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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祖龙是二凤的太子
作者:煎盐叠雪
简介:
祖龙真的是龙。
武德元年,秦王妃长孙无忧生了一颗蛋,一颗龙蛋。
年轻的秦王李世民一脸懵逼,被袁天罡忽悠着,带着那颗蛋上了战场。
他一边打仗,一边把蛋揣怀里。战事不利,瘟疫横行,李世民感染瘟疫,大半夜抱着蛋发愁。
蛋壳破裂,钻出一只有龙角和大尾巴的、不到拳头大的孩子。
那孩子睁开暗金的眼睛,秒杀了前来偷袭的妖兽,然后一口把它吞了。
“别乱吃东西啊!”李世民发出爆鸣。
他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暗忖不就是养一条龙吗,有什么大不了?
就算这孩子很高冷,那又咋了,他抱起来就走,想怎么亲怎么亲。
但是,什么叫五行山底下压了一只大闹天宫的猴子?
什么又叫他好不容易养大的孩子,其实是祖龙转世?
“哪个祖龙?”
“你想的那个。”嬴政淡定道,“你不会又要哭了吧?天可汗这么爱哭合理吗?”
“我的孩子是你,这合理吗?”
二凤养政崽的日常,超多政崽幼年时光,依然官配长孙,掺杂了西游等故事元素点缀,但应该还是偏历史,大部分人都是普通人。
政崽的记忆是随年龄逐渐恢复的,小时候可以随便亲亲抱抱。
应该算养崽文……吧?
请当成平行时空看哦。周五中午12点入v,万字章,周六周日零点更新。
预收:废太子在康熙朝散播野史
废太子胤礽死后,穿越又重生,对注定被废的结局已经不感兴趣了。
他决定作天作地,天天写文,散播野史创死老登和一群兄弟。
【震惊!康熙竟是孝庄和洪承畴亲子!】
【昨夜朱楼梦,今宵水国吟。】
【八一八老四和老八相爱相杀的那些年】
【雍正永远忘不掉他那双忧郁的眼睛】
【十三:我是卿。】
【老大咆哮:明明是我先来的!】
【乾隆是海宁陈家的私生子吗?】
胤礽每天都写得兴高采烈,快乐逍遥如神仙。
直到有一天老登和小登们气势汹汹地闯进来,黑眼圈比熊猫还大。
胤礽才知道,他写的那些离谱东西,这帮人全都看到了!
——那咋了?有本事打死我!
内容标签:
历史衍生 爽文 神话传说
[1]二凤的三观碎了一地:怎么生出一颗蛋来的?
南瞻部洲,长安,秦王府。
李世民茫然地看着桌案上的蛋。
如果一个东西看上去是蛋,摸上去是蛋,那它应该就是个蛋……吧?
可这是他的孩子。
李世民不知道他和长孙无忧两个普通人是怎么生出一颗蛋来的,如果不是他一直守在产房外面,确定没有被人掉包,他也不相信这个事实。
这是个大部分人都相信世间有神神鬼鬼,但其实大多人都没见过鬼怪的时代,所以刚被册封为秦王的、勉强算二十岁的李世民也还在发怔。
它、他还是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的这颗蛋是早产儿,长孙无忧才怀孕四个月就忽然腹痛不止,血流如注,所有人都在仓皇之中,以为她定要小产了。
稳婆与医者各司其职,忙忙乎乎,李世民在外面急得来回踱步,忽见金光大作,异香幽然。
然后他就得到了这颗蛋。
玄色的外壳上,暗金的花纹盘曲蜿蜒,像一个看不懂的阵法符箓,又像奇妙的鳞片落入海里,波光粼粼。
李世民愣愣地看了它很久,有种微妙的血脉相连的直觉,从这些枝蔓似的纹路牵引到他的心脏,千丝万缕,皆是血缘。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手,屏住呼吸,像是怕惊扰了它,指尖很慢很慢地摸到这蛋壳上。
玄金的蛋一动不动,好像没有一点反应。
它是活的吗?它会出生吗?它会像传说中的哪吒一样变成肉球吗?那他是不是该拿把剑把它劈开?
不不不,拿剑劈还是太凶残了,万一劈死了怎么办?
人家哪吒是殷夫人怀孕三年才出生的,这孩子怎么这么着急,才四个月就跑出来了?
产房里的金光和香气都散尽了,椭圆的蛋还没有李世民拳头大小,根本不是一个婴儿该有的重量,他无法不担忧它的状态。
“你……你还活着吗?”李世民低低地问。
玄金的蛋微微地颤动了一下,像胎儿在母体里舒了一下懒腰,以这个小小的动静告诉他:还活着呢,别把我扔了。
李世民愕然地盯了蛋半晌,它却再也不动了。
他不死心,又怕是自己的错觉,便再度轻轻摩挲,嘀嘀咕咕:“你为什么是颗蛋呢?那你破壳出来会是什么?”
想象力很丰富的青年顺着他自己的思路一路跑到了西天,从啁啁啾啾的各种禽鸟,——这个范围有点广,他想了得有百十种,到爬行类的龟蛇之类,转而跳到《山海经》《淮南子》等上古神话,越想越远。
想了半天,还是没想明白,长孙无忧这时醒了,用了药汤,急忙让人请他进去。
李世民哪里还需要她请,一听内室有不同的响动,蹿得比马都快,残影掠过侍女身边,又想起什么似的,紧急刹车,原地掉头,大步回到桌案前,双手捧起那颗蛋,直接拨开帘幕,冲到无忧床前。
“孩子是不是……”长孙无忧面色苍白,虚弱而哀婉地询问。
这是他们成亲后的第一个孩子,无论是对于李世民,还是对于长孙无忧,都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
可是她从有孕开始,身体就常常不适,吃什么吐什么,哪怕庖厨换着花样地做吃食,却还是没有胃口。
她总是勉强自己吃一点,可最后吐得只剩胃里的酸水,不仅日渐憔悴,胎相也不稳,医者都露出了为难之色,暗示这胎怕是难保。
夫妻俩都很难过,但也别无他法。
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这一天真的来临,小小的生命消失在她体内时,她还是无可抑制地觉得悲伤。
“没有没有,还活得好好的呢。”李世民多了解她,她还没说完,就抢先安慰她。
长孙无忧震惊地看看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本是鼓起一点的,四个月的胎儿已然显怀了,虽不明显,但她是有感觉的。
如今显然失去了那种难以言说的、微妙的存在感。
但李世民从不欺骗她,何况是这么重要的事。
“看,在这里。”
他迫不及待,却极力控制自己要轻拿轻放,展开了合拢的十指,像莲花绽放,托着他们的孩子,送给她看。
长孙无忧愣住了。
她几乎要以为这是什么荒谬而滑稽的玩笑。
李世民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开这种玩笑,就算他疯了都不会。所以这颗无论如何看都是蛋的东西,就是她……他们的孩儿?
“……蛋?”她目瞪口呆地喃喃。
“嗯嗯。”李世民用力点头,终于有了可以分享和吐槽的对象,忍不住松了口气,压力顿减。
“长孙家有没有什么奇妙的传说故事?就像大禹的妻子,传说是涂山氏九尾那样……”李世民眼巴巴地看着她。
他试图解释这颗蛋合理的由来。
长孙无忧茫茫然回答:“我亦不知……你知晓的,我八岁失怙,被异母兄长长孙安业排挤,不得已与兄长无忌迁居到舅舅家住,长孙家的秘密,并不会告诉我。”
她的父亲长孙晟是大隋名将,多次出使突厥,功勋卓著,是个顶级的外交家,大隋点子王,草原操盘手,堪比苏秦张仪。
她的母亲是长孙晟的续弦,父亲在时,一切都好。可惜父亲一去世,父亲的原配之子长孙安业,就把无忌无忧兄妹赶出了家门。
鉴于长孙安业才是嫡长子,胳膊拧不过大腿,他们只能离开,从此寄居舅舅高士廉家。好在舅舅对他们很照顾,她与李世民的婚事,还是高士廉极力促成的。[1]
“要不要唤无忌过来问问?”李世民同她商量。
他迫切地需要给这颗蛋寻找能服众的出身,这很重要。否则的话,除非他把蛋丢了不要,瞒住这个匪夷所思的状况,不然很容易传出难听的谣言来。
别的不说,长孙安业和李元吉这两个东西,就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俩成事不足,败事还是很有余的。
“李家怕是没有这样的故事。”李世民有点发愁。
他对自家的事了如指掌,没听说有什么奇闻轶事。至于母族那边,他母亲五年前去世了,舅舅窦抗虽然在世,但与李渊交好,若为此事联系窦抗,那李渊也就知道了。
他现在还不太想让李渊知道。
比起求助长辈,李世民更愿意自己试着解决。
秦王府虽是新立,但都是李世民的人,一时半会消息不会传出去。他们还有时间讨论应急方案。
“兄长……”长孙无忧迟疑着,“也好,兴许是长孙家有秘闻,只是我不知而已。”
李世民便让人请长孙无忌过来。等待的时间颇为煎熬,只好研究手里的蛋打发时间。
“你觉得它会是什么?”他的语气里透着莫名的兴奋和古怪的好奇。
“……”长孙无忧无语地瞅他一眼,没有说话。
不过无妨,他自言自语都能叽里呱啦说上一阵子。
她尚且体虚心忧,也无法放任自己休息,便凝视着这小小的非人生命体,缓缓把手放了上去。
李世民怕她无力,谨慎地把蛋交付过去,托着她纤秀的手,层层包裹保护,更像一朵盛开的纯美莲花了。
“你有感觉到什么吗?”他兴致勃勃,“我觉得它是活的。”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椭圆的蛋壳很给面子地动了一下,仿佛一次心脏的跳动。那些繁复神秘的金纹如流动的血液,流光溢彩,隔着这层阻绝内外的壳,与他们交流。
“还挺好看的。”李世民颇为满意,“希望它破壳之后也好看一点。”
他有那么一点点颜控,大约遗传他母亲。
李世民的四弟李元吉就是因为一生下来就长得很丑,被窦夫人扔掉了,养都不想养。要不是乳母陈善意不忍心,把他抱回去抚养,等李渊归家留下他,李元吉出生的那天就该是他的死期了。[2]
李世民没这么夸张,但也会对外貌出色的人和物产生最初的好感。
“都说母亲和孩子是最亲密的,那你能感觉得出它是男……呃,是雌雄……公母?”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自己也拿不准要怎么形容了。
长孙无忧差点要被他逗笑了,犹豫着开口:“其实我有做过一个梦。”
“什么梦?”李世民眼睛一亮。
“我梦见云端之上有神龙盘旋,忽隐忽现,传音告诉我,我的身体很弱,不足以孕育他,这样下去只能母子俱亡……”
“这么重要的事怎么没有同我说?难怪你昨天半夜惊醒,心神不宁的。”李世民低语。
“我怕……”
长孙无忧没有说完,李世民却已经明白,她在怕什么。
她怕一语成谶。
“后来呢?”
“他亦没有说完,便消失了。”长孙无忧叹息,“许是为了我,他才这么早出生……这么小……”
真的好小好小的一颗蛋,安安静静地躺在他们手心,一动不动,看着没什么活力。
“是龙?那怎么养?”李世民迷茫地戳了戳无动于衷的蛋,“这也喂不了食……没有什么书能查,也无人可以问询……”
夫妻俩对着蛋,陷入迷思。
“殿下,有客来访。”亲卫匆匆而来,停至门外。
“无忌还算客吗?请他进来就是。”李世民疑惑。
“不是长孙郎君,是一位道长,自称是袁天罡,能为殿下排忧解难。”
袁天罡?
————————
开文啦宝贝们[亲亲]
入v前随榜单更,每天定时零点,若有意外,我会提前公告的。
[1]出自《旧唐书》
[2]见于《新唐书》,但好像只见于《新唐书》。
长孙皇后和平阳昭公主的名字历史上都没有记载。观音婢这个小名,出自五代时期何光远的笔记小说集《鉴诫录》,其中提到“长孙后号观音婢”。
[2]神棍袁天罡的炸裂发言:这话你也敢说?
李世民听说过袁天罡,他的情报向来发达,交友广泛,人缘极好,出门溜达一趟,都能跟流氓游侠、土匪头子交上朋友,吃吃喝喝,打成一片。
那些人愿意帮他的忙,起兵这两年,也很听他的话,有不少都乖乖入了他麾下,听他指挥,收敛了原本兴风作浪的习性。
有时候他的消息,甚至比李渊李建成都灵通。
袁天罡三十许人,在隋做过资官令。这是个蜀地的地方官,官职不高,但他的名气却远大于官职。后来他到了洛阳,更是声名鹊起。
此人以相术闻名,曾经给杜淹(杜如晦的叔父)、王珪(李建成僚属)、韦挺(与李建成交好)、窦轨(李世民外祖父的弟弟)看过相,预言无一不准。
李世民虽没见过袁天罡,却早已从不止一人的口中,得知这些奇闻,详细到了当时对话的细节。
没办法,顶级社牛是这样的。
“请客人到正堂。”他把蛋放到长孙无忧枕边,顺手摸摸蛋壳,又拍拍她的手,动作都很轻,耳语道,“我很快便回来。”
“我无妨的,你多问问孩子的事。”
“好。”他爽快地答应下来,走到帘幕前,忍不住顿了一顿,回头看她。
“去吧。”催促的人反而是长孙无忧。
李世民这才去见客。
袁天罡生得一副好模样,若放在秦皇汉武时期,多少能骗个公主回家,就算死了也能让人相信他是羽化登仙吧。
“久闻殿下大名,今日一见,果真有天子气。”
袁天罡仅仅用一句话,镇住了年轻的李世民,惊得他猝然色变,忙喝道:“休要胡言乱语,我上有至亲兄长,何来的天子气?”
别说李渊才刚刚称帝,大唐不过只是天下诸侯之中的一份子,连五分之一的版图都还没有。就算现在天下统一了,只要李建成还活着,怎么也轮不到外人对李世民说这话。
他若是不反驳,那实在过于狂悖嚣张,不把李建成放在眼里了。
李建成比他大九岁,从世子到太子,地位稳固,兄弟感情也不错,于情于理,李世民都不能让袁天罡造次。
“袁某非是妄语。太子殿下望之无君命,但凡通晓相术的都看得出。殿下若不信,日后自然可以找旁的相士佐证。”袁天罡要的就是一鸣惊人的效果,不紧不慢道,“殿下不想听听怎么养龙吗?”
幸好李世民已经屏退左右,不然这每句话都好像踩在他的血压上,听着很难平静。
“……先生请坐。”
他倒要听听,这人还会说什么。
袁天罡怡然自得,就差拿把羽毛扇摆个仙气飘飘的造型了,他坐下来,依然一个劲地盯着李世民看。
那火热程度,似乎是想透过他的表象,直接看到生辰八字、天命吉凶、三魂七魄之类的。
饶是李世民被人看惯了,都觉得有点不适了。
“你……”
他刚刚皱眉,袁天罡就忽然捂着眼睛,狼狈地偏过头去,如同被扑面撒了石灰,双目剧痛,五官拧成了一朵菊花。
李世民满头问号:“先生这是怎么了?”
“没、没事……失礼失礼……殿下莫要同我一般计较……”
“……”相士都这样神神叨叨的吗?
袁天罡仍然捂眼,整个人的气场都萎靡下来,老老实实得像一颗绿油油的青菜,正色道:“袁某冒昧相问,王妃是否今日诞下麟儿?”
李世民的第一反应是,哦,原来是个男的啊。
他高深莫测地颔首,实则在想,如果蛋也算的话。
“此乃天降鸿运,紫气东来,袁某当为殿下贺。”
“哦?”李世民微微一笑,为其斟茶,好声好气,“愿闻其详。”
“殿下当知,令公子命格极重,贵不可言,九五在天,万吉归一,乾坤配位,势不可挡……”
李世民倒茶的动作稍稍停滞了下,很认真地琢磨着,要不要把这杯热茶泼袁天罡脸上,让对方的眼睛更痛一点。
他可以理解相士爱吹捧,但也不能吹成这样吧?
听听这都什么用词?
刚造完大隋的反,难道现在就要造自家人的反吗?
他冷静地放下茶壶,等袁天罡把这些天花乱坠的词汇说完,才慢悠悠道:“阁下不会是薛举派来离间的吧?”
薛举的势力范围此时接壤陇西,逼近关中,是李家最大的敌人。
中原的李密、河北的窦建德、洛阳的王世充、北方(含雁门)的刘武周、吴地的杜伏威(江东鼠辈)、南方(含岭南)的萧铣等,都比薛举来得远,且互相牵制,狗咬狗,一嘴毛。
袁天罡的大实话被堵在了喉咙里,讪讪一笑,倒是毫不惊慌。
气度不错。李世民察言观色,便推测这人不是敌军的间谍,没有大发雷霆。
“殿下以后就会知道,袁某所言俱是实情。”
“哦。”李世民敷衍地发出声音,只问他现下最关心的问题,“关于吾儿,先生知晓内情?”
“谈不上内情,太高渺的天,我也看不清摸不着,稍微越点界,自己就得吃苦头喽。”袁天罡苦笑,还半闭着眼。
“请先生教我。”李世民正襟危坐,极为恳切。
“不敢。”袁天罡本就是为这个而来,“公子早产,是怜惜王妃之故,然祂太过幼小,尚且不能破壳而出,殿下需得耐心等待。”
“要等多久?”李世民问,“吾等不过凡人,凡人一世,百年而已,他若是龙,我这一生还能等到吗?”
“能。”袁天罡笃定,“祂是为你而来。”
“??”李世民脑袋边上的问号接二连三地冒出来。
“也是为这天下而来。”
“。”这个李世民更能理解。
“是以祂不会让殿下等太久。”袁天罡言之凿凿。
李世民半信半疑,但很礼貌:“那我该如何做呢?”
“在出壳之前,祂需要父母的精血哺育……”
李世民二话不说,卷起了袖子,直接问:“要多少血?”
“不不不,殿下你先别动!”袁天罡哪想到他动作这么快,生怕自己出声慢一慢,对方就动手了。
“精血,是人之精气所汇聚,如舌尖血、心头血、眉心血,不是一般的血可以替代——殿下你听我说完!”
李世民随着他的举例,悄咪咪将牙齿压到了舌尖上,而后低头看看自己的胸口,还没想好动哪边呢,对面的袁天罡先发出了尖锐暴鸣。
“听着呢。”李世民面色一整,像推水杯推了一半的猫,若无其事拢着爪爪,看向对面。
袁天罡感觉心好累,再好的茶汤都没心情喝了。
明明他也不是秦王的下属,怎么莫名奇妙就觉着有这么个上司太头疼呢。
“烦请先生细说。”
“袁某三日前,于夜梦中得天授,见青鸟衔礼,落于我手,醒来之后,手里便真的多了一个锦囊。青鸟口吐人言,托我将此物转交殿下。”
“青鸟?”李世民下意识想象了一下那传说中的生物是什么样的,然后疑惑,“为何不直接给我,而要转交呢?”
“说来话长……”袁天罡拖了拖。
李世民听出他迟疑了,但好奇心驱使下,还是追问:“那便慢慢说。”
“殿下年将弱冠,可有见过神仙妖魔?”
“没有。”
“这是有原因的,袁某一时说不清,只能告诉殿下,这青鸟不能近殿下的身,所以才托我做这个中间人。”
“嗯?”李世民有点懵。
袁天罡没有再详说,只是拿出了那份礼物。平平无奇的锦囊中,放着一根神光内敛的针。
李世民端详了一会:“非金非银,非木非玉,非铜非铁,倒像是石头的。”
“殿下好眼光。青鸟言,此是花果山上灵石所造,乃天珍地宝,灵韵独佳,用来通脉集精,取精血哺育公子而又不伤及殿下,最合适不过了。”
“先生稍待。”李世民礼貌地丢下一句,如旋风一般刮到长孙无忧那里,把蛋从襁褓捧走了。
“我很快回来。”他还交代了一句。
父子俩回到袁天罡对面,李世民眼巴巴问:“这针扎哪?心口吗?”
“不不,指尖血即可,十指连心,这针会引心头血落下。”
袁天罡的余光一直朝蛋那里看,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好像那蛋会闪瞎他眼睛。
李世民没管他,一心一意地以石针刺入食指,还没感觉到疼痛,一滴鲜红的血就轻飘飘落了下来。
正坠落在蛋壳上,很神奇地渗了进去,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而那针一拔出来,血就不流了,指尖微小的伤口直接愈合,什么也看不出来。
“可以了,殿下。”
“这么点,够吃吗?”
“公子还小呢。”
“也是。那以后每天喂几次?我听说婴儿一日要食多次,日夜都得喂。”
“殿下,这可是心头血,是有数的。耗费精血,可是亏损极大的。”
“没事儿,我年轻力壮。”
某人仗着自己年轻,满不在乎。
袁天罡很无语,但任务圆满完成,也就笑道:“一月一次便够了,若是方便,请选在十五月圆之夜,玄气精粹。”
“我记下了。”
“公子非凡体,早早诞于世间,于祂自己而言,处处都是浊气,甚不安稳,还请殿下费心,常常将公子带在身边,安神定魄,也能尽快破壳而出。”
李世民把每个字都牢记于心,绝不敢怠慢。
总算弄清楚怎么养孩子了,他把蛋和针都往怀里一塞,问了个关乎李唐未来的问题。
“神佛与妖魔,会不会干涉群雄逐鹿?”
[3]这孩子是龙?:龙要怎么养?吃什么?
“殿下十七岁便随云定兴雁门关救驾,而后太原起兵,打了好几场胜仗了,虽然年轻,战阵的经验却很丰富了。可曾见过神佛妖怪参与人间的战争吗?”
“不曾。”
“自封神之战后,南瞻部洲便有了约定俗成的规矩,再加上后来祖龙陛下……总之,一般来说,如果殿下遇到敌阵中有妖怪作乱,那便该点香祭祀,告知城隍土地,自有神仙会去除妖,不必为此烦心。”
李世民听得津津有味。
这确实符合他对神秘侧的一贯认知。妖魔鬼怪虽然存在,但自有神佛去对付。
他最多去庙里上个香,碎碎念,投些香火钱。
这个庙不灵,就去那个庙,观音拜完拜佛祖,三清拜完拜玉帝,遇到女娲后土的庙宇,那也是可以去告个状的。
谁灵信谁,谁管用谁就是好神仙。
实用主义信仰,就是这么灵活。
“殿下,长孙郎君到了。”有人前来汇报。
“那袁某便告退了。”
“先生不留下来喝杯水酒吗?”李世民心情大好,笑语吟吟。
“待公子破壳,满月或周岁,秦王府大喜,某自会厚着脸皮来蹭一顿宴席的。”袁天罡揉揉眼睛,也笑了。
“借先生吉言,届时世民必会登门送帖,请先生赴宴。”
主客皆欢。
李世民往外送了送,目视袁天罡远去,才乐呵呵去见长孙无忌。
“这么急叫我来,出什么事了?”
“无忌我跟你说……”他叽里呱啦一顿输出,听得大舅子一愣一愣的。
“这……”长孙无忌张口结舌。
李世民充满期待地看着他,大舅子只能辜负他的期待了。
“没什么记载,只能现编了。”无忌反应很快,“比起这个由来,搞点谶语很容易,但你有没有想过,龙子本身,就容易引起旁人议论?”
“有。”李世民的政治敏锐度,不比他的军事天赋少哪怕一丁点儿。
长孙无忌叹道:“为什么偏偏是你,而不是太子?这说出去,怎么才能不惹人非议呢?”
龙这种存在,终究不是猫猫狗狗,从黄帝那时代起,就已经拥有了不同寻常的意义,加之后来帝王们和主流文化圈的推崇,层层加码,几乎已经到了和皇权绑定的程度。
“先把消息按下来。”李世民果断道,拉着长孙无忌去看看无忧。
这种事情,总是要同她商量的。哪怕他已有了成算,与他们兄妹俩说说,内外都达成一致,才能事半功倍。
无忧勉强坐起来,腰后垫着软枕,露在被子外的肩膀罩着厚厚的披风,虽带倦意,但一直在等李世民回来。
临时造的襁褓小窝,就在她身侧,金色的小被子裹成茧状,空空的,就像她的心。
唯有看见李世民带孩子回来了,她才放下心来。
三人都很放松地继续这个一点也不轻松的话题。
“眼下攻打薛举在即,父亲可能会让我出征,家里不能出任何问题。此事必须先瞒下来,一切等我凯旋再说。”李世民表达完自己的意思,习惯性地问,“你们以为如何?”
“府里上下,我会尽力周全。”长孙无忧全力支持他的决断。
李世民握了握她的手:“你本该好好修养的……”
“不必担心我。”无忧淡然笑道,“你可比我凶险多了。”
“要不要告知房玄龄?”长孙无忌微妙地询问。
“玄龄……”
房玄龄是李家攻占长安前主动来投奔的,李世民与之一见如故,如鱼得水,感情与信任都迅速升温,马上就快干到秦王府第一谋士的位置了。
其人性子稳妥,温和谦冲,多谋多思,做事滴水不漏,还爱推荐人才,是李世民最喜欢的那种类型的助手。
“再等等。如果他问你了,你就让他来找我。”李世民不是不相信房玄龄,而是这事太玄乎,他暂时不想扩散。
他还没有立足脚跟,要做的事还有太多,而他的孩子,还是一颗不爱动弹的蛋。
叙了一会正事,三人的目光不自觉地就去找襁褓里的蛋。
李世民把袁天罡的话复述一遍,夹带了些他自己的心理活动,绘声绘色的。
“心头血?”兄妹俩同步紧张起来,“会不会影响你作战?”
“应该不影响。”李世民毫不在意,还把针拿出来给他们看,摊开手,“没什么感觉的。”
“话虽如此……”无忧欲言又止。
“你才是,流了好多血,得好好补补。”
“我是不是有点多余?”长孙无忌开着玩笑。
“怎么会?”李世民笑呵呵,手欠地去拨弄蛋壳。
龙蛋咕噜噜滚了一圈,好像嫌他烦,往小被子里面缩缩,再缩缩,只露出指甲大点边边,而后就不动了。
“诶?他会动?”长孙无忌才发现,擦擦自己的眼睛,惊异道,“原来他会动的!”
“是吧?聪明吧?我儿子!厉不厉害?”李世民得意洋洋,恨不得把这传奇宣扬得全天下都知道。
可惜现在还得保密。
不过没关系,以他的性格,过两年绝对见人就夸,比李渊那时候带他见客还要炫耀一百倍。
“你要随身带着他?”无忧看看襁褓,又看看李世民,不确定道,“这,方便吗?”
“我觉得是不大方便的。”长孙无忌小声。
“父母精血的话,我也可以……”无忧话都没说完。
“不行!”
李世民一票否决了她的提议。长孙无忌想了想,还是支持他,毕竟妹妹实在是虚弱。
这事就这么定了。
果然没过两天,李渊就召他们兄弟三个过去,商议攻伐薛举。
李世民刚进太极宫,就看到一不明生物迎面冲了过来,跟一头野猪似的。长得像,作风也像。
他下意识往旁边侧身躲避,那野猪像没长眼睛一样,非要往他身上撞。
他面无表情,继续避让,抬手搭在胸口处,为怀里的龙蛋挡了挡可能发生的冲击。
还好藏在中衣内袋里,不怎么惹眼。
“嘭”,很实心的撞击声。
李世民稳如泰山,一动不动。
“呦!是二哥啊,不好意思撞到你了。”
怎么有人能把道歉说得这么阴阳怪气?
这种调调,李世民都不用看,就知道是谁。
“看不出你有任何不好意思的样子。”李世民毫不客气地怼道。
李元吉惯会蹬鼻子上脸,所以李世民从不惯着他。
“一大早火气这么旺?二嫂给你气受了?”李元吉笑嘻嘻地撩拨。
“怎么,你忮忌?”李世民微微一笑,轻飘飘地睥睨。
李元吉脸色一变,简简单单的两个字,竟仿佛让他破了防,马上就黑了脸。
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他和李世民的待遇却有天壤之别。
他生下来就被窦夫人丢掉,厌恶到看都不想看一眼。李世民排行第二,却居然享受过很长一段时间独宠的待遇,自幼跟随父母上任,李渊调到哪做官,都把他和窦夫人带上。
因为李世民小时候聪明活泼漂亮,讨人喜欢,身体还不大好,李渊为此求神拜佛,费尽了心思。
长大了就更离谱了,凡认识李世民的亲朋好友,大多对他有好感。
李元吉就像阴沟里的老鼠,窥伺着这一切,一年又一年,一年又一年!
他要怎么才能不忮忌?
“又怎么了?”李建成远远看见他们对峙,就赶忙加快速度走过来,习以为常地把李世民拉走,“元吉年纪小不懂事,你让让他就是。”
“我还没让他?”李世民有点恼,“哪次我没让?”
“算了算了,你别跟元吉一般见识。他多大,你多大?”
“他对他二嫂出言不逊,大哥觉得我该不该生气?”李世民冷笑。
李建成噎住了,转头对李元吉斥道:“你都说什么了?还不来谢过?”
“我才不谢过!我什么都没说!”李元吉犟嘴,“是他看我不顺眼,每次都告我的状,上回我不就踩了几块农田,他就……”
“在外面吵什么?像话吗?”殿里的李渊大声道,“都进来!”
等兄弟三人都进来,老二和老四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互相都不愿意对视,李渊无可奈何地叹气:“元吉你也真是,你老惹你二哥干什么?”
“凭什么都说我惹他?明明是他讨厌我!”
李世民双手环胸,冷漠地开口:“你带着从属纵马踩坏农田,还把赶来阻拦的农夫拖拽出一百多步,难道是我冤枉你了?”
“我不就骑个马,谁让他跑到我马蹄下面的?”
“可他死了。”李世民咬牙。
“死就死了,多大点事。我又不是赔不起。”
“父亲!”李世民怒而直视李渊,“此事你不管吗?”
“已经着人去安抚了,你就不要紧抓着不放了。”李渊和稀泥,“好了好了,你的脾气也是越来越烈了。——坐下,我今天召你们过来,是为了攻伐薛举的大事,就不要在这些小事上浪费功夫了……”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凉意。
一半来自他的心,另一半来自心头那颗小小的蛋。
为了隐藏自己,孩子似乎缩得更小了点,李世民垂下眼睛时,也看不到异常的起伏。
微微的凉意,沁如冰雪冷玉,隔着一层布料,传递到他的触感里。
那孩子,好像在安慰他。
好乖。
李世民攥了攥手,极力稳住自己的情绪,将愤怒压下去。
李渊轻描淡写地就将李元吉的恶行揭过,在场的人中,除了李世民,竟没有其他人有异议。
他坐得离他们远了点,听李渊阐述战略构想。
杨广的大业崩塌之后,隋迅速四分五裂,如同一块块奇形怪状的拼图。
大拼图在吃小拼图,吃的地盘越来越大,都不肯屈居人下。
薛举去年在陇西起兵,不久在兰州称帝,国号为“秦”,麾下兵强马壮,粮草充足,来势汹汹,大唐这边若是不主动出击,只怕要受制于人。
李世民思量着,许久没有说话。涉及军事时,他素来冷静。
“……此战对我们来说,十分重要。一旦失利,怕是会站不稳脚跟,所以必须让自己人挂帅。大郎二郎,你们有什么想法吗?”
李渊看向他们。
李建成犹豫了一秒,还是道:“儿臣本该为父亲分忧,但是……”
“你是太子,现在也不是刚起兵的时候,不需要你再犯险了,坐守后方就行。”李渊宽慰慈爱地笑了笑,将目光移向李世民。
“二郎你呢?”
其实从一开始,他属意的人选就是李世民。
开国的时候,皇帝其实都该亲自领兵去打,何况太子?不考虑李建成,不仅仅因为李建成是太子,更多的是因为李建成的胜算不够大。
去年在西进关中的路上,他们与宋老生在霍邑交手,李渊与李建成先战不利,李建成坠马遇险,是李世民率兵突击,将隋军截为两段,救了李建成,也逆转了战局。
唐军因此反败为胜,才能继续高歌猛进,进占长安。
危急关头,还是二郎最靠得住,李渊看得很清楚。
李渊爱用自己人,越近的越好,谁还能比自己儿子更近?
李世民还没说话,李元吉先蹦跶了,蹦得老高,生怕别人看不见他。
这种会议到底让他来参加干什么?李世民看见他都觉得烦。
“父亲不会是想让二哥挂帅吧?他才多大,就能挂帅出征了?那么多老将能服气吗?”
“年纪是小了点,但打仗可不是看年纪的。”李渊笑眯眯,“霍去病二十岁的时候,都打到祁连山了。武帝也没有因为他的年龄就不重用他。恰恰相反,天生将才,都是很早就冒尖的。”
他面上的骄傲,随着这每一句话,像蜿蜒的溪水,流露得到处都是。
李建成倒还稳得住,李元吉酸得牙都快掉了。
他今年十六岁,大抵也酸了十六年了吧。
有时候人跟人之间的差距,比人跟狗之间的差距都大。
李世民早有成算,随即振袖而起,掷地有声:“父亲放心,此战攻伐薛举,我必不让父亲失望。”
“好!好孩子!”李渊赞不绝口,“那便由你挂帅,刘文静和殷开山两人为副将,带领西征军,拿下薛举。这一次,就看你的了。”
这场仗,李世民本来是颇有把握的,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也分析过,认为胜算很大。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唐军刚到高墌城,李世民就感染了疟疾,一病不起。
龙蛋里的生灵,焦躁地苏醒了意识。
祂醒了。
[4]小小的政崽在发愁:好饿好饿好饿,我真的好饿。
祂降生在了南瞻部洲,就像天上的星辰坠落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由遥不可及的存在,变成了脚踏实地的生命。
于是变成了“他”。
是为什么而来,目前还没想起来,懵懵懂懂之中,他极力回想着自己的名字。
这很重要,这是他的锚点,如果忘却这个,他会失去很多东西,本能这样告诉他。
他想了好几个月,终于想起“嬴政”两个字。
不错,很好听,就这个了。
生活,生下来,活下去,他差点卡在第一步。
好饿好饿好饿……灵气好稀薄,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吃不饱,感觉快要饿死啦!
什么情况?人间连灵气都没有了吗?
母亲是个凡人,四周缺乏灵气,他吃什么?
好饿……
再不吃点东西,他要胎死腹中了。
求生的本能促使他提早离开母亲的身体,不然就可能一尸两命了。
他咕噜噜滚到柔软的垫子上,抖抖蛋壳上的血迹,将全部灵识都用来寻找附近可以吃的东西上面。
这是什么?衾?不能吃。
这个呢?手帕?也不能吃。
模模糊糊的意识犹如一张白纸,探出柔柔软软的丝线般的感知,宛如蜗牛或蚂蚁的触角,小心地试探着周围的环境。
好香。
什么味道?
这个可以吃!
小小的政崽惊喜地发现了食物,兴冲冲地用触角标记了下食物,正准备一口把对方吞掉,忽然发现不对。
诶?这好像是个人。
啊?这好像是他阿父。
不能吃了……不能吃……
兴高采烈的触角啪叽一下萎靡了,蔫了吧唧,饿得不想动弹。
外面在叽里咕噜说什么?听不懂,也不想听。
忽然有微甜的液体滴落在他的壳上,探出壳外的触角卷起液体直接吞噬。
暖融融的,灵气十足,口感很好。
他意犹未尽地等了等,没有等到更多,只好趴在壳里,竖起耳朵听了一会。
原来是父亲的精血,难怪吃完能储存点体力和精神。
父亲可以吃……记下来。
大多时候,他都蜷缩在蛋里呼呼大睡,外面的那层壳成了天然的小房子,为他阻绝一切危险和窥伺,偶尔会醒过来一两刻,听听外面说话。
母亲的手温温柔柔地贴近,带着牡丹花的香气,很轻很软地抚过来。
“他需要晒太阳吗?”
“袁先生没有说?”
“没有。那我把他放这边晒晒,看他动不动就知道了。”
多事又手快的父亲,把他从安稳的摇篮拿走,放到晒得发热的榻上。
金乌悄咪咪地投来目光,丝丝缕缕,惹他心烦。
他讨厌被窥探。
灵识瞬间把蛋包裹起来,同时竖起尖锐凌厉的刺,如镜子一般,将那目光反射回去。
谁允许你看我的?没礼貌!
金乌讪讪地拉过一朵厚厚的云彩,躲在后面老实了。
“怎么我刚过来就没太阳了?”
“你把他放回去吧,他似乎不大爱动。”
“那看来性子随你。”
“我还是更希望他像你。”
牡丹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靠近,那双手爱怜得让他发困。
虽然还没有见过面,但感觉是很好的父母,一个像春花照水,另一个如盛夏烈阳,俱是生机勃勃,欣欣向荣。
嬴政很难不喜欢这样的父母。
“你真的要带他上阵吗?”
“你放心,铠甲里有护心镜,我受伤了都不会让他受伤。”
小瞧谁呢?政崽不服气地暗忖,我可是很厉害的。
他懒洋洋地闭上眼睛,随着婴儿困倦的本能,沉沉睡去。
星辰在他的梦中流转,连成一片,坠落如雨。
他窝在李世民怀里,其实觉得有点挤,毕竟衣服外面的铠甲硬邦邦的。
但隔着衣服,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的心跳,总是平平稳稳的,比外显的情绪要稳定得多。
健康而强健的骨骼肌理,底下是汩汩的血液,顺着心脏处无数的脉络,四通八达,送往整个躯体。
政崽枕着这心跳入睡,又听着这心跳醒来,渐渐习惯了。
一离开长安,污浊之气便越发浓郁混乱,虚虚实实的鬼魂和大大小小的妖精随处可见,附着在荒野无人收的白骨、水底晦暗的阴影、林间深重的树影里。
怎么这么多妖精鬼怪?政崽不高兴地想,没人管吗?
他费劲地想着,这种事应该归谁管来着?
他这一次睡得久些,但不太安稳,灵识也都收回来,不愿意被外面的浊气所沾染。
直到他饿醒了,摸摸扁扁的肚子,不得不动弹了两下,提醒这一世的父亲该喂食了。
“咳咳……你饿了吗?”本该抑扬顿挫的声音,这时候却虚弱而低哑,很不寻常。
政崽为之一惊,差点以为自己一觉睡了几十年,不然这人的气息怎么这么不稳?
心跳不对,味道也不对。
政崽立刻放出灵识,想看看是什么缘故。
李世民掩唇闷咳了很久,越是想忍,越是忍不住,咳得心肺都疼。
他实在没想到他运气这么差,到达目的地的第一个月,还没跟敌人交上手,自己先病倒了。
这病来势汹汹,搞得他日夜都在发烧,烧得四肢都提不起劲,为此不得不叮嘱两位副将,暂且不要轻举妄动,以免中敌人圈套。
他忧心忡忡地把蛋取出来,发愁道:“我猜你该饿了,但我病着,这精血你能吃吗?会不会把病气过给你?”
政崽想告诉他不会,可见他病得严重,又怕喂食这件事,会加重他的病情,便沉默了。
唉,生活不易,崽崽叹气。
明明出征的时候壮得像能揍老虎,还没两月呢,说病就病了。
政崽也很忧愁,他得想法子搞点东西吃吃。
十五的月光不够明亮,阴云密布,空气中似乎弥漫着淡淡的妖兽的腥味。
这腥味夹杂着水汽和血的味道,如同一群群水蛭在阴影中蠕动,黑漆漆的,融进夜色里。
这是什么东西的味道?
政崽觉得很恶心,也很不悦。他讨厌自己划定的区域被侵入,这无异于挑衅。
李世民在哪里,哪里就是他的地盘,什么不干不净的臭东西,也敢来寻衅?
找死。
政崽真的怒了,灵识如疯涨的藤蔓一般,不管不顾地向四周张开,顷刻之间就把这个营帐包住,然后以此为中心,向各个方向隐秘扩散。
李世民犹豫着,用针刺入指尖,试探性地取了一滴血,喂进蛋壳里。
他等了等,没有等到蛋亮起暗金的纹路,不由叹了口气。
“果然不行吗?那等我病好了,再多喂你一些。”
政崽没时间回复他,他忙着和看不见的东西做较量,累得筋疲力竭,刚吃了一口,就把恢复的这点体力用完了。
没办法再把灵识放出更远了,他好累。
“殿下!不好了!刘将军和殷将军私自带兵走了!”段志玄急急来报。
“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两位将军说薛举有什么可怕的,我们唐军兵强马壮,若不主动出击,岂不是被人笑话?殿下既病着,就好好养病,等他们凯旋就是……”
最坏的情况出现了。李世民太年轻,还不足以压服这些有功的老臣,一旦出现变故,就人心浮动,抢着立功。
心浮气躁,兵家大忌。
李世民披衣而起,把蛋往怀里一揣,双手止不住地发抖,就算自己按住手腕,也难以自控地哆嗦。
糟糕。
“他们往哪个方向……”李世民还没说完,已然头晕目眩,冷汗涔涔,站都站不稳。
政崽急得收回铺出去的灵识,圈住他的手。蛋不安地动了动,被李世民隔着衣服按住。
“别怕。”
像是在安慰孩子,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他扶着桌案的手不停颤抖,尽力坐下来,冷静地擦了擦汗,眼前虽一阵阵发黑,但不妨碍他思考对策。
“两位将军出高墌城,欲往浅水原南侧列阵。”段志玄连忙来扶,回答得很仔细。
“带了多少兵马?”
“四万兵马几乎全部带走了。”段志玄小声道。
李世民差点气笑了。
“没有人反对吗?”他平静地问。
“梁实和庞玉将军反对,但殿下你不在,胳膊拧不过大腿,最后还是只能听从上峰。”段志玄实话实说,“不过他们传了口信过来,希望告诉殿下这个变故。”
政崽安安静静地听着,每个字好像都能听懂,但组合起来就有点晦涩了。
他很乖,没有打扰李世民,而是贴在对方胸口,试图把不祥的妖气和疫气都驱逐。
“城中还有多少能用的人?”李世民忽然攥了攥手,惊奇地发现手不抖了。
“除却高墌城本身的守卒,就只剩我们秦王府的亲卫和其他生病的将士了。”末了,段志玄也犯嘀咕,“近来染疾的人也太多了,会不会是什么疫病啊?”
“那你还敢凑我这么近?不怕传染?”李世民竟然还有心情说笑。
“是祸躲不过,这一战要是输了,不也还得死么?”段志玄干脆道,“我相信殿下不会陨在这里,所以没什么好怕的。”
李世民这次出征带的军队,将领里有一部分他的嫡系,但他们官职不够高、威望不够大、话语权自然也就不够大,因此在他急病的当口,这些人不得已跟随大部队走。
人心不齐,毛毛躁躁,急于立功,外强中干,在李世民看来,此时的唐军真是处处都是破绽。
所以他才反复交代,不要贸然出兵,坚壁疲敌才是上策。
“殿下,我们现在怎么办?”段志玄眼巴巴地问。
————————
政崽:好饿[可怜]
[5]带孩子上战场:这是什么?嚼嚼嚼。
坐以待毙从来都不是李世民的风格。
“如果我是薛举,我会率精锐绕到唐军后方突袭,打唐军一个措手不及。还没有列好的阵型,是很容易冲散的。”
李世民低声喃喃,仿佛自言自语,但政崽和段志玄都听得很专心。
甭管听没听懂,总之政崽很认真地听了。
“浅水原地势开阔,西南方向靠近泾水支流,既有低丘,也有河谷,方便骑兵穿插……”
李世民闭了闭眼睛,没有地图,他自己就是地图。
“薛举好战,喜欢夸耀武力,甚至会垒京观。他的主力在陇西,自陇西东进,迂回时要考虑到补给,那么从西南偷袭的可能就极大……”
段志玄听到这里,猜测道:“殿下打算通知刘将军和殷将军吗?”
“他们若是这么听话,就不会私自跑到浅水原去了。”李世民收敛了所有表情。
“那我们?”
“我们去迎薛举。”
“啊?”段志玄目瞪口呆,“可是殿下你还病着……”
“我突然感觉好多了。”
“殿下你别说笑了。”
“真的。”李世民一本正经,分外真诚地看着他。
他真的感觉好多了,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昏昏沉沉的沉重酸痛之感消散了很多,起码能清醒地思考,稳稳地站起来了。
政崽悄咪咪松了口气,继续充当治疗,好似一个小巧的充电宝,给快关机的手机紧急充电,让各项功能都能正常运转。
这活他干着有点生疏,但很积极。
“兵贵神速,等薛举看破唐军松散,防御不及,两边交上手,这个亏我们就吃定了。弄不好,得折损一半将士。”
李世民迅速整衣着甲,段志玄有点傻眼,手忙脚乱地给他递头盔和武器。
“殿下真的没问题吗?你今天昏睡了一天,滴水未进,医师说像疟症,但发作得太急,虽用了药,但也不是几日就能好的……”
“你放心,我会吃完药再出发的。”李世民系好头盔,云淡风轻,“把其他人都叫过来,我有事要交代。”
“……”段志玄说服不了他,只能照做。
政崽在有限的空间里翻了个身,感觉好憋闷。
可能是要饿晕了,也可能是累麻了,怎么瞅这个蛋壳怎么不顺眼。
李世民抬手放在胸口,小声问:“你不舒服吗?”
是你不舒服吧?政崽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他对自身的感知,会受李世民影响。
不知道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也可能是因为他急于治好他的父亲,所以两人的感知有部分连接起来了,像架了一座桥。
政崽其实有点别扭,他不太喜欢这样,但眼下生死攸关,也就顾不得太多了。
得先活下来,打赢这场仗,才有时间考虑其他。
“对不起,连累你跟我受苦。”李世民低低与孩子叙话。
政崽便心平气和了。
他还是很好哄的。
骑兵一行连夜离开高墌城,与月亮赛跑。
人衔枚,马裹蹄,于月色中狂奔,城的影子与树的影子都被远远地甩到马蹄后。
政崽担心得睡不着,忍不住想,有多好的身体经得住这样折腾?
不生病才真的有鬼了。
他可不希望自己早早就成为孤儿,还是多看顾着点儿吧,别一不小心人没了。
还没出生就开始替父亲发愁的小龙崽,灵识如雾气般悠悠升腾,脱离蛋壳的桎梏,本是想寻觅妖兽的踪迹,却忽而被月光吸引。
云破月来。
淅淅沥沥的光雨凝成糖霜似的晶体,半透明,带着铂金的色泽,在水银泄地般的月光里,若隐若现。
这个东西好像可以吃。
灵识宛如水母一样张开几只爪爪,先抓一把光雨尝尝。
这东西哪儿冒出来的?(嚼嚼嚼)味道还可以(嚼嚼嚼),圆圆的月亮是可以吃的!
政崽美滋滋地把附近的光雨全吃了,几只不知是狐狸还是黄鼠狼的生物幽怨地取下头顶的骨头,敢怒不敢言。
还没出生的龙也是龙,咋滴不服气吗?不服气就干一架,被吃了就服气了,没气了。
政崽吃着吃着蓦然发现,诶,怎么没了?
呸,什么玩意儿,干巴巴的。他吐出一团苍白的月光,凝神望去,那种非同凡响的铂金光雨,已然消失不见了。
只剩下惨白的月光,朦胧地笼罩着浅水原。
没得吃了,限时还限量。政崽哼哼唧唧地在壳里站起来,脑袋吧嗒一声撞到了壳顶,疼得眼泪汪汪,顿时气不打一出来。
他不仅不蹲下,还继续去撞击四周的壳,包括但不限于用拳头敲、用腿踢、用尾巴拍……
跟装修似的,丁玲桄榔的动静不绝于耳。
如果这是个安静的环境,李世民绝对能察觉到不对,然而现在不是。
远远地,肃杀的血腥气伴随着喧飏的尘烟,疯狂弥漫,浓郁得令人作呕。
薛举已经到了,趁夜偷袭,杀了唐军一个措手不及。
惶惶之中,刘文静和殷开山努力组织军队列阵抵抗,但根本来不及,恐怖的敌人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唐军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鲜血淋漓。
两人这时才觉得后悔,不该不听李世民的话轻举妄动。
如今乱糟糟的一片,仿佛被大火灼烧的蚁群,顷刻之间就死了很多。
“这时候还发什么呆?战吧!”唐军这边的八总管之一慕容罗睺对刘文静大吼,拍马而去,李安远率军紧随其后。
梁实和庞玉汇兵一处,紧急道:“我们往哪个方向去?”
