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此书由檬檬整理✧₍^˶- ˕ -˵^₎✧   本文档只于读者欣赏!一切资源来源于网络。如有冒犯到您,请联系删除,喜欢作者请支持正版!   ═➣═➣═➣═➣══➣═➣═➣═➣═➣═   我夫君怎会是龙傲天?-jjwxc   作者:AC昭苏   简介:   【又名:我夫郎怎会是魔君?】   沈归烬在后山采药时捡到了一个美人。   那美人衣衫半解,眼尾泛红,浑身发烫地往他怀里钻,一看就是被人下了不可描述的药。   沈归烬:“……”   怎么就不能过点正常日子呢?   他本是修真界的龙傲天,仙魔两道横行,因为绑定了龙傲天系统,每天不是在逆袭,就是在逆袭打脸的路上。   沈归烬真的倦了。   他不想再波澜壮阔,只想开个药园、种几亩灵草,当个平平无奇的药修,所以才找到这么个远离仙魔两界的地方,就想过点安生日子。   他探了那美人的根骨,发现对方修为平平,像是个普通人,又中毒颇深,不救就要死。   沈归烬无奈,虽想当个正人君子,但救人如救火,总之……咳,他事后心怀愧疚,对那醒来发愣的美人说:“情势所迫,银钱、灵石、法宝……这些我都能补偿。”   不料美人看他半晌,开口便叫:“夫君。”   沈归烬:“?”   *   殷琰是幽冥山魔君,被仇敌下毒陷害,致使流落荒山,被一平平无奇的药修捡到。   他灵根残碎,神识受损,被心魔毒所慑,稀里糊涂认了沈归烬做夫君,又记忆全失,从此成了个娇滴滴的夫郎,跟在沈归烬身边过起了鸡毛蒜皮的日子。   沈归烬自觉要为他负责,天天为他煮饭、熬药,想方设法帮他解毒……日子倒过得安稳。   只是,   有一天突然恢复记忆的殷琰十分难以接受……他怎会给人做夫郎?他可是魔君啊!   耻辱,简直是耻辱!   殷琰本想杀了沈归烬,可又想到这人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照顾……罢了,到底是救命恩人,且饶他一命。   遂留了字条走人。   不料回到幽冥山后,殷琰发现自己嗜睡呕吐,找来医师一看,得知是喜脉。   殷琰:“哈?”   他,魔君,被一低贱药修睡了几次。   居然,怀!孕!了!   ……   后来,两人各自掉马。   沈归烬:什么?我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夫郎竟是魔君?   殷琰:什么?我那平平无奇的废物夫君怎会是龙傲天!   *   1.1v1身心彼此;   2.世界观胡编乱造的小甜饼,修真背景板,偏日常,攻上位视角宠受,箭头方面更偏向受追攻,后期有养崽,控控勿入;   *   ↓↓↓预收↓↓↓   《系统,我养你啊[生存]》   满级大佬程炀在通关异世界的生存游戏后,跟游戏中那个自称为“神”的存在斗了个你死我活。   终于拿到回档重生的权力。   回档第一天,捡回了当初背叛过他,被“神”改造成安全屋系统的前男友。   前男友成了个残破不堪的挂件:   故障、残血、系统机能受损,话都说不利索,却还要挣扎着从他手边逃离。   程炀没犹豫多久,格式化系统,将前男友记忆清零。   从此,前男友成了个真正的系统挂件。   *   程炀给挂件改了个棉花娃娃造型,系在腰间,叮呤咣啷地重头打副本。   战饥荒、打野兽、斗丧尸、严冬脱困、末日求生……身为满级大佬,程炀副本打得信手拈来。   但他不与任何战队为伍,因为程炀最重要的目的是养系统。   安全屋系统也需要升级:   从四面漏风的茅草屋,一步步升级为拥有坚实护盾的战地堡垒。   程炀攒材料、喂资源,把小安全屋布置得越来越漂亮。   棉花娃娃随着升级,可以变回人形,智商也在一点点恢复。   程炀教小棉花娃娃:“叫老公,奖励一个浆果吃。”   小棉花娃娃:“老公!”   程炀高兴地又教:“把脸凑过来,给我亲一口,待会儿给你安个漂亮窗户。”   变成人形的少年乖乖递出脸,不仅被亲了好几口,脖子上还落了红印。   程炀得寸进尺:“洗完澡去床上躺下,把氛围灯打开,等我……”   转头,却见前男友没动。   记忆一点点恢复过来的陆之语眼尾发红,咬牙切齿硬扛了半晌,终究逆不过系统必须服从的指令,咬着嘴唇、屈辱含泪地走向床铺。   程炀:“……”   心一下子就软了。   发誓要让对方为背叛付出代价的程炀收回命令,把陆之语抱进怀里,嘴硬心软地哄他:   “所有人中只有我待你最好,你却偏偏跟我过不去。”   “哭什么?我又不会真的欺负你。”   “大不了以后,我养你啊。”   【食用指南】   1.1V1,身心彼此;   2.养系统为主的攻宠受甜文,后期略有拉扯,主剧情为副本升级,不太算是单元文,主要还是感情线,但也会设计相对完整的副本剧情;   3.攻是满级大佬,从新手村碾压到高级副本的那种,战力上不会吃亏,剧情上基本走爽文路线;   内容标签:   仙侠修真 甜文 马甲文 轻松 龙傲天 第1章 美人 | 好厉害的情毒……   沈归烬在后山采药时捡到了一个美人。   彼时天色正晚,夕阳将落未落,他四下环顾了一圈,看到头顶树木的枝杈被砸断不少。   人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他又探了对方的根骨脉搏,确认对方是个炼气期低阶修士。   不知是哪个门派的弟子。   沈归烬站在这修士跟前,发起了愁。   只见这人倒在枯叶丛中,衣衫半解,满面潮红,神志似有些不清醒,一双手毫无意识地撕扯自己衣领,又止不住抓挠皮肤,在身上挠出一道道血印子,一边急促喘气,一边在地上扭动、打滚。   沈归烬一眼便知这人中了情毒。   他站在对方跟前,陷入思索:   救,还是不救呢?   四下无人,沈归烬不想给自己找事,这人来历不明,万一是什么有背景的大人物……   沈归烬太清楚自己的人设了,自他穿书以来,因为绑定了龙傲天系统,自带“机缘遍地”和“被动卷进大事”buff,随随便便撞上什么人,就要被迫开启一段波澜诡谲的剧情。   累了,他真的累了。   系统当年不管他是个gay,把他丢进各种男频文里当主角,他被迫跟男人称兄道弟,又对女人虚与委蛇,一身清白保得坎坎坷坷,好容易躲过种马命运,却躲不开周而复始的逆袭装逼打脸情节。   他在大开大合的人生里起伏跌宕,快要被跌出脑震荡,每次想安稳下来缓缓,就因为右脚先进门,又莫名其妙地卷进一场风波。   到后来,他麻木的甚至摆不出表情,身边人还要对着他惊呼:“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恐怖如斯!”   沈归烬:“……”   恐你爹啊!   如今,他终于从穿书局退休卸任。   系统说他可以选择一个此前待过的世界养老,还问他想要什么福利。   沈归烬木着一张脸:“能不能让我过点儿安生日子?”   系统便将他下放到了这篇修真文。   他曾经在这个世界里当龙傲天,至今已过去三百余年。   三百多年前,沈归烬以化神期圆满的万法道祖身份遁世,如今这世间有传他坐化的,也有传他早就渡劫飞升的……   没有人知道,他这个全灵根化神第一人、当世第一散修、修真界术法最强者、万法盟第一任盟主,如今已化名沈归,隐匿通身修为,成了一个平平无奇的筑基中期药修。   系统临走前一脸谄媚地讨好:“因为你当了太久龙傲天,有些buff和属性早已深度绑定,但只要你不主动露面,不随便在外面捡东西,不跟山洞里的神秘老爷爷搭话……总之你低调一点儿,就能过上你想要的安稳生活。”   ……   如今,沈归烬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男人长得很美,额心有一枚鲜红的孕痣,是个小哥儿。   系统之所以将他下放到这个世界,不仅因为这个世界相对于其他世界来说最为安稳,也因为这个世界中不仅有男人,女人,还有小哥儿。   系统知道他是个gay,想尽力补偿他,所以出了这么个昏招。   沈归烬只想告诉系统真是想多了。   如今的他只想一个人静静,过一些简单低调的正常人生活。   按系统先前的嘱咐,他不该管倒这个倒在地上的人,否则谁知道会牵扯出什么事端?   可对方神智不清,眼下夜幕降临,山间难免有猛禽灵兽出没,这人不知中了哪种情毒,药效也不知会持续多久,作为一个低阶修士,留在这里很容易出事。   沈归烬起初试着给对方打了一道清心诀,   清心诀能支撑人清醒片刻,虽解不了情毒,但附近不远处就有寒凉的溪水,再不济这人也长了手,总能解决问题。   可对方似是对这咒令没有反应。   反在他靠近时一把抓住他的衣角。   沈归烬见对方额头虚汗滑落,一手抓着他,另一只手依旧不住抓挠自己的皮肤,大约因为无法排解周身的痛苦,抓出一道道血痕尤不罢休,且神志不清地往他身上靠。   不像寻常的情毒。   沈归烬微蹙起眉,按下对方企图靠进的动作,将手搭在这人手腕上探了探,只觉对方浑身滚烫灼热,脉搏跳得急促又混乱。   他辨不出到底是什么毒。   修真界几大术法中,剑道、傀机、御兽、符箓、阵法、遁术、幻术、丹药……丹药是他最不擅长的。   所以才会伪装成药修,避免不经意透露身份。   沈归烬犹豫间,对方因他两指的触碰,更焦灼难忍,无法克制地朝他身上蹭过来。   沈归烬一手止住他:“你认得我吗,就敢这样投怀送抱?”   满面情潮的小哥儿眼角泛红,抓着他衣角的手不放,艰难开口:“你救我……我以后……必然,报答你……”   “……”   说什么报答,沈归烬想,你别是哪位惊天动地的大人物就好了。   他将人推开一些,又试着施了一道寒冰诀。   情毒最粗暴的解法就是把人丢进冰水里降温,将体内燥热压下去,可这人在他的寒冰诀笼罩下,症状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呼吸愈发急促,并且更加疯狂地抓挠身体。   沈归烬不得不又按住这人的手。   他见对方艰难地吞咽了口唾沫,仿佛喘不上气来,喃喃恳求:“求求你……救我……”   沈归烬并非不想救他:“你这症状我没见过,若非要救你的话,恐怕……”   对方不管,只一味朝他靠近。   沈归烬:“……”   这人身骨柔软,眉眼因情欲而显得妩媚浪荡,且不知是不是情毒的作用,浑身都散发出一种异香,嗅在沈归烬鼻间,竟也令他产生了些许欲望。   好厉害的情毒……   如此思索间,沈归烬一个不防,竟被对方扑上来。   滚烫的唇舌急不可耐递送到他唇间,沈归烬脑袋“嗡”的一声,下意识将对方推开,却迎上一双满含情欲又痛苦的眼。   他微微吞了下喉咙。   老实说,这人长在了他审美点上。   小哥儿比寻常男子样貌要柔和,沈归烬其实不喜欢这种过于阴柔的长相,可眼前这人虽骨相柔和,眉眼却极为明艳锋利,尤其是那双看似无辜、却微微上挑的杏眼,里面暗含着某种决绝,并无寻常小哥儿的弱态。   若非额心的孕痣,说他是个长相清俊的男人也无人怀疑。   沈归烬盯着这人看了半晌。   他并非什么圣人,看对方难耐恳求的神情,脑子里的念头便微微打了个转,想到把人丢到这里也多半没什么好下场,自己想避世遁隐不假,可若为此要撇下一条人命,却有些说不过去了。   什么清白,能比得上命重要么?   沈归烬念头落地,沉默半晌,便将人揽进怀中,一边控制着对方难以自抑的动作,一边掐诀离开山林,回到了自己在山脚下搭建的屋宅。   他将人抱进屋子,不待解开对方早已凌乱的衣衫,这人已经迫不及待用手揽住他脖颈,贪恋地吻了过来。   沈归烬一顿,没再推开。   唇齿交缠,对方反身跨坐在他腰间,竟似要将他往下压去。   沈归烬挑眉,漫不经心半撑着身子,看对方急不可耐地贴近他,却又像是个生手,焦灼而不得其法。   他眸带打量,又低低叹了一声,不急不缓地耐心引导。   直至对方眼眸失陷,昂起头,无可遏制地发出一声难耐的低吟。   ……   翌日。   沈归烬醒来时,怀中小哥儿还在睡着。   满头乌发在他床沿散开,怀中人无知无觉枕着他的胳膊,因为察觉到沈归烬起身的动作,又忍不住往他怀里蹭了蹭。   沈归烬垂眸看向他。   脑子里回忆起昨天夜里的情形。   这人不像是个乖顺的性子,神智不清时都想争夺主导权,沈归烬起初纵着,可对方得寸进尺,竟压着不让他起来,直至被沈归烬一手按下,才老老实实挨了一顿。   事后便睡熟了。   如今对方体热渐褪,像是已解了毒。   沈归烬收了目光,虽有回味,但昨夜一场便宜已经占够了,对方神智不清,夜里的事不知能记起多少,待人醒来,还得想办法解释。   他正准备披衣下床。   就在这时,怀里人眉头微蹙几下,在床上缓缓睁开了眼。 第2章 夫君 | 沈归烬发现这小哥儿是个傻的。   沈归烬拎着还没来得及穿上的衣服,与小哥儿对视了一眼。   对方睁着一双惺忪的睡眼看他。   沈归烬说:“你醒了。”   小哥儿没有回答,神情有些懵懂地从被窝里爬起。   他肩背削薄,被子当即从他肩头滑落,雪白瘦窄的上半身露出来,上面还留着点点青紫瘢痕……沈归烬看得晃了眼,忙拉起被子给他围上。   小哥儿无声看他。   沈归烬轻咳一声,到底当惯了龙傲天,见惯大风大浪的他对这点儿尴尬场景消化得很快,迅速披上外衣,起身,下了床。   待系好了衣服,才回头,开门见山道:“昨夜事前我已告知过你了,情势所迫,此番作为只为救你性命,虽然不知你被何人所害,但……”   他看了看眼前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的美人。   不禁叹了一声,道:“终究算我占你的便宜,若你觉得委屈,银钱、灵石、法宝……这些我都能补偿,或者,你若愿意,以后我也可以养你。”   他将态度和诚意摆在这儿,心想对方若真是宗门世家,未必看得起他一个筑基期药修,不会肯委身在此,给些灵石法宝补偿也算说得过去;但若是个寻常小哥儿,他占了人家身子,对方抵不过闲言碎语,非要嫁给他,他也该负起这个责任。   不料对方在床上坐了半晌,看着他,脱口而出道:“夫君。”   沈归烬:“?”   *   沈归烬发现这小哥儿是个傻的。   他问对方身份,来历,姓名,这人只知道自己叫殷琰。   其他事情一概不知,而且稍一问起,就会抱着脑袋露出一副痛苦的神情。   沈归烬看他面容惨白,额头青筋都暴了出来,也不敢再问,伸手抵上他灵台,用灵力探了一探。   灵台混沌,灵根残碎。   他有些讶异地收回手,心想,坏了,真是个傻子。   灵台混沌自然会导致神志不清,灵根也碎成这样,不知是被人所伤还是修行时走火入魔,总归一时半会儿难好起来。   沈归烬没辙,心想这种状况只能慢慢养着。   好在他有的是修复灵根的法子。   这时,殷琰肚子里传来“咕噜”一声。   沈归烬看看他:“饿了?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说罢从床边起身。   不料殷琰一把抱住他:“夫君!”   沈归烬垂头看过去,只见殷琰也仰起脸看他,一双杏眼湿漉漉的,上半身刚掖好的被子又掉下来,露出大半个肩膀。   沈归烬无奈,又帮他拉了拉被子,转身去给他找了件衣裳。   他帮殷琰穿衣服,期间殷琰一直忍不住往他身上蹭,一声接一声叫:“夫君……”   沈归烬觉得奇怪,灵台混沌的人自然会神志不清,失去记忆也能理解,但没有张口喊陌生人夫君的。   他给对方系好了衣服扣子,试探着问:“为什么觉得我是你夫君?”   殷琰蹙起眉,看他半晌,似乎被这句话问住了,片刻后垂头“嘶”的一声,用手按住太阳穴,再次露出痛苦的表情。   沈归烬忙道:“好,好,别想了,我是你夫君,是就是吧。”   对方状况不对,在没有搞清楚缘由的情况下,还是不要刺激为好。   他去厨房给殷琰拿了点吃的,让他坐在屋里吃,自己则到隔壁书房,查找有没有相关的医书典册。   饶是他此前见多识广,也没见过这种张口叫人“夫君”的古怪病症。   然而就在他站在书架前翻找时,殷琰却从卧室里跟过来,从后面一把抱住他,继续叫道:“夫君。”   沈归烬:“……?”   没完没了了还?   他掰开殷琰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转过身正想说些什么,忽然一顿,捏着殷琰手腕的指尖触到对方脉搏,发现对方脉象依旧紊乱。   奇怪,情毒已经褪了,脉象怎么还这样?   他握着殷琰的手腕探了一会儿。   殷琰看看他,头一歪,整个人就又黏在他身上。   沈归烬:“……”   他用手把对方的脑袋拿开,见殷琰露出些许不适的表情,沈归烬心念电转,忽然问:“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就像小婴儿只能用哭来表达自己的不适,殷琰现在跟个呆瓜也差不多,表现出的行为或许也是症状。   殷琰很快点头,虽然神智混乱,但到底比只会哭的婴儿强一些,对沈归烬说:“一个人难受,跟夫君抱抱,舒服。”   沈归烬蹙起眉。   他伸手探探殷琰的额头,并没有发热。   是情毒没有解尽?   他不敢确认,想了想,对殷琰说:“你在屋子里好好待着,我出去采药,很快就回来。”   他知道有一种药草,可以识别人体内残留的毒素。   殷琰扯着他的袖子不肯:“夫君……”   “听夫君的话,”沈归烬也不管是不是在占人便宜了,殷琰把他认作夫君,他便借此哄对方,“回来夫君跟你抱抱。”   这两句话似乎很有用,殷琰看他半晌,拽着他衣角的手松开了。   沈归烬临出门前又有些不放心,干脆打了个响指,将伴身灵宠召出来。   灵宠通体漆黑,是个化形怪,被沈归烬压制了进境,成了个小不点儿,近看像一只黑色的糯米团子,在地上“啪叽”弹跳了两下,落在沈归烬掌心里,又露出一对金灿灿、圆溜溜的眼睛。   沈归烬指尖在它身前轻轻一绕,将其变成一只金瞳黑毛的凡间小猫。   “去,替我看着那小哥儿。”沈归烬对小猫说。   小猫“喵嗷”一声,朝门里钻进去。   *   沈归烬到了离崖山。   这是一处位于中原九州西部边界、与坠魔谷相连的秘境,其间凶兽出没,又常有人斗法,所以山间时常弥漫着一股血气。   九真芜灵花就长在血气最浓的地方。   这是一种以吸食血气为生的灵草,通体透明,当血液滴溅在透明的花瓣上,就会被其吸收,而若血液中含有毒素,花瓣在吸收时会呈现不同的色泽,因此被用来辨毒。   沈归烬掐诀至此,一路避开附近凶兽,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找到九真芜灵花所在。   正要去摘,却听附近传来人声。   沈归烬掐了个隐身诀,往树丛后一躲。   片刻,一群修士从他眼前经过,边走边交谈:   “幽冥山新上任的那位魔君闭关期间走火入魔,疯了,现如今不知所踪,如今是那魔君的弟弟掌权,此前曾传出幽冥山与合欢宗联姻的风声,如此一来,这两大魔道也不知会如何变动,你我这等散修,近来还是谨慎些好……”   “幽冥山与合欢宗联姻?合欢老祖那脾气,他看上了谁?”   “看上谁不好说,只怕是盯上了幽冥山传承已久的魔功,想借联姻之名将其纳为己有。”   “幽冥山的魔功?岂不是……蕴灵五行诀?”   “是啊,当年幽冥山崛起,靠的便是这套功法,可这功法修行时要以人为祭,当年的魔君因此滥杀无辜,招致各大宗门围攻,最终死在了万法道祖沈归烬手里。”   “如此众矢之的的功法,合欢老祖也敢要?”   “哎,不然。我听说这位新任的小魔君从功法中参悟出了另一套法子,不用再夺人性命,且据说跟道祖当年的五衍诀有异曲同工之妙!”   “胡扯,若真有这么神奇,怎会把自己炼到走火入魔?”   “多半是噱头。自道祖遁世避隐,天下不知有多少人打着他的名号,说自己得了传承,全都是虚张声势。”   “还不是因为道祖当年不收弟子,五衍诀那般开天辟地的神功,竟没有传下来,以致于世间修士无不在找道祖闭关所在,却一无所获。”   “道祖年纪轻轻,总不至于坐化,又修为圆满,你说他到底闭关做什么呢?”   “有没有可能,道祖他根本没有闭关,只不过厌倦了打打杀杀的日子,隐姓埋名,在世间过寻常日子?”   “那道祖会不会偷偷收个徒弟?”   “也有可能……但总不至于是那幽冥山魔君吧?”   ……   沈归烬一脸无语。   龙傲天buff在身,走到哪儿都要被动获取一些跟自己相关的情报和门派机密,什么闭关,收徒……他当年被迫遁隐,不过是因为走完了剧本,被系统马不停蹄拉到下一个剧本做任务去了。   如今的他确实在过寻常日子,可绝不会收徒,否则岂不是又给自己惹麻烦?   还幽冥山魔君……当年那老魔君,叫啥来着?啧,反派太多,忘了。   总之是他亲手杀的。   他失心疯才会收仇人的子嗣做徒弟。   沈归烬无奈摇头,没再听这些修士们谈话,待他们走远,迅速采了九真芜灵花,掐诀回到山脚下的小院子里。   一进门,便见殷琰蹲在院子里喂猫。   化形怪变什么像什么,此刻跟只猫一样在他跟前打滚,翻肚皮。   殷琰虽不知道这猫是哪儿来的,却没吝啬,把自己剩了一半的早餐喂给它。   化形怪叼走了盘子里的半块肉饼,又把盘子也咬了一口。   殷琰看着缺了一角的盘子,愣住了。   沈归烬不觉笑出声来。   这小哥儿看起来心性不坏,陌生的小猫进到院子里,也不驱赶,还给它喂食。   只是进境低了点儿,看不出化形怪的本象。   殷琰听到沈归烬的笑声,抬头看他一眼,惊喜叫道:“夫君!”   立刻起身跑过来。   夫君答应了回来要跟他抱抱!   沈归烬见对方冲到跟前,一副眼巴巴的神情,有些无奈地张开手,跟殷琰抱了一下,又摸摸对方的头,然后将九真芜灵花从储物袋里拿出来。   殷琰一脸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沈归烬:“灵草,帮你看病的。”   说着让殷琰伸出手来。   殷琰不解,但照做。   沈归烬取出一把匕首,刚要比划,殷琰又忙把手收回去,露出害怕的神情。   沈归烬哄他:“不疼的,你身体里有毒,夫君帮你辨毒。”   殷琰畏怯地看着他。   沈归烬思索半晌:“听话,辨完毒再抱抱你。”   殷琰踟蹰片刻,将手又伸了出来。   沈归烬捏起他的指尖,用刀尖轻轻一划,挤出三四滴血来,让血滴在九真芜灵花的花瓣上。   随即便从储物袋里取出灵药,在殷琰指尖的刀口上一抹,转瞬间,刀口便愈合了。   他将殷琰完好如初的手还回去:“怎么样,不疼吧。”   殷琰怔怔看了眼自己的指尖,便朝他蹭过来:“抱。”   沈归烬:“……”   行,抱。   他把殷琰揉进怀里随便胡撸了两下,转头看向九真芜灵花。   九真芜灵花被他用术法悬在空中,在血滴上去的那一瞬,无色的花瓣便迅速被浸染,漫出鲜血的红色,随着红色在花瓣上晕开,色泽也开始发生变化,渐渐转为紫粉。   紫粉,果然是未尽的情毒。   紫粉的色泽侵染了两片花瓣,随即顺着花蕊、花茎一路蔓延。   沈归烬皱眉看着——只浸染两片花瓣,说明毒性并不剧烈,可一直蔓向根茎,说明毒性持久,难以拔除。   怎会有这种持续这么久的情毒?   未等他想明白,在花瓣上蔓延的鲜血又猝然转黑,并且加快了蔓延速度,一口气侵染了剩余七片花瓣,且飞速朝根茎蔓延下去。   沈归烬:“……?”   黑色是……心魔毒?   他愕然看着眼前灵草,伸手拿起来,仔仔细细又确认了一番。   是心魔毒不假。   而且是极其烈性的心魔毒! 第3章 呆瓜 | “小傻子,自个儿玩泥巴去吧。”   殷琰不仅中了情毒,还中了心魔毒?   沈归烬转头看向殷琰,对方却只顾埋头在他怀里蹭。   “……”   如此一来真是麻烦了。   情毒大同小异,无非是催起人的欲望,心魔毒却有千百种,且各有各的阴损……对方不过一个炼气期小修士而已,不知为何会被人下此毒手。   为今之计,也只能先让这小哥儿在这儿住下,不然凭他这副痴傻的样子,在外面活过几天都难。   好在殷琰虽然是个呆瓜,却很好糊弄,沈归烬用一个“抱抱”做借口,便能支使得对方团团转。   他打发殷琰去逗猫,自己在书房重又翻起医书。   然而一下午过去,毫无所获。   且不说心魔毒,连情毒也没有丝毫线索。   正当他站在书架前发愁时,忽然听到厨房传来“哐咚”一声巨响。   沈归烬忙走过去,见厨房放东西的柜子倒在地上,里面存放的腊肉、瓜果散落一地,化形怪和殷琰一人一猫团坐在地上,猫在啃腊肠,殷琰也跟着啃。   沈归烬:“……”   他先将化形怪拎起来,丢出去,又把殷琰从地上拽起。   沈归烬问:“怎么回事?”   殷琰仰起头,一脸无辜地看他:“饿了。”   化形怪是很听指挥的灵宠,殷琰说饿,便带着他到厨房里扒东西。   沈归烬扶额。   他教殷琰:“饿了的话要跟我说,跟一只猫讲是没用的。”   殷琰看看他,又看看地上的腊肠,舔舔嘴,说:“有用。”   沈归烬无语,把殷琰推出去:“小傻子,自个儿玩泥巴去吧。”   随即撸起袖子开始做饭。   他有一手好厨艺,穿书前是个很有生活品质的gay,奈何当了龙傲天之后,整天混在糙汉堆里打打杀杀……沈归烬花了点儿时间才把以前的手艺重拾起来。   想到殷琰有病在身,他煮了些清淡的粥,又炒了两盘菜。   结果端着盘子出去时,发现殷琰真在院子里玩泥巴,化形怪跟他一起,在泥巴堆里打滚。   沈归烬:“………………”   祖宗!   他忙把盘子放下,把殷琰和猫都从泥巴堆里薅出来。   殷琰还要往他身上蹭:“夫君!”   沈归烬拎着他直接出了院子,把人和猫都扔进后山的一条溪流里。   如今是夏天,溪水并不冷,殷琰又是修士,沈归烬命令道:“把身上弄干净再给我回来!”   殷琰委屈巴巴看他一眼:“夫君……”   小黑猫:“喵?”   沈归烬往回走两步,转头一看,见殷琰站在溪水中,也不动,一脸被凶到的模样,眼圈都红了。   沈归烬再度无语,只能走回去,摸摸对方的头,安抚:“没有凶你,但你要把身上洗干净。”   殷琰依旧委屈地看他。   沈归烬仰头,望天,叹气,然后拿出杀手锏:“听话,把身上弄干净,夫君给你抱抱。”   这回殷琰懂了,弯腰迅速清洗起来。   小黑猫看看殷琰,看看沈归烬,跟着叫:“喵?”   沈归烬:“没你的份,赶紧洗干净!”   小黑猫愤怒地拍了两朵水花。   等一人一猫清洗回来,沈归烬看看殷琰几乎湿透的衣服,没辙,先给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又拿了条毯子,裹在他身上,帮他把衣服和头发擦干。   殷琰往他怀里蹭蹭,讨好地喊:“夫君。”   沈归烬的动作不觉轻柔了些。   片刻,他给殷琰递了一双筷子,两人一猫围坐在桌前吃饭。   夕阳渐落,或许是因为这一天过得有些鸡飞狗跳,沈归烬竟在此刻感到一丝祥和。   他其实不常做饭,在这个世界里的他是化神圆满修士,不吃不喝不睡都能活下去,厨房是平日里消遣用的,偶尔兴致来了会捣鼓一番,但一个人吃饭也没太大意思,所以并不常做。   但殷琰是低阶修士,灵力不足以支撑长时间辟谷,会跟常人一样感到饿。   沈归烬看他吃的挺香。   两道菜做得并不惊艳,毕竟时间仓促,但殷琰一副很好养活的样子,给什么吃什么,还要对着他冒星星眼。   沈归烬看了就想笑。   小傻子。   吃完了饭,他支使小傻子擦桌子刷碗。   殷琰果真不像什么大户人家出身,虽然心智受损,干活的动作却很麻利,估计以前常干。   其实大部分修士并不像凡人想得那样,有了术法就高高在上,尤其是没有宗门庇护的散修,在步入修行之途初期,谋生依旧是第一要务,不仅要攒凡人用的银子,也要攒修真界购买法宝器物用的灵石。   有时为了几块灵石或法宝,大打出手甚至取人性命都是有的。   沈归烬看着殷琰呆呆的背影,心想,等治好了他,或许可以点拨一二,免得以后再遭人毒手。   如此思索间,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沈归烬把卧室让给殷琰,他自己并不需要休息,打算再翻翻药书。   殷琰却又眼巴巴望向他。   小傻子傻是傻,可他记得昨夜是跟夫君一起睡的。   沈归烬糊弄:“乖,自己去睡,明天起床夫君抱抱你。”   对方虽然身中情毒,但不必要的时候,沈归烬也不想一直占他便宜。   殷琰拧眉,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他的呆瓜脑袋权衡不了,最后只能“哦”了一声,自己乖乖进了屋子。   沈归烬等他睡熟,穿过连通几间屋子的走廊,到了后院,在后院的走廊尽头前停住。   墙壁拐角处嵌着一扇门,但没有锁,也没有把手,远看就像雕刻在墙壁上的纹饰一般。   门上方有一颗浅绿色的玻璃珠,沈归烬抬手轻轻按一下,只听“咔哒”一声,绿色的玻璃珠轻轻滚转一圈,变成深蓝,又一按,“咔哒”,又从深蓝转为了透明。   沈归烬这才推门走了进去。   充沛的灵气迎面扑来——这是他当年遁世闭关的洞府,刚刚那扇门名叫“无界门”,可以连通任意固定地点。   洞府久无人居,但灵气浸润,并无陈腐的气息。   沈归烬此前在这里堆了不少法宝,彼时的他未曾想过会回来,被系统带走前,曾一时兴起,模拟藏宝的海盗那样,在洞府内留了一封信笺,称若有人找到这里,便将洞内的法宝全部赠送。   可惜三百年过去,并无人发现。   不过也幸亏无人发现……沈归烬把以前攒的功法典籍都搬出来,翻找其中的医书。   奈何洞府幽邃宽广,他以前什么东西都往洞府里扔,又是个P人,没有分门别类的习惯,找起来费劲得很。   如此一夜过去,依旧毫无所获。   只能先回去。   其后几天,沈归烬就在洞府和院子间来往,偶尔逗逗殷琰,教对方一些东西——他发现殷琰除了没有记忆、把他认作夫君之外,基本的生活常识还是有的,而且格外乖巧听话,自己说什么,就没头没脑地去做什么。   甚至听话得有些过头了。   比如此前沈归烬随口一句“玩泥巴”,殷琰真会去玩,让在院子待着,就只会傻乎乎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像个提线的小傀儡一般。   等等,傀儡?   沈归烬忽然想到了什么……   却未待他起身,储物袋里忽然发出“叮咚”的声音。   有人用传音珠联系他。   沈归烬将传音珠拿出来,灌注灵力打开,听对面传来一个大嗓门的男声:“喂,掌柜的,怎么还不开张?你这铺子到底干不干了?”   沈归烬:“……”   差点忘了,他还有一个铺子。   *   既然是当药修,除了炼丹、采药之外,沈归烬还在镇上开了一家丹药铺。   传音珠那头的人叫张大海,是常到他铺子上买药的老客户,一个筑基中期修士,此前说要给他介绍一笔生意,约莫是看他这些日子没开张,便用传音珠找他。   果然,沈归烬听张大海道:“记不记得我跟你说那笔生意?我下午就要把人带来,那可是个大客户,好不容易到咱镇子上,你可千万别再关着门了,不然兄弟我没法跟人交代!”   沈归烬应了一声:“放心,下午就过去。”   说罢将传音珠收进储物袋里,转头看了眼殷琰,把这小哥儿叫过来。   殷琰乖乖到他跟前。   沈归烬说:“我下午要出去,你自己在家,小黑陪着你,别出院子,乖乖等我回来,听到没?”   殷琰犹豫片刻:“夫君去哪儿?”   沈归烬随口糊弄:“出去给你买好吃的。”   殷琰便提条件:“回来抱抱。”   沈归烬笑着弹了他一颗脑瓜崩:“好,抱。”   ……   他把殷琰糊弄住,走到后院廊道里的无界门前。   伸手按下门框上的玻璃珠,“咔哒”一声,玻璃珠从浅绿转为深蓝。   沈归烬推门进去。   眼前同样是一个院子,但与他山脚小院的布局不同,空气中能闻到咸腥的海风,四面八方传来隐隐的人声喧闹。   潮音镇,一座临海的镇子。   之所以会选择在这么一个不起眼的镇上开药铺,主要事因为这里鱼龙混杂,凡人、修士、甚至临海的妖族都在这里杂居。   三教九流汇集,彼此间就不会太过于探究对方的身世背景,更便于他隐藏身份。   沈归烬在儿租了个沿街的铺子,铺面不大,分前院和后院,前院是做生意的面门,后院有卧室、书房、仓库等等,是他临时落脚的地方。   他到了前院,下了锁,将铺门打开,再把门前垂挂的帘子挑起来,就算是开张了。   左邻右舍都是做生意的,见他铺子开门,便围上来:   “哟,沈掌柜,可算开张了?”   “这条街哪家生意人有沈掌柜做得自在,说开就开,不想干了把帘子一挂,就回家睡大觉去了!”   “什么话,也就是你天天想着睡大觉!人沈掌柜是药修,平日里得采药、炼丹,你以为那丹药是凭空变出来的?是不,沈掌柜!”   沈归烬含笑点头:“小本生意,一个人顾不过来。”   “那不赶紧找个媳妇啊?前些日子赵婶子还给你张罗呢,说有好几家俊俏女郎,都排着队想嫁到你这铺子上来!”   沈归烬低头整理柜台,假装没听见。   邻居们却就此议论起来:   “赵婶子近来铆足了劲,非要把沈掌柜这门亲说成不可,还说要是不成,就辱没了她十里八乡做红娘的名声!”   “什么名声,不就是收了女方家的钱,来探探咱们沈掌柜的口风!”   “沈掌柜这般俊俏,又会做生意,看着还像个体贴的,自然招女孩子们喜欢。”   “走镖家的幺女只来这儿买了一回药,就看上咱沈掌柜了!陆书生家的嫡女也有意思,借着给他爹买书的名头,来这铺子前逛了好几次呢……”   “嘁,都是一些没本事的凡人,沈掌柜可是修士!”   “我听说齐真人家的二女儿也在打听,问沈掌柜成亲没,齐真人可是咱镇子上唯一的结丹大能,有望突破元婴呢!他女儿也是个好苗子,年纪轻轻,都已经到练气了。”   “炼气又如何,咱沈掌柜可是筑基!”   “那就不能先娶几个小老婆?修士们不都三妻四妾,讲究什么侍妾,炉鼎……”   “……”   沈归烬听着议论的越来越离谱,忙取了把鸡毛掸子,照着铺门把上面的灰一扫,灰尘掸下来,所有人当即闭了嘴。   该死的龙傲天buff,他不过来做个生意,也要莫名其妙吸引一堆女人。   种马文真是没救。   他面无表情,把所有人的话当耳旁风,用传音珠给张大海传消息,让他早点儿过来,然后从后院搬来几本书,坐在铺子前,开始翻看。   众人见他不搭理,渐渐也都散了。   不一会儿,张大海风尘仆仆从街道外走了进来,张口便喊:“沈掌柜的!”   沈归烬抬头,见他身后跟了两个……   化形大妖? 第4章 查毒 | “把舌头伸出来。”   所谓化形大妖,便是突破了结丹期、由妖兽化为人形的妖族。   按潮音镇的规矩,化形大妖到镇上来,必须在额头显露妖纹,用以标识身份。   可这两个大妖却完全伪装成了人的样子。   沈归烬微微挑眉。   张大海到他柜台前,冲他介绍道:“沈掌柜,这是我走海时认识的两个兄弟,听说你这铺子里丹药好,过来瞅瞅。”   沈归烬看了那两个大妖一眼。   张大海是个走海的镖客,平日里来往于潮音镇与妖族海岛之间,运送货物,认识些海上的妖族也不足为奇。   沈归烬没有戳穿对方的身份,问:“两位要点儿什么?”   两个大妖打量他半晌,神色十分审慎,其中一个打头的说:“培元丹和定魂丹。”   沈归烬点头,说:“有。”   随即将两颗丹药取了出来。   两个大妖一人拿了一颗,各自在掌心用灵力检测了一番,相互对视一眼,也没问,直接仰头将丹药服下。   张大海:“哎……”   沈归烬拦住张大海,笑道:“两位看起来是要做大生意。”   两颗丹药都是筑基突破结丹时所用的药物,价值不菲,沈归烬并不怕对方是来抢劫的,在人族领地,伪装身份的大妖但凡闹出动静,吃亏的肯定不是他这间铺子。   果然,两个大妖吞服了丹药,略微忖摸了一会儿,觉得不错,又见沈归烬没有着恼的意思,便说:“掌柜厚道,两种丹药你这里有多少,按大海兄此前报的价格,我们全要了。”   沈归烬:“丹药炼制难得,我这铺子也没多少,加起来拢共不到十颗,不妨……”   他本意是让对方到别的铺子看看,这两个大妖伪装人类,来历不明,他并不想惹麻烦。   不料张大海连忙抢话道:“可以预定!给沈掌柜掏定金,你们要多少,掌柜的就能给你们炼多少!”   沈归烬:“……”   他轻咳一声,正想否决,那大妖却已把几颗上品灵石拍在了他柜台上:“培元丹和定魂丹各五十颗,总计一百颗丹药,下月能不能炼出来?”   一……   沈归烬想,你当我是自动炼药炉吗?   他不好意思地摇头:“我只是个筑基中期修士,这……”   张大海却又帮他抢过话道:“能,能的!我们沈掌柜别的不行,就会炼丹,一百颗丹药,下月保管给你炼出来。”   沈归烬:“……”   这掌柜你来当?   大妖们闻言便把灵石推到沈归烬跟前:“好,那我们下月这个时间来取,方才吃掉的两颗,也算在里面。”   说罢转身离开。   张大海拉住想要阻止两个大妖离开的沈归烬,凑到他耳边说:“你没看出来吧,这两人都是化形妖兽,伪装到这儿来,为了瞒住身份,价格我给他们多报了三成,这些年有不少大妖都在求购人族丹药,我好不容易才搭上线,以后有你赚的!”   沈归烬:“……那我可真是谢谢你了。整整一百颗丹药,你以为那丹药是我随地捡的?”   张大海:“时间是紧迫了点儿,但有钱不赚那不是王八蛋嘛!我知道你炼得出来!再者,就算是为了兄弟我,我老娘眼看也没几年活头,凡人几十载寿数,我只求多赚点灵石,给她老人家吊吊性命。”   沈归烬叹了口气。   张大海是个散修,家里有个八十来岁的凡人老娘,母子俩相依为命,他既要修行,又要买寿元丹给老娘吊性命,日子过得紧巴巴,此前还被人坑害诈骗,是沈归烬帮了他一把。   沈归烬看看柜台上的灵石,拨给他一块儿:“喏,你的中介费,但我得提醒你,那些大妖伪装身份到此,不像是好打交道的,你赚他们的钱在理,也别太坑他们,小心遭报复。”   张大海眉开眼笑接过灵石:“一群呆头呆脑的妖怪,哪懂做生意,还是沈掌柜仗义!下次我再介绍别的大妖给你,只收一成……呃,两成差价!”   沈归烬摇头:“得了,少给我画饼。”   两人又聊了片刻,沈归烬惦记家里的殷琰,不打算营业太久,张大海一走,便准备关了铺子。   不料又有一人从街上走过来,远远叫他:“沈掌柜!”   沈归烬一听这声音,头皮发麻,赶忙上前关门。   却还是被那人捷足先登地抢进来。   媒婆赵婶子“嘿嘿”笑着看他:“天还早,沈掌柜怎么这就要打烊了,都是街坊邻居,也不请我进去坐会儿?”   沈归烬:“家里有事,得先回去。”   “那也不差几句话的功夫,”赵婶子全不在意他赶客的动作,她瘦骨伶仃的,把自己当柴火般从门缝里挤了进去,架着腿往柜台前一坐,又给自己倒了杯茶,说,“前些日子给你说的那几个相好,沈掌柜考虑得怎么样?”   沈归烬长叹一声,就知道对方是为了这个来的。   整条街他最头疼的就是这个赵婶子,天天给他说媒。   沈归烬干脆拿本账册算起来:“都不考虑,我说了我不娶亲。”   赵婶子眉头一皱:“这是什么话,男人怎么能不娶亲呢?”   随即又话音一转,“是不是那几个都不满意?哎,直说嘛!婶子这儿又不是没有别的人家,沈掌柜这般人才,咱这镇上,有的是相中你的姑娘!”   说罢跟他掰着手指头数:“齐真人家的二女儿,路书生家的嫡姑娘,走镖家的幺女,还有……”   沈归烬听得脑袋嗡嗡直响。   他很难跟对方解释自己喜欢男人,怕赵婶子这张嘴传出去,又引来一堆热闹,回头真给自己介绍起男人来。   只能装听不见,任对方坐在跟前磨嘴皮子。   赵婶子叭叭说了一通,拉着他语重心长劝道:“你年纪也不小了,虽是个修士,修士也要结道侣嘛!依我看,齐真人家的二女儿是真不错,比别家都好,说出去也最是体面!”   沈归烬“嗯嗯”敷衍:“体面,体面。”   把手里的账本翻了一页。   赵婶子把他的账本抽走:“你这小破门面有什么好记账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你就是缺个夫人,不然这铺面哪能打理得明白?”   沈归烬:“……对对,我这小破门面账不用记,却得找个帮忙打理的夫人。”   赵婶子被呛一句,便板起脸:“沈归,我看你是个明白人,才跟你说这些,不然你以为自己姓沈,跟那万法道祖对上了俩字,就能修成化神了?这世间有几个修士真能出头的?不都得过寻常日子!你如今在我跟前托大拿乔,等错过了,有的是后悔的时候!”   沈归烬开始弯腰整理柜子:“嗯,后悔,后悔。”   赵婶子见他这般态度,气死了,茶也不再喝,一拂袖离开。   沈归烬总算清净下来。   他打算关门,却又想起上午糊弄殷琰的理由,说要出来给他买吃的。   小呆瓜脑子不好使,沈归烬却也不想骗他,干脆又拐到隔壁街卖吃食的地方,给殷琰包了一些糕点。   他不知殷琰口味,每种都包了点儿。   这才关了铺子通过无界门回去。   到了山脚小院儿,殷琰果然听他的话,乖乖在院子里待着,跟小黑猫逗着玩。   听到动静,回头看他一眼,立刻起身热切地叫道:“夫君!”   沈归烬脚步微顿,虽然明白对方只是中了心魔毒,莫名其妙将他认作了夫君,可有人在他回家时这么乖乖软软地叫一句,还是止不住让人心软。   他抱抱殷琰,把手里的糕点给他。   小呆瓜眼睛立刻亮起来:“夫君真给我买吃的!”   沈归烬刮了下他的鼻子:“说好的,怎么会骗你?”   殷琰若有所悟,点头:“夫君不会骗我。”   沈归烬摸摸他的头,嘱咐他糕点留到饭后再吃,不然吃不下正餐,还容易腻。   说罢到厨房洗手做饭。   殷琰“哦”了一声,却并没有听进脑子,待沈归烬进了厨房,他迫不及待把糕点打开。   里面的糕点有很多种,口味不同,殷琰每种都想尝尝,小黑猫也过来凑热闹,不大会儿功夫,一整袋糕点被一人一猫吃得干干净净。   片刻,沈归烬喊他吃饭。   殷琰看看空纸袋,忽然反应过来,坏了!   空纸袋里只剩下了一些碎渣,小黑猫还探着头去咬,殷琰做贼心虚,把小黑猫一把拨开,再把空纸袋团吧团吧,胡乱塞了个地方。   沈归烬端着两盘菜从厨房出来,正要叫殷琰去洗手,却看到对方嘴角残留的碎渣。   殷琰欲盖弥彰,用呆瓜脑袋编瞎话道:“糕点我没吃,把它……呃,放起来了。”   沈归烬:“……”   他往殷琰身后看去,小黑猫正钻在桌子下面,把殷琰刚刚团进去的包装纸又叼出来,舔里面的糕点碎屑。   殷琰把身子往那边移了移,企图遮挡。   沈归烬看得好笑,把手里的盘子放下,勾手让殷琰过来:“没吃,那你嘴边是什么?”   殷琰浑然不知自己嘴边沾满了糕点碎屑,闻言一惊,忙伸出舌头去舔。   沈归烬本是想数落他,却在看到他的动作时,微微一怔。   他立刻抓住殷琰:“把舌头伸出来。”   殷琰以为他要骂自己,有些畏怯地抿起唇,不肯。   沈归烬:“乖,听夫君的话。”   这句话很有效果,殷琰踟蹰半晌,还是慢吞吞把舌头伸出来。   沈归烬看到他舌面上有条明显的黑线。   心魔毒外显。   中了心魔毒的人除了心智受损,随着毒性深入,不同的心魔毒会有不同的外显特征,沈归烬此前正愁找不到这种心魔毒的线索,没想到歪打正着。   他观察殷琰舌面上的黑线,只见其从舌根一直蔓延到舌尖,色泽浓重,一眼望去甚至有些诡谲。   沈归烬又想起殷琰听话得仿佛一个傀儡。   他记起了一种毒。   “你在这儿乖乖坐着,”   沈归烬将殷琰按在桌前,说,“自己吃点儿东西,夫君有事出去。”   说罢从院子里离开。   "夫……"   殷琰没能叫住,沈归烬施了个障眼法,顷刻间转到无界门前,“咔哒”“咔哒”转动两下玻璃珠,推门进了自己此前的洞府。 第5章 言障 | “别怕,我没有不要你。”   修真界有一种毒,名叫言障。   顾名思义,这种毒在根种之初,会由施毒者念一些蛊惑性的咒语,比如对一个五大三粗的老爷们说,你是一个小娘子,对方就会真的相信自己是小娘子,行为作态也会跟他认知中的小娘子一般。   所谓“言障”,便是以言语诱导对方相信自己的身份,从而对施毒者言听计从。   沈归烬从洞府中找出相关书册,不出所料,这是当年魔道傀机门的毒,傀机门最擅炼傀,这种以言语操控傀儡的秘术后来被提炼成毒,便是言障。   言障,情毒,一个用来操控,一个催使人频繁产生欲望,联想到殷琰张口叫他夫君,沈归烬多少猜出了端倪——   修士们之间的龌龊他也见过不少,轻则夺人法宝、抢人资源,重则将人当做傀儡、炉鼎,直至取人性命。   殷琰有这么一副惹眼的相貌,若是被谁看上,却又不肯乖乖从命,这两种毒当真是绝好的帮凶。   念及此,沈归烬眸色暗下来。   言障毒并不好解,所有心魔毒最终都会侵入灵根,在没有寻到解法之前,阻止毒性蔓延的最好办法是把灵根碎掉。   沈归烬又想到殷琰混沌的灵台和残碎的灵根,心想,原来是这样。   这小哥儿为了不受人控制,宁肯自碎灵根,也要从施毒者手中逃出来。   自碎灵根会大幅跌落进境,想来殷琰此前不止练气。   沈归烬合上书籍,忍不住轻叹一声。   他本以为对方是个低阶小辈……可事已至此,再者,若真是高阶修士被人害成这样,也实在令人于心不忍。   书中并未记录详细的解毒办法,沈归烬斟酌了一会儿,决定去拜访一位昔年好友。   *   万药谷太上长老公孙蔼正在丹炉前打瞌睡。   风声忽起,正在酣睡中的公孙蔼无声睁眼,察觉有人潜进了自己的丹炉房,抬手将搭在扶手上的蒲扇甩了出去。   沈归烬现身,一手将蒲扇接过,拎起来扇了两下,另一只手揭开旁边静置的丹炉盖子,往里面瞅了两眼。   “好你个小贼,竟敢……”   公孙蔼从躺椅上跳起来,见居然有人敢当面碰他的宝贝炉子,正欲跟对方动手,在看清这人的样貌后,立即又愣住了。   他两手扒开眼前垂落的眉毛,仔细看了一会儿,不可思议道:“沈归烬!”   沈归烬:“是我。”   一边说,一边从丹炉里捞出几颗丹药,发现刚好是培元丹,想到此前在铺子里接的化形大妖们的订单,便从丹炉里抓了一把,顺手塞进自己储物袋。   公孙蔼:“……”   他本还有些不可置信,看到这般行径,也不怀疑了——世上只有沈归烬敢在他跟前这么做。   公孙蔼走上前,围着沈归烬转了两圈:“堂堂万法道祖,遁世多年,出关也不跟人打声招呼,悄默声溜到万药谷来,偷我宗弟子们的丹药,啧啧啧……”   沈归烬笑说:“哪里,来看望您老人家的。”   “可得了吧,”公孙蔼轻嗤一声,捋了捋自己的长须,“怪不得近来传出你长灵灯异动的消息,有人说你要出关,我还想你这小子说过要遁世避隐,不再插手俗务了呢,敢情还是耐不住寂寞。”   沈归烬挑眉:“长灵灯异动?”   公孙蔼:“是啊!年仅百余岁的化神圆满修士,自创神功五衍诀,却不立宗门,也不收弟子,莫名其妙遁世避隐,三百年来人人想探寻你的下落——这世间谁不想得你传承,学你那套功法?”   沈归烬“唔”了一声。   公孙蔼:“怎地,如今想明白了,打算重新入世?”   “那倒没有,我今次来,是有事要问你……”   沈归烬说着,打量了一眼公孙蔼,“那长灵灯,你没点吧?”   所谓长灵灯,便是与其本命相连、可以感知他存在的一种法物,有他贴身之物的人就能点,他当年与各宗交情匪浅,能点这长灵灯的估计也大有人在,若非公孙蔼提醒,他还真不知道。   公孙蔼摆手,甚至一脸嫌弃:“我?我做长老享清福都来不及,谁要再跟着你一起折腾!”   公孙蔼与沈归烬是忘年交,如同所有龙傲天主角虎落平阳时都会遇到一个老爷爷,公孙蔼就是那个老爷爷。   他本是一介药修,平生就图个安稳,可自从在山洞里捡到沈归烬,就被迫开启了腥风血雨、全年无休的生活——沈归烬在剧情里跌宕起伏,公孙蔼跟在后面给他续命,硬生生把自己从当初的结丹初期磨炼到了元婴巅峰。   但他骨子里并不喜欢打杀争权,待沈归烬遁隐后,就做了万药谷的太上长老,每日炼丹、研究药草,还有弟子们往来侍奉,日子过得不知有多滋润。   谁知沈归烬又找上门来。   公孙蔼一脸提防:“你可别是又来给我惹麻烦的!”   沈归烬笑叹:“怎会。”   他当年跟公孙蔼交好,也是因公孙蔼的脾性跟他最为契合,沈归烬本也不是一个喜欢动荡杀伐的人,只是接了系统任务,不得不走剧情。   他往公孙蔼刚才坐过的椅子上一躺,摆出一副咸鱼姿态:“我出关的消息你别传出去,跟你一样,我也想过些平凡生活,可身份一旦透露,这日子必然过不了。”   公孙蔼匪夷:“真的假的?”   沈归烬看他:“你还巴望着跟我出去闯荡?”   公孙蔼忙摇头:“可别了……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沈归烬:“是这样,我如今隐姓埋名,也做了个药修,前些日子收治了一个病人,这人中了言障,我翻遍药书,没找到解法,人命攸关,来找你请教请教。”   公孙蔼闻言沉思半晌:“言障,这不是魔道傀机门的毒么?傀机门都覆灭许久了……你等等,我如今也记不大清楚,得去找找。”   说罢让沈归烬在丹炉房里待一会儿,自己去藏书阁里翻药典。   沈归烬趁他离开的功夫,又从屋内各处的罐子里搜罗了一把定魂丹,都装进储物袋——如此,便把一百枚丹药凑齐了。   片刻,公孙蔼回来,手里给他拿了一张方子:“这毒虽然麻烦,倒也不算难解,就是药材名贵了点儿,拔毒得多花点时间。”   沈归烬接过方子看一眼:天泉奇参,还灵草,风火圣蛛蛛腺,大乘冥火炼制的风神晶……样样都是稀缺名贵的药材。   他忍不住抬头看向公孙蔼。   公孙蔼往后退了一步,觑觑他的储物袋:“培元丹和还魂丹你抓两把就算了,这般名贵的药材我可给不起!”   沈归烬:“……”   行吧。   修真界药材之所以名贵,大都因其生长在环境恶劣凶险的秘境中,万药谷精于药道,武力值却不行,采药对他们来说也是老大难。   沈归烬没再问对方要,向公孙蔼道过谢,正要离开,忽又想起什么。   他转身又问:“对了,你知不知道有一种情毒,发作起来会让人止不住抓挠全身,无法用冰水缓解,而且令人神智不清,还会一直潜伏在体内,时时刻刻都无法排解?”   公孙蔼蹙起眉头:“有这般奇诡的情毒?”   沈归烬:“你是万药谷长老,我问你呢。”   公孙蔼轻咳一声:“我宗修得是正经药道……不过,情毒历来出自合欢宗,听说合欢宗不久前新换了一任宗主,年纪轻轻,却是个制毒老手,这毒此前没听说过,没准儿是他散出去的,回头我帮你打听打听。”   沈归烬:“有劳了。”   *   沈归烬重新回到小院时,天色已晚。   殷琰没有睡,也没有吃东西,一个人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因沈归烬饭都没吃就从院子里离开,临走前话也没说的太清楚,殷琰颇感不安,觉得是自己不听夫君的话,惹了夫君生气,才把夫君气走。   他脑子里时不时响起一些蛊惑的声音:   “你只是个小哥儿啊。”   “小哥儿嫁了人,就得听夫君的话。”   “不听话夫君就不要你了……”   “你会过得很惨的。”   这些话从始至终在他脑子里起伏,殷琰记忆全失,脑子里的声音就成了他的心魔,他当初睁眼看到沈归烬,自然而然把对方认作夫君。   可如今夫君不要他了。   他越不安,心魔就越发肆意,蛊惑的话语变成咒骂,斥责他是个不听话的废物,竟敢忤逆夫君的意思,偷吃夫君不允许他吃的东西……   情毒伴着心魔毒一并起作用,殷琰浑身难受,忍不住抓挠起身上的皮肤。   沈归烬回来后看到桌上未动的饭菜,愣了一下,听小黑猫“喵呜”叫了两声,才在墙角找到殷琰。   “殷琰?”   沈归烬走过去,诧异地看他一眼。   殷琰抬起头,神情一顿,立即露出极其恐慌的表情,一把抓住沈归烬的手。   他瑟瑟发抖地道歉:“我错了,我不该偷吃东西,我不该不听夫君的话,求……求夫君不要走……别不要我……”   沈归烬深深蹙起眉。   如今他已知道殷琰是被言障害成这般模样,施毒者诱惑他认自己做夫君,必然给他灌输了一通教条规矩,困在心魔中的人辨不清现实,只会被这些教条推着行事。   沈归烬安抚他:“别怕,我没有不要你。”   说着将殷琰揽进怀中。   殷琰受情毒摧折,如同被架在火上烤一般,此刻骤然感到缓解,他下意识往沈归烬身上蹭,可搂抱和亲近已经不够,他忍不住朝沈归烬吻上去。   沈归烬微微愣了下,伸手推开,殷琰愕然望着他,脸上满是不安。   “夫君……”   他低喃,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   沈归烬将手搭上他脉搏,探出他极不正常的急促心跳和灼热体温。   默然许久,在殷琰越发恐慌无措的目光注视下,沈归烬不得不叹道:“罢了。”   他将不知所措的小哥儿从地上抱起,贴了贴殷琰灼热的额头,一边朝屋内走,一边半是自嘲半是调侃道:“以后解了毒,可别追着来找我麻烦。” 第6章 深夜 | “等夫君回来,陪我睡觉。”   一夜将尽。   沈归烬从厨房端了碗汤药过来,拍拍缩在被窝里潮红未褪、正欲阖眼睡过去的殷琰,让他起身把药喝了。   殷琰困得眼皮直打架,但刚刚交欢过一场,沈归烬对他温柔,不仅缓解了他周身的不适,也浇灭了他心底被心魔毒挑起的恐慌,他安心下来,觉得夫君还是喜欢他,也没有把他丢下,所以表现得格外乖巧。   沈归烬让他喝药,他便撑着困意从床上爬起来,也不管那药是什么,张嘴就喝。   只是尝了一口,蹙眉:“好苦……”   沈归烬给他嘴里喂颗糖,又帮他掖了掖从肩头滑落的被子:“乖,喝掉。”   此前他差点忘了这茬——殷琰是个小哥儿,会怀孕生子,这个世界里也没什么防范措施,上次是他倏忽,好险没中,可对方毕竟心智不全,沈归烬不可能让殷琰在这种状况下怀孕生孩子,只能给他喝避子汤。   避子汤的药性是他斟酌过的,副作用已经降到了最小。   他看着殷琰乖乖喝干净,又用灵力给对方梳理灵脉,稍微养养底子。   殷琰躺回床上,嘴里苦味难消,瞌睡也没了,偏头看沈归烬。   梳理灵脉会让人觉得舒适,殷琰放松下来,想到夫君不仅没有不要他,还对他好,一整夜都让他舒服。   便高兴地说:“夫君对我真好。”   沈归烬欲言又止,半晌,将他胳膊塞回被窝,拍拍:“睡吧。”   殷琰看他起身要走,方才的高兴劲儿又散了些,莫名多出些不知如何描述的烦闷,他是想让夫君留下来的……可沈归烬夜里从不跟他一块儿睡。   殷琰只能提了个小小的要求:“明天跟夫君抱抱?”   沈归烬熄了灯,哄孩子似的“嗯”了一声,转身出去。   ……   殷琰的毒得尽快解。   沈归烬想,他不能再这样拖着对方,这小呆瓜人事不知,把自己当做夫君,自己却不能真把对方当成傻子欺负。   他是要救人的。   他连夜盘了遍从公孙蔼手中拿到的方子,确定了几处采药的地点。   随后一段时间,除了照料殷琰,沈归烬开始穿梭于各个灵山秘境。   采药有时得花点运气,过了大半个月,除了风火圣蛛的蛛腺,其他药材都凑齐了。   风火圣蛛生存在西部荒漠,离中原甚远,即便掐诀过去,沈归烬估摸着也得花个七八天左右。   殷琰身上的情毒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剧烈发作一次,而且一旦长时间见不到他,整个人就会陷入极度不安恐慌的状态。   沈归烬曾经试过让化形怪伪装成自己的样子,可殷琰不知为何,一眼就认了出来。   相反,沈归烬自己幻化成别人的样子靠近他,殷琰也能迅速认出是他。   好怪。   低阶修士不该有这样的眼力,沈归烬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只能换了种方法哄——他把化形怪拎到殷琰跟前,承诺:“这是我的伴身灵宠,它只要在你身边,我就一定会回来,你在家里乖乖等我,不要胡思乱想,明白吗?”   殷琰看看怀里的黑猫:“夫君要出去很久?”   沈归烬摸摸他的头:“是,可能要几天,等夫君回来,就帮你治病。”   殷琰垂头,几天都见不到夫君,的确是很长的日子,他跟沈归烬过了这么多天生活,脑子里填充了些许记忆,对当下的状况也有了一些基本的认知。   他给沈归烬提条件:“等夫君回来,陪我睡觉。”   沈归烬:“……”   殷琰眼巴巴看他。   沈归烬没辙,总之先糊弄住脱身再说,便答应道:“行。”   临走前,他又去了趟潮音镇,张大海最近动不动用传音珠催他,问他那丹药练得如何。   沈归烬如今一心给殷琰治病,哪有空炼丹药,好在此前从公孙蔼那里顺了不少,算算日子,七天后刚好是给大妖们交货的时候,他怕自己赶不及,便把丹药提前给张大海,让他转交。   沈归烬对张大海说:“我近来有事,不定能回到铺子上,别给我推什么生意,也别用传音珠老联系我。”   他要去捉风火圣蛛,那小玩意儿难抓得很,一点儿动静都会被惊到。   张大海捧着手里的一百枚丹药,眼都看直了:“这么快,不愧是……”   话音未落,沈归烬已经没了踪影。   ……   张大海显然没把沈归烬的话听进去。   数天后,沈归烬抵达了西域沙漠腹地,找到风火圣蛛的巢穴,花了两天一夜的时间在附近蹲守,终于等到小家伙冒头……   偏就在这时,储物袋“叮咚”一声。   圣蛛立刻从洞穴边缘缩了回去。   沈归烬:“……”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传音珠,用灵力一探,又是张大海。   沈归烬一脸气绝地将传音珠屏蔽掉。   回头他定要把这走镖的数落一顿!   ……   另一边,张大海脸色惨白地攥着传音珠,无论如何收不到沈归烬的回复。   两名化形大妖在旁边盯着他,面色冰冷,其中一个眼睛已变做竖瞳,说话的声音中也带上了蛇吐信子般“嘶嘶”的响动,听起来格外瘆人。   它将一柄尖锐的法器逼到张大海面前,质问:“一百颗丹药,里面有十颗掺假,你们人族看不起我们,把我们当傻子糊弄,要这么高价钱,却给我们假丹药!”   另一名大妖道:“那掌柜的是不是已经跑了?为何联系不上他,说!”   张大海虚汗淋漓,不是沈归烬造假,是他偷偷把丹药换了。   培元丹,定魂丹,都是筑基期极为仰赖的丹药,他如今正是筑基,也需要这些丹药补足修为,可丹药毕竟昂贵,一百颗丹药,寻常修士哪里见过这么多,张大海以为偷偷调换几颗,对方不会轻易发现。   结果一眼便被识破了。   如今这些大妖们觉得被戏耍糊弄,要问沈归烬讨个说法,张大海不敢承认是自己动了手脚——那丹药早被他吃了,还也还不上,只能求沈归烬再帮帮他。   他想着把丹药补上,或许能平了这些大妖们的怒火。   可沈归烬偏偏没有回应。   人族妖族之间向来有隔阂,平日里维持着表面的和平,实则互相看不起。   妖族觉得人族奸诈,最恨被人族糊弄。   张大海恳求道:“沈掌柜肯定有事,他铺子在这儿,不会跑的,求你们再宽限……”   “宽限?”   两名大妖相互对视一眼,发出阴寒的笑声,其中一人打了个响指,便有妖兽压着一个人过来。   张大海一看,面如死灰,失声喊道:“娘!”   正是他那八十多岁的老娘。   张大海“噗通”一声跪地恳求道:“两……两位前辈,这事跟我娘无关,都是我一人的错,求两位前辈通融,我……我一定给你们补齐丹药,两倍……不!三倍补偿给你们!”   那位竖眼蛇瞳的大妖觑他片刻:“十倍,我们要十倍赔偿。”   十倍便是一百颗!张大海头皮发麻,却又实在没办法,只能哆嗦着答应:“十……十倍,好,我……我想办法……”   那大妖又说:“三日后交货。”   张大海眼前一黑,近乎晕厥:“三……”   妖族不讲人情,用竖瞳冰冷地望着他。   张大海硬着头皮认下:“好,三……三日后,我把丹药拿来。”   *   天色渐晚,殷琰坐在桌前,将手里的石头块儿数了又数。   六块。   夫君有六天都没回来了。   小黑猫凑过来,习惯性地往他手边嗅嗅,想看他手里拿的是什么好东西,殷琰却忙将石块儿揣进兜里,警告:“这个不准吃!”   小黑猫“喵嗷”一声,觉得没意思,跑开。   殷琰又一把将它抓回来:“不准跑!”   夫君说只要小黑猫在这儿,就一定回来,殷琰把猫揣进怀里。   小黑猫无语地“喵”了一声,虽然不会说话,但它知道殷琰是个傻子,主人让他照顾殷琰,它也只能勉为其难给对方撸一把。   夜幕很快降临,殷琰抱着猫回了屋子,准备睡觉。   夫君说入了夜就要按时休息,作息规律才有助于养灵根。   虽然想不起来什么是灵根,殷琰还是乖乖听话,洗漱,换衣服,上床,再把枕头让出一半儿给小黑猫睡,然后熄灯,闭上眼睛。   他总是很快入睡,因为脑子里没什么东西,可今夜却有些失眠,总是想起那六块石头。   六天,他跟夫君相处都没几天,六天已经很长了。   殷琰睡不着,想,夫君怎么还不回来?   出去几天,到底是几天啊?   ……   张大海拼命赶回了潮音镇。   一上岸,他便疯狂朝沈归烬的铺子跑。   正值深夜,街道上一个人也没有,沈归烬的铺子也如以往那般铺门紧闭,张大海顾不得什么,到了跟前疯狂砸门,一边砸门一边喊:“沈归,沈掌柜!开门啊!沈掌柜的……”   一番动静,把街坊邻居都惊了起来。   隔壁张娘子披着衣服从自己店面出来,看看他:“这不是大海吗?怎么半夜来寻沈掌柜?沈掌柜不在,这都好几天没开张了,约莫是到山上采药……”   张大海有苦难言,“咚咚咚”地依旧砸门,见里面没回应,干脆施展灵力,一拳把铺门砸坏,闯了进去。   其他围过来的邻居也都吓了一跳,纷纷纳罕:“怎地,怎还深更半夜闯人家沈掌柜的铺子?”   张大海不理,闷头往里找。   邻居们也都跟进去看热闹。   另一头,殷琰在卧室辗转反侧,忽然听到隐约的声音从后院传来——“沈归,沈掌柜的!”   沈归。   这不是他夫君的名字吗?   殷琰立刻从床上坐起。   小黑猫也从枕头上迷迷瞪瞪地苏醒:“喵?”   殷琰披衣下床,穿上鞋,在屋子里细听了一会儿,发现的确是有人在喊他夫君,忙挑了盏灯,出门,顺着声音找过去。 第7章 邻居 | “对啊,我夫君,沈归。”   殷琰找到了无界门前。   无界门上方的玻璃珠显示出蓝色,殷琰并未注意,只是贴着门往里听了听,发现里面传来一些乱糟糟的声音,似乎有人在喧嚷,其间夹杂着他夫君沈归的名字。   街坊邻居正在劝张大海:“大海,你怎么能大半夜闯进沈掌柜的铺子?还把人门给砸了!”   “早跟你说了,沈掌柜这几日都不在!”   “这院里黑漆漆的,哪像有人啊……”   张大海走投无路,街坊们的话他一句也听不进去,就算知道沈归烬不在,他也不死心的一间间屋子找过去。   另一侧,殷琰试着推了推无界门。   小黑猫跟在他后面,看到他这番动作,瞬间炸毛,忙扑上来阻止,可殷琰已经将门打开了。   小黑猫刹不住车,直接从无界门里冲了出去。   “喵嗷”一声,惊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殷琰在后面挑着灯出来。   无界门位置隐蔽,在走廊的拐角,街坊邻居们都还没注意到这里有扇门,忽然看到有人出来,都愣住了。   殷琰看着对方,街坊邻居们也看着他,两相对视,只有小黑猫急得“喵呜”乱跑。   殷琰手里提着灯,光线自上而下,映得他像个鬼一般,又是个陌生面孔,有邻居被吓到,不觉往后退了一步,问道:“你……你是谁?”   “我?”   殷琰一脸茫然,对这个问题大脑宕机了一会儿,但他很快想起自己要干什么,反问对方,“是你们刚刚在叫我夫君的名字吗?”   “你夫君?”   “对啊,我夫君,沈归。”   *   沈归烬捕捉到风火圣蛛,正往回赶。   忽然察觉到无界门异动。   无界门是他的本命法宝,与他神识相连,沈归烬稍稍一探,发现是殷琰走了进去。   什么状况?   无界门位置隐蔽,殷琰平日只会待在院子里,沈归烬没有吩咐过的地方他一概不乱跑,怎会……   如此想着,沈归烬掐诀加快速度。   潮音镇这边,殷琰一句“我夫君”,令所有街坊邻居都瞪大了眼。   “你……你夫君?”   殷琰点头,并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他一直管沈归烬叫夫君。   街坊们面面相觑,不由多打量他几眼,又掩着唇小声议论:“前些日子赵婶子还给沈掌柜说媒呢,这不声不响的,怎突然娶了个小哥儿?”   “是啊,也没听沈掌柜说过……”   殷琰额头孕痣鲜红,分明是个小哥儿,又待在沈归烬院子里,还散着头发,一副刚起床的样子,邻居们虽有猜疑,却也信了七八分,围着他上下打量。   张大海仿佛找到救命稻草,撇开众人,抓着殷琰问:“你夫君呢?你夫君在哪儿?”   殷琰说:“夫君出去了,过几日才回来。”   “过几日?”张大海面如死灰,“怎么能过几日……你,你能不能联系他?”   联系?   殷琰歪着脑袋想,夫君在外,他还能联系?   此前他从没想过这些。   于是问张大海:“我怎么联系夫君?”   张大海:“……”   祖宗,我问你啊!   院子里乱成一团,邻居们悄声议论,殷琰满脸茫然,张大海急得团团转,他跟殷琰又说了几句,发现这小哥儿什么话都说不清楚,像是个傻的。   张大海急火攻心,往殷琰身后一瞅,看到了那扇虚掩着的无界门。   张大海推开殷琰便要进去。   小黑猫见势不妙,“喵嗷”的一声窜过去。   却还没等小黑猫将人拦住,无界门后忽然伸出一只手,沈归烬紧赶慢赶回到了院子,从无界门中走出,一把拦住了张大海。   张大海顿时愣住:“沈……掌柜。”   殷琰看到他,也惊喜叫道:“夫君!”   沈归烬看着眼前乌泱泱的场面,眼皮直跳,虽还没有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不得不推开殷琰往自己身上黏的动作,沉着脸,往身后一指:“你先回去。”   殷琰愣住。   夫君每次回来都会抱他,还会摸他的头,他已经一个人待了这么久……而且先前说好了的,夫君要回来陪他睡觉。   殷琰神情委顿下来,委屈巴巴:“夫君……”   沈归烬无语。   他不想让其他人看到殷琰,这小哥儿在家里叫叫他“夫君”就算了,可是被左邻右舍听到,事情就再难解释得明白。   可殷琰已经红了眼眶,抹起泪来。   沈归烬:“……”   邻居们在一旁看热闹,已经开始围着指责他:“沈掌柜的,此前也没听说你娶亲,还娶了个小哥儿?要不是跟着大海兄进来,我们还不知道呢!”   “你这事做得可不地道,赵婶子前些日子还给你说亲来着!”   “我看这小哥儿长得也挺齐整,干嘛藏着掖着?怎还一回来就把人惹哭了?”   “他说你是他夫君,真的假的?”   “干嘛捂着不给人看见……”   沈归烬揉揉额头,只能先安抚殷琰,他好说歹说将殷琰劝回屋子,又转身应付街坊。   张大海在一旁急得直扯他的胳膊:“沈掌柜,我真有急事找你!”   沈归烬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大抵捋清了今夜这一场混乱全是张大海起得头,好容易将邻居们劝出去,回头正要骂,却见张大海“咚”的一声在他跟前跪下,“梆梆”给他磕了两个响头。   沈归烬:“……你干嘛?”   他看看身后的无界门,好险街坊们都是寻常百姓,天色又暗,无人察觉异样,沈归烬无可奈何地把张大海从地上拖起来,将他带进了客房,一人拉了张椅子:“说吧,有什么事?”   张大海也不坐,说话间就又要给他跪下,沈归烬只觉头疼,拦住道:“大半夜的,拆了我铺门也要闯进来,知道你惹了是非,也不是第一次了,借钱还是赊账?要不就是你老母亲又生了病?”   张大海神情嗫喏,一时竟有些不敢说。   他先前也确实惹过麻烦,赊账欠钱,被人在街上追着跑,沈掌柜为人仗义,跟他也聊得来,帮过他不止一次,张大海自认两人是兄弟,可这回,他真是把兄弟给坑了。   却又实在走投无路,张大海一五一十将事情讲出来,末了说:“是我自个儿的错,连累了沈掌柜,可那些妖族抓了我娘,我老娘今年八十多了,我实在是没办法……这镇上再也找不到其他能帮忙的人。”   沈归烬仰头深吸了口气,万没有想到对方能捅出这种篓子,居然给那些大妖们换假丹药!   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指着对方:“我先前有没有跟你说过那些妖族不好打交道,让你别老琢磨着坑它们?”   张大海悔不当初:“我……我只是……”   “罢了,”沈归烬看他五大三粗在自己跟前抹眼泪的样子,也懒得再骂,“一百颗丹药,明日交货,是么?”   张大海点头,抽了抽鼻子说:“我知此事为难,你……能不能先借我点灵石,我多跑两家铺子,没准儿能凑……”   沈归烬:“潮音镇拢共有多少家药铺,我这儿都被你搜刮得一颗不剩,一百颗丹药,哪儿那么好找?”   妖族睚眦必报,摆明了要刁难,大抵就没打算让他救回老娘。   张大海知道事情难办,也想不出别的办法,恨不能抽自己耳光:   “我真该死!贪这点儿便宜!可怜我娘一手把我带大,她此前曾夭折了三个孩子,好不容易把我养活,得知我有修行的资质,不顾家里贫寒,砸锅卖铁供我走仙途,只为了让我活得久一点……”   沈归烬默然止住他。   张大海踏入修行之途的际遇与寻常修士不同,与其说是为了追求仙途,不如说是为了自己的母亲。   他资质平平,能拿到的修行资源更是捉襟见肘,本是个极不起眼的散修,却同其他宗门弟子一般,仅用短短数十年就突破筑基境。   修士入道都讲究断绝凡尘,张大海却反其道而行之,他母亲若真死在妖族手里,这事必会成为他跨不过去的心魔,毁了他未来的修行路。   沈归烬叹了一声,心想这事对自己来说也是举手之劳,便道:“罢了,你在这儿稍等,一百颗丹药,我给你。”   张大海抬起头愕然看他。   沈归烬没作解释,支使张大海去给他修铺门,自己则掐诀去了万药谷,把正在睡梦中的公孙蔼薅起来:“长老,给我弄一百颗丹药。”   公孙蔼虽已是元婴高阶修士,却秉持着日作夜息的养生之道,骤然被沈归烬吵醒,半晌没反应过来。   沈归烬已经翻箱倒柜地在他屋子里找起来。   公孙蔼在床上惺忪半晌,恍然间像回到了三百多年前,忙朝屋子左右看看,没发现追来的刺客,才缓过神,一脸不解地问:“什么丹药?”   沈归烬:“培元丹,定魂丹。”   公孙蔼:“你此前不是拿走一堆了吗?”   沈归烬:“不够,还得再凑一百颗。”   公孙蔼愈发不解,看看他,又低头扒着床沿找鞋子:“怎么,你收弟子了?要那么多筑基期丹药作甚?”   沈归烬在屋子里找了半晌没找到,“啧”了一声:“你平日不是闻着药味才能睡安生,屋里什么丹药都放点儿吗?偏这两种没有?”   公孙蔼把鞋穿上:“合着我的丹药全都是给你准备的——说来也真巧了,就这两种没有。”   沈归烬不解:“为何?”   公孙蔼趿着鞋,走到他跟前:“近来南海妖皇陨落,迎来了化形潮,修真界与妖族素有贸易,化形潮期间给它们提供丹药,换取妖皇体内的妖丹,这生意做了几百年了,不然你以为我前些日子怎会炼那么多培元丹和定魂丹,容得你随手乱抓?”   沈归烬一怔:“什么?”   公孙蔼:“南海妖族的化形潮啊,怎么,你没听过?”   沈归烬还真没听过。   化形潮他是知道的,历代妖皇陨落时,尸身堕化,族内小妖会通过分食妖皇的尸身获取修为灵力,届时会有大批妖兽突破结丹期化为人形,被称为化形潮。   如今的他一心过闲散日子,并未打听过此类消息,再说,自来有之的事,也没什么……   不对。   沈归烬仔细一想,觉出不对劲来。   他问:“妖族与修真界贸易,丹药由各大宗门提供,可曾约定过数额?”   公孙蔼:“那是自然,一代妖皇陨落后,能化形的妖兽数目宗门向来有测算,妖丹数额也有协商,否则这些妖族贪得无厌,岂不让他们占了我等宗门的便宜?”   沈归烬心想占便宜倒是其次,问:“若它们除了与宗门交易,私下里也在其他地方囤购丹药呢?”   公孙蔼一愣:“这……囤购丹药有什么用?那南海妖皇不过是个元婴初阶,堕化的尸身能供给多少妖兽化形?丹药囤久了灵力散溢,反是浪费。”   沈归烬蹙起眉。   妖族若真有那么多妖兽化形,大可以同宗门交易,用不着费劲巴拉、伪装身份到他的散修铺子上买。   事出反常必有妖。   沈归烬问:“培元丹和定魂丹你这儿一颗都没有了?”   公孙蔼:“那倒也不至于,我堂堂万药谷,也还有数千名弟子要修行呢,你非要的话,我也能给你凑几颗。”   沈归烬:“给我装点儿。” 第8章 海妖 | “元婴修士果然恐怖如斯!”   沈归烬回到潮音镇,把从公孙蔼那里薅来的丹药给张大海。   张大海看着满满一盒丹药,差点合不拢嘴:“沈掌柜,你……”   简直是个神仙啊!   沈归烬打发他:“快点儿去吧,从这儿赶到海域妖岛,还得好一会儿功夫呢。”   张大海反应过来,也不再说什么,抱住装满丹药的盒子,掐诀朝海岸边过去。   沈归烬隐匿身形,尾随其后。   从潮音镇到海域妖岛的距离其实并不远,只是一旦踏入妖族范围,人族修士便会受到禁制,难以动用术法横越,张大海不得不给妖族传信,说自己又带来了百枚丹药,求对方通融,让自己尽快过去。   沈归烬隐匿暗处,神识放出,窥探妖族动向。   他很快顺着通传消息的小妖们,寻到了此前到他铺子上购买丹药的那两名化形大妖。   两名大妖在族域内并未化作人身,其中一个是嘶嘶吐信子的海蟒,另一个是背负刀鳍的白鲨,两妖听闻小妖传信,都略感惊讶:“一百颗,真带来了?”   传信的小妖点头:“他是这样说的,我看了他手里的盒子,的确是丹药。”   海蟒与白鲨对视一眼,白鲨道:“这小子动作怎这么快?”   海蟒竖瞳微闪,嘶嘶笑道:“看来他门路还真是不少,还是大哥想得周全,没直接杀他,反放他回去多寻两家铺子。”   白鲨:“可他那老娘早给沉到海里喂鱼了。”   海蟒盘起身躯,化作人形:“无妨,我们大事将成,也差不了多少丹药,回头把这些药修都控制起来,还有那姓沈的,找人盯着他那铺子,一开门就把他抓过来,至于张大海……如今已没什么用处,跟他那老娘一起喂鱼便是。”   白鲨也笑起来:“这小子贪得无厌,你我都没施手脚,他倒给自己挖了个坑。”   海蟒:“人族就是这般,愚蠢,贪婪,如那正清门长老,为我族大开方便之门,还真以为我族会给他妖丹呢,可笑!大好的仙山灵境掌握在这群蠢货手中,实在可惜,好在化形潮过后,我族必有数名元婴妖长降世,届时整个沿海区域都会是我族囊中之物!”   沈归烬不声不响用神识听完了这场对话,心想,正清门?数名元婴妖长?   听这大妖的意思,是要在化形潮之际侵占人族领地,而负责管辖南海事务的正清门长老早与其勾结,明知妖族图谋不轨,却坐视不理?   至于数名元婴妖长……   据沈归烬所知,妖族化形潮是低阶妖兽进阶结丹、化成人形的契机,可若再从结丹晋升元婴,就难上加难。   不管人族妖族,元婴境以上便是高阶,能修炼到此境界的修士屈指可数,小小一个南海,从哪儿冒出来那么多元婴妖长?   他将神识往妖岛更深处探去,却发现妖岛中央有更为复杂的结界禁制守护,若想窥破,难免闹出动静。   只能将神识暂且收了回来。   沈归烬思索间,两名化形大妖已派人将张大海带了过来。   张大海到了两名化形大妖前,忙捧上手中的盒子:“二、二位妖长,这是足足一百颗丹药,这次绝对是真的!你们看看!”   白鲨和海蟒上前,各自用灵力查探一番,点头:“的确是真的。”   张大海松了口气:“那我老娘她……”   白鲨打断他的话问道:“你这丹药是从哪儿来的?”   张大海踟蹰半晌,想到自己已给沈掌柜添了不少麻烦,这两名大妖来者不善,还是别再提沈掌柜为好,便说:“是……呃,我自己以前私存的。”   “私存?”   “是,是啊,否则哪儿能这么快给两位前辈拿过来,我是个筑基修士,本就指着这些丹药进境,平日里会、会囤一些。”   白鲨跟海蟒对视一眼,海蟒问道:“你囤了多少?”   张大海忙摇头:“没、没了,这已经是我全部的老底,还找旁人凑了几颗,如今全给两位前辈,只求能把我老娘放出来。”   白鲨看看海蟒,海蟒嘶嘶吐着信子,用神识传音道:像是真的,那潮音镇上的丹药铺本不多,真是去买的话,不可能这么快凑出来。   白鲨道:那就杀了吧。   于是海蟒伸手把张大海手中盒子接走,笑道:“你既遵守诺言,我们也不会骗你,自然会带你见你老娘。”   说罢给旁边小妖们使了个眼色。   张大海闻言大喜,以为自己母亲终于得救了,正左右张望看他老娘在哪儿,却见周边小妖各自拔出手中武器,将他围了起来   他一愣:“这……”   海蟒轻笑一声:“小子们,练练手,谁能把这筑基修士杀了,今晚有赏!”   张大海愕然看向对方:“你们……”   海蟒嘲讽地冲他吐信子:“你不是要见你老娘吗?她就在海底,我估摸着海鱼还没把她尸身啃完呢,你现在下去,正好母子团圆!”   张大海反应了半晌,脸色剧变:“你们……你们这些不守信义的妖兽!”   “不守信义?哈,愚蠢的人族,这种话也轮得到你说?小子们,让他闭嘴!”   说罢一声令下,让小妖们动手。   张大海自然不肯束手就擒,同样施起术法来,红着眼睛要跟对方鱼死网破。   他是土木双灵根,土克水,水生木,两种术法刚好牵制海妖们的水属性术法,寻常小妖并不是他对手,眨眼间便杀了几只妖兽。   海蟒脸色顿暗,刚要出手,被白鲨拦住,白鲨在海域周围又加了一重禁制。   海妖擅水,步入其海域禁制的人连术法都难以调动。   白鲨就喜欢看妖族捕猎虐杀人族。   沈归烬用神识窥探到这一切,抬手破了妖族海域的禁制。   化神期强大浩然的灵力顷刻侵袭而来,几乎激起了整片海域动荡,沈归烬不再收敛神识,用意念轻描淡写将一众妖族碾压。   妖兽们猝不及防,不知发生了什么,各自惊慌失措,如临大敌地抬头朝四周看去。   白鲨和海蟒在沈归烬的神识压迫中堪堪稳住身形,仓皇问道:“谁?什么人?是……哪位前辈大能?”   沈归烬并未现身,只掩了声线,向整片海域传音道:“我周游至此,见你们妖族好生霸道,禁制圈了整片南海不说,还要对我族小辈下手?”   白鲨和海蟒对视一眼,各自面露惶恐,心说怎会这么巧,被人族路过的大能修士撞到。   这修士神识深不可测,仅凭威压便让人动弹不得,多半是元婴……甚至化神期修士!   两名大妖畏怯,正想编点什么瞎话辩解,张大海从小妖们的缠斗中脱身出来,匆忙喊道:“前辈!前辈留步!这群妖兽欺人太甚,杀了我老娘,还要杀我!”   白鲨和海蟒怨毒地看他一眼,海蟒反应快,迅速道:“前辈明鉴,是这骗子先骗我们!我们向人族购买丹药,他在丹药中掺假!若非如此,我们又岂会找他麻烦!”   张大海:“我……我,我也补给你们了!足足百颗!你们却还要取我老娘性命!”   海蟒嗤笑:“三天,一百颗丹药,谁知你这骗子是从哪儿搜刮的!我们妖族一向与人族交好,百年间从未欺侮过人族,反屡被人族压榨,前辈主持公道,可这人分明是个渣滓,前辈也莫要被这人给骗了!”   张大海:“你……”   海蟒巧舌如簧,张大海张了半天嘴却不知从哪儿说,脸都急白了,只一味解释:“不是这样,前辈,我……”   “罢了。”   沈归烬兴师动众用化神境碾压他们,不是到这儿来断官司的,甚至不是为了救张大海,他对两名化形大妖说,   “区区几颗丹药,用得着搭上一条性命?若是骗子,报到当地宗门去,自有人族律法规束,由不得你们在这儿动用私刑,此事我既撞见,放我族小辈离开,便算事了。”   海蟒与白鲨对视一眼,他们本就怕挑起事端,更怕在节骨眼上暴露妖族的筹谋,忙答应道:“前辈如此吩咐,我们自然照办,这就放他离开!”   说罢忙冲小妖们使眼色,把张大海从妖岛上撵出去。   张大海被赶出海域,回头望望海面,想到因自己一时贪念,竟害死了老娘,痛悔莫及,犹豫着不想走,只想找那群海妖拼命。   沈归烬用术法拦住他:“怎么,我救你一命,你还想回去?”   张大海忍着泪说:“我老娘被他们害死了,我又怎能……”   沈归烬淡淡道:“我算出你娘寿数早已尽了,这些年想必是用寿元丹吊着性命,夺天时者易遭天谴,你老娘不是命硬的人,没有长生的机缘,若非你一意孤行,她本该寿终正寝。”   张大海:“我……”   沈归烬将装满丹药的盒子从妖岛上取出来,用灵力托送回张大海眼前:   “那些妖族说你是骗子,我不追究,此间教训你也吃到了,以后收敛心性,莫要动什么歪主意,看你也不像富庶修士,这一百颗丹药你拿回去吧。”   张大海紧咬住唇,想解释什么,半晌,又认下:“前辈教训得是。”   沈归烬敛去气息,见张大海在海边上站了一会儿,又抹了抹眼泪,才转身落寞地走了。   他在海岸边现身,朝夜色中已逐渐趋于平静的海面上望去。   心想,此刻各宗门为了追寻他下落所点的长灵灯,怕是要闪疯了吧。   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各宗派的高阶修士到此,将南海翻个底朝天,来寻他下落。   他不用掺和其中,正清门与妖族勾结的龌龊,化形潮里隐藏的端倪……自会有人帮他查出来,也会有人出手解决。   龙傲天的身份有时还挺好用的。   沈归烬掐诀回了铺子。   *   天色熹微,在沈归烬回到铺子的同时,张大海也抱着丹药赶回来,直接进门找他。   沈归烬吃了一惊:“你怎么……”   他看看对方手里的丹药盒,心想,这玩意儿怎么又给他拿回来了?   他以道祖的身份把这一百枚丹药从妖族取出,交还给张大海,一是不想让妖族占便宜,二是觉得以张大海这般贪便宜的性子,没准儿就抱着盒子跑了。   张大海没了老娘,在潮音镇了无牵挂,跑路理所当然。   一百枚丹药对沈归烬来说无足轻重,对正处于筑基期的张大海来说,却是一笔巨额财富。   修真界为几块灵石杀人的都有,沈归烬见多了,他把盒子交给张大海,本就抱着舍了的心思,张大海跑了刚好,省得后续来南海的各宗修士抓到线索,进而再注意到自己这间铺子。   张大海却把丹药盒推给他,声音闷闷道:“沈掌柜好心,可我老娘已被妖兽们害死了,这丹药也用不上,还给你。”   沈归烬看看丹药盒,只能明知故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张大海抽抽鼻子,一五一十把事情讲出来,说自己贪心害死了老娘,本也要死在妖族手里,却得到一位神秘前辈的相救,才从南海逃了回来。   他说:“这丹药也是那位前辈还给我的,他告诫我以后不能再动歪主意,我……哎……”   张大海抹了把鼻涕眼泪,把那满盒丹药往沈归烬跟前又推了推。   他以后再也不贪这种便宜了。   沈归烬看看他,没好再说什么,只能把丹药又收回来。   天色渐亮,周边铺子的街坊邻居也都陆续开门,见张大海又在沈掌柜铺子跟前说话,记起昨天夜里的热闹,纷纷前来打听。   张大海把夜里的事又说了一遍。   街坊们闻言不禁唏嘘道:“哎呀,你死里逃生,真见到了元婴修士?”   “没有见到,”张大海摇头,“人家元婴大能,怎会在我这种小喽啰跟前现身,只放了神识与我对话……那般神识威压,我此生从未见过,实在令人胆寒。”   “咦,元婴修士果然恐怖如斯!”   沈归烬:“……”   元婴就元婴吧,低阶小辈没见识,把他误认为元婴也好。   他拨着算盘计算铺子里余下的药材数量,听邻居们又纷纷安慰张大海丧母之痛,骂那些害人的妖兽:   “海妖们本该生活在海里,却老想占我们人族的地,这几年借着交易妖丹的名头,越发往咱们镇子上跑,此前也有不少大妖害人的事,附近的宗门都不管!”   “你说正清门啊,嗐,他们只管自己,不然那妖丹都卖给谁了?咱们老百姓又不用,还不是给那正清门长老!”   “如今的正清门跟以前大不相同咯,也不问弟子资质,供奉灵石丹药就管当亲传弟子。”   “听说那长老本就是用资材堆出的进境,所谓的元婴也只是个名头,自个儿都懒得修行,才巴望着用妖丹进境,也就在咱这小地方当当土皇帝。”   “嘘,别说了,给他们用神识探到,还要来找咱们麻烦呢。”   “以前还有万法盟的仙长踩着剑在头上巡逻,到咱这儿来看看,这都多少年没见过了。”   “这不也都托那正清门的福,表面功夫做得足,让人以为咱这里太平嘛。”   “哎……”   沈归烬默不作声听着,算清了铺子里的账,把张大海叫过去又交代了几句,便打算关铺门。   邻居们:“不是,沈掌柜,这大清早的,你不做生意啊?”   沈归烬把门帘往下一挑,赶客道:“家里有事。”   殷琰还在屋子里委屈呢。 第9章 交代 | “我要娶你,你肯不肯?”   沈归烬先前忙着应付张大海和邻居,把殷琰劝回房间,随口哄他“回来抱抱”,但殷琰并不肯撒手。   沈归烬只能扯开殷琰拽着自己衣袖的手,命令他待在屋里。   一夜过去,那小哥儿不知委屈成了什么样子。   沈归烬关了铺门,从无界门回去。   进了卧室,见殷琰像是一夜没睡,孤零零抱着自己缩在床上,将头埋进膝盖里,果然在抽抽噎噎地犯委屈。   沈归烬叹了一声。   这小哥儿被心魔毒害得呆呆傻傻,但凡他强硬命令些什么,并不会忤逆,可人非草木,心里有了情绪,无外人开解,就得自己忍着消化。   沈归烬走过去摸摸他的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又看到殷琰抱着膝盖的手深深嵌进肉里,如同此前情毒发作时一样,通过抠挠自己缓解症状。   沈归烬抓住殷琰的手。   殷琰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还挂着泪珠。   沈归烬觉得这小呆瓜实在可怜,凑上去抱抱,说:“别哭,跟我说说,你心里在委屈什么?”   殷琰抽抽鼻子:“夫君骗我。”   沈归烬:“我怎么骗你?”   殷琰:“夫君说回来要陪我睡觉。”   沈归烬:“……”   他当初随口糊弄一句,自己早忘了,可这小呆瓜脑袋里没别的事,翻来覆去只能想这些。   沈归烬正想解释,却听殷琰委屈巴巴又问:“我做了什么惹夫君生气?”   沈归烬:“?我没生气,你哪里看出我生气了?”   殷琰闷闷道:“夫君说话不算数。”   此前沈归烬说去给他买吃的,就真买,他以为夫君说什么都会履诺,可沈归烬答应要跟他睡觉,却在回来后凶他,还把他一个人丢在屋里。   殷琰想不明白,只能揣测是自己做错了事情。   沈归烬揉揉眉心,不知该如何跟这种傻子交流,伸手一摸殷琰的额头,发现他体温又起来了。   他叹了一声,闭眼认命道:“好,过来,陪你睡。”   是他当初把人从山林里捡了回来,沈归烬此刻觉得自己造孽,可若放着殷琰不管,更是造孽。   他捋捋殷琰的头发,把人抱进怀中,在殷琰往他身上蹭的同时,有些出神地想,实在不行,自己娶他。   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邻居们追着议论,殷琰不管什么来历,两人不算夫妻也已经做了夫妻,他若还是一心想着救好了对方就撇掉麻烦,实在说不过去。   他有的是资财,无论对方是谁,都给得起聘礼,就算殷琰真是什么高门大户、修真世家……沈归烬想,最差不过舍了这身马甲,亦或对方看他不起,先甩了他,也都好。   他不能不给殷琰一个交代。   如此想着,沈归烬低头看看殷琰,殷琰情欲上头,正不得其法地解他的衣服,解了半晌没解开,脑门的汗都出来了,凑上前用牙去咬。   沈归烬摸摸他的头,把他下巴托起来,问:“我要娶你,你肯不肯?”   殷琰蹙着眉,一时半会儿没想明白:“夫君还没有娶我?”   沈归烬:“……”   算了。   他捋着殷琰的背脊与他接吻,心想这种事也只能自己先做打算,殷琰将来若真的不乐意,自己再想办法补偿他。   总不会亏待了这小哥儿。   ……   一场云雨,沈归烬起身,去给殷琰熬药。   殷琰躺在床上,心满意足,觉得夫君没有生他的气,还是喜欢他。   高兴地在被窝里打了几个滚。   随即想起那扇奇怪的门。   先前他不敢问,觉得夫君是因为那扇门气他,现在发现好像不是,殷琰胆子大了些,在沈归烬端着药碗进来时,忍不住道:“夫君,走廊里的那道门,我以后还能去吗?”   门外面有好多人,殷琰看得新奇,他记忆缺失的脑袋看什么都新奇,很想再去看看。   沈归烬想了一会儿。   他既已决定对殷琰负责,潮音镇的街坊邻居也都见到了殷琰,以八卦的传播速度,这事儿肯定瞒不住。   他越把殷琰藏起来,周边人只会越揣测。   况且此后他要给殷琰拔毒,对言障毒来说,殷琰多接触点人反是好的,能更快建立起对周边事物的认知。   也省得赵婶子老来给他说亲了。   左右一计较,沈归烬发现这是个一举三得的好事,至于无界门……大不了多加一个禁制,不让殷琰误入他洞府便是。   便点头答应:“行,改日我陪你。”   *   沈归烬在家照料殷琰几天,把小哥儿养得差不多了,又回到了镇上开铺子。   给殷琰拔毒的药材已齐备,如今他要熬制汤药,几味药材有不同的熬法,铺子后院也是他寻常炼丹熬药的地方,器具比山脚小院儿更齐备,沈归烬便搬到了这里。   殷琰想见见新奇,沈归烬虽答应了他,却也不敢一下子把他放到人堆里,街坊们七嘴八舌,万一把这小呆瓜吓到,得不偿失。   沈归烬让殷琰先待在后院适应适应,帮忙打下手。   潮音镇近来十分热闹。   据说是南海出了动荡,中原诸多宗派的修士成群结队飞过来,此前还有人说好些年没见过御剑的修士,如今头顶上的修士一拨接一拨,御剑的,御船的,踏叶驾云的……五花八门。   百姓们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仰着脖子观望,揣测纷纷。   张大海一日偷摸到了沈归烬铺子里。   “沈归,沈掌柜!”   他带着斗笠,大白天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做贼似的,招手把在柜台前写方子的沈归烬喊过来。   沈归烬走上前看看:“怎么,又被讨债的追了?”   张大海忙摇头,示意他凑近些,压低了声音:“大事!我上次不是跟你说,一个前辈大能在南海把我从妖族手里救了出来吗?”   沈归烬“嗯”了一声。   张大海勾手,让他把耳朵再贴近些,语气夸张但又小小声说:“我先前还以为这前辈是个元婴大能,谁知……你知道他是谁吗?”   沈归烬:“……是谁?”   张大海:“打死你都猜不出来,是万法道祖!沈归烬!”   沈归烬表示惊奇:“竟然是他啊。”   张大海:“没想到吧!听说道祖三百多年前闭关,如今终于出关现世,周游至此,就被我给撞上了!你说,这是不是一等一的机缘!”   沈归烬:“呃,是。”   张大海看看四周,又小声道:“我跟你说啊,这几天有好几拨修士找到我,打听那天晚上我与道祖谈话的事。”   沈归烬早知这些,问:“你都跟他们说了什么?”   张大海:“我怎敢瞎说?你之前特意嘱咐我,不要牵连你这铺子,我自然没敢把你送我丹药的事说出来,只说是自己凑的……”   沈归烬早料到张大海会被找上,他不想被修士们寻到自己这儿来,提前嘱咐过对方。   张大海:“我跟你说,南海那群妖族有阴谋,他们到镇子上买丹药,是为了借着化形潮,豢养元婴大妖!”   “豢养?”   “对呀!你不知这些妖兽们有多变态……”   张大海说着忍不住拔高了声调,反应过来,又忙压下声音,“我也是听那些修士们说的,说这些妖族向来能靠吞噬同类获取修为,便打算先喂出几个结丹食饵,将这些食饵喂给另一群妖兽,由此突破元婴境!”   沈归烬“唔”了一声,情况跟他猜测得大差不差。   早在他当龙傲天的时候,就有妖族想过这种歪招,吞噬同类,寻求进境,一些魔道的邪功也跟此如出一辙。   但这种自相残杀的办法向来不会落到什么好下场,却又因其短时间内的确能让修为功法大幅提升,这么多年依旧有人前赴后继。   张大海说:“这些妖族图谋占我们人族的地盘,还想把潮音镇淹了!听说正清门的长老都跟他们有勾结!”   沈归烬:“你打听的还真不少。”   “那可不是,”张大海又压了压头上的斗笠,“你知我今日为何来找你吗?因就在昨日,我见到了万法盟的长老!”   “万法盟?”   “是啊!他们专程找上我呢!”   沈归烬挑眉,万法盟是他当年一手创建的组织,彼时大小宗门乱斗,他拿到的剧本任务是拯救乱世,所以想方设法联合各宗派,成立了万法盟,以此维护修真界和凡人世界的秩序。   也因此,他被后世称为万法道祖。   “你听过应子真没有?”张大海又说,“道祖遁世后,这位便担任了万法盟第二任盟主。”   “应子真来了?”沈归烬颇有些愕然。   “那没有,”张大海摇头,“但他妹妹来了!就是那位天剑宗的女修长老,应婉柔!当年跟道祖订婚那个。”   沈归烬微微蹙起眉:“她?”   按龙傲天小说的套路,应婉柔本是原著里给他安排的正妻,属于那种容貌身世修为皆上乘,却要在嫁给他后相夫教子,还要给他附赠人脉资源的那种。   沈归烬当年因为剧情安排,不得不跟对方定下婚约。   但他卡了剧情的bug,没有与对方完婚,并在离开这个世界前,主动跟应婉柔坦白了自己的性向。   应婉柔答应退婚。   张大海却说:“道祖遁世这么多年,这位女长老还守着当年的婚事,听闻道祖的消息,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还亲自找我打听消息,而且……”   沈归烬大惊:“什么?什么还守着当年的婚事?”   张大海:“你不知道吗?自道祖遁世闭关,这位女修长老再没找过道侣,天剑宗也从未传出过退婚的消息,世人都揣测道祖当年闭关是负了伤,要遁世休养,亦或要修炼什么秘籍功法,总之待出关后,还是要与这位女长老结亲的!”   沈归烬:“???”   我怎么不知道?   应婉柔并非什么恋爱脑,不过是被剧情推着走到了那一步,两人当年早已说清楚,以沈归烬对应婉柔的了解,她绝不可能这么多年还守着一场未尽的婚事……   他看看张大海,想到跟这人也打听不明白,索性略过去,问:“还有什么而且?”   张大海又看看四周,再次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你可别告诉别人,这位女修长老心慈,给了我一份天大的机缘!”   沈归烬:“机缘?”   张大海:“她来向我询问道祖的事,除了你给我丹药那些,我都照实说了,这位女长老临走前提醒,说南海妖族和正清门都被我坏了好事,将来却未必不会有人找我寻仇,让我别留在这镇子,我说没别的地方可去,她想了想,给了我一张引帖。”   说罢,张大海把藏在怀里的引帖偷偷拿出来,给沈归烬看了一眼。   竟是天剑宗的入门引帖。   沈归烬一看便知是真的,想到应婉柔的性子,倒也不出奇。   张大海难掩激动道:“你知道吗,这可是天剑宗的正经引帖!这位女长老让我去天剑宗做杂役弟子,说能给我提供庇护!那可是天剑宗!”   以张大海的出身和资质,若无这张引帖,这辈子难摸到天剑宗的门。   沈归烬让他把引帖收起来,藏好,说:“那你不赶着去天剑宗报到,来我这儿做什么?”   张大海“哎呀”一声:“我不是想着兄弟你嘛!你帮了我这么大忙,又被牵扯进这件事情中,我便也求了这位女长老,说我一个兄弟恐怕也被牵连,问可否跟我一块儿去……”   沈归烬:“……”   那我真是谢谢你了。   不过张大海叹道:“可惜她没直接答应,说天剑宗不收药修,但可以在宗门所属的辖地提供庇护,若你真想转行加入宗门的话,她也可以给你一个入门比试的机会。”   沈归烬摇头:“我不去。”   张大海没想到他会如此干脆地拒绝:“怎就不去?那可是天剑宗!修真界一等一的宗门!寻常人多少辈子都换不来这般机缘!”   沈归烬:“如那位女长老所说,我只是个药修,托你帮我隐瞒,那些来南海的修士都不寻我,正清门和妖族又怎会找我寻仇?我在这儿待得挺好,何必大老远跑到天剑宗讨苦日子过。”   张大海:“那……怎么是过苦日子!”   沈归烬提醒:“杂役弟子,是所有宗门中最得吃苦的弟子,小辈们都得从此做起,到时早起晚睡,日日修炼不说,还得挑水劈柴,除尘洒扫,被师兄师姐们指挥得团团转,还得给大大小小的长老端茶送水。”   张大海想了半晌:“那我也愿意,只要能进天剑宗的门,什么活我都愿意干!我有的是力气干活!”   沈归烬不觉笑起来:“你有这般志气,将来必不会亏了这张引帖,但我这辈子就愿意在这儿开间小铺子,每天炼炼丹,打发打发时间就行,杂役弟子的苦,我可吃不来。”   张大海想到沈掌柜也确实不是能吃苦的性子,这么小一间铺子都开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进了宗门多半受不了。   便说:“那行,不过你放心,我将来若出息了,肯定罩着你!”   沈归烬点头,嘴里说着“我以后就得指望你了”,起身送他出门。   张大海走到门边,忽又想起什么:“对了,沈掌柜……”   沈归烬:“还有什么事?”   张大海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先前装丹药的那个盒子,咳……就是道祖送回来的那个,能不能给我?我,我可以出钱买!”   沈归烬看他一身行装,也没什么需要盛放的,问:“你要盒子干嘛?”   张大海:“那不是道祖碰过的东西么,多少沾点儿灵气,再说,道祖救我一命,回头我得把这盒子供奉起来,天天祭拜。”   沈归烬:“……”   那你不如直接拜我。   张大海已经扯出了钱袋子,往外掏钱:“我拿市价三倍,不,五倍……”   沈归烬摆摆手,往后院叫了一声:“阿琰。”   一阵脚步声响起,殷琰“噔噔噔”地从后院跑来,从门帘里探出个头:“夫君?”   沈归烬:“去把前些日子我收起来的那个丹药盒拿过来,就在炼药房左边的柜子里。”   殷琰应了一声,乖乖地又“噔噔噔”跑回去。   片刻,把盒子取来。   沈归烬把盒子给张大海,张大海接过盒子,不由抬头打量了两眼殷琰。   这小哥儿长得真齐整,眉目明艳,额头孕痣鲜红,一口一声管沈归烬叫“夫君”。   张大海忍不住问道:“他真是你的……”   顿了顿,又觉得自己不该打听。   侍妾,炉鼎,还是夫郎,跟他有何干系,沈掌柜爱与哥儿或娘子成婚……再说,这小哥儿都被带到了人前来,自是没打算瞒着的。   张大海把话又收了回去,向沈归烬道过谢,转身走了。 第10章 流言 | “夫君娶我,是为了生孩子?”   沈归烬知道张大海方才想说什么。   这世间的哥儿比不上娘子,体面人家娶亲,都是娶媳妇,小哥儿只配做炉鼎或侍妾。   可他把殷琰带到铺子上,不是拿个玩物出来给人显摆的,他要认殷琰做夫郎,任街坊邻居怎么议论,他要让殷琰体体面面地出来见人,才不受谁欺负。   小呆瓜对此一无所觉,只眨巴着眼睛看他:“夫君还有什么吩咐?”   “过来。”   沈归烬冲他招招手,对着他全身上下打量一遍——殷琰自从到他家里,穿的一直是他的旧衣,小哥儿骨架小,衣服显得有些拖沓,不太合身。   刚好铺子上没事,沈归烬以后要忙着给殷琰熬药拔毒,打算让殷琰帮他看铺面,小哥儿坐在人前,得有几件体面的衣服。   便对殷琰说:“咱们出去转转,夫君带你去买新衣服。”   ……   沈归烬带殷琰到了成衣铺子上。   这些日子,潮音镇的街坊大都听闻了沈掌柜家里养小哥儿的事,私下里议论纷纷,揣测是妾室或娈宠,要么是修士们常说的炉鼎,总归是不好见人的身份,才藏着掖着。   却没想到沈掌柜把这小哥儿带了出来,还亲自帮他挑买衣裳。   成衣店的老板姓李,做生意时最会看人脸色,他把着胡子打量殷琰一眼,心说长相不错,身板也好,可惜是个哥儿。   寻常人家给哥儿做衣服都不会扯太好的料子,但沈掌柜是体面人,还亲自带着上门,李老板掂量许久,扯了块儿掺棉的麻布,不算太磕碜,又用颜料浆染过,明艳,穿起来算是得体。   殷琰自个儿没意见,老板给什么他要什么,反正店铺里花花绿绿的布料,他早看花了眼,拿到什么都觉得喜欢。   沈归烬却把布料还回去,一副很挑剔的模样:“这料子浆得太硬,穿起来不舒服,洗了还掉色,我家夫郎身体不好,平日里都没干过粗活,在老宅养了一阵子,这才接过来,这镇上闷热,还是绸料更贴身些,再不济也得是纯棉的,透气。”   李老板先是诧然,又登时会意,忍不住再次打量了殷琰一眼,见这小哥儿真是娇滴滴的,从进门到现在扯着自家男人的衣服袖子都没松开。   沈掌柜也不烦他,还要挑挑拣拣为他选料子。   李老板当即改了口:“真是沈掌柜的夫郎啊,也是我方才挑花了眼,只想着那料子颜色鲜艳,还是绸料好,绸料更衬一些,穿起来也爽快!”   说罢去拿更好的料子。   沈归烬给殷琰买了一套成衣,直接让他换上,又挑了些上好的布料,量身裁了几套,等过几天来取。   又带着殷琰到别的铺子上逛。   小哥儿跟娘子一般,多少得有件首饰,沈归烬带他到首饰铺子里挑首饰。   生意人说话都客套,掏了钱便能传出去好话,沈归烬买了许多东西,首饰铺老板脸上要乐出花来,将殷琰好生夸赞一番,说他长得俊俏,嫁了这么好的夫君,合该配最漂亮的首饰。   沈归烬打包了一堆饰品,带着殷琰出门。   殷琰脚步都比方才轻快了许多,摸摸手上戴的镯子,高兴道:“夫君,他们都喜欢我!”   沈归烬笑着看他,带他又到其他几家铺子上打了照面,如此几趟,无需多费唇舌,街坊们便把消息传出去,并自动辟了谣——殷琰才不是什么炉鼎侍妾,那是正正经经的夫郎,沈掌柜疼得紧呢!   闲暇时便有邻居唠起来:   “我说冷不丁的,沈掌柜家里怎突然多了个哥儿出来,敢情以前在老家养病,这些日子才接过来。”   “那小哥儿娇得很,穿戴比寻常娘子都体面,沈掌柜是把人放心上的。”   “只是看着有点儿呆,话说不利索。”   “沈掌柜不是讲了嘛,这哥儿先前生了点儿病,得好长日子调理,还让我们平时多关照点儿。”   “那怎能不关照?邻里间有个头疼脑热,谁不找找沈掌柜开方子,以前都得跑到外镇找曲老头,那曲老头心是真黑,开的药我都吃不起,还是沈掌柜有良心。”   “沈掌柜疼夫郎,旁人自然也要顾着点儿。”   “只是赵婶子怕要气毁咯,先前一直张罗给沈掌柜说亲呢。”   “不过沈掌柜既然有夫郎,以前怎不说呢?”   “也不定没说过,沈掌柜一向话少,我倒听说他一直拒绝说亲,若非有夫郎,这么体面的门户,怎会不娶媳妇?”   “可那赵婶子能不知道?还一个劲儿往人家铺子上跑!”   “哎,赵婶子这张嘴,惯会惹是生非的,沈掌柜隔壁开包子铺的张娘子,成亲不过三年,跟人丈夫过得好好的,赵婶子背着她,撺掇人丈夫纳小妾,就为了挣点儿媒钱,真是缺德!”   “也没准儿沈掌柜被赵婶子缠得没招了,才把自家养病的夫郎大老远给接了过来……”   ……   话头不两天就传到了赵婶子耳朵里。   赵婶子此前就听闻了沈掌柜家里养哥儿的风声,并没放在心上,一个哥儿而已,她做这行的,见多了男人,没几个洁身自好的,沈归又是修士,养几个哥儿、妾、还有什么炉鼎,再正常不过。   况且养哥儿才说明有那心思,男女双方心思越活络,她施展的空间越大,还能讨些劝好费、红包什么的。   直到她听到邻里间又传出议论,说那哥儿是沈掌柜家的正经夫郎。   放屁!   沈掌柜那样的门户,怎会找哥儿做夫郎?   在这潮音镇里,沈掌柜算是难得的体面人了,识文断字,会医术,家里有铺面,能挣钱,是个修士,人长得还俊俏,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文雅……   对她做媒婆的来说,这是顶顶的资源了。   赵婶子才不肯放过这条大鱼,什么沈掌柜被她缠得没招了,专门把在老家养病的夫郎接过来应付她——呸!谁家男人放着媳妇不娶,会娶个小哥儿做正……   可她到了沈掌柜铺子上一看,怎,怎么,还真有个白白净净的小哥儿在柜台前坐着!   瞧那穿戴首饰,跟街坊间传的一点儿不差,也不干活,就在沈掌柜身边赖着,沈掌柜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像个小尾巴一样,一看就是被宠惯了的模样。   赵婶子脑门一紧,心说,这可怎么好?   她已跟齐真人家的二女儿打过包票,这位齐小姐早相中了沈掌柜,非选他做夫婿不可,齐真人也应了,私下里给她掏了不少银子,让她探探沈掌柜这边的风声,最好能说动沈归亲自到齐府去提亲,显出女方家有面子……   赵婶子急得团团转,想了半晌,也只能先找个机会探探那小哥儿的口风。   她挑了个沈归烬不在的时候,假装进铺子里买东西,跟殷琰搭上了话:“你是这掌柜家的夫郎?”   殷琰抬头,见是个陌生人,便将其判定为客人,按沈归烬教给他的话回道:“夫君在后院给我熬药,这铺子里有成品的丹药、灵草,你要什么,我称给你。”   赵婶子心想这话怎么答得驴头不对马嘴?   她又问了一遍:“我问你是不是沈掌柜家的夫郎?”   殷琰迟疑片刻,脑子缓慢地转了个弯,心说这客人好怪,进来也不买药,怎么一个劲儿问他?他想了想回:“你找我夫君是吗,开方子的话,我帮你叫他。”   赵婶子听得一头雾水,却又一把拉住:“哎,不用,我跟你说说话。”   “跟我?”   赵婶子点头,往柜台前一坐,看看左右也没旁人,自来熟地给自己沏杯茶,便盘问起来:“你跟沈掌柜何时成的亲?”   殷琰微微愣了愣,成亲?   他脑子里没有什么成亲的记忆。   他最远的记忆是在沈归烬床上醒来那一夜,脑子里的声音告诉他眼前看到的人是他夫君。   殷琰实诚地摇头:“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赵婶子匪夷,“这种事怎会不记得?”   殷琰确实不记得。   夫君教他不明白的事就不要答,于是他闭嘴不说话。   赵婶子上下打量他几眼,这小哥儿长得是齐整,但说起话来呆呆的,看着不大灵光,又听说他此前生了病,赵婶子便问:“听说你以前在老家养病,得了什么病,怎也没听沈掌柜提起过?”   殷琰知道自己生病,因为夫君老劝他喝药,还说他灵根残损,但具体什么病,殷琰自己也不清楚,便也摇摇头:“不知道。”   赵婶子怪了:“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脑袋里装的什么?”   殷琰突然想起来:“哦,夫君说我脑袋不好,想不起事,所以要每天早睡,才能把灵根养起来。”   赵婶子是个凡人,听不懂什么灵根,但她大概明白了,这人是个傻子。   真是稀罕,沈掌柜这样体面的人,放着高门大户家的女儿不娶,娶了个傻子哥儿。   赵婶子觉得事情不对,旁敲侧击打听:“你在老家养病时跟谁一起?你娘家几口人?以前是谁照顾你?你跟沈掌柜成亲时收了多少聘礼?又出了多少嫁妆?”   殷琰一句都听不懂,什么老家,嫁妆,聘礼?   便开始抿唇沉默。   赵婶子瞧他半晌,“啧”了一声:“什么夫郎,我看别是从哪儿捡的吧?”   正经娶上门的怎会连这些事都说不清楚?   赵婶子心里泛起嘀咕,又看这小哥儿的呆样,也不像是个能生会养的,怕是自个儿都难养明白。   她自认是个聪明人,一张嘴能把有的说成没的,沈掌柜带个小哥儿出来糊弄旁人,却糊弄不了她,赵婶子不信这傻子哥儿真是沈掌柜家的夫郎。   心里便琢磨起来。   齐小姐给她的钱是不能退了,殷琰若来路不正,两家人的婚事还是能办成,就看她怎么说。   于是开始挑唆:“我看你不像是正经人家出身的,沈掌柜待你好,可你一个做哥儿的,得认清自个儿的身份——我问你,你给沈掌柜生过孩子吗?”   殷琰一愣:“生……生孩子?”   赵婶子觑着他,翘起二郎腿:“是啊,谁家娶亲不为了生孩子,瞧你这身板,脑子又不灵光,还得天天让自家男人给你煎药,啧。”   她说得鄙夷,话里话外的语气让殷琰不安起来。   殷琰不明所以:“夫君娶我,是,是为了生孩子?”   赵婶子:“那是自然,谁家夫郎不给丈夫生孩子?除非你是个小的,你家夫君养你也只是玩玩。”   殷琰蹙眉,心底恐慌起来。   他没给夫君生过孩子,夫君也从没跟他提过这些,所以……夫君养他只是为了玩玩吗? 第11章 挑唆 | “撒起娇来,你夫君得给你迷死了!”   赵婶子在殷琰跟前絮絮一通,见这小哥儿呆瓜似的,说什么信什么,觉得有戏。   沈归烬自个儿不娶妻,那就让这呆小哥儿劝劝他,吹两句耳边风,历来也有正妻帮着纳妾,或者妾室给主家迎妻的嘛!   况且她也不信这小哥儿是真夫郎,沈掌柜脑子里不知在想什么,估计是给炼丹炼坏了。   她无论如何也要挣这笔钱。   赵婶子打着这般念头,却也没有多说,心知此事得慢慢来,眼看殷琰给她说得低下头,神情都不大好,便住了嘴,将白蹭的茶水喝尽,春风得意地走了。   傍晚,殷琰按点儿关了铺子,回到后院,见沈归烬还在给他熬药。   拔心魔毒的药复杂,得分好几个步骤,每一步都要盯紧,且殷琰灵根残碎,拔毒过程中为了避免毒素反噬,得要外人用灵力护持,还要辅以药浴……   沈归烬一天到晚都在琢磨这些,熬药的间隙还往万药谷去了好几趟,殷琰是他第一个棘手的病人,他做药修的,不能把人治坏了。   所以殷琰挂着一脸忧心忡忡的表情回来,又在他身上胡乱黏着时,沈归烬并未察觉到异常。   他听殷琰问:“夫君,你想要我给你生孩子吗?”   沈归烬:“啊?”   他低头看一眼,殷琰正将头埋进他怀里乱蹭。   沈归烬心想估计是在外面听邻居们啰嗦了什么,隔壁张娘子倒是天天想着要孩子,还到他这儿来开了好几副方子……   便找理由道:“咱不要,养孩子麻烦得很,又累还花钱。”   殷琰:“可今日来的客人说,娶亲就是为了生孩子。”   沈归烬心想这是谁放得哪门子狗屁?   可他没空跟殷琰解释,他要掐算好时间把天泉奇参等次份地加进快熬好的汤药中,便哄殷琰:“你不一样,你不用给我生孩子,乖,夫君有事做,自个儿去拿点儿吃的,跟猫玩一会儿。”   说着把殷琰推开。   殷琰抿唇看看他——夫君每次要他去跟猫玩,便是觉得他有点烦了。   他跟沈归烬生活了这么久,脑子不灵光,对情绪却很敏感,多多少少摸出了夫君糊弄他的规律。   夫君对他好,可说的话有时半真半假,大多时候是为了打发他。   又不想让他生孩子。   殷琰没敢多问,暗自伤神,一声不吭地蔫巴下来。   *   赵婶子专挑沈归烬不在的时候到他铺子上。   偏这段时间沈归烬忙着备药,几乎日日不在。   沈归烬今日出门,要去找一种名叫通灵玄玉的东西,将其拿到修真界集市打造浴桶,这种浴桶可以在药浴的同时凝灵气、护灵根。   这厢,赵婶子在柜台前一边嗑瓜子,一边给殷琰说教:   “我怎么说来着?你家掌柜的没打算让你生吧?也就你这模样长得好,讨人喜欢,可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你既不是夫郎,他今日宠着你,明日腻味了,看上别人,转头就把你丢了。”   “生不下孩子,拴不住男人的心,在这屋头就没有依靠。”   “你家男人早晚踹了你。”   殷琰抿着唇,被说得眼泪汪汪。   他最怕夫君把他丢掉。   他要每天回去跟夫君抱抱才会舒服,夫君不要他了,他会难受死。   脑子里的声音也在不断骂他是个连夫君都留不住的废物小哥儿。   赵婶子看他快哭出来的表情,心里得意,又扮起慈眉善目:“哎,我也是看你可怜,你过来,婶子教你这事怎么办。”   殷琰忙把耳朵凑过去。   赵婶子说:“你呀,趁沈掌柜对你好,赶紧让他娶个正室,以后正室给你家掌柜的生孩子,你一个做小的,既不打理后宅,也不用操心儿女,就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的,等那正室生完孩子人老珠黄,又得奶娃带崽,便是你过好日子的时候!”   殷琰一脸茫然:“正室?”   “就是媳妇!”   赵婶子看他一脸呆样,不得不把话说明白些,“哪个男人没有三妻四妾?婶子是为你好,才这样教你——齐真人家的二女儿长得不如你漂亮,家产又丰厚,你要想过好日子,就得给你家掌柜说这样的,再者,人家高门大户,做了正室,不会跟你这小哥儿一般计较,你的日子也才过得舒坦!”   殷琰还是没听明白:“三妻四妾,媳妇?”   赵婶子:“对呀!回头你跟她一并伺候你家掌柜,初些时候呢,你就不要争抢,多劝你家掌柜到正房屋里睡,让人家正室先怀上孩子……”   殷琰脑子一团乱,并不知赵婶子说的这些都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明白了“多劝你家掌柜到正房屋里睡”这句。   这是要把夫君推给别人?   这不行!   夫君是他的,他才要跟夫君睡觉!   殷琰每天都不舒服,要跟夫君抱抱贴贴才能缓解,夫君陪他睡觉的时候是最舒服的,可夫君并不常陪他,总是推辞,他得想方设法才能捞到一次。   现在要拱手让人?   殷琰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我不要!我不要夫君陪别人!”   赵婶子“啧”了一声:“怎这般不识趣呢?你要过好日子,就得看得长远,争这一时的宠有什么用?回头你夫君不要你了,我看你还拿什么矫情!”   殷琰又害怕起来,担忧夫君以后真的不要他。   可他也真的不想让夫君陪别人。   他没有主意,赵婶子又在耳边一直絮叨,数落他不是个明事理的小哥儿。   殷琰难过极了,想到自己不是夫郎,夫君也不让他生孩子,他以后没了用处,夫君就要丢了他……   头一低,呜呜哭了起来。   赵婶子:“哎你这……”   殷琰越哭越起劲儿,脑袋里的声音也在骂他,说他是个没用的废物小哥儿。   他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很快引来了周围的人,街坊邻居们相互熟识,凑上来看是怎么回事。   赵婶子坐在一边有些尴尬:“我……就是给他说了两句话。”   殷琰抽抽噎噎抹眼泪:“我不要夫君娶媳妇……呜呜呜,我也不想让夫君陪别人,不想让夫君不要我,呜呜呜呜呜……”   邻居们顿时看明白了什么状况。   有人知道赵婶子是什么德行,当即骂道:“姓赵的,你怎么又在这儿搬弄是非?人家沈掌柜疼自个儿夫郎,街坊们都看在眼里,你倒好,撺掇着人家另娶媳妇!”   “沈掌柜先前特意交代过,说他夫郎生了病,如今都还在吃药调理,怎这般欺负人?”   “到人家铺子里,吃着人家的茶,还把人夫郎给说哭了!”   “为了挣你那点儿媒钱,良心都不要了!”   众人七嘴八舌围着她说,但赵婶子向来脸皮厚,反提高了声调道:   “我不要良心?我怎么就不要良心?什么沈掌柜的夫郎,分明是个做小的妾室,给人当玩意儿的炉鼎!孩子都生不出来!我好心教他过日子,免得将来被他掌柜的给踹了,你们男人什么臭德行,你们自己不清楚?”   殷琰哭得更大声了。   邻居们忙来劝,赵婶子却还要推搡:“劝什么?说点儿真话他不爱听,日子长了他还要来谢我……”   直到隔壁包子铺的张娘子抄着竹竿打过来。   赵婶子“哎呦”了一声,忙躲。   张娘子指着她骂道:“你个烂泼皮,长舌鬼!先前劝我丈夫纳妾,如今又要说道人家沈掌柜娶妻!大家伙儿日子过得好好的,都被你给搅和了!”   说着噼里啪啦拿竹竿往赵婶子身上打。   她跟赵婶子素有恩怨,因此前生不出孩子,急得没法,到处求医问药,不料这姓赵的见缝插针,私下里劝她丈夫纳妾。   得亏她丈夫是个老实人,回头就把话转给了她。   张娘子自此对赵婶子就没过好脸色,每回见她在自家包子铺前路过,都要狠狠啐上一口。   包子铺跟沈归烬的药铺挨着,张娘子平日在铺里忙,瞅见过几回赵婶子上药铺去,心里本就犯嘀咕,但碍着一层邻居,沈掌柜也不是爱嚼舌根的人,便不好去说,不成想这长舌妇竟在挑唆沈掌柜家的小哥儿!   张娘子气不打一处来,扛着竹竿往赵婶子身上乱打,打得对方直嚷嚷着要告官。   “告,你去告!老娘在这儿等着官府的人来抓我!”   张娘子拄起竹竿,叉腰骂道,“没脸没皮的东西!我倒要看看你能告出个什么名堂!等沈掌柜回来,见你这么欺负他家夫郎,不去找你的麻烦就不错了!”   说着又啐了一声。   邻居们在一旁叫好。   赵婶子抵不过对方的架势,又见街坊邻居们都在看热闹,一舌难敌众口,勉强跟张娘子呛了几句,转头灰溜溜走了。   等看邻居们散开,张娘子才收了竹竿,又走到沈归烬铺子上,安慰还在抹眼泪的殷琰:   “别听那长舌妇的话!你家夫君疼你,什么吃穿用度都紧着你来,瞧你身上这衣服料子,比我成亲时穿得还好呢!谁家哥儿娘子的有你这般体面?你就是正经夫郎,你家掌柜才不会舍得丢了你呢!”   殷琰勉强止住抽噎,对张娘子说:“可夫君不跟我生孩子。”   “这……”   说起生孩子的事,张娘子也是有苦难言,她跟她夫婿和睦,可成婚三年,肚子硬是没丁点儿动静,先前各种药方都试遍了,也找沈掌柜看过,沈掌柜让她别心急,慢慢来,早晚能要上。   张娘子也拿同样的话安慰殷琰:“傻孩子,这事急不来,越急越没办法,你跟我说说,你俩平日里如何?”   殷琰想了想,平日里……平日里他就是吃饭逗猫看铺子,也没别的事做。   殷琰照实说了。   张娘子听罢“哎呀”一声:“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们……那事儿!”   “那事?”   殷琰不懂是什么事。   张娘子笑这小哥儿不开窍,把他往铺子里面拉了拉,压着声音,凑到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殷琰怔愣半晌,明白了:“哦……我跟夫君,睡,睡觉的,但睡得不多。”   “不多怎行?”张娘子抓住了关键,“得多睡几次机会才更大一些!我问你,你跟你夫君平日里分床吗?”   殷琰又愣了半晌:“夫君夜里不跟我住一间屋子,他总是,嗯……出去打坐。”   张娘子拧起眉,她是个凡人,对修士的事不懂,想来修士的确需要夜间打坐?   这倒挺耽误事的。   她想了想,对殷琰道:“那你跟你夫君撒撒娇嘛!男人,就吃这一套,打坐也不能天天打,总能抽得出空来。”   殷琰不明所以:“撒娇?”   张娘子:“哎呀,这你都不会吗?我教你!你长这般模样,撒起娇来,你夫君得给你迷死了!” 第12章 撒娇 | “夫君,我心口疼。”   傍晚,殷琰关了铺门,通过无界门回到山脚小院。   沈归烬早已掐算着时间回来了,他在山脚小院腾出个屋子安放浴桶,挂了浴帘,又分别布下暖阳阵法和御风阵法保暖通风,一切安置妥当,又系了围裙到厨房做菜。   有殷琰帮他看铺子,药铺的事便不用过多操心,这小呆瓜虽然脑袋不大灵光,但做起事来一丝不苟,照着他教的说辞做生意,倒也十分省心。   片刻,沈归烬察觉到无界门处的动静,往外看了一眼:“阿琰,回来了?”   殷琰应了一声,很快跑过来,从厨房外探出一颗脑袋看他。   小哥儿乖乖巧巧,眼睛水灵灵的,夕阳照过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泛暖的光,看得人心里发软。   沈归烬便笑:“怎么不进来?”   往日这小哥儿回到家便要往他身上蹭。   却见殷琰犹豫了半晌,才背着手走进来,在沈归烬身边绕了几圈,抿着嘴不吭声,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   沈归烬正在颠勺,一只手熟练地洒调料,分出神看他一眼,有些好笑:“手里拿的什么?”   这小哥儿一点藏不住心事,沈归烬看他别别扭扭将手里的东西亮出来,是一条男子扎发用的发带。   沈归烬着实意外,问:“送我的?”   殷琰连忙点头——张娘子教他,男人们表面不说,其实也喜好心意,一些小物件便能轻松拿捏住他们,让他买了这条发带,最好能亲手给夫君扎上。   殷琰比照着张娘子教的话道:“夫君给我买好东西,我也要给夫君买,我……想帮夫君扎上。”   沈归烬刚把一盘菜盛进盘子里,回头看他一眼,诧异之余,又觉得有些好笑,这小呆瓜显然不知跟谁学的,邻里间常有这般迎来送往的情谊,他没放在心上。   以殷琰现在的心智,正是比葫芦画瓢学事的时候。   他便走出厨房,将原本的发带一捋,满头乌发散开,坐在凳子上:“来,你帮我扎。”   殷琰走到他背后,手里拿着发带,其实他根本不会扎头发,鼓捣半晌,把沈归烬的头发拽掉了好几根,最后扎了个歪歪扭扭的死结。   沈归烬看着镜子直笑,却也不恼,还转过身夸他:“不错,夫君喜欢。”   医生对病人当然要温柔点。   殷琰便连忙说下一句:“那夫君亲亲我!”   沈归烬摸摸他的头,照顾他体内的情毒,在他额头和脸颊都亲了几口。   殷琰高兴极了,觉得张娘子的话真有用。   他又开始下一步,吃饭时往夫君身边靠近一点,时不时蹭蹭贴贴,再拽拽对方的衣角,眼巴巴要对方给自己夹菜,还要眼睛亮亮地夸夫君做菜真好吃。   沈归烬没什么感觉,殷琰平日里也是这样的。   殷琰却不觉得,他以前没那么多想法,这会儿却是在努力撒娇,而且如张娘子所说,夫君一点儿都不烦他,任他挨得越来越近,还给他夹了大鸡腿!   夫君果然非常喜欢他!   他开始进行第三步。   收拾过碗筷,沈归烬照常帮他熬药,殷琰便凑过来,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沈归烬旁边,假装不经意地将衣服领口拉开些,对沈归烬说:“我今天用了张娘子的香膏,可好闻了,夫君,你闻闻。”   沈归烬心里计算着药材数量和需要依次添加的时辰,凑过去闻了闻,但满屋子都是药味,其实闻不出什么,随口敷衍道:“嗯,好闻的。”   殷琰不满,张娘子说这香膏是玫瑰花瓣做的,有玫瑰香,寻常男子不懂,但沈归烬是个每日抓药的大夫,鼻子灵得很,不会认不出来。   便拉着沈归烬道:“不对,你再闻一下。”   沈归烬莫名,心说什么不对?   他只能凑过去又闻了闻。   殷琰一脸期望地看他,见他还是什么都没说,有些着急了,忍不住提示:“是一种花,就是……很好闻的花,夫君肯定能认出来!”   沈归烬只能又凑过去闻闻。   殷琰努力把领口拉大,露出雪白一片的皮肤,熬药的炉子热,又是夏天,他皮肤上渗出些细密的汗水,在灯烛映照下泛出水光,锁骨轮廓清晰,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沈归烬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殷琰刻意扬起下巴,展露自己修长的脖颈,他有一副极其明艳的样貌,眼眸微垂,潋滟含波又满怀期望地看着沈归烬:“闻出来了么?”   