《和鬼王生了个小阎王》 作者:抱一丝 状态:完结 字数:370077 分类:原创-纯爱-近代现代-爱情-双视角视角 标签:强强 灵异神怪 惊悚 都市 前世今生 主角:关云渡,顾长笙 配角:未知 【简介】 阴湿男鬼攻VS渣而自知诱受 * 世俗不容的禁忌之恋,顾长笙却想要天长地久。 与他夜夜缠绵,却并没有换来丝毫真心 第一世,那人冷眼旁观看他沉入大海。 第二世,他亲手将他葬在暗无天日的地窖。 顾长笙不甘心的问他:“我以为你会有一点真心,原来不过是我自作多情?” 关云渡理着他额头被血糊成一绺一绺的头发,浅笑:“一纸婚书,拜堂成亲,洞房花烛,我都应了你,以后肯定不会和别人这样,别难过了。” * 当顾长笙以真容相见,银发红瞳亦鬼亦仙 他向关云渡求的,不再是真心,而是一个孩子 薄情对无心,历尽千帆却又阴差阳错,日久生情 “按照当初的约定,我来带走这个孩子。” 阴湿男鬼攻VS渣而自知诱受 * 世俗不容的禁忌之恋,顾长笙却想要天长地久。 与他夜夜缠绵,却并没有换来丝毫真心 第一世,那人冷眼旁观看他沉入大海。 第二世,他亲手将他葬在暗无天日的地窖。 顾长笙不甘心的问他:“我以为你会有一点真心,原来不过是我自作多情?” 关云渡理着他额头被血糊成一绺一绺的头发,浅笑:“一纸婚书,拜堂成亲,洞房花烛,我都应了你,以后肯定不会和别人这样,别难过了。” * 当顾长笙以真容相见,银发红瞳亦鬼亦仙 他向关云渡求的,不再是真心,而是一个孩子 薄情对无心,历尽千帆却又阴差阳错,日久生情 “按照当初的约定,我来带走这个孩子。” “你为我死过那么多回,我不信你只是想要一个孩子。你不是想要我的真心?我现在给你!” “要不到,早就不要了。” 顾长笙睥睨着他,曾深邃多情的双眸,早已冰冷。 * 排雷: 内容炸裂,接受度低的慎入! 受斯文败类,真斯文真败类,真败类,真败类!但败类会改。 攻受三观不代表作者三观(三观涉及不正),只是写个故事。 开篇是中式恐怖悬疑,胆小的孩子晚上慎点。 有时空轮转,三生三世设定。 预收:《炮灰攻觉醒后和反派受HE了》 单元主攻文 * 炮灰渣攻拯救系统001竭诚为您服务! 单元一:直男渣攻在gay群网骗 你穷困潦倒虚荣,直装gay骗了无数零的钱,突然有一天系统让你觉醒了,发现你只是一本书中的炮灰配角,被骗的零里有个心狠手辣的恶毒反派,你最终会被他尸沉大海。为了摆脱炮灰渣攻的命运,此时你会…… 单元二:回到十年前独宠骄矜同桌 你出生顶级豪门,高中时的同桌爱慕虚荣,张扬跋扈,破产了还装有钱,窝囊又对你深情,后来你被陷害破产入狱了,这个窝囊废倾家荡产也想捞你出来,可回想前半生你从来不曾善待他,系统让你重回高中时期,再遇到虚荣同桌,你会…… 单元三:金主破产后虚荣男大无私反哺 你是大山里十年都考不出一个的大学生,是全村的希望,但是你渐渐迷失在大城市的纸醉金迷中,你的金主是个三十多岁的有钱男人,贪图你的年轻俊美,他爱你爱得死去活来,但你只想搞钱,后来金主破产你携款逃跑的路上出了车祸,系统带你回到大一那年,说你的死都是因果,为了改变运命你会…… 单元四:恋综骗子抱上大佬大腿后假戏真做 为了进入娱乐圈搞钱,你凭借自己的姿色进了恋综,你的资料是假的,你的学历是假的,你偷听了某个不起眼的嘉宾打电话,得知了他大佬身份,于是开始频频示好,直到大佬为你倾心付出一切,功成名就的那天为了维持人设你把大佬甩了,将关系撇得一干二净,大佬由爱生恨,将你封杀最终身败名裂惨死出租房,系统带你重生回到恋综初始,你会…… 单元五:和恶毒真少爷结婚后向上从良(ABO) 你是一个纨绔子弟,被人算计和恶毒真少爷一夜情还有了孩子,你们不得不结婚,你觉得自己快乐的人生被恶毒真少爷给毁了,你不喜欢他的管教和他无端的歇斯底里,虽然终身标记了但再也没有给过他信息素,孩子突发恶疾死掉的那晚,你正在开趴,深夜回到家被恶毒真少爷一刀捅死,系统带你回到标记他的那一晚,你会…… 预收:《穿书太监扶我夫郎为帝》 简介: 权倾朝野假太监爹系攻X哥儿伪装郎君皇子受 主攻、权谋、生子。 饱经社会催残岁的社畜崔驰一路披荆斩棘,终于坐上CEO之位 领导的位子还没坐热,便心梗穿书成了一个小太监 好在J儿还在,亲爹是东厂九千岁,这么好的职位,必须子承父业! 十二岁的身体里装着三十岁的芯子,崔驰确定无法回去之后,安心谋划起他的东厂督公大业 皇后家族势力倒台,正宫被废,赫连寂也跟着遭殃贬进了冷宫 亭廊惊鸿一瞥,他记了崔驰十年。 十年身心催残并没有将赫连寂压垮,夜深人静,名为‘有鹤在林’的笔友成了他的精神寄托,书信中替他一步步谋划。 终有一日,他蟒袍加身活着从冷宫走了出去 再遇崔驰,他已是权倾朝野万万人之上的东厂督主。 太子之位悬空已久,各方势力拉拢崔驰却都未得到回应 他在等,等那百折不挠的五皇子亲自求上门来,若他野心称帝,便助他飞升 崔驰等啊等,终于等到人来,一身傲骨的小子褪去长袍,自荐枕席 传闻督主变态,喜爱玩弄小哥儿,他身无一物,只有自己能交易 “你倒是豁得出去。” “本宫这样,督主不满意?” (查看全部) ──────────────────────────── 第1章 看什么看,没见过男人怀孕吗?   “什么问题?”   “医生,我肚子里有个奇怪的东西,它在动!”   医生抬眼看向眼前面容俊美的男人,着高级黑色缎面衬衫,松散的领口露出完美的锁骨,整个人消瘦、苍白、慵懒,黑眼圈严重。   看起来精神似乎不太正常。   “也许是肠胃胀气,我给你转去消化科。”   “不是的!”男人激动地站起身,医生这才注意到他圆鼓的肚子,像怀胎五六个月的孕妇那般大。   他将黑色衬衣的下?撩起,圆鼓下坠的肚子更加明显,撑薄的肚皮青筋乍现,他拉过医生的手按在薄薄的肚皮上,里面竟真有东西在滑动,与活胎无异。   “你这……什么情况?”医生也被吓到,一脸荒诞的神情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眼病历上的性别那栏。   男人一眼看穿他的疑虑,强调道:“我是男人,正常的,男人。”   “这怎么可能?”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医生还是在怀疑他的性别:“你等等,我给主任打个电话,让他过来给你看诊,你现在是想生下来还是怎么个情况?你家人呢?”   关云渡闭上眼,做了一个深呼吸,压抑着心底的烦躁与怒火,“你听不懂人话是吗?我,男的,男的怎么生孩子?男的怎么生?!”   “先,先生您冷静点!”   “去tm的冷静!”关云渡精神瞬间崩溃:“我要被这个东西折磨得快疯了!你懂吗?啊?!我要你们把这个怪物从我肚子里拿掉!!”   语落,墙上的日照灯突然炸开,诊室内瞬间暗了下来,电话拨通了,但只有嗞嗞的电流声,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室内的温度骤然降下。   明明是五月中旬的热天,竟冷得像浸在了冰窖里。   突然医生后颈一凉,他伸手摸了把,是水珠。   “怎么回事?”就着傍晚一点余光,他抬头看向天花板,上面不知何时浸了水下来,滴哒、滴哒、滴哒……像落雨般砸下。   关云渡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下,开始焦虑不安地咬着指甲,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他来了,他来了……”   医生哪见过这种诡异的事情?气氛到了这里,吓得尖叫了一声跌跌撞撞跑出了办公室。   那一大面雪白的墙,慢慢洇开湿痕,那湿痕浮现出一个男人的轮廓,男人极高大,四肢颀长,头发没过膝弯,指甲如兽类的尖爪,仿佛能轻易将人开膛剖肚。   关云渡失控地怒吼着,整个人陷入癫狂,眼神是恐惧的,张牙舞爪的模样更像是虚张声势:“你想逼死我是吗?哈哈哈哈……你来啊!我不怕你!!”   墙上洇出的人形轮廓竟化成一团黑影,朝关云渡以迅雷之势扑了过来,鼻腔灌入的腥咸与湿冷让人如坠地狱。   本能的救生欲望,驱使着他下意识地踉跄跑出了诊室。   一口气跑到还有白日余温的柏油路上,热气从脚底缓缓攀升,驱走一身的寒意,关云渡才觉活过来。   只有在阳光底下,他才会短暂地离开,一旦进入黑夜或是阴暗之地,他便如影随形。   回到市中心的高档小区房,一整面玻璃窗倒映着G市的灯火阑珊,远处夜景中的霓虹闪烁犹如满天的星子璀璨夺目。   关云渡将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不能留有一片阴影。   他神思恍惚,浑身已经被汗水浸透,关云渡讨厌这种湿黏感,莫名叫人烦躁。   室内的温度调得较高,比起阴冷他现在宁愿受炎热的煎熬。   他拿了衣服走进浴室,随着花洒打开,热水哗啦啦地浇头淋下,关云渡仰着脸,搓揉着头上的泡沫,闭上眼,脑海里便不自觉地浮现那个画面。   深海之渊,偌大的沉香木上侧卧着一个俊美近妖的男人,银丝如海藻在水中飘荡,小麦色的肌肤上刺了许多金色诡异的符纹,他忽然睁开了双眸……   那双眼,深邃犹如一汪看不见底的湖泊,多情又浪漫,他起身如鱼儿摆动着矫健有力的四肢游向他。   可游出百米之外便有四条锁链从海底延伸而出将他的四肢紧紧束缚,他的身体静止在那里,微笑着张开了双臂迎接坠落海底的他。   男人的双唇明明没有动,他却能清楚听到他低沉清冽的嗓音,温柔得如大提琴弦音颤动,“你来了,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他的脸忽然贴了上来,那双清冽的眸子变成了猩红。   “骇——!”关云渡惊魂未定地猛地睁开了双眸,肚子里的小怪物好像感知到了他的情绪,顾涌着动得厉害。   “别动!”关云渡感觉内脏都挤压成一团在痉挛,他拼命地按压着圆鼓的肚子,想让它安静下来。   可它偏不听话,他越按着,它越动得厉害!   关云渡隐忍的愤怒到了极点,为什么要这样折磨他?   为什么?!   “你不听话是吧?呵……你以为我拿你没办法!?你给我等着!”   关云渡带着一身湿气走到盥洗台前,找到了一把剃须刀,反握住照着镜子找准了角度,手抖得太厉害。   他做了个深呼吸,用左手握住自己颤抖的右手,锋利的剃须刀一点点划开了自己的肚皮。   因为感觉不到疼,他已经无所畏惧。   他将自己的肚子划拉开一个血口子,鲜红的血哗哗沿着他的双腿流到了地板上。   “小怪物,我要把你掏出来,然后再将你碎尸万段!”   终于血口子划拉到能伸进去一个拳头般大小,他将自己的右手伸进肚子里,指尖滑腻的触感让他觉得恶心。   “找到了!”关云渡狰狞一笑,一把将那肉团子拽拉了出来,比手掌稍微大一点已经成形的婴儿,“哈哈哈哈哈哈,杀了你,杀了你!!”   那婴儿猛地睁开了猩红的双眼,跐溜一下从他手掌心挣脱,桀桀地怪笑着,竟露出两颗青色的獠牙,张嘴咬上了他颈部的大动脉。   “骇——!”关云渡一口气回了上来,睁开了双眼,发现自己晕倒在浴室的地板上,花洒温热的水浇在身上驱走了这陡然而来的寒意。   他,晕倒了?刚才的梦魇太过真实。   肚子里的小怪物终于安分了。   才刚松口气,他眼尾的余光看到一双十分宽大、青筋暴起的双手,从满是水渍的地板里伸出,顺着他的腰腹缓缓向上移动,关云渡瞪大着恐惧的双眼,仰躺着一动都不敢动弹。   耳畔传来一声叹息,那股森冷的寒意一下从耳朵里钻了进去,蔓延至四肢百骸。   浴室的天花板上有一面偌大的镜子,他无比清楚地看到自己此时狼狈至极的模样,双腿突然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分开到至极。   他太清楚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表情扭曲难堪,撕裂的痛楚从下方传来,疼得他浑身剧烈颤抖,紧接着身体随之起伏晃动,浴室的灯太过晃眼,世界在摇摇欲坠。   耳畔的喘息越来越粗重,‘他’的动作也越来越无节制。   关云渡也不知到底是痛苦更多还是快乐更多,只是无意识地低声哭诉哀求:“我求求你,不要再搞我了,你放过我吧!求你,我受不了……”   因无法承载更多关云渡渐渐失去了意识,世界好像变成了灰白,只有天花板的那盏灯,依旧亮得刺眼。   他醒来时屋里一片漆黑,他居然是躺在床上的,身上还盖了被子。   所有的窗帘都被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点光,头疼欲裂。   房间外如雷般粗暴的敲门声还在继续,关云渡疲惫地坐起身,因一天一夜没进食,饿得差点虚脱。   肚子里的东西仿佛在强烈的抗议,已经没有足够的营养让它吸食,关云渡发狠地摁着肚子上游动的鼓包,竟面露得意之色:“拿不掉你,我们可以一起饿死,小杂种!”   门‘嘭’的一声巨响被砸开。   为首的男子身形挺拔俊美,与关云渡有几分相似,一身高定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带着几个手下从门外大喇喇地闯入。   ‘刺啦’一声,阳台的窗帘被猛地拉开,阳光从窗外照了进来,刺得关云渡睁不开眼。   男人终于看清了床上人不人鬼不鬼的关云渡,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   头发凌乱,衣不蔽体,也不知昨晚跟谁在鬼混,留了一身的痕迹,就这么毫不遮掩。   “关云渡,你怎么变成这个鬼样子?”   关云渡讥讽一笑,从床头摸了烟盒,一副悠然的模样点上烟,狠抽了口故意恶心他道:“你要是被一只男鬼搞一晚上,也不见得会比我好到哪去。”   之前传闻他被厉鬼缠上关云熙始终不信,现在看到他这个鬼样子居然有点信了。   关云渡撑着床沿起身,薄薄的毯子从他小腹滑落,他最近消瘦得厉害,所以肚子大得格外显眼。   几人吓得都踉跄退后了两步,满是震惊。   “看什么看,没见过男人怀孕吗?”关云渡嘴里衔着烟去洗手间放水。   “关云渡,你少给我装疯卖傻,从今天开始,这里不再属于你,马上从这里滚出去!”   从洗手间传来一声轻嗤:“滚出去?你唆使爸把我信用卡停了,这是我最后的容身之地,关云熙你想逼死我?”   “这一切全都是你咎由自取!”关云熙看着他只有厌恶,没有一丝怜悯,对于这样的人渣死了也是活该!   “把他拖出去!”   保镖上前反扣过他的手臂,强行想将关云渡扔出去,关云渡并未挣扎,臂膀传来随时都会脱臼的酸疼感,就在门口,他诡异地笑了两声:“你就这么看着?呵呵呵呵……反正我死了,这只鬼崽也活不成了吧?太好了!哈哈哈……一起死啊!!”   两保镖突然感觉浑身一阵恶寒,手上卸了力,先是右边的保镖被一道神秘力量撞开,有什么东西锁住了他的脖子将他高高卡在墙上,瞬间失去了呼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章 等取了那鬼胎,将之炼化,也是……   关云熙和另外一个保镖要不是亲眼所见,听到都觉得是天方夜谭。   此时想逃却已来不及,晕倒的保镖被那道神秘力量毫不留情地扔出了房间,另外两个遭受同等公平的待遇,先掐脖子弄晕,然后一起扔出去。   关云渡恢复了一点力气,从地板上爬起来,他高兴地大笑着,将房子所有窗帘全部拉开,让灼人的烈阳毫无遮蔽地照了进来。   只见屋子中间一道黑烟在他眼前快速消散,关云渡盯着那缕最后消散的黑烟,心中畅快无比,扯着嘶哑的喉咙大笑:“傻子,我可以杀你第一次,也可以杀你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啊哈哈哈……这回死透了吧?活该!活该哈哈哈哈……谁让你缠着我?”   关云渡总算出了口恶气,得意地低笑了声:“啊~这不得开瓶香槟庆祝一下?”   他走到酒柜前,拿出最后一瓶酒,用开瓶器熟练地打开后,对着瓶口就是一通猛灌。   醉生梦死,没有比这更快活了!   关云渡现在身体太差,喝了几口就醉倒在地板上,这一整天又昏睡了过去。   半睡半醒间,他的身体被一道强壮高大的身影压得动弹不得,冰冷湿黏的触感让他恶心。   随即而来的剧烈晃动让他几乎嘶哑地哭出声来,像是溺水之人紧紧攀附住那只在海中急速前行的巨鲸。   “求你……停下来!”关云渡哀求着,却不见他有丝毫怜悯。   “你,你要怎么样才会放过我?我真的承受不住了,我好难受……”   他如梦呓般地祈求与哭泣,终于让他温柔了许多。   关云渡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半,屋子里的灯全熄灭了,他看了眼手机管家,欠下的水电费他缴不起。   他疲惫地从床上爬起,拖着这幅丑陋怪异的身躯,不着寸缕地走进了浴室。   盥洗池里还有未放干净的积水,他洗了把脸,抬头看向镜子,幽暗的光线里,他透过镜子看到身后如影随形的鬼魅,倒吊在墙上,银白的长发倒拖在地,尖锐的指甲划过墙壁时发出细微的嗞嗞声。   啊~有点遗憾,原来烈日也杀不死它。   他好像已经麻痹了神经,如同一具行尸走肉,嘲讽道:“丑鬼,想到你的孩子跟你一样丑,每天都在我的肚子里蠕动,真的很恶心。”   这句话好像刺激了它,那鬼魅快如一道残影,眨眼就贴着他站在了他身后。   冰冷潮湿叹息声在关云渡耳畔轻颤,那只青白、冰凉、修长的双手穿过他的腋下,将他紧紧纳入怀中。   关云渡已经不再如之前那样害怕,因为他知道,它不会要他的命。   镜子里那张青白、爬满红色血丝的脸,依然十分恐怖,它猩红的双眼似是要滴出血来,但过了一会儿再看时,镜子里的脸已经化作了青年俊美的模样。   “夫人,我现在好看吗?”它低沉的嗓音如大提琴磁性的颤动,极具蛊惑。   关云渡混不吝的邪笑了声:“你不会照镜子吗?瞧瞧你那鬼样子,还是很恶心!”   它表情变得狰狞,似乎生气了,面前的镜子因他愤怒的能量波动,‘咔’地一声碎裂,镜中昏暗的影子变得斑驳。   “你曾经说过我好看!”   “我几时说过?”   它沉默不语,似乎有些受伤,默默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月光笼罩的黑夜里。   之后的两天时间,它没有再出现。   关云渡只觉得好笑,之前他用尽了办法,都不能让他离开,原来骂它丑鬼会伤它自尊心。   他把值钱的东西去黑市当了,交了水电费,吃完外卖准备休息,突然关家的那位老爷子打电话过来了。   真是稀奇!   关老爷子有五个儿子,六个女儿,一大家子人,他亲生父亲在关家排行老三,是个风流种,他们这一支除了他和关云熙在族谱上,其他私生子都给钱打发了。   有时候家节团圆,关老爷子都不一定记得他是谁,关家不缺优秀的继承人。   因为从小就被这种父权压迫统治,关云渡虽然性情放荡不羁,但没有胆量反抗关老爷子的命令。   “过两天家宴,你回来一趟。”   “爷爷,我是云渡,您是不是打错电话了,您要找的是云柏吧?”   关老爷子语气平淡,“你和云柏都要回来。”   “啊……”   “怎么,你有别的重要的事?”   “不是,我会回来的。”   恭敬地挂断了电话,关云渡浓眉紧锁,太反常了,他紧绞着十指,皮搓得通红。   晴了大半个月的G市,迎来了一场台风雨。   回关家主宅那天,整个天都是阴沉沉的,一踏进院子,关云渡心底那种不安感更甚。   好在这两天降温,他外边穿个薄外套,还能遮一遮隆起的腹部。   他稍微收拾了一下,虽然消瘦很多,却越发突显出他骨相的清绝与贵气,乍一看这人,是什么清贵公子,其实已经烂到了泥里。   主宅的大门用的是上等的金丝楠木,纹理鎏金溢彩,上面的雕花更是精巧绝伦。   侍从替关云渡打开大门,外边乌云密布,屋里灯光昏暗,通过玄关后面对桌上五指能数得过来的‘亲人’,那种压迫感差点让关云渡喘不上气。   老爷子眸光矍铄,威压如千斤顶,关云渡没敢抬头直视。他左边坐着关云柏,右手边竟坐着一个留着山羊胡的紫袍道士。   余下两个老者,也是家族中的长辈,他并不常见。   老道眸光一点未藏,直勾勾的盯着他的肚子,神色兴奋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关云渡咽了口唾沫,几乎是下意识转身就跑,只听老道一声‘起’,大厅四面墙亮起了红色的符纹,一道无形的力量将他反弹了回去。   关云渡重重摔在地上,疼得闷哼了声,无措地看向主位上的老爷子。   “爷爷?您要做什么?”   关老爷子脸上的肌肉牵动了下,从牙关挤出两字:“驱邪。”   关云柏则是一脸惊奇地盯着他,也算是长了见识。   紫衣老道邪笑了声:“关爷,您瞧好了!”   老道一边念着旁人听不懂的咒语,两手掐诀,四壁上的符纹越来越亮,形成一张无所遁形的天罗地网。   刹那,空气中与杯碗里的水腾空凝聚成一道透明的人形,这人形高大非凡,类人类妖。   掐诀完成,咒语落下,老道并指低喝:“妖孽,现出原形!”   半透明的人形渐渐凝实,这妖孽银发过膝,红眸诡谲,小麦色的肌肤上刺着复杂难懂的金色纹身。   被网中的锁链紧紧束缚在半空,他神情淡然也未挣扎,只是眸子低垂俯视着底下的这群人,似在看一群蝼蚁。   妖孽活动着修长灵活的十指,一点不像是猎物,反而像是在酝酿着捕杀猎物的前奏。   此时,老道拿过一个玉制佛像,又开始掐诀作法。   妖孽偏头看向双腿发软,退至角落的关云渡,原本淡漠不屑的神情却露出一丝哀求,声色哽咽:“夫人,救我!”   关云渡应激地扯着嘶哑的喉咙怒吼着:“狗杂种,你去死吧!快,快杀了他!杀了他!!”   完成掐诀后,那半空中被缚住的鬼怪化作了一道黑气,被玉佛吸收殆尽,老道随后用一道纸符镇压,算是完成了。   这符上用的血,是关云柏的血所绘,老道将玉佛郑重的交到了关云柏的手中:“关少,以后这东西就为您所驱使,它能为您挡灾避难,遇事呈祥。只需每日如常贡奉即可。”   缠了他一年多的鬼怪就这么被收了,关云渡有一种不真实感,还未等他高兴,关老爷子森冷盘算的视线再次落在了他身上。   关云渡呼吸一窒,扯过外套下?掩住鼓起的小腹,“爷爷,我,我想先走了。”   关老爷子使了个眼色,老道会意上前,只是朝他面门挥了下长袖,一抹异香划过关云渡的鼻尖,意识便彻底陷入了黑暗。   天色瞬间昏暗,蓝色的闪电劈下,照映着大厅里的人脸,透着诡谲的苍白。   顷刻,大雨瓢泼而下。   关云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冰冷的手术台上,四肢被固定住无法动弹,他身上衣物尽褪,六月大的孕肚暴露在干燥冰冷的空气中,显得突兀又诡异至极。   持着手术刀的医生无法掩住眼底的惊诧之色,男人怀胎实属罕见,谁也不知道能从他肚子里剖出个怎样的东西。   关云渡只是意识清晰,说不出话也没有反抗的力气,薄如蝉翼的手术刀缓缓贴上了他的肚子,未等他有什么感受,眼前一道血雾喷出,迷了双眼。   大雨噼里啪啦地砸下,洗涤着万物尘埃,归流入海。   此时关家主宅的大厅里,紫袍老道还在兴奋的讲述着:“等取了那鬼胎,将之炼化,也是极为强大的能量,有了这两样法宝,关家再兴旺百载不成问题。”   语落,主宅那张沉重辉煌的鎏金大门被粗暴的推开,关老爷子眉头紧锁正要怒斥没规矩,却见一个身着白大褂的医生满脸惊恐的扑倒在地,他身上全是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沾着别人的。   “死,死了……都,都死了!”   一行人风风火火,神情肃穆赶到地下手术室时,里面一片狼藉,地面被血液全部浸红,几乎没有下脚之处,七八个医护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被开膛破肚。   而手术台上的人,早已不知踪影。   雨幕小巷的尽头,一道颀长消瘦的身影踉跄走出,他身上的衣物尽湿,赤脚淌过路面的积水扶着墙艰难前行,身上染的血污已经被雨水冲刷干净。   他颤抖得厉害,神思恍惚,想到血腥弥漫的室内,胃里一阵翻涌,下一秒他双膝跪地,不要命的干呕起来。   他并未注意小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豪车,一个穿着灰色手工西装的男人优雅步出,撑着黑伞,英俊的面容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朝他走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你随他唤我一声叔公,叔公保你……   关云渡吐完后,神思也跟着清明了几分,眼前多了一双普拉达休闲皮鞋,头顶上的雨,停了?   关云渡抬头看去,一张英俊棱角分明的脸,约摸二十多岁,嘴角噙着的笑意不明。   “你是谁?”   “奉吾孙所托,前来接你过门的长辈,你随他唤我一声叔公,叔公保你荣华富贵,一生无忧。”   “叔公?哈哈哈哈……”闻言,关云渡放声大笑。   男人平心静气问他:“有何好笑?说来听听。”   “年纪轻轻就想给人当爷爷,你也配?”关云渡扶着墙起身,扬着脸满身桀骜不驯。   男人轻叹了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不孝孙,好好的女人不喜欢,非要搞男人,男人也就罢了,找的是个什么离经叛道的东西?”   “滚开!好狗不挡道。”关云渡一掌将他拨开,径自往前走去。   “年轻人,火气也太大了些。”   关云渡冷嗤,颤颤巍巍地径自向前走去,不再理会这神经病。   男人撑着伞跟在他身旁,“你若不跟我走,可没有活路。”   “我的死活与你有什么关系?滚!”   男人愠怒,好看的浓眉紧蹙,只是并指在半空画了道符咒,关云渡的神识瞬间被定住,他能听到能看到,但身体却无法自主,如同行尸走肉。   “一百年了,你投胎转世,再世为人,还是这个鸟样子,没救咯!”   一百年?关云渡想到那鬼怪也曾说过,他等了一百年……难道他前世真跟这只鬼有什么恩怨?   他不能自主的跟着男人前行,直到上了车,男人才解了他身上的咒术   “放我下去!”   “小少爷,别闹。我脾气可没长笙好,也不喜欢闹腾,你若再闹就只能再给你下一道傀儡术,可莫要觉得道爷我欺负人。”   “我要回自己的公寓!”   “你肚中孩子即将出世,你可知有多少孤魂野鬼会殊死一博,求得这一线生机,借你腹中阴胎转生?”   “我不在乎,它生下来我就会掐死它!”   男人长叹了声,从钱夹里抽出一张卡,递给了他。   关云渡脸上嫌弃,却有些动容:“多少钱就想收买我?可笑!”   “也就一两个亿吧。”   男人话音刚落,关云渡夺了他手里的卡,转瞬进了他的口袋:“叫你的司机慢点开,我胃疼。”   “你不关心孩子爹去哪里了?”   “我关心他做什么?死了才好,呵……死了我就自由了,被鬼缠着难道是什么好事?”   “他去杀人掏心了。”男人的话让关云渡打了一个冷颤。   他见过那鬼怪杀人,粗暴野蛮,利爪如锋利的铁片,徒手将人开膛破肚,凶残至极!   “那紫袍老道真是无能!”   男人轻笑,透着几分不屑:“道爷我在玄门呼风唤雨时,他还不知在哪个畜生道里被人磋磨,竟想凭那点手段收了长笙,真是愚昧无知啊!”   关云渡恨恨的咬着牙:“是不是我只要生下这鬼胎,你们才会放过我?”   “我才懒得管你,”男人轻蔑的给了他一个白眼,把玩着手中的一串血珊瑚,漫不经心道:“但长笙就难说咯!”   “我跟他有什么仇?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再说,都是前世的事了,我又不是那个人!”   男人冷哼:“谁叫你前世作孽深重,做得太绝?把人勾引了,里里外外睡透了,又将他抛弃,他恨哪!”   关云渡恼羞成怒:“你放屁!我根本不喜欢男人!”   “今世不喜欢,不代表前世不喜欢,就算你现在说不喜欢,不代表以后不喜欢,哪怕你嘴里说着不喜欢,也许你心里喜欢呢?”   好好好,在这妖道眼里,他就必须得喜欢他那丑鬼孙呗!   这场大雨持续到了深夜,紫袍老道给关家主宅加了几道符咒,以防止那恶鬼再找回来。   其实这符咒于顾长笙毫无作用,老道自己心里也清楚,不过是给他们个心ῳ*Ɩ 理安慰罢了。   早知道这恶鬼有如此神通,他根本不会因为这点钱惹上天大的麻烦。   老道在外游历,住在关家给他安排的别院中。   才刚走进屋内,老道便全身僵硬,冷汗涔涔而下,很快浸湿了后背。   ‘嘀哒’。   ‘嘀哒’。   ‘嘀哒’。   ……   冰冷的水珠从天花板掉落,滴在他的脸上,他的脖子里,一道阴气从上空袭来。   他转动着眼珠翻上一看,那只恶鬼正飘在天花板上,银色的长发无风飘散,猩红的双眸透着诡谲的杀意。   老道的身体仿佛被下了定身咒,使尽浑身解数也无法动弹。   恶鬼缓缓飘落在他面前,朝他左胸口伸出手,那只手没有一丝阻碍穿过他的胸膛,紫袍老道只觉心脏被一道力量紧攥,黄豆大的冷汗如雨而下。   他眼中满是祈求看着他,希望能求得活下去的希望。   但那只手并未抽回,反而更加用力的攥紧了那颗鲜活跳动的心,猛地用力往外拉扯。   老道左胸口骇然出现一个血窟窿,最后一秒他捏碎了手中的碧色玉珏,颓然倒地。   千里之外古老延绵的深山,一座百年道观孤独屹立在云雾之中,凡人无法到达。   夜中云雾散去,惊现一只黑蛟将道观盘旋其中,观中闭目打坐的老道士忽然感知到了什么,缓缓睁开了眼。   紫袍老道最后的意识在他脑海里浮现,他古井无波的双眸翻起了惊滔骇浪。   顾宅后院,顾而已躺在摇椅上,看着雨后的那轮清月,放空了思绪。   突然一道冷风拂过,半空水气凝固,熟悉的脚步声踏着木质地板,缓缓朝他走来。   顾而已拿起雪茄慵懒的抽了口,语调戏谑:“回来了?”   “嗯。”   “让叔公说你什么好呢?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搞成这幅模样,你若投胎转世,这辈子必定是个好人家,可惜啊!”   “就算后悔,我现在也没有了退路。”   “呵呵……”顾而已长叹:“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恕!”   听着漫不经心的话语,隐隐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愤怒,顾长笙不愿听,消失在顾而已身后。   “真是犟种!”顾而已放下烟,闭目继续放空思绪。   关云渡在睡梦中被一阵湿黏森冷的触感惊醒,‘他来了’这个念头在脑海闪过,身体便传来一阵撕裂的巨痛感。   “不要……”关云渡疼得浑身虚脱无力,推他双肩的手,只是虚虚的搭着,疼得狠了便紧握着他的肩膀,反倒像是欲拒还迎。   他如溺水的浮木,四肢紧紧攀附着男人,关云渡从这痛苦中尝到了甜头。   “轻点,疼,好疼……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他如梦呓呢喃,示弱的语气让男人动作轻柔了些许。   他几近粗暴的扣过关云渡的双颊,与他接吻。   关云渡身心俱疲,不想再挣扎了,不管他如何用力反抗,都如螳臂当车。   “放过我吧!”关云渡哀求,“顾长笙,我错了,放过我,好不好?”   “不好。”他从气腔发出的声音虚无缥缈,丝丝阴冷之气从关云渡耳蜗钻入,“不过……”   “不过什么?”关云渡像垂死之人,拼死想要抓住这唯一的生机。   “如果你肚子里的孩子能平安降生,我会考虑放过你。”   关云渡想起那妖道的话,难道他也是想夺舍这个阴胎?   顾长笙让他喘了几口气,开始了第二轮的午夜狂欢。   关云渡思绪渐渐飘远,似要从这致命的快感中脱离,一年前,如果他没有掉进海里遇见他,如果没有起贪念,如果在最后关头能忏悔,如果……   早知道就收手了,如今的结果,也是他贪欲的反噬。   一年前。   云港豪华的三层游轮,正上演着纸醉金迷的欢场,正厅里音乐震耳欲聋群魔乱舞。   密室的牌桌上,关云渡已经输光了最后一百多万。   狐朋狗友叫嚣打趣着:“关少还来不来?”   “不会没钱了吧?哈哈哈哈……”   “听说你爸为了那个私生子,把你给赶出来了?”   关云渡脸色难看,桀骜地咬着嘴里的烟,透过烟雾他眯起了双眼,语气含糊道:“急什么?先发牌,等会儿有人会送钱来。”   他今晚手气极差,不过眨眼间就已经输掉了手上的一支腕表,还有一只戒指,最后是手机。   手机也不值几个钱,他说他还要接几个电话,等会儿牌局结束再给。   赌徒的心理,输得狠了总想一局翻盘。   输到没什么东西能抵,关云渡起身脱下身上的定制长风衣、马甲西裤、限量款皮鞋……   室内口哨声响亮,毕竟他这张脸和身材很有看头,不少男男女女暗中觊觎。   直到身上只剩一条平角内裤,关云渡毫无羞耻心,“继续啊!这一局我一定翻盘!”   很显然幸运女神从来没有眷顾过他,关云渡不但没翻盘,还欠了几百万。   突然守门的侍应生推门匆匆走了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关云渡晦暗的眸子瞬间一亮:“我说什么来着?等会儿就有人来给我送钱了,你们先玩,我去拿钱。”   说着,让侍应生拿了件浴袍,披了浴袍就往甲板上走去。   六月海上的晚风带着腥咸的潮湿,关云渡将额头带着湿气的碎发捊向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浪荡子的风流尽显无遗。   甲板上一个身着西装,芝兰玉树的男人正拧着眉,眼里掩不住嫌恶注视着关云渡朝自己走来。   “钱呢?”   “把人交出来。”   “先给钱,再放人。”   关云熙发狠地掐过他的脖子,因隐忍的暴怒脸上的肌肉不受制的跳动了下,“关云渡,你别逼我!”   关云渡不但没挣扎,反而握住了脖子上那只冰冷的手,笑容扭曲:“用力点,弟弟,你没吃饭吗?”   “你这个人渣!”   关云渡就喜欢看他这副失控抓狂,又拿他没办法的样子,他笑着,似是无心无情的恶魔:“钱,给我钱。”   关云熙将一张信用卡狠狠甩在他的脸上:“人在哪?”   “二楼,0201。”   关云熙放开了他,起身往船内走。   关云渡指间夹着卡,也不知道有多少,他转身时,谁知关云熙又跑了出来,猛地朝他撞了上去,嘴里厌恶至极的怒吼了声:“关云渡,你去死吧!!”   关云渡因大力的冲撞,身体撞开了原本就有些松的栏杆,一刹那,他如坠落的流星跌进了冰冷的大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这家伙壮得跟牛马似的,空长了……   当关云熙推开0201房间的门时,发现恋人只是被绑在了椅子上,看起来无恙。   *   冰冷海水瞬间将关云渡吞没,四周仿佛有无数只手,在用力的将他往下拉,身体好沉,水里好暗。   已经不能呼吸了。   突然无垠的黑暗中,生出一道莹白的光亮,好像是一个人形生物?   银白如海澡般的长发在水中飘荡,小麦色的肌肤上蔓延遍布着诡异的金色符纹,那人形生物迅速朝他靠近。   直到他的鼻尖与他的脸轻擦而过,那人形生物缓缓睁开了猩红的双眸。   关云渡的身体倒立在水中,好像有某种力量阻止了他继续下沉。   他与这人形生物四目相对许久,时间仿佛静止。   关云渡更仔细地开始打量,是个很俊美强壮的男人,光裸着上身,遍布的金色刺青更像是古老的咒术,长满海草的粗重铁锁囚困着他的四肢,他没有呼吸,犹如魑魅魍魉被诅咒于深海之渊。   突然,他抬起双手捧起关云渡的脸,他十指纤长手掌宽大,指甲尖锐犹如兽类。   他明明是紧闭着双唇,关云渡却听到了他在说话。   “你来了。”那声音空灵缥缈,根本不像人类能发出来的磁性。   “你是谁?”关云渡意念刚起,他似乎便读懂了他的疑惑。   “我在这海底等了你快一百年,来了就不要再走了,留下来陪我吧。”   关云渡还想问什么,但是他的大脑严重缺氧,意识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他,要死了吧?   过往犹如走马灯在脑海中浮现,却没有一件事是值得开心的,倒是做了很多后悔的事,如果能重来……   算了,重来又能有什么改变呢?   没有信仰,不敬神佛,他也不想再入轮回。   关云渡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还有醒来的那一天,他睁开眼,广袤的天空倒映在他眼底,碧蓝如洗,阴郁的心也变得明朗空旷。   思绪渐渐回笼,他试着动了动指尖,感觉到身下在晃荡。   怎么会?他不是应该死了吗?!   关云渡猛地坐起身,发现自己在一艘破旧的小渔船上,除了小船在海边徜徉的波浪声,四周寂静,空无一人。   太过寂静的环境让他没来由一阵心慌。   他惊恐的瞪大着双眼,神经高度紧张的注意着周围的一切,那一望无际如沉渊的海面让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他慌忙得手脚并用,跌跌撞撞从小渔船跳下来。   他披着松散的浴袍,光洁的双脚踩在柔软的沙滩上,往镇子方向走去。   这云港镇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住了,而关家老宅就在云港镇内,他被关父强行送到这里反省。   百年前的瓦屋土砖房破败不堪,蛛丝纵横。   他走过长着青苔的石板路,一阵阴风吹过让他打了一个冷颤。   天色渐暗,关云渡几乎不敢想待彻底天黑下来,只有他一个活人在这里游荡,会有多可怕。   也不知怎么回事,他越着急越害怕,越是看不清路。   可真是够邪门的,他一路走一路做着记号,走着走着又绕了回去。   傍晚镇子起了一阵大雾,一切事物看得真真假假,分辨不清。   无尽的恐惧从脚底蔓延开,这种寂寥荒芜的感觉能把人逼疯掉。   “嗬……”   忽然关云渡只觉耳畔有人在叹息,冷风轻抚过他的面颊。   他僵着身子站在了原地不敢动。   一只苍白的手攀上了他的肩膀,是只女人的手,五个指甲盖呈现腐烂的黑色,一股恶臭直冲天灵盖,让关云渡想吐。   “阳人,呵呵呵……借我身,还我魂。”   关云渡僵着脖子往后看去,只见一个穿红衣的女人,肉身高度腐烂,脸上的烂肉要掉不掉的耷拉着,他嗓子发紧,身体像灌了铅连叫都叫不出声。   女人化作一团黑气,拼尽全力往关云渡身体里钻,关云渡只觉五脏六腑都被扭曲了,断筋蚀骨般的巨痛。   他的双眼开始翻白,血雾在他的眼底弥漫,喉咙泛着腥甜,四肢无法自控的扭出诡异的形态。   好痛!   意识在迅速被侵蚀,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如潮水涌入脑海,冰冷的刀刃切割血肉,粉身碎骨的疼痛感同身受,悲绝与恨意让他流下了两行血泪。   就在邪煞之气彻底占据他的意识最后一刹,一道低沉的声音在迷雾中响起,带着强大的威压,喝斥道:“滚!”   只听得一声尖锐的惨叫,那团黑雾瞬间在半空消散,关云渡双眸血色很快退去,身子脱力摇摇欲坠。   从那迷雾中走出来一个十分高大的身影,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关云渡的意识逐渐回笼,他吐了一口黑血,神思由混沌转为清明。   终于那人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盏七瓣莲花灯,橘黄色的光晕在灰蒙蒙的夜色中,格外显亮。   “少爷,该回家了。”   关云渡张着嘴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像是在沙纸上磨过:“你,是谁?”   “我是关家的守宅人。”   “守宅人?”关云渡满是怀疑的上下打量着他,总觉得很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云港镇荒了近百年,你看起来还这么年轻,怎么会愿意独自守在这里?”   “难道外面纷纷扰扰的世界,一定就比这好吗?”   关云渡想尽快回老宅休息,才刚一抬脚,浑身发虚的往前面栽去,男人一把揽过了他的腰,“我背你。”   “嗯。”关云渡慵懒的应了声。   顾长笙弯下腰,只凭一只手将他托起,另一只手提着莲花灯往前走去。   关云渡趴伏在他的肩上,他肩膀很宽厚结实,身上有一股沁人的沉香。   养尊处优的少爷很识货,“你薰的香,从哪里买的?”   “是祖传的。”   “哈……这东西还能祖传?”   “少爷若是喜欢,我等会儿拿些给你。”   “那我就笑纳了。”   关云渡毫无心理负担的全身重量都压在了这青年身上,双手越过他的肩膀,垂在青年胸前晃荡,眯着昏昏欲睡的眼,有些不耐烦:“还有多久才到?”   “快了。”   见他气息平稳,关云渡心道:“这家伙壮得跟牛马似的,空长了一副好皮囊,看来是天生干体力活的。”   大约又走了十几分钟,终于到了老宅前。   足有六米多的高墙,包围着占地三千多坪的宅子,门口立着两方石狮子,高大的宅门承载着岁月的厚重,迎面倾压。   关云渡没来由的心悸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大门发出‘吱呀’尖锐的响声,青年背着他走进了大院。   竟然收拾得不错,里面的绿化和假山布置得赏心悦目,这让关云渡心情好了许多。   “这都是你收拾的?”   “不是,是之前那位守宅人收拾的。”   “哦?那之前那个去哪了?”   “不知道,突然失踪了。”   这句话让关云渡心里打了一个突,他凑到青年耳边,故意压低着嗓音问道:“不会是……被猛鬼害死了吧?”   谁知青年轻笑了声:“说不定。”   “哦?”关云渡戏谑上扬了下尾音,没再说话。   青年将他送回房间的红木椅上,“少爷,您坐会儿,我找药油给您擦擦。”   “嗯。”关云渡一身懒骨,眯着眼往后仰躺着,浴袍松散,长颈宽肩,劲瘦的腰身下是两条笔直有力的长腿,白得晃眼。   青年眸光沉了几分,在他双腿上流连了两秒,转身离开了房间拿药油了。   他很快回来了,先递给了关云渡一个木匣子,然后蹲下身,用药油在伤处抹开,力道刚好。   关云渡惯会享受的仰着脸,手里把玩着这木匣子:“里面是什么?”   “少爷自己打开看看吧。”   关云渡漫不经心一笑,依言打开了匣子,竟是一块上好的沉木,巴掌大小,刚一拿出高极的沉香在空气中弥散。   别看这巴掌大一块,识货的都知道,这样稀有的品质有市无价,极其难得。   关云渡全身心放松的靠在椅子里,将沉木放到鼻尖吸了几口气,青年余光看去,他扬起的下颌线,棱角分明,流畅的弧度既有柔美感又不失男性的硬朗之气。   很漂亮。   关云渡并未察觉他的视线,心里正算着小九九,“不错,这木头你还有没有?”   “这块能薰很久了。”青年如是说。   关云渡蔫坏的忽悠着他:“这木头香是香,但终究是块无用的木头,你要是还有,我拿钱跟你换。”   青年低头笑笑,“你要拿多少钱跟我换?”   “这东西不值钱,一万吧,你全出了,一万我给你包圆。”   “我有。”青年站起身收好药油,“是一棵足有五千年的沉木。”   “怪不得它的香气这么浓郁。”关云渡眼里满是贪婪:“这棵五千年的沉木在哪?”   青年突然怪异一笑:“在深海,你要去吗?如果你要去,我可以送你去啊!”   关云渡莫名打了一个寒颤,“不用了,我饿了,你去做饭吧。”   青年走到门口,似是想起了什么,又回头看向他,“对了,我姓顾,名长笙。”   顾长笙?他在心里默念了一次,莫名一阵心悸,总觉得这个人,这名字,他好像在哪里遇到过。   老宅虽然每年捡修一次,但因为是个在民国时期的荒岛小镇,所以没有通电也没有热水器等物件。   顾长笙从未像现在这样活得跟个原始人,他感觉自己快要憋闷死了,云港的船他得想办法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我觉得,梦里的那个男人跟你很……   吃好饭,关云渡想洗澡,可这里没热水器,只能烧水。   好在顾长笙是个能干活的,没一会儿就烧了一桶水,像这种泡着浴桶,薰着高极沉香的生活,偶尔体验一次还是不错的。   顾长笙坐在小板凳上给他搓澡,关云渡舒服地叹喟了声,“你还挺会伺候人的。”   他没说话。   关云渡眯开眼,看着摇曳的烛光拉长着影子在屋内跳动,问了句:“傍晚那个东西,真的是鬼吗?它想做什么?”   顾长笙此时的声音听起来很温润低沉,“你不怕?”   关云渡嗤笑了声:“我连神佛都不敬,又怎会惧怕这些鬼怪?只是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东西,跟做梦似的,不太真实。”   “它是高阶厉鬼,能短暂的夺舍汲取活人阳气。”   “看起来你很懂这些。”   “家里人有做道士的,略懂一二。”   经过九死一生,现在又泡在温热的水中,关云渡全身心放松,不知不觉靠在睡桶边睡了过去。   直到半夜,关云渡被一阵要命的酥麻感唤醒意识,他正攀附着一个强壮的男人行鱼水之欢,趴在他身上的男人像是吃不饱的野兽,无尽而疯狂的在他身上索取。   情动之时他张着嘴忍不住叫喊出声,下意识将男人绞入更紧……   次日醒来,他下意识摸了下身上的衣物,素净的绵麻衫,裤子传来一阵冰凉的湿意,叫他不悦的拧着眉。   当了二十多年的性冷淡,第一次快感竟是梦到跟男人苟合。   “少爷,醒了吗?”   听到门外传来顾长笙的声音,关云渡莫名烦闷的抓了下头发:“嗯。”   顾长笙端了早餐过来,熨帖的摆好在桌上。   “我裤子脏了,有新的替换吗?”   顾长笙没有多问,甚至连表情都没变一下,去拿了新的衣物出来,又将关云渡换下随手扔地上的裤子拿去外边洗了。   关云渡全程皱着眉,慢条斯理的吃着海鲜粥,一边盯着井边给他洗裤子的人,心里一阵别扭。   给他洗完裤子,顾长笙又打了热水回来让他洗漱。   关云渡漱着口,不由问他:“你为什么会给我洗裤子?你知道上面沾着的是什么吗?不嫌恶心?”   顾长笙脱口而出:“我不洗你洗吗?”   “不会。”   “所以我洗。”   关云渡笑容难掩的轻蔑,阴阳怪气的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错,天选牛马。”   顾长笙并不生气,“牛马耕地也会比较勤快,你以后就会知道厉害了。”   关云渡怔愣了一下,没有多想,只是觉得没念过书的乡巴佬说话就这样颠三倒四。   “我要去海港,这里有船可以送我过去吗?”   “这里没有可以出海的船。”   关云渡一阵窒息:“手机你有吗?”   “那是什么东西?”   关云渡扶额,之前还平静的情绪,下一秒爆发,他一把掀了盥洗架上的洗脸盆,水花溅湿了两人的鞋和裤管。   “没有船也没有手机,我tm要骑着你游过去?!”   顾长笙冷眼看着他发疯。   “看什么看?滚出去!没用的死废物!”关云渡泄愤的踹了他几脚,完全没拿他当平等的人看。   关云渡气得胃疼,人背的时候,好像全世界都跟他对着干,看什么都不顺眼。   关家做得可真绝!   把他扔在这荒镇自生自灭,没有人想让他好好活着,一颗弃子的命运,连蝼蚁都不如!   “等我回去,我不会让你们好过!”他捂着绞痛的胃,疼得额头渗出了冷汗,虚弱的语气却说得咬牙切齿。   关云渡生了几天气,把自己气病倒了。   在这荒镇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干脆躺平认命,把一个无能狂怒的废物进行到底。   顾长笙原本可以不管他,但他极有耐性,哄着他吃饭、喂药,还背着他出去晒太阳。   渐渐的关云渡接受了现实,没手机,远离都市生活,也戒了熬夜和网瘾。   可是他的精气神并未见好转。   因为他每晚都会做那种梦,梦里他与男人紧拥作一团,行那巫山云雨。   他舒服得犹如飘在云端,是现实中没办法带给他的淋漓尽致的快感。   他为之疯狂、堕落,且毫不知耻的在男人身下扭曲张扬,与男人抵死缠绵。   低吟的情话与吱呀摇晃的木床在暗夜中谱写着一曲引人无限遐想的魅音。   他想看清楚那个男人的脸,仔细看去却犹如杳霭流玉,朦胧一片看不真切。   醒来时便觉身体空虚乏力,身体没有别的不适。   再难熬的日子也熬到了七月半,关云渡看到顾长笙在院里倒腾黄纸香烛。   完全脱离繁华都市的苦闷差点把关云渡给逼疯,可能是实在太无聊,他提出来要跟他一起去上坟。   顾长笙怔愣了会儿,表情有点怪异,但是没有拒绝。   坟地在镇子东南方的森林里。   来到坟地,当看到小土包连成一片,那渗人的阴森还是止不住让他发抖。   “镇上的人都埋在这里?”   顾长笙轻应了声,找了一块空地,用就近的火盆点燃了香烛纸钱。   也不知是不是关云渡太过敏感,他感觉到一股森冷的风刮过他的面门,平地卷起了几张未来得及烧完的冥币在空中飘荡。   关云渡被空中的冥币吸引了视线,直到它们吹落在一方墓碑上。   那座墓明显与那些土堆不同,周围用大理石砌得很漂亮,台阶上铺着漂亮的琉璃石,墓的两边种了两颗红豆衫。   他不由自主上前仔细看了眼墓碑,跟他一个姓,“关显赫……”   当他念出这个名字时,顾长笙高大的身影名显僵硬,抬头看向墓前的那人。   “这关显赫是什么人物?”   顾长笙轻飘飘的来到了他的身后,“他是很久前,云港镇的首富之子。”   “骇!”关云渡被他吓了一跳:“你怎么走路都没声?”   “纸烧完了,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关云渡还在想着那座首富之子的坟。   “死时才二十五岁,好年轻哪!怎么死的?”   “不知道,听说,不是什么好人。”   关云渡不以为然:“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那都是世人私心度量的,在神佛面前,根本没有善恶之分。”   “是么?”顾长笙笑容阴冷,“你说得对,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有天道,人行人道,你不信鬼神,但你该信因果。未来你渡过的每一天,都将是你业力的反馈。”   这番话突然让关云渡认知到,这人并非他所想的单纯老实,相处越久越觉得他身上有种邪乎劲儿。   当晚回去,关云渡躺在床上,还在想那墓的事情,竟一时没了睡意。   单看墓的外面,就已经很阔气,保存得这么完好,应该陪葬了不少好宝贝。   等他拿到这些东西换了钱,就什么烦恼都解决了,他又可以过上人上人的生活。   只是……   一个人要掘坟不太容易,那肮脏的体力活,就得顾长笙来干!   可顾长笙会同意掘了人家的坟吗?   关云渡烦闷的翻身下床,他走到香炉前,拨弄着烧成灰的沉香木,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或许今晚可以证实一下。   他丢下手中的香铲,冷笑了声,悄然离开了自己的房间。   顾长笙睡眠很浅,外边的风吹草动听得一清二楚,脚步渐近,随后门被人敲响。   此时半夜三更,来者不善。   顾长笙打开门,就迎上了关云渡莹润的眼,他从来不示弱,事出反常必有妖。   “少爷,怎么了?”   “可能是昨天跟你去坟场,我刚一睡着就做噩梦,刚又被吓醒了,今晚……我能睡你这儿吗?”   “我这只有一张床。”   “没关系,都是男人,可以挤挤。”   “你不介意的话,我也不介意,进来吧。”   顾长笙将他放了进去,让他睡在了里边。   关云渡来找他,自然不是躺下安生睡觉的。   一躺下嘴里就开始胡诌起来:“我听说古代夫妻睡觉,妻妾是睡在外侧的,这样丈夫夜起时,好方便下床伺候。”   顾长笙一阵无语,闭眼假装睡觉。   见他没反应,关云渡悄悄从背后贴近了他,往他耳窝吹了口气,顾长笙眉头紧锁。   “我睡不着,陪我聊天。”   顾长笙厌烦的背过身去不理他。   “我一直在做着一个梦。”   等了许久,关云渡以为他不会回应,下一秒却听到顾长笙问了句:“是吗?什么梦?”   “在梦里,和一个男人做a,他每次都很疯狂、野蛮,可是我不排斥这种感觉,这毕竟是梦,其实我有些好奇,现实里跟男人做真有那么舒服吗?”   “你跟我说这些,是不是有些冒昧?”   “你不喜欢听吗?我觉得,梦里的那个男人跟你很像。所以我才疑惑……后来我就把梦里的那个男人,当作了你。”   顾长笙猛地睁开了双眼,清亮的双眼瞬间一片猩红,暗藏的情绪在眼底涌动。   关云渡修长的手臂从他的腋下探过来,温热细腻的指尖在他锁骨下方流连。   顾长笙喉结滚动了下,突然抓住了关云渡往回抽的手。   与他细腻的手指不同,顾长笙长年做工都是糙人的老茧,抚过关云渡的手背与手腕处时磨得有些疼。   “你在勾引我吗?”顾长笙低声问他。   “你觉得呢?”关云渡凑近他的耳畔,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说话时嚅动的双唇轻擦过顾长笙冰凉的耳廓。   顾长笙扭过脸,与他四目相交,“你喜欢我?”   关云渡迎上他的双眼没有躲闪:“喜欢啊,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   顾长笙猛地将他压在身下,竟有些难以自控的激动:“你,喜欢我?”   突然,关云渡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浑身颤动,“顾长笙,是你喜欢我,你的眼神怎么就那么藏不住呢?真可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我们成亲,你,嫁我   顾长笙噎住,神情复杂,眉宇蕴藏着愤怒。   “你觉得这样耍人很好玩吗?”   顾长笙身形高大,俯瞰自己时笼下一大片阴影,压迫感极重。那双眼沉如墨色,倒映着关云渡略显惊慌的神色。   关云渡才感觉到一丝害怕,讪讪笑了声:“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你怎么就生气了?”   顾长笙双手紧握成拳,冷声警告道:“我不喜欢这种玩笑,希望你以后别开。”   之后有很长时间,关云渡没再做那个梦。   顾长笙明显感觉到关云渡对他态度变化,从之前动不动就恶言相向,到现在的乖顺,简直判若两人。   今年冬天来得很早,十二月初就下了一场鹅毛大雪,屋子里唯一取暖的就是那盆木柴,烧得噼啪作响,星火四溅。   关云渡无所事事地抱着毯子倚着窗,一边烤着火一边看小镇的雪景,白茫茫的一片将古镇的腐朽掩盖,覆上了一层圣洁的纯白。   顾长笙一个人在厨房忙碌,他在煮海带汤,一大早起来就和了些面做馒头和包子。   关云渡等得有点饿了,只见顾长笙搬了一个小案过来,盛了两碗热乎乎的海带汤和几个馒头。   每天吃这些,顾长笙嘴里都要淡出鸟,吃了两口就没好气地推远了。   “等雪停了,我去山里打点野味回来。”顾长笙也觉太素,如是说道。   关云渡一下来了兴趣:“带我一起去吧!”   顾长笙大口吃着馒头,塞得脸颊鼓鼓的抬眸瞥了他一眼:“太冷了,这个季节山里很容易迷路,你还是在家里等吧。”   “我要是迷路了,那也是你照看不力,你小心被开除。”   顾长笙无言以对,“随便你。”   吃好午饭,顾长笙提了一个背篓,拿着弹弓就要出门。   关云渡傻了眼:“你不是去打猎吗?”   “嗯,怎么了?”   “就一个背篓,一个弹弓?”   “我弹弓很准。”   很准能有多准?关云渡并不信,但他一点也不关心能不能打到猎物,他只是在家里待得无聊了,想出去玩儿。   坟场的后边是一大片山岭,因没什么人进山,树木荆棘野蛮生长遮天蔽日。   绝对原生态环境,野物自然也多,只不过天太冷,进山快一个小时也没见着个活物。   关云渡悠哉地跟在顾长笙身后,手里捏了个雪球盯着顾长笙的后背许久。   “喂,顾长笙!”   顾长笙下意识回头,一只雪球朝他的脸砸了上去,顾长笙站在原地,任雪水沾在睫毛鼻尖上,也没抬手去擦,只是浓眉紧蹙。   “不会吧?你这就生气了?”关云渡见他淡着脸,自讨没趣地上前抬手替他擦掉了脸上的雪水。   见顾长笙还是不说话,关云渡双手环臂,一脸无所谓:“别气了,大不了我让你扔回来。”   “真的?”   “真……不是,顾长笙,你这人怎么那么开不起玩笑呢?”   语音刚落,只见顾长笙一副蛮横的模样提过关云渡的领子,猛地将他按在了一旁的小树干上,只听到满树的积雪‘哗哗’落下,掉在两人头上、脸上、脖子里……   关云渡冻得哇哇乱叫,顾长笙低头狠狠堵上他的嘴,关云渡握拳捶打着他的后背示意他放开,在雪化作水之前他想把衣服里的雪抖出来。   顾长笙不让,按着他亲得更凶。   关云渡只觉得自己在冰火两重天里煎熬,顾长笙分明就是故意的!   就在关云渡忍耐的临界点,顾长笙放开了他,看他臭脸的样子也没句哄人的话。   关云渡气极,眼尾飞红,蹲下身抓了两把雪朝顾长笙恶狠狠砸了过去。   顾长笙拿手挡了挡,关云渡砸了四捧雪,转身气呼呼地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你最好别单独走!”顾长笙冲着他的背影喊了声。   关云渡正在气头上,跟头倔驴似的不肯回头。   顾长笙也没理会他,径自在山中寻起了猎物。   关云渡走了半小时,才觉不对劲,一回头,寂静的山岭白茫茫一片,只留他一个人。   他自信地以为顾长笙一定会跟过来。   “狗杂种!死基佬!敢占老子便宜,回去就开除你!”关云渡骂完又回头往来时的方向跑。ῳ*Ɩ   在雪岭里迷路是会死人的,他得尽快找到顾长笙。   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走着走着脚印就没了,往四周看都一个样,完全没有了方向。   关云渡心想,完了!   “顾长笙!!”关云渡嘶吼了一声,带着恐惧的颤音,然后像只无头苍蝇在冰天雪地里无助地寻找出路。   顾长笙很快打到了两只野鸡和一只野兔,看了眼天色,乌云压顶,第二场大雪将至。   他踱了下脚,一道无形的气波扫过整片山岭,缥缈低沉的声音在山间回响,“魑,出来!”   未多时,一道黑色的影子站在十米外的树旁,没有脸也没有四肢,只有一个人形的身躯和拖地的长发。   “跟我一起来的那个男人在哪里?带我去找他。”   黑影开始飘动,与他一直保持着十米远的距离在前方带路。   顾长笙找到关云渡时,只见他独自倚着树懒漫地坐着,身上落了一层白,双目紧闭。   “关云渡!”顾长笙清冷的面容这才有了点动容,快步上前察看。   关云渡丧气地低垂着头,一动未动,只是沙哑地吐出一句话:“偏要在我放弃的时候才出现,你以为我会感激你吗?”   顾长笙没说话,只是伸手扶起了他,关云渡没有拒绝他的触碰,他的四肢被冻麻了。   顾长笙将背篓背在了胸前,弯腰将关云渡背在了身后,跟着魑往山岭外走。   半个小时后,他们出了山,大雪如约而至。   回去的路上关云渡的情绪明显很低落。   原本他很生气,胃已经开始隐隐作痛,后来各种负面情绪倾轧,他连骂人的力气也没了。   回到家,顾长笙拿了干衣服出来让他换上,又将湿了的底衣挂在火旁烤干。   从始至终关云渡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顾长笙沏了杯麦子茶给他,关云渡捧着温热的茶杯,心情平复了许多。   “打了两只野鸡和一只兔子,兔子晚点烤着吃,野鸡是想吃炒的还是煲汤?”   关云渡喉结滚动了下,眼尾绯红,盯着眼前跳动的火焰不语,窗外的天色渐暗。   顾长笙深深看了他一眼,默着转身回了厨房,他将野味处理了,两只野鸡分量不多,一只放了些补气药材炖汤,一只炒了,然后蒸了六个馒头。   吃晚饭时关云渡看起来一切如常,似乎之前的不愉快从未发生。   屋里的柴火还烧得很旺,顾长笙打了水过来给他洗漱,关云渡心安理得地坐在椅子上任人伺候。   顾长笙伺候起人还是很舒坦的,真是下贱牛马命!   “天冷,早点上床休息。”   “顾长笙!”   “少爷还有什么吩咐?”   关云渡慵懒地靠进椅子里,眼神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   顾长笙长相是俊美的,一头浓密的黑发凌乱蓬松,均匀的小麦色肌肤,火光摇曳中将他深邃秾艳的五官照映得很唯美,站在那里不动仿如一幅老旧却高级的油画。   “我们,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关云渡懒得再与他斡旋,“你不是喜欢男人吗?你看我怎么样?”   顾长笙紧抿着唇盯着他不发一语。   “怎么?你看不上我?”   一下秒,关云渡从椅子上起身,修长完美的十指优雅地开始解自己衣服的扣子。   就这么站在他面前,一件一件将自己脱了个精光。   “符合你的审美吗?我想脸应该是挺符合的,不然今天在林子里,你也不会亲我。”   顾长笙没有躲避,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依然保持着沉默。   “不说话?啊~”关云渡一脸遗憾叹了口气:“那好吧,你不想,就算了。”   他弯腰去捡衣服,腰部及以下圆润优美的曲线尽收男人眼底。   顾长笙喉结滚动了下,沉声问他:“什么交易?”   关云渡狡黠一笑,往身上开始穿衣服,动作轻慢,放荡挑逗。   “其实我是被关家人丢在这里自生自灭的,因为我挥霍无度,很快没钱了。”   “你看我像有钱人?”   关云渡扶着额,差点笑晕过去,“哈哈哈哈哈……你还挺幽默。”   “交易,快说。”   “关显赫那座坟里,肯定有值钱的东西,你能帮我吗?”   “你有没有点节操?”   “节操,那是什么东西?能吃吗?能花吗?我要那东西干什么?少tm来教训我,你有什么资格?我们只是交易,不要说那些没有的东西!”关云渡乖戾地呵斥着,油盐不进。   顾长笙嚅了嚅唇,关云渡能看出来,这个交易对他诱惑很大。   真有意思,看着一本正经高冷的模样,其实就是个一勾引就会为男人失去原则的下贱货色。   顾长笙并没有犹豫多久,“我可以帮你。”   关云渡激动兴奋地上前,捧起了他的脸,“我就知道,你不会拒绝我的。”   “但我有条件。”   “你说。”   关云渡想的,最多不过是陪他睡觉而已,梦里的情景他经历过几次,并不厌恶,甚至接受得还挺好,男人也不会怀孕,这点牺牲和墓里的宝贝一比,还是值得。   “我们成亲,你,嫁我。”   关云渡笑容僵在脸上,不确定地又问了一次:“你说什么?”   “你嫁给我,我马上就去坟场帮你把那座坟炸了。”反正炸的又不是他的,无所谓。   “让你睡我还不够吗?”   “不够。”顾长笙一脸严肃,“我想每天晚上都能骑着你睡,你做我的夫人,那就名正言顺,光明正大,不违背公序良俗。”   关云渡冷笑了声,表情难以自控的开始扭曲,要不是得靠牛马出力挖坟,现在已经一巴掌扇这男人脸上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夫人,我想进被子   两人的视线在跳跃的火光中僵持了许久,室内静得能听到柴火噼啪声与外边雪落下的声音。   “结不结婚有什么意义?国内还没有同性婚姻合法。”   “天地法则没有合法不合法,你我签下婚书,拜了天地,在轮回生死轴上就是夫妻。”   “好啊!”关云渡突然改了口,“就如你所愿。”   “你答应了,就不准反悔!”   “有什么好反悔的?”反正他不信神佛,到时候真反悔他又能拿他怎么样?   什么狗屁婚书,不过是废纸一张。   见他同意,顾长笙嘴角隐约噙着一丝笑意,连声音都变得温柔,“我去拿笔墨。”   “笔墨??”关云渡轻嗤了声:“这家伙,是清末余孽吗?”   关云渡百无聊赖地坐在桌前,一手撑着脸颊等他回来。   外边疾步行来,推门裹挟着外边的风雪,他重重将门闩上,拿了笔墨放到了桌上。   顾长笙执毛笔的手虽然熟稔,但字写得差强人意,婚书两字最后一笔刚落下,关云渡直接扯过来揉成团丢进了炭火里。   “你别捣乱。”   “毛笔给我吧。”关云渡一脸轻蔑,从顾长笙手里接过了毛笔,“我虽然手生了,但比你写得好。”   顾长笙一看,他端笔手腕极稳,坐姿端正,一看就是练过的,功底很深厚。   婚书两字写完,关云渡问他:“接下来怎么写。”   “盖闻,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今有云港镇顾宅长子顾长笙,年二十有一,于甲子年乙丑月生,品貌端正……”   “两姓联姻,承媒妁之言,互缔良缘,日月可昭,天地为鉴。”   依他所说的写完,关云渡只觉这婚书牛头不对马嘴,扬了下纸上的墨水,递给了他:“看看。”   没想到历经两世,他的字还是一样好看。   “盖章。”顾长笙尖指沾了朱砂在婚书上按了一个指印。   关云渡只当这是一场儿戏,在婚书上盖上了红色的指印。   顾长笙小心拈起这薄薄的一张纸,来回看了数遍,笑容渐渐深邃。   他收好婚书,深吸了口气,一脸严肃认真地对关云渡承诺着:“夫人,我会待你好的,只要有我在,从此这世间,再无人能欺你辱你。”   他精神还好吧?   嗯,看起来不太正常。   关云渡笑了声:“哦,好啊!那咱们什么时候下墓?”   “拜了堂就去。”   关云渡一阵无语,“你还真周到,那是不是还要发请帖摆宴席请司仪?”   顾长笙听出他语气里的不满与嘲弄,却并不在意,“天地还是要拜的。”   关云渡当即拉过他,冲出了门,迎面朝着冷寂空旷的院子,今夜无星也无月,白茫茫的大地银装素裹,亮如白昼。   “来,拜天地!”   “可是……”人生大事,怎么能这么草率?   关云渡一把拉着他跪下,自己先磕了一个,见顾长笙跪在一旁愣神,强势压过他的后脑勺:“拜啊!”   两人胡乱地朝天地拜了三下,关云渡就要起身,顾长笙却不依了,拉着他道:“我们还没有夫妻对拜。”   “真烦,快点转过来,外边冷死了!”   “嗯。”   顾长笙并不在意他的抱怨与神情的轻蔑,他这人向来这样,恃才傲物,眼高于顶,性情乖张,行事荒唐,谁也入不了他的眼。   拜完天地,关云渡便径自回了房间,一骨碌的钻进了被子里,在被子里将外套脱了丢到了床下。   顾长笙弯腰将地上的衣服一一捡起,叠好放到一旁的凳子上。   关云渡背对着他睡在了里面,将自己裹成了一个蛹。   顾长笙坐在床边,解开了棉衣的扣子,不紧不慢地脱去身上的衣服。   关云渡听着背后的窸窣声,好奇地回头看了眼,发现他已经脱了个精光上了床。   小麦色的肌肤在橘黄的烛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柔韧匀称的肌肉线条很漂亮,既不显单薄,又不会太过夸张。   这是关云渡第一次这么清晰的近距离观摩着一个男性的身体,人是视觉动作,好看到跨越性别就没那么多条条框框。   关云渡心想,这小子去做鸭,也能卖很多钱。   “夫人,我想进被子。”   “别叫我夫人,我又不是女人!”关云渡反感地怒怼了一声。   “丈夫的夫,也是夫人的夫,为什么不能叫夫人?”   顾长笙扯了扯被子,关云渡没理会他,被子才刚扯开一道小口,他就跟条泥鳅似的钻了进去。   顾长笙紧拥着他,湿润的吻如雨点落在他的脸颊和脖子上,关云渡被凉得打了一个冷战,“顾长笙,你怎么这么凉?”   “因为夫人不理我,所以我就凉了。”   关云渡冷笑了声:“呵呵,怎么夏天没让你讲笑话,不然可以清凉一夏!”   顾长笙从背后搂着他亲他的肩膀和脖子,关云渡被撩起了火,却还故作冷漠地推着他。   顾长笙停下了动作,却将他搂得更紧。   关云渡没再推开他,屋内很安静,只有彼此渐渐粗重的呼吸交叠更迭,这种感觉是比之前在‘梦’里的虚幻更真实的刺激。   关云渡有点上瘾,他是个完完全全的享乐派,只要是让自己快乐的事情,他能放下所有的思想包袱,尽情享受。   他四肢舒展,任顾长笙摆弄。   上了年纪的实木床激烈的吱呀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顾长笙宽大的手掌捏着关云渡的双颊,看他双眼迷离,唇角荡漾的笑,妖魅艳丽得仿佛盛开的曼陀罗花。   他低头温柔亲吻着他的唇,关云渡不知不觉沉沦在他的温存包裹中,与他抵死缠绵,荒唐一夜。   次日一早,顾长笙应了与关云渡的承诺,带着工具来到了坟场,开始掘墓。   先是放了一个炮,把坟炸开了一个口子,顾长笙又用铲子将周边的土和石子刨开,直到口子足够下去人。   顾长笙丢了根火棍下去,这墓并不复杂,能隐约看清楚整个墓室,也就四十多坪大小,但里面琳琅满目,堆放着很多物件。   关云渡就要迫不及待地下去。   “等等!”顾长笙猛地拉住了他。   关云渡不耐烦地皱起了眉:“你干什么?挖都挖开了,磨磨叽叽的,天都要黑了!”   顾长笙平静道:“安全起见,我先下去,你在上面守着,确保安全了我再接你下来。”   关云渡语塞,腾起的火苗被这句话浇灭,“行,你先下去。”   顾长笙顺着垂下来的绳子,顺利地下到了墓室中。   漆黑的棺椁保存完好,用的是上等的木料。   他拾起地上的火棍照亮着墓室,环顾了一下四周。   小把件藏品数不胜数,每一件儿都价值连城,可见当年墓主生前有多奢靡富贵。   顾长笙没有碰这些东西,他不感兴趣。   他脚步沉缓地走到棺椁前,指尖轻抚过棺盖,留下几道长长的指痕。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顾长笙盯着棺椁许久,眸光越发决绝清冷,所有的情绪被掩藏,他只用一掌便棺盖缓缓推开,里面躺着一副着藏青色长衫的男性白骨,双手叠于腹间,化成白骨的双掌交握。   “关显赫,好久不见。”顾长笙冷笑了声:“你生前可曾想过,百年后自己掘了自己的坟?真是太有趣了!”   “顾长笙!你下去怎么没声了?”上边响起了关云渡不耐烦的声音。   顾长笙并未理会上边的叫喊,拿起了棺椁主人的头骨,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端在眼前,“都说你骨相生得极好看,皮肉腐去这么一瞧,着实出类拔萃。”   “这一世,我想再给你一次机会,我明知道这场赌局我注定是输家,可我不甘心!”   “你这人,根本就没有真心……”   顾长笙说完,满脸落寞地将头骨放回了原处。   “你再不出声,我就自己跳下来了!”关云渡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下来吧,没危险。”顾长笙直起身,敛回了所有情绪。   听到顾长笙的回应,关云渡高兴地攀着长绳滑了下来。   当看到墓中的物件时,关云渡兴奋极了,他张开怀抱拥着这些死物,双眼从未有过的熠熠生辉。   顾长笙冷漠地盯着他,倚着墙壁催促着:“你赶紧拿,天黑之前要离开。”   “急什么?有鬼啊?”关云渡玩味地笑了声,将带来的麻袋豁开,先装那些小把件,玉瓷瓶这些肯定是带不出去了,太大件又显眼,还不好拿。   眼看天色已暗,顾长笙再次催促着:“拿一些好拿的金玉就行,你还想搬空不成?”   关云渡暗中翻了一个白眼,谁会嫌钱多?   要不是麻袋太沉怕搬不动,关云渡还想往里塞点什么。   顾长笙暗叹了口气,太贪婪了!   此时火棍快烧完了,关云渡这才将麻袋口扎紧,让顾长笙背着,他一回头,看到了打开的棺椁,见顾长笙正要把棺盖推回去,关云渡疾步上前,“等等!”   “死人没什么好看的。”   “我看的不是死人,让开!”   关云渡举着火棍往棺椁里一照,一股阴气袭上周身,让他打了个冷战,寿服的料子是很珍贵的真丝面料,绣工一绝。   他伸出手拨开了扣在一起的手骨,顾长笙正要阻止,却见关云渡从那双手骨里拿出了一件松石绿釉鱼形陶瓷。   关云渡眼睛一下亮了:“好漂亮!”   话音刚落,他手上一空,顾长笙竟霸道地将东西夺了去,“这东西归我。”   “我找到了就是我的!拿来!”关云渡朝他伸手要。   “我下次,还可以陪你下来。”作为交换条件。   关云渡考虑了一下,有些不情愿,但还是答应了,“下次来,我要把这里都搬空。”   “随便你,反正又不是我的坟。”顾长笙小声嘀咕了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我以为你会有一点真心,原来不……   收拾好东西,顾长笙将棺盖重新上。   关云渡先爬出了墓室,让他将麻袋绑在绳底,他将东西拉了上去后,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绳子没有立即投下,而是眸光阴冷地盯着墓里那点火光隐约照映的身影,火光已经快要燃尽。   顾长笙察觉到了他的邪念,只是仰着脸注视着他,尽管黑夜中一团模糊。   关云渡犹豫了足足半分钟之久,才将绳子放下,拉顾长笙上来。   “刚才你在想什么?”   关云渡也不避讳,“我在想带回去的宝贝要怎么分,你觉得怎么分才好?”   “我们既然已经成亲,你的,不就是我的吗?”   关云渡听到这句话心里一阵反感,他的,就是他的,怎么会变成别人的?   临近春节,关云渡一直想着要怎么离开这里。   岸边停靠的小木船,破旧得早已经不起海上的风浪,顾长笙一定知道离开这里的办法!   还得从他身上下手。   这段时间顾长笙经常不在,关云渡从不关心他去了哪,拿着刻刀捡了些木头在院子里雕着玩儿。   虽说是随意雕着玩,但也有模有样。   提起关云渡,所有人对他的印象都是不学无术,狂傲自大,烂泥扶不上墙。   极少人还记得,十年前他画的观音像,曾在G市千金难求。   那天顾长笙很晚都没回来,关云渡自己找了些吃的,冲了个澡便躺床上睡了。   睡到半夜被人闹醒,那人缠着他解开了彼此的衣服,这段时间顾长笙夜夜与他缠绵,他早已习惯,迷糊中他四肢并用缠着身上的男人,低吟与木床吱吖声交织。   顾长笙抱着他狠狠做了两次才罢休,事后如交颈的鸳鸯,缠绵悱恻。   “今天你做了些什么?”   关云渡闭着眼假装睡着了。   顾长笙冰凉的指尖沿着他脖子优美的线条蜿蜒而下,一直滑到了他的小腹上。   关云渡猛地扣住他的手,“我不要了,你还不困?”   “别对我这么冷淡。”顾长笙语气带了些哀求,“这让我感到很不安。”   关云渡转过身,与他面对面,四目相交,“我想离开这里,你有办法的,对不对?”   “这里不好吗?我会一直、一直在这里陪着你。”   “不好!”关云渡失控地怒吼了声:“我会疯掉,会抑郁,我不想待在这里!顾长笙,算我求你了,我要回去!”   顾长笙看到了他眼里的痛苦与煎熬,他心软了。   “七月运送物资的船,你已经错过,如果想要等关家的船来岛上,你需要再等七个月。”   “我等不了那么久!”   “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每月的月圆之夜,子时,会有一艘红色的船停靠在老镇南边的渡口,掌舵的婆婆会将你送到新港口。”   听到这个好消息,关云渡难掩欢喜:“那我明天……我们明天晚上就能走了?”   顾长笙神情凝重,只是默默注视着他不语。   关云渡没理会他,沉浸在带着财宝离开荒镇后美好的幻象中,连做梦都在笑。   次日一早,顾长笙拿着背篓出门去了,他每天会去海边捡些海货。   关云渡又清点了一下财宝,心想着这老宅历史都一百多年了,仔细找一找,说不定还能找到些值钱的东西。   他找了一圈,发现了一个未锁的地窖,打开的钥匙放在了一旁已经落了灰生了锈。   关云渡疑惑,打开了地窖盖板,点了一盏灯沿着木梯往下。   才刚到入口,关云渡就闻到了一股奇臭无奇的死老鼠气味,他紧皱着眉掩住口鼻,人类的好奇心驱使,来到了地窖底部。   这地窖不大,存放着很多大小不一的陶瓷罐,他打开陶瓷罐,都是腌制的蔬果和咸鱼肉,以及几坛自酿的酒。   看来这里只是存放食物的地方,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关云渡正转身离去,却看到角落里有可疑的人形物。   一瞬间,他心脏冲到了嗓子眼,将手里的灯提高了些,小心地往角落走去,在灯光的照映下,他清楚地看到了角落里的早已风干发黑白骨半露的尸体,看装扮与身量,是个四五十岁的男性。   被尸水侵蚀的衣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攒动。   关云渡踉跄退后了两步,‘吱’的一声叫唤,两只肥硕的老鼠从尸体的衣底下窜出,钻进了那堆陶瓷罐中不见了。   这尸体死亡的时间应该不超过半年,他想到之前那个无缘无故失踪的守宅人,心底一阵恶寒。   如果原来的守宅人早已死了,那顾长笙又是什么人?   现在不管怎么看,这人都来历不明十分可疑,说不定原来的守宅人就是他害死的。   关云渡突然心生一计,嘴角漾开几分森冷的笑意。   “顾长笙,是你骗我在先,你还杀了人,那就别怪我这么对你了。”   顾长笙正午回来准备给关云渡做午饭,却在屋子里找遍了都没找到人。   “出来!”   语落,一对扎着双髻穿着马褂的童子出现在顾长笙跟前。   “大人。”   “我家夫人去哪了?”   “大人,夫人他去地窖了。”   “哦?”   顾长笙一挥手,两童子消失在宅子的阴凉处。   随即顾长笙来到了地窖上方,声色清冷地叫了声:“夫人,你在吗?”   地窖传来一道虚弱隐忍的声音:“顾长笙,我摔下来腿折了,你能背我上去吗?”   顾长笙闻言,从上方沿着老旧的楼梯步入地窖,一盏灯立在地窖正中央,昏黄的灯光笼着地窖隐约的轮廓。   没有关云渡的身影。   “夫人,你在哪?”   楼梯下方,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折射出寒光,他正一瞬不瞬地盯着顾长笙的后背。   他手里紧握着生锈的一根铁棍,缓缓从楼梯的暗处走出,听到脚步声,顾长笙下意识转身,却迎头一铁棍瞬间失去了意识。   苏醒时,顾长笙发现自己的手脚已经被人绑上,关云渡刚好做完这些,抬头看向他,笑容凉薄:“这么快就醒了?”   “你要做什么?”顾长笙仿佛已知自己的命运,却还是不甘地问他一个答案。   “当然是替天行道。”关云渡笑说,“你谋财害命,杀了原先的守宅人,现在你的报应来了,意外吗?”   “他突发恶疾死的,跟我没关系。”   “哈哈哈哈……谁信呢?”   “夫人,”顾长笙匍匐着身子,爬到了他的脚下,模样可怜,“我可以什么都不要,我发誓,只要你带我一起走,我会给你想要的一切,财富、地位、名誉……什么都可以!”   “就凭你?”关云渡嫌恶地一脚将他踹开,“你已经被这个世界抛弃,外面的世界很险恶的,你就乖乖地永远待在这里吧!嗯?”   “呵……”顾长笙悲哀一笑,“我们夜夜缠绵悱恻,我以为你会有一点真心,原来不过是我自作多情。”   关云渡蹲下身,理了理他额头被血水糊成一绺一绺的头发,“难过什么呀?你想要的不都得到了吗?一纸婚书,拜堂成亲,洞房花烛,我答应你,以后肯定不会和别人这样,别难过了。”   “你把我留在这里,我会慢慢死去,你不如再给我一棍子,省得我受那些折磨。”   “那怎么行?”关云渡摸着下巴认真思考着,“我直接杀你,那就是杀人。但你自己出不去饿死的,就不关我的事了,对不对?”   听完这句话,顾长笙不再挣扎,只是眼睁睁看他拿起了地窖的灯,随着他的身影远去,地窖一点点被黑暗彻底吞噬,当盖板重新盖上落锁,顾长笙的世界重新陷入毫无生气的死寂中。   无人能到达的海渊翻涌着惊涛骇浪,沉睡在巨大沉香木上的尸鬼苏醒过来,睁着猩红的双眼,奋力想要冲破禁锢,深渊的嘶吼与悲鸣被海浪吞噬,蓝色的闪电接连劈下,他眼中淌出的血泪在海中稀释。   他终于失去了抵抗的力气,如同没有灵魂的木偶,被天罚锁链拉扯着重新跌入冰冷的深渊。   下午的台风雨来得很仓促,走得也很快,关云渡傍晚就来到了老镇南边的渡口,等着那艘红船过来。   他独自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他从未觉得时间可以那么难熬,无垠的黑暗,除了海浪的拍打声,万籁俱静,他只能听着自己的心跳与呼吸声,一秒一秒地数着时间。   顾长笙是不是故意耍他?根本没有船!   正当他绝望之时,远方突然有了亮光,他心底重燃了一丝希望,只见十几个人手里都提着灯从荒镇的方向走来,男的穿青色长衫,女的穿白色长裙,脸色铁青表情木然,很有秩序地排在了渡口。   关云渡赶紧起身,跟着他们排到了最末。   此时,他隐隐察觉到了什么,只能摒着气,抱紧了手中装着宝物的木盒,全身都是冷汗静等红船的到来。   海上起了一阵浓雾,什么也看不清楚。   关云渡很焦虑,万一船不来了,万一他走不了,该怎么办?   直到那浓雾之中,响起了一道苍老的吟唱。   “忘川之畔,轮回之门,戒贪嗔痴,断爱恨欲,愿魂皆度,乾坤永宁。”   语落,一艘红船从迷雾中逐渐显现轮廓。掌舵的老婆婆撑着长篙,往岸上招呼着:“有缘人上船来。”   关云渡跟着这些人陆续登船,他们都如游离世间的幽魂,神情迷茫,坐在舱内皆沉默不语。   关云渡小心翼翼地呼吸着,海上的风浪很凶,小小的船只晃动得厉害,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掀翻。   也不知过了多久,关云渡一阵困意袭来,意识不由自主陷入昏沉中。   当他再次醒来时,发现对岸灯火通明,他心中一喜,定睛一看,却发现船舱内早已空无一人。   耳畔传来老婆婆的怒斥声:“你是半阴人,不在轮回之中,下去!”   关云渡不见人影,只感觉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扔出了船舱,他拼命抱着宝盒,在海浪中沉浮,游了许久,终于游到了岸边,回头再看时,哪里还有什么红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快点生下我的孩子   休息了一天一夜,晚上关云渡来到本地黑市,急着脱手了其中一小件物品,换了三百多万,然后包了辆私家车,去到了下一个城市。   每到一个地方,他就豪赌一把,这一次的运气特别好,竟然把把都赢。   不到一个月,他的账户里已经进账将近七千万流动资金,还不包括那些赢来的地契房产。   关云渡再次过上了之前穷奢极欲的日子,呼朋唤友,夜夜笙歌。   直到他自己都觉运气好到发邪,他开始毛骨悚然,躲起来消停了一段日子。   他买了去北方城市的机票,行踪谁也没透露。   本来就是些狐朋狗友,无聊叫出来玩玩,他向来独来独往惯了。   他在北方的城市买了一套两居室的高级公寓,说好一段时间不赌,可还没做两天好人,第三天就闲不住去了附近的地下赌场。   黑市与地下赌场他都摸得门儿清,今天他赌得依旧很大,压大小、压单双,压点数,无往不利,不到一个小时,赢了一千多万。   平时根本不懂得收手的他,赢得心神不安,在晚上十二点之前退场。   走出地下赌场后,他发现有人在跟着他,在巷子拐角处时,他猛地跑了起来,一边跑一边放下了停在停车区的跑车顶棚。   借着助跑一个纵身跳进了驾驶座,发动引擎潇洒离去,后视镜里几个混子捶胸顿足地骂着娘,关云渡邪笑了声:“废物!”   他放上顶棚,跑车在安静的无人公路开到了快一千马力,犹如暗夜中划过的一颗流星。   他对这座城市很陌生,没有开导航,如大海中的浮萍,飘哪算哪。   此时天边翻出了鱼肚白,车子不知不觉开到了海边,他疯够了,放下了驾驶座就这样睡了过去。   睡梦中,他突觉周身寒冷,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他。   他想睁开眼看看,想起身,可拼尽了全力,身体根本动不了,直到那东西在他耳边轻轻叹息。   从脚底升起的恐惧与心慌让他不知所措。   唇瓣落下一片冰凉,他像具任人摆布的人形玩偶,可以予取予求。   惊慌中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沉香,心脏陡然加速狂跳。   是你吗?顾长笙!   你不是死了吗?   你应该是死了啊!化成一滩尸水,被永远留在了那荒芜之地。   那人不说话,像只饿了许久的兽,在他身上肆意撒欢。   灭顶的快感驱逐了恐惧,爽到他头皮发麻,身体不知何时能动了,他全凭本能伸手攀附着压着他的男人,扭动着瓷白的身躯,索要更多更深。   “顾长笙……这么喜欢我吗?化成鬼,也不肯放过我!”   “呵……”   关云渡耳畔传来愉悦磁性的笑音,又觉缥缈虚无,没有什么真实感。   “给我生个孩子吧!”   “你是个智障吗?老子是个男人,男人怎么可能生孩子?”   “能的,等你生下这个孩子,我就自由了,从此以后,前尘恩怨,一笔勾销。”   “不!你放开……”   关云渡莫名一阵恐慌,想要推开他,可无论他怎么挣扎也只能被这人死死压制,无法动弹。   车身跟随着起伏晃动,直到晨光从云层破开,才渐渐停息。   关云渡整个人昏睡了过去,醒来时是当天下午两点,他觉得无比困顿,身体很沉,思维很迟缓。   醒来足有半个小时,关云渡才想起之前的荒唐,他身上一片狼藉,肩膀和前胸有见血的抓痕,眼底一片乌青,跟个痨病鬼似的颓废。   他浑身一个激灵,抖着手穿上了随意丢在副驾驶座上的衣服,踩着油门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这里。   以后,他绝不会再靠近海边!   之后的几天,他一直老老实实窝在公寓里练字,这是唯一能快速静下心的办法。   虽然他并不喜欢练字。   他总觉得这屋子有人,躲在他看不见的角落。   那天半夜,半梦半醒,关云渡突然听到有人疯狂地敲门,他气得低咒了声,打开台灯,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半。   他披上睡袍,双脚才刚落地,冰冷的水漫过了脚背,整个屋子都被水给淹了,家里所有的水龙头不知何时全被打开,哗哗地往外流。   关云渡来不及多想,第一时间就是去关水龙头,然后才去开的门。   外边警察、小区保安、物业和业主都在。   物业管理抻头往里瞧了眼,惊叹了声:“你家这是被大水给冲了啊?都渗到下面去了!”   业主:“我家墙刚刷的,家具全是ῳ*Ɩ 刚买的新的最好最贵的,这可好了,你去我家看看,那还能住人吗?!”   关云渡淡着脸,心里也烦得很,只说道:“那你回去列个清单明天再送过来,多少我赔。”   业主:“你赔?呵,你倒好意思说,你能赔多少?这可是人力、物力、时间!”   关云渡:“两百万够吗?”   业主闭上了嘴。   警察让他们签了字各自散了,关云渡没好气地关上了门。   看着满室狼藉,他痛苦地抓着头发,一阵恶寒从背后爬上来。   “cao!cao!cao!!”关云渡双眼布满血丝,从厨房到浴室,又从客房到阳台,他几乎要崩溃。   “顾长笙你个狗杂种!你有本事给我滚出来!少tm给我装神弄鬼,你做人时我都不怕,你变成鬼我更不怕你!你要是再敢来,我一定叫你魂飞魄散!”   关云渡发了一场疯,整个人脱力地往满是水的地板一坐,直接仰面躺了下去。   好困,好累,天花板仿佛在旋转,亮白的灯晃得眼疼。   晃神间,一双手从地板底下缓缓伸了出来,抚上他的胸口,那双手宽大青筋暴起,十指很修长,指甲乌黑尖锐,就像是书中描写的精怪那般。   关云渡一个激灵,想要挣扎,却又像之前那样,身体像被压了千斤巨石,完全动不了。   下一秒只觉身体被猛地冲撞了下。   “骇——!”关云渡猛吸了口气,睁开了双眼,从地板坐了起来。   是梦?   他大口地喘着气,全身被汗水和地板上未来得及处理的水给浸湿。   门再次被人敲响,‘邦邦邦’的声音,分明是在用力地撞门。   关云渡想,可能又是楼下的那个业主。   他脸色极不好,满身阴郁之气往门口走,门应声拉开,一道高大的身影朝他扑来,那人一头银发,双眼猩红,如钢刺的指甲穿透了他的心脏。   鬼怪发出桀桀的怪笑,问道:“你要跟我走吗?”   “骇——!”关云渡再次醒来,天边已翻出鱼肚白,清爽的晨风从窗台吹进屋内,带走了身上的汗水。   关云渡全身都在发抖,十月初的天只觉冰冷刺骨,他用力环抱着自己,情绪渐渐崩溃。   “你走啊!走啊!!能不能放过我?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你想要我的命吗?顾长笙,你不是喜欢我吗?你就应该成全我!”   关云渡嘶吼着,惊恐、憎恶、那张苍白俊美的脸颊渐渐扭曲。   那天赔了钱后,关云渡只觉北方城市太冷,想换个环境,所以又买了机票飞去南方内地城市。   他好长时间没有心情出去浪,憋闷了大半个月,那东西好像真的走了,他得到了久违的轻松感,精致打扮了一番,找了个不错的酒吧想要放松。   “嗨,你一个人吗?”   喝到半醉的状态,有个穿着很潮的男人过来搭讪,关云渡心烦得很,‘滚’字到了唇边,看到男人时又咽了回去。   男人看起来很年轻很俊美,小麦色的肌肤,深邃立体的五官,浓密乌黑的头发,乍一看居然有点像顾长笙。   是同一个类型的男人。   关云渡盯着他不说话,醉眼迷蒙。   男人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关云渡漂亮精绝的五官原本就罕见,棱角分明又不失英气,现在一副醉态,俊美之余竟有几分要命的媚态。   “你长得真好看。”   关云渡轻笑了声,“你长得像我一个朋友。”   “哦?那你朋友认识你真幸运。”   关云渡笑容有些讳莫如深:“他认识我不到一年就死了,年纪跟你差不多大。”   男人的笑僵在脸上。   关云渡曲着指节敲了敲吧台:“我请你喝杯酒吧,你自己点。”   男人只点了一杯长岛冰茶,喝完后问道:“今晚,你要不要跟我回家?”   关云渡一副无所谓的神情,看着空气中说道:“我们可以去酒店。”   此时的他,有种癫狂的报复欲。   顾长笙喜欢他,他偏要作践他,他要找别的男人恶心他,刺痛他,这就是缠着他不放的代价!   男人发现他虽然醉了,但边界感和警惕性还是很强,便没有勉强:“没问题,地方你定,现在走吗?”   “嗯。”   “我叫……”   “不必告诉我你的名字,没意义。”   “好吧。”   男人搀扶着脚步有些虚浮的关云渡走到了酒吧门外。   关云渡推开他,靠着一旁的橱窗,丢给了他一把车钥匙。   “你去把我的车开过来,我就在这儿等你。”   “好,你别乱走,我很快过来。”   关云渡觉得今晚真的喝太多了,很久没有这种醉酒的难受感,他有点想吐。   他仰着脖子紧闭着双眼,不耐烦地等着男人开车过来。   约一分钟左右,不远处传来一阵尖叫,所有人朝一个地方涌去。   耳边传来惊慌的议论声:“那边有人出车祸了,身子被轧成了两截。”   “好可怕!”   “拨打急救电话了吗?”   “当场死亡,肠子都出来了。”   ……   关云渡没有八卦的兴趣,真是大惊小怪,这世上每天都在出车祸,死相各有所不同。   男人大概去了七八分钟,才将车开到了路边,按了下喇叭。   关云渡眉头紧蹙,尖锐的噪声让他更加烦,想吐。   他睁开眼,看到了自己的车停在马路边,迷糊地走到车旁,钻进了副驾驶座,一上车就闭目靠着椅背小憩。   车子平稳往前开去。   关云渡报了一个地址:“维也纳大酒店,1150号房。”   男人沉默着没有说话。   关云渡没有在意,依旧闭着眼又含糊问了句:“听说停车区那边出了车祸,你看到了吗?”   男人:“看到了,确实很惨。”   酒精在关云渡身体里发酵,感官都开始变得迟钝,他半睡间好像又闻到了那股沁人的沉香味。   “我要睡一会儿,到了叫我。”   “好。”   关云渡醉的状态不会失去意识,只是身体使不上劲,但是意识非常清楚。   他知道车子停了下来,然后那人扶着他乘电梯上楼,在他口袋里摸到了房卡,进了酒店房间。   男人狠狠将他压在床上,动作野蛮粗暴又毫不迟疑地侵占着这具身体。   关云渡吃疼,连同思绪随着男人蛮模的动作被撞得七零八落,恍惚中他如同溺水之人,紧攀着最后的浮木,发出虚弱的哀鸣。   “好疼……顾长笙……”他下意识叫出了他的名字。   男人的动作缓下,渐渐温存起来,仿佛连同那萦绕在鼻尖浓郁的沉木香都温和了许多。   这场欢愉持续到天将亮,关云渡昏睡了过去,事实上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再次醒来时,已经次日下午三点整。   头疼欲裂。   “该死!”关云渡撑着疼到要炸裂的额头,眼眶都是红的,昨晚的记忆虽然不连贯,但他还能记得个七八成。   他真是疯了,整个晚上把这男人认成是顾长笙。   房间太安静,他习惯性地打开了房间里的电视机,是固定的新闻频道。   他没在意,起身去洗了把脸,回来时,正看到新闻正在报道一起交通事故,地址是昨天酒吧附近的停车场。   死者被打了很厚的码,但是……那件外套很眼熟。   关云渡头皮发紧,想要快速确定什么,拿起一旁手机搜索出了一些没有打码的视频和图片。   他已经无比确定,昨晚出车祸的死者,正是约他的那个男人。   之后他以丢贵重物品为由,报警找来公安调取出了酒店监控。   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   但是视频里他的神情很不对劲,双目呆滞无神,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牵引着往前走。   关云渡已经快疯掉了。   夜幕再次降临。   关云渡破罐子破摔,今晚连灯也没有开。   他紧抱着双膝蜷缩在床上,瞪大着惊惧的双眼,如同惊弓之鸟。   ‘哗’——!   浴室传来流水的声响,关云渡僵直着身子,轻声问了句:“顾长笙,你是不是来了?”   没有人回答他,浴室的水龙头陆续被打开,不知过了多久水蔓延进了室内。   “呵呵……”突然一道诡谲的笑音自黑暗中传来,分辨不出方向。   一只手从荡漾着波纹的水面伸出,手掌宽大,指尖修长,长着乌黑尖锐的指甲。   指甲划在地板上‘呲呲’响,慢慢地,一道高大的身影从水面爬出,站立,猩红的双眸闪烁着冷冽光芒。   他慢慢移动到了床前,死死盯着关云渡。   这是在关云渡思绪清醒且行动自由的状态下,如此近距离地与这只鬼怪对视。   这张脸与顾长笙长得一模一样,只是鬼怪的形态要比人形的多了几分妖魅诡异。   鬼怪屈膝爬上了床,倾身俯视着他,一头银白的长发跟着飘落胸前。   关云渡无法动弹,犹如被毒蛇盯住的青蛙,仿佛只要一动就必死无疑。   他冰冷尖锐的指甲从他的脸颊轻轻刮过,沿着胸口滑到了腹部。   “还是没有。”   关云渡喘了口气,颤声问他:“没有什么?”   鬼怪:“我的孩子。”   关云渡一张脸极度扭曲,笑容狰狞:“狗杂种,我都说了我是男的,生不出你的孩子,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鬼怪:“看来是时机未到。”   关云渡浑身轻颤,在确定他不会轻易杀掉自己后,胆子大了许多,“你要怎么样才肯放过我?”   鬼怪:“快点生下我的孩子。”   关云渡喉结滚动了下,冷汗涔涔,试图与他交流商量:“我,生不出,你的孩子,我,是男的,你能听得懂人话吗?”   鬼怪:“天为阳,地为阴,以水为精,以邪为灵,待阴阳邪煞融合一体,气凝聚为婴。”   关云渡:“cao,老子听不懂!”   鬼怪一掌扣住了他的双颊,力气大到仿佛能轻易捏碎他,让关云渡好不容易滋生的那股勇气与嚣张尽数逼了回去。   “如果你被别的男人或者女人碰了,我就杀了你。”   “所以,那个男人出车祸是你做的?”   “他气数已尽,与我无关,我不会乱取阳人性命。”   “你看我信吗?”   “我修行的法则并非寻常厉鬼,谋害活人性命于我毫无益处。”   “哦?所以在荒镇的时候,其实你就已经不是活人了?”   “那里早在一百年前就没有了活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你心中有邪。”顾长笙如是……   关云渡不解:“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   “冤有头,债有主,你欠我的!”   关云渡还想再问些什么,突然周围升起了浓雾,他只觉身体轻飘飘的,根本不是在酒店的房间,而是在一个异空间里。   当迷雾散去再睁开眼时,一缕朝阳透过窗帘的细缝照了进来,房间很安静,地板也是干净的没有水渍,就像一场梦境。   可昨晚的场景过于逼真,那鬼怪说的话也犹在耳边回荡。   他不敢一个人待在酒店,之后更加挥霍无度,白天睡觉,晚上就去地下赌场玩一个通宵。   说来奇怪,之前的好运似乎被反噬,赢回来的钱又以流水般的哗哗流了出去。   可是这一次,关云渡却好像被麻痹了神经,输赢无感,甚至对这种无度的赌博彻底失去了兴趣,当他一夜又一夜强迫自己坐到赌桌前,不敢独自待着周而复始这种事时,这让他感到作呕。   夜幕降临,空虚像是一个空洞无底的深渊,他被关家人找回去后神思恍惚,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才恢复正常。   他有时候分不清楚何时是现实,何时是梦境,好长时间以为顾长笙只是一场噩梦,肚子一天天却大了起来。   飘远的思绪渐渐回笼,关云渡声色隐忍而沙哑:“你什么时候才肯放过我?”   顾长笙折腾了他一夜,直到他开口求饶他才肯罢休。   次日关云渡在顾家宅子里醒来,不似之前那样疲惫不堪,他甚至能感觉到这屋子周围有源源不断的能量,仿佛在被自己吸收。   那个自称叔公的男人不在,只有一个沉默寡言的管家料理他的生活起居。   这期间顾长笙每晚如约而至,他竟然已经开始习惯了这家伙的神出鬼没,甚至从一开始的惶恐不安,到现在的轻松应对。   逃又逃不掉,就只能逼迫自己适应了,这是人的求生本能。   人的习惯真可怕,或许他也早就疯了,不算是什么正常人。   *   是夜,关云渡伏在书案前,用画笔沾着颜料细致涂抹着画作,一道阴风从小窗吹了进来,屋内的大灯失灵,庭院马灯的余光隐约照亮着屋内。   一道高大的身影从关云渡背后笼了过来,将他整个人圈进了怀中,馥郁的沉香吸入鼻间,让关云渡有些晃神。   “这是,我?”顾长笙有些不敢相信,他竟然在画自己。   关云渡微举起画作:“像你吗?”   “嗯,栩栩如生。可你为什么突然画我?”   关云渡浅笑,眼底却隐藏着憎恶与恨意:“我曾经画观音像也栩栩如生,但后来我心中都是怨恨,每画一笔都会身心不适,然后过于神经紧张而吐血不止。你看,我现在画着你,每一笔都流畅得很!”   “你心中有邪。”顾长笙如是说,“所以你心中有我。”   “……”得,跟个恋爱脑说什么呢?反正说什么都是对他有意思。   关云渡伸了个懒腰,看了眼墙上的时间,居然已经凌晨了。   冰凉的吻落如雨滴落在了关云渡的脖子上,关云渡仰着脖子如同献祭一般将自己奉上,顾长笙压着他在桌案上狠狠做了一次。   关云渡从意乱情迷中清醒,推拒着依旧兴致高昂的鬼怪,“今天我累了,放我休息吧。”   顾长笙并不打算放过他,关云渡却牵过他的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他已经很大了。”   鬼怪的清冷的双眸逐渐动容,宽大的手掌在他隆起的腹部游移,“你觉得我们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子?”   关云渡翻了一个大白眼:“人模鬼样吧!”   “不会的,他会长得很好看,或许像你更多一点。”说着,顾长笙痴迷地轻吻了下他的脸颊。   关云渡咬着牙,生生扯开扣在腰上的那只手,却扯动了顾长笙手上新系的红绳,绳子坠着那只松石绿釉鱼形陶瓷,动作时会发出清脆的声响。   之前他没怎么注意过。   “鱼肚子里是什么?”   “是一颗镂空金珠,金珠四面刻字。”   这么小巧的东西,居然内里还有玄机,对当时工业技术没那么发达的时代来说,应该极珍贵吧?   “是吗?刻了什么字?”   “百年好合。”   “你怎么知道?你们做鬼的还能透视?”   “不能。”因为这东西本就是他做来送给心上人的。   关云渡用笔筒将画压住,让颜料自然风干,“我想休息了,你还不走?”   “我们可以一起睡。”   关云渡一阵气恼,嗤笑了声:“随便你。”   说着,气呼呼地直接倒在了床上,不再管他了。   顾长笙从身后四肢并缠将他锁在怀中,偶尔吻吻他的耳垂与唇角,在关云渡一声不耐烦的轻嗤中,只是温存地环抱着他不再动作。   次日是个艳阳天,现在关云渡极喜欢这种天气,虽然鬼怪不见得真惧怕阳光,但会有所忌惮。   说起来,这只鬼怪‘死了’三次,但每次都是过了几天就会全须全尾的再次出现。   其中一定有关窍所在,只要能找到关窍所在,就能一击毙命,让他再无重生的可能。   桌上的画已经干了,颜色鲜艳明亮,画中的鬼怪栩栩如生仿佛要跃出纸中。   关云渡用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挑中其中一张,发到了古玩群里。   这古玩群说得好听很风雅,其实就是见不得光的地下宝物交易群。   像这种群神神叨叨的人很多,奇珍异宝、能人异事,遇到什么都不奇怪。   他将鬼怪的照片放到了群里,立即引起了一番激烈的讨论。   【群员:这画邪得很啊!出吗?买回去镇邪。】   【群员:画的不就是邪祟?你镇哪门子邪?】   【群员:这你们就不懂了,这叫大妖镇小妖,画这画的一定也是个玄门高手,它身上的符纹是一种吸收天地能量的高等符咒,不过太逆天了,要真有这种东西,估计早被天雷给劈成了渣渣。】   【群员:哈哈,听楼上吹。】   【群员:嘿!谁吹了?我家祖上到我这一代,四代正一道派!】   【群员:照你这么说,画一个符咒就能吸收天地能量,再过几年都能御剑飞行了呗!】   【群员:你懂什么啊?这玩意谁敢纹一个试试?就算是画,也是有法效的!就问画的主人多少出吧!】   ……   关云渡饶有兴趣看着群里激昂的讨论,希望能从其中找到一些线索。   此时已经不少私信加他。   关云渡耐性地一一刷下来,看到了一个叫雾雨的好友申请。   【你见到的只是幻象,若不毁其真身,它将不死不灭。】   关云渡心脏紧了下,通过了雾雨的好友申请。   【关:你还知道什么?你找我也是想要画吧!把知道的都告诉我,画无偿赠送。】   【雾雨:行,我跟你说实话,我对画像上那人,不对,那尸鬼身上的符咒很感兴趣。他身上的辟邪五色线符纹相生相克,生生不息,手法绝妙从未见过。】   【关:什么是尸鬼?】   【雾雨:阳寿虽尽但肉身不腐,阴中超脱,神象不明,鬼关无姓,三山无名,有道行的称为鬼仙。这东西邪性得很,力量非常强大,一般的和尚道士收拾不了的。】   【关:你能收?】   【雾雨:难,但可以一试。】   【关:条件。】   【雾雨:我不要钱,找到真身,归我。但需要你真能跟这东西交流,能很好配合我引它入阵。】   【关:你要真身做什么?】   【雾雨:这东西威力无穷,若能收服,神鬼无忌。】   关云渡没有立即回复,并不是良心有愧,于心不忍,而是普通的阵法好像拿它也没办法。   【关:我能和它交流,但是你,如果是骗人的,或是道行太低,就会死!上一个想收它的老道士已经成了一捧灰了吧!】   【雾雨:自然。】   【关:好,成交。】   【雾雨:接下来你只要按照我说的做就好……】   交流完后,关云渡将画卷好,叫快递上门将画寄了出去。   转身回屋时,迎上了管家如寒潭似的双眼,明明是个活人,却莫名透着死气。   管家盯着他默不作声,关云渡心中不悦,问他:“你盯着我做什么?”   “关少正午想吃什么?”   “我说什么你们就会准备什么?”   “是的。”   “开水白菜脱骨鱼,文思豆腐宝塔肉,就吃这四道菜,有菜有肉有汤,还荤素搭配。”   管家怔愣了许久,默默转身去准备了。   关云渡冷笑,天黑之前能不能吃上还不一定。   他回房间,正准备睡一觉,这段时间好好补充一下睡眠。   人刚才躺下,便感觉周身一阵寒气袭人,沁人的沉香在他鼻尖萦绕。   又来了!   他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假装没发觉。   顾长笙与他面对着面躺下,感知他的气息,知道他在装睡。   他轻轻往关云渡面上吹了口气,关云渡眉头皱得更深,“正午的太阳镇不住你吗?白天也闹鬼!”   “正午太阳很好,我出来看看你,顺便感受一下阳气。”   也不知道他是在说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见关云渡转了个身,背着他,依旧不理会自己,顾长笙便正儿八经地解释着:“世物盛极必衰,阳极必阴,所以正午是一天之中最阴之时。”   “哦,那你之前从没在正午出现过?”   谁知顾长笙极委屈道:“因为你不想见我,我只能忍着不出来见你,只有等到晚上,我才能见你。”   什么鬼玩意?关云渡腹诽。   “那你现在怎么又大白天地跑出来了?”   “你最近对我好了一点,昨天还额外和我多说了五句话,我很高兴。”   关云渡听完,恨不得抽自己几嘴巴子,叫他嘴贱多余和他说了那五句话! 作者有话说: 感谢宝子们的营养液和打赏,谢谢支持。 第11章 下次夫人就这样画我吧,这样……   两天后,雾雨寄来了一件东西。   朴实无华的盒子里,装着一条银色的手链,看起来是手工制的,很精致特别。   是夜,顾长笙如常来到了他的身边,他如笼下的黑影,所到之处光明都将被吞噬。   “夫人,今日过得可好?”   关云渡坐在桌前,画上的是古镇那天的红衣女鬼。   顾长笙一双眼在暗夜中阴寒逼人,声色沉了几分:“你画得真好,可是为什么要画她呢?这张脸,看了不会做噩梦吗?”   “这些鬼千姿百态,不是很有意思吗?”关云渡似是想到什么,“有件东西要给你。”   听到这句话,顾长笙双眼一亮,“要送东西给我?是什么?”   “你在这等着。”   “好。”   顾长笙目送他走进卧室,微微侧过身盯着桌上的女鬼图,压在画纸上的五指失了力道,直到门口传来脚步声,顾长笙才猛地收回手,画上留下了几道指甲抓痕。   为免他责备,顾长笙先发制人,“夫人,我刚才不小心,把你的画弄破了,你不会怪我吧?”   关云渡看了眼桌上的画,五条抓痕清晰可见,关云渡并不生气,上前将画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里,“一张破画而已,没什么。”   顾长笙嘴角扬起一抹笑意,“你要给我什么?”   关云渡拿出一条银色手链,“在网上看到的,觉得很配你,所以买下了,你喜欢吗?”   “喜欢,很好看,夫人眼光很好。”   “手伸出来,我帮你戴上。”   “嗯。”   关云渡替他戴上手链,满意一笑,“果然,很适合你。”   顾长笙垂眸看着手上的银链子,“夫人送我的礼物,我会好好保管。”   “我想去个地方,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当然,夫人想去哪里?”   “我听说昆山附近环境清幽,空气也很好,想去那边住上一段时间。”   顾长笙知道昆山,山上有一座寺庙,灵气很充沛,里面的和尚也是有真本事的。   “为什么想要去昆山?”顾长笙问他,“顾宅周围布了吞灵阵,你待在这里有助你恢复身体。”   “每天待在同一个地方,烦死了,你的意思是我现在失去自由了?要被你一直这样看着然后关起来吗?”   顾长笙默了许久,才问他:“你是真的只想去那边小住一段时间?”   “你在怀疑我?”关云渡冷笑,“我也没有非要你去,我只是待在这里烦了,想出去走走!你也可以放我一个人走。”   “不行!”顾长笙想也未想拒绝了他的提议,“你不能一个人走,不能消失在我的视线范围。”   “是不是我死了,你才会放过我?”   “你不会死。”顾长笙对他说这四个字时,没有一丝怀疑,“我能护住你,不论是人是鬼还是仙,我都能保你一生顺遂,平平安安。”   “说这么多废话有什么用?!”关云渡怒斥道:“我这样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你以为我很想这样活着吗?你还不如杀了我!”   “夫人,你别生气,不过是个昆山,我没说不陪你去。”   “当真?”   “嗯。”   关云渡心气顺畅了许多,“我们明天就出发。”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们从这里步行前往,大概一个月的时间。”   关云渡又皱起了眉:“坐高铁一天时间就到了,你是不是把脑子丢在一百年前没跟着进化?我不会陪你走路,要走你走。”   “我应允你一同过去,已经是让渡,如果你不愿意,那就不必去了。”没想顾长笙语气与态度极为强硬:“那就乖乖待在这里,等孩子生下来。”   他这么一说,关云渡才开始慌乱,“也不是不可以陪你走路,只是……要走一个月,我的身体状况肯定吃不消。”   “夫人放心,不会一直让你走路的。”   关云渡不懂他为什么这么执着,非要走路去,但为了计划能够顺利进行,只得同意。   出发的那天,他起了个大早,夏日已接近尾声,不再如之前那样燥热。   顾长笙取了一把特制的雨伞,这伞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做的,通体漆黑如墨,伞撑开时既能遮阳还能生寒。   顾长笙挑的路线很偏僻,避开了人多的城市。   关云渡不由疑惑:“没有指南针也没有方向坐标,你是怎么认路的?”   “有山精和地缚灵可以为我引路。”   “我能看见他们吗?”   “能。”   “那我为什么看不见?”   “你想看见?”   “看看。”   顾长笙并指在他的眉心掐一个诀,低喝了声:“开!”   关云渡疑惑:“开什么?”   “阴阳眼,为了你好,之前一直将你的阴阳眼封了,如果你想看我便为你打开。”   关云渡果真看见在他们前面有个红衣小女孩在蹦蹦跳跳地往前走着。   关云渡简直大开眼界:“鬼原来不怕太阳?”   “怕的。”顾长笙神色凝重:“修为浅的需要躲避烈日,即使是修为高的,也不能一直在阳光底下,会消耗它本身的能量,如果能量消耗殆尽,就会灰飞烟灭。所以,有些人在白天也照样会撞鬼的。”   “他们都是红衣服,所以红衣服的鬼力最强?”   “是鬼力强的才能穿红衣,并不是穿红衣变成鬼才强。但如果本身死前怨气很大,又穿着红衣死去,能量会加持。”   关云渡挑眉:“那你呢?你死前怨气也很强?”   顾长笙暗抽了口气,“我跟它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不照样是鬼吗?”   “只有我,才能和你做夫妻,所以是不一样的鬼。”   “……”关云渡恨得咬紧了牙关。   突然走在前面的小女孩转过了脸,关云渡吓得打了个冷战,小女孩没有眼白,一双眼空洞漆黑,白肤惨白,嘴角裂至耳根。   “大哥哥,你走快一点,太阳好晒,我不喜欢。”她朝两人招了招手。   关云渡脚下一个趔趄,被顾长笙扶住,“小心。”   “她怎么,这副样子?”   “说来话长……”   顾长笙从她命轨中看到的,二十年前,她父亲家暴,将她母亲打跑后,又娶了一个女人进门,没多久他和这个女人有了儿子。   男人好吃懒做,现在多了两口人,觉得小姑娘碍眼,在一个傍晚时,男人牵着她出门,说要带她去找妈妈。   在经过树林时,男人拿石头从背后打碎了她的头骨,然后挖掉了她的双眼,缝住了她的嘴,挖了一个坑把她埋下,又树了一棵树苗。   其实她被敲碎头骨后并没有死,父亲用手抠她的眼珠,缝她的嘴,将她埋起来,她的意识是清醒的,只是不能动。   关云渡那般冷血的人,听完顾长笙的讲述不再觉得她可怕,心中莫名涌上一股愤怒。   “人都死了,为什么还要挖眼缝嘴,然后再种一棵树?”   “他们村里流传一种说法,眼睛挖了就认不出仇人,缝上嘴巴便无法诉说冤屈,种上一棵树,树根穿刺过他们腐烂的肉身,连同缚住他们的魂魄,便再也不能往生断了世间因果。”   关云渡不知,原来人还可以恶毒至此,他还是太善良了啊!   “你的意思是,她父亲现在也活得好好的?”   “你希望她父亲遭报应?”   关云渡冷嗤,“不是我希不希望,而是这世间根本没有因果报应,好人不一定长命,但坏人,没有道德枷锁,即使害了人也不会愧疚自责,他们大多数都能安享天年。”   “等着天道报应的人真是愚蠢可笑至极,神佛本就不曾佑他们,又为何心中要存善恶呢?道德不过是作恶之人,用来束缚绑架他人的工具罢了。”   这番话让顾长笙对他感到陌生,这还是顾长笙第一次看到他内心深处的感悟,阴暗、消极、愤怒、委屈……   “夫人如果心中有憎恶之人,我去替你杀了他。”   “哦?杀谁都可以?”   “你想杀谁?”   “你。”   顾长笙笑了声:“杀了我,对你没什么好处。”   晚上,他们来到附近的小镇,订了一家民宿歇一晚。   关云渡洗了澡,还没有睡意,便来到一楼的后院里小坐。   院里有一棵月季树,冠幅惊人,几乎覆盖了半个屋顶,他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意境很好,随便一张都能拿来当屏保。   “真好看。”   身后传来一道轻叹,关云渡回头看向来人,顾长笙仿佛如影随形。   “上次夫人画我的那张画,怎么不见了?”   “太丑,扔了。”   一阵沉默后,顾长笙有些失落,他走到了月季树下,回头笑道:“下次夫人就这样画我吧,这样会不会好看点?”   关云渡心脏猛地紧搅在了一起,不知为何狠狠疼了下。   月季树下的男人,笑容很干净纯粹,银色的长发随风飘逸,开败的玫红色花瓣从他头上落下,好看得像是幻境。   关云渡不自在别开了视线,不再看他。   顾长笙又绕到了他眼前,不厌其烦,“和我多说说话吧,夫人……”   “说什么?”   “随便什么都行。”   “你是怎么死的?”   顾长笙紧抿着唇,深邃的双眸染上了几分哀愁与落寞,只是默默看着他没有回答。   “说话啊,你不是想聊天吗?怎么不回答?”   顾长笙嚅了嚅双唇,晦涩道:“淹死的,淹死前一直在等着一个人出现,可是他没有来,他不愿意见我。”   “那你肯定是做错了事情,所以他不想见你,又或者他根本就不喜欢你。”   “可是,是他先说喜欢我的,我原本没那么喜欢他,等我很喜欢他的时候,他又因为世俗和各种理由抛弃了我。”   “哈哈哈哈……”关云渡只觉好笑:“什么狗屁世俗,他要真在意这个,从一开始就不会和你鬼混在一起,抛弃你不过是玩腻了而已。既然是腻了,你死不死也和他没关系,他自然不会出来见你的。” 作ῳ*Ɩ 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明天之后,他就能永远摆脱他……   顾长笙心脏仿佛被什么狠狠重击了下,疼得屏住了呼吸。   “原来是这样,原来如此……”   关云渡从未见过他像现在这样失魂落魄,一段烂掉的感情而已,对他打击有这么大么?况且过了一百年,该淡的也淡了吧?   “你,”关云渡嚅了嚅干涩的双唇,语气略显艰涩,“你现在做鬼也没什么不好,为什么非要求一段孽缘?你存在于世,又不是为了爱情,不是还有很多值得你追寻的?”   顾长笙显得十分落寞地站在傍晚橘色的余光中,神情晦暗,“我已经为这份感情付出了一切代价,执念哪有这么容易放下?”   这是他们心灵第一次最近的交流,关云渡试着劝解他:“或许你对他根本早就不是爱,执念大多是因为得不到,所以不甘心,究竟是爱还是不甘心,你有没有仔细想过?”   顾长笙转头看向他,这个问题太复杂了,他找不到答案,“我只是想着,再见他一面,见到他之后,又想着如果能相守在一起,不爱我也没关系,在一起之后,想的是他能爱我一点就够了,可我因为爱他变成这个样子,他为什么就不能爱我多一点?”   “所以,其实你还是不甘心。”   “当然不是!”顾长笙眼眶发红地盯着他,“谁都可以否定我对你的爱,但你不可以,你没资格说这种话。”   关云渡背后一凉,小声道:“他是他,我是我,你不能混为一谈。”   “你的灵魂生生世世都属于我的,不论轮回多少次,我都能找到你!”   “我求你了,能不能放过我?这一世,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又做错什么了?要为上一世的自己负责!你不觉得这对现在的我很不公平?”   “公平?”顾长笙冷笑了声,有些粗暴的掐住了他的双颊,强迫他直视着自己,“我当然会求公平,你曾欠我的,我会在你身上,一点、一点的要回来!”   关云渡愤然推开了他,身形不稳地起身回了屋内。   不行,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先杀了这恶鬼,再拿掉肚子里的东西,再拖下去,它在自己的肚子里会越来越大,而这只恶鬼,也会一直缠着他,不死不休!   这一路走到昆山,他们走了二十五天,不是一直在走路,或乘船或坐车像是在游玩,不过他俩成日大眼瞪小眼,好话说不过十句,基本是互相折磨。   关云渡不懂他的用意,走到昆山山脚下的禅院,他出示了手机订单,里面的小师傅就带他去了房间。   这间禅院是为学佛的俗家弟子准备的,很多有这信仰的会节假日前来预订小住。   房间很简朴,远离城市喧嚣,心字焚香青烟袅袅,夏日末的炎热仿佛在这一瞬间都跟着消散。   说来奇怪,关云渡浮躁的心前所未有地平静下来,通身舒畅。   这让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带他和妹妹去寺庙烧香拜佛。   有个老和尚看着他叹息了声,说他尘缘坎坷,六亲无靠与佛有缘,问他愿不愿意随他在庙里修行?   他说他不想,妈妈和妹妹还需要他照顾,于是便下了山去。   现在想来,真是讽刺至极。   那老和尚想是看走了眼,他这样的人,又怎么会与佛有缘?   神佛从不佑他,怎么会有缘?!   他曾经那么虔诚拜他们,还不是失去了所有?   跟他说什么因果轮回,善恶报应,他偏不信!他再也不向善,他心里满是恶与恨,如神佛有眼,那就显灵让他看看!   他倒要问问他们,是否行善都得到了好报,作恶都得到了惩罚,若是神佛不公,凭什么受这香火!   禅院准备的都是素菜,关云渡口味向来清淡,还算吃得惯。   看着坐在他对面的鬼怪,关云渡不由好奇地问他:“你们鬼不会感到饥饿吗?”   “也会的,普通的鬼魂在阴界,也会像人一样,会渴会饿会冷会痛……但是不会死。”   “是吗?那你呢?”   “也会难受,但是我的修为可以吞噬天地灵气,并不会如寻常鬼一般感到冷或者饿。”   “真的有阴界?”   “有的,只不过如今阴界秩序混乱,十殿阎王只归位了五位,鬼太多了,管不过来。不过很快,十殿转轮王会降临。”   “呵,有意思。”关云渡虽然在这段时间接触了许多鬼怪灵异,但听着这些,依旧像天方夜谭。   “你要觉得有意思,我还可以跟你说说其他的。”   “要是有投胎的机会,你会投胎吗?”   顾长笙神色突然变得复杂,默了许久没有答话。   “问你呢,怎么不说了?”   “我早已违背了天地法则,跳出了轮回之外。”   “所以你只能一直当鬼?”   “不会,”顾长笙眸光深沉地盯着他,“我会回到人间来陪你。”   “可我不想要你陪。”关云渡无情拒绝了他的一厢情愿,“我看见你就浑身不舒坦,很恶心,跟你在一起只会让我更加烦躁、抑郁,你差点把我逼疯。”   这些话,像是无数支射出的利箭,穿过顾长笙的心口。   “可你除了我,也不会再有别人。”   关云渡听到这句话只觉可笑至极:“你可真够狂妄自大!”   “不是狂妄,我只是在叙述事实,你对所有人都性冷淡,可对我不会。”   关云渡神情凝重,下一秒愤怒地掀了桌子,“是你对我的身体早就动了手脚?”   顾长笙笑容满是嘲讽,“情思是你自己要种下的,我跟你说过,那碗符水喝下去你将生生世世只忠于我一人,你原本是想敷衍我哄我,才乖乖喝下去的,哈哈哈哈……可笑!”   “我根本不知道!你胡说八道!”关云渡愤恨地用力揪过他的衣领,“我不可能喜欢你,更不可能为你种下什么情思!你帮我解了它,顾长笙,帮我解了它!”   “哦对了,你可能一直没记住,情思一旦种下,是没有可解之术的,除非你的魂魄灰飞烟灭,虽然你厌恶我,但现在也没办法,关少忍忍吧!”   “哈哈……哈哈哈……”关云渡放开他,跟着笑出声来:“那算了,呵,今晚你走吧,我不想看到你。”   不一定是他灰飞烟灭呀,假如顾长笙灰飞烟灭,或许也是可以的。   “你什么时候想看到我?”   “等我死的时候,或许会想看看你是不是真会为我哭得很惨。”   顾长笙心口绞痛难当,却还故作轻松地浅笑了声:“其实我更想知道,在我死后,你有没有过一点伤心?”   “自然是没有,你怎么会问这种愚蠢的问题?”   “你又不记得前世的事,你怎么会知道呢?”顾长笙敛回了笑容,神情无比凝重。   “我不了解你,但我还不了解自己吗?”   关云渡说得没错,他顾长笙不过是个自讨没趣的小丑,人家不过是玩玩,他却当了真,一世还不够,还要再纠缠一世。   他都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早就不是那个他曾爱过的人,不过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从未将他当真。   一阵夜风吹过,顾长笙的身影消失在关云渡眼前,来去无痕。   关云渡长吁了口气,此时禅院的小和尚将桌上的碗筷都收走了,关云渡吩咐了声:“不用关门,这屋子太闷了。”   “关先生,晚上好。”   关云渡才刚转身,突然听到身后有道清灵的嗓音在叫他。   他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穿青色道袍,扎着马尾的青年朝他走来。   “你是……雾雨?”   “雾雨是网名,我姓江,单名一个岸。”   “关云渡。”   两人握了握手,江岸环顾了下四周,还能感知到鬼怪留下的一丝灵息。   “你不怕他再回来?”关云渡凝眉:“他总是神出鬼没,如果让他看到你,我可保不住你的小命。”   江岸面不改色道:“他今晚至明天白天都不会再来。”   “为什么?”   “神佛威压之力,会将他的灵魂碾碎,他在这里多待一秒钟,都会削弱本体灵力,到时候再对付他,就易如反掌,在这里,他杀不死我。”   “你没骗我?”关云渡表示深深地怀疑,“他明明一点事都没有!”   不但没事,还有精力和他吵架。   江岸不由重新审视着眼前的男人,“你和这鬼怪是什么关系?”   “你需要知道?”   “你不想说也没关系,只是……”江岸没再说话,开始拿出罗盘,确定方位,在四周快速地布阵。   关云渡紧跟在他身后,“这些东西真有用?”   “有没有用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你刚才还有话没说完,只是什么?”   江岸不悦地蹙起了眉:“我不觉得你想听。”   关云渡一身反骨,本来不想听的,但他偏要卖关子,于是他就非听不可,“说吧,我想听。”   江岸暗叹了声:“我不知道是他太蠢还是对你太信任,你竟然真能将他哄骗至此地,一般修为不够的鬼怪连靠近这里都十分难受,但听你所说,他还能强忍着不适,若无其事地与你说话,让我很意外。”   “难道不是他修为足够强吗?”   “即使他修为足够强,在神佛威压之下,还能保持灵体不灭,要耗损很多修为。”江岸只是在陈述事实,他对这些鬼怪并不会产生人类的情感与联系。   关云渡的心口莫名紧了下,站在原地陷入了沉默。   江岸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对他有了怜悯之心?人鬼殊途,他缠着你本就违逆天道,你不该对他产生怜悯。”   关云渡失神一笑:“我怎么会有那种东西?只是觉得有些意外。”   原来,他说喜欢自己,竟然是真的。   “那就好,我希望你遵守约定,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关云渡轻嗤了声,没再理会他,径自回了屋内。   江岸若有所思目送他离开,继续布阵。   关云渡心里突然很难受,后悔吗?不,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明天之后,他就能永远摆脱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我告诉你,怎么才能杀了我   关云渡失眠了一晚上,他从未觉得时间如此难熬,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尖刀上行走。   直到天光破晓,那一缕朝阳从窗口照了进来,他才惊觉已经天亮。   他动了动僵硬麻痹的身子,上前推开了门,走到了院子。   江岸正好将布下的阵法隐藏,算是已经布置完整,只等晚上顾长笙来临。   关云渡好奇地问道:“你有几成把握,能用这阵法将他降伏?”   江岸收好了罗盘,转头睨了他一眼,淡然道:“六成。”   “才六成?”   江岸懒得跟他解释,如果不是在这里引鬼怪入阵,有神佛威压,想要将他降伏,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   说他行鬼道,但肉身仍不死不灭,他说行人道,但已跳出三界轮回,除了天道还能镇压一时,几乎无人可挡。   若是能趁此机会将他降伏,江岸相当于有了一柄所向披靡的利器,是机缘还是命劫,就看今晚。   江岸交给了关云渡一件法器,这法器一头雕刻着神像,另一端尖锐无比,通体呈金黄色。   “这是金刚降魔杵,你拿着。”   关云渡看着手中的降魔杵,微微蹙眉:“我拿着有什么用?”   “待我用阵法牵制他时,你可以来个出其不意,降魔杵能破他元神,压制他的灵力。”   江岸打量着他的表情,沉声问他:“你在犹豫?”   关云渡嘲讽笑了声,转动着手中的降磨杵递到眼前细看,“我当然犹豫,你说你只有六成把握,还得把我也搭进去,万一没弄死他,被变本加厉报复的人是我,啊当然~你也别想活。”   “凡事都有代价和风险,你既然下定决心想摆脱他,又怎么可能一点代价都不付出?”   “那我晚上,且等着你降妖除魔。”   当天晚上八点,顾长笙果然来了,关云渡正坐在窗前的榻榻米上喝茶赏月。   见他过来,只是动了下眼珠,没有理会。   顾长笙径自坐到了他对面,“夫人,给我沏杯茶吧。”   “自己倒。”   “我想喝你给我倒的茶。”   关云渡不情愿地拿了个茶杯,给他倒了杯茶水,满到溢出。   顾长笙也不在意,自己倒了些茶水出去,悠然地饮啜着。   “今晚月亮真圆。”顾长笙看向窗外的明月。   关云渡不由好奇:“你没有感觉到哪里不舒服吗?我听说这里是座灵山,佛家圣地,鬼怪应该不能靠近。”   顾长笙浅笑,“可是你想来,那有什么办法?”   “你可以不来。”   “我需要看着你。”   这句话让关云渡身心不适,“没有人会喜欢被窥伺,被另一个人无孔不入地侵蚀自己的人生,顾长笙,你这种行为让我恶心至极!”   “是啊,没有人喜欢,所以你忍忍吧。”   关云渡之前对他那点怜悯在这一刻荡然无存,“顾长笙,你真该死。”   “从前,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你总是很多甜言蜜语,我听着很高兴,即使知道你的那些话,一个字都不会变现,为了和你在一起能开心点,就说服自己都是哄我的也没关系,至少你还愿意花心思哄我。”   关云渡翻了一个白眼,没能听下去:“幸好你死得早,你要活到现在,就你这种恋爱脑,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知道吗?”   顾长笙眼眶泛红,无比哀伤地看着他,“所以我真的该死吗?”   关云渡呼吸一窒,心脏仿佛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在里面搅动,胸口沉闷得说不出话。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你能骗我一辈子就好了,那样我也不会有化不开的执念,葬身海底化作尸鬼等了一百多年……海底很冰冷很黑暗,孤独的时候就只能睡觉,醒来时看鱼群从头顶上游来又游去,竟有些羡慕,看它们成群结队,只有我形单影只。”   “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让你等了吗?是我让你变成这个样子的吗?你是成年人了吧?不应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吗?”   “你就没有一点心疼我吗?”   “没有,都是你自找的!”   顾长笙叹息了声:“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原来你不喜欢时,不管我说什么你都觉得聒噪。”   顾长笙放下茶杯,从关云渡脸上收回了视线,起身下了榻,还没走上几步,四道金色的梵文化成威力无穷的锁链,紧紧缠缚上寻顾长笙的四肢。   门被一股劲风推开,青衫道士拿着法铃来到顾长笙眼前。   鬼怪小麦色肌肤上的金色符纹让江岸暗叹不已,他竟然没有死在天罚之下,还能修得如此法力,想必背后还有更高明之人在为他护法。   江岸摇响了手中的法铃,法铃人听了没有感觉,但是鬼怪会被铃声摄走神识,浑浑噩噩成为游魂,或被人操控炼制成傀儡。   顾长笙怒极而笑:“无知小儿,竟妄想用这种小把戏对付我,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只听到他怒喝一声,生生震断了四方位的梵文锁魂链。   江岸呼吸一窒,只能更急骤的摇动着手中的法铃,顾长笙神识被法铃干扰,只觉天摇地晃,头疼欲裂。   他刚才震断梵文锁魂链损耗了极大的法力,想要抵御法铃对神识的干扰,必须有超绝的意志力,才能保持清醒。   然而此处是佛家圣地,有神佛威压,纵使他修为再高,恐怕今晚也难逃这囚笼。   关云渡看着他挺直如松的背影,渐渐弯了下去,身形颤颤巍巍,几乎难以站立。   他站在一旁竟不知作何反应,本该是件高兴的事,可他却高兴不起来,随着顾长笙渐渐弯曲的身影,心情也越发凝重。   “呵呵呵哈哈哈哈……”突然顾长笙仰天长笑,笑容凄凉眼中满是戏谑回头看向关云渡。   这一眼让关云渡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稳,他从未见过顾长笙这样阴邪冷戾的眼神。   关云渡神魂俱颤:“死到临头,你竟然还笑得出来!”   “不笑,难道你让我哭吗?”顾长笙盯着他笑容越来越狰狞可怕,“夫人,我给了你太多次机会了,你说我这一次,要不要再原谅你?”   “我不需要你的原谅,我只要你去死!”   法阵渐渐收紧,江岸脸上一喜,眼看就要将眼前这缕神魂炼化,只见顾长笙快速掐了个诀,一个红色的印从天而降,八方位的阵法被这印瞬间破开,江岸喷出一口血,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撞飞了出去。   一只鬼,竟能使用道家法器!   顾长笙收了印,歪着头眸光森冷地打量着倒在院中不起的小道士,缓步逼近,“你该死。”   江岸伤得很重,一时无法站起来,更别说使用符咒法器,连八方锁神阵都困不住他,更遑论别的。   “你,你到底……什么来头?”   “陪你们演了好长一段戏,哈哈哈……我演得应该不错吧?”顾长笙猩红的双眼只剩下血腥与杀戮,“你想怎么死?是拧断你的脖子,还是挖出你的心?”   “不,你别过来!我不想,我不想死。”   “啊~晚了!!”顾长笙猛地扣过他的脖子,江岸双眼立时充血,无法呼吸。   “关云渡,救,救我……”   关云渡双手紧握着降魔杵,壮胆怒喝了一声冲向了关云渡,那降魔杵从顾长笙背后的左心口穿过,他一时神识受创,松开了江岸。   江岸见机,拼了命地爬起来就往院外逃去。   此时顾长笙也没心情再追这个小道士,他垂落着双臂,低头看自己左胸口的窟窿,被伤的地方冒着青烟,一时难以愈合。   他伸手似乎没有痛感,将降魔杵从身体里拨了出来,其实鬼能感觉到痛的,他给关云渡说过,但关云渡似乎只想让他死。   顾长笙突然发现,自己好难杀啊!   他回头看向关云渡,原本盛怒的双眸却异常平静,“我告诉你,怎么才能杀了我,夫人要听吗?”   关云渡踉跄退后了数步,浑身冷汗涔涔而下,震惊在当场,有一股无名状的悲伤似潮水冲刷着他的心口,让他呼吸困难。   他崩溃地嘶吼着:“我只是不想你再缠着我!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肯放过我?!”   顾长笙没理会他的歇斯底里,一步步朝他走去:“我的尸身靠近云港的海底深处,其实杀死我也简单,毁去我的尸身即可,若我尸身不毁,我的灵体能无限再生,只要我神识还在,灵体便不会灭。你杀我灵体百次千次万次,也是徒劳。”   关云渡被逼到角落,跌坐在地,绝望地仰头看着他,“你不如把我杀了,那样你我都能解脱,你杀了我吧!将我锉骨扬灰,让我神魂灰飞烟灭。”   顾长笙盯着他,半晌没说话。   “你说话啊!顾长笙,要么杀了我,要么从今以后你就放过我!”   “我不会杀你……”他冰冷的指尖轻抚过他俊美绝伦的脸庞,“夫人,你太伤我的心了。”   “是你逼我的!”   “我以后不会再逼你,但我只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等你生下这个孩子,我会来带他离开,从此以后,你我两不相欠。”   “可我是男人!我不能,我生不了!顾长笙,你可以提别的条件,我求你,好不好?”   “不好。”顾长笙眸光决绝冷硬,“必须是你,必须是这个孩子,换成任何一个人都不行。”   “为什么?!”   “到时候你自会知道,为什么非得是你。”   关云渡嘲讽笑了声:“其实你根本就没有给过我选择,不论哪一条,都让我厌恶!”   “是吗?放心,只要你遵守这个约定,等你生下孩子,我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说完,顾长笙的灵体已经到了极限,渐渐消散在风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说起这陶瓷,还得数顾家的手……   黑暗的深海之渊,侧卧在沉香木上的尸鬼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伸出手看着右手腕上那条银色的手链,神色黯然。   他嘲讽一笑,顾长笙啊顾长笙,你真是太可怜了,他唯一送你的东西,都暗藏杀机。   他的双眼闪过一丝暗红,猛地握紧了拳头,银色手链被一道法力绷断,从顾长笙手腕脱离坠入海底的淤泥之中,再也不见。   正追踪着牵引的灵丝突然断开,江岸心脏紧了下,只能看着罗盘上的光点渐渐消失。   *   关云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寺庙的床板上,佛堂传来诵经的声音。   他用手撑着隐隐作痛的额头,浓眉紧锁,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几缕凌乱的碎发垂落,遮住了清冷的眸光。   不知呆坐了多久,外边诵经声已经停了,只传来木鱼声。   关云渡起身走出了简朴的卧室,看到佛像前一个老和尚在拨弄佛珠默诵经文。   听到脚步声,老和尚回头看向他,起身双手合十,“施主总算醒了。”   关云渡此时思绪还很混乱,“这是哪里?”   “阿弥陀佛,这里是法华寺,老衲法号明觉。”   “我怎么会在这儿?”   “施主昏迷在山脚下的禅院,是寺中的小弟子将你带上山的。”   “那多谢了。”说着,关云渡摸了摸口袋,将所有现金塞进了功德箱里,转身要走。   “施主留步!”   关云渡疑惑回头看了眼老和尚:“还有事吗?”   老和尚惋惜叹了口气,“苦海无涯,回头是岸,施主与老衲相见既是有缘,若施主信得过老衲,老衲或许能助你渡此劫。”   “是吗?”