“殿下说,要以己之长,攻彼之短,硬碰硬是傻子才干的事。”
“就你记性好!殿下还说他能一眼看出敌人的弱点在哪,你能吗?”
“我不能。”
“那你还废什么话?”
“那你还问我?”
“要不回高墌城?殿下在那里,有城池作为倚靠,总比傻乎乎在这被人冲杀强。”
“不和其他将军说一声吗?”
“和谁说?人都看不见。”
“要是殿下在就好了。”
“尽说没用的,殿下要是在,我们至于这副狗样吗?”
夜晚的能见度自然比白天差很多,何况眼下唐军被敌人突袭冲散,短时间内组织不起来,各自为政,更是雪上加霜。
便有一部分人,想往高墌城退守。
想法当然是好的,可惜唐军想到了,薛举也想到了。
于是撤退的这支唐军,就遭遇了拦截,厮杀得颇为惨烈。
薛举大为得意,对着他儿子薛仁杲炫耀道:“怎么样?我就说唐军不堪一击。区区四万兵马,还敢让一个小毛孩挂帅,真是不想活了。你看看,是不是乱得跟一盘散沙一样?”
“父皇英明!那看来攻下长安,指日可待了。”
“李家也就出身好一点,仗着祖上那点威名,啥也不干都能混出家业来。李渊那个没用的老东西,就会点头哈腰,他打过仗吗?会打仗吗?他还占长安称帝,他配吗他?”
其实李渊打过仗,但是薛举看不上。
薛举不服气可是很久了。那么大一个长安,谁不眼馋?
虽然杨广喜欢洛阳,喜欢到要迁都洛阳,但长安毕竟是长安,曾经的都城,关中这么大地方,想要的人可是很多很多的。
薛举也想要,这不就来抢了吗?
近水楼台先得月,把碍事的唐军杀光,长安唾手可得。
薛举这边士气高涨,兴奋得过了头,几乎以为这一战自己赢定了。
谁也想不到,铁板钉钉的胜利,居然也会被撬起一角来,硬生生地拔出了钉子。
风声送来了战鼓雷雷,马蹄轰隆隆地震动着地面,甚至强烈得传来了回声。
薛举面色一变,惊道:“哪来的援军?唐军不都在这里了吗?”
“听这动静,人数可不少,难不成是唐军故意设下的陷阱,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薛举的谋主郝瑗立刻想到了最坏的地方。
谋士嘛,总是爱多想。
薛举冷笑:“唐军那边没有一个我看得上眼的,人再多也没用。”
“陛下!我军后方被一支精锐骑兵袭击了,来人很凶猛,怕是抵抗不住。”斥候慌张来报。
“慌什么?大惊小怪。优势在朕,什么螳螂黄雀,全杀了了事。”
薛举大声呵斥,带着薛仁杲和手下猛将宗罗睺,携上万众,调转方向,朝着这支援军杀过去。
这时代佛教盛行,常以佛教相关的词汇来命名。就这一场仗,两边就有两个“罗睺”了。
沙场对战时,就看到底谁才是真正象征罗睺、能吞食日月的的“凶星”兼“断头魔神”了。
薛举打仗,并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一力降十会,莽就完了,风格有点像小号的项羽。
李世民这边其实只有上千精锐,在他手里指挥若定,有如被磨刀石磨得锋利无比的尖刀,瞄准敌人最薄弱的地方,狠狠切下去。
而那些所谓战鼓和远超出千人数量的马蹄声,是高墌城的守卒,在李世民破开敌人防御后,在四面八方营造出来的假象。
人多气势旺,没有那么多人,就趁着夜色,伪装出人很多的样子,给敌人带来无形的心理压力。
人影幢幢,杀机四现。
鬼影重重,生死一线。
政崽忙活了半天,还没有把蛋壳搞出一条裂缝,累了,坐下来歇一会。
数不清的鬼魂从各自尸体上冒出来,像一茬一茬的豆芽菜,一个比一个新鲜。
政崽好奇地看着他们,戳了戳一只鬼,冷冰冰的,毫无温度,没意思。
他很想跟过去看看,这些鬼魂要往哪儿去。
好像应该是地府?
看样子,地府也挺忙的。
虽然生与死的边界在他这里有点模糊了,一眼看过去,甚至有点分不清哪些是活的,哪些是鬼魂,但政崽还是很关心李世民的状态,不想见他也变成新鲜鬼魂一只。
死了,就冷了,心不跳了,血不流了,就像这些地上的尸体一样,再也不是活生生、暖呼呼的了。
他不喜欢这样。
政崽观察了好一阵子,确定了这件事。
他好想早点破壳出来,想见见他的父母,想帮他们的忙。
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至少不至于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敌人即将杀到李世民面前。
这人横冲直撞,凶蛮悍勇,他身后的旗帜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字。
有点眼熟。
小小的嬴政盯着那旗帜看了很久,很久。
——那是一个隶书的“秦”字。
————————
敲黑板:薛举已经称帝了,国号为“秦”。
[6]咔嚓,蛋壳裂了:政崽的心七上八下,好紧张。
懵懵懂懂之中,嬴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盯着那面旗帜看。
他的夜视能力很好,灰白的月光不能阻挡他看清那每一笔的形状。
“秦”。
这个字是长这样的吗?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简化后的隶书和大篆小篆都有分别,但整体的结构大同小异,底下那禾苗也舒展得像玄鸟。
嬴政心中一动。
他好像听见过,有人唤他的父亲“秦王殿下”,是这个“秦”吗?既然如此,敌人怎么可以打着这个旗号?
这不应该。
政崽不高兴,很不高兴。他又开始折腾他的壳了。
援军的到来,给混乱的唐军打了一剂强心针加标准的心肺复苏,濒临溃散的军队立刻爆发了斗志,拼命反攻。
往高墌城方向撤退的唐军,一看敌军被破开了防线,本该加快速度退,但带领这部分军队的人是柴绍,他是唐军八总管里,和李世民关系最近的一个。
柴绍是李世民亲姐姐平阳公主的丈夫。以李世民的性格,早就跟他熟得不能再熟了。
在这种情况下,柴绍怎么可能丢下来救援的李世民,自己带人撤退?
更何况他心里门清,李世民是来给他们这帮人擦屁股的,手里根本没有多少援军,架势这么大都是唬人的。
李世民还带着病呢!
真要命啊。
柴绍咬着牙,拼尽全力去与李世民会合,为他保驾护航,同时问道:“敌军是我们两倍之多,眼下形势不妙,如何是好?”
“你在问我?”李世民低声笑道。
他还笑得出来。
柴绍无奈之余,莫名松了松绷紧的脑神经,诚恳认错:“是我意志不坚,他们都说能战,我就动摇了。”
“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都听你的。你让我现在去跟薛举对决,我也去。”
“那倒不用。再打下去,我们吃亏。”李世民果断下令,“你们撤退,我断后。”
“啊?”柴绍张口结舌。
“别啊了,看不到薛举的主力往这边过来了吗?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可是你……”
“刚刚还说听我的。我这个主帅当的,命令一点都不管用吗?”李世民似笑非笑地瞅着他。
柴绍的脸上火辣辣的,羞惭不已,但情势紧急,只好听从眼前过于年轻的主帅。
“往高墌城退,会有人迎你们。不要慌,稳住军心,退,但不要溃。”李世民冷静地叮嘱。
“你放心。”柴绍深吸了口气,临走时还帮他肃清了右翼的敌军。
这边有序的撤退,吸引了整个大战场的注意,逐渐成为了漩涡的中心,敌我双方都往这里靠近。
“殿下!”刘文静赶过来,他涨红了脸,还没说什么,就听李世民道,“有事回去再说,现在与我一起断后,能做到吗?”
“能!”
殷开山紧随其后,也连忙答应,整军压上,拦住汹涌如潮的敌人,为己方飞快撤退的部属,扫出一条安全道路来。
两个不听话的刺头,被敌人一顿暴打,彻底老实了,李世民说啥就是啥。
让二十岁的秦王带病来救他们,说出去半辈子的老脸都丢光了,谁还好意思拿乔?
奇迹般的,一团乱麻的唐军,短短一个时辰,就逐渐恢复了士气和秩序。
大半夜的,也没见李世民干什么了不得的事,只是他一来,唐军的指挥权就易了主,没头的苍蝇也找到头了,该擂鼓的时候擂鼓,该鸣金的时候鸣金,一切都井然有序。
负责传达号令的虞候(官职),带领士兵以槌敲钲,通过这清脆嘹亮的声音,穿透整个战场。
仗一旦打起来,俨然一个绞肉机,能迅速传递消息的方法无非就几种,最好用的就是钲鼓和旗语。
击鼓进攻,鸣金收兵。
唐军一股股地脱离战场,收束着往钲声处退去。
“好快!”郝瑗惊异道,“这整军的速度,可非同一般。”
“先生不要老长他人志气,逃跑快有什么用,朕追得也快!”
薛举咧嘴一笑,犹如熊罴下山,壮硕的身躯挥舞长戟,霎那间就刺穿一名步兵的胸膛,而后将人高高挑起,扫荡出去。
“待我擒了那唐军小儿,到时丢李渊面前,看他怎么办!”
薛举大笑,冲杀得越发猛烈。
满地的月光被染成了惨烈的血红,李世民在这血红里张弓搭箭,稳住双手,倾听风声。
弦如满月,箭似流星,乍明乍暗,射穿一切来敌。
段志玄闷不吭声地与他打配合,稳如城墙,防止敌人靠得太近。
李世民不慌不忙地勒马,在薛举的旗帜出现在视野范围时,下令撤退。
唐军已经撤得七七八八,就差他们这一波了。
薛举岂能看着煮熟的鸭子就这样飞了,二话不说,快马加鞭,急吼吼地杀出血路。
李世民依然断后,仗着轻骑兵和骏马的机动性强,边退边往后射箭,每次都能一击必中,箭就落在薛举十几步之外,吊得薛举牙都痒痒。
“呸!老子还就不信了!”薛举眼睛都充血,连装模作样的“朕”都忘了说了。
“就他擅长弓箭?老子也擅长!”
薛举拉起长弓,骄傲的箭锋铮然作响,隔着中间百余步的距离,与李世民的箭矢对决。
政崽屏住呼吸,将自己的全部力量全都倾泻出去,以求把李世民的状态拉到健康以上。
他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这个了。
比弓箭,李世民还从来没怕过谁。
流星撞上流星,发出刺耳的嗡鸣,箭尖相撞的地方,好像连空气都凝固了。
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很长,每一支箭都拖着诡谲的爆音,看不清轨迹,只能听见相撞的金戈之声。
政崽的心跟着七上八下的,趴在壳上,聚精会神地观察战场。
谁家孩子还没出生就要陪着上战场,在刀光箭雨里担忧自家父亲的生死啊?
政崽皱着脸,心一直悬着,感觉气都快喘不上来了,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因为分享和共感了李世民的病情。
薛举连射了几箭,都没讨到好处,索性把弓一收,全力追击。
李世民且战且退,并不恋战,也不并与敌人纠缠。
浅水原离高墌城不到十里,无论薛举追得多紧,都阻拦不了李世民像归家的鹰隼一样,转眼间就蹿进了城内。
薛举吃了满嘴的灰,恨恨地射了几箭,嘴里骂骂咧咧,气急败坏。
“陛下稍安勿躁。”郝瑗安慰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唐军新败,自顾不暇,我们正好趁这个机会直取长安。”
“好!就按先生说的办!”
薛举父子那边踌躇满志,唐军这边则截然相反,个个垂头丧气。
刘文静率先请罪,甲胄血迹斑驳,直愣愣地跪下俯首:“此战之败,皆是我的过错,任凭殿下处置。”
他一跪,殷开山与其他将军们也跟着跪了下去。
李世民没有急着处罚和训斥,而是先清点战损,安排受伤的将士去治疗。
城中本就有病疫,这下子大夫更不够用了。
他咳了两声,语气还算平静地问:“慕容罗睺将军呢?”
“战死了。”李安远灰头土脸地低声回答。
军帐内为之一静,落针可闻。
刘文静的头更低了。
李世民默了默,轻轻吸了口气,问:“丧师多少?”
“亡者十一二。”柴绍应答。
更安静了,安静得像坟场。
“此战之败,败在轻敌冒进,急于求成,既不知己,也不知彼。我这样说,诸位认可吗?”
李世民沉稳地复盘,众将唯唯诺诺,再无反对的声音。
“前因后果我会如实上报长安,陛下会如何决断,我暂且不知。在敕令下达之前,高墌城所有战事部属,必须听我指挥。诸位将军,可有异议?”
“末将没有异议。”
“末将也没有。”
……
“那么从今日起,坚城以守,任何人都不可以轻举妄动。”
“喏。”众将领命,而后不约而同地等候他处置。
“错开休息吧,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李世民却只摆摆手。
将军们都愣了,站起来面面相觑,小声道:“违背主帅命令,私自出兵,不责以军法吗?”
“先给你们记着,等这场仗打赢了,看看能不能将功补过吧。”李世民神色淡淡,“革职加军棍估计是逃不了的,至于现在,薛举就在城外,大敌当前,我不想损耗己方,还望诸位,不要再让我失望。”
“殿下放心!”
将军们像逃过了一劫,又像下定了决心,纷纷振声,精气神倒是一下子焕发了很多。
失败的阴影竟然散去了不少,各自忙活去了。
李世民拍了拍刘文静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反攻的时候,你可得多立点功劳,不然太原起兵的功,可就要和这次的过,抵消完了。”
“臣明白。这次全靠殿下扶危,才不至于使唐军覆没。我的过错,我会承担的。”刘文静诚心诚意道,“是我急于立功,没有听殿下的话……”
“胜败乃兵家常事,谁能说自己永远不会败呢?”李世民宽和道,“我也病得不是时候,不然你多少会和我商量一下的。”
刘文静无地自容,呐呐无言,最后抱拳许诺:“我以后再也不会犯了!再有下次,提头来见!”
“我也……”殷开山跟着他许诺。
“那就看你们表现了。”
看似轻拿轻放,实则压力爆表。连柴绍都老老实实站在一边,听得汗流浃背。
直到其他人都退下去,柴绍才松口气,能说点闲散话了。
“你身体怎么样了?”
“还行。”
柴绍不大信,仔仔细细端详了他半天。李世民一屁股在折叠的胡床坐下来,才想起来自己好像一天一夜没吃饭了。
天都快亮了。
“我去给你拿点吃的和药,你等我回来再休息,不然饿着肚子睡觉更难受。”
“哦。”李世民也不跟他客气,随口答应。
他正准备解开染血的甲胄,收拾一下,忽然听到了蛋壳破裂的声音。
“咔嚓”
李世民的手顿住了,愕然地低头。
“咔嚓咔嚓”
蛋壳裂得更欢了。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柴绍诧异地回头,东张西望。
[7]一口吞掉妖兽:二凤爆鸣:不要乱吃东西啊!
“没有。”李世民一口咬定。
“没有吗?”柴绍茫然。
“你听错了。”
“……哦。”
他真的以为听错了,不再纠缠,忙着给李世民拿药去了。
“咔”
碎裂之声连绵起伏,几乎能想象得到壳上会如冰般裂出树杈的纹路来。
李世民紧急之下,连忙卸甲,手足无措地从怀里掏出那个蛋来。
这不会是被他弄坏的吧?
一想到这里,他脑子里嗡嗡直响,忍不住沮丧。回去他怎么跟无忧交代?
玄金的蛋壳布满冰裂纹,在他手中绽开。
李世民连呼吸都停止了。
一块碎片被从内而外击碎,掀开,一只软乎乎的小手在那窟窿里伸出来,沿着碎片边缘扒拉。
是只手诶,像人的手。
李世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白白嫩嫩的手,五根手指,一根不多一根不少,就是比寻常的婴儿要小得多。
居然还有指甲,粉粉的色泽,像二月里枝头刚冒出来的杏花,很浅很淡。
哇。
他也不知道在感叹什么,继续敛着气,一动不敢动,等这小小的神奇生物,自己破壳而出。
“咔咔”那手虽小,力气却不小,砸得蛋壳接连碎开。
一双金色的角,伴着半张小脸,悄咪咪地露出来,自以为自己藏得很好,躲在蛋壳后面,暗中观察。
比金乌的金,要厚重一些,更接近蜂蜜琥珀的颜色,虽是稚嫩的、带着绒毛的鹿角似的幼态,可却如上天精心雕琢出来的一般,透出矜贵。
暗金的眼睛圆圆润润,眼尾微微上挑,是再标准不过的凤眼,只是因为年纪太小,才会显得很圆。
钟灵毓秀,无可挑剔。
以李世民的审美来说,真是鸡蛋里挑骨头都挑不出一点毛病来。
他在看自家孩子,孩子也在看他。
破晓的光还没有照进来,烛火熹微,照映着一张年轻的脸,病而不弱,倦而不怠。
李世民有点紧张,局促地笑了笑,声音轻柔到不太自然了。
“你……你还好吗?怎么这么早就……你饿不饿?”
政崽在壳后面观察了他一会,慢吞吞地冒出头来,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李世民看不懂。
虽然确实饿,但比起吃东西,政崽现在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没有穿衣服啊!
眼前这人什么时候能意识到这一点?
显然,他的父亲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的窘迫,也不觉得刚破壳的崽还有羞耻心。
政崽只好继续缩在壳里,鼓着脸,自己想办法。
李世民拿出了石针,犹豫中,看见小龙崽的头摇了又摇。
“不饿吗?”他猜测着。
不,不是不饿,而是李世民现在太虚了,能跑出去救援都是政崽好不容易治疗的结果。
“我可以抱你出来吗?”
话好多哦这人,嘀嘀咕咕的,不断试探政崽的底线。
政崽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身体,脸鼓得更圆了,不得不用大尾巴遮掩关键部位。
李世民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这辈子好像都没对触碰什么东西小心成这样。
他手伸了一半,紧急撤回,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匆匆转身跑去洗了个手,擦得干干净净,才又回来。
政崽:“……”
感觉好傻哦。
李世民虽然出身很好,但他的手并不是养尊处优的手,常年弓马骑射留下的茧子,自然不能和无忧比柔软,意识到这一点,他更轻了些。
指尖从孩子腋下穿过,缓缓将政崽抱起来,莫名有点儿像抱一只小鸟。
这孩子软得让人害怕,没骨头似的,多小心都不为过。
政崽抿着唇,因为毫无遮挡而绷紧了身体。
“你是不是冷?”李世民发现了孩子的不自然,“我去给你……”
他整个人都显得凌乱,原地转了一圈,本想去找出征前无忧给的包裹,但实际上却盯着孩子,上上下下地看。
眼里看的,嘴里说的,和手上干的,完全不是一件事。
政崽宛如一只被提起来的幼猫,尾巴努力遮住腰下面,只是没有喵喵叫。
“这是你的尾巴?”
李世民眼里的好奇和雀跃快要溢出来了,兴奋得难以自已,简直像回归原始森林的野人,每个动作都不太理智。
“哇!”
毫无意义的惊叹之后,欠欠的手就摸上了政崽的大尾巴。
传说中的生物,忽然就有了具象化的参考对象。
玄色的尾巴偏青,但并不是草叶般的绿,也不是晴空般的天蓝,而是冬天清晨的苍穹,将亮未亮时的颜色。
黑中带蓝,又隐约泛着赤色,浓郁沉凝,让人想起很多很多年前,还在钻木取火的时代,甚至更早,女娲捏土造人时,一望无际的原野上方,那浩渺的天空也许就是这样的。
好可爱。
胖乎乎的形状,居然没有取代双腿,而是像松鼠的大尾巴一样,可以从屁股后面绕到前面来。触感比芦花还要软,摸上去滑溜溜的,尾巴尖有稚气的绒毛。
真的好可爱。
还会打人的!
“啪”的一声脆响,大尾巴毫不客气地抽到了李世民手背上。
政崽的脸都红了,谁叫他太过分,摸尾巴就算了,还扒拉开尾巴来看!
“打我干什么?”李世民委屈道,“我看看你长得完不完整嘛。”
政崽气鼓鼓地瞪着他,眼睛睁得更圆了。
哎呀,太可爱了吧!把李世民的手都拍红了,一看就很健康。
“殿下……”
柴绍的脚步声,打碎了满帐的幸福泡泡。
新手父亲手忙脚乱地把娃往怀里一揣,顺手抄起壳塞临时床铺的角落,用披风罩住,清清嗓子,心不在焉:“你有事吗?”
柴绍满头问号,端着食盘走进来,脚步都迟疑了:“你没事吧?我刚刚不是说给你拿药……”
“哦哦,拿药,对。——什么药?”
“这一碗是青蒿汁,那碗是煎好的常山柴胡等汤药,还有些易克化的吃食。”
“药方变了?”李世民随口问。
“城里来了位老神医,听说专门为了时疫而来,洞见症结,拟于和缓,称赞的人很多,这是他用来治疟症的方子。我看效果不错,就换了。”柴绍解释道,把托盘放到桌上。
“他把药方公开了?还是你去要了?”
“公开了。”
李世民赞道:“可谓‘道’矣。若确实有用,当派卫士搜集草蒿,为良医供给药材。也得问问,他还缺什么,有什么是我们能帮忙的……”
“这是自然。”柴绍很了解他的作风,大为赞成,催促道,“你把药喝了赶紧休息,别熬了,歇两个时辰再说。”
“知道了……你比阿姊还啰嗦。”
柴绍拿李世民没办法,权当没听见。他的目光不经意往下移,然后就定住了。
“你……”
“还有事吗?”李世民若无其事地抬眼而笑。
“没……”柴绍欲言又止,看了又看,从李世民一本正经的脸,瞄到对方鼓鼓囊囊的胸口,再偷瞥一眼乱七八糟的床铺。
席子、毯子和披风的位置,好像哪里不对?
“有事一定要告诉我。”柴绍强调。
“这话我来说比较合适。”李世民揶揄。
柴绍讪讪,无言以对。
他刚转头走了一步,政崽就在李世民衣服里蛄蛹蛄蛹。
不是孩子沉不住气,而是他闻到了妖气。
很浓很浓的妖气,近了,更近了。
政崽炸毛,怒不可遏。
李世民连忙按住他,防止柴绍听到异常响动。
“对了,那位姓孙的神医还说——”柴绍停步回首。
政崽试图挣开李世民的手,而后者试图隐瞒他的存在。
妖气逼近了这方主帐。
“我得休息了,有事等会再说。”李世民火急火燎地把姐夫赶走,单手送了一程,还告诉外面的段志玄离远一点,不要打扰他。
柴绍与段志玄皆一头雾水,默默地退开几步。
“他以前睡觉怕打扰吗?”
“没听说过。”
“今日好生奇怪。”
“可能是身体不适。”段志玄分析道,“前两日畏寒发热,头痛呕吐,病得厉害,突然好转得这么快,已经是得天之幸了。”
“说明天佑我们……”
柴绍的话没有说完,呆呆地看着地上转瞬枯死的草。
“这草刚刚还是绿的吧?”
“……嗯。”段志玄也呆滞地看向地面。
“我记得现在是七月?”他竟然有些不确定了。
“是七月。”
真邪门!
一时间,军帐内外,所有人都发出了一致的感叹。
妖雾靠近了李世民的主帐,灰蒙蒙的阴影如旋风来袭,所过之处,那盛夏的草沾之即死。
李世民敏锐地察觉到了杀气,不着痕迹地握住了案边的刀。
就是这么一眨眼的功夫,他怀里小小的幼崽就飞了出去。
刹那之间,巨大的神龙盘踞如山,冲破灰色雾气,暗金的竖瞳凛然生辉,犹如星河流转其中,生生不息。
李世民怔了怔,为之屏息。
这双眼睛……这条巨龙……
玄色巨龙一张嘴,就把那雾气凝聚的妖兽给吞了。
以顶尖弓箭手的眼力,也只看见那妖兽是长得像牛的东西,白色脑袋,只有一只眼睛。
然后就没了。
妖兽没了,巨龙也没了。
没穿衣服的幼崽落在他手心,歪歪扭扭的,没保持好平衡,踉跄着跌坐在自己尾巴上。
小肚子鼓鼓的,吃得很饱的样子。
李世民茫然了一秒,发出暴鸣:“不要乱吃东西啊!”
————————
放一只没穿衣服的政崽在这里,我去睡觉了,你们帮我看一下。[让我康康]
[8]孙思邈的暴论:殿下你是女扮男装吗?
“快吐出来!这东西好像是蜚!有剧毒的!”
政崽才不吐。
他好不容易才有东西吃的,哼。
“真的有毒!”李世民紧张地托起幼崽的屁股,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政崽才不在乎,紧紧地闭上嘴巴。
情急之下,李世民捏住幼崽的脸颊,想迫使他张开嘴。
口风很紧的小宝宝,死活都不张。
没有人能逼他把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没有人!
犟种真是天生的,真的。
“殿下……”
“又怎么了?”李世民忙着和幼崽作斗争,不敢使太大劲,怕弄疼孩子幼嫩的肌肤,本身又倦极,神智都要混乱了。
柴绍的声音犹犹豫豫地传来:“方才好像有什么奇怪的东西进了帅帐……”
李世民一把掀开帐篷的门,只露出脑袋,气势汹汹地反问:“什么东西?”
柴绍默默指了指地上枯死的草,不是一棵两棵,而是一条死亡的道路。
所经之处,草木尽亡,这就是蜚。
而现在这诡异的妖物,被自家崽一口吞了。
事情发生得太快,李世民还来不及有任何感想。似乎该提起警惕防备妖物的,但已经结束了。
要传令全军戒备吗?好像又有点小题大做……
“我知道了。”
柴绍与李世民大眼瞪小眼,不敢相信他就给了这么几个字。
“若再有异常,再来禀报。”
段志玄连忙应下,没再打扰他。
李世民单手抱着崽,从箱子里翻出了一包婴儿的新衣服。
那是长孙无忧早早就备下的,为这次出征,还添加了几身,大大小小的,都是浆洗过的,柔软亲肤。
“这差出好几个尺寸了吧?”李世民当时把小衣服拎起来看了看,表示疑惑。
“孩子破壳时会有多大,谁也不清楚,有备无患。”
“他要不是个人形怎么办呢?”李世民突发奇想。
“你会嫌弃他吗?”
“唔……”李世民沉吟了很久。
他要是张口就来,说自己无论如何都不会嫌弃孩子的外表,那长孙无忧反而会觉得有点假。
别的不说,要是长得像蟑螂、苍蝇、蚊子、癞蛤蟆……心得有多大,才能不嫌弃啊。
“我还是希望他像个人的,至少别太古怪。”李世民诚实道,“不然你准备的衣服就穿不了了。”
也许是因为他有这样的期许,破壳的崽崽接近于人,只是带着龙的特征。
李世民平常干什么都很灵巧的手,这会儿笨手笨脚地给孩子穿衣服。
穿在最里面的是裲裆,也就是保护肚子的肚兜,再热的天,也得把肚子护住,以防受凉。
是不是只穿一件就够了?毕竟是夏天。他思量着,手绕到宝宝背后,把系带一一系好。
政崽终于有衣服穿了,顿时松了口气,乖乖坐在那里,任父亲摆弄,活像个漂亮的棉花娃娃。
裲裆的下摆垂到肉乎乎的大腿处,该遮的都遮住了,也没有妨碍尾巴行动。
李世民很满意,政崽很不满意。
这就没啦?
疲惫的秦王干了两碗药,囫囵吃了块饼,还掰了一块送到崽崽嘴边,问:“你吃吗?”
幼崽嗅了嗅饼,摇摇头。
“刚刚的蜚,应该是蜚吧,是你吞掉的吗?”
政崽矜持地点点头。
“怎么那么大?”李世民惊诧,比比划划,“你看你这么小一点,可是那龙那么长一条。”
政崽眨巴眨巴眼睛,歪头看着他,一派无辜。
他也不知道啊,全是危险来临时的本能罢了。
把妖兽吃掉,就没有危险了,体型太小那就变大一点,就是这么简单。
“要不要给你找个良医?”李世民自言自语,既担心蜚会伤及孩子,又怕孩子的异常暴露出去,平白生起事端。
他原本是打算等这场仗打完,无忧怀胎十月的时间到了,假装无事发生,顺理成章对外公布嫡长子的降生。
就算早两个月,也可以说是早产。但是现在……
他净手擦干,轻缓地摸上孩子的角。
政崽下意识仰头,晃了晃,想避开他的手。
“我就摸一下。”李世民哄着,指尖荡过那密密小小的绒毛,宛如在抚摸猫猫狗狗的耳朵。
软乎乎,毛茸茸的,像某种早春的植物,芽上都是蓬勃生机。
无论是脸色还是唇色,都很健康,一点也没有中毒的迹象。
政崽以为他真的只摸一下,忍着簌簌的痒意,等他摸完。
结果,一下,一下,又一下……摸个没完了这人!
当这是盘核桃呢!
政崽忍不住抬起手,两边一手一个,捂住角角不给摸了。
然后李世民就改摸尾巴了,顺着尾巴根,一路撸到尾巴尖,别提手感多顺滑了,比丝绸还顺。
政崽一激灵,差点没原地蹦起来。
好痒!
不要摸了,到底有什么好摸的?
他气恼地从父亲手里夺回尾巴,抱着不撒手。
于是角就空出来了。李世民梅开二度,就这么撩闲,一会摸这,一会摸那,引得孩子四处躲避,扭来扭去,怎么都躲不开被他玩弄的下场。
生孩子就是用来玩的。这个观点在李世民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而后把孩子往床上一放,整个人往后一倒,胳膊一捞,搂着崽崽准备睡觉。
嗯?他的衣服都没有穿完!他明明看到有外衫和裈的,长的短的都有,为什么不给他穿了?
这样感觉好奇怪。
政崽打算自己动手,努力从父亲怀里挣脱。他刚从李世民臂弯爬出来,就被迷迷糊糊的父亲又抓了回去。
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居然还能这么精准地捞回逃跑的幼崽。
政崽再接再厉,屡败屡战,屡战屡败。
李世民不厌其烦,一次又一次把崽捉回来,非要塞怀里抱着不可。
政崽麻了,瞅瞅昏昏沉沉的父亲,不太忍心一直折腾他,只好呆着不动。
温暖的体温与呼吸近在咫尺,就像外面初升的太阳。对幼崽来说,其实有点燥热了。
嬴政不太喜欢与人这么亲近,太近了,有种被束缚的压抑感,很不自在。
虽然只是一只手,但这只手搭在他背上,是有分量的。比起这样的拥抱,他更喜欢自己一个人待着。
好热,热得孩子都冒汗了。
政崽老实了一刻钟,蹑手蹑脚地钻出来,大大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走出两步,吧唧,摔趴在了床上。
回头一看,尾巴被父亲压住了。
自由,转瞬即逝。
为什么都睡着了还能抓住他?政崽想不通。他无力地趴在那,被拉着尾巴拖回去,回归了李世民的怀抱。
幼崽深沉地叹了口气,彻底放弃逃跑计划,拯救完尾巴,蜷缩成一团,不知不觉也跟着睡了。
睡着的时光,短暂得像被偷走了似的。幼崽本觉得有点热,但真睡着了,却盘在李世民胸口,半天都没有挪位置。
这一觉睡得很香,孩子的脸红扑扑的,和水蜜桃一模一样,看着就想让人咬一口。
醒来的李世民真的去咬了。
嘴巴张开,含住幼崽脸颊上的软肉,嘬嘬嘬,啃啃啃,很快就吸吮出了深深的红印子。
松开嘴的时候,那充满弹性的脸颊肉还会颤巍巍回弹,比剥壳的荔枝还嫩,带着婴儿特有的奶香气,还有微微的兰香,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
吸一口,再一口。
沉迷吸崽,无可自拔。
政崽被他搞醒了,小手本能地抵住对方的嘴巴往外推。
他越推,李世民越起劲,连送上门的小手一起亲,啾啾啾,把政崽亲得生无可恋。
好烦。
父亲太黏人怎么办?
政崽板着脸,分不清被亲了几十下,脸颊上带着牙印,幽怨而控诉地看着他的父亲。
李世民略有点心虚,以清水沾湿手帕,给孩子擦擦脸,擦擦手,自己也迅速洗漱,打理外表。
政崽总算有了人身控制权,毫不犹豫地往衣箱那边去。
李世民用余光观察,饶有兴趣地看着幼崽深一脚浅一脚,好似跟四肢没打好招呼,彼此陌生,配合起来默契不足,因此每一步都左摇右摆,活像刚学走路的小鸭子。
尤其是尾巴,本来应该是起到平衡作用的,但在这幅身体上,却显得有点多余,幼崽微微一弯腰,想去够箱子里的衣服,结果根本不稳,直接一头栽倒,跌进去了。
“噗哈哈哈……咳咳……”李世民大笑,笑得自己都呛到咳嗽。
duang的一声闷响,幼崽被衣服给淹了,划动着手脚想爬起来,一不小心踩到尾巴,又摔一跤。
李世民笑得失去了几秒声音,光顾着咳嗽去了,一边控制着呼吸不要咳得太厉害,一边走过来拯救衣箱里的崽。
政崽气晕了头,嫌尾巴碍事,狠狠地踩了它一脚,然后在骤然的痛楚里,疼得眼泪汪汪。
李世民忙把他抱起来,爱怜地抚摸大尾巴,关切道:“没事吧?有没有撞到哪里?这是你自己的尾巴,别踩它,你会疼的。”
政崽噘着嘴,盯着尾巴看了一会,试图接受这个事实。
猫和猫尾巴是两种生物,龙和龙尾巴大约等同此理。
“殿下你醒了吗?有医者来访。”段志玄在外面朗声道,“名为孙思邈,年约花甲,医术高超,特地为军中疫病而来,已然等候多时。殿下可要见见?”
“快请医者过来!——不,还是我去见他吧。”李世民把小小的崽揣怀里,隔着衣服轻轻拍拍他。
孙思邈半道半医,是当世顶尖的名医,就冲着他不怕感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德行,唐军就很敬重他,请他在医帐中坐着等候。
“对不住先生,殿下才刚睡下,我实在不忍打扰,不是存心怠慢……”段志玄这样解释道。
“无妨。听说昨夜有一场大战,秦王殿下带病作战,生死攸关,难得能好好休息,平衡阴阳,养气归血,这个时候是不该打扰他的。”孙思邈很温和,笑了笑,“不知老夫可否为其他将士诊治?”
“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名医上门问诊,很快他所在的地方就排起了长队,忙忙碌碌,秩序井然。
李世民到的时候,这队已经排得一眼望不到头了,他也不着急,混在人群里跟着排。
前面的人偶然一回头,顿时一惊:“殿下你怎么不到前面去?”
“我又没缺胳膊少腿,也没出气多入气少,我不急。”
他是不急,他前面的人一个比一个急,纷纷把位置让出来。
“城外都大军压境了,殿下你最重要,还是别耽误了。”
“就是就是。”
李世民被传送到了最前面,但他还是往旁边站站,等孙思邈给伤情最重的兵卒针灸止血,上药包扎。
孙思邈处理完这一批需要急救的,泰然自若地看向唐军的主帅,先端详他的气色,而后开口:“请殿下把手给我。”
李世民乖乖卷起袖子,老老实实坐在胡床上,伸出左手。
孙思邈一搭上脉,就皱了眉头。
段志玄心里一紧,问道:“怎么?殿下的病情不是好转了吗?”
从发热不退、寒战呕吐、昏睡时叫不醒,到现在能骑马打仗,不是很明显的好转吗?
孙思邈不说话,只一味诊脉,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左手,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殿下你……”他斟酌了一下,好像拿不准自己的诊断,甚至有点迷茫了。
这种表现放在一位神医身上,简直让旁观者毛骨悚然。
柴绍刚赶过来,一看医者犹豫,心都悬起来了,努力沉住气关掉帐门,把消息封锁在这方小空间。
“先生直说无妨。”李世民不以为意。
他觉得自己现在好得很,一点毛病都没有,才不怕医者会说出什么要命的话来。
孙思邈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老先生你到底要说什么啊?柴绍和段志玄看得直上火。
“老夫曾听闻平阳公主当年女扮男装,招兵买马,在长安外立了幕府,能征善战,有商王后妇好之风。”孙思邈委婉道,“不知殿下你是否也是如此?”
柴绍:“啊?”
段志玄:“啊?”
李世民:“啊?”
政崽一阵茫然,没听懂这是什么意思。
所有人都一脸懵逼,孙思邈左看看右看看,更不确定了,惭愧道:“兴许是老夫学艺不精,误诊了……”
“误诊了什么?”李世民云里雾里。
“这……往来流利,如盘走珠,是很明显的滑脉……”
孙思邈当了几十年大夫,给不知道多少人看过病,这么简单的脉要是能看错,他早就改行了。
“况且……”孙思邈迟疑着,慢吞吞补了一句,有点怀疑人生,也有点想让旁听者怀疑人生,“老夫好像摸到了双脉,是个气血很充盈的胎儿。”
柴绍和段志玄:“!!!”
————————
淡定,海马而已。
在《西游记》的世界观里,一切皆有可能。
这算什么?[坏笑]
[9]七月十五鬼门关开:来的是谁?吓政崽一跳。
柴绍,平阳公主的丈夫,李世民的姐夫,在听懂孙思邈的暗示加明示后,一秒宕机,显示器都烧屏了。
“不可能吧?公主那时候是特殊情况,起兵之前,我是知道她是女娘的……”柴绍颠三倒四地表达,“秦王殿下……二郎他没有这个必要……我是说,我早就认识他了……”
柴绍当然早就认识李世民了,太原起兵两年前,他就和李世民的姐姐成了亲,起兵的时候他也参与了,和李家绑定得很深。
理智上他当然确定李世民的性别,但混乱之中,他还是和段志玄一样,将呆滞的目光投向了当事者。
李世民愣了愣,倒没有他俩反应那么大。
奇异的幼崽就在他怀里,发生什么怪事都不奇怪。
他还看见了《山海经》里的妖兽蜚和能把蜚秒杀的神龙呢!
“双脉?”李世民的重点在这里,“除我之外,另一个脉象很康健吗?”
柴绍倒抽了口气。
“很康健,有根有神,脉跳清晰流畅,比殿下你的要稳定很多。”孙思邈淡定回复。
他是淡定了,柴绍的天都要塌了。段志玄虽然还站在一边,但似乎魂飘走有一会了。
政崽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乱动引起任何人怀疑,他早熟得有点过分,在这样复杂的环境里,也善于蛰伏。
他当然很清楚他是阿母生的,只是因为她身体虚弱才寄居在阿父这里。也许就是因为李世民给他喂了精血,而他给李世民治疗,灵识相连,导致道门的孙思邈检测到了他。
好厉害的神医。
那如果他现在断开与父亲的联系呢?
有这样高明的医者在侧,周围没有敌人,可以试试吧?
政崽小心地收回灵识的触角,不再去治疗和共感他的父亲。
蓝牙已断开。
“咦?”孙思邈随之惊咦出声。
柴绍的心都快不跳了。
“没了。”
“什么没了?”李世民不解。
“摸不到那个幼小的脉象了。”
医者与他的病患微妙地对视一眼,似乎有千言万语在目光中交错,尽数省略,达成了奇怪的共识。
孙思邈微笑:“听闻王妃有喜,大抵是这个缘故。”
“啊?”柴绍的嘴巴都合不拢了,急忙问,“什么缘故?我怎么没听懂?”
“因王妃有喜,殿下若有所感,心中挂念,是以老夫诊脉时,才会误诊。这等奇事虽然罕见,但也是有的。”
孙思邈很干脆地承认了自己误诊,但在场的人没有一个因此责怪他。
他们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孙思邈的药方就写好了。
“殿下的病情正在好转,但莫忘了吃药,一日两服,晨昏煎送。蒿汁也要带着饮,可以清热截疟。还有这个——”
见多识广的医者把另外的方子交到李世民手里,严肃道,“若有需要,也请用几服。”
李世民接过来看了看:“虽然我不懂岐黄,但这看着跟内人吃过的药有点像。”
黄芩、当归、人参、茯苓……好像都是补气血的。
孙思邈大大方方承认:“是这样。”
“我需要吃这个?”
“老夫不能确定。”孙思邈瞅着他,“亦可制成药丸,殿下随时可以取用。”
“会不会很劳烦?”
“高墌城就指着秦王殿下了,只要城不破,就不算劳烦。”
“先生大义,世民感激不尽。”李世民叉手为礼,微微俯首。
“不敢,我为医者,这原是我分内之事。”孙思邈捋了捋胡子,笑眯眯。
他俩这边其乐融融,柴绍的脑子里已经刮起了台风。
“那我就不打扰先生问诊了。”李世民神清气爽,若无其事往外走,日常巡察和处理公务去了。
柴绍:“你听懂了吗?”
段志玄:“我听懂了王妃有喜和殿下的病快好了,都是好事。”
“……这么说的话,倒也没毛病。”
政崽一看医者离远了,悄悄把灵识缠上他的父亲,继续输送灵力。
他默默地看着李世民,看他在军营走来走去,写奏报,看文书,问候受伤的将士,处理抚恤,放出斥候与瞭望,整合情报,排兵遣将,加派人手管理粮草……
打仗,打的不仅仅是战场交锋,战场之外,还有许许多多琐碎的事,都是要处理的。
李世民很熟练,一点也看不出他只有二十岁。
“要不要搬到府衙去住?那边要方便些。”柴绍建议道,“你说过,我们现在的任务是守城。”
“再等等。”李世民总是很有耐心,“薛举是进攻的那一方,他长途而来,粮草渐渐不足,他比我们急。”
烛火点亮秦王眼睛时,安分了一天的崽终于扒开李世民衣襟,大大地吸口气。
好乖。怎么会有这么乖的孩子?
李世民心一软,一只手就可以将幼崽完全覆盖,下意识轻手轻脚,蹭蹭孩子的脸。
“饿不饿?你需要吃什么?”
政崽摸摸小肚子,一点也不觉得饿,就哼哧哼哧地爬到他胳膊上,再顺着袖子滑下来,跟荡秋千似的。
他荡到了桌案上摊开的地图上,歪着头坐下来。
李世民怕他坐不稳,用手给孩子支撑了一下,含笑凝视他。
“看什么呢?”
政崽辨认着这地图上的地点,那些似曾相识的名字,如一团团火焰,在他眼底跳动。
他看到了咸阳,也看到了骊山。
在大大的地图上,不过是两个小小的点,一点也不显眼。
政崽闷闷地看了很久,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李世民低下头,好奇地问:“你能听懂我说话,对吧?”
政崽认真地看向他,点头。
“你的角和尾巴,能收起来吗?”
政崽怔怔地望着他,慢慢地摸上了自己的角。
他不喜欢吗?原来他也不喜欢……
可是……
幼崽垂头丧气,肉眼可见地失落下来。
李世民无端地觉得心酸,连忙道:“收不起来就算了。”
就算了?政崽愣住。
“你才这么小一点,就为救我而去犯险。我若是还要苛责你非人,那我才不是人。”
李世民固然希望自家孩子是个“人”,因为这关系到世俗的言语。
他能按得住秦王府,以后总堵不住天下的悠悠之口。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但这是他和无忧的第一个孩子,不是什么妖魔鬼怪的寄生品。
这孩子身上流着他和无忧的血,是带着他们的爱和希望来到这个世界的。
这个乱世很不好,可孩子很乖。
不哭不闹不抱怨,一路上都不给他添麻烦,懂事得简直让人心疼。
“啊……我是不是忘了给你喂水了?我听说婴儿也是要喝水的。”
李世民忽然想到这一点,给孩子倒了碗温水,用勺子先尝一口,不烫,才送到幼崽面前。
政崽并没有觉得渴,抬眼看看父亲,很给面子地抱住勺子,抿了几口。
“城里有羊奶,明日让人送些过来,如何?”他竟然在跟孩子商量。
政崽露出笑意,点点头,便开始期待明天的到来。
他还太懵懂,懵懂到不知道什么叫“喜欢”,可他已经习惯靠近李世民。
李世民处理案牍的时候,他就陪在一边,从不乱动。有时候被坏心眼的父亲拎过去充当镇纸,就趴在那儿看他写字。
飘逸的笔触收尾时,政崽的脸和屁股就要遭殃了。
就算他跑去穿好了衣裳,也防不住李世民随时偷袭。
摸摸金色的小龙角,捏捏圆润的小脸,忙里偷闲地拍拍幼崽的屁股,再顺手撸一把尾巴。
政崽如果是只猫的话,肯定恨不得在全身上下写满“这也不让摸”“那也不让摸”,可惜没用。
李世民爱怎么摸怎么摸,就算被尾巴抽几下,也抱着崽崽一顿狂亲。
政崽无可奈何,只能等他亲够。
“殿下……”
李世民放开怀里的崽,整顿了一下表情。他刚封秦王没几个月,硬生生把“殿下”这个称呼听熟了。
身边人总叫,不熟也得熟。
但这个声音来自孙思邈,他就不像对柴绍那么随意,而是把崽藏好,将医者迎进来。
“神医有事找我?”
“不敢当‘神医’的赞誉,我救不了的人多如泥沙。”
“就算是神仙,也未见得救得了所有人。先生仁心妙手,已可称之为‘神’了。”
孙思邈毫无得色,语气平缓,提醒道:“我只是来告诉殿下,今日日落之后,最好不要出门。”
“为什么?”
“殿下忘了?今日是七月十五。”
这一天好生漫长,长得让人忘记,还有两个时辰的夜晚,这一日才结束。
“七月十五,也没有不能出门的说法吧?凌晨时我们还出城作战的。”
高墌城的宵禁也没有早到从日落开始计算,何况这是战时,敌人可不管你宵不宵禁。
“今夜不大一样。”孙思邈于医者之外,露出些许道门的神秘来,但和袁天罡那种浓郁的方士味儿不同,他很温平中正。
“地府这几年很忙,是以今夜鬼门大开,阴兵过境,夜里阴气过重,殿下你尚在病中,能避开还是避开为好。”
不知为何,这种神神鬼鬼的东西,从孙思邈嘴里说出来,寻常得就像晚上要下雨那样,一点神秘感都没了,可信度却很高。
李世民信了大半,便笑着答应:“多谢先生嘱咐。”
孙思邈没有久留,很快告退。
李世民抬头看了看下坠的金乌,喃喃自语:“地府……”
果然如孙思邈所说,日落之后,奇异的寒气就随着薄雾,萦绕在天地之间。
李世民没有多想。生者有生者的生活,死者有死者的归处。
等仗打完,他会去收殓那些流落的尸骨,送他们一程。
现在的话,不太好大动干戈,会扰乱军心的。
道理他都懂,但晚上躺在床上,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既然真的有地府,浅水原那些殒命的将士,会在夜里回家看看吗?