沈归烬与他目光相接,心神微乱,忘了自己刚刚计算好的时辰。   他忙低头看了眼方子,重新倒推了一遍,再凑过去仔细闻了闻,终于辨出一缕浅淡的玫瑰香,又嗅到殷琰身上略带着汗水的药味。   沈归烬坐正身子,帮他把衣领拉了拉:“玫瑰香膏,你喜欢,夫君改日也买给你。”   殷琰目的达成,终于又高兴起来。   沈归烬也不知这呆瓜在傻乐什么,只觉得对方今天小动作格外多,心想公孙蔼明明说了那药前期只是聚毒,病人一时半会儿不会有大的改观……难道是殷琰对这药格外敏感?   他摇摇头,打算回头向公孙蔼问一问。   片刻,等熬好了药,沈归烬用凝冰术将滚烫的药温一温,给殷琰盛过去。   殷琰一看,便知机会又来了!   张娘子知道他平日里要喝药,特意教了他这一招。   他接过药碗,抿了一口,立刻说:“苦。”   沈归烬还没来得及把手里的糖给他,点点他脑门:“这么急干嘛,来,张嘴。”   一边观察他舌面上的黑线,一边将糖放进他嘴里。   殷琰含了糖,又喝了一口,还说:“苦。”   沈归烬并未细想,殷琰每日的方子都不同,药材剂量一日一换,不定味道重些,便又给了颗糖。   殷琰两边腮帮子都被糖撑得鼓起来,喝了一口,还说:“苦。”   沈归烬纳了闷了,心想这能苦到哪儿去?   便问:“有多苦?再塞颗糖嘴里都放不下了。”   殷琰盯他半晌,忽然又喝了口药,然后朝他吻过去。   沈归烬一愣,倒没推开,只是下意识探他脉搏,看他是不是情毒又犯了。   却还没来得及抓住对方手腕,殷琰舌尖在他唇齿间微微一扫,又硬生生撬着他齿缝顶开,将自己嘴里的一颗糖抵过去。   沈归烬脑子蓦地一懵,尝到嘴里丝丝甜味。   殷琰吻他片刻,放开,喃喃说:“不苦了。”   沈归烬愣住,像是被对方呆气传染,脑子一时半会儿没转过圈来,下意识将嘴里的糖“嘎嘣”一咬,心想,哪里苦,明明挺甜的。   殷琰大功告成,见夫君呆坐片刻,并没有不喜欢的意思,欢天喜地地琢磨起最后一招杀手锏。   这招要等到夜晚睡觉前做……   可沈归烬心不在焉了半晌,忽然起身,摸摸他的头说:“今夜做药浴,去换身衣裳,到隔壁浴室来。”   殷琰:“啊?”   那他的计划岂不是要打乱了?   他有些不大情愿,可看看夫君一脸不容商量的表情,又乖乖“哦”了一句。   治病这件事上,夫君从来不顺着他。   他换了沈归烬给他准备好的浴衣,进了那间临时被改装出来的浴室,里面隔着屏风和帘子,放了一只通体莹白的玄玉浴桶。   进门的一瞬间,殷琰便感到一股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充沛灵气。   若他未曾失去记忆,便会认出这房间内布下的精妙聚灵阵法,绝非一个筑基中期修士可以做到。   浴桶中盛满了浅褐色的药水,沈归烬试了下水温,刚刚好。   殷琰听他的话,乖乖进了浴桶,浴衣宽松,在水面上浮起来,其实有点碍事……   但沈归烬实在做不到看对方赤身裸体的药浴,还是勉强给他遮了一下。   从今日起,他要给殷琰拔毒。   毒素不会一次除尽,每隔三天就要药浴施针一次,为了加快进程,沈归烬决定一边拔毒一边帮他养灵根——殷琰是个三灵根修士,资质一般,却刚好适用他曾经开创的五衍诀心法。   对于这套世人遍寻不得的神功,沈归烬其实并不怎么放在心上,也没有要敝帚自珍的意思。   本来也不是什么高深的秘诀术法,只是系统给他透露了无人知晓的修真界底层逻辑——   按修真界固有的等级划分,金、木、水、火、土五行灵根,单一灵根资质最为上乘。   毕竟灵根数量越多,体内灵气越驳杂,修行进境越慢,又因五行灵根属性各有冲克,也越容易在修行途中走火入魔。   而他当年拿的是废柴逆袭剧本,出场时五灵根俱全。   但事实上,通过五行属性相生相克的原理,可以让五灵根相互激发转化,衍化出雷、风、冰、光、暗五种变异灵根,再由变异灵根反哺,避开五行冲克,同时将十种灵根属性运转自如。   因此,反而是灵根越多,进境越容易。   沈归烬当初并非没有透露过自己的功法秘诀,只是这种一两句话能讲通的道理,反让人难以相信。   即便信了,真正能做到的人也少之又少。   就像现代社会里的高等数学,名师讲解和教程随处可搜,却依旧有大把的人如读天书,怎么都学不会。   对此,世人自然不肯承认是自己懒惰或愚笨,反倒会觉得是他功法传承的不够完善,毕竟他看起来轻轻松松就成功了,一定有什么不为外人所知的捷径。   沈归烬懒得辩解。   反观殷琰,脑瓜虽不灵光,资质也一般,可沈归烬给他的枯燥心法他会勤勤恳恳的一遍又一遍照着做,如此下来,自会比那些一心想着投机取巧的人更能迅速掌握要诀,打下扎实的根基。   沈归烬一边教他用五衍诀调息,一边帮他护法,缓慢地用灵力引导他将汇聚在舌尖的毒素逼出来。   两个多时辰,殷琰眉头骤然一津,“哇”的一声,从口中吐出一口粘稠黑血。   沈归烬早有准备地拿了只杯盏接住,又铺开备好的灵针,在他神庭、百汇、风府三个穴位分别施针灌注灵力,继而给他喂了几口药,用灵力催发药力,再把神庭的灵针化开,便有汩汩黑血从他额前淌下。   殷琰脑中霎时混乱,诸多记忆纷至沓来,与心魔混在一起。   他开始蹙眉,露出痛苦的表情。   沈归烬看着那黑血流尽,在他当阳两穴又各自施了一针。   如此,暂且封了他的灵台。   拔毒之初,不适合让他想起太多记忆,得等灵根养好,毒素彻底激出之后,再放开灵台,才不至于将心魔与记忆混淆,真成一个疯子。   半晌,殷琰恍惚醒来,睁开眼睛看沈归烬。   沈归烬已用沾水的棉布将他唇角和额心的血都擦拭干净,将他从浴桶中抱了出来。   殷琰灵台被封,脑袋里一时半刻空空的,浑身又疲乏,下意识靠在沈归烬怀里。   沈归烬用浴巾帮他擦干净,又换了干爽的衣服,抱他回卧室。   灯烛熹微,殷琰躺在床上,迟钝的脑壳慢慢复苏,看着沈归烬一如既往地帮他关窗、掖被子、转身又要去吹灯烛,想起张娘子教自己的事。   他的杀手锏还没来得及用呢!   于是忙拉拉沈归烬的手,让夫君靠到床边来。   沈归烬俯下身问他:“怎么了?”   殷琰将沈归烬的手拽到自己胸口,往自己温热的胸膛上送,喃喃说:“夫君,我心口疼。” 第13章 承诺 | “想跟夫君一直在一起,也行吗?”   “心口疼?”   沈归烬愣了一下。   怎么会心口疼?是药用重了?还是引着对方调息时出了差池?   不应该啊……那药他一再斟酌,药量和次序都反复确认,况且他堂堂道祖,给一个练气小辈护法时若还能出差错,这道祖也不用当了。   沈归烬一手贴着对方胸口,另一只手探向对方脉搏……嗯,这小哥儿心率是有点快。   殷琰又说:“我心还有点儿慌,夫君你来听听。”   沈归烬蹙着眉,十分严肃地将耳朵靠过去——心率快,心慌是自然的。   这个世界里没有听诊器,他不得不贴在殷琰胸口,殷琰温热的体温隔着布料传过来,心跳声“咚咚”直响。   沈归烬仔细听了一会儿,却也辨不太出什么,只能起身问道:“除了心慌心跳,还有哪里不舒服?”   却见殷琰脸上潮红微起,扯扯他衣领,说:“夫君靠过来,心就不慌了。”   沈归烬:“……?”   这……台词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好像穿书前在某部电视剧里听过来着。   沈归烬反应半晌,看着殷琰愈发潮红的脸,终于醒悟过来。   这小哥儿故意招他呢!   沈归烬一时无话,见殷琰讨好地看着他,用手扯他衣襟,指尖还状似无意地将他衣襟最上方的一颗扣子挑开,又将他拉近些,小声道:“夫君,我想跟你睡觉。”   沈归烬止住他的手,问:“跟谁学的这一套?”   他确认殷琰体温没有上升,意识也正常,并非情毒发作,但这小哥儿的呆瓜脑袋不可能自己琢磨出这些……   怪不得从傍晚回来就搞这么多花样,又是送发带又是闻香的,绝对有人教他。   沈归烬眯眼审视起来。   殷琰被看得有些心虚,扯着沈归烬衣襟的手也犹豫起来,张娘子虽教了他不少,且一再强调要他大胆,说他夫君喜欢他,就一定吃这套。   可他被心魔毒洗脑太久,面对沈归烬时总觉得不安,怕夫君生他的气,抛下他。   殷琰抿着唇,不想把张娘子供出来,僵持了半晌,最终可怜巴巴泄气道:“夫君不喜欢,那我不做了,我……一个人也能睡。”   说着嘴角向下一撇,眼泪马上要委屈地流出来,又赶紧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自己缩进去。   沈归烬:“……”   这小哥儿是知道怎么招人疼的。   他伸手拨了拨被子,让殷琰把脑袋露出来。   殷琰不肯,闷在被窝里抽抽噎噎地说:“夫君走吧,呜呜……我自己一个人……呜呜……也能睡。”   沈归烬被拿捏得没招,心说,是,你能睡,可我这一夜是无论如何也好不了了。   他声音放缓了些:“乖,出来,夫君今夜陪你。”   睡就睡吧,还能离咋地?   殷琰听他这么说,小心翼翼把脑袋冒出来,红着眼睛看他:“真的?”   沈归烬被看得一点脾气都没有,捏捏他有些哭红的鼻子:“小哭包,别动不动就掉眼泪,搞得像我在欺负你。”   殷琰闻言赶紧抹了抹眼睛,把泪憋回去:“那我以后不哭了。”   “也不是这个意思……”   沈归烬叹了一声,这小哥儿说什么信什么,他怕自己这一句话,让对方以后连哭也不敢,便又说,“你想做什么都行,不用担心我生不生气,夫君不会生你的气,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殷琰懵懵懂懂地看他,问:“那我喜欢夫君,想跟夫君一直在一起,也行吗?”   沈归烬垂下眼皮,在暖黄的烛光中看了殷琰一会儿。   他自认是个淡薄的人,穿书任务做了这么久,各种大开大合的感情都经历过了,功成名就?绝处逢生?万人之上?   到头来也不过是归于沉寂。   他想躺平,因为已经无法遏制地对人世产生厌倦。   系统旁敲侧击说他可以在这个世界找个对象,沈归烬毫无这种心思,他觉得自己活了太久,心早已经老了。   何况,一群NPC有什么好打交道的。   他实在给不出感情。   但好在能承担得起责任。   既然选择了在这个世界度过余生,殷琰若真愿意跟他,他自是会照顾对方的。   沈归烬看着对方亮亮的眼,说:“等你病好了,还愿意跟我一起过日子的话,夫君自然陪你。”   殷琰开心地伸手问他要抱抱。   沈归烬俯身抱住他,殷琰便往他怀里钻,又摸索着解他的衣襟。   沈归烬任他放肆。   小黑猫却忽然从门缝里钻进来——殷琰以前睡觉都把它放在枕边,会分给它一半枕头。   它轻车熟路往床上跳。   沈归烬:“?”   殷琰一边动作,一边从沈归烬撑在他头边的胳膊里探出头,见沈归烬要起身,不肯,将夫君往身边拉了拉,自己伸出一条胳膊,拎住猫后颈,往外面一丢。   小黑猫:“喵????”   沈归烬施了个术法把门锁死了。   *   第二天,殷琰兴冲冲找张娘子汇报战况。   他把铺子里的茶水点心都端出来,请张娘子吃,说昨夜不仅跟夫君睡了觉,夫君还一整夜都没有离开,陪他到了早上太阳升起,才起床煮饭熬药。   殷琰兴高采烈:“夫君喜欢我,让我给他扎头发,不嫌我吃饭跟他靠得近,也认出了那香膏是玫瑰香味,还说要买给我!”   张娘子听了捂着嘴笑:“是吧!我就说这招肯定行!沈掌柜若不喜欢你,怎肯认你做夫郎,还让你给他看铺子?”   殷琰高兴地给对方抓了一大把瓜子:“我跟夫君说,以后天天都想跟他睡一块儿,他也答应了!”   张娘子嗑着瓜子啧啧感叹,心想沈掌柜连夜间修行都不顾了,看来是真宠这小哥儿。   只是她有些纳闷,这夫夫俩看起来完全没有隔阂,殷琰这么一说,他夫君就肯,以前又怎么会那么拧巴?   沈掌柜也不像是个拧巴的人啊。   她想打听得仔细些:“你夜里怎么跟你家夫君说的?”   殷琰也不藏着掖着,学着张娘子教他的说法:“我俩那事完,我夫君去给我熬药,我喝药时说的,说想让他留下来,还想每天夜里都跟他一块儿睡,我夫君想了一会儿,让我把药喝干净,就答应了。”   张娘子:“你夜里也要喝药?”   她知道这小哥儿生病,每日雷打不动被沈掌柜喂两顿汤药,夜里竟还要喝。   殷琰却摇头:“不是每天夜里都喝,只有我跟夫君那事完,他才熬这个药给我喝。”   张娘子嗑瓜子的动作一停,心里升起一丝古怪:“每次都喝?”   殷琰:“好像……是的。”   第一次他有些记不太清了。   张娘子把手里的瓜子壳拍掉,神情严肃起来:“那你夫君有没有告诉你这是什么药?”   殷琰摇摇头:“没有。”   脑子里的声音要他做个乖小哥儿,夫君给什么他喝什么,从来没问过。   殷琰:“我以后要问一问吗?”   张娘子忙摇头:“别,别……你容我想想。”   情事后的药,她想不出其他东西,只可能是避子汤,若是其他养身体的,早晚什么时候不能熬,非得大半夜的起来折腾?   沈掌柜难道……不想让他家夫郎怀孩子?   这是为什么?   寻常夫家谁不想让自己娘子夫郎生孩子?   张娘子觉得古怪,想不透其中道理,思索间,便回忆起先前赵婶子说殷琰是个妾室、炉鼎的话。   她试探着问:“你家掌柜的当初怎么娶你?”   这话赵婶子当初也问过,殷琰压根没有记忆,但他学聪明了,怕再被人说是捡的,自己编了个瞎话道:“不是我夫君娶我,是我……嗯,是我自己愿意跟着我夫君的。”   自己跟着的总没错吧。   张娘子脸色却越发异样起来。   没有嫁娶,自己跟着的?那……岂不连妾室都不如?   先前赵婶子嚼舌根,她还不信,如今殷琰这么一说,张娘子又想起些许端倪:   沈掌柜前年来了这镇子,自打开药铺以来,从没提过自己有什么夫郎,倒是那夜张大海闯进了后院,无意中撞见殷琰,才被邻里们看见。   她记得沈掌柜当时赶回来,还数落了殷琰一句。   一副不想让这小哥儿被人看见的样子。   后来邻居们传得多了,估计沈掌柜也是没办法,才不得不把殷琰带出来,又说是以前在老家养着的。   如此一想是很不对劲!   她是凡人,不懂修士们的手段,却听说过炉鼎这般说辞,据说修士们想提升进境,就会养人做炉鼎采补——那是比下人还不如的下人!   沈掌柜不娶亲,却养了个哥儿在家里,还不让殷琰生孩子!   别真是个炉鼎吧?   张娘子又端详殷琰两眼,见他一脸乖巧,就算是个哥儿,这般明艳的长相,也是顶顶招人疼的。   沈掌柜那样温善的人,怎会养个炉鼎?   她想不明白,心里又胆寒,也不敢跟殷琰说出来,心乱如麻中忽然想出个主意,拉住殷琰的手,道:“你不是想跟你夫君要个孩子吗?”   殷琰忙点头,那个赵婶子说,有了孩子,夫君才不会丢下他。   张娘子语重心长:“那你听大姐的话,以后你跟你夫君办了事,他再给你喝汤药,你别喝,背着他偷偷倒掉。”   殷琰茫然地“啊”了一声:“为什么?”   张娘子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这小哥儿呆,她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明白,只道:“想怀孕生孩子的人都是这么办的,大姐还能骗你?”   殷琰若有所思,心想,张娘子给他出主意亲近夫君,是个好人。   张娘子又道:“你这么办了,以后忖着点儿肚子,等怀了孩子,也别急着告诉你家掌柜,他是个大夫,平日里避着少让他探脉,待月数足了,男人就不会再忍心把孩子打掉,虎毒还不食子呢!好哥儿,听大姐的,准没错!”   她想,不管殷琰是什么身份,有了孩子,以后的日子都好过些。   殷琰对此一无所知,但对方说这样会让夫君更喜欢自己,还能怀上孩子,便认认真真把张娘子的话都记了下来。 第14章 过往 | 他的确是那个为所有事情托底的人。   沈归烬坐在院子里煎药。   一阵“刺啦”的电流声忽然在半空响起,他抬头,看到一团撕裂时空的噪点和马赛克在他眼前闪烁半晌,最终汇成一张显示屏。   系统在显示屏上浮现一个表情,欢快地冲他打招呼:“(〃`▽`〃)/~嗨!宿主!”   沈归烬语调平平:“你怎么来了?”   系统围着他绕了一圈,检阅了一遍他目前所住的山脚小院,确认生活质量还算不错,稍稍放心了些:“来探望你嘛!毕竟你最后一次心理测评结果是D-,作为你的终身绑定系统,我有义务关照你的退休生活和心理状况。”   沈归烬弯腰,拿了把火钳,扒拉扒拉药炉底下的炭火,又用扇子扇扇:“没那么严重,这个结果让你很困扰的话,我可以重新做一遍,保证给你个A+。”   系统:“╭(╯^╰)╮问题就出在这儿好吧!”   沈归烬跟它绑定的其他宿主都不同,按照穿书管理局的规定,被选中的宿主只要完成一次任务,就可以获得重生回到现实世界的机会。   当然也有一些宿主选择留下,不过都是在现实中没什么亲人,或者与书中人物产生羁绊的这种。   而沈归烬父母双全,甚至被选中当宿主前,有很不错的事业,是个从小镇做题家一路逆袭到华国最高学府,毕业后履历也极其优秀的真·龙傲天。   他失足落水而亡,系统许诺他在完成第一次任务后,就可以重生回去,继续过他的辉煌人生。   但沈归烬选择留下来。   他没有与任何书中人物产生羁绊,按管理局的规定,这是不允许的——它们可不做拐卖人口的勾当!   可沈归烬宁肯接下一个又一个的穿书任务,以此推迟回归现实世界的时间,在不属于他的世界里反复起伏跌宕。   系统心知肚明他并不喜欢当龙傲天的生活,但不知为什么他就是不愿意回去。   每次问起,沈归烬只会说一句:“不想。”   直到生生将系统的时空暂停能力拖到极限,无法再为他提供重生的选项,沈归烬终于松懈下来,拿着攒够了的贡献值,向系统申请了退休。   他是有史以来第一个跟系统干到了退休的宿主。   因为无法再回到原世界,系统不得不给他开了个小后门,允许他在没有与任何书中人物产生羁绊的情况下,留在一个世界落脚。   同时,也对他进行了最后一次心理测试评估。   因宿主被不断投放到各种狗血故事里,难免会产生心理问题,穿书管理局一向很重视宿主的心理健康,每次任务结束后,都会对宿主发放心理评估问卷。   沈归烬每次都是A+。   这也是系统能够放任他不断接手任务、没有强制把他送回原世界的原因。   但在最后一次问卷中,沈归烬暴露了真实情况,得了个D-。   与最差的E只差了两道题——系统甚至怀疑他故意卡在这档,因为如果测评成绩是E,就要接受强制心理治疗。   沈归烬是个极其聪明的学霸,从第一次拿到问卷,他就知道如何根据心理测评的题目,反推出一个积极的结果,以此糊弄系统和管理局。   这对系统来说是极其严重的工作失误。   但沈归烬已经退休了。   系统虽没有受到处罚,但对此心怀愧疚。   它是一个善良的统,并不想压榨自己的宿主,也很想知道沈归烬为什么这么做。   沈归烬拨弄着炉里的炭火:“没有为什么,我只是太累了,你给任何一个打了几百年工的牛马发放心理问卷,都很难得到一个好结果。”   系统难过:“你明明可以早点跟我说嘛!我答应过会把你送回原世界,让你跟家人在一起,还会给你补偿钱、权、好运、声望、寿命……以你的贡献值,所有你想要的都能得到!”   沈归烬不语,继续低头添柴火。   系统叹了一声,也想不明白,只能在院子里飞来飞去。   它很快发现晾衣架上多了几套衣服,院子墙根处也多了两双鞋——鞋码很小,不是沈归烬的。   系统惊讶:“你跟别人住一起了?”   沈归烬回头看一眼:“哦,先前在山上捡了个人,那人中了毒,我把他带回来解毒,他又失去了记忆,只能先住下来。”   系统:“不是,你……”   它分明记得宿主说过想过平凡日子,不愿再牵扯进什么事端,自己还特意嘱咐,让宿主别随便捡人。   沈归烬:“没办法,这人快死了,我不能不救。”   系统无话可说地围着他转了几圈。   它的宿主就是这样,明明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可总是习惯性以别人的需求为先,自己永远做托底的那个。   系统的电子脑袋分析不出人们复杂的想法,只能在院子里乱转。   沈归烬被它转得头晕,说:“我真没事,你看我现在有什么问题?别操心了。一会儿殷琰回来,你这样会吓到他,再说你也有别的任务要管,早点回去吧。”   “殷琰?”   “就是我捡的那个人。”   “好吧……”   系统在院子里又飞了一会儿,实在找不到话说,又见沈归烬的确无恙,便道,“那我以后还会来看你的,有什么事都可以随时叫我,我会尽力帮你!挥挥(o`ω`o)/~”   沈归烬冲了它摆了摆手:“不用常来。”   系统:“……真冷漠!”   噪点和马赛克消失,院子里安静下来。   沈归烬继续坐下来烧药炉。   冷漠么。   他出了会儿神,盯着炉中烧红的炭火,想,自己一直都是这样的。   他对这世间没什么感情,家人和朋友都可以不要,宁肯留在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世界。   毕竟现实生活对他来说也没什么意思。   他的确功成名就,履历光鲜,是所有人眼中的天之骄子,他毕业后给父母和弟弟寄大把的钱,买豪宅,让所有人过光鲜体面的生活……他看起来受所有人爱戴,是家里的顶梁柱。   可没有人知道他因为性向问题被骂得狗血淋头。   他家境贫寒,父母砸锅卖铁供他上学,他予以回报,理所当然。   他也明知道父母不是坏人,可他被逼着结婚,走投无路之际在景区的湖岸上跳下去,却被家人强行说成意外——为了向景区勒索一笔赔款。   什么龙傲天,他根本不是,一句生养之恩就困得他进退无能。   他是怯懦的小镇做题家,做不到忽略旁人的眼光,也脱不开家庭的桎梏,他努力的上学、打工,因为这样会让家里常年压抑的氛围消散些。   他的确是那个为所有事情托底的人。   他习惯了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的价值,也曾觉得自己有用。   最终却抵不过一笔赔偿款。   沈归烬拨拨炭火,把这些想法都压下去。   陈年旧事,都已经离他很远了。   *   天色渐暗,殷琰从丹药铺回来。   沈归烬刚把药温好,转头看过去,见小呆瓜今天没有蹦蹦跳跳跑过来叫他夫君,反而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嘴里嘀嘀咕咕念叨着什么。   他喊殷琰一声,殷琰才回过神,忙跑过来:“夫君!”   一头扎进沈归烬怀里蹭蹭。   沈归烬被扑了个满怀,腾出手,揉揉殷琰的脑袋,问:“今天在铺子里跟谁说话了?”   他这几日忙着熬药,把铺子交给殷琰打理,昨日料到这小呆瓜不知跟谁学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没当即问,今日旁敲侧击地打听。   殷琰没什么心眼,张口便答道:“跟张娘子,我请她吃了瓜子,她跟我说了……呃,没有,我,我没有跟她说话,没有没有!她什么也没有给我讲!”   殷琰忽然摇头。   他想起张娘子的话是不能跟夫君说的!   沈归烬看着他的呆样就想笑,想来昨天也是被张娘子教的,这小哥儿根本不会说谎。   他没再追问,把殷琰放出去就是为了让他与人打交道的,这小哥儿如今有了自己的小九九,说明心智在逐渐清明,是好事。   殷琰见他没问,也放心了些,把怀里的钱袋子掏出来,照常跟沈归烬说今日卖了多少东西,挣了多少灵石和铜板,并一枚一枚数给他看。   沈归烬随口夸他,把用不着的灵石收了,铜板塞回去,让他留着买自己喜欢的东西。   殷琰觉得开心,他今日也听张娘子说了,夫君只要肯给自家娘子哥儿花钱,就是在意对方。   夫君在意他,嘿嘿!   他搂着沈归烬的脖子,在沈归烬肩窝里蹭蹭,有感而发道:“夫君对我真好,我好喜欢夫君!”   沈归烬忍不住笑出来:“这就对你好了?”   几个铜板而已。   殷琰猛猛点头,又信誓旦旦道:“我以后也要给夫君花钱,我也在意夫君!”   沈归烬再次失笑,心里莫名有些怅然。   但对方是个傻子。   沈归烬没把话放在心上。   他抱了会儿殷琰,看药熬得差不多了,起身去厨房做饭,一会儿功夫炒了两个菜,招呼殷琰一起吃了晚餐。   药浴拔毒每三天一次,今天用不着,沈归烬便催殷琰去睡。   殷琰缠他:“夫君说要跟我一起睡的。”   沈归烬:“……”   他的确答应过,因昨天晚上殷琰眼巴巴看他,他到底是个正常男人,乖乖软软的小哥儿情潮未褪,那么红着眼睛求他,沈归烬止不住心软。   他被殷琰拉进了卧室。   ……   半夜,沈归烬依旧熬了汤药给殷琰送过来。   殷琰裹着被子起身,被沈归烬先喂了两块糖,然后自己接过药碗。   他瞄瞄夫君,把药碗放在唇边,假装含了一会儿,嘴里却在慢吞吞舔着糖。   张娘子说背着夫君把汤药倒掉才能生孩子。   虽然不懂为什么,但他觉得张娘子是好人,先前教他把夫君留下睡觉的招数都成功了,好人的话他愿意听。   殷琰看沈归烬没有一直盯着他——他一直很乖,夫君对他放心,趁他喝药的功夫会去药方收拾灶台,还要烧温水给他漱口。   他看着夫君走出屋子,赶紧把在门外面的小黑猫叫进门,拎起猫后颈,把药全灌进了猫嘴里。   他家的猫跟旁人家的不一样,盘子都啃,药也肯定喝!   小黑猫猝不及防:“喵喵喵???咕噜咕噜咕噜……喵呜!咕噜咕噜咕噜……呕,咕噜咕噜……”   殷琰一口气把汤药灌完,见小黑猫东倒西歪,像要被苦得厥过去了,赶紧把嘴里的糖抠出来塞给它,又顺顺毛:“好猫猫,明天给你买大肉饼吃!”   小黑猫立刻又站直了。   沈归烬不久回来,看了眼殷琰手里的空碗,没有怀疑,给他端来温水漱口,正要再陪他睡下,发现猫不知什么时候溜进来了。   这猫总爱往屋子里进。   沈归烬拎起猫后颈,一把将它丢了出去。   小黑猫:“喵……”   委屈死了。   殷琰心虚地看了眼猫猫,假装无事发生,侧身搂着夫君胳膊,蹭蹭。   沈归烬让他消停。   殷琰安静了一会儿,却又忍不住把身子都贴过去。   夫君身体比他暖,贴起来很舒服。   沈归烬无奈,最后翻了个身,将殷琰整个搂进怀里。   小哥儿心里得意,觉得自己越发聪明,靠在沈归烬怀里美滋滋地想,自己很快就可以给夫君生孩子了! 第15章 巧合 | “刚刚那儿有个人长得像魔君。”   第二天,殷琰到了铺子,又找张娘子分享战况,说自己偷偷把药喂给了猫,夫君没发现。   张娘子:“猫?”   殷琰点头:“我家猫可厉害了,什么都能吃,把药喝得一点不留!”   说着,他想起答应给小黑猫买肉饼的事。   殷琰没自己出门买过东西,想叫夫君,但夫君在后院炼丹熬药,走不开,他便求张娘子:“我夫君给了我钱,你陪我出去买肉饼好不好?”   张娘子虽觉得把药喂给猫这事奇怪,却也没细想,只道这小哥儿一向呆傻,又听殷琰这么问,自然热心地答应。   她把两家铺子都给自己丈夫看着,挽了殷琰的胳膊,跟他一起出门逛街。   街市一如既往的热闹。   自上次南海生事端,潮音镇上便多了不少巡逻的修士,都穿着宗门制服。   张娘子探着头看了两眼,便给殷琰讲起八卦:“听说那正清门长老被万法盟问责,还不服气,想自立山头当魔道呢!还好万法盟盟主明理,派人把他教训了一通,这老东西勾结妖族,差点儿把咱们都害死,啐!”   殷琰脑子里没东西,对这些不了解,茫然问:“谁?谁教训谁?”   张娘子看他呆成这样,便叹了一声:“你家夫君是个修士,听说你也有些道行,怎这种事都不打听?万法盟盟主,应子真呀,你没听说过?”   殷琰先是摇头,又微微蹙起眉,好像……有点印象。   张娘子又说:“那你听说过万法道祖没?沈归烬,跟你夫君就差一个字,街坊们背地里给你家夫君起外号,叫他‘二道祖’呢!”   殷琰摇摇头,沈归烬这个名字……似乎也有些印象,呃,想不起来。   他灵台有些发胀,用手揉了揉太阳穴。   “嗐,算了。”   张娘子也知道他有病,脑袋不好使,转了个话题,“说起道祖,我听说前阵子南海那阵动静,就跟他有关,不仅引来了许多宗门弟子,还有不少魔修也混到了咱镇子上,什么鬼道门、修罗教、还有那幽什么山来着……”   殷琰脱口而出:“幽冥山。”   “哎对对对,就是这个!”张娘子看他一眼,啧啧两声,“这些旁门左道你倒晓得!”   殷琰蹙着眉,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三个字,只是自然而然就想起来了。   再一细想,又完全没有印象。   张娘子接着道:“这些魔道修士不敢跟名门正派那般,光明正大地从天上飞过来,都会伪装成凡人、散修,你家开丹药铺的,这几天可得防着点儿,他们都不讲道理,动不动要杀人,可千万别起冲突!”   “唔……”   殷琰茫然点头,脑袋有些胀痛。   张娘子边说边拉着他走到了卖肉饼的地方,殷琰买了四个肉饼,自己一个,给张娘子一个,再用油纸把剩下两个包起来,给小黑猫带回去。   张娘子本要推辞,殷琰却拍拍自己的钱袋子:“我有钱!我夫君把钱都给我,想买什么买什么!”   张娘子便也不再客气,一边吃一边笑着逗他:“瞧给你得意的,你家掌柜可真舍得。”   话如此说,心里却又纳罕,心想这沈掌柜还真是让人摸不透,说对这小哥儿好吧,不肯跟人生孩子,可若说不好,殷琰这一身行头,首饰,还有这手里的钱袋子,分明是被宠得紧的模样。   罢了,旁人家的事,她才不跟那赵婶子一样,胡乱打听。   张娘子这般想着,又挽了殷琰的手,带着他往回走。   快到丹药铺的时候,殷琰刚好吃完肉饼,把手里的油纸团了团,正要找个地方扔掉,忽一抬头,在人群里看到一副面孔。   那人带了斗笠,面容隐在斗笠下面,可一双眼睛从暗影中透过来,阴毒,狠辣。   殷琰不觉怔住。   一种莫名的恐惧与熟悉感扑面而来,伴随着某种他几乎难以克制的愤怒。   脑中自药浴拔毒之后再未出现过的蛊惑声音一并响起,与之前相比,声音有些断断续续,同时,他还想起了一些画面:   黑黢黢的洞府,数张面孔围着他,那些面孔他都分外熟悉,可竟一个也想不起来是谁;   这些人用术法将他钉在地上,其中一人往他嘴里灌药,又对着他阴森森惨笑,念一些蛊惑嘲讽的话语;   他不惜碎了灵台,也要从这些人手中逃出来……   殷琰顿感头痛,踉跄一跤摔在地上。   张娘子吓了一跳,忙去扶他:“哎哟,琰哥儿,你怎么了?”   街上的路人也都朝他们看过来。   ……   石越也朝骤然乱起的人群看过来。   他压了压头上的斗笠,一扫而过殷琰的样貌,面色忽然巨变,睁大眼睛正想再看清楚,街上围拢的人群却挡住了他的视线。   石越抬脚便往人群里走。   身旁同行的人却忙拉了他一把:“你去哪儿?”   石越回头看一眼,拉住他的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名叫熊毅,是个魔道体修,即便做了伪装,也很难不从其张扬粗犷的外表上被人看出是个颇有进境的修士。   如今潮音镇到处有人巡逻,他们这些外来的修士很容易遭到盘问。   石越心里烦躁,却也只能缓了缓步子,说:“刚刚那儿有个人长得像魔君。”   “魔君?怎么会……”   石越朝那边抬了抬下巴:“我是说废君,殷琰。”   幽冥山如今早已换了一位魔君,现在掌权的是殷琰的弟弟,殷焦。   熊毅闻言吓了一跳,也忙看过去。   但因方才的动静,看热闹的百姓已把视线挡得严严实实,旁边刚好又有两名巡逻修士路过,见人群聚在一起,上前查看状况。   石越跟熊毅都没敢往前凑,反往拐角处躲了躲。   熊毅不爱招惹是非,也怕自己这模样遭到盘问,拉了拉石越道:“我们又不是为了找那废君才到这儿的,那些巡逻的修士在,还是别……”   石越却一把甩开他:“怕什么?那些修士也没盯着咱俩!殷琰下落不明,若没死,将来必要找我们寻仇的!”   “要寻也是寻你,我当初可没对他下手……”   熊毅不满地嘟囔了一句。   他们到这儿本是为了打听道祖下落的,听说道祖在南海留下踪迹,魔道跟正道一样关注他的动向,尤其是幽冥山,三百年前就曾灭在沈归烬手里,若沈归烬真闭关出来了,他们自然得做好防范,至少行事收敛一些。   熊毅只想打听完消息回去。   石越却嗤之以鼻道:“你以为你没动手,殷琰就肯放过你?笑话!他向来睚眦必报,你我都投了殷焦麾下,他若寻仇,自然是要斩草除根的!”   熊毅却说:“那你脑袋也清醒些,殷琰怎会在这镇子上?这可是名门正道的地盘!方才巡逻修士围在那里,若真是他,早该打起来了!”   石护法冷哼一声,懒得解释。   ——殷琰此前从幽冥山逃出,已身中剧毒,灵根都碎了,周身魔气怕也已散尽,未必能被正道修士们认出,对方修为不足,藏身在这里,才正是杀他的好机会!   熊毅依旧道:“就算真是殷琰,你难道能在这里光天化日地跟他打?万法盟弟子可都还在这……”   石越不耐烦道:“少啰嗦!贪生怕死的废物,不然就报给尊上,请他定夺!”   殷焦对殷琰的死活更在意!   熊毅没法儿,噎了半晌,梗着喉咙说:“那,报……报就报!”   *   殷琰被张娘子送回了药铺。   沈归烬还在后院琢磨药方,听张娘子一边叫他,一边扶着殷琰进了门,抬头看一眼,大吃一惊,忙走过去接住:“阿琰?这是怎么了?”   张娘子道:“我也不知是怎么个情况,走在路上他突然头疼,差点栽下去,好险遇到路人扶了一把,又有几个巡逻的修士,给他喂了止痛的丹药,否则我都难把他扶回来!”   沈归烬伸手往殷琰额心一探,发现自己用来封他灵台的灵针偏移,似乎被什么触动。   巡逻的修士偶尔会对凡人施以援手,好在对方也不会细查,更没胡乱喂药,止痛丹只是临时解痛的。   沈归烬将殷琰从张娘子手中接过,打横抱起:“多亏你救我家夫郎一命。”   “哪里的话,都是做街坊邻居的……”   张娘子这般说着,听沈掌柜口口声声叫“夫郎”,很想问几句,又见殷琰惨白的面容,便又忍下来,也不敢耽误,说,“我看你这铺子今日也难开了,你好生顾着他,我帮你把门捎带上。”   沈归烬自然没心情再开铺子,谢道:“有劳张娘子。”   说罢抱着殷琰进了屋子。   ……   张娘子转回前铺,正要帮沈归烬关铺门,两个带着斗笠的生人忽然走过来问道:“刚看你把一个小哥儿送进去,他是谁?这铺子怎就关了门,不开张了?”   张娘子回头望望两人,见对方一高一矮,高的容貌粗犷,身形异常壮硕,脸上带着一道骇人的疤,矮的则一副尖嘴猴腮的模样,脸上虽堆着笑,却像要刻意伪装和善,眸色间掩不住阴毒。   她是做生意的,见惯了来往的人,一眼察觉这两人不像什么好面相。   张娘子生出些警觉,想起刚给殷琰说过的魔修,没敢透露太多,只道:   “哦,那小哥儿啊,那是这家掌柜的夫郎,路上犯了头风,宗门修士方才给了药,我帮着给送回去……这铺子今日怕是不开张了,二位若来买药,隔壁街也有一家铺子,不妨到那儿看看。”   她刻意提了宗门修士,见这两人果然神色一紧,各自嘀咕了一句:“犯了头风?”   张娘子装作好奇地询问:“怎么,你们不是来买药的?怎问起人家哥儿?”   石越与熊毅对视一眼,随口打了个哈哈,没再问什么,扭头走了。   *   幽冥山。   殷焦坐在魔君主位上,左右两名侍妾跪坐在他膝前,手里托着洗净的水果。   这两名侍妾细看无恙,仔细观察,却能看出她们都在止不住地发抖。   殷焦倚着石座,听石越给他传音,说潮音镇上与殷琰相似之人似乎只是个凡人,不仅给人做了夫郎,还犯头风。   “做了夫郎,犯头风,哈……”   殷焦面带玩味地琢磨着这些信息,忽然朝脚边侍妾看一眼,见其中一人不经意间瞥向他手中的传音珠。   他眯起眼睛来,忽然冷笑一声,脚尖托起这名侍妾的下巴:“怎么?听到我哥的消息,就忍不住支起耳朵了?”   这名侍妾忙道:“没……没有。”   “一群贱婢,”殷焦骤然骂道,“找个天生贱命的哥儿来给你们当魔君,也不觉丢我幽冥山的脸!我才是正经魔君后人!还是说,你们非要跟着他,才觉得快活?”   侍妾伏低了身子,咬着牙说:“不敢。”   “哪里不敢,我看你们巴望得很!”   殷焦瞧见她咬牙的神情,心里嫉恨,一脚将人踹飞了出去。   那侍妾仰倒在地,嘴里吐出一口血,手里的托盘掉下来,水果散落一地,她起身佯作去捡,却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朝殷焦刺过去。   殷焦顿时笑出来,眉眼间流露出快意和阴骘:“早知道你们不服本座!”   他用术法挡了对方的攻击,又伸出右手,五指长伸,状如勾爪,施展出一套魔功,在对方扑过来的同时,将指尖按在对方脑门,又用拇指狠狠嵌进对方灵台。   侍妾眼神登时涣散,被殷琰用五指剜进头骨,一缕缕水、木、金灵力从灵台涌出,纳入殷焦的掌心。   片刻,殷焦将手一扬,侍妾的尸体便被甩飞出去。   他抬起手,欣赏掌心内涌动的三色灵力,又嫌恶地笑了一声,在吞噬灵力的同时骂道:“区区三灵根修士,跟我哥那废物一样,丁点儿修为,也敢朝我动手。”   旁边有人过来清理现场,熟练地把侍妾尸体抬出去。   殷焦转过身,重又回到主座上。   另一名侍妾被吓得面色惨白,手里的果盘都要托不住,伏在地上,浑身抖得如筛糠一般。   殷焦觑她一眼,漫不经心抬脚踢了踢:“还有你,以前做幽冥山弟子,如今成了我的侍妾,可有怨气?”   “妾……妾身不敢,”这侍妾慌忙埋下头,一脸恐慌道,“能、能侍奉尊上,是妾身的福气。”   “倒挺识趣。”   殷焦没再说什么,又拿起传音珠,对等了他许久的石越说:“长得相似,又是个哥儿,刚被发现踪迹就闭了铺门,这事也实在巧了点。”   石越方才还说是凡人,此刻又连忙奉承:“是,是,那个……我也是这样想的!他不敢见人,肯定有鬼!若真是殷琰,如今正是取他性命的好时候!”   “那就再给你们派几个弟子,”殷焦说,“沈归烬的消息,打不打听也无所谓,那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也没人真见过他的影子,我看多半是假的,万法盟放出来糊弄人呢!”   “是,是,尊上神机妙算,事情一定是这般!”   殷焦被捧得得意,随口允诺了句:“你若此番能把殷琰杀了,我就把第二套功法心诀传你,让你做这幽冥山长老。”   石越又感恩戴德地奉承了许多。   殷焦把传音珠丢开。   他自小天赋卓绝,却因幽冥山败落,没能当上本该属于他的少主,多年来又被殷琰压一头——殷琰不过是个哥儿,有什么资格跟他争魔君?   若这哥哥安分守己,好生与那合欢宗宗主联姻,成全了他一统魔道的志气,他看在对方庇护了自己和妹妹这百来年的情谊上,也不是不肯给对方一条生路。   可惜……   殷焦靠坐在魔君主位上,又想起石越的话,细思片刻,觉得有些离谱。   他当初联手合欢宗宗主易慕声给殷琰下毒,殷琰自碎灵根逃了出去,按理说修为术法剩不了多少,怎会逃到南海那边?   南海距幽冥山千里之隔,潮音镇还是名门正派管辖的地方,一个魔道头子,如何隐藏的身份?   做了一个药修的夫郎?   殷焦越想越觉诡异,想到自己曾派弟子去追查过殷琰的下落,但在五行山附近断了线索。   那五行山位于中原腹地,是寻常散修落脚的地方,不受宗门管辖,殷琰逃到这里还说得过去一些,只可惜弟子多方巡查,没找到任何线索,只在那山脚下寻到一个药修的小院。   据说那小院平平无奇,也没什么异样。   可……   等等!   药修,丹药铺?   这么巧?   殷焦疑窦顿生,忽然勾手叫来一名下属,吩咐道:“你,带上你那两个兄弟,再去五行山搜一遍,尤其是那个山脚小院,把里面那个药修给我绑回来!” 第16章 记忆 | “你是最好的小哥儿。”   沈归烬在药房里给殷琰施针。   他推测殷琰骤然头疼,应该是想起了什么,他用灵针封了对方灵台,为了避免在拔毒过程中灵台受到心魔侵蚀,可若受到刺激,也难免会回想起一些往事。   殷琰泡在盛满汤药的浴桶内,心神杂乱。   他胸中压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恨和怒火,被背叛,被算计……那些围着他给他灌药的人是谁,他想不起来,以致于对自己的身份也产生了怀疑。   殷琰意识昏沉,睁眼看到沈归烬,忍不住问道:“夫君,我到底是谁?”   沈归烬施针的手一顿,看他半晌:“殷琰。”   殷琰默然,心魔与近来的记忆混合在一起,他想起沈归烬对他的称呼,想起邻居们的议论,又想起赵婶子的话,不由怀疑道:“那我到底是你的夫郎,还是……侍妾,炉鼎?”   沈归烬不缓不急给他扎针道:“你不是我的什么,你就是你自己,殷琰。”   殷琰……   他喃喃念着自己的名字,安静下来。   沈归烬手法娴熟,很快从他舌尖和额心逼出两股黑血,用杯盏接住。   殷琰吐血的同时,身体顿感虚弱,强撑的意识消弭,往浴桶后倒去。   沈归烬忙用掌心托住他。   药浴拔毒每三天一次,今天其实不是时候,但事发突然……殷琰在沈归烬怀里缓了一会儿,疲乏地睁了睁眼,偏头嗅到沈归烬身上的气息,喃喃叫了声:“夫君。”   “嗯。”   沈归烬这样应着,将对方从浴桶中抱出,用浴巾裹住。   殷琰一如既往朝他身上蹭蹭,忽然道:“我今天看到了一个人……”   沈归烬问:“谁?”   “我不知道他是谁……”   殷琰面露痛苦,湿哒哒的头发蹭到沈归烬脖颈,沈归烬没有阻止他,低头看着,见殷琰脸上闪过不安的惶惑与迷茫。   沈归烬说:“别怕。”   殷琰攥紧他的衣襟,说:“他们好像是来找我的……他们……夫君,他们对我做了很坏的事!”   沈归烬又找来一条干净毛巾,慢慢擦着他身上和头发上的药液,语气平和:“什么很坏的事?”   “我……”   殷琰不知如何形容,脑子里的画面过于散乱,他往沈归烬怀里又埋了埋,“我不知道……我,好疼……他们为什么要那样对我?”   沈归烬将他身上的药液擦干净,摸摸他的头,又打来温水帮他清洗。   殷琰目光一直追随着他:“夫君……”   “没事,”   沈归烬在他跟前蹲下来,舀起温水冲洗他黏在身上的头发,用手揩揩他不安的眼角,“你想起来会头疼的都是坏人,坏人就是坏的,不用想为什么,夫君在这儿,他们不敢再来欺负你。”   殷琰定定看他。   沈归烬知道对方大概率想起了被下毒残害时的记忆,在心魔毒除净、灵根灵台养起来之前,这些事不能让殷琰多想。   他给殷琰灵台又施了根灵针。   殷琰平复下来,看他一会儿,顺着沈归烬的话似乎理通了逻辑,确认道:“那我是好人。”   沈归烬刮刮他鼻子:“对,你是最好的小哥儿。”   殷琰高兴起来,恐惧和不安顿时抛诸脑后,伸手问夫君要抱抱:“那夫君是不是最喜欢我?”   沈归烬抱着他哄:“是,最喜欢。”   *   傍晚,张娘子思来想去觉得不对劲,还是敲响了沈归烬的铺门。   沈归烬许久才将门打开。   “沈掌……”   张娘子话未出口,看看眼前的沈掌柜,先愣了一下。   沈掌柜是这十里八街有名的体面人,模样好,仪态从容,坐在药铺里的样子像个先生,从来衣冠整肃,一丝不苟。   这会儿却散着头发,只将门开了条缝看她,衣服也没打理,领口松松垮垮的,像是刚从床上起来。   大白天的,怎就……   张娘子心说这作息也忒古怪,正要问,又瞥见对方脖颈下未能遮掩的红印。   啊这……   张娘子臊得忙了错眼,也不敢多问了,差点想不起自己本来要说啥,半晌,才道:   “那个……今日有件事,思来想去我觉得还是给你说一下好,你家哥儿好像被人盯上了,上午我帮你关铺门,有两个好奇怪的男子,专程到这儿打听你家哥儿。”   沈归烬闻言蹙了蹙眉,问:“怎样的男子?打听了什么?”   张娘子将上午的事都说了一遍。   沈归烬点头:“我知道了。”   张娘子不放心:“你家哥儿脑袋不好,人却生得俊俏,怀里还常揣着钱,这镇上有的是三教九流的人,我怕别是什么人贩子,想把他拐了去。”   沈归烬嘴上应着,却想,不定是什么人贩子,也或许是殷琰的仇人。   他在五行山林子里捡到殷琰时,殷琰被害成那样,沈归烬早想过会有人来寻他,已在林子里抹去了自己跟殷琰的踪迹,却没想过有人还能找到潮音镇。   潮音镇距五行山千里之遥,怎会……   沈归烬想起殷琰莫名其妙说的那句“我今天看到了一个人”。   也许是无意中碰上的。   沈归烬按下思量,并不在意,真敢找到他门上反倒好了,他也想知道知道这人是谁呢。   张娘子又问道:“你家哥儿头还疼吗?”   沈归烬:“有劳记挂,已经好多了,今天的事真是好生谢谢,回头让阿琰提些点心到你铺上。”   “哎呀,瞧你客气的,”张娘子忙摆手,又看他两眼,轻咳一声劝道,“那啥,你家哥儿是个体弱的,你也……咳,别太折腾他。”   沈归烬:“……”   他看着张娘子说完话就被烫了嘴般地跑了。   沈归烬关了门,无语地往回走。   进了卧室,见殷琰已经缩回被窝,床头搁着空碗,那没点眼色的破猫不知为何又溜了进来,沈归烬拎着后颈把它提走。   他烧了温水给殷琰漱口,又打算到厨房做饭。   殷琰却拉住他:“夫君再陪我睡会儿。”   沈归烬叹了一声,心想,这是谁折腾谁?   他弹了殷琰一个脑瓜崩,觉得重了,又揉揉:“还睡,都夜里了,今天晚饭不吃了?”   殷琰抓着他的衣角不放:“我不饿。”   夫君近来教他调息养灵根,他灵根养好了些,能稍微调动些灵力,没那么容易饿。   沈归烬看看他,见殷琰又露出那种委屈巴巴的神情,没辙,只能在他身边又躺下来。   殷琰钻进他怀里,贴贴蹭蹭,觉得很舒服。   半晌,小声道:“夫君,我还想要。”   沈归烬:“……”   他看了眼旁边喝干净的药碗,一天之内是绝不可能给殷琰喝两次的,就说:“不行,喝过药就不能再要了。”   殷琰不满,在他身上磨蹭,显出些脾气:“就要!就想要!”   因为脑海里蛊惑的声音渐少,殷琰没以前那么不安和怕他,也越发有了性子。   沈归烬侧过身拍拍,将他的动作按住:“别闹。”   再闹他要顶不住了。   殷琰在被子里没穿衣服,光溜溜的像条小泥鳅,被按着也不安生,依旧在他身上磨蹭,沈归烬没辙,干脆起床,又被殷琰一把抱住。   殷琰一脸委屈地望着他:“我为什么一定要喝药?”   沈归烬:“……”   殷琰两只手环着他的腰,不安分地上下乱摸,这小哥儿在这种事上莫名开窍,很知道什么地方让对方受不住,坏心眼地将手往下伸去。   沈归烬一把抓住他。   殷琰仰起头,露出一个红着眼湿漉漉的神情:“夫君不喜欢我?”   “我……”   沈归烬说着便泄了气,觉得殷琰本性一定是个非常狡猾的人,心魔毒没解完就已经会对他耍心眼,居然会用这种扮可怜的办法对付他。   而他竟也的确会心软。   沈归烬不得不重新躺下,捋了捋殷琰的脊背:“只再来一次。”   殷琰眉眼弯起来,翻身坐到沈归烬身上,并不说话。   他面上微微潮红,额心孕痣鲜艳得近乎耀眼,漆黑的长发从耳侧顺着肩颈垂下,逶迤落在两人身上,潋滟而明动的眸子一搭,弯出一个浅浅的、盛满小主意的扇形。   殷琰绝不是呆瓜。   沈归烬忽然想。   他有一张十分聪明的样貌,有些人一看就让人觉得聪明。   明眸皓齿,冰雪玲珑。   沈归烬喉结微滚,不得不承认自己被勾到。   殷琰呆瓜的样子固然可爱,可沈归烬本是个学霸,骨子里还是喜欢聪明人,对方这样撩拨他,又顶着这么一副简直长到了他心里的样貌。   他仰头,放弃了阻止殷琰的动作,伸手握住对方的腰。   刚喝的药,不至于这么快就失效吧。   沈归烬心怀侥幸地想。   *   沈归烬此后没再让殷琰去帮他看药铺。   仇人都找到了这里,沈归烬忙着熬药,没时间探究,也不想让殷琰出事。   心魔毒、情毒,两者都不是寻常修士能施展的,他推测殷琰的身份或许不一般,不过事已至此,等解了毒,殷琰灵台清明,自然会什么都想起来。   家里的药材不够用了。   先前沈归烬照着公孙蔼的方子,备齐了最难寻的几味主药,却还有一些药引、配材,他仗着自己开药铺,仓库里还剩下不少,就没有事先准备。   如今一边开铺子,一边给殷琰治病,夜里还要天天熬避子汤,药材消耗得很快。   沈归烬不得不出门采药。   他让殷琰留在山脚小院,不要往潮音镇去,铺子不开就不开了,殷琰的安危要紧,把小黑猫也留了下来,陪殷琰解闷。   不知是不是家里天天熬药的原因,沈归烬近来越发觉得这猫身上沾染着一股药味,苦臭苦臭的,有点难闻。   临走前便吩咐殷琰给猫洗个澡。   殷琰乖乖答应,可他从没给猫洗过澡,想到洗澡要用浴桶……家里只有一个浴桶。   不行,那是夫君给他的!   殷琰小气地想。   于是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家里其他的桶桶罐罐大都存放着灵草药材,没有空的,殷琰找了半晌,最后在灶房找到一口大铁锅。   比划了比划,觉得刚刚好。   他便直接就着炉灶烧水,又把小黑猫逮过来,要扔进去。   殷琰笑眯眯:“来,小猫咪,洗澡。”   小黑猫:“喵喵喵嗷嗷嗷嗷嗷!!!!”   你不要过来啊!   谁家洗澡会用锅!   化形怪是有智识的灵宠,看殷琰架势不对,以为对方要把它煮了,炸着毛满院子乱跑。   殷琰撸起袖子追它。   一人一猫在院子里鸡飞狗跳,殷琰将小黑猫堵到了走廊边角,呼哧呼哧喘着气:“跑什么,夫君说了让我给你洗澡!”   小黑猫:“喵呜!”   严词拒绝。   殷琰又要去抓它,却见小黑猫忽然竖起耳朵,姿态由原来的炸毛变成躬身警觉的样子,鎏金般的圆眼眯成了个凶巴巴的半圆。   殷琰:“?”   不、不愿意洗就算了,怎么还凶起来。   殷琰往后退了两步,怕自己真吓到了它。   小黑猫却忽然“喵嗷”了一声,朝他扑过来。   殷琰:“!!!!!”   他忙用手护住头,以为对方要来挠他,却发现小黑猫并不是朝他扑过来的,而是冲他身后。   殷琰转身,见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三个人。   一个壮汉,一个精瘦个儿矮的麻杆,一个胖子。   胖子被小黑猫扑中了脸,猝不及防,哎哟乱叫着把猫往下扯,另外两人看了一眼,没管,只把目光又牢牢锁向殷琰。   殷琰依次看向对方,脑海中残碎的记忆骤起,太阳穴不可遏制地传来一阵剧痛。   “尊上,”他听其中一人如此称呼道,“你果然还活着啊。” 第17章 遇袭 | “早早割了他的脑袋,回去邀功便是。”   “你想起来会头疼的都是坏人。”   殷琰一瞬间只想到了沈归烬这句话。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尊上”这个称呼很熟悉,但他想不起来,脑中再次涌入了此前被人用术法钉在地上动弹不得的画面。   殷琰感到一股无以名状的愤怒,又痛苦。   他转身想跑,那个身材精瘦的麻杆如同鬼影般闪在他后面,用术法挡住了他的退路:   “还以为这院子里真住着个药修,敢情是你,啧啧,踏破铁鞋无觅处啊!尊上如今怎不藏着孕痣了?在这儿鸟不拉屎的地方当起哥儿来,幽冥山的兄弟们都很惦记你呢……”   殷琰下意识捂了捂额头,心底蔓延出一阵无端的恐慌,却又想不明白。   他……为什么要藏孕痣?   他本就是个哥儿啊。   混乱的记忆在他脑海里拼凑,殷琰见对方朝自己抓过来,连忙躲闪,却撞到身后荆棘织就的结界。   尖锐的藤刺扎得他缓过神,他发现自己被结界困住了。   “你……你们……”   殷琰挣扎,但被荆棘缠住手腕,对方用的是木属性术法,境界比他高许多,他难以挣脱。   瘦麻杆吊着一双三角眼打量他,见他连这点儿术法都破不了,用神识探查他的修为,不觉惊讶道:“哟,炼气期?哈哈……藏在这里不敢回去,原来是怕给老子爷们叫前辈呢!”   “老鬼,你跟他废什么话!”   旁边的胖子刚把小黑猫从脸上扯下来,被抓了几道血痕,气急败坏地说,“尊上要我们杀了他,还不动手!”   尊上?   又一个尊上?   殷琰脑子里想不明白,心说刚刚还管自己叫尊上,为什么又来一个尊上要杀自己?   “急什么,”被叫做老鬼的人说,“你们看他现在这副样子,早被毒傻了,当初在魔道里装圣人,对哥儿几个吆五喝六地清算,如今落到咱们手里,你们就不想出口恶气?”   “夜长梦多,”那个身形壮硕的人道,“早早割了他的脑袋,回去邀功便是。”   “嘁,无趣。”   老鬼偏不想迅速动手,反让荆棘缓慢地缠上殷琰手脚,对他审问道,“先前在林子里断了踪迹,弟兄们早搜罗了一通,竟没发现你藏在这里,殷琰啊,你说你怎么做得障眼法?这院子里的药修又是谁,什么来头?现下到哪儿去了?”   殷琰手脚渗血,尖锐的藤刺扎进他皮肤,疼得他脸色惨白,可他一句也听不懂对方的话。   他意识到这些人是来取他性命的,本能地动了动手指,想施展一丝术法。   可炼气期的修为实在太低,面前三人至少是结丹,进境之差如云泥之别,殷琰此刻就如砧板上的鱼,动弹不得。   这时,被胖子甩在地上的小黑猫又“喵呜”一声,朝三人冲了过来。   “这该死的小玩意儿……”   胖子发现这猫竟没被摔死,骂了一声,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把飞星矢,朝对方甩过去。   却不料那连寻常修士都难躲过的飞星矢竟被小黑猫轻易避开,小黑猫迅速扑到困住殷琰的结界周围,身体一瘪,变身成从四面八方牵扯的黑线,绕住荆棘结界,要将其拽开。   三人全部吃了一惊,目光集中到这诡异的生物身上,有人看出端倪,叫道:“化形怪?”   “啧,麻烦!”胖子又啐了一声,神识放出,探道,“也只是个筑基灵宠。”   说罢又从手中飞射出金针,朝化形怪扎去。   化形怪“喵嗷”一声,并不躲闪,身体再次变形,成了一张交错纵横的网,就着轴心一卷,如龙卷风般尽数卷走了飞来的金针,一根也没让其落在殷琰身上。   随即它又将网甩开,将金针朝三人甩出去。   “不对!筑基期灵宠怎能接下你的金针!”一直少言寡语的壮汉骤然说道,“这东西有古怪,先把它弄死!”   却就在他说话间,化形怪变身的黑网愈发涨大,铺天盖地朝三人罩过来。   黑气腾然,两只滴溜圆的金眼睛从黑网中冒出,镭射光似的朝三人分别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怪东西!?”   三人全没见过这般古怪的招数,各自被黑网罩住,却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黑网很快消散,三人受惊之余,纷纷放出神识窥探,却也只查出眼前的怪物的确是一只筑基期灵宠。   化形怪趁三人反应不及,忙再次变身化成黑线,扯断荆棘结界,将殷琰救出。   紧接着又勾出一条黑线,团团缠上殷琰胳膊,将他从三人的包围中甩出去,一把甩到院子里,又“喵嗷”叫了一声,意思是让他快跑。   殷琰尚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可到底机灵,他咬牙忍下浑身的剧痛,扶着墙跌跌撞撞往外跑。   可那三个刺客也很快缓过神来,纷纷施展术法再次丢向殷琰……竟被殷琰踉跄躲开了。   胖子丢出的飞星矢速度减慢、数量莫名稀少;老鬼召唤出的荆棘结界只绊了殷琰一脚;壮汉修行土系术法,本欲召唤巨石砸过来,最后只零星召唤出了一些小石块。   三人皆是一愣,发现自己的修为被压制了。   化形怪将在场所有人的修为全部压制到了最低水平——万法同尘咒。   这……这不是当年万法道祖的咒术吗?   三人大惊,心想这小东西怎会这些?   却不待他们多想,心思缜密的壮汉最先反应过来:“愣什么!先把殷琰抓住!”   就算被压制到与殷琰齐平的水平,他们毕竟也有三人,不至于让对方一个小哥儿跑掉。   可失去了进境碾压的三人无法再像此前那般,动动手指就能取殷琰性命。   殷琰一边跑,一边胡乱抓起院子里的东西朝对方砸过去:摆在走廊过道里发酵的辣椒酱、院子里晾晒的不知做什么用的药粉、还有沈归烬摆了一窗台的各色瓶瓶罐罐……   他丢出去的同时带着些微法力,伴随着一阵稀里哗啦的声响,从没打过这种乱架的三名刺客纷纷中招:   “哎哟,好辣,我的眼睛!”   “这什么东西,味道……咳咳,天麻粉?”   “先把门关了,别让他跑……呕,这又是什么?”   “老六,先把门钉死!别让他跑出去!”   “咦,这……天泉奇参?乖乖,这院子里有这等宝贝?”   “你有病啊!这时候还往储物袋里塞东西?”   “先弄死他!殷琰在那儿……”   殷琰抄起了沈归烬靠在墙边给药园松土用的锄头,虽然一阵反击,可最终还是被逼回了走廊上,他退到尽头,气喘吁吁看着对方。   小黑猫也使尽了招数,召唤万法同尘咒的它也被压制了修为,此刻顺着墙根溜到殷琰跟前,攀到他肩上,冲三名刺客“嗷嗷”炸毛叫着。   殷琰头痛欲裂,深知自己并不是这三人对手。   他忍着疼,拼命思索自己会的术法,他明明也是个修士,应该会很多东西……   三个刺客虽显得有些灰头土脸,却都没受什么大伤。   其中那个壮汉被辣椒粉糊了一脸,好不容易擦干净,红着眼睛鼻子将其余两人往后一推,恼羞成怒道:“都让开!”   他撸起袖子,露出体修修士常年锻炼才养出的腱子肉,对着殷琰冷笑说:“万法同尘咒是吗,刚好,我也多年没跟人动手肉搏过了。”   万法同尘咒只会抹消术法,并不能削弱体修们常年锻炼出的武艺。   他只手去抓殷琰。   殷琰冲他挥锄头,却被对方直接用手挡下,只听“咔嚓”一声,小臂粗的锄柄被对方空手折断了。   殷琰再次往后退,身体撞到走廊尽头的无界门上。   无界门那边是潮音镇,殷琰顶着剧烈的头疼,犹豫了一瞬,想到那边有很多邻居。   这些刺客是来杀他的……   他没敢再往后躲,又见对方朝自己挥拳打过来,忙低下头,施诀念出一道术法。   他是水木火三灵根,勉强记起一道控火术,循着此前夫君教他调息的心诀,调动周身灵力,本想用火烧对方,却莫名从掌中击出了一阵气流。   风?   殷琰愣了愣。   壮汉也是一愣,从不知任何术法还能空手打出风来,尚未细思其中怪异,见殷琰又召唤术法。   壮汉不再给他机会,又一拳招呼下来。   殷琰退无可退,没来得及收回术法的手死死抵着无界门门框,本是不想将门打开,体内调息的灵力却就此溢出,悄无声息沿着门框周转一圈,解了沈归烬此前落在门上的禁制。   小黑猫从他肩头扑出,撕咬壮汉。   壮汉一把将猫甩开,将其狠狠砸到门框上,只听“咚”的一声,又连接着“咔哒”一声细响,小黑猫不偏不倚被砸到门框顶端的玻璃珠上,玻璃珠就此轻轻旋了一圈,颜色由深蓝转为透明。   无人注意到这微小的变化。   殷琰连滚带爬在躲,想离开无界门的范围,可对方很快踹来一脚,正中他胸口,他猝不及防,一脚被踢进了身后的门内。   眼前场景骤然一变,殷琰被踹在地上,挣扎着爬起来时,看到眼前场景,顿时愣住了。   这……怎么不是潮音镇?   壮汉和其他两名此刻也紧跟着走进来,四下打量一周,脸上都现出惊异之色。   没人想到这不起眼的山脚小院还藏着如此玄机。   这里分明是个洞府,灵气氤氲,仙草灵泉遍布,略显散乱的书架柜子上摆满了典籍法宝,还有隐约的玄光从洞府上方辟出的天井处落下来,照亮了内里的一切。   “这,这里是……”   所有人都被震惊了,这洞府一看就是某位大能修士的住所,绝非寻常人所能打造出来。   几个刺客一时间甚至忘了杀殷琰,都被洞府内的典籍法宝晃了眼。   壮汉见识多些,往身后那道通往此处的门看了一眼,极其匪夷地想,难道是……无界门?   世人皆知万法道祖沈归烬有两件举世无双的本命法宝:能任意穿梭各个固定地点的无界门,和可以同时激发金木水火土五行灵力、以及雷冰风光暗五种变异灵力的落神剑。   壮汉下意识在洞府中寻找,想看看有没有那传说中的落神……   他看到殷琰拿起了架放在洞府中心石座上的那把剑。   ——玄金剑鞘,青钢剑身,剑柄正反处分别镶嵌五行与变异属性灵石!   壮汉张了张嘴,眼睁睁看着殷琰将剑拔出。   殷琰并不知这剑来历,他只是想寻个武器而已。   他被对方一脚踹到这里,刚好撞上洞府中心的石座,一抬头看到上面架了把剑。   殷琰抹抹嘴中血沫,握着剑在身前横起,看到眼前三人都不怀好意地朝自己看过来。   落神剑乃旷古神宝,但得匹配道祖的五衍诀驾驭。   否则也只是一把普通的剑而已。   三人并不把殷琰放在眼里,却纷纷盯上了他手里的剑,除了壮汉,另外两人也迅速反应过来,这里很可能是道祖当年遁世的洞府!   世人遍寻不得的五衍诀,无界门,落神剑……   三人同时朝殷琰冲过去!   殷琰咳了口血,举剑阻挡,他不得其法,只是下意识调动灵力,默念沈归烬教他的调息口诀。   水、木、火三股灵力带着剑气骤然击出,同时分化开冰、风、光三种变异灵力,六种灵力交合——即便殷琰如今的进境只有炼气,落神剑本身却自带杀机,只要能驱动它……   仅一斩,三人尽数殒命。   三个刺客倒地的同时,沈归烬掐诀现身洞府中。   他皱眉看了一圈眼前场景,先扫了眼地上的三个死人,旋即抬头,看到浑身是血的殷琰。   殷琰手里握着他的剑,一击之后顿时失力跪倒在地上。   “阿琰?”   殷琰抬头看到他,张了张口:“夫……”   话没说完,便闷头倒下去。 第18章 魔道 | 这小哥儿没准儿还真是个麻烦人物。   沈归烬走上前,一把将殷琰抱起。   小黑猫在旁边“喵呜”乱叫,焦急地围着两人团团转。   沈归烬检查了殷琰的伤势,好在大多是皮外伤,只被踹那一脚有些伤及肺腑,昏过去的原因是贸然催动落神剑——修为太低,被落神剑瞬间抽空了灵力。   沈归烬探上他脉搏,将自己的灵力渡给他。   殷琰意识恢复了些,睁开眼,看他半晌,哑声道:“夫君……”   沈归烬蹭蹭他脸上的血痕:“我在。”   “我……他们……”殷琰喘了两口气,用手抓住沈归烬的衣领,忍着剧烈的头疼,朝洞府中环顾一圈,指向地上横躺着的三具尸体,“他们……想杀我……”   沈归烬又看了那三具尸体一眼。   他是察觉到无界门异动才赶过来的,殷琰这样说,加上院子和洞府里打斗的痕迹,沈归烬多少猜出了什么。   “我头好疼……”   殷琰皱着眉,脑海中诸多记忆翻涌,却全都是无法串联的碎片,他死死拽着沈归烬的衣服,心中满是不安,提醒,“这里,危险……我们……”   “没事。”   沈归烬给他打了道安神诀,低声哄劝,“有夫君在,我带你回去睡会儿。”   他将殷琰抱出洞府,小心清理了对方身上的伤口和血痕,将殷琰放回床上。   殷琰在安神诀作用下睡去,却不肯松手地拽着他。   沈归烬坐在床边,给殷琰渡了片刻灵力,促使他身上的外伤在灵力修复下愈合,然后将衣袖小心翼翼从殷琰手中抽出。   又在床边站了许久,确认这小哥儿睡熟,才转身回到无界门,进了洞府。   沈归烬检查地上的三具尸体,翻来覆去,没找到能识别身份的物件。   又检查了对方的储物袋,发现里面除了一些武器、法宝,还有从他院子里搜刮的药草……劫匪做派,不似名门正道。   但三人一起行动,又不像是散修,更像是有预谋的魔道。   魔道……   殷琰招惹的是魔道?   沈归烬又看向周边打斗的痕迹,发现这三人用的术法也很讲究,并没有暴露根脚的招数,只有匹配灵根的寻常五行术法。   隐蔽根脚,多半是所修功法见不得人,大抵是魔道修士了。   怎会又找到他这座院子?   沈归烬此前已有过防范,猜测殷琰会被仇家追踪,早已在山林里抹除了殷琰的踪迹。   这山脚小院从外表看只是一个寻常院子,他药修身份做得滴水不漏,且五行山虽无宗门管辖,却到底在万法盟势力范围内,魔道若非抓到线索,是不敢冒险在这里大动干戈的。   好在这小哥儿命大……   沈归烬看着洞府内被落神剑劈出一道的痕迹,心想真是凑巧,他习惯用五衍诀设禁,此前教殷琰的调息功法正是五衍诀的入门心法,这小哥儿平日里听他的话,不会轻易动用灵力。   没想到在此次中误闯,阴差阳错解了禁制,还催动落神剑,保住了性命。   小黑猫跟在他身边,“喵喵”叫了两声。   沈归烬回头看它,夸道:“你做的也不错。”   万法同尘咒是他留的后手,他此前猜测殷琰只是出逃的侍妾或炉鼎,仇人或许会追过来,但不至于取他性命,这一道咒术足够周旋,如今看来是猜错了。   小黑猫:“喵~~”   沈归烬摇头:“进境压制不能解,我一个筑基中期药修,被人发现带一只元婴境灵宠,要把人吓死的。”   小黑猫丧气地在地上乱刨了几个坑。   沈归烬没再查出其他东西,把那三具尸体丢给小黑猫:“处理掉吧。”   而后从洞府中走出,回到卧室,盯着睡梦中的殷琰又看了一会儿。   这小哥儿没准儿还真是个麻烦人物。   沈归烬“啧”了一声,揉揉额头,思来想去也没办法,只能先转到厨房,给殷琰熬起汤药。   *   殷琰睡得并不安稳。   他在睡梦中回想起一些片段:   似乎是在他很小的时候,那时他什么都不会,穿得破破烂烂,被一群跟他差不多大的人围着嘲笑。   对方嘲笑他额头的孕痣,说小哥儿是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长着男人的样子,却要像女人一样怀孕生孩子,是天生的玩物、贱种。   “跟你那贱命的娘一样,只配做炉鼎!”   殷琰反唇相讥,激怒了对方,那群人便将他围起来,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他反被揍得差点丢了性命。   人群还要往他身上吐口水:“呸,贱种!该死!”   殷琰一瘸一拐回到家,向母亲质问自己为什么是个小哥儿?   他母亲嶙峋消瘦,面色凄然地盯了他许久,教了他一个术法,可以隐去额心的孕痣。   母亲说:“那你以后就当个男人,把他们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   殷琰自此之后把自己伪装成男人。   弱者天生要被欺负,殷琰很小就明白了这个道理,自此,他不在人前显露任何弱态,想方设法进境,一步一步,把所有谩骂嘲笑他的人都踩下去。   他终于进阶到了元婴。   元婴修士已是这世间无人再敢怠慢的高阶修士,足以开宗立派,立起自己的山头。   可还不够。   他才只是元婴初阶,世间依旧有的是比他强的人,元婴之上还有化神,那是需要天赋与机缘的……殷琰自知天资平凡,他能做的只是加倍刻苦修行,想方设法追求上限。   他闭关修炼,企图突破元婴中期,却在这时,有人给他递来了一碗汤药。   他没有防备,因为那人他太过熟悉,也从未想过对方会给自己下毒。   “哥,”那人面容乖巧,嘘寒问暖地看他,“我从秘境采摘的灵草,补养灵根用的,亲手熬成汤药,哥修行辛苦,有这灵药助力,或可事半功倍。”   他喝了药,而后情毒发作,藏不住的孕痣从额心凸显出来。   给他送药那人原本乖善的眉目迅速扭曲起来。   “合欢宗宗主属意你,要与你联姻,哥怎能不肯?”   对方居高临下看着他说,“以后这魔君的位置给我坐,易慕声疼你,你一个哥儿,本该嫁人生孩子,怎可辜负了易宗主对我们的抬举。”   话音落地,一个手握折扇的男人从暗处踱出,与这人并立在一起,眯起一双细细的桃花眼,上下打量他。   “呀,堂堂幽冥山魔君,真是个哥儿。”   这人折扇掩面,故作惊讶道。   殷琰终于知道自己被人算计,但他怎肯任人拿捏,当即施诀反抗。   一群藏在暗处、早有预谋的修士朝他围上来。   如同小时候受人欺负那般,他被众人用术法钉在地上,动弹不能。   那长着桃花眼的男人见他不肯妥协,便捏起他下巴,又往他嘴里灌药。   还好声好气道:“好哥儿,叫声夫君来听听。”   殷琰被药呛得咳喘,终于意识到自己脑海中那些蛊惑的声音从何而来。   ……   沈归烬将银针扎进殷琰灵台,却发现对方依旧面色惨白,眉头蹙紧,似乎陷在回忆里不能自拔。   刚被逼出舌尖的毒血竟又倒流了回去。   沈归烬忙用手卡住殷琰喉咙,不让他把含在口中的毒血吞回去,随即舍弃银针,直接下了一道禁制,将对方的灵台封死。   殷琰脑中的画面终于消散,半晌,他缓缓张开眼睛。   那双淬满森然笑意的桃花眼与沈归烬垂望下来的眼睛重合,殷琰下意识往后缩,但很快发现眼前的目光清澈和暖,并不让人厌恶恐惧,反倒安心。   他梦境消退,回忆翻涌,踟蹰许久,终于磕磕绊绊地想起这人是谁,喃喃叫了句:“夫君……”   沈归烬“嗯”了一声,小心托着他下巴,让他把嘴张开,查看他的舌面。   殷琰照办。   沈归烬看到他舌面上的黑线已经完全消失了。   心魔毒已解,可灵根残碎,撑不起混沌的灵台,若此刻解开灵台禁制,过往的记忆会一瞬间涌进脑子里。   这小哥儿显然受过刺激,到时落下后遗症是其次,万一成个神智错乱的疯子……   罢了,再养养吧。   如此想着,沈归烬将殷琰从浴桶中抱出。   殷琰疲惫,无力地靠在沈归烬身上,却不像往常那般黏糊着撒娇,而是有些安静。   他脑中隐约记起了一些事情,却又记得不大清楚,各种残碎的印象只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殷琰想起那双令他遍体生寒的桃花眼,又望望眼前的夫君,不觉抓紧了沈归烬的衣领,喃喃道:“夫君,我……刚刚想起了一些事情……”   沈归烬将他抱到干净的垫褥上,又用毛巾给他擦头发,低声问:“什么事?”   殷琰:“我……”   他努力想记起那双桃花眼是谁,他知道自己一定认识对方,还有给他递汤药的那个……可一想就头疼。   殷琰“嘶”了一声。   沈归烬立刻止住他:“想不起来就不要硬想。”   殷琰茫然地抬起头。   沈归烬刮刮他鼻子:“听夫君的话,在家里乖乖养灵根,等灵根养好了,什么事都能想的起来。”   殷琰懵懂看他,半晌,“嗯”了一声。   他习惯性听夫君的话,很快把想不起来的事抛诸脑后,又朝四周看了一眼,发现这里不是自己平时药浴的屋子。   而是潮音镇后院里的一间仓库,平日里用来放药草的。   沈归烬不知为何把浴桶搬到了这里,这屋子有点小,杂物又多,没有来得及整理,显得乱糟糟的。   殷琰问:“为什么不在山脚那间……”   顿了顿,他骤然想起山脚小院里发生的事:他被三个莫名其妙的人追杀,差点儿丢了性命!   殷琰脑袋又疼起来,那三个刺客他也有印象,可就像那个桃花眼一样,怎么都想不起是谁,也记不起对方的名字。   沈归烬用手抵住他灵台:“阿琰?”   殷琰缓过神来,又一把拽住沈归烬,恐慌道:“夫君,有人要杀我!”   沈归烬指尖揉揉他额心,安抚:“别怕,那些人已经死了。”   死?   殷琰回想起来,自己跟对方打斗,被一脚揣进了个十分奇怪的地方,那里……   他又皱起眉,对沈归烬道:“夫君,我们家里那扇门好奇怪,它后面……”   沈归烬轻叹一声。   他本不打算把身份透露给任何人,可阴差阳错……他只能对殷琰解释道:   “那是一件法宝,还有门后面的洞府,夫君日后解释给你听,你现在不要多想,等你把灵根养起来,你问什么,夫君都告诉你,好不好?”   殷琰懵懂地看他。   沈归烬摸摸对方的头,心想,这小哥儿日后若真要跟着他,他也不可能瞒对方一辈子。   知道就知道了,无所谓。   虽然对殷琰的身份有些怀疑,沈归烬这会儿也腾不出手去查,倒不如等着殷琰恢复记忆后向他坦白。   以他的境界,这世上不会有任何他解决不了的麻烦,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他只会选择最省力的做法——山脚小院被人发现,便舍了那座院子,带着殷琰把东西都搬到潮音镇。   若有人还要找上门来,他就要看看是谁这么不长眼了。   沈归烬将殷琰浑身上下擦干净,抱着他进了卧室。   殷琰脑子里还在想事情,半晌,对沈归烬说:“夫君……可是洞府里的那把剑,我以前好像见过。”   沈归烬脚步一顿:“啊?”   他看看殷琰,心想,可别这么狗血,这小哥不会是哪位他记不起来的故人吧?   他穿书任务做得太多,各个世界的配角一抓一大把,许多只打过几次照面的角色,他不定都能想得起来。   沈归烬顿时有些心虚道:“呃,那个,你什么时候见过?”   殷琰皱着眉想:“好像是,很小的时候……”   不涉及被人暗害的事情他反倒记得请,殷琰回忆着脑海里吉光片羽的画面,隐约记得像是在好早好早以前,他才刚成为修士的时候,有人拿着这把剑从天而降。   彼时天色昏沉,周边横尸遍野,散溢的魔气和血雾几乎令人窒息。   殷琰一个人躲在小小的石缝中,周身满是血污,捂着嘴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   持剑的修士就落在他附近,探放神识,很快朝他所在的地方看过来。   殷琰吓疯了,拼命往石缝里缩,快要忍不住哭出声。   他知道对方是来杀他的。   可那修士看了他半晌,隔着很远的距离,只朝他比了个噤声的动作,神识传音道:小朋友,别哭。   殷琰不明所以,只能紧紧抿住嘴。   很快又有两名修士从天上落下,询问那持剑修士是否还有遗落的魔君后人。   持剑修士摇头:“我用神识探过,没了。”   殷琰在石缝中战战兢兢看着,见那修士把剑收起来,杀意凛然的十色剑气收拢,玄金剑鞘“铛”的一声,枯叶从空中抖下,将他的藏身之地掩得一丝不漏。   ……   殷琰脑子里只想到这些,印象格外深刻,但没有前因后果。   他皱着眉,对沈归烬道:“嗯,他……我是说那个拿剑的人,他好像救过我,他还叫我……唔,小朋友。”   沈归烬:“……”   他刚做任务那些年改不过来现代人的口癖,偶尔会蹦出一两句现代词。   沈归烬又探了把殷琰的根骨,确认对方三百来岁的年纪,能被自己叫做“小朋友”,那大概是在穿开裆裤的时候见过他。   那没事了。   他当龙傲天时救的人不要太多,落神剑这么有名,跟他当年走剧情四处装逼也脱不开关系。   沈归烬拍拍殷琰:“别想了,睡吧。” 第19章 妹妹 | 他好像的确有这样一个妹妹。   幽冥山。   殷焦收到了被派去五行山那三人踪迹全无的消息。   “一点痕迹都没?”   殷焦极其不可思议道,“他们可都是结丹!就算死了,也该有点动静吧!附近难道有什么宗门大能出没?”   “没,没有。”   站在他面前的弟子战战兢兢,如实答道。   这位继任魔君脾气阴晴不定,动不动就要用魔功杀人,宗内不少弟子已成了他提升修为的养料。   幽冥山如今的气氛紧张兮兮,不少人敢怒不敢言。   弟子们怕他一个不高兴,自己也惨遭毒手,又忙补充说:“我们在那院子里四处搜查了一番,那院子如今已没人住了,里面倒是有些打斗的痕迹,但……”   “但什么?”   弟子们忙跪下,如实禀报道:“那术法痕迹虽跟三位长老相像,但……呃,看起来只像是小打小闹,三位长老都没使出全力,弟子们猜……或许是怕弄出动静,被人察觉。”   “那院子里只住了个筑基期药修,能弄出什么动静!”   殷焦将手边杯盏砸了过去,怒骂弟子们都是一群废物,不仅办不好差,出了事,查也查不出名堂。   弟子们伏在地上不敢说话。   殷焦发够了脾气,才终于安静下来,仔细一想,越发觉得此事诡异异常。   他转头又问:“潮音镇呢?石越和熊毅有没有传来消息?”   其中一个弟子忙膝行上前:“回尊上的话,石护法派小的们一直盯着,可那药铺这些日子都没开张,也……也没见过那肖似废君的人。”   殷焦眯起了眼。   弟子们又道:“我、我们私下里打听,那铺子周边的街坊都说,这家掌柜就是这样,一个月里半个月不开张是常事,买药都得提前打声招呼……”   说着看了眼殷焦,小心翼翼补充,“要不,我们伪装顾客,去,去再打听一番?”   “你当我哥跟你一样蠢!”   殷焦又拿起杯盏砸过去,吓得所有弟子又都低下头,连声称“属下该死”。   旁边侍妾见殷焦手边的杯子没了,忙不迭再给他捧上一盏。   殷焦拈起新杯子,在手里盘转:“他若已经发现你们在查他,自然会想办法避开,你们到处打听,只会打草惊蛇,一群蠢货!”   弟子们瑟瑟发抖着不敢再说话。   旁边地位稍高的右护法敖良见殷焦满脸烦躁,似乎又是一副想杀人的表情,看看伏在地上的可怜弟子们,脑袋急转,说:“尊上,我倒有一个主意。”   殷焦转头看向他:“你说。”   敖良道:“弟子们出面难免会打草惊蛇,可若殷岚郡主去找,不定能见到废君。”   殷焦眯眼审视了他半晌。   敖良低头,一脸谦卑道:“毕竟殷岚郡主也算那废君的妹妹,她去找,废君不会提防。”   殷焦眼珠转了一圈,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殷岚与他同父同母,却也认殷琰那个炉鼎生的贱种当大哥,这小妹生性单纯,未曾参与他跟殷琰之间你死我活的夺权,还以为殷琰当初离开幽冥山,真是闭关期间走火入魔了。   殷焦对殷琰动手,却舍不得自己这个亲妹妹,许多事情都瞒着她。   如今刚好用上。   *   潮音镇。   殷琰闷在铺子后院打坐。   沈归烬不让他再去帮忙看铺子,连铺门都不开,也不让他出门逛街,只让他在家里安心调养灵根。   殷琰有些无聊。   他比以前清醒不少,脑袋里没有蛊惑的声音,不再像个呆瓜那样,沈归烬说什么是什么。   于是开始质疑起夫君的决策,不大高兴地说:“为什么不让我出去?”   沈归烬没法跟他解释明白,怕勾起他的回忆,引发头疼。   只能给他端来补养的汤药:“你灵根养好,什么都会知道。”   殷琰不情不愿地从沈归烬手里接过药碗,嘟囔:“天天都是这一句,烦死了。”   沈归烬:“……”   叛逆期的孩子真不好带。   殷琰如今比以前聪明不少,没那么好糊弄。   可还是接过药碗,乖乖把药喝干净了。   虽偶有叛逆,但殷琰还是会听沈归烬的话,毕竟知道夫君对他好,只是冷不丁也会冒出一些想法,比如开始回忆以前想不明白的事——赵婶子曾说他不是夫郎,因为没结过亲,连聘礼都说不清楚……   殷琰问:“我们什么时候成的亲?你给了我多少聘礼?我为什么没有娘家?”   沈归烬:“你灵根养好就知道了。”   殷琰:“……”   气得揪了石板缝里好几撮野草。   他开始跟沈归烬闹脾气,沈归烬做好了饭也不吃,说自己急着养灵根,要打坐修行。   沈归烬走过去,把蒲团从他屁股底下抽开:“一整日的功夫,偏就这会儿记起打坐了?”   殷琰在冰凉的地板上硌了一下,“哎哟”一声,拍拍屁股站起,念头一转,又故作委屈地问道:“你是不是没给过我聘礼?也没结亲?我不会是你拐来的吧?”   沈归烬:“……”   殷琰看他脸色复杂,诧异:“我真是你拐来的?”   沈归烬深吸一口气,将殷琰推到饭桌前,摁着坐下:“是,我把你拐来,拐到家里白吃白喝,还要费尽心机供你养病修行,你是我祖宗!”   殷琰笑起来。   夫君对他无奈的样子让他好笑,又有点心满意足。   夫君宠他。   殷琰便将脑袋蹭过去,明明这段时日几乎不再犯情毒,却故意说道:“哎呀,我情毒又犯了,要跟夫君贴贴才能好!”   “……”   沈归烬探了把他的体温,根本无异,只道近来天天夜里纵着他,情毒都照顾体贴了,便点点殷琰的脑门,把他推开,“别撒娇,好好吃饭,你若想出去逛的话,回头我再找个新的院子。”   潮音镇人多眼杂,他带着殷琰在这里修行,其实不大方便。   况且此前沈归烬也打听过消息,知道还是有人盯着他这间铺子。   所以他不再放殷琰出去看铺面,连铺子也不开。   他不怕被人找上门,就怕这种暗戳戳的麻烦,调查起来费劲,出手的话又容易暴露自己的身份。   最好的办法是先避开。   殷琰将碗举到他跟前,明明自己够得着,非要沈归烬给他夹菜,并且提要求:“那我想要一个大院子!依山傍水的那种,还要有能练剑的地方!”   他相中了那把落神剑,虽然没想起当初拿这把剑救下他的人是谁,可神剑出鞘的威力足以让任何一个修士心动。   他想做个剑修。   沈归烬听了想笑,所有修士在修行之初都想做剑修,像现代小孩儿立志要做科学家一样。   他给殷琰夹了个鸡翅,顺口鼓励:“好,将来我教你剑法。”   殷琰:“你是个药修,怎么会剑法?”   沈归烬:“持剑第一步,打坐调息,把灵根养扎实。”   殷琰:“……”   饭毕,沈归烬催殷琰继续调息打坐。   殷琰根基不差,如今有五衍诀做心法,又有铺子里不计成本的灵草仙药供养,灵根修复的速度很快,沈归烬估摸着再有三五个月的时间,就能把灵根彻底养起来了。   等殷琰恢复了记忆,也不知愿不愿意待下来。   这世间留给小哥儿的去处很少,所以沈归烬才想过要为他负责,可这些时日来,他越发窥探到殷琰的身份背景不一般。   若对方其实大有来头,并不愿意跟着他呢?   他把无界门,洞府,落神剑的底细都透露出来了,修真界人心叵测,殷琰此前是个呆瓜,神智清醒后也不知到底是什么心性,若是那种见财起意的修士……   沈归烬盯着殷琰看了一会儿。   殷琰在调息中走了神,察觉到沈归烬的视线,抬起眼睛看看他:“夫君?”   “没事。”   沈归烬垂下眼皮,让殷琰继续调息,径自把心底的揣测按下。   对他来说也没什么所谓。   活得久的好处就是这般,世间各种龌龊都见过,不会太把什么放在心上,殷琰若真是个拿不出手的性子,他自会亲手处置。   还是先去给这个小哥儿找个大院子吧。   药铺后院本就逼仄,如今又堆放了很多东西,落脚都嫌拥挤,修士修行讲究采纳天地灵华,殷琰补养灵根,至少得找个灵气充沛的地方,不能一直呆在这儿。   况且,这小哥儿方才提起聘礼……   沈归烬有些三五不着地想,若想让殷琰留下,总得在对方恢复记忆前,收拾出一个好的住处。   不然又有哪家哥儿娘子的愿意在这种破烂地方跟着他?   如此,便要出去几天。   他不放心殷琰,却也不好带着对方来回奔波,想了想,从洞府里取了一件法宝,挂在殷琰脖子上。   殷琰拎起来看看,是一个四方形的吊坠,通体冰蓝透明,又在阳光下折射出迷离的色彩。   他很喜欢,开心道:“夫君又送我坠子!”   “这不是一般的坠子,”   沈归烬告诉他,“这叫令天仪,戴上它,但凡有人对你动手,都会瞬间被定住,夫君要出门给你找大院子,你一个人待在家,如果遇到危险,用这个法宝对付他们,但法宝的时间有效,你要趁机跑到无界门后面的洞府,在那里,就没人再能伤你。”   洞府内布设过阵法,是他当年闭关用的,世间唯一的化神巅峰境阵法,擅闯者死无葬身之地,当年他做完任务离开,把洞府当藏宝地留给后人发掘,就把阵法卸了,如今再度开启,只给了殷琰进出的权限。   沈归烬又拿出一颗传音珠来:“还有,发生什么事,及时给夫君传消息。”   殷琰眨巴着眼睛问:“夫君要出门几日?”   “三五天吧,”沈归烬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道阵符,布设在院子四周,“你给我传消息,夫君立刻会回来,有坏人进了咱们的院子,就跑不了,夫君回来收拾他们。”   殷琰一一记下,又往他怀里蹭蹭,卖乖道:“夫君走这么久,回来得陪我睡觉。”   沈归烬:“……”   所以呢?难道不是天天睡?   他无话可说,揉揉殷琰的头,让他在家里好好养灵根,备下的丹药也要按时吃,还有每日的吃饭、调息……   各种事情一一交代,见殷琰都乖乖应了,才放下心来,转身离开。   *   然而就在沈归烬离开次日。   殷岚伪装成寻常百姓的模样,潜进了潮音镇。   她找到了那家丹药铺子,见铺子果然没开张,旁边倒是有家包子铺,老板娘在里里外外的忙活。   殷岚思索半晌,走了进去。   张娘子见有客人进来,忙招呼:“女客官,要点儿什么?”   殷岚有意与其攀谈,将店里的招牌菜都点了一边,然后摸出一枚银锭放在桌上,推给张娘子:“老板娘,我想打听一下,你们这隔壁的药铺怎不开门?”   张娘子见对方出手阔绰,本眉开眼笑,听对方这样一问,拿银锭的手又缩了回来。   怎又是来打听药铺的?   她看这小姑娘的样貌,倒像是个正经面善的,可近来总有人打听沈掌柜家,沈掌柜特意嘱咐过,别让她往外说太多。   张娘子道:“真不凑巧,那掌柜的家里有事,好一阵子没开门呢,以后开不开也难说得准,你要买丹药的话,隔壁街还有一家……”   殷岚见她不拿银子,思索半晌,觉得对方不像是能用银钱套话的,干脆挑明道:“我不是来买药的。”   张娘子:“啊?”   殷岚朝四下看了一圈,见这里都是寻常百姓,并没有什么巡逻的修士,便直截了当道:“我有一个哥哥,此前走丢了,有人说在这铺子上见过他。”   张娘子:“哥……哥哥?”   殷岚点头:“他叫殷琰,长得,呃,跟寻常男子不大一样,样貌看起来更清秀,眉毛眼睛跟我有点像,但眼睛比我大,鼻子也更挺一些,个头大概有这么高。”   殷岚站起来比划了一下。   张娘子愣住。   心想,这不正是沈掌柜家的夫郎吗?   她又打量了这女客官一眼,心里犯起嘀咕,问:“你叫什么?”   殷岚如实道:“我叫殷岚。”   张娘子有些拿不定主意,她从没听说琰哥儿有什么妹妹。   况且前些日子才有两个人贩子打听琰哥儿,这女的……长得倒是有些相像。   但张娘子不敢直接透露,打了个哈哈道:“这,我也不知道有没有这个人,我问问我家男人见过没。”   “有劳了。”   殷岚客气地冲她拱手。   张娘子摘了围裙,也没真去问自己家男人,她男人只会干活,跟个闷葫芦似的,这事还是得问问沈掌柜和他家哥儿。   她顺着包子铺后门,到了自家后院——她与沈掌柜是邻居,两家后院挨着的。   “沈掌柜?沈掌柜在家吗?”   张娘子踮着脚尖冲院墙那头喊。   沈掌柜这几日虽不开铺子,但隔壁也常传来响动,张娘子知道他没有外出,一直跟夫郎在后院里住着呢。   果然,没过多久,从院墙那头冒出一颗脑袋。   殷琰扒着墙头朝她望过来:“咦,张娘子?”   他从不知道翻过这面墙就能跟张娘子说话!   张娘子一见是他,便笑起来:“是琰哥儿呀,你小心点,别栽下去!你家掌柜的在吗?”   “夫君不在,”殷琰攀着墙头道,“他出去给我找大院子住了,你有什么事,等他回来我告诉他。”   张娘子“啧啧”两声,忍不住酸溜溜调侃:“还大院子,这小院不够你住的,你家掌柜的真是宠你!得了,也不用等他回来,我刚好问问你,你以前有妹妹吗?”   “妹妹?”   “她说她叫殷岚,”张娘子比划着形容,“长得白白净净的,苗条,大概有这么高,眉眼看着跟你有点儿像,就在我铺子上坐着,说来找你呢。”   “殷……”   殷琰眉头微皱,刚想说不认识这人,脑中却忽然传来一阵钝痛。   等等……他好像,的确有这样一个妹妹。 第20章 乱斗 | 庞杂混乱的记忆轰然从殷琰脑中涌出。   三百年前的幽冥山魔君殷晟有许多孩子。   他妻妾成群,掳掠的炉鼎侍妾就占了一整座山头,生下来的孩子个个都姓殷,名字胡乱取,其中大多数自出生后就再未见过这个父亲。   殷琰的母亲是被掳到幽冥山的一个炉鼎。   按幽冥山的规矩,所有姓殷的“少主”们按天资排序,十五岁前能引气入体的才有机会修行,并获得幽冥山唯一功法心诀传承——蕴灵五行诀。   殷琰生来是个哥儿,又是平平无奇的三灵根资质,母亲毫无地位,幼年几乎在打压与被欺凌中度过。   幽冥山无人在意他们这些所谓的“少主”,即便顶着一个殷姓,只要进境无望,他们的下场也不会比在这山上卖命的寻常弟子们强上多少。   幽冥山每天都有死人。   蕴灵五行诀的要义之一便是互相残杀,进境高者吸食低阶者的灵力,以此提升修为。   “你若不出头,将来也是这般下场……”   母亲每每指着山上那些死人,神情麻木地对他说。   殷琰十三岁前没出过幽冥山,以为这世间修士过得就是这般弱肉强食、昏天黑地的日子。   他不敢懈怠,拼了命的修行,只为给自己和母亲挣一条活路。   直到幽冥山被正道围攻那日。   万法道祖沈归烬带着一众宗门修士将幽冥山围起来,说他们作恶多端,戕害人命。   殷琰那时才刚刚引气入体,刚拿到蕴灵五行诀心法的他没来得及展望前程,愕然发现这世间的规则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他们的父亲原来是个魔头,这世间修士也未必要自相残杀,才能活下来。   可他意识到这些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要为他那连见都没见过一面的父亲赎罪,世间散修恨他们入骨,幽冥山弟子个个倒戈,攻上山来的正道修士们呼喊的口号是“斩草除根”、“杀尽魔头满门”……   万法道祖沈归烬用一把落神剑,平了整座幽冥山。   殷琰缩在石缝中,瑟瑟发抖。   他是魔头的儿子,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可沈归烬明明发现了他,却莫名其妙放了他一马。   跟他一并活下来的还有殷焦和殷岚两个弟妹,年纪都不大,殷焦十一岁,殷岚当年才六岁,都在正道修士的扫荡中莫名保住了性命。   他们是殷氏仅存的血脉,殷琰跟这两个弟妹完全不熟,甚至此前从未见过,可幽冥山彼时已经没有太多活人。   他们被迫相依为命,其中殷琰进境最高,便带着弟妹隐姓埋名地讨生活。   ……   “琰哥儿?你没事吧,琰哥儿?”   张娘子看殷琰骤然捂住头,一副病发了的样子,连忙担心问道。   殷琰从回忆里抽神醒过来。   他对殷岚这个名字有印象,但记不起太多事情,有些痛苦地敲了敲脑壳,问张娘子:“她在哪儿?”   “在我铺子里坐着呢,”张娘子说,“真是你妹妹啊?”   殷琰胡乱点头,虽然想不起来,但隐约觉得这人跟自己有关,便想见见。   张娘子放了心:“那你把铺门开开,我让她过去,就怕是什么坏人呢……”   说罢转回身,去叫殷岚。   街道另一侧,石越和熊毅伪装成路人,在拐角处盯着这边的动静。   他们看到药铺开了门,身量苗条的小哥儿在门后露出半张脸,跟殷岚和张娘子说话。   “这回看清楚了吧?”   石越捅了旁边的熊毅一肘,摩挲起怀里的刀柄,“我就说他怎会那么轻易死,先前一点儿踪迹找不到,敢情装作良民,躲到正道地盘上来了!”   熊毅默不应声,下意识压了压头上带着的斗笠,四下环顾一圈,没看到巡逻的修士,才放心了些:“速战速决,这里不是咱的地盘,别闹出动静。”   “啰嗦,”石越睨他一眼,“用得着你提醒?”   两人性情并不对付,也不再说话,各自掐诀闪神进那间药铺。   ……   殷琰倚门看着眼前女子,虽觉得有些熟悉,可一回想,脑中又是一片空白。   殷岚神情凄然,一脸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哥,你真的认不出我了?我……我是岚岚啊!”   自三百多年前幽冥山被正道围攻,殷氏覆灭,殷岚一直跟着大哥和二哥生活,大哥修行刻苦,带着他们在魔道与正道之间苟且求生,不知吃过多少苦。   为了能有个落脚的地方,殷琰想方设法进境,好不容易进阶元婴,以幽冥山魔君的名头重又争下一块地盘,自此,三人才有了安身立命所在。   如今魔道衰落,幽冥山势力虽大不如前,可殷岚本没有什么野心,她自知资质平平,不像大哥那般刻苦,也不像二哥殷焦那样整天想着恢复往日荣光,她只想安安稳稳地活下来。   可大哥在闭关期间突然走火入魔,离开幽冥山,自此没了下落。   她红着眼垂泪,看得旁边张娘子有些不忍,又忙着招呼自家生意,道:“也别在这儿说了,琰哥儿,先让人进去,既不是什么恶人,街上来来往往的,免得惹人议论。”   殷琰点头,他虽想不起来事情,但对这女孩并未产生恶感,也没有感到剧烈的头疼。   对方大抵不是坏人。   他把殷岚让进铺子,又打发走张娘子——他知道自己失忆,这女孩既然认识自己,便想打听些消息。   殷岚在铺子里坐下,四下打量一圈:“哥,你一直住在这里?”   殷琰没有说话,只给对方倒了杯茶。   他还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对方的哥哥。   殷岚捧着茶水,眼眶红红道:“怪我,我早就求二哥让我出来找你,可他不肯,说你发了疯,又怕我出危险,直到几日前才得了你的消息,知道你在这镇子上……哥,你跟我回去吧,这里不安全,到处是巡逻修士,我们早点儿回幽冥山去!”   殷琰皱着眉头:“二哥?幽……幽冥山?”   “对啊,”殷岚也皱紧眉头,“你弟弟,殷焦,你也不记得了?”   殷琰“嘶”了一声,脑中痛感骤起,某些破碎的画面又再次浮现出来……   “哥?”   殷岚有些诧异,忙放下手中杯盏,去扶他。   屋内忽然相继闪出两个人影,殷岚一看,先是诧异,随即面上浮出一层惊喜道:“石前辈,熊前辈!是我哥派你们……”   话音未落,却见对方并不理她,只各自抽出法宝,朝殷琰杀过来。   殷岚大惊,下意识阻挡:“你们干什么!他是……”   石越是个炼器修士,抬手朝殷岚丢出一道缚灵绳:“小郡主不要碍事,我等自知他是谁,当今尊上的命令正是要杀他!”   殷岚愕然:“你们……”   熊毅也说:“殷琰如今已是个废君,幽冥山上下只听二当家殷焦的命令,不信你问你那二哥去吧,莫要在这里干扰我等动手!”   石越和熊毅两人皆是结丹巅峰,殷岚一个结丹初期修士,本不是对手,又被对方的缚灵绳缠绕,动弹不得。   她忙冲旁边的殷琰喊:“哥,快闪开!”   殷琰此刻才从骤然的头痛中缓过神,看了朝自己杀过来的两人一眼,根本来不及躲。   但就在对方用术法触碰到自己的一瞬间,他颈中戴着的令天仪被瞬间激发,时间在此刻定格,石越、熊毅、殷岚三人全部凝在原地,就连击出的术法也被静止,只剩殷琰一人呆呆望着这一切。   他很快反应过来,想起夫君的话,又听到从后院闯进来的小黑猫对着他“喵呜”的喊声。   殷琰警铃大作,忙避开这些被定格的敌人,弯腰抄起蹭到他脚边的小黑猫,一刻也不敢耽搁地朝无界门跑。   夫君教过他如何进入洞府,他将无界门上方的玻璃珠子按两下,只听“咔哒”两声响,待珠子转为透明,便推门进去。   无界门两侧不属同一时空,殷琰前脚刚踏进门,作用于院中的令天仪便失效。   被定格的时间恢复,石越、熊毅、殷岚三人皆是一愣,一时间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但石越和熊毅两人到底是结丹巅峰修士,察觉到殷琰未及遁匿的气息,眨眼便又追了过去。   殷琰刚进入洞府,还没来得及关门,往后一瞧,见对方已经扑了过来。   他吓得连连后退,差点栽到地上,手忙脚乱找周围的武器……   可就在熊毅抢先越过门,扑向他的一瞬间,殷琰看到对方庞然的身躯如同接触到一层无形的屏障,顷刻间就汽化消失了。   殷琰睁大了眼。   紧跟熊毅而来的石越也睁大了眼,并忙不迭紧急刹脚,堪堪在门框前停住。   两人隔门对望,殷琰反应过来,开始摸身上的传音珠。   石越出了一层冷汗,心想这是什么玩意儿,怎么看着像是……道祖的无界门?   不及细想,他见殷琰又摸出了一颗珠子,眼看是要给什么人传音。   石越眼珠急转,想起此前到山脚小院那几个同僚无端失踪的消息,又看向方才一瞬间便要了熊毅命的那扇门,心知殷琰身后必有帮手,对方境界未知,但多半是位了不得的大能,决不能让这厮喊来!   他从储物袋里也迅速召出一件秘宝,是一枚摇铃,就着咒语“叮铃咣当”地摇起来。   殷琰被种心魔毒时他在场,石越心眼多,偷了滴这位废君的额心血,私下里炼出这么一枚法器,防备的是殷焦若不肯对他这哥哥下死手,自己得有点拿捏保命的法子。   熟料殷焦心狠手辣,此前倒一直没用上。   摇铃要不了殷琰的命,却是扰乱灵台的法器,殷琰进境高、灵根无恙时不大会受影响,可偏偏他如今跌落练气,灵根又残碎,甚至灵台本身就是混沌一片。   摇铃声起,殷琰顿感一阵剧烈的眩晕和头疼袭来,手中传音珠脱了手,又听石越蛊惑似的对他讲:“尊上,出来啊,躲在那里做什么?你不要回幽冥山当魔君了?”   尊上,又是尊上。   殷琰记忆混乱,记不起这个词对他到底有何意义,他灵台被沈归烬打了禁制,虚幻蛊惑的铃声撞进来,一时半刻不至于全然失神,可却难受得很。   他忍不住“咚”的一声跪倒在地上。   小黑猫“喵嗷”两声,冲着石越哈气炸毛,又围着殷琰团团转,急得没法,干脆跑到洞府刨了一圈,给殷琰叼来两张符箓。   殷琰不知这符箓是做什么用的,随手朝石越甩出去。   符箓所过之处,顷刻间电闪雷鸣,石越吓了一跳,出于本能地撑开结界躲,可那雷击威力无穷,只一下便把他结界破了。   “引……引雷符?变异灵根术法?”   石越大骇,脑中诸多想法闪过,又看了眼眼前的无界门,一个极其惊悚地念头在他脑中冒出:这废君背后,不会是那传说中的万法道祖吧?   怎,怎么可能?   石越来不及多想,如此情势,他也不敢再耽误下去,殷琰杀不了就算了,他立刻掐诀,意图逃遁。   却被院内早已布下的阵符挡住。   逃竟也逃不了!   石越转头看向殷琰,见殷琰发现那符箓有用,居然不知从哪儿又抓来了一把!   这门后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连连退缩,又知退无可退,只能拼命催动手中摇铃,企图控住殷琰,挽回一线生机。   殷琰头痛欲裂,干脆一股脑将手中抓着的符箓全丢出去。   与此同时,他听到脚边传音珠响起来——沈归烬察觉到无界门异动,率先给他传消息了。   “夫……”   殷琰伸手去够那传音珠。   无界门外电闪雷光声骤起,伴着疯狂的摇铃声,殷琰指尖刚触碰到传音珠,脚下忽然一软,本只是做护持用的灵台禁制无法抵御铃音,轻灵一响,碎了。   庞杂混乱的记忆轰然从殷琰脑中涌出。 第21章 离开 | (入V三合一)殷琰在瞒他。   殷琰跪坐在地上,一瞬间想起了很多事:他是谁,如何被自己的亲弟弟算计,又如何从幽冥山流落到这儿来……   纷杂的记忆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伴随着刀劈斧砍般的剧痛。   手边传音珠还在响,院外却已没了动静——电闪雷鸣过后,石越连同他手里那枚摇铃,都已被炸成一堆面目全非的焦炭。   殷琰冷汗涔涔,理不清思绪,尚未修复的灵根根本撑不起他混沌的灵台,他头晕目眩,眼前几度出现幻觉。   小黑猫围着他“喵呜”乱喊,情急之下,只能把沈归烬此前留下的丹药一瓶又一瓶地给他叼过来。   殷琰伸手抓过,也不管到底是什么,只想压下额间的剧痛,不顾剂量地胡乱往嘴里灌了两瓶。   而后闭目调息,用沈归烬此前教给他的调息术法,几息过后,得益于洞府内充盈的灵气和丹药的作用,混乱的灵台堪堪稳下来。   头还是疼,可已比方才好受很多。   传音珠一直在响,殷琰缓神过后伸手拿过来,盯着它怔怔看了半晌,脑中想到什么。   小黑猫:“喵?”   殷琰蹙着眉,犹豫许久,终于灌注灵力将传音珠打开。   “阿琰?”   珠子里面传来沈归烬的声音。   殷琰有一瞬间的恍神——这声音听起来熟悉,却又陌生。   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份,他是幽冥山魔君,他……   他怎会在这里给一个药修做夫郎!?   巨大的荒诞感从胸口升起,殷琰攥着手里的传音珠,数月前逃出幽冥山,坠落山林,被沈归救下的事一一在脑中浮现出来。   他在这数月里记忆全失,身中情毒,又被心魔毒催使着认了沈归做夫君。   就……就这么跟人过了好几个月的日子!   天啊!   殷琰脑中钝痛,又“嗡嗡”直响,各种混乱的思绪不间断浮出,他不得不再次调息稳下来——灵根残碎、灵台混沌的状况下骤然恢复记忆,好险没成个疯子,却不知要留下多重的后遗症。   沈归烬没听到他的回复,语气有些焦灼:“阿琰?出什么事了?你在吗?”   谁他妈叫阿琰……   殷琰忍着各种混乱的情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看周围的洞府,心中多了许多怀疑和猜测,思量半晌,不得不应了沈归烬一句:“嗯……那个,我,我在……”   传音珠那边的声音顿时放松了些,沈归烬问:“你进了洞府?”   殷琰再次环顾四周,沉默许久,下意识向沈归烬隐瞒实情:“没什么,我只是……呃,到这里……看看。”   小黑猫在旁边奇怪的“喵”了一声。   殷琰一把捂住它的嘴。   沈归烬:“看看?”   殷琰点头,回忆自己这几个月来与沈归相处的状态,忍着别扭说道:“夫……夫君不用担心我,我……很好。”   沈归烬不置可否:“是么?”   这声音听起来不像很好的样子。   殷琰又忙说:“我……真的只是过来看看,没,没碰什么……你别担心,呃,那个……你也不用太早回来,我……”   顿了顿,他怕拒绝得太直白,又补了句,“我想吃街角的那家肉饼,你回来带给我。”   街角的肉饼只在傍晚出摊,如此,沈归便不会提前回来。   他听到沈归烬在传音珠那边笑了一声。   沈归烬自然不会觉得殷琰在洞府中出事,他走之前已经布置好了一切——就算有事,殷琰也不可能不告诉他。   听着对方磕磕巴巴的声音,沈归烬猜测这小哥儿大抵是好奇进了洞府,也不知在里面捣鼓些什么,估计闯了点祸,不敢让他知道。   沈归烬没有戳穿,答应道:“那你夜间等着我,我今晚就回去。”   殷琰忙答应,正想把传音珠丢开,低头瞥了脚边的药瓶一眼,微微一顿,连忙又说:“对了,夫……夫君……”   沈归烬:“嗯?”   殷琰听着对方近乎温柔的声音,心底升起些微拧巴和异样。   沈归有一副很好的脾气,这几个月来给他熬药养病,甚至从未起急过,与他说话的态度永远温和,带着某种令人安心的宠溺。   殷琰抿了抿唇,有些不自在地问道:“那个……我,今天吃药时,不小心多吃了两颗,没,没事吧?”   沈归烬默然半晌,似乎是叹了一声:“这也能不小心……没事,那药是给你补灵根的,吃多就多调息几遍,就是打坐辛苦些,别偷懒,让灵力在体内化开。”   殷琰放下心来,忙“哦”了一声:“那,那没事了。”   说罢抽回灵力,像丟一颗烫手山芋般,把手里的传音珠丢开。   小黑猫:“喵?”   殷琰瞪它一眼:“别叫!”   他依沈归烬的话盘腿坐下来调息,却还未待运转开灵力,听外面又传来一个声音:“哥?”   石越已死,殷岚从失去控制的缚灵绳中挣脱,慌慌张张从前面铺子跑过来。   殷琰见她抬脚便要往无界门进,连忙止住道:“别!别进来!”   殷岚吓了一跳,堪堪在门外站住,看了眼殷琰:“哥,你……”   “在外面等着,千万不能跨过这扇门!”殷琰冷声嘱咐,“盯着外面的动静,给我护法。”   殷岚怔了一会儿,反应过来,有些愕然道:“哥你……记起我来了?”   殷琰抬起眼皮看看她,无力解释,只让她照自己的话做,然后兀自调息,运转了几遍周天,将体内灵力暂且稳下来,却也不敢花费太多时间,忍着额头始终压不下去的钝痛,起身再度打量起四周。   落神剑,无界门,他记起来了,这里是万法道祖沈归烬的洞府。   沈归烬……沈归?   这个想法把殷琰吓了一跳,他忙摇头,心说怎么可能?   他脑中浮现出的是沈归早起晚归给他煮饭熬药的情形……堂堂万法道祖,怎会如此伺候他!?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沈归跟传说中的道祖差太远了,一个化神境圆满的大能修士,怎么可能住在这种地方,跟一群说三道四的凡人做邻居,过这种鸡毛蒜皮的生活?   可……这洞府和法宝又如何解释?   殷琰满心疑虑,在洞府内逡巡,发现这里除了法宝、典册、灵石、药草等等,还有不少道祖三百年前留下的手稿,堆放在洞府一侧的石桌上。   其中大多是随笔写画,殷琰随手翻看,从里面找到一封信。   信笺很惹眼,因为上面散溢着道祖极具辨识度的十色灵力,殷琰将信打开,看了一遍,顿时愣住。   信的内容不多,只有几句话:   “小友,自你读到这封信,本座已飞升数年。凡尘既了,随身法宝器物赠予尔等,乃是本座留给世间的最后一场机缘。特嘱尔等诸邪莫做,诸善奉行,天道有眼,自眷尔等。”   “落笔,沈归烬。”   道祖……飞升了?   殷琰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将信重又读了一遍。   信笺上附着的十色灵力不会作假,殷琰茫然片刻,朝洞府四周又张望了一遍。   的确是久无人居的样子。   世人对道祖当年遁世之举揣测纷纷,有传他飞升的,坐化的,闭关修行秘术的……毕竟道祖当年风头正盛,骤然撂下万法盟盟主的身份,闭关遁世,不像寻常人作为。   有传言凡尘之上还有灵界,修真界不少修士都信这个,想来以道祖通天之能,连此前无人可达的化神境都能修炼至圆满,闭关飞升至灵界,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殷琰如此一想,顿时信了不少。   又顺理成章揣测:   既然道祖已经飞升,留下了这座洞府,而如今这东西又都落到了沈归手上——那显然是沈归无意中找到了这里,私下继承了道祖的机缘!   想那沈归天天外出采药,遍访仙山灵境,的确很有可能!   可真是天大的气运!   只叹世人四处追寻道祖动向,却不知道祖早已飞升,遗物竟被这样一个小小药修攥在手中……   殷琰并不信沈归跟沈归烬有什么联系,两人虽名字相似——却正因如此,道祖若要伪装,有怎会选用如此拙劣、不设掩饰的名姓?   岂不是太过随意了!   倒是世间有不少迂腐之人,觉得道祖气运深厚,刻意蹭他的名姓,近年来什么赵归烬、李归烬、王归张烬之流,数不胜数。   再一想,沈归一介筑基中期药修,有那么多资财灵宝,能不计成本地给他熬药看病,也完全说的过去了!   殷琰理清了逻辑,又看看手中绝对做不了假的信笺,迅速信以为真。   只是……   他揉着额头,又想到沈归这人。   殷琰心中生出一个十分残酷的想法:想把他杀了。   他是幽冥山魔君,历尽千辛万苦才爬到这个位置,因出身如此,无法被正道接纳,为了在魔道有一席之地,想方设法扮作男人,还不得不扯起他那魔头父亲的虎皮,把自己也伪装成一个魔头。   只为了没有人再敢小看他。   三百年来的求生路对他来说太难了,被践踏、欺凌,因无法忍受被人指着鼻子骂是天生做炉鼎的贱命,他只能拼尽全力,想方设法遮掩。   他不能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软弱和怯懦。   可这一切都被沈归看尽了……   对方一介出身正道的散修,未来若知晓了他的魔君身份,把他卖了该怎么办?   如今的他进境跌落,没有丝毫还手之力,唯一的胜算只有先发制人……   殷琰闭了闭眼,想,不过是一个筑基中期药修而已,纵然他现在修为不足,也有的是手段弄死对方。   况且沈归不会对他防范。   ……   小黑猫在殷琰脚边绕来绕去,似乎是察觉到他与之前不同,怀疑地到处嗅嗅,可又发现对方的气息没有变化。   它想不明白,抬头看看殷琰,见对方皱着眉头脸色惨白地思索,以为对方又生病了,忙跑出去,又给他叼来了不少药材。   殷琰低头看过去。   灵草药剂在他脚边摆了一堆,都是沈归留下的。   每种药都足够名贵,天泉奇参、还灵草、千年灵乳……也不知从哪儿弄来,估计是花高价从黑市上买的。   没有这些药,他早就没命了。   沈归为了给他吊命,不辞辛苦,也完全不计成本,纵然这药修私下里侵吞了道祖的巨额家私,寻常人也未必肯舍得给一个陌生人如此用药。   对方还把无界门,洞府,落神剑这些秘密都说给他。   真把他当夫郎啊?   殷琰揉起钝痛的灵台,心底又生出一丝不忍。   沈归过分实诚,真心实意对他好,殊不知修真界财不外露、贵不独行的道理,且这人也不像是个有志气的,得了如此天大的机缘,竟也没表现出什么野心。   天天只会熬药、煮饭、炼丹,一副铁了心过安稳日子的德行。   殷琰都没见他正经修炼过。   如此心性的人,似乎也对他构不成什么威胁。   况且几个月来的相处,对方无微不至……   殷琰犹豫许久,在心里给自己找了许多理由,又想到这人回来还要给他带肉饼……   罢了。   到底是救命恩人。   他做魔头,也不至于做到如此恶毒冷血的地步,否则跟他那遗臭万年的父亲,还有那不择手段的弟弟又有何区别?   殷琰沉下心,决定放这药修一条生路。   “哥?”   殷岚在外面站久了,有些不安地叫了他一声。   殷琰回头朝妹妹看一眼,隔着无界门,又瞥见了院外被炸成焦炭的尸体。   石越……还有熊毅。   都是殷焦派来的。   啧,殷焦。   他想起这个给他下药,竟敢盘算着将他献给合欢宗宗主、不择手段抢他君位的弟弟。   殷琰扶起额头,咬牙切齿。   他忍下恨意,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他是魔君,却阴差阳错藏身在了正道宗门管辖的地方,也因此保全了一条性命。   可这院子显然不能再住下去。   殷焦已经盯上了这儿,沈归那傻白甜只知用道祖的法宝护他,却不知这等机缘一旦暴露,反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他得离开。   殷琰打定了这般主意,便起身,在洞府内四处搜罗起来。   他如今进境低下,遇上谁都不是对手,得有些东西防身。   左右转了一圈,发现不愧是道祖的洞府,除了那柄赫赫有名的落神剑,其他法宝秘器也数不胜数。   沈归不在,他其实可以把无界门直接揣走,如此一来,道祖所有的机缘便都是他的了!   可殷琰思来想去,终究放弃。   且不说道祖的机缘人人觊觎,怀璧其罪,如落神剑这般法宝他既驾驭不了,带在身上也只会惹麻烦;而沈归一介药修,不求上进,多年来大抵就借着这无界门来回采药开铺子……   他既决定放对方生路,也不至于断了对方活路。   细想起来,无界门对他也无甚作用,他未来一段时间都得逃命,绝不能带这般显眼的法器。   再者,真把沈归所有的机缘都抢走了,这药修狗急跳墙,不依不饶缠上他,反是麻烦。   殷琰决定搜刮些不引人注目的法宝,如他脖子上戴的这枚令天仪,就很合适。   他在洞府内翻箱倒柜,找了个储物袋系在身上,挑到什么好东西都装进去。   不光法宝,灵石药材也拿了一大堆。   沈归留给他的丹药灵草自然也都带着,都是养灵根用的,如此名贵药物,出门再找,可未必找得齐全。   还有道祖那些手稿,殷琰认出其中记述的几句内容,正是沈归此前教给自己的那套口诀心法,多半是照着这手稿学的——世人皆知道祖所用心法只有一套,便是五衍诀!   修真界人人觊觎的旷世功法!   殷琰把手稿全部塞进储物袋里。   他还找到了大把引雷符,便是方才小黑猫给他叼来的那些……想了想,把引雷符给沈归留下了一些。   这药修修为平平,以后遇到危险,可别一点儿能拿出来用的东西都没有。   ……   殷琰吭哧吭哧往储物袋里塞东西,小黑猫跟在他身后,不明所以地“喵呜”了两声。   殷琰扭头看看它,把猫拎起来:“灵宠啊……怪不得,你也是好东西!”   小黑猫:“喵?”   殷琰把猫也塞进储物袋。   “喵?喵喵喵???”   小黑猫扒着储物袋探出头,又被殷琰抵着脑袋摁回去,一把将袋口系紧。   拿的差不多了,看看天色,离傍晚还远。   殷琰走出无界门,到了院子。   殷岚跟在他后面,看到他装的鼓鼓囊囊的储物袋,又朝无界门里望望:“哥,那门后面,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没什么,”殷琰冷淡道,“这里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出去。”   殷岚茫然“哦”了一声,看到殷琰走到那一堆焦炭前,抬脚踢了踢,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   殷岚想问什么,欲言又止。   殷琰又朝四周望去,发现这院子里还布了阵符。   怪不得刚才电闪雷击都没引人注意。   沈归倒是聪明,自个儿修为不怎么样,对道祖的法宝倒是挺有研究……也就是因此才不求上进的吧。   殷琰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没找到收阵的阵眼,想来收阵诀也在沈归那儿。   罢了。   他看看自己的储物袋,已经拿的够多,剩下的还是留给沈归,免得这药修回来后面对家徒四壁,道心破碎。   随即招呼殷岚,把院子里的痕迹全都抹除掉。   殷岚看着地上的石越,张了张口,却见殷琰一脸冷淡的表情,思来想去,觉得不是时候,还是住了嘴。   她帮着哥哥把院里的一切都清理干净。   殷琰四处巡视,确认一点儿线索都不留下,然后转回无界门,在沈归留给他的传音珠里存了条消息。   随即带着殷岚,从院子里离开了。   *   沈归烬傍晚回到潮音镇。   他手里拿着地契,又拐到那家卖肉饼的铺子,给殷琰带了两个肉饼。   待回到铺子时,暮色四合,不少街坊邻居都准备打烊,张娘子也正举着竹竿,踮脚把自家铺子的门帘挑下来。   她一转头看到沈归烬,忙叫了一声:“沈掌柜!”   沈归烬朝她看过去。   张娘子把竹竿往墙根处一放,擦擦手,走到沈归烬跟前说:   “你可回来了!今日有个人来找你家哥儿,说是琰哥儿的妹妹,我见她没什么坏心眼,就领着去见了,琰哥儿也像是认识,把人接进了家里,我当时忙着做生意,没顾上去看,方才想起去问问,可敲了门,里面怎么都不应!”   张娘子颇有些不安,那人是她领过去的,琰哥儿平日里性子虽呆,对她却热络,没有叫门不应的道理。   她怕出了什么事,催着沈归烬道:“你快回去看看!”   沈归烬微愣,心想,殷琰的妹妹?   他摸出钥匙开了铺面的门,走进去。   院内似乎一切正常。   沈归烬喊:“阿琰?”   没有人答应。   张娘子也跟着走进来,四处瞧瞧:“琰哥儿呢,没在?”   沈归烬放出神识扫了一遍,殷琰的确不在,但院内有些灵力残存的痕迹——被遮掩过,但的确发生了打斗。   沈归烬眼眸沉下来,回头问张娘子:“你说那人是阿琰的妹妹?”   “我,我也不清楚,”张娘子顿时有些慌乱,不知发生了什么,“琰哥儿也没说不是,看她那样子又可怜,就把她领进了屋子……”   沈归烬朝四周又环顾一圈。   他打发掉一脸无措的张娘子,径自穿过院子,走到无界门前,推门的一瞬间,便感知到阵法被启用过。   一个结丹巅峰修士死在这儿。   沈归烬朝洞府内看了一眼,依旧没见到殷琰的身影,再用神识略略一探,发现洞府内少了不少东西。   殷琰的气息留在这儿。   院子里还残存着引雷符的灵力余波。   沈归烬环顾四周——落神剑好好的,但他记载了诸多功法心得的手稿,护身法器盘古脊,遁形阵法蜉蝣阵,影簋……   化形怪也被带走了。   沈归烬紧蹙眉头,一时之间竟想不通发生了什么,他留给殷琰的令天仪是化神境秘宝……怎地,应子真来了?   直到目光扫过架放落神剑的石台,看到上面放着他给殷琰留的那颗传音珠。   传音珠闪着细弱的灵光,有人在里面存了消息。   沈归烬走过去打开。   一行小字闪出来:   “承蒙关照,我已恢复记忆,因仇家追袭,先走一步。洞府机缘来历我已知晓,嘱咐你一介药修,如此机缘亦是祸源,落神剑无界门切勿再向外人袒露,府内法宝灵材我自取些,提点你日后长心。他日我自有去处,勿寻。”   “落笔,殷琰。”   沈归烬盯着这行小字,看了许久。   他再次环顾四周,从周边被遮掩过的打斗痕迹、院内留下的灵力余波、洞府内被盗走的诸多秘宝灵石、还有张娘子口中的那个“妹妹”……推断出这里大致发生过什么。   他想起与殷琰晌午时分的那通传音。   殷琰在瞒他。   沈归烬心中升起一股难以形容的不可置信。   他看看手中的传音珠,静站许久,竟忍不住笑了出来:“哈……”   千辛万苦救回来的小哥儿,一朝恢复记忆,就这么莫名其妙,跟他招呼也不打的走了。   还卷走了他一堆法宝灵材。   好。   真好。   殷琰果然不是什么寻常人物,一个灵根都没补全的小辈,跌落到练气境,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一介药修”?“嘱咐”?“提点你以后长心”……   真当自己是他祖宗吗!   沈归烬顿觉荒谬,看了眼自己手里还提着的肉饼,以及刚刚买下的地契,更觉可笑,把肉饼往石台上一扔,拎起了落神剑。   没人敢这般戏弄他,他要去把殷琰追回来!   不料刚踏出无界门,系统忽然从他眼前冒出。   “宿主?”   噪点和马赛克噼里啪啦,还没有显示完整,系统的声音率先传了出来,显得十分紧急道,“发生了什么!我感知到你情绪起伏剧烈,以前从未有过如此异常的状况……”   顿了顿,马赛克拼凑完整,系统看清了自家宿主手里提着的剑,还有一脸冷酷的表情。   系统吓了一跳:“Σ(°△°|||)啊?怎……怎么回事?你不是要躺平当咸鱼吗?这是要去砍谁?谁惹到你啦!?”   沈归烬与它对视一眼。   半晌,忽又将落神剑放下。   他想,是啊,他要去砍谁?   殷琰么。   一个书里的NPC,不过耍了几个心眼,卷走他些许灵材器物……他此前遇到那么多机关算尽的人,不是没吃过瘪,从不放在心上,何至于如此大动肝火。   他拿着落神剑出去,是要暴露自己的身份,毁了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日子么?   沈归烬拎着剑站了一会儿,习惯性抽出冷静的思维审视自己,发现自己莫名其妙,举止过激到简直不能理解。   他不是这样的。   当了那么久的龙傲天,他早看淡一切,怎会被书里的一个NPC气到?   系统围着他转圈圈:“宿主?宿主?”   沈归烬看它一眼,很快平复心底那丝微妙的异样和冲动,再看看手里的剑,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干脆往后一扔。   系统:“???”   沈归烬说:“无事。”   系统:“?????”   它看着沈归烬丢了剑,面上重又恢复那种古井无波的神情,然后转身,开始收拾起在院子里布下的阵符。   系统跟着他飞来飞去:“宿主,到底怎么啦,你说话嘛!”   沈归烬:“真的没事。”   系统:“(??з?)……”   它的宿主总是这样,不愿说的事怎么都问不出口,所有情绪只会闷在心里。   系统想到那张D-的心理测评表,十分操心,干脆自己飞来飞去地在院子里四处找线索,它很快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跟宿主住在一起的那个小哥儿,没啦!   系统连忙问:“你之前捡来的那个人呢?”   沈归烬抬眸看它一眼,又将眼皮垂下,一副并不在意的神情:“走了。”   “走……走了?”系统感到十分突然,“怎么一下子就走了?”   沈归烬语调平平,像是也解释给自己听:“他妹妹来找他,他不知怎么就恢复了记忆……如今要回去过他自己的生活,本就不会一直留在这儿。”   殷琰把院子里的痕迹收拾得很干净,几乎完全隐掉了自己的去向,还给他留那么一条消息。   显然是并不想让他去找。   走就走了吧。   对他来说没什么。   沈归烬想,他本就是要打算一个人生活的。   被卷走的法宝灵材也无甚所谓,本就是他不打算要的东西。   系统不明所以,就着沈归烬的话想了想,也没挑出什么问题,毕竟宿主只是顺手救了对方。   可……   它又看看沈归烬。   沈归烬表面无恙,其实从未真正融入到任何一个世界,他在所有的任务中把自己当过客,没有建立起任何一份归属感,整个人仿佛活在虚无。   一个人孤身活在没有归属感的世界,多难受啊!   系统:“你或许可以跟这个世界里的人建立感情,不要老把他们当成NPC,跟别人住一起挺好的,这个走了,也可以再找一个嘛!没准儿还能建立起友谊、羁绊,也不能老一个人待着。”   沈归烬哂然,在空荡荡的后院石阶前坐下来:“一个人有什么不好,不用为别人负责,也不用替谁解决麻烦。”   他想要的就是这种不被打扰,也不再为任何人兜底的生活。   系统挠挠并不存在的头:“可你又不是为了替谁解决麻烦,才跟人一起生活的啊!”   沈归烬看系统一眼:“是么?”   他不觉得。   若如此,他对周围人又有什么用处?   从前他努力赚钱,给家人富足的物质和体面的生活,以此报答养育之恩;接受系统任务后,他就帮系统走剧情赚KPI,不然系统怎会选他当宿主?   人与人之间相处的逻辑都是一样的,他对旁人有价值,别人需要他,才会愿意跟他待在一起。   而殷琰如今恢复记忆,不需要他再养着,走了理所当然。   沈归烬能理解。   也不在意。   系统在他跟前飞来飞去,不知如何解释。   它觉得自家宿主哪根筋搭得不太对,可它只是一个穿书系统,理不清人类复杂的心理问题和逻辑,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任何措辞。   沈归烬摆摆手:“我没事,你还有其他任务要忙,别把时间浪费在我这里。”   系统:“我没有浪费时间,关注宿主的心理健康是我的责任(?`ω??)!”   沈归烬:“那就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早知道他当初那份测评就该给个A+,也省得这小玩意天天围着自己瞎转。   系统:“没,没有麻烦啊……”   它从没觉得宿主麻烦,沈归烬是它带过的最好的宿主了!智商高,脑子好使,剧情走得极其顺畅,回回都能带它拿到最高分!   系统还想说什么,却见沈归烬脸上已露出一丝疲倦。   沈归烬是化神巅峰修士,在这个世界观里,他就是所有修士的天花板,有着极强的身体素质,不吃不喝不睡也能活上千年,不该如此容易显露出疲态。   可系统总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近似疲乏的表情。   系统有些担心:“宿主……”   “说了我没事。”   沈归烬冲它摆手,看起来是一副真的不想跟任何人聊天的样子,“回去吧,别老来找我,我已经退休了,让我安静歇会儿。”   