关云渡听完,转身往回走,满眼疑惑地盯着这老和尚:“世间千千万万遭遇苦难的人,为什么你偏要渡我?”   “阿弥陀佛!”明觉作了个佛礼,“天雨不润无根草,佛祖不渡无缘人,施主本有一颗世间难寻的菩提心,可惜被爱憎贪嗔痴所蒙蔽,实在可惜。”   “你说要渡我,那你可知道我遭遇了什么?”   “略知一二。”   “既然这样,那你能替我拿掉这肚子里的鬼胎吗?”   老和尚为难地摇摇头。   “那你能替我驱逐那只百年恶鬼吗?”   老和尚又摇摇头。   关云渡冷哼:“这也不能那也不能,你要渡我什么?”   “世间种种皆有因果,若想明心见性,便要勘破事件本质与内心真实需求,只有这样,一切恩怨因果便迎刃而解,助施主你脱离苦海。”   “明心见性?”关云渡抬头看着神圣庄严的佛像,“说得轻巧,如果世人都能明心见性,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爱恨嗔痴。况且,我曾受过的苦难是真实的,你如果想三言两语劝我向善,那大可不必,你有你的道,我自有我的道!”   “老衲可助施主的神思回到过去,施主若愿意,只需片刻即可。”   关云渡打心里不信,却又见这老和尚一片真诚,没有拒绝:“怎么做?”   “只需要施主摒弃杂念,盘膝于佛前,听老衲敲三声梵钟响。”   关云渡闻言,掩去面上几分不耐,盘膝坐于佛前闭上了双眼,将思绪放空。   第一声梵钟敲响,他的神识陷入一片漆黑,无垠的虚境空无一物。   第二声梵钟敲响,神识好像穿过一道漫长的光速通道,不知去向哪里。   第三声梵钟敲响,回归于平静,等了许久,他再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关少爷,到港口了,您醒醒。”   什么港口?   关云渡缓缓睁开了眼,轮船传来汽迪的鸣声,眼前的场景与布置,与现代风格格不入。   地上铺着素雅手工刺绣地毯,漆红桌案上放着金色大喇叭唱片机,一旁手动拨键电话格外有年代感。   关云渡抬头,眼前是个戴着格子鸭舌帽,穿着背带裤的小厮,正一脸疑惑看着他。   “少爷,您还没睡醒呢?难道是又梦到那个白发男鬼了?”   “这是哪?”关云渡打量着四周,船突然剧烈晃了下,然后停在了港口。   “咱们到家门口啦!”   他浑浑噩噩跟着小厮走到了甲板,眼前这一幅景象让他震撼在当场。   曾荒芜的小镇,竟繁华无比,时代性的白墙黑瓦连成一片,贩夫走卒挑着扁担箩筐,走在光滑的砖石路上大声吆喝着。   男的穿着单一的中衫,棉麻长裤,灰黑色的布鞋;女的中式盘扣上衣喇叭袖,还有穿各色旗袍在大街上行走。   嘈杂的港口人来人往,一群光着膀子,皮肤晒成古铜色的男人正在港口开始卸货。   有的剪了短发,还有的留着一根长辫子盘在了脖子上。   而他自己穿着那种老电影中的西装三件套,亚麻色的,裁剪合身,手工制作十分精良。   他随着小厮上了岸,拉黄包车的车夫机敏地迎了上来。   关云渡感觉像在做梦,正要上其中一辆黄包车,被小厮拦了下来:“少爷,咱们有车在那边等着呢,您今天是怎么了?不会是晕船吧?回去之后,好好睡一觉。”   “嗯。”这个梦,太过真实了,这种具象化的事物,如果不曾亲眼所见,根本没办法靠想象形成这样细致的画面。   来接他们的是辆T型的雪佛兰,老古董了。   车子在拥挤的街道上开得极慢,关云渡看向车窗外的汲汲营营的人们,似乎又找到了一点亲切与归属感。   当车子在关家老宅门前停下时,关云渡脑海里回闪过许多与这个时代无关的画面。   对了,那男鬼,叫什么来着?明明之前还记得,怎么突然想不起来了?   “少爷,快请进。”   推开大宅门,往日院中繁华的情景再现,古色的阁楼亭院,小桥流水,庭院修剪又结合了一些西方的艺术风格,看起来有些怪异,一种别样的美感。   “显赫!我的儿,多年不见,你都长这么大了!”   只见一个雍容华贵,盘着发髻的中年妇人激动地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显赫?他不是叫……他叫什么来着?   对,他叫关显赫。   “娘,我回来了。”   “欸,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以后再也不出去了,就留在云港镇,好好经营家业。”   “娘,我有点累,想先回房间休息。”   “慢着,”妇人笑容慈祥地转身,从她背后拉过一个身形窈窕,穿着立领荷花色对襟上衣,粉色褶裙,气质娴静,言谈举止优雅大方。   “你还记得若水吗?小时候你们一起玩过,若水满十六岁就来了咱们家,如今都满十八岁了,要不是这些年你在英国留学,想必我孙子都抱上了!”   “显赫哥,好久不见。”女子面若桃花,含羞带怯地匆匆抬眸瞥了他一眼,又匆匆垂下了头去。   关显赫心中一阵反感,浓眉蹙得更得深,“等我睡醒再说吧。”   “欸……”关母无奈看着他快速消失在长廊的背影暗叹了口气,转而又微笑着握过苏若水的手,“好孩子,你可别多想,显赫想是怕生,感情多培养培养就会有的。”   对于未婚夫的冷落,苏若水嘴角的笑容十分勉强,却依旧端的温顺、善解人意,“婧姨,我知道的,我会和显赫哥好好培养感情。”   “好好好,外面太阳大,先进屋去歇着吧。”关母很高兴若若水的懂事乖巧,不争不抢,挽着她一同进了屋。   关显赫呆坐在杌子上,一手执着茶杯神情恍惚。   好奇怪的割裂感,仿佛这里的一切都不是真的,难道是刚从英国回来的缘故吗?   “少爷,厨房里做了碗面条,您吃点再睡吧。”   “放着。”   小厮放下手中的那碗面,一脸担忧地看着他,“要不,您去请个道士?”   关显赫猛然抬眸看向他:“请什么道士?”   “您不是老做那种梦吗?那个……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   “做梦?”关显赫闭上眼,已经很模糊的身影,白发红瞳,他在梦里叫着他‘夫人’。   他已经分不清楚,到底哪边是真实的,哪边是在做梦。   “不吃了,端下去吧。”说着,关显赫疲惫地脱下西装外套,往床上一倒,闭目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到傍晚才醒,小厮起来叫他去正厅吃饭。   偌大的八仙桌上,除了主母与白天见着的那位未婚妻,还有几个姨太太,其余的弟弟妹妹们在下面的小桌上,等着他过来。   直到他落座,拿起筷子,所有人才敢拿起筷子吃饭。   关母示意了苏若水一个眼神,她心领神会,舀了碗汤轻轻放到了关显赫手边,“显赫哥,喝碗汤吧。”   关母笑道:“若水煲了一个下午,特意给你准备的。”   关显赫轻应了声,没什么表示,神情也依旧冷酷,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不喜欢这个未婚妻,他对这桩包办婚姻并不满意。   但是关家主母并不这么认为,男婚女嫁讲究的是门当户对,即使现在没有感情,等以后有了孩子,也会成为一家人的。   “你爹还有几天就五十岁的生辰了,他出去谈生意,到现在还没归家,也不知道生辰那天能不能赶回来?”   关显赫似是想到了什么,“父亲平时喜爱喝茶,我想送套茶具给他,母亲可知道这镇上哪家瓷庄烧的陶瓷最好?”   “呀,说起这陶瓷,还得数顾家的手艺最好!不过顾家前几年就换了当家人,听说烧出了稀有的粉彩!好多外头的人坐船过来千金求买。”   “是吗?我明天去会会他。”   “可不好交流,手艺好是好,听说性子也高傲,不行就别浪费时间了,咱们关家还能看他脸色不成?”   “只要钱给得够多,能高傲到哪去?开门做生意,还能由着他自己的性子?”   关显赫不信这个邪,次日换了一身白色苏绣锦缎,坐车去了镇上顾氏的瓷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他看起来不像是同道中人   顾氏瓷庄位置比较偏僻,背后靠着一片森林,林中矿物多样,溪流丰沛,顾家长工做瓷的料子都是后山淘来的。   庄子前屋展示柜里琳琅满目,摆放着许多成品,一个拉客的伙计,一个看铺的掌柜,还有一个介绍成ῳ*Ɩ 品的姑娘。   关显赫才刚进店铺,女子甜腻的脂粉味儿迎面扑来,过来接待他的小姑娘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态度十分热忱。   “这位老板看着面生,是外乡来的吗?”   “嗯,经人介绍过来的。”   姑娘并不意外,因为顾氏陶瓷名声在外,许多外乡的老板慕名而来。   “老板是买来自己用还是送人?若是送人可定制刻字,包礼盒设计。自己用的话我们用的都是天然釉料,安全放心。”   “我想见你们顾老板。”   “我哥?”姑娘灵动的杏眼微眯,“老板你等等啊,我去后院叫他来。”   说着欢快地如一阵风往宅子后院跑,说是顾家后院,其实就是用篱笆围起来的一处露天窑厂,住人几乎都在前屋。   顾长笙坐在转盘前正在修坯,眼看已经有了初形,顾灵秀往他肩膀一个推搡,顾长笙身子一歪,泥坯也跟着剜了一个裂口。   “哥!来了个大客户,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阔少爷,长得好生俊俏!外边的货看都不看,一来就说要见你,赶紧的!”   “顾灵秀,你嫁妆没了!”   “啊?不会吧,才这会儿工夫,我嫁妆怎么就没了?哥,你别吓我。”   顾长笙深吸了口气,“女孩子家家,能不能秀气点儿?爹娘当初给你起这个名字,不是用来讽刺你的。”   “哦!”   “到底听没听进去?”   “知道了哥。”   顾长笙无奈摇了摇头,起身走到水井边去舀水洗手,随后与顾灵秀一起去了前屋。   此时伙记已经沏了茶拿了蜜饯果子正在招待。   听到脚步声,关显赫循声抬眸瞧去,彼此四目相交,那一瞬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顾长笙见到他的第一眼,便屏住了呼吸。   他不知该怎么形容那样一张脸,眉眼浓郁深邃,高挺的鼻梁下唇形饱满,颌部线条棱角分明,漂亮得过分的五官,却不失男子的刚毅。   虽着装素雅,但贵气逼人。上好苏绣缎面折出的光泽,衬映着他如白瓷般的皮肤,左耳配着一颗祖母绿耳扣,气质清冷疏离,却让顾长笙心脏不由自主地疯狂跳动。   他第一次见着这般人儿,漂亮得好似他不属于这人间。   关显赫讶然,这张脸好熟悉,突然梦里鬼怪的那张脸具象化了,他不由自主站起身,朝顾长笙走了过去。   顾长笙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些,可这人为什么一直盯着他看?   那双眼睛真好看,盯得他心慌意乱。   “不知贵姓?”顾长笙借着问话长舒了口气,不然再憋气能把自己憋死。   “鄙人姓关,单名一个赫字。”   “幸会。”   “嗯。”   顾灵秀看着他俩气氛真奇怪,看着挺尴尬的,随便说点什么也行啊,总比站在这儿大眼瞪小眼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要干架呢!   “啊哈哈,哥,你不请人家坐吗?”   “关老板请坐。”顾长笙一副淡定的样子请人入座。   关显赫又坐了回去,拿过桌上的茶水轻啜,“我想定做一套茶具,用来给家中一位长辈,他平日喜欢品茶,也喜爱收集茶具,像店铺展示出来的样品成色,还是太过普通了些。听说顾老板手艺过人,不知能否烧出一些品质上乘稀有的成品?”   “你想怎么个稀有法?”   “市面上那些已经看烦了,只要你能烧出钧瓷,多少钱都行。”   “钧瓷……”好巧不巧,去年他就烧了两只钧瓷花瓶,已经卖了一只出去,还有一只在他自个儿房间摆着。   见顾长笙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顾灵秀急得在一旁说道:“其实我哥……唔唔唔……”   “闭嘴,回你屋待着。”   他哥眼睛一瞪,顾灵秀天灵盖感觉发麻,生怕他又克扣自己的零花钱,赶紧回屋去了。   关显赫看着这对兄妹,似乎有什么事情在隐瞒自己,不由浓眉微蹙,“是有什么不方便让我知道的么?”   “怎么会呢?”顾长笙借着喝茶的动作掩去那几分心虚,“关老板是这样的。”   “嗯?”   “你也知道钧瓷很稀有,我确实知道制作过程,但是想烧出一套茶具出来,得反反复复不知要试多少次才能成功,这不只是钱的问题,主要是时间。”   “需要多久?”   “这个,我不知道,半年时间的话,还是能完成的。”   “半年?!”   “时间确实长了点,关老板不能接受的话,那我也没办法。”   关显赫认真考虑了许久,才道:“可以,你确定半年能烧出钧瓷?”   “我确定。”顾长笙浅笑道:“不过关老板得交一部分订金,若你之后反悔,人跑了,我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多少订金?”   “一千银元,订金只收十分之一。”   一旁的小厮听了瞪大了双眼,“这么贵!”   关显赫拿出两张大额银票。   顾长笙接过银票,仔细辨认了下,叫来掌柜的开了一张收据,一式两份,另一张给了关显赫。   “关老板收好了,这收据可别丢了。”   顾长笙直接将收据递给了小厮,小厮折好放进了口袋。   关显赫喝完茶,起身说了句:“你这里的茶不错。”   “茶是今年初春采的毛尖,味比较淡,看来关老板不喜欢喝浓茶,要是喜欢下次再来,我给您包二两带走。”   关显赫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带着小厮转身走了。   小厮跟在一旁一肚子不满:“这人好虚伪!真有心送茶叶,当场不就给了吗?还非得说句下次来再送。”   关显赫也不搭腔,上了车后,一手撑着脸颊靠着车边陷入沉思,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厮跟着他进了院子才反应过来,“少爷,这不对啊,老爷生辰只剩下几天时间了,这礼物是送不成了吧?”   “你把我行李箱翻出来,看看有什么洋货能送他的。”   “我记得有个玛瑙烟斗。”   “行,那就这个吧。”   *   窑厂里十几个工人,绝大部分都是镇上的居民,晚饭是回家里吃的,只有几个长工住在这里。   晚饭顾家人不和长工一起吃,是在前屋二楼的客厅用。   因为顾长笙手艺不错,家里从未短缺过吃穿用度,除了早饭,午饭和晚饭都是三菜一汤。   家里现在就剩兄妹两人。   顾灵秀别别扭扭地吃了半碗饭,欲言又止。   顾长笙看不得她这德行,“你要是身上长了虱子,饭就别吃了,先去洗个澡再来。”   “哥!”顾灵秀最烦他这张淬了毒的嘴,“我就是想问问,那单生意谈得怎么样了?”   “你问这个干嘛?”   顾灵秀脸红红的,搓着手:“我也是关心家里的生意嘛!”   顾长笙冷哼:“我看是得给你找个婆家了,首先太好看的男人就不能要,哥也是为了你好。”   顾灵秀气愤地一拍桌子:“你什么意思啊顾长笙!我找夫婿就要找好看的,最好长得像关老板那样的,再说了,你这个当哥的还没娶呢,我越过你就嫁,人家会说闲话的。”   “我的事情轮不到你操心,吃饭!”   顾灵秀还想说什么,又迫于顾长笙的淫威,只得噘着嘴老老实实安静吃饭。   晚间,家里做长工的阿良给顾长笙打了热水,去隔壁书房叫顾长笙沐浴。   顾长笙正拿着笔画设计图纸,烛光衬映下,他的眉眼越显深邃,长睫在眼睑留下两排剪影。   阿良站在门口好一阵,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打扰到他。   还是顾长笙率先发现了他的存在,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站在门口做什么?”   “大当家,热水已经准备了。”   “嗯。”顾长笙收拾了一下书案,起身回了房间沐浴。   阿良伺候在屏风外没离去,听到下水的声音,气息不稳地询问了句:“大当家,可要让我进来给您搓搓背?”   “你过来吧。”   “是。”   阿良走到屏风后,只见顾长笙颀长健美的身体放松的靠在浴桶边,双臂横在两边自然垂落,肌肉线条流畅优美,小麦色的肌肤在水光潋滟中散发着缎子般的光泽。   这是一具充满男性魅力的身体,四肢颀长,宽肩窄腰,肌肉紧致线条完美。   阿良深吸了口气,拿过搓澡巾。   顾长笙一天很累,靠着浴桶小憩了会儿,迷糊中感觉到有一只手很不老实地在他胸口游移,充满了挑逗意味。   他缓缓睁开一双带血丝的眸子,用力扣过了阿良不老实的手狠狠甩开,低斥了声:“滚出去!”   阿良面上显露出几分惊慌,“大当家,我,我只是……我喜欢你,我知道大当家也是……也是跟我一样的,我的身子是干净的,没被人碰过,我愿意一辈子都伺候大当家,给大当家……”   “滚出去,不要让我说第三遍!”   阿良迎上他盛怒的双眼,吓得踉跄了几步,强忍着满腔的酸涩离开了顾长笙的房间。   此时水已经渐凉,顾长笙长叹了声,双眼失神地瞪着屋梁发呆。   他喜欢男人这件事,他自以为藏得很深,但身边还是有人会察觉出来。   其实有心之人,也不难察觉。   只是这件事,一辈子见不得光,他早已认命,这辈子不娶,也不会找男人打破这世俗禁忌。   可是今天遇见的那个男人,让他坚定的信念开始动摇。   如果对象是他的话,又未尝不可呢?   算了,别想了!   顾长笙掬了捧水让自己清醒一下,那关赫一看就是富家子弟,不可能像他一样一辈子不娶妻,何况……他看起来不像是同道中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未来你在关家所受的委屈,皆……   三天后,关父乘着轮船回到了大宅,抬回了十几箱沉甸甸的银元,一脸意气风发。   上面风声正紧,关父说五十生辰不想大肆操办,关母叫人把大宅院布置了一番,张灯结彩图个喜庆。   宗族长老和旁支几户也都提前过来贺寿,关家不但不收礼,还给过来贺寿的旁系每人给一百银元。   外边一片闹哄哄的,吵得关显赫两天没好好休息,守在门外的小厮远远看到关老爷怒气冲冲从那边走廊来到了东边院子,吓得转身回了卧房,顾不得那些个礼节,“少爷!少爷不好了,老爷过来了。”   关显赫眼下乌青,背过身去,闭着眼声色清冷慵懒:“来就来了,慌什么?”   “狗崽子,太阳都晒屁股了,你还睡!”人未至,声先到。   卧房的门被粗暴大力推开,发出一声闷响,远处的声音已经近在咫尺,“外边来了多少长辈?你身为主家的少主人,不出去见客,日上三竿还赖在床睡大觉,像什么话?!”   关显赫艰难的撑着双肘坐起身,撩开了床帐,“爹,我才刚从英国回来,倒时差呢!”   “不能过几天再倒?非得这两天?”   关显赫无语凝噎,半晌,吩咐着旁边的小厮:“阿山,备热水洗漱。”   “好的少爷。”阿山灰溜溜地赶紧跑出去准备热水了。   “爹,您也坐着歇歇吧。”   关老爷气得胸膛起伏不定,不稀得看他一眼,一屁股坐在了一旁的红木椅上。   没一会儿,阿山端来了热水,两个女侍拿来了几件衣服,都是关母之前知道他要回来新定做的,裁剪用的料子全是最好的锦缎,请的外头最盛名的绣娘。   阿山伺候着他洗漱完,关显赫仔细挑着这几件衣裳。   关老爷斜着眼瞧他,这些年不见倒是长成了玉树临风、一表人才,气也消了些,但忍不住唠叨:“你十四岁出国留学,一去就是十年,如今回来了,也该准备一下人生大事,我听你母亲说若水很喜欢你,她父亲今年升了官,成了航政司司长,咱们两家合作这么多年,联姻是必然的。”   “嗯。”   关显赫没心没肺地应了声,走到屏风后换了衣裳,挑了条汉白玉璎珞佩在衣襟上。   女使拿过象牙梳温柔细致的替他梳理着一头浓密的墨发,额前的璇很自然的将留海分成了三七分,随后又用生发油大概定了下形。   “欸~我说的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当初就不该听信外头那些人的话把你送出去留学,留在这里给你请几个先生多好!联姻的事情你心里怎么想的?给个准话!”   关显赫不咸不淡地回应了声:“婚事你们看着办就行,我没什么意见。”   关老爷冷哼了声,气性全消了,他最好是没什么意见!   关显赫从宝奁里随手抓了一块玉把件儿起身道:“爹,我现在出去会客,您是要坐一会还是一起去前厅?”   “走吧,带你认认人,以后整个关家都是你的,可别连自家人都认不全,说出去闹笑话。”   关老爷带着儿子在前厅认人,关显赫显得极乖顺,让叫人就叫人,看起来温文尔雅,让在场的人都赞赏不已。   所有人都被他的表象所欺骗蒙蔽,又有谁能想到,这副皮囊之下的离经叛道。   关老爷寿宴说是不大办,但流水席就提前摆了两天,算上生辰当天是第三天,镇上的镇民都跑去吃宴席,只有顾长笙没凑这个热闹。   顾灵秀与家里的伙计吃完流水席回来,兴奋得直奔后院的顾长笙。   “哥!哥,我回来啦!”   顾长笙像往常那般坐在转盘前在拉坯,没理她,反正说过她很多次了,女孩子家家还是跟只野猴似的大呼小叫。   “你可惜没去,你都不知关家真是好气派呀,那宴席上的菜都是平时见都见不着的大菜,可好吃了。哥,要不你现在也去?还能赶上今天最后一趟。”   “我过冬的鞋,你做了吗?”   “呃……”顾灵秀一噎,“我听说给亲人做鞋不好。”   “怎么不好?”   “做鞋不就是要送人走吗?哥,这多不吉利?还是去鞋铺买一双现成的吧,咱家也不差这个钱。”   “……”强词夺理!   “那衣服总能做吧?”顾长笙又问她。   “嘶~”顾灵秀挠头,“也,也不太好做。”   “又怎么了?”   “我这双手,是要给未来夫君缝缝补补的,不然,哥你还是给我找个大嫂吧,也顺便让大嫂给我做做衣裳呗!”   顾长笙拳头紧了,“赶紧给我滚!别出现在我眼前惹我心烦!”   顾灵秀吐了吐舌头,抱头跑了。   关显赫被父亲押着傍晚练了一个多小时的字,他许久没提过毛笔,端手太久手腕连着五指都是疼的。   阿山给他捏着那只修长白净的手,一边打量着他细微的表情。   “少爷,您真要跟那个苏小姐成亲吗?我刚过来的时候,听到他们在商量,年前要把婚事定下。”   关显赫悠然的嗑着瓜子,意味不明的笑了声,没有说话。   瓜子清脆的脱壳声在屋内接连响着。   门外突然传来女子清脆悦耳的声音,“显赫哥,我来给你送荔枝,你在屋里吗?”   “进来。”   苏若水清秀的脸上带着甜美的笑容,一只果盘里堆满了圆滚滚的红皮荔枝,这是早熟种,现在才四月份,图个新鲜,到了五六月份也就不稀罕了。   关显赫坐起身,端过茶水喝了个底,“阿山,再沏一壶热茶过来。”   “好的少爷。”阿山拿过桌上的茶壶匆匆出去了。   此时屋内只剩下关显赫与苏若水两人。   关显赫不说话,苏若水坐在一旁杌子上也显得很不自在,气氛实在尴尬,苏若水略显慌张地拿过荔枝:“显赫哥,你吃荔枝吗?我给你剥。”   晶莹剔透的果肉一颗一颗剥进玉碟里,苏若水将玉碟往关显赫身前送了送:“显赫哥,你吃。”   关显赫看了眼玉碟里的荔枝,秀色可餐,于是拿了一颗尝尝,酸甜多汁。   他吐出细小的果核,低沉的嗓音透着清洌与冷漠,“你找我是商量咱俩的婚事来的?”   苏若水小脸一红,“嗯,婧姨让我……让我多找找你,培养感情,明天,明天要不要一起出去踏青?”   “你没有自己的想法吗?”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十六岁时就来到这里,为了要成为你的妻子。”   关显赫轻叹了声:“可我不这么觉得,人生来是自由的,那些束缚都是世人愚昧,你应该成为你自己,而不是我的妻子。”   苏若水听到这句话时,瞬间红了眼眶,她心里是喜欢关显赫的,所以才会伤心。   “我没有选择。”   “我可以给你选择,”关显赫连正眼也没瞧她,说道:“我在英国那边有华侨朋友,也有房产,我给你一笔足够度过余生的钱,你去那边可以好好开始新的生活。”   豆大的泪珠从她眼眶滴落,抓紧了绣帕:“我不想去……”   “所以你要成为我的妻子?”   “是。”   “名分这东西你想要我就给你,不过丑话说在前面,我对你不会有感情,更不会因为夫妻之间的名分而对你有一丝怜悯,未来你在关家所受的委屈,皆是你自找的。”   苏若水再也忍不住,强忍的泪如断线的珠子滚落,她绝望屈辱地抬头看向朦胧泪光中的男人,泣不成声。   “哦对了!”关显赫浅笑道:“今天我对你说的这些话,你知我知,别让第三个人听到,懂了吗?”   见她还在哭哭啼啼,关显赫浓眉紧锁:“把泪水擦了再出去,从今以后不要让我再看到你哭,我不喜欢。”   顾长笙将设计图稿已经画好了,等了关赫五天,没见他人来,也没见他托小厮过来传话。   顾长笙还有别的单子,就在第十天,已经把他抛诸脑后时,那人穿着华贵,如一席穿林的清风就这么来到了他面前。   顾长笙痴痴看着他,放下了手里的过滤筛,朝他迎了上去:“关老板,今天舍得来了?”   “你不会以为我不来了吧?我可交了一千银元,日日惦记呢!”   “走吧,去前厅坐,我给你沏壶茶。”   两人一前一后地去了前厅的会客室,会客室布置得倒挺雅致,收藏柜上摆放着许多小瓷件儿,看着精致可人。   “这都是你做的?”   “是啊,关老板可以随便看,我去沏茶。”   关显赫目送他颀长挺拔如松的背影离开,若有所思,长得这么高大,却是心思玲珑。   顾长笙回来时,除了手里提了一壶茶,还有几张设计图稿。   见关显赫手里捏着一只黑瓷小茶壶把玩,便说道:“关老板要是喜欢,这小玩意儿就送你了。”   关显赫失笑,却是将小茶壶放了回去:“只是觉得称手捏了捏,多谢美意。”   顾长笙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待他入座,才跟着坐下给彼此倒了茶。   “这是设计图纸,画了几个样式,关老板看看喜欢哪个?”   顾长笙还以为他早已动手在做了,原来还要设计图稿,他其实根本不关心他能做出个什么东西来,但还是装模作样地拿起图纸看了看。   从里面拿了一张最顺眼的:“就这个吧。”   “行,那就拍板定下来了。”   “嗯。”   关显赫自在慵懒地斜靠在红木椅里,一边品着茶,一边透过窗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这懒散模样换作别人都显得不庄重,但他偏凭着这副外貌,叫人看出了几分闲适与优雅。   顾长笙垂下眼帘,两口热茶滚入喉咙,“关老板会在云港镇待多久?”   关显赫收回视线,笑道:“那得看你什么时候把东西做出来。”   “关老板若是要得急,我倒是不介意你来监工。” 作者有话说: 感谢宝子们的打赏与营养液。 第17章 避之不及的两人的唇轻擦而过   关显赫狡黠一笑,“我每日过来,顾老板不会嫌烦?”   “怎么会呢?”   两人就这么倚窗坐在小榻前聊了一个下午,他们聊得很随意,没什么志同道合,也没有心灵共鸣,有时候只品茶不言语,不知不觉已到了太阳下山。   去茶楼听戏回来的顾灵秀听说关老板正陪他哥坐在会客室聊了一下午,她兴奋得小脸绯红,冒冒失失地冲进了会客室。   “哥!”顾灵秀在看到关显赫的那一瞬,正了正身形,理了下额前凌乱的碎发,一副小女人的娇羞模样:“关老板,又见面了。”   “舍得回来了?”顾长笙暗叹了口气,他一直希望妹妹能稳重懂事一些,毕竟女子嫁人后,又不比在家里,事事都由着自己来。   “哎呀哥,关老板还在这里,你就别数落我的不是了。”   关显赫随口夸了句:“令妹真是活泼率真,时间不早了,便不作叨扰,顾老板告辞。”   “不留下来一起吃个饭?”   “下次有机会,我请顾老板和令妹吃饭。”   “对了,这是上次关老板过来喝的茶叶,一点小心意,请关老板笑纳。”说着顾长笙拿了一个四方纸包递给了他。   “客气。”关显赫也没推却,接下了茶叶。   顾长笙送走关显赫,才刚回屋就被顾灵秀缠着问个不停。   “哥,关老板什么时候会请我吃饭啊?他明天还会来吗?他娶妻了吗?”   顾长笙一脸无奈:“他不适合你,趁早死了这个心。”   “为什么?”   “这人一看就知道家世不俗,又心性孤傲,以你的性子嫁进那深宅大院,只怕会吃得连骨头都不剩,”顾长笙对她客观评价:“你就乖乖听哥的话,找个条件尚可的人家,有哥在,定会保你一生无忧。”   说着心疼地揉了揉妹妹的头发,他只有这么一个血脉至亲了,他得替爹娘护好她。   顾灵秀的情绪看起来有些低落,不发一语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次日,关家主母就在准备下聘单子,让人去叫少爷过来,女侍跑了个空,关显赫早已闻风溜了。   *   两年前,顾长笙的一件釉里红镂空如意转心瓶拍出了天价,许多人便冲他名气而来。   他赶着出货,一大早就在后院拉坯。   订单都已经排到了明年,再不干活估计得有人来闹了,对他名声也不好。   顾长笙干活全神贯注,不容易被分心,他沉浸于自己的世界里,寻求心灵最纯粹的状态。   所以当关显赫拉了小板凳坐在一旁看他‘玩泥巴’看了足有一个小时,他也没察觉。   直到拉出雏形,顾长笙坐直了身子伸了下懒腰,一抬头看到眼前的关显赫,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我打扰到你了?”   “呃……关老板,你怎么过来了?”   此话问出口,顾长笙一阵窘迫,只得尴尬扯着嘴角笑了笑,看着他的视线一时间没能移开。   他今日穿着一袭浅灰色绣墨竹长衫,长衫外套着烟灰色轻纱,他身形颀长清瘦,风吹动着那轻纱,仿佛平地起了朦胧的薄雾,俊美如谪仙。   “顾老板真是贵人多忘事。”果然,关显赫字里行间免不得几分戏谑,“昨日还说让我过来监工,只有我当了真。”   顾长笙绕开了这个尴尬的话题,吩咐人送来了上午茶。   茶点是镇上周记家的,价格卖得极贵,但味道着实不错。   关显赫并不贪嘴,吃了个粟子饼就茶水,一脸兴趣地盯着顾长笙手上新的泥坯,问道:“我能试试吗?”   其实这种要求,有许多顾客提过,但顾长笙用着同一套话术打发掉了,一来觉得浪费功夫,二来新手容易弄得到处都是泥巴,他看了烦。   顾长笙迎上他期盼的神光,没有拒绝,“当然可以。”   说着起身把位置让给了关显赫,他去了井边打水洗了手,坐在一旁吃茶点。   将料子分类捡完过来烧的阿良看到了这一幕,他神色不悦,语气听着有些尖锐:“那人是谁啊?怎么坐在大当家的位子上?”   “哦那个啊……好像是一个大客户。”   “大当家不缺大客户。”阿良岔岔道。   “啧,你管那么多呢?赶紧干活吧!”   阿良心里酸涩不已,大当家瞧不上他,原来是喜欢这种?   一看就是矜贵的少爷,与他们不是一路人,大当家何必把心思放在这种人身上,自寻苦恼!   关显赫看顾长笙能那么轻松地掌握着转盘上的泥,随他意动而改变形状,以为也没那么难。   上手之后才知道,做这东西不宜心浮气躁,稍微分一点心手里的泥团就会歪或者变成奇怪的形状。   他微蹙着眉:“它怎么不听使唤?”   顾长笙走到他身后,弯下腰双臂越过他身侧,把控住了关显赫的双手:“手放轻松,向内收,别太用力。”   顾长笙将那团歪斜的泥巴给救了回来,扣着他的手重新开了孔。   关显赫惊诧,被他掌控着的双手就好像突然赋予了神奇的力量。   “你想做个什么?”   “瓶子?”   顾长笙笑了声:“要不先做个碗吧?”   关显赫窘迫,“我是不是太笨了?”   “这跟笨不笨没关系,手艺活多是练出来的。”   “顾大师也是练出来的?”   “当然不是,”顾长笙颇为自豪道:“想要到我这个水平,光练是不行的,还得有点艺术天赋。”   手中的泥团很快扩出一只碗的形状,关显赫惊喜地转头叫道:“成了!”   顾长笙没想到他会突然回头,避之不及的两人的唇轻擦而过,皆愣在当场。   顾长笙故作淡定地浅笑着将做好的碗捏住底端,放到了一旁木板案上晾着:“这只碗送给关老板了,你喜欢什么图案?”   “图案?”   “嗯,等烧制出来可以描绘上色彩。”   “那就画几条锦鲤好了!”体验完这新鲜事物,关显赫站起身让出了位置,“不耽搁顾老板工作,我就先走了。”   “留下一起午饭吧?”顾长笙客套道。   “明天正午我请顾老板吃午饭,不知顾老板赏不赏脸?”   “这……”顾长笙无奈一笑:“做钧瓷还差点料子,我打算明天进山里挖一点土回来。”   后山有一处能挖到红泥,是他们做瓷的主要原料,有几样原石只能从外省经过镇上关家的货船让人带回来。   关显赫刚回镇子,正觉无聊,听到他要进山,那山里他小时候跟父亲去打过一次猎,这么多年就再也没去过。   “可否带我一起去?”   顾长笙心中警觉,他确实想多见他几面,但并不想有更深的接触,他知道有些事情,一旦萌芽,便是自己无法自控的。   “山中蚊虫极多,关老板这细皮嫩肉的,怕是吃不消。”   “我在客栈待着也是无聊,要是不方便那就算了。”   这话一出,顾长笙就知道这位关大老板不是什么善人,他能怎么回答?啊对,确实带着个男人不方便。   “既然如此,那我明日辰时,等关老板过来再一起上山。”   关显赫走了没一会儿,顾灵秀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地:“哥,关老板呢?”   “走了。”   “走了?你怎么也不留人家吃午饭?”   “留了,他不吃。”   “那他明天还会来吗?”   顾长笙拧着眉瞪了自己妹妹一眼,“顾灵秀,我警告过你什么?”   顾灵秀一脸委屈:“我好不容易有个看顺眼的,哥你不但不帮我,还要给我泼冷水,你还是我亲哥吗?”   “你看上他,他看上你了吗?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你对他一无所知,但他却一眼能看穿你,我就你这么一个妹妹,那高枝咱们攀不了,我只求你一辈子平平安安的。”   “哼!我不想听你说教!”顾灵秀红着眼睛气呼呼跑了,完全曲解了顾长笙的意思,她亲哥话里话外都是她配不上好人家呗!   顾长笙心里一阵烦闷,还是把关赫这个单子早点做出来吧,也好让他快些离去。   关显赫才刚进宅门,小厮阿山就匆匆迎了上来,“少爷,您可总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夫人得扒了我的皮。”   “什么事?”   “夫人找你商量聘礼的事情。”   关显赫冷嗤了声,不紧不慢地来到了正厅,只见关家主母一脸不悦,一手撑在红木椅上生闷气。   见着儿子回来,神色稍微缓和,“你去哪了?这一天天的都见不着你人影。”   “要送什么聘礼你们拿主意就行,不必找我。”   “你说的是什么话?是你要成亲,你总得上点心!”   “我一回来你们就给我安排好了要娶的人,要走的路,我既然没有选择,你就不要过问我了,包办婚姻我什么想法一点儿也不重要!”   “你这是在怨娘?”关夫人痛心疾首,“爹娘为你打点一切,不都是为着你好吗?到头来还成了恶人?”   关显赫强压着内心深处的暴躁,“我让你们自己办,你不高兴,我想自己看着办,你们不愿意,你想我怎么样?!”   最后几个字关显赫几乎是咬牙切齿从牙关挤出来的,额头青筋暴起。   关夫人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儿子,面对他压抑的愤怒竟心生了一丝惧意,“你,你……算了,那我们就看着办,也不烦你了。”   “最好是!”说完,关显赫甩袖转身岔岔回了房间。   因为上山要准备些东西,所以顾长笙起得很早,辰时未到,家里长工也才刚刚起来,他便去前屋开了店铺。   那大门一开,一道熟悉的身影背后失去着力点,身子往后倒去,顾长笙迈出右腿往前一曲,抵上了他的后背,才免了他摔个四仰八叉。   “关老板?你这……来得也太早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我的两个室友抱在一起,在做……   关显赫十分惬意地就这么靠在他的腿上,将脖子往后仰去,笑容玩世不恭,“顾老板,早。”   “你,来多久了?”顾长笙看他眼下乌青,心中莫名有些触动,伸手去扶他。   “我腿好像麻了,起不来。”   顾长笙便让他一直这样靠着自己,耐着性子等了好一会儿,这才重新伸手将他慢慢扶了起来。   关显赫打趣儿道:“顾老板真是个温柔的人。”   温柔?   顾长笙无奈一笑,没有接茬,“还没吃早饭吧?”   “顾老板要邀我一起吃早饭?”   “关老板要是不嫌弃可以一起。”   “自然不嫌弃。”   早上顾长笙带他在阁楼吃的,顾灵秀还没有起来,ῳ*Ɩ 所以只有他们俩。   很普通的早饭,白粥与油条,两屉小笼包二十来个煎饺,够两个人吃了。   快吃完时,顾长笙不由好奇地问他:“关老板昨晚没睡好吗?”   “是啊,想着要和顾老板一起进山,激动得睡不着觉呢!”   这人!   顾长笙无奈,前几面装得有够正经,现在就开始油腔滑调了。   吃完早饭,顾长笙回了自个儿屋,翻找着床上的香囊,这香囊用来驱虫蚊极好。   “你找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关显赫的声音,吓了他一跳,没想到他会这么不见外地跟进来。   恰好他在毯子底下找着了香囊,拿出来塞到了关显赫手中。   “戴着这个。”   关显赫握着香囊,神情讳莫如深,“你为什么要送我香囊?”   好像国内女子才会给情人送香囊。   顾长笙并没察觉他那个神奇的脑回路,“这里面装了夜来香、驱蚊草、薄荷……等香料,戴身上能驱蚊虫。”   “哦~”原来如此!   顾长笙看他表情细微的变化,一阵尴尬:“关老板在想什么?”   关显赫笑笑,“没有,还是第一次有人送我香囊。”说着低头别在了腰上。   这话听着很暧昧,不怪顾长笙会多想。   去后山有一条羊肠小道,许多附近的村民都会走这条道上山砍柴捕猎。   走了千千万万次的路,已经算得上平坦,虽然不宽阔。   让顾长笙意外的是关显赫并没想象中的那样娇气,不但能紧跟他的步子,还能气息平稳地跟他偶尔说笑。   “关老板的体力不错呀!”   “在国外的时候有健身和练散打,只是回国后事情太多,很久没练了。”   听到他说国外时,顾长笙讶然:“你是留学归来的?去的哪里?”   “英国。”   “应该很远吧?”   “坐轮船要四五十天左右。”   顾长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如果以后有机会,他也想带灵秀出国看看。   “国外怎么样?”   关显赫一时没回答上来,含糊回了句:“也就那样,还要走多久才到?”   “穿过这座山头就到了。”   ……   关显赫跟着顾长笙又走了半小时,直到眼前豁然开阔,出现一条溪流,溪流的蜿蜒的尽头是从峰顶飞流而下的瀑布。   五月份已经热了起来,但山涧水太过冰凉并不适合玩水。   顾长笙放下背后的背篓,取了簸箕挽起裤腿就下了水。   “你在做什么?”   只见顾长笙在水里找了几个坑洼之处,捧起几捧泥沙,放到簸箕里淘洗,淘洗出一堆五颜六色的小石子出来。   “这些石子是做瓷的关键材料,我每次上山来都会淘些回去烧制。”   关显赫一开始还兴趣十足,看他淘洗回来的石子,挑了几颗透亮的拿在手中把玩,躺在了一旁光滑的岩石上,看着大自然的风光。   山里的风很清爽,正午阳光正烈,却并不觉得热。   关显赫因为做梦半夜惊醒就再也睡不着,这会儿身心放松,昏昏欲睡,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顾长笙捡了好些石子,蹚水上了岸,正要拿出干粮叫关显赫一起来吃,发现他睡得正熟。   山里长了野芭蕉树,顾长笙起身去林中摘了一片最大的叶子,将芭蕉叶插在了一旁的岩石缝里,正好能给他遮一下脸上的太阳。   红泥其实是在山脚下,顾长笙一般都是捡完石子再回头挖一筐红泥回去。   看关显赫迟迟不醒,顾长笙倚在岩石旁吃了干粮,也小憩了会儿。   迷糊中只觉劲风在耳边呼啸,顾长笙猛地惊醒,太阳已经被乌云遮蔽,天边泛黄,林中千鸟惊飞,怕是台风雨要来了。   他翻身而起,去叫关显赫,“关老板!关老板醒醒!我们得赶紧下山了。”   关显赫餍足的从睡梦中醒来,微微皱眉:“怎么了?”   “台风雨要来了,在山里会很危险。”   “啊?”关显赫看着泛黄的天边,感觉气压很低,坐起身时,头上将芭蕉叶给顶着了,他伸手取了芭蕉叶:“你摘的?”   “不然是你梦游摘的?”   关显赫失笑,见他不急不缓,顾长笙要憋出内伤,伸手去拉了他一把:“赶紧走吧。”   “我的芭蕉叶!”关显赫举着芭蕉叶被拉着疾步下山去。   因为走得急,这山路关显赫不熟,顾长笙怕他摔着,所以一路紧牵着他的手走在后面。   可谁知走到半山腰,狂风骤雨来势汹汹,顾长笙觉得不能再往下走了,这风实在太大,得及时找到躲避的地方,不然会很危险。   “往这边走。”顾长笙牵他的手更加用力,生怕走到一半给他弄丢了,一个大活人不熟悉山里的地势,是很容易丢掉性命的。   “我们不下山去了吗?”关显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顷刻间身上的衣服就全湿了。   “去山洞里躲一下,等台风雨停了再下山。”   顾长笙带着他极快地走到了那处山洞,现在乌天黑地,山洞里更是漆黑一片。   关显赫连打了几个喷嚏,冻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好冷!”   “再忍忍。”   顾长笙将他带到山洞最里边,彻底隔绝了外边的狂风骤雨,关显赫抱着自己,冻得直哆嗦。   眼睛还没有适应里面的黑暗,他只能听到一阵翻找东西的窸窣声。   没一会儿石室内忽然燃起了一点淡黄的光,只见顾长笙不知从哪取的火折子,递给了关显赫:“替我拿着。”   “好。”   淡黄的光勾勒出石室里的轮廓,顾长笙拿了茅草放到了一旁砌着的石灶里,拾了角落堆着的木柴,从关显赫手里接过火折子,点燃了茅草。   因为山洞里容易受潮,滚滚白烟瞬间弥漫了整个石洞。   关显赫呛得连连咳嗽,好在白烟过后,木柴就燃了起来。   顾长笙脸上闪过一抹难色,也没看关显赫,只是径自解着上衣的盘扣,“把外面的湿衣服脱下来吧,不然很容易受风寒。”   关显赫轻应了声,利落地脱自己身上的衣服,顾长笙看他一件一件将湿透的衣服扔在他脚边,微微蹙起了眉,不由抬头看了眼,只见他脱得只剩一条底裤。   “你……”   关显赫不以为然,“你怎么还穿着?”   “我已经脱了外衣。”   “可是你里面也湿了。”关显赫疑惑:“顾老板是害羞吗?”   顾长笙暗抽了口气,“不是,我不太习惯,像你这样。”   “像我这样光着身子?”关显赫笑出声来,不但没有避开,还往顾长笙身边靠去。   顾长笙僵直着身子,连大气都不敢出,这人身上有一股很清淡宜人的香,是他从未闻过的一种香味。   “那什么……”顾长笙憋了很久,无奈道:“别靠这么近。”   “为什么?”关显赫讶然:“你知道失温吗?如果不及时回温,搞不好会死人的。这么冷两个人靠在一起,不是更好吗?”   “我不太习惯。”   “哦~”关显赫故意拖长了尾音,“顾老板不习惯的事情可真多。”   顾长笙也不理会他语气里的揶揄,身子往旁边挪了挪。   谁知关显赫又往他身边挪了过来,“别坐那么远,我怕冷的。顾老板的体温比我高,贴在一起很暖和。”   顾长笙握紧了拳头,“关老板,我真的不太喜欢和人贴太近了,你怕冷的话我再去拾些柴过来。”   没等关显赫说话,顾长笙‘蹭’地一下起身,抱了一大捆柴过来,将篝火堆得老高,木柴烧得噼啪作响,与外边呼啸的风暴互相呼应,形成一种诡异的和谐与安宁。   顾长笙一双眼根本不敢乱看,只是低着头拨弄着眼前的篝火,使其烧得更旺。   可能关显赫嫌太无聊太安静,他突然说话,“对了,顾老板要不要听我在国外遇到的一些有趣的事情?”   “好啊,你说。”   “我在国外留学时,为了出行更方便,是和别人合租的,三个男的,另外两个是白种人,我和他们俩的关系不是很好,其实我挺讨厌他们的,垃圾到处扔,体味很大,还不爱洗澡。”   顾长笙听着也觉得很郁闷:“你有和他们沟通吗?”   “说过很多很多次,就是不听。”   “那只能你一个人搬出去找新房子。”   “没有……”关显赫笑笑,“我有一天晚上夜起,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一阵奇怪的动静,我以为是他们哪个带女人回来了,毕竟租房之前达成过共识,不能带女人回来。你知道我有多激动吗?只要抓住他们违反协议,就能将他们赶出去。”   顾长笙怔愣了会儿,颇为尴尬地回应着:“那后来呢?”   “我一脚踹开了那个室友的房间,发现床上根本没有女人,是我的两个室友抱在一起,在做奇怪的事情。”   顾长笙喉结滚动了下,心虚极了。   “都是两个男人,你说他们三更半夜不睡觉,抱在床上滚来滚去,在做什么?”   “我不知道。”   “这太奇怪了,对不对?”   “嗯。”   关显赫嘴角漾开一抹玩味的笑意,直勾勾地盯着顾长笙瞧,“顾老板不会也感兴趣吧?”   顾长笙惊恐地猛地抬头看向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关显赫失笑,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跟你开玩笑的,怎么吓成这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长笙,我来找你睡觉   顾长笙觉得这并不好笑,如果他抬头看关显赫,定能看到他眼底的几分戏谑之意。   关显赫见他只顾着埋头拨弄着篝火没再理他,有些无趣地从他脸上收回了视线。   起先关显赫还只是有些怀疑,现在几乎已经肯定,顾长笙对自己有非分之想。   哦不对,也不能这么说,他喜欢男人,对长得漂亮的男人,应该都有非分之想,而非对他。   就像一个男人看见一个身材婀娜性感的女人,是一样的。   “好饿,这里有没有吃的?”   顾长笙从背篓里翻出一包牛肉干,放到了他旁边,“只有这个。”   关显赫笑着拿过牛肉干,撕了一块送进嘴里,很有嚼劲,没有多余的香料味,只有肉香。   “嗯,不错,在镇上哪家买的?”   “我自己买的新鲜牛肉做的。”因为一出门就是一整天,如果遇到极端天气,可能一两天,所以出门必带干粮。   “顾老板好厉害呀!以后要是谁嫁你,那福气肯定享之不尽!”   顾长笙暗哼了声,之前话语里一直明示暗示他喜欢男人,现在又说这种话,揣着明白装糊涂,他闭目养神,继续装没听到。   山洞外的风雨不但没小,反而有越来越大的趋势,不过现在篝火烧得极旺,关显赫又填饱了肚子,竟觉得此时此刻,从未有过的宁静。   昨晚又做了一晚的噩梦,一旦放松,困倦袭来关显赫眼皮有如千斤重,身子一歪,靠在顾长笙肩膀上沉沉睡了过去。   顾长笙吓得抽了口气,想将他推开,却发现他是真的睡着了,眼下一片乌青,不像是装的。   他无奈地长叹口气,这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仗着自己一副漂亮的皮囊,说话行事乖张,根本不懂收敛。   顾长笙贴身内衣已经烤干了,他看了眼随意丢在自己脚边那一堆上好的料子,潮湿得能拧出水。   也就犹豫了十来秒,他伸长手,捞起地上的湿衣服,帮关显赫烤干。   一直到深夜,顾长笙听到外边的风雨渐小,但这个时候伸手不见五指,山路湿滑是不好下山去的。   他将烤干的衣裳披到关显赫身上,肩膀被他压得发麻,却也没敢乱动。   衣服是绸缎料子,才刚给他披上,又一寸寸从他肩头滑了下来,这时顾长笙才发觉,这人的皮肤白得发光,犹如上好的羊脂玉。   一个男人的皮肤,怎么会白成这样?   顾长笙盯着他雪白的肩头,喉结滚动了下,呼吸也不由加重。   他知道他不该多看,他心里很清楚,但是眼睛移不开。   突然关显赫身子动了一下,顾长笙心脏跟着紧了一下,眼看他从自己肩膀滑下身子往篝火前栽去,顾长笙长臂一捞,将他捞进了自己的怀里。   掌心里传来冰凉滑腻的触感,柔软又有弹性,顾长笙犹如触了电,松开了手,任他倒在自己大腿上,依旧睡得死沉。   顾长笙暗舒了口气,关显赫万一醒来,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至少他的肩膀终于能活动一下,他扭动着右肩,渐渐驱逐了麻痹的不适感。   关显赫在失重感的那一瞬,就已经醒了过来,他还以为顾长笙会对自己做点什么,装睡等了很久,结果他什么都没做。   他又开始怀疑,难道自己真的误会他了?他不喜欢男人?   关显赫思绪浑浑噩噩,没一会儿又枕着他的腿睡了过去。   两人依偎着一觉睡到将近正午,关显赫率先醒来,他和顾长笙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就这么睡了一夜。   他缓缓坐起,发现通体舒畅,已经许久没有像现在这样醒来感到轻松愉悦的了。   真是神奇!   他回头看了眼还在沉睡的顾长笙,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像是贪玩的小孩发现了新玩具那样既新奇又兴奋。   顾长笙醒来时,洞里的篝火不知何时熄的,只剩一地烧得漆黑的木炭,而关显赫已经没了身影。   他猛地坐起身,心想关赫可能是独自一人出去了,山里其实是很危险的,万一出了什么事,人是他带上来的,他担不起这个责。   顾长笙匆匆起身,因走得太快,洞口吹进来的风从他身前拂过,他闻到了身上淡淡的香味,他疑惑抬起手臂嗅了嗅,俊脸发烫,这是关显赫身上的体香。   走出洞口,看到石洞前正采着野花的那人,他的心放了下来。   “关老板!”   关显赫采了一把鲜花,回头看,阳光照映下那无邪的笑颜落入顾长笙眼里,明艳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早上就出了太阳,天气好极了,这山里长满了野花,好看吗?”   “好看,”顾长笙不由失笑:“黄色的是猫爪草,紫红色的是杜鹃。这山里还有野兰花,开得很漂亮。”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顾长笙一噎,“呃,镇上大部分人都认得。”   “我们是要下山去了吗?”关显赫一脸不舍。   顾长笙突然也是心情复杂,“对,现在走的话,能去镇子赶上吃午饭。”   “还记得我说要请顾老板吃饭的事吗?我看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中午怎么样?”   顾长笙没有拒绝,“那就先谢过关老板的款待了。”   “我们也算认识一段时间了,昨晚……”关显赫的语气莫名让人觉得暧昧,“又睡在了一起,我以后就叫你长笙,你叫我小赫吧!”   “这,不妥吧?”突如其来的套近乎,让顾长笙心生警惕,关显赫在他眼里,就是一株极其美丽的毒花,一碰就会死。   “长笙是嫌弃我吗?”   “不是,你想多了。”   “那为什么不愿意叫我名字?”   顾长笙觉得再不答应他,他会一直跟他纠结这个问题,反正只是叫个名字而已,不代表什么的,他心里这样安慰着自己。   “小,小赫?”   关显赫这才满意一笑,语气愉悦:“走吧,我们一起下山。”   顾长笙在山脚挖了泥,下山后先把东西交给了后院的长工,这才随关显赫一起去了聚名楼里。   聚名楼的菜肴远近闻名,很多镇中家底殷实的都会在这办酒席,以彰显气派。   关家也算是聚名楼头号客人,但关显赫留学归来,不是在家里就是去顾长笙那儿,镇上还没几个人认识他。   关显赫将菜单递给了顾长笙,“想吃什么随便点。”   顾长笙来过几次,便点了几道他们的招牌菜。   今天客人不多,所以菜上得很快。   顾长笙只想吃好了就赶紧回去,关显赫一眼瞧出了他心里的想法,打趣儿道:“长笙吃那么快做什么?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让你这么急着回去?”   顾长笙呛了口,脸色胀红,关显赫给他倒了杯茶水:“快喝水,我也就随便说说,你反应怎么这么大?”   这顿饭吃得顾长笙浑身刺挠,被人一语道破心事,反而不好意思吃太快。   这便是关显赫的高明之处。   两人吃好后,关显赫并非急着离开,而是非要送顾长笙回去。   顾长笙明确拒绝过几次,关显赫总有一些话来对付他。   关显赫强硬地将人送到顾宅门口,临前还说了句:“我晚上要是睡不着,就来找你睡觉。”   顾长笙心脏猛地紧了下,“什么?!”   未等他说出拒绝的话,关显赫心情很好地转身走了。   就因为关显赫这句话,顾长笙整个下午都心不在焉,之前很能藏事的人,吃晚饭时竟然在自己妹妹面前露出了马脚。   “哥!你刚才吃了个秋葵!”   “秋葵怎么了?”   “你吃秋葵起疹子!”   顾长笙先是一愣,下一秒大脑仿佛灵光了,起身就往外走,去了附近的中医馆里抓了地肤子回来煎汤。   顾灵秀留了一个肉包子给他,看着他在厨房煎汤药,一脸担忧:“从下午回来你就不对劲了,一直发呆晚上还吃了秋葵,哥,你是不是遇着什么事了?”   “没事,别瞎想。”   “真的?”   “嗯,时间不早了,你回房间休息吧。”   “哦,那我先回房间洗漱了。”   “去吧。”目送妹妹离开,顾长笙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一屁股坐在灶台下的小板凳上,等着炉上的药沸腾。   顾长笙唉声叹气,那个关赫晚上不会真的过来吧?   他是不是疯了?!   这家伙是在撩拨他,他怎么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这该死的二世祖,是在拿他取乐吗?   顾长笙在胡思乱想着,勉强把药煎好吃下去,这才回房间洗漱。   给他送洗漱水的还是阿良,顾长笙想换个人,又或者给他些钱打发他回去算了。   阿良送来洗澡水并没有急着离开,顾长笙冷声道:“这里不用你伺候了,你出去吧。”   阿良一脸苦闷,“大当家……”   “还有事吗?”   “你和那个人,昨晚在山里待了一夜,我总觉得他看你的眼神不太一样!”   顾长笙狠抽了口气,厉声警告道:“阿良,做好你分内的事,你在这儿要做得实在不如意,我将工钱结了你,就回家去吧!”   谁知阿良情绪激动地跪下求饶,“大当家别赶我走!我求求您,是我错了,我再也不过问您的事,不要赶我走,我家中父母年迈,还有弟弟妹妹要养,这些年都靠着大当家赏口饭吃,求您!”   顾长笙眉头深锁,沉声命令着:“出去!”   “我,我这就出去。”阿良颤颤巍巍,好不可怜地退出了顾长笙的房间。   顾长笙泡了个澡,放松了一下心情,换上干爽的内衣躺上床,一闭上眼脑海里都是关显赫那副摆得一本正经却光着身子勾引他的情景。   这人真是坏透了!   坏得让顾长笙闭着眼都在咬牙切齿。   因为他一句话,他说晚上要来找他睡觉,顾长笙睡得极不踏实,睡梦中,他听到窗外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出去一看,关赫竟真恬不知耻地光着身子坐在墙头上,笑得勾人心魄,“长笙,我来找你睡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他不像关赫,把这些情话当成……   “骇——!”顾长笙吓出一身冷汗,从梦中惊醒。   接近六月的夜晚很闷热,顾长笙出了汗只觉口干舌燥,下床走到桌前,翻过一只白瓷茶杯,倒了杯水一口饮尽,不过瘾,又倒了一杯。   解了渴,他推开了卧室的门,双手撑着走廊的栏杆长吁了口气。   今夜星辰璀璨,月如镰刀,徐徐送来的凉风带走了他身上的潮湿与闷热。   “顾长笙!”   顾长笙呼吸一窒,狠掐了自己一把,已经分不清是清醒的还是在做梦。   只见围墙外,慢慢探出半个头,关显赫双脚蹬着墙,窜上了墙头,悠然坐在墙上喘了几口气,“叫了你好久,终于醒了吗?”   “……”顾长笙一阵无语。   “怎么不说话?是惊喜到说不出话吗?”   这人,晚上是不要睡觉的?   “关老板,你回去吧!现在这个时辰也不方便待客。”   “我们都是朋友了,不用你特殊对待。你真不请我进你屋去坐会儿?”   “真的不方便,请回吧!”顾长笙态度强硬。   “这么不方便,是你屋里头有人吗?”   顾长笙眉头紧锁,“你不觉得这样过于僭越了?”   “既然这样,我就坐在墙头看看星星,看看月亮,这样总可以吧?”   顾长笙猜不透这人到底想做什么,此时两人在同一片天地,共享清风明月,心情很微妙。   顾长笙不是讨厌他,是讨厌面对这个人时的失控,这是他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彼此就这样两两相望,沉默地聆听时间的流逝。   失眠一晚的关显赫打了一个哈欠,眼皮开始有些沉。   “还不回去睡吗?”   “反正回去也睡不着。”   “可你明明困得连眼睛都要睁不开。”   “那是因为有你在。”   顾长笙的心脏失控地跳动了几下,胸膛传来的冲撞,仿佛震耳欲聋。   “胡说八道!”顾长笙浑身泛起了潮红与莫名的燥热,转身作势要进屋。   “顾长笙,你要去睡觉了吗?”   顾长笙无奈回头看向他:“难道我要陪你在这儿站一晚?”   关显赫长叹了口气:“不用,你去睡吧,我也回去了。”   “早点回去,下次……别爬墙头。”说着,顾长笙转身进了屋,重新闩上了卧室的门。   可这一躺下去,他的心乱成了麻,翻来覆去地没有睡意。   一直到三更天,顾长笙烦闷地坐起身,疲惫的喘了口气,这觉怎么越睡越累?   那人应该回去了吧?都这个时辰了,再过一会儿,天都要亮了。   要不出去看看?   这个念头一起,就跟中了心魔似的,再也压不下去,顾长笙认命下床,放下闩子走到了二楼的栏杆前,居然看到那人横躺着挂在墙上,枕着手臂也不知道睡没睡着。   顾长笙无语,也不敢出声叫他,他这样挂着一旦受惊就很容易掉下去。   直到关显赫的脸扭了过来,语气掩不住的得意与调笑:“你不是要去睡觉吗?”   “你不是说你回去了吗?”   “我不是说了?回去也是睡不着,离你近一点,还能安安心。”   “你能不能别胡说八道?”   “我摸着良心说的,顾老板怎么就不信呢?”   顾长笙根本不信他有什么良心,刚认识头几天还能装,这才多久?就已经原形毕露!   “算了,你进来睡吧。”他还是心软了,明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   他时常说顾灵秀没心眼,自己也聪明不到哪去,知道这人是个坑,还非往里面跳。   关显赫一点也不意外,仿佛就笃定了他迟早会应允自己进屋。   待关显赫进了房间,顾长笙又开始后悔,离天亮还有两个半时辰,这怎么熬过去啊?   关显赫反客为主,一点也不认生,径自脱了外衣与鞋袜,爬上了顾长笙的床。   看顾长笙还站在那里一副进退两难,他笑着拍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啊,又不是第一次一起睡了?难道顾老板以前没有跟别人睡过觉?”   顾长笙被他轻佻的模样气到,愤然吹熄了蜡烛走到床边,动作有些大地侧身背着他躺在了外侧。   其实关显赫并不确定之前那次安睡是因为顾长笙的关系,他找过来更多是觉得无聊,想图个新鲜事寻点刺激。   他看得出来顾长笙盯着他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他喜欢男人,喜欢他,真有意思!   要是被个丑货喜欢,关显赫可能已经叫人将他沉海了,但被顾长笙喜欢,似乎不太一样。   他英俊、高大、有才华……啊对!为人还很正直,那是他根本没有的东西。   把这种人握在掌心玩弄,看他崩溃失控、歇斯底里,一定好玩极了!   关显赫笑到此,嘴角溢出了笑容,好像终于不再迷茫,眼前再也不是一片黑暗,好安心!   顾长笙一直没睡着,将近天亮时外边下起了毛毛细雨,湿冷的寒意一下从窗户和门缝里钻了进来。   他动了动酸疼的肩膀,屏住呼吸回头看了眼,一张恬静美好的睡脸映入他的眼底。   与醒着时的乖张截然不同的样子,明明是这么好看的一张脸,浓眉凤眼,笑起来的时候还很讨人喜欢,都说眉毛浓的人重情义,看来也并非都是。   顾长笙轻轻扯过被子,替他盖了个严实,从见他的第一眼,顾长笙隐约有一种预感,就像是宿命的轮回,这人是他逃不开的劫。   他想要避开,也……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可第一眼已如此惊艳,往后又怎么放得下?   在胡思乱想中,顾长笙无意识地睡了过去。   正在困倦中,他是被顾灵秀给叫醒的,站在门外跟个喇叭似的,“哥!哥!!起床啦!你今天怎么还没醒?早饭都要凉了,你怎么也开始睡懒觉了?我进来了哦!”   最后那句话,像迎头泼过来的冷水,顾长笙猛地惊醒睁开了眼,却对上一双满是戏谑的双眼,不知什么时候他跟关赫竟共枕而眠。   “哥,你还活着吧?怎么没反应?”顾灵秀伸出手要扯他的床帐,顾长笙紧张得心脏仿佛在那一瞬间停止,快她一步抓住了床帐。   顾灵秀疑惑:“哥?你醒着呢?”   “嗯,”顾长笙清了下嗓门,“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随便进我的房间,出去。”   “我是你妹妹!”   “出去!我正在穿衣服,叫那么大声能不醒吗?”   “哦哦,那我出去了,你快点下来吃早饭。”   直到顾灵秀走出房间,顾长笙才松了口气,回头一看那孽障还四平八稳躺他床上,不想起来的样子。   “起来赶紧走!”   顾长笙说完这句话,下床先穿衣服,等穿好了撩起床帐关显赫只是换了个姿势继续睡,他顿时心火一下就蹿了上来,一把揪起关显赫,“别睡了,要睡回你自己的床上睡,你真想让他们都误会?”   “我在倒时差,你能不能温柔一点?”   “倒时差?”   “现在西方时间是在晚上。”   “那你也不能在我床上睡!”   “我昨晚睡得很好,长笙,你睡得好吗?”   顾长笙用力磨着后槽牙,“不好,以后都不准再过来了!”   “那怎么行?我发现只要睡在你身边就特别踏实,能一夜无梦到天亮。”   “别废话,你能不能先把衣服穿上?”顾长笙有点焦虑地从床尾拿过他青色的中山外衣,披上他的肩膀,“穿啊!”   “平时早上都有人伺候我穿衣服的。”   “我不是你的小厮!”   “那我就这样走出去?被人看到我衣衫不整从你房间出来,你猜他们会不会误会啊?”   顾长笙深吸了口气,拿出了最好的脾气面对这个泼皮无赖,伺候他穿起了衣服。   关显赫垂眼看着对方修长有力的指尖灵活地在他胸前动作,盘扣利索的扣上。   他心念一动,极轻浮地握住了他的手,“长笙,你的手真好看,你们做陶艺的手都这么灵活这么好看么?”   顾长笙只觉从手背传来的温度一直沿着手臂烫到了心里,他惊慌得甩开了他的手,“衣服穿上了,起来穿鞋。”   关显赫听话地坐到了床沿,双手往后撑着。   顾长笙捏过他的脚,心尖都在发颤,掌心触感清凉又滑腻,从线条优雅的脚脖到指甲,如精雕玉琢的艺术品。   关显赫垂眼盯着他乌黑的发顶,一脸遗憾地叹息了声:“要是以后每一日都有顾老板伺候我起床更衣,此生也没什么遗憾了!”   顾长笙不知道还能忍他多久,替他穿好鞋袜,连拖带拽地将他送到了后院小门,“走!快走!!”   “你推我干什么?”   “以后都别来了!我把钱退你!”   关显赫不以为然,还跟他嬉皮笑脸,“顾老板紧张得额头都冒汗了,咱俩是在偷情吗?”   顾长笙拳头一紧,面红耳赤,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羞恼。   “关老板!注意你的言辞!”   “我言辞很风趣啊,长笙不喜欢?”   “不喜欢!”   “那你喜欢我什么样子?我下次就是什么样子。”   顾长笙有些崩溃,他不像关赫,把这些情话当成耍人的恶趣味,他甚至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屈辱。   “我是喜欢男人,但我不会喜欢你!关赫,你是发现我喜欢男人这件事很有趣吗?如果你觉得好玩,想要羞辱我,我劝你别浪费时间,我不会陪你玩,倘若你要跟别人说我喜欢男人这件事,你就去说吧!大不了我换一个地方生活。”   关显赫脸上的笑容渐渐扭曲,“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怎么想不重要,但是你,马上停止这种玩笑!滚!”顾长笙用力地将他推出后院的小门,也顾不得看他是什么神情,便匆匆上了闩子。   隔绝着一扇门,顾长笙远没有在关显赫面前表现得平静,胸膛涌上的酸涩仿佛在撕扯着喉咙,渐渐熏红了眼眶。   他站在原地许久,才将这酸涩生生咽回了肚子里,若无其事地回了屋去吃早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你纵得他胆子这么大,不是一……   之后的几天,关显赫没再过去。   他与苏若水的婚事定在入秋,没剩几个月。   苏若水那边与关母忙前忙后,一片喜气洋洋,关显赫跟个没事人般,这几天不去顾家店铺了,就在后院的阴凉处摆了个摇椅虚度光阴。   一旁木桶中的冰块在炎夏中慢慢消融,在桶外渗出一层水珠。   “显赫哥,伯母做了冰镇酸梅汤,你要不要尝尝?”苏若水从一旁丫鬟的茶托里端出一碗酸梅汤,放到了摇椅旁的小案上。   关显赫沉默地坐起身,一手端过白瓷碗,喝了口凉汤,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突然举起手中的白瓷碗与双目平视,“这白瓷通透没有杂质,是上等的好瓷。”   苏若水讶然,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显赫哥喜欢ῳ*Ɩ 瓷器?”   “喜欢啊!以前没什么感觉,最近遇着个有趣的人,就觉得瓷器也很有意思。”关显赫摆弄着碗,汤没喝几口就放下了。   苏若水心里像是扎了一根刺,“有趣的人?也不知是哪位妙人入了显赫哥的眼。”   关显赫没理会她,闭上眼继续小憩。   苏若水不甘地看了他一眼,不想再上前自讨没趣,只得与着丫鬟离开了。   喜儿战战兢兢的在一旁服侍,生怕有半点差池便大难临头,苏若水平时在外人眼里温柔贤淑,但私下性情十分阴骘,反复无常。   “喜儿。”   “小姐……”   “你最近找两个人跟着关显赫,我倒要看看那个有趣的人,是什么人。”   喜儿在大热天里背后渗出一层冷汗,苏若水不好惹,但那关显赫更不是什么好惹的人,要是被他发现,还能有命?   “你在听我说的话吗?”   “在听的。”   “你难不成是背着我找了什么相好,便成日在我身边浑浑噩噩?”   喜儿吓得一哆嗦:“没,没有的小姐,没这回事。”   苏若水冷哼了声:“你是我的丫鬟,等我和显赫哥成了亲,自会安排你的去处。”   “是。”   阿山站在一旁卖力地给关显赫打着扇,“少爷最近这几天怎么没去顾家瓷庄了?”   关显赫是用他用习惯了,依他这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蠢性,早被他给沉海了去。   想到被顾长笙从后门赶出来的事情,关显赫浑身不舒坦,猛地坐起身,眼神利如鹰隼。   阿山吓了一跳:“少爷?”   “我晚上不回来吃饭了。”   “现在要出门吗?我让司机去备车。”   “不用,不要跟着我。”   “可是……”   这段时间关显赫出门几乎都不带阿山,阿山一方面是好奇他出去干嘛了,另一方面是怕关老爷过来找不着人,逮着他撒气。   关显赫傍晚独自来到了顾家瓷庄,前面店铺没有人,现在是饭点,可能吃饭去了。   他轻车熟路来到后院,一眼便看见坐在凉棚里修坯的顾长笙。   顾长笙工作时很投入,心无旁骛地,连有人朝他走过来都没发觉。   直到有人拿丝绢替他擦着额头上的汗珠,鼻尖清淡雅致的熏香闻着沁人心脾,他心想着灵秀这丫头长大了,晓得心疼哥哥,品位也提高了不少。   直到有人往他耳朵里吹了口气,顾长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反手一记横扫,一巴掌差点扇人脸上,看到来人这才及时停下。   “怎么是你?”   关显赫不以为然,握过他的手往自个儿脸上贴,往人手掌心蹭的猫儿似的,“顾老板真舍得下手吗?”   顾长笙手上都是泥浆,蹭在关显赫脸上滑腻又炽热,手感极好。   他忍不住在关显赫脸上揉蹭了两下,平静的心湖又开始荡漾,几日不见没能戒掉,反而蚀骨入髓,回想起来心口隐隐泛疼。   “你到底想怎么样?”顾长笙迷茫地问他。   “我说想如何,你就能应了我?”   “不能!”顾长笙狠心抽回了手,那泥浆没能折损他一丝一毫的美貌,染在如白玉的脸上,竟有种异样的美感。   关显赫长叹了口气:“顾老板还在生气?”   顾长笙径自走到井边打了水,开始洗手。   洗完手,又换了一盆干净的水,回头看向坐在自己工作椅子上的关显赫,内心充满了无奈,“关老板,过来把脸洗了吧,等下脸上的泥干了,会更难洗。”   “你要是叫我名字,我就过去。”   顾长笙没惯着他,直接把水倒了,拿过一旁布巾擦了手,头也不回地去前厅吃饭。   关显赫呆坐在椅子上目送他背影离开,一种难以言状的委屈与伤感涌上心头。   直到确定顾长笙不会再折回来,他才起身跟了上去,二楼的阁间留了晚饭,这天放许久也不会凉。   顾长笙揭了桌罩,拿起筷子和碗开始吃饭。   吃了一会儿,门口出现一道人影大剌剌地往桌前一坐,没皮没脸:“长笙,我也想吃饭。”   “这儿不包饭,关老板想吃饭可以出门右拐。”   关显赫有气无力的趴在桌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吃,直到顾长笙被他盯得不自在。   顾长笙无奈放下了碗筷,起身下了楼去。   关显赫等了一会儿,只见他用小木桶盛了饭,拿了新碗筷过来,将饭盛出来摆在他面前,“吃吧。”   关显赫这才有了笑容,“你就是嘴硬心软,还是见不得我挨饿吧?”   “再说话,就不给你吃了!”   关显赫识趣地不再说话,关宅里的山珍海味吃腻了,这家常小炒反而更开胃。   顾长笙见他一口气吃了两碗饭,不由问他:“你住的镇上哪家店?怎么把你饿成这样?”   “我不住店,我租的别人家的小院,有一顿没一顿。”   顾长笙听着竟有些心疼,怪不得越见清瘦,再这么瘦下去,就没现在这么好看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回家?”关显赫惆怅叹道:“家不回也罢,反正我跟他们也不亲近。”   “为什么?”   “我十四岁就被送出去了,乍一回来只觉得都十分陌生,与他们格格不入。”   顾长笙轻笑了声:“你与他们格格不入,怎么就黏上我了?”   “不知怎的,见你第一眼我就觉得安心,总觉得我们好像认识了很久很久,我好像找了你很久,这种感觉你能理解吗?”   顾长笙脸上浮现一层薄红,“不理解,别说这种叫人误会的话。”   其实关显赫没有骗他,如果人真有生生世世,那他们一定纠缠了很多世,才会有今世的一见如故。   “你说的误会是什么?”   顾长笙不想讨论这种事情,又或者他一直在逃避,不想触碰这个禁区,这对彼此都好。   “你吃完了就回去吧。”   “回去也是我一个人,冷冷清清。”   关显赫把自己说得可怜,让顾长笙不忍。   此时天色已经暗下,门外传来一道询问,“大当家,现在要送热水过来洗漱吗?”   顾长笙听到这声音,眉头微蹙,“怎么不是于叔?”   “于叔和兄弟们出去吃酒了,今天晚上就剩我一个人……”   “文和街新开的那家酒馆?”   “是呢!酒馆今日开张,还请了戏班子,去吃酒还送免费的小吃,想必今晚十分热闹。”   “你先打盆热水送我房间,洗脸用的。”   关显赫抻着脖子往外看,“你家长工还挺体贴,说话也柔声细语的,比女子还动听,我之前见过吗?”   顾长笙没搭腔,起身道:“去房间把脸洗了,我再送你回去。”   关显赫生出一股逆反心理,面上不动声色跟顾长笙回了房间。   没等多久,阿良就送来了一盆热水,笑盈盈的一抬头,却见他们大当家身边站着另一个男人,阿良那张笑脸顿时就垮了,手跟着一抖,盆‘哐啷’一声掉地上发出脆响,热水也溅了一地,沾湿了两人的衣-?。   “你怎么在这?”这并不是阿良该问的,他也没有任何身份和资格来问这种问题。   关显赫眼底暗潮汹涌,面上不显,语气还带了几分笑意,“得亏你在顾老板手下做事,你要是在我家,早被打死了。啊~还是顾老板心善!”   阿良背后惊出一身冷汗,惊惧地抬头看了眼淡着脸的顾长笙,“大,大当家……”   “把地上的水弄干净,再打盆水过来。”顾长笙压下心底的烦躁,懒得再多看他一眼。   阿良弯下腰去捡水盆,那衣服设计得巧,一低头胸前一片雪白尽收入眼底,关显赫嗤笑了声,一直盯着他收拾了水盆转身离开,这才收回视线。   “顾老板刚才看到了吗?”   “看什么?”   “没看到吗?可好看了!”   顾长笙当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突然有些厌恶,“关赫,我挺不喜欢这样,你再开这种玩笑,真的就别再来了!”   关显赫用力咬着后槽牙,“哦……”   阿良重新打了一盆水过来,见他守在一旁没走,顾长笙让他出去了,顺带吩咐了句:“晚点再让于叔送桶热水上来,你出去吧。”   阿良的情绪全都摆在脸上,悄悄瞪了关显赫一眼,转身离开了房间。   关显赫气得不轻,脑子里已经在想要怎么收拾这下贱东西,突然一只手扣过他的双颊,将他往盥洗架前一带,温热的毛巾敷在了脸上,给他细致擦掉了脸上早已干掉的泥浆。   顾长笙给他洗了三遍,才算完全干净,他将拧干的毛巾搭在架子上,放下了袖子,“走吧,送你。”   “我不能在你这儿过夜吗?”   “不能。”   “为什么?”   “会让人误会。”   “那个叫阿良的,确实挺让人误会,你怎么也不管他?”   “我会让他走的。”   “你纵得他胆子这么大,不是一天两天了吧?他真能走得了?人家一哭二闹三上吊,诉着上有老下有小,你是不是就心软了?”   顾长笙无言以对,因为全被关赫说中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你要是跟我回家,指不定我会……   “这不关你的事,时间不早了,我送关老板出去。”   关显赫心里堵得慌,他越是生气却越是笑得别有深意,“好啊!”   夜晚下的镇子有些沉闷,白墙黑瓦青石板路,好在有漫天星子点缀着这片暗夜,显得不再那么单调。   海浪拍打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很清晰,白天是听不到的,被人声所淹没。   顾长笙提着灯照着光滑的石板路面,两人的脚步声渐渐同步。   “你出过小岛吗?”关显赫问他。   “嗯,有些材料岛上是没有的,关家的船也不是什么都运。”   “去过哪些地方?”   “江浙一带还有潮州那边。”   “潮州离云港镇好像很近?”   “坐船三刻钟能到。”   “那也算出去见过外边的世界,我刚回国没去过什么地方,如果有机会,我们一起去游玩吧!就慢慢地走,不用急着赶路,一边玩一边看路边的风景。”   顾长笙心动不已,“那得明年了吧,明年,不知关老板会哪里?”   “为什么要到明年?”   “开门做生意,收了订金,我得靠这个养一大家子人,单子都到来年春了。”   “你这么赶着给我做,那我是不是得加钱啊?”   谁知顾长笙一点也没客气,笑了声:“关老板要是过意不去,想加就加吧!”   “你这人,怎么一点情面也不讲?好歹我们俩也算认识一场,交情匪浅。”   顾长笙送他走了好长一段路,发现已经走到了大街,此时大街上除了声色场所和几家酒家开着门,大多关门歇息了。   “关老板往哪边走?”   “往那边巷子。”关显赫指向左边昏暗幽长的巷子,其实他也不知道这里要通往何处。   顾长笙下意识问了句:“你租的屋在酱园那边?”   “啊……对,你很熟悉?”   “我在这里长大,自然熟悉,走吧。”   顾长笙提灯走在前面,关显赫跟在他身后进窄小昏暗的巷子里。   关显赫剥了一颗椰糖吃进嘴里,猛地伸手拉住了前面的顾长笙。   顾长笙心脏紧了下,他突然贴了上来,那张脸近在咫尺,顾长笙屏住了呼吸,强装淡定问道:“怎么了?”   “顾老板要不要吃糖啊?”   “不太想吃,要不我们还是快点走?这巷子太暗了。”即使在白天也透不进什么光,没人愿意走这条巷子,要不是能抄近路,顾长笙也不走。   关显赫趁其不意将他推到了墙上,顾长笙看着他在明灭不定的灯光中魅惑的笑脸,没有推开他。   “尝尝吧?”   顾长笙小心翼翼地呼吸,只想快点逃离这要命的暧昧中,“好,那就尝尝。”   语落,关显赫捧过他的脸,扬着下巴吻上了他的唇,舌尖卷着椰糖送进了他的嘴里。   顾长笙瞪大了双眼忘了呼吸,僵着身子不知该作何回应。   关显赫邪笑着,灵活舌勾着他的肆意搅弄,椰糖的甜味在彼此味蕾散开,腻得让人心慌。   顾长笙还剩一丝理智,将他推开,关显赫又不顾一切缠了上来。   这样热烈的、肆无忌惮的缠绵,使顾长笙早已薄弱的意志彻底瓦解,当他放下伦理世俗,眼前的人就是诱他上瘾的毒药,他在饮鸩止渴,喝了会死,不喝现在就会渴死。   直到椰糖在两人的嘴里彻底融化,顾长笙早已沉沦其中,紧拥着怀里的人,贪着眼前极致的欢乐。   关显赫微微张眼,越过顾长笙的肩头,看向昏暗巷口的尽头,那道灰暗鬼祟的身影,眼睛弯成了月牙,神情里却满是挑衅。   那人踉跄了两步,仓皇而逃。   直到关显赫的嘴唇发麻,他微微推了顾长笙一下,顾长笙迷醉双眼渐渐清醒,跨出了第一步,反而没再有那么多的顾忌。   顾长笙放缓了呼吸,调节着气息,恋恋不舍地放开了他,掉在脚边的灯不知何时熄灭了。   关显赫低笑了声,问他:“糖好吃吗?甜不甜?”   “甜,很甜。”   “那下次还吃吗?”   顾长笙难为情地蹲下去,假装去捡灯笼,重新将熄灭的烛火点亮,罩上灯罩。   “问你呢?”关显赫微凉的指尖摩挲着他发烫的脸颊,举止亲密,顾长笙却也没推开他。   顾长笙拉下在他脸上滑动的手,站起身面对着他,“已经很晚了,你想在巷子里过夜不成?”   关显赫也没再为难他,夺过他手里的灯笼,“你回去吧,我自己走。”   他当然不会让顾长笙真的送自己回家,不然租房的事不就穿帮了吗?   顾长笙心口紧了下,以为他是因为自己没有回应而生气了,紧张地拉过了他的手:“阿赫!”   “啊?”   “我此生不会娶妻生子,既然与你心意相通,我定不会负你。”   关显赫‘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要是我负你呢?”   顾长笙默了许久,才道:“你是你,我是我,世俗不容前路本就艰辛,若有朝一日你想娶妻生子,我也不会阻拦你、怨你。”   关显赫怔愣了好一会儿,才微笑说了句:“你人真好。”   “我送你。”   “都说不用了。”   “你一个人回去……”   “你刚才亲我,亲得好用力,我现在浑身都是烫的,你要是跟我回家,指不定我会拉着你,继续做更过分的事!”   与男人肆无忌惮的接吻,对顾长笙来说已经是目前冲破世俗的极限,他从不敢往下想那些事情,当关显赫把最隐晦的欲望摆上来时,顾长笙明显被吓到了。   看顾长笙傻愣愣的瞪着自己,关显赫玩味的凑上前在他脸颊上快速吻了下,心情很好的提着灯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顾长笙回去时,一路不断回想着在巷子里发生的事,仿佛嘴里的甜蜜已经沁入了心里。   他回去时,那些出去吃酒的长工都已回来洗漱睡下。   正门已经落了锁,顾长笙借着月光,拿出随身带的钥匙,才将门打开,身后传来阿良低落的声音。   “大当家。”   顾长笙莫名心虚地惊了下,回头看了眼阿良,“你怎么还在外面?”   “我看您送那个姓关的,送了很久没有回来,所以我一直守在门外,等您回来。”   顾长笙想起关显赫对他说的那些话,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正好,你既然没睡,我想跟你说件事情。”   阿良脸上一喜:“您说!”   “我这里不需要这么多干活的人,我结给你十倍的月钱,明天你就收拾一下东西,回家去吧。”   阿良听到他要赶自己走,又是‘扑通’一声跪下,泪眼婆娑,“大当家,不要赶我走!求求您了,我……我不想走,我在这里已经待习惯了,如果您真要赶我走,我根本活不下去!”   “那是你的事,你也别在这儿跪着了,先进屋去睡吧。”   顾长笙要拉他起来,阿良发狠地甩开了他的手,“我不走!我死也要死在这里,我知道这不是大家当的意思,是那个姓关的想赶我走!我不会让他如意的!”   顾长笙还想说什么,阿良愤然起身就跑,一眨眼就消失在夜幕中没了身影。   阿良这一跑,第二天竟然没有回来。   顾长笙也没在意,阿良年纪小,性子不定,偶尔意气用事也不奇怪。   这一天顾长笙做事也总有些心不在焉的,满脑子里都是关显赫。   心里酸甜交织,只想快点可以见到他,可是见着了,他也不知道要做什么要说什么,毕竟之前他也没什么经验。   顾灵秀看他吃饭频频走神,以为他是在担心阿良,撇嘴说了句:“哥,你也别太担心那小子,说不定明天就自己回来了。”   顾长笙抽了口气,回过神来扒了两口饭:“他大概是回家了,我让周叔结算了他的工钱,让他回家另谋生路。”   顾灵秀瞪着眼:“你什么时候跟他说的?不过阿良做事确实不太细心,而且还喜欢躲懒。”   “昨晚,跟他说完就跑了。”   “都老大不小了,怎么行事还这么不过脑子?”   “你还说别人,”顾长笙看了眼妹妹,“你也好不到哪去。”   “我哪有啊?”顾灵秀不顾气地鼓着腮帮子,喝完汤放下了筷子,“关老板最近怎么不来了呢?我都好久没看到他了。”   “你看他做什么?”   “他好看啊!”顾灵秀犯花痴:“我长这么大,除了哥以外,他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男人!”   顾长笙慢条斯理地吃着菜,嘱咐着:“今晚吃完饭不许出去鬼混了,在家待着,绣绣花什么的,不想绣花就多认几个字,修身养性。”   “我不要!”顾灵秀提高了嗓音,满脸委屈:“我和灿灿都约好了,要一起去女子成衣店看新来的款式!还有洋装呢!”   “怎么白天不去?”   “白天灿灿要干活,只有晚上吃了饭才得空。”   顾灵秀刚走没一会儿,关显赫就提了好些东西从后门悄悄上了阁楼。   毕竟也不是生地方,这次是来第三次了。   关显赫装模作样地敲了敲顾长笙的门,没人应答,便径自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昏暗一片,没点蜡烛,关显赫将提来的纸包放到了桌上,他倒了杯茶水,然后转身去关了门。   因为白天想着那人耽误了工,顾长笙点了灯独自在后院将刚成型的一套茶具修好坯,这才洗手回了前院阁楼。   顾长笙推开门走进了房间,在窗台摸出火折子,才刚将火折子吹燃,突然腰间一紧,一双男人有力的手腕紧缚住了他,“顾老板,好慢啊!”   顾长笙心脏悬在了嗓子眼儿,随后又很快落下去,紧着发疼。   “阿赫,你什么时候来的?”他转过身盯着眼前朝思暮想的心上人,情不自禁地想要吻他。   “来好一阵了,晚上做什么去了?嗯?”   “干活,白天耽搁了点时间。”   “那你白天做什么去了?”   顾长笙将手里的火折子放了回去,双手搂着他,跌跌撞撞藏到了屏风后,缱绻地吻上了他的唇,缠绵的温存。   许久,顾长笙放开了他的唇,声色沙哑:“我白天总是想你,想到不能认真干活,心也跟着一阵阵发疼,阿赫,我是不是太喜欢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脚步声往床   “有多喜欢?”关显赫压低着嗓音用戏谑的语气笑问他。   那是顾长笙言说不出的喜欢, 所以只能在沉默中发了狠地吻着他的双唇。   黑暗给羞耻拉上了一层薄布,使心中压抑的欲望疯狂滋长,彼此相拥的身体滚烫, 浅尝辄止的吻犹如隔靴搔痒。   “我帮你……”关显赫朝他耳畔轻吹了口气, 顾长笙浑身激灵,看着关显赫缓缓蹲下身。   屏风后的急喘如一场疾雨, 如梦呓般的呢喃是疾雨后的潮湿,余韵久未散去。   顾长笙清醒过来,一把拉起关显赫,声音沙哑:“我打水给你漱口。”   关显赫拽过他的手腕,将他拉了回去,嘴里的东西尽数吐在丝绢里包好, 一边往他衣襟里塞一边笑得风流至极, “你的东西收好。”   顾长笙逃也似的涨红着脸走出了屏风,出去前将屋里的烛火点上,这才跑下去打水。   打好水上来时, 关显赫正坐在窗下的摇椅上, 把玩着手里的白玉扇子, 见到顾长笙进来,挑起眼皮, 嘴角噙着笑瞧他,什么也未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顾长笙都不敢跟他直视, “过来漱口。”   关显赫起身走到他身边, 顾长笙将水杯递到他嘴边,关显赫含了口水漱好,吐进了痰盂里。   顾长笙又拉过他的手按进了水盆, 耳尖泛着红,嘀咕着:“下次别这样了。”   “哪样?”   “这样很脏。”   “你脏吗?”   顾长笙语噎,又听到关显赫在他耳边低语:“那下次,你吃我的,反正我不嫌脏。”   这刺激是一茬接一茬,顾长笙只觉天灵盖都在发麻。   “你这些混账话都是从哪学来的?”顾长笙拿布巾替他擦干手上的水珠,一脸无奈,他再这样胡侃下去,他迟早得遭不住。   此时还早着,天也才刚暗下,顾长笙怕他无聊,问他:“要不要去街上走走?”   “就这样待着挺好,我们过两人世界不好吗?”   顾长笙还是不太习惯他说这些亲密的话,但并不反感,“去我书房?”   “你书房有什么?”   顾长笙上前牵过他的手,关显赫没有拒绝,顾长笙心中涌上一阵甜蜜,牵着他去了书房。   关显赫还以为他书房里都是书,书倒也有,但更多的是画还有勾好线的陶瓷。   “这也是你工作的地方?”   “是,用来瓷绘的地方,我接的瓷绘不多,因为就我一个人填色。”   关显赫观赏着一些已经填好色的成品,这些成品的艺术价值很高,颜色运用大胆鲜明,他是从心底欣赏和喜欢。   “你画得可真好,是跟谁学的?”   “一半家传手艺,一半自己琢磨。”顾长笙轻叹了口气:“我父母去世得较早,我从小就跟着他们和陶瓷打交道,可惜灵秀心定不下来,我一直忙于生计,也没能好好教她。”   提到妹妹,他难掩的愧疚,他是希望灵秀也能学会一技之长,万一有天他也不在了,她还能有一个养活自己的技艺。   顾长笙坐了下来,快速调配了釉料,拿起画笔开始给陶瓷绘制图案。   关显赫看他填色的手法轻巧又准又快,不同颜色的釉料通过不同笔尖滴落,竟能好好地顺着勾线的位置吸收,他顿时觉得很有意思,彼此虽沉默了下来,但气氛正好。   顾长笙很快填完了一只陶瓷的釉色,担心关显赫无聊,“你要不要也试试?”   关显赫正有此打算,“好啊,你教我。”   顾长笙先拿了一只废掉的陶瓷给他,试了试笔触,关显赫上手很快,毕竟绘画是他的长处,一个用心教,一个用心学,似乎是找到了共同的人生乐趣与话题。   但在陶瓷上绘画填色,要比在纸上难很多,一个不注意就会晕染出来。   关显赫练了几遍,已经能将笔触控制得很好,这点让顾长笙很惊喜,“阿赫,你可比我厉害多了!”   “小意思。”关显赫扬起下巴自信一笑,虽有些难度,但确实难不倒他。   “你学过绘画?”   “琴棋书画,都学过。”   顾长笙下意识便觉得他说都学过,是谦虚的说法,这样的人出身应该很好,是他们高攀不上的。   想到这个,顾长笙脸上的表情渐渐凝重。   一个外乡的富家公子,一直不回家在这里跟他纠缠不清,到底图什么呢?   是觉得他有趣?还是觉得跟他在一起很新鲜?   顾长笙现在唯一确定的一件事,关赫不会跟他长久,他给人的感觉便是这样。   关显赫陪他在书房里坐了一个时辰,放在以前这是绝无可能的事,他根本没这耐性。   但是跟顾长笙待在一处时,总会让他感到莫名安心。   他伸了个懒腰,发现顾长笙已经许久没和他说话了。   “长笙,怎么突然不理我了?”   顾长笙自若地放下手里完工的花瓶,扭头看向一旁的关显赫,“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我就不能和你一起睡?”关显赫没骨头似的往顾长笙身上靠。   顾长笙脸皮薄,一下就闹了个红脸,“不太合适。”   “你就不想试试别的?”   顾长笙心脏仿佛要炸了,红着脸看着他一时忘了说话。   关显赫眼里仿佛带着钩子,看他一眼能把他的魂都给勾走,“让我留下来,我们俩可以拉上床帐慢慢研究、讨论。”   顾长笙想拒绝,但是他的字里行间都是他无法抗拒的诱惑,那个‘不’字一直在唇齿间打转,都没吐出来。   “哥,我回来了!”顾灵秀一声大嗓门,将这暧昧的气氛彻底击个粉碎,她大咧咧地走进书房,手里还带着一个纸包,“我给你带了……疑?关老板!”   关显赫冲她笑了笑,“顾小姐,好久不见。”   顾灵秀立马正了正形,语气变得娇滴滴的,让顾长笙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关老板,不知道你要来,不然我就不出门了。”   “我来也不是什么稀奇事,这几天可能都会来。”   顾灵秀捧着手里的油纸包,递到了关显赫面前,满眼期待:“你吃个烧鸡腿,这个很好吃的。”   还没等关显赫接过油纸包,顾长笙快他一步抢了过来,“这不是给我的吗?”   顾灵秀皱着眉:“不是!哥,这是给关老板的!你快给人家。”   顾长笙冷哼,剥开油纸包往炸得金黄酥脆的鸡腿上咬了一大口,咬完故意往关显赫眼前晃了晃:“我吃了一口,关老板还要吗?”   关显赫还以为这人有多稳重,原来也有这么幼稚的一面,他笑着接过顾长笙手里的鸡腿,意味不明说了句:“我要。”   关显赫不咬别的地方,偏就着顾长笙咬的那个豁口,舌尖还明显卷了一下,顾长笙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   顾灵秀一点也没察觉这两人之间的暧昧气氛,还在瞪着眼盯她哥,“你真是,一只鸡腿也要抢。”   “没关系,谢谢你的鸡腿,很好吃,礼尚往来,这包糖给你。”关显赫将随身带的一袋子糖送给了顾灵秀。   糖是稀罕物,特别是关显赫带来的糖,都是从国外带回来的水果硬糖,是顾灵秀见都没有见过的。   红的白的绿的黄的,用彩色的塑料糖纸包裹着,看起来就很好吃。   顾灵秀别提有多高兴,“谢谢关赫哥!”   “嗯,不客气。”关显赫心情不错地继续咬着手上的大鸡腿,还故意举到顾长笙面前:“还吃吗顾老板?”   顾长笙撇了下嘴,都是他的口水,他才不吃!   “哥,今天这么晚了,关赫哥要不在这住一晚吧?我去收拾客房!”   关显赫叫住了她:“灵秀妹子,不用了。”   “啊?”顾灵秀有点失望。   “我直接和你哥睡一起就好了,反正都是男人,顾老板应该不会介意吧?”   “啊我哥不介意!”   顾长笙瞪着眼看着自己的妹妹,“顾灵秀,你插什么话?”   “关赫哥都不嫌弃你的狗窝了,你还在犹豫什么啊?”顾灵秀一点也无法理解,像关赫这样有钱又英俊还有礼貌的客户,深交有什么不好的?   说不定以后,他们还能成为一家人呢!   “顾老板是嫌弃我吗?”   当着顾灵秀的面,顾长笙不好撕破脸皮,直接表现出什么情绪,毕竟他还要做人。   “没有,时间很晚了,回房间睡觉吧,顾灵秀,你也回房间去睡觉!”   “哦。”顾灵秀笑容跟调了蜜似的,“关赫哥,我去睡觉啦,明天一起吃早饭哦!”   关显赫失笑,朝她摆摆手:“好,晚安。”   目送着顾灵秀的身影蹦蹦跳跳离开,关显赫不由夸了句:“令妹真是天真可爱。”   顾长笙满是无奈,好歹是亲妹子,还能换一个不成?   书房内,两人大眼瞪小眼,关显赫摇着手里的玉扇,笑容得意,“长笙瞪我干什么?明天早上灵秀妹子要是见不到我,肯定得追问你,下次我来的时候,我就跟她说,你哥他不让我跟他一起睡。”   “别扯上她!”   关显赫明目张胆地上前去抱他,顾长笙吓了一跳,低斥了声:“你疯了!?现在院子里还有人!”   “那我们回房间再抱?”关显赫扬着脸快速在顾长笙唇上亲了下,笑着率先离开了书房。   顾长笙让于叔送了热水上去,自己便在井边打了水,快速冲了个澡。   这个时节气温回升,用井水冲澡并不会觉得很冷,利落省事。   顾长笙换上干爽的单衣,回到卧室,发现关显赫还没洗完,屏风后传来一阵水声。   他心跳很快,尽量忽视屏风后的动静,先上了床放下了床幔。   又等了好一会儿,他听到‘哗啦’水声,以及赤脚在地板上走动的声音,卧室的灯忽然灭了。   脚步声往床这边走来,越来越近。   顾长笙紧张地抓住了身下的床单,呼吸不由重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那要不下辈   顾长笙留了里面的位置给他, 关显赫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的,上床时是从顾长笙身上爬进去的。   顾长笙呼吸间闻到了一股淡淡的体香,湿凉的身体带着水汽与他轻轻擦过, 所有的感觉在黑暗里, 像是遮了一层朦胧的轻纱,缥缈下的轮廓引人无限遐想。   他喉结滚动了下, 艰涩咽了口唾沫,心脏跳动得太厉害,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炸。   关显赫躺了一会儿,他听着顾长笙的呼吸,虽然一动不动,但他知道他没睡。   突然, 顾长笙感觉到微凉带着湿气的指尖从他手臂抚摸着到手腕内侧, 滑进他微蜷曲的掌心,然后与他十指紧扣在一起。   “你的手,比我大一些, 感觉很有力量。”关显赫翻了个身, 贴在他耳边低语:“你手心有茧子, 磨在我的掌心感觉有点痒,好奇妙。”   顾长笙要窒息了, 猛地吸了口气,想甩开他的手,但是紧扣ῳ*Ɩ 的十指像交融在了一起, 根本甩不开, “我去睡小榻,你……”   “我还什么都没做,你就受不了了?”   “你还想做什么?”   “那得看长笙, 想让我为你做什么。”   “我只想你好好睡觉,什么也别做!”   “为什么?你不想吗?”说话间,关显赫整个从背后贴了上来。   炽热滚烫的肌肤仿佛贴上了一块滑腻冰冷的羊脂玉,顾长笙竟无法自控的轻叹了声,整个人热到快要烧起来。   关显赫得意一笑,“我这样贴着你,舒服吗?”   “别动!”顾长笙紧着嗓音,尾音急促。   关显赫察觉到了他身体的变化,不想真把他惹急了,便从背后安静地抱着他不再动作,十指更紧的攥在了一起。   “我不动了,你别走,长笙……长笙,我好像有点喜欢你,和你待在一起真的很开心,你呢?你喜欢我吗?”   顾长笙的心理防线一点一点被他拉低,脑子里隐约有个声音在说不能这样,这是不道德的,两个男人在一起世俗不允许。   他们不会有好结果!   可这人偏偏引诱他,自己也不争气地早已心旌摇荡。   “欸~回答我啊!怎么不说话?你要不喜欢我的话,那就算了,我也不是死缠烂打的人,我虽然舍不得离开你,但……我以后尽量不再来找你,好不好?”   这招以退为进关显赫用得十分巧妙,顾长笙这个时候心都乱了,哪里会正常思考?   顾长笙转过身,是认真看着他的眼睛说的,“我喜欢你。”   “是吗?”关显赫浅笑,“那我们现在算不算情投意合?”   “这个我说得不算。”   “为什么?”   顾长笙看着他不再说话,关显赫一时没猜透他的心思,“不说就不说吧!顾老板的心思好难猜。”   “那你呢?”   “我?”   “你家住哪里?父母可还健在,是否有兄弟姐妹?家中是做什么生意,如今你可有娶妻?”   关显赫怔愣了好久,突然笑出声来,“我父母健在,家中独子,做跑船生意,没有娶妻,还想问什么?至于我家在哪里,以后在一起日子久了,你随我回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听完他的回答,顾长笙心中更沉重了,“家中独子?你年纪应该不小了吧?家中就不催你成亲生子?”   “我虽是家中独子,但旁支宗亲很多,关家不会绝后的。”关显赫不动声色地将话题转到了他身上:“你要是不成亲,顾家到你这一代不就完了?”   “完了就完了吧,这个世上本来就没什么东西是永恒的,也没有什么是该存在或不该存在,花开花落,顺其自然。”   关显赫好似幸灾乐祸:“完了,我罪过大了。”   顾长笙冷哼,“你要这么可惜,那要不下辈子你给我生一个?”   谁知关显赫一脸认真:“下辈子太远了,且不说我下辈子会不会投胎做女人,万一你还喜欢男人怎么办?就算我下辈子依然是个男的,男的又怎么给你生?但是,为什么是我要生,不是你生?”   顾长笙一张脸通红,其中缘由他也不好说,一把拉过被子闷声道:“还是睡觉吧!”   关显赫揉着他露在外的半颗脑袋,“说啊,长笙弟弟!你脸皮这么薄,我们怎么做夫妻?”   “别说话,快睡!”顾长笙脸更红了,一把捂住关显赫的嘴,把他一同拉进了被子。   被子底下两人抱成一团,顾涌了许久才消停了下来。   到了三更半夜,顾长笙下去打了水上来,换了一身衣服,拿了新的床单换下。   关显赫就么大剌剌的躺在床上,整个人白得晃眼,一副餍足后的慵懒模样,嘴里说着风凉话,“还是我有先见之明,你穿了衣服不还得换?”   “我没你这么厚脸皮!”虽然互帮互助,打过最私密的照面,但顾长笙还是不敢直视他的身体,洗了帕子丢给了他,“你自己擦吧。”   “把我用完了,就不管了,顾老板好狠的心肠。”   顾长笙语塞,从始至终他一直躺床上,也没把他怎么样,连换床单都没让他起下身,这会儿怎么成了用完就不管了?   见他真躺着不动,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顾长笙无奈,上前拿起帕子细致给他擦掉身上的脏污。   看他耳根红透的样子,关显赫兴味十足的伸手捏着他的耳垂,“耳垂都是滚烫的,哈哈……”   顾长笙替他擦完赶紧拉上了被子,“你睡吧,我去把水倒了。”   关显赫翻了个身,隔着床幔看他隐约忙碌的身影,转身走出了卧房,不由打了一个哈欠,没等到他回来沉沉睡了过去。   后半夜两人都睡得很沉,一觉睡到大天光,直到外边传来嘈杂的吵闹声,于叔在外头喊了喊门。   “大当家,快醒醒,出事了!”   顾长笙猛地睁开了眼,一下就醒了过来,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走出了卧室。   “后院怎么回事?”   “巡警和宪兵队来了几个人,在后院逐一问话,阿良这两夜都没有回来,今早被人发现死在海边。”   听到这个消息,顾长笙浑身一凉,前天夜里还活生生的,现在竟然死了?   顾长笙与于叔来到后院,看到他过来,巡警队的人将他打量了一番,“你就是顾长笙?”   “是,我是顾长笙,这里的大当家。”   “王良失踪的前有什么反常吗?他突然跑出去没有回来,顾大当家就没想过要去寻人?”   顾长笙行得正坐得直,并没有一丝怯意,“王良前天夜里确实跟我吵了一架,他平日里做事不太专心,我让帐房结算了十倍的工钱,劝他另谋生路,他一气之下就跑了。因为他家就在镇上,我以为他回家了,以前也有过这样,所以才没有想过出去找他。”   话音刚落,只见一个瘦弱的妇人,被五六个青年搀扶着走了进来,哭声震天。   “顾长笙,你个丧天良的!把我儿子活活逼死!你赔我儿子啊!!”   老于气得咬牙切齿:“王家媳妇,你骂人丧天良,你讲话可凭了良心?这些年要不是大当家罩着你们王家,只怕你们一家老小都得上街去讨生活,喝西北风去!你儿子又是什么德性?成日跟个姑娘家家的搽脂抹粉不说,耽误了多少活?拈轻怕重的大家当也睁只眼闭只眼,念你们家日子不好过,工钱只给多不给少!”   “就是!王良早就该辞了,咱大家伙儿都是看大当家的面儿上,才没说话!”   王母哭得呼天抢地,胡搅蛮缠,“我不管你这些,你还我儿子!还我儿子!!”   她冲上前想去抓顾长笙,被一群长工拦了下来。   顾灵秀心软,看她哭成这样,后面还拖着几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劝道:“王婶,您别这样,我哥真的不曾亏待过阿良,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   “人是在你们这儿丢的,你们就得负责!阿良啊我的儿,你死得好惨哪!你走了,叫我们一家老小可怎么活?!”   后院乱成一锅粥,听到动静的关显赫已经穿戴整齐,摇着手里的玉扇,悠闲地靠在门边听着这一出闹剧,王良死了也就清静了,还省了很多麻烦,想到此他心情不错地转身径自离开了顾宅。   一伙人先安抚了王家人,巡警长做了笔录,让顾长笙画押,说道:“案子还在调查,是自杀还是他杀目前还没有定论,可能之后还会传唤顾老板去巡警大队里问话,希望顾老板尽量配合。”   “没问题的,我也希望能早日破案,让王良死得瞑目。”顾长笙亲自将巡警队的人送出去,又匆匆回了卧室,人早已不在了,桌上留了纸条,还有几个纸包。   纸条上就简单写了句‘我先走了,回头再找你,桌上东西是给你和妹妹带的,记得吃’。   顾长笙放下纸条,打开纸包,都是一些不常见的糕糖,还有几样卖得昂贵的蜜饯。   也不知道他住哪里,不然认识这么久,如今他们两……也算是互表心意了吧?   他应该提些东西上门的。   眼下王良的案子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顾长笙总觉得,王良嘴里叫着要去死,但不是会轻生的人,他把自己还是看得挺重的。   *   苏若水听着手下人汇报情况,表面不动声色,实则早已暗潮汹涌。   “他昨晚一直在顾家?”   派人去跟踪的两个男人十分确定地点头:“不止昨晚,关少这段时间经常往顾家瓷庄跑,偶尔会夜宿。”   苏若水优雅地喝了口茶,“知道了,你们继续跟着,他去了哪里,干了什么,都要随时向我汇报!”   “是,苏小姐。”   “喜儿……”苏若水给了贴身丫鬟一个眼色,丫鬟心领神会,从妆匣里拿了几块银元打赏了下去,这两人才离开。   “顾、灵、秀,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过人之处,勾得那薄情之人三天两头往你那儿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你算哪门子   最近关家好事相近, 已经下了聘,云港镇的几个店铺已经划到了苏若水的名下。   关父也有意将手里头一部分生意交给他,所以关显赫这几天被拘在家里, 翻着一摞账本, 头疼得厉害。   他最不喜欢管理这些俗事,还不如去找顾长笙逗他有意思。   顾长笙因着王良的案子, 时不时地被传唤到警署问话,白天还要赶出货,也没心思想别的。   直到夜里因做了些不可言说的梦惊醒过来,才后知后觉关赫已经有十来天没过来找他了。   这算什么?   看似心意相通,他却对这人一无所知,就连去哪里找他都不知道。   嘴里说着喜欢, 可以消失十天半个月, 杳无音讯。   顾长笙心底泛起冰冷的潮湿,憋屈、烦闷还有那绞着心脏发疼的相思,将自己寸寸缠缚。   他翻了个身, 瞪大着双眼茫然地盯着帐顶, 了无睡意。   次日一大早, 顾长笙开了店门后,交代了些事情, 就出门去了,连早饭都没吃。   顾灵秀疑惑:“我哥这一大早到底赶着去哪了?”   家里做饭的老妈妈凝着眉:“想必又是警署把他叫去问话呢!”   顾灵秀长叹了口气:“这么久了,还在查吗?就不能是他自己跳海里淹死的?还有那个王家, 天天上门闹, 给了他们那么多银元,还不知足!”   “谁说不是呢?人心不足蛇吞象,小姐就别管这些了, 大当家是个心里有主意的。”   “但愿吧!”   顾长笙叫了辆黄包车赶到了酱园这边,将这边的人都问了个遍,最近两个月里有没有一个姓关的外地青年过来租房,最终都没打探出点消息。   直到正午时分,顾长笙还急着回去出货,只能无功而返。   顾长笙做了一个下午的活,结了几个单子,一直到傍晚,外头传来一阵怒骂吵闹声。   王婶又带着她那几个孩子上门来了。   吃了一次甜头,还想吃第二次,顾长笙想着息事宁人,这怕是给了还有第三次第四次!   店铺里的伙计上前赶人,只要一赶他们,铁定往地上一倒,就是哭天抢地地一阵嚎:“打人啦!顾家瓷庄打人啦!还有没有王法啊我的天老爷,您开开眼吧!害死我儿,我这一大家子可怎么活呀!”   不明所以的街坊邻居只知道王家长子从瓷庄走失,淹死在海里,此时他们都跑来看热闹,瞧着他们一大家子抱团哭得凄惨,好不可怜。   于叔脾气躁,拿了长棍就要冲出去,被顾长笙给拉住。   他先让两人从后门出去,上警署那边找巡警大队的人过来,这边他带了家里的长工和两个护院的从前门出去。   顾长笙先礼后兵,上前想扶起那王婶,谁知王婶一脸凶恶相将顾长笙的手打开,“不用你假惺惺地扶我!我儿在你这走失坠海死的,你就拿那点钱想打发我们一大家子,你就是欺我王家男人走得早,咱这孤儿寡母的没依仗!”   “那一百银元结给你了,够你们一大家子吃喝几年,几年后你这几个孩子也大了,总不得还叫我给你拿钱养着?王良的死现在巡警队和宪兵队那边在联手调查,你成日带这几个孩子上门来闹,我这生意做是不做了?”   街坊邻居一听居然一百银元,舆论的风向又变了。   “一百银元啊!顾家这么有钱?”   “瞧着店铺不大呀,现在做这些瓶瓶罐罐都这么赚?”   “人家搞艺术的,你们这些人不懂!这一件儿都能值好些钱呢!我听航运的兄弟说他做的瓷还卖到了国外!特别受欢迎。”   “这么厉害?!哎哟,这可一点瞧不出来。”   “顾老板都二十多了吧?怎么没人说媒?”   “前两年顾家门槛都踏破咯,顾老板一个也没瞧上。”   “他是要找天仙吧?”   ……   之前警署的人过来,把街坊邻居都驱散了,劝着王家赶紧走,再不走就要把他们抓起来蹲大牢。   王家那幺儿看着他娘被拖拽在地,哭得撕心裂肺,一下红了眼,拿出插在腰后的镰刀,跟个狼崽子似的冲着顾长笙就扑了上去。   顾长笙一个闪躲,小臂上划了一刀,立即见了血,警署的人把小崽子按在地上,顾灵秀气得上前就给了他两个大嘴巴子,“你个死畜生!要不是我哥赏你们一口饭吃,你们一家子早死了!!”   顾长笙本来心情就低落,经这么一闹腾,更是感觉精气神都被掏空了。   家丁赶忙找来了大夫,扶着顾长笙回了卧室,他一双手最忌讳受伤,管着这一大家子吃穿住行,真有个三长两短,谁都不好过。   夜幕沉沉,顾宅里还灯火通明。   顾长笙卧室外都围满了人,一个个满脸担忧。   顾灵秀看着他哥流血不止的手哭个不停,那皮肉外翻着已经泛白,大夫正拿消毒水给他冲洗着伤口,镰刀带着铁锈伤到皮肉最是麻烦。   倒是顾长笙跟个无知无觉的人似的,躺在躺椅上,木然地盯着大夫给他冲洗着伤口。   “阿秀,别哭了,我还没有死。”   顾灵秀醒了鼻涕,眼睛酸得要命,泪水根本控制不住往外冒,“哥,你疼不疼啊?”   “不疼。”疼麻了,确实没什么太多知觉。   冲洗好伤口,医生上了麻药就开始缝伤口,顾灵秀在一旁反复嘱咐着:“大夫轻一点,你缝得好看点,我哥还没讨老婆呢!这么长一道口子,以后长得跟蜈蚣一样,万一他老婆嫌弃他可怎么办?”   顾长笙无语地翻着眼看了看他妹。   大夫无奈长叹了口气,又有些好笑,倒是户讲究人家,只得更仔细地缝。   “你们都散了吧,时间不早了,洗洗早点睡,于叔,让他们都回去睡觉。”顾长笙看着外头围着的长工,一脸严肃地吩咐着。   于叔看他确实没什么事了,便驱着一伙人回了后院屋里,明天还有许多活要干,眼看再过几个月都过冬了。   顾灵秀送走大夫,一双眼肿得跟核桃似的,她躺在床上想着之前发生的事,心里还难受得厉害,辗转反侧没睡着。   突然外边传来一阵敲门声。   顾灵秀披了衣服,撑起上身问了句:“谁啊?”   “是我。”   “哥?”顾灵秀讶然,“你进来吧!”   顾长笙推门走了进去,手里拿了两个冰袋,顾灵秀扣上床帐疑惑问道:“这么晚你怎么还没睡?”   顾长笙坐到了她床边,按着她躺下,两只冰袋敷到了她眼上。   顾灵秀心中一暖,又有些想哭,“哥,你对我真好。”   “我可不想看到你明天顶着两只肿泡眼,还来抱怨我。”   “我才不会这么没良心!”   “睡吧,我也回房去了。”   “等等啊哥!”顾灵秀一把拽住了他。   “怎么了?”   “就是想问问你……”   “你问。”   “你最近几天是不是遇着什么事了?你要是有什么心事就跟我说说,别一个人憋闷在心里头瞎琢磨,说不定我还能给你出出主意。”   “我能有什么心事?”   “你有!最近这几天,你都不笑了,整个人都是闷闷的。”   “我本来就不爱笑。”   “你以前虽然不常笑,但人还是很精神的,你……你是不是看上哪家姑娘害相思了?”顾灵秀猛地拿开眼上的冰袋,直视着他哥的眼睛。   “叫你别看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话本子,你但凡听我一句劝,都能琢磨出点正经事来!”   顾长笙把她一顿数落,才心情欠佳地转身回了房间。   顾灵秀冲他背影做了一个鬼脸,嘀咕着:“有你这样的哥哥,我这辈子也不用愁什么啊!”   顾长笙回房间时,发现于叔已经送了一桶热水上来,他拿了衣服去屏风后沐浴,手臂上缠着纱布只能比平时多注意点。   此时麻药散了伤口处火辣辣的痛,难受得很。   洗了澡,才刚套上深蓝色的绸缎睡衣,院外传来一阵奇异的鸟叫声。   顾长笙心里有了点猜测,可能是关赫那孽障来了,他也没急,先是倒了杯凉茶,解了解洗澡后的闷热,这才去推了门。   那墙上头果然挂着个人,爬墙爬上瘾了。   关显赫先是把带来的纸包扔了下去,看到栏杆上倚着的人,眉头紧锁,语气满是怨念,“你不过来接一下我?”   “谁让你过来的?”   “我自己要过来的,我想你想得好犯贱,不仅人来了,还给你带了好多吃的。”   “把你东西拿走,人也滚,别来了!”   “你发什么脾气?”关显赫觉得好个莫名其妙。   顾长笙闷声不语,只是看着关显赫越过墙头,捡起地上的纸包,颇有点狼狈,又一阵心软。   才十几天不见,却像是隔了半辈子,心里想得紧,瞧着他又觉得陌生。   关显赫从不迁就人,脾气也差得要命,可面对顾长笙却是能忍,他的冷淡与话里的刺虽叫关显赫有点难受,但并不生气。   他提着大包小包大剌剌地进了顾长笙的卧室,将东西没好气往桌上一扔,叉开腿就躺在了摇椅上,喘了几口气。   顾长笙跟着进了屋,闩上了房间的门。   两人大眼瞪小眼,互相瞪了许久,谁也不相让。   “这就是顾老板的待客之道?连一杯茶也舍不得倒?”   “你算哪门子客?半夜爬墙而入,是为贼也!”   “你说我是贼,我偷你什么了?我不仅没偷,还送了一大堆东西。”   顾长笙心中腹诽,他偷了他的心,是个该死的偷心贼!   关显赫脱了一只鞋子伸长着腿,剐蹭着顾长笙腿侧,语气又软又骚:“长笙,我好渴,倒杯水给我吧!”   顾长笙心里不服气,但是拒绝不了他,拿过自己刚喝过水的杯子,给他倒了杯水递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想独占着他   关显赫这才笑着接过他递来的水, 心情变好。   反观顾长笙满脸惆怅,心事重重。   “怎么这个样子?看到我不高兴吗?”说着,将空了的茶杯搁到桌上, “还要。”   顾长笙沉默地又给他倒了杯水, 递给他。   关显赫小口饮啜着,一双眼黏在了顾长笙身上, 越瞧越觉得好看。   “长笙长得真是俊朗,越看越移不开眼呢!”   这句话带着几分轻哄的意味,但确实是关显赫肺腑的实话。   顾长笙站在他面前也不笑,看起来心情很糟糕。   关显赫微微蹙眉,真是给脸不要脸,要不是这段时间太无聊, 找他能解解闷, 他哪用得着低声下气哄着?   “喝完茶休息好了,你就走吧。”   顾长笙轻瞥了他一眼,越过他身边走进屋内去铺床, 准备睡觉。   关显赫生气了, 愤然从摇椅起身, 跟着他走到床边猛地将他推倒在床,叉腿坐在了他腰上, “真要我走?”   这姿势过于暧昧,让顾长笙红了脸,“你先起来!”   “不知道你在生哪门子气?”   顾长笙慢慢冷静了下来, 怅然若失, “我们十多天没见了。”   “那又如何?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你说得对,两情长久不在朝朝暮暮, ”顾长笙越来越看不清他的心,“你根本没有租房在酱园那边,我去找你一点线索都没有,只能等着你来找我,你说走就走,想来就来,我拿你有什么办法?我们两个,到底算什么?”   “原来是这回事?我当是什么呢!那下次我带你去我住的那边?”   顾长笙对他的话半信半疑。   关显赫长叹了口气:“我真的租房子在那边,但是我也不太清楚是不是酱园附近,反正是那个方向嘛,我一个外地人,不熟悉地方说错了,也很正常!”   这个理由勉强也说得通,顾长笙心里好受了些,“那你这十多天去做什么了?”   “家里那边有亲戚做贸易生意,我这几天带着他们游弋于各种酒局饭桌,真的太累了,今天才把他们送走,这才有机会过来找你。”   见顾长笙盯着他不说话,态度软下了许多,关显赫趁机更进一步倒在了他怀里,捧过他的脸吻向他的唇。   他一边吻他,一边低语地哄着:“还生我的气啊?”   “没有……”顾长笙呼吸凌乱,与他四目相交,“你解释清楚了就行。”   “你不想我吗?”关显赫状似亲密地拿鼻尖轻拱着他的耳鬓,灼热的气息喷洒在顾长笙最敏感的地方,让他起了鸡皮疙瘩。   顾长笙眼眶泛红,“我想你,才会发了疯似的跑去找你,阿赫……”   “嗯?”   “我对你是认真的。”   “怎么个认真?说来听听。”   “我要的不是一段露水之缘,我想和你一辈子。”   关显赫怔愣了几秒,“一辈子?”   看到他又惊讶又意外的表情,顾长笙心口泛着几许酸楚,“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只求这一时的快乐,拍拍屁股走人,就当这里的一切只是一场梦,然后开始你新的生活?”   关显赫腹诽,居然被他说中了!   “我当然也想和你一辈子。”关显赫想也未想就脱口而出:“但是你不是曾经说过,我们的感情世俗不容,即使有一天我娶妻你也不会怪我?”   “当时……当时我以为,可以这么洒脱。”   “那现在怎么不能像当时那样洒脱?”   顾长笙猛地翻身,将他压在身下,眸光灼灼,璀璨热烈得让关显赫竟不敢直视。   他微微偏过了头,又被顾长笙强势地扭了过来与自己视线相交,“你躲什么?”   “我脖子酸,哪躲了?”他说话时饱满红艳的双唇上下嚅动,与红色的舌在莹白的齿间若隐若现,仿佛在引诱着他。   关显赫五官浓艳,唇色像熟透的樱桃,轮廓又棱角分明,因太过艳丽反而多了几分邪性与妖气,刚熟起来就举止轻浮,看起来就更不像是什么好人。   顾长笙喉结滚动了下,整个身体的重量全压在关显赫身上,与他十指紧扣,动情地品尝着这双红唇。   想要他,想独占着他,想要他的心只属于自己,顾长笙想得要命。   他知道自己要了不该要的东西,这是人心中的贪念,但这又如何呢?他已经无法放手。   “阿赫,阿赫……”顾长笙情难自禁,一边叫着他的名字,一边解了彼此的衣裳。   烛光摇曳照映着窗前的倾泻的月光,雕花红木床两道赤条的身影交叠起伏缠绵悱恻,彼此的衣服混在一起凌乱地散落了一地。   月光悄悄瞥见这一幕,羞涩地躲进了云层,烛光摇曳着渐渐黯淡,一只修长的手臂探出,紧揪过床边扣起的窗幔,在晃动中一边的窗幔落下,夜间的风透过间隙将那层纱轻轻撩动,交叠起伏的身影若隐若现。   天将亮时,屏风后传来一阵水声,关显赫赤条的坐在浴凳上,歪着头靠在浴桶边缘,任顾长笙将沾湿的帕子给自己擦拭着身子。   水早就凉透了,不过正值入夏时节,也并非不能忍。   “身体可有不适?”顾长笙问他时,红透了耳尖。   两人是第一次初尝情欲滋味,顾长笙起初还能克制,后来便迷失了自己,也不知道有没有弄伤他?   关显赫觉得火辣辣地疼,他伸着脚轻推了顾长笙一下:“你把蜡烛拿过来,我自己看。”   “好。”   顾长笙有些自责地转身去将蜡烛拿了过来。   关显赫一点也没有避着眼前的男人,踮着脚尖,双手扒开低头仔细看了许久,糜烂的深红预示着之前的激烈。   关显赫自己看完,抬头正要问他有没有药膏,却见顾长笙瞪大了双眼,难掩的亢奋。   “好看吗?”关显赫戏谑地问了句。   顾长笙猛地回过神,只觉浑身发烫,一头扎进了早已冰冷的浴桶中。   关显赫恶劣地笑,看他失控狼狈的样子,心情愉悦。   擦了药,换上干净的衣服,天已经破晓了,还有半个时辰,顾长笙就得起来工作。   两人相拥着躺在床上静静等着黎明破晓,慵懒又惬意。   温存的时光总是嫌太短暂,顾长笙第一次讨厌清晨的太阳,仗着年轻胡闹了一整晚也不见疲态。   关显赫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   长期熬夜失眠的人,在这个时间睡也并不奇怪,关显赫习以为常。   顾长笙撩起窗幔,坐在床边看了他许久,神情恋恋不舍,轻吻了下他的唇这才放下了窗幔离开了房间去做事。   他房间平时不会有人进来,关显赫可以睡到自然醒。   不过关显赫并没睡多久,他被热醒了,小岛上夜晚与白天的气温相差极大,关显赫仿佛从水里捞上来,一刻也待不住,匆匆穿上衣服留了张字条,便从后门走了。   正午顾长笙回屋准备带他去吃饭,发现人已经不在。   桌上如同上次那般留了字条,莫名让顾长笙心里一阵不安,高涨的情绪瞬间低落。   ——晚上见。   “晚上见……”顾长笙咀嚼着这三个字,心中怅然若失,他晚上真的会来吗?   上次一走就消失了将近半个月。   如果他们能住在一起该多好?   现在想这些只是妄念,他们两个之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   灵秀那丫头又出去玩了,顾长笙整个下午都没见着她人影。   想着也是该给她找个婆家了,可这镇子上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顾长笙愁得很,总觉得没什么人适合。   “大当家!大当家不好了!”在前面看店铺的张叔匆匆跑了进来。   顾长笙疑惑抬头看去:“张叔怎么了?你慢些跑。”   “快,快去曼丽成衣店!那丫头被人扣下了。”   顾长笙‘蹭’地一下起身,与张叔急匆匆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问着情况。   下午顾灵秀与对面卖饼家的丫头林灿灿一起去成衣坊看衣服,试穿的时候将衣服上别着的珍珠弄掉了,店家让她买下,价格离谱得吓人,顾灵秀没带那么多钱,被扣在了那里。   待顾长笙与张叔赶过去时,成衣店外围满了看热闹的镇民,他们好不容易挤进去,只见顾灵秀争执得脸红脖子粗的,而林灿灿正在一旁哭个不停。   “阿秀!”   之前一直忍着没哭的顾灵秀听到她哥的声音,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头扑进他的怀里:“哥!呜呜呜……”   看店的销售员上前想要说明情况,顾长笙严肃打断了他:“你别说话!我要听阿秀说。”   顾长笙扶着妹妹的双肩,让她站直了身子,给她擦掉脸上的泪水,看她这委屈的样子,顾长笙觉得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他太了解妹妹了,如果真是她做错了事情,根本没脸哭,只会眼神闪躲沉默不说话。   但若是受了委屈,那跟要她命似的,得闹到所有人都知道。   “裙子上的珍珠,真的不是我弄掉的,我本来不想试穿,是他们非要我试,我才试了一下,我穿的时候还好好的,真的,你信我!”   “这多大点事?裙子要是喜欢,钱带得不够,你回家取就是了,怎么还吵成这样?”   “是啊,我本来也这么想,但是他们说这件裙子是国外那边运过来的,用的珍珠是什么巴什么达的珍珠,问我要一千银元!一千银元啊哥哥!他们就是趁火打劫!”   “是巴罗达珠珍。”一道窈窕的身影着一袭藕粉色长裙,轻摇着檀香镂空木扇,气质温婉素雅,被丫鬟扶着从楼梯款款走了下来。   店员都恭敬地朝她点头致礼,“少奶奶好。”   “少奶奶好。”   ……   人群里响起一阵阵轻叹声。   “那就是关家即将迎娶进门的那位吧?”   “航政司司长家的千金,果然是大家闺秀!”   “关家到底多有钱啊!居然能娶到司长家的女儿。”   “听说苏家那官能做到现在,也有关家的财力在支持,这两家关系紧密着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次日一早,   此时外边围上来看热闹的人更多, 讨论声也是此起彼伏。   苏若水端庄优雅地朝兄妹俩走了过去:“我也不是要为难你们,实在是小店开门做生意,进的货也是真金白银来的, 一千银元已经是最低价了, 这是咱们店内的镇店之宝,确实也不是一般人能买得起的。”   她说这话时一副菩萨的温婉模样, 语气却是难掩的刻薄。   顾灵秀面对她时安静了下来,对比之下自惭形秽。   “张叔。”   “大当家。”   “去帐房取一千银票,裙子我们要了。”   苏若水挑了下眉,“你确定?”   顾长笙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没理会她,径自牵着妹妹走到了柜台前, 吩咐里面的销售员:“把裙子包起来, 等会儿我家账房先生会将银票送过来的。”   “哥!”顾灵秀拉了拉他的袖子,一副要哭的样子小声道:“还不如让他们嘲笑一下,一千银元都是我们家好几年开支了!”   “你十七岁的生日快到了, 就当是我提前送给你的礼物, 收着吧。”顾长笙将打包好的裙子塞到了她手里。   “钱是身外之物, 去了还能再来。”顾长笙看出了妹妹的顾虑,轻声安慰着她, 想让她心里能好受点。   顾灵秀心都在滴血,她哥每日这么辛苦,干ῳ*Ɩ 活到那么晚, 赚了这些钱, 一下就被她给败了这么多。   苏若水冷笑,转身重新走上了楼梯,将这两兄妹抛在脑后。   本来是想借机羞辱顾灵秀一番, 让她对自己有点自知之明,没想到……顾家瓷庄并非她想的那种小作坊,看来这些年她哥赚了不少钱。   回去的路上,顾灵秀跟在他哥身后,咬着牙轻声抽泣着好不伤心!   “都怪我,我要是听你的话,乖乖在家里做女工,学手艺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一下子花出去这么多钱,咱们家未来几年可怎么活呀?我明天就带于叔他们上山挖观音土,呜呜呜……”   顾长笙暗叹了口气,“别哭了,这钱虽不是小数目,但也不至于让你吃几年土。”   到了晚饭时间,顾灵秀也没出来吃饭。   顾长笙没办法,吩咐厨房留了些饭菜,去了妹妹房间,见她趴在床上还在哭。   “把脸上的泪水擦擦,哭得跟只小花猫似的!”   说着,顾长笙掏出一块锦帕,顾灵秀伸手去接时,顾长笙泛红的脸上闪过一丝窘迫,猛地又将手帕收了回去。   “哥,你干吗呢?”   “没什么,你自己把脸擦了,出来吃饭。”   “哦……”   顾灵秀洗了把脸,又颓丧地躺了许久,这才下楼去后院厨房觅食。   刚走到院里,正巧听到后门那儿有响动,她驻足,声音闷闷地问了句:“谁呀?”   “是我,关赫。”   顾灵秀晦暗的眼底一亮,小跑着上前去开了门,映入她眼中的那张脸依旧好看得不真实,矜贵无双得像是夜空中的那轮皎月。   也不知他眉眼是怎么长的,浓墨一笔,一气呵成,深邃的目光看什么都显得多情。   “关赫哥……”顾灵秀双颊一抹胭脂入水,晕染开来。   关显赫从袖中拿出一袋糖递给她,“给你带的。”   顾灵秀心儿怦怦乱跳,“这糖好贵的,你怎么又带?”   “你喜欢就好,吃完了我下次再给你买。”   “嗯。”顾灵秀莫名一阵想哭,泪水就不受控制的吧嗒往下掉。   “怎么哭了?”关显赫竟是有点慌张,“你别哭啊,被你哥看到了,还以为我怎么你了。”   怕什么来什么,顾长笙在屋里听到响动,便出来瞧,这一幕刚好被看到。   “关赫!”   关显赫心脏紧了下,小声对顾灵秀道:“你哥叫我,我先上去找他,乖,把泪水擦擦吧!”   说着,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小跑着奔向了站在二楼栏杆前的顾长笙。   顾灵秀一边往厨房走,一边回头看了眼,见他们站在栏杆前说了几句话,就一前一后地进房间了。   他们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顾长笙闩上房,暗叹了口气一脸严肃:“别去招惹阿秀。”   关显赫执着茶杯的手顿住,嗤笑了声地回头看他:“你是不是想多了?那可是你妹妹,我再怎么不是人,也不会对她存什么心思。”   关赫对阿秀存不存心思,顾长笙不知道,但是阿秀这个年纪,正是春心萌动对爱情充满幻想,正巧又有这么一个外貌俊美,温柔多情的男人走进了她的世界,看似对她还格外关怀,她难免会动心。   “下次不要再给她带糖,别对她随便笑,保持合适的距离,不要让她有某些错觉,听懂了吗?”   “你不会连你妹妹的醋也吃吧?”   顾长笙紧蹙着眉,怒斥了声:“你在说什么鬼话?我只是不想让阿秀为你受到任何伤害!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谁伤害她,我一定会拼命替她讨回来!包括你。”   许是因为顾长笙从未像现在这样态度冷硬坚毅,关显赫虽然心中不悦,却没有反驳。   “看来今晚你不欢迎我,那我就先回去了。”关显赫头也不回地摔门离去。   门响了那一下,像是摔在了顾长笙的心口,他猛地转身追出了门。   此时还不算晚,长街灯火阑珊,店铺还在吆喝招揽着生意,在街上的行人似乎比白天还要多。   关显赫挤在人群里,有些厌恶感,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不喜欢气味杂乱的环境。   回想着顾长笙莫名的怒火,他越想越气。   一个下贱的玩物而已,也敢用那种语气警告他?他哪来的自信与胆子?!   看来是这段时间对他太好了,才会让他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   “阿赫!”   关显赫厌烦地懒得搭理他。   “阿赫……”顾长笙追了上来,与他并肩走在街上。   “顾老板,如果你觉得我会给你们兄妹带来麻烦,就应该与我保持距离,这会儿追上来,不怕我对令妹存了什么龌龊的心思?”   “我不是这个意思!”   “哦,那你是什么意思?”   “阿秀并不知道我和你……你长得招人喜欢,我是怕……”怕她真心错付?无论怎么讲,这话说出来都很奇怪。   可是顾长笙已经能看出来,阿秀对关赫的心思与旁人不一样。   关显赫放缓了脚步,气性消下去了些许,“我们如果一直这样来往,本就避无可避,与其让我避,你这个做哥哥的还不如早点给她许个好人家。”   顾长笙满是无奈,“阿秀她,她是个心思单纯善良的姑娘,一旦嫁到别人家,一个女人所要承担的责任是她现在无法承担的,她还像个孩子。”   “那就招婿好了,找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入了你顾家的门,圆的瘪的还不是任阿秀搓?”   顾长笙一脸正色,竟真的认真考虑起来,“这倒是行得通。”   关显赫以前无法体会兄弟姐妹之间的感情,因为他没有。   这会儿,他倒是有些感悟,“这是不是就叫长兄如父?”   “是吧?”顾长笙回想起过往种种,压在肩上的担子有多沉,也只有自己知晓。   “父母去世那年,我刚满十二岁,阿秀才八岁,窑厂的工人也在一夜之间走了,只剩下了于叔和张叔。”   “你父母怎么走的?”   “他们去潮州选瓷料,回来的途中遇上了海啸。”   “原来是这样……”关显赫看了他一眼,“十二岁还很小,我十二岁的时候,最烦的是去上学,学不好就得挨训。吃得最大的苦,就是十四岁被送出国,坐了半个月的船,漂洋过海地去了异国他乡。”   两人就这么漫步在街头,闲散地聊着彼此的过往,竟不知不觉忘了心中的苦闷与时间。   “等我把手中的事情做完,我想休息一年,如果有机会出国去看看,你陪我去吗?”   “好啊,我给你当导游和翻译。”   顾长笙满眼都是他,只觉此时此刻能与他这样漫步在夜晚的青石板路上,已经是一种莫大的幸福。   不知不觉他们走到了海岸边,世界突然安静,只有海浪拍打的声音。   “对了,我来时看到阿秀在哭,受什么委屈了?”   顾长笙将白天发生的事情与他简单说了一说,“其实一千银元也没那么沉重,这些年我赚了不少,只是想让她长点记性,做事要三思而行。”   关显赫突然脸色铁青,情绪有些不对劲。   “怎么了?”   “这个钱,我帮你找回来。”   顾长笙盯着他迟疑了片刻,“算了吧,事情过去就过去了。”   主要是关家垄断了镇上的出海贸易,他也不想节外生枝。   “你不信我?”关显赫扬着下巴,一脸自信,“我说能找回来就能找回来。”   “你和关家……是什么关系?”其实顾长笙早想问了。   “你猜啊!”   “猜不到。”   关赫让他猜时,顾长笙就已经确定了他和镇上的关家有关系,大概是主家下面的分支,过来谈生意的。   “回去了!”关赫显喊了声。   “哦,好!”顾长笙将捡来的贝壳用力掷向了海里,转身就要走,却被关赫一把拉住。   “月黑风高,不做点什么再回去?”   顾长笙不安地看了看四周,这里大晚上的应该没什么人。   顾长笙宽大的手掌把着他一截柔韧劲瘦的腰揉捏着,低语:“你可以带我回你现在住的地方,然后我们把昨晚做的事情,再做一遍。”   “不行,我屁股还疼得很。”   “那你还撩拨我?”   “我想你亲亲我,快点,亲完就回去了。”   关显赫拽着他的衣襟,拉着他稍微低下了头,柔软的唇带着独属于他的清香的气息,将顾长笙的舌卷入嘴里。   黏腻缠绵的吻后,彼此十指紧扣往回走,到了镇上就放开了手各自往家去。   次日一早,关显赫让人把苏若水请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阿赫,是我   苏若水精心打扮了一番, 脸上总算有了几分笑容,带着喜儿赶了过去。   走进屋内,香炉青烟袅袅, 那香味清冽袭人。   室内很安静, 只能听到椅子摇晃发出的吱呀声。   因为这院子处正北,夏日室内的气温偏低, 莫名给人一种压抑与清冷感。   苏若水不由放缓了脚步,走到了关显赫跟前。   他如平常那般坐在摇椅上,手上拿着一册账本,晾了苏若水一盏茶的工夫,才放下了手中的账本。   迎上他抬头直视的目光,苏若水浑身发寒, 竟不敢动弹, 仿佛自己是被蛇毒盯着的猎物,一动便是死。   关显赫转动着左手食指上墨绿色的玛瑙戒指,嘴角微微一勾, “你是怎么知道顾灵秀的?”   苏若水呼吸一窒, “我, 我不知道她是谁。”   “所以店里发生的事,其实是个意外?”   “什么店?”   “苏若水, 不要让我再问第二遍。”   看他如同审判罪人的姿态,苏若水气血上涌,脸颊一片胀红, 她好歹也是高门出身的小姐, 关显赫再怎么瞧不起人,也不该这样轻视于她!   “我做就做了,你能拿我怎么样?那店是你们关家聘礼单子里的, 现在归我管,我想卖多少就卖多少钱!”   关显赫十指相抵,微偏着头思索着整件事的前因后果,“所以,你知道我最近和顾家人走得很近,你为什么会知道呢?”   “我,我只是听说。”   “是吗?”关显赫一脸趣味,“听谁说的,告诉我,这人怎么会对我的生活这么感兴趣?嗯?”   苏若水额头瘆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掩不住慌乱地敷衍着:“你找我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个事?如果跟咱们的婚事无关,我觉得没有必要再谈下去。”   “你怎么不继续装了?”   “我装什么?”   “装温良贤淑,优雅知性,善良纯洁,既然要装,为什么不装一辈子?”   “关显赫!你欺人太甚!”苏若水红着眼,丢下这句话,掩面跑了出去。   直到走出关显赫的院子,苏若水才收了那几滴泪水,脸上透着阴狠,“让那两个人暂时别跟着关显赫了,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发现。”   喜儿一脸郁闷,“说来奇怪,今早本该要汇报关少爷行程的,但两个到现在还没回来。”   苏若水冷哼了声:“想必最近得了些钱,去哪里鬼混了,真是靠不住!”   她才刚到自己的院子,却发现院子里来了好些人,除了关母和管家,还有几个穿着警署制服的男人。   地上放着两个单架,单架躺着人,盖了白布。   苏若水和喜儿吓得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不敢再多看一眼。   关母拉过苏若水的手,安慰了两句,“别怕,就是让你认认人,也是巧了,这两人天亮时被出海的渔夫打捞了上来,正是你前几天请来跑腿的下人。”   警署局大队长让手下将白布拉开,苏若水抻着脖子,瞧了两眼,又慌忙捂住了眼,声音抖得不像话,“没,没错,正是他们。”   关母轻叹:“这好端端的,怎么就淹死在海里了呢?听说前些日子也淹死了个人,真是不吉利。”   苏若水趔趄了两下,几乎要站不稳,要不是喜儿搀扶着,只怕已经发软的跌坐在地。   关母摆摆手:“行了,人也确认了,赶紧拉走吧,晦气!”   警署大队长也无可奈何,毕竟局长都跟关家人沆瀣一气,再不知轻重往深了调查,只怕他们都没好果子吃。   当天下午苏若水就病倒了,若家人又是请道士又是请大夫,院子里前前后后忙活了一下午。   关显赫并没有过来探望,直到傍晚,他身边的小厮阿山空着手过来了。   喜儿将他领到了卧室的珠帘外,让他有什么话赶紧说了回去。   “少奶奶,少爷让我过来问问您,成衣铺里卖出的东西价钱虚高与标出的价钱不符,请您还了那多出的九百八十银元。”   只听到帐内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喜儿,去,拿钱给他。”   “是,小姐。”喜儿低着头,只管去拿钱,别的多余的事情也不敢多问。   拿了钱,阿山并没有急着离开,喜儿疑惑问了句:“你还有什么事么?”   阿山正了正色,又道:“少爷还有一句话,是让小的转告少奶奶的,他说,不要再有下一次,如果还有下一次,下一个就会是您。”   直到阿山走远,喜儿才猛然回神,同手同脚上前慌张的闩上了门,匆匆跑到了珠帘后。   “小,小姐……阿山是什么意思啊?”   苏若水只觉这七月的天,却冷彻骨髓,“关显赫,真个好狠毒的心肠!”   *   日落西山,顾长笙吃了晚饭,又回到了后院赶工。   此时后院的长工吃好饭正在院子里乘凉,井里刚捞出来的六个西瓜,吃了瓜瓤剩了瓜皮扔竹篓子里,明天婶子拿去喂鸡。   他们留了最好的半边西瓜给顾长笙,也没有人喊他,这么多年相处,深知他们大家当的习惯,只是一边吃着瓜一边闲聊着。   “七月半快来的吧?前后海边都淹死三个了。不会是那什么索命吧?”   “阿良死了快一个月了吧?都没一点线索吗?”   “听起来真是瘆得慌,最近还是别往海边走。”   “昨晚上淹死的,听说是关家的下人。”   ……   全神贯注的顾长笙听到关家这两个字,顿时神色一凛,放缓了手里的活,抬头问向他们:“死的是男是女?”   “听说是男的,约莫二三十来岁,大当家,你对这个也好奇?”   顾长笙摇摇头:“就随便问问。”   不过是因为跟那个人同姓,他就有点在意。   将坯拉好后,顾长笙起身去井边打水洗了手,于叔招呼着他过去:“这半边西瓜是留给您的,阿秀那份已经送过去了。”   顾长笙笑了声,抱起半边西瓜走出了后院。   才刚上楼梯他莫名有一种预感,心跳也不由加速,推门走进屋里,他先将西瓜放到了桌上,屋子里一片漆黑,他轻轻唤了声:“阿赫?”   