那么……
政崽跟着他翻来覆去,脑袋都快被晃晕了。干脆爬起来,坐在李世民胸口,盯着他看。
软软的小手拍拍他的心口,像是安慰,又像是催促。
李世民揉乱崽崽乌黑的头发,捧起白白嫩嫩的小脸疯狂亲亲,仿佛在孩子的气息里得到了某种治愈,获得短暂安宁。
敌人也好,病情也罢,地府和未来的人言也都见鬼去吧,至少这一刻,他的心平静到了积水空明。
不管了,先睡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李世民这么告诉自己,熄灭烛火,包着孩子棉絮似的小手,将他整个拥在怀里,连尾巴都不放过,勉强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政崽打了个哈欠,也有点困了。
父亲温热得像个暖炉,心跳稳定下来时,就很催眠。
可是政崽没办法睡了。
阴寒的气息出现在他感知里,逐渐逼近。
血月凌天,鬼气森森。
政崽在夜色中睁开了眼睛,瞳孔瞬间缩成竖状,警惕地望向来者。
他看到了一张与李世民有些相似的面孔。
鬼魂悬浮在他几步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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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猜这是谁?
[10]哭包二凤上线:政崽好喜欢她!
政崽受了惊吓,差点对这鬼魂出手。
他定了定神,端详着这位轻飘飘的鬼魂。
鬼魂对他笑了笑,雍容和雅,眉宇之间带着几分慈爱。
“我是二郎的母亲,只是想来看看他,并无恶意。”
鬼魂笑盈盈,一会看看李世民,一会又看看政崽,眼底的温柔如春风十里,哪怕死亡也抹杀不了。
政崽确实没有感觉到任何恶意,况且,这样爱意流淌的目光,他在长孙无忧那里也看到过。
母亲对孩子的爱,总是很难伪装的。
政崽并不认识她,便打算把父亲叫醒。
幼崽的手刚准备拍李世民的脸,窦夫人就轻轻示意。
“别扰他了。我看一会就走。”她没有靠得太近,隔着几步的距离,细细端详,叹道,“瘦了好多。自幼就娇弱多病,如今独自在外,更是让人担心……”
娇?弱?
政崽忽然不确定这两个字的本意了。
虽然他记忆只有很少很少的一点,但怎么看都……
不过,只看这句话,这个女子的身份,他几乎可以确定了。
不是亲生的说不出这话。
政崽向她微笑,坐得更端正了些,张了张口,却不知该唤她什么。
还没人教他这个。
“你叫什么名字?”窦夫人柔声相问,虚虚地轻抚孩子的手,没有实际碰到他,“他们还没有烧祭文告知于我。”
其实还没有给孩子取名呢。
政崽稍稍仰起脸,脸颊便蹭到了窦夫人的手,冰冰凉凉的。
“好乖。”窦夫人笑眯了眼睛,“你比二郎小时候乖多了。”
政崽笑意加深,同时一尾巴抽在李世民手上,把他弄醒了。
窦夫人阻止不及,似乎想退后,脚下却又生了根似的,没舍得动。
李世民睁开了眼睛。
阴阳相隔的母子俩,终于见上了面。
下一刻,政崽就有点后悔了。他实在是没想到,在战场上英勇善战、势如破竹的李世民,居然这么容易就哭。
比小小的幼崽还爱哭。
一醒来看见窦夫人,那眼泪跟开闸的洪水似的,哗哗往下流。
“阿娘……”
“二郎……”
哭就算了,李世民扑向窦夫人时差点忘了身上还有只崽,因为鬼魂没有实体,他没有抱到她,还连累政崽险些飞出去。
幼崽埋怨地哼唧一声,挂在他衣服上,晃晃悠悠的。
李世民哭得更凶了。
长辈忙着哄他,晚辈自食其力,扒拉着衣角往上爬。
窦夫人忍俊不禁,托起幼崽,送到李世民手里。
“小心些,这可是你的孩子。”
“嗯。”李世民擦擦眼泪,哽咽道,“我没有想到,还能再见到阿娘……我一直都很思念你……”
“其实每年中元,我都会来看你们。三郎也在,只是他去长安看你阿耶与兄姊了。”窦夫人解释道。
还好她没有李世民那么爱哭,不然政崽真的会很尴尬的。
“阿娘见到玄霸了?他还好吗?”
“比生前好,至少不必受病痛折磨。”
窦夫人好生豁达,开解孩子的方式也极为聪明,任谁听了都会由衷觉得,死亡没什么可怕。
想想看,活着的时候若是因病重而痛苦,那英年早逝,又怎么不算一种解脱呢?
李世民吸了吸气,略觉安慰。
李玄霸是他同母的三弟,十六岁便因病去世,真的太早太早了。
李家比较重嫡,这其中一半的原因,得归功于李渊那位彪悍的姨母——独孤伽罗皇后。
她不仅管她自己丈夫杨坚的下半·身,还顺带辐射所有亲朋加朝堂。
独孤伽罗主政时,官员是否重视正妻与嫡子,甚至直接影响仕途。哪怕是重臣,都会因为这个“轻慢嫡庶”被罢官。
也因此,窦夫人生的好几个孩子,占据了李家九成九的存在感。
除掉李元吉,其他兄弟姐妹的关系还不错,也都很优秀。
“还没有给孩子取名吗?”窦夫人问。
“还没呢,阿耶说等孩子出生了,他要来取。不过阿娘在这里,也可以帮孩子取一个。”李世民捧起手里的崽,殷切地望着她。
这个时候,他显得尤为孩子气了。
政崽按着他的掌心,慢悠悠站起来,忽然有点紧张。
她会给他取什么名字呢?
窦夫人做沉思状,引得一大一小都眼巴巴地看着她。
她忍不住又笑了,斟酌道:“单名为‘政’,如何?”
“单名吗?”李世民嘀咕,“大哥的长子是三月出生的,取名叫做‘承宗’,阿耶原本想,顺着这样往下叙的。”
“听我的,还是听你阿耶的?”窦夫人轻描淡写地睨他。
现在她真的能居高临下地俯视她高大的儿子了,因为鬼魂能飘起来。
“当然听你的。”李世民不假思索。
家庭地位,一目了然。
“你回去问问无忧,她若是没有意见,那就这么定了。”窦夫人一锤定音。
“好,到时候我写祭文告诉阿娘。”
长孙无忧多半会同意的,她素来善解人意,窦夫人知道,李世民也知道。
政崽的眼睛亮晶晶的,对窦夫人的好感度噌噌上涨。
虽然姓氏不同,但好歹名不用改了,他还是很高兴的。
月光没怎么照进来,他们在昏暗的光线中,絮絮叨叨地说起很多琐碎的事。
李世民的言语最多,不需要窦夫人问起,就碎碎念个不停。
政崽听累了,换了两个姿势,坐一会,再趴一会,托着脸,安安静静地摇摇尾巴。
“你怎么能生出这么乖的孩子来?”窦夫人时不时关切地看过去,戏谑道,“这要是你,从能翻身的月份起,就能在床榻上打几十个滚,再滚到地上,到处乱爬。一眼看不见,你人就没了。”
李世民讪讪一笑:“有吗?”
“有啊。等会走路更不得了,多大的院子都不够你玩的,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走的,看见什么你玩什么,今天抓只鸦,明天咬条蛇,后天掐着两只蟾蜍送给你阿姊看……”
咬……蛇?政崽想象了一下,蛇长什么样子来着?这东西也能咬?
李世民眼神飘忽,十分心虚。
“你可不能学你耶耶。”窦夫人与幼崽对话。
政崽认真地点头。
“这孩子也就看着乖罢了,他把蜚吞了的时候,可一点都不乖。”李世民小声告状。
“蜚?”
李世民就把这几天的事说了,重点渲染那毒死草木的蜚和变得超大的神龙上面,绘声绘色的。
“那政儿可立了大功了。”窦夫人夸赞。
政崽喜形于色,露出大大的笑容,尾巴欢快地翘起来。
“我总觉得这不是好的迹象。这种妖兽随意行走人间,散播灾疫,也没人管管。”李世民有点不满。
“你有所不知,天庭和地府,其实和人间的朝堂没什么分别。”窦夫人淡声道,“习惯就好。”
要这么说的话,李世民就恍然大悟了。
都是从杨广祸祸的大隋过来的,只要摘掉对神仙的滤镜,那不就显而易见吗?
妖兽祸乱人间,自然是要处理的,至于什么时候处理,派谁处理,那是要走流程的。
这一来一去,时间就耽误了。至于死多少人,天庭真的在乎这个?
“你这几日,可有好好用食?”窦夫人笑问。
“有啊。”
“没有。”
哪来的声音?
李世民与窦夫人齐刷刷低头,看向这声音的来处。
政崽眨巴眨巴大眼睛,奶声奶气,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地发音:“阿耶,不好好吃饭。”
现学现卖,刚听到的词,他就会用了。
李世民惊叹道:“你会说话?阿娘你看,政儿好聪明!他竟然会说话!”
“我听到了。”窦夫人也笑,“他说你不好好吃饭。有这回事吗?”
“哪有……”
“有。”政崽非常笃定。
李世民愕然,提溜着政崽的尾巴,拎到眼前,怨念道:“你怎么可以拆我的台?”
窦夫人眉头一皱,嗔怪:“快把孩子放下来,你这个做耶耶的,岂能这般胡闹?”
政崽没怎么挣扎,四肢刚悬空,就落回李世民手里,被很安稳地放下来。
他淡定地继续告状:“阿耶,经常不吃饭。”
“哪有经常?你不要乱说!我只是生病了吃不下!今日两食,都没有落下……”
李世民很不服,试图跟幼崽争辩。
时人一日两餐三餐的都有,看条件。
窦夫人板着脸,实则在忍笑。
“这么小的孩子,还能说谎不成?你呀,以后要好好吃饭,出征在外,自己照顾好自己,不要仗着年轻,就任性妄为……”
李世民乖乖听着,一句话也不反驳了。
这样被母亲唠叨的时光,从前只觉得寻常,眼下却珍贵得一刻都舍不得错过。
母亲离开他,已经五年了。
她还定格在他十五岁那一年,可他却已经二十岁了。
只是这样看着她,听着她说话,泪水就落了下来。
政崽抬起手,摸了摸额头上的水迹,心里也跟着酸涩难过起来。
“别哭啦,明年我还会来看你。”
“去年我都没有看到你。”
“都在打仗,不大方便。”
“那前年……”
“你这孩子。”窦夫人无奈,“那不是怕吓到你吗?”
“我才不怕。”
“好,你不怕。”窦夫人虚虚地摸摸李世民的脸,解释道,“鬼魂的阴气太重了,我本不该靠得太近……”
政崽举起一只手,骄傲开口:“有我呢。”
他可是很厉害的。区区鬼魂的阴气,他是不会让这个影响李世民,加重父亲病情的。
窦夫人笑开:“多谢政儿。”
政崽心花怒放,即便是在暗夜里,眼睛里也亮着轻盈雀跃的光彩。
他好喜欢窦夫人,她一直夸他。
“二郎,能者多劳,你虽年轻,却比你父亲和兄长,更扛得住大任。无论是李家,还是大唐,都得指望你。你多辛苦,娘在地府,也会为你们祈福。”
她轻声道,“愿你平安凯旋,砥定乾坤,还世间一个太平。”
李世民急急地想握住她的手,可惜什么也没有抓住。
“不是还没到子时吗?”
“我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窦夫人并不拖泥带水,干脆道。
“什么事?”
窦夫人看向了小小的政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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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定窦夫人:[眼镜][摸头]
哭哭二凤:[可怜][爆哭][爆哭]
乖巧政崽:[三花猫头][星星眼]
[11]政崽:你不会飞吗?:莽撞鬼一头扎桌子里面去了。
“我得去找你外叔祖和舅舅,好圆上政儿的来历。”窦夫人回答,“顺带给你父托个梦。”
李世民的外叔祖,就是窦夫人的叔叔窦抗。
“也就是说,窦家,并没有龙族的血脉。”李世民敏锐地指出。
“那又如何?”窦夫人毫不在意,“我说有,就有。”
政崽的眼里快冒出星星了。
“以后你外叔祖,或是你舅舅,说起窦家什么神龙入梦、感而有孕的故事,你记得圆一下,就说你小时候听我和你外祖父讲过。”她说完便笑了,“这些其实也不用和你交代,你素来颖悟。”
“孩儿知道。”
别说母亲和他透了底,即便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他也能和窦抗窦轨打配合。
“父亲那边……”
“我让玄霸去……”
“阿娘!二哥!”一只鬼魂急吼吼地冲进来,横冲直撞的,跟看见人的金毛小狗似的,就差扭屁股吐舌头了,兴奋得不得了。
政崽刚察觉到陌生气息,对方就闯了过来,直接穿过了李世民的身体,一头撞进桌案。
这就是李玄霸了。
窦夫人生了五个孩子,如今的太子李建成,平阳公主,李世民,李玄霸,还有李元吉。
大家都在长大,只有李玄霸,再也不会长了。
政崽握紧了李世民的手。
鬼魂带来的一阵凉意浸透李世民的骨髓,紧接着暖烘烘的熨帖之感,从和孩子交握的掌心化开,瞬间润至心脉,驱赶了这份突如其来的寒意。
李世民顺手蹭蹭孩子的脸,转身去看肇事者。
永远定格在十六岁的少年鬼魂,不好意思地把脑袋从桌子里拔出来,挠挠头。
“莽莽撞撞的。”窦夫人数落他。
“对不起二哥,我怕来晚了。”李玄霸凑近,伸长脖子,脸都要贴到政崽身上了,“这就是二哥的崽吗?长得真好看。”
政崽还没开始记仇,就打算原谅他了。
“你好呀,我是你叔父李玄霸。初次见面,本来该给你带个礼物的,但你出生得也太早了,我还没有准备好。明年给你带,好不好?”
莽撞鬼笑起来有点像李世民。也许是因为李建成性格不同,李元吉长得太丑,李渊都人过中年了,这些家人里,最像李世民的,就是这个李玄霸。
叽叽喳喳的样子,也挺像。
政崽礼貌寒暄,像模像样地站好,学李世民叉手为礼:“政儿见过叔父,还有……”
“这是你祖母。”李世民低声提醒。
“祖母。”幼崽随即唤她。
他的音色很特别,尽管带着幼儿那种奶呼呼的软糯,但听起来依然是纯净的,若周围是静的,可以想见将来会是环佩叮当的幽然响动。
小小年纪,气韵天成。
“哇!他叫我叔父诶!我也是做叔父的人了!”李玄霸欢呼。
“还有承宗呢。”李世民随口道。
“那小子还不会说话呢。夜里闹觉,哇哇大哭,我都没敢进门。”
“是你惊扰到他了吧?婴孩八字轻,容易见鬼。”
窦夫人嗔怪着,她一抬手,李玄霸就躲到李世民身后,狗狗祟祟,抱头蹲防。
“对不起嘛,我只是想看看小侄儿长什么样……不是有心要吓他的……”
一看就没少挨打,这动作太熟练了。
政崽撤回刚刚的评价,这只叔父一点也不像李世民,太鲁莽了。
窦夫人倒也没舍得真打,她赶时间,揪了揪李玄霸的耳朵,就把他带走了。
“我赶着去见你舅舅,你早些休息,明日还有很多事要忙。”
“阿娘!”李世民情不自禁地追了几步。
“留步。”她从容道,“夜色已深,你若出去,会惊扰你的亲卫。”
他便忍着泪,停下了脚步。
窦夫人没有再回头,带着频频回头挥手的李玄霸,消失在了夜色里。
政崽也向叔父挥挥手,目送他们。
好一会过后,幼崽仰起头,感觉自己快被父亲的眼泪淹了。
好能哭,默不作声的,但脸上全是泪。
政崽就这么瞅着他,小大人似的叹口气,不得不爬到李世民肩头,踮起脚尖,努力把手伸到对方脸上。
软软的小手好像没有骨头似的,如同梨花在月下舒展,抚摸到皮肤上,泛起酥酥的微痒。
“不要哭啦。”
幼崽很费劲地擦去他的泪水,脚尖都踮累了,手心手背都湿漉漉的。
李世民抱着他哭了一阵。政崽露出生无可恋的表情,感觉自己快要被压扁了。
“政儿。”
“嗯?”
“你都没有好好叫过我。”
“哦。”其实刚刚不是已经叫过了吗?
“来叫声阿耶听听。”李世民期待。
“唔……”政崽好不容易整理好被弄乱的衣服,在他肩膀上坐下来,两条腿晃啊晃,突然发现自己没穿鞋袜。
“叫阿耶。”李世民戳戳孩子的脚底。
政崽还是不叫。
“不好发音吗?看我,阿——耶——”
“哎。”政崽恰到好处地应了一声,不早不晚,就卡在这个拉长的称呼后面。
“你是故意的吧?”李世民一愣,顿时哭笑不得,抹了把脸,百感交集。
与逝去的亲人相逢,再怎么说也是件幸运的事,可他心里沉甸甸的,就算与孩子玩闹,也总忍不住想起自己幼年的时光。
那时候总有父母为他遮风挡雨,转眼间,他也是做了父亲的人了。
他也有他的责任要担。
政崽真的倦了,揉揉眼睛。如果他是普通的人族幼崽,现在其实还在母亲肚子里,过着吃了睡睡了吃的混沌日子呢。
李世民调整了一下心情,尽量平静地带孩子入睡。
政崽不再嫌他太热,逐渐习惯这样趴在父亲心口睡觉的姿势,听他的心跳入眠。
怦怦,怦怦……血月西垂,旭日东升,这漫长的十二个时辰,终于结束了。
“咔嚓咔嚓”
晨起时,李世民好奇地循声望去:“你在吃什么?”
政崽举起一块玄金色的碎片,示意给他看。
“这是你的壳?”他蹲在孩子身边,拈起一片细细打量,问道,“你确定能吃吗?”
“嗯嗯。”跟嚼薯片似的,发出脆脆的声音,一片接一片,飞快消失在幼崽口中。
这就有点触及到李世民的知识盲区了。他也没养过龙,不知道到底怎么喂,袁天罡透露得太少,就只能任孩子自己行动。
爱吃啥就吃吧,别饿着就行。
顺便在朝食时,带了碗羊奶,给孩子补充了一下正常的人族食物。
政崽犹犹豫豫,在碗边停留,嗅了嗅,皱起了眉。
“你不喜欢?”
小龙比碗高不了多少,脸看着圆润,实际上浑身能称得上有肉的地方,只有脸颊和屁股,胳膊腿都有点瘦了。
李世民见过李建成家的崽,白白胖胖,胳膊都跟藕节似的,漾出一段一段的肉,手背上也不止一个小酒窝似的坑,活像年画上的胖娃娃。
小婴儿就该胖点吧?自家孩子太瘦,他总疑心是自己没有喂饱。
如今局势艰难,情况实在特殊,他没办法好好养崽,不能不为此挂心。
他舀起一勺温热的羊奶,轻轻吹吹,送到孩子嘴边,鼓励道:“尝一口试试,若真的喝不下去,我再想办法。”
政崽侧首,鹦鹉学舌:“办法?”
“这时候找奶娘不大合适,我又不是张苍……”
“张苍?”政崽迷惑。
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名字?
“他活了差不多一百岁,晚年喝人乳,听说延年益寿。”
“……”
突然觉得羊奶也不是那么腥了。
政崽很体贴,不欲使李世民为难,试探着舔了一小口。
比清水要浓稠许多,带着热乎乎的奶香,也可以说奶腥味,单看个人感受和偏好了。
政崽的五感比常人敏锐,这种味道便在他的嗅觉和味觉里放大了,有点勉强。
“不喜欢就不喝了,我再给你寻其他的。水牛的奶要淡些,也许你会喜欢。”
政崽就着他的手,慢慢吞吞地啜饮了两口,连一勺都没喝完。
“嗯。”
“要不要来点米粥?我看你长牙了。”
“好。”
幼崽对米粥的接受度,要高于羊奶。父子俩便交换食物,没有浪费。
李世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好像看小孩子抱着勺子柄,圆圆的小手握成馒头状,一口一口慢慢吃东西也很稀奇似的。
好圆,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简直像没有手指头一样,真就是个雪团子。
出门时,自然要带上孩子。李世民到哪,就把孩子带到哪,开军事会议时也不例外。
“殿下。薛举率军往东南方向去了,怕是要直取长安。我们怎么办?要出城追击吗?”
柴绍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不。”李世民果断道,“我们若是追击,那就中了薛举的计了。长安有多重要,我们知道,薛举也知道。倘若他是调虎离山,一旦我们出城去追,他分兵攻城,那我们首尾不能相顾,唯有败而已。——这个计谋我用过,很好用。”
屈突通就是这么被唐军俘虏的。
“话虽如此,但那毕竟是长安。”柴绍担忧道,“陛下若得知我们不去救援,会不会……”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未尽之意,将军们都很明了了。
韩信当年就干过这事,明知刘邦有危险就是不去救,下场如何,也就不用说了。
“秦州有窦轨,泾州有刘感,长安重兵把守,距此四百里,没那么容易被攻破。”
李世民凝神去点地图,束起的马鞭指向他口中所说的地方。
“薛举看似占了上风,但他没有攻下高墌城,那就谈不上后顾无忧。他想攻长安,但这一路上全是我们的人,他的粮草运不过去,只要没有几天之内打下长安,那他的颓势,就可以预料。”
他微微带笑,环顾这帮新败的将领,怡然自若,丝毫没有将彼此的嫌隙扩大,反而居中稳定军心,鼓舞士气。
“不必太担心,我会着人送急报到长安,及沿路州府,务必赶在薛举之前,让各州做好准备。——一切后果,由我来担。”
此话一出,或多或少,众将都悄悄松了半口气。
而后便是派令使快马加鞭送军报,让斥候缀在薛举军后面三五十里,打探敌军消息,又让段志玄率两百轻骑尾随跟踪……
“本该是我去的……”李世民颇为遗憾。
“城里不够稳妥,殿下你还是坐镇吧,以免出乱子。”段志玄很明白他的顾虑。
“不要跟薛举打起来,最好不要被发现。如果秦州和泾州撑不住,及时告知我,我们得去救援。”
“遵命!”
短暂的会议过后,众将各自去忙,政崽小心地掀开李世民衣襟一角,偷偷向外瞄。
没有外人在了,他才冒出头。
“醒了?”李世民的注意力从地图转移到孩子身上。
“阿耶。”
“再叫一声。”李世民挼一把幼崽的脸,很解压。
政崽不叫了,迷迷糊糊地伸了个懒腰,左看看,右看看,接着也学他,把目光投向大大的地图。
“要下来吗?”李世民怕孩子憋闷,换位思考,如果是他的话,整天待在这么小的空间里,早就受不了了。
政崽乖巧点头。
他不是个话很多的孩子,又或者,是周围的环境,让他不得不收敛自己,被迫稳重。
李世民心生怜爱,深觉亏欠,手掌向上放在胸口,孩子就像小狸奴似的,轻轻跳跃到他手心。
大尾巴悠悠垂下来,荡过李世民虎口,软绵绵的,仿佛撒娇。
李世民的手放到地图上,三头身不到的小龙宝宝蹦跶出去,不大稳当,好似随时都会摔倒,歪歪扭扭的,但竟然没有摔。
头大尾巴大,短胳膊短腿,站着像个球,坐着像团糯米糕。
“我们,在哪里?”政崽专心地在地图上寻找坐标。
“这里,高墌城。”李世民指给他看。
“阿娘呢?”
“在长安。”
“长安在哪里?”幼崽连忙去找。
李世民的手指,化作红外线的点点,吸引着猫猫跟过去。
“好近哦。”他只走了两步呢。
“只是在图上看着近。”李世民失笑,伸手量出一拃长,告诉他,“这么一点,就是四百余里。”
“四百里,很远吗?”
“得看怎么走。”李世民温和而耐心地和孩子说闲话,“在没有阻碍的情况下,走路可能要二十天,骑马三五天,最快最快,也得两天半。”
“若是飞呢?”
“你看见禽鸟在天上飞了?”李世民猜测着。
“飞得很快。”
嬴政喜欢暗中观察,只要是醒着的时候,总是会默默地旁观他所能感知到的一切事物。
以李世民为中心,有时是小小的圆,也有时是相对大一点的圆,他的灵识好似风筝飘出去,与飞翔中的鸟儿比个高低。
他看见高高的太阳,也看见低低的月亮,看见路边的白骨,也看见那骨下的野花和花中的蝴蝶。
看上一阵子,他就会本能地想回李世民身边,窝在熟悉的地方,让他很有安全感。
其实他有点想长孙无忧了,只是没好意思说。
若是说出来,父亲不会又要哭吧?
他都快被李世民哭怕了。
“可惜我不是禽鸟,我不会飞。”李世民惋惜。
“你不会飞吗?”孩子惊诧。
“我只是个普通人,普通人都是不会飞的。”李世民笑了,“你看,我没有翅膀。”
政崽茫茫然地思考了几秒,懵懂地抬眼:“那我呢?我也不会飞吗?”
这个问题问得好极了,谁也不知道答案。
政崽思考着这件事,想了十来天。
段志玄送来急报。
“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殿下你要听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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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霸和二凤是不是双胞胎这件事没有记载和定论,只是根据李玄霸的死亡日期年份来推测,他跟二凤可能一样大。
而二凤是腊月生的,有些网友们就猜测,可能是双胞胎。
我就不明写了,大家怎么认为都行。[奶茶]
[12]政崽偷偷溜出去了:是他是他就是他!
“一起说吧。”李世民看到他的表情,就知道好消息的占比比较大。
“薛举死了。”段志玄按捺住兴奋,赶紧报告。
“死了?怎么死的?”李世民一愣,“算算脚程,他应该到泾州了。”
大军开动,速度并没有多快,军队里的步兵辅兵加一堆搞运输辎重的,都混在一起,薛举就算想甩,也得担心孤军深入的风险。
“病死的。”段志玄面色古怪,“听说是和殿下你差不多的症状。”
李世民恍然,疫病面前,人人平等,他会染病,薛举当然也会,他年轻身体好扛过来了,薛举没扛过来,直接死了。
好极了。
“如果是真的,薛举一死,那秦军也就不足为惧了。”
政崽听着,不满地想,“秦军”两个字好刺耳啊,刺得他浑身不自在。
“薛举的儿子薛仁杲,残暴不仁,虐杀俘虏,将不肯归降的人架在火上烤,割肉分给将士吃。其人好杀戮,每每攻克一城,就筑京观,刑逼当地富商以求财宝……”[1]
李世民娓娓道来,随即摇头,语气笃定,“薛仁杲与诸将多有不和,我们只要再等一等,必会有秦军将领来投。”
政崽不开心。好讨厌,就非得用“秦军将领”这种说法吗?
段志玄很信服他的判断:“天意如此,连上天都很眷顾我们唐军,下次交锋,就能一雪前耻了。”
“不急,如今形势逆转,秦军内乱将起,人心惶惶,拖得越久,敌人越乱。”
李世民打防守反击很有一套,擅长抓住敌方漏洞,损耗敌人士气,在最恰当的时候,给予对手致命一击。
通常一击即中,绝不给敌人卷土重来的机会。
“薛举死了,还能有坏消息?”李世民疑惑。
“泾水枯了。”段志玄弱声道。
“什么?”李世民一惊。
“泾水,枯竭了。”段志玄声音更小,看着底气不足,“若不是亲眼所见,我也不信。”
且不说泾水贯穿关中,长约千里,七月都还没过,这个夏季的降雨足以让泾水暴涨,怎么可能枯呢?
李世民下意识想到了那只蜚。
“什么时候的事?枯成什么样了?”
“我追踪薛举,看到泾水时,就已经在枯竭了。”段志玄道,“岸边的水位每日都在下降,铁牛已经完全露出来了,百姓取水灌溉已成了难事。”
“是逐日下降的?”
“是逐日。”
“每日降多少?”
“一尺。”
一天降一尺,十天就是一丈,浅水处的水位根本不足一丈,不需要十天,就干到能看见河底的淤泥了。
旱灾之年,也不过如此了。
无数农田,岌岌可危。
“州县的官吏和水边的百姓怎么说?”
“他们都说水里有妖怪,才会导致泾水枯竭的。”段志玄也犯嘀咕,“我本来是不信的,但是眼见一场大雨过后,水面不增反降,着实反常。”
水中蚊虫引起疟疾,还能说是正常现象,这泾水雨后枯竭可是大大的天灾,怎么也说不过去,怀疑有妖怪,太合理了。
一切反常皆为妖。
李世民想起很多年前,他在《山海经》书里文字旁画画玩的时光,虽谈不上过目不忘,但他的记性也很好,所以他很清楚地记得,书上说——
“有兽焉,其状如牛而白首,一目而蛇尾,其名曰蜚。行水则竭,行草则死,见则天下大疫。”[2]
可是那只蜚,不是已经死了吗?又或者,不止一只?
李世民沉吟许久,决定亲自去察看泾水。
刚出门,就撞上了屈突通。
屈突通是去年兵败被俘的,现在在大唐这边任兵部尚书,比李世民大出了四十岁,是一枚坚毅的老将。
他刚从长安匆匆过来,带着李渊的敕令,把刘文静殷开山革职,以儆效尤。
李世民自然不会反对,接了这道敕令,然后与屈突通详细说起高墌城、薛举和泾水的情报。
“将军来得正好,麻烦将军替我守一下高墌城,若有来投奔的将领,也请帮我接收,好好安抚。接下来对战薛仁杲,很快就用得上他们了。”
屈突通猝不及防,愕然道:“殿下不是还在病中吗?”
“早就好了。”李世民精神抖擞,笑眯眯地指指柴绍,“不信你问他。”
屈突通严肃地看向柴绍,后者支支吾吾:“差不多……算好了吧?”
“什么叫差不多?”李世民不服。
“殿下,孙神医让童子送药丸过来了。他说太忙,抽不开身,嘱咐殿下按时吃。”
庞玉走过来,幽默地插了句嘴,送上一个小瓷瓶,在李世民幽幽的目光里,若无其事地退下。
怎么还带当面拆台的?
屈突通沉稳地反驳:“泾水枯竭,若是天灾,殿下你去了也无用;若是妖祸,殿下你去了更无用。”
“这得先去看看才知道吧?”李世民不赞成。
“薛举死了,薛仁杲却还在,秦军盘踞在泾州,臣不能让殿下犯这个险。”
“泾水是关中的命脉……”
“事有轻重缓急,请殿下先退敌。”屈突通道,“泾水附近多的是庙宇,这么大的事,自然有百姓祈愿,也自然有龙王土地等去管,同殿下你有什么关系?难不成殿下你能降妖?”
李世民:“……”
他大概不能,但是他家崽很厉害!
不过他明白屈突通的顾虑,也不好再坚持,只能先对付薛仁杲。
果然不出李世民所料,薛仁杲那边开始内乱,很快就有两员将领梁胡郎与牟君才主动投降,不仅带来了敌方实时的情报,也让薛军那边人心更乱了。
李世民惯例友好接待了投降的将领,和蔼可亲地在对话里获得自己想要的信息。
“是决战的时候了吗?”柴绍跃跃欲试。
“薛仁杲粮草不足,我再耗他半月,让他连水都没得喝。”李世民说完,忽然想到一件事。
高墌城的水源也来自泾水,怎么一点问题都没有?
他问出口的时候,众将都很迷惑。
“不知道啊。”
“因为城里水井很多?”
“泾水都枯了,水井多有什么用?水井的水哪来的?”
“可能是城里有女娲庙吧?女娲娘娘保佑。”
“泾水还有龙王呢。”
“龙王一听就没有女娲娘娘厉害。”
众人莫衷一是。
毕竟这种玄学问题,大家都一头雾水。
李世民抽空去问了比较可靠的孙思邈,医者手上捻着药草,笑道:“城里确有女娲庙,已然很多年了,听闻很灵。”
“是这个缘故吗?”李世民心一动。
“不好说。”
“先生不是修道之士?”
“殿下看我给人治病,用的是药草还是符水?”
“药草。”
“那就是了。”孙思邈很淡然,“等我哪天用符水起死回生的时候,殿下再来与我谈论神祇的事吧。”
晚间带崽睡觉的时候,孩子小声问:“你想去看泾水吗?我可以帮忙。”
李世民趁他不注意,捏了一把大尾巴,奇怪道:“你怎么没有鳞片?”
“不要捏我尾巴!”政崽气鼓鼓地抢回来。
“我原本是想带你出城,去泾水边看看的,城内没发现异常,不知道外面到底有多严重。这样下去,长安的用水都会受影响。”李世民忧心忡忡。
“长安也会受影响?”政崽急了,“阿娘会没有水喝?”
“泾水之于关中,就像人的经脉一样重要。”李世民圈着幼崽的手,放到自己手腕脉搏上。
青紫的血管在皮肤下隐约可见,血气方刚,生命力就旺盛,反之亦然。
政崽似懂非懂,总结道:“坏妖怪,害得阿娘没有水喝?”
李世民忍不住笑了:“是这个道理。”
“那我把坏妖怪杀了,不就行了?”
“你知道什么叫‘杀’吗?”
“把它吃掉。”政崽天真无邪地说着霸道无匹的话,干脆利落。
“我一直都没想通,你是怎么变得那么大,吃完蜚,肚子还这么小的?”
李世民顺手掀起幼崽的衣服,摸了几把小肚子。
圆乎乎,滑嫩嫩的,摸着摸着就拐弯到了后面,揉揉手感更好的屁股。
政崽用尾巴抽他的手,一脸认真:“你去不了,我可以去。”
“?”李世民一时没反应过来,“我去不了,你怎么去?”
“我是龙。”政崽肯定地点头,对自己的身份表示认可。
“我知道你是龙,但你还没满月呢。”
“那我也是龙。”政崽在李世民惊讶的目光里,飘飘悠悠地浮了起来,“龙,都是会飞的。”
哼,他会飞!
李世民绕着崽转悠了一圈,把他翻过来翻过去检查,百思不得其解:“没有翅膀到底是怎么飞的呢?”
政崽被他玩得衣衫不整,最后塞进了床上的披风里。
“入秋了,你需不需要卧被?”
“我可以帮忙的。”
“你也太小了,万一是大妖怪呢?”
“我不怕。”
“你不怕,我怕。”李世民掖了一下披风的领口,把小小只的幼崽包在里面,像包住了半个世界。
嬴政便不说话了。
你以为他很乖很听话?不,他只是不想让父亲担心。
该干的事,想干的事,他绝不会轻易放弃的。
三更天之后,政崽悄无声息地从披风底下钻了出去。
心里默念:不要发现我,不要发现我……
猫猫祟祟,蹑手蹑脚。
逃离披风包裹的时候,还偷偷回头去看了看。嗯,挺好,父亲还在睡觉,没有醒。
这次总算没有被李世民发现并抓住,可喜可贺。
他研究地图研究好几天了,仗着体型小,夜色深,像蒲公英似的,乘着风就飞出了军营。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飞起来的,动念的时候就已经离开床了。
似乎是一种奇妙的本能。
风很温柔,轻轻松松地托着他的身体,向上攀升。
初秋的天空显得很高远,漫天的星星灯忽明忽暗,仿佛触手可及。
月牙弯弯,天地都为之一静。
嬴政深深地吸了口气,心也跟着静下来。
有不认识的虫子在草丛里唱歌,单调但富有节奏。
他听了一会,觉得不好听,就没有再停留。
金色的花朵香香的,开得满树都是,飞出去很久,那香味都不散。
他又绕回去,哼哧哼哧折了一大枝,准备回去的时候送给李世民。
几只绿色的光点飞过他耳边,长得好丑,离得越近越丑。
幼崽嫌弃地皱皱脸,抱着比他还高的花枝,继续像气球一样飘啊飘,越飘越远,越飘越高。
想快的时候就快一点,想慢的时候就慢一点,累了就停在树枝上歇一会,吓飞巢里的大鸟和小鸟。
“呱呱嘎嘎”
幼崽不耐烦地把耳边怒骂的乌鸦拍飞,扶着枝条,小心翼翼地坐稳。乌鸦敢怒不敢言,缩在窝里,把小鸟们护在身后。
他的脚下,是一条长长的、枯水的大河。
河边丢着一座木雕的龙,龙周遭有焚烧鞭打的痕迹,歪鼻子吐舌头,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政崽看了很久,才确定那龙不是活的。
他回忆着李世民教他认的地图,不太确定这是不是就是泾水。
正犹豫的当口,忽然听见了一把清亮的声音。
“诶,你是谁家的小龙,巴掌大点就出来乱跑,也不怕被妖怪吃了?”
嬴政抬头望去,半空中悬浮着一位十来岁的小少年,绣带飞彩,锦袍灼夜,唇红齿白,骨秀清妍。[3]
小少年踩着火焰似的金轮,转眼就逼近。
————————
[1]出自《旧唐书》,薛仁杲“获庾信子立,怒其不降,磔于猛火之上,渐割以啖军士”。
[2]出自《山海经》
[3]三个词改自《西游记》
这位不用猜了,没人不知道。
[13]哪吒气急败坏:政崽一脸无辜
来者速度太快,迅疾如风,政崽看得一愣一愣的,顿时睁圆了眼睛,谨慎地站了起来。
结果脚下一滑,差点从树枝上掉下去。
“诶诶诶——可不是我撞的!”
极漂亮的总角小少年惊呼一声,掠过半枯的大树,一把抄起幼小的龙崽,连同孩子手里的桂花枝,一起抱在怀里。
火轮儿心随意动,如臂使指,丝滑地在树枝下绕了半圈,飘飘然的衣袂犹如云雾,随之盈起。
好轻,这人轻得像没有重量,比嬴政见过的飞得最快的鸟儿还要敏捷。
“站都站不稳,你不会刚破壳吧?”总角抱怨,“这么小怎么能在外面乱跑,你家大龙呢?”
嬴政犹豫着,要不要推他,软软的小手下意识伸出去,想拒绝陌生人靠近,但觉这人没有恶意,而且可以做个交通工具,便又停了手。
“怎么不说话?你还不会说话?”火轮上的小少年信手抛出个绣球,往枯竭的水底一扔,大声道,“老龙王,出来!”
嬴政的眼睛睁得更大了,好奇地随着那绣球的轨迹望去,一错不错。
干裂的河底被砸出一个大坑,青烟直冒,好一会,凭空钻出一白衣秀士,灰土头脸。
“我道是谁,原来是哪吒三太子大驾。”秀士脸色有点青,强颜欢笑地应酬,拱了拱手。
“这是不是你家崽?”哪吒说这话不过是过个场面,实际上开口的时候,已经准备把孩子抛出去给龙王了。
他的胳膊都抬起来了。
“不是。”
“不是?”
“真不是。”化为完整人形的龙王模样英气,没有露出半点龙相,仔仔细细端详了一阵子哪吒怀里的崽,表情一言难尽,低声问道,“三太子是从哪拐的龙崽?还是趁早还回去的好。”
哪吒满头问号,气道:“什么叫我拐的?我什么都没干!”
泾水龙王敷衍地点点头,一副“你随便说,我听听就行,你猜我信不信”的神情,继续严肃道:“我观此子年幼,灵韵非常,定是双亲至爱。三太子虽然成神已久,也素来不把我等龙族放在眼里,但三界之中,能者如云,想必三太子也不想重现东海旧事吧?”
哪吒本来只是好心,随手做件善事,没曾想这龙王贴脸开大,说话如此难听,一时便恼了。
“都说了不是我拐的!你这龙王好不讲理!你当我是来寻衅的吗?”
哪吒怒气冲冲,但总归不是一千多年前的顽童,生气归生气,还是有理有据解释道,“我是奉命来捉妖的,这条小龙孤身在岸边,我不过刚刚看到,以为是你们家的,才叫你出来。你可明白?”
龙王将信将疑,看看哪吒,又看看他怀里安静的崽,实在不知道能不能信。
主要是哪吒前科太多了!
龙族长寿,一千多年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当年的事在龙族嘴里口口相传,早就成为了大龙吓唬小龙的不二法宝。
“还哭?再哭哪吒来了!抽你的筋,扒你的皮,割你的肉,边切边吃!”
当年之事,本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罗生门,龙族自然天生偏向龙族,故事里的哪吒也就像个混世魔王,蛮不讲理,见龙就杀,反派boss滤镜拉满。
在这样层层渲染和恐怖威胁下,江河湖海的所有龙族,除了这种刚出生的小龙,没有一条龙没听说过哪吒三太子的大名。
泾水,也就是泾河,泾河龙王看到哪吒和幼龙的组合,思路就歪了,才会这样不客气。
龙王有点挂不住脸,但听闻哪吒奉命而来,僵硬着跳过这个话题,硬聊下去。
“三太子的意思是,你是为除妖而来?”
“不然呢?我专程来哄孩子的?”哪吒冷笑,憋着一肚子闷气,很想把龙崽丢了,但到底也没丢。
就这么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要不是事态紧急,谁也不想继续尬聊。
“是蜚?”嬴政始终记得他是来干什么的,不明白这两位在吵吵什么。
“你会说话的?”哪吒刷地低头,不满道,“那你不为我解释一下?”
“解释?”幼崽半懂不懂。
哪吒郁闷地揪着政崽的脸,翻了个白眼,收回绣球,嘟嘟囔囔:“算了,跟你一般见识显得我像三岁小孩。不过你都知道蜚,是你家大龙告诉你的?”
“大……龙?”政崽想了想,父亲是龙吗?好像不是?那母亲?
哪吒无语:“你到底是哪家的?父母心真够大的,也不怕你被吃了。龙肝凤髓,那可是一道好菜。”
“三太子慎言!”龙王厉声。
哪吒挑眉,似笑非笑地看向泾河龙王,无辜道:“玩笑而已,龙王不会当真吧?龙肝凤髓的龙,不过是些蛇啊鱼啊鳖啊,喝点龙尿都能成龙,泥水里打滚的小妖怪罢了,怎么能跟堂堂龙王比呢?对吧?”
泾河龙王梗着脖子,每句话都听得不舒服,若不是想到无数正在死去的水族,他绝不会与哪吒虚与委蛇。
“三太子不是奉了命吗?”
“我不急,不知道龙王你急不急?”
得亏龙族不会高血压,不然泾河龙王这种倔脾气,当场就得进icu。
嬴政受不了了,他直接把灵识放出去,如一条长长的丝线,延着泾水绵延,自己去寻找蜚的踪迹。
“咦?”哪吒再次低头,若有所思。
他不再搭理泾河龙王,抱着崽崽飞出去,恶声恶气地问:“蜚在哪?你知道吗?”
政崽摇摇头。
“没问你这小龙。”哪吒冷冷淡淡地睥睨龙王,“泾水是你的领地,蜚在哪你应该清楚吧?”
“跟我来。”泾河龙王拂袖而去,化作龙形,蜿蜒起伏,一几一几地腾空而起,贴着泾河翱翔。
政崽眼睛一亮,马上盯着龙王看,打算学一学对方的飞行方式。
几几几几……到了。
浓厚的妖气已经形成了雾,岸边的草木死了一大片,数以万计的鱼虾尸体就这样暴露在河床上,身上一点水汽都没有了。
怪模怪样的独眼牛状妖兽,堂而皇之地摊在河床上睡大觉,一边睡一边吃,闭着眼睛,暴风吸入。
每一口气吸进去,四周的鱼虾就少一座小山。
这只蜚比政崽吞掉的那只体型大上十倍,逍遥快活的样子,好比神仙。
“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妖呢。”哪吒不屑一顾,手一甩,将混天绫与乾坤圈一同掷了出去。
嘴上嚣张,动起手来倒没有轻敌。
反正他是出了名的法宝多,先扔两个探探路。
几乎是在法宝扔出去的同一时间,哪吒觉得手上那点软和的触感消失了。
分量很轻,但哪吒还是发现了不对。
“?”
霎那间天昏地暗,半个天空都是玄色的阴影。
哪吒愕然望去,那玄色的庞然大物携雷霆之势,后发先至,张口就把蜚给吞噬了。
“法天象地?不对!”
蜚刚察觉到危险,睁开眼睛想化为雾气逃跑,混天绫缠绕住它的咽喉,乾坤圈砸到了它的脑袋。
铿锵一声,犹如金石。
奇美而磅礴的画面,仅仅持续了一秒。
哪吒的眼底还残留着那玄龙巨大浩渺的倒影,混天绫迤逦飘荡,华美张扬。
然后就没了。
在蜚消失的时候,混天绫和乾坤圈也消失了。
哪吒:“!”
他不可置信地擦擦眼睛,试图感应和回收他的法宝。
根本感应不到,也回收不了。
小小的龙崽如羽毛般悠然飘落。
哪吒一脸懵逼,冲过去拎起政崽,使劲晃晃:“你把我的法宝吃了?快吐出来!”
政崽无辜地睁着圆眼睛,清澈地映着对面的暴躁扭曲。
“法宝?”
“别给我装傻!你都会法天象地了!——不对,法天象地不是这样。——总之你都能吞噬蜚,你肯定知道怎么吐出来。快给我吐!”
嬴政认真思考了很久。
哪吒按捺住焦躁,拎着崽的衣领,等待了很久。
泾河龙王啧啧称奇,不远不近地盯着看,忍着别笑出声。
“我不会吐。”
“什么?”哪吒僵硬了。
“我不会。”嬴政干脆道。
“我才不信!像这种天赋神通,怎么可能只能吞噬不能吐出来?”哪吒爆鸣,“不管是饕餮,还是袖里乾坤,都是能吐的!我的混天绫和乾坤圈又不是活物,你都能切断我跟法宝的联系,肯定把它们藏起来了!我不管!你快还给我!”
哪吒气急,把幼崽倒过来,用力甩来甩去,捏脖子掐下巴,拍肚子顶背,所有手段都用尽了。
看起来有点残暴,但鉴于龙王知道混天绫和乾坤圈对哪吒的重要性,便没有阻止。
说实话,龙王也阻止不了。
政崽很快就被摇晕了,像个玩偶似的任他折腾,垂着大尾巴,胳膊腿抖来抖去,活像乖顺无比的水草,随着哪吒的动作飘摇。
哪吒麻了:“……”
他阴森森地威胁道:“你再不还我,我可就不客气了。”
“哦。”政崽小声应了,依然顶着一张无辜的脸。
哪吒气急败坏:“你信不信我把你肚子剖开?”
不知道为什么,政崽一点也不慌。本能告诉他,哪吒看起来火冒三丈,但没有危险。
幼崽掀开上衣一角,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慢吞吞回答:“不在肚子里。”
“你果然是故意的!”
————————
我看评论说“哪抓”,我就想起那个相声(还是小品),其他都不记得了,就记得那句“哪抓,哪儿,where~”
真的好好笑哈哈哈……
[14]哪吒要找政崽家长:孙悟空当年的故事,精彩啊精彩。
泾河龙王在边上憋笑:“三太子莫恼,既是天赋神通,刚出生的龙崽,如何能使得炉火纯青?无论什么样的神通,总归是需要时间修炼的。等这后生日后有了长进,自然就能还给三太子了。”
“被吞的不是你的法宝,你当然能说风凉话了!”
哪吒余怒未消,手上的动作却松了。
政崽连忙划拉着四肢,歪歪扭扭地站正。
哪吒磨牙磨得吱吱响,含怒道:“还有没有什么妖怪要除了?”
泾河龙王不假思索:“没了,就是这只蜚,它会分身术,不仅在水里作乱,也会上岸散播瘟疫。蜚天克水族,所以我拿它毫无办法。此次,多谢三太子援手。”
哪吒吃软不吃硬,见龙王谢他,也就勉勉强强缓和了一下语气。
“我也是奉命行事,况且,蜚也不是我灭的。”
他郁闷极了,好好地做个任务,把两个法宝做没了,说出去多丢脸啊。
“没别的事我就走了。”哪吒敷衍地道别,风火轮滑出去一段,略微等了等。
泾河龙王没有叫住他,而是愁眉苦脸地看着龟裂的河床。
泾水受到重创,龙王也不好过,无异于剜心断手。他得想法子恢复水位,而这个,哪吒是帮不上忙的。
属性、职位、法宝和技能点等等都不同。
哪吒虽有“三坛海会大神”的册封,但“海”与“河”不一样,泾河龙王也不愿意哪吒插手内务。
蜚克水族,哪吒克蜚,也克龙。
不是必要的事,泾河龙王不想和哪吒继续打交道。
当然,哪吒也不想和他打交道,看他不太顺眼。
来时意气风发,走时哼哼唧唧的哪吒,光明正大地跟踪回家的政崽,缀在孩子身后,双手环胸,冷漠地一路滑行。
嬴政埋头赶路,花都没丢,飘啊飘,一起一落的。
“你在干嘛?”哪吒不解,“飞就飞,干什么动来动去的?”