系统无话可说,在空中又飞了几圈,看看他一脸乏味的表情,最后只能弱弱道别道:   “好吧,那你想叫我的时候,我,我还是会来的。挥挥(?????)ノ”   沈归烬看着系统在空中消失,闭上眼睛。   他躺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殷琰一走,好像打乱了他这几个月来无意中建立起的生活节奏,他不再需要帮人煮饭、熬药,没有小呆瓜欢天喜地的扑进他怀里,想方设法往他身上蹭蹭……   他不需要为谁负责,殷琰走得干脆利落,都不用他再解决什么麻烦。   挺好的。   沈归烬这样想着,却感到一种莫名的怅然。   可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吗?   到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彻底卸掉责任,不再为谁兜底,也不用为谁而活。   他自认心理状况没有系统想得那么不堪,更不觉得自己十分脆弱,或许有一点小问题,可他到底还是在活着。   只是有点累,而已。   殷琰在的时候倒不觉得,那小呆瓜太容易高兴,自己给出一丁点儿东西,对方就欢喜得不行,好像只要他存在,殷琰就心满意足。   可殷琰到底走了。   沈归烬回忆着对方留给他的那几句话,这小哥儿似乎并没有窥破自己的身份。   殷琰真把他当成一个药修,大概是因为……   他想起什么,起身到洞府里找了一遍,发现自己三百多年前留的那封信笺没了。   “……”   沈归烬揉了揉额头,心想,行吧。   如此倒也省得麻烦。   至少殷琰不像是什么很坏的心性,也算是个聪明人,没有把落神剑这种遭人惦记的法宝带走,在误以为他是个药修的情况下,还给他留了提醒和退路。   沈归烬不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感觉,像又完成了一场剧情任务,获得了众多结局中比较乏味的那个。   没有什么收获,只感到一阵空虚。   他也无意追究殷琰到底是谁,对他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   日子无非恢复到以前那样。   只是有些突然。   罢了。   *   殷琰带着殷岚离开潮音镇,一路往西北方魔道地盘前进。   途中殷琰休整过几次,他如今的状况的确不大好,灵根尚未养好,灵台全靠从沈归那里拿来的药和微弱的灵力稳着……   又一次驻足停歇后,殷琰打发殷岚:“不用陪着我了,你自己回去吧。”   殷岚看着他,满是担忧:“你……不回幽冥山么?”   殷琰瞥她一眼:“回去等你那二哥杀我么?”   殷岚抿了抿唇,她至今无法相信自己的两个哥哥在自相残杀。   殷岚:“这……这很可能是误会,哥,石越与熊毅那两人的话怎能信?我们至少先回去,我会亲自问问二哥,他绝不可能……”   “够了。”   殷琰不想跟这个妹妹解释太多,石越与熊毅不可信,他亲身遭遇过的还能有假么?   殷岚单纯,想来也被殷焦蒙在鼓里。   三百年前他与这弟妹二人被迫相依为命,再了解不过这两人的性子——殷焦自负狂妄,表面叫他一声哥,心底不知磨牙吮血了多久;而殷岚虽然乖顺,做起事来也未必拎得清。   他被殷焦坑过一回,不会再信任何人。   殷琰对殷岚道:“你若心里还惦记我这个哥哥,就别告诉殷焦你找到了我,也别说我还活着。”   殷岚眼眶有些泛红:“哥……”   殷琰扶地趺坐下来,感到异常疲乏,不知是不是修为太低,灵力又消耗久了的缘故。   他推开殷岚,让对方离开。   殷岚看着他决绝的眼,没敢再劝,只道:“那……那你要去哪儿?你现在……”   殷琰:“我自有去处。”   殷岚站了许久,劝不动他,只能从怀里取出一个传音珠道:“那你若有什么需要的,就联系我,我……不会给二哥说,我一定会来帮你的!”   殷琰看看自己的妹妹,接过。   可当他要把传音珠塞进储物袋时,小黑猫从袋子里探出头,忽然对着传音珠做了个龇牙咧嘴的哈气表情。   殷琰一愣,当即把传音珠丢开。   殷岚尚且没反应过来:“怎么……”   殷琰看了那传音珠一眼,默然半晌,忍不住笑道:“原来如此,你二哥故意放你来找我,安排石越和熊毅这种黄雀在后的戏码不够,还要在你随身的器物上动这种手脚,生怕我死不了呢!”   那传音珠上必然被下了禁制或咒语,殷焦派人一再杀他还不放心,料到了他若不死,殷岚必会跟他保持联系,以此来追查他的动向。   还好有这只灵宠在。   殷琰摸摸小黑猫的脑袋:“回头给你买大肉饼吃。”   小黑猫高兴地“喵”了一声。   它并不觉得自己被拐走,此前沈归烬给它的命令是保护殷琰,它觉得自己尽职尽责!   殷岚看看那颗传音珠,脸上的表情愈发不可置信,半晌,眸子终于显出些暗淡。   她咬了咬嘴唇,对殷琰说:“那好,我自己回去,大哥你……多保重,我不会向二哥透露你的消息的。”   殷琰不置可否,只挥手让她离开。   殷岚转身离去。   殷琰坐在原地,不动声色看了眼她的背影,从储物袋中又取出一件法宝。   这法宝名叫蜉蝣衣,用来隐匿藏身,只要将其罩在身上,便可令所有化神境以下的人将自己视作无足轻重的蜉蝣,全然忽略掉。   殷琰披上蜉蝣衣,朝殷岚离开的方向又追了上去。 第22章 兄妹 | 殷琰冷眼旁观这一切。   殷琰跟着殷岚抵达了幽冥山。   他藏在暗处,见这妹妹心事重重,回山后并未去找殷焦,而是先回了自己的洞府。   殷岚的洞府在幽冥山最好的一块地方,灵气充沛,周边芝兰仙草环绕……曾是他跟殷焦一起挑选的地方。   那时兄妹三人还和睦,尤其在他刚当上魔君的时候,殷焦对他从来是笑脸相迎。   即便他心知肚明这弟弟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喜欢他。   殷焦和殷岚同父同母,与他作为炉鼎所生的卑贱身份不同,他们的母亲是当年与魔君正经联姻的傀机门圣女,因此,殷焦自认为自己和殷岚是嫡出,而他只是一个庶兄。   庶子自然是比不上嫡子尊贵的。   更何况他还是个拿不出手的哥儿。   殷琰的真实性别只有这两个弟妹知道,起初他们相依为命,殷焦殷岚都倚靠他而活,自然为他守口如瓶,可等他成了魔君,好不容易稳住幽冥山这块地头,殷焦想要与他争权的心思便日渐暴露出来……   ……   殷琰看到殷焦从不远处赶了过来。   殷岚一回洞府,便有侍者去禀报了殷焦,殷焦忙着打听他动向,自然急急赶来。   只见殷焦手里托着一个礼物盒子。   殷琰隐在洞府一侧,在心里轻嗤一声,心道他这二弟还是如此,出力的事不做,却惯会耍心机落好。   当年他在外面打拼,留殷焦守着殷岚,每每寄银钱灵石给两人,殷焦做哥哥,代为保管,时不时会买一些花里胡哨的小玩意,当成自己挑选的礼物,去讨这个妹妹开心。   殷岚只以为二哥对他更好,从小跟殷焦的关系便亲密些。   只见殷焦走到殷岚洞府门前,装模作样通报了一声,说又给她带了好东西。   殷琰在一旁看着,见这妹妹开门,依旧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显然一眼就能被人看出端倪。   殷琰靠在洞府门前的石壁上,面无表情,他知道这妹妹瞒不住事,说不会把他的消息透露出来,殷焦旁敲侧击地一打听,早晚露馅。   所以他才要跟过来看看,免得自己一无所知被卖了个底掉。   殷岚与殷焦说了几句话,便接过对方递来的礼物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件镶满了金丝宝石的华贵衣裳。   殷焦摸摸妹妹的头,像是十分心疼她,说:   “你难得自个儿出去一趟,今次去找你大哥,一个人到潮音镇那种正道地盘,哥本就担心,这两天都没修行好,回来也不跟我说一声,自己闷在洞府,怎么,是路上不顺利?还是发生了什么?”   殷岚摇头,顶着毫无说服力的红眼眶,喏喏道:“我没找到大哥……”   “啊,这样啊,没事。”   殷焦看起来毫不怪罪她,还拍了拍她的肩膀,“本来就是没影的事,我是见你担心,又怕你觉得是二哥故意拦你,才不得不放你过去,此前二哥也派了好些人寻大哥下落,都没找到,这事如大海捞针一般,你不用自责。”   殷岚看看二哥,抿唇不语。   殷焦状似不在意地又问:“说起潮音镇,前些日子我派石越和熊毅也到了那里,本是遣他们去打听南海消息的,你有没有见过?”   石越和熊毅一天前同时失去了联络,如他派去五行山的那几名下属一样,殷焦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感到格外蹊跷,并且认定此事必然跟殷琰有关。   但潮音镇到底是正道地盘,他不好在那边查下去。   只能询问殷岚。   却见殷岚摇头,依旧喏喏地说:“没,没有,我只在潮音镇的街上逛了逛,你说的那家药铺,它一直没开门,隔壁包子铺的老板娘说药铺掌柜不在,我……我没找到大哥,也没见到石护法和熊师兄他们。”   “是么。”   殷焦不声不响地审视了自己妹妹一眼。   他见殷岚抿着唇,一副紧张的模样,不觉笑了一声:“我看你真是累坏了,怎么跟哥说话也这么战战兢兢的……罢了,哥知你对我藏了些事情,不说便不说吧,哥也不是非问你不可。”   说着转身要走。   殷岚听对方的语气,以为殷焦躁知道了什么,顿时不安起来——二哥每次跟她说这种状似不在意的话,回头都要冷她一阵子,虽不打不骂,却搞得像她做错了什么。   殊不知殷焦只是诈她。   殷岚心里的确有事,又忐忑,忍不住问道:“二哥,大哥他……到底为什么会走火入魔?当初不是你为他护的法吗?”   殷焦回头看她一眼,随口糊弄道:“元婴进境本就凶险,你大哥要突破元婴中期,我当时才只是初阶,谁知他哪里出了岔子。”   殷岚:“可就算出了问题,他又怎会离开幽冥山?留……留在这里不才更安全吗?”   殷焦:“你大哥当时都已经疯了,谁知他为什么要往外跑,再说,谁又能拦得住他?”   殷岚:“可是……”   殷焦打量她一眼:“怎么,你是怪二哥没能救下大哥,才让他丢了?”   “没,没有……”殷岚连忙摆手,“只是……”   顿了顿,她还是忍不住说,“二哥,你真的没有对大哥做什么吗?大哥他……都,都还没有找到,你又何必急着占他的位置?”   “占?”   殷焦方才还和颜悦色的表情一变,眉目瞬间冷下来。   他走到殷岚跟前,看着对方的眼睛:“岚岚,你如实说,你是不是找到了你大哥?”   “我……我没……”   殷岚一脸仓皇,她从不会说谎,这辈子也几乎没处理过任何危机,她一直都躲在两个哥哥后面。   殷焦却已经猜到了什么,抓住妹妹的手:“你见过了他,却故意瞒我,是他教你这样做的,是不是?”   殷岚:“我……”   殷焦:“跟哥说实话!”   殷岚吓坏了,眼眶泛红,忍不住哭出来:“二、二哥,你……是不是想杀大哥?我是见到了他,可是大哥他现在很不好,石越和熊毅当着我的面对他下杀手,还说是你指使的!大哥他也说……”   “够了!”殷焦骤然打断道,“他在哪儿?”   “二哥……”   殷岚吓得一哆嗦,忍不住往后退去。   殷焦深吸了口气,重又平复下心情,对妹妹说:   “岚岚,你不懂,什么叫我占他的位置?哥早跟你说了,你我才是这幽冥山正统的后人!殷琰他只是父亲身边一个炉鼎生的贱种,拿不出手的哥儿!天天把自己装作男人,他岂配踩在你我两人头上!”   殷岚咬着嘴唇,摇头哭道:   “可大哥当年带着我俩从幽冥山逃出去,三百年,我们都相依为命……”   “那是迫不得已!”   殷焦怒道,“再说,我也不是不顾念情义,我本没有想杀他,是他占着蕴灵五行诀不肯教出来,那是咱们父亲的传承!他竟不肯把这心法传给我们!”   “大哥说这心法……”   “听他在那儿胡说八道!”   殷焦冷声说,“父亲当初就是靠着这套功法呼风唤雨,什么自相残杀,众矢之的?魔功?魔道修得难道不就该是魔功!你大哥脑子不清醒,想从中钻研出一套不取人性命的法子,那咱们还当什么魔修,不如吃斋念佛当和尚去吧!”   殷岚受惊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殷焦看看自己的妹妹,又觉心软——殷岚到底跟殷琰不一样,是他独一无二的亲妹妹。   他语气缓了些,说:   “岚岚,不是二哥如此教你,你如今也是结丹修士了,该知道这世间你死我活的道理,当年若无那沈归烬,咱们幽冥山早就一统魔道,你我二人又何必受这三百年的委屈?二哥如今所做之事,只是把本应该属于我们的拿回来。”   “可父亲当年修这套功法,弟子倒戈,众叛亲离,又引诸多名门正派围剿,你如今再……”   “那是他功法还不够强!”   殷焦道,“父亲当年也只是个地灵根,而我是天灵根修士,自打从殷琰脑袋里把蕴灵五行诀心法搜出来,短短数月,我已从元婴初阶进阶到中阶,再假以时日,甚至有机会突破化神!”   殷岚愕然望着他:“把……把心法从大哥……”   殷焦瞥她一眼,未做解释:   “如今没了沈归烬,世间再无化神圆满境,它万法盟也不过几个化神初阶而已,若我能修炼至巅峰,甚至同那姓沈的一样达到圆满,谁还敢倒戈,又有谁还能如当年那般对付我们?”   殷岚依旧不可置信地问道:“你到底对大哥做了什么?”   殷焦摇头:“这些不是你该管的事,岚岚,你只需记得,你我才是唯一的亲人,等将来我统一魔道,你只等着过好日子就是了。”   “哥……”   “告诉二哥,大哥他现在在哪里。”   “哥,我……”   “说!”   殷焦抓着殷岚的手,一再逼问,可殷岚只是摇头,红着眼,痛哭流涕道:“我不知道,我……我真的不知道,他离开时没告诉我……”   殷焦用神识探了便殷岚全身,发现她身上那枚被他动过手脚的传音珠并没给出去。   殷琰狡诈如此,竟连自己的亲妹妹都防着!   殷焦颇显失望地放开殷岚的手,也不再逼问,给周边侍从下了命令:“看好郡主,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再让她出洞府!”   随后转身离开。   ……   殷琰冷眼旁观这一切。   三百多年来,他未尝没有把这两人当做亲弟妹,彼时幽冥山覆灭,整个殷氏只剩他们三人,在魔道,他们是被避之不及的祸端,在正道,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   他们无处可去,只能相依为命,夹缝生存。   殷焦天资高,他给了这个二弟不少灵石资源供其修行,并一再劝他走正途,不要修炼那会被他人视作众矢之的的魔功。   可这弟弟愚蠢至极。   为什么不肯传授蕴灵五行诀?因为他多年钻研,早已摸清了这魔功的根底——初时进境急速,却会在过程中不断累加心魔,后期进境愈慢,愈忍不住大开杀戒。   他们既要在幽冥山立足,又岂能走当年魔君的老路?   还化神,圆满……痴人说梦!   如此下去早晚要给幽冥山招致祸端。   但殷琰此刻顾不上这些,今日来回奔波,消耗已经过大,他灵根残碎,灵台不稳,若待会儿灵力续不上,蜉蝣衣便会失去作用。   他得先找到一个能落脚藏身的地方。   ——这个地方他必须熟悉,又要避开殷焦源源不断的搜寻,而他出身魔道,万法盟统领的正道地盘自然不安全,正魔交界处无人管辖的地方又过于混乱……   思来想去,灯下黑反而是最好的。   这也是他回到幽冥山的原因。   殷琰知道有个地方,是当年幽冥山被围剿覆灭后,他们兄妹三人曾暂时落脚过的一个洞府。   说是洞府,其实跟个山洞也差不多,那里环境恶劣,无灵气滋养,虽条件差些,但胜在位置隐蔽,平日里不会有修士去踏足。   殷焦也绝想不到他藏在幽冥山里。   况且他有道祖的法宝傍身,真被发现了,也有充裕的机会逃跑,平日里又能随时盯紧幽冥山的动向。   殷琰转身朝那个山洞寻去。   他离开殷岚的洞府,小心催动灵力越过山崖,刚落到一处山谷。   忽然间,一股异样的气息贴身而来。   殷琰吃了一惊,忙往后躲。   他蜉蝣衣在身,不知什么人居然能……   殷琰敛息回头,动也不敢动地朝气息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合欢宗宗主易慕声不知何时出现在他对面,隔着十几步远的距离,神色阴阴地朝他所在的方向望过来一眼。   半晌,喃喃道:“奇怪,明明觉得有人的。” 第23章 看诊 | 他竟怀了这等低贱药修的孩子。   殷琰屏气凝息,看着易慕声离开,身上出了一层冷汗。   这位合欢宗宗主如今已达元婴巅峰境,离化神只有半步之遥——殷焦那蠢货当初能算计自己,百分之八十的功劳都要数给这位狐狸精。   合欢宗是魔道的大宗,他初掌幽冥山那些年,不得不攀附对方。   易慕声彼时对他颇为照怀,殷琰不知对方有何心思,但魔道之间不是互相残杀就是彼此利用,他尽力让自己发挥价值,唯对方鞍前马后,多少借了点合欢宗的力,才将自己的魔君头衔竖了起来。   他以为对方无外乎要点利好,而自己羽翼未丰,替对方干点脏活累活,都是合理的交易。   殷琰想过最差的结果,不过是幽冥山成为合欢宗的附属或傀儡,毕竟当今魔道宗门没有一个不想效仿万法盟那般,也成立一个一统所有宗门的组织,当一当真正的魔道头子。   殷琰对此不在乎,只要给他时间,他总能翻身进境,不会永远寄人篱下。   可他万没想到的是,易慕声竟相中了他。   他彼时扮作男人,自以为跟对方称兄道弟,可易慕声这神经病男女不忌,作为男人,这人也想上他。   殷琰忍不了了。   他连夜逃回幽冥山,不惜与合欢宗闹僵,再没跟易慕声打过交道。   直到他的好弟弟把他哥儿的身份出卖给对方……   殷琰放出神识查探四周,确认易慕声离开,终于松懈下来。   想来殷焦步了他的后尘,为了坐稳这魔君的位置,依旧向易慕声投诚,才使对方把这幽冥山当做自家后花园般,在这里闲庭信步。   殷琰跟易慕声打过太多年交道,知道这人看似好说话,其实心里鬼得很。   当初这人不止想要他,还想要他继承的蕴灵五行诀心法——殷琰对那心法进行过钻研,保留了一套不用取人性命的提升灵根资质的法门,易慕声比殷焦聪明很多,要的只是这套法门。   当然,也想要他手里的幽冥山。   总而言之,易慕声是要把他吃干抹净了的。   殷焦那蠢货……   殷琰不得不再次感慨这个弟弟的愚蠢,确认周围再无异常,才屏气敛息,一路提防着小心离开。   *   潮音镇。   沈归烬躺在后院椅子上当咸鱼。   殷琰离开,一天到晚没什么必要的事做,他连铺子也懒得开。   开了还得面对邻居的盘问,问他家哥儿去哪儿了。   去哪儿了,他也不知道。   沈归烬有点烦,想到那些乱嚼舌根的邻居,琢磨着要不要搬出潮音镇。   这时,储物袋里的传音珠突然响了起来。   沈归烬一惊,思绪从漫无边际中抽出,起身把传音珠从储物袋里拿了出来。   能与他通信的人本没有几个,以前最常烦他的张大海去了天剑宗,不会轻易与他联络,他后来唯一给过传音口令的是殷琰。   殷琰……   沈归烬注入灵力将传音珠打开,却听到对面传来的声音是公孙蔼。   公孙蔼:“哟,小子,闲着呢?”   “……”   没意思。   沈归烬又躺了回去:“怎么是你?不是告诉过你我在遁世,没事不要联络,有事更不要来烦我吗?”   公孙蔼大惑:“???不是你说有情毒的消息,就立刻告诉你吗?”   沈归烬:“……”   沈归烬:“哦。”   原来是这茬。   可他现在对解情毒没什么兴趣,殷琰离开,这小哥儿不是一般人,未来大抵有的是手段找什么野路子男人……啧。   沈归烬升起一股无名的燥意。   但很快又按下。   他觉得自己不该对此事在意。   都是一群跟他没什么关系的NPC而已。   他让公孙蔼长话短说,快点儿。   公孙蔼“啧”了两声:“不是,你当初求我办事,怎么现在说起话来还劲劲的?搞得像我求着你一样——我告诉你,这毒从魔道合欢宗流出,中原没有,我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查清楚呢!”   沈归烬“呃”了一声:“然后呢?”   公孙蔼:“据我所查,此毒名叫‘长情恨’,确是那合欢宗宗主易慕声的手笔,本是他用来调教身边侍妾炉鼎的,中毒的人但凡与他有过一次鱼水之欢,之后就再也免不了,需日日与他亲近才行……”   沈归烬一下子从躺椅上坐了起来:“什么?”   公孙蔼:“你没听错,只要跟人睡一次,中毒的人就要日日跟这人睡下去了!否则就会浑身燥热不适,初时或可忍耐,但时间一长,毒性积聚,若一直得不到纾解,就会愈发刺痒难耐,直至忍不住抓挠皮肤至溃破而亡,是好生险恶的毒呢!”   沈归烬脑袋“嗡”的一声。   那,殷琰岂不是……   他让公孙蔼说清楚些。   公孙蔼“啧啧”感叹道:“长情恨,名字倒起得恰如其分。据我所知,这毒可以用灵力压制,小辈们不好说,元婴以上的修士,多少能压制到它不会剧烈发作,可毒根不好拔,至今尚未有解毒办法。”   沈归烬:“……一点办法都没?”   公孙蔼:“合欢宗宗主调教下人用的,他又不会想着给人解毒。”   沈归烬沉默下来。   公孙蔼听着沈归烬的语气,略感蹊跷,问:“你是从哪里听闻的这毒?据说这毒如今只在易慕声本人手里,他虽是魔修,却是个有掂量的聪明人,掌位以来从不招惹正道宗门和百姓,按理说这毒不会流到万法盟管辖的地界来……”   沈归烬难以解释,随便打了个哈哈,说自己在周游途中遇到的。   “是么……”   公孙蔼想起他此前在南海搅出的动静,“你别是跟魔道又打上交道了吧?”   沈归烬否认:“没有,说了我在遁世呢。”   “那你此前还在南海搅弄风云,操心这那的?”   公孙蔼忍不住数落,“自打南海出了你的动静,应家那小姑娘都往我这儿来了几趟了,不是我说,小子,你当初真跟人说明白了?三百来年了,我看那应家小姑娘也没像放下,若你当初没正当退婚,今日又藏起来,可不是道理!”   沈归烬:“……”   他揉起额头,这事也不知如何解释。   系统可鉴,他真跟应婉柔说明白了!不让当初怎么能结算剧情任务?   至于应家为什么还惦记着三百年前的婚约,应婉柔为什么还在到处找他,他也不知道。   可能是那该死的龙傲天buff吧。   沈归烬无力辩解,更不想再搅入其中,他这辈子也不会再跟应婉柔有任何交集,否则当初又怎会跟殷琰……   想到殷琰,沈归烬心中顿时冒出一个诡异的念头——殷琰或许会回来找他?   若那情毒没有解法,低阶修士也难以用灵力压制,殷琰才练气,被折磨到无可忍耐的时候,或许……   他摇摇头,很快又为这个想法感到卑劣。   沈归烬问:“那情毒你既去调查了,有没有办法能研究出解药来?”   公孙蔼:“不好说,你也知道,毒物易用不易解,我宗对情毒这种东西向来不擅长,即便采了毒样,也不定什么时候能解出来,若你怕有人中招,倒是可以将此毒的消息先散出去,让各宗门下的弟子都警醒点,免得有那些不检点的,被魔道拿捏。”   沈归烬并不关心这些,只让公孙蔼自己看着办,又道:“所以说,如今已经中招的低阶修士们,是一点儿办法也没了?”   公孙蔼怀疑地问:“谁中招了?难道是你身边……”   沈归烬:“没有。不可能。怎会。我就是随便问问。”   公孙蔼见他否认得如此干脆,自忖想想,觉得以沈归烬的进境和品性,也不至于被这种东西拿捏。   便道:“也不算全然没有办法,我在查这毒的时候听闻,易慕声调教过的那些炉鼎侍妾,个个都争着给他生孩子,据说只要怀了孕,这毒便可在孕期不再发作,但之后还是会续上……”   沈归烬眼皮直跳:“这叫解法?”   公孙蔼:“其他的就没了,魔道的毒嘛,都是这般阴损。”   沈归烬揉起额头。   怀孕?   殷琰不可能怀孕。   他每次事后都给对方喝避子汤。   若真的没有任何解法,那……殷琰会来找他的吧?   他心底升起一丝莫名的期待。   虽然自知卑劣,可沈归烬又想,他也不会用此事拿捏对方,他平生最恨被要挟强迫,他……他可以帮殷琰养灵根,养到对方突破元婴,或者万药谷把解药研制出来……   如果殷琰需要的话。   毕竟自己得为对方负责。   沈归烬给自己找到了合适的理由,心绪平和下来,跟公孙蔼说话的语气也松快了些,还唠了些有的没的,才将传音珠挂掉。   随后起身,在院子里逡巡了两圈。   沈归烬想,那是不能再离开潮音镇了。   邻居们议论就议论吧,无所谓。   只是不知殷琰在哪儿……   他自然不会主动去找,但若殷琰来找他的话,他会在这里等着。   *   殷琰在幽冥山。   大半个月过去了,殷琰感到自己的身体越发异常。   他总是频繁感到困倦、饥饿、乏力,明明每日打坐调息,灵根状况在一步步好转,药也按时吃着……甚至他修的是道祖当年赫赫有名的五衍诀心法。   这心法确然跟其他功法不同,作为一个三灵根修士,殷琰从未觉得自己进境和修为提升如此快过。   此前记忆全失时他尚未察觉,如今才知自己当初差不多已跌落至练气三层,跟个凡人也差不了多少,可只过了短短数月,沈归让他用这般心法调息,他已突破了练气九层。   离筑基也差不了太远了。   殷琰深知自己天资不足,当年从幽冥山逃生,磕磕绊绊花了数十年时间才从练气达到筑基,如今竟只需数月!   且是在他灵根残碎的状况下。   道祖所传真是恐怖如斯!   他一面为此惊喜,一面又担心自己异常的状况,他拿到的道祖手稿都是些散碎的记述,想来是道祖当年修行时随手记下的,其中多处不甚详细,殷琰左右掂量,看不懂的一概不敢冒险,也时时顾及自己的灵根状况。   他确认自己的灵脉灵根都没有出岔子,且进境不断提升,明明该感到更有精神才是。   还有那体内的情毒,这么多天也离奇地没再犯过。   越是如此,殷琰反倒不安,他思来想去,觉得修行足够谨慎,只怕是自己这些天来药吃的不对。   他对药道不熟,此前都是沈归精心调配,药材和数量都反复斟酌。   殷琰决定找个医师看一下。   小黑猫从他储物袋里露出脑袋,殷琰如今已知它是个化形怪……可惜只有筑基境。   他把小黑猫拎出来,让它变作盘踞于山洞中的野虎,给自己看门。   自己则披了蜉蝣衣,又借助从道祖洞府中薅来的一件瞬移法宝,避开周边巡山的耳目,很快落脚到一座远离幽冥山的散修镇子。   殷琰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寻常小哥儿的模样,用丝巾掩了面容,只露出额心一点鲜红的孕痣——殷焦知道他最忌讳暴露性别,反其道而行之,才能避开对方的搜寻。   散修镇子上有不少药修开铺子,如沈归那般,既给凡人看诊,也接待一些寻常修士。   殷琰挑了个人少的时候,步入看诊的柜台。   他没有过多透露自己的状况,只说近来调息时屡觉疲累,让对方看看脉,给自己开个方子。   医师搭着他手腕忖了一会儿。   半晌,却笑道:“你这状况,此前怕是底子有亏,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以后调息修行适可而止,不宜长时间打坐,累了就睡,这个阶段,疲累、乏力都是正常的。”   殷琰听得一头雾水:“这怎么会正常?”   他以前调息时可从未有过这般疲累的感觉。   却见医师往他身后瞧瞧,莫名其妙问:“你一个人来的?你家夫君不在?”   殷琰:“……?什么夫君?我哪有夫君,你别乱说!”   医师便上下打量他一眼:“那……你是做侍妾的,炉鼎?”   殷琰莫名其妙,恼了:“你这医倌儿会不会治病?让你开药,你瞎猜什么!谁是炉鼎,我看你才像炉鼎!”   医师便“哎”了一声:“你怎还急起来?我问这些也是为你好,你这身孕已有了快两个月了,若是有夫君在,以后让他多照料,疲累乏力不是什么大事,多歇歇便好,若是……那啥,我也好给你斟酌些补养的方子嘛!”   殷琰一下子愣住了:“什……你说什么?”   医师看他茫然的表情:“身孕啊,怎么,你不知道?那你让我来给你看什么胎?”   “我……”   殷琰脑子里“嗡”的一声,刹那间几乎连话都不会说了。   他……   他怎会是……来看胎?   医师上下左右觑他,反应过来:“哦,你自己还不知道呢?那你也不说别的,将手往这儿一伸,我还以为是专程来看胎的。”   殷琰抿唇,迅速回忆起此前与沈归的相处——几个月来,他的确与沈归睡过,不止一次,而且……   殷琰搭在诊台上的手不觉攥起,指尖嵌进手心。   怎么会……   从潮音镇离开时,殷琰从没有打算把自己与沈归的这段关系放在心上,睡就睡了,对方一个老实人,再多的念头也只是把他当夫郎,况且还是自己情毒难解,勾引的他。   可殷琰万没想到自己会怀孕!   他又想到了沈归夜夜事后给他熬的汤药……他现在知道那是什么了。   沈归的确老实,占他那么多天的便宜,都不敢让他怀孩子。   可他竟自己把药给倒了!   天啊。   怎会这么蠢!   殷琰此刻只感到一阵翻天覆地的无语,他埋头,用手狠狠搓了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得想办法……   半晌,殷琰一把抓住眼前医师的衣领:“有什么办法把这孩子打掉?”   医师看他如此激动,也不知他遭了什么变故,但对方是个小哥儿,想来身世不大好,忙劝道:“哎,你别冲动,这,这孩子不想要的话,月份还算浅,拿是能拿掉的……”   殷琰:“给我开方子!”   医师将他的手从自己衣襟上拿下来:“你刚刚说你在调息修行,我看你像是寻求进境的,孩子打下来不要紧,可如此一来,灵力必然亏损,进境难免耽误些,况且,若要开方子,我也得探探你的灵根状况,才好用药。”   殷琰微愣了下,并不肯让对方探自己灵台,只道:“若我灵根是碎的呢?”   “碎的?”医师大吃一惊,“那你这……”   殷琰看医师神情,心顿时沉了下来。   他是个哥儿,此前虽从未考虑过任何生孩子的事,可自小到大到底听过些,如凡人生产一次要折腾掉半条命,修士们也好不到哪儿去。   无论小产还是真的生下孩子,都会折损灵力修为。   医师看着他直摇头,脸色骤变道:“那不行,我当你底子是怎么亏的呢,灵根残碎还敢怀孕,你命不要了?落胎的药向来凶险,况且修士们的灵胎比凡人更难打,我可不敢给你开这方子!”   殷琰怔了半晌:“那……那我该怎么办?”   医师:“最好的法子是加紧把灵根养回来,到时不管落胎还是保胎,都安全些,可若是到了月份还没养回灵根,那……哎,那可就十分凶险了!”   殷琰不死心道:“有多凶险,能要了我的命吗?”   医师看看他,心说这人怎还奔着要命去的?语气严肃地警告:   “我实话劝你,若你能在足月前把灵根养好,这孩子还是生下来最为妥当,灵胎体内本孕育灵气,反过来还能护你,再差的法子便是两月内把灵根养好,落胎或有些风险,照料妥当的话也不过亏损些进境,待月数再大些,若还要落胎,那可真是要赌命的!”   两月内把灵根养好,亏损进境……   殷琰哑然,心想,且不说他至少三五个月才能养好灵根,如今他已经是练气了,再亏损?还要亏损到什么地步,彻底成个凡人吗?   不行,若到时连法宝都驱动不了,躲在那山洞里避不开神识搜查,早晚会被发现,落到殷焦手里。   他问医师:“就没有其他法子了?”   医师:“还能有什么法子?你才只是个炼气期,给你的已经是最保险的法子了。”   殷琰不信邪,起身离开,又到别的药铺。   几圈下来,他把附近能找到的药修和医师都问遍了,没人敢在这种状况下给他开落胎药。   殷琰站在街道上,感到头顶光线炙热,眼前几欲发晕。   他想,怎么会这样?   他本以为自己受亲弟弟背刺,进境跌落,差点儿成了个傻子,多年修为付诸东流,又被一药修捡去做夫郎,已经是低的不能再低的底谷了……命运还要这样给他开玩笑。   沈归,哈,沈归。   他竟怀了这等低贱药修的孩子。   殷琰仰头轻叹一声——他是魔君,他给自己想的未来从不是这样,他这辈子都不想给任何人做哥儿,更不想生孩子。   可如今的他进退维谷。   要回去找沈归吗?   那药修性子朴实,任劳任怨养他那么久,若自己回去,说怀了他的孩子,就算对方怨忿他卷了法宝灵材跑路,也……一定会照顾他的吧?   至少可以照顾到他生下孩子。   殷琰沉默地盘算了一会儿,很快又压下了这个念头。   他那弟弟阴魂不散,已经盯上了沈归那间铺子,自己不回去还好,潮音镇到底是正道宗门管辖的地界,殷焦不敢太放肆,沈归多少还有条活路。   若自己回去,殷焦必会追过来,还会想方设法的置他于死地。   两人一个练气,一个筑基……就算有道祖法宝傍身,到时麻烦源源不绝,沈归非但照顾不了他,万一再暴露了无界门、落神剑什么,引来无数觊觎,到时不止魔道来追他们,怕是到哪儿都走投无路了。   潮音镇回不得。   殷琰如此想着,心道那傻白甜救了自己一命,自己纵然要死,又何必再拖着他?   思来想去,还是得自己生下孩子。   既然这是最大的一线生机,他只能想办法攥住。   三五个月养回灵根,在生产前尽可能突破筑基境,灵胎孕育的灵气既然能反过来护他,他就借这个孩子,再给自己讨一命。   他一定要活下来!   半生苦痛,挣扎着求生,他的仇人都还在快意,他又怎能死?   殷琰迅速拿定主意,重回了最初那间药铺。   他走到看诊柜台前,摸出怀里几枚灵石,在老医师诧异的目光中,将灵石一把拍在桌上:“给我开安胎药,确保我一定能活着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第24章 七年 | 他卷土归来,重又成了魔君。   七年。   修真界的时间过得实在很快。   沈归烬靠在丹药铺的躺椅上,就这么闭眼又睁眼,看着眼前冬去春来,所谓物是人非,可他自己如同眼前未变的景致一般,并没有什么变化。   长生如同诅咒,他偶尔想起穿书前的日子,觉得恍如隔世。   已经过了一百年,两百年,还是三百、四百来年……完全记不清了。   每个剧本任务中的时间线都不同,系统在没有剧情可走的时候,还会手动给他快进,导致他在诸多错乱的时间线中穿梭,甚至记不清自己今年究竟有多少岁。   系统还是时不时会来看他,说辞始终是老一套,劝他融入这个世界,不要总是孤身一人,把自己当过客。   沈归烬每每打发掉对方。   他对生活感到厌倦,并不觉得这是参与进人群中、随便热闹热闹就能挽救的——不是没试过热闹,当龙傲天的时候呼朋唤友,将整个世界搅得天翻地覆,最终也只感到疲乏。   他在躺椅上打了个无聊的哈欠,看着丹药铺外一如既往的天空,心想,不如找个时间坐化了吧。   他已经活得够久,远超常人寿命,几百年的时光没有让他对人事产生任何留恋,同样的,就像他当年选择投湖自尽般,也不会有人会去怀恋他。   系统或许会为此难过。   不过也很快会把他忘掉的,它还有那么多宿主,每一个都生动、鲜活,比他这样死气沉沉的人不知要有趣多少。   沈归烬漫无边际地想了一会儿。   直到有人猫腰从他柜台后面溜过来。   沈归烬掀了掀眼皮,装作什么也没发现,等着那小胖妞蹑手蹑脚过来,用手“啪”的一声捂住他眼睛,凑到他耳边奶声奶气地说:“沈叔叔,猜猜我是谁呀!”   沈归烬:“……”   还能是谁,不就是隔壁张娘子家的二丫。   这小胖手,捂他眼睛时也没个轻重,但凡他不是修士,眼圈都得给这两巴掌拍肿了。   沈归烬靠在躺椅上动也不动,对着小孩儿胡说八道:“你是小猫,小狗?还是天上飞的小麻雀?哎呀,叔叔一点都猜不着呢。”   二丫“咯咯”笑起来,把手松开,扎着两根小辫的圆脑袋从椅子后面倒着出现在他面前,一双大眼睛眨呀眨:“你输了!输了的人要给芝麻糖!”   沈归烬从口袋里摸一摸,没找到芝麻糖,只找到一块粘牙的硬糖——哄别的小孩用的。   二丫不喜欢吃这个,拽着他的袖子让他去买。   沈归烬被小屁孩拽起身,正要走出铺门,二丫又往后拖他,还冲他比手势,让他弯下腰来。   沈归烬俯身,凑到跟小孩儿一般的个头,听这小胖妞跟他咬耳朵:“你可不可以用那种,就是那个‘嗖嗖嗖’的术法!一下子就到芝麻糖铺子里!不要让我娘亲看见?”   沈归烬:“?”   二丫绞起手,有些别别扭扭地说:“我娘亲说不让我老问你要糖吃了……”   沈归烬笑起来,刮了刮她的鼻子:“你娘亲怕你吃糖坏牙,那你得答应我,每天早晚都用叔叔给你的牙膏,把牙刷得白白的。”   二丫立刻呲起牙,指给沈归烬看:“白白的!我每天都白白的!”   沈归烬夸夸她,抱起小女孩,召唤瞬移术法带她到芝麻糖铺子里买芝麻糖吃。   二丫今年只有六岁,在沈归烬眼里完全是个小不点儿,他刻意放慢了术法的速度,带着小女孩像体验过山车一样,在半空中飞来飞去。   风声呼啸,二丫激动得吱哇乱喊,没轻没重的手搂着他脖子,一不小心扯掉他好几根头发。   沈归烬到了芝麻糖铺前,把小孩儿放下,给她几枚铜板,让她自己去买糖吃,自己则扯了发带,反手重新扎头发。   发带很旧,还是七年前殷琰送他的那条,沈归烬懒得换。   倒也不是惦念什么——他曾以为殷琰会回来,为此一直留在潮音镇,可七年过去了,沈归烬没等到任何来找他的人。   日子也就这么过了下去。   起初或许还有期望,可他本是一个淡薄的人,对方没有来找,他便也将这抹痕迹扫去了。   再回忆起那短短几个月的相处,于他生命中也只不过是一眨眼的时间。   实在没什么好留恋的。   沈归烬用发带在脑后挽了个结,指尖捻到发带边缘因为久用磨损而裸露出一节线头,微顿片刻,施了个诀,将磨损的地方修补起来。   他等着二丫买糖回来,陪小孩儿一起坐在路边吃。   二丫捧着芝麻糖,吃的满嘴都是芝麻,抬起头对他说:“沈叔叔,我以后也想做修士,可以每天‘嗖嗖嗖’地飞,还能天天吃糖,牙也不会坏!”   沈归烬给她擦擦嘴,虽然知道这小孩儿不具灵根,没有成为修士的资质,还是道:“那你想做什么样的修士?”   二丫望望天,刚好看到上面刚飞过去一个御剑巡逻修士,便说:“我要做剑修!像以前超级厉害的万法道祖那样,用十种颜色的剑,一下子打败大魔头!”   小胖妞说着从地上站起来,两只小手挥来挥去地给他比划,嘴里还模拟“唰唰唰”的声音,看得沈归烬直笑。   二丫不满:“你笑什么,万法道祖很厉害的!不准你笑他!”   沈归烬点头:“厉害,厉害,跟你比划的简直一模一样呢。”   二丫得意地坐下来。   半大小孩儿正是喜欢听故事的年纪,镇上有说书先生,把沈归烬三百年前的往事编排了不知有多少版本,每个小孩儿都听过。   二丫学着剑修的模样又比划了几下,对沈归烬说:“沈叔叔,你是修士,那你有没有听过魔头大战的事?”   沈归烬:“什么魔头大战?”   “就是有一座……嗯,不知道什么山上,两个魔头打起来,”二丫又捧起一块芝麻糖,边吃边说,“一个好魔头,一个坏魔头,坏魔头喜欢杀人,所以是坏的,好魔头比他好一点儿,可两人都是以前那个大魔头生的!”   沈归烬:“……”   什么乱七八糟的,魔头还分好坏?   他随口敷衍:“没听过,你给我讲讲。”   “我,我不会讲,”二丫一脸实诚道,“是我听经常到你铺子上的那个齐姐姐说的,她只给我说了一点儿……嗯,齐姐姐还说,她喜欢你,她想让……”   沈归烬:“!!???”   他一把捂住了这小孩的嘴。   严肃警告道:“这种话不能乱说!”   二丫把脑袋从他手中挣出来:“我没有乱说,齐姐姐……”   沈归烬往她嘴里又塞了块芝麻糖,堵住。   齐盈,齐真人家的二女儿,至今还没放弃找他做夫婿。   赵婶子把他铺子的门槛都快踏烂了,沈归烬拒绝过无数次,可齐盈始终不死心,近两年已经发展到亲自到他铺面上来,以讨教炼丹术为由,有事没事缠着他。   沈归烬头疼得很。   对方是女子,他话也不想说的太难听,齐盈又是副骄纵的性格,对此格外持之以恒,沈归烬只能避着。   二丫又问:“我娘亲说你以前有夫郎,后来突然不见了,你夫郎去哪儿了?”   沈归烬一脸无语:“大人的事小孩儿少打听。”   二丫“哼”了一声,不觉得自己是小孩儿,她已经六岁了!于是振振有词道:   “你不说我也知道,我娘亲说你夫郎跑了,因为你不跟你夫郎生孩子,还天天给他喝药!药苦,你夫郎不喜欢喝药,我娘亲教他把药倒掉,可他还是怀不上孩子,所以就跑了!”   沈归烬:“……”   沈归烬拎起她的小辫:“你一个小孩儿,跟着大人学嚼什么舌根?”   二丫歪起脑袋,“哎呦哎呦”直喊。   但她是倔脾气,大人越教训,她还越要嚷着说:“那你夫郎为什么跑?肯定是因为你天天给他喝药,还不给他吃芝麻糖!”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天天就想着芝麻糖?”   “那你夫郎天天想着什么?”   “他……”   沈归烬顿了顿,想,殷琰以前天天只想着他。   他哂然,一把将二丫从地上拎起,又把芝麻糖从她小胖手里夺走:“不准吃了,回家。”   *   幽冥山。   殷焦朝着护山大阵的方向狼狈奔逃,殷琰从后面追来,五色灵力凝为五把杀机四溢的剑,对他穷追不舍。   殷焦吓得不惜催燃精魂——七年过去,他这死而复生的哥哥重回元婴,竟比他先一步突破元婴高阶。   且殷琰从三年前开始布局,一步步策反他身边的护法和侍从,又拉拢幽冥山旧部弟子,如今卷土重来,势要置他于死地。   殷焦虽修了魔功,可自突破元婴中阶后,无论杀多少人,攥取多少灵力,却始终再难有进境。   他终究步了他那魔君父亲三百年前的后尘,杀孽缠身,成了众矢之的。   殷焦知道此番再落到自己这哥哥手里,绝没有好下场,他疯狂逃命,想到合欢宗去——易慕声此前与他联手,一定会庇护他!   幽冥山护山大阵在前,只要离开这里……   右护法敖良和此前曾侍奉过他的女修弟子燕如嫣却忽然拦在他跟前。   “尊上要去哪儿啊?”敖良神情奚落,盯着他阴森森问。   燕如嫣看过来的目光中则满是憎恶屈辱,只说了一句:“受死!”   “你,你们……”   殷焦咬牙切齿,避开燕如嫣淬毒般的目光,冲敖良骂道,“吃里扒外的东西,三番五次背主,你以为殷琰会放过你?”   “放不放过,也比死在你手里,喂了你那毫无长进的魔功强。”   敖良不愿再跟他废话,召唤术法,同燕如嫣一起,朝殷焦杀过去。   “区区结丹……”殷焦急火攻心,看了眼身后正朝他追来的殷琰,不惜再度施展魔功,“别以为本座杀不了你!”   暗红色的魔气从殷焦手中散开,又在半空中汇聚成一双利爪,朝两人灵台剜去。   然而两人只是虚晃一招,在殷焦攻击过来之前,即刻闪退。   紧随殷焦其后的五色剑光破风而来,金、木、水、火、土五行灵力缠上殷焦在半空中用魔气凝成的利爪,如游蛇绞杀猎物,顷刻将凝为实质的魔气破成雾霭。   殷焦见势不妙,掐诀再次往外逃。   可他终究被拖延了步伐,剑光不依不饶地追来,其中一把火剑贯穿了殷焦的右腿,火焰顺势蔓延,殷焦从半空跌落,皮肉灼烧声“刺啦”响起。   他翻滚在地,嘶声惨叫道:“哥!哥!我……我好歹也是你弟弟!”   “弟弟?”   殷琰御剑行至他跟前,五色灵气傍身,居高临下看他,“你当初联手易慕声给我下毒,费尽心机要我命的时候,也当过我是你哥哥?”   “是那易慕声逼我的!我从来没有想过……”   殷焦极其怕死,连滚带爬跪下,向殷琰求饶道,“是那淫贼非要跟你联姻!还……还有这些吃里扒外的弟子,是他们撺掇着我抢你的位置!”   说着将手指向旁边的敖良。   敖良脸色一变,怨毒地看了殷焦一眼,又连忙冲殷琰跪下:“尊上明鉴,在下早已痛改前非,甘为尊上立咒,此生绝不敢再忤逆尊上。”   “说的好听!”殷焦指着他骂道,“当初不是你说我哥他就是个……”   “闭嘴吧。”   殷琰恹恹垂眼,看着眼前他都曾相信过的弟弟、下属。   不再遮掩的孕痣点在他眉心,红得发暗。   因他是个哥儿,殷焦把这消息放出去后,幽冥山不少人起了心思——因为一个性别,那些曾被他提携、庇佑过的人就认定他不配再当这个魔君。   殷焦趁势暗中鼓动,四处拉拢,又联手早对他别有用心的易慕声,把他害成那样。   殷琰回想过往,深知若当初没有自碎灵根出逃,又被沈归搭救,落到易慕声手里的他怕是会过得死都不如。   他亲弟弟将他推给别人做娈宠,他又怎可能放过殷焦?   殷焦看他又催动起五行灵力,浑身哆嗦着往后爬,双眼泛红,格外不甘道:   “你……你非要杀我,你也从没有将我当过弟弟!幽冥山正统心法,蕴灵五行诀,你凭什么不肯教我!不然我又怎会夺你的位置?全是因为你嫉妒我,才把我害成这个样子!”   “嫉妒?”殷琰简直要笑了,“我嫉妒你这样一个蠢材,废物?”   “我是天灵根!”殷焦红着眼吼道,“我才是幽冥山正统的魔君!我是嫡子!而你……你不肯教我功法,怕我超过你的进境,你才好生险恶!殷琰,你这三百年来看似对我和殷岚庇护,实则全都是在控制我们!”   殷琰忍不住嗤笑:   “所以?你毁我灵台,对我搜魂,把心法拿到手,如今呢?好一个嫡子,你亲爹殷晟早三百年前落过的下场,我不想让你重蹈覆辙,在你看来竟是用心险恶!”   “那你不还是藏了功法!这五行灵术,你也从没……”   殷琰已懒得跟他多说,操纵五色剑气指向他:“看在你也做了我三百年弟弟的份上,哥给你留个全尸。”   “不……不,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哥……哥……”   殷焦涕泗横流,再无做魔君时的跋扈嚣张,又忽在殷琰身后看到一人,神情一变,忙道,“殷岚……岚岚!你救救我,你救救二哥!你大哥他要杀我,他……”   殷岚不知什么时候赶了过来,拼命施展御风术,在殷琰动手前往前一跪,红着眼挡到殷焦跟前,冲殷琰道:“哥!”   殷琰眉头拧起,看向身后跟着殷岚追来的弟子仆从,冷道:“不是让你们看好她吗?”   弟子们战战兢兢跪了一地:“尊上恕罪!是……是郡主她……”   殷岚手里握着一把剑,横在自己颈前:“哥,你真要杀二哥的话,就连我一并杀了吧!”   殷琰额头抑制不住的跳疼起来。   殷岚与殷焦感情密切,与他一介炉鼎所生的到底不同,当初殷焦费尽心机要置他于死地的时候,殷岚可从没这么为自己求情过。   殷岚红着眼睛看他:“我知道二哥对不起你,可我们兄妹三人毕竟相依为命过,只求大哥留二哥一条性命,不然……岚岚也不知怎么活下去了!”   说罢她伏身在地,冲殷琰重重叩头。   殷焦躲在她身后,抱着殷岚的胳膊卖惨:“妹妹,好妹妹,你知道二哥最疼你了!二哥什么都肯给你!你劝劝你大哥,他要杀我!二哥……二哥当初可从来没想过要杀他啊!”   殷琰看这两人抱作一团,眉心愈发钝痛,只想一剑斩了清静。   可他着实难对殷岚下手。   殷岚性情单纯,虽然拎不清事,但三百年来到底真把他当哥哥,两人相处的少,这个妹妹却也一直记挂他,最难的时候,殷岚把自己的衣服饰品都典当掉,换灵石供他修行。   殷琰摩挲着手中的剑柄。   殷岚额头都磕出血来,哭着对他说:“你缴了二哥的功法,把他废成凡人,怎么样都好,只求大哥留他一条性命!”   殷琰舌尖抵着压根,半晌,终于叹了一声,   他收了术法,信步走到殷焦跟前。   殷焦吓得直往后躲,被他用术法钉住。   “哥,哥,我……我难得有这般进境,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   “哥……”   殷岚还要往前蹭,殷琰看她一眼,让下属把她拉开。   他伸手抵住殷焦灵台,在对方哆哆嗦嗦的求饶中,冷淡道:   “你既然这么以你的天灵根资质为傲,又觉得我嫉妒你,那好,我的确嫉妒,从今以后,你就彻底当个废人,再也别妄想有什么修为进境吧!”   “哥……不,不要……”   殷焦挣扎,殷琰毫不留情地将灵力打进去,用术法碎了他灵根,又彻底断了他周身的灵脉。   殷焦瞳孔涣散,被殷琰轻轻一推,毫无还手之力地软绵绵倒在地上。   “二……二哥!”殷岚疯了般挣开下属,朝殷焦扑过去。   “没死。”   殷琰看了眼妹妹,心下烦躁,也不想再管这两人,转身往回走。   众弟子匍匐在前,看这场兄妹间的闹剧终于止息,也都暗自松了口气。   很快,又有下属赶到殷琰面前,扣押着一个人:“尊上,这人方才趁乱想逃,弟子们按尊上吩咐,在路上截住了她。”   殷琰垂眸看一眼,是合欢宗送来的侍妾,此前常伴在殷焦身边,巧言令色,被殷焦宠得紧。   但她分明是易慕声安插在这里的奸细。   殷焦愚蠢至极,听信这女人的谗言,把幽冥山大半资源都献给了合欢宗,还自以为拉近了跟易慕声的关系,实则被对方玩弄于鼓掌而不自知。   幽冥山不知还有多少这般奸细。   殷琰看得头疼,摆手:“杀了吧。”   那侍妾倚仗合欢宗的背景,本还毫不在意的端着,甚至冲殷琰抛媚眼,闻言却登时变了脸色。   她立刻道:“殷琰,你今日虽做回了尊上,我劝你也好生掂量!莫要忘了来路,忘了我宗宗主当年对你的提挈!且我宗宗主如今正闭关突破化神境,行事留一线,日后你也好回寰!你若敢不知死活地动我……”   殷琰烦躁地摆手:“杀了。”   下属立刻堵住其叫骂,将人拖了下去。   右护法敖良又跟上来,见殷琰一脸淡漠烦躁,挑拣着些许好话奉承:   “尊上别听那女人瞎咧咧,那易慕声闭关已久,出关不定到什么时候呢!且那化神境哪是那么好突破的?不定将来败落!倒是尊上短短数年悟出蕴灵五行诀真要,如今已是元婴高阶,再假以时日,自然在那淫贼之上,到时候谁求谁还不一定呢!”   殷琰凉凉瞥他一眼:“殷焦在位的时候,你也是这么忽悠的吧。”   “尊、尊上,在下没有……”   “滚吧。”   殷琰忍着头疼,不敢让人看出来,也不想让任何人围在自己身边,“本座见你识趣得早,饶你一命,右护法这职务你爱担不担,日后若还只会逞这种嘴皮子,幽冥山有的是忠心耿耿的弟子,也省得让本座心烦。”   “是……”   敖良白着脸,仓皇离开。   没人再敢上前,殷琰面无表情从人群中穿过,他一袭黑衣,踏着脚下的血水和泥泞,额心孕痣如血,衬在他鬼一般苍白冷冽的脸上。   他不再隐藏身份,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哥儿。   可无人再敢议论,甚至此刻没有人敢朝他望过去,幽冥山血气刺鼻,遍山红透,如同被血洗过一遍。   殷琰是独行其中的恶鬼。   隐忍七年,他卷土归来,重又成了魔君。 第25章 孩子 | 管那沈归愿不愿意,他得把人掳到这里!   殷琰屏退所有人,独自回了洞府。   洞府内的侍仆也被清退,一朝被蛇咬,殷琰不敢再信任任何人,只有自己待着的时候才会稍微松懈下来。   如今虽然收回权柄,可幽冥山千疮百孔,还有很多事等着他来做——埋伏在宗内未能除净的奸细;虎视眈眈的其他魔道宗门;以及闭关的易慕声……   易慕声是他最忌惮的对手,若非对方闭关冲击化神境,殷琰是万不敢在此时夺回君位的,否则对方一旦出手干涉,他绝无胜算。   好在这厮没个十数年也不会出关。   殷琰眼下的进境虽差了对方一大截,可这七年来他结合道祖的五衍诀心法,又几番钻研自己继承过的蕴灵五行诀——两者本都是五行术法,只不过思路不同,蕴灵五行诀将五行灵力杂糅,才需要源源不断地从外界汲取,五衍诀却是将灵力分化开。   五行灵力间本有生克,并不需要靠杀人进境,自可以生生不息。   由此,殷琰掌控了五行灵力术法,修为和进境得到了大幅度提升,只是道祖当年除了五行灵力,还有变异属性灵根,却不知是如何蕴化的了。   可惜他从洞府中薅的手稿实在过于零散,若真能学到道祖功法的真谛,未来数年,他未必不能一举进阶元婴巅峰、乃至化神。   到时,就再也不用看那易慕声的脸色。   如此斟酌着,殷琰揉了揉额头,又感到浑身一阵燥热。   他体内情毒未解,多年来靠修为压制,此前怀孕时,情毒有一阵子没再复发,他还以为毒性下去了,可后来这热症又卷土重来……好在他彼时已修炼至筑基高阶,想方设法生忍了一段,如今又已是元婴,调动灵力便能把毒性压下。   可不知是不是先前熬了太久,体内的情毒纵然不会再剧烈发作,隔三差五的热症连绵不断,令人不堪其扰。   还有当初因灵根未养好、便被破开灵台禁制所留下的后遗症,导致他多年来他时常头疼,却又不得不在众人面前强装无恙,不敢有丝毫弱态显露出来。   他像当初伪装自己是个男人,掩饰起自己残败亏空的根底。   跟殷焦的一场仗打得他心神俱疲,殷琰闭目养神,本想歇缓片刻,却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他在梦中又见到了沈归。   沈归一如既往,给他煮饭、夹菜,哄着他喝药,他重又做回了潮音镇的小哥儿,在对方怀里蹭着撒娇,委委屈屈说自己情毒犯了,想跟夫君睡觉。   沈归便抱他进了卧室。   衣衫尽解,沈归看着他,却迟迟未有动作。   殷琰受不了,红着眼小声哀求,说自己难受,想让对方快点进来。   他知道沈归一向宠他。   可眼前的人低垂眼眸,忽然问了一句:“你怀了我的孩子,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殷琰一惊,看到对方神色变得冷淡,并兀自从他身上下来,穿起了衣服。   “沈归!”殷琰怒道。   沈归不理会他的讨宠和撒娇,像是被他彻底寒了心,推门走出去,说:“我想方设法救你,把自己所有的底细都透露出来给你治病,可你卷走我的机缘,带走我的骨肉,殷琰,我到底有什么对不起你?”   殷琰愣住了,踉跄下床追他。   可沈归明明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却怎么都够不着。   殷琰想解释,慌乱地喊了一声:“夫君……”   沈归转过身来看他,面带讥讽:“我不是你的夫君,我一介低阶药修,怎配做你的夫君?”   殷琰:“我……”   沈归:“你难道不是这样想的么?”   殷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看着对方转身离开,心中生出无尽的不安和迷茫,忽又转为愤怒。   他想起来了,他是魔君,沈归无论如何不是他的对手!   他想要的人,就算强掳也要……   殷琰施展术法往前追上去,可面前的人忽然化作一团血雾,沈归消失不见,易慕声从那团血雾中走出。   这位生性淫邪的宗主挑着一双淬了毒的桃花眼,森森看他:   “好哥儿,你情毒未解,后遗症日渐严重,真以为自己是我的对手?待我出关,还是乖乖来给我做娈宠吧!”   ……   殷琰骤然从梦中惊醒。   他满头冷汗,喘着气缓了半晌,朝周边环顾许久,才从梦中渐渐缓过神。   低头一看,身上已经湿了。   “……”   殷琰扶起额头,想,好在把所有侍仆都清了出去。   他起身收拾狼藉,体内燥热却未褪,用灵力一压再压,这情毒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殷琰走到灵泉边,施了道凝冰术法,忍着刺骨的寒冷,勉强把自己清洗一通,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回忆起方才的梦……   他不是第一次做这种梦了,梦里每一次都是沈归,即便殷琰不想承认,但他中了情毒的身体对那人渴求的厉害,根本控制不住。   他只有在这种梦中才会彻底放松下来,卸下一身伪装,做回那个也想要被人亲亲抱抱的小哥儿。   久而久之,殷琰甚至有点沉湎于这种滋味。   说来也怪,那人只是普普通通一个药修,身上却莫名有种气定神闲的气质,给人一种格外安心的感觉。   殷琰如今回想起来,发现那短短数月,竟是此生中唯一过过的舒坦日子。   不用操心生死,不用想方设法地赚钱、赚灵石,逼自己一步不敢停歇地进境……沈归会把一切给他安排好,他只需待在家里,安安心心地养灵根。   若梦里没有那该死的易慕声。   殷琰揉着额头,发现那梦境的结尾也是他心底最深的恐惧,以他如今的状况,数年后未必是易慕声的对手。   况且,谁知道那妖孽到底什么时候出关……   他心底有些焦躁,头疼复发,思索该如何才能尽快提升修为,至少也得把身体这些年的亏空先补上。   否则别人看不出来,易慕声一眼便知他是个勉力支撑的纸老虎。   就在这时,殷琰身上的传音珠响起。   他取出来,注入灵力,便听到传音珠那边传来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夹杂着些许委屈,说:“爹爹,都好久了,你怎么还不来接我?”   殷琰扶着额头,指尖抵紧太阳穴,尽量压抑钝痛,低声说:“阿远乖,再自己住几天,爹爹还有事要做,等做完了,就去接你。”   传音珠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传来小小的啜泣声。   殷琰闭上眼睛,无声叹了口气。   他年仅六岁的儿子殷远,被他寄养在凡人镇子里,数月都难与他见一面。   殷远带着哽咽哭诉:“你总是骗我,别人都跟娘亲阿父住一起,我没有阿父,我也没有爹爹,他们都笑我,呜呜,我再也不想上学了!我就要跟爹爹住一起!”   殷琰张了张口,不知如何哄,半晌,只说:“不是有小黑陪着你么?”   “我不要!我不要小黑!它都不会说话,呜呜呜……”殷远在传音珠那边嚎啕大哭,“它只会变猫,它把我的布包咬破了,没有人帮我补!呜呜呜,我想要爹爹,爹爹说以后要跟我一起住的!”   “乖,别哭,爹爹给你钱,你再去买个新的。”   “我不要!这个包是爹爹送我的,我就要这个!”   “那爹爹再送你一个。”   “我不要包,我就要爹爹!我想……”   话没说完,抵着额头的殷琰忍不住,吃痛“嘶”了一声。   传音珠那头的殷远立刻吓住了,忙止住了哭声:   “爹爹,爹爹你怎么了?你又头痛?你又发起热来了,爹爹?呜呜……阿远……阿远不哭,阿远不气爹爹,爹爹不要痛,呜呜呜……”   殷琰咬着牙,挤出一丝正常的声音:“没事,爹爹没有事情,你也没有气爹爹,是爹爹不好……你别怕,乖,先不哭。”   殷远还在那边忍不住小声啜泣。   殷琰闭了闭眼睛,感到心痛如绞,又无能为力。   他当初为了求生把这个孩子生下来,绝境之下容不得考虑后果,他给孩子取名殷远,希望他离自己这般凶险坎坷的命途远一些。   可这孩子慢慢长大,终究逃不开与他牵连的命运,甚至成了他的软肋。   他不敢让殷远暴露在任何人目光中,明知这孩子天资尚好,是比他还要高一等的金水属性地灵根,却不敢教他任何术法,只能让他扮作凡人,送到离幽冥山千里之遥的凡人镇子上,并让化形怪伪装成家属,带着殷远读书,上学。   殷琰听殷远在传音珠那头说:“我为什么没有阿父,我阿父去哪儿了?旁人的爹爹娘亲都有父亲照顾,爹爹身体难受,他为什么不来?呜呜……他是不是不喜欢我和爹爹……”   “他……”   殷琰想了半晌,无话可说。   殷远不止一次问过他这个问题,可他那时藏身都困难,想方设法寻求进境,只能糊弄殷远说他没有父亲,只有爹爹。   可殷远长大了,不再信这些。   殷琰撑着额头说:“再过几日,再过几日爹爹去看你,你别哭,爹爹答应了以后跟你一块儿住,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去上学。”   殷远抽了两下鼻子:“真的?爹爹这次不骗我?”   “不骗。”   殷琰看看眼前的洞府,幽冥山收拾得差不多了,也该把殷远接回来。   他不可能永远把这个儿子留在外面,殷远与他长得越来越像,早晚会被人注意到,且殷远如今已经六岁,他不能再耽误,必须教他引气入体。   既然逃不开与自己牵连的命运,他就想方设法为儿子攒下一条生路。   “爹爹还会把你父亲找回来。”   殷琰沉默了许久,又说。   他体内的情毒,后遗症……如今他已是魔君,不用再为藏身和仇人追袭发愁,他需要有人给他解毒,也需要有人帮他看孩子。   管那沈归愿不愿意,他得把人掳到这里!   别无他法,他必须拼尽全力,跟易慕声赌这一命。 第26章 重逢 | “把我夫君的手,放开。”   赵婶子又踏进了沈归烬的药铺。   沈归烬正在给二丫折纸飞机,二丫问飞机是什么,沈归烬说是一种铁做的大鸟。   二丫:“是很厉害的法宝吗?”   “不是法宝,”沈归烬说,“是一种科学,也是力学,流体动力,懂吗?”   二丫睁大眼睛傻不愣登看他。   沈归烬闲的无聊,开始给六岁小孩讲什么叫流体动力基本方程,以及应力张量和变形速率张量的关系问题。   二丫很快打起了瞌睡。   直到赵婶子一声“沈掌柜”的叫喊,把快要昏昏欲睡的小孩儿吓得一激灵,坐在小板凳上的二丫身子往后一仰,差点栽倒,被沈归烬用手托住,二丫便兜头倒进他怀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赵婶子隔着柜台一看:“哟,沈掌柜,又帮人带孩子呢?”   沈归烬掀起眼皮看看她,比了个小声说话的手势。   赵婶子“啧啧”两声,把声音放低了些:“看你这么待见孩子,怎不自己生一个?天天给人家带……以前给你说那么多好亲事,但凡应了,自个儿的孩子都会去打酱油了。”   沈归烬说:“我不爱吃酱油。”   赵婶子没好气地看他一眼,这些年她也看明白了,这沈归分明是个油盐不进的,跑了一个夫郎,更像泄了气一样,其他人连看都不再看,这辈子估计是打定了光棍。   亏她前些年还天天往这铺子上跑,想把这份钱给挣了,如今也跟着泄了气。   赵婶子照常拉了张椅子坐下。   沈归烬蹙起眉,心想怎又坐下了?   赵婶子看他表情,摆了摆手:“没打算给你说亲,知道你是属铁树的,这辈子开不了花了,今次来我是为了一件急事。”   沈归烬摸摸二丫脑袋,这小胖妞迷瞪了一会儿又醒了,便放她回包子铺找自个儿娘亲去。   沈归烬说:“什么急事?”   赵婶子叹了一声,脸色难得有些沉肃,说:   “还是齐家那二小姐,齐真人前些日子不是闭关冲击元婴吗,没进境成,他年岁大了,这辈子估计也就这样,先前还任着这二小姐挑拣,你一直不答应,那二小姐也宁肯拖着,如今为了给自家找门路,齐家把二小姐许给袁家那位结丹的三公子了。”   沈归烬说:“这不是好事么,门当户对,袁家三公子不比我这筑基药修强?”   赵婶子摇头:“那二小姐哪里情愿?她一门心思系在你身上,今日从家里偷跑出来,躲在前街那家客栈,因往日与我有些交情,便托我来找你,想跟你见一面……”   沈归烬:“???她见我干嘛?”   赵婶子:“你就当可怜她,半大个小姑娘,大好年华都系在你身上了,偏你又不愿意。”   沈归烬:“?”   什么叫大好年华系在了他身上,跟他有什么关系?   赵婶子叹了一声:   “我说句实在话,那袁公子家世是好,可样貌、品性,跟你一比那是天差地别,也不怪二小姐不肯,你知她那性子,今日你不去见她,她就嚷嚷着要跳河……”   沈归烬:“……”   赵婶子也觉得这事难办,语带恳求道:   “我实在是没法子,不敢直接给齐家告知她的动向,就怕这姑娘一个想不开,真闹出命来,到时齐家还找我要说法……沈掌柜的,你就当行行好,先去稳住她,我后脚去齐家报信,让她爹、兄长把她带回去,也省得给你我惹麻烦。”   沈归烬揉起眉心,盘桓了半晌,只能起身道:   “那你快些去齐家报信,我帮你稳她片刻,但你也别拿这事诓我,我是万不可能跟那小姐有什么干系!”   “知道,知道!”   赵婶子如今也愁得很,后悔当初变着法撮合他俩,到眼下收不了场。   她给沈归烬指了方向,自己急哄哄赶去齐家,沈归烬则收拾了铺子,前去客栈。   *   另一边,殷琰伪装成散修,戴了个斗笠,遮住大半张面孔,抵达了潮音镇。   他循着记忆找到沈归烬的铺子,见那铺子还在,先松了口气,可躲在街角一看,铺面紧闭,又没开张。   殷琰:“……”   这药修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铺子开得跟闹着玩似的,不定什么时候露面。   殷琰暗叹来的不巧。   他又看向旁边,包子铺倒照常开着,张娘子在里面忙碌,她看起来比之前上了年岁,眼角多出些细纹,面色却更红润些,身材也圆润稍许,这几年像是过得不错。   殷琰靠在街墙,想起自己当初跟张娘子坐在柜台嗑瓜子的模样。   若他并非出身魔道,也不是那大魔头殷晟的儿子,那样安宁稳定、不用东奔西走、也不用时时忌惮有人来杀他的日子,实在是不错的生活了。   可惜。   殷琰压下这些无望的念想,看到张娘子身边多了个小女孩儿,长得白白胖胖的,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   小女孩手里拿着个纸折的玩具,也看不出是什么,丢出去能飞,她在铺子门前丢来丢去,玩的满头大汗。   张娘子忙里抽闲看她一眼,问:“你沈叔叔又给你送什么了?”   二丫拿着纸飞机,兴高采烈道:“飞机!会飞的铁鸟!沈叔叔自己折的!”   “什么鸡,铁鸟……”   张娘子听不明白地咕哝了一句,看看时辰,正是晌午,便用盘子装了两个肉包子和一碟小菜,交给二丫,“去,给你沈叔叔端过去,他做修士的,多少年没个进境,也不能天天不吃饭。”   二丫摆摆手:“沈叔叔不在,铺子门关了。”   张娘子便探出头看一眼:“咦,怎么又关了?这大晌午的……”   只能把包子又端了回去。   二丫跟在娘亲屁股后头,背着手,像个小大人似的念叨:   “赵奶奶来找沈叔叔,让沈叔叔去找齐姐姐,齐姐姐喜欢沈叔叔,赵奶奶说沈叔叔要生孩子,生了孩子会打酱油,但沈叔叔不喜欢吃酱油……”   殷琰:“???”   生孩子?   沈归要跟谁生孩子?   齐姐姐又是什么人?   他听得眼角微抽,心想,沈归跟别人成亲了?   才七年……   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殷琰思绪混乱,心中顿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怒火,此前他还以为对方老实正经,毕竟沈归先前待他那样好,在不知他身份的时候,都说过要娶他……   转头就跟别的人成亲了?   还生了孩子!   孩子会打酱油,那至少也要五六岁了,必然是他离开不久就生的……   好一个沈归!   殷琰咬着牙,头又疼起来,他用手撑了撑太阳穴,放出神识扫了一圈,很快寻到沈归的气息,确定他在不远处的一家客栈里。   殷琰掐诀闪过去。   *   沈归烬正在想方设法开导齐盈。   齐盈哭得梨花带雨,死活不肯应家里给她定的这门婚事,还抓着沈归烬恳求他带自己私奔。   沈归烬:“……”   他想将手从对方手中抽回来,齐盈不肯,拽着他不放,又红着眼睛对他说:“我知道你有过夫郎,我不在乎!只要你肯带着我走,我死也不要嫁给那姓袁的……”   沈归烬扶起额头,感叹,姑奶奶。   赵婶子怎么还不把齐家人叫过来?   齐盈骄纵任性,自小被家里人宠惯了,认准的东西一定要弄到手,沈归烬越不肯,她反倒越来劲。   她对沈归烬道:“我到底哪里配不上你?要不是你一直拖着我,我也……我……”   如今齐真人进境无望,齐家再没有能拿得出手的后辈,齐盈此前是家里资质最好的,可一直不图进境,家里没法,才千方百计要给她配一门亲事,免得日后跌落门楣。   她想起日后要嫁给那肥头大耳的姓袁的,又趴到桌上“呜呜”哭了起来。   沈归烬没辙,劝道:“你既不喜欢这场婚事,或可先去投个宗门,以你的出身资质,不少宗门都是能进去的,待把进境提上来,自个儿成了你齐家的顶梁柱,你父亲不会为难你……”   相比他穿书前的遭遇,齐盈的处境实在好不少,家里人至少是疼她的,可修士若不图进境,便也只能过寻常日子,对齐家这样的门户来说,婚事免不了。   若对方愿意,沈归烬想,他会托公孙蔼给张引帖,齐盈资质的确不差,此前又蹭在他铺子里学丹药,多少有些根基,做药修也是能出头的。   可齐盈说:“我自己有多大本事?我又怎能撑起齐家?那宗门修士个个苦得很,早起晚归,我又怎能受得了那苦!”   沈归烬:“……”   他息了声,也不再劝。   世间百样苦,忍不了这个,就要忍那个,千辛万苦却还是被逼到走投无路的人,和根本不想靠自己站起来的人,纵然他是轻易拨转机缘的道祖,也只愿意给前者机会。   沈归烬任她抓着自己的手,只稳住不让她寻短见,等着赵婶子带齐家人来。   齐盈忽又对他说:“你是不是还惦记着你那夫郎?我告诉你,他不可能回来!你那夫郎是不是叫殷琰?你没有人脉,打听不到外界的消息,西北幽冥山此前刚冒出来一个魔君,就叫殷琰,是个哥儿!我打听了,样貌跟你那夫郎不差,十有八九就是他,他以前都在骗你呢!”   沈归烬:“……”   好好好,殷琰是魔君,他是个没有人脉打听不到消息被糊弄的傻子。   齐盈:“况且他都跑了七年,怎可能再回来找你?你在这儿苦苦为他守身,他不定在什么地方寻欢作乐!他是魔君啊,身边男宠就得养了有七八个!他根本就不会记得你,他……”   “你从哪儿听说幽冥山魔君养了七八个男宠?”   一道清冷的男声忽然打断齐盈的话。   沈归烬抬头,没及看清对方的脸,先见一柄刀从这人手中甩了出来,他本欲防范,可齐盈死拽着他的手,对方又没显露出杀意……   沈归烬看着那刀“铮”的一声插在他们面前的桌子上。   殷琰弯下腰,一手支起头上的斗笠,另一手压下刀柄,将刀刃逼近两人交握的手,看了眼沈归烬,又看向齐盈,冷声道:“把我夫君的手,放开。” 第27章 殷远 | “我当初怀了你的孩子。”   殷……殷琰?   沈归烬看着对方,脑子几乎有一瞬间的宕机。   殷琰跟以前的样貌无甚区别,眉眼依旧明艳,但额间的孕痣显得有些暗,气质也大不相同,带着一种凌厉逼人的感觉。   齐盈一时也没反应过来,还抓着沈归烬的手。   殷琰看得膈应,光天化日,又是正道地盘,他没敢真的用刀,干脆直接将两人扯开。   然后一把将沈归烬从桌前拽起:“走!”   沈归烬甚至没反应过来,被对方拉着踉跄了几步,齐盈也起身:“你谁啊……”   话音未落,赵婶子带着齐家人赶到,齐盈的父亲和哥哥一见她,忙指示身后的家仆将她围起来,客栈里的人瞧见动静,也探出头来看热闹,一时间鸡飞狗跳。   沈归烬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殷琰一把将他拉到身边:“怎么,你还要回去找那女人?”   沈归烬:“……”   这都什么状况?   事情发生的突然,殷琰也不给他考虑的时机,直接掐了术法,带着他到了才关门不久的铺子。   两人落到了铺子后院,沈归烬缓过神,稍微一探,发现殷琰进阶到了元婴高阶。   短短七年……   他没及说话,见殷琰绕着他的院子来回打量了一遍,院子里的布局未变,还是从前的药房、仓库、天井,只是院中桌凳上多了不少小孩用的玩具,吃食。   殷琰盯着那些玩具,脸色沉下来。   他方才还从那女人口中听说什么“守身”,当下又疑虑起来,转头质问沈归烬:“你跟别人生了孩子?”   沈归烬:“我……”   不待解释,殷琰已上前拿起那些玩具,又在旁边看到几册教字画的书,脸色越发沉郁,冷哼着说:“好啊,我听人说你孩子都会打酱油了,那岂不是我当初一走,你就有了新欢……还是说,我没走的时候,你就已经背着我有了别人?”   沈归烬:“……”   他本是想跟对方解释的——那些玩具、书画都是隔壁二丫的,张娘子家做生意忙,倒是他每日清闲,偶尔帮对方看看孩子,也打发些无趣的时日。   可殷琰这么劈头盖脸一顿质问,沈归烬又觉得可笑。   当初是这人一走了之,卷走一堆法宝灵材,还留下传音珠让自己不要去寻,七年间连个声息都没有,又这么冷不丁回来,竟有理由数落起他了?   沈归烬道:“关你什么事?我有没有新欢,有没有生孩子,跟你有任何关系吗,殷琰?”   殷琰转头看他,心中压着一股无名怒火——他想象中不是这样的。   沈归从前待他那样好,所以他才回来找这人,不止是为了解情毒,也是要给殷远找回父亲,他在幽冥山没有任何可信任的人,把殷远交给谁他都不放心……   他是打算把沈归掳回幽冥山,可也想让对方心甘情愿留下来,他揣测着以沈归的为人品性,为了儿子,应当会愿意的。   可沈归居然又有了家室!   殷琰咬牙切齿地问:“谁,你跟谁生了孩子?”   沈归烬不答,反而问道:“你既然走了,又回来做什么?”   “本座爱做什么做什么,轮不到你来问!”   殷琰怒火冲天,用神识在铺子里搜寻一圈,却没搜到任何人。   “本座?”   沈归烬斟酌着这个用词,想到方才齐盈的话,又打量了眼对方的气势、穿着,还有短短数年便增进的修为,略感讶异道,“你真是幽冥山魔君?”   他这数年待在潮音镇,着实没怎么打听外界消息,但殷琰失忆时便显露过端倪,不是什么普通的小哥儿。   却也没想过对方竟是个魔道头子。   还是幽冥山……殷姓。   沈归烬忽然想到,三百多年前的幽冥山魔君,好像正是自己杀的。   “……”   怎会有这种狗血的事?   他不动声色,在心底掂量了掂量,仍是不愿意惹麻烦,问道:“幽冥山距这里千里之遥,正魔有别,你……唔,我是不是该叫你,尊上?”   殷琰冷冷看他,见沈归烬得知自己身份,也没表现出太多讶异,不觉朝四周环顾了一圈。   没有巡逻修士的气息。   殷琰放下心来,朝沈归烬逼近了些:“正魔是有别,但你别以为我在这里就不敢动你。”   沈归烬装着往后退了两步,没再纠结称呼,问:“你千里迢迢到这儿来做什么?”   他猜测殷琰或许还在惦记自己洞府内的法宝,当初这小哥儿进境不足,如落神剑这种古宝带在身上,难以驾驭,可今时不同往日,对方已是元婴高阶,再进一步就是巅峰境了,他洞府内的诸多武器、秘宝,当初没能带走,今日又惦记起来,也理所当然。   若真如此,沈归烬想,他会让对方自此消失。   可殷琰只是看他片刻,什么也没说,反而搭了搭眼皮,问:“你孩子叫什么名字?”   沈归烬:“?”   殷琰转身再次环顾这方院子,过往的记忆纷至涌来,七年里他夜夜忍耐,每晚的梦里都是这个药修,他起初厌恶、抗拒,觉得对方一个不求上进、只会煮饭熬药的筑基期低阶修士,哪里配得上自己?   可还是一次次梦到,并且越发沉溺,留恋……   他在幽冥山没有任何可以喘息的时候,每天都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只能在短暂的睡梦中稍稍松懈一会儿。   殷远跟着他吃了不少苦,殷琰每每看到自己的儿子都觉心疼,但没办法。   他得活下去。   沈归烬:“你问这个干什么?”   殷琰没有搭理,看着这座院子,心中忽然生出无尽的厌乏,说:“算了。”   他不是来招惹是非的,这里到底是正道地盘,殷琰转身就要走。   沈归烬微蹙眉头,从对方恹恹的目光中不知看出了什么,心头浮起一丝异样,脱口而出道:“我没有孩子。”   殷琰脚步一顿。   沈归烬:“谁告诉你我有什么新欢、孩子?还打酱油……你从哪儿听的这些胡话?”   殷琰回头看他一眼,又看看地上散落的玩具和书画:“那这些……”   “那是隔壁二丫的,”沈归烬说,“张娘子,你认得,你走那一年她怀了孩子,小名叫二丫,三两岁的时候就来我这儿串门,我偶尔帮着带带。”   殷琰想到在包子铺里看到的那个小女孩。   他蹙着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又问沈归烬:“你也没有娶过别人?”   沈归烬不知道对方一个魔君为什么要计较这些,弯腰把地上的书画和玩具拾起来,码一码,放整齐,然后问殷琰:“你到底来做什么?”   殷琰沉默了一会儿,没说。   沈归烬看他半晌,心里多了几分猜疑,走过去,径自搭上殷琰的手腕。   殷琰看他一眼,也没躲。   沈归烬给他探了把脉——方才殷琰扯他手的时候,他就有所察觉,对方体温高的有些不正常。   沈归烬探毕,下了结论:“情毒。”   长情恨只能靠与之第一次发生关系的人来解,七年,沈归烬想不明白:“怎么现在才想到来找我?”   殷琰漠然问道:“那你会为我解吗?”   沈归烬:“……”   堂堂幽冥山魔君,已经进阶到元婴境的魔道头子,千里迢迢,潜伏到正道宗门管辖的地盘,来找他睡觉。   沈归烬不知如何梳理这其中的逻辑,轻咳一声,有些尴尬地说:“你都……呃,我猜你如今已经是很高的进境了,这毒我后来有过研究,可以靠灵力压制,也用不着……”   殷琰:“是可以用灵力压制,可三年五载,日日如此,如今已经七年,你猜我这七年是怎么过的?”   何况他当初并非元婴。   沈归烬:“那你当初怎么不……”   殷琰垂眸静了半晌,闭起眼,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我当初怀了你的孩子。”   沈归烬:“什……!!?????”   沈归烬:“你说什么!??”   殷琰看向他:“我离开潮音镇时灵根残碎,阴差阳错恢复了记忆,后来才发现腹中怀了孩子,医师告诉我,以当时的状况,落胎就是死,所以只能想方设法把孩子生下来……”   沈归烬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   饶是他穿书多年,走了无数个狗血剧情,也没遇上如此荒谬的事。   殷琰道:“那孩子已经六岁多了,取名殷远,我到这里来,是要带你回去见他。”   沈归烬依旧愣着,整个人处于一种无以名状的震惊中,语无伦次了半晌:“可……可我当初……”   “避子汤,是么?”   殷琰轻嗤一声,自嘲摇头,“我失忆,又中了心魔毒,在你身边跟个傻子也差不多,张娘子怕我没依靠,哄我给你生孩子,那汤药都被我倒了。”   沈归烬震撼地愣在原地。   他骤然想起二丫稀里糊涂给他说过的话——“你夫郎不喜欢喝药,我娘亲教他把药倒掉”。   他一直以为那是小孩的胡话,竟……竟然是真的!?   沈归烬难以反应过来,乱麻般的声音在他耳边嗡嗡直叫,告诉他居然有个儿子!六岁!而他从来都不知道!?   殷琰:“是真是假,你去见了便知。”   沈归烬心乱如麻地与他对视一眼。   殷琰又走上前,伸出指尖,如以往那般轻挑地勾了勾沈归烬的衣领,眉眼明艳,又像威胁:“找你解毒也是真的,同我回幽冥山,本座不会亏待你。”   *   沈归烬跟着殷琰到了寄养殷远的凡人小镇。   镇子并不在魔道地界,而是在靠近魔道的正道宗门管辖范围内。   殷琰一边走一边对沈归烬说:   “我身边仇敌一大把,当初并不敢回去找你,自阿远会说话后,也没敢让他跟着我,只能将他安置在这里,装作凡人,还算安全些。”   沈归烬打量四周,见镇子上果真都是凡人,用神识探过去,一个修士都没,的确是很不起眼的地方。   殷琰:“那只化形怪……那是道祖留下的灵宠吧?可惜只有筑基境,我让它伪装成家仆,带着阿远。”   沈归烬不置言语,他脑子里还在乱响,沉浸在自己莫名其妙多了个孩子这件不知该如何处理的怪事中。   殷琰指了个方向,正是学堂,两人来的刚好,学堂里的孩子正陆陆续续下学,不少家仆或大人守在学堂门口,路边的生意人支起小摊,吆喝过往的孩子们来买东西。   沈归烬用神识一探,寻到化形怪的方向。   那跑了七年的叛逆灵宠如今化身成一个男子,样貌普通,和这个镇子一样不起眼,抄着手和周边接小孩儿的大人们混站在一起。   殷琰和沈归烬停在街角,没走过去,两人是修士,身形样貌都太显眼,会惹人注意。   殷琰又看了眼沈归烬,说:“幽冥山的状况我随后再跟你细说,阿远这些年吃了不少苦,他一心要找父亲,你既答应跟我来见他,他待会儿认你,你不能不应。”   沈归烬:“……”   殷琰又说:“我保证这是你的孩子。”   说罢抬手起了个咒誓,按在沈归烬掌心。   沈归烬心绪复杂,他并没有直接答应要随殷琰回幽冥山,到目前为止,殷琰也没有表现出要强迫的意思,但一个元婴修士给筑基期修士立誓……沈归烬想,若非显露自己的真实进境,他怕是也难再离开了。   他将咒誓收在掌心,没有说什么,心底始终还存着一种不真实感。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有个孩子。   学堂门前,一个小小的身影终于冒了出来,背着一个破了洞的布包,穿戴跟其他孩子差不多,一边走一边跟身边的同学推搡。   有孩子围着殷远笑:“你的哑巴叔叔来接你了!”   化形怪不会说话,虽然变作凡人,却只能装哑巴。   殷远不跟对方辩解,绕过对方想避开,那小孩非堵上来,殷远走不过去,便推了对方一把。   刚好到门槛,被推的小孩儿没注意,往后退了几步,还在弯着眼嘲笑,不料在门槛处绊了一跤,往后一仰,“哎呦”一声栽了个大跟头。   学堂门外的家长正探着头接人,见自己孩子跌在地上,忙跑过去,一脸心疼地把自家小孩儿抱起。   那小孩儿一起身便指着殷远说:“他推我!”   殷远:“我没有!是你自己绊的!”   “就是你推我!”   “我没……”   殷远话没说话,小孩儿的家长便先推了他一把,力气极大,把殷远推得往后一踉跄,栽坐到地上。   指着骂道:“谁家的野孩子,推了人还不认!上什么学堂,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旁边的化形怪也立刻跑过来,扶起殷远,转头对着小孩儿的家长龇牙咧嘴哈气。   “哟,哑巴!”   那家长毫不在意地瞪化形怪一眼,拍拍自家孩子身上沾的尘土,又教自己的小孩儿说,“以后可别跟这种哑巴家的野孩子来往,小心把你也传染成哑巴!”   小孩儿有人撑腰,得意地看殷远一眼,又冲他吐舌头:“臭哑巴,没人跟你玩儿!”   化形怪撸起袖子要跟对方动手。   殷远抿着唇,拉了它一把:“爹爹不让你再跟别人打架!”   化形怪转头看他,脸色耷拉下来,只能狠狠瞪了对方一眼,护着殷远,带他到街边小吃摊上买吃的,想讨自己的小主人开心。   但殷远什么都不想吃,看看那些被家长接走的孩子,眼眶微微泛红,悄悄用手抹了把眼睛,说:“回家吧。”   ……   沈归烬和殷琰全程目睹了这一切。   殷琰冷着脸,不好亲自上前,便施了道术法,让那吼了殷远的家长在路上连摔了几跤,走一步摔一步,直摔得鼻青脸肿,惹得周围人都在看热闹,差点爬不起来。   沈归烬:“……”   他没说什么,跟着殷琰到路边,等人散得差不多的时候,才走上去。   殷琰叫了一声:“阿远。”   殷远正一边走一边闷着头踢路上的石子,听到声音,忙抬起头,看到自己爹爹,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整个人都雀跃了,立刻飞奔过来:“爹爹!”   殷琰弯下腰,一把抱住自己的儿子。   化形怪却是率先注意到了沈归烬,四下无人,它“喵嗷”一声又变成了一只猫,朝沈归烬扑过去。   沈归烬看它一眼,没理,只朝殷远看去。   殷远扑在殷琰怀里,紧紧搂着自己爹爹的脖子,毛茸茸的脑袋在爹爹肩上蹭蹭,声音软软道:“爹爹终于来接我了……”   殷琰揉揉儿子的头,看了眼殷远泛红的眼圈:“受欺负了?”   “没有,”殷远忙摇摇头,假装不在意地用手揉揉眼,“是眼睛里不小心进沙子了。”   沈归烬忍不住蹙起了眉。   他想起隔壁二丫,在路上走着被石子绊了一下,都要哭唧唧跑回去找大人撒娇。   殷远却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些,在殷琰怀里磨蹭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爹爹的体温不对,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上顿时写满了担忧,问:“爹爹又发起热来了?”   “没有,”殷琰用灵力压了压体内的情毒,看了眼学堂的方向,也没再问下去,只道,“爹爹以后带你到别的地方住,不在这里上学,教你术法,好不好?”   “真的!”殷远顿时高兴起来。   但很快,他看到了旁边的沈归烬,搂着殷琰的脖子,小声问:“这是谁啊?”   殷琰回头看沈归烬一眼,介绍道:“他就是你一直要找的父亲。” 第28章 父亲 | 那是他错失了六年的孩子。   父亲。   沈归烬听着这个词,心中愈发涌出一种不真实感。   他怎么就莫名其妙成了父亲?   可被殷琰抱在怀里的小孩儿看着他,脸上分明露出了诧异,伴随着某种带着紧张和羞怯的惊喜,却又往殷琰怀里躲了躲,小声确认:“他是我阿父?”   殷琰点头:“你叫他。”   殷远怯生生看了沈归烬半晌,小声叫了句:“阿父……”   沈归烬微蜷的指尖抵了下掌心,心头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有点酸涩。   在殷琰冷冽的目光注视下,沈归烬点头应了一声。   殷远的眼睛瞬间亮起来,目不转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却还是有些怕生,抱着殷琰不敢撒手,乌黑懵懂的眼睛里流露出些许期待和紧张。   沈归烬对孩子从来没有恶感,心一下子被看得软下来,想到这竟然是自己的孩子。   他犹豫半晌,伸出手,问:“阿父抱抱?”   殷远看看殷琰,得到殷琰确认,才朝沈归烬也伸出手。   沈归烬将他接过来。   好轻。   六岁的小孩儿轻若无骨,比二丫那小胖妞不知瘦了多少,在他怀里有些不安和紧绷,也没敢像搂殷琰那样紧紧搂着他,反而有些拘谨。   殷远抬起头近距离看他一眼,忙又垂下眼皮,鸦羽般纤长的睫毛沾染着若有若无的水光。   沈归烬听殷远低声问道:“阿父怎么现在才来看我?”   他张了张嘴,突然无言以对。   半晌,沈归烬实在没能说出什么,只从兜里摸出一块芝麻糖,还是二丫吃剩下的……他来的时候什么也没带,只能把芝麻糖递给殷远。   殷远接过,很容易满足似的,眉眼高兴地弯了弯,又小心看他一眼,说:“谢谢阿父。”   沈归烬:“……”   哪有为了一颗糖谢自己父亲的?   他悄无声息探这小孩儿的根骨,发现殷远是天赋灵根,而且是金水双灵根,虽算不上顶尖,但也绝对不差——他跟殷琰一个全灵根废柴,一个三灵根,能生出一个双灵根,已经算开盲盒抽出SR了。   但已经六岁,竟没有引气入体。   寻常具有天赋灵根的孩子,出生起便会被家人护着引气入体,婴儿灵台纯净,越长大,受到的干扰越多,引气入体的过程会越艰难,六岁对于殷远来说已经很晚了。   沈归烬不觉看了殷琰一眼。   殷琰打量他的动作,知道他在疑惑什么,淡淡道:“我得先让他活下来。”   沈归烬默然。   想来这七年殷琰带着儿子,过得实在不怎么样,沈归烬方才就注意到对方额心上的孕痣,哥儿的孕痣就如同人周身的气血,颜色越红润鲜亮,说明身体底子越好,殷琰此前额心上的孕痣一直是红红亮亮的。   如今暗得几乎有些发陈。   殷琰不知他的真实身份,方才来的路上就说过,因为觉得当年来找他,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沈归烬如今也不敢把自己的身份说出来,他是殷琰的杀父仇人。   但两人生米煮成熟饭,还有了孩子……   沈归烬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处理,平生没遇到过如此棘手的事。   殷远在他怀里到底紧张,他抱了一会儿,便将儿子又还给了殷琰。   殷琰要带儿子回住处收拾东西,沈归烬跟在两人后面。   这时,系统突然从他眼前蹦了出来。   没有显示屏,只有一团半透明的马赛克,勉强拼凑成一个打招呼的小表情:“Oi,宿主!('0')/”   沈归烬看它一眼。   系统知道他身边有人,不得不动用了一些屏蔽手段,但依旧如往常一般在他耳边咋呼:“你怎么啦!我检测到你情绪超级无敌剧烈起伏!刚刚就想找你!可你身边一直有人!”   沈归烬:“……”   他看了走在前面的殷琰和殷远一眼,殷远趴在爹爹肩头,正窃窃私语地跟殷琰说什么,不时露出一只眼睛,悄悄朝他看一眼。   而当沈归烬看向他,殷远就如受惊一般,慌忙躲开,往殷琰肩头藏一藏。   过一会儿,又露出一只眼睛看他。   沈归烬被看得没有丝毫脾气,神识传音对系统说:“没什么,就是我多了一个孩子。”   “又是没……Σ(°△°|||)等等,什,什么!!!!!?”   系统震惊地变成了一团马赛克,稀里哗啦碎掉,再忙不迭把自己重新拼起来,“孩……孩子!?”   沈归烬“嗯”了一声,面上不露声迹——殷远还在一眼一眼地看他。   系统难以置信,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了,像是卡机了一样:“是……是怎么……什么情况?是我想的那个……那个孩子的意思吗Σ(°△°)?”   沈归烬面无表情地瞥它。   系统直哆嗦:“就是……就是你自己……咳,那啥,你自己跟别人生了个孩子?”   沈归烬点头,“嗯”了一声。   系统:“!!!!!!!”   系统倒抽了一口冷气,很快察觉到了沈归烬的目光,连忙顺着看过去,见到被殷琰抱在怀里的殷远,很快又露出一个更加震惊的表情:“Σ(°△°|||)他……他就是……”   话没说完,系统又注意到了殷琰:“啊?这……这个不就是……不是你之前捡的那个小哥儿吗?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沈归烬揉了揉眉心:“一言难尽……现在的问题是,他是当年幽冥山魔君的后人。”   系统:“啊???”   系统连忙翻任务册,许久,“嘶”了一声。   它听沈归烬讲清楚了来龙去脉,整个统都有点不太好了。   系统在沈归烬眼前疯狂转圈圈:“什么什么?杀父仇人之子?恨海情天?带球跑!他还不知道你的身份???天呐!你披着马甲跟你仇人的孩子生了孩子!”   沈归烬:“……”   沈归烬:“话别说的那么难听,一个反派NPC,剧情安排让我杀他,我能怎么办?”   系统严肃起来,看看殷琰,又看看殷远:“如果这孩子是你生的,你不会觉得他也是NPC吧?”   沈归烬看了眼殷远,殷远还在悄悄看他,被发现后,连忙又把脑袋藏了起来。   沈归烬沉默了一会儿。   系统噼里啪啦地开始运作,提取了整个世界的数据,迅速给沈归烬和殷远做了一份基因比对。   沈归烬:“喂……”   几分钟后,检测报告甩在了沈归烬跟前。   系统指着上面生物学亲缘关系成立的99.9999%的可能,又指指沈归烬,像是终于拿住了自家宿主的什么把柄,振振有词道:   “我早告诉过你,你如今就是这个世界里的人!不能再把自己当玩家或者过客!现在好了,有人身体里跟你流着一样的血!你怎么忍心再把他当做NPC?什么清心寡欲!看破红尘!曲高和寡!寡淡无味!味觉失灵!我还真以为你要这么孤独终老下去了……结果一搞就搞了个大的!不愧是你啊龙傲天!”   沈归烬:“……”   系统在他眼前欢欣鼓舞地放了几束烟花。   殷远偷偷看他,凑到殷琰跟前咬耳朵:“爹爹,阿父的眼睛,怎么老是在一跳一跳的?”   沈归烬:“……”   沈归烬让系统滚。   系统第一次在自家宿主脸上看到这么生动且破防的表情,再不是从前那种对一切提不起兴趣的模样,它兴高采烈,旋转尖叫着跑开了。   殷琰回头看了沈归烬一眼。   沈归烬仓促避开殷琰的打量,刻意放慢了步子,与两人拉开稍许距离,他听到自己清晰的心跳声,又听到殷远贴着殷琰的耳朵,小小声问:“阿父是不是不喜欢我?”   殷琰用目光警告沈归烬,又转过头安抚殷远:“不会,父亲都喜欢自己的儿子。”   殷远又问:“那阿父以后会跟我们住一块儿吗?”   殷琰这次没有回答,刚好三人走到了殷远住的地方,殷琰将殷远放下来,又拎起化形怪,让它陪殷远去屋子里收拾东西。   沈归烬环顾四周,见这里同样是一座很不起眼的房子,外表看着甚至有些破败,内里收拾得倒还干净整洁。   用神识一扫,什么人也没有。   沈归烬又忍不住蹙了下眉,问:“你让儿子一个人住这儿?”   他才六岁。   殷琰说:“有化形怪陪着他,毕竟我身边没什么信得过的人手——除非你到幽冥山来。”   沈归烬:“……”   殷琰走近他跟前,个头比沈归烬虽略低了些,冷淡又艳丽的眉眼挑起,却是上位者的气势,并释放出些许元婴境威压,问:“考虑明白了吗?”   沈归烬对这种威压毫无感觉,但还是往后退了一步:“我就算不答应,尊上想必也不可能再放我离开吧?”   殷琰打量他少许,眼皮垂下来:“你答不答应是一回事,我会不会放你离开是另一回事,阿远懂事得早,心思敏锐,我自然是希望你心甘情愿陪着他,况且,你在潮音镇帮着别人带孩子,难道要对自己的儿子置之不理吗?”   沈归烬往后再退一步,脚跟磕到门槛,不得不站住,看了殷琰半晌,问:“那你呢?”   殷琰一愣:“什么?”   沈归烬说:“七年,你为了阿远才来找我,若没有这个儿子……甚或说,若非你当下处境难办,实在找不出能帮你带孩子的人,这辈子也不会让我知道我还有个儿子吧?”   殷琰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否认:“我毕竟是魔修,当年阴差阳错被你救一条性命,本不想牵连你,你们正道出身的,向来厌恶与我等魔修打交道,况且,你当初喂我喝避子汤,大抵也是不愿意惹麻烦,若你知道我的身份,难道还会愿意把我留下?”   沈归烬垂了垂眸,想,他是打算过把殷琰留下的。   他早窥出对方身份不一般,也没为此有过任何犹豫。   可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用处。   沈归烬问:“幽冥山到底是什么状况?”   他记得当初的魔君殷晟滥杀无辜,身边妻妾侍仆一堆,又修什么魔功蕴灵五行诀……   殷琰看起来倒不像是如此邪异的魔修,身上没有魔功的气息,心性也还勉强,虽卷走了一堆法宝灵材,到底念着救命恩情,不愿意牵连他——放到魔道里都算是个圣人了。   可沈归烬多少还是有些忧虑,纵然修真界弱肉强食,他自己做任务时也背了一堆杀孽,却也并不希望与自己骨血交融的人,真是什么滥杀无辜的魔头。   殷琰道:“一两句话难说清楚,我知道你忌惮什么,你放心,幽冥山的事不会沾到你身上,我也不似当年的殷晟,不会做让你们正道举旗讨伐的蠢事,只要你肯过来,我自会给你庇护,你照常过你的日子,只要守好阿远,本座一定能护住你。”   沈归烬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要护他的话,不动声色地想了一会儿:“所以,尊上要我去做赘夫?”   殷琰脸色微微僵了僵,脑中莫名浮现起自己当初追着对方叫“夫君”的画面。   他偏了偏头,轻咳一声道:“总归不会是让你去做男宠。”   沈归烬微微俯身问他:“那尊上可有其他男宠?”   “没有!听你那什么狗屁齐小姐胡说八道!”   殷琰莫名怒起来,瞪他一眼,忽又问道,“还是说你这七年间有什么新欢旧爱?我看那齐小姐对你亲热得很,光天化日,拉着你的手都不肯松呢!”   沈归烬否认:“怎会,此前赵婶子与我说亲,我都没应过,你又不是不知,那齐小姐寻死觅活,我不过是去略作权宜,七年间只被人拉过这一次手,还偏巧就给你看到了。”   殷琰又瞪他,嘴角却忍不住往上勾了勾:“巧言令色,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沈归烬许了个咒誓,按在对方掌心:“句句属实。”   殷琰微微一愣,低头看自己掌心半晌,又看向沈归烬:“你肯答应跟我回幽冥山?”   沈归烬叹了一声,看看从屋子里小心露出头,正在悄悄看他们的殷远——他一看过去,殷远便像只紧张的小兔子一样,“哧溜”一下又缩了回去。   那是他错失了六年的孩子。   沈归烬收回视线,说:“尊上亲自来找,还坦诚了难处,什么正道魔道,我既做了父亲,岂能不顾夫儿的生死,还一个人赖在潮音镇?”   殷琰神色稍缓,放下心来,想,沈归果然没变,还是那副本本分分的老实性子。   他眉眼忍不住弯起来,又很快掩下,装作漫不经心道:“算你识趣。”   沈归烬瞄到对方飞快闪过的傲娇表情,觉得这小哥儿虽然从头到尾端着魔君的架子,跟当年那个小傻子也没太大区别,还是三两句话就给哄高兴了。   两人说话间,殷远又忍不住从房间里冒出头,悄悄看过来。   沈归烬不想再吓到他,没再刻意望过去,对殷琰道:“我帮阿远收拾东西,跟你们一起回去。” 第29章 回山 | 谁写的这一通乌七八糟的流氓信?   三人回到了幽冥山。   相隔三百年前的战事太久,沈归烬做任务时也不常走心,对这里早已记忆全无。   只见眼前是一片葱郁的山林,景致倒是不错,虽比不上万法盟那般钟灵毓秀,却也算灵气充盈。   他放出神识稍稍一探,从中察觉到浓重的血气与魔气。   似乎刚刚经历过一场血战。   他忍不住看了眼殷琰,殷琰对此只字未提,沈归烬想了想,也不好当着殷远的面问,便当什么也没察觉。   幽冥山外有护山大阵,出入口有人把守,但殷琰并未带他们走正门,而是寻了条小径,直接到了后山。   后山相比前山幽静一点儿,血气和魔气也没那么重。   决意带殷远回来前,殷琰已经安排好了洞府,正要带他们过去,却忽然收到一条信令。   信令是宗门内部用来传递消息的术法,比传音珠更机密、迅捷一些,沈归烬见殷琰接到那条信令,神情一变,在半空中停下,也不作解释,只给他们指了洞府的位置,便把怀中的殷远交给他,让他独自带殷远过去。   殷远看起来有些担忧,扯着殷琰的衣袖:“爹爹……”   “别怕,”殷琰摸摸自己儿子的小脸,“让阿父带你过去。”   殷远抿唇,看看爹爹严肃的脸,也不闹,只兀自低了低头,掩下眉宇间的紧张与失落,小声跟爹爹道了个别。   殷琰离开,沈归烬垂眸看一眼怀中的儿子,殷远跟他认识不久,在他怀里有些瑟缩和拘谨,也不敢往他身上靠,又因为在半空中,不大习惯术法,害怕地小心抓紧了他的衣服。   沈归烬将殷远抱紧些。   他又想起了二丫,二丫是个凡人小女孩,但从小被他用术法带着乱跑,一点儿都不怯,甚至当做游戏一样,隔三差五缠着他要玩。   他觉得自己亏欠了殷远许多。   沈归烬将御风术法放慢些,指给殷远看旁边的景观,想转移他的注意力,问:“你之前跟爹爹来过这里吗?”   殷远小心看他一眼,摇头。   也不说话。   实在是个好害羞的孩子。   沈归烬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那已经是很远很远的事,他小时候也是一副害羞内敛的性格,在靠所谓的人情世故打交道的小镇上,他是格格不入的书呆子,每每被人欺负,回到家,只能换来一句:人家怎么不欺负别人,只欺负你?   小时候的他并不讨宠,家里人觉得他不机灵,不像别的小孩那样能说会道,会“来事”。   他的好成绩在那时也并不会得到太多赞扬,是直到升了中学,拿了奖学金,家里人才逐渐觉得供他读书是件有回报的事。   说来也怪,都几百年了,沈归烬竟对这些事印象深刻。   再看向殷远,某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他也是很久之后才明白,所谓的“人家怎么不欺负别人,只欺负你”,并不是他无能,而是说这些话的人无能,因为不能解决问题,便把问题推回去,让他觉得自己才是惹麻烦的那个。   好在如今的他并不是一个无能的大人。   沈归烬护着殷远到了洞府,想到殷远以前既然没有来过这儿,便把化形怪放了出来,让它变回殷远熟悉的小黑猫。   然后将殷远从怀里放下。   殷远果然跟小黑猫更亲近些,朝小黑猫那边靠了靠。   小黑猫先闯进洞府,在里面溜了一圈,殷远跟着进去,四下打量,他以前从没住过这样的地方——不是房子,也不是潮湿阴沉的山洞,头顶有奇妙的光泻下来,空间很大,里面摆好了常用的家具,是整洁舒适的住所,洞壁上却也生长着一些奇妙的花、草、晶石……还有一汪活泉。   空气并不潮湿,甚至有些凉爽舒适,虽然并未感到风,但四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流淌。   殷远置身其中,觉得身体轻飘飘的,有什么东西顺着周身的毛孔灌进来。   他不明所以,走了几步,步伐有些不稳,不小心踉跄了一下。   沈归烬伸手托住他。   殷远年纪还小,骨架尚未长开,沈归烬一个手掌就抵了他一整个背,殷远靠着他的手,像靠着一个稳稳的屏障,很快站稳了步子。   他抬起头看了沈归烬一眼。   沈归烬便蹲下身,与他齐平,问:“是哪里不舒服吗?”   殷远抿唇,有些说不出来,他并没有觉得不舒服,但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奇妙。   很快,他看到阿父的手覆上他的小手——沈归烬指尖在他又小又软的掌心轻轻摩挲了一会儿,帮他化掉洞府中过于充裕的灵气。   殷远是天赋灵根,对灵气感知敏锐,殷琰带儿子回幽冥山,自然给他挑了灵气最为充沛的洞府,可殷远如今还没有引气入体,灵气只往他小小的身体里钻,他还不知该如何运化。   沈归烬稍稍帮他化开一点儿,殷远便感到舒服了很多,同时感到像有一阵柔软的风正在抚慰他全身,吹得他格外惬意。   他感到十分新奇,眼睛微微发亮地看了沈归烬一眼,依旧小小声道:“阿父……”   沈归烬刮刮他的小脸:“阿父在呢。”   他让殷远自己到洞府四处看看,他的宝贝儿子此前一直被当凡人养,还没体验过修士们的生活,虽然殷琰已在这里安置了不少凡人用的家具,准备齐当,但到底环境不同,小孩儿好奇心重,要新奇一会儿。   沈归烬便趁这段时间放出神识,窥探殷琰在干什么。   高阶修士的神识不会被低于其进境之下的修士所察觉,沈归烬将化神圆满境的神识铺开,如入无人之境,顷刻便寻到了殷琰所在。   幽冥山一共有四座主峰,分立东西南北,他们所在的后山在西面山头的后部,而殷琰在北峰,那里也有一条进山的通道,殷琰便在那条通道前,身后跟着一堆下属,两个容貌昳丽、略施粉黛的男人被挡在护山大阵外面,正施施然朝殷琰跪下。   一眼便知是被调教过的男宠。   沈归烬眼皮微跳,但很快又注意到殷琰冷冽的表情——殷琰看也没看那两个男宠一眼,手中只捏着一道信笺。   信笺用灵力生成,沈归烬一探,嚯,元婴巅峰境。   哪个神经病在信笺中附着这般灵力?   看起来倒像是来示威的。   殷琰如今是元婴高阶,对方元婴巅峰境压了他一头,沈归烬再探那信笺中的内容:   “听闻尊上荣归君位,再掌权柄,易某不胜贺喜。想来此前送去的侍妾鲁莽,不合尊上口味?无妨,杀便杀了。易某又精挑细选了两名男宠,献与尊上,聊慰尊上寂寞,且待我出关之后,你我再续前缘,共赴云雨呀。”   沈归烬看得眼皮又跳起来,什么聊慰寂寞,共赴云雨……谁写的这一通乌七八糟的流氓信?   一看落款:易慕声。   合欢宗宗主?   他从公孙蔼中听过易慕声这个名字,那名叫“长情恨”的情毒正是出自这人之手……给殷琰下毒的人?   沈归烬盯着信笺的内容,很快理清了来去——这个易慕声显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此前给殷琰下毒,如今在闭关,还要派人送来这么一封恶心又暗含威胁的信。   殷琰在被对方拿捏。   他看到自己的小夫郎暗自调动灵力,想不声不响地将信泯掉,可其上附着的是元婴巅峰境灵力,一境之差,纵然那灵力虽浅,对殷琰来说,不费点儿力气也很难毁掉。   这信拿着烫手,丢了会被人看见,大费周折毁掉又显得被对方境界压制。   当真是龌龊作弄的手段。   殷琰面上不显,实则被气得咬牙,最后再试了一次,心想实在不行就先拟个术法将这恶心的狗皮膏药封起来……   谁知“呼”的一声,那信笺散为齑粉泯掉了。   殷琰微愣,瞥了眼自己的手,心想这些日子身体亏空成这样,修为反倒有长进了?   但他很快装作云淡风轻的模样,对周围人下令,让把跪在地上的那两名男宠丢回合欢宗,敢再踏入幽冥山一步,直接打死。   沈归烬收了顺着神识蔓延出去的一丝灵力,神色稍冷,记住了易慕声这个名字。   合欢宗宗主是么?   行。   他将目光又投向殷远,殷远已经在洞府内转了几圈,这会儿找了个小板凳坐下,把身上背着的小布包拿出来,正往外面掏东西。   那布包看着只是个布包,里面其实缝了个修士用的储物袋,殷远把搬家捎带的东西全装进了储物袋里,如今正一样一样往外拿。   沈归烬看着他拿出宣纸、毛笔、砚台、院子里种的小盆栽、被化形怪咬烂的毛线球、一顶软乎乎的小帽子……然后储物袋被一个东西卡住了。   在储物袋里装放物品也需要灵力,尺寸比袋口大的,没有灵力便取不出。   殷远下意识找化形怪,但变成一只猫的化形怪到了新地方,比殷远还要新奇,又遵循灵宠本能,四下为主人探查危险,早已不知溜到了哪儿去。   殷远只能将目光投向了沈归烬。   他抿了抿唇,犹豫着要不要叫。   沈归烬看到儿子忐忑的神情,在心底叹了一声,主动走到殷远跟前,帮他把要从储物袋里拿的东西取出来。   是一只旧旧的玩具小木马。   殷远抱住木马,看了眼沈归烬,说:“谢谢阿父。”   沈归烬:“……”   他蹲到殷远跟前,很想跟自己的儿子说说话:“不用跟阿父说谢谢,你想让阿父做什么,阿父都会帮你去做。”   殷远用一双乌黑懵懂的眼睛看看他,摇了摇头。   他现在没有别的要做的。   沈归烬看向他抱在怀里的木马,问:“是爹爹给你买的吗?”   木马的尺寸对比殷远现在的体型,显得有点小,应该是三四岁时的玩具。   殷远说:“是爹爹做给我的。”   “亲手做的啊……”   沈归烬又朝木马看过去,上面确实有用灵力雕琢的痕迹,但有些粗糙,灵力控制得似乎并不是太好。   殷远今年六岁多,殷琰已达到了元婴高阶,再早两年……不至于控不好灵力吧。   沈归烬心下疑惑,想了想,又问:“爹爹还给你做过什么?”   殷远便从储物袋里扒拉着往外拿东西,有草绳编的蚂蚱、刻刀削的各种动物和小人、五颜六色的绳子编织的彩带、缝得歪歪扭扭的沙包、打磨得晶莹剔透的弹珠……   沈归烬一样一样看着,目光都软了下来。   他的小夫郎这样用心地疼着儿子。   殷远拿了一堆玩具,又看沈归烬一眼,觉得阿父好像也很喜欢爹爹做的东西,便说:“爹爹头疼的时候就给我做东西,说东西做完了,头就不会疼了。”   “头疼?”   “嗯……”殷远又点点头,神色紧张了些,小声说,“爹爹总是头疼,身上还总是会发热,阿父……以后会不会照顾他?”   别人家的父亲都是照顾爹爹和娘亲的。   沈归烬略一思量,便知头疼是当年提前恢复记忆留下的后遗症,发热显然是情毒。   怪不得这些玩具上的灵力痕迹都不大稳。   殷远太过敏感通透,小小年纪就担忧起了爹爹的病症。   沈归烬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想到殷琰当年的处境……什么做完东西就不疼了,怎么会?多半是用来哄儿子的。   他忍不住又叹了一声,揉揉儿子过早懂事的脑袋:“阿父以后照顾爹爹,也照顾你。” 第30章 阿远 | “有阿父真好。”   天色渐暗,三人回幽冥山时已是下午,眨眼间便到了晚上。   殷远是个凡人小孩,要照常吃一日三餐,但他饿了也不说,直到沈归烬听到他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洞府内有备吃食,是一些糕点、茶果、卤肉之类。   都是凉食。   殷远在沈归烬注视下,多少还是有些羞怯,他犹豫了半晌,走到桌旁拿起一块糕点,想了想,先递到沈归烬手里:“阿父吃。”   小孩儿实在懂事得让人心疼,沈归烬看看手里的糕点,问:“平日里都是吃这些么?”   “爹爹给我钱,也会让我出去买吃的。”殷远说。   高阶修士大都辟谷,殷琰自然也不会什么厨艺,当初能把这孩子养大,都已经费了不知多少心血,早些年甚至用心头血喂养他。   但这些事殷远也不知道,在他看来,糕点、卤肉、学堂门前的小摊,已经是世间顶顶好吃的东西。   虽然偶尔也会羡慕其他同学家里的热饭菜……   但他知道爹爹忙,身体也不好,很少哭缠着问爹爹要这些。   偶尔提及,爹爹会给钱让他去酒楼吃。   殷远不喜欢去酒楼,他一个小孩儿,只能被化形怪带着,总会招来不少人异样的打量,嘲笑他的“叔叔”是个哑巴。   他宁愿在家里吃一些凉食。   偶尔吃拉肚子了,就背着爹爹去医馆抓药。   反正他有钱。   沈归烬说不出什么,看自己的儿子埋头啃糕点,望望洞府四周,也没什么能做菜的地方。   回头得跟殷琰说一下。   殷远吃着吃着,觉得干巴,便找了个杯子,径自到洞府内的泉眼处接水。   沈归烬看着儿子张口便要把凉水往肚子里灌,吓了一跳,忙拦下来,说:“怎么能这么喝?”   殷远不解地看他:“为什么不能喝?”   他从小就是喝这样的水长大的,爹爹教过他,要活水才能入口,泉眼处的水最干净,可以直接喝。   沈归烬无奈,想到他儿子好在是个天赋灵根,被这么糙养着,竟也妥当地长起来了,可实在是过得惨。   他把殷远手里的杯子接过来,用术法温了一下,说:“小孩儿喝凉水会肚子痛,你告诉阿父,以前是不是经常肚子痛?”   殷远抿起唇,捧着温过了的水杯,轻轻点了下头。   但很快又说:“不怪爹爹,爹爹也很痛。”   沈归烬揉起眉心,把自己可怜的小孩儿往怀里揽了揽:“怪我,怪阿父,阿父没有早点儿来找你们。”   殷琰当年有诸多顾忌,又不知他的身份,始终不敢来找他,可他是有能力找到殷琰的。   沈归烬现在回想起来,都不知自己当初在别着什么劲,但凡他稍有些念头,殷琰和殷远都不会过得这么苦。   他捏住殷远小小的胳膊,轻轻给儿子探了探脉,所幸还好,殷远虽然被养得糙,但殷琰并非不爱他,多半常年舍着灵力护持,身体底子还好,没有积沉出什么毛病。   沈归烬把盘子里的卤肉也热了下,对殷远说:“以后阿父给你做饭吃,不会再让你肚子痛。”   殷远眼睛又亮亮的:“阿父会做饭?”   “会呢,”沈归烬说,“阿远想吃什么,阿父都给你做。”   殷远小小的脑瓜想了想,根本没见过几道菜,但他知道自己有一个同学家里是卖豆腐的,天天往学堂带豆腐吃,便说:“豆腐干也会?油炸豆腐也会?”   这都是什么没有技术含量的菜品……   沈归烬揉揉殷远的脑袋:“比这要好得多呢,以后阿远跟阿父住一起,阿父给你做好多东西。”   殷远抿起唇,低低“嗯”了一声。   半晌,小声说:“有阿父真好。”   沈归烬听得心都要揉皱起来了,天晓得,他夫郎是魔君,竟生出这么一个软乎乎招人疼的宝贝。   他陪殷远吃完了东西,见殷远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物件,打开看了一眼。   沈归烬一眼认出是当年被殷琰从洞府中卷走的影簋。   影簋同令天仪差不多,也是一种被动触发的防身法器,可以随意拨转时间,将敌方困在一段时间的循环内,被困者只要意识不到自己置身循环,便会一直循环下去。   同是化神境秘宝,殷远把这东西当表用。   他有非常规律的作息——为了不让爹爹操心。   时间已快到亥时,对殷远来说是要上床睡觉的时候。   沈归烬见自己的宝贝儿子也不用人说,自个儿就开始去洗漱换衣服,还要去铺床。   殷远做这些很熟练,一看便是常年自己生活,练出来的。   才六岁。   沈归烬叹了一声,走过去接下殷远手里的帕子,蹲下身帮他擦脸。   殷远没像方才那么怕他,依着沈归烬将脸擦干净,又含着温水漱了口,乌灵灵的眼睛看他半晌,小声问:“阿父今晚会陪我睡觉吗?”   沈归烬一把将他从地上抱起来,脱了鞋子,实在忍不住,贴到殷远软乎乎的小脸上,亲亲:“你想让阿父陪着吗?”   殷远连忙点头,又看他一眼,说:“阿父会不会给我讲故事?”   他听别的小孩儿说,晚上睡觉时,父亲娘亲都会讲故事。   沈归烬将他拢进怀里,抱着走到灵泉边,掬了捧水,用术法温着给儿子洗脚,点头说:“讲。你爹爹以前会讲吗?”   殷远被蹭着脚心,有些痒,往沈归烬怀里蹭了蹭,小脚扑腾出水花——终于有了点儿小孩的样子。   沈归烬偏头看他,见殷远也偷着一只眼睛看过来,被发现了,又忙将脸埋了下去。   像是在试探自己的淘气会不会被接纳。   沈归烬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拿来毛巾给他擦干净,听殷远声音闷闷地说:“爹爹好久才会陪我睡一次,有时候会讲,但是爹爹经常头痛。”   殷琰每每头疼欲裂,亦或被情毒折磨得辗转难安的时候,殷远也跟着担惊受怕,不敢让爹爹再给自己讲故事。   沈归烬将殷远抱在怀里,一边给他换睡衣,一边问:“你想听什么故事?”   说话间,一枚吊坠忽然从殷远里衣中掉出来,沈归烬一愣,发现殷远脖子上挂着令天仪。   殷琰当初卷走的只有这两件无需灵力激发,便可被动防御的秘宝,全戴在了儿子身上。   沈归烬看一眼,想将令天仪从殷远脖子上摘下——这东西拇指大小,又有棱有角的,睡觉硌得慌。   殷远却连忙抓住,又塞回衣服,藏严实,严肃的说:“爹爹不让摘!”   然后将方才拿着的影簋也藏在枕头下面。   沈归烬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就这么短短几个时辰,他儿子和夫郎这些年过得什么日子,他已经看了个明白。   殷琰说不会让幽冥山的事沾上他,沈归烬此前也想,没必要卷入事端,毕竟他的身份实在不好爆出来,且不说跟殷琰有杀父之仇,但凡他在修真界露面,都不知要激起多少风雨。   到时候殷琰和殷远都不会安生。   可他现在改主意了。   道祖的身份是不好暴露,可不意味着他什么也不会做。   他没有非要殷远把令天仪摘下来,只在四四方方的吊坠上施了个诀,变成一个用结界护起的球,至少不会翻身时被棱角刮到。   殷远上了床,乖乖缩在被窝里,然后侧过身来,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忽闪着看他,想了半晌,说:“阿父可不可以给我讲万法道祖的故事?”   沈归烬:“……”   不是殷琰的孩子吗,怎么要听自家仇人的事?   殷远拽着衣服里的令天仪,眼里闪着星星:“爹爹说我身上的法宝都是道祖的,道祖很厉害,我们学堂里的同学都喜欢听他的事!”   沈归烬坐在床头,一时间竟有些尴尬,想了半晌:“你爹爹给你讲过他吗?”   殷远说:“讲过,爹爹说以前还见过道祖呢!道祖救过爹爹!”   沈归烬一脑门雾水,想了半晌,完全没记起自己在幽冥山救过什么魔君后人——他当初不是来杀殷晟的吗?   但他很快想到殷琰以前也跟他说过被救这回事。   嘶,杀父仇人,又救了殷琰……当年的剧本里有这段吗?   沈归烬死活想不起来,觉得自己上了年纪,记性真有点不行了,回头得问问系统。   他问殷远:“你想听哪段?”   反正都是剧情内容,让系统把那本龙傲天原著传过来,他照着念也行。   殷远想了一会儿说:“想听道祖刚刚建立万法盟,为了女仙子应婉柔,跟她哥哥应子真大战的那段。”   沈归烬:“???”   有……有这段吗?   他怎会为了应婉柔,跟应婉柔的哥哥打架?   殷远说:“有啊,茶馆里的说书先生都讲这个,因为女仙子想要嫁给道祖,她的哥哥不愿意,道祖就跟他打了一架,打了九九八十一天,最后应子真心服口服,后来因为道祖打赢了,他就成了最大的盟主。”   沈归烬:“?????”   谁给他编排的这剧情?   原著已经够狗血了,怎么坊间还流传出了更狗血的版本??   应子真当年是跟他有些不对付,也的确不想让应婉柔嫁给他,主要是因为他走那些种马情节,除了应婉柔外,身边还围了一堆莺莺燕燕……   但他从没跟应子真动真格打过架。   两人都是化神境,打起来惊天动地……还九九八十一天,这修真界不想要了?   况且应子真这人傲得很,别说心服,整日里只会对他大放厥词,说什么“沈归烬你等着,我总有一天会超越你”,是那种典型的奋发图强卷王男二配角。   看着殷远眼巴巴的脸,沈归烬神色复杂,轻咳一声:“那个……阿父给你讲点儿别的,行不行?”   殷远往被窝里缩了缩,抿着唇忽闪了两下眼睛。   沈归烬被看得没脾气:“呃……也是道祖的故事,我给你讲点别人不知道的。”   殷远:“还有别人不知道的?”   “当然。”   沈归烬侧身靠在床头,将灯调暗了些,一边哄着儿子睡觉,一边挑拣些不是特别狗血抓马的情节,夹杂着些许以前的日常,讲给殷远听。   殷远作息规律,没多久便困起来,合了眼。   沈归烬看看儿子安静的睡颜,俯身亲了亲他,将殷远的被子掖好。   殷琰早回来了,在洞府外用神识窥探这一切。   沈归烬自然察觉,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直到从床头起身,准备去熄灯时,看着殷琰从洞府外走了进来。   他假装讶异:“尊上回来了?”   殷琰看了睡熟的殷远一眼,低低“嗯”了一声,心头难得升起一丝慰藉。   随即看向沈归烬:“跟我过来。” 第31章 汤池 | “侍奉得不错,本座……咳,很满意。”   殷琰自见到沈归时起,体内情毒就在蠢蠢欲动。   七年,起初境界低微时,他寻了一种名叫挫骨珠的东西,嵌进自己灵骨灵脉——这东西是苦修修士用的,忍下挫骨磨筋的剧痛,便能无视进境,大幅激发体内灵力,用以遏制他时常发作的情毒。   代价是他如今灵脉紊乱,纵然进阶到元婴,可稍一调动灵力,骨缝依旧隐隐作痛,热症发作起来,也会痛。   他以为自己债多不压身,身上各处病痛多了去了,殷琰平日里无视这些。   可沈归如今到了他跟前,就像一味药引,殷琰嗅到这人身上的气息,就止不住燥热,灵力都压不下去,浑身的骨缝也开始发疼。   但他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跟个傻子似的跑过去喊着要贴贴。   沈归至今还是个筑基中期药修,七年,一点儿长进都没有,殷琰起初很是嫌弃了一会儿,但又想到这人本也没什么大志气,如此本分的性情倒还好,省得像殷焦那般,滋长出一颗狂妄自负的野心。   总归以后也是要仰仗自己护着的。   如此一想,先是放下心来,却也难放下架子。   虽需要对方解毒,事到临头,殷琰又有些羞于启齿。   他不肯恳求对方,于是便将沈归烬带到了后山一处汤泉,用一种漫不经心、如同赏赐的语气说:“看你待阿远不错,赏你汤泉沐浴,算作接风洗尘吧。”   紧接着又轻咳道:“当然,招你来做夫婿,你也是要……咳,侍奉本座的。”   沈归烬默不作声看了眼殷琰掩在衣袖下暗自掐紧的指尖。   他早看出对方身上一直未曾止息的情毒症状,可如今的殷琰不似他从前的小夫郎,不舒服了会撒着娇主动黏过来,要一直端着架子,还嘴硬得很,宁肯生忍,也不对他开口。   沈归烬想了会儿该如何以下位者的姿态应对一个魔君——龙傲天当久了,这辈子没对人弯过什么腰。   他略略拱了下手,字斟句酌道:“那……是在下的荣幸?”   殷琰上下打量着他这幅没跟人打过交道似的僵硬姿态,心想散修就是散修,连点儿奉承话也不会说。   罢了。   他给沈归烬指了个方向:“去换衣服。”   后山人很少,沈归烬用神识探的时候就发觉了,其间往来侍奉的仆从大都是筑基以下——殷琰显然十分谨慎,防护做得格外周全,山上的血气与魔气也给抹了个干净。   的确是要护着他,不愿让他卷入幽冥山是非的模样。   仆从们也都面善,沈归烬探到每个仆从身上都打过契印,显然是被精心挑选,足以让殷琰信任的人。   他问这些仆从:“听说这山上此前打了一场仗,是怎么回事?”   仆从们看看他,知道他是魔君从外面带进来的人,模样不差,且刚进山就被吩咐侍奉沐浴,看着像是得宠,便提点:   “劝你少问,尊上以前性情还好,如今最烦身边人聒噪,你既去侍奉,说话小心点儿,不该问的别问,别触了尊上的霉头!”   沈归烬:“……呃。”   那仆从又说:“咱们尊上虽是个哥儿,却最不喜欢那种狐媚奉承的,先前合欢宗的几名侍妾,还想在尊上跟前卖弄风情,都给尊上下令杀了,我看你模样周正,不似那般狐媚妖子,却也最好守点儿本分,尊上说什么你再做什么,可千万别做多余的事!”   沈归烬:“……”   他放弃了向对方打听什么,换了身沐浴的衣服,被人引着到了汤池。   汤池不大,其实是一方灵泉,氤氲着些许灵气与水雾。   仆从们径自退去,留沈归烬一个人进到里面。   他往前走了几步,看到殷琰已经坐在了池子里,正在闭目养神。   殷琰穿了件跟他差不多的纱衣,在水雾中半遮半掩,沈归烬打量了眼对方明显刻意整理过的发丝、周遭才移栽不久又精心修剪过的灵草仙花、周围垂挂的轻纱幔帐……空气里甚至还焚了清浅的迷香。   沈归烬:“……”   在他过往的龙傲天生涯中,因为被安排了诸多种马情节,类似擦边场景遭遇过不少,大都是女配们想要引起他注意,便会耍这种故作不经意似的心机。   沈归烬以前都是见了就跑的。   显然他的小夫郎拉不下面子,得等着他去接近。   沈归烬踱到岸边,心里想着仆从方才说的话,并未下水,而是与殷琰隔着半池水的距离,蹲下来,用手在池水中轻轻拨了拨,试了下温度。   有些凉,大抵是为了遏制情毒。   殷琰听到响动,抬起眼皮看他一眼,半晌,见沈归烬始终没有下水的意思,蹙起眉:“蹲在那儿干嘛,还不下来?”   沈归烬这才撑着池岸下了水。   池水不深,才到他腰畔,但他下了水之后也没有动,静立在一侧,依旧与殷琰隔着水雾对峙。   殷琰又看他一眼:“愣着干嘛,过来啊!”   沈归烬便过去。   却也只是垂眸望着殷远,并没有要做什么的意思。   殷琰暗自咬唇,看一眼周边精心布置的环境,心想自己都做到了这个地步……这沈归是个死人吗?   他自认容貌不差,此前底子亏空,脸色或许颓败些,可也浅施了些脂粉。   以他的想法,最好是沈归主动,他坐享其成,这样便不用显得自己过于急切,一副耐不住情毒的样子。   