静默等了许久,没有人应答,他内心一阵失落,去窗边取了火折子点了灯,室内刚亮堂,一只微凉的手从背后捂上了他的眼睛。   耳畔拂过一丝温热的气息,像是羽毛轻轻在心尖撩动。   顾长笙轻笑:“这是谁啊?好难猜!唔……猜不出来。”   “我是鬼~”   “色鬼吗?”   “猜对了!我是夜夜缠着你,要吸你阳气的恶鬼,你怕不怕?”   “要是长得跟阿赫一样好看,是鬼又何妨?你就夜夜来缠着我,吸我的阳气,以我命渡你魂。”   “阿赫是谁啊?”   顾长笙一阵沉默。   “快说,阿赫是你的谁?”   “他是……”   “嗯?”   “阿赫,是我的心上人。”   关显赫的心脏紧缩了下,竟感觉到有些疼,他放下了蒙着顾长笙眼睛的双手,怔忡地站在原地看着他。   顾长笙疑惑地转身,“怎么不说话了?”   “不知道,感觉有些奇怪。”   顾长笙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只是感觉有些凉,“身体不舒服?”   关显赫拉着他的手,按到了自己的左胸口,“这里,刚才疼了一下。”   顾长笙满脸紧张:“那,那我找大夫!”   “别去!”关显赫将他拉了回来,一把抱住了他,“只是疼了一下,很快就好了,我没事。”   “真的?”   “我……”关显赫失笑:“当然是真的。”   他本想说他不会骗他,但这种话怎么能说出口,从一开始,他分明就是骗了他,现在也在骗他,将来还是会骗他。   骗子和傻子,才是绝配。   顾长笙抱着他不舍得放手,感觉心都要融化了,阿赫真是这世界上最美好的人!   他已经完全没有初时对关显赫的警惕,只是任自己迅速沉沦在这段没有未来的感情里,被欲望支配。   一场鱼水之欢后,已经是半夜。   顾长笙随意套了件长袍,跑去厨房拿了刀切西瓜,好在这个时辰都睡了,不然怎么着底下也得套条裤子。   他将西瓜切开,招呼关显赫下床来吃。   关显赫撩起床帐,倚在床头往桌上看了眼,一脸嫌弃:“你切成这样,怎么吃?”   顾长笙差点呛了口汁水,震惊地回头瞪着眼看向他:“就这样吃啊,你看!”   “好脏!汁水都流到手上了,黏糊糊的,我不吃。”   顾长笙长叹了口气,倒是耐性极好,“那你等着。”   他又跑下了楼去,找了一个极好看的白玉盘,把西瓜切成了小块装进盘子里,再插上两根牙签,端着递到了床边。   “大少爷,吃吧!”   关显赫这才赏脸吃了几块,虽说这西瓜籽多,但确实很甜。   吃完后,关显赫评了句:“盘子好看。”   顾长笙失笑:“那是自然,我从收藏柜上专门拿来给你用的。你要是喜欢,送你了。”   “这么好的东西,你就这样送我了?”   “只要你喜欢,我这里的东西你看上的,都可以带走。”   “对我这么好?”关显赫用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下巴,跟逗猫儿似的。   “对喜欢的人好,不是应该的吗?”顾长笙扣过下巴处撩火的手,递到唇间轻吻,满眼宠溺。   “你也不怕我骗你!”关显赫心虚地朝他翻了个白眼,抽回了手,背过身去假寐。   “那,你骗了我吗?”顾长笙注视着他光洁白皙的后背,轻轻发问。   “才刚芙蓉帐内春宵短,你问这个不应景吧?”   顾长笙俯下身,吻着他光洁的后背,轻叹:“只要不是原则上的问题,你骗就骗吧,我没那么小气。”   关显赫急于想岔开这个话题,突然转过身,神情有些怪异地说道:“昨天晚上在海边淹死了两个人,你听说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他是不是也   顾长笙神情一僵, 问他:“那两人真是关宅的下人?”   “是啊,就淹死在离我们昨晚不远的地方,你说……我们两个的事情, 有没有被他们看到?”   顾长笙背后瘆出一层冷汗, 连声音都开始发紧,“不会吧?”   “哈哈哈哈……”关显赫放声笑了出来, “别怕,看到又如何?反正已经死了,我们俩的事情,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以后,还是尽量不要在外面,这样。”   关显赫用手背轻抚过他褪色的脸颊, 语气带了几分戏谑:“你怕了?”   “你不怕?”   “呵, 我不怕。”关显赫眸光熠熠,犹如暗夜中的火种,炽烈得仿佛能烧毁一切。   在这时代, 命如草芥, 死一两个人再正常不过。   世俗的偏见是时代的巨轮, 它不惧时间、它越过山海、它倾轧过每一个人,它永远不会停止前进。   顾长笙觉得, 自己不管多么用力挣扎抗义,也渺小如蝼蚁。   “在国外,像我们这种, 多吗?”   “不知道, ”关显赫哂笑了声:“他们的封建程度,事实上也没比现在国内好多少。”   “你觉得这是封建?”   “不然?你觉得你有病?”   “这是病吗?”   “要不我送你去国外治治,你就知道是不是病了。”   “怎么治?”   “普遍用电疗法, 把你关进去,天天用电电你!直到你口吐白沫眼睛翻白,尿一□□,连自己是谁都记不起来,你还记得自己是喜欢男人还是喜欢女人?”   顾长笙暗抽了口凉气:“那还是算了,你知道得这么清楚,你试过?”   “噗!”关显赫闷笑了声:“我又不是同性恋,我干嘛要试?”   这句话让顾长笙打了一个寒颤,“你说什么?”   关显赫没回答他,只是用着漫不经心的神情说道:“我只是忠于自己的欲望,与男女无关。”   顾长笙只觉得自己心口在隐隐作痛,一股憋闷无处宣泄。   他沦陷至此,关赫才说这一切都源于欲望,是不是欲望退去之时,他也该从他的生命里退出?   关显赫知道他的痛苦,他却享受着他的痛苦,因为这份痛苦,是他给的。   这难道不独特吗?   真是太有意思了,不是吗?   关显赫若无其事地拍拍他的脸,“好了,别想太多,上来睡吧。”   顾长笙沉默着上了床,背对着他睁着眼一直到天亮,一夜无眠。   关显赫一觉睡到正午,顾长笙早就不在了,他穿上衣服步下楼梯,在院子里与顾灵秀碰了个正着。   顾灵秀看到他,兴奋地瞪大了灵动的眼睛,“关赫哥!!”   “灵秀妹子,好巧。”   顾灵秀双颊一红:“你都在我家后院了,哪能是巧呀?你是来……找我的吗?”   “我是来找你哥的。”   “我哥一大早就出门了。”   “去哪了?”   “去潮州进一批料子。”   “哦,那我……”   顾灵秀拉过了他的手:“来都来了,吃顿饭再走呗!”   “不了吧?家里还有点事。”   “就吃顿饭而已,耽搁不了你什么事,好不好嘛?”   顾灵秀拉着他没放手,一双灵动的大眼满是期待,关显赫刚巧也饿了,就没再拒绝,被她就这么拉着回了屋。   顾灵秀让厨娘多加了两道菜,餐桌上,她不断给关显赫夹菜,他也没有拒绝。   向来被照顾惯的少爷,下人给他夹菜,不过以为常罢了。   快吃完时,顾灵秀才想起来问:“对了,关赫哥来找我哥有什么事吗?”   “前几天向你哥借了点应急的钱,过来还给他。”   “哦,这样啊!那你明天再来吧,我哥也不着急用钱。”   顾灵秀给他倒了杯茶水,关显赫伸手去接时,手腕上缠着的翡翠玉珠吸引了顾灵秀的注意。他手腕白皙,线条流畅紧实,穿在腕上特别好看。   “你手上这串玉珠,可真漂亮啊!”顾灵秀叹了声,她随着她哥,也有不少见识,一眼便瞧着这串翡翠珠子是上等料子。   关显赫低头往腕上瞧了眼,这东西他太多了,每天把玩着都不带重样的,反正回去之后也不知道会丢哪个犄角旮旯里,于是取了下来,塞到了顾灵秀手中。   “送你了。”   “不行!这个太贵重了吧,我不能要!”   “收着吧,人和人之间,有来才有往。”   因为这句话,顾灵秀没再推却,她嘴角噙着笑,面容有些羞怯:“那,谢谢关赫哥了。”   “也谢谢你请我吃饭,我先走了。”   “我送你!”   “不用了,歇着吧。”   关显赫走后,顾灵秀捧着玉珠痴笑着发了一下午的呆。   直到顾长笙看完料子回来,上前往她脑门弹了一指,“醒醒,发什么痴呢?今天不跟隔壁的灿灿出去玩了?”   “哥!我天天跟灿灿玩,也没什么趣。”   “那什么才有趣?”   顾长笙给自己倒了杯茶水,瞥了妹妹一眼。   “我明年都十八岁了。”顾灵秀说着红了脸低下了头去,没好意思开口。   顾长笙不由一笑,“你也知道要找婆家了?这镇上有你看上的吗?”   “有!”   顾长笙一怔,开始认真起来:“是谁啊?怎么以前没听你提过?”   “我提过的。”顾灵秀娇嗔道:“哥,你记性太差了,就是没把我的事当回事!”   顾长笙一阵不好的预感,脸色也跟着阴沉了下来,“收拾一下,准备吃饭吧。”   “你还没听我说是谁呢!”   “先吃饭再说。”   “哥!”顾灵秀拦在他面前,笑容甜美地举起自己的左手腕,只见手腕上赫然缠着一串玉珠,这串玉珠昨晚那会儿,还在关赫的手上。   “这是关赫哥送我的,他都送我玉了,玉本来就有定情之意,这么贵重的东西他说送就送了。哥,他是不是也喜欢我呀?”   顾长笙只觉脑袋嗡嗡响,一阵头晕目眩。   他才离开一个白天,关赫就招惹出这情债,他明明警告过他,可他是一点也没放心上。   顾长笙愤怒地从她手上拽下玉串,一把扯断丢出了窗外,顾灵秀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敛回去,这突如其来的粗暴让她猝不及防。   这是第一次,顾长笙用着无比严肃冷酷又陌生的模样,呵斥着她:“我跟你说过什么?你全当耳旁风是不是?除了关赫,谁都可以!就是他不行!!”   豆大的泪珠从顾灵秀脸颊滚落,她也是第一次这样厌恶她的大哥,看似什么都依着她,惯着她,可是她的终身大事,却半点也不由她。   “你凭什么扯断我的手串?那是关赫哥送我的手串!你凭什么这么对我?!”顾灵秀冲他嘶吼着,“顾长笙,我现在真的太讨厌你了!”   说完这句话,顾灵秀跑进了院子,寻找散落的玉珠,希望能够再找回来。   顾长笙一瞬间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踉跄跌坐在凳子上,茫然无措。   他心底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要怎么跟妹妹解释,她看上的这个男人,在和他上床?   此时那个罪魁祸首正悠闲地躺在房间的摇椅里,听着留声机里从国外带回来的流行唱片。   突然音乐戛然而止。   关显赫慵懒地睁开了眼,看到父亲从留声机旁朝他走来,一脸严肃。   “父亲,您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出个声?”   “我看了你对的那些账,你做得很好。”   “父亲满意就好。”   “我听说昨天海边淹死了两个下人,是若水院里的。”关父盯着他一直没移开视线,透着仿佛看穿一切的敏锐。   “这种小事怎么惊动了您?”说着,关显赫坐起身,把守在门外瑟瑟发抖的阿山叫了进来:“阿山,进来倒茶。”   阿山连大气都不敢出,老老实实倒了两杯茶,埋头站在了一旁。   “你这几日都夜不归宿,去哪里了?”   “刚回来无聊,找点乐子,父亲也是男人,何必多问?”   关父深吸了口气,面色更加凝重:“你玩玩可以,但若水还没正式进门,你别搞出那些乌糟事来!传出去对你、对关家有什么好名声?!”   “父亲放心,我有分寸。”   “你刚回来,也收敛点!不要以为那些警署局的人都是吃干饭的!”   关显赫有恃无恐:“关家的家事罢了,劳烦不到他们。”   关父冷哼了声,茶一口没喝,甩袖离去。   阿山目送关父走远,才哽咽道:“少爷,我想回英国去。”   “英国有什么好玩的?这里才好玩。”关显赫喝了口茶又躺了回去,“继续放唱片。”   阿山走到留声机前,将唱针放下,音乐又重新在室内响起。   *   晚饭,顾灵秀没出来吃,顾长笙让厨娘给她留了饭菜,怕她晚上会饿肚子。   顾长笙整个人也是浑浑噩噩的,回卧室呆坐了许久,直到窗外一轮圆月高悬,他才起身收拾了下床铺,正准备换新的床单,一沓银票一同被拽了下来。   他疑惑了几秒,一张张捡起了地上的银票,整好一千银元。   他突然想起,关赫是跟他说过,要向关家把这钱要回来,他只当关赫是随口说说的,没想到,真被他给要回来了。   顾长笙愤怒烦躁的心情平缓了一些,抱着换下来的床单,自己去井边洗了。   回来时,发现屋子里有烛光,顾长笙却顿住了步子,站在门外不知该如何向前。   关显赫看到窗上映着他的身影,问了声:“顾老板站在外面喂蚊子呢?”   顾长笙深吸了口气,猛地推开了门,那表情带着风雨欲来的隐忍。   “你怎么还能跟个没事人一样?”   关显赫也不由正了正色:“我做什么了?我满心欢喜来见我的情郎,好不容易见到了,却是用这样的口吻质问我,你要是真不想我来,就直说,我也不是非得觍着脸来见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哥,你怎么   说着, 一脸忿忿转身要走,顾长笙心里明知道他这是作戏给自己看,想让自己愧疚心疼, 可偏他也不争气, 终究还是没舍得让他走。   关显赫只觉腕上一紧,抿成直线的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别走。”   “你不想我走?”   顾长笙垂着头, 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虽然没有看他,但抓着他腕子的手却越发用力。   关显赫有些得意,“既然你不想我走,为什么刚才还说那样的话?”   “你为什么送阿秀玉手串?”   “你吃醋了?你这人,心眼怎么这小, 连自己妹妹的醋都吃。”   顾长笙愤恨的甩开了他的手腕, “这不是吃不吃醋的问题!你送一个未出嫁的姑娘贴身玉件,难免会让她误会!你难道不知道吗?”   “在法国哪有送一件东西就让人误会的?照你这么说,我送过很多人玉件, 这东西我多得是, 把在手里玩腻了, 就记不起了,阿秀说好看, 她是你妹妹,所以我才随手送她的!”   “你现在让阿秀误会了,之前我就警告过你, 离阿秀远一点, 保持一点距离,不要让她误会,你为什么不听?!”   关显赫嘲讽笑了声:“这也能当真?少女怀春喜欢个男人而已, 是什么稀奇的事?喜欢又不一定要在一起,在一起又不一定要成亲,这世间的情情爱爱,来来往往哪段不是昙花一现?就这点事,也值得你动怒?都过不了半年,阿秀就会喜欢上别人。”   顾长笙气得脑袋嗡嗡响,连呼吸都开始急促,心脏绞得更疼。   “半年?你在说你自己吗?玩腻了半年就会喜欢上别人!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没有心!”   “我看玩腻的是你吧?”关显赫倒打一耙,“既然你不想玩了,那就算了,你要是每天都这样闹,谁也不会快乐。”   突然顾长笙用力的给了自ῳ*Ɩ 己一巴掌,清脆的响声把关显赫吓了一跳。   “你疯了吗?这么用力打自己做什么?”关显赫一脸严峻扣过他的下巴,去看脸上的伤势,留下了一个明显的巴掌印,迅速红肿了起来。   一丝鲜红从顾长笙嘴角滑落,关显赫用拇指给他擦拭干净,血又顺着嘴角淌下。   “你干什么呀!”关显赫问他时咬牙切齿,既生气心里又难受,这种复杂的情绪,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只是难受顾长笙怎么会这样打自己。   顾长笙懊恼悔恨的情绪全涌上了心头,泪水像骤雨似的扑簌而下。   “顾长笙,你别哭了!”   顾长笙哽咽得说不出话,其实到了这一刻,他也没有多讨厌关显赫,更谈不上恨他,这一点是他最无力也最痛恨自己的。   “顾长笙……”   “顾长笙!”   关显赫慌了神,捧着他的脸,语气带了几分急切:“你说话啊!顾长笙,你别这样。”   “是我错了,错了就要受到惩罚,这是我该的!但是阿秀不能够……我怎么就把她也牵扯进来了?我根本就不配当她哥哥!”   “我不会招惹阿秀,你在胡思乱想什么?我不会的!她是你妹妹,我很清楚!你到底在担心什么?!八字都没一撇的事,你有必要这样吗?”   “你不了解阿秀的。”顾长笙推开了他,浑身脱力的跌坐在地上,他感觉累极了,他不习惯哭,也不喜欢哭,泪水所以很快止住了,心和脑袋却沉得像是灌了泥浆。   “我当然不了解她,我喜欢的又不是她。”关显赫蹲下身,垂眸盯着他,“我只喜欢你,长笙,我只喜欢你一个。”   顾长笙听着这情话,却只觉得好笑,“你的言语与你的行为背道而驰,我看不出来你有一点真心,你根本没必要骗我,这辈子,我就在你这里犯贱了一次,是我要喜欢你,是我要和你纠缠不清,是我心里控制不住的想你,这些跟你没关系,你不喜欢也没关系。”   关显赫紧抿着唇,不再说话。   他觉得顾长笙说得对,但又好像不全对,如果他说得全对,他也不会感觉这样憋屈难受。   “好吧,你不喜欢听这些,我以后不说就是了。”关显赫蹲得腿麻了,也跟着他一起坐到了地板上,与他面对面,脚尖抵着脚尖。   见顾长笙垂着头,呼吸匀称,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关显赫用脚尖推了推他:“顾长笙?顾长笙……”   他放轻了动作靠近了他,顾长笙身子一歪直接靠在了关显赫身上,睡得死沉。   关显赫不由觉得好笑:“什么啊?喂!你过分了!我在一旁担惊受怕,你居然给我睡着了!”   这还是第一次,关显赫看着他睡着的样子,平时顾长笙睡得比他晚,醒得比他早。   他睡着的样子也挺好看的,睫毛很长很浓密,是向下生长的,关显赫的心渐渐柔软化开,像绵花糖一样松软甜蜜。   他忍不住低头亲吻了下顾长笙的眼睛,顾长笙一点反应都没有。   “喜欢……”关显赫脸上浮现几分迷茫,“如果喜欢就像是棉花糖松软甜腻,那,或许是有一点吧!嗯?”   关显赫伸手点了点他的鼻尖,“少爷我就破例一次,伺候顾老板睡觉!”   说着,他用力一咬牙将顾长笙背了起来,平时看他清瘦得很,底下都是腱子肉。   关显赫懒归懒,但为了保持身材也会锻炼的,但跟顾长笙这种平时上山下海练出来的完全是两码事。   他自己也明白,一身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背着顾长笙就那么三两步,他仿佛用了半条命,压得他肺都在疼。   两人一同摔在床上时,顾长笙也没醒,他眼底乌青,昨晚可能没睡好,再加上刚才情绪这么激动,估计是真累了。   关显赫替他脱下鞋袜和外衣,又凑到他颈窝处嗅了嗅,不臭。   “那就这样将就睡吧。”关显赫打了一个哈欠,顺势躺在了他身旁,很快睡去。   这一觉安稳地睡到大天光,关显赫是被人在粗暴的拉扯中醒来的。   他睁着惺忪的睡眼,不解地盯着神情淡漠的顾长笙,“你干什么?一大早的扰我清梦!”   “你走吧!起床穿鞋子。”   关显赫一下清醒了过来,没好看的甩开了拽着自己的双手:“别拉我!顾长笙你什么意思?”   “我让你走,今天走了之后,以后也不要再来了。”   关显赫怔愣了几秒,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以后不要再来了,我想跟你断了这不清不楚的关系,听懂了吗?”   关显赫邪笑了声:“你要跟我断?”   在关显赫的注视下,顾长笙却没什么底气回答他。   “好啊,那就断吧。”关显赫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坐起身床上鞋,坐在床沿上默了许久,又长舒了口气,“你决定了?”   顾长笙背对着他沉默不语。   关显赫知道,现在他只要略施手段,顾长笙一定、一定会再回头的。   但他偏不,他就要磨磨这人高傲的性子。   “我昨天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你背上床的,你也不说一声谢谢?”   顾长笙无语回头瞥了他一眼,匆促地说了声:“谢谢。”   关显赫下了床,步子潇洒与他擦身而过,留了一丝余香掠过顾长笙鼻尖。   走到他走到门口,他突然顿住了步子,顾长笙猛地屏住了呼吸,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哦对了!”   “还有什么?”   关显赫冲他玩味一笑:“我住在青石板巷106号,与酱园那边隔了两个街,这回我弄清楚了。”   为了让他不起疑,关显赫让阿山特意去找了个房子租了一年。   “记住了么?”   “记不住。”   “打个赌吧。”   “赌什么?”   “赌谁会先忍不住去找对方,谁先忍不住谁是狗。”   “无聊!”   “那,顾老板,后会有期。”   门应声关上的那一瞬,顾长笙的心仿佛空了一大块,在跳动的尘光里伫立了许久。   眨眼间已入了秋,关显赫走后已经半个月没来了。   自那次争吵之后,顾灵秀很长时间没理她哥,好在顾长笙的性子没她执拗别扭,每天哄着吃饭,给她买好吃的好玩的,十天也就彻底的哄好了。   只是总感觉和从前还是不太一样,阿秀没以前那么黏他。   用饭时间,顾长笙等了她许久,听家里的掌柜说她正午就出门了,也不知去了哪里。   初秋的傍晚飘起了毛毛细雨,顾长笙让厨娘将饭菜拿去厨房热着,取了茶正准备出去寻她。   才刚走到门口,就见顾灵秀跟个游魂似的飘进了屋。   “阿秀!”   “嗯。”顾灵秀懒洋洋应了一声,头也没回,一进门就趴在了小案上。   顾长笙拿了毛巾过来给她擦了擦湿头发,“去哪了?下雨也不知道避一避,怎么还跟个小孩似的?”   “哥……”   “嗯?”   “他怎么不来了?”   顾长笙呼吸一窒,愣在原地回答不来。   顾灵秀满是怨恨与悲伤的看向顾长笙,哽咽着嗓子质问他:“你是不是对人家说了什么难听的话?是不是?!”   “是,我让他不要再来了。”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顾灵秀一遍一遍的质问他,眼里看着他时,是直白的恨意,“我和他在一起,到底碍着你什么事了?你为什么就是不让他和我在一起?难道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幸福吗?”   顾长笙心疼的伸手去揉她的头发,却被她满是敌意的挥开,“别碰我!我现在讨厌死你了!”   “那你就讨厌我吧。”顾长笙无奈,“我问过他,他说送你手链没有别的意思,是你误会他了,阿秀……把他忘了吧,找一个适合你的,能给你幸福的人。”   “你又骗我!你说的话我不信,你让他来亲口跟我说!”   “他不会来了。”   “因为你不让他来!你不让他跟我在一起,哥,你怎么可以那么坏?!那么坏……呜呜呜……”   “是哥对不起你,以后哥会留意给你找个更好的,阿秀,别哭了。”   “我找了很多地方,几乎找遍了整个镇子,问了能问的人,没有人知道他,我哪哪都找不到他,哥,他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再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你说的那个   顾长笙心脏紧缩成一团, 只能看着妹妹如此痛苦,却无能为力。   一眨眼,中秋节过了, 迎来了漫长的阴雨天。   这雨一下就是一整天, 到处潮湿萧瑟,连上街的人都少了很多。   顾长笙向外说不接单了, 手里的工作都已经安排到了明年三月份。   他打算把手里的这些单子做完,就休息一段时间。   顾灵秀暗自神伤了好长时间,性子没以前开朗,但好在已经开始正常生活。   于叔突然私下找到她,一脸担忧地问:“大当家最近这几个月出什么事了?感觉像是变了个人,不爱说话, 还瘦了很多, 别不是生了什么病吧?需不需要找大夫看看?”   顾灵秀这才意识到她哥这段时间确实已经很久没找她说过话了,一副阴郁的样子心事重重。   吃完晚饭,顾灵秀讨好地买了一碗汤甜过去。   “哥, 我能进来吗?”   顾长笙正在书房给白瓷施釉, 他没抬头, 只是轻应了声:“进。”   顾灵秀比平时显得稳重,她将甜汤放到了一旁圆桌上, 蹲在了顾长笙旁边,表面上在认真看他工作,实则是在想怎么切入话题。   顾长笙太了解这个妹妹, 灵活的指尖不断切换不同的画笔, 一心两用地率先开口问她:“找我什么事?”   “于叔让我来问问你,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要是真有什么心事,可以跟大家说说。”   顾长笙不由失笑:“你们还挺爱操心, 我能有什么事?最近季节转换有些不适应,再加上工作繁重了些,你们别瞎想。”   “哥,你要不要招个徒弟?”   “你以为我不想招吗?”顾长笙无奈叹了口气,“于叔他们干体力活,平时研磨淘洗烧瓷,做些个普通人家用的瓶瓶罐罐一般人都干得来,想要把东西卖出价钱则需要很高的天赋。”   说起天赋,顾长笙脑子里又不由想到了那个人,那样玲珑剔透一点就通。   “对不起……”   听到这声‘对不起’,顾长笙心脏刺痛了下,放下了手里的画笔,摸了摸妹妹的脑袋,“说什么对不起的,傻丫头。”   “哥!”顾灵秀眼睛一酸,扑进了顾长笙怀里,“我之前那样使性子你都不怪我,你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我想要什么你都会给我,可是我却不能帮你,我以前太贪玩了,如果我好好地跟着你学做瓷,也不会让你这么累。”   “哥能养你一辈子,只你要开开心心地就行。”   顾灵秀撒娇地往他怀里拱了拱,哽咽道:“哥,你最好了!”   兄妹俩这回算是彻底冰释前嫌,顾灵秀怕耽搁他工作,叮嘱他要把甜汤喝了,便离开了书房。   顾长笙起身端过那碗甜汤,是红豆芋泥烧仙草,吃进嘴里的甜味仿佛驱散了些许苦涩。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他以为不见,就会慢慢忘记,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份情终会有结束的一天。   可为什么一天一天又一天,他只觉得越来越难熬?甚至在后悔当日所做出的决定,想见他,哪怕只是远远看上一眼。   爱一个到底有多长?十年二十年,还是一辈子?   他悄悄将关赫的名字写在角落,却不敢宣之于口,几乎每夜都会梦到他,醒来时巨大的空虚与寂寞感将他淹没。   这样热烈的感情,顾长笙知道这辈子不会再有第二次,因为一次就已经将所有的感情都燃烧成了灰烬。   不爱了,只会心死,如同行尸走肉度过这无聊又漫长的一生。   青石板巷106号,这几个字在心里滚瓜烂熟,每天在心里复读无数遍,考验着他的意志力。   他被这刻骨的相思折磨着,理智已经所剩无几,明知道不该再去找他,可是神魂已经脱离了他的□□。   关赫的离开带走了他感知快乐的能力,每一天都是阴冷潮湿的雨季,他就像被遗忘在角落里发霉腐朽的旧衣。   *   “青石板巷的房子有人找吗?”   这是关显赫这几个月以来,每天清晨都会问阿山的第一个问题。   阿山摇头:“没有,少爷,房子要不要退了?”   关显赫眸光阴骘地瞪了他一眼,吓得阿山头皮一紧,没敢再乱说话。   “继续叫人看守着,出去吧!”   “是。”   阿山走后,关显赫压抑的情绪喷涌而出,将桌上一套价值不菲的茶具给扬了,‘咔嚓’碎了一地。   他从来在人前都是温润有礼的样子,即使阿山知道他性子不好相处,关显赫也从来不会在阿山面前显露暴戾的一面。   “顾长笙,跟我犟是吧?好啊,有种你就一辈子都别来找我!”   关显赫整理了下额前垂落的发丝,心平气和地推开了门,对院里洒扫的丫鬟说道:“地上摔碎了一套茶餐,去打扫干净。”   “是,少爷。”那两丫鬟被他外表所迷惑,心里都在感叹苏小姐真好命,嫁了个如意郎君,有家世、品行端正,还长得如此高大俊美。   在即将大婚的这段日子,关显赫几乎夜不归宿,流连在港口的红船上,红船是非常有名的‘夜总会’,这里聚集了众多名伶,许多有身份的为他们一掷千金。   关显赫最不缺的就是钱,在台下听高兴了,就花重金让他们去自己包下的房间里唱。   有些高傲的名伶谁都请不动,就关显赫一传即到,红船上来的新贵,名声一下就传开了,大家都传这位少爷面容俊美,还活好,让这些名伶食髓知味。   实则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关显赫请他们进去,就真的只是听听小曲,喝喝酒,有时候兴致一来,便讨教几句,学得有模有样天赋极高,有的名伶跟他聊着聊着就动了心思,想要倒贴都没这个机会。   这么个俊美风雅、出手阔绰、温润如玉还好学的金主,谁会不喜欢呢?   今晚去他房间的是个正旦叫周澈,北边叫青衣,十七八岁的青年长得十分周正,青色的长衫穿他身上,素雅大方、干干净净,极招人喜欢。   关显赫显得心情不佳,听他唱了几句,便让他坐过来陪喝酒。   周澈从小就在这纸醉金迷的销金窟打转,人很机灵,优雅的小口吃着小吃,见他酒杯空了就倒酒,人家不问就不会多话。   许是关显赫也觉得只喝酒没趣,便问他:“你喜欢唱戏吗?”   周澈仔细想了想,回得巧妙:“奴身份是比不得关少您的,唱戏就图个温饱,喜不喜欢是其次。”   关显赫此时微醺,慵懒地撑着脸侧打量着他,被关显赫这么盯着看,周澈厚厚的脂粉挡不住脸上的红霞,默默垂下了头去。   “你有喜欢的人吗?”   “没,没有,关少怎么突然问这个?”   “好奇而已,那……有人喜欢你吗?”   “我也不知道那些算不算是喜欢,用追捧或许更适合。”   “你也不知道吗?”关显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您……今晚心情不好?”   “何止今晚,这三个多月心情都不好!”关显赫敲了敲桌面,示意他继续倒酒。   周澈一边给他倒酒一边轻声温柔提醒着:“您要喝醉了。”   关显赫嗤笑了声,酒一杯接一杯下肚,“比耐性,他比不过我的,等着瞧好了!我难受还可以来这里消遣,他呢?他什么也不会干,除了抱着他的那些破瓦罐子哭,他无趣至极!呵呵呵……”   “呃,您是不是喝醉了?”   “无趣的木头只会玩泥巴,一天到晚玩泥巴,圆的、瘪的、方的、长的。”他用指尖蘸了酒,在桌上画圆瘪方长。   周澈别开脸偷笑了声,没醉时一副清贵无瑕的模样,醉了看起来有点傻。   “您说的那个他,是什么人啊?泥瓦匠吗?”   “嘘!嘘!!”关显赫眉头紧锁地用指尖抵着唇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不许提他,不许提他……”   提他心里就难受,跟针扎了一样疼,他怕疼。   “为什么?他惹您生气了?”   “他有什么能耐惹我生气?他算什么东西?!”关显赫怒斥了一声,随后又垂头丧气道:“是我惹他生气了,没错,我惹的,就要气死他!”   周澈轻叹了口气,正要说什么时,却见关显赫趴在桌上醉了过去安静了。   周澈起身给他披了件披风,出去跟茶房说了声,御了脸上的妆换了衣服后回到了房间,此时关显赫已经躺在了一旁的沙发上,也不知道是茶房扶过去的还是自己过去的。   “关少!关少?您醒醒,我送您回去。”   “嗯。”   周澈松了口气,还好能懂得人话,周澈扶起他费了点力气,“下次您身边应该带个人。”   经他观察,这位关少似乎总是独来独往,身边不喜欢带人。   上了黄包车,周澈将他歪了的脑袋拨到了自己肩上,让他靠着能舒服些。   “您家在哪呢?”   “青石板巷106号。”   “师傅,去青石板巷。”   青石板巷那边都是一片很老旧的房子,看起来挺有钱的少爷,竟然住那里吗?   难不成其实不是什么有钱少爷,只是打肿脸充胖子?   周澈低头打量着他,浓眉如黛,鼻如悬胆,唇色艳丽,骨相是极好的,太过完美便显得有攻击性,有种不近人情的孤傲。   “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你的心上人?”周澈低声在他耳畔问了句。   当然,他得不到任何答案。   周澈喉结滚动了下,别开了脸去,从他那张脸上移开了视线。   那巷子里太窄了,周澈扶着他下了黄包车,慢慢走了进去。   “您真住这里?这也太暗了。”走了两百米远,周澈突然看到黑暗的巷子里亮着一盏灯。   门牌上标注的正是106号,门前站着一个身材颀长的男人,面容俊朗,神情冷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轻点声,别   一路穿过小巷, 秋夜的凉风让关显赫清醒了许多,迎着夜中那点灯光,他神情恍惚抬眸寻去, 眼前的男人如梦似幻, 不太真切。   于是,他盯着顾长笙瞧了许久, 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耳畔传来周澈疑惑地询问:“关少,这人你可认识?”   这句问话才让关显赫意识彻底清醒,他扶着周澈站直了身子,那点骄傲与自尊心作祟,脱口而出:“不认识。”   这句‘不认识’让顾长笙的心防彻底决堤,来之前也不是没有想过这样的结果, 当亲耳听到时, 原本早已经支离破碎的心碎得更加彻底。   周澈根本不信他们不认识,不过他一个外人不好多问,只能沉默地扶着关显赫进了屋。   将他扶到椅子上后, 周澈倒了杯水给他, “关少, 喝水。”   “嗯。”   周澈打量了一下四周,布置得倒雅致, 家具也齐全,打扫得一尘不染,要么这人是极爱干净整洁, 要么他平时根本不住这里。   说得直白一点, 这屋子没通人气。   “那个,关少,要是没别的事, 那我就……”   “坐着,急什么?”   周澈刚要起身的心思歇了下去,猛地抬头看向隐没在阴影里的青年,无形的压迫感让他屏住了呼吸,平时的温雅与此时的阴骘形成鲜明的对比。   坐到三更,周澈浑身酸疼,实在是快要熬不住时,半躺在椅子里的少爷取下了手上的一枚鸽子蛋扔给了他,语气平缓无力透着厌倦,“你走吧。”   “是。”   周澈拿了东西,心情说不上好坏,只是很微妙,这两人真是奇怪!   出门时那挑着灯笼的青年已经不见了,也是,现在都这么晚了,这关少爷明显不想见他,他大概是回去了。   周澈不想多管闲事,大步走出了巷子头也没回。   寂静的夜里突兀的响起一声嗤笑,烛台的蜡油如凝固的白霜,火苗跳跃着忽明忽暗,关显赫被笼在一片阴影里,心口的疼痛越来越明显。   一开始钓着顾长笙是想干什么来着?   啊~对!一开始是觉得这人霁月清风,像开在云雾之上的凌霄花,他看得不太真,于是想伸手折下来,仔细看一看。   于是他折下了花,以为看腻了就会烦,可是那花像是有种魔力,吸引着他,折下来把玩在手中,再也无法放下。   他明明应该将花扔掉,再狠狠踩进泥里!看花蹂躏、破碎,最后变成一滩腐烂发臭的烂泥!   一开始是这样打算的……   那现在,他想干什么呢?   他已经把花扔了,接下来应该要把花踩进泥里,可是他不想了,心口那么疼。   “我为什么会这样?我不该是这样,”关显赫迷茫,“顾长笙……”   他猛地坐起身,身体无法自己地推门走了出去。   老旧的院门推开时,在寂夜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吱呀’声,关显赫脚步有些虚浮,今夜的月光太冷了,照不到人间昏暗的角落。   他席地坐在了门口的台阶上,空旷的青石板老巷被岁月磨平了所有棱角,关显赫没来由的难过,变得多愁善感。   他歪斜着身子,倚在门边,一遍又一遍地后悔之前的言行,眼眶发热,头脑发胀。   “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恍惚中,关显赫以为自己在梦中,他好像听到了顾长笙的声音。   他猛然抬头,那人真站在了他的面前。   “长笙!”关显赫激动地抱过他,双臂跟铁箍似的拼命地缠在他的腰上,“我以为你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顾长笙垂眸看着他,心脏虽然绞成了一团,但整个人是从未有过的平淡,“我也觉得我应该走的,如果我还有点自尊心的话,就不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你的面前。”   “那你为什么……”   “我不喜欢以后就这样糊涂地过一生,所以我等你出来,想要问问你。”   “你问。”   “送你回来的那个男人,是你新的欢好?”   他果然误会了,关显赫当着他的面把人带进去,又留了这么久,就是想刺激他,以为他会受不了冲进来,然后质问他,光想一想,他就觉得身心很满足。   但是顾长笙没有,甚至此刻的质问,让关显赫害怕。   怕自己答得不好,他就真的走了!   顾长笙骨子里跟他一样骄傲,关显赫知道这次自己玩过头了。   “不是,他只是进去给我倒了茶,陪我聊天,然后我就让他走了。”   顾长笙的表情冷若冰霜,明显不信。   他知道关显赫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能有那样的手段勾引他,也会用同样的手段,能勾引别人。   这个人根本毫无信用可言。   关显赫急了,站起身竟解着自己的衣服,顾长笙本来还很严肃,想着问清楚然后一刀两断,再不相见。   没一会儿,关显赫上衣脱了个干净,又开始脱裤子,顾长笙不太淡定了,一把扣住他的手,呵斥了他一声:“你疯了?”   “你不信我,我脱给你看,你自己检查不就好了?”   “你!”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顾长笙在风中凌乱,下定决心断情绝爱,此时看着眼前瓷白的果体心旌荡漾,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见他瞪着眼,也没点表示,关显赫牵过他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你到底摸不摸?”   顾长笙面红耳赤,甩开了他的手,一边捡着地上的衣服,一边斥责着:“你还有没有羞耻心?这是在巷子里!”   看着他红透的耳尖,关显赫面露一丝得意之色,继续撩拨着他。   “有什么关系?三更半夜反正没别人,你腰上发力的时候我尽量叫得小声点,没人会发现。”   顾长笙捡起衣服,揉成一团塞给了关显赫,“进屋去!”   “你跟我一起进去我就进去。”   “咱俩不认识!”   “认识的,咱俩熟着呢!你别跟我一般见识,我错了,长笙……你别走,我这段时间很想你,要是你再不来找我,我也会去找你的。”   “当真?”顾长笙一点不信。   “自然是真的。”关显赫说着这些违心的话,连眼都不眨,一双深邃多情的眸子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人看,被看的人心乱得七上八下。   顾长笙忍不了,一把将他扛在了肩上,进了屋连床都没来得及上,发了狠的把关显赫压在地上做了一次。   关显赫原本心虚,好不容易哄了回来,什么样的姿势要求都顺顾长笙的心意。   都是男人,关显赫也知道说一千道一万没什么用。   一直到外边天亮,顾长笙才偃旗息鼓,餍足地将关显赫抱进怀里亲了又亲。   “你还不累?”关显赫声音发哑,被折腾得浑身酸软得快要散架。   顾长笙将他抱在怀里,低头看他不说话。他看关显赫的眼神是很温柔的,绵密的深情如化开的黏腻的糖。   “长笙,怎么不说话?”   “我觉得,我这样很贱,”顾长笙醺红了眼眶,无奈又不知所措,“我都已经决心要和你做个了断,你勾一勾指头,我就像一条发情的狗,跟着你进来了,我就是……这样下贱又毫无原则!”   关显赫以为自己会很得意,可看他这样痛苦,他的心也跟着紧缩成一团,难受得喘不上气。   “你别这么说自己,是我下贱,是我勾引你的,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我们好好在一起,我说的是真的,长笙,你信我吗?”   顾长笙咽下喉间的苦涩,声色沙哑:“我不知道,信了你然后又这样,反复无常,你还不如一刀杀了我更痛快,不要这样骗我。”   “我没有骗你,我不骗你,长笙,我喜欢你,你难过我也会跟着难过,从今以后我只想看着你高高兴兴的。”   “关赫,你以前有骗我什么,现在可以说出来,我能接受就接受,接受不了……就慢慢接受,但是以后不要骗我,如果从今以后,你还有什么瞒着我、欺骗我,我们就真的再无可能了。”   “不,不会的,再说,你也没什么好骗的。”   “我什么样子,家世背景都如你所见,没有任何欺瞒。”   “知道。”   关显赫从未像现在这样不安心虚过,他怎么敢坦白?   全镇都知道,再过十来天,关家的少爷关显赫就要娶航政司司长的女儿,这桩婚事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他没得反抗,也不会真为了一个男人去反抗。   此时关显赫想的,是怎么用关赫的身份,瞒他一辈子。   关显赫安抚着他,“快睡吧,你看起来很累。”   “嗯。”这几天顾长笙根本没睡过一晚好觉,关显赫根本不知道,他来之前,给自己做了多久的思想准备,又花了多大的勇气与决心。   唯一庆幸的是,虽然闹了一场误会乌龙,但结果是好的。   顾长笙一放松,几乎是立刻昏睡了过去。   这会儿换关显赫睡不着了,翻来覆去的,焦虑得很。   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怎么就把自己玩到这个境地?   昨晚狠狠心把顾长笙甩了,根本没这么麻烦,他这是……对顾长笙动了真心?   意识到这一点,关显赫心脏又开始隐隐作痛,要不是动了真心,怎么会宁愿把自己陷入这种麻烦的境地,也想要和他在一起?   他就不是这么个能委屈自己的人,为了和顾长笙在一起,要心惊胆战地过一辈子!   不行,他得想办法把顾长笙骗走,只要让他远离这个镇子,找一处无人认识他们的地方,谎言就不会被拆穿,他们就能真正地安稳下来。   此时屋外传来阿山压得极低的嗓音,“少爷,您醒着吗?”   关显赫坐起身,披了一件衣裳:“进来。”   阿山低着头走了进来,一双眼不敢乱看。   关显赫看他那样子,不由觉得好笑,“你都知道了?”   阿山‘扑通’一声跪下:“我,我不会出去乱说,少爷,我跟您这么多年,一直尽心尽力,我从来不多嘴!”   “去准备洗澡水,我要清洗一下,哦对了。”   “少爷还有什么吩咐?”   “昨天守院的人是不是也在附近?”   “是,是的。”   “把他找过来,先去准备洗澡水吧,轻点声,别把我的人吵醒了。”   阿山立即放轻了动作,点了点头,出去准备洗澡水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布置了这么   阿山出去准备早餐, 顺便将守院的陈四叫了进来。   关显赫打了一个哈欠,撑着脸侧吃了几口粥,陈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关家在云港镇一手遮天, 弄死个没权没势的下人,跟蹍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何况这关少爷, 本就不是什么善类,前段时间宅子里死的那两人,都知道跟他脱不了干系,但没人敢追究下去。   “叫什么名字?”   “回,回大少爷,小的叫陈四。”   关显赫沉吟了片刻, “以后这院子还是你来守, 这院中的事,你知,我知, 阿山知, 如果有一天还有第四个人知道, 你就自己去找个地方死了吧。”   陈四往地上用力磕了下头:“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大少爷放心, 我什么都不会说。”   “都出去吧。”关显赫精神萎靡,脚步虚浮地回了卧房,往床上一倒, 抱着睡死过去的顾长笙一起睡去。   傍晚, 顾长笙醒来时,外边正下着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屋檐, 屋子里一片灰暗,只能瞧见隐约的轮廓。   关显赫还在睡,这一觉顾长笙的精气神都补了回来,已经许久没感觉像现在这样松快。   他起身找到蜡烛点上,深秋的凉意从四面八方侵袭,单薄的黑缎马褂已经抵御不了太多寒气。   昨晚遗落在角落的灯笼怕是已经不能用了。   一天一夜没回去,阿秀想必会担心,他得尽早回去一趟。   想到此,顾长笙旋身回了床榻边,倚在床沿守着关显赫等他自然醒来。   大约等了一刻钟,关显赫翻了个身,隐隐有要醒来的迹象。   顾长笙起了想ῳ*Ɩ 要作弄他的心思,捏住了他的鼻子,鼻子无法呼吸,关显赫张开了嘴想要吸气,又被一双唇用力堵上。   他一下清醒了过来,屈起膝盖顶了下顾长笙的腰,顾长笙笑着退开,“醒了?”   关显赫烦闷地白了他一眼,“顾老板也有这么无聊的时候?”   顾长笙愉悦地低笑了声:“谁叫你贪睡?”   “你还有脸笑?”   “我怎么了?”   “你晚上搞了我这么多次,自己倒头睡了,我还得爬起来打水清洗,你哪儿贱了,是我贱!”   这番话怼得顾长笙面红耳赤,哑口无言,“是我错了,我……这几天神思不属的,老想着你的事没睡好,别说什么贱不贱的话,都是我的错,以后这话咱俩都不说,嗯?”   关显赫眸光深邃地盯着他,沉默着没说话。   顾长笙爱怜地摸了摸他的脸:“在想什么?”   “突然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你长得真好看,第一眼没有觉得有多好看,因为我见过太多好看的人。”   “太好了,我长得好看这件事,终于被你发现了。”   关显赫不由笑了声,眉眼那股子风流神韵总叫人心神荡漾。   “我们可能有好几天不能见面了。”   顾长笙顿觉心里空落落的,人还没走呢,就开始寂寞,“为什么?”   “家里有事,得回去一趟。”   “哦……”   “也就十来天而已,办完我就来找你。”   “你家,在什么地方?有需要我帮忙的吗?或许……”或许他可以跟他一起回去。   “在鹏城,离云港镇有点远。你就安心做你的事吧,快到年底了,不是很忙吗?”   关显赫都这样说了,顾长笙自然也不好意思提出来要跟他一起去,强行跟过去,他怕给他造成不必要的负担。   “我已经不接单了,等到明年开春,我们一起出去看看吧?很多地方其实我还没去过,我们两个可以结伴慢慢游玩,想去哪就去哪。”   关显赫嚅了嚅唇,终究什么也没说。   顾长笙满心期许地设想着未来,“你要是不方便留在这里,我就跟你回你的家乡,你怕闲言碎语,我们也不必住在一起,就分开住,住得近一点,离你近一点就行了。你觉得呢?”   关显赫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压力、恐慌、焦虑。   “以后再说?我现在真没考虑这么多,长笙,你会不会生我的气?”   顾长笙摇摇头:“没关系,不着急的,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毕竟,感情的事也不算小事,好好考虑再做决定是应该的。”   关显赫明显松了口气,嘴角有了点笑意:“长笙,你真好,我真的越来越喜欢你了。”   “有多喜欢?”   “我也不知道,但是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对一个人牵肠挂肚,其实你昨天不来找我,我也要忍不住去你了,见不到你总觉生活没有了意义,满脑子都是你。”   这些话关显赫说得也是半真半假,不过无所谓,关显赫差点把自己也骗了进去。   顾长笙一定会相信的。   两人相拥着又缠绵了好些时候,此时外边的天已黑透,顾长笙这才不得不动身,“我得走了,这些天照顾好自己,等你回来,送你一份礼物。”   “礼物?”   “嗯,认识这么久,还没有好好送过你一件东西。”   “那我可期待住了。”   顾长笙深深吻了下他的唇:“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云港镇突然变得很热闹,像是提早过春节那般,来了许多外地的达官贵人,带动了许多生意。   稍一打听便知道,原是关家的大少爷这几日大婚,已经筹备了大半年,大婚当日不知得有多喜庆。   阿秀忘性大,之前在成衣店与关家少奶奶的恩怨纠葛已经不重要了,她成日带着灿灿上街凑热闹,路过关家门口就有红娘送喜糖喜饼。   她倒不是图这点东西,就纯粹觉得热闹好玩。   下午关家大院里摆了戏台子,从外地请了当下最红的花旦唱戏,关家里里外外围了个水泄不通,墙头上都没地方趴人。   看了戏,吃了喜饼和糖,阿秀欢喜地回了瓷庄。   像只报喜的小喜鹊似的,叽叽喳喳跑到了后院,人未至声先到。   “哥!我回来啦!”   顾长笙看她活蹦乱跳的样子,也跟着欢喜,总比之前为情所困的阴郁样子强。   “嗯,知道你回来了,怎么这么高兴?”   “我去关家看戏了,好多人!我和灿灿趴墙头看的,明天还有流水席吃呢!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   “我去吃席,你帮我干活?”   阿秀讪讪一笑:“那你还是在家干活,我去吃席吧!”   顾长笙用沾着泥的手刮了下她鼻子,阿秀嫌弃得哇哇直叫,“哥!”   “女孩子家家的,别大吵大叫,去洗把脸,不要再出去了,很快就要吃晚饭。”   “知道了。”   吃饭的时候,阿秀频频打量着她哥,被顾长笙抓了个正着。   “你老盯着我干嘛?”   “哥,你最近是不是遇着什么好事了?你前一段时间真的把我们都吓坏了。成天阴沉着脸也不说话,干完活就一个人闷在房间,不吃饭也不睡觉,我们都好担心你。”   “算是好事吧。”顾长笙一副春心荡漾,故作神秘,似乎不愿透露。   “你给我找嫂子了?”   顾长笙抿唇笑了笑,没有回答。   阿秀瞪大着双眼,高兴得差点从凳子上蹦起三丈高,“你真给我找大嫂了?我大嫂漂亮吗?哪家的呀?什么时候的事啊?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你从哪儿认识的?难道是我们家的顾客?”   顾长笙无奈:“好好吃饭,别一惊一乍的。”   “到底是不是大嫂嘛?哥,你说话呀!”   “算,你半个大嫂吧。”   “什么叫半个??”   “八字只有一撇。”   “另一撇你赶紧添上啊!”   “啧,吃你的饭,多嘴!”   “你是不是害羞了?哥,你脸真的好红。”   “你是不是讨打?再不好好吃饭,你的饭我给隔壁大黄送去。”   ……   两兄妹饭桌上的笑语在烛光里回荡,关家的戏台子还在唱,镇上灯火通明这在天地一隅添了一笔浓墨重彩。   这桩婚事繁重的只是之前的准备,婚礼当天按部就班走个流程,准备了这么久,都有条不紊。   拜了天地,宾客在内间吃席,按照习俗,关显赫得给宗祠的长辈们敬酒,不过毕竟是大户人家,礼仪规矩多,说闹也不会失了分寸。   吃了席,还有几场戏,一直唱到天亮。宾客也未急着离开,在大宅子里欢闹着,一片喜庆。   到了子时,关显赫为了堵这些悠悠之口,推开了婚房的门。   布置了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进来这间新房。   雕花描金的金丝楠木大床,红烛照着珍珠帘幕,在夜里漾起细碎的光,案几上铺满了红绸,摆着的物件都是成双成对。   凤冠霞帔的新娘虽乏了,却依旧在端正着身姿,坐在床边等待着,接受命运的安排。   听到男人的脚步声靠近,纤细白嫩的十指紧绞,只觉床的一侧塌陷了一块,她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等了许久,却没了动静。   她用尽了所有耐性,自己揭下了盖头,却见那薄情人一身酒气,倒在一旁自己睡去。   苏若水幽怨的眼神看着熟睡的男人,心碎成了一块一块,她知道关显赫不愿意这门婚事,可她总想着,没关系,男人不都这样么?成了亲好好过日,时间一长,总会有感情的。   她把喜儿叫了进来,换下沉重的新嫁衣,伺候着关显赫简单洗漱了一番,替他拉上了被子,熄了蜡烛,自己睡在了一旁小榻上。   一夜相安无事,苏若水睡得很沉,醒来时,发现关显赫已经不在了。   她慌张地叫来喜儿,问道:“关显赫呢?”   “关少他一大早就出门了。”喜儿埋着头,不敢看她们小姐的眼睛。   “出门了?”苏若水想到他是去找顾家的那贱人,一双眼嫉恨得猩红,“他就一天都忍不了,连装都不愿意装!这叫宅里的下人,要怎么看我?!”   她愤恨地掀了端进来的洗脸水,水花洒湿了地板,仿佛连空气都凝结。   “小姐……”   “关显赫,他竟敢这么对我!我会让他后悔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是关显赫,   成亲之后, 关显赫就更不着家了,他性格强势,又是家中独子, 关家两老真管不到他。   怕把人逼急了, 连夜跑回英国,再也不回来。   当初只是想着家里不缺钱, 送他出国长长见识,回家好继承家业,谁知道……一去十多年,现在想要拿捏他,想都别想。   深秋的傍晚天黑得较早,刚吃完饭回卧室, 顾长笙在屋内点了灯, 想到十来天没见到关赫,不由一阵惆怅。   不知道他家里的事解决得怎么样了?   要不要……去青石板巷看看?说不定他今晚就回来了。   关显赫从床头拿起一只精巧的紫檀木小盒子,放进了袖口里, 出门前, 他在玄关拿了把油纸伞。   这天气反复无常, 果然走到半路下起了毛毛细雨。   才刚走出两百米远,浓稠的如墨的夜幕中朝他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浓墨的发丝带着湿气, 一身银白色的长衫,绸缎质地泛着独特的荧光,杳霭流玉如梦似幻。   顾长笙撑着伞, 站在原地看呆了眼。   “我与长笙真是心有灵犀, 你这是要出来寻我吗?”   顾长笙猛地回过神,将伞撑在了他头顶,“出来怎么也不带把伞, 头发都湿了。”   “太想你了,出来得急,什么也没带,就带了个人,你要吗?”   顾长笙本是极守规矩的人,多日的相思之苦,让他情难自禁一把将他搂进怀里,动情地吻上他的唇,“要,我当然要你。”   听到这句话,关显赫玩味的笑意也不由变得深沉,两人躲在伞下,唇舌交缠了许久,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去我屋里?”顾长笙用手背蹭了蹭他冰凉如玉的脸颊,满眼疼惜之色。   “不然,还能去哪里?”关显赫推了推他,“走吧,快些,这外边潮湿又冰冷,快让我进你屋里躲躲。”   顾长笙失笑,撑着伞的那只手臂攀上他的肩膀,将他护在怀里,从后院越过上了走廊。   门闩上的那一瞬,两人便抱作一团,激烈又亢奋,唇齿间的撕咬吞噬如同饿极的野兽,不消一会儿,地上散落的衣裳从门口延伸至床榻,两道矫健的身影交叠起伏,那床不堪重负,‘吱呀’叫嚣着仿佛随时要散架归西。   抵死的缠绵过后,关显赫慵懒的趴在床上假寐,被子只盖在了腰部,露出的后背瘦削挺拔,带了几分少年气,肩胛骨线条优美流畅,给人的视觉冲击很强烈。   顾长笙忍不住在他洁白如玉的背上印上一朵朵红梅,关显赫放任着他,连指尖都懒得动弹。   后背细碎如雨点的吻突然停下,关显赫微微将双眼眯开了一条缝,见顾长笙披了一袭长衫穿了鞋子,他伸手一把将他拽了回去,声音哑得像糙纸上磨过,“上哪去?”   “我去给你打水洗漱。”   “那你快点回来。”   顾长笙低头在他的唇边吻了吻,“就一会儿。”   “嗯。”关显赫失去身边的热源,像极了一只怕冷的猫,整个缩进了被子里,乖巧地等着顾长笙回来。   顾长笙去了一刻钟才回来,手里拎了一桶热水,抱起关显赫去了屏风后清洗。   天很冷,顾长笙用帕子擦干他腿上的水珠,关显赫直接拿他当成人形暖炉,用力地抱着他不肯放手。   “你这么怕冷?”   “我怕热,也怕冷。”   顾长笙无奈一笑,抱着他回了床上,“有个礼物要送给你。”   关显赫眼睛一亮,满是期待,“拿出来我看看。”   顾长笙从枕头底下把那紫檀木盒捞出来,当着他的面打开了盒子,里面躺着一只小巧的青花釉里红,小巧的鲤鱼形状,色彩鲜艳,圆鼓鼓的肚子喜庆又美观,那鱼尾跟活了一样,在光照之下还会变色。   关显赫一脸惊喜:“这怎么做出来的?真的太漂亮了!”   他拿在手里爱不释手地把玩着,发现鱼肚子是空心的,晃动时会响,“里面有东西?”   “你把东西倒在鱼嘴边看看,像不像是彩鲤吐珠?”   关显赫依言将里面的珠在鱼嘴边,鱼嘴正好卡着珠子,“是颗金珠,镂空的还有字,刻着什么字?”   “你回去慢慢看,不就知道了?”   “那得把眼睛看瞎吧?我现在就想知道,快说!”   迎着他迫切的眼神,顾长笙也不再卖关子,半真半假道:“刻了四个字,是……平安顺遂。”   他说是平安顺遂,关显赫就信了,也没有怀疑,高高兴兴收了礼物。   看得出来,关显赫是很喜欢这个礼物的,每日都佩在衣襟前,也确实好看。   苏若水注意到了,从他面前经过好几次,都能见他戴着这七彩瓷鱼,关大少爷从来不是什么长情之人,对人对物都一个样,除了这只七彩瓷鱼,佩戴的饰品每日都不重样。   若他谁也不爱,对谁都一视同仁,苏若水根本就想不起来还有顾灵秀这个人。   如今倒好,那七彩瓷鱼隔三差五的晃在眼前,刺痛着她的每一根神经,嫉妒让她面目全非。   苏若水不是鲁莽愚蠢之人,上次的警告还犹在耳边,既然不能逆着他,那就顺着他。   打定主意,苏若水开始在心里盘算着,日后要怎么折磨那个小贱人才好。   喜儿见她一整天都没出房门,滴水未进粒米未沾,不由担心地劝了好几次。   “小姐,再怎么难过也得吃东西呀,要不我让厨娘烧几样您爱吃的菜送进来?”   苏若水看着新染的蔻丹,置若罔闻。   直到外边守夜的丫鬟通报了声:“老夫人!”   “若水可是身体不适,怎么一天了也不见她人?”   “少奶奶在房间休息,一天都没吃东西了。”   关母没再多问,推门走了进去,苏若水立马露出副哀伤的神情,上前行了礼:“娘,您怎么来了?”   关母心疼地扶着她落座,要怪,也只能怪她那个儿子,辜负了人家。   “我听下人说,你一天都没吃东西,再怎么着,你也不能够这么作践自己啊!显赫这样,我和他爹会好好说他的,你不要难过。”   “娘,您不必再劝我,我心里很清楚,显赫哥心里没有我,他心里早就有了别人。”   关母一听,又气愤又愧疚,“这个逆子!八成是前段时间在红楼里厮混的不三不四的女人!”   比起关母的愤慨,苏若水反而显得很温婉平静,她摇了摇头:“这回,娘倒是误会他了,是正经人家的姑娘,虽比不得关家家世,却也是镇上有名头的。”   关母惊诧:“哪个?”   “顾家瓷庄的顾老板有个妹妹,名叫顾灵秀,人我是见过的,人如其名,钟灵毓秀。”   “你的意思是?”   “与其让显赫哥这样乐不思蜀,日夜不归惹人闲话,不如择个吉日,我亲自上门去提亲,把人纳进来,做个妾室,也不委屈她。您说呢?”   “这……”这般大度倒弄得关母不好意思,她原本就是向着儿子的,当然也是希望儿子能痛痛快快的每天回家,如今苏若水识大体,自己提出来,她这个做母亲的,没有拒绝的理由。   “娘,如今也就只有这个法子,把显赫哥逼急了,他就更加怨恨我,不如遂了他的心意,他才可能会对我和颜悦色。”   关母长叹了口气,愧疚更深:“若水,关家欠你的,以后一定会好好补偿你。”   苏若水失笑:“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我既已是显赫哥的妻,便要替他考虑,不能只顾着自己。”   “那我回头跟显赫说说。”   “别!”苏若水阻止道:“先让儿媳上门打探一下口风,若是成了再说不迟。”   “也是,免得他空欢喜一场。还是你想得周到。”   苏若水趁着关显赫和他父亲出门去谈生意的那天,提了些礼品,带着几个丫鬟和小厮去了顾家瓷庄。   苏若水并不是真的来提亲,其实本意是想上门羞辱的。   所以一进门,态度并没有多亲切,她一身奢华装扮,吊着的眼角睨着人时说不出的鄙夷与傲慢之色。   此时顾长笙正在后院干活,张叔过来叫了声,也没在意,以为是什么订货的客人。   顾长笙闻言,起身洗了手,整理了下衣裳便匆匆去了前面店铺的待客室。   甫一进去,一股沁人的幽香扑鼻而来,熟悉的脂粉味,顾长笙抬眼一瞧,心中了然,果然是她!   “关少奶奶,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苏若水端坐在案前,浅浅打量了他一眼,茶水一点没喝,只是不断用帕子来回擦着并不存在的灰尘。   顾长笙不动声色地坐到了她对面,“若是来谈生意的,恐怕要让您失望了,手里的单子排到了明年,暂时不接单了。”   苏若水冷笑了声:“顾老板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这些个不值钱的东西,你怎么会认为能入得了我的眼?”   “那既然如此,关少奶奶请回吧!”顾长笙敛回了笑意,甩袖送客。   “等等!”   “还有什么事?”   苏若水跟着起身,上前两步,朝旁边的小厮勾了下手指,小厮将带来的匣子打开摆上了桌,那里面是一千银元。   顾长笙眉头紧锁,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我家先生对令妹心生爱慕,作为他的妻,也不想横在中间坏了这份良缘平添怨憎,不如成全,所以我今天过来,是替我家先生提亲的。”   “你家先生?”顾长笙眉头皱得更深,“我们并不认识关大少,八竿子都打不着,他对灵秀哪来的爱慕?”   此话一出,顾长笙浑身一麻,愣在了原地。   他终于察觉到了其中微妙的巧合关系,试探性地问道:“关赫?”   “是关显赫,不是关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从我这里滚   顾长笙只觉得脑子里有一根紧绷的弦忽然断了, 神经跟着剧痛了下,思绪一片空白。   他只能看清楚苏若水两瓣唇上下开阖,他像是溺水之人, 传入耳中的声音嗡嗡作响, 什么也听不清楚。   直到苏若水察觉到了他的异常,沉默了下来。   等了一阵, 苏若水冷声道:“顾老板,意下如何?”   顾长笙眼珠子动了动,眩晕的溺水窒息感如潮水退去,他神色清冷,也不知道她最后到底说了什么,起身朝外边的张叔吩咐了声:“张叔, 送客。”   “欸!”张叔走进来, 不动声色打量了苏若水一眼,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苏若水原本就没打算真谈成这门婚事,既然羞辱的目的已经达到, 她也没兴趣再多做逗留, 带着一众小厮与丫鬟, 趾高气扬的离开了瓷庄。   顾长笙失魂落魄地走出茶室,抬头间却看到妹妹一脸严肃, 眼眶发红的模样,似是委屈哀怨。   “你怎么在这?”顾长笙眉头紧锁,上前想将妹妹拉回房间。   顾灵秀却挣开了他的手, 泪水在眼里打转:“哥, 刚才茶室里的话,我都听到了。”   “你听到的,都是假的, 把这些话全都忘了,以后不许再提!”顾长笙自那次之后,再也没有用过这样冰冷的神情斥责警告过她。   顾灵秀本就憋屈得想哭,看到哥哥一点也不维护她,还想让她当作一切都没发生,简直太过窝囊!   她恨恨地咬了咬牙,双眸清亮一字一顿道:“我不在乎,哥,我不在乎!”   顾长笙揉着太阳穴,头疼欲裂,“你不在乎什么?”   “宁为富人妾,不为穷人妻,关家在镇上那么有钱,一呼百应,做妾怎么了?那也许多姑娘求都求不来的。”   顾长笙顿觉血液逆流,冲动之下,扬手给了她一巴掌。   顾灵秀捂着红肿的脸,一丝鲜血从嘴角淌下,看着顾长笙失望至极。   “你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紧过你的吃穿?我把你捧在手心里,要什么给什么,到头来是让你去给别人做妾的吗?!”   顾灵秀冷笑了声:“我爱嫁谁嫁谁,你管不着!”   说着,顾灵秀狠狠瞪了哥哥一眼,转身就要往外跑。   “把她给我拦下!”   张叔也没办法,带了家丁上前将顾灵秀拦在了院子里,说好歹说的,现在根本听不进一句劝。   “二小姐,您就听大当家的话吧,这……大当家正在气头上,回头再好好说?”   顾灵秀眼里闪烁着泪花,哽咽着:“我追求爱情有什么错?明明他也喜欢我,只要他喜欢我,我不在乎做不作妾,我自己乐意!你们凭什么阻止我?!”   “为了这么一个烂人,你连自尊都不要,跑去给人做妾,顾家还有什么脸面?”顾长笙拽过她的手腕,强行将她拖拽进房间,叫人拿了把锁落上。   “你放我出去!顾长笙,你王八蛋!!”   “你自己想清楚吧,等你想清楚了再出来。”顾长笙长叹了口气,转身将妹妹歇斯底里的叫唤抛在身后,将自己藏进了书房,隔绝那一切荒唐,滞后的悲伤一股脑地上涌,将他彻底的吞没。   悲伤与被欺骗的憎恶交织,心口淤堵憋闷得厉害,难受到仿佛将要死去。   他张着嘴,大口的喘着气,瞥到了摆放在置物架上的彩瓷,那是之前关赫……不,关显赫描绘的作品,他觉得好看,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每日都要看一看,才觉踏实。   如今,可真是讽刺至极,刺目至极!   顾长笙发泄地嘶吼着,将那些彩瓷一个一个摔了个粉碎,犹如他的心,碎了一遍又一遍,痛不欲生。   砸完这些彩瓷,他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踉跄地退后着跌坐在椅子上,将脸埋进了双掌,失声痛哭。   “一个烂人!烂人!!啊哈哈哈哈……”   *   夜幕沉沉,关显赫与父亲乘坐着轮船刚到码头,见他行色匆匆正要去哪里,关父锁着眉叫住了他,“这么晚了,你不回家是又要去哪厮混?”   关显赫只是笑笑,每每都是这样,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爹,我都这么大个人了,您还这么管着我,不太像样。”   关父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一抬头,这逆子只留下一个匆促的背影,瞬速消失在夜幕中不见。   关显赫叫了黄包车,反反复复将带回来的礼物看了又看,嘴角噙着掩不住的笑意,盒子里装着的,是上等的釉料,他没有时间看,叫人挑选了很久,直到办完事情才过去亲自定下。   顾长笙一定会喜欢。   黄包车停下,关显赫大方地给了他一块银元,轻车熟路地推开后院的门,直奔顾长笙的卧室,里面一片漆黑,冷冰冰的。   他没点灯,等了一阵没等来人,突然想到他此刻可能在书房。   关显赫又疾步跑到了楼下僻静的书房,书房也是一片昏暗,他轻轻推了下门,门应声被推开。   书房平时都是锁着的,毕竟里面的东西很珍贵,顾长笙不允许别人随便进去。   “长笙,你在里面吗?”   关显赫一只手臂将盒子挟在腋下,小心翼翼走进了书房,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他看到椅子里似乎坐了个人,只觉有些怪异,生出几分不安。   顾长笙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于是就没理他。   关显赫摸索着将装着釉料的盒子放下,去点了灯,漆黑的室内终于亮堂,明亮的烛光照映着一室的狼藉,让关显赫不由目瞪口呆。   “这……怎么全碎了?”   顾长笙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哑得像是老旧的风箱,“你来做什么?”   关显赫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反常,他莫名一阵心虚,却故作淡定地走到了他面前,从未见过的温柔,将礼物递到了他面前,“今天乘船去了一趟港城,我给你带了礼物,你看看喜不喜欢?”   顾长笙厌烦地盯着他递出的礼物,大手一挥,将东西扔出了老远,猩红的眼底翻涌着憎恶,“滚出去!”   关显赫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他从未被人这样扫过面子。   “不喜欢?”关显赫意味不明地睇了他一眼,转身想将散落一地的釉料粉末装回去,却发现已经装不回去了,五颜六色混掺在了一起。   他抓起了一把粉末,用力往地上散去,眉眼尽显荫翳之色,自说自话,“我好不容易给你挑的,你不喜欢,不喜欢这个那你喜欢什么?我去给你找来。”   顾长笙缓缓抬起头,眼里的冷酷如划破寒夜的刀,刀刀落在关显赫心口。   “我不喜欢你,不喜欢你送的东西,从我这里滚出去,这辈子都别再来。”   关显赫那张俊美的脸因激怒而扭曲,眼里布满血丝,将空了的盒子朝顾长笙的脸砸了过去。   顾长笙抬手挡了一下,腕骨疼得发麻,盒子发出一声闷响掉落在地。   关显赫一双眼满是狠辣,一步步逼近顾长笙,胸腔突然发出一声闷笑,“长笙受什么刺激了?没关系,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好好说,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顾长笙直视着他那张扭曲又嚣张的面容,掷地有声地又说了一遍:“从我这里滚出去,这辈子都别再来!”   “你发什么疯?前两日搞我搞得不爽吗?怎么突然就变脸了?你再这样,我真的生气了。”   说着,他伸出手去掐顾长笙的下巴,却又被顾长笙无情一掌拍开。   越是不让,关显赫越是要这么做,才刚拍开的手,发了狠的捏住了顾长笙的双颊,他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顾长笙,笑容越发扭曲。   顾长笙莫名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意,直到此时此刻,他才彻彻底底看清楚他曾经爱着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别任性了,我从来没有这样喜欢过谁,我是真的喜欢你,长笙,咱俩好好的,好不好?”   “关显赫,别再演了,我真觉得恶心!”   关显赫定在了原地,连表情都定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顾长笙,直到眼睛酸疼地渐渐泛红,他看似无辜的眨了眨眼。   “原来你都知道了?”关显赫松开了手,冷笑了声:“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原来是这个,我可以解释,你要听吗?”   “不听,滚!”   关显赫吸了口气,压着心口翻涌的复杂情绪,随后他径自找了张椅子坐下,是真的想解释,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其实他自己也知道,这事没什么可解释的,反正就是骗了,没有隐情。   “你是怎么知道的?”   顾长笙闭目掩住那分沉痛与烦闷,许久,不耐烦道:“别问我,回家去问你太太,真够恶心的。”   “呵!”关显赫笑道:“我又没有碰过她,你恶心什么?原来你对我占有欲这么强?”   “你当我三岁小孩?”   关显赫微挑了下眉,找到了突破口,语气软了几分,“我和她没有感情的,这些年我都在国外,回来后就跟你成日厮混在一起,哪有什么机会去勾搭什么姑娘啊?我跟她成亲,也是家里迫的,我反抗过也狠狠闹过,实在没有办法才和她亲成。”   一个撒谎成性的骗子,他的信用已经在顾长笙这里被透支了。   顾长笙白了他一眼,任他在那里继续编。   “长笙,你真的不信我了吗?我真的没碰过她,也没有被别人碰过,从始至终我都只有你一个,如果不是真的爱你,我怎么会甘愿被你压在身下,这样,那样……”   顾长笙脑子发懵,怕自己再次心软,干脆上前拽起他,将他往门外推,“别再编这些鬼话来骗我,你给我滚!”   “顾长笙!”关显赫双手紧搂住他的腰身,他心里太清楚,这个男人的心在动摇,他不能真就这么走了。   他抬起氤氲水汽的双眸,说不出的深情,几分演的,几分真的,“你真的舍得不要我?为了和你在一起,我能不顾一切,你呢?什么都没做,对我的难处视而不见,到底是谁混蛋!” 作者有话说: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第36章 长笙,我爱   顾长笙听着这些话只觉好笑。   关显赫看着他嘴角的冷笑, 心底升起一阵不安,“你笑什么?”   “你的难处不是我给你的,你是成年人, 不是小孩子, 成年人不该要自己承受不起的东西,我也没必要对你的人生负责!”   “你是不管我了?”   “我怎么管你?轮得到我来管你?你有父母有家室, 很快就会有孩子,如果你还有点良心,我们就该在这里断了!”   顾长笙发狠地将他推出了书房,指着后院的门,怒斥了声:“滚!!”   关显赫没站稳,重重跌坐在院子的草地上, 他仰着脸不敢相信地瞪着顾长笙, 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再也拼不回去。   关显赫恼羞成怒,抓起一把带着草皮的泥土泄愤地砸向顾长笙, 额头青筋暴起, “不需要你赶我走!你当你自己是个什么好玩意?在这里装什么正人君子?恶不恶心?我告诉你顾长笙, 我根本就没喜欢过你,玩玩你而已, 你就是个长得好看点的小玩意!你这样的玩意,我要多少有多少!”   顾长笙气得想上前再补两脚,关显赫哪能给他机会?爬起来就跑了。   关显赫在顾长笙这里受了气, 憋了一肚子火回到关家, 免不得要掀起一番风浪。   另一端,苏若水还在暗自得意,以为自己想好了万全之策, 不管关显赫怎么质问自己,她都是占理的那一方。   可她不知道,在关显赫面前,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让他痛快的,一种是让他不痛快的!   十月底的秋雨,悄悄地又开始下了起来。   当关显赫出现在苏若水屋内里,裹挟着一身的湿意与寒气,那张脸阴沉得像索命的阎罗。   苏若水敛回了笑容,心中忐忑不安,“显赫哥,有什么事吗?”   关显赫扬手狠狠给了她一耳光,苏若水尖叫了一声,身子歪在桌ῳ*Ɩ 案上,险些摔倒在地。   她嘴角淌下一丝鲜血,眼里闪烁着泪光,愤恨地问道:“我做错了什么,你居然动手打我?”   关显赫沉着脸上前,猛地扣过她的下巴,疼得苏若水直冒冷汗,“忘了告诉你,我偶尔也会打女人。”   苏若水的泪水如断线的珠子滚落,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后悔了?我不是警告过你?是你自己要嫁的,今天的事情是你一个人的主意?”   苏若水摇了摇头,脸色吓得惨白,似乎有话要说。   关显赫在捏碎她的下颌骨前,甩开了她。   苏若水颤声道:“我问过母亲,她,她……”   “你到底去做了什么?嗯?”关显赫微歪着头打量着她,眼底的狠辣叫人胆寒。   “我,我是,是去顾家提亲的,你不是喜欢顾灵秀吗?所以我……”   “所以你们自做主张,想替我纳妾!”关显赫提高了音量。   苏若水瑟缩着身子,不断往后退。   关显赫狠抽了口气,不知想到了什么,兀自发笑,“我这么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我明明藏得很好!他都已经重新上钩了,都怪你们,怪你们!!”   桌上的青瓷茶壶被高高举起,用力砸了下去,瓷片飞溅飞到了苏若水脚边,划出一道道浅色血痕。   关显赫蹲下身,拾起了一块尖锐的瓷片,朝苏若水一步步逼近。   苏若水惊惧的眼里盈满了泪水,这个人平时看起来温文尔雅的样子,此刻仿佛像发疯的野兽,猩红的双眼迸发出的狠戾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不,不要……”   “我现在很生气,恨不得杀了你!”虽然关显赫确实很生气,但还有残存的理智,他顶多也只是吓唬一下这个女人,让她长长记性。   “显赫哥,你饶了我吧,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他都不理我了,你知道我想要重新把人哄回来,得费多大的劲吗?为什么你要去做这种事?我只是出去了一趟,就这一趟时间,哈哈哈……你真是给了我好大的惊喜!苏若水,你好能耐啊!”   苏若水避无可避,被关显赫逼到墙角,她此刻如受惊的兔子,泪水纵横,瞪大着惊恐的双眼,早已没有平日的清贵与傲慢。   “我错了,显赫哥,你原谅我吧,我再也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做错事情,就要受到惩罚,就用这瓷片在你脸上画一道口子,你天天看着,时时提醒,不要再犯第二次错误。”   “不,不!!”   “别动!!”关显赫发狠地扣着她的脸颊,强迫她抬起脸,瓷片贴上了她白净的脸颊。   “求求你,求求你,显赫哥……”   关显赫举起手,瓷片狠狠划了下去,一声尖叫划破暗夜的沉寂,门口匆促闯进几道身影,冲上前把关显赫拉开。   关母满是怜爱与疼惜地将苏若水抱进怀里,苏若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伤口划在了手臂上,浅浅的一道并不深,但还是见血了。   “快,快找大夫!”   关显赫冷嗤:“对,快去找大夫,慢了伤口就要愈合了。”   “你给我闭嘴!”关母痛心疾首地瞪着他,“若水是你的妻子,你怎么能这么对她?就为了外边的一个野女人?”   关显赫混不吝的垂眸看着自己的母亲,母亲的温暖还停留在儿时的记忆中,十多年的分离,能冲淡绝大多数情感,如今他只觉得母亲的存在,像是一道扣在他身上的枷锁。   家族、利益、亲情、荣耀、传承……一道,又一道。   关显赫对这些并没有参与感,他只觉得这些关他什么事呢?世人活着要为这些东西躲躲藏藏,终其一生不快乐。   “向若水道歉!关显赫,你今天要是不道歉,从今天开始,就休想进关家的门!”   “是吗?那太好了,这可是你说的。”关显赫甩了甩袖,转身就走进了雨幕中,什么东西都没带。   关显赫独自走在雨夜中,好像所有的东西在一瞬间失去了意义,茫然没有方向。   或许是因为从小到大,所有他想要的都太容易到手了,生来就有的财富,走到哪里都有人追捧的外貌,随便出手就能让人惊艳的才华。   容易到手的东西,便不会珍惜,就觉得无趣至极,还不如普普通通的平凡人,他们不知道人生的上限在哪里,蝇营狗苟,只要给点甜头,就能高兴半天。   他没有这样的乐趣,活着的乐趣。   哦,不对。   现在也不能这样说,他还有一样乐趣,那个乐趣就是顾长笙。   “少爷!少爷!!”阿山追上他,往他头顶上撑了一把伞,“这么晚了,您要去哪?”   关显赫打掉了他手里的伞,整个人阴沉又颓丧,“别跟着我。”   “可,可是伞……”   阿山捡起伞时,看到他孤寂清冷的背影,没有胆量再上前烦他。   关显赫也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回过神来时,又回到了顾家后院的门外。   他席地坐在了湿冷的台阶上,像是成心的,蜷缩着身子,整个裹在湿透的衣裳里,他想,等他明天病了、死了,等顾长笙发现他这个样子,会不会消气?   顾长笙一晚没睡,天还没亮就起来了,凌晨的气温很低,外边已经结了一层浅浅的白霜,不过等天亮,白霜就会化去。   他放轻脚步经过妹妹门口,里面很安静,昨天闹到那么晚,估计妹妹还在睡着。   此时长工们还没起来,只有前堂的张叔已经打着哈欠,起床开了店铺。   看到顾长笙,张叔一脸惊讶:“大当家,您今日起得格外早啊!”   “嗯,睡不着,干脆起来干活,早点交货,早点给自己放假。”   张叔笑着点点头:“是呢!您也忙了好些年,也该轻松轻松一下,找个老婆咯!”   顾长笙笑而不语,他怎么跟张叔说,让他别期待这些没有的东西。   他这辈子,都不会有老婆。   顾长笙到了后院干了一阵活,挨着天亮,长工们也都起床了,昨天发生的事情,所有人都假装失忆,闭口不谈,免得闹心。   顾长笙拉好胚,正准备歇着喝口水,张叔行色慌张地走进了后院,小声在顾长笙耳边说道:“大家当,早上厨娘买菜回来,发现后院门口晕倒了个人,那人……正是关家那个……”   顾长笙赶到后院门口时,关显赫一张脸透着不正常的红,歪着身子靠在门边,已经不省人事。   顾长笙探了下他滚烫的额头,眉头深锁,无奈一把将他抱起,朝张叔吩咐了声:“去找个大夫,这事别声张出去。”   “欸,我知道。”   顾长笙将他抱回自己的房间,将他一身湿气很重的衣裳脱了下来,找了一套白色里衣穿上,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床冬用的厚棉被给他盖上,静等着大夫过来。   关显赫烧得迷糊,但昨夜那种锥心刺骨的寒意已经消失,他觉得热,于是踢掉了身上的被子。   才刚踢掉,一只手又给他掖了回去,他烦得要死,正要生气,抬头间对上顾长笙一双如寒夜星辰的眼,顿时气性消散无踪。   他伸手去拉他,被顾长笙无情推开。   “长笙,你别不理我,昨天晚上,我承认我态度不好,我现在给你认错,咱们和好吧?”   顾长笙心乱如麻,对着虚弱的病人也不好说些大动肝火的话。   “关少,你不是小孩了,咱们之间不是吵架了,道个歉就能和好的问题。”   “我都病成这样了,你还要说这些无情的话,我真的很难受!”   顾长笙无语瞥了他一眼,他难受还不是他自己作的?   这么冷的天,下了一夜的雨,身体差点的,不一定能扛得过去。   “我不是跟你说过,让你再也别来了?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关显赫的泪水说掉就掉,一副要多柔弱有多柔弱,要多惨有多惨的样子,“我不像你,说分开就真的分开,我知道你不会再相信我,可是我喜欢你是真的,不,不对,是爱你!长笙,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抱一丝:“别信,还有演的成分。”关显赫:“kill you!” 第37章 你最好如实   顾长笙没有动摇是假的, 他既不忍心真的从此以后与关显赫一刀两断,又恨自己的无可救药没有尊严。   “别说了,你先休息吧, 等会儿大夫过来给你看看, 你好点了再回去。”   见他要走,关显赫一个猛扑, 从背后死死抱住了他,“别走,顾长笙,我已经对你这样低声下气了,你还想我怎么样?你到底想让我怎样?”   顾长笙眉头紧锁,低垂下眼帘掩藏住眼底的悲伤, 咬着牙用力拽了下腰间的手臂, 竟然没挣开,也就不再拽他。   “关显赫,我真的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好像一点都不了解你。”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们……我会让你好好了解我的, 我以后真的不会再骗你,长笙, 长笙,别走!”   听着他哀求的语气,顾长笙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平日里那张桀骜的脸上, 都是泪水。   顾长笙还是心软了,转过身扶他躺了回去,轻声道:“你在发烧, 别折腾。”   “你答应我不走。”   顾长笙拿帕子给他擦着脸上的泪水,无奈:“这是我家,我走哪去啊?要走也是你走。”   突然他擦泪的手被关显赫握住,掩不住小小得意,“我送你帕子你还留着呢?”   顾长笙呼吸一窒,尴尬地慌忙将帕子收了回去。   “长笙,我还有很多话要跟你说。”   “我不想听,你安静点。”   他不是不想听,他是不敢听,听得越多,心就会摇摆不定,温情的话语与泪滴都是击穿他心防的利器。   关显赫一阵失落,像只努力撒娇却被人冷落的猫,傲骄的缩回了爪子,黝黑的眼里满是怨念盯着负他的人。   气氛僵持着,大夫终于匆匆赶了过来,头发上还沾着茸茸水珠。   顾长笙赶紧起身,将位置让给了老大夫。   老大夫放下医箱,诊了脉,说是邪寒入体,给他先扎了银针,又给开了药单,顾长笙让张叔叫家里的伙计去把药取回来。   熬好药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了,顾长笙端着黑色的汤汁,走到了床边,将关显赫扶起:“把药吃了。”   “闻着都苦,怎么吃啊?”   “生病不难受?吃药会好得快,你怎么还像个孩子一样,吃药都淘气。”   “那你喂我。”关显赫眸光灼灼的看着他,满是期待。   顾长笙舀了一勺汤汁递到他唇边,却被他躲开。   顾长笙有些生气,好看的剑眉蹙起,“关显赫!”   “不是这样喂的。”   “那是怎么喂的?”   “你用嘴喂我。”   顾长笙狠抽了口气,别开了脸去,“你爱吃不吃吧,病死了一了百了,世间也少个祸害。”   说着,顾长笙将药碗没好气的放到一旁杌子上,转身大步离开了房间,去后院干活了。   换作以前,关显赫已经把药碗砸了,但在顾长笙面前,他知道自己现在不占什么理,待顾长笙一走,乖乖把药吃了,苦得让他想吐。   吃了药,神思迷糊,躺在床上发了一身汗,醒来时外边已天黑。   耳畔传来一阵窸窣声,顾长笙正给他脱衣服,察觉到他的视线,顾长笙免不得尴尬,解释道:“你衣服都汗湿了,给你换掉。”   “嗯。”关显赫享受着他的伺候,一双眼自醒来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   顾长笙跟个大爹似的,给他擦汗换衣服,累出一身汗,一边伺候着一边心里埋怨,这到底是个什么宝贝东西,活像上辈子欠了他的!   换好衣服,顾长笙没好气的催促着:“行了,你赶紧回去吧!”   “我现在头晕腿软,怎么回去啊?”   “我给你叫车。”   “我想在你这儿过夜。”   “不行!”   关显赫被他反应吓了一跳,“不行就不行,你这么凶狠的瞪我,我有点被你吓到。”   顾长笙心乱如麻,不再看他,径自起身往外走:“我去叫车来。”   “不用了!”关显赫匆匆下床,身体还虚,踉跄了几步险些栽倒,要不是顾长笙冲过来扶住他,估计摔得不轻。   之前还能勉强装乖的关显赫一把推开了他,眼眶发红,“不用你扶我,也不用你叫车,我自己走!”   “外面在下雨!”   “那与你何干?哦对了,谢谢你给我找大夫。”说着,塞了他几块银元:“够吗?”   这混蛋玩意儿可真够气人的。   顾长笙憋闷得慌,“够。”语落,将手里的银元拍在了桌子上,侧着身给他让道。   关显赫扶着墙走得很慢,倒不是真有这么虚弱,他只是期盼着那人会追出来,可是他出院外,顾长笙也没来。   关显赫并没有回关家,而是沿着漆黑的巷子,去了出租屋那边。   说好不回去,这个骨气他还是有的。   再说,关家也确实没有让他留恋的东西。   他这人生性凉薄,除了顾长笙,从未对任何事物有过执念。   被关了半个月的顾灵秀再三向顾长笙保证,绝对不会再去找关显赫,打消入关家做妾的念头,才将她放了出来。   看着妹妹瘦了一大圈,顾长笙别提有多心疼,他伸手轻抚着妹妹的头发,安慰着:“一切都过去了,阿秀啊,哥对你没有什么要求,平平安安的就好。”   “这样有什么意思?”顾灵秀满是不屑,“你说的平平安安,不就是平庸地像个普通人一样,过一辈子吗?那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哥,你希望我像他们一样,一生碌碌无为,普通又卑贱的活着?”   顾长笙知道,现在说什么大道理,阿秀都听不进去,她确实长大了,也确实被保护得太好。   “今天做的都是你爱吃的菜,对了,半山茶楼请了一台戏,唱的好像是贵妃醉酒,你不是喜欢听这个吗?吃完饭要是没下雨,哥陪你一起去?”   “我才不跟你一起去。”阿秀撅着嘴也不看他。   顾长笙也未生气,只是笑道:“不想跟我一起去,那就叫上灿灿一起?”   “那你给我多点钱。”   “行,你要多少都行。”   阿秀脸上这才有了点笑意,心情似乎也好了很多。   吃完饭,时间还早,阿秀去对门叫了灿灿,两姐妹很久没一起出来玩了,手挽着手高兴地半山茶楼走去。   “我哥给我钱了,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阿秀拍着胸脯,向来很大方。   灿灿一脸羡慕,“你哥对你真好。”   “好,也不好。”   “怎么说?”   “灿灿我跟你说,我……我有喜欢的人了,可是我哥不让我跟他在一起。”   灿灿瞪大了双眼,惊讶不己:“什么时候的事啊?之前都没听你提过。”   “提过的,就是那个我跟说过的关赫啊!那个长得比我哥还好看的关赫。”   “啊!我想起来了,你原来喜欢他呀。”   “你说你迟钝吧?”   灿灿抿着唇笑,又是一阵羡慕,“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啊?”   “嗯,说不太清楚,就是看到他就欢喜,见不到就想念,可是见到了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他做什么都赏心悦目,梦里是他,醒来还是他。”   “那你为什么会喜欢他?”   “他好看啊,一眼就会喜欢他,气质很好,有家世,还很有才华,就自然喜欢。”   “真好,我还没有遇到喜欢的,也不知道能不能遇到。”   “会的,说不定很快就遇到了呢?”   两人买了一堆小吃,来到茶楼,又叫了茶水和点心,加了钱选了个好点的位置,能看得更清楚。   才刚坐下没多久,阿秀悄悄对灿灿说:“你先在茶楼里等我,我现在有件事情要办。”   灿灿有些不安:“什么事要办呀?”   “我哥关了我半个月,我已经很久没看见他了,我现在要去找他。”   “这不好吧?”   “你就祝福我吧!等我进了关家,当了富太太,我就叫你天天来陪我,吃香喝辣的。”   灿灿看着她一脸羡慕与倾佩,“换作我,只会在家里哭,根本不敢去找他。”   顾灵秀又拿出两块银元塞到她手里,“拿着。”   “你给我钱干什么?”   “你先吃着,好好听戏,要是还想吃什么就自个点,我会尽快回来找你。”   “那……那我……”   还未等灿灿说完,顾灵秀一溜烟钻进入群没影了。   顾长笙在书房给陶瓷上彩,等回过神来时,发现时辰已经不早了,还没见阿秀回来。   外边不知何时又在淅淅沥沥的下着小雨。   顾长笙放下手里的活,从玄关取了把油纸伞提了盏灯走进了雨幕。   此时街上的店铺因天气湿寒,早已关门,顾长笙走到青山茶楼,茶楼正要打烊,小二在收拾桌椅。   见他过来,小二下意识问了句:“顾大家当,您这是来接楼上那位姑娘的?”   “是啊,这么晚了没见她回家,我先去接人了。”   “欸好!”小二只知道顾长笙有个妹妹,但新来没多久,认不太全,以为灿灿是他妹妹。   灿灿像只鹌鹑,紧张得呆坐在长椅上,不吃不喝,望穿秋水。   “阿秀,怎么还不回家?”顾长笙喊了声,待走近了才发现,是对面家的何春灿。   “长笙哥哥!”何春灿见到他又怯又有些怕羞,羞是因为他长得很好看,怯是因为他的气场很强,现在她又把阿秀弄丢了,没办法交待。   “原来是春灿,我家阿秀怎么没跟你在一起?”问这句话时,顾长笙眉头深锁,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何春灿咬着唇,一脸不安,心里很害怕,也不知道要不要如实说?   万一说了,阿秀知道肯定会怪她。   可是阿秀现在还没回来,她会不会出事了?   顾长笙突然沉声道:“你最好如实交待,顾灵秀去哪了?”   何春灿吓得娇小的身子一哆嗦,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哽咽道:“阿秀,阿秀她……她说要去关家,找那位关先生。”   顾长笙整颗心都要停止跳动,带着掩不住焦急:“她去多久了?”   “去,去了快两个时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你要带着这   顾长笙将手里的伞给了她, 催促着:“你别等她了,赶紧先回家去。”   “长笙哥哥,阿秀……阿秀会没事吧?”   顾长笙沉默点了下头, 脸色阴沉地疾步离开了茶楼。   何春灿有种不好的预感, 回去的路上一直自责,她应该把阿秀拦下, 不让她去,或者她去的时候,应该找她哥哥如实说明情况。   何春灿仰着脸,看向阴沉的夜空,无助地祈求着:“老天爷,求你保佑阿秀能平安回来,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请你保佑她。”   顾长笙叫了一辆黄包车,来到了关家宅邸,手中的油纸灯笼不堪在寒风中摧折, 摇曳着明灭不定的火光。   顾长笙上前拉起了乌金铁环, 等了许久, 看院的才不紧不慢地上前开了门。   他将门拉开一条小缝,瞧着是个面生的, 并不像是与关家谈生意,便没打算放人进去。   “不知哪位?”   顾长笙提着灯笼上前,微弱的灯光照映着那张刀刻斧凿般的脸, 在寒夜中冷得如化不开的冰块, 语气勉强算得上是客气。   “大哥,我来寻人。”   “寻人?”   “舍妹,顾灵秀。”   看院的瞳孔微缩, 似是一脸认真地在想着顾灵秀是谁,好半晌才道:“今天没有这个人呐,你家妹妹怎么会来关家?你还是去别处寻吧!”   看院正要关门,顾长笙一个箭步上前,用膝盖顶开了合上的门,态度强硬:“你们家少爷在吗?我要见他!”   “不巧,我家少爷昨儿就出门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顾长笙根本不信,沉声道:“那就找你们老爷太太!今日你们不把人交出来,我就闹到警署去!”   “嘿~你这人,毫不讲道理,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你要是非得在这儿闹,可别怪我叫人用乱棍将你打出去!”说着看院的男人撸起了袖子。   顾长笙不顾一切地想要硬闯,大喊着妹妹的名字,希望她能听到,如果真陷入囹圄,也能让关家的人有所忌惮。   “阿秀!阿秀!!你在里面吗?阿秀!”   这动静引来值守夜班的护院人,十几个蜂拥而上,顾长笙一人哪敌这么多人的棍棒,狼狈地被撵了出去,身上还带了伤。   顾长笙恨恨咬着牙,寒夜里喘着粗气,转身快速回了瓷庄,将后院的长工都叫了起来,让他们带了家伙,又吩咐张叔去警署报了案,然后带人风风火火折回了关宅。   而趁顾长笙离开的关头,阿山撒脚就往青石巷里跑去通风报信。   今晚得出事,还是大事!   阿山一路跑过去衣服都湿了,用力拍门的声音扰得巷子几户人一阵破口大骂。   陈四赶紧过来给他开了门,也忍不住小声嘀咕了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过来了?”   “少爷呢?我找少爷!”   “在屋里头睡觉呢,把人吵醒免不得给你一顿罚,你可紧着点皮。”   屋内传来一道磁性低哑的嗓音,透着满满的不悦,“已经醒了,进来吧!”   阿山抹了把脸上的雨珠,推门走了进去。   只见关显赫起了床,抓了件厚实的斗篷裹着,“什么事?快说。”   他语气阴沉沉的,叫阿山不由打了个冷战,“那位顾老板来关宅寻人了,闹了很大的动静。”   此话一出,关显赫眉头皱成了死结,“说清楚点,他寻什么人?”   以现在他和顾长笙的关系,关显赫不会自恋到觉得顾长笙会三更半夜跑到他家里发疯。   “他说是阿秀姑娘过来了。”   关显赫痛苦地捏了捏眉心,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尽添乱!   “那人呢?顾灵秀到底来没来?”   “我也不太清楚,您知道的,我之前是一直在这边,就回去给您拿了几件过冬的衣服,听到动静,我连衣服都没拿,就跑过来给您通风报信,就怕耽搁了脚程。”   “顾长笙回去了吗?”   “我站在角落里偷偷看了眼,被看院的带人打了一顿,应该没这么容易善罢甘休,定是回去叫人了。”   听到这里,关显赫递到嘴边的茶都没喝上一口,起身披着斗篷,叫阿山拿了伞,就往关家赶去。   关显赫赶回去时,顾长笙那边才刚带人从瓷庄出来。   此时关家的灯都点上了,亮堂一片。   镇上好些晚睡的看到这动静,都偷摸着站阁楼上看热闹,猜测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关显赫这个时候赶回来,让议事大厅的两位女主人正襟危坐。   关父时常不在家,这会儿还在外地谈生意,关家就剩关显赫一个男主人。   “顾灵秀在哪里?!”关显赫走进议事大厅,所有人身躯跟着震颤了下。   苏若水尤为明显,那日的事情还历历在目,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阴影,她下意识往故作镇定关夫人身后躲了躲,连抬头看关显赫的勇气都没有。   关夫人不痛不痒地斥责了他一声:“什么顾灵秀?你任性跑出去,我说不得你,回来就撒野质问,我是欠了你的?”   “你们最好说实话,顾灵秀这么大个活人,来没来你们很清楚,若让我找到人……”关显赫没说,只是扫了眼院外的那几个打手,一双阴骘的眼底满是杀意。   看院的几个吓得一哆嗦,埋着头看向他们头头郑虎,打人可都是郑虎下的命令,他们也只是任命行事。   关显赫让阿山带了几个人,整个院子里里外外地开始搜查。   关家人静默坐在椅子上,谁也没说话,大冷天的,关夫人额头渗出了汗,频频拿帕子擦了又擦。   没等多久,阿山匆匆跑回来了,在关显赫耳畔低语了几句,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起身离开前,关显赫怒瞪了母亲一眼,紧跟着阿山走出了议事堂。   西院有一处废弃的杂货间,是当时老宅翻新留下来的,一般人不会来这里,此时杂货间外站了几个家丁,一个个噤若寒蝉,埋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关显赫卷着一身瘆人的寒意,从他们面前走过,径自走了进去。   杂乱潮湿发霉的草堆里,赤条条的躺着一具娇弱的身躯,像是纯白的百合被人蹂躏后踩进了泥水里,糟乱不堪。   关显赫无法接受眼前的现实,她是顾长笙的妹妹,是他最疼爱的妹妹,现在这个样子躺在关家废弃的杂货间里,他会发疯吧?   关显赫根本不敢想下去,解下了身上的披风,疾步上前将整个失温的身躯全裹在了披风里。   顾灵秀并没有彻底地失去意识,她知道有人进来了,只是她没有力气。   当拼命地睁开眼,看到是关显赫时,屈辱的泪水从眼眶涌出,她用力咬着唇,说不出话来,因太过悲伤哭泣得浑身抽搐。   关显赫只是用力将她抱在怀里,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过了好一阵,关显赫才低声地跟她说道:“阿秀,这件事情不能让你哥知道,你哥要是知道了,会杀了我的!不过你放心,我会给你报仇,行不行?”   顾灵秀点了点头,便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关显赫将她抱起,离开了废弃的杂货间,将她带回了自己卧室,又连夜将家里的大夫给叫醒,找了一个老嬷嬷和两个小丫鬟进来伺候。   没一会儿,关府外边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阿山跑进来通报:“少爷,警署的孙队长过来了,正在您院子里呢。”   关显赫往帐里看了眼正在上药的顾灵秀,心情凝重地走出了房间。   孙队长看到他出来,一脸恭敬上前伸出手,关显赫淡着脸没理会他。   孙队长尴尬地收回手往衣?上蹭了蹭,讨好道:“关少放心,姓顾的那伙人寻衅滋事,已经将他们堵在门外了,他们还有脸报案,报案的人也被我们控制,不管怎么说,都是他们的不对!”   “你身为当地警署公职人员,不会秉公办事,倒尽学了阿谀奉承?”   孙队长一脸窘迫,“关,关少是何意啊?”   “他让人报案,你查就是了,不必来讨好我,我不吃这套。”关显赫说完,带着阿山等人大步往宅门走去。   此时已过了四更天,又飘着毛毛细雨,湿冷仿佛钻进了骨头缝里,疼得人连连抽气。   警署的人与关家的护院跟顾长笙带来的长工打成了一团,顾长笙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看得关显赫的心紧揪成一团。   “住手!都给我住手!!”关显赫冲到了混乱的人群,去拽那群杀红眼的疯子。   被拽的一脸愤怒,棍子就差点挥他脸上,看到是自家的少爷,吓得手一哆嗦,棍子都掉在了地上,还好没呼脸上,不然他这条命怕是要交代了。   警署的人见状,一改拉偏架的势头,护着关显赫控制了混乱的场面。   顾长笙额头还淌着血,身上还不知道有多少暗伤,他真的是一个好哥哥,能为了这个妹妹跟人拼命。   关显赫满是心疼与愧疚,这是第一次他对人有了愧疚,“顾长笙,你怎么这么笨?把自己伤成这个样子!”   “阿秀,把阿秀交出来!”   “他在我这,你瞎操心什么?”   “什么意思?”顾长笙双眼一片猩红,猛地抓过关显赫的衣领,手上的血迹将他昂贵的蜀锦料子沁红。   他们以为顾长笙要动手,正要冲上前干架,被关显赫抬下拦下。   “滚开!我和他之间的事,用不着你们插手!”   顾长笙此刻虽然神经紧绷,满心焦急与愤怒,但能看得出来关显赫有护他的意思,焦躁的心稍微平静了些。   “关显赫,把我妹妹交出来,从今以后,我与你们关家,井水不犯河水。”   听到这句话,关显赫嗤笑了声:“你想跟我井水不犯河水?那怎么行?阿秀此刻在我房间里,我的床上,怎么,你要带着这么多人,进去带她走吗?大舅哥?” 作者有话说: 求一下营养液啊宝子们,数据太差了,很难坚持。 第39章 别跟你哥说   关显赫对他的称谓与问话, 像是一把利剑,狠狠插进他的心脏,痛到无法呼吸。   关显赫的笑容也敛了回去, 一脸严肃伸手擦了把他脸上的血, 又替他整了整凌乱的领子,语气惬意轻松, 压着嗓音:“看在相熟一场的份上,我肯定不会让阿秀受委屈,做我们周家的二姨太,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也没什么不好。”   顾长笙突然感到胃部一阵绞痛翻涌,只觉喉口涌上一股腥甜, 竟吐出一大口鲜红的血, 身体直挺挺的轰然倒下。   “大当家!!”于叔挨得最近,扑过去接住了他,才没让他后脑磕在地上。   “顾长笙!你怎么了?”关显赫吓得脸色发白, 蹲下身, 想查看他的情况, 却被瓷庄的人狠狠推开,关显赫踉跄了好几步被人扶住。   于叔痛心疾首:“你们关家人, 没一个好东西!离我们大当家远点!”   说着,于叔眼睛发红的背起神志恍惚的顾长笙,拔腿往附近的医馆送去。   关显赫叫来阿山, 让他悄悄跟了上去探听情况, 再回来告诉他。   顾长笙昏睡了两天,醒来时于叔给喂了点粥,还一边神神叨叨着:“谢天谢地, 谢天谢地,菩萨保佑。”   顾长笙吃了一碗白米粥,恢复些力气,声音还很虚弱地问了句:“张叔回来了没有?”   “第二天早上就给放了,哎!实在气人!谁叫整个镇上,都是关家的走狗!咱们实在斗不过,大当家,您也看开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嗯。”顾长笙闭上眼,靠着枕头休息,不再说话。   一夕之间,好像所有的精气神都被抽走,病恹恹的万念皆空。   “哎……”于叔一时不知该不该提。   顾长笙听到他叹气声,主动发问:“于叔,有什么你就说吧,我受得住。”   “阿秀她,还在关家。”   顾长笙神情冷淡,说道:“那是她不顾一切想要的人生,我想拦也拦不住,既然拦不住,那就让她去吧,她ῳ*Ɩ 长大了,以后……都要独自面对。”   说到‘独自面对’时顾长笙的声音还是忍不住微微颤抖。   “话也不是这么说,您真就此能不管她?要真放得下也罢,可我看着你长大,你定然还是放不下。”   之后顾长笙闭眼假寐,眼角微微湿润,不再说话。   于叔也没办法,这事换谁来都没办法,名声都已经传出去了,不嫁很难收场。   当天下午,阿山来了一次,想见顾长笙,被张叔挡在了门外,态度不怎么好。   阿山将带来的东西放下,撒腿就跑,追都追不上,张叔本想将他放在这儿的东西扔掉,一看都是些非常好的伤药和补品,便收着了。   本想瞒着顾长笙,偷偷给他吃了,于叔觉得不妥,把这事和顾长笙说了一说。   本以为顾长笙会很反感,没想只是态度淡淡地让他们自己看着办。   反正每天送来的汤药和外伤膏他配合地用着,想尽快将身体调养回来。   毕竟手里头的单子不能再拖下去,眼看就要到春节,来年……   来年他或许已经不在这了。   顾灵秀在关家休养了五天,身体大好,她被安排在关显赫的院中,还特意拨了两个大丫鬟过来伺候。   凌辱顾灵秀的那人,现在已经被关显赫抓了回来,关在山中的一座废弃的盐厂里。   这件事,原本是关家人做得不对,关显赫虽然不知情,可作为关家人,也不能真拿自己的母亲怎么样。   这事只能各退一步,关母不再为难顾灵秀,关显赫也不再追究她的过错。   关显赫知道顾家的人委屈,以及对顾长笙的愧疚,所以他面对顾灵秀时,出奇的温柔有耐心。   这让所有人,包括顾灵秀都觉得,关显赫对她的情意很深。   “少爷,顾小姐她又不肯吃药。”丫鬟也是没办法,每次只能他们家少爷能劝得动。   关显赫不厌其烦,起身道:“把药给我吧!”   丫鬟面上一喜,将还有余温的药汤送到了关显赫手上。   顾灵秀听着外边的脚步声,知道是关显赫来了,愁苦的脸上漾开一丝笑容。   “显赫哥!”   关显赫端着药坐到了床边,声音温柔地劝着:“把药吃了。”   “太苦了!”   “那也没办法,大夫开的药,都要吃完。”   “那你喂我。”   “顾长笙也喂你吃药吗?”   “对呀,我以前生病了,我哥都喂我吃药。”   关显赫无奈叹了口气,“行,顾大小姐,我喂你吃。”   顾灵秀痴痴地看着他,由他亲手喂进嘴里的药,都跟着没那么苦了。   “这几天,我哥来过吗?”   关显赫心口紧揪成一团,疼到连呼吸都小心翼翼,语气十分低落:“没,以后可能也不会来,他大约是恨极了我,这辈子也不会想再看到我了。”   “不会的!”顾灵秀下意识紧扣过他的手:“显赫哥,你真的很好,只要我们好好在一起,我哥他不会不理你。”   “真的?”   “嗯!我太了解我哥了,他现在不来只是还生我的气,我回去给他好好道歉,他不会怪我们的。”   关显赫此时想的是,与其一辈子不见不念,不如攀着这个亲戚关系,只要顾灵秀还在他身边,顾长笙就不会走远。   以后,他再慢慢地跟他认错,总有一天守得云开见月明。   “对了,有件事想告诉你。”   “什么事?”看他一脸严肃,顾灵秀不由也跟着紧张。   “凌辱你的那人,已经被我抓了起来,你想怎么处置他,都随你。”   顾灵秀眼眶泛红,泪水凝成珠砸了下来,她心里恨,那种耻辱会伴随她一生,午夜梦回,挥之不去。   “我要杀了他,”顾灵秀激动地抓过关显赫的手,“我要杀了他!显赫哥,你会帮我吗?”   关显赫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水,微笑道:“当然可以,那就杀了他,需要我帮忙,还是你自己动手?”   “我要亲自来。”   “不急,先把伤养好,再让他苟活几天,先慢慢折磨,等他觉得还有希望生还时,再一刀杀了!”   顾灵秀依他所言,又休养了几日,趁着这几日,关显赫让宅里的秀娘给顾灵秀做了好些衣裳,用的全是最珍贵的料子,就连苏若水都没这待遇。   出门前,顾灵秀仔细打扮了一番,胭脂和口脂都是从国外进口的新鲜货,抹上去清秀自然,顾灵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只觉活了快十八年,从来没这么好看过。   多日来的阴霾,在此刻一扫而空,关显赫带她坐着小汽车,赶去了盐厂。   剩余五百多米的小道,车子进不去,只能下车走路。   来之前的好心情,在靠近盐厂时,顾灵秀就越害怕胆怯起来,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那日的情景,她的身体忍不住颤抖,恶心得想吐。   “显赫哥,我不想去了,我想回家。”   关显赫见她露出胆怯,牵过了她的手,“在这里退却,你就会永远害怕伤害你的恶魔,把恶魔杀死,你才能重获新生!”   “我,我没有……杀过人。”   “别怕,我陪你。”   关显赫拉了她一把,迈出胆怯后的第一步,顾灵秀觉得似乎也没那么难了。   待他们走进去,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难闻的腐臭味,关显赫皱着眉,拿过帕子掩住了自己的鼻子。   里面很暗,正中央的梁上吊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微胖男人,看着也就三十来岁,干掉的血痂糊了一脸,已经看不出样子。   没死,但也被折磨得半死了。   关显赫抬了抬下巴,命令了声:“把他泼醒!”   顾灵秀浑身发抖,根本不敢看他,从进来时就一直躲在关显赫身后。   男人被掺了盐的水给泼醒,渗进翻开的血肉中的盐水带着刺骨的疼,可男人已经没力气叫了。   关显赫径自走到旁边的案前,上面放满了刑具,他从中间挑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在手中掂了掂,似乎想试试称不称手。   随后他满意一笑,回头对着顾灵秀说:“这把匕首好,轻巧、锋利,一刀宰下去,肯定很痛快。”   顾灵秀摇了摇头:“我,我不敢,显赫哥,我们还是回去吧!”   关显赫强势地将刀塞到了她手中,“他伤害你的时候,可没有不敢,软弱只会让自己受伤,你求过他吧,让他不要伤害你?可他给你机会了吗?那你为什么要给他机会?”   脑海里不堪的一幕幕闪现,顾灵秀脸上的怯意渐渐被狠戾所取代,她雪白干净的手,紧握着匕首,朝男人走去。   每走一步,那被刻意遗忘的屈辱就更清晰一分,恨意也能化作仇恨的勇气,她怒喝了一声举起了手里的匕首朝男人刺下了第一刀。   她看到男人瞪大着惊恐的双目,似乎想要求饶,与她那时的屈辱对等交换。   “哈哈哈哈哈……原来你也害怕!”顾灵秀刺下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像疯魔了一般,将男人的肚子捅烂。   直到男人瞪大着失焦的双眼,已经死透,像是挂着的烂肉。   ‘当啷’一声,她手中的匕首掉在了地上,神思渐渐清明,她哇的一声,跑出去吐了。   关显赫嫌恶地盯着挂在梁上的尸体,沉声道:“丢进深山去喂狼吧!”   顾灵秀吐了个昏天暗地,脸上精致的妆容都花了,关显赫让人打了盆清水过来,用帕子给她擦洗了脸,又将沾满鲜血的手按进了冰冷的水里,仔细清醒着。   “显赫哥……”   “已经洗干净了,你看,手还是干干净净的,很漂亮。”   “干净?”   “当然,很干净,今晚回去你能睡个好觉。别愁眉苦脸的,笑一个,死个下等的畜生而已,犯不着耿耿于怀。”   顾灵秀听完,咧开嘴怪异地笑了,关显赫丢掉了手里弄脏的帕子,牵过顾灵秀的手往回走。   “晚上想吃什么?让家里的厨子给你做。”   “显赫哥,我想回去见我哥。”   “好啊,我让他们准备一些礼物,你带回去给他。不过,有一点你要记住。”   顾灵秀呼吸顿了下:“你说。”   “这件事情,别跟你哥说,他肯定会怪我把你带坏。这是你和我之间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宝子们打赏和营养液 第40章 长笙哥,你   回到家中, 关显赫一点也没有敷衍她,带她去家里的库房,挑选了好些珍贵的礼物, 又叫人给顾灵秀换了新衣裳, 送了她好些首饰。   眼前的一切,对顾灵秀来说都美好得不真实, 那些痛苦似乎已经离她远去,从今以后,她就要和心爱的人,相守到白头,一生荣华富贵,平安喜乐。   她穿着最好看的新衣服, 带着满满一箱礼物, 坐着最豪华的小汽车,身边还有喜欢的人陪伴,回到了顾家瓷庄。   如果哥哥看到她这样幸福, 应该也会替她开心, 以后日子还很长, 她会让哥哥知道,关显赫是个很好的人。   顾长笙如往常那般在后院做瓷, 张叔从前院匆匆跑来,“大当家!大当家,阿秀小姐回来了!”   顾长笙怔愣了下, 却是问了句:“她回来做什么?”   “呃……”张叔哑口, 暗中叹了口气:“您还在生她的气呢?嗐!她高高兴兴地回来,就是想让您高兴,毕竟打断骨头连着筋。”   最后这句话, 让顾长笙心软了几分,他停下了手里的活,交代了伙计几句,先让张叔去前厅沏壶茶,摆些点心。   张叔赶紧张罗着去了,顾长笙洗净了手,回房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才去待客室里,见着了几日未见的妹妹,还有……关家的那位少爷。   顾长笙匆匆瞥了眼关显赫,又将视线落在妹妹身上,见她气色不错,穿着不似以往,看起来更加漂亮华丽,这么一瞧着,真像个富贵人家的大小姐。   看她能好好的,顾长笙心里得了些安慰,也没再那么生气,只是面上还冷着,坐到了他们对面。   “哥……”   顾灵秀有好多话想对他说,但是话到嘴边,却化成了哽咽声,委屈的泪水止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从今以后,她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对哥哥诉说委屈了。   看到她落泪,顾长笙跟着翻涌上一股酸涩,拿帕子给她擦了擦脸,“哭什么?以后,你就高高兴兴地,一定要比在顾家过得更好,知道吗?”   “嗯!”   关显赫眼眶泛红地盯着顾长笙看,那眼神根本不懂收敛,盯得顾长笙眉头紧蹙。   “阿秀,你先回房间去吧,我有些话,想私下跟关少爷交代。”   “好吧,哥,显赫哥,我先回房间休息。”   顾灵秀才刚走,关显赫情绪激动地紧握过顾长笙的手,“长笙,我好想你。”   顾长笙动作极大地甩开了他,连带着桌上沏好的那壶茶打翻在地,发出一声脆响。   张叔听到声音,怕他们在里面打起来,站在门外紧张地问了声:“大当家,发生什么事了?”   顾长笙警告地瞪了关显赫一眼,吩咐道:“茶不小心打翻了,劳张叔再沏一壶茶进来。”   “欸,好呢!”张叔叫人进来收拾了碎片,去拿了个新壶,放在屋内的炭火上,等着煮沸。   “张叔,你先出去干活吧,这儿不需要人伺候。”   “那行,大当家我先出去了,您有事就叫我。”   “嗯。”   关显赫此刻显得很乖顺,也没再搞什么小动作,只是眼巴巴地看着他,“长笙,你真不打算理我了?”   “从今以后,我是不是该称你一声妹夫?”   “还是叫名字吧,像以前一样。”   “放你的狗屁!”顾长笙忍不住骂了声:“关显赫,我劝你做个人,你敢伤害阿秀,我不会放过你!”   关显赫也不恼,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样子,这一切都不是他想这样的,反正都已经发生了,他能怎么办?难不成就一辈子活在内疚自责中?   “你妹妹抢了你的心上人,你就不一点也不生气吗?”   顾长笙冷眼打量着他,只觉得这句话滑稽,“心上人?你在说你自己吗?”   “是啊,我不是你的心上人吗?难道你之前每一个寂寞的夜晚,怀里抱着的是别人?”   “不要脸的东西!”顾长笙别开了脸,宁愿盯着无趣的窗外,也不想再多看他一眼。   关显赫却是笑了声:“你不看我,难道长笙也如那梁山伯从此不敢看观音?”   “关显赫,你还要脸吗?”   此时炭火上的水沸腾了起来,关显赫拿过布巾拿起壶把,给彼此倒上茶水。   他吹了吹漂浮在水面的茶叶,毫不在意,“以前或许在你面前还要点脸,但是现在你都不要我了,我还要脸做什么?”   顾长笙仿佛永远都看不懂他,傲慢的时候是真傲慢,不要脸时,也是真的不要脸到了极点!   “今日我还能与你面对面坐着,心平气和地交谈,是因为阿秀,”顾长笙语重心长,“阿秀十岁那年,爹娘就不在了,我身为兄长,承担了抚养教育她的责任。”   “她十岁,那你爹娘不在时,也才十三四岁啊!”   “你别打岔。”   关显赫挑眉,一副混不吝的样子,“好好好,你继续说。”   “我看着她长大,如兄如父,虽然在家中不是大富大贵,却也没有让她受过什么委屈,更没吃过什么苦,她至今吃过唯一的苦,就是那一夜不顾一切去了关宅找你,我不知道阿秀在你们关家受了什么委屈,但我知道远没有今日所见的这般风平浪静。”   “以后,她进了你们关家,我不在她身边,她的依仗就只剩下你,关显赫,我对你没有别的要求,我只求你能护好她,你能做到吗?”   关显赫从来不是什么善人,听到他说这些话,虽然心中有些感触,但他并没有良心发现,而是找到了拿捏他的新方式。   “这个嘛,那我也不一定能保证,大舅哥对我这样无情,你让我不高兴,我回去看到阿秀跟你相似的脸,难免会把脾气撒到她身上。”   “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顾长笙感觉自己陷入了一滩泥潭中,越挣扎只会越陷越深,,上不得自己。   “别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啊!我的要求很简单,就是想见你的时候,希望你能来见我,不要拒我于千里之外,偶尔坐下来谈谈心,喝喝茶,就像现在这样,不是很好?”   顾长笙没有拒绝,如果只是这样,倒是没问题,但显然关显赫不是这种善人,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打着什么主意。   如今阿秀是铁了心要进他们关家的门,女人在这个时代,都有太多身不由己,遇到个良人还好,若是遇着个没心没肺的,不知得吃多少苦。   生在后宅的女人,全凭男主人的良心,她还不是明媒正娶的妻,如今叫得好听是姨太,也不过是个妾室。   “你就这样拿阿秀威胁我?”   关显赫一脸惊诧:“长笙,你说什么呢?我哪舍得威胁你?我真心疼你爱你还来不及,以后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对于这种话,顾长笙听听就算了,他不可能再当真。   “关显赫,我不想恨你,”顾长笙此时只感觉深深的无奈,“阿秀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她是我的软肋也是我的逆鳞,你深知道威胁我的办法,也要不顾最后一点情面做这么绝?”   关显赫狠抽了口气,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我不威胁你,真的长笙,我只是想看着你,偶尔见一面,不可以吗?”关显赫一脸真挚,语气带着让人心软的祈求。   顾长笙也不知是默认了新的规则,还是无力再与他争执下去,开始与他商讨起阿秀出嫁时的一些事宜。   关显赫仔细听着,反正现在顾家有什么要求,他都会满足。   但总归不是娶正妻,一般姨太太进门,都得走后门,也不会大张旗鼓地办,请女家在后院吃个席,男方父母都不会现身。   可她毕竟是顾长笙的妹妹,是顾氏瓷庄被所有人捧着长大的二小姐,出嫁时陪嫁的东西也叫所有人不敢小觑。   这是出嫁前最后一次在自己的闺阁嬉闹,顾灵秀将梳妆台上的头饰比了比,一个又一个换着往春灿头上戴。   春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红了脸,双唇点了口脂,画了眉,戴上了很漂亮的珠花,看着都不像自己了。   “好看吗?喜不喜欢?”   “嗯!”春灿笑容灿烂,用力点了点头:“真好看。”   顾灵秀将这些口脂珠花全装进一个精致的木匣子里,一股脑地塞到她怀里:“拿去,就当作是我给你的嫁妆。”   “啊?”   “啊什么啊呀?我都嫁人了,你也会嫁人的!我们是好姐妹,要好一辈子!”   春灿一下红了眼眶,泪水跟断了的珠子似的往下掉,“要是不嫁人就好了,咱俩就能一直在一起玩。”   “傻丫头,我们都长大了,怎么能总想着玩呢?”   “你给的这些都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收着,回去藏好,别让你爹娘知道,不然就要搜刮了去给你两个哥哥换钱了!我以后进了关家,才不缺这些东西。”   送嫁的傍晚,天空飘着毛毛细雨,镇上的居民都站在家门口看热闹,那一箱箱陪嫁看得人眼热。   “顾老板这是把家底掏空了,全让妹妹带去了关家啊!”   “关家能差这点?说得好听上门当姨太太的,不就是个妾吗?这么多嫁妆也只是想让妹子过得舒服些。”   “倒是好哥哥,可惜咯,你说随便找个男人当妻,也比上门当妾强不是?”   “你这话说得,这年头宁当富人妾,不当穷人妻!话说你家儿子娶媳妇了吗?”   “我家打算换亲,不掏钱,就两家一起吃个饭的事!”   ……   顾长笙跟在送亲队伍后面,跟了很远很远,春灿那泪水就没停过。   顾长笙拿了颗糖哄着她:“春灿,来,吃颗糖,别哭了,眼睛都要哭瞎了。”   其实他是觉得不太吉利,毕竟是出嫁嘛。   春灿手里捏着糖,心里陡然生出一个从未有过的想法,“长笙哥,你要不就把我娶了吧,我上你家伺候你。”   她实在害怕,假如有一天她也要嫁人,孤身一人去别人家里生活,都是陌生的人,陌生的环境,她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以后尽量日更。*这本书要表达的东西有些多,而且元素是有点杂的,我自己写觉得还好,不知道你们看会不会觉得无聊,进展缓慢。目前到四十章,还只是故事的冰山一角,我不想太急把元素一下堆起来展示,循序渐进着,希望能慢慢把读者带进这个故事中。希望能看到这个故事的,也能体会不一样的感受。感谢支持我的读者宝宝。爱你们~ 第41章 这是苦肉计   顾长笙伸手揉了下她的头发, 春灿迎上他温柔的视线,便打消了这突然浮上来的想法。   他只是把她当妹妹,和阿秀一样。   红色的轿子在关家的后门停下, 媒婆将盖着红盖头的顾灵秀扶出轿子, 慢慢往前走。   一只脚都迈过门槛了,顾灵秀突然回过头, 掀开了红盖头,喊了声:“哥!”   “我在这里。”顾长笙就站在后巷的不远处,目送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知道,这是妹妹的新生活, 他必须放手。   顾灵秀眼眶微红, 深吸一口气,放下了红盖头,转身坚定地走进了关家的门。   想象的新人生, 与现实割裂。   顾灵秀独自一人在房间坐了许久, 肚子饿得咕咕直叫, 终于听到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只见之前伺候她的两个丫鬟推门走了进来, 知会了她一声,关少爷今晚出门了,吩咐她吃点东西早些睡下。   顾灵秀心口涌上无尽的苦涩与难堪, 说到底, 没有哪个男人不在意那件事情。   可她失去清白,明明就是关家人所为,关显赫怎么能嫌弃她?怎么能?!   顾灵秀伤心地趴在枕头上, 哭出声来。   丫鬟也不知该怎么安慰,只得先出去拿些吃的进来,虽然是姨太,但关少似乎还挺宠着她,万一伺候得不好,怪罪起来,她们两个可吃不消。   夜里,雨下大了。   顾长笙洗漱好后,披了件衣裳去关窗户,看到张叔正沿着楼梯往阁楼上走来,手里拿了一封信笺。   “大当家,关家差人捎过来的,也不知是什么急事,这个时候给送来。”   顾长笙呼吸一窒,以为是阿秀出了什么事,打开信笺一瞧,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青石板巷,等你。   顾长笙猛地将信笺揉成一团,嚅了嚅略微干涩的唇,“没事,张叔,你赶紧休息吧。”   张叔不放心,多问了句:“不是阿秀小姐的事?”   “不是,你不必多问,去吧。”   “欸,那我回去休息了,大当家您也早点休息。”   目送张叔离开,顾长笙放下窗,回屋换了身衣裳,撑着伞提着灯,在淅淅沥沥的雨夜中走向漆黑的巷子里。   约一刻钟后,顾长笙停在门口,叩了门上铜环三下。   陈四赶紧上前开了门,见到顾长笙一双眼也不敢乱看,接过他手里的灯,给他照着前边的路,一直到了门口。   顾长笙收了伞,立在一旁墙上,推门走进了屋内。   室内的昏暗的烛光只能依稀看到各种轮廓,顾长笙脚步极轻极缓往里走,没叫着人喊了声:“关显赫,出来!”   关显赫一听就知道他心情不好,不再戏耍他,老实从门后探出脑袋,那顽皮的样子,像极了不经世事的少年郎。   “不好玩,长笙现在都不陪我玩,连个好脸色都不给我。”   顾长笙径自在八仙桌前坐下,也不看他,只是静静地坐着。   关显赫走到了他面前,本想与他亲近亲近,但顾长笙周身的寒意,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长笙,怎么不说话?”   “这么晚了,你不在关家,把我叫到这里来做什么?”   “阿秀太累,今晚早早就睡了,我得了空这才来找你。”一句有违伦常的话,他说得十分委屈。   听到阿秀安然无恙,顾长笙提着的心这才放下,起身欲走。   “时间太晚,我不宜久留,先走了。”   关显赫看他对自己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羞恼不已,想起昨日种种的温存与迁就,又是一阵心痛,为什么,明明他已经握在了手里,现在却要抓不住了!   “你不准走!”关显赫往日那副优雅从容的样子尽失,慌张无措地冲上前想要将他拦下,“顾长笙,谁准许你走的?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把我当什么?啊?!”   “关显赫,你别发疯!”   “我发疯?我这不叫发疯,你看不出来我在讨好你吗?我真疯起来,全都得死。”   顾长笙看着狠戾阴骘的双目,默下声来,以他对关显赫的了解,这人未必做不出,阿秀还要在关家讨生活,激怒他没什么好处。   “我真的累了,关少爷,事情走到这一步,全是你一手造成,我是不是一次一次又一次地提醒过你,不要骗我,结果呢?你根本不是骗我,你是耍我!”   “怎么是我一手造成的?”关显赫怒不可遏,“我已经在努力弥补了,你为什么看不到?阿秀和我……你以为你没有责任吗?你想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太好笑了顾长笙!”   顾长笙呼吸一窒,突然静默了下来。   阿秀会嫁进关家,原来是因为他啊!   成衣店的羞辱,到后来的提亲,关家针对的都是阿秀,因为他和关显赫这种隐蔽见不得光的关系,却把阿秀牵扯了进来。   “顾长笙,你怎么了?”关显赫发现他脸色发白怔愣在原地,仿佛跟抽了魂般,不由担心。   感觉到脸上冰冷的手,顾长笙缓缓回过神,他将关显赫的手推开,声音沙哑得像糙纸上磨过。   “让我带阿秀走,这是现在唯一能补救的办法,我们会毁了她一辈子。”   “你要走?走到哪去?是不是走了一辈子都躲起来不肯见我?是不是?!”关显赫嗤笑了声,俊美的面容扭曲:“你做梦。”   顾长笙从未像现在这般疲惫厌恶这一切,“是我这个做哥哥的害了她,她没有我这种哥哥就好了。”   关显赫仿佛被整个架在火上烤,憋闷窒息、憎恶、嫉妒等等……情绪交织,他突然砸掉了水壶,破碎的瓷片在地上弹开。   他蹲下身捡了一片最锋利的,发了狠的往自己手腕上划去,顾长笙发现他的举动冲上前夺过瓷片扔开了很远,鲜红的血沿着一截雪白的小臂蜿蜒流下。   顾长笙慌张地拿布巾替他包扎了一下,对门口喊道:“快去找大夫!”   陈四听着那动静,就知道会出事,听到吩咐撒腿就往外跑去找大夫。   关显赫被巨大的悲伤淹没,这些日子所积压的负面情绪如席卷的海浪,摧毁一切。   他此刻根本感知不到手腕上的伤口,只觉有一把刀在心口搅动,眼里含着不解的泪水,抬头质问着顾长笙。   “在你心里只有你的妹妹阿秀,你根本不喜欢我!你说我骗了你,是,我骗了你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因为害怕你知道真相,我还不安了很久!”   “你别乱动,血流得更多了。”顾长笙双眼都是血丝,拼命地抓着那只流血的手,希望血能流得慢一点。   “是你在骗我,顾长笙,是你骗我!”   顾长笙抬头看他,歇斯底里后的绝望让他心整颗心紧揪成了一团,“嘘~别说话,求你了……”   “你说你喜欢我,我才觉得你是不一样的,可你为了阿秀不也在伤害我?阿秀是你最重要的人,在阿秀面前就可以心安理得的牺牲掉我,你骂我、恨我、厌恶我,我为了把你留下来,都忍下来了,你还是不要我,你只想带阿秀走,再也不想看到我!为什么……我恨你!”   顾长笙心疼得无以复加,哽咽道:“你和阿秀都很重要。”   “你撒谎!阿秀比我更重要,你为什么要骗我?”   “因为阿秀只有我,”顾长笙眼里的泪水滴落,颤声道:“而你还有你的家人,有顶好的家世,就算你没有我,也可以过得很好。权衡之下,我只能选择保护阿秀。”   “你滚吧!今晚让我死在这里,你就带着你的宝贝妹妹永远离开,你们都自由了,我不需要你的虚情假意。”   “你别生气,不然血流得更快,是我错了,是我对不起你,咱们先等大夫过来再讨论,到时候我都听你的,好吗?”   关显赫那恨啊不甘啊,在顾长笙几句安抚中就消弭了。   血似乎止了一些,顾长笙紧握着他的手腕,酸麻也没敢放开,似乎没有伤到筋脉,这个认知让他稍微松了口气。   他将关显赫抱到了床上,关显赫流了这么多血,又闹腾了大半夜,整个人精疲力竭,脸色苍白地靠在顾长笙怀里紧闭着双眼不再说话。   大夫来得很快,关显赫短暂的昏迷了过去,大夫给他伤口消了毒,仔细的缝合了伤口,抹了把虚汗:“再深一点点,就伤到主脉了,你找我也没用。年轻人有话好好说嘛,闹成这个样子,值不值得?”   “谢谢大夫,辛苦您了。”顾长笙很疲惫,此刻面对关显赫,只剩下心疼,一点脾气都没了。   处理好伤口,已经到了四更天,顾长笙多拿了些钱让陈四送老大夫回去。   大夫留下了生血养气的方子,顾长笙拿来看了眼,便记下了。   顾长笙就这么抱着他,靠在床头坐了一夜。   关显赫醒来时,想要坐起身,头一晕又栽了回去,这动静让顾长笙一下醒了过来,“醒了?要不要喝水?”   关显赫口很渴,满肚子负气的话到了嘴边忍着没说出来,想着先把水喝上再说。   昨天的水壶被他砸完了,顾长笙起身去找陈四要了水,回来的时候,头上肩上落了几点白。   外边在下雪。   顾长笙扶起关显赫,喂了他一杯水,很久都没见的温柔,“肚子饿吗?想吃点什么?我等会儿上街去买。”   关显赫喝了水,恢复了些力气,背过身去没理他。   “阿赫……”   “你看不出来吗?”关显赫抬起自己那只受伤的手臂,冷笑了声:“这是苦肉计,我骗你的,骗你的知道吗?傻子!你假惺惺地干什么?你根本就不心疼,趁这个机会赶紧把你妹带走!滚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你是不是也   顾长笙将他受伤的手塞进了被子里, 任他发泄着心头的情绪,径自说道:“外边下雪了,让他们拿盆炭火进来, 以后……别再这样伤害自己。”   说完, 顾长笙起身要走,关显赫以为他一走就不回来了, 情急之下扑上前拦腰抱住了他。   “你真不管我了?”   顾长笙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控制不住地心疼,根本狠不下心再与他说那些绝情的话。   “不是,我出去给你抓药,顺便买个早饭,但是我不能陪你一整天, 眼看到了年关, 我还有一些活得做,下午还是得回瓷庄。”   “那你去吧。”关显赫听他仔细地交代,便安下心来躺回了被子里。   顾长笙出门前吩咐了院里的陈四给关显赫送一盆炭火进去。   关显赫本就是怕冷的人, 屋里添了两盆炭火要好了许多。   顾长笙去了没多久就回来了, 进屋带着一身湿气, 短皮靴上还沾着一圈雪融化的湿痕。   他将豆浆和煎饺放到了桌上,给关显赫披了一件毛领斗篷, 扶他起身去了桌边吃点东西。   关显赫这会儿感觉走路都发虚,不过也算值得,至少现在顾长笙对他不再那么冷漠。   身体可以慢慢补回来。   “你吃了吗?”   “嗯, 我在外边吃完回来了, 油条和豆花。”   “那你怎么给我带豆浆和饺子?”   “饺子是肉馅的,豆浆里有红枣,都可以补血。”   关显赫不由一笑:“你这人还挺细致。”   “我去给你煎药。”顾长笙提着方正的药包去了厨房。   经ῳ*Ɩ 过这次闹腾之后, 两人的关系不温不火地处着,刚纳了个姨太,关显赫还是不着家。   关母心里忧愁得很,她原本是极不满意顾灵秀进关家的,但看到儿子那个态度,哪怕是失了清白,也要把人纳进家里当菩萨供着,她哪敢再动手?   苏若水嫁进来也快半年了,那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连带着这媳妇也时常见不着人影,天天沉迷戏曲,一看就是一整天。   一开始苏若水还心有不甘,但那次关显赫那般骇人的举动,叫她什么心思也没了。   有些东西,只能高高摆起来,远远看着,那样才显得漂亮又高贵,近了一看,都是糟心的瑕疵。   看了一天戏,苏若水也累了,这一天吃喝拉撒都在戏园子里,跟关显赫各玩各的,一个月在关家都碰不上面。   正准备要走时,包间的门被敲响,喜儿应了声:“谁呀?”   “关少奶奶,是我,王致远!”   王致远是戏园子里的班头,结交权贵的手段了得,他如今能把这戏园子盘活,还能盘这么大,他是有头等功劳的。   苏若水有些不耐烦,“让他进来吧,看他想干什么。”   喜儿点了下头,上前去开了门,却见他领着个十分清隽的小生走了进来。   那小生长得白白嫩嫩的,瞧着年纪不大,一双乌黑的眼睛带着几分怯意,像极了迷雾森林里迷失的小鹿,带着满是少年的青涩与纯真。   班头领着这小生一进屋,就让他给苏若水行礼。   小生有模有样地行了礼,“小生白知秋过来给关少奶奶请安,这些日子多谢关少奶奶捧场。”   “是你?”唱《金玉奴》中的那个薄情郎,没想到私下是这般模样,唱起戏来好似另一个人。   他模样讨喜,苏若水本来不耐烦,现在也不由和颜悦色,“你戏唱得好,我喜欢,打赏你也是你该得的。”   班头私下推了他一把,朝他使了个眼色。   “关少奶奶要是不急着回去,咱戏园后面有一处梅花园,景致不错,不知可否赏脸一同……”白知秋像是背书,生硬地说出这些话时并不讨人厌,反而觉得很有趣。   “好啊!这几天刚好下雪,确实很适合看梅。”   白知秋呼吸一窒,他没想到,她会应下来,他猛地抬头看她,却怔愣在原地,白面团似的脸染了一层薄红。   “愣着做什么,走啊!”苏若水轻笑了声,与喜儿走在了前面。   白知秋不安地看了眼班头,班头一副恨铁不成钢,小声道:“让你跟上,你就跟上,想不想好了?”   白知秋犹豫了片刻,便跟了上去。   *   眨眼间到了年关,今年是头一个年,阿秀不在家。   顾长笙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没备什么年货,长工们领了丰厚的工钱,都回家与家人团聚去了。   临前,他看着长工们一个个欣喜的笑脸,突然升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重感与责任感。   如果真把瓷庄关了,这些长工们怎么办?   这世道艰难,失去一个养家糊口的工作,背后是多少人的辛酸?   