“龙王就是这么飞的。”嬴政一本正经。
“那是因为他原形很长,跟虫子似的,这样省力。你现在又不是原形,拱来拱去闲得慌吗?”哪吒嗤笑。
“对哦。”嬴政茅塞顿开,不学龙王了,改学哪吒,直直地滑行。
“受不了了,你学我干嘛,你也有风火轮?”哪吒吐槽。
“风火轮?”嬴政有点眼馋。
那两个金红的轮子冒着火焰,熠熠生辉,在夜色里十分亮眼。哪吒熟练到不需要分心操控它们,好方便的样子。
“你可不许想坏招。”哪吒顿时警惕,“我是看在你年纪小,才不跟你一般见识的。你不要得寸进尺,再打我风火轮的主意。”
“哦。”有点惋惜。
“你在遗憾些什么啊?”
“我不是故意,要吃你法宝的。”嬴政解释了一句。
他还太懵懂,只是想帮父母的忙,把妖怪给除掉,根本没有注意到哪吒的法宝击到了蜚身上,也不知道吞噬的时候怎么吐出法宝。
他甚至不知道那两件法宝在哪里,怎么取出来。
就像婴幼儿刚认识自己的手脚一样,他也刚刚在摸索自己的能力,连话都说得不够清楚,遑论其他?
“我知道。”哪吒渐渐平静了,“我看你灵根通透,一身清气,就知道你出身与天赋皆不凡。如今的三界,可是非常罕见了。既如此,我去寻你长辈做主就是。”
简而言之,哪吒打算找家长。
哪吒曾经抽过东海龙王三太子的筋,后来四海龙王前往他的家门兴师问罪;
哪吒也曾经打死过石矶的童子,后来石矶找到他的师父问责。
综上,在哪吒的逻辑里,打了小的一定会来老的,那反过来,吃了亏当然要找对方长辈。
小的不懂事,大的必须懂事。
哪吒现在可什么也不怕。
“我阿耶不是龙。”嬴政不想把麻烦带到李世民那里,便停下来,诚心诚意地交代。
“哼。”哪吒不在乎。
好吧,那没法子了。
幼崽继续往前滑,仿佛自己也有个看不见的风火轮。
哪吒看不下去了,告诉他:“你不要老学我。凡人不会飞,若想腾空而行,无非几种道法:御兽、御灵、御器和天赋神通。”
嬴政仰着头,专心地听着,记着。
“我这样是御器,驾驭的是自己的法宝,但我没有法宝也能御风。”
哪吒说着,收起了风火轮。
嬴政东张西望,疑惑道:“不见了。”
“因为我收起来了。”
“哪里去了?”
“在这里。”哪吒随手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巧的豹皮囊,掂了踮,在幼崽亮晶晶的眼睛里,将它打开。
一道金色光芒窜出来,化为风火轮。
“哇!好神奇!”幼崽不由惊叹,发出没见过世面的欢呼。
哪吒清了清嗓子,忽然不那么着急了,看这小崽子略微顺眼了点。
“这是我师父做的,他很擅长炼法宝。”
太乙真人的护短和他善于炼器这两个特点,可谓声名远播。
哪吒每次出门,身上高低得带十几件法宝,个个都有名堂。
突然觉得自己跑题了,哪吒忙把话题拉回来,法宝全收好,御风而行,放慢速度,悠悠地演示给孩子看。
“有风的时候,就御风。”哪吒随口道,“风就在你脚下。”
嬴政下意识低头,当然没看到风的形状,但丝丝缕缕的凉气轻柔拂面,草叶簌簌,那就是风了。
“要是没有风呢?”
“你动起来,不就有风了?”哪吒理所当然道,“况且,风其实一直都有,你是龙,修炼有成则能呼风唤雨,这对你来说,不是难事。”
“呼风唤雨……”
嬴政静心感受着空气的流动,风的轨迹在他眼里,犹如数不胜数的丝线,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些丝线好像是可以拨动的。
他小心地用灵力拨动丝线,肉眼看不见的波光粼粼之后,夜风的力度大了一些,更凉爽了。
哪吒咋舌,提醒道:“你最好别偷偷引雨。”
“为什么?”
“天庭管得严,就算是龙王,也不许私自降雨。”
“为什么?”
“都说是天庭管得严了。”哪吒不耐烦,“每日降不降雨,降多少雨,都是有规定的。如果要跳出这个规定,那得开坛做法,布香案祭品,向上请愿,一般用五雷法,召唤风婆云童雷公电母和龙王,才能借雨。”
“凭什么?”
“什么?”哪吒被反问得一懵。
“凭什么,要天庭管?”
哪吒乐了,不但不觉得这话嚣张,反而笑了起来,越笑越开心。
“你知道吗?就是这句话,引发的封神之战。”
他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眼泪笑出来,笑到最后,神情复杂起来,也不再是纯粹的想笑了。
“很多年前,也有很多妖仙不服天庭管束。”
“后来呢?”
“打了一场,不服的输了,死了,魂魄上了封神榜,不服也得服了。”
嬴政吸了口气:“天庭这么厉害?”
“不厉害怎么成为天庭?”
哪吒不愿多说,又怕这天赋太高的孩子触犯天规,小小年纪就身陨,还带了点说不清的道不明的遥望自己童年的感慨,便道,“私自降雨,可是要上斩仙台的。”
他把问题说得严重了些,半真半假地吓唬小孩。
“斩仙台?”
“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老爱重复几个字来问?”
“斩仙台。”嬴政努力把上扬的疑问语气压下来,平平淡淡,像在一个字一个字咀嚼。
“算了,更怪了。”
哪吒不再纠结,给出生太晚的小崽讲起当年轰动三界的那个故事的一小段。
“斩仙台,是处决妖仙的地方。当年有只神通广大的猴子,被擒获后上过斩仙台。”
“猴子?”
“不要打断我。”
“哦。”
“他被穿透了琵琶骨……”
“琵琶骨……”政崽小小声喃喃。
“好烦哪你。”
“我没有很大声。”政崽声音更小了,委屈巴巴。
“是我听力太强,行了吧?”
哪吒也知道,太小的孩子都是这样的,话多疑问也多,且他确实听力过强,这样的距离,孩子再小的声音,他也听得见。
他御风向前,飞了十几尺。
“不是那边。”嬴政没有跟随。
哪吒紧急刹车,臭着脸飞回来:“带路。”
“我是在带路的。”
“闭嘴,就你话多。”
政崽闭上嘴巴,以为故事听不了了。
片刻后,哪吒续上了没说完的话:“……琵琶骨在脖颈下面,心房之上,是气脉运行的关窍。”
政崽低头看了看,摸了摸,没摸到。
哪吒很无语,瞬间飞近,松开小孩交领的系带,露出琵琶骨的位置,然后对着那全是肉的锁骨部位,用一根手指戳了戳。
“这里,你太胖了,都看不见骨头了。”
政崽撅起嘴,并不觉得自己胖。
“被抓住后,就用勾刀从这穿过去,然后刀砍斧剁,雷打电击……你可别步他后尘,很惨的。”
“后来呢?”嬴政想知道后续。
“后来被压在山下五百年,至今还压着呢。那猴子本来嘴馋,爱吃新鲜的瓜果桃子,现在只能吃点铁丸铜汁。”
“那是什么?”
“铁做的丸子,铜炼化的汁水。——不许再问了,我嘴都说干了。”
哪吒催促着,“快走快走,天都快亮了。”
嬴政对这个故事很好奇,但哪吒已经不想聊了,只好加快速度往高墌城飞。
路过浅水原时,哪吒还多看了几眼,和黑白无常打了个招呼。
“怎么这么多兵卒的鬼魂?人间又打仗了?”
“三太子怎么来了?”
“路过路过,你们忙。”
“三太子旁边这位是……”黑无常小心地瞅了眼幼崽的角。
“看来你还是不够忙。”
“不不不,我们很忙,很忙。三太子慢走,我们就不送了。”
白无常拉走同事,跟牧羊犬似的,把一群群鬼魂往一个方向赶,还得注意别有偷溜掉队的。
嬴政看了一会,才飞远了。
天亮之前,他们到了高墌城。
哪吒用了隐身术,大喇喇地跟随在后,顺口评价:“这营扎得不错。你家长辈住这里?”
少顷,嬴政停在了李世民的帐篷外。
哪吒也停了,不仅停了,还往后退了几步。
“你父在这里?”哪吒慎重地问了句。
“嗯嗯。”政崽诚实点头,补充道,“你不要凶他哦,阿耶会哭的。”
“谁会哭?”哪吒又退了半步,轻嘶了口气,露出一种难以描述的古怪表情,好像看见杨戬女装戏弄土行孙结果真的嫁给了对方还一胎生了十只哮天犬。
哪吒抬头看看天,低头看看地,立刻改变了主意,努力和颜悦色,云淡风轻,一副世外高人的范儿。
他说:“我突然觉得把法宝放你那儿,也没什么大不了。”
“啊?”政崽愣住,“你不要了?”
“谁说我不要了?等以后——反正,总归,你迟早是要还我的。”
哪吒说着说着,忽然笑了,意味不明地琢磨道:“你是什么法宝都能吞吗?”
“我不知道。”
“活物死物都能?”
“不知道。”
“既然如此……”哪吒嘴角上扬,边后撤便嘀咕,“也不是不能试试。”
他乐呵呵地飞走了,竟然不计较、也不追究两件那么重要的法宝失踪的事了。
为啥?
政崽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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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我突然有个点子。[坏笑]
[15]谁能比他更头铁:我鬼混回来了。
月落星沉,坠兔收光。
忙活了一夜的幼崽,带着香甜的桂花香,像偷溜鬼混的猫咪,在天亮之前,若无其事地回到监护人没被子的被窝里。
他屏住呼吸,动作很轻很轻,把花放到案上,撩开一点披风,缓缓落下,挨到实处,侧躺下来,偷偷摸摸观察李世民的动向。
很好,没有醒,那就可以悄悄靠……诶?
一只大手像如来神掌似的,迅速盖了过来,把大半只政崽都压在掌心。
“阿耶?”
李世民睁开清明的眼睛,没有一点刚被惊醒的迹象,似乎等待很久了。
“你跑出去快三个时辰了。”李世民用力去捏孩子的脸颊,没好气地问,“干什么去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要不是似有似无地能感觉到孩子很好,没有被偷被拐生病受伤,李世民能急死。
也真是奇了怪了,他那么警觉的人,怎么会在孩子离开的时候,一点感觉都没有呢?
崽崽那边传来微微的安宁喜悦的波动,好像玩得挺开心,李世民便按下了看不见孩子的焦急,静静等玩够的小崽子回家。
“我有说的。”政崽被捏住了半张脸,语言有点含糊。
他既不怕,也不跑,逻辑顺得很。
“我去泾水,打妖怪!”亮亮的大眼睛宛如湖水里的月亮,琥珀的色泽一弯,纯粹无邪。
“阿娘就有水喝了!”
孩子的世界很小,小到现在只有李世民和长孙无忧。
他天然地亲近他们,也很有主动性,乐意做力所能及的事,减轻他们的负担和麻烦。
“你没有受伤吧?”李世民连忙松开手,揉揉孩子被捏红的脸颊,定睛细看,扒衣服检查。
“没有啦。”幼崽还没骄傲一秒,就急着抢救自己的裤子,跺脚道,“不要脱我的衣服,我没有弄脏。”
“在我面前还害羞?”李世民不以为意,“你光屁股我天天见。”
“才没有!”
“脚还挺干净。”李世民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摸来摸去,质检合格,才把崽放下。
幼崽的脸红扑扑的,尾巴扑腾扑腾,一会遮前面,一会遮后面,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
系带不太好系,手指互相打架,扭来扭去,打成了丑丑的死结。
李世民见崽很精神,就像他感觉到的一样,也就放了心,追问过程。
“是什么妖?还是蜚吗?”
“是的。”
“几只?”
“一只。”
“那一共就两只?”
“不是,是一只。”政崽试图和父亲说清楚,“老龙王说,是分身。”
“老龙王哪位?”李世民心思活泛,“泾河龙王?”
“嗯!”政崽给予肯定。
“我倒是听说过他,还以为是传说呢。”李世民颇觉稀奇,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原先在杂书传奇里看到的神话,在长辈口中代代相传的奇妙故事,居然活生生出现在眼前。
“蜚死了?”
“死了。”这个政崽很笃定。
“那泾水,是不是能恢复了?”
“还没有。”政崽失望,“那阿娘怎么办?”
小孩就惦记着母亲没水喝这件事,走的时候惦记,回来还惦记,这个问题不解决,他就永远惦记。
“不知道长安那究竟如何……我得等收到消息,才能告诉你。不过高墌城无事,长安兴许也无事。”
李世民也担心,但是安慰道,“长安那边的庙宇比高墌城多多了,观音庙和三清观香火都鼎盛。吃了凡人这么多香火,要是不能护佑长安,那这些庙都该砸。”
嬴政突然兴奋起来,鼓掌道:“该砸!”
“你这么高兴作甚?”李世民忍俊不禁,“砸庙可不是闹着玩的。”
“没用,就砸!”孩子说完,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以作强调。
李世民把爬起来的崽按倒,捏来捏去地玩,跟撸猫一样,笑道:“在外面可别这么说。”
“为什么?”好奇宝宝问题一箩筐。
“这百年来,信仰神佛的人甚多。光梁武帝萧衍一个人,就在建康主持修建了七百多座佛寺,还屡次舍身为僧。”
“舍身?”
“就是想出家当和尚。”
“和尚?”
“光头。把头发都剃光光,一根也不留。”
“不要光头!”人机般的提问触发了关键词,政崽马上反应强烈,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脑袋。
幼崽出生时头发就长得很茂盛了,毛茸茸,短短的,李世民清楚地记得,那天破壳时,孩子头发应该没有这么长。
他用手指作参考物,测量了一下,得出结论:“你长高了,头发也长了。”
政崽的双手还抱着脑袋,活像只傻乎乎的可达鸭,闻言呆呆道:“长高了?”
李世民直接把崽塞衣服里,低头叹道:“再这样就不能塞怀里了。”
孩子小小的一点,他又常着铠甲在外,隐藏起来很容易。但孩子长得太快,却是甜蜜的烦恼了。
政崽很懵,忙问:“那怎么办?”
“你会不会觉得很挤?”
孩子立即摇摇头。
其实是有点挤的,但他可以忍受。
“快到发起总攻的时候了。”李世民思量着,“若是带上你……”
政崽眼巴巴地看着他,小声说话:“我会很乖的。”
“我知道,你一直很乖。”
“我不会乱动。”
“嗯。”李世民察觉到他的不安,不需要透过那丝丝缕缕的精神联系,单看这孩子揪住他衣襟的小手就知道了。
奶油小馒头一般,骨头都还没长好,紧张地攥成一团,生怕李世民丢下他。
李世民怎么舍得?
“我……我会保护你。”政崽脱口而出。
他的眼睛水亮亮的,仰着头,认真而执拗。
“我知道,你已经保护过我了。”李世民忍不住笑意,本是逗孩子玩,却被这孩子哄得心软,差点忘了要交代对方什么。
“不过下次出门,你还是要告诉我一声,得到我同意,不然我会担心的。”
“好。”政崽还是眼巴巴望着他,想祈求些什么,却嗫嚅着没有再开口。
李世民自己性格开朗,在爱中长大,乐于付出,也善于得到,看得出孩子的潜台词,便温和地与他对话。
“你想说什么?要说出来,我才知道。”
“我……”政崽怕给他添麻烦。
李世民不紧不慢地拨弄孩子头发玩,偶尔摸一下小角,观察它们有没有发芽。
他很有耐心。
“我想……”
“我在听。”
“我想一直跟着你。”政崽鼓足了勇气。
孩子的脸莫名有点火辣辣的,臊得脸颊微红,不好意思,但着实渴望。
他不想被抛下,一点也不想,哪怕有千万种正当的理由,他就是不想。
可以吗?
可不可以?
嬴政的眼睛里倒映着李世民的笑容,这个人很轻松地给出了他最想要的回答。
“那你就要受点苦了。”
“我不怕!”
政崽的眼睛亮了。
天光也亮了。
反攻的计划,从这一日正式开始。
地点还是老地方浅水原,在初期的坚壁不战耗敌方粮草士气起效果之后,薛举的死又给了薛军致命打击,连续有将领私下跑路投靠唐军,军心日益溃散。
巧的是,薛举的谋主郝瑗也病死了,最好的时机到了。
“这就是运用形势的作战方法了。”李世民用浅显的白话,讲给孩子听。
政崽趴在地图上,听得很入神。
这个道理,有种陌生而熟悉的感觉。
在哪听过类似的句子呢?
他想啊想,想到了:“避其锐气,击其惰归?”[1]
李世民惊叹不已,抱起孩子亲亲亲,眼里满是笑意。
“你怎么知道?我都还没教呢,你就会了?我们家政儿真是个天才!”
幼崽一边躲避他的亲亲,一边乐开了花。
“是吗?”
“那当然!”
要不是时机不对,就案上那枝带着露水的桂花,李世民都能炫耀给周围所有人看。
可惜眼下太忙,这样温馨的相处,都是夹在军事会议的间隙。
八月底,唐军发起总攻。
李世民先丢梁实去打窝,布阵于浅水原,宗罗睺来战时,梁实却据险不出,空耗敌人士气。
再过两日,李世民又派庞玉率两千部队,到浅水原南边诱敌。
薛仁杲浮躁,断粮断水多时,军心不稳,一看唐军出来了,就以为天降良机,是夺城取粮的最好机会,马上就带主力过去了。
殊不知,这是李世民的诱饵和陷阱。
薛仁杲莽莽撞撞,一头栽进了凶险的陷阱里。而李世民,绝不会让他跑出去。
嬴政乖乖待在阿耶怀里,灵识悄悄放出去,飘到更高的视角俯瞰全局,像在看一幅会动的、实时的沙盘。
敌军倾巢而出,那个“秦”字越发碍眼。
主力被庞玉吸引过去后,李世民亲率精锐,由北突袭,如锋利无比的刀刃切开西瓜,将薛军分成两半,首尾不能相顾。[2]
薛军顿时大乱,宛如一条被拦腰切断的蚯蚓,扭动着,甩出一滩滩血迹。
政崽对这些血迹,几乎无动于衷。
他只顾着注意,李世民处于这战场的什么位置,有没有危险,周围有多少敌人。
当有冷箭袭来时,政崽甚至想帮忙。
他还不清楚自己都能做哪些事,看到那箭向李世民飞来时,就想用灵力去挡。
灵力如水铺出去,还没碰到箭矢,就听到云端传来懒洋洋的声音。
“我劝你最好别掺和。”
“为什么?”嬴政学他传音,发出头铁的疑问。
————————!!————————
[1]出自《孙子兵法》
[2]出自《旧唐书》
[16]诱拐政崽:万一哪天这孩子也死给他看……
“会有天谴的。”哪吒非常直白。
“哦。”
“?”哪吒对这小龙淡定的反应很不满,借着云头的掩盖,把云往下降了降,法力如风吹过,挡住政崽的灵力。
幼崽的法术自然不能跟他比,顷刻间彼此消融。
李世民却毫发无伤,纵马跃出了那箭的伤害范围,长刀所向,血漫于地。
政崽不高兴了:“你拦我,做什么?”
“跟你说话怎么这么费劲呢?天谴!天谴听不懂吗?”
哪吒几乎称得上苦口婆心,甚至还以为自己没说清楚,这孩子真的没听懂,顺便解释了一下。
“一道雷下来就把你劈了。”
“雷?”
自他出生以来,还没见识过雷电的威力,也就没有什么实感。
哪吒真的很想引几十道雷下来,劈给这孩子看,但他不是雷公,也懒得走流程,便没好气道:“你尽可以试试,看是你的躯壳比较硬,还是天雷比较硬?”
嬴政心有不甘:“为什么不可以?”
“天规是这么定的。”
“谁定的?”
“问这么多干嘛?”
嬴政对所谓天庭和天规,毫无敬畏之心,听过就算,在没有受到惩罚之前,休想让他服从。
哪吒啧了声,干脆元神出窍,隐藏身形,大喇喇地来到战场上,依然双手环胸,像一个习惯动作。
“我也上过战场,所以可以给你担保,这场仗,没有你帮忙,唐军也会嬴。你不要关心则乱。”
嬴政想了很久,反驳:“之前,我也帮过阿耶。”
“怎么帮的?”
“我吞了蜚,治好阿耶的病。”
“那不一样。”哪吒解释得很细,“疫病是蜚引起的,出手解决,不是很合理吗?但逐鹿不是。人与人之间的战事,只要敌军里没有妖魔鬼怪帮忙,那你就不能用非人的手段参与。”
嬴政陷入沉思。
哪吒继续道:“虽然不是每条天规都有道理,但这条还是比较合理的。当年封神之战闹得太大了,如果你亲历过,也会同意的。”
嬴政听出了弦外之音:“你亲历过?”
“当然。”哪吒下巴一抬,“那时候才真是,随便扔个金砖,都能砸中顶级的天才。动不动就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可是你好小。”
“说谁小呢!”哪吒炸毛,“我哪里小了?”
“哪里都小呀。”
实话实说的小朋友,打出了天真无邪的暴击。
本来就是,哪吒看起来最多像十二岁左右的半大少年,又生得极为秀美,显得更幼了。
无论是身高,还是体型,都是轻盈纤细款的,仿佛抽条的竹子,衣服配饰花里胡哨,不考虑他神仙的身份,其实很像被娇宠长大的富贵公子。
他甚至还用绸带、项圈、绣球之类鲜艳明丽的法宝,更加深了这种印象。
“我可不是小孩子。”哪吒嘟嘟囔囔,“只算这辈子,我都一千六百多岁了。”
“这辈子?”
“不提了。”哪吒摆摆手,“我来找你,不是来说闲话的。”
他好像不愿意提起陈年旧事。
政崽一边分心关注李世民的动向,一边传音问:“你找我?”
“算是吧。”哪吒也不绕弯子,“泾水恢复的太慢了,天天夜里下雨,雨水给的很丰沛了,到现在还没恢复到原来的一半。老龙王半死不活的,九个儿子一个比一个没用。”
他的嫌弃,溢于言表。
“我可以帮忙!”嬴政十分积极。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哪吒很满意,“一帮吃干饭的,活了千百年都白活了,我看还不如你。你学什么都很快,一点就透。”
无论是御风,还是传音,都学得快极了。而后者,甚至没人教。
哪吒用了传音,将要传达的意思用法力凝成一线,点对点,传送到小龙灵识处,避免被任何人发现。
嬴政接收到了,就学会了,无师自通。
所以哪吒宁愿来找小小的龙崽,也不想和泾河龙王那一大家子啰嗦。
“但我要留在这里,保护我阿耶。”
“他不需要你保护。”
“需要的。”
“他都杀穿敌军了,你看不见吗?”
哪吒指向战场,跟着李世民奔驰的战马急掠,发带如红蝶飞舞。
非人的神圣,也非人的美丽。
嬴政当然看见了,但他照样担心。
“你要是不跟我去的话,那我去找别人了。实在不行,就找水德星君。”哪吒急性子,说着就作势要飞走。
“我跟你去!”政崽瞬间急了,“但是阿耶这边……”
“元神出窍不就好了,留点感应在这里,有危险你再赶回来。——不过我觉得没什么危险,你得信他。”
“元神出窍?怎么出?”政崽好奇地瞅着哪吒,灵力绕着他打转。
“我没收过徒弟,我自己学会这个,也不是什么值得效仿的经历,就不能原模原样教你了。”
嬴政没有追问为什么。
他虽然没有李世民那么善于社交,但也能敏锐察觉出周围人的真实情绪,哪吒看着风风火火,其实也有不愿意吐露的伤疤。
再追问下去,很不礼貌。
“我想想,是不是有口诀来着?”哪吒嘀咕着,竟不确定似的,自我怀疑道,“守中抱一,神不外驰?好像不对……炼精化气,炼气化神?好像也不对……”
“你忘了?”
“谁说我忘了?”哪吒用大声掩盖心虚,“我就没记过!”
“你不会?”
“胡说八道!我不会我怎么元神出窍的?”
政崽依然狐疑地望他,望得哪吒目移,理直气壮中夹着点恼羞成怒,哼道:“我出窍的时候,就没念过口诀!”
“哦。”
“你是不是不信?”
“我信。”政崽诚实而乖巧地回答,“我看到了。”
“你的感知真的挺强的。”哪吒整顿了一下表情,“我不需要口诀,兴许你也不需要。我也不知道怎么教,总之你看我,学就是了,反正你学得很快。”
哪吒说完,就将元神归体这一过程,放慢了十几倍,慢慢吞吞表演给孩子看。
就视觉上而言,仿佛会动的视频逐渐变成了不会动的照片,而后照片渐渐模糊,化为一束流光,从嬴政附近飞到了云层上。
哪吒的身体本是闭着眼睛在睡觉一般,元神一回去,立时便睁开了,由静而动,变化得很自然。
嬴政从头看到尾,疑惑道:“你不在的时候,有人打你怎么办?”
“谁敢?”哪吒骄傲昂首。
“没有妖怪敢吗?”
“我只是元神暂时出窍,又不是死了。”哪吒随意道,“留几个护体的法宝就是了。”
法宝多,就是这么豪横。
“我没有法宝。”政崽看看自己,有点失落。
哪吒冷笑:“我的混天绫和乾坤圈是被狗吃了?”
“我不是狗!”龙崽抗议。
哪吒青眼向天,留了一双白眼给幼崽。
“你真应该庆幸我现在脾气好,修身养性了,不然你这种小东西,早就被我抽筋拿来当腰带了。”
他的元神再次离体,轻轻松松地凝于本体旁边,忽隐忽现。
“学会了没?”
谁家好人这么教法术啊?
“我试试看。”政崽没有把话说死,先试了再说。
他不知道什么原理,反正模仿哪吒就对了。
合上眼睛,屏气凝神,收束心念,抽离自己。
小小的一团元神,半人半龙形貌,轻飘飘的,像身上系了几十个气球,被纯净的灵力托举着,脱离了身体的束缚,摇摇摆摆地上升。
原来是这种感觉。
与脚踏实地的稳妥截然相反,头顶与脚下皆是虚空,连风与阳光也仿佛隔了一层,缥缈得像自己变成了风和光。
政崽觉得很稀奇,东张西望,伸出手,抓了抓,从眼前雪白的云朵里穿了过去。
再低头看看,李世民带领唐军,正在收割战场,所向披靡。
而他自己的身体,正闭着眼睛,藏在李世民胸口处睡得正香。
好神奇!有两个他诶。
政崽看了又看,留了好多灵力在这边,实时注意。
“走。”哪吒也不啰嗦,带着跟班小龙崽,就往浅水原周遭的泾水支流而去。
他有意想试试这孩子的天赋究竟有多高,就用了个缩地成寸。
还没到水边,政崽就已经学会了。
这种天赋,连哪吒都不由心喜了。
“你要不要拜我为师?”哪吒突发奇想。
“什么?”政崽忙着赶路,一段一段地减少着距离,宛如在跳格子,感觉很好玩。
“不愿意就算了。”哪吒刚出口就后悔了。
他自己做徒弟的时候,就不是个省心的徒弟,又不像他师父那样精通炼法宝,要真收徒弟,天天收拾烂摊子,还不知道多烦呢。
万一哪天这孩子也死给他看,难道他也要急急忙忙帮孩子复活吗?
想想都觉得头疼。
算了算了。
“拜你为师?”政崽回过神来,开始思考。
这一思考,他就停住不动了。
哪吒走出去老远,忽然感觉不对,一回头,那小家伙就这么傻乎乎待在原地,眨巴眨巴眼睛,问:“什么意思?”
敢情根本没听懂。
“当我没说。”哪吒马上收回一时冲动。
泾水很快出现在他们脚下。
哪吒拉着小朋友的手,往下飘落,点在粼粼的水面上。
“怕水吗?”
“不怕。”
“也对,毕竟你是龙。”
哪吒带着他,没入水中。
他不需要避水珠或者避水诀,幼崽也不需要,他俩进了水里,就跟回了家一样,行动自由,言谈自然。
“这就是泾河需要的水。”哪吒淡然表述,“你能将这条河,恢复到原本的样子吗?”
政崽觉得很奇怪,方才听哪吒说话时,就有疑问,现在疑问更大了。
“你真的不能吗?”
“我真的不能。”哪吒咬定。
“龙王也不能?”
“他太弱,太慢了。”
“水德星君?”政崽记住了这个神仙的名号,因为他是哪吒单独列出来说的,还沾了个“水”字,听着就像水神之类。
“怎么跟你说呢……”哪吒有点苦恼,斟酌着言辞,“确切地说,不是不行,而是不能。”
“为什么?”政崽不明白。
“泾水和渭河交于高陵县。这地方,在咸阳附近,也在骊山附近。”
哪吒顿了顿,神情微妙,“显然,谁都不敢在骊山旁边造次。一不小心,可是会很麻烦的。”
“骊山……”嬴政喃喃,心中一动。
转世而来的幼崽还不明白“骊山”有什么特别,懵懵懂懂地睁着琥珀色的眼睛,一阵茫然。
“骊山,是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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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走干活![摸头]
[17]哪吒给政崽当僚机:可能是不想挨打吧?
“骊山……”哪吒不想多说,咀嚼着这两个字,不耐烦道,“问那么多做什么?你就说能不能吧。”
“唔……”
这政崽哪知道?
他迟疑着,歪了歪头:“我不知道。”
哪吒捂了捂脸,无奈道:“我就知道……到底为什么……非要找你……”
两人大眼瞪小眼,瞪了一会,哪吒只能开口:“水德星君有一法宝,能存一整个黄河的水,随取随用,但不太适用于眼下的境况。因他之前已经存满了黄河水,倒入泾水,会使泾水变浊。”
泾渭分明,泾水是清的那一个,用外来的水灌注,隐忧很多。
水里和两岸的无数生命,显然不能轻忽对待。
“倘若没有雷公电母,没有风婆云童,没有龙王,没有符箓,没有玉帝的旨意,也没有任何法宝助阵。——你能恢复泾水吗?”
哪吒谨慎地发问。
他看起来,更像是在等政崽给一个否定回答,然后就完成任务,该干嘛干嘛去了。
泾水的问题,反正有人会处理的。
其实已经在处理了,不是吗?
政崽却小声道:“阿耶说,蜚毁掉了万顷良田。”
孩子不知道万顷有多大,他的阿耶详细告诉他:“万顷粟黍的收成,够这个城里所有人,吃上一年。——还不止。
“也就是说,那个妖怪,等同于差点害死一座城的人。
“战事一了,我们就得开仓放粮救灾。”
蜚所过之处,草木枯死,五谷自然也不能幸免。
田地是农人的命,地里的庄稼,全都是农人的血汗。
夏天本是粮食疯狂生长的季节,无论是小米还是大豆,都在抽条授粉结穗,有水方便灌溉的地方种了水稻,也进入灌浆期。
大片大片的粮食,大片大片地死去,仅仅是因为一只妖怪路过。
“我想……”政崽的声音更小了点,“我想,如果我可以帮上忙就好了。”
他希望他可以。
他希望天上可以下雨,下在那些枯死的土地里,让死去的草木都活过来。
他希望泾水的水位可以复原,涨到铁牛所在的位置。
他看见田边瘫坐着那么多、那么多痛哭的百姓。
也看见岸边汲水的人群被绳索磨破了手掌。
他看见被丢弃的龙王木雕,也看见伏跪哀求的老者。
看见嘴唇干裂的小孩,也看见破旧陶碗里的半碗水。
母亲让给了孩子,大孩子让给了小孩子。
他们很渴望,很小心地抿着,三个人,都没舍得喝完这半碗水。
他生来就飘在天上的,本不该看到这些卑微的尘土。
但他们离他太近了,就算是俯视,那些干涸的眼泪也仿佛能逆着流淌,淌到他脚底。
“这里没有下雨么?”政崽问。
“还没下到这里。——神仙也是很忙的。”哪吒回答得干脆。
“那我来吧。”政崽下定决心,“你说过,龙都是会下雨的。”
“普通的水,是无法让草木复生的。”哪吒低头看他。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从来没有不尝试就放弃的道理,至少,在嬴政那里没有。
“那你试吧,我给你护法。——放心,我有许可,不会让你受罚的。”哪吒还咕哝了句,“我也是当上护法神了。”
很多精于法术法宝或有大功德的神仙,本身战斗力却很弱,不慎被妖怪暴打乃至抓住囚禁都是很正常的事。
术业有专攻嘛。
政崽泡在水里,仰头去观天。水也粼粼,天也粼粼。
他全心全意地想:我要下雨,我得下雨,我会下雨。
幼小可爱的崽崽消失在哪吒眼前,一道修长苍劲的身影比风还快,伴着突然丛生的乌云,眨眼间,冲上云霄。
虽不是初见,仍然有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哪吒毫不犹豫,跟着飞纵而去,护在那玄龙身侧。
有风从天际云端,呼啸而来,湿淋淋的水汽几乎在一个呼吸间,就满布在泾水与两岸。
政崽吸了一口湿润的气息,感觉头有点重,想抬起手摸摸那超重的角,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只暗金的爪子。
唔……不好看。
爪子太短头太大,够不到角,好不方便。
他嫌弃了一下自己的原型,尾巴无意识地下垂,拍散了一座云山。
乌云密布,大雨瓢泼。
他飞到哪里,云山跟着移动到哪里,雨水如瀑布般,从那密密的浓云里倾泻而下。
政崽用爪子扒拉过来一朵云,两只爪爪交叠,大脑袋搁上去。
好的,现在不重了。不然老觉得沉甸甸的,抬头费劲。
下雨,下雨,下雨。
他默默念叨着,灵力随着雨水落下去,滴滴答答,噼里啪啦。
金色竖瞳宛如美玉雕琢,中间要更深邃,好似黄昏被阳光浸透的湖泊,明灭着昳丽的光彩,令人屏息。
政崽自己看不见眼睛长啥样,只忙着从云上探头探脑,注视那些枯死的树木和衰败的谷子。
他不太分得清,那些谷子都是什么和什么,只知道都是能吃的。
前世的记忆太稀薄,但李世民有教过他。
“这是稷。”
“稷?”好熟的字。
“这是去年的稷,今年的还没来及收。稷用来煮粥很香。”李世民舀起一勺小米粥,香香润润的米油如一层膜,水汪汪的,喂给幼崽吃。
“黍适合蒸着吃,或是加枣栗煮成甜粥,黏糊糊的,我小时候喜欢吃。”
李世民喜欢吃甜的。
“稷比黍成熟得要晚些,若非战事与疫病,正是收割的时候。关中稻谷种得不多,不过我觉得稻米的味道比稷和黍都要香……”
政崽每句话都记得。
可是他没有办法,从这个高度去辨认,这些还没有盛在碗里的食物。
他就学哪吒,把云降得低了些,很专心地去看。
雨水泼洒在衰草连天般的田地里,那惨败的灰黄色肉眼可见地褪去病态,干裂的土地变得平整。
而那土地之上,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谷穗。
枯谷逢春,死而复生。
金黄、饱满、弯弯地垂成月牙,像数不清的猫尾巴。
大大小小,青青黄黄。
农人的泪水与雨水模糊在一起,他们跪倒在田地里,颤颤巍巍地捧着新活的谷穗,诚心诚意地拜倒。
“苍天有眼呐!”
“阿娘!阿娘你看!我们的粟活了!今年有粮食吃了!”
“是龙王显灵了吗?快拜一拜,愿今年风调雨顺。”
“可能是不想挨打吧,都打了龙王好几天了。”
“压根不是一个龙王吧?你们看,颜色都不一样。”
“还真是诶,庙里的泾河龙王是白色的。”
“那不是前几年捐的善款,新刷的漆吗?”
“不管怎样,拜一拜总没错。”
“是不是颜色刷错了?正好旧的已经丢了,咱再雕个新的吧,就照这个模样雕,还怪好看的咧。”
“好大好漂亮!”
……
哪吒经验丰富,忽隐忽现的,用云层做掩盖,没有在百姓面前暴露自己。政崽不会这个,体型太大,难免暴露了。
眼看自家地里的谷子都活过来了,乐观的老百姓就自发凑一块,叽里咕噜起来。
拜归拜,说闲话归说闲话,既虔诚又碎嘴子。
“龙王好像在看我。”
“噤声!一点也不尊重!”
各种各样的虔诚祝祷声在水色中连成一片,可是政崽没有精力去听。
降雨对他而言,并不是一件难事,他也很高兴看见田地里金黄金黄的,但他的灵力却耗得很快。
雨云沿着泾水逆流而上,越发吃力。
“还能坚持吗?”哪吒像僚机似的伴飞在侧,掏出一瓶丹药来,“我师父炼的,虽然比不上太上老君,但吃着还不错。”
政崽犹豫地垂眸,看着这玉瓷瓶。
和现在的他一比,哪吒迷你得好像手办。
手办把丹药倒出一颗来,怼到玄龙面前。“吃不吃?”
感觉是可以吃的。政崽张嘴,用一种能把哪吒整个吞掉的气势,吸收了那颗丹药。
温暖的灵气瞬间入口,顷刻入体,提供了一股后继的力量。
哪吒指引他,往被蜚糟蹋的路线而去。
政崽艰难地抬了抬头,天空依然是一碧如洗的色泽,万里无云。
云都在他身下,黑沉沉地堆积成山。
低头,泾水在暴雨中翻涌。波浪一层一层地翻叠过来,犹如千军万马,白色浪花滚滚,反复涌着正弦余弦的函数。
这样的情景,莫名让人感到很兴奋。
仿佛世界下一刻就要毁灭,所有人都脱离世俗的一切,灵魂与这潮水共振,随着波涛奔腾,肆意放纵。
政崽不知不觉,越飞越快。
畅快淋漓,驰骋天地,迎面而来的风与甩在身后的雨,都随他心意而动,受他主宰。
他就是风雨,风雨就是他。
一千里的泾水,竟这样被他所控制,欢呼雀跃,河水暴涨。
“三太子这是什么意思?”泾河龙王气愤地冒出水面,腾空而起。
“你生什么气?”哪吒惊讶,“我们三番两次前来相助,你不感激也就算了,怎么还气势汹汹的?这是哪家的道理?你们龙族都这么无礼吗?”
“到底是谁无礼?他在夺我泾水的权柄,莫非三太子看不见?”
“不好意思,我又不是河神,我不太懂。”
哪吒重音落在“河神”两个字上,从左边飞到右边,加速到侧前方,顺手给政崽又喂了颗丹药。
这次政崽接的很干脆,嘴一张,丹药入口即化。
他没空理会暴跳如雷的泾水龙王,自顾自在哪·高德地图·吒的指路下,向西北蜿蜒。
平原、山脉、森林、盆地……都在他眼底掠过。
“三坛海会大神!”
“在呢,我耳朵没聋,听得见,不用那么大声。”
“你分明就是故意的!”
“我故意什么?龙王说话好高深,哪吒听不懂。”
“你故意趁我虚弱,夺我泾水!”
“真是笑话。这么长一条河,不过是添了些水,怎么就称得上‘夺’了?”哪吒似笑非笑,嘲讽道,“难不成你觉得,一只初生的小龙,就能轻易动摇你对泾水的掌控?你弱得让我吃惊。”
泾河龙王涨红了脸,火冒三丈,但不敢对哪吒动手,只能悻悻道:“私自降雨,有违天规!玉帝面前,我定要状告于你!”
“那你告呗。”哪吒无所谓,“好像谁没被告过似的。对了,你有个儿子,镇守东海太岳山是吧?东海那边我可太熟了,你可要考虑清楚。”
哪吒扬起笑脸,张扬到不可一世。
政崽用余光瞄到泾河龙王铁青的脸,不解地传音:“他怎么了?”
“不用管。”哪吒懒得理会,在前引路,“差不多了,前面就是泾水源头老龙潭。”
泉飞雾浓,积水空明,灵气氤氲,珠玉四溅。
好浓的灵气。如有实质一般,逸散在每一朵飞溅的水花里。
一嘟噜一嘟噜冒着泡,清澈见底。
政崽好似乳燕投林,一脑袋就扎进去了,欢快地在潭水里打了个滚。
哪吒往旁边避了避,险些被喷一身水。
“我现在明白,为什么叫‘老龙潭’了。”他喃喃自语。
潭水温柔地包围着玄龙,浓郁的灵气自发聚集到他眉心。
政崽摇了摇尾巴,仰面飘在水面上,好像被潭水按摩着全身,舒服得快睡着了。
“哎!”哪吒刚想拿绣球砸龙的脑袋,掏出一半怕肉包子打狗,连忙收回,自个儿上,戳了戳龙爪子。
“先净化水源再睡。”
“好困。”
“困也得做。”
政崽强打精神,蔫巴巴地问:“怎么净化?”
“驱散残留的妖气,令泾水复原。”哪吒笃定道,“就从这里开始。”
驱散妖气?政崽会的不多,反正把灵力全都洒出去就是了。
懂事的灵力会自己干活的,飘到哪里,哪里就溢满了灵气。
哪吒四处兜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
老龙潭的喷泉被政崽压着,数不清的暗流彼此贯通,哗啦啦地唱着歌。
政崽累得不想动了,摊开四肢,茫然道:“好了么?”
“看着好像差不多了,水量也够了。——等等,还差一截。”
“哪里?”政崽想不起来。
“我们出发时,是往上游来的,浅水原下游那一段,我们还没去。”
可怜的童工,浑浑噩噩地爬上一朵云,半睡半醒地应道:“那走吧。”
“要不你歇会?”哪吒都看不下去了,一瓶丹药全送去给孩子当糖丸吃。
“阿耶阿娘可以吃这个吗?”
“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
“病人可以一口气吃一根千年人参吗?”
“我不知道诶。”
“那我告诉你,是不行的。”哪吒板着脸,严肃道,“会死得很快。”
“那嫦娥?”
“你还知道嫦娥?”
“阿娘跟我讲过,嫦娥吃仙药,飞到月亮上去了。那不是成仙了么?”
那是政崽还是一颗蛋的时候,听说的故事,彼时李世民在准备出征,还没有离开长安。
石榴花一朵一朵地落在秦王妃的石榴裙上,花蕊橙红,明艳如火。
她悠悠地念着:“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以奔月……”[1]
李世民在旁边擦拭着他的刀,笑着补充:“为了避汉文帝刘恒的讳,后来改叫‘嫦娥’了。她的名字,改过很多次。”
蛋壳里的崽崽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轻轻滚了滚。
————
“那不一样。”哪吒郑重警告,“那是西王母专门为了给人飞升制的药。药不能乱吃,仙丹更不能。”
政崽叹息。
“仙丹有很多种,有防风的、避水的、化形的、培元的、辟谷的……”哪吒随意列数了几种,强调道,“不能乱吃。不然你得下地府捞人去。”
“我知晓了。”政崽答应。
他这个乖巧的语气,和庞大威严的外形极不相称,哪怕是哪吒,都觉得太怪了。
政崽毫无所觉,在水中自由穿梭,其速度之快,横冲直撞的架势,吓呆一群虾兵蟹将。
“好大的风浪!这是怎么了?”
“地动了吗?我怎么看到一座山飞过去了?”
“是哪吒!!”
“你不要命了,敢直呼三太子名讳!”
“救命,不要杀我,我什么也没干!”
“哪吒三太子打过来了!快跑啊!”
水族眼里仿佛只有哪吒,那么大一条龙在这,都不能阻止他们惊慌失措,四处逃窜。
可能是不存在的ptsd发作了吧。
政崽不明所以,拼命赶路的同时,迷惑地问当事藕:“他们怎么了?”
哪吒黑着脸:“不用管,水族都这样,神神叨叨的,胆子比老鼠都小。”
奇形怪状的水族们长得多半有点辣眼睛,化形不完整,有些小妖更是丑出天际,政崽看一眼就不想看了。
还不如蚌壳里的珍珠、没有成精的鱼虾蟹更吸引孩子注意。
这里的鱼活蹦乱跳的,看起来很好吃。
“别看了,河里没什么好东西,宝物都在四海龙宫。”哪吒催他快点,“以后有空去东海,那老泥鳅收藏最多,你想要什么他都有。”
“可以拿走吗?”
“他会送。”哪吒古怪道,“他可爱给人送东西了。你直接跟他要东海龙宫,他就什么都会给你了。”
政崽发出恍然大悟似的声音,学到了一个薅羊毛的小窍门。
汩汩流淌的泾水弯弯曲曲,自西北往东南,流到了曾经的郑国渠。
现在这里叫郑白渠了,汉时白公引泾水东注渭水,互补而合称。
雨水变小了,淅淅沥沥地润湿着岸边的土地。测水位的铁牛,半没入水里,斑驳得看不出年岁。
嬴政疲倦地垂下眼睛,那泾渭分明的神奇画面,犹如太极图一般,鲜明地呈现在他眼前。
一条松柏覆盖的狭长青山,就侧卧在渭河南岸,像闭着眼睛的巨龙。
政崽呆呆地看着那山,那山也呆呆地看着他。
好熟悉的地方。
这是……哪里?
他茫茫然地想着,灵力耗尽,云层倏然散开,难以聚拢成型。
于是他从云上跌落。
骊山,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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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自《淮南子》,《淮南子·览冥训》记载:“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以奔月。”东汉高诱为其注解:“姮娥,羿妻也。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未及服之,姮娥盗食之,得仙奔入月中,为月精也。”
这个故事有好多版本,嫦娥也改过很多次名字。
大唐可能流行这个版本,因为“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李商隐也是这么写的。
[18]小龙崽泡杯子里洗澡:这个形态也很萌。
迷迷糊糊中,政崽好像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
因为太累,睡得很沉,醒来时也睁不开眼睛。
有甜甜的味道传入他的五感。是桂花还是丹药?
不对,都不是。
政崽忽然惊醒,意识到那是父亲的精血,而且比从前的分量都要多。
“阿耶?”
他想用手扒拉开遮挡视线的衣服,却发现自己没手。
“阿耶!我的手!”幼崽慌慌张张地呼救。
“这呢。”李世民笑吟吟的声音响起,把刚塞进怀里的崽崽取出来,平放在桌案上铺的垫子上。
“现在大概得叫爪子了。”
“爪子?”政崽彻底清醒了。
眼睛睁大,傻乎乎地看着自己的爪爪,宁愿自己还没睡醒。
他想起他在下雨来着,灵力耗尽而坠落,哪吒追着他下坠。
他看见了骊山。
但,元神出窍在失去意识时是会回归本体的,所以懵懵懂懂的孩子,在那坠落的瞬间,回到了他自己的身体里,沉睡修养。
“可算醒了,再不醒我就要去求神了。”李世民舒了口气,以手支颐,温和地盘着孩子玩,关切地问,“你还好吗?”
“我怎么了?”
“你问我?”李世民失笑,“我问谁去?我这边刚拿下薛仁杲,回来一看,你就变成这样了。”
别看李世民这会淡定,还有心情说笑,那天夜里他焦虑得一夜没睡,生怕又出什么状况。
谁懂他只是打了一场胜仗,都来不及高兴,就发现孩子变成了细细长长的小龙,完全失去人形,是什么感觉?
虽然知道孩子是龙,但突然变换形态,谁知道出了什么事?是好事还是坏事?