可这沈归到他面前,跟吃了定心丸一样。   殷琰看着对方那双似乎毫无波动的眼,有些沉不住气了。   对方身上的气息时刻引诱着他,都到了这种地步,他也没再用灵力刻意压制情毒,体内毒症燥热喧嚣,骨缝疼痛难忍……   沈归还在他跟前装什么狗屁正人君子!   殷琰心里有些恼,又不想暴露出来,干脆往上浮了浮,指尖在水里轻拽了下纱衣,雪白的肩头便露出一截,水珠顺着他锁骨滑下,又微微仰头,看似在轻挑地审视对方,实则是为了展示自己修长的脖颈,然后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抬手拨弄了两下头发。   沈归烬:“……”   他看殷琰脸上泛起潮红,不知是情毒还是羞怯,却又非要绷着一本正经的表情。   他的小夫郎实在可爱,沈归烬忍不住想逗弄,便敛了敛眸子,反往后退了两步,故作谨慎地说:“方才那些侍仆讲,我是过来侍奉尊上的,不能学那些狐媚子轻挑勾引,得尊上说什么,才能做什么,所以……下一步该怎么做,尊上?”   殷琰:“……”   他哪里有过这种吩咐!   可又不得不端起架子,轻咳一声:“你……咳,以前不是熟得很吗?”   以前次次都是沈归烬引着他。   沈归烬摇头:“那不一样,以前我又不知尊上身份,如今前来侍奉,万一怠慢了,惹尊上不高兴怎么办?”   殷琰:“我……没有不高兴。”   他看沈归烬一眼,对方却偏不主动,就那么老实站着,非等他下一步吩咐不可。   殷琰咬牙切齿,半晌,挤出一丝声音:“过来。”   沈归烬往前蹭些距离。   殷琰舌抵牙根,忍了又忍,只能道:“抱住我。”   沈归烬从善如流,在水下轻轻伸了手,将殷琰环住。   但并没有紧贴皮肤,中间还隔着些许距离,彼此的气息和体温的热度却已经近在咫尺,沈归烬偏头,说话的气息蹭到殷琰耳畔:“下一步呢?”   殷琰忍无可忍,在水底踹了他一脚:“你以前怎么没有这么多废话!”   不料这一脚反把自己踹得失了重心,他本没有用灵力撑着,浑身的燥热与骨缝里的隐痛在沈归烬靠近的一瞬间便开始叫嚣,沈归烬下意识捞他一把,两人肌肤相贴,殷琰瞬间便受不了,浑身无法遏制地发软,甚至开始失力地往水中滑。   沈归烬本只是想逗他,因为知道殷琰如今是元婴高阶,不至于耐不住这点儿……   他没想到对方反应这么大。   殷琰攀住他胳膊,眼圈几乎红了,咬牙道:“沈归!”   沈归烬觉得有些不对劲,伸手要探他脉搏,殷琰已经忍不住,不管不顾地朝他吻过来。   唇齿交缠,沈归烬未及反应,先觉得怀中一沉,殷琰身体软得竟攀都攀他不住,他有些讶异,虚拢着对方的手一紧,只能将殷琰抱起,箍在怀中,埋头任对方索取。   殷琰吻得气喘,却始终无法缓解体内的焦渴,他痛苦,难耐,躁动……喘息间微微仰头,眼泪都止不住流了下来。   天知道他这七年是怎么过的!   沈归烬再不敢怠慢,一手将他抱了起来,要从水池里离开。   殷琰喘息着抓住他:“你要去哪儿?”   沈归烬神色古怪:“不是要侍奉尊上吗?”   殷琰环顾四周:“这……这里不行?”   沈归烬看了眼周边的池子:“……你觉得这里会舒服?”   浴池play的确是屡见不鲜的戏码,可现实中非但不好操作,体验感也绝不会很舒服,沈归烬穿书前是个现代人,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对这些东西多少了解一些。   却见殷琰是一脸全然不懂的神情。   殷琰并不想离开这个池子,他特意选在这里,因为知道自己无法抵御情毒,在梦境里都狼狈不堪——不光眼泪,他浑身上下每一处都是敏感点。   如今他是魔君,他不想在沈归面前极尽失态。   沈归烬看他许久,知道自己的小夫郎在意什么,心底喟然,忍不住在殷琰眉心暗淡的孕痣上轻轻吻了一下。   殷琰别扭地往外偏了偏脸。   沈归烬抱着他,不顾殷琰毫无经验的坚持,笃定地将对方从池水里捞出,说:“我侍奉尊上。”   ……   一夜将尽。   殷琰半张脸埋进软枕,嗅到空气中到处是暧昧难言的气息。   他抬了抬被泪水沾着、雾蒙蒙的眼皮,瞥见沈归从身侧起来,像以往一样,要去打水给他清洗。   殷琰指尖微动了动,想说自己来,挣扎半晌,又放弃。   他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沈归一个筑基中期药修,体力倒还不差……   看着沈归走出洞府,殷琰轻轻缓了口气,又回忆起方才的场景,耳根一阵发热。   他的确失态,对方一次未尽,他已经交代了好几次,过程中分明想紧绷着,可身体的反应根本克制不住。   好在沈归也不说什么,就顺着他,见他不适,还会停下来等他反应过去,再亲亲抱抱地安抚。   殷琰将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尴尬中又升起一丝愉悦——他七年来从未感到过如此舒坦,沈归一直温柔,也一如既往地宠他。   他此前与合欢宗打交道,见过一些调教、摧折人的手段,有人觉得是情趣,可他不喜欢,尤其中了情毒之后,身体的反应都克制不了,殷琰格外厌恶这种失控的感觉。   幸而他夫君是个老实人。   殷琰漫无边际地想,他这辈子实在没几次好运气,养了三百年的亲弟弟都那样暗害他,莫名其妙遇到一个外人,竟对他如此体贴。   否极泰来么……   片刻,他又飞快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殷远从不信命,他的命都是他自己一步一步挣来的,老天从未善待过他,即便是沈归,他也不敢把信任全权交付,否则再养出一个殷焦该怎么办?   况且与沈归相识,满打满算也才几个月而已。   殷琰很快冷静下来,听到外面响动,沈归提着换洗的床物和清水毛巾进来了。   殷琰偏头瞥过去,与沈归烬视线对上——他的老实夫君任劳任怨,一根手指头都不让他动,将他从床上抱起,先换下了早已狼藉不堪的被褥……那上面的东西殷琰都不敢看。   他下意识将脸往沈归怀里埋了埋,却又被对方抄起一条腿。   殷琰:“!!?”   沈归烬用毛巾沾着清水帮他擦洗,殷琰满面通红地看他一眼,迎上对方那张耐心细致、没有丝毫亵玩表情的脸,紧绷的脚趾勾了勾,又松懈下来。   罢了。   他闷到对方肩头,强行捞了把自己魔君的颜面:“侍奉得不错,本座……咳,很满意。”   沈归烬差点笑出来,低头看一眼,殷琰害羞的表情跟从前别无二致,就是带着一丝端不住架子的拧巴。   他握住对方纤细的手腕,看似是调情,实则在把脉,问:“那尊上赏我点儿什么?”   殷琰扇了扇眼皮:“你想要……”   顿了顿,他看到沈归烬头上刚刚扎起的发带。   很旧,是他七年前送的那条。   这老实人竟然没丢。   殷琰盯着看了一会儿,心底不知不觉又浮起一丝愉悦,想到这七年也不光是自己在惦记……也是,沈归以前就心心念念想娶他做夫郎,对他定然是有感情的。   殷琰语气轻快了些,决定宠宠这位老实夫君,道:“你想要什么,尽管提,本座能给的都给。”   沈归烬悄无声息松开了为殷琰把脉的手,说:“我想回一趟潮音镇。”   殷琰表情一顿,方才还愉悦的眉眼淡了稍许:“你想回去?”   沈归烬:“我来的仓促,被尊上不由分说带到这里,半点儿行李都没拿,其他东西倒罢了,你也知道那扇无界门,还有洞府,我……咳,道祖的法宝总不能舍了吧?”   还有院子里的锅碗瓢盆,以及炼丹熬药的炉子——殷琰身体亏空得厉害,如今已是元婴高阶了,灵脉竟然不稳,比当初被他捡到时状况还要严重一些。   但这小夫郎一句也不肯跟他说,情毒都拉不下脸面的生忍着,沈归烬得自己想想办法。   他对殷琰道:“再者,阿远以前一个人住,吃多了凉食,我看他脾胃不好,要多调理,以前我都没照顾过他,日后给他做几顿饭,养养身体,还是应该的。”   提及殷远,殷琰表情又缓和了些,想到自己如今已不用忌惮被谁追杀,将来还要对付易慕声,道祖的机缘法宝自然是要的。   他让沈归烬给他拿了件衣服,随手披上,从对方怀里起身,意有所指地说:“你倒舍得,这么贵重的机缘,托手就让到幽冥山来了。”   沈归烬尽职尽责站起身给对方系衣襟扣子:“如此惹眼的机缘,对我来说也是麻烦……况且,我舍不舍得,里面的东西不也被尊上拿走一大半了?”   殷琰垂了垂眉眼,想到自己当初是不大对得起沈归,可也是迫不得已,若没有那些法宝傍身,他早就死了。   但他不会把这些话说出来,只伸手挑了挑对方的下巴:“夫君当年有没有恨过我?”   沈归烬捉住对方的手,他表现谦卑,眼睛里其实没有一点儿怯意,目光中甚至攒出了些许宠溺和温柔:“恼是恼过一阵,不过想想,就当是给自家夫郎做聘礼了,也不能白占尊上的便宜。”   “……”   殷琰被看得多少有些不自在,仓促收回了手。   他心底有些怪异,沈归跟他差了好几重境界,他身边那些低阶下属都对他怕得要死,沈归却丝毫没有这种感觉,依旧如从前那般,仿佛一副随时要为他托底的模样。   许是自己认了这人做夫君,对方恃宠而骄?   殷琰如此琢磨了一会儿,想到对方到底是自己孩子的父亲,骄就骄吧,只要不做什么出格的事,他乐意宠着。   于是道:“我陪你回去一趟。”   他不会放沈归烬一人走,偏宠是一回事,提防警觉是另一回事,殷琰此生不会再全然信任任何一个人。   沈归烬没有意见,替对方系好了衣襟,又用神识探了眼外面的天色:“天也快亮了,阿远起床要给他备些餐点,今日来不及做,不妨到镇子上买些,尊上不急着忙事务的话,陪我逛逛?”   殷琰点头,正想着今日也没什么非做不可的事,幽冥山的乱麻难解得很,往后推一推也……   却忽然收到了一条信令。   他蹙眉,避着沈归烬展开信令看了一眼,眉宇间抹上一层烦躁。   沈归烬没放神识窥探,想到此前的易慕声,问:“对了,尊上此前被人下毒,如今已恢复了记忆,那下毒的人……”   “跟你没关系。”殷琰打断他,并不愿意让他知道,只道,“你照顾好殷远就行。”   说罢泯了手中的信令,没有要搭理信中内容的意思,携了沈归烬,“走,回潮音镇。” 第32章 是非 | 魔君真是难伺候很多。   潮音镇与幽冥山相隔甚远,但此前殷琰从沈归烬洞府中薅了件名为“顺风”的法宝,只要与当下风向一致,便能大幅提升御风飞行的速度。   刚巧如今已入秋多时,幽冥山坐落东北部,正值冷锋入境往南,顺风而行,加之他元婴高阶的修为,不过两炷香功夫,便已抵达了潮音镇。   殷琰压制修为至筑基,同沈归烬一并落脚在那间药铺院子里。   晨光熹微,两人打包了所有用得着的东西:锅碗瓢盆,丹药灵草,当然还有最重要的无界门……所有东西都装进了储物袋。   再环顾整座院子,便已显得空空荡荡,透出一种人去楼空的凄凉。   殷琰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他在这院子里住了几月,过上了平生再也过不到的安稳生活,回想起来,真像做梦一样。   铺子倒也不是非舍掉不可,或许……   殷琰张了张口,想说什么,转头看到沈归烬干净利落打包行李的模样,又把念头压下。   这药修都没半点留恋,他在留恋什么?怀念自己变成一个傻子吗?   殷琰不爽地“哼”了一声。   沈归烬转头看看他,不知对方哪里又不高兴了——他都已经动作很快了。   魔君跟以前的小傻子比,真是难伺候很多。   沈归烬迅速收好行李,因为走得突然,琢磨着得给张娘子知会一声,就说自己要搬去别处,随便拟个理由,免得周边人起疑。   可天色还早,隔壁包子铺刚开门,正是忙生意的时候,不便去打扰,沈归烬便拉上殷琰,先到街边买吃的。   晨起叫卖的摊位很多,沈归烬琢磨着小孩儿爱吃甜的,先买了一碗藕粉粥。   又想起殷琰以前爱吃的肉饼,为了哄哄这莫名不高兴的魔君,拉着对方拐到街口:   “你以前常吃的那家肉饼摊子如今铺面改大了些,又招了两个徒弟,早上也出摊,给阿远买那个。”   殷琰看他一眼,想起七年前用买肉饼的理由糊弄沈归烬晚归,从潮音镇一走了之的事。   沈归没计较,还惦记着他喜欢吃。   殷琰心情好了些。   他被沈归烬拉到肉饼摊前,老板正现做现卖——大葱猪肉和馅,撒上五香料粉,裹进油汪汪的面团里,团上芝麻,再下油一煎。   “刺啦”一声响,不过半刻便能捞出来。   刚煎好的肉饼金黄酥脆,沾着焦香的芝麻,馅儿大的几乎要团不住,放在架子上控控油,用油纸包起,个个喷香扑鼻。   殷琰默不作声看着,心想自己已是元婴高阶,辟谷多年,才不吃什么肉……   沈归烬扭头问他:“你要不要来一个?”   殷琰张了张口,半晌,十分矜贵地说:“你……咳,非要买的话,也可以尝尝。”   沈归烬给他拿了一个。   殷琰从对方手里接过,低头看一眼,心中升起一些莫名的情绪。   说不清楚。   他低头咬了一口,香酥四溢,很脆。   跟以前一样好吃。   沈归烬一边掏钱,一边分出视线看自己的小夫郎,心里直笑,明明想吃却又要面子,还得自己给他递台阶下。   肉饼摊子的老板一直忙着煎肉饼,找零时才抬头看了沈归烬一眼,忽然便愣住了:“沈掌柜!?”   沈归烬:“?”   他常到这铺子上买肉饼,以前带二丫也来过,铺子老板认识他,此刻一把抓住他的手,激动道:   “真的是你啊?我听齐家二小姐说,你被那什么山的魔君掳去了,好生吓人!齐小姐还报了宗门!现下满镇子的巡逻修士都在找你呢!”   沈归烬:“???”   他看了眼身后的殷琰,殷琰脸色骤变,拉住他便说:“走!”   不料头顶刚巧有巡逻修士飞过,这摊子的老板也是格外操心闲事,当即挥着手大喊:“哎,仙长!仙长!沈掌柜找到了!在这儿呢!”   沈归烬:“……”   殷琰攥着他的手绷紧,思索要不要直接暴露进境脱逃。   沈归烬转头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两名巡逻修士下来,到沈归烬跟前,看了他一眼,问:“你就是沈归?”   沈归烬点头:“听说仙长们都在找我?”   两名巡逻修士将他打量一遍,其中一个说:“昨天有人报案说你被魔修掳去了,什么情况,我看你这不是好好的么?”   沈归烬装作一脸讶然:“哪有这种事?我一个开药铺的,怎会跟魔修打上交道?”   两名修士对望一眼,另一个看看他身后的殷琰,问:“这是谁?”   沈归烬将殷琰拉近些,说:“我夫郎。”   两名修士便蹙起眉——昨日齐小姐报案时也说,这掌柜的夫郎就是魔君。   不由提防了些,其中一个甚至摸上了腰间的法宝,问:“叫什么名字?”   沈归烬感到殷琰抓自己的手越来越紧,暗自回握了一下,不动声色道:   “邻里们都叫他琰哥儿,我夫郎平日不住这儿,一直在老宅养病,好些日子没过来了,昨日才刚到这里找我,不知仙长们有什么事?”   “琰?”   另一个修士探了殷琰的境界,发现是筑基,却也不敢大意——高阶修士隐瞒身份时都会压制进境。   他皱起眉,问:“哪个琰,姓什么?”   沈归烬面不改色,用术法在跟前拟了个“琰”字,又写了一个“尹”,刻意隐掉了殷琰真实的姓氏。   “尹……”两名修士对望一眼,嘀咕道,“不是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沈归烬佯作不知道,“我听说是那齐二小姐报案的,怎么回事?”   巡逻修士便将昨日齐小姐报案称他被魔君夫郎掳走的事说了一遍。   魔修潜入宗门管辖的地界、还掳走了人,对当地宗门来说是大案,报案的又是齐家,在当地有些名望,修士们不敢怠慢,昨日出动了不少人来找。   沈归烬一脸无奈道:“怎么可能?我在这儿开了八九年铺子了,我夫郎七年前就跟我住一块儿,邻里们都知道,只因名字念着像,就成了魔君?”   修士们也觉得此事离奇,想那幽冥山距潮音镇千里之遥,且不说所谓的魔君为何要来这里掳一个平平无奇的药修,殷琰手里甚至还拿着个咬了一半的肉饼……   怎地,魔君掳了人不跑,专门回来买肉饼?   沈归烬又说:“两位仙长有所不知,那齐小姐缠我许久,昨日她寻死觅活,是赵媒婆让我去劝她,不料我夫郎刚好找过来,撞见我跟她拉扯,一气之下把我拽走,因为这个,她便说我被魔君掳了,又谣传我夫郎就是魔君。”   两名修士踟蹰片刻,依旧警惕地问:“你们昨日又到了哪儿,为何也找不到踪影。”   沈归烬微顿,随即用一种不大好说明白的表情看对方:“这……自然是哄我家哥儿去了,夫夫间的事,哪好给旁人看见。”   殷琰:“……”   他被沈归烬拽着手,听对方一通糊弄,眼见那两名巡逻修士的表情逐渐放松下来,殷琰稍舒了口气,正以为这事马上就要了结……   却见一名修士又拱了拱手,说:   “两位见谅,我们也是依律办差,自前些年妖族勾结渗透,我宗新换了位长老以来,对此般魔修、妖族潜进辖区的事愈发严防,既有人报了案,两位还是跟我们到宗门办事处走一趟,验明身份,也好撇清谣传,跟那报案的齐小姐说清楚,方便我们结案。”   殷琰脸色微沉,立即拽了把沈归烬的手,神识传音道:“我不可能到你们正道宗门去!”   沈归烬也显出一丝迟疑。   如此平白无故的麻烦,他也不想去——可若此刻跟殷琰逃开,只会直接坐实身份,且不说殷琰,他道祖的底细被查下去,更是麻烦。   沈归烬给殷琰传音:“只是配合结案,宗门办事处的掌事最多只到结丹,不会看出你的进境,这般空口指认的案子,也惊动不到更上层,不妨配合他们一程,现在逃跑才是最下策。”   殷琰不置可否,他更担心的是沈归借此机会诈他。   两人本只是逛街买个吃食,怎料会生出这么多是非?   他此前大意,没详细调查那所谓的“齐小姐”,如今变故频出,皆是这人放的消息,还透露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沈归昨日被他强行带走,嘴上说的好听,万一只是装个样子,此前又跟那齐小姐熟识,若借此理由将自己哄到宗门去,再布下埋伏?   他被人背刺够了,不会再……   沈归烬看出殷琰在想什么,将他往后拉了拉,对那两名修士道:“我家夫郎胆小,这辈子还没进过宗门,我哄哄他。”   两名修士:“……”   各自别扭地背过了眼。   沈归烬悄无声息在殷琰掌心拟了个契印。   殷琰低头一看,脸色顿时复杂,竟是一道魂契——如他打在幽冥山那些仆从们身上的一样,以生魂立誓,绝不背叛。   他有些愕然地朝对方看过去。   沈归烬垂了垂眼皮,目光同样落在那道魂契上。   看起来是很重的誓言,可他并不在意把自己的生魂性命交出。   如今的他只是想过点安稳日子,此前都已有过坐化的念头,却被突然找上门来的夫郎儿子牵绊,被迫担起些责任。   殷琰需要他,他便愿意当个老实平凡的丈夫,让对方多少安心些。   若有一天,两人非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沈归烬想想都觉无趣,不如坐化了。   心里这样想,却讨好似的弯起眼睛,对殷琰附耳浅声道:“尊上信信我,夫君的性命在你手上捏着呢。”   殷琰:“……”   他摩挲着掌心的契印,迟疑半晌,终于点头答应。   两人跟着巡逻修士到了宗门办事处。   这里相当于凡人处理事务的府衙,进了门,先有人要求登记名册,沈归烬大手一挥,给殷琰编造了个正道散修的身份,记名“尹琰”。   此前他从没在别处写过自家夫郎的姓氏,“尹”还是“殷”,没人分辨得明白。   又是散修,平日里只要没惹过事端,没人会大费周折追究来历,所谓验明身份的办法,不过是找相熟的邻里确认。   沈归烬报了张娘子的名讳。   张娘子七年前与殷琰最熟,那时的殷琰还是个傻小哥儿,后来殷琰离开,沈归烬随便糊弄了个理由,说殷琰养病闭关去了……纵然镇子里的人不信,私下里都在传他夫郎跑了的八卦,可殷琰如今不又回来了?   都能对得上。   唯一难应付的是那齐小姐。   齐小姐如今还在宗门办事处的大堂里坐着——昨日她为了不被家里人带回去,哭天喊地乱嚷了一通,才招来了巡逻修士。   她爹齐真人没办法,唉声叹气在她跟前兜转。   齐小姐还在抹眼泪,忽然看到沈归烬被修士带进门,眼前一亮,当即站了起来。   却又看到沈归烬身后跟着的殷琰。   她表情微愣,脸色忽然变得扭曲,抬手指认道:“他!他就是魔君!就是他昨日当着我的面把人掳走的!你……你们都愣着干嘛?快把他抓起来啊!”   殷琰冷冷看她。   沈归烬护在殷琰前面,目光也沉下来。   他并不轻易动怒,世人百态,为了自己的一些小心思,偷奸耍滑者有,好吃懒做者也有,沈归烬看多了,人无完人,只要不是大奸大恶之徒,他甚至愿意捞对方一把。   前提是对方不要怀揣着真正的恶意。   恶意与贪求终究是有区别的,齐盈此前一心想寻他做夫婿,或许是被龙傲天buff蛊惑,沈归烬没有跟她撕破脸,只觉得她有这么好的天资,却宁肯把命运交到旁人手上,实在可惜。   也勉力规劝过。   齐盈不听,他也不去过多置喙,毕竟人各有命……   可殷琰与她毫无瓜葛,她为了自己这点儿念头,是奔着要殷琰的命去的。   沈归烬冷淡道:“齐小姐慎言,我夫郎若真是魔君,就凭你方才这句话,这会儿你就已经去见阎王了。”   齐盈愣了一下。   沈归烬不再搭理她,转过身宽慰殷琰,又对一旁看热闹的修士道:   “诸位都看到了,对方空口无凭,见了我家哥儿的面就这么随便吆喝,我家哥儿身子骨柔弱,先前一直养病,孕痣都暗成这样,他若真是魔君,又怎会答应跟我到这儿来?还被人如此指着面叫骂?”   说罢给殷琰递了个眼色。   殷琰:“……”   轻咳两声,扮出一副柔弱的姿态。   沈归烬当着人面将夫郎揽进怀里。   修士们各自对望,都觉得有些尴尬,可毕竟是桩案子,齐真人又在场,只能道:“等……等邻里来作证一下吧。”   齐盈不依不饶:“可他就是……”   沈归烬打断道:“齐小姐,我劝你自重,你我到底是街坊,此前屡屡纠缠,顾着邻里间的和睦,我不计较,可如今我夫郎就坐在这里,你们齐家到底也是个体面的门户,你一个千金小姐,当着众人,还要如此纠缠,真就这般不顾脸面吗?”   齐盈:“你……”   她张了张口,有些反应不过来地想,沈归骂她不要脸?   她此前相中沈归,就是因为这人温文尔雅,虽被对方屡次拒绝,可沈归对旁人也是这种不温不火的性情。   可如今她眼睁睁看着对方转过头去宽慰自己夫郎,温声细语,哄得原本还冷着脸的殷琰嘴角弯了弯。   两人看也不再看她一眼。   齐盈忽然眼酸,一股铺天盖地的嫉妒涌上来,心想,这明明是她相中的人!   她还要上前拉扯,齐真人实在看不过眼,众目睽睽,走上前一把拽住自己被宠坏了的女儿:“够了!人家都领着夫郎站到你跟前,你还要……”   齐盈甩开自己父亲的手:“你是我父亲!你怎能帮着旁人说话!”   齐真人张了张口,愣住。   他宠惯了女儿,昨日到现在已是焦头烂额,又看齐盈哭得眼眶通红的样子,竟没说出话来。   沈归烬偏头看一眼,他向来不爱管旁人的家事,可如今殷琰在场,他不得不提醒:   “齐真人,你女儿如今这幅性情,无非仗着齐家二小姐的身份,可以你如今的进境,能护得了她几年?她张口闭口幽冥山魔君,回头真惹出事端,被魔君记上了,要来杀她,乃至杀你齐家满门,你还能护得了吗?”   殷琰:“……”   也不知这人是在点他还是点那齐小姐。   总之齐真人脸色变了变,本还想反唇相讥回去,但环顾四周,见大堂里的修士竟都是一脸看热闹的神情,沈归烬堂而皇之地拿着魔君来威胁,在这宗门之中,竟也没人说话。   分明是觉得他女儿胡搅蛮缠,将来惹出事端,也是咎由自取。   他在这潮音镇是有点儿声名地位,可如今……   齐真人想了又想,思及以后的门楣,再舍不下脸面护短,扬手给了齐盈一巴掌。   齐盈这辈子没挨过打,愕然看向父亲。   父女俩当众吵嚷起来。   沈归烬拉着殷琰往旁边避了避。   他不再管这些,做戏做足,又低头嘘寒问暖地问殷琰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殷琰古怪地看他一眼——他堂堂元婴修士,渴什么渴?   沈归烬:“刚吃了个肉饼,噎得慌,还是喝点儿吧。”   殷琰:“……”   不待殷琰回答,沈归烬已转身对旁边修士说:“劳烦给我家哥儿倒杯水,他今日受了惊,底子本就不好,平日里都得小心养着,水要温一些,最好调点儿蜜,蜜也不能加多了,凉性。”   殷琰:“……?”   他看到沈归烬还给那修士手里塞了两块灵石。   修士一脸吃瓜模样地去办了。   其他修士也看了一大早的热闹,再悄悄瞥一眼从进门后就被沈归烬护在身后、没说过一句话的殷琰。   没人再信他是什么魔君——谁家魔君被伺候成这样娇滴滴的样子!   又过了不大会儿,外出的修士把张娘子、还有同样卷进这桩事的赵婶子叫来了。   两人在路上便听了来龙去脉,脸色都很复杂。   张娘子自是帮着沈归烬说话,把那齐小姐此前如何纠缠、沈掌柜如何推辞不应、包括七年前沈掌柜如何待他家哥儿好……此种事情一一都说了。   张娘子:“尹琰?那……那是叫这个名字的!我们做邻居的,我能不知道?以前我跟琰哥儿还天天嗑瓜子呢!怎么可能是魔君?真是笑话!你们都不知道这哥儿有多乖巧!”   赵婶子提起来更是一脑门官司,也不敢说自己背着人夫郎撺掇齐小姐的婚事,只连连点头:   “是,是,是有这么个夫郎!哎呦,怎会是什么魔君,这齐小姐……这可不是我硬给撮合的啊!是昨日她寻死觅活……”   如此,没待走到大堂,事情已经了了。   修士们将沈归烬与殷琰好生送了出来,张娘子和赵婶子时隔七年又见到殷琰,都有些惊奇,上前不住询问。   张娘子拉着殷琰的手上下瞧了瞧,眼圈竟有些泛红:   “这些年没见,怎还瘦了呢?你夫君说你去养病闭关,我还不大信,哪能一去这么久?你不知你家夫君天天守着你,几年前有人出钱买他铺子,都不肯呢,说要等着家里的哥儿回来!”   沈归烬:“。”   怎把这事给他抖落了出来!   此前是有人要买他的铺子,因看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占得位置又好,出了挺高的价钱,沈归烬没卖。   殷琰轻飘飘朝他看过来一眼:“是么?”   张娘子:“怎不是,我亲眼瞧着呢!你可别听那齐小姐胡乱攀咬,你家掌柜的这些年真是什么男男女女的都没沾过,就一门心思等着你,话说起来……”   沈归烬轻咳一声,糊弄掉张娘子更多的八卦,借口还有事,拉着殷琰从宗门办事处离开。   殷琰跟在后面不声不响地打量他。   他方才被哄得有点开心,找回了些许从前在这镇子里被自家夫君护着的感觉。   殷琰忍不住问:“这些年你真在等我?”   沈归烬脚步微顿,回头看一眼。   他心头升起些微异样的感觉——从前是有等过,怕这小夫郎犯了情毒找不到解救的门路。   可……   其实七年对他来说也算不得什么。   沈归烬随口说了句哄人的话:“是啊,你不知夫君守你守得有多苦,街坊邻居们天天议论,说我连夫郎都留不住,好好一个哥儿,还给养跑了,尊上以后可得对我好点儿,不然将来我也……”   “你也怎么?”殷琰挑眉看他。   沈归烬迎视对方,莫名觉得殷琰像是很计较这些,半晌,把“跑路”两字生生咽了下去:“不怎么,或许就……逆来顺受吧。”   殷琰笑起来。   他心情又好了不少,目光瞥到沈归烬脑后扎着的发带上,那发带实在旧了些……戴了整整七年。   回头得送条新的。   殷琰这样想着,又看了眼潮音镇,步子缓了缓,斟酌半晌,还是说:   “你那药铺……不如还是留着吧,我既有了正道散修的身份,来往这里也方便,阿远如今辟不了谷,日常采买,总得有个去处,这镇子热闹,也算熟悉。”   说着悄悄瞄了眼沈归烬。   沈归烬点头:“我也是这般想法。”   他想的是,经此事一闹,突然再要搬走,反显得有些惹眼,不如再多留一阵……当然殷琰说的也有些道理。   殷琰嘴角勾了勾。   沈归烬看看天色,转头道:“阿远这会儿该醒了吧?”   殷琰点头,摸怀里的传音珠,要给殷远传个消息。   却一愣。   传音珠没带!   昨夜跟两人闹得太久,里外衣服都换了,储物袋也没拿,临出发前本也只打算来往一趟,没想到会遇上这种莫名奇妙的事耽误时间……   想到殷远才刚到幽冥山,四下都不熟悉,殷琰眉头一紧:“走,快些回去!” 第33章 少主 | “不怕,阿父和爹爹回来了。”   殷远一个人从床上爬起。   他看了看陌生的洞府,只有小黑猫在身边,爹爹和阿父都不在。   心里稍微有点紧张,不知爹爹和父亲都去了哪儿。   但以前他也经常一个人生活,知道爹爹忙,顾不了他……阿父应该也是。   殷远摸了摸脖子上的令天仪,又将手伸进枕头下面,摸摸影簋,都在,便安心了些,然后独自起床,穿衣服,把头发扎起来。   又跑到灵泉边捧着水漱口洗脸。   做完一切,殷远看到桌上还摆着些昨日剩下的吃食,但被阿父用结界圈起来保鲜。   他没有灵力,解不了,便在小石凳上坐了一会儿。   昨天爹爹跟他说不用再上学,殷远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想了想,找传音珠给爹爹通话。   他的传音珠只要拿起来就能用,且只有爹爹一个人能接通,殷远对着传音珠喊了好几声爹爹,却发现这珠子没了反应。   坏了?   以前爹爹从不会不回他消息的。   就算再忙,也会让这珠子亮一亮,让他安心。   殷远感到不安起来。   小黑猫在他周围乱转,殷远蹲下身,抱起小黑猫,用小手捋一捋它头上长得乱七八糟的聪明毛,问:“你知道爹爹和阿父去哪儿了吗?”   小黑猫摇头——昨夜它是想跟着两人出去的,但被扔了回来。   殷远抿紧了唇。   半晌,他站起来,抹抹眼睛,自言自语给自己打气:“阿远不怕,阿远很厉害,阿远有道祖爷爷的法宝,谁也打不过阿远……”   他在洞府里转了几圈,看看四周陌生的环境,又拿起传音珠喊了几声,还是没有声响。   殷远无措了一会儿,他知道爹爹总是会有危险,半晌,只能把小黑猫又抱进怀里,小小声问:“你陪我出去找爹爹,好不好?”   小黑猫“喵”了一声。   小黑猫答应,说明外面不是很危险。   殷琰背起自己的小布包,把传音珠、影簋都放进去,带着小黑猫走出洞府。   洞府外面是一条山径,林木葱郁,景色优美,两个不认识的仆从守在洞府旁。   一见殷远从洞府内走出来,这两人便躬身行礼,齐声叫道:“见过小少主!”   殷远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他没有见过这两人,也不知道“小少主”是什么意思,紧张地搂住怀里的小黑猫,问:“你们是谁?”   两名仆从对视一眼,忙换上一副亲切的表情,争相介绍说:“我们是尊上派来的,在这儿保护小少主的安全,呃……小少主要去哪里?”   殷远迟疑了一会儿,他也没听过“尊上”这个称谓。   殷琰夺回君位才不过月余,殷远此前没接触过这些,抱着小黑猫往洞府里退了退,小声问:“你们……认识我爹爹?”   “尊上?那自然是认识的!”   洞府门口有结界阵法,只殷远一人能出入,两名仆从见这小少主一退再退,声音小的都快听不见,想往前走,却也没辙,只能点头哈腰地守在门口。   殷远看他们没过来,反倒安心了些。   他不喜欢陌生人离自己太近,这两人看起来很有礼貌,像是好人。   对方说“尊上”就是他爹爹,殷远记住了这个词,胆子大了些,又问:“我爹爹在哪儿?”   两名仆从并不知道,尊上的行迹一向没有人敢窥探。   只能说:“尊上应当是出去了,大约要过会儿才回来,小少主有什么吩咐?”   殷远摇摇头,他没有吩咐。   他只想找爹爹。   于是又小小声说:“我想从这里出去,可以吗?”   两名仆从忙道:“当然可以,尊上吩咐了,只要不出后山,小少主想去哪儿都行!”   殷远放下心来,抱着小黑猫走出洞府。   却见这两人在后面一直跟着。   他又有点儿害怕,转头望了一眼:“你,你们……能不能别跟着我啊?”   两名仆从:“这……”   尊上吩咐了要看着小少主的。   可殷远把怀里的小黑猫搂紧,怯怯道:“我、我不想你们跟着。”   他害怕生人。   两名仆从各自挠了挠头,也不敢忤逆小少主的意思,只能道:“那,那我们就……不跟着。”   殷远看对方一眼,抱着猫快步跑开。   再往后看看,果然没跟过来。   他放心了些,小声呼出一口气,跟怀里的小猫诉委屈:“吓死阿远了。”   小猫“喵呜”一声,金色的眼睛朝殷远身后眨了眨。   那两名仆从根本没离开,只是隐了身形,依旧在暗地里跟着——尊上吩咐的话,怎能怠慢!   但殷远不知道,他一个人,有了些安全感,把怀里的小黑猫放下来,让它带着自己去找爹爹。   化形怪在一定距离内能感知主人的气息,很快寻到一个方向,带着殷远过去。   ……   另一侧,与殷远洞府相隔不远的地方。   殷岚跪在殷琰平日里闭关休憩的后山洞府门口,无论周边弟子仆从如何劝说,就是不肯走。   弟子无奈道:“尊上不回信令,就是不答应,况且今天尊上没在,郡主就算再多跪一宿,他也不会来见你,就别为难我们了!”   殷岚不肯,依旧在洞府门前跪着。   弟子们无可奈何,干脆也不再管。   殷远跟着小黑猫找到这里。   他远远地望见洞府,又见一群人在这里站着,从左到右一个个看过去,没找见自己爹爹。   殷远问小黑猫:“爹爹在洞府里面吗?”   小黑猫“喵”了一声,又“喵呜”两声。   在,又不在?   殷远听不明白,在原地住了脚。   他不认识那些人,也没有看到爹爹,不敢过去。   可他一个小小凡人,纵然离得远,又把身子隐藏在树丛后面,洞府门前守卫的弟子却都极其敏锐,稍一捕捉到动静,将神识放开,很快发现了殷远的存在。   两名弟子掐诀闪过来,低头一看,见树丛里躲了这么个小人儿……   伸手正要把殷远拎出来,那两名隐身尾随过来的仆从惊慌失措现身,忙大喊:“住手!那可是小少主!尊上的儿子!谁敢动他!”   一下子惊得所有人都看过来,弟子们住了手,诧异地看着眼前这个小孩儿。   小少主?   尊上的……儿子?   跪在洞府门前的殷岚也转头看了一眼。   她看到被仆从们手忙脚乱挡在身后的殷远,眉头蹙紧,心想,他哥的儿子?   她哥什么时候有了个儿子?   殷岚略有些恍惚,想到过去七年她大哥从未与她有过联络,布局夺回幽冥山的消息也瞒得一丝不漏,分明防着她。   至于有个儿子……   殷岚站起身,不顾周边弟子的阻拦,跌跌撞撞朝殷远走过去。   她如今还是这幽冥山的郡主,没有人敢真的拦她,殷岚走到殷远跟前,打量他半晌,见他跟殷琰极为相似的眉眼,心里信了几分。   殷岚问:“你真是我哥的儿子?”   殷远战战兢兢望着这一切,被眼前乌七八泱的场景给吓到了,往后退了几步。   他不认得殷岚,也不知道对方哥哥是谁,小小的身体紧绷着,却也不敢十分露怯——爹爹说过,越是害怕的时候,越得冷静下来,要勇敢。   殷远摇头,隔着衣服抓紧了脖子上带着的令天仪,努力冷静地说:“我……我不认识你。”   殷岚怔了片刻,反应过来,忙蹲下身:“你爹爹是不是叫殷琰?我是他妹妹,我叫殷岚,我是你小姨啊,宝贝!你别怕,让小姨看看你,我带你一起去找你爹爹!”   若眼前真是他哥的孩子,殷岚想,她不信他哥还会不见她。   说罢便要去抱殷远。   旁边仆从见状想拦一下,又因对方是魔君的妹妹,犹豫半晌,把手又缩了回去。   殷远往后退了几步,见对方朝自己伸出手,嘴里虽说着好话,却像是要来抓他。   什么小姨?他……他根本就不认识。   殷远往后退道:“我……我不认识你,你不要过来,我不想……”   殷岚一门心思只想着带上殷远去找她哥,语气有些急切:“你怕什么?我说了我是你小姨,小姨还能害你?来,让小姨抱抱……”   殷远满脸恐慌,仓促又退了几步,抬头张望着找刚刚跑丢了的小黑猫。   小黑猫方才不知嗅到什么,往一边去了。   殷岚追上他,不顾殷远的挣扎,一把将他搂进怀里。   殷远吓懵了,拽紧怀里的令天仪,发现令天仪也没了动静——因为殷岚本身并没有恶意。   可他着实被吓到,手脚胡乱扑腾,大喊:“你别碰我!爹爹!我要爹爹……阿父!”   殷岚试图哄他:“你别怕,小姨不就是要带你去见爹爹……”   却始终不肯把殷远放开。   直到殷琰跟沈归烬赶了回来。   小黑猫正是因为嗅到了他们两人的气息,跑到原本殷远住的洞府前,“喵喵”叫着把两人引到这儿来。   殷琰在半空中一眼看到儿子,又看到强行抱着自己儿子的妹妹,眉头紧拧,施了个诀,让殷岚脱手。   随即望了眼沈归烬,沈归烬与他对视一眼,率先落到人群中,将刚从殷岚怀里挣出,吓得差点栽倒的殷远一把抱进怀里。   殷远小小的身体抖了一下,等看清眼前的人,终于止不住哭了出来:“呜呜,阿父,有人要抓我,阿远好害怕,呜呜……”   “乖,不怕,阿父和爹爹回来了。”   沈归烬将儿子搂紧,格外心疼地蹭了蹭儿子眼角的泪,让他转头确认爹爹也在,稍稍稳下殷远的情绪,又与殷琰交换视线,带着殷远掐诀离开。   殷琰挡在殷岚面前。   殷岚看看自己的哥哥,又看看把殷远抱走的沈归烬——她认得这人,此前七年间,她曾想过再找找大哥的下落,往潮音镇去过一两次,在药铺里见过这人。   殷远叫这人“阿父”,难道是……   殷岚没来得及想明白,便听殷琰冷声质问道:“你闹够了没有?”   殷岚神色微顿,瞬间想起自己要干什么,抓住殷琰的手,恳求道:   “哥,求你让二哥回来吧!他已经是个废人,没有办法再对你造成威胁,你为什么非把他逐出幽冥山?你不知外面有多少人想要他性命!你明明答应过要让他活着的!”   殷琰知道自己妹妹屡屡给自己传信令,就是为了这点儿事情,心头只觉厌烦,道:   “我只答应了不杀他,别人要找他寻仇,是他自己造了太多孽,跟我有什么关系?”   “可他毕竟是你的……”   半晌,殷岚动了动嘴唇,没敢再把“弟弟”两个字说出来。   她已经知道了殷焦当年对殷琰做过的事,心知肚明她两个哥哥早已反目成仇,可她还是抱着一丝期望,至少……她想让两个哥哥都活着。   殷岚:“你就算找个洞府,把二哥关起来都不行吗?非要这样眼睁睁看着他死?”   殷琰:“若你只是为了这点事,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他知道殷岚拎不清事的脾性,转身就要走。   殷岚“噗通”一声又跪下来,挡在他跟前,实在不知如何劝,想起了刚刚见过的殷远,慌忙说:“二哥当初也没有杀你,你现在还有了孩子,大哥,我们本来该是一家人的……”   “一家人?孩子?”   殷琰听她提起殷远,眉心都跳了起来,俯身一把揪住妹妹的衣领,“你知道我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吗?”   殷岚怔了怔:“哥……”   “殷焦当年要把我送去给易慕声做娈宠,但凡我运气差一点儿,这孩子就得姓易!从此之后他就要在合欢宗那种地方任人践踏!收收你那拎不清善恶是非的秉性吧,殷岚,你二哥他就是个畜生!”   殷琰咬牙恨道,“我儿子今年才六岁,你敢劝我把这样的畜生放到我儿子身边来?你自己想想你在做什么!?”   “我……”   “你若真想去找你二哥,就从幽冥山滚!从此之后也不要再当我是你哥,自个儿跟你那二哥试试什么叫苟且偷生的日子吧!”   殷岚从殷琰眼睛中看到前所未有的滔天恨意,吓得一句话也不敢再说出来。   殷琰看看妹妹,失望透顶,恨不得在她身上也打个魂契。   可殷岚这种糊涂性情,舍了生魂,回头也要被她那二哥糊弄得团团转,轻易就会丢了性命。   到底是三百年来的兄妹,他实在忍不下心杀她。   殷琰闭上眼睛,放开殷岚的衣领,叹了一声:“滚吧,离我和我儿子远远的,以后再也不要为你那二哥来见我。” 第34章 秘境 | “以后我养你。”   沈归烬带殷远回了洞府。   殷远在他怀里小声抽噎,眼角还挂着泪珠。   他实在被吓坏了——爹爹以前把他保护得很好,他知道爹爹身边总是有坏人,可没有亲眼见过,也没有谁像方才那样追着来抱他。   沈归烬亲亲儿子担惊受怕的小脸,满心歉疚:“是阿父和爹爹不好,出门没有告诉你,以后不会让阿远一个人待着。”   殷远看看他,抹抹眼泪,问:“爹爹和阿父去哪儿了?”   沈归烬从怀里掏出用结界温着的藕粉粥和肉饼,把儿子抱到洞府内的小石凳上,化掉结界,陪殷远吃饭:“去给阿远买吃的了,这是你爹爹以前最爱吃的肉饼,尝尝?”   殷远接过肉饼,抽抽鼻子,放到嘴边咬了一口。   酥香四溢,肉饼还是热的。   他又咬了一口。   沈归烬端起粥喂他喝。   殷远被父亲哄了一会儿,渐渐平复下来,手里的肉饼被咬了一大半,才想起什么,问:“爹爹以前爱吃这个?”   沈归烬拿手帕给他擦嘴:“对啊,阿父以前天天给爹爹买,爹爹还只爱吃刚出锅的。”   殷远恍然:“那阿父和爹爹以前住在一起?”   “当然,”沈归烬刮了刮他的小鼻子,“不然怎么会有你?”   殷远眨了眨眼睛,想不明白这有什么关系,但好像都得是爹爹或者娘亲和父亲在一起才会有小孩。   他又问:“那阿父后来为什么不跟爹爹一起住了?我以前也没有见过阿父……”   沈归烬沉默片刻,揉揉儿子的头:“是阿父不好,爹爹以前遇到了很多事情,不想给阿父惹麻烦,所以跟阿父分开了,阿父不知道你们过了这么多苦日子,也没有快点去找阿远……阿父给你道歉,好不好?”   殷远抿着唇看他一会儿:“阿父没有不喜欢我?”   “怎么会?”沈归烬叹了一声,搂住儿子,“阿父跟爹爹一样喜欢阿远。”   殷远看看手里的肉饼,毛茸茸的小脑袋往他怀里蹭蹭,泛出一丝委屈:“阿远好想阿父,学堂里的同学都有父亲,我没有……阿父以后不要跟阿远分开了。”   沈归烬抱着儿子的手一顿,低声说:“不会。”   只要殷远还需要他。   他看着殷远吃完了肉饼,藕粉粥虽没有喝完,但已经打了个小嗝。   沈归烬便把粥放下,不逼着儿子多吃,他见殷远从背着的小布包里翻出传音珠,递过来,小声说:“这颗珠子坏了,我用它叫爹爹,爹爹没有答应。”   他记得阿父昨天说过,什么事情都可以让阿父帮忙。   殷远满怀期望地眨着眼睛看他。   沈归烬接过珠子用灵力探了探,珠子自然没坏,但他不会告诉殷远是爹爹忘带了珠子,这样只会让小孩不安。   殷琰好不容易把殷远接回幽冥山,还派人守着,不再像从前那样时时紧绷,稍有倏忽,并非殷琰的错。   也是他自己忘了孩子的事。   沈归烬将灵力注入传音珠,让珠子亮了亮,又在其中嵌入自己的传音口令,把珠子还给殷远,说:“修好了。以后阿远不仅可以用珠子叫爹爹,也能叫阿父,阿父也会跟你说话。”   殷远觉得惊喜:“真的?”   沈归烬:“你试试。”   殷远便捧起珠子,小声喊:“阿父,阿父?”   沈归烬储物袋里的传音珠“叮咚”一声响起来。   他把传音珠取出来,跟殷远面对面用传音珠说话。   把殷远逗得直笑。   殷琰站在洞府门口,用神识探着里面的情景,闭上眼睛,稍稍松了口气。   他揉起方才被气得突跳钝痛的眉心,许久,待疼痛缓解了一些,才走进洞府。   殷远一看到他,便跑过来:“爹爹!”   殷琰俯身抱起儿子,揩揩他还有些泪痕的小脸蛋,问:“在跟阿父玩什么呢?”   殷远把传音珠拿出来,展示:“我的珠子现在可以叫爹爹,也可以叫阿父!”   殷琰笑起来,跟儿子说了两句话,眉心却还是一阵阵钝痛,只能把殷远放下:“以后你跟着阿父学术法,阿父还会教你很多东西。”   殷远乌灵灵的眼睛里又冒起星星,看看爹爹,又看看阿父:“真的?”   他早就想学厉害的术法,那样就可以保护爹爹!   殷琰抬头看沈归烬一眼。   沈归烬对殷远点头,却给殷琰神识传音道:“尊上这般信任我?”   “你自己的儿子,总不会害他,”殷琰看他一眼,“且你虽这么多年来没个长进,筑基中期,教殷远,也还勉强吧。”   沈归烬:“……呃。”   得亏他儿子现在是个凡人,不然沈归烬还得想想法子在殷琰眼皮子底下假装提升进境。   殷琰又看看儿子,摸摸他明明有天赋灵根,却直到现在都懵懂一片的灵台。   心底轻轻叹了一声。   他实在找不到值得信任的人,才把殷远拖到现在。   六岁,寻常没有天赋灵根资质的孩子,灵根、灵台、灵脉一并修成,过程虽漫长,却也不过拼些耐性,殷远如今灵根洞明,灵台却混沌,灵脉更是要从头养。   三者进境不齐,非但要有外人用灵力护持,一旦出了差错,还要吃不少苦头。   殷琰看沈归烬一眼,提醒:“你教阿远要格外小心些,若感到吃力,宁肯耽搁,也不能强逼他。”   其实最好是由他为儿子做指引,他是元婴高阶,对灵力掌控更精微,不会让殷远吃太大苦,可他如今灵脉紊乱,给殷远护持反而有风险。   只能找他的废柴丈夫。   沈归烬默不作声点头,知道殷琰在担心什么,他看着自己心性懵懂的孩子,心想,他不会让殷远吃一点苦。   殷琰又说:“阿远初学术法,还要有个方便炼体的地方,前山虽有现成的,可人来人往,到底不安全,回头我找人新建一个,得等些时日……”   沈归烬想了想说:“炼体是么,我倒有合适的选址。”   殷琰微挑了下眉:“你有?”   炼体与在洞府内打坐不同,需要一片足够开阔的场地,灵气不能聚拢,要在天地间散溢,还要充盈。   初入门的弟子都要炼体,如体修一般,先经历一番强身锻体的磨炼,将身体调整至最佳状态,引气入体后,才可将这种状态固存下来。   未来进境能走多远,根基扎不扎实,炼体是至关紧要的一步。   沈归烬取出无界门,在洞府中随便找了个空处安上去,按动门框上的玻璃珠,将其再度转为绿色。   轻轻一推,门后便出现一处幽静宽敞的庭院。   殷远在旁看着,他从未见过这些,睁大眼睛“哇”了一声。   殷琰也微微愣住。   沈归烬对殷琰道:“当初你问我要的大院子,我其实买了。”   只可惜回来后发现要住院子的人没了踪影。   殷琰看他一眼,张了张口,忽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心底升起一股无处安放的亏欠感和酸麻。   这老实人真是……   殷远拽着爹爹的手,又看看阿父:“我……我可以去看看吗?”   门后面的院子好漂亮。   殷琰低头看了眼儿子:“当然。”   殷远率先跑进去。   沈归烬走到殷琰跟前,做了个邀请的动作:“尊上去看看夫君为你准备的房子?”   殷琰轻咬了下嘴唇,想端架子,却有些端不起来。   半晌,只矜傲地点了下头。   沈归烬笑起来,拉着自己的傲娇夫郎进了门。   庭院极其开阔,殷琰当初说要“大”院子,沈归烬真给他找了一个大的,大到殷远迈着小短腿在院子里撒开跑了半晌,还没跑完一圈。   四下环境清幽,甚至太清幽了,殷琰用神识探了片刻,发现四周除了林海远山,竟找不到一丝人烟。   半晌,他反应过来:“秘境?”   “天机秘境。”   沈归烬说,“天机阁的产业,尊上想必也有过耳闻,只要给足灵石,不问出身来历,都能在此寻得一处庇护之所。”   天机阁是修真界唯一中立的组织,只做生意,不问是非。   殷琰有些诧异:“你还有天机阁的人脉?”   他自然听过天机阁的大名,但这般势力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搭上的,给足灵石是一说,想寻到天机阁的门路,得有内部人士担保引荐,还得要一定的机缘。   沈归一介低阶药修……   沈归烬轻咳一声:“我当年到处采药,游南逛北,也攒下过不少机缘。”   殷琰匪夷地看着他,想来想去,好像也只有如此,忍不住道:“那你这机缘可真够深厚的。”   先是捞到了道祖的遗物,又跟天机阁这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组织搭上了联系。   沈归烬瞎话越编越顺畅:“那是,不然当初怎能捡到尊上?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有点儿运气。”   殷琰:“……”   半晌,又回头看向眼前的院落。   院落的确不错,因是秘境,虽然久无人居,也没有滋长出任何陈腐的气息,周边灵气轻盈散溢,的确是炼体打根基的好地方。   但天机阁要价向来不菲,殷琰想到沈归当年竟肯豪掷灵石,为他租下这样一个地方……   他低声道:“这地方不便宜吧?你租了多久?”   沈归烬:“呃,也……还行,我有道祖的私藏,这点钱不算什么,租了……咳,百八十年吧。”   他说了个保守的数字。   实际上根本一分钱没花,找天机阁主现讨的。   大概要租到天机阁不幸倒闭的那天。   殷琰在心底算了一会儿,以他此前道听途说过的市价,至少要数百万灵石,对普通散修来说,差不多是一辈子的资产了。   道祖当年留下的资产是不少,却也经不住这样花。   便对沈归烬说:“回头我补给你。”   沈归烬:“……”   这对他来说实在是件小事,那些灵石钱财放着也没其他用处,如今有了儿子夫郎,给对方购置家产,照顾夫儿俩的生活,对他来说理所当然。   本也是应当担起的责任。   沈归烬正想找个理由糊弄了。   却听殷琰说:“以后我养你。”   沈归烬张了张嘴,愣住。   殷琰看着他,眼皮往下垂了垂,目光落到沈归烬那双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手上。   忍不住伸手勾起。   他以前常喜欢这样扯夫君的手,如今做了魔君,有时会想,却不好再做这些小动作。   便将沈归烬的手反握进掌心:“我带你到幽冥山,自不会再让你为生计安危忧心,你此前救我性命,我未曾报答,还坑了你不少机缘……本座也不是那么不识恩情的人,以后你想要什么东西,尽数说给我,本座都会满足。”   沈归烬:“……”   他看看自己被攥进殷琰掌心的手,想到自己如今是个带孩子吃软饭的。   人设不好崩,沈归烬便没再说什么。   殷远正在庭院里撒了欢地跑,他还从来没有住过这么大、这么漂亮的房子,看到什么都觉新奇,一会儿便跑过来叫爹爹和阿父,拉着两人一起去看。   殷琰收到了两条信令——幽冥山事务不绝,战事刚息,大大小小的麻烦都等着他去处理。   他还要腾出时间修炼,以应对将来的威胁。   只能陪殷远在庭院里逛了片刻,便转身离开。   临走前对沈归烬说:“帮我带好孩子,本座回来疼你。”   沈归烬:“……哦。” 第35章 外患 | 他就是要给合欢宗找麻烦。   沈归烬方才探了殷琰收到的信令。   还是合欢宗的麻烦。   昨日殷琰把合欢宗送来的那两个男宠丢了回去,今日这两人又径自找了回来,也不进山,就守在护山大阵前,说易宗主吩咐,如今他们已是幽冥山的人,除非殷琰把他们杀了,否则这两人就要一直在幽冥山守下去。   想来殷琰若真杀了这两人,易慕声便会以此为借口,前来挑事。   真是甩不脱的狗皮膏药,仗着进境高一重,如此欺负他的小夫郎。   沈归烬心里琢磨了一会儿,想着该怎么给合欢宗也找点事儿。   殷远跑到他跟前,叫他:“阿父。”   沈归烬垂头望向儿子,眉目缓和下来,俯下身,摸摸殷远的头:“宝贝怎么了?”   殷远小心扯扯他的手指:“爹爹说你会教我术法……”   沈归烬笑了:“阿远想学啊?”   殷远点头:“我想学很厉害的术法,以后可以保护爹爹。”   顿了顿,又说,“也保护阿父。”   沈归烬将儿子抱进怀里,亲亲,打量四周尚且空荡的屋子,一边叫来化形怪,指使它往屋子里运此前从潮音镇搬来的锅碗瓢盆,把四处装填起来,一边问阿远:“那你告诉阿父,你最想修什么术法?”   殷远想了想:“我想……想像阿父一样,会炼丹熬药。”   沈归烬:“嗯?”   寻常小孩儿十有八九都想做剑修,因为最出风头,但药修平日里闷声不响,整日跟丹药炉打交道,看起来灰头土脸的,很少有孩子想学这个。   殷远小小声说:“我学会熬药,就可以给爹爹治病了。”   沈归烬看看儿子,叹了一声,摸摸他满是心事的小脑袋:“阿父以后就可以给爹爹治病,阿远学自己喜欢的,不用担心其他的事情。”   世间分门别类的术法,样样他都精通,无论殷远想学什么,他都可以帮儿子把路铺好。   殷远看他一眼,小声嘟囔着“我自己喜欢的”,像是没什么主意。   他小小的脑袋瓜里还没有太多对术法的概念,只知道爹爹平日里要喝灵药,其他术法甚至都没见过。   沈归烬又亲亲他:“不急,阿父以后讲给你,阿远现在要打根基,只需要每天跑来跑去地玩一玩,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很快就知道怎么用术法了。”   殷远不太敢相信:“真的?”   他听说学术法很苦,爹爹以前也跟他说过,他要比旁人更努力一些,才能把根基打好。   沈归烬捏捏他软嫩的掌心:“有阿父在,阿远不用吃苦。”   *   殷琰坐在魔君主座上,听着座下弟子们的聒噪,头痛欲裂。   易慕声实在是个难缠的人物,闭关期间轻描淡写给他送两个男宠,就让幽冥山上下仰仗惯了合欢宗势力的废物们吵得不可开交。   大部分人都劝他要承易慕声的情,收下这两个男宠,好保住幽冥山当下的安稳,以免跟合欢宗起冲突。   其中一名姓周的长老道:“易宗主心悦尊上,这本是尊上可以仰仗的势力,尊上纵然与其有些瓜葛,但魔道处事向来以利而合,不拘那些小节,尊上又何必对眼前的好处过不去?”   殷琰撑着额头,冷冷看对方一眼:“意思是我放两个眼线在身边?”   那两人确是男宠,可也分明是易慕声派来的眼线。   周长老:“眼线不眼线的,尊上防着点不就是了?总不至于跟合欢宗撕破脸,如今我等弟子追随尊上,尊上也不能拉着大伙儿一并跳火坑啊!”   殷琰想,那就是要他一个人跳火坑。   想得挺美。   他初掌权柄,幽冥山血洗了一遍,却也不能把人都杀光了,这些长老、下属大都有些实力,但当惯了墙头草,行事作风只为保住自己那点儿利益……殷琰恨不得把这些人全都杀了。   可一时半会儿杀不动。   眼前局势堪堪稳定,他需要这些人为自己做事。   殷琰将目光瞥向旁边的右护法敖良。   敖良倒是一声不吭,在这儿装死。   这位右护法一向圆滑,此前在他与殷焦之间反复横跳,此刻看出他本就是要杀定了这两个男宠,所以一言不发,想把自己摘出去。   殷琰偏要问:“敖护法觉得呢?”   敖良一惊,看向殷琰,又看看座下那些振振有词的长老们,谁都不愿得罪,半晌,憋出一句:“自然是听尊上……”   殷琰一记眼神杀过去。   敖良猛地一激灵。   他天资不行,却有野心,当初投了殷焦,本是心心念念要学对方手里的魔功,不料差点成了这魔功的祭品。   如今又投向殷琰,殷琰对前尘既往不咎,但话也说得明白,要看他日后的作为。   敖良如今的境界才只到结丹高阶,与座下那些说话的长老们都差着一截,所以谁也不敢得罪,想两边讨好。   殷琰却要逼他站位。   他踟蹰许久,想到未来再想进境,终究只能仰仗魔君手里漏出的资源,半晌,硬着头皮顺殷琰的意思道:“合欢宗如此侮辱尊上,我……我幽冥山岂能容忍?自然是要把那两人杀了!”   其他人立刻把矛头对准他:“杀了?说的轻巧,小不忍则乱大谋,合欢宗回头找上门来,如何应对?”   敖良:“那易慕声还在闭关,怎会不顾自己的进境,专挑这个时候找我们的麻烦?无非是用这种小计俩,扰得尊上不得清静,耽误尊上的修行,是……是吧尊上!”   殷琰摆出一副懒懒的表情,不作回答。   支着座椅看他们吵。   敖良只能转过头,接着跟长老们抬杠。   殷琰抽空对旁边的侍从神识传音道:“此前清点库房,殷焦在位时搜刮了不少好东西,里面有没有发带,把能找到的都给我拿过来。”   “发……发带?”   侍从先是一愣,随即迎上殷琰冷淡的眉眼,半句话也不敢多问,转身去办。   不一会儿,捧了个装满发带的盒子回来。   底下人还在吵,殷琰低头给自己夫君挑起发带。   半炷香的功夫,他挑出两条比较合眼的,抬头看了看吵得脸红脖子粗的众人,估算着时间,心说也该来了。   果然,很快有弟子通报,说燕如嫣求见。   殷琰让她进来。   燕如嫣一进门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也不顾周边吵闹的众人,径自向殷琰叩头认罪道:   “禀尊上,方才合欢宗送来的那两名男宠在弟子经过时出言侮辱尊上,弟子一时气急,将人杀了,请尊上责罚。”   此言一出,四下寂然。   殷琰抬了抬眼皮:“杀了?”   燕如嫣点头,叩伏在地上:“弟子在幽冥山修行近百载,此前被殷焦掳作侍妾,受尽欺辱,是尊上归来,才侥幸脱困,曾立誓要追随尊上鞍前马后!可那两名男宠在我宗门户前大放厥词,弟子实在看不过眼……若因此被合欢宗记恨,弟子愿自行承担后果!”   话音落地,不待殷琰说什么,旁边的周长老先坐不住了:“那两人能放什么厥词?你……怎敢就这样把人杀了?”   燕如嫣看他一眼:“侮辱尊上的话,要我当堂念给你?”   周长老张了张嘴,闭上。   他如今是元婴初阶,却已年迈,此后进境无望,只想在这山头混吃等死,此前还收了合欢宗不少好处,也不敢当面得罪殷琰,只说:   “这燕姑娘行事鲁莽,以后没准儿要给我宗惹下大麻烦!为了我幽冥山日后的安稳,也只能把她送去合欢宗赔罪,好平息易宗主的怒火,换来我两宗日后的交情!”   殷琰搭下眼皮,看着这老东西:“我宗弟子回护我,杀了侮辱本座的人,你的意思是,要我把这样的弟子送去给对方赔不是?”   周长老一怔:“这……”   殷琰把挑出的两条发带叠好,收进怀里,淡淡说:“行事是有些鲁莽,且罚半个月灵石吧。至于那两个男宠……就当我已收下,出言不逊在我宗内本也该死,杀就杀了,也没什么问题。”   周长老:“可,可是尊上……”   殷琰从高座上起身,走到周长老跟前,拍拍他:“我知你也是为了幽冥山好,既如此忧心本座和合欢宗的关系,那就遣你过去,代本座给那易宗主赔个不是吧。”   周长老脸色顿时一变。   殷琰也懒得再听这些人掰扯,转身就走,临走前却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望一眼:“哦,对了,本座身边还缺一个护法……”   顿了顿,他目光落到燕如嫣身上,“就你吧。此后左护法这职务,你来当。”   *   沈归烬趁儿子吃饭的功夫,拿传音珠给公孙蔼传消息。   公孙蔼这几年来日子过得愈发滋润:“小子啊,我看你如今也是稳下心来了,有空不妨到我万药谷里坐坐,咱俩对弈一局,老朽我如今棋艺精湛,弟子们个个不如,已许久没人下得过我了。”   沈归烬:“那必然是弟子让着你。”   公孙蔼:“……”   公孙蔼要把传音珠给挂了。   沈归烬忙道:“别,今日有事找你。”   公孙蔼顿时警觉:“又是什么破事?”   沈归烬:“此前我让你查的那名叫‘长情恨’的毒,七年过去,你做出解药没有?”   “哦,这个……”   提起医药,公孙蔼有些兴致,坐起身说,“解药是做出来了,但有五感尽失的副作用,还不知如何祛除,便也拿不出手给你,况且这毒邪性,不敢轻易给弟子们试毒,所以进程缓慢,估摸着还要等一阵子。”   沈归烬想,好吧,那就再等等。   总归他现在在殷琰身边。   又问:“你既研究这毒,有没有追踪过它的流向?万法盟内有弟子中招吗?”   公孙蔼叹了一声,只以为沈归烬操心后辈,摇头道:   “那自然是有些不检点的染上,不过盟内戒律严苛,沾染的弟子大多寻花问柳,你也知这坊间的窑子大都是合欢宗开的,如今正魔两道平和,做些来往生意,沾染的弟子自是犯了戒律,都给逐出门去了,寻常弟子哪会染上这个?”   沈归烬:“什么叫来往生意?合欢宗在万法盟的地界开窑子,应子真一点儿都不管?”   公孙蔼:“啊?这……”   他挠挠头,心想烟红柳绿之地古来就有,沈归烬以前也看不惯这些,但当盟主的时候也没多管,只在宗内颁布过戒律……毕竟是管不过来的事。   却听对方隔了三百年,忽然劈头盖脸骂道:   “这等肮脏龌龊的地方,荼毒我盟内弟子心性,私下里谁知又祸害过多少人?做生意,做什么生意?那窑子里的人个个都是愿意的?莫不是从别处掳来,摧折调教,才被迫做这种营生!”   公孙蔼:“呃,是……话是这么个道理,就是……”   沈归烬:“你以万药谷长老的名义,现在就去给应子真写封信,让他派人去查,尤查那些在青楼里做事的人,个个都给他们查干净了,窑子该封就封,少让合欢宗借着狗屁做生意的名头渗透进来!”   他话说得重了些,公孙蔼一时摸不着头脑,但想到沈归烬平日里不爱管事的性格,如今骤然发难——莫非是查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嘶。   公孙蔼心下一惊,连忙重视道:“好,好,我这就去给应子真写信!”   沈归烬又交代:“别把我的消息透露出去。”   公孙蔼想到自己未来的安稳日子,重重点头:“放心,没你的事!”   都是他自己查毒查出来的!   沈归烬息了传音珠,靠在椅子上闭目想了一会儿。   他以前是不大爱管这些闲事,每个世界自有其运行逻辑,他不过是来走任务,世间藏污纳垢之处多得很,不是他一个人能管得过来的。   可他如今就是要给合欢宗找麻烦。   管那易慕声有没有真的借着窑子布什么局,这地方总不会干净。   不干净,就一定能查出什么。   让合欢宗也“外患”一下吧,省得天天盯着他小夫郎。   “阿父!”   沈归烬睁开眼,看到自己的宝贝儿子手里捧着个小空碗,正在眼巴巴看他。   殷远把小碗举到他跟前,小声说:“阿远还有点想吃。”   他第一次给儿子做饭,殷远吃的嘴巴上都是饭粒,肚子已经滚圆,但看看被阿父用结界罩在锅里温着的饭菜,还是咽了口唾沫。   阿父做饭真好吃,他从来没吃过花样这么多,这么好吃的饭菜。   还是热乎乎的。   殷远跟沈归烬亲近了不少,却也没有像对殷琰那样,敢放任撒娇或是缠着他要,只是一双眼睛布灵布灵地望着,冲阿父眨一眨。   沈归烬被儿子看得心软,摸摸他圆滚滚的小肚皮:“再吃要撑坏了。”   殷远捧着小碗的手有些沮丧地放下:“那……”   沈归烬忙道:“但可以再吃一口,吃完了跟阿父一起去散步,好不好?”   殷远立刻又高兴了:“好!阿父真好!”   他喜欢跟阿父一起去散步,阿父会给他讲故事。   沈归烬接过小碗,指指自己的脸颊:“亲阿父一口。”   殷远凑上前,“吧唧”一声。 第36章 夫君 | “尊上再疼疼我?”   殷琰傍晚才回到住处。   推开无界门,沈归烬正在陪儿子吃晚饭。   殷远一见他眼睛便亮了起来,小嘴上还沾着菜叶,从桌前站起身:“爹爹!”   沈归烬按着他,把他嘴巴上的菜叶擦干净。   殷琰走过去,让儿子坐下,看了眼桌上丰盛的菜肴,又看看儿子一高兴起来就装满星星似的眼睛,又将目光落到沈归烬身上。   心想,世上再没有比沈归更体贴贤惠的夫君。   他在桌边坐下,沈归烬顺手给他也盛了碗排骨汤。   知道殷琰要傲娇摆架子,把台阶也递过去:“陪儿子吃点。”   殷琰接过汤匙,低头尝了一口,好鲜。   他便想起当年在山脚小院,夫君每日给他做饭熬药的日子。   殷琰默不作声喝着,抬头再看一眼,沈归烬正哄着儿子再吃一口蔬菜——殷远跟殷琰一样,什么都爱吃,虽然不挑,但对大排骨的兴趣显然比胡萝卜强。   夜间吃太多油腻的会不消化,沈归烬把他小碗里多装两块胡萝卜,大排骨就放不下了。   殷远很乖,会先把自己小碗里的东西吃干净,再给阿父指指还想吃什么。   沈归烬就这样骗他吃了小半碗蔬菜。   殷琰在旁看着,听了一下午吵闹的头痛似乎都缓解不少。   他借着“陪儿子吃饭”的名义,往自己碗里多夹了几块肉——反正沈归不会硬给他塞胡萝卜。   饭间,殷琰问儿子今天学了什么。   殷远今天过得很开心,有阿父陪着,几乎玩了一整天,掰着手指头给爹爹数:   “阿父带我用术法飞,我们飞到山顶上,再下来,再往山上爬,路上看了好多有意思的东西!小花,小草,会飞的小兔子,还有亮晶晶的小蚂蚁……中午阿父给我做饭吃,下午我们又去山上……”   秘境中没有人,但空间广阔,山川河流的景色与外界如出一辙,又有独属于秘境的灵虫灵禽。   沈归烬一边带儿子长见识,一边着意引导他跑来跑去的炼体。   但在殷远眼中只是玩。   殷琰认真听着,儿子讲得兴致勃勃,他不忍扫兴,便用神识传音对沈归烬道:“不是要你教他吗,怎带着玩了一天?”   沈归烬:“炼体也不定就要在一个地方待着,阿远喜欢跑,带他到处看看,也能煅塑筋骨。”   殷琰不置可否。   他出身魔道,自殷晟死后,连入宗门修行的门路都没有,只能借着给宗门做杂役的机会,想方设法偷学一些根底,常常见那些入门弟子们在校场上夏练三伏、冬练三九,日日枯燥得很,没听说过到处玩还能煅塑筋骨的。   殷琰觉得是沈归太宠儿子:“你也不要一味纵着他,根基打不好,以后要吃更多的苦。”   沈归烬:“尊上放心,我从前也是这么过来的,不会耽误阿远以后。”   殷琰心想你一个筑基中期的废柴,好意思炫耀:“你也不是什么体修,药道一途最不需用到体魄,阿远以后不定要走这条路,不能由着……”   沈归烬:“我体魄如何,尊上心里不清楚?”   殷琰:“……?”   被勺子里的汤呛到了。   阿远十分懂事地给他拿了条帕子,像阿父哄自己那样,拍拍:“爹爹不要着急,慢慢喝,锅里还有。”   殷琰:“……”   沈归烬看着自家小夫郎的耳朵尖泛起红来。   ……   吃过饭,陪着夫郎儿子消消食,沈归烬和殷琰又把殷远带回洞府。   秘境广阔清幽,灵气散溢,适合炼体和修习术法,洞府内灵气凝聚,更易于滋养灵体,适于打坐休养,所以夜里要在洞府睡。   殷远临睡前还是要听故事。   殷琰没走,就坐在一旁宁息打坐,听夫君给儿子讲万法道祖当年在含山秘境力压一众高阶修士、独揽一大堆密器法宝的桥段。   沈归烬说:   “那含山秘境也不是什么稀罕地方,就是里面多了一重雾气,看着鬼森森的,有点扰人心智,但是秘境中自然生长着一种藏魂花,摘了花瓣含在嘴里,便能破除干扰。   “道祖当年才只是结丹,世人都是瞎说——结丹怎能打得过那么多高阶修士?道祖只是把那些元婴老怪们引到秘境中央,那里是整个秘境雾障最浓的地方。   “然后把周边的藏魂花都薅光了,全吞下肚,不给元婴老怪们留。   “那些老怪们被迷惑了心智,在秘境中互相残杀起来,道祖趁机捡漏,偷了秘境里的法宝就跑……”   殷远听得眼睛一眨不眨。   殷琰在一旁打坐得有些心神不宁,他头痛未解,情毒又隐隐有发作的趋势,没能静心进入内观。   听沈归烬这么胡说八道一通,殷琰忍不住道:   “道祖当年在含山秘境的造化无人可知,因那秘境后来莫名其妙坍塌了,除了道祖,所有进去的人都死在了里面,你怎么知道是道祖坑了别人就跑?”   沈归烬:“哦,我走南逛北采药,听到的小道消息多嘛!”   殷琰:“……”   又是走南逛北……多半是自个儿瞎编的。   殷远问:“为什么秘境会塌?”   他今天刚了解到秘境的概念,知道跟阿父和爹爹一起住的庭院也是秘境,忍不住有点担心。   沈归烬揉揉儿子毛茸茸的头发:“因为那秘境里的法宝就是秘境本身,含山秘境其实早就塌了,但被法宝一直冻结着时间,道祖把法宝取走,秘境自然就不复存在——咱们的秘境跟这个不一样,不会塌的。”   殷远觉得好神奇,又问:“那是什么法宝,好厉害!”   沈归烬看一眼殷远挂在脖子里的令天仪,帮他掖掖小被子:“这阿父就不知道了,都是道听途说的呢。”   殷远有些不尽兴:“那后来呢?道祖拿了法宝又去了哪儿?”   “后来啊……”   沈归烬把儿子挣出被窝的脑袋按回去,“后来道祖就揣着法宝回家睡觉去了,跟阿远一样。”   殷远:“……”   殷琰:“……”   殷琰想,这都什么莫名其妙的情节,果然是胡乱编的。   沈归烬把儿子哄睡,走到殷琰身边。   殷琰打坐分神,不是因为他在旁边吵——高阶修士自有在任何环境下都沉入内观的本事,殷琰却做得坎坷。   沈归烬猜测是因为他身上的病症。   殷琰多年来用灵力压制情毒,昨日一场纾解,或许让对方缓了口气,但那毒根日复一日浸透在身体里,加上当年提前破除灵台禁制留下的后遗症……   沈归烬走到殷琰背后,指尖抵住对方头顶的穴位,轻车熟路替夫郎揉按起来。   殷琰在静坐中睁眼,抬头看了看他。   沈归烬有些话想问,斟酌半晌:“我记得三百年前幽冥山跟道祖有仇,我给儿子讲这些,尊上看起来也并不介意?”   殷琰漫不经心道:“殷晟咎由自取,死得活该,我有什么介意的——回头你给阿远讲这段,记得多说两句殷晟的恶行,把殷焦也带上,好让儿子知道,不能跟着这些没远见的蠢货学。”   沈归烬:“……”   他家夫郎好像对过往的仇怨也没那么在意?   沈归烬还想再问什么,却听殷琰忽然“嘶”了一声。   他立刻松了手,顺着殷琰的胳膊摸到他的脉搏,探了一会儿,道:   “尊上此前留下了后遗症,多年来只顾进境,没及时照料,病症日积月累,将来只会愈发麻烦,还要耽误日后的修行……”   说着从手中化出灵针,“我帮尊上解一解?”   殷琰将灵针化掉:“不用。”   此前他是个傻子便罢了,如今身为魔君,并非对这个夫君有猜忌,只是不敢将自己置于无可防范的境地。   施针时灵力要深入灵台,对方动任何手脚他都无从抵御,沈归真要做什么,甚或只是手抖一下,以他如今的底子,不死也要丢几重进境。   沈归烬看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提防,想了想,也不坚持:   “那尊上总得喝药养养,后山地方大,我又是药修,刚还寻思着能不能给拨块地给我,种些灵草仙药什么的?阿远脾胃不好,日后也需调理……”   殷琰沉思了一会儿,他此前也不得不日日到外面买药——提防归提防,药还是要喝的。   便答应道:“明日让属下去办。”   沈归烬指尖贴着殷琰太阳穴又揉了一会儿,感到对方皮肤上渐渐泛起的热度。   殷琰一声不吭,只假装打坐。   沈归烬心底暗笑,想着他的傲娇小夫郎还是要等着他来主动,便凑到对方耳边:“对了,我记得尊上早间说……要疼我?”   殷琰搭在膝盖上的指尖微松,暗自舒了口气,转头正要装模作样地再摆摆架子……沈归烬离他太近,嘴唇在他脸畔蹭过,不偏不倚落到他的唇上。   殷琰愣住,心一下子乱了。   他看到沈归烬近在咫尺,似笑非笑的眼睛。   心里忽然“咯噔”了一声,生出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觉……   他这夫君好像也……不是太老实。   殷琰喉结微滚,脑袋里的想法卡壳了半晌,没能想明白,只下意识抓住沈归烬的衣领,掐了个诀,顷刻间带着他闪入另一座洞府。   直接将人按在榻上。   他自以为是上位者,即便被撩拨,也要拿捏主动权,又想,反正他与沈归早已做了夫夫,自己还是这山头的魔君,睡自己的夫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沈归烬被他按在床头,也不反抗,任着他胡来。   ……   事毕。   沈归烬起身,瞥了眼埋头在被褥里,看也不敢看他的殷琰。   小夫郎在人前装得人五人六,摆什么魔君的架子,实际上还是从前那个小哭包,一会儿就受不住,咬牙切齿地要他调换体位,还要呜呜咽咽把眼睛藏起来。   真是可爱。   沈归烬心情愉悦,觉得这废柴夫君当得很划算,有软饭吃,又有美人睡,简直是神仙日子。   他随手捞了件衣服,任劳任怨地打水帮殷琰清洗。   殷琰片刻后才缓过劲儿来,被沈归烬抱进怀里,偷出一只眼睛,瞄着对方仔仔细细帮自己清洗。   他脸上浮起潮红,身体多少还是有些敏感,忍不住瑟缩一下……沈归烬这会儿是正经人,不再刻意作弄他,会停下手,待殷琰不大自在地将偷看的眼睛藏好,才继续。   殷琰被侍候得很舒服,半晌,放松下来,懒洋洋的指尖绕到沈归烬背后,摸到了对方的头发。   他想起日间挑选的发带。   他从沈归烬怀里坐起,接过对方递来的衣服,也不穿鞋,将衣服随便一裹,赤脚踩在地上,用灵力将两条发带勾进手里。   沈归烬正要起身收拾床铺,被殷琰拉了一把,按着坐回床上。   魔君这会儿又找回了点儿架子,披着松垮的衣服,屈膝往沈归烬两腿之间一抵,一手搭在他肩上,另一手绕过沈归烬脑后,将他松松垮垮扎在头上的旧发带捋下来。   乌发如瀑,倾泻而下。   殷琰把发丝掬在掌心,细细观摩半晌,觉得这夫君头发长得真好。   样貌也好,分明是双含情的丹凤眼,看过来的目光却温润清和,且虽只是筑基中期,却莫名给人一种从容不迫的高山仰止感……怪不得潮音镇那么多人属意他。   最终落到了自己手里。   殷琰想到这些,便没由来地泛起一股难以描述的愉悦。   他是很喜欢沈归。   否则也不会七年来魂牵梦萦。   但身为魔君,不肯把这点心意轻易表露出来,殷琰用绕着旧发带的指尖轻轻挑了挑夫君的下颌,故作漫不经心道:“七年,那么贵的秘境说买就买,一条发带用这么久,也不肯换?”   沈归烬:“……”   他目光落到对方取出的那两条新发带上,心想,给他送东西就送吧,还要摆摆架子。   沈归烬装足老实人身份:“该省省,该花花,东西还好好的,又没坏,为何要换?”   殷琰瘪了下嘴,对这个答案不是很满意。   老实人真不会说话。   他搭着沈归烬的肩膀,指尖在他头发上拨拉了两下,从两条发带中挑出一条,亲手缠上去:“本座说了疼你,以后用不着这么俭省,月月都给你换新的。”   沈归烬绷着下颌忍笑,看小夫郎在自己跟前装霸道总裁。   殷琰瞥见他弯起的眼角:“笑什么?”   沈归烬轻咳一声:“想起尊上以前给我扎头发,打了个死结,害我解半天没解下来,最后把头发绞了,才脱困。”   殷琰给他系发带的手一顿。   他做傻子哥儿时是给沈归烬系过头发,当时沈归烬夸他系得好……虽然后来是难解了点儿。   殷琰眉眼更加不快,将手里的发带一撇:“那你自己系!”   沈归烬一把抓住他的手:“尊上别气,我错了。”   殷琰:“……”   他觉得自己在被对方戏弄,可沈归烬看过来的眼神又真挚,像是真老实。   殷琰蹙了蹙眉,有一瞬间觉得看不懂对方,但这种感觉转瞬即逝,因为沈归烬在他指尖亲了亲,讨好地说:“有尊上亲手给我扎头发,在下把头发全铰了,也乐意。”   “……”   殷琰嘴角又勾起来,往沈归烬跟前蹭蹭,贴得近些,环着对方的脖子,重又给对方扎起头发,动作放轻:“扯痛了就说,本座又不是什么豺狼,吓得你要铰了头发去当和尚……”   沈归烬微微仰头,硬撑着身子——他这小夫郎嘴上说着硬话,却净干一些招人欺负的事。   一件外袍穿得歪歪斜斜,领口露一大片,就这么毫不自知地往他脸前贴过来。   他稍一垂眸,便顺着那领口,看尽了乍泄的风光。   身上还有瘢点的红痕。   真是……   沈归烬有心给殷琰捞一下领口,刚一动手,殷琰“啧”的一声,往他手上轻打一巴掌:“别乱动,头发散了!”   沈归烬:“……”   殷琰还往他两腿间又蹭近了些。   一个头发也不知道要扎到猴年马月,沈归烬忍了许久,这会儿是真有点想当和尚了,刚感到殷琰把手放开,正要松一口气,却听对方又“啧”了一声:“怎么有点丑啊……”   殷琰把那发带又解了。   “……”   祖宗。   沈归烬忍无可忍,在殷琰还在摆弄他那点儿头发时,他反手一把握住对方笨得不行的手,将还没扎好的发带一把捋了下来:“不扎了。”   殷琰:“?”   沈归烬将殷琰一把揽进怀里,随手一按对方敏感的腰窝,殷琰身子一软,毫无防备地“啊”了一声,被沈归烬重新压进床褥。   不待霸道总裁找场子骂出来,沈归烬率先堵住对方的嘴唇。   直把殷琰吻得气喘,无力挣扎,才起身,稍微弥补一下人设道:“尊上再疼疼我?” 第37章 心法 | 还是软饭好吃一些。   一道信令传来,殷琰瞬间被惊醒。   他在床榻上睁开眼,发现自己居然睡着了。   怎么回事!他可是元婴高阶,怎么……   殷琰忙起身,坐起的一瞬间,竟感到浑身酸乏,一时间甚至没撑住又栽了回去……   嘶。   殷琰蹙眉缓了半晌,才从床上艰难起身。   他想起昨夜的事。   沈归这个……   正好,沈归烬从外面打水回来。   见殷琰醒了,老实人沈归烬嘘寒问暖地说道:“尊上起了?有哪里不舒服?我给尊上奉杯茶?”   昨夜是折腾得狠了点儿,殷琰底子不大好,又被情毒牵制,沈归烬寻思着得喝点灵茶仙露养养。   殷琰抿了抿唇,把事后找茬的话生生忍了回去。   显得自己很不行,被一个筑基修士折腾到睡晕过去,还要恼羞成怒似的。   他从床头捞了件叠好的衣服,规规矩矩把自己裹紧,再不敢像昨夜那般招摇,硬撑着酸软的腿脚,从床上下来,故作轻描淡写地说:   “没什么不舒服,许是近来修行久了,不小心睡了过去,也用不着奉……”   话没说完,沈归烬已将茶水递到了他唇边。   殷琰顿了顿,莫名其妙就着对方的手喝了下去。   话也跟着咽了。   沈归烬又拿来毛巾给他擦脸,像当初在潮音镇每天照顾小傻子那样……殷琰也没觉得异常,被对方捧着脸仔仔细细将脸上的睡痕擦干净。   直到沈归烬扶着他到镜前坐下,给他梳起头发。   殷琰忽然有些心虚地想起什么,下意识瞥了眼自己的手腕。   好在没什么痕迹。   沈归放肆是放肆了点儿,从始至终还是顾着他,没让他难受。   只是……   他抬头对着镜子瞥见沈归烬脑后扎着的发带。   忍了半晌,还是轻咳一声道:“昨夜不是给了你两条发带么,偏……偏要戴这一条?”   沈归烬捋着他头发的手一顿,垂眸望向殷琰在镜子里有些不自在的脸,想了想:“那明晚给尊上换一条?”   殷琰:“…………”   张了张嘴,面红耳赤地没想出来要骂什么。   他以后再不会给沈归送发带了。   殷琰不再说话,将乌七八糟的画面从脑子里撇开,在镜子前老老实实坐了一会儿。   很快想起正事。   他打开方才收到的信令,看了一眼。   被他打发到合欢宗的周长老死了。   意料之中。   易慕声是个极其阴晴不定的人,面上和善,行事却狠辣,他杀了易慕声送来的两个男宠,对易慕声来说便是挑衅,却又派周长老赔不是——易慕声才不会觉得那是赔不是,只会觉得愈发挑衅。   自然要杀了周长老。   殷琰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他表面的说和也做了,此后幽冥山上下估计无人再敢劝他攀附易慕声。   只是将来一段时日,合欢宗大抵要麻烦些。   以易慕声的性情,之后一段日子必不会让他好过,定然要想方设法讨回场子。   好在对方如今还在闭关,也不会分出太多精力来,殷琰盘算着自己可用的资源,攒出些微胜算,闭目忍了忍,心想,也不是撑不过去。   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向易慕声妥协。   沈归烬帮他扎好头发,用神识窥见了那条信令。   殷琰转头道:   “接下来一段时间幽冥山大抵不会太平,你在后山待着,好好看顾殷远,我虽不想拘着他,这段时日,也别让他在山里乱跑,你也是,有什么事吩咐下属去做,后山的人都会听你调遣。”   沈归烬想,合欢宗才更不会太平。   他点头:“听尊上的。”   *   合欢宗果然没有太平。   万法盟近来不知何故,忽然大肆稽查各宗门辖区内的青楼——近两年正魔两道太平,合欢宗此前仗着“做生意”的名头,在修真界各处开了不少窑子。   如今被万法盟查了个底朝天,并牵连出了一条其与某些正道宗门勾结,拐卖人口、逼良为娼的产业。   听闻万法盟盟主应子真震怒,下令把这些青楼一个不漏全打掉,还要严查那些与合欢宗暗中勾结的长老甚至宗主。   合欢宗牵自顾不暇,没空再找幽冥山的事。   沈归烬从公孙蔼口中听闻了这些消息,多少有些诧异。   他知道易慕声不会干净,都开青楼了,逼良为娼这种事肯定跑不了。   本只是想给对方找些麻烦,没想到还捅出这么大一桩勾当。   公孙蔼啧啧叹道:“得亏是你打的招呼,我就说什么事能让你上心,果真是件大事!应子真昨日发了不小的火,此事牵连的人不少,还有些宗门长老没能查出来,彼此间推脱遮掩,盟内怕是也要动荡一阵咯!”   沈归烬:“呃。”   大抵是他的龙傲天buff又发力了。   他正想再问问关于情毒的事,殷远忽然从不远处跑来,手里捧着一株小花,脆生生喊:“阿父!”   公孙蔼:“?谁喊……”   沈归烬秒挂传音珠。   他抬头,看到宝贝儿子跑到他跟前,小心翼翼护着手里的一朵小花,展示给他看。   殷远兴高采烈道:“阿父,我能开小花啦!”   他这段时日教儿子引气入体,殷远以前虽耽误了些日子,资质到底不差,又十分乖巧聪明,沈归烬用化神境灵力帮他护持,短短几个月功夫,殷远灵台已开,如今已能动用一些灵力。   殷远按他的指点,用灵力催开了一朵在秘境中本已枯萎的小花,自己把自己新奇到了,忙不迭捧着花来找他炫耀。   殷远:“我自己开的!”   沈归烬接过他手里的小花,左左右右欣赏一番,觉得他儿子的花开得真好,比地里长出来的不知要漂亮多少倍。   由衷夸道:“阿远真棒。”   殷远脸上立刻扬起两个小酒窝。   他近来跟着阿父,吃好睡好,脸上的婴儿肥都长嫩了,软乎乎的小脸往沈归烬怀里一蹭,抱住阿父的手:“阿父,你可不可以给我找一个好看的瓶子,我想把小花养起来,等爹爹出关了,给爹爹看!”   殷琰如今在闭关修行,合欢宗难得消停,他虽有庆幸,却也不敢过多懈怠,趁着这个时机巩固根基——进境虽一时难以提升,术法到底是能精进的。   留沈归烬一个人在外面带孩子。   沈归烬被儿子蹭得半点烦心事没有,当即起身:“阿父给你找瓶子。”   殷远:“要最好看的!”   沈归烬带着儿子进了以前的洞府,翻箱倒柜。   他有不少盛放灵草仙药的瓶罐,有些用特殊材质制成,式样很漂亮……殷远很快挑中了一只盛放万年灵乳的琉璃瓶,那瓶子镶嵌着各色珍宝,光彩四溢。   万年灵乳在修真界一滴难求,盛放的瓶子自然也不一般,得值好几十万块灵石。   沈归烬把万年灵乳倒出来,随便装进旁边一只灰不溜秋的土罐里——再好的东西也比不上他宝贝儿子第一次用灵力催开的花金贵。   殷远捧着自己的漂亮瓶子和小花,又高兴了好一阵儿。   沈归烬看着他,心底生出一种奇妙的感情。   相比成人,他向来待见小孩儿,因为孩子虽一样对他有所求,却无利弊权衡,他稍微给出点儿东西,便能换来对方无比真挚的热忱。   殷远更不一样,他担了父亲的责任,不仅要给儿子想要的,还要想办法把他养好。   沈归烬一直以为是责任。   可他看殷远开心,心底就像莫名其妙被填补了什么……那些他从未得到过的。   花里胡哨的东西他并不喜欢,觉得碍事,无用,占据人太多视线,却又没有相应的价值。   可他儿子因为这些并不实用的东西,高兴成这样子。   沈归烬活了这么久,第一次觉得挑瓶子这种事竟然也有点意思。   他靠在一边看了殷远很长时间。   天色不早,沈归烬回过神,转到厨房给儿子做饭。   殷远捧着花高兴够了,跟从前的殷琰一样,搬个小板凳,在沈归烬跟前坐下来,要黏着阿父。   沈归烬给儿子表演做菜,随便颠个勺,殷远都要看得眼睛亮晶晶的,然后不得了地欢呼一句:“阿父好厉害!”   一顿饭做得颇有成就感。   入了夜,待将儿子哄睡,沈归烬又到药园去采摘灵药——他的魔君夫郎一言九鼎,说要给他辟出个药园,半点没耽搁,把后山好大一块地给了他。   还安排了仆从日日打理。   沈归烬采了灵草熬药,然后端着药送到殷琰打坐修行的洞府。   洞府外站了好几名护法,都认得他。   如今幽冥山上下都知道他是魔君从外面带回来的夫婿,看着像是来吃软饭的,但跟魔君有孩子,还深得魔君宠信,在魔君闭关期间,只有他能进那洞府。   不少人上赶着巴结。   沈归烬端着药跟护法们寒暄,其中一个拉住他,悄悄往他手里塞几块灵石,说:   “这几日洞府内灵气滞涩,尊上似是遇到了什么瓶颈,咳,那啥……明日是我道侣生辰,我想换个值,不大好说,你最得尊上照顾,帮我给尊上带个好话?”   沈归烬看对方一眼,把灵石往怀里一揣:“好说。”   进了洞府,殷琰刚收束灵力,抬头看他一眼。   沈归烬照常把端进来的药先自个儿喝一口,递到殷琰跟前,又伸出掌心给他看契印,确保那用生魂立下的契印毫无损耗,再把刚刚收到的灵石都交给自家夫郎,然后一五一十坦白自己收贿给人行方便的事。   殷琰喝着养灵根的药,看沈归烬毫无芥蒂地做这一切,像是对他的提防警惕照单全收,并且收得理所当然。   他有些说不清的感觉,一来觉得亏欠,二来……这夫君怎就老实成这样?   任劳任怨就罢了,还一副命都给他,随便他取不取的样子。   殷琰说不出这种怪异的感觉。   他听沈归烬又说:“外面的护法让我给你说点好话,也不知尊上想听什么,但灵石我都收了,万一办不成,啧,出去好没面子,人都说尊上宠我,求尊上行行方便吧。”   殷琰:“……”   他瞥沈归烬一眼,对方看似在邀宠,眉眼中的笑意却又似乎只是说了一句哄他开心的玩笑话。   与沈归相处久了,他慢慢识别出这种似乎有些漫不经心的感觉。   但又分明处处都顺着……   殷琰想不明白,半晌,把灵石丢回去:“这么点儿贿赂,多大出息,自个儿拿着吧。”   沈归烬便把灵石又塞回怀里,心想,回头给儿子攒着,买好看的小瓶子。   他转身要走,想起护法说的“灵气滞涩,遇到瓶颈”的话,忍不住看了眼殷琰用蒲团压着的几张手稿——从他洞府里薅的。   那是他当初修行五衍诀时随手记下的要领,很零散,不成体系。   后来系统给了他一个语音笔记本,他本也懒得用毛笔,又为了省事,后期就直接用语音记录了,没再往纸上写过。   怪不得会遇到瓶颈。   沈归烬琢磨片刻,在“自己总能兜得住底”和“夫郎说要养他”这两者间略作权衡,觉得还是软饭好吃一些,便假装才想起什么,对殷琰道:   “尊上在修炼道祖的心法?我书柜里好像还有一些,以前从洞府里拿出来的,没怎么细看过,跟药书放一块儿了,你要的话……我帮你找找?”   殷琰一愣:“你……还有?”   沈归烬点点头。   殷琰:“怎么不早说?”   沈归烬:“尊上也没问啊。”   殷琰:“……”   真是服了自己这个废柴夫君。   殷琰:“去找,快点,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跟你那破药书堆一块儿!”   沈归烬乐意当个废柴:“左右不过是道祖的心法,我一个修药道的,也用不着这些。”   殷琰翻了个大白眼,撵他出洞府,让他赶紧去找。   沈归烬点头称是,走出洞府没几步,叫来系统:“喂,帮我做旧点儿东西。” 第38章 亏欠 | 是他的老实人哪里装的不对吗?   系统觉得宿主有点毛病。   当年做任务时死乞白赖要它给个语音笔记本,练功打坐的心法一个字都懒得多抄,说什么自己用不惯毛笔,如今在这儿吭哧吭哧地奋笔疾书。   这字不还写得挺顺溜的么……   系统百思不得其解,“哔”的一声测了测沈归烬的体温,确认自己大龄且心理状况糟糕的宿主没生什么病。   它绕着沈归烬伏案的脑袋乱飞:   “你怎么回事?要收弟子?不对不对!你自己练功都嫌麻烦……还是要把这心诀传给谁?也,也不用写这么详细吧?你之前不是说得要别人自个儿悟道,不用金手指干涉因果吗?”   许久,沈归烬终于搁下笔,甩了甩写得酸疼的手。   他抬头看系统一眼,冲对方勾勾手指。   等系统凑到他跟前时,沈归烬“啪叽”一声,抬手把对方拍飞出去。   沈归烬:“好吵。”   系统:“(#つ°□°)╯╯╯”   系统忙不迭捡起被拍掉的马赛克,气势汹汹又飞到沈归烬眼前:“喂!”   沈归烬揉揉手腕:“我夫郎日夜苦修要养我,我得给他备点底子。”   系统:“?”   系统:“夫……夫郎?”   沈归烬“嗯”了一声,对系统也没什么好瞒的,说了自己如今在幽冥山跟着殷琰吃软饭的事。   沈归烬:“我夫郎进境越高,我这软饭吃得越踏实。”   系统:“(⊙。⊙)……”   它带过的业绩最优秀的龙傲天,原来真正的梦想是吃软饭?   系统试探着问:“所以你……呃,那个小哥儿……你真喜欢他?”   沈归烬看看眼前的手稿,想了一会儿。   喜欢?   是有一些好感吧。   殷琰如今是他的伴侣,给他生了孩子,喜欢不喜欢,他也要为对方负责。   而且眼下的生活他也很满意。   沈归烬说:“算是吧。”   系统:“算是?”   沈归烬说不明白,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跟人相处到这个地步。   因为担了夫君和父亲的身份,他琢磨着自己该有的样子,想方设法哄夫儿开心,教引孩子,为殷琰解毒、熬药……   如果这是喜欢,他觉得自己做得还不错?   系统却“嘶”了一声:“怎么听着像是跟人搭伙过日子啊?   沈归烬没有否认:“也算是吧。”   系统:“那……那小哥儿,他也是这么想的吗?”   沈归莫名其妙:“他怎么想?”   系统:“就是,他……他也只是在跟你搭伙过日子啊?”   沈归烬摇摇头:“不知道。”   系统:“不知道?”   沈归烬看它一眼:“你计较这些干嘛?”   他已经在尽职尽责做自己的事,殷琰没有不满,也没有提出过什么意见。   系统看着自己一脸莫名其妙的宿主,忽然有些不祥的预感:   “不是……他跟你一样的想法也就算了,但万一人家喜欢你,你却……只是在过家家?你还跟人瞒了马甲,回头又有误会,将来恨海情天起来,你怎么收场?”   沈归烬撑着额头,听不懂它叽里呱啦在说些什么。   恨海情天?   他怎会跟殷琰到那个地步?   瞒马甲也只是为了保住自己当下的生活,如果将来实在瞒不下去,又要卷入什么是非,他自会抽身离开。   再不济就坐化。   沈归烬让系统少废话,赶紧把手稿做旧。   系统嘟嘟囔囔看他一眼:“好吧……回头你火葬场的时候,可别怪我没提醒。”   沈归烬无聊地白了它一眼。   系统不再胡扯,应沈归烬的要求,把新写出的手稿拿到三百年前放一放,搞出一版做旧的。   沈归烬拿到手里翻翻,全无破绽!   当即把手稿给殷琰送过去。   ……   殷琰还在想他这废柴夫君找手稿也找半天,道祖那些零零散散的记录,别是早给当成废纸弄丢了。   沈归烬终于回来。   把手里做旧的破破烂烂一沓纸交给殷琰:“就这个。”   殷琰接过来,正想数落他,随手一翻,却忽然愣住。   这是……   这不是此前那种东一句西一句的散碎记录,而是一套……完整无缺的五衍诀后期心法!?   写这份手稿的道祖就像突然转了性,每一句心法都做了详细注解,恨不得掰开揉碎了给人讲明白。   殷琰静坐半晌,深知这份手稿的价值。   此前久久找不到门路的变异属性灵根术法,道祖当年纵横修真界的十色灵力……   有了这份心诀,别说元婴巅峰,他突破化神境,摸到道祖当年的境界,也不无可能。   沈归就这么二话不说给他拿了出来。   殷琰抬头看向沈归烬。   他想不明白了。   此前他还以为,所谓的手稿,跟他之前拿到的一样,是什么佶屈聱牙的只言片语,沈归一个低阶筑基期修士,看不明白道祖胡乱的手记,留着无用,拿出来给他也算正常。   可这分明是一套完整的心诀!   沈归但凡有半点儿脑子,都不该把这东西拱手让出来!   他听沈归在他跟前胡扯:“这东西放我手里也是浪费,尊上拿去了,回头传给阿远,也算……”   殷琰骤然打断他:“你敢这样信我,沈归?”   沈归烬一愣。   殷琰指指手稿:“我不信你看不出这是什么——你把这东西拱手让出来,就不怕我将来一步登天,此后再用不着你,把你吃干抹净之后,就弃了你这糟糠夫君吗?”   沈归烬眉头微蹙,看了他一会儿。   他没想到殷琰是这种反应。   他自然知道世人惦记这套功法,可他做龙傲天久了,从不觉得这对自己有什么重要,任务结束就是一堆只供写在系统KPI里的数据。   拿出来就拿出来了,如他洞府内那些法宝,当初不是殷琰,被其他人卷走他也懒得追。   一步登天?吃干抹净?糟糠夫君?   沈归烬看他半晌,莫名笑起来,心头浮起一丝微妙的冷淡,喃喃道:“是啊,那……怎么办呢?”   殷琰皱起眉。   他见沈归烬眼眸垂下,又露出那种说不清道不明、仿佛对一切都并不在意的神情,只轻轻感叹了一句:   “那在下也没有别的办法,只求尊上高抬贵手,留我一条性命,沈某自不会纠缠,与尊上好聚好散便是。”   殷琰:“你……”   沈归烬用神识探了眼外面的天色,想到殷远也该醒了,冲他拱了拱手,转身就要出去。   殷琰一把将他拉了回来。   沈归烬:“……?”   他被殷琰一手掼到地上,没及反应,殷琰翻身压上他。   沈归烬愣了半晌,习惯性地伸手探他体温。   虽然觉得闭关期间不应该,毕竟要静心凝气,殷琰如今的灵力也不是压不住情毒……   却听殷琰向他问道:“沈归,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沈归烬抬眸,迎上对方复杂的视线。   殷琰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更甚,他说不出来,眼前的夫君像在哄他,又像是在骗他……殷琰心里莫名有些恐慌。   什么好聚好散?   他自己就是遭过背叛的人,最知那种被珍视之人捅刀子的感觉,如今声称要夺了对方的机缘,将对方用完后就丢掉,沈归一点都不在意?   殷琰蹙着眉问:“你有什么难处?本座将你带到这儿来,也未曾苛待过你,你……”   怎就是一副言说等死的样子?   沈归烬微挑了下眉,不太懂殷琰在恼什么。   那份手稿他不喜欢?   不是很有用的东西么?   他拿出来本是为了讨夫郎开心的。   沈归烬想了想道:“我哪有什么难处?尊上待我极好,眼下过的正是我想要的日子。”   没有大风大浪,夫儿相伴,平安顺……   沈归烬没想完,殷琰忽然解释说:“我并非不愿信任你,沈归,此前次次要你试药,因当初我弟殷焦便是在闭关时端来一碗药,差点要了我的命的。我……心有余悸,实在不敢再面对那般场景。”   沈归烬:“……?”   殷琰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攥着他的手,像是想了很久,将此前如何被背叛,如何被亲信的弟弟和下属联手设埋伏、被卡着喉咙灌药、还差点成了易慕声娈宠的事尽数说出来。   殷琰低声道:“我不敢放下戒备,但那不是芥蒂,我是寻你来做夫君的,你……自然与别人不同,不用这么战战兢兢的讨好我。”   沈归烬:“?”   他……很战战兢兢吗?   他仅用神识就能把这小魔君压制得动弹不得。   可殷琰思来想去,不知沈归如此这般作为是为了什么。   他只能想到,他的夫君是因为不安,因为进境低微,在他身边感到毫无保障,才这么想方设法地卖力讨好自己。   生魂契印都交出来了,他却还是要对方试药,又要在对方跟前摆魔君的架子。   吓得对方连收点灵石贿赂也要忙不迭向自己坦白。   殷琰心里感到亏欠,甚至泛起些酸疼。   他想到对方本是正道散修,明明救了自己一命,却被强行掳到这里,虽面上装作心甘情愿,大抵也只是走投无路,还要日日说些讨好的话哄他……   毕竟他是元婴修士,稍有不悦便能要了对方的性命。   换到沈归的视角,大抵真是无能为力,才只能竭尽所能讨好,把毕生机缘都拱手让出来,如此小心翼翼地在他跟前讨生路。   殷琰心里越发不是滋味,攥着沈归烬的手,想了半晌,又给了他一道咒誓。   低声问:“这样你能安心些了吗?”   沈归烬低头看一眼,誓文拟的是“卿不负我,我不负卿”。   殷琰抿了抿唇,说不出什么太直白的话……但他对沈归是有感情的。   作为一个炉鼎生的哥儿,他几乎从小到大被人排挤,心底最深的念头也不过是找到一个能安顿下来的地方,被人接纳。   他把殷焦、殷岚当做家人,却被对方背刺到差点丢了性命。   修真界人心险恶,殷琰比谁都清楚。   可偏有这么一个人,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把他捡回去,不计较他的来历身份,傻子似的不图回报救他,任他强取豪夺,还要把他照顾得妥妥帖帖。   他又不是什么修无情道的烂人,怎肯舍了这样的夫君。   殷琰不想让沈归怕他,更不愿听对方说什么好聚好散,思来想去,只能道:“那功法心诀既是你的机缘,我不独修,总归你这些年来也没个长进,这样,回头我给你辟个洞府,照着这心诀功法,把你自个儿的修为进境也好好提一提。”   沈归烬:“?”   什……什么意思?   那五衍诀他还要重修一遍?   殷琰缓声宽慰:“我从没打算舍了你,日后你我一同进境,道祖的功法对你来说或许难了些,但能修多少是多少,就当给自己长长寿数,有不懂的就来问我,偶尔……也不必唤我尊上。”   殷琰想,沈归以前都是叫他阿琰的。   到幽冥山后再未如此叫过。   他抬手,摸摸沈归烬似乎有些怔住、不知该作何作答的面庞,心疼极了,踮脚在对方唇边浅吻了一下。   沈归烬反应不过来地看他。   殷琰低声说:“我带你到这儿来,不止是为了照料阿远,生孩子的苦本座吃够了,这辈子只会有阿远一个孩子。”   “也只会有你一个夫君。”   *   沈归烬一脸茫然地走出了洞府。   他手里多了一份手稿,是殷琰亲手整理出来的,把他此前杂七杂八、不成系统的手稿重新理顺了一遍,记注详细,让他照着这份手稿修炼。   殷琰:“回头我看你进境如何,不要偷懒。”   沈归烬:“……”   一脑门无语。   想他堂堂化神圆满修士,如今又要从筑基期修起,还要被元婴修士检查作业。   他不知殷琰在想什么,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个主意……   是他的老实人哪里装的不对吗?   沈归烬心乱如麻地往回走,脑子里琢磨着到底该怎么办,一时半会儿却也想不出来,看看天色,已是清晨,殷远早该醒了。   他放出神识,先看看自己的宝贝儿子。   却察觉到有外人来访的气息。   沈归烬脚步微顿,提高神识境界,看清来人是殷岚。   他夫郎那个拎不清事的妹妹。 第39章 坏人 | “阿父,我不喜欢她。”   沈归烬虽没跟殷岚打过交道,但对殷琰的这个妹妹早有耳闻。   其实无需殷琰亲口跟他讲那些不堪的过往,他在幽冥山这几个月,早已放出神识,从各路议论中探清楚了此前发生过什么。   平心而论,殷岚没做过什么坏事,但这种人不辨是非,一厢情愿地只为自己舒坦。   反是最麻烦的那类。   沈归烬见对方在自己打理的药园里站着——自他跟殷琰提过想在后山种药材后,殷琰不仅给他圈出了好大一块地,还专门建了座丹炉房,又把所有灵宝、药材都搬到了这里,添置了好些器具。   魔道山头,本没什么正经修药道的地方,他作为药修,差不多就是整座山头唯一的大夫了。   寻常修士其实不怎么生病,但需要灵液、丹药等补养。   此前都要到外面采买,如今他照料殷琰和儿子之余,炼出些富余的丹药,会在山头散出去,给幽冥山里的弟子们用。   一来二往,也有不少弟子揣着灵石,到他这里讨几粒丹药吃。   殷岚是来问他讨药的。   药园与沈归烬和儿子常住的洞府相连,寻常弟子轻易连园子也进不得,但殷岚毕竟是郡主,没人敢拦她,就这么大喇喇站在园子中央。   见沈归烬赶回来,殷岚忙叫住道:“哎,沈……”   半晌,挤出一个客套的称谓:“沈大夫。”   虽知这人是自己哥哥带回来的赘夫,殷岚却多少对他有些看不上眼——不过是个筑基修士,她哥可是元婴。   但大哥实在对这人宠得紧,她也只能跟着摆出些热络的表情。   殷岚扬起些许笑意,说:“沈大夫,我来向你讨些灵药,原灵清液,你这里有吗?”   沈归烬一口回绝:“没有。”   殷岚:“……”   她朝与药园旁边的丹药房外看一眼,那房外支着一张石桌,石桌上摆了几个瓶子,还散落着些许没来得及研磨的药材。   其中一味便是调制原灵清液要用的清灵花。   清灵花在魔道难寻,因其生长在南边被正道把持的湖海低洼地,以其制成的原灵清液,是用来辅助灵脉未通之人蕴化吸收灵气的。   她知道她哥的儿子如今要炼体,正是需要疏通灵力的时候,寻常弟子入门时用不起这种金贵的灵药,幽冥山小少主,自然是什么好东西都给备着的。   殷岚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直截了当的拒绝她,多少有些不快,但她向来与人为善,依旧端着一副笑盈盈的表情:   “哦,这药金贵,想来调制不易,今日不够就算了,那这清灵花……”   沈归烬径直走到石桌旁,取了个竹编箩筐,往清灵花上一罩:“清灵花也没有。”   殷岚:“……”   当她是傻子吗?   幽冥山还无人敢对她如此无礼!   殷岚略有些恼怒:“你知我是谁吗?我叫殷岚,是我哥唯一的妹妹!幽冥山上下都管我称郡主,你敢如此糊弄我!”   沈归烬便对她笑起来,语气也和善:“郡主啊,那我还真是第一次才见着。你要的东西我这里没有,郡主觉得我糊弄的话,就去找尊上告状吧。”   他太清楚殷岚要原灵清液和清灵花做什么,大抵是给她那畜生二哥续命用的。   殷焦如今被碎了灵根灵脉,成了个无法修行的废人,但到底有过根基,原灵清液能让他保持修士的体质,不生病、不衰老、再苟且偷生地活上个两三百年。   殷岚不敢问殷琰去要,才找到他这里。   沈归烬又怎可能给。   殷岚从未被人如此气过,想到对方的身份,骂道:“你也不过是我哥从外面带回来的男宠,狗仗人势,以为跟我哥有个孩子了不起?我们三百来年的兄妹,我给你好脸你不要,等将来……”   沈归烬接过话:“等将来尊上出关,让他来罚我?可我现在就能进去尊上洞府,先你一步给他告状呢。”   殷岚:“你……”   沈归烬上下打量她一眼,故作诧异:“哦,堂堂郡主,原来连尊上的面都见不得?”   殷岚气疯了,当下拟了术法,要教训他。   被沈归烬一根手指头摁下。   沈归烬:“啊,看来郡主术法修得也不怎么样,怎连个筑基都打不过?”   殷岚先是一愣,随即脸色煞白,心想,怎么会……   这时,在洞府内刚睡醒的殷远揉着眼睛出来,四处找阿父。   沈归烬转头看一眼,轻轻一推,将殷岚从丹药房前推开,走过去抱儿子。   殷岚踉跄几步,在原地站住,一时间心乱如麻。   方才沈归明明没有用多大力,可她就是被对方压制得动也动不了。   她心里产生一种恐慌,想到多年来靠两个哥哥庇护,结丹初期的进境全靠灵石丹药堆砌,未曾刻苦修行过……如今的术法难道真退步到这境地,连个筑基中期的药修都打不过?   她咬了下嘴唇,想到大哥如今对她有隔阂,也不肯再像此前那样,给诸多灵石供着她花销。   她以后的进境岂不更要停滞?   殷岚抬头望向沈归烬怀里抱着的殷远。   这药修是外人,不过在她哥面前讨得一时的欢心,撕破脸没什么,殷远却是她哥的血脉,又是幽冥山如今唯一的少主……殷岚想,她得抓牢自己小姨的身份。   便按下方才的气恼,重又端起一副笑脸,走到殷远跟前。   殷岚笑着说:“阿远啊,还记得我吗,我是……”   不料殷远一见她,忙抱紧了沈归烬的脖子,缩进往阿父怀里,紧张道:“你……你走开!坏人!别来抓我!”   殷岚一愣。   沈归烬不轻不重看她一眼,偏头贴贴儿子的脸:“阿父在呢,不怕。”   殷岚抿唇,半晌,从怀里摸出块坠子,讨好说:“小姨不是坏人,你别误会,这……这坠子是个好宝贝,你见过吗?戴在身上能辟邪养灵,小姨送给你的!”   殷远抿着唇,从阿父怀里露出一只眼睛看她。   殷岚面相还算和善,笑起来也没先前那么吓人。   殷远被阿父牢牢抱着,沈归烬并不因儿子紧张的性情后退,只偏头贴贴儿子的小脸。   默不作声给儿子传递出一个态度:不用怕。   殷远胆子稍大了些,看一眼对方递过来的坠子,又看看阿父。   沈归烬说:“喜欢就接着吧。”   结丹巅峰境庇护法宝,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倒也值钱,回头卖了换灵石,给儿子买漂亮小瓶子。   殷远犹豫片刻,把坠子接过来。   但没往身上戴,只搂了搂沈归烬的脖子,埋头过来悄悄跟他咬耳朵:“换钱给阿父买炉子。”   沈归烬顿时笑出声。   好乖的宝贝。   他忍不住亲亲儿子。   殷岚看得尴尬,递出去的东西收回也不是,想说什么也不是,本还打算跟殷远热络,半晌,实在说不出话来,转头落荒逃了。   殷远看一眼她的背影,皱皱小眉毛,对沈归烬说:“阿父,我不喜欢她。”   “不喜欢就不用搭理,”   沈归烬抱着儿子回洞府梳洗,“我们阿远行端坐正,不委屈求全,只做自己喜欢的事。”   *   殷岚一脸狼狈地离开药园,思来想去,悄悄越过幽冥山主峰护山大阵,来到附近鲜有人烟的暗崖谷。   这里与幽冥山接壤,平日里人迹罕至,又是低洼的谷底,因此前大战过一场,不少尸骨撂荒在这里,无人填埋,散发出浓重的血腥与恶臭。   殷焦躲在其中一个角落,瑟缩在这些血腥与恶臭中,靠死人汇聚起的阴灵躲避神识追查,掩盖行踪。   他如今是个被碎了灵根灵脉的废人,没有灵力可调用,平日里需要保暖吃饭,还要睡眠。   殷岚找到他时,他正在噩梦中挣扎。   殷岚轻轻叫他:“二哥?”   殷焦骤然惊醒,在梦里哆嗦了一下,恍惚着醒来,看到面前一脸担忧的妹妹。   “岚……岚岚!”   殷焦忙从地上爬起,一把拽住妹妹的手,“岚岚,你可算来了!怎么样?殷……不是,你大哥他……他肯不肯让我回去?还有原灵清液,你上次带来的已经不够用了,你得给二哥备着呀!”   殷岚一脸为难,看看二哥抓着自己的满是脏污的手,心里有些嫌弃,但忍了忍,没将手抽出来,喃喃道:“我又去求了大哥,可大哥他……”   她不敢说这几个月自己来殷琰的面都没见到,如此只会让二哥觉得她无能。   但殷焦一看殷岚表情,便知殷琰铁了心想要他死,不可能再允他回幽冥山。   他心中扭曲而愤恨:“好,好好,他如今进境高了,又成了魔君,全然忘了我们兄妹三人此前相依为命的来路……我当初真该杀了他!岚岚,这样的大哥,你还跟他作甚?不如我们……”   殷岚一听,忙打断道:“我……我还是得留在幽冥山!哥,你别着急,大哥是因为现在有了孩子,他说孩子还小,所以……”   “孩子?”   殷焦此前还从没听殷岚提过这些。   殷岚一愣,意识到自己又说了不该说的话。   殷琰虽没额外嘱咐她,但她见过大哥那般淬着恨意的眼神,知道这孩子是她大哥的逆鳞和痛处,她如今仰仗大哥,轻易不敢多嘴,被大哥知道了,必然又要恼他。   可一时慌乱,忙着撇清自己……   殷焦看她一眼,忽然笑道:“哦,岚岚如今也会在二哥跟前瞒事了……亏我从前那么疼你,如今你在幽冥山当郡主,想来抱上你大哥的大腿,恨不得跟我撇清关系?孩子,他殷琰可真是过上了好日子啊!往后这幽冥山岂不要落到一介炉鼎贱货的血脉手中?殷岚,你我可才是殷氏的嫡系血脉啊!”   殷岚抿唇看一眼殷焦。   殷焦此前就屡屡在她耳边教导,说他们两人才是同父同母的嫡亲兄妹,殷琰只是炉鼎生的庶子。   她对大哥有感情,心里却也偶尔会这么想。   两个哥哥和睦时她自是最欢喜的,无论大哥二哥谁当魔君,她都是那个最受宠的小妹……当然私下里还是跟二哥更亲一些。   可如今大哥做魔君,二哥却落魄至此。   殷岚撇不开嫡亲兄妹的念头,也舍不掉自己郡主的位子,半晌,只能劝道:“二哥,你别这么想,我回去再劝劝……”   “劝什么?几个月了,你每次都说劝劝,又何曾给我带来过一丁点好消息?别是故意诳你二哥在这儿等死吧!”   “我没有,二哥,我怎会……”   “罢了,原灵清液呢?”殷焦知道自己妹妹这不成器的德行,也不再多问,只道,“殷琰那种薄情寡义的人我不指望,灵药你总该给我带来了吧?”   “原……原灵清液……二哥,你……要不再等等。”   殷岚本想着从那药修手里讨一些,毕竟她眼下资财也不多,如今大哥又断了她的花销,她自己没在外打拼过,从来都是靠两个哥哥养……   原灵清液价值不菲,殷岚月月给殷焦递送,自己平日里也不俭省,到如今手头已没太多可用的灵石。   再这样下去,只能把自己的首饰法宝变卖些。   想想就心疼。   她又想起那当着她面为难,不肯给她通融的药修沈归。   真是气人!   殷岚心里恼着,忽然一转念头,对二哥说:“不是我不帮你,二哥,你不知道,大哥前些日子带回了一个夫婿——说是夫婿,我看就是男宠!日日把大哥迷得神魂颠倒!大哥闭关期间连我都不见,竟肯见他!那原灵清液也被他收去了,怎么都不肯给我!”   殷焦皱起眉:“药修?”   殷岚忙点头:“是啊,就是此前在潮音镇那个,大哥的孩子就是跟他生的!这人仗着帮大哥带孩子,不知有多嚣张,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我为你讨药,他还差点儿打了我!”   殷岚扮起委屈,知道两个哥哥向来吃她这一套。   她自己虽没主意,但二哥聪明。   殷岚对殷焦道:“你帮我想想法子对付这人,把他弄死……再不济也要赶出幽冥山!到时候大哥的孩子没人带,我是小姨,自然要帮着照看,时日久了,小少主自然与我亲近,一个小孩儿,多哄两句,未必不能劝着大哥把二哥也接回去!到时候咱们兄妹还是一家人,有那药修什么事!”   殷焦垂眸细想,殷岚的目的他并不关心,但这些话让他脑子里生出了许多恶毒的念头。   殷焦道:“你容我想想。” 第40章 告状 | “今夜来给本座吹耳旁风?”   沈归烬翻着殷琰给他的手稿,一脸发愁。   殷琰不日便要出关,回头要检查他的作业,他还没想好该怎么糊弄这夫郎。   进境自是可以瞒下来,可这五衍诀他本就烂熟于心,如今却要装着打坐,还要掐着时间点把进境往上提……这时间点到底该怎么掐,沈归烬一点儿眉目没有。   三年结丹,五年元婴?   好像也有点太快了……   沈归烬正琢磨着,殷远忽然从庭院外跑回来,一脸慌张地叫他:“阿父!阿父!”   沈归烬放下手稿,接住埋头扑进他怀里的儿子,揉揉殷远的发顶:“怎么啦?”   殷远慌慌张张地说:“我这里有东西,一闪一闪的,好害怕……”   他指指自己的眉心。   沈归烬分出一丝灵力探进殷远灵台——他儿子如今已引气入体,正是煅塑灵根灵脉、筑养灵台的时候。   他探到殷远小小的灵台中,生出了一点小小的亮光。   沈归烬笑起来:“阿远开了灵犀,以后可以内观打坐了。”   殷远不懂,但看阿父对着他笑,方才的紧张稍稍放松些,问:“灵犀是什么?”   沈归烬想了想,解释说:“是你自己的小念头,阿远的心是什么样子,灵犀中就会倒映出来,你像爹爹那样打坐,内观进入灵犀,就会看见自己的一片心境。”   殷远皱着眉琢磨了一会儿,问:“那我现在能看看吗?”   沈归烬让他闭上眼睛,帮儿子摆好打坐的姿势,用灵力牵引着他,让他沉入内观,去看自己的灵犀心境。   殷远跟着灵力指引,寻到灵台中的那个光点,潜进去,显示感到周身一轻,随即发现眼前变成了一片纯白的光亮。   他在光亮中左右张望,心境很小,只有矮矮的一小块儿天地。   他在天地间找到了一朵小花。   殷远“哇”的一声,跑到小花跟前,想用手摸一摸,但心境很快散了。   他惊奇地睁开眼睛,有些反应不过来,半晌,对沈归烬说:“阿父,我有一朵小花欸!”   沈归烬点头,笑眯眯摸儿子的脑袋。   他儿子的灵台如此纯澈,半分邪念都没有,无暇的天地中,只开了这么一朵小花。   殷远好奇问:“阿父也看到了吗?”   沈归烬点头,教他:“灵犀心境不能轻易让别人潜入,以后除了阿父和爹爹,任何人想用灵力探你灵台,都要拒绝,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心境,懂吗?”   殷远严肃点头:“要保护好我的小花!”   沈归烬笑了,刮刮他的小鼻子。   他听儿子又问:“阿父,你心境里有什么?阿远可以去看一看吗?”   沈归烬顿了顿,刻意忽略掉儿子第一句话,只摇头:“阿父心境很大,阿远现在太小了,在里面待不住。”   况且他心境里没什么好看的。   荒芜,枯寂,没有一点生机,看似辽阔,却只是无边无际的空洞。   殷远不懂这些,只感叹:“哇,那有多大啊,阿远进去会迷路吗?”   沈归烬抱起儿子亲亲:“不会迷路,阿父会陪着阿远,而且阿远有一天也会有很大的心境,变成非常厉害的修士。”   殷远想了一会儿,在他怀里比划起来:“那我想让我的心境里面开好多花!还要有树,有草,有小麻雀,还有发光的小蚂蚁!”   沈归烬笑着点头,想附和两句,让儿子高兴,可一时间竟没想出要说什么。   他想,那可真是一片繁茂的心境。   以致于莫名其妙地生出了一丝嫉妒。   嫉妒自己的儿子。   被好好疼爱过的,无忧无虑,繁茂且充满生机的心境。   沈归烬闭了闭眼,摁下这丝拿不出手的、极其反常的念头,对殷远说:“那就养花,养草,养小麻雀……阿远想要,就一定会养出最好看的小天地。”   殷远高兴极了,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等爹爹出关,给爹爹也看看我的小花!”   沈归烬亲亲儿子:“好。”   *   十一月中旬,初冬时节,殷琰出关。   沈归烬带着儿子守在洞府门口,殷远把先前用灵力催开的小花也捧在手里,一见爹爹,立刻扑上去:“爹爹!”   殷琰俯身,一把将儿子抱起。   殷远给爹爹看自己养的花,又指指眉心,说自己灵台里也开了漂亮的小花,要让爹爹看看。   殷琰多少有些讶异,想自己闭关才几个月,这就开了灵犀心境?   他分出灵力顺着儿子的灵台稍稍一探,看到殷远澄澈通明、被教引得没有一丝混沌的灵台——心境中不止开了一朵花,短短几日,已生出了一片生机勃勃的小天地,繁花锦簇,自在无拘。   他忍不住看了沈归烬一眼。   沈归烬道:“阿远入门虽晚,多亏尊上以前悉心爱护,心境没受过什么损伤,才养出这样一方自在的灵犀心境。”   殷琰亲亲儿子的小脸,见跟着殷远的小黑猫也凑到自己跟前打转,他跟儿子说了会儿话,哄殷远跟着小黑猫先回洞府,让儿子把瓶子里的花放在洞府案头,说自己要天天看。   殷远高高兴兴去给爹爹摆花了。   殷琰这才走到沈归烬跟前,打量对方自谦的神色:“这么奉承我,夫君自己没有功劳?”   沈归烬在心底估摸半晌——他是用化神境灵力给过殷远指引,但灵犀心境主要还是要依托修士自己的心性神思,不会被看出来。   沈归烬:“还是尊上对阿远疼爱得好。”   殷琰搭了搭眼皮:“假话。”   沈归烬:“?”   他知道殷琰做傻子哥儿时就喜欢听一些夸哄的话,做魔君后这点儿脾气没改,以前他处处装老实,对方看着不大高兴,如今想方设法挑着好话说给对方听,怎还不乐意?   真是难哄。   殷琰不仅不乐意,还要问他:“你自己进境如何?”   沈归烬:“……”   他掂量着自己的废柴人设,轻咳一声:“不如何,这才几个月……”   已经学过的功法修行起来比以前还要枯燥许多,沈归烬装样子都懒得装——谁家博士生天天做小学生的题?   殷琰瞥他一眼:“那以后我看着你。”   沈归烬:“?这,这就不用了吧!尊上事务多,何必在我身上浪费……”   殷琰:“我处理事务,你就在旁边打坐,有什么耽误?”   沈归烬:“我得带阿远。”   殷琰:“阿远如今灵犀心境已开,日后也要内观打坐,你跟他一起。”   沈归烬:“……啊?”   殷琰看他一脸抗拒的神情,正想说什么,忽然有下属来报,称殷岚在外求见。   殷琰闭关这段时日再没见过这妹妹,觉得心烦,不想被扰了闭关修行的心境,此刻想起了什么,转头问沈归烬:“我这妹妹这段时日有没有为难过你?”   以前殷岚是郡主,最得他偏宠,他闭关时都是殷焦殷岚护法……结果就差点被要了命。   事虽是殷焦办的,殷琰对这个妹妹连带着也多了许多提防。   如今与他亲近的人换作了沈归,殷琰这些日子对殷岚一直冷淡,他知道自己这个妹妹有些小性子,难免对他夫君看不过眼。   沈归烬半点儿没瞒,讲了对方来讨原灵清液的事。   原灵清液……   殷琰眯起眼睛——他就知道这妹妹跟她那二哥牵扯不清,千方百计地顾着。   沈归烬又说:“但我没给,毕竟是给阿远的药,郡主看起来不大高兴,说要向尊上告我呢。”   殷琰看他一眼。   沈归烬:“尊上……不会怪我吧?”   他语气略有些担忧,但眉眼是弯的,又像讨宠,透露出那种漫不经心的情绪。   殷琰如今对这情绪很在意,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凑上前,攥住沈归烬的手腕,轻轻探了把他的脉。   心跳稳定,一点儿紧张没有。   殷琰放开他,不轻不重嗤道:“恃宠而骄。知道我不会怪你,还问。”   沈归烬:“……?”   恃、恃宠而骄么?   旁边下属看得有些不自在,感觉自己像是路过的狗被人无视且踢了一脚,轻咳一声:“那个,郡主她……”   殷琰:“让她过来吧。”   殷岚舍不下殷焦,可殷焦终究已是个废人,原灵清液花销不菲,他如今已断了殷岚日常以外的花销,这妹妹愿意省吃俭用供着她那二哥,就随她去。   当他不知道,也省得问起来心烦。   殷岚很快被下属带过来。   她本打算像以往那样,凑到殷琰跟前,甜甜叫一声“哥”,再说几句撒娇的话……   走到近前,却见哥哥身边站着那个讨人厌的夫婿,两人还牵着手。   殷岚张了张口,顿时说不出什么了。   沈归烬漠然打量她,与殷琰亲昵的样子避都不避,毫无把她当郡主、看在她哥面上对她忍让几分的态度。   殷岚暗自咬唇。   殷琰问:“来做什么?”   殷岚听对方连一声“小妹”的称呼都不再叫,语气也冷冰冰的,心里多少有些泛酸。   她虽拎不清事,却也多少能看懂脸色,知道眼下不是撒娇卖乖的时候,便咬着唇,喏喏说:“大哥出关,小妹……许久不见大哥,想来看看。”   她扮出一副委屈的神情,希望大哥还能像此前那样多问她几句。   可殷琰如今已不吃这套,只道:“那看过了,没事就回去吧。”   殷岚抿起唇。   又见殷琰转头对沈归烬说:“今日无事,刚好我查查你进境。”   沈归烬:“???今……今日?”   他都还没准备好!   沈归烬忙找理由:“那个……尊上刚出关,要不还是……呃,尊上头痛不痛?要不……其实也好久没泡汤池了,在下去给尊上准备?”   沈归烬扭头就想走。   殷琰一把将人拎了回来。   殷琰看着对方一脸心虚的表情,有些无奈,想数落,但又怕自己把对方吓着,只能说:“至于吗,你没个长进我又不会怪你……那再过几天?”   沈归烬忙点头。   他压制进境,但为了给殷远用灵力指引,一直没有收敛灵根灵脉。   现下被对方一探,煌煌十色属性灵根,修真界绝无仅有,大抵要把自己小夫郎吓够呛。   回头得想办法掩一下。   殷岚被撇在一边,看着两人径自说笑,反衬得她像个外人。   她咬牙切齿地看了沈归烬一眼。   殷琰回过头来见她没走,蹙眉问:“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哦,我……”   殷岚忙掩下神情,又换上一副殷切的态度,“过几日是哥哥娘亲的忌辰,小妹心里一直记挂着,大哥此次出关,想必也是为了这个,如今幽冥山事务多,小妹想,今年的祭祀,不如由我来操持,也好为大哥分忧?”   殷琰生母是个炉鼎,早年陨落,却未得安歇,三百年来生魂离体,不入轮回,殷琰存了她一缕残魂,安顿在幽冥山招魂谷,因那里阴气最盛,能保生魂免受日曝消陨之苦。   殷琰以前年年祭拜。   殷岚面露讨好,想拿这事与大哥拉近些关系。   也顺便……   她抬头又看了那碍眼的赘夫一眼,眼底流露出阴毒算计的神色。   沈归烬与她漠然对视,挑了挑眉。   殷岚掩了神情,将目光又转向自己哥哥。   殷琰知道这妹妹有何心思,在心底略盘了一下幽冥山如今能用的人手,想到忌辰本也不是什么需要周密安排的大事,他妹妹此前料理些祭奠仪式什么的还算妥当,给她安排点儿事做,也省得天天念着她那二哥。   既是来讨好他,总不至于把事情办得一塌糊涂。   殷琰答应道:“我拨两名护法协助,你既有心,便去筹备吧。”   殷岚领命退下,临走前又瞥了沈归烬一眼。   沈归烬迎上殷岚投过来的视线,随口告状:“郡主姑娘好像很看我不顺眼呢。”   他其实不在意,但想撇开方才殷琰要探他进境的话题。   不料殷琰看他片刻,攥了攥他的手,安抚:“她境界是比你高些,但不用怕,本座站你这边……”   沈归烬看着自己无端温柔下来的夫郎:“?”   殷琰挑起明艳的眉眼,又顺着他指根摩挲了半晌,凑上前,嗓音低沉道:“今夜来给本座吹耳旁风?” 第41章 吵架 | 魔君在洞府里偷偷哭了一夜。   闭关多日,殷琰有阵子没跟夫君温存了。   体内的情毒是可以时时用灵力压着,但毒素并不会散出去,稍一解禁,便格外收不住。   沈归烬看小夫郎在自己怀里瑟缩着发抖,还要埋着头藏眼泪,好可怜,忍不住亲亲,想要温声细语地哄一哄,可殷琰抿着唇,硬不肯说句讨哄的话。   他垂眸打量,目光一寸寸从对方身体上掠过——只有这时候殷琰像从前那个小傻子。   小傻子还会讲两句软话听呢。   沈归烬也没收着,殷琰受情毒牵制,这种时候根本反抗不得,一场情事下来,小夫郎软在床上动也动不了,埋着头将枕头又哭湿了一大片。   沈归烬起身,瞥一眼对方身上触目惊心的瘢痕,心底略微升起一丝愧疚。   做狠了。   他小心探探对方的脉象,是比起初稍稳了些,可毒素在体内日积月累,不是什么好事。   沈归烬披了衣服下床,给殷琰打水清洗,又转身去泡灵茶,哄着夫郎喝了两杯。   想了想,道:   “前些日子我托人在找尊上体内情毒的解法,那人是我故友,研究出了些眉目,只是制出的解药有些后遗症,因没人试毒,一直难有进展——这毒终归邪性,不好寻常人来试,但我想着,合欢宗总有现成的。”   他近来日日催着公孙蔼,隔一段时间就要问问对方解药的进展,公孙蔼被催得不耐烦,说只要他能找来试毒的人,就能尽快给出结果。   沈归烬便盯上了合欢宗。   毒是从合欢宗流出来的,易慕声身边那些用过毒的弟子、侍妾,个个都是现成的人选。   只是他如今在扮老实夫君,不好亲自下手,但想到他小夫郎反正跟合欢宗有仇,也无所谓多欠对方一两个人头。   不若撺掇夫郎亲自去找合欢宗的麻烦。   