顾长笙长叹了口气,回到待客室,张叔和于叔正坐在炉火前吃炒货喝着茶,见他进来忙招呼着坐下。   “这人一下子都走了,只剩下咱仨,还真有点冷清。”   “以前这个时候阿秀小姐忙前忙后,又是做蛋卷又是买爆竹,家里的灯也是按照她喜欢的样式换的。”   听到这里,顾长笙更显落寞,喝了口热茶,故作平淡道:“她如今已有自己的生活。”   年三十晚,关家那头从白天忙到晚上,就为了晚上这餐宴席。   主家摆宴,三代以内的旁支都会赶回来吃年饭。   顾灵秀虽是姨太,但家中忙起来时,也会把她叫上去干活。   平时在家,就忙几个人的年夜饭,关家加起来得十几桌,直接拿她当丫鬟使唤。   手忙脚乱中,那油星子突然炸开,顾灵秀又离得近,溅到了手上。   她疼得惊呼了一声,手上立即红肿,旁边的贴身丫鬟赶紧拿来凉水给她泡了下手,“二姨太,您先回院里去擦点药,这里应该也没什么活了。”   顾灵秀眉头紧锁,轻应了声,情绪消沉地转身回了自己院内。   她拿出药油给自己擦了擦,倏地那泪水如滂沱大雨似的往下掉,她想家了。   家中的管事嬷嬷发现顾灵秀不见了,仗着自己是家中的老人,开口就是冷嘲热讽:“还以为是什么清贵的夫人太太,哪家姨太太过年能这么清闲地在屋里头躲懒?来个人,去把她叫回来!”   在顾灵秀院中的贴身丫鬟红蕊小声说道:“二姨太刚才手被油溅到,红肿了好大一块,怕是过不来了。”   语落,管事嬷嬷狠狠给了她一巴掌:“我倒要看看,叫不叫得来!”   管事嬷嬷前脚一走,后脚就有人各自跑回院里告状。   喜儿得了消息,掩嘴笑着跑进屋里,“小姐,那贱人今天要遭殃了,敢在安嬷嬷眼皮子底下躲懒,那安嬷嬷得削她一层皮。”   苏若水置若罔闻,只是痴笑着摆弄着白瓷瓶里的几枝红梅。   “小姐,您不想去看那小贱人的笑话吗?”   苏若水睨了喜儿一眼,冷嗤了声:“有什么好看的?关家年年这么造,劳神伤财,不过就是为了显摆主家发达,要我说,还不如私下跟几个可心的人吃点粗茶淡饭来得舒坦。”   喜儿心里慌了下,小声提醒了句:“小姐,那什么……以后还是不要跟那个白知秋见面了,要是被人知道……”   “闭嘴!我的事轮不到你来管!关显赫都管不着!他在外边快活得很,我为什么不行?”   喜儿吓得身子一抖,退后了两步不再说话。   顾灵秀泪水还没干,房间的门被人用力推开,只见安嬷嬷带了两位宅子里的老人,凶神恶煞地闯了进来,一点也没顾着她的体面。   顾灵秀皱眉,赶忙擦干了泪水,上前与她们理论,“进来不会敲门吗?我在家中做姑娘的时候,也没谁这样敢闯进我的房间!”   “顾家是顾家,你来了关家,就得守关家的规矩!”安嬷嬷一副公事公办的铁血无情。   “我来关家这么久,没听说有什么规矩,倒是你一个下人,怎么能对我这样说话?”   那安嬷嬷已经许久没被人这样冲撞过,就是苏若水在这宅子里,对她都要礼让三分,当即大怒,扬手给了顾灵秀一耳光。   顾灵秀也不是吃素的,就要打回去,安嬷嬷一个眼色,让身边两位老人上前按住了她。   “进了这宅子,你还当你是什么顾家的大小姐?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只是手受伤了,又不是快死了,活还是得照样干!”   顾灵秀哪受过这种委屈与欺压?拼命地挣扎起来,“放开我!放开我!你敢打我,我是关显赫的人,你怎么敢这样对我?!”   “这宅子里还有个正主娘娘,什么时候轮得到你?”   此时红蕊正好与关显赫走到门外,安嬷嬷嚣张的样子尽收眼底。   红蕊扬起下巴,心中恨声道:“这回你可栽了!”   顾灵秀看到关显赫,晦暗的眸光燃起无限希望,“显赫哥!救我!”   “少拿少爷吓唬我,你以为我不知道,自你进关家起,少爷就没来过你屋里,谁不知道,你是残花败柳!”   这句话如五雷轰顶,让顾灵秀呆滞在原地,忘了挣扎。   突然安嬷嬷腰上被人用力踹了一脚,整个人往地上扑去,她扶着腰疼得鬼哭狼嚎,“是谁!”   关显赫冷着脸走了进来,安嬷嬷咽了口唾沫星子,没敢再吱声。   要知道,这关少爷自回来起,恶名就在宅子里传遍了,都知道不是什么善主。   “我都听到了。”   “少,少爷……我也是为着关家着想,新来的姨太还没适应宅子里规矩,我,我这是……指点指点她,相信老夫人也没有异议。”   关显赫暂时没理会她,扶过顾灵秀坐下,看她一副失魂落魄又委屈至极的模样,关显赫摸了摸她的头,“在这关家,还没有人可以欺负你,等会儿我给你做主。大年三十,要开心一点,嗯?”   顾灵秀眼里噙着泪花,仰脸看向他,“他们是不是都知道……我是残花败柳。你是不是也嫌我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看我生,看   关显赫眼底藏着愠怒, 字句从牙关挤出,“谁敢这样说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安嬷嬷吓得身子一颤,几乎摇摇欲坠。   “少爷, 老身是一时糊涂, 说话重了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还请您莫要计较。”   关显赫置若罔闻,只是替顾灵秀擦了擦泪水,“今天就杀鸡儆猴,让宅子里的人,都把嘴管好,谁要再对你不敬, 什么话都往外乱说, 那就是跟我过不去。”   顾灵秀心里淌过一股暖流,有人给她撑腰,顿时不再委屈胆怯。   关显赫愤然回头看向安嬷嬷, 那双眼阴骘得骇人, 关显赫叫院子里的人把安嬷嬷给按在了地上, 又叫红蕊拿来了针线,随后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里, 命跟她一同前来的老婆子,把安嬷嬷的嘴给缝上。   一同来的老婆子吓得跪地不起,安嬷嬷更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连连求饶。   可关显赫并未动容, 喝了口茶,轻声道:“再不动手,三个一起罚。”   其中一个老婆子拿起针线, 声音颤抖道:“老姐姐,还是我来吧,换作别人,只会更疼。”   穿上白线,那老婆心一横,针尖穿过皮肉,白线浸染成血红,一声惨叫打破了洋溢在宅子里过年的气氛。   安嬷嬷足足惨叫了一刻钟,疼得昏死过去。   顾灵秀就这么看着,心底生出几分扭曲的、痛快的兴奋感。   滑腻的鲜血几乎让老婆子拿不稳针,越到后面越难穿过皮肉,她的手抖得厉害。   “行了,”关显赫放下茶杯出声,正当所有人松了口气时,却又听他吩咐道:“换另一个人继续缝,太慢了!”   缝了一半的老婆子像是得到了赦免,整个软瘫在地,神情无奈地看向另一个同伴。   这少爷手段狠辣,是宅子里所有人私底下都知晓的,没暗中要她的命,已经是开恩。   他们哪敢不听?另一个接过针线,咬着牙继续缝。   安嬷嬷半途醒了一次,不过嘴已经缝上大半,疼也只能发出呜咽声,在场的没一个人敢去看。   这动静终究还是惊动了宅子里的长辈们。   在前厅招呼客人的关家主母匆匆赶来时,看到眼前这惨烈的景象,差点也跟着晕了过去。   “住手!”关母疾步上前,让人把安嬷嬷从地上扶起,只见那安嬷嬷脸色发白,双唇肿得厉害,下巴全是血水,只见出气没见进气。   “把人扶下去,赶紧叫大夫看看。这大过节的,难免晦气!”   说着关母暗中怒瞪了儿子一眼,又用眼神警告了坐在一旁的顾灵秀。   来时的路上,关母就听说了缘由,现在心里更是恨毒了顾家狐媚子,才让他儿子这般失心疯。   “今天大年三十,你非要整这一出给谁看呢?这喜庆日子闹得大家都不痛快,你就高兴了?”   关显赫也不恼,只是笑笑:“娘,您不要动气,儿子惩治个多嘴的下人而已,不是什么大事,要是宅子里再多几个这样口无遮拦的,那才是灾祸。”   说着又扫了眼门外边看热闹的一些下人,扬声警告着:“你们都听到了吧?听到了,就都散去,围在这里也不好看!”   关母还想说什么,被关显赫笑着强势打断:“前厅叔伯婶姨们还在等着您,这里娘就不用管了。”   关母只觉得眼前这个儿子,越来越陌生,不动声色温文儒雅地笑着的皮囊下,却是冷血狠辣得叫人发怵。   直到这些人都离开,顾灵秀这才有些不安:“显赫哥,我有点害怕。”   “阿秀不用怕,以后你就把我当你哥哥,从今以后,宅子里没有人再敢说你闲话,要是还有人敢嚼舌根,那就跟安嬷嬷一样的下场。”   把他当哥哥?顾灵秀一时觉得这句话有些奇怪,他们……不是夫妻吗?   到了晚上,关显赫带着顾灵秀一起去上厅前年夜饭。   气氛十分尴尬古怪,关老爷气得脸色铁青,苏若水其实心中早就不在意,但为了维持表面与关显赫的关系,只得表现出一副委屈的样子,拿起绣帕擦着根本不存在的泪水。   关母压低着嗓音质问了句:“你怎么把她也一起带来了?”   一个妾室哪能跟正妻坐在家宴上桌吃饭?不成体统!   顾灵秀自尊心强,受不了他们这些鄙视的眼神,当即红了眼睛,几乎要哭出来,转身欲走。   关显赫一把将人拉住,叫人起身让了个座,让顾灵秀坐自个儿身边,气氛静默了许久。   直到关显赫拿起筷子,说道:“愣着做什么?年夜饭冷了不好吃了。”   苏若水暗中翻了一个白眼,也没管他们,拿起筷子先吃几口掂掂肚子。   主家的独苗少爷,唯一留过洋见过世面的,在世俗看来这般荒唐放在关显赫身上,却并没有那么让人无法接受。   宴间谈笑声再起,堂下叔伯婶姨说的都是贺新春的喜庆词,这一茬算是不痛不痒地过去了。   顾灵秀稍微放松了心情,但依旧没什么胃口,吃了一点,就悄悄跟关显赫说想回房间去。   关显赫点了下头,让红蕊先送她回房间。   此时宅里的人都在前厅热闹,后院的走廊就显得格外清冷,顾灵秀背影落寞,眼睛一片绯红,强忍着的泪水不堪重负从眼眶滴落。   突然黑暗的天空,彩色的烟花绽放在她的头顶,她放缓了脚步,抬头看去,雪花伴着烟花一起落下,一个在半空消逝,一个落在了红尘。   以前在瓷庄的这个时候,她就会和哥哥一起站在阁楼栏杆前看着关家上空的烟花,觉得那是一整年最美的颜色。   今年她近距离一看,竟觉得跟自家后院放的也没区别。   原来烟花要站远了看才会惊艳。   可惜知道这些的时候,她人已经站在这里,再也回不去了。   回到卧室,顾灵秀简单洗漱了一番,便躺上了床,红蕊拿了些吃食,叫她起来吃也不理会。   其实她没有睡意,她只是想哥哥,想家了。   屋外传来两道人声,随后关显赫推门走了进来,喊了她一声:“阿秀,快起来,我带你找你哥去!”   顾灵秀本想装睡,听到这句话,高兴地一下就从床上坐起身,披了衣裳就走了出去。   “显赫哥,现在真的能去瓷庄吗?”   “怎么不能?车已经备好了,走吧。”   顾灵秀激动地冲上前抱过关显赫,‘吧唧’一声往他脸颊上亲了下,留下一点湿痕,带着凉意,在顾灵秀转身换衣服时,关显赫用手背用力在脸上蹭掉,转身出去等了。   大年三十晚上,街道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小孩出来放爆竹,大家都在屋里吃团圆饭,得吃到很晚。   顾灵秀在车上数着要送给哥哥的礼物,高兴得根本没注意关显赫偏冷的脸色。   直到车子在瓷庄前停下,关显赫脸上才有了点笑意,他转头对阿秀说道:“礼盒都给我吧,你先进去。”   “嗯!”顾灵秀下了车,拍了拍门:“哥!张叔于叔我回来啦!你们快给我开门啊!”   正在屋内围炉喝茶的三人,以为是错觉。   仔细听了好一阵,才确定真是阿秀回来了!   顾长笙第一个起身跑去开了门,看到妹妹冻红的小脸,鼻子一耸一耸的,缩着肩膀站在漫天大雪中,心疼地伸手拂过她头上的雪。   “今天怎么回来了?”   “哥!”顾灵秀扑进他的怀里,委屈地哭了出来。   “你在关家受委屈了?”顾长笙沉声问道。   关显赫抱着一大堆礼盒,身后跟着同样抱着礼盒的阿山,面对顾长笙那冰冷质问的眼神,不由一阵心寒。   “顾大当家说话可得凭良心,我家少爷对阿秀小姐很好的!”阿山忍不住抱不平。   关显赫果然不高兴了,抱着礼盒的手指冻得通红,也不见顾长笙关怀一句,只想着是妹妹是不是被他欺负了!   他哪能欺负他那宝贝疙瘩?他对顾灵秀好还来不及,生怕他这个做哥哥的对他有偏见,结果呢?   “你们先进去烤火,暖暖身子。”顾长笙神情有些不自在。   顾灵秀被回家的喜悦之情笼罩着,没察觉到他们的不愉快,推着阿山先进屋去了。   门外,关显赫抱着东西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盯着顾长笙。   顾长笙从他手里接过那些沉重的礼盒,放低了姿态,轻声哄着:“先进去?”   关显赫没来由一笑,“突然想到个好笑的事情。”   “什么?”   “万一阿秀真出点什么事,你是不是要把我杀了?顾长笙,其实我是真怕,我是真怕啊!”   “你言重了。”   “我有没有言重,你心里很清楚,我现在才明白一件事情。”   顾长笙看着他没有说话。   关显赫站在风雪里,更显苍白的皮肤,殷红的双唇,艳丽到惊人,却也生出几分不属于人间的妖异怪诞感。   “顾长笙,你才是那个狡猾的猎人,你把我捕进名为爱情的牢笼里,眼睁睁地看我生,看我死,看我挣扎以此取乐!”   顾长笙知道他又犯病了,他仔细想了下,从出来到此刻他也没说几句话,仅问了妹妹一句‘在关家受了什么委屈’也并非是针对他。   顾长笙左右看了下,街道没什么人。   他将东西先放在了门口,拉着关显赫躲进了黑漆漆的屋檐下,抱着他给他暖了下手,“冷吗?”   关显赫像只被顺了毛的猫,紧紧抱着顾长笙,把脸埋进他的怀里,汲取着他的气息和体温。   他声音发闷地问顾长笙:“如果有一天阿秀因我而死,你会怎么做?你会要我陪葬吗?”   顾长笙下巴蹭着他的头顶,狠抽了口气:“大年三十,你问一点吉利的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感谢宝子们投的营养液。 第44章 与他在漫天   关显赫不依不饶, “你先回答我,真有那一天,你会怎么做?”   “如果, 真有那一天……”顾长笙认真地想了许久, 回答道:“那你就好好活着,我下去陪阿秀。”   舍不得杀了他, 顾长笙就只能杀了自己。   “不行!”关显赫双手紧揪过他的领子,眼底满是委屈:“你永远就只知道陪阿秀,那我呢?你把我丢在人间,难道我就不会寂寞吗?”   “关显赫!”顾长笙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你不如直接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   “你可以杀了我,再下来陪我。”   “为什么非得死?”   “不是啊!”关显赫难得用着撒娇的语气, “谁叫你总是阿秀阿秀的, 你根本就不在乎我!”   他用着这样的神情跟他撒娇,顾长笙根本抵挡不住,一颗心哪怕是石头都得给它敲碎融了化成岩浆。   顾长笙一手捧起他的脸颊, 低头吻上了他的唇, 关显赫垂着眼睫, 就这样看着沉沦在温情中的顾长笙,在他显露的片刻痴恋中寻求一丝安定。   顾长笙, 还是喜欢他的。   得到这个答案的关显赫松了口气,雪花落在垂落的眼睫上,慢慢融化, 模糊了眼前的视线, 让他有些看不清顾长笙的脸。   于是他干脆闭上眼睛,双手攀附上他的脖子,热烈回应着他的吻, 与他在漫天雪地里,人间一隅共沉沦。   两人都动了情,炽热融化了雪花,潮湿的热气化成丝缕白雾,随寒风飘散。   直到门口传来动静,顾长笙才警醒过来,将关显赫拉开,关显赫不情愿,扬起下巴想要再吻上去,顾长笙低声提醒了句:“有人。”   “真扫兴!”   “你乖一点,”顾长笙伸手拂了拂他头上的白雪,“头发都打湿了,我们先进屋。”   才刚走出屋檐下,正在一片白茫茫中寻人的张叔叹了声:“哎呀,你们在这儿呢!阿秀小姐有点担心你们会吵架,让我过来看看。”   关显赫笑了声:“没吵架,我和大舅哥感情好着呢!”   顾长笙表情有些别扭,他不喜欢关显赫喊他的这个称呼。   两人跟在张叔后面,一前一后地进了屋。   听到大堂里的声音,阿秀放下手炉跑出来看,“哥,显赫哥,你们头发都湿了!”   “嗯,我先带他去房间换件外衣,你们先聊着。”   “那赶紧去吧。”   关显赫高兴地紧跟在顾长笙后边,脚步轻快。   才刚回到卧室,两人情不自禁地又抱在了一起,顾长笙带着他倒在床上,一边解他的衣服,一边用力亲他的唇。   关显赫正要上下其手,顾长笙按住他。   “不做这些,先把衣服换了,免得他们怀疑。”   “那你还把我往床上带?”   顾长笙又低头亲了亲他,替他将湿濡的棉衣脱掉,先给他找了件能穿的,这才开始给自己换。   顾长笙正扣着扣子,一双净白修长的手从背后穿过他的腰,用力抱了上来:“今晚留宿,我睡你屋,行不行?”   “今天大年三十,不守岁不回关家?初一可是团圆的日子,你要带着阿秀待在瓷庄,传出去会惹人闲话的。”   关显赫一脸烦闷地放开了顾长笙,“哪来的那么多破规矩?我爱待在哪里就待在哪里!”   “初二回娘家,你再带阿秀回来住上一晚,别气了。”   顾长笙用手背碰了下他气鼓鼓的脸颊。   “我只是想和你一直待在一起,为什么就这么难?守着那些规矩,能长生不老吗?”关显赫烦透了这里的世俗与规矩。   “一直都是如此。”   “在我这里,不会一直如此!”谁让他不痛快,那他就让所有人不痛快!   “先下去,大年三十,开心一点。”顾长笙笑着牵过他的手往外走。   从后院到前堂有些距离,两人脚步不紧不慢地地走,牵着的手没有松开。   “以后……”   “什么?”关显赫往他跟前凑了凑,“以后什么啊?”   “别叫我大舅哥,我心里听着很别扭,很难受。”   “那我叫你什么?”   “除了那个称谓,你想叫什么都行。”   “嗯……”关显赫看似认真地想着,其实早已有了主意,他仔细打量着顾长笙的表情,缓慢又暧昧的从唇间喊了声:“长笙哥哥?”   顾长笙呼吸一窒,整张脸瞬间就红了,绯红一直蔓延到了耳根。   “原来你喜欢这样的啊?”   顾长笙一阵羞恼,甩开了他的手,“别拿我取乐。”   “别呀,长笙哥哥,等等我!”关显赫笑着追了上去,重新拉过了他的手,“长笙哥哥,别害羞嘛~听习惯就好了,虽说我比你虚长两岁,但是随阿秀叫一声哥哥,很合适。”   “我都说了,不要把阿秀扯进来!”   “好好好,我错了,以后一定注意。”   顾长笙一边沉溺于与关显赫的情爱中,一边对妹妹充满了负罪感。   他怎么就成了这样的人?   一个毫无道德底线,人品败坏,为了一己私欲不顾人伦的——畜生。   底线一旦打破,就会再无底线,一而再,再而三,眼睁睁看着自己,变得面目全非。   但是他收不住这份感情,他控制不住自己,如果人能控制自己心里的欲望,是否也能断情绝爱,立地成佛?   五人在会客室里升了两个火炉子,喝着茶吃着点心,打打纸牌,到了天亮时分,顾长笙往门外挂了一串鞭炮,点燃的那一刻,大街小巷的鞭炮都炸开了,灰蒙蒙的天变成红彤彤的一片。   顾长笙将早已准备的红包分了出去,“大家新年快乐!”   不管什么时候,过年收到红包,顾灵秀都像小孩一样高兴,“谢谢哥!”   “那谢谢长笙哥了。”关显赫笑着扬了扬手里的红包。   ……   初一这天厨娘起得很早,早饭煮了面条,炸了蛋卷和油条,还做了很多只有过年才会做的花式点心。   吃好早饭,关显赫也要带顾灵秀回关宅去。   顾长笙将他们送出院子,天刚刚亮,顾灵秀迟迟不上车,泪水跟滂沱的雨似的往下掉,她是真的不想去关宅,在家里待着,跟自己的亲人在一起,才让她感到安心。   她突然很后悔,为了所谓的她以为的爱情,选择了一条不归路。   与哥哥产生了距离,离开了她熟悉的家,就能换来她想要的爱情吗?   她觉得‘爱情’离她越来越遥远,一切都不是她想象的那样美好,关显赫看起来对她很好,可总觉得很怪异。   但是她不能说,也不能输。   “哥……”   顾长笙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上车去吧,外边太冷了,哭什么啊?以后又不是不回来,明天初二就能回家了。”   回家变成了一件奢侈的事情,明明她以前天天回家。   顾灵秀不得已上了车,顾长笙弯下腰,对车里的关显赫叮嘱了句:“替我照顾好阿秀。”   关显赫将身子探出车窗,趴在车窗上仰着脸看他,“我会像你一样,照顾着阿秀,你怎样对阿秀,我就怎样对她,这样,你放心了?”   “嗯。”顾长笙轻应了声,看着他额前垂落的一缕碎发,下意识抬起手,又顾忌的不着痕迹地放了下去,“回去好好休息。”   关显赫笑了声,坐了回去,将车窗摇上。   顾长笙目送着车子渐渐远去,这才和张叔于叔回了屋里。   初一这天,没有客人亲戚上门,昨儿守夜,回到关家他们也都在睡觉,清清静静的,怪叫关显赫还有点不适应。   关显赫叫阿山送顾灵秀回了院子,连连打着哈欠回屋,叫丫鬟打了水过来,漱了漱口,连衣服都没脱,往床上一倒就睡了过去,午饭都没起来吃。   下午宅子里请的戏班子过来唱戏,关家祠堂的长老叔伯们都在前厅看戏,关显赫被迫让关父叫起来去陪那些叔伯们。   热闹了一下午,又一起吃了饭,关显赫才得了自由,想起顾灵秀来。   便叫上阿山一起去了顾灵秀院里。   才刚到院子里,便见红蕊将晚饭全封不动地拿了出来,见到关显赫行了礼,“少爷。”   “阿秀没吃晚饭?”   “二姨太说她不舒服,就睡下了。”   关显赫挥了下手,随后推门进了屋,他走到帐前轻轻唤了她一声:“阿秀?”   “显赫哥?”顾灵秀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披了衣裳,将床缦挽了上去。   看她脸色发白,关显赫不由担心起来,他怕顾灵秀出什么事,顾长笙又要说他。   “你哪不舒服?阿山,去找大夫过来!”   “不用了。”   “找大夫看看,别讳疾忌医。”   “可能是受了点风寒,有些想吐,吃不下什么东西。”   “来,先躺下。”关显赫扶着她躺了回去,然后就搬了凳子坐在床边,静静地守着她。   顾灵秀越来越看不懂他,如果对她没有情,又为什么对她会那么好?   明明近在咫尺,却好像远得像天上的星星,可望而不可即。   “显赫哥,你觉得委屈吗?”   “你指什么?”   “在那样的情况下,被迫纳我进关家,你其实不情愿的,对吧?”   关显赫垂着眼就这样看着他,神情没有一丝动容,让顾灵秀觉得这人冰冷没有温度。   “是关家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你也不想你哥跟关家来个玉石俱焚吧?你哥把你看得比什么都重要,阿秀,你真的有一个很好的哥哥。”   好到让他感到嫉妒。   “是因为内疚?也是为了我哥吗?”   “算是吧。”   得到这个答案,顾灵秀的泪水轰然决堤,巨大的悲伤将她吞噬,她几乎泣不成声:“就没有,没有一点点……一点点喜欢我吗?”   关显赫没有隐瞒,“我只是把你当妹妹,男女之间的喜欢,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送我手链?你每次来,还给我带糖果,你总是对我笑,我以为,我以为你喜欢我。”   “送你的手链没有什么特别的,我还有很多,如果让你感到误会,我很抱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二合一)   顾灵秀哽咽着泪如雨下, 她始终不信,关显赫对她没有情意,一切都是她误解。   看她哭得这般伤心, 关显赫还是安慰了两句:“我们还能做兄妹, 这世间的感情又不一定非得是男女之情,我会像你哥那样对你很好。”   “我, 我要回顾家去。”   “明天就能回去,我和你一起回。”   顾灵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自个儿回,我不做你的姨太了,我讨厌你!”   “你若执意想要回顾家,我自然也不会阻拦你, 但回了顾家可别跟你哥说, 是我欺负你了。”   关显赫听她哭着心烦,终于等来大夫,关显赫起身让大夫上前给顾灵秀看了看。   老大夫一把脉心里便门儿清, 立马起身给关显赫道了喜, “恭喜关少爷, 这位姨太是有了身孕,已经快三个月了, 待我开几副安胎的方子保准万无一失。”   此话一出,室内三个人都静默了。   “阿山,先带大夫出去等着, 我私下跟阿秀说几句话。”   阿山点头, 带大夫先出去等着。   顾灵秀撑起身子,明显慌了神,抓着关显赫袖子的双手一直在抖, “显赫哥,显赫哥……怎么办?我害怕!”   “这个孩子不能生下来。”关显赫扭头看向顾灵秀,眼底的阴沉与狠厉让顾灵秀停止了哭泣。   随后,顾灵秀点了点头,“我不要他,我不要他!我已经把那个人杀了,是我杀了他,这就是个孽种!”   关显赫安抚着她:“别担心,一切有我在,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真的?”   “当然是真的,你先睡一觉,明天再说。”   关显赫把顾灵秀哄睡之后,走出了室内,此时大夫看到他出来,赶紧从椅子上起身,作了个揖:“关少。”   “这个孩子,关家不能要。”   大夫猛地抬头看向他,心中不解却也不敢多问,大富人家的事情,暗里门道太多。   “你去开一副打胎ῳ*Ɩ 的药,还有,走出这个门就当没有这个事,听懂了吗?”   大冷天的,老大夫手心都是汗,“是,是,听得懂。”   “阿山,跟他去抓药。”   “是,少爷。”   阿山很快抓了药回来,关显赫将药给她先收进了抽屉里,过了明天再煎也不迟。   初二回娘家这天,本来是件很开心的事,顾灵秀面色凝重,郁结于心,脸上没有半分笑容。   下车时,关显赫提醒了句:“笑一个,你哭丧个脸,顾长笙一眼就能看出来。”   顾灵秀扯着嘴角笑着,却不怎么好看。   进了屋,顾灵秀没坐在会客室里,找了个借口去厨房,免得顾长笙看出端倪,多问两句就会藏不住。   顾长笙只觉妹妹今天回来心情不是很好,想着她还是孩子脾气,性子还没那么沉稳,也没有多想。   此时于叔和张叔在屋内下棋,会客室里只剩下关显赫与顾长笙两人。   “阿秀今天怎么了?”   顾长笙果然问起。   关显赫早已想到应对的话语,不慌不忙道:“出门时穿了一身漂亮的衣服想回来给你看,结果才走到院子就被一个笨手笨脚的丫鬟泼了一身的水,她气得不想出门,我硬拉着她来的。”   顾长笙轻叹了口气,起身在收藏柜里找着东西,一边说道:“这丫头还是这脾气。”   “正常,女孩子都爱漂亮,你找什么呢?”   顾长笙笑着将一个锦盒取了出来,递到关显赫面前,“你打开看看,满不满意?”   “什么啊?”关显赫笑着打开了锦盒,发现是一套蓝紫色钧瓷茶具,那颜色漂亮得犹如变化莫测的极光,美轮美奂,在不同的光线下,又如鎏金细沙在流动,关显赫把在手中爱不释手。   “顾老板,这套茶具不会再额外收钱了吧?”   顾长笙失笑:“怎么,不值得?”   “不是,这也太漂亮了,简直物有所值,我拿着都心虚!要不我再补你两倍的钱吧?”   “拿着吧,不再额外收你钱。”他拿起炭火上烧开的水壶,沏了两杯茶。   “这传世手艺,真是绝无仅有。”关显赫由衷叹了声,他抬头看向顾长笙,眼底对他的爱慕又深了几分。   “关少如此赞誉我可担不起。”   “你要是担不起,谁还能担得起?”关显赫高兴地将茶杯放回了锦盒中。   正好好地喝着茶,关显赫拖着椅子紧挨到了顾长笙身边,抓过顾长笙修长的手轻轻揉捏,“长笙,我真的很想你。”   “才一天没见而已。”   “我想时时刻刻都想看着你,睁眼醒来时就想看到你,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人有这样的喜欢,我们肯定前世有缘,不然怎么会这么喜欢呢?”   顾长笙听着这些话,浑身一阵滚烫,背后都热出一层汗,他抽开了手,低声说了句:“坐远点,他们等会儿进来了,看到咱们这样说不清楚。”   “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可是我在乎,阿秀会怎么看我?我又该怎么面对她?我根本想都不敢去想。”   关显赫闻言,还是将椅子拉开了距离,规矩地坐着,“我们要这样偷偷摸摸一辈子?”   顾长笙根本没想过一辈子,他总觉得他做出这样的事情,会有遭报应的一天,他定不会长命的。   正午,大家一起吃了团圆饭,顾灵秀说自己不舒服,回房间去休息了。   关显赫拉着顾长笙躲进了书房,两人抱作一团,一个下午都没出来。   两人的衣裳散落了一地,分不清楚谁是谁的,最后在小榻上缠绵了两次才餍足的相拥着小憩。   关显赫惬意地躺在顾长笙怀里,翻着一本图册,一脸惊讶:“这些图案,都是你设计的?”   “好看吗?”   “当然好看!”关显赫慢慢地翻着图册,“长笙,你有没有想过,你有这样的手艺,要是出国向世人展露你的才华,肯定会让他们很震撼!”   顾长笙觉得关显赫现在是为情而一叶障目,他喜欢他,所以看他什么都觉得顶好。   “你回来快一年了,还有想过出国吗?”顾长笙突然问他。   “刚回来那阵,天天想回英国去,但是现在不想去了,因为这里有你,有你的地方就是最好的地方。”   关显赫抬起脸向顾长笙索吻,顾长笙爱怜地吻了吻他,不带情欲的轻吻,分分合合纠缠了这么久,此时此刻是彼此的心最贴近的距离。   “长笙,你爱我吗?”   他爱他,爱到已经失去原则理智,他不应该这么问,他应该问顾长笙爱关显赫,能爱到多么丧心病狂,不顾一切。   “快回答我啊!”关显赫对他撒娇越来越得心应手,他只要这样,顾长笙就什么都应了。   “爱死你了!”   “我也是,你相信我,我真的爱你,长笙,我真的爱你!你还是不信我吗?”   “没有不信你。”顾长笙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他们在书房待了一下午,再不出去实在不太合适。   他抱着关显赫从小榻坐起,“穿衣服,得出去见人了。”   关显赫一点不想配合,顾长笙捡了自己的衣服穿上,只得反过头伺候关大少穿衣服。   他一边享受着顾长笙的照顾,一边在想,这世界上其他人都太多余了,如果只剩下他和顾长笙,该多好?   晚饭厨娘做了些清淡好下饭的菜,总吃大鱼大肉也吃腻了。   当然了,外边普通人的生活也比不得在顾家瓷庄的日子,所以在瓷庄做活的长工们都是踏实勤奋,一心维护瓷庄的。   顾长笙看到妹妹闷头拨着碗里的米饭,给她夹了些她爱吃的菜,“阿秀,没胃口吗?”   “我,我……”她下意识看向关显赫。   关显赫悄悄给了她一个警告的眼神,她本身胃不舒服,被警告后又不由自主地紧张,慌忙起身跑出去吐了。   顾长笙放下碗筷跟着追了出去,她只吐了些酸水,顾长笙回去倒了杯水给她漱口。   “要不去找个大夫过来看看?”   顾灵秀摇摇头:“大夫昨天来看过,我只是有一点风寒。”   “前天下那么大的雪,怕是冻着了。”   “哥,我等会儿想去找灿灿,也不知道她在不在家?”   “她在家,你提几个礼盒过去顺便给何家长辈拜个年。”   “好。”   大概过了晚饭时间,顾长笙给她披了件红色毛领坎肩,将备好的几个礼盒用绳子锁好,塞到了顾灵秀手里,何家就在斜对面,几步的距离,顾长笙抬了抬下巴:“去吧。”   他看着妹妹敲开了何家的门,进了屋,这才转身回了室内烤火。   关显赫放下窗子,心里腹诽,怪不得顾灵秀这般天真,原是被顾长笙一直当小孩照顾着,才长不大。   于叔与张叔去馆子里打麻将了,虽说是过节,但馆子里的生意反而红火。   这会儿又成了两人世界,顾长笙进来也没看他,拿了盘核桃开始剥。   关显赫用力咳了两声,想吸引顾长笙的注意,顾长笙剥了核桃往自己嘴里塞,还明知故问:“嗓子不舒服?”   关显赫又酸上了,“对着阿秀这么体贴细致,你对我怎么就不上上心?”   顾长笙抬眸看着他笑了声,两个小朋友。   关显赫心头仿佛被猫爪子给挠了下,起身绕过桌子,来到顾长笙面前,一手抱过他的脖子就往他怀里坐了下去。   顾长笙顺势将他抱了个满怀,往他嘴里塞了一把核桃。   “晚上我要跟你睡。”   顾长笙有些为难,“你,跟阿秀,她……”   “我和阿秀没那夫妻情分,你别胡思乱想,我跟她已经说开了。”   顾长笙何其聪慧?一听这话就觉得怪异,神情不由冷峻了几分:“那当初到底是什么情况?”   现在想来,确实疑点重重!   关显赫暗抽了口气,在脑子飞速运转下很快编出了一套完整的说辞。   “说到底还是关家对不起你们,我母亲把阿秀扣下时,其实我在出租房里,得到消息赶回去的时候,事情已经闹到收不到场,为了阿秀的名声,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这勉强能说得通,但不能细想。   见顾长笙不说话,关显赫心里一阵不安,“长笙,你放心,阿秀在我这儿肯定不会受委屈,她年纪还小,等事情都平息了下去,咱俩带着她离开这里,她可以重新选择自己的人生。”   这些话,确实给了顾长笙莫大的希望,如果真是这样,那他……   他看着关显赫的神情眷恋不舍,喜欢一个人,其实心里是希望能长久相守的。   “顾长笙,你再看我,我就要亲你了!”   顾长笙放在他腰上的手收拢,主动地吻上了关显赫的唇。   烛光摇曳的室内,橘黄色的温柔细雨无声地流淌,窗外的雪不知何时簌簌而下,将污浊的垢雪又覆上一层纯白。   何家小小的阁楼里,逼仄而阴暗。   何春灿是家中老二,上头一个姐姐,下边两个弟弟。   何家在镇上做些小本买卖算不上富裕,但还是比渔户要好上一些。   两姐妹许久不见,短暂的欢喜过来,何春灿脸上掩不住的愁容。   顾灵秀不由问她:“灿灿,你怎么不高兴啊?”   话一问出口,何春灿扑倒在顾灵秀怀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爹妈已经把我许了婆家,等过了这个春,出了正月十五,就要把我接过去了。”   顾灵秀心里涌上一阵酸涩:“那可以不嫁吗?”   “不行,”何春灿哭得很是伤心:“家里换亲,我必须得嫁。”   “换亲?”顾灵秀听到这两字,才觉自己的幸运,生在这时代,大多女子便是这样的运命,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阿秀,我真的很羡慕你,可以嫁给自己喜欢的人,还能过得安稳富足的生活,有一个疼爱你的哥哥,真好啊!”   “灿灿……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何春灿沉默地摇摇头,没有人可以帮她,能帮她的只有自己。   看完春灿,顾灵秀心情更加阴郁,走出何家已经有些晚了,地上的积雪淹没了脚背,踩得吱呀作响。   听到脚步声,顾长笙拿了个换好的暖手炉走了出去,未等顾灵秀说话,他把已经冷掉的暖手炉从她手中拿开,塞了个还热乎的。   看她失魂落魄的样子,顾长笙也跟着心疼:“和春灿聊得不开心?”   “哥,”顾灵秀疲倦地倒进他的怀里,将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灿灿要出嫁了。”   “嗯……”   “你怎么不说恭喜呀?”顾灵秀这才想起,她出嫁的时候,她哥也没有说恭喜。   “嫁去别人家的女子,都没那么容易,陌生的人陌生的环境,前途莫测没什么好恭喜的。”如果阿秀一辈子不嫁,他都乐意养着她,也好过去别人家受这种罪。   “你知道吗?灿灿一直很羡慕我,有一个你这样好的哥哥,如果灿灿也有一个你这样好的哥哥,她或许就能活得更开心一点。”   “好了,不提这些,我看你一天都闷闷不乐,我让厨房给你做点吃的,吃完好好睡一觉。”   顾灵秀冲顾长笙笑了笑,抱紧了手里的小暖炉:“我都听哥哥的。”   今天张叔和于叔大概会很晚回来,顾长笙在院子里挂上灯笼,将堂屋里照得亮堂,给他俩留了门。   顾灵秀吃了碗糯米小丸子,只觉得头疼得厉害,就早早睡下了。   顾长笙打了热水,在楼下洗漱,和关显赫一起在一个木桶里泡脚,热水壶架在炭火上,水冷了就加热水。   泡到皮都皱了,才拿出来用布巾擦干,看到关显赫还在泡,顾长笙打趣道:“再泡下去,脚都要泡发了。”   “泡发了又怎样?”   “泡发了直接给你上卤味。”   关显赫抬脚将水溅了他一身,顾长笙皱着眉一脸嫌弃擦着脸上的水珠,“关显赫!你是不是讨打?”   “哈哈哈……顾老板不喜欢吗?我看你口味挺重的,给你试一下我的洗脚水!”   顾长笙拿起擦脚布往他身上扔去:“不管你了,我先上去睡觉,你自己慢慢洗吧!”   “你不会生气了吧?”   见顾长笙走了,关显赫也没心思再泡脚,匆匆将水擦干,跟上了楼梯间。   今晚留宿让关显赫很兴奋,争抢着快顾长笙一步,扑上了他的床。   顾长笙很爱清洁,床单换得很勤快,被子总是软软的,散发着阳光和香皂的香气。   关显赫钻进被子里,将脸埋在他的枕头上深吸了口气,心里说不出的满足。   这些小动作落在顾长笙眼里,像极了一只找到窝的猫。   顾长笙剪了截灯芯,盖上罩子,留下一点微光,回到床上抱过关显赫躺下。   关显赫一点都不老实,放肆地又摸又亲,顾长笙按着他,低声道:“老实躺着睡觉,这里隔音很差的。”   “那你亲亲我。”   顾长笙捧过他的脸,温柔地亲吻他,就这么闹到深夜,不知不觉的疲倦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关家来催人,关显赫也懒得理会,径自不紧不慢地吃好早饭,又在会客室里喝了一盏茶。   外边催得他不耐烦,这才带着顾灵秀回了关家。   陪家里的客人吃了午饭,关显赫去了顾灵秀的院子,叫来红蕊把药拿去煎了,给她说是去风寒的药。   快到厨房时,红蕊走得好好的,被迎面而来的喜儿撞了个正着,手里的药包散落了一地。   喜儿倒打一耙,“你看着点路啊!撞到我不要紧,撞到主人家可就不好了。”   红蕊只是心里不服气,哪敢跟少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呛声?   她狼狈地拾起了药材,有几样掉到了花坛边沾上了湿泥土里,她瞧了眼也没去捡,拿了药罐子,就开始煎。   下午红蕊将煎好的药送去给顾灵秀服下,到了晚上见了红,肚子疼了一个晚上,全身都被冷汗打湿,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上来的。   早上疼痛已经缓解,关显赫吩咐厨娘连炖了好几天补品给顾灵秀吃,想着至少是苦尽甘来了吧?   出了正月十五,顾灵秀回了一趟家,那天正好是何春灿出嫁,顾灵秀作为好友,送她出嫁。   那男的同是镇上的人,比何春灿大了五岁,来接亲时,顾灵秀远远瞥了眼,皮肤黢黑,因长年在码头给关家大船卸货,练了一身钢筋铁骨,人看起来很瘦,劲还是有的。   说是才二十二三,顾灵秀想,跟她哥一个年纪,却看起来老了十岁。   春灿白净微胖,软乎乎的脸跟白面团似的,和那男的站一起,顾灵秀怎么看就怎么不般配。   但谁也没说什么,何春灿已经不哭了,坐上了男方家的独轮车,何春灿用力抱着怀里的嫁妆,被男方家的人推着离开了娘家。   顾灵秀转过去,悄悄抹了把泪水,顾长笙在一旁安慰着,“阿秀别难过,看这男的是踏实勤奋的人,春灿的日子坏不到哪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二合一)   在顾长笙的安慰下, 顾灵秀心情好了许多。   正午在家里吃饭,顾长笙吩咐厨娘多做了几道顾灵秀爱吃的菜。   吃完午饭,顾灵秀没有多做逗留, 便离开了顾家。   顾长笙送了妹妹一段距离, 直到她身影消失在眼前,才转身回了屋。   她好像已经习惯了在关家的生活, 也没有像之前那样恋家了,顾长笙心里说不出的失落,但这就是成长的过程,他必须适应。   出了正月十五,顾长笙不紧不慢地开了张,店铺出了初十就开门了, 今天没接什么单, 会比较清闲。   这辈子他就孤家寡人一个,没那么多的世俗杂念,钱赚了够用就成。   镇上许多人最近坐船去对岸的寺庙烧香, 顾长笙也跟风买了香烛纸钱, 同于叔一起坐船去了寺庙拜拜。   这段时间人比较多, 顾长笙点了三炷香刚插进香炉里就灭了,接连点了好几次, 但没有一次顺利,于叔心里一阵发毛。   顾长笙干脆收了香,说道:“回去吧。”   “大当家, 大概是风太大了, 您可别放心上。”   顾长笙其实没有太在意这种事情,反倒过来安慰于叔:“菩萨能辩世间善恶,看透因果, 他不收我的香,想必我德行有亏,以后多做善事或许还能弥补。”   于叔长叹了口气:“大当家信这个做什么?您是顶好的人,您要不是好人,这世间就没有好人!”   顾长笙笑笑不再说话。   回去的时候气氛总显得有些凝重,人才刚到瓷庄门口,一旁突然走出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道士,“等你好久,总算是回来了,好侄孙!”   这道士看起来约莫二十来岁,生得白净俊美,竟开口喊他侄孙,这不是占人便宜是什么?   “哪来的臭道士?滚滚滚!”   “本座道号玄舟,俗名顾而已。”   顾长笙呼吸一窒,别人不知道顾而已这个名字,但是他在很小的时候听爷爷提起过家中最小的这个弟弟。   顾而已一出生就已开智,半岁能说话,一岁能作词念诗写字,三岁能与天地通灵,听得懂鸟兽之语。   他是神童,也是妖孽,所有人只是恭维,却无人敢靠近他。   十岁那年,他在夜里跟父母说他要寻一处灵力充沛之地,开始修行,于是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顾长笙制止了于叔,说道:“于叔,你先进屋去。”   于叔看他们大当家这表情,似乎事有蹊跷,也没有多问,两步三回头地进了屋。   顾长笙心中已然动摇,却还是有些疑虑,“你说你是顾而已,有什么能证明你身份的东西?”   顾而已在腰间摸了好一会儿,拿出一块烙印着生辰的铜牌抛给了顾长笙。   顾家人出生都会去铁匠铺里打一块这样的生辰铜牌,以作纪念。   看花纹图案和生辰八字,全都对上了。   顾长笙震惊之余不由将视线落在他那张还依旧年轻的脸上,按照顾而已铜牌上的出生年月来算,他如今刚满七十岁。   “你样貌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   顾而已轻笑了声:“我是道士,自有保持容颜不老的法子。”   顾长笙深吸了口气,放下了心中的顾虑,上前作了个揖,“晚辈顾长笙,见过叔公。”   “不必多礼。”顾而已挥了挥手,“我只需要一处落脚之地即可。”   哪里不是落脚之地?走失六十多年,这个时间回了顾家,也不知道此人到底在卖弄什么玄机。   顾长笙将他带去了茶室,沏了一壶好茶,又上了好些果子点心,瓜子卤味。   待两人坐定,顾长笙给他倒了杯茶,“不知叔公此次回来所为何事?”   顾而已抛着手里摸得发光的龟甲,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只是问了句:“你今天去哪了?”   “跟随镇上的人去对岸的庙里拜了拜。”   “哦?”顾而已喝了茶口,悠然道:“菩萨定是不收你的香。”   顾长笙心脏一顿,猛地抬头看向他,“叔公怎会知道?”   “我当然知道,”顾而已摇着龟甲,算了三卦,三卦排列序次都一样,他收了铜币,轻叹了声:“你命有一劫,灵性若高会有所感知,菩萨不受将死之人的香火。”   顾长笙神情淡然,眸光幽深地喝着茶,什么也没问。   他这反应顾而已倒是感了几分兴趣:“不问问破解之法?”   “既然是死局,哪有那么好破解?凡胎□□修行也是违逆天道,难如登天。生死轮回是顺应天地法则,我问你破解之法,那代价我怕是付不起。”   顾而已对他不无赏识,“若是修行,也可破局,我看你是棵好苗子,就是世俗尘念太重。”   顾长笙好奇地问他:“您是让我出家当道士?”   “非也非也。”顾而已失笑:“我的力量还没有强到可以改变人界生死轮回,但你死后,我可助你成仙。”   “死了,还怎么修炼成仙?”   “我自有我的法子,只要你愿意,到那时逆天改命也不是传说。”   顾长笙只觉得这人神神叨叨,说的这些东西都已经超出了普通人的认知,于是没兴趣再听下去。   见他兴致索然,顾而已没再说下去,他有足够的耐性等他自己找上来。   “叔公,您在此稍作休息,我去给您收拾一间房出来。”   顾而已笑着点了下头,目送他离开,神情瞬间冷下,眼底的森冷,犹如藏在沼泽地捕食的毒蛇。   不能放过他!顾长笙,是唯一能助他逆天改命之人。   顾长笙给他收拾了一间偏房,在正屋二楼最后面一间,他一边铺着床铺一边想着,希望这怪人能早点走,他心里有种强烈的不安感。   眨眼间,到了开春三月,顾而已就这么住下了,他自己不说走,顾长笙也不好赶人。   不过顾而已来了这一个多月,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举动,他很安静,几乎不露面,也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饭菜是送进房间的,顾长笙每次送进去时,都看到他在床上打坐,饭菜有时候会吃一点,大多时候是原封不动地晾在那里一口不动。   这人是真修炼出了本事,竟已经辟谷不需要吃五谷杂粮。   顾长笙在小时候倒是听过很多大人谈论过一些奇人异事,这回是他亲自给碰到了,而且这人还是顾家的祖宗。   自何春灿出嫁之后,顾灵秀似乎已经完全适应了在关家后宅的生活,已经许久没有回过瓷庄了。   这几日,顾灵秀总觉得身体很乏,动不动就躺着想睡觉,但是胃口很好,比以往吃得多两倍,也因此脸上的肉迅速长了起来。   她有些苦恼,想少吃些控制一下体重,但少吃一点整个人饿得受不了。   三月到了雨季,一下就是一天一夜,开春晴了那几天,一连半个月的阴雨,湿冷的鬼天气,她缩在屋内烤着炭火,歇了出门的心思。   只是许久没有回家了,她想哥哥。   其实她不是不想回去,她在克制自己,既然已经嫁来了关家,没理由总是想着回娘家去,待她适应了,就好了。   顾灵秀觉得在关家的日子好似变长了,再也没有人陪她出去疯闹,串街走巷,上茶楼听戏,实在闲得慌,也开始学起了刺绣。   “二姨太,您有一封信。”   “快拿给我看看。”顾灵秀放下手里的针线活,接过红蕊递来的信,信里竟是春灿病重的消息!   顾灵秀看完,手一直在抖个不停,四肢发麻,脑子一片空白,信笺落入炭火被烧着了还没有任何反应。   “二姨太,您怎么了?”   “去叫车,去十里街,澎家。”   红蕊没敢多问,见她脸色发白,想必是要紧的大事,没敢耽搁出去叫了车。   顾灵秀带着红蕊出了门,坐着双人黄包车,在这阴雨天赶去了十里街想见春灿,然后带她去看镇上最好的大夫。   大约半个小时,她们赶到了十里街,破败的门口挂了丧。   顾灵秀猛地推门大步走了进去,院子里站着几位老人回头看了她一眼,一脸好奇地猜测她的身份。   她问春灿在哪里,几人警觉地上前拦下了她,见到有人从东屋阴暗潮湿的土砖房出来,顾灵秀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没来得及阻止。   她看到了何春灿,赤条条地躺在床上,被人用热帕子敷着关节,给她换寿衣。   信里说的是病重,其实是早就去了,白得跟纸似的身上泛着青色,全是伤疤。   有被鞭打的,有被炭火和钳子烫出来的,体无完肤!   眼前这一幕冲击性太大,顾灵秀眼前一黑,人一头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红蕊惊慌地大喊了声,上前去扶顾灵秀。   房里的老人将她们赶了出去,红蕊抱着顾灵秀缩在墙角,左顾右盼着没有人能用得上。   好在顾灵秀只是短暂地昏厥,人很快醒了过来。   她无声地瞪大着满是泪水的双眼,直到眼眶盛不下,才沿着眼角滑落,打湿了鬓发。   没一会儿,就见屋里的人抬着一卷草席出来了,草席绑了绳不容易松落。   “等等!”顾灵秀强打起精神,让红蕊扶起身,上前拦住了他们。   顾灵秀情绪激动地推开这些人,打开了草席,那里面裹着的果然是何春灿的尸身。   “你们就这样把她埋了?你们就这样草草地将她一个人埋进山里?她是个人!”顾灵秀失声痛哭,何春灿是她唯一的好朋友,她以后再也没有朋友了!   澎家的长辈正要拿棍棒将人轰出去,只见门口跑进来一男子上前将人拦下,正是顾灵秀的丈夫澎福安。   他听何春灿提过这个进了关家的二姨太,要不是看在能捞她一笔随礼的份上,他根本不会通知她过来。   “大家不要冲动,这是春灿的朋友,好意过来吊唁的关家二姨太!刚才没吓着您吧?”   顾灵秀冷眼打量着眼前这个皮肤黢黑,面容刻薄的男人,心中的恨意滔天。   凭什么?   连这样的人都可以欺负春灿!这种低贱的,毫无人性的畜生,他根本就配不上春灿!   顾灵秀深吸了口气,很快冷静了下来:“春灿是怎么死的?”   “哎!”澎福安装模作样地悲伤叹气,“她命薄,其实来我们家,我们都非常喜欢她,就是可能在娘家的时候太过娇生惯养,什么也不会干,连煮个饭都能给煮糊,我娘免不得要调教她几下,对不?”   “结果……”澎福安眉头深锁,一脸无奈:“她还跟我娘闹上了,那可是我娘啊!苦了一辈子累了一辈子,娶她进门也是该享享福了,我看我娘哭得伤心,就打了她两下,晚上我睡了草棚里,早上叫她起来煮饭,她,她就没气了。”   顾灵秀瞪大眼满是血丝的双眼,极力在忍耐着心里的恨意,“她嫁来你们家的时候,明明很健康,好好的一个人,活活被你们澎家给打死了。”   “二姨太瞧您这话说的,就算您闹上去,那……那也不占理,哪家媳妇嫁进来不得磨一磨性子?她顶撞我娘,大家可都看到了!你们说是吧?!”   围观的邻居无一人作声,只是叹春灿命不好,年纪轻轻连孩子都没生,就这么死了。   “你们连棺材都没给她准备,就这样席子卷着送上山?”   “穷啊!连饭都要吃不上,哪有钱给她买棺材?”   顾灵秀拿出钱袋,将满满一钱袋的银花饼全扔给了澎福安,红蕊想上前阻止,澎福安贪婪地在众人羡慕中将钱袋给塞进了怀里。   “二姨太!犯不着给他这么多钱!”   澎福安兴奋地喊了声:“娘,赶紧的,给关家二姨太搬凳子!请坐!”   “给春灿买最好的棺材,香烛纸钱这些通通要有。”   “当然当然,我这就去办!”澎福安笑眯眯地往镇上跑去。   红蕊扶着顾灵秀坐了下来,心里一阵不痛快,压低着嗓音小声道:“二姨太,这种人不可信,您一下给他这么多钱,指定大部分私吞掉,他也不一定按照您的要求给何小姐下葬。”   顾灵秀牵动着嘴角,冷笑了下,“没关系,春灿死了,春灿死了……”   这些贱人都要给她陪葬!   澎母端来自己做的一些炒货,一边心情不错地想跟顾灵秀聊聊天,攀上点交情,“春灿是个好姑娘,咱们都是没福气的,春灿也是。不像二姨太,生在瓷庄又嫁入关家,那天生的富贵命!”   “春灿哪里命贱了?”顾灵秀眸光冷冽地抬头看向澎母,“她从小跟我一起吃一起穿一起玩,她哪里命贱了?要不是倒了八辈子霉嫁了你们这种贱户,她也不会死。”   澎母心里气得要命,又不好顶撞,毕竟是关家的姨太,她儿子还在人家马头搬货,想着攀上顾灵秀这点子交情要个马头管事的差。   “我家福安对春灿真是没话说,嫁进来第一天,就给她管账、当家,二姨太是个有慧眼的人,定是看得清我们一家都是勤勤恳恳的老实人。”   顾灵秀神色清冷,眼神没有焦聚地盯着前方,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澎母瞧出了她情绪不对劲,默默走开了。   澎福安办事倒是快,一个时辰后,都把东西叫人买回来了。   给何春灿装了棺,办了灵堂,顾灵秀上了香,坐在灵堂里慢慢给她烧着纸,一边絮叨着一些积攒了很久想对她说的话。   “灿灿,还记得我们小时候说过吗?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姐妹,我比你大十二天,所以我是姐姐,可是我这个姐姐并没有好好照顾过你,大多时候吵架了,总是你先低头认错,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和哥哥,是一直无限包容我的人。”   “我一直以为,你和哥哥会陪着我的,你出嫁的时候,我都在安慰自己,没关系,春灿只是嫁人了,我想她的时候,还能去看她!”   “我本来想着,等天气好一些,就把你接到关家住几天,我要带你吃好多好吃的,我还准备了几套新衣服给你,跟我的款式一样,你穿上一定很好看,我们穿上新衣服,就一起去逛街,去踏春,去茶楼里听戏。”   “不过才这些日子,我们怎么就天人相隔了?”   “灿灿,姐姐对不起你,姐姐没有保护好你。”   “明知道你出嫁是不情愿的,却害怕承担过多责任,不敢去与他们据理力争,只是放任着命运,将你吞噬。”   “现在你都走了,我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你走了以后,我以后该有多寂寞啊!有些只能跟你说的话,再也没有人听了。”   ……   “二姨太!二姨太!”红蕊急匆匆跑了进来,看到她在哭,没再上前去。   顾灵秀狼狈擦掉了脸上的泪水,故作镇定问道:“什么事?”   “您哥哥,还有少爷都过来了。”   听到哥哥和关显赫赶了过来,顾灵秀端着的稳重与隐忍彻底崩解,她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迅速跑了出去,一头扎进了顾长笙的怀里。   “哥,灿灿没了!我再也没有朋友了。”   顾长笙鼻子跟着一酸,抱着妹妹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安慰着:“我知道,我知道……阿秀别难过,春灿的葬礼咱们给她好好办,送她最ῳ*Ɩ 后一程。”   “办得再好有什么用?”顾灵秀埋在哥哥的胸口,声音发闷,“灿灿人都不在了。”   关显赫叫阿山拿了毛领长披风,给顾灵秀披上,“天怪冷的,进屋叫他们升盆炭火进来,别站外边了。”   澎家人很快升了两盆炭火送进了灵堂,备了几条凳子。   顾长笙给春灿上了香,小姑娘生前的音容笑貌还犹在眼前,现在却已经不在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来,吃糖。”关显赫带了一包她爱吃的水果糖,塞到了她手里,又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此时顾灵秀情绪终于稳定了下来,塞了一块糖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冲淡了嘴里的苦涩。   “哥,显赫哥,你们怎么也来了。”   “呃……”顾长笙不擅长撒谎,转头看向一旁的关显赫。   “我得知你出门了,就坐车去了瓷庄接你回家,发现你不在,于是跟你哥坐着聊了两句,就听到外头的伙计说何家的妹子没了,你哥猜想你肯定来了澎家,所以便叫我一起过来接你回去。”   “嗯,是这样。”顾长笙点点头。   “何家人怎么没有来?”顾灵秀许久,才问出心底的疑惑,“灿灿不是他们的女儿吗?为什么何家一个人都没过来?”   顾长笙艰涩说道:“何家两老忙着开店铺做生意,听说澎家换去的妹子怀了身孕,不方便过来。”   “他们怎么这样?怎么会……”顾灵秀无法想象,人性的冷漠究竟可以到处种地步,把春灿像货物一样,交易完了就没用了。   何家人不敢来闹,都换亲了又有了身孕,如果上门来闹,他家好不容易换来的媳妇,也不能安生待在何家,澎家肯定得刁难。   顾长笙摸了摸她的头,只能无声地安慰着她。   顾灵秀要留下来守灵,顾长笙没阻止她,他知道妹妹一直把春灿看得很重要,是她唯一的朋友,近十八年的陪伴,是如亲人一般的存在。   此时夜深,顾灵秀在灵堂铺的干草上睡了过去,眼睫上还挂着泪水,睡得也不安稳,红蕊在一旁守着她。   关显赫去车里拿了一些吃的过来,澎家那些吃食两人都没下得去嘴,简单粗糙是一回事,看起来就不干净。   看着顾长笙吃了块蛋黄酥,关显赫赶忙将装着的羊奶递给了他,“别噎着。”   顾长笙接过他手里暖好的羊奶,小小一个罐子装着,带着余温,“要不你先回去?我一个人在这陪着阿秀就行。”   这里环境太简陋,天气又阴冷潮湿,关显赫肯定受不住。   “不要。”关显赫往他肩上靠了靠,“我想和你在一起,无论在哪都好。”   顾长笙心口淌过一股暖流,趁着夜深人静,四下无人,在他的唇上亲了下,两人气息交融,却不敢吻得太深。   “回车里好不好?”关显赫拉过他的手腕,“我想让你抱我、亲我,顾长笙,我想要你。”   顾长笙深吸了口气,压下小腹间躁动的邪火,“别发疯,这是在外面。”   “那回去可以吗?”关显赫满眼期盼。   “在家里哪次不可以?”顾长笙安抚地捏了捏他的手掌,“乖一点。”   关显赫突然笑了声:“你最近对我特别温柔,为什么?你不会是瞒着我做了什么亏心事吧?”   他生性多疑,能这样想一点也不奇怪。   顾长笙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前段时间,我找人算了算命,那算命的师傅说我命不久矣,回来之后,我想了想,既然我和你在一起的时间这么短暂,我何不好好珍惜这最后的时光?”   关显赫却当真了,一脸凶狠,“在哪算的?”   “你要去干什么?”   “当然是去砸了他的摊子,挖了他的舌头,让他这辈子都不能再胡言乱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二合一)   顾长笙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你也别乱说话, 普通人蝇营狗苟奔于生计,已经很难了。其实我不信这些,你听听也就算了, 跟个恶霸似的还要去砸人摊子挖人舌头。”   关显赫没好气地扯下他的手, 怒声道:“他说别人可以,但是不能这样说你!”   顾长笙突然觉得, 也就关显赫现在把他当回事,其实他和别人又有什么区别?   他将关显赫的头按在了自己的肩窝里,安抚着他:“好了,别气了。”   “顾长笙,长笙……你会长命百岁,岁岁平安。”   南方进入雨季, 所到之处都是冰冷潮湿, 顾长笙与关显赫张罗着,给何春灿体面地下了葬,也好叫阿秀心里得些安慰。   回去之后, 顾灵秀又生了一场小病, 吃了好些药才见好。   想到春灿的死, 顾灵秀又怎会甘心就这么算了?   仇恨的种子已经在心里种下,她现在只想看那对母子生不如死。   她让红蕊把关显赫找了过来, 等关显赫从外边回来时,已经是傍晚,天色昏暗, 屋内要是不点灯, 伸手不见五指。   得知她生了病,关显赫问了下红蕊情况,便让红蕊把药热了端过来。   听到帐内的咳嗽声, 关显赫撩起帘子,看了她一眼,小脸是不正常的红,探了下额头,还在低烧。   她眼睛又红又肿,一看就是哭过的。   红蕊很快把药端了过来,关显赫接过药,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她。   见她苦得想吐,关显赫带着狠劲儿:“你要是吐了,我再让红蕊煎一副过来,掰开你的嘴灌进去!”   关显赫比起她哥威严得多,顾灵秀根本不敢不听。   直到她把药都乖乖吃下去,关显赫才剥了颗糖塞进她嘴里:“你跟她一场姐妹情分,死了连她自己家人都没出现,如今已经把她体面下葬,还哭什么?”   顾灵秀冰凉的手去拉关显赫,期期艾艾的掉着泪水,“显赫哥,我不想放过澎家人!灿灿是被活活打死了,死前遭了那么多罪,澎家人凭什么还能安然无恙地过活?我一定要替灿灿报仇!”   “手怎么这么凉?”关显赫有些担忧,万一顾长笙这个宝贝疙瘩有个三长两短,又要心疼了。   关显赫叫红蕊往屋内多添了盆炭火,加了个暖手炉,安抚道:“你躺着好些养病,澎家的人我给你抓过来,你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显赫哥,你答应了?”顾灵秀没敢相信,他就这么应了下来。   “小事一桩。”关显赫满不在意,扶着她躺下,替她掖上被子,才起身离开。   顾灵秀转头目送着关显赫离开,满心惆怅。   红蕊面上欢喜,“二姨太,少爷对您是真好,比谁都好!”   顾灵秀枕着手背,心里泛起一股酸甜,“是啊,除了哥哥,他对我最好,可我总觉得……和他之间隔着什么。”   “二姨太,您就是想太多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养病。”   “嗯。”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顾长笙出门置办生活用品,偶然听到街上镇民在传澎家一夜之间人去楼空,再也没有出现过。   顾长笙隐约有一种异样的预感,但是没有深想下去,买了东西就匆匆回了瓷庄。   好多天没过来的关显赫,在他收工回屋的晚上,从身后猛地抱了上来,顾长笙已经习以为常,任他这样抱着,移步走到了灯台前,拿过火折子点了灯。   微弱的烛光照映着彼此的脸,几日不见,还是有些想念的。   顾长笙转身抱着他温存了许久,只是默默亲吻他的脸颊和鬓发,沉默没有说话。   “几天不见,不问问我去哪了?”   “我要问了,你会实话告诉我?”   关显赫呼吸一窒,他与顾长笙之间失去的信任没那么容易再回来,还没说呢,就已经在预设他要撒谎。   关显赫也不恼,这一切都是他亲手造成的,不怪顾长笙。   “你问,我会一五一十都告诉你。”关显赫抬眸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眼神没有躲避。   顾长笙粗糙微热的指尖摩挲着他昳丽俊美的脸,随口问了句:“那这几天你去干什么了?”   “阿秀不甘心就这样放过澎家,我替她出出气。叫人折磨一天一夜,才送他们上路。”   关显赫背后一阵发凉,他直觉果然没错,像是他的手笔。   “阿秀参与了?”   “当然,不亲自动手,怎么能出气?”   顾长笙浓眉紧锁:“你不该让她沾这些!”   “那你觉得她该怎样?像个不谙世事的大家闺秀,永远天真烂漫?”关显赫嘲讽笑了声:“她没你想得那么软弱,我只是在释放她的天性。”   “教训他们一顿,这无可厚非,你身上背了太多人命,就不怕因果报应?”   “是啊,因果报应,那有没有可能,死在我手上,就是他们今生的报应?”   顾长笙别开脸长叹了口气,跟他无话可说。   “你生气了?”关显赫扳过他的脸,想看看他。   顾长笙打开他的手,转身去铺了床,此时外边传来敲门声,“大当家,现在要叫人送热水上来洗漱吗?”   “不用送上来,我等会自己下去取。”   “好嘞!”于叔走时,又回头往他窗上看了眼,他明明看到了两个人影,难道是看错了?   待于叔走后,关显赫才从暗处走了出来,往铺好的床上仰面一躺,嘴角噙着笑意:“真生气了?”   顾长笙一脸严肃:“以后这种事情,不准再带阿秀去做!”   “好好好,不带行了吧?所有因果加诸吾身,等我死了就下十八层地狱,永远做个恶鬼!”   “关显赫!”顾长笙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他多说一个字,都会让他心惊胆战,“就算不信这些,人也应该有敬畏之心!”   “我今晚过来不是听你教训我的!”   “教训你也本来就不是我的责任,那是你父母的责任,我只是想让你好好的,这一生,好好地活。”   关显赫听到这句话,熄了心里的怒火,双腿勾过他的腰,一并将他带到了床上,两人滚作一团。   “你是关心我?”关显赫眉眼都是得意之色,鲜活的样子映在顾长笙的眼底,让人移不开视线。   顾长笙爱怜地轻抚着他的头发,“答应我,以后不要这样。”   “不要怎样?”   “事情做绝了,也会把自己的退路堵上,等你身陷囹圄之时,回头空无一人能救你,我不想看到你变成这样。阿赫,我太爱你了。”   所以他别无所求,只想他好好地活着,手中别再犯下人命,他能力太有限了,很多时候很多事情,他也帮不了他。   “我也爱你,只这样爱你一个人。”   顾长笙说了那么多,关显赫只听到了最后那句。   一夜的水乳交融,让彼此的心灵更加贴近,关显赫餍足地靠在顾长笙怀里,嘟哝着:“顾长笙,我好像对你上瘾了。”   顾长笙又何尝不是?已经为了这个人放弃了所有底线,毫无下限地包容着他的一切。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清醒。   也许到死也不会。   可他却期盼着自己能醒来的那一天,他深知不能再这样沉沦于这场错误的情爱之中。   就好像是一场人生躲不开的劫,所以只能任自己沉沦、痛苦、挣扎、蜕变,直到有一天浴火重生,幡然醒悟。   “快天亮了,乖乖睡觉。”顾长笙轻声哄着他。   “你想我明天还来吗?”   顾长笙一脸难色,没有回答。   “说话呀!”关显赫用手指戳了下他的腰窝,他突然贴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句:“真想你夜夜都能X我,你想吗?”   顾长笙一手抚着额,小麦色的皮肤覆上一片绯红,心里腹诽了句,我真夜夜X你,到时你又不乐意。   “想。”顾长笙闭着眼敷衍了句。   关显赫有些不高兴:“你根本不想,你是不是恨不得我以后都不来找你了?”   “你讲点道理,来不来都是你自己说了算,我什么时候做过你的主?我想你夜夜都来,你夜夜能来吗?”   “也不是不能。”   顾长笙忍住翻白眼的冲住,抱着他继续哄着:“快睡吧祖宗,天真的亮了。”   关显赫知道他白天有活,急着想补眠,便翻了个身不再吵他,睡自己的。   也不知是何时辰,关显赫突然感觉到有一阵白芒刺进了眼里,他抬起手遮住刺目的强光,直到许久才适应过来。   他放下手,看到眼前站着一个穿着玄色华贵长袍的男人,一头银发披散,眉间金色的符印复杂,俊美却又威严无双,犹如神祇降世朝他缓缓走来。   那刺目的光芒就是他背后的项光所发散出来的,惊人的威压让他无法站立。   待近了些,关显赫看到那张脸,竟与顾长笙长得一模一样。   “顾长笙?你怎么这个样子?”   顾长笙不说话,手上突然多出一条漆黑的铁链,铁链上附着他看不懂的咒术,另一端紧紧捆着他,被顾长笙一拽,他整个人毫无挣扎的力气扑在干燥的尘埃里。   “跟本座回去,接受天罚!”   “我不!!”   关显赫猛地一挣,差点从床上掉下来,他睁开眼,发现外边居然放晴了,帐外一片刺目的日光照进屋内,有一道颀长的身影就站在那里,一瞬不瞬地透过那层床帐在盯着他。   “谁?谁在那里!”关显赫愤愤地挥开床帐,只见一个穿着青衫道袍的青年,正笑眯眯地盯着他看。   关显赫只觉诡异,抓起衣服往身上套,遮过了那一身暧昧的红印子。   这道士到底是谁?被看到了,顾长笙会不会受影响?   “别藏了,我知道你跟他的关系。”   一听这话,关显赫就更生气了,“你知道?顾长笙告诉你的?”   那道士失笑:“我什么都知道,不需要任何人告诉我。”   关显赫穿上里衣,再次撩开床帐,坐到了床沿,用着审视的目光将这穷酸道士上下打量起来,“你这样随随便便进别人房间,好像不太好吧?”   “好久不见啊!”顾而已轻叹了声。   “我与你从未相识,不要乱攀关系。”   “他渡了你两世,结果你还是这个样子,本性难移。果然,道不同不相为谋,就应该各自成仙成魔,何苦来哉?”   这句话他倒不是说给关显赫听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看来是个疯子。”关显赫突然想起,顾长笙之前说他找道士给他算过一卦,那道士说他活不了多久,八成就是这个疯道士!   关显赫一个箭步冲上前,粗暴地拽起他的领子:“再tm胡言乱语,本少爷就把你片成薄肉涮火锅吃!”   “好啊,一具肉身而已,你想吃多少,就有多少。”   顾而已笑得太诡异,让关显赫甩开了手,“你跟顾长笙,是什么关系?”   顾而已轻叹了口气,故作神秘,“我与他的关系,说起来可深远了,勉强来说算是师出同门吧!只不过他自甘堕落为你入了轮回,而我需要他再帮我做件事情,所以我找到了师兄。”   “疯子!”   “哈哈哈哈……可能吧,你、我、他,早就疯了。”   说完,平地刮起一阵强风,关显赫只眼前一花,那个疯子竟在眼前消失了。   关显赫瞪大着双眼环顾着四周,哪里有什么人?莫非刚才是在做梦?   如果是梦,那也太真实了!   关显赫只觉喉间干涩发哑,回头倒了几杯冷茶下肚,才算是清醒过来。   “一定是做梦,对,一定是梦。”   关显赫闭上眼深吸了口气,然后自若地穿上衣服,沿着楼梯下去。   现在这个时间,顾长笙在后院干活,前屋看不到人。   墙外人声鼎沸,都趁着这个难得的艳阳天,出来晒晒太阳,置办物品。   顾长笙轻车熟路地来到了后院,于叔远远看到他,喊了声:“欸,这是关少爷吗?”   听到喊声,顾长笙回头看去,将淘洗的簸箕放下走向了关显赫,“你怎么到后院来了?”   “不能来吗?”   顾长笙还以为他回去了,之前好几次他醒来就自己走了,所以这才有此一问。   “没有,肚子饿不饿?”   “有一点。”   “走吧。”   “去哪?”   “走吧,别问。”顾长笙拉过他离开了后院,一路走到了厨房,从菜篮子里翻出新鲜的蔬菜,烧了锅水,给他下了三两面条。   看他手法利落,关显赫惊喜地瞪大了双眼:“你还有这手艺呢?”   顾长笙失笑,“有那么意外吗?爹娘去世得早,那会儿家里没有伙计能做饭,也没有厨娘,我一个人还得做十个人的饭。”   关显赫听到这些,心里居然开始泛酸,“你应该吃了很多苦吧?”   顾长笙拿长筷子搅动着沸水里的面条,全然不在意:“我还好,毕竟还是有点家底的,自己也有一门养家糊口的手艺,就是早年确实挺累,现在都熬过去了。”   很快,顾长笙将面条煮好,又给他煎了一个荷包蛋。   蛋黄是糖心的,关显赫吃的第一口仿佛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面。   他平时吃东西很有度,好吃也不会多吃,还觉得顾长笙煮太多了,没想到吃完还意犹未尽。   “你煮的面真的很好吃,我估计一辈子都吃不腻。”   “关大少夸张了,顶多吃上几回你就得腻。”   “真的,我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面。”   顾长笙又顺便将灶台收拾了一下,碗筷洗了擦了擦手,“你赶紧回去吧,我下午没时间陪你。”   “这就赶我走了?”关显赫从身后抱过他,撒着娇:“好想和你一直在一起,不想和你分开,长笙,长笙哥哥。”   顾长笙最吃他这一套,他这么一叫唤酥进了骨子里,不忍将他推开。   “厨娘买好菜要回来了,看见两个男人在这里搂搂抱抱,会吓到她的。”   “那怎么了?我跟我长笙哥哥闹着玩呢!”   “关少爷,你饶了我吧,听话,先回去?”   关显赫知道他赶着出货,也不再为难他,“那你送我一下?”   顾长笙这才露出笑容,拉起他的手腕:“走吧!”   走在暖洋洋的大街上,他们穿梭在人群里,也没什么特别,芸芸众生,沧海一粟。   可这样的普通平凡,才叫人温馨难忘。   “走到前面茶楼,我就要回去了,余下的路你自己一个人回家去。”顾长笙如是说道。   “嗯!”关显赫也知道不能太得寸进尺,他会生气,“对了,我今天早上做了一个很奇特的梦。”   “什么梦?”   “我梦到你变成了神仙,用铁链锁着我,要把我抓回去受天罚!我就用力一挣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床前站着一个道士。”   听到这里顾长笙心里打了一个突:“道士?”   “是啊!一个道士,说了一些奇怪的话,好像跟我认识,我突然想起那天在澎家,你跟我说找道士算了一卦,那道士说你命不久矣,我想着肯定是他!所以我冲上去就想打他。”   顾长笙抽了口凉气,声色发紧:“那你打了?”   “打个屁!他一下子就不见了,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好像是发梦了,你说人怎么可能一下子就不见了呢?”   顾长笙心情复杂:“那道士看起来是否跟我一般年纪?身形高挑清瘦,皮肤很白,虽穿着青色道袍,却是一身浪荡子的气质?”   关显赫猛地顿住步子,“你认识?”   “那道士是我叔公,名叫顾而已,他说他是修道的世外高人,所以能长生不老。”   关显赫冷笑:“你就应该想法子把他绑了,拷问他怎样才能长生不老!”   顾长笙一脸看智障的神情盯着他,“你都看不清他怎么消失的,我如何绑了他拷问?”   关显赫神情凝重:“原来真有这等奇事啊!还是你顾家的人,你顾家祖坟冒青烟了吧?出了一个世外高人顾而已,还出了你这么个陶艺大师顾长笙!”   顾长笙失笑,“我突然发现,你嘴还挺甜的。”   关显赫凑到耳边小声问他:“是突然发现的吗?你以前吃我的嘴时,难道不甜?”   顾长笙一张脸红到脖子根,一把推开他:“我回去了!”   “喂!”关显赫目送他转身离开的背影,一阵气闷,“行吧,我自己回去!”   *   关显赫长刚走到后院,只见红蕊脸色难看地迎了上来,“关少爷,二姨太……她,她不太好了,您快去看看吧!”   “怎么回事?”   “不,不知道,昨天晚上就开始不太好了。”   关显赫浑身一凉,脚下生风快步来到了顾灵秀的屋内。   他拉开床帐,看到顾灵秀满脸泪痕,那小脸苍白如纸,没有一点血色。   “去找大夫!”   “不,不去!我不看大夫!”   顾灵秀拉过关显赫,泪水一个劲地往外掉。   关显赫心里一阵烦躁,却又不得不安抚着顾灵秀,“你身体哪里不舒服总得说,找大夫来看看,有病治病,哭有什么用?”   顾灵秀摇摇头:“显赫哥,我,我肚子痛,里面好像有东西在动,它在动……”   “你说什么?”关显赫一脸见鬼的表情,垂眸往下看去,他掀开被子,看到了单薄的里衣下,顾灵秀明显圆润的肚子,静默许久。   那该死的老大夫!该死!该死!!!   关显赫双眼一片赤红,胸膛起伏不定,脸上却是露出诡异的笑,“都是那个老大夫的错,阿秀放心,我把他抓过来,给你泄愤!”   顾灵秀绝望至极:“显赫哥,我好害怕,我害怕。”   关显赫转身走出房间,吩咐红蕊找阿山,让他把那天的老大夫晚上带过来。   入了夜,阿山悄悄把那天的老大夫找了过来,来的时候把缘由都说了,老大夫再次见到关显赫时,整个人抖得厉害,就怕他一刀结果了自己。   “别抖,先去把把脉,给我仔细一点,不然,你今晚就得横着出这个屋了。”   “是,是。”老大夫上前给顾灵秀把了脉,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双腿一阵发软,几番扶着桌椅才勉强没摔倒。   “如何?”关显赫每一个字都像是阎王的催命符。   老大夫身形一怔,哆哆嗦嗦着:“不应该啊!我开了这么多年药,不应该的!我的药绝对没有问题,关少明鉴啊!”   说着‘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关显赫牙关恨得几乎咬出血,“你说你没问题,但这个孩子在她肚子里都五个月了!你怎么解释?!”   老大夫猛地抬头看向关显赫,电光火石间,突然想到一个可能,“许是煎药环节,出了什么问题,关少,是了!那天煎药的是谁?找来一问便知。”   关显赫冷冷地瞥了眼一旁的红蕊。   红蕊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又见识过关显赫的手段,被他这么一扫,整个人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也跟着跪了下来。   “不关我的事啊,关少爷,真的不关我的事。   关显赫字句从牙关挤出:“不关你的事,你抖什么?”   “那天煎药我走得急,在走廊里碰到了少奶奶的贴身大丫鬟喜儿姐,她撞了我一下,把我手里的药包给撞撒了一地,我捡药捡得急,可能是当时漏了什么。”   关显赫憋闷得慌,“所以,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我以为,我以为没事的,就算缺了少了,不也……不也是差不多的药效吗?”   关显赫不怒反笑,用力拍了拍她的脑袋,“对,你说得真对!对极了!”   红蕊抖得越发厉害。   “出去吧。”关显赫吩咐了声,红蕊连路都走不稳,跌跌撞撞地离开了房间。   关显赫让阿山将老大夫扶起来,问道:“如今这个情况,还有什么办法?”   老大夫一脸为难,“这……我观脉象,二姨太身体极虚,应当好好调理,若再强行打胎,怕是,怕是会血崩啊!”   “那以你之见?”   “都五个月了,胎儿已经长大成形,不若足月生下来,再……”   “再闷死?”   老大夫呼吸一窒,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关显赫仔细想了许久,挥了挥手,示意阿山将人送回去。   待他们走后,关显赫才撩起床帐,看着抱膝缩成一团的顾灵秀,用着商量的口吻道:“阿秀,那大夫的话,你听到了吧?要不,要不我给你找一处安静的地方,先好好养着,等这孩子生下来,再做处理,你看怎么样?”   顾灵秀眼睫上挂着泪珠,只觉眼前的男人冷血可怕又陌生,“显赫哥……”   “你说。”   顾灵秀挤出一个诡谲的笑容,“你不是还没有孩子吗?我把他生下来,给你,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二合一)   关显赫只觉得她可能疯了, 好不容易从顾长笙那里将这件事情揭过去,只要这个孽障小产了就万事大吉。   现在却告诉他,这个孽障还好好活在顾灵秀的肚子里, 还不得不生下来, 他就气得想杀人。   “生下来,你哥那边怎么交代?”   顾灵秀觉得奇怪, “为什么要向我哥交代?我与你成亲,生孩子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只要你认下这个孩子,他只会为我们高兴。”   “不行!”   “为什么?”顾灵秀心里一阵不快,嘲讽笑了声:“我会变成今天这样,都是你们关家害的, 如果我去告诉我哥, 你母亲在我身上使的手段,你说会变成什么样?顾家跟你们关家,不死不休!”   “你在威胁我?”关显赫意识到这一点时, 简直不敢相信, 顾灵秀并非他想象中的那么好掌控无害。   “是你逼我的!”顾灵秀由爱生恨, 双眼一片血红,“你说不嫌弃我, 可是这么久,你根本不想碰我,如今这个孽种不得不生下来, 你也是满心嫌弃!”   关显赫双手紧握成拳, 他突然觉得,自己还是太善良了。   应该从一开始,就让顾灵秀死在柴房, 这样一来,是不是就没有这些烦恼了?   不对,之前没让她死,现在不也可以让她死吗?   给她下无色无味的药让她暴毙而亡。   杀了尸沉大海去喂鱼。   或者直接埋进深山无人知。   可是,顾长笙会难过吧?   这段时间,顾长笙怎样待她,他就怎么样待她,她是妹妹,不是吗?   “阿秀,你冷静点。”这句话,关显赫像是在劝顾灵秀,但其实也是在对自己说。   冷静点,再想想,好好商量一下,或许还有更好的办法。   “我怎么冷静?”顾灵秀痛苦地抱着头,恨极了他,“都是你,都是你害的!不喜欢我却还要给我希望,眼睁睁看着我一步一步走进深渊,你救不了我,为什么当初还要拉我?!”   “我不能要这个孩子,阿秀,真的不能。”   “我知道,因为他不是你的种,你不情愿。”   关显赫喉结滚动了下:“我不想让你哥知道这件事,他不会原谅我了,阿秀,你帮帮我吧!啊?你想要什么,以后哥都给你,要什么都可以!”   此时顾灵秀才听明白,他所说的不想让哥哥知道的事,是指她怀孕的事情。   一开始她被人糟蹋,不想让她哥知道,她还能理解。   可是之后她嫁入关家,对外说她怀的是关显赫的种,为什么还会让他那么害怕?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哥知道?你说啊!为什么为什么?!”   关显赫烦闷地一把推开她,脸色阴郁,“你好好休息吧,仔细想清楚,我过几天再来看你。”   “关显赫!你别走!你别走……”顾灵秀声嘶力竭,肚子一阵隐痛,却再也哭不出眼泪。   顾灵秀一夜未眠,早晨有丫鬟过来送饭,听着声音陌生,顾灵秀撩起床帐看去,发现是副生面孔。   “红蕊呢?”   “二姨太。”丫鬟欠了欠身,“我叫小松,红,蕊姐好像回乡去了,从今以后,是我照料您的日常起居。”   顾灵秀越想越不对劲,结合昨晚关显赫看红蕊时的那眼神,跟处置老嬷嬷时的一模一样。   她才刚走出院子,便看到西院的荷花池附近围了好些人。   听他们议论声,好像是有人昨晚失足掉进了池子里。   顾灵秀沿着走廊都走远了,又突然折身跑了回去,不顾一切地冲进入群,看到一张席子躺着个人,身上盖着白布,她壮着胆子上前,将白布扯开,围观的一阵尖叫。   那尸体青白青白的,捞上来的时候眼睛血红睁得很大,好不容易才给合上的,十分吓人。   不是红蕊!   顾灵秀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却是一阵恶寒,因为死的是苏若水身边的喜儿!   她踉跄退后了几步,一路跑着来到了关显赫的院子。   只见关显赫正躺在院子的那棵大树下的摇椅上,不知道有没有睡着。   她走近些才发现他眼下乌青,似乎一个晚上没睡。   “显赫哥。”她轻轻唤了声,关显赫睁开了布满血丝的双眼。   关显赫也没看她,从金色的铁盒子里拿了一支洋烟,用火柴点上,深吸了口提了下神,才用着慵懒的语气问她:“一大早怎么过来了?”   顾灵秀闻到烟味,呛了两口,退开了些距离。   “我想问问你,红蕊去哪了?”   “新来的丫鬟没告诉你吗?”   “她说了。”   “那你还来问我?”   “我要你亲口告诉我,红蕊到底去哪了?!”   关显赫冷笑了声:“想是连夜逃了,至于逃到了哪里,我可不知道,你要是想知道,我拨几个人去找就是。”   他说这话时,顾灵秀根本不信,她恨恨地咬着牙:“喜儿是你叫人干的吧?红蕊是不是也没了?”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我要去告诉我哥!”   关显赫神情瞬间冷下,眼里杀意汹涌,双掌用力掷了下摇椅的扶手,猛地腾身而起,顾灵秀吓得狠狠颤抖了下,“你,你想干什么?”   “这段时间,我难道待你不好吗?”   这句话狠狠刺痛了顾灵秀,她想起了,这段时间他真的对她很好,不管她要什么,关显赫都会给她最好的。   可是……   她真正要的,是他的心啊!   “你对我那么好,为什么不愿意碰我?我真的不明白,你说你不是嫌弃我,那是因为什么?”   “这个问题有那么重要吗?”关显赫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她。   “当然重要!对ῳ*Ɩ 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气氛正僵持不下时,阿山端了早饭过来,看到顾灵秀也在,下意识喊出了声:“二姨太,您怎么也在?”   关显赫卸了力,朝阿山抬了抬下巴,“早饭放屋内,再拿一份过来。”   “啊,好的,我马上去拿!”阿山将早饭放进屋,又往厨房跑了一趟。   关显赫拉起顾灵秀的手腕,声色温和:“先去吃早饭,再回房好好休息一下,大夫说你身体虚弱,不然会吃不消。”   顾灵秀听着这些温柔的话语,一股酸涩上涌,红了眼眶,她任关显赫拉着进了屋,将温热的粥递到了她手里。   阿山动作很快,拿了同一份早饭过来,小米粥配了四个凉菜,还有两份面点。   放一起摆了一整张桌子,关显赫白了阿山一眼,“你不会把凉菜倒一个碗里?”   “哦哦,我马上倒。”阿山似乎一点脾气都没有,说什么都笑眯眯地照办。   顾灵秀第一次用正眼打量阿山,这才发现,关显赫身边的这小厮,模样长得很清俊,笑起来会让人心情变好。   阿山发现顾灵秀在打量自己,有些惶恐地微红了脸,拿着茶托退了出去。   “阿山全名叫关山月,名字出自一首李白的诗,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嗯。”顾灵秀轻应了声,“他一直在你身边伺候吗?”   “是啊!一直……”关显赫拿起糖饺咬了一口,思绪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中,“他五岁被卖到我身边当伴读,在家里排行第七,所以叫老七,上了学先生才给他取了个正式点的名字。”   “后来我去英国留学,也是他一直陪着我,别看他只是我的小厮,他会得挺多。以后如果你找不到我,有什么事情找他也是一样。”   除了顾长笙,阿山是他仅信任的人。   昨夜的争执与今早的不愉快,在一顿早餐过后,似乎已经烟消云散。   顾灵秀发现自己无法真正做到去恨他,去讨厌他,因为他和哥哥一样,对她极好。   “二姨太,您这就回院里去了?”阿山正在院子里给花草剪枝,看到她走来,暂时放下了手里的活。   一旦发现一个人的闪光点,顾灵秀便无法再彻底忽视这个人。   “你还会园艺?”   “会一点点,少爷不喜欢外人来这边,所以都是我在做,反正做得不好,他也得受着!”   顾灵秀笑了声,“你现在忙吗?”   “哦,我瞎忙活,二姨太有什么吩咐尽管直说。”   “那你送我一下。”   阿山怔愣了两秒,马上应了声,安静地跟在了顾灵秀身边走出了院子。   突然叫他送,想必是有什么事想从他这里打听。   少爷什么也没叮嘱,等下她问话,还是谨慎些好。   “今天早上,喜儿掉荷花池里淹死了,你知道吗?”   “知,知道。”   “是你们少爷?”   阿山抽了口气,“这个,我真不知道。”   顾灵秀冷笑了声:“那好,我身边的丫鬟红蕊一大早被换成了一个叫小松的,也是你家少爷吩咐的吧?我只想知道她现在是死是活?”   阿山想了想,说道:“我不知道少爷是怎么跟您说的,但红蕊的事情我还真知道。”   顾灵秀掩不住地激动:“那你快告诉我!”   “红蕊昨晚回去就收拾了包袱,自己跑了,我看着她跑的,少爷说她自己跑了就算了,如果还在宅子里肯定是要罚她的。”   顾灵秀心口隐隐作痛,“那他没有撒谎骗我。”   阿山笑道:“少爷肯定不会骗二姨太的,他只是想罚一罚红蕊,让她长长记性,平时少爷做事从不手下留情,要不是怕红蕊死了,二姨太伤心,少爷绝不会这样放过她!”   顾灵秀想起昨夜对他那般无礼,今早又误会他杀了红蕊,可他也没有怪自己,顿时心里生出几分内疚。   阿山送她走出院子,顾灵秀便让他回去了。   经过苏若水的宅子里,她还能听到里边的哭声,听说喜儿是从小一直陪苏若水的丫鬟,虽然是主仆相称,却有姐妹情分。   这么多年,养条狗都熟了,哪怕是人呢?   晴好了几天,到了五月初,又是漫长的梅雨季来了,好在五月气温回升,没有之前那么湿冷。   顾灵秀已经能明显感觉到肚子里胎儿顾涌的动静,她摸着微微凸起的小腹,感觉很神奇,之前一心只想着将这孩子弄死,现在却觉得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种骨肉相连的亲密,超越了与顾长笙的关系。   为了养胎,顾灵秀几乎不怎么出门,小松是个老实本分的姑娘,针线活很厉害,最近顾灵秀跟着她学做一些小孩出生的小衣服,也十分有趣。   谁能想到,一年多前,她连针都不会拿?   连下了五天的雨,总算放晴了,关显赫跟着顾长笙一起上山去淘石料。   山里的溪水中能淘到很多作瓷的好料。   这是第二次关显赫跟着他上山,又是另一番感受。   这次关显赫跟着他下了水,山里的水清凉透骨,可他不太想上岸,在清澈见底的溪水里,捡了好多漂亮的小石头。   他弯腰时,脖子上挂的瓷鱼坠下,里面的金珠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很轻,却很好听。   关显赫下意识看了眼瓷鱼,抓在掌心让它渐渐温热。   顾长笙看他那出神的傻样子,将他推岸上推。   “你推我干嘛?”   “这水太凉了,你站着不动很容易得风寒,上去吧。”   “你抱抱我,不就可以了吗?”关显赫从身后搂过他的腰,“好暖!”   顾长笙冲洗冲簸箕里的泥石,无奈长叹了口气:“你这样抱着我,没办法干活了。”   “那就不干活,我们玩一天。”   顾长笙将手里的簸箕放下,一只强劲的手臂搂过他的腰,将他抱离上岸,拿过干布巾帮他将脚上的水珠擦干。   泡了这么久,他的双脚是冰凉的,被顾长笙捂进胸口,触及的温暖,让关显赫整个人都酥软了。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轻风拂过山岭,粼粼水波荡漾起细碎的金光,这一切都很美好,让关显赫此生无法忘怀。   “如果我们能这样一直到老,此生也是不是也算圆满了?”关显赫仰着脸问他。   顾长笙给他暖好后,拿起袜子给他穿上,“情深不寿,慧极必伤,爱情固然美好,但人生还有很多其他美好的事物,不要把所有精力和感情投入在一个方面,可能反而会顺遂一些,古人取中庸之道,凡事过犹不及。”   关显赫只觉听着他的话怪怪的,乍一听好像很有道理,仔细一想,就有点负心汉那味。   “你怕我对你用情太深?”关显赫愠怒的一把抓过他的领子,“你是不是外边有人了?”   顾长笙无奈笑了声,他要是真有人了或许对彼此都是解脱,可惜他对关显赫一直执迷不悟。   “你还笑?顾长笙,别让我发现你在外面有人,不然……”   “不然如何?”   关显赫在脑子里已经想过无数可能用在他身上的手段,都狠不下心肠,“不然打你一顿,把你锁起来,让你只能待在我的身边,哪儿也去不了!”   这种事,像是关显赫能做得出来的。   “走吧,把鞋子穿上,咱们下山。”   “这就回去了?”   “太阳都要下山了,你还想待到什么时候?”   “我们可以故地重游。”   顾长笙半真半假地说道:“那山洞里有很多蜈蚣和蛇,你那天睡着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赶跑了多少!”   关显赫半眯着眼,质疑:“你是不是在吓我?”   “我吓你做什么?你真要去?”   顾长笙这话倒也不像是凭空捏造的,那山洞阴暗潮湿,爬虫毒物肯定不少。   “不,回去。”   顾长笙抿着唇偷笑了声,捡过他的鞋子给他穿上,两人一起下了山。   到了镇上,两人各自回了家。   顾长笙刚进门,于叔就神色怪异地走了过去,压低着嗓音说道:“大当家,有件事情我不知要不要同你讲。”   “有什么不能讲的?”   “那个道士,实在古怪,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几乎足不出门,他都不用吃东西,太过诡异了,他不会是什么精怪吧?”   顾长笙抽了口气,这种想法他不是没有过,那顾而已有可能是什么山间精怪变的,但他手中生辰铜牌又让他打消了一部分疑虑。   他只能安慰于叔:“别怕,不是什么精怪,只是个修行极高的道士,我们平时孤陋寡闻,所以才觉得稀奇。”   于叔按着他的说法一想,似乎又觉有些道理,就是这心里总是惴惴不安,想着他早点离去才好。   晚饭时,顾长笙亲自拿了一些吃的来到顾而已房前,敲了好久的门,里面没有动静。   顾长笙带着一丝探寻与好奇,径自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的布置他几乎没有动过,桌椅收拾得一尘不染,窗前的小榻上铺着一张画好的水墨画。   顾长笙走近看了看,画像是位丰神俊朗的仙人,羽衣金冠,样貌俊美,嘴角含笑的样子,真有种普度众生的慈悲。   顾长笙并不认识画上的仙人,可总觉得很亲切,看久了会有些酸楚,这种莫名其妙的感情,不知从何而起。   突然身侧伸出一只手,吝啬地将干了墨水的画卷了起来,“我不是说过,不要随便进入我的房间?”   顾长笙猛地回头看去,顾而已就站在他身后,被人窥探隐私后的一脸不悦。   顾长笙朝他作揖,“叔公。”   “找我做什么?”   “家里的长工说你一直没怎么吃东西,我想可能是不合胃口,今日让厨娘做了新鲜的糕点,特意拿上来给您尝尝。”   顾而已撇嘴:“不要做多余的事情,我不吃,拿出去吧!”   “那好吧,叔公您休息,我先出去了。”   “嗯。”顾而已目送他的背影离开,脸上显露出几分不耐烦,“还要等很久……很久啊!”   顾而已深吸了口气,坐到了窗前的小榻上,打开一盒朱纱用毛笔蘸了在黄纸上绘制着符咒。   阿秀已经很久没回家了,顾长笙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进入了闷热的夏季。   关显赫来得也比之前少很多。   顾长笙留他吃饭时,不由问起,“阿秀最近在做什么?”   关显赫抬头看向他神情有些许不自在,“最近她不怎么出来,跟新来的小丫鬟学绣活。”   顾长笙愣了下,妹妹从来不是这种性子,听到关显赫这么说,觉得妹妹有些陌生。   “她最不喜欢的就是做绣活了,没出去玩?”   “没有。”   “那要不,过几天你带她回瓷庄,我让厨娘做几个她爱吃的菜。”顾长笙开始生疑,但也没有深想。   关显赫敷衍地应了两声,吃完饭陪顾长笙在书房待了一阵就回去了。   平时他不会回得这么早,今天的关显赫很反常。   之后几天,关显赫也不来了,只是差阿山时不时送些稀罕物件过来。   顾长笙越来越觉得怪异,包了几个礼包决定亲自上关家去看阿秀。   这还是自妹妹出嫁之后,他第一次正式来关家。   叫人去通报了很久,外边太阳很大,顾长笙躲在屋檐的阴凉处歇了会儿,好在时不时送来阵阵凉风,才没那么难熬。   等了近半个时辰,里边才有人出来回话,“顾老板,我家少爷和二姨太今天去山庄避暑了,这几天不会回来,您先回去,待他们回来,这边会差人给您报信的。”   既然是出门了,为什么还让他等半个时辰才来给信?直接告诉他,他们少爷和二姨太不在家不好吗?   顾长笙虽心中生疑,却没有再纠缠,转身掉头离去,越发觉得不安,阿秀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太可疑了!   “呀~这不是顾老板吗?”一条紫色的帕子从他面前扬过,鼻尖飘来袭人的脂粉香,顾长笙闻不惯这味道,打了两个喷嚏。   “停车。”苏若水扬手叫拉车的师傅停下,她穿着精心裁制的旗袍,踩着高跟鞋下了黄包车。   顾长笙朝她点了点头:“关少夫人。”   “你来看妹妹的?”   顾长笙并不觉得跟她有什么关情,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将他拦下与他说话。   “嗯。”顾长笙轻应了声,正准备找个借口走,下一秒却听到苏若水说道:“还要恭喜顾老板,就要当舅舅了,你说这阿秀妹妹瞒得可真够紧的,孩子都快生了,瞒不住了,才让咱们知道,这谁能害她不成?”   苏若水字里行间都是嘲讽意味。   “什么孩子?”   苏若水瞪大了双眼掩着嘴,表情夸张,“大舅哥也一直不知道吗?阿秀怀孕了呀,算起来都快七个月的身孕了!”   顾长笙只觉浑身发冷,如同溺水之人,耳边嗡嗡作响,根本听不到苏若水在说什么,整个人行尸走肉地往前走去。   苏若水皱着眉头打量着他离去的背影,只觉得他那样子有些奇怪,不像是一个要当舅舅的人,反而失魂落魄,像是被什么人给背弃了。   真相似乎就要浮出水面,苏若水心脏跳得飞快,咽了口唾沫,越想越觉得顾长笙和关显赫这两个人之间……非同一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他要真是妖   关显赫听到宅里的下人说, 顾长笙已经回去,这才松了口气。   此时他还不知道阿秀怀孕的事情,已经被苏若水说穿。   顾灵秀一改之前对这个孩子的厌恶, 只剩下满心期许, 现在孩子是她最大的牵绊,她想要把孩子生下来, 哪怕关显赫不认他也没关系。   她完全不能理解,为何关显赫对于她怀孕的事情这么敏感,不能告诉哥哥,她之前想过很多可能。   是关显赫想要瞒着哥哥,待孩子生下来时,扔了或者杀了。   还是因为怕当时他母亲害她这一遭被捅破, 闹上关家?   可是以关家在当地的势力, 他又害怕顾家什么呢?关显赫在这里想要弄死一个人,就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顾长笙回去之后,一切如常, 该干活的时候干活, 该睡觉的时候睡觉。   直到六月底, 顾长笙将手里的单子都如约出货,没有再接新的单, 他将于叔叫到了茶室,将瓷庄的合同契约,账簿及房契都交给了于叔。   于叔一脸震惊:“大当家的, 您这是做什么?”   顾长笙笑道:“别紧张于叔, 我现在手头的活都做完了,也不打算再接单,你在瓷庄做了四十多年, 该了解的都了解,有你在瓷庄就能正常经营。”   “瓷庄生意一直很不错,您是这要……”   “做瓷也需要灵感,我在这里待了二十四年,除了去附近的城镇采购材料,就再也没有去过别的地方,所以想出去走走。”   “那您也不用把这些都交给我啊!”   “你就拿着吧,万一我出去太久,瓷庄就暂时都交给你了。阿秀对做瓷也没兴趣,她有她想要过的生活。只有你最适合管理瓷庄。”   于叔听这话总觉得怪怪的,但是没有细想。   之后顾长笙回房间就收拾了行李,他打算明天坐船离开,也有可能这一走,长时间不会回来。   如果顾而已没有胡言乱语,或许他就已经死在外边不用再回来。   才刚合上行李箱,外边张叔在楼下喊了声:“大当家,关少爷来了!”   顾长笙莫名感到一阵沉重,或许不见还好一点,他现在根本不想看到这个人。   “让他在下面等着吧。”   撂下这句话,顾长笙想起还有几本图案绘本在书房,是很重要的东西,他想要带上。   于是他又去了书房,慢慢翻看着过往自己设计图稿,有些时间太久记不清了,但是最近两三年设计的作品他都记得很清楚。   不知不觉看入了神,时间飞速流逝,直到书房外传来一阵敲门声,顾长笙猛地抬头,看到关显赫推门进来的那一瞬,神思有些恍惚。   “你什么时候来的?”顾长笙脱口而问。   关显赫气得脸色都红了,“你什么意思?张叔不是去喊你了吗?你说让我等着,我就等了你两个时辰,你却躲在书房里,干吗呢?”   顾长笙明显有些魂不守舍,“我忘了这事。”   “我都能忘,吃饭拉屎你怎么就记得?”   顾长笙抚额,没理会他的怒火,将手里的设计图稿都收集起来,放进一个木匣子里。   “我在跟你说话!你听到没有?!”关显赫简直气疯了,冲上前狠狠拽了他一把,顾长笙没料到他会使这么大劲,身子一歪,倒在了一旁桌案上。   关显赫心脏紧了下,收敛了几分怒火,“你,你怎么样了?没磕到哪吧?”   他伸手想去拉顾长笙,却被顾长笙挡开。   关显赫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怒火又重新点燃,“之前宅子里的下人说你来找我,我那时候去度假山庄了,我一回来就过来找你,你有必要跟我生气吗?”   顾长笙烦闷地闭了闭眼,长舒了口气,不气,不气,他也不是第一次撒这样的谎来骗他。   不是第一次,也不可能会是最后一次。   “顾长笙,你怎么了?有什么不能跟我直接说吗?”   “你找我什么事?”   “我找你……”关显赫心里说不出的怪异,“我找你需要有什么事吗?以前不都是这样来找你,你也没问我这些。”   “为什么要一直骗我?”   关显赫狠抽了口气,后背爬上一抹寒意,“什么,骗你?”   “你自己做了什么,心里不清楚?你还想装到什么时候?你把我当什么?我真的很好奇啊关显赫,在你的心里,到底是把我放在何种位置上?”   关显赫心里已经有了猜测,气得双拳紧握,此刻他想杀人的心达到了巅峰,致使他俊美的脸看起来有些扭曲。   “谁跟你说的?”   “难道不是都知道了,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当然不是!”关显赫怒斥了一声:“我就没想过要把阿秀怀孕的事情公之于众,你就因为这个,所以不想理我了?”   顾长笙听着不由觉得好笑。   “你笑什么?”   “我觉得你好笑,所以就笑了。”   关显赫知道自己理亏,一下子没了气性,破罐子破摔:“你是该高兴,这不是,要当舅舅了吗?”   顾长笙狠抽了口气,心脏仿佛被刀搅着生疼,“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也不想跟你再有任何瓜葛,咱们就不是一路人。”   “有些一路人也睡不到一起去,我们能睡到一起,是不是一路人有什么重要的?你说是不是?”   顾长笙几乎要被他气死,一口老血哽在喉咙,难受得要命。   他抱起装着画稿的木匣子,也不想再跟这种人争什么,越过他身边走出了书房。   关显赫紧跟了上去:“顾长笙!你要是生气就打我好了,我肯定不还手,你还想怎么出气?你说就是了,不理人算怎么回事?!”   顾长笙快步进了房间,想要闩门,被关显赫用力一撞,门撞开了,人猝不及防地撞进顾长笙怀里,顾长笙下意识抓着他退了几步,一声巨响把屏风给撞翻,顾长笙摔得眼冒金星,半天没爬起来。   他也懒得动了,就这么躺着,心如死灰,任关显赫折腾去。   关显赫从他身上爬起来,见顾长笙躺着一动不动,吓得脸色发白,伸手去探了下他鼻尖,发现还有气息,这才舒了口气。   他起身去闩了门,“门给你闩上了,顾长笙,起来了别装死。”   顾长笙时常觉得,自己大概是脾气太好,关显赫才有恃无恐。   关显赫见他不肯起来,干脆席地坐到了地上,就这么看着他,一直到外边的晚霞将天边染成了橘红。   “你睡着了?”关显赫靠近他身边,往他耳朵里吹了口气。   顾长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猛地坐起了身,怒瞪了他一眼。   “我跟你道歉,我错了,长笙……我也不想这样,但是,事情不都已经发生了吗?你杀了我那回不到从前啊!你这样生气,反而让自己不痛快。”   顾长笙神情冷淡,连生气都看不出来,这让关显赫前所未有地感到一阵慌张。   他用力扣过顾长笙的下巴,强迫他看向自己,“顾长笙,你说话啊!我知道错了,你再原谅我一次,好不好?我对你怎么样,你明明心里清楚!我是真心的,我是真心的!”   顾长笙漠然推开了他的手,“把你的真心收回去,去给谁都好,我要不起。”   关显赫懊恼悔恨交加,心犹如架在火上焦灼,他迫切想挽回顾长笙,可已经无计可施。   他的视线跟随着顾长笙,直到一只皮箱子落入眼底,关显赫敏锐察觉到了什么,问道:“你要走?”   顾长笙将木匣子放到皮箱上,怕明天走的时候会落下。   “你是不是要走?”关显赫冲上前抓顾长笙的衣领问他:“我在问你话!”   “出去散散心,以前跟你说过的。”   “啊……”关显赫立时熄了火,放开了他的衣领,状若无事道:“我陪你一起去吧?不是说好,我们要一起去吗?”   顾长笙紧锁着眉头:“阿秀再过两个月就要生了,你不留在关宅陪她?”   “她有那么多人守着陪着,不缺我一个。”   顾长笙别开脸去,是怕再多看他一眼,忍不住想揍他。   “你留下来陪她,我不在她身边,她能依靠的人只有你了,女人生孩子是极其危险的事情,跟走一趟鬼门关没区别,你一定要给她找经验较多的稳婆,事先把准备工作都办妥当,在这关键时刻,你哪都不能去。”   关显赫有些丧气,“你一个人出去,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还回不回来?万一出门遇到其他人我怎么办?不行,我不能去,你也哪都不能去!”   “你太霸道了!”   “我是关心你,长笙,听话,等阿秀顺利生产,我再陪你一起去,你想去哪就去哪!好不好?”   “我不需要你陪,你管好自己吧!”顾长笙烦闷地推开了他。   关显赫胸膛剧烈起伏,怒火中烧,好说歹说都不听,好啊,非得让他使出手段,才会乖乖听话是吧?   “你走吧!”关显赫冷笑,“知道为什么我根本不想公开阿秀怀孕的事吗?因为,一开始我就没想过要留下这个孽种。”   顾长笙呼吸一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你说什么?”   “怎么,听不懂?”关显赫终于找回了自己的主场,看来伏低做小,苦苦哀求根本不适合他,“我娶了你妹妹,不就能更好地拿捏你?既然现在留不住你,那阿秀留着也没什么用了,一尸两命,多简单!”   顾长笙情绪失控地质问他:“你还是人吗?”   “随你怎么想,怎么看,反正现在在你的心里,我已经是不可原谅的魔鬼,你就这么认为好了,但有一点顾长笙,你要牢牢记住,你让我不痛快,我一定会让所有人都不痛快!”   顾长笙胃里一阵翻涌,反胃想吐。   这就是他爱的人?   他爱的人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真是太难看了!   可为什么,他的心还是会痛?一次又一次,是伤得还不够吗?   为了这种人,一生不得自由,将自己困死在牢笼,这牢笼还是他自己亲手打造。   关显赫也不想闹成这样,他来的时候明明很高兴,就要见到自己的心上人了,为什么见面后会变成这样?   “长笙,我们不要吵架了,我真的想和你好好在一起。”关显赫拉过他的手,软硬兼施。   顾长笙厌恶地甩开了他,已经不吃他这一套。   “等阿秀生完孩子,我就会走,如果你再阻拦……”   “再阻拦会如何?”   “那大家就鱼死网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关显赫连呼吸都在颤抖,“不是,我不想变成这样!我只是想留下你,仅此而已!顾长笙,你就那么狠心?”   顾长笙已经懒得再跟他胡搅蛮缠下去,多说无益。   “还剩两个月,两个月后,不管如何,我是一定会走的。”   关显赫垂下眼帘,浓黑的长睫在眼敛处投下两排剪影,看起来柔弱又美好,极具欺骗性的样子。   顾长笙咬着牙别开了脸去,他不能再对这个家伙心软。   “那好吧。”关显赫竟然松了口,示弱地拉过他的衣袖,可怜兮兮地问:“我今晚能留下来和你睡吗?”   “你疯了吗?!”顾长笙半晌只能骂出这么一句。   “不是你自己说的还有两个月?”   “我说的两个月,不是你以为的两个月!”   “哦,那怎么办?我以为的两个月反正是要睡够本的,不然我哪甘心就这么放你走?”   “你,给我滚!滚!!”顾长笙拽着他往外走,关显赫拼命挣扎起来。   “顾长笙,你干什么?”   “我现在不想看到你,看到你我的心里就难受,你给我出去!”   “我自己想出去的时候会出去,不用你拽我!”   “我让你现在滚出去!”   “凭什么?”   “我这我的房间!”   关显赫没招了,被顾长笙用力丢出了房外。   “长笙!”关显赫一把爬起来,生命顽强地想上前拍门,突然听到一旁传来一阵低笑声。   他碍于面子,整了整凌乱的衣服和头发,没再死皮赖脸缠上去。   “哟~被丢出来啦!”   关显赫恶狠狠瞪了眼顾而已,“你这神棍怎么还赖在这里不走?”   “道爷我想待多久就待多久,你管不着!”顾而已冷嗤了声。   “你怎么还有脸嘲笑别人?”关显赫叉着腰上前,与他对峙:“在别人家白吃白喝白住白拿,顾长笙没给你扔出去,是因为他善!招摇撞骗给人算了个破卦,就想赖一辈子不成?死神棍,小心出门被雷劈死!”   “你是不是也想我给你算一卦?”   “轮得到你给本少爷算卦?你算什么东西?”   顾而已越生气笑容越深,他拿出龟甲,摇着龟甲里的几枚铜钱,“不收你钱。”   顾而已就这么将铜钱在手臂上掷了三次,邪性一笑:“啧啧啧……太惨了!众叛亲离,痛失所爱,英年早逝,死不瞑目啊!”   关显赫双眼阴狠地盯着他,不发一语地走了。   顾而已目送着他离开,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这世为人,杀心还是这么重!”   关显赫走的当天晚上,瓷庄外就多了几个盯梢的生面孔。   一来是想盯着顾长笙,不让他跑路;二来是盯着顾而已,只要他出门,就一刀结果了他。   谁知那顾而已十天半月都不出门,所以关显赫也一直没能逮到机会。   顾长笙出行的计划被搁置,手里的活都干完了,也没有再接新的单,难得悠闲时光,却过得不习惯。   顾而已在房间待了十五天,终于出门了。   站在阳光底下晒,皮肤白得像纸一样,跟顾长笙小麦色的肌肤形成了一种视觉上的对比,两人寻不出一点像的地方。   “小顾,叔公有东西要给你看,你上我屋里一趟。”   顾而已站在二楼的栏杆前,朝他招了招手。   顾长笙正在给院子锄草,打算秋天在院子种点蔬果,看到顾而已朝自己招手,他说了声‘稍等’,便去厨房打水洗手。   顾而已在屋内等了一会儿,见他进来了,微笑着请他坐下。   “叔公找我何事?”   顾而已将一张用朱纱画的符咒递到他面前,“这是我花了毕生心血才研究出来的金光咒。”   顾长笙疑惑地接过来看罢,评价了句:“图案挺好看的。”   顾而已狠抽了口气,“这个金光咒可不一样,它能帮助你吸收天地灵气,让你无师自通,一步入门。”   顾长笙拧眉:“入……什么门?”   “自然是道门!”   “可我不想当道士。”   “啧,我不是让你当道士,我想让你帮我试试。”   “要不我给您银元,您花钱找别人试试?”   “别人不行,但是你可以,你有灵根和慧根!”   “对啊,我应该是有慧根,所以才拒绝您的提议。”顾长笙冲他笑笑,还真拿了几块银元出来:“不够再问我要,那我先出去了!”   顾而已看着这几块银元,气得不轻,“死小子,总有一天你会答应成为这灵修器具的!”   顾而已掂着手上的银元,想着不能这样坐以待毙,出去再去找找有灵根的,说不定可以试试。   他一出门,藏在暗处的几人别提有多兴奋,等着这么久,压在关大少手里一半的报酬总算有着落了。   顾而已哼着小曲巷子刚一转弯,眼前一眼,一只麻袋套他头上,那人绑了他扛起就跑。   一直跑到深山老林,他们摘下麻袋,看到顾而已一张小白脸就起了作弄的心思。   为首的拿着刀挑起他的下巴,戏谑了两句:“哟,瞧这张脸长得,漂亮得跟个姑娘似的。”   “头儿,你还好这口呢?”   “去你的!”那头儿拿刀背拍了拍顾而已白净的脸,“你得罪谁不好,得罪那位关家的大少爷,现在人要取你的命,我们也是收钱办事,到了下面跟阎王好生交代清楚了!走你!”   语落,一刀朝顾而已的脖子砍了下去,一颗头耷拉着只连着皮和一点筋,血喷了一地。   有两个胆小的惊呼了声,他们头儿瞪了那两人一眼:“鬼吼鬼叫什么?下次肉票轮到你们动手了!”   “头,头儿,他怎么没倒下去?”   只见顾而已的头已经歪在左肩膀上,血糊糊的,突然他的眼珠子转了一圈,然后咧着嘴冲他们笑。   几十岁的彪悍大老爷们吓得尖叫着连连后退。   “你,你是人是妖?!”   顾而已桀桀怪笑了两声,当着他们的面举起手抱着自己的头,将最后一点皮和筋生生拉断,然后他把自己的头朝他们扔了出去,鲜血甩出漫天红点子,落在各个角落。   有人当场吓晕,同伙连拖带拽没命地往外跑。   没一会儿四周静悄悄的,山谷凉风一吹,地上哪还有什么人,只剩一个断了头的纸人,颓然飘落在草地上。   过了好多天,才有人跑来跟关显赫复命,说ῳ*Ɩ 剩下的钱他们不要了。   关显赫疑惑:“人没宰成?”   那报信的人脸色白得像纸,说话上牙碰着下牙,看着精神还不太好。   “杀,杀不得,杀不得……不要了,我们不要钱了,他们都已经疯了,我也要疯了,他不是人,他是妖!妖啊!妖啊!!!”   最后一个来复命的,疯着跑了出去,跑到巷子里大叫着‘有妖’。   阿山心里不由忌惮:“他说的是真的,那天派去杀顾而已的几个,都疯了。”   “嗯。”关显赫若有所思地摇着扇子,似乎在想着什么。   “少爷,要不算了吧?怕不是真的什么妖怪,咱们凡人招惹不得。”   突然关显赫收了扇,起身道:“去一趟周边香火最旺的寺庙。”   “啊?”   “啊什么啊?”关显赫笑得邪佞至极,“他要真是妖,我会让他知道,人比妖更恶!”   阿山深知他的性子,劝不动他,只得去备车,然后坐船,去了鼎鼎大名的卧龙寺。   他一进寺庙就说要见这里的方丈大师,自然没有佛门弟子理会他。   他一不拜佛二不烧香,一看就是来闹事的。   有几个小和尚受指使,上前过来轰人,说再不走就要用乱棍把他打出去。   关显赫不慌不忙:“我是来找你们方丈做生意的。”   “阿弥陀佛,佛家重地,不贪俗物,施主请回吧。”终于有个老和尚出来劝他。   关显赫八风不动地坐在椅子上,摇着扇,“找你们方丈出来谈,否则我就不走了。”   关显赫带着阿山在佛堂里打了一晚上地铺,第二天一早,有个小和尚过来,神色明显带着几分厌恶,说方丈有请。   小和尚将他们带到一间禅房前,只让关显赫进去了,留阿山在院里。   寺庙里的方丈大师看起来倒是个慈眉善目的得道高人,虽看得出年纪,但那双眼精光矍铄内里藏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金钢降魔杵   那方丈大师一见他便叹了口气, 只是问道:“施主所为何来?”   “我想向大师借一件降魔除妖的法器,用完就会完璧归赵。”关显赫作了个揖,温文儒雅的样子。   方丈什么也未多说, 将寺庙里的降魔杵取来, 交给了关显赫。   关显赫疑惑:“方丈不问问别的?还是说这东西是假的?你想蒙我?”   这老秃驴要是敢骗他,就别怪他掀了庙堂的顶!   方丈看出他温和的面容下乖戾的本性, 双手合十,叹了声:“阿弥陀佛,施主与佛有缘,今日老衲借你这降魔杵是因,果早已冥冥中定下。”   “哪里有缘?我可从未拜佛。”   “施主是罕见的极阴之像,物极必反, 极阴生阳, 生生不息,灵根与慧根实属罕见,可惜心魔难驯, 施主若肯放下屠刀, 必能修成正果!”   关显赫冷笑, “红尘快活得很,我还没玩够, 你就想用这个破东西引我入佛门?也不是不可以,等哪一天我真有求于佛祖,他若应了我, 我信他又何妨?”   说完这句话, 关显赫拿着法器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前留下一盒沉甸甸的银元,送作答谢礼。   回去的船上,阿山总是有些不安, 想起前天那人的疯癫样子,又忍不住开口劝道:“少爷,咱们还是不要惹那妖孽了,怕会引火烧身。”   关显赫偏不信邪,把玩着手中的金刚降魔杵,“我长这么大,还没杀过妖,你不感兴趣吗?我用这东西刺入他的心脏,你说他会不会打回原形?还是直接死了?”   阿山打了一个冷战:“这,这我也没杀过,我也不知道啊!”   “正好,许久没见长笙了,顺道也去看看他。”   提到顾长笙时,关显赫神情明显凝重了几分,他混账,也知道自己混账,既然求不来原谅,索性就不求了,顾长笙对他冷淡点也没什么,他热情点就行。   开导完自己,关显赫又高兴了,趁着到镇时天还尚早,逛了许多店铺,买了平时顾长笙喜欢的小吃和把玩的小物件。   他提着东西笑吟吟地去喊门,张叔对他没设防,说起来也是顾家的姑爷,瞧这大包小包的态度还很亲切,便迎着进了屋。   张叔正要去后院喊顾长笙,虽然没接单了,但这一天天也没闲住,和长工们一起在烧些平时卖的瓷器。   “张叔,别忙,我自己去他屋里等着就行,别打扰他做事。”   把顾长笙给惊动了,肯定要将他赶出去。   瞧瞧,瞧瞧!多通情达理,多善解人意!张叔笑着点点头:“那行,我给您送给茶点上去。”   “那有劳了。”   “关少爷客气。”   关显赫大喇喇地在顾长笙房间里待着,吃完茶点,又躺在他床上滚了几圈,留下自己的味道,想着还有正事要办,将降魔杵藏进袖子里,去了走廊尽头的那间房。   关显赫试着敲了两三下门,没人开,就自己推门进去了。   顾而已的屋子布置得很简洁干净,但是满屋都贴满了各种符箓,还有很多剪纸,手艺像极了给死人扎纸的老师傅。   关显赫心想,这厮之前不会真是给死人扎纸的吧?   他看着看着也有了点兴趣,拿起剪子照着那些剪纸,剪了几个小动物出来。   关显赫向来是个好学生,正沉浸其中,也没听到门外传来的脚步声。   直到他手里的剪刀被人一把扣住,夺回,‘啪’的一声摔在案上。   他猛地抬头,看到顾而已,神情淡定。   顾而已眼中愠怒,“你来我屋里做什么?”   “我来你屋里自然是来找你。”   顾而已冷哼:“你来找我能有什么好事?”   “我还真有好事要跟你商量。”说着煞有其事地朝他招了招手,“你过来一点,我说给你听。”   顾而已无语地盯着他,“我不想听,马上出去。”   “你真不想听?”   顾而已有些动摇,他还真想知道这满肚子坏水的家伙在打什么主意。   “要么你自己过来讲给我听,要么就自己出去,我是不会过去的。”   “看不出来你还挺高傲。”   顾而已冷哼了声。   “好吧,那我就过去,我给你带了个好东西,你肯定没见过。”说着一边往顾而已身前走一边往袖子里掏。   顾而已眯起了眼,勾起了好奇心,他能给自己带什么好东西?   待关显赫走近,袖子里的东西一掏,差点没闪瞎顾而已的双眼,因为离得太近,关显赫这狗东西又是笑吟吟的往他心口捅的,根本让人没防备。   “金钢降魔杵,恭送叔公上西天!”   只见那根降魔杵‘扑哧’一声,深深捅进顾而已的心窝子里。   “你个狗东西!啊——!”顾而已把着胸口深刺的降魔杵,脸色发白地踉跄退后了几步。   关显赫细细打量着他:“你果然是妖啊,普通人一下捅进去,肯定就躺地上死掉了,你怎么还能瞪我?”   顾而已身形摇晃,下一秒栽在地上,苦苦挣扎起来。   关显赫伸手去拔他心口的降魔杵,好奇地问了句:“你到底死不死?”   顾而已不让他拔,可能是拔了怕心头血喷出来,他走得更快。   “你个黑心肝丧天良的东西!顾长笙不会放过你!”   “你这妖怪真难杀!怎么还不死?嗯?”   两人正在拉锯战中,顾而已的门终于被人推开,顾长笙得知关显赫上来了,自己屋里没人,出来时听到走廊尽头的动静,这才跑过来看。   “你们在干什么?”   关显赫心头一颤,松开了顾而已心口的降魔杵,改去扶重伤将死的顾而已,“长笙,你快来看,你叔公好像要不行了!”   “你,畜生吧?!”顾而已平时温和脾气的人,气得直爆粗口。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您怎么反着来啊叔公?”说着,还掏帕子给他擦着额头的汗,“叔公,你是不是很疼啊?额头好多汗!”   “叔公?!”顾长笙震惊地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看到他心口的利器,瞪大着双眼又看向关显赫:“你干的?”   “不是不是,是你叔公人老眼花,自己摔上去的,跟我无关!”   顾而已气抖冷,气若游丝,“是,是他……是他,替我报唔唔唔!!!”   关显赫一不作二不休,一把捂住顾而已的口鼻,顾而已挣扎了没几下就咽气了。   “叔公?!”   “叔公……您再坚持一下,长笙,需不需要我叫大夫过来?”   人都咽气了,叫大夫来有什么用?看案发现场吗?   顾长笙狠抽了口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鲜红的血很快从顾而已的胸口蔓延浸染,腥味弥漫。   “你怎么能?你在我这里动手、杀人?关显赫,你到底……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居然不信我?”   “你说的话还有可信度吗?你这个杀人如麻的魔鬼!”   关显赫听他骂自己,也没生气,因为他心虚。   “你骂得对,我是杀人如麻的魔鬼,你心善嘛,顾大善人,一定会原谅我的对不对?”   顾长笙一哽,瞪着他半晌没说出话来,眼眶一片绯红。   关显赫抬脸看着他笑,眉眼风流多情,“是我杀了他,我认罪,长笙要去警署告诉他们我杀了你叔公吗?你忍心我蹲大牢受鞭刑,然后被枪毙?”   见顾长笙已经傻眼了,关显赫低头双手握住顾而已心口的降魔杵,‘扑哧’一声又给拔了出来,嫌沾的血脏,毕竟说好了还要归还,于是往顾而已干净的袖子上擦了擦血。   心口喷溅出来的血,溅在了两人脸上,蜿蜒如小溪在地板流淌,关显赫仔细擦着手上的血,“长笙不必难过,你叔公是妖,我在降妖除魔。”   见顾长笙跪在顾而已尸体前一动不动,关显赫无奈叹了口气,“好吧,我知道了,你要是想替你叔公报仇,你也往我心口捅一下,我绝不反抗,死在你手上,此生无憾。”   说着将擦干净的降魔杵塞到了顾长笙手里,一脸献祭的虔诚。   “来,杀了我。”关显赫冰冷的手指握上顾长笙的手腕,“别怕,很简单,我不会怪你,你是我爱的人,死在我爱的人手里,我真的很开心!”   顾长笙握着降魔杵的双手微微颤抖,冷汗打湿了后背:“关显赫,你是不是疯了?”   关显赫失笑:“你不是总问我,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现在看到了,我真给你看了,你又不高兴。”   顾长笙既绝望又无奈,是啊,他喜欢的竟是这么个人!   明明看清了他的真面目,为什么还要喜欢?   难道,他也根本不正常?   “长笙,你怎么哭了?”关显赫脸上的笑容消失,替他温柔地擦去脸上的泪水。   顾长笙拉下那只在他脸上抚摸的手,“你没有资格褫夺任何人的命,关显赫,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明白?”   “因为你不理我,我只是有点生气,长笙别哭了,我跟你道歉,你哭得我心肝疼。”   关显赫将他抱在怀里安抚着他,直到顾长笙渐渐冷静。   事情已经发生了,人也已经死了,眼下……   “找个地方,把他埋了吧。”顾长笙颤颤巍巍起了身,眼睛发红地看着躺在血泊中的顾而已,别开了脸。   “啊!你说得对,我让阿山给叔公挑个好地方,肯定让他躺地下睡得舒舒服服。”   顾而已装不下去了,原地诈尸,愤然爬了起来,“你们两个,给我滚!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犹如一只怪   明明在他们眼前死去的人, 又水灵灵地活了过来,还中气十足的赶人。   除了震惊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诡谲。   “叔公,你没死?”顾长笙回过神来, 面上有些许愧疚与尴尬。   顾而已翻了一个白眼, “我就试了试你,没想到啊!你为了一个男人, 要把我埋尸荒野!荒唐至极!”   顾长笙埋头没说话。   关显赫一脸坦荡,“那不是他以为你死了吗?死了当然要埋了,放在家里多臭啊!”   “你闭嘴!”顾而已怒斥了一声:“顾长笙都是被你带坏的,迟早有一天,你要连累他。”   关显赫不高兴他这么说,“长笙有什么事, 我会担着, 有我在谁能动他,倒是你啊,叔公, 你究竟是什么妖怪?”   “我道号玄舟, 什么妖怪?老子是正正经经的修道之人, 岂是那些妖魔鬼怪能相提并论的?”   关显赫有些相信了他的话,毕竟连降魔杵都没能伤他分毫, 看来是真没办法把他杀死。   “叔公,是晚辈无礼了,叔公大人大量, 不会跟我一般见识吧?”   顾而已斜着眼瞧他, 冷哼了声,“我跟你非亲非故,你跟着叫什么叔公?”   “我当然是随长笙的。”关显赫眼都不眨, 脱口而出。   顾而已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走,别搁在眼前碍眼。   “叔公您先歇着吧,屋子我等会儿过来收拾。”顾长笙作了个揖。   “不用了,我自己收拾,你们两个赶紧给我滚出去。”顾而已闭上了眼睛,眼不见为净。   顾长笙拽过关显赫的手腕走出了顾而已的房间。   走廊里,关显赫感觉到了顾长笙愤怒的气息,心虚得没有出声。   直到顾长笙将他推进自己的卧室,闩上门后,情绪才彻底爆发:“你为什么想杀了他?关显赫,在你眼里,杀一个人难道就跟蹍死一只蚂蚁一样无足轻重吗?你连他都能下手,何况是别人?”   “我杀的是该死之人!”关显赫虽然心虚,有意讨好顾长笙,但并不代表他接受顾长笙的说教。   “别人该不该死,都由律法审判,轮不到你!”   “弱者才会需要外物等待怎么审判,我手里握着刀,我自己裁决,你不能理解,我也不会逼你理解,所以你也不要来说我。”   “道不同不相为谋。”顾长笙一句话想将他与关显赫的关系撇清。   毕竟关显赫很快就要做父亲,他孩子的母亲是他的妹妹,要是他还有廉耻,就不应该再跟关显赫有任何不正当的关系。   “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长笙,我是真的想好好跟你在一起。”   “我们还能怎么好好在一起,你告诉我?你难道就没有廉耻心吗?”   “我只知道,你还喜欢我,对吗?”   “不对。”   “你骗人。”关显赫扣过他的下巴强迫他扭过脸看着自己,“你分明爱惨了我,你刚才还想着替我毁尸灭迹,才这会工夫,你就不记得了?”   顾长笙迎着他灼热的视线,无法再说出违心的话,“爱又如何,不爱又如何?这世间还有比爱更重要的东西。”   “我不这样觉得,”关显赫一脸邪性,却字句铿锵有力:“在我心里,顾长笙最重要,顾长笙是我此生最爱之人,顾长笙比我的命还重要。”   顾长笙心脏紧缩成一团,阵阵发疼,他看着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的关显赫,红了眼眶,心中最后坚定的道德和伦理,在渐渐被摧毁。   “长笙,你信我,总有一天阿秀会明白也会理解我与你之间的情义,她也会祝福我们的。”   这句话听得顾长笙胆战心惊,“别告诉阿秀!”   “总有一天得告诉她,长笙,你想骗她一辈子?”   顾长笙内心满是痛苦与愧疚,“阿秀没你想得那么软弱,我宁愿骗她一辈子,也不想看她发疯,关显赫你能懂吗?”   “你这么为她着想,可曾想过,她为你又付出过什么?仅仅只是因为她是你唯一的妹妹,你就要为她牺牲一切?你真是愚蠢至极!”   “我看着她长大、嫁人,长兄如父……她是我唯一的妹妹,就已经足够付出这些。”   可能因为关显赫是家里的独子,理解不了顾长笙的护犊之情。   “那你等着吧顾长笙,看看最后到底值不值得!”关显赫放开了他,这一次没有再纠缠,转身快步离开了顾家瓷庄。   之后的日子大家都相安无事,只有顾而已,一边描绘着最后的符咒,一边倒数着日子。   “快了,就快了,思幽再等我一百年,我们就能重新见面了。阿幽,我真的好想你。”   顾而已不知想起了什么,唇边的微笑格外温柔。   *   眨眼到了九月底,顾灵秀吃了晚饭后突然肚子疼,小松想着是要生了,赶紧去通知了关显赫,稳婆早已经请进了宅里,就等着顾灵秀生产这日。   九月底的夜晚下起了冰冷的秋雨,这夜没有月亮,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关显赫与阿山就守在门外,听着屋内的动静,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让人心惊。   阿山轻叹了口气,“这女人生孩子怎么就那么难?还不如不生得好。”   关显赫睨了他一眼,“怎么,现在愁着找老婆了?”   阿山脸皮薄,被关显赫这么一调侃,便红了脸,“没,没有,小的要跟少爷身边,伺候您一辈子呢!”   听着这话假得很,关显赫都笑了,他用火柴点了一支洋烟,悠悠地吞云吐雾,“你想跟我一辈子,我可没想带你一辈子,往后我要跟长笙一起走,你也去讨你自己的生活。”   阿山腹诽,都这时候了,还想着和顾老板风花雪月,长相厮守呢!   “这孩子都生了,锅也背了,顾老板还能答应跟您在一起吗?”阿山弱弱地问了句。   关显赫白了他一眼,“你不懂,长笙这人比较传统内敛,表面不显,心里却爱惨了我,只要以后慢慢把事情说开了,他一定还会和我在一起。”   阿山抽了口气,顾老板这种老实人遇到他们家少爷,想必是祖坟没埋好。   任他这样的条件就算是要找男人,随便找一个,都没喜欢他家少爷这么难。   不过顾老板八成也是被他们少爷漂亮的皮囊所迷惑,中毒太深了,少爷做了那么多错事,还没有寒心。   生孩子一时半会是生不出来的,关显赫让人取了盆炭火,与阿山坐在了走廊里,打算这样等一晚上。   到天亮再去给顾长笙送信。   他们看着房间的丫鬟打了一盆又一盆热水进去,屋内痛苦的喊声渐渐小了。   关显赫搓揉着手里的玉把件,眉眼深沉,竟是有些担忧之色。   “少爷,别担心,阿秀小姐一定会没事。”说着,他将沏好的热茶递到了关显赫手里。   关显赫喝了口茶压了压不安的情绪,“最好没事,他这个宝贝妹妹比我都重要,真要有点什么,长笙……要难过的。”   这一夜格外难熬,直到天边翻出鱼肚白,灰蒙蒙的一片,透过云层,给天地带来了一点微光。   产妇已经没有喊声了,关显赫猛地起身,正要进去看,被阿山拉住。   “少爷,再等等吧!”   “等等等!都一个晚上了,现在连声音都没了,就没个人出来说说是什么情况?”   “那,那还要不要给顾老板报信?”   “报个屁!”关显赫怒斥了一声,“先不报。”   “欸。”   直到里面传来几声惊慌的尖叫,关显赫呼吸一窒,撞门走了进去,却见稳婆与丫鬟从屏风后跑了出来,几人都簌簌发抖,惊恐万分。   “到底什么情况?”关显赫脸色都被他们吓白了:“人还活着没?!”   “活,活着,暂时,暂时昏迷了过去。”稳婆说话上牙磕着下牙。   关显赫看她们这神情,便知道不对劲,又压低着嗓音问道:“那孩子呢?”   稳婆艰涩地咽了口唾沫:“孩子他……您,您还是自己进去看吧!”   关显赫眸光深沉地看了稳婆一眼,绕过屏风走到了内室,床上静悄悄的,没什么动静。   桌上还放着一盆血水,剪刀,布巾散落在地。   摇篮里伸着一只胖乎乎的小手,随着婴儿蠕动的身子,摇篮也在晃动。   关显赫放缓了脚步,朝摇篮走去。   当看到摇篮里的孩子时,就连关显赫也吓了一跳。   那哪里是个孩子,犹如一只怪物,额中只长了一只眼睛,没有下颌。   先不说能不能活,就算活下来的意义也不大。   想必是跟那大夫开的药有关,没打下来,受到了影响,才会产生了畸形。   但是稳婆和丫鬟不懂,以为是什么迷信鬼怪之类的说法,才会吓成那个样子。   关显赫很快冷静了下来。   “阿山。”   “少爷?”   “你进来。”   “是。”   阿山越过屏风走了进去,只见关显赫拿包布将婴儿裹了个严实,一把塞到了阿山的手里,“找个地方,把他埋了。”   阿山猛地瞪大了双眼,下意识揭开包布看了眼,不由打了一个哆嗦,“这孩子……”   “长痛不如短痛。”   阿山无奈叹息了一声,那么辛苦折腾了一晚上,却生下一个怪胎。   “我知道了,那顾老板……”   “不用了。”   阿山点了下头,转身抱着孩子走了。   顾灵秀醒来时已经过去半个时辰,屋内静悄悄的,也听不到孩子的哭声。   她身体还很虚弱,强撑着爬起来,往帐外看去,终于有人推门走了进来,是小松带着几个丫鬟端了热水和饭食。   “二姨太,我来给您擦擦身。”   小松将帕子打湿让顾灵秀躺了回去。   顾灵秀听话地躺下,任小松给她清洗着身上的血污,“我孩子呢?你们去把他抱过来让我看看。”   小松吓得手一抖,手巾掉落在榻下,她慌张地捡起来又重新洗了遍,只顾着低头继续给顾灵秀擦身,没敢抬头看她。   顾灵秀意识到了不对劲,挥开了小松的手,语气十分激动:“我孩子呢?我孩子去哪里了?你们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二姨太,您千万别激动,小心会引发血崩。”小松脸色发白,让人去找少爷过来安抚。   顾灵秀根本不听,从床上爬起来,踉跄着脚步往外走,虚脱得几乎站不稳,要不是小松上前扶着,只怕她早就摔地上了。   “二姨太,您要去哪?”   “带我,带我去找关显赫,我要马上见他!”   见小松站在原地没有动弹,顾灵秀呵斥了声:“带我去找他!”   小松呼吸一窒,“好,您先冷静点,我这便带您去找少爷。”   小松回屋给顾灵秀拿了抹额和披风,扶着她往关显赫院里走去。   关显赫难得地在书房练毛笔字,这是唯一让他快速冷静下来的办法。   听到顾灵秀过来了,他让院里的丫鬟扶她着先进了小厅里,他随手收拾了一下书案,便去见她了。   顾灵秀看到他的第一句话便是:“你把我的孩子还给我,关显赫,你不想要他,我不再强求你,只要你把他还给我,我可以带着他回顾家去,我再也……再也不见你,好不好?”   关显赫看着她泪流满面苦苦哀求,满是不解,谴退了屋内的丫鬟后,才缓缓开口,“之前你不是不想要这个孽种吗?现在又在这里哭闹是为哪般?”   顾灵秀哽咽道:“之前是不想要,可是……他在我肚子里一天天变大,我好像和他产生了最紧密的联系,后来我觉得他是我的血肉凝成的生命,是独一无二的,我舍不得,我舍不得……求你,把他还给我!”   说着,顾灵秀哀求着跪到了关显赫的脚边,“我错了,关少爷,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妄想和你这段情,现在种种因果加诸我身,我认!我只要我的孩子。”   关显赫想将她扶起来,但顾灵秀铁了心,非要以此方式逼他把孩子交出来。   “阿秀,那个孩子已经死了,你看开一点。”   顾灵秀心如刀绞,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信念在一瞬间崩塌,悲痛无以复加,“不!!我不信!你在骗我,你是不是把我的孩子藏起来了?是不是?!”   关显赫垂眸打量着她脸上悲痛欲绝的神情,心口沉甸甸地像是压着一块巨石,“我让阿山把他埋了,那个孩子生出来的时候就是个畸形,即使留着大概也活不久。”   顾灵秀的心渐渐冷却,脸上的泪水已经干涸,她拽着关显赫起身,一字一顿道:“我要去找我哥,我哥一定会帮我把孩子找回来,我要告诉我哥!”   “阿秀!”关显赫愠怒,一把将她拽了回来,“这件事找你哥有什么用?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我不要你管!”顾灵秀此时已经认定是关显赫把孩子弄走,不让她和孩子相见,“关显赫,我现在只觉得你恶心!你虚伪、恶毒、冷血!当着我哥一套,背着我哥做了多少杀人放火的脏事?你现在连我的孩子都不放过,你简直是畜生!”   关显赫被她激怒,掐过她的下颌将她甩在椅子上,对着门外吩咐了声:“去瓷庄把顾长笙请过来。”   顾灵秀嘲讽笑了声:“你是不是怕了?怕我拆穿你的真面目?”   关显赫眸光阴骘地盯着她,再无往日对她的关怀与温存,“我劝你别再自讨苦吃,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你哥替你争来的,不然,你不知道死了多少回!”   *   今早出窑的第一组茶具打破了一只杯子,只能当瑕疵品低价售卖,这种情况已经很多年没遇到过了。   他拾起碎片,默默念了句‘碎碎’平安。   可他心里隐约有些不安,也觉得这些日子大伙儿可能太累,便给他们放了半天假。   顾长笙心里挂念着妹妹,想着这几日应该快要生了,希望能母子平安。   才刚走出后院,张叔喘着气跑了进来,“大,大当家,阿秀小姐她今早,早上生了!关家这会儿来人正找您过去呢!”   “生了?阿秀情况如何?”   “没事,人好好的。”   顾长笙面上一喜,添丁是好事,阿秀也顺利过了这一关,老天保佑。   他没来得及换衣服,在街上叫了辆黄包车,赶去了关家。   去时路上天阴沉沉的,起先只是下着小雨,也是凑巧,刚到关家门口雨就下大了。   他见阿山站在门口,手里撑了一把伞,见他下了黄包车,撑着伞跑了过来替他撑在了头上。   “顾老板,您跟我来吧!”   顾长笙只觉怪异,这么大的事,关宅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是因为非长房所出,所以关家不重视吗?   顾长笙想到此面上凝重,沉默地跟着阿山往里面走。   这一路径直来到了关显赫的院子。   阿山请人去了小厅。   顾长笙推门走了进去,里面一片死寂,关显赫与阿秀就这么面对面坐着,不说话,脸上也没有表情,有些诡异。   听到门口动静,这两人才算是活了过来,顾灵秀像是漂泊无定的浮萍,终于找到了强有力的靠山,冲上前一头扎进了顾长笙怀里,委屈得哭得像个孩子。   “哥!关显赫把我孩子带走了,他不肯还给我!他说我的孩子生下来就死了,他叫阿山埋了,我不信……他一定是骗我的。”   顾灵秀泣不成声,哭得顾长笙的心都要碎了。   他紧紧护着妹妹,轻声安慰着:“阿秀先别哭,我问问他,你才刚生完孩子不能哭,会伤了身体的元气。”   “哥,你快帮我问他!”   关显赫端坐在太师椅上,像是一尊木雕一动不动,连表情都没有。   “关显赫,”顾长笙上前正要问他,却被他打断。   “别问了,早就告诉她了,生下来就是个怪胎,我让阿山埋了。”   顾灵秀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再次绝堤,“就是你杀了我的孩子,从一开始,你就说不想要他!”   顾长笙额头青筋暴起,愤怒地抓过关显赫的衣领,将他从椅子里拽了起来,质问他:“你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下得去手,你还是人吗?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关显赫讥笑了声:“对,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我想杀就杀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顾长笙被他彻底激动,狠狠朝他脸上给了一拳,关显赫重重地摔倒在地,额头磕在了桌角上,破了皮,鲜红的血沿着额角流下,看起来模样狼狈不堪。   关显赫摸了下伤口,看到手上的血时,彻底逆反了:“顾长笙,你敢打我?你凭什么打我,老子长这么大没被人打过!”   语落,像反扑的猎豹,把顾长笙扑倒在地,狠狠给了几拳,顾长笙力气比他大,回过神来后,关显赫再也摁不住他,顾长笙一脚将他踹开,再次扑上去给了他一拳。   关显赫嘴里都是血,他打顾长笙没用全力,顾长笙倒好,给他下死手!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孩子去哪了?”顾长笙揪着他的领子,双眼一片猩红地问他。   “死了!我把他杀了,你们满意了吗?是我杀了!”关显赫朝顾长笙嘶吼着,眼里都是泪水,顾长笙高举的拳头在看到他的泪水时,又心软了,无力放下了拳头,无尽酸涩在心口蔓延开来。   顾长笙的泪水也无法自主地跟着从眼眶滴落,爱到最后满目疮痍,丑陋不堪。   “当初,你明明答应过我,要好好照顾阿秀,我真的没想到,你连自己的孩子都杀!你这种人根本不配活着,死了也该下地狱!”   关显赫一边笑,眼里的泪水如断线的珠子滚落,“那不是正如顾大善人的意?等我下了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你就自由了,生生世世都不用再看到我。”   “我和你,最好不要有下辈子。”   “你以为我稀罕?!”   “从今以后,阿秀与你再也没有关系,十日之内把‘放妾书’送到我手里,不然我跟你不死不休!”   说完这句话,顾长笙才推开了他。   他背起阿秀推门走了出去,那一线微弱的光照了进来,将关显赫隐藏在暗处的自尊心彻底碾碎。   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关显赫不甘地爬了起来,追到了门口怒吼道:“那孩子就埋在羊头岭一棵百年柏树下,你想看你就自己去挖吧!顾长笙,你别后悔!”   阿山踌躇了会儿,还是上前给兄妹俩递了把伞,起先顾长笙不愿接受,阿山说女人刚生完孩子不能淋雨,顾长笙才别扭了道了声谢,接过了阿山的伞,他一手撑着伞,背着妹妹走得义无反顾。   回到顾家,顾灵秀就晕了过去,顾长笙叫来大夫替她诊ῳ*Ɩ 脉,大夫先安慰了两句,又如实说:“气血两亏,心脉受损,要静养。如此大动肝火,这怕是要落下病根。”   “麻烦大夫开几副药方。”顾长笙情绪低落,声音也很低哑,大夫开好药方后,便交给张叔去药房抓药。   于叔去厨房拿了些吃食上来,“大当家,先吃点东西,出门的时候那么急,午饭也没吃得上,这会儿都过晚饭饭点了,一天不吃不喝,人哪受得了?”   顾长笙拿起碗筷的手仿佛千斤重,慢条斯理地吃着一边嘱咐着:“对了,明天赶集买几只鸡回来,每天杀一只炖了给阿秀补补身子。”   “欸,知道的。”   “等会儿,你陪我去一趟羊头岭。”   “去那做什么?外边湿冷得很,天都黑透了,还飘着毛毛细雨。要不明天早上去?”   顾长笙摇摇头,这件事情他一刻也不想拖,活要人,死要见尸。   于叔心头一颤,能让大当家这么执着,想必是很重要。   “那,我需要准备些什么东西?”   “带两把铲子就行。”   于叔抽了口气,也没多问便去办了。   顾长笙在屋内小憩了会儿,便下楼去找了于叔,于叔已经在楼下大厅里等着,准备了两件蓑衣与两把洛阳铲。   外头的连绵小雨细如牛毛,密密斜斜交织在空中,湿气吸进肺里仿佛连身体都变得格外沉重。   两人走了近一个时辰,才来到羊头岭。   天地万籁俱静,饶是历经半百的于叔,心里也不由打了个突,背后瘆出一股寒意。   只见顾长笙提着手里的灯,走在前面,在附近转着,不知道找什么。   终于,他在一棵粗壮的柏树前停下了脚步,他上前在树周围踩了一圈,将灯挂在一旁树枝上,叫来于叔开始挖土。   于叔什么也没问,与顾长笙一起卖力地挖了起来。   没多久,铲子抵到了什么东西,便再也挖不下去,他们开始把坑拓宽,埋在土里的一只木盒子,渐渐显露在眼前。   “这是什么?”于叔惊诧,还真有东西啊!   顾长笙深吸了口气,用铲子将木盒上面的盖子撬开,他把灯提过来,往盒子里照了过去,竟是空空如也,什么东西都没有。   “怎么埋个空盒子?”   “不对。”   顾长笙举起手里的灯,往漆黑的四周照了照,突然灌木丛里传来一阵窸窣声,顾长笙反应极快,提灯快步走了过去,只见一抹黑色的身影从眼前掠过,天实在太黑了,他什么也没看清楚,想再追上去,却已经没有了踪迹。   此事过于蹊跷,顾长笙怔愣在原地许久,没有任何头绪。   “大当家!”于叔追了上来,连声音都在发颤:“那边是不是有人?真,真是人吗?”   顾长笙深吸了口凉气,“先回去吧,这里不安全。走!” 作者有话说: 求一下营养液 第52章 只要让他们   于叔也被吓到了, 从未有过的危机意识涌了上来。   顾长笙提了灯和于叔快步离开了羊头岭,直到走出很远,于叔才心惊胆战地问道:“大当家那时可是发现什么了?”   “嗯, 里面有人。”   于叔狠抽了口气:“原来我没看错。”   “而且应该不止一个, 所以我才叫你快点走。”   “大当家到底想挖什么?”   顾长笙默了许久,才晦涩道:“阿秀生下的孩子, 关家人说是埋在这里,所以我过来看看。”   “可刚才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是个空盒子啊!”   “于叔,这盏灯给你,你快些回瓷庄去吧。”   “这么晚了,您还要去哪?”   “我去一趟关家。”   顾长笙将手里的灯塞到于叔手上, 没再多说什么, 转身快步消失在深沉的夜幕。   顾长笙重新返回关家时,刚过那亥时。   守夜的家丁不敢怠慢,赶紧进去通知了关显赫。   没一会儿, 阿山匆匆走了出来, 一脸惊诧:“顾老板, 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他睡了吗?”   “您请进来吧!”   阿山领着他去了关显赫的院子,进门前帮顾长笙脱了身上的蓑衣, 便守在了门外。   关显赫明显是临时起来的,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白色里衫,从室内走出来, 披了件斗篷。   顾长笙一抬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苍白憔悴的脸,脸颊的青紫还很深,在摇曳的烛光中忽明忽暗, 仿佛在无声诉说着委屈。   这是第一次,关显赫看着他,抿着双唇没有说话,也没有见到他的欣喜。   顾长笙的心脏无法自控的绞痛着,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我去了羊头岭,找到了那棵百年柏树,挖出了木盒子,但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关显赫眉眼动了下,将阿山叫了进来。   “少爷。”   “你确定孩子是埋在羊头岭柏树下?”   “我确定,跟我一起的还有两个伙计,那坑挖了有一米多深。”   关显赫抬眸看向顾长笙,“你是不是不信我?所以过来质问我?”   顾长笙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说道:“我去的时候,土很松软,并没有被填实,所以我和于叔很快把盒子挖了出来,离开的时候,周围好像有人在盯着我们看,我怕有危险,所以带着于叔匆匆走了。”   关显赫很快抓住了他话里的重点:“孩子的尸体被人偷走了?”   “我不确定,或许是夜色太黑,又或许是我太过紧张,所以看错了。”   关显赫沉思了会儿,吩咐了声:“阿山,去打盆热水给顾老板洗漱,等天亮后,我们再亲自带人去一趟。”   “好。”阿山转身出去打水了。   顾长笙嚅了嚅唇:“我还是,回瓷庄吧,你早点休息。”   “你在矫情什么?”关显赫叫住了他,“我跟你睡了那么多次,现在要避嫌了?你别多想,我还没那么贱,白天你打我那几下还疼着,对你已经死心了。”   顾长笙憋了好长一口气,悄悄抬眸看了眼他脸上的伤,复杂的情绪瞬间上涌,悔恨、悲伤、心疼等交织在一起,让他无声红了眼眶。   “都这个时间了,你在我这留宿一晚,明天早上一起上山看看,省了很多时间和麻烦。”   说完这句话,关显赫没再理会他,径自回了卧室,解下披风搁在屏风上,拉过被子瞪大着双眼躺了下来。   室内的烛光很暗,关显赫的听觉仿佛比平时敏锐了很多倍,他听着室外的水声,还有阿山与他隐约传来的交谈声,门吱吖关上的声音。   熟悉的脚步从外走了进来,在床榻前放缓了速度,又踌躇驻足了好一会儿,似是终于有了勇气,撩起床帐,声音极轻坐在了床沿,传来脱衣服的窸窣声。   关显赫背对着他侧卧着,睁大着双眼没有动。   顾长笙以为他睡着了,只脱了外套和鞋子规矩地平躺下来,身体的肌肉紧绷,连呼吸都尽量放轻。   时间静默无声地流逝,两个人的眼睛一个比一个睁得大,越来越清醒。   顾长笙这样躺着实在难受,身心煎熬着,叹息了声正准备爬起来去外边的椅子上坐着。   才刚坐起身,关显赫转动了下僵硬的肩膀和手臂,声音沙哑:“你去哪?”   顾长笙心脏打了个突,“我吵醒你了?”   “我根本没睡。”   顾长笙胸口复杂的情绪澎湃,又觉无尽酸涩上涌,十指不自觉蜷曲,不敢扭头看一旁的关显赫。   “为什么不看我?”   顾长笙僵硬的脖子动了动,艰难地转头看向他,四目相交的那一眼,所有的一切尽在不言中。   关显赫连呼吸都在发颤,眼眶绯红,“你打我的那几下,你知道我有多疼吗?当时,你是不是真想跟我一刀两断?”   顾长笙伸出手,轻抚过他脸上的伤,悔恨更甚,“我当时看到阿秀那个样子,又听到你承认杀了那个孩子,气昏了头,已经没有正常思考的理智。”   “那你今晚来找我,是真只为了那个孩子而来?”   “我回去后冷静下来,想了许久,我想再信你一次,所以才会半夜去羊头岭,其实去的时候,不管结果如何,我心里已经在后悔。”   “后悔?”   “你是骗过我,但既然想要在一起,我应该要信任你,而不是一味地责怪、怀疑、憎恨。”   听到这里,关显赫气也消了一大半,说到底,顾长笙会这样应激,也是因为他之前所作所为,一次又一次欺骗了他。   “算了,我也打了你,这次扯平了。”   “我是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你不觉得很奇怪,婴儿塔里每隔几天就有一个死婴,为什么非得去挖你们埋下的那个婴儿?由此可见,他们针对的可能是你们关家,挖出婴儿尸体的目的又是什么?”   关显赫也不由疑惑,这种事情确实是第一次听到,而且挖走的还是名义上关家的孩子。   “也许是仇家,关家做生意,竞争对手很多,也得罪过不少人,有几个仇家寻衅滋事再正常不过。”   顾长笙倒希望这些人挖出婴孩尸体出来只是为了泄愤,但他直觉没这么简单。   “长笙……”   “嗯?”   “我伤口好疼。”   顾长笙一阵心疼:“我去给你拿药。”   “别!”关显赫一把将他拉了回来,顾长笙重心不稳,压在了关显赫身上,彼此距离很近,呼出来的气息交融。   关显赫压低着嗓音,那双深邃多情的眼看着顾长笙时,说不出的妩媚风情,“你亲亲我,我就不疼了。”   顾长笙向来对眼前这个人毫无抵抗力,他只要稍微勾勾手指,顾长笙就跟丢了魂似的,失去自我。   两人已经许久没有亲热,炽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衫传递,勾起了记忆里水乳交融的快乐,瘾一旦上来,犹如干柴烈火,便不管不顾的只想寻求那极致的痛快。   屋内交替的低喘与木床此起彼伏直到天将亮,才渐渐停歇了下去。   阿山都不好意思听这动静,但又怕他们少爷突然叫他,就这么被折磨了整个下半夜。   过了一阵,阿山听到了关显赫在叫他。   他赶忙打起精神应了声,推门走了进去。   窗幔掀起了一角,阿山抬头时无意看到,顾长笙强壮小麦色的身躯紧密地覆在他们少爷瓷白的身子上没有放开。   少爷极尽张开着四肢,一条修长的腿垂落在床沿,昏暗烛光勾勒着的线条流畅优美。   两人压低着嗓音调笑着不知道在说什么,阿山喉结滚动,心跳如擂鼓,慌张地埋下了头去。   “阿山,打桶热水进来你就去休息吧,睡两个时辰再去羊头岭。”   “嗯……是,我,我现在去打水。”   阿山几乎是跑出去的,吸了口清晨冰冷的空气,那股羞耻的燥热才退去。   他用力捶了几下自己的脑袋,“快忘掉快忘掉,绝不能再想了。”   阿山拿来热水,没进卧室,只是在外边喊了声:“少爷,热水送来了。”   等了会儿,是顾长笙出来将热水提进去的。   阿山舒了口气,“少爷,那我回屋去睡了。”   里面没应答,阿山便转身离开,替他们关上了门。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顾长笙在关显赫院里留宿的事情,一大早便传到了苏若水耳朵里。   她一边吃着早饭,嘴角噙着一丝讥讽的笑意,“知道了,你继续盯着关显赫那边的院子,有什么情况一定要及时来报。”   说着让身边的嬷嬷给通风报信的粗使丫鬟打赏了五个银元,便让她出去了。   嬷嬷对宅里这个煞神十分忌惮,不免小声提醒了句:“少奶奶还是要小心为好,若是让大少爷知道您收买了洒扫的丫鬟,只怕……”   “他能杀了我不成?”苏若水提起他满是恨意,她原本想着与关显赫井水不犯河水,就这么相安无事地过,他最不该的是动了喜儿!   喜儿从小跟着她,又是她的陪嫁丫鬟,虽名义上是主仆,但这么多年朝夕相处,早已超越主仆情分,只要能让关显赫不痛快,她便乐意做。   今日还是阴沉沉的天,上午一行人去了羊头岭,隔了一晚上回到那棵百年柏树下,土是翻新的,因为昨晚太黑,顾长笙也不确定那些人后来有没有回来。   阿山和几个家丁将松软的新土再次挖开,撅出里面埋着的木盒,打开一看,果真如顾长笙所说,空无一物。   关显赫又让他去附近搜了搜,因为昨夜下雨,仔细找的话,泥泞中会留下脚印。   他们不只找到了脚印,还发现荆棘挂下来的一块灰色的粗布,还好昨晚顾长笙警觉,没有多做逗留,再待下去,就怕这些人会杀人灭口。   证实顾长笙的猜测后,再待下去也没有意义,便一起下了山。   回去的路上,顾长笙似乎在认真想着什么,关显赫拉了拉他的衣袖,他才回过神来。   “还能走吗?”顾长笙轻声问了句。   “腰酸,你要背我?”   谁知顾长笙真在他面前蹲下了身,“上来,我背你。”   关显赫心里美了,抿着唇笑着往他后背上一趴,顾长笙一把将他背起,叹了声:“你好像轻了。”   “还不是你闹的?老是气我,我一想到你,就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   他的语气像在撒娇,听得顾长笙心儿一抽一抽的疼。   顾长笙没说话,关显赫很在乎,以为他是因为这句话不高兴了,又说道:“我不是怪你,你别多想。”   “嗯,”顾长笙轻应了声,“不管什么时候,你都要好好吃饭、睡觉、少生闷气,别拿自己的身体折腾,现在你还年轻不觉得,随着年纪增长,就会受影响。”   关显赫趁其他人没注意,咬了下顾长笙的耳朵,“你怎么跟个老父亲似的说教?”   顾长笙耳朵敏感,缩了下肩膀,“别闹,还有人呢!”   送关显赫回去之后,顾长笙没打算再逗留,想先回瓷庄。   关显赫眼里都是不舍,“你才陪我几个时辰,就要回家?”   “阿秀还在家里,婴儿的事情我也急着回去想问问叔公,或许他知道一二。”   关显赫无法挽留,便只好丧气道:“你走吧,反正你也不太想看到我。”   顾长笙呼吸一窒:“没有,怎么会呢?”   关显赫越来越觉得,顾长笙没有那么爱他,而他却越来越爱顾长笙。   失衡的天平秤让他心生不安,无所适从。   顾长笙耐着性子哄了他好久,关显赫才失落的放开了他,三步两回头的进了家门。   回到瓷庄,正好吃午饭,顾长笙给妹妹送了鸡汤过去。   顾灵秀没什么胃口,心情很低落,吃了几口鸡汤就不愿再吃了。   顾长笙想劝她多吃一点,却迎上顾灵秀探寻的目光,不由一阵心虚。   “怎么了?这么看着我。”   “哥,你耳朵是被谁咬了吗?怎么那红?”   顾长笙差点将手里的鸡汤洒了一地,心绪不宁地放下手里的碗,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没有,可能是我自己抓的。”   说着,下意识又用力地抓了几下,耳朵更红了。   顾灵秀一把拉住他的手,“都要搓出血了!”   哥哥可能是真有交往的姑娘吧,也许是因为害羞?既然他不想说,顾灵秀便不再过问。   “你好好休息,汤我让厨娘给你温着,饿的时候再吃。”说着,拿过瓷盅准备离开。   “哥!”   “嗯?”   “孩子,找到了吗?”   提到这个顾长笙也是一阵糟心,他摇了摇头:“没有……我去了下葬的地方,没有找到。”   顾灵秀一下红了眼眶,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关显赫就是骗你的!他一定是把我的孩子藏起来了,哥,你再去问问他!”   “阿秀,你别着急,你现在不能太伤心,会折损你自己的身体。”   “哥,求你了,求你了!”   “别哭了。”顾长笙给妹妹擦了泪水,“哥会继续找的,一定要找到那个孩子为止。”   “嗯,哥,谢谢你。”   顾长笙呼吸凝滞,突然有一瞬间觉得妹妹好像与自己有了距离。   他们相处这么多年,妹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道过谢。   或许是她长大了,懂事了吧?   有了距离是正常的。   傍晚,关显赫差了阿山过来,明面上送东西,实则是想约顾长笙去青石板巷的出租屋里。   顾长笙收了东西让阿山回去告诉他,自己不一定会去,如果等不到他,就让他先睡。   他终究还是过不去心理那一关,有违人伦的事情,没办法心安理得地去做。   傍晚尚早,顾长笙敲了敲顾而已的门,等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一道低哑的嗓音:“进来。”   顾长笙推门而入,看到他如往常那般,依旧在画符。   “叔公。”   “嗯,找我什么事?”顾而已头也没抬,一门心思扑在画符上。   “我找您想问一件事情。”顾长笙顿了顿,见顾而已没搭腔于是便继续问下去,“将死掉婴儿挖出来,能做什么?”   顾而已终于抬头瞧了他一眼,“那能做的事情可多着了。”   “比如呢?”   “比如炼婴、养小鬼、下咒……再不然,还有煲汤喝。”   顾长笙一阵反胃,“多谢叔公解惑,那小辈不打扰您了。”   “等等!”顾而已叫住了他,“你为何突然问我这个?”   顾长笙默了会儿,仔细将自己遭遇的事情说了一说,顾而已心里便有了初步的猜测。   “关家这些年做生意,垄断了云港这片码头和航路,不给竞争对手活路,想必是有人想挖了那死婴给他们家下咒。”   “有用吗?”   “哈……”顾而已笑了声:“那自然得看人了,半吊子的修者不但下不了诅咒,还会在下咒的过程中,被死婴的怨念反噬。”   “是要道行深的呢?”   “要是道行深,这也不是什么很难的咒术。”   “若真是这样,您可有破解的法子?”   “杀了便是。”顾而已抬眸笑着说了句。   顾长笙怔愣了片刻,心情凝重地离开了他的房间。   夜幕沉沉,久待屋里的顾灵秀独自从床上爬起来,走出了房间,她看到哥哥提着一盏灯,穿着一身黑色锦绣长袍马褂,匆匆从后院走了出去。   深秋的夜很湿冷,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他这么晚了悄悄出去,是做什么?   顾灵秀不由疑惑,又想起之前看到他耳朵上的咬痕,莫非是真有了喜欢的姑娘?   可这是好事啊?何须偷偷摸摸?   顾灵秀暗抽了口气,难道……哥哥喜欢的,莫不是有夫之妇?   “哎呀,二姨太,这里风大,您现在可不能吹着这冷风,会头疼的!”小松紧张地扶过她,将她送进了屋内。   顾灵秀越想越担心,哥哥没跟任何人说,定是不想让他们知道,她贸然去问,也问不出什么。   就怕这事拖久了,会生出麻烦,还是快刀斩乱麻,想办法让他们断了好!   “小松,你过来。”   小松正在点蜡烛,听到喊声赶忙应了声走了过去:“二姨太有何吩咐?”   顾灵秀拿出一包银元,“你明天出门去找个可靠的人,帮我做件事……”   *   顾长笙过来时,身上带着雾气中的湿意,屋内还灯火通明,关显赫是只夜猫子,不到子时根本不睡。   等到顾长笙显然是意外之喜,门闩上的那一瞬,他毫无顾忌地扑上前抱住了顾长笙,“我以为你不会来。”   顾长笙心脏狂跳不已,情难自禁地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两人拥吻着跌跌撞撞倒在了床上,身体灼热而敏感,仿佛还烙印着昨晚过后的记忆,一碰就燃。   餍足过后,两人四肢交缠,缱绻柔情地说着话。   “我回去问过叔公。”   “哦?”   “他说,那些人挖婴孩尸体,有可能是为了炼婴,又有可能是为了下咒。”   关显赫心中没太在意,只觉太过玄乎,声色慵懒,“那些人真要有这本事,那就让他放马过来,我倒要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还是不要大意得好。”   “嗯,这件事情你就别管了,我已经告知父亲,让他着手调查,应该很快会有线索。”   关显赫将脸往顾长笙的颈窝蹭了蹭,“怎么办长笙,我好像越来越离不开你了。”   顾长笙更用力地紧拥着怀里的人,吻了下他的头顶:“快睡吧,时间很晚了。”说着打了一个哈欠。   “那你明天还来吗?”   “嗯……”   “来不来嘛?”   “来。”   关显赫这才高兴地带着微笑,闭上眼睛睡去。   顾长笙就这样一连去了好几晚。   顾灵秀找人很谨慎的一连跟了几日,终于确定了地方,在第九晚她带着小松守在了巷子的拐角处,准备守株待兔。   等了一个晚上,直到天将亮顾灵秀才见哥哥从里面出来,身上好像换了一套衣衫。   昏昏欲睡的小松终于打起了精神,小声道:“出来了!”   又等了一阵,只有顾长笙从里面出来,没了动静。   小松捂着肚子,此时天已经亮了,外边开门的早餐铺子吆喝声传进了小松的耳朵,肚子饿得咕咕直叫。   “二姨太,要不我先去买两份早点?”   “嗯,你去吧,我在这等着。”   小松刚走没一会儿,门再次被推开,先出来的是个陌生男子,但陌生男子后面跟出来的人让顾灵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是阿山!   阿山没走开,在门口等了等,顾灵秀瞪大了双眼,屏着呼吸,直到关显赫高挑贵气的身影,懒洋洋地从里面走了出来,上了伙计叫的黄包车,扬长而去。   她以前也知道,关显赫不常着家,既不上她的院子,也不去苏若水的院子,现在回想起种种过往,如果是这样的话,所有的一切都能解释得通!   她的好哥哥,不知什么时候,跟关显赫搞到了一起。   小松高兴地买了早点,小跑着赶了回来:“二姨太,现在吃点吧?”   小松见她脸色发白,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小心翼翼地又喊了声:“二姨太?”   顾灵秀身子晃动了下,摇摇欲坠,小松慌忙撒了手里的早点,扶住了她。   “您没事吧?要不赶紧叫车回去,找个大夫瞧瞧?”   顾灵秀的头疼得厉害,脸色苍白得像纸,她扶着额耷拉着眼皮,“回去吧。”   回去之后,顾灵秀就病倒了,找来大夫给看了看,是阴虚之症,开了副方子,叮嘱要静养,没有别的法子。   顾长笙整个上午就和厨娘在忙活着,想给她做些养气血的汤食。   做好了顾长笙亲自拿到了她的房间,一边布餐一边无奈叹了口气:“养了好几日,还是不见好,我托人买些人参灵芝给你补补,也不知能不能奏效。”   顾灵秀像个没有活气的木偶,靠在床头一瞬不瞬地盯着顾长笙,越看越觉得陌生。   顾长笙察觉到她的视线,疑惑地回头,“怎么了?”   “我是在想,哥哥眨眼都24岁了,却还没有成家。按理说哥哥年少有为,脾气好,又长得这么好看,怎么会没有女孩子喜欢?还是说,这些女的哥哥都瞧不上?”   “怎么突然又说起我的事了?”   “我都已经嫁人,哥哥也该谋算一下自己的终身大事。”   顾长笙笑笑:“瞎操心,过来吃饭,不好吃也吃点,放了很多补药在里面。”   说着,顾长笙过去扶她,手才刚碰到她的手臂,却被激烈地推开。   顾长笙笑容僵在脸上,有些错愕,总觉得妹妹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不用扶,我自己可以走过去。”   “好。”顾长笙暗抽了口气,跟着妹妹走到了桌前。   “你没别的事干了吗?”顾灵秀一脸疑惑地抬头问他。   顾长笙呼吸微滞,随后又若无其事笑了声:“那你好好吃饭,我下去忙去了,有事让小松叫我。”   他下意识抬起手想摸摸妹妹的头,才刚抬起,又悄悄将手臂垂了下去,收回视线转身离开了她的房间。   下午,阿山又来了,送来的礼品琳琅满目,吃的用的都有。   顾长笙叫张叔把礼品收好,低声与阿山说了句:“我今晚不过去了,让他早点休息,不要弄太晚,总是晚睡对身体不好。”   阿山怔愣了下,随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顾灵秀就这样在瓷庄养了十日,按照之前与顾长笙的约定,关显赫如约送来了放妾书,顾灵秀颤着双手紧捏着这纸文书,当着顾长笙的面撕了个粉碎。   “阿秀?”   纸碎片在屋内飘散,顾灵秀抬头看向顾长笙,理了理自己这几日久未梳洗的头发,笑容诡异地说了句:“哥哥,在你这打扰多日,烦你送些热水上来,我洗漱一番,这便回关家。”   “你想清楚了?”   顾灵秀眼神带着审视盯着他,“你就那么盼着我跟关显赫分开?”   顾长笙狠抽了口气,眉头紧锁:“我只是觉得你在关家过得不快乐,你还年轻,早点抽身为好。”   “我抽身了,好让他人替上?”   顾长笙一阵沉默,突然顾灵秀掩唇笑了声:“我不会的,哥,我现在就告诉你,我死也要跟关显赫死在一块儿,我得不到的东西,也绝不会让给别人!”   顾长笙总觉得她像是在意有所指,终究还是心虚地没敢直视妹妹的眼睛。   回关家时,顾灵秀只叫于叔送她,顾长笙站在门口目送着妹妹的身影远去,心口像是空了一块,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顾灵秀回来没几天,苏若水一反常态,经常叫院里的嬷嬷送东西过来,邀请了顾灵秀几次去她院里坐坐,前几次顾灵秀都拒绝了,最后一次顾灵秀想着既然她这么锲而不舍,便去会会她,总躲着也不是个办法。   到了苏若水的院子,并没有顾灵秀想象中的针锋相对,苏若水反而笑盈盈的请她入了座,妹妹长妹妹短的,模样亲昵,好似她们原本关系就有多好似的。   两人吃着茶点,顾灵秀紧闭双唇,说多错多,她等着苏若水先开口。   苏若水抬眸看了她一眼,放下了手里的青瓷茶杯,绢帕轻擦了下嘴边的水渍,笑道:“妹妹,有件事情,我心里苦了好久,思来想去,也只能与你倾诉。”   顾灵秀心里冷笑,早前就见识过这女人的刻薄,她能给自己倾诉什么?   她装佯不知,一副柔弱无害的模样:“姐姐要说什么?”   “你可知,我嫁入关家将近两年,却还是完璧之身?”   顾灵秀装作惊诧:“怎么可能?姐姐不要说笑。”   “我骗你做什么?关显赫外边有人,这个人你也认识,其实我想了很久,要不要告诉你,如今看你被蒙在鼓里,实在可怜,不想你再这样被人戏耍了,我们都是女人,心里的苦只有女人懂。”   顾灵秀脸上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下去,连带声音也冷了几分:“哦?你知道?”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们表现得那么明显,有心之人一看就能看出端倪。”   顾灵秀轻啜了口茶,垂眸不语,手指却用力地捏紧了杯身。   “那人是谁?”   “我说了,妹妹不要动怒,也不要伤心,不值得。”   “你先说。”   “与关显赫日夜厮混的那人,是你哥哥,顾长笙。”   “呵……”顾灵秀却是突兀地笑出声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年,你七个月身孕那时候,你哥过来看你,但是被关显赫以出门为由打发走了,他便是想瞒着你哥,你怀孕的事情。”   那时候,顾灵秀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怀孕的事情关显赫想极力瞒着她哥,现在她思绪清明,所有的一切图穷匕见。   苏若水见她沉默不语,脸色难看,眼底隐藏着恨意,便知事情成功了一半。   “其实我也很不甘心,我在关家困了这么多年,结果等来的是什么?竹篮打水一场空,不过黄粱一梦!”   顾灵秀双手紧攥在一起,关节泛白,无尽的憎恨上涌,薰红了清澈的双眼。   “你花一般的年纪,却被坑害至此,连你哥……真是闻所未闻,他怎么能做出这样龌龊无耻的事?这让你情何以堪哪?”   “别说了!”   “阿秀妹妹,我跟你一样,我一生都搭了进去,却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呵!我在这后院水深火热,他却在外边厮混快活,我好恨他!”   恨么?   是啊,她该恨!   她最信任的哥哥,怎么能做得出这种事?他把她这个妹妹置于何地?   这些日子,顾长笙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思对她表现出关心爱护?   好恶心!   这样的人,怎么配做兄长?一切都是假的,他对她的关心与爱护也全是假的!   甚至他还想暗中离间他和关显赫,让关显赫将她休弃,这样他就能跟关显赫光明正大地搞在一起了吧?   想到此,顾灵秀只觉一阵反胃,差点吐了出来。   “事已至此,我心有一计,只需要妹妹配合,一定会让他们两个付出代价!”   顾灵秀眸光晦暗冰冷,“什么计?你说。”   “妹妹愿意做?”   “只要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我愿意做。”   “好,妹妹附耳过来,我仔细说给你听。”   ……   阿秀离开后的几天,顾长笙总是心神不宁,也不知道她回关家怎么样了?   这几日关显赫也没有消息。   顾长笙神思不属地拉了几个泥坯,就听到前院关显赫过来的消息,顾长笙赶忙起身,洗净了手去了前院。   关显赫就在院子站着,身边带了好几个练家子,似乎有急事要马上走,没打算进茶室坐。   “你怎么突然来了?”顾长笙看着周围这么多人,不好说话。   “死婴找到了,父亲差我去一趟云港市周家,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找到了?!”顾长笙心下大惊,没有一丝犹豫:“我跟你一起去!”   “大概去两晚就能回来,你去收拾一下简单的包袱,我在外边等你。”关显赫看他的神情藏不住的温柔深情,那是和面对别人时,天差地别的态度。   “嗯。”顾长笙点了下头,跑回了房间只收了两套贴身衣物,就带着轻便的包袱出门了。   出门前他去敲了顾而已的房间,说道:“叔公,我要去一趟云港市,那ῳ*Ɩ 丢失的死婴找到了,就在云港市的周家。”   等了会儿,里面没声,顾长笙便转身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他根本不敢   顾长笙与关显赫乘着船来到了云港市。   云港市周家, 世代从商,是有些老底子的。   也是从事出海贸易,但因这些年被关家挤压了生存空间, 几艘大船停在港口多年, 都要生锈了,好不容易接一点生意, 就被航政司那边刁难。   不用想也知道是关家授意,到了这一代周家掌家人原本就不是个能干事的,又坐吃山空,最近几年生意上不断碰钉子,已经对关家的恨意达到了顶峰。   当天晚上,关显赫便带着几个人想要去周家逮人, 顾长笙怕出意外, 便要求与他一起去。   关显赫想着没什么危险,便同意他跟着去了。   云港市不像镇子上,熄灯那么早, 即使到了亥时街道还是灯火通明。   周家占地的老宅子有近四五十亩大, 前靠海, 后靠山,离市区有十几公里的距离, 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关显赫等人骑着马过去。   到了周家宅子外,四周一片漆黑, 随从点了火把照亮, 关显赫跳下马,示意旁边的随从上去敲门。   那随从拍门用了十成力道,谁知一掌就将沉重的红木大门给推开, 发出一声喑哑的‘吱哑’声。   门打开的一瞬,随从身子一颤,连连倒退了几步,差点摔倒在地。   关显赫微蹙着眉:“什么事这么大惊小怪。”   正要上前查探,被顾长笙拉住,“别贸然去。”   语落,正听到探门的随从说道:“里面有几口棺材停在院子里,满地的纸钱,屋里没有点灯,有点……有点诡异。”   关显赫神鬼不惧,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火把,越过顾长笙几人,径自大步往里走去。   几人没法,只得紧跟了上去。   正如探门的随从所言,几口漆黑的棺椁在夜幕的微光下透着诡异,火把一照,映得铮亮。   关显赫一数,有十一口棺材,从大到小依次排列。   地上黄纸铺了一层,夜风一吹,簌簌作响。   “分头去里面看看,有没有活人。”关显赫吩咐着,转头看向顾长笙,“你与我一起吧。”   顾长笙暗抽了口气,感觉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杀意与危险气息正在逼近。   关显赫见他站在原地没有反应,笑着调侃了句:“顾老板不会是害的了吧?”   顾长笙猛地回神:“阿赫,要不我们明天白天再来?今天晚上我感觉很不对劲。”   关显赫想了想,没有听劝,只是说道:“你去外边等我,这屋子大个半个时辰左右就找得差不多了。”   顾长笙一把拉过他的手腕:“我跟你一起。”   “你别勉强自己,你要真怕就别进去,我又不会笑你。”关显赫强忍着笑意,没想到顾长笙还怕这些。   “没有勉强,我跟你一起走,彼此有个照应。”   “那随便你吧。”   两人紧牵着手,往正北的院子走去。东、南、西三个院子由那几个随从查看。   屋子似乎已经有些时候没有活人生活的痕迹,落了一层薄灰,一走进正北边的院子,就闻到了一股作呕的腐臭气味。   只见一荷花池时,满池的锦鲤翻着鱼肚白死了好一阵,爬满了蛆,池水差不多都快变成了黑色。   两人有些不适,没多看继续往里走,正厅的门是开着的,偌大的八仙桌上还摆着盘,时间截止于用餐前后。   桌上的饭食都已经腐败风干,只剩下不明的黑色残渣及黑色的蛆壳,满屋苍蝇嗡嗡地飞。   关显赫拿帕子掩住口鼻,眉头皱得更深,“难道周家人都死绝了?”   顾长笙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中正窥视着他们,突然窗外掠过一道黑影,他呵斥了声:“谁?!”   那人影吓得飞速地跑,顾长笙与关显赫交换了一个眼神,追了出去。   人影跑到一处后院的佛堂,就不见了踪影。   “没想到周家还信佛呢?”看着佛堂上刷着金粉的佛身,与真人一般高大,关显赫不由多看了两眼。   这屋子里味道更是奇怪,檀香与一股难以言说的臭味混淆在一起,让人胃里翻涌。   关显赫心想刚才那人是鬼不成?又怕说出来让顾长笙害怕,便憋着没说。   顾长笙发现佛前的蒲团有移动的痕迹,心中便明了几分:“出来吧,我知道你在里面。”   关显赫吓了一跳:“你在跟谁说话?”   “刚才跑进来的人。”   “你确定……”那是人?   等了一会儿,佛像的桌底下有了动静,先是一双脏污的手探出,再然后是一个穿着黑色道袍,头发蓬乱的男子狼狈从桌底下钻了出来。   “还真有个人!”关显赫大惊,“看起来是个道士,喂,臭道士,你怎么在这里?”   道士颤颤巍巍地爬起来,满眼写满了惊恐,一双眼飘忽不定,似乎在忌惮着某种神秘的力量。   他小声地说道:“我不能走,我一走就得死。”   关显赫双手抱臂,打量着他:“你知道周家人都去哪了?”   道士指了指门外:“你们进来不都看到了吗?全装在棺材里呢,一共十二口人,都死了!”   “只有十一口棺材,还有一个人呢?”关显赫沉声问他。   道士浑身打了一个冷战,“我也不知道啊!你们还想知道什么,我通通都告诉你们,反正等明天天亮,你们都别想活着离开,都得死在这儿!”   关显赫压根不信,“你还能断人命?”   “不是断不断人命的事,是那东西太凶了,没有人能降伏得了它。”   “那东西是什么东西?”顾长笙不由好奇,他也感觉到了,这里的气氛很不对劲,也不知道是自己多想,还是真有什么脏东西。   道士席地而坐,“半个月前,周家给了我不菲的报酬,想让我帮他们做一场法事,所以我就来了。”   “你们有没有听过南洋的炼婴术?”道士说起来还有几分得意之色:“我便会这炼婴术,将死婴放在特制容器里,以符咒锁住魂魄,将其炼化,一旦炼成这东西就有很大的威力,能供活人驱使。还有一种是下咒,而周家是取仇人家的骨血,拿来下咒,可奇怪的是最后一步竟然失败了。”   “最后一步?”关显赫微眯着眼:“听起来很有意思,快说来听听。”   “蛊虫放进死婴体内,灵魂遭受无穷无尽的痛苦,无法轮回,便会使其产生莫大的怨念,可诅咒的人却并不在人世了,诅咒的怨恨无从宣泄,下咒的人就被反噬,我是唯一能与那怨婴通灵之人,所以它才没杀我。”   关显赫一脸兴趣,蹲下身继续盘问:“臭道士,要不你传授我两招,等你死了,后继无人多可惜。”   顾长笙抽了口气,一把将关显赫拉了起来:“学什么不好,你学这个?”   “技多不压身。”   顾长笙无语瞪了他一眼,关显赫连鬼都不怕,就怕顾长笙瞪眼,便打消了要学这邪门路子的念头。   关显赫取了一旁的香烛,自语着:“好吧,那我不学了,既然来了,就给菩萨上炷香吧,就求,求菩萨保佑我们白头偕老,永世都不分离。”   道士听完,惊得两只眼珠子都掉出来。不过这两人模样俊美,真是那种关系,倒不会让人生出什么不适。   这香才刚插上去,突然佛台上的菩萨发出一声闷响,三个人听得清清楚楚,一时静默无声。   夜风从外边吹了进来,让人不寒而栗。   顾长笙突然发现佛像好像是个合起来的空心,旁边开了一条缝,他走上前敲了敲金色的佛身,那条缝开得更大,从里面掉出一只黑色的干枯的人手。   饶是顾长笙一个大男人,也吓得连退了数步,颤声道:“空心的佛像里面,好像有个死人。”   道士不怕这些,上前打开了佛像,只见一具女性干枯的尸体,如同佛像那般,盘膝坐在其中,嘴张得很大,死前的表情应该很狰狞,一双眼已经干枯成了两个黑洞。   一时间佛堂里的腐臭味更甚,几条被尸水养大的蜈蚣感知到了光线,不安地在尸体内蠕动,爬进爬出。   顾长笙没忍住跑到一旁吐了,倒是关显赫异常的兴奋,他好像很喜欢这种东西,一双眼瞪得很大,每一个细节都没放过。   道士瞧着关显赫,只觉他不是常人,趁着顾长笙在一旁吐的功夫,将关显赫悄悄拉到了一旁,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手写本,无声递给了他。   关显赫拿过手写本翻了翻,里面竟是炼尸和下咒的一些法门,他嘴角轻扬,将东西收入了怀中。   道士心想,自己迟早得死的,虽然他是邪修,但也得有传承,他瞧着这人一身邪气,是个人才,说不定将来得了真传,青出于蓝,更胜于蓝。   “不知小兄弟怎么称呼?”   “关显赫,云港镇关家,不知道老先生可曾听闻?”   道士一下站直了身子,又将关显赫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可知,周家挖出婴骸,原先就是为了诅咒你们关家人?”   关显赫笑眯了眼:“这不是显而易见吗?不然我也不会来这里,既然他们都死了,也省得我亲自动手。”   道士长叹了口气:“冤孽啊!如果你们能撑到早上戌时,便有机会离开。”   “那就是天光大亮的时候。”   “没错,那个时候是一天阳气最盛之时,怨婴的力量被压制,便是你们的生路。”   “那你为何不在这个时辰走?”   “我是给它下咒之人,它生生世世也是要纠缠于我的,这是因果,夜路走多了阴沟里翻船,我也不怨什么,人终归有一死,这是我的宿命,也是归途。”说着又无所畏惧地盘膝坐在了地上,一副生死看淡。   关显赫看了眼门口扶着墙站起来的顾长笙,赶紧走了过去,拿帕子给他擦了擦。   “长笙,你没事吧?”   刚才他们的谈话,顾长笙也听了个七七八八,“我觉得我们应该与他们先汇合,看能不能离开这里。”   道士的话听着玄之又玄,顾长笙觉得他的话过于绝对。   关显赫回头看了眼道士,“老道士,我们就先走了,有缘再见。”   道士撑着脸目送着他们,嘀咕了句:“还是不要见得好。”   若是再见,大概是在黄泉路上了。   他们按照来时的路往外走,可是走了很久,还是回到了原点。   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   顾长笙越来越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阴森的气息,裹挟着难以言喻的腥臭味,在向他们缓缓靠近。   他不知道关显赫有没有感觉到,他现在也不敢问。   突然关显赫牵着他的手紧了紧,顾长笙下意识看向他,却见关显赫闭上了眼睛,“长笙,闭上眼睛,我带你离开。”   “好。”顾长笙没有多问,闭上了眼睛,任关显赫牵着他往外走。   那股腥臭味更浓烈了,扑面而来的腥风,让人想作呕。   周身的寒意让人全身起了鸡皮疙瘩,他听到了周围草丛里攒动的窸窣声。   可能是关显赫也感觉到了,提醒了句:“别管它,我们走我们的。”   关显赫闭着眼,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立体建筑图,只凭借脑海里的地图,他能清晰地分辨来时的路的方向。   突然关显赫脚步停了下来,睁开了眼睛,他们已经走出了正北方的院子。   “长笙,可以睁眼了。”   顾长笙睁开眼,不由一阵惊叹,还真出来了,“你是怎么想到破解的法子的?”   关显赫笑了声:“这太简单了,不过是障眼法而已,只要我不看、不听,不是自然就破解了吗?”   顾长笙还是打心里很佩服他,他说得简单,一般人做起来却是很难。   何况这大晚上的,只是走了一遍,就能将复杂的路径记得这么清楚,连他都难以做到。   “先去找人。”   “嗯。”关显赫应了声,看了眼顾长笙手里的火把,已经快燃尽了,得尽快把人找到再出去。   可奇怪的是他们找遍了余下的屋子,仿佛从一开始只有他们两个,其余人根本不存在。   连关显赫都开始有些慌乱起来,顾长笙手里的火把已经熄灭了。   那轮本就昏暗的月光,悄悄藏进了乌云后,伸手不见五指。   两人站在原地都僵直了身子,耳边传来桀桀的怪笑声,时近时远,有时候似乎在整个空荡的宅子里回荡。   “真够邪门的!”关显赫深吸了口气,“长笙,你别怕。”   等了一阵,没有回应,关显赫疑惑地喊了声:“长笙,长笙?”   突然,关显赫只觉握着他的手掌心冰凉,他察觉到不对,想要将人甩开,却怎么甩不开。   此时月光从乌云后透出,关显赫看清楚眼前的脸,七窍流血,面目狰狞,根本不是顾长笙,而是失踪的其中一个随从。   关显赫发了狠,一脚踹中这人的腹部,这才将他踹开,又用力地擦了擦手,仿佛染上了什么脏东西。   之前淡定在这一瞬间关显赫彻底丧失了,他着实慌了,因为顾长笙不见了。   他像疯了一般在满屋子里找,“长笙!长笙!你在哪里?顾长笙!!”   顾长笙只觉头一阵昏沉,再次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不远处传来一阵咀嚼声,月光终于透过云层,让他能勉强看清楚房间布置的轮廓。   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就在他身边不远处,咀嚼声越来越大,顾长笙头疼欲裂,不知为什么会突然如此不适。   他扶着墙慢慢走了出去,只见幽幽月光之下,有只像婴儿一般的怪物,身上红色的符文很诡异,正四肢着地,啃咬着什么东西,摇晃的门被夜风猛地吹开,光线透了进来,让顾长笙终于看清楚,怪物啃咬的是人的脖子,脖子吃了半边,露出了白骨与喉管。   趴在地上如野兽般的怪物感知到有人在看它,它猛地抬头,额头中间只有一只眼睛,血红血红,没有下颌,嚼着生肉时,大部分血糊糊的落在了胸前,只有一小部分被它吃进了肚子。   它歪着头打量着顾长笙,嘴里发出毫无意义的音节。   顾长笙只敢出气,没敢吸气,这大概就是阿秀生出的那个孩子,那个……怪婴。   一时间,顾长笙也不知该悲伤还是该惊惧,两者皆有。   到现在阿秀还没有接受她生下的孩子,已经死掉的事实,如今还被人下了咒,变成了这副样子。   如果她知道该有多难过?   这怪物似乎对他不太一样,只是盯着他,没有发起攻击。   顾长笙咽了口唾沫,胆子大了些。   这怪物朝他伸手出,似乎想要拥抱,顾长笙迟疑了许久,颤抖着手牵过了它,它是没有温度的,原本就是个死物,不过是因为怨念依旧在世间游荡徘徊。   “能不能带我去找关显赫?那个跟我一起来的男人。”   这怪物对他有亲近之意,不知道是否跟阿秀有血缘关系的原因?   如果被诅咒的人已经死了,那它真正的生父……又会是谁?   关显赫,又骗了他。   怪物抽回了手,往前爬了几步,示意他跟上。   顾长笙默默跟了上去,怪物的速度很快,顾长笙好几次都跟丢了,但它会回头再引他前行。   这宅子很大,又是漆黑的夜晚,顾长笙也不知自己到了什么地方,那怪物将他引到一个房间前,便消失不见了。   顾长笙推开门径自走了进去,还没走几步,只觉脚下一阵湿黏,他低头仔细一看,整个地面都是鲜红的血。   世界渐渐明亮,清晨的光芒破开了黑暗,将屋子里的一切瞬间展示在他眼前。   他看到关显赫坐在一张椅子上,瞪大的眼神没有焦聚,胸口插着一把刀,看样子已经死了好一会儿。   顾长笙整个人发软,跌倒在血泊中,莫大悲伤瞬间将他吞噬,却无法流出眼泪。   “阿赫!阿赫!!!”顾长笙双腿不能行,奋力地爬到了他脚边,仰着脸看他苍白空洞眼神,再也见不到生动的深情凝视。   心口仿佛在被什么东西疯狂撕咬,痛不欲生。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顾长笙将关显赫冰冷的尸身抱在怀里,痛苦的嘶吼声像濒死前的野兽。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活得比他久,因为他根本不敢想,他爱的人死前的模样。   直到生死别离,顾长笙已经不在乎那些欺骗与谎言,他用力抱着他,试图温暖他冰冷的身子,但最终发现一切都是徒劳。   “阿赫,你等等我,我这就下来陪你。”顾长笙拔了他胸口的刀,用力咬紧了牙关,带着必死的决心,要与他共赴黄泉。   他将关显赫的尸体放平,温柔地给他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双手握着刀柄,高高举起用力刺向自己的心脏,以求一刀毙命,再无转圜。   刀尖才刚到心口,一道强大的力量朝他撞了过来,刀应声掉落在地,世界光明褪去,眼前的一切再次回归黑暗。   顾长笙清醒了几分,一道叹息从门外传来,只见顾而已提着灯一脸严肃走到了他面前,他将灯提起,照着他泪流满面的狼狈模样,看着又好气又好笑,又有几分心疼。   “你是不是疯了?为了这么个男人,要死要活,你仔细看清楚,这一切都是你心里的恐惧所反映出来的幻象,不是真实的。”   “叔公!”顾长笙声音涩哑,擦把了脸上的泪水,缓了缓悲伤的情绪,才说出话来,“我把他弄丢了,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很危险,能不能带我去找他?”   顾而已盯着他,那双眼深邃带着几分怜悯,“本是谪仙,为情一字,甘堕尘世淤泥。你什么时候才能过了这情关?”   “叔公?”   顾而已不知想起什么,悲哀一笑,伸手将他从地上拉起,“走吧,我带你去找他。”他叹息着摇了摇头,照他这样的,怕是根本不会醒悟,天道、命运,难以挣脱的枷锁。   他又有什么资格让人醒悟呢?不过与他一样,只会更可悲。   他们找到关显赫时,这人好似已经疯了,手里拿着匕首胡乱在空气中乱刺,一边狂刺还一边笑得诡谲,说着胡话:“呵呵呵……不怕,不怕呀长笙,我把他们都杀了!都杀了!哈哈哈……你不会怪我吧?可是他们该死!”   顾而已叹气:“疯了。”   顾长笙正要冲过去叫醒他,被顾而已拦下,只见顾而已快速掐诀,道了一声“破。”   关显赫突然停了下来,失神的双眼渐渐清明。   “阿赫!”顾长笙扑上前一把将他用力抱进了怀中,一边顺着他的后背,“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里呢!”   关显赫不敢相信地瞪大了双眼,哽咽出声:“长笙,真的是你?”   “是我,是我,刚才只是幻觉,我好好的。”   关显赫闭上眼,强忍下满心的酸涩,“我看到那只怪物想吃你,我想把你救回来,那些人从棺材里爬出来,想要阻止我,我就把他们都杀了!可是杀了他们也没有把你找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你再撩拨我   关显赫神经依旧紧绷着, 眼神还有些涣散,语气急促。   顾长笙只能紧拥着他,轻声安慰, 直到他渐渐平静下来。   顾而已拿着法器在院子里来回走动, 发现这宅子早就被人布下了天罗地网,确实是有点真本事的邪修。   虽能困住这鬼婴一时, 可困不住一世。   想要收服这鬼婴得离开邪修大阵,以婴骸炼成的鬼怪,因婴灵无法超生,怨念极大,再加上邪修大阵加持,这东西凶恶得很, 想收服它还得费些修为, 顾而已不想多管闲事。   回头叫了顾长笙与关显赫,赶紧离开这里。   “跟我们一起来的还有几个人。”顾长笙提醒了一句。   顾而已如实说道:“这宅子里只有四个活人的气息,现在那几个已经不是人了。你再不走, 只怕也得留下永远陪它。”   两人跟在顾而已身后, 顺利离开了宅子, 经过前院那十一口棺材时,还是禁不住打寒战。   离开前, 顾而已又在宅子四周布下了封灵阵,这封灵阵能困它十年,十年之后……那也不是他能管得了的。   此事也算告一段落, 只是没能把阿秀的孩子带回去安葬, 还眼睁睁看它成了那般骇人的模样。   回去的船上,关显赫精力不济昏睡了过去,还有点发烧。   顾长笙担心不已, 给他额头上换了条湿帕子降温,“叔公,阿赫是怎么了?”   顾而已径自倒了一碗茶水,不在意道:“没什么,他只是当时在自己的心魔幻境里因情绪太过激烈,心神俱损被魇住了,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就会好。”   “怎么我没事?”   顾而已反问:“怎么,你希望你有事和他一起躺啊?”   “……”顾长笙语塞。   “你要这么关心他,也不是没有法子给他化解。”   顾长笙眼睛一亮:“求叔公帮他化解。”   顾而已重新拿起碗,又倒上一杯茶水,拿出一张符纸,嘴里念念有词,没一会符纸不点自燃,化成了灰落在碗中,随后顾而已朝顾长笙招了招手。   顾长笙走了过去,顾而已让他伸出手,拿了银针在他的指尖扎了一下,一滴鲜红的血落入茶水慢慢化开。   “好了,拿去给他喝吧。”   顾长笙端着茶水表示疑惑,“这个……喝了会拉肚子吧?”   顾而已撇嘴:“是你求我给你的小情人治的,不要你就倒了!”   顾长笙虽是迟疑,但还是走到床前,扶起昏迷不醒的关显赫,咬咬牙,在顾而已的注视下,将那碗掺着他血的符水给关显赫喝了下去。   突然,顾而已放声笑了出来,“你可知,这碗水叫什么?”   顾长笙本就觉得不对劲,现在更是胆战心惊:“叔公!我是信你才给他喝下的,你莫非是在戏耍我?”   “这碗水叫情思,被种下情思之人,生生世世身心都只会属于那个给他下蛊的人,不管他去哪里,变成什么样子,对他下蛊之人,都能找到他。”   顾长笙听罢,浑身发凉,“我不需要对他下蛊!叔公,你赶紧解了这情蛊!”   “急什么?”顾而已试图说服他,“像关显赫这样的人,你以为他真的生生世世都只爱你一个人?他转世就会把你忘了,你看着他身边的人来来往往,你受得了?你想永远地占有他,不是吗?”   顾长笙瞪大了双眼,无法反驳,他有些动摇,却最终还是没办法说服自己,“我不需要,爱一个人不是占有,叔公,帮我解了这情思吧!”   “你真是冥顽不灵,我好心帮你,你还不领情。”顾而已冷哼了声:“实话告诉你,情思无解,要么他只跟你在一起,要么,生生世世孤独到死。”   说完甩袖离开了房间。   顾长笙正要追上去与他争执,却听到床上那人在痛苦梦呓,便歇了这个心思,回到床边查看关显赫的情况。   说来神奇,之前一直高烧不退,喝下那碗水之后,烧很快就退了,只是浑身都是汗,里衣都湿了。   “长笙,长笙……”   “我在,我在这里。”   关显赫猛地睁开眼,终于从梦魇中挣脱,只觉浑身无力,人却很舒畅。   “你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关显赫看他温柔关切的眼神,心口像是化开了一池春水,荡漾着,让他嘴角禁不住上扬。   “你这么担心我?”   “废话!”顾长笙叹了口气,皱起了眉头。   “我有点冷,你抱抱我吧!”   “你衣服都汗湿了当然冷,我去叫船上的伙计给你打桶热水过来,给你擦擦身。”   “哦。”关显赫没得到他的拥抱,心情有些失落。   看着他为自己忙前忙后,这点失落很快又烟消云散了。   顾长笙从包袱里拿出新里衣,取了热水仔细地给他擦着身,热水的水温很高,擦过关显赫细腻白皙的皮肤时,那瓷玉般的肌肤透出一片浅浅的绯红,漂亮极了。   趁顾长笙失神,关显赫手掌托过他的手肘,将他往自己跟前一带,顾长笙整个人压在了他身上,彼此灼热的气息交织,四目相汇,谁也没能再推开。   关显赫微抬起头在顾长笙耳边低了句什么,顾长笙整张脸涨红,一路蔓延至脖颈。   顾长笙根本经不起他的诱惑,意乱情迷的与他亲吻,很快衣物散在床边一地……   顾长笙弄了他一次,念及他身体才初愈,没再继续,给他洗净了身子换上里衣,自己也折腾累了,抱着他静静躺在床上,一时间没有睡意。   “睡不着啊?”关显赫笑得邪性,明明自己也很累,却还得往他身上凑,“那要不你再弄我一次,之前那次太没劲了!你好温柔,可你知道在床上,我不喜欢你太温柔。”   顾长笙想翻白眼,“睡吧,你身体得静养,别闹了。”   关显赫从他阴郁的眉眼,探出了异样,“长笙,你有什么心事?”   “没有……”   “你是不是,”关显赫顿了顿,才问他:“力不从心了?”   “关显赫!”   “恼羞成怒了?这有什么,我又不会取笑你,要不回去给你补补吧?”   顾长笙气得脸色涨红,拉过他的手塞进了自己的衣服底下,那状态随时蓄势待发,“你再撩拨我,你就真的完了。”   “好了我知道了,那你在烦什么?”关显赫逼得更紧,“说话呀!”   “你是不是又骗我?”顾长笙只用一句话,就掌控了局势,“怎么不说话了?之前话不是挺多吗?说话呀!”   关显赫抽了口气,从他怀里翻了个身,平躺了下来,“我哪骗你了?你又胡思乱想。”   “阿秀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关显赫吓出一身冷汗,“怎么又问这种问题?”   “你不敢回答,是牵扯到一些你在乎的东西,或者切身利益,是吗?”   关显赫猛地坐起身,“我去别的房间睡!”   “关显赫!”   这一声称呼,让关显赫呼吸一滞,心脏打了个突。   “你现在不告诉我,可以!但是如果以后我自己查出来,你就没这个机会求情了。”   “你现在跟我说这个合适吗?”   其实顾长笙说这些的时候,并没有多生气,他现在的心脏已经被练就得无比强大,况且还有情思的事情,让他面对关显赫时心虚。   顾长笙将他拉了回去,彼此默契地保持着沉默,说多错多,最后弄得谁都不痛快。   他们在船上过了一夜,天亮时分就各自回家,先处理一些私事。   顾长笙回去的路上,一直在烦恼着这件事情要怎么跟阿秀说清楚,孩子生下来是个畸形已经是第一次伤害,如果再让她知道那婴骸被人挖出来炼成了鬼婴,大概是接受不能。   关显赫才刚踏进关宅,便察觉到了宅子里的下人神情都不对,听管家说老爷已经回家了,在正厅那边叫他过去。   关显赫也正要向父亲交代周家的事情,便带着阿山一起去了正厅。   正厅坐着四人,关父和关母,另外一对年轻的母子,关显赫从未见过。   关显赫只觉气氛不对,母亲的脸色很差,看不出一丝笑容,那对母子也是低着头默默不语,好似十分委屈。   坐在太师椅上的父亲喝着茶,看到他来了,打破了正厅里的僵局。   “周家那边处理得怎么样了?”   关显赫警惕地看了眼那对母子,关父摆了摆手:“没关系,都是自己人。你说。”   “我去的时候,周家十二口人,都过世了。”   关父抽了口气:“过世了?怎么这么突然?”   他们两家一直是竞争关系,为了搞他们关家,居然挖婴骸下诅咒,行这种肮脏的手段!   “你做的?”   关显赫撇嘴:“我过去的时候,人就没了,前院十一口棺材摆在那里。”   “你不说是十二口吗?”   “还有一个老太太,死在佛堂的菩萨肚里。”   关父察觉了一丝反常:“那东西你找着了没?”   “没有,找不到,得请懂行的,我差点在里面着了道出不来了,带去的几个随从都没能出来。”   关父眉头深锁:“找不到就算了,我找高僧问过,他那个不灵影响不到咱们关家。”   “嗯。”关显赫淡淡地应了声,这才将视线落定在那对新面孔的母子上。   “这两个是谁?”   似乎想缓解尴尬,关父笑着起身拉过美妇人身边的小孩,那小孩约莫七八岁的样子,白净乖巧,关父将他往关显赫面前一推,笑道:“俊赫,叫大哥。”   关显赫听罢,不由笑了声,“父亲真是宝刀未老,这年纪了还给我生了个小弟弟呢?”   那孩子躲在关父身后,胆怯地盯着关显赫,没有叫人。   “大少爷,”那美妇人先发制人,率先起身朝关显赫行了行礼:“我叫方彩蝶,是……”   “她是你姨娘。”关父接过话来,给了方彩蝶一个身份。   关显赫笑笑,随后与母亲打了一声招呼,转身就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现在全镇的   方彩蝶早就听闻这关家大少爷不是好惹的主, 性情狠戾、喜怒无常,为了俊赫,她得早做打算。   厨娘今日请假回家, 顾长笙一大早洗漱了正要赶早市, 给家里的伙计买早点回来。   于叔上前拦住了他,“大当家, 还是我去吧,这活也不是你干的。”   顾长笙只觉有些奇怪,以前厨娘不在,这活不都是他干的?怎么现在不归他管了?   “我的意思是,您忙了一宿才刚回来,在家里多休息, 这些小事叫家里的管事和伙计去就成。”   顾长笙没有放心上, 只是拿了钱给他:“那就有劳于叔了。”   “大当家说哪的话?”于叔拿了钱就出门了。   但纸是包不住火的,顾长笙也不可能永远都不出门。   这日一大早,顾长笙打算去交易市场看能不能淘些好的材料回来, 才刚出门, 便察觉到了街上行人看他时那异样的眼光。   一开始他以为只ῳ*Ɩ 是自己太敏感。   直到去市场, 他前后问了几个老熟人,明明手里有货, 却说没货。   摆明了就是不想卖给他。   顾长笙心里不大舒服,假装什么也不知,转身匆匆回了家, 一回来就在茶室发了许久的呆。   张叔正将店铺里的存货打折处理了, 来到茶室给顾长笙沏了杯热茶,顾长笙才回过神来。   “大当家,可是因为今日出门一趟没收获不高兴呢?”   顾长笙笑了声:“没有, 张叔,忙了一天,你坐。”   “诶。”张叔没什么心眼子,顾长笙让他坐,便坐下了。   顾长笙用着极自然的口吻说:“前几日我要出门买早点,愣是被于叔拦下来了。”   果然张叔脸上一阵窘迫,“老于是闲不住的。”   顾长笙:“其实你们也不用瞒我,那些事情我早就听说了,我总不能永远都不出门吧?”   张叔手一抖,那杯里的茶洒了出来,神色慌张,“早、早就知道?”   “难道很奇怪?”   张叔深吸了口气,“也不是,大当家可千万别当真。”   顾长笙:“假如他们说的是真的呢?”   张叔也一脸看淡:“就算您真……真是那个,也没多大的事,但是大当家的,容张叔我倚老卖老说两句,您跟那位关少爷,还是尽早断了的好。毕竟有阿秀小姐那层关系,话传出去实在听不得。”   顾长笙僵着身子呆坐了许久,张叔也渐渐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才后知后觉。   “大当家……”   “外面传了多久了?”   “也,也没几天。”张叔想了想又安慰道:“您是我们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管他们怎么说?您也别太在意,就是阿秀小姐,她年后就不怎么回来,是不是因为这个呀?”   顾长笙整个人都是麻的,脑子一片空白。   张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外边的天昏暗,顾长笙将桌上早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起身离开了茶室。   他能听到了传言,关显赫必然比他更早知道,怪不得这几天没来找他。   一切看似风平浪静,其实早已暗潮汹涌。   *   其实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总归只是流言,你不在意它,就造不成任何伤害。   以关家的财势,不过当个风流韵事听听,关老爷上关显赫那院说了他几句,让他做事别太出格。   关显赫表面答着好,但左耳进右耳出,主打一个不激化矛盾,你说什么都对,但该干什么他还得继续干。   这几天没去找顾长笙,也不是为了避嫌,而是花了不少钱和人力寻找流言源头,这一查,竟查到了自家里头。   果然啊,这世间没有无风不起的浪,关显赫盘着手上的彩玉,让阿山将人找了过来。   同住一个屋檐下,关显赫这才想起,他其实有好长时间没见过阿秀了。   再见时,只觉得陌生。   顾灵秀是原本就长这样吗?还是他从未认真仔细瞧过她的模样?   关显赫屋里的烛火照得亮堂,衬映着彼此面无表情的轮廓,都显得更阴沉深邃。   顾灵秀不开口,关显赫也不着急,跟着留声机的曲子哼了一长段。   顾灵秀站在那里腿麻了,越待越叫她窒息,论心理战术她赢不过关显赫。   “你找我有什么事不如直说。”   关显赫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从摇椅稍微坐起了身,笑问她:“你觉得我对你如何?”   “还不错。”顾灵秀如实回答。   “那你哥对你如何?”   顾灵秀哽住,久久都没有回答。   “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我跟你哥。”其实她不说,关显赫已经猜到,“把我和你哥的事情散布出去,会让你心里好受些吗?”   顾灵秀一副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都不会感觉到羞耻吗?你和顾长笙干出这种事,怎么还有脸活着?”   关显赫深吸了口气,“你想让你哥死啊?”   顾灵秀愤恨道:“我只想让你死!你这个恶魔!都是因为你,所有的一切的一切,如果没有你,我和我哥不会这样!你该死!”   关显赫根本不在乎她的指控,只是说道:“如果你哥知道,流言是你散布出去的,他会怎么想?你说我要不要告诉他,他的好妹妹在背后捅了他一刀子。”   顾灵秀嘲讽地笑了一声:“做错事的是你们,该感到羞耻的是你们,不是我!你要说就去说好了,我倒要看看,我哥如何向我谢罪,他以何脸面来面对我。”   关显赫:“放心,我会告诉他的,与其让他对你感到愧疚不忍,不如让他讨厌你,让他知道他亲手养大捧在手心的妹妹,是何种让人厌恶的嘴脸!”   “关显赫!”   “还有,你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容不得你在我面前大呼小叫!”关显赫愤怒地掐住她的下巴,“原本看在你哥的面上,我把你捧着、宠着,家里有的没有的都给了你,你还不知足,做这些愚蠢的小动作,是我太纵容你了!”   顾灵秀屈辱的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落下,她看着关显赫的神情复杂,是沉痛的恨意,但也不全然是恨。   毕竟人是有感情有温度的生物,关显赫曾对她的好,始终在心里保留了一块柔软之地。   “我恨你!也恨顾长笙!”   关显赫无情地将她扔给了一旁的阿山,“把她带下去,关起来,从今天开始,她在宅子里的吃穿用度,就按照一般人家妾室规格给她,给脸不要脸,就自己受着吧!”   阿山没敢说什么,将顾灵秀带了出去。   今夜无风也无雨,月亮朦朦胧胧,很快又被乌云遮蔽,关显赫乘着夜色,来到瓷庄外。   给他开门的是张叔,看到他时的表情一言难尽,想赶人又僵持在原地,不知做何反应。   “张叔,我来找长笙。”   张叔脸色极难看:“这个时候你还来找他,这让他怎么做人?以后还是不要再来了!”   关显赫笑道:“那只是你的想法,做人,不能为世人的偏见而活,否则这一生白活。”   “这是偏见问题吗?您都纳了阿秀小姐做姨太太!你跟大当家,你们两个……”张叔长叹一拍膝盖,简直没法说出口。   关显赫伸手给张叔顺了顺气:“您老别操心了,我去找长笙。”   说着,一侧身转眼就不见了影子。   张叔无奈:“我刚才的话,都跟空气说了?”   关显赫先去了房间,没人,这才去了他的书房,发现他在画瓷。   瓷板画一直是上流社会很时兴的东西,关显赫倒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在画这个。   他修长的指间夹了多支画笔,能灵活运用调色,他在瓷板前绘画的模样,落在关显赫眼底,是这世间最完美的艺术品。   他站在一旁甚至不忍打扰。   其实顾长笙没他想得那么心无旁骛,他是心里太烦了,才会拿瓷板画练手,转移注意力。   在关显赫进院跟张叔争执时,他就已经听到了。   “别站着了,坐吧。”   关显赫这才笑着搬了条圆凳,挨着他坐了下来。   “你高兴吗?”   “有什么值得高兴的?”顾长笙疑惑。   “现在全镇的人都知道咱俩有一腿了,以后可以光明正大,不用再躲着别人的眼光。”   顾长笙糟糕的心情,被他这地狱级冷笑话,愣是逗笑了。   笑完,他又心事重重地垂下了头,低语:“那阿秀也知道,我跟你的事。”   “她早就知道了。”   “嗯……”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我这几天没来找你,是一直在查流言的源头,我已经查到了。”   “不用说出来。”   “为什么?”   “不说出来,我就当不知道,就当没有发生过,时间久了,一切,都会淡忘的。”   关显赫的心脏紧绞成一团,这对他来说是很陌生的感觉,只有过几次,但是又和以往不同,前几次是和顾长笙吵架,才会心痛,这一次,应该是心疼。   他倾身用力抱住顾长笙,下巴讨好的搁在他的左肩上,深邃的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他,“我可以带你走,我们去英国,或者去别的国家也可以,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顾长笙无奈,“我要是真走了,他们赖以生存的生计可能就此凋零,这世道艰难,我于心不忍。况且我家三代都在这里扎根,他们说老了总要落叶归根,我也害怕有一天,我有这样的执念,临死了却没办法回到故乡。”   关显赫释然,“你不想走,我就一直陪你在这里待着,哪儿也不去。”   顾长笙看着他,泪水不自觉地上涌,他突然觉得,如果关显赫对他只是玩玩也挺好的,困住一个自由的灵魂,只是因为动心用情,可他又不能保证能陪着他白头偕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可你却还迷   两人就这样彼此倚偎着, 仿佛时间已经静止。   任时光流逝,直到夜幕深沉。   *   关宅最近也不太平,新来的姨娘看似是个与世无争好说话的, 实则心眼多得很。   关母一辈子被圈养着没经过什么风浪, 一来二去被气病了,许久没下床榻。   关显赫免不得守在床前尽孝。   关母对儿子并不了解, 又分离了十年,关显赫对她的感情不似平常母子那样浓烈。   下人伺候完汤水,关母倚着床头,又是一通唠叨:“儿啊,你已经到了成家立业之年,以后切莫再胡闹任性, 那狐狸精带着个儿子, 分明就是来夺你家产的!我知你无心家业,但是如今由不得你选,对家里的事, 你还须多上点心。”   关显赫神游天外, 只听到了最后几个字, “您刚喝了汤水,确定要叫他们上点心?”   关母一听, 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差点把血都咳了出来。   关显赫也不知她怎么突然那么激动,给她顺着气, 劝着:“大夫说让您静养, 不宜动气,肝火郁结是病症之源。”   “你,你给我滚出去!出去!!”关母痛心疾首指着门, 坚决让他出去,不然指不定被气死。   “那我出去了,母亲好些休息。”关显赫想,既然她叫他出去,那他就出去,一切都听长辈的。   关母抚着胸口,仿佛拳拳打在棉花上,无语问天:“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宅门落了锁,偌大的院子静悄悄的,关显赫沿着走廊往自己院里走。   阿山在前方打着灯笼,说道:“少爷,阿秀小姐已经关了好几天了……”   “嗯。”   “还要继续关着么?”   “放出来让她继续闯祸?”   阿山语塞,好一阵才道:“总归也不是个事,顾老板就没问起他这个妹妹?”   关显赫轻叹:“我不敢提,他也不敢问,问起来伤心。”   “阿秀小姐还是太年轻了,意气用事,冲动了些。”   关显赫只觉得阿山很奇怪:“你倒是字字句句维护她。”   “没、没有啊!”阿山明显有些慌张,别开脸避开了关显赫探寻的视线,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到了屋内,阿山给关显赫沏了茶,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说:“对了,今日下午,我去给阿秀小姐送些东西,看到那位方姨娘从阿秀小姐屋里出来,不知道跟阿秀小姐说了什么。”   关显赫冷哼:“这方彩蝶八面玲珑,宅子里的人都被她‘照顾’到了。”   阿山,“少爷打算怎么做?”   关显赫躺进摇椅里,闭眼假寐,久久才说道:“这家业她要给自己儿子争,就让她去争,天生劳碌的贱命,宝通银行里的存款,够我这辈子挥霍了,我管她做什么?”   阿山:“倒也是。”   关显赫坐起身,点了一支洋烟,悠然抽了口,“这些人就是爱跟自己较劲,活着是为了什么都想不明白,争这争那,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阿山腹诽:“您就是懒的。”   突然门外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阿山与关显赫疑惑地交换了个眼色,阿山前去开了门,却见是苏若水身边的贴身大丫鬟春儿。   春儿六神无主的,一脸苍白,见着关显赫‘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少爷,少爷……少奶奶她……”   “她怎么了?”   春儿紧攥着十指,“她、她跟人跑了。”   “什么?!”阿山惊呼了一声,下意识环顾了下四周,上前将门窗严实锁上。   关显赫熄了手里的烟蒂,不紧不慢道:“跑了就跑了,换我独守空房,我也得跑。”   阿山无奈,小声提醒了一句:“少爷,您‘夫人’跑了。”   关显赫默了会儿改口道:“你不去找少奶奶回来,跑来告诉我有什么用?你是她的贴身丫鬟,她跟人跑了找不回来,你也得被乱棍打死。”   春儿吓得哭出声来,额头直往地上锵,“少爷饶命!少爷饶命啊!”   “阿山,你暗中找几个人,把人抓回来。”   “欸,我这就去办。”阿山朝春儿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起来,跟他一起走。   人抓了一晚上,连根毛都没找到,有人透露这一年关少奶奶跟一个叫周澈的戏子打得火热,背地里都知道的事,就关家人不知道,谁也不想找死捅到关显赫眼前去。   他们买的票,坐轮船走的,暂且只能查到这些信息。   毕竟丢的是关家少奶奶,一个大活人,一个很重要的人,关显赫也不能表现得毫不在意,只是让人每天就这么找着,到处打听。   没过几天,那春儿就不见了,关显赫并不关心这些,宅子里隔三岔五不见个人,十分正常。   阿山下午去给顾灵秀送了过冬的衣服,还有一些蜜饯果子。   她整个人看起来很阴郁,无聊地点着一根蜡烛懒洋洋趴在桌上,手指在黄色的焰火上划动,看着摇晃的烛火,眼神空洞。   “阿秀小姐。”阿山浅浅唤了她一声。   顾灵秀眸光微动,看他把带来的东西放下,没说话。   阿山想了想,说:“最近天冷得很,我今天送了几件新棉衣,款式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但还是将就穿上的好,免得着凉了。”   顾灵秀还是没理他。   阿山垂眸抿了下唇,自讨没趣地转身正要离开,突然顾灵秀却叫住了他。   “阿山。”   “啊?”阿山猛地回头,眼底带着几分期盼:“阿秀小姐有什么吩咐?”   顾灵秀起身,走到梳妆台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递给了他:“你可不可以帮我把这封信交给我哥哥?”   “可是……”   “你是怕关显赫罚你吗?”   阿山犹豫了会儿,最终还是应下了,“行,我帮你送。”   “谢谢你,阿山。”   阿山脸上微热,抬手摸了下后颈,笑容有些憨傻地走了。   顾灵秀微笑着目送他远去,脸上的神情再次陷入阴沉,“你们对我不管不顾,不理会我,还把我软禁起来,是不是太过分了?既然你们不理我,那我就先找你们好了。”   她自言自语着,嘴角漾开诡谲的笑。   阿山悄悄去送的信,没与顾长笙照面,信是让张叔送上去的。   顾长笙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妹妹的消息,其实她不管做了什么,他始终对她是没有恨的。   只是无奈、心痛、不知如何面对的逃避。   顾长笙坐在桌前拆开了信,信里的字句像是顾灵秀无声地哭泣与撒娇。   顾灵秀:哥哥,你真的无法原谅我了吗?我一个人被关在这间房子里,真的很寂寞,很孤独,这两天我好像生病了,但是没有人关心我,我感觉自己快死了,哥,我真的很想你,你能来看我吗?   看到妹妹在信里的哭诉,顾长笙哪还能坐得住?   暮色沉沉,一辆黄包车停在了关宅外。   顾长笙从黄包车走下,上前拍了拍门。   守院的人已对他不陌生,顾长笙说明来意,也没拦着他,便放他进去了。   小松一脸惊喜推开门,喊了声:“二姨太,您看谁来了?”   顾灵秀起身疾步往外走,看到顾长笙时,眼眶一热,一头扑进了他怀里。   “哥,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顾长笙摸摸她的脸和额头,好在没有发烧,只是像以前那样关怀地问着:“你哪不舒服?找大夫了吗?”   “我就是想你了,没有不舒服。”   顾长笙听到这话,松了口气,“嗯,那就好。”   “哥,你是不是恨我?”   顾长笙抱着妹妹心情复杂,“我不会恨你,别多想。先进屋吧,外边太冷了。”   顾灵秀破涕为笑,拉着顾长笙进了屋,小松要去沏茶,她把小松推开,“我亲自给哥哥沏茶,你去拿些蜜饯子点心过来,我要与哥哥说许久的话。”   顾灵秀难得乖巧地给顾长笙沏了茶,挨着他坐下,“你来的时候,显赫哥知道吗?”   从她嘴里听到关显赫时,顾长笙僵硬了一下,见她似乎已经不在乎了,才放松了几许,说道:“我来得匆忙,没告诉他,不过这时,他大概是知道了。”   “哥,你喝茶呀,暖暖胃。”   “好。”   顾灵秀看着他轻啜了两口茶,嘴角的笑意更深,“这段时间我时常在想,当初为什么没有听你的话,如果听你的话就好了,是不是就不会有以后的事?”   顾长笙始终对她满腔愧疚,“是哥不好,我早应该跟你说明白,一念之差,才酿成如今的后果。”   顾灵秀还像小时候那样亲昵地挽着他的手臂,将头歪在他的肩膀上,“现在我们兄妹冰释前嫌也不迟,只是有些事情我很不甘心,哥,都是因为关显赫才把我们害成这样的,我真想看他遭报应。”   她很平静的话语,却听得顾长笙胆战心惊。   “我答应你,会离开关家的,我们一起走,把关显赫这个人忘了,就当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好不好啊哥?”   “阿秀……”   顾灵秀的神情渐渐扭曲,放开了顾长笙的手臂,坐起了身子,“你舍不得他?”   顾长笙眼睛绯红看着她不语。   顾灵秀嘲讽一笑:“哥,你还说我,你自己还不是一样?不,至少我现在已经清醒了,可你却还迷恋他,你为了一个男人,变得让我觉得陌生。”   “阿秀,我和他之间……”顾长笙急着想解释,却突然觉得头一阵眩晕,眼前的影像重影交叠,下一秒就失去了意识。   顾灵秀深吸了口气,看起来心情不错,“哥,对不起,不过很快的,等你醒来,你跟他的一切都会结束,你不想走,也得走!哈哈哈哈……”   关显赫得知顾长笙来找顾灵秀时,已经过去半个时辰,阿山一直眼神闪躲不敢看他。   关显赫听着曲儿嗑着瓜子,斜了阿山一眼,“你替顾灵秀把人找过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你既然这么   阿山气息一滞, “少爷……”   关显赫将手掌心剩余的瓜子,一把洒在了玉碟里。   阿山赶忙拿过围炉上温着湿毛巾递给了他。   关显赫擦着手若有所思。   阿山连大气都不敢出,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语。   “你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 从未有过自作主张的时候。”   “对不起少爷, 阿山不敢了。”   “狗养久了通了人性,便有了自己的思维, 这是正常的。”   阿山心口泛出一股酸涩,关显赫这句话提醒了他的身份,可他却早已忘了自己的身份。   “也罢,我过去看看。你留下来自己好好反省。”   “是,少爷。”   关显赫走到门口,似是想到了什么, 又回头对他说了句:“以后二姨太的院子, 你就不要再去了。”   阿山怔愣在当场不知作何反应,关显赫也未再理会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关显赫来到顾灵秀的院子, 萧条与枯寂之感迎面扑来, 安静得可怕。   他敲了敲门, 是顾灵秀亲自来开的,小松不知去了哪里。   关显赫越过她往屋里瞧了眼, 没有看到顾长笙。   “怎么就你一个人?”   顾灵秀满脸不安与忧虑,“小松去抓药了还没回来。”   关显赫冷淡的眸子轻轻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你病了?”   “是哥哥, 他突发恶疾, 昏了过去。”   “你说什么?”关显赫一改之前的冷漠,脸上总算看到了一点人的情绪,“他在哪?”   “哥哥在卧室里睡着, 你要去看看吗?”   关显赫疾步走了进去,撩起床帐,旁侧新挂的镂空玉香笼荡漾着散发出更浓郁的香。   他看到了躺在床上昏睡过去的顾长笙,抬手摸了摸顾长笙的额头,没有发热的情况,呼吸也正常。   难道是突发惊厥之症?   顾灵秀浅浅一笑:“显赫哥,屋里没热水了,我去厨房要壶热水,给您沏杯茶来。”   “嗯。”关显赫敷衍应了声,全身心都在顾长笙这里。   顾灵秀放下了内室厚重的挡风帘子,并没有去厨房拿热水,而是将门闩上,坐在桌前静等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顾长笙悠悠醒来,只觉浑身燥热难当,他看了眼趴在自己身上的作俑者,下意识推开了他。   关显赫被推开,一脸不满,继续缠了上来,“长笙,我突然很想要,你摸摸我。”   顾长笙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香,直觉不太对劲,之前是处于昏迷状态,吸入的较少,不似关显赫这般意乱情迷。   顾长笙推不开他,只得翻身将他压在身下哄着:“你先别动,我去开个窗透气。”   “不许去!”关显赫一双手臂用力箍着顾长笙的腰不让他走,湿热的吻绵密地落在他的后颈,他的肩膀上。   仅有的清醒在顾长笙脑子里一点一点抽离,他反手,指尖没入关显赫的发丝,本意是想推开,却难耐地并拢了五指。   两人的衣裳在不知不觉间褪去。   顾长笙一边被催情香控制,心口却难受得心如刀割。   他从未感觉像此刻这么难堪,那所谓的尊严与脸面被寸寸碾碎。   顾长笙睁开满是血丝的双眼,隐忍的欲望却透着清明之色,他在床头摸到了一根遗落的发簪,狠了狠心,给关显赫的手臂扎了一下。   这一下用了狠劲,所以很快见血了。   然而这也是能让人最快清醒的办法。   关显赫抽了口气,声音极度隐忍沙哑:“顾长笙,你好狠的心!”   顾长笙也来不及作解释,强撑着身子去开窗,一股凉风带着风雪的气息灌了进来,整个人突然神清气爽。   顾长笙倚着窗下坐了一会儿,想到关显赫手臂上的伤,吃力地爬了起来往床畔走去。   撩开床缦,只见关显赫呆坐在床上,被裖沾着一大片鲜红的血,伤口看起来有些严重。   “阿赫!”顾长笙抓过他的手臂查看伤口,虽是下了狠劲,但扎下去时控了力道,看起来严重,扎得并不深,也没有伤到经脉。   “你先回你院里,处理伤口,之后的事情,我们再细说。”   关显赫一脸受伤委屈的表情,“疼死了!你怎么不扎你自己?”   顾长笙无奈:“你要是心里不痛快,那你扎回来好了。”说着,把那根发簪塞进了关显赫手里。   关显赫气愤地将发簪砸在他脸上,脸颊不小心豁了一道血痕,这一下,关显赫不但没了脾气,心里更疼了。   “你怎么不躲?”关显赫捧过他受伤的那边脸。   “我要是躲了,你不是更生气?”   顾长笙捡着掉落在地上的衣裳,“先把衣服穿好,快点!”   关显赫却是一副从容自若的模样,不见慌张,他倒不是不在意,只是……   “来不及了。”   “嗯?”   话音刚落,只听到一阵撞门的声音,杂乱的脚步声纷至沓来,静谧的院子变得喧嚣。   时间抓得如此巧妙,想是每一步都精算好的。   既然他们已经进了套,又怎么会让他们如此轻易脱逃?   只听到关父一声怒喝:“把院子看好了,不准任何人进来!”   顾长笙猛地拉上床缦,只管往身上套着衣裳,也不管整不整齐。   关显赫却像根老油条,依旧是一副矜贵从容的样子,慢条斯理地整理着。   床缦被粗暴拉开的一瞬,跟进来的女眷羞赧地转开了脸,关老爷当即气得面红耳赤。   “你,你个畜生!”   两个男人衣衫不整,坐在一张床上,即使什么也没干,十张嘴也解释不清。   再加上之前的流言蜚语,更加坐实了他们偷情偷到了家里。   关老爷颤着指尖,痛心疾首地指着关显赫数落着:“无耻至极!无耻至极!!你玩男人玩得尽人皆知也就算了,你还要……你……你想气死我呀!”   关显赫披上外衣,面对关老爷的指责,不见丝毫羞愧,反而理直气壮:“爹,为这种事生气不值当,别伤了咱们父子俩的和气。”   他迈下床榻,白皙的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似乎感知不到冷意。   关母扶过关老爷,泪眼婆娑,满是失望地看着她这个陌生的儿子。   “显赫,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伤风败俗之事?传出去,我们关家的脸面何在啊?!你让我和你父亲,以后如何做人?”   关显赫笑了笑,挡住了众人看向顾长笙的视线,将身后的床缦拉严实。   “母亲,此言差矣!”关显赫的视线落在方彩蝶身上,“父亲把方姨娘带回家,和我把顾长笙带回家其实是一样的,只是性别不一样,要说不要脸,脸是自己给的,又不是别人给的,你们看开些,大家都好过。”   “住口!”关父狠狠给了他一巴掌,“我本以为放你出国能让你长长见识,以后有益于你接管关家,现在看来,你除了把这些不良习惯带回来,简直一无是处!”   顾长笙再也坐不住,冲了出来站在了关显赫身边。   关显赫吐了口血沫,左边脸迅速红肿起来,顾长笙顿时红了眼眶,于心不忍。   顾长笙看了眼站在后方,埋头不语的妹妹,牵绊的那根绳子,好像拉扯到极限,绷断了。   “就算死,我也想死个明白。”顾长笙突然开口,走到了关父关母面前。   关父那轻蔑憎恶的眼神像两把刀子,生剐在顾长笙每一寸皮肤上。   “你问,我今天,也让你死个明白!”关父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今日之事,是如何暴露的?”顾长笙还抱有最后的希望,或许,还有那么一丝希望,并不是他想得这样。   方彩蝶轻叹了口气:“其实我们也不是来抓你们,是小松透露阿秀房里养了野男人,那谁知道,原来是你这个好妹妹,在给她哥打掩护呢!”   关父越想越气,“真不知道是怎样品行败坏的父母,才能生出这么一双无耻下作的儿女,女子也就罢了,你一个男人就毫无羞耻心吗?闹得尽人皆知,怎么还有脸活着?!”   顾长笙怔愣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却是关显赫听不得这话,开始发疯,表面的修养与矜贵都撕了个粉碎,面目狰狞,“你怪别人父母做什么?该自省的人不是你吗?!从小到大,我所有的意愿全都被你抹杀,十四岁那年我根本不想留洋!是你无情地将我丢上大船,十年不闻不问!我变成这个样子,都是你害的,怎么还有脸说别人!你以为你是个好父亲?骗骗自己就得了!”   “阿赫啊,你不要这样,娘的心都要碎了!”关母失声痛哭,她想要的儿子已经面目全非,怎么会变成这样?   “还有你!哭哭哭,就知道哭!”关显赫怒斥着自己的母亲,“一点主见都没有,连自己的儿子都护不住,关振良在外面养了这么多年的女人,私生子都这么大了,到今天才知道,你有什么用?!”   关母被自己儿子骂得连哭都忘了。   方彩蝶一脸震惊:“显赫,你怎么能这样说你的父母。”   关显赫看着她,怪诞一笑,“方姨娘,你所求之事,不会如你所愿。”   方彩蝶心口一凉,尴尬地扯着艳红的唇,“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关父已经不想再听他那张破嘴里,还能捅出多大的娄子,怒喝了一声:“来人,把大少爷关进祠堂,没有我的允许,不准放他出来!”   守在外边的护院涌了进来,将关显赫扣下。   “至于你,”关父那双眼满是杀意,“你既然这么想进关家的门,就永远都别想再出去!”   关显赫听出了言外之意,奋力地挣扎嘶吼:“关振良,你别动他!你敢动他,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带走!”关父让人将顾长笙一并绑了,不知道让人押去哪里。   顾灵秀这才察觉事情的走向已经超出了她预计,“哥……为什么要带走我哥?这都是关显赫的错,我哥也是被迫的!方姨娘,你说话啊!你跟我说得不是这样……”   “别拉拉扯扯,我跟你不熟!”方彩蝶一脸嫌恶地推开了顾灵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关显赫那一   顾灵秀身形不稳, 跌坐在地,方才恍然醒悟。   她被仇恨蒙蔽了心,只图这一时痛快, 中了别人精心设计好的圈套, 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不!不该是这样的!你说过我哥不会有事!你还我哥!!”   顾灵秀声嘶力竭地喊着, 一头冲了出去,却被几个护院的拦住,又将她扔回了屋内,上了一把重重的锁。   任凭她如何哭喊,再也没有人来搭理她。   到了次日正午,阿山趁着送饭的时间来到了关家宗祠。   为了防止关显赫逃跑, 关父这次动了真格, 所有门窗都用木棍钉死,只留一个口子送饭进去。   从昨晚到现在,关显赫只喝了点水, 一口饭都没。   他看起来很平静, 随意靠在牌位前, 闭眼假寐。   听到外边阿山喊他,才缓缓睁开了双眼, 起身走到了窗口。   “少爷!您还好吗?”   关显赫这才显露出一丝烦躁,“我有什么好不好?顾长笙现在是什么情况?”   “不知道。”   “他被关在哪了?”   “不,不知道。”   关显赫狂躁地一拳打在窗户上, 被粗糙的木框磋磨出了血, 却仿佛不知道疼,“什么都不知道你跑过来做什么?不知道就去找!”   阿山哑声道:“我们现在手底下没什么人,找起来很费事, 我只确定顾老板没有关在宅子里。”   关显赫高速运转着脑子,ῳ*Ɩ 只想到两处:“码头那几个货仓,还有镇上的几处粮仓,派人分头去找,要快!”   “那,那阿秀小姐怎么办?她被关起来了,不知道老爷和太太要怎么处置她。”   “我管她死活!”   阿山踌躇不前,只是深深看了关显赫一眼,退后了两步,“知道了,少爷。”   关显赫从他的眼里看到了从未有过的逆反情绪,最终还是谁都靠不住的。   他只等今晚,如果今晚子时之前还没有顾长笙的消息,他一定要出去!   阿山并没有违逆关显赫的指示,将所有能调动的人手,在关家的货仓和粮仓附近蹲点。   而他在入夜时,又从后门返回了关宅,趁着护院休息的功夫,砸开了顾灵秀房间的门锁,一把拽起她,“我带你走!”   顾灵秀瞪大着双眼看他,“去哪?”   “老爷和太太不会放过你的,去哪里都好,先离开关家。”   “那我哥呢?”   “你放心,我们已经在找了。”   “好,我跟你走。”   阿山悄悄带着顾灵秀,轻车熟路地避开宅子里所有的眼线,从西边的小门神不知鬼不觉离开了关家。   阿山带她去了关显赫之前秘密租住的宅子里,打算过渡两晚。   天将亮时,派出去的人来了消息,顾长笙被他们关在了三号码头的仓库。   因为平时阿山经常跟码头的兄弟打交道,出手阔绰,所以大伙儿都卖他几分薄面,当他带着顾灵秀要进去看顾长笙时,码头的兄弟睁只眼闭只眼,收了钱喝酒去了。   走前只是叮嘱他,不可久待,说完话就赶紧离开。   阿山应着他们,匆匆带顾灵秀走进了仓库最里面。   这是顾灵秀有生之年,最后一次见到顾长笙。   他被关在一只巨大的铁笼子里,双手双腿都被沉重的铁链束缚,脸上和手腕上都是伤,因他皮肤白,这些伤显得格外刺目。   顾长笙看起来很平静,靠坐在笼子里,微微曲着背,歪着头闭着眼,也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着了。   在那一瞬,顾灵秀悔恨的泪水如断珠涌出,扑通一声跪在了笼子前,“哥,哥哥!我是阿秀,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是阿秀啊!”   她哭得泣不成声,心如刀割,几乎要喘不上气。   顾长笙缓缓睁开了双眼,看向顾灵秀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死气、毫无波澜。   顾灵秀仿佛一颗心在滴血,以前哥哥最见不得她哭,总是百般哄着,要什么给什么。   可是现在,哥哥好似已经不在乎了,都是她活该,把最疼爱她的哥哥弄丢了。   “你怎么不说话?”顾灵秀一阵心慌,“哥,你别不理我,我知道错了,你别不理我。”   顾长笙看着她,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像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突然觉得,人跟人之间的缘分,总有尽时。大多时候,是突然绷断,明明是那么熟悉的人,却再也找不回以前的感情。   他没有恨,只觉得悲哀。   看她哭得泣不成声,顾长笙嚅了嚅干裂的唇,从喉咙里发出嘶哑陌生的声音,“以后照顾好自己,离开云港镇,不要再回来。”   “那你呢?”   顾长笙只是看着她不说话。   看她哭得那么伤心,无法理解,他好像抽离了思维和感知,灵魂飘在半空,在静静地看这一场闹剧收场。   “哥,你跟我一起走,好不好?”   “哥,你怎么不说话?”   “你是不是恨我?”   ……   顾长笙垂下眼帘,摇了摇头:“我不恨你,真的,我只是觉得别扭,面对你时无所适从,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耻辱?羞耻?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我只是不太想看到你,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瓜葛,以后见面,也只想当作从未相识。”   顾灵秀再也没说话,只是瞪大着双眼,泪水如雨而下。   他们彼此都没再开口,阿山拉着她走时,两人连一句道别都没有。   顾长笙好像无所谓,继续闭上了眼睛等待着命运的最终审判。   从码头回去之后,顾灵秀像丢了魂的木偶,只是不断重复一句话。   “我哥不要我了,我没有哥哥了。”   从码头离开没多久,阿山得到消息,关老爷打算等货船出海的时候,将顾长笙带上船,离岸后就将他扔进深海,让他再无生还的可能。   阿山整个浑浑噩噩,回到关家时,听到正屋的院子里传来一阵欢声笑语。   关老爷正陪着新纳的姨太太在院里赏梅,哄着幼子开心。   而关显赫还被关在祠堂里,大太太病倒在床上起不来身。   他们好像并不关心顾灵秀去了哪里,毕竟从一开始就无足轻重,这反倒让阿山松了口气。   阿山去给关显赫送饭时,他的状态很不好,整张脸苍白如纸,看起来很虚弱。   深冬的祠堂寒气逼人,里面没有可取暖的物件,关显赫娇生惯养,哪受得住?   “少爷,您先吃点东西吧!”阿山劝着他。   关显赫隐忍着咳嗽了两声,他实在没什么胃口,但他不吃东西恐怕连今晚都熬不过去,又怎么救顾长笙?   于是关显赫端起饭菜,大口往嘴里塞着,并问着阿山,“找到他了吗?”   阿山呼吸一窒,默了好一阵,才说:“没,还没有,他们守的得很严。”   “你去找人,把这些木板撬了!我要出去!我要出去!!”关显赫发了疯似的将手里的碗砸得稀碎。   “少爷,您冷静点啊!”   “阿山,我现在只能相信你,你懂吗?”   “我,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关显赫双眼血红,歪着头从门缝里,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这眼睛盯得阿山头皮发麻。   “少爷……”   “你去找人,找我二叔公!只要家族里的长老有人替我说话,我只要能从这里出去!一切都可扭转!”   “好!”   这声‘好’字,让关赫显找回了点理智,终于从无垠的黑暗里,看到了一线希望。   他看着门缝里阿山远去的背影,等啊等,却再也没有等到他回来。   天,已经黑了。   阿山不会再回来了。   关显赫从噩梦中醒来,仿佛还身处于深海中冰冷的窒息感,他感应到顾长笙的身体好像在下坠,他无数次想拉住他,但皆是徒劳。   梦里很多时候,总是很无力又恐慌,他不喜欢做梦,也不喜欢没有顾长笙的日子。   关显赫回头,看着长生牌前的长明灯还燃着,映照着这座冰冷的祠堂在晦暗中扭曲。   他突然扯下窗帘,倒上煤油,点了一把火。   火舌瞬间吞噬了摆了百年的长生牌,烧得噼啪作响,比柴火还好使。   关显赫疯狂大笑着,将长明灯里的煤油甩得满地都是,火光照映着他整个扭曲的脸,那眼底的狂野仿佛要将一切都毁灭。   这冲天的火光很快引来了宅子里的人,大伙儿纷纷赶来救火。   虽然关显赫被人从大火中救出来,但并未完全幸免,他的背部一大片灼伤。   祠堂里的火惊动了家族里的长老们,关显赫在这些老头没来之前,像是只脱缰的野马,谁也拦不住,也不敢拦。   直到关母闻讯赶来,撑着摇摇欲坠的病躯,看着被烧毁泰半的祠堂及放荡不羁的儿子,只觉余生无望。   “你站住!”关母怒喝:“今夜,你只要敢踏出这个门,我就死在你面前,我们此生便了断这母子情分!”   关显赫一只脚都迈出去了,因她这句话停了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关母正当得意时,却见关显赫嘲讽一笑,说道:“你困不住我,你能困住的人,只有你自己。”   说完这句话,关显赫头也不回地跑了,一点迟疑都没有。   关母本来只做威胁,一时气不过,拔了那瓶塞子,将准备好的毒药一口吞了进去,她当即七窍流血,弥留之际还在哭喊着:“逆子,逆子!!你可……有愧?”   方彩蝶远远看着大太太咽了气,高兴得一拍手,看院里乱成一团,想着盼了这么多年,她终于要成为这宅子里真正的女主人了。   关显赫发了疯一般往码头跑去,因跑得太急,夜晚太黑,他跌倒了无数次,仿佛不知道疼。   等赶到的时候,今晚的货船已经离开,那个梦,是顾长笙与他最后的感应。   关显赫那一瞬间的恨,毁天灭地,他迎着海上的浪花,冲进了海里,声嘶力竭地喊着他的名字。   “顾长笙!”   “顾长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小怪物   关显赫望着大海的方向, 恨不得与他一起葬身在此。   腥咸的海风吹干了他脸颊上冰凉的泪水,宣泄过后的悲伤仿佛将灵魂抽离,一切看起来都这么虚妄而可憎。   关显赫心里还憋着一口气, 他不能什么都放下, 至少不能放下这般恨。   恨与不甘交织,才让他还有剩余的力气, 活着做完他该做的事。   他很快冷静了下来,一个浪花打来,几乎将他冲垮淹没,他颤颤巍巍地爬起来,拖着又湿又重的身子往回走。   管家带人来寻他,一个个哭丧着脸, 仿佛一夜之间天都塌完了。   主母的尸体还摆在灵堂, 那新来的姨娘正撺掇着家主如何分家。   管家扶过关显赫的一瞬,人就昏迷了过去,他大喊着:“快去找镇上最好的大夫!”   远处的礁石之上, 风吹得宽大的道袍猎猎作响, 顾而已将锁魂阵布完, 目送着关显赫一行人离开。   “世情薄,人情恶, 雨送黄昏花易落。”他叹了声,装模作样的怜悯让他看起来像个虚情假意的看客。   “长笙,你且在此安歇, 百年之后, 我们会再见面的。”   *   关显赫昏迷了整整七天七夜,他背后灼伤太严重了,反复感染一直高烧不退。   大夫断言灼伤引起的热症, 伤及肺腑,有损阳寿。   醒来时,关显赫身体虚弱得连坐起来都困难。   照顾他的丫鬟是个生面孔,每天水米伺候着,从不多话。   关显赫整个人很安静,该吃吃,该喝喝,天气好的时候,就让丫鬟搀扶着下床走动,晒晒太阳,养了三个月,身体恢复了许多。   这三个多月,他的人生翻天覆地。   关山月偷走了他大部分值钱的东西和一半银票,带着顾灵秀私奔了。   母亲下葬的那天他还在昏睡。   顾氏瓷庄将存货都卖了之后,连店铺也都转让了出去,从此再无顾氏瓷庄。   而他,烧了祠堂是家族的罪人,被软禁在后院不得外出。   父亲在外面带回来的野种,也开始不将他放在眼里。   这小少爷近日被宠得无法无天,新得了一只皮球,前院这么大不去,非得跑到关显赫的院子来玩。   那皮球滚落在关显赫摇椅旁,小少爷懒得过去,冲他喊了声:“喂,痨病鬼,你帮我把球扔过来!”   关显赫闭眼假寐,充耳不闻。   小少爷气极,冲上前狠狠往关显赫小腿上踹了一脚:“我跟你说话呢!你怎么不理我?”   关显赫缓缓睁开那双冰冷异常的眸子,盯着小孩的脸许久,直到小孩吓得抱着皮球退后了几步。   “你,你怎么跟个死人一样瞪人?怪吓人的!”   关显赫突然笑了声:“你母亲没教过你,要兄友弟恭,尊老爱幼?”   小孩正是叛逆期,听到这个心中不服,“你算什么东西?用得着你来提醒我?我娘说你快死了,你到底什么时候死?”   关显赫压低着嗓音,坐起身对关俊赫说道:“等你死了,哥哥也就死了。回去告诉你母亲,如若再管教不好儿子,就一起下地府重新投胎再学做一回人。”   小孩还想骂他两句,关显赫往他下巴处贴了一张符纸,那小孩就像傀儡一样,失魂地离开了关显赫的院子。   接近正午的太阳有些晒人,关显赫撑着睡椅两边扶手起身回了屋。   屋子里很阴暗,透不进一点光,关显赫点了灯,走进房间的地下室。   地下室摆着一张长形的桌子,桌上放着朱砂、符纸还有木偶人。   木偶人身上刻着咒术,随着关显赫的意念而来回走动,诡异非常。   养病的这些日子,他将老道士留给他的炼尸术和傀儡咒术全看了个遍,有趣至极!   他取出一只瓷瓮,打开盖子,只见瓮中上百条蜈蚣缠绕在一起不断蠕动。   关显赫像在看什么可爱的宠物,观察了许久,然后拿过匕首,在掌心划开一道新口子,鲜红的血液淌进瓮中,很快被这些蜈蚣分食。   做完这些,他重新盖上瓮盖,将这些时日准备好的香烛、幡旗、兽血等物件装进包袱里,背着往外走去。   他走出宅子时,见到他的人都跟抽了魂似的,浑浑噩噩,待他离开,又恢复如常,只是想不起来刚才所见所闻。   这是邪术中的一种摄魂术,极难修,但关显赫学了一次就会了。   他借着月色,独自来到海边。   此时已是深夜无人,他拿出幡旗开始布阵,点上香烛后,写下血符,嘴里开始念着没人能听懂的咒语。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一阵邪风卷了过来,吹灭了香烛,夜空乌云散去,血色的月亮似为这场仪式助阵。   突然,一阵奇怪的低吼声打破了暗夜的沉寂,像人的气管发出的咕噜声,又像是野兽的低吟。   连绵起伏的海浪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当第一只东西爬上岸时,关显赫眼底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血月之下,才看清楚,那是一具高度腐败的人形死尸,死尸是没有意识的,它们只是被某种神秘的力量控操着尸身。   紧接着,三五具尸体从海里爬了上来。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关显赫认真地分辨着,在这些尸体里寻找着他昼思夜想的人。   没有,   没有……   没有,都没有!   直到关显赫走到一具女尸前,他脸上的表情才微微动容。   “怎么是你?”   那女尸死前的怨念未消,又残留着生前的记忆,感知到生前熟悉之人的气息,竟流出两行血泪。   关显赫接收了她的怨念,看到她死前最后的情景。   苏若水带着所有的财物与小情人私奔的船上,前一秒还恩爱缠绵,下一秒她的小情人就往她的心口扎了一刀,一把将她推进了海里。   明明都已经逃出了囚笼,谁能想到,她转身竟是地狱。   与命运抗争以为找到了真爱与自由,却终究还是没能走出去。   关显赫一阵伤感袭上心头。   “顾长笙,你去哪了?”   天将亮,关显赫将这些尸体送回海底,整个精疲力竭跌坐在沙滩上。   他呛了口风,剧烈地咳嗽不止,喉间腥甜吐了口暗红的血。   瞬间,关显赫身心俱疲,万念俱灰。   顾而已赶到时,便看到这幅光景,为之气结。   怪不得今晚那尸鬼不安分,想要挣脱阵法的束缚离开,原来是这小少爷在作祟!   “关少爷,你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吗?”   关显赫猛地回头看去,发现是这妖道,微微蹙眉。   “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哪,跟你无关。但是……”顾而已话锋一转,“你修炼这种邪术,迟早要遭反噬。”   “我修什么,也跟你无关!”   顾而已为之气闷,这几天正是关键时刻,他要天天这么来捣乱,只会坏他大计。   “你这是何必?人都已经死了,为何不学着放下?”   “你说得轻巧,”关显赫满眼愤怒与憎恨,“你以为我还活着是为了什么?我劝你少管闲事,不然我连你一起杀了!”   “好重的戾气。”顾而已并没将他的威胁放在眼里,只是他现在不想沾过多的因果所以没动手,到时牵一发动全身,得不偿失。   “哦,对了。”顾而已似是想起了什么,说道:“长笙的遗物全扔在了原来瓷庄的杂物间里,如果你想要,自己去拿。”   那堆破烂,应该够关显赫收拾几天了。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关显赫没来。   几天之后,海上那艘幽冥船再次出现,掌舵的是位老婆婆,那是掌管这片轮回的阴司婆婆,为了瞒天过海,顾而已将顾长笙一缕残魄抽出,加以三个月的时间炼化,送那缕残魄上了船。   这残魄投胎,世世痴傻。   相比正常人,三魂七魄少一魄,魂魄有缺,也会遗失一部分记忆。   不过,这跟他有何关系?   记忆不全的傀儡,不是更好操控么?   关显赫那日从海边回去,又独自整理了五天关于顾长笙的遗物,病情卷土重来,比之前更加虚弱。   夜里关显赫突然感觉到一阵恶寒,从梦魇中醒来,浑身湿透。   泄阳之人,时日无多。   他强撑着身子,下了床榻,提着一盏煤油灯走到了地下室。   只见角落布的玄阴阵中,有只小怪物正匍匐在地上吸着香火。   听到脚步声,小怪物猛地回头看向关显赫,额间一只竖瞳猩红,脸下方只有一排森白的牙齿,长舌耷拉在外,不见完全的下颌,四只手两只脚在地上爬行。   若是一般人见到,只怕吓得连魂都要散,但是关显赫却像是见着了故人,一丝惧意都没有。   “受了我的供养和香火,你就得为我办事,小怪物。”   这小怪物速度奇快无比,无视人间法则,能在房顶墙壁爬行如履平地。   他能从那间宅子里跑出来,想必老道已死,阵法是无意中被人给破了,才让他有机会出来的。   接连几晚,小怪物都会来这里吃香火,虽是被炼化的怨婴,但未经世事,关显赫是唯一与它亲近之人,它便也学着亲近。   这几日,关父带着那对母子外出,关显赫用钱买通了宅里的下人,将族里的大长老请了过来。   关振鸿看着他,明明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消瘦的身子躺在那张红木摇椅中,脆弱得仿佛多用点力就能摇散架。   可偏偏这少爷的威慑与气质能镇住人,关家这一代的子孙,没有一个如他这般骨子里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威严。   “显赫,你找我?”关振鸿还拿他当关家继承人尊重,没有一点逾矩。   “大爷爷,您坐吧。”   “欸。”   待他坐定,关显赫才将自己的目的娓娓道来,“明赫堂兄与我年岁相当,又是众堂兄弟中学识最好的,与主家这个私生子一比,定然是强过许多,想要关家延续百年辉煌,待我死后,明赫堂兄是继承关家家主最佳人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可我们,不   关振鸿佝偻的身躯一震, 矍铄的双眼浮现出从未有过的强大的野心。   “显赫,你真这么认为?”   关显赫轻握着拳抵着嘴唇连连咳嗽,喉间一阵腥甜上涌, 关振鸿赶忙给他递了帕子, 从唇间涌出了殷红沾满了手帕。   那日烈火之后,他也从未爱惜过自己这具残躯。   他爱的人死了, 凭什么这些人还能心安理得地活着?   “大爷爷,您也看到了,我时日无多。”   “你可别说这种丧气话,好好养病,总会好起来的。”   关显赫但笑不语。   他不需要这种安慰人的话。   关振鸿待了没多久就回去了,人一旦起了野心, 便会像破春土的野草疯狂生长。   湿冷的雨下了一整个春季, 听说冻死了不少老人,熬过了严冬,没熬过这场倒春寒。   关山月去镇上换了些粮食回来, 裤腿上都是泥水, 回村要经过一条林间小径, 傍晚的乌鸦叫得格外欢,听得人心慌。   他抡起一块石头, 朝树上的乌鸦砸了过去,“去去去,真晦气。”   嫩绿的树芽里发出沙沙声, 关山月以为是猴子, 从进村里开始,这猴子便跟了他一路。   他加快了步子,阿秀还在家里等他, 近日她怀了身孕,时常做噩梦怕黑,从离开云港镇后,她的精神状态就不怎么好。   眼看就要到家门,关山月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今日给她带了礼物,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   突然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窣声,关山月心下一喜,或许是野兔子出来觅食,要是能抓回去,今晚还能加餐。   想着,他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放轻脚步朝草丛走去,扒开灌木丛,迎上一双猩红诡异的双眼时,关山月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是呆滞在当场,心仿佛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那东西咧嘴朝他‘咯咯’笑了两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到了他脸上,他无法顺畅呼吸,鼻息间充盈着腐烂的恶臭。   “不!救……”未等他发出求救声,那东西咬断了他的脖子,鲜红的血‘噗噗’喷洒了一地,将脚下暗黄色的湿土浸染成了深红。   关山月颓然倒地,眼睛瞳孔放大,充满了恐惧。   血液与肠子黏糊糊的搅动声持续了许久,小怪物才爬着离开,脖子上挂了一根肠子,拖了好长,才缓慢从脖子上滑落。   ‘咚咚’。   寂静漆黑的夜晚响起了敲门声。   怀孕三个月的顾灵秀拖着不适的身子,起身去开门,想着是阿山回来了。   她放下门闩,入眼一片漆黑虚无,并没有见到阿山的身影。   “奇怪……”   她正准备关门回屋,突然脚脖子一阵恶寒,她低头看去,脚下趴着一只身躯暗灰色的怪婴,朝她张了张嘴,从气腔里发出与‘妈妈’类似的声音。   湿冷的春夜被乍起的狂风骤雨吞噬,一切罪恶与期待,都被悄无声息地在人间抹去。   短短一个月内,关家本宅死得只剩下关显赫那个缠绵病榻的病秧子。   镇上的乡民嘴里没什么好话,但关显赫也听不到了。   这关家的家业,落到了旁支关明赫手里。   关显赫最后走的几天,并没有受什么折磨。   关明赫一家子尽心尽力地伺候着,但关显赫已经水米不进。   人在死前是有预知的,关显赫让关明赫把老爷子叫了进来。   关振鸿维持着长辈的仁慈,实则没什么同情心。   这些关显赫并非不知,他只是不在乎而已。   “我死了之后,你们把我埋到镇上的坟山,我要生生世世都守在这里。”   关振鸿点点头:“都依你。”   “还有,尽快搬离云港镇。”   “这,这是为什么?”   “我以香火供养,它还能受我驱使,不会失控,待傀儡符失效,此处……将成人间炼狱。”   说完这些话,关显赫缓缓闭上了双眼。   “它是什么东西?显赫?显赫!快来人,显赫他……他去了!”   关显赫死后并没有丧失意识,他像是溺水之人,前世这些人的音容笑貌仿佛在一点点剥离,声音与画面都渐渐扭曲模糊。   “施主,黄粱一梦终须醒了。”   耳畔传来一道苍老温和的声音,他仿佛终于透出了水面,猛吸了口气,睁开了双眼。   眼前金色的佛像庄严肃穆,眉眼仁慈,他跪坐在佛前一阵恍惚。   老和尚拨动着手中的佛珠,正冲他笑得亲切和蔼,见他醒来,道了声:“阿弥陀佛。”   关显赫思绪混沌,下意识说道:“老和尚,那降魔杵我不是还你了吗?”   老和尚笑了笑,“此我非彼我,你也非你,施主再好好看看?”   关显赫定睛仔细一看,老和尚的容貌突然发生了改变。   “我……是谁?”   是关显赫,还是关云渡?   “想必施主心结已解,是时候该离开了。”   豆大的泪水从关云渡眼眶滴落,他跌跌撞撞地爬起身往外跑去。   顾长笙死前,他没有见他最后一面,那时他把这些思绪藏在心里,独自一人时常在想,他是不是也怨恨他?   如果没有遇到他,如果没有他的纠缠,顾长笙该是光风霁月的过完那一生,而不是死在他最好的年纪,孤独地在海底等了一百年。   关云渡在山脚下拦了出租车,赶去了附近的海边。   此时正午的太阳正烈,他向着海,义无反顾地狂奔,嘶哑的呼喊痛彻心扉。   “顾长笙!我来找你了,你出来见我,你出来见我啊!”   “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你要恨我,我也不会介意,是我对不起你!你等了一百年,那就不要这样轻易放过我……”   海水淹没了他的胸膛,温热的泪水与海水一样咸,关云渡茫然地看着四周,想寻他却没有方向。   关云渡情绪激动,一头扎进了海水,往海底的深处游去。   此时他已经将生死度外,一心只想见他。   死了也好,那样就变成鬼去陪他。   曾经的避之不及,如今的求而不得。   原来红尘这果,皆是他早已种下的因,是他前世所求。   窒息感将关云渡的感官渐渐吞没,水底又冰冷又黑暗,那时候顾长笙该有多恐惧多孤独?   关云渡从未如此坦然面对死亡,他要去有顾长笙的世界。   意识在弥留之际,耳畔突然传来熟悉而低沉的嗓音,“你还不能死。”   关云渡有意识时,发现自己陷入了梦魇,前世今生的情景交错浮现,让他根本分不清,他在哪里,他又是谁?   不管他是谁,他一直在昏暗的世界里,寻找着那个人的身影。   “长笙,长笙……”   “我数到三,你就睁开眼睛。”   听到指令,在顾长笙数到三时,关云渡猛地从梦魇中挣脱。   “长笙!”关云渡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看着眼前美好又觉无比虚幻的身影,再次湿润了眼眶。   顾长笙不知道他又在耍什么花样,不过已经无所谓了,他早该认清现实。   “你是不是恨我?”   “恨?”顾长笙认真地想了想,“那太遥远了,我现在对你没有恨。”   关云渡心疼得无以复加,哽咽道:“我是想去找你的,但我当时无法脱身,等到机会出去找你时,你已经……”   顾长笙看他的神情带着疑惑,“你怎么了?”   关云渡去拉他的手,顾长笙垂眸看着被他握着的手,眉头轻皱,“你不逃了?”   “我不逃,我很想你。”   “你撒谎的样子一点也没变。”   “我撒谎是什么样子?”   “看条狗都深情。”   关云渡失笑,“你已经不相信我了?”   “我们之间好像从未有过信任。”   关云渡因这句话,心脏狠狠刺痛了下,“可我们,不是曾经相爱过吗?”   “是吗?”顾长笙对这句话表示深深地怀疑,“我们有过相爱的时候?我怎么不记得了?”   “你……”关云渡以为他还在生气,故意这样说的,所以没放在心上。   顾长笙伸手轻抚上他明显鼓起的小腹,“再过不久,孩子就要出世了。”   关云渡一时心情复杂,但既然顾长笙对这个孩子执念如此深,他倒是不介意给他生。   但是……   “这个孩子生下来,是人吗?”   “你觉得呢?”顾长笙将问题丢给他。   “我怎么知道,是你让我生的,自然得问你。”   顾长笙没回答他,他的身体在半空中渐渐透明。   关云渡一脸担忧:“你怎么了?”   “不是你干的好事?”   看到关云渡显露出愧疚自责的神情,顾长笙又补了句:“不过没什么大碍,那道士只是伤了我几分元神,我需要休养几天。”   “那你休养的这几天,还会出来见我吗?”   顾长笙怔愣地看着他,“你之前明明不想见我。”   “之前是我不对,我现在想每天都看到你,我们在老宅的时候,不是已经成亲了吗?难道不作数了?”   “那是故意戏弄你的。”他越是抗拒自己,顾长笙就越想让他接受自己。   “可我当真了。”   关云渡捧过他的脸,在他的唇上主动献上一吻,还未等顾长笙来得及说些什么,他虚弱的幻影在空中消散。   黑暗的深海中,那困于沉香木上的男人神情不解地盯着掌心那枚瓷鱼,心乱了。   “他为什么要这样?”   “明明那么厌恶我,为什么还要装作很喜欢的样子?”   “算了,不想了。”   他怕想多了,又把自己陷进去。   为了这样一个人,他困在这里一百多年,该清醒了。   关云渡发现他又回到了顾家别墅,他怎么回来的一点记忆都没有。   管家送来了丰盛的晚餐,关云渡安心地吃着早餐,想着以后的日子。   顾长笙是人是鬼都无所谓,反正他们现在连孩子都有了,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   突然卧室里的手机响了,顾长笙起身回了卧室接起了电话。   那端传来他这世父亲的声音,“云渡啊,你爷爷让你回家一趟,他有重要的事情要与你商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我倒要看看   历经两世, 关云渡只觉得所有的一切都显得生疏、格格不入。   原本他与现世的关家也没有多亲近。   “什么事,就在电话里说吧。”他声音透着慵懒和沙哑。   “关家最近不太平,你是不是认得一些高人?”   “什么高人?”   “就是……哦对, 玄学!你爷爷怀疑, 关家的气运被人偷走了!”   关云渡冷笑:“那关我什么事?”   “嘶!”关父狠抽了口气,想骂他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毕竟有求于人,不得不低头。   “你爷爷说了,如果你能帮关家解决问题,少不了你的好处!”   “呐~你的卡我也已经给你解冻,房子我让你弟弟还回去了,你还想要什么?”   关云渡靠进椅子里微眯着眼盘算着利益, “可以回去看一看, 不过不一定能帮你们解决。”   “行!你只要能看,什么都好说!”   关父挂断电话,带着讨好的笑容来到关老爷子卧房, 低眉顺眼:“爸, 云渡他答应了回来看看。”   关老爷子面容枯槁, 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双眼黯淡无神, 听到这个消息,仿佛终于看到了一丝希望,“好, 好!赶紧让他回来……”   关云渡回卧室换了件高领黑色毛衣, 外边套了一件长羽绒服,长发已经很久没修理,长到了肩头, 他找了根皮筋随意往脑后扎了个小揪揪,额头凌乱几绺碎发,一股风流贵公子味儿浑然天成。   他经过大厅时,管家又如平时那般修剪着室内的绿植,以前他真没看出来,如今再一看此人,竟觉得十分不对劲。   “管家。”   “关少有什么吩咐?”   “你过来一下。”   管家应了声,有些疑惑地ῳ*Ɩ 走了过去,只见关云渡掐了个诀,道了一声‘破’,眼前哪还有什么管家?竟是一张画了红色符咒的纸人。   关云渡将纸人夹在指尖晃了晃,笑道:“叔公,没想到你还有偷窥癖呢?”   语落,关云渡朝这纸人吹了口气,那纸人瞬间化成了灰烬,被关云渡扬了。   幽暗的古墓穴中,夜光石隐隐笼着石床上打坐身影,似是感知到什么,缓缓睁开了眼。   “有意思,”顾而已有些疑惑:“这小子,怎么突然像极了那人?”   转世轮回一百多年,虽然内里蕊子是同一个,但是再世为人,经历和生长环境极不相同,怎么可能会那么相像?   关云渡坐着出租车回到关家主宅,管家直接带他去见了关老爷子。   主家一大家子都在场,看他那眼神复杂难辨。   算起来,在这个时空顶多也才过去个把月,这老头怎么憔悴成这样?   “你们,都出去吧!”关老爷子摆了摆手,示意所有人都出去。   众人虽有些不愿,但也只能意味深长看了眼关云渡,陆陆续续离开了。   来到大厅,关家三叔不满地嘀咕了句:“这老爷子看着随时都要断气了,现在留云渡一个人在里面,不太妥吧?”   关念安听着这话老大不舒服,“老三你什么意思?你这话里里外外是说我家云渡要夺关家的家产呗!”   “哈哈,二哥你这么理解也没错,里边待的是你家云熙我都不会说这话,关云渡是什么德性大家心里都清楚。”   “行了,都少说两句。”大哥关念平斥责了声,“老爷子都这样了,还在吵!”   此时关老爷子屋内,关云渡双手插兜一脸漠然地打量着他。   关老爷子只觉得他好似一夕之间换了个人,以前见到他,跟老鼠见到猫似的,吓得连话都不敢说,更何况是用这样居高临下的眼神打量他。   “你,是谁?”难不成这小子被什么孤魂野鬼夺舍了?   “我是你祖宗,老小子。”关云渡自若找了把椅子坐下,下意识往口袋里去掏烟,掏了个空。   他迷茫了两秒,双手交握于小腹前,拇指不耐烦地打着转,“你叫我过来,到底是想让我看什么?”   “关家的祠堂里,有间密室,密室的神龛供奉着东西。”   “什么东西?”   “其实我也不清楚,这神龛是百年先祖上传下来的,关家世代供养一直相安无事,可自从……”   关老爷子喘不上来气,说话断断续续,“自从上次那个老道来过之后,那东西就开始不安分,已经影响到了关氏一族的气运。”   “你怎么确定我能看呢?”   “你一定能,你以身饲养的那只鬼怪能量很强!若是,若是你能让他出手……我们,我们关家一定有救!”   关云渡长叹了口气,仰着脖子有些烦闷地看着天花板,“刚巧,最近我跟他闹矛盾了,还被我请的道士给打伤,怕是出不来。”   老爷子心急之下呛了口气,连连咳嗽,“那,那你向他认个错!只要,只要你能请动他,你要什么尽管提!”   “真的?”   “真的。”   “我要关氏集团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只要股份,不参与公司任何决策。”   关老爷子抿着干瘪发白的唇沉默了。   见他拿不定主意,关云渡起身道:“你好好想吧,想清楚了再叫我回来,不急。”   “等等!”   关云渡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他的耐性有限。   “我答应你,答应你。”关老爷长叹了口气:“若是关家真的败了,那就真的一无所有。”   但是关云渡对他的话又开始产生怀疑,他回头向老头,“你不会是借口还在打他的主意引他出来吧?”   ‘他’指的是顾长笙。   关老爷子一激动,差点喘不上气来,“不会,不会的,说实话,哪还敢?”   “最好是。”关云渡其实对这群人没有一丝同理心,他只是想找个长期饭票,关氏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只要关家不倒,他挥霍一辈子都花不完。   “带我去密室。”   关老爷子叫来了管家,让他带着关云渡一人,前往了祠堂里的密室。   密室门打开,里面黑漆漆的一片,阴风阵阵,管家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打了一个冷战,“云渡少爷,我,我就不进去了。”   “嗯。”关云渡从他手里拿过手电筒,自己单独走进了密室。   甫一进云,关云渡便察觉到了什么,这里面确实有东西,而且还不简单。   神龛供奉的不一定是神,也有可能是妖、是鬼、是魑魅魍魉。   关云渡取了香烛黄纸点上,在地上用香灰简单画了一个法阵,在法阵的加持之下,神龛吸取的能量在一瞬间强大百倍。   这股强大的能量,很快将隐藏于黑暗中的那邪物召唤了过来。   “来了?”   一缕乌黑的长发从天花板垂落在关云渡眼前,那长发越来越长,越来越长,直到在地上堆了一大团。   “装神弄鬼,再不下来我就找把剪刀,把你的头发一刀剪了。”   那东西喉咙发出古怪发音,贴着墙壁笼在一团黑影中,缓缓来到了关云渡面前。   关云渡抬头看去,青白的脸,猩红的双眼,虽是人形,也早没了人样。   这人,关云渡认得,待他看清楚时,脸上稍闪过一丝惊讶与复杂的情绪,低呐:“居然是你。”   历经百年,游魂在世会浑浑噩噩丢失生前的记忆,她不知是怎么修炼成的精怪,还徘徊在人间,没有转世投胎。   “啊啊啊……”她发出悲伤哀号的声音,看着关云渡时,竟悲怆地流出两行血泪。   “哥,哥。”   关云渡打翻了烛台和供奉的香火,“我不是你哥!滚!”   她吓了一大跳,歪着头打量他,不知为何他会生气,吓得退缩到了阴影中,消失不见。   关云渡心情不虞地离开了密室,管家正在外等着,见他出来赶忙迎了上去。   “云渡少爷,怎么样?有什么发现没有?”   关云渡闭眼深吸了口气,看在那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上,再睁开眼时已经心平气和:“你转告老爷子,我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了,会帮他解决,三天之内,将股份转给我,我再过来收她。”   说完这些话,关云渡头也不回地就此离开了关家主宅。   回去的车上,关云渡突然感觉很疲惫,倚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灰白景色,只觉凄凉悲伤。   又是初冬阴雨连绵的天,从车里走下来的湿冷浸入骨缝,带走了身上本就不多的温度。   关云渡加快步子回到自己房间,将暖气开到最大,脱下外套和鞋子就钻进了被子里。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情绪影响了肚子里的……   他该称之为,孩子吧?   这孩子竟然也在不安地动。   关云渡犹豫了许久,缓缓伸手轻抚上自己明显隆起的小腹,“别乱动,你这样动我不太舒服,别害怕……我愿意生下你。”   之前每一次愤怒、伤心时,他都会发了疯捶打着小腹,想要把ta挖出来,想让ta死。   Ta感应得到,所以这次也依旧不安。   关云渡笑了声:“我倒要看看,我能生下个什么东西。”   会不会,像他?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关云渡不知不觉睡去。   一道高大的身影在半空渐渐凝实,缓缓靠近床畔,就这么安静地靠坐在床头,看着他沉睡的样子出神。   关云渡又陷入梦魇中无法醒来。   冰冷的海底,孤独的鬼怪神情悲伤看着他。   他拼命朝他游去,想带他离开深海之渊,可是他的四肢被一道无形的铁锁困住。   他焦急地拉扯着那道无形的铁链,快要窒息的感觉和冰冷刺骨的感觉那样真实,他们一起困在海底,就这么痛苦拉扯着,看不到任何希望。   “长笙,长笙……我该怎么救你?我没力气了,长笙……”   顾长笙听到他梦魇的哭喊声,他在睡梦中哭得很伤心,泪水很快沾湿了枕头。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大家,我真的不知道还会有人等更新因为确实太凉了,感觉没有什么人看。我十几天没有登上来看,看到宝子们的催更太愧疚了以后一定好好更新真的对不起 第62章 我身边最大   顾长笙看他哭得如此伤心, 没忍住伸手替他擦着脸上的泪水,叫了他几声,一直没能醒过来。   看来是被梦给魇住了。   直到关云渡无法呼吸, 顾长笙没办法, 只得意识潜进他的梦魇里,当看到他的身体不断往深海坠落时, 顾长笙才知道他梦到的是什么。   顾长笙飞快游到他的身边,抓住他的手腕,将不断下坠的身体往上拉。   “夫人,你该醒了。”   耳畔的低语仿佛带着魔力,关云渡猛地睁开了眼,看到眼前的顾长笙。   他还没有从梦魇的绝望与痛苦中回过神来, 只是盯着他没说话。   看他痴呆的模样, 顾长笙不由担心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不会傻了吧?”   关云渡不由笑了一声:“我要真变成个傻子,你会照顾我一辈子吗?”   “那你变成傻子再说。”   关云渡深吸了两口气,因呼吸太急促被呛得咳嗽了两声:“我差点把自己憋死。”   “嗯。”   关云渡坐起身, 问他:“你现在能出来了?”   “我一直都能出来, 只不过能量不足维持不了太久。”   “你恨我吗?”   顾长笙只是看着他不说话。   “你恨我也正常, 是我把你害成这样。”   顾长笙觉得他变得开始陌生,比关显赫沉着, 比关云渡温和,仿佛两个人组成一个新的他。   关云渡径自下了床,穿上外套, 去大厅的冰箱里找吃的东西。   顾长笙一直跟在他身后, 看他从冰箱里翻出一盒速冻水饺,一股脑儿放锅里煮了。   他不会做饭,煮熟了捞上来倒点生抽蘸着吃。   “管家呢?”   “被我烧了。”   顾长笙一阵无语, “你没事烧他干什么?”   “你们也没说不能烧。”关云渡一百四十多斤的体重,三百斤的反骨。   六十个水饺,被他一口气吃得只剩几个,实在吃不下了。   他抽了纸巾擦了擦嘴,“你和我之间的事情还记得多少?”   “怎么这么问?”   “我知道魂魄有缺会遗失或者错乱一些记忆,我不想你对我只剩下恨。”   但是身在局中,顾长笙只觉得关云渡在为自己的罪行开脱,他的记忆有没有损,他自己还能不清楚?   “我不想跟你谈这个。”顾长笙下意识回避。   “好,那谈谈你那个叔公,我并不觉得他是个好人。”   顾长笙沉默了会儿,“他是不是好人,重要吗?”   “当然重要,他想干什么?你知道他的目的吗?”   “他的目的,我不感兴趣,我与他之间只是交易,既然我承诺了付出代价,就一定会履行。”   “你本该投胎转世,是他把你变成这个样子!”关云渡愤怒道:“让你在无尽的痛苦中,沉浮了一百多年!你还想继续这样下去吗?永囚于深海,无法转世轮回,那样,你不孤独吗?”   顾长笙没想到他会为自己考虑这么多,他的认知好像在一夜之间提升了许多,可他又是从哪里获得的这些讯息?   “你在关心我?”顾长笙像是听到了这世间最荒唐的笑话。   关云渡看他对自己疏离又警惕的样子,心如刀割,可是他知道,这不能怪顾长笙,是他的记忆与过往的事实出现了偏差。   顾而已刚好利用了他这一点。   “那不说我们,你……总还记得阿秀吧?”   听他提起这个名字时,顾长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震惊、扭曲、慌乱、抗拒。   “你,为什么想起前世的那些人和事?”   “因为我回到了前世,又将那些过往经历了一遍!”关云渡本也没打算瞒他,“我本来想救你,可我还是晚了一步。”   “你想救我?哈!”顾长笙冷笑了一声:“你撒谎!我等了你那么久,你一直没有来,连到我死的那一刻,你也根本不想来见我!”   “那是你死前的怨恨与恐惧篡改了你的记忆,事实并非如此。”   “但你招惹了阿秀,这总该是事实吧?”   “我……”关云渡闭上眼深吸了口气,“我怎么招惹她的?”   “不要再狡辩了,我不明白你为何现在要提起阿秀,你想拿阿秀刺激我,赶我走?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好好好,我知道,你不会走,都是为了我们的孩子。”   以前是关云渡反感,不想谈这个孩子与他们的过往。   现在形势扭转,顾长笙感觉自己很被动。   前世被他耍得团团转,变鬼了好像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关云渡看他那么抗拒谈及阿秀的事情,他便没有将阿秀的事情说给他听。   阿秀,像是深扎在他们彼此心里的一根刺,不拔没什么感觉,顶多想起来会不适,拔吧,荆棘带着心口的腐肉,太痛了。   管家烧没了之后,关云渡本想点外卖度日。   没想到家里的田螺先生已经做好了早饭,一碗热腾腾的海鲜面。   关云渡才刚坐下,就见顾长笙突然出现在了他的对面,正看着他吃。   “你不吃点吗?”   “我吃过了。”   “哦。”关云渡吃完面,回到厨房,果然看到厨台上有一碗早已冷掉的面。   他疑惑地看了许久,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冷掉的面,看来他是真的吃过了,这面活人再吃是没有味道的。   这样过了三日,关云渡收到了关氏股票的转赠协议。   那天出门的时候又是阴雨天,关云渡站在门口将围巾缠上,拿过玄关的伞,仿佛对着空气说道:“你今天不用跟着我。”   顾长笙也不知道听没听,反正关云渡径自出门了。   他去关家的路上,买了两个娃娃,一手抱着一个,打车来到了关家主宅。   关云渡也没过去与关老爷子打招呼,只让管家按照他的嘱咐,买了香烛纸钱还有朱砂。   阴暗的密室里,神龛还供奉着香火。   关云渡用朱砂在两只娃娃上画了引渡符咒,然后用黄纸折了些小玩意烧掉,藏在暗处的东西被吸引着走了出来。   这次女鬼身后还跟着一只畸形的鬼怪。   这神龛给他们提供栖身之所,香火不断地供奉着他们,但同时也限制了他们的自由,设下玄机的必定是个有真本事的高人。   “这里不适合你们再待下去,给你们两个选择,要么跟我走,要么永远被封印在这里。”   虽然过了一百多年,但是这一大一小对关云渡的感觉甚是亲切,没有多想就爬进了为他们准备附身的两只娃娃里。   待他们进去后,关云渡在原来的符咒上画上最后一笔,将他们的魂魄暂时禁锢在娃娃里。   做完这一切,关云渡抱着娃娃离开了密室,管家看到他出来,与之前的态度天差地别,哈腰微笑,“云渡少爷,都处理好了?”   “把那个神龛处理掉,一直留着免不得有别的孤魂野鬼会寄生在此。”   管家打了一个冷战,连连点头。   “我就不去见老爷子了,你给他带一句话,股份的事情不要反水,我能帮关家收拾这个烂摊子,也同样可以让关家再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管家大气都不敢出,目送着这少爷离开,不得不说,多少是有些邪气在身上的。   