李世民没别的办法,只能时不时试探一下幼崽的呼吸,确定他只是在睡觉,才能放下一点心。
这样一算,他已经见识过孩子的三种形态了。
庞然大物,半人半龙,和眼下这副幼小龙崽的样子。
“出什么事了吗?”李世民问。
政崽沮丧地用爪子捂住眼睛,不想看自己这副样子。
“我去下雨了。”他小声回答。
“原来是你下的?”李世民惊叹,“我听乡野议论纷纷,说天降玄龙,泽被众生,泾水与良田皆恢复如初。我还在想,谁这么大本事?原来是我们政儿。”
他看出孩子兴致不高,蔫蔫的没精神,便故意夸赞着,哄崽崽开心。
“政儿好厉害,帮了阿耶阿娘一个大忙。”
“真的吗?”龙崽眼睛一亮,从爪爪的间隙偷偷往外面看,喜形于色。
“当然啦。”李世民摸摸他的角角,“不仅是我们,所有受你恩泽的百姓,都会深谢于你的。”
“可是……”政崽看见自己的爪子,低落下来,“不好看……”
“不,很好看。”李世民笃定得像在说什么天经地义的道理。
事实上,确实漂亮。
墨玉雕成的鳞片却不是纯黑,如乌鸦的羽毛那样,在有光的地方闪耀着斑斓的光泽,华光内敛。
看起来是水晶的质感,摸上去竟丝滑如绸缎。
嫩黄的爪子好似小鸡仔,戳中了某爱鸟人士的审美,趁孩子沉睡的这段时间,已然摸了无数次了。
无论是哪种形态,最炫目的永远是那双眼睛,星河璀璨,灼灼生辉。
“你睡了十天了,饿不饿?我让人送吃的过来。”
“不饿。”政崽摇摇头,“你喂了我好多血。”
“也没有很多,不过就是几滴。”李世民略微心虚,“这不是打完了嘛,暂且可以歇一歇。”
“胜了吗?”
“当然。”李世民不假思索,“不过还得处理些杂务。”
厚厚的案牍刚批阅完,他信手整理了一下,勉强还算整齐。
政崽盯着那没对齐的案卷,忍不住凑过去,帮李世民弄得更齐整些。
至于是怎么过去的?当然是蛄蛹蛄蛹,几几几……
说爬吧,还不太准确,因为幼崽还不太会使用四肢,更像是“蹭”和“游”,慢吞吞地拱出两个“几”,就累得趴下来歇会。
李世民忍俊不禁,看得津津有味,戏谑道:“你怎么不飞了?”
政崽如梦初醒。
对哦,他会飞的。
小朋友试图御风,让自己浮起来,但刚离开桌面,不过一秒,就跟漏气的气球一样,脱力地下坠。
“吧唧”,摔到了李世民急忙伸出垫着的手上。
“是不是受伤了?”
“没有。”政崽蔫蔫地摇头。
“那就是太累了。”
李世民很笃定,这种感觉他再熟悉不过了。刚下战场的时候,他也这样。
看起来没有外伤,实则损耗严重,处于残血状态。
这父子俩,一时竟分不清,是谁影响了谁。
政崽蛄蛹到了堆积的案牍旁边,伸出爪爪,把边边角角对齐,严丝合缝,仿佛在搭积木。
推不动的话,就用脑袋去顶,务必让桌案上每一件东西都丝毫不乱。
好生严谨。
孩子的性格到底是天生多些,还是后天多些呢?李世民笑眯眯地看在眼里,不由地忖度。
“这是哪里?”政崽左顾右盼,恢复了些许精神。
“城里的府衙。”
李世民打仗的时候军政一把抓,高墌城的庶务也是他抽空处理的。这会腾出空来了,才搬到这边来小住。
幼崽嗅了嗅,皱皱小眉头。
“怎么啦?”李世民故意学他,也嗅嗅,“除了桂花和墨的味道,我什么都没闻出来。”
“我不干净。”政崽看看自己的爪爪,一脸严肃。
李世民忍着笑,觉得小龙每个表情和动作都好有趣,像一只幼小的狸奴。
他给家养的猫猫龙准备了杯子,洗了三遍杯,倒入温水,试了试杯壁的温度,煞有介事地摊开右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这是你喝水用的。”政崽嘟囔。
“洗过了。”
“你还要喝水的。”
“我又不止一个杯子。”
“好小。”
“比你大。”李世民挑眉,“或者你愿意忍受自己不干净?”
政崽不愿意,他还是很爱干净的。
于是白玉般的瓷杯,就充当了猫猫龙的临时泡澡桶。
幼崽遇水则膨胀,滑进去时不情不愿,泡进温度适宜的热水里就舒服得摊成了龙饼,半浮半漂。
李世民怕他着凉,时不时拎着茶壶,沿着杯壁,给他加点更热的水,还悠闲地揪下瓶里插的桂花,撒两朵进去。
金灿灿的小花在水里飘飘荡荡,芳香馥郁。
“我们什么时候回长安?”
幼崽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神清气爽,裹着手帕,仰着脸问。
“城内及附近州府的疫病都好转了很多,医药够用,病亡者逐日减少,孙思邈说是幸事。仗刚打完,等接替高墌防务的刘世让熟悉几日,我们就带薛仁杲及从属回长安。”
李世民像和无忧聊天一样,随口这么说着,说完才反省了下,“总说大人的事,听起来是不是很无趣?”
“不。”政崽毫不犹豫,“我喜欢听。”
他喜欢听这些,关于周围繁琐的一切。
李世民不把他当做什么都听不懂的小动物敷衍,是件好事。
幼崽琢磨着这句话,好奇道:“刘世让,哪位?”
“安定道行军总管。”
“安定……道?”
李世民从整整齐齐的案卷里抽出一卷地图,那小山便滑坡了。
政崽看不得这种画面,手忙脚乱地去阻止,重新整理。
束带一开,地图一铺,战线清晰明了。
“战事开启时,行军的方向和作战区域,就是‘道’,安定道就是安定郡一带。”李世民点点那片区域,顺口道,“泾水也流经安定郡郡所,且离这里很近,想来正是丰收的好时节。”
李世民喜欢丰收,嬴政也喜欢。
“之前对战薛举,刘世让虽战败被俘,却无损气节。薛举逼他劝降长安,他却暗自通风报信,还让其弟传信于我,说眼下对敌‘宜坚守’……”[1]
李世民收起地图,故意往卷山上放。
“啪嗒”,好不容易堆齐的山又塌了。
“哈哈……”坏心眼的某人乐不可支,看小小的龙崽被压在山下,气鼓鼓地瞪着眼睛。
“哈哈……咳……总之,是个不错的人。”李世民居然能在笑了半天之后,无缝衔接到刚才的话题。
政崽快要恼了,就算被拯救出来,也把脸别过去,生气气。
“我准备出门,你去不去?”李世民拿上几卷东西,施施然清清嗓子,向幼崽伸出手。
政崽转过头,连忙扒拉他的手往上爬,问道:“去哪里?”
“女娲庙。”
“女娲,是位神仙?”
“我们人族,就是女娲娘娘造的。”李世民等他全部爬入掌心,转悠成玄色的手镯。
“哇!”政崽惊叹。
“我小时候也是这个反应。”李世民笑道,“传说上古时代,水神共工与颛顼争位,输了,便怒触不周山,致使天塌地陷……”[2]
政崽入神地听着,他却忽然停了,就催问:“后来呢?”
“你想知道?”
“嗯。”
“晚上再讲给你听。”李世民将挽起的袖子放下,掩盖独一无二的手镯。
小手镯一路跟随,偷偷地探听这个世界。
唐军反败为胜后,摧毁了薛家父子筑的京观。
那些由人头和躯体组成的暴虐之物,在火焰中滋滋作响,像是嚎哭,又像是痛苦。
二十岁的李世民,直面着人头们扭曲的脸,神色悲悯,往上添了一根柴。
城内外的佛与道,聚了不少在这里,各自唱念做打,超度这些亡魂。
“这样就可以了吗?”李世民认真地问。
女娲庙的童子扎着两个小揪揪,红衣如火,认真地回答:“若是有殿下手写的祭文,列出亡魂的名姓,后土娘娘那边,能接收得更快,更准些。”
“但我并不修道。”李世民微带困惑,看向不远处的孙思邈。
神医在这众道云集、符箓与诵经满天飞的环境里,身为道者一员,他却忙着叮嘱医官与弟子们在周围洒草木灰,焚烧艾草苍术雄黄等药包。
“殿下。”孙思邈感觉到有人在看他,顺着目光踱步,给秦王塞了两个药包。
一大一小,清苦浓烈的药草气息驱逐了四处袅袅的香烟和尘雾味,缭绕在李世民身侧。
“神医好偏心,怎么殿下就有两个,我们都只有一个?”柴绍玩笑道。
“殿下需要两个。”孙思邈捋捋胡子,含笑道。
“这是什么道理?”柴绍嘀咕。
李世民顺手往袖子里塞一个小的药包,给孩子玩,拍拍柴绍的肩膀,把话引过去。
“名单都核对过了吗?”
“早就核对过了。”柴绍抛着药包,“人虽无法落叶归根,但抚恤能到,也聊以安慰了。”
李世民点点头,默不作声地看着那腾腾升起的烟雾。
木鱼咚咚咚咚,铙钹噌噌噌噌,鼓噪着他们的耳膜。
政崽眉头皱得很紧,把难闻的药包塞进李世民袖袋里,被熏得屏住呼吸,从袖口探出半个脑袋,吸了口气。
“咳咳……”
外面更难闻!都什么味道!
幼崽捂住口鼻,险些没被熏晕过去。
红衣的童子目不斜视,若无其事地邀请:“庙里要清净些,殿下可入内书写祭文。”
政崽惊奇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看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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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自《旧唐书》
[2]出自《淮南子》
[19]在哪吒面前吃藕:我就哭给你看。
女娲庙的童子引秦王入内。
哪吒给嬴政传音。
因为是同时发生的,政崽看着,觉得说不出的古怪,想回音,却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到。
电量耗尽,关机了。
“别瞎折腾了,连化形都维持不了,歇着吧你。”哪吒毫不客气。
红衣童子走过古老的银杏树,满树金黄的叶子投下参差影子。
“请殿下稍坐片刻。”童子微微低首,去取了一套笔墨纸砚,置于树下的石桌上。
“这树看着有些年头了。”李世民抬手摸了摸树皮。
“几百年总是有的。”童子微笑。
“不止吧?”李世民笑道,“听说这庙还是商时建的,那时候这树就已经在了。”
“许是如此,只是我年纪小,不曾亲眼见过,自然也不敢妄语。”
政崽默默吐槽:现在又装年纪小了?
“别戳穿我。”哪吒预警,“不然我就不跟你玩了。”
“哦。”政崽马上答应。
他还是很喜欢哪吒,很想跟对方一起玩耍的。
哪吒虽然一把年纪,但从外表到性情,都永远像个少年,风风火火,直率得很,相处起来毫无压力,还能学到很多东西。
“这祭文有什么讲究吗?”李世民卷袖子时,顺便把崽崽往里塞塞。
幼崽不愿意被药包熏,悄咪咪又回到原位,仗着附近只有哪吒,光明正大地左看看,右看看。
“殿下博闻强识,想来知道祭文要怎么写。”哪吒笑笑,好脾气地介绍了一下,“无非是言明亡者是谁,从何处来,欲往何处去,受哪位神祇管辖……最后落下自己名字,好叫阴司知晓,祭文是谁写的。”
“不用开坛做法、香酒牺牲吗?”李世民诧异。
“女娲娘娘不在意这些。”童子很自然地表述,“她更喜欢五谷、鲜花和果子。”
“那后土娘娘呢?”李世民饶有兴致。
“我不太了解后土娘娘。”童子如实道,“只听城隍说过,上交的文书越完备越好,后土娘娘那里全都存着。每隔几年,地府都会有所调动,判官无常鬼王城隍等,都可能会换。”
听起来是风格截然相反的两位女神。
那当然都不能怠慢。
正是丰收时节,不需要李世民下教令,忙忙碌碌的百姓们,就硬是抽出人手,帮忙砍柴火采药草,为祭祀的火焰添一份力。
毕竟亡者里,也有因疫病丧生的,他们的名字也尽量报到了李世民这里。
刚会走路的小孩都有任务,捧着花朵果子,叽里咕噜地放到女娲庙前,然后一溜烟跑走了。
孩子们来来往往,庙门边的筐子里,便总是有果香。
“若是被人拿走吃了呢?”李世民问。
“娘娘说,那也很好。”童子回答。
便是这一句话,让遥远的神明,变得温柔而触手可及。
李世民就从这满满当当的筐子里,挑出一些漂亮端正的果子和颜色艳丽的花朵,洗干净,摆在女娲的雕像前。
他抬头,政崽也抬头,悄悄把爪爪里的那朵桂花放下。
李世民放下了手写的祭文,长长的书卷摊开,许许多多的名字位列其中。
“维大唐武德元年九月初七,秦王李世民谨以清泉香果,祭于娲神庙中。
“时逢乱世,命如草芥,及浅水原一战,阵亡者多矣。血洒疆场,魂滞荒野,吾每念至此,心甚恻然……
“后土娘娘主司幽冥,今依仪轨,告祭于此,祈娘娘垂慈,引渡阵亡疫殁之魂径归地府,得享安宁……”
祭文写的很简略,不需要文采斐然,只干脆地写明了缘由,附上了亡者的名单。
童子送上了两支香,一大一小,香气幽静。
“这是建木的枝条,能把祭文直接送至后土娘娘那里。”
李世民神色微妙,他进一步发现,在这些玄门眼里,龙崽的存在,好像不是个秘密。
不然这么短这么小的香,刚点燃就烧没了,怎么可能拿来奉神?
但童子不问不说,李世民也就装聋作哑,好像没看见幼崽探头探脑,时不时盯着童子看。
父子俩就这么大大方方地传递建木枝,旁若无人。
政崽一看父亲不装了,果断蹦跶出来,跳到供桌上。
“我好像没有带火石。”李世民忽然想起来。
童子微微一笑,吹了一口气。
两朵小小的火焰,从建木枝条上冒出来,刚刚好点燃,没有多出一分灼烫到父子俩的手。
李世民心里便有数了,向童子颔首:“多谢。”
“不必这般客气。”童子笑得很礼貌。
政崽从今日看见他,就觉得古怪,现在更古怪了。
这么温言可亲的哪吒,还是哪吒吗?
幼崽两只爪爪用着不太顺,抱在一起,歪歪扭扭地把香插进香炉,差点把自己也滑溜进去。
李世民眼疾手快,连忙拉住他的尾巴,把孩子钓上来,擦擦爪爪上沾染的香灰,放到秋菊上。
建木燃烧得很慢,幽幽的香气青烟直上,凝成两条不平行的线。
政崽看了一会,浑身不得劲,忍不住伸出爪子,把自己那根扶正了些。
嗯,现在平行了,看着顺眼很多。
李世民读完祭文,也放香炉里。金红的火星从建木枝上落下来,不偏不倚地点着了墨色文字。
矫健飘逸的飞白书化为黑红的星蝶,一闪一闪,消失在建木香气里。
那碗来自泾水的清泉,逐渐落满了灰黑的香灰纸烟。
鲜花果子上面,倒是干干净净,随时都可以取用。
待正事完毕,李世民闲步庭中,问起私事:“我有一事,想问阁下。”
“殿下请说。”
“吾子,该如何完全化为人形?”李世民把孩子捧起来,降低了下高度,送到哪吒眼前。
政崽仰着头,无辜地与哪吒对望。
“殿下是想让他变成人?”
“是的。我们该班师回朝了。”
“他生来就是龙,并不是凡人。若想让他成为人,可以拔龙鳞、斩龙角,逼迫他失去属于龙的一切,他自然就降为人了。”
哪吒说得轻描淡写,父子俩听得目瞪口呆。
政崽震惊得睁大眼睛,下意识往李世民手后面缩缩,用控诉的眼神指责哪吒。
万万想不到,你居然这么凶残!
如果四海龙王在这,尤其东海龙王,一定会把“居然”两个字改成“果然”。
“那岂有活路?”李世民倒吸一口气,连忙把崽揣怀里,头摇了又摇,“算了算了!就当我不曾提起过。”
哪吒却好整以暇地一笑,笑容纯洁,言辞犀利:“东海龙王三太子连龙筋都没了,不也活得好好的吗?龙嘛,哪那么容易死?”
李世民还是摇头:“那多疼啊。”
他摸了摸孩子幼嫩的角,露出一种好像自己的十根指甲被硬生生拔掉的想象的痛楚感知来,捂住小龙的耳朵,咋舌道,“算了,我另想办法就是。”
“殿下当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哪吒袖手道,“长安的水,比这里深多了。一旦谣言四起,殿下现在未必护得住他。”
这正是李世民忧虑的地方。
乱世之中,最可怕的永远是人心。他总不能时时刻刻把孩子带在身边——呃,也不是不能。
先这么着吧。
“你说的是真的吗?”政崽听得清清楚楚,从父亲怀里钻出来,鎏金的眼眸灿然生辉,毫无惧怕。
“只要拔掉鳞片、斩掉龙角,我就能一直变成人了?”
李世民与哪吒都齐刷刷地看向他,错愕难言。
政崽很有逻辑,他思考着:“反正我也不需要角和鳞片,拔掉了也没关系……”
“有关系!”李世民凝重肃然地打断他,收紧了抱着孩子的手指,叮嘱道,“事情还没有发展到这一步,你不许轻举妄动。”
政崽一如既往,乖乖“哦”了一声。
“否则的话……”
哪吒为之侧目,等着听这个做父亲的,要怎么威胁。
“我就哭给你看。”
政崽与哪吒不约而同地瞪圆了眼睛,竟然真的觉得这个威胁好有威慑力。
尤其是政崽,他可是见识过父亲有多能哭的,泪水能把他整个淹了,好难哄的。
幼崽刚生起的偷摸小计划,瞬间胎死腹中。
还是想别的办法吧,此路不通。完全不通,绝对不通。
父亲爱哭,没法子。
哪吒的笑容渐渐消失,恢复了在李世民面前礼貌的样子,转移话题:“两位还没有用食吧?今夏庙里的莲花开得很好,收了些莲子,可要用碗莲子羹?”
“那便劳烦了。”
李世民真的很好奇,这莲子羹是怎么煮出来的,也是吹口气就生火吗?
少顷,莲花池边的客室石桌上,就摆上了清粥小菜。
菰米莲子羹、桂花蜜藕、烤鹌鹑、蒸腊肉,以及煮好的菱角,新摘的青枣。
食材很新鲜,而且恰好符合父子俩的口味。
“阁下不一起用食吗?”李世民邀请。
“不了。”哪吒捂着半边脸,似乎牙疼,表情一言难尽。
政崽坐在盘子边,挑了颗最大最好看的青枣,本来正要抱着啃,闻言抬头,费力地把枣子举起来。
“这个,好吃的。”
“这枣子就是我打下来的,年年打,周遭邻舍都送了个遍。几百年的枣树,早就吃腻了。”哪吒嫌弃完毕,坐下来,接过了政崽的枣子,抛上抛下,跟抛绣球似的。
政崽也看见那棵枣树了,树上密密匝匝的全是青黄的枣子,有些晕出红褐的色彩,像点出来的妆容,瞧着比青色的更诱人。
女娲庙别的不说,里面什么东西都有年头,石桌都仿佛从地上长出来似的,边边角角都圆润平整。
碗还是陶碗,褐色的叶子与鱼纹,充满了古朴的韵味。
李世民估计,这庙里最新的估计就是这桌饭了。
幼崽咔嚓咔嚓地啃着青枣,李世民不紧不慢地吹凉滚烫的粥,趁孩子一个枣刚吃完,把他揽过来喝粥。
哪吒百无聊赖地咬了口枣,吃不出什么滋味。
莲子饱满软糯,菰米带着独特的香气,都煮得很软烂,仿佛不需要咀嚼,抿抿就化了。
藕片上挂满了甜丝丝的蜂蜜糖浆,细碎的桂花不均匀地洒落,是只有金秋时节才能品尝到的新鲜滋味。
“这个做起来很费功夫吧?”李世民喂了孩子两口粥,把每样菜都送给崽尝一口。
政崽很给面子,一样一样尝完。
“不是我做的。”哪吒干脆道,“捡了个田螺,她爱做饭,打扫院子也很干净,就留下来看庙了。”
“白水素女?[1]”李世民脱口而出。
哪吒点头:“要不要送给你们?”
“这还可以送?”李世民一怔,看向自家崽,“你要不要?”
政崽吃东西很干净,手上身上脸上都没什么脏污,含住父亲撕下来的鹌鹑肉,闭上嘴巴,慢条斯理地咀嚼。
嘴里食物吃完了,挺满意这个酥脆咸香的口感,他才张口说话:“田螺,是什么?”
李世民哑然失笑,因为孩子天赋神通,时常忘记崽崽才一丁点大,很多东西都不认识。
可能见过,但不知道名字,反之亦然。
等用完餐食,把幼崽喂得饱饱的,李世民才道:“这得问过白水素女吧?”
哪吒带他们往庖厨的方向去,揣着手,无所谓道:“帮人做事,是她修行攒功德的方式。在哪做饭不是做?”
“她做的饭好好吃。”政崽在李世民手腕上游了一圈,找了个最舒服的角度,枕着自己的爪爪和尾巴,困困地咕哝。
大约是吃饱了犯困。
“女娲庙,到底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在这里修行,事半功倍吧?”
李世民慢吞吞地跟随哪吒,总觉得自进入庙里来,就好像隔绝了尘世的嘈杂,不由自主地心神一定。
古老的庙宇虽在城中,却自成一方天地,连咕嘟嘟冒泡的泉水,也盈散着飘渺清凉的气息。
这要是夏天,在泉水里浸上一篮瓜果,最是消暑的好去处。
“入世也是修行,机缘稍纵即逝。”哪吒漫不经心,却刚刚好把这句话说给了躲在田螺里的素女听。
“这个就是田螺?”政崽好奇地张望,观察那东西的外壳,恍然大悟,“泾水里有好多的。”
李世民止步,装作没看见那姑娘慌慌张张地从田螺里飘出来,紧张地绞着手指,向他们行礼。
秦王叉手为礼,微微低头。
政崽也学他,叉……唔,爪爪太短,叉不起来,彼此似乎不熟,扭来扭去快扭成麻花了。
“见、见过……”素女的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好像见两个外人就耗尽了毕生勇气,酝酿了半天,一句话都没说完整。
“她怎么啦?”政崽不解。
“怕生。”李世民一针见血。
素女的脸更红了,垂着脑袋,绝望地想钻进壳里,一百年都不出来。
“那她会愿意跟我们走吗?”政崽小声问。
“这得问她。”李世民笑眯眯。
政崽爬到李世民肩膀上,盘成小小一团,望向素女,认认真真地询问:“你愿意跟我们走吗?”
“我……”素女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愿意的。”
好顺利,顺利得像一场局。
李世民琢磨着,但这对他又没有坏处,只是带上一个田螺当庖厨而已,对养孩子来说很方便。
直觉告诉他没有危险。女娲娘娘总不至于害他,他又不是纣王。
政崽目不转睛地看着素女逃窜回她的壳里,盯了一会那个入口,盯得她头皮发麻。
这个壳好能装的样子,她那么大一个人,咻地一下就滑溜进去了。
是不是跟哪吒的豹皮囊,还有他自己的“吞噬”是一样的道理呢?
好想拆开研究一下……
“每个田螺里,都有会做饭的素女么?”孩子问。
“没那么多。”哪吒倚靠在门边,“大多数妖精,连在白天保持化形都做不到。”
幼崽沮丧地叹口气:“我也做不到。”
“你才多大?”哪吒嗤笑,“慢慢修炼吧,你有的是时间。”
但李世民没有那么多时间。
政崽踌躇满志,下定决心要在回长安之前修炼好自己的化形,以最好的状态给母亲看。
李世民却直到现在才问出那句早就该问的话:“叨扰许久,还未请教阁下名讳?”
“哪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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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娲娘娘:哎呀,我造的人会给我送花送果子,也太可爱了吧。[撒花]
后土:有事走OA。[眼镜]
[1]最早应该出自西晋束皙所著的《发蒙记》。“侯官谢端,曾于海中得一大螺,中有美女,云:‘我天汉中白水素女,天矜卿贫,令我为卿妻。’”
后在托名晋人陶潜的《搜神后记》中对于相关故事情节有了演变,大概是说:田螺姑娘原本为天界的白水素女,奉天帝之命下凡帮助谢端烹煮守舍、安家娶妻,并在谢端发现其原形后功成离去。这个版本不同,素女帮助完就走了,没有给人当妻子。
此后,南朝梁任昉在《述异记》中对这一故事的叙述与《搜神后记》中的记载大同小异。
[20]他回到了骊山:陛下一切可好?
哪吒,不是李哪吒。
李世民一瞬间想到了许多许多关于哪吒的传说。
女娲庙……原来如此。
哪吒跟自家崽什么时候混熟的?感觉他们对话时很熟稔的样子。还有刚刚的莲子和藕……
虽然肯定是普通的食材,但一联想到哪吒身上,就觉得好生微妙。难怪刚刚哪吒那副表情。
“哪吒,姓哪吗?”政崽举起一只爪爪,表示疑惑。
“瞎说什么?”哪吒嗤之以鼻。
“那氏哪?”政崽继续疑惑。
“姓氏早就合流了。”李世民捧哏。
“但是哪吒很老了。”政崽认为自己的逻辑没有问题。
“谁很老?”哪吒不满,“我这个年龄,在神仙里,可是很年轻的好不好?”
“我懂了,你没有姓氏。”政崽一副茅塞顿开的表情。
“你懂什么了呀?”哪吒嘀嘀咕咕,但也没有再纠正他。
李世民便觉着哪吒真的很好说话,远比传说故事里要温和,不知道是故事太夸大了,还是岁月磨平了棱角。
如此,秦王也孩子气地问:“我有个问题,想了很久了,不知三太子可否解惑?”
哪吒不解,带着点意外,挑眉道:“你问问看。”
李世民先用指腹捂住幼崽的耳朵,神秘兮兮,狗狗祟祟地低声:“龙筋能吃吗?”
“……”
“不能?”
“都什么问题啊!”哪吒怒了,“你当是说笑话呢?”
“时隔千年,三太子还是不能释怀陈塘关旧事吗?”李世民轻声。
“等哪天你也削骨还父、割肉还母,死过一次,再被亲生父亲打碎庙里神像,差点死第二次之后,再来和我讨论这些吧。”哪吒冷笑,恶意地勾起嘴角,“以你的军功,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
满室一静,鸦雀无声。
素女恨不得自己原地消失,缩在壳最里面瑟瑟发抖。
嬴政挣开了父亲的手,——其实被捂着耳朵他也听得见,但有点闷。
“不会的。”幼崽否定。
“什么不会?”哪吒睨他,“天下这么大,这么多诸侯,总是要人打的。唐王[1]已经躺下享乐了,冲锋陷阵的是你父亲,秦王殿下。不过三五年,最多七八年,看着吧,有功高震主,鸟尽弓藏的那一天。到时候,又能比我好到哪儿去?”
李世民与嬴政双双沉默。
正是因为他们的政治敏锐度足够高,才能迅速接受哪吒的这种推测,并立刻把自己带入其中,思考对策。
“不至于到那一步。”李世民沉吟片刻,冷静地微笑,“事在人为。”
“我不会让阿耶落到削骨割肉的地步。”政崽严肃脸,“我会保护他的。”
哪吒被酸得牙疼,嘶了口气,摆出了拒绝辩论的姿态,懒得跟这父子俩争。
“好了,我的任务完成,没什么事的话,我就送客了。”
“……你生气了吗?”政崽小小声问。
哪吒侧了侧身,给他们让出路来,不言不语。
“他不是在生气,只是不赞同我们的言论。”李世民慢悠悠向外走,言笑晏晏,“我们两个,刺到他了。”
“我听得到!”哪吒加重语气,“背后说人闲话能不能回家再说。”
“我们没有背后。”政崽强调,瞅着哪吒的脸,“我在看着你。”
“……”哪吒深呼吸,然后道,“我本来知道化形术的玄妙之处,想教给你的。看来你不需要了。”
“需要!”×2
李世民带着孩子,齐声应答。
“方才是我冒犯了。”李世民认错极快,态度好得不得了,和颜悦色,丝毫不觉得不好意思。
“吃枣吗?”政崽双爪捧着一颗最大最圆最标致的红枣,眼睛亮晶晶地放着光,送到哪吒面前,“这个红色,更甜。”
“你们别以为区区一颗枣——是挺甜的。”
我们哪吒就是这么喜怒随心,蒲公英一般毛绒绒的男孩子。
哪吒勾勾手,李世民就把崽交了过去。
这里是女娲庙,对面是哪吒,他有什么不放心的?
哪吒却不满意了,告诫着:“下次不要这么轻信于人,有些妖怪会障眼法,庙可能是假的,神仙也可能是假的。”
父子俩都乖乖点头。
政崽悄咪咪注脚:“但我知道你是真的。”
“你知道?”哪吒将信将疑,把小龙绕在手指上,对崽崽的监护人客气道,“法不传六耳,你不能修炼,我就只教给他了。”
李世民有些遗憾,毕竟谁小时候没幻想过腾云驾雾的飞天体验呢?
他喜欢鸟,多少也是出于向往天空。
“可惜我没有天赋……”
“不是,跟天赋没关系。”哪吒摇头,“你是要走王道的人,修不了法术。”
这是李世民第二次听到这种类似于预言一般的谶语了。
哪吒不是袁天罡,他甚至不能斥责对方妄语。
他心里百转千回,表现出来却只有淡淡的一句:“若我行王道,不能修炼,那政儿……”
政崽在哪吒秀气的手指上滑滑梯,盘旋着转圈圈,弹性十足地降落,正玩得不亦乐乎,还抽空听他们讲话。
“那就是他的事了。”哪吒满不在乎,“当年武王伐纣,声势那么浩大的封神之战,纣王帝辛和武王姬发可都是凡人。人皇人皇,需得是‘人’,不然叫什么‘人皇’?”
“我会努力变成人的。”政崽郑重许诺。
“没这么简单。”哪吒结束对话,“以后再说吧。——跟我来,教你更快化形。”
“哦。”
嬴政很聪明,学东西很快,举一反三,哪吒只告诉他简明的要领,他就能谙熟于心,马上做到给他看。
长条形的龙崽刷地一下,变成了漂亮娃娃——竟然还是穿着衣服的。
哪吒啧了一声,返回银杏树下,把娃娃丢给他父亲。
李世民手忙脚乱地接住,先去摸崽崽屁股:“尾巴呢?”
“好痒……不可以摸……”幼崽好不容易隐藏起来的大尾巴,还没有坚持两分钟,就一个分心,“嘭”地冒了出来。
尾巴尖顶起了交领的上衣,顺着衣裳的缝隙滑溜出来,快乐地招摇。
政崽气坏了,扭过头,给了尾巴一巴掌。
“我本来想跟你说,我已经学会了……”
破尾巴妨碍他汇报学习成果了。
但没关系,李世民会溺爱。
“政儿好聪明,这么快就学会了!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聪明的孩子。”李世民笑眯眯,摸摸崽崽的尾巴,再摸摸他肉嘟嘟的小手。
哪吒默默移步,离他们远点。
“角也藏起来了吗?”李世民爱怜地摩挲孩子光洁的额头。
“不要碰。”政崽下意识抱头,两只软乎乎的小手保护着原先角的位置,“会发芽。”
“哈哈……”李世民大笑。
这次哪吒终于可以送客了,还送了只厨娘。
素女把自己藏身的田螺缩小再缩小,都快缩成米粒大小了,主动蹦跶进龙崽的袖袋里。
比起李世民,她更喜欢政崽。
也许是因为同为水族,又或者政崽比李世民安静,待在他那里不至于一天旁观几十场社交。
正如李世民所说,等疫病的事告一段落,刘世让过来接手高墌城,秦王就率军凯旋了。
临走前还热情邀请孙思邈去长安转转,把长安夸得天花乱坠,顺便说那里人多病人也多,很需要高明的医者。
孙思邈没有一口答应,但多少有些意动。
这就够了。
回程的一路上,政崽九成的时间都在休眠中修炼,恢复损耗的灵力,唯有到了晚间,才会苏醒一阵子,和李世民说说小话,吃点素女开的小灶。
哪吒的故事,就在这一个个夜晚,断断续续地入了孩子的耳朵。
当然李世民的版本,和四海龙族相传的版本,自然大相径庭。
“只见那夜叉青面獠牙,跳出海面,扔出三叉戟……”
“青面,是什么颜色呢?”
“我也不知道。不是蓝就是绿吧?”
“那是蓝还是绿呢?”
“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蓝色。”
李世民给孩子掏掏口袋,把小巧的田螺放到隔间,随口问:“为什么呢?”
“因为东海是蓝色的,夜叉和海水一个颜色,可以藏起来。”
“有道理。”李世民煞有介事地应声,抱起人形的崽崽,掂量了下,“你好像重了点。”
“是吗?”幼崽亮着眼睛,像两盏暖融融的金色小灯笼,闪闪发光。
“也长高了些。”李世民用手指量着,“等我们回到长安,你阿娘一定会很高兴的。”
“嗯嗯。”政崽很期待。
回程的每一天,他都很期待。
明明他在长安也没有待很久,大多时间都在蒙昧中度过,可是离开长安之后,却总是想起李世民和长孙无忧常在的那个地方。
那时候芍药花还在开呢。
“你怎么知道东海是蓝色的?”李世民把幼崽塞被窝里,暖乎乎的,抱起来手感很好,挣扎着不愿意被抱紧的样子也活蹦乱跳的,很可爱。
“啊?”政崽忙着和父亲的手作斗争,不乐意充当抱枕玩偶。
牵个手就可以啦,不要抱那么紧,他要不能呼吸了。
“你见过东海?”李世民逗孩子玩。
“唔……”
他,见过东海吗?
好像是没有的,泾河不流向东海,下雨的时候他没有空闲往海的方向看。
他没见过东海吗?
也不是,提起这个地方,很自然地就想到了一望无际、水天一色的壮阔画面,还有超大的大鱼跃出湛蓝的海面。
那大鱼的肉很难吃。
幼崽想着想着,想困了,模模糊糊地垂下睫毛,呼吸越来越缓。
他们靠近了长安,也靠近了骊山,因为骊山就在到达长安的必经之路上。
政崽又开始蠢蠢欲动。
“执拗”这两个字,大约是刻在他魂魄里的,转世多少次都不影响。
他就这么摆着安静乖巧的模样,吸取了上次的教训,这次选择元神出窍,没有惊扰任何人,摆脱肉/体的束缚,兴高采烈奔向了骊山。
他倒要瞧瞧,这骊山到底有什么特别,老是吸引他的注意力?
政崽乘奔御风,瞄准了一朵牡丹花似的云,快快乐乐地扑上去。
水汽凝聚的云朵,被他的灵气托着,不再是湿淋淋的触感,现在软得像棉花糖做的懒人沙发,任由他在上面打滚都没有散。
嬴政接近了骊山。
骊山的天空仿佛禁止飞行,蓬松的云朵倏然炸开,毫无防备的幼崽跌落下去。
他没有尖叫。
越危险时,他越冷静。
政崽调动灵力试图控风,但风也凝滞了。
实在不行就回……诶?
骊山接住了掉落的幼崽。
很难形容那是一幅怎样的画面,这古老而静止、庄严而肃穆、幽深而莫测的帝陵,忽然之间,就活了过来。
它在呼吸。
层层叠叠的阵法无声运转,大篆小篆的符文流泻着暗金光辉,日月星辰的章纹旋转自洽,小心翼翼地包裹着幼崽,很慢很慢地将他安放。
政崽落在了一个亮满灯烛的宫殿里。
这宫殿很大,东西摆得很多,却很空,除了一排排燃烧的灯火,好像没有一点生机。
死气沉沉的。
他不喜欢这样,索性缩地成寸,直接来到一扇厚重的大门前,推开了那扇铜门。
这门本该有万钧之重,门上篆刻有不怒自威的神兽开明,却被肉乎乎的小手,轻而易举地推开了。
门开得太快,幼崽头重脚轻,险些没站稳。
开明兽的九个脑袋同时露出了惊恐的表情,沉默呐喊。
政崽踉踉跄跄,跌进一个急切赶来的怀里。
他不愿意与人靠得太近,本能地站稳,与之拉开距离,警惕地抬眼观察。
来者蹲下来,单膝跪地,把自己的视线放低,收敛着惊喜与动容,言语动作都万分小心,轻声细语,注意分寸,极力获取政崽的初始好感。
“久违颜范,陛下一切可好?”
嬴政怔住了,他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而熟悉的人,迟疑地问:“你是……”
————————!!————————
下章入v啦,今天中午12点发。
[1]《西游记》原文里称呼二凤,就是叫“唐王”,那时候已经贞观了。我也觉得奇怪,不是皇帝么,怎么是“王”?
但是改写成“唐皇”“唐帝”好像又不太顺口……
[21]大秦的故人重逢:是哪位故人呢?
遇到生人(?)时,嬴政会先在心里评估对方。
来者容貌俊朗,文质彬彬,头戴矮子救星高山冠,深衣的颜色像松树皮栗子壳那样暗沉,与周围的宫室十分融洽。
假使有好感度提示的话,在幼崽抬眼打量对方的时候,此人就该看到一连串的提示了。
衣着端方+10分,五官顺眼+10分,声音好听+10分,很有礼貌+10分……
“我是蒙毅,陛下还记得我吗?”
名字不错+10分。
“蒙……毅?”
很奇特的,幼崽把这么简单的两个字拆开了,几乎是下意识的,还停顿了半秒,显得在思考和咀嚼第二个字。
蒙毅便笑了,虽立即放开了手,但也离得很近,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帮忙的距离,轻声道:“是,蒙毅。祖父蒙骜,家父蒙武,兄长蒙恬,都是陛下认识的武将。”
“蒙恬呢?”嬴政脱口而出,随即才觉迷惑。
蒙恬哪位?问他干什么?
蒙毅喜出望外,尽量克制着,用小孩子会喜欢的那种清风流水般的语调,娓娓道来。
“兄长还在上郡。若是陛下想见他,我即刻催他过来。”蒙毅不假思索。
“我没有想见他。”政崽别扭地咕哝了句,声音小得宛如自言自语,“他在那里做什么?”
“遵从陛下的诏令,防御外域的妖魔。”
“外域有很多妖魔吗?”
“很多。”
“那便不要叫他了。”
幼崽稀里糊涂地对完这几句话,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歪着头又端详蒙毅。
蒙毅紧张地僵硬着,好似陶俑般任他观察。
人鱼灯投下柔和的暖光,在小小的幼崽眼睛里闪耀。
前世今生,看上去变化极大,简直如同蝌蚪和青蛙,无法联系到一块去。
蒙毅初见嬴政时,他的主君就已经十七八岁,俨然渊渟岳峙,如崖下之电,而后数年更是横扫六合,威压天下。
他并不曾见过主君的幼年时期,他比嬴政还小一岁呢。
蒙家祖传的作风严谨,也没有长辈会私底下议论君主的小时候。
但当整个骊山都在震颤,幼小的孩子光着脚推开铜门时,蒙毅没有犹豫哪怕一点点时间,就先扶住了他。
那双在室内看着犹如琥珀般的眼睛望了过来,蒙毅的心就跟着急促乱跳。
不需要确认了。
“你也是武将?”政崽质疑。
“不,我没有上过战场。”蒙毅平缓地回答。
“我就说嘛,看着也不像。”幼崽矜持地得意了一下下。
实话实说+10分。
“地上凉,此处未铺毯子,陛下可否转到殿内叙话?”蒙毅低头看了看幼崽的小脚。
真的好小,好矮,好稚气,站起来不到蒙毅膝盖高。
奶乎乎的小脸白里透粉,浑身上下没有一丁点棱角,像个会说话的麻薯,让人看一眼就想抱起来。
“我没有踩在地上。”政崽骄傲道,“没有弄脏脚。”
他不像很多孩子那样喜欢说叠词,反而会努力表述清楚自己的意思,以获取对等的态度。
蒙毅的心渐渐平静下来,拿捏着委婉的话术,劝道:“这样,是不是会损耗更多灵力?”
幼崽不骄傲了,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这就是肯定的意思了。蒙毅作为曾经的大秦第一秘书,揣摩上意手拿把掐。
“陛下转世而来,想必有很多话要问我,灵力还是要省着点用的吧?”蒙毅趁热打铁。
他恭敬而虔诚地向政崽伸出手,仿佛在迎接神明降临。
政崽有点不大好意思,两只手背在后面,犹豫着问:“你为什么要叫我‘陛下’?我知道,只有皇帝才可以这么称呼。”
他有认真听李世民开会的!
孩子本是想告诉对方:我懂得很多,你别想糊弄我。但起了反作用,成年人一听这话,就知道孩子还小呢,天真得很。
蒙毅情不自禁地想,陛下小时候原来是这样的吗?真是……
太招人喜欢了!
“陛下从前是臣的君主。”
“现在不是了么?”政崽瞅着他。
清澈明亮,犹如一泓月光。
“现在也是。”蒙毅斩钉截铁,“只要陛下需要,臣永远听候驱策。”
态度很好+20分!
政崽眼里漾开笑意,对蒙毅越看越顺眼,慢吞吞伸出手,给了这人接近的机会。
蒙毅这才得以将孩子抱起来。
分量很轻,轻若无物,这不是实体该有的重量。刚才蒙毅就在猜测,现在入手便更确定了。
“陛下是元神出窍吗?”
“嗯。”政崽不用自己漂浮了,好奇地环顾四周。
他观测环境并不一惊一乍,而是像猫科动物一样,小弧度地移动角度,将视野扩大。
无论是看人还是看物,眸光都很定而静,让人很难轻视他的幼小。
并且,哪怕好感度高到了80,也没有一见面就叽里呱啦竹筒倒豆子,恨不得把自己所有事都告诉别人。
蒙毅是最了解嬴政的,绝不会做令他讨厌的事,就算这真的是初见,也会“一见如故”的。
“这灯,和我见过的不一样。”
政崽注意这个灯很久了。
夜晚用来照明的东西不多,除了会变胖变瘦偶尔才可以吃一次的月亮,怎么数也数不清有明有暗的星星,也就只有灯了。
长安和高墌城的灯都是会动的,火苗会随风摇曳,也会随着灯油灯芯使用的变化而变换色泽与形状。
而这里的灯,似乎都长得一模一样,从他进来到现在,没有任何一盏灯变化过哪怕一点。
“这是人鱼灯。”
“人……鱼?”幼崽的眼瞳微微上移,把他印象里的人和记忆里的鱼合在一起,茫茫然道,“人和鱼?”
“不,只是一种很大的鱼。”蒙毅忍俊不禁,努力正经地回答,“也可以叫做‘鲸’。”
“能吃吗?”
“陛下尝过一口,而后都用来做灯油了。”
那该多难吃啊。幼崽皱皱眉头,失望地垂下了眼睛。
“掺杂一点鲛珠粉,可燃千年而不灭。”
“鲛珠?”
蒙毅抱着幼年体的主君,心里的稀奇感难以描述,不太敢一直盯着政崽看,怕惹孩子不悦,但又忍不住偷偷摸摸瞧。
真是……做梦都想不到还能有这么一天。
兄长要是知道他错过了什么,不知是什么心情……
“是鲛人的眼泪。海里有鲛人,人首鱼尾,善织鲛纱,落泪成珠。——比一般的丝绢珍珠都要美丽。”
话音未落,蒙毅就拂开绀色的纱帘,单手把这水雾状的烟罗挂在鎏金鹤鸟的嘴上,淡然补充,“这就是鲛纱。”
幼崽等他说完,才试探性地伸出手,让那丝滑的布料从指尖流淌过去。
凉凉薄薄的,像把风和水织在了一起,动起来飘飘渺渺。
他回头望了望成百上千盏人鱼灯,又数了数手里这九层纱帷,赞同道:“确实好看。”
“还有吗?”政崽看着蒙毅,“新的。”
“自然存了一些,但也不算新了。”蒙毅歉意道,“近来臣没有离开骊山,也不知鲛人的手艺是否有更益。”
其实政崽只是想到了李世民和长孙无忧,惦记着给他们送小礼物,蒙毅却以为他想要更新更好的。
毕竟,当年的始皇陛下就是十分注意仪表的。
“你不能离开骊山吗?”政崽奇怪。
“当然不是。只是臣怕臣不在的时候,陛下刚好回来,看不见我,会不高兴的。”
“我没有不高兴。”政崽别开脸。
蒙毅温温和和地微笑:“那臣近日往南海去一趟,鲛人族都搬到南海去了,可能需要些时日,才能回来。”
“要很久吗?”
“兴许旬月。”蒙毅许诺,“臣一定尽快。”
“南海很远?”
“比东海远一千多里。”
“那好远。”政崽嘀咕,“鲛人为什么要搬走?”
蒙毅诡异地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可能就是想离我们远点吧……”
“嗯?”政崽脑袋边上冒出了问号。
“因陛下喜欢,我们从前养了许多鲛人……”
“养?”
“令他们每日织绡泣珠……”
“所以他们趁我不在,就都跑了?”政崽顺口接话。
他代入得太自然,丝毫不觉得哪里不对。
蒙毅就更不觉得了。
“从前臣服于陛下的各族,大多离散了。如果陛下有需要,我们可以重新征伐天下。”蒙毅平静道,“正逢乱世,不算很难。”
政崽陷入迷茫的思考:“征伐天下?”
蒙毅颇有章法:“有我兄长和王翦将军在,成功的可能至少有一半。”
“王翦?”孩子又点亮一个新的故人。
“王翦将军如今在万年县做城隍,若是传信于他,趁夜拿下长安,那就更便宜了。”
“……”政崽神色微妙,他吸了口气,问,“万年县离长安很近?”
“长安为两县共治,分为万年县与长安县。万年县据此不过六十里。”蒙毅虽没打过仗,但耳闻目染,对军略颇有研究,分析起来并不是纸上谈兵。
“倘若再寻得白起将军相助,就更如虎添翼了。其为鬼王,麾下鬼卒数万。”
政崽的脑海里充满了晃来晃去的人名,宛如塞在口袋里的耳机线,自顾自地纠缠到一起,一点也不管主人的懵逼。
有点乱,让他捋捋。
他想了想,没想起来白起是谁,感觉比蒙毅蒙恬王翦都陌生得多。
“……我认识他?”政崽狐疑地望着蒙毅。
看你浓眉大眼的,不会在诓我吧?
他最讨厌被人骗了。
“陛下不曾见过白起将军,但陛下若是亲自去请他,武安君也许会为陛下所用。”蒙毅连忙解释清楚,顺带简单讲了一下白起的辉煌战绩及结局。
政崽专注地听着,不对白起的死发表什么意见。
蒙毅恋恋不舍地把孩子放在软榻上,展开紫竹架上叠好的玄狐披风,给幼崽当毯子盖。
“好大。”
幼崽好奇心起,陷进毛绒绒的柔软包裹里,小手拽啊拽,拉扯了很久,都没有拉到底。
“陛下从前身量很高。”蒙毅跪坐在榻边,帮他整理披风。
“我以后也会长得很高的。”
“臣拭目以待。”
“元神也会怕冷吗?”
“臣不清楚。”蒙毅微愣,“陛下会觉得冷吗?”