回头易慕声找过来了,他也有理由好生“关照”一下这位总来骚扰他夫郎的登徒子。   于是给殷琰提起这些。   殷琰闻言微怔,抬头看看沈归烬。   他自然也不想被这情毒日日困着,可如今夫君在身边,这毒偶尔犯一次,已不会给他造成过多困扰。   殷琰没急着想这些。   反正日后总要跟合欢宗打起来,易慕声的毒常人难解,殷琰并不对其他解毒办法抱什么希望,只道有朝一日踩到合欢宗头上,进境碾压,逼着易慕声把解药交出来。   他夫君是个药修,认识些同行故友不算意外,可一筑基中期的故友,有多大能耐?   还能寻来那万药谷的公孙长老不成?   殷琰如此想着,一面觉得夫君为自己着想,心里慰藉,一面又道:“这毒哪那么轻易好解,如今我因这毒赖着你,你不觉得踏实,反倒想方设法为我解毒,回头……”   顿了顿,殷琰没敢再说出“不要你”这种玩笑话,怕他夫君当真,只轻咳一声,道,   “旁人都是想方设法为自己筹谋,千方百计从我身上讨好处,你倒好,唯一一个拿捏本座的把柄,还要忙不迭给丢了。”   沈归烬看看殷琰,觉得小夫郎言不由衷的样子也很可爱。   但他从未想过要拿捏殷琰什么把柄,他用不着。   沈归烬:“哪儿敢拿捏尊上的把柄,回头尊上解了毒,用不着在下,放在下好生离山,已经感恩戴德了。”   他说的随意,不意透露了点真心——系统此前的话他也不是全没听进心里,后来琢磨过一阵,想到眼下日子安稳,但殷琰到底不是什么普通身份,幽冥山魔君,又继承了他的五衍诀,多年后总会被修真界注意到。   他待在殷琰身边,实在不是什么长久之计。   沈归烬本也不图多少岁月,他儿子如今年幼,等过几十年长大了,该教引的他都教引完,未来的路终归要自己走,他不可能一辈子插手儿子的前程。   也不愿做从前那样对自己指手画脚的父母。   所以沈归烬想的是,等陪殷琰和儿子走完这一段岁月,将来两人再也用不到自己,便自行离开,如此功成身退,避隐坐化,最好。   谁知殷琰一下子从床上跳下来,像被戳了肺管子,一把抓住他:“你想走?”   沈归烬:“?”   他见对方莫名激动起来,想了想,解释:“在下说的是以后,现在肯定不……”   殷琰劈头盖脸打断:“什么以后现在!你在这里待得不舒服,难道每天都在想着怎么离开吗?”   沈归烬微蹙了下眉,半晌,说道:“尊上带我来,不就是为了让我帮你解毒带孩子,在下尽心竭力,可总有一日,有尊上用不着的时候,到时……”   殷琰攥他衣领的手越发紧:“你想去哪儿?”   沈归烬自然不会向外人透露自己已在这世间待腻了,想要坐化的念头,胡乱敷衍:   “可能回潮音镇?或者……哎,几十年后的事,尊上有什么计较的,以在下的修为,本也活不了太久。”   活不了太久?   殷琰听他这样说,顿时气血上涌,怒道:“我不是把道祖的功法心诀都给了你,要你陪着我进境?你日后会到结丹,到元婴,你有的是可活的岁月!怎么就活不久?”   沈归烬:“……”   他握了握殷琰的手,哄劝:“在下懒怠,哪能跟得上尊上的步伐,尊上有大好前程,阿远也是,在下不愿拖累……”   拖累?   殷琰几乎要气笑了。   在他耳中,这些话句句都是要跑路的说辞!   原来他自作多情,沈归根本并不愿待在他身边,哪怕他坦诚心意,给出咒誓,都还是一心想跑!   殷琰:“本座说了不会弃你,你进境不成,我也可以给你寿元丹,再不济本座用灵力养着,总不会让你坐化!你少拿这种说辞糊弄我!”   沈归烬张了张口,想,怎么还这么麻烦?   他不知殷琰为何一门心思要留他,又为何如此激动,他都说是将来的事了。   沈归烬无意与他争吵,顺着对方的意思:“那我谢尊上费心了。”   殷琰却看出他眼底的敷衍,胸口火气愈涨,却又不知怎么发泄。   他夫君才是个筑基,他一个元婴修士,多动对方一根手指头都像是在欺负。   殷琰咬牙切齿,半晌,只能问道:“沈归,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沈归烬蹙眉,想了半晌,点头:“自然是有的。”   殷琰是他夫郎,纵然他对这世间万事万物都不大放在心上,夫郎和儿子的份量也总归重些。   但看着对方依旧怒意萦绕的眼,沈归烬也不知道他在恼什么,半晌,试探着补了一句:“在下……嗯,尽心竭力做好夫君的本分?”   本分???   殷琰气死了,心想,什么本分?   他问对方心里有没有自己,这人想的只是本分?   殷琰:“若我没有孩子,也不需要你解毒,你是不是现在就想走,沈归?你一刻也不愿意在我身边留下来?”   沈归烬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应该是的。   没有必要的理由,他不会到一个动辄要搅起风浪的魔君身边给自己惹麻烦。   殷琰看着他久久不说话,心寸寸沉了。   他咬着牙:“好,好,真好,沈归。如今幽冥山人人皆知你是我夫君,我这辈子都没想过要找一个男人,如今……”   沈归烬抬起眼睛,有些不解和惶惑地看他。   殷琰红了眼:“我把你当心上人,你把我当什么?”   沈归烬想,把你当夫郎啊。   不然他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他已经在兢兢业业地演好夫君这个身份……   沈归烬实在不知殷琰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思来想去,决定说点话哄哄:“尊上……”   不料殷琰一口打断道:“尊上尊上!我说了不用你老叫我尊上!本座平日里都叫你夫君,你自己心里没点儿数吗!”   沈归烬:“那我该……”   殷琰咬紧了嘴唇,骂道:“该什么该?我看你就是个蠢货,说什么话你都不懂!”   沈归烬:“……?”   殷琰站在他跟前,居高临下,简直气疯了,伸手指住他,威胁:“你想从幽冥山走?我告诉你,你想得美!沈归,这辈子我都不会放你离开!”   沈归烬眼睑跳了一下。   他做任务时其实很少将自己代入其中,剧情里那些大起大伏的感情、桥段,于他来说就如看故事一般。   因为知道自己终将脱离,所以不把感情沉进去,这样离开时就会方便很多。   他演龙傲天演得游刃有余,上位者做惯了,不知有多久没被人这么指着鼻子威胁过。   殷琰的话语又说得太过尖锐,冷不丁勾起了他脑中尘封已久的画面。   是他妈还是他爸,或者是他弟弟……其实早记不清了,只是那场景还在深深的烙印着。   在他就职的公司楼下,他的父母亲人就这样尖锐地指着他叫骂威胁:   “你想跟家里断了联系?想得美!养这么大养出个白眼狼,说什么喜欢男人!根本就是个不孝子!钱也不往家里打,还想体体面面做什么高管?我要让你们全公司都看看你是什么德行!”   威胁,谩骂,毫不顾忌地毁掉他的前程,撕下他的脸面,还要控制他的人生,想把他拖回那个他拼了命也想挣出来的烂泥堆里。   沈归烬指尖微蜷,脸上浮出些许冷淡。   他看了眼殷琰,脱口而出道:“尊上什么意思?我当初把你从林子里捡回来,想方设法救你一命,难道就换来这些吗?”   我千辛万苦从小镇考出头,打拼事业,满足你们所有人不见底的索取,难道就只换来这些吗?   殷琰愣了片刻:“沈……”   沈归烬起身,忽然觉得倦怠,他演个老实夫君,没想过把余生都赔上。   殷琰拽他了一把,被沈归烬甩开。   他想,这小魔君再敢多拦他一步,亦或还要说出什么话威胁,这老实夫君他就做到头了。   可直到他走到洞府门口,殷琰只是颤着声音叫了一句:“沈归!”   沈归烬并不想搭理,可这声音里竟然有哭腔。   他回头看了一眼。   殷琰红着眼,满脸错愕又无比惶恐地看他:“你……你在说什么?你觉得我恩将仇报?你……现在就要走?”   沈归烬微蹙了下眉。   殷琰:“你怎么可以……”   他看到殷琰竟然哭了出来,语气里分明是愤怒,眼睛里却盛满了恐慌与不安。   沈归烬:“我……”   殷琰忽然指着他骂道:“好,那你走,滚出去!既然觉得在我身边待得不自在,滚啊!”   沈归烬眉梢又紧紧地一跳。   他心头泛上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并非相似的场景。   元婴高阶修士,一抬手就可以拦住他,殷琰却像是怕了。   在怕什么?   沈归烬来回想,他还没暴露过底细吧?   僵持半晌,沈归烬有些想不明白,可殷琰哭着要他滚。   他马甲还没来得及掉,也觉得自己不适合再在这里待着,便冲殷琰一拱手:“尊上息怒。”   转头就走了。   殷琰愕然地看着他:“沈归!”   他惶恐地给幽冥山上下传信令,让人拦住沈归,绝不能放他出幽冥山!   可过了没多久,弟子们纷纷回复,说沈归没有离山。   殷琰愣了一会儿,忙放开神识一探,发现沈归只是回了自己的洞府。   没走。   他抹了抹脸上的眼泪,稍微想了想,是了,沈归还是怕他的。   筑基中期修士,哪儿能在他眼皮子底下轻易走掉?   沈归又不是傻子。   他的心上人,只是并没有把他放在心上。   殷琰抿着唇,倚着两人甚至才厮磨缠绵过的床榻,颓然坐下来。   魔君在洞府里偷偷哭了一夜。 第42章 哄人 | “沈归,我真的恨死你了。”   幽冥山不久传出了风声。   据说那个吃软饭的赘夫跟尊上起了龃龉,也不知具体情形如何,有说尊上当夜把人赶出来的,也有说尊上戒严幽冥山,将这人在后山软禁的……   风声传来传去,只道是尊上冷待了这人。   没人敢想是尊上本人被甩了。   有些先前就看不惯这赘夫的人,琢磨着趁机踩两脚。   却还没踩到,话先传到了殷琰耳朵里,殷琰把这些人叫来,一人赏了一脚。   自此没人再敢议论。   也没人摸得准尊上到底是什么脾气。   明明冷着,也不跟人见面,但容不得旁人说一句不是。   ……   沈归烬日子过得还算正常。   他那天从殷琰洞府出来后,便稍微冷静下来,觉得自己的反应有点过激——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无能为力的小镇做题家了。   殷琰其实奈何不了他,不过发了通莫名其妙的脾气,他实在不该动了掉马甲的心思。   若一时冲动暴露了身份,才是无法收场。   难道真要把夫郎儿子撇在这里,任殷琰独自面临内忧外患,阿远也放着不管么?   他其实做不出来。   殷琰如今气他,连日来也不再跟他见面,沈归烬想,回头还是得哄一哄。   谁家过日子不拌几句嘴,他做夫君的,本该容忍大度,怎能挨几句数落就离开,还把夫郎给气哭了?   沈归烬盘算着时间,决定等把灵根灵脉遮掩好就找个机会去哄。   期间,儿子殷远跑到他跟前。   殷远向来敏锐,看出爹爹和阿父这两天都没在一起,也不像以前那样和和气气说话,忍不住问:“阿父跟爹爹吵架了?”   沈归烬看着儿子担忧的小脸,弯腰把殷远抱进怀里,安慰:“阿父惹了爹爹不开心,你爹爹正在气头上,不想见阿父,等过几日,阿父就去给爹爹说好话,把爹爹哄回来,阿远不用担心。”   小孩儿并非什么都不懂,与其编谎话糊弄,不如把事情说明白,免得小孩儿心里不安全。   殷远问:“阿父为什么惹爹爹不开心?”   沈归烬:“唔……”   他其实自己也没太想明白,到现在都不知道殷琰那天夜里在恼什么。   因为做狠了?   沈归烬摸摸儿子的脑袋:“可能是爹爹最近累了吧。”   殷远兀自想了一会儿,小脑袋往沈归烬怀里一靠,帮阿父出主意:“那阿父过几天给爹爹做好吃的,让爹爹歇一歇,爹爹喜欢吃大排骨,阿远也喜欢,阿父多给爹爹几块,爹爹就高兴了。”   沈归烬笑起来,觉得儿子这样简简单单的,真是最幸福不过的小孩儿。   他亲亲殷远的额头:“给阿父看看你的小花。”   殷远仰起脸,眼睛一闭,骄傲地说:“我的小花又开了好多!还有小草,小蝴蝶!”   沈归烬分出灵力探进去,殷远心境比以前大了点儿,虽然还是微不足道,但已然塞满了五颜六色的勃勃生机,令人艳羡。   他静悄悄观望,像窥探什么珍宝,却碰也不敢多碰一下。   怕自己早已枯萎的心气污染儿子美丽绚烂的小天地。   半晌,沈归烬将灵力抽回来,揉揉殷远的脑袋,夸道:“阿远把小花养得真好。”   殷远软乎乎抱住他:“阿父也好!等我以后变得很厉害,就去阿父心里,看看阿父养的小花!”   沈归烬哑然,半晌,轻轻叹了口气,把儿子抱紧了些。   ……   一条信令从外面传来。   沈归烬放下殷远,将信令打开。   殷琰如今对他看得紧,又因为此前殷岚的事,不再允许任何人轻易踏足他跟儿子的住所,凡有人来往,都得用信令通传。   沈归烬看了眼信令落款:敖良。   殷琰身边那个护法?   他跟敖良打过些交道,明面看这是个钻营取巧的人,可修真界中有的是这般出身平凡、资质不高、没什么深厚的机缘,却仍旧想往上爬的人。   为了进境,这些底层修士们不得不左右逢源,将自己打磨成一块圆溜溜的软石头。   此前沈归烬得殷琰宠信,敖良上赶着巴结,到他丹药房讨过好几次丹药,次次给他留一把灵石——丹药根本值不了那么多灵石,明摆着是贿赂。   沈归烬来者不拒,偶尔也会给他留几粒好货,一来二往,两人关系还行。   不知敖良今日来找他干嘛。   沈归烬给儿子找了点事做,自己出去见敖良。   敖良一看到他,便喊:“沈老弟!”   他是结丹高阶,沈归烬明面上才只是筑基,按理该叫他一声前辈,但敖良不管那些,只一味与尊上的心尖人热络。   如今宗内到处传这赘夫受了冷落,可敖良看得分明——沈归在山上半点儿委屈没受,倒是尊上本人,日日冷着脸,这几天来已经莫名其妙对弟子们发了好几通邪火。   到底谁受谁冷落……啧,还真不好说。   过几日是殷琰母亲的忌辰,敖良身为护法,本要负责忌辰当日的布防,可就在今日上午,尊上冷不丁又给他指派了个活计,让他安排祭祀现场人员站位。   现场,呃,人员站位?   敖良一时半会儿没弄明白,这有啥好站的?   祭祀当天只尊上一人要进那招魂谷祭拜,其他弟子全是打下手,为尊上护法启阵的。   敖良在魔君愣住,头一回琢磨不明白尊上的旨意。   直到殷琰又漫不经心似的补了一句:“本座夫儿今年随着。”   哦!   这……这这这……   敖良懂了!   合着这夫夫两人冷战,尊上自个儿不愿意去说,让他来传话的!   他恍然大悟,忙不迭到了沈归烬这边来!   既是办差,敖良也不绕弯子,跟沈归烬说起忌辰的事。   一边说,一边打量着这赘夫的态度。   见对方也没有露出什么拧巴拒绝的表情,敖良稍微放心了些,道:   “我知你近来跟尊上出了些隔阂,山上人传来传去的,都是些落井下石的话,你可别听这些!我跟你说,尊上没有同胞血亲,那殷焦殷岚都跟尊上非一母所生,以往忌辰,都是尊上自己一个人去祭奠的……”   说着从手里化出一张布防图,在上面加了一笔所谓的“人员排布”——一共就三个人,沈归,魔君,小少主。   三人挤作一团。   敖良指着这一团人说:“今年尊上亲口说了,要你跟小少主跟着,到时候你得站在尊上身边,就这样,看见没!”   沈归烬:“……唔。”   虽然觉得这图画得很潦草,人挤得也过于近了……但沈归烬以前也没参加过什么忌辰,不知道该是个什么规矩。   想来夫郎的生母忌辰是大事,殷琰要带他和儿子去祭拜,也合情合理。   沈归烬也正愁如何哄夫郎。   他对殷琰过往的事不熟悉,随手从丹药房里取出几枚上好丹药,塞给敖良,打听:   “我以前没听尊上提过他母亲,闻言并非安葬,而是养着一缕残魂,此间情由,敖大哥可否透露些许?也免得我日后说错话,再惹得尊上不快。”   敖良看对方递过来的丹药,眉开眼笑,心想这人真是识趣,这差事自是要给他办圆了!   将丹药往怀里一塞,笑说:   “这事你也就问到我了,我在尊上身边待得时间最久,我跟你说,咱们尊上出身不大好,母亲是个炉鼎,三百年前幽冥山覆灭,他母亲没多久就陨亡了——炉鼎嘛,被人耗干修为进境,本也活不了太长时间……   “可那时尊上那时还小,修为又低,身边没个亲人,孤零零的,很可怜,母亲舍不下儿子,便用了个术法,剖出生魂陪他,如此,轮回也不入,一陪就陪了三百来年!”   沈归烬闻言有些诧异:“剖出生魂,陪了……三百余年?”   敖良:“是啊。你也知道,生魂离体,要忍受无尽的苦楚与煎熬,又没有肉身依托,日渐消陨,如今只剩了一缕残魂,被尊上好生护在招魂谷,此前殷焦……咳,那废君在位的时候,也就这点儿算是做了个人,没有动这缕残魂。”   沈归烬默然片刻,问:“招魂谷我了解过一些,听闻是整个幽冥山阴气最盛的地方,确实方便滋养生魂,可对残魂来说,没有灵力护持,早晚都要消陨,尊上……难道常年舍灵力养着?”   敖良点头:“可不是!这事说起来也让人想不明白,不过尊上嘛,谁又能说什么?”   敖良露出一种不便在背后揣测的表情。   沈归烬微蹙起眉。   生魂离体,殷琰如今是元婴高阶且不说了,此前年幼的时候,想必自己都过得坎坷,灵力本没多少,而生魂若无安处,必要日日汲取灵力……   他跟母亲一方要忍受消磨,另一方要耽误进境,那离体的生魂又无法为人做事,只是一缕魂思而已。   图什么呢?   沈归烬想不明白。   敖良拍拍他,劝道:“你也不用想这些,咱们尊上到底是个重情的人,我听闻那残魂如今也难再养多久,毕竟消磨了这么多年,所以这忌辰一年重过一年,你有心侍奉尊上,可得抓住这机会,回头跟尊上重归旧好……咳,也别忘了哥哥我这般用心撮合啊!”   沈归烬稍微按下心思,跟对方寒暄半晌,把人从药园送了出去。   *   转眼就到了殷琰母亲的忌辰。   如敖良所说,幽冥山上下皆知尊上多年来舍着灵力护养母亲生魂,如今重归君位,个个都想讨好,忌辰筹备得格外隆重。   且与以往不同,今年尊上要带儿子夫婿去祭拜。   沈归烬时隔多日终于又见到了殷琰。   殷琰依旧冷着一张脸,目光冷淡从他身上扫过,也不说话。   沈归烬行过礼,按敖良那张图的排布,默不作声站在殷琰身侧。   殷琰分出眼神瞄瞄他,见这夫君还是一副老实样子,心里稍微熨帖了些。   好在这药修怕他……   殷琰又庆幸,又有些不是滋味地想。   他那天夜里哭完一场,就已经想明白了——沈归既然跟他说什么“本分”,现下也不得不在他身边待着,未来几十年,对方要筹谋着跑路,他又不是死的,自会想方设法摁下沈归的这点儿心思。   他不会强逼沈归,也做不出像易慕声那样,把人当男宠圈养在身边的事。   殷远需要父亲,他孩子的父亲绝不能是一个被圈养胁迫的男宠。   他非要沈归心甘情愿留下来!   殷琰端着一脸冷冽的表情想。   沈归烬也悄悄打量他,见这夫郎还是一脸脾气,像是很不好哄。   他不知如何开口。   可旁边的敖良拼命给他打眼色,还比口型,让他趁着祭典还未开始,赶紧抓住机会给尊上说两句好话。   沈归烬琢磨片刻,往殷琰身边站了站,开口:“尊上……”   殷琰朝他冷冷瞥过来一眼。   沈归烬:“……”   他想起那天夜里殷琰骂过,不想听他叫尊上。   顿时不知道该叫什么了。   众目睽睽,魔君端着架子,他总不能当着人面喊夫郎,真喊出来,殷琰估计来年都不想理他了。   沈归烬在原地踟蹰着闭了嘴。   殷远站在爹爹和阿父中间,左右看看,拉拉阿父的手,拖着他弯腰凑过来,自以为小小声地说:“阿父不是说要哄爹爹吗?”   沈归烬:“……”   他儿子年幼,术法才刚修到练气,不知哪怕是咬耳朵的话,修士放开神识,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抬头看到殷琰望过来一眼。   沈归烬张口正想说什么。   殷琰:“哼!”   沈归烬闭嘴了。   他是龙傲天,做任务时都卡着bug逃感情线,这辈子压根没哄过人。   殷琰是这个态度,沈归烬再做不出硬往前凑的举止,想了半晌,觉得眼下的场合好像也不合适,夫郎没准儿还在恼他。   罢了,还是先离远点,免得招人烦。   沈归烬干脆往后退了两步。   殊不知殷琰放开神识看着他这不争气的夫君,咬牙切齿。   不是要来哄吗?   怎么不哄?   怎么还往后退了!?   殷琰气得鼻头酸涩,千等万等,沈归烬反倒离他越来越远,大有要跟他划清界限的趋势。   殷琰自己实在绷不住,忽然转过身,一把将还要往后退的夫君拽了回来。   沈归烬踉跄一步,还没站稳,诧异地看着自己小夫郎抿着唇,闷头往他手上套了枚戒指。   片刻,殷琰仰起脸,死绷着冷冽的神情,压着声音又咬牙切齿地说:“沈归,我真的恨死你了!”   沈归烬:“???” 第43章 祭祀 | 这也是本分么?   沈归烬低头,看到殷琰套在他手上的是枚通灵戒。   殷琰:“我带你祭拜我母亲,这戒指里有我额心血,你戴上它,我母亲就会认得你,知道你是我……”   顿了顿,殷琰抿紧嘴唇,依旧是冷若冰霜的表情,恨恨道,“是我选定的夫君。”   沈归烬抬头看殷琰。   殷琰与他错开视线,又拿出另一枚小小的戒指,交给儿子。   便转过头不再与他说话。   沈归烬张了张口,心里有些说不清的古怪,却也不知如何发问。   只能老老实实在殷琰身边站好。   祭典很快开始。   引魂曲在四周奏响,殷琰径自扯紧了沈归烬的手,硬将夫君扯到自己跟前,不允许他再往后退。   沈归烬看着自己明明一脸脾气的夫郎,古怪更甚。   怎么好像是……殷琰在哄他?   思索间,早已列好的祭祀队伍浩浩荡荡启程,前往招魂谷。   小黑猫从殷远随身的储物袋里钻出,跳到小主人肩上。   殷远多年来有个习惯,到任何陌生或者害怕的地方,都要有小黑猫陪着。   他来之前听爹爹和阿父讲过招魂谷里的情形,什么生魂、阴灵……纵然是去祭拜自己的祖母,他也有些害怕。   所以爹爹特许他把小黑猫带着。   殷远搂住小黑猫,又拽着阿父的手,给自己壮了壮胆。   招魂谷离后山有些距离,但以修士们的脚程,也不过片刻功夫。   到了招魂谷近前,众人先驻足停了下来——招魂谷阴气盛极,又有阴灵生魂游荡,寻常修士进谷,很容易被阴邪入体,轻则神思恍惚,重则陷入迷障、衍生心魔。   所以前往招魂谷的人,都要在胸前贴上还阳符。   殷岚是这场祭祀的主事,符箓由她检点发放。   她摩挲着其中一张做了改动的符箓,将目光投向沈归烬。   这人怎么还贴在她哥身边!   小少主也在……   殷岚心里多少有些踟蹰,她只是想找这药修的麻烦,绝不敢被她大哥发现,也不想牵连自己的侄儿。   离这么近也不知会不会……   可她二哥说,这符箓境界绝尘,寻常化神境以下的修士都探不出端倪,且只会给携带的人招染阴灵。   阿远和她大哥都有正常的还阳符庇护着,应当……不会出问题。   殷岚犹豫片刻,想到自己未来的日子,实在忍不下气被这药修压着,决定赌一把。   区区一个筑基期药修而已!   她按下心底的忐忑,装作一切无恙,依次给进招魂谷的弟子们发放还阳符。   待递到殷远与沈归烬手中,殷琰率先将符箓接过去,亲手探了一遍。   殷岚有些紧张地咬起了嘴唇。   半晌,见大哥果然没察觉异常,将符箓给了夫儿。   殷岚见他差点给错,忙接了把手,作势想讨好小少主,讪笑道:“大哥也太不相信妹妹了,都是我亲自查验过的,今日还有侄儿跟着,哪敢有半点儿含糊?”   说着想去摸摸殷远的头。   殷远立刻往爹爹身后躲了躲,警惕地看着她。   殷岚手僵在半空中,半晌,只讪讪笑了笑,将还阳符递过去。   然后将做过手脚的那张给沈归烬。   沈归烬接过来,稍微一探,立刻挑起了眉毛。   这是……   他看了殷岚一眼。   殷岚有些心虚,也不大敢看他,匆匆转头离去。   沈归烬捏着自己的符箓,又暗自分出灵力探了探夫郎和儿子手中的——并无问题,只他这张被动过手脚。   居然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有些好笑,当龙傲天这么久,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拙劣的手段。   还阳符辟邪祛阴,这张符箓的符文做了些精妙的改动,外表看着无恙,其实是一张招阴符。   非但不能趋避阴气,反而会招惹阴灵上身。   手段粗劣,符箓却有些来头,连他夫郎这样的元婴高阶都没能探出来,想来也不是殷岚这种半吊子水平能画出来的。   回头得查一查这符的来历。   沈归烬看了眼殷岚离开的背影,直接将符箓收下——只针对他一个人,倒好办了,他不在乎。   这招阴符对低阶修士来说确实阴损,轻则损害神智,重则危及性命,而且不容易被人看出来,但他是化神圆满境修士,堂堂万法道祖,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阴灵要往他身上撞。   沈归烬将符箓大喇喇往身上一贴。   招魂谷外有结界护阵,每年祭祀开启,都要有十数名护法联合解阵。   沈归烬站在夫郎身旁着看,眼前声势浩大的场景,勾起了他对这里的些许回忆。   三百年前幽冥山之所以会被围剿,主要是因为大魔头殷晟修炼蕴灵五行诀魔功,为此屠戮了大批修士,夺人生魂,淬取灵力……因杀的人太多,死去的生魂甚至炼化不过来,被养在招魂谷。   招魂谷阴气极盛,确实适合养魂。   他记得自己当初来这里瞥过一眼,发现这里之所以有这么盛的阴气,一则从风水来看,确实是积阴避阳之地;二来,这里好像封印着什么事物……   那封印十分隐晦,当年在场的诸多正道修士都未察觉,而沈归烬的任务线里没有这个,他也向来不给自己多找麻烦。   修真界有的是精绝古怪的辛密,没准儿是什么上古神魔,只要封印没破,便不会出事。   沈归烬当下又用神识探了探,发现那封印确实还在,且完好无损。   他放下心来。   招魂谷内万千阴灵,其中有三百年前被殷晟残害的,有被此地阴气吸引汇聚的,结界开启的一瞬间,传来万魂啸鸣,顷刻间仿佛幻听,又骤然归于沉寂。   殷远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沈归烬低头,托住儿子小小的脑袋,悄无声息又给了儿子一道化神境灵力护持。   殷琰也低头看看他,缓声安慰:“别怕。”   殷远紧咬嘴唇:“我,我不怕!”   却愈发用力搂紧怀里的小黑猫,险些把猫挤成个猫饼。   小黑猫弱弱:“喵……”   沈归烬忍不住勾起唇角,觉得自己儿子和夫郎一样,都放不下面子。   他摸摸殷远的头,往前看去。   生魂游荡于世间,若无灵力或阴气滋养,很快就会消散,因此,稍有些魂思的残魂,都会自发聚向阴气极盛之地。   多年来,这片谷地聚集了越来越多的生魂。   按理说这样的地界极易滋养邪祟,可沈归烬放眼望去,只见近百亩幽谷内,浩浩洋洋插满了漫山遍谷的安魂幡,无风自动,几乎填满了整座招魂谷。   生魂得有归处,神魂安歇,便养不出邪崇。   沈归烬不禁看了殷琰一眼。   显然是这位魔君做的。   不知殷琰是为了母亲,还是真为了抚慰这谷内万千无处依存的生魂……可无论发心如何,这实在是件了不起的事。   怎就姓殷?   这样的心性,跟那殷晟真是没有半点相似。   沈归烬这样想着,谷地结界已全然开启。   弟子们阵列在侧,进境稍高的率先进入谷内,例行检阅谷地内的安魂幡,并进行一年一度的修缮补阙。   剩下的弟子为魔君开路。   殷琰生母的安魂幡立于招魂谷腹地,历年只有殷琰一人进入,如今他带了夫君儿子,弟子们丝毫不敢怠慢,隔绝外围阴灵的结界都打了好几重。   殷琰越过众人,带沈归烬和殷远径自入内,前往母亲安魂幡所在处。   七年,他那狼心狗肺的弟弟好险没动过他母亲的残魂,可终究少了灵力护持,他母亲的生魂本已消磨日久,魂思想必都已岌岌可危。   也不知还能存续多久,能不能再认出他……   殷琰这样想着,不禁有些落寞,加快了脚程,顷刻间便已到母亲安魂幡所在处。   招魂谷腹地,空荡无人,只他母亲的安魂幡静静立着。   周围阴气浓郁到近乎渗骨,即便有还阳符护着,那种阴森寒凉的氛围也仿佛要顺着人的毛孔钻进来。   沈归烬弯腰将小脸绷得紧紧的儿子抱进怀里。   然后朝殷琰生母的安魂幡看去。   他微微挑了下眉。   只见那安魂幡不偏不倚,正立在那无人察觉的隐秘封印中心。   倒挺会挑地方。   想来他的小夫郎也看不出这封印,只知这里阴气盛极,自是要给母亲残魂找最得滋养的位置……   不过封印完好,倒也无所谓。   沈归烬见殷琰取了额心血,低头默念咒令,从安魂幡中静静召唤出母亲残魂。   那残魂极淡,俨然已濒临消散,魂体都快看不清楚。   殷琰蹙着眉,念了好几遍咒令,在额心血附着的灵力源源不断给养下,终于使那残魂凝聚成一个美貌妇人的形象。   是殷琰的生母。   这妇人样貌看起来还很年轻,陨落时大抵才不过一两百岁,眉眼跟殷琰极为相似。   沈归烬想到敖良给自己透露过的消息——生前作为炉鼎,受尽摧折,如今又落为残魂,连轮回也不入。   他却没有在这残魂身上感受到一丝怨念。   残魂会向外发散神思,修士们只要不用神识抵御,便能浸润其中。   而残魂本身也不会说话,放开神思,便是与生者沟通的唯一方式。   沈归烬是化神圆满境修士,神识天然抵御生魂邪灵,他怕显出端倪,刻意将神识尽数掩下,平生第一次放任残魂神思入体。   一股不知如何形容的酸暖情绪在心底蔓延开来。   挂念?眷恋?担忧?   说不清楚。   沈归烬此前未曾体会过这样的感情,只觉得这股酸暖如雪水般静静化开,又在心底慢慢铺平,最后化为一种令人安心的慰藉。   他忽然有点明白了,殷琰为何宁肯费这么大力,也要保住母亲一缕无用的残魂。   殷远本还有点怕,但当那魂思漫过来,他小小的身体也开始放松,虽然依旧瑟缩在父亲怀里,却忍不住睁大了眼,怯怯又好奇地朝那残魂看着。   残魂意念稀薄,其实未必认得出殷琰以外的人,但能感受到儿子额心血的气息。   沈归烬看到她径自荡到自己儿子身边,殷琰与她对视,既不念祷词,也不说话,像是只为与母亲见一面,感受那股令人眼眶发酸的慰藉,然后任那缕残魂轻飘飘穿过自己的身体。   他伸出手,便跟死去已久的母亲有了拥抱。   残魂寻着儿子额心血的气息,又飘荡到殷远和沈归烬跟前来。   殷远缩了缩头,生魂近前,多少还是有些紧张,沈归烬偏头看儿子,轻轻在殷远耳边说:“别怕,叫祖母。”   殷琰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此前惴惴不安,怕沈归不肯来祭拜他母亲——若沈归真拒绝,他甚至都不知该如何发脾气,总不能绑着人跪到他母亲安魂幡前。   况且他虽是魔君,可他母亲只是个炉鼎……寻常人都未肯认炉鼎做亲家。   可他看到自己的夫君在哄儿子小小声叫了句“祖母”后,便也抬头对着那缕残魂恭恭敬敬拜了句:“小婿见过岳母。”   理所当然,毫无抗拒。   殷琰忍不住想,这也是本分么?   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   体贴周到,尽心尽责,却对他毫无感情。   殷琰落寞地垂下眼眸。   残魂从沈归烬和殷远身旁蹭过,留下一缕化入人心的慰藉,因魂体在安魂幡外待不住,殷琰很快将其又引入幡内。   殷琰转头对沈归烬说:“你带儿子先走,我给母亲的安魂幡勾勒灵纹。”   安魂幡也需要养护,殷琰七年没来看望过母亲,这安魂幡上的灵纹早已黯淡,需要用灵力重新勾勒,否则存不住他母亲如此稀薄的魂魄。   沈归烬点头。   然而刚带着殷远转身,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他方才敛着神识,待殷琰生母的残魂重回安魂幡后才将神识放开,顷刻间便察觉到一缕元婴巅峰境的神识潜进了这里。   殷琰才是元婴高阶,捕捉不到这丝神识。   沈归烬回头,发现那神识裹着灵力,凝成了一道极为诡谲的咒法,在他甚至来不及挡的情况下,飞速嵌入了殷琰脚下那个不为人知的封印。   沈归烬脸色巨变,忙喊了一声:“阿琰!” 第44章 血魁 | “你是我夫君。”   殷琰刚从指尖洇出一点血,要去描画安魂幡上的灵纹。   这过程不能断,灵纹必得一笔勾勒。   却听他本要离去的夫君忽然叫了他一声:“阿琰!”   殷琰莫名其妙转头,心底只生出一个念头——怎这种时候开窍,又想起叫他阿琰了?   却还未及看向沈归烬,脚下忽然传来一阵地动山摇。   有近乎骇人的煞气裹挟着阴气从地底轰然涌出,殷琰低头一看,正在他母亲安魂幡的位置,赫然显露出一个诡谲繁复的封印。   这是……   殷琰下意识护住母亲的安魂幡,又看了眼沈归烬,阴黑色的煞气已开始阻挡他视线。   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但立刻吼道:“带儿子走!”   沈归烬将殷远护在怀里,因那元婴巅峰境的神识侵入得太快了,且目的极其明确,就是要敲动地底隐匿的封印。   偏选在这个时候……   显然是为殷琰专程设下的局!   封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解开,地底传出一声凄厉到令人齿冷的阴森啸鸣,土地崩解开裂,从中爬出一个皮肉外翻、鲜血淋漓、模样甚是狰狞可怖的人形傀儡。   残尸……血魁?   沈归烬一眼识别出来,眉心微微一跳,竟是早已失传的傀机门驭傀秘术。   傀机门不都覆灭几百年了吗?   殷远一脸茫然,躲在阿父怀里,冷不丁看那血魁一眼,吓得惊叫出声。   沈归烬一把将儿子的头按下去:“乖,脏东西,不看。”   血魁周身散发出浓重的煞气和阴气,骇烈到连还阳符都挡不住,原本贴在殷远胸前的符箓被顷刻湮灭,沈归烬立刻起手又给他画了一道。   再看殷琰一眼,殷琰也被这猛烈的阴气冲得够呛,且因为站在封印正中央,被煞气压制得半点灵力都调不出,还要护着母亲的安魂幡。   殷琰只能拼命用神识给他传音,让他快带儿子走。   沈归烬再用神识一探,被召唤出的残尸血魁只到元婴高阶。   确实骇人,但他夫郎一时半会儿也不至于顶不住。   殷远要紧,他稍作权衡,搂着儿子就要从招魂谷出去。   不料那血魁挣破封印,居然不顾离得更近的殷琰,直愣愣朝他奔了过来。   沈归烬:“???”   殷远埋在父亲怀里,听到周边地动山摇,以及怪物越发逼近的啸鸣声,吓得大哭:“阿父!”   沈归烬眉头微皱,思索了一瞬要不要把马甲扯了。   小黑猫忽然从殷远怀里挤出来:“喵!”   沈归烬看它一眼,心想,好灵宠。   他一把将小黑猫拎过来,破了给灵宠的进境压制,下令:“带阿远走。”   化形怪“喵嗷”一声,意气风发,恢复了自己元婴境灵宠的威风,先恶狠狠朝那扑过来的血魁吼一嗓子,吓得那血魁几乎缓了步子,然后张大毛茸茸的身体,把自己化身成一张黑色的毯子,将殷远一裹。   毛茸茸地带着自己小主人走了。   沈归烬站在原地,直面朝自己扑过来的血魁,眯了眯眼。   元婴境傀儡,炼出一只很不容易呢。   他看看不远处的殷琰,暂时还不太想撕了这身马甲,否则后续实在不知如何收场,又掂量着自己筑基中期修士的进境……幸而傀机秘术失传已久,世间并无多少人会用。   偏他会。   沈归烬迅速拟了个法子,决定让这傀儡自行崩解。   他装着往后躲了几次,引着傀儡离殷琰越来越远,好让他的小夫郎先把母亲的安魂幡安顿好。   眼前这傀儡虽然凶悍,他躲得巧一点,再假装受点伤,就不至于被发现端倪。   等殷琰稳下安魂幡,他也对这傀儡做完手脚,殷琰再赶过来,一下子就能……   沈归烬忽然看到挡在自己跟前的殷琰。   沈归烬:“?”   他甚至来不及惊愕,只偏头看了眼安魂幡的位置。   灵纹并未勾勒完,煞气冲袭,方才还给过他魂思慰藉的妇人残魂就在这猛烈的煞气中烟消云散了。   沈归烬微微愣住。   殷琰把生母的安魂幡……舍了?   没等他反应过来,殷琰已一把将他推开,并在他身上施了几道防护结界,挡在他跟前,代替他直面血魁。   沈归烬思维滞涩了一瞬,心底生出一缕难以描摹的微妙异样。   他并未耽误太久,反应过来后迅速放开化神境神识,悄无声息往那血魁身上打入一道咒文。   血魁本是尸体化生,残尸血魁,即将用无数尸块缝补而成,尸块本身并不骇人,但煞气在残尸中纠结,受傀机秘术驱使,能轻易侵入修士灵台灵体,才显得格外难缠。   沈归烬用咒文瓦解了煞气,破了驱使血魁的傀机秘术,那缝补起来的尸块便只成了一个样子唬人的大块头。   殷琰分出五行灵剑,不由分说钉入那血魁庞然的身体中。   他本是想用五行灵力探一下到底有什么东西能克这家伙,好拟定接下来的策略,结果灵剑钉入的一刹那,那血魁竟已摇摇欲坠,有分崩瓦解之势。   殷琰皱了皱眉。   纸糊的?   便顺势将灵剑就着血魁的身体一拧,顷刻间将这看似可怖的家伙消灭了。   煞气消散,阴气化开,残尸血块崩散了一地。   殷琰收了灵剑,忙去看旁边的夫君。   沈归烬正放着神识,追踪方才潜入这里作祟的那缕元婴巅峰境神识。   那神识倒是机警,破了封印便瞬间收回,并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但元婴巅峰境……   修真界能达到这般进境的人不多,又是魔道,还要能将神识覆盖到幽冥山范围内,沈归烬翻来倒去地数,也只能想到易慕声。   好啊,欺负他夫郎欺负到他眼皮底下来了。   残尸血魁被他用咒法崩解,看起来不大像回事,那是因为他是化神圆满境的道祖。   若他真只是个筑基中期修士,殷琰要护着他和孩子,还要对付一个跟自己同阶进境的怪物,又在这阴气极盛之地,他们三人的命保不保得住都难说!   这事他定要查下去。   沈归烬如此想着,殷琰已到了他跟前,抓着他上下打量:“你……”   殷琰脸色一顿。   他看到了沈归烬胸前烙下的符箓印痕。   沈归烬低头看了一眼,他自己其实都没发觉——是殷岚此前给他的招阴符,还阳符会在阴气冲袭下消泯,招阴符却会被阴气与煞气激发,如同叠加buff一般,在他胸口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冒着丝丝阴寒之气的烙痕。   殷琰脸色煞白,稍一回想,便明白了那血魁为何只追着他夫君跑。   他那亲妹妹好恶毒,这样害他夫君!   殷琰咬着牙,忙不迭给沈归烬身上又加了几层结界,拽着他就要从这阴邪之地离开。   沈归烬迟疑些许……这烙痕对他来说其实不算什么。   他看向安魂幡的方向:“那个,尊上母亲……”   殷琰抿唇看一眼,他母亲的残魂已经全然消散了。   只留下他未能勾勒完灵纹的安魂幡。   殷琰忍下痛疚,拽着沈归烬往外走:“死者亡魂,再如何也比不上活人重要。”   沈归烬哑然片刻:“可那是你母亲。”   殷琰深深看他:“你是我夫君。”   说罢迅速拖着他离开。   ……   招魂谷腹地传来异动,但顷刻间又安静下来。   守在谷地外围的幽冥山弟子摸不着头脑,一时半会儿也不知该不该进去查看究竟——尊上以往祭奠母亲,是不准任何人入内的。   负责此地布防得左护法燕如嫣和右护法敖良都有些焦灼。   燕如嫣等不下去了:“我去看……”   “哎,”敖良一把拉住她,“才这么会儿功夫,若真出事,尊上早传信令过来了。”   “可若来不及传呢?”   “这……哎,这招魂谷遍地都是尊上立的安魂幡,哪出过事?”   敖良既不想去触霉头,又怕被燕如嫣抢功,使劲拦着她。   两人各执一词,争吵不休。   一旁的殷岚看得也有些担心。   二哥把招阴符给她时,只说这符箓能招染阴灵,会让阴邪入体,而且旁人无法察觉,没说过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殷岚自己也不知这符箓的来历,她二哥神秘兮兮,只说让她办成了事再来找自己。   殷岚多少有些忐忑。   她是不想牵连到大哥和侄儿的……   正这么想着,殷岚听敖良喊了一声:“看,尊上出来了!”   殷岚忙跟着抬头望过去。   她大哥好好的。   殷岚松了口气,上前忙喊了一声“哥”,却又很快看到跟在殷琰身后,被用层层结界护住的沈归烬。   她拧了拧眉,这……   却没等她想明白这是什么状况,殷琰目光极冷地朝她看一眼,直接对周边下令:“把她拿下!”   殷岚:“!?哥?”   左右护法皆是一愣。   敖良迟疑半晌,脑子里计较了一圈这是什么状况?   燕如嫣却不想那么多,尊上说什么是什么,径自上前,一把叩住殷岚。   殷岚下意识挣扎:“你……你敢动我!”   随即又看向殷琰,忙道:“哥!哥你这是要……”   殷琰目光冷冽,再无一丝感情地看着她:“不愧是跟你二哥一母同胞的兄妹,一个想要我的命,一个想要我夫君儿子的命!亏我这么多年念着把你当妹妹……”   在一旁愣了半晌的敖良终于反应过来,忙不迭上前跟在燕如嫣旁边补了一手。   殷岚被压制得动弹不得,眼神仓皇地朝沈归烬看了一眼,注意到这赘夫胸口烙下的极其显眼的符文。   她一下子慌了,口不择言道:“不……不是我!那是二哥给我的符箓,是他……”   话一出口,殷岚反应过来,看到她大哥愈发森寒的脸。   她心乱如麻,又急忙解释:“不是,不是这样的,我……我没有想过害你和小侄儿,我只想……”   殷琰厌恶极了,一句也不不想再多听:“带下去!”   敖良讨好地施了个术法,掩下殷岚还要解释的话,跟燕如嫣一左一右将人扣押了下去。   殷琰又用神识扫了一圈,找化形……   化形怪“啪叽”一声在他眼前蹦了出来。   它早已将殷远安然无恙护送到了招魂谷外,此刻展开自己毛茸茸大毯子似的身体,把保护得好好的小主人献宝似的捧了出来。   殷远看到爹爹,哭着扑上去:“爹爹!”   又转过头找阿父。   殷琰看到儿子无恙,终于松了口气,他方才在危机中瞥到夫君将儿子交给了化形怪,着实揪心了片刻,一来眼睁睁看着夫君舍了命保儿子,二来,小小筑基期灵宠,实在不知……   等等?   殷琰放着神识,迅速察觉到眼前的灵宠并非筑基期。   怎是……元婴!???   殷琰没来得及想,殷远在他怀里,一眼望到了阿父胸前烙着的那扭曲狰狞、散发着阴寒气息的符文。   殷远一下子又吓到了,满脸不安地带着哭腔问:“阿父……阿父怎么了?”   沈归烬:“……”   他没有事。   他装的。   他只是不好当着殷琰的面把符文直接抹掉,不得不扮起病弱,然后被夫郎心惊胆战地用结界护了一层又一层——殷琰怕他被招魂谷中的阴气和阴灵侵袭。   殊不知那些阴灵见了他直躲。   沈归烬看看刚恢复到元婴境、正在沾沾自喜的化形怪,先小心泯掉了方才打给殷远的还阳符,勉强护一下身上摇摇欲坠的马甲。   正想寻个理由给殷琰解释。   却见他的夫郎压根不管这些,只急匆匆招来了弟子吩咐:“把周边所有丹境以上的药修都找来,快!”   沈归烬:“?”   殷琰回头看他,脸色极其忧虑:“你顶着招阴符进那谷底,不知招惹了多少阴灵,回去立刻闭关养息,我亲自给你护法!”   沈归烬:“呃……”   好、好吧。 第45章 芒刺 | 这是他夫郎以前的住处?   沈归烬从未被人如此郑重其事地照料过。   殷琰真把他当成毫无自保之力的低阶药修,那招阴符烙印阴悚骇人,殷琰把幽冥山附近数得上名的药修都找了过来,生怕保不住他的性命。   沈归烬没法,只能装着在自己灵脉灵台动点儿手脚,掩人耳目。   到他床前的药修探不出根底,只觉得他灵脉时而虚浮、时而稳健,既不像好,也不像不好,怎么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最后只能拱手下个潦草的结论:“得养养。”   怎么养?养多久?   没人能给出个笃定的方子。   殷琰看得心焦,药修们越是含糊其辞,他越觉得自己夫君病入膏肓,幽冥山上下能拿出来的灵宝药材就在洞府堆着,竟是不知道该怎么救。   即便沈归烬一味安抚他没事,说自己也是药修,知道身体状况,马上就能好起来。   殷琰夜里还是在他床头避着人偷偷抹眼泪。   还有他儿子,每天挂着小泪珠到他床头探望,拉着他的手,哽哽咽咽地说:“呜呜,阿父快好起来……”   沈归烬心里酸酸的,是种从未有过的滋味。   他现在更不敢把那符文径自一消,说自己全都是装的……殷琰大概要被气死了。   殷琰甚至还为他失了母亲。   沈归烬想到这里,心底就涌起一股无比的不安和愧疚,夹杂着说不清的困惑。   那安魂幡灵纹描画实在要不了多久,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殷琰会舍了母亲的残魂,先来救他。   他想到系统当初说的“收不了场”的话,他那时觉得所谓的“收场”,是指自己暴露身份,被人纠缠,从此再也过不上想要的安稳日子。   可如今回过味来,发现不是。   是他不知该如何跟殷琰交代。   这马甲脱也不是,穿在身上,第一次让他生出如芒在背的感觉。   沈归烬偏头看看身边的殷琰,殷琰有些日子没打坐养息了,额心好不容易红润起来的孕痣,眼看着又灰败下来。   沈归烬再次低声劝道:“尊上别在这儿坐着了,我没事,过几天就能好,真的。”   可殷琰看他一眼,四下无人,忽然喃喃说:“你不想在我身边待着是对的。”   沈归烬:“……?”   殷琰垂着头,似乎想了很久,说:“幽冥山内忧外患,我这魔君的位置坐得不稳,此前以为,把你接到这儿来,满山弟子,总能护得住你和阿远两个人……”   可他身边依旧不知道藏了多少敌人。   那招魂谷里的血魁到底是什么来历,这么多天过去了,他竟查都查不清楚。   殷琰瞥向沈归烬胸口依旧泛着丝丝阴气的符文,哑声道:“你若待在潮音镇,不会遇到这种事。”   沈归烬觉出对方话里的意思,忙道:“幽冥山处境艰难,我知道,可我说了会为尊上分忧,不会为了这些……”   “分忧,”殷琰不觉轻笑一声,“总归你还是要走,只是身不由己的待在这儿。”   沈归烬欲言又止。   殷琰垂下眸子,想了想,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   “你说要留几十年,也用不着这么长时间,我眼下最棘手的仇人是易慕声,他数年内就会出关,到时幽冥山与合欢宗必有一战,我也只需争取这些时日,所以这几年我确实需要你,阿远也还小,需要父亲,你必须留下来,哪怕只是尽什么本分,我……不计较。”   沈归烬蹙起眉头:“我……”   殷琰打断他:“真到幽冥山内忧外患那一日,你要走,我绝不拦你,本座会亲自把你送出去。”   沈归烬怔怔看向对方。   殷琰与他错开视线,偏头瞥向床头,那里放着殷远拿过来的花瓶,里面插着一朵小花,说是要给阿父看,想让阿父快点儿好起来。   花放了几天,已经有些萎了。   殷琰分出一丝灵力,让那稍显委顿的花重新开起来。   然后转过头又对沈归烬说:“易慕声心思狠绝,进境又高,我就算拿了道祖的机缘,这么几年,也未必能赢得过他,将来若能侥幸挣出一条命,我依旧是魔君,日后你我自无瓜葛,可若……   顿了顿,殷琰低声道,“阿远毕竟是你的孩子。”   沈归烬指尖微蜷,心想,这是什么话?   他从未说过要撇下夫儿,殷琰怎就……   他看到殷琰脸上露出一种格外难过的表情,像是认清现实,因此不再对他抱有希望,并选择自己挑起一切。   沈归烬心底生出一种慌乱。   他自以为是个当得不错的丈夫,怎就……让夫郎如此失望?   沈归烬想劝什么,刚张了张口:“尊上……”   殷琰闭眼,有些烦躁地打断道:“你除了这个词真就想不起一点别的称呼了!?”   沈归烬又愣住。   殷琰不想再说什么,起身,刚好收到了一条传来的信令,下属说殷岚想见他。   他这妹妹被关在地牢审了几日,一口咬死只想用符箓害他夫君,并不知那招魂谷里封印和血魁的事,又说这符箓是殷焦给的……   是得亲自去审一审。   殷琰给沈归烬周边又施了道结界:“你在这儿休养,有事传唤弟子,或给我传信令,我去去就回来。”   沈归烬张了张口,半晌,“嗯”了一声。   殷琰这几日都在查招魂谷的封印和血魁,却不知那日真正将封印开启的,是潜入幽冥山的一缕元婴巅峰境神识。   如此查下去必不会有眉目。   于是待殷琰离开,沈归烬放出化神境神识,顷刻铺展到与幽冥山相距不远的合欢宗地界。   此前他借万法盟之手给合欢宗找了点事儿,后续没多作打听,想来这易慕声是有些手段,闭关期间,不仅把事情料理停当了,竟又来找他小夫郎的麻烦。   沈归烬神识触到合欢宗护宗阵法——因易慕声正在闭关,合欢宗上下守卫森严,想将神识探进去,多少要引发动静。   他将神识暂且从合欢宗收了回来。   又在幽冥山周边逡巡,找殷焦的踪迹。   殷岚的符箓既是殷焦给的,符箓本身来头不小,一个被断了灵根灵脉的废人,怎会有这种符箓?   沈归烬很快在一片恶臭的尸骨地中找到殷焦。   尸骨地跟招魂谷差不多,汇聚着诸多阴灵,因此能屏蔽神识搜查,但对沈归烬来说,毫无作用。   他对殷焦没有一丝好感,想的是把这人弄死,直接夺魄搜魂查出他想要的消息。   可神识探到近前,发现殷焦身边还有个人。   这人结界护体,大抵被附近尸骨恶心得够呛,手拿一柄折扇掩鼻,虽是男子,样貌却生得柔媚昳丽,额心还有枚孕痣,是个哥儿。   但与殷琰不同,他非但不藏孕痣,反而就着那点红痣描画出了一朵秾丽显眼的花钿,举手投足间也颇显媚态。   一看便知是合欢宗的人。   殷焦在这人跟前缩着脖子,点头哈腰,叫对方“萧护法”。   萧护法,萧桃?   沈归烬此前留意过合欢宗的情况,知道易慕声座下有左右两护法——陈玥、萧桃,两人都是元婴境,且萧桃已逼进元婴中阶。   这么有头有脸的人物,亲自来见一个废人殷焦?   沈归烬静下神识打听两人对话。   殷焦语调急切,拼命向萧桃解释:   “我给宗主的咒法绝无问题!我母亲当年是傀机门圣女,我是她唯一的儿子,她只把这咒法传给了我!残尸血魁藏在幽冥山招魂谷,这事千真万确,那血魁是我亲手养的,我连殷岚都没说,怎……怎会告诉殷琰那庶子,让他有防备!”   萧桃掩着折扇,只露出一双风情又显得淡薄的眼睛:“那就是你这血魁藏了太久,不中用了。”   殷焦:“这……这不可能!”   萧桃冷淡道:“怎么不可能?宗主闭关期间分出心神为你报仇,指望你这傀机咒法有点作用,原来竟只是闹了场笑话,那殷琰半点皮毛的伤没有,儿子也还活着,只他那赘夫被阴灵入体,却也还没死呢!”   殷焦:“可,可是这……”   殷焦不敢相信,那血魁他养了好几年——若非因此不敢妄动招魂谷内的封印,他做魔君期间,又怎会留着殷琰母亲那可笑的残魂!   殷焦:“这里面一定有蹊跷,我母妃给我的咒法不会出错!不,不会!”   他跟殷岚的母亲乃是百多年前的傀机门圣女,傀机门擅以生人炼傀,也曾风头无量,却如当年的幽冥山一般,被正道打着“替天行道”的幌子围剿,傀机秘术也尽数失传。   唯留一套咒法和符诀,由他母亲在临终前封入他灵台。   咒法用以驱使一种名叫残尸血魁的高阶傀儡,当年他母亲与父亲联姻时,嫁妆里有这种血魁的蛊引,一直藏在幽冥山招魂谷,从无外人知晓。   殷焦当初急功近利地把殷琰拉下君位,想方设法修魔功,就是为了驱唤这只血魁。   因残尸血魁乃是元婴境高阶傀儡,驱使者进境至少也要达到傀儡之上。   他当年打的主意很美——靠魔功突破元婴巅峰境,再修成傀机秘术,自此,他便成了幽冥山和傀机门两大魔道的唯一嫡系传人,连易慕声也得唯他马首是瞻。   可短短七年,他竟被他那卷土重来的哥哥又踩在脚下。   还被断了灵根灵脉!   他心底恨极了殷琰,本想借着妹妹的手,回幽冥山再做筹谋……可他那妹妹实在不争气!竟只想着对付一个赘夫药修!   所以殷焦又想办法投靠了易慕声,向对方合盘托出咒法和血魁的事。   易慕声果然对此很感兴趣。   他向易慕声提出的条件是,对方帮他杀了殷琰,他便将咒法和符诀尽数交出。   萧桃:“什么元婴高阶傀儡,分明是唬人的,你用这些瞎话扰宗主清修,实是该死!但宗主念着与你旧时的交情——若你肯把那招阴符诀交出来,也能饶你一条性命。”   沈归烬放神识默不作声听着,心想,怪不得萧桃要过来,殷焦这不成器的烂人身上,还真藏了些机缘。   却见殷焦神情惶恐:“这……这是我母亲留给我和岚岚……”   萧桃打断道:“宗主这几日屡屡烦心,才托我来办这事,你若不识趣,等他老人家亲自过来,夺魄搜魂,以为就要不得你这秘术了?”   殷焦脸色瞬间惨白。   搜魂术,世间无几人会用,确是易慕声压箱底的手段,此前他曾亲眼目睹对方对殷琰用过,那时他在侧撺掇,还沾沾自喜……   殷焦话都有些说不利索:“那,那我交了这秘术……”   萧桃嗤笑一声:“放心,宗主还要留着你膈应你那哥哥呢。”   殷焦挑唆亲妹妹去害自己的亲大哥,合欢宗看乐子都来不及。   萧桃说着从怀中又取出一瓶原灵清液和一枚护身法阵,丢给殷焦:“知道你要什么,只要对宗主有用,宗主自会给你条活路。”   殷焦看着那两样东西,眼睛都亮了起来,忙答应:“那……那成交!”   说罢赶紧将原灵清液和阵法收进怀中。   萧桃讥讽地看他,又递给他一张用灵力生成的纸笔,盯着他把咒诀背默出来,然后收进怀中,转身就走。   殷焦觑着对方走远了的背影,暗啐一声:“贱人。”   然后赶紧把原灵清液打开,往嘴里灌了几口,又把萧桃给的护身阵法罩在身上。   他踉跄起身,要从暗崖谷离开。   沈归烬觑着这人如此愚蠢的作为,倒也不着急动手了。   合欢宗想用这人膈应他夫郎,他倒要看看殷焦还藏了哪些手段,好一并处理。   只见殷焦走出暗崖谷,嘴里嘟囔着:“易慕声不行,还是得靠岚岚,到底是亲妹子……得先找个住的地方,跟岚岚从长计议……”   殷焦左思右想,很快想到了三百多年前,幽冥山刚刚覆灭,他跟殷琰殷岚还是孩子时,相依为命躲过的那个山洞。   那是个好地方!   就在幽冥山护山大阵外围,却也掩人耳目。   他仗着对幽冥山的熟悉,又借着护身阵法的遮掩,花了些时辰,找到那座山洞。   山洞外围看起来没变,还是一副草木丛生、杂乱废弃的模样。   可当殷焦一走进去,立刻愣住了。   这里……   分明有人住过!?   只见山洞里遗留着锅碗瓢盆、衣服、逗小孩儿的玩具、各种日常用品……还有用旧了的襁褓,以及小孩儿开蒙习字时用过的字帖。   那字帖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殷远。   沈归烬原本放着神识漫不经心尾随,看到这些,忽然打了个激灵。   等等,殷远?   他从床榻上起身,用神识上上下下将那山洞扫了一遍。   这是……他夫郎以前的住处? 第46章 心意 | “我要我的心上人。”   殷焦显然也被这山洞里的景象惊呆了。   他看了半晌,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七年来,他那到处找不到的哥哥竟藏在这里!   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还……养着一个孩子……   殷焦脚步踉跄地环视着,浑身直抖,不知是气,还是难以接受这突然发现的真相,脸上的表情都开始抽搐。   这山洞里处处是凡人用的物件,他那贱种哥哥此前……跌落到如此狼狈的境地!   他本可以一根手指头就把对方摁死!   可居然没有察觉。   殷焦低头看看自己在暗崖谷躲了数月,脏污不堪的身体——如今他被这哥哥砸碎了灵脉,成了个命都难保的废人!   七年,只是七年。   七年里他本该有无数次机会!   他才是幽冥山少主!   他是正统的嫡系血脉,父亲是魔君殷晟,母亲是堂堂傀机门圣女!   怎就被一个庶子……   殷焦发出一声古怪的惨笑,在山洞里站了半晌,忽然开始砸四周的东西。   锅碗瓢盆,已经破烂的襁褓,他哥哥做给儿子的玩具……   他恨不得把这一切都毁灭!   他真想把殷琰杀了!   可殷焦扬起手,忽然发现自己动不了。   他手里拿着的一个木偶玩具掉了下来,玩具做得有些粗糙,灵力用得不稳,可知当初做这玩具的人处境有多艰难,灵体亏空到了什么地步。   殷焦看到自己跟前浮出了一道灵力凝成的幻影,并非实体,只是神识,竟一把将那掉下来的玩具稳稳接住。   这人青袍素衣,打扮得平凡朴素,但极为端正的样貌和挺拔的身材却衬得有些惹眼,乌黑的长发如水一般在肩后泄下来,头上用一条浅青色的发带松松挽着一个髻。   他把那粗糙的木偶玩具拿在手中打量。   神识化形,还能触碰实体……   殷焦惊悚地辨识出眼前这人至少是化神境。   他听这人漫不经心的开口:“就是你啊,被我夫郎当弟弟养了三百年,却恩将仇报,一门心思要他死。”   夫、夫郎?   殷焦难以置信地想,这人就是……   沈归烬偏头,用一种看死人的表情看他。   殷焦周身上下都打了个哆嗦。   他脑子里完全乱了,心想,殷岚不是说他那贱种哥哥的夫婿,只是个拿不出手的筑基药修?怎么会……   沈归烬在山洞里踱步,一样样看殷琰此前独自带着孩子艰难生活的痕迹。   殷焦张口想说什么。   沈归烬抬起眼皮,便让这人闭了嘴。   他做任务时其实也杀过不少人,恶人、反派、积年老魔……沈归烬都不大喜欢用恶意折磨的手段。   但这个人,沈归烬就想让他不得好死。   他分出十色灵力,化为细细的灵丝,穿针引线般刺进殷焦身体。   灵力有异,带来的痛感也就不同,是比凌迟还要缓慢折磨的手法。   他夫郎殚精竭虑养着这亲弟弟,养了三百余年,到头来被下毒,被追杀,被迫带着孩子躲进这个地方,过了那么苦的七年……   留这烂人一条性命,对方不识好歹,居然还要筹谋着报复。   沈归烬翻着儿子幼年时写过的字帖,头也不回地对殷焦道:“傀机门当年也是我灭的,具体情形有些记不得了,但想来你那生母更不是什么好种,否则也不会生出你跟殷岚这样的货色。”   殷焦此刻已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十色灵力,灭傀机门……   是……是万法道祖!   他那贱种哥哥的夫君怎会是……   殷焦被术法封着说不出话,此刻终于感受到深深的恐惧与后怕,他涕泗横流,扭曲挣扎着想要哀求。   可沈归烬只是嫌他脏了自己夫郎住过的故地,将他从山洞里扔出,任十色灵力慢慢取他性命,又将他生魂抽出,搜魂浏览他生前的记忆。   满心虚妄、自负、嫉恨……实在没什么好看的,沈归烬取了傀机咒法和招阴符诀,稍作浏览,发现这咒法和符诀中都有禁制,只能由傀机门后人承袭。   怪不得肯交给合欢宗。   沈归烬将其生魂捏散,尸身丢在林子里,待幽冥山附近巡逻的弟子发现,自会报给殷琰,好让他夫郎安心。   他又在山洞周围施了个隐蔽的结界,除殷琰和殷远,此后任何人都没法再轻易踏足这里。   沈归烬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还原,收回神识正要离开,脚忽然在地上碾到了什么。   他低头,弯腰从地上拾起一把不太起眼的小珠子。   这是……   他辨认半晌,确认是挫骨珠。   苦修修士才会用的东西,怎么会在……   沈归烬愣了片刻,忽然想到殷琰如今紊乱的灵脉和过分亏空的底子。   还有那不知怎么就硬忍了七年的情毒。   他从未问过。   殷琰当初只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不想牵连你”,沈归烬现在才意识到,这句话背后藏了多大的苦楚和代价。   七年来,他夫郎就住在这样落魄的山洞里,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养大,要时时提防自己亲弟弟的追杀,不得不用挫骨珠这种东西克制情毒,把底子亏空成这样……却不敢回潮音镇找他。   怕牵连。   终于熬成了魔君,才敢把他接到身边,又因他装的一场病,自责歉疚起来,盘算着日后送他离开。   依旧是怕牵连。   他却还是要瞒着对方马甲,任殷琰这么提心吊胆的过着。   易慕声,不就是易慕声吗?   沈归烬想,合欢宗都给他端了!   他当下收了神识,病也不装了,从床上起身,径自离开洞府去找自己的夫郎。   *   殷琰在地牢中漠然看着自己的妹妹。   他这妹妹实在没什么心机,三两句话已将事情交代了个干净——招阴符诀,殷琰略有耳闻,好似是当年傀机门的邪术。   殷岚和殷焦都是傀机门圣女的孩子。   怪不得……他不知殷焦私底下竟还瞒了这些。   但对于那招魂谷内血魁和封印的事,殷岚咬死了不知道,并且一味向他解释:   “我也是被二哥骗了!我从不知道这些!符诀也是他那天才告诉我的,只说是我母亲留下的秘法,能招染阴灵,他让我给你们三人都贴上,我……我都没有,我真的只想对付那个药修!大哥,我是你妹妹啊,我怎会害你和侄儿!”   殷琰:“可沈归是我的夫君,你不知道?”   殷岚哭吼:“他只不过是个外人,哥!你需要他帮忙带孩子,我怎么就不能?我是阿远的小姨,我……我们才是一家人,你为什么就是不信任我?”   殷琰觉得疲乏,看殷岚竟还是一脸委屈的样子,失笑:“是,我不信任你,我敢信你的话,你这会儿就要把殷焦带回幽冥山,任着他亲手给我儿子贴那招阴符!”   殷岚张了张口:“可……那是二哥骗我……”   殷琰怒道:“就当是你二哥骗你!你说你只想害沈归,因为他碍了你的眼,可他是我的夫婿,是阿远的父亲,遑论他当初救过我,我身上的情毒甚至都只能他来解!殷岚,你一心算计着你自己的得失,但凡为我考虑过一点……我看你不是糊涂,实在是算计得太精明了!”   殷岚神色仓皇,她此前从未考虑过这些:“我,我只是……”   “够了,”殷琰觉得也从她口里也再问不出什么,最后看她一眼,“念在你我至少也做了三百来年兄妹的情分上,我不杀你,你既然那么稀罕你二哥,自此离开幽冥山,好生陪他去吧。”   殷岚立刻慌了:“哥!哥你不能这样!我们……我们是兄妹,哥……”   殷琰掐诀离开地牢,不想再听对方恳求的话语。   天色近晚,落日正悬在幽冥山主峰山头。   他抬头望一眼,就想起很小的时候,大约也是在这样一个傍晚,他在漫山尸骨中瑟瑟发抖地寻着出路,忽然听到殷焦殷岚的求救声,花了好大功夫,才小心翼翼把这对兄妹救出来。   那时的他既庆幸,又惊喜。   他以为自己从此不再孤身一人,有了相依为命的兄妹。   三百年。   被他亲手救下和养大的,竟是一对伥鬼。   殷琰看着那峰前正在点点消散的余晖,想,好像这世上的事,只要是他拼命想抓住的,就总是得不到。   母亲残魂消陨,兄妹离叛,找回来的夫君一点都不爱他……   只剩下殷远。   他这么小的儿子,从小到大都跟着他提心吊胆,将来一着不慎就要输在易慕声手里。   他连儿子也未必保得住。   他都已经是魔君了,殷琰想,怎么还是像从前那样孤零零又提心吊胆的活着。   以后也都要这样吗?   殷琰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像是看着三百年来自己苦命挣扎,最终依旧只能换到一无所有的结果……   他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殷琰转头,见他那病没好全的夫君竟擅自离了洞府,一个人找到这儿来。   殷琰收了手,蹙眉:“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让你在洞府里养着,有事传信令给……”   沈归烬走上前,一把将殷琰按进怀里。   殷琰:“……?”   他感到夫君顺着自己的手臂,轻车熟路探上他的脉搏,莫名其妙给他探了把脉。   半晌,沈归烬问:“是因为易慕声吗?”   殷琰:“??”   他看到他的老实夫君俯下身,看着他,露出一种极为认真的表情:“因为易慕声,所以你对我失望?因为我没有办法帮你,要你一个人这么苦地挑着内忧外患的担子……”   沈归烬想,若是如此,那这马甲他不要了。   只要殷琰点一下头,他现在就去把那闭关的合欢宗宗主给揪出来,什么魔道头子,凡是害过他夫郎的,都得到他夫郎跟前认罪!   可殷琰怔怔看了他半晌,只露出一种匪夷的表情:“你在说什么胡话?”   沈归烬看着殷琰莫名其妙的脸,本欲脱口道明身份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心里瞬间慌起来,不知自己又猜错了哪些,喃喃:“那……那你为什么生气?”   为什么要对我露出那样伤心的表情?   沈归烬绞尽脑汁,揣测自己夫郎的意思:“你不想听我叫你尊上,那,那我……”   他顿了顿,真不知道该叫殷琰什么。   半晌,干脆问道:“你告诉我,好不好?你想听什么?我该怎么叫你?你为什么对我失望?你……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习惯了按部就班的任务,每一件事都有明确的指标和要求,解毒,带孩子,给出五衍诀心法,帮夫郎试毒熬药,私下里解决大大小小的麻烦……   他自以为交了张满分的答卷,然而得到的反馈竟都是错的。   沈归烬一脸困惑地看着殷琰。   他看到殷琰盯着他看了许久,露出一种近乎自嘲的表情,反问:“我要什么?”   沈归烬张了张口:“我……”   殷琰打断道:“我要你。”   “我要我的心上人,我要他喜欢我,把我也放在心上。”   “我要跟他长相厮守。”   “沈归,你明白吗?” 第47章 病弱 | 哪个夫郎看了不心疼!   沈归烬怔怔看着殷琰,静了好久。   心上人。   心上人的意思他理解,可……   沈归烬迟滞片刻,脑中后知后觉浮现出的,是有一次他做任务时的情景。   那也是一场种马剧情,他误入了一个名叫迷情谷的地方,里面毒瘴丛生,会在心境中衍生出重重幻觉,原著将此处描述得莫测凶险,按照正常的剧情推进,要有个心上人来救他才能出去。   系统紧张兮兮提醒,让他不要再想着卡bug了,走段感情线又不会死!   可沈归烬安然无恙就从那场幻境中独自走了出来。   因他心境中寸草不生,枯寂空乏,什么痴缠,眷恋,挂怀……他通通没有。   于是一眼识破幻象,全身而退。   殷琰现在问他要感情?   沈归烬踟蹰着想,这大概是他唯一给不出的东西。   他垂下眼眸,显出些许无措的神色。   殷琰看着他,半晌,忽然轻嗤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沈归烬下意识拉了他一把。   殷琰将他甩开。   就像那天夜里,他因殷琰的三两句威胁转身要走,殷琰也拉过他一把,他没回头。   他夫郎现在也不想管他了。   沈归烬怔在原地,心乱如麻,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直到系统在他眼前蹦了出来。   系统扑棱着马赛克翅膀飞得团团转,看起来比他还急:“哎呀!你这样不行!我就知道你要火葬场!你这样肯定又要跟你夫郎冷战,完全be的嘛!”   沈归烬:“?”   沈归烬:“你怎么……”   系统冲他撇嘴:“你这两天情绪起伏的跟过山车似的,我不得看着点儿?吸取以前的教训——有事你也不说,只能本统亲自悄悄盯着啦!”   沈归烬:“??”   系统看了眼殷琰决绝离开的背影,“哼哼”两声:“看我的!”   不待沈归烬反应,它手起刀落给自己宿主加了道病弱buff!   沈归烬本来在装病,化神圆满境的他并不会受胸前那道招阴符烙印的影响,可系统一道debuff下来,阴邪入体,还附加了额外的体质削弱……   沈归烬猝不及防,脚底瞬间虚浮,不受控制地“咚”地一声砸到了地上。   原本气得要走的殷琰闻声转过头。   怎,怎么就……   他看到自己刚才还好好的夫君忽然跌倒在地,脸色变得惨白,且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沈归烬胸前的符文烙印仿佛更深了些,冒出丝丝寒气。   殷琰脸色一变,心头的怒火瞬间被担忧压下,转回身一把扶住他:“沈……”   他摸到沈归烬冰凉的手,像被寒气洗过一遍。   嘴唇都开始发青了。   殷琰吓坏了,一把将夫君揽进怀里,忙传信令喊人:“来人!快,把药修都找过来!”   系统:“你看你看!你夫郎这不就回来了!”   沈归烬自当龙傲天以来就没有过如此虚弱病痛的时候,一瞬间甚至反应不过来:“你做了什……”   系统飞得团团转:“别以为我手上只有男频剧本,小甜文我也很溜的!像你们这种不长嘴的人,就得这样治!”   沈归烬:“什……”   话没说完,系统噼里啪啦又给他加了两道buff,沈归烬嗓子也哑了,身体一软,歪头靠在殷琰怀里,指尖略显不甘,但只能虚弱地扯了扯殷琰的衣服领子。   殷琰看自己夫君一瞬间脆弱得像是话也说不出,吓懵了,手忙脚乱将他打横抱起,掐诀回了洞府。   系统兴冲冲跟着:“公主抱欸!你当龙傲天的时候有这机会吗?”   沈归烬头晕目眩,直到被殷琰放到床上,才稍稍缓过神,明白系统在做什么:“你有病啊?赶紧给我……”   眼前阵阵发黑,神识传音都用不利索。   系统啧啧摇头:“现在有病的是你,你不是正在装病吗?我帮你装得更像一点儿!不然你夫郎真就不理你了!快,趁着这个机会,赶紧撒娇提要求,你夫郎这会儿好说话着呢!”   沈归烬:“……”   他想骂系统,可抬了抬眼,迎上殷琰担忧的脸。   沈归烬沉默了。   半晌,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提什么要求……撒娇更是不会。   直到看到殷琰起身,似乎想从他床头离开时,沈归烬又慌了一瞬,忙扯对方一把:“别,别走!”   然而手失力地一滑,险些从床上滚下来。   殷琰吓了一跳,心惊胆战地回身抱住他。   两人四目相对,沈归烬从殷琰眼中看到一种近乎心疼的关切,他怔了半晌,心底忽然生出一股针扎般的感觉。   其实他穿书后就再未生过病,偶尔走些性命垂危的剧情,也有系统从头到尾打点。   他是龙傲天,不需要旁人殷殷切切的关照。   上一次如此虚弱的躺在病床上还是……   沈归烬又想起自己小时候。   他小时候身体不好,感冒头痛是常有的事,家里人不是觉得他在装病,就是骂他看病花钱,要么怕他耽误功课拿不了奖学金。   他要在床头一边含泪吃药,一边听着家人的谩骂和数落。   沈归烬默然半晌,忽然低头,福至心灵地想明白了自己想要什么。   他抵在殷琰肩头,哑声低喃道:“别走……”   他幼时也看过一些动画和电视剧,故事里的小孩儿生病时,都有家人无微不至的照料,沈归烬觉得那样的画面就像天方夜谭,因为他从来没有。   他也想过某天自己生病,可以不从家人眼中看到仿佛他在惹麻烦的神情,哪怕只是不挨骂……   他闭了眼,倚在自己夫郎怀里:“你别生我的气了,行吗?”   不要离开,就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让我也尝一尝被人关切和照料的滋味。   沈归烬拽着殷琰,低声说:“你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   他的夫郎想跟他长相厮守,可他这辈子没有爱过谁,甚至也没有被人好好爱过。   他不知道怎么做他夫郎的心上人,殷琰想问他要感情,他不是不肯……只是那一片荒芜枯寂的心境,他真怕给不出。   可他也实在不忍再看殷琰那样伤心的眼。   沈归烬:“你给我点时间,让我学一学,我会学着把你放在心上,你想要的我都给你,我……我学东西一直很快的。”   以前的师长个个夸他,说他聪明,是个学霸。   殷琰想要,他也可以想办法学的。   沈归烬喃喃说:“你不要再对我……失望了……行吗?”   *   殷琰看着倒在他怀里,忽然昏睡过去的夫君,愣了好一会儿。   “沈……沈归?”   他叫了两句,对方没有反应。   殷琰反应过来,慌乱地探了把对方的脉搏,脉象虚浮紊乱,他吓了一跳,转头要去催弟子赶紧把药修带过来,脚步却又一顿,低头看了看沈归烬依旧拽着他衣襟的手。   殷琰抿了抿唇,改发信令。   药修很快被召过来,挨着给沈归烬把脉。   这次倒是病症明确:阴邪入体,灵体困顿,阳元不足。   “症状是凶险,但也无性命之忧,”   药修们被魔君押着赶过来,左右商量着赶紧出了个方子,“最好是有清灵丹和辟邪纯水,不济的话明灵丹也可代替,现下先念几遍九阳还魂咒驱邪,护住灵体,若能找得到明生花这类精贵药材,放在床头也可好得快些。”   殷琰眼皮也不眨,冲弟子吩咐:“找,提到的药材都去给我找!找得快的人有赏!”   幽冥山弟子得令出动,上下忙做一团。   系统在旁边暗戳戳录小视频,回头放给宿主看。   多好的夫郎啊!   可不能给它不开窍的宿主搞be咯!   然后又哐叽哐叽给宿主加了个病美人buff。   苍白,脆弱,又美丽。   啧啧啧,哪个夫郎看了不心疼!   系统功德圆满,看着自家宿主在夫郎怀里睡得安稳,自己给自己打了个满分,暂且放心地离开了。   *   沈归烬次日晌午才醒来。   殷琰还在他身旁守着,施着灵力低声给他念九阳还魂咒。   沈归烬抬了抬眼皮,依旧感到困乏虚弱,狗系统的buff没有丝毫缓解的趋势,他难受得要命,有心想把系统叫过来骂一顿,却先迎上殷琰熬了一夜担忧的眼。   殷琰眼圈泛红,伸手细细理着他的头发:“醒了?”   “……”   沈归烬沉默了许久,忍下难受,放弃了叫系统。   他偏头蹭殷琰的掌心:“尊……”   顿了顿,沈归烬住了嘴。   露出有些心虚的表情。   殷琰叹了口气,他现在也不指望着这夫君自行开窍了,沈归老实到说要学着当他的心上人……他没听说过这东西要学的。   可他夫君又说的那么认真。   殷琰:“还记得在潮音镇么?你都叫我阿琰。夫君,再叫来听听。”   沈归烬看着他,终于懂了,低声道:“阿琰。”   殷琰勾了勾嘴唇,轻轻弹了他一个脑瓜崩,像沈归烬以前对他做的那样:“呆瓜,你气死我了。”   沈归烬攥住他的手——他浑身还是乏力,握殷琰的手也有些握不住,但殷琰反握住了他。   沈归烬想了想:“夫郎……抱抱?”   殷琰轻笑一声,俯身抱住他。   沈归烬嗅着对方身上的气息,闭了眼,思索许久,低声道:“我以后听夫郎的话,好好修习功法,日日长进,你为合欢宗发愁,但那易慕声日后必不会是你的对手,我跟你一并对付他。”   系统猝不及防给他加了这样的buff,他现在说自己是道祖殷琰也难信,更解释不清楚这一场病。   但他也绝不可能在日后让殷琰一人面对合欢宗。   低阶修士提升进境反比高阶容易许多,殷琰几年内或许难触碰到化神境,但对他一个筑基中期来说,三年结丹五年元婴……虽显得惹眼,也不是不可能。   大不了就再使唤使唤万法盟,给合欢宗多找点麻烦,应子真闲着也是闲着。   非把合欢宗给它端了不可!   不料殷琰轻轻拧了把他耳朵,起身垂眸看他:“想什么呢?易慕声用得着你对付?”   沈归烬:“我……”   殷琰:“我让你进境是为了让你活得长些,你不必跟着我涉险,我俩都去赌命,阿远怎么办?”   沈归烬怔了半晌,想,那他岂不又成了没用的废物丈夫?   沈归烬觉得不安:“我……总得做点儿什么吧?”   殷琰起身,觑他:“你要做的就是把病养好,本座有的是弟子和扈从,你是我夫君,用不着为我冲锋陷阵,我只要你在我身边好好待着,本座就满意得很。”   沈归烬哑然看向殷琰。   只要待着。   他的夫郎还是像当年那个小傻子,只要他存在,就够了。   沈归烬垂下眼皮,喃喃“嗯”了一声。   ……   沈归烬在病床上躺了几日。   他起初病重时,殷琰没敢把他的状况告诉儿子,怕殷远担心,如今状况稍好些,才敢放儿子过来探望。   殷远脸上又挂起了小泪珠,拉着沈归烬的手:“阿父怎么还不好,呜呜。”   沈归烬摸摸儿子的头,把殷远抱进怀里,想了半晌,也不知哄些什么,只能给儿子找点事做——殷琰此前派弟子去找了一堆明生花,这种花生长在极阳之地,稀缺罕有,也不知他夫郎费了多大的周折,找来一堆,如今都摆在他床头。   幽冥山周边的药修水平也一般,胡说八道什么把花摆在床头就行,这花开起来是辟邪还阳,殊不知这么日日在他床头烤着,要把他头皮烤焦了。   沈归烬教儿子:“乖,把这花往洞府别处栽点儿,小花哪儿能挤在一块儿长?你把小花栽好了,阿父的病就很快好起来了。”   殷远信了他的话,开始在洞府四处栽花。   沈归烬倚在床头看了会儿子,片刻后又觉得乏力——生病是可以得到夫郎照顾,可被阴邪入体的滋味实在不好受,他闭了眼就想睡过去。   就这么不知不觉睡了。   一觉也不知睡了多久,再睁眼时,洞府内还是只有殷远一个人。   殷远按照他的话,已经把明生花在四处栽好,可那花实在很多,最后绕着床沿给他摆了一圈,黄灿灿的,活像个灵位。   沈归烬:“……”   起身看看儿子,殷远趴在他床边,歪着脑袋睡过去了。   沈归烬怕儿子睡落枕,忙把儿子从床头捞起来,塞进自己被窝,又给他匀了半边枕头。   殷远惺忪睁眼,沈归烬侧身搂住他,轻轻拍哄,问道:“你爹爹呢?”   殷远往阿父怀里钻一钻,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爹爹有事,带着好几个人一起出去了,让我在这里照顾阿父。”   有事?   殷琰这几日在他床头日日寸步不离,若非是不得不由他这个魔君出面的事,轻易不会离开。   还带了人……   沈归烬当下放出神识,要寻夫郎的去向。   却发现神识受阻。   系统给他叠加的debuff还在。   沈归烬迟疑半晌,立刻叫来系统:“debuff赶紧给我消了!”   系统:“啊?这……这就消了?你跟你夫郎最近关系挺好的,你夫郎好关心你,我给你拍了好几个甜蜜小视频呢,你不趁机……”   说着手脚并用给他翻小视频。   沈归烬一把捏住它的马赛克手脚:“我夫郎内忧外患,被合欢宗死死盯着,我趁什么机?你热闹也看够了,我不能一直躺下去,回头阿琰出了事,小心我把你以前的系统评价全都改成差评!”   系统:“Σ(⊙▽⊙'啊,别……别呀!”   它忙不迭给宿主取消buff,嘴里喋喋不休念叨着:“取消就取消嘛,生什么气,真是……跟夫郎好了就翻脸,有了夫郎忘了统,你以前都不这样凶我的!”   沈归烬:“……”   真想用术法把这系统的嘴给封了。   系统迅速给沈归烬取消了buff,转头就要走。   沈归烬一把抓住它,轻咳一声:“那个……拍的视频存我留影珠里。”   系统:“???” 第48章 计谋 | 沈归烬掩下眸底的冷冽杀意。   殷琰带着三名扈从抵达幽冥山外围偏僻的山林里,看向站在那里的萧桃。   萧桃身后跟着的是他妹妹,殷岚。   再往后是一具用结界圈护起来的尸体,那尸体虽然面目全非,但用灵力稍一识别,便能确认是他那早被碎了灵根灵脉的弟弟殷焦。   尸体是在幽冥山附近发现的,因这几日幽冥山弟子大都被遣去找明生花,反被常与殷焦有联络的萧桃捡了漏。   萧桃一来诧异,而后仔细辨了半晌,竟看不出这人死于何人之手。   尸体上残留的术法痕迹早已被抹除干净,但想到殷焦招惹的仇敌不少,他也没去细究,只是奉宗主之命,盘算着生出了一个计谋。   他在这尸体上动了些手脚,模拟出几道五行灵剑的杀伤痕迹,随后将被殷琰不久前才逐出幽冥山的殷岚引到这里,亲眼目睹了这具尸体。   殷岚便以为是殷琰亲手杀了她二哥。   殷琰本不想与合欢宗人打交道,但萧桃摆明了来挑事,又撺掇着他这蠢妹妹与他反目成仇。   殷岚红着眼眶,浑身发抖地伸手指住他:“你……你不把我当妹妹,为了一个药修,把我赶出幽冥山,我认了,可你亲口答应过不杀二哥的!你怎么能这样心狠手辣?”   殷琰漠然迎视妹妹带着恨意的目光,懒得辩解。   他也不知殷焦是怎么死的,但到底是幽冥山出去的人,尸体烂在这里不像话,好歹姓殷,他来给这弟弟收个尸。   而萧桃捏着手里的折扇,在旁边一脸看戏模样地拱火:“哎呀呀,亲兄妹怎么能闹成这样?互相残杀呢!尊上,你这事做得可不地道!”   殷琰冷冷瞥过去一眼:“我看萧护法也是闲极了,不在你们宗主跟前好生侍奉,来管我幽冥山的家务事——怎么,失宠了?”   萧桃捏紧扇柄,眯了眯眼。   他是合欢宗护法,私下里却也是易慕声的宠妾,此前因招魂谷血魁的一场唬人乌龙,已被宗主冷待,又因好不容易从殷焦手里拿到招阴符诀,却不知这符诀有禁制,只能传承给傀机门后人,又被宗主骂了个狗血喷头。   如今确实正在想方设法弥补过错。   但萧桃很快笑起来,装作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走到殷岚旁边,伸手一揽,笑说:   “闲?我可不闲!本护法今日来是特地来为我宗新收的弟子讨公道的——我宗弟子的亲哥哥被你害死,死状又如此凄惨,我不得来听听尊上如何解释?”   新收的……弟子?   殷琰骤然看向殷岚,见殷岚脸上闪出些许心虚的表情。   但她很快强装镇定,咬着牙道:“你把我赶出山,我……我怎能不寻个去处?合欢宗愿意收我做弟子,自此之后,我只侍奉易宗主,与幽冥山不、不共戴天!”   殷琰神情瞬间变得冷冽。   他逐殷岚出山,却也给对方留了活路,殷岚毕竟不像殷焦那般存心害他,他甚至任着这妹妹把洞府里的灵石法宝打包一空,想着她一个结丹初期,以后也总能活下去。   殷岚竟去投了合欢宗。   萧桃在一旁掩唇轻笑:“岚姑娘如今是我座下弟子,亲哥被杀,证据指认是你幽冥山动的手,我身为合欢宗护法,今日必得向尊上讨个说法!”   殷琰轻嗤一声,对方才只是个元婴中阶,以为拿他妹妹做把柄,自己就不敢动手?   他既已打算跟合欢宗撕破脸,便也不跟萧桃客气,当下召出五行灵剑:“说法?有本事便来讨吧!”   萧桃含情眼一弯,露出些许算计得逞的神色。   他就是要引殷琰与他动手。   萧桃把殷岚往前一推:“好弟子,递投名状的机会到了,让我看看你是真想入我宗门下,还是跟你这好哥哥一并坑我?”   殷岚被对方一把推上前,但她术法不行,境界更是跟自己大哥没法比,手忙脚乱捏出几道防护法阵,被殷琰一道剑光便破了。   殷岚瞬间露出恐慌神色,踉跄后退:“我,我……”   殷琰剑光一转,瞥着殷岚这不成器的样子,到底没忍心对亲妹妹下手,他越过惊慌失措的殷岚,将剑转向萧桃。   却没想到就在与殷岚擦身而过的一瞬,对方从怀里摸出一瓶药粉,朝他撒过来。   他对殷岚丝毫没有防备,药粉裹挟着异香,顷刻扑了他满面。   殷琰脑中“嗡”的一声。   殷岚颤着手把药瓶丢下,仓皇往后退:“我……我不是故意,我没办法……哥……”   萧桃顿时笑起来,上前将殷岚挡开:“解释什么?你都是合欢宗的人了!”   说罢抛出手中折扇,与殷琰交手。   他借殷岚之手给殷琰用的药粉名叫“长情引”,是殷琰体内“长情恨”的变生毒引,合欢宗近来才琢磨出的新药剂,此前已在低阶侍妾身上试过,不知对高阶修士有无作用。   幽冥山魔君找赘夫的消息被从殷焦之口传出,易慕声便知道殷琰体内的情毒未除。   因此给了萧桃这瓶毒引,要他想办法往殷琰身上一试。   长情引不会引发情毒症状,但会与殷琰体内的情毒并合,衍化成另一种毒素,该毒素能干扰修士神识、错乱五感。   殷琰起初不觉,交手之中,也没能把毒素排出,随着每一次调动灵力,愈发觉得身体各处的感官像不听指挥一样——   击出去的术法比平时慢了半拍;脚尖点地借力时莫名感到一阵发烫,宛如踩中了烙铁;风声、落叶声、乃至自己的心跳声在某一瞬间被无比放大;头顶阳光忽而刺眼,忽而又变得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更难缠的,是他开始分不清萧桃朝他出手的位置。   萧桃的本命法器是他手中的那柄折扇,他起初退让,见殷琰追击过来的路数渐渐有些混乱,便将折扇在掌心一转,从扇骨朝四面八方甩出几根薄如蝉翼的丝线。   这些丝线落在周围的山石草木上,肉眼难辩,唯进境高者可以靠神识辨别。   但殷琰如今的神识乱着,不管用。   萧桃将丝线罗织成一张密网,在与殷琰交手躲闪间步步收紧,又将折扇收拢,扇柄随心所欲地划过丝线,便奏出长短不一的鸣弦声,进一步扰人心神。   殷琰动作一滞,额心开始发痛。   他咬牙稳了稳灵台,只能用高过对方的进境强行碾压。   但周围密密麻麻的丝线不时在他身上蹭出血痕——萧桃还在进一步收网。   他此番来的仓促,因到底是家务事,身边只带了燕如嫣和另外两名结丹初期弟子,而此刻燕如嫣见势不妙,招呼那两名弟子布阵,正要支援自家尊上。   萧桃瞥过来一眼,先是施了一道阵法挡住燕如嫣,又转头对旁边瑟缩着手足无措的殷岚说:“那招阴符诀不是给你了吗,你母亲三百年前可是叱咤魔道的圣女呢!你抖什么?给我拦住他们!”   殷岚战战兢兢,委委屈屈地吞了口唾沫。   她如今没了哥哥庇护,寄人篱下,不得不……   殷岚颤着手起了术法,咬紧牙关,哆哆嗦嗦念出招阴符诀。   招阴符诀以符箓招引阴灵,殷岚符诀用得不熟练,施展了好几次才将符文打在燕如嫣和那两名布阵的弟子脚下。   可到底是当初纵横魔道的邪术,很快便有阴灵从地底钻出,伸出一双双冒着寒气的骷髅手臂,攀上燕如嫣和那两名弟子的身体。   那两名弟子没人见过这术法,都吓了一跳,也来不及防,顷刻被引灵入体,腿脚一软,在原地委顿下来。   唯有燕如嫣进境更高几重,摆脱缠上来的阴灵,掐诀闪到殷岚跟前,怒道:“你哥此前养你三百年,被你和你那二哥害得差点没了命都没忍心杀你,你还要这样置他于死地!”   殷岚踉跄往后退道:“不,我……我是……我也是为了我哥好!”   萧桃告诉她,她母亲是当年的傀机门圣女,而她如今是傀机门唯一的传人,还把傀机咒法和招阴符诀都给了她……   又说易宗主要扶持她做下一任傀机门圣女,且当年易宗主本是要跟她大哥联姻的。   殷岚想,若是如此,合欢宗与幽冥山又何必要水火不容?   是她大哥糊涂,偏不肯跟易慕声联姻。   合欢宗宗主不比那药修强?   待她成立傀机门第二任圣女,她……她也会善待她大哥的。   殷岚抱着这样的念头,手法仓促地又施出几道符文,抵御燕如嫣对她的攻击。   燕如嫣是结丹巅峰,境界本压了她几重,却不敢对她下死手,因她到底是殷琰的妹妹。   战况一时胶着。   萧桃凭借着长情引的牵制,与殷琰打得有来有往,甚至有隐隐压对方一头的趋势。   他原本只是来试药,顺带借着殷岚挑唆一把幽冥山内部的关系,乱乱这小魔君的道心——七年进境到元婴高阶,实在是令人忌惮。   也做了见好就收的打算。   但与殷琰的交手中,他很快发现,这小魔君的根底似乎亏空得厉害,进境虽高,却难以为继,不过打斗这么点儿时间,就已显出疲态。   进境压下来的威慑也没那么强,他甚至能顶住。   萧桃心思活泛,很快转了个念头,想,自己或许还能把这小魔君活捉了?   这可是大功一件!   毕竟殷琰此番前来,身边扈从都没带几个,更没有防备殷岚下的毒……   萧桃越想越觉得这是个机会,眉眼笑意渐甚,出手也越发狠辣,把周身携带的法宝都甩了出来。   殷琰被对方逼退几步,咽下喉头一口腥甜的血,心想,大意了。   他底子确是亏空,这几日不眠不休地守着夫君,连打坐休养的功夫都没有,又中了殷岚的招。   可他又怎能莫名其妙折在区区一介合欢宗护法手上……   殷琰咬牙强撑,想分出灵力给幽冥山弟子传信令。   一道从扇骨中甩出的丝线却顷刻贯穿他手掌,横切出一道血淋淋断骨的伤痕。   萧桃见他连这也防不住,愉悦的笑意几乎要从语气中漫出来:“哎呀,这是怎么回事?尊上好像有些乏力了呢……”   殷琰忍着剧痛,驱使灵剑再朝对方斩过去。   但因为神识错乱,这一剑劈得并不准,被萧桃轻巧躲开。   萧桃笑意愈甚,觉得时机已到,从手中丢出一只拘灵钵——专门活捉修士用的。   只是这钵刚被他甩出去,还没来得及飞到殷琰面前,一股无比强大的神识忽然铺天盖席卷过来。   如同海啸扑杀蝼蚁,先是泯掉了拘灵钵,顷刻间又要了萧桃的命。   萧桃脸上还残留着收不住的笑意,尸体已重重倒下。   生魂被揪出,碾灭,魂飞魄散。   困在殷琰周边的丝线也泯掉了,甚至有灵力温柔卷过来,愈合了殷琰掌心血肉模糊的伤痕。   殷琰神识还有些混乱,一时没反应过来,拄着剑,四下打量一眼。   不知发生了什么。   燕如嫣好不容易将殷岚用结界困住,正忙不迭朝尊上身边赶来。   却见萧桃已经躺在了地上。   燕如嫣:“?”   她看看四周,也不知发生了什么,还以为是自家尊上手快,便转头看向困在结界里的殷岚,问:“郡主怎么处……”   话未说完,她眼睁睁看着殷岚身体一软,毫无征兆地“咚”一声砸在地上。   也成了一具魂飞魄散的尸体。   ……   沈归烬收回神识,掩下眸底的冷冽杀意。   垂头又望向儿子。   殷远正趴在他床边,一脸认真地摆着明生花。   沈归烬揉了揉眉心,无奈道:“宝贝啊,咱换个摆法,别把这小黄花绕着阿父床边摆一圈,行吗?” 第49章 夜谈 | “你怎么还说道祖的不是!”   殷琰折返回幽冥山。   他暂且掩下了萧桃与殷岚殷焦的尸体,嘱咐燕如嫣和那两名弟子,方才的事谁也不要提。   因为殷琰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有人在顷刻间就杀了萧桃和他妹妹,看起来是在帮他,可对方不仅连个人影都没看见,连术法也没有被感知到,就这么眨眼间解决了一个元婴中阶。   这实力过于可怕,殷琰毕生都没见过,甚至无法判断对方的进境。   他揣测幽冥山附近可能藏匿着什么隐修大能——有些性格古怪的散修是喜欢随便捡个山头住下来。   可……   殷琰低头看看自己的手,鲜血淋漓的伤口已经愈合,完好如初,看不出一丝伤痕。   这人为什么要帮他?   他想不明白对方的意图,心底便有些惴惴,身体又亏空,刚中的毒引被他暂时逼出灵脉,亟需休养,他只能按下想法,先回洞府打坐休息。   一两柱香的时间,殷琰稍微缓和了一下伤势,见天色已晚,便到沈归烬养病的洞府,看望自己夫君。   殷远在父亲身边待了一天,此刻揉着眼睛,已经困了,殷琰把儿子带回自己的住处哄睡,又回到沈归烬身边,心事重重地坐下来。   沈归烬看着夫郎疲惫的脸,问:“怎么了?”   殷琰沉了口气,先给夫君探了下脉,又看看他胸前已经逐渐淡化的符文烙印,放心了些,才将今日这番离奇的遭遇讲出来。   他心底有些不安,又不敢将事情散布给下属去查,因为会不可避免的引来揣测和恐慌,幽冥山还有不少怀着异心的长老,多半还会拿萧桃的死大做文章。   他只能私下跟夫君说一说。   殷琰瞒下了自己被亲妹妹下毒、差点在萧桃手中落败的细节,只说两人交手,有不知来历的大能帮他解决了萧桃。   沈归烬假装一脸严肃地听着。   他的小夫郎倒是一点儿没往他身上想,沈归烬既松了口气,又有些莫名其妙的憋屈,再看看殷琰忧心忡忡的脸……   殷琰说:“幽冥山附近若真隐匿着什么大能修士,以后上下弟子行事都得小心些。”   沈归烬:“……”   沈归烬叹了一声,寻着理由安抚:“哪里用得着这么忧虑,对方分明在帮你,没准儿……咳,我猜有可能是合欢宗的仇人,反正易慕声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过去招惹过谁,对方不方便在魔道露面,才借你之手,给他长点儿教训。”   殷琰略一思索,这倒是个合理的猜测。   他想了半晌,又说:“你先前说有故友在找长情恨的解药,有什么眉目吗?”   此前他还不大把体内的情毒放在心上,左右有夫君陪着,可易慕声的确是个制毒高手,居然又研究出这么棘手的毒引,如此一来,哪怕他提了进境,日后也难免被体内情毒牵制,受人算计。   殷琰没有跟沈归烬提这些,只装作随口一问。   他并不指望自己的筑基期夫君真能一下子拿出解药来,但哪怕稍微有些门路,也比坐着等死强。   沈归烬将殷琰掩饰不安的表情尽收眼底,说:“我去催催。”   此前他打算掳合欢宗的弟子给公孙蔼试药,一直耽误着,殷琰如今刚跟萧桃打过一场,不好亲自出手到合欢宗掳人,沈归烬想,大不了他……   可殷琰忽然吹了声口哨,将在隔壁殷远洞府里看着儿子睡觉的化形怪召了过来。   拟化成小黑猫的化形怪“哧溜”一声跳上沈归烬床头,蹭蹭沈归烬,又蹭蹭殷琰。   殷琰掳着这灵宠突然长多的聪明毛,若有所悟地说:   “我此前也没看出这竟是只元婴境灵宠,想来道祖的灵宠,并不轻易认他人作主,所以一直压着自身进境,好在这些年跟在阿远身边,与阿远相处的时日比我都久,多少养出了感情,才会在那样凶险的状况下救下我们儿子……果然是有灵性的宠物。”   沈归烬:“……呃。”   他此前还担心化形怪的事怎么解释,但殷琰一直没来问他,敢情已经在心里脑补出了理由。   只是……   沈归烬看着化形怪仰倒在床上冲人翻肚皮的呆样,怎么也看不出哪里“有灵性”。   纯纯是只傻猫。   还掉毛。   殷琰说:“我记得你之前提过要去合欢宗抓人试药,萧桃刚死,合欢宗如今必定上下戒严,我也不方便露面,不如让小黑潜进去,卷回几个中过长情恨的低阶弟子回来,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   沈归烬心想这倒是个好主意,他此前竟没想到。   当下敲了敲小黑猫的脑壳:“那也别耽误,现在就去吧,刚好是晚上,夜黑风高,机灵点儿,别给人逮到炖了。”   小黑猫冲他炸毛:“喵!”   然后又用脑袋拱了拱殷琰的手,撒娇卖萌了一会儿,才“哧溜”一声跑出去。   殷琰坐在沈归烬床头,又给他念了两遍九阳还魂咒,体内情毒受“长情引”激发,又有隐隐发作的趋势,殷琰用灵力按下去,他怕耽误夫君养病,片刻后便起身打算走。   沈归烬一把拉住他。   他早没病了,只是不方便一下子好起来,不得不多装两天。   殷琰身体的不适被他看得一清二楚,沈归烬将夫郎拉回床头,学着撒娇:“阿琰别走了,留下来……咳,陪陪我。”   殷琰有些迟疑。   留下来他可不一定能……   沈归烬却已经把他拽到床上,腾出半张床的位置,将夫郎合衣裹进怀里。   殷琰:“……”   就这么隔着衣服抱一会儿,也……还好。   殷琰将脑袋枕在夫君的胳膊上。   沈归烬抱着他,像在哄孩子,有一搭没一搭拍着他后背,也不说话。   殷琰放松下来,眼皮往下搭了搭,看到沈归烬胸前已经变淡的烙印,想起他那死于非命的妹妹。   他心底并没有太多波澜,甚至松了口气——他自己不忍对这妹妹下手,可殷岚一而再再而三的犯蠢,次次都险些要他的性命……   如今他收敛了殷岚殷焦的尸体,在幽冥山给这两人立了块碑,算是了结了与这对兄妹的孽缘。   殷琰闭上眼,往沈归烬怀里又埋了埋。   沈归烬轻轻吻他发顶。   他今日格外疲惫,这么小躺一会儿,竟有想在夫君怀里睡去的念头,可想到自己还有很多事要做,殷琰又将眼睛睁开。   想起身,但又贪恋夫君的怀抱。   殷琰想到沈归此前哄阿远睡觉时,总会讲故事,还讲得头头是道。   他便想让夫君也给他编点故事听听,好打起精神,可忽然想到什么……殷琰整个人一激灵,冷不丁从床上坐起,对沈归烬说:“你说今日那隐匿身形的大能修士,会不会是万法道祖?”   沈归烬:“……呃,啊?”   殷琰垂头思索:“那么利落的手段,我连他进境都看不出,多少也得是化神中期以上的,可世上有几个这样的人?”   沈归烬心虚起来:“也……也未必是……”   殷琰:“我以前跟你说过,三百年前幽冥山覆灭那日,道祖救过我性命。”   当初的万法道祖毫无理由放过了他,殷琰后日回想起来,意识到因为当初的自己是个孩子……可如今又有个莫名其妙的人对他施以援手。   他不知不觉便把这人跟当年的道祖联系起来。   可想了想,又觉得不可能,且不说他看过道祖留在洞府里的那封手信,知道道祖早已经飞升了,就算真是万法道祖,他薅走了道祖遗留的这么多法宝,道祖再回来,多半也是要找他讨东西的。   不可能来救他。   沈归烬听殷琰这么没头没脑的分析,看着自己小夫郎神情又委顿下来,自言自语道:“……我还成了魔道头子,道祖如今见了,肯定要来杀我。”   沈归烬:“……”   怎么会。   他疼都来不及。   他把殷琰拽进怀里,亲亲:“瞎说什么呢,道祖又不是什么是非不辨的人,你出身魔道他就要杀你?那这道祖他也别当了。”   殷琰拧眉,不满地锤了他一拳:“你怎么还说道祖的不是!”   沈归烬:“……?”   殷琰翻了个身,平躺下来,望着头顶的天花板,说:   “我虽出身魔道,小时候也是听道祖的故事长大的,我知道我爹是个恶棍,我只是姓了殷,扯他以前的威风给自己壮壮场子,其实自我出生后,跟这渣爹见也没见过一面,我娘也是被他害死的……你用不着说这些贬损道祖的话讨好我。”   沈归烬:“?我,我没……”   殷琰继续说:“我以前走投无论的时候会想,我这条命是道祖救下的,道祖啊……多少人见都难见一面,他救过我,是不是意味着,我本该活下去,日后总还是有些好日子的。”   半晌,殷琰忽然又笑道:“可能我那时候就把毕生的好运气都用光了吧。”   沈归烬张了张口,想说什么。   却见小夫郎又偏头拱进他怀里,想了想:“也不是,夫君也是我的好运气,我这辈子只被两个……唔,加上今日,也就被三个人救过。”   如此,殷琰又觉得,自己运气也还算不错吧。   虽然坎坷了些,却总是逢凶化吉。   他把自己哄高兴了,肆意吸了两口夫君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觉得情毒实在有点按不下去的征兆,便要起身,从床上离开。   被沈归烬一把按住。   殷琰:“别闹,你身上的病……”   沈归烬心想,哪有病,都是他装的。   他听着小夫郎自己哄自己,忽然就觉很很难过——殷琰不知自己被救的那三次,都只是他一个人。   没有他,他的小夫郎真就不知死了多少次了。   怎么会过得这么苦啊。   沈归烬心想,他在这个世界林林总总也待了近百年了,龙傲天当得风生水起,怎么就没能早点捡到殷琰,把这惨兮兮的小孩儿护到自己身边?   他亲吻殷琰的嘴唇,想好好疼疼他。   殷琰被吻得气喘,心里惦记着夫君的病症,想推开,却发现这人力气极大,像是病又完全好了。   怎么回事?   这病怎么一阵一阵的……   但他来不及怀疑,沈归烬已经轻车熟路探上他腰窝,只轻轻一按,殷琰身体便软下来,攀着对方的肩膀,半句话也说不出。   许久,咬牙闷哼了一声:“沈归!”   “夫君在呢。”   沈归烬将人拢进怀里,亲吻,起身温柔地看他。   殷琰眼里盛满了泪光。   好乖。   ……   一夜将尽,魔君撑不住,最终还是安稳地在夫君怀里睡了个好觉。 第50章 试毒 | 沈归烬:“我情毒发作了。”   合欢宗。   在洞府内闭关的易慕声得知了座下护法萧桃死在幽冥山外的消息。   因无人目睹当时的状况,所有人自然而然以为萧桃是被殷琰杀的。   “幽冥山如今越发狂妄!宗主,让我去……”   “闭嘴。”   易慕声在打坐的结界内微抬眼皮,用一道视线止住了左护法陈玥气血上涌的话。   他沉思半晌,下了命令:“此事按下,近段时日不要再去找幽冥山的麻烦。”   陈玥:“可是这……宗主?”   易慕声面色平静,牵引着结界内的灵气在周身过一遍,说:“是为你那相好讨场子重要,还是本座闭关突破进境重要?”   陈玥表情一滞,脸色顿时煞白,“咚”的一声伏地跪下:“宗主,我……”   合欢宗内弟子大多承袭双修术法,生冷荤素不忌,萧桃此前是易慕声的宠妾,私下里又与陈玥苟合,易慕声一清二楚。   但他不在乎,只道这人办事不利,死就死了。   易慕声:“右护法职位空缺,回头再给你找个合心意的补上,我此前屡屡试探幽冥山,也不过是想看看殷琰的底细,他七年内进境元婴高阶……当初我可是亲眼看着他把灵根碎了的。”   殷琰进境太快,七年内却又连一点行踪都找不到,殷焦虽蠢,可一心想让这哥哥死,这些年不知派了多少人搜剿追杀,竟还是被他这哥哥逆风翻盘了。   易慕声总觉得殷琰手里攥着什么底牌。   他多少有些忌惮。   殷琰生辰与他相合,易慕声此前相中他,一来确是被这小魔君的姿色吸引,二来,殷琰若与他双修,会成为最能为他滋养进境的炉鼎。   如今这人却都快要踩到他头上了。   易慕声自然不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但他是个格外谨慎的人,萧桃死得蹊跷,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其实有些顾虑,打算先搞清楚殷琰手里的底牌到底是什么。   易慕声对陈玥说:“此前殷琰重回幽冥山,与他那弟弟殷焦交手的时候,有人说他取出过三两件法宝,都是化神境的,可七年前他命都快保不住地逃出去,身上连个储物袋也没有,从哪儿弄来这么多法宝?且既是法宝,却又不常见他带在身上,像是藏着掖着……”   陈玥揣摩自家宗主的想法:“宗主是怕这小子留了后手?”   易慕声:“有没有后手,总得查一查才令人安心。”   陈玥:“那我去……”   易慕声:“用不着你,本座另有安排,你得去帮我办件别的事。”   陈玥一愣:“听凭宗主吩咐!”   易慕声:“此前应子真突然发难,我宗为了给正道那几个老油条打掩护,舍了不少弟子和家业,这些人情他们可还没还回来呢,如今风波平息,你掩下身份,去那边交涉一番,让那几个老东西给我寻些处子炉芯过来。”   所谓炉芯,是与采补者年月生辰一致的人,比炉鼎更稀缺精贵。   但也就像灯芯,用尽后就没了性命。   易慕声:“他们有把柄在我手里,不敢不从,名门正道出身的弟子,终究比散修和魔道这边学了一身歪门邪术的炉芯好用些,进境最好在结丹以上。”   想了想,又吩咐,“事情做得隐蔽一点儿,万不能再被应子真盯上,见势不妙就立刻收手。”   他要借炉芯的性命尽快突破化神境,此事虽有风险,可殷琰如今只与他差了一重进境,易慕声不得不冒险,否则未来被幽冥山钳制,才是笑话。   陈玥领了吩咐,要转身离开时,收到了座下弟子传来的一条信令。   说有两名侍妾夜里失踪了。   失踪?   陈玥想了想,没准儿是相互看对眼,私下鬼混去了。   此等小事,他自然不会报给正在闭关修炼的宗主,自己也没放在心上。   冲易慕声拱了拱手,便离开了。   *   沈归烬连着催了公孙蔼几个月时间,把老头催得眉毛上火,终于从对方手上拿到了长情恨的解药。   他背着殷琰从无界门到了潮音镇,又从潮音镇隐匿行踪到万药谷取药。   公孙蔼抓着熬秃了的头发,把解药给他,嘱咐:   “这解药一来只能给中过长情恨的人服用,二来,用这解药过后,至少有七天时间内五感尽失,视觉,嗅觉,听觉,味觉,还有神识……总归就成了个眼瞎耳聋的残废,所以这段时间内必须得有人看着。”   “这么邪门?”   沈归烬打开手里的小瓶子,刚想嗅一嗅,立刻被公孙蔼打了一巴掌。   公孙蔼:“别闻!这本身也是毒!心怎么这么大,回头我又得救你!”   沈归烬:“……”   讪讪把瓶子盖上。   公孙蔼说:“长情恨这毒本身就邪门,情毒,就是作用于感官触觉的,因毒根难拔,我思来想去,也只能用以毒攻毒的法子,你手上拿到的这瓶,对中了长情恨的人来说是解药,对没有中毒的人而言,就是一味毒药,真能把人毒成残废的,可千万小心些使!”   沈归烬点头:“七日后就能恢复正常?”   公孙蔼:“也不一定,七日只是个大概的估计,进境高的人大抵会提前一些,而且五感也不是一并恢复的,据我这些时日的观察,通常是味觉和听觉先恢复,其次是嗅觉、视觉,神识总要到最后。”   沈归烬:“元婴高阶大抵要几日?”   公孙蔼:“这我哪儿知道,你只给了我筑基和结丹期的合欢宗门人,有本事你再去绑一个,我给你试一试。”   沈归烬揉揉鼻子。   那倒也不至于。   他再往公孙蔼身后看看,见那两个被绑来试药的合欢宗弟子,如今正规规矩矩站在药炉旁给老头扇炉子。   这两人卸了此前浓重的妆容,样貌都看着眉清目秀不少。   沈归烬问:“你收了他们做弟子?”   公孙蔼冲他瞪眼:“那能怎么着?再把他们丢回魔窟去?”   沈归烬笑起来,拍拍,还是以前那个好老头。   又对公孙蔼说:“解药给我换个大瓶多灌点儿,长情恨的毒种也给我一份。”   公孙蔼“哦”了一声,转身正要去拿,忽然反应过来:“不是,你……你要毒种,干嘛?”   沈归烬一笑:“少管。”   ……   待沈归烬离开,公孙蔼越发觉得不对劲。   他挠挠秃头,转头望向正在药炉旁边扇扇子的两个新弟子,凑过去打听:“你们在合欢宗的时候,有听说沈归烬在干嘛吗?他怎么就跟合欢宗不对付上了?”   “沈,沈……”   修真界无人不知万法道祖沈归烬的大名,两名弟子相互望望,不知这位新认的师长到底在问啥——合欢宗哪敢跟道祖不对付?   于是哆哆嗦嗦站成了两个鹌鹑,说不出所以然。   “哎呀,”公孙蔼看他们战战兢兢的样子,“怕什么?我又没骂过你们——就刚刚那个,把你们打包送来那小子,你们不是跟他打过交道吗?”   两名弟子抬头望望沈归烬离开的方向,半晌,反应过来,脸都吓绿了。   慌忙摇头:“我、我们不知……”   “不知?”公孙蔼困惑,“那你们怎么就惹到他了?”   其中一个弟子咽完口水,把话说囫囵:“我们不……不知他是道祖,只听说他是……是、是幽冥山魔君的夫婿,我宗……不,合欢宗宗主跟幽冥山魔君不对付。”   公孙蔼:“?????谁、谁的夫婿?”   *   沈归烬带着解药回到幽冥山。   时间正是傍晚,殷琰还在洞府内调息修行,沈归烬先从秘境中接出儿子,给儿子做了饭,哄睡,然后从储物袋中取出讨来的长情恨毒种。   他掐指给自己算了一卦,卦象显示小吉,是个不错的征兆。   于是沐浴更衣,将长情恨的毒种一口服下。   转身拎起做饭时顺便给殷琰熬的补养灵根的药,去了夫郎洞府。   殷琰刚刚运转完一轮周天,泯掉护身阵法,抬头看他。   他如今顾忌着沈归烬被招阴符文伤过的身体,不肯再让夫君亲口试药,但沈归烬还是会伸手给他看掌心的契印,还要调笑两句:“在下对尊上一片赤诚呢!”   殷琰埋头喝药,掩下眼底的不自在和惭愧。   他知道夫君对自己没有异心,但杯弓蛇影,对别人端到他跟前的药碗总有些忌惮。   半晌,殷琰说:“以后你别亲自来了,换别的弟子……”   “别的弟子我还不放心呢。”   沈归烬眉眼弯着打断道,脸上是一副毫不在意的神情,从殷琰手中接过喝净的药碗时,还偷着摸了把夫郎的手。   他没有用进境压制体内泛起的情毒,感受着那点细密难耐的燥热从腹腔一点点爬升起来,如针扎、如蚁噬,愈发汹涌,逐渐令人感到憋闷和难受……很不舒服。   殷琰七年来都在忍受着这些吗?   沈归烬敛下眸子想。   殷琰正要将护身阵法重新圈起来,却看夫君没走,反而在他跟前慢腾腾地收拾,像在故意磨蹭。   还时不时朝他看一眼。   殷琰:“?你……还有事吗?”   他夫君是个很会有话直说的人,连弄不明白他心意这件事都直接问了,殷琰没见过沈归烬这样期期艾艾的模样。   便听他夫君轻咳一声,忽然弯下腰,凑近他,乌黑的长发从肩头如缎练般滑落。   沈归烬用指尖挑起一缕,凑到殷琰鼻尖:“今日我沐浴时用了新的香膏,尊上闻闻?”   殷琰:“……??”   这是在干嘛?   殷琰想不明白,但夫君要求,他还是凑过去闻了。   半晌,说:“好闻的。”   沈归烬:“闻出来是哪种香膏了么?”   殷琰:“……”   这我哪儿知道?   他对香料毫无了解,只把味道分为好闻,可以,刺鼻三类,他夫君身上的味道一直都是好闻的。   沈归烬不大满意道:“那你再闻闻。”   殷琰:“……”   再闻一百年他也闻不出来。   便抓住了沈归烬凑到自己鼻头的手:“有话直说。”   不料沈归烬“啧”了一声,不悦:“合着当初也是在哄我,潮音镇张娘子给你的那种玫瑰香膏,我特意过去买的,尊上一点都没往心里去。”   殷琰:“?”   殷琰:“我……”   他表情卡了一瞬,半晌,才反应过来。   他当初听了张娘子的话,借着这个蹩脚的理由向夫君讨宠,哄着沈归烬夜里在他房里留宿。   殷琰耳根“腾”地红了。   他先是无语了半晌,又恼羞成怒推了沈归烬一把:“本座情毒也没发作得这么频繁!”   沈归烬便往他身上赖去:“我情毒发作了。”   殷琰:“你有个屁……”   顿了顿,他忽然发现沈归烬被他握在掌心的手烫得有些不正常。   随即注意到对方额头渗出的细密的汗珠,和脸颊逐渐浮起的潮红。   殷琰一愣,下意识探了把对方的脉搏。   脉象紊乱,心跳得极快。   他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   七年,他时时给自己把脉,对这脉象简直太熟悉了。   殷琰看到沈归烬从怀中取出一支巴掌大的药瓶,晃了晃,脸上竟是一副毫不在意的表情,甚至笑着,眉眼弯弯地告诉他:   “我那故友把解药做出来了,但这解药有点儿邪门,七天内会让人五感尽失,这种药我怎敢给阿琰先用?就决定自己先试一试,所以又向我那故友讨了份毒种……”   殷琰打断道:“你疯了!”   他心惊胆战地再探沈归烬的脉搏,反复确认,是长情恨毒素发作的脉象。   他夫君……简直,真是个疯子!   殷琰一下子说不出话来,看着沈归烬几乎红了眼:“你知不知道这是要命的事!”   沈归烬往他怀里赖过去,掌心就在殷琰手指中捏着,契印鲜明。   他呼吸已经有些急促,闭了眼,偏头在夫郎身上找温存:“反正夫君这条命,也都是阿琰的了,阿琰不忍心,待会儿就多疼疼我,这解药我明日当着你面吃……”   好让夫郎放心。   沈归烬没把最后一句话说出来,他喉咙干涩,视线也开始失焦和模糊。   唯有殷琰身上的气息让他着迷。   稍仰起头,鼻尖便蹭到对方突出的喉结,沈归烬伸出舌尖舔了舔,又用牙齿轻咬了一下。   殷琰喉结滚动,没躲,反而用手抱住了他。   沈归烬听到自己小夫郎在耳边骂骂咧咧了几句,骂得还挺难听的。   他没往脑子里进,意识已经有些涣散。   只一味寻着与夫郎接吻。   公孙蔼说,情毒第一次发作时会格外剧烈。   沈归烬将手里的解药圈了个结界,稳稳放在一边,埋头压到自己夫郎身上,漫不经心地想,那就让他亲自来试试吧。 第51章 解毒 | 他忽然也想尝尝欺负夫君的滋味。   第二天快到晌午。   沈归烬头昏脑涨从床榻上醒来,发现殷琰在他怀里,睡得比他还要沉。   沈归烬:“……?”   他低头看一眼,稍微拉下两人身上的软被,便看到他夫郎身上满是斑斑点点的痕迹,吻痕,淤青……甚至还有牙印,触目惊心。   沈归烬揪心地抓了把头发。   他忘了,自己跟夫郎在这种事上全然不是一个处境。   昨夜的画面他隐约能想起些,殷琰咬牙忍着顺他,最后哭得嗓子都哑了,还要一瘸一拐地起来帮他清洗。   沈归烬扶了把额头。   情毒害人,情毒真是害人。   都怪易慕声那畜生!   而且殷琰自以为进境比他高,夜里就算忍得受不了,也不会动用灵力。   沈归烬也没想到能把夫郎折腾成这样,趁着对方没醒,慌忙渡灵力给对方补了补,又下床沏灵茶。   他随便捞了件衣服起身——原本挨着夫郎不觉得有什么,可下床只稍微待了一会儿,便感到体内那股细细密密的燥热和刺痛又涌了上来。   不剧烈,其实能忍,但绝不舒服。   沈归烬朝床榻上沉沉睡着的殷琰又看了一眼。   就这么忍了七年。   他用灵力摁下情毒,兜来转去给夫郎沏灵茶,准备热水毛巾,以及要穿的干净衣服。   然后才到床头把殷琰叫醒。   殷琰睡眼惺忪地醒转,感到浑身酸痛,一时半会儿也没能缓过劲来,木木愣愣地任着夫君给自己擦脸洗漱,然后把灵茶喂进嘴里。   他抿了一口茶,半晌,才恍惚清醒过来。   觉得浑身都好难受,愣了半晌,转头给了夫君一拳。   沈归烬抓住对方的手亲亲——猫猫拳,一点儿都不疼。   他知道夫郎要事后找茬,赶在殷琰骂出来之前低头哄:“我错了,以后再不这样。”   然后在殷琰脸上“吧唧”“吧唧”亲了好几口。   殷琰被亲呆了,又被夫君抱抱,一会儿就消了气。   沈归烬给夫郎穿好衣服,心想,真好哄。   还好夫君是他,给别人做了夫郎,这么好哄的性子,挨了欺负可怎么办呀!   ……   殷琰被夫君收拾妥当,用灵力洗去遍身的痕迹,目光便落到沈归烬昨夜用结界圈起来的那瓶解药上。   情毒的滋味不好受,他最清楚,所以不愿让夫君跟着自己一起受苦,早日解毒才是对的。   可这解药……   殷琰问:“这药靠谱么?”   筑基中期的故友,怎么都不像能解易慕声的毒的样子。   殷琰不怕解药没有效果,大不了就像他夫君以前顺着他那样,他也日日顺着夫君……他更担心这药有什么副作用。   五感尽失,听起来就很邪门。   沈归烬:“已经给当初抓过去的合欢宗门人试过了,放心。”   殷琰放不下心:“要不再找人来试……”   沈归烬理了理夫郎落在耳边的一丝头发:“毒种也没那么多,总不能再向易慕声讨吧?被他发现才是坏事。”   说着拿起解药,就要往嘴里灌。   殷琰一把按住他:“可万一解不了毒,再让你成了个残废,怎……”   沈归烬动作微顿,垂眸看着殷琰:“那夫郎会不要我吗?”   殷琰脱口而出:“怎会!”   他会想方设法把夫君救回来,再不济就养着,又不是养不起。   沈归烬便笑起来:“那我怕什么?”   殷琰:“可……”   沈归烬知道殷琰最担心什么,哄劝:“不解毒,你日后就只能提心吊胆地防着易慕声,那厮再搞出个什么针对你的手段,我俩都中了毒,岂不都要吃亏?”   殷琰微微抿唇,想到自己才中过的长情恨毒引。   沈归烬:“只这一瓶,我帮夫郎试过一半,待解了毒,剩下的一半就不会有错,阿琰放心用就行。”   说罢仰头将解药送进嘴里。   殷琰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头酸涩。   沈归烬喝完药,又给他看掌心的契印,依旧调笑着说:“在下对尊上忠心耿……”   殷琰忽然捏住他的手,一把消掉了契印。   他其实从没想过要他夫君的生魂性命,这契印也不是他要讨的。   是他的老实夫君把这东西给了他,他起初觉得踏实,可也是他千方百计想让沈归烬认自己做心上人。   心上人又怎会需要这个?   沈归烬用已经开始有些模糊的视线看他。   殷琰错开眼神,垂头骂道:“以后不准再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哄傻子呢?本座要你好好活着!”   *   幽冥山前山长老住所。   执护大长老顾长风收到了易慕声传来的密信。   他清退周边弟子,将密信打开看了一遍。   易慕声要他查殷琰重归君位那七年的过往,弄清楚这位魔君私下里有没有藏匿什么法宝或机缘。   法宝或机缘……   顾长风将密信化掉,在洞府内徘徊了两圈。   他在幽冥山待过数百个年头,从当初殷晟做魔君时,就是这山头的护山弟子,后来幽冥山被正道围剿败落,他四处流离,魔道诸多势力你方唱罢我登场,他在其中苟且保命……   靠着从不出头的稳健作风,顾长风一直活到了现在。   他如今已有四百来岁,进境磕磕绊绊到了结丹巅峰,始终突破不了元婴境,此生怕是再难有长进。   日后安安稳稳做个长老,数十年后寿终正寝,这一生也算得上顺遂。   要不要蹚易慕声这趟浑水?   合欢宗的双修轮混大法能为他延长百年寿数,易慕声又许给他数名高阶炉鼎,若采补得当,没准儿就能突破元婴,可比眼下等着坐化有奔头。   但万一被自家尊上发现,以殷琰的脾气,那可是顷刻就会没命的……   顾长风在洞府中徘徊,觉得这事终究还是有风险,他没有忙着答应,决定先观察观察,看看有没有机会和门路。   正这样想着,外头传来通报,说右护法敖良拜访。   顾长风忙把人请进来。   敖良面上带着热络,进了门便捧他:“顾前辈!”   顾长风笑着,给对方腾了个位置:“瞧你这客气的,你堂堂护法,如今才是尊上眼前得力的红人,叫什么前辈。”   敖良:“我哪是什么红人,只是给尊上跑腿干活的,您做长老,才是这山头举足轻重的人物,有事还是得求着您办。”   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位顾长老虽只是结丹巅峰,但在幽冥山待得时日长,凭资历捞了个长老的身份,此前一直东躲西藏的窝囊着,如今得了势,最爱听人吹捧。   果然,顾长风眉开眼笑地说:“哪里哪里,右护法这是又有什么难事?但说无妨,我身为长老,自该帮衬着晚辈分忧啊!”   敖良在顾长风跟前坐下:“也不算难事,只是尊上近来要加强护山大阵外围的巡防,此前主持此番事务的是周长老,他……咳,您也知道,不是在合欢宗殒命了嘛,座下弟子被尊上清洗过一遍,如今人手不足,事又赶得紧,只能向顾前辈这边借调些人手。”   顾长风“哦”了一声。   他是执护大长老,负责幽冥山内部巡防和人事调遣,座下确有不少能用的弟子。   顾长风:“这好说。”   起身正要去办,又看敖良一眼,心念一转,想到这人常在殷琰身边跟着,心思又活络,没准儿能打听出什么。   便稍顿了顿,遣人给敖良斟了杯上好的灵茶:“不就是调拨人手的事,也不急,敖护法平日不常来,不如多坐一会儿,喝杯茶再走。”   敖良是个人精,接过对方捧来的灵茶,便知道对方有话要问。   他也不推辞,随口与对方攀谈起来。   只听顾长风道:“这好端端的,尊上怎会突然下令加强巡防?还是在护山大阵外围,那荒郊野地的,灵气稀薄,平日也没个修士出没,有什么好防的?”   敖良品着杯中的茶,确是上品,却笑道:“还能有什么,无非是防着合欢宗呗。”   也不过多透露。   顾长风便拉扯了几句别的,过了会儿,往他手里塞几块灵石,感叹道:   “我虽是做长老的,这年岁也大了,不如你们这些小辈们能讨尊上喜欢,日后寿数无多,还得指望尊上多分些资财养老,这山头若有什么变动,敖护法与我亲近,何必防着我这一把老骨头?”   敖良把灵石拿在手里掂量了掂量,语气委婉了些:   “这是哪里的话,都是给尊上办事的,我怎会防着您?跟长老坦白讲,这事我自个儿也是一头雾水,只知那日尊上带了左护法和两名弟子外出,回来后便下了这命令,具体发生了什么,嗐,左护法她比我得势,奉了尊上的令,瞒得死紧,我从她嘴里是半个字都撬不出。”   顾长风微微蹙起眉。   敖良看他一眼,把灵石揣进兜里,想了想,多少还是透露了些:   “不过我听说合欢宗的萧桃死了,就在护山大阵外的林子里,据说是被咱们尊上杀的。”   顾长风一惊:“真,真的?”   易慕声密信里可没跟他说这些!   敖良点头,压低了声音:“只是些风声,尊上因此加强巡防,却把此事压了下去,我估计是不想让其他长老们知道,咱们尊上最烦那些畏前畏后,捧合欢宗臭脚的人,你得了这消息,可千万别去触尊上这点霉头。”   顾长风讪讪点头:“是,那是。”   他虽是易慕声的线人,却也没冒头在殷琰跟前说过合欢宗的好话,对于权势比他高的人,顾长风向来是两头讨好,所以才活了这么久。   他见敖良没有起疑,壮着胆子又多问了两句:“可咱们尊上也实在是大胆,如此贸然杀了合欢宗的护法,真就不怕易慕声找过来?还是说……咳,你说尊上会不会藏着什么法宝机缘?我听说他短短七年就进阶元婴高阶,这七年里……”   敖良瞥他一眼:“慎言。”   顾长风忙住了嘴,讪笑:“我只是……嗐,也只是随口问问,主要是担心幽冥山嘛。”   敖良:“尊上本就是元婴中阶,七年前自碎灵根,自然是给自己留了后路的,又不像殷焦那样是个废人,顾前辈不必多想这些。”   顾长风忙点头,又故作感慨道:“我也是念着尊上当初伤成那样……像我这把老骨头,遇到这种事,再没点儿什么机缘,那可真是死路一条!尊上……呃,到底是不一样嘛。”   敖良啜着灵茶,随口接了句:“真要说起机缘,我猜,也就是尊上捡回的那位赘夫吧,听说尊上当年的命是他救的,所以才接回山里养着。”   “赘夫?”   “对啊,沈归,尊上如今的枕边人。”   敖良唏嘘两声,“虽只是个筑基中期,可尊上在意得很,此前从招魂谷回来,落了些病,尊上日日陪着,这才刚好了没几个月,不知怎的又生了什么古怪病状,如今在尊上修行的洞府住下,连门也不出,就这么日日养着。”   他语气调侃,其实多少有些酸溜,想到自己勤勤恳恳履职,多年来连一枚突破瓶颈期的上品丹药都攒不下,却眼睁睁看着尊上把那些金贵无匹的灵宝药材流水般送到沈归身边……   又一想,毕竟是尊上的救命恩人。   罢了。   他是没这等运气。   敖良喝完了灵茶,起身想,还是干活吧。   却听顾长风喃喃念了一句:“尊上当初伤那么重,一个筑基中期的药修,能有多大手段,让尊上起死回生?”   敖良回头看他一眼。   顾长风:“这赘夫没准儿不一般呐。”   *   沈归烬不是不想出门,是殷琰不让他出。   其实他进境足够高,长情恨的解药入肚,用灵力能把五感尽失的症状暂时压下去。   可他要伪装筑基中期,便放弃了抵抗,任凭自己成了个又聋又瞎的人。   只偶尔放开神识探探,以防不测。   殷琰每每看着他摸索走路的样子,就心疼得要命,实在不放心把他交给别人照顾,干脆就圈在自己洞府,打坐修行时也要看着。   还要督促夫君调息修行。   沈归烬被迫跟着夫郎卷起来。   殷远比去年大了一岁,学了些术法根底,知道父亲又生了病,也不缠着,自己在秘境中修炼,但每日都要跑来看看爹爹和阿父。   他起初十分担心,看着父亲,脸上就又要挂起小泪珠。   沈归烬揩揩儿子的脸,虽然看不见也听不见,却还有心情跟他玩闹:“别哭,你给阿父掌心写字,阿父就知道你要说什么。”   但才刚过了七岁的殷远如今还认不了几个字,不会写的字就画画,沈归烬放着神识,本是要逗儿子开心,然而神识也分辨不出儿子到底写的什么。   只觉得殷远在他掌心画了一团乱麻。   沈归烬猜了半晌,一句话也猜不中,殷远瘪了瘪嘴,顿时嚎啕大哭起来,觉得阿父又病入膏肓,快没救了。   沈归烬吓得忙哄:“不是病,哪里是病,是……是阿父以前不识字!阿父不识字!宝贝你别哭……”   殷琰在旁边打坐,半晌没沉进内观,看着自己又聋又瞎还要手忙脚乱哄儿子的丈夫,心酸又差点笑出声来。   