关云渡将两只娃娃带到了市区的公寓,给他们临时布了一个供台,用符咒镇压,还请了一个钟点工,吩咐她每天下午六点过来上香。   这年的深冬下了一场很大的雪,关云渡向来怕冷,整个冬天都没有出门,将屋内的暖气开到最大,怎么舒适怎么来。   他现在养成了一个习惯,走哪里都会在附近放一杯水。   顾长笙能以水为媒介,意识化形,无处不在。   顾长笙看他一天二十四小时,有十个小时拿着手机在玩游戏,不出门也不动,就瘫在沙发上,仿佛残废了一般,懒到没边。   “你这样下去,不好。”   关云渡找着借口,“都要过年放假了,再加上天这么冷,下着雪呢,你没看到吗?除了玩玩游戏,还能干嘛?”   “活人不动,阳气不生,你天天吸着这些阴气,身体会受影响。”   关云渡只觉好笑:“我身边最大的阴物,不就是你吗?”   顾长笙语塞。   主要是关云渡一直在看着那个手机,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既不看他,也对他爱答不理。   顾长笙直接穿墙而过,独自飘到了院子里,蹲下身开始堆起了雪人。   堆了一会儿,他发现阴暗的墙角蹲着一个小孩,剪着短发,长得十分秀气,看不出来是男孩还是女孩,约莫六岁的样子。   顾长笙看出了他的不对劲,朝他招了招手,“要一起过来玩吗?”   小孩犹豫了几秒,朝他走了过去。   “想堆个什么?”   小孩眨了眨大眼,“大哥哥可不可以堆只小猫?”   “你喜欢小猫?”   “嗯。”   顾长笙一双巧手,极有艺术天赋,堆什么像什么。   关云渡看手机看到眼睛差点瞎了,这才按熄了屏幕,拿手机充上电,往窗外看了眼,不由疑惑:“哪里来的小孩?”   不对啊!   这小孩能看到顾长笙,就说明他不是人。   关云渡现在是通了阴阳眼,所以有时候会分不清楚自己看到的是人还是鬼。   这小孩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关云渡想了许久,以他过目不忘的本事,很快想了起来,大概两个月前,就在别墅区的观景大道上。   不过那时候,他还活着,跟自己的妈妈在一起。   按理说,他现在不该在这里。   除非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关云渡穿上厚实的羽绒外套走了出去,许久没下地,走两步腿都发虚。   小孩看到顾长笙堆出来的白色小猫,终于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笑容,“大哥哥好厉害啊,小猫好漂亮。”   “还想堆什么?”   小孩低下了头:“我要回家了,妈妈……妈妈找不到我会担心的。”   “你家在哪里?大哥哥送你回去。”顾长笙朝他伸出了手,上前牵过了小孩。   关云渡追了上去,“我也要去!” 作者有话说: 感谢宝宝们的支持。 第63章 你,又心软   顾长笙没说话, 默许他跟了上来。   关云渡看他对小孩一脸关爱,不由笑道:“死活让我给你生,原来你这么喜欢小朋友?”   顾长笙呼吸一滞, “不是因为这个。”   “哦?那是因为什么?”   顾长笙又不说话。   关云渡想要去牵小孩另一只手, 却被顾长笙制止,“你别碰他。”   可能语气太严肃, 惹得关云渡好一阵委屈,“我还能当着你的面,害他不成?”   “碰这些,对你的身体没好处。”   “那,我是不是也不该碰你?”   “人鬼殊途。”   关云渡这回是真有点生气了,但他已经学会控制自己的脾气, 只是紧攥着拳头, 独自红眼沉默。   大概走了一百米距离,他们在山庄12号别墅停下,小孩输入了院门密码, 带他们走了进去。   偌大的别墅静悄悄的, 隐隐散发着一股臭味。   关云渡对这个气味有些敏感, 这是尸体腐臭的味道。   “谢谢两位大哥哥送我回来。”小孩特别有礼貌,也显得很乖巧。   “你爸妈呢?”   “妈妈出去了, 她说晚上会回家,爸爸在电视里工作,不能回家。”   顾长笙牵着他往屋内走:“我陪你等妈妈回家。”   “好。”   两人陪着小孩进了屋后, 小孩也不乱走, 就呆呆地坐在沙发里,似乎在等妈妈回家。   游魂起初还会有生前的记忆,也会保留死前的习惯, 不断重复着死前发生的事情。   关云渡在别墅里转了个遍,都没有发现尸体。   “藏在哪呢?”   顾长笙径自往楼上走去,在走廊里停了下来。   “怎么不往前走了?”   顾长笙伸手抚摸着新的墙纸,“这一块,是新的。”   虽然样式一样,衔接处也很自然,但贴了几年的墙纸与刚换不久的仔细看,还是不一样的。   “你们做艺术的人,对色彩可真敏感。”   说着,关云渡已经大刀阔斧地把新贴的墙纸给撕了下来,墙纸下的白墙,不知被什么东西腐蚀成了深黑色,斑驳晕染开来。   那股腐烂的恶臭更浓烈。   “杀人藏尸的手法,已经不新鲜了。”语落,一脚将眼前腐蚀得已经松软的墙踹开了一个大窟窿。   恶臭扑鼻。   只见墙内有一具高度腐败的女尸,身体扭曲被十根银色的长钉钉在暗格中。   “这钉子上的咒文,可真有意思,杀她的人也太恶毒了。”说着,关云渡饶有兴趣地观察起这几颗镇魂钉。   死者被镇魂钉钉住,魂魄永远被禁锢,不得转世投胎,每到她死去的同一个时间,灵魂就会重复死前的痛苦。   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只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浑浑噩噩,直到忘记世间的一切,机械地重复生前的活动轨迹。   “我们要不要报警啊?”这是关云渡目前想到的唯一处理方式。   顾长笙无言,默了会儿问他:“警察来了怎么说?”   “人不是我杀的。”   顾长笙抚额,无言以对。   不知不觉,外边的天已经暗下,顾长笙一脸凝重走下楼去。   关云渡赶紧跟上,“要回去了吗?”   “不然?”   “我就问问。”   突然一道凄厉的惨叫从楼上走廊传来,简直撕心裂肺。   两人听到声响,又重回到了二楼的走廊,女人大睁着猩红的双眼,想要挣脱这逼仄的暗格,但魂魄被镇魂钉禁锢,拼尽了全力也没办法挣开。   血肉模糊而扭曲的四肢看起来十分诡异又骇人,喉咙里发出血沫子翻涌的咕噜声。   一大摊鲜红的血从暗格里涌出,很快将整个走廊染红。   这是她怨气所化的幻象,顾长笙只需用强大的意念便破解了幻象。   “真真,真真……”   顾长笙无法碰那些银色的长钉,他看向关云渡,“把她身上的钉子拔掉,或许能让他们母子团聚。”   “你可怜她?”   顾长笙没回答。   关云渡笑了一声,脱下了羽绒外套,又把里面的黑色羊绒里衣脱下,穿回外套后,他将羊绒里衣裹住了自己的掌,拔下了她左手掌上的银钉。   他甩了甩手,“钉得好深!得拿工具。”   “我去找。”顾长笙转身寻找这别墅的杂货间。   关云渡目送他离开,轻叹了一声,做鬼都这么心软。   大概十几分钟后,顾长笙回来了,手里拿了一把生锈的羊角锤递给了关云渡:“这个能用吧?”   “能。”关云渡用羊角锤将十根银钉子拔了出来,这十根钉子分别对应了三魂七魄。   女鬼从暗格里爬了出来,只是以为自己获救了,并没有认识到自己已经死了。   她找到了自己的孩子。   经过大厅时,顾长笙看着母子俩还像生前那样,在这间屋子里徘徊。   如果顾而已在的话,或许还能给他们超度一下,让这对可怜的母子解脱。   回去之后,关云渡也没闲着,在本市贴吧发了个贴。   #熙和路别墅群区后街撞鬼记录#   关云渡说得有鼻子有眼,说总是看见一个红衣女鬼在找儿子,还有一次在那墙角看到一个小孩在玩沙子,走近后突然不见了。   没想到这一发出来,好多人反应经过那里闻到了臭味。   点背的人说确实在那里看到过一个诡异的小孩,回去后就发烧了。   发觉不对的邻居报了失踪。   关云渡在第二天晚上八点,听到了警车的呜鸣声。   平时瘫在沙发上看手机的人,连手机也不看了,跑去看起了热闹,毕竟这种事,一年也遇不到几次。   外面围了警戒线,里面什么情况也看不到,只看到几个法医和警察抬出一个裹尸袋。   关云渡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人,掐诀念了句咒术,小纸人受他驱使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院子,从窗户飘了进去。   小纸人所见都传送给了关云渡,痕迹专家配合刑警还原犯罪现场没多久,很快找到了小孩的尸体。   只见小孩被保鲜膜从头到脚包裹着,衣服里装满了炭,脖子上有明显的勒痕,被凶手藏在了沙发的中空区域。   孩子的父亲迟迟没有出现,或许已经有了答案。   大概过了半个月,男明星杀人事件登上了全国热搜。   也不知道那对母子还在不在那个房子里,凶宅已经放在网上开始拍卖,价格是市场价的三折,因为价格太诱惑,没多久有一对刚结婚的新人搬了进去。   也不知道顾长笙受了什么刺激,自那之后就没再出现。   关云渡独自一人待在这屋子里,逐渐焦虑暴躁。   最后的耐性尽失,他将桌上的那杯水狠狠扫在了地板上,已经半个月没有出来了。   以前恨不得他永远消失。   现在他一个人,度日如年。   “顾长笙,为什么?你在耍我吗?”   因情绪太过激动,牵扯着肚子里的小东西又开始顾涌。   将近七个月的肚子,已经很大了,一眼能看出来不正常。   “别乱动!把你大爹叫过来,不然……我现在就把你挖出来,我关云渡向来说话算话。”   关云渡一脸认真威胁着,下一秒,消失半个月的鬼怪终于出现在他面前。   关云渡冷笑:“你果然听得到。”   “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找你,当然是想你了,不一定非有事。”   顾长笙看他的神情很疏离,又带了几分警惕。   “我很好奇,是我做错了什么吗?你突然对我这么冷淡。”   “我说过,人鬼殊途,为了你的身体着想,我应该要离你远一点。”   “只是因为这个?”   “嗯。”   关云渡愤怒的心情在那一瞬间平息了下去,笑道:“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让我误会你了,我自己一个人气了半个月。”   “以后别拿孩子开玩笑。”   关云渡笑容僵在脸上,表情有些扭曲,“谁跟你开玩笑?”   顾长笙盯着他只觉越发陌生。   “你是不是在炼什么邪术?”顾长笙问他。   “你在转移话题?”   “邪术会迷失人的心智,背上因果的代价太大。”   “我在做什么,我自己心里有数,我也能感觉到,你的心不在我这里。”   顾长笙缄默不语。   见他什么也不肯说,关云渡心口刺痛了下,“所以,这一世你接近我,是真的别有所图?”   关云渡又问他:“你突然躲避我,是因为那个孩子,而联想到了我们的孩子?你,又心软了?”   顾长笙垂眸看向他明显已经高高隆起的小腹,“我从来没有骗过你。”   “哦?”   “一开始我就说了,你生下这个孩子,我们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   “那你为什么要和我成亲?”   “只是不甘心而已。”   “哦~不甘心。”关云渡嘲讽道:“不会一开始就想着什么狗血报复的戏码,等我爱上你再把我甩了吧?哈哈……长笙,你怎么这么可爱?”   顾长笙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只有关云渡一个人在发疯。   “你还记不记得,在回云港镇的船上,顾而已骗你给我下了蛊。”   顾长笙一阵心虚,他们灵魂之间确实有一根细细的情丝紧紧缠绕着彼此,无法扯断。   “太久了,我记得不太清楚。”   “你还有什么事是记得清楚的?我觉得你应该去找你妹妹阿秀,好好问一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曾经沧海难   ‘阿秀’这个名字就像是一颗深水炸弹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泛起了涟漪,在水里炸开沸腾,血液逆流。   关云渡看他僵硬的表情, 心脏紧了下, 彼此沉默不语。   “就当我没说。”关云渡想示弱,但他从来不是会示弱的性子, 既然退了一小步,语气还是强硬着。   “阿秀会变成那样,都是因为你,为什么不继续说?”   关云渡因为这句话差点脑出血,心里一阵悲愤,口不择言, “是, 都是我的错,是我找人□□了她,是因为我的原因她心理扭曲, 陷害自己的亲哥哥, 不惜让身边的人跟着她陪葬, 你从来都向着她,我又能争什么?不管她做了什么, 永远都是你的妹妹!我什么也不是。”   他的情绪太过激烈,反倒叫顾长笙冷静了下来,已经是上一世的事了, 还有什么争吵的必要?是非对错, 早尘埃已落。   这一切,很快会结束的。   “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顾长笙消失在他眼前, 丢下关云渡在原地愤怒憋屈。   之后两个月,顾长笙真的没再出现。   其实不管他消失多久,在关云渡看来,他们只是小小闹了矛盾,还会像从前那样,找个合适的时机,重新在一起。   他们是没办法分开的,这一点,关云渡很自信。   春季的雷雨在凌晨不约而至,蓝色的闪电落下,漆黑的夜亮如白昼。   关云渡是被疼醒的。   五脏六腑仿佛都在撕扯着,痛不欲生。   他额角青筋暴起,痛苦的嘶鸣被雷声吞没。   “长笙,”人痛到极致,会下意识喊出精神上最依靠的那个人的名声,“长笙……我好痛!”   关云渡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脚才刚落地,整个人脱力地摔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疼痛席卷全身,让他的意识渐渐模糊。   他短暂地昏迷了过去,昏睡中好像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他看到顾长笙朝他走了过来,不是平时看到的水鬼模样,而是活着时,清俊儒雅的样子。   “长笙,你终于来了。”   他朝顾长笙伸出手,想拉住他,但是他的手从他的身体穿过,才知眼前只是幻影,他还在梦里。   在意识到还在梦里的这一瞬间,他醒了过来。   依旧是在卧室,他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只是门口突然多了一双黑色皮鞋。   他努力地抬起脸看去,门口站着的是失踪大半年的顾而已,也不知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又站在门口看了多久。   关云渡抱着搅疼的肚子,不得不对顾而已放低姿态:“救我!”   顾而已只是笑笑,慢条斯理地将带回来的工具拿了出来。   朱砂,犀角香、阵符、香烛……   “ῳ*Ɩ 你想干什么?”   顾而已用毛笔蘸了朱砂,开始在地板四脚画着他看不懂的古老符纹。   “别紧张,我不会要你的命,”顾而已语气不急不缓,“其实你的死活,我是不关心的,只要你肚子里的孩子能平安降生即可,但是长笙不愿意。”   “如果你死了,他找我拼命,那便得不偿失了。”   关云渡肚子痛到没力气跟他说话,他能感觉到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想要出来。   “再过两个时辰,这孩子就能出来了,还请关少再忍忍。”   “你,你帮我找顾长笙,帮我找顾长笙!”   “长笙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没办法过来。”   关云渡有些绝望,“那你送我去医院,或者……或者把我打晕!”   “医院可没这能力替你接生这个孩子。”顾而已一边画着古符,一边同关云渡说着话,似乎在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我,我不行,我感觉……我感觉自己要死了。”   “不会的,你不会死。”顾而已语气笃定。   一个时辰后,顾而已将四个方位的古符画完,点上了犀角香。   此时关云渡已经疼到昏死了过去。   顾而已左手执着一只铃铛,一边摇晃一边念着没人能听懂的术语。   外面的风雨雷电越来越大,突然几十道蓝色闪电伴随着雷声往别墅劈下,一道看不见的防护罩将劈下来的雷电挡在了外面。   另一边汹涌的海面翻滚出百米高浪花,一波接着一波,停在港口的大船差点被掀翻。   今夜的雷雨不同寻常,这等奇观也有不少好奇的人半夜爬起来看。   更有甚者拿着手机站在阳台在直播。   半夜不睡觉的夜猫子,一个个涌进了直播间。   【好吓人的海浪】   【主播住海边不害怕吗】   【这狂风暴雨感觉像是世界末日】   ……   此时直播的男人突然发现在百尺浪花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相隔太远,在直播的视野里非常小的一个白点,那白点正在移动。   他将摄像头的倍数打开,开到了最大,像素虽然模糊,但是能真真切切看到,有一个长着白色长发的‘妖’,如履平地般地从海面缓缓往岸上走。   “这是什么?”男人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白色的模糊的人形,越来越近。   突然那人影消失了。   “去哪了?我kao!”男人揉了揉眼睛,“难道是我的错觉?”   他睁开眼再看,屏幕上只有一只放大的猩红的眼睛,正森冷地盯着他。   男人感觉脑子里好像断了一根弦,耳鸣声让他一阵眩晕,‘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不省人事。   凌晨四点,别墅传来一道响亮的婴儿啼哭,风雨雷电竟在那一瞬间变小了。   那婴儿化成阴阳两气,从关云渡的肚子钻出,凝成人形之时,引魂入体。   引魂的铃铛声停了,那男婴蜷缩着身子漂浮在半空,额间有道竖着的红着烙印,看到他额间的烙印,顾而已兴奋大叫起来。   “哈哈哈哈哈……成了!”   他伸出双手,作出托举状,语气兴奋到癫狂,“恭迎转轮王降世!”   男婴缓缓落下,顾而已正要接过他,只觉眼前闪过一道白光,他双手落了个空,再定眼看时,顾长笙已经将孩子抱在了怀里。   “长笙,把孩子给我!”   “给你?”顾长笙瞳孔微缩,眼里满是警告意味。   顾而已咽了口唾沫,“叔公没有别的意思,顾家也总算是有后了,让叔公抱抱他?”   顾长笙看了眼脸色发白,躺在地板上昏死过去的关云渡,迟疑地将孩子递给了顾而已。   顾而已敛住心头兴奋的情绪,只是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在怀里,双眼闪烁着精光看着孩子笑。   “对了,还得恭喜你,因这孩子的神格摆脱了天罚,重获新生!”   “您看起来,比我更开心?”   “哈,那当然,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顾长笙打横将关云渡抱到了床上。   他身体是冰凉的,这个孩子让他元气受损,怕是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身体会极度虚弱。   “您带着孩子先出去吧。”   “长笙,该断则断,这一切已经结束了,你们的缘分已尽,就不要再留恋。”   顾长笙坐在床边只是看着关云渡出神,没理会顾而已的忠告。   直到顾而已离开,替他们关上了门。   顾长笙俯身,与他双唇相贴,将自己身体里的精气渡给了他。   过了一会儿,关云渡脸上终于有了血色。   顾长笙看他的神情复杂。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此情还在,他们却早已经不是当时的他们。   “这一世我们还能再遇,皆是因我私心而起,如今我已从那冰冷的囚笼中解脱,前尘恩怨,今日一笔勾销,祝你余生安好。”   顾长笙掐了忘字一诀,替关云渡抹去了这段时间的所有记忆,包括那段本就不该记起的前世。   关云渡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里的感觉撕心裂肺,醒来时茫然四顾,竟一点也想不起来。   “我在哪呀?操,头好疼!”   关云渡抓着睡得凌乱的头发,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心境。   他下意识回头找手机,看了眼时间,暗咒了声:“不是19年吗?怎么20年了?我睡了一年?老子被鬼附身了?”   关云渡整个懵逼的状态,坐在床上足足发了近十分钟的呆,才缓缓起身拉起窗帘,一缕艳阳照了进来,他抬手遮住被光刺痛的眼,阳光驱散了房间的阴冷,他仿佛整个人活了过来。   算了,他向来不是较劲的人,说不定是昨夜跟那些狐朋狗友喝多了酒,晚上被人送到了这里。   关云渡在衣柜里翻出一套干净清爽的衣服,上衣都是自己的尺码,裤子也太大了吧!   他洗了个澡,换上新衣服,拿出手机准备呼朋唤友,出来吃个饭。   打开通讯录人都傻了。   “怎么是空白的?”   有新的手机短信,他从来不看短信,只看银行余额。   不知道还有没有钱吃饭。   他查了一下银行卡余额,第一眼以为看错了,又仔细数了一遍。   “多,多少零?我特么是不是花眼了?个十百千万……”关云渡深吸了口气,“关家这是把家底都送给我了?这一年我到底做了什么?”   有古怪!   为了找到更多线索,他几乎将整个房间翻了出来,发现了一本房产证,这上面赫然写着他名字,他居然是这栋别墅的主人!   “老子什么时候买的房子?!”   睡了一年,醒来突然暴富,还有比这更离谱的事吗?   做梦都不敢这么做吧?   因为肚子实在太饿了,关云渡已经不想再想这些有的没的,完全没有头绪,他在车库找到了一辆跑车,开着车门来到附近的餐厅,点了一桌子菜,边吃边刷着手机。   他刷了一下手机,今天网络都在传同样的一段直播录屏。   标题也是更博眼球。   #海妖#   #惊魂雨夜,胆小慎点#   #现在AI有多癫#   “什么鬼视频?”关云渡好奇的点开耐性看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好看的人,   视频里的海浪拍打声十分吓人, 卷起的浪有十几米高。   一开始视频都是海浪,直到镜头突然被放大,无限放大, 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穿梭在海浪中, 又很快不见。   下一秒,一只血红色的眼睛霸占了整个屏幕, 到此结束。   突然出现的眼睛把关云渡着实吓得不轻,他向来不信鬼神的。   这一看就不是真的,发到网上博流量,居然还有这么多人相信。   吃好饭,关云渡努力回想这一年到底发生过什么,但想到头痛欲裂, 没有一丝头绪。   他在别墅休息了一个星期, 接了个奇怪的电话。   接起时可能是信号受到了干扰,耳畔传来尖锐的嗞嗞的电流声。   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人的喘息声, 听起来是个中年女性, “老板, 您这活我干不了,您还是去找别人吧!麻烦您这个月的工钱先给我结了。”   “什么工钱?”   女人以为他是想赖账, 一下情绪激动起来:“你不会不想给工钱吧?我辛辛苦苦给你打扫了几个月的房子,要是知道你公寓里面有那些晦气东西,你给我十倍的钱我也不干哪!”   关云渡掐着眉心, “行, 我知道了,你在那等着,我亲自过来一趟, 不会赖你的工资。”   听他这么说,女人才顺气一点:“你可不能忽悠人!万恶的资本家剥削底层劳动力,小心我网上曝光你!”   关云渡深吸了口气:“大姐,我真没忽悠你,等着吧。”   挂断电话,关云渡开车赶到了市区的高档别墅。   大姐在小区门口站着,是半点也不想进那阴暗诡异的屋子了。   看到关云渡过来,犹豫了片刻,上前询问:“请问,你是1106的住户吗?”   “是我。”此时关云渡大概也猜到她的身份了,没多说什么,直接掏出手机,给她转了这个月工资还多给了几千块钱。   大姐一看多给了几千块,立马笑了出来:“哦呦,老板阔气。”   “我房子怎么了?”   大姐左右张望,一脸神神秘秘,“你那个屋子啊,是不是供奉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可吓人了!放心吧,我不会出去乱说影响二次售卖,要没别的事,那我就先走了。”   “嗯。”关云渡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走进了电梯。   走进房间,关云渡打了一个冷战,屋内的摆设没有变化,还和记忆里的一样。   只有大厅一角突然摆了个神龛,神龛的两边放了两普通的布偶娃娃,一男一女。   上面的香还燃着,供品看起来很新鲜,应该都是早上换的。   “什么玩意?”关云渡抓起两只娃娃随手扔进了垃圾桶里。   扔完娃娃,手上一股子味道,关云渡去洗手间,仔细地洗了个手。   出来时,一眼没瞧出来,感觉有点不对劲,再一瞧,刚扔进垃圾桶里的那两娃娃不知怎么自己回去的,在桌上好好摆着。   邪了门了!   他下意识往口袋里掏打火机,没找到。   于是回了卧室,在床头柜里拿了一个白银打火机,回到了客厅。   关云渡将两娃娃扔进洗手间的盥洗池里,‘咔哒’一声,打火机冒着蓝色的火焰,点燃了其中一只娃娃。   火还没烧起来,洒花自动喷出了水,将娃娃给浇熄,也溅了他一身。   关云渡这才相信阿姨说的,是真有东西。   可他却不慌不忙,也不害怕,就好像遇到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   “什么鬼,出来。”   话落,只见阴暗的墙角有两团黑雾凝聚,那两团黑雾又逐渐有了人形。   一只小怪物,还有一个长发覆面的女人。   “怎么来这的?”   那女鬼用意念传达,是他自己带他们来这的。   关云渡一脸无语,“我是吃饱了撑的,闲得发慌养两只鬼放家里?”   两只鬼竟是垂下了脑袋,委屈巴巴的样子。   现如今,连鬼都开始飙演技了,真是活久见。   关云渡也懒得理他们,待他转身一走,两只鬼抱着自己附身的娃娃,跟着回到了大厅。   供着好吃好喝惯了,实在是不太想再流浪。   关云渡在衣柜里找了很久,只找到一套过时的套装能穿。   所以,他这一年并不在这里生活,而是一直生活在别墅那边?   他将身上的湿衣服换下,决定出去再买几套能穿的衣服,两只鬼一直把他送到门口,还挺有礼貌朝他挥手告别。   操,这画面别提有多阴间!   不知道还以为他结了个冥婚,和女鬼生了个畸形的鬼娃。   想到此,关云渡打了一个冷战。   关云渡先换了套衣服,又做了一个新发型,晚上也没闲着,来到了以前常去的酒吧。   一年多没去,酒吧里的服务员来了好多新面孔。   以前跟他关系不错的经理一眼就认出了这位财神爷,赶紧招呼了几个乖巧的少爷小姐过去陪他。   “关少,好久不来了,还以为您把咱们都忘了呢!”   关云渡着实想不起来这经理叫什么名。   “您在这边存的酒还等着您和朋友们来喝。”   说起朋友,关云渡下意识问了句:“以前跟我经常过来的几个哥们,还来吗?”   “自从您不来了之后,您那几个哥们也来得少了。”   “电话号码,你们这有存档吧?”   “有呢!都是VIP高级会员。”   “打电话,叫他们过来。”   “没问题!我这就帮您叫他们过来!”经理笑着赶紧翻客户资料逐一打电话叫人。   这帮人没来,酒吧丢了不少生意,好不容易再回来,得想办法留下他们。   经理帮他摇人,还腾出了酒吧最好的包间,叫过来的陪玩颜值也是最顶尖的几个。   这才是他熟悉的生活,空白的那一年,完完全全,彻彻底底从他脑子里拔除,什么也没剩下。   包间的门被推开,经理带着几个穿着鲜艳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这几人要么是关云渡从小的玩伴,要么是大学时期的玩得好的同学,虽家境不同但臭味相投。   消失一年的关云渡突然这么理所当然地出现在他们面前,这种怪诞感觉让所有人都怔愣了几秒。   “真的是你啊关少!”   “这一年,你还好吧?”   “是啊,你电话一直打不通,我们还以为你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   “还有更离谱的传言……”   气氛变得凝重,寒暄戛然而止。   关云渡招呼着他们坐下,不由好奇地问道:“什么离谱传言?”   “有,的人说,你被鬼缠上了。”   关云渡喝了口酒,心想,这话或许对了一半,他家里确实有两只鬼,一大一小,一男一女。   “还听到别的没?”关云渡也想知道自己失忆的这一年,都干了些什么。   “我听到最离谱的,是你怀了鬼胎,哈哈哈……”   “这也太好笑了!”   “没人会信吧?跟你有仇啊,传这种八卦。”   关云渡跟着笑了两声,心里却一阵不快,他也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不痛快。   喝了两轮,关云渡才发现还有一个人没来。   “岑大学霸怎么没来?”   “岑焕啊?他这段时间好像生病了,工作也不顺利,估计不来了吧?”   “说起岑焕,他们一家真是够倒霉的,父母都死于意外,相依为命的姐姐,好像在上个月也跳楼自杀了,家里亲戚听说也是死的死,失踪的失踪。”   “真的假的?这可真够玄的。”   “改天劝他找个高人去看看祖坟吧!”   岑焕能跟他玩到一起,纯属个意外。   在学校,岑焕是个三好学生,生活中,岑焕是个对社会有贡献的好人,循规蹈矩,为人纯善,跟他们完全是两路人。   读高中那会儿,关云渡就仗着自己有钱,经常让他跑腿和代写作业。   高三那会儿,他说跑腿和代写作业都不收关云渡的钱,关云渡差点以为他爱上了自己!   吓得他两天没睡好觉,结果他是想让关云渡资助他上大学。   大二的时候,他一边学习一边打工,凭着名校资质给人当家教,就这么把欠的钱还清了。   这一点,关云渡很佩服。   可能也是因为这份恩情,哪怕关云渡属实是个人品不怎么样的‘人渣’,但这些年对他有求必应,很给面子。   按理说,他足有一年没出来浪,岑焕也该来的。   还是说他觉得欠他的,已经还清了?从此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关云渡心里有点不爽,命令道:“给他打电话!”   这些人就仰仗着关云渡胡吃海喝的,哪能不听,立即掏出手机给岑焕打了过去。   等了许久,那端才接听。   声音很清澈,但是不难听出虚弱,“找我什么事?”   “关少叫你出来玩,你没接到电话?”   那端一阵沉默,疑惑地问了句:“关云渡?”   关云渡从这人手里夺过手机:“怎么,还有第二个关少?”   “没有,”岑焕压着轻咳了几声,“您这不是失踪了一年,突然诈尸,让我有点没反应过来吗?”   “你生病了?”   “小毛病。”   “行吧,你要是真不舒服,就在家里躺着,我们自己玩。”   “我来!”岑焕拔高了嗓音:“一年没见了,我得过来看看,你成什么样了?还有没有个人形。”   “操!你管得着吗?爱来不来,挂了。”   虽这么说,但关云渡心里爽了。   “哈哈,还得是关少亲自出面,人家才给面子。”   “可不是吗?关少能跟咱们一样?”   “来来来,我们敬关少一杯!”   这些人不停给关云渡敬酒,关云渡一高兴就都喝了,整个人晕晕乎乎半倚在沙发上,直到晚上十点半,包间的门被人推开,走进来一个清瘦颀长的身影。   男人黑眼圈有点严重,气质阴郁,虽然随便穿了一套休闲装就出来了,但依旧掩不住他生来就优越的底子。   好看的人,不管糟蹋成什么样,都能在人群中一眼吸引所有人目光。   看到关云渡跟滩软泥似的倒在那里,岑焕浓眉紧蹙:“你们到底给他灌了多少酒?”   这句话关云渡听到了,毫不领情,“是我自己要喝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money   岑焕眉头皱得更紧, “我让服务员给你拿杯蜂蜜水。”   “嗯。”关云渡含糊应着,其实压根不在乎他在说什么做什么。   岑焕刚来又出了包间,给他亲自去拿了蜂蜜水, 关云渡乖乖喝了。   这些人灌不了关云渡, 就给岑焕敬酒,岑焕酒量好得吓人, 跟喝白开似的,喝到最后全趴下了,他还一个人觉得没劲,自顾自地倒酒。   此时已经过了凌晨,岑焕推了下醉完就躺睡的关云渡,“关少, 关少醒醒!”   “别吵我。”   “你今晚不回去睡了?”   “回。”   岑焕拿过外套扔他身上, “我上个洗手间,等会儿叫车送你回去。”   关云渡没理他。   岑焕扶他出来时,五月初的夜风带着夏天的暖意, 却并不显潮热, 扑在面门上暖洋洋的很舒爽。   岑焕拦了车, 扶着他坐到了后座,问他:“你现在住哪?”   “住哪?”   “问你呢!你住哪?”   “熙和路别墅区19栋。”   岑焕给司机报了地址, 车子往别墅区开去。   车子离开市区,驶向盘旋而上的山道,山道上去三百米远有一个弯道。   司机看到路牌本该放缓车速, 没想到车子突然如离弦的箭往前冲。   岑焕猛地清醒, 想叫司机停下,刚一抬头,却见司机将脸扭了一百八十度, 正对着他咧嘴狰狞地笑。   岑焕整个人像被定住了般,呆坐在后座,身体僵硬。   眼看前面就是弯道,车子随时都会冲下悬崖。   “喂!你突然开那么快干嘛?老子……要吐了!”关云渡摇晃着身子起身去抓司机的肩膀,一团黑雾在碰到他的一瞬,尖叫着溃散开来。   千钧一发之际,司机恢复了神智,猛打方向盘连续点刹车,才有惊无险顺利停在了路边。   三人瞬间清醒,坐在车内不发一语。   足足过了十分钟,岑焕才扫码给了钱,扶关云渡下车,还有几步的距离,他们自己走上去。   他本想让司机停下等等他坐个回程车,但看司机吓得发白的脸,没等他说什么,司机油门踩得轰轰响,逃命似的离开了。   掉头回去的车上,司机给他老婆打了一个电话,“之前网传熙和路别墅区这边闹鬼,我刚才就遇到了!今晚不接了,我先回家等会儿再说……”   岑焕将关云渡进了大厅,没打算逗留,“你能照顾自己吧?我就先回去了。”   “过来!”   “你酒没醒呢?在这耍什么少爷脾气?”   “我口渴。”   岑焕抿了下干裂的嘴唇,转身去了厨房,找了两杯子倒水,自己先‘咕咚’喝了一杯,然后才将另一杯水塞到了关云渡手上。   关云渡仰头喝着水,一双深邃的眼却盯着他不放。   岑焕被他盯得连呼吸都乱了,问了句:“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你身上有黑气。”   岑焕被他这句话逗笑,调侃着:“是,关大师,被你看出来了,我这两年确实挺倒霉的。”   说着,烦闷地点了一支烟,随意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   关云渡:“我听他们说这一年你家里出了不少事,工作也没了?怎么回事?”   “我tm要知道怎么回事,也不会过得这么累了。你呢?失踪这一年,到底去哪了?换了手机号码,连房子都换了。”   “我失忆了。”   “咳……咳咳咳……”岑焕被烟呛了口,压根不信。   关云渡也懒得多说,爱信不信。   “今晚在这儿睡吧,我去洗澡。”   “洗个屁啊!你站都站不稳,赶紧爬床上睡吧!”   “那不行,都是臭的。”   “穷讲究!”   关云渡径自回到房间的浴室,将浴缸放满水,整个人泡在了热水中。   才刚一躺下,就困得厉害。   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直到耳边传来一声叹息,一股无以言状的悲伤涌上心头。   “阿赫。”有人在低语,叫着他从未听过的名字,潮湿在心底蔓延,不知不觉腐蚀每一寸角落。   他想抓住什么,又想留下什么,拼命挣开了无比沉重的眼皮,疲惫感在看到头顶的灯光时如潮水退去,让他一下清醒。   关云渡怔愣了几秒,关掉了浴缸的热水循环,可能是泡得太久,起来时一阵眩晕,差点没摔倒在地。   他围着一条浴巾走出浴室,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点了一支烟,打开了封闭的窗户,让暖风吹了进来。   抽了几口,突然想起大厅还睡着个人。   他叼着烟换了睡袍出去,正要叫岑焕回房间去睡,一抬头吓了一跳。   岑焕身上的黑气更浓郁了。   “这到底是什么?”关云渡熄了烟,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身前晃了晃,黑气竟在避开他的触碰。   他的手碰到哪里,哪里的黑气就会消失。   “哈……有意思。”   岑焕被他闹醒,一把将他掀开,擒住他的手腕将他压在下面,“你变态吗?趁我睡觉摸我!?”   关云渡笑得邪性,“摸你怎么了?你小子能长这么大还不是因为我心善?money换摸你,谁也不亏。”   “信不信我揍你啊!”   “啧!你起开,跟你开个玩笑的,老子对你没性趣!”   “你最好是!”岑焕傲娇地冷哼了一声,推了他一把,这才起身坐回了沙发上。   “你今晚跟我睡吧。”   岑焕已经开始怀疑他别有用心,“不,我睡沙发。”   “你贱啊!有床不睡睡沙发?”   “你这一年是不是染上了什么不良嗜好?”   “什么不良嗜好?”   “你们,”岑焕语气窘迫地顿了几秒,“玩男的,你们有钱人,不都这样?”   “啊,你倒是提醒我了,我发现岑大学霸真有几分姿色。”   “你果然!”岑焕眼里都是鄙夷,起身拿起外套就要往外走。   “这地段闹鬼,你自己小心点。”   岑焕走到门口犹豫了,看着门外一眼看不到底的黑,又想起回来的途中发生的诡异事件,心里一阵发毛。   他回头看了眼大剌剌叉着腿在沙发上玩手机的关少爷,默默退了回来。   “睡觉。”   “睡哪啊?”   “我跟你睡。”   “我可没逼你。”   “我自愿的。”   两人往床上一躺,关灯拉上被子,岑焕起先还有点紧张,发现关云渡睡觉比自己更安静老实,便放下心来缓缓睡去。   黑暗中,关云渡悄悄睁开了双眼,他转移着眼角的余光,观察着那团黑雾竟在半空凝结成一个人形状。   不,不是一个,而是好多人。   那些‘人’争先恐后地出现吸食着岑焕身上的什么东西。   阳气?或者是精气?   “喂,好吃吗?”关云渡神经兮兮地问了句。   这团黑雾明显惊了下,缩回了一点。   关云渡又翻身侧卧看着它们:“问你们呢,在吃什么?给我也吃一点?”   这团黑雾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想要躲回去,关云渡眸光一沉,伸手猛地朝它们抓去,只抓了几缕黑气在手心,然后化为虚无。   这一觉,岑焕睡得无比踏实,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身体的疲惫和沉重感消失了一大半。   他疑惑地看了眼还在蒙头睡懒觉的关大少,放轻了动作,去浴室洗了把脸,在客厅等了一个小时,发现这只懒猪压根不会上午起来,就只好找纸笔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离开了别墅。   最近丢了工作,他正在忙着找新工作。   关云渡睡到下午一点半起床,懒散地洗脸刷牙,准备开车出去吃下午茶,看到桌上留的手机号码,就给岑焕打了过去。   没一会儿,岑焕接了。   “你终于醒了?”   “陪我出来喝下午茶。”   “我没时间,要找工作。”   “我给你工作,出来吃下午茶。”   “……”岑焕沉默了好一会儿,“给我发定位。”   岑焕赶到的时候,关云渡正在市区一家非常出名的高级茶餐厅吃下午茶。   一身贵气休闲的英伦穿搭,精致到每一根头发丝,只是坐在那里,好像整个人在发光。   这才一会儿工夫,已经有好几个小女生过去搭讪要微信。   岑焕假装从容地坐到了他对面。   关云渡将几样甜点推到了他面前,“吃吧。”   岑焕没跟他客气,大口地吃了起来,“你说要给我什么工作?”   “你不是学的金融投资吗?”   “嗯……原来你记得?”   “我跟你说,我最近发财了。”关云渡凑了过去,一脸神秘。   “嗯?”岑焕下意识问他:“你爸不限制你的消费了?”   “不是那回事,我现在身家十几个亿,而且每个月公司分红进账好几千万呢!”   岑焕傻了眼,以前他也知道关云渡有钱,但他以前有钱,是仰人鼻息,虽然零花钱家里六位数的给,但总要看脸色。   “你家死得只剩你一个了?”   关云渡不但没生气,还笑出了声:“学霸可真会开玩笑。”   “那你哪来这么多钱?”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说了我失忆了。”   “你不问问你爸或者你家老太爷?”   “可别!”关云渡心虚得很,“万一是他们老糊涂给我的,我一去问又要回去怎么办?我现在都害怕接到他们电话让我还钱。所以我打算把手里的钱都投出去。”   “你说的给我工作,是让我帮你投资手里的资产?”   “没错。”   “你要这么相信我,那也没问题,但是现在投资市场回报率没你想得那么高,也有可能这些钱投进去打水漂。”   “没关系,投资有赚有赔,这个我看得清楚,赔了也不会怪你。”   关云渡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发现今天他身上的黑气稀薄了许多,人也精神了。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嗯?什么怎么样?”   “我看你今天精神挺好的,比昨晚精神好多了。”   “哦对,可能是我昨天在你那儿睡得很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这两人衣衫   关云渡意味深长一笑, “如果有需要,欢迎来找我睡觉。”   “噗!咳咳咳……”岑涣狠呛了口咖啡,难受得脸红到脖子根, 连抽了几张纸巾, 才缓解自己的狼狈。   关云渡逗完他,无良笑出声来:“想什么呢?”   “关云渡!”岑涣对他是爱恨不能:“你是不是故意的?”   “是啊, 我就是故意的,别那么小气嘛,我跟你开个玩笑。”   说着起身离开了座位:“我去车里等你,你慢慢吃。”   关云渡转着手里的车钥匙,嘴角还噙着一丝玩味的笑,脚步轻快地走出了茶餐厅。   茶餐厅相邻的是家母婴店, 他才刚走出来, 对面那人转弯太急,与他撞了个正着。   袋子里的东西撒了一地。   彼此同时不耐烦地抬眼打量,却又静默在当场。   关云渡微歪着头似在思索着, 眼前这男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那桶奶粉还在地上不停地翻滚, 关云渡抬起前脚, 挡住了滚动的桶装奶粉。   “看什么看?”关云渡瞪了他一眼,“是你撞的我, 走路不长眼吗?”   顾长笙呼吸紧迫地收回视线,弯下腰去捡掉在地上的奶粉,却发现他一脚踩得更扎实。   “把脚挪开。”   “你先说对不起, 啊~老师没教过你撞了人要说‘对不起’吗?”   顾长笙抬眼定定地盯着他, 这眼神很有威慑,但关云渡一身反骨,不信邪。   “再瞪, 本少爷把你眼珠子挖了。”   “对不起,麻烦你,把脚挪开。”顾长笙不想再跟他浪费时间,家里孩子还饿着肚子,他得赶回去。   “这才对嘛。”关云渡邪笑了声,有意一脚将这罐奶粉脚了老远,“抱歉,脚滑了。”   顾长笙狠抽了口气,压着心口翻涌的怒火。   这家伙还是这么气人!   顾长笙懒得跟他计较,走到街角将奶粉捡了起来,正准备要走,却见另一个男人走到了他身边,状似亲昵地抱了下他的肩膀。   “你怎么还在这?不是说去车里等我?”   “碰上个不长眼的撞了我一下,还很没礼貌,我正在给他上教育课,刚好上完。”   “你别欺负老实人。”岑焕无语撇嘴,深知他什么德性。   “老实人心疼老实人?还别说,他长得比你帅。”   “神经!”   ……   顾长笙转身目送这两人离开,浓眉紧锁,他身边那男人,好重的死气!   他上了街边暂停车区的一辆车,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坐在车内,看着关云渡与那男人上了同一辆车,扬长而去。   这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顾长笙神情凝重的发动了引擎,挂挡,车子平稳地驶离了街道。   他们现在居住在郊区的一处四合院里。   四合院保留着古朴典雅的中国风设计,院里的山水布置也十分讲究,是一种聚灵的风水格局。   顾长笙刚进院子,便听到了婴儿的啼哭。   他淡着脸提着奶粉进了屋,便见保姆一脸不安地抱着婴儿来回踱步。   “先生……需要我冲奶粉吗?”   “不用,我来。”迟早自己得学,他不能一直依赖家政和保姆。   他之所以匆匆忙忙临时跑去ῳ*Ɩ 买奶粉,原是新请的阿姨毛手毛脚,将原来的一桶奶粉打翻在地,才让孩子饿了这么久。   顾长笙按照比例将奶粉冲泡开,试了下温度,这才从阿姨手里接过孩子。   孩子吃上奶才停止了哭声,用力吸吮的样子,生命力很顽强。   顾长笙看着孩子,眼底闪过几分不经意的心疼。   “这个月工资,你找管家去结,明天不用来了。”   阿姨讪讪一笑,转身离开了大厅。   孩子吃完奶就睡着了,顾长笙将他放进了婴儿床,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之前在街上与关云渡相遇的情景。   顾而已叫了他好几声,他才猛地回过神。   “你在发什么呆?”   顾长笙嚅了嚅唇,“没什么。”   顾而已看孩子的眼神,一直让顾长笙很费解。   疼惜却过分热烈。   若再仔细观察,他不是在用一个看孩子的眼神在看他,用看稀世珍宝来形容更贴切。   当年,他死前的怨恨与不甘太强烈,当顾而已与他做交易时,他没有拒绝。   顾而已助他实现永生,而代价……不明。   一百年过去了,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他不知道,如果再重来一次,再做选择,他还会不会想要如今的永生?   或许忘记,转世投胎,才是正确的选择。   当年的亲人、朋友、邻居、爱人都已经死去,只有他还记得,这是一件非常孤独的事。   他与这个时代割裂,却又不得不踽踽独行。   “怎么一副失恋了,很寂寞的样子?”顾而已打趣着他。   顾长笙眼珠子颤了下,欲言又止。   “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让他把你忘了。”   “不会。”   “哦?”   “他本就该忘了这一切,有违命轮天道之事,本就不是好事,他转世轮回是属于这个时代的人,我与你已是三界之外,不入轮回,没必要再去打扰他平静的生活。”   “你修的修罗鬼道,却有一副菩萨心肠呢!”   顾长笙莫名一阵心烦。   “我出去走走。”   “哦,去吧。”顾而已微眯着眼目送他离开,疑惑:“他的心乱了,难道……他偷偷去见了关云渡?”   他就知道这家伙故作深沉,根本戒不掉那人。   等着吧,早晚会忍不住跑去找姓关的。   顾而已一脸不屑撇了撇嘴。   顾长笙拿着相机,在附近的竹林拍了几张照片当素材。   反正闲着无事,一百年过去了,做瓷的技术有了很大的革新,他打算先学习一下,做回老本行。   他沿着竹林的小石路,来到前面的河边,高照的艳阳洒在粼粼波纹上,好像铺了一层碎金。   他脑子里浮现出很久远的一个画面。   那年夏天,他带着关显赫上山捡料子,阳光照映着小溪水,与今日情景很相似。   他将镜头瞄准水面连拍了好几张。   顾长笙发现,自己用尽全力好不容易才淡忘的过往,在见到他一面之后,意志薄弱得很可笑。   尽管他不断告诫自己,不要去想关于他的一切,努力将他的脸从自己的脑子里抹去,但很遗憾最终效果适得其反。   习惯地思念一个人,就像上瘾时的蚀骨之蛆,他什么也做不了,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想去见他,想弄清楚……他和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那么亲密?   亲密到看起来关系很不一般。   关云渡那样天性凉薄之人,到底是什么人,才能和他走得这么近?   傍晚六点,顾家准时吃饭。   顾而已却不见顾长笙。   “顾长笙人呢?”   管家笑道:“顾先生说他要出去买点东西,今晚不回来吃饭。让老爷您先吃,不用等他。”   顾而已讥讽一笑,“我说迟早就是迟早,不是早上,就是晚上,看来他压根耐不住寂寞等到早上。”   “啊?”管家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凌晨了!   顾长笙从傍晚等到现在,这家伙竟然能鬼混到这么晚还没回来!   不对,他本来就是这么个风流性子。   顾长笙一时心里堵得厉害。   正犹豫是回去还是继续再等时,便见一辆红色拉风的跑车驶进了别墅的院子。   这车很陌生,大概是他新买的。   顾长笙的车停在路边的树荫下,正好能看到别墅里的全貌。   他坐在驾驶座里,看到那男人把醉醺醺的关云渡扶了下来。   关云渡又笑又唱,那副风流浪荡的样子,表现得淋漓尽致。   岑焕快要扶不住他,喝醉了一点都不老实,他今天格外兴奋,不像前天去酒吧,还有点深沉稳重的样子。   今天的浮夸与放荡倒是跟记忆中的关云渡十成十的像。   还以为他这一年是成长了。   岑焕现在有点相信,他那真是记忆断片,脑子宕机还没复原。   顾长笙目送着男人扶他进了屋,关上门后,隔绝了他所有的视线。   关云渡一走进玄关,就把鞋子甩飞,像一摊烂泥倒在沙发上,等着人伺候。   岑焕是从来不惯着他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就是莫名其妙地伺候上了。   “关少!关少你醒醒!”   “水,倒水给我 。”   岑焕牙齿咬得咯咯直响,“我是你下人吗?”   “我是你老板,打工仔,有点眼力见吧!”   “……”岑焕不由自主地往厨房走去,给他倒水。   喂他喝完水,岑焕本想晾着他不管。   “你去哪?”   “我找地方睡觉。”   “你老板还没洗澡,你睡什么觉?”   岑焕有种想掐死他的冲动。   但有贼心没贼胆。   “你等着,我去给你放水。”   折腾到凌晨两点半,岑焕才伺候他洗好澡,把他扶上床,自己也倒在一旁埋头就睡去。   静悄悄的夜,刮起一阵妖风,别墅二楼的窗台的窗户自动打开,一晃神的工夫,一道高大的身影已经站在了阳台上。   犹如夜里的鬼魅,来去自如。   皮鞋敲击地板的声音,在暗夜格外清脆,岑焕隐约有要醒来的迹象,顾长笙丢出一张符箓,往他额前一贴,岑焕刚醒来的意识又陷入了沉睡。   这两人衣衫不整,还同床共枕!   顾长笙双眼一片绯红,将睡死的岑焕一把拖下了床,扔在了地板上。   顾长笙从未如此生气,肺都要炸了,他爬上床狠狠将关显赫压在身下,将他原本就宽松的睡袍扯到了肩膀。   他肤色白皙,养尊处优的大少爷细皮嫩肉,并没有什么可疑的红痕。   顾长笙查看一番,心情这才平复下来,气性也消了大半。   本来事情到此也就结束了,可关云渡被压得难受,悠悠醒了过来,酒还没醒全,推着压在身上死沉的男人,骂了句:“岑焕你是不是闷骚啊?老子让你睡时你装正经,现在搞偷袭?” 作者有话说: 岑焕:奶奶个腿,把我当僵尸整呢?喂我花生!感谢宝宝们的营养液和打赏,安逸哟~ 第68章 我好像在哪   好不容易熄下去的火苗, 又在一瞬间被点燃,顾长笙几乎要被气疯。   “你让别的男人睡你?”   顾长笙扣过他的脸颊让他直视着自己,关云渡痛呼了一声, 嘴里含糊地破口大骂:“操!滚开!你谁唔唔……”   顾长笙发了狠的吻住了他的唇, 舌尖探入,无序而野蛮地搅动。   关云渡是享乐主义, 被这家伙亲吻的感觉竟然有种飘飘然的舒服,于是由被动变为主动,彼此恨不得要把对方拆吃入腹。   关云渡本就醉得不轻,被吻到脑子缺氧,晕晕乎乎的,眼前的视线很模糊, 近在眼前晃动的这张脸, 熟悉又陌生。   “岑……焕?”关云渡疑惑地叫了一声。   谁知这人在他脖子上狠咬了一口,他疼得闷哼了一声,彻底地昏睡了过去。   清晨一道凉爽的风从窗台吹了进来, 关云渡被尿给憋醒, 身形摇晃地去了一趟洗手间, 不经意抬头间,看到自己的嘴肿了, 脖子上有一个红得发紫的咬痕,还有胸口的刺痛感,无不在提醒他昨晚不是一个梦。   关云渡见了鬼般冲到镜子前, 顿时睡意全无, 左右看着自己身上的痕迹,气不打一处来,冲到房间, 一掀被子,伸手抓了个空。   “算你跑得快!”   话才刚说完,床底下传来一阵痛苦的呻吟,关云渡吓了一跳,爬到床的另一侧,往下一看,这人不是岑焕又是谁?   他额头上还贴着一张奇奇怪怪的符箓,关云渡伸手拿下他额头上的符箓看了半晌,又问了句:“你怎么躺地板上了?”   “我哪里知道?疼死了,好像被人狠狠踹了一脚似的。”说着,打了一个喷嚏。   “昨晚你干什么了?”关云渡没好气地问他,一边翻着抽屉,拿出几个创可贴,往自己的胸口贴去。   岑焕爬起来看他正在往胸口贴创可贴,下意识问了句:“你这怎么肿了?”   “cnm,被你这龟儿子嘬的!别以为老子喝醉了不知道是你干的!”   岑焕睡了一晚地板,浑身正疼得厉害,一听这话不乐意了:“关云渡你讲话得凭证据!你自己昨晚跟谁瞎搞记不清楚赖我头上?没门!我嘬你还不如嘬条狗!”   “你当你自己什么香饽饽,狗都不乐意给你嘬!”关云渡气得脸色涨红,只穿了条内裤往被子里钻。   岑焕终究没敢踹他,只是狠狠踹了他床尾一脚,拿起外套摔门走了。   关云渡越想越气,更气的是自己昨晚居然还觉得舒服,这狗东西,下次再敢碰他,弄死他!   他将手里的符箓揉成团随手一扔,拉上被子蒙着头继续睡觉。   自这天之后,关云渡整整一个星期没有联系岑焕,岑焕竟也没有联系他。   关云渡还惦记着找他给自己做私人投资顾问,于是不得不主动给他打了一个电话,谁知手机关机。   不死心又连打了好几个,依旧提示关机。   “这龟儿子不会把我拉黑了吧?”   他吃了亏都没生气,这玩意居然自己先气上了!   又过了两天,关云渡打他电话依旧打不通,只得拿过钥匙,在朋友圈里打听了一下他现在的住址,开车赶了过去。   敲了很久的门,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可能是他敲门的声音太吵,对面的邻居一脸凶狠地走了出来,正准备大发雷霆,关云渡一转头,看到他这张漂亮贵气的脸,顿时哑炮。   “诶,你知道这人去哪了吗?”关云渡递了一根烟给对面的小伙。   小伙接了烟,语气平和,“你说岑焕啊?他是我以前的同事,我也好久没见到他了,你是他朋友?”   “我是他老板。”   “哈哈,老板你好,我就说你这气质一看就跟咱们上班族不太一样。”   “你能打一下他手机吗?我怕他是把我拉黑了。”   “牛逼了他,现在混得这么好,还敢拉黑老板?”小伙说着掏出手机找到岑焕的手机号码,点击拨号。   那端传来一阵机械音,提示关机。   “我也打不通。”   关云渡将抽了一半的烟砸向地上,用皮鞋用力碾灭了烟头,脸色难看地走了。   他利用私人渠道打听到岑焕老家的住址,只回家收拾了几件衣服,拿了点现金,便开车离开了别墅,赶去岑焕远在千里之外的老家。   关云渡的车才刚驶出别墅院子,藏在暗处的另一辆低调的黑色奥迪紧跟了上去。   这一路上关云渡在休息区和加油站停车,都能碰到同一辆黑色奥迪,他故意提前下了高速,抄了一条十分偏僻的小道,没想到那辆黑色的奥迪也跟着下了高速抄小道。   关云渡心里那叫一个窝火,以为是关家的人派来跟踪他的。   他都一只脚离开关家,就差另一只脚从关家挪走,彻底在关氏族谱上除名,不过是拿了点钱,难不成还想整他?   他猛地一踩油门,打死方向盘,车子一个漂移,横在了路中间。   那辆黑色奥迪被迫停下。   关云渡一脚踹开车门,从车底下掏出一只扳手别在腰后,气冲冲地走到了奥迪车前,用力拍着车窗。   等了许久,车窗缓缓下降,露出一张眼熟且俊美非常的脸。   关云渡撑着车窗,弯下腰,半个头探进了车窗里,直勾勾地盯着男人,“谁派你来的?”   男人嘲讽笑了声:“怎么,这条路你包了?”   “放你M的屁!你跟了老子一路,还tm扯淡!信不信老子一扳手打爆你的头?!”   许是他声音太狠辣,一道响亮的婴儿啼哭声从后座传来。   “让一让,你把我儿子吵醒了。”   关云渡怔愣了片刻,样子有些傻地侧身让开了道。   他看到男人从后座的安全椅上把婴儿抱了出来,拿了保温奶瓶给他吃上,哄了会儿就不哭了。   这种情形,让关云渡基本排除了他是关家派来弄他的人。   带着个婴儿太碍事了,这男人的气质也不像是□□的。   “你儿子这么小,你就把他给带出来了?”关云渡不由好奇。   “没办法,家里没有人照顾。”   “你老婆呢?”   “我老婆……”男人看他的神情一阵复杂,沉默了好久也回答不出个所以然来。   据关云渡的社会经验,让一个男人无法启齿的答案,那就是他老婆跟野男人跑了。   没想到长这么帅还有这种烦恼,要么太穷,要么不行,挺让人同情的。   “抱歉,误会你了,我还以为是本家那边的人派来弄我的。”   男人宽容地笑笑,“没关系,不打不相识。”   “诶~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是见过。”   “我靠,真见过?”   “在咖啡店门口。”   男人这么一提醒,关云渡全想起来了。   他把人家儿子的奶粉差点踢爆。   “咳……”关云渡尴尬地抽了口气,想抽烟。   “你这是要去哪里?值得你这种矜贵大少爷长途跋涉,不会是小情人吧?”   小情人?岑焕??   “是我抓到想弄死的对象,你呢?”   见他不答话,关云渡自己脑补了一出大戏,“带着不满一周岁的儿子跑这么远,不会是找孩子他妈吧?”   谁知,男人无奈一笑:“是啊,找孩子他妈。”   “你老婆跟个穷鬼跑了?”   “呃……嗯,算是吧,穷山沟沟里的。”   “哈哈。”关云渡了然一笑,长这么帅,居然不行,老天真公平,跟他一样。   “我觉得,咱们有话题聊。”   “哦?哪方面的?”   关云渡神秘一笑,点了一支烟,转身走向自己的车门口,“如果接下来咱们还同路,再聊吧!”   驾驶座的车门‘啪’的一声关上,关云渡将后腰的扳手丢在脚下,调转车头,继续看着导航继续往前开去。   顾长笙看着他远去的车,邪笑了一声,将孩子哄睡后,跟着前面带路的白色纸蝴蝶不紧不慢地前行。   前面的路越来越偏僻,越来越难走,颠簸得厉害。   为了照顾孩子,顾长笙只能放缓了车速,直到车子爬过漫长的山林隧道,山路狭窄的单行道,十分考验车技,天很快暗下,这里已经两边都是深山老林,山道的两边偶尔会有一两户人家。   顾长笙将纸蝶收回,将车子停在了山道旁的一块空地,等天亮再出发。   才刚停下,一道鸣笛声响起。   刚熄火的车打开了车灯,晃得顾长笙眼疼。   关云渡到了好一阵了,刚熄灯准备睡觉,就听到另一辆车子熄火的声音。   顾长笙有些惊喜,率先下了车,关云渡也随后跟着走了下来。   “你不会真的跟我要去同一个地方吧?”   “你先说你要去哪?”顾长笙问他。   关云渡笑道:“白云镇,南锡村。”   “是吗?好巧。”   关云渡挑了下眉,其实他压根没记住地名,他乱说的。   这家伙有问题!   可他既跟自己没仇,又不像是本家派来的,还带着个不满周岁的孩子,实在难琢磨。   “你儿子睡着了?”   “嗯,睡了。”   关云渡点了一支烟,只觉这样在外站着有点冷,四周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胆小的肯定待不住。   “你冷吗?”   “有点儿。”   关云渡悠长地呼出口烟雾,“我去捡些枯枝取暖。”   “你别走远了,这山里晚上不知道会有什么。”   顾长笙不敢走远,孩子还在车里睡着。   关云渡冲他笑笑,转身回了车上拿过手电筒去附近捡了些枯枝回来。   堆了一堆,用打火机点上,橘黄色的火焰跳动着,驱散了夜间的寒气。   其间孩子醒来,顾长笙给孩子清洗了一下换了尿不湿,睁大着亮晶晶的大眼,自己用力抓着奶瓶喝着奶,仿佛对这一切充满了好奇。   顾长笙抱着孩子走到火堆前,坐在了关云渡准备的小板凳上,“你出来还带这些?”   “这是出远门必备的东西。”关云渡睇了他一眼,“一看你就是没出过远门的。”   “你看起来挺有经验?”   “我从十二岁就闹离家出走,经验丰富着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那女人仿佛   这些事情顾长笙从来没有听他提过, 当然他也没有过问。   看他怀里的小孩哼哼哧哧在襁褓里蠕动,关云渡兴趣地问他:“能不能抱抱你儿子?”   顾长笙愣了下,没多做犹豫将孩子递了过去。   关云渡抱着孩子有种异样的感觉, 他也说不清楚这种感觉源自哪里。   “你儿子取名字了吗?”   “顾九隅。”   “九条鱼?”   还没等顾长笙解释, 又听到关云渡说道:“那我叫你小鱼吧,啊~你爸取名还挺随便的, 不过贱名好养活。”   “你儿子好像很喜欢我,你看,他还冲我笑呢!”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虚,关云渡将小鱼抱到了顾长笙跟前,让他自己看,他儿子真的在笑。   “喜欢你不好吗?”   这句话听起来很怪异, 但关云渡没有细想, 他只是一时兴起逗了逗小孩,很快将小鱼还给了顾长笙。   “柴不够了。”关云渡说着,却没有起身的意思。   顾长笙看了眼后面乌漆墨黑的大山, 将孩子递给了他, “我去捡柴回来。”   “哦, 好啊!手电筒给你。”关云渡微笑着将左脚边的手电筒递给他。   目送着顾长笙进山后,关云渡将孩子放在地上, 从车子后备箱拿出两瓶电解质水,拧开其中一瓶后,从口袋里放了点东西进去, 摇匀。   等他回来, 又故作体贴地帮他拧开瓶盖:“喝点水吧。”   顾长笙道了声谢,接过他递来的水,‘咕咚’几声喝了大半瓶。   这药劲大, 关云渡默数了三个数,顾长笙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将小孩放回顾长笙车上,又转身踢了顾长笙几脚,确定他真昏死过去,才冷笑了声:“你得谢谢我善良,才没拐你儿子洗劫你的钱包!就这点道行还想跟踪小爷我?在这凉快待着吧!再见!”   关云渡插上钥匙,用力一脚踩下油门,车子扬长而去。   他刚一走,之前昏死过去的顾长笙从地上坐了起来,表情愠怒。   居然敢给他下药!   再世为人,心眼子还是这么多,也不知道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顾长笙将火堆用土给埋了,踏平,这才上了车,不紧不慢地继续跟了上去。   关云渡开了一晚上的夜车,身上都快被烟味给熏透了,终于到了导航上的南华镇,祥云村。   这处古镇,还保留了很完整的古建筑风格,小桥流水别有味道。   只是地方太偏僻,路也不太好走,基本没什么游客会来这里。   关云渡在镇上找了一间民宿,睡了一觉后点了晚饭,都是他们平时自己做的农家小炒,十分下饭。   镇子上很少出现关云渡这种一看就身份不一般的贵少爷,民宿的小孩与小姑娘都围在他桌子前打量着他。   关云渡径自吃着饭,随他们看,吃完叫了壶热茶,点上一支烟,感觉才算活过来。   他看了眼年轻的小姑娘与小孩,笑道:“欸~哥哥问你们一件事。”   “哥哥要问什么?”   “祥云村怎么走?”他走到这里,导航就结束了,地图上根本没有祥云村这个地方。   这一问,气氛顿时严肃。   一个小男孩问他:“你去那里做什么?”   “我找人。”   “嗯?”所有人一脸惊诧地看着他。   关云渡立马察觉到了不对劲,从钱包里拿出一沓钞票,“想不想要钞票?”   小孩们搓了搓手,“想。”   “那你们就带我去祥云村。”   刚才还吵着说想要钞票的小姑娘和几个小孩犹豫了足有半分钟,都跑远了,只剩下一个小男孩还坐在长椅上看着他。   “他们都走了,你怎么不走?”   小孩紧绞着十指,“我……我奶奶生病了,哥哥,我带你去祥云村,你可以把钞票都给我吗?”   “只要你带我去祥云村,我还能给你更多。”   “好!”   “不过我刚才说要去祥云村,你们怎么都那个表情?”   小孩小脸发白,“祥云村是鬼村,早就没有人了,可哥哥你说要去那里找人……那里面哪有活人?”   关云渡不以为然,“这世界上哪有(鬼)……”得,他那么寓里就供着两只。   “不用怕,人比鬼更可怕。”关云渡话锋一转,哄着他。   关云渡见他穿着破旧,鞋子破了个洞还在穿,虽不能判断他到底有没有撒谎,但穷是真的。   他数了六百块,递到了他跟前:“这是定金,你拿着,今天太晚了,明天一早你再过来。”   小孩不敢相信,这钱就这么容易到手了。   “大哥哥,你真给我了?”   “给你就拿着,不然我要反悔了。”   小孩怕他反悔,赶紧将钱揣进了兜里。   小孩跑了几步,关云渡才想起来什么,又叫住了他,小孩吓得一哆嗦,以为他后悔了想让他把钱还回去。   “你抖什么?我是想问你的名字。”   “我叫李静堂。”   “那我就叫你堂堂吧,堂堂明天见。”   “嗯,哥哥再见。”李静堂撒丫子跑了。   当天晚上刚洗完澡,屋里有些闷热,关云渡叼着烟出来站在栏杆上透气,听到民宿一楼有人声,似乎有新的客人入住。   看来这破地方也没有他想得这么冷清,偶尔也有三五游客会过来体验古镇风情。   关云渡将烟抽完,回房间拿过手机,临前又找到岑焕的手机号码,给拨了过去。   这回不是再响两下就提示无人接听,手机貌似开机了,不一会有人接听,但是信号很差。   “喂!岑焕,岑焕,你听到我说话吗?”   那边传来电流刺啦的声音,听得人心里烦躁。   终于断断续续传来人声。   “岑焕?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楚,你找个信号好点的地方!”   那边没声音,但是也没挂断电话,关云渡等了一阵,那端可算是传来清晰的人声。   那声音粗糙沙哑,几乎让人听不出来是岑焕的声音。   “关少,我出不去了。”   “什么意思啊?”   “我是最后一个,我也得死。”他的声音变得尖锐异常。   “你特马的别装神弄鬼,老子明天就过来找你。”   “别,别来,我不想连累你。”   说完这句话,那端突然安静了下来,关云渡又听了一会儿,只听到似乎有个女人的声音低语,通话戛然而止。   不过在发现异常时,关云渡就录了音,他打开音频,将通话反复听了几遍,最后那十几秒钟确实有个女人低语。   但是太远太模糊太轻了,关云渡将手机的声音开到最后,贴到自己耳边。   那女人仿佛在他耳畔低语:“找到你了。”   那声音太过诡谲,一向不信这些东西的关云渡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差点将手机给甩了出去。   “操,什么鬼?”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关云渡一下感觉周身的空气陡然降了好几度,之前还感觉有点燥热,现在竟一阵发寒,他翻出行李,取了一件薄针织外套穿上,才好了一点。   但也只是好一点,这磁场有点不对劲。   也不知道他自己是从哪里感觉来的不对劲,但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附近,正盯着他。   就在听清楚女人那句话的一瞬间,周围的气氛也开始不对。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毛骨悚然,他不信神佛,也从未惧过这些东西。   但是今晚,真的有点不一样。   刚给顾九隅换了尿片,正准备哄他睡觉,顾长笙忽然感觉到对面阳台多了个东西,而且能量十分强大。   他神情冷峻地推开门,往对面一看,只见关云渡的房门前站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红色长裙,一头浓密乌黑的头发拖地,正耷拉着脑袋趴在门前,透过老旧木门的间隙往里看。   顾长笙掐了个诀,扔出一张火符,感应到火符的靠近,那女人的头扭了个一百八十度,猩红的眼死死地盯着他,透着威胁。   火符贴近,女鬼察觉到了他不是一般人,传达了警告的意念,那火符将她的意识形态驱散,周围的磁场也干净了。   这东西不一般。   她的意念能通过一切媒介,找到自己想找的人。   就像当初他也能以水为媒介,随时随地找到关云渡。   看来是已经是有了一定的修为,为精怪一类。   关云渡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会招惹这种级别的鬼怪?   顾长笙怕那东西晚上会再来,于是又画了一道符,将符从手中甩出,端端正正地贴在了他的门上。   一夜无梦,关云渡有睡懒觉的习惯,顾长笙在楼下吃完早餐,又带孩子在古镇转了一圈,上午十点半,他才懒洋洋地踏着慵懒的步子走下楼梯。   顾长笙借民宿老板的厨房,给他煮了一碗面,叫人端了出去。   关云渡人还迷糊,正烦着要吃点什么填下肚子,店家就送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过来,上面还有两个荷包蛋。   他心想着这老板还怪体贴,美滋滋地吃起了面条。   “大哥哥,你怎么才起床?”李静堂皱着一张小脸,真好奇他是怎么能睡到上午十点半的,换作是他,醒了躺床上浑身都难受。   关云渡睨了他一眼,“小朋友别着急,等你正经上几年学,再上几年班,说不定你比我还能睡。”   虽然他也只是拿了大学文凭,但想起高考和大学挂科那些年,岂是惨字能概括?   他倒不是笨,而是太懒,课没上过几节,全靠花钱请别人帮他签到,能顺利毕业多亏人聪明。   李静堂人小鬼大地轻叹了口气,没办法,都等一上午了,再等十几分钟没差。   关云渡悠哉吃完‘早饭’回楼上去整理背包,一抬头看到门上方贴着一张符,这符看起来很复杂,他伸手拽了下来左右上下看了许久,折成四角形收进了口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你有没有看   顾长笙上午让老板给他找了镇上一个看孩子的保姆, 待关云渡离开后,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李静堂带着他走了两里路,关云渡走得差点连脚都要废了, 像他这种懒货, 平日里吃了睡,睡了吃, 寂寞了出去蹦个迪的运动量,完全吃不消。   终于李静堂停了下来,关云渡撑着双膝弯下腰问他:“怎么不走了?”   李静堂指着眼前野蛮生长的荒草地,“就在前面了,我不能再往前走,大哥哥你真的要去吗?”   关云渡疑惑:“为什么不往前走?”   “大人说, 里面有鬼。”   关云渡莫名想到昨晚离奇的遭遇, 心里打了个突,不过他胆大,结了李静堂所有的钱, 头也不回地往这片荒地走去。   这荒村的草都半人高, 九曲十八弯的田埂和小道一不小心就会摔下坡。   关云渡走得极慢, 茅草混着虫灰碰在他细嫩的皮肉上一片红痒。   “操!”关云渡低咒了声,一边抓着脸上手上起的红疹, 一边踩着深深浅浅的步子往前走。   他气得大喊了声:“岑焕!!你在哪?!”   喊声被这片荒草地前面的一大片山吞噬,寂静无声,此时他才发现, 走到这里别说鸟叫, 就是连虫声都没有。   关云渡心里打了个突,脚下一个踏突,整个人滚进了一个被草覆盖的枯井中。   他撞到了后脑, 眼前的视线一片模糊,昏迷前留在眼底最后的画面就是那片白得晃眼的天,连一片云都没。   说实话,他有些后悔了。   岑焕重不重要?   对他来说,大概也是个可有可无的人。   但为什么为了一个可有可无的人找到这里,可能是他叛逆,还有不信邪。   关云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破败的土砖房一角,勉强还能遮风避雨。   房梁坍塌,瓦砾碎了一地,不远处升着一堆火,四周一个人都没有。   他猛地坐起身,头一阵眩晕,差点又躺了回去。   “这是在哪?”关云渡环顾着四周,除了火光照亮的这一片小小的天地,一眼望去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回头在自己的背包里找了半天,手电筒不见了!   除了手电筒不见了,其他的东西都还在。   背包拉链开了一个小口子,难道是掉在了那枯井里?   他真想不明白,岑焕怎么会来这种破地方。   有人生了火,还把他救上来,就证明这荒村还有活人,难道……是岑焕?   “岑焕!岑焕是你吗?听到了你吱个声!”   关云渡走出火光照映的区域,黑暗像无声吞噬一切的怪兽,寂静得叫人心慌。   忽然,半人高的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关云渡这种不怕鬼神的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什么野兔子之类的。   他抱着好奇心往那动静小心翼翼靠近,心想着抓了烤来吃!   他轻轻扒开草,一个小女孩苍白的脸猛地转了过来,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地盯着他。   关云渡确实吓了一跳,但只是在原地发了几秒呆,“荒郊野岭的,小妹妹,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呢?”   这小女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迷路了,找不到家,呜呜呜……叔叔,我好害怕。”   “叫哥哥。”   “哥哥,我好害怕。”   “过来。”关云渡朝她伸出手,小女孩激动得双手紧紧握住,随后跟着关云渡回到了火堆前。   关云渡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手机,拨打110准备报案,谁知道这里的信号这么不好,打了好几次,一次也没拨出去。   怪不得这么久都ῳ*Ɩ 没能联系上岑焕。   昨天之后,岑焕的手机又打不通了。但至少证明岑焕还活着,人还在这荒村里活动。   远处一道直射强光朝他的脸照了过来,关云渡刺痛得紧闭上眼睛,再一看,直射光挪开了,黑漆漆的夜里移动的亮光让他生气之余还有点心安。   他气愤地冲上前准备找这人理论,“是不是你拿了我的手电筒?”   那人走近了,关云渡一看,猛地抽了口气:“怎么是你?”   顾长笙神情淡淡的,看着他时眼神有些冷,“你一个人跑这荒村,难道不害怕?”   “我怕你这个贼,我都不会害怕那些鬼!”说着,没好气地从他手里夺回了手电筒。   “是吗?刚才坐在你身边的小女孩,你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哪里不对……”关云渡打着手电筒回头一看,小女孩悄无声息地不见了。   “人呢?”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顾长笙轻叹了口气,径自往前走。   关云渡有些发毛,理解了顾长笙这句话的意思,紧跟了上去,十分老实没有吱声。   “怎么不说话了?”他不说话,顾长笙反而开始在意。   “你为什么一直跟踪我?”这让关云渡非常不爽。   “换个问题。”   关云渡白了他一眼:“那没什么好问的了。”   彼此一阵沉默,关云渡突然饿了,从背包里翻出一包五香牛肉干,慢慢地磨牙解闷。   “哇!这牛肉干好香好好吃!”关云渡故意嚼得很大声,又拿肉干在他眼前晃了晃,“给你闻闻,香不香?”   “无聊!”顾长笙别开脸不看他。   “我没想到你还有这种癖好呢?”   “什么癖好?”   “跑这里找老婆,真有你的,我以为我胆子够大了,原来还有更大胆的,宁采臣找聂小倩,你找贞子啊?”   聂小倩他知道,贞子又是谁?   “我不认识贞子。”   “你不认识,我认识啊!下次我介绍给你。”   他家里不正好有个‘贞子’吗?与其让那一大一小缠着他,不如把他们打包给这男人送过去,一家四口多好,他有了老婆,孩子有了哥哥。   顾长笙虽然不知道贞子,但是从他语气里不难听出调侃与嘲弄。   他不擅长跟人吵架,生气变成闷葫芦,默默往火堆里猛丢干柴。   关云渡被烤得皮发紧,连连往后撤退,“你想烧死我啊?”   顾长笙冷哼。   “网友诚不我欺,现在的老实人巨毒,阳痿的老实人毒上加毒。”   “你说我什么?”   关云渡以为这句话戳到了他的自尊心,笑得十分欠揍,“这么敏感干嘛?阳痿是不能提的吗?阳痿阳痿阳痿阳痿……你看,我就没事,我一点都不在意。”   顾长笙将手里的火棍往地上一扔,关云渡立马便感觉事情不对。   老实人生气了,不会要跟他拼命吧?   他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怕是得被当成沙包。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关云渡转身抓起背包就跑,顾长笙腿长,一百米不到,一个猛扑把他摁倒在草地上。   “跑哪去?”顾长笙利用自身优势与上位,将他摁得死死的。   “我操!放开我!”关云渡四肢不能用,一截细腰在底下扭来扭去,把顾长笙蹭出了火。   “装什么?嘴里说不要,腰扭得这么厉害?”   “你tm神经病啊!”关云渡拿头猛朝他撞了过去,但顾长笙早料到他会有这么一招,抬起上身轻松躲过。   关云渡很明显感觉到大腿有东西戳着他,男人也察觉到了他的发现,十分恶劣地用力朝他顶。   关云渡气得脸红脖子粗,“你真是个变态!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不是骂我阳痿吗?我现在就强J你,你总该信我没病吧?”   “???”关云渡人傻了,“你不觉得你该去看看脑子?你个死变态!”   顾长笙本来只是想逗他,但感觉现在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他作势要吻关云渡,谁知关云渡没有躲,四片唇紧密贴在了一起。   “怎么不躲了?”   “好哥哥,你抓得我好疼,你力气怎么这么大?你松开我吧,我不挣扎了。”关云渡眼里闪烁着泪光,话又软,一脸极有欺骗性的脸,神仙来了都顶不住。   顾长笙就晃了个神,关云渡趁机爬起来,发了狠地拿自己的头朝他鼻梁撞了上去,临了还想踢他裆部,好在踢歪了,最后一脚踢在顾长笙大腿上。   关云渡抓起包跑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夜幕中。   顾长笙鼻梁和腿部青了一大块,眼里疼出了泪花。   他一瘸一拐地坐回了火堆前,地上还散落着一包关云渡没吃完的牛肉干。   “真有这么好吃?”顾长笙满是怀疑,捡起了地上没吃完的牛肉干,往嘴里塞了一块,是挺香的,还很有嚼劲。   关云渡一口气跑了很远,漆黑的夜里一点方向感都没有,但他确定自己应该已经正式进了村子。   这里的残垣断壁比之前的多很多,夜里凉风一吹,他不由打了个冷战。   早知道就不惹那个死变态了,现在又黑又冷的,想回去都找不着方向。   “我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为了岑焕那么个玩意,跑这鬼村来受罪?”   他想着先找个角落眯一个晚上,等天亮了情况就会好转很多。   手电筒应该还能撑五六个小时,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关云渡找了一处还没倒的矮墙,从背包里拿出毯子,往头上一裹,闭眼就开始睡。   旁边手电筒的光越来越弱,下一秒光彻底地消失。   关云渡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耳畔传来窃窃私语,好吵!   这群女人在说什么?   关云渡拧着眉,仔细听了听。   直到耳畔传来一个女人清晰无比地询问:“你有没有看到我的脸?”   “骇——!”关云渡猛地清醒,浑身被冷汗打湿,他瞪大着双眼,环顾着四周,借着那抹微微泛白的天光,他看到自己前方站着许多女人。   女人们耷拉着头,她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那就是——没有脸。   平平脸上只有四个黑洞,血淋淋的,模糊不清,像是被人一刀从额头到下巴削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50年前,   一双冰冷的手从背后摸到了关云渡脸上。   他才发现, 自己此时无法动弹,尖锐满是血污的指甲几乎要抠破他脸上的皮肉,疼得他目-眦欲裂。   一生不信邪的关云渡第一次知道怕字怎么写, 毕竟人对死亡的恐惧是本能。   “正阳贯体, 秽煞退散,天地清宁, 万邪不侵!”随着一声咒语,一道金气化印,将这些鬼魅全部打散,第一缕晨光恰好从云层迸出。   顾长笙上前扶过关云渡,眉头紧皱,看着他脸上那几道血色的指甲印, 脸色铁青。   他覆手抚上关云渡的脸, 隐隐泛着黑气的指甲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关云渡虽然没看清他刚才那一手,但也足够让他为之震撼。   “你是道士?”   顾长笙抽了口气,嚅了嚅唇, 只是回了两字:“不是。”   关云渡一改之前的抗拒与冷嘲热讽, “嗐, 这有什么不好承认的?正统的道士现在很吃香,你跟我吧, 我花钱雇你。”   “花钱雇我?”顾长笙冷笑,“我很贵。”   “多少钱我都雇得起。”   “我不要你的钱。”   关云渡一脸警惕打量着他,“难道你还不死心, 想要我的身?”   顾长笙给了他一个大白眼, 把他推了个趔趄,“跟紧我,不要再乱跑了。”   关云渡抓起掉落地上的背包与毛毯, 气呼呼的,“要不是你想对我做那种事,我至于跑到这里,差点被鬼给弄死吗?”   “你放心,我对你没兴趣,之前跟你闹着玩的。”   他这么一说,关云渡反而不乐意了,“你不是被我魅力倾倒,你根本是在耍我?”   顾长笙抚着额,这一世的关大少爷,真是把浪荡与无赖发挥得淋漓尽致。   两人闷头一前一后地走着,关云渡跟了他一路,毫无头绪。   “我们要去哪?”   “去找你的朋友。”   关云渡惊讶:“你知道怎么找?”   这里的村庄已经不知多久没有人住了,之前还只是偏僻,现在已经走进了深山老林,但仔细看,那些遮天蔽日的灌木丛中,还存留着一些老房子的遗迹。   “碰碰运气。”   顾长笙径自走在前面,关云渡紧随其后。   明明进入了炎热的夏日,这里却冷得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一股股阴森之气迎面扑来。   今天的天也是灰蒙蒙的,透不进光亮。   关云渡打了一个冷战,肚子有些饿了。   他出来的时候,没想到会在这破村子里待这么久。   他想得十分简单,进村找人,然后一起离开。   眼下来看,这偌大的荒村,除了他们两个活人,再无其他人。   茂密的树叶突然沙沙作响,‘叭嗒’一下,一滴冷雨砸在关云渡的鼻尖。   “下雨了?”   顾长笙回头看了他一眼,去抓他的手,关云渡想甩开,“你干嘛?”   顾长笙抓得很紧,拽着他加快了脚步。   就这么被他拽着左拐右拐,再回头已经找不到来时的路,一片阴森的灌木丛中,赫然出现一处古老破旧的大宅子。   这宅子与来时的土砖瓦房不一样,是用的花岗石和很好的窑砖砌成的,所以保存比较完好。   只是这些灌木与草籽十分顽强,从墙缝撑出,将整个宅子包裹在其中,不易让人察觉。   两人走进宅子里避雨。   荒院的青石砖上长满了青苔,一口大缸落了积水摆在屋檐下方。   正屋大堂还有一些旧时的木椅木桌,爬满了灰与蜘蛛网。   两人站在屋檐下,没有进去。   屋内太阴森昏暗,站在这口字大院的台阶前,还能透点天光。   “你是误打误撞,还是早知道有这么间破宅子,才带我过来的?”   关云渡怀疑地盯着他。   顾长笙似乎故作高深地没有理会他。   “你说话啊!”关云渡烦死他这个样子,但又不敢再说什么狠话,把他一个人丢下,他找谁去?   一阵冷风吹过来,裹着空气中的湿意,让关云渡冷得直哆嗦,他从背包里拿出毯子把自己裹了个严实,心想今天再找不到人就回去。   “50年前,这村里206口人在一夜之间全部失踪,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你怎么知道?”   “问的。”   “怎么可能?206不是数字,是活生生的人,说失踪就失踪,听着就很离谱。”   “你那个朋友,大概是逃出村子的幸存者的后人,但最终还是没能逃过诅咒。”   顾长笙越说越玄,但是关云渡又不得不信。   一个晚上就经历那么多,这村子确实不简单。   “凌晨那些东西,会是这里的村民吗?”   顾长笙语气肯定:“是,它们因死前的痛苦与恐惧,意识被吞噬,因诅咒困在这里许多年,无法转世投胎,魂魄浑浑噩噩,已经成了能伤人的厉鬼。”   “困在这里?”关云渡抓住了重点:“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我们现在也被困在这里,而且被它们盯上,随时都会被它们缠上。唯一离开这里的办法,就是破解村子里的诅咒。”   关云渡吸了口凉气:“你为什么能知道这么多?”   “问的。”   “找谁问的?”   顾长笙指向院子里的那口缸。   关云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从那口缸里缓缓露出半截乌黑的头顶,一个脸色苍白的圆脸小女孩终于探出整个头来。   这画面太过诡异惊悚,关云渡一点准备都没有,导致他头一次被吓得形象尽毁,不顾一切地往顾长笙怀里钻,“啊啊啊!!!她怎么白天也出来?”   这小女孩正是昨天哭着说迷路的。   果然是被缠上了吗?   顾长笙见他这一次是真怕了,没说风凉话也没将他推开,“这里阴气很盛,如果阳光不是那么强烈,它们白天也能出来。”   “我那个朋友,他,他是不是死了?”   顾长笙双眼微眯,透着一丝不悦:“你很关心他吗?”   这个问题关云渡也答不上来,说不关心吧,最终不是不远千里找到这了,说关心吧,他现在只想离开这个破村子,不想管岑焕死活。   “我都快没命了,关心别人做什么?你只要能带我离开这里,我认你做义父都行。”   “谁要你这种儿子?”顾长笙没好气推开他。   关云渡被推得踉跄几步,撞在身后的柱子上,突然感觉脚边有什么东西在扒拉他,他低头一看,那小女孩不知什么时候从水缸里爬了出来,正抱着他的腿,一双猩红的眼盯着他瞧。   关云渡甩了甩腿,“滚开啊!”   小女孩明显被吓到,四肢着地以极为怪异的方式又迅速爬进水缸,把自己藏了起来。   “你吓到她了。”   “怎么,你心疼啊?那你过去抱着哄哄呗!”   关云渡冲顾长笙翻了一个大白眼。   “我们要走出这里,还要靠她。”   这句话让关云渡没了脾气,“我之前还不是被她给吓到了?”   “她不是故意的。”   关云渡只觉胃里饿得难受,拿过包翻了翻,只剩下两根巧克力棒。   他斜了顾长笙一眼,出去还得靠他,不能因为一根巧克力棒,而断送自己的生机。   “这个给你。”关云渡将其中一根扔给他,撕了一口吃了下去,还是觉得饿。   顾长笙看了眼手里的零食,撕开咬了一小口,甜的,味道还不错。   不过他早已不需要吃东西,也不会感觉到饥饿感。   这一点又在提醒着他,与关云渡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不能再有更深的因果纠缠。   “你吃吧,我不饿。”   关云渡眼睛一亮,有些犹豫:“你真不饿?”   “嗯。”   “那我真吃了。”   “嗯。”   关云渡高兴地从他手里接过巧克力棒,三两下解决了第二根。   熬到下午四点,雨下得小了点,在这里天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屋外过于寒冷,关云渡不得不和顾长笙进了屋,但一进屋内,关云渡便感觉到了一股极难受的低气压笼罩着他,难受至极。   “我有点想吐。”   “你太紧张了。”   “不是,我头晕,想吐。”关云渡抚着沉闷的胸口,仿佛要喘不过气来。   “张嘴。”顾长笙突然递了颗什么东西在他嘴边。   “是什么?”   “别问。”   关云渡张嘴抿过他指尖捏着的丸子,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咽了下去。   神奇的是吃下这奇怪的丸子,他的不适感就全消失了。   “好了?”   “你给我吃了什么?”   “祛邪丹。”顾长笙解释道:“你是半阴之体,对这里的负面能量感应强烈,才会头晕想吐。”   “你真的是道士?”关云渡感叹了一声,有生之年,让他遇到了活着的这么牛叉的道士!   顾长笙无从解释,便不再说话。   他们找了些生火的东西,用打火机点燃,驱逐了空气中的湿气与黑暗。   “道长,我们来这里不会只是单纯的过夜这么简单吧?”   此时关云渡已经对他产生了信任,连坐着都要紧挨着他,才会有安全感。   “小红说,这几晚她都会回这里,或许她能知道一些东西。”   “他?你说我朋友?”   “不是,是个女人,但是跟你那位朋友有关联。”   关云渡抽了口气,“你是说或许能通过这个女人,找到我朋友?”   “不能确定,这女人现在已经是个活死人,魂已离体,只留了一缕人魂在肉身。”   “啊……”关云渡沉思了会儿,补了句:“听不太懂。”   顾长笙不在意道:“没关系,你不需要懂。”   之后两人一阵沉默,最怕空气突然凝固,关云渡斜眼打量他,这道士长得真好看!   “你说你老婆跑了,也是骗我的?”   顾长笙扭头看着他,又很快收回了视线,“不是完全骗你。”   “所以是真跑了?”关云渡有点幸灾乐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悬崖上面有   顾长笙睇了他一眼, 好一阵无语。   “怎么不说话了?”关云渡拿手肘撞了他一下,“做男人别这么小气嘛。”   “嘘,别说话。你听。”   “嗯?”   关云渡凝神静听, 一道诡异的刺啦声从屋外的墙角传来, 他冷不丁打了个寒战,“那个女的回来了?”   顾长笙起身往外走去, 关云渡紧跟着追上,扯过他的衣??,“你别丢下我。”   光线太暗,关云渡看不清楚,踢到了脚下一根枯枝,一个趔趄扑到了顾长笙后背, 要不是顾长笙下盘稳, 两人估计这会儿摔得不轻。   “抱歉,我真不是故意的。”   这动静,把墙角里的东西给惊着了, 只见一抹黑影闪过, 跑向墙角茂盛灌木丛中。   “速度好快, 不会是野猴子吧?”   “不是。”顾长笙拿出手机照明。   这一照把关云渡吓了一跳,掉落的斑驳墙皮上留着一道道黑色的指尖印。   黑色的液体很黏腻, 凑近还能闻到一股恶臭,仿佛是血液变质腐败的气味,从鼻尖灌入直冲天灵盖。   关云渡差点吐了, “这什么东西?”   “人血。”   “不可能吧?”关云渡感觉这已经超出了自己的认知, “如果这是人血,那人都不知道死了多久,还能跟野猴子似的跑出来抓墙皮?”   “活死人罢了。”   看着顾长笙往灌木丛那边走了过去, 关云渡想叫住他,但是已经来不及。   他看到灌木丛里一个长发披肩的女人,脸上血肉模糊,眼球泛白,正歪着头打量着他们。   恐怖电影照进现实,让关云渡才发现,他的承受力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高。   “yue!”关云渡跑到一旁吐了,“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顾长笙似乎在与她交流,那女人浑身脏污从灌木丛里走出来,身体不怎么协调,走路一歪一斜的,像是提线的木偶。   顾长笙跟着她往前走。   关云渡不想一个人待着,赶紧追了上去,“她要去哪?”   “找你的朋友。”   “她知道我朋友的下落?”   “嗯。”顾长笙似乎不愿多说,跟着她穿过一百米远的荒芜之地,来到一栋破旧的别苑。   这小别苑是复式,上面还有一层阁楼。   女人摇晃着身子,爬上了老旧的木质楼梯,木质楼梯被岁月腐朽得仿佛无法承载过多重量,被踩得吱呀作响。   顾长笙绕过易塌的那些坑,过了五个台阶,想起后面的人,回头看了眼。   犹豫了会儿朝他递出手。   关云渡疑惑抬眸,并没有领情,没好气地一掌把他的手拍开,“你走你的,不用管我。”   顾长笙冷哼了一声,才刚走两步,听到身后木楼梯一声脆响,关云渡痛呼了一声掉了下去。   “疼死我了!”关云渡躺在那片碎木片里,半晌没能爬起来。   顾长笙蹲下身,往那口洞下看了眼,“关少应该能自己爬上来吧?”   “你是故意的?!”   顾长笙冷笑了一声:“我可没碰你,是你自己掉下去的。”   关云渡脸色涨红,没好气道:“拉我上去!”   “你这是求人的态度?”   关云渡一脸憋屈,却又不得不低下头,“我承认我之前说话是大声了点,能不能拉我上去?”   这还差不多。   “把手给我。”   “嗯。”   关云渡听话地将手递给了他。   顾长笙抓着他的手用力一拉,一声巨响,尘土飞扬,整个腐朽的木质楼梯瞬间全塌了下去。   “我操%……¥#*”关云渡骂了好长一句国粹。   顾长笙还压在他身上,对脆弱的他造成了三次伤害。   “你还骂人?”   “我又没骂你!滚开!别压着我。”关云渡将他从自己身上掀了下去。   顾长笙觉得自己才是最倒霉的那个,他只是压在关云渡身上,塌掉的楼梯可都压在他背上!   见关云渡拍掉身上的灰尘,抬脚就要往外走,顾长笙猛地拉住了他,“别乱走,小心这里有一些看不见的钉子。”   关云渡虽心里不服气,但还是听话地待在了他身边。   “怎么上去?”关云渡不信他还能飞上去。   才这么一想,关云渡只觉腰间一紧,一只大手紧紧搂住了他的腰,他正要发怒,只觉整个人一轻,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这么‘咻’地一下,飞上了阁楼。   他瞪着眼,已经忘了怎么骂人。   顾长笙放开他后,拿着手机照明,径自往阁楼里间走去。   这两天所见所经历的,已经彻底颠覆了关云渡的认知。   他觉得自己确实应该对这姓顾的客气一点比较好,他身怀绝技,得罪他,似乎没好下场。   打定主意,关云渡深吸了口气,赔上了好脸色。   “顾先生有什么发现吗?”   突如其来的温和问候,让顾长笙跟见鬼似的回头看了他一眼,“吓傻了?”   关云渡扯着笑的嘴角抽搐了两下,装不了。   他拉下唇线,“没有,随便问问而已。”   臭道士!装个屁!   “那女鬼呢?”   顾长笙指了指天花板,关云渡缓缓抬头,只见那女鬼正趴在满是蜘蛛网与灰尘的房梁上,血糊糊的脸仿佛被什么利器削得极平整,那眼珠子要掉不掉,又恶心又恐怖。   突然,女鬼从房梁扔下一个东西,就落在关云渡脚边。   在顾长笙微弱的手机照明下,关云渡认出了是一个男式双肩背包。   顾长笙拿脚挪了挪这包,“你翻一下,是不是你朋友的?”   关云渡也觉得这背包有点眼熟,蹲下身翻了一下里面的东西。   不多,一个皮夹,一个备用打火机,两包香烟,一袋压缩饼干……   他打开皮夹,里面有几张卡和一张身份证,身份证上赫然写着岑焕的名字。   “是,是岑焕的。”   “你朋友是被‘人’追赶,逃到了这里,最后被一股神秘力量吸到了房梁,然后消失了。”   “她跟你说的?”   “嗯。”是顾长笙接收了她的意念,看到了她所看到的。   那女鬼开始‘啪嗒’掉着眼泪,淌出来的泪水是黏稠的黑色血水,她只能撕扯着喉咙发出低哑的气音,听起来十分诡异。   顾长笙轻叹了口气,她身上的黑色死气,已经被这片土地深深禁锢在此,如果破除不了诅咒,她也无法解脱。   “岑焕还活着吗?”关云渡是带着一点希冀问他。   “不知道。”顾长笙感应到了什么,拉着关云渡走到了窗口。   关云渡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当看到眼前情景时,吓得失语。   画面太过诡异,他无法形容,一股摄人的寒意从他脚底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些被人剥了脸皮的女鬼,像是朝圣般往深山行去,粗略估摸着有一百多人。   “跟上她们。”   关云渡咽了口唾沫,“一定要跟吗?”   “且不说救不救你朋友,我们现在也出不去,只有破除这里的诅咒,才能走出荒村。”   关云渡不再多问,看了眼二楼的高度,天太黑了,看不清下面的情况,跳下去……   “抱紧我。”   “嗯。”关云渡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抱紧了顾长笙,让他将自己带下了阁楼。   顾长笙下去后,给了他一张符纸。   “这是什么?”   “这是能隐藏活人气息的符纸,被她们发现会引来麻烦。”   “那你怎么不用?”   顾长笙抽了口气,欲言又止,“我跟你们不一样。”   他说得也对!关云渡没有怀疑,他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跟着这些女鬼走进深山,穿过荆棘丛,来到了一处悬崖峭壁前。   上百名无脸女鬼四肢并用,迅速地往悬崖上爬。   这一幕叫关云渡看呆了眼。   他拿出手机,看了眼3%的电量,对着崖壁拍下了一张照片。   顾长笙没来得及阻止,手机的闪光灯将黑暗的四周,一瞬照得如白昼。   所有趴在悬崖上的女鬼纷纷转过头来。   顾长笙一把抓起关云渡掉头就跑。   跑到深山的一处矮坡,顾长笙拉着关云渡蹲了下去,迅速布下了一个遁形阵。   看着脚下的小旗子,关云渡心里挺服气的。   “道长,你本事挺大的啊!收不收徒?”   顾长笙忍不住给了他一个白眼。   关云渡自讨没趣,闭上了嘴。   那群女鬼很快追了上来,漫山遍野地寻找他们,喉咙里还发出嘶哑的抽气声,跟阁楼里的那只差不多的抽气声。   有几只从他们眼前走过,关云渡下意识攥紧了顾长笙的手。   直到她们走远,关云渡才长吁了口气,“是不是走远了?”   “再等等。”   “我是不是刚才……闯祸了?”   顾长笙无奈:“把那照片删了。”   “为什么?”   “删了,留着对你气运不好,而且那东西能通过这些媒介找到你。”   听到这里,关云渡再也没有留着照片的打算,赶紧掏出手机,欣赏了一遍,这才删掉了照片。   “可惜了,拍得多好!”   关云渡还感叹了一声,默默将手机收了回去。   那些女鬼找寻无果,重新返回,待她们走远,顾长笙收回了阵旗。   “走吧。”   “不行。”   “又怎么了?”   “蹲了太久,我脚麻了。”   顾长笙回头看了他一眼,认命地蹲下身,给他按了按腿,直到他的腿过了麻劲有了知觉。   两人再回到悬崖上时,那些女鬼都不见了影子。   “她们为什么要爬到那上面去?”   顾长笙也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只手掌大的罗盘,这处悬崖竟是一处天然阴坳,秃崖不见天日,底下黑泥如腐,穿谷阴风呜咽,地气沉如铅汞,正是风水‘阴煞锁魂’的极阴绝地。   “悬崖上面有个道行很深的东西。”   顾长笙压低着嗓音,气氛莫名的凝重,让关云渡也禁不住发抖。   “顾道长,我们不会都要死在这吧?”听他这么说,关云渡觉得岑焕狗命难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她往自己脸   顾长笙不动声色, 看了眼悬崖的高度,“你是要跟我一起上去,还是在下面等?”   关云渡有些迟疑, 说实话他不想上去, 但也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万一再遇到那些东西, 他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跟在顾长笙身边,真非死不可时,还有个人做伴。   “我跟你一起。”   “嗯。”   顾长笙搂过他的腰,关云渡呼吸微滞,他的手真的很宽大啊!   见他身体僵硬,顾长笙以为他是害怕, 安慰了一句:“有我在, 你放心。”   “哦,嗯。”   顾长笙带着他飞身上了石璧一块凸起的石头上,他仰头看了下四周, 拿出一个纸鹤念下咒语, 纸鹤乘风而上, 岩壁上扎根的松树长得根深叶茂,顾长笙看着纸鹤飞进郁郁葱葱的松树之后, 便不见了。   “去哪了?”关云渡惊诧。   “树后面有石洞。”   “这你都能探出来?”   “走吧。”   顾长笙再次搂过他的腰将他带到了那松树后面,拨开崖壁垂落的藤蔓树枝,果真看到一个人半人高的洞口赫然出现在眼前。   “你跟在我后面。”顾长笙弯下腰, 拿手机照明, 石洞里面很沉,一开始进去的空间十分狭窄。   脚下凹凸不平,一不小心就会摔个跟头, 顾长笙要牵着关云渡走,这回关云渡没有拒绝。   老实被牵着,每一步走得十分小心。   大约进入崖壁山洞十几米之后,空间豁然开阔,洞宽能并三人,洞顶目测约莫有五米的高度。   关云渡疑惑:“这里像是一个石室。”   “你再仔细看。”顾长笙举起手机,关云渡抬头看向四周,竟然有好几个分岔洞口,也不知通向哪里。   “九个分岔洞口,应该有一个是通往外界的。”   关云渡嗅觉十分敏锐,不太流通的空气中飘浮着腐臭的气味让他忍不住一阵干呕。   顾长笙回头看向他,给了他两个小纸团。   “干嘛?”   “塞鼻子。”   关云渡推开他递来的手,“不用,我们往哪边走?不能一直待在这吧?”   顾长笙拿出九张纸符,念完口诀,纸符分别往九个洞穴飞去。   他们在原地等了一会儿,顾长笙表情越发凝重,关云渡的心也跟着沉了几分。   不会真出不去了吧?   “走吧。”顾长笙突然说道。   关云渡立马跟上,只见顾长笙想也没想,直接走进了第三个洞口,进去才发现,原来这九个洞口都是相通的。   只是里面太暗,他们也不熟悉地势,没有选择分岔路口。   那股恶心的腐臭气更浓烈了,熏得关云渡直翻白眼,差点没昏过去。   顾长笙的脚步突然缓了下来,关云渡直觉有问题。   “前面有什么?”   顾长笙神情古怪看了他一眼,怕他受不了等会儿看到的,于是打了预防针。   “里面吊着很多尸体,你害怕吗?”   “很多是多少?”   “这个洞口大概有四十具。”   关云渡从脚底升起一股恶寒,“我们还要往前走?”   “嗯,或许里面有我们想要找的答案。”   “那,那走吧!”关云渡不是怕这些东西,可是一下子四十多具尸体横在眼前,任何人都无法平静面对。   顾长笙走在前面,每走一步,关云渡不由将他的手攥紧了几分。   大概又走了五十多米,他们来到洞内的石室,目光所及是被吊在半空好似隐约在晃动的四十多双腿。   关云渡仰脸看去,尸体的脸已呈青灰色,干巴巴的眼窝深陷,已经被彻底风干。   这大场面过于震撼,让关云渡扶着石壁吐了出来:“kao,太臭了!Yue!”   顾长笙举着手机,仔细看着这些尸体,大概就是那些失踪的村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吊死在这里的。   悬在悬崖半空,怪不得这么多年找不到尸体。   “你没事吧?”顾长笙从那些尸体上收回视线,走到关云渡身边,给他顺了顺后背。   关云渡摆了摆手,没有起初那么难受,“这些怎么弄?”   顾长笙看着他们身体里的死气深深扎进这片土地,摇了摇头:“没办法弄,这是因果。”   关云渡突然想到什么,“岑焕……难道也在这?”   “不确定,你要找找看吗?”   关云渡呼吸一滞,虽然对岑焕没有什么情谊,过来找他也只是一时脑热冲动,但假如在这里看到他这ῳ*Ɩ 么狼狈被吊死,他大概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找,至少把他找到,将他的尸体运回去。”   顾长笙点了点头,看了眼手机电量,已经不足百分之十。   他将手机收回了口袋,现场拿了一张符纸,当着关云渡的面画了一张烛光符。   符纸飘在空中,十分明亮,能将周围的一切照得无比清楚。   “你有这么好的符纸怎么不拿出来用?”   “因为违反科学。”   关云渡差点吐出一口老血,“那现在你拿出来不违反了?”   “手机快没电了。”   关云渡暗翻了一个白眼。   “这几个洞口都是相通的,看起来有点像一种阵法,我暂时还不确定,先看看再说。”   关云渡见他要走,赶紧上前主动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你别走那么快。”   “嗯。”顾长笙轻应了一声,下意识将他的手握紧。   关云渡指尖骤然一麻,这种感觉……有点微妙。   他说不上讨厌,甚至,还有点喜欢。   好像他们这样紧握着是理所当然。   为什么会这样?   他们明明也不过认识两三天的时间,却好像认识了很久。   “顾道长,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   “没有。”   “嘶!”关云渡还是觉得奇怪:“可是我看着你,就有一种无比熟悉的感觉。”   “错觉。”   “欸,你这道法是在哪里学的?我也能学吗?”   “要看天赋。”   “那你觉得我天赋怎么样?”   “不怎样,当一个普通人挺好的。”   关云渡撇嘴,没再说话。   没一会儿,他们来到另一个石室,这里大概有三十个人   “你有没有发现,”关云渡语气顿了顿:“女尸都被剥掉了脸皮。”   顾长笙轻应了一声:“不只是女尸被剥脸皮,男尸也不全。”   关云渡左看右看,也没发现哪里不全:“手脚脸皮五官不都在吗?”   顾长笙欲言又止。   “你说啊,吞吞吐吐的。”   “男的被阉割了。”   “你什么时候看的?”   顾长笙:“不用看。”   “不用看你怎么知道?”   顾长笙一阵无语,“那要不你自己扒开看看?”   “我还是相信你的。”   两人没做停顿,往下一个石室寻去,洞顶吊着的尸体越来越少。   顾长笙记了一下数字,刚好是206具尸体。   但是石室还剩一间。   看着最后一间石室的通道,关云渡不由紧张起来:“多余出来的石室?”   “不是,这是一种炼尸邪阵,名为九穴阴尸阵。”   “阴尸阵?”   “如果没猜错,最后一间石室,会有我们想要的答案。”   “那赶紧的。”关云渡拉着他就要进去,他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回去过他的大少爷生活。   “等等。”顾长笙拉过他,给了他一道符:“这个你拿着。”   “好。”现在顾长笙给他什么,关云渡就收着,因为他知道顾长笙不会害他。   将符贴身保管后,顾长笙才牵着他进入最后一间石室。   最后一间石室有一个人工挖掘的储水池,储水池的形状很怪异,像是一种符号。   储水池里涌动着黑色黏稠的汁液,并散发着恶心无比的腥臭味。   池中闭目盘膝坐着一个男人。   关云渡一眼就认出来了这男人正是岑焕。   他好像失去了意识,也不知道此时还剩多少气。   “岑焕!!”关云渡没沉住气朝他大喊了一声。   石室突然响起一声叹息,是个女人的声音,随后发出桀桀诡异怪笑。   关云渡只觉面前一阵阴风袭来,根本无法躲闪,一张血肉模糊的脸贴了上来。   关云渡下意识想退后,女人的乌黑的头发瞬间将他缠住,讷讷:“喜欢,喜欢……”   “老子魅力这么大吗?一见面就跟我表白?”   顾长笙朝女人丢出一张红字符,女人瞬间在空中消失不见。   那张烛光符熄了。   关云渡心脏仿佛停止跳动,伸手想去拉顾长笙的手,好找点安全感。   但他抓住的手指粗糙冰冷,他实不确定自己拉着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此时,另一张烛光符亮起,关云渡回头一看,那女鬼正冲他咧嘴笑。   顾长笙拿出小旗子在关云渡四周布下一个阵,女鬼再次消失。   “这不是她的本体,只是幻影。”   关云渡胸膛剧烈起伏,心惊胆战:“她是不是看上我了?”   顾长笙莫名一阵不爽,“怎么,她看上你了,你要留下当上门女婿?”   “你开什么地狱级玩笑?”关云渡打了一个冷战:“真正的男人从不入赘!”   “老实在法阵里待着,别出来。”说着,顾长笙自己走出了阵法。   “顾道长,你挺有奉献精神。”   顾长笙不明所以,回头给他投以一记疑惑的眼神。   关云渡笑道:“你的色相不比我差,你不是来找老婆吗?总不能空手回去吧?多丢人哪!”   顾长笙深吸了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怒火,低斥了一声:“闭嘴!”   烛光摇曳中,那池子的正上方突然出现一个女人,正披头散发地照镜子,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在缝。   两人仔细一看,她不知是从哪里扒来的脸皮,正拿着十几厘米的针线,往自己脸上缝。   她一边缝一边唱着小曲儿,时不时对着镜子发出咯咯的笑音。   关云渡不由心中恶寒,忍不住吐槽道:“是个女精神病。”   顾长笙从池子上方就这么飞了过去,知道他会飞,还是让关云渡很震惊。   真的很不科学。   顾长笙来到女人面前,就这么看着她往自己脸上缝一张根本不合适的脸皮。   这张脸皮还保留着原主人的五官,看起来有点眼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这个男婴,   关云渡对人的外貌一直很敏锐, 那眼睛跟尺似的,三庭五眼比例扫一眼就记住了。   他盯着那张脸皮好一会儿,沉声道:“这张脸, 是阁楼里那个女尸的!”   是女尸而不是女鬼, 因为那女人还活着,不过只是一个活死人罢了。   顾长笙看着她把脸皮极为粗糙地缝在脸上, 极其怪诞且恐怖。   “你叫什么名字?”   女鬼正对着镜子欣赏着刚得来的脸,似乎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   顾长笙蹲在她面前,又问了一次:“我叫顾长笙,你叫什么?”   女鬼这才注意到,他在跟自己说话,她缓缓扭过来看着他, 嘴里发出嘶哑的咕噜声, 像是有血沫子在里面打转,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   竟是心智不全。   顾长笙起身,没再理会她, 他绕过女鬼简陋的梳妆台, 往里面走, 发现了一间小石室。   见顾长笙拐弯不见了,关云渡多少还是有点慌神。   这场面, 他是第一次见。   他忌惮地看着这女鬼,又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叫他出来。   不过……   他看着池子中央祭坛上的岑焕,现在或许是个机会。   这么想着, 关云渡走上池子的石阶, 来到祭坛上。   岑焕脸上用血水画着他无法看懂的咒术,血腥气扑鼻,让关云渡屏住了呼吸。   “岑焕!岑焕你快醒醒!”   岑焕的意识被困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 那里一片漆黑,任他怎么找也找不到出路。   但他能听到关云渡的声音,他就在黑房子外面。   他张着嘴想大声叫,但是发不出一点声音。   另一端,顾长笙走进小石室里,看到了整张岩壁上挂满了风干的人脸,粗略估摸着得有两百多张脸皮。   饶是顾长笙见识过诸多怪诞,也是头一次见到如此震撼的场面。   他一转身,便见角落里有一具风干的男性尸体,唯一不同的是,这具男性尸体保存完整,身上穿着旧时的灰色道袍。   顾长笙缓缓走了过去,在这道人面前蹲下身仔细打量,发现死去大概有二三十年了。   他在道人身边找了许久,发现了一封压在蒲团底下的信。   封面留着的是这道人的道号——漱石道人留。   顾长笙没有当即看信,想着关云渡还在外边,匆匆离开了小石室。   他一出来,便看到顾长笙已经到了祭坛中间,想要将岑焕叫醒。   顾长笙飞身上前,一把拽过关云渡,“先离开。”   那女鬼还在对着镜子梳妆打扮。   想必生前是极爱漂亮的。   “可是,岑焕他……”   “他现在魂魄被困,醒不过来的。”   听到他这么说,关云渡只得跟着顾长笙离开,临前,他回头看了眼镜前梳妆的女鬼,那女鬼竟也回头看着他吃吃地笑。   他们并没有离开悬崖的岩洞,只是往外走到了能通风的地方,空气里几乎闻不到那股腐臭的味道才停了下来。   关云渡将所有希望寄托于顾长笙,“道长,你这么厉害,不会没办法吧?”   “解铃还须系铃人,人的执念哪是那么容易化解的?”   关云渡轻叹了口气,“你这意思是,我们还得帮她完成夙愿,她才会放我们离开?”   顾长笙没理会他,径自拿出从漱石道人那里取来的信,里面写了十几页的纸,字迹清隽工整,看起来是个有底蕴的人。   “这是什么?”   “是答案。”   顾长笙与关云渡一起认真看起了信中内容。   信中记载的全是一个叫周铃儿的平生事迹,从她出生开始。   周铃儿出生于七零年代,世代行商,到她父亲这一代虽没落了,却依旧是当地小有名气的土财主。   周铃儿生下来没多久,她母亲便感染了风寒去世了,待周铃儿长到五岁,周父才觉不对劲,周铃儿智力比同龄孩子明显要降下许多。   甚至生活不能自理。   周父就这么一个女儿,天天愁得头发都白了。   心里便盘算着等周铃儿再大些,便招个赘婿进来,给自己养老,也能照顾铃儿。   周铃儿长到十二岁那年,家里的奶娘将家里的儿子带到了周老爷面前,想给儿子谋个生路。   周老爷见奶娘的儿子梁真长得五官端正,为人机灵,便暗中将梁真纳入了女婿人选。   为了培养自己的女儿与梁真的感情,周老爷时常将周铃儿带给梁真看管。   梁真十分细心,性子温和,待周铃儿很好,周老爷看在眼里,铃儿跟梁真一块儿玩时,也是真的开心。   待周铃儿长到十六岁时,周老爷将女儿叫到了屋内,笑着问她喜不喜欢梁真,要不要永远和梁真在一起。   周铃儿用力点头,说自己愿意。   于是没多久,周老爷给了梁家不少入赘的钱,就这么让梁真与周铃儿成婚了。   梁真一直待周铃儿不错,但从来只把她当妹妹。   他毕竟是正常人,怎么也不可能娶一个傻子。   因家里穷,收了周家不少钱,他才没有办法与周铃儿完婚。   婚后三年,周父带着梁真做生意,因梁真为人机灵又讨人喜欢,很快将周家的生意做得更大。   这三年梁真一直没有碰过周铃儿,周老爷开始有些不高兴,威逼利诱让梁真他们赶紧给周家添丁。   梁真迫于压力,哄着周铃儿圆了房,没多久周铃儿便有了身孕。   与此同时,周老爷身体每况愈下,对家里的生意开始力不从心,因为有了孩子,周老爷对梁真不再像从前那样防备,便将手里的生意都交给了梁真全权打理。   周铃儿生下女儿没多久,周老爷便去了。   周老爷去世后,梁真露出了残酷的本性,将以前所有的憋屈与怨恨尽数发泄在了周铃儿母女身上。   动辄打骂,大冬天的罚她跪在冰天雪地的院子里,不给饭吃。   女儿南燕才满周岁,梁真就带回来一个女人,女人身怀六甲,俨然一跃成为这个家的女主人。   以前只有梁真磋磨周铃儿,现在又多了一个后来居上的女主人黎金凤。   女主人对周铃儿厌恶至极,对她那女儿更是极尽苛待。   周围邻里起先还劝他们,做人别这么绝。   可是梁真与黎金凤根本不听。   周铃儿的女儿南燕好不容易长到五岁,骨瘦如柴,面色蜡黄,经常衣不蔽体在村里走动。   周铃儿又是个神志不全的,连自己都无法自理,哪会照顾女儿?   梁真爱抽纸烟,每次抽完未熄的烟头总喜欢往南燕身上摁,因此南燕身上到处都是烫出来的疤。   身上没处下手了,梁真便将烟头烫在了南燕的下巴上,伤口反复烧灼溃烂,长此以往竟烂出了一个洞。   南燕吃饭漏饭,喝水漏水,糊得满身都是,黎金凤恶心,便拿着藤条抽打南燕。   在一天晚上,当着周铃儿的面,活活把南燕打死。   周铃儿出于母亲的本能,抱着尸体满村地跑,找人给她请大夫。   但村里的人都怕沾灰,纷纷闭门不出,没有理会。   那天晚上飘着鹅毛大雪,周铃儿发了疯一般抱着女儿赤着脚,在村里的夜里嚎叫,哭了一个晚上。   南燕的尸体不知被周铃儿丢在了哪里,没有人关心,那晚之后,周铃儿从以前一个安静的傻子,变成了成日嚎叫的疯子。   黎金凤将周铃儿受不了的赶了出去。   周铃儿以前是个锦衣玉食的傻子,如今成了无家可归的疯子。   村民都麻木地觉得正常,人心向来如此,他们又能怎么样呢?   天冷了周铃儿就睡村口的破茅草屋,饿了就去村里要饭。   村民觉得她可怜,大多家里穷不予理会,只有少数几个实在看不过眼,家里有剩余的吃食送她一口吃的,让她吊着这条贱命。   只是所有人都知道,像她这样的,活不长。   某一天,村里来了一个道士,这道士看起来衣衫褴褛,在村里化缘,道士实在饿极,眼看就要晕倒,便说道:“今日若谁给我一口吃的,我便实现他一个心愿,什么心愿都可以。”   村民都觉得他是江湖骗子,这道士眼看就要低血糖昏过去,周铃儿将讨来的唯一一口饭团子捏紧了递到道士面前。   道士也不嫌弃,三两口将饭团吃了。   这道士便是留下书信的漱石道人。   道士临前交给周铃儿一个用黄色符纸叠成的三角形符袋,怕她弄丢给她系在了脖子上,再三交代:“这东西可千万别弄丢了,日后你若有未了的心愿,就将这符纸烧掉,我便会再回来找你。”   周铃儿握着胸前的三角形符袋,懵懂地点点头。   道士走后没多久,周铃儿的吃食突然变多了,村民经常看到她手里有鸡腿或者一些紧要的点心。   周铃儿日渐白胖起来,她五官本就长得漂亮,白胖起来后,竟有几分不经意的娇媚艳丽,路过的男人都忍不住回头多看她几眼。   日复一日,周铃儿的肚子鼓起了来,起初他们都以为只是吃太多,直到周铃儿在田埂的稻草堆里产下一个男婴,一时间村里暗潮汹涌,风雨欲来。   大家都在猜,这个男婴,到底是谁种下的孽!   可是猜来猜去都没个结果,而周铃儿无力供养男婴,便被村里的一外号李婆子转手卖给了外乡一对没有子女的夫妇,所得的钱,承诺给周铃儿包半年的口粮。   李婆子倒是个难得的心善人,见周铃儿可怜,不仅给她每日口粮,还给她缝制了两套衣裳。   这是周铃儿这些年,过得最好的半年。   可好景不长,一天晚上夜起,李婆子听到牛棚里传来一阵奇异的动静,她提着灯好奇地走过去一瞧,却见自家老头子正趴在周铃儿身上,正行那龌龊勾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鬼村有进无   李婆子受不了刺激发了疯的尖叫划破暗夜的沉寂, 水沉如墨的村子瞬间亮起了橘黄的灯。   大伙儿提着灯循声赶来,便看到眼前这一幕,所有人都震惊在当场。   李婆子痛哭流涕拿着长长的竹篾抽打周铃儿, 竹篾长满了倒刺, 抽一下,细小的倒刺扎进肉里留下一道道血红的痕迹。   周铃儿吓坏了, 只是将自己紧缩成一团,一双眼像受惊的小鹿,看了叫人不忍。   “住手,别打了,再打下去会出人命的!”终于有个村民看不下去,拦住了李婆子。   李婆子气喘吁吁, 指责着周铃儿, “这个没良心的下贱蹄子!我家好心收留她,可怜她,可她是怎么回报我的?她勾引我家男人!”   周铃儿不懂什么是勾引, 她只知道肚子饿要吃, 冷要穿衣, 面对这些人的指责,她害怕极了。   有男人站出来替她说话, “她只是一个傻子,懂什么啊?没必要这么刻薄!”   这句话像是投进深水的一枚鱼雷,炸起了惊涛骇浪。   “谁不知道你们这群畜生?村子里有几个男人没有背着家里的女人碰过周铃儿?!送出去的那个婴儿到底是谁的怕是谁也不敢上前认吧?!”   此话一出, 集体沉默下来。   这一夜谁都不愿提起, 只知道清晨一个满脸血污的女人被丢在了周家老宅的门口。   周家现今的女主人黎金凤嫌她晦气,叫人将她拖远了些,站在门前的小巷破口大骂。   “周铃儿早就被扫地出门, 是哪个缺德的八王羔子把这贱人丢到我家门口?丧良心的东西,把人糟蹋得不成样子,以为咱家是收破烂的,下次再敢把这傻子往我家门口丢,别怪我一个个上门问候你祖宗十八代!”   周铃儿醒来时,脸上火辣辣地疼得厉害,抓着血肉模糊的脸哀号着:“疼!我疼!爹!爹啊!铃儿疼……”   她疼得日夜叫,让整个村的人夜不能寐,叫得人心惊胆战,那哀号声像是剐心的刀子,让人为之动容。   太凄厉了!   但是第二日,周铃儿停止了哀号,她没有死,她只是哑了,被人喂了哑药。   因为脸上的伤没有得到有效的处理,总是反复感染发炎,溃烂成一个个洞。   终于没有人再碰她,她浑身恶臭,散发着腐烂气味,村子的孩子遇到她就砸石子,朝她扔泥巴。   熬到四月的天,周铃儿一双眼因为感染生生腐烂,两只眼珠流出了眼眶,欲掉不掉,惹来许多苍蝇,渐渐生了蛆,模样恐怖至极。   她缩在田埂潮湿的稻草堆里,每天路过的人总是看到她呆呆地坐在那里,从脸上捉下一条条蛆,那双烂掉的眼珠子早已掉了,不知落在了哪里。   所有人都知道,她活不长。   果然没多久在一天清晨,她死在了那堆潮湿的稻草堆上,村民闻讯赶来,看到她旁边的稻草有烧过的痕迹。   有人推断是昨晚死的,初夏的一场夜雨,骤寒,轻易带走了她还年轻的生命。   他们通知了梁真,但是梁真夫妇权当没有这个人,连门都没出。   村民直接架起了柴火,将尸体一并烧成了灰,连个坑都没给她挖,风一吹,和进泥里,当成了田间的肥料。   周铃儿死后七天,村里怪事发生了。   这里去小镇得走十几公里的路程,有人走了一天一夜都没有走出村子。   他们遇到了俗称的“鬼打墙”,本以为找个道士就能化解。   村里确实有几个有些传承的司公,做了几场法事,却并没有破解。   他们才开始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不管村民如何向外求救,村庄就像被这个世界抛弃,整个村子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包裹,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这个村子在一夜之间,就这样消失在了世人的眼里。   但是村里的生活还在继续,村民也还是活生生的人。   村子被笼罩在一片阴霾里,所有人非必要,闭门不出,噤若寒蝉,没有人敢提起周铃儿这个名字。   每当夜深人静,风过弄堂发出如兽鸣的嘶吼,夜色中有一道红色诡谲的身影,披着长长的头发,满脸血肉模糊,四处游荡。   半年后,村里开始死人,起先死的是男人,死状极其惨烈,下身不知所踪,舌头被拔,瞳孔放大,因恐惧而面目狰狞。   村民开始在家里烧香拜佛,每日活在恐惧中。   其实他们心里清楚,该发生的终究会发生,烧香拜佛根本于事无补。   做的亏心事岂是烧几根香就能弥补的?   黎金凤突然发疯,掐死了自己的一双儿女后,不知所踪。   梁真跪求村里人出去找,他们在深山的一棵歪脖树上看到了上吊的黎金凤。   尸体背对着众人,在秋风中晃荡,脖子被拉断,皮肉连接着上下身,扯得老长,舌骨勒断从嘴里垂到了胸口,秋风打了一个漩,尸体转动着面向众人,村民看到了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她整张脸皮被人撕下,不知所踪,没有眼睑的遮蔽,两只眼球整个暴露出来,还在往外滴着血水。   “啊啊啊!!!”恐惧的惨叫乍响,村民们连滚带爬,踉跄逃开。   梁真没办法,只得带着家里的几个长工将尸体放下,就地挖了个坑给埋了。   回去之后,梁真病了一场大病。   家里的长工也是浑浑噩噩的,所有人都神神叨叨,眼中一片死寂。   梁真病得起不来床,经常饥一顿饱一顿。   恍惚中,他好像又回到了年少时的周家,他看到了周铃儿一派天真无邪的娇俏模样。   耳畔又传来岳丈的叮嘱,“梁真,要照顾好我的铃儿呀!她只有你了,我死了之后,她能依靠的人,只有你了。”   梁真淌出两道泪水,心里开始悔恨不已,“铃儿,铃儿……我错了!都是我的错,你要怎样才能放过我们?”   白色的床顶突然洇开一片血迹,血迹迅速蔓延,颜色也越来越深,梁真不确定自己是否出现了幻觉。   从帐顶的一片血迹中凝出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她乌黑的长头发垂落,几缕飘在他脸上,很痒。   他想伸手去挠,不知何时浑身僵硬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帐顶的女人一点点飘下。   女人一张脸血肉模糊,双眼只剩下两个黑色的窟窿,但她仿佛不靠眼睛也能看到他的恐惧。   梁真瞪大着惊恐的双眼,毛细血管骤然收缩炸裂,两行血泪从他眼角滑落。   “求你,求你放过我,铃儿,我错了……求你!”   女人咯咯地笑了,一只满是血垢的手硬生生塞进他的嘴里,粗暴地钻进他的喉管,拽着他的舌根往外拉。   梁真疼得全身冒汗,蹬着四肢,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禁锢,始终无法挣脱。   女人的力气很大,动作极其粗暴野蛮,一边往外扯着他的舌根,一边发笑,直到舌骨生生拔断,梁真开始呼吸困难,涎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出。   破碎的声音像在拉漏风的风箱,从喉咙“咕噜”挤出,似乎在求饶。   女人并没有因他的求饶而停止报复,她尖锐鲜红的指尖,像是野兽利爪,慢慢地往上移动。   梁真惊惧瞪大着双眼,此刻连求饶都做不到。   一摊血水喷涌在床帐上,梁真用力蹬了几下腿,便断了气。   长工发现他时,已经是三天后,浑浑噩噩的长工发现他们家主已经三天没进食,良心发现送来一碗粥,才刚走进房门口,便闻到了一股恶臭。   床帐上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水,预示着死亡降临,长工手里的粥碗碎了一地,踉跄着退出房间去叫人。   待家里的长工和管事都到齐,胆大的才敢上前撩起床帐一看究竟。   那梁真早已死去多时,脸色灰白,猪肝色的舌头耷拉在胸前,床下一大摊血水,他被人活活阉割流血而死。   这段时间村里男人不外乎都是被拔舌、阉割,女人被剥皮吊死,有的剥完皮还活着,疼得在村子里四处乱窜,吓得疯叫不止。   村子里的死气越来越重,他们就像被圈养起来随时待宰的牲畜,不知哪天死亡就降临在他们头上。   所有人都如同行尸走肉,没有未来的活着。   即使身边的人哪天凄惨地死去,也麻木地没有反应。   直到这个村子最后一个活人死去,笼罩的一层雾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开,消失了许多年的村子入口,再次回到大众视野。   只是不知何时,村子入口的一块巨石上刻着一行血红色的字。   ——【鬼村有进无出,生者速速离去!】   经年累月,风吹雨打,巨石上的字也开始模糊不清,一直到现在,等他们破局而入。   书信最后,留下了解法。   石窟幻境,梦回初始,至情至真,逆转命轮。   “原来如此。”顾长笙轻叹了一声,心中已然明了。   关云渡从他手中一把夺过信,左右仔细又看了一遍,也不知顾长笙在打什么哑谜。   “你看出什么了?我怎么没看出来?”   “我们回去。”   “回去?”关云渡看着天边翻出来的鱼肚白,一脸震惊:“你不会还要回洞里去吧?”   顾长笙:“回去看看你那朋友。”   “要去你去吧,朋友还可以再交,命只有一条。”关云渡毫不遮掩人性考验下的凉薄。   顾长笙撇嘴:“当初不是你为了这个朋友非得闯荒村?难道这么快就放弃了?”   “我哪知道这么凶险?下个村,就出不去了!”关云渡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你朋友陷在幻境中,如果他无法做出正确选择,就会死在幻境里,而我们也出不去。”   “出不去我又不急,该急的是你,你儿子要换爹咯!”关云渡笑说着,瘫在地上开始摆烂。   顾长笙拳头紧了又紧,暗抽了口气笑道:“好啊,你就一个人在这待着,反正你的死活也与我无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想不想知道   顾长笙说着最狠的话, 做势转身要走。   现在是白天还好,一旦天黑关云渡想到自己得独自面对那些鬼怪,心里一阵发毛, 一回头, 顾长笙已经没影了。   “你还真走!”关云渡顾不得其他,脚步踉跄地追了上去。   顾长笙没有走远, 而是在拐角处藏着,待关云渡追过来,从身后一把钩住他的后领,还没等他说话,关云渡吓得骂了一声:“操,大白天的也出来兴风作浪!”   “是我。”   听到顾长笙的声音, 关云渡刚竖起的汗毛终于软顺, 没好气地狠推了顾长笙一把。   “你装鬼吓人呢?!”   顾长笙还想调侃他,但看他脸色煞白,终究没忍心, “你不是不怕这些东西?”   “我是不怕, 但也遭不住你从背后袭击, 看你挺老实一个人,怎么憋着这种坏?”   关云渡生气的样子, 像极了张牙舞爪的小野猫,伸着爪子要挠他。   顾长笙嘴角抑制不住上扬,被关云渡盯个正着, 又推了他一把:“你还笑!”   “是我不好, 吓到你了。”   关云渡叉着腰,冷哼了一声,不打算理他。   顾长笙用了一张烛光符, 照亮着前面的路,“我走前面,你紧跟着我。”   关云渡知道有正事要干,不再与他计较,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先走,待他走了几步,才不情不愿地跟上。   他们重新回到墓室的祭坛前,缭绕在岑焕身边的死气更加浓郁。   关云渡好奇的问了句:“那些黑雾到底是什么?”   顾长笙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那是死气,一般人看不到。”   “那我为什么能看到?”   “这说明,你可能不是一般人。”顾长笙似开玩笑似认真道。   关云渡翻了一个白眼,他当然知道自己不是一般人,但他这敷衍的解释等于没说。   顾长笙也不知从哪里拿出几面小旗子,分别插在各个方位。   关云渡看他十分有序地摆弄着这些旗子,看得津津有味,还别说,他好像真有这方面的天赋,竟然看出了几分门道。   说不定他上辈子也是个臭道士呢!   “你这布的什么阵?”   “回魂阵。”   顾长笙布下阵,盘膝坐下,看了关云渡一眼:“想不想知道他此刻陷入怎样的幻境里?”   关云渡疑惑:“怎么看到?”   “坐我身边,把手给我。”   关云渡将信将疑,犹豫了片刻,依言坐到了顾长笙身边,顾长笙握过他的手,一手掐诀,嘴里念了一句关云渡听不懂的口诀,一阵失重感传来,只觉眼前一黑。   待他再睁眼时,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金色的稻田里,村民正在田间忙着水利农活,对他们两个外来客视而不见。   “这是哪?”   “这是60年代的村子。”   “他们好像看不到咱们。”   顾长笙解释道:“我们只是擅闯入梦境的外来者,是局外人,所以他们看不到,我们也不能干涉参与这里所发生的一切。”   “可是岑焕怎么会来到60年代村子里?”   “这应该是周铃儿死前执念所化的梦境,依那老道留下的线索,破解诅咒的办法,在这梦境中。”   突然田埂上有个声音喊道:“梁真妈,周家来人了!你赶紧回去看看吧。”   田里一道清亮有力的声音应声,是个约莫看起来五十出头的妇女。   她扛起锄头,往自个儿田里放好水便匆匆往家里赶。   顾长笙与关云渡尾随其后,跟到了梁家。   一进简陋的堂屋,家里能用的木椅都搬出来招待客人了,坐不下的,倚着屋檐嗑着瓜子往里看,一个个满脸八卦。   两人走进堂屋,便见其中一个看起来白净清爽的年轻人,模样竟与失踪的岑焕长得一模一样。   “岑焕!”   关云渡冲上前想叫他,手却从他身体穿过,他怔愣了几秒回头看向顾长笙,“梁真怎么会跟岑焕长得一模一样?”   “岑焕陷入了周铃儿的梦境里,在这里,他就是梁真。”   关云渡不明所以,只能继续看下去。   梁真看起来挺老实,安静局促地在椅子里,只是听他们在安排自己的终身大事,沉默着一句话都没说。   周老爷将带来的一筐银圆让长工抬到了梁家人面前,竹筐盖着一片红布,一揭开红布便见白花花的银元极喜人。   周老爷笑道:“这是我们周家的诚意,梁家嫂子,你看……”   梁妈苦笑着搓着手,抬眼去看一言不发的小儿子,“真儿,你觉着呢?”   梁真上面有两个哥哥,下面一个妹妹,已经卖去别家做童养媳,早年父亲重病,花光了所有的积蓄,还倒欠一屁股债,他读大专也是村里人借的钱。   二哥正在议亲,但是家里太穷,那姑娘说拿不出聘礼就不嫁,梁妈急得一夜一夜睡不着,ῳ*Ɩ 要真因为拿不出聘礼耽误了老二一生,只怕会后悔莫及。   如今老三大专虽说毕业分配工作,但也是杯水车薪,家里还债和日常开支入不敷出,一眼看不到头。   周老爷招上门女婿正解了梁家的燃眉之急,还能给他们还清这些年的债务。   这些债压得梁真快要喘不过气。   可他好不容易考上大专,以为从此飞上枝头,没想到还是没能逃开贫穷困苦的命运。   他倒不介意去当上门女婿,只是那周家的独女,是个小时候把脑子烧坏的傻子,他堂堂一个大专生,竟被逼得娶一个傻子,多少有点伤自尊。   关云渡撞了下顾长笙的胳膊,“顾先生,你要是梁真,你会怎么选?”   顾长笙一脸凝重,“寒窗苦读数十载,却依然只能被命运左右,换作任何人都会不甘,眼下有两个选择,要么自私自利脱离这个家,要么乖乖入赘去当上门女婿,如果是我,入赘周家也无不可。”   关云渡不屑一笑:“傻子,都考出去了,就要迎接崭新的人生,当然是六亲不认,努力往上爬,十年后风风光光地回到家乡,不也能报恩?”   “你也说是十年后,十年太漫长,早已物是人非,到时想报恩都不知往哪报。况且,梁家举全家之力,将梁真托举,并没有亏待过他,这份恩情,自然是要报的。”   关云渡不以为然,双手抱臂:“反正我是不会的。”   顾长笙却只是笑笑,关云渡的选择他早已料到,其实这种选择也没错,好不容易从贫穷困苦的村子读书出去,不知吃了多少苦,却最终被亲情羁绊,葬送自己一生,着实可惜。   关云渡如此信誓旦旦,因为两世都没有体会过亲情,才导致他情感淡漠。   见顾长笙不说话,关云渡冷哼了一声:“在心里骂我自私鬼呢?”   “没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的选择也没错,人生是自己在感受,外人没有资格为你作决定。”   关云渡没想到他会有这番见解,之前对他的看法确实太狭隘了。   