政崽摇了摇头:“好像不觉得。”
但他没有摆脱这件被子披风,而是拿在手里,无意识地揪着毛毛玩。
“我不知道你说的对不对。但是……”政崽慢吞吞道,“这个天下,我阿耶好像已经在打了。”
他还是一颗蛋的时候,就跟着李世民东奔西跑,从长安跑到高墌城,上战场,下战场,又上战场,又下战场,折腾了好几个月,总算可以回家了。
结果眼前这个人(是人吗?)冒出来说要打长安,要不是还残留了一点点前世记忆,本能地相信和亲近对方,政崽早就炸毛了。
怪就怪在,他完全无法对蒙毅生起气来。
蒙毅顿时怔住了。
他惊觉他忽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在他眼里,嬴政还是嬴政,尽管转世改变了容貌,但除此之外,他没觉得哪里不妥。
可是嬴政已经有了新的家人,新的归属,建立了新的情感联系。
蒙毅马上调整自己,适应自己的主君。
“陛下此世,降于何方?”
“长安。”政崽一本正经地回答他。
“那是臣的过错,臣没有问清楚。”蒙毅及时止损,“臣可以问问陛下的父母吗?”
“我记得,我父李世民,我母长孙无忧。”政崽放慢速度,把这两个名字咬得清清楚楚。
他在蛋里一直很安静,但来来往往的风会送来窸窸窣窣的对话。
李世民在亲近的人面前,有些话唠,常和长孙无忧碎碎念,“长孙家”“无忧”“无忌”“观音婢”之类的词反复出现,想记不住都难。
至于李世民的名字,他不至于在父亲身边待了这么久都不知道。
“……”蒙毅一时失语,难得尴尬了一会。
“臣听说过,也是一位秦王。”
秦王。
谁还不是秦王了?
兜兜转转,又回到这个“秦”字上,也是缘分。
幼崽眨巴眨巴眼睛,莫名一笑:“还打吗?”
“都听陛下的。”
“听我的?”
“听。”
政崽很满意。
他没有意识到他在主动争夺话语权,但蒙毅意识到了。
蒙毅很欣慰地想:可爱归可爱,陛下的性子其实一点都没变。
这很好,再好不过了。
蒙毅曾幻想过八百年的最好未来,就是现在了。
“这里,只有你一个人?”政崽东张西望。
“臣也不算是人。”蒙毅老老实实道,“臣死后,没有魂归地府,与兄长他们徘徊人间,等候陛下回来。”
“我去哪儿了?”幼崽还是得仰着头,才能看进蒙毅的眼睛。
这可恶的身高差。
总有一天他可以俯视蒙毅的,哼。
蒙毅有点语塞,喉头微微滚动,一时千言万语涌上心头,铺天盖地全是黯淡与反刍的悲恸。
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对一个人,一个臣子,一个魂灵来说,都足够久了。
八百二十八年了。
麦子都熟了828次了。
王朝几番更迭,无数风风雨雨,那份天塌地陷的悲恸,却始终萦绕在骊山附近。
骊山静默,蒙毅也静默。
直至今日,这双似曾相识的眼睛,灼灼生辉地望过来,问他:“我去哪儿了?”
“我……臣也很想知道……”蒙毅艰涩地开口,“陛下当年驾崩,臣等都猝不及防……”
政崽敏锐地看出他的难过,本不乐意给人提供情绪价值,但犹豫了一下,还是勉强抬了抬手,招呼蒙毅过来。
蒙毅跟他一比,像只超大号但友好的阿拉斯加,主动挪过去,低下头,让站起来的幼崽可以摸到他的头。
这有点难,但两人都很努力。
政崽踮起脚尖,还是摸不到蒙毅的发冠,就只能飘起来,好让自己显高一点。
曾经飒爽飘逸的披风,现在像一把大伞,因实在撑不起来,长长的拖尾逶迤在塌上,好似九尾狐的大尾巴,堆积出许许多多毛绒绒。
“都已经过去啦。”
因为什么都不记得,政崽反而能很轻松地说出这句话。
他没有被往日的一切所束缚,在盘根错节的深渊大树倒下后,根部发出了新的芽。
这崭新的绿芽生机勃勃,向着太阳积极生长,舒展着青翠欲滴的嫩叶。
这嫩芽当然不是曾经遮天蔽日的大树,他还太小了,但又怎么能说,他真的不是呢?
再过二十年,不,再过十年,就已经能见分晓了。
蒙毅渐渐心平气和,他含笑道:“骊山多是魂灵,也有些镇守的神兽和依附此地的精灵,陛下要见见吗?”
“刚才不是见到了么?”政崽指指那几丈高的铜门。
开明兽的脑袋们挤眉弄眼,纷纷端正神情,好像被教导主任加班主任一起巡查的中学生,做出一副“你看我老实吧”的模样。
“陛下明鉴,陛下刚刚摔倒可不关我的事。”脑袋们赶紧辩白。
政崽一恼:“谁摔倒了?”
会不会说话?哪壶不开提哪壶是吧?
“陛下从天上掉下来也不关我的事。”
“嗯?”还提?
“上次陛下降雨,我也不是故意偷看的。”
“……”
“我只是想确定一下到底是不是陛下,还没确定完呢,陛下就消失了,我就没来得及跟蒙毅说。”
脑袋们长得像人,不说话还有几分正气,一说话憨里憨气的,七嘴八舌,颇有一种心眼很多但都算不明白的感觉,傻了吧唧。
政崽越听越冒火,气得跺脚:“这东西哪来的?”
“我是陛下从昆仑抢、啊不是,从昆仑要、呃,捡的,对对对,捡的。”
开明兽谄媚地换了好几个词,总算想到了一个自认为完美无缺的说法,顿时觉得自己很有文化,得意洋洋地重复了一遍。
还清清嗓子,加大了音量,自我认可度很高。
“我是陛下从昆仑捡的。”
很棒,对,就这样,不愧是我。
我真是昆仑最靓的崽。
嬴政匪夷所思,他拧着眉头,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把这种蠢货放门口。
“是我把他放那里的?”
幼崽伸出一根手指,虚虚地戳了戳开明兽。
蒙毅目移,弱弱道:“虽然聒噪,但开明神兽能辨别敌我,用来守门还是可以的。——也是他认出了陛下,打开了骊山的阵法屏障。”
开明兽闻言,更得意了,骄傲地挺了挺老虎般的胸膛,满脸都写着:“看我看我快看我!快来夸我!”
幼崽鼓着脸颊,不甘心道:“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守门吗?他好笨。”
九个脑袋的神兽石化了,心碎一地。
“饕餮贪吃,麒麟跑了,椒图只爱睡觉,天禄和辟邪在骊山外围,也就剩开明了。”蒙毅为老同事说说话,宽慰道,“陛下可以禁止他开口。”
“可以吗?”政崽多云转晴,“他有九个脑袋,九张嘴巴。”
“在骊山,陛下说了算。”蒙毅肯定道。
于是幼崽自觉凶巴巴,其实奶声奶气,指指点点,严肃道:“你,不许说话了。”
开明兽委屈巴巴地缩头缩脑,庞大,弱小,可怜又无助。
“最好限定个期限。”蒙毅小声提醒。
“还要期限?”
“万一有要事……”
“那就今天吧。”
政崽宽容大度,不跟笨蛋神兽一般见识。
“今天不许说话了,听到没有?”
开明兽唯唯诺诺地点头。
九个脑袋整整齐齐,还挺壮观的。
嬴政很满意,神清气爽地拢着披风,忽然想起一个关键问题,忙问蒙毅:“我不小心把哪吒的法宝吞了,怎么才能还给他?”
“哪吒三太子?”蒙毅心里一紧,“他没有跟陛下动手吧?”
“没有,他人很好的。”政崽对哪吒有滤镜,直白地表示,“我是想吃掉那个蜚,太快了,没反应过来。”
蒙毅偷偷打量很久,没看出孩子有什么伤口,精神状态也很饱满,甚至可以称得上活泼开朗,便放下了心。
“这是陛下的天赋神通,如混元金斗、紫金红葫芦,抑或是壶中天地、芥子须弥那样,可纳万物,将之收藏或炼化……”
“等一下。”政崽的大脑要运转不过来了。
总觉得哪里不对。
是哪里呢?
幼崽拖着长长的披风,苦恼地走来走去。
蒙毅干脆地闭上嘴巴,时不时把目光往政崽的腿脚那儿瞧,忍不住担心他会不会不小心踩到披风绊倒。
这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
小孩的腿真的好短,肉嘟嘟的,光着小脚丫,走路也不稳当,晃晃悠悠。
好可爱。
蒙毅心里直冒泡泡,仿佛藏了几只小金鱼,咕咕嘟嘟,每个泡泡都洒满了阳光。
这么多年了,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轻松过。
CPU快要燃烧起来的崽,试图理清程序里的bug。
“你知道我会法术,所以我不是普通人?”
“陛下当然不是。”
“但我以前是皇帝?”
“‘皇帝’这个称号,就是陛下定的,取自‘三皇五帝’。”
“这不对吧?”政崽被乱七八糟的线索缠成一团,困惑不已,“哪吒说过,人皇,首先得是‘人’。”
就是这个!这个逻辑不对。
自相矛盾。
蒙毅看了一眼开明兽,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开明神兽七手八脚地捂住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在巨大的门上转过脸去,假装自己没有在看,也没有在偷听。
蒙毅低声叹道:“臣认识陛下的时候,陛下就已经是‘人’了。”
“这话听着好奇怪。”
“臣并不曾听闻陛下幼年的旧事,也极少看陛下使用术法。”蒙毅只能说自己确定的事,不确定的,他也不敢乱说,怕误导小小的主君。
“我陪伴陛下近三十年,我所看见的陛下,确凿是人。”
这是卡到什么Bug了?
政崽想来想去,蓦然想到了女娲庙里的那段对话。
如果是那样的话……
他转而看向门上装聋作哑的开明兽。
“你怎么认出来的?”
开明兽指指自己的嘴巴,无声地啊啊个不停。
明明没声音,也吵到嬴政眼睛了。
“说话。”政崽冷漠下令。
开明这才耸眉搭眼,让中间那张脸回答:“我是认元神灵力和气息的,不是看外表。甭管是哪路神仙妖怪,都有自己的气息。仙有仙气,妖有妖气,鬼有鬼——”
“噤声。”幼崽更冷漠了,面无表情地命令。
这个时候,他和他们印象里的嬴政,几乎一模一样了。
——如果忽略那张漂亮圆润的小脸和稚嫩童音的话。
当然也得忽略那小小的体型。
“我要怎么找到哪吒的法宝?”政崽接着问。
“这只有陛下你自己才知道。”
“你也不知道?”幼崽发愁。
“臣也不知。”
“唉。”小小的人,大大的愁。
政崽重重地叹口气,不开心,意兴阑珊道:“那我走了。”
“陛下这就走?”蒙毅很想留住他,“不多待一阵子吗?天还没亮。”
“我要早点回去。”幼崽准备起飞了。
“陛下不喜欢这里吗?”蒙毅失落道,“这个行宫造得跟原先的咸阳宫很相似,放置的也都是陛下喜欢的物件。”
政崽环顾四周,不得不承认蒙毅是对的。
这里的所有东西看起来都很顺眼,但是——
“可我得回家了。”
也许因为对话的人是蒙毅,幼崽拿出了全部的耐心和词汇量,尽力阐述自己的意思。
“家里有人在等我。没有人鱼灯,没有鲛纱,没有九个脑袋会说话的门,可是家里有阿耶,还有阿娘……”
他不自觉地翘起嘴角,心情甚好,笑语吟吟,高高兴兴地拖着披风起飞。
“这个我带走啦,我喜欢这个颜色。”
玄色的,能不喜欢吗?
“陛下!”蒙毅立刻伴飞。
“你还有事?”政崽不解。
“臣送陛下回去。”
“我是元神,回去很快的。眨一下眼睛,就到了。”
“陛下的神通用的还不熟,这披风怕是带不回去,臣帮你送去。”
蒙毅这个理由找得好。
元神归体,自然带不了外物,要是用法术呢,收起来就不知道哪去了,蹲不知名空间吃灰,和混天绫乾坤圈打浑去吧。
就像眼睁睁看着自己账户里有钱,但是账号和密码一个字符也想不起来一样,烦躁得很。
“那好吧。”幼崽松手,玄狐披风就滑到了蒙毅手里。
彼此的动作配合非常默契,像发生过很多次这样的交接。
“你知道我在哪里?”
“长安,秦王府。”
蒙毅心里有了底,总算有了盼头,目送幼崽像气球似的飘出骊山的屏障,如泡沫般消散。
他的心不由得震颤了一下,明知这只是元神回体,还是控制不住骤停紧缩。
很快,他回过神来,趁天还没亮,往长安的方向摸过去。
翌日申时,交还兵权又开完会议的李世民,总算回到了阔别五个月的家。
长孙无忧以身体不适为由,闭门谢客,深居简出,秦王府的存在感最近都小了很多。
直到李世民回来,热热闹闹,连树上的鸟儿都知道他来了。
“观音婢!”李世民兴冲冲地奔进门,直接挥退所有无关人员,把门一关,神秘兮兮地蒙住她的眼睛。
“我给你变个戏法。看!”
政崽很配合他,从袖袋里细细一条小龙崽,蹦跶得老高,稳稳地落进他们怀里。
李世民笑眯眯拿开手,把孩子接住,凑过去塞给她。
“好不好看?像不像你?”
她的眼前为之一亮。
这是无忧第一次真正看清孩子的模样,比她能想到的最好的样子还要好。
“阿娘。”孩子软糯地唤她。
大抵是他两辈子发出的最软的声音,堪比小猫咪的喵喵喵。
李世民挤眉弄眼,和无忧说小话:“没想到吧?孩子都会说话了。什么叫天赋异禀?这就是了。”
无忧笑开,甜甜蜜蜜地应了崽崽一声。
政崽紧张得眼睛眨都不眨,然后衣服就被脱了。
干嘛呀,怎么都爱扒他衣服?
幼崽红着脸,被父亲母亲翻来覆去一顿检查,摸来摸去,一边换衣服一边被挼,怎么躲也躲不过。
李世民还在旁边叽叽咕咕,跟王婆卖瓜似的自卖自夸:“我把政儿养得很好吧?看这小脸蛋……”
他笃笃笃连亲了好几口,揪起孩子圆圆的脸颊肉,展示给她看。
“可有弹性了。”
捏起来,再放手,那腮帮子上的软肉就会duang地弹回去,颤巍巍的,粉粉嫩嫩,泛起羞赧的红晕。
幼崽张牙舞爪地推他,偏着头躲出去老远,但是没用,左右这么大地方,越躲被亲得越多。
怎么会有这么爱玩孩子的父亲啊!
“名字已经起好了?”无忧温柔地抬起幼崽的手和脚,挨个看看。
“是母亲起的,七月十五那天夜里……”李世民绘声绘色地把事情经过告诉她。
无忧给孩子量了量尺寸,拿出一套更合身的小衣服,给他换上。
政崽就这样边被父亲揉搓,边抬胳膊配合母亲穿衣服,宛如一块奶油桂花小糖糕,快要被压扁了。
“我没什么意见。政儿,很好听。”无忧眉眼弯弯,得见父子俩平安归来,俱是健健康康,她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哪还能奢求更多呢?
何况,她念出来这个小名,便觉如诗经里的苍苍蒹葭在秋水里摇曳,有一种说不出的隽永韵味。
“只是,这样一来,和太子殿下的长子便不一样了。”她提醒道。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李世民抓起孩子的手,作势要塞进嘴里啃。
政崽死鱼眼,懒得挣扎了。
有本事他就真咬!
长孙无忧嗔怪地去打李世民的手:“幼儿不可以一直捏脸的。”
“是吗?”李世民啃着孩子的手指玩,“不一样就不一样吧,也不是非要一样。”
李渊小时候还叫“大野渊”呢。
李渊的祖父李虎是西魏八柱国之一,因追随宇文泰建立西魏有功,被赐鲜卑姓大野氏。当时好多功臣都被赐了鲜卑姓。
直到杨坚夺位建立隋朝后,李渊才恢复汉姓。[1]
这才过多少年?
李世民不在乎这个,长孙无忧也就放下心,和幼崽贴贴。
她好温柔,指尖掠过孩子的头顶,帮他抚平翘起来的头发,顺势滑下来,理顺衣领和袖口折痕。
松花色的系带挽成标致的蝴蝶结,长了的袖子往上卷起半寸,不宽不窄,刚刚好。
政崽的目光追随着她灵巧的手指,乖乖巧巧地向她微笑。
无忧莞尔,把孩子的手拯救出来,洗干净,轻轻亲吻。
幼崽被他俩亲麻了,除了习惯,别无他法。
“你们回来得刚刚好。”长孙无忧道,“算算时日,孩子该出生了。”
“就是这么想的。”李世民拉着她坐下来。
政崽总算可以喘口气,安稳地坐他俩中间。
“然,刚出生的婴儿,不是这个样子。”长孙无忧看向能自己坐稳的崽崽。
谁家刚生下来的崽发育得这么好?
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孩子刚出生,那基本都皱巴巴的,头发不够多,眼睛没睁开,躺在那儿就知道哭睡和吃奶,手脚都被泡得红彤彤,像被浸了水又拧过的粉红棉布似的。
得需要三五日,乃至十天半个月,才会舒展开来,皮肤变得奶白润泽,饱满充盈。
眼睛完全睁开后,才会黑亮亮的,像熟透的葡萄。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总有一生下来就漂漂亮亮、干干净净,头发很多,皮肤很润,眼睛很大的吧?”李世民理不直气也壮。
长孙无忧哭笑不得:“也有一生下来就会坐稳的吗?”
李世民马上把孩子戳倒,放平到腿上,继而若无其事道:“他现在躺着了。”
政崽很无语,唇瓣动了动,瞪着父亲不说话。
长孙无忧看了又看,无可奈何:“依我看,政儿看起来至少满月了。还不止——他还长牙了。”
这孩子长得太好了,怎么看都不像刚出生的。
“那就是天降祥瑞,吉星高照,福气临门。”李世民开始胡说八道,“踩迹有孕,鸡犬飞升,长寿八百,梦遇神合……这些稀奇的事都能记在史书里,怕什么?”
这本来就是个不科学的世界,还讲什么科学?
都有天庭和地府了,孩子出生有点异象又咋了?
长孙无忧失笑:“倒也是。不过,政儿生来就是这副模样吗?”
李世民捅咕捅咕幼崽,撺掇他变身给无忧看。
政崽被他摆弄来摆弄去,先变了个小长条龙形,又变了个大尾巴龙崽。
头上有犄角,身后有尾巴~
“尾巴的手感最好了,你摸摸。”李世民殷勤地分享给无忧。
“你轻点,孩子会疼的。”
“疼了他会跑的。”李世民笑道,“既然不跑,就说明政儿喜欢。”
政崽小小地炸毛:谁喜欢被捏来捏去啊!
他又不是玩具!
话虽如此,但政崽确实没跑。
他确实是不喜欢过于亲昵的肢体接触的,距离太近,没有边界感,感觉闷闷的。
可是,可是……
哪只猫咪能拒绝秋天午后的太阳呢?
暖融融的,带着清冷的桂花香,天那么高那么蓝,云朵那么白那么软,往晒好的垫子上一躺,眯起眼睛就想打盹。
温柔与爱,和阴雨连绵一个月后的阳光等同,稀有而珍贵。
所以,政崽总是很难真的拒绝他们。
“选个日子吧。”李世民提起,“你们觉得哪天适合做生辰?”
“政儿选吧。”长孙无忧笑盈盈,“这是你的诞辰。”
“诶?”政崽愣住。
这还可以选的?
“我跟你说,这孩子可聪明了……”李世民继续炫耀。
长孙无忧一乐,扶着孩子的腰背,把他搂起来,欣慰道:“那更该让政儿决定了。”
“今天九月二十九了。”李世民补充,还感叹道,“今年的中秋和重阳,都没有好好过。对了,哪吒三太子的生辰是什么时候来着?”
“就是重阳。”长孙无忧回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那可巧了。我们那天去女娲娘娘的庙里,就是重阳那天。”
“怎么还有女娲娘娘的事?”长孙无忧很疑惑。
“这个说来话长,回头跟你细说。”李世民跟戳不倒翁似的,手指头一点一点地戳弄幼崽,“你喜欢哪天?”
良辰吉日本是当好好算算的,但节外生枝总是不如速战速决。
政崽物理上地左右摇摆了片刻,小声开口:“十月……初一?”
“那就十月初一了。”李世民挑眉看向无忧,“你觉着呢?”
“很好记的日子。”长孙无忧笑靥如花,“夜里发动吧,宽限几个时辰,挡一挡父皇陛下派来询问的使者。”
秦王刚赢了一场胜仗,长子正好降生,就在长安,李渊无论如何都会派人来问一问看一看的。
甚至于,不出一两天,李渊说不准会亲自过来看看。
毕竟这时候,不管是父子关系,还是兄弟关系,都还算和睦。——李元吉不算。
秦王府要做好迎接所有亲属客人的准备。
“这些我来办。”顶级社牛李世民大包大揽,在任何社交场合如鱼得水,到处刷好感度。
“你们只要好好休息就行。”李世民顺带暗示政崽,“政儿就负责睡觉。”
反正婴儿都爱睡觉,从早睡到晚都很正常。
“好。”
母子俩纷纷点头同意。
他们达成一致之后,秦王府就如启动的精密机械,咔咔开始运转。
长孙无忧装怀孕装了小半年,外面愣是一点风声都没有,足以见他俩御下的本事了。
所以接下来的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十月初一,子时五刻,秦王妃临盆,诞下麟儿,生而有异,宛如满月,粉雕玉琢,见者无不惊叹。
好在秦王府低调,没有大肆宣扬,也没几个人能见到襁褓里的婴儿。大家听过就一笑了之,大多觉得是在吹捧奉承,拍秦王马屁。
这正是李世民想要的效果。
不过,外人好骗,自家人可就不大好骗了。
李世民刚糊弄完李渊,就被姐姐平阳公主李秀宁拉过去了。
姐姐把他拉到没人的地方,还让柴绍在边上放风。
“这是干什么?”李世民莫名其妙。
公主带着一脸掩饰不住的八卦表情,悄声问:“这孩子是你生的?”
“我的孩子当然是我生的。”李世民更莫名了,说完一琢磨,“这话怎么听着这么怪?”
“嗣昌说,这孩子是你,在高墌城,生的。”公主断句断得很炸裂,重音落在了谁也想不到的地方,咬字咬得非常离谱。
离谱到什么程度呢?
李世民愣了半晌,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等他反应过来了,倒吸一口气,竟然只能发出一声不可思议的疑问。
“啊?”
这说的是人话吗?
李世民猛然看向柴绍。
公主也转头看向柴绍。
夹在妻子和小舅子之间的谣言祸首柴绍,瞬间汗流浃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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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自《旧唐书》
[2]长孙皇后和平阳昭公主的名字历史上都没有记载。
“昭”是谥号。
李秀宁这个名字是现代杜撰的,但我想了很久,不知道该起个什么名字更好,那还是这么叫吧。
柴绍,字嗣昌。
[22]哪来的谣言?:二凤大怒,二凤发呆,二凤傻了。
传谣一时爽,事后火葬场。
柴绍支支吾吾,心虚气短地想后退。
公主向他招手,大大方方地笑了:“这时候你晓得怕了?不是你跟我嘀咕二郎生孩子的时候了?”
“呃……这个……”
公主乐呵呵地和弟弟咬耳朵,戏谑道:“跟我说说,是不是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李世民只觉得荒谬,匪夷所思,“这种鬼话你也信?”
“我本来是不信的。”公主忍俊不禁,“嗣昌跟我说的有鼻子有眼的,我才来问问你的。”
“他怎么说的?”李世民没好气地瞪了姐夫一眼。
柴绍擦了擦汗,尴尬地笑了笑。
“说得神乎其神的。”公主吃瓜吃得津津有味,“说你女扮男装……”
“我没说这话!”柴绍赶紧辩解。
公主才不管他,继续乐呵:“又说什么神龙降雨,降妖除魔,天降甘霖,一日之间万顷良田死而复生,女娲娘娘甚为感动,然后就给你送了个孩子……”
李世民:“……”
省略号只有六个点还是太少了。
柴绍急了:“我真不是这么说的,我只是说有妖怪进了军营,然后……后来……”
他颠三倒四地说了一会妖啊龙啊雨啊,神医啊女娲庙啊云云。
不仅没有辟谣,还越描越黑。
公主摊手:“看吧,他就是这么说的。”
李世民很少有这种张口结舌的时刻。
此时此刻,他仿佛被三体人降维打击,格式化成了一张空白的纸。
纸上只有一连串的问号。
“啊?”
“不会是真的吧?”公主用一种“你就跟我说说,我绝不告诉别人”的神秘语气,压低声音问,“那龙长什么样?好看吗?”
柴绍不确定道:“听说挺好看的,我们当时在打仗,没看见。”
李世民还在发呆。
“真的有龙?”公主啧啧赞叹,“我还没见过呢。”
她饶有兴趣地对弟弟交代:“下次介绍我认识一下。”
“……”李世民茫然地看着她,“你在说什么?”
“说龙啊。你们不是很熟?”
公主理所当然的回答,又把李世民震住了。
不是!等会!
“我什么时候和龙很熟了?哪来的谣言?”李世民赶紧撇清。
虽然确实挺熟吧。昨晚还一起睡觉来着。
“你前脚说要开仓放粮,后脚就冒出一条龙降雨,解决了你的急困,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公主瞅他,一副“你还想骗我?”的从容。
“这两件事,明明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你怎么从一病不起昏迷不醒,突然就精神百倍能上马杀敌的?”公主不屑,“你当我是傻子?没上过战场还是没生过病?疟病要那么好治,薛举能暴毙?”
“碰巧而已!”李世民嘴硬。
“那位孙神医说……”
“他诊错了!”李世民一口咬定,“人有失手马有失蹄,一时诊错了有什么稀奇?”
“所以你没有带着孩子上战场?”公主盯他。
“谁会带孩子上战场?”李世民气急败坏地反问,“你会吗?”
“你也不认识那下雨的龙?”
“不认识!”
“你撒谎。”公主平静地下论断。
李世民不服:“你哪来的证据证明我撒谎?”
“我是你什么人,你撒不撒谎我还能不知道?”公主笃定,“你眼珠子一转,我就知道你要干什么坏事。”
怎么还带这样的?
还讲不讲理了?
李世民大怒,愤愤然控诉:“柴绍!”
“在、在呢。”柴绍讪讪,唯唯诺诺道,“我也没瞎说啊……看见什么就说什么……你阿姊你是知道的,我还能瞒她不成?”
他左看看右看看,退也不敢退,就矮下身子躲公主后面,缩头缩脑,“我真没瞎说。”
李世民用力反驳:“我是个男的啊!哪有男人怀孕生子的?阿姊你没想过这个问题吗?”
他痛心疾首地谴责这对狼狈为奸的夫妻。
这两人到底是什么脑回路?
“男的怎么了?”公主理直气壮,“没读过那些志怪传奇吗?西凉女国那边喝水就能怀孕,不管男女!”
李世民:“……”
柴绍:“……”
秦王如果嘎巴一下死这儿,平阳公主要负全责。
姐姐就是罪魁祸首!
这是谋杀!还是蓄意的!黑心夫妻团伙作案!
一阵寂静。
李世民从愤怒反驳到哑口无言只需要一秒。
信息量太大,他有点缓不过神。
他呆滞而无力地再度开口时,整个人都有点飘忽了:“我怎么没听说过?”
他看向柴绍,不自信了,迟疑一会。“有这种事?”
“有、有吧?”柴绍不自然地笑了笑,弱声弱气,“故事嘛,怎么稀奇的都有,老鼠娶猫、借尸还魂、桃花源、烂柯人……不是很多吗?”
“你当然没听说了,我在那听这个故事的时候,你正在爬树掏鸟窝被大鸟啄。”公主随口道。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李建成远远地走过来,和蔼地问。
“我们讨论男人生孩子的事呢。”公主扬声,自然而然地邀请,“大哥你要不要参与?”
李建成的脚步停住了,愣了愣,充满敬畏地看着这几人。
“讨论什么?”他怀疑自己的耳朵。
“我听西边来的商贾说,离我们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全是女子的国家,那里还有一条奇异的河,只要喝了那河的水,男子就能怀孕生女,可方便了,不用十月怀胎,三天就能生。”
公主神采奕奕,妙语连珠。
听者无不愕然,惊骇止步。
“我觉得像你们身体这么好的,就该生孩子。”她一把拉住弟弟的手,笑吟吟,“尤其是二郎,这边生完,那边还能抱着孩子杀个七进七出,一点正事都不耽误。”
“是、是吗?”李建成实在插不上这个话茬,默默换个路线,“舅舅好像到了,我去看看。”
李元吉活像李建成的跟屁虫,敷衍地跟哥哥姐姐点点头,就跟着去了。
“他好像记你的仇了。”公主看了他们的背影一会,无缝衔接另一个话题。
李世民才不在乎:“我还没记他的仇呢。”
“我听说你特意派人安抚苦主了。”
“你也去了?”李世民了然。
“说出去到底难听。”公主眉峰微皱,想起这是什么场合,又随之恢复轻松,“都是一家人。旁人骂他的时候,说不准也会带上我们,我可不想被牵累。”
“他这几个月收敛了吗?”
“我刚从苇泽关赶过来,不大清楚长安的事,正想问你呢。”
“还回去吗?”
“肯定要回的。长安虽好,到底是乱世。”平阳公主轻叹,“我在那边驻守,多少能起些作用。”
“就是有点远。”李世民不舍,“我都岁载不曾见你了。”
“就算我在长安,也没法常见你吧?”公主却道,“突厥一直不安分,他们的狗腿子刘武周野心勃勃,要不了几个月就能威胁到我们北境。你还能闲多久?”
“今年应该无战事了。”李世民低声,“刘武周南下,父亲未必还派我出战。”
公主不动声色:“那你正好在家养孩子,也不错。”
“若是大唐每战皆胜,我倒也不是不能专心在家养孩子。”
姐弟俩对视一眼,没有再深入这个话题。
他们在外面社交了一会,默契地找借口离开,攒到一处往长孙无忧那边去。
柴绍乐于缀着这姐弟俩,听他们说话。
姐姐转到内室去了,李世民顿了顿步,小声抱怨柴绍:“你怎么什么都跟阿姊说?”
柴绍抱屈:“我敢不说吗?你姊什么性子你不知道?她要拿鞭子抽我咋办?”
“你不怕我抽你?”
“你姊抽我那是夫妻乐趣,你抽我算怎么个事?算军法?”
“你料定了我不能拿军法治你是吧?”
“法不责众。”柴绍厚脸皮嘿嘿笑,“那么多总管,你治得过来吗?你不是这行事风格。”
李世民很想揍他一顿。
“就像攻破薛军之后,他们去抢夺俘获,你不也没法阻止?”
“人家屈突通可没去。”李世民瞅他。
柴绍随即道:“我不也没去?我知道你不喜欢劫掠,一直有约束部将,严明军纪。”
“本就该做的事,你还邀上功了?”
“胜而不掠,天下有几人能做到?你不能因为自己标准高,就觉得这很容易吧?”
他们太熟了,也就不用客气。两人你来我往几句,李世民把姐夫丢外间,自己进去看孩子。
公主先去看望无忧,关切道:“你还好吧?”
长孙无忧修养了几个月,其实好得不得了,但不能告诉她,只能倚靠在床头,喝着补养的热汤,温温柔柔道:“这孩子很贴心,我没受什么苦。”
“那倒是幸运。”公主奇道,“我还以为头胎都比较难生,二郎在外许久,你身体又不是特别好,我一路上一直怕你出事。”
公主在床边坐下来,仔细打量无忧的脸色,见对面面色红润,并没有她想象中的虚弱憔悴,便放下了心,发自内心地舒了口气。
“看来你把自己养得不错。”
“这是自然。”无忧笑道,“阿姊一路辛苦。苇泽关可还安定?”
“目前还算安稳。不过是剿剿匪寇,收编流民,修缮城池,督促春耕秋收……说到这个,你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流言?”
长孙无忧若无其事地浅笑:“阿姊有所不知,我近来都没有出府,长安发生了什么事,我还真不知。”
公主点点头,她没生过孩子,也没有多心。
“那我就跟你们说说。”
摇篮里装睡装得快睡着的政崽,连忙竖起耳朵来听。
俗话说三人成虎,何况这次真的有虎呢。
传言的源头自然是泾水枯了又满,疫病来了又去,草木死而复生,唐军先败后胜,以及那条大出风头的龙。
这几种元素掺合在一起,就已经能编排出很多个离奇故事了。
比如“女娲娘娘显灵啦!”
“老天保佑,天降甘霖!”
“那薛举怎么突然死了?肯定是得罪天老爷了。”
“那还用说!要我说这次瘟疫就是薛举干的!他没来之前哪有疫病?他一来就出事,不是他是谁?”
“有道理啊!这天杀的!都说薛家父子凶残无比,不仅垒京观,还炮烙吃人!”
“那指定是冤魂索命,报应不爽。”
“唐军这次运气真够好的,既有神医,又有神龙,秦王病好得那么快,薛举还死了。不然哪能嬴得这么快?”
“你懂什么?分明就是天命在唐!”
“早些年不就有谶语吗?‘桃李子,得天下;皇后绕扬州,宛转花园里。勿浪语,谁道许……[1]可见李家终究是要得天下的。”
“原先以为那个李是李密,现在看来啊……”
高墌城在拜女娲娘娘。
泾水附近在敲敲打打造新的神龙塑像,兴高采烈丰收拜祭。
长安一门心思等战报,一头雾水听传言,纷纷扰扰的,越传越玄乎。
“泾水的事,长安没有影响吗?”公主问。
长孙无忧摇摇头:“城内没有影响,家家户户照旧吃水。”
“虽是好事,但……”公主看向走进来的李世民,提醒他,“再传下去,就要传你就是那条龙了。”
“不是我传的。”李世民先撇开自己,“我忙着打仗呢。”
“我知道不是你。但,旁人未必会这么以为。”公主指出,“这些事凑一块,实在也太巧了。”
乱世操控舆论,是常用的手段。
什么鱼腹藏书,篝火狐鸣,白蛇云气,陨石流星,甭管真假,都是一种神乎其神的政治加码。
现成的龙摆在那里,不宣传宣传,不是白白浪费机会吗?
“龙出泾水,天命在唐”的口号,顺势就放出去了。
“是父亲的意思。”李世民坐下来,给姐姐倒了杯茶。
“我猜也是。”姐姐哼了声,“不然不能传得到处都是。”
李渊玩弄政治,是一把好手,姐弟俩都清楚。
李世民没必要去搞这些,他的战功实打实的,大唐内部都知道,此战能胜,全靠他。
“阿姊就因为这个,开我玩笑?”李世民无奈。
“那倒不是,看你咋咋呼呼的,很好玩。”公主噗嗤一笑,瞟他一眼,乐不可支。
“你家崽呢,让我瞅瞅。”
“这呢。”李世民指向竹编的摇篮。里面铺了好几层,圈出暖烘烘、软绵绵的小窝,襁褓交叠,只露出孩子安睡隽秀的脸来。
幼崽乖巧地躺着,呼吸轻微匀畅,两只小手陷在窝里,暖得手心都发热。
李秀宁看过去,忍不住赞叹:“好漂亮的孩子!”
李世民马上开炫:“是不是很像我和观音婢?”
“不像你俩还能像谁?不过……”
“怎么?”
“是不是有点太漂亮了?”公主犹豫着,声音放轻,“大哥和父亲那边……”
“不至于连这个也在意吧?”李世民的喜色一收。
“谁知道呢?”公主不置可否。
她没有留很久,与小夫妻说了会话,给孩子送了个护身符。
“路过城隍庙时,顺便求的。也不知道灵不灵,我就带着了。”
她把护身符塞李世民手里,笑道,“看到你们都平平安安,我也就放心了。”
“谢谢阿姊。”
“跟我客气什么?”公主起身,对长孙无忧道,“好好休息,养孩子可比生孩子还烦人呢。”
“好。”长孙无忧柔声细语,“阿姊也要保重身体。”
“我们家政儿很好养的。”李世民为孩子正名。
“是是是,你们家政儿什么都好。”姐姐懒得理他,临走前大大方方地叮嘱,“如果有事需要我帮忙,直接找我就行。”
“什么事都可以找你吗?”李世民深深地注视她。
姐姐仔细想了想,最后道:“带孩子不行。我最怕孩子哭了,怪恐怖的。——你小时候就爱哭,我一看见你哭就头疼。”
“咳……”李世民连忙打断,“小时候的事就不要老提了。”
“关键你现在也没改啊。”公主吐槽。
“我都很久没哭了好不好?”
“很久是多久?一个月?还是两个月?”
“阿姊!”
长孙无忧掩唇而笑,努力不发出声音。
政崽在窝里听着,默默赞同。
姐姐和柴绍结伴而去,不多时,李世民的舅舅窦轨和长孙无忌等人,陆陆续续也过来看孩子。
政崽只好装睡装了一天。
装着装着,就真睡了。
模模糊糊的,能听见三言两语。
“七月十五那天……”
“还要劳烦舅舅,若有一日……”
“何必见外?我自然是要帮你的。”
……
“还好,没有显露出龙相。”
“无忌你是没看见,刚破壳的时候可不是这样,那天晚上……”
……
政崽睡醒时,天色半明半昧,昏黄的光线映在屏风上,分不清是晨曦还是黄昏。
他一时有些恍惚,望着那屏风上的山水发呆。
李世民把他抱起来,披了外衣,坐在腿上。
“醒了?饿不饿?”
“天亮了?”幼崽揉揉眼睛,看向四周,确定没有外人,才开口。
“天黑了。”
小火炉上热气腾腾,煨着鲜美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长孙无忧低挽着长发,在摇篮边挂上那个菱形的丝绢护身符。
“香香的。”政崽嗅嗅味道,转过脸去寻找香味的来源。
“炉子上是杏仁酪。”
政崽不是在说食物,他踩着李世民的大腿,歪歪斜斜地伸手去够护身符。
长孙无忧便解下来,递给他。“要这个吗?”
“嗯嗯。”幼崽好奇地攥着红绳,送到脸颊边,凑上去闻了闻。
李世民也凑过去:“好像是兰草,又像是杜衡,是挺香的,和政儿身上的香气有点像。”
孩子身上带香气这件事,暂时无人在意,因为衣物熏香早就是流行风尚了。
无论是长孙无忧,还是李世民,衣服上都会留香。——出征时除外,没这条件。
为了配合孩子,夫妻俩用的香料都跟着换了配方。清清淡淡的兰香,便绕在他们之间。
“珠子。”政崽摸了摸护身符下面垂挂的那颗珠子。
香气很熟悉,珠子也很眼熟。
大约也是前世之物?
刚睡醒的小团子靠在父亲怀里,暖乎乎的两只手仿佛还冒着热气,合起来,把那珠子围在中间。
净若琉璃,皎如明月,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珠子中间似乎放射出千万条细细的射线,盘旋明丽,如同夏夜银河。
“是夜明珠?”李世民啧啧称奇,“好大的手笔,一个护身符拿夜明珠点缀。”
不是夜明珠。
幼崽摇了摇头,想了很久,想不起这珠子的名了。
他上手摸摸,那珠子光滑圆润,和他的掌心一般大。
如果这是巧合,那也巧得过分了。
是蒙毅还是王翦?
“我喜欢这个珠子。”政崽看了又看,故知故问,“哪里来的?”
“你姑母送的,说是来自城隍庙。也不知道是哪个城隍庙?”李世民给孩子换个姿势,向外坐着,圈着小孩的腰,半靠在自己怀里,下巴搁崽崽肩膀上。
侍女盛好了杏仁酪,端过来。长孙无忧接到手里,用勺子喂孩子吃。
“我自己吃。”政崽把护身符放李世民手边,积极地去拿勺子。
“有点烫。”长孙无忧不大放心。
“我会吹的。”幼崽认真强调。
“好。”她就试探性地放开勺子,侧首低眉,看孩子用整只手握住勺子柄,横着把勺子插进去,略微歪斜地铲起一块半凝固的流体。
黄澄澄的,奶香浓郁,泛着柔滑细腻的珠光,如凝脂般润泽,入口绵密微甜,遍体升温。
蛮好吃的。
瓷勺对孩子来说有点重了,长孙无忧细心地换成了木勺。
柄很长,孩子握着正中央,慢吞吞地吃着,吃相文雅又干净。
“比我小时候强多了。”李世民拎起护身符,拨弄它转着圈圈,“我小时候贪玩,到吃饭的时候了,经常叫了好几遍都不见人影。”
“玩什么?”政崽问。
“你想知道?”李世民促狭地问。
长孙无忧不用问,就知道他想干什么了。青梅竹马就是这样,对彼此太了解。
她一贯纵容他,现在又多了个纵容的人。
“满月了再带出去。”她定了个时间,“不要在外面玩得太晚,晚上有宵禁。”
“宵禁又禁不到我。”李世民很嚣张。
三品以上的官员,若有公务,是可以破宵禁的。实在不行他可以在城外住一宿。
无忧只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也就没有上纲上线,而是以柔克刚:“太晚了,我会担心的。”
“好吧。”秦王不嚣张了,许诺道,“我们一定早些回来。”
喜欢往外跑,可能是李世民的天性。政崽可动可静,窝在家里晒一个月太阳,听父亲母亲读书,靠他们怀里睡觉,他也过得很安心。
银杏叶纷纷扬扬落下来,铺成灿金的毯子。
李世民把打开的油纸伞放在树下,就接满了一伞的秋天。
“政儿。”他在树下向孩子挥手,一迭声地叫他。
政崽趴在榻上看鱼。缸里的菡萏早已经落尽,凋零的叶片卷曲着,漂在水面做小船。
几条青红的鱼,就在这枯黄的茎叶间穿梭,偶尔抖起一串泡沫和涟漪。
这么悠然,应该放锅里煎。多放油,煎得两面金黄酥脆,煮出来的汤肯定很好喝。
政崽用手里的竹枝,戳了戳鱼的脊背,吓得鱼儿飞窜,甩尾甩得水花四溅。
幼崽闭着眼睛,赶紧偏过脑袋,嫌弃地瘪瘪嘴,爬起来,滑下软榻,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银杏毯子,往李世民那里奔去。
“好臭。”哒哒哒,幼崽到了,仰着脸,开始告鱼的状。
“是腥。”李世民俯下身,给他擦擦脸,再擦擦手,亲一口孩子的脸颊,安抚道,“其实没有溅到你身上。”
政崽抬起手,放到鼻子下面闻闻,没有再嗅到难闻的腥味,才满意地笑起来。
转而又去看那水缸的方向,眼巴巴的。
“你想吃鱼?”李世民笑问。
“好吃吗?”
“应该好吃吧,鱼有很多种,煎的酥脆,煮的鲜美,烤出来的最香,若是刚捞出来的活鱼,片成鱼脍也别有滋味……”
政崽本来不饿,硬生生被他说饿了。
嘴馋小猫拉了拉父亲的手,指指鱼缸。
“想要这个。”
“这个缸里的鱼不好吃。”李世民故意钓崽。
“不好吃?”政崽很失望。
“死水里养的,除了好看一无是处,又肥又腻,还腥。”
政崽歪头:“阿耶怎么知道?”
“这个嘛……”
“因为他以前抓过。”长孙无忧像旁白一样,淡定插入,揭某人老底,“还不止一次。”
“不试试怎么知道到底好不好吃呢?”李世民振振有词,“对吧,政儿?”
政崽看看鱼,再看看父亲,用力点头表示赞同。
李世民刷地抄起油纸伞,里面满满的银杏叶就兜头撒了孩子一身。
金色蝴蝶雨乱飞,惊得幼崽“哇”了一声。
他闭上眼睛扑进李世民怀里,像落水小狗一样甩了甩头,甩掉了好几片叶子。
“还有。”政崽努力仰头,也没有把头顶的那一片扇子给晃掉。
长孙无忧忍俊不禁,走过来帮孩子摘掉。
幼崽的情绪很稳定,任由父亲把他当玩具,一点也不恼,依然记挂着他的鱼。
“哪里的鱼好吃?”
“活水里的鱼比较好吃。”
“泾水?”政崽马上想到,“泾水里,有好多鱼,它们看见我就跑掉了。”
鱼看见龙,比老鼠转角遇到猫都可怕,能不跑吗?
不跑就要去送外卖了。
“泾水有点远。”李世民不打算跑太远,“长安内外,曲江春夏景色最美,龙首渠的水很清,灞河鲤鱼一绝,皇子陂边上有竹林茶舍,鲫鱼和茶汤的味道都不错……”
政崽好心动:“那我们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
“去哪里都行?”
“都行。”
都没去过,政崽都想去。他思考了一下,余光瞄到衣襟上悬挂的护身符,便想到了蒙毅。
也不知道蒙毅在哪,那个毛绒绒的披风还没有送过来呢。
他回来了没有,会不会在城隍庙呢?
政崽犹犹豫豫地举起护身符:“可不可以去城隍庙?”
“当然可以。”李世民一口答应,“正好问问阿姊,到底在哪儿。我记得皇子陂附近就有一个城隍庙,有些年头了。——顺便还能路过如晦家,去找他玩。观音婢去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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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自《隋书》,这个谶语有不同版本。这里取了其中一个版本。
[23]带崽到处炫,狂炫:房玄龄:??李靖:!!
孩子满月之后,就没有那种惊世骇俗的非人感了。或者说,至少看起来没那么特别。
秦王忍不住要开始炫崽了,房玄龄“首当其冲”。
一大早的,秦王府首席谋士早饭都还没吃呢,秦王就兴冲冲地跑到他家了,把房玄龄吓一跳,以为出什么石破天惊的大事了。
“玄龄~”
玄龄是房乔的字,显然两个字比较顺口,所以李世民一向叫他的字。
“殿下。”房玄龄急匆匆迎出去,拱手道,“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啊。”李世民跟剥玉米似的剥掉孩子襁褓,兴高采烈地炫耀,“看我家政儿,好看不?”
房玄龄莫名其妙,但很宠他家秦王,顺着李世民的话就去看孩子。
小宝宝都没睡醒,趴在父亲胸口,小手握成拳状,虚虚地搭在脸颊边,只能看见半张红扑扑的侧脸。
头发乌黑发亮,睫毛密密长长,脸颊圆润得像鼓起来的苹果,唇瓣是婴幼儿独属的那种水润红嫩,调胭脂都调不出这么恰到好处的颜色。
虽没看到整张脸,但委实非常标致,比画上的神仙童子还灵秀。
“公子隽美,世所罕见。”房玄龄好脾气地笑了笑,请秦王进去。
“你忙吧,我就不进去了。”
房玄龄心道我忙什么,我不都忙你吗?
李世民封秦王的时候,也被封了尚书令,是三省的最高长官之一,但他在外领兵好几个月,尚书省的权力至少有一半在副职尚书仆射裴寂那里。
裴寂是李渊死党,关系亲到就差同吃同睡了。
而秦王府内部,除了长孙无忌地位最特殊外,内政基本都由房玄龄过手。
相处越久,李世民和房玄龄两人关系也就越好。
秦王这次纯粹是来炫娃的,炫完就准备走,房玄龄连忙留住他。
“殿下稍待,臣正好有事要说。”
“什么事?”
李世民抱着娃,饶有兴致地停下脚步。
“最近秦王府外放出去的官员是不是太多了些?”房玄龄委婉地指出,“东宫可没放出去这么多。”
“父皇的意思,我有什么办法?”李世民直白地戳破窗户纸,“府里的人才太多了,自然惹眼。”
李渊这个人吧,就这样。
大唐初建,地方官员本就很缺,随着战线推进,多出来的领土也需要经营,那这些人从哪儿来,自然就需要从长安派出去一些。
这其中,因为秦王府的人才最多,被打包发出去的也最多。
连杜如晦都差点被派出去,还是房玄龄保举,李世民特别要求,才把杜如晦留下的。
可能也是怕秦王一系不高兴,这次打完薛举父子,李渊就升李世民为太尉,陕东道行台尚书令,把陕东道那边都给李世民了。
陕东道包括潼关以东的大部分中原地区,是最富庶也最重要的,核心区域是洛阳,这时候还在王世充手里,封给李世民纯属画大饼。
“所以殿下近来都不怎么出门了?”房玄龄明了。
李世民从容而笑:“我在家专心养孩子,不是很好吗?”