他想,日子若能就这样过下去,也是不错的。   沈归烬好险哄住了殷远,不敢再玩这种猜不出意思的游戏,开始给儿子讲故事。   终于把殷远哄睡了。   殷琰便起身,把儿子从他怀里接过来,让小黑猫带送去洞府安置。   随后将沈归烬从蒲团上拉起。   如今是服下解药的第三天,沈归烬听力其实已经恢复了一些,如公孙蔼所言,味觉和听力是最先恢复的,但也只能听见一些模糊的响动,偶尔能分辨出几句话。   他摸索着殷琰的手,发现夫郎往自己手里递了瓶药。   沈归烬一探,乖乖,万年灵乳。   这药金贵到他洞府里都只有一瓶。   给他喝这些实在是有点白瞎了,但殷琰对他服下的解药不放心,非用这样金贵的药给他养着,沈归烬不敢推辞,怕殷琰再担心。   一边喝,一边在心里想,回头得去万药谷多薅点儿,给他夫郎把家底补一补。   万年灵乳一滴便可涤澈灵根,沈归烬咽了一口,当即觉得听力又恢复了些。   已经能听到殷琰在他耳边轻轻叹气。   他顺着殷琰的手,一路摸索着捧住夫郎的脸:“叹什么气,都被我听到了,阿琰这样疼着我,我马上就要好了。”   殷琰垂眸望向沈归烬难以聚焦的眼睛,并没有感到放心,牵住他的手:“走吧,洗漱睡觉。”   他夫君才只是个筑基,殷琰自己熬夜修行,不肯让沈归烬跟他一样。   对低阶修士而言,睡觉养息才是最好的。   殷琰亲自去取了清水毛巾,侍候自己的聋哑丈夫洗漱。   沈归烬只在这时有些手足无措,他不是很习惯当一个真的废物。   殷琰一根手指头都不让他动,捧着他的脸轻轻擦拭,又喂他喝水,漱口,还要给他宽衣解带,又拉着他坐到床上……   沈归烬:“尊上……咳,也不用这么照顾,我自己都做得来……”   他夫郎到底是魔君,天天这么养着他,沈归烬想想都知道幽冥山上下起了多少议论。   沈归烬:“你座下弟子都要骂我是狐狸精了。”   殷琰:“那是他们眼瞎。”   他夫君样貌清朗端正,他此生再没有见过比沈归更像名门正派的人,什么狐狸精?   殷琰看着沈归烬因聚不了焦而显得有些迷离的眼,忍不住挑了挑夫君的下巴,饶是这样暧昧的动作,也只在他夫君脸上看出了点让人不忍亵渎的无辜。   沈归烬摸索着握住殷琰的手。   他从来都是做主导的那个,可如今眼盲耳聋,被夫郎捏着下巴打量,都看不出夫郎有什么意图。   沈归烬有些心虚地想躲开:“我……我要睡了。”   说着俯身摸索身下的床褥,去找床上的枕头和被子。   殷琰看着他略显笨拙的动作,心底升起一丝悸动。   从来都是他被夫君压着。   他忽然也想尝尝欺负夫君的滋味。 第52章 打探 | 小夫郎想做什么就做吧。   沈归烬被殷琰一把抓住手腕的时候,还没有反应过来。   紧接着殷琰扯掉了他脑后的发带。   他下意识用另一只手跟着往脑后捋了一把,只抓到满手无依无凭的发丝。   沈归烬抬头,露出困惑的表情。   然后殷琰把他捋向脑后的手也握住。   不由分说用发带缠起来。   沈归烬:“?”   双手被按过头顶,沈归烬顿时有些慌乱,因无法视物而显得格外无辜迷茫的眼朝殷琰看过来,反而激起了魔君的兴趣。   殷琰喜欢夫君对他百般宠护的时候,他在外面做独当一面的上位者,到了夫君这里,卸下一身防备,在夫君怀里做回个小鸟依人的夫郎,便觉得放松。   但偶尔……   殷琰俯身凑到沈归烬耳边说:“我侍奉夫君。”   沈归烬:“……”   心里起了些毛毛的感觉。   他很不习惯这种对事情毫无掌控,被对方全然摆布的感觉,下意识就想放神识窥探,也想推拒。   但殷琰说完话就顺着他唇边吻过来,吻得很小心翼翼,动作轻柔,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沈归烬略有迟疑。   他心底升起一股奇怪的情绪:眼下的他分明是个废物,眼瞎耳聋,什么都做不了。   可夫郎还是如此珍重地待他。   其实殷琰就算忙着修行,把他扔到一边,任他自己摸索着洗漱睡觉,他也不会有什么怨怼。   没有用的人就不要去麻烦别人。   这念头从小到大埋在他心里,他想方设法地创造价值,换取身边人的重视……   可在殷琰眼里不是。   他只是个筑基中期的废柴药修,是个孩子都哄不利索的瞎子、聋子,殷琰甚至忧虑着他能不能好起来,却也二话不说把家底拿出来养他。   他舍给殷琰的那些法宝,与殷琰舍给他的,看似价值不等,可绝非能用价值本身衡量。   那些身外物对他来说毫无所谓,那本就是他打算丢的东西。   可殷琰给他的,是要从挣命的手中抠出来的。   幽冥山的这些资财灵宝,每一样都是殷琰守着要挣活路的东西,那万年灵乳,修真界一瓶难求,化神修士都得仔细着用。   他夫郎就这样拿出来喂给他……   沈归烬想着这些,动了动被发带缠着的手,最终又放下来。   小夫郎想做什么就做吧。   殷琰偶尔喜欢上位,沈归烬便将原本支着的腿放下,双手虽然依旧被缠着,却摸索着去寻找夫郎的位置。   可殷琰按住他,忽然俯身,全然超出他预料的,抵开他并拢的膝盖,将头埋了下去。   沈归烬:“…?!!???”   他来不及反应,比愉悦和刺激更先冲上脑门的是一股不自在和难堪,沈归烬急促喘息了一声:“阿琰!”   殷琰置之不理,一手拽着沈归烬被发带缠死的手,另一只手将他的腿按下去。   沈归烬抿唇,深吸了口气,未尽的情毒在他体内汹涌沸腾,他用被束缚的双手艰难抓住殷琰的头发:“乖,别……”   殷琰不顾他的反抗,片刻后起身,抹了抹唇角,表情凶恶地将夫君压到床上,坐下。   他扯住沈归烬垂落在脑后的头发,逼迫对方将头仰起,凑到夫君耳边:“本座说了,今日侍奉你。”   *   顾长风在洞府盘算了一天。   最后他咬了咬牙,从仓库里翻出一瓶自己都舍不得用的千年灵乳,捧着去了魔君修行的洞府前。   那赘夫在魔君这里待了好几日了,如敖良所说,一点儿门也不出。   也不知到底得了什么怪病。   与敖良那日攀谈,顾长风偶然意识到,殷琰手中若真藏着什么机缘,大抵跟这个赘夫有关。   一个筑基中期的药修,有多大的手段能救下一个碎了灵根、还中了情毒与心魔毒的人?   光是那解心魔毒所用的药,据他所知,就价值不菲。   更别提养灵根的花销。   他昨日也去打听了,那药修不过就是沿海小镇里一个开铺子的,会炼点丹药挣钱,能顾得上日常开销,绝不可能治得起当初诸多病状缠身的殷琰。   其中必然藏着些端倪。   于是顾长风想出这么个主意,借着体恤尊上、探望尊上夫君病情的理由,上门来探探究竟。   他把那瓶千年灵乳给殷琰捧上,说是自己的一片忠心。   殷琰这几日对外宣称闭关,并不想见外人,但看在这瓶灵乳的面子上,与顾长风打了个照面。   本来还觉得对方识趣,却听这人问东问西,竟处处想打听他夫君的来历……   殷琰眉目淡下来,不阴不阳讽了一句:“顾长老听起来比本座还要关心本座的夫君呢。”   顾长风顿时卡住,半晌,憋了一句:“在下……呃,在下只是,盼、盼着尊上夫君好起来,免得耽误了尊上修行。”   殷琰:“你年岁大了,少操点儿这闲心,修身养性才是延年益寿之道,回去吧。”   将人打发出了洞府。   ……   顾长风舍了一瓶灵乳,半点消息没打听到,还落了一顿打发,垂头丧气。   不料回去的路上,突然撞到了殷远。   这里是幽冥山后山,他身为长老,平日都住在前山主峰,虽对这位小少主有所耳闻,却从未见过。   顾长风看到殷远在追着化形怪跑。   化形怪变成了一只乌鸦,跑在殷远前头,殷远学着御风飞行,追不上它,累得气喘吁吁:“你……你不准变乌鸦,只准变小麻雀!”   化形怪:“嘎嘎嘎!”   就变乌鸦,就变!   顾长风看着这番场景,念头微转,掐了个诀,闪到殷远跟前。   殷远被吓了一跳,御风不稳,“啊”的一声从空中摔下去。   顾长风:“!!!?”   忙伸手去捞。   却见原本飞在殷远前头,变成一只乌鸦的灵宠转瞬化作一道黑影,以他都反应不及的速度,率先将殷远捞了回来。   化形怪变成一张毛茸茸的毯子,裹着小主人,安然把殷远送回地面上。   顾长风抹着汗忙跟过来。   化形怪又变回小黑猫,挡在殷远前头,龇牙咧嘴,冲顾长风吼了一声:“喵嗷!嗷!嗷嗷嗷!”   顾长风拱手作揖,连连赔不是:“在下……在下也是无意,不小心惊到了少主……”   殷远弯下腰,把炸着毛的化形怪抱进怀里,撸一撸,让小猫别老对着人哈气。   小黑猫往殷远怀里蹭蹭,瞥顾长风一眼,又从鼻孔里出口气:“哼!”   殷远把小猫脑袋按下,看向顾长风,问:“你是谁啊?”   他没见过这人,但这后山里有很多人他都没见过,殷远如今知道这山里的人都是他爹爹的下属,没以前那么怕。   顾长风听小少主这么问,忙挂起笑容:“在下顾长风,是尊上座下的执护大长老,今日有幸,得见小少主一面。”   殷远稀里糊涂“哦”了一声,想了想,不知道该说什么,便学着爹爹的语气:“我知道了,那……那你去忙吧。”   可顾长风没走,低头看着殷远怀里的化形怪,觉得从小孩子嘴里没准儿能打听出什么,问:“这是元婴境灵宠?尊上给的?我以前都没见过呢!”   他在山头待这么长日子,以前也跟着殷琰,哪见过殷琰身边有这个。   殷远把化形怪往怀里搂紧了些,点了下头。   顾长风又问:“小少主知道这灵宠是从哪儿来的吗?”   殷远摇摇头,不知道。   他出生时爹爹身边就有小黑猫。   顾长风想仔细看看这灵宠,哄小孩似的伸手:“能不能给我……”   小黑猫弓起身子,龇牙咧嘴冲他哈了一声。   吓得顾长风往后退了几步。   殷远也有些紧张,不知道这人想做什么,问的都是他不知道的话。   他下意识隔着衣服捏紧了脖子里带着的令天仪。   顾长风表情讪讪,虽有些不死心,却也不敢再往化形怪身边靠。   但他注意到了殷远的动作,心念电闪,想着自家尊上把元婴境的灵宠都放到儿子身边,这小少主身上必然还带着其他保命的法宝。   他分出神识,打算探一探。   不料神识刚刚触及殷远身边,其中带有压制意味的恶意被令天仪感知,令天仪激发,将时间冻结了一瞬。   殷远看到眼前人像是突然呆住,动也不动,有些奇怪地叫了一句:“爷……爷爷?”   顾长风没有反应。   殷远挠挠头。   他左右看看,正想叫什么人过来,一转眼,却见顾长风又恢复了。   令天仪会根据袭击的灵力强弱调节冻结时间,因顾长风只想用神识压制殷远,没有包含着更多的杀机和恶意,所以只冻结了一瞬。   顾长风在原地呆站了一会儿,半晌才反应过来,出了一脑门冷汗。   他低头又看看殷远。   殷远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觉得眼前这个人好怪,不太想再跟对方搭话。   他道了个别,抱紧小黑猫,跑了。   顾长风望着这位小少主的背影,抹抹额头上的冷汗,再不敢放神识窥探。   心想,果然是带了不得了的东西。   *   殷远抱着小黑猫去洞府里找爹爹和阿父。   殷琰刚把顾长风送来的千年灵乳摆在沈归烬床头,沈归烬推辞,说真的用不着了。   他五感尽失的状况已经好了很多,视力也有些许恢复,虽然看东西十分模糊,但眼前已经能分辨出各种物体的色块。   他看到殷远抱着黑乎乎的化形怪凑到他膝前,沈归烬把化形怪拎起来,丢开,把宝贝儿子抱进怀里。   殷远蹭蹭他,抬起头,忽然有些好奇的“嗯”了一声,然后摸摸沈归烬的嘴唇,又摸摸他的脖子,声音软软道:“阿父看不到东西,走路摔跤了?”   沈归烬:“?”   殷琰这几日时时看着他,他连起身走动的机会都没多少,怎会摔跤。   沈归烬:“没……”   殷远看着他衣领中露出来的红痕,皱着眉说:“阿父嘴角破了,这里也红红的,有好几处。”   沈归烬:“……”   他听到自己夫郎在旁边轻咳一声,抢着给儿子解释:“不是摔跤,是……是蚊子咬的!”   沈归烬:“……是,是蚊子,好大的蚊子。”   殷远看看爹爹,又看看阿父,信了,要去找药膏给阿父抹。   沈归烬忙把儿子搂回来:“没事,不用抹,你爹爹喜欢看这个。”   殷远:“?”   殷琰轻咳一声,赶紧转移话题,问起殷远近来的修行。   他做爹爹的,又是魔君,顾得上夫君,就顾不住儿子,每日把殷远交给小黑猫管,心里多少有些惭愧。   好在他儿子懂事,他夫君此前教引得也好,没让儿子把修行当成件枯燥乏累的事,殷远每天追着小黑猫跑来跑去,觉得自己在玩,开开心心的,倒也令人欣慰。   殷远掰着手指头给爹爹和阿父数今日又做了哪些,说着说着嘴巴往下撇了撇:“我只能追上小麻雀,追不上讨厌的乌鸦!”   他不想让化形怪变乌鸦,化形怪还偏要变。   沈归烬听得直笑,说:“追不上就讨厌?那你只能喜欢小麻雀了。”   殷远抿了抿唇,摇头,他要喜欢很多东西。   但忍不住告状:“小黑猫最开始变小蝴蝶,然后变小蜻蜓,又变成小麻雀,我一追上它,它就要变别的……它故意的!”   殷琰忍俊不禁:“只要阿远够快,小黑猫变成什么都能追上,以后爹爹和阿父教你,除了御风,还可以御剑、御器。”   殷远眼睛一亮,他早就想学御剑了:“爹爹什么时候给我剑,我想要道祖爷爷的落神剑那样……”   沈归烬一下子差点从床沿滑落:“什……什么?”   殷远仰头看他:“落神剑,阿父给我讲的,道祖爷……”   “别!”沈归烬忙纠正道,“不准叫他爷爷!他不是爷爷!”   殷远和殷琰:“?”   沈归烬轻咳一声,脑袋急转,想出个理由:“那个……阿远已经是个小修士了,该学学修真界的称呼。”   无论如何也不能管他叫爷爷!   殷琰想了想,虽然觉得夫君反应这么大有点奇怪,但话也有道理。   修真界以进境论长序,与凡人之间的称呼不同。   沈归烬抱着儿子教:“以后对于进境高的叫前辈,道祖……咳,你叫道祖就行。”   殷琰莫名其妙又看他一眼。   什么乱七八糟的。   但道祖已经飞升了,怎么称呼也无所谓。   殷远听阿父讲了一会儿,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觉得这些复杂的称呼好没意思。   他跑神看到窝在脚边的小黑猫,忽然想起什么,问:“爹爹,阿父,化形怪是从哪儿来的?”   殷琰:“呃……”   道祖的灵宠,谁知道从哪儿来的。   便望向沈归烬,努嘴让他给儿子编段故事。   沈归烬轻咳两声:“那就要说起万法道祖当年跌落幽渊之境,被化形鬼纠缠的事。”   天花乱坠地给儿子讲了一通。   殷远听完,回头望望在地上翻肚皮的小黑猫,有点不信:“可是小黑很可爱耶!”   怎么会是恐怖的化形鬼。   殷琰也蹙眉道:“你别吓儿子,编故事也有个谱,小黑怎么会是化形鬼的本象。”   沈归烬:“……”   难说。   殷远小声嘟囔:“那别人问我,我也要这么讲吗?”   岂不是把小黑猫说得很可怕!   沈归烬随口道:“故事嘛,想怎么讲就怎么讲,谁要问你?”   殷远:“今天有个爷爷,问我小黑猫从哪儿来的。”   沈归烬跟殷琰皆是一愣。   殷琰顿时警惕道:“谁?哪个爷爷?”   殷远回忆了一番,对方说的名字他也没记住,比划起来:“古……好像是叫古怪的爷爷,有这么长的头发,穿这样的的衣服。”   殷琰蹙眉。   一点儿看不出来儿子比划的是谁。   沈归烬知道夫郎在担忧什么,想了想,垂头哄殷远:“以后别人再问小黑猫的事,你这样说,阿父给你编个新的故事。” 第53章 挑唆 | 那赘夫他狐媚惑主。   顾长风把自己数百年来积攒的各类故纸典籍都翻了一遍。   能化形的元婴境灵宠,能够被动激发、突然将人定住的神秘法宝……   他翻来翻去,最后从一册讲万法道祖的话本故事中查出了端倪。   化形鬼,令天仪……竟都是,道祖当年的法宝!?   难不成……   顾长风难以置信,赶紧把那话本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却越看越心惊。   他记得殷琰此前卷土重来,把殷焦拉下君位时,曾一人横扫了殷焦召集在身前结阵的十数位护法,彼时晴空之下忽然电闪雷鸣,谁都没看清楚殷琰当时用了什么术法。   唯在收敛尸体时,发现那些被击杀的残尸个个被灼成了焦炭,场面好不骇人。   如今比对着,这术法更像是……道祖当年的雷击术?   变异灵根属性术法在世间绝无仅有,雷击术便是其中一种,只是道祖当年用得少,且能亲眼目睹雷击术的人大都死绝了。   殷琰怎会……   难不成这七年里,这小魔君进境如此之快,竟是因为……得了道祖的法宝和机缘?   他又想到如今殷琰所用的五行灵剑——五行灵剑术法脱源于蕴灵五行诀要义,可这小魔君此前一向是对此魔功嗤之以鼻,后来不知怎的又捡起来,还从中钻研出这么一套剑术。   这五行灵剑术单看没什么,可稍一联想,却跟道祖当年衍生出变异灵根前的五衍诀剑法,颇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顾长风在洞府里来回踱步,心里如此想着,既有些恐慌,又感到异常兴奋,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可是道祖的机缘!世人谁不想要?   怎就落到了殷琰手中?   还有那赘夫……   等等。   顾长风又一想,觉得不大对,若是殷琰自己得了机缘,有这赘夫什么事?   再者,以殷琰七年前那般落魄的境地,就算误打误撞拿到了道祖遗留的法宝,怕是也没办法给自个儿续命吧?   他沉下心,想了半晌,觉得事情大抵是这样:   道祖的机缘和法宝应当是这赘夫找到的,殷琰此前跟这赘夫有了些瓜葛,发现对方手中的宝贝,自然动了心,可这赘夫既是他的救命恩人,两人大抵又生了情,才把人掳到幽冥山来。   一面宠着这赘夫,一面又占据道祖的法宝机缘,对殷琰来说简直是两全其美!   顾长风在洞府里徘徊着搓手,想到自己多年苟且偷生,活了这么大岁数,才是个结丹巅峰,元婴境都突破不了,眼看要坐化。   还得夹在易慕声和殷琰之间左右为难。   如今偶然窥探了这般机密……   他并不打算把这消息告诉易慕声,道祖机缘这样天大的事,自然要自己藏着。   思来想去,却也不敢直接去打殷琰的主意。   犹豫半晌,顾长风把目光盯上了那叫沈归的赘夫,想到他一个筑基中期药修,多半没什么天资,在魔君身边邀宠混吃,实在配不上道祖的机缘。   偏被魔君宠得紧。   得想想办法,分化他跟魔君的关系,再从这赘夫下手,没准儿能捞到些好处。   *   七日已过,沈归烬病症尽褪,又成了好端端的一个废柴。   殷琰悬着的心总算放下。   他对那解药再没有什么疑虑,反倒对对沈归烬口中的“故友”产生了些许好奇,说:“回头你引荐我认识一下,帮了这么大忙,得当面感谢才是。”   沈归烬:“唔,也……也没必要这么客气,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殷琰看看他,倒也没有强求,想着对方大抵是正道人士,自己一个魔君,当面登门致谢,没准儿还要把人吓着。   殊不知沈归烬也在担心着,怕公孙蔼那老头把自己夫郎吓着。   他把解药揣进怀里,没有急着服用——要五感尽失七天,他到底是魔君,上下事务要先安排周到了,服药之后的这段日子,最好避免有麻烦找上门来。   殷琰料理完幽冥山内外的防务,又去了趟招魂谷,亲自布下结界,将那始终没有查出来历的血魁封印与外界彻底隔断开。   又取回了母亲的安魂幡。   他母亲生魂泯灭,按往生轮回的说法,其实已经没有必要再安葬祭奠,可殷琰还是挖了一个小坟,将母亲的安魂幡葬入其中,其上竖了一块碑文,写上母亲的姓氏名讳。   他母亲姓上官,其实是个世家名门的姓氏,本是正道某一门户的千金小姐,被他父亲掳去,落了个如此凄惨的下场。   殷琰在母亲坟前站了很久。   沈归烬放出神识看着自己夫郎,片刻,又将神识收回来,叫出系统。   系统:“天啦噜!我的超绝淡人宿主居然主动叫我了耶!(*?▽`)ノノ”   欢欣鼓舞地在沈归烬跟前放了好几朵小烟花。   然后围着宿主转圈圈:“怎么样怎么样?你跟你夫郎最近还好吗?有没有什么甜甜小故事讲给我听听!嘻嘻,我最近正在跟一个小甜文宿主哦,我要给他提供点儿灵感!”   沈归烬将它喋喋不休的马赛克嘴巴捏住:“给我办件事。”   系统嘴巴被捏成了一个瘪瘪的形状:“(⊙——⊙)…”   系统:“森么四嘛?”   沈归烬一直对殷琰母亲的事有些惭愧,他其实可以替殷琰保住母亲生魂,却因为身上的马甲,让夫郎眼睁睁看着自己母亲的生魂魂飞魄散。   沈归烬:“我知道你没有办法特别干预这个世界,但如果只是做一些微小的、不影响这个世界当下运转的操作,应该也不难吧?”   系统把嘴巴从沈归烬手中扯出来,想了想,保守地说:“那也得看是什么事。”   它已经不在这个世界执行任务,主系统给它下放的权限很小,此前加给沈归烬的病弱buff,还是它为了保障宿主身心健康,特意向主系统申请的权限。   脱离任务的系统没有权利再干扰世界运行与宿主本身的生活。   沈归烬把殷琰母亲的事情讲出来,道:“生魂泯灭,魂飞魄散,对她这样的无辜者来说太惨了,你能不能搜拢她散去的魂魄,投入轮回?”   “这……”   系统扣了扣脑壳。   这件事本身不难,搜拢某一个人散去的魂魄,对它来说,就是在这个庞大的世界数据库中搜集一些数据。   但……   系统悄悄瞄了自己宿主一眼,意识到沈归烬居然没有再把这个世界里的人说成是NPC,也没有直白的跟它提“搜集数据”这样更简单明了的说辞。   生魂泯灭,需要搜集的数据大抵得往前倒些时间点,不知道历史数据库有没有被覆盖掉。   系统戳手手:“我可以先试试,还要给主系统打个报告,不保证一定能做成哦。”   沈归烬:“帮我试一下吧。”   不管成不成,他都得去做。   否则就算殷琰将来不计较,这件事也会成为他心里的一根刺。   系统:“那好吧,有消息我会通知你的!挥挥(=^_^=)/~~~”   沈归烬跟它摆了摆手。   *   殷琰将幽冥山一切事务安置妥当,拟了个闭关修行的说辞,在洞府中服下了长情恨解药。   沈归烬陪在他身侧。   前两日倒无什么风浪,殷琰在洞府内打坐调息,虽然听不见也看不见,但下属偶尔递来什么信令,沈归烬会在他掌心一笔一划的将信令内容写出来,再传他的命令出去。   外人对此多少有些疑惑,但魔君行事向来乖张,也无人敢提出意见。   唯有顾长风听闻此事后,觉得是个机会,格外留意起来。   一日,他听闻执策大长老陆京与那赘夫不知怎的起了些许口舌,神情不快地走了,顾长风忙过去,赶在陆京怏怏不乐回自己洞府前,假作偶遇,拦住了他。   顾长风拱手作揖,客客气气道:“陆长老。”   陆京看他一眼,明显没什么心情,随便拱了拱手,也不寒暄,转身就要走。   顾长风忙拦住:“陆长老这是怎地?座下弟子哪个又办了蠢事,把你气成这样?”   陆京“哼”了一声:“什么弟子,分明是……”   顿了顿,他往身后尊上洞府的方向看一眼,怕被人用神识听见,摆摆手作罢,“唉,也没什么。”   顾长风笑着拉他一把:“瞧你这般气恼,回去又怎能静心修行?不如到我洞府里坐坐,我近来新得了一味清灵茶,味道上好,最能去火气。”   陆京本也有些火气没处撒,听对方这么一说,便也不推辞,跟着顾长风去了他的洞府。   到了洞府,顾长风着人摆上果子茶点,说是去火,却捧来一壶清酒,哄着对方喝。   陆京是个直脾气,脑子里没有什么弯弯绕,对方捧酒过来,他也不推辞,随手接过。   几杯酒下肚,便跟对方打开了话匣子:   “我不过是看中了护山大阵外的一片荒地,想辟出来,给弟子做炼体的校场,如今这山内弟子也多起来,灵气充裕的地方不好找,这等荒郊野地,实则是委屈弟子……”   “可你猜那沈归怎么说?只这块地不行!”?   “我问为何,他也不说理由,只道尊上不乐意,这……这尊上有什么不乐意的?”   陆京实在想不明白。   他身为执策大长老,主要负责山内弟子的管束与教习,自家尊上虽不是什么慷慨好善的性子,对弟子倒也不吝啬,从未在这种事上计较过。   “一块儿荒地尊上也不乐意?”   顾长风觉得这事也有点古怪,可他眼珠微转,很快想出了说辞,顺着拱火道,“要我说,怎可能是尊上不乐意?此前你不也问尊上讨过山头,给弟子驭器持法用么,云黛峰那样灵气充沛的地方,尊上也都痛快答应了!只是如今啊……”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将话缓了一缓。   陆京:“如今怎么?”   顾长风便摇头,故作无奈地叹道:“如今尊上有了夫婿,自然事事都听那赘夫的。”   陆京皱起眉:“这……这话怎么说?”   顾长风瞥他一眼:“你还看不出来呢?人都说出嫁从夫,咱们尊上……咳,不是我冒犯,尊上他毕竟是个哥儿,如今被那赘夫唬得团团转,你看近来弟子们传给尊上的信令,到底是尊上在看,还是那赘夫把持着?”   陆京蹙眉想了想:“也就这几日而已,尊上闭关,自然是修行要紧,些许小事,找个旁人代劳,也无甚所谓。”   顾长风:“……”   顾长风:“哎呀!你一个做执策长老的,怎么能这么想?所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你教习弟子,不也要防微杜渐?如今正是如此!就如你为弟子们讨地这事,不就是被这赘夫给拦下了吗?”   陆京皱着眉思索起来。   其实他虽有气,却也不是胡搅蛮缠之人,尊上既然不乐意,他就再去找块儿别的地,反正幽冥山附近的荒地多的是,也不拘非要那一处地方。   但顾长风在他耳边煽风点火道:“那赘夫一个小小筑基中期药修,仗着尊上宠信,到处给自己捞油水,我听说尊上身边的护法,次次办点什么事,都要给他掏灵石打点,否则就如你今日这般……咳,一块地都要不来!”   陆京似乎想明白了什么:“你是说,他故意刁难,是因为我没有给他贿赂?”   顾长风一拊掌:“是了!陆兄啊,我知道你是个忠厚人,本本分分在尊上跟前做事,讨这块地只是为自己座下的弟子着想,可那赘夫呢,就是个邀宠卖笑的,能有什么长远的眼光?自然是只计较自己眼前的利弊!”   陆京脸色沉肃下来。   他性情刚直,最看不惯这些私下里偷奸耍滑的,且自殷琰初任魔君时,他就跟在殷琰身边,此前被迫受制于殷焦,还险些丢了性命。   殷琰七年后卷土重来,他也是第一个归顺的。   陆京自认对尊上忠心耿耿,所做之事也都是为了幽冥山,岂容一介宵小踩在自己头上?   顾长风又说:“我此前进奉给尊上一瓶千年灵乳,本是想着给尊上提进境用的,你猜怎么着,转头就到那赘夫手里了!”   陆京诧异:“竟有此事?”   顾长风:“可不是嘛!他跟那殷岚一样,自个儿不上进,靠着狐媚惑主的功夫,从尊上手里抢资财,堆境界,偏尊上被他迷得晕头转向,如此下去,尊上自个儿的进境都要被耽误了!”   陆京觉得事情严重,顿时坐不住:“不行,我得去找尊上说……”   “哎,不能急!”顾长风忙把他拉回来,“你一个人去能做什么,岂不像刚才那般,直接就被打发回来了?我跟你说,我们可以这样……” 第54章 查探 | “诸位长老又何必行此大礼呢?”   “方才那位陆长老走的时候,像是有点脾气,回头大抵要对我看不顺眼……”   沈归烬贴到殷琰耳边,压着嗓子埋怨,“改日要找我的麻烦,尊上可得罩着。”   殷琰:“……”   殷琰如今听力恢复了一些,但要靠近些说话才能完全听清,沈归烬就故意凑到他耳边,说话时再有意无意贴一贴对方耳垂,小夫郎的耳朵尖就会红起来。   他上手捏捏,改了称呼:“阿琰这样都害羞啊。”   殷琰推他一把,恼羞成怒,但很快又轻咳一声,正襟危坐地板起脸:“陆京脾气是大了点,但也没什么弯绕的心思,操心的都是座下弟子的事,回头我自会寻块合适的地段给他,不会让他找你麻烦。”   沈归烬点头,他也只是说笑。   在幽冥山待了这些时日,沈归烬大抵弄清楚了魔道的规矩——一座山头但凡有点声势,就会吸引四面八方的人来投,把人拒了,以后就是树敌,所以寻常宗派一般会在这时候选择向外圈地盘。   由此,魔道间经常混战不休。   但幽冥山与合欢宗相邻,被易慕声虎视眈眈盯着,并不宜走这条路子。   陆京是个实在人,没在这种时候撺掇殷琰去拼什么意气,反而委屈弟子寻一处灵力稀薄的荒郊野地先将就着,的确是在为幽冥山着想。   只不过寻的位置,偏偏是殷琰此前落魄时住过的地方。   殷琰在当初的山洞里遗留了很多东西,自重归君位后,幽冥山大小事务,没有腾得出时间将那些落魄不堪的过往抹去。   他从来不愿将自己不堪的一面视人,所以驳了陆京的请求,打算日后把那些痕迹抹掉,再另行安排。   沈归烬对此心知肚明,他曾意外到那座山洞里看过,此前还悄悄用秘法结界将那里圈了一道。   面上也不问,只道夫郎说什么是什么。   只不过这事传出去多少会引发些猜疑,沈归烬用神识四下打探了一圈,听了一耳朵幽冥山上下传他狐媚惑主的风声……   沈归烬:“……”   行吧。   都怪他。   怪他就不能怪他夫郎了。   *   第四日。   沈归烬正在洞府内给殷琰沏灵茶,外面又传来了一封信令,他接过来看一眼,称掌旗大长老卫子临携执策长老陆京、执护长老顾长风等几名长老一并在外求见。   掌旗大长老是殷琰座下的首席长老,统领山内事务,其他几名长老来头也都不小。   阵仗如此之大,信令中却没有写明具体事宜。   只说要面见尊上。   沈归烬将信令内容说了,殷琰蹙眉犹疑半晌,说,不见。   沈归烬便去通传:“尊上正在闭关,诸位若有急事,可传信令先报与尊上,尊上自会斟酌。”   不料卫子临打量他半晌,轻嗤道:“我等既到了尊上洞府门前,此事必是要与尊上当面谈的,事态紧急,难道还非要将信令传来传去,过你之手?”   沈归烬:“这么紧急,合欢宗打到门前了?”   卫子临:“……这倒不是。”   沈归烬:“那看来也不是非尊上出面不可。尊上闭关修行正到关键时刻,实在不便打扰。”   卫子临脸色顿时有些不虞。   他是元婴中阶,比殷琰也只差了一重进境,殷琰平日里待他都十分客气,以前从未驳过他的面子。   顾长风看看卫子临的脸色,上前煽风点火:“尊上闭关修行到关键时刻,我们进不得,偏你一个赘夫能来来往往的出入,岂有如此道理?”   沈归烬谦逊地说:“在下只是给尊上奉茶跑腿的,与诸位长老哪儿能相提并论,再者,诸位闭关修炼时,不也得带一两个奉茶童子么?”   顾长风冷哼一声:“奉茶童子岂能与你一样?狐媚惑主,私收贿赂,乱传信令!如今我等要禀报的事关乎幽冥山安危,必得面见尊上,闪开!”   沈归烬讶异挑眉,狐媚惑主他认了,贿赂也小收了一点,至于乱传信令……   好大的罪名啊。   殷琰闭关才不过四日,上下弟子或许是有些议论,可对方气势汹汹,张口给他安个这么严重的罪名——按幽冥山律令,乱传信令者是该当诛的。   沈归烬想了想,也不争辩:“诸位长老既觉得我有如此大的罪过,待尊上出关,报予尊上,由尊上依律处置便是,总不至于为着我这点儿私事,耽误尊上闭关,是吧?”   顾长风:“你……”   陆京在一旁冷冷道:“我等是有急事要禀报尊上,可没人说是为了你这点儿私事。”   沈归烬便看向他:“那我方才也说了,尊上闭关到关键时刻,不便打扰,真有什么急事,我看诸位长老也都是会写字的人,与尊上传信令便是。”   顾长风:“你好大胆!区区筑基小辈,敢跟长老们如此说话!”   说着转向卫子临:“卫长老,你可是咱们山头的掌旗大长老,尊上对这宵小宠信无度,你怎能容忍他如此放肆?”   卫子临便看向沈归烬:“你虽是尊上夫婿,也不要太过不识好歹,莫要耽误我等要事,赶紧让开!”   沈归烬:“大长老有跟我在这儿摆威风的功夫,信令也该写好了。”   卫子临:“你……”   在殷琰洞府门前值守的敖良见状,忙上前打圆场:“哎,各位,各位,别吵,尊上还在里面闭关呢!那个,实在不行,让尊上神识传音给各位长老交代一声便是……”   说罢冲沈归烬努了努嘴。   他两边都不愿意得罪,自以为寻了个替人开脱的好主意,不料沈归烬说:“尊上这几日闭关修行,正卡在神识关瓶颈,如诸位所知,信令签发要靠神识定位,所以这几日才由我代传信令,自然也不便神识传音。”   敖良张了张嘴,卡了一下。   陆京一蹙眉,转头对卫子临道:“卫长老,尊上当初被他那弟弟殷焦所害,也是在闭关期间,这人如此说辞,谁知是真是假?如若尊上不满我等叨扰,不如你自个儿……”   顾长风闻言却忙抢过话道:“我等都得去看看!这药修日日给尊上送药,谁知怀了什么心思!万一再如七年前那般,如何收场!?”   说罢斜眼看向沈归烬,心里琢磨着,今日无论如何也得给这赘夫安个罪名。   他是执护大长老,只要沈归背了罪名,他便有权力将人带走羁押,再敲打审问,从对方口中套问出自己想要的消息。   卫子临不知顾长风的心思,只看向沈归烬。   其实相比殷琰,他们这些长老才是幽冥山的老人,在这里待的时日更长,卫子临面上尊奉殷琰,毕竟对方的进境高过他,私下里却也有自己的计较和打算,平日里就拉拢众长老抱团,好牵制这小魔君。   所以顾长风带着陆京一来找他,他便愿意出这个头。   自然也不会容忍被殷琰身边一个赘夫压一头。   卫子临道:“让开!”   沈归烬依旧道:“尊上闭关清修,不便打扰。”   卫子临便起手拟了术法,要给这不识好歹的筑基药修长点儿教训。   旁边的敖良一看,吓了一跳,慌忙拦住道:“这,这是干什么啊!长老可千万别……”   在尊上洞府门口打斗,回头追究起来,该是他这个护法的失职了!   敖良捧着笑拦下卫子临的术法,转头又捅了沈归烬一肘子,压低声音:“你平日不都挺机灵的嘛,今日怎较起这劲儿?先放他们进去,回头尊上追究起来,又不是你的错!”   沈归烬默然与他对视一眼。   心里已经琢磨起该如何把这些老东西都收拾掉。   这群人冷不丁聚到他夫郎洞府门口,搬出一堆三五不着的说辞,不像真有什么急事要报,倒像是要来给他和他夫郎下马威的。   他这狐狸精人设的确不大讨喜,幽冥山上下是有些议论,可短短四日,不至于激化到让这群长老们亲自下场找事的地步。   背后大抵有人撺掇。   沈归烬凉凉扫了拱火拱得最厉害的顾长风一眼。   正欲说什么,掌心一缕灵力微动——殷琰在洞府内唤他。   较之昨日,殷琰听力已经完全恢复,洞府外面的吵嚷他听了几句,不知发生了什么,有些不放心。   沈归烬只能按下念头,对敖良说:“我去回禀尊上,期间敖护法要是放他们进来,那可是你的锅。”   敖良:“?”   敖良慌忙把几名气势汹汹的长老拦住。   沈归烬走回洞府,殷琰问他:“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低声告知殷琰洞府外的情况,掠过自己被长老们刁难的细节,道:“尊上安心,我还有法子与他们周旋。”   殷琰眯了眯眼,瞳孔依旧无法聚焦,半晌,却道:“罢了,放他们进来吧。”   他太知道卫子临是什么德行,越不给对方面子,对方还要跳脚。   收拾起来也是难办。   沈归烬:“可……”   殷琰:“不就是要来见我吗,给他们见一面,我听听这些老东西有何说辞。”   说着在周身拟了个修炼神识的结界,配合沈归烬方才胡编乱造他在卡神识关的话。   沈归烬:“……”   他见自己夫郎将眼一闭,端坐其间,分明看不见东西,却硬生生凹出了一副“本座很烦,懒得睁眼看你们”的魔君架势。   装得很是那么回事。   真是可爱。   沈归烬稍微放了心,也不多说什么,出门请那群长老们进来。   敖良不放心,偷摸着尾随其后,想捞些情报。   卫子临进了洞府看一眼,见殷琰好端端坐在护身结界内,闭眼沉息,确是在修行的样子,不由轻咳一声,多少有些心虚道:“尊上,在下,嗯,有事请见。”   殷琰眼也不睁,一副很烦的语气:“说。”   卫子临:“昨日陆长老来寻,说起为弟子们择选校场之事,听闻择选了一处地方,尊上却不允……”   殷琰起手运行了一轮周天,略抬眼皮,精准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投出一记眼刀,又将眼睛闭上:“所以你们就为这点儿事来干扰我修行?”   卫子临忙道:“那,那不是,陆长老本是寻我再为其择一处地段,我昨日与他到护山大阵外围又探了一番,发现了些许蹊跷,所以来报尊上。”   殷琰问:“什么蹊跷?”   卫子临:“就在他昨日问尊上讨的那块地界上,似乎藏着一处无间结界,那术法用得精微,探不到具体位置,在下觉得好生奇怪,又想到合欢宗近来屡屡犯我边境,怕是对方布下的什么手脚……尊上到底进境高,所以才慌忙禀报尊上,想请尊上过去一看。”   殷琰眉梢一顿:“无间结界?”   无间结界是用来隐匿空间的结界,唯有化神境以上的修士才能施展,怎会……   殷琰想,难不成此前他与萧桃交手时,那位暗中帮了他一把的大能真住在幽冥山附近?   他忙让卫子临细说。   沈归烬在旁听着,忍不住蹭了蹭鼻头。   那无间结界是他布下的,为了帮他夫郎遮掩那座山洞。   他的术法寻常并不会被人发觉,可因为怕殷琰哪天兴起,亲自去看一眼,发现那山洞找不到了……所以不得不在原有的术法上做了些改动。   如此一来,不免留下痕迹。   这位元婴中期的卫长老看起来有两把刷子,见多识广,居然认出了是无间结界。   沈归烬瞥他小夫郎一眼,见殷琰拧起眉头,似乎对这事还挺在意。   他轻咳一声,忙道:“尊上如今还是闭关要紧,那地方既有古怪,不如先找人看着,等过几日出关后再……”   不料他话没说完,卫子临冷喝一声:“放肆!我等与尊上议事,你是什么身份?敢这样随意插嘴!”   沈归烬:“……”   顾长风跟着忙道:“正是,今日诸位长老在此,在下也说句不该说的,此前历来有弟子入我幽冥山,都得先检验神识、查探底细,因这位沈小友是尊上带进来的,一直未曾走这流程,可近来这山上多了不少非议,都是关于沈小友的。我身为执护大长老,早该提一提此事,只是,咳……”   他看一眼殷琰,又看向卫子临,往卫子临身后躲躲,给自己壮胆,“卫长老既然提出来了,沈小友确实不便待在这里,不如尊上与诸位长老且先在此议事,我带沈小友去查验身份,既堵山上众人的嘴,也好给长老们一个交代,更让尊上宽心。”   他话说的周到,既像打了圆场,又能顺理成章把沈归带走。   却听殷琰冷冷地说:“你的意思是说本座带回来的夫君有问题,要交到你们手中查验,是么?”   顾长风:“呃,这……只,只是走个流程,幽冥山历来……”   殷琰:“放肆!”   顾长风吓得一哆嗦:“在、在下只是……”   他历来欺软怕硬,心知殷琰乖张起来的时候是真乖张,从不按规矩办事,也不敢跟这魔君当头顶撞。   只能往卫子临身边站站:“卫、卫长老,你看这……”   卫子临:“尊上何必如此动怒?顾长老此言没错,不管是弟子,还是其他人,本就该查验身份,又是这赘夫无礼在先,幽冥山议事,何曾容过外人插嘴,他又凭什么待在这儿?”   殷琰:“凭本座乐意。”   沈归烬:“……”   好嘛,他真成蛊惑圣听的狐狸精了。   卫子临当即怒道:“尊上慎重!纵然他是尊上的夫婿,可此前如殷焦殷岚之流,也曾被尊上视为心腹肱骨,尊上当初的教训没吃够吗,如今又想埋下祸根?”   陆京也道:“我等追随尊上,自是因为尊上与你那弟弟殷焦不同,可如今之状,与殷焦当初宠信侍妾,又有何区别?”   顾长风:“是,是这样!”   殷琰:“所以你们今日嚷嚷着要来见我,扰我修行,竟是来劝我处置我夫君的?”   卫子临:“尊上!”   殷琰:“我不是我那弟弟殷焦,我夫君也并非什么侍妾、男宠,长老们今日若为此事叨扰不休,也不必在我眼前待着了,滚。”   沈归烬看看那些长老们的脸色,心觉不妙。   他夫郎自是乖张任性,可这几个长老个个也都不是省油的灯,今日就算被殷琰打发出去,日后也必惹出一堆麻烦。   于是道:“尊上别气,不过就是查验身份嘛,有什么不能查的?既然是要平息众议,又要给尊上交代,也不必到什么地方查验了,诸位长老现下查便可。”   殷琰看向他:“你……”   沈归烬已经走下台阶,站到顾长风跟前:“请。”   弟子入山查验神识,便是要将过往底细通通透露给在场众人,如同当众被人扒去衣服。   沈归烬补充道:“但我毕竟是尊上的枕边人,各位长老小心着点儿,别是拿我做由头,想窥探尊上的过往。”   顾长风与他对视一眼,不知为何,心里竟一阵发怵,像是被人看穿了心思。   他没想到这人不肯随他私下查验,竟宁愿当众将自己的神识袒露给众人。   顾长风抿了抿唇,无话好说,只能硬着头皮道:“那……那自然是最好的。”   沈归烬回头又看了殷琰一眼,小夫郎脸色十分难看,但动了动嘴唇,局势当前,也没说出什么。   当着殷琰的面被查神识,在场众人自然不敢做任何手脚。   可也没人知道……小魔君神识受困,在场唯有殷琰本人看不到沈归烬袒露的神识过往。   沈归烬放心大胆的将化神圆满境神识尽数放出。   查探神识都是进境高的人对低阶修士查探,因为低阶修士顶不住高阶修士的神识威压。   沈归烬看着方才还横眉冷对的几个长老们个个站都站不稳,“噗通”几声一溜跪了下去,起手布施阵法隔绝声音,不给自己小夫郎听到。   他拾起自己做龙傲天时装逼的本能,“啧啧”两声,叹道:“查验身份而已,诸位长老又何必行此大礼呢?” 第55章 道祖 | 幽冥山一派祥和。   几名长老一时之间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神识威压如山呼海啸般铺面而来。   半晌,卫子临堪堪抬头:“你,你是……”   他看清了阵法内弥漫的十色灵力。   卫子临愣了愣,忽然意识到什么,当下大骇,本欲起身硬抗的他又忙不迭跪了下去:“万法道祖!”   陆京与顾长风两人头都没能抬起来,听对方这么叫了一声,还在困惑,勉强撑着眼皮打量了一眼,许久,才反应过来。   万、万法道祖?   顾长风本就跪在地上,这会儿身子一软,险些趴了下去。   还有尾随在众人之后偷着看热闹的敖良,也被沈归烬的阵法圈进其中,但他没有像几名长老那样窥探沈归烬的神识,所以没有受到神识威压,只是有些呆滞的站在原地。   心想,这赘夫怎会是……   然后他腿脚一哆嗦,就要跟着跪下去。   沈归烬看他一眼:“你免了。”   说罢又看向卫子临:“认出来了啊?认出来也好。”   他在众人之间踱了几步,“幽冥山外的无间结界是我布的,本是为了帮我夫郎藏点儿东西,不料被诸位发觉……如今我夫郎还不知道我的身份,他近来底子不好,我也不想吓到他,还请诸位海涵,别把我的身份透露出去。”   卫子临抹着额头上的冷汗,哆哆嗦嗦道:“道祖驾临我幽冥山,不知有、有何贵干?”   沈归烬挑眉:“贵干?”   他回头看看端坐在蒲团,装着一脸处变不惊的殷琰。   殷琰其实很紧张。   他的小夫郎一紧张就偷偷抠手。   沈归烬:“诸位方才都叫我赘夫了,我自然是赘到这里帮夫郎带孩子的,还能有何贵干?”   三个长老和敖良:“……”   一群人头低得像鹌鹑,觉得道祖在糊弄他们,却没人敢说一句话。   沈归烬走到顾长风跟前,打量对方半晌。   顾长风吓得要死:“道、道祖,晚辈……”   沈归烬不搭理他,径自用术法在对方身上搜罗一遍,搜出了一枚来自合欢宗的密信符令。   沈归烬捏着符令看看:“哦,奸细啊。”   顾长风急忙想解释,抬头迎上沈归烬垂望下来的目光,那目光淡淡的,似乎并不计较,但也像在看一个死物。   顾长风脸色惨白。   沈归烬将符令收进自己怀里,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好言道:“惜命吧。”   顾长风不解其意,还想说什么,被沈归烬一道术法封了口。   沈归烬又走到陆京跟前,解释:“你想为弟子们讨块儿地的事,不是我夫郎不给,只是你选的那个地方,实在有些不方便,我也说了,那里藏着些东西,我夫郎日后自会给新入山的弟子们选个别的风水宝地,此事也不要再计较了。”   陆京哪里还敢计较,只一个劲儿抹着头上的冷汗:“是,是……”   沈归烬又直起身来,望望众人:“我来这里只是为了与夫郎过过安稳日子,承蒙诸位关照,既探清了我的底细,今日事情希望就此作罢,我夫郎还要清修,麻烦诸位待会儿想个说辞,把事了了,别再打扰他,可好?”   几个鹌鹑忙不迭点头:“好,好。”   沈归烬便收回神识,撤掉阵法,又走到殷琰身边。   他握了把殷琰冰凉的手,随即被殷琰一把反握住。   沈归烬小声附耳道:“没事。”   回头看向那几名长老。   几个长老哆哆嗦嗦,赶紧想办法圆说辞,卫子临率先开口:“尊、尊上夫婿毫无异状,在下已经查探过了,此事多有冒犯,还望道……咳,尊上,望尊上海涵。”   陆京跟在旁边“嗯嗯”附和点头。   殷琰本还以为这些人又要找出什么理由刁难,如此一听,只能想到自家夫君的确是个来历干净的老实,才让这群事逼长老都挑不出什么错来。   殷琰张口正要说什么。   卫子临又赶紧道:“那……那个无间结界的事,在下想了想,确实不该打扰尊上清修,就、就如尊上夫婿所说,先派人看守起来,等,等尊上出关再说。”   殷琰:“?”   这会儿又突然识趣了?   殷琰:“那……”   卫子临忙不迭:“那在下就先退了。”   说罢起身逃似的跑了。   陆京也赶忙跟着离开,只剩顾长风还软在地上,面色惨白,有些不甘心的想哀求什么。   沈归烬朝站在一旁的敖良打了个眼色,敖良先是吓得一哆嗦,但他到底机灵,很快明白了沈归烬的意思,走上前一把捂住顾长风的嘴,将人拖了出去。   洞府内安静下来。   殷琰犹自困惑,心想这几名长老今日也过于好说话了点。   他思来想去,也没想出什么由头,只道他夫君受了大委屈。   被当众查验神识,寻常弟子都没被这样对待过。   殷琰心知肚明夫君是为了帮自己圆场,也是因为他这魔君的位置坐得并不安稳,才会被这些长老们掣肘刁难。   他觉得惭愧,对沈归烬说:“委屈你了。”   沈归烬轻咳一声,想,倒也没有。   但他抓住机会在夫郎跟前卖乖:“那阿琰以后得多疼疼我。”   殷琰:“……你还想要怎么疼?”   沈归烬想了想,心里冒出几个坏主意。   他附在殷琰耳边说了两句。   小夫郎耳根一下子红了。   半晌,殷琰别别扭扭点头道:“只……只可以试一次。”   *   数日后,殷琰出关。   出关第一件事是去此前住过的山洞,把里面的东西收拾一空,然后探查那所谓的无间结界。   自然一无所获。   沈归烬早把结界消了。   殷琰便质问卫子临,卫子临抹着脑门上的汗,战战兢兢看一眼随在他身后的沈归烬,替道祖圆谎:“可……可能是在下此前探错了。”   “探错了?”   殷琰拧眉,只觉得这老东西在糊弄自己,“所以是你们当天故意编出个由头,来找我夫君的事?”   卫子临:“……”   张了张嘴,没解释出来什么。   殷琰脸色不虞,掂量着这老东西在幽冥山的势力:“本座向来没罚过你,所以你是觉得,这掌旗大长老的位子坐得太轻易了?”   卫子临忙道,“在下知错!自、自请锁关半年赎罪!再罚灵石俸禄一……不,五年,呃……十、十年?”   他看看沈归烬的脸色,一咬牙,“请罚十年灵石俸禄!”   殷琰:“唔……”   他刚刚想的三年来着。   但对方这么说了,他没有不给幽冥山省钱的义务。   待卫子临抹着汗离开,殷琰略略挑眉,转头对沈归烬道:“这老东西倒比以前识趣不少。”   沈归烬看着殷琰比方才愉悦了不少的脸色,附和:“他该的。”   掉马也有掉马的好处,起码把夫郎哄高兴了。   此间事了,殷琰又召来陆京,商议给新弟子择选校场的事。   他发现陆京的脾气也比以前好了不少,按以前的性子,还会跟他顶撞两句,如今他说什么,对方都一个劲儿地“好好好”“就按尊上的意思办”“尊上满意就行”。   殷琰反倒蹙起眉:“你是执策长老,什么事都按我的意思办,那你干什么?”   陆京:“……”   陆京没法,象征性地提了两句十分委婉的意见。   殷琰听完却又觉得不满,把册子甩给他:“算了,按我的意思办。”   陆京:“……哎。”   幽冥山一派祥和。   唯有顾长风那边传出些风声,说这位长老精力日渐不济,发色一夜枯白,隐隐有行将坐化陨落的征兆。   几日后,顾长风递上信令说要闭关清修。   殷琰把信令批了,却还没等将信令传回去,便有弟子赶来通传,说顾长老已然坐化。   殷琰有些诧异:“这么快?”   顾长风今年四百来岁,作为结丹巅峰修士,寿数是差不多走到了尽头,可前些日子这人还红光满面,气势汹汹地随着卫子临前来扰他闭关……   转头就殁了?   殷琰捏着手里没能传出去的信令,多少觉得有点古怪。   沈归烬在旁边给他斟灵茶,说:“没准儿是他根基不足,尊上要是不放心,就派你身边那个右护法去看看。”   殷琰想了想,敖良平日里是常与这些长老们打交道,便派他去给顾长风主持后事,顺便探探究竟。   敖良领了命,来到顾长风洞府。   他寻了个由头避开旁人,到顾长风坐化的尸身旁,装着检验了一番,用灵力抹掉了顾长风肩膀处那枚淡淡的锁魂印。   然后又从对方额心剖出了一滴精血。   等主持完后事,敖良寻了个不引人注目的时候,到沈归烬常待的药园,把取回来的精血交给沈归烬。   敖良恭恭敬敬:“您……您要的东西。”   沈归烬接过精血,又掏出此前从顾长风身上搜出的合欢宗密信符令,将精血封进去,写了半句话:赘夫沈归……   然后将密信传出,顺带销毁了符令。   想来顾长风坐化的消息很快会传到合欢宗那边,沈归烬伪造这半句密信,便会给对方一种顾长风在死前拼死递出消息的假象。   如此,易慕声日后就会把目光移到他身上。   就让他来会会这位合欢宗宗主吧。   沈归烬想。   思索间,见敖良侍立在旁,规规矩矩站着,再不似从前那般张扬热络的性子,话也不敢说,腼腆得跟个遭了训的小媳妇似的。   想到这人以前天天喊他“沈老弟”的模样,沈归烬有点好笑,忍不住说:“这么紧张干嘛,回头给我夫郎看见了,又以为我持宠而娇,欺负他手底下的人呢。”   敖良:“……”   敖良讪笑:“哪、哪能。”   战战兢兢地稍微挺了挺背。   却依旧是一副畏畏缩缩没有底气的样子。   眼下幽冥山只他、卫子临和陆京知道沈归烬的身份,沈归烬不想掉马甲,他们就得帮忙瞒着,卫子临和陆京两人猴精,有多远躲多远,生怕说错什么话,惹得道祖不快。   偏他日日要在魔君跟前做事,避也避不开,时不时就要撞上这位道祖。   沈归烬如今也不把他当外人,有事都可着用。   敖良后悔死了自己当初想打听什么情报,跟着进了殷琰闭关的洞府。   如今好了,拿一份俸禄,要给两个人干活。   又想到三百年前正是这位道祖以一人之力杀穿了整座幽冥山,敖良就觉得自己命好苦。   不知将来有没有顾长风活得长……   他如芒在背,如立针毡,眼看这位道祖像是没有别的话要吩咐,忍不住想撤,脱口说:“那……那个,道祖……”   话音一顿,敖良发现自己又不小心把道祖身份说出来了,吓得面色惨白,腿一软就想跪下去。   沈归烬“啧”一声:“起来。我又不是什么恶人,吓成这样。”   敖良:“我,我……”   沈归烬看着他,实在觉得好笑,想到这小晚辈心思活泛,骤然来这么一遭,别给整道心破碎了。   他想了想,回身取了两枚丹药,递给敖良:“也不让你替我白做事,拿着。”   敖良哆哆嗦嗦接过来一看,竟是两枚珍贵无比的合元丹。   正是他此前遍求不得,用来突破进境瓶颈的丹药。   他抬头有些诧异地看看沈归烬。   沈归烬有意提点:“你人是机灵,但脑子里想的事情太多,顾忌这个又顾忌那个,所以进境连比你年岁小的燕如嫣都赶不上,我既然藏了身份,在这里就是阿琰的赘夫,用不着你费尽心思讨好。你是阿琰的护法,以后不要再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只管侍奉你家尊上,自有前程。”   敖良踟蹰半晌,向来能言善道的他竟不知说什么好,讷讷“嗯”了一声。   沈归烬:“去吧。” 第56章 心湖 | 是他给殷琰当夫君的模样。   顾长风坐化的事,并未在幽冥山掀起什么水花。   殷琰虽有些许疑惑,但负责主持后事的敖良说没有什么异常,又本就是一个寿数将近的长老,一场风光下葬,事也就这么放下了。   殷琰觉得幽冥山的日子比以前顺遂很多。   先是卫子临自请锁关罚俸,陆京也不像以前那样经常梗着脖子跟他作对,其他长老都是势利眼,没了出头鸟做倚仗,个个都安分下来。   合欢宗那边也没有动静,听说易慕声潜心闭关,腾不出空再找他的麻烦。   他身上情毒已解,也不用再怕被什么毒引掣肘。   夫儿在侧,日日安稳。   难得静好的岁月,殷琰把重心放在了修行上。   一晃就是三年。   *   三年后,殷琰第一次尝试突破元婴巅峰境。   闭关地点选在天机秘境中,为了躲避外界耳目和干扰。   沈归烬守在不远处观望,掐指浅算了一卦,空亡。   并不是什么好征兆。   他小夫郎过于心急了些,高阶修士越往后修行,进境会越难,且殷琰根基底子才刚养好,并不适合在此时突破进境。   只是合欢宗那边近日传来了易慕声即将突破化神境的消息,殷琰没想到易慕声能这么快,心底焦灼,才选择冒险。   沈归烬轻叹一声。   他叫来系统,趁着无人在旁,问:“阿琰母亲的魂魄,还是补不全吗?”   系统焦头烂额在他跟前露了个脸:“你你你……你再给我点儿时间,我这边还有个闯祸精宿主……主要是那魂魄消磨了三百年,三百年欸!要把这三百年的历史数据都翻出来找,还要一点点拼凑,等等……天啦,我宿主好像又惹事了(×﹏×;)!我我我……我先回去一趟!”   沈归烬:“……”   他看着系统着急忙慌没了踪影,忍不住捏起眉心。   据系统所说,因为此前跟着他拿到的绩效太高,主系统觉得它可堪大任,于是给它分配了一个非常棘手的宿主,该宿主据说已经气跑了好几任系统,现如今挂到了它的名下。   统子前段日子还跑来跟他嘤嘤嘤哭诉,说怀念跟他在一起的好日子。   沈归烬看着对方的马赛克眼泪一串串掉,也不忍心催它。   他本来打算,补完殷琰母亲的生魂,将其投入轮回,就向夫郎坦白身份。   殷琰母亲生魂的事是他过意不去的坎,又瞒了对方这么久的身份,沈归烬很怕跟小夫郎之间产生隔阂。   如今他也想清楚了,只要殷琰愿意,他会一直留在幽冥山。   坦明道祖的身份,一来让殷琰安心,二来,他小夫郎日后想要什么,他都会给的方便些。   沈归烬沉入内观,看自己空寂而枯败的心境。   心境中有一方湖,静静嵌在皲裂荒凉的枯地上。   进境高到他这种地步,已经不需要再解读心境中的什么意向,眼前的场景足够明了,那方湖就是他的心湖,也是他对世间所存的最后一丝挂恋。   此前这片湖已经趋向枯竭,如今湖水却又丰盈起来,清澈的湖底甚至生出了些许带着生机的青苔,湖边也长出了几片小小的草叶。   沈归烬蹲在湖边看看,伸手鞠起一捧,湖水清澈,格外干净。   他的心湖从未浑浊过,所以他能轻易在其中看清自己的心。   如今湖面上正倒映着他的影子,长发素衣,青色的发带缠着他的头发一并垂下来,是一副很普普通通的打扮。   是他给殷琰当夫君的模样。   不是光芒四射、面容却总是模糊不清的万法道祖,也不是此前他常在湖面照出的那个穿着现代装、满脸彷徨的少年。   湖面倒映出他如今清晰端正的眉眼,从未如此清晰过。   他已经有了新的生活。   沈归烬在湖边蹲着看了一会儿。   半晌,他感知到外界的动静,脱离内观,睁眼朝殷琰闭关的方向看去。   只见秘境中灵气翻涌,如潮水般汇聚,涌向殷琰闭关所在的山头,那山头开始聚起一束灵光,直冲天际,灵光越来越盛,直至凝成一道光柱,节节攀升,眼看要冲破九重天际最高的屏障——   却忽然“轰”的一声,汇聚起来的灵气溃散崩乱,没有头绪地朝四周荡开,掀起了一阵混乱的罡风。   沈归烬起身,待罡风平息,掐诀朝殷琰所在的位置赶去。   殷琰许久才从闭关的山头出来,捂着胸口,脸色不大好,沈归烬赶上前,一把扶住他,又从怀里摸出万年灵乳,给夫郎喂了几口。   殷琰抿唇咽下,运气调息,半晌,压下体内翻涌溃散的灵力。   埋头抵在沈归烬肩上。   沈归烬拍拍他:“没事,这次不成反是好的,你根基未稳,强行突破进境,消耗的是日后的上限,再清修几年,走得才更长远些。”   殷琰喉结滚动,将脸埋在夫君胸前蹭蹭,并不说话。   他想,自己已经没有时间了。   易慕声眼看要突破化神境,而他连元婴巅峰都还达不到,将来必受对方钳制。   只他一个人的时候还无所谓,以前也不是没在易慕声手下吃过瘪,可如今他有夫君和儿子,若如当年那样,再被对方肆意摆布,受屈辱的就不是他一个人。   他怎能看着他名门正道出身的夫君和未长大的儿子跟他当年一样,为讨一条活路,在合欢宗跟前做狗一样的卑颜屈膝?   他真是好没用。   实在不行,只能把夫君和儿子从幽冥山送走。   可这个念头只是想一想,都让他觉得心痛如绞。   “阿琰?”沈归烬觉出夫郎不太对劲的心情,轻轻叫他。   “没事。”   殷琰按下心思,想在夫君身旁多待一会儿,便对沈归烬说,“你抱我回去吧。”   沈归烬垂头看看他,摸摸夫郎有些心情低落的头发,弯腰就着殷琰的腿弯一抄,将小夫郎稳稳抱起,带回了秘境山脚下的庭院。   殷琰突破进境失败,一时间有些灰心丧气,魔君的架子也不想端了,赖着沈归烬撒娇取闹了一会儿,又说自己想吃夫君亲手做的菜。   沈归烬便去给他下厨。   殷琰和阿远都喜欢吃排骨,酱烧的,清蒸的,沈归烬做了两大盘,又煎了鱼,煲椒香茄子和豆腐……把拿手菜几乎做了一遍。   殷琰倚在一旁看他,心里很难过,琢磨着该怎么提起让夫君带儿子离开幽冥山的事。   他甚至有点儿后悔当初逼着沈归把他当什么心上人,他夫君如今是认真了,殷琰看得出来沈归如今把他放在心上,可他现在又要逼着对方走。   他怎会这么没用?   殷琰埋下头,抽抽鼻子,在脑海里计较了几番,思索着如何组织措辞。   沈归烬端着菜从厨房走出来,摆到庭院的桌子上。   殷琰开了口:“夫……”   却就在这时,天上忽然传来一声惊喊,两人双双抬头,见他们如今已经十岁的儿子,正歪歪斜斜御着一把剑,紧追自己身前的一只游隼。   游隼羽翼漆黑,飞得极快,如一道黑线从空中“嗖”的划过,像是要降落在这庭院里。   殷远便跟着它冲过来。   然而游隼眼看要落到屋顶时,忽然紧贴地面一个拔升,打了个九十度的弯,直挺挺又朝天上飞去。   殷远反应不过来,收不住御剑的速度,更学不会游隼这么迅疾灵巧的转弯,“啊啊”惊叫着朝庭院砸过来。   沈归烬:“……”   殷琰:“……”   沈归烬把刚端上桌的菜用结界护住,移到一边。   殷琰默默往后躲了两步,见怪不怪地看着儿子“咚”的一声撞过来,把院子砸了个稀巴烂。   半晌,殷远龇牙咧嘴喊着疼,从废墟里爬出。   身上蹭出了几道血痕,但在灵力作用下很快愈合了。   殷琰揉着眉心替儿子收拾残局,用术法把砸成一堆破烂的庭院恢复原状。   沈归烬把菜重又摆回桌子上。   殷远拍拍身上的土,从头发上拨拉掉几块碎瓦,转头四处找不知撞到了哪儿的剑,直到殷琰用术法托着剑递到他跟前。   殷远挠着头,将剑接过来,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笑:“谢谢爹爹。”   抱着剑又要往外走。   沈归烬一把拽住他:“还要去哪儿,饭不吃了?”   殷远望望天上,不甘心地四处搜寻小黑猫的影子,嘴里嘟囔:“我马上就是筑基修士了,可以辟谷,不用吃饭。”   “哟,”沈归烬听得直笑,“十岁的练气小孩儿,说自己能辟谷。”   殷远强调:“我是练气九层!”   沈归烬:“对对,练气九层,个子才长到五尺,现在就开始辟谷,以后好做个堂堂五尺修士。”   殷远:“……”   沈归烬弹他一个脑瓜崩:“吃饭去。”   殷远不大乐意地瘪着嘴,还想辩解,但眼睛往桌上一瞄,立刻亮起来:“哇,阿父今天做了大排骨!”   当即放下剑,兴高采烈跑过去。   沈归烬笑了笑,将儿子的剑拿在手中,两指弹了弹,发出轻灵的响声。   这柄剑是仿着他的落神剑做的,儿子听他当年装逼的故事听得入迷,心心念念想要落神剑,殷琰为哄儿子开心,照着洞府里的落神剑仿了个形。   没有人知道的是,沈归烬在这柄剑里也封了十色灵力,殷远如今小,还难以激发,但剑中灵力自会引导他不知不觉中熟练五衍剑法。   沈归烬检查了一遍剑体中的灵力封印,确认尚且完好,便归剑入鞘,将其塞进儿子的小储物袋中。   一家三口坐在桌前吃饭。   殷琰本来要跟沈归烬说让他带着儿子离开幽冥山的事,不料被殷远意外打断,此刻他看儿子在饭桌上吃得开心,毫眉眼中都洋溢着幸福和雀跃,想了又想,实在不忍心。   罢了,再缓几天吧。   事情也还没到……   正这样想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道信令。   殷琰打开看了一眼。   当场愣住——   易慕声突破化神境出关,给幽冥山递了封拜帖,说即日便要亲自前来拜会。 第57章 交锋 | “想夫郎了。”   沈归烬看着殷琰变了脸色,便用神识探了遍信令的内容。   微微蹙起眉。   他见小夫郎饭也不吃了,将信令在手中一泯,匆忙起身:“你带阿远待在秘境中,不要出去,外面有事,我去处理一下。”   说罢匆匆离开。   殷远抬头望着爹爹的背影,有些茫然地喊了一声:“爹……”   沈归烬揉揉儿子的脑袋:“没事,阿远先吃饭。”   他咂摸着信令中的内容——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易慕声闭关还不到十年。   化神境,这么轻易吗?   从元婴突破到化神是一个大关,比在同进境内的提升更难,他当初buff叠身,都花了十来年。   这厮怎么比他还龙傲天?   沈归烬觉得其中有些蹊跷,哄着儿子吃完了饭,布施口令将秘境一封,让儿子待在秘境中继续御剑追猫玩,自己转身离开。   *   幽冥山乱作一团。   各峰长老齐聚主峰,商议易慕声这事怎么办。   幽冥山势力不如合欢宗,包括卫子临和陆京在内的元婴境长老也才四个,剩下的挂着个长老的名头,也只是因为在这山头待得久,资历深厚,其中大多都像当年的顾长风那样,只顾着混吃享乐。   如今这些长老们聚在一块,不少人劝殷琰早早求和,都怕跟合欢宗起冲突。   还有些更不成器的,选择龟缩山内的,劝殷琰假装没收到这拜帖,若易慕声真打上门来,再作打算。   殷琰看着底下人的吵嚷,撑着额头,忍不住讽了一句:“是啊,最好我再给你们腾出几天时间打包行李,待前线战火一起,好方便各位跑路。”   几个长老顿时不说话了。   殷琰转头望向立在首席的掌旗大长老卫子临,这位此前一向爱当出头鸟,可这几年也不知吃了哪门子邪药,行事竟收敛了起来。   眼下这么热闹,他也一言不发。   殷琰问:“卫长老有什么意见?”   卫子临:“……”   他四下瞥一眼,见道祖没在。   这几年卫子临也看清楚了,那位万法道祖像是真来给他们魔君做夫婿的,平日里炼丹熬药,要不就是跟魔君腻腻歪歪,一点正事也不掺和。   纯来躺平过日子的。   卫子临想,这有什么好商议的?就让那易慕声来吧,到时候这位合欢宗宗主怕是连棺材都来不及备,死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但在魔君跟前还是要想个说辞。   卫子临轻咳了一声,斟酌半晌道:“依我看,既不能自践求和,也不必直接拒了他,合欢宗送来如此拜帖,就是想试探尊上的态度,尊上不妨应了。”   话音落地,四周顿时议论纷纷,有些长老不大乐意道:“放人进来,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又有人说:“我们本就不是合欢宗的对手,到时候易慕声要动手,我们如何……”   卫子临:“都知道不是他的对手了,易慕声若真想打,又何必送这份拜帖?对方已然是化神境,以我宗当下的实力,一道护山大阵,还真能拦住他不成?”   四周顿时又没了声息。   卫子临说完便看看坐在主座上的殷琰,怕自己说的不是尊上心里想的意思,忙又补了一句:“当然一切还是以尊上的意思决断。”   殷琰打量他几眼,心想这老东西真是转了性了。   邪门。   他其实也是这样想的——易慕声来探他的态度,他这魔君若还想继续做下去,当下就不能露怯,最好的选择是趁此机会,也探探对方的想法。   毕竟易慕声为人谨慎,刚出关,什么筹备都没做,不会轻易向幽冥山动手。   大抵是来给他看下马威的。   但若放易慕声进来,幽冥山上下必得全线戒严,他身边这些长老们各怀鬼胎,得把心思拢齐了。   卫子临是长老们的头头,如今跟自己站在一条线上,再好不过。   殷琰拍了板:“对方递帖拜访,礼数做得这么周到,闭门不见才是给他落把柄,待客而已,如卫长老所言,着上下弟子筹备吧。”   料理完山内长老们的意见,殷琰又赶回秘境。   他在长老和弟子们跟前装得风轻云淡,实则心里格外不安,在秘境中匆匆找到沈归烬。   殷琰并不知夫君早用神识把情况探了个清楚,连编带瞒:“易慕声这人就是个色鬼,我不想让他在山头撞见你,听我的,收了无界门,带阿远到潮音镇去住一阵子。”   沈归烬:“……”   这是要他打包行李跑路吗?   沈归烬:“现在?”   殷琰想了想,心里又舍不得,干脆给他手里写了一道符文:“符文泯掉,就是我的信令,不要再管其他的,立刻带阿远走。”   沈归烬低头看看手中符文,想,哪用得着到这地步。   可他小夫郎说的认真,见他不答,还要扯着他的脸,红着眼但凶巴巴道:“这是命令,听见没?”   沈归烬无奈,想了半晌,只能先顺着夫郎的话:“好,好,命令。在下从令便是。”   *   易慕声几日后抵达了幽冥山。   他身边只带了两名扈从,随身的武器也没有,身着常服,手中惯常捏着一柄折扇,一副施施然、只是随意过来串门的模样。   殷琰命弟子左右布防,郑重其事接待了他。   易慕声四下扫一眼,看到行列两侧整整齐齐的队伍,便忍不住笑道:“好大的阵仗,你我两宗相邻,我与尊上乃是故交,不过寻常走动走动,何必如此兴师动众接待?”   他笑意盈盈,说话也像寒暄,可殷琰看见他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就感到遍体生寒。   易慕声分明是在问:你就如此怕我?   殷琰双手叠交在身后,微微捻了捻自己的指尖,面不改色:“听闻易宗主喜登化神境,出关当日便递贴拜访,幽冥山能得宗主如此青眼,自然要好生接待才是。”   易慕声笑意更甚,展开手里的扇子在胸前摇一摇:“尊上说话比从前有意思呢。”   殷琰不搭理他,一伸手:“请。”   易慕声:“本座有礼了。”   抬脚踏进幽冥山护山大阵的一瞬间,便展开了神识。   修士们到别的地界拜访,铺展神识探路是常事,但易慕声的神识中裹挟了威压,有意为之地扫荡了整座幽冥山主峰。   站在两侧的幽冥山弟子撑不住,有几人当场跪了下来。   易慕声故作惊讶道:“何必如此客气,快起来嘛!”   殷琰冷冷看着对方,不得不同样放出神识,帮弟子们撑一撑。   易慕声要的就是这个,转头看向他,打量几眼,探清了对方的底细。   夸赞道:“尊上神识比以前强不少呢。”   殷琰:“过奖。”   易慕声掩唇又笑起来。   他收了神识,心道这小魔君是比之前长进很多,但还只是个元婴高阶。   跟他差得远。   便放下心来,又生出了许多愉悦。   ——殷琰虽生了孩子,但眼下观瞧着,这些年也把自己养得不错,孕痣鲜红,眉眼明艳更甚以往。   还是个美人。   不好拿捏的美人。   易慕声摇着扇子想,他就喜欢这种性子烈一点的,调教起来才分外有趣。   可惜有个碍事的夫婿。   赘夫沈归。   想到这四个字,易慕声又微微眯起眼。   他刚出关就要来幽冥山一趟,不仅是为了探殷琰的底细——当然若能吓唬得这小魔君像以前那样屈膝服软,再度投入他麾下,自然再好不过。   可他真正的目的,是要来见见那个赘夫。   三年前顾长风在临死前给他传了“赘夫沈归”这半句消息,易慕声左右斟酌,很快想到殷琰当初落魄出逃,进境跌落且剧毒加身,却在短短七年间跟没事人似的,又重新突破了元婴高阶。   所有的因果机缘都应在这位赘夫身上。   如今跟对方生了孩子,还把这夫婿带到幽冥山……   沈归。   到底是什么来历?   真是想见一见啊。   易慕声跟殷琰到了待客的洞府。   他径自挑了首座的椅子坐下,打量四周,意有所指道:   “如今这里倒是俭省了不少,此前你弟弟还占着这君位的时候,我也常来品茶,那时候这洞府可比现在奢华多了。”   殷琰等着弟子们奉茶,又拉张椅子跟他并排道:“无用之物,徒扰道心而已,也只有殷焦那废物爱整些花里胡哨的。”   易慕声笑说:“此言差矣,细软金银,世人谁不喜欢?尊上嘴上这么说,别是因为这两年苦苦支撑,为了养这山头的人,还得从自己身上抠着减省?啧,那这魔君当得可太憋屈了。”   殷琰端起手边清茶,品一品,作出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我幽冥山是比不上合欢宗奢侈,宗主觉得寒碜,也不必委屈自己久待,在下没硬拘着你。”   易慕声:“尊上这是赶我呢?”   殷琰:“哪有,怕宗主不称心罢了。”   易慕声:“那尊上可真是多心了,我心悦尊上,能在你身边多待一会儿,就算这里是蓬门荜户,也十分称心如意呢!”   殷琰:“……”   茶没喝下,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易慕声从不掩饰对他的觊觎,也知道他在这种状况下不敢贸然翻脸,所以说起话来毫无顾忌。   殷琰捏着杯盏,想到自己还在秘境中躲藏的夫儿。   便假装没听出来一样,继续喝了一口,淡淡说:“宗主亲临拜访,想必不是来我这儿插科打诨的,不知有什么事要说?”   易慕声看他隐忍的样子,就觉愉悦,故意往殷琰身边挨近了些,婉转叹气道:“真是,尊上还跟以前一样,唠会儿天都不行,张口闭口就是谈事务,没有半点情调,也不知当初是怎么讨到夫婿的。”   殷琰当对方在狗吠,一味品茶。   易慕声看着他,笑笑:“也罢,我是有事要说。”   殷琰:“请讲。”   易慕声往椅子上靠靠,也端起一杯茶:“你我此前是有些龃龉,可尊上是聪明人,我俩又是故交,合欢宗与幽冥山离得如此之近,本该睦邻友好——听闻此前我坐下的护法萧桃死于你手,啧,区区一个护法,事情过去就过去了,我不同尊上计较,今日来拜访,也是希望与尊上重归旧好,不要老惦记着那些旧账啊。”   殷琰抿了口茶水,心想,真是好不要脸。   幽冥山死在合欢宗手下的弟子不计其数,此前不光他差点丢了命,殷焦在的那会儿,整座山头都快成了合欢宗的窑子了。   用一个萧桃就想平账!   可这些话他忍着不能发作,只能委婉周旋:“易宗主都到我这儿来喝茶了,还谈什么旧账。”   易慕声便笑起来:“尊上果真是个识趣的人。”   说罢举起杯盏,倚手看着他。   殷琰默了半晌,咬牙,将自己手里的杯盏递过去,与易慕声轻轻碰了一下。   正要将手收回,却被易慕声抓住手腕。   殷琰一惊:“你……”   易慕声一双手游蛇似的攀上他脉搏,强行探了把他的脉,半晌,有些诧异地挑起眉,语气半阴不阳道:   “这些年我还替尊上挂心,惦记着你身上情毒未解,本想展示诚意,邀你到我合欢宗来解毒,如今看着……尊上那位传说中的夫婿,像是把你照顾的不错呢。”   情毒被压制时的脉象与常人无异,易慕声不知殷琰已解了毒,只认定有人帮他纾解。   殷琰一把将手抽回来,冷然:“宗主已经说了不翻旧账,我身上的毒就不劳宗主挂心了。”   易慕声:“那看来尊上对自己的夫婿还挺满意?”   殷琰:“此事与宗主无关吧?”   易慕声:“我好不容易来一趟,尊上既有了夫婿,做主人家的,哪儿有不出门待客的道理,我也想看看到底是多俊俏的男人,勾得我的可人儿如此上心,都不要我了呢。”   殷琰压着心底的恶寒:“不巧,我夫君外出忙碌,今日不在幽冥山,怕是……”   易慕声打断:“是吗?”   他笑意盈盈地铺展神识,朝幽冥山四下搜去。   进山时放的是神识威慑,现下是实打实地要在这山头搜东西。   殷琰脸色骤变,要放神识拦他,可元婴境与化神境神识到底差着一个层级,顷刻被对方碾压。   易慕声看着殷琰额上出了细密的冷汗,凑近些,故意笑道:“或者尊上服个软,今日随我到合欢宗坐坐,有尊上这般美人作陪,我也就不忙着找你那夫婿了。”   殷琰咬着牙硬抗:“那怕是要驳宗主好意了。”   他指尖轻划了道咒令,激发此前给沈归烬的那道符文,提醒他带着孩子立刻走。   但这点儿小动作很快被易慕声察觉,易慕声起身,抓住他的手,却见咒令已经发出去了。   他不满地拽住殷琰掌心,摩挲:“尊上这是何必?你那夫婿有多金贵,见一面都……”   不料话未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冷斥:“哪儿来的登徒子,拽我夫郎的手做甚?”   易慕声猛地转头看去。   沈归烬正越过洞府外值守的敖良和燕如嫣,径自进了门。   然后几步上前,一把将易慕声拽着殷琰的手扯开。   易慕声:“……?”   力气还挺大?   沈归烬把殷琰一把护在身后:“知道我家夫郎有夫君,既然嚷着要见我,还这样不要脸?”   易慕声蹙眉打量他。   他有些吃惊,方才明明放着神识,可这人从洞府外面进来时,他竟一点没有察觉!   易慕声眼睛眯起来,撑开了手中折扇,遮在胸前,想,果然是个有底细的人。   殷琰也吓了一跳,他方才被易慕声神识压制,倒是真没察觉到自己夫君在外面。   有些慌乱道:“你怎么……”   沈归烬从怀里掏出帕子,一根一根手指的将自己小夫郎被人拽过的手擦干净,然后当着易慕声的面,把那帕子往旁边香炉一扔,都懒得用术法泯掉。   易慕声:“……”   好狂。   他眼角微抽,但勾了勾唇角,心底反而高兴起来。   传言这位夫婿是个筑基中期,可易慕声方才探了探,发现对方已到结丹中期,进境还挺快。   样貌……也还算齐整。   他将沈归烬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觉得这人长得虽不错,可周身的气质实在是太过清正,散发出一种令人讨厌的名门正派感。   欠调教。   易慕声怀疑对方身上带了什么趋避神识窥探的法宝,敢这么堂而皇之地走到他面前,没准儿还藏着些后手。   区区结丹小辈,倒挺有骨气。   他与沈归烬对视,手上扇子摇得哗哗响,越发觉得有意思。   殷琰不愿意让沈归烬待在这里,十分紧张,把他往自己身后又拉了拉,神识传音道:“不是让你带阿远走吗,你来这儿干什么!?”   沈归烬:“想夫郎了。”   殷琰:“……?” 第58章 夜斗 | “你说的十色灵力,是指这个?”   燕如嫣和敖良正在洞府外面用神识传音吵架   燕如嫣:“尊上已经交代了谁都不准进,还特意嘱咐过要守好他的夫君孩子,那沈归走过来看你一眼,你就把他放进去了!?还要拦着我?你到底是尊上的护法还是他的护法!”   敖良:“……跟你说不明白!”   燕如嫣气得在洞府外兜圈子,觉得自己失职,又不知道这会儿该不该进去把那沈归拖出来。   敖良看着她,脑袋“嗡嗡”直响:“别转了,大姐,他是尊上的夫婿,进去看一眼又能怎样?难不成真让尊上一个人应付易慕声?”   燕如嫣愤怒地指着他:“回头尊上问起来,你担责?”   敖良:“担,担。”   不担又能怎样?   反正这三年给道祖背锅也不是一次了。   燕如嫣看看他,忽然有些匪夷:“你以前老说我是愣头青,怎么现在觉得,你比我更愣呢?”   敖良:“……”   一言难尽。   谁懂他这几年的不容易?   敖良闷声不响地摇了摇头。   燕如嫣在他跟前又转了一会儿,思来想去,也觉得没辙,干脆把腰间架着的长刀往地上一杵:“罢了,也是我的责任,大不了跟你一块儿挨训,那沈归做了尊上的夫婿,这种场合,龟缩着才不像样子,如今敢过来,算他有点胆识!”   敖良:“……”   姑奶奶你可收着点儿说吧!   ……   洞府内。   沈归烬已经站到了易慕声跟前,殷琰藏也藏不住,只能把沈归烬又拽到自己身后,对易慕声道:   “宗主要见我夫君,如今也见过了,我夫君只是个药修,平日在山头煮饭熬药,并不插手魔道事务,易宗主既然要与我谈事,我夫君就不做陪了。”   就要把沈归烬往外推出去。   易慕声将手中折扇一横,拦住:“走什么?来都来了,不与我喝杯茶?”   说着用术法托起茶壶,倒了一杯灵茶拿在手里,径自给沈归烬递过去。   殷琰面色不定,伸出手要拦——谁知道对方会在茶水中动什么手脚!   易慕声却用折扇挡住他:“尊上这么忌惮干嘛,我与你夫君喝杯茶都不许,也太小气了吧。”   殷琰要说什么,沈归烬却已经伸出手,接过茶水,一饮而尽。   殷琰:“你……”   易慕声眯起眼,笑道:“沈小友倒是好性情,怪不得尊上喜欢。”   殷琰抿了抿唇,将话咽下去,私下里狠狠捏了把沈归烬的手,神识传音道:“你好大胆!万一他在这茶水里下药怎么办!”   沈归烬反握住他:“没事。”   易慕声摇着折扇打量两人,多少有些不爽:“这幽冥山的待客之道也不怎么样,主人家背着客人偷聊什么呢?”   殷琰:“哪有……”   沈归烬:“夫夫间交代点儿私房话,易宗主也要听?”   殷琰:“……”   易慕声挑起眉,看他几眼,一摇扇子:“我还就爱听人家的私房话。”   沈归烬便道:“哦,我刚跟夫郎抱怨,说易宗主来的真不是时候,说起话来啰啰嗦嗦的,也没个完,你是没家没室没人要,可我跟夫郎还有儿子要养,待会儿耽误了给儿子做饭的功夫,啧,这客人当得真是没礼貌。”   易慕声:“……”   殷琰:“……”   易慕声脸上依旧留着笑,手中扇子却开始摇得啪啪响:“沈小友说话好不客气呀。”   沈归烬:“我跟夫郎说话,又不用客气,谁让易宗主非要听呢?”   易慕声:“……”   好,好一个沈归。   殷琰在旁看着,深吸了口气,心下虽忧虑,但难得看易慕声吃瘪的样子,又忍不住觉得痛快。   他夫君真是好利一张嘴。   都到了这个地步,殷琰干脆也顺着说:“我家是有儿子要养,易宗主没别的事的话,今日时辰不早,本座就不送了。”   易慕声轻哼一声,本还想说些什么,但目光扫过沈归烬,见这明明只有结丹中期的修士非但对他毫无惧意,眼眸中甚至透着一股沉静。   也不像是个没轻重的傻子。   连殷琰都要在他跟前小心翼翼的应付,这人怎么张口就敢得罪他?   易慕声又想起顾长风临死前传递出来的那半句消息。   他眼眸暗了些,因生性谨慎,便按下心头的火气,没再轻举妄动。   半晌,无事发生般笑笑:“既如此,我就不打扰你们合家用饭了。”   他将“合家”两字咬得极重,冷冷看着殷琰,将扇子一收,便起身对随身侍奉的两名弟子道:“回宗!”   殷琰也懒得再客套:“宗主慢走。”   不料易慕声在经过沈归烬身边时,脚步却又一顿,突然上前一步,将手中扇柄抵在对方肩上,戳戳,冷笑着说:“小友有点意思,本座记住你了。”   殷琰一把将沈归烬扯到身后。   易慕声轻嗤一声,收回折扇,毫不在意摇摇,转身出门。   ……   等确认易慕声离开,殷琰终于松了口气。   转身便锤了沈归烬一拳:“你疯了!谁让你过来的!”   沈归烬:“我……”   殷琰后怕极了,恼羞成怒地又冲守在洞府外面的燕如嫣和敖良吼:“还有你们,你们两个干什么吃的?我有没有交代过……”   沈归烬忙揽住夫郎的肩膀,哄哄:“别气别气,也没有发生什么嘛!那易慕声就是个纸老虎,虚张声势而已……”   说着冲刚要走进来领罪的敖良和燕如嫣摆摆手,让他们不用管,出去。   燕如嫣还想说什么,敖良见状一把抓住她,赶紧撤。   燕如嫣:“?”   殷琰也没来得及管这些,兀自跟夫君恼火:“易慕声虚张声势?我看你还要比他虚张百倍!这老鬼心思不定,今日走了,谁知他改日又要琢磨什么?我想方设法不让他见你,你倒好,自个儿撞到他跟前来!回头他要盯上你……”   沈归烬:“怎会。”   殷琰:“他都这样说了!”   沈归烬:“他吓唬人呢,你想想,这厮闭关才多久就进境化神?万法道祖当年也得十好几年,他看着是个化神境,底子不知道有多虚,否则何必一出关就到你跟前摆排场?也没见拿出什么真本事,只会放神识威压,不就是要先镇住你?尊上怕了才是中他下怀。”   殷琰:“你胡……”   顿了顿,殷琰仔细一想,觉得他夫君好像也不是在胡说八道。   易慕声进境速度是太快了些,他此前只顾焦灼,都没来得及细想。   因为忌惮易慕声,他连出手试探都不敢,只一味隐忍,而易慕声步步对他施压,不费吹灰之力,就要把他和幽冥山踩在脚底。   而他一旦被扰了道心,受人钳制,日后就再难出头。   殷琰稍微冷静了些。   他忍不住看沈归烬一眼,多少有些诧异他夫君沉稳的脾性,对上化神境修士,还能如此不慌不忙地把事情想明白。   这样心性的修士这么多年怎会才是个结丹?   殷琰疑惑了一瞬,但很快想到夫君平日里懒散的做派……   唔。   他稍微放松下来,却还是忍不住又锤了沈归烬一拳,埋怨:“那你也太莽撞了。”   沈归烬握住对方猫猫拳,顺着夫郎的意思说:“莽撞是莽撞了点儿,可那登徒子欺负到我家门前,当着我的面骚扰我夫郎,我再是个不成器的丈夫,又怎能忍下这种事,还要缩到夫郎后面?”   说着又搓了搓殷琰的手,“被他碰一把,晦气死了,回去给你用净尘水洗洗。”   殷琰:“……”   殷琰勾了下唇角,心里却又有些酸涩,还是小声埋怨:“你这么想,自己是痛快了,可对方再是个纸糊的壳子,也确实达到了化神境,合欢宗势力又向来在幽冥山之上,你我都被易慕声盯上,将来阿远怎么办?”   沈归烬:“所以你就让我带着儿子走?”   殷琰垂头,无奈地叹了一声。   沈归烬捋着他的背,安抚:“事情都没到迫在眉睫的地步,再说,你不是还有道祖的法宝吗?那狂浪伞、封魔塔……哪一样都够合欢宗吃一壶。”   殷琰却摇头:“哪儿那么容易。”   他如今才是元婴高阶,化神境摸都摸不到,道祖留下的法宝是厉害,可也得有能耐驱使,且这世间觊觎道祖机缘的人数不胜数,他怀璧其身,却没有足够自保的实力,落到别人眼中,全然是一块待宰的肥肉。   殷琰:“况且我一个魔道头子,拿着道祖的机缘,名不正言不顺,按你们正道的说法,世间有多少人合该承袭道祖的机缘,我又能排到老几?回头反是惹祸上身,没准儿还要招来万法盟围剿征讨,如三百年前那样……”   沈归烬默然看着他,有些心疼地想,不会。   他小夫郎想要什么,他将来都会名正言顺给他。   得再催催系统。   半晌,殷琰被他哄消气了,想着事情算是躲了过去,便没有再计较。   只是又斟酌片刻道:“你说的没错,易慕声想用这种方法打压我,说明他根底是虚的,拿不出别的威慑,他跟我一样需要时间,我得稳住道心,闭关修行,比他更快地提升进境。”   当下便拟了闭关戒严的信令。   ……   殷琰闭关清修,沈归烬一如既往地带孩子。   当夜,他把殷远哄睡,待四下无人时,从手中化出了一丝灵力。   那灵力在他掌心游动,如一条危险的游蛇,散发出格外艳糜的紫粉色荧光。   ——易慕声临走前用折扇敲他肩膀,那并不是一个随意的动作,而是在他身上打了一道化神牵机术法。   这种术法只有化神境同阶修士能够感知。   易慕声在试探他,并借此给他留了句话。   沈归烬此刻将灵力化开,看到眼前浮现出几个字:   【子时,菏峰涧东北角密林。不见不散。】   字迹显示了一会儿便自行散掉。   他盯着半空,饶有趣味地想,不见不散?   听起来更像是威胁呢。   沈归烬看了眼熟睡的儿子,算算时辰,将洞府里儿子散落的玩具收了收,才转身走出洞府。   敖良正在护山大阵一侧加班巡逻——魔君当时虽被夫君哄消了气,可事后想起来,还是非常不满他跟燕如嫣忤逆命令,于是一人扣了三个月的灵石俸禄,还被拎过来补班。   敖良一边巡逻一边念叨着自己命苦。   一抬头,差点儿跟闪现到自己跟前的道祖撞上。   敖良吓了一跳,忙往后退了几步:“道……咳,沈,沈大哥,这,这又是去哪儿啊?”   沈归烬:“帮我打个掩护,我出去一趟。”   敖良:“……”   又,又打掩护?   他面上就要垮出一个苦命的表情,反应过来,又生生顿住:“那……那您要去多长时……”   沈归烬递给他一个灵石袋子:“尽量早回,阿琰若找我,及时给我递消息。”   敖良点头哈腰接过袋子,一掂量,好重。   不止他三个月的俸禄。   忽然又觉得不是那么命苦了。   道祖的活虽然难办了点儿,可这些年他也因此攒下了不少家底,未来进境元婴有望。   敖良立刻又支棱起来,悄默声在护山大阵一侧打点出个不引人注目的出口:“沈大哥放心,晚辈好生帮您盯着!”   *   沈归烬在子时抵达了幽山涧东北角的密林。   放开神识扫了一眼,易慕声果然在其中。   看起来是早在这里等他。   沈归烬闪身到对方跟前。   只见这位合欢宗宗主又换了身装束,手里依旧捏着折扇,面上却莫名其妙如女子般点饰了不少花里胡哨的灵纹,式样诡谲,透露出一种妖媚的危险。   易慕声看到他,眼底先是掠过一丝警觉,但很快笑起来,率先开口道:“不知阁下是哪位正道大能,藏身于我魔道中,如此隐姓埋名,有何意图?”   沈归烬不缓不慢打量他,窥探到四周还埋伏了阵法。   但他并不在意,说:“宗主倒是好眼力,一眼就看出在下来历了。”   易慕声轻摇扇子:“本只是想试探一番,谁料道友如此实诚,还真来了。”   沈归烬:“宗主胆子也是挺大,出关不日,如此试探一个不确定底细的人,不怕把自己交代了?”   易慕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今放眼整个修真界,化神修士本就寥寥无几,扳着手指头也能数一数——正道各宗门的化神长老如今都在座,而魔道除本座外再无化神境,除去这些,也只剩下三两个散修前辈,阁下是青阳道人?化元居士?亦或……”   易慕声想了想,佛火老鬼年纪太大了,不太能对上。   沈归烬:“宗主对正道还挺了解。”   易慕声:“那是,知己知彼嘛,且在下虽不才,到底也有些人脉。”   沈归烬:“看得出来,不然从哪儿找那么多炉鼎炉芯采补,给自己堆出这么个化神境?”   易慕声摇扇子的手一顿。   采补炉鼎无甚稀奇,对方竟一眼看出他还采了炉芯。   他谨慎了些,用手蹭了蹭脸上的灵纹。   在心底暗忖着,那几个散修也不过都是化神初阶,进境再高的人徒手都能掐灭魔道了,不至于为了什么目的在这里隐姓埋名。   总不能真是为了跟那小魔君过日子的吧?   易慕声这样想着,也不再废话,干脆直接出手试探起来,喊了声:“得罪!”   他不怕对方进境比他高,如今他底子虽虚了一点儿,却也留了后手,况且周边还有埋伏,待会儿真打不过,逃还是能逃得了的。   想着便朝沈归烬丢了道术法。   沈归烬不慌不忙应下,一时并未直接透露自己底细。   他也要探探易慕声修的什么魔功,能在短短数年进境到这地步。   因出门没带武器,沈归烬随手撅了根旁边的树枝应付——对方既觉得自己是青阳真人,那青阳真人他也见过,一个木灵根散修,时常以木作剑,剑法还是他点拨的。   就这样跟易慕声比划起来。   几息之间,两人交手数次,易慕声很快看出他的路数,轻轻“啊”了一声,笑道:“灵木剑法呀。”   说罢从怀中掏出数枚金珠,作暗器抛向沈归烬,口中低念一道诀。   金珠犹如活物,在口诀咒令驱使下,从四面八方朝沈归烬追过来,并在接近的一瞬间“轰”的一声爆开,从中冲出数条火蛇,缠上他手中的木剑。   金火诀?   沈归烬眯眼,认出这是金阳宗的高阶功法。   金阳宗是正道宗门,其高阶功法怎会被易慕声学去?   他往后闪躲,用手中的树枝斩落两条火蛇,可那临时撅出来的树枝毕竟不耐火,很快化成了一堆焦炭。   剩余几条火蛇继续向他缠来。   易慕声在旁好整以暇笑道:“火术克木,青阳前辈拿根破树枝跟我比划,也未免太看不起人了吧,还不把你的司藤宝剑亮出来?”   沈归烬瞄他一眼,抬手虚握,在眼前又凭空聚起一道水幕,眨眼间从水幕中又钻出数条水龙,与扑来的火蛇交斗起来。   易慕声脸色一变:“你……”   沈归烬:“我何时说过我是青阳真人?”   易慕声眉眼下压,登时弄不清对方的底细,眼前的御水术他从未见过,也没有咒令驱使,倒像是针对他的火蛇随意拟出来的。   水木双灵根?哪位化神境散修是……   他没想完,沈归烬已用水龙破了他的金火诀,并将水汽在空中凝为雨幕,雨水又化针,朝易慕声追过去。   易慕声慌忙躲闪,将手中折扇一收,双手飞快结印,又念了一道咒令。   以他为核心的方圆百米内密林忽然坍塌,塌陷处山石翻涌,很快凝成了一座座石浪般的屏障,护在易慕声身前,挡下了那片雨幕。   “千山浪。”   沈归烬同样认出了这道术法,蹙眉道,“易宗主果然人脉通达,长青宗的内门功法也用得如此娴熟,谁教你的?”   易慕声抿唇不语,他摸不清对方的底细,心里有些发毛,干脆将诸多御法咒令一并甩出去——   五峮道的罡风奇卦阵,太虚门的幻心诀,道一门的符文禁法……   沈归烬见招拆招,越打心头越疑虑——易慕声使出的都是正道宗门的秘法符诀,他不知万法盟竟被渗透到了这地步,给一个魔道头子把各宗家底都掏完了?   但很快他也发现,那些术法被他破掉后,都泯化成一道艳紫色的灵力。   并非原本的功法,更像是……   沈归烬想到对方合欢宗宗主的身份,忽然记起一种失传已久的秘术。   他破了易慕声最后一道术法,斟酌半晌,道:“镜花无相功?”   镜花无相功是合欢宗最上乘的秘术,据说失传已久,沈归烬此前在走某段抓马感情线时偶然听说过。   这种功法通过采补或双修,能够掠夺他人周身灵力、甚至本人所有功法心诀,被采补的人会被当作用尽即废的炉芯,最终成为一具被抽空精血的干尸,死状格外凄惨。   是比当年的蕴灵五行诀还要邪的邪典。   易慕声闻言多少有些惊惧,见对方不仅在瞬息间破掉了他丢出的这么多术法,还轻易识别出了他所用的压箱底的秘术。   他往后退了几步,有些想躲,却听脸上灵纹连着耳根的位置传来一道虚无缥缈的声音:“今日探不出他的来历,你我日后岂能安心修行?”   易慕声沉了口气,按下心底的忐忑,对沈归烬说:“前辈这般身手,晚辈要是没猜错的话,该是化神中阶了,何故留在幽冥山,宁肯日日给那魔君做夫婿?”   沈归烬不答,只问:“你这镜花无相功像是已学到大乘了,还原各宗门功法几乎分毫不差,从哪儿找来的这么多高阶炉芯?”   这世间没有人肯自甘做炉芯,若是从各宗门掳的弟子,万法盟内怎能没有丝毫动静?   他这些年跟公孙蔼也时常打交道,偶尔听这老头聊几句八卦,没听过有哪个宗门报弟子失踪的。   还是从别处掳的人?   沈归烬质询地看着易慕声。   易慕声吞了口唾沫,不知对方到底有何心思,但沈归烬不接他的话,他也不答对方的询问,自顾自说:   “前辈藏身魔道,想必有自己的目的,是被那正道规矩束缚,来图个自在?还是……咳,那小魔君是长得不错,晚辈此前冒犯,在这儿给前辈赔个不是,如今你我不打不相识,如前辈所见,我合欢宗也有些秘法家底,如前辈不弃,晚辈愿与前辈攀个交情,许一些好处给前辈。”   沈归烬微微挑眉:“什么好处?”   易慕声:“前辈一介正道修士,偏来魔道落脚,晚辈妄自揣测一番,若非是不满那万法盟的规矩,便是来此寻觅突破进境的机缘,这两样在下都能给。”   沈归烬试探:“你还有突破化神高阶的机缘?”   易慕声轻咳一声:“前辈若无忌讳,就是这镜花无相功,晚辈也愿奉上,这功法虽累不下根基,但只要有炉芯在手,术法必有大成,前辈若再想往前进一步的话——它正道有万法盟,我魔道为何就不能有一统魔道的组织?”   “呃……”沈归烬想了想,“你要请我做魔道头子?”   易慕声勾唇有意奉承道:“魔道头子算什么叫法,万法盟有盟主的头衔,我们魔道将来也必得有一个配得上前辈的称呼——实不相瞒,我这些年积累下了不少正道把柄,以前辈的实力,再加上我为前辈奉上的功法,将来运作布局,花个数十年功夫,把那应子真拉下万法盟盟主之位也未可知!”   沈归烬听得称奇:“你野心不小。”   易慕声:“不止,此前南海那边沸沸扬扬传来道祖的消息,可根本是在唬人,道祖三百年来未曾现世,大抵早已坐化或者飞升了,传说中留下的机缘,我看根本是在应子真手中,毕竟这世间除道祖之外,也就他修成了变异灵根术法,可这厮多年来突破不了化神巅峰境,你猜为何?”   沈归烬想,还能为何,因为他是男二呗。   但顺着易慕声问:“为何?”   易慕声:“因他只是个水灵根,哪能跟道祖当年五灵根俱全的天资比?道祖的五衍诀我已研究出苗头,与世人常识不同,反而是灵根越多,修行起来越容易。”   沈归烬听得想笑,觉得这人很天马行空,但稀里糊涂瞎猜的竟也有些逻辑:“唔,然后呢。”   易慕声接着捧道:“我看前辈方才展露的术法,至少也是个三灵根修士,自是与那应子真不同,您将来一统魔道,杀了应子真,寻得道祖机缘,继承那至今无人承袭的五衍诀十色灵力,没准儿就是继道祖之后这修真界第一顶尖的人物!”   沈归烬忍不住笑了出来:“合着都是给我的好处,易宗主竟如此慷慨吗?”   易慕声露出一副谦逊的表情:“人贵在自知之明,我与前辈进境相差甚远,此前又实在冒犯,如今托出这些,既是在前辈手里讨一条性命,也给自己寻个贵人,何乐而不为呢?”   他向来擅以话术蛊惑人心,修真界几乎人人都想求得如道祖当年的天下第一进境,易慕声给对方画了这么大一张饼,不信对方不心动。   他在魔道纵横多年,但凡遇到这般生死关头,都很舍得下本,镜花无相功暂时交出去又如何?只要能说服对方跟自己联手,日后有的是徐徐图之的机会。   易慕声如此想着,见沈归烬露出些许斟酌的神色。   他觉得有门,殷切道:“前辈……”   却见沈归烬从指尖化出一缕十色灵光,偏头问他道:“你说的十色灵力,是指这个?” 第59章 计划【修】 | 他本也打算向殷琰坦白身份的。   “你说的十色灵力,是指这个?”   沈归烬将指尖的十色灵力递到易慕声跟前时,易慕声顿时睁大眼睛愣了很久。   他抬头看看沈归烬,再看看那十色灵力,再看看沈归烬。   易慕声用神识探了探。   孰料神识刚一触到那灵力,根本无法窥探深浅的金、木、水、火、土并雷、冰、风、光、暗十色属性灵力几乎在他神识中炸开,易慕声一下子头晕目眩。   是低阶小辈贸然窥探高阶修士根底的被动威慑。   易慕声慌忙收回神识,整个人都清醒了。   他再看沈归烬一眼:“你,你是……”   沈归烬将掌心灵力泯灭,似笑非笑道:“本道祖活了这般岁数,还是第一次有人请我去当魔道头子呢。”   易慕声顿时头皮发麻。   道祖,这世上还有谁敢称道祖!   他脑中几乎空白,一时间难以反应,直到耳边灵纹隐动,那虚无缥缈的声音匆忙对他说了句:“跑!”   易慕声捏了道残香诀,转身便逃。   沈归烬挑眉看他一眼。   残香诀是合欢宗的遁术,藏身极快,施展之后原地只留下一缕若有如无的残香,眨眼间在空中散尽,让人无处寻踪。   同时,易慕声也启动了周边布下的阵法埋伏——千山化诀阵,同样是从正道宗门偷来的,能将方圆百米内平地上任何有一定高度的物体在阵法中幻象成山,阻挡落入阵法中的人的去路。   将此阵布于密林中,最难令人脱逃。   沈归烬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好久没有活动过筋骨了。   千山化诀阵有独门的解法,沈归烬知道怎么解,可这阵法解起来过于花费时间,他起手放出一道引雷诀,直接将阵法炸毁。   易慕声刚逃遁到一个地方,还没有来得及喘口气,眨眼间,便看到沈归烬鬼魅般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易慕声大骇——残香诀在闪身后会随机落脚在方圆数公里外的一处地点,期间全然规避神识窥探,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会遁到哪儿。   沈归烬却像是比他还先确定了他落脚的位置。   易慕声不死心,再掐诀逃遁,可一睁眼,沈归烬还在他跟前。   他抬手继续念诀……   沈归烬没了心情再跟他玩猫捉耗子的游戏,施了一道结界将他困住:“化神初阶小辈,以为自己能逃得了?”   易慕声不敢再怀侥幸,“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冲沈归烬叩头道:“晚辈有眼不识泰山,求道祖饶命!”   沈归烬漠然看他:“我夫郎十年前被你灌药毒害的时候,你可曾饶过他?”   夫……夫郎?   易慕声思绪几乎恍了一下,半晌,才想起所谓的“夫郎”指的是殷琰。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抬头看了眼沈归烬,迎上对方冷淡的眼。   易慕声忙又将视线错开,想,竟……竟真是为了那小魔君?   他盘算了一遍自己对殷琰做过的事,当下觉得自己就要死定了,“咚”的一声再将头抵到地上:   “前辈明鉴,在下此前是有些……有些龌龊的心思,可从没想过要幽冥山魔君的性命,是殷琰他那个弟弟……殷焦逃出幽冥山后,都是殷焦在追杀他!”   沈归烬垂头看自己的指尖:“哦,那你还挺无辜的?”   易慕声怔了半晌,慌忙摇头,他为人聪明,知道这种时候最忌讳推脱:   “道祖垂怜,在下身处合欢宗,自小修习的就是合欢宗术法,易被美色所惑,这……这不是我能克制的,都是被功法左右而已!殷琰此前投入我麾下求庇护,我……我也不是没有提携过他!怎知他是道祖的心上人?”   沈归烬看向易慕声:“你是不知他是我的心上人,还是不知我是道祖?今日你登门施压,明知他有夫君,言辞骚扰不够,还要动手动脚,怎么,我是这会儿才开始做阿琰的夫君的?”   易慕声紧紧咬着唇,半晌,竟狠下心,将碰过殷琰的右手伸出来,又从腰间取出随身匕首,在匕首上附着一道碎元咒,当着沈归烬的面,亲手挑了自己的灵骨筋脉。   他将血淋淋的、无法再用灵力愈合的右手举到沈归烬跟前,红着眼说:“晚生知错,以后再不敢做这种事,道祖……饶我一命吧。”   沈归烬微微蹙起眉,想,这人是够狠,敢用这种办法求生路。   可一只手又怎能抵得上阿琰这些年来吃过的苦?   易慕声如此淫邪的性情,再配上狠绝的作风,留着不除,反是更大的祸害——只那镜花无相功都不知填进去了多少人的性命!   沈归烬起手布施生杀令。   易慕声跪在地上趔趄了一下,吓得脸色惨白,慌忙喊:“道祖,道祖!我不能死!你夫郎想安心修行,可合欢宗是魔道第一大宗,我死后魔道必乱,他怎能安得下心……”   顿了顿,见沈归烬毫无反应,易慕声吞了口唾沫,又道,“道祖隐姓埋名到此,自是不想让外人知道你的身份,你……你杀了我,旁人必起疑窥探……”   沈归烬觑他一眼。   这厮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易慕声嘴唇哆嗦着,一时半会儿想不出什么保命的由头。   这时,他耳边那道缥缈的声音响起来,语气十分急促:“跟他做交易!把正道那些钉子、老鬼供出来,他是万法盟第一任盟主,不会不管这事!”   易慕声恍然大悟,忙伏在地上叩头:“道祖,道祖,别杀我,我,我还有用……”   他合盘托出自己多年来在正道布局,勾结了一批万法盟内位高权重的长老,给自己倒卖炉鼎炉芯的事。   易慕声:“我修行镜花无相功,可哪能亲自掳来这么多炉芯修行,都是他们供奉给我的!万法盟内各宗弟子每年都要到秘境渡劫历练,期间难免有伤亡,这些长老们借此做手脚,挑出平日里看不顺眼的弟子,伪造名册,假称他们在秘境中丧命,实则供奉到合欢宗来,换、换取我宗的秘药与调教过的炉鼎女修……”   沈归烬一愣:“什么?”   易慕声咽了下口水:“是真的,否则我从哪儿学到这么多正道宗门术法?那些长老们并不知我用这些弟子修行镜花无相功,只以为把弟子卖到我身边做炉鼎侍妾,我……我所需炉芯也不多,各宗只送来一两个结丹以上的高阶弟子就足矣,所以……所以此事一直瞒得紧,无人发觉。”   沈归烬蹙着眉,脸色都变了。   他将布施到一半的生杀令收回去,让易慕声把事情讲清楚。   易慕声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道:“我知我罪无可赦,可道祖现在实在不该杀我,我一死,那些长老们闻听动静,一定会泯灭证据,此前万法盟因为青楼的事对各宗清查过一遍,都没能揪出他们,就,就是因为打草惊蛇……”   沈归烬默然半晌。   宗门长老掳掠座下弟子,拿弟子们的命与合欢宗做交易……疯了?   这事他得找应子真去问。   易慕声将头又往地上一磕:“我愿帮道祖钓出这些内鬼!求道祖不要杀我,晚辈……晚辈将功折罪,再给晚辈一条生路吧!”   沈归烬:“都是哪些长老,真人?”   易慕声摇头:“晚、晚辈也不尽知,那些长老们谨慎,只肯派下属与我联络,道、道祖要想查的话,我把我知道的宗门名单都写给您。”   沈归烬想到方才与易慕声交手时,对方所用的各大宗门功法,金阳宗,长青宗,五峮道,太虚门,道一门……   可实在是不少呢。   易慕声虽是为求活路,说的话却并非没有道理,若此刻他把这合欢宗宗主杀了,那些涉事的长老们风声鹤唳,大抵会迅速销毁证据。   查起来反而难办。   他看易慕声一眼:“所言属实。”   易慕声:“晚辈给道祖立誓,句句属实。”   说罢拟了咒誓。   沈归烬瞥那咒誓一眼:“留你性命可以,在那些长老们被揪出前,你要乖乖给我待在合欢宗里,但凡生事,我必拿你是问。”   易慕声:“尽听道祖吩咐!”   “还有,”   沈归烬想到殷琰此前被害的惨状,“我夫郎当年为从你手中逃出,自碎灵根,废了一身修为进境,你这镜花无相功既然来历不正,也该舍了罢。”   易慕声听得整个人一哆嗦,抬头满是恐惧地看着他:“道祖,我……”   沈归烬:“你自己动手还是我帮你?”   易慕声咬着唇,半晌,颓然道:“不……不劳道祖出手,我,我自己来。”   *   沈归烬解决完易慕声,回到幽冥山时,夜色未尽。   他抵达洞府,看了眼在床上睡得正熟的殷远,走上前,帮儿子把蹬掉的小被子拉一拉,盖好,又俯身轻轻亲了一口,才转身进了无界门。   他先抵达了潮音镇,又连夜赶到万药谷,掐诀进了公孙蔼的住处。   公孙老头如今不求进境,只管养生,夜里同凡人一样,也在床上睡得正香。   沈归烬一把将他薅了起来。   “啊……啊呀!谁!”   公孙蔼吓得打了一个激灵,伸手便要去摸怀里的傍身法宝,半晌才看清眼前的沈归烬。   “你……怎又是你小子!”公孙蔼气得从床底扒拉拖鞋丢他,“次次来都给我吓一大跳!老头子我将来活不过千岁,都是被你害的!”   沈归烬躲开对方丢过来的拖鞋,也无心像往常一样跟他取闹,抓着公孙蔼道:“这五年来盟内各宗弟子到秘境渡劫历练时的阵亡名册,给我拟一份。”   公孙蔼:“啥?”   沈归烬简明扼要将从易慕声口里听来的消息跟公孙蔼复述了一遍。   公孙蔼愣了半晌,忍不住掐了自己一把,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沈归烬拍他一巴掌:“快点。”   半晌,公孙蔼张了张口,反应过来,着急忙慌道:“你……你等等,我这就去给你翻翻……”   修真界有不少上古秘境,里面环境虽凶险,但隐藏着不少机缘法宝众,此前这些秘境都是各宗来回争抢的资源,自万法盟成立后,为避免因抢夺秘境而起的冲突,便定下了规矩,在每年秘境开启的固定时段,由各宗派遣弟子,共同探访。   机遇伴随着风险,有弟子能从中得到历练,拿到法宝机缘,也自然有人伤亡。   事后,各宗都会记录弟子们的名册。   因万药谷是大宗,又主修药道,各宗的伤亡名单都要往这里报一份,用来发放抚恤或者药品。   公孙蔼不时便将名册找了过来。   他按照沈归烬提到的那几个宗门,把名单一一抽出,上下点数了一遍。   半晌,公孙蔼皱着眉道:“要说陨落的弟子多吧,这么看下来,是比以往多一两个,可各届弟子资质参差不齐,真跟历年比起来,也看不出有什么差异。”   沈归烬就着名单看了一遍,的确如此。   易慕声其实也说了,与其勾结的宗门顶多会送来一两个弟子,混入伤亡人员中,并不起眼,又是那些内鬼长老们亲自动的手脚,外人根本难以察觉。   可此事断断续续几年,各宗加起来,往合欢宗送的弟子也有近百人了。   被暗害的还大多是些寒门出身,一步步好不容易攒着灵石修炼起来的。   就这样不明不白死在了自家前辈手中。   沈归烬对公孙蔼道:“此事要查。”   公孙蔼点头,他也没想到盟内会发生这种事,身为万药谷长老,他年岁又高,平日里最喜弟子们围在跟前热闹,想不出世上竟会有人把自己一手带大的弟子送给魔道填性命。   公孙蔼:“我这就找应子真去!”   披了衣服当下就要出门。   可沈归烬拉住他:“别,你这么匆匆忙忙找过去,谁知那些内鬼是谁,应子真身边藏着耳目也说不定,如此反先惊动了他们!”   公孙蔼:“那……那怎么办?”   沈归烬:“我自己去。”   起初他也想把这事甩给应子真作罢,可从易慕声手中拿到与各宗长老们私下接头的线索后,沈归烬发现这些长老们的确提防得紧,且多半位高权重。   把事情交给应子真去办,或许的确能揪出几个,但必然有人能事先打听到风声,销毁证据逃匿。   所以在来的路上他就已经想好了,既然应子真不方便动手,他就亲自去,依着从易慕声口中撬出的线索,潜进有问题的宗门,把那些内鬼长老们揪出来。   先抓到证据,再让应子真收尾,把合欢宗一锅端了,从此彻底解决祸患。   公孙蔼听完,想了一会儿,忍不住有些古怪地看他:“你真打算这么干?”   沈归烬:“你觉得这计划有哪里不妥?”   公孙蔼摆手:“那倒没有,你肯亲自出手,自然万无一失,就是……”   他想了想,“你跟以前好像有点不大一样了。”   从前沈归烬也除暴安良,到处行侠仗义,可公孙蔼看得出来,这位道祖对世间并无多大热情,虽本性向善,做起事来却更像是去走个过场,骨子里甚至透出一股近乎冷漠的疏离。   身边人有难处求他,沈归烬自然会帮一把,可但凡与他不相干的,他也不会像今日这般上赶着去费心思。   公孙蔼:“你这么一折腾,道祖的身份可是要瞒不住了。”   沈归烬:“瞒不住就瞒不住吧。”   他本也打算向殷琰坦白身份的。   公孙蔼说他跟以前不一样,沈归烬想,或许。   毕竟如今他的心境确实发生了一些变化。   那些他曾以为自己想要的安稳,后来慢慢发觉,其实与他藏不藏道祖的身份无关。   他在幽冥山待了三年,说实话也没怎么安生过。   山内事务不绝,长老们鸡飞狗跳,合欢宗虎视眈眈,还有一些魔道贼子动不动来骚扰。   麻烦事一件接着一件,他要瞒身份,就不能随随便便把事平了,一边带孩子,一边偷偷摸摸帮夫郎处理宵小,还要假装修行,把自己从堂堂化神圆满境修炼到结丹……抓马程度跟此前的剧情比也差不了多少。   可他却过得很踏实。   心底从未有过如此踏实的感觉,以致于他都不知如何去形容,像是某一处的空洞正在被慢慢填满,未来逐渐变得清晰,不再是一片茫然无望的不知归途。   他有了一些确定的、可以描摹和想象的生活。   沈归烬在心底盘算着,等解决完合欢宗,系统差不多也该把殷琰母亲的生魂补好,届时他就向殷琰坦白身份。   他会花时间跟自己的小夫郎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以来都要瞒着他。   他想给殷琰看看自己那片枯涸又复苏的心境,想告诉他自己的来历——那些他从未向别人提起过的、不堪回首的童年和过往。   如果殷琰愿意,他会以沈归烬的身份为两人补办一场婚礼。   普天同庆,明媒正娶。   一如他脑海里那个轮廓愈发清晰的、可以触摸的未来。   沈归烬对公孙蔼说:“不过现下还得再瞒我夫郎一会儿,等合欢宗事了,我还得去解决跟应婉柔婚约的事……”   当年明明是说清楚了的。   这件事在他心里才是最大的麻烦,自从有了跟殷琰坦白身份的念头,沈归烬一直惦记着。   所以他要亲自去找应子真,搞清楚那三百年前就退掉的婚约为什么现在还在传。   他小夫郎要闭关一个月,所以他要在一个月内把事情都解决明白。   “还有我儿子……”沈归烬想了想又说,“我儿子如今跟着我,我夫郎闭关,我要抽身去办事,阿远不能没人管。”   公孙蔼三年前就知道他有夫郎儿子了,当时揪着他问了好长一阵子,沈归烬也没瞒,把跟殷琰的事都给这老头说了,听得这老头啧啧称奇,天天念叨着想看看他儿子。   沈归烬那时要瞒夫郎,儿子也教得谨慎,不肯带过来给老头看。   如今便打量起公孙蔼。   沈归烬:“老头儿,帮我带个孩子。” 第60章 徒弟【修】 | 公孙老头还挺会带孩子的。   幽山涧碎石滩前。   易慕声踉跄从地上爬起,朝四周看看,确认沈归烬已经离开。   他低头,狼狈地喘了口气,伸手往脸上狠狠蹭了蹭,将脸上涂画的灵纹抹掉。   被灵纹覆盖的皮肤显露出来,上面有一块拇指大小的鲜红胎记。   跟此前到幽冥山的合欢宗宗主并不是同一个人。   易慕声仰头,对着空无一人的夜空喃喃喊了一声:“哥。”   半晌,一个人影在他面前闪现出来。   这人与他长着相同的样貌,穿着同样的衣服,甚至手里也拿了一把跟他一模一样的扇子。   易慕声看向对方,松了口气,踉跄朝对方走过去。   他刚被碎了灵根,进境从化神跌落至练气,感觉身体都重了好几倍,不小心被地上的石子绊了一下,就不受控制地往前跌过去。   易慕音走上前,一把扶住他。   他看着眼前落魄的弟弟,眼底透出心疼:“委屈你了。”   易慕声用血淋淋的手拽住孪生哥哥的衣襟,话音仍在哆嗦,语气里却显出庆幸:   “无妨,幸好保住了我跟哥哥的性命,沈归烬不知你我是双生身外化身,今日……今日算我失策,日后我们收敛些,不再去招惹殷琰,只要哥还是化神境,我被碎了灵根又如何,早晚还是能重回化神!”   他与易慕音是双生身外化身,所谓双生身外化身,即一母同胞的双生子,其中一人自甘给另一个人做身外化身傀儡。   与寻常身外化身不同的是,两人虽共享神魂,但双方都能保持自己的意识,并不完全受另一个人操控和驱使。   所以合欢宗宗主其实是两个人:易慕音与易慕声。   世人多年来只知其一,两人用这套把戏坑诈了不少对手,才令合欢宗发展壮大至今。   但这种双生身份也有个弊端,即其中一人丧命,另一个人哪怕活得好好的,也会顷刻跟着死掉。   易慕音摸摸弟弟的头,听易慕声这样说,便摇头叹道:“你真以为沈归烬会放过我们?”   易慕声愣住,抬头看了哥哥一眼:“怎……”   易慕音:“等沈归烬查清了那些内鬼长老们的底细,他明知道你我杀了那么万法盟的弟子,又怎会任由我们活着?即便他不亲自动手,可应子真呢,应子真身为盟主,难道不要给宗门里的弟子一个交代?合欢宗将来必遭围剿,我俩继续待在这里,都活不了多久。”   易慕声一下子慌了:“那,那我们……”   顿了顿,他忍不住懊恼,“都怪我莽撞!明知殷琰背后藏着机缘,却还是冒险去试探他,沈归……沈归烬,我本该想到的!”   易慕音从怀里掏出帕子,抓住弟弟流血不止的手,低头帮他擦拭。   他比易慕声更冷静,也更果决,待将弟弟手上的血擦干净,又包扎起来,才说:“现在讲这些话没用,若想保全性命,当下之计,只有舍了合欢宗,想办法先藏起来。”   易慕声愣了愣:“可沈归烬对我下了禁制,我走不出合欢宗……”   易慕音在他身上一探:“囹圄禁制,也不是不能解。”   易慕声着急:“就算解了,沈归烬也会立马察觉。”   易慕音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冷静点儿,这位万法道祖不知你我双生身份,就是我们最大的机会和倚仗!他亲眼目睹你跌落练气,必不会再对你有更多提防,又有我在,我会想办法给他找点麻烦,至少让他分身乏术,我们就有机会从这里逃脱。”   易慕声看着哥哥分外冷静的脸:“他……他可是道祖!”   修真界至今为止唯一的化神圆满境修士,从未有人能从他手中逃出!   易慕音:“那我们就要在这里等死不成!?”   易慕声愣住,咬紧了唇。   易慕音沉了口气,又说:“沈归烬隐姓埋名在这儿,不管是为了那个小魔君,还是别的什么,总归是不想暴露身份,既如此,我们偏要把他的身份透露出去!”   易慕声:“可……这有什么用?”   易慕音:“你忘了南海此前传出道祖风声的事了?仅仅是一条模棱两可的谣传,就引了大批修士前去探查,沈归烬三百年来从未在人前露过面,世人都揣测他已经坐化或者飞升,到处找他留下的机缘,你想,若是那些自诩为名门正派的人,得知他的机缘落到魔道殷琰手中,会是如何反应?”   易慕声反应过来:“你要用道祖机缘做由头,引正道来围攻幽冥山?”   易慕音:“正是如此。”   易慕声细思片刻,还是忐忑:“说起来容易,可消息一旦放出去,难免不会先传到沈归烬耳朵里,又如何能确保那些正道修士们来围攻?”   易慕音:“万法盟内的宗门也不是铁板一块,否则此前怎会有宗门与我们做交易?凤林馆里的元阳真人、太渊宗的铁如意、万宝山的赤厄老头……这些都是以前我们青楼里的常客,人无需太多,只要能打得幽冥山措手不及就行,道祖机缘谁不想要?这消息我还得收着点放呢!自不会传到不该传的人耳朵里。”   易慕声想了想,发现他哥哥筛选的全都是些进境高,年岁又大,若不得机缘,日后便只能等着坐化的人。   他心里盘算半晌,稍稍安定了些:“可纵然能说动他们,这些人又怎会信你?他们难道不会怀疑,这等机缘,我合欢宗放着不取,反留给他们,是另有图谋吗?”   易慕声摇了摇手中的扇子,轻笑一声:“图谋?我的好弟弟啊,这修真界最值得信任的就是图谋,我当然要跟他们说,我也得从中捞点油水——只要有一个动心起念的人,其他人自会争先恐后!至于我合欢宗为何不独取,那可是道祖机缘啊!殷琰手握那么多秘宝法器,我一个小小宗主,怎能对付得来?”   易慕声左右细想一番,觉得此事可行。   毕竟谁也不可能想到,三百年前亲手围剿了幽冥山的万法道祖沈归烬,如今会跟幽冥山后人搞到一起。   易慕音:“此事我亲自出马,你在合欢宗坐镇,瞒紧那位道祖,对外也不要露出任何端倪,等幽冥山被那些正道老鬼们围了,沈归烬必少不了跟他们掰扯!我们趁此机会脱身,西域那边我有人脉,到那里先藏一藏!”   易慕声点头,一咬牙:“好,就这么办!”   *   天亮前,沈归烬赶回了幽冥山。   殷远刚好醒了,自个儿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揉着眼睛到处找阿父。   沈归烬没有来得及做早餐,路过潮音镇时,给殷远买了两个肉饼,一碗八宝粥。   拎着东西从外面回来。   殷远看到阿父,眼睛亮了亮,脆生生叫了句“阿父”。   等看到沈归烬手里的吃食,眉毛却忍不住往下搭了搭:“阿父怎么自己出去买东西,也不带我!”   殷远平日里住幽冥山,可沈归烬偶尔也会带他出去见世面,潮音镇是最常去的地方。   他在那里的丹药铺子虽然经营得越发敷衍,可到底是个住处,偶尔开张两天,带儿子感受人间烟火。   殷远很喜欢潮音镇里的热闹,也爱去那边的铺子里买糖吃。   沈归烬揉揉儿子的头,刚好借着话说:“阿父待会儿带你去个别的地方,见见别的人,好不好?”   殷远从沈归烬手里接过肉饼,咬了一口,问:“去哪里呀?”   沈归烬:“你不是一直想学炼丹术吗?阿父给你找了个师父,很厉害的,让他来教你。”   殷远以前想做药修,过了三年,小脑瓜里感兴趣的东西多了不少,这个念头却也没忘。   沈归烬偶尔教他,但药术一道他自己都学得不精,大多时候仗着自己高绝的进境保证炼丹炉不炸掉,教儿子怕是要给儿子带沟里。   殷远眼睛又亮晶晶:“真的!”   沈归烬刮刮儿子的小脸:“当然,阿父怎会骗你?”   ……   沈归烬带殷远到了万药谷。   他早跟公孙蔼打点过,公孙蔼在万药谷有一座自己的山头,山上种满了奇珍灵草,平日里有弟子来来往往,今日特意把弟子们都打发了出去,只等沈归烬带着宝贝儿子过来。   殷远跟着阿父到了这里,先被这里的景色震撼到,只见满山都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五颜六色的植物。   殷远忍不住小小“哇”了一声。   他走走停停,好奇地看了很久,又跟父亲穿过一条小径,才到了一座气势恢弘的丹炉房前。   这个丹炉房比他父亲在幽冥山里的大好多,四周不仅种满了五光十色的灵花药草,还按照太极八卦阵的布局,在周边放置了不少小丹炉,与奇花异草共同构成一副规整又玄妙的格局。   待进到丹炉房,里面还有一个非常巨大、几乎有三层楼高的丹炉伫立其中。   殷远仰头望过去,忍不住又“哇”了一声。   随即看到大丹炉后面冒出一颗白花花的脑袋。   是个白发白须的老爷爷。   公孙蔼从丹炉后现身,用手拨开垂落在眼前的眉毛,认认真真瞅了眼正扯着沈归烬的手,一脸好奇和惊讶,又带着点儿紧张,四处打量的殷远。   好粉雕玉琢的一个小孩儿!   大眼睛水汪汪的,长得粉白粉白,脸上虽是好奇,却不说话也不吵闹,一看就是特别乖的孩子!   公孙蔼眼睛顿时眯成了一条缝。   他就缺这样一个关门弟子!   沈归烬让他帮忙带孩子,公孙蔼也提了个条件,说自己缺一个亲传弟子,日后要继承门庭。   他座下弟子虽多,但没有亲传的,因他当年是散修,半路出家,三百年前沾着沈归烬的光,才做了这万药谷的长老,多年来又不爱理俗物,只一味炼丹养生。   年轻弟子要奔前程,公孙蔼自忖没有为弟子们争名夺利的心,便不愿耽误他们。   但是沈归烬的儿子……   嗐,那用得着他去争什么?   公孙蔼眉开眼笑地掐诀到了殷远跟前。   殷远看着他,其实有点儿紧张。   阿父跟他说今天是来拜师的,殷远以前上过学堂,见过的先生个个严肃古板,完不成课业还要拿戒尺打人掌心。   眼前这位老爷爷虽然长得乐乐呵呵,看起来很慈眉善目,但小孩儿对师长都有些畏惧。   见公孙蔼走到跟前,殷远忙站直了些,记起以前在学堂里见先生的规矩,恭恭敬敬冲老爷爷拱了拱手:“殷远见过公孙爷爷!”   “哦哟!乖宝儿!”   公孙蔼一听,不仅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满脸的褶子都跟着绽开了,“你管我叫什么?快快,再叫一句!”   几百来年了,谁还管他叫过爷爷!   殷远眨了眨眼,有点儿不明所以,半晌,小小声又叫了句:“公……公孙爷爷好。”   老头儿心里顿时乐开了花,忙伸手在衣服兜里来回翻找,最后摸出一包五颜六色的糖,塞给殷远:“来,乖宝儿,爷爷给你糖吃!”   殷远愣了愣,有些迟疑地接过糖,看看老爷爷,又看看阿父,犹豫了一会儿:“阿父和爹爹不让我多吃糖,说,会……会坏牙。”   公孙蔼立即瞪沈归烬一眼:“胡扯!小孩子哪有不吃糖的?乖宝儿爱吃就吃!牙吃坏了爷爷给你治,保准治得白白整整,跟新牙一样!”   殷远:“……”   沈归烬:“……”   沈归烬轻咳一声:“倒也不用这么显摆你的医术。”   公孙蔼不搭理他,转头对着殷远笑眯眯道:“以后还想要什么,尽管跟爷爷说,爷爷这儿什么东西都有,你将来做爷爷的大弟子,这里的东西都是你的!”   殷远挠了挠头,听不大明白。   但这个公孙爷爷好像还挺好的,见面第一天不仅不给学生立规矩,还发糖吃!   不是个令人害怕的先生。   殷远对眼前的大丹炉很感兴趣,很想到处看看,他下意识望向自己阿父,但又想到有师长在前,学生在学堂里是不能总缠着大人的。   便有些怯生生地对公孙蔼说:“公……公孙爷爷,我可以在这里看看吗?”   哎呀,这有什么不可以!   公孙蔼被小孩儿一口一个“公孙爷爷”叫得都迷糊了起来,想着沈归烬这小子真是走了狗屎运,阴差阳错捡个夫郎不说,还生出这么一个乖乖软软的宝贝。   真是讨人喜欢。   他牵起殷远的小手,乐呵呵道:“想看哪里都成,以后这山头就是你的山头,走,爷爷先带你逛一圈!”   殷远回头看看父亲。   沈归烬点头:“去吧。”   他本来还担心儿子羞怯紧张,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却见公孙老头手舞足蹈地跟殷远讲这讲那,全然没个师父的样子,且但凡他儿子多看什么一眼,老头儿就赶紧把东西拿出来,献宝似的往殷远储物袋里塞。   塞不下了,还嫌弃:“乖宝儿,你这储物袋太小,里面装不了太多东西,你父亲真是小气,回头爷爷给你一个大的!”   沈归烬:“……”   殷远没了先前的紧张,不一会儿就跟自己的新师父热络起来。   公孙老头还挺会带孩子的。   沈归烬稍稍放下心来。   两人逛完回来,沈归烬又交代儿子几句:“阿父这段时间有事要出去,你白日跟着公孙爷爷,夜里从无界门回洞府睡觉,让小黑猫陪着你,等阿父回来给你带小礼物,好吗?”   殷远点头,他以前都是自己上学,大人有事的时候,他不会缠着。   沈归烬亲亲儿子的额头。   他把无界门又多加了道出入口,连到万药谷,方便殷远出入。   自己折返回了幽冥山。   沈归烬拎起化形怪,让灵宠变成自己的模样,又在化形怪身上附加自己的些许灵力气息——殷远平日总在秘境修行,不露面也无人怀疑,自己却是要照料药园子的。   如此,便能糊弄住幽冥山的耳目。   他又找来敖良,让敖良给自己打一个月掩护。   敖良:“一……一个月?”   沈归烬:“若能处理得快些,我尽早回。”   说着给了敖良一个传音珠,让对方有事给自己传音。   敖良:“……欸。”   真命苦啊。 第61章 围剿 | “阿父来晚了。”   时至深秋,万药谷秋叶渐黄。   殷远蹲在丹炉旁,捡找了片落在地上的大叶子,对着炉子里的炭火用力扇扇。   丹炉咕嘟咕嘟冒烟,片刻后没了声响,他赶紧往后躲了躲,给自己捏个结界,又把手里的大叶子挡在眼前,从后面露出一双眼睛,小心翼翼盯着眼前冒热气的丹炉。   