等了好一阵,梁真才艰难开口:“我愿意跟周老爷去周家。”   此话一出,周老爷高兴地一拍大腿,“那就这么定了。”   顾长笙暗中轻叹,周老爷看重梁真,给女儿找个依靠,本想着梁真是村里唯一培养出来的大专生,以后家业交给他,既能打理家业,又能保护女儿不受外人欺负。   可谁知道……   人性既复杂又经不起考验。   只能说现在的梁真是纯粹单纯的。   当晚,梁真跟着周老爷回了周家老宅,房间已经为他准备好了,对梁真来说,人生一夜之间翻天覆地,他只觉得很疲惫,回周家的第一天,并没有与周铃儿见面。   这一夜,梁真睡得并不安稳,做了一宿的噩梦,早上是被家里的女工叫醒的,清晨的饭桌上,梁真看到了不过才十二岁的周铃儿。   见到周铃儿的第一眼,梁真其实印象不错,小姑娘乌黑浓密的头发挽成两个麻花辫,辫子上扎着鲜艳的红头花。   她皮肤雪白,一双杏眼灵动又可爱,看起来并不像个智力有问题的傻子。   周家是镇上的首富,自然吃穿用度与他们不同,一个早餐就好几种花样,粥点包子、油条,随他吃个饱。   梁真吃饱饭后,被周老爷叫进了书房,拿了一本早年的账本让他先看着,等看完再来找他。   梁真很有经商的天赋,在周老爷的指导下,很快上道,开始掌管周家的一些生意。   初尝权力与金钱滋味的梁真开始觉得当初的选择是对的,如果没有当初的选择,他现在还在穷困潦倒中郁郁不得志。   至于周小铃,他不觉得周小铃是个麻烦,她一年比一年出落得更漂亮,也不是个生活不会自理的傻子。   周家的下人私下总会给周小铃打趣,说梁真是她的小老公,是要跟她生小娃娃的男人。   周小铃一开始不太懂,打趣多次后,就隐隐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看到这里,关云渡有些好奇,“我看梁真对周小铃的态度也还算爱护,后面怎么会那样?”   “不,”顾长笙一口否决,“这是岑焕。”   “什么意思?”   “岑焕顶着梁真的身份来到周小铃的梦境中,他虽然是所有人眼中的梁真,但其实所有的选择与态度都只代表是岑焕。”   他这么一说,关云渡便立马明白过来:“所以我们看到的画面,其实跟初版有出入?”   “周小铃的梦境,是化解她所有怨恨的钥匙,岑焕如果能在梦境里救赎周小铃,改变她的结局,那么一切都将迎刃而解。”   “若是无法救赎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小铃,哥哥   顾长笙轻叹:“那他, 便永远困在这场梦里,直到死亡。”   关云渡:“不能将他叫醒吗?”   顾长笙摇头:“强行将他叫醒,魂魄还停留在幻境, 醒来也是个废人。”   这话里的意思, 他们啥也不能干,只能看着岑焕不断做出正确或错误的选择, 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近日,周老爷出去谈生意,只留了周小铃和梁真两人在家,60年代的农村女子,十五六岁便嫁人了, 周老爷觉得周小铃这个年纪正是和梁真培养感情的时候。   彼时, 梁真也才十九岁的小青年。   春日晴朗,梁真拿着周老爷留下的账本,带着周小铃在院子里晒太阳。   周小铃拿着家丁做的捕蝶网, 在偌大的花园里捉蝴蝶。   刚才还闹腾的院子, 突然安静下来, 梁真疑惑地抬头看向呆滞在月季园里的周小铃,喊了声:“小铃, 你怎么了?”   周小铃还是低着头,沉默不语。   梁真放下手里的账本,快步走向周小铃, 才刚靠近, 便看到周小铃的裤管全是血,那血沿着裤腿边缘滴落在草地上。   周小铃懵懂地拿手触碰,指尖鲜血黏腻的触感让她好奇, 血液像是生锈的味道,她凑上前伸出舌尖……   梁真起先吓了一大跳,还以为周小铃得了什么绝症,随后才恍然大悟,周小铃今年已经十三岁了,正是大多女子初潮的年纪。   他一把抓过她往嘴边递的沾着血的手,“小傻子,不可以。”   周小铃歪着头看他,冲他痴笑,“哥哥。”   梁真抱着她回了房间,叫来家里的女工,给周小铃换洗,哄她喝了红糖水。   周小铃躺在床上肚子疼得脸色发白,嘴里还嚷着:“蝴蝶,小蝴蝶,我要蝴蝶!”   “你乖乖躺着不要动,哥哥去给你捉蝴蝶。”   梁真没有忽悠她,又回到院子里,给她捉了五只颜色不同的蝴蝶,放进一只家里之前腌咸菜的大玻璃罐里,搬到了她床前,让她看玻璃罐里的蝴蝶扑飞着翅膀。   顾长笙通过周小铃的幻境回溯,看到了另一个梁真的所作所为,他将沾着血污的周小铃关进了冰冷的地窖,他觉得恶心。   过了一天一夜,周小铃才被家里的长工找到,虽然周小铃是个心智不全的傻子,但是她知道是梁真把她关起来的。   那时候起,周小铃害怕梁真。   梁真说她恶心,此后周小铃每次来月事,就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她也觉得自己这样不好,更害怕梁真看到她流血的样子,会让她恐惧、羞愧。   关云渡与顾长笙站在门口,看着屋内温馨的画面,心底竟跟着生出一股暖意。   “没想到岑焕这家伙还挺温柔的。”关云渡看他平日动不动就出口成脏,态度也奇差,对女孩子这么温柔,是他没想到的。   在幻境里,岑焕替代梁真的这几年相安无事,但顾长笙通过周小铃的幻境回溯,这几年时间,只要周老爷不在家,梁真就会私底下磋磨周小铃,家里工人看到也有样学样。   她身上隐秘的地方没有一块好皮肉。   周小铃十六岁时,周老爷让梁真履行承诺,在村里办了酒席,让他们俩成亲。   幻境回溯里,结婚的当晚,待宾客散去,红烛摇曳的新房,梁真让周小铃跪下给他磕头,他泄愤地扇了周小铃好几个耳光,极尽侮辱的言语不堪入耳。   他让一个傻子给她洗脚,水洒出来就让她舔干净。   周小铃哭,梁真就威胁她,今晚的事情,是他们两人的秘密,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如果让第三个人知道,他就会惩罚她。   幻境来到了三年后的新婚之夜,周小铃已经一整天没有吃东西,可是家里的嬷嬷不肯让她吃,要等姑爷掀了盖头,喝了合卺酒。   宾客散去,‘吱呀’一声门被锁上,梁真长吁了口气,上前拿下了周小铃的盖头,给她递了盘千层糕,“饿了吧?快吃。”   周小铃抓起糕点就往嘴里塞,梁真倒了杯茶水递到了她嘴边,让她吃口糕喝口水,免得被噎住。   梁真一脸愧疚看着她,也不管她听不听得懂,说道:“小铃,哥哥永远当你哥哥,好不好?”   “哥哥……”周小铃对他满是依赖,紧紧抓着他的衣袖不肯放手,“哥哥不好。”   “为什么不好?”   周小铃垂下头,不再说话,但抓着他衣袖的手攥得更紧了。   梁真蹲下身,与周小铃平视,一脸认真:“做兄妹也可以在一起一辈子,我给小铃儿当一辈子的哥哥,我也不找别人,这样哥哥还不好吗?”   周小铃眼睛一亮,高兴地咧着嘴笑,“好,哥哥好!”   梁真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放心吧小铃,哥哥会保护你一辈子。”   新婚夜,相安无事,梁真将周小铃哄睡,自己打了地铺也睡下了。   顾长笙与关云渡离开他们房间,来到院子,这夜的月亮很大很圆,如果这就是故事的结局,他们这一生,也很好。   “顾道长,我感觉稳妥了!岑焕道德这么高,肯定能救赎周小铃!”   “这才哪到哪?一生很短,但也还长,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此时的梁真还没有将钱与权真正握在手里,当握住之后,他还能对周小铃这么好,才是真君子。”   关云渡觉得他说的话很有道理,没有反驳。   “那就且行且看吧!”   五年后,周老爷去世,葬礼排面很大,全村都来吃席,私下议论纷纷。   “这梁家人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周家留下这么大的家产,全便宜的外姓人。”   “梁真忍了八年,这会儿周老爷一死,怕是要忍不住了!”   “最惨的不还是周小铃?一个孤女,傻子!谁会真心待她?”   ……   幻境回溯中,周老爷死后不久,梁家人就张罗着给他找第二任老婆,对周小铃的虐待变本加厉。   一直看不上周小铃的梁真,在一次醉酒后强行要了周小铃的身子,致使她怀了身孕。   周小铃怀孕没多久,梁真遇到了黎金凤,将她堂而皇之地带回了周家,还摆了盛大的酒席。   夜深人静,清冷的灵堂内,周小铃正跪在灵位前烧纸,她哭得眼睛红肿,她还记得娘也是像爹一样躺进棺材里,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梁真将一只暖手炉塞给周小铃,在她身边跪下,折了黄纸烧给周老爷。   “哥哥,爹再也不回来了,小铃想他。”   “爹去天上做神仙了,会在天上一直看着小铃,他没有走。”   小铃下意识抬头,高高的房梁,被昏暗的火光照映着,凄凄凉凉。   梁真将周小铃扶起,“走,哥哥带你出去看。”   两人还像年少时那样,并肩坐在台阶上,仰头看向夜空,可是今晚一颗星星都没有,漆黑一片。   “天上每一颗星星,都是人死后变的,虽然今晚看不到,但是过几天,一定可以看到,哥哥到时候再陪小铃看,好不好?”   “我能看到我爹挂在天上吗哥哥?”   梁真被她无邪的话逗笑,“当然可以,但是会变成星星挂在天上。”   “可我想看我爹,不想看变成星星的爹。”   “小铃,人的肉身在死后,是会腐烂的,但是死后变成星星不会。”   “不要!不要爹腐烂,爹变星星好。”   “乖,以后,爹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小铃,哥哥在身边陪小铃。”   “嗯!”   周老爷下葬后,周小铃情绪低迷了好些时日,周老爷生前留下了很多没处理完的事,都被梁真搁置,来不及处理的一些生意,只能盘给别人做。   梁真一心一意照顾了周小铃半年,直到周小铃从丧父的低谷中走出来。   之后,梁真因为生意的事情,不得不出远门,一去就是半个月,甚至两三个月。   周小铃独自在家经常遭受下人的打骂和苛待,他们并没有将这位东家的大小姐放在眼里,一个傻子,随便糊弄就行了。   甚至家里管事的拿着梁真给周小铃的开支做假账,补贴自己的家用,一个月梁真给家里寄一千块钱,用在周小铃身上的连两块钱都没有。   地方就这么大,来来去去都是些熟人,周小铃被家丁苛待的事情很快就传开了。   大家似乎心知肚明,都是梁真的意思。   梁家人经常到周家找管事的借钱,表面上是借,其实借走的从来没有还过。   梁真不在这三个月,周小铃吃了上顿没下顿,有时候家丁不顺心逮着她一打骂,明目张胆的,也不避人。   在所有人的潜意识里,梁真很快就会找别人,这周小铃迟早是要被扫地出门的。   现在是周宅,其实早就是梁宅了,只不过为了那点脸面,暂时还没有把姓给换过来。   梁真回来的时候,是深冬。   这一年他二十七岁,村里二十七岁的同龄人,孩子都要中学毕业,出去务工了。   梁真回来找了好几辆牛车,拉了好些年货回来。   知道梁真要回来,家里的下人也通了气儿,都做足了样子,把老爷迎进门后,各自忙活,谁见着梁真,都要提一嘴铃儿小姐调皮捣蛋,不爱吃饭,不知为何发脾气摔东西等等。   梁真再次见到周小铃时,只觉得她整个人清瘦得厉害,看到他时的眼神木木的,孤零零的一个人坐在台阶上,这么冷的天,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衣裳。   梁真眼眶一热,脱下大衣,大步上前将她裹了个严实:“这么冷的天,他们怎么没给你准备冬衣?”   过了好久好久,周小铃眼里闪着泪花,讷讷着:“哥哥……”   “是我,小铃,哥哥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相信哥哥,   在被梁真拥入怀里的一瞬, 周小铃眼眶里的泪水沿着脸颊滑落,满腹委屈仿佛有了可以宣泄的出口。   她呜咽的声音像只受尽委屈的小猫咪,让梁真心疼不已。   梁真将她抱回屋内, 哄着她吃了东西, 发现她手臂上好些青紫的伤,“这怎么了?”   看起来不像是碰撞, 更像是被人打的。   周小铃往嘴里大口地塞着吃食,圆溜溜的杏眼一瞬不瞬地盯着梁真,生怕她一眨眼,梁真又不见了。   直到她吃完,梁真拿过水杯让她喝了两口水,再次追问:“你身上的伤怎么回事?家里有人打你?”   周小铃抽着气儿, 眼眶泛红, “打,打我,我疼。哥哥不在家, 小铃疼, 肚子饿。”   梁真眉间愠怒, 胸膛起伏不定:“谁打的你?告诉哥哥,哥哥替你报仇!”   周小铃用力点点头。   梁真让女工将周小铃的冬衣拿来, 女工去了半天,拿回来的竟是穿了好几年的旧袄子,薄薄的一层棉絮, 根本不保暖。   梁真压抑许久的愤怒, 终于被点爆,他将破旧的冬衣砸在女工头上,怒斥:“将家里所有干活的下人都叫到前厅来!我有话要问你们!”   女工脸色苍白, 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梁真没办法,这天儿太冷了,他只得从自己的行李箱里,取出几件羊毛衣与厚实的外套给周小铃穿上,周小铃瘦了很多,他的衣服又过大,穿在她身上,如同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显得有些滑稽。   “走,跟哥哥一起去前厅,我倒要看看是哪些不长眼的东西,敢欺负我们铃儿。”   周小铃怯生生地躲在梁真身后,一起来到了周家前厅。   下人偷偷打量着一脸严肃与冷冽的家主,正扶着周小铃坐在高堂上,一双眼满是杀意盯着他们。   下人跪着,大气都不敢出。   “小铃,去,谁欺负过你,打过你,给哥哥指出来。”   周小铃频频回头看向梁真,梁真冲她笑笑,安慰道:“小铃别怕,这是你的家,你的家你自己做主。”   周小铃这才走上前,一个一个指了过来,除了家里一个年迈的老嬷嬷,其余的竟无一幸免,连管家都在其中。   梁真握紧了拳头,他当即叫来镇上的会计算了这几个月的账,又去警属厅报了案,让这些人赔了钱通通赶出了周家。   一夜之间,偌大的周家空荡荡的,除了兄妹俩,只剩下那位老嬷嬷。   梁真带着周小铃去镇上的裁缝铺里定做了好几套冬衣,加钱赶制的。   春节在即,家家户户开始置办年货,按照以往,梁真会在初二回梁家,陪父亲、兄弟姐妹两天再回周家。   可这一次,梁家一家老小,拖家带口的竟在除夕前来了周家,说是拜访,却手里提着大包小包,似乎不打算走了。   梁真心里虽觉得有些不妥,但也没有明着赶人,毕竟是自己家的人,想必过完年,他们会识趣地离开。   除夕夜那晚,一家人坐在一起吃年夜饭,梁真牵着周小铃入座,一眼瞥到妹妹身上那件新棉袄,脸色骤变。   不是他偏心要格外对周小铃好,毕竟都是自己的妹妹,但是这些年,他没少给梁家人钱,妹妹每年春节的新衣服是提前一个月就做好的,从来没有亏待过他们。   周小铃好不容易做了几件新衣服,他们一来还要从她那里夺走,做人也太不地道!   “来来来,吃菜吃菜,我们真儿出息了,爹妈要不是仰仗你,能吃得上这么好的年夜饭?”   正当所有人举起酒杯时,梁真却摔了筷子,一时间欢声笑语戛然而止,气氛一片死寂。   梁父横了一辈子,竟被自己儿子耍脸色,顿觉难堪,猛地拍案而起,怒斥:“梁真!你真当自己是什么梁老爷了?我是你爹!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要不是我们替你谋划,你能有今天?敢给我们甩脸子,你出息啊你!”   “梁惠身上穿的衣服,是谁出的主意?”梁真沉着脸问道。   梁母挤出一个息事宁人的笑,“嗐,我还以为多大的事,不就一件衣服吗?惠儿是你妹妹,你妹妹看中件衣服,就给她了。”   “这里是周家。”梁真提醒了一句。   梁父一听这话,跳起来就要打人,但他老了,梁真人高马大,拿手一挡就给他挡了回去。   梁家两兄弟又是个欺软怕硬的,更不敢说什么。   “什么狗屁周家,你还真要为这个傻子守着一辈子不成?”梁父啐了口唾沫。   梁真心中郁气,知道跟他们争吵毫无意义,这些年家里人对他如何,他看在眼里,养育之恩,早就还清了。   他重新拿起筷子,说道:“吃饭吧。”   见他连屁也没放一个,梁家人以为是他妥协了,又欢喜地吃吃喝喝。   吃完饭,梁真没逗留,带着周小铃回房间了。   梁家人高兴得睡不着,在小厅里一边烤着炭火,一边兴冲冲地商量着以后的生活。   “爹,这房子以后真是咱们家的了?”   梁父冷笑:“那还用说?真儿一个人能往得了这么大的房子?你还没讨媳妇,咱们搬进周家大宅,有了大房子,再让你弟弟分一半家产给咱们,到时候多的是好人家的姑娘上赶着要嫁进咱们梁家!”   “哥能同意吗?”小妹在饭桌上看梁真那神情,感觉正憋着气,似乎不太高兴他们一家子都搬进周家住。   大婶打着鞋底,白了小妹一眼:“他能有什么屎尿?别忘了,他自己也姓梁!如今他是梁老爷,他读书的钱可都是他大哥出工赚的血汗钱!他不想着报答就算了,还想把咱们赶出去?真是拎不清!”   二哥还美滋滋地想着跟梁真分一半家产,恶狠狠道:“周小铃那个傻子留着一点用都没有,结婚这么多年,一儿半女也没见生出来,就是个不会下蛋的鸡,娘,她留不得,找个机会,把她带出去得了!”   他说的带出去,是把她扔远点,别让她再回来。   这一合计,梁母一拍大腿:“还是老二有主意!不能让她再耽误你弟。”   一眨眼过了大年初三,梁家人心安理得地继续住着,似乎就在周家大宅里安家了。   梁真提过几次,让他们搬回去,但梁家人装作没有听到,继续我行我素。   更烦的还在后头。   之后但凡跟梁家沾亲带故的亲戚,都要把周家的门槛给踏平了,梁家父母好面子,让这些亲戚又吃又拿,还小住。   梁真怕吓到周小铃,又怕她什么也不懂,莫名受些委屈,就将她的房间搬到了不远的别苑。   别苑安安静静的,与大房子里的热闹仿佛两个世界。   周小铃在火炉前烤着地瓜和菊子,晃荡着双腿,纯真无邪得像个小孩。   梁真给她泡了下火的大麦茶,笑问:“小傻子,你家房子都被人抢了,还这么开心?”   “哥哥陪小铃,小铃开心。”   “乖。”梁真摸了摸她的头:“以后,哥哥去哪里,都带着你,再也不会让你受别人欺负。”   梁真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能在周家产业的基础上再拓展这么大,可不是什么良善的大好人。   他轻啜着热茶,心里细细盘算着年后的安排,不由冷笑了声。   “他们做得这么绝,一点情面都不肯留,那就别怪我,不念这点亲情,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   “哥哥?”   “小铃别怕,相信哥哥,会保护小铃。”   “嗯,相信哥哥,小铃相信哥哥。”   过了正月十五,梁真收拾了行李,看样子是要出远门,梁家人发现他也给周小铃一并收拾了简单的行李,似乎想带她一起走。   梁家人本想趁着梁真出门做生意的机会,将周小铃丢掉,从此周家的一切就真真正正属于他们梁家。   如今梁真要带周小铃一起走,那他们还有什么机会?   梁母被推出来,来到梁真的房间,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劝着:“真儿啊!你可别犯傻,你说你一个这么体面的大老板,身边带着个傻子,别人会笑你的!”   “这就不用你们操心了,我自有安排。”梁真快速地收拾着东西,也没看她。   “你如今都二十有八的年纪,三十而立,不年轻了,还没一儿半女,说出去不好听,娘帮你留意了一下,我看村长家的小女儿就挺不错,我跟赵家通了气儿,人家愿意与你见见,你看怎么样?”   梁真一阵心烦:“我没时间。”   “终身大事怎么能没时间?就看看行不行?”   “我明天就走。”   “那就今晚看!”   梁真猛地甩下笨重的行李,脸色冷得吓人,梁母打了一个寒战,默默退出了他的房间。   第二日梁真带走了周小铃,临走前什么也没说,梁家人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梁家一大家子依旧住在周家,头一个月还觉得没什么,直到第二个月没有收到梁真寄来的银钱,有些慌了,这才向老嬷嬷打听梁真下落。   家里的老嬷嬷是真不知道,梁真与他们大小姐在哪里,不管梁家人怎么盘问,也不可能问出什么。   梁家坐吃山空,觉得日子开始难熬,从俭入奢易,从奢入俭难。   这几年梁家的胃口被梁真喂得太大,每餐都要有鱼有肉,月月都要置办新衣服新首饰,这些还不知足,还想要更多。   这会儿从天堂打入地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在村里到处编排儿子的坏话。   说梁真是个白眼狼,大不孝,发了财不要爹妈,以后会有报应。   可是村里人又不是傻子,梁家人的所作所为大家都看在眼里,自然能明白是非。   梁真走后半年,周家门外来了一伙人,说是来收房子的,让他们赶紧搬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不哭,哥哥   梁家人全都懵在当场, 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这是我儿子的宅子,你凭什么让我们搬走?”   那些人拿出地契,“你们瞧清楚这是什么?你们说这宅子是你们的, 有什么凭证?”   梁家人哑口无言。   眼看他们就要带头冲进宅子里, 梁家人拼了命地拦在面前,一通哭闹, 就连几岁的小孩有样学样,场面一时乱成一锅粥,结果让那些人没能进去。   宅子前的喧闹很快引来村民的围观。   “发生什么事了?”   “还不是梁家人,占着周家的宅子,不愿搬走?”   “这可真是太不要脸了。”   “梁家人做得不要脸的事还少吗?”   “这些人是什么人啊?”   “听说是梁家人住在周家不走,所以才把宅子卖了。”   ……   在村民的口诛笔伐下, 梁家人开始心虚, 在村民的帮助下,梁家人的东西被人丢出了宅子,只能重新搬回了以前的老屋。   买宅子的名唤沈立安, 是梁真认识多年的商业合作伙伴, 也是最好的朋友。   沈立安带人将宅子打扫了一番, 又将缺角修葺好,等他们回来也好住得舒心。   梁真带着周小铃走南闯北, 这一年周小铃的性子变得开朗明媚,心智也逐渐成熟。   在一场合作的酒宴上,梁真遇到了命中唯一的姻缘黎金凤。   黎金凤一眼就在人群里看到了梁真, 这女人经营着城中最大的酒馆, 因她生得貌美又会来事,酿的酒味道也很好,所以酒馆的生意一直很火爆。   其实梁真看到黎金凤时, 对她印象很不错,谁会不喜欢娇艳欲滴的红玫瑰呢?   她拿着酒杯过来敬酒时,梁真喝了,趁着酒意,聊了些许,彼此都有好感,萦绕在他们周身的暧昧久久未散。   就连懵懂的周小铃也感觉,哥哥对这个女人似乎有点不一样。   看到这里,关云渡说道:“命运的大方向没有改变,你说这个梁真会不会步那个梁真的后尘?”   顾长笙也说不准,事在人为,在这个幻境里,所有的剧本结局,都是能因为不同的选择而更改的。   “他是你的朋友,你朋友靠不靠得住,你来问我?”   “我不了解他。”   “那就继续看下去吧,起码我觉得目前为止,他对周小铃不离不弃,照顾得无微不至,单从人性来说,已经做得很好了。”   之后,便向原来的命运线发展,梁真与黎金凤到了谈婚论嫁的感情阶段。   可周小铃始终是他名义上的妻子,虽然他一直将周小铃当成妹妹疼爱,在那些村民眼里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眼看年关将至,黎金凤等着梁真下聘,那边却一直没有动静,她开始心急。   再三逼问下才知道,他所谓的妹妹周小铃,竟然是他的妻子。   黎金凤当然不同意,态度强硬地威胁梁真:“你如果不和周小铃离婚,那你就休想娶我!”   梁真自觉愧对黎金凤,吵了两句没说什么重话,黎金凤摔门而出,差点撞到走廊里呆站着的周小铃,她恶狠狠地瞪了周小铃一眼,红着眼睛走了。   周小铃满心不安走到门口探出半颗脑袋往里瞧,她从未见过哥哥这副颓废的模样。   她看了心里一阵难受,她知道难受是什么感觉,所以她不想梁真这样。   “哥哥……”   听到周小铃在门口轻轻唤他,梁真缓缓回过神来,看到了周小铃,立即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在外面站多久了?不冷吗?”   周小铃笑了笑,举止天真无邪,小跑着进了屋,她像从前一样,靠着梁真的肩膀,一双清澈的杏眸瞪得大大的,看着他。   梁真拿过炭火钩,拨了拨盆里的木炭,让火烧得更旺,室内的温度升高,周小铃脸上终于有了血色。   “哥哥,不和金凤姐姐吵架,小铃害怕。”   梁真若无其事:“我们没有吵架,只是有些意见不合,所以说话声音大了点,小铃别怕。”   “真的吗?”   梁真讶然,以前小铃从来不会反问质疑,没想到现在居然会质疑了。   他宠溺地刮了下小铃的鼻子,“真的,哥哥不骗小铃。”   说着不骗她,可是后面还是因为婚事又吵了几次,再愚笨的人也知道了根源在哪里。   梁真对周小铃是责任,一旦离婚,他和周小铃之间便再无任何可以维系的关系,没了羁绊,分了她的那些家产,以她的心智也守不住。   几十年后,他老了死了,这家产也落不到周小铃手里。   但只要还有这一层关系在,他再提前安排好宅子里的下人,政府做好财产公证,就算周小铃守不住所有家产,但能安度晚年,绝对没有问题。   这一年春节,兄妹俩人没有回村里,黎金凤也许久没来。   梁真颓废了几日,又很快振作去做自己的事了。   大年初一,黎金凤的母亲竟然过来了。   一般初一不走亲戚,她来得唐突,但梁真也不在乎这些个,没有在意,让下人准备了果点,热情招待。   黎金凤的母亲秦阿素是个厉害的老太太,因为女儿与梁真的婚事之间横插着一个周小铃,对他们没什么好脸色。   梁真忐忑不安,坐在一旁没有说话。   老太太心气不顺,说道:“我女儿脸皮薄,没好意思开口,这个恶人便由我来做。”   梁真猛地抬头看向老太太:“不知您有什么打算?”   “你不忍周小铃受苦,舍不得与她离婚,这我也能理解,你是一个负责任的人,世间没有两全法,你年纪不小了,金凤死心眼,非你不嫁,今日我便做主,你跟周小铃离婚,我带周小铃回去,认她做干女儿,照顾她的起居,你看如何?”   梁真还是沉默。   秦老太一拍桌,呵斥道:“说话!”   梁真十指不由蜷起,天人交ῳ*Ɩ 战之后,泄了口气,已然做出了选择:“既然如此……”   “如何?”   “是我对不起金凤,我会给她一些补偿,就当我们有缘无分。”   秦老太一脸不敢相信,他不要自己的女儿,却选了一直没给他生孩子的傻子!   “好好好,我竟不知你倒是对这个傻子情深义重,补偿也算了,就当我家金凤眼瞎看上了你,你便好好跟这个孩子相守一生吧!”   秦老太气愤离去,梁真心底涌上一股酸涩,他也确实对梁金凤动了心,感情是真,但又远没有为她抛弃周小铃那般深。   因为小铃是家人。   “好一招破釜沉舟,以退为进。”关云渡冷笑,“黎金凤果然很有手段。”   顾长笙竟是没看出来,其中还藏着这些弯弯绕绕的把戏。   “你怎么知道?”   “豪门里的那些手段,我看都看腻了,这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吗?”关云渡一脸自信。   顾长笙若有所思点点头:“豪门果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以这些弯弯绕绕的心眼子,哪怕是顾长笙自己,只怕也要脱一层皮才能出来。   之后,果然被关云渡说中。   黎金凤并没有秦老太所说的快刀斩乱麻,想要跟梁真撇清一切,说不要那些赔偿,只是胃口太大,蝇头小利的根本看不上,她要的是梁真的一切,还有她当家主母的地位。   她时不时送些物件过来给梁真,都是一些过去梁真送的,送一件回来,就勾起梁真对她的情意,还有过往甜蜜的画面,剪不断,理还乱。   终于,在将东西差不多全部还回时,梁真决定按照秦老太说的办,与周小铃离婚,让秦老太认她做干女儿,他再与黎金凤结婚。   看到这里,两人心里皆是一阵忐忑。   “完了,梁真攻略失败,咱俩是不是都得跟着交代在这里?”关云渡嘴里说着完了,却还是一副看好戏的悠哉模样,半分紧张也没有。   偏顾长笙也不着急,“反正我除了儿子,也没什么家产,等我失踪了,我叔公自然会找到我儿子,把他带回去,没事,还有关少爷陪我呢!”   关云渡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该死的顾道士,谁要陪他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待一辈子?   他说这话还不是为了激他?   臭道士一无所有还有一个拖油瓶,但是他不一样啊!他刚继承几十个亿!   “顾先生,儿子还是要自己养比较好,你怎么能假手于别人?何况你叔公年纪应该也挺大了吧?”   “还好。”一个老妖孽,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比他还年轻。   关云渡气死了,就因为他比起顾长笙,他更赌不起。   之后,梁真顺利与周小铃离婚,又让她认秦老太做干女儿,这一操作下来,就到了五月。   梁真与黎金凤的婚事订在了六月初,酒店行头都订好了,只等着那天到来。   结婚前日,梁真去了一趟秦家,给周小铃送了一套漂亮的新衣裳,想让她在他和黎金凤结婚当天穿。   自周小铃搬到秦老太家里之后,兄妹俩不常见面,更不能像之前那样,照顾细致周到。   很多事情,周小铃自己说不明白,也不知道要怎么跟梁真说,只是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看着梁真不说话。   梁真一阵心疼,问了周小铃许多。   “你在秦家习不习惯?”   周小铃点点头。   “秦阿素,就是你干娘,对你好吗?”   周小铃又点点头。   “你,怪哥哥吗?”   周小铃顿住了,眨了眨酸涩的双眼,豆大的泪珠从脸颊滚落。   梁真看着她的泪水,一颗心紧揪成一团,他有些后悔,但知道这条路再也回不了头。   “哥哥对不起你,小铃,我曾经发过誓,要照顾你一生一世,可是我食言了。”   周小铃看他哭了,赶紧抬手替他擦着泪水,“不哭,哥哥,不哭,小铃乖乖的,你和金凤姐姐结婚,小铃高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节哀,你表   梁真跟着红了眼, 心里对周小铃的愧疚无以复加。   “放心吧小铃,等哥哥结完婚,再把你接回去照顾。”   周小铃点头, 显得无比乖顺, 她知道不能让哥哥为难,哥哥已经为她付出了很多。   婚礼举行的前一天晚上, 秦老太带了两个人从自家后院悄悄进了屋,将他们带到了周小铃面前。   周小铃瑟缩着身子躲在墙角,不知道他们想要干什么。   她很害怕。   他们叽哩咕噜地说了好久,好像是在讨价还价,然后那两人给了秦老太一小锭金子,两人上前一人捂住小周铃的口鼻, 另一个人拿绳子捆绑。   周小铃挣扎了几次身体渐渐没了力气, 昏迷了过去。   次日,接亲的队伍来了,梁真一身红色的喜服, 骑着高马, 英俊挺拔, 又事业有成,家大业大, 引得街坊邻居羡慕不已,听着那些羡慕赞美的声音,秦老太只觉脸上沾满了光, 脸上的褶子都笑出了印。   梁真给周小铃准备了她喜欢吃的糖, 是特意准备的,从海外进口,独她一份。   他等了许久, 也未见周小铃的身影,心下便觉得有些不安。   于是他差身边的伙计去黎家院内打听,去了一阵,那伙计回来了,小声说道:“在屋里找了一圈,确实没有周小姐的身影,不知道去哪了。”   此时新娘子被黎家人搀扶着走了出来,梁真下马上前相迎,朝秦老太问了句:“岳母,小铃去哪了?”   秦老太也不是个善良的,干过不少损阴德事儿,所以面对梁真的询问,脸不红心不跳的笑了笑:“许是又跑去哪里玩了,她脑子不好,哪里知道今天是你这个哥哥的重要日子,我叫人寻了她来便是。但是你和金凤的吉时不能耽误,赶紧扶金凤上花轿吧!”   梁真暗抽了口气,不动声色:“不急这一时,离吉时还早,岳母先将小铃找回来吧,我和她约定好的,她会随送亲队伍一起走。”   秦老太这才感觉心虚,只能以怒火掩饰,“梁真,你是想娶金凤还是想娶那疯丫头?我都跟你说了她是自个儿跑出去玩了,这一时半会,宾客这么多,你非得这个时候要找人?是存心的不是?”   梁真何其聪明?他这些年做生意,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察言观色,他看到了秦老太眼里掩饰的慌乱,断定小铃不在没有那么简单。   “今日没见到小铃,这个婚,也不用结了!”   听罢,黎金凤一把掀起红盖头,气红了双眼:“梁真,这个时候为了那个疯……为了别人悔婚,你对得起我吗?你把我的颜面置于何地?”   梁真也是硬气,黎金凤不就赌定他在这个关键时候不敢撂挑子吗?   他是喜欢黎金凤精明干练的劲儿,只是能接受她作为自己的妻子,但若说感情有多深,是断然与小铃比不了的。   毕竟,他和小铃生活了十多年,早就是相依为命的家人。   “是你们毁诺在先,我将我妹妹交给你们,你们连两天工夫都不愿做?就这么急不可待地将她送走?这样的心性,我真将你娶进门,才是家门不幸!”   “你,你……”黎金凤气得说不出话,她本以为事到如今,即使将周铃送出去,也没有他反悔的机会。   却没想到梁真能为了周小铃当场反悔这桩婚事,让她颜面扫地。   “梁真,你今日要是反悔,我们就再也没有以后,你自己可想清楚!”   “小铃在哪里?”梁真双眼全是血丝,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步步紧逼,丝毫不让。   黎金凤踉跄后退了两步,差点跌坐在地。   黎家人见他死咬着不放,越来越慌,梁真给钱让人去报了警署,警署那边很快来人,将黎家人带走调查。   在逼供下,黎家人很快提供了线索。   找到周小铃时,她浑身是伤,正被人押着在一个破败的院子里,跟一个流着哈喇子的傻子结婚。   她头发凌乱,泛红的眼睛闪着泪光,看到梁真的那一刻,只是露出一抹平时乖顺的笑容,安安静静的,却让梁真仿佛心都要碎了。   这一刻他才明白,世间没有两全法,他的欲望越多,周小铃面对的困境与危险就越多。   “铃儿,哥哥带你回家。”   周铃儿强忍的泪水涌出眼眶,扑进梁真的怀里。   那年冬天,梁真带着周小铃回了村,老宅子被打扫得十分干净,听闻梁家人后来又找过几次,但都被沈立安打发了。   沈立安出身贫苦,少年丧父,好不容易白手起家,日子好些了,母亲因病去世,如今眼看四十,也未成婚。   如今孑然一身,说是要给他们做个管事。   梁真知道他是贪恋这点温暖,也无去处,手里虽资产不少,却无处使。   他说当管家,或许是真心实意,也是给自己谋个事打发些时间,梁真将他留下了,他为人正直,日后他若出门谈生意,有沈立安在家里就照顾周小铃,他也放心些。   听沈立安说,自将梁家人赶出去后,梁家两兄弟在外欠了不少债,被追债的上门,已经不敢回家。   “不过你得有点准备,你带着周小姐回老宅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开,梁家人得知消息,定然会再次找上门来的。”   梁真喝了口茶,身心俱疲,“我倒是有个想法。”   沈立安:“你有打算了?”   梁真轻应了一声。   到了年关,正如沈立安所言,梁家人果然找上门来,各种无赖耍泼,骂梁真白眼狼,这套说辞就一直没变过。   梁真让沈立安将人放了进来。   两年未见,梁家人再见到梁真,没有之前那样嚣张,他们怕梁真会再次消失,只要梁真不想见他们,他们也没有任何办法。   “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无非是钱,我听说你们欠了不少债,我愿意给你们还清那些债务,而且还会给你们一笔钱,让他们余生无忧。”   可是梁家人并不满意,他们觉得梁真赚的钱,本来就该是他们的,凭什么拿一点就想把他们都打发掉?   “不行,我不同意!”梁家老大跳出来怒喝着:“梁真,你可真是没良心,我可是你大哥,要是没有我们能有你梁真今日?你休想拿这点钱打发了我们!”   梁真瞄了眼梁老二,在他跳出来附和之前,开口道:“我膝下无子,日后也不会成婚,打算在梁家后辈里过继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此话一出,梁家人安静了下来。   梁真笑了,“与其在这里吵闹不休,不如回去商量好,送哪两个孩子过来,当然你们也可以拒绝……”   “不,我们马上回去商量此事!”   这事惊动了梁家的族老,梁家人为此斗得不可开交,梁真带着周小铃难得过了一个清静年。   过了年后,梁家族老领着两个孩子上门,男孩并不是他本家人,而是族中三叔公家的孙儿,名唤梁安。   这梁安长得竟跟梁真十分相似,为人处世也十分谦逊有礼,在众多兄弟姐妹中,他的学习是最拔尖的,若是好好栽培,未来的成就定不会低于他。   女孩是他本家二哥的小女儿,名唤梁晓春,在家里并不受待见,她能来,是她自己拼命争取的,族老见她实在可怜,若不送走,迟早也会被折磨死。   有了这两个孩子在周家,梁家人再也没有来闹过。   而梁真这一生,信守承诺,护了周小铃一生周全,寿终正寝。   再睁开眼时,顾长笙与关云渡还身处洞穴中的祭坛,幻境里纵观他人的一生,现实不过弹指之间。   祭坛的中央,那周小铃化去一身戾气,嘴角噙着笑意,轻轻靠在岑焕的肩头,看起来很平和。   “这女鬼怎么变得不一样了?”   “嗯。”顾长笙解释道:“这便是那老道的厉害之处,此阵法能偷天换日,逆转乾坤,对于周小铃来说,已是两世为人。”   “岑焕也该醒了吧?”   “再等等,他是逆梦之人,等他醒来,梦中的一切才会结束。”   大约等了十来分钟,岑焕从昏睡中苏醒,睁开眼的那一瞬,泪水从眼眶滑落,他抬手轻抚着周小铃的长发,“铃儿,心里可还有怨恨?”   周小铃摇摇头,“哥哥,谢谢你,铃儿要走了。”   “好……铃儿,要好好的。”岑焕已分不清楚,此刻他是谁,又在哪里,他还身在局中,无法将自己的身份分离。   周小铃的身影渐渐在空中化为虚幻,随着一缕清风,彻底消失不见。   岑焕只觉脑袋疼得厉害,一阵眩晕感袭来,再度昏迷了过去。   他醒来时,已经过了两日,发现自己躺在一家小镇的旅馆里。   床前的摇椅上坐着关云渡,正拿着手机不知看什么看得津津有味。   岑焕强撑起身子从床上坐起,问了句:“什么时候了?”   关云渡见状,转了下手机,收入兜里,说道:“前后已经过了一个星期,你还记得多少事?”   岑焕猛地打了一个寒战:“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她……她还活着吗?”   “她是你什么人?”   “她是我表妹。”   关云渡难得一脸凝重:“节哀,你表妹已经死了。”   岑焕似是承受不了打击,跌回了床上,随后他长长叹息了一声:“都是因果报应。”   “你表妹……”   “当年,送出去的那个男婴,是我曾祖父。”岑焕说起表妹一家,眼底涌上泪水,“嫡传的那一户,已经死绝了。不是车祸,就是莫名其妙自杀,有淹死的,有被机器绞死的……各种死法,她是最后一个。”   关云渡抽了口气:“你也别太难过,至少你还活着。”   关云渡向来不会安慰人,随口又说了几句没什么用的话,就去找顾长笙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我要带他…   关云渡准备敲门而入, 发现门没有锁,他在门口叫了两声,里面没有人回应。   等了半分钟, 他径自推门进了他的房间, 发现那小东西被人丢在床上蛄蛹。   看到有人进来,小家伙抬起的头居然愣了几秒, 朝他伸出手在空中抓了抓。   关云渡端详着他,竟觉得有几分亲切,他缓步上前,“想抱抱?”   小家伙咿咿呀呀,口水流了一下巴,关云渡伸出手, 拎起了他的后衣领, 提到了自己眼前,与自己平视。   他四肢在空中划拉着,像只慢爬的小乌龟。   “还挺可爱。”   正当他看得津津有味时, 关云渡手上一空, 孩子转眼落到他身后的顾长笙怀里。   关云渡吓了一跳, 转身时,一股带着清新沐浴乳的湿气扑进鼻子, 只见顾长笙刚洗完澡,下身只围了一条白色的浴巾就出来了。   他眉头紧锁,将孩子抱在怀里, 说:“你怎么能这样提着他?万一摔了怎么办?”   关云渡窘迫地揉了下鼻子, 被人亲爹抓包现场,“哈哈……呃,身材不错。”   顾长笙没理会他, 将孩子重新抱回床上,从行李袋里拿出一套干净的衣服,正准备换上,又似乎顾忌什么,睇了关云渡一眼:“我要换衣服,你要一直待在这里?”   “你换啊,都是男人,还怕我看了去?你有的我都有。”   嘿嘿,顾长笙的人鱼线和八块腹肌,他还真没有。   他疏于锻炼很久,平日能躺着就不站着,要不是天生好身材,也吃不胖,估计早就不忍直视。   “顾先生有经常健身?”   “健身没有,偶尔出门捉一下鬼。”   “那还真是不错的有氧运动呢!要不下次你捉鬼时,把我也带上?”   顾长笙冷笑,利落地换上衣服,对他的态度缓和了一些:“这次能从荒村出来,给了你不少自信。”   “不不不,多亏了顾先生,我才能安全走出荒村。”   顾长笙觉得他很不对劲:“说吧,你有什么目的?”   “我能有什么目的?就是想和你交个朋友。”   顾长笙才不相信他会有这么善良单纯,“交个朋友?不说实话就算了。”   “那什么,我看你确实有点东西,你抓鬼的时候,要不要请个助手?”   顾长笙整好理好衣角边边,“不需要,我一个人就够了。”   关云渡还想说什么,但看他那副傲慢的样子,他又是个心气高的,立即下头,“真以为我会求你?”   说着他从皮夹里将所有钞票拿出来扔在桌上,“两清了,哼!”   顾长笙目送他离开,又怔愣地盯着桌上的钞票几秒,将钞票揣进了兜里。   回去的车上,岑焕疑惑地问了句:“那位顾先生不跟我们一起走?”   “管他呢!”   “这次我跟你能平安从荒村离开,多亏有他,我以为你们是同路的,不然出发前我该好好感谢他才是。”   关云渡回想着在旅馆房间里,顾长笙那态度,越想越气,“明明是他心里有鬼!跟了我一路装什么清高,给本少爷等着!”   岑焕皱眉:“你别又要憋什么坏?”   “是你把我想得太坏了,我这么正直的大好青年,能为兄弟两肋插刀,为朋友舍生取义,你怎么还能怀疑我的人品?”   这话怼得岑焕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次确实是关云渡救了他的命,以前他对关云渡总有些负面的看法,经此之后,虽然还是不太信他的人品,但这辈子关云渡在他这里,除父母之外,就是最重要的人。   顾长笙回到郊外的宅子时,已经过去十来天。   顾而已不在家,留了一封信,说是去山里祭拜他一个朋友。   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去山里祭拜那个神秘的朋友,顾长笙也曾问过,到底是什么朋友,顾而已总是神神秘秘,只说:“你日后便会知道。”   将顾小鱼哄睡交给保姆后,顾长笙才真正闲下心来,躺在窗前的沙发椅上,看着窗外的园景出神。   这回,他真是自讨苦吃。   就不应该去见他,人的贪念与欲望,哪里是那么容易被满足的?   见了一次还会想见第二次,见了第二次就会有第三次,无数次……   当初将他的记忆封印的意义又是什么?   说好的两不相干,各自安好呢?   顾长笙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脑海里有个声音在不断警告他,不要再去见他,但是心却隐隐作痛。   关云渡回了一趟市区的公寓,见那两个小东西,好在之前给打了招呼,这段时间没供香火也没闹。   “看在你们这些日子很安静没给我惹事的份上,多给你们供点香火。”   关云渡才将香点上,那女人牵着鬼娃凭空出现,飘到了他眼前。   虽说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但眼前这情景过于阴间,还是会让他浑身发冷。   “有话憋着,回去!”   关云渡一挥手,两只东西回到了娃娃里。   他长舒了口气,要不然,找顾长笙把这两个收了?   打定主意,关云渡离开公寓后才打电话,他怕离得太近打电话被那两个听到。   顾长笙的电话是他偷存的,他以为顾长笙不知道是他。   其实顾长笙看到来电就知道是他,这电话打得也是巧,他正陷入天人交战,这一通电话,打乱了他所有思绪。   “嗨,猜猜我是谁?”   他的声音不难听出,于是故意逗他:“卖保健品的吧?”   关云渡笑了声:“壮阳的,要不要?”   顾长笙:“送对象吗?”   关云渡:“送啊,但是你得自己上门拿货。”   顾长笙:“上门拿货?服务态度太差,我不要了。”   关云渡:“给你打个骨折……呸,五折。”   顾长笙:“是正经生意吗?”   关云渡:“当然啦老板。”   顾长笙:“那你……给个地址吧。”   关云渡笑了声:“地址发你了,等你过来哦老板。”   市区一家高档酒吧,岑焕刚结束牛马时间,赶到时,便看到关云渡独自坐在吧台前盯着手机笑得那叫一个□□。   “你不会在手机上骗良家少年吧?”   关云渡睇了他一眼:“说什么呢?我是这么没品的人吗?要骗也要骗魅力小姐姐。”   岑焕撇嘴,在他身边落座。   “想喝什么自己点,我请客。”   岑焕点了一杯酒精度数较低的的鸡尾酒,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关云渡聊着。   “你今天叫我过来真的只是喝酒的?”   “不然呢?”   岑焕压根不信,直到顾长笙从人群里走出,鹤立鸡群打眼,一眼看过去就注意到了。   “他怎么来了?”岑焕瞪大了眼睛,视线从顾长笙身上很自然落到了关云渡身上。   “我叫他来的,很意外?”   岑焕点点头:“确实有点意外。”   顾长笙看起来气质清冷,跟关云渡这种花花公子一看就不是一路的,不太会玩到一起。   看到岑焕也在,顾长笙也有点意外,但很快自若地与关云渡打了一声招呼,坐到了另一边。   “你什么时候猜到是我的?”关云渡看他波澜不惊的样子,不服气地问。   “很难猜吗?”顾长笙要了一杯纯饮加冰。   关云渡暗笑了一声,真能装。   关云渡今晚似乎兴致很好,酒一杯接一杯地喝。   岑焕劝了句:“你少喝点,又是熬夜又是喝酒,你想死啊?”   “你倒是管得宽,白天管我钱,晚上还要管我人。”   这句话被关云渡说得极暧昧,顾长笙握杯的手下意识紧了。   说这两人没点什么,他真不信。   关云渡仰头喝酒时,用眼尾余光瞄了眼顾长笙,表情很严肃,眉头都皱紧了。   太有意思了。   他舔了舔唇,故意凑到顾长笙耳边问了句:“顾先生怎么不说话?”   顾长笙过于敏感的躲开一些距离,揉了揉发红的耳朵,“别突然凑这么近。”   “哦?我不凑这么近,说话很难听清楚吧?”   顾长笙显得有些不自在,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关云渡微眯起眼,闪过一抹算计的精光,不过浅浅撩了下,这就暴露了?也太不经撩。   顾长笙看他一杯接一杯,没有停的意思,直到十点半,岑焕看了眼时间,一把抓起关云渡,“走吧,回家了。”   “干什么?别拉我。”关云渡用力甩开岑焕的手,踉跄撞进顾长笙的怀里。   岑焕没有眼力见,想上去拉他,谁知顾长笙拿手臂一挡,躲开了他的拉扯。   这一动作让岑焕思绪凌乱,这两人之间的气氛也太奇怪了。   “顾先生,我送他回去吧。”岑焕本着既是他员工,又是他朋友的身份,将关云渡安全送到家,义不容辞。   顾长笙看起来心绪不宁,但想不到理由拒绝,一脸凝重地将关云渡交到了岑焕手中。   才刚交接,关云渡又开始闹腾,“不用你送!我要带顾先生回家。”   岑焕瞪着眼:“你别胡闹!这么晚了,你带人家回去干嘛?”   顾长笙心里腹诽:“他要带我回去做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多管闲事!”   关云渡一把拉过顾长笙的手,“我,我要带他……回家捉鬼。”   岑焕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没好气地将他推到了顾长笙怀里:“懒得管你了,我先回去睡觉了,明天还要上班,对了顾先生,能否留下一个联系方式?有什么可以给我打电话。”   顾长笙没有拒绝,与关云渡交换了联系号码,三人一起走出了酒吧。   岑焕在酒吧外拦了车,顾长笙等代驾过来,扶关云渡坐到了后座。   关云渡毫不客气地直接躺到了顾长笙的腿上,叹了声:“舒服!”   “你还真不见外。”   关云渡假装没听到,在装睡中,真睡了过去。   等到他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别墅的床上,他翻了个身,本来还美滋滋的,脑子宕机了足有几分钟,才猛地惊醒。   “他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狗东西,放   突然脚步声自卧室外传来, 关云渡脑子灵光一闪,又躺了回去继续装睡。   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顾长笙走到了床边, 听他呼吸略显急促, 便知他在装睡。   顾长笙没有戳穿他,而是倾身缓缓靠近, 与他的唇在一掌之距停了下来。   关云渡感知他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自己脸上,心跳如擂鼓,心想:“这家伙果然没安好心,难道他是想偷亲我?”   等了好久,直到关云渡耳边传来顾长笙戏谑的调侃, “关少, 难道你是在等我吻我吗?还装?”   那一瞬,仿佛血液逆流直冲关云渡的脑子,他猛地睁开眼坐起身, 怒瞪着顾长笙:“你在耍我?”   “关少想多了, 我可不敢耍你。”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顾长笙暗吸了口气, 心里的贪念想让他不顾一切,但是最后的理智制止了他的冲动。   “我对你, 没有任何目的。”   “你以为我会信?你从来没有来过我家,怎么会知道我家在这里?”   顾长笙看着他,并没有打算解释。   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 就提出新的问题丢给提出问题的人。   “关少从酒吧开始, 就在买醉,装醉,回家又装睡, 这种行为很难不让我怀疑,你是想给我机会,让人有机可乘。”   “放你M的屁!”关云渡恼羞成怒,抡起枕头砸了过去。   枕头砸在头上并不疼,顾长笙没说话,梳得有型的头发有些凌乱,让关云渡看着,莫名有种说不出来的破碎感。   人长得好看,连犯罪都叫人赏心悦目。   关云渡在脑海里给了自己两耳光,忒不争气!他也有被美色诱惑的一天。   看他脸色铁青,是真的生气了,顾长笙没再逗他。   卧室一下子安静下来,怪不习惯。   关云渡只觉气氛怪异,一股道不明的情愫在心底滋生,竟让他生出想要靠近眼前这个男人的想法。   关云渡心里怒斥自己:“我简直是疯了!”   顾长笙走到窗前,将窗推开了一点,让夜风灌进来。   关云渡彻底醒了酒意,在口袋里找了找自己的手机,给岑焕发消息。   【叛徒!】   岑焕刚洗澡出来,不明所以。   【你是在说我吗?】   【不是你还有谁?】   【大少爷,你好歹说清楚,我犯的什么罪!】   【你知道顾长笙是什么人吗?你就那么相信他,让他把我带走?别告诉我,家里的地址也是你泄露的?】   【你提醒我了,我忘了给他你家里的地址,那你现在是在他家?】   【呵呵。】   关云渡一抬头,发现顾长笙视线一直在盯着他,似乎从未转移,“你盯着我干什么?”   “你在跟岑焕聊天?”   关云渡挑了挑眉,起了捉弄他的心思:“对啊,我跟岑焕什么关系,你知道的。”   “什么关系?”顾长笙的脸色变得极难看,连声音都沉了几分。   “你猜呀!”   顾长笙暗吸了口气,拳头紧握。   关云渡见他一脸怒意盯着自己,也不说话,恶趣味地抬起脚尖,轻滑过他的大腿,“顾先生,难道你在吃醋吗?”   关云渡一掌把过他纤细的脚踝,将他往自己身前用力一指,关云渡半身悬空,只能用双手支撑着勉强不掉下去。   看着挺斯文的,力气怎么这么大?   “狗东西,放开!”   “是你自己撩的我。”说着又拽了他一把。   关云渡只能紧攥着床单,身体又往下面掉了一截,“我要掉下去了!松手!”   顾长笙无良笑了声,“活该。”   连带着床单往下滑去,关云渡惊叫了一声,掉下去的一瞬,只觉手腕一紧,整个人被顾长笙抱进了怀里。   关云渡靠在他怀里,只觉这个怀抱竟让他十分想念,不想放开。   这感觉太奇怪了。   明明他们才认识不到半个月,但好像有一种过了一辈子的厚重。   “顾长笙,你是不是对我下蛊了?”除了这个,他实在想不明白,对他的莫名其妙的依恋与悸动。   顾长笙紧搂过他的腰,瘦了,肯定没有好好吃饭。   “放开。”关云渡无法直视他炽热的目光,看得他浑身燥热,推开了顾长笙。   顾长笙松开手,关云渡跌坐回床上。   “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哦,”关云渡目送他离开,宕机的脑子终于开始运转,一拍脑门:“我怎么忘了说正经事。算了,明天再说。”   反正公寓里的那两只鬼一定要抓走。   关云渡这一觉睡到正午,主宅那边给他打了电话。   管家在电话那端客客气气,是以前从未有过的卑谦,“云渡少爷,今晚老太爷叫您一起和他去参加顾氏举办的生日晚宴,不知您有没有空?”   一般这种宴会,关家从来不会带他出席,嫌他纨绔名声不好,上不得台面。   “找我一起参加晚宴?”关云渡挠头,眼睛还是困得睁不开。   “那,去吗?”   关云渡想直接拒绝,但一想到前不久老爷子给他转的股份,还给了他这么多钱,总得找个机会好好表现。   “行吧,晚上什么时候?”   “六点半,老爷子开车过来接您。”   挂断电话,关云渡睡了一个回笼觉,下午两点才懒洋洋地爬起床。   洗脸刷牙时才想起他们嘴里说的那个港城顾氏,挺有来头。   顾氏十年前就在国外开发市场,生意做得很大,关老头这是想巴结人家,搭个顺风车,拓展海外市场?   但是为什么要带他一起去?   关家的继承人一直都是关云柏。   关云渡换好衣服点了一份外卖,一边看电影一边吃完饭,不由自主地回想着昨天与顾长笙有关的事。   想着想着,拍了自己脑门一下,“操!我想这个狗东西做什么?他肯定没安好心!”   下午六点半,关老爷的车停在别墅外,只有管家了下来,交给他一个礼盒。   “少爷,这里面是老爷给您准备的正装。”   “嗯。”关云渡接过衣服,回屋内换上,别说,还挺合身。   坐进豪华的保姆车后座,关云渡才发现关云柏也在。   他在车内才不意外,不过他们之间闹得一直不愉快,这次又因为老爷子转给了他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关系就更僵了。   一路相对无言,直到车子停在顾氏门外,一直沉默的关老爷子,脸色阴沉地叮嘱了一句:“下了车你们注意自己的言谈举止,自家兄弟,不ῳ*Ɩ 要闹得太难看,让外人说闲话。”   老头的意思关云渡明白,在没人看见的角落,想怎么闹就怎么闹,但是在外面,要装兄友弟恭。   关云渡本想看在钱的分上,对他这个堂兄和颜悦色些,哪知脸上才刚挤出一个笑,人家甩都没甩他,快步迈下车。   关云渡一张脸顿时拉下来,心道:“现在给你脸不要脸,那今晚也别演什么兄友弟恭的戏码,老子不配合了!”   顾家私人房间。   “妈,你真要听信那些无稽之谈?”说话的是顾家长子,顾谨之。   “什么无稽之谈?”顾夫人瞪了长子一眼,摸着次子的头发,眼底一片郁色,“那是我和你爸重金请来的高人,高人说了,你弟弟只是缺了魂魄,只要能将缺了的魂魄找齐,他就能恢复得跟正常人一样。”   “可是……”顾谨之不忍戳穿,只是心道:“弟弟从生出来就是个不会哭的傻子,无知无觉地都过了二十三年,哪可能因为一个方位,一个什么所谓的有缘人,就能恢复正常?简直荒谬!”   顾爸长叹了口气,这个小儿子无知无觉的痴傻二十三年,一直是他和夫人的心病,这次回国按照那高人指的方位,以宴会为名寻找那位有缘人,只是死马当活马医罢了。   此时,门外传来管家的传话:“顾董,夫人,宾客都来齐了。”   “好,我们这就下去。”   顾谨之牵着弟弟,跟在父母身后,一起走进了家庭电梯。   电梯停在二楼宴会大厅,顾家人一出现便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   顾从流生得俊美,一双眼黑如曜石,脸上表情呆板冰冷,所有人只当他是不苟言笑,没有一个人会相信他跟‘傻子’两字沾边。   不知道那所谓的有缘人是否在宴会中,反正港城名流都请来了,按照父母的安排,顾谨之放开了弟弟的手,任他在大厅走动。   宴会上的人只当他是正常人,不少人上前和他交谈,却见他双唇紧闭,面无表情,才惊觉他有些不似正常人。   顾家人状若无事与宴会上的人交谈,但视线的余光会时不时地落在顾从流身上。   关老爷子极力推荐关云柏与顾谨之认识,说他们是同龄人,读的又是金融管理,肯定有很多话题。   顾谨之不动声色,看不出敷衍,但也没瞧出一丝热情,与关云柏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   关云渡向来讨厌这种宴会,虚伪地笑他笑不出来,宴会上连三分钟都没熬下来,趁着老爷子不注意,躲到了二楼的洗手间抽烟。   坐在马桶上打了三把游戏,熬到时间差不多时,关云柏的电话突兀地打了过来。   关云渡烦燥接了。   “要回去了,爷爷很生气,整晚都没看见你人,早知道你这么不争气,就带别人过来了,好歹还能攀交两个有用的人脉。”   关云渡碾熄了手里的烟蒂,嗤笑一声:“像攀交这种事,我知道堂兄最擅长了,堂兄参加这种宴会,就如蝴蝶入了花丛,鱼儿游进大海,大鹏翱翔九霄。”   “阴阳怪气,别恶心人!”关云柏愤怒地挂断电话。   “哈哈!”关云渡恶心了他一把,心情很好,将手机揣进口袋,去盥洗台前洗了手,理了理额前垂落的几缕刘海,哼着歌儿离开了洗手间。   此时宴会大厅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电梯前正站着一个大高个青年。   青年似乎在等电梯,站在那里呆呆的,像根木桩子。   直到他走近,青年似是感应到什么,突然扭过头看向他,关云渡也吓了一跳。   “顾长笙!你怎么在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我说我想你   不对, 这人怎么看着呆呆的?   再仔细看,又与顾长笙有些不太像。   “抱歉,认错人了。”   顾从流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不说话, 见他走进电梯, 也跟着走进了电梯。   不过半分钟,顾谨之拿了东西从宴会出来, 却不见了弟弟。   才这么一会儿工夫,能去哪?   顾谨之拿起手机,给管家打了一个电话,让家里的保安帮忙找人。   顾从流亦步亦趋地跟着关云渡走出了别墅,关云渡才觉得他有点不对劲,他故意停了下, 这人也跟着停了下来。   关云渡往前走了几步, 他也跟着走了几步。   就这样走走停停,关云渡确定了他就是在跟着自己。   “你想干嘛?”   顾从流看着他,眼里淌出两行泪水, 关云渡踉跄两步, “你别想讹我啊!”   “抱, 抱抱。”   “抱你个死人头啊!滚,离我远点!”关云渡用力挥了挥手, 转头就跑。   顾从流见他跑,也跟着跑,没一会儿就追上了他。   关云渡气喘吁吁, 找了半天, 没在停车场见到关家的车。   肯定是关云柏故意的!   “哥哥,抱。”   关云渡正拿出手机叫车,发现这傻子还缠着自己, 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一把将他推倒在地,怒斥道:“我正烦着,没空理你,找别的哥哥抱。”   他转身正要走,却见这傻子眼眶通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眼巴巴地盯着他,手腕也擦伤了擦出红痕。   这张脸潸然欲泣的样子,竟让人看着有些心疼。   关云渡犹豫了几秒,傻子就趁机爬到了他脚下,抱着他的大腿不肯撒手。   “不,不走,不走。”   关云渡甩了甩腿,这傻子力气真大,竟一时没甩开。   “你这是赖上我了?”   不过这家伙真的和顾长笙长得很像啊!   关云渡将他拉起,“乖,赶紧去找你家人,跟着我是没好结果的,哥哥我呀,最喜欢卖小孩。”   语落,冲着眼前这张无害纯真的帅脸‘桀桀’怪笑两声,希望能把这傻子给吓退。   傻子看着他的笑愣了两秒,学着他的样子,同样挤出一张狰狞的笑脸,跟着‘桀桀’笑了两声。   关云渡差点没被口水呛死,照着他的后脑勺给了一巴掌,“我让你学!好的不学,学坏的!”   “呜呜……”傻子抱头委屈,就是死也不走。   正当关云渡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时,身后传来一道低沉带着焦急的声音:“从流!”   关云渡回头,只见一个身形高大,穿着体面西装的帅哥三步并作两步上前,难掩慌张地一把抓住了傻子的胳膊:“我不是让你在电梯口等吗?就一转眼的工夫,你怎么跑这来了?”   顾谨之睇了关云渡一眼,没打算理他,强行拉着弟弟欲走。   经过关云渡身边时,顾从流一胳膊箍过他的腰。   “wok!”关云渡咻地一下被带飞出去,脚下踉跄摔在顾从流的怀里。   这狗东西!   顾谨之这才发觉弟弟对眼前这人态度不太一样。   从前弟弟大部分时间都是无知无觉的,有时候说话能听懂,有时候完全听不懂。   他像个活着的死物,只有今天,却格外鲜活。   难道,那个所谓的高人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顾从流死死抱着关云渡的腰,看样子死活是不肯松手的。   气氛一时间凝固。   “喂,让你家这傻子放手!”关云渡拳头紧了。   顾谨之猛地反应过来,好劝歹劝,劝了足有十分钟,顾从流越抱越紧,仿佛只要他一松手,就再也见不到他,所以才会死命地抱着他不放手。   “抱歉,我弟弟他……情况有些特殊,如果不介意,要不你跟我一起回屋,坐下喝杯茶?我们会好好劝他。”   关云渡许多难听的话到了嘴边,再看向顾谨之恳切的目光时,莫名就心软了。   “你,姓顾?”   “我叫顾谨之,这是我弟弟顾从流。”   “顾长笙你们认识吗?”   顾谨之疑惑:“不,不认识。”   “那,你们家有遗失的兄弟吗?可能不记得的远房亲戚?”   顾谨之迷茫地摇摇头:“没,不知这位先生为何这么问?”   关云渡挑眉,难道是他想多了?这世间的巧合确实很多。   “没什么,随口一问,进去坐可以,你们得负责把我送回去。”   “当然,当然,不知先生怎么称呼?”   “关云渡。”   “关先生,请。”   关云渡没办法,只得跟着这两兄弟走进别墅。   这别墅足有六层,顾家兄弟将他带到别墅顶层客房,下人早已准备好了待客用的茶水小吃。   关云渡暗中打量着顾家的人,有着世家骨子里的底蕴和修养,不愧是顶级豪门。   但是跟顾家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关系,所以他表现得比较轻松,并没有紧迫感。   倒是这个黏人精,从进门到现在,一直箍着他的腰不肯松手,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深情地盯着他,看得他浑身起鸡皮疙瘩。   “那什么,你们能想办法把他拉走吗?”   关云渡推着他毛茸茸的大脑袋,纹丝不动。   顾家人一脸无奈与窘迫,赔着笑,顾太太没有跟他兜圈子,直言道:“小关先生,是这样的,我们家一直在想办法给从流治他的痴傻症,半个月前,我们重金请了一位高人,经那高人指点,想要治好从流的痴傻症,需要按照他指定的方向替从流找到他的命定有缘人,或许能找回先天遗失的魂魄。”   关云渡静静地听着,经历这么多,对于这种荒唐言论将信将疑。   “你们不会以为,令公子的有缘人,是我吧?”关云渡指向自己。   “从流一直痴傻,对任何人从未有过这么大的反应,我觉得,你就是从流的有缘人。”顾太太一脸期盼。   关云渡深吸了口气:“所以呢?”   “如果小关先生能帮我们儿子找回先天遗失的魂魄,多少钱我们都愿意给。”   关云渡从来不嫌钱多,顾家有钱,这一点让他蠢蠢欲动。   “这种无稽之谈,你们就这么相信?”   顾父无奈:“总得试一试。”   关云渡冲他们笑笑,交握着的十指用力紧了紧,“这个嘛,我也不是不能帮,钱到位,都好说。但是吧……”   顾太太一听有希望,激动地追问:“不知小关先生有什么顾虑?您尽管提出来!”   “他什么都不懂,把他带在身边很麻烦的,我可没有给人当保姆的天赋。”   顾太太:“这个您尽管放心,只要您答应,我们会找专人照顾,生活起居不需要小关先生太过费心。”   “这种事情太过玄乎,万一他一直不好,我要一直带着他?”   “这……”   “总得有个时限吧?半年为期怎么样?”关云渡眼里毫不掩饰地流露出贪婪。   顾瑾之眉头紧锁,“你的条件是什么?”   “我帮你们带半年的孩子,给我一个亿,不管最后事成没成,都跟我无关,时间一到,银货两讫。”   “我弟弟不是货物!”   “我就打个比方。”   “一年为期,半年太短了。”顾瑾之沉声道,既然是交易,他自然也不需要跟这人再客气。   关云渡笑道:“一年要加钱,一亿九千万,那一千万是情面,不用谢。”   顾瑾之当即脸都青了:“你不如去抢银行!”   “瑾之!”顾母拉过儿子,示意他别冲动,顾瑾之不甘地坐了回去,别开脸不再看关云渡。   “好,一亿九千万,我答应你。”顾爸突然开口,一锤定音,“但是从流在你那里的一年时间,你要尽心尽力地帮助他,照顾他,如果我儿子受了伤或是磕碰到哪里,那小关先生,你是要负责的。”   “平时小磕碰擦破点皮,不算吧?假如我提前完成任务,那说好的一亿九千万,一分也不能少。”要是这也算,他就撂挑子不干,反正又不是他急。   顾父笑了声:“自然,我们巴不得你能提前完成任务,治好从流。”   关云渡看了眼时间:“那就这么说定了,太晚了,麻烦你们开车送我回去。”   他才刚一起身,被一只手腕又带了回去,重新跌坐回沙发,关云渡黑着脸,看着挂在腰上的‘吉祥物’,“你们想想办法,今晚可不行。”   顾家人轮番上阵,都没能劝解开来,顾夫人只得向关云渡请求:“小关先生,您劝劝我们从流,或许他会听您的劝。”   “啧!”关云渡不爽地呼出一口浊气,“傻子,你tm再这样勒着我,我就被你勒死了,勒死了,埋土里,你就再也见不到我啦!”   关云渡也不知道他用那颗漂亮的脑袋瓜想了些什么,经历了哪些心路历程,似乎挣扎了许久,终于肯听劝松手放开他。   关云渡见他松手,掉头就跑,边跑还边喊着:“有什么事明天再联系,今晚天塌了也别给我打电话。”   “哥哥!哥哥……不要走!”顾从流急得哇哇直哭,跑着要去追关云渡,但是没追上,被拦在了电梯外。   他站在电梯外暴力地猛锤电梯门,还好被顾家人及时制止,半劝半拖地送回了卧室。   顾家司机送关云渡回了自己别墅,一进屋就高兴地哼着歌,想着自己账户上再过一年又能进账近两亿,美滋滋!   这辈子躺平的生活就在眼前,爽!   “对了,给顾长笙打个电话。”   以顾长笙的道行,说不定真有办法把这个傻子的魂魄给召回来,提前完成任务,再随便给他一点钱打发就是了。   关云渡拿起手机走到阳台,心情愉悦地给顾长笙打了一个电话,完全不管现在已经是凌晨一点半。   顾长笙接得很快,声音清朗,“这个时间打电话给我做什么?”   “我说我想你了,你信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他终于相信   顾长笙眼里的烦闷与杀意锐减, 心里暖暖的,语气变得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这个时间怎么还没睡?”   “你不也没睡?”   顾长笙看着眼前被自己吃了一半的恶灵, ‘咔嚓’一声将最后一点灵体捏得粉碎:“今夜有点失眠, 在花园赏花,月色很漂亮。”   “是吗?”关云渡抬头看向夜空, 有个鬼的月亮!   “嗯,其实我也……”在想你。   “对了,和你说正事吧!”   “什么事?”   “我今天遇见一个怪事……”关云渡将今晚去参加宴会的事情,言简意赅地和他说了说,目的很明确。   顾长笙听明白了,心里一阵不爽, “你说你想我, 就是为了给你招魂?”   “想你,和想你给我过来招魂,不都是一回事吗?都是想你啊!”   顾长笙暗抽了口气, “等着吧。”   “什么意思?那你来是不来?喂!”   那端已经挂断了电话。   关云渡莫名有些烦闷, “怎么突然挂电话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此时已经凌晨两点, 关云渡熬不住困意,洗洗睡了。   半梦半醒间, 关云渡感觉到有一股沁人的寒意正丝丝入侵自己的身体。   双唇被人攫取,关云渡下意识想推开,那人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 竟然纹丝不动。   “谁?放开……”   “真的吗?”   那人放开了他, 下一秒身体里极大的空虚感几乎要将他吞噬,他伸出双手迫切想要抓住什么,挣扎中关云渡微微睁开了眼。   映入眼中的那张脸, 让他悸动不已,心脏抽痛着却带着深深的渴望。   可是他又和平时看到的顾长笙不太一样。   眼前这人银白的长发垂落于地板,双眼猩红,俊美的脸清绝,似鬼似仙。   是梦吧?   怎么有人会长这样?   既然是梦,那就……   关云渡勾过顾长笙的后颈,用力吻上他殷红的唇。   “这是你自找的。”   “少废话!”反正是梦,他无所顾忌。   关云渡被一阵催命似的手机铃声吵醒,他撑着沉重的额头,浑身上下酸疼得厉害,特别是难以启齿的那处,火辣辣地痛。   “烦死了!”关云渡抓过手机,接了电话。   “从流一直闹着要找你,你为什么一直不接电话?不会是想反悔吧?”顾谨之眉头紧锁,早知道昨天晚上就该与他签个合约。   “没有,不会反悔,我给你定位,你把人送过来吧。”关云渡揉着嗓子,哑得几乎要说不出话。   关云渡系上睡衣的带子,脚步发飘地往浴室走去。   他打开水龙头,准备洗漱,一抬头看到镜中的自己,吓了一大跳。   镜里的人眼底乌青,双唇泛白,暧昧的红痕从脖子延伸到胸口,一副纵欲过度,被催残狠的模样,关云渡仿佛天塌了。   “难道……昨晚不是梦?”那妖孽,怎么和顾长笙长着同一张脸?   他不但不慌,反而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慢悠悠地洗漱完,换上宽松的居家服,关云渡打开手机点了份外卖,一边吃一边等着他们将人送过来。   大概等了一个小时,门铃响了。   关云渡吃饱喝足,躺在沙发上差点睡着,听到门铃声,前去开门。   送人过来的是顾谨之与顾母,顾从流看到关云渡那一瞬,那么一大只飞扑进关云渡的怀里。   “哥哥,抱。”   这个死黏人精,被他缠上就像贴了狗皮膏药,拉都拉不开。   “啊行了行了,能不能先放开?你这样抱着我走不动路。”这家伙扒拉着,将他的衣领一直往下扯,那一大片红痕藏都藏不住。   顾家人看得一阵心惊,目送儿子缠着他进屋,顾母满是担忧之色:“这小关看起来夜生活挺丰富,我家从流放他这儿,会不会学坏?”   顾谨之无奈:“都到这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走进屋内,倒还算干净,就是没有什么活人气息。   “你们随意。”关云渡拖着这大个子,坐到了一旁沙发上,想抽烟,但骨子里那点微薄的素质让他忍住了。   顾母虽然心里担忧,但还是对他抱着很大的期待,“我带了两个看护和一个保姆阿姨过来,照顾从流日常生活,尽量不拖累小关先生。”   关云渡摆摆手:“一楼客厅房间厨房可以随便安排使用,我一个人住二楼。”   顾母若有所思点点头。   顾谨之阴骘的眸子盯着他脖子上的吻痕,“既然这些安排关先生都没问题,那说说我的要求。”   “哦,你说。”关云渡好不容易才将顾从流的手从腰上拉开,这家伙又跟一块磁铁似的贴了上来,来来回回多次,关云渡已经没力气理会管他了。   “我弟很单纯,他什么都不懂,他在的这段时间,麻烦关先生管好自己的私生活,不要让从流看到不该看的。”   关云渡翻了一个大白眼,“你什么意思?你弟很单纯,老子的私生活就不单纯吗?”   “你最好说到做到,否则我们之间的交易作废!”说着,顾谨之将准备好的合约拿了出来,他已经签了字。   这合约只有两页,没有什么隐藏的弯弯绕绕,合约以雇佣看护之名,一年为期。   关云渡爽快地签名,一人一份。   离开时,顾母眼中闪着泪花,拉着顾从流说了很多,但顾从流满心满眼都是关云渡,自动过滤了别人的声音。   顾谨之有点恨铁不成钢,这个弟弟悉心养了二十三年都没养熟,只见了一面的陌生人,就跟着跑了。   “哎,男大不中留。”   顾家人没待太久就离开了。   关云渡垂眸,咬牙威胁道:“你再不放手,我就不理你了,你要一直这样抱着我吗?”   “不,哥哥,不走。”   “那你放手。”   顾从流好似真怕他不理自己,赶忙放开了手。   “哥哥去抽根烟,你别跟过来。”   顾从流见他起身,眼里满是渴望,强忍着想要跟上去的冲动。   关云渡来到二楼的露天阳台,点了一支烟,找到顾长笙的号码,打了过去。   响了三下,那端接了,声音清冷,背后又带着一丝耐人寻味的哑意。   “找我什么事?”   “昨天凌晨跟你说的那个事,你到底帮不帮?不会让你白帮忙,我给钱的。”   “多少?”   “你想要多少?”   顾长笙默了几秒,“先看一眼,再定价。”   “你答应了?!”关云渡难掩喜悦,“那你什么时候过来?”   “就来。”   “这么快!”   “你不是很急吗?”   关云渡打了一个寒战:“也不是……那么着急。”   “开门。”   “啊?”   “我在你家门外。”   “你按门铃,楼下有保姆给你开门。”   顾长笙挂断电话,上前按了按门铃,等了一会儿,保姆上前给他开了门。   “我找关云渡。”   保姆看到来人,愣了愣神,这人头银白,看人的眼神很冷,一股莫名寒意袭来,保姆不敢再看第二眼,慌张地请人进门。   顾长笙经过沙发时,眼尾余光掠过呆坐在沙发上的顾从流,没作停留,转角走向二楼。   关云渡正倚着栏杆看向楼下院中的景色,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他猛地回头看去。   昨晚许多模糊的画面在脑海无比清晰地放映,他气息不由急促,浑身燥热。   顾长笙攫取他闪躲的目光,嘴角噙着一抹得意的笑,“你在回味什么?”   “啊?”关云渡一阵羞恼,瞪了他一眼,“你又在得意什么?”   这家伙还挺潮,两天没见,染了个白毛。   顾长笙脚步坚定地一步步朝他逼近,就在半步之遥时,关云渡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站住,靠这么近干嘛?我跟你很熟吗?”   顾长笙意味深长一笑,虽然想逗他,但把人惹恼火了得不偿失,于是退后了半步。   关云渡没好气道:“谈正事。”   “不必谈了。”   “你都没有试一试,怎么就不必谈了?我觉得以你的道行,肯定有办法的!”   “魂魄先天缺失,哪有那么容易找回来?”   “总得试试!”关云渡现在一心想着那一亿九千万,不可能看着煮熟的鸭子飞走了。   顾长笙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关云渡想甩开,竟没挣脱。   “你,干嘛?”   “我有个条件,若你答应,我就帮你试试。”   “什么条件?”   顾长笙松开手,眸光炽热地盯着他,“如果成功了,你就和我永远在一起,生生世世。”   “你有病啊?”关云渡嘴上骂着,手心都是汗。   “不答应就算了。”   “不是……”关云渡莫名生气,“你就这么随便?连争取的意愿都没有,鬼信啊!”   “感情的事情,本来就不能强求,况且我与你,早已人鬼殊途。”   关云渡听得心惊胆战,却又隐隐猜到了什么,下意识觉得这一切本该如此。   “你是鬼?”关云渡上下打量着他:“穷鬼、丑鬼、酒鬼、赌鬼?”   顾长笙不由失笑,“我是得道升天的鬼。”   “怎么证明?”   “昨晚不就是证明?”   “昨晚……”   “像你这种半阴之体,本身阳气不足,再多做几次,你就会没命。”   关云渡站在当场如遭雷击,他嚅了嚅苍白的唇,瞪大着双眼,半晌说不出话。   待他回过神来,浑身被冷汗浸湿,整个人踉跄着靠在了栏杆上。   “不是梦?”   “你说呢?”   “为什么?”   “我与你之间,已有两世孽缘,在我即将摆脱天罚之时,我自以为亲手斩断了你我之间的关系,可是,自那之后我没有一日不想你。”   关云渡听着这些鬼情话,竟心中窃喜,“你想我?怎么证明?”   顾长笙看着他,却没再说话。   关云渡故意盯着他的眼睛看,想逼他露出撒谎的心虚,可这一眼,心魂像不由自主被吸入那幽深沉静的湖泊,再也难以移开视线。   他终于相信,自己也曾爱过这人,相信与他的两世孽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本来不喜欢   “到底能不能帮?”关云渡难得语气柔软, 带着点撒娇意味。   顾长笙脑袋一懵,就应下了,“能帮, 但是我不能保证一定会成功。”   “我相信你的实力, 顾先生一出手,肯定能成。”   “你还是别抱太大的期待。”   顾长笙欲言又止, 想要三魂七魄归位,说难也不难,他消失就行。   “你……有顾虑?”关云渡双手抱臂,打量着他脸上的表情,“要是这事让你真的太为难,我去找别人。”   “别人帮不了你。”顾长笙无语肯定的语气, 绝了关云渡的心思。   他见过顾长笙的能力, 他若说不行,只怕也找不到第二个人给他办这事。   只见顾长笙取了一点指尖血,当场画了一个符咒给递给他。   关云渡拿着这张符咒, 看了许久, “这符咒好复杂, 有什么作用?”   “这是归元符,你将这道符给那傻子贴身佩戴, 一年后要是没用,切记将它烧了。”   “要是不烧呢?”   “若是不烧,那具肉身会引来无主的孤魂野鬼夺舍。”   关云渡认真记在了心里, 毕竟收了人家的钱, 即使最后无法将他的魂魄召回,也不能让那些孤魂野鬼侵占。   他将归元符收好,眸光复杂看向顾长笙:“你说我们有两世缘分, 但我为什么不记得你?”   “你想知道那些过往?即使那些过往不怎么美好。”   “总比稀里糊涂地活着,不知道自己从哪来,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去要好吧?”   当初他的天眼封住,封印过往的记忆,他确实是过于霸道,没有过问他的想法。   “别着急,总有一天,你会想起来的,但不是现在。”   “对了,我还有一件事想找你帮忙。”   “什么事?”   “我公寓里,供着两只鬼,之前吓退了好几个钟点工,现在都没人敢过去。”   “供?”   “是啊,我记忆断片了,应该是我自己把他们带过去的,而且还用香火和阵法供着他们,我现在只想把他们给弄走,你帮帮我。”   “带我过去。”   “顾先生,请!”   关云渡亲自开车,带着顾长笙去了市区的那套公寓。   这套公寓顾长笙熟,最早就是跟着关云渡回到这里,住了半年多。   关云渡走到门口,输入密码替帮顾长笙将门打开,没打算自己进去,“顾先生,你自己进去吧,我在门口等你,你不知道那两只鬼长得实在可怖。”   顾长笙没在意,反正再恐怖的鬼都没他恐怖。   连鬼见了他都连绕道走,要是这两只鬼力量足够强大,便吃了他们提升修为。   顾长笙走进屋后,便察觉到了一股森冷气息袭来,未免把这两只鬼吓跑,他在屋子四周贴上禁制符咒,将他们困在屋内无法逃脱。   他有些兴奋,这两只鬼的实力强悍,吃下于他大补。   “出来!”顾长笙一声喝令,强大的威压迫使藏在娃娃身体里的两只鬼在他面前现形。   相见的一瞬,仿如隔世,时间静止。   漫长的岁月中,顾长笙有想过顾灵秀所有种种可能,她重新嫁人,有了美满的生活。   或者老死病死,重新投胎再世为人。   他唯没有想过,她会满是戾气化为厉鬼,还飘荡在人间,无法转世轮回。   在看到顾长笙时,两行血泪沿着顾灵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模样确实有些恐怖。   “哥……哥哥。”   她颤抖着手,想触碰她最思念的人,可最终手停在半空,没敢靠近。   是因为愧疚,也可能是因为害怕。   无论是哪一种,她明白自己已经失去资格触碰到他,也没有资格再拥有他给予的温柔。   顾长笙的心口钝痛了两秒,也仅只是这两秒,痛感便很快消失。   “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顾长笙不解,又看了眼在她身边那只鬼婴,竟然长大了许多。   顾长笙透过天眼回溯过往,才看到她那一世的结局。   这只鬼婴像是被一道神秘的力道操控,将顾灵秀杀了,又将顾灵秀变成恶灵,他们本就是母子,灵魂上牵着一根斩不断的亲情线,母子神魂相连,肆无忌惮地游荡于人间。   “你不该如此。”顾长笙语气透着一丝悲凉,“世上最痛苦的惩罚莫过于执着已经无法改变的过去,直至魂飞魄散,也无法再入轮回。”   她嘶哑地扯着嗓音,讷讷低语:“哥,对不起。”   顾长笙轻叹了口气,“那些事情我早就放下了,这三个字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看她痛苦扭曲的脸,顾长笙终究不忍,伸手轻轻替她擦去脸上的血泪,“你毕竟是我活在……不对,我们都已经死了,你是我在这个世间唯一的妹妹,我不曾真正地恨过你,不管如何,我也只希望你能好好的。”   她跪倒在他面前,哭得肝肠寸断,身后那只小鬼以为是他欺负了妈妈,露出凶狠的表情,露出自己青色的獠牙,发狠地扑向顾长笙。   顾长笙抽出一张符,往扑过来的小鬼脸上一贴,小鬼啪唧掉在地上,滚了两圈一动不动了。   顾灵秀回头瞪了小鬼一眼,用相连的灵丝与他交流了一番,小鬼才收敛了杀气,连猩红的眼睛都开始变得清澈无比。   顾长笙又是一声叹声,如今他们这样子,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你们跟我走吧。”   顾灵秀猛地抬头,满脸欣喜。   顾长笙径自往屋内走,找到了他们寄生的两只娃娃,他拿起娃娃看了眼娃娃背后的符咒,一眼便看出是关云渡的手笔。   太邪了!   他抓着两只娃娃离开了公寓,门外走廊,关云渡正倚着墙抽烟,见他出来,神情一凛,将手里的烟给熄了。   “这么快?”   “嗯。”顾长笙将两只娃娃递到他面前晃了晃。   关云渡故意没说这俩鬼附在娃娃身上,这人果然是有真本事,一下就把东西给揪出来了。   “这两个东西看起来也没有那么凶,你……你不会把他们弄死了吧?”想到他之前出门,这一大一小还手牵手送他,怪不忍的。   “看来你还挺喜欢他们,那为什么要叫我过来捉鬼?”   “我不喜欢!这房子我准备卖了,都有大别墅了,我也不打算再回这里住。”   “嗯。”顾长笙笑了声,上前去按电梯。   关云渡还是忍不住追问:“你把他们怎么了?”   “放心吧,没怎么着,带回去给我儿子玩。”   “哦,那我就放……什么??”关云渡下一秒反应过来,他说,要抓两鬼给他儿子——玩?他没听错吧?   “这么大惊小怪干什么?”   “不是,你儿子才多大?你就这么祸祸他?他小心脏那么脆弱,吓出病来怎么办?”   “不会,他身边缺个能真正照顾保ῳ*Ɩ 护他的保镖,这两只刚合适。”   关云渡暗抽了口气,虽然很不礼貌,但还是问出了埋在心里呼之欲出的那个问题。   “你儿子,是人是鬼啊?”   “都不是。”   关云渡觉得遇上神人了,他说他是鬼,但哪只鬼能像他一样光天化日到处走?他儿子既不是鬼也不是人,那他儿子的妈是什么?   顾长笙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求知欲表现得太明显。   “要不一起去看看他?”   “看谁?”   “我儿子。”顿了顿,顾长笙又补了句:“他挺喜欢你的。”   “你儿子可真有眼光,既然他这么有眼光,那我也勉强喜欢他吧。”   顾长笙不由失笑,没再说话。   关云渡再见到顾小鱼时,他已经不像之前那样被严实包在襁褓里只能扭动。   现在气温回暖,顾小鱼穿得清爽了许多,能自己在毛茸茸的地毯上翻身爬动。   进屋时,顾小鱼并没有看到他跟在顾长笙身后,关云渡只觉顾小鱼的那双眼过于阴森寒冷,不像小孩那样纯真无邪。   不过只是一瞬,当顾小鱼看到他时,那种阴森感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正常小孩的纯粹无邪的笑容,像小太阳那般治愈。   他快速蛄蛹着,爬到了关云渡脚边,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清亮得像琉璃珠子,用力抬头看他,似乎无声在喊着要抱抱。   小孩的头又大又沉,没坚持两秒,很快耷拉下去,趴在他脚边不动了。   怪可爱。   关云渡一下被吸引,伸手将他抱在了怀里,整个软软糯糯的,仿佛没有骨头。   他抱得极小心翼翼,害怕一不小心就把他小胳膊小腿给折断。   “怎么就见他一个人,没有阿姨照顾他?”饶是关云渡没有带过小孩的也知道,将一个不足周岁的孩子独自放在家里有多危险。   顾长笙解释道:“有阿姨,但不需要时刻看着他,他和一般的小孩不太一样。”   “可我看着也跟其他普通小孩没什么不同,不会是你这个当爸爸的滤镜太厚吧?”   顾长笙本想如实相告,但想到之前他那么卖力讨好关云渡,又不想拆小朋友的台,只是含糊解释了句:“他比较聪明,大部分时间能自理。”   这句话也没错,顾九隅堂堂转轮王,掌管人界生死轮回,从降世的那一瞬间,他就夺天地造化,能操控鬼神,看透因果。   他不是一般小孩。   比如说,他这个父亲,他想认就认,他不想认,也完全可以不认。   顾小鱼对他谈不上亲近,不过看他跟关云渡相处融洽,顾长笙反而松了口气。   “你喜欢他吗?”顾长笙突然问了一句。   关云渡的注意力从小孩转移到他脸上,“本来不喜欢小孩,不过你儿子长得好看,还……算喜欢吧?”   “如果让你养,你能一直养他吗?”他很快地走了。   关云渡生怕他会把这小家伙栽给他,慌忙还了回去,“我可不要你家这金疙瘩,你还是好好收着吧。”   顾小鱼瘪着嘴,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   顾长笙突然意识到,这小子好像一直能听懂大人的话,他也能够感应到他和关云渡之间的关系,就这么在他面前谈论跟爸爸还是跟爸爸这个话题,确实太残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这傻子也不   关云渡看到他这小模样, 竟然有些心软,抱着哄了哄。   小朋友安静地趴在他的肩头,情绪渐渐稳定。   顾长笙进厨房沏了两杯茶, 深深看了眼孩子和他, 突然觉得世人追求的完美人生,便是在这一瞬。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顾长笙意味深长一笑, 没有回答,“你把他放下让他自己玩吧。”   说着,他将那两个娃娃塞给了顾小鱼。   关云渡以为他说要把娃娃给顾小鱼是开玩笑的,没想到是真的!   “你就不怕那两只厉鬼把你儿子给害了?”   一个万鬼之王,专门送这些东西去投胎的,还不一定谁害谁。   “过来喝茶。”   看顾长笙那么淡定的样子, 亲爹都不担心他担心什么?于是没再多说, 坐到了一旁喝了口茶。   关云渡平时压根不喝茶,但是这茶入口甘甜,唇齿留香, 他喝了第二口有点喜欢。   “有些理解你们这些老古董, 为什么沏一壶茶能坐一下午。”   “老古董?”顾长笙才惊觉, 他说得没错,算上前世今生, 他都一百多岁了。   关云渡一点不觉得冒犯,把玩着桌上的茶具,发现这些茶具做工精巧, 釉色十分罕见, 估计价值不菲。   “喜欢?”顾长笙看他爱不释手,说道:“你要是喜欢这套茶具送给你。”   关云渡抬眸,笑道:“君子不夺人所好, 但是你知道,我不是君子,那就多谢顾老板啦!”   虽说关云渡性子浑不吝,骨子里却是实实在在的风雅人,外人打死都不信,琴棋书画他也曾信手拈来,喜欢捣鼓摆弄这些漂亮玩意。   顾长笙就这么和他坐着,偶尔聊些闲事,看着庭院前春花正好,阳光绚烂,不知不觉地就这么坐了一下午。   这情景,让顾长笙仿佛梦回前世。   直到关云渡的手机响了,是顾从流的保姆打过来的,电话里语气急切。   关云渡略显不耐烦,敷衍应了声挂断电话。   顾长笙知道是为何,所以他提出要回去时,没有留他。   他抱着孩子,一直将他送出院子,关云渡莫名生出不舍之情,也说不清为何,只是表面不显,极力掩住脸上惆怅的表情,将油门踩得轰鸣作响,扬长而去。   直到走远,这股不舍才渐渐散去。   他抓了把头发,将车窗放下,迎着傍晚的凉风长舒口气,低声咒骂道:“真tm中邪了!”   关云渡是真没想到,那傻子差点把他家里给掀了,像是得了狂躁症,连真皮沙发都被他给刨出个洞来。   看到关云渡时,终于安静下来,扑上去就不肯再放手。   关云渡知道没那么容易将他甩开,省了力气,随他去。   只是身边挂着这么个沉重的挂件,连走路都费劲儿。   他将那套茶具放下,没有心情观赏。   这傻子看着瘦,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力气,差点要把他勒死。   “来来来,再抱紧一点,把老子勒死!”   傻子似乎听懂了,这才松开些许,眼巴巴地看着他,似乎在质问他去哪了?为什么丢他一个人在家?   “你怎么那么黏人?”关云渡快要喘不上气,突然又开始后悔,为了钱出卖他一年的自由。   可对方给得实在太多,他拒绝不了!   有钱不赚是王八。   这傻子也不知是哪里来的感情,看他的眼睛总是湿漉漉的,又深邃又专注。   关云渡越看越觉得他跟顾长笙长得像,太像了!   这世间真有那么巧合的事?   为什么顾长笙遇到那么像自己的人,一点反应都没有?   想到之前顾长笙给他的那张符,他拿出来给顾从流戴上,“这个不能取下来,任谁都不要取下来,听懂了吗?”   顾从流点头。   “原来你听得懂人话。”   “哥哥,喜欢,喜欢哥哥。”   “你的喜欢真让人窒息。”   顾从流愣了几秒,冷不丁地一个偷袭,嘴对嘴亲了上来。   关云渡吓了一跳,扬手就给了他一个大嘴巴子,“操!谁让你乱亲的,想死啊你!”   顾从流捂着红肿的脸,泪水在眼眶里翻涌,“呼呼,呼呼……”   “呼你大爷个头!”关云渡骂完,好像理解了他的意思,他是想给他渡气,怕他真憋死了。   看他一副委屈巴巴的狗样,顶着这张脸,让关云渡不由心软,伸手摸摸他的头:“君子动手不动口,懂不懂江湖规矩?”   “哥哥,抱。”   “抱一会儿,你就给我松手,不然我就把你扔出去。”   顾从流惊惶地点头。   相安无事地过了两个月,气温开始变得炎热,关云渡几乎不出门,他讨厌冷也讨厌热。   成天在空调房里的皮肤捂得跟白瓷似的,偶尔实在无聊,玩手机玩到眼疼,会提笔练练字。   只是这字得时常练,提笔再写,歪七扭八越写越气,怎么都不满意,脾气一上来,最后倒了墨摔了砚台,一了百了,不练了!   别人练字是陶冶情操,他练字差点堕入魔道,还练个屁!   关云渡抓过手机,找到那个不知何时滚瓜烂熟的手机号码,用力拨了过去。   那端等了好一会儿才接听。   “找我什么事?”   “没事不能找你?”关云渡语气别提有多冲,让顾长笙一度陷入沉默。   顾长笙不说话,他更生气:“我不联系你,你就不知道联系我吗?你知道咱俩有多久没有联系了?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你想睡就睡,想走就走?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憋了两个月的话一嗓子吼出来,关云渡心气顺了点。   “最近有些忙。”   “你忙什么?你一个鳏夫有什么好忙的?”   “……”   “你又不说话了?”   “消消火,这大热天的。”   他温润的嗓音让关云渡翻涌的情绪渐渐平复,“你在忙什么?”   “忙抓鬼。”   “你带我一起,我要闲出蘑菇了。”   “晚上,我来找你。”   关云渡心脏一紧,心情肉眼可见地变好,“随便你,腿长你身上,你要来我还能拦着你吗?”   顾长笙笑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吃掉刚抓的一只厉鬼,修为又精进了许多。   最近不愁‘粮食’,人间磁场紊乱,鬼怪横行都在寻找替身,汲取活人的能量,庙间受香火的不知是菩萨还是那精怪?   也有妖道或为钱财,或为命数,趁这样的人间乱象,横渡时空,篡改因果。   关云渡晚上上早吃了饭,哄那个黏人精睡觉后,乖乖在房间等着顾长笙过来。   等了晚上九点半,也没见着人,莫名有些委屈,他何时变成这种任人拿捏的性子,竟真听话地在房间等他过来?   关云渡想着,再等他十分钟,再等不到他就出门自己寻快活。   顾长笙是掐着他的这十分钟最后两秒到的,关云渡自然没好脸色给他。   “大忙人哪,屈尊降贵光临寒舍,为难顾先生了。”   他也没顾得上,顾长笙是从哪出现的,是翻窗还是凭空就来到了自己的房间。   反正这家伙神出鬼没不是一次两次。   顾长笙哪能听不出来他的阴阳怪气,他也知道自己不占理,没放心上。   “想我了?”   “谁想你了?”   顾长笙走到他面前,挑起他的下巴,让他直视着自己,“是我想你了。”   “哼!”关云渡一把拍开他的手,“想我想到两个月不联系?”   “今天你不打电话找我,我也会来找你的。”   “别想骗我。”   顾长笙将他抱在怀里,关云渡没有挣开,任他这样抱着,躁动的心逐渐安稳。   “顾长笙,你身上很凉。”他的手从顾长笙的衣b探入,冰凉滑腻得犹如上好的冷玉。   顾长笙小腹仿佛燃起一撮灭顶的邪火,在他身体里肆意游走,连呼吸也开始乱了节奏。   他一把将关云渡压在身下,两人视线交缠,也不知是谁先吻的谁……   一夜凌乱,关云渡醒来时,顾长笙已经离开。   仿佛昨夜过来,只是为了跟他打一炮,纾解寂寞,天亮后就啥也不是了。   关云渡气得心口疼,抓过手机,准备打过去大骂这个渣男。   解锁后,发现他给自己发了几条短消息。   他点开消息。   【看你睡得太沉,没有叫醒你,我先走了。】   【这段时间我要出一趟远门,今天出发,如果你无聊,也可以跟过来。】   【地址发你了。】   关云渡点开地图,一开始没多想,只觉得渡假去深山老林里,太偏僻,他肯定待不住。   于是他回了消息:【不去,你早点回来。】   顾长笙没回他。   关云渡没再理会,丢开手机拉上被子继续呼呼大睡。   半睡半醒间,他听到那个傻子在撞门,哇哇大叫着:“哥哥!哥哥……抱!”   “你大爷!”关云渡没好气踢开被子,上前打开门,被那傻子撞了个满怀,力气大得跟头牛似的,疼得他差点淌出两行泪。   “一大早的,你鬼吼鬼叫干什么?”   其实现在已经上午十点半。   被骂了,顾从流眼眶红红的,泫然欲泣。   “不准哭!你敢给我哭,我就把你从窗口扔出去!”   顾从流将泪水憋回肚里,蹑手蹑脚地跟他回了卧室,见关云渡上床,他也爬上床。   关云渡狠狠瞪他:“你上来干什么?”   “睡,和哥哥睡。”   关云渡头疼得厉害,全身乏力,现在只想补觉:“你要敢吵我,杀了你!”   “不吵,不吵。”   关云渡再次醒来时,是下午两点,正好是别人午睡醒来的点。   他居然感觉身体从未像这般轻盈畅快,浑身充满了力量。   关云渡回头看向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这傻子死死抱着他,好在室内的冷气开得很足,不然他得热到中暑。   傻子正睡得安稳,关云渡肚里的坏水又开始咕噜冒泡,他邪笑着拿过手机,怼着他和顾从流的脸,拍了一张睡一起的合照,发给了顾长笙。   还体贴配送了一条消息——【这傻子也不是一无是处,跟你很像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他们直播间   顾长笙:【好玩吗?】   关云渡:【好玩, 妙不可言。】   顾长笙:【记住你说的话。】   关云渡还想皮两句,但总觉得他打这句话时,是咬牙切齿满含报复欲的, 终究没这狗胆再挑衅。   做人留一线, 日后好相见。   关云渡:【我说什么了?不记得了。】   顾长笙:【年纪轻轻,就这么健忘?】   关云渡:【年轻人不装事, 哪像您老古董……呸,老人家。】   顾长笙:【这边手机信号太差,回头再聊。】   关云渡:【好吧,回头聊。】   关云渡怎么也没想到,这句话是顾长笙发给他的最后一句。   在那之后,不论他发什么, 都如石沉大海, 没有回音。   顾长笙就这么消失了。   虽然与他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关云渡觉得他不是这种一走了之的人,定然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于是他花了许多钱开始查顾长笙的下落。   刚开始还能在各种监控视频里, 看到他离开的大致方向, 一直到卧龙岭, 便失去了踪迹。   关云渡在网上找了找卧龙岭的信息,但能找到的有用信息很少, 是原始森林保护区,也属于禁区,还有一个说法——神秘的自杀圣地。   一旦走进森林深处, 便再也回不来了。   正经的资料没找到, 最终在一个异能贴吧里,找到了关于卧龙岭的一些传说。   这些传说神乎其神,晚上看到了让人汗毛直竖。   关云渡看了一晚上, 有一个帖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极限野外求生直播,打算找几个同伴,征集报名】   关云渡给发起者发了私信,填了一份假资料。   等了两天被婉拒了。   发起者叫尼杰,看他发的日常都是一些极限野外求生视频,比较专业。   关云渡跟他们的要求,也就差了十万八千里。   “既然这样的话……”关云渡拿起手机,给岑焕打了一个电话。   岑焕正在公司正在做项目评估,看到老板的电话,以为是有什么指示,没犹豫赶紧接了。   “老板,我们正在开会,对了,新的财务报道已经发你邮箱,你看了吗?”   关云渡压根没看什么财务报道,他对岑焕和公司没有任何要求,只要不亏钱,把钱投出去,偶尔能有得赚,对他来说就赚大发了。   “那个之后我会看的。”   “那就是没看?”   “我信你。”   “……”   “我找你不是说工作上的事情,我最不喜欢压榨员工,所以我决定作为老板,带你出去旅游,放松一下心情。毕竟劳逸结合,才能创造更多的价值。”   岑焕抱着深深怀疑的态度:“你有这么好心?”   “我一直都这么好心,你怎么这样怀疑我?”   岑焕默了会儿,说道:“公司正在上升阶段,过段时间吧。”   “过段时间我有别的事。我是老板,你随我的时间。”   “那我不去了。”   “啧!”关云渡有了点小脾气:“公费旅游,真不去?”   岑焕犹豫了,公费旅游确实吸引力挺大,而且工作什么的,带上电脑大部分也能解决。   “去哪呀?”   “当然是山清水秀的好地方,保证你没去过的好地方,去一次就流连忘返,终生难忘。”   听他这么一说,岑焕难免心动了,“公费?”   “当然,必需的。”   “去多久?”   “你觉得去多久合适?”   “最多半个月吧?除了我们还有谁?”   “就咱俩,公司里要是有你想带的人,也不是不行,但工作都还没有满一年吧?这种福利只有老员工和高层享有。”   岑焕十分认同,“什么时候出发?”   “就这两天,你今天就提前下班,回家收拾好行李。”   “行吧,先这样,我这边还有工作要忙。”   关云渡此时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去卧龙岭找顾长笙。   他开始收拾行李,人虽然还在这里,但心已经飘远。   吃完晚饭,关云渡破天荒地啥也没干,躺在床上准备早睡。   睡到一半,外面传来那傻子的叫喊,“哥哥,抱!哥哥,开门。”   关云渡觉得他要是不开门,这家伙能嚎一晚上。   他上前开门,顾从流跟块狗皮膏药似的黏上来,想再将他拉开,得费好大劲儿。   “你别吵,哥哥要睡觉,你要吵的话就给我死出去。”   “嗯嗯。”顾从流用力点头,不哭不闹地跟着上床。   他抱得太久,关云渡一开始还推他,实在推不动就任他去了,说来也奇怪,又是那种感觉,和他睡在一起身心畅快,所有的不适都消失了,人一旦放松,就容易睡着。   关云渡调了闹钟,趁顾从流没醒,赶紧拖了行李连早饭都没吃,去找岑焕了。   岑焕早上还去了一趟公司交代工作,毕竟要出去半个月,将一些重要的事情交代好后,便和关云渡出发了。   关云渡开着车,一路顺利上了高速,“你先睡一下,得好几个小时才能到,到了我再叫你。”   因为出门旅游的决定十分仓促,昨天岑焕加班了,又做了详细的工作指南给员工,这会儿难得放松,将车座放下后,闭上眼睛开始睡觉。   岑焕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的时候发现车子停在一家山脚下的民宿外。   岑焕以为这只是中转站,心想着关云渡还挺野,去这么远选择自驾多累啊!   “怎么还没到吗?”   “到了,但是现在傍晚,不适合进山。”关云渡解开安全带冲他笑笑:“下车吧。”   岑焕愣了两秒,透过车窗看着这鸟不拉屎的偏僻地方,以为自己误听:“你确定导航没错?”   “没错,这是在卧龙岭的山脚下,明天一早,我们跟那些专业的登山团队进山。”   岑焕这才后知后觉,自己是被这家伙卖了。   “关云渡!”岑焕的拳头紧了,要不是他老板,他真想把这家伙抓过来狠狠揍一顿。   “哈哈哈哈……做人要有冒险精神,好啦好啦,赶紧下车。”   来都来了,岑焕也没办法,僵着也不是个事。   他们进来时,遇到了尼杰的团队。   关云渡数着他们的人数,跟贴吧召集的人数相当,而且一个个都带着登山包,工作十分专业,所以不难推断。   关云渡本想要两间,但今晚人太多,民宿没有那么多的房间,他和岑焕便要了一个双间。   开了这么久的车,关云渡洗洗躺床上便睡了,岑焕白天睡得太多,拿过电脑处理了工作邮箱。   直到十一点半,他才感觉有些疲惫,起身走到窗前伸了伸懒腰,却见窗对面的半山腰正笼着浓郁的黑雾,那黑雾隐隐像盘着的一条黑龙,压迫感很强,看久了让人浑身发寒。   岑焕赶紧关了窗,咽了口唾沫,自从祥云村回来,他就能看到这些奇怪的东西。   因为这件事情,他也悄悄在网上找过那些个什么高人,除了叫他买那些符,没点卵用。   他也不敢跟别人说,怕别人将他当成精神病。   岑焕在精神紧绷中睡了过去。   早上是被关云渡叫醒的,他已经收拾了简陋的登山包,一只扔到了他怀里:“快点,没多少时间了,我看他们正准备出发。”   岑焕一边往洗手间走,一边好奇地问了句:“谁?”   “那十来个极限野外求生的冒险者。”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搞极限野外求生的?”   “看他们穿着打扮,八九不离十。”   岑焕笑了声,有这洞察力,怎么不用在正经事上?   “到了这里,你还不说实话?到底拉着我来干嘛的?”   关云渡觉得再不说实话,确实不地道,“来找人,你做个伴,好有个照应。”   “谁?”   “顾长笙。”   岑焕嘴里满是牙膏沫子,瞪着眼回头看向关云渡,讷讷:“那这事,不简单。”   “嗯,你想啊,他对咱们有救命之恩,我怎么能置之不理?”   “他那么厉害的人,咱俩跟上来能有什么帮助?”虽然这么说着,但是岑焕赶紧洗漱换上轻便的衣服,以免耽误更多时间。   “他遇到困难,咱俩还能站一旁给他加油。”   岑焕怔愣了两秒,抓起背包甩上肩,“行,出发吧。”   冒险团队加上他们两人,一共十六人,他们进入山里两百多米,才确定关云渡他们跟在他们身后。   为首尼杰微微蹙着眉,做了一下停下的手势,队友们停了下来。   尼杰折回身,走到关云渡跟前,一副语重心长地劝说:“你们是在跟着我们吗?哦,你们不要误会,我不是介意你们跟着我们的团队走,但我们都是经过专业训练的,在做直播,这山里很危险,到时候真要遇到什么危险,不太可能顾得上你们。”   岑焕点头,表示理解:“你们放心,真遇到危险我们会自己顾好自己,不会给你们拖后腿。”   尼杰无奈,这山又不是他家的,他们愿意跟,他也没办法。   “那你们自己注意安全。”   关云渡朝他挥挥手,继续跟着了。   目前所走的山道还有清晰的路,看着像是经常有人出入这里,直到走了五公里,几乎已经看不到路了,他们带了工具在前面开路,还不算太难。   岑焕这回明白了为什么关云渡要跟在他们身后的用意,“鸡贼啊关少!”   关云渡小声道:“这怎么能叫鸡贼?这叫行方便,我们不跟着他们也是要在前面开路的。大不了之后给他们点劳务费。”   此时在外围还有信号,他们带了好几个移动信号增强器,所以直播还在正常进行。   直播人已经上万了,讨论得热火朝天,粉丝也注意到了那两个蹭方便的外圈人。   【尼大脾气真好,这两人感觉是会拖后腿的。】   【这两人想干嘛呀?真当这是在逛街呢!】   【能干嘛?不要脸蹭呗,各种蹭。】   【但这山又不是你们尼大家的,你管人家?】   【呵呵,危险关头,别指望尼大救他们,自己什么实力不清楚?】   ……   关云渡正在看直播,暗暗戳了下岑焕:“他们直播间在骂咱俩,骂得可欢了,你要不要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你有没有发   第88章   “看看。”岑焕接过手机看了眼, 只看了一眼,嫌弃的拨开,“不看了, 没一句我爱听的。”   关云渡笑得直喘, 加上山路难走,差点没背过气去。   进入山岭的危险区, 立着一块石碑——山岭无人区,禁止深入。   但这些人哪信邪?   还是径自闯了进去。   关云渡与岑焕紧跟在他们身后,前面已经没有路了,参天大树遮天蔽日,湿气很大,荆棘丛生, 这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山蚂蝗。   他们穿着长衣裤,口子用胶带缠紧,避免露出皮肤被山蚂蝗叮上。   直到一处河边空旷地, 他们升了火, 才开始互相察看有没有意外被叮上的。   关云渡与岑焕也检查了一遍, 身体没有任何不适,这才作罢。   虽说现在是炎热的夏季, 但是山里的气温很低,进入夜里会失温。   岑焕是指望不上关云渡了,独自一人搭起了帐篷, 帐篷刚好可以睡两人, 夜里也能有个照映。   关云渡负责生火,将带来的肉食用锡箔纸包好埋进火堆里加热。   等岑焕搭好帐篷,关云渡已经把自己的那一份吃完。   岑焕吃点加热好的熟肉, 看向不远处的冒险团队,他们还在直播,不过轮番换人讲解。   见他们取了河里的水装进瓶子,岑焕小声道:“要不我们明天也装点水走?”   “我带了矿泉水,包里有六瓶。”   岑焕一脸无语:“你带那么多水做什么?”   “废话,当然是喝啊。”   “不是……”岑焕一时间无语,“大少爷,您可真是大少爷!”   关云渡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但是都背一路了,现在说个屁?   “那河水干净吗?他们就这样生喝?”关云渡疑惑。   “一般是没什么问题的吧?大不了回去吃个驱虫药。”   “你看,还是我带水好,矿泉水喝着就没那么多的顾虑。”   “行,明天这水给你背。”   “你是老板还我是老板?”   “出门在外,还摆你老板的谱,别太过份!你把我骗到这鬼地方来,我还没找你算账。”   才一同出来几个小时,两人就开始内讧。   “回去给你加工资。”   岑焕这才心理平衡了点,关大少总算干了一件人事。   到了这里手机信号已经很差了,但这里还属于卧龙岭的外围,不至于一点信号都没有。   在关云渡的记忆里,露营的次数不多,偶尔体验一次,感觉很新鲜。   他特意挑了带有天窗的帐篷,可惜他忽略了深山密林,头顶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只能从叶丛的细缝里窥见那一点星光。   凌晨了,他们还在直播。   岑焕迷迷糊糊醒来,发现关云渡还在玩手机,提醒了句:“你带了几个充电宝?赶紧睡觉吧,别到时候手机没电了。”   “他们带了户外电源,到时候借他们充一下电,能是多大的事?”   “你觉得他们能乐意?跟到现在他们已经视我们为眼中钉,肉中刺,到时候花钱借充一下电还得看人脸色,我受了不了这个委屈。”   关云渡不想听他叨叨,锁上手机屏幕,帐篷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他合上眼睛,开始寻找睡意。   迷迷糊糊中,关云渡突然涌上一阵不安的情绪,似乎有什么未知的能量波正朝他们靠近。   湿冷空气化成无数只冰凉的手,朝他撕扯过来。   “骇!”关云渡猛地睁开了眼,拿过手机按了下开锁键,一扭头看到坐起身的岑焕吓了一大跳。   “靠,你半夜三更不睡觉,坐在这里发什么呆?”   “你听。”   “听什么?”   “帐篷外面有什么东西,好像在草丛里蠕动,很多,很多。”   关云渡压着嗓子道:“那伙人好像没动静了。”   “天快亮了,这个时间睡得最熟。”   关云渡一看时间,竟真的凌晨四点,他还以为自己顶多只睡了一个小时,为什么感觉这么累?   “我出去看看。”   岑焕一把拉住他:“你疯了?这深山老林,还是凌晨,外边什么动静你都不该出去。”   可能是之前那次把他的胆子给练肥了,关云渡确实没怎么害怕,感觉还有点刺激。   “我就拉开一条缝看看。”   “乌漆抹黑的,你看鬼啊?”   关云渡不理他,径自拉开了一条细缝,往外看去。   这一看不由让他汗毛倒竖,整个僵在当场。   只见草丛里,水里,正慢慢朝他爬来一群眼睛闪着绿光,似人非人的怪物。   那些东西像是爬虫,巨大的长形蠕虫旁边又长了一颗人的脑袋。   借着斑驳的月光,关云渡看得通体发寒,“艹,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你看到什么了?”   “要不你自己看看,我已经说不清楚了。”   关云渡默默退开,将这条细缝让给岑焕看。   岑焕疑惑地往外看去,吓到失语,唇色都白了。   这些诡异的半虫半人生物渐渐逼近,直到离关云渡他们帐篷前两米之外停了下来,神奇的绕开了他们,直奔旁边的冒险团队。   他们两人一个帐篷,相邻搭了好几个,最先遭殃的是靠近河边的帐篷,里面是一对小情侣。   女的惊恐的尖叫着从自己帐篷里跑出来,所有人立即警觉,拉开了帐篷里的灯,举着手电筒出来查看。   只见女人身上脸上沾着红白相间的粘液,带着扑鼻的腥臭。   灯亮起来的一瞬,藏在暗处的怪物都缩了回了黑暗中,蛰伏以待。   所以他们不明所以,“张丽,你怎么了?”   叫张丽的女孩,吓得直打哆嗦,说话都在颤抖:“死,死了,明伟死了。”   此话一出,犹如往平静的湖里掷出一颗深水炸弹,沉寂几秒后所有人炸了。   “你在说什么?睡前还好好的,怎么就死了?”   张丽脸上都是泪痕:“这里有东西,快,快走!”   一股无名的恐惧与森冷从他们脚底攀沿至全身,渗入骨髓。   尼杰不知何时开了直播,记录着这诡异的时刻。   【怎么这个时候开直播了?之前不是说下播了吗?】   【气氛好诡异,发生什么事了?】   【哇,熬夜刷到宝藏主播,这是野外冒险吗?】   ……   “明伟跟咱们一起上山的,不管发生什么事,至少得把他的尸体带出去。”   这句话赢得了所有人的同意。   尼杰从帐篷里带上电棍,叫上几个男的打头阵,壮着胆子走向队友的帐篷。   撩开帐篷的一瞬间,浓烈的血腥伴随着一股恶臭扑鼻而来。   眼前的这一幕无法用言语形容,这种冲击感带给灵魂的震撼,几乎让人站立不稳。   一只巨大的白色的虫子,正一点点在吞噬融合眼前这具死去还新鲜的尸体。   镜头拍过来不到半分钟,直播间就被平台检测血腥暴力给关闭。   尖叫此起彼伏,几乎是连滚带爬,带行李也没顾ῳ*Ɩ 得上,打着手电筒,就往山下跑。   可跑了十米开外,又尖叫着跑了回来。   胆子小一点的直接心理崩溃,一屁股坐地上嚎啕大哭。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不想死在这里。”   “那些都是什么怪物?!”   “我们走不出去了,被包围了,到处都是这些怪物。”   ……   关云渡拿着手机录了许久,拍到了草丛里翻滚的顶着两只头的胖虫子。   “我靠,进化成这样真牛X啊!岑焕,你快来看啊!”   “你严肃点!”   “你有没有发现,那些虫子对咱们好像不感兴趣。”   岑焕之前还有点怀疑,关云渡突然这么一说,与他所想的不谋而合,“你也发现了?我还以为是我的错觉。”   这些人被诡异的虫子包围,一想到之前在帐篷里看到的血腥的一幕,所有人头皮发麻。   眼看退无可退,终于有人发现了关去渡他们那边没有虫子过去。   于是这些人疯狂朝关云渡他们的帐篷跑。   岑焕喝斥了声:“你们不要过来啊!”   他害怕这些人把虫子引过去,害怕虫子绕着他们走其实是幸运。   但是神奇的一幕发生了,帐篷两米之内,诡异的虫子都不敢再进一步。   就这么僵着直到天亮,虫子隐于黑暗中,消失不见。   所有人软瘫在地,浑身脱力,来不及庆祝这场劫后余生。   关云渡倒是没什么感觉,岑焕脸色极难看,虽说这一路是享了他们的便利,但这代价也太大了!   之前还极度嫌弃的一群人,竟朝着他们一通跪拜。   尼杰:“我们之前是有眼不识泰山,还请两位高人不要跟我们一般计较。”   岑焕暗戳戳道:“关少,我们怎么就成高人了。”   “他们说是就是呗,便宜不占白不占。”关云渡露出一抹算计的笑,看似和善地上前将他们扶起。   “你们别跪了,快起来,出门在外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杰尼作为团队的大队长,拿出态度后,余下的队友更是一个个面露微笑,以示友好。   关云渡试探地问了句:“你们还往里面走吗?”   杰尼明显有点犹豫,人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存着侥幸心理。   见杰尼还想继续探入,张丽哭道:“这里太危险了,我们在野外极限求生这么多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诡异的事情,而且我男朋友已死了!再往下走,只怕我们都得死在里面。”   关云渡心里无感,但还是表示出很遗憾:“节哀,野外极限求生本来就是有生命危险的,如果你们怕了就别再往下走,还是回去吧。”   杰尼看关云渡这架势,似乎还想往更深处走,不免对他们升起一股敬佩,“你们看起来并不是专业人士,不知道冒这么大的险进来做什么?”   关云渡没有隐瞒他们:“我们进来找人。”   其中一个常混迹贴吧的队友小声道:“可卧龙岭一直有个传说,这二十多年进来自杀的人不计其数,没有人能找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死去已久,   关云渡一脸坚定:“不管如何, 我一定要找到他。”   岑焕挑眉,如果说关云渡救他是意外,那他现在不惜拼上性命也要找顾长笙, 是因为什么?   尼杰觉得这次是个博取流量最好的机会, 他是想跟关云渡与岑焕一起再深入卧龙岭的。   只是看他队友的态度,并不想跟他们再继续冒险, 一不小心便丢了性命。   “我们走到没有信号的地方,再返回不再深入,如何?”尼杰问向一旁的队友。   直播间里的流量还在持续攀升,不少人在直播间打赏,让他们继续前进。   队友陈浩突然惊叫了一声:“尼哥,直播间已经十万人了!”   这泼天的富贵, 他们想接就怕没命接。   但他们还是动摇了决心, 说道:“那就听尼哥安排,一旦失去信号,我们就沿途返回。”   关云渡看他们做好决定, 又看了眼时间, “现在是早上九点, 先吃点东西再继续赶路吧。”   他们分好干粮,原地休整, 两个胆大的替好友敛尸,让下山的同伴带出去。   收好帐篷,他们继续前行。   两人跟在尼杰团队后方, 走了半天还算安全, 连一条毒蛇都没遇到。   岑焕不由好奇:“顾先生是一个人来的,还是跟人一起来的?”   关云渡:“不知道,他除了给了一个地址, 什么也没说。”   岑焕:“像他这样的高人,来这里一趟估计没那么简单,但这里这么危险,他为什么要告诉你?”   关云渡:“信任我吧。”   岑焕沉默了,心理活动复杂,怎么看关大少都不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不对,这两人关系太不一样了,从酒吧那次他就看出了端倪。   关云渡心不在焉地一直在看手机,不知道跟谁聊天。   尼杰决定休息半小时再前行,山路越来越难走,一些从来没见过的虫子,有幸在这深山老林里见着了几条。   两人挨着坐得很近,方便说悄悄话。   岑焕递了水给他,关云渡喝了两口,才说道:“我知道凌晨遇到的那些东西是什么了。”   “你上网查的?”   “网上查不到这些,我这是在灵异群里发的通缉令。”   “噗!”岑焕喷出一口水:“你还真敢说,那玩意叫什么?”   “群里有个小道士说,这玩意不是人间的东西,这虫子叫尸冥虫,是阴间的。”   岑焕一下子就接受了这个说法:“人间也长不出这不像话的东西。”   “这尸冥虫在极阴之地爬行,寻找合适的寄生宿主占据肉身,在人间活动。”   岑焕一想到凌晨看到的那虫子,一只黑黢黢的扁头旁边还长着一颗灰青色的人类脑袋,十二对腹足多出一对人腿,白胖的前身多出一双人手,人体的躯干应该已经被融合进这虫子的腹部。   想到此,岑焕打了一个寒战。   “你怎么想到把我一起拉上?”岑焕真是悔不当初,跟他一起来这鬼地方,太信他的人品,果真出事了。   关云渡笑得无良:“我一个人怕孤单。”   岑焕翻了一个大白眼:“你是害怕死的时候没人给你垫背吧?”   “岑焕,我发现你越来越了解我了。”   “就当我还你之前的恩情,反正我陪你走这一遭,可不欠你什么了。”   “行,你想怎么着都行。”   “现在说这些漂亮话,不觉得自己虚伪?”   “都是兄弟嘛,不要计较那么多。”关云渡哄着拍了拍岑焕的肩膀,他要是真走了,这一路还有谁给他奴役?   包总得有人背,帐篷总得有人装,危险总得有人先替他试。   岑焕也知道他骨子里是个什么样的人,压根不在意,发几句牢骚还得陪他继续走。   尼杰带了两个人往前探路,十多分钟后回来了。   “我们发现前面有一处山谷,还有野兽留下的脚印。”   “那我们还要前行吗?”   “明天,明天我们探完山谷,就往回走,真的不能再前行了。”尼杰平时不是那么畏首畏尾的人,这么多年的极限野外求生,练就了敏锐的直觉。   关云渡想了想,说道:“既然如此,那明日你们就回去吧。”   尼杰轻叹了口气,好言难劝该死鬼。   休息好后,他们继续前行,行走得极慢,一公里的距离走了一个下午,才寻到山谷的入口。   山谷的风景很好,两边崖壁如削,覆着苍绿的青苔与垂落的藤枝。   这藤枝蜿蜒曲折,如巨人的脉络,遒劲地缠绕着那些参天古木。   谷底清溪潺潺,水清澈如镜,能见水底下各色的卵石圆润与游鱼,这里的湿气极重,阳光一照,形成水雾朦胧,轻烟袅袅的景象,如仙境一般。   这些人短暂忘了疲惫与之前的遭遇,兴奋地拿着手机开始拍照,想要将这绝景带回去,说不定还能卖不少钱。   山林里黑得很快,当最后一点灰蒙之色也被黑暗吞噬,他们才惊觉身处古林中的危险与恐惧。   几人抱作一团,在僻静的地方升起了火堆。   这是尼杰离开前的最后一晚,他在心里祈祷着今晚可以平安顺利度过。   吃了干粮,他们快速搭好帐篷便睡下了。   但是所有人睡眠很浅,第一晚的阴影太深,没有人敢在第二夜睡死。   关云渡习惯睡前拿着手机刷各种新闻、段子、商品。   黑夜里那抹刺眼的电子光刺得岑焕没有睡意。   “能把你那破手机的屏幕调暗一点吗?”   关云渡睨了他一眼,“这小夜灯不合心意?”   “神tm小夜灯,快把我的眼睛闪瞎了。”   关云渡还想哄着他给自己当苦力,不能睡不好,于是‘体贴’地将手机屏幕调暗了一些。   岑焕背过身去,许久,关云渡还以为他睡着了,岑焕突然来了一句:“我还在想昨天凌晨的事,你说那些尸冥虫为什么不攻击我们?到底是不攻击你,还是不攻击我?”   关云渡的注意力从手机移开,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也许是我们。”   岑焕疑惑,扭头看向他:“怎么说?”   “我之前在你身上看到过很浓郁的死气,虽然这种死气没有了,但是你身上有一种阴寒之气,这种阴寒之气,只存在于半阴人身上。”   “什么是半阴人?”   “大概就是在活人与死人之间吧!虽然之前是将你从村子里救了出来,但是你因为跟那些东西待得太久,就有了通幽冥的能力,变成了半阴人。”   他这么一解释,岑焕大概理解了。   “这种也不知道好不好?”   关云渡:“我暂时还没有发现不好的地方,除了容易遇到鬼之外,但是鬼也没什么可怕的。”   说起这个,岑焕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你说……是鬼?”   “啊~不然呢?”   “我还以为是我工作太累,产生了幻觉,正打算去看心理医生。”   关云渡安慰地拍着他的肩膀:“别浪费那个时间去看什么心理医生,你就把心放肚子里,是鬼,兄弟,那一定是鬼。”   岑焕扶额:“你这么说我更不能放心。”   这种能力最可怕的在于,他有时候无法分辨看到的是人还是鬼,然后上前与他们产生某种羁绊与交集。   岑焕轻叹了口气,能在荒村里捡回一条命,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他哪还有理由去埋怨什么?   之前的睡意,被这些突然挤进脑海里的信息弄得荡然无存。   岑焕辗转反侧,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闭上眼全是些光怪陆离的梦境。   草丛里窸窣声,突然窜出一条大蟒蛇将他吓死,人清醒了但梦里那种窸窣声还能听到。   像是有无数双脚在草丛里摩擦发出的细碎声。   岑焕在黑暗中摸到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   又是凌晨!   他小声地将一旁睡死过去的关云渡唤醒,这家伙在这种环境里还能睡得死沉,也是一种可怕的能力。   关云渡揉着惺忪的眼,带着刚睡醒的鼻音问道:“怎么了?”   “你听!”   “又听什么?”   关云渡静下来仔细听,眼神一下子变得清澈,“这什么声音?”   “嘘!”   岑焕悄咪咪地扒开帐篷一角,关云渡也凑了过去,借着山谷幽暗的月光,他们看到一行人像是在朝拜着什么东西,往崖壁那边走去。   “你数数,这多少个人?”   “差不多一百来个。”岑焕估摸着。   “但跟咱们一起上山的不就十几人吗?一下哪来这么多人?”   岑焕一开始以为真是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但他们有影子,是人,但不一定就是活人。   他们像是丧失理智,被什么神秘的力量吸引、操控。   关云渡赶紧收拾了背包,一把扔给岑焕,跃跃欲试:“快!跟上去!”   “你疯了?”   “这么好玩的事,不参与一定会遗憾终生的。”   “不参与遗憾终生,参与了不一定还有余生。”   “废什么话?快点!”关云渡催促着,人已经小跑着离开了帐篷。   要是幸运的话还能在人群里找到顾长笙。   想到此,关云渡不带一点犹豫。   岑焕只得被动地跟了上去,一个人留下和跟他一起走,他选择后者似乎更稳妥。   他总觉得关云渡虽然人品不咋行,但气运好像还不错,每次生死关键时刻,都有惊无险。   人的视觉在黑暗里很有限,他们跟在这些人最后面,只看到那些人走在崖壁前就消失了,像是凭空消失的。   关云渡心里有了点猜测,这一百多个人,应该是那些走进卧龙岭自杀的人。   不过他们身上并没有活人的气息,像是死去已久,但躯壳还没有腐烂,依旧保持着活着时的模样。   太不可思议了。   像这种潮湿的环境,人死了没几天就会高度腐败,很快化成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可它不是留   关云渡不动声色地在人群里寻找着尼杰他们, 但天太黑了,人又多,想找到他们不是一件易事。   岑焕现在担心尼杰他们已经遇难。   他们走得很快, 严肃得仿佛在朝圣。   他们不断消失在悬崖下方, 直到走近关云渡才发现,这悬崖下山有一个岩洞, 这岩洞平时被藤蔓遮掩,所以没察觉,一走进去才知蜿蜒曲折,深不可测。   这些人如同行尸走肉,好似活着,还不如早点埋了, 入土为安, 关云渡如是想。   岑焕越往里走,越是心惊胆战,他发现岩洞每隔一两米的距离就有一副人类的白骨。   数量惊人, 不过短短一百五十多米, 岑焕就已经数到了九十六具。   “咱们还是走吧, 我总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才引得他们趋之如鹜。”   岑焕小声对关云渡说道。   但关云渡不信这个邪, “来都来了,万一顾长笙在里面呢?”   岑焕还想说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直走到双腿泛酸, 关云渡看了眼腕表, 已经凌晨三点半,怪不得会腿酸呢!   天知道他有多久没有持续性走过这么久,这么难走的路了。   “这岩洞到底有多深?”岑焕感叹了一声。   “比荒村那个可深得多。”关云渡随口回道。   岑焕顿时感觉不妙, 之前他们能顺利脱身,是因为有顾长笙,这回只有他们俩,真要遇着个难缠的东西,他们怎么逃?   大概又走了一个小时,已经到了关云渡感觉的极限,也好在他们终于停了下来。   穿过黑暗的岩洞,眼前豁然开朗,这才发现他们走到了一线天的悬崖腰部突出的岩石上,那风吹得猎猎作响,深渊之下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   关云渡与岑焕跟着走到悬崖边,只见这些人纷纷跪了下来,不知道在拜什么东西。   黑压压的一片,就他俩站着,格外显眼。   岑焕拉了一下关云渡的衣角,“要不我们也……”   关云渡想了想,便跟着一起跪了下来,都来这里了,以免打草惊蛇,看看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突然关云渡睁大了双眼,有些高兴:“我看到尼杰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救回来?”   岑焕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果真看到了尼杰,与活着的样子没什么区别,只是神情很木讷,不似神志正常的人。   看来他也被某种神秘的力量操控了。   大概跪拜了十分钟,深渊底部伸出乌黑的藤蔓像无数根拥有意识的触手,每一根藤蔓包裹着一枚暗红色的拳头大的种子。   他们接过种子又井然有序地起身往外走。   为免接到这未知用途的种子,两人不断地往后躲,直到岩洞里的人越来越少。   关云渡一把扑上前捂住尼杰的嘴,岑焕趁机夺走了他手里的种子,将他带到了暗角。   尼杰眼神发直,看起来有些恐惧,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播种了,发芽了,芽破腹,根缠骨。”   尼杰一直念着这句,念得人头皮发麻,关云渡一掌将他劈晕过去,长舒了口气,总算安静了。   随后关云渡从岑焕手里拿过那颗暗红色的种子,凑近鼻尖轻嗅,竟散发着鲜血变质的恶臭。   “yue——!”关云渡干呕了几声,脸色发白。   岑焕见他闻后的反应,决定不闻了。   关云渡将种子用力一掷,扔回了深渊。   岑焕当场吓得僵在原地,“你干什么?”   关云渡不以为然:“看看深渊之下,是什么东西。”   岑焕想跑,看着地上躺一个,身边还站着个犟种,独自一个人跑显得太不讲义气。   深渊底下发出了一阵枝节快速缠绕的窸窣声,繁茂的藤蔓像发酵似的从深渊里嘭出,又迅速朝四周蔓延。   关云渡在藤蔓上看到了浓郁的死气,但这死气带着几分血腥。   岑焕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我们要交代在这了。”   关云渡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径自朝着妖树走了过去。   藤蔓上的刺划破了关云渡的皮,有什么东西顺着尖刺流进了血液中,眼前一片虚幻,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   四周是尸横遍野的古老战场,厮杀震天,将那片黄沙染成鲜红。   干涸的黄沙之中,被血液浇灌的种子长出嫩芽,那些将士死前的恐惧与憎恨,在人间化成无法散去的怨念,阻了他们通往黄泉路的门。   怨念无处寄存,被鲜血灌溉藤蔓缠绕,永生。   岑焕看到被藤蔓迅速包裹住的关云渡,无力地拿起脚下的碎石砸了过去,明知没用,但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关云渡!你赶紧想办法,我救不了你啊!”   岑焕急得浑身冒冷汗,他感觉关云渡今天要死在这里,他们都要死在这里!   在绝望之际,妖藤竟然放开了关云渡,岑焕见机,一个猛冲上前接住了跌落的人。   关云渡揉了下昏沉的头,有点恶心想吐。   深渊之下,无数冤灵哀号,死气与怨气缠绕,黑雾浓郁。   “这到底是什么?”岑焕绝望地怒吼。   “是遗忘在人间,既回不了家,也投不了胎的士兵。”   “你怎么知道?”   “刚才我被那藤蔓缠上时,它的刺扎了我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感知到了关于这妖藤的来历。它没杀我,好像还有求于我。”   岑焕仿佛在听天书,“你确定,这东西有求于你?”   关云渡发现能与妖藤意识交流。   岑焕没敢打扰他,去看了下尼杰的状况,人似乎快醒了,不知道能不能恢复意识。   关云渡向他打听了一下顾长笙的下落,没想到妖藤真的知道他的下落。   半个小时后,尼杰醒了过来,一开始神情很迷茫,记忆断片,“怎么回事?”   岑焕松了口气:“还活着呢!”   尼杰头疼得要炸了,环顾了一下四周,当看到眼前巨大能蠕动的树藤时,吓得大喝了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这是什么怪物?”   “不知道。”岑焕也无法回答他这个问题。   尼杰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对了,我的队友呢?”   岑焕:“我们只找到了你,你放心,我们会尽量帮你将队友找回来。”   尼杰此时悔恨不已,他明知道这里已经不是普通人能踏入的禁区,还偏存侥幸心理,觉得自己会是那个幸运儿。   “是我害了我队友。”   岑焕想劝他别太悲观,但又不敢给他希望,毕竟谁也不敢保证他的队友现在的情况是否跟他一样。   尼杰此时注意到了关云渡正站在深渊前,与妖藤仿佛在对视。   “他在做什么?”尼杰感觉他与普通人不太一样,有点子道行在身上。   岑焕:“他说能与妖藤神识交流,正在打听他朋友的下落。”   尼杰将所有希望寄托在了关云渡身上,或许他有办法替他找回队友。   关云渡将能问的都问了,这才转身走向岑焕他们。   “你们可以离开了,我让它将你们的队友送到出口,你沿着原路离开,就能与他们会合。”   听到这个结果,尼杰长长松了一口气,“谢谢你,我到现在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   “我叫关云渡,他叫岑焕。”看在这一路行了他们方便,关云渡也不是伸手白拿的人,将他们安全送出去,就当还了这恩惠。   尼杰真诚地道了一声谢,与关云渡他们一起离开了岩洞。   走出岩洞,破开云层的天光照在脸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关云渡深吸了口气,才觉得人活了过来。   “你们两个一起走吧,我自己去找人 。”   岑焕猛地抬头看向他:“你在说什么鬼话?两个人还有个照应,你都把带骗到了这里,别告诉我是怕连累我。”   关云渡确实是有这个顾虑,他从妖藤那里得知信息,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更危险重重,连妖藤也无法靠近。   岑焕看他不说话,眉头皱得更深:“你到底在想什么?”   尼杰看他们俩私下有话要说,识趣道:“我去那边等你们,你们先聊。”   待尼杰走远,岑焕语重心长道:“都走到这了,我现在没有回去的道理,我陪你走到最后。”   “你是不是傻啊?哪有赶着送人头的?”   “可你也为了我闯了祥云村。”   “说实话,如果我知道当初祥云村那样危险,我也照样不会去的。”   “但我欠你一条命,我岑焕不喜欢欠人。”   关云渡见他眼神坚定得仿佛要入党,不再劝说他,“随便你,别怪我没提醒你,这次要去的地方,比祥云村更危险。”   “就不能回头吗?你非得去找他?”   “可我总觉得他把地址告诉我,不就是为了让我来找他吗?我想看看,他有什么目的。”   岑焕无奈:“万一他想算计你呢?如果一切都是他从一开始布下的局呢?”   “那我也认了。”   “为什么?”   “别问那么多为什么,世上的事哪有这么多为什么?”关云渡明显有些不耐烦,似乎欲盖弥彰。   他这反应更加深了岑焕对他们俩关系的猜测,但识趣地没有多问。   商定好后,三人结伴走出了山谷,尼杰与他们在这里分道扬镳,道了别后就沿着原路返回。   岑焕好奇:“你要去的地方,知道怎么走?”   “知道,妖藤会带我去。”   “可它不是留在了深渊里?”   关云渡观察着四周,看到灌木中向前延伸的藤蔓,似乎在带路。   “看那边,它的藤蔓能带我找到顾长笙。