“韬光晦迹,的确很好。”房玄龄赞同。
“玄龄怎么知道我要去见如晦?”李世民笑眯眯。
“现在吗?”
“不,如晦住得远,我打算先去李靖家转一圈看看老虎。”
“?”房玄龄带着问号,“李药师家跟杜曲根本不顺路吧?”
“没关系,我时间多得很,马跑得也快。玄龄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就走了。”
李世民乐呵呵地捏住孩子的小手,跟使唤招财猫似的,摇摆摇摆,挥挥手就溜了。
房玄龄的夫人茶都还没煮好,茫然地走过来问:“秦王殿下是来做什么的?”
房玄龄都不确定了,喃喃道:“大概,真的是来炫耀孩子的?”
不到半个时辰,这场面就在李靖家重复上演。
唯一不同的是,政崽醒了。
一天十二个时辰,孩子至少要睡掉一半,醒来时往往要先发会呆,慢吞吞左右看看,感知一下什么时辰,在什么地方。
“阿耶?”幼崽艰难地睁开眼睛,还残留着迷糊的困意,试图开机,开机失败。
抬起一点点的脑袋重又倒进李世民怀里,手抓着一撮褐裘的毛毛,往里蹭了蹭。
“嘘……”李世民神神秘秘地示意孩子别说话。
政崽乖巧地合上嘴巴。
“药师~”李世民抱着崽崽来骚扰李靖。
李靖丢下自娱自乐的棋盘,整衣敛衽,不慌不忙地迎客奉茶。
“殿下亲自登门,可是有要事相商?”
红拂煮茶时,不经意间对上一双琥珀色大眼睛,迷迷瞪瞪的,还泛着潋滟的水光,她不禁多看了两眼。
“要事,当然有了。”李世民坐下来,一本正经地乐道,“给你看看我家政儿。”
李靖哭笑不得,所有的心理准备都被这句话冲得七零八落,放松是放松了,但也放得太松了。
“恭贺殿下喜得贵子。公子降生已满一月,府上可要办宴?”
“原本是想办的。”李世民郁闷道,“只是大哥家长子出生时,战事未平,一切从简,王妃就说那我们也不办了。”
为此,李世民和长孙无忧都觉得亏欠政崽,准备了好多礼物给孩子,以作补偿。
政崽自己倒是无所谓,比起招来吵吵嚷嚷的一群人,他更乐意有更多自己的时间。
“王妃所虑极是。”李靖颔首,“殿下若觉遗憾,明年公子周岁再大办,也未尝不可。”
“明年?”李世民摇头,把政崽放腿上坐着,无奈道,“明年还有硬仗要打。北有刘武周,南有萧铣,哪还有空闲?”
李世民叹了口气,政崽跟着叹了口气。
李靖颇为惊奇,悄悄观察这孩子。
幼崽察觉到有人看他,抬头与李靖对望,礼貌地向他一笑。
“哎呀,他还会笑呢。”红拂啧啧称奇。
这话说的,好像她看见的不是个活生生的孩子,而是什么稀奇古怪的小动物小玩偶似的。
李世民都听乐了。
“乱世多艰,公子长大了会体谅殿下的。”李靖干巴巴地安慰。
其实不用长大,早熟的小朋友现在就已经非常体谅父亲了。
没有亲临战场的人很难体会,那种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生死一线的毛骨悚然,也很难想象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是何等艰难。
政崽的启蒙,就是从战场开始的。
漫天的血色,不仅萦绕在李世民刀锋,也沾染了幼崽脚边的泥土。
李世民最爱的战马之一特勒骠,就差点死在浅水原。
只是一匹马而已。嬴政私心里觉得,马与刀没什么不同,不过是使用的工具,折损了就换一匹,好用就行。
但是当李世民战后抱着受伤的特勒骠飙泪时,灵力耗尽的幼崽实在看不下去,硬是透支自己,勉强搓出点灵力,覆盖在大胖马的伤口上,给它续了命。
结果就是他昏昏沉沉睡了好几天,都没有提起精神。
期间嬴政还开了飞行模式,坚决不要连接特勒骠的蓝牙,也绝对不要和一匹马共感。
谁想体会受伤的战马是什么感受?
不要不要,绝对不要!
好在这是有时限的,那大胖马伤好以后,和嬴政就没什么关系了。
——除了每次见到政崽,都跟吃了兴奋剂似的,一个劲地拿头蹭他,叼他的衣摆,试图用舌头把崽嗦成芒果核,吃草料的时候都要吃一口看崽一眼,再吃一口再看一眼,甚至还挑出最鲜美可口的那部分,殷切地送给崽崽,试图哄幼崽高兴。
李世民大笑,故意天天抱崽过去,捏捏幼崽板起来的脸,把孩子送到特勒骠面前。
他太乐意看孩子和自己熟悉的一切互动了,特别有意思。
回到现在,政崽的小手和帽子作斗争,想把闷热的帽子扯下来。
他刚扯完,李世民就把帽子拿走,重新给他戴上去。
他不想戴这个,好热的,他是龙,他又不怕冷。
政崽用眼神表示怨念,头摇了又摇。
“不想戴?”李世民了然。
“嗯。”幼崽嗯完,想起还有外人在,只好收敛自己,乖巧坐好。
殊不知,越是通人性,才显得越反常。
红拂倒茶的手都顿住了,迟疑地自言自语:“满月的婴孩就能听懂人言了……吗?”
李靖圆场:“天赋异禀,总是有的。”
李世民笑而不语,一点也不怕李靖会说什么不利于他的话。
李靖如今的处境不尴不尬,他曾经因为举报李渊谋反而被李渊记恨,长安落入李家手的时候,李靖被俘,差一点就被李渊杀了。
还是李世民求情,李靖才捡回一条命,现在在秦王的幕府做三卫郎,几乎算不受重用的边缘人物。
但李世民知道,李靖不会一直边缘下去,只要给他一个机会,立功近在眼前。
“萧铣盘踞江陵,父亲若派药师去平,药师可有胜算?”
李世民接过红拂奉的茶,客气地微微点头,随口问道。
李靖面色肃然,郑重以待:“这取决于主帅是谁。”
是的,李渊不可能委任李靖为主帅,他信不过李靖。
信不过,但又得用,那主帅当然就得让自己人上,压制和拿走李靖可能会立的功劳。
“依我看,要么是李孝恭,要么是李神通。”李世民如孩子的愿,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手边,顺便揉了揉小孩被帽子压平的顺毛。
李孝恭是李世民堂兄,李神通是李世民堂叔,都是李虎的后代,同气连枝。
“如此说来……”李靖沉吟。
“药师喜欢谁当你的主帅?”
“臣没有可挑选的余地。”李靖老老实实回答。
就是有点过于直接了。
“说说看嘛。”李世民笑道。
“若是非要选一个,臣希望是赵郡公。”李靖恭谨道。
“堂兄年轻,资历与功勋不及,也愿意放权下去,配给你做主帅确实很合适。”
两个大人和一个崽崽,都为之侧目。
李孝恭年轻?再年轻还能比李世民年轻?
这人老气横秋点评堂兄堂叔的时候,好像浑然忘了自己多大。
“可惜不是秦王殿下做药师的主帅。”红拂接了一句,“若是你们二位能联手,那必然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了。”
两大一小皆摇头。
大的不稀奇,小的因为这同步的动作,又吸引了李靖与红拂的注意。
政崽僵了僵,把上半身往后面一仰,像是坐不稳倒下去了。
李世民忍着笑,单手搂住装模作样的小宝宝。
装蠢也是有难度的,至少对嬴政来说是这样。
“父皇不会愿意让我与药师联手的。”李世民只简单说了这么一句。
政崽小小年纪,却已经在发愁,秦王府站得不够高,掣肘太多怎么办?要不等见了蒙毅问问他?
蒙毅信得过吗?
他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反对的理由来。
那说明蒙毅还是信得过的,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兀自神游的幼崽,被狡黠的大人偷偷喂了口茶汤,登时皱起了小脸。
咽又不想咽,吐又不礼貌,留在口中只觉得味道很怪。
红拂看到了,忙递去一个空杯,道:“这茶汤里有姜和茱萸,怕是不能给孩子喝的。”
“是吗?”李世民略微心虚,继而给自己找补,“人间百味,早点给孩子尝尝,也没什么不好吧?”
李靖幽幽道:“王妃也这么认为吗?”
李世民瞬间败退,拿过空杯子,让幼崽把辛辣的茶汤吐出来。
就这么一会功夫,政崽已经勉强自己把辣汤咽了,小脸泛起通红,气鼓鼓地瞪着李世民。
一言不发,但骂得很脏了。
红拂无可奈何,匆匆拿来热水凉水和点心,犹豫不决:“我没带过这么小的孩子,不知道这时应该吃什么好……”
“饮凉水比较好吧?”李靖给了个靠谱的法子。
政崽就着李世民的手,含了口冷水缓冲一下刺激感,总算好些了。
但孩子的唇瓣好像更红了点。
李靖和红拂在心里指指点点,没敢说出来。
“小孩子这么娇弱的吗?”李世民嘀咕。
“殿下也是从孩子过来的,怎么都忘了?”红拂到底没忍住,当面蛐蛐了一句。
李世民尴尬地瞅瞅自家娃,政崽只给了他一个“你自己反省反省”的眼神。
“好吧,我以后会注意的。”
毕竟是第一个孩子,还以为崽崽与众不同可以随便折腾呢。
原来也会有像普通小孩一样的地方。
“药师家的山君在吗?”
“……在。”李靖顿觉不妙,却不好睁眼说瞎话,只能硬着头皮实话实说。
“那正好去看看。”李世民兴致勃勃。
敢情是来看老虎的。
李靖很想拒绝:“公子尚小,万一受了惊吓……”
“没事儿,他胆子大得很。”李世民言之凿凿,对小孩十足的信任。
政崽只是微笑,才没有把区区老虎放在眼里。
老虎算什么?又不是大妖怪。
“这……”李靖很为难。
李世民已经抱着孩子起身了,左顾右盼:“是不是在后院?我记得上回就是在后院看见的。”
红拂给李靖送去一个“他又来了,你不拦一下?”的眼神,李靖亦步亦趋,爱莫能助。
这也得拦得住啊?
秦王殿下那是拦得住的人吗?
一秒跟不上,人就蹿出去老远了,自来熟得不得了,在别人家跟自己家似的熟稔,随时随地反客为主,到处溜达。
“小心伤着公子。”李靖紧张道,“幼子容易受惊,还是不要上前——殿下!”
他话还没说完,李世民就已经到了,且兴高采烈地上手了。
那老虎只是用铁链锁着,都没有关进笼子里。李世民伸手的一刹那,李靖眼前一黑,万分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养老虎。
“殿下小心!”
老虎今日还没喂食,嗅到陌生人味的时候警觉地龇了龇牙,发出被打扰的半声吼。
为什么是半声呢?因为后半声被近在咫尺的龙的气息逼了回去。
大老虎惊疑不定地四处看看,瞳孔放大,倒退着拉开距离,像一只受了惊吓的猫咪,连耳朵向后贴了。
正面一看,条纹黄色大猫没耳朵了,怪萌的。
至少李世民觉得很萌,笑容满面地和幼崽咬耳朵:“你看你看,可爱吧?”
可……爱吗?
红拂紧随其后,差点怀疑自己的审美。
政崽的眼睛眨都不眨,盯着飞机耳的大老虎看了看,挑剔地以气音道:“毛毛乱掉。”
回完这句话,政崽忽然想起自己不应该说话的,实在是父亲太善于引人对话了,不知不觉他就忘记了。
一不小心就暴露了。
好在李靖和红拂注意力都在老虎身上,生怕老虎发狂伤着父子俩,没留神崽崽的细语。
不过就算听到了,李靖也只会当作没听见。
“掉毛很正常。”李世民因为老虎紧急后退没摸着,淡定自若地上前两步,把老虎又逼退几步。
政崽趴在父亲脖颈处,偷偷说小话:“爪爪好黑,脏。”
李靖听没听到不知道,老虎应该是听到了。
大老虎震惊地低头看看硕大的爪子,还抬起来瞅了瞅,闻了闻,陷入一种被当面嫌弃的沮丧里。
“它要用爪子走路,肯定脏。”李世民为可怜的老虎辩解了一句。
“它不洗澡。”政崽皱起眉头,用眼神指指点点。
老虎遭受重大打击,整只虎都萎靡不振,退到墙角了,退无可退,就地趴下来,既不低吼,也不龇牙了。
它自闭了。
“老虎不能经常洗澡的,会生病,不是它不爱干净。”
李世民特意了解过养老虎的注意事项,可惜他是没机会养了,只能摸李靖家老虎解解馋。
李靖人麻了,不知道是该假装自己没听见秦王在自言自语,还是该假装没看见刚满月的小公子就会说话。
两害相权取其轻,他就当自己聋了又瞎了,什么都没看见,只尽职尽责地拦了拦:“还是别靠得太近,虎到底是虎,凶性未……除?”
李世民揪着老虎耳朵,帮忙把飞机耳立起来,顺手撸一把长尾巴,送到幼崽手里,忙里偷闲地问:“什么凶性?”
大猫躺平任撸,怂眉搭眼,看上去委屈巴巴的。
政崽还有点嫌老虎不干净呢,拈着金黄的尾巴尖,仿佛菜市场买菜一样挑挑拣拣指摘缺点为了还价,鸡蛋里挑骨头。
“腥。”政崽嗅了嗅,把尾巴推远一点。
“毕竟是虎嘛。”
“臭。”
“毕竟是虎啊。”
政崽把老虎尾巴一扔,向李世民伸出手。
孩子太爱干净怎么办?那只能帮崽崽洗洗手擦干净喽,还能咋办?
被李世民摸来摸去,又被政崽嫌来嫌去的大老虎,石化在了原地,十分悲怆。
呜呜呜,它不活了,怎么可以这么欺负老虎?
你是龙了不起啊?是龙就可以侮辱它的虎格吗?
政崽歪头看了老虎一眼,大老虎蔫了吧唧地趴倒,怂得很快,不需要任何心里挣扎。
做宠物还是做食物,虎虎自有选择。
别问,它自有它的节奏。
这操作把李靖都看愣了,寻思我养的也不是猫啊,怎么驯得服服帖帖的?
李世民人仗龙势,趁机把不敢动的大老虎撸了个爽。
回到马车上时,李世民特地留神,低声问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唔……”五感敏锐带来的负面影响就是味觉也比常人灵敏,那辛味也就随之放大,在政崽的嘴巴、喉咙和胃里徘徊不散。
李世民便觉后悔,小心翼翼地把崽斜抱在怀里,喂了两口煮热又放温的牛奶,很轻很轻地给他揉揉肚子。
好半晌之后,政崽才完全不气了,不打算回去再向母亲告状,控诉道:“下次不许再这样了。”
无忧怕冷,没有和这对精力旺盛的父子俩一起出门去水边吹风。她很清楚,以李世民的性格,不待到天黑是不会回家的,那她这骨头都能被冷风吹透了。
“下次肯定不这样了。”李世民举双手承诺。
“要先问我。”政崽严肃脸。
“一定先问你。”
“茶汤好难喝。”
“也不是都难喝。”李世民解释道,“除了碾碎的茶叶之外,放什么都是可以选择的。姜椒和茱萸这些都是辛烈之物,冬日入口,暖热生温……”
“难喝。”政崽坚持自己的想法,包子脸皱起。
“那可以不放这些。”李世民看他精神起来了,也放下心来,笑笑道,“盐、糖、奶、枣、花……总有你喜欢的口味,我们以后慢慢试。”
“可以放枣?”
“当然,等会就让素女做。”
素女入长安后,很顺利地接管了专为孩子准备的小厨房。
长孙无忧初见她时,惊得一愣一愣的,好奇问道:“如此仙娥,怎能让她做庖厨之事?是不是不妥当?”
素女酝酿很久,才鼓起勇气,尽量顺畅地回答:“我、我就是这么修行的……干活,攒功德……也、也不是什么仙娥……”
李世民看上了素女的螺壳,那里面空间很大,能装很多东西。
“可惜,若是能运军粮就好了。”
“不能的!”素女难得脱口而出这么一回,紧张地连连摇头,“我会被天雷劈死的。”
“这么严格?”李世民半信半疑。
但他到底不是个残酷的人,也就没有拿素女做实验,抢她的壳装粮草试试,看她到底会不会死。
素女战战兢兢了一段时间,发现雇主们都很好相处,没有人让她做多余的事,才安下心来。
能双赢,总归是最好的。
熟透的枣子蒸熟,碾成软绵绵的热食,放入牛奶和一点蜂蜜,用小火慢炖。
茶叶的底汤漫出清冽香气,在热气里滚开,混合着淡淡甜香,暖暖和和地散开。
政崽却忧郁地叹了口气。
李世民觉得他小小一人叹气的样子煞是可爱,忍不住笑了,夹着嗓子问:“怎么啦?好好的,叹什么气?”
“我没有忍住不说话。”政崽感觉自己做得不够好。
“我若是真想让你瞒住,便不该带你出门。”李世民安慰他,“在家待一两年,不见外人,不是更妥当吗?”
“那为什么没有呢?”政崽不解。
“对呀,为什么没有呢?”李世民学他说话,夹着夹着没夹住,悠悠道,“你生而不凡,总不能叫你装一辈子,那多辛苦。时时提防,处处小心,总怕暴露自己,也很累。”
政崽怔了怔,心下一定,追问道:“这样,没关系吗?”
“怎么说呢……”李世民沉吟,没有一句话说死,“凡事有利必有弊,没有你,我也会树大招风的,并且,已经在招了。”
李世民没有发现李渊对他的态度产生了微妙变化吗?
怎么可能呢?这都发现不了,还混什么中枢?
开战之前,李渊当然对他寄予厚望,全力支持他平薛举,因为薛举难打,长安寝食难安。
但是薛举死了,李世民灭了薛仁杲,他的势力土崩瓦解,长安安全了,疆域扩大到了有战略缓冲的地方,危机解除了。
那么解决危机的人,也就可以暂时按旁边放一放,让自己的亲戚朋友、妃嫔家人、前隋故交、宗室勋贵等等分一杯羹。
当然,李世民毕竟是李渊的儿子,他的待遇也不差,只是跟随李世民战场拼杀的将领们,往往屈居二线,比不过那些啥也没干的老臣。
点名裴寂。
有了这特别的孩子,不过是火上浇油罢了,但那火本就在燃,把孩子关家里又不能灭火。
“不必为我顾忌太多。长安稀奇古怪的事多了,也不差你一个。”李世民轻抚孩子的脸,顺便摸摸那角角的位置,“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不是滥杀无辜,秦王府都能担下来。”
政崽被他摸得有点痒,小角“嘭”地冒出来,尾巴也跟着暴露。
幼崽怨念地瞪着李世民,把自己暴露的锅扣一半在父亲身上。
真是的,要不是父亲老引他说话,老引他显露真身,他也不会这么快就藏不住的。
太坏了这个人。
“比老虎的尾巴还软诶,果然还是我们政儿最好摸。”
听听这叫什么话?
他长尾巴不是为了给人摸的!
“政儿好香,来让耶耶亲亲~”
“啾啾啾”与“嘟嘟嘟”的奇怪声响不绝于耳,政崽扑腾扑腾,两只手都防不过来,肉乎乎的脸颊和小手上都是某人的口水。
甚至连角和尾巴上都有!
素女只低头搅拌她的枣茶,好像一个家用的做饭机器人。
政崽麻了,不得不想出一个正经的问题来打断李世民的啄木鸟般疯狂吸崽模式。
“药师,是阿耶的人?”
李世民还没来得及回答,马车陡然停住了,骏马受惊似的发出嘶鸣,急速转弯,又被车夫强行勒住,以防马车撞到什么人。
马车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惯性之中,李世民护着政崽,素女护着她的汤锅。
“何事如此惊慌?”
————————!!————————
老虎:为我发声![裂开][爆哭]
政崽:哼,这只虎不爱干净。[白眼]这只阿耶毛手毛脚。[哦哦哦]唉,算了,原谅他了。[奶茶]
二凤:摸完崽崽摸老虎,今天也是开心的一天![摸头][撒花]
作者:明天上夹(一个榜单),得晚上11点才能更新,后天还是零点,也就是说,可以攒攒,两章连着看,中间只隔了一小时。
[24]卖油的蘑菇和扶苏:皇子陂真的是扶苏埋骨的地方吗?
秦王心中警觉,不动声色地掀开车帘,向外探看。
政崽嗅到了一股妖气,连忙隐藏自己的角和尾巴,若无其事地从李世民怀里冒出脑袋,偷偷摸摸往外瞧。
素女依然在看火煮汤,对外面的一切不闻不问。
好在她护得及时,汤没有洒出来。
目光所及之处,人群震惊地后退,空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圈子,然后吃瓜的欲望又促使他们汇聚到一起,七嘴八舌地发表议论。
马车被这乱象堵住了。
李世民不着急,让车夫停靠在旁边,给孩子戴上帽子,整理襁褓,敏捷地跳下了车,连垫脚的东西都不需要。
这次政崽没有扒拉帽子,侧脸盯着那空圈看。
“殿下,还是先别靠得太近。”亲卫拦了拦。
当然那肯定是拦不住的。
“出什么事了?”李世民大步流星向前走。
负责巡防治安的武候和绛骑还没到,现场只有县尉带着两个卫士。
县尉见过李世民,拱手道:“秦王殿下。”
李世民匆匆点头,直接问:“有狱案?”
“也不能说是狱案……”县尉迟疑着,让开视野,“殿下你看了就知道了。”
李世民与政崽齐齐地望过去,皆是一怔。
一个脑袋在地上滚了滚,慌不择路地滚到李世民脚边。
亲卫们汗毛直竖,纷纷拔刀护卫。
“不必惊慌,只是一个人头而已。”李世民倒还冷静,抬手捂住了崽崽看热闹的眼睛。
他一只手就足以盖住幼崽整张脸了,但事有蹊跷,政崽不怕什么人头,扒拉着他的手指,从指缝里偷看。
“此处地势平缓,也并没有风。”李世民感受了一下风向。
弓箭手对风最敏锐了。
“是的。”县尉肯定道。
“然,这个人头在动。”秦王指指地上的人头。
何止是在动?分明是如同迷路的比格犬,在地上疯狂摩擦滚动,就这两句话的功夫,人头已经绕着李世民和县尉兜了一圈了。
青天白日的,能在长安的大街上看见人头飙车,这说出去谁信啊?
政崽现在明白,为什么李世民说长安稀奇古怪的事太多了。
“是否有司南滚轮之类的机巧之物操控?”李世民试图用知识解构眼前这个现象。
“虽然某很想说是,但确实没有。”县尉幽了一默。
李世民默了默,不确定道:“不管怎么说,不能让它这样扰乱坊市,会吓到百姓的。”
“某也这么觉得。”县尉顺手从袖口掏出一张符纸,眼疾手快地把符纸贴到了人头上面。
那面目普通模糊的人头霎那间冒出白烟,化为一个白花花的头骨。
骨头与骨头之间,布满一嘟噜一嘟噜的白色菌菇,菌丝缠绕,密如蛛网。
失去人头作为掩盖之后,菌菇们仓皇失措,七手八脚地向不同方向逃窜,像一群被追赶的小鸡仔,惊惶不已。
它们一跑,围观群众也跟着尖叫躲避,喧喧嚷嚷的。
好吵。
政崽的耳朵都要被周遭的嘈杂声给污染了,他把灵力往头骨上一怼,逼迫那些跑来跑去散开的菌菇回到老巢。
不许再跑了!
政崽气势汹汹,悄悄变成竖瞳,冷酷地把菌菇逮捕归案,画灵为牢,不许它们乱蹿。
“救命……好可怕……我要回家……我再也不出来卖油了……”
菌菇们瑟瑟发抖,挤在一起,可怜巴巴地哆嗦着。
“怎么不跑了?”李世民看得稀奇,“这是什么?障眼法?不曾听说崔兄还长于此道。”
崔县尉谦逊地笑笑:“旁门左道罢了,偶尔能派上一点用场。”
“看起来像覃菌。”李世民随手拿了把亲卫的刀,斜斜地点向那头骨,“能砍吗?”
“如果是殿下你的话,自然能砍。”崔县尉不假思索。
“这么肯定?”李世民挑眉。
“不成气候的小精怪,连屠夫猎户都能随手驱逐,何况殿下你呢?”
“这么说来,此物并不凶险?”李世民问。
凶险肯定是不凶险的,就是叽哩哇啦地很吵。
偏偏这种叽叽咕咕的动静就像小动物的呱呱汪汪,李世民听不到,嬴政却听得到。
“呜哇……我要死了……”
“死前我能不能咬我自己一口,好想知道我是什么味。”
“真不该听那道士的话进长安城……这里好可怕……”
“不要靠近我啊刀,刀口只会损害我的味道!最美味的松蕈是绝不可以沾染刀腥的!”
政崽捂着耳朵,依然能听到这些杂音。
那不是言语,而是信息。
就像风送来花香,雨带来秋凉,冬天的雪花一落,空气里就会弥漫着独属于冬天的味道。
大人们的对话还在继续。
“这种事会记录吗?”李世民好奇,“我好像很少看到。”
“不瞒殿下,这种奇事自然口口相传的多,白纸黑字记下来再呈给上官,可能会被斥责愚昧。”崔县尉低声道,“非是有意隐瞒,只是没有拿得出手的人证物证,还是不要多此一举为好。”
“有道理。”李世民点点头,“那怎么处置呢?”
崔县尉试探着反问:“若是殿下你,会怎么处置呢?”
“先查查有没有命案。”李世民毫不犹豫,“杀人吃人的妖,绝不能留。”
“我不吃人!”
“谁要吃人?人那么难吃!”
“呸!难吃!呕……”
政崽烦了,在私聊频道怒斥它们:“闭嘴!”
频道内静音了三秒钟,然后炸了。
菌菇们没有手足但是无措,啊啊啊地叫个不停,缩成一团乱麻。
“他会说话!他也是妖怪!”
“你哪根菌丝看见他是妖怪?分明是龙好吧?”
“瞎说!那分明是个人!”
“我不是黄色的,我长得不好吃,不要吃我!”
政崽陷入深深的迷茫。
这种东西有必要成精吗?它成精干什么呢?
成为餐桌上一道会尖叫的菜?
还是在这样一个阳光温暖的上午,堵在大街上哭哭啼啼,袭击政崽的耳朵?
“没有血煞之气,想来没有害人。”崔县尉好心,从刀下留了菌子一命。
李世民跃跃欲试的刀锋,遗憾地收刀入鞘。
“县尉知晓内情?”
“谈不上知晓。”崔县尉让人把犯罪嫌疑菇的作案工具没收了,如实阐述道,“数日前,我听人议论说宣阳坊来了个卖油翁,卖的油成色非常好,又便宜又好吃,煮汤的时候只要放上一滴,整锅汤都十分鲜美……”
“有这回事?”李世民眼睛一亮,吃瓜吃得津津有味,“哪来的油这么好?”
“臣也觉得奇怪,就让家人去买了来。那油果然美味,鲜美可口,唇齿留香,而且只卖一文钱一升,比油坊都便宜。”
“这不符合常理。”李世民摇头,“油坊就是磨油的,他一个挑担串巷的,不大可能比油坊的油好,还比人便宜。这油又不是地里长的。”
“臣便找过来了。”崔县尉道,“原是想问问情况,结果这小妖胆小,油桶和扁担都不要了,见我就跑。它一跑,脑袋就掉了,才发现是个草人扎的。”[1]
李世民和政崽已经看到了正在流淌的油桶、横七竖八的扁担、缺了一角的旧草帽和穿着破烂布条的草人。
好穷的妖怪。
“那这油,到底是什么油?”李世民琢磨。
不能是那什么人体碎片吧?
也许就是因为这油来历不明,人头落地乱滚的景象也过于骇人,所以围观群众虽可惜那流在地上的油,却无人敢上前把油桶扶起来。
卖油翁是骷髅菌菇和稻草,谁知道那油桶和油是什么?
政崽用灵力控风,扼住菌菇的喉咙。
“再吵就把你吃掉!”
这个凶巴巴的威胁若是李世民听见会觉得可爱极了,但是小菌菇不觉得。
妖吃妖,就像大鱼吃小鱼,是司空见惯的事。
菌菇小妖瞬间安静如没电的手机。
政崽的世界安静了,他很满意。
“若是没有作恶的小妖怪……”李世民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执法有一天还要执到妖怪头上,这多离谱。
“如何?”崔县尉隐含期待地问。
李世民意识到了对方的态度,更慎重了些。
“以前这样的妖事,有人管吗?我是说,妖怪们有妖管吗?”
“有些地方存在妖王。”崔县尉透露,“妖王们的规矩也各不相同,安心修炼不问世事者有之,祸害百姓索要童男童女为食者亦有之,不可一概而论。”
“那长安……”
“天子脚下,自然没有妖王。”崔县尉直言不讳,“殿下大可放心。”
政崽伸出手,像向日葵一样招摇。
幼崽在人前没这么好动,李世民看见了就知道孩子有话要说。
他把小孩抱得高了点,让团子能趴在耳边。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嬴政想起了这句话,便借着帽子的遮掩,小声说了出来。
李世民微微而笑,赞同这个自古以来的道理。
他随即道:“查清此妖的来历,登记在册,嘱咐它依律法行事,否则便依律处置。”
崔县尉怔忪道:“依……律?”
“自然。它都入长安卖油了,什么身份,家住哪里,多大年岁,没有籍帐和过所是怎么进的城门,都得查探清楚。如果清清白白,那油也干净,就给它补个籍帐过所。”
李世民思考得很全面。
崔县尉一阵茫然:“给妖怪,补籍帐过所?”
籍帐与过所,就是户籍证明和通行证,当年商鞅就是因为逃亡路上没有这个住不了酒店,间接导致了他的死亡。
强调和完善这项政策,还是商鞅自己变法的成果。
“当然它缺乏过所就卖油这件事,本身是有违律令的,当罚则罚,不可包庇。”李世民补充了一下。
崔县尉盘了会秦王的逻辑,发现居然毫无问题,和他自个平常查案抓捕是差不多的流程,只是没有说得更细。
“不将妖怪打入监牢、罚为城旦、流放上郡或者百越吗?”崔县尉诧异。
为什么听起来好耳熟?政崽莫名地想。
哦,蒙恬就在上郡,蒙毅说过。
“啊?”李世民也愣,“那么严吗?”
崔县尉也愣,连忙找补:“这……处理妖事,原也并无章法,殿下说如何便如何好了。”
“我也不大懂这个……”李世民迟疑,“总之先抓起来查清楚吧。有结果了知会我一声。”
“臣一定尽快查清。”崔县尉答应得很爽快。
李世民知道他断案分明,声名不错,也就没有多叮嘱,带着孩子回车上。
很快,忧伤的蘑菇们被抓走了,地面清理干净,武候也赶了过来,接下来就不需要李世民插手了。
秦王放下了车窗的帘子,为崽崽扯了扯帽檐,露出孩子明亮的眼睛。
“你好像有话要跟我说?”
“嗯。”政崽点头,“那个人叫什么?”
“哪个人?”李世民逗他。
“你叫他‘崔兄’。”
“是万年县的县尉,断案素来不错。”李世民笑道,“他叫崔珏。”
“崔珏……”政崽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
“怎么?”
“这个人,有问题。”政崽严肃脸。
“我也觉得有问题。”李世民笑意更深,鼓励道,“你先说说,你觉得有什么问题?看看跟我想的一不一样?”
“他身上很黑。”政崽试图用李世民能理解的表达方式,阐述崔珏的情况。
“黑?”李世民没听懂,“他肤色不黑,衣服也不是黑色。”
“不是这个。”政崽张开双手,一起画出一个椭圆。
“这是什么,瓜?”
“不是。”政崽两只小手握住拳头,再双双张开,像一闪一闪的花花。
“花?光?灯?蜡烛?”李世民乱七八糟地猜测。
政崽急了,左看看右看看,目光落到素女身上。
素女正在掀锅盖,热气腾腾地弥漫开,被他这么一注视,顿时一抖。
别跟我说话,别看我,我不存在……她翻来覆去地默念。
还好政崽确实没多看她,而是指了指那散开的雾气。
“崔珏,他是黑的。”
“什么样的人是黑的?”李世民努力理解,“除了他以外,你还见过谁吗?”
政崽苦思冥想,忽而灵光一闪:“黑无常!崔珏,比无常还黑。”
“无常?”李世民轻微地吸口气,“地府的那个?”
“对!阿耶好聪明!”政崽学他夸自己那样夸回去。
“但崔珏是人。”李世民提出疑问,“今日阳光很亮,他的影子很清晰。”
政崽摇头:“可他看起来,就是很像无常。”
素女旁听到现在,在心里酝酿了又酝酿,才小声开口:“活人也可以在地府任职。”
父子俩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她。
素女压力很大,硬着头皮继续道:“地府一直很缺人手,到处找鬼干活,妖精和活人都要。”
李世民大开眼界:“还能这样?我还以为只有鬼魂能入地府。孙神医当时说七月十五阴气重,人与鬼不能久待。”
“需得过地府的科程,不然会折寿。”素女终于解释完了,悄悄松口气。
“那就是说,崔珏白天当县尉,晚上还得去地府任职。”李世民感叹,“也不容易。”
一人打两份工,妥妥007。
比牛头马面还牛马。
政崽拉拉李世民的袖子,好奇道:“阿耶发现了什么?”
“我虽不了解这些奇闻异事,但也有类似的发现。”李世民道,“崔珏很了解妖怪的旧事。”
“因为他说了怎么处理?”政崽疑问,“不可以是建议吗?”
“他说罚为城旦,流放上郡,但上郡早在大业三年就改为鄜城郡了,城旦这种刑罚也至少废除三十载了。”
李世民说完,嘀咕了句,“怎么感觉他脱口而出的,那么像秦朝的律法?”
政崽耳尖,马上道:“秦朝怎么了?”
“没什么,也许是我想多了。”
政崽没有琢磨很久,就被素女做的漂亮饭吸引了。
其实他在家吃过了来着,长孙无忧总不可能让他们饿着出门。但小孩子得少吃多餐,所以素女针对政崽的口味,做了香香淡淡的餐食,蜂蜜只放了小半勺,更多的是枣泥本身的甜味。
热乎乎的甜味奶枣茶比古古怪怪的咸辣味茶汤好喝多了,更符合孩子的喜好。
出城门时,政崽特意看了眼城门上的时尚装饰椒图,那家伙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对称地瞪大双眼,张着嘴衔环。
蒙毅不是说椒图爱睡觉吗?
这是在睁眼睡觉?
它是两只吗?还是同一只的分/身?
幼崽趴在车窗边,下巴垫在手背上,一直看着椒图。
马车辚辚而动,李世民稳住孩子的身形,也随着崽崽的眼神望过去,并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
“在看什么?”
“椒图,在睡觉。”
“椒图?”李世民定睛观察城门。
两只大脑袋大眼睛的椒图依然一动不动,任由他们看。
“它们是活的?”李世民一惊。
“嗯。”政崽有感觉。
李世民心觉奇妙,长安这个他很熟悉的地方,竟然藏着很多奇奇怪怪的秘密,连这种城门上的神兽装饰,居然都是真的。
那皇宫门上的神兽呢?屋檐的脊兽呢?
它们都起了什么作用?可以沟通吗?
可以……拉拢吗?
他想得很多,但却没有干扰孩子单纯的观看,只护着他,别撞到车窗。
同样的流程在杜如晦家再过一遍,恰巧杜如晦休沐,就跟他们一起游玩去了。
政崽静悄悄地打量这个人,像进入新环境的猫咪观察陌生来客。
杜如晦三十来岁,看上去家世很好,风神俊朗,住在家族聚居地。
城南韦杜,去天尺五。
这地方人称杜曲,有些年代了,屋舍俨然,往来车辆不少,不时停下来和李世民杜如晦寒暄几句。
政崽听得有点不耐烦了,他是出来钓鱼的,结果父亲认识的人也太多了,路过的狗都要打声招呼。
真是够啦!大人们怎么都这么爱社交?
政崽忍了又忍,等到李世民和第九个过客聊起谁家门前一棵大树长得特别好看时,终于忍不了了,拽了拽父亲的袖子。
李世民随之低头,看见幼崽鼓起的脸,幽怨中带着催促地盯着他。
还没好吗?政崽无声地表示。
李世民忍俊不禁,迅速结束话题,一路上再不停下,径直往目的地而去。
“小公子倒是很有灵性。”杜如晦啧啧称奇,“如果不是知道公子刚满月,某定会以为公子已过了半岁。”
“半岁的孩子要更高更重些吧?”李世民笑眯眯。
“这是自然。”
政崽唯一符合年龄的地方,可能就是他的身高体重了,也就十斤左右,还比不过很多猫猫卡车。
李世民抱他一点压力都没有,拎起来就走。
“我许久不曾过来了,最近皇子陂垂钓者多吗?”
“很少。”
“为何?”李世民不解,“虽已入冬,但天朗气清,并不是很冷。”
“与天气无关,听说是闹鬼。”
李世民与政崽皆是一愣,说不出的微妙。
怎么出个门又是妖又是鬼的,这是什么运气?
“闹鬼?”
“某听人说,竹林里常有琴音,弦哀声促,婉转清幽,但有人循着琴声去找,却从来找不到操琴的人。久而久之,来皇子陂玩乐的人就少了。”杜如晦解释道。
“还有这种事。”李世民顿时好奇,“那琴声好听吗?”
杜如晦不由笑了:“殿下听完此事,想的却是琴音?”
“这鬼又不是我害的,即便他想报仇,也不该找我。我怕什么?”李世民理直气壮。
“还是殿下豁达。”
“何况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这大白天的,鬼遇到我,该怕的也该是鬼。”
“某也是这么想的,才敢跟着殿下一道。”
“不过……”李世民道,“我一直都不明白,这皇子陂葬的究竟是哪位皇子。”
杜如晦温声道:“众说纷纭,殿下以为呢?”
“母亲以前说是秦代的皇子,我觉得很奇怪,秦代哪来的‘皇子’?明明只有公子。”
政崽猛然抬头,嘴唇动了动,有很多话想问,但碍于杜如晦在,又不好问出口。
“你说吧,如晦不是外人。”李世民压根没打算对内隐瞒。
“秦代的皇子,葬在皇子陂?”政崽分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只是笑不太出来。
杜如晦听他开口,倒抽了一口气,一瞬间千头万绪。
公子会说话?
这不可能是满月的婴儿!
难不成是殿下的私……不不不,王妃和善大度,殿下没必要隐瞒这个,如果是其他女子生的,直接放名下养就是了,谁在乎这个?
长得这么隽秀,眉目如画,一看就是挑秦王和王妃的优点长的,肯定是他们的孩子,那更没必要瞒报年龄了,图什么?
所以真的是天赋异禀?
竟然有这种事?
殿下真不把他当外人,这么随随便便就透露了……
李世民注意到了杜如晦的纠结,但没管,反正杜如晦会自我消化,脑筋转得快,人也聪明。
“传言是这样,也不知真假。”
“秦代的皇子……”嬴政嘀咕着,“会是谁呢?”
“有人说是昭襄王的悼太子,死在魏国,后来迎回葬在此处;也有人说是那位自杀的公子扶苏,后来被敛尸安葬了。[2]”李世民的口吻很平淡,嬴政听得却不是滋味。
“公子……扶苏……”
短短四个字,隔着遥远漫长的时光,让懵懂的孩子闷闷不乐起来。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因何而不乐。
“不大可能是扶苏公子。”杜如晦已然平静了下来,镇定地接话。
“为什么?”政崽马上侧过脸去看他。
“扶苏公子自刎于上郡,而后二世胡亥继位,杀尽亲族,兄弟姊妹无一幸免,不过几年就葬送了秦王朝。天下烽烟四起,战乱不休,谁能去上郡带回公子扶苏的尸骨呢?”
“!!!”
杜如晦绝想不到,那么久之前的一小段历史,给了政崽多么大的冲击。
幼崽心里不大舒服,宛如睡得正香时被二十斤的胖猫压住了胸口,闷得有点喘不过气。
他一头扎进李世民怀里,半晌都没有动弹。
“怎么?吓到啦?”李世民哑然失笑,伸手搂住孩子的后腰,摸摸头毛,安慰道,“那都是陈年旧事了,与我们并不相干。”
如果真的不相干就好了。
政崽已经意识到,会让他产生这么浓烈的情绪波动的,多半是前世的故人。
扶苏,是他的什么人呢?
皇子陂真的是扶苏埋骨的地方吗?
倘若是,那扶苏转世了吗?
他们,还会像他与蒙毅那样重逢吗?
一时之间,嬴政竟不知道,自己是希望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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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蘑菇卖油的故事改编自《酉阳杂俎》。
[2]来自一些皇子陂的县志考证和传说,可信度存疑。如《长安志》记载:"秦葬皇子,起冢于陂之北原,故曰皇子陂。"
[25]扶苏大为震撼:他也想亲!
小半个时辰后,大片大片的竹林近在眼前。马车自竹林间穿过,有瑟瑟的风迎面吹来,竹海便荡起深绿的波涛。
“没听到什么琴音嘛。”李世民略有遗憾。
“许是看到殿下来了,就躲起来了。”杜如晦玩笑道。
马车停在了水边的凉亭下,少顷,这四面透风的亭子就被帘幕和屏风围了起来,小火炉置于席边,桌案与棋盘都摆开。
灿金的阳光洒在碧水上,波光粼粼,隐约可以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水草。
到底还是孩子,政崽从父亲怀里滑下来,把思虑抛之脑后,兴冲冲地跑到水边寻觅钓鱼点去了。
李世民跟了他一会,怕孩子脚滑掉进水里,嘴上叮嘱着:“慢一点,小心。”
政崽很诧异,眨巴眨巴眼睛:“小心什么?”
“小心……水?”李世民说完,忽然想起崽崽的本体,自己都乐了。
政崽仰头瞅着他,撇了撇嘴,叉腰咕哝:“我还需要小心水?”
水小心他还差不多!
“那小心石头。”李世民马上改口,“岸边石头可多了,万一磕着碰着,可是很疼的。”
他总觉得孩子还太小,走路不太稳当。政崽走到哪,他就跟到哪,聚精会神地关注孩子脚下。
政崽很细心,低头专心看路,越是凹凸不平的地方,走得越缓慢,看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仿佛摇摇摆摆的小企鹅。
李世民不放心:“要不我抱你吧?”
“我可以自己走的。”政崽坚持。
“好吧。”
十几步之后,政崽左顾右盼,总算选好了一处坡度很小、风也徐徐的地方。
席子垫子胡床钓具全都铺开,就等着秦王府的小公子大显身手了。
李世民眉眼带笑,给孩子卷起袖子,戏谑道:“水已经开始煮了,就是不知道今天阿耶能不能吃到政儿钓的鱼。”
“没问题的。”政崽信心满满。
李世民刚要坐下来,政崽就推他走,认真道:“你在这里,会影响鱼儿上钩的。”
“我吗?”李世民吃惊地指指自己。
“嗯。”政崽一本正经。
“那我去亭子里?”
“嗯嗯。”政崽催他离场。
李世民一步三回头,交代素女和侍卫注意公子的安全,恋恋不舍地去找杜如晦下棋了。
政崽充满期待地抛出上好鱼饵的鱼线,差点因为一个前倾重心不稳而栽倒。
李世民刚坐下,惊得跳起来,还好素女手快,出手揽住幼崽的的上半身,才没让他趴地上。
杜如晦看出了一头冷汗,不禁道:“殿下也真放心,竟让这么小的公子独自垂钓?”
“这不是,天赋异禀吗?”李世民为自己辩解,“政儿不是寻常的孩子,他有他的想法。”
“万一失足……”
“你看看就知道了。”李世民没有过多解释。
在场的人里,没有比政崽和素女更善于水性的了吧?
一个龙,一个螺,还能被水淹到?那是何等的笑话。
政崽盯着水里游来游去的鱼,开始幻想是烤着吃还是煮成汤。他双手托腮,表情认真得不得了。
李世民越看越想笑,尤其那圆圆的小胖脸搭配幼幼短短的手指,可爱得不得了。
他光顾着看崽,棋子放得心不在焉,杜如晦也就哄着他家秦王玩,跟着放水乱下,不在乎什么输赢。
一时之间,倒也其乐融融。
直到崽崽第一次拉竿,钓上来一个奇怪的东西。
政崽和素女同时“咦”了一声。
“这是什么?”
素女怕孩子的手没力气,光顾着提竿再前倾摔倒,顺手帮忙托住钓竿,同时暗暗警惕,随时准备出手策应。
鱼竿垂下的白线在水面上接连颤抖,振起小范围的涟漪,层层外扩。
政崽很兴奋,以为鱼儿上钩了,但他攥住钓竿使劲抬高一扯,那被拉扯出水面的却不是鱼。
“什么东西?”政崽瞬间茫然起来。
“瞧着像锦囊。”素女小声回答,帮他拉起丝线,把勾住的渔获取下来。
“没有鱼吗?”政崽好失望,脸上的笑容一收,瘪了瘪嘴。
“没有。但锦囊里似乎有东西。”素女甩了甩湿淋淋的锦囊,攥了一把饱和的水分。
“东西?”政崽一头雾水,接过锦囊就往李世民那边跑。
“小心脚下。”李世民把手里的棋子一扔,精准地丢回棋盒里,大步去迎。
幼崽哒哒哒,人不大脚步声却很重,像匹小马驹,跑出了一种忙碌又热闹的感觉。
“阿耶!”
他努力把手举得高高的,踮起脚尖,将带着水汽的锦囊送给李世民。
李世民好奇地打开,取出一块圆形的玉来。
围观的大人们不约而同地发出惊讶的声音。
小朋友不明白他们在惊讶什么,仰着脸,懵懵懂懂地问:“怎么啦?”
“这玉看上去很珍贵。”
以李世民的身份来说,他觉得珍贵,那是真的很稀有了。
阳光穿透这雪白的玉佩,轻轻一晃动,晶莹剔透的冰雪霎时间就转换了颜色,变成一汪清泉,碧莹莹的,绿得鲜活,青翠欲滴。
继续转动,继续变色,犹如烟笼月潭,波光潋滟。放在光下是一个色,置于暗处又是另一个色,正看与侧视也变幻多姿,清透至极,美玉无瑕。
“公子竟钓上了一个宝贝。”杜如晦不得不为之惊叹,“某还从未见过成色这么好的玉。”
政崽嘟着嘴,并不觉得高兴。
他要钓的是鱼,又不是玉。
“政儿。”李世民正色,“这玉也许是别人落在水里的,阿耶派人去问问,如果找到了失主就还给人家。如何?”
他征求着孩子的意见。
“哦,好。”政崽不在意这个,“那我去钓鱼啦。”
他摆摆手,完成了任务似的,吧嗒吧嗒地跑掉了。
杜如晦却道:“这么贵重的美玉,定会有人冒领的。”
“那就先放其他的布袋里,问清楚认领的人,锦囊何样,玉又何样,来自何处……”李世民细细叮嘱身边的人,把玉交了出去。
杜如晦感叹:“殿下的人品,委实比玉还贵重。”
“别急着夸我,若是无人认领,我可就昧下了。”李世民笑道。
“人之常情。”杜如晦可不迂腐,“某未曾听说有人在此失落美玉,兴许是找不到失主的。”
这么好的玉,丢了总该有点动静吧?杜如晦就住附近,家族那么多人,愣是一点动静没听到。
两人正琢磨这事呢,孩子那边又有浪起了。
“哗啦啦”这次水声更大,政崽甚至拉不动。
旁边的侍卫都赶来帮忙,齐心协力地帮小公子拉扯上岸,钓竿都弯成一道小桥了,累得仿佛随时能折断。
李世民兴致勃勃地看过去:“是一条大鱼吗?”
大是挺大,但还不是鱼。
所有人看着被拖上岸的盒子,一起傻了眼。
这玩意儿沉沉的,政崽竟抱不动。
侍卫把盒子呈给李世民,幼崽也跟着跑过去,巴巴地瞅着。
李世民两只手捞起政崽的翅根,抱到自己腿上坐着,让小孩可以看得更清楚。
“鱼在里面吗?”小朋友自有他童真的幻想。
盒子里就该有鱼,因为盒子在水里。
“这漆盒密不透风,不像有鱼的样子。”李世民打破了孩子的甜蜜想象。
政崽发出了失望的叹气声。
“这是螺钿的工艺。”杜如晦仔细辨别道,“华彩辉煌,似是砗磲的碎片打磨镶嵌的。”
“要是卖珠玉的都用这么漂亮的盒子,那可以理解‘买椟还珠’了。”李世民幽默道。
等盒子打开,温润的虹彩扑面而来,众人不由为之屏息。
只见上百颗珍珠挨挨挤挤,个个饱满光滑,圆润皎洁,看不出一点生长纹,更没有任何斑斑点点、磕磕碰碰,浑然天成一般。
细腻的柔光从珍珠内部往外散发,彼此辉映,犹如月光凝聚成形,摄人心魄。
在这个还没有人工养珠的时代(鲛人:???),这真是价值连城了。
“这……”杜如晦张口结舌,“莫不是炀帝所留?”
他下意识把这种美丽华贵到奢侈的东西,和杨广联系上了。
李世民想了想,没想出所以然来,不确定道:“我没有在炀帝身边做过近臣,倒不知道他会不会有……”
“这是鲛珠吗?”政崽想起在骊山时蒙毅说的话。
“鲛珠?”李世民也算跟着孩子长见识了,拿不准是不是,“我还以为只是传说。”
杜如晦心中一动,模糊地认识到公子虽然年幼,却好像有一些非同常人的认知。
因为李世民很自然地顺着崽崽随口的说辞开始思考了,一点也不觉得这是异想天开。
“这种宝物,实在不可能是不小心遗失的了。”杜如晦建议,“殿下还是留着吧。”
这么大这么重这么贵一盒子,得多不小心才能掉河里?
再联系到刚刚的锦囊美玉,李世民便猜测:“会不会是炀帝近臣投水私藏的?闹鬼也是故意传出的风声,好来寻宝?”
杨广刚死没多久,炀帝这个谥号还是李渊今年给他加的。
此人活着的时候穷奢极欲,征调两百多万农夫,十个月速成紫微城,宫殿的梁柱都是名贵木材,地面铺着玉石,墙壁镶嵌珠宝,花园全是奇花异草,把自己享乐的地方打造得跟神仙一样。[1]
但这里是长安,不是洛阳。若是要藏,还是藏在洛阳更方便吧?
两人没想出结果,政崽还惦记着他的鱼,从李世民臂弯滑下去,duang地一下落地,又跑回他的钓点了。
珍珠再好看,也不能吃,小孩只看了两眼,就继续忙活去,誓要钓上来一条大大的鱼,给李世民看看,再带回家给母亲看看。
一想到可以拎着大鱼炫耀,小朋友就提前乐开了花。他使劲甩抛竿甩线,乖乖坐好,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面。
李世民忍不住笑意:“他今日分外开心。”
“公子平日没有这么活泼吗?”
“其实也有,只是……”
只是从高墌城降生以来,到一路回长安,以及这人来人往的一个月,孩子总有太多不得已之时,得努力保持安静,不能自由活动。
他才那么小,就受了好多委屈,李世民并不想让孩子一直委屈下去。
活泼一点多好,多可爱。
当第三次拉竿拉上来一个箱子的时候,所有人都麻了。
已经没人惊讶了。一而再,再而三,还有什么可惊讶的?
“这次又是什么?”李世民朗声问。
政崽气哼哼地把钓竿一摔,小手都因为用力攥紧钓竿而发红。
他跑起来的声音更大了,每一步都像在发泄怒火。
噔噔噔,孩子的眼睛都气红了,看起来要跟谁吵一架。
李世民连忙把孩子抱起来,亲亲小脸,轻轻拍背,哄道:“不要生气啦,别人想钓这么多宝贝都钓不到呢。”
政崽一头撞进他怀里,气不过:“可我答应阿娘,要钓鱼回家的。”
这声音听起来快哭了,湿漉漉的。
“这才两刻钟,咱们不着急,慢慢钓。”李世民一跟孩子说话,不自觉就夹起来了,耐着性子哄啊哄,“钓鱼就是这样的啦,一坐坐一天却没钓上一条鱼,也是常有的事。对吧,如晦?”
李世民向杜如晦挤挤眼睛。
杜如晦对答如流:“是这样,公子不必介怀。”
“看,如晦也这么说,所以不要太在意啦。”
“会一天都钓不上一条鱼?”幼崽大惊失色,像看到了自己惨淡的未来。
“不不不,没这回事,我们运气不会这么差的。”李世民立即反驳。
幼崽嘴巴一撅,扭头刀了一眼水里拖上来的箱子。
要不是侍卫帮忙,这东西他得恢复原形才能拉出水。
不过,那么细的宝宝钓具,竟能带动这么大箱子,也真的很离谱了。
“是沉香木?”李世民猜测。
这箱子比政崽都大,水珠不停地从箱面滑下去,表面犹如荷叶一般滑溜溜的质感,很快就显得干爽起来。
因为没有上锁,很容易就打开了,里面的东西竟一点也没湿。
一匹匹卷起来的丝缎映入眼帘,苍青柘黄朱红绛紫暗金,以及不在少数的玄色,低调奢华,饱和度都不高,织绣着云水星辰等暗纹。
政崽被这些布料吸引了几秒目光,但依然很不高兴,并且因为怀疑是蒙毅干的,而更气了。
好可恶!
怎么可以打扰他钓鱼?
蒙毅你给我等着!
幼崽把头一转,闭上眼睛,砸进李世民臂弯里不乱动了。
“公子困了?”杜如晦低声。
“好像是,小孩都爱睡觉。”李世民放缓语气,环抱着孩子的肩背,像抱着一个软绵绵的玩偶。
“如果这是凑巧,也太巧了些。”杜如晦试探道。
“兴许是水神送的礼物。”李世民促狭一笑。
“殿下也信这个了?”杜如晦奇道,“从前殿下可不信,拜佛都不诚心的。”
“其实我见过哪吒三太子。”李世民一本正经。
“?”杜如晦的三观当场刷新,仔仔细细观察着李世民的神色,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才斟酌道,“那公子……”
“就当他是寻常的孩子就好了。”李世民蹭蹭小孩圆嘟嘟的脸,“在他长大之前,一切都有我呢。”
其实一点也不寻常的孩子,假装睡觉,灵魂出窍,直接蹿进水里,准备气势汹汹地骂蒙毅一顿。
虽然他还不会骂人,但这不重要。
幼崽入了水,没有激起任何水花,胳膊腿都还稚嫩,动起来犹如一只小青蛙。
他沿着钓线飞快下落,准备抓包蒙毅。
但他看到的却不是蒙毅,而是一个年轻的鬼魂。
年轻鬼正往钓钩上挂鱼,保持着双手捧鱼的滑稽动作,看见孩子飘下来时,霎那间睁大了眼睛,有点无措。
嬴政一肚子气,小发雷霆:“你在干什么?”
“我、我想让你开心点。”年轻鬼慌慌张张,尴尬地放下了手里的鱼。
“你是谁?”嬴政问。
问出口的那一刻,他隐约就有了猜测。
“我……”年轻的鬼魂随水漂流,好似一条斜斜的水草,雾蓝色的衣服与水快融为一体了,他纠结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呐呐道,“我是扶苏。”
扶苏。
果然是他。
政崽不喜欢这个需要仰望的身高差,他向上冒冒,板着一张漂亮小脸,严肃地审视扶苏。
扶苏讪讪,头皮都有点发麻了,忐忑不安。
“为什么是扶苏?”
“啊?”扶苏的眼睛暗淡下来,踌躇着,“虽不知陛下想见的是谁,但我在这里,是因为蒙毅上卿把我的身体运过来,葬在了附近。”
“你在说什么?”政崽撇撇嘴,“我是问你,你为什么叫扶苏?”
“诗三百里有一句,山有扶苏,隰有荷华……”扶苏念着,从容了些,气度端雅,比刚刚要顺眼很多。
“阿母当年说,这名字是她取的,陛下觉得很好,就用到了现在。”
“扶……苏……”幼崽慢吞吞跟着念了一遍。
“你不喜欢这个名字?”扶苏觉得他有深意。
幼崽摇摇头,神色有点儿古怪,自言自语道:“我以为是好吃的。”
秦王府有脆脆的吃食,就叫什么什么酥。
扶苏怔住,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好像自己紧张兮兮的,像个笑话。
幼崽继续打量扶苏,他现在老喜欢观察周围的事物了,不管是人,还是非人。
“我听说你是自杀的。”
“……是。”扶苏的心沉了下去。
“疼不疼?”
“……”
“怎么不说话?”
一股汹涌的情绪从扶苏心底翻涌出来,盖过了隔世重逢的无措与惊喜,百感交集。
他从来没想过,嬴政会问他“疼不疼”,哪怕是在再虚无的美梦里。
他做好了被严厉训斥的准备,但没有准备好这个。
太久,太久太久了,上一次嬴政和颜悦色地关心他是多少年前?扶苏自己都说不出来。
始皇陛下,对待蒙毅王翦这些臣子,都比对他这个儿子要亲近得多。
“你怎么哭啦?”
小小的幼崽震惊了,歪着头,圆溜溜的眼睛瞅着鬼魂的泪水,嘟嘟囔囔,“原来鬼也会哭的。”
好烦哦,又一个爱哭鬼。
扶苏仓皇地拭去泪水,努力维持体面的镇定,不想在转世的孩子面前,哭得一塌糊涂,那也太丢脸了。
“死得很快,我没感觉多疼。”他干巴巴地回答。
“为什么要死呢?”政崽疑惑很久了。
扶苏顿了顿,简略地把当年的事说了一遍。虽然他自己就是当事人,但他说起来并不夹杂许多愤懑,也尽量不带什么委屈,听起来仿佛史书上剪切了一段下来,颇为客观。
直到故事说完,他才为自己辩解了一句:“我以为那真的是你下的诏书……”
“你不聪明。”政崽的眉头不知不觉就皱了起来,忍不住抱怨。
扶苏无言以对。
“胡亥连彘都不如,你居然以为我会选他。”
扶苏忍了忍,犟种的脾气到底没憋住,小声道:“那你还把胡亥带在身边?”
人鬼殊途的父子俩大眼瞪小眼,纷纷觉得对方不可理喻。
“哼。”政崽嘴巴一撅,转身就要走。
扶苏瞬间后悔,急急地伸出手,想再留他一会。
那孩子的元神已经冒出水面,尾巴一摆,消失在他眼前了。
扶苏愈加懊恼,明明是想让孩子高兴的,结果适得其反,反而把幼崽气毛了。
为什么他们之间总是这样事与愿违?
幼崽在李世民怀里睁开眼睛,闷闷地拱了拱。
“这么快就醒了?是不是这样抱你不舒服?”李世民单手搂住孩子,另一只手忙着下棋,以为是这个缘故。
政崽的脑袋悄咪咪往外一偏,从帘幕与屏风的间隙间,瞥见那个孤零零的影子。
难怪鬼没有影子,鬼本身不就和影子一模一样么?无人注意,也无人搭理。
他在那里做什么?难道还等着我叫他不成?政崽不满地想。
我不叫他,他就不知道自己过来吗?
政崽越想越气。
“阿耶……”他扯了一下李世民的袖子。
李世民顺手抓住崽崽的小手,捏了捏,笑道:“嗯?”
“扶苏,是个什么样的人?”孩子抬起眼睛,认真地问。
“扶苏啊……”李世民以为他还在记挂皇子陂鬼故事,右手的棋子往犄角旮旯一放,随口评价,“刚毅勇直,仁厚有余,权变不足。”
杜如晦放水放得不动声色,一局棋下得费尽了心思,才让棋局看起来是李世民略占一点上风,但随时会被翻盘的惊险刺激。
“他是不是很笨?”政崽想寻求认同感。
“笨肯定谈不上,史书记载的扶苏公子,还是很仁义的。”李世民低头看他,“没有什么能力和品德上的问题。对吧,如晦?”
“殿下说的是。”杜如晦捧哏,“公子扶苏死后,陈胜吴广起义时,还打着他的名号,史家也是惋惜居多,可见其人还是颇得人心的。”
这倒有点出乎政崽的意料了。
他不明白:“可是,他不是死得很窝囊吗?他都没有反抗的,说死就死了。”
好歹反抗一下呀你。
幼崽余怒未消,偷偷瞪了一眼那鬼鬼祟祟的身影。
那么大一个人,真是白活了。
“这个嘛,也不能全怪扶苏。先有因焚书之事直言进谏被贬,后有边关监军久不在中枢。父子离心,始皇暴毙,赵高矫诏,李斯背叛,蒙毅恰巧去会稽祈福,胡亥占尽了先机。都说始皇威压宇内,扶苏没有虎符调不了兵,哪敢抗诏?”
“胆子也太小了。”嬴政嘀嘀咕咕,“都敢自杀,不敢反抗吗?”
即便幼崽年纪很小,当年之事几乎全不记得,他也绝不会赞成这种行为。
无论是什么样的局势,什么样的敌人,都休想让他束手就擒,引颈就戮。
“公子虽幼,却好生果决。”杜如晦不由自主地赞叹,“殿下以后不必担心,公子会重蹈扶苏的后辙了。”
“公子”这个称呼,从特定的身份称谓,逐渐下降,演变成了更广更世俗的含义,落在扶苏耳中,却还是过于微妙。
那孩子的眼睛灼灼生辉,这样不远不近地瞥过来,明明离扶苏熟悉的那个成年的父皇还有很漫长的岁月,可他却无法骗自己,这是两个不相干的人。
他在看我。
仅仅这个事实,就足以让扶苏走不动道了。
扶苏就这么僵硬着,站在一丛竹子的阴影里,不敢靠近,又舍不得远离。
“后来很多人,都吸取了扶苏的教训。”李世民抱着孩子坐好,啾一口婴儿肥的脸颊,随意道,“也再不敢把中意的储君发配到边境去了,就怕有个万一。”
政崽想了很久,冒出一句:“那,嬴政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已经知道,李世民口中的“始皇”就是嬴政了,从蒙毅和扶苏的态度与小故事里。
其实他没有太多真实感,但很奇妙的,他又在意李世民对嬴政的看法。
缺少记忆,不代表缺少情感。
“这可就复杂了,三言两语说不清。”
“阿耶……”幼崽眼巴巴地看着李世民。
小朋友不太会许多甜言蜜语,但很直白,喜欢一个人就会这样黏糊糊地待在他身边,明亮的大眼睛眨啊眨,无意识地撒娇卖萌。
这双眼睛,就比无数甜言蜜语都好用。
李世民整个人都快乐得开花了,棋子丢哪儿了都不知道,小鸡啄米似的连啄了崽崽几口。
也太可爱了吧!
扶苏大为震撼,人都看傻了。
虽然……但是……他呆呆地看着,心里掠过千言万语,最后变成一列大写加粗的字:要是我可以亲就好了。
这么小的嬴政,扶苏还从来没见过呢,更别提亲近了。
李世民乐呵呵地和孩子蹭蹭脸,玩了一会才道:“那得分开讨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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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自《隋书》和宋代小说《海山记》。
传国玉玺是蓝田玉雕的,不是和氏璧。
1.《后汉书·光武帝纪》注引《玉玺谱》(南朝梁时期)
明确记载传国玉玺“其玉出蓝田山,丞相李斯所书”。
2.《宋书·礼志》(南朝梁时期)
提到“高祖入关,得秦始皇蓝田玉玺,螭虎纽。”
《晋书》记载“又有秦始皇蓝田玉玺,螭兽纽,在六玺之外,文曰‘受天之命,皇帝寿昌’”。
4.《册府元龟》(北宋类书,引用南朝文献)
收录《玉玺谱》内容:“传国玺乃秦始皇初定天下所刻,其玉出蓝田山”。
东汉卫宏的《汉旧仪》也提到“秦以前以金、玉、银为方寸玺。其玉出蓝田山,题是李斯书。
和氏璧是和氏璧,玉玺是玉玺。
[26]兔耳朵的王翦:能不能把观音打一顿?
“嗯。”政崽用手背擦擦脸,竖起耳朵,专心致志。
“如果我是普通百姓,——秦时称为‘黔首’,那我是肯定不愿意生活在始皇治下的。”
“!”政崽大惊,抓紧了手里的袖子,“为什么?他很坏?”
“作为皇帝而言,不能用好坏去衡量。”李世民温和地解释,“彼时泰半之赋,徭役繁重,严刑峻法,致使断足盈车,囹圄成市,[1]民怨沸腾,普通的百姓很难在大秦活得下去,我自然也不愿意。”
“泰半之赋?”政崽似懂非懂。
“比如你辛辛苦苦钓了三条鱼,要交两条鱼上去,最多只能留一条,你愿意吗?”李世民打了个孩子能理解的比方。
“当然不愿意!”政崽脱口而出,说完又有点懊恼,好像自己在砸自己的台。
“所以他不得民心。”李世民淡淡道。
“哦。”政崽垂下了眼睛,抿着唇不说话。
“但,如果我是始皇的臣子,那就不一样了。他这个人知人善任,不计较出身,善待功臣,宽容臣子的过错,哪怕打了很大的败仗,也没有追究责任,全力信任和支持将领在前方作战,赏罚分明,这一点,足以胜过九成的君王了。”
作为年轻将领的一员,李世民非常清楚一个稳定的大后方有多么重要。
别的不说,大本营的君主放手让王翦去打,几十万大军,给予源源不断的粮草支持,一打就是两三年,从来没有一句干扰的话,真的太难得了。
尤其再被隔壁听信谗言杀李牧的赵王一衬托,天哪,简直是绝无仅有的明君。
——单指这一点,先不论别的。
杜如晦笑眯眯地接话:“若是论起那位李将军的渊源,殿下更得感谢始皇陛下了。”
“哪位李将军?”政崽没印象,他现在只知道蒙家兄弟和王翦,外带一个赠品白起,这也没有姓李的呀。
“说的是李信将军。”李世民也笑,与崽崽叙了一下家谱,“我们家往上数,是大秦李信将军的后代。他当年轻敌冒进,败在楚国的项燕手中,确实多亏始皇陛下手下留情,不然可就没有我们两个了。”
“诶?”
政崽听迷糊了,理了一会这个逻辑。
也就是说,他变成了他曾经的臣子的后代?!
哇!
那以后要是遇到了这个李信,要怎么称呼呢?
幼崽陷入茫然的关系怪圈里,搞不清楚了。
不过,也未必会遇到吧?难道这些人都不转世的么?
他们聊天的时候,素女也没闲着。
政崽刚离开岸边,就有一条鱼啪嗒跳上了岸,主动上供,而后一个呼吸间,鱼线狂抖,素女顺手拉上来。
这次终于是鱼了,而不是锦囊美玉、漆盒鲛珠、箱子锦缎。
鲜活的鳜鱼在素女手里转眼化作嫩嫩的鱼片,和凌晨就在炖的羊骨汤一起,化作雪白汤浓的鱼羊鲜。
她不言不语地炖着汤,扶苏不言不语地听着亭子里的对话。
“而若是作为敌人……”李世民沉吟着。
“作为敌人?”政崽有点懵,“我们?”
“与我们。”李世民揉揉孩子的手,跟捏猫爪似的,带着笑意道,“若我们与始皇陛下为敌,胜算有多大?”
“那可比殿下目前的敌人都要难缠。”杜如晦思量道,“秦军鼎盛时期,能倾全国之力,上下一心,出四十万大军灭楚,且有王翦这样滴水不漏的将帅,很难对付。”
李世民认可地点点头,笑着看向崽崽:“现在你明白啦?始皇帝就是这么复杂的一个人。我不算很推崇他,但也不会否认他的功绩。”
李世民是在杨广治下长大的,深见百姓之苦,自然也就有所偏向。
比起秦始皇,他更喜欢汉文帝。
政崽消化了许久,分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无论是蒙毅还是扶苏,都出现得太早,来得太急了,他们没等到政崽恢复关于他们的记忆,就匆匆而至,生怕错过了什么。
可孩子还是孩子啊,他总要慢慢地长大。他得一点一点了解过去,成为他自己。
素女呈上了热腾腾的鱼羊鲜,杜如晦成功地以半子之差,输给了李世民。
皆大欢喜。
羊脊骨敲裂,加姜片炖煮几个时辰,汤色白得像雪,奶乎乎的,香气十分浓郁。
鱼处理得很干净,现杀现吃,从出水到上桌不过一局棋的功夫,大骨头都剃光了,鱼片细嫩滑润,微微卷边,透出Q弹的质感。
幼崽却犹豫着,看着碗里的汤略略蹙眉。
李世民诧异:“不是想吃鱼才钓的吗?”
“姜与桂荏(紫苏)只放了一点,应没有什么辛味。”素女连忙给自己的厨艺做旁白。
杜如晦面前也有一碗,他大大方方地端起汤尝一口,赞不绝口:“汤鲜味美,鱼仿佛还是活的,爽口得很,公子可以尝尝。”
“有刺。”政崽小声挑剔。
“啊?”李世民仔细盯着鱼片看,“那我帮你挑出来?”
他真的开始挑刺了,勺子舀起鱼片,用箸慢慢夹碎,挑挑拣拣,确定一根刺都没有了,才送到孩子嘴边。
“正好,也不烫了。”李世民温言笑道。
幼崽试探性地圈住勺子,每次品尝新的吃食都只小小地吃一点点,堪比猫猫舔水,不吃辛辣,还怕烫。
只要不满意,再也不会吃第二口了。
就是这么挑剔。
“如何?”李世民期待地问。
“唔……”政崽抿了抿软嫩的鱼肉,细腻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带着醇厚的骨汤香气,温度恰到好处,几乎不需要咀嚼,吃起来很方便。
比羊奶好喝多啦,吃不出一点怪味。
“还可以。”小朋友矜持地表示他喜欢。
杜如晦叹为观止:“像殿下这么宠孩子的,某也是第一次见。”
“有吗?”李世民竟然毫无所觉。
“通常来说,像殿下这样的家世,这么幼小的婴孩,都是乳母与婢女照料的,母亲从旁辅助,很少听闻做父亲的,手把手带在身边照顾。——连喂饭都要亲力亲为。”
杜如晦也是真心觉得讶异。
“好像是这样。”李世民回想了一下,太小的事他也不太记得,不过家里那么多人,似乎确实如此。
“不过……”他低头看看小孩,孩子也抱着勺子,眨巴眼睛与他对望。
这娃太特别了,还没出生他就揣怀里带着,一步都不敢稍离,他已经带成习惯了。
晚上睡觉时,都是把孩子放他和无忧中间,不时看上一眼的。
也就上朝和去尚书省都堂办公的时候,才会与孩子分别较长时间。就这,公务一处理完,马上就火急火燎往秦王府跑,一分钟都不耽搁。
同僚们只当他是小别胜新婚,谁也想不到李世民是着急回家陪孩子。
毕竟,正常人谁愿意天天带娃?琐碎事情一大堆,养得越精细越费神,喂个饭都得喂半天,真的很麻烦。
杜如晦一碗鱼片汤吃完了,李世民还在给孩子挑刺呢。
素女深为惭愧,默默记下来,下次做鱼时一定要把刺全都先剔光,不能再犯重复的错误。
好在无人与她计较,倒让她安了安心。
午后的阳光正好,暖烘烘的,烤得人脸发烫,骨头也酥。
李世民抱着孩子散步,杜如晦提起城隍庙就在附近,就一起去转转。
政崽趴在李世民怀里,自他肩膀处露出小半张脸,瞄了后方的扶苏一眼。
扶苏还停留在那丛竹子的阴影处,也向政崽看过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于是渐行渐远。
他是个哑巴吗?不会说话的?政崽愤愤地想着,也没说话。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一脉相承。
“这座城隍庙拜的是王翦吧?”
“是的,许多百姓来此求符,挂在家里镇宅。”
“管用吗?”李世民好奇。
“听说很管用。”
“那我也要一个符。”
“秦王府还需要这个?”杜如晦侧目。
“家里有孩子嘛,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殿下出征时,可都从来没有拜过任何一位神佛。”
“那怎么一样?”李世民笑笑,“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就算孙武白起王翦韩信全都在世,他们打仗时也是稳扎稳打、谨慎周密的。谁还能指望撒豆成兵不成?”
杜如晦赞许地点点头,这才是他所认识的秦王殿下。
“我今日路过宣阳坊,见到一群卖油的菌子……”李世民娓娓道来,末了摸摸孩子的头,微微担忧,“人头白骨,颇为诡谲,还是来庙里走一趟,以免这事吓着政儿,夜惊失魂,发热啼哭。”
太幼小的孩子,是很容易被吓到的。举个高高,一声狗叫,马蹄声响……都可能受惊,夜里睡得不安稳。
若是夜哭得厉害,说不准父母还得拿着孩子衣服,用针、米或水等物叫魂。
政崽无语地抬眼瞅他,嘀嘀咕咕:“我没有被吓到。”
被吵到了倒是真的,满地吱哇乱叫的蘑菇,有什么好怕的?
“好好好,我们政儿胆子很大。”李世民敷衍地夸夸,坚持道,“但是,来都来了,还是去看看吧。”
世间最难拒绝的话术——“来都来了。”
杜如晦表示理解,同时咋舌:“那油是菌子在卖?我们家也买过几次。”
李世民顿时乐了:“可惜你没看到那白骨生菌的景象,不然你肯定再也不吃那油了。”
“没看见我也不吃了。”杜如晦心态略崩,好在调整得快,没有作呕,只是拧眉道,“回去就让庖厨把油都倒了。”
“哈哈……”李世民朗笑。
城隍庙,和土地庙山神庙类似,是基层的神职工作地点。
城隍通常是当地有名望或有功德的人,死后被朝廷册封,亦或者被百姓自发铭记塑像,短暂的生命结束后,迎来了长久的服务生涯。
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孙思邈一生悬壶济世,受他恩惠者数不胜数,他死后指定能混个城隍当当。
他们还没进庙,就传来了甑糕的香气。
“怎么卖的?”
“一文钱一块,送一支香。”
“这里的香是送的?”
“是送的。”
这就很巧妙了,来这庙里的人,多多少少都是要上香的,就算不信鬼神,冲着这香喷喷的枣泥红豆甑糕,也会买一块慰藉肚腑,那赠品怎么处理呢?
还是顺便上个香吧。
李世民就是这样,很快手里就拿着甑糕,自己一块,孩子一块,一边吃着玩一边溜溜达达看风景。
政崽先凑近嗅了嗅糕点的味道:“这是什么?”
“你喜欢的青枣,熟透了之后变红,蒸出来就是这个颜色。很好吃的,糯米很香,还加了赤小豆和糖,本钱都不止一文了。”李世民两口吃完,笑眯眯地哄孩子尝上一口。
“但真的好难看。”政崽犹豫着。
甑糕里的红枣和豆子,都在热气中软烂成深红的色泽,外面包裹的竹叶也熏得发黄,都像褪了色似的。
不好看,但是好香。
好香,但是好难看。
李世民帮孩子吹了吹,鼓励地看着他。
幼崽就这么纠结着,接过甑糕,闭上眼睛,小小地咬出了一个月牙的缺口。
香糯软甜的热乎气,瞬间在他口中爆炸。
政崽像被甑糕打了一顿,还打输了,委屈巴巴地告状:“烫。”
“啊?还烫?”李世民连忙接过小孩的那份甑糕,再一看,幼崽的手居然已经被烫得红彤彤的了。
“吐出来,别烫了舌头。”
政崽摇摇头,拒绝可能在熟人面前出丑,轻轻地吸口气,自己给自己降降温。
杜如晦忍不住道:“殿下带公子出门,真是操碎了心。”
“是我的错,还不够细心。”李世民马上反省,“我总会以己度人,忘了孩子还很小,比大人怕烫。”
“幼子娇嫩,大抵如此,温水都会觉得热。殿下若觉麻烦,可以把公子交给乳母来照顾,她们更有经验。”
李世民只是摇头,政崽也跟着摇头。
这一大一小,毫不犹豫的动作,倒把杜如晦看乐了。
行吧,秦王乐意亲手带,公子也不嫌父亲折腾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也算双向奔赴了。
庙宇古朴典雅,建筑风格是几百年前流行的那种规整肃然、大开大合的样式,不够精致,但很厚重。
采光略差,便用许多灯烛来补光。摇曳的光晕模糊了白天夜晚的界限,也仿佛能模糊生与死。
政崽在这烛光里,看见了王翦。那应该是王翦,他一看就知道。
“阿耶。”
“嗯?”
“我想去那边玩。”政崽指指庙宇的侧殿。
“我带你去。”
“我自己去。”
“你自己?”李世民先去探了探那侧殿有什么,环顾一圈,看见了几尊用布盖起来的木雕泥塑。
他想了想,蹲下来以孩子的视角去看。那些飘飘悠悠垂下来的麻布,就有几分捉迷藏的趣味了。
“那,有事唤我。”李世民尝试着把孩子放下,恋恋不舍道。
“好。”政崽离开他的怀抱,哒哒哒跑掉了。
杜如晦在不远处问庙祝:“今日怎么这么清静?往日人都很多。”
“许是竹林琴声的缘故吧,吓坏了不少人。”
“城隍不管管么?”
“唉,不好管。”
“怎么不好管?”李世民走过去,很自然地插入对话。
余光中,可以看到幼崽矮墩墩的身影穿梭在塑像间,背影圆圆团团的。
好生可爱。
李世民这么觉得,王翦也这么觉得。
“臣王翦参见陛下。”
方圆脸的城隍戴着兔耳朵似的冠,单膝下跪,微微而笑,可亲可敬。
“兔子?”政崽好奇地瞅着王翦的头顶。
王翦温和沉稳地解释:“不是兔子,是卷尾鹖冠。”
“河?”政崽没太听懂。
“鹖,是一种勇猛好斗的鸟儿。”王翦语气平稳,耐心地在空气中勾勒出一只鹖鸟的形状。
那鹖鸟凭空出现,闪烁着金辉,翅膀缓缓扇动,在金乌光束耀动的无数光尘里,活了过来。
嬴政睁大眼睛,下意识转头往李世民那边看。
“陛下不必担心,这里是臣的道场,不会被秦王殿下发现的。”王翦宽慰道。
“蒙毅呢?”
“臣在这里。”蒙毅从旁边一座塑像上脱身出来,也蹲下来,含笑看着他幼小的主君。
政崽慢吞吞地眨眨眼睛,注视着流光中的他们,心有疑问:“你们,不怕金乌?”
“城隍份属阴司,也算是地祇,有功德傍身,倒是不怕金乌的日光。”王翦回答,“而蒙毅,是受陛下的护佑。”
“我?”政崽不解,“我并没有做什么。”
“臣有陛下赐予的符节。”蒙毅手一翻,那错金银的蟠龙符节就出现在他手里,呈给幼崽看,“出行在外时,臣代表陛下行事,各路神仙见到此节,就知道臣的身份了。”
“哦?”
那就是前世的事了。
政崽拿走符节,把这东西转个圈打量,蟠龙盘成了一个环形,抱着自己的尾巴,眼睛鼓出来,张着大嘴巴,出奇地憨。
小朋友突发奇想,故意合上手掌,把手藏到后面,问蒙毅:“如果我把这个符节收走呢?”
“那是陛下的权力。”蒙毅八风不动,甚至连一点点惊慌失措的作态都没有。
王翦也没有,淡定得跟没听见这句话似的。
“你会受伤吗?”
“会。”
“那你怎么一点也不怕?”
“臣知道,陛下不会让臣因此受伤。”蒙毅不假思索。
政崽“哼”了一声:“也许我会故意收回,就为了看看,你会被金乌伤成什么样。”
蒙毅老老实实地改为跪坐,双手放在膝盖上,唯唯诺诺道:“那便任凭陛下处置。”
“你没有意见?”政崽刷地转头看向王翦。
“陛下没有问臣的意见。”王翦也想做出唯唯诺诺的样子,奈何做不出来,就淡然地回复。
“我现在问了。”政崽斜着眼睛,虽是自下而上,也如同睥睨。
“臣以为,蒙毅办事向来妥帖,陛下还用得着他,没有必要自断臂膀。”
“你俩是一团的?”
没人敢笑话嬴政的言语失误,最多在心里偷偷地乐,表面上还是要一本正经的。
“我们都是陛下的臣子,自然理当互相协作,共同完成陛下的伟业。”王翦道。
政崽想起李世民说的,他对臣子们都不错,那反过来,是不是也一样?
他努力地板着小脸,实际上看到蒙毅和王翦都在这里,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就像在软绵绵的云朵里打了几个滚,发自内心地觉得放松和惬意。
政崽把令符丢回给蒙毅:“扶苏没有吗?他好像怕金乌。”
“陛下还没来得及给公子。”蒙毅低声。
“还有多余的吗?”
“只有陛下才会做这个。”蒙毅无奈,“都在陛下你自己那里。”
政崽很难不嘟起嘴。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到底藏哪儿了!
“这东西很难做吗?”
“若木的材质,少府的工艺,加盖了陛下的印玺……大抵是这样。”
“若木是什么东西?”
“昆仑西级,金乌坠落休憩之所,青叶赤华,就是若木。[2]因与金乌同源,用若木做出来的东西,也就不怕太阳。”
“你别告诉我,又是从昆仑捡的?”政崽学会抢答了。
“呃……”蒙毅迟疑。
“昆仑这么大方,一点意见都没有?”政崽忍不住问。
王翦从容道:“昆仑不敢有意见。”
听起来为什么这么凶残?
政崽郁闷地用鞋底摩擦着地面,蹭来蹭去,想想还有什么要问的。
“我还以为打扰我钓鱼的是你。”
“随侯珠、和氏璧、鲛珠鲛纱是臣准备的,托城隍和公子的门路,转交给陛下。”蒙毅承认了。
“我就说嘛,果然是你。”政崽耿耿于怀,“把我鱼都吓跑了。”
“……”蒙毅不敢反驳,只好背了这个空军的锅。
这俩没一个嘴毒的,不然就该大声嘲笑政崽:你是龙啊喂!钓不到鱼不是很正常吗?鱼都被你自己吓跑了。
“鲛人乖不乖?”政崽甩完锅,心情好多了,兴致勃勃地问半人半鱼们的反应。
“臣正要上报。”蒙毅神色一凝,“鲛人一族移居南海之后,投向佛门,受南海的观音菩萨护佑,不肯再听从我们了。族长送了些礼物,托我上交,希望陛下不要怪罪。”
从手艺来看,鲛人还进步了呢。
“嗯?”嬴政怔忪,“他们也变成光头了?那多难看。”
王翦忍着笑意,听蒙毅连忙解释:“没有剃度出家,就是投靠而已。”
“鱼都跑掉了……”政崽颇为失落,“能不能把那个观音打一顿,把鱼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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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自《汉书》
[2]出自《山海经》及注释。
政崽:抢我鱼的都是坏人![白眼]
鲛人:[无奈][化了]有没有可能,我们不是鱼?
[27]炸毛小龙崽:这句话他能记一千年。
王翦与蒙毅纷纷静默了一秒,王翦不动声色,等蒙毅先开口。
蒙毅羞惭不已,低首道:“臣无能,不是南海观音的对手。”
政崽有些失望,脚脚停下不动了。
他不甘心地问:“那就这么算了吗?”
“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王翦接话,“只是得等。”
“等什么?”政崽不解。
“等陛下君临天下的那一天。”王翦不慌不忙。
“?”政崽满脸问号。
“唯有如此,才能以人皇之权,逼迫佛门俯首。”王翦补充道,“当年陛下鼎盛之时,伐山破庙,所过之处,无论巫妖神鬼,都必须向陛下称臣。”
“伐山……破庙?”嬴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好熟悉的词,听起来让人很愉快。
“是。”蒙毅肯定道,“佛门最喜欢以普渡众生的名义收割香火。待陛下重新执掌山河,佛门若不识相,可以杀尽天下僧人,破绝所有佛寺,那观音自然就客客气气地把鲛人族还回来了。”
“哇。”政崽的眼睛亮起来,沮丧一扫而空,兴高采烈地笑道,“那很不错。”
他刚高兴没多久,忽然想起一件事,急忙问:“可我阿耶还不是皇帝,怎么办?”
就是这个问题!他一直都想问的。
什么李渊还在?不好意思,在场的三位,没有一个人在乎李渊的感受。
一个人都没有。
“大唐的皇帝一把年纪了,他倒不是问题。”蒙毅温温和和地说着不要命的话,“唯一的麻烦是太子。”
“嗯嗯,太子不够老,看样子还有的活。”政崽不太满意。
幼小的孩子冷静到近乎冷酷,不需要任何心理挣扎,就已经把天下当作自己的囊中之物,那么所有妨碍他的人,都是敌人。
亲情?那是什么东西?能比天下更重要?
何况他对李渊和李建成,根本没有建立一丁点儿亲情。
他们又不是李世民,值得他放在心上。
蒙毅和王翦没一个跟儒家沾边,更不可能跳出来怒斥嬴政不忠不孝。
那也太荒谬了。
王翦斟酌道:“太子的能力逊色秦王许多,但毕竟占了嫡长,在没有大错的情况下,唐王是不会废太子的。”
“哦。”政崽垮起小猫脸。
王翦看到了,依然不急不缓,平平淡淡地论述:“况且有杨广之事,前车之鉴。”
“杨广怎么啦?”
“隋的二世皇帝杨广,原本不是太子,因惯于伪装,讨好其父杨坚、其母独孤伽罗,又构陷原太子杨勇巫蛊谋反,致使杨勇被废,自己上位之后却暴露本性,矫诏诛杀杨勇,暴虐无道,令隋短促而亡,烽烟四起……”[1]
这话一出,政崽就沉默了。
扶苏,胡亥。
杨勇,杨广。
开国英主,二世而亡。
这是什么复制粘贴的副本吗?
政崽不说话,王翦的声音也低缓下来,徐徐道:“所以,唐王大约是不会废太子的,风险太大了。”
虽然杨勇也不是毫无瑕疵,他宠妾灭妻,太子妃死得不明不白,因而使母亲独孤伽罗震怒厌恶,但无疑他弟弟杨广比他更烂,太子一废,隋的大业也跟着废了,这是有直接的因果关系的。
李建成确实比不上李世民,但好歹也是中上之资,没什么大毛病,李渊无缘无故废太子干什么?
杨广才死多久,他还是李渊表哥呢!
前车的车辙碾过多少人的尸骨,于公于私,李渊都不会废太子。
“好麻烦。”政崽咕哝着,叹了口气。
“陛下不必太担心。”蒙毅安慰道,“秦王还很年轻,他会为陛下扫清障碍的。”
“但我总不能什么都不……”
“政儿!”那边仿佛有分离焦虑的父亲大人,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就开始来找他了。
“我在这里!”
政崽瞬间提高声音,毫不犹豫地丢下他的蒙毅和王翦,转身就欢快地往李世民的方向跑。
哒哒哒,像两只小短腿在唱歌。
孩子的脸上扬起笑来,人还没到跟前,双手已经举起来了。
身高太矮的痛处,只能看到一根根树桩子似的腿,完全分不清谁是谁,所以他下意识要抱抱,不愿意一直仰着脖子看人。
李世民亲昵地把孩子捞起来,大脑袋蹭蹭圆圆的小脑袋。
蒙毅:“……”
他神情复杂地起身避让,低低叹道:“陛下这一世的亲缘,倒是很圆满。”
王翦赞同地颔首:“难得之幸。”
嬴政的经历他们大约都知道。幼年就被丢在赵国邯郸,虽不是质子,也与质子无异,因秦赵大战而受了不少冷眼折辱。
九岁归国,十三继位,父亲子楚死得太早,母亲赵姬先忙着和情人嫪毐生孩子,后忙着和情人造反。
骨肉血缘,最后只剩下血。
生的血,和死的血。
哦,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成蟜,造反造得比赵姬还早,有还不如没有。
“要不要一起玩藏钩?”李世民笑眯眯地建议,顺手给孩子身上斜挎了一方橘色小包包,塞了护身符进去。
“没有钩。”政崽摊开自己两只空空的小手。
“那就藏你自己。你躲起来,我去找你好不好?”
“好呀。”政崽一口答应,“阿耶不可以偷看哦。”
“保证不偷看。”
李世民弯腰把孩子放下来,煞有介事地背过身去。
“那你藏吧。”
欢乐的小朋友陡然有了紧迫感,冲进这帷幕重重的侧殿,脚步声一串叠着一串。
王翦忍俊不禁,蒙毅欲言又止。
政崽从蒙毅身边跑过去,小脸跑得红扑扑的,莫名还有点兴奋。
蒙毅忍不住小声提醒:“脚步声会暴露的。”
“!”政崽马上刹车,摇摇摆摆的,差点没站稳。
蒙毅急忙去扶,指了指旁边罩着雕像的麻布。
政崽高高兴兴地钻了进去,眼睛像星星一样亮闪闪的。
而挎包里的护身符随侯珠,真的如星光在闪动,随时随地暴露着他的位置。
小朋友却完全没有发现大人的坏心眼。
“藏好了吗?”李世民朗声问。
“藏好了!”政崽脆脆地答应着,别提多积极了。
蒙毅哭笑不得,突然间对小不点陛下的心理年龄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王翦接受良好,还悠悠地欣慰感叹:“陛下还是这么活泼,甚好。”
蒙毅惊愕地扭头看他,不可思议道:“陛下……活泼吗?”
王翦略带诧异:“陛下不是一直都很活泼吗?”
“有吗?”蒙毅拿不准了。
“有啊。”王翦笃定。
王翦认识嬴政时,公子政九岁,父母俱在,偌大秦国与天下纷扰还没有尽数压在嬴政肩上。
公子政的头发都还没有完全束起来,会对喜欢的人微笑,会抱着竹简安坐明堂,也会用猫一样敏锐好奇的眼睛抬眼观察王翦。
后来他给心爱的小马起名“白兔”,因为太喜欢韩非的书从而心心念念非要见到韩非不可,发现自己错了匆忙赶到王翦老家握着王翦的手对他撒娇。
“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2]
多可爱呀。这句话他能记一千年。
王翦每每想到这里,都觉得十分值得回味。
嬴政还给一棵树封了“五大夫”呢!
还不够活泼?
蒙毅陷入沉思,一时不知道是王翦的滤镜太深,还是自己没有透过表象看本质。
“那我去找你喽。”李世民背着手,溜溜达达地走进来,却不急着直接把孩子抓走,而是环顾四周,慢吞吞地停在蒙毅不远处。
蒙毅屏住呼……哦,鬼魂其实不用呼吸的。
隔着三尺的距离,李世民的目光扫了过来。
“不必紧张,秦王殿下看不见我们。”王翦老神在在。
“我知道,但是……”
但是很奇怪,蒙毅感觉到了被注视的压迫感。
明明就这么漫不经心地一瞥,却和嬴政给蒙毅的感觉像极了,压力陡升。
“奇怪,总觉得有人在看我。”李世民停下脚步,喃喃自语。
蒙毅立刻退到了墙里,偏头挪开目光,一点余光都不留。
李世民没发现什么异常,一转身,猛然掀开麻布,发出“哇”的一声,吓唬孩子玩。
“啊!”小朋友本来乖乖蹲在那里,宛如一只毛绒绒的小鸡仔,被他这么一吓,顿时一激灵,头发都快炸成蒲公英了。
“吓到你了?”李世民连忙摸摸孩子的头。
“阿耶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因为你刚刚回应我了呀,听着声音,就知道你的方位了。”
政崽恍然大悟,继而咕哝咕哝:“可是阿耶在同我说话,我怎么可以不回应呢?”
“有道理。”李世民点点头,含笑道,“所以你就暴露啦。”
“那怎么办呢?”幼崽困惑。
“你说怎么办呢?”李世民乐于逗他,学孩子的语气说话。
“那我……”政崽纠结着,下定决心,“那我躲起来的时候,你叫我,我就不能答应你了?”
“对,就是这么玩的。”李世民赞赏道。
“可你要是找不到我,怎么办?”
“我会一直找的,直到找到你为止。”
政崽便心满意足地笑起来:“好。”
“那这次换阿耶来藏,政儿来找,好不好?”
“嗯嗯。”政崽兴致勃勃,往门的方向跑去,“我也不会偷看的!”
“公子慢些,莫急。”杜如晦在那边接应了一下,温声安抚,“殿下藏得很快的,公子只要数到十,就可以去找他了。”
幼崽认真地望着他,歪头:“数到十?”
杜如晦哑然失笑,拍拍自己的脑门。孩子太聪明灵透,一不小心就会忽略他的年龄。
这话说的,简直离谱。
“这样数。”杜如晦难得幼稚起来,伸出两只手,让小小的公子来模仿。
他把手握成拳,政崽也把手握成拳。
他伸出一根手指,政崽也伸出一根手指。
“一……”
“一。”
“二……”
“二。”
两团圆乎乎的奶香小馒头,翘起短短的手指,认认真真,可可爱爱。
等数到十,嬴政满意地举起手:“我数完了!”
“公子好聪明。”杜如晦夸夸。
幼崽迫不及待地转身,探头探脑地摸进侧殿,到处寻找父亲的踪迹。
“阿耶在这里吗?”小朋友去瞅地上的一个陶罐。
在场的人和非人都有点傻眼。那陶罐还没有政崽大呢,李世民要怎么才能把自己塞进去?
但小孩不觉得哪里不对,他费劲地拽掉封口的麻绳和布盖,踮起脚尖,把头伸进去,看了又看。
“不在这里啊。”甚至发出了失望的叹息。
“……”
众人正觉得匪夷所思,还没笑出来,就听到瓮里瓮气的闷响,“咚”的一声过后,政崽一头栽进陶罐里,发出了惊慌失措的动静。
“阿耶!罐罐把我吃掉了!”
本在偷偷摸摸看热闹的杜如晦,马上一个箭步上前解围。
素女与侍卫也动起来,团团围过去,但他们都没有李世民、蒙毅和王翦快。
李世民急速奔过去,先抱住孩子的腿,正要把罐子弄碎。
孩子包里的护身符乍然大亮,霎那间,那罐子在一声石子撞击般的脆响里,四分五裂。
因为周遭都是人,不知是谁出的手,忙乱中,一时也无人留意。
“没事吧?政儿乖,不怕不怕……”李世民一把抱起孩子,轻轻抚摸他的脑袋,一寸寸摩挲,柔声哄道,“有没有哪里疼?”
政崽扁扁嘴,不好意思叫疼,把脸埋进父亲怀里,抱怨道:“罐子好讨厌。”
“就是就是,这破罐子,怎么可以欺负我们政儿?”
宠孩子宠得都不讲理了的秦王殿下,居然踩了一脚已经碎了的陶罐,给孩子出气。
杜如晦:“?”
殿下你……你……算了,早该想到的。
政崽的额头红了个印子,不知是倒栽葱的时候刮蹭到了边沿还是罐子里面,他用小手捂住,被李世民拿开,仔细看了又看。
“好可怜,都红了。”李世民心疼,马上问,“谁带了药膏?”
杜如晦