应该不会再……炸了吧?   殷远提心吊胆等了许久,见炉子忽然没了动静,随即从里面冒出一片蓝莹莹的光。   片刻,紧闭的炉盖自动打开,从里面飘出了几枚浑圆湛蓝的丹药。   殷远“哇”了一声。   他赶紧跑过去,把丹药拿出来。   是他自己第一次炼成的丹药!   殷远把丹药一颗一颗拿起来看,确认每一颗都完好无损,开心坏了。   忙去找自己的师父。   公孙蔼正在藏丹房里翻药箱,想掏点东西给自己小徒弟带回幽冥山去。   他跟小徒弟相处几天,更亲近了不少,听小徒弟讲起自己的爹爹,得知沈归烬那不成器的以前竟把夫郎撇在山里自个儿待了七年,还带着孩子!   殷远说自己爹爹落了好多病根,所以想学药术,好给爹爹治病。   听得老头子直掉眼泪。   公孙蔼翻了半天,从药箱里翻出一根万年大乳参,心想这东西好,这东西金贵,拿回去刚好给沈归烬家的小哥儿补补灵脉灵根。   一转头,见他的小徒弟又像只小麻雀似的一蹦一跳跑进来,满脸高兴。   嘴里还叫着:“公孙爷爷!公孙爷爷!”   殷远此前听阿父讲修真界里的称呼,听得直打瞌睡,一句也没往脑子里进,便也不知道该把公孙蔼叫师尊,就叫公孙爷爷,听得老头子日日眉开眼笑,觉得自个儿的寿命都得再长好几年。   他眼睛弯成了一条缝,伸手接住自己跑来的小徒弟,问:“阿远又有什么高兴事了?”   殷远把刚刚炼好的丹药往公孙蔼跟前一举,骄傲地说:“我自己炼的!”   公孙蔼扒开眼前的眉毛一看:“噢哟,不得了!”   他把那丹药拿起来,左右打量,像是这辈子从没见人炼出过低阶养灵丹似的,天上有地下没的把自己小徒弟夸成了这万药谷第一聪明的弟子。   听得殷远都有点儿不好意思。   殷远把丹药又接回来,说:“我想拿回去给爹爹。”   公孙蔼摸摸殷远的头,觉得他的小徒弟真是招人疼,便把手里的万年大乳参也塞进殷远新换的储物袋,说:“这个也带回去,让你阿父给你爹爹熬药,你爹爹修行进境,用得着呢!”   殷远忙说:“谢谢公孙爷爷!”   啧啧,乖宝儿这小嘴儿甜的!   公孙蔼脸上又乐开了花,支使修养生道的弟子去给自家乖宝儿做饭。   万药谷除炼丹医术外,药膳也是修真界一绝,所以沈归烬把殷远带到这儿来,特意嘱咐老头照顾好自己儿子的一日三餐。   殷远吃饱喝足,又过了非常高兴的一天,冲公孙爷爷挥挥手,背着自己的小布包回无界门。   他决定去找爹爹,虽然爹爹在闭关,但他跟爹爹好长时间没见了。   养灵丹可以给爹爹补身体,所以他才特意学的,他要把自己炼出的第一批丹药给爹爹,爹爹一定非常开心!   殷远这样想着,走出无界门,却还没来得及出洞府,先听外面传来了一声剧烈的爆响。   他吓了一跳,忙跑出去。   抬头便看到整个幽冥山乱作一团。   护山大阵发出只有在即将崩散时才会显露的浮光,周围地动山摇,外面来了好几个不明来历的修士,正在不停往他们的护山大阵上丢术法。   殷远看到山上所有的长老、护法、弟子们倾巢而出,聚集在护山大阵前,抵御外围突如其来的攻击。   他爹爹也从闭关的洞府中出来,正与外面那几个修士交手。   殷远眼睁睁看着一道术法擦着爹爹身前而过。   他惊叫了一声:“爹爹!”   *   时间倒回半刻钟前。   一群高阶修士忽然从幽冥山外围冒出,二话不说,直接对幽冥山发起进攻。   殷琰在洞府内得知消息时,第一反应还以为是合欢宗,可出去一看,护山大阵外十来个修士,他一个也不认识。   弟子们手忙脚乱,殷琰掐诀过去,用神识一探,竟都是元婴以上的高阶修士,其中有两个他神识都探不出,必然是化神境。   怎会有这么多高阶修士到这儿来?   殷琰挡在弟子们跟前,向对方传音问道:“来者何人,何故找我幽冥山的麻烦?”   为首的是个红发金服的老人,只觑了他一眼,便道:“你就是姓殷的魔头?三百年前万法道祖率重剿灭尔等,竟被你这贼子活了下来,如今还敢打着魔君的旗号为祸苍生,老朽今日携众道友前来,自是要清剿你们这些魔道的!”   殷琰蹙起眉,听得一头雾水:“三百年前?三百年这幽冥山出过不止我一个魔君,如今正魔两道向来井水不犯河水,诸位道友我此前见都没见过——为祸苍生?前辈信口雌黄,也该拿个证据出来!”   旁边另有一个小个子的白衣修士道:“魔道贼子向我们正道讨证据呢,可笑!”   说罢便对那红发老人说:“元阳前辈,休要跟他掰扯,只管打便是!”   殷琰看出对方是来找麻烦的,也不再废话,立刻组织弟子们防御。   他听那白衣修士称对方为“元阳前辈”,元阳这个称号他听过,似是凤林馆的馆主元阳真人,化神中阶修士。   可他何曾招惹过凤林馆!   殷琰神色紧绷,实在想不出对方有何目的,但显然幽冥山并非这些心怀叵测的所谓正道修士们的对手。   他第一时间想到自己的夫儿,扭头对身边跟着自己的护法敖良道:“去找我夫君儿子,让他们走!”   敖良:“……”   敖良“哎”了一声,稍避了避魔君的视线,慌里慌张摸出手里的传音珠,给沈归烬传了句消息。   沈归烬此刻正在万法盟主峰。   他已经摸清了所有内鬼长老们的底细,正在跟应子真交代收尾的事。   骤然收到敖良传来的消息时,沈归烬也是一头雾水。   幽冥山被正道修士围了?   他抬头看应子真,一把抓住对方质问:“你派人去攻打我夫郎的山头!?”   应子真:“???谁?什么夫郎?”   沈归烬还没有来得及跟他提与应家婚约的事,自然也没告诉应子真自己有夫郎,应子真皱着眉头,一脸莫名其妙。   沈归烬也没来得及解释,因为在同一时间,他感知到此前打在易慕声身上的囹圄禁制被破掉了。   易慕声如今跌落到练气,满合欢宗拎不出一个化神境以上的,谁能破他那道禁制?   沈归烬拧眉想了一瞬,诸多线索在他脑中汇集,他掐指算了一卦:赤口。   主是非争端,不祥之兆。   沈归烬猜出些什么,扭头便走。   应子真:“哎你……”   沈归烬转身又撂了一句:“带上你的人,现在就到合欢宗去!”   ……   幽冥山形势危急。   护山大阵崩解,纵然有成千上百个弟子联手布阵防御,也挡不住这些高阶修士们——对方只需将神识威压放出来,所有低阶弟子便瞬间晕厥,一个接一个的从高空坠下。   殷琰走投无路,不得不丢出了在道祖洞府中薅的法宝。   万法道祖的法宝大多要五衍诀驱使,好在他多年来修行的正是这门心诀,且如今已衍生出变异属性雷灵根,殷琰便召出一道结雷阵,勉强帮弟子们挡了一瞬。   被挡在阵法外的十数名正道修士先是诧异,随即个个脸上都露出了兴奋的表情。   元阳真人径自笑道:“果真是道祖的东西!好一个魔道贼子,敢将我正道功法据为己有,私藏道祖遗物!”   身着白衣的矮个子铁如意道:“我万法盟道祖遗留的法宝秘术,岂能归魔道所有!”   “杀了他,收回道祖遗物!”   旁边众修士纷纷附和,眼睛里都闪出贪婪的精光。   殷琰总算知道这些人是为什么而来的了。   他手握道祖机缘的事竟不知如何被泄露了出去,既如此……   殷琰喝退弟子,干脆将所有能用到的法宝都拿了出来,镇魔塔,狂浪伞,天雷符……道祖遗留的秘宝数不胜数,五衍诀也在他手中,对方十来个高阶修士对他一个又如何,今日杀一个不亏,杀两个白赚!   反正夫儿已被他送走了。   “众弟子听令!”   殷琰看清形势,知道幽冥山守不住,自己今日也难以脱身,便对周边不断从空中跌落、根本难以抵抗高阶修士的弟子说,“来人要的是我的性命,我们魔道以利而合,势去人散,今日本座不拖累你们,各自奔前程去吧!”   说罢向四周朝他围拢过来的修士又甩出一条螭龙戟。   螭龙戟层层展开,朝四面八方甩出逐人作战的螭龙,但本该由十色灵力驱使的法宝如今只被灌注了六种灵力,威力大大削减,且展开到一半便卡住,被元阳真人一道术法破掉。   元阳真人对着殷琰冷笑道:“贼子,偷来的东西,用都用不明白吧!”   殷琰不搭理对方,又随手抛出几件护身法宝。   他的进境其实驾驭不了太多,作为剑修,落神剑才是最趁手的,可这把剑被放在无界门后的道祖洞府内。   他夫儿要从无界门……   一条玄鞭倏然朝他甩过来,殷琰猝不及防,险些被击中,险之又险地避开,刚要反击,却听不远处传来一道撕心裂肺的喊声。   “爹爹!”   他骤然回头,见他年仅十岁的儿子竟一个人站在洞府门口,泪眼朦胧地对着他大喊。   殷琰头皮一麻,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怎么……   不是让敖良送他们走吗!?   怎还只有殷远,他夫君哪儿去了?   殷琰忙分出神识朝四下探查,刚寻到他夫君的影子,却见那影子“哧溜”一声,竟变成了小黑猫,溜到殷远脚边,炸着毛冲四下“喵嗷”了一声。   殷琰:“?????”   他吃惊之余,因为分神,突袭到他身边的铁如意再次甩出玄鞭,这回结结实实打在了他身上。   殷琰当即从空中跌落。   殷远吓懵了,哭喊着朝他跑来,掏出自己的小小落神剑,踩着剑去接自己爹爹。   殷琰哪敢就这么落到儿子身旁,当空硬生生挺住剧痛,咬牙又御风而起,给化形怪下了令:“带阿远走!”   “我不!”   殷远哭着要来追他,一把推开化形怪。   化形怪左右为难地“喵”了一声,有些无措——两边都是主人,它不知该听大主人还是小主人的。   真正的主人又不在。   好在敖良着急忙慌赶来,冲上前,一把拦住了殷远:“小少主……”   身后还跟着燕如嫣,卫子临,陆京等人。   殷琰瞥过去,意外发现自己方才下令喝退的下属们竟都没走。   他抿了抿唇,多少有些感慨,一抱拳,说:“承蒙诸位追随,恳请再护我幼子一命,我夫君寻不见踪影,不知有无危险,求诸位帮忙找找,护他们走,来世殷琰给诸位当牛做马!”   敖良卫子临等人:“……”   敖良赶紧偷着又给沈归烬传了条消息。   殷琰说完也不再顾忌,有人帮他护着孩子,他便召出了藏于无界门中的落神剑,一剑朝四面八方围攻而来的修士横扫过去。   落神剑出,四座皆惊。   纵然殷琰进境不济,但他多年修习五衍诀心法,这把剑在他手中也发挥出了极其惊人的威力。   元阳真人被剑光逼得生生往后退了几步,忙施诀召出护身结界,又抬手示意众人切莫轻举妄动:“这贼子像是真拿到了道祖当年的剑诀心法,小心应付,别让他死了!”   铁如意往殷远的方向瞄了一眼:“不若先抓住他这个小儿子,看他还敢轻举妄动。”   元阳真人跟着一瞥:“好,分头行动!”   说罢十数人分成了两拨,有五六人朝殷远的方向追去。   敖良见势不妙,招呼众人赶紧跑。   他们几个长老护法绝不是这些高阶修士们的对手,敖良抱着殷远,心里都快急冒烟了,殷远还在他怀里不断挣扎、撕心裂肺哭着要找爹爹。   敖良:“祖宗,别哭!你父亲马上就到了!”   说话间,一名膀大腰圆、满脸虬须的老头忽然闪现到他跟前,轻哼一声:“区区结丹小辈,还想跑!”   敖良吓了一跳,忙急转回身,却发现前后左右的路都被人拦了。   燕如嫣跟陆京两人见状忙兜回来,一左一右施诀企图开路,却分别被左右两个修士缠上。   燕如嫣进境才只到结丹巅峰,几乎一招就被对方打飞出去,好在卫子临赶来,先接住她,又布下阵法,想要阻拦这些从四面劫杀的修士。   可阵法转瞬被破掉。   眼前都是元婴高阶修士,卫子临虽勉强能撑一会儿,可这么多人,根本无可奈何。   敖良抱着怀里的殷远,说话直打哆嗦,对愈发逼近的敌人道:“你……你们,你们可知道他是的谁的儿子?他是万……”   殷远突然哭吼着说:“你们欺负我爹爹,坏人!我不怕你们!”   敖良:“!!!”   祖宗!   殷远挣不脱敖良的怀抱,干脆将手里的小小落神剑朝离他最近的那个虬须老头砸过去。   这老头正是万宝山的赤厄上人,见状笑了一声,反将殷远丢过去的剑接在手里,打量一眼:“啧,做得还挺细致呢,真以为自己是道祖的亲传弟子呢?”   敖良:“你……我劝你说话注意着点儿,他是道祖的……”   赤厄上人掌心汇聚起术法,直接将手中的剑碾碎。   只听“轰”的一声……   剑身是碎了,十色灵力瞬间从剑体中漫出,惊的赤厄上人忙往后退了几步。   赤厄上人愣了一下:“这是……”   敖良趁机带着殷远赶紧跑。   赤厄上人回过神来,虽然有些讶异,可他也来不及多想,掐诀瞬间追上敖良:“小子,把你手中的小娃娃交出来,老朽饶你不死!”   敖良抱紧了殷远,哪儿敢交出去,说话直哆嗦:“你你你……我劝你,他他他可是……”   话说不囫囵,对方便朝他挥来一拳。   因要活捉殷远,这一拳倒没下死手,可敖良也防不住,背过身硬接下一拳,整个人只觉眼前一黑,“哇”的吐出一口鲜血,随即手中脱力,将殷远甩飞了出去。   “小少……”   敖良伸手要去抓,却见一道白光闪过,先他一步接下了殷远。   敖良看清来人,几乎喜极而泣:“道祖!”   沈归烬抱紧怀中受惊了的儿子,抬头看敖良一眼:“有劳。”   随即掐了道诀,将敖良卫子临等人全部护在身后,一人迎上面前五名修士。   燕如嫣正打得狼狈,骤然被结界避开,还以为是敌方又出的招数,又一眼望见了沈归烬,心下大惊,心想这不是尊上那找不见的夫婿?   她正要往前冲,被敖良猛地拉了一把。   燕如嫣转头莫名其妙看他,又看向周边忽然动也不动的众人:“你们都愣着干嘛,尊上吩咐了……”   敖良简直无语,见对方比自己还落魄,忙把先前攒着舍不得吃的丹药掏出来往她嘴里也塞了两颗:“快得了女祖宗,你过来我给你讲……”   燕如嫣:“?”   沈归烬怀里抱着孩子,殷远埋头到他怀里,紧紧搂着他,哭得眼角通红:“阿父,他们都欺负爹爹!”   沈归烬愧疚地低头亲亲他:“阿父来晚了。”   随即抬头,看向面前好几张他此前甚至认识的面孔:“诸位真是别来无恙啊。” 第62章 掉马 | “你是道祖?”   眼前五个修士,沈归烬认识三个。   万宝山的赤厄上人,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散修佛火,还有青云观的归尘道人。   这三人见了他也都是一惊。   赤厄上人最先回过味儿来,想到自己碾碎的那柄小落神剑中崩解出的十色灵力,再看看沈归烬怀里的孩子,极其不可思议:“沈……道祖?”   佛火年岁高,如今已趋坐化,此前只与沈归烬见过两面,如今已经记不得了,闻言也不大相信,嗤道:   “怎可能是他?我看诸位也别再投鼠忌器,我等一众元婴再拿不下这些许小辈,说出去简直是笑话!他手里那小娃娃死就死了,那魔君不肯把心法教出来,不妨搜魂……”   沈归烬施手将一道渡劫诀落下,晴天霹雳声中,佛火当场闭了嘴。   只见其从百尺高空落下,浑身烧得如焦炭一般,在地上砸出了一个方圆近十米的大坑。   其他人脸色顿时骇然。   沈归烬面无表情:“我记得当年定下的万法盟盟规里有‘不杀稚童弱幼’一条,三百年了,诸位看起来是忘得一干二净啊!”   在场诸人无不色变,赤厄上人往后急退了两步:“道祖,你怎会在……”   “我怎会在这儿?”   沈归烬看了眼不远处还在苦战的殷琰,懒得跟他们攀扯,一道道渡劫诀接连甩过去,“我不在这儿,岂能看清诸位打着正道幌子行盗跖之事的嘴脸?”   众人大骇,纷纷掐诀护身,但雷劫从天而降,青天白日,道道正中头顶,在地上接连劈出几个大坑。   震耳欲聋的雷声惊得旁边正与殷琰交手的几名修士都回头看过来。   殷琰持着落神剑,正打得狼狈不堪,脑中一阵嗡嗡作响,反没有注意到这些。   他咽下一口腥甜的血,已生出与这些人同归于尽的心思,握着手里的剑柄,脑中不由自主想到自己幼年时第一次见这把剑时的情形。   当年的万法道祖用这把剑用得好轻易,十色灵力在剑锋如臂指使,像是都不用费力气,顷刻就能把眼前一切障碍扫除。   而他只是拿起这把剑都觉得吃力。   差太远了。   本以为有时间可以慢慢修行进境,将来必能护得住夫君和儿子,可命运竟连这点时间都不给他。   殷琰想到自己坎坷的一生,实在不知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闭了闭眼,又抬头,看向眼前一个个虎视眈眈的修士们,忽然笑起来:“想要五衍诀心法?本座魂飞魄散都不会给你们!”   那可是他夫君当年拿出来讨他欢心的。   殷琰握紧剑柄,如今他唯一会用的变异属性灵根术法是雷灵根,据说道祖当年并不常用,因这术法一出,惊天动地,见过的人差不多都死绝了。   他怎么就施展不出如此的威力?   却不知元阳道人等人瞥见方才惊天动地的雷劫,相互递了个眼色,猜测这山头还有第二个会用五衍诀的人。   铁如意对万法道祖的雷劫有些忌惮,向众人传音道:“若还有第二个修行五衍诀的,你我对付起来都是麻烦,这魔头负隅顽抗,既不肯将五衍诀交出,直接杀了罢!”   众人一致点头,各自掐了生杀令,朝殷琰齐攻过去。   殷琰咬紧牙关,横起落神剑。   他已在心底念起了碎魂的咒诀,不料身后却忽然一暖,有人贴近他,并握住了他持剑的手。   殷琰一惊,仓皇往后看去。   谁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就……   他看到一张格外熟悉的侧脸,连带着对方身上熟悉的味道。   殷琰愣了愣。   沈归烬与他同握落神剑,在殷琰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将一股几乎令人感到惊悚的浩荡灵力灌注剑尖。   十色灵力在剑锋骤然绽出,殷琰只觉手中一轻,落神剑忽然变得格外轻灵起来。   沈归烬握着他的手抬剑,一剑便挡下了四面八方所有的生杀令。   生杀令,唯进境高者不破的杀招。   殷琰脑中还是一片空白,片刻后又觉一股灵力渡入他身体,帮他修复了此前打斗中未愈的伤势。   他听到自己夫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对不起,阿琰,我不是有意瞒你。”   殷琰思绪迟滞,心想,瞒,什么瞒?   他不是让人带着他夫君和儿子走……   但很快他看清了手中落神剑绽出的十色灵光,还有朝他围攻过来的修士们无不大变的脸色。   元阳真人一眼认出了沈归烬,惊道:“万法道祖!?”   沈归烬挑眉冷冷看这老头一眼:“还记得呢?昔日白璧无瑕的凤林馆居然择了你当馆主,先师上阳真人真是有眼无珠啊!”   铁如意以前没见过沈归烬,闻言格外惊骇:“他是沈归烬?”   元阳真人神情复杂,一时说不出话来,半晌,憋出一句:“也没准儿是假的。”   万一是别人修了五衍诀,伪装成……   但沈归烬很快让他尝了那传说中见者即死的渡劫诀。   元阳真人吓得头皮一紧,慌忙催动本命护身法宝,他进境已接近化神中阶,倒是没轻易被这雷劫取了性命,但那宛如有千斤重的雷光兜头砸下来,骇得元阳真人心神俱裂,头发都被劈成一团焦灰。   元阳真人连吞几口唾沫:“沈、沈归烬,道祖,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殷琰这会儿才终于反应了过来,偏头再看看他那自以为的老实人夫君,心底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沈归烬的手还贴在他腰侧,另一只手随他一并握着那把落神剑,只三两句话的功夫,不仅轻而易举击退了眼前逼得他要自碎魂魄的高阶修士们,还能分出神渡灵帮他愈合伤口。   沈归。沈归烬。   殷琰垂了垂眸,指尖都有些发颤,比保住性命的侥幸更先一步涌上心头的居然是难以言说的恐惧。   他不知自己同床共枕了三年的人竟瞒着他这样的身份,以致于对方揽着他的动作都让他格外不安起来。   殷琰心理建设了半晌,才问出声:“你是道祖?”   沈归烬抿了抿唇,不知怎么回答。   他计划中不是这样的,他知道殷琰会对他隐瞒身份介意,所以想方设法做了很多准备……他是打算好好跟小夫郎说的。   谁曾想会出这样的变故。   沈归烬感到心虚,懊悔自己还是没能考虑周密——合欢宗,与易慕声勾结的内鬼,被暗中撮合到这里来的正道修士们……   是他的错。   是他仗着自己当初手握剧本的顺遂,把他小夫郎也安排在了他习以为常、自以为会永远运筹帷幄的剧情里。   剧情是写定的,所以他的人设从来不会倒。   可这个世界已经不再是那个他只用来执行任务的游戏了。   眼下的一切都是真的,跟他穿书前的那个真实世界一样,复杂错漏,时不时就要变故横生。   他没有剧本去参照。   沈归烬攥着殷琰的手,抬头看到元阳真人和铁如意各自施展遁术,转瞬间便没了踪影。   其他修士也各自要逃。   他心底攒着一股由心虚和愧疚生成的怒火,因无法回应殷琰的问题,便把怒火全都撒在了这些坏他计划的人身上。   这些人一个都别想逃!   沈归烬给殷琰拟了道护身诀,从他手中接过落神剑,甚至不敢看小夫郎的眼睛,低声道:“你等我回来,我回来给你解释,好不好?”   殷琰抿着唇,没有说话。   沈归烬垂头,也实在不知说什么,半晌,指了指被他交给敖良等人护着的儿子,喃喃:“阿远在那儿,没有受伤,你……先过去?”   殷琰垂头,指尖近乎痉挛地勾了勾。   道祖的吩咐,谁敢不从。   他转身到儿子身边去。   沈归烬看着夫郎一言不发转身的样子,心头无端泛起一阵恐慌,他张了张口,下意识又想叫住殷琰,可回头看一眼,那些把幽冥山搅的一团糟的修士都快跑光了。   刚好应子真这会儿用传音珠联络他。   应子真说:“抓到易慕声了——你小子靠不靠点儿谱?合欢宗宗主分明是两个人!双生身外化身,差点让弟子们漏掉一个!”   沈归烬左右一思量,便明白了什么,但没工夫跟应子真计较这些:“元阳真人跑了,给我拦住他。”   应子真:“???谁?”   元阳真人不是他们万法盟的吗?   沈归烬现在恼得很,劈头盖脸给应子真报出了一串名字,让应子真都派人拦住,又骂道:“你这盟主明年别当了,万法盟在你手里他妈的漏成了个筛子!”   应子真:“……?”   应子真:“那你来当?”   ……   殷琰掐诀到儿子身边,殷远连忙跑过来,扑进他怀里:“爹爹!”   殷琰半蹲下来,上下打量儿子一遍,见儿子确实半点儿伤也没有,放下心来,又看了看周围面色各异的下属。   从得知他夫君真正的身份,他便将前前后后的细节都想了一遍,想完之后发现自己居然显得非常蠢:   沈归,沈归烬,道祖的洞府、机缘,对方轻描淡写拿出来的五衍诀心法,还有幽冥山上下突然乖顺起来的下属……   这么多巧合,他竟从未往万法道祖身上怀疑过。   殷琰此刻将目光扫向众人,除燕如嫣是一脸反应不过来的茫然外,敖良、卫子临、陆京三人都在他注视下心虚地避开了眼。   殷琰最后看向敖良:“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敖良:“……”   怎、怎么又是我?   他觉得自己回去大抵得学点儿什么祛霉运的术法。   敖良只能往前走两步,硬着头皮道:“回、回禀尊上,算起来应该是三年前,当时……”   他把自己当初为了打听点儿消息,阴差阳错卷进沈归烬掉马时的场景简单描述了一遍。   卫子临和陆京两人也非常尴尬地咳了两声,跟着解释:   “在下,呃……在下听道祖规训,自那之后都尽心侍奉尊上,再不敢有任何逾矩……道祖身份的事,是道祖吩咐了要瞒,在下实在不敢说,望……望尊上恕罪。”   吩咐了要瞒。   殷琰低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方才心里还有些侥幸,觉得对方或许有什么不得不的理由。   现在看起来并不是。   在其他人跟前都可以道清身份,只把他骗得团团转。   万法道祖啊。   他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骗的?   “爹爹?”   殷远站在他跟前,看着爹爹像是有些伤心的脸,不知发生了什么。   他年纪小,学了些微术法,觉得阿父和爹爹都很厉害,也不知两人各自是什么进境,如今阿父把坏人打跑,又救下爹爹,殷远觉得理所当然。   不明白爹爹在伤心什么。   殷琰看向自己的儿子,殷远有跟沈归烬相似的眉眼,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周正。   是因为他给沈归烬生了个儿子吗?   所以万法道祖留下来,为了这个儿子。   可他又毕竟是魔君,是不为正道所容的魔道头子,于万法道祖来说,实在不是个能拿得出手的夫……   沈归烬把他当过夫郎吗?   殷琰恍惚想起,万法道祖好像有过婚约。   与应家,应子真的妹妹,那位修真界首屈一指,容貌、修为、家世皆上乘的女修长老应婉柔。   与之相比,他算得了什么?   拿不出手,但阴差阳错有了道祖的骨肉,所以道祖为了孩子留在这儿,只为把殷远养大……   殷琰记起沈归烬此前说过的,只愿在这儿待几十年、尽本分的话。   他想,原来如此。   对道祖来说,这都算是……仁至义尽了吧。 第63章 误会 | 沈归烬对他有感情吗?   殷琰看着沈归烬离开幽冥山。   他知道对方是去追那些围剿自己的正道修士的,但殷琰有一种他再也不会回来了的错觉。   他不知道这位万法道祖到底是怎么想的,但殷琰依眼下的情形猜测,沈归烬或许原本打算一直瞒着他。   至于把五衍诀和那么多法宝秘器交到他手里,多半是为了他生下的这个孩子。   道祖对自己的亲生骨肉到底是不差的,殷琰如此想想,就觉得既庆幸,又有一股说不出的委屈和心酸。   与之相比,他大抵并不重要。   否则这三年他在幽冥山苦苦支撑,沈归烬动动手指就能替他解决的事,却偏要看他担惊受怕、为未来忧虑得日日都不敢松懈。   殷琰低头,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从不在旁人跟前掉眼泪,不止殷远,站在旁边的敖良、卫子临等人都露出有些诧异的表情。   敖良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一时间手足无措:“尊、尊上……”   “你们都下去吧。”   殷琰压着嗓音,淡淡说。   下属们面面相觑,敖良有点心慌,还想再解释什么,反被他身后的燕如嫣拉了一把。   燕如嫣跟在殷琰身边最久,深知这位魔君轻易不肯示弱的性格,便冲周围人使眼色,带其他人一并退了下去。   剩殷远留在自己爹爹跟前。   殷远不知道爹爹为什么哭,脸上挂着担忧,伸出手给爹爹擦眼泪:“爹爹……”   殷琰一把抱住儿子,埋头失声痛哭。   如今万法道祖的身份爆出,他想,沈归烬不可能再留在这里继续做他的夫君,这位道祖稍微对他有点情谊的话,将来大抵会收他做个侍妾。   阿远的前程不用忧心,看这三年来沈归烬对孩子的态度,纵然是庶子,也不会太受苛待。   只是他……如何甘心做个侍妾?   这修真界从来以进境论高下,如沈归烬这般位高权重者,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他又是个哥儿,对方肯给个侍妾的身份,在世人看来都算是他高攀捡漏……殷琰觉得自己可以想明白。   但忍不了。   他母亲就是炉鼎,他很小的时候就见过他父亲身边的炉鼎、侍妾们谄媚争宠的样子,他发过誓这辈子都不要过这种生活!   沈归烬自然比他父亲要好很多,可那也并不是他想要的。   他不会给人做侍妾。   可他又舍不得自己的孩子……   殷琰埋着头,条分缕析地想,殷远若是跟着他,将来也只能困在幽冥山继续当魔头,道祖肯重视这个孩子,甚至肯把五衍诀都交出来……让殷远跟在沈归烬身边,改姓沈才是最好的。   他把最理智的可能想出来,最后发现摆在自己跟前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忍气吞声给道祖做侍妾,要么……斩断与殷远的父子关系,让儿子跟着父亲到万法盟奔个光明正大的前途,他则继续留在幽冥山,做他拿不出手的魔君。   殷琰抱着自己唯一的儿子,不知如何抉择。   殷远也不安地抱着爹爹,不知爹爹为何哭得如此伤心,他小声问:“阿父去哪儿了?爹爹是不是受了伤?爹爹哪里难受?我找阿父来哄爹爹……”   殷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自己一无所知的儿子,张了张口,什么话也没能说出来。   他儿子年幼,无辜,跟着他吃过那么多苦,好不容易过了三年正常日子……他当初或许就不该把夫君找回来。   否则也不会落入这样两难的境地。   半晌,殷琰擦了擦眼泪,收到燕如嫣传来的一条信令——围剿幽冥山的敌人死的死、跑的跑,弟子们刚清点完人数,好在伤亡不多,但护山大阵崩解,燕如嫣问他要不要安排人现在修复。   殷琰盯着信令看了一会儿,强迫自己收拾心情,回信令道:调派人手,修复护山大阵。   这魔君他还是要做下去。   他已经把能想到的未来都想清了,且看那位道祖要如何安置他吧。   天色已晚,殷琰低头又哄哄儿子,骗殷远说自己没事,把儿子带回洞府休息。   变回小黑猫的化形怪又溜过来,蹭到殷远脚边,跟着殷远一起进了洞府。   殷琰看着这只灵宠,也是一阵心酸。   既然知道了他夫君是道祖,如今再回想起过往那些情形,便只觉得荒诞可笑。   沈归烬倒是真心待这个儿子,就这么纡尊降贵地待在幽冥山,夜里还要装着给儿子讲自个儿的故事。   殷琰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觉得委屈,却又不敢委屈。   没有沈归烬,他自己都不知道死过多少次了。   他欠着道祖的性命,出身落魄,实力低微,在对方跟前毫无讲价的余地,却又曾趾高气昂地把对方当个废柴支使……道祖这样都忍下他了。   沈归烬对他有感情吗?   殷琰想了一瞬,随即否掉这个奢望。   即便有,也大抵如当年救下他那般,是见色起意或是随手施些恩情。   殷琰想起自己这些年日夜修行,拼命想给夫儿挣出一份安稳……在沈归烬眼中大抵只是个笑话。   即便他是真的爱这个人……为了这个夫君,他曾把母亲生魂都舍掉了。   殷琰说不出心里的苦楚,抿了抿唇,只能咽下。   ……   幽冥山侧峰忽然传来一道遁术气息。   紧随其后的是应子真——合欢宗宗主易慕声落网,易慕音却还在逃,这人手段毒辣,浑身携带了不知多少毒种,万法盟前去围剿的弟子们不防,有好几个中了毒手,易慕音却还敢以此做要挟,跟万法盟谈条件!   应子真自然不吃这一套,不料易慕音要挟不成,转身便跑,还撂话这毒他弟弟也没法解,若敢把他们杀了,万法盟弟子们都得陪葬。   应子真亲自追了过来。   易慕音逃得仓促,前后左右反倒只有幽冥山这边暂无万法盟人手,他一头闯了过来,还以为要被护山大阵拦住,却发现没有。   幽冥山的护山大阵崩解了。   易慕音大喜,偏往人群里钻,要阻碍应子真的视线。   不料被殷琰施了道术法挡住。   易慕音从遁术中露面,眯眼看了这小魔君一眼:“你居然没死,那些正道修士们可真是些废物……罢了,本宗主送你一程吧!”   说罢抬手向殷琰放杀招。   殷琰听对方这样说,便知今日的一切都是这人在幕后主使,反正沈归烬都已暴露身份了,他也不惧什么,拿出此前不敢示人的引雷符,劈头盖脸朝对方甩去。   易慕音猝不及防,被雷光当头劈了一道,勉强稳住身形,往后退了几步。   他咬牙:“你……”   身后化神高阶的神识威压袭来,是应子真追来了,易慕音不敢多留,心虚地撂了句“你等着”,转身便逃。   殷琰又朝他丢出一枚三尺界。   这是一道结界阵法,步入其中之人,会被三尺方圆的光幕所笼罩,三尺内速度失衡,被困入结界的人越是想施展遁术脱困,遁术越快,动作反被拘束得越慢。   易慕音忽然发现自己一步也走不动。   殷琰站在一旁冷冷看他:“易宗主设下如此手笔,既想见识道祖法宝的神威,如今可算见到了?”   说话间,应子真行至近前。   他一眼认出三尺界,看了眼被困在其中、连说话的语速都变得极其缓慢的易慕音,又转头打量起殷琰。   殷琰不知这人是谁,但对方衣着不凡,一眼便知是正道某位魁首,进境根底更是用神识稍探一下,便觉得眩晕震慑。   又是化神境高阶修士。   殷琰自知不是这人对手,但看对方的样子,也不像是跟方才来围剿的那些正道修士们一伙的。   他没再出手,并谨慎制止了从附近跟过来,企图护在他身前的弟子。   应子真先是亲自布施了一重结界,把易慕音团团锁死,随后拿回三尺界,在手中观摩片刻,抬头,将其丢还给殷琰。   殷琰一把接住,听对方问道:“你就是幽冥山魔君?”   殷琰点头,向对方浅施了个礼:“不知前辈是?”   “应子真。”   应子真大大咧咧报出了自己的名姓,四下打量一番,又说,“今日不是来找你们幽冥山麻烦的,听闻你捡到了沈归烬的机缘,消息传出去,被我盟内些许不成器的修士觊觎,险些遭到屠戮,事情缘由,能不能给我讲一讲?”   殷琰沉默了一会儿。   应子真的名号在修真界也无人不识,乃是当今万法盟盟主。   对方亲自来询问,殷琰没有不答的道理,可他被正道修士屠戮一事好说,所谓捡到沈归烬的机缘……   片刻,殷琰只能让周边弟子先退下,尽量简练地将自己当初遭亲弟弟暗害、流落荒山、被沈归烬捡到、意外怀了孩子、又把对方当做寻常药修掳回幽冥山的事说了一遍。   听得应子真满脸匪夷。   应子真蹙起眉,盯着他又看了一会儿,确认:“你跟沈归烬有孩子?”   殷琰抿唇,半晌,点了下头。   他知道应子真是那位女修长老应婉柔的哥哥,殷琰落寞垂头,低声解释道:“道祖当年有给我喂避子汤,是……是我鲁莽,阴差阳错怀了孩子,并非道祖本意。”   应子真一时也无话好说。   什么避子汤,阴差阳错……沈归烬自称遁世,避着他妹妹三百年,在外面跟别人搞在一起!   应子真要气死了。   殷琰还想解释什么,应子真看他一眼:“不干你的事。”   是沈归烬那混账自己作的妖!   身为道祖,对一低阶小辈见色起意,谁能拒绝得了!?   应子真当下就要去找沈归烬讨说法!   刚巧沈归烬收拾完那些逃遁的修士们,急急赶回来。   迎面撞上应子真跟他夫郎站在一起。   应子真是那种跟他一样装的男二,做了这些年万法盟盟主,愈发长架子,此刻一身玉冠白袍、金线缕衣,半搭着眼,天然一副高高在上的魁首模样,恨不得头顶再闪一圈圣光。   与之对比,他小夫郎低着头,唯唯诺诺在对方跟前答话,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袖,显得很可怜。   沈归烬一看就不乐意了。   他掐诀横到应子真跟前,把小夫郎往身后一拉,对应子真挑起毛病来:“你正事不干,在这儿摆什么架子?合欢宗的事……”   顿了顿,看到旁边被困住的易慕音。   沈归烬面不改色地继续挑错:“谁让你到幽冥山来的?”   应子真:“???”   易慕音跑到这儿来,他当然要跟着追过来——不是你沈归烬让抓这人的吗!?   应子真一脑门气,也不想跟他解释,只骂了句:“你有病吧!”   沈归烬不理他,转头要对自己小夫郎说话。   不料应子真又拉他一把,劈头盖脸骂道:“我当你这三百年来在做什么,敢情借着遁世的名头,在外面胡搞乱搞!你还记不记得你跟我妹妹有婚约?她等了你三百年!沈归烬,你他妈的真是个畜生!”   沈归烬:“……”   无语了。   他还没来得及解决跟应婉柔婚约的事,方才被迫暴露身份时就想到了,应子真多半要炸。   但也不能当着他夫郎的面。   这事跟殷琰没有关系。   沈归烬转头想哄殷琰先离开,却见他小夫郎红着眼,不待他说,已低头施了个晚辈礼,抿唇道:“前辈们有话要说,晚生先退一步。”   什么前辈?晚生?   他没来得及拉住殷琰,应子真已往他手上扣了一道咒法,并指着他脑门道:“你现在就跟我到万法盟去,当着我妹妹的面跟她解释清楚!此事但凡拿不出个说法,沈归烬,我跟你没完!”   沈归烬:“……”   他看看已经走远的殷琰,再看看眼前跳脚到恨不能扒下他一层皮的应子真,想到不把婚约的事解决清楚,他也很难去跟殷琰解释。   半晌,只能妥协道:“好,我先跟你回万法盟。” 第64章 侍妾 | 因为对他有情,所以收他做侍妾。   “阿琰。”   殷琰掐诀刚落地,忽然听到沈归烬在背后叫他。   他回头,有些诧异地看着对方竟又追了上来。   但沈归烬手间还缠着应子真打下的咒令,那位万法盟盟主高倨半空,盯着朝这边看过来。   沈归烬像是只来跟他交代两句话,低声说:“你在这儿等我,婚约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你等我回来跟你解释,好吗?”   殷琰垂眸,心想,都婚约了,不是我想的那样,还能是怎样?   可他没敢把这话问出来。   沈归烬又看看四周,怕幽冥山再出什么事,又对殷琰道:“我让应子真留人守在这儿,你等我,有事跟我传消息,至多两天,我一定回来。”   殷琰无话可说,既然是道祖的吩咐,他有什么能拒绝的。   便点头“嗯”了一声。   沈归烬看着他泛红的眼,格外无奈,心想实在是委屈了他的小夫郎,可事情不解决清楚,他现下也不知道该怎么跟殷琰解释。   应子真又在一旁横眉冷对地盯着他。   沈归烬只能握了握夫郎的手,想方设法安抚:“我实在不是刻意瞒你,其间情由,一时半会儿难以解释清楚,可我此前亲口答应了做你夫君,君子一诺,无关我什么身份,将来又怎会食言?何况你我这么多年的情分,还有阿远……”   顿了顿,沈归烬说,“你让我把你当做心上人,你如今就是,阿琰,你再等等我,行吗?”   应子真在不远处看得心烦,想到这厮此前便是如此拈花惹草的性子,身边莺莺燕燕不绝,他早就不满这人与自己妹妹的婚事,偏他那妹妹三百年来苦守,说除了沈归烬,这辈子谁都不嫁。   应子真传音怒道:“沈归烬,你够了没有?”   沈归烬没搭理他,又对殷琰嘱咐了几句,让夫郎在幽冥山好生待着,自己很快就回来。   说完才同应子真离开。   殷琰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心头五味杂陈。   沈归烬对他有情。   这反而是最麻烦的。   那位应盟主一看便是不会罢休的样子,应家与道祖的婚约是普天皆知的事,必然推拒不得,沈归烬又对他有情,方才话里话外都在告诉他,还会做他的夫君。   那就是要收他做侍妾的意思了。   殷琰抿着唇想,他要怎么拒绝?   道祖的心意,拒了就是不识抬举,可……   殷琰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小小的喊声:“爹爹?”   他转身,见儿子从洞府里又跑了出来。   夜色虽晚,殷远却没能睡着,脑袋里惦记着爹爹和父亲,自己穿了衣服下床,出门时刚好看到父亲和别人离开,留爹爹一个人在原地。   爹爹看起来还是很伤心的样子。   殷远跑过去,拉了拉爹爹的手:“爹爹怎么了?阿父为什么要走?阿父跟爹爹吵架了?”   殷琰摇头,不愿跟儿子说这些,蹲下身来哄儿子:“爹爹没事,阿父他……有事要出去,过两天就回来了。”   殷远不明所以,摸摸爹爹有些泛红的眼:“那我明天不去公孙爷爷那里了,留在这儿陪爹爹。”   “公孙爷爷?”   殷琰微愣了下,还从未听过公孙蔼的事。   殷远自然不知他父亲一直把此事瞒着爹爹,唏哩呼噜倒豆子似的,把此前沈归烬带着他找公孙蔼学丹药的事都说了一遍。   殷琰听完愣了半晌。   想,连这种事沈归烬都瞒着他。   他不知该怎么说,想了半晌,对殷远道:“你明天跟公孙爷爷说一声,说……爹爹想去拜访,好不好?”   *   次日,万药谷。   殷琰踏过无界门,多少有些忐忑地放眼望去,只见呈现在面前跟幽冥山景色截然不同的万药谷山景。   繁花锦簇,灵气充盈,诸多名贵药材像野草一样不要钱地在路边胡乱长着,远山云雾中点缀着精巧的楼阁,云层中有跃动的浮影灵光和穿梭的灵禽……   所谓钟灵毓秀,这四个字第一次有如实质般在殷琰眼前展开。   殷琰看得有些收不回眼,半晌,才注意到殷远拉着一个慈眉善目的白发老头,正一路走一路说话地过来。   殷远小跑着到他跟前,先叫了声“爹爹”,又转过头高兴地向老头介绍说:“这就是我爹爹!”   殷琰得知对方是公孙蔼,忙躬身施晚辈礼:“晚辈殷琰,冒昧到万药谷拜访,见过……”   “欸,”公孙蔼摆摆手,“用不着这么客气,沈小子跟我提过你,阿远的爹爹嘛,我听小徒弟天天讲,耳朵都快要听出茧子来了,哈哈哈!既然到了这儿,也不用客气,来,老夫先给你诊把脉!”   他听小徒弟说过自己爹爹的根底不好,如今一见殷琰,果真是一副神色委顿、不大精神的模样,心底暗骂沈归烬连个夫郎都养不好,这些年修药术也不知修到哪只狗肚子里了。   说着便抓住了殷琰的手,把他往平日里给弟子们看脉问诊的医坊里带。   殷琰一脸茫然,没见过刚来拜访就要抓着人把脉的,但公孙蔼是被称作修真界天下第一药修的人,如此德高望重的前辈对他热络,他不敢不从。   殷远被打发去捣鼓自己的小药炉子。   殷琰看儿子对这里似乎分外熟悉,在公孙蔼跟前也没有一点局促害羞的感觉,小短腿跑来跑去,满脸都是高兴,显然被照顾得非常好。   他心底生出一股近乎难过的艳羡,想,这才是他儿子的前途。   ——做名门正派的弟子,有德高望重的师父关心教导着,在钟灵毓秀的仙山灵境里修行,自由自在,不用担忧四周虎视眈眈的危机,也不用为了求一条活路,虚与委蛇地给其他人赔笑脸。   他千辛万苦想给到儿子的东西,连万法道祖从手指头缝里漏出来的这一点儿都比不上。   殷琰抿了抿唇,心底渐渐想清楚了自己应该做的选择。   很快,他被公孙蔼带进医坊,公孙蔼亲自给他沏了杯茶,殷琰受宠若惊,忙亲手接过,要向公孙长老道谢,公孙蔼又摆摆手,让他坐下,随口问:“你身上的长情恨没留下什么后遗症吧?”   殷琰一愣,随即想到沈归烬此前拿到的解药,多半是从这位长老手里来的。   他点头,捧着手里的灵茶,有些局促道:“谢前辈关怀,毒早已经解了,那药……晚辈不知是公孙前辈的药,此前没能来给前辈致谢,望前辈恕罪。”   “嗨呀,有什么客气的,沈小子说你出身魔道,还是个魔君,魔君以前我也见过,个个人五人六、张狂得很——你倒不像,生得如此俊俏,还识礼数,我看是给那沈小子捡着便宜了!”   “……”   殷琰抿唇,不知该说什么。   他确不是魔头堆里挣扎出的魔君,幼年一路坎坷,为了求生,正魔两道都待过,做低阶修士那会儿更是四处寻机缘,既要求门路养活自己,又不能让人看轻了,自然要磨炼出一副到哪儿都能撑得住体面的性子。   但他也确实没怎么跟公孙蔼这样有头有脸的正道修士们打过交道,还是有些紧张。   公孙蔼也不多打趣他,让他将手放在把脉的软垫上,探了一会儿。   半晌,道:“根底有阙,但也养回来了不少,日后还是得用药调理,只是当下脉象滞涩,是神思忧虑之状……”   公孙蔼顿了顿,抬头看他,“你有什么心事?”   殷琰沉默,他让儿子带他见公孙蔼,不光是想看看万法道祖对自己儿子的安排,也有些话想问。   应家与沈归烬的婚事,魔道能打听得少,他又不敢亲口去问沈归烬,既然有公孙蔼这条门路,对方还愿见他,看起来又是一副慈眉善目好说话的样子……   殷琰斟酌半晌,才小心开口道:“我……听闻道祖跟应家有婚约。”   公孙蔼一听是这事,当下便了然了。   他此前也问过沈归烬,跟应婉柔的婚约怎么办,沈归烬当时没有解释,只说这婚约有误会,日后自己会去解决。   公孙蔼不爱管旁人私事,对方这样说,他也就不再过问。   跟沈归烬这么多年,公孙蔼多少也知道这小子——从三百多年前,沈归烬身边风流韵事就不绝。   他虽不大能看得过眼,但对方堂堂道祖,娶个三妻四妾实在不算什么稀罕事,况且沈归烬的品性他还算清楚,韵事虽多,却没真的糟蹋过谁,后来除了应家的婚事,该斩的情缘都干净利落斩断了。   直到冷不丁说自己找了个夫郎,还有了孩子。   公孙蔼先是吓了一跳,又见这人为此纡尊降贵地去给人当了夫君,还陪着夫郎兢兢业业带孩子,也算有担当。   只是沈归烬好像一直瞒着他夫郎,没透露过道祖的身份。   公孙蔼觑觑殷琰,不知这小哥儿怎就突然知晓了,还找到他万药谷来。   他不得不多问两句。   殷琰就把幽冥山遇袭,沈归烬跟着应子真回了万法盟的事跟老头说了。   公孙蔼:“呃……”   这,这他也不明所以啊。   但既然是被应子真押着走的,这婚事显然很难善了。   公孙蔼身为万药谷长老,虽日日修身养性,盟内的些许八卦议论还是听过的,尤其是关于应家的婚事,据说这三百年来,应家也不是没考虑过给应婉柔找别的亲家,但都被这位女长老拒绝,理由就是非嫁沈归烬不可。   若真是这样,公孙蔼想,这婚事怕是真拒不了。   否则应家怎会善罢甘休?   可看看眼前低垂着头,眼圈都有些泛红,像是不知该如何自处的小哥儿……   公孙蔼觉得不忍,思来想去,只能宽慰殷琰道:“那……那位应仙子是个好脾气的人,将来就算……咳,她肯定不会苛难你,你还给沈小子生过孩子,他沈归烬怎么也不能把你丢了吧?”   应家有婚约在先,应婉柔正妻的身份自然是动不得的,否则应家能给这修真界的天都给掀咯。   公孙蔼能想到最好的解法,也只有沈归烬跟应家的婚事一如既往,再收眼前这个小哥儿做侍妾。   他看两眼殷琰,也实在没话说,心想,沈归烬这办得什么荒唐事!   而殷琰默不作声咬了咬唇,想,果然如此。   以他的身份,最多也只配得上做侍妾,这还得是应家愿意……   毕竟应家是修真界当今最为鼎盛的世家,除了应子真应婉柔,还有好几个化神境长老,门下弟子更是不计其数,又与各宗都有交情,如此大的势力,沈归烬就算是道祖,怎可能为了他跟这些人起冲突?   因为对他有情,所以收他做侍妾。   对沈归烬来说,都算是为他做得最大的让步了吧。   殷琰压下心底不知如何描摹的委屈,像是从前为了求生而隐忍,并未反驳公孙蔼一句,只低头淡淡道:“晚生明白了,谢过公孙长老指点。”   *   殷琰独自回到幽冥山。   他走进此前与沈归烬共住的洞府,收拾起东西。   既然弄明白了应家与沈归烬的婚约是真的,而他也并不打算当侍妾——他一个小小的魔道头子,将来想拒绝道祖,也得提前做些准备。   他把洞府中沈归烬的东西全都打包收起来:衣服,茶具,日常用品……沈归烬大概看不上这些,回万法盟后多半都要丢了。   殷琰不去多想,只将东西一件接一件,整整齐齐地打包好。   他在床头拿起了曾经送给沈归烬的发带。   当年他给夫君送了两条,夫君平日里戴一条,另一条总会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枕边。   如沈归烬所言,随时都能用到。   殷琰彼时还骂过他,说他好不要脸。   沈归烬便会凑到他耳边逗他:“尊上不喜欢?”   那些想起来就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日日温存的过往,如今却像根刺一样扎进他心里。   扎得他好疼。   以致于不得不想办法剜出来。   沈归烬此前日日都用他送的发带束头发,三年来都没有换过,殷琰曾以为是珍视,是在意。   如今想想,或许也只是一种骗术。   他把手里的发带也塞进了包裹。   如果沈归烬要把这些用不上的东西都丢掉,殷琰想,那就一并丢了吧。   随后又去打包儿子的东西。   殷远将来一定是要跟着父亲的——殷琰自己要跟沈归烬断了关系,但绝不愿因此耽误儿子的前程,他可以舍弃一切,但殷远必须离开魔道。   只要他儿子改姓沈,从此就是万法道祖沈归烬的长子,修真界无人再敢低看他。   殷远会有光明正大的前途。   做完这一切,一天一夜已经过去了,沈归烬说会在两日内回,至今没个音信。   殷琰到了母亲坟前。   他要在这里等沈归烬,拿出自己或许是唯一的筹码——他真的爱过他的夫君,他母亲消散的魂魄就是证明,沈归烬只欠他这个。   殷琰跪在母亲坟前,低声道:“阿娘,再保佑我一次吧。”   他不会给任何人做侍妾,万法道祖也不行。   他的生活必须捏在自己手里。   ……   殷琰就这样在母亲坟前等,等到夜幕降临。   沈归烬从万法盟匆匆赶回幽冥山时,护山大阵还在修缮,但没有人敢拦他,他径自抵达了洞府。   殷远已经睡下了,沈归烬四下打量一圈,发现洞府里不少东西都被打包起来。   沈归烬:“?”   他放出神识找殷琰,发现殷琰在侧峰的山头上。   沈归烬掐诀过去。   殷琰察觉动静,回头看他。   沈归烬:“阿……”   顿了顿,注意到殷琰站在母亲坟前。   那坟头是殷琰一个人亲手搭的,里面只葬着一道没有勾勒完成的安魂幡——殷琰为母亲布坟时没有叫任何人,也没有告诉任何人这座坟冢的位置,但沈归烬知道,他小夫郎每年都要抽出几天独自来这里坐坐。   那是他最愧对殷琰的事。   当时的他完全有能力保下殷琰母亲的魂魄,但为了瞒住身份,任他夫郎眼睁睁看着自己母亲残魂消陨。   殷琰此前没有怪过他,因为认定他是一个无力自保的药修。   如今终于知道了,这是一场骗局,他所珍视的夫君在这场骗局里无动于衷地看着他舍弃自己格外珍视的亲人。   沈归烬说不出话来。   殷琰与他对视半晌,垂下头,缓缓叫了他一声:“道祖。”   道祖。   还有此前脱口而出的前辈……   沈归烬不知该说什么,他才解决清楚应家的事,可系统还并没有把殷琰母亲的生魂修补完。   按照规则,他不能透露系统的存在,否则一旦这个世界里的人认为整个世界是被虚构出来的数据,便会有崩解消亡的风险。   沈归烬只能说:“阿琰,你母亲的事,我很抱歉,以后……”   殷琰很快打断道:“岂敢。晚辈不知欠道祖多少条性命,阴差阳错与道祖相逢一场,已是得了天大的机缘,今日在这里等着道祖,也是斗胆挟一些道祖对我的恩情,想与道祖商量些事。”   他早已在心里条分缕析地想明白了,要想摁下做侍妾这事,必须在沈归烬把话说出前,自己先与这位道祖把关系断掉。   他不图机缘,也不要道祖给的好处,在沈归烬之前把话先说出来,便不算驳了道祖的面子。   也不用在外落个不识好歹的名声。   沈归烬神色复杂地看他,这一声声“道祖”叫得刺耳,可殷琰表情淡漠,是一副与他谈事的态度,又站在自己母亲坟前,他也不知如何让殷琰改回称呼。   沈归烬只能点头:“你说。”   殷琰想了想,打算把话说得尽量简单明了,好让沈归烬对他死心。   他道:“我当年之所以怀了道祖的孩子,实在是因为心智受损,对自己的境况一无所知,阿远出生后,我未曾想过找你,一来觉得你帮不上忙,甚或给我添乱——道祖莫要觉得冒犯,您当初那样瞒我,我……”   顿了顿,殷琰没就着这个话题说下去,“后来又回潮音镇把你掳到幽冥山,是因为我手边无人可用,且情毒困扰着我的进境……我对你其实没什么情义,只是想利用。”   沈归烬静静看他。   殷琰垂了下头,半晌,又抬起,唇角勾起些模棱两可的笑意,说:   “我哄你把我放在心上,不过是怕你跑了,毕竟阿远把你当做父亲,我又不能绑着你扣在幽冥山,这样也不好跟儿子解释——我是个魔头,跟合欢宗宗主易慕声也没差多少,惯于攻心算计,只是想用最小的代价把你留住。”   “后来道祖把我和儿子照顾得很好,还费尽心思帮我解毒,我就觉得这日子也不错。”   “可我没想到你是道祖啊……”   殷琰有些感叹地说,“如今你爆了身份,我想了想,实在不敢瞒你,就想着不如把话说清楚——我哪儿敢再利用道祖?”   沈归烬蹙起眉头:“阿琰……”   殷琰没理,接着道:   “道祖与我相处日久,也知道,我这人在魔道惯了不少毛病,平日里放不下脸面,要人前呼后拥地伺候着,手上沾过不少血,这辈子就想当个逍遥自在的魔君……”   “正魔两道这些年也无甚瓜葛,恳请道祖念念旧情,不要计较我这些年对您的利用,毕竟是您自个儿要瞒我的。”   “您高抬贵手,放我一马,也免得让我辱没了您的声名。”   “至于阿远,他是道祖的血脉,我一个魔道头子也不怎么会带孩子,这些年都是道祖亲自照顾他的,阿远跟您亲近,留在我这儿免不了要受委屈。”   “道祖愿意的话,就让阿远改姓沈,从此跟您到万法盟去。”   “在下,也就不敢再攀您的机缘了。” 第65章 誓约 | “我要明媒正娶。”   话音落地,沈归烬看了殷琰许久。   殷琰有些不安地站着,面上装作无恙,其实格外心虚。   眼前的人毕竟是万法道祖,不是那个他怎么作天作地都拿他没办法的废柴夫君。   他端着架子大放厥词,在明知对方身份的情况下,就算拿捏着对方的那点儿亏欠,也无疑是冒犯。   果然,沈归烬静了半晌,不轻不重地问道:“说完了?”   “……嗯。”   殷琰垂下眼皮,暗暗绞着手,没敢再看他。   沈归烬朝他靠近过来。   殷琰努力想表现得镇定,可一想到对方的身份,就忍不住往后退了几步——纵然把话说绝,他倚仗的也不过是对方的旧情。   可万一沈归烬对他根本没有多少感情,一切都只是他在臆想……   沈归烬将不断后退的殷琰一把拉了过来。   殷琰打了个哆嗦,也没敢推拒,只抿着唇从牙缝里勉强挤出一丝强硬的语气道:“我、我说了是跟你商量,道祖若是不满……”   沈归烬说:“既然是利用,那我当下的身份,对你来说不是更有价值一点吗?”   殷琰一愣:“……啊?”   沈归烬垂眸,那双看起来不冷不热的眼睛里像是有些恼火,却并不是殷琰所以为的冒犯。   沈归烬甚至有点儿委屈:“觉得我照顾你和孩子照顾得不错,我又没有说以后不会照顾,为什么要急着把我推开?哄我把你当心上人,为了把我留下?若是这样你就肯满意的话,我早说了,你就是我的心上人,以后长长久久都会是,这样也不行吗?”   殷琰:“……?”   事、事情怎么跟他想的不一样?   他神情不安,眼神无处安放似的胡乱眨,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沈归烬在表达什么。   沈归烬看着小夫郎吓得直哆嗦的样子,既心疼,又有点气得慌。   他垂下头,将鼻尖抵近对方,偏要盯住殷琰满是不安和心虚的眼:“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拎出这么点儿理由想把我推开,殷琰,我也太好打发了吧?”   殷琰不安地往后退,可沈归烬抓着他不放。   他慌乱地与对方对视一眼,心想,沈归烬不会逼他做侍妾吧?   殷琰忙说:“你……你与应家有婚约,那、那位应姑娘,想来也容不下我……”   “谁要她来容下你?”   沈归烬蹙着眉,往他手里拍了一张修真界刚刚通传的告示。   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应家与万法道祖解除婚约。   理由没有详述,只说三百年前这份婚约就已经解除,是应家当年没来得及发告示,又因他遁世多年,被传坐化或飞升,才一直未曾解释,以至于被外界胡乱传谣。   殷琰怔怔看着那份用灵力凝成的告示,在原地呆了一会儿。   沈归烬捏了捏小夫郎绷紧的下颌,让殷琰把脸抬起来,看向自己:“跟我说说,你还有什么理由,要与我斩断关系?”   殷琰与他对视,眼睛里还是慌乱,眼眶却渐渐有些红了。   殷琰:“我……”   沈归烬又看了眼他身后的坟冢,半晌,忍不住叹了一声,把人搂进怀里:“你母亲的事,我实在愧对你,可我也在想办法补偿,再给我点儿时间吧,阿琰,我一定会做到让你满意。”   殷琰被迫贴近对方的胸口,思绪都还是滞涩的,一时半会儿反应不过来。   他听着沈归烬跟从前一样的语气和心跳,喃喃:“可我是魔道……”   “什么魔道?”   沈归烬蹙眉,半晌,反应过来,俯身看向他,“这也算理由?你是魔道,那我不也是——我被魔道头子掳进山里做了三年的压寨夫君,日日同床共枕,我俩有什么不一样?”   “可……可你……”殷琰眼眶通红地看他,“你是道祖。”   “是,道祖。”   沈归烬叹了一声,“外人是这么叫的,可我也没有非要安个这样的身份在自己身上,你不想我做道祖,那我以后就不是,我还像以前那样做你的夫君,做沈归,行吗?”   “可,可是……”   “还有什么可是?”   沈归烬用指根擦了擦小夫郎脸上的泪,“一并说给我,让我看看我还有多大的利用价值,以后还能多给你点儿什么。”   殷琰抿着唇,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沈归烬看着殷琰泛红的眼眶,实在心疼,也不知他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想了想,捡起殷琰方才说过的话道:   “觉得在我身边就是高攀机缘?阿琰,我人都是你的,生魂契印都给你立过,你把那契印解了干嘛?我再给你立一个。”   说罢施诀往殷琰掌心按契印。   殷琰一把攥住他:“不,不要……”   不知道沈归烬的身份便罢了,对方堂堂道祖,化神圆满境修士,留一个生魂契印在自己这样的元婴修士手中,岂不是致命的软肋?   沈归烬硬把那契印给他:“可是你会怕我,我不想你这样,你我相处这么久,这三年来我一句重话都没对你说过,只因一个万法道祖的身份,你就怕我怕成这样……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害怕的事?还是你真觉得,我以前对你的样子全都是装出来的?”   殷琰抿了抿唇,许久,终于忍不住哭出声。   他没想过事情会往这个方向发展。   他是打算要跟万法道祖谈生意的,斟酌言辞,小心翼翼,像从前忍辱求生那样,绞尽脑汁给自己挣一条出路……   可此刻站在他眼前的人是他夫君。   他夫君从未让他受过委屈。   压在心底的难过再也止不住,殷琰咬着牙,忽然泪流满面地给了沈归烬一拳:   “你说我为什么怕你?你骗我骗得好惨!三年,沈归烬,还有我生下阿远那七年,你知道我这些年都是怎么过的!你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你知不知道我这两天已经把最差的结果都想遍了,我……我连儿子都不敢要……”   殷琰说着,埋头失声痛哭。   他想,沈归烬如果爱他,又怎能这样无动于衷地看着他忍受煎熬。   还要告诉他以前做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哪儿敢信这些。   沈归烬沉默许久,低头抱住殷琰:“是我的错。”   殷琰委屈极了,埋在他肩头狠狠咬他,咬得满口鲜血,又哑声道:“你这么骗我,还想做我的夫君,我凭什么就要答应?我……”   沈归烬偏头吻住他。   泪水混合着血味,殷琰一时间被吻得反应不过来,脑袋空白了半晌,随即又狠狠咬了对方一口。   舌尖传来剧痛,沈归烬也没管,他按着殷琰的头,吻到小夫郎快要喘不过气,身体也在他怀里不断软下来,直至再也说不出一句恼羞成怒的话。   沈归烬放开殷琰,抵了抵满是血腥味的舌尖。   咬得真狠。   可这伤口在他身上也顷刻就愈合了。   他抵着殷琰的额头,按下对方虽然没了力气,但依旧攒着怒火的推拒:   “是我对不起你,害你吃了这么多苦,可说出来你大抵不信,阿琰,我实在是因为害怕,我不知道向你袒露身份之后会发生什么,我……我也是花了这三年,才想明白自己要什么。”   他将殷琰拖入自己的心境。   化神圆满境修士的心境,浩大磅礴,仿佛无边无际一般,殷琰被拖入的一瞬间就微微愣住。   他先是被这极度广袤的天地所震慑,随即看清了面前的一片荒芜。   殷琰从未见过如此荒芜的心境。   即便如他这般坎坷艰难的人生,心境中满是峭壁峰峦,峰峦间也有丛丛簇簇的藤蔓花草。   可沈归烬的心境像是一片荒漠。   一望无际,但一树一草都看不见。   心境是修士内观的呈现,内观汲取于灵魄生魂,便是一个人的生命。   繁花锦簇自然意味着生机蓬勃,修士修行的第一课便是要学会沉入内观,从内观中洞察自己的心境。   心境中可以识别心魔,也能看清自己将来要走的修行之路,而后一步步拓展,绵延出广阔的生命力。   可沈归烬的心境如此宏大,却一点生机都没有。   殷琰在原地愣了半晌。   他唯一见过的枯败的心境,是他临终前的母亲,母亲为了说服他在其陨落后将生魂伴在身边,放他进入了那已成枯萎之势的心境中。   殷琰在其中看到林木腐朽,花草凋亡,心境里灰突突一片,唯剩下几个萤火虫般的小亮点,绕在步入心境的殷琰身边。   那是对儿子难以舍却的挂念。   可纵然是他母亲那样即将逝亡的人,心境中也只是草木凋零,因为寿元将尽,才呈现出一片枯败之象。   沈归烬不是的。   万法道祖的修为冠绝整个修真界,殷琰记得他也才四百来岁,而化神境修士的寿元至少也在千年。   绝不是因为寿元将至才呈现出如此的心境景观。   是因为……   他忽然有些心慌地看向沈归烬。   沈归烬没做解释,只带着殷琰到了荒漠中一片小小的湖泊前,指给对方看:“这是我的心湖。”   殷琰自然知道心湖是什么意思。   修士们通过内观照见己身,道行足够高的人会在心境中找到心湖,但并非所有人都能在心湖中看清自己。   而沈归烬的影子在心湖中照得很清晰。   青袍素衣,头上束着他送的发带,不做任何藻饰,也没有万法道祖丁点儿高高在上的影子,是殷琰在幽冥山日日见惯了的夫君的样子。   沈归烬在湖边蹲下来,伸手拨了拨清澈的湖水,湖中甚至有了几条灵动的鱼影。   他告诉殷琰:“我当初留在潮音镇,的确是在那里等你,我以为你会因为情毒发作受不了来找我,可等了好几年,都没有等到。”   殷琰有些难以置信地看他。   沈归烬望着平静的湖水,又说:“你以为我故意编出药修的身份骗你?不是的,阿琰,我只是在给自己找出路,当时的我已经走投无路极了……你知道那种觉得自己应该活着,却又不知道每天到底该做什么的感觉吗?   “这世间流传着我步步进境、行侠仗义的话本,可那并不是我。   “我从来没有真的活在这个世界——我不知道该如何跟你解释,但我并不关心这里的人,也不关心这里发生的任何事,更不想处理那些跟我无关的麻烦,在遇到你之前,这里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假的……   “所以我舍了万法道祖的身份,试着过一些普通人的日子,看看能不能像寻常人那样,找到在这世间活着的理由。   “可日子实在过得好无趣。   “你来潮音镇找我之前,我本是打算坐化了的。”   殷琰:“你……”   沈归烬抬头看他:“我怎会刻意看你煎熬?我只是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怎么把一个人放在心上……我也不敢试错,我亏欠着你母亲的生魂,也知道与应家的联姻是一个麻烦,我总想在拿到一个完美的答案之后,再把一切告诉你。我也不知道你会问我要什么。”   只要不是满分的成绩,就总会遭到指责,总有达不到要求的风险。   沈归烬习惯了这样的思维,却不知就在这追求满分的过程里,让他的爱人如此痛苦。   他低下头,喃喃道:“我做得还是不够好,是么。”   殷琰神色复杂地看了他半晌,抬头看看这广袤却荒芜的心境,又迎上沈归烬那双似乎想要奢求原谅的眼。   殷琰抿了抿唇,却说:“你做得烂透了。”   沈归烬伸进湖面的指尖痉挛些许,湖中灵动的鱼影像是触碰到什么危险,“倏”地一下沉入湖底,如同消亡一样不见了。   沈归烬垂下头,“唔”了一声。   他面色无异,但心湖上的倒影瞬间恍惚起来。   荒漠般的心境起了风尘,被沈归烬按下。   他起身:“我带你先出……”   却听殷琰又说:“可那又怎样?”   他抬头有些愕然地看自己小夫郎一眼。   殷琰红着眼眶,劈头盖脸骂道:“我会问你要什么?我从前当你是个废物药修,既没有想让你为我力挽狂澜,也用不着你自以为是的替我解决任何麻烦,幽冥山内忧外患?我扛得住就扛,扛不住也会想方设法送你和儿子走!我舍了母亲的生魂去救你,只是因为你是我的夫君,你懂吗?”   沈归烬张了张口,愣住。   殷琰带着哭腔说:“如果我真的想要从你这里讨过什么,沈归,那就是你安安稳稳地待在我身边,好好做我的丈夫。”   沈归烬怔怔看着他。   殷琰抽了抽鼻子,没再理他,转身从心境中离开。   沈归烬愣了半晌,跟着挣出内观,见自己小夫郎径自抹着眼泪,转身要离开。   沈归烬忙追过去:“阿琰……”   殷琰顿住脚步,抬头又看了他一眼:“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沈归烬微愣:“什、什么?”   殷琰抽了抽鼻子说:“你是道祖,把我欺负成这样,还想继续让我跟着你,哪有那么容易!”   沈归烬顿时忐忑起来:“那、那我……”   “我要明媒正娶,”   殷琰恨恨瞪他一眼,“你跟应家的婚事传得人尽皆知,一则告示才能压下多少流言?我要你像当年跟应家结亲那样,昭告天下,正大光明地娶我!阿远……阿远以后也要跟着我的姓,将来你敢跟我分开的话,他……他就再不认你做父亲!”   殷琰说着说着有些心虚,忍不住瞄了沈归烬一眼。   却见沈归烬怔怔看他,随即一味点头。   沈归烬:“还有呢?”   殷琰咬了下嘴唇,心头的委屈又泛上来:“你不准娶任何侍妾,这辈子只准有我一人夫郎!而且只要我不答应,你绝不准跟我合离,更不准休我,你……你要给我立咒誓!”   沈归烬忙不迭当下就拟了咒誓,按到殷琰掌心:“就这些,还有呢?”   殷琰咬着唇看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来:“我……我得再想想。”   沈归烬忽然放下心。   夫郎对他的要求也太简单了。   也或许殷琰其实从未对他有过什么要求,一直都是他把事情想复杂了。   他像曾经讨好那些对他极致利用的家人,想拿到一个万全的结果去讨好殷琰,却忘了殷琰本就爱他。   爱他的人并不只问他讨要结果。   沈归烬有些惭愧地把殷琰搂进怀里。   殷琰怒气未消地又给了他一拳,然后委委屈屈抵着他胸口小声哭泣。   沈归烬吻他的发顶,抬头又看到两人背后的坟冢,踟蹰半晌,对殷琰道:   “我没有过你那样的母亲,临终之际宁肯把生魂留下来陪你,这么久了,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去好好爱一个人,所以做了这么多让你难过的事……阿琰,你再教教我。   沈归烬说着,将头也埋到殷琰肩上,“儿子说将来想看我的心境,我不能给他看那样一片空荡荡的荒地。”   他也是想要活下去的。   殷琰抱紧他,想了半晌,忽然想到什么:“对了,咒誓里要再加一句。”   沈归烬:“嗯?”   殷琰:“没有我的允许,你绝对不准死。” 第66章 长老 | “她……她说她叫应婉柔。”   次日清晨,殷琰从床上醒来。   发现洞府里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也不见他夫君的影子。   殷琰睁着眼睛愣了半晌,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是不是一场梦?   他慌忙起身,却忽觉浑身上下一阵酸痛,再一低头,看到身上斑斑点点的痕迹……   “……”   夜里的画面从脑海中涌出,殷琰想起自己在沈归烬怀里哭得抽抽噎噎止不住的样子,沉默半晌,把被子往身上一裹,面红耳赤地把自己又卷回了床上。   是梦就好了。   不久,室外穿来脚步声,沈归烬一如既往地端着清水毛巾进来,见自己夫郎把自己裹成个蚕蛹,翻来覆去地在床上蛄蛹,好像又在事后恼火。   他把清水和毛巾放下,走过去拍拍。   殷琰闷声闷气怒道:“滚开。”   沈归烬:“下次不了。”   殷琰委屈:“每次都这么说!”   沈归烬想了想:“那下次一定?”   殷琰:“……”   他从被窝里探出头,红着眼睛对沈归烬怒目而视。   沈归烬感叹道:“眼睛都肿了,我帮你敷一敷。”   说罢驱动术法将毛巾浸了水,又拧干,覆上一层温凉的寒气,就着被子把裹成蚕蛹的夫郎抱起来,又将毛巾小心贴在殷琰眼皮上。   殷琰还是想发脾气,但发现自己被裹在被子里,挣不脱,沈归烬又抱着他,如今道祖的身份被扒出来了,也不像以前那样再在他跟前装废物,夜里压着他不肯放手的时候绝不放。   挣扎下去怕是要吃亏,殷琰老实了一会儿,又觉得被毛巾凉凉地贴着眼,很舒服。   可心里还是有点儿委屈,半晌,又骂了一句:“怪你。”   “怪我,都怪我。”   沈归烬低头亲亲他,又在殷琰脸上看到些许未尽般的难过的表情,心里便叹了一声。   小夫郎昨天夜里哭得好惨,后来又埋在他怀里委委屈屈诉了好多苦——沈归烬跟着应子真离开幽冥山的时候,没有想到殷琰在脑子里胡思乱想了那么多,如今回过味儿来,便觉得格外愧疚。   殷琰是不肯轻易向人示弱的性格,委屈到了那地步,也要硬着头皮跟他说一句“不敢再高攀您的机缘”。   他自己不把道祖的身份当回事,在旁人眼里却未必是这样的。   沈归烬后知后觉地想,他得花好长时间,才能把从前那个敢在他跟前张牙舞爪的夫郎哄回来。   小夫郎现在事后恼火都不敢踹他了。   安安静静在他怀里当个毛毛虫。   沈归烬亲亲毛毛虫,起身照顾殷琰洗漱。   殷琰浑身疲乏未褪,搭着两条细白的小腿懒懒坐在床沿,看沈归烬忙前忙后——沈归烬又要给他穿衣,又给他嘴里喂漱口的清茶,还要亲自蹲下身来帮他穿鞋袜。   殷琰低头看着夫君给他套袜子的动作,很难想象这人竟是万法道祖。   又想到自己被瞒这么久,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以前的他哪儿敢想有天万法道祖会这样蹲在他跟前给他穿袜子。   殷琰便忍不住叫了一声:“夫君。”   “嗯,”   沈归烬应着,抬头看他一眼,迎上殷琰垂望下来的视线,忽然觉得殷琰这样子好乖,便顺手捏捏小夫郎的脸,“怎么了?”   殷琰忙避开:“干嘛用穿袜子的手摸我!”   “你自己的脚,你嫌弃什么?”沈归烬另一只手捏着他伶仃的脚踝,低头在他脚背上亲了一口,“又不是不干净,昨天夜里我帮你洗的。”   殷琰:“……”   恼羞成怒地用脚踹了他一下。   踹完后又有点心虚,抬眼小心看看他。   沈归烬反而笑起来,起身揉揉殷琰的头:“过来吧,夫君给你梳头发。”   殷琰便下了床,跟着他乖乖坐在镜子前,往镜子里一看,顿时吓了一跳,眼睛真的好肿!   他忙屏息运气,调动灵力要把自己又红又肿的眼消一消。   沈归烬不肯,指尖蹭着他脖子上残存的吻痕:“这也值得调用灵力?待会儿喝杯清茶就好了,我给你沏。”   殷琰抿唇,转过身不爽地又给了他一拳:“都怪你!”   沈归烬:“好好,都怪我。”   捏住夫郎的猫猫拳也亲一亲。   殷琰迎上对方带着些许宠溺与笑意的眼,这表情他很熟悉,沈归烬此前日日都这样看他,他该觉得庆幸,可忽然之间又有一种如同幻梦的感觉涌上心头。   毕竟昨天撕心裂肺的痛苦也是真的。   殷琰沉默了半晌,说:“你以后也不能再不告而别,去哪里,做什么,都要跟我说清楚,不能再瞒我任何事情。”   他在危机来临时心惊胆战地想护住夫君和儿子,结果转头一看,发现自己被夫君骗得团团转。   殷琰抿唇道:“我只再信你最后一次。”   沈归烬看看夫郎,从殷琰眼睛里看出昨日未尽的恐慌和不安。   便往殷琰手里又按了道咒誓,蹲下身,与夫郎齐平:“我刚好要跟夫郎申请一下,日前合欢宗宗主伏诛,易慕声此前与万法盟的不少宗门长老勾结,此事是我在查,些许收尾的事还得再去一趟……保证今日日落前回来,赶上给儿子做饭,行么?”   殷琰眼眸垂下来,想到对方本该高高在上的身份,多少有些不自在,但像往常那样端着架子答道:“那好,本座答应你。”   沈归烬忍不住笑了。   他夫郎真是招人疼,攒了天大的委屈,也还是这么好哄。   沈归烬低头又亲亲殷琰,帮夫郎梳好头发,把提早给儿子温的粥端出来,再三向殷琰做了保证,说日落前一定回,才转身离开。   天色其实还早,殷琰在洞府前站了一会儿,待心底说不清的涟漪散尽,转身去叫儿子。   殷远对他与沈归烬之间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也还完全不知道自己父亲的身份,只知道有坏人来,但被爹爹和父亲一起赶跑了。   殷琰想了想,倒没急着告诉儿子——回头他还想看看夫君要怎么再编点自个儿的事哄儿子睡觉。   陪殷远吃完了饭,便把儿子送去无界门找师父。   幽冥山一场大战,还有许多事要处理,殷琰正要去询问弟子护山大阵的修复进程,敖良忽然跟他传信令,说山外有个姓应的女仙子递帖说想来见他。   殷琰:“谁?”   敖良挠挠头,命苦已经成习惯,想着自己轮值换班都能遇上这茬事,轻咳道:“她……她说她叫应婉柔。”   *   应婉柔与殷琰想象中不同。   她确是十分漂亮,眉眼与那位高高在上的万法盟盟主应子真颇有相似之处,但周身气度平和,穿着一身银线勾勒的素白道袍,矜贵但并不显张扬,一眼望去更像个散修。   应婉柔只身一人到了幽冥山,言称是来拜访,殷琰不知对方有何目的,思来想去,并未将此事传信给沈归烬。   他出山亲自接见了应婉柔。   应婉柔进境在他之上,神识探去摸不清根底,殷琰谨慎施礼:“在下殷琰,见过应长老,不知前辈到访,有何……”   应婉柔摆手忙道:“尊上不必客气,称我道友就好。我今日到此,是为了与你说说此前应家与道祖的婚事。”   殷琰一怔。   昨日沈归烬都给他看了,应家已出告示,说与道祖解除了婚约。   他心里有些忐忑,不知其中又有什么曲折,但当着弟子的面,殷琰只点了下头:“那……请应道友入山说话?”   应婉柔也没客气,冲他一还礼,随在他身后进了幽冥山。   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四处打量:“这里就是魔道?这……这不也挺正常的嘛,跟我们那边的山头也没差多少,我哥以前天天吓我说魔道里都是尸山肉林……欸,那里亮晶晶的粉红花树是什么?”   殷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摸不清对方的脾气,如实道:“极北花树,正巧在秋天开花。”   “秋天还有这种粉色的花树,”应婉柔觉得很神奇,“好漂亮,是用灵力催开的吗?”   “呃,不是,它本身就长这样。”   “那太好了!我近来正在置办洞府,回头能不能给我移栽几棵?”顿了顿,应婉柔有些不好意思道,“我用灵石给你换,好吗?”   “唔,”殷琰奇怪地看她一眼,“应长老想要的话,我让弟子把树种打包送你,也不是什么名贵树种,不过只在这种气候下长……移栽的话,不知在中原那边能不能活下去。”   “怪不得我以前没见过……”   应婉柔跟他讨论起幽冥山气候的问题,以及在中原种植这种花树的可能性。   两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聊了一会儿,半晌,应婉柔想起正事,忙轻咳了一声:   “对了,我是来跟你说婚约的事——说来实在抱歉,这事全然是我的问题,道祖三百多年前闭关遁世的时候,已跟我解除过婚约,只是……嗯,我当年因为一些麻烦,没把这事讲出来。”   据应婉柔说,应家家大业大,族规也向来森严,她作为族中女子,前程早已被规划明白,就是与人联姻。   族长替她安排了与沈归烬的婚事,她自己推拒不得。   “我跟道祖是打过一些交道,但要说多深的交集,也没有。我从前还听过不少沈归烬拈花惹草……”   顿了顿,应婉柔忙四下张望一眼,“他、他没在吧?”   殷琰:“……没,他出去了。”   “哦,那就好,”应婉柔放心大胆说起来,“我听过不少沈归烬拈花惹草的事,跟话本里讲得也差不多,且我当年才不过百岁,一旦成了亲,按族里的规矩,日后就入不得宗门,只能留在家里相夫教子,等再有个孩子,修行的前途便算断了……可在所有人眼里,这又的确是一桩好婚事。”   应婉柔彼时是元婴初期,进境不低,但在应家也只称得上是小辈。   她年纪轻,心性也有些懵懂,被周围人顺水推舟的与沈归烬撮合在一起,并无什么话语权。   应婉柔:“名门世家的女子哥儿那时就是这样的,进境再出挑,也不过方便在日后为夫家多生几个更有天资的孩子,且我那时还根本想不清楚自己该要什么,只觉得这婚事有些急,心里忐忑,想着去跟道祖商量商量,把婚期延后些……”   不料沈归烬先找到了她,说这场婚事他应不了。   沈归烬直截了当地跟她挑明了自己喜欢男人,又说自己即将闭关,不想耽误她。   应婉柔听完甚至松了口气。   应婉柔说:“可我后来一想,知道自己就算不嫁他,日后也必被家里安排给别人,我不想这样,所以将此事瞒了族里,又跟我哥说要把婚期延到道祖出关以后,我哥那时也不是盟主,不可能为我拒了婚事,但多多少少能以此为由为我周旋,所以就这样一直瞒了下来。”   殷琰:“……”   应婉柔有些惭愧地看他:“我不知道你与道祖有这份情缘,这些年一直打着他的幌子给自己避亲事,我哥还以为我真在为他苦守……其实事情早该说开的,是我自己觉得麻烦,不想跟族中长辈们掰扯,世间又一直传沈归烬坐化,才一直拖到现在。”   应婉柔:“直到我哥前日竟真把道祖拉了过来,让他给我个说法,我……真是对不起你,我哥一定跟你说了不少难听话,你……你别往心里去,我今日来,就是想代他给你赔不是!”   说罢起身弯腰朝他深深揖了一礼。   殷琰也吓了一跳,心想哪儿敢让天剑宗的堂堂女修长老给他行礼。   他忙扶住应婉柔,一时间竟也无话可说,完全没想到事情竟会是这样。   应婉柔又想到什么:“哦对,我刚刚说沈归烬他拈花惹草,也不是这样,其实他……”   她忙跟殷琰解释了一堆,怕给人夫夫心里又拧出什么疙瘩,“我哥后来也去查了,那些都是捕风捉影的事,所以当年才肯答应我跟他的婚事……不过这位道祖跟诸多女修打交道,被传了不少韵事倒是真的。咳,那啥,还有……”   应婉柔说着,又在身上摸了一通,“当年道祖留下了不少私产,本不是我的东西,但道祖遁世后,这些私产因那份婚约暂且落在了我名下,如今也该物归原主。”   她从储物袋里掏出好几枚护山令,烫手山芋似的丢给了殷琰。   “你赶紧拿走,”应婉柔说,“前日应家那份告示一出,有好几个族老连夜堵在我洞府门前,让我想办法把这份私产吞下……真是把我往油锅里推,道祖的东西,我哪儿敢要!”   殷琰:“……”   他听说过护山令这东西,在万法盟内可视为仙山秘境的归属权,贵重无比。   应婉柔:“我听说道祖前日还给盟内留了信令,说要与你办婚事,揪着几个主持礼事的长老们筹备呢,刚好,这些山头你挑一挑,看在哪里办妥当。”   殷琰微愣片刻,不知沈归烬早在他提出来前,就已经想着与他办婚礼了。   还要在万法盟……   可他是个魔道头子。   却听应婉柔又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哥那人死要面子,不肯亲自与你传信,便让我带话,说如今合欢宗已然伏诛,魔道除你幽冥山外,再无更大的势力,你若要与道祖结亲,日后,唔……是否有意加入万法盟内?”   说着她小心看看殷琰。   殷琰又愣了半晌:“这……”   应婉柔便忙道:“也,也不急,我就是带个话过来,我哥矫情,其实他对前日的事也有些惭愧,又想着你都与道祖结亲了——其实此前尚未组建万法盟的时候,这修真界也无什么正道魔道一说,不过是有些宗门派系不愿受盟内的规矩……当然一切还是听凭尊上的意思。”   殷琰斟酌片刻,他毕生是只想找个能容身落脚的地方,且为儿子殷远的前程考虑,归入正道才是最好的。   可幽冥山上下的弟子未必都愿意。   殷琰:“兹事体大,我还得再多想一想。”   应婉柔“嗯嗯”点头:“那是当然。”   随即又聊起幽冥山外面的极北花来,像是很想说服殷琰当下就给她刨两棵,并且天花乱坠地介绍起自己要如何用这些花树装点自己的洞府。   殷琰觉得这位女修长老跟自己想象中的实在是天差地别,不知不觉跟对方聊了大半天。   快夕阳西下时,应婉柔塞了几棵树种到自己储物袋里,挽着他的手跟他一并出洞府,啧啧感叹说:“尊上真是世间最好的魔君!我哥纯诳我,说什么魔道都是吃人不眨眼的魔头,我活四百来年,竟信了他的鬼扯,回去我就要骂他!”   殷琰:“唔……”   应婉柔:“等我布置好了洞府,就请尊上来看,花树不够的话你得再给我几棵,我到时候写信问你要。”   殷琰:“呃,好说。”   应婉柔又左右看看:“对了,不是说你跟道祖有个儿子么?怎么没见?”   殷琰:“阿远去了万药谷给公孙长老做弟子,这会儿还没回。”   “哦,”应婉柔点点头,有些遗憾,片刻后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绣着金色葫芦的荷包,“这个叫福禄寿,是件驱邪祈福的法宝,今日向尊上讨了花树,也没多带别的,这么个小物件,留给阿远玩吧!”   殷琰低头一看,什么小物件,分明是件化神境法宝。   可对方说得坦然,就像一进门就要问他讨要花树一样。   殷琰想了想,也没推拒,只是问应婉柔:“你此前用婚约挡亲事,如今婚约的事说开了,日后你族里的人岂不还要为难你?”   应婉柔笑笑:“哪能,我又不是三百年前那个只会乖乖听话的小弟子,如今我好歹也是个长老呢,弟子有了夫婿便得被赶出宗门的规矩都改得动,真以为这三百年我白活啦?本长老有的是能耐跟他们拉扯!”   说话间,沈归烬从外面回来。   他一眼看到应婉柔,吓了一跳:“你怎么……”   应婉柔正跟殷琰作别,看到沈归烬,便浅施了个晚辈礼:“见过道祖。”   沈归烬没来得及问,应婉柔已跟殷琰挥手,像是很不好意思跟此前被自己传了好几百年绯闻婚约的人见面,赶紧掐诀,“倏”地一声跑了。   沈归烬愣了半晌,忙到殷琰跟前:“她什么时候到这儿来?你也不跟我传信……她跟你说了什么?”   殷琰看他一眼,想了想,道:“应长老告诉我你此前拈花惹草。”   沈归烬:“???什么?”   殷琰捏着手里的福禄寿荷包,心里莫名有些踏实——如应婉柔对魔道的误解,他所以为的那些正道修士,其实也并不都是很难打交道。   沈归烬:“我什么时候……”   殷琰转身往洞府里走:“欧阳芷,苏倩倩,晴娘……话本故事里写过的这么多露水情缘,你敢说你一个都没有?”   沈归烬:“???我……”   他怔了怔,想到这些都是当年做任务时,为了走龙傲天的种马感情线,不得不扯上的交情。   他绞尽脑汁卡系统的bug,事实上一个都没谈过!   话本里纯是在胡说!   沈归烬赶紧追上夫郎:“你听我解释!”   却也就在这时,系统“叮”的一声上线:“Oi,宿主!(*^▽^)ノノ你夫郎母亲的魂魄我补好了哟!” 第67章 终章 | “你也得为我开出一片花。”   夜色将至,沈归烬把殷琰又带到了他母亲坟前。   殷琰不知夫君要做什么,只听沈归烬问他:“你有你母亲生前的傍身之物吗?”   殷琰:“?”   不懂但从储物袋里掏出了一枚簪子。   这簪子是他母亲生前唯一算得上值钱的首饰,临终前留给殷琰,让他以后没钱用的时候典当掉,但殷琰一直留到了现在。   沈归烬接过簪子,又从手中拿出一枚藏魂珠,将藏于其中的魂魄牵出,引入发簪。   ——若想让逝者投入轮回,本该让生魂随着肉身安葬,但三百余年,殷琰母亲的肉身必然已经消陨,不可能再找得到,沈归烬就向系统又讨了个后门,以傍身之物安葬。   这件事对系统来说有点为难,因为已经触及到了世界运行的基本逻辑,不是随随便便放开点权限就能做的。   “按照主系统的意思,你非要这么做的话,我只能剥离你的宿主身份,来确保这个世界未来的安稳,也就是说,我以后没有办法再为你提供服务了,你会变得跟这个世界里的其他人一样,完全受这个世界的规则束缚,以后就算遇到什么危机,我也没有办法再来捞你了。”   “没问题。”   沈归烬想,这对他来说算得上什么惩罚,连代价都不是。   反而意味着他确确实实投入了一个真实的世界。   于是系统帮他开了这个后门,但是警告道:“即便如此,你也不能把事情因由透露给殷琰,一句也不能提!你懂的,系统存在不能被世界里的任何一个人知道。”   所以沈归烬只是将藏魂珠里的魂魄牵入发簪,并未跟殷琰解释一句,随即将发簪交还给他,说:“安葬了吧。”   殷琰神色愕然。   即便沈归烬什么也没说,但他与母亲魂魄相伴良久,能够觉出被牵入发簪的那缕游魂到底是谁。   殷琰:“你……”   沈归烬垂眸看他,眼神里依旧有些亏欠,指尖抵了抵小夫郎欲言又止的唇:“世人关于我的传言都是假的,待安葬完你母亲,听我给你讲讲我真正的过往,好吗?”   殷琰沉默半晌,从沈归烬眼里看出些什么,最终没再多问。   他跟夫君一并给母亲重新立了个衣冠冢,双双祭拜。   然后一路往回走,一路听沈归烬讲自己幼年的事。   从那个穷困潦倒的小镇说起,讲他如何从一个害羞腼腆的少年,被迫在血淋淋的丛林法则里长起来,好不容易挣扎出困境,又被家人拉入深渊……   “溺亡的感觉其实挺难受的……但后来我在湖水里睁眼,就发现自己到了这儿。”   省去系统和穿书任务的细节,如此描述下来,他就像是一缕异乡的亡魂,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殷琰听完静了好久。   修真界也流传着诸多轮回往生、九千世界之类的传闻,对于异乡亡魂飘荡到这里这件事,殷琰并没有过多纠结。   虽然沈归烬说的很多东西他并不完全听得懂,比如什么高考、升学、奖学金、企业……但他听懂了自己的夫君曾是一个被家里人逼到要跳湖自尽的人。   他想到了沈归烬荒芜到毫无生机的心境,原来是这么来的。   世人眼中至高无上的万法道祖,有着这样不堪和无能为力的过往。   殷琰觉得很难过,不知如何言说。   他从小到大活得艰难,可再难的处境,满脑子想得也都是无论如何也要挣命活下去,费尽心机也要从老天手里讨一些好日子。   他不知道一个人要到怎样灰心丧气的地步,才会在功成名就之际,居然想着要坐化。   殷琰忍不住抽了下鼻子。   沈归烬吓了一跳:“怎、怎么还哭起来了?”   他觉得自己也没有把过往描述得太惨,不过是当年走不出来的困境,如今再度回想,很多东西其实也已经释然了……他都好几百岁了。   沈归烬说:“这么心疼我啊。”   殷琰抹抹眼睛:“才没有。”   眼圈都红了,还要嘴硬。   说着又锤了沈归烬一拳:“你都想着坐化了,当初我不去找你,你就不能来找我一下?还说什么在潮音镇等我,狗屁!你不知道我当年一个人带着阿远有多苦……”   沈归烬握住对方打过来的拳头:“你在我身边待得太短,我都没来得及学会怎么把你当作恋人,再倘若我真是个废柴,去找你,你岂不觉得我是累赘?”   殷琰抿着嘴唇想了想:“那算了,你要真是个废柴,我当时的状况,也保不住你。”   沈归烬忍不住笑了一下,心想,那幸好自己是道祖。   他握着殷琰的手:“阿琰,跟我回万法盟好不好,我答应要明媒正娶,我在万法盟也有许多私产,将来……”   殷琰把应婉柔先前给他的护山令拿出来,丢到沈归烬手里:“这些?”   沈归烬微愣:“呃……”   他本来还琢磨着要怎么把这些东西拿回来。   如此倒好了。   便把护山令往殷琰手里又一塞:“都是你的。”   殷琰看看手里的护山令,又看看他:“你不是不想做道祖,觉得麻烦吗?”   “以前是觉得麻烦,”沈归烬想了想,“我那时又不知自己做这道祖是为了什么,今时不同往日,我夫郎儿子都得奔前程,我自然要帮着打拼。”   所以要带殷琰到万法盟去。   他的私产可不止殷琰手里的这些,这些年估计被盟里那些混账们瓜分得差不多了。   他得想法子给夫郎讨回来。   却听殷琰又道:“你是要去打拼,可我也不会在家给你相夫教子,我听那位应长老说了,你们正道规矩多的很,什么女子哥儿有了夫婿就不能再入宗门……我还是要修行进境的,不然跟你差太远,你以后要欺负我,我都还不了手。”   沈归烬一听,觉得冤枉死了:“我什么时候仗着进境欺负过你?”   “昨天夜里的时候,你压着我动都动不……”   殷琰脱口而出,话说到一半儿,耳朵尖又泛起红来,抿着唇说不下去了。   沈归烬看得直笑。   小夫郎事后恼火的气性好长,能记到现在。   殷琰恼羞成怒又锤他一拳。   沈归烬收了笑,换上一副正经的神色:“那行,那你修行进境,我给你相夫教子,像在幽冥山一样,还给尊上熬药带孩子。”   殷琰便想起幽冥山的事,斟酌道:“我跟着你到万法盟是一说,可我座下的弟子未必都愿意,有些人加入魔道,本就是图个自在,受不了你们盟内的那些破规矩……”   昨日应婉柔提过要让幽冥山并入万法盟,殷琰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拒了。   “幽冥山要留给我座下弟子,才不要归你们万法盟管。”殷琰说。   沈归烬一味点头:“都听夫郎的。”   *   修真界近来很是动荡。   大消息一件接着一件——先是万法道祖在魔道现身,万法盟内传出宗门长老与合欢宗宗主有勾结的惊天内幕,其后应子真与道祖联手,猝不及防围剿了合欢宗,魔道第一势力顷刻覆灭,紧接着应家又发了份没头没脑的告示,说早在三百年前就跟道祖解除了婚约。   众人还没来得及琢磨这背后到底有何牵连,万法盟又爆出了一条消息,说道祖回盟,不日就要与人办婚事。   至于成婚的对象,并非那位与其传婚约传了三百来年的应婉柔应姑娘,而是一个哥儿。   而且还是一个魔道头子!   这消息实在太离谱了些,修真界众人忙不迭去打听,都想探听内幕。   殷远一日傍晚急匆匆从无界门回来。   他跑到自己爹爹的洞府,见阿父也在,眼神顿时有点儿怪异,刻意避开距离,走到爹爹跟前,扯扯爹爹。   殷琰正在翻手里的五衍诀心法,偏头看向儿子:“怎么了?”   殷远一个劲儿拽殷琰,让爹爹过来。   殷琰只能往边上去去,递了个耳朵给儿子。   殷远凑到他耳边,小小声说:“爹爹,我听公孙爷爷说,我阿父他不叫沈归,他叫沈归烬!他就是话本故事里的那个万法道祖!”   殷琰:“……”   殷琰抬起眼皮看了眼沈归烬。   沈归烬自然全听到了——他儿子至今还没弄明白,小小声说话并不能屏蔽高阶修士的神识。   沈归烬朝儿子看一眼。   殷远莫名其妙紧张起来,往爹爹身后躲躲。   沈归烬无语了,心想,那话本故事里把他写得也不差啊,讲得都是行侠仗义、替天行道的好事,怎么儿子听了这个身份也怕他。   他冲儿子招招手:“阿远,过来。”   殷远迟疑半晌,偏头看了眼爹爹,见爹爹没什么反应,像是对这个消息早就知道了。   他左思右想,最后小心翼翼挪过去。   沈归烬蹲下身来,捏捏儿子的小脸:“跟爹爹说的什么?”   殷远抿着唇,拧巴了好久,问:“阿父是不是万法道祖?”   沈归烬笑起来,“嗯”了一声:“那阿远会怕吗?”   殷远踟蹰了一会儿,稍微有点儿忐忑,毕竟是他一直在心里悄悄膜拜的角色。   书里说万法道祖一下子就可以打败好多人。   可他阿父好像也确实很厉害。   殷远想起前些日子有坏人打过来的时候,阿父一下子就把那些人全赶跑了。   他见父亲朝他张开手:“来给阿父抱抱。”   殷远抿了抿唇,虽然还是觉得有点儿不敢相信,但他父亲到底是不是万法道祖,对他好像也不太重要。   反正他阿父还是会每天这样抱他。   殷远朝父亲怀里蹭去。   沈归烬低头亲亲儿子,听殷远问:“所以阿父以前真的打过那么多坏人吗?葫芦山的黑袍老头,秘境里的大赤风蛇,还有西北坡上的道林五怪……”   殷远掰着指头数,给他念了一堆人名。   沈归烬在儿子跟前装杯:“是啊,阿父厉害吧!”   殷远眼睛里立刻装满了小星星:“好厉害!所以阿父以前不在,是去打坏人了吗?”   他父亲三年前才到他身边,此前殷远还以为自己从来没有父亲。   沈归烬抱着儿子沉默了半晌,在儿子额头又亲一亲:“没有。阿父当时……做错了一些事情,所以浪费了很多时间,没有早点来见阿远。”   殷远很不可思议:“阿父也会做错事情?”   故事里的万法道祖都是万能的,好像什么事情都能一下子解决。   沈归烬却点头:“阿父也不是什么都能做好。”   殷远便有些好奇:“那阿父后来怎么办了?”   “后来……”沈归烬怀里抱着儿子,看殷琰一眼,“后来你爹爹找过来,把阿父教训一顿,阿父就立刻改正了。”   殷远:“啊……”   殷琰无语地瞪他一眼。   很怀疑他以前跟儿子编的故事也都是在胡扯。   殷远却信以为真,看看爹爹,又看看阿父,心想,那好像还是爹爹更厉害一点。   能教训阿父呢!   ……   数月筹备后,万法道祖与幽冥山魔君的婚礼最终定在定云锋。   这是沈归烬此前当万法盟盟主时用来闭关修炼的主峰,灵气蕴集,山清水秀,沈归烬私下里拿捏着应子真的把柄,薅应家的钱,又揪了一堆此前相熟的长老,替他从头到尾置办典礼。   接亲的地点则定在幽冥山。   这场婚事从向外界透露消息起,就沸沸扬扬惹起了不少议论,世人自是不敢到定云峰从道祖那边打探消息,便悄摸把目光投向了幽冥山,想会会这位看似不起眼的小魔君。   殊不知道祖成日里在魔君山头住着。   沈归烬亲自给幽冥山拟了护山大阵,让平日里负责护山守阵的敖良也硬气了一把——不论什么名头的长老、真人拜访,都得先看看敖良的脸色。   敖良只将眼皮一搭:“道祖不见。尊上?尊上更不见,你谁啊你,我们尊上可是魔君,岂是你们这些名门正派说见就见的?”   可饶是如此屏蔽了不少打听,四下也传了许多风言风语,什么魔君借腹上位,应家与道祖闹掰,道祖本人转投了魔道,与万法盟决裂云云……   直至婚礼当日,典礼盛大圆满,不光应家,修真界有头有脸的人几乎都到齐了。   据说应子真还亲自给道祖和他夫郎祝了酒。   此前的谣言平息,又衍生出了另一个版本:说道祖三百年来遁世就是为了追求这个魔君,早年屠戮幽冥山时就已对小魔君情根深种,生生追了三百年,骗魔君怀了个孩子才终于追到手。   又说魔君此前还不乐意,被道祖以夫君的名义扣在山头,强制做夫郎。   “据说魔君当年从幽冥山逃出,掉到林子里,道祖都穷追不舍,生生把人从林子里掳回去,才怀了孩子呢!”   殷琰随沈归烬到凡尘度蜜月,路上随便捡了个茶馆坐下听书喝茶,就听那说书先生站在台上跟众人这么胡说八道地讲。   殷琰一口茶水喷出来,咳得够呛,当下指着那说书先生骂道:“讲得什么乱七八糟的!谁告诉你是这么回事!?”   台下一群看客便朝他望过来。   有人道:“怎么,人家先生不晓得,你晓得?”   殷琰:“我……”   沈归烬忙按住他,一边跟众人说着“没事没事”,一边将自己的夫郎连哄带劝拖出茶馆。   “他们这么编排你,你都不气?”殷琰余怒未消道。   “嗐,寻常凡人,几十载寿数,编些故事解解闷,又动不到我一根筋骨,”沈归烬拍拍夫郎的背,顺毛捋,“我都习惯了。野史就是这般传的,不然我此前又怎会有那么多风流韵事?”   “……”   殷琰回头瞪了他一眼,依旧有些捋不平气。   他跟沈归烬办完婚事以来,生活并未消停,出身魔道的他并没有能非常迅速融入万法盟内的生活,并发现正道原来也跟魔道一样,有不少鸡毛蒜皮,甚至勾心斗角。   沈归烬怕他烦心,才哄着他出来逛逛。   殷琰有些怀念起当年潮音镇里的日子。   茶馆的说书先生提到他当年在山林里被捡的事,殷琰看沈归烬一眼,问:“你说你当初想要过一些清闲的日子,可明知把我从山林里捡回去会惹麻烦,怎么就还是捡了?”   沈归烬走在夫郎身边,挽着殷琰的手,认真想了一会儿,道:“可能多少有点儿见色起意吧,夫郎实在长得好看……”   殷琰立刻愤怒地踢了他一脚:“那岂不是所有长得好看的人你都要捡!”   沈归烬:“怎会。”   殷琰:“怎么不会!你说了见色起意,我又不是这世间天下第一好看的人,将来你再遇到更好看的……”   “可我只会在那个时间,那样的心境下,捡到一个夫郎,”沈归烬攥住殷琰张牙舞爪又要锤他的手,低头看着他道,“这世界又不会倒档,说明我在这世间,也只与你有这样的缘法。”   殷琰怔怔看他。   沈归烬说:“你就是唯一的。”   殷琰抿了抿唇,眼神顿时有些局促地胡乱飞了起来,耳尖也有些泛红。   又推了沈归烬一把:“干嘛突然说这些,大街上呢。”   沈归烬实在觉得夫郎好可爱,表面装得人五人六,其实跟当年潮音镇里那个小傻子也没差多少。   便想到殷琰本就是这么一副天真烂漫的性子,硬生生被命运打磨成有棱有角的模样。   有人被时光蹉跎,从少年锐气磨成一块平滑圆润的软石头;可有的人在重压之下必得雕琢出锋利的棱角,才能刺破混沌的世间,硬生生为自己钻出一条生路。   沈归烬看看殷琰额心再未遮掩过的,如今越发红润的孕痣,觉得感慨,又感到十分心疼。   他说:“况且,若事情真的非要重来一次的话,我宁愿在潮音镇的时候就想办法留住你,再不让你受以后的那么多委屈。”   殷琰四下看看街上的人,好在天色已晚,周边人也不多。   殷琰低声说:“现在不委屈了。”   虽然经历了不少波折,可他如今能得到的,已比之前所求的任何结局,都好上太多太多了。   沈归烬看看他,却叹了一声:“阿琰心也太软了,我还以为你要再问我多要一百条咒誓呢。”   殷琰又踹了他一脚。   沈归烬笑起来。   夫郎踹人也不疼,猫猫踹。   他本还想再调侃两句,逗小夫郎再给他挥两拳,却听殷琰忽然又说:“毕竟我好爱你。”   沈归烬一愣。   殷琰抬起头,目光相交,深深望了他一眼。   因为好爱你,所以咽得下那些曾经的苦楚,错漏,遗憾,原谅你曾经的不完美和笨拙,抛弃对过往彼此的伤害,并决定从头开始,一直走下去。   沈归烬也看了他许久。   殷琰伸手点了点他的脑门:“最后一条咒誓,我要时不时检查你的心境。”   “你也得为我开出一片花。”   【End】 第68章 婚后日常01 | 愿与他长长久久。   定云峰大婚过后,沈归烬与殷琰的生活并没有能很快安稳下来。   万法盟内诸多宗门长老与合欢宗勾结、暗害弟子一案未能审结,其中有不少长老位高权重,牵扯宗门也太多,各方势力拉扯不休,沈归烬不得不前去坐镇。   殷琰带着儿子搬到了定云峰,平日里殷远到万药谷跟着公孙长老学丹药,夫君到万法盟主峰处理争端,他就在洞府内静心修行……殷琰是这样打算的。   但事实上他根本静不下心来。   他与沈归烬的婚事在修真界被传得沸沸扬扬,隔三差五便有人到定云峰拜访。   殷琰起初抱着与这些正道修士们好好打交道的念头,一一接待,但很快发现来者并非都是好意,反而有不少人目的不纯。   打探道祖聘礼和家私的,上赶着攀交情讨好处的,内鬼案中想托着走后门的,还有专门前来阴阳怪气的……   殷琰到底魔道出身,又是个哥儿,一场婚事即便办得风光,也有不少人在背地里议论,觉得他借腹高攀,走了好一场狗屎运。   “尊上真是好福气,当年落难,逃到哪儿不成,偏偏就到了沈师兄遁世的山头,世人都知我沈师兄行侠仗义,捡到尊上,那必然是不得不救的。”   说话的是太虚宗关门大弟子苏梦兰,此前沈归烬走剧情时在太虚宗做过一段时间弟子,与其有些交情,便被冠了个“师兄”的称呼。   苏梦兰仗着同门师妹的名义前来做客,四下打量定云峰,“听说尊上出身魔道?这么紧赶慢赶地搬到这儿来,也不知住不住得惯,我们这儿跟魔道可不一样,有些礼仪规矩……尊上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来问我呀。”   她转过头,对殷琰露出一副看似热情的笑脸。   殷琰给随在他一旁的燕如嫣递了个眼色,让燕如嫣把手里捏着的术法收收,别当场砸人脸上。   苏梦兰毫无察觉,接着说:“我以前跟沈师兄关系也很好呢,沈师兄还救过我,若非应家当年抢先定下了婚约,我们苏家这门楣……嗐,说笑了,我如今潜心修行,才不同那俗人一样,整日只顾着谈情说爱,与人相夫教子什么的。”   殷琰便说:“苏小姐这样想,可能误会我家夫君了,我夫君其实也没日日相夫教子,这几日不还出去处理事端了?我做夫郎的,家教也不算很严,容他出去多走走。”   苏梦兰愣了一下:“啊……”   燕如嫣在殷琰背后“噗嗤”一声笑出来。   苏梦兰愣了半晌,才想明白殷琰话里的意思,顿时皱起眉头:“你……你怎么这样诋毁道祖!”   殷琰一脸莫名其妙:“诋毁?我没有啊,我怎会诋毁自个儿的夫君?我夫君以前确是日日给我煮饭熬药带孩子,我不知这在正道竟是件被人看不起的事,还好苏小姐跟我说了这些,我以后多劝劝他,让他别老在我跟前赖着了,免得背后被人如此叨叨。”   苏梦兰:“我不是……”   殷琰又补充:“就是不知我夫君他自个儿肯不肯呢,哎,真愁。”   苏梦兰脸色匪夷,半晌,挤出一句:“你……你一个夫郎怎能做成这样,让道祖在家给你做饭带孩子?那你自个儿干嘛?”   殷琰叹了一声:“我就比较忙了,我得修行进境,还得招呼如苏小姐这般阴阳怪气的客人。”   苏梦兰登时变了脸色。   殷琰懒得再跟她掰扯,转头吩咐燕如嫣送人。   苏梦兰:“你……”   她张口还要说什么,刚巧沈归烬在这时回来。   苏梦兰眼睛一亮,立刻上前叫了一声:“沈师兄!”   沈归烬没来得及答应,习惯性先看向自己小夫郎,却见小夫郎冲他翻了个白眼。   沈归烬:“?”   殷琰翻着白眼往回走,比苏梦兰更加阴阳怪气:“你的好师妹叫你呢,我一个魔道头子,礼数不周,劳烦道祖自个儿招待一下吧。”   沈归烬:“??”   苏梦兰脸色微微呆住,半晌,忙道:“阿琰哥说话怎么这样,我……我不过来这里坐坐,沈师兄,我都没跟你家夫郎说几句话呢,他就赶我走!”   沈归烬便看向她:“那你怎么还不走?”   苏梦兰:“???”   沈归烬吩咐燕如嫣送客,转身去追夫郎:“阿琰,阿琰你又生我的气了?”   燕如嫣回头看看,又望向苏梦兰:“苏小姐,请吧。”   苏梦兰神情恍惚地被送出了定云峰。   沈归烬追上殷琰,刚把人拉进怀里,殷琰转头便给了他一记猫猫拳,冷着脸道:“我不要在这儿住了,我要回幽冥山去!”   沈归烬忙哄:“怎么了?方才那是谁来着?又说了什么惹你不痛快?”   殷琰:“你又不认得?人家说是你的师妹,口口声声喊你沈师兄,还说当年没了应长老,她就要跟你结亲事……”   沈归烬无语死了:“哪有这回事!”   殷琰垂着眸委屈:“谁知道有没有!这万法盟里随便什么世家都跟你有交情,凡是女子都说当年被你救过,不是师妹就是至交,个个都大有来头,只我当年是个傻子,像是从她们手里捡了漏,才讨到你夫郎的身份。”   沈归烬:“……”   龙傲天剧本真是害人匪浅!   沈归烬:“回头我拟个阵,把定云峰封了,任什么世家至交都别进来,或者你真想回幽冥山,我明日就收拾东西,跟你一块儿回。”   殷琰踟蹰半晌,却又说:“算了。”   沈归烬低头看一眼,见小夫郎在他怀里蹭蹭,便像是把脸上的委屈都蹭干净了。   殷琰说:“你是道祖,盟内事务都没处理完,要替我出头,又要跟我回幽冥山,传出倒像是我故意跟你们这些正道修士过不去。”   他知道自己出身魔道,即便仗着夫君的名头,在这万法盟里,也难免受人轻视。   可周围人越容不下他,他越要在这里站住脚。   殷琰换上一副无事发生的表情:“一些是非而已,我在幽冥山也见多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沈归烬看小夫郎暗暗较劲的模样,觉得可爱,又忍不住心疼——他与殷琰成婚,不是让夫郎跟着自己到这儿来受委屈的。   可殷琰又是一副格外要强的脾气,未必肯事事都要他出头。   沈归烬想了想,觉得带夫郎出去散散心是好的,便说:“你不想跟这些登门拜访的人打交道,我们出去,找别的地方逛逛。”   殷琰:“你不是要处理盟内的事务么?”   什么狗屁事务,沈归烬想,他如今又不是盟主,那些乌七八糟的事留给应子真头疼,他夫郎才是最要紧的。   便哄殷琰:“案子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   殷琰踟蹰半晌,又说:“可……如此免不了要耽误修行,还有阿远他……”   “修行也不差这一时半刻,”沈归烬捏捏殷琰的脸,觉得他的宝贝夫郎过多了苦日子,以致于都不知该如何松懈下来,“阿远就留给公孙老头带,儿子这些日子在万药谷也待得高兴,公孙老头还得给咱们倒贴热闹钱呢。”   殷琰抿着唇依旧犹豫。   沈归烬便说:“寻常夫妻婚后本就该去度蜜月的,我们此前耽误下了,得补上。”   “蜜月?”   殷琰从没听说过这个词,“有这个说法吗?”   沈归烬:“有的有的。”   明天就叫应子真把这规矩说给盟内的司礼长老们记上。   殷琰左思右想:“那……”   沈归烬:“阿琰不想跟我一块儿出去吗?”   殷琰看看他,终于答应:“那好,那……我们去哪儿?”   沈归烬开始做起行程计划。   他以前去过很多地方,可是并没有好好看过任何一处风景,满脑子想的都是任务、剧情、KPI,又想到殷琰以前讨活路都不容易,大抵更没去过什么好地方……   既是讨夫郎开心,沈归烬把脑海中有印象的地点盘了一遍,发现这世间其实有很多可看、可玩的去处。   时节正是夏末秋初,他带殷琰到了北原的极地峰林。   这里秋景最是好看,雪山连着林海,林海又连着草原,冷风一过,便有碎雪从山头飘下来,但山脚下的草木还是苍翠的,秋叶又才开始染红,颜色层层递染,分外迷人。   殷琰本来对外出游玩这种闲事不大感兴趣,他想在万法盟站住脚,便要抓紧修行进境,可夫君说人人都要度蜜月……   直到站在碧波荡漾的草原林海中,殷琰放眼望去,又想,进境耽误一会儿也不是不行。   他此生从未到过这种地方。   仅仅是站在这里什么都不做,都觉得不负此生。   沈归烬牵着他的手,看到小夫郎眼睛亮晶晶的——他夫郎跟儿子一样,一高兴眼睛里就冒星星。   便取了颗留影珠,打算把夫郎好看的样子都拍下来。   殷琰看到留影珠,愣了一下,忙四处张望,却发现附近也没有什么危机和隐患。   留影珠通常用在探索险境时记录机关地形,稍微清晰一点儿的留影珠价值不菲,储存影像的空间也格外有限,没人会用它来记录闲事。   殷琰朝沈归烬投去疑惑的表情。   沈归烬给夫郎拍了张全景美图,有些遗憾地说:“可惜不能打印照片,不然可以放在床头摆着,回头试试用术法做一个。”   殷琰:“?”   不是很懂。   他把留影珠从沈归烬手里接过来,翻着里面的影像看看,见里面存了一大堆他的影像,没有半点儿有用的东西。   不知夫君存这些干嘛。   翻了一会儿,殷琰忽然翻到沈归烬以前装病时,自己抹着泪照顾他的画面。   殷琰:“……?”   这……是什么时候留的?   他抬头看向沈归烬。   沈归烬忙把留影珠拿回来,轻咳一声:“可能是当时不小心把珠子落外面,它自己拍的。”   殷琰:“……你觉得我是个傻子?”   留影珠要用术法驱使着才能留下影像,这么大段的画面,只能说明沈归烬当时完全在装睡,暗地里偷偷用留影珠观察他。   沈归烬张了张口,难以解释。   这段画面是系统拍给他的,他当时确实病得不省人事,后来让系统把录像存在留影珠里,暗地里偷偷回味。   该死的留影珠怎么就没个加密功能?   他见自己小夫郎神色低落下来,想到以前受的委屈:“把我骗得团团转,还要暗地里看我笑话。”   沈归烬:“哪有,这……这哪里是看笑话……”   殷琰:“那你留这些干嘛?”   沈归烬思来想去,最后叹了口气,照实说:“我以前没被人这么照顾过,平生第一次,实在舍不得,就想一直记下来。”   殷琰抿着嘴唇,并没有被安慰到。   他想到自己以前是真心实意地担忧着自己的废柴夫君,但在沈归烬眼里,跟过家家也差不多。   明明没病,却要装病来拿捏他。   眼皮一搭,两颗豆大的泪珠忍不住滚落下来。   沈归烬顿时慌了:“别……别哭,你不喜欢,我删掉不行吗?”   手忙脚乱去删留影珠里的画面。   殷琰却又一把将珠子抢回来:“不要!”   沈归烬:“……?”   殷琰也说不清自己心里的想法,觉得委屈,可夫君好像的确是因为喜欢他,才这么做,不然谁要在留影珠里存这些……可思来想去又还是好委屈。   殷琰负气往前走,脚底“咔嚓”一声,忽然踩到了什么东西。   一股突如其来的寒气从脚底漫开,没等殷琰反应,沈归烬一把将夫郎拦腰抱起,捏了个护身结界。   抬头便看到周边繁盛的草木被瞬间被冻成冰霜,枯败了一片。   殷琰吓了一跳,忙低头看去,见他方才脚踩的位置残留着一截森然的枯骨。   沈归烬跟着瞥一眼,说:“螭龙骨,寒冰系的。”   殷琰怔了怔,才反应过来——极地峰林此前本是一片冰原,聚居在中原北部的句坝族在这里豢养冰螭龙,冰螭龙喷吐寒气,将周围冻成一片冰天雪地,还要驱逐和屠戮当地的牧民。   后来中原与句坝族就发生了旷日持久的极地峰林战争。   殷琰又看向垂眸望向他的沈归烬,想起极地峰林最后一战是万法道祖的成名战,沈归烬在这里第一次显露出化神境实力,不仅斩杀了诸多句坝族元婴修士,还一举杀死了对方豢养的三条冰螭龙。   所以草原上会遗落冰螭龙骨。   沈归烬放开神识查探附近,确认周围再没有危险,才抱着殷琰放在草地上,给他脱了鞋,低头检查夫郎脚上有没有伤痕。   螭龙是元婴巅峰境的灵兽,遗留下来的骨骸中寒气逼人,渗入体内虽要不了命,却也很麻烦。   好在他方才反应快,夫郎脚掌心还是白白嫩嫩的,可爱。   沈归烬用指尖轻挠了一下夫郎的脚心。   “啊痒……”   殷琰忍不住踹他。   沈归烬跟他一并坐在草地上,任夫郎胡乱把脚蹬过来,被踢得东倒西歪也不恼,还要弯着眼睛笑。   殷琰踹着踹着,就忽然想到,眼前这人是万法道祖。   他小时候也爱听话本,跟儿子一样,最喜欢看道祖大出风头的桥段。   极地峰林战役沈归烬力压全场,据说三条冰螭龙死后,句坝族首领被慑得当场道心破碎,在场众人没人再敢大声说一句话。   他也见过沈归烬在万法盟处理宵小时的手段,一个眼神扫过去,周边弟子长老们哗啦啦跪成一片,抬头说话时声音都直打哆嗦。   可这位被传得神乎其神的道祖,此刻正拔了根狗尾巴草,倚在草坪上手贱地搔他脚心。   殷琰忍不住痒,一脚蹬过去,把道祖踹翻在地。   沈归烬躺在地上笑,然后伸了伸手,便将他扯过来,搂在怀里亲。   四下无人,风吹草长,阳光在头顶暖暖地晒着。   殷琰方才那点儿委屈又悄然消失了。   他想到自己在夫君心里终究是特别的,就算以前被对方忽悠着过家家,沈归烬也一向宠他,从来不对他冷脸,答应明媒正娶便说到做到,还要千方百计讨他欢心……   世间谁还得过道祖这样的偏宠?   殷琰这么一思索,又把自己哄好了。   侧身窝在沈归烬怀里小声叫了句:“夫君。”   “嗯。”   沈归烬浅浅应着,瞄了眼殷琰依旧泛红的眼睛。   他足够聪明,所以其实一眼就看出了殷琰在委屈和拧巴什么——他的小夫郎在他身边待得并没有安全感。   无论是较着劲想在万法盟立足,不敢松懈地追求进境,还是动不动就红着眼圈闹脾气,殷琰心底始终在忐忑着,怕自己押上一切付出的感情没有着落。   他给出那么多咒誓,诺言,也无法让对方放心。   因为他此前欺瞒并且亏欠过对方。   而以殷琰的性情,本不会忍着这么多忐忑和委屈在他身边待下来。   他到底做得不够。   沈归烬思来想去,觉得三言两语也无法填补殷琰心底的不安,只能靠时间去慢慢证明和愈合。   幸在他有的是时间,能把夫郎养好。   两人在草地上躺了片刻,殷琰忽然想起什么,支起身子:“话本里不是说你杀掉三条螭龙后,就将螭龙骨骸留在玉龙山巅了吗,我想去看看。”   沈归烬:“?”   一堆骨头架子有什么好看的。   当初他把龙骨留在山巅,是因为这龙骨落在地上也嗖嗖放寒气,搞得周围寸草不生。   如殷琰刚才差点踩到的那一块,怕就是当年没来得及收拾干净的。   殷琰说:“螭龙天生地养,自然孕育出冰灵根属性,是大造化,你当年斩杀螭龙后就一路扶摇直上,世间便有传闻,说见了龙骨会有好运,所以有不少修士都会到玉龙山瞻拜,我也想去。”   沈归烬:“……?”   哈?   他后来一路扶摇直上是因为爽文后期就是这么写的。   殷琰扯他衣袖:“陪我去看看嘛!”   他想见识见识那传说中天生地养的冰灵根属性。   沈归烬从草地上坐起,拨拨头发上的草屑,见小夫郎难得对自己撒娇,得寸进尺:“亲我一口。”   殷琰锤了他一拳:“去不去!”   “去,去,”沈归烬从地上站起,“又没说不去……”   殷琰满意了,才踮脚在夫君唇边轻轻吻一下。   沈归烬一把按住夫郎脑袋,不由分说狠狠亲了回来,在小夫郎被亲得晕头转向时,拦住对方的腰,掐诀转瞬到了玉龙山。   玉龙山离他们方才的位置并不远,就是隔着林海远眺可见的那座积雪山头。   这山头此前也并没有雪,正是因为螭龙骨在这儿,才造就了终年不化的雪景。   沈归烬正要给殷琰拟个御寒辟邪的护身咒术——传言归传言,这螭龙骨却不是什么人都能靠近的,骸骨周围终年散发着凛冽的寒气,稍不注意就会阴寒入体。   却发现这山头被罩了层结界,将所有寒气都隔绝了。   沈归烬眉头微挑,心想这是哪位修士的手笔,还怪好心的。   不料刚靠近结界,有几个结丹修士忽然闪了出来,往两人眼前一横:“二位也是来观瞻这螭龙骨的?”   沈归烬看看对方,点头:“你们是?”   却见为首那人将手往他跟前一伸:“一人一次一百灵石,限时观瞻一炷香。”   沈归烬:“?”   殷琰也看愣了,半晌,朝沈归烬瞄瞄:“这是你的私产啊?”   沈归烬:“怎会……”   那几名结丹修士听殷琰这样问,补了一句:“什么私产?这是我们玉林宗的地盘,谁来看龙骨都是这个价,童叟无欺!”   沈归烬纳闷:“好一个童叟无欺,我倒要问问,是谁准你们把这儿圈起来的?”   对方蹙起眉,略显谨慎地又打量他两眼:“二位看着倒也像是大人物,我说句实在话,这龙骨不是什么人想看就看的,若无我们宗主在附近布施结界,即便是元婴大能,路过这里也免不了被寒气所伤,一百灵石护你们周全,这可是实在买卖!”   沈归烬:“你们宗主是谁?”   他此前从没听过什么玉林宗。   对方道:“我们宗主叫卢天骄,你们中原来的可能没听过,但在我们这儿,也是响当当的名头!跟当年的道祖也打过交道呢!”   殷琰又看他:“也是你旧识?”   “呃……”沈归烬想了一会儿,“好像是有这么个人?”   剧本里配角太多,他实在记不过来。   但是天骄这个名字略微有点印象,毕竟起得很狂,跟龙傲天多少异曲同工。   仔细回忆一番,好像是当年极地峰林战役中一个被他顺手捞回条性命的小角色。   沈归烬是陪夫郎来看景致的,不想坏了殷琰的心情,干脆直接道出身份。   沈归烬:“既然你们宗主认识我,就让他过来见见吧。”   挡在结界前的几个结丹修士一听,都变了脸色,面面相觑地嘀咕半晌,为首那个倒是慎重,慌忙施了个礼,转头去传信。   没过多久,便有一个身形健壮、长相颇有些异域特点的元婴修士掐诀闪现到跟前。   沈归烬打量对方一眼,没太多印象,但对方倒是一眼认出了他,先是惊讶,又慌忙行晚辈礼,一时间局促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搁。   又听闻沈归烬是带着夫郎来看风景的,忙亲自打开结界,让小弟们列队夹道欢迎。   沈归烬四下扫一眼,发现这结界布得倒巧妙,外围看着像是普通结界,内里却有些乾坤,用了一道冰炼阵法凝聚寒气,既能避免螭龙骨释放的阴寒邪气伤人,又能将寒气聚拢在龙骨内,防止龙骨随着时间渐渐融化消陨。   除此之外,这山头还多了许多布景,比如沿途栽了不少生长在极寒之地的绒花树,又用术法浮空铺了一排晶莹剔透的台阶,一直通向山头龙骨伫立的位置。   那龙骨也被好一番设计——冰螭龙体型本就巨大,伫立山头,空洞的骷髅架子看起来其实有些森然,但龙骨下方被布设了一道流离光阵,如同圣光般将龙骨重重环照,硬生生将这森然的骨架凹成了一副金光四射的祥瑞造型。   殷琰此前从没见过这些,被眼前五光十色的布景迷了眼,不觉赞叹一句:“好漂亮!”   沈归烬:“……”   把质问对方将此地圈起来赚钱的话又咽了回去。   卢天骄是个机灵人,看出道祖对身旁的夫郎极为在意,忙吩咐人寻个最能说会道的弟子过来,引着殷琰四处寻逛。   有向殷琰介绍龙骨下方的祭坛,说可以祈福祭拜。   殷琰本就是听了龙骨祝运的传闻来的,当下被吸引了注意,跟着身边把龙骨夸得天花乱坠的弟子沉浸式体验起来。   沈归烬看着自己没见识的夫郎被导游忽悠得说啥信啥,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真可爱。   跟当年那个小傻子一样。   他偏头对卢天骄用神识传音道:“世间流传的见了龙骨会有好运的传闻,是你放出去的吧?”   卢天骄轻咳一声,有些局促地搓着手,点头哈腰:   “那个……也是给宗内弟子们讨条活路,俺们这里不比中原腹地,仙山灵境都难找,托道祖当年指点,才想出这么个法子,一来赚点儿灵石,二来,这龙骨释放的寒气会误伤当地牧民百姓,也……也算对百姓们有个照应。”   沈归烬摸摸鼻子,忘了自己当年对这人有过什么指点,装模作样问了句:“我三百年前的话,你还记得呢?”   卢天骄忙点头:“记得,记得!道祖的话怎敢忘!道祖说俺们这里风景好,等将来日子太平了,对外多宣传宣传,搞些噱头,就能吸引不少散修隐士们前来观瞻休养,借此赚些灵石,弟子们也能多条出路。”   沈归烬:“哦……”   原来是自己教的。   他就说这地方怎么一股现代景区味。   一百灵石的门票乍一听是贵了些,但看周围设计精巧的结界、布景,还有把殷琰哄得一套一套的流程,倒也没少花心思。   沈归烬从钱袋里拨出两百灵石给对方。   卢天骄受宠若惊:“这这这……道祖的灵石怎敢收,这地方本就是您……”   沈归烬:“我夫郎喜欢,今日本也是来逛逛的,拿着吧。”   卢天骄怔了半晌,捧着手里的灵石,眼珠又骨碌碌一转,想出些鬼点子:“道祖既然喜欢,不如跟夫郎一起留个影?”   沈归烬:“……”   这小子真会做生意。   纵然知道对方是要借着自己的名头宣传,沈归烬也没拒绝——给全天下人撒狗粮嘛。   传出去倒是好的,省得再有人胡乱议论他小夫郎。   便背着手拟了术小烟花,凑到殷琰跟前,在夫郎正专心致志观摩那巨大的螭龙骨时,冷不丁在殷琰眼前炸了一束。   殷琰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锤他一拳:“干嘛!吓到我了!”   沈归烬:“没事,讨夫郎欢心呢。”   说着揉揉殷琰泛红的耳朵尖。   一旁的卢天骄面红耳赤把画面全在留影珠里记录了下来。   随后两人离开玉龙山,又到别处游玩。   这份留影在修真界悄无声息传开。   一传十,十传百,此前殷琰借腹上位的传闻渐渐没了声息,世人看明白了道祖对夫郎宠得紧,恶意揣测的话变成了吃不到葡萄的酸词,修真界的议论归于平息。   倒是世间的说书先生活跃起来,开始编排野史。   这时已是腊月,两人从修真界周游到凡间,殷琰跟着夫君到茶馆里吃茶,听了一耳朵狗血野史,气得跳脚,被沈归烬好说歹说哄出门,又追着在街上劝了好一阵子。   终于哄好了,天色也暗下来。   腊月年关,家家户户挂起灯笼,这里是都城,朝廷开放了夜市,街上行人熙攘,商贩们四处叫卖着年货,好不热闹。   殷琰以前除了潮音镇,也没有真的在凡人城镇里待过,看着眼前场景,也很稀奇。   有个挑着一堆花灯的小贩无意中撞到他们身上,见是两个富贵打扮的公子,便将手里的花灯举高起来:“过年咧,公子们讨个好意头,花灯在手,富贵就有!”   殷琰低头看一眼,心想,凡人的小玩意。   他堂堂元婴修士,幽冥山魔君,这种幼稚的东西,才不会……   沈归烬转头问他:“你喜欢哪个?”   殷琰:“唔……”   殷琰眨了眨眼,从小孩儿手里挑了一只。   拿在手里晃晃,还挺好看。   沈归烬见夫郎眼睛里又冒出了星星。   他夫郎在潮音镇做傻小哥儿时就喜欢这种花花绿绿的东西,做魔君后为了摆架子,连件首饰都不戴,费尽心机把自己打扮成一副不好惹的模样。   其实他夫郎花花绿绿的挺好看的。   沈归烬决定以后多给夫郎买点儿漂亮东西。   殷琰提着花灯,脚步都比方才轻快了许多,被沈归烬牵着手走在路上,见周边不少行人手里还捧着纸船蜡烛。   殷琰顿了顿,忽然对沈归烬说:“我见过这个。”   沈归烬:“嗯?”   殷琰看着那些说说笑笑的行人:“我母亲说她家乡有这样的习俗,年节时百姓们到河边放河灯,亲手折纸船载上蜡烛,再对着河灯许愿,便能梦想成真。”   他很小的时候母亲带着他偷偷放过,只放过一次,祈求他余生顺遂,长命平安。   沈归烬攥了攥殷琰的手:“我们也去放一只。”   殷琰有些落寞道:“我不会折纸船。”   他母亲没有来得及教他。   沈归烬想了想:“这有什么难的,你等着。”   殷琰便见夫君到了一家铺子上,先去买了纸,又拦住一个商贩买了两串糖葫芦,然后蹲在街边瞅了两个半大小孩儿,把糖葫芦递过去,忽悠小孩儿教自己折纸船。   殷琰:“……”   堂堂万法道祖就这么跟小孩哥学了半晌的折纸。   片刻后捧着两只折好的纸船回来,举到夫郎跟前:“厉害吧。”   殷琰忍不住笑出来。   沈归烬拽着他到河边,把纸船分他一只。   河边有不少前来求愿的人,各自对着河灯念念有词。   殷琰打耳一听,发现不少人嘴里念得都是“求万法道祖保佑”云云。   “……”   这河灯许愿看起来也不怎么靠谱啊,这样念他夫君怎会听到?   便撞撞沈归烬,小声说:“他们都求你呢。”   沈归烬笑眯眯:“你也可以求我,有求必应,保证灵得很。”   殷琰:“……”   殷琰思索半晌:“那我真许了?”   沈归烬:“许吧。”   殷琰便点了蜡烛放在纸船上,低头默默许了个愿:希望夫君心境繁茂,与他长长久久。   然后将纸船顺水推下去。   沈归烬忙问:“许的什么?”   殷琰:“说出来就不灵了。”   沈归烬:“?