而它的花香能迷惑人的心智,将生灵或者闯入的人类带到深渊前,给他们种子播种在山岭的各个角落,它能感知这山岭所发生的一切,并且就算主体死了,也能无限复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剑的速度太   只要他们跟着妖藤走, 就能找到顾长笙。   这一路有妖藤护送,那些低等的妖魔鬼怪都不敢靠近,十分顺利地来到了卧龙岭深处。   这里的雾气很浓郁, 参天树木遮天蔽日, 几乎透不进日光。   此时,他们已经走了两天两夜, 一路走来,衣裳被荆棘灌木刮挂得褴褛不堪。   眼看天将黑透,他们强打起精神继续前行,寻找能栖身的角落。   这卧龙岭太大,和祥云村一比,简直小巫见大巫。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 在当晚八点半, 妖藤将他们带到古墓入口。   这里地势险峻,如果不是藤帮忙,他们也无法攀爬上来。   放眼看向四周, 蜿蜒的山脊犹如盘在山中的一条巨龙, 到处都是悬崖峭壁, 一不小心掉下去,可能就粉身碎骨。   他们所站的位置, 正巧就在龙嘴,龙嘴入口有七根石柱,看起来很古老, 已经不知历经多少岁月风雨。   岑焕摸着石柱, 惊叹连连:“真是巧夺天工,疑?这上面好像还有符纹。”   关云渡只觉得这符文还挺有意思,下意识记在了心里。   黑色的藤蔓缠绕在古墓入口, 似乎不愿意再随他们进去。   关云渡与岑焕拿出工具包里的手电筒,往更深处走去。   大约往里面走了一里,出现了宽十米的巨型阶梯,迈过石阶,眼前豁然出现一座古老的神殿。   神殿的墙壁上刻着壁画,栩栩如生。   这些壁画生动地展示了神话时期的日常,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根本想象不到的场景。   这是时隔多年,关云渡有了重新拿起画笔的冲动,时间久远,壁画并不完整,颜色也是灰扑扑的,他不敢想象如果能还原,该是怎样的状况。   关云渡拿着照相机,将石壁上的画全部拍下,不过此时没有时间给他反复观赏,因为岑焕发现了正前方有一道紧闭的石门。   石门两边堆积了一些小碎石,还有日常摩擦痕迹,看起来像是经常有人开启进出。   关云渡将相机收进包里,来到了岑焕身边,贴着石门听了一阵动静,这石门很厚,几乎听不到什么声音,但是能隐隐听到流水激荡的声音。   “找一下开关。”关云渡说着,开始在周围寻找石门的开关。   两人找了许久,把能想到的有可能埋开关的地方都扒拉个遍,没有找到能开启石门的机关。   找了五个小时,实在没招了,两人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拿出包里的干粮先填肚子,然后再想办法。   关云渡看了眼腕表,晚上九点半,深山里的黑夜格外漫长,下午四点左右几乎就见不到什么日光。   导致他们这几天的生物钟有点紊乱。   “我不行了,先睡一觉,等睡醒再说。”关云渡摆摆手,也懒得管脚底磨破的血泡,爬山太累了,平时他本就不怎么喜欢运动,陡然这么大的运动量,他根本吃不消。   岑焕惊讶:“你就这么睡了?脚上的血泡不处理一下?”   “要不你帮我处理吧?”说着,眼一闭呼呼睡去。   岑焕实在拿他没办法,从包里翻出药,给他脱了鞋祙,将破掉的血泡消毒后上药,就这么晾着了。   关云渡睡着没多久,意识沉入一个虚幻空间,脚下是无垠广阔的大海,四周一片虚无,之前在柱子前记住的符纹在他周身散发着暗金色的光,似乎指引着他前行。   关云渡下意识追着一些符纹不知走了多久,直到眼前出现一座二十米高的石门。   这石门看着很眼熟,十分恢宏气派,他看到那些金色的符纹烙印在石门上,那石门轰然一声开启。   他还没有来得及看清楚石门后的景象,一道吸力将他从这虚无空间里拉回了现实。   关云渡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他摸索着找到自己的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半。   这三天他几乎都是这个时间醒来,他打开手电筒,环顾了一下四周。   岑焕睡在他不远处,蜷缩着身子,似乎极不安稳。   想起刚才匪夷所思的梦,关云渡心里隐隐觉得意有所指。   似是想到什么,他回头看向身后那扇门,虽然与梦里的那扇门的恢宏华丽相差十万八千里,但这高度,这上面的雕刻,越看越像。   他穿上鞋祙,重新走到那扇门前。   发现门上有几块光滑的石块,石块是被打散的,上面能看到有刻印。   关云渡脑海里蹦出一个想法,他试图移动石门上嵌入的小石块,果然是能移动的。   像是被打散的拼图,他照着脑子里的记忆,将这些石块拼出完整的符纹,直到这些符纹按照石柱上的排列,这道灰暗的门突然散发出强烈的光芒,竟在他眼前缓缓打开。   还在睡梦中的岑焕被惊醒,当看到眼前的景象时,震惊得瞪大双眼,“门……开了。”   石门打开的一瞬,水流冲击而下的声音一下涌进耳朵,耳膜一时没能适应隐隐作痛。   千米瀑布仿佛从九天飞落,门后横亘着一条湍急的地下河水,到达彼岸的唯一通道,就是一座雪白的玉石桥。   这桥很宽,足同时并行五十余人,两人哪见过这样震撼的景象?都不由伫立在石门前。   仿佛通过这道门,就去到了另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关云渡有种莫名的预感,走过这座玉石桥,虽不知通往何处,但顾长笙就在那里等他。   岑焕一阵心慌,看到他要上桥,一把拉过他:“你就不怕,走过去,就回不来了?”   关云渡神情从未像现在这般严肃,回头对岑焕说道:“这一程,你不用再陪我,我自己过去。”   岑焕看着他没说话。   关云渡冲他笑笑:“如果我回不来,公司就送给你了,你能陪我走到这里,已经很义气。”   岑焕心里一阵难过,与他认识这么多年,他对关云渡始终有所保留,算得上朋友,但不能完全交心,可是现在,他却觉得这人也没有那么不可靠。   “如果你能活着回来,我请你吃饭。”   关云渡一拳砸上他的左肩,“走了,你应该自己能回去吧?”   “嗯。”关云渡朝他挥了挥手,他走上白玉桥的那一瞬,石门重新缓缓闭上。   岑焕目送着他的背影离开,脚步坚定,义无反顾。   直到石门彻底隔绝他的视线,岑焕长舒了口气,回头翻着工具包,里面的干粮还撑三天,他就在这里等他三天再离开。   关云渡走上白玉石桥,桥下的地下河水湍急,飞流直下的瀑布溅下时的水汽,很快漂湿了衣裳。   这石桥目测在300米左右,简直鬼斧神工,这种稀有的材质,这样的工艺和技术都不像是普通人能建造出来的。   可不知为何,关云渡总觉得这里有一种刻在灵魂深处的归属感,他不但不恐惧,反而想往更深处探寻,不知从何而起的怀恋盘踞在心头一直无法消散。   关云渡走了四分钟,到了桥尾,桥尾连接着一个巨大的圆形石台,石台尽头是一座灰暗的殿宇。   年代久远,殿宇外面已经坍塌大半,当时滚落的巨石似乎一直保持着原来的模样,不知为何在历史的长河中,被埋在了地底之下。   关云渡大无畏地走进殿内,那里仿佛有什么力量在召唤着他……   快过来,回到这里。   大殿里亮着火炬,将里面的格局照得一清二楚,刚一走进里面,一具刻着金色符纹的巨大棺椁撞进他的眼底。   而棺椁正上方,顾长笙闭膝盘闭目,无知无觉。   棺椁上空,一道神秘的力量将小鱼托起,关云渡肉眼可见那小孩的指尖缠绕千丝ῳ*Ɩ 万缕的生命线,深深扎在他背后复杂的轮纹上。   关云渡连大气都不敢出,每向前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他直觉眼前像是在完成什么仪式,若是强行打断可能会对仪式中人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他很好奇,棺椁中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葬在这里?   是这宫殿的主人吗?   这小小一段距离,关云渡愣是走了半小时,好在没有触发什么机制,让他如愿地走到了棺椁前。   棺椁的盖子是推开的,里面的人只剩下一副森冷的枯骨,看不出是什么身份来历。   他手右边放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剑,关云渡以前对这些老古董颇有兴趣,这长剑一看历史悠久,很有来历。   他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把,谁知手才刚伸出来,长剑似是感应到什么,像是有了生命开始嗡鸣作响。   关云渡竟然在一把剑上感知到了强烈的杀意。   当他意识到危险时,这把剑已经‘锵’的一声出鞘,求生本能让他转身就跑,长剑在半空停顿了几秒,锁定目标后,朝关云渡刺了过去。   关云渡只能凭借大殿里的石柱或其它物件躲开长剑的追杀,他顾不得什么禁忌什么仪式,嘶吼道:“kao,什么仇什么怨?为什么一直追着我不放?!”   这长剑的速度很快,关云渡也是拼了老了命,几乎不怎么运动的身体,在短短的数十秒时间里,开发出了无限潜能。   这长剑还知道堵人,关云渡一抬头,剑尖已指向他的心口,他敏捷一个下腰,长剑从他的面门‘咻’地一下飞过,要不是他反应快,此时他的心脏已经被捅穿了一个血窟窿。   长剑没刹住,笔直刺向棺椁上空的顾小鱼。   关云渡吓出一身虚汗,飞扑上前就要抢下小鱼,但是剑的速度太快,他根本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小鱼身后的轮纹挡在了长剑前,那轮纹被打破秩序,形成一个虚无的黑洞,时空在这一瞬扭曲,强大的吸力将他们一起吸进了时空黑洞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他跑他追,   关云渡的意识陷入了漫长的黑暗中, 他再次醒来时,只觉头痛欲裂。   眼前的世界很混沌,一片模糊不清, 有人在低语着什么。   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身影, 看不清样貌。   他在哪?   他是谁?   他在做什么?   他怎么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眼前的世界也不再是模糊一片。   他看到底下跪着几百号虔诚信徒, 为首的男子一袭玄色长袍,样貌英俊,但眉眼透着股子邪气。   “恭迎魔神降世!”   一声高唤响彻大殿上空,紧接着呼声再甚。   “恭迎魔神降世!!”   “恭迎魔神绛世!!!”   魔神?   降世??   关云渡只觉身体轻飘飘的,几乎没有什么重量。   他好像,并不是人, 而是一团气。   眼前的男人看起来很眼熟, 可他实在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见过。   接受完祭拜之后,他就被一个法器吸进了空间,空间一片虚无, 他待在里面没有时间概念。   对了, 他叫什么来着?明明之前还记得的。   越想越头疼, 算了,省点力气, 走一步看一步吧。   也不知他在这虚无空间待了多久,被放出来时,他发现身处死城, 到处可见的尸体与将死的流民。   空气中盘旋着一股死气与怨恨, 当他飞到上空,碰到那些死气时,竟感觉到身心无比愉悦舒爽。   于是他不受控制地吸收着这些黑气, 每吸收一点黑气他的体积就增大一些,力量也会相应地变得更强。   “天诡,回来。”   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威严,他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回到了法器的虚无空间。   他时不时地会趁男人不注意,自己跑出来玩。   日子久了,他得知男人的身体是魔族首领,名叫墨琊。   而他……大概是天生地养出来的一股邪祟之气,上万年才蕴育这么一团来,珍贵无比,被魔族人视为圣子。   他与墨琊的关系是属于供养关系,墨琊供养他,将他养成强大的邪祟,以庇佑魔族万古长存,永垂不朽。   得知自己的身份尊贵后,他更加骄矜傲慢,根本不拿正眼瞧人。   偶尔闯闯祸,杀一个自己看不顺眼的人,墨琊从来不说什么。   只是最近,魔族气氛凝重,魔族大将都在排兵布阵,似乎要发生一场大战。   墨琊将他唤出来,叮嘱道:“天诡,最近魔族与修界因为资源争夺,恐引发一场大战,你老实待着,不要再出去闯祸,现在最首要的任务,就是努力提升你的实力。”   天诡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盘踞在他寝殿上空,无聊的飘来飘去。   之后一场魔族与修界大战爆发,两方损失惨重,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正邪两道交战,墨琊对上修界苍澜宗老祖楚天水,不过百招之内,打得墨琊身负重伤,侥幸逃脱,混乱之际,他召唤了好几次天诡,这玩意在天上吸疯了,看着逐渐庞大的黑雾,已经渐渐脱离掌控,墨琊只能自己先跑。   打扫战场时,众人才发现天边那朵乌云,压根不是什么乌云,而是强大的邪祟。   楚天水座下大弟子仲羽奉命追捕,被这团黑雾溜了整整大半个月,每次快要抓到它时,它又化为一片虚无的空气消散。   经过大半个月的追捕,仲羽已经摸清楚了他的行踪与喜好。   凡是大片死人的地方,怨念深的地方都有他。   天诡并没有察觉危机,他觉得这家伙比墨琊有趣,样貌也更对他胃口。   不像墨琊那家伙,一身邪气,还总想驱使他干活!   “来呀来呀,来追我呀!哈哈哈……”天诡将心里所想的话说了出来,这段时间疯狂吸食负面能量,已经能仿人类发出声音。   仲羽眉眼隐藏愠怒,御剑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他跑他追,一眨眼又是半年。   一人一邪从修界跑到了人界。   这邪祟躲进入间,就更难寻他踪迹。   天诡像条泥鳅,在人间走街串巷,他没有实体,很容易躲避仲羽的追踪。   直到有一天,一道强大的怨念仿佛在召唤他,极大的诱惑与吸引力让他不由自主地寻了过去。   当他赶到时,便见一少年躺在血污中,眼中的神光几近黯淡。   他看到了那团黑雾在他头顶盘亘,近乎贪婪地将他包裹。   少年并没有惊惧,那黯淡的眸子突然燃烧起一缕兴奋的光芒,“我愿献祭自己的肉身,为您所驱使,只愿邪神完成我的夙愿,替我复仇!”   肉身?天诡仔细打量着少年。   他眉眼十分清俊,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被磋磨得不成样子,整个人消瘦得厉害。   天诡没有肉身,除非以这样的方式甘愿神魂献祭,再无轮回。   这可是天大的机缘,他想修成肉身,不知得修几百上千年才行。   但如果现在接受他的献祭,与他签订灵魂契约,有了这具肉身,他就能彻底摆脱那家伙的追杀,还能隐藏在人间继续修炼,省了至少一千年的工夫。   “好!本座应允你,接受你的献祭,替你报仇,定将伤你、负你之人千倍百倍讨回来,叫他们生不如死。”   少年终于释然一笑:“多谢邪神,对了,我叫……苒望尘。”   “从今以后,我便是你,你便是我,本座会替你活下去。”一道黯淡的白光闪现,那团黑雾已经消失在上空不在。   再度睁开时,他已经是苒望尘。   以人类的凡眼肉胎再看这个世界,果真跟做邪祟时是不一样的。   凡尘俗物,别有趣味。   不过这具身体好弱!动一下都跟要散架似的疼。   他爬起来走了几步,才知道手脚都是断的,内脏也受损严重。   他自己给自己接好骨头,再次活动了下四肢,稍微舒坦了些。   他环顾四周,这荒院凋敝,断瓦残垣,根本不像是人住的,连狗住着都嫌破败。   苒望尘盘膝而坐,一边接收这具身体的记忆与信息,一边打通这具身体里的七经八脉。   他是邪修,不看根骨,况且这具身体会被他一点点侵蚀,彻底变成邪修体质,他当邪祟时的力量很快就会修回来,还白得了一副肉身。   正在这时,破败的院子里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打扰了他的清修。   门外响起了老翁沧桑的声音,“二少爷,老爷问您知错了吗?若是知错了,便带您去前厅,向三少认错。”   苒望尘睁开眼,不紧不慢地起身,走到门口,“带我过去吧,让我见见三弟,我亲自向他认——错!”才怪。   许伯脸上这才露出一个明朗的笑:“您早认错不就好了?倔强能得什么好处?来呀,把锁打开,放二少爷出来。”   随着铜锁落下的声音,苒望尘一脚踏出了这昏暗潮湿的房间,迎着刺目的朝阳,伸了伸懒腰,通体舒畅。   原来当人这么好?能感觉到阳光的温度,能感知到风,还有晨光的刺目,也是格外有意思的感受。   心脏鲜明的跳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现在他是一个活物,有血肉有心跳的活物。   许伯将他带到前厅,一家子人正等着他过去,仿佛要迫不及待地审判他的罪行。   虽然延续了苒望尘的生命,承载了他的记忆,但如今的苒望尘并不能感同身受的愤怒与仇恨,他只有对这具肉身灵魂献祭时的承诺与使命。   只要替他完成复仇,那么献祭才算是彻底完成,他才能完完全全继承占有这具肉身。   “跪下!”居正位高座上的中年男人,一身锦缎华服,神情威严肃穆,一看就是苒家苒主,也是苒望尘的父亲。   坐左下手顺次位的少年,年纪与他相当,不过十六七岁,便是原主记忆中的三弟,苒望星。   右手次位的青年,是家中嫡长子苒望月。   他们三兄弟都不是同母所出,嫡长子苒望月是正室,因难产去世。   原主母亲是续弦,苒望星的母亲是妾室,但备受苒父宠爱,苒望星出生后就记到了主母名下抚养,成为苒家的嫡三公子。   苒望尘掏了掏耳朵,“父亲,你说什么?”   苒父怒不可遏,拍案而起:“逆子!我让你跪下!!”   “你让我跪你?我怕你受不起。”苒望尘一副浑不吝的样子,差点把苒父气死。   “来人,把他给我按住!”   话落,从门外走进两个身强体壮的家丁,上前就要扣他胳膊,手才刚碰到他,一道神秘的力量将他们撞飞出去,摔得半晌没能爬起来。   苒望尘眉头紧蹙,有了肉身好也不好,真的太弱了,他怪不习惯。   “你,你!”苒父气得说不出话。   苒望星表面看似劝解,实则火上浇油:“父亲您莫要生二哥的气,二哥只是一时没想明白,他很快会想明白自己的错处,我已经不怪二哥将我打伤了。”   苒望尘表情扭曲地看向苒望星,嫌恶的神情表露无遗,“你怪我什么?”   苒望星冲他笑道:“二哥没得白鹿书院张夫子的青睐成为他的门生,把脾气发到弟弟身上,弟弟也不怪你,毕竟二哥您努力了这么多年,却……”   “贱人生的东西,就是贱种,这么一说就都通了,贱种会做贱人做的事,比如鸠占鹊巢,偷鸡摸狗。”   原身记忆里,这苒望星偷窃了原身的东西,拿到张夫子面前取代了他门生的名额,回头还要挑衅嘲讽原身没实力。   原身气不过找苒父说理,谁知苒父的心偏到没边。   苒望星再三挑衅,故意激怒原身动手打人,苒望星早有准备,叫两人把他绑了往死里打。   苒望尘就这么被打死了,而苒望星脸上不过擦破点皮,受罚被关禁闭的却是原身。   原身绝望在小破屋等死的这几天,苒望星装模作样来看他,还告知了他母亲的死因,让原身彻底黑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那就穿上衣   “畜生!”苒父跳起来就要打脸。   苒望尘一个闪躲, 苒父摔了个狗吃屎,苒望尘看他那狼狈样子,狂妄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好像一条狗。”苒望尘叉腰评价。   苒父气得差点吐血, 脸色铁青, 突然两眼一翻,竟然气昏过去。   一时间场面乱作一团, 尖叫声此起彼伏:“快,快送老爷回房间叫大夫!”   苒望星和苒望月两兄弟殷勤地一并离开。   苒望尘没理会他们,凡胎□□好也不好,他第一次体会到肚子饿。   于是径自找着去厨房,拿到吃的就往嘴里塞。   尝过才知道,有些生的能吃, 有些不能吃。   吃完胃里又一阵难受, 哇的一声吐出来。   苒望尘漱了口,洗了把脸,感觉好疲惫, 当人太难了。   下一秒, 他‘扑通’一声原地晕倒不省人事。   苒望尘醒来时, 发现自己被人绑在了柴房里,潮湿的霉味呛鼻, 他打量着眼前一脸戏谑的苒望星,又看看四周,便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你把父亲气病, 不会以为一点惩罚都没有吧?”   苒望尘盯着他:“所以呢?”   苒望星满是憎恨地盯着他:“像你这种废物, 就不该活着!”   “你是说废物就不该活着?”苒望尘笑道:“那你就应该去死啊!偷别人的文章才能入好点的书院,这不就是废物吗?”   看来苒望星也并不是心安理得地拿别人的东西成就自己,但他也恨对方比自己优秀, 还时常拿出来打压他,这成了扎进他心里的一根刺,是悬在他自尊心上的一把刀。   苒望星眼里满是冰冷的杀意,他拿出火折子,丢进一旁干燥的茅草堆里。   茅草很快冒起白烟,熏得苒望尘呼吸困难。   “你就留在这里,跟这些腐朽的枯木一起烧成灰吧!”   苒望星面目狰狞,盯着他死前苍白的脸,得意退出了柴房,然后重重落下了一把锁。   苒望尘挣扎了两下,后面的绳子绑得太紧,以他凡人之躯难以挣脱,而且他还不太适应这具身体。   “完啦,刚得到一具肉身,又要烧成灰了。”   苒望尘没有生死概念,就是被火灼身的痛很不好受。   柴房太偏,他就算喊救命,也没有人来。   仲羽为了追捕天诡,在人间逗留了三月有余,每次感应到他的一点气息,再追过去时,他就快一步消失。   这邪祟太狡猾,但师尊之命,绝不能负。   就在他一筹莫展时,仲羽再次感应到了天诡的气息,他循着天诡的气息,来到苒家后宅的一处柴房。   此时大火已经烧起来,仲羽的金刚不坏之身,像这种普通的火焰灼伤不了他。   他无所顾忌闯进大火中,看到了被浓烟熏晕过去的苒望尘。   仲羽心下一紧,天诡的气息怎么会在这个少年郎身上?   看到他被火灼伤的溃烂的皮肤,仲羽没多想,解开了苒望尘手上的绳索,带他离开了苒家。   苒望尘再次醒来时,发现有一柄剑正抵在他细嫩的脖子上。   “我知道是你,天诡,从这少年身上下来!”   苒望尘眨了眨眼,一脸无辜纯洁天真,“天师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妖孽,休要再装!”   “天师如果觉得我是妖孽,为何不一剑杀了我?”   “从他身上下来,我饶你一命。”   “天师难道看不出来?我与他已经融为一体,他就是我,我就是他。”   听他这么一说,仲羽呼吸微窒,往他身体里注入一丝灵识探查,才知道这少年以魂魄献祭,将这副肉身送给了天诡。   苒望尘一副引颈受戮的模样,“天师,还不动手吗?天师自负名门正派,斩妖除魔是天师安身立命的根本!我虽如今承了这少年的命,但天师为了完成使命,也未尝杀不得。”   仲羽眉头深锁,如今的天诡看起来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这少年的命与他的命相融,若是强行杀了他,不但会有损功德,而且也非他这一行的真正目的。   想罢,伸羽收了灵剑。   苒望尘见他收剑,便知自己的性命无虞,暗中松了口气。   一放松,苒望尘整个虚脱地往后倒去,才惊觉浑身已被冷汗浸湿。   “是你自己不杀我的,你可不要后悔!”   仲羽一脸严肃:“你如今已经入世为人,可以从头修行,望你向善从良,莫要辜负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机缘。”   “哇,不愧是正道的嫡传圣子,果真正直磊落。”苒望尘语气里带着讥讽,十分明显,仲羽岂会听不明白?   仲羽冷哼了一声,却没作任何反应。   苒望尘见他冷淡得像冰块,即使故意激怒他也无动于衷,便安分了一点。   毕竟好不容易争取了一线生机,可不能因为自己的嘴贱又丢了。   他躺在原地休息了一会儿,发现此处是一家农户小院的偏房,环境清幽。   仲羽盘膝坐在不远处开始打坐,苒望尘打量着他,这些时日只顾着逃命,还是第一次仔细看他模样,竟生得如此俊美非凡!   墨琊也好看,但他们俩的好看是不一样的。   仲羽犹如无瑕白玉,又像众星拱月的那轮白月,清冷高贵,不惹尘埃。   而墨琊一身邪气,是摧枯拉朽的飓风,是腐蚀万物的毒药,美则美矣,却会要命。   魔族争夺修界资源失败之后,那墨琊也不知逃去了何处?受了那么重的伤,或许已经孤独地死在了某处。   但这不是他能操心的,他都要自顾不暇,再说魔族兴旺与他何干?那不过是那些人强加给他的东西罢了,他从来不在乎这些。   苒望尘骨子里的坏又开始痒,他悄摸着下床,走到仲羽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仲羽察觉到了他的靠近,但不知他意欲何为,便不动声色。   直到感觉他近得过分,仲羽呼吸变得急促,突然只觉唇上一凉,少年的舌尖轻轻在他的唇上舔过,留下一道湿痕。   仲羽猛地推开他,心乱了节奏。   苒望尘一屁股重重跌坐在地,疼得惊呼了一声,直接躺在地上没爬起来。   “你干什么?”仲羽一脸惊惶,用力擦了把唇,脸色绯红。   “仙师竟这般纯情,不过亲了你一下而已,仙师这么大的反应作甚?”   仲羽眼底闪过一丝杀意:“若还有下次,本座绝不轻饶。”   苒望尘一脸痛色,柔弱不能自理:“仙尊,你刚才推得我好疼,我的伤还没好,现在动不了了。”   仲羽因为他刚才的无礼耿耿于怀,只觉他叫疼也是他耍心机。   直到那殷红的鲜血渗透里衣,染红了一片,仲羽才惊觉他没在撒谎。   若真想他死,他大可一剑将他杀了,没有犹豫多久,仲羽将他打横抱回床榻。   少年很轻,这重量对于仲羽来说,犹如一片羽毛,那么瘦弱,仿佛一折即断。   仲羽从怀里拿出一瓶药膏丢给他,“自己上药。”   苒望尘强撑着坐起身,一双漆黑如点墨的眼一瞬不瞬打量着仲羽,大大方方地当着他的面,开始宽衣解带。   明明都是男人,可不知为何,面对苒望尘仲羽竟有些不自在地转过身去,不敢多看。   苒望尘强忍住笑意,他就是要这个效果。   逗弄正道纯情圣子,不比那些打打杀杀有趣?   “仙师,背后的烧伤,我擦不到,你能不能帮帮我?”   仲羽眉头紧蹙,不情不愿地转过身,从他手里拿过药膏,轻声道:“转过身去。”   “哦,仙师要轻点,我怕疼。”   “嗯。”   少年本就白皙,背后灼烧的伤红肿一片,看起来触目惊心。   仲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动作,但苒望尘还是叫疼,一碰就叫,叫得仲羽心烦意乱。   他只能咬牙忍着,给他擦完药,手酸疼得忍不住打颤。   记得初时刚到宗门,跟着师尊学剑都没这么酸过。   苒望尘擦上药没多久,便不再感觉疼痛,然后伤开始迅速愈合。   “仙师,这是什么药?效果真好,连伤痕都没有留下。”   “这是本门独创秘方,剩下的你自己收着。”   苒望尘把玩着这小小的玉瓷瓶,“那就多谢仙师。”   “不必,既然你的伤已无大碍,那就穿上衣服,跟本座走吧。”   苒望尘瞪眼:“走?仙师要带我去哪里?”   仲羽:“我要带你回去见师尊。”   “啊?”苒望尘小脑袋瓜开始努力运转,“仙师,不是我不想跟你走,而是我现在不能走。”   “为何?”   “你也知道,这具肉身我是如何得来的,我既与死去的原身签订了献祭魂契,就得替他完成夙愿,不然我将暴体而亡,连我的灵体也会受损。”   仲羽凝眉不语,这确实比较麻烦,他也知道,这些天诡没有骗他。   “好,我给你一年时间回去复仇,待复完仇,你便要随我回苍澜宗。”   苒望尘当然不可能真的和他回苍澜宗,跟他回去最终只有两个下场,要么被囚禁,要么被封印,哪有在外边逍遥快活?   可仲羽修为高深,他为天诡时也只能勉强与他打个平手,何况现在他凡胎□□,就更不好对付了。   事不宜迟,仲羽当天便送他回了苒家。   才刚到门外,便见门口挂白,似在举办丧事。   苒望尘用力拍着门,许久才有人给他开门。   当看到苒望尘的那一瞬,家丁吓得惊声尖叫,掉头就往内院跑,一边跑还一边大叫着:“鬼啊!二少爷,二少爷变成鬼回来了!!”   苒望尘转头望向仲羽:“仙师可随我回府?”   仲羽明显犹豫。   苒望尘又游说道:“难道仙师不想帮我快点完成复仇,随你回去?”   听到这句话,仲羽挪步跟在他身后踏进了苒宅大门。   苒望尘如今手无缚鸡之力,哪怕勉强能使出一丝灵力,遇到危险很难全身而退,但如果有仲羽这个帮手,那就另说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你们这样活   死去的苒望尘活着回到苒家, 吓得苒家人脸色发白。   苒望星站在人群里,连站都站不稳。   “怎,怎么会?我明明看着你……”是他亲眼看着苒望尘活活烧死的。   苒望尘步步逼近:“怎么不往下说了?”   苒望星有恃无恐, 倒打一耙:“二哥, 父亲将让你面壁思过,你怎么能擅自离开跑出去玩, 还放火烧家?”   苒望尘笑得邪性,“火是你放的,我差点被你烧死,你竟然还想污蔑我?”   很难想象,原主在这样的环境中,到底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   家人的偏听偏信, 又让原主受了多少委屈?   但他不是原主, 人类的劣根性就是欺善怕恶。   “你这个逆子!”苒父歇斯底里大声地指责虽迟但到,他怒目圆瞪,冲上前高高扬起手, 就要给他一巴掌。   苒望尘怎么可能待在原地任他打, 趁仲羽不备之时, 躲到了他的身后,这一巴掌眼看就要落到仲羽脸上。   只见仲羽眉头一蹙, 意动间,时空仿佛静止,他伸手轻轻一拨, 将苒父的巴掌对准了苒望星, 解除时空禁制的那一瞬,巴掌重重落在苒望星脸上。   苒望星捂着瞬间红肿起来的脸,没想到他爹打人这么疼, 他一脸委屈,“爹,你怎么打我?”   “不是……”苒父懵了,“我刚才要打的是苒望尘,怎么会?”   苒望尘从仲羽身后探出一颗小脑袋,笑得顽皮:“肯定是上天看不惯,才让巴掌落到你这个撒谎精脸上,活该!略略略。”   “苒望尘!你找死!!”苒望星一拳朝他的脸砸了过去。   时空再次静止,仲羽淡着脸将苒望星的拳头拨到了苒父面前,趁着时空禁制解除,‘bang’的一声钝响,苒父踉跄着摔倒在地,吐出三颗牙,嘴里全是血。   苒父颤着指头,一脸不敢置信:“你,你个逆子,你敢打我?”   苒望星惊慌地摇头:“不,不是的,爹,我本来是想打苒望尘这个贱坯子!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哈哈哈哈……”苒望尘叉着腰放声大笑,“好好玩,赖皮狗打老狗,狗咬狗。”   大哥苒望月怒瞪着眼看向突然变得离经叛道的弟弟,怒喝:“望尘,还不跪下给父亲和你弟弟道歉!”   “你想让我给他们道歉?”   “你不该道歉吗?闯下这么大的祸,让家人为你担忧,搅得家宅不宁,给我们带来多大的麻烦?你放火烧家宅,我们都以为你死了!”   苒望尘认真考虑了好一会儿,冲苒望月一笑:“可以道歉啊,你跪下求我,态度诚恳点,不然我不满意,你就白求了,快跪啊!”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说着苒望月冲上前,就要揪着他跪下。   “仲羽,救我!”   仲羽暗叹了口气,真是又菜又爱玩,现在他身体这么弱,还敢这么挑衅!   仲羽再次施展空间禁制术,画面静止。   苒望尘笑眯眯地抬脚毫不客气往苒望月的膝窝一踢:“给小爷跪下!哈哈……”   时空禁制解除,苒望月只觉膝盖骨一阵剧痛袭来,痛呼了一声。   “大哥行这么大的礼?”   “你,你这妖孽!”   苒望尘眸光骤然一冷:“大哥,你想死吗?”   不知为何苒望月不由打了一个寒战。   一时间所有人噤若寒蝉,刚才发生的事过于诡异,护在苒望尘身前的男人来路不明,又长得过于精致俊美,怕是什么山精野怪。   “都这么看着我做什么?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回房间了。”说着,转头朝仲羽挤了下眉:“仲先生,走吧!”   仲羽没办法,现在来都来了,已经在人间逗留了不少时日,只能等他报完仇再带他回去。   希望不要再出什么幺蛾子。   仲羽跟着他走进卧房,苒望尘将自己丢上床,长吁了口气:“总算可以睡床了。”   “你现在可有头绪?”   “什么头绪?”   “报仇,了结人间的恩怨,跟我回去。”   苒望尘翻了个身,认真道:“要不然直接杀了?”   苒望尘以为仲羽这种正道圣子,每天喊着要降妖除魔的人会反对,谁知仲羽竟是爽快点头:“可。”   苒望尘瞪着眼:“啊?你觉得可行?”   只要能早点回苍澜宗,他要怎么报仇,都不关他的事。   “但是我觉得,原主怨气那么深,就这么直接杀了,死得太便宜,原主不解恨。”   仲羽在小榻上盘膝而坐,闭上眼遁入识海,与外界绿挠隔绝。   *   半年后,墨琊的伤稍微好些,才敢走出藏身之地,幽冥沼泽。   当时魔族与他一起逃生的没剩下多少。   他召集了现在身边的几个手下,问了一下修界近况。   好在天诡顺利逃离,没有落入楚天水的手里。   这次之所以失败,他最大的失算便是楚天水!   没想到短短一百年的时间,他竟已从元婴境突破至化神。   修界灵气稀薄,想要修炼至化神,需要极好的修炼天赋与机缘,如今这楚天水,怕是修界第一人。   楚天水一日不除,他魔族大业一日无望。   他得想个办法,将楚天水除掉!   既然打不过,那就近身慢慢取得他的信任,再来一个措手不及,将了一击毙命。   想到此,墨琊分出一个分身,取名江舟晚。   因这场魔族与修界大战,蛰伏的妖兽开始蠢蠢欲动,肆意为祸三界。   修界为了维持三界秩序,组成了修界联盟,分开行动收服这些妖兽。   江舟晚以一个结丹期的散修,游走在妖兽祸乱的地界,以此寻找能接近苍澜宗的机会。   幽城,刚被妖兽洗劫,到处残垣断壁,尸体在烈日暴晒之下散发着窒息的恶臭,腐烂出森森白骨。   清扫幽城的队伍里,便由苍澜宗带领。   尸体焚烧了五天,还没有完全烧完。   以往繁华不再,只剩下一座空城,每当夜深人静,黑暗像是一只张着巨口的野兽,透着诡谲与未知的危险,试图吞噬一切。   天气说变就变,九月的天很快迎来了第一场冷雨,至处潮湿黏腻,瘟疫四起。   江舟晚刚来到城内,饶是见识过世间最残酷与黑暗,眼前如人间炼狱的一幕,还是让他怔愣许久。   因魔族与修界大战,便让妖兽肆虐人间。   不过这份愧疚很快消失,他来幽城,并不是悲天悯人的,何况他也不是什么善主。   在城内救治了几天百姓,他在苍澜宗弟子眼前混了个眼熟,但是这些时日,并没有看到楚天水的身影。   他堂堂一宗之主,常要坐镇山门,确实不会轻易下山。   看来他只得想个办法跟这些苍澜宗弟子回去,才能有机会接近楚天水。   江舟晚跟着苍澜宗的弟子救治了许多城民,没日没夜地控制瘟疫后,已经过去三个月。   苍澜宗的弟子需要回去复命,临前的晚上,江舟晚在篝火前与这些弟子闲聊。   提到他们要离开时,一脸羡慕,“你们还有归处,不像我,天大地大,我竟不知要去哪里。”   江舟晚长得俊美,性子好,又勤劳,这些时日已经获得了很多人心,听他这么一说,立即有弟子说道:“那还不简单,江小兄弟医术如此精湛,又通药理,这样才能担任药园里的管事也绰绰有余!”   “是啊,前段时间,总听余师叔抱怨,药园扩张,人手不够,江小兄弟倒不如随我们一道回苍澜宗。”   江舟晚激动地瞪大着双眼:“我真的能跟你们回苍澜宗?可我只是一介凡人,修炼天赋也不好。”   “看理药园,只要懂得药理,照料那些花花草草,不需要什么修炼天赋。”   “你要是同意,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江舟晚心中狂喜,努力这么久,总算迈出了第一步,心中虽喜但表面不显:“那我便去试试,若我做不来,走便是,也不拖各位仙长们的后腿。”   “没问题的小兄弟,你肯定能做得来。”   待休整好后,江舟晚跟着苍澜宗的弟子回了宗门。   之前有魔族的细作给过他一张苍澜宗的地图,江舟晚对苍澜宗的布局,可能比这些宗门弟子还熟悉。   一名内门弟子将他带到药园,见了药园的管事,考验了一番,江舟晚对答如流,便给他发了苍澜宗的身份腰ῳ*Ɩ 牌,将他的名字记录在册。   此时,江舟晚这才算在苍澜宗稳定下来。   药园的生活又枯燥又繁重,如果不是他真的对这些花花草草感兴趣,只怕撑不过十天。   以前在魔族时,他的身份受限,不好摆弄这些花草,如今为了复仇倒过上了他想要的生活。   只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江舟晚不知何时才会有机会靠近楚天水。   人间。   短短两年时间,苒府再无往日风光。   先是苒家二郎断亲,又收集了苒父贪污和结党营私的证据,苒府被抄家流放,只有断亲的苒望尘幸免。   流放那日,苒望尘用银子打通关系,去大狱里看他们一家子。   苒家人看到他,恨得面目狰狞,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你这个畜生!苒家都是败在你的手里啊!!”   “当初你生下来的时候,我就应该掐死你。”   他们骂得越狠,苒望尘就越兴奋,他掏了掏耳朵:“骂吧,骂吧,以后就没有这么好的精气神骂了,流放几万里,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这么好的命,活着到蛮荒。”   “畜生,你为何要这么做?别忘了,你也姓苒!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能拿到什么好处?”苒父痛心疾首,实在不理解。   苒望尘平静地看着他们歇斯底里,笑道:“说什么蠢话呢?荣是你们的荣,跟我有什么关系?苒家兴旺时,他们将我踩在泥里磋磨,我恨不得杀光你们,但是你们这样活着,比死更痛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虽不知他哪   苒家人绝望地目送苒望尘离开, 软瘫在潮湿恶臭的牢笼里,眼里失去了对生活的光。   在人间两年,苒望尘的修为提升得极快, 照这样的速度修炼下去, 能很快到达魔婴境。   只是仲羽一直紧追不舍,很是麻烦。   现在躲又躲不过, 打也打不过,虽然这两年在人间有他护着,一切顺利。但同时也给自己带来了甩不掉的麻烦。   城内一方两院宅子,仲羽正坐在鱼缸前喂鱼,他一身白衣出尘,仿佛连风也格外偏爱他, 从他面门轻轻擦过, 只轻拂过他鬓角的一缕头发。   苒望尘轻咳了一声引起了他的注目,然后大摇大摆地朝他走去:“你就不怕我报完仇,自己跑掉?”   仲羽一脸自信:“你作为邪祟时, 都没能逃离我的手掌心, 如今你已有肉身, 就更难逃脱。”   虽说得来的肉身,是捡了一个大便宜, 一时间也限制他良多。   “仲羽,我跟你商量个事呗。”   仲羽不用看他都知道这家伙没憋什么好屁,冷哼了一声:“你说。”   “咱们在人间这两年, 也算是朝夕相处的挚友了!”   “挚友?”对于这个定议的关系, 仲羽十分存疑。   “那是当然了,你跟谁会同吃同住?如果这样都不算挚友,那怎么才算?”   仲羽后知后觉, 发现这两年确实如他所说,他们同吃同住,同进同出。   他活了五百多年,从未与别人这样亲近过。   “你说吧,是什么事?”   苒望尘深吸了口气:“我自天地孕育而生,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这具肉身你也知道,是别人献祭给我的,也不算违反天道法则,我罪不至死啊!”   仲羽表情严肃:“不是要送你去死。”   苒望尘一脸不信:“你们正道疾恶如仇,我乃天地邪煞之力,你们带我回去难不成是让我吃香喝辣的,这种话你信吗?”   仲羽一噎,竟一时答不上话。   “仙师,我向你保证,我肯定好好做人,以前没有做坏事,以后也不会做伤天害理之事,我顶多就是吸点邪气增长修为。”   仲羽明显犹豫,思忖再三,才道:“你先随我回苍澜宗,见过我师尊,你放心,我定会如实向师尊凛明,师尊并非善恶不分之人,若你真无辜,会放你离开。”   “我无不无辜,你不清楚吗?”苒望尘叉腰,气得一张俊美白皙的脸绯红。   “但是……我出来追你两年,总得回去给师尊一个交代。”   苒望尘看他那决绝的眼神,看来想要说服他放自己离开,是痴人说梦了。   “那你答应我,你一定会护着我的,对不对?”说着,苒望尘抱过他的手臂,一双纯净透亮的眼睛直视着他,让仲羽浑身仿如过电般,涌上一股酥麻感。   这五百多年,他一直跟在师尊身边,潜心问道,不问俗事,不懂这种感觉是由何而来,但感觉很新鲜,他不讨厌。   “好,我答应你,肯定会护你周全。”   苒望尘眼里的喜悦之色溢于言表,“你说话得算话,你们正道仙师不能言而无信。”   “我既当应你,自当会恪守约定。”   “有你这句话,我也放心了。”   *   修界苍澜宗药园,江舟晚将一亩药田灌溉好,准备坐在树下休息一会儿,药园管事匆匆赶来,叫住了他:“阿晚,你过来一下。”   江舟晚拖着疲惫的身子起身,小跑了过去,“不知宋总管有何吩咐?”   “你现在去一趟丹房,宗主急需天元丹,现在人手不够,听他们说你识药理,想必能帮得上忙。”   江舟晚心脏一紧:“宗主来了?”   “瞧你激动得,赶紧去吧。”   “好,我这就去。”   江舟晚跟随着宋总管来到丹房外。   苍澜宗炼丹并非专长,但一般大宗门若有实力能养一些药师,也是可以自己炼丹的。   江舟晚走进偌大的丹房,被里面场景震撼。   十几米高的丹炉下面各有五人在添柴看火,搭着梯子有次序地往里面放草药。   而这样的丹炉,不下五十个。   千年前魔族被驱赶至修界蛮荒之地,资料稀薄,江舟晚亲眼见到苍澜宗这等手笔,如此气派,心中升起愤恨与不甘。   同为天道之下的生灵,逆天而修,哪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   说他们魔族残害无辜,难道他们正道真就问心无愧,一个错杀也没有?   江舟晚收回心神,被安排在五号丹炉,替炼丹师递草药。   炼丹师报药草名字,药师便要及时递上草药,这极考验药师药理知识与草药识别能力。   江舟晚是有些天赋在的,这两年又在草园待着,天天跟这些草药打交代,早就能一眼辨别。   江舟晚闲暇之余有些心不在焉,趁着休息时,悄悄离开了丹炉,巡视着周围。   天元丹有固本培元的功效,已经化神境的楚天水需要大量天元丹做什么?   江舟晚虽心里隐隐有点猜测,但又觉得概率不大。   他避开人群,来到一处隐蔽的丹房前。   这间丹房外有两个侍童把守,不让人靠近。   江舟晚不好打草惊蛇,但他有预感,他要找的人就在里面。   一连几天他没有等到机会进入丹房,正打算再另觅时机,却见那间神秘丹室石门大开,外边守着的侍童也不见了。   江舟晚心跳如擂鼓,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他做了个深呼吸,一步步朝丹房走去,只见丹房内的蒲团上闭目坐着一人,那人头发银白,如玉般的脸俊美得雌雄莫辨。   那人不是楚天水还会是谁?   江舟晚心下大警,藏在袖中的右手紧握着匕首,几乎没有一点声响慢慢朝他走去。   趁他不备,便一刀取他性命!   或许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终于走到楚天水跟前,握匕首的手一紧,正要出袖刺向他的心口,那一瞬,楚天水睁开眼,与他的眸子对视,他的右手晃了一下,及时收回袖中。   对视一息,两息,三息……   楚天水似是无语地叹了口气:“新来的?”   江舟晚一顿,立即点头:“回老祖,来两年了,但之前一直在药园看药材。”   怪不得如此不懂规矩。   “把药取来吧。”   “是,老祖。”   取药?是他说是天元丹?   他吃那么多天元丹到底是为什么?   直到江舟晚离开,楚天水眉头紧锁,此人虽形迹可疑,但是并未在他身上感应出一丝魔气,难道是他直觉错了?   晃神间,那股邪煞又跑了出来,黑气萦绕周身,与他身体里的真气相冲,邪念油然而生,行为举止无法自控。   这是与魔尊墨琊斗法后遗留的后遗症,虽说他完全压制胜出,但墨琊在他的剑气里注入了邪气,这股邪气侵蚀入他的经脉,影响了他的神识。   如果不及时将这股邪气压制,他的神识恐会受影响。   江舟晚将他要用的丹药取来时,见楚天水周身萦绕黑雾,立时便明白是怎么回事。   原来与他斗法他也不是全然没有影响,他修的是混元之气,与他的邪气相克。   看来这两年他被这丝邪气折磨得不轻,想要完全拔除,除非他主体将他体内的那丝邪气吸收回去,否则这邪气入体,会寸寸侵蚀他的神识与经脉。   “老祖,丹药已取来。”   “递过来。”   江舟晚跪着往前挪了两步,楚天水拿过一瓶天元丹,整瓶往嘴里倒去。   没一会儿,那股邪煞之气被压制,他紧皱的眉头也渐渐舒展。   江舟晚一直守在旁边,内心陷入天人交战中。   如果趁现在杀他,有几成把握?   不,这太冒险了,怕是连三成都没有。   他只是被邪煞之气缠身,不是失去修为,虽然修为稍微会有跌落,但杀他一个次身,简直易如反掌。   分析完毕,江舟晚垂着眉眼,什么心思都不敢动。   直到彻底将这股邪气压下,已经过了两天一夜。   江舟晚困得不行,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楚天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清了清嗓门儿,“若你困了,便下去歇着,这里不需要你伺候了。”   “骇!”江舟晚猛地睁开眼,一脸惶恐,“老祖,您没事了?”   “嗯,你退下吧。”   江舟晚满怀心事,踟蹰起身往门口走出两步,突然被楚天水叫住。   “等等。”   江舟晚脸上顿生一丝希望与惊喜,回头看向楚天水时,都忘了要把表情藏好,让楚天水将他内心的狂喜窥见得一清二楚。   “老祖不知还有何吩咐?”   楚天水心道:“让他侍奉于侧真有那么高兴?之前还怀疑他是魔族奸细,现在看来似乎不像。”   江舟晚看他盯着自己不说话,心中惶恐,难不成他看出什么了?   不可能啊!   次身没有修为,身上也没有魔气,他是怎么感应出来的?   “你,”楚天水缓缓开口,“叫什么名字?”   只是问他叫什么名字吗?   江舟晚暗中松了口气,笑着回道:“回老祖,小的叫江舟晚。”   “江舟晚,倒是个很好听的名字。”   江舟晚怔愣了一下,没想到楚天水对待门徒如此和颜悦色,与面对他们魔族喊打喊杀时的冷酷完全是两个样子。   不知为何,江舟晚心口涌上一股晦涩难明的情绪,他不懂,难道他们魔族真的该死吗?   他们也只是想要更多的资源,想要变得强大,跟他们正道又有何区别?   正道死的人是人,难道他们魔族的人就不是人吗?   “不知老祖,有何吩咐?”江舟晚朝他恭敬作了个揖,将心底的负面情绪藏得十分隐蔽。   楚天水说道:“从明日开始,你便留在我身边当个侍童吧!你可愿意?”   他可太愿意了!   虽不知他哪里入了楚天水的眼,但这是杀他的好机会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那既然这样   江舟晚赶紧下跪磕头:“弟子愿意侍奉老祖身侧!”   “起来吧。”   不知为何, 楚天水总觉得这人很熟悉,似在哪里见过,但是又想不起来。   是奸细还是真心实意地侍候他, 来日方长, 他总会有机会看清楚。   另一边钟羽已经带着苒望尘出发前往修界。   苒望尘一路上整了不少幺蛾子,就算无法逃离, 能晚点回苍澜宗就晚一点。   一开始钟羽还催促,但渐渐被他的笑容感染,突然觉得这一路变得格外有意思。   几个月的路程,愣是走了两年。   这日两人从龙腾城夜市回来,经过一个夫妻摊位时,苒望尘兴致勃勃地说道:“以后我们也可以像他们一样, 做点小生意, 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安稳就在一个地方住几年,如果一个地方待烦了, 我们可以去下一个地方, 仲羽, 你说好不好?”   仲羽看着那位夫妻,有点别扭:“他们是夫妻, 只有夫妻才会一生一世一双人。”   “那既然这样,我们也做夫妻。”   仲羽呼吸一窒,不敢相信地瞪大着眼看向苒望尘, “你, 你胡说什么?我们是……两个男人,做不了夫妻。”   苒望尘蹙眉:“谁规定两个男的就不能做夫妻?你们正道还有这规矩?”   仲羽扶额叹息:“天地生阴阳,两极生八卦, 岂能如你这般胡闹?”   “你们这些正道人士真迂腐!”   说罢,苒望尘似有些不高兴地快步往前走去,将仲羽远远抛在脑后。   自这之后,苒望尘再也没有说过他们要做夫妻的话,仲羽更是不会提起,但这句话,像是种在他心里的一颗种子,在悄悄地生根发芽。   “离苍澜宗还有多远?”苒望尘问他。   两人在一家客栈叫了壶茶水,想休整再动身。   仲羽调出玉简里的地图,说道:“很快了,再过十日,便可回苍澜宗。”   “十日……”苒望尘眼底难掩郁色。   “你放心,我之前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他指的是带苒望尘回苍澜宗,定会护他周全。   “万一你师尊非要我死呢?”苒望尘一双清澈无双的眸子,深深看向他:“我毕竟是天地蕴育的邪物,你师尊岂能容得下我?”   仲羽之前的信誓旦旦,在越靠近苍澜宗时却犹豫了。   之前,他确实只想着将苒望尘哄着回到苍澜宗。   他虽然了解师尊楚天水的性子,或许可能求求情,但是师尊真的会放过苒望尘吗?   见仲羽沉默不语,苒望尘脸色从未有过的凝重:“其实你根本保证不了,之前你都是骗我的。”   “不是。”   “那我问你时,你为何要犹豫?”   “世间万千变数,不到那一刻,我无法给你绝对的答案。”   “你这是狡辩!”   仲羽眉头蹙得更深,面对苒望尘的责备时,只能哑口无言。   喝完茶,两人没有再耽搁,继续赶路。   让仲羽疑惑的是最后这段路程,苒望尘竟然老老实实,不乱跑,也不找任何借口拖延时间。   以往他总是会有负累,想着他这样得多少年才到得了苍澜宗?   如今,苒望尘专心赶路,能如约回到苍澜宗,他还是觉得心有负累。   终于到苍澜宗山脚下时,仲羽却说道:“你在这等我,我有些东西忘了买,约过一个时辰就会回来。”   苒望尘疑惑:“什么东西非得这时候去买?这两年时间你都没买齐?”   仲羽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御剑而去。   苒望尘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揪了根茅草叼在嘴里,等了一刻时,突然意识到什么。   他猛地腾身而起,拍了拍屁股后的草梢,‘噗’的一声吐出嘴里的草,“我真傻啊!居然真在这儿等他回来带我回苍澜宗,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仲羽去了很久,久到……   也许苒望尘已经跑远到他再也找不回来。   这是他第一次违抗师命,有一点后悔自己的决定,但更多的是轻松。   这种轻松是通体毛孔都纡解的畅快,心口那股憋闷感也随之消失。   等他再次回到苍澜宗山脚下时,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双手抱臂朝他走来,眉头紧蹙,嘴里抱怨着:“你去买什么了?害我等了你一天!”   仲羽心脏仿佛停止跳动,呆愣地看着苒望尘许久,讷讷问道:“你,没走?”   “我当然没走,不是你让我在这里等着你吗?你既然这么信任我,我岂能辜负你的信任?”   仲羽扶额,心道:“你还是辜负我的信任吧。”   苒望尘看他神色异常,拿手肘撞了撞他,“你怎么这副表情?我在这里让你省心,你不高兴吗?”   仲羽深吸口气,难看地冲笑笑:“高兴,走吧,我带你去见师尊。”   “赶紧的吧,见完你师尊,也算是帮你完成任务,我也可以离开了。”   他能安全离开这当然好,仲羽想,就怕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侍童楚天水居住的云天殿通报后,仲羽带着苒望尘往大殿里走。   苒望尘哪里见过这么恢宏气派的大派,像个好奇宝宝,一双眼就没有闲过。   魔族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果然穷酸。   怪不得墨琊要冒这么大的风险也要跟楚天水他们斗。   他现在终于明白,修界的天材地宝,这些珍贵的资源,才是在这世道安身立命的根本。   楚天水喜欢坐在后院的幻千树下喝茶,幻千树每年开出来的花,颜色都不一样,美轮美奂,因此得名。   远远的,仲羽便见楚天水身边有一青年躬身替他斟茶,看起来十分面生。   听到脚步声,楚天水抬头面带微笑朝仲羽招了招手,“回来了,事情办得如何?”   仲羽上前作了个揖,下意识回头看了苒望尘一眼,朝他使了个眼色。   苒望尘收起平时的放荡不羁,学着仲羽的样子朝楚天水作揖。   “师尊,便是他。”   楚天水凝眉,放出一丝神识探察,发现这具肉身是甘愿献祭给天诡的,神色缓了缓。   他用锁妖链将苒望尘束缚,这锁妖链压制了苒望尘本就不多的修为。   苒望尘用力挣扎,可挣扎得越厉害,这锁妖链就束缚得越紧,勒得他生疼,倒在地上打滚,一边哀号着:“仲羽!你骗我!你是如何说的,你说要保我周全,你说你师尊很好说话,都是骗我的!!”   仲羽慌忙朝楚天水跪下:“师尊!师尊手下留情!他如今再世为人,没有杀过生,没有作过孽!这一路弟子看在眼里,他秉性纯良,非大恶之人。”   听到仲羽的话,楚天水将锁妖链的束缚放了放,并提醒道:“你莫要再做无谓的挣扎,越挣扎就会锁得越紧。先将你收押,再交由修真联盟审判,若你真无罪,本尊定会放了你,带下去!”   “师尊!”仲羽还想再求情,但是被楚天水抬手拦下,“行了,你刚回来,且将这些事放一放,为师自有决断。”   楚天水这样说,仲羽便不好再继续求情,将嘴里的话咽回了肚里。   “你过来,为师向你介绍一人。”   “是,师尊。”仲羽走到了楚天水身边,看向他身后的青年。   那青年朝他拱手一拜,“江舟晚,见过大师兄。”   楚天水接着说道:“你不在的这几年,是舟晚一直在为师身边侍奉,他灵根不错,为师已经将他收为关门弟子,本尊此生便只收了你们两个徒弟,从今以后,你们师兄弟两人要同心协力,光耀门楣。”   “谨记师尊吩咐。”   “行了,你们都退下吧,为师眯一下眼。”楚天水挥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两人并肩走出后院,仲羽神色凝重,心不在焉。   江舟晚笑道:“师兄似乎跟那天诡交情匪浅?”   仲羽眉头皱得更深:“也没什么,倒是师弟,竟不知如何入了师尊的眼。”   “那自然是将师尊伺候得不错,他老人家瞧我根骨也很好,才决定收我为关门弟子,师兄……可是不喜舟晚?”   仲羽暗抽了口气:“没有,你既已加入苍澜宗,与我又是师尊的嫡传弟子,理应好好相处,为师尊分忧解难。”   “师兄这样想,便好。”   “师弟,我有点累了,想先回屋休息,日后有机会再交流。”   江舟晚冲他笑笑:“既然如此,师兄赶紧去歇息吧。”   目送仲羽离开,江舟晚脸上的笑意尽失,转身去了苍澜宗的地牢。   在那里他看到了关在牢笼中,嘴里一直在骂骂咧咧的苒望尘。   “骗子!骗子!仲羽你这个大骗子!我要杀了你!等我出去了,定将你揍成猪头,把你们苍澜宗夷为平地!”   “哟~都骂多久了,你嘴巴不干吗?”江舟晚在他面前单膝蹲下,与他平视。   苒望尘眼里都是杀气,怒瞪着他:“关你屁事,再不走,咬死你!”   江舟晚失笑,“诡诡,你变成人,还真是人模人样呢!”   “不要叫我诡诡!我杀了你!!”   等等……   苒望尘仔细打量着眼前的青年,只觉似曾相识,但是神识与气场又完全不一样,他身上没有一丝魔气。   “你到底是谁?”   “你猜。”江舟晚邪笑了一声:“难道这个世界上,还有第二个人,叫你诡诡?”   苒望尘嫌弃得要死,‘诡诡’听起来很像‘龟龟’,每次墨琊这样叫他,他都恨不得把墨琊打一顿。   “你这讨嫌的家伙,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   “你都变成人了,我变成新的模样有什么稀奇的?”   苒望尘警惕地四下看了眼,滚了几滚来到牢笼边,方便近身说悄悄话。   “墨琊,你快想办法把我放出去!”   “墨琊是主身,我是墨琊分身,江舟晚,你记住了!”   “装个屁!主身分身不都是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他在一处墓   江舟晚笑了一声:“你怎么沦落到这个下场?”   苒望尘翻了一个白眼:“你也不比我好在哪里去。”   “我可不是你, 我现在是苍澜宗老祖楚天水的嫡传弟子,风光无限。”说着还一脸得意。   苒望尘一脸不解:“你在得意什么?你忘了自己的魔族大业?”   江舟晚抽出仙剑,破开了牢宠外的禁制:“能跑多远, 看你自己的实力, 禁制破解之后,十息之内全宗就会知晓, 然后追杀你。”   “什么?!十息!”苒望尘在跑与不跑之间,还是选择全力一搏。   江舟晚从地牢离开,正碰到往这边追踪过来的修界联盟与苍澜宗弟子。   他的身份让所有人十分信任,一丝怀疑都没有。   为了给天诡争取一点逃跑时间,江舟晚故意指出错误的方向,引导大半的弟子朝相反的方向追去。   仲羽疑惑地看了眼江舟晚, 那眼神那江舟晚心虚不已。   “大师兄,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刚才只有你从那边的方向过来。”   “那边是药园啊,大师兄可能不知道,我以前是药园里的药童, 现在也会经常回去照料当初栽下的药草。”   见仲羽往天诡逃跑的方向追去, 江舟晚上前将他拦下, “大师兄,你要去哪?”   “我去追他。”   “我看还是先从长计议吧!”江舟晚沉声道:“他能这么顺利从地牢的禁制中逃跑, 一定还有修为深厚的同伙,让师尊出面的话,万一魔族数量众多, 我们还能对抗一二。”   仲羽对他的话半信半疑, “那你回去禀明师尊,我去追人。”   “可是大师兄……”江舟晚还想用别的借口阻拦,但仲羽已经御剑扬长而去。   江舟晚啐了一口, “啧,真固执!”   以仲羽的实力,他定然会很快追到天诡,不知天诡可有逃跑的应对方针。   苒望尘从地牢离开,就如同被放飞到天空的飞鸟,他闻到了自由的气息。   可惜还没有等他开心多久,他感应到仲羽的气息,在迅速朝自己逼近。   “吾命休矣!”苒望尘恨不能弃这具肉身魂遁。   这肉身虽然如今已经有些修为,但远远不够与仲羽抗衡。   苒望尘不惜以燃烧精血,御风加快速度。   突然一道强烈的流光从他颊边擦过,带着呼啸的风声,‘嘭’的一声巨响,那剑穿透眼前的山峰,杀了一个回马枪,赫然拦在他面前。   苒望尘差点没踩住刹车,脖子差点撞在闪着寒光的剑刃上。   他一眼便认出,这把剑是仲羽的仙羽剑。   别看它外表华丽,杀伤力却惊人。   “仲羽!你想杀了我?!”苒望尘回头,脸色煞白地看向追上来的仲羽。   仲羽将灵剑收回,表情严肃:“你怎么跑出来的?”   苒望尘一脸凶狠盯着他,叉着腰愤恨道:“你管我怎么跑出来的?你之前明明答应我,会护我周全,结果你就是让他们把我关进地牢,等待审判?”   仲羽嚅着唇,想说什么,但最终无话可说。   “你走吧,就当我没看到你。”仲羽转过身去,苒望尘一秒犹豫都没有,继续向前逃命。   直到跑了很远,苒望尘几乎要耗尽自己的元气,才停在一处湖泊前休息。   “仲羽,算你还有点良心,快跑死小爷了。”苒望尘掬了捧水洗去脸上的脏污。   苒望尘也不知道自己到了哪处,他想先回魔族苟个几百年,待修为大涨,再出来行走江湖。   “没有地图可真难办。”要不伪装一下去附近的修真城镇买张地图?   打算好后,苒望尘正准备继续前行,林间飞鸟不知因何惊觉,刹那间天地万籁俱寂。   他感觉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危机感在悄然逼近。   现在跑,已经来不及了。   看来他们还是追了上来。   苒望尘深吸口气,一脸视死如归,“简直欺人太甚,真当我是软杮子好拿捏!有本事就放马过来!”   不过十息,隐藏在暗处的高手蜂拥而上,布下阵法,以防止他逃脱。   苒望尘在这堆人里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仲羽终究还是追过来了。   “魔头,还不束手就擒!”   “啊哈哈哈哈……”苒望尘仰天狂笑,额间血红的法印浮现,因本体的威压释放,四周迅速被浓郁的黑雾笼罩。   “我本来还想保存实力,不想跟你们纠缠,可是你们非得我将逼入绝境,那就休怪我——大开杀戒!”   是他这具肉身看起来过于无害,才会让这些人忘了,他是天地凝聚的邪煞,灵魂藏着的力量无穷无尽,想要杀死他,可没那么容易。   “不好,这黑雾有迷幻效果,大家快屏住呼吸!”   他们发现时已经晚了,这黑雾渗入空气中无孔不入,就算屏住呼吸,也能从人的皮肤渗进血脉中。   此时苒望尘被一条黑雾凝成的龙形托举在半空,他如那提线之人,悠哉看着脚下芸芸众生,陷入心魔时的执念与丑态。   心魔越重,他吸收的能量就越强大。   苒望尘挥开挡住仲羽的黑雾,狡黠一笑:“让我看看,你的心魔。”   苒望尘神识遁入他的心魔幻境中。   眼前出现一个小村庄,正是深秋时节,一眼望去,秋天共长天一色,犹如在仙境中。   “没想到仲羽还是个如此有情调的人。”   语落,他看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正拾了柴沿着山间的小路不知要去哪里。   苒望尘紧跟上去,直到仲羽推开一扇柴扉,屋内还有一个忙碌的身影。   苒望尘定睛一看,震惊在当场。   屋内的另一个人,竟然是自己!   “仲羽,你怎么才回来?”幻境中的苒望尘正对着仲羽撒娇,“我肚子饿了,你快去做饭。”   这个苒望尘还是凡身,还没有辟谷。   苒望尘飞身坐在院中的大树上,透过支起的小窗,看着屋内的情景。   仲羽宠溺地揉着他的头,微笑着将拾的柴送回了灶下,开始生火做饭。   幻境中的苒望尘跟走进来,给他打着下手。   两人相处融洽,是现实中没有的默契。   “想不到这家伙平时装得挺深沉,居然还有这一面。”仲羽心里莫名一阵开心,捧着双颊看起了关于自己和小仙师甜甜蜜蜜的日常。   直到这样的日子过了半月有余,苍澜派的楚天水带人寻到了这里,想要带仲羽回去。   仲羽自知愧对师尊的养育之恩,又不愿辜负心爱之人,竟要挖出了灵根给了楚天水。   幻境中的苒望尘想要阻止,却被苍澜派的人制住无法上前。   眼看仲羽将要挖出自己的灵根,五百多年的修为毁于一旦,苒望尘不愿他为自己做到这一步,竟当着他的面自爆元神,殒命当场。   幻境外的苒望尘看到这一幕,心脏紧绞成一团。   幻境中的苒望尘竟能为仲羽做到这一步!   倘若是他……   不!   他绝不会让自己与仲羽陷入这样的两难境地。   所以幻境中的苒望尘,只是仲羽的想像出来的他。   不行,如果他再沉溺于幻境中,只怕会走火入魔。   看着仲羽抱着自己的尸体悲怆哀鸣的样子,苒望尘再也不能再坐视不理。   苒望尘走进幻境中,伸手一把将仲羽拽起,仲羽猛然回头,看到眼前的苒望尘,又看了看地下躺着的苒望尘。   “你……你没死?”   “仲羽,梦该醒了,这只是幻境,不要再沉溺下去,赶快醒过来。”   赶快醒过来……   此话一出,周围的天地褪去颜色,一切犹如泡影化为虚无。   仲羽再睁眼,只见自己身处迷雾中,而那人正坐在黑雾龙首上,一手撑着脸颊,正冲他意味深长一笑。   看到他周身的力量越来越强大,有些人因无法走出幻境已经元气大伤,若再继续下去,只怕连命都要交代在这里。   他回头寻找着楚天水,发现楚天水也难逃这迷雾的影响,被困于幻境。   仲羽飞身来到苒望尘面前:“够了,将黑雾收回去。”   “若我不呢?”苒望尘一双如点墨的眸子深深看向他,蕴藏着的情绪,让仲羽心虚地别开视线。   “小仙师为何不敢看我?”   “苒望尘,收手吧,趁此机会回魔域安心修炼,百年之内,不要再踏足修界!”   “好啊,我可以收手,但是……我要你跟我回魔域!”   “我是苍澜宗的弟子,不可能跟你回魔域!”   “你在幻境经历一世,难道还没有看开?”   仲羽脸色一变,脸上满是羞愤与窘迫。   两人正在僵持中,只听得楚天水一声低喝:“辟邪珠,收!”   仲羽呼吸一紧,猛地回头看向楚天水,只见他拿出本命元珠,周围的黑雾迅速被辟邪珠吸收。   被困幻境中的修士瞬间抽离识神,脱力跌倒在地不省人事。   “本尊原想要给你一个公道,若你通过审判,修界也不是容不下你,可万万没想到,你本性难改,本尊便留不得你!”   “临天剑!”楚天水召唤出仙剑,以摧枯拉朽之势,刺向苒望尘。   临天剑一旦锁定ῳ*Ɩ ,除非见血,无论如何也躲不掉。   以现在苒望尘这具肉身的修为,若是被临天剑伤到,根本没有活路。   那临天剑一出,苒望尘只觉头一阵眩晕,这剑……仿佛在哪里见过。   脑子里猛然闪现出诡异一幕。   他在一处墓中,便是被这把仙剑追杀。   留在骨子里的恐惧,让他下意识想逃。   可那剑实在难缠,他险险躲开了命中要害,但依旧伤得不轻,鲜血在身体里快速流失。   之前逃跑又耗费了好些元气,如今已经无力再抵抗。   就在命悬一线之际,眼前突然多出一道身影,挡在了他面前。   “仲羽!”   仙剑穿过仲羽心口,楚天水大惊,喝道:“临天剑,回来!”   “快走!”仲羽推了他一把,苒望尘跌跌撞撞两步三回头,心想就算伤得再重,他终归是楚天水的嫡传弟子,楚天水如此本事,定然会救他的!   苒望尘狠狠一咬牙,转身逃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师兄,看够   楚天水竟不知他这小弟子何时跟天诡的交情如此深, 为他挡下这致命一击。   他拿出一颗护心丹给仲羽服下,被仙剑伤到普通的药效甚微,只能以他灵力替他修复。   “师尊!”此时江舟晚已经赶到, 看到重伤昏迷不醒的仲羽, 疑惑:“师兄他怎么伤得如此重。”   楚天水神情严肃,“你带领一部分弟子继续追踪天诡的下落, 我先将仲羽带回去疗伤。”   “是,师尊。”   江舟晚拱手目送楚天水离开,冷笑一声,召令手下弟子,朝冉望尘离开的方向继续追踪。   楚天水耗费了不少灵力,才将他的伤口修复一二。   仲羽悠悠醒来, 脸色苍白如纸, 直直朝楚天水跪了下去,“弟子有罪,请师尊处罚。”   楚天水眉头深锁:“你为何要替那邪煞挡这一剑?你可知, 这一剑会真要了你的命!”   “弟子知晓, 但……天诡已死, 他如今是苒望尘,师尊, 他没有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不该无辜死在临天剑下。”   楚天水直觉他这徒弟对天诡的感情不太一样,但又不好明说, 他是看着仲羽长大的, 舐犊情深,并没有打算追究他的过错。   “你伤得太重,先好好休息, 天诡我已命你师弟江舟晚去追踪,此事……你知我知,以后莫要再提。”说罢,楚天水将一瓶伤药与一瓶护心丹一并给了他。   “每日各服一粒,”楚天水转身走到门口,似是想到什么,回头说道:“仲羽,为师属意你为下一代苍澜宗宗主,你要切记不要感情用事,否则,害人害己。”   仲羽心脏一窒,朝楚天水深深一叩,“弟子谨记。”   虽然江舟晚在追踪的路上制造很多难度,但修界联盟几个大门派急功近利,想着在修界立威,一个追得一个猛。   苒望尘已经伤痕累累,精疲力竭,躲进满是瘴气的毒雾森林,希望能拖延一点时间,让他恢复一点力气。   他倚着一棵大树缓缓坐下,粗略包扎着一些伤得太深修复极慢的伤口,鲜血流尽虽然不会死,但也会没力气的。   止住血后,苒望尘长吁口气,好在他本身就是邪煞,毒气瘴气于他而言是补品。   伤口在这里加快了修复速度。   正当他昏昏欲睡时,突然一阵脚步声朝他逼近。   苒望尘猛地睁开眼,犹如惊弓之鸟,“谁?!”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树干后走出来,小孩约莫五六岁的样子,额间有一个淡金色的法印,皮肤雪白,长得十分漂亮,一时分不清楚是男孩还是女孩。   “小屁孩?你鬼鬼祟祟藏在那里干什么?”   虽然是个小孩,但是苒望尘十分警惕,哪个正常小孩会深更半夜出现在满是瘴气毒雾的深林里?   小孩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一张严肃的小脸柔和许多,叉着腰道:“我是来救你的,爸爸。”   “爸爸是什么?”   “爸爸就是爹爹。”   苒望尘差点吐出一口老血:“我什么时候多出一个好大儿?”   小孩长叹了口气:“时空隧道会碾碎神识里的记忆,临天剑破坏了轮回大阵,现在我们都回不去了。”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你听不懂很正常,但以后你就会知道了。现在修界联盟的人已经将这片林子包围了,准备瓮中捉鳖,我用时空挪移带你离开这里。”   语落,小孩脚下多出一个金色法阵,“发什么呆?你快过来。”   苒望尘犹豫了一会儿,起身走到了金色法阵里,反正现在他也没有退路,不如赌一把,说不定这小鬼真能带他离开。   眼前强光一闪,苒望尘发现自己已经出现在了一个昏暗的密室里。   “这是在哪?”   “这是轮回殿的传送室。”   苒望尘心脏猛地一紧:“你是轮回殿的人?”   “我是轮回殿的主人。”   苒望尘弯下腰,认真打量着他:“轮回殿的主人,是个小屁孩?”   顾九隅双手抱臂,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吾乃转轮王,掌管轮回殿天经地义!”   这小孩脑子可能有点不正常,莫名其妙喊他爸爸,要不是看他有点真本事,苒望尘压根不想在他身上浪费感情。   “你是转轮王?可我是你爹!还不带你爹去疗伤?”   顾九隅皱着一张秀气的小圆脸,难掩担忧:“走吧,我带你去找药。”   这小家伙最好真能带他找到药!   刚走出宫殿,只见外边站了两排老头,道行都在元婴境。   苒望尘肌肉紧绷,一把抓过顾九隅,他这具肉身连魔婴都未结,等下打起来的胜算,根本没有。   顾九隅抬手,“不要紧张,自己人。”   语落,便见这些老头朝他拱手行礼。   “主人。”   顾九隅指着苒望尘:“他是本座捡回来的爹,见爹如见本座,可都听清楚了?”   几个老头竟没有一人提出疑问,齐声答道:“谨遵主人吩咐。”   “走吧。”顾九隅牵过他的手,往丹药房走。   顾九隅很快找到放置伤药的架子,他踮着脚够了几次没够着,一脸无奈回头看向苒望尘。   苒望尘笑了声,上前把小家伙抱起,软乎乎的还怪可爱。   顾九隅将他需要的药拿下来,塞进他怀里,“这些就够了。”   苒望尘将他放下,“我要上药了,你自己去玩吧。”   顾九隅抱着一个蒲团,乖巧地坐在苒望尘跟前,就这么看着他上药。   疼的虽是苒望尘,但每次往伤口上抹药,龇牙咧嘴的却是顾九隅。   看他那小表情,苒望尘越发觉得可爱。   “你叫什么名字?”   “顾九隅。”   “九条鱼?”   “是抱耳隅,不是九条鱼!”   “嗯嗯,小鱼。”   顾小鱼双手撑着脸颊,满是无奈,小小年纪愁出了年纪。   “等你伤养好了,本座就要筹划回去的事宜!”说着他起身叉身,一副要干大事的气势。   “回去?”   哦对,这小家伙一直在神神叨叨,说要回去,具体去哪到现在也没说清楚。   *   一个月后,仲羽的伤才有所好转,毕竟是被仙器所伤,想要治愈极难,若不是楚天水一直用最好的药给他治疗,怕是会伤及肺腑。   门口再次传来楚天水的脚步声,每到这时,他都会过来给仲羽疗伤。   仲羽上前开门,朝楚天水作了个揖:“师尊。”   楚天水扶过他:“你还有伤,这些礼节就都免了,你今日感觉如何?”   “多亏了师尊,弟子感觉好了许多。”仲羽说着抬头看向楚天水,却见他周身萦绕着极淡的魔气。   他正不知道要如何开口,楚天水已经招呼他进来,给他疗伤。   仲羽甩了甩头,以为是自己想太多,以师尊的修为,怎么可能会有魔气?   楚天水耗费灵力给他疗伤,这种有损修为,仲羽心里难安,可惜他还需要借师尊的灵力压制伤口上的剑气。   疗好伤后,楚天水身形虚晃两下,仲羽赶忙扶过他,却见他周身的魔气比刚进来的时候更甚。   竟不是错觉!   “师尊……”   楚天水抬手,“无碍,本座休息一会儿就行。”   仲羽还想说什么,却见楚天水已经转身离去。   不知为何,仲羽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总觉得师尊身上的魔气不简单。   是夜,仲羽利用法宝隐身,悄悄去了云天殿,他飞身来到云天殿屋顶,若是放出神识探查,必然会第一时间被人发现。   他只能趴在屋顶上,悄悄掀开一片瓦,在微弱的烛光中,观察着楚天水寝殿里的情况。   寝殿的门被推开,但走进来的不是楚天水,而是江舟晚。   这么晚了,他来云天殿做什么?   哪怕他跟师尊再亲密,也从未如此僭越,这么晚了来找师尊。   江舟晚直直往楚天水的床边走去,然后岔开腿,笑容邪气地命令道:“还不过来?”   语落,楚天水的身影缓缓走进了仲羽的视野。   他像是一个被人操控的傀儡,来到江舟晚面前。   江舟晚伸手轻抚着他的脸颊,沿着他的下颌线至脖子,再到衣襟里。   狎亵意味更深,楚天水仿佛无知不觉,任他摆弄操控。   直到楚天水腰间被一只大掌紧扣,将他带进了床帐内,随即而来的欢好声,传入仲羽的耳中,让他如遭雷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突然一道调笑声自下方传来:“师兄,看够了吗?”   一股滔天的怒意涌入仲羽胸口,他破顶而入,一掌朝帐内的那人击去:“江舟晚,你怎么敢?!”   江舟晚狂笑,生生接下了仲羽这一掌。   若是以前,江舟晚定然不是仲羽的对手。   但他最近夜夜与楚天水双修得来的功力,修为一日千里,而仲羽被仙剑所伤,修为大跌,他现在根本不惧仲羽。   帐内那人,长发披散,衣裳凌乱,正压在楚天水身上,行那龌龊苟且之事。   “大师兄,你确定要这个时候跟我打一场?”   “放开师尊!”   “放开他,然后呢?”江舟晚低低笑着:“让他知道,光风霁月的楚宗主像个男妓躺在自己弟子身下承欢?你说,他会不会羞愤自刎而亡?啊哈哈哈……”   “你是魔族人!”此时仲羽已经肯定了江舟晚的身份,竟没想到魔族人埋伏得如此深。   “滚!”江舟晚怒斥:“大师兄,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你今晚要是惹怒了我,我可不敢保证,会不会伤到你这位敬重的师尊!”   仲羽此时思绪纷乱,只得退出云天殿,回到自己的住处后,他开始想对付江舟晚的办法。   但如今师尊在他手中,不能轻举妄动。   魔族人最擅长蛊惑人心,不知江舟晚在师尊身下了什么蛊,才会被他操控神志,而未被察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老祖放心,   仲羽回到自己寝殿, 加大服用了疗伤丹药。   他必须尽快恢复七成修为,才能阻止接下来的魔族入侵。   江舟晚如此肆无忌惮,怕是这苍澜宗让魔族的势力渗入极深。   “风来, 催雨。”   语落, 两道人影凭空出现在仲羽面前。   这两个是金丹后期的结契仆奴,仲羽没有特别要紧的事情, 不会召唤他们。   “最近苍澜宗不太平,你们注意门内主事动向,若有可疑,第一时间来报。”   “是,主人!”   两道领完命,又悄然离去。   定要想办法将师尊救出魔爪, 若再拖下去, 师尊魔气入体太深,恐有损心脉与修为。   *   苒望尘在轮回殿胡吃海喝整整两个多月,人都胖了两圈, 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此时他正坐在摇椅上啃着一只鸡腿, 外边轮回殿的小丫鬟移着莲步走了过来:“老爷, 小主人有请。”   苒望尘伸伸懒腰:“我那个便宜儿子又在捣鼓什么?”   小丫鬟没敢动,垂着头站在那里, 等着苒望尘起身。   苒望尘无奈,终于挪动了他躺僵的屁股,“行, 你带路吧。”   他被带到轮回殿的法室, 只见小屁孩正拿起飘浮在半空的玉牌,小小的手执着毛笔在玉牌上写着什么。   “你在干吗呢?”   “送他们去投胎。”   “啊?”   苒望尘后知后觉,这便宜儿子好像真有点来头, 他一脸神秘凑上前:“我要是死了,你也能送我去投胎?”   顾九隅皱眉:“哪有咒自己死的?”   “打个商量,要是真有那一天,看在咱俩认识一场的份上,送我去个好人家呗,不说皇权贵胄,富甲一方也行。”   顾九隅冷哼:“本座都没得挑,你倒挑上了。”   “此话怎讲?”   “成仙成魔,死后去往何方,全都是看个人功德因果,哪怕是本座,也难逃天道法则。”   苒望尘若有所思点点头:“那你看看你爹有多少功德?受的什么因果?”   顾九隅都不用看他的,自他降世那一天开始,便与他命脉相连,一眼就能看透。   “你生来本就尊贵,哪怕是做魔,也由天地孕育而生。可因你不积德,所以十世有九世不得善终,不过最后一世被人强行改命。”之后的,他便无法再看透。   苒望尘涌上一股强烈的窒息,不敢相信地尖叫出声:“这么惨?!哪个好人改我命了?”   “能改你命之人,自然是你那苦命的相公。”   “???”   苒望尘狐疑看着他,“胡说八道,一派胡言!”   说完,脑子里莫名浮现出仲羽那张脸,心口酸酸甜甜的。   顾九隅一脸凝重:“我最近算出转机,就在苍澜宗内,我要去那里一趟。”   “去那做甚?”   “找你家相公,商量回去大计。”   “到底是回哪去?”   “我们本就是异世之魂,被人强行移魂来到此处,若不尽快回去,这个世界会因我们而引起崩塌。”   听到他要去找仲羽,苒望尘心念一动:“那我同你一起去。”   顾九隅犹豫片刻,“可是你的伤……”   “早就无碍,咱们何时动身?”   顾九隅再三犹豫:“你身上有魔气,非常纯粹的魔气!要是被发现就完了!”   两人思虑许久,顾九隅仰起白面团似的脸,“爹,你可会化形?”   听他这么一问,苒望尘意动间肉身化成一团浓郁的黑雾,在大殿里飞窜,“像这样?”   顾九隅打了一个响指,“那便好办!爹,咱们出发吧!”   苒望尘还以为是要去苍澜宗,结果被这小鬼拉到山脚一村庄,还偷偷摸摸的。   “墙脚这么多蚊子,你还要蹲多久?”   “爹,小声点,我们是来偷鸡摸狗的,这事不光彩。”   这孩子就是太老实,蹲了两个时辰,连毛都没摸着。   “你说吧,是偷鸡还是偷狗?”   顾九隅一张软乎乎的包子脸通红,“偷狗,要(黑狗)……”   他话还没说完,一团黑雾瞬间窜进夜幕消失不见。   约莫十息功夫,那团黑雾卷着一条小花狗丢在顾九隅跟前:“抓来了,这条母的最好看。”   顾九隅皱着眉:“爹,要黑狗,纯黑的。”   “啧!偷狗还挑上了!”嘴里虽然抱怨,但干活一点也没慢,很快他又抱来一只小黑狗。   这黑非常纯正,连舌头都是黑的。   顾九隅高兴地抱起它,“爹,就它了!”   “小孩心性。”苒望尘看着他的眼神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宠爱。   下一秒,顾九隅将黑狗举到他面前:“爹,你附上来吧。”   苒望尘差点没拧碎这小孩的脑袋,“你敢辱你爹?”   “爹,儿子是为您好。黑狗能压住你身上的魔气,你附上它的身,我抱着你去苍澜宗,他们不会怀疑。”   苒望尘虽然心中不愿,但为了上苍澜宗见仲羽,又不被人喊打喊杀,只能听这小鬼的话,附身在小黑狗身上。   顾九隅抱着它在怀里颠了颠:“爹,我会保护好你的。”   “对你爹放尊重点。”苒望尘差点将狗眼翻上天。   顾九隅借机好好撸了把狗。   毛茸茸的真可爱。   “爹,回去以后,你也给我养只狗吧。”   顾九隅听他小嘴叭叭的,胡乱应了声,并不知道他的这个以后,是哪个以后。   顾九隅利用时空遁术,不过几息之间,就来到了苍澜宗的山门下。   山门前的守卫将他拦下。   “小娃娃,这里是苍澜宗,不是你玩的地方,速速离去!”   顾九偶虽然心智不成熟,但已经有一门之主的气魄与胆识,面对比他高的大人,丝毫不怯场。   “吾乃轮回殿之主,求见你们掌门。”说着将自己的身份令牌亮出来。   这两人一看,令牌作不得假,便让其中一人赶紧去通报。   顾九隅抱着小黑狗,席坐在石阶上,静静地等着。   苒望尘用意念传达:“何须这么麻烦?你有瞬间挪移之术,直接闯进去便是。”   “他们山门大阵,绝非我能硬闯的,一进去便会被阵法锁定,我现在还不是楚天水的对手。”   苒望尘轻咳嗓门,好吧,原来还有这章法。   那之前墨琊是怎么闯进去的?   等了好一会儿,一道亲切的气息逼近,苒望尘与顾九隅同时抬眼望去。   没想到苍澜宗竟然派了仲羽来亲近迎接。   足以看得出楚天水对轮回殿的重视。   苒望尘一点也不矜持,从顾九隅怀里跳出来,在仲羽脚边盘绕了好多圈,尾巴都快摇断,这根木头就是不抱他。   他失望的一屁股坐在石板台阶上,黑亮的鼻子发出一声‘嗤’。   顾九隅尴尬地挠着眉心,不忍直视,迈步上前正要把他爹抱起,谁知仲羽率先弯腰将小黑狗揽在了腋下,摸摸它的头。   “走吧,我带殿主去找师尊。”他召唤出仙羽剑,抓起顾九隅御剑而去。   才刚到云天殿外,里面传来楚天水低沉清冽的嗓音。   “小殿主进来说话,尔等都先退下。”   顾九隅回头看向仲羽怀里的小黑狗,又抬头看向仲羽,还未等他开口,便听到仲羽说道:“我会替你照看好他。”   顾九隅朝他作了个揖,这才走进云天殿。   仲羽抱着小黑狗凑在鼻尖嗅了嗅,评价道:“好臭,是一只小臭狗。”   “唔嗷!”苒望尘一嘴愤怒咬在他脸颊上,仲羽一阵吃疼,一只手拎着狗脖子,苒望尘以为他会把自己甩出去,没想到仲羽就这么提着他回到自己的殿内。   仲羽将他扔进温泉池里,拿过染了香料的皂角细细给他搓着澡。   苒望尘被搓得舒服,哼哼唧唧地叫个不停,肚皮往上翻着,浮在水面。   仲羽看他这模样,不由笑出声。   听到他笑,苒望尘睁开眼,小狗嘴说出人话:“狗男人,你笑什么?”   “一些日子不见,魔神大人怎么变成狗了?”   “你怎么认出来的?”   仲羽也未瞒他:“你受伤昏迷之际,我取了你一滴魂血,不管你去哪里,都能感应到。”   “心眼子可真多。”苒望尘一脸傲娇,心里美得不行。   洗完澡,仲羽将他从温泉池里捞出来,用干净的布包着,给他擦着身上的水。   “你是如何和轮回殿的殿主认识的?”   “哎,说来话长……”   云天殿内。   楚天水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吾寿元将尽。”   顾九隅抬眸看向他,眼中浮现暗金色轮纹,启动轮回天眼扫过他的元神,心下一凉。   “您燃烧寿元,窥见一线天机,值得吗?”   “仙魔之争耗尽天地灵气,致使生灵涂炭,牵累凡间天灾不断,尸横遍野,吾如今身陷囹圄,难以脱身。如今唯有一计,需借小殿主之力。”   顾九隅点头:“您直说,本座定当竭尽全力,为老祖护法。”   “我元力枯竭,虽已在山门布下伏魔大阵,但等到那日,已无力再启动此阵,可否借小殿主的轮回之力,启动伏魔大阵?”   顾九隅抱拳作揖:“老祖放心,本座定会送他们安心去投胎的。”   楚天水闻言,不由失笑:“好,那这段时日,便请小殿主安心在苍澜宗住下,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门下杂役弟子去办。”   “仲羽仙长很喜欢本座的小黑,所以我想与仲羽仙长住在一处。”   楚天水看着他若有所思:“你与我那大弟子倒是十分投缘,去吧。”   “老祖告退。”顾九隅转身走出云天殿时,在云台上遇到了楚天水的关门弟子江舟晚。   江舟晚也在明晃晃地打量着他。   顾九隅冲他笑笑,大步离去。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几人都齐全在苍澜宗,就等魔族攻入那日,开启伏魔大阵,他再次开启轮回之力,让魂魄归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是你自己说   顾九隅办完事情, 来到仲羽的殿宇,便见仲羽抱着小黑坐在树下晒太阳。   听到脚步声,仲羽抬头望去, 不知为何, 眼前的小孩让他有种莫名的熟悉与亲切感。   没想到轮回殿的殿主竟然会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孩子。   “姓楚的私下找你说什么了?”苒望尘一个翻身,从仲羽里膝头跳下。   顾九隅布下一个防御罩, 与外界隔绝,这才将云天殿内所说之事,与仲羽、苒望尘细细道来。   仲羽听罢,面色凝重。   如此说来,师父早就知道江舟晚是魔族之人。   只是待他发觉时,已无能为力。   更深露重, 仲羽悄悄来到云天殿外, 神识未能感知到楚天水的气息,便往后山寻去。   一道悠扬的琴声从瀑布那方传来。   仲羽踏风而至,落在他身边, 朝他作了个揖:“师尊。”   楚天水十指压住轻颤的琴弦, 抬头看向他:“此时过来, 是有何事?”   仲羽盘膝坐在他身前,从储物空间里拿出一壶茶, 替彼此斟上。   “弟子感知到您体内的魔气更甚之前,若想压制这股魔气,需得消耗大量修为, 在这关头, 弟子以为师父应当以自身为重。”   仲羽不敢明说,那种事情实属大逆不道,就这样贸然说出来, 更伤及师尊的颜面,他只能旁敲侧击。   楚天水温和一笑,用着慈爱的目光看着他,他从空间里拿出掌门令牌,郑重递到他面前。   “师尊?”   “魔族与修界一战,是宿命,上万年来纷争不断,天地灵气逐渐枯竭,其中恩怨早该终结,还三界一个太平。”   仲羽握着手里的令牌,仿佛千斤重。   “弟子恐难当大任。”   “仲羽,莫要妄自菲薄。待为师走后,苍澜宗便只能靠你,但你也不要有什么负担,尽力而为就行。花开花落,云卷云舒,非人力能阻,你可明白?”   闻言,仲羽红了眼眶,他退后两步,腰杆直挺,朝楚天水叩拜了三下。   “弟子谨记师尊嘱咐,定尽力而为,护好苍澜宗。”   “起来吧。”   仲羽起身坐回小榻,“师尊,布阵一事,非一朝一夕,此阵耗费精血神魂,江舟晚不可信!刚进门的弟子需要下山历练,不如借此机会让江舟晚与两位长老一同下山,一来能将他调离宗门,二来也能让两位长老暗中观察他。”   楚天水微眯起眼,似是细细思量,良久,他放下手中的茶杯:“也好。”   仲羽起身作了个揖:“那弟子就先回去了,师尊切莫忧思太甚。”   楚天水挥挥手,“去吧。”   仲羽走后没多久,江舟晚便寻了过来。   他拿了披风给楚天水披上,语气关怀:“师尊,大师兄来过?”   楚天水回头看向他,这张脸极具欺骗性,当初他便是被这张看似天真无邪的脸蛊惑,给了他机会一步步蚕食自己的意志。   “他过来与本座说说话。”楚天水不动声色收回视线。   “都说了什么?”江舟晚声色偏冷,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酸味。   “没什么,回去吧。”楚天水起身,将琴收进空间袋。   江舟晚紧跟其后,神情冰冷如霜。   “师尊最近为何对我如此冷淡?是弟子哪里做得不好?还请师尊明示。”   “你没有哪里做得不好。”   “那是为何?”   楚天水如玉的容颜微动,心中泛起从未有过的懊悔与憎恨。   他闭目深吸口气,“只是感觉最近有些乏。”   江舟晚表情一僵,没有怀疑。   魔气侵蚀他的肉身,影响到他的神魂,他感到疲乏是正常的。   江舟晚一路跟着回到云天殿,看他没有要走的意思,“你还有事?”   “师尊……”江舟晚欲言又止,“没什么事,就是想多陪陪你。”   楚天水话锋一转:“本座打算让你与宗门两位长老带领新进门的弟子下山历练,你作何想?”   江舟晚怔愣了几息:“宗门还有许多实力更胜的师兄弟们,为何是我?”   “这些年你一直在本座身边教养,也没有机会施展你真正的实力,这次下山历练于你也是极好的安排。”   江舟晚不情愿地低头,掩去脸上的不快,“既然师尊如此安排,弟子定当从命,不负师尊嘱托。”   “嗯,去吧。”   “师尊!”   楚天水暗叹口气:“还有何事?”   江舟晚看向他时的眸光复杂,平静之下翻涌着的情绪如滔天巨浪,可他自己也道不明这究竟是什么,为什么看着他时,心绪会如此激荡难平。   “比起大师兄,在师尊眼里,我是不是很没用?”   楚天水疑惑:“你为何有此一问?”   “就是……我觉得师尊更看重大师兄,大师兄跟魔族的妖孽那般纠缠,师尊也没有惩罚他,倘若有一天换作是我,师尊又会如何待我?”   楚天水盯着他看了许久,直到江舟晚的视线再也无法直视他。   “本座如何待你,取决于你自己。”   江舟晚不解,“还请师尊明示。”   “仲羽有一颗赤诚慈悲之心,在大是大非面前手段果决利落,行事向来有分寸。他若护谁,必然是那人罪不至死。你入我门下这些年,我却从未看透过你的心。”   “说到底,师尊是不信我。”   闻言,楚天水失笑,“我何时不信你?若一开始不信你,就不会将你带回苍澜宗。”   “师尊,我没有别的意思,可能是最近您对我太冷淡,我心里有些不安。”   见楚天水神情冷淡,江舟晚没再多说什么,朝他作了个揖,转身离去。   两日后,江舟晚随门内两名长老下山,带新入门的弟子入世历练。   布阵之事,紧锣密鼓地开始进行。   伏魔大阵是上古威能极强的大阵,工程极大,大量耗费灵力,非一夕之间能成。   这几天仲羽总早出晚归,苒望尘闲着无聊,只能趴在庭前看天看地看众生万物。   他一个天生魔物,最忌伏魔阵这类禁制。   远远地看到仲羽和顾九隅回来,小黑狗猛地起身冲上去,尾巴摇出了残影。   仲羽一把将他捞进怀里,“这么热情?是太无聊了吗?”   “摇尾巴的不是我,是小黑。一不留神它就操控了意志,真是条傻狗!”苒望尘轻嗤。   仲羽嘴角抽了抽,看破不点破。   他从空间里拿出一只烧鸡递给他,“吃吗?”   苒望尘狗模人样地抱着烧鸡大口地啃,顾九隅独自坐在一旁台阶上叹气,他没烧鸡吃,还被强行喂了一嘴狗粮。   吃完大半只烧鸡,苒望尘才悠悠问道:“那什么伏魔阵,你们布置得如何了?”   仲羽神情凝重,半晌没说话。   苒望尘突然冷哼一声:“当我没问,我这个天生魔物,确实不值得你们信任。”   “不是,”仲羽出声解释:“开启上古伏魔阵,需得化神境大能坐于阵眼,以燃烧精血为代价。”   苒望尘惊慌得从椅子上蹦起:“他们不会拿你去献祭阵眼吧?仲羽,你别犯傻!什么天下苍生,什么除魔卫道,都没有你的小命要紧!”   “我倒是想,可惜我离化神境还有一步之遥,这一步之遥于修仙者而言,便是天堑。”   听到这里,苒望尘长舒口气,“不是你就行。”   苒望尘来回踱着步子,突然想到一个人:“如今苍澜宗能达到化神境的强者,不就只有楚天水一人?”   怪不得仲羽一副丧如考妣的模样。   魔物天生地养,没有亲缘,自然不懂仲羽此刻的心情。   是夜,仲羽闭目侧卧在玉榻上,周身灵力涌动,正在一点一点修复白天所消耗的灵力。   苒望尘跳上玉榻,静静地注视着他,直到他缓缓睁开眼。   他莞尔一笑,如四月春风拂面,将苒望尘宠溺地抱进怀里。   苒望尘脸红气喘地象征性挣扎两下,便不再动弹,“死人,干什么抱得这么紧?”   “不是你自己送上来的?”   “放屁!我咬死你!”苒望尘张开嘴,钳住他的手腕,只是留下一道浅浅的齿痕,没真的咬下去。   仲羽任他撒野,从始至终都带着一抹宠溺的微笑,这让苒望尘有些不自在。   “你是不是心里很难过?”苒望尘小心翼翼问他。   “有一点。”   说着,仲羽将他抱得更紧。   “我要怎么才能安慰你?”苒望尘拿湿漉漉的鼻尖蹭了蹭他的下巴。   “你只要这样待在我身边便好,望尘,一旦魔族与修界开战,你当如何?”   “啊?”   “你就从来没有考虑过吗?我们一开始,就站在对立面。”   苒望尘开始用力挣扎着,从他怀里挣开,小狗脸掩藏不住的严峻,“你先回答我,我再回答你,一旦魔族与修界开战,你当如何?”   仲羽默了许久,缓缓坐起身,“我答应过师尊,要守护好苍澜宗,若两方开战,我自当竭尽全力以赴战场。”   苒望尘:“倘若我阻你,你会杀我吗?”   “你会阻我吗?”   “是我在问你!”   仲羽无奈一笑:“即使你阻我,我也不会杀你,但我会杀你的族人,你的同类。”   苒望尘冷哼:“死道友不死贫道,那些人的性命与本尊何干?你想杀便杀。”   “你……”   “本尊天生地养,没有朋友也没有族人,魔族之人将我视作他们的神明,那是他们的一厢情愿,休要用你们那些世俗捆绑本尊!你们爱打打爱杀杀,本尊隔岸观虎斗再趁机捡漏,才是本尊该做的事!”   闻言,仲羽放声爽朗笑了起来,“是我狭隘了。”   人生在世,处处都是囚笼,可这囚笼却是自己给的。   “你笑了?”苒望尘也跟着高兴地转着圈圈,“你笑了,是不ῳ*Ɩ 是现在开心了?”   仲羽又将他抱过来搂进怀里,好一顿薅。   “苒望尘,我们做个约定吧!”   “嗯?”   “等战事结束,安顿好一切,我们就结为道侣,一起归隐,如何?”   苒望尘一颗心怦怦直跳,“是,是你自己说要和我结为道侣,这次我可没逼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 别回头,带   仲羽将他抱进怀里, 双臂收紧,紧到苒望尘无法喘息。   “狗东西,你是不是想憋死我!”   见他奋力挣扎, 仲羽笑着放开些许, “明天开始,我可能没有时间再陪你, 你好好待在屋子里,不要乱跑。”   苒望尘龇着牙,虽然心里不甘,但还是应道:“知道了。”   次日,仲羽开始带领门内的核心弟子开始悄悄布阵。   一切看起来风平浪静,但新一轮的厮杀已经开始酝酿, 两方皆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   江舟晚带领的是刚入门, 且一些资质尚可的小弟子。   刚突破炼气期,对修界充满向往又带着警慎。   毕竟在修界,弹指尖就能取人性命, 而命, 在这里又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此行他们要去牛头峰, 那里是仙凡结界处,十天前, 有一些低阶妖兽吃人。   江舟晚用神识扫过整座峰,都是些低阶妖兽以吃人加速化形。   看到山下村庄白骨遍地,十室九空的惨状, 纵使是已诀别尘世七情六欲的修者, 也难以平复心中的悲愤。   “这些妖兽真该死!”   “江师叔,事不宜迟,恐它们再伤及凡人性命, 我们分头行动将这些孽畜斩杀吧!”   江舟晚点头,叮嘱道:“切记,遇到生命危险,就掐火诀烧掉瞬移符,将你们传送回宗门。关键时刻,能保你们一命。”   待这些小弟子各自离去后,江舟晚转身化作一缕黑烟,瞬间消失在这片天地间。   充满死气的漓渊,长年魔物盘亘不去。   一道青色的身影凭空而降,仙风道骨的模样,犹如不染尘埃的谪仙。   闻到异族的气息,那些魔物变得躁动又兴奋,朝江舟晚扑了过去。   江舟晚手中掐诀,开启护身罩,直闯漓渊最深处。   漓渊的尽头是一望无际的黑海,那黑海之上,以死气凝结出一朵九瓣重莲。   莲花中间盘膝入定着一具肉身,感知到江舟晚的靠近,入定两百年的墨琊缓缓睁开一双幽沉不见底的眸。   “你来了。”   江舟晚走在水面如履平地,这里死气太重,压制着他的修为。   两百年的时间,本体已经修成不死不灭的魔神之身。   “你的使命已经完成,该回归本体了。”   江舟晚定定地看着他,第一次对回归本体生出强烈的抗拒,可他们明明本就是一个人。   墨琊意动间,渐渐与江舟晚的神识合二为一,在融合中,他察觉到分身竟已生出独立的意识,他在抗拒与主体融合。   “你若再抗拒,本尊便只能将你抹杀!”   虽大的意念突然消失,分身与主身很快融合。   墨琊伸手握住江舟晚的灵剑,一身玄衣被山谷的风吹得猎猎作响,灵剑很快被他的魔气染成黑色,他邪佞一笑:“世上再无江舟晚,只有我魔尊墨琊。”   一年后,伏魔阵已经成功布下,魔族集结再次大规模入侵人间与修界,所过之处尸横遍野,寸草不生。   仲羽负责打头阵,将墨琊和他的魔族亲卫引到阵中,一举将他们封印。   “区区元婴,也敢与本尊叫嚣?除了楚天水能与本尊一战,尔等不过蝼蚁,前来送死罢了!”   墨琊戴着银色的面具,看不清他的模样,只知道相比两百年前那场大战中,他修为突飞猛进。   魔修的速度本就是修仙者的数倍,如今仲羽元婴中期,他已有魔神之力。   仲羽唤出仙羽剑,剑气如磅礴剑雨,以摧枯拉朽之势劈向墨琊。   墨琊气定神闲,他手中竟也唤出一柄魔剑,仲羽感应到魔剑之上竟有一丝熟悉的气息。   过了二十招后,仲羽越发断定,墨琊手中的魔剑,就是江舟晚的那把青霜灵剑。   那把灵剑如今已经成了真真正正的魔剑。   墨琊并没有使出全力,只是像在逗猫儿,仲羽哪怕用尽全力,也无法伤他分毫。   但是短时间内想要取仲羽性命,也并非易事。   墨琊开始变得失去耐性,他分出多余的精力,须臾间便斩杀宗门数百人。   “楚天水,为何不现身与本尊一战?!”   没有人回应他,墨琊心生憋闷与委屈,当年不敌之辱,他等了两百多年,此仇不报,他此生难安!   就在他狂性大发之际,躲在暗处的苒望尘从黑狗身上抽离,附身于飞羽剑上,强大无比的剑气,蛮横破开了墨琊护身魔气,将他重伤。   墨琊瞪大着双眼,不敢相信自己受伤的事实。   他很快感应到了天诡的气息,同为魔族,天诡竟有一天倒戈相向。   “天诡!你敢背叛你的族人,你该死!!”   苒望尘见墨琊气急败坏,只是用灵识传音道:“趁现在,他失控了,将他引到阵眼中去!”   仲羽御剑掉头飞向苍澜宗阵眼方位。   五百年来,除了楚天水那次能伤他,这是他第二次受伤,墨琊杀心正浓,他自负这一身修为,又笃定楚天水如今被魔气反噬,已无力与他一战。   墨琊很快追了上来,仲羽心念一动,瞬移到阵眼方位,八方归位,同时催发灵力,伏魔阵启动。   阵中一道金色的强光乍现,将昏暗的天地照得如白昼,一片通明。   金色的铭纹阵中,楚天水玉冠白衣,身后的临天剑幻化出百米巨剑,形成一道天堑,威压惊人。   此时墨琊才知自己上当,他的修为在这阵中被压制得厉害。   他如落网的困兽,燃烧精血强行提升修为想要冲出伏魔阵,但所有的力量皆反弹到他身上,他吐出一口血水,双目赤红回头看向面如冠玉的楚天水。   “楚天水,你敢算计本尊!”   “是你算计本座在先。”   墨琊看着他,恨得牙痒痒,可心中莫名滋生出一股酸涩,那分身有了自己的意识,他强行融合,主体难免受到影响,心性不坚。   “这不公平!咱们出去对决,若我输了,百年之内魔族绝不再进犯修界!”   楚天水不再听他说话,面沉如水掐着剑诀,巨剑凝聚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对准了墨琊。   墨琊唤出青霜灵剑,“认识这把剑吗?这是你当年赐给我的灵剑,师尊,你当真如此绝情,想让我死?!”   墨琊想要阻断他的剑诀,青霜剑果然分走了他的注意力,突然飞出,直指楚天水上丹田。   然,楚天水将所有元气注入剑身,转化为仙力,剑气所过之处一切化为齑粉。   墨琊看着他一头青丝瞬间染白,才知道他赴死的决心。   那一刻,墨琊第一次感觉到深深的绝望。   肉身粉碎的那一瞬,墨琊的元神被伏魔阵的锁链紧紧缚束,他哀号着流着血泪满是不甘。   “不可能!本尊不会败!!”   楚天水瞬移来到他身边,眉眼终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情绪。   “乖徒儿,就这样生生世世陪着本座,堕入地狱,万劫不复吧!”   楚天水掐着他的元神将他拽向伏魔阵的深渊。   就在没顶的那一瞬间,墨琊的元神分离出另一缕元神,那缕元神不受伏魔阵的影响,迅速脱离法阵压制,逃向不知何方。   “就是现在!”顾九隅借着这股阵法强大的灵力波动,开启了轮回之门。   仲羽突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灵魂被生生剥离□□出窍,飘在空中意识逐渐混沌,最终陷入无尽的黑暗。   前世今生,仿佛不过一瞬,梦里两百年,再睁眼时,不过短短几分钟。   石墓摇摇欲坠,时不时有大石滚落,一道癫狂的笑声夹杂着凄厉的哀鸣由远而近。   关云渡头疼欲裂,扶着额角挣扎着从地上坐起。   “谁在发疯?”   他寻着方向,发现一双清澈的大眼正看着自己,咿咿呀呀地仿佛在对他说话。   坍塌越来越快,关云渡在那一瞬仿佛有一道灵光打通关窍,眼看一块石滚落下来就要砸到顾小鱼身上。   顾小鱼叫得更大声,仔细听仿佛还透着恐惧。   关云渡一个猛扑,紧抱着顾小鱼随惯性翻滚两圈,逃开死劫。   他再看向顾小鱼时,眼底涌现出几分不可思议,随即滔天的悲痛开始在胸腔翻涌,让他连呼吸都带着痛。   不过此刻生死关头,不是讨论是非对错的好时机。   他将顾小鱼护在胸前,去叫还在入定的顾长笙,“死鬼!死鬼!!你快醒醒!天要塌了!!”   顾长笙法能消耗太大,意识太沉,关云渡叫了很久,他才从混沌的意识中苏醒。   他看了眼关云渡和顾小鱼,又扫视一眼石墓的情况,沉声道:“古阵禁制被强行启动,此处能量不稳,我护送你们离开。”   “你护送我们?你能行吗?”   顾长笙一脸无语,男人不管在任何时候,都不能说不行。   男人的自尊心让他很快充满力量,他用余末的法能在他们周身布下护身罩,要尽快跑上石桥,从主墓室的门离开,才算是彻底脱离险境。   悲怆的哭声从身后传来,两人不由回头看,只见顾而已抱着那把已经失去最后灵力的长剑,跪在棺椁前,仿佛生死置之度外。   “师尊,我明明回到了过去,可是我又忘了,我怎么又忘了……我依旧欺骗了你!我以为我可以改变一切,原来不过是自欺欺人……”   “其实当时我就已经后悔了,我回去只是想问你一句,在那百年的朝夕相处间,你是不是也喜欢过我?”   巨石滚落的一瞬,顾而已仿佛看到那道仙风道骨的身影,正噙着温存的笑意缓缓朝他走来。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思念了千千万万年的那人,“师尊,你来了。”   石墓彻底坍塌,冲力如无形的巨浪扑向石桥,无论他们的速度再快,也无法跑过石桥坍塌的速度。   关云渡只听到身后的顾长笙叮嘱道:“别回头,带着顾小鱼跑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亲自生的和   关云渡只觉有一股力量将他的身体稳稳托起, 飞快地穿过闸门,落在外面的大殿中。   他回头去寻顾长笙,只见他呆呆地站在背后没有跟上来。   关云渡掉头伸手拉他, 触碰他的一瞬间, 那人像是幻影就在他眼前消失。   一张黄色的纸人轻飘飘地落在他的脚边。   关云渡瞬间明白了什么,发了疯地冲到楼下的闸门前, 声嘶力竭地喊着他的名字。   “顾长笙!!”   “顾长笙!!!”   岑焕看他出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担忧地跑上前拉住他:“关少!你怎么了?里面发生了什么?”   关云渡将怀里的顾小鱼塞给岑焕,精神开始恍惚,“你帮我抱着他,我要打开闸门进去找人。”   岑焕惊诧地接过顾小鱼, “不是……进去一趟, 你怎么带着个小娃娃出来?”   关云渡压根没理会他,试图重新按下闸门上的铭文,想要再次打开闸门进去找顾长笙。   可他试了好几次, 铭文一直没亮, 闸门也纹丝不动。   关云渡从怀揣着希望, 到一点点绝望,心口的绞痛越发强烈, 他用力捶打着闸门,直到双手沾满鲜血。   “为什么没有开?为什么不开!?”   “顾长笙,你tm的王八蛋!”   “自作主张封住我的记忆, 又自作主张地独自离开, 你把我当什么?”   “我恨你!!!”   岑焕吓得连呼吸都不敢大喘,更不敢上去随便劝说,只能呆滞地站在一旁等他自己平复心情。   过了很久很久, 关云渡无数次确定,这张闸门再也不会打开,他擦掉脸上的泪水,一脸平静地上前从岑焕手里接过顾小鱼,声色沙哑。   “走吧。”   岑焕嚅了嚅唇,轻轻点头,与他一起朝殿外走去。   来时可能因为紧张,觉得走了很远,出去的这一路很顺利,直到一缕天光打在他们脸上,仿佛劫后余生。   回去的路上,关云渡像是变了一个人,阴郁消沉,除非必要几乎不说话。   岑焕在他身边如坐针毡,甚至他怀疑关云渡是不是中邪了?   还有这个孩子,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到高速服务区,关云渡下去买饭,岑焕抱着孩子坐在车里等。   他低头看着乖得诡异的小娃娃,一不小心与他的双眼对视。   岑焕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怎么形容呢?   那双眼漆黑如墨,没有孩子的天真无邪,像是能攫取人的魂魄,看久了叫人浑身发毛。   他下意识觉得,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越看越觉得诡异。   岑焕吓得把顾小鱼丢向驾驶座,搓着满是鸡皮疙瘩的双臂,“见鬼了!”   关云渡买完吃的回来,差点没一屁股把顾小鱼坐死。   “岑焕!”   岑焕举手做投降状:“我不是故意的,但我真觉得这小孩跟正常小孩不太一样。你不觉得吗?”   关云渡将买来的饭递给他,径自抱起顾小鱼,没有避讳:“他是不一样,等你老了死了,还能送你去投胎。”   岑焕嘴里的饭喷满挡风玻璃,“你说什么?”   “吃你的饭吧!把我车子收拾干净。”   岑焕看着他怀里的孩子,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埋头吃饭。   三天后,他们回到港市。   这一趟太过奔波,岑焕没做逗留,开着关云渡另一辆车回自己的出租屋打算睡个昏天暗地。   关云渡心里空落落的,抱着顾小鱼回到安静的别墅。   顾家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也没有给他打电话说明情况。   对他来说,那顾从流是个麻烦,走了也好。   突然顾小鱼小小的身子在沙发里用力蛄蛹,哼哼唧唧着不知道怎么了。   关云渡没有带孩子的经验,也不喜欢小孩,但是面对顾小鱼给了十二分的耐性。   谁叫这小子是从他肚子里出来的呢?   他还真给顾长笙生了一个孩子,还是个小阎王。   “尿尿眨一下眼,拉屎眨两下眼,饿了眨三下。”   顾小鱼冲他眨了三十眼睛,关云渡这才肯定,这小子的是真能听得懂。   他带着在修界近两百年的记忆。   关云渡拖着疲惫的身体,认命地给儿子冲奶粉。   经过这几天的特训,冲奶粉已经不是什么难事。   试好温度,关云渡将奶嘴不怎么温柔地塞进顾小鱼嘴里,“自己喝吧,我去洗澡。别乱爬摔下来,会疼。”   顾小鱼瘪着嘴,觉得这个爹过于离谱,这像话吗?他才一岁,就已经学会照顾好自己。   关云渡泡了一个小时澡,出来时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顾小鱼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一双眼随着关云渡的身影挪动。   关云渡从冰箱里拧开一瓶水,‘咕咚’喝了大半瓶,才觉活过来。   顾小鱼抱着奶瓶又喝了两口奶,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气很明显,关云渡疑惑睇向他,“你叹什么气?”   顾小鱼阿巴阿巴说了半天,关云渡拿棉签掏着耳朵,一句也没听明白。   “你那个爸都死了,你还有心情阿巴阿巴?你不是能送人去投胎吗?你负责送你爸吗?他下辈子投哪了?”   “阿巴阿巴阿巴。”   关云渡一把将顾小鱼捞进怀里,不由将他抱紧,“小鱼,顾长笙是不是真回不来了?”   “阿巴。”   关云渡用力闭了闭涩疼的双眼,不再说话。   当晚快要睡下时,顾家那边的人突然打来电话,关云渡烦躁地接过电话。   “如果不是要打钱,就长话短说。”   “关先生放心,那一亿九千万,明天就会打您账上,顾总让我打电话过来给您说一声,前段时间麻烦关先生了,以后我家二少不会再过来。”   关云渡疑惑:“不再过来?”   “是的。”   “你们二少好了?”   “是有好转,但目前还不太确实到底是不是真好了。”   “哦……好行,明天钱一定要记得转。”说完这句话,关云渡挂断了电话。   他轻拍着顾小鱼的胸口:“乖,睡觉。”   顾小鱼打了一个哈欠,闭上眼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关云渡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醒来已经第二天下午,那顾小鱼差点没饿晕过去。   他跟着顾长笙那些日子,被照顾得很好,饿了就马上有糊糊或者牛奶,尿不湿也换得很勤快,他现在觉得屁屁好痛,被尿沤了一整晚,都能当熟肥料用了。   对关云渡来说,先吃饱是人生头等大事,等冲好奶粉,他才意识到要给顾小鱼换尿不湿。   看到顾小鱼的红屁股时,关云渡终于有了当爹的愧疚。   “对不起,我没经验,以后不会了,我会注意给你换的。”   他给顾小鱼洗漱时,竟然心疼地红了眼睛。   换好后,顾小鱼拿着软乎乎的小手,捧着他的脸,似乎在安慰他,然后又拿自己的脸与爸爸的脸蹭蹭。   顾小鱼的亲昵贴贴,是在告诉他,自己不怪他。   关云渡就更难过了,其实刚把顾小鱼抱回家时,他并没有身为父亲的责任心。   他以为顾小鱼很好养,跟养小猫小狗一样,不管他也会自己长大。   但是现在来看,并不是这样的。   哪怕这具小小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强大的灵魂,但他如今的心智与能力,依旧只是一个小宝宝,他也有可能因为照顾不周而死掉。   父子俩彼此互相安慰取暖好一阵,直到手机弹出一条信息。   关云渡拿起手机看了眼,是银行发来的,那一亿九千万已经到账。   如此来看,顾家还算讲信用。   虽然顾从流只在他家住了一个多月。   想起顾从流那张与顾长笙有七八分相似的脸,关云渡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脸长得像可以是巧合,都姓顾也可以说随处可见,但他好转的这个时间点非常微妙。   这三点加起来,可就一点都不巧合了!   关云渡猛地站起身,“小鱼,那个顾从流,会不会是你爸的转世?”   “不是就眨一下,是就眨两下。”   顾小鱼缓缓眨了一下眼睛,就在关云渡的心往下坠时,顾小鱼又眨了一下眼睛。   “你,你刚才是不是眨了两下眼睛?”   “我猜中了对不对?”   “顾从流就是顾长笙的转世!”   关云渡立即下定决心:“我要去找他!现在!马上!”   他匆匆吃了点东西,抱着顾小鱼往外走,车上还没来得及给婴儿装上安全椅。   关云渡抱着顾小鱼系上安全带,心里很着急,却开得很慢。   他经过母婴店时,买了一张宝宝安全椅放到后座,这才加速前行去顾家庄园。   一个小时后,他在顾家庄园外停下,保安亭看他的车牌号码很陌生,没有录入档案,不肯放行。   关云渡抱着孩子下车,沉声道:“我要见你们顾二少,麻烦通传一声。”   保安看他穿着打扮气质都不俗,不敢怠慢,“不知您贵姓?”   “关云渡。”   保安拿着对讲机,对里面的保安传话,管家很快收到信息去通传家主。   整个过程就几分钟,保安打开大门放行。   关云渡开车来到主宅前,可能想要表示重视,管家出来相迎。   “您好关少,不知您今日亲自过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过来看看你们顾二少。”   “这……”   “怎么了?你们顾二少金贵,看一眼都不行?”   管家无奈一笑:“那倒不是,二少两天前突然像是有了意识,但清醒的时间很短暂,他很快就昏迷过去,到现在没醒,顾董和夫人现在正守着他呢!”   “我能去看看吗?”   “当然,我带您过去。”   管家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又疑惑地看了眼他怀里的孩子,“这小孩难道是关少的孩子?”   “嗯,是我亲自生的。”   管家笑笑,把那句‘亲自生的’自动过滤为‘亲生的’。   “真好啊,这么年轻就有孩子,哎,我们大少爷到现在还没对象呢!顾董和夫人一直盼着能抱孙子,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实现。”   关云渡冷不丁道:“说不定很快就能实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你这力度,   关云渡跟着管家来到四层楼的走廊最里面的房间。   一推门进去, 只见医生和顾家人都在,听到脚步声,顾家人回头看去, 看到关云渡时脸上的表情很欢喜。   “小关总来了, 搬条椅子给小关总。”   管家很快搬来了椅子,关云渡没坐, 床边挤满了,他只能抻着脖子看向床上那人,惨白着一张脸,一点醒来的迹象都没有。   医生做好检查,一脸无奈:“顾二少身体没有大碍,至于为什么不醒, 或许有方方面面的问题, 还得再进一步做检查。”   “可是各方面都检查了,还能再查什么?”顾夫人一脸忧心忡忡。   如果让孩子恢复成一个正常人的代价是身体的健康,顾夫人已经不再强求那些, 只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平平安安。   关云渡的阴眼被打开后, 能看到生魂与周身的能量, 顾从流不是身体的问题,是魂魄未定, 能量不稳,才导致他无法苏醒。   待医生走后,关云渡才缓缓开口:“或许, 我可以试试。”   顾家人不约而同将视线落在他身上。   顾谨之一脸严肃, 不想抱太多希望又再次失望:“关少,玩笑可不能随便开。”   关云渡撇嘴,双手抱臂, 轻嗤:“谁跟你开玩笑?医生看不好,不代表我不行,有些病不是身体的问题,是魂魄的问题。”   这些顾家人是信的,他们本就是因为那高僧的话才回到港市,找到有缘人,顾从流的神智确实有片刻清醒。   “你说,你能治?”顾爸不由再次确认了一次。   “只能试试,不能说百分百能成。”关云渡心里有很大的把握,但没有把话说太满。   “那就试试。”顾夫人双眼含泪,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事已至此,死马当活马医。”   关云渡将孩子递给管家,“麻烦你们帮我照顾他,现在房间里的人都出去,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进来打扰。”   顾家人一脸担忧,但最终还是无奈地选择退出房间,并带上房门。   终于安静下来,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关云渡没有急着唤醒他,而是坐到床沿,仔细打量着床上的人。   之前没有这么细致地看过,这一世他的眉眼稍有些不同,但神态与轮廓真的很像。   “顾长笙,别以为那样你就能丢下我,生生世世,我都不会放过你。”   关云渡眼里有恨意,但那层恨意之下,更深的是放不下的眷恋。   他叫人取了朱砂与黄纸,将门反锁后,极为熟练地在黄纸上画符咒。   这是回魂符,以符纸布下阵后,关云渡念了几句咒术,符咒微微泛着淡黄色的光。   他盘膝坐于阵眼,随着念力的增强,符咒的法力也在逐渐加强。   这个过程持续了近二十个小时,直到方阵上的符纸自燃成灰烬,关云渡力竭地瘫倒在地,许久未能起身。   他心里骂了几句难听的话,闭目短暂昏睡过去。   再醒来时,他躺在床上,身边坐着一个人,看他的眼神让他怀念。   他在顾长笙最爱他的那年,见过这样的眼神,炙热又纯粹,温柔得仿佛能融化一切。   可是后来一切都变了。   “你感觉如何?”顾长笙想要伸手触碰他,却被关云渡打开。   “你别想再耍我!”关云渡愤恨道:“我已经想起了所有,这一世你只是在报复我!一切都如你所愿你开心了?!”   “对不起。”   “呵……”关云渡嘲讽一笑:“一句对不起,就能抵消你对我做过的事?上一世是我对不起你,这一世你凭什么?你这个王八蛋!”   顾长笙欲言又止,等他冷静了些许,才道:“我可以向你解释,等你想听的时候。”   “我这辈子都不想听!”关云渡愤怒起身,将被子恶狠狠甩在顾长笙头上,走得头也不回。   顾家人已经在门外等了一天一夜,关云渡猛然开门,愤愤离去,让所有人一头雾水。   管家回过神来时,叫着追了上去,“小关总!小关总你先别走,这孩子你不要啦?!”   年轻人走得快,等管家追到院子里时,关云渡已经发动引擎,一脚将油门踩到底扬长而去。   顾家人蜂拥而入,映入眼中的顾二少正坐在床前发呆。   人醒是醒了,但看起来依旧呆呆傻傻的,顾家人雀跃的心一落千丈。   顾夫人上前摸摸孩子的头:“没事没事,醒来就好,傻就傻点吧!”   顾长笙抬头看向顾夫人,又看向站在门口的顾家人。   傻子的记忆与他共享,所以他不但认识,而且对他们还有天然的亲切与信任。   毕竟,如果上一世他没有和顾而已约定,逆天而为,他本该是这家人的儿子。   顾大抱臂,沉思许久,得出一个结论:“那姓关的,倒是有点真本事。”   管家此时急哄哄地跑进来,“哎呀那个……小关总一个人走了!”   “走就走了,过几天再邀请他来家里吃个饭。”顾家老大说道。   “不是!”   顾董疑惑:“到底怎么了?”   “他孩子没带走!”管家拍着大腿:“万一这孩子有个什么,不得算顾家的责任?”   “我给他打电话。”顾大转身正要给关云渡打电话,突然被坐在那里一直沉默的顾长笙叫住。   “哥!不用了,我去看看那孩子。”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瞪大了双眼震惊在当场。   直到顾长笙起身,走到管家面前:“麻烦赵叔带我过去。”   “二少爷?”管家简直不敢相信,痴傻二十多年的人,竟神思这么清明地在跟他说话。   顾夫人眼泪一下就涌出眼眶,感觉像在做梦:“从流,好了!”   顾董高兴得像个孩子跳起来:“好!好啊!谨之,你去打电话通知所有人,就说三日后顾家要大摆宴席,庆祝从流恢复神志,彻底康健!”   顾谨之笑着连连点头:“好,我这就去打电话通知所有人。”   顾从流刚清醒,家里稀罕得跟个什么似的,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直到跟着他来到照顾婴儿的房间。   保姆刚给孩子换了尿不湿,正要给他喂糊糊。   顾长笙上前熟练地抱起孩子,从保姆手里接过碗:“我来吧。”   所有人傻眼。   傻了二十多年的人醒来,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喂孩子。   看他熟练的手法,好像不是第一次。   顾长笙一边喂着孩子,一边无奈地看着围观的人,“你们没有自己的事做吗?”   为什么要这样盯着他?   顾夫人心脏紧缩,有点失落道:“我去楼下让人准备午饭。”   顾父:“我去整理公司下午会议要用的资料。”   管家:“少爷,要不要我去打电话给关少过来接孩子?”   顾长笙给顾小鱼喂完糊糊,将碗递给一旁保姆,沉声道:“不用,待会儿吃完午饭,我亲自过去。”   此时家里对这个突然清醒的人,有着超乎寻常的包容却又无比陌生,还有怎么也无法掩藏的不安,笼罩在整个顾家别墅上空。   正午,一家人难得的整整齐齐坐在楼下大厅餐桌上吃饭。   气氛仿佛凝固,只有餐具碰撞的声音。   顾家人不由好奇地打悄悄打量恢复神智的顾二,憋了一肚子的话,却无人敢问。   直到用完餐,顾长笙放下筷子,眉头微蹙,似是纠结了一会儿,起身道:“爸,妈,哥,我要出门一趟。”   ‘哐当’几声脆响,顾家人皆震惊地看着他。   顾长笙无奈叹息:“你们不用这么紧张,以前怎么相处还怎么相处,我还是我,只是有了自己的意识。”   “嗯……咳,你要去找小关?”顾爸试探地问他。   顾长笙点头:“我和他之间有点误会。”   “这样啊!”顾妈笑道:“顺便把他孩子送过去。”   此话一出,只觉有哪里不对,所有人又静默下来。   顾长笙起身道:“那我出门了,你们要是有事要忙,也去忙自己的,我能照顾好自己,不用担心。”   本来顾家人还想着派几个保镖跟着,顾二这么一说,顿时让他们歇了心思。   顾家人目送他的背影走上楼梯,看起来确实跟正常人无异。   他们需要快速适应‘新’的家人。   顾长笙拿着之前的驾照,开车来到他们曾经住的别墅,他发现这张脸与之前那张脸是能共享信息识别的。   按了许久的门铃,关云渡没有出来。   顾长笙自己输入密码锁进屋,来到关云渡的卧室,发现他果然在睡觉。   他为了自己布下招魂阵,一天一夜都没休息,元气耗损严重,疲惫是正常的。   将顾小鱼放到一旁婴儿床,顾长笙枕着手臂很自然地躺到了关云渡身边。   其实石桥坍塌的那一瞬,他掉入深渊时,没有想过自己还能活着回到这个世界。   当年送走的一魂一魄,没想到会成为今日的生机。   冥冥中,好像早已注定。   不管他和顾而已再怎么谋算,一切都会回归原来的轨道,什么也改变不了。   只不过这一次,他更惜命。   他转身看着沉睡的男人,心底一片柔软,他忍不住倾身上前吻了吻他微凉的脸,低呐:“关显赫,爱你的那个顾长笙,终于回来了。”   顾长笙如同在自己家里,买来菜做饭,他还留了一份在厨房,锅里炖着汤,想关云渡醒来能吃。   结果关云渡一直没醒,睡了个昏天暗地。   直到次日正午,关云渡一个翻身,水灵灵地就这么滚进顾长笙的怀里。   顾长笙将怀里的人抱紧,想再温存一会儿。   关云渡突然清醒,闷头就是一掌,打得顾长笙眼冒金星。   “顾长笙,你怎么在我床上?”   顾长笙一脸无辜地摸着晕乎的脑袋,眉头紧锁:“你这力度,看来是真想劈死我。”   关云渡心虚地冷哼一声,“你也没死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这句‘对不   顾长笙看着他, 已经时隔百年,所爱之人还在身边,该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   “这么看着我干什么?”关云渡表面嫌弃ῳ*Ɩ , 实则这颗小心脏已经为他乱了节奏。   “我已经很久很久, 没有好好看过你。”   这句话让关云渡心脏一阵紧缩,隐隐作痛。   “你不要以为说几句这样的酸话, 你对我做的那些,就能一笔勾销。”关云渡语气明显缓和,恨意少了,但怨怼还在。   “对不起。”   “我说了,我不要你的对不起!”   顾长笙无奈叹息,“之前那个我, 少了一魂一魄, 那一魂一魄承载着我对你的思慕与情愫,我倒行逆施修成鬼术,在海底百年沉浮, 神思浑噩, 记忆不全。”   关云渡猛地转头看向他, 张了张唇,却什么也没说。   “之前我所记得的, 与前世发生的记忆有很多偏差,我以为你骗了我,负了我, 害了阿秀……所以我恨你。”   “但是, 哪怕失去那一魂一魄对你所有的眷恋,就是这样满腔怨恨的我,还是会重复爱上你。现在我什么都想起来了, 我很后悔之前对你做的一切,阿赫,我不求你原谅我,但是不要再推开我。”   关云渡胸腔仿佛被压着千斤巨石,酸涩将心脏胀满,他用力咬着牙,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滴落。   顾长笙心疼不已,替他抹去脸上的泪水,“你要是难过就打我吧,发泄出来,别跟自己过不去,阿赫别哭。”   “痛苦吗?”关云渡此刻只剩无尽的心疼,这百年的孤寂与憎恨,日日夜夜折磨着顾长笙,不爱会痛苦,爱上依然痛苦,他在缺失的记忆里,最后只能无奈与自己和解。   “很痛苦,但这份痛苦不该连累你。”   关云渡长舒了口气,“没有该不该,种什么因结什么果,你上一世的结局,是我造成的,我没能救下你。”   这是关云渡一直无法解开的心结,他想过无数次,也推演过无数次,最完结的解法,就是从一开始远离他。   顾长笙这一生如果没有遇见他,凭自己的本事能过得很好。   顾长笙紧扣过他的手,看着他痴笑。   “你还笑得出来?”   “不笑,难道哭吗?”顾长笙心中很欢喜,“我们注定是要在一起的,生生世世。现下的盛世很好,也不用再担心人鬼殊途,我能陪着你一起慢慢变老,这一世生同寝,死同穴。”   彼此正沉浸在破镜重圆的爱恋中难以自拔时,一道小孩清脆的笑音打破了这道屏障。   他们不约而同回头看去,顾小鱼胖乎乎的身子正趴在婴儿床的栏杆上,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在外人看来这只是个一岁的婴孩,但他们知道顾小鱼能看懂,而且看得正起劲。   “你等我一下。”顾长笙起身,提溜起顾小鱼后领大步往房间外走去。   顾小鱼再也不笑了。   顾长笙将他送到楼下大厅,让他在地毯上练习爬,“顾小鱼,你已经一岁了。”   顾小鱼:“阿巴阿巴(一岁怎么了)?”   “别的小朋友一岁的时候,虽然不太能走路,但是已经爬得飞快,你现在还只会像只胖虫在原地蛄蛹,不觉得丢人吗?”   顾小鱼一双乌黑的眼睛满是委屈与不满,那能说明什么呢?他还是个宝宝啊!   “好好地在这里练习,我和你爹地还有很多话要说,你乖乖的,今天做蒸蛋给你吃。”   蒸蛋?那好吧!看在蒸蛋的面子上,顾小鱼点点头。   顾长笙回到房间,关云渡已经起床洗漱,在衣帽间里挑选今天要穿的衣服。   他跟着来到衣帽间,关云渡抬手脱下上衣,露出一截白腻纤瘦的腰身,腰窝刚好能嵌入男人的拇指,顾长笙不受控制地伸出手,关云渡突然回头,正要说什么,两人视线在半空相遇,气氛紧绷又暧昧。   顾长笙略显尴尬收回手,关云渡微眯着眼,“你刚才想干什么?”   “没有,没什么。”   关云渡了然一笑:“真的?”   顾长笙突然觉得脸有些发烫,窘迫地转移话题:“你刚才要和我说什么?”   关云渡一边换衣服一边问他关于顾而已的事情。   “那个顾而已是不是就是江舟晚?”   “是。”   “他能带着记忆活这么长时间?这不得是万年老妖?”   “当初他是墨琊的次身元神出窍,这在千万年间,不知夺舍多少人!”   “所以他真是你血缘上的叔公?”   “嗯,这么说也没错,他夺舍之后一直在修行,只不过末法时代,众神陨落,用现代人的视角来看,那不过是神话传说,与现在的生活遥不可及。”   “我们以为的神话,原来是真实存在过。”   “山海经和神话都是先人的记实录。”   关云渡一脸凝重:“他……会不会死了?”   “肉身应该是出不来的,我的那具肉身也永远埋葬在那里,但是顾而已的元神很强大,他会重返人间,继续夺舍。”   “我们两个联手,能敌过他吗?”关云渡有些好奇。   “很难。”   “加上顾小鱼呢?”   “有五成胜算。”   关云渡摆摆手:“那算了,只要他不再来找我们麻烦,咱们跟他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嗯。”   “所以他当初将你炼成尸鬼,全是为了能打开时空之门,回到过去改变一切?”   “撬开禁制才能打开时空之门,那古墓上了两重钥匙,如果不是我的灵力耗尽,我的那具肉身是能跟你们一起出来的。”   “现在想来,像做梦一样,毫无真实感。”   顾长笙失笑,“那你就当作了两场梦。”   关云渡走向顾长笙,正要说什么,被顾长笙拉进了怀里。   男人只有挂在墙上才会老实。   何况这种活了百年食髓知味的老鬼。   他不由分说将关云渡按在墙上,只是一味地亲,也不说话。   刚穿好的衣服又被他脱下,随手丢在地板上。   关云渡不满嘀咕:“你什么破毛病?非得等我穿好再来?”   顾长笙与他缠绵亲吻许久,才道破其中意义,“干这种事,脱衣服,怎么脱,也别有一番趣味。”   “你个老流氓!”   暧昧的低语悉数被堵在彼此唇舌之间,在昏暗狭小的空间里隐约回荡。   等两个老父亲恩爱完下楼,顾小鱼已经饿到翻着白肚皮,仰倒不动,好似死去多时。   顾长笙走上前,丝毫没有父爱如山的责任感,用脚挪了他两下:“顾小鱼,醒醒。”   顾小鱼张开双眼,神情不满到极点。   蛋羹没有,糊糊也没有,饿了他这么久,这两老匹夫不配为人父。   关云渡伸手将顾小鱼抱在怀里,顺着他的后背:“出去吃吧,吃完带你们去见两只……鬼。”   一家人出门吃好饭,关云渡开车带他平来到市区的高档公寓。   推门而入,顾长笙与顾小鱼立即感受到两股强烈的阴煞之气。   关云渡拿出钥匙,将之前堆放杂物的那间房打开,阴沉昏暗,窗帘被拉得死死的,几乎透不进一点光。   供桌上摆着香炉,两只落灰的破旧娃娃一左一右摆着,四周贴着符纸,形成一个聚阴局。   有阴眼的都能看到那两只破娃娃身上黑气冲天。   黑气感应到有陌生人的气息,渐渐从娃娃身上抽离。在半凝聚出两道朦胧的身影。   即使过去百年,顾长笙还是一眼便认出了他们。   女人飘到顾长笙面前,似乎在确认什么,突然能量波动极大,屋子里的摆件受其影响跟着颤动。   黑雾迅速凝成女人生前的模样,想让顾长笙能一眼将她认出。   两行血泪夺眶而出,她发出嘶哑的低语。   鬼低语不是正常说话的声音,因为她的舌僵硬,更像是一种信息的传递。   顾长笙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只是轻巧地掐诀,解开她舌喉的禁锢,让她能发出正常的声音。   可她还是在哭,似乎十分悲伤,明明很思念,当时隔百年再次相见,却不敢再轻易靠近。   顾长笙看着她许久,终究还是心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还像小时候那样。   “哥哥……”   一股无名状的悲伤上涌,哽在顾长笙喉间,一时无法言语。   顾长笙看到她和那孩子身后的业力锁链,根根缠绕成结,所以才无法转世投胎,就这么一直被困在生前的痛苦中在人间浮沉。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阿秀,发生的已经无法再改变,我们也无法再回到从前。”   阿秀闻声跪地,因悲伤无法自抑浑身颤抖。   “哥哥,对不起。”这句‘对不起’迟来了一百年,带着满腔的悔恨与思念。   “从今以后,你和那孩子便留在九隅身边,攒功德消业力,争取早点解脱,入轮回去投胎。”   顾九隅看着莫名多出的两名手下,修为深厚,很是满意。   以他们的实力,除非修成精的,在鬼界基本没有敌手。   四年后。   精品公仔专卖店。   一个背着大书包的一年级小学男生,正皱着眉一脸严肃从储物柜前走过。   小孩瓷□□致的五官立即吸引了店员上前询问,脸都要笑烂:“小朋友,想要什么样的娃娃呀?阿姨帮你拿。”   顾九隅无奈,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那两个家伙跟他抗议许久,觉得之前寄身的那两只破娃娃太丑,小的要换拉风点的,大的想要换个漂亮的。   一大一小的两只鬼极尽克制自己的兴奋,直到小的看到labubu,兴奋地指着那只黑颜色的,一副不给他买就不走的倔强。   顾九隅抬手指着那只黑色labubu,“他喜欢这个。”   “他?”   “我朋友。”   “原来是要买来送给朋友的呀!”店员帮他从橱窗里拿出黑色labubu。   黑色的,看起来非常邪恶,他很满意。   大的懂事矜持很多,要了一只头发是粟粒色穿粉色蓬蓬裙的棉花娃娃。   拿出自己的零花钱结账后,顾九隅将两只娃娃一左一右地挂在书包上,好似办了一件大事,终于松口气。   一辆库里南停在路边等候,顾九隅熟练拉开后座车门,在后座坐稳 。   关云渡好奇地问他:“买了?”   “嗯。”   “我看看。”   顾九隅将大书包摆到胸前给两个爸爸看。   关云渡失笑:“看得出来他们很满意。”   “坐好了,把安全带系上。”顾长笙叮嘱了一声,发动引擎驶向回家的方向。   “晚上吃什么?”顾长笙问。   “晚上吃什么?”关云渡扭头问向顾九隅。   顾九隅皱眉,“随便。”   “那不做饭了,去奶奶家吃。她做什么,咱们就吃什么。”顾长笙在前面路口改道。   关云渡那么厚的脸皮,也有点不好意思,“一年365天,有300天在顾家蹭饭,你爸妈没有在背后说闲话吧?”   顾长笙漂亮地打了一个方向盘,笑道:“没有,两老每天都盼着顾小鱼过去说说话。”   两老对顾九隅的宠爱,已经胜过了两个儿子,带回顾家的第一年,两老就各送了顾小鱼百分之十的股份,两个老父亲身家加起来,都没顾小鱼值钱。   一走进大厅,顾董像往常那般,正看着当地的社会新闻。   女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清晰地灌入耳中。   ——【各位观众晚上好,四月五号港市发生一起恶劣校园霸凌事件,9名高中男生对同校周某进行长达一个小时的殴打,致使其昏迷不醒,XX高校涉嫌存在工作失职失责……】   看到儿子带着小孙孙回来,顾董笑容灿烂的上前第一时间拿下他背后的书包,瞪了儿子一眼:“你也不心疼心疼孩子,小小一个人,包着这么大这么沉的书包,就不会帮他拿一下?”   顾长笙哭笑不得。   顾妈手里还拿着一把菜,一边走向顾小鱼,一边朝厨房喊了声:“赵婶,那汤再炖三分钟就能关火了。”   刚才还安静的别墅大厅,气氛瞬间活跃起来。   这样平静又充满温馨的生活,已经是人间最美好的风景。   *   凌晨三点,寂静的医院长廊里,几乎看不到人在走动。   少年瘦骨嶙峋躺在ICU的病床上,吊着最后一口气。   似是感应到了什么,昏睡一个星期的他,猛然睁开了发红的双眼。   他看到一个黑袍身影从门口缓缓朝他走来。   他看不清那人的样貌,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黑袍男子语气戏谑地开口道:“你快死了。”   少年能感受得到,生命在一点一滴流逝。   “甘心吗?”   “欺辱你的人还好好活着,你的亲生母亲还在水深火热中,那该死的老太婆今天又打了她,你要是死了,你妈妈就会被你的那个赌鬼爸卖了换钱。”   少年挣扎着,仪器疯狂作响。   “但是你也可以继续活着,把你的灵魂献祭给我,我会替你活下去,替你报仇。”   “你,是谁?”   “我?”男人低笑,“我是谁你不用知道,你只要知道,我来了,那所有的游戏规则由我来定!”   “我……愿意。”   语落,那黑影附身于少年的肉身,仪器还在疯狂作响,他睁着血色褪去的双眼,偏头看向门口赶来的医护,诡异一笑。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