不是要对我许吗,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殷琰:“你是道祖欸,我求都求了,刚不是说有求必应吗,还要人说出来?反正你得应我。”   沈归烬:“。”   殷琰又催他:“你也快许。”   沈归烬想了半晌,挠头:“我跟谁求?”   殷琰一愣,一下子也被问住了,想到他夫君已是这天底下第一的修士。   琢磨半晌,殷琰说:“或许有些上古大能……”   沈归烬:“都坐化千百万年了,进境还不如我,求也求不到。”   殷琰:“那……”   沈归烬看看自己夫郎,忽然有了主意。   他点了手中的蜡烛,放在河灯上,低头合拢双掌,跟周边凡人一样,对着河灯许了个愿,然后轻轻一推,看着纸船顺水走远。   殷琰忙问:“你跟谁许的,许了什么?”   沈归烬:“说出来就不灵了。”   殷琰:“……”   沈归烬起身,拉着夫郎离开河边。   殷琰不依不饶,缠着问他:“你许了什么嘛?那……那你总能告诉我跟谁许的吧,我都跟你说了!不然好不公平!”   沈归烬被夫郎缠得直笑,谁敢想眼前这人是魔君。   他转身点点殷琰的额头:“我还能跟谁许?你夫君好可怜,都没得人求,思来想去,也只能求自己夫郎了。”   殷琰微愣,半晌:“我……我能应你什么?我才只是个元婴……”   沈归烬拉着他往前走:“元婴怎么,元婴也能答应我好多呢。”   殷琰继续追上来:“你到底许了什么?你神识传音告诉我,不算说出来,还是会灵的!”   沈归烬笑出声来,讨价还价:“那你先告诉我,你许的什么?”   殷琰:“我……我嘛……”   他不好意思说。   殷琰咬着嘴唇想了想,见四下无人,忽然将脸颊往沈归烬凑近过来的嘴唇上贴贴,碰瓷:“你偷亲我了,占我便宜,你得告诉我。”   沈归烬:“……?”   殷琰又在他怀里蹭蹭,撒娇:“告诉我嘛,夫君。”   这属于犯规了……   可也是他哄了这么久,才给夫郎哄出的这么点儿小脾气。   沈归烬看了殷琰一会儿,认输投降,俯身凑到殷琰耳边,轻轻对他说了几个词。   殷琰听完后沉默半晌,眼睫微颤,低声问了句:“真的?”   沈归烬在他掌心拟了道咒誓。   殷琰抿唇,半句话也不说,忽然鼻子酸酸地埋头往沈归烬怀里砸了一下。   沈归烬稳稳将他接住,问:“可以有求必应吗?”   殷琰闷闷“嗯”了一声。   怎么会不应呢。   他夫君跟他许了一样的愿。   愿与他长长久久。 第69章 婚后日常02 | “要不我们回潮音镇去吧?”   十数年后,一个天朗气清的午后。   一束气势磅礴的灵光忽然冲破定云峰山头笼罩的云雾,直达天际。   殷远彼时正在藏灵峰谷地御剑追一条药龙,药龙狡黠,从崖壁“倏”地跳下,而后贴地而行,仗着谷地繁茂的密林遮挡,眼看要隐没踪迹。   殷远放开神识追踪,不顾眼前虬结的枝叶阻拦,一头也扎进林子。   “阿远!”   跟在他背后的应星宇吓了一跳,一边喊他,一边忙不迭给殷远捏了个护身诀。   随即也跟着殷远一头扎进林子。   护身诀替殷远挡住了眼前劈头盖脸刮蹭过来的枝叶,殷远在虬结的树根中找到药龙,默念咒语,正要丢出一个缚灵咒。   远处冲天的灵光荡起灵力涟漪,罡风袭来,他瞬间御剑不稳,咒术丢歪了。   药龙“哧溜”一声钻进了一条地缝。   殷远“啊”了一声,还想追过去,却没注意到正前方是一棵粗壮到十数人环抱不过来的巨大妖灵树。   这种树的树枝上寄生着许多手臂粗细的藤蔓,看似一动不动,但只要有活物靠近,藤蔓便会像盘踞在枝干上的蛇,骤然出击,将猎物牢牢俘获。   在殷远没留神时,一条藤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上他的脚踝,殷远惊叫一声,被从小落神剑上拽了下来。   跟在后面的应星宇见状,立即丢出一道风针,切断缠在殷远脚上的藤蔓。   不料一条藤蔓受到攻击,其他所有藤蔓都被激怒,当即全部支棱起来,在空中舞动,如同一条条粗壮的鞭子,左右开弓。   殷远正从树冠往下落,那些藤鞭便朝他身上抽去。   应星宇登时被吓到,来不及施法,直接扑上去。   他一把抱住殷远,将对方的身体拢进怀中,用自己的背部去迎接抽打过来的藤蔓。   但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来临,殷远眼疾手快,把修习术法时常常用结界封着的令天仪丢出去,周围时间便瞬间被静止。   疯狂舞动的藤蔓被冻结,两人从空中落下,“咚”地一声重重砸在地上。   殷远从应星宇怀里起身,环顾一圈,发现药龙没了,顿时露出些许丧气的表情。   他朝干扰自己的灵光方向看去,本想埋怨,但发现那好像是定云峰的方向。   殷远一愣,忽然想到什么,立刻高兴地喊了一句:“哇,一定是我爹爹!我爹爹突破化神境了!”   应星宇仰躺在地上,弱弱喊了句:“阿远……”   殷远低头,才发现自己不小心把对方当成了肉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起身:“啊,星宇,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应星宇从地上起来,顾不上自己,先上下检查殷远,“你没受伤吧?”   殷远摇头:“没有。”   应星宇仔仔细细将人检查一遍,确认一点伤也没有,才松了口气。   “欸,你头发上有叶子。”殷远说着,伸手给他拨了拨。   应星宇忙低下头,方便殷远动作,垂眸时不经意看到对方懵懂又认真的表情,耳根忽然有些发热:“算了,我,我自己……”   但殷远已经把他头发拨干净了,又把自己脑袋递过去:“我头上有没有,你帮我拨一下。”   应星宇:“……”   他看看殷远,没有去拨,而是小心翼翼伸出手,把沾在殷远头发上的叶子一片片轻轻摘下来。   殷远被对方整理着头发,脑袋却止不住四处乱动,朝灵光传来的方向又看去,说:“如果是我爹爹出关,我得回去了,我好久没见我爹爹。”   应星宇“嗯”了一声:“那你下次什么时候有空?”   殷远摇头,又四处望了一圈,有些懊恼道:“我也不知道,得跟公孙爷爷商量一下,我本来说要给他带药龙的,唉……”   应星宇看着对方有些丧气的脸:“没关系,药龙我帮你抓,回头送到万药谷。”   殷远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真的?那,那你先不要给谷内的弟子,我想亲手送给公孙爷爷!”   应星宇点头:“等你回谷的时候跟我传消息,我在谷外等你,把药龙直接交到你手上。”   殷远高兴坏了,一把抱住他:“星宇你真好!”   应星宇:“唔……”   他被殷远抱着,双手有些无处安放,犹豫半晌,最后蜻蜓点水地轻轻环抱了一下对方。   殷远毫无察觉,挥挥手与他告别。   应星宇忙又拉了下他:“那个,入门天剑宗的事……”   “哦,我回去就跟阿父和爹爹说!”殷远道。   应星宇点头:“那我等你。”   “好哦,我先走啦!”   “后会。”   ……   殷远回到了定云峰。   定云峰外罩着比万法盟执政主峰还要煌煌炫目的十色灵力法阵,因当年殷琰初到万法盟,被不少人借着由头登门拜访,道祖看不顺眼,亲自把定云峰罩了起来,还扬言没有他的允许,以后谁也不准私下见他夫郎。   外界因此又流传了好一波野史。   不过殷琰倒是清静了。   与夫君度蜜月回来后,他此前尚且有些忐忑不稳的心境慢慢安定下来,在沈归烬指引下,潜心闭关修行,先在两年内突破了元婴巅峰,又用了不到十年时间,便突破了化神。   突破化神境的灵光天兆引来了不少登门造访的修士,熙熙攘攘地围在十色灵光阵法外,往定云峰传拜帖。   殷远回家时看到这场景,慌忙给自己捏了个隐身诀,从后山找了条不引人注目的小道,偷偷溜回去。   “爹爹,阿父!”   殷远一进门便喊。   沈归烬和殷琰正在洞府处理从外面纷至沓来的拜帖,听到儿子的喊声,双双回头。   殷琰这些年闭的是静关,很久没见儿子,眼下见儿子比以前长高了不少,样貌却没怎么变,脸上还是留着些嫩嫩的婴儿肥。   岁月并不容易在修士们身上留下痕迹,殷远今年已过了二十,看起来才像凡人十五六岁的样子。   性子页还跟以前一样,见了爹爹和阿父就要贴上来蹭蹭,撒娇卖乖。   殷琰跟儿子聊了一会儿,问起他最近修行如何,殷远便“嘿嘿”一声,给爹爹展示自己的进境:“我已经到筑基中阶了,马上就能结丹!”   沈归烬在一旁看得哈哈笑起来:“筑基中阶就想着马上结丹,真了不得,我当年筑基巅峰的时候都不敢说这种大话呢。”   殷远听出父亲在揶揄自己,瘪嘴嘟囔:“我就是会马上,应星宇都这样说的,夸我进境比他快。”   沈归烬偏头悄悄对夫郎道:“你儿子这两年被人捧上天了,公孙老头和应家那小子天天不要钱地夸他,哄得他不知天高地厚,回头我这道祖的位置得让给他当。”   殷琰“噗嗤”一声笑出来。   应星宇是应子真的儿子,与殷远年岁相仿,应星宇更大一些,在殷远初到万法盟时,被应子真安排到定云峰带着殷远熟悉环境。   殷远那时还有些怕生,小心翼翼叫对方“应哥哥”,不料把应星宇叫得五迷三道,真把他当弟弟哄。   一来二去,就成了玩伴。   如今殷远也不喊对方哥了,张口闭口“应星宇”,支使对方做这做那,比沈归烬使唤应子真还顺手。   沈归烬对此很满意。   说起应星宇,殷远便想起来:“爹爹,阿父,我想去天剑宗学剑,可不可以?”   “天剑宗?”沈归烬说,“学剑有什么好入宗门的,阿父教你就成。”   他就是天下第一剑修,指点儿子绰绰有余。   可殷远道:“宗门里有师兄弟一起玩,我可以跟他们切磋,还能一起去秘境做任务。”   最重要的是他跟应星宇都商量好了,到时候也拜应星宇的师父黄庭长老为师,这样应星宇就是他师兄,两人见面的机会就更多些,还能一起做任务,嘿嘿。   沈归烬看夫郎一眼,询问夫郎的意见。   殷琰问儿子:“你已经是万药谷的弟子,在公孙长老名下,如今又要入别的宗门,跟公孙爷爷商量了吗?”   殷远盘腿坐下来,扯着爹爹和阿父的手:“早就商量了!公孙爷爷说,好弟子就该多学点儿东西,万法盟内不也不限制弟子在各个宗门投名吗?”   沈归烬:“是有这规矩,不过寻常弟子都是在一门学精、亦或修行途中有额外的需求,才去别的宗门投名,你药道都还没有修到底,就要去天剑宗做弟子,顾得过来吗?”   殷远点头:“顾得过来!阿父以前一直教我五衍诀,也指点过我剑法,我跟应星宇切磋过,基础不比他差,不会跟不上宗门的进度,公孙爷爷待我好,不会给我安排杂活,大不了……大不了我以后少玩一会儿,爹爹和阿父以前修行不也都很刻苦吗?”   殷琰忍不住笑出来,难得从儿子嘴里听到“少玩一会儿”这种话,见殷远条分缕析想得很明白,便对沈归烬道:“进宗门也有进宗门的好处,同辈更多一些,相互切磋交流,对他这个年纪也是好的。”   沈归烬便答应:“那好。不过天剑宗可不比万药谷,那里年年都有考核,若以后学不好成了吊车尾,可别回来找我和你爹爹哭鼻子。”   殷远:“才不会!”   随即又扯扯阿父的手:“那我想拜黄庭长老座下当弟子,行吗?”   沈归烬:“你连师父都挑好了?”   殷远撒娇:“应星宇在黄庭长老座下当弟子,我想跟他一起。”   沈归烬:“??”   别是被那小子忽悠的吧?   但殷远又说:“以后应星宇当我师兄,谁欺负我了,他能帮我揍回去。”   哦。   沈归烬这样一想,那可以。   便摸摸儿子的头:“阿父给你写拜帖,但你得自己登门给黄庭长老递过去,懂吗?”   殷远猛猛点头,凑上前“吧唧”在沈归烬脸颊上亲了一口:“阿父真好!”   又转过头“吧唧”亲了口爹爹:“爹爹也好!”   两人抹着脸上的口水,看儿子欢天喜地去拿纸笔,待沈归烬写完拜帖后,殷远一刻也不耽搁,着急忙慌就要去天剑宗。   “儿大不中留啊。”   沈归烬看着儿子小麻雀般蹦蹦跳跳跑出去的背影,感叹了一句。   殷琰失笑,又看回桌上另一堆拜帖,想到还有一大堆人堵在定云峰外面,问沈归烬:“这怎么办?”   沈归烬将拜帖一推,懒得管:“别理。你进境初成,花费时日又短,这些人都是来探究竟的,没什么好接待,定云峰这几日闲不了,不如找个别的住处,清静一会儿。”   殷琰有些迟疑,见那拜帖中也有不少名声颇望的长老:“一个都不管吗?我闭关这么些日子,也该……”   沈归烬冲夫郎招招手,让他过来。   殷琰不明所,朝夫君靠近些。   沈归烬一把将夫郎捞进怀里,埋头狠狠亲了一阵儿。   殷琰:“唔……沈归……”   沈归烬抬起头,伸手捏住夫郎的下巴,语气中带着些许不满:“闭关这么些日子,我跟你都没见过几面,一出关你就只惦记着这些人,从方才到现在都在商量这些,他们是什么重要的人物,怎么就不惦记惦记我?”   殷琰:“……”   沈归烬将桌案上的拜帖全都推到地上,桌子清理干净,抱着夫郎直接放上去。   殷琰顿时有些慌乱,两手无措地凭空抓了一把,被沈归烬攥住,轻轻亲一亲,然后按在头顶。   低头审视小夫郎惊慌失措的模样。   殷琰仰头吞了口唾沫,想到自己这些时日来确实只顾着修行,没怎么跟夫君温存,他从沈归烬审视的目光中看出对方秋后问罪的意思,不安地动了动被按在头顶的手,觉得这一场很难善了。   便忍不住胡乱找理由:“你……你不是说要找个清净的住处吗,这里……”   沈归烬对殷琰试图挣扎的动作不悦,反手扯掉了自己束在脑后的发带,乌发倾泻而下,遮了他温润又讳莫的半张脸,说:“再议。”   殷琰又吞了口唾沫,觉得他夫君此刻的表情显得有点儿冷酷。   沈归烬动作却很温柔,将发带一圈一圈缱绻地缠在殷琰腕间,束紧,又腾出一只手去解对方的衣服。   殷琰绷紧了身子:“沈归烬……”   沈归烬指尖一顿:“叫我什么?”   殷琰抿唇,半晌,仰头认栽道:“夫、夫君。”   沈归烬扯掉对方得衣带,捞起夫郎一只腿:“乖。”   ……   殷琰再睁眼时,日头已西斜了。   他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换了干净的衣服,还盖着软被……可脑子里完全想不起自己是怎么到这儿的。   稍微翻了个身,不出意外地浑身上下一阵酸麻。   殷琰:“……”   他沉了口气,仰头望向头顶,想到自己如今都化神了,居然还会被折腾得稀里糊涂睡晕过去。   万法道祖不愧是万法道祖。   其实越往化神境修行,殷远越意识到自己与夫君之间的差距有多大,应子真花了三百年也才将将摸到化神巅峰境的门槛……殷琰此前还在较着劲,觉得或许有天可以跟夫君比肩。   如今倒是想都不想了。   心里反而安定下来,也再未有过此前的忐忑和不安,毕竟沈归烬已经无数次向他证明,无论他是元婴,化神,正道还是魔道,或者是当年那个灵根残碎的小傻子,也从未想过抛下他。   殷琰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便听到洞府外面传来的脚步声。   沈归烬一如既往捧着杯灵茶过来。   殷琰捂紧被子,慢吞吞从床上坐起,这会儿连事后找茬的力气都没有了,四下看看,没找见能穿的衣服,只能在床上坐好,很老实地觑夫君一眼。   沈归烬走过来喂他灵茶,他就乖乖喝掉。   又端着清水毛巾过来给他擦脸,殷琰也乖乖仰起脸配合——不做一点出格的举止,免得给夫君找由头再欺负他一顿。   殊不知沈归烬被他乖到了。   伸手捏捏夫郎的脸,也不反抗。   像脾气暴躁的小猫忽然乖软下来,肯主动跟人贴贴。   或许隔三差五就得这么收拾一顿?   沈归烬若有所思地想。   殷琰毫不知情,见夫君把衣服给他拿了过来,赶紧乖乖配合着穿衣服。   时间已是深夜,但修士们夜间并不睡觉,沈归烬把夫郎按在镜前,满心愉悦地给乖乖夫郎梳头发,外面又有几封拜帖飞进来。   “……”   没完没了了还。   沈归烬叫来化形怪,让它把飞来的拜帖都吃掉。   化形怪开始在四面八方乱窜。   殷琰这会儿也不敢再提待客不待客的事了,抬头望望夫君,说了个比较保险的话题:“那还……要不要找个清净的住处?”   其实沈归烬在护山阵法外再施一道术法,也能把拜帖全部拦在外面,但那样就是直接拒掉,不给对方脸面。   正道相比魔道一言不合就能跟人开打的作风,还是多了不少人情面子。   沈归烬不在乎,天天一张口就是“找应子真去”,殷琰如今却已经是定云峰的长老,有时候甚至觉得他夫君比他更像魔道头子,不得不帮着把定云峰的人情往回搂搂。   听殷琰问起,沈归烬一边帮他挽头发,一边道:“阿琰想去哪儿?”   殷琰其实也没主意,只是随便提一句,趁机把沈归烬搭在他脖颈上的手拿开,再把衣领拉一拉。   当然这些小动作都落进了夫君眼睛里。   沈归烬有些好笑——他夫郎如今进境是高了,性子却倒了回去,这些年更是彻底放下了魔君的架子,成了当初潮音镇里颇有些天真烂漫的小哥儿。   说起潮音镇……   沈归烬略一思索:“要不我们回潮音镇去吧?”   无界门一直留着潮音镇的入口,那药铺他也一直租到现在,虽然开张的日子越来越少,但镇子上的旧识邻居都还记得他是那药铺里的沈掌柜。   在那里,没有人知道他道祖的身份。   殷琰一愣,脑中很快浮现起当年在潮音镇里的日子。   他也好久没到潮音镇去过。   如果非要找个能长住的地方的话……殷琰一点头:“好,就回潮音镇。” 第70章 婚后日常03 | 就好像两人从来如此。   沈掌柜的铺子又开张了。   潮音镇的街坊邻居们都觉稀奇,此前那铺子上的牌匾都破落得发了霉,如今重又换了个新的,铺面也重新装修了一遍。   柜台前称药收银的还是沈掌柜家那个哥儿。   十数年过去,镇子里的街坊也换了几拨,认识殷琰的人如今并不太多,但隔壁的张娘子还在。   她一脸稀罕地来找殷琰聊天,上下打量,忍不住啧啧叹道:“还是你们修士好呀,这十多年过去,琰哥儿真是一点儿没变,比之前还更漂亮了些,哪儿像我们凡人,说老就老了。”   张娘子如今眼角已有些皱纹,鬓边也生了几簇白发,但能看出日子过得不错,虽多了些岁月的痕迹,眉目比年轻时还柔和了许多。   殷琰笑道:“凡人也有凡人的好,遇见我夫君前,我也是想当个凡人的。”   他与张娘子其实算不上熟络,当傻子哥儿那时的记忆到底与后来不同,来潮音镇前殷琰还担忧过一阵,怕不知该怎么跟镇上这些邻居们相处。   可对方一声“琰哥儿”,就仿佛把他拉回了二十年前。   张娘子浑然不知他的身份,还如从前那般揶揄:“哎哟,这就又美起自个儿的夫君了!话说这些年你们都去哪儿了?”   “夫君带着我看病去了。”殷琰给自己编了个理由。   这镇子上的人都知道他以前脑袋不灵光,这么一说,张娘子便信以为真,又打量他一遍,觉得眼前的哥儿是跟从前不大一样,眉眼间多出几分清冷,不似从前那般傻乎乎的,倒跟沈掌柜彬彬儒雅的气质很登对。   张娘子说:“怪不得,我就知道你家掌柜是疼你的!这铺子都不开了,花这么大心血给你治病,说起来,我当年也不该劝你在那时候生孩子,你自个儿的病都没好全……不过看你们如今这和和美美的,却怎还没要个孩子呢?”   殷琰:“唔……”   全天下怕是也只有张娘子格外关心他跟他夫君生不生孩子。   殷琰便道:“我儿子今年都快十四了。”   ——殷远以后不定到潮音镇来,也不用瞒着。   但他刻意压了儿子的岁数,一来殷远小小年纪做了修士,样貌跟凡人对不上,二来,也好补齐当年他离开潮音镇那七年。   张娘子心里一盘算,快十四,那该是沈掌柜关铺子那年——她就说沈掌柜当年铺子关得蹊跷,原来是照顾夫郎生孩子去了。   张娘子心里顿时宽慰下来,看看殷琰额前被养得红润的孕痣,笑道:“沈掌柜到底是个体贴人,从前这镇子上乱传什么你跑了的说辞,真是胡乱掰扯!我跟你说,自你家这铺子不开张后,这镇上可是又发生了好多事……”   就这样跟殷琰唠起嗑来。   殷琰给对方抓了把瓜子,像从前一样听张娘子讲八卦:   “齐家如今也没落了,那齐小姐是个不成器的,前些年被他爹送入宗门,吃不了苦,最后还是嫁了袁家,前几年把袁家也闹得鸡飞狗跳,险些被人给休了,又是她爹齐真人上门好说歹说,如今倒是消停了不少……”   “再说起袁家,这袁家如今成了咱镇子上的第一大户,前些年家里出了个元婴修士,更是了不得,被正清门都奉为座上宾,镇子上的人本还高兴呢,想着也能沾沾喜气,殊不知……”   张娘子说着,忽然压低了声音,四下瞧瞧,正要再对殷琰开口,却一蹙眉,“啧,这癞婆娘又来你这儿打秋风了。”   癞婆娘?   殷琰不记得潮音镇有这号人,往外看一眼,见一个拄着拐的妇人一瘸一拐到这儿。   仔细辨认,才认出是当年的赵婶子。   赵婶子比从前老了不少,白发夹杂,一双精明算计的眼睛变得有些浑浊,右腿不知受了什么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张娘子显然跟她还是不对付,见这人过来,便起身要走,临走前还吐槽了句:“别是又到你这儿来蹭茶水点心的。”   殷琰记得赵婶子,每每到铺子上都要蹭茶水点心,当初趁他脑子不好使,还哄他给夫君娶妻。   便把桌上摆的茶水瓜子都端了下去。   刚进铺门的赵婶子:“……”   她看看殷琰,见这傻小哥儿样貌没变,还是一副明眸善睐讨男人喜欢的模样,气质却大为不同,非但没有从前的呆气,将眼皮一搭,还显得怪生人勿近的。   赵婶子脸皮厚,也不在意别人对她什么脸色,往柜台前一坐,便自来熟地问道:“你家掌柜的呢?”   殷琰低头打算盘:“不在。”   赵婶子:“真不在?”   殷琰:“看病可以在,说亲就不在了。”   赵婶子:“……”   赵婶子想起自个儿当年在这铺子里说哭过殷琰,脸色多少有些讪讪,小声嘟囔了一句:“你这个哥儿心眼也忒小,那么多年前的事,还搁这儿置气?”   殷琰:“就置。”   对方当初攒着劲给他夫君说亲,但凡说成了,他夫君怎还会是他的夫君?   赵婶子看对方竟是一副小孩子赌气的模样,也无话好说,只能摆摆手:“罢了,不跟你说这些,把你家掌柜的叫出来,我今日是来看病的。”   殷琰才将眼皮抬了抬:“看什么病?”   赵婶子坐在凳子上,一手支拐,另一只手将裤腿一拉,露出淤青肿胀的脚踝,叹道:“先前扭了脚,在别的药馆也治了一阵子了,总不见好,刚巧你家的铺子又开起来,咱镇子上的人以前都知道你家掌柜的医术好,这不赶紧过来看看。”   殷琰瞥了她那脚踝一眼,发现瘀肿倒还是小问题,主要原因是骨头关节错位,脚踝不自然的扭着。   殷琰问:“什么时候扭的?”   赵婶子:“得有好几个月……差不多半年前了吧。”   殷琰:“半年前?”   赵婶子点头。   殷琰纳闷:“你不是说找医馆看过吗?”   他虽不修药道,但夫君和儿子都是药修,耳濡目染这么些年,自然也懂些医术——骨节错位也不是什么难病,把骨头接好,用夹板固定上,抹药膏消肿就行。   赵婶子神情却显得有些躲躲闪闪的:“唔,是……是治了,这不……没治好嘛。”   殷琰无语,心想哪门子庸医连这点儿病都治不好,还敢开医馆?   这病也不用找他夫君,他自个儿别地不行,先前做低阶修士时磕碰多了,接骨祛疮简直手到擒来。   对方既是来看病的,殷琰就算不喜欢她,也不会跟一个年岁大了的凡人过不去,便让赵婶子在凳子上坐好,嘴里说着“我看看”,走上前握住那截脚踝,“咔吧”一声,便给骨头复了位。   “唉哟!你这遭天……”   赵婶子完全猝不及防,刚觉出痛意,还没来得及骂出声,却发现先前动都动不了的脚似乎好了一些。   像是……能动了?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虽然还是龇牙咧嘴地忍着疼,但脚的确能动了。   赵婶子试着在地上踩踩。   “别动,”殷琰喝道,“还没上夹板呢!”   赵婶子吓了一跳,见这小夫郎真跟从前不一样,吆五喝六的样子还……还挺有些气势的。   她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在凳子上坐下。   殷琰三下五除二把夹板固定好,又转身从柜台后面的架子上取了瓶消肿化瘀的药,丢给对方,嘱咐日日涂抹,隔半个月过来拆夹板。   又走到柜台前低头拨起算盘:“夹板,绷带,加上膏药一共三百二十七文,给你抹个零头,三百三吧。”   “多,多少?”   “三百三,铜板还是银钞?”   殷琰以为对方计较自己多加这三文钱,可他看对方不顺眼,三文钱是心情损失费,很便宜了。   不料赵婶子颤颤巍巍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仔细数了三百三十文钱给他,还莫名其妙抹起了眼泪,说:“我就知道你跟你家掌柜的都是良心人……”   殷琰:“啊?”   他多要三文钱居然很良心吗?   那,多要六文呢?   正摸不着头脑,又见赵婶子也像方才的张娘子一样,四处顾盼了片刻,才压下声音道:   “你不知,自你家这铺子不开之后,咱这镇上本也没几家药馆,后来镇东开了家新的,掌柜的姓林,是袁家女婿的远亲——袁家你知道吧,就是当年齐小姐……”   殷琰不想听什么齐小姐,打断说:“知道。”   赵婶子便接着说:“那镇东药馆仗着袁家,把镇子里其他药铺都挤兑走了,如今只剩他一家,镇子上的人问诊买药都得往那儿去,可那姓林的是个黑心眼!医术不行,还哄抬药价,我这脚,就是在他那儿治的……”   殷琰挑了挑眉:“还有这事?”   “可不是!”赵婶子抹着眼泪说,“治了几个月都不见好,药钱倒是一个劲儿的花,到后面实在治不起了,还以为往后得当个瘸子……那药馆听说还治死过人呢,都被袁家给压下去了!”   殷琰没有接话,这镇上各种类型的谣言八卦都有,谁知对方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只收了钱记账了事。   赵婶子拄着拐往外走,走到门边,又犹豫了半晌,扭过头对殷琰道:   “婶子这回跟你说的是真心话,咱这镇上难得出你家掌柜这样的良心大夫,可你这铺子如今又开起来,早晚抢了镇东那家的生意,他们肯定会来找麻烦……你听婶子一句劝,实在不行就花点钱打点消灾,那林掌柜背靠袁家,可不是好惹的。”   殷琰:“哦。”   他倒要看看有多不好惹呢。   ……   天色渐晚,殷琰关了铺门,转回后院找自己夫君。   厨房里传来丁零当啷的炒菜声,殷琰走到厨房门前,如从前一样探出颗脑袋朝里面望望,叫了声:“夫君!”   沈归烬回头看一眼,见他夫郎身上镀着一层柔软的夕阳暖光,一颗脑袋毛茸茸的,跟二十多年前的小傻哥儿简直一模一样。   恍惚间,就好像彼此的隐瞒和波折都没有发生过,两人从来如此。   沈归烬便笑着应了一声:“今日回来的早。”   “夫君说要给我做好吃的!”   殷琰说着走进厨房,绕到他背后,看到锅里正在炒番茄酱,闻起来酸酸甜甜的,一看就很好吃。   旁边则放了一筐切成条的炸好的土豆。   殷琰不懂这是什么菜品,伸手捏了根炸土豆塞嘴里。   嗯,纯粹炸土豆,没什么味。   但也香香脆脆蛮好吃的。   忍不住又捏了一根。   沈归烬腾出手敲他:“别急,还没放调料。”   说着拿出方才调好的粉状调料,让殷琰把粉料撒在炸土豆条上,拌匀。   殷琰一边给土豆撒调料,一边问:“这是什么菜?”   沈归烬:“炸薯条,没见过吧。”   殷琰“唔”了一声。   真没见过。   等把调料撒匀,沈归烬自己捏了一根,沾上刚好出锅的番茄酱,递到殷琰嘴边:“尝尝。”   原来是这样的吃法!   殷琰张口把沾了番茄酱的薯条咬进嘴巴,嚼一嚼,发现不仅又香又脆,还比刚刚多了盐巴的咸味,又有番茄酱酸酸甜甜的口感。   好吃。   让夫君再喂一根。   “番茄酱放凉一点会更好,”沈归烬说着,往他嘴里又塞了一根,接着道,“而且吃薯条的时候得配上这个。”   一边说,一边从旁边布置了凝冰阵法的储物柜里取出一个大罐子,又拿起一只杯盏,将罐子里的液体往杯子里倒了一点,递到殷琰唇边:“喝一口试试。”   殷琰低头一看,只见杯子里的液体黑乎乎的,还在不停冒泡泡。   这是什么东西?   看着……不太像能喝的样子。   但夫君递来的,虽然心里觉得不能喝,殷琰依旧无脑接过杯子,一仰头把那黑乎乎的东西灌进了嘴巴。   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在嘴巴里炸开。   酸酸甜甜,仿佛有许多气泡一下子冲上天灵盖,而且刚从凝冰阵法中取出,冰冰凉凉的,还……行?   殷琰没弄清楚这到底是什么味道,干脆问沈归烬又要了一杯,继续品鉴。   喝完又要了一杯。   又要了一杯。   喝到最后:“嗝。”   沈归烬不给他了:“垃圾食品,不能多喝。”   殷琰:“?”   这么美味的黑色灵饮怎会是垃圾?   殷琰:“为什么要给它起这样的名字?”   沈归烬失笑:“不是说它是垃圾,在我以前生活的地方,我们把这种高油高糖的食物统称为垃圾食品,因为吃多了对身体不太健康。”   他早告诉过殷琰自己的来历,也偶尔给殷琰讲过穿书前的世界。   殷琰闻言嘟囔:“你们那儿的人可真够奇怪的。”   他进境低微的时候也要想方设法给自己弄东西吃,能够提供充足能量的食物在任何时候都很珍贵,殷琰不理解这样的东西怎会被称作不健康。   殷琰:“我是化神修士,吃垃圾食品也不会有负担,我爱吃垃圾食品。”   沈归烬顿时忍不住笑出来。   他夫郎比从前的傻小哥儿还更可爱了一点儿。   想到是自己一点点养回来的,沈归烬就觉得心满意足。   沈归烬把用过的厨具留给炼金傀儡收拾,把做好的饭菜端到院外的小桌上,跟夫郎一起吃。   殷琰像从前一样跟他说今天铺子里发生的事,提到张娘子和赵婶子,又说起镇东那家横行霸道的药馆。   但两人只当饭后闲话,谁都没把这点儿不知真假的传言放在心上。   一顿晚饭吃得愉快,沈归烬打包了剩下的薯条和可乐,打算给儿子送去,让儿子也尝尝。   却还没收拾好,殷远自个儿从无界门里出来了。   一出门就闻到院子里饭菜的香味。   殷远:“??阿父给爹爹做好吃的不叫我?”   沈归烬看到儿子也有些诧异:“不是说这几日要住天剑宗吗?”   殷远刚入天剑宗不久,参加了一场秘境试炼,名次很不错,也认识了几个新的同门师兄弟。   秘境试炼后宗们会给弟子们放几天假,沈归烬前天问儿子来不来潮音镇住,殷远还一口回绝,说要跟同门师兄弟一起玩。   如今却见儿子别别扭扭道:“就……突然不想住了,想跟爹爹和阿父一起嘛。”   沈归烬:“跟师兄弟闹别扭了?”   殷远:“没,没有。”   看着儿子心虚又有点不想说的样子,沈归烬也没再问,就算真有了什么矛盾,他儿子今年已过二十,纵然在修真界里还算是个娃娃,也该自己想办法处理。   殷远坐在桌前,捏了根父亲没打包好的薯条放嘴里:“咦,炸土豆?”   还怪好吃的。   殷远又捏了一根。   一边吃,一边随手拿起爹爹跟前的杯盏,喝了口灵饮……噗。   殷远从没尝过这样的味道,喝进嘴里才觉得有些奇怪,忙低头看看:“这是什么?”   殷琰见儿子像自己方才一样大惊小怪,绷住笑意,故意一脸严肃道:“你父亲说这是垃圾食品,不能喝的。”   殷远:“?”   他低头又看了眼杯子里黑乎乎的东西,心想,不能喝为什么放在桌上。   而且……殷远又咂摸了一下嘴巴里的味道。   分明是甜的!   “骗我!”殷远说。   沈归烬和殷琰一起哈哈大笑。   殷远一脸无语,觉得他父亲和爹爹都好无聊,自己捧着杯盏又喝了几口,还是挺好喝的。   改天用这个去逗应星……   想起应星宇,殷远嘴巴忽然撇了一下,摇摇头,又把念头甩开,对父亲和爹爹道:“我这几天不回宗门了,也住这里。”   沈归烬看出儿子有心事,顺着说:“刚好,你这两天帮我们看着铺子,我跟你爹爹外出采药。”   殷远从来没看过铺子,听阿父交代一番,觉得很好玩,他修的又是药道,满口答应:“行!”   于是第二天,殷远便成了这铺子里坐在柜台前的掌柜。   潮音镇不乏家里孩子帮父母看店做生意的,没人觉得稀罕,只与沈归烬相熟的那几家邻居来看了眼,得知他是沈掌柜的儿子,大感惊奇。   张娘子啧啧道:“昨日才听你爹爹提起你呢,今日就见到了,真是好俊俏,跟你爹爹和阿父比,一点儿不差!”   殷远看起来还是十四五岁的小孩儿模样,邻居们围着热闹了一会儿,给他拿了不少吃食,就又各自忙生意了。   这么热热闹闹的一早上,殷远做成了几单生意,亲自赚了几枚铜板,觉得当掌柜的滋味很不错。   以后他也想开个药铺。   就这么过了两天,他的小掌柜已做得很熟练,直到一日午后,有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走进门。   殷远正趴在柜台上看公孙爷爷给他的药书,抬头看一眼,正要招呼,却见对方四下打量一番,随即大喇喇往柜台前一坐,张口便说:“你这铺子欠我们的钱,什么时候还?”   殷远:“啊?”   父亲和爹爹欠别人钱了?   殷远一脸茫然道:“欠了多少?”   对方见他还是个小孩儿,便冷哼一声,更加肆无忌惮:“欠多少?整整一百两银子!”   他们就是镇东药馆的人,先前挤兑掉了这镇子里的诸多同行,欺行霸市的事越做越得心应手,仗着背后有靠山,空口白牙便能栽赃污蔑。   殷远却对这些一无所知,想到修士平日里都是花灵石,父亲和爹爹在这里开铺子,一时换不出钱来,也没准儿真会向别人借点。   况且一百两银子也不算多,他小时候在凡人镇子里上学时,爹爹随手都得往他储物袋里装这么多钱。   殷远摸了摸储物袋,从里面摸出一百两:“我爹爹和阿父不在,我先还给你们吧。”   对方:“?”   他们见这小孩儿像是什么都不懂,却能眼都不眨的从储物袋里掏出一百两银子。   在这偏僻的潮音镇,一百两够寻常人家花上好十几年了。   几个汉子相互一看,为首的那个改了主意:“我记岔了,不是一百两,是一千两!”   殷远蹙眉,觉出不对劲:“你们说一千两就是一千两,有借据吗?”   “有啊!”   对方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展开在殷远面前。   殷远一眼看出这借据是假的。   上面附着着低劣的术法气息,刚刚还进行过改动,约莫是把借据上写的“一百两”改成了“一千两”,落款也不是他父亲和爹爹的笔迹。   殷远把摆出来的银子又收了回去,对这群人说:“你们是骗子。”   “好啊,借钱不还,还敢诬陷我们!”   这群人本就是到铺子里找事的,见这铺子虽小,竟还挺有钱,看店的小孩儿随手一模就能从兜里掏出一百两,就知那储物袋里不定还藏着什么好东西,心底贪念骤起,伸手便要去抢。   几个汉子中为首的是个筑基初期修士,仗着自己会些术法,用神识一探,发现殷远也不过是个寻常凡人小孩儿。   殊不知是沈归烬怕自己儿子年纪小,筑基中期的修为在这镇子上也显得过于招摇,刻意帮他藏了进境。   殷远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人,他明明听父亲讲过,修士是不能随意在凡人的地盘动用术法的,更不能对着凡人出手。   他都藏了进境,对方还这么肆无忌惮。   殷远便也不客气,用术法回击过去。   一招就把这人打出了铺子。   那身高至少有八尺的壮汉滚落在街道上,疼得哎呦直喊,万没有想到这看起来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儿居然会术法。   他惊愕之余,一眼瞥见天上飞来的巡逻修士,立刻喊道:“仙长!有人当街用术法打人!”   巡逻修士也察觉到了这里的动静,掐诀落下,皱着眉头四下看一眼:“什么情况?”   那壮汉朝药铺里一指:“就是这间铺子!里面有个魔道贼子,他……”   话没说完,殷远从铺子里出来。   街上的路人瞧着热闹,也都围了上来。   张娘子就在药铺隔壁,听到这动静,走出来一看,一眼认出正在街上对着殷远喊“魔道贼子”的那人是镇东药铺的林东。   林东是镇东药铺林掌柜家的堂弟,这些年仗着袁家的背景,在镇子上横行霸道,街坊邻里都受过他的欺压。   张娘子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忙赶上去,一把将殷远拉到自己身后:   “这是怎么回事?怎还把仙长给招来了,沈掌柜跟他夫郎今日都不在家,这铺子里就他家一个孩子,这孩子才来潮音镇不久,跟街坊们都还不熟呢……林仙长您也是,怎还跟一个孩子计较?”   林东在这镇子上横行,最喜欢向凡人炫耀自己的术法,喜欢听别人喊他“仙长”。   张娘子这样奉承着,又给殷远使眼色,让他先回铺子里,把铺门关起来。   殷远没动,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是对方先来挑衅的。   林东则对着巡逻修士们一通告状,说殷远小小年纪术法不俗,不定隐藏了什么身份,肯定是魔道贼子,得抓起来审一审。   巡逻修士也认出他是袁家的亲戚,便将目光投向殷远:“当街闹事!跟我们去宗门走一趟吧!”   殷远莫名其妙,想了想,说:“去宗门可以,但是他先动手的,为什么不抓他,反而抓我?”   林东:“嘿,你这小兔崽子!你是魔道,我可是名门正派!袁栋梁袁老太爷听过没,那可是堂堂元婴修士,是我堂哥的三小舅子的女婿的当家老爷呢!当然要抓你!”   殷远听不懂对方这一串前缀,只认真道:“我不是魔道。”   他爹爹以前是魔君,可如今已经是万法盟的长老。   况且,万法盟内也早已没了魔道正道一说。   他跟对方辩解,林东却只催促着那些巡逻修士:“快快,把这妖言惑众的魔道贼子抓起来!”   巡逻修士们便上手扯殷远。   “唉,你们……你们怎么这样啊!”张娘子见状慌了,想方设法把殷远往身后护,“你们做仙长的,怎么话不说清楚就要抓人家小孩儿?再不济也得等他家里的大人回来吧!”   又忙对殷远说,“你不是有那什么珠子,快!快跟你父亲说一声!可不能稀里糊涂跟这些人走!”   殷远抿了抿唇,却不想为这么点儿小事求助爹爹和父亲。   他都二十好几了,不过是在凡间看个铺子,被一群地痞流氓找事,还得让父亲帮自己解决。   他才不要。   去宗门就去宗门,他也想知道明摆着仗势欺人的事,宗门为何不论是非,问都不问清楚就要把他当魔道抓起来。   殷远给自己捏了个结界,破开巡逻修士们想要扣押他的术法:“不用你们押我,我自己走!”   巡逻修士一怔,没想到他小小年纪居然真有这么强的术法根底,反倒警惕了些。   非往他身上扣术法不可了。   殷远哪肯妥协,他分明觉得自己没错——对方都没有搞清楚状况,凭什么要把他当犯人一样押着走?   争执间便跟对方动起手来。   这些巡逻修士都是结丹,殷远知道自己打不过他们,在周边惊慌失措的行人叫喊声中连退了几步,又忙不迭护了把方才一直把他挡在身后的张娘子,顿时觉得这些人都好可恶!   万法盟有严苛律法,在凡人聚集的区域贸然动用术法是重罪——即便是执法,除非迫不得已,都得先对附近的凡人进行清场。   对方为了抓自己,居然完全不顾周围的凡人!   他一边躲闪,一边思索储物袋里有什么不引人注目的东西能拿出来先对付一下,把这两个毫无底线的巡逻修士给制住。   却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你们好大的胆子!在做什么?”   话音未落,一个人影闪现到殷远跟前,替他挡下了巡逻修士们丢来的一击。   殷远有些诧异地抬头:“应……”   顿了顿,却又把对方的名字咽下。   他没想到应星宇居然找到了这儿来。 第71章 婚后日常04 | 怎么有些不对劲?   殷远看着挡在自己跟前的应星宇,心里有股说不清的感觉,稍微有点高兴,但却故意板起脸道:“你来干嘛?”   应星宇回头看他一眼,张了张嘴,却没解释出什么。   只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   片刻又转回去,横眉冷对地看向周边一群人。   他来的仓促,身上还穿着天剑宗的弟子制服,不像殷远,把自己打扮成一副凡人小孩儿的模样。   应星宇也没有收敛修为,顶着一张年轻极了的样貌,释放出结丹境的神识威压。   看得两名巡逻修士都有些愣住。   天剑宗是万法盟内赫赫有名的大宗,哪怕是寻常弟子,也比其他犄角旮旯里的宗门修士地位高出不知多少。   两名巡逻修士认出了他身上的宗门制服,神色微微一变:“这位道友……”   “谁跟你们是道友?”应星宇对除殷远以外的人说话都不客气,方才又目睹了这些人对殷远动手,冷淡道,“不避开凡人就敢当街动用术法,真是好大的胆子,看你们竟还是巡逻修士,我不知万法盟内有这样的执法规矩!”   两名巡逻修士道:“事出紧急,是这个魔道贼子他……”   “魔道贼子?”应星宇见他们敢指着殷远这样说,拧眉质问,“谁告诉你他是魔道贼子?”   两名巡逻修士便望向了林东。   林东不认识天剑宗的制服,也不知这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见两个巡逻修士竟被另一个半大小孩儿拦在原地,催促道:“你们愣着干嘛,这人敢妨碍执法,把他也抓……”   应星宇朝他瞥一眼,神识威压放过来,林东“咚”的一声便跪在地上。   两名巡逻修士见状脸上有些挂不住,其中一人道:“纵然你是天剑宗门人,这里是潮音镇,归正清门管辖,我们依律执法,你敢妨碍……”   应星宇把身上挂着的符令取出来,丢给对方:“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   殷远:“……”   那是万法盟弟子巡值的符令,应星宇在盟内是有职务的。   殷远忍不住拉应星宇一把:“喂,别装太大了,我阿父和爹爹还要在这里开铺子呢。”   应星宇:“……哦。”   把符令又收了回去。   但两名巡逻修士已经看清楚了那符令的内容,以及那符令落款处的一个“应”字,脸色顿时变了。   他们打量几眼应星宇,又看向殷远,忍不住问:“不、不知仙长与这位小友……”   应星宇:“他是我师弟。”   两个都是天剑宗的弟子?   那两名巡逻修士吃了一惊,反应过来,便把埋怨的目光投向林东,暗道这人真是不长眼,招惹谁不好,竟撞到天剑宗这块铁板上。   天剑宗收拢天南海北的弟子,但凡资质足够,不问出身,都能投入天剑宗门下。   他们方才探过殷远的根底,知道他小小年纪,已是筑基中阶,这样的弟子在天剑宗必然是备受重视的,结识些许高门大户的人做师兄也不足为奇。   这潮音镇的野窝窝里还真飞出了凤凰!   林东这会儿也反应过来,知道眼前这两个小孩儿身份不一般,他向来媚上欺下,脑袋急转道:“啊,这,这……这是误会,嗐,一定是误会!”   至于是什么误会,他也说不清楚。   林东转身就想跑。   应星宇已经向殷远问清楚了来龙去脉,他手里握着万法盟巡值符令,便有监察盟内作奸犯科的职责,放出神识将林东再次按下,便抬头对那两个巡逻修士道:   “不是要去你们宗门吗?走吧,我也跟着去看看,什么宗门能养出你们这样为非作歹的修士!”   两名巡逻修士变了脸色:“这……这真是误会……”   应星宇不理,带着殷远径自朝当地宗门过去。   两名巡逻修士见状慌了,不知如何是好,回头看了眼林东,干脆把他扣上,赶紧追过去。   ……   半日的功夫,殷远和应星宇被几个宗门长老点头哈腰送出门。   殷远跟在应星宇后面,抿了抿唇,说:“这次谢谢你。”   他不想暴露父亲和爹爹的身份,但如果这件事只让他自己处理,殷远其实也没想好到底要怎么办。   他不像应星宇那样能游刃有余地跟一群老油条打机锋,三两句套出当地修真世家与宗门的诸多勾结,用一个万法盟巡值弟子的身份就把对方震慑得无话可说。   应星宇说:“你不用跟我说谢谢。”   殷远抬头看他一眼。   应星宇微微错开目光,想了想,又嘱咐道:“我俩虽然没有暴露过多的底细,但对方知道你是天剑宗弟子,看他们的德行,也难免会盯上道祖伯伯的铺子,日后不定指望着从你身上捞好处,你要提前跟道祖伯伯和殷长老说一声。”   殷远见对方故意不看自己,心底哼了一声,有些不满,也跟着将脸往旁边一扭:“我知道。”   应星宇却又悄悄移回视线:“其实也是盟内的失职,这些偏远村镇,虽隶属于宗门管辖,但涉及修士与凡人的是非争端,少有宗门愿意费心思插手,都是放给当地修真门户,其间免不了有些勾结龌龊,凡人能牵制修真门户的筹码太少了,如那仗势欺人的袁家,我将来一定……”   殷远回头看他一眼。   四目相对,应星宇就一下子卡壳了。   殷远看到对方慌忙又将头撇开,显得有些狼狈——应星宇其实是个非常正经的人,因为从小在规矩森严的应家长大,举止行为都十分讲究,也很少有过失态。   可这样一本正经的人会在秘境里对自己做那种事……   殷远抿了抿唇,干脆加快步子从应星宇身后走到前面,一副不想理他的模样。   “阿……阿远?”   应星宇忙加快步子跟上去,却不敢像从前那样牵殷远的手,忍不住问,“你在生我的气是吗?”   殷远不理。   应星宇跟在他后面:“我跟你道歉好不好,这件事是我不对,我……我以后只当你的师兄,再也不会……阿远,阿远你不要不理我!”   殷远走得更快了些。   应星宇咬紧下唇,慢慢止住了步伐。   他在秘境里跟殷远组队做任务,期间遇到些许危机,两人双双从悬崖跌落,应星宇跟从前一样本能地护住殷远,最后两人掉到一棵长在悬崖半空的树上。   四面无处依凭,殷远在他怀里,两人近在迟尺,应星宇看着殷远,脑子里不知为何就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他鬼使神差地亲了殷远一口。   这一举止把殷远吓坏了,本来被他安稳抱在怀里的人下意识挣扎,架住两人的树枝受不住力,“咔”的一声折断,两人双双掉在了地上。   从那之后殷远就不再理他。   应星宇回头想想,也觉得自己事情做得混账,跟那些心怀邪念、趁机揩油的登徒子有何不同?   殷远讨厌他也是应该的。   他此前劝殷远入天剑宗,本只是想离对方更近一些,也有机会经常见面,偶尔有些得寸进尺的想法,但他知道这些想法拿不出手,就一直藏在心里。   可殷远离他越近,他发现自己非但没有满足,反而越发想得寸进尺。   殷远至少还给他留了情面,没把这事告诉自己父亲和爹爹,被道祖知道了,估计得提着落神剑杀到应家来。   应星宇看着殷远走得越来越快的背影,抿了抿唇,不敢再跟上去。   天色渐晚,这里是边郊野路,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便在路边坐下。   殷远以后或许都不想再见他,应星宇有些落寞地想,可他把殷远引进了天剑宗,如今作为师兄弟,两人日后得天天见面。   殷远要讨厌死他了。   应星宇揪了根地上的杂草,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懊悔和难过。   “喂!”   一颗石子忽然朝他丢来。   应星宇冷不防被砸了一下——他的神识对殷远从来没有防备,石子便不偏不倚“咚”砸在他脑袋上。   应星宇捂着头,一脸无辜地看向不知为何又走回来的殷远。   殷远站在夜色里看他,表情不甚分明,语气却能听出不满,问道:“你坐在那儿干嘛?”   应星宇不知所措地从路边站起来。   殷远:“你都到这儿来了,我不请你回家坐客,我阿父和爹爹要说我的。”   应星宇:“……”   应星宇:“哦。”   他想了想那位寻常都要用鼻孔看人的万法道祖,和从来不爱跟人过多打交道的殷长老,很难想象这两人会因为儿子不请外人来家里做客,就去念叨他们的宝贝儿子。   殷远装作不在意地转身带路,又忍不住回头瞥他一眼,看他有没有跟上来。   应星宇赶紧往前小跑两步。   殷远放下心来,边走边说:“我阿父晚上会回来做饭,见我不在,待会儿就要给我传消息了,我让他多做一份。”   “唔……”   应星宇有所耳闻道祖在夫儿跟前其实是个持家又贤惠的老实夫君,但想到要让对方给自己做饭吃,不免有些心虚,踟蹰半晌,“要不我……”   殷远:“?”   应星宇迎上殷远看过来的视线,把话又咽了回去。   今晚离开的话,以后更不知道该怎么跟殷远说话了。   他跟着殷远回到了药铺。   沈归烬跟殷琰已经回来,发现铺子里竟然没人,正要给儿子传信,就见儿子带着自己的小尾巴跟班进来了。   沈归烬挑眉:“哟,应家小子。”   倒不觉得惊奇,应星宇平时总跟在他儿子后面,以前也来家里做过客。   应星宇规规矩矩行了个晚辈礼:“见过道祖伯伯,殷长老。”   殷远问:“阿父,今晚吃什么?”   沈归烬:“你和爹爹想吃什么?”   殷远报了几个菜名,又看向爹爹,殷琰到底比他夫君和儿子体面些,看向应星宇:“星宇有想吃的菜吗?”   应星宇:“我……我什么都可以!”   他筑基后期就开始辟谷了,应家弟子大都是如此,口腹之欲被视作需要克服的贪念,平日里只偶尔尝些茶果点心,正经吃饭都只会在宴席或待客的时候。   但殷远家里显然没有什么辟谷修行的规矩。   殷远还悄悄凑到他跟前说:“我阿父前几天发明了一种饮料,特别神奇,我给你尝尝。”   说着把沈归烬此前复刻的可乐拿了过来。   他给应星宇倒了一杯,递到对方跟前,满怀期望地看着应星宇一口喝下。   却见这人什么表情也没有。   殷远:“?”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尝尝,发现还是跟之前一样冰冰凉凉、泡沫在嘴里冲到天灵盖般的奇妙口感。   应星宇怎么一点儿反应也没?   殷远忍不住问:“好喝吗?”   应星宇:“好,好喝的……”   殷远:“那你觉得是什么味道?”   应星宇:“……”   他砸了咂嘴,回味一遍,发现是有点奇特的、酸酸甜甜又有气泡感的味道。   应星宇想词描绘:“嗯,是有点,挺神奇的味道,跟别的灵饮不一样。”   殷远纳闷:“你以前喝过这个吗?”   应星宇摇头。   殷远:“你第一次喝,怎么一点表情都没啊?”   应星宇一脸茫然,有些反应迟钝地想,自己该……该有什么表情吗?   他方才的注意力全都在殷远身上,本来以为殷远再也不想搭理他,对方却又请他到家里做客,还像从前一样眼睛亮亮地给他拿灵饮喝。   他摸不透殷远的心思,但看到那双亮晶晶的眼,脑子里顿时就没有别的。   他想,殷远或许也没有特别讨厌他。   因为满是心事,所以也没尝出那灵饮到底是什么滋味。   却见殷远看看他,似乎有些失望道:“好吧,还以为你会像我一样被吓到,我第一次喝的时候差点吐出来,爹爹还骗我是垃圾,不过多喝几口就又觉得还是挺好喝的。”   巴拉巴拉给他讲起自己家里吃饭的事。   应星宇看似用心听着,其实在跑神,脑子里只反复思考一件事:殷远还像从前一样跟他说话,也没有再提起秘境里的事,这算……原谅他了吧?   两人是不是还可以跟从前一样?   直到厨房里传来一声:“菜好了,小屁孩们,都过来帮忙端菜。”   殷远忙跑过去。   应星宇也跟着过去——他从前只听说过道祖的厨艺,没有亲眼见过,如今真是大吃一惊。   是格外丰盛的六菜一汤,还有灵饮和小甜点。   殷远居然天天都在过这种好日子!   又一想,殷远是道祖和殷长老唯一的孩子,本就应该过这样的好日子。   他将来要是想追求殷远,是不是也得学学厨……   道祖端着碗筷从厨房过来。   应星宇抬头,冷不丁与沈归烬对视一眼,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栽下来。   赶紧打住了自己的想法。   沈归烬:“?”   他对小辈也没有特别凶吧?   应星宇是应子真的儿子,他跟应子真熟络,两家人经常走动,应星宇对他儿子又比较关照,沈归烬虽然偶尔揶揄两句,对这小孩儿还是挺喜欢的。   毕竟儿子也时不时在他耳边念叨。   不过应星宇跟应子真一样,都是那种规规矩矩的名门正派人设,年纪轻轻,就显得十分老成,在他跟前也总是规规矩矩,有些局促似的。   沈归烬:“这是凡人镇子,没什么宗门里的规矩,不用紧张,叫我跟阿琰伯伯叔叔就行。”   应星宇一板一眼地点头:“伯伯,叔叔。”   殷远跟他坐一排,也看出应星宇第一次到家里吃饭,有些紧张,主动往他身边靠了靠:“我阿父做的排骨特别好吃!”   应星宇想都没想就道:“那我待会儿多夹给你。”   殷远理所当然点头,又趁着父亲回厨房拿东西,压低声音:“我不爱吃西蓝花,待会儿阿父往我碗里夹,你把它捡走。”   应星宇“嗯”了一声:“你不爱吃的都挑给我。”   刚走到桌前听到这番对话的殷琰:“?”   怎么有些不对劲? 第72章 婚后日常05 | 但这日子过得也挺有滋味的。   殷琰在席间观察应星宇。   他认识这小孩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知道儿子跟他关系格外好,相比殷远有些单纯的小孩脾气,应星宇成熟很多。   此前殷远一直管他叫哥哥,应星宇对殷远多照顾些,殷琰也没有多想。   可……这照顾的是不是有点儿太过了?   殷远小时候吃饭不挑,长大后口味刁钻了不少,一桌子菜吃得挑挑拣拣——沈归烬不肯让儿子过度偏食,看儿子吃多了大鱼大肉,就要往他碗里夹几根菜。   殷远装着吃两口,趁人不备把菜丢到应星宇碗里。   应星宇半句怨言没有,接过殷远丢来的菜就吃了。   殷琰:“……”   他看看自己夫君,儿子的这点小动作肯定逃不过沈归烬的眼睛,但在外人面前,夫夫俩都很默契地不贸然指责儿子。   除此之外,应星宇还要在席间不断给殷远递水,夹殷远爱吃的东西,殷远偶尔还要在桌子底下莫名其妙踹对方一脚,再偷偷说些小话。   殷琰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饭毕,同夫君一起收拾碗筷的时候,殷琰有些担忧地说:“咱们是不是对儿子有点太骄纵了?”   殷远小时候吃过许多苦,后来被他们捧在手心里养,性子比从前活泼许多,也养出了一点儿小脾气,作为父亲和爹爹,他们在家里宠着儿子,却不想把儿子养得过于跋扈。   殷琰:“星宇好歹也是应盟主的长子,还是殷远的师兄,我今日瞧着,都快给阿远当仆人使唤了。”   沈归烬:“唔……”   倒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只要不是应星宇使唤他儿子就成。   沈归烬:“小孩儿自己的事,应家那小子也不是个软包脾气,跟他爹都能顶两句,他自己要是不愿意,阿远使唤不了他。”   殷琰想了想,好像有道理。   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殷琰往外瞄了一眼,见两个小孩儿正在院子里说话。   他跟沈归烬都不会放神识去探听儿子的隐私,不料见两人说着说着,殷远忽然踮脚,朝应星宇脸上亲了一口。   殷琰:“!!!!???”   端着的碗一下子就脱手了。   沈归烬眼疾手快,在碗摔到地上前施诀捞起来,有些奇怪地看夫郎一样:“怎么了,怎么心不在焉的。”   殷琰张了张口,却没能说出来,只把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沈归烬跟着看一眼。   只见自己儿子还在跟那应家小子说话,也不知说了什么,两人忽然莫名其妙吵起来,殷远伸手气冲冲地往门外一指,应星宇沉默半晌,转头走了。   沈归烬:“?”   殷琰:“?”   忙出门看情况。   殷远抿着唇,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转过头一言不发跑回了自己屋子。   沈归烬跟殷琰对视一眼,走过去敲门:“阿远?”   殷远在屋子里闷闷的:“没有锁门。”   沈归烬跟殷琰推门进去。   就见儿子把脸埋进枕头,瓮声瓮气道:“我不想再去天剑宗,也不想再当应星宇师弟了!”   殷琰:“……”   别是跟人告白失败了吧?   沈归烬不知情由,只当儿子胡乱使性子:“宗门有宗门的规矩,你这么三天两头改主意,阿父可没法给你求情。”   殷远埋在枕头里不吭声。   殷琰斟酌半晌,没直接戳穿儿子的心事,只道:“星宇来做客,怎么就跟人发那么大火,还把人赶走了?”   殷远翻了个身,从枕头里露出一只眼睛:“我没赶他,是他自己走的。”   沈归烬坐在床边哄儿子:“跟阿父说说,发生什么了?”   殷远捂在被子里又闷了半晌,正要张口,却听门外又传来敲门声。   他眼睛一亮,探头瞟了一眼。   殷琰已放了神识,说:“是张娘子,不知有什么事,我去看看。”   殷远有些失望地忿忿“哼”了一声。   沈归烬瞧着儿子的反应,多少有些困惑,但殷远不想说,他便不追着问,干脆起身把儿子乱糟糟的屋子整理一番。   一边整理一边忍不住发起愁来,觉得夫郎说的也没错,他们好像是有点太娇惯儿子,殷远在家里无忧无虑,在外又有应星宇哄着,到现在都是一副小孩儿脾性,自个儿的屋子都乱成一团……   将来若是结了道侣,总不能让人家女孩子照顾他吧?   还是得敲打敲打。   这么想着,正要跟儿子说几句。   殷远忽然抬头:“阿父,我想问个问题。”   沈归烬:“你说。”   殷远:“我能跟应星宇做道侣吗?”   *   张娘子敲门没有别的事,只是忧虑着林东到他这铺子里闹一场,殷远后来又跟着对方到了宗门,也不知情形如何,操心着赶来问问情况。   殷琰有些意外,他没听儿子说起这些。   张娘子便给他讲了一通镇东药馆和袁家的恶行,又道:“后面又来了个小哥儿,看着比你儿子大点儿,人长得挺白俊,说是什么剑宗的弟子,后来跟你儿子一块儿到宗门去了”   殷琰想,那定是应星宇无疑了。   应星宇年纪虽小,但自小在万法盟内历练,比殷远要稳重许多,是非轻重都掂量得清楚,本来还说今夜要留宿在这里……   殷琰一愣,忽然想到什么。   啧,阿远这傻小子。   他谢过张娘子,关了铺门便转身回儿子房间。   却见他夫君神色复杂地正从殷远房间出来,见了他便神识传音道:“应家那小兔崽子真是出息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人呢!看老子不把他腿给打断!”   殷琰:“……”   殷琰拉住沈归烬:“万一是你儿子喜欢人家呢?”   *   殷远埋在床头,想着父亲对他说的“你还小”。   应星宇刚刚也这样说……   他想,自己明明也不小了,早已经过了二十岁,只是因为天赋灵根,身体很长时间一直维持着少年的样子,等他突破结丹,再长几年,就可以长得像大人一样。   应星宇凭什么觉得他小?   还要跟他断绝关系?   他本想留对方在家里过夜,都已经说好了,只是这院子不像定云峰,没有多余的客房,殷远便说让爹爹多加一床被子,自己跟应星宇睡一间房。   没想到应星宇忽然变了脸色,瞬间改主意说要走。   殷远纳闷:“为什么,你不想跟我一起睡?”   他房间虽然乱了点,也不至于……这么被人嫌弃吧?   况且他小时候也不是没跟对方一起睡过。   应星宇说不出缘由,殷远看着他,思来想去,猜道:“那是……你在生我的气?”   他先前因为秘境里的事跟对方闹脾气,可其实也没有太放在心上,只是当时没有反应过来,有些懵了一阵。   后来想想,阿父和爹爹也经常亲他,是因为喜欢他。   虽然被应星宇亲一下的感觉有些不太一样……   可对方追到这里跟他道歉,殷远觉得自己已经原谅他了,所以才请对方到家里做客。   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这会儿又生起气来。   殷远直接发问,就见对方露出一种无奈的表情。   “你太小了,阿远,我不知道你原来什么都不懂,这件事都是我的错,”应星宇有些懊恼,“我不该对你做那些,以后绝对不会了。”   殷远:“?”   什么叫他什么都不懂?   殷远:“我有什么不懂,你不是喜欢我才亲我的吗?我也喜欢你。”   说着凑上前“吧唧”亲了应星宇一口。   应星宇:“……”   老天爷!   应星宇慌忙看了眼道祖和殷长老的方向,见两人正在说话,像是没注意到这边。   但他一颗心都快跳出来了,急忙对殷远解释清楚说:“不,不是你想的那种喜欢,阿远,我说的喜欢,是那种……”   踟蹰半晌,应星宇见殷远还是一脸懵懂地看他,只能破罐子破摔道,“我不止喜欢你,我……我还想跟你在一起,就像道侣一样,阿远,你懂吗?”   殷远愣了一下。   应星宇咬了咬下唇,十分无奈道:“我珍惜你,所以绝不可能在这种状况下跟你睡一张床,一间屋子都不行,你阿父和爹爹知道了会气疯的!我……总之我以后会跟你保持距离的!等……等你以后长大,再,再说。”   ……   殷远用被子蒙住脸。   像道侣一样……那不就是像爹爹和阿父一样么。   有什么不可以一起住的?   阿父跟爹爹天天都住一起。   况且他刚刚问过阿父,问可不可以跟应星宇做道侣,阿父也没有说不行,只说他现在还小,让他不要太急着做决定,更不能放任对方占自己的便宜。   可也没有被占便宜啊?   殷远想,他刚刚也亲了应星宇一口呢。   *   沈归烬跟夫郎对齐了一下颗粒度。   两人一下子都麻了。   沈归烬从儿子口中套出的情况是,他的宝贝儿子被应家的癞蛤蟆拱了一口,可他夫郎刚刚跟他说,殷远也亲了应星宇。   沈归烬捏着眉心在院子里兜了两圈,最后下了结论:“还是怪应家那臭小子!”   他儿子从小在幽冥山和秘境修行,后来跟着公孙老头养身静修,到如今别说个头儿还没长开,心性也跟孩子差不多,怕都不知道应家那小子是什么心思。   倒是那应星宇,小小年纪,长了得有他爹一半的心眼子,忽悠他儿子还不是轻而易举?   怪不得天天跟在他儿子屁股后头。   沈归烬:“我得找应子真讨说法!”   他儿子太小,绝不能就这么被应家的猪拱了,那黄毛最好离他儿子远一点儿,以后再敢动阿远一根手指头……   沈归烬正想着,神识忽然捕获到门外一丝踪迹。   他眉梢一挑,好啊,应家那小子没走,居然又回来了!   沈归烬掐诀过去。   殷琰微愣了下,也跟着过去。   应星宇站在门前,看到骤然闪现在他跟前的两人,倒也没有意外,只垂下头,规规矩矩又行了个弟子礼:“殷长老,道,道祖伯伯。”   沈归烬上下打量他,冷哼一声:“回来干嘛,还没占够我儿子便宜?”   应星宇:“……”   他猜到了对方会知道——殷远刚才怒气冲冲跟他吵架,道祖和殷长老一定会过问,以阿远的性子,很难瞒自己的父亲和爹爹。   所以他才会回来。   应星宇头压得更低了些:“我不是来找阿远,我……我是回来找您和殷长老的。”   沈归烬跟殷琰对视一眼:“找我们?”   应星宇抿唇,踟蹰半晌,干脆开门见山道:“我真的很喜欢阿远,我想请你们同意,我……我以后想追求他。”   沈归烬:“???????”   殷琰:“……”   沈归烬撸起袖子:“你再说一遍?”   应星宇把心一横,破罐子破摔地说:“我知道你们已经知道了我跟阿远的事,阿远年纪小,你们未必肯答应,说不定还要到应家找我父亲,可我跟您说实话,道祖伯伯,我父亲也未必管得了我,这是我自己的主意……”   沈归烬:“你个小兔崽子!你看我管不管得了你!”   应星宇往地上“噗通”一跪:“但我知道这事绝不能不征询你们的意见,所以我来请你们同意了!”   沈归烬要被气懵了,没见过这么狂的小子,抬脚就要踹他:“少给我来这套……”   被殷琰拉住。   殷琰:“你堂堂道祖,跟一个小孩子动什么手脚?”   沈归烬:“可他……”   被夫郎瞪了一眼。   沈归烬:“。”   殷琰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只转头问应星宇:“阿远年岁小,未必懂你的心思,况且他以前把你当成哥哥,不定如你所想的那样,就算我们答应了,阿远也未必肯。”   应星宇小声说:“我知道。”   但他至少有个机会。   沈归烬气得又要骂他,未及开口,听旁边铺门“吱呀”一声,见自己儿子从铺门里探出个头来。   殷远朝父亲和爹爹看看,又将目光落到应星宇身上。   殷远:“应星宇你跪在这儿干嘛?”   应星宇:“……”   殷远从门里出来,走到三个人中间,皱着眉头来回看看,又对阿父和爹爹说:“你们为什么让他跪着?他怎么了?”   沈归烬和殷琰:“……”   殷远把应星宇从地上拉了起来。   三人陷入了一阵沉默的诡异,只有殷远在状况外,对应星宇小声道:“你不是要走了吗?又回来干嘛?你哪里惹我阿父和爹爹生气了?”   沈归烬捂起额头,觉得儿子真是个傻白甜。   只见他的傻白甜儿子跟应家那只蜂窝煤又嘀咕了一阵,便回过头说:“阿父,爹爹,我又改主意了,我今晚想跟星宇一起回天剑宗,可不可以?”   沈归烬:“……”   应星宇赶在沈归烬用眼刀杀他前,慌忙拟了个咒誓:“伯伯叔叔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殷远!”   咒誓飞到沈归烬手里,沈归烬看一眼:“呵。”   臭小子,话说得挺老实。   他心里是不乐意的,但夫郎用神识传音敲打他:“阿远要长大的,你还想把儿子一直拘在身边不成?”   沈归烬垂了垂眼眸。   他不介意自己儿子将来喜欢谁,男人也好,女人也好,他自己都不在乎这些、   但他为殷远挂心,怕儿子在别人面前吃亏,开始无穷无尽地想护着他,托举不够,还想成为他的羽翼。   由爱生怖,由怖生嗔。   可他儿子将来要自己长出羽翼。   沈归烬收了应星宇的咒誓,又白了对方一眼,神识传音警告:“别让我知道殷远在你跟前受欺负。”   转头温声细语对儿子说:“用阿父给你打包行李吗?”   “不用,”殷远说,“我没带多少行李,都装储物袋里了!”   “那好,去吧,有事跟阿父和爹爹说。”   “嗯!”   殷远高高兴兴走了。   见两人走远,沈归烬才回头看向自己夫郎。   殷琰似笑非笑瞥他一眼,转身往回走。   “阿琰?”沈归烬有些摸不着头脑,跟过去,“怎么了,你又生我的气了?”   殷琰摇头:“我只是想起,道祖当年凡事不在意,我卷了你洞府里的法宝跑路,你追都懒得追,又掳你到幽冥山给我当赘夫……你记不记得自己当年说过,帮我养几十年孩子就要走?”   沈归烬不知对方为何又提起这些,有些心虚地摸摸鼻子:“那都过去的事了……”   殷琰“嗯”了一声:“是过去了,不过阿远今年也二十多岁,有心上人不是什么怪事,他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以后也总能开窍,应家小子敢跟我们和盘托出,也不是不知道轻重的,不知怎就把我家道祖气得吹胡子瞪眼?”   沈归烬:“……”   殷琰转身用指尖抵了抵他额头:“心湖里的鱼都快养不下了吧?”   沈归烬微微眯起眼。   半晌,捉住殷琰的手:“夫郎来看看?”   殷琰:“……才不。”   满脑子都是对他的痴想,进去都要被溺死在里面。   殷琰今晚还想睡个安生觉。   沈归烬看着夫郎小气离开的背影,笑出来。   他的心湖早已不再是古井无波的一潭,里面如常人般装满了世俗的欲望,夫郎和儿子轻易就能牵动他的心绪,七情六欲在他心境中遍地开花,也终于让他扎扎实实体会到了什么叫活着的感觉。   喜乐,忧虑,起起伏伏。   所谓安稳的生活并非他此前所想般全是平顺,反而时时为珍视之人烦闷,担忧,牵挂……   但这日子过得也挺有滋味的。 第73章 if线-平行世界01 | 如果殷琰没有带球跑。   多年未见的系统突然出现在沈归烬面前。   沈归烬抬头看一眼:“哟,升级了?”   系统原来是一团糊糊的马赛克屏幕,只能用像素小点儿给自己拼表情,如今进化成了高清4K,整个统都显得高端了许多。   性格还跟从前一样。   系统扑棱着翅膀在沈归烬脑袋边上绕着转,美滋滋:“好看吧!都是我努力做任务挣的!咳,当然也少不了我最优秀的宿主给我贡献积分啦嘿嘿!这么久没见,有没有想我?”   沈归烬点头:“还挺想念的。”   当初他为了动用系统权限给殷琰母亲修复生魂,失去了宿主身份,自此之后系统就再未在他跟前出现过。   虽然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可系统到底陪伴了他好几百年,偶尔回忆起来,沈归烬还是有些伤感。   没想到这小家伙还能回来。   沈归烬猜到背后一定有缘由,问:“你是带着任务过来的吧?”   系统“啧啧”两声:“不愧是学霸龙傲天!我是接了一个比较特殊的任务,特意向主系统申请由你来接~”   沈归烬:“什么任务?”   系统在沈归烬头上又飞了两圈:“我之前不是带了一个特别麻烦的闯祸精宿主吗,别的系统都没有搞定,只有我千辛万苦终于让他走完了剧情!”   说着,系统忍不住先给自己放了一个骄傲的小烟花:“✿✿ヽ(*˘꒳˘*)ゞ”   沈归烬笑道:“那真是恭喜!”   系统:“嘿嘿,也是当年跟你学了不少经验嘛!总之这个宿主实在麻烦,做任务时闯了好多祸,好几次差点把世界搞崩溃了,主系统为了避免再有这种状况发生,研发了一个新的插件,目前在内测阶段,需要找个靠谱的宿主来测试一下,完成测试可以获得终审荣誉宿主称号。”   系统向沈归烬眨了眨眼睛。   沈归烬:“所以?”   系统:“荣誉宿主称号欸!有了这个身份,以后我就又可以经常来找你啦ヽ(*^▽^*)ノ!”   沈归烬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我还有什么理由不接呢。”   不料系统却又严肃起来,轻咳两声:   “虽然我很希望你能来参加这个任务,但不得不告诉你,这个內测也有一定风险,我们新开发的插件叫做‘平行世界’,即从你过往的剧情经历中筛选出一个剧情分岔点,由这个分岔点延伸向不同的剧情,你要封闭当前记忆,在另一个平行世界中走另一段剧情,记录剧情结果。”   沈归烬看了看对方4K屏幕上的严肃表情:“所以为我筛选的剧情分岔点是什么。”   系统:“因为这个剧情分岔点的选择对宿主来说必须足够有分量,且要确保能够完全延展出不同的剧情路线,根据你现如今的状况,我们为你选择的剧情分叉点是……你夫郎怀孕之前。”   沈归烬微蹙了下眉头。   系统小心补充道:“也就是说,在另一个平行世界中,你夫郎当年从你的药铺中离开时,不会怀孕,所以……”   殷琰当年是因为怀孕,在幽冥山内忧外患,迫不得已的状况下回来找他,两人才有机会发展出以后。   沈归烬沉默半晌:“只是插件测试,于我而言并不是真实的,是么?”   系统点点头:“你把自己当做这个世界里真正的原住民的话,就可以这样理解,平行世界的经历对现在的你来说只是一段数据,但为了确保內测结果,走过的剧情会成为你记忆的一部分,万一……我是说万一,也有可能走出不好的结局。”   系统小心看看他。   它知道自己这位宿主精神状态本就不好,若非为了奖励,它也很犹豫要不要把这个任务交给沈归烬。   不料沈归烬很快答应道:“成交。”   系统:“啊?这,这么爽快!?”   沈归烬敲了敲它的4K高清小屏:“又不是真的,就当做了场梦一样,有什么好怕。”   即便是噩梦,他醒过来,他的夫郎儿子依旧会在他身边。   系统:“那,那你做好准备,我现在就要带你进入內测剧情了哦。”   沈归烬早习惯与系统的合作流程:“来吧。”   *   「此处有一段绚丽的过度画面」   *   时间倒回到二十七年前。   殷琰意外恢复了记忆,从沈归烬洞府中薅了一堆法宝,并留下了一道信笺,提桶跑路。   沈归烬泯了信笺,最终没有去追他。   他站在冷寂的院子里想,一个萍水相逢、随手施舍对方一条性命的小哥儿,既然如此不识好歹,又何必值得他多费心思?   沈归烬重新过回了自己乏味的日子。   夏去冬来,直到有一天,一道关于万法道祖的消息不胫而走,修真界流言四起,说道祖当年用过的法宝在魔道幽冥山现世,惹起了好一番动静。   公孙蔼第一时间给沈归烬传信询问情况:“你小子去魔道了?”   沈归烬:“?没有啊。”   好端端的,他去魔道干嘛。   公孙蔼“嘶”了一声:“我就说不太像你,就算要隐瞒身份,跟人打着架也不能把自己的螭龙戟给丢了——可你的法器怎么会落到魔道手里?”   沈归烬听得一头雾水:“把话说明白些。”   公孙蔼便给他讲了近来流传的风声,说三百年前的幽冥山魔君有两个后人,一个叫殷焦,一个叫殷琰,这两人如今手足相残,殷琰的被弟弟殷焦追杀,仓皇逃命途中,竟随手丢出了道祖当年的法器。   “螭龙戟虽不如落神剑有名,见过的人却也不少,听说是被跟着看热闹的合欢宗宗主瞥了一眼,认出来,消息就这么传开了。”   沈归烬沉默许久:“你那魔道后人叫什么?”   “殷焦啊。”   “不是这个。”   “不……那,殷琰?”公孙蔼奇怪地说,“他怎么了,你认识?”   何止认识。   殷琰……沈归烬想,殷琰。   竟然是个魔道头子。   见沈归烬迟迟没有声音,公孙蔼挠挠头,又说:“总之这消息一出,引了正魔两道不少人去打听,我也私下问了些消息,倒像是真的……你小子那洞府放着几百年不管,不会真被人偷家了吧?”   沈归烬没理,只问:“殷琰还活着吗?”   公孙蔼:“?这我怎么知……不是,你东西是被他偷了?”   沈归烬:“少管。”   公孙蔼轻咳一声,心里顿时为那叫殷琰的魔道头子默哀了半晌:   “我也不是魔道众人,哪知道那么清楚,不过消息若是真的,这魔头估计也被打得够呛,否则但凡他有点儿心眼,要是真摸了你的法宝,用都用不明白的状况下,也不敢这么树大招风地把东西丢出去,肯定是走投无路,才迫不得已拿出来的。”   走投无路。   沈归烬默然了一会儿,想,这小贼走投无路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该的。   他没再跟公孙蔼聊太多,把传音珠息了。   *   殷琰咬着牙再次向蜉蝣衣中灌注微弱的灵力,躲在连他自己都辨不清方向的一处密林内。   情毒在他体内叫嚣,消磨得他几乎没有力气。   从沈归烬身边离开时,他没有想到情毒发作会严重到这个地步,本来觉得自己能硬撑着忍一忍,可他灵根尚未补全,进境又跌落到练气,情毒无时无刻的摧折阻碍他修行,导致他如今连调动灵力都难。   否则也不至于连蜉蝣衣都用不了,还在殷焦眼皮子底下暴露行踪。   殷琰无可奈何地想,但凡再给他些时间,只要能进境到筑基,他至少有力气藏身……只需短短数月即可!   偏他那蠢妹妹,找他找得真不是时候!   殷琰想到唯一能帮自己解毒的沈归,可如今再回去,沈归的铺子早被殷焦盯上不说,还要连累那傻药修陪自己一起死。   他放弃这个念想。   殷琰咬着牙,希望自己能再强撑一会儿,他知道身后有人正追过来,可他微弱到聊胜于无的灵力既要维持蜉蝣衣,又要压抑体内不断翻涌着的情毒。   他蜷缩着抱住自己膝盖,五指深深嵌进皮肤,咬着牙不敢在身上胡乱抓挠。   太煎熬了。   连意识都止不住恍惚。   殷琰不小心阖了眼,竟就这样疲乏地睡了过去。   这一睡就不知睡了多久,直到突如其来的危险气息将他惊醒。   殷琰肚子饿得直叫,发现身上的蜉蝣衣又因为灵力衰竭而消失了,远处群鸟惊飞,他慌忙起身,察觉自己已暴露在敌人神识搜捕中。   他忙从储物袋中摸东西,想看看还有什么法宝能用上。   数名修士已掐诀闪现到他跟前。   殷琰抬头,见都是幽冥山的人,个个都眼熟。   为首的是他当初一手提拔的周长老,这老东西跟易慕声有勾结,殷琰用人之际未曾计较,还给过他不少恩惠,如今却要来杀他。   周长老探到他的进境,不由得意地笑起来:“尊上,还垂死挣扎呢?就你如今这点儿本事,就算不知从哪儿偷来了道祖机缘,又能如何,炼气期驱得动化神境法宝吗?不若把法宝交给我,也好让你死得痛快点!”   殷琰冷笑一声:“你这么急着赶来,殷焦和易慕声知道吗?”   道祖法宝的消息其实是他散布的,既然都已经被人知道了,不若让所有起了贪念的人狗咬狗,他从中周旋,或许还能捡回一条命。   殷琰无论何时都不肯放弃求生。   果然,周长老听了他的话,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下意识起手掐诀想杀他。   殷琰又道:“你杀了我,其他人追的可就是你了。”   周长老一愣,连忙收了手中的咒法,目光移向殷琰腰间的储物袋:“好尊上,你一个哥儿在世间打拼什么,不若以后跟了我,老道我也不是不能护你周全。”   殷琰垂眸半晌,似被说动:“你真肯放我一条性命。”   周长老:“把储物袋交出来,自然好说。”   殷琰假作思虑了一会,妥协道:“反正如今我也走投无路……”   他作势要将储物袋交给对方,却悄悄从中夹出一张引雷符,骤然将符纸甩出。   周长老先是一惊,下意识往后退,却见那符纸只闪了几簇微弱的雷光,然后轻飘飘落在地上。   殷琰也愣住了,低头看看自己因情毒发作而痉挛不止的手……居然连催动符纸的灵力都用不出来。   周长老顿时哈哈大笑:“剩下这么点儿本事,还想阴我!”   殷琰咬了下嘴唇,转身要逃,被周长老一道术法击在地上。   周长老夺了他的储物袋,又狠踹他一脚:“不男不女的贱坯子,想活是吗?我让你生不如死!”   说罢喝令周围弟子来教训他:“留他一口气在,别给弄死了,还得引开后面追来的人呢。”   于是一群修士撸起袖子,也不动用术法,围到殷琰跟前对他拳打脚踢。   殷琰蜷着身子护住头,拼尽力气,在手心里捏了最后一道咒诀。   大不了跟这些人同归于尽!   可这咒诀忽然被人化掉。   殷琰愕然抬眼,在迎上又一记拳头之前,周长老和围着他动手的所有修士们竟顷刻间倒下了。   殷琰微微愣住。   他进境低到连周边侵袭而来的化神境灵力都没察觉到,直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在他跟前显出……   殷琰愣愣看着对方。   沈归烬将他被周长老夺走的储物袋召回手里,打开看了眼,点数了遍里面的东西,又转头看向瘫坐在地上,眼角唇边都是淤青的殷琰。   殷琰满脸不可置信,望着沈归烬古井无波的眼眸:“沈……沈归?” 第74章 if线-平行世界02 | “道祖……疼疼我吧。”   沈归烬朝殷琰走过去。   殷琰不知发生了什么,脑子里还是乱的,他缩在地上,下意识往后挪了几步,不知对方怎么会找到这儿来。   方才他都打算自戕了,可突然之间,周长老和他的下属都……   等等。   殷琰看向倒在地上周长老和其他修士们,他,他没有记错的话,周长老早在他逃离幽冥山时,就已经进阶成了元婴。   怎么会……   殷琰转头不可思议地望向沈归烬。   沈归烬在他跟前蹲下来,拎着手里的储物袋,目光一一扫过殷琰额头瘀肿的青痕、唇角的破皮、还有多日奔波留下的诸多狼狈痕迹。   最终还是把讽刺挖苦的话咽了回去。   他掂了掂手里的储物袋,忍不住轻嗤一声:“幽冥山魔君,胆子是真不小。”   殷琰怔怔看他,还是有些反应不过来,艰难地动了动嘴唇,正想说什么。   却见沈归烬朝密林后方瞥了一眼,一把将他捞进怀中,捏了个隐身诀。   殷琰:“……?”   直到看见从不远处赶来的易慕声闪身到这里。   易慕声看着周遭满地尸体,蹙起了眉。   殷琰察觉到了眼下情形的怪异,可来不及多想,他多日撑着情毒,骤然被唯一能解毒的人靠近,对方身上久违的气息铺面而来,他脑子“嗡”了一声,意识不受控制地涣散,身体不由自主地软下来。   沈归烬捞了他一把,又垂眸看过去,只见殷琰呼吸急促,身体烫得像要着火,埋头便不管不顾地开始扒他的衣服。   真是……   他渡了点儿灵力让对方清醒清醒。   殷琰被灵力激得缓过神,意识稍稍回笼,保命的念头先涌上来,下意识望向旁边的易慕声——易慕声距他们只有十数米的距离,这色鬼是元婴巅峰修士,沈归一个筑基中期的隐身诀,不可能挡住……   “你……”   沈归烬竟还要张口说话,殷琰吓得一哆嗦,忙伸手捂他的嘴。   抬头,却迎上沈归烬望过来的有些无语的目光。   殷琰终于察觉不对劲,他转头看到易慕声在四下转了一圈,竟像个睁眼瞎似的,他与这没心眼的药修这么一番乱七八糟的响动,对方愣是没朝他们这边看过来。   殷琰呆了呆。   回头又看了眼沈归烬。   沈归烬把殷琰的手拿开,神色微冷,接着方才的话道:“你这么多仇家,进境又跌落到这地步,身上还有剧毒未解,不好好听我的话在院子里待着,敢卷本道祖的东西跑路,心倒是大得很。”   殷琰怔了半晌,脸上露出了一瞬间的迷茫,直到想明白对方“本道祖”的称呼。   “你,你是……”   沈归烬没理他,瞥了眼还在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找的易慕声,抱着殷琰离开了这个地方。   *   幽冥山离潮音镇有段距离。   沈归烬掐诀赶路,殷琰一动不敢动地缩在对方怀中,心慌地快要跳出来,觉得自己这次是真的要死定了。   他从未想过沈归竟会是道祖……怎么会?   一个日日给他煮粥熬药的男人,竟是三百年前杀得幽冥山尸横遍野的万法道祖!?   殷琰气都不敢多喘,可体内的情毒偏偏还在发作,他不知沈归烬到底要带他去哪儿,但这会儿既然在对方怀里靠着,就忍不住想蹭一蹭。   他试着在对方肩头动了动脑袋,发现沈归烬没管。   又小心将脸往对方散着温热体温的脖颈位置贴近些。   再调整一下姿势,稍微搂紧一些……   沈归烬:“再不老实就把你丢下去。”   眼下是万米高空,殷琰窝在对方肩头顿时不敢动。   他浑身伤处都还在疼,情毒也难受的厉害,硬生生憋了一会儿,不知为何竟开始泛起委屈……沈归以前从不这样冷冰冰地对他说话。   殷琰眼睛眨了眨,不小心掉出了两滴泪。   又不敢被对方发现,他悄悄埋头,把浅浅的眼泪往对方衣服上埋埋,企图擦干净。   沈归烬:“……”   他神识还在外放着,这小哥儿的一举一动他都了如指掌。   偏头看一眼,只看到对方泛红的眼尾和紧紧抿着的唇,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明明是这人偷了自己的法宝跑路……   沈归烬想说什么,组织了一番措辞,却发现这么会儿功夫,殷琰眼泪又掉了好几滴。   “……”   算了,跟一个差点儿丢了命的小辈计较什么。   本也是他不打算要的东西。   他伸手状似无意地捋了下殷琰的脊背,把对方脑袋往怀里按了按,加快速度回到潮音镇。   进了院子,沈归烬将殷琰放下来。   殷琰不知所措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这座熟稔无比的铺院,见院子里先前的东西都给收拾干净了。   恢复成了一个人独居的模样。   沈归烬并没有因为他的不告而别受到任何影响。   当初他还想过这人会暴跳如雷,亦或对他恨之入骨……但一个药修,反正也拿他无可奈何。   殷琰彼时还能说服自己,离开也是为了这个药修好,免得他受自己连累。   现在知道对方是万法道祖,事情就不一样了。   连累?沈归烬听到这番说辞大抵只会发笑。   那么他的所作所为也就是彻底的恩将仇报。   殷琰指尖嵌进掌心,不知自己该怎么办才好。   沈归烬忽然将一条毛巾扔到他头上。   殷琰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手忙脚乱接住,小心看对方一眼,听沈归烬对他说:“热水放好了,自己去洗洗。”   殷琰:“。”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浑身上下脏得够呛,道祖抱他一路,袍子上都沾了脏污,也没来得及换。   殷琰咬着嘴唇,小声“哦”了一句。   这里的一切他都熟悉,殷琰自个儿揣着毛巾进了浴室。   他一边清洗身上的脏污,一边想如何才能逃过这一局——道祖心思不明,也不知道带他回来做什么,偷拿的储物袋和法宝都已经被对方收走了……不过至少看起来对方还没想要他的性命。   或许要把他交到万法盟处置。   他是魔道头子,进了万法盟就要被收监羁押,沦为阶下囚。   如此便再无出头之日。   殷琰深吸了口气,心想,不能这样。   他泡在氤氲的浴水里,情毒依旧在肆虐,脑中一恍而过从前与对方温存的画面。   或许……   殷琰很快又摁灭了这个想法。   一旦弄巧成拙,只会死得更惨。   他不敢在一个动动手指头都能把他碾死的人面前玩任何心眼。   殷琰思来想去,最后只剩一条出路。   浴桶旁放着备好的干净衣服,他洗完之后老老实实换上,自己擦干净头发,走出房间。   天色已晚,沈归烬在平日住的卧房里剪灯烛。   殷琰做好了心理准备,推门进去,在沈归烬朝他看过来的同时,“咚”的一声埋头跪下,恳求道:“求道祖饶晚辈一条性命。”   沈归烬:“……”   殷琰额头抵地,指尖不知是因为情毒还是恐惧,微微有些发抖,说完之后便再也不敢出声。   沈归烬看他半晌,又转回视线将正在修剪的烛焰灯芯打理好,不冷不热道:“我有说过要杀你吗?”   殷琰:“我……”   沈归烬剪完烛焰,把剪刀放在桌子上:“这屋子没多大地儿,跪着碍事,起来吧。”   殷琰沉默半晌,低着头站起。   沈归烬又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药膏,对着殷琰往椅子上一指:“坐。”   殷琰:“道祖……”   沈归烬看向他。   那眼眸平静,没有什么波澜,看不出是喜是恶。   殷琰迎视一眼就慌忙闭了嘴,不敢再说话,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   沈归烬将药膏拧开,走到他跟前,趁着烛光看对方洗干净后显得越发明显的伤痕。   被欺负得真惨。   殷琰本就灵根残损,自个儿作天作地地出逃了几个月,根基亏损到跟凡人也差不了多少,即便方才被渡了灵,皮外伤也难以愈合。   他伸手要抬对方的下巴,看殷琰脖子上的淤青,却见这小哥儿条件反射地往后瑟缩了一下。   沈归烬挑眉:“这么怕我?”   殷琰抿着唇,极其不安地看他一眼。   稍一对视便惊慌失措地闪开。   沈归烬看着他战战兢兢的模样,不知为何有些想笑,也不再说什么,兀自沾着药膏给殷琰涂抹伤口。   殷琰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身体崩的像根弦,搭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嵌进肉里。   沈归烬低头沾药时看到,便知道他身上情毒发作的厉害。   却也没搭理。   好好吃点儿苦头吧。   他又抬了抬殷琰的下巴,给对方唇角抹药。   殷琰视线忍不住落到沈归烬身上,对方给他上药的时候神情不像方才那么冷淡,反而格外专注……让他想起从前的沈归。   沈归待他极好。   他不是没有怀念过这座小院,可他引了一堆仇人,又不知沈归烬的真实身份,怎么敢回来。   从前他像现在这么难受的时候,往沈归怀里蹭蹭,撒撒娇,就能讨得一些安哄。   这些沈归烬都不会给他。   还不如当从前那个傻子呢。   殷琰这样想着,心里又泛出说不清的委屈,仰头拼命眨了眨眼,想把眼泪忍住,可还是不小心流了出来。   沈归烬抹药的手一顿:“哭什么?”   “没……”   殷琰不想哭,赶紧用手抹抹眼睛。   沈归烬“啧”道:“把药擦掉了。”   殷琰:“……”   不知所措地放下手,垂头咬住下唇。   却更加收不住地哭起来。   沈归烬看他半晌,叹了口气。   幽冥山魔君。啧。   他把药膏放下,想了想,安慰道:“我得知你的身份后打听过,你虽出身魔道,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不会杀你,你不用怕成这样。”   殷琰抽了抽鼻子,顺着对方的话赶紧想:“谢道祖宽宥,晚辈……晚辈当初也只是想讨条活路,我父亲虽是魔头,我……我……”   他想给自己说点儿好话,求对方放自己一马。   可迎上沈归烬带着审视的眼,一下子又格外心虚。   他毕竟恩将仇报,偷了对方的东西。   殷琰将头又垂下来,只剩掉眼泪。   沈归烬无语,将对方此前留在他传音珠里的消息召出,数落:“先前这么大口气,提点我以后长点心,嗯?我当你这魔君得有多嚣张,敢情跟从前一样是个哭包。”   殷琰看了眼沈归烬手中的信文,那是他卷了对方法宝跑路时留下的字据。   当时他真以为对方只是个药修……   殷琰膝盖自动一软,从凳子上滑跪,又要向对方求饶:“晚辈有错,求道祖……”   “好了,没说要跟你计较。”   沈归烬将他捞回凳子,瞥了眼对方痉挛未止的手指,又说,“你身上的情毒我也去查了,叫长情恨,应是那位合欢宗宗主所为,这毒麻烦,我让公孙老头研究,到现在也没研究出个眉目,唯一能压制毒性的办法……”   殷琰听着便将头深深埋下去,他常与易慕声打交道,自然清楚长情恨要怎么扼制毒性。   他与沈归烬睡过不止一次,可那时并不知对方身份。   无论这位道祖出于什么心思救他,他既辜负了对方的心意,也再不敢贪图什么。   殷琰再次恨自己做不回从前的傻子。   他眼泪一串串地掉,周身的筋骨都在发烫泛疼,却还是咬着牙说:“不,不敢劳烦道祖。”   “不敢?”   沈归烬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沉默半晌,“那我倒是白把你带回来这一趟了。”   殷琰脑子不太清醒,一时半会儿没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便听沈归烬又道:“你既这么想,今夜晚了,留在这里住一宿,明日想走的话我不会拦你。”   说罢转身出门。   殷琰坐在凳子上怔了片刻,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   他方才满脑子只想着怎么活命,看到沈归烬要走,才忙不迭把从前到后的一切串起来——沈归烬若真要杀他,何必把他从周长老手中救出?若真要把他丢给万法盟处置,又何必把他带回这间院子?   对方给他换干净的衣服,给他上药,让他住在这里……   殷琰心乱如麻,慌忙从凳子上起身,不料因情毒腿脚发软,他踉跄一跤,赶紧伸手撑了把旁边的柜子,却稀里哗啦撞倒了一堆东西,瓶瓶罐罐摔碎了一地。   都是摆在柜子里格外金贵的药材。   殷琰愣住:“我……”   沈归烬刚拉开了门,听到动静回头看他。   殷琰捻着止不住痉挛的指尖,脸色惨白地垂下头,觉得自己真是糟透了。   他从未在人前如此狼狈落魄过,沈归烬漫不经心投过来的目光像要把他凌迟,哀求和讨宠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殷琰在原地站了半晌,最后缓慢蹲下。   他伸手去捡地上的碎瓷片,捡了几次却没能捡到手里,指尖抖得不成样子,又抹抹眼,把眼泪往肚子里吞。   沈归烬看他半晌,叹了一声:“罢了。”   他把殷琰从地上拉起来,用术法扫干净地上的碎物,伸手揩了揩小哥儿脸上止也止不住的泪珠。   殷琰浑身发抖,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无法克制地往沈归烬身上蹭过去。   沈归烬没躲,把可怜死了的小魔君拢进怀里揉揉。   殷琰埋着头,心惊胆战地说:“道祖……疼疼我吧。” 第75章 if线-平行世界03 | 殷琰在潮音镇又住了下来。   殷琰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明明从云端往下跌落,又被人稳稳接住。   呼吸交错,他极力仰头绷紧下颌,喘息声渐渐难以为继……泪水很快沾湿了一大片枕头。   沈归烬停下动作,捏着他的下巴轻轻把他的脸转过来,用手揩了揩他眼角的泪渍,问:“弄疼你了?”   “没,没有……”   殷琰泪眼朦胧地望进那双潜藏着温柔与宠溺的眼睛。   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要找一个男人,但……   一夜将尽。   沈归烬起身照常清理善后,见殷琰红着眼缩在被子里,小心翼翼看他。   心就止不住软下来。   带殷琰回来前,他想过要把这小贼好好教训一顿,可事到临头,还是没能忍下心。   到底是与他同床共枕过的人。   思来想去也就罢了。   沈归烬对殷琰说:“日后你住在这里,情毒解尽之前,我会养你,少再出去给我惹麻烦。”   殷琰往被子里缩了缩:“嗯。”   他看着沈归烬出门,映着昏黄的烛光,道祖纤薄的里衣透出清矍颀长的轮廓,方才缠绵的场景在他脑中起伏,殷琰面红耳赤,将脸完全埋进被子里。   他做傻子时没有这么多心思,如今不同了。   沈归烬肯救他,还把他留在这儿,两人不是夫夫也已经做了夫夫,或许……   但据说道祖此前跟万法盟的应家有过婚约。   那为什么要隐姓埋名藏在这里?   殷琰体内情毒退却,思绪比方才活络许多,生出了不少疑惑……可他又很快想到自己当初是做傻子才捡回一条命,不该问的事最好不问。   他决定表现得乖一点儿。   房门声响,沈归烬端着一碗药进来。   殷琰裹着被子起身,看那汤药一眼,神色便顿住。   这药他再熟悉不过,是避子汤。   沈归烬也没瞒,把药递到他跟前,说:“从前你神智不清,我没跟你说过,这是避子汤,那会儿你什么都不知道,如今根基亏损成这样,更不好折腾,为免日后麻烦,喝了吧。”   殷琰抿了抿唇,想,果然。   男人三妻四妾是寻常,道祖就算对他起了心思,又怎肯轻易让他怀自己的孩子。   殷琰眼眸垂了垂,收敛心底生出的一些不切实际的妄念,埋头把药喝了个干净。   活下来才是最要紧的。   他把碗递回去,沈归烬接过,便在床头坐下,道:“说说你的那些仇家吧。”   殷琰把自己从被亲弟弟陷害,到被易慕声下毒,又碎了灵根才从幽冥山逃出来的过往一五一十给沈归烬讲了一遍。   末了,小心翼翼补充:“我离开时不知道祖的身份,因为引了一堆仇人,怕、怕牵连你……偷拿道祖的法宝是我不对,可若无那些法宝,我连现在也活不到。道祖垂怜,饶过我吧。”   说罢低眉顺眼地将目光垂下来。   沈归烬看得没脾气:“我不饶你,你现在还能在这儿好好待着?”   殷琰将头往被子里缩了缩:“晚辈真的知道错了。”   沈归烬没跟他计较,说:“你们魔道的事我不管,但我既然救了你,便不会再让那些仇家轻易找上门,不知你日后有何打算?”   殷琰忙说:“道祖救命之恩,晚辈感激不尽,只是……唔,不知道祖肯留我多久?”   沈归烬说会帮他解情毒,他却不敢仗着对方随口一句话就赖在这儿,易慕声的毒他多有见识,三年五载怕是也难解得了,怎敢以此为理由让道祖一直养着他?   殷琰想,只要能挣得一些时日,把灵根养回一些,日后他自然是要回到幽冥山复仇,重新做他的魔君。   不料沈归烬道:“我在此避世遁隐,你若想住下来,留多久都可以。”   殷琰愣住:“多,多久都……”   沈归烬看他一眼:“这镇上的人都当你是我夫郎,你我有夫夫之实,我未曾想过占你的便宜,既然跟了我,你若想要名分,我……”   殷琰脸色一变,连忙打断说:“晚辈身份低微,不敢贪图什么名分!愿、愿心甘情愿侍奉道祖!”   沈归烬顿住。   他本来想说的是“我会光明正大娶你”。   但这小魔君似乎并不愿意跟着他。   否则何至于这么急急撇清关系。   沈归烬沉默半晌,想,也罢。   对方不想要,他又何必自作多情。   殊不知殷琰掖了掖身前的被子,惶恐至极地想,以他的身份,从前当傻子占占称呼上的便宜就罢了,沈归烬跟应家有婚约,他必不可能做对方的夫郎,高攀都只能落个侍妾的名分……   这绝不是他想要过的日子。   他宁肯对方露水情缘一场,都好过将来伏低做小,看人脸色过活。   殷琰抬头战战兢兢又看沈归烬一眼,见沈归烬与他对视良久,倒也没有为难,只点了点头:“依你。”   殷琰松了口气。   却听沈归烬又道:“但你日后要住在这儿,镇子上的人都知道你,未免旁人起疑,不要再叫我道祖,就算逢场作戏……还如以往那般称呼吧。”   殷琰小心看他几眼,抿了抿唇:“夫、夫君。”   *   殷琰在潮音镇又住了下来。   转眼过了五年。   五年后,沈归烬又到万药谷催问公孙蔼长情恨解药的事。   公孙蔼挠着秃头,翻了个大白眼:“前些日子你不还说这解药不用急,让我好生歇会儿,一转眼又催成这样?当我万药谷只给你一个人打工啊?”   沈归烬:“不就是缺试药的人嘛,我找给你。”   公孙蔼愈发不明白:“怎么忽然又急成这样?”   沈归烬坐在丹炉房的躺椅上,盘着公孙蔼的两颗包浆核桃,静不下心。   半晌,叹了一声:“阿琰要回幽冥山,寻他那弟弟和易慕声报仇,身上带着毒,我不放心,早点解了才好。”   公孙蔼无语了。   公孙蔼:“那你是干什么吃的?什么殷焦、易慕声,够你下碟菜的吗?挂念成这样,偏要眼睁睁看着,让人家自己去打拼,真是神经!”   沈归烬:“……”   他仰头,闭了闭眼,心想,是神经。   可殷琰再三表明了要回幽冥山做魔君,一点不想在他身边留下来,他不愿意强迫对方,只能顺着殷琰的意,这小哥儿又争强好胜,不想无名无分地受他太多恩惠,非要自己打拼。   明里暗里都是要跟他撇清关系的意思。   公孙蔼不懂:“无名无分,你给他个名分不就成了?跟人过了这些年,总不能什么都不给人家吧?”   沈归烬说:“他不要。”   名分的事他早提过,殷琰矢口拒绝,像是生怕被他困住。   沈归烬想想也是,他是道祖,话说出口,对方就算不乐意,也难抗拒,即便委婉劝说,在殷琰看来也是强取豪夺。   他此生最恨被人强迫,又怎能做自己年少时无力可屠的恶龙。   罢了。   殷琰自得知他的身份后就有点怕他,五年间他好不容易养回来一点儿,也依旧能察觉对方在自己身边待得不是很安稳。   终究是他枯败的心境舍不下对方,不能因着施了些许恩惠,就如此仗势欺人地硬把人留下。   沈归烬:“我一个人又不是过不下去,日子反倒清静些。”   公孙蔼撇了撇嘴:“难说。”   因为长情恨解毒的事,三年来沈归烬没少往万药谷跑,公孙蔼与他聊久了,便察觉这位道祖看似无澜的表面下隐藏的不知该如何形容的衰败。   心病难医,公孙蔼提点过几次,沈归烬不肯跟他说。   倒是那小哥儿出现得正好。   公孙蔼:“人有时候要开窍,还就得有个正正好的人往你日子里插一脚,修士讲究顺心而为,你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却老做不顺心的事,就是遁世遁到山沟沟里也过不清静。”   沈归烬:“少唠叨我。”   公孙蔼摇头,知道说不通他,干脆转了话题:   “那解药并非没有眉目,只是副作用毒烈,寻常药剂都得谨慎试过几轮才敢拿出来给人用,你非现在就要,便得有个修为进境够高、不拒毒性的来试药,这世间大能谁愿意给你做这些?弄不好就是戕害人命。我劝你还是再等等。”   沈归烬思索半晌:“我进境够高了吧。”   ……   潮音镇里,殷琰在看铺子。   隔壁张娘子抱着刚满四岁的二丫到他铺子里串门。   进门一张望,便皱起眉:“又是你一个人?你家掌柜的出门两个多月了,还没回来?”   殷琰:“唔,他去采药……许是去得远吧。”   沈归烬说去万药谷,殷琰也不知为何耽误了这么久,他用传音珠联系过,沈归烬让他不用担心。   张娘子拉了张椅子坐下:“男人总这么不着家也不行,要我说,你这铺子如今生意好,不如雇个伙计,不然等哪日你怀孕了,怎能抽得开身?”   殷琰:“……我跟夫君不要孩子。”   “这说的什么胡话?”张娘子立刻摇头道,“要我说你也别急,我当年不也愁着怀不上?结果没到半年,你看,这大胖闺女说来就来了!”   二丫在张娘子怀里舞着小手:“闺女!闺女!”   张娘子眉眼弯弯地逗弄她。   殷琰看过去一眼,心底无端生出许多艳羡,嘴角弯了弯,却又很快压下。   他是要回幽冥山做魔君的。   待在潮音镇这五年,沈归烬把他照料得体贴,如今他已是元婴高阶,离元婴巅峰境也差不了多少,日子如果能一直这么过下去……   殷琰垂下头,不知所谓地拨了拨手里的算盘,想,沈归烬毕竟不是他的夫君。   待情毒解尽,他便没有理由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好在此前已在幽冥山布局筹谋——道祖终究待他好,即便说了不想管闲事,对他谋划复仇的举止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未曾干涉。   如今他得到潜伏在殷焦身边的燕如嫣传来的情报:易慕声要闭关。   没有合欢宗干涉,正是他重回幽冥山,夺回君位的好时机。   他不能再在这里深陷下去。   殷琰理清了念头,却听张娘子又说:“我眼瞅着你跟你家掌柜的感情好,莫不是这两年吃多了药,伤了根本,才怀不上?”   张娘子不知他跟沈归烬的身份,以为殷琰跟自己当年一样,想怀怀不上。   张娘子:“我看你如今病也养得差不多了,此前街坊邻里说你傻,如今瞧瞧,账本算得比我都伶俐!回去跟你家掌柜的商量一番,他是大夫,定然知道该怎么调养,有个孩子还是好的,心里多个念想。”   念想。   殷琰琢磨着这个词。   天色渐暗,他与张娘子又聊了一会儿,起身关了铺门。   正在屋子里收拾东西时,殷琰神识一动,察觉沈归烬回来了。   他忙放下手里的瓶罐,走到院子里喊了一声:“夫君?”   只见沈归烬在院子中央站着,正拉开院中的躺椅坐下,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却没有回应。   殷琰有些奇怪,走过去,刚要说什么,却发现沈归烬双眼无神,仿佛失了焦距。   殷琰皱起眉:“夫君?”   沈归烬朝他伸出一只手:“阿琰,过来。”   殷琰走到他跟前。   被沈归烬一把捞进怀中。   沈归烬习惯性抚上殷琰的手腕给他探脉,出门这么久,纵然如今殷琰进境高,忍这么多天情毒也难受。   脉象还算正常,心率有点快。   顺手又探进了对方衣襟。   殷琰迅速被撩拨得喘息起来,方才的疑惑忘了问,埋在对方怀里闷头承受了一回,半晌,虚汗淋漓地仰起头,被对方捏着下巴接吻时,才又看清了那双异常的眼。   奋力从对方唇齿中挣扎而出,殷琰望着沈归烬毫无焦距的眼道:“夫君,你眼睛……”   沈归烬指尖摸索到殷琰的嘴巴,揉了揉。   “长情恨的解药研制出来了,”一边说,一边将指尖轻轻压进对方嘴里,熟稔搅弄,“副作用有点麻烦,会让人五感全失,我给公孙老头试了把药,耳目还没恢复,你跟我说话我听不见,用神识传音给我。”   殷琰:“什……唔!?唔!”   他把对方的手指从口舌中拽出,喘了半晌,思绪混乱地理了好几遍沈归烬的话,终于想明白。   殷琰匪夷所思:“你这几个月在万药谷帮我试药?”   沈归烬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喏,长情恨的解药。服用后虽五感尽失,但七日药程过去,便能解毒,你进境低些,可能连神识也用不了,不过我在你身边看着,不会让你出事。”   殷琰愣了半晌,张张嘴,无话可说。   沈归烬:“解了毒,就放心大胆回你的幽冥山,该抹灭的踪迹我都已处理好,修真界不会有人知道你在这儿住过一段。”   殷琰骤然看他。   沈归烬没有太多表情,似乎云淡风轻。   露水情缘,就这么被干净利落地处理掉了。   殷琰抿唇,点了点头,说:“好。” 第76章 if线-平行世界04 | “要赔给阿琰一些好日子。”   数月后。   沈归烬在万药谷跟公孙蔼下棋。   “听说你那魔君小哥儿手段还挺利索,”公孙蔼盯着棋盘道,“不出半个月便已将山头抢回来了,话说,他那流放在外不知所踪的弟弟,是你去处理的吧?”   沈归烬一枚棋子落下,吃了公孙蔼一大片。   公孙蔼顿时吹起胡子:“啊这,这这这……不行不行!你这人心眼也忒小!说你两句用得着这么报复吗!”   说罢将手里的棋子一丢,不想跟对方下了。   他知道自己下不过沈归烬,这人心情好的时候会让两手,这会儿显然是要把他斩尽杀绝——这位道祖被人甩了,闲的没事干,先前大放厥词说什么要过清静的日子,实则三天两头来万药谷嚯嚯他。   顺带打听殷琰的消息。   公孙蔼:“你既如此放心不下,搁这儿跟我过不去有什么用?倒不如去幽冥山找人家。”   沈归烬把他扔下的棋子捡回来,往他手里一塞:“今日这盘棋下不完你就别走了。”   公孙蔼:“……”   公孙蔼轻咳一声,赶紧想别的招:“我可是好心提醒,这几年我钻研情毒,对那易慕声打听不少,这位合欢宗宗主奸诈,不是好对付的,据说他本是一外门弟子,短短数年起势,与他交过手的不乏有名有姓的魔修,不少进境在他之上,到头来都不明不白的死了。”   沈归烬抬头看他一眼。   公孙蔼:“你跟那小哥儿的事我管不着,可你天天在我跟前装得人五人六、不放在心上似的,回头殷琰真栽到人手里,我怕你连后悔都来不及。”   沈归烬捏着棋子沉默半晌,往棋盘上一撂,下不下去了。   公孙蔼看他起身,也不意外,但警醒了一句:“你要亲自去动手,这动静可就大了,那合欢宗宗主如今也是魔道数一的头头,在咱们盟内也做了不少生意,不是杀了就能了结的。”   沈归烬:“我找人去查他。”   *   殷琰在洞府内闭关。   他这三年根基养得扎实,未来几年只要能稳住进境,按部就班突破,便能赶在易慕声出关前压对方一头。   如此,魔道之内再无人能掣肘拿捏他。   他低头轻轻抚了抚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临离开潮音镇那一月,他瞒着沈归烬把避子汤倒了——到底不甘心跟对方这么干脆利落的了断。   纵是露水情缘,他也好歹跟了对方三年。   就不能留下这么一丁点儿的念想么?   他并不打算让这个孩子被沈归烬知道,想想余生,也再不可能遇到一个像沈归烬那样如此待他的人,殷琰思来想去,发现自己也只能留得住这些。   他闭目运转周天,用灵力护住腹中的孩子。   洞府外却忽然传来急报,称合欢宗宗主易慕声带人攻过来了。   殷琰一惊:“什么!?”   *   沈归烬拿着刚刚探得的情报,无声沉了口气。   还真被公孙老头说中了。   按殷琰的计划,他要在易慕声闭关期间夺回君位,待稳住幽冥山后,再争取时机修行进境,将来便有与这位合欢宗宗主一战之力。   寻常修士闭关期间绝不会轻易破关而出,如此会大大损耗气血修为。   殷琰赌的便是这位合欢宗宗主顾着自己的境界,能相安无事一段时间。   可沈归烬私下帮殷琰处理了殷焦,又收拾了些许不起眼的麻烦——本是护着殷琰把位置坐稳些,可这一切落在易慕声眼中,便格外引起了对方的忌惮。   倒是弄巧成拙。   殷琰短短五年重归元婴境已足够树大招风,如此一来,易慕声愈发猜疑,不敢再跟殷琰比日后,便决定当下对幽冥山动手。   而殷琰并不知合欢宗宗主其实是两个人。   易慕音,易慕声……出其不意,自然会让殷琰防不胜防。   双生身外化身,真是稀罕呐。   沈归烬泯了手中的情报,赶赴幽冥山。   *   殷琰完全想不通易慕声怎会选在这种时机对他出手。   破关而出,进境不要了?   这老色鬼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他看到易慕声脸上描画着诡邪的灵纹——这灵纹他此前也见过,总归对方是个妖孽,何时心血来潮给自己涂抹一番,也无外人怀疑,毕竟整个合欢宗都是这般不男不女的画风。   可如今殷琰却察觉有些不对头。   他怀着身孕,不敢与对方硬碰硬,仓促应战之余,也无多余的心思去细想。   不由生出些许懊悔。   他其实可以在潮音镇多住些日子,纵然解了情毒,只要给沈归烬多说些好话……道祖其实很宽护他。   可他找不出理由。   无名无分,吃人手软地在对方庇护下住了三年,从前沈归烬只说养到他情毒解尽……他要走,沈归烬也从未留过。   易慕声在他跟前化出虚影,企图迷惑他的神识,殷琰一剑扫开,进境却到底差了一重,孕反发作的眩晕呕吐感又涌上喉咙,被强行忍下。   眼前无数虚影还在。   这是合欢宗的叠声化影术,殷琰以前见识过,破局关键在于用神识识别出虚影中真正的易慕声——易慕声进境比他高,神识自然压他一头。   可殷琰修过五衍诀。   五衍诀心法之一便是拓展神识,他别的术法没能学会,心诀是被沈归烬天天盯着练的。   殷琰静下心凝聚神识,再度持剑破去。   易慕声察觉到殷琰较之从前更显凌厉的招式,骇然之余,分出心神与哥哥易慕音商议:   “这小子果然得了机缘,即便进境不足,神识竟还能压我一头,这化影术唬不住他,今日他不死,必然后患无穷!哥且舍一舍进境,今日无论如何要杀了他!”   其实真正在合欢宗闭关的是易慕音,片刻之后,易慕音破关而出,暗中潜入易慕声幻化的虚影。   殷琰毫无所知,压下喉头再度涌上的恶感,稳了稳心神。   他是能从幻影中分辨出实体,可差了进境,每每与对方交手,总被破开。   他决定转换策略,先虚晃一招,把对方钓出来。   如此可能要受点伤。   殷琰微微用手护了下小腹,捏了个不起眼的结界,再次从虚影中分辨出实体,正要挥剑斩过去……   另一个“易慕声”却猝不及防从他背后闪了过来。   殷琰:“?!!!”   怎、怎么有两个?   他来不及回护,仓促间只能用手去挡对方劈过来的术法,偏在此时,孕反的恶感又涌上喉头。   死亡的恐惧同步降临,殷琰忍不住干呕,就在这时,一阵温柔磅礴的灵力环护住了他。   十色灵力蔓开,易慕声连同四周无数个虚影顷刻间化为齑粉。   “阿琰?”   沈归烬一手扶住殷琰,见殷琰弓着腰,吐出好几口酸水。   他慌忙搭上对方手腕,心想,明明也没见受伤啊?   他是旁观了会儿战局才刻意挑了这个时机出现的,毕竟英雄救美,就要在最关键的时候……   等等,不对。   沈归烬捏着殷琰手腕愣了半晌,匪夷地低头看一眼,确认是殷琰的手腕没错,再探探。   这是什么情况!?   往来流利,应指圆滑。   是……孕脉?   沈归烬低头,迎上殷琰呕得通红的眼。   沈归烬:“你……怀孕了?”   殷琰仓促抬头看他一眼,“倏”地将手抽了回去。   沈归烬满脸匪夷,站在原地怔了半晌,忽然脱口而出问:“谁的孩子?”   他想不通殷琰若怀了他的孩子,怎可能选择瞒着他回到幽冥山,又在这个时机跟殷焦和易慕声厮杀,把自己至于如此危险的境地。   殷琰也满是不可思议地看向他。   “谁,谁的孩子?”   他是瞒着沈归烬怀孕不假,可他跟了对方三年,对方第一反应居然问他怀的是谁的孩子。   殷琰抿了抿唇,忍着因干呕而被逼出泪渍的眼,一把甩开沈归烬,转身就走。   “阿琰!”沈归烬拦住他。   “我已与道祖无甚瓜葛,你管我怀的谁的孩子?我……”   沈归烬伸手触向他被宽袍遮掩的小腹,漫出一丝灵力。   殷琰一愣,立即抓住沈归烬的手,惊慌失措中脑海里只泛出一种可能——沈归烬连年给他喂避子汤,自然不想让他有孩子,而不管这孩子是沈归烬的还是别人的,道祖怕是都不满,要把他好不容易得来的胎儿打掉。   殷琰眼眶顿时红了,“噗通”一声跪下去:“不要!”   沈归烬已经收回了手。   他只是想探一下殷琰腹中的胎儿跟他有没有联系。   他进境高绝,对灵力的感知远胜常人,殷琰若怀了他的孩子,那腹中必是带着他血脉的灵胎,他多多少少能感知到。   却没想到殷琰跪在他跟前,声音哽咽地说:“是我潜心设计,把避子汤倒掉,才怀上道祖的孩子,可我未曾想过借腹高攀,道祖给过我这么多恩惠,殷琰无以为报,可……可我这些年也从未向道祖讨过什么,只这一次,求道祖看在你我这些年的情分上,把孩子留给我吧!”   沈归烬蹙眉看着他:“你在说什么?”   殷琰:“我……”   沈归烬一把将他从地上拉起,握着殷琰的手又探到他心率紊乱,状态很不正常。   沈归烬:“你情况不对,跟我到万药谷走一趟。”   殷琰强行将手拽了出来:“不……”   沈归烬望住他,只见殷琰低着头,眼泪一串串地掉。   殷琰想过沈归烬发现这个孩子后会有几种可能:硬给他安个侍妾的名分;把孩子要走;或者根本就不让他把孩子生下来。   每一种都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吞咽喉咙,强行忍下哽咽:“我想要这个孩子,我……我想带他留在幽冥山,我保证日后绝不给道祖添麻……”   沈归烬:“你既想要孩子,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殷琰泪眼朦胧地抬起头。   沈归烬紧蹙着眉,伸手揩了揩他脸上的泪,犹疑半晌,才问:“你是觉得我不会让你把孩子留下来?”   殷琰抿唇看他半晌,又垂头:“我不想跟着你。”   “什……”沈归烬愣住了,“为什么?”   他觉得自己对殷琰足够体贴,对方要什么他都肯给,两人在潮音镇里的日子过得平淡安稳,沈归烬从系统任务中脱身以后,对自己未来的生活其实没什么想象,如今却已有了切实的体验。   可殷琰不愿意跟着他。   沈归烬脑中仓皇地掠过这个念头,想,是了,殷琰其实从来都不愿意跟着他。   此前是因为情毒被迫留在他身边,如今情毒已解,对方就算怀了孩子,都还是想要离开。   “为什么?”沈归烬实在想不明白,“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   为何就是留不住对方?   殷琰垂着头,事已至此,他不得不坦白道:“道祖与应家有婚约,我一个魔道修士,身份卑贱,跟在道祖身边,在旁人看来或许是高攀,可对我来说,无异于囚笼困兽,道祖就当我不知好歹,殷琰这辈子实在不愿意给人做侍妾……”   沈归烬:“我何时说过要你做侍妾?”   殷琰一愣。   沈归烬蹙眉看着他,想了半晌:“所以你是在意我与应家的婚约,才宁肯一个人怀着孩子走?”   “应家高门显要,自然比我更配得上……”   “那婚约早没了。”   沈归烬揉起额头,思来想去,发现这事到头来还是他的锅,他本该告诉殷琰的。   此前找人调查易慕声,他便去了万法盟一趟,把当今盟主应子真揪了出来。   应子真被他催着干活之余,自然要问起他与应婉柔的婚事……但事实上,这婚事在沈归烬心里早没了影,数年间甚至没有记起过。   否则怎会在潮音镇与殷琰过在一起?   殷琰当年不肯要名分,沈归烬更没想过这茬,应婉柔在他心里也不过是一个NPC……   他此前从未将这个世界当成过真的,是这三年与殷琰的缓慢相处中,才一点点体悟到周边真实的存在。   沈归烬垂眸:“是我的错。”   殷琰自然会在意他的过往,这世间,怕是只有他一人把从前当做毫不关己的剧情任务。   沈归烬道:“我与应家是有过婚约,可那已是三百年前的事,我与应婉柔已毫无关系,你……既然在意这些,为何不早问我?”   殷琰红着眼看他:“我哪敢。”   他这条命都是沈归烬救下的,在道祖跟前,他拿不出一样等价的东西。   沈归烬对他越好,他越忐忑。   他恨自己怎么就不能姓应?   殷琰:“我本配不上你,我……”   说着又反胃起来。   沈归烬拍了拍他,有一把将人抱起:“这些以后再谈,我有的是话要跟你说,先跟我去万药谷。”   殷琰骤然腾空,惊慌失措地攀住沈归烬脖子:“道祖……”   “别这样叫我,”沈归烬打断道,“我不知道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你也跟了我三年,真觉得我是抛夫弃子,瞒着过往婚事跟人避世偷欢的人?”   殷琰张了张嘴,想,可世间男人大都这样。   沈归烬:“你也太看不起我了。”   *   沈归烬将殷琰带到了万药谷。   他以前到万药谷去都走小路,这次径自从正门闯了进去,惊动了不少万药谷弟子。   众人见整个修真界都遍寻不得的万法道祖抱着一个哥儿,气势汹汹闯进了公孙长老的药房,先是惊异,片刻后都忍不住围了上去。   八卦迅速传开:   “道祖避世多年,居然已在凡界跟人成婚了?”   “是个夫郎?还,还怀了孩子?”   “听说是个魔修呢!”   “魔修怎配得上道祖,别是个炉鼎侍妾吧……”   “不是听闻道祖跟应家有婚约吗?”   “哎,你们消息都慢了点儿,我刚从盟内回来,听闻道祖此前就已现身找过应盟主,专门去解决与应家婚约的事,应长老都说婚约早没了。”   “专门去解决?我听说道祖不是为了去查合欢宗宗主易慕声吗?”   “你不懂,魔道传来消息,说易慕声死了,道祖亲手杀的!前阵子我还听说易慕声暗中勾结盟内长老,事情都没查清,道祖就先动了手,你们猜为了什么?”   “为了这个夫郎?”   “对头!”   “既是夫郎,道祖这般身份,也未曾与他办过礼。”   “先怀了孩子,没准儿是借腹高攀呢!”   “……”   众人议论纷纷,沈归烬坐在殷琰床边,收了神识,捏着眉心叹了一声。   他与殷琰说开,才发现这三年两人相互误解,差点走成陌路。   “你给我立誓,”沈归烬想了半晌道,“此后有什么揣测必得问我,不准一个人胡思乱想!若非我赶得及,你一不小心死在易慕声手里……”   沈归烬想起来都觉得后怕。   “这幽冥山魔君你也做到头了,今后跟我回万法盟,你那山头不适合养胎……”沈归烬此前怕自己话说重了,在殷琰眼里成了强取豪夺,如今也管不了这些,甚至觉得自己夺晚了。   早把殷琰留下来,哪儿那么多事。   “万法盟我也有的是资产,回头明媒正娶,让应子真给我操办,”沈归烬抓住殷琰搭在小腹上的手,“我从没想过委屈你,三年前就要娶你做夫郎的。”   殷琰垂眸,忍不住暗暗掐了自己一把,没在做梦。   “我何德何能配得上道……”   沈归烬一手止住他:“言不由衷的话少说。”   殷琰看他一眼。   沈归烬:“觉得配不上我,还敢偷着怀我的孩子,又背着我跑,这世上再没你这样大胆的魔修。”   殷琰:“……”   沈归烬:“你不知我的来历过往,也不知这三年于我有何意义,我日后会好好讲给你——如今我只问你一句,我要娶你做夫郎,你肯不肯跟我?”   殷琰抿唇看他。   半晌,小声叫了句:“夫君。”   ……   “夫君?”   沈归烬睁开眼,看到眼前的殷琰。   殷琰一脸茫然地看他:“你怎么睡着了?”   沈归烬环顾四周,看到躲在殷琰后面,扑棱着电子翅膀没敢出声的系统,醒过神来。   平行世界结束了。   他缓了一会儿,又看看面前的殷琰,回味方才残存的记忆,忽然百感交集,伸手把小夫郎拉进怀里。   殷琰:“?”   沈归烬:“抱抱。”   殷琰便没动,乖乖把脑袋倚在他肩上,任沈归烬抱了会儿,许久,发现沈归烬还没有松开。   “夫……君?”   沈归烬“唔”了一声,偏头亲亲殷琰的耳朵,冷不丁道:“你得给我立个誓。”   殷琰:“?什么誓?”   沈归烬看向他,沉默了半晌:“你心里若对我有什么揣测,不准胡思乱想,一定要来问我,还有……不准从我身边离开。”   殷琰:“??”   沈归烬:“拟咒誓给我。”   殷琰愣愣看他,虽然不理解,但起手拟了个咒誓,按在沈归烬掌心。   他夫君以前给他立过很多誓,但从未问他要过,殷琰看了他半晌,问:“你做噩梦了?”   “嗯……”沈归烬想了想,“也不算。”   兜兜转转,他的夫郎还是他的。   殷琰露出更加莫名其妙的表情。   沈归烬看看殷琰身后扑棱来扑棱去但不敢出声的系统,揉了把殷琰的头发:“想喝你亲手沏的灵茶。”   殷琰一脸茫然,点头:“哦,好。”   转头沏茶去了。   系统终于飞到他眼前,撒花尖叫起来:“啊啊啊这都能给你打出he结局!!!不愧是你啊龙傲天,这就是传说中的正缘吗!”   沈归烬看向系统,忍不住笑了一声:“就是正缘。”   “啧啧啧啧啧!”系统原地转了个圈,把一枚闪亮亮的徽章掏出来,“给你美的!荣誉宿主是你的啦,嘿嘿!”   沈归烬接过徽章,看看,想了半晌,却说:“其实还是有些遗憾。”   系统:“这还有什么遗憾?”   沈归烬:“阿琰当年怀孕,我从未照料过他……你把我带出来的太早了。”   本可以好好弥补一番。   系统:“……”   系统:“这不能怪我,你夫郎忽然走过来喊你,內测剧情也差不多有结果了,我要让你一直睡着,他才要吓死。”   沈归烬沉默了半晌。   系统:“那我让你再回去走一遍?”   沈归烬想了想,却摇头:“不了。”   错过的就是错过了。   他在幻境中给自己补一场假的心安,殷琰身上却依旧留存着真的伤口。   补不回来的。   这时,殷琰端着沏好的灵茶过来,冷不防看见沈归烬对着半空某个地方张望,还兀自念念有词。   殷琰蹙起了眉。   他夫君别是生了什么癔症吧?   从方才睡醒就一直有点怪。   殷琰把灵茶递到沈归烬手边,斟酌半晌,委婉道:“我们有些日子没到万药谷去过了,要不明天,去看看公孙长老?”   让公孙长老给他夫君诊一脉。   沈归烬抬头迎视夫郎的眼,半晌,摇头说:“不去。”   殷琰:“为何?”   沈归烬勾勾手,让夫郎过来。   殷琰俯下身。   沈归烬把夫郎拉进怀里,抱住。   往昔虽不谏,来者犹可追。   沈归烬说:“要赔给阿琰一些好日子。”   ═➣═➣═➣═➣═➣═➣═➣═➣═➣═   此书由檬檬整理✧₍^˶- ˕ -˵^₎✧   本文档只于读者欣赏!一切资源来源于网络。如有冒犯到您,请联系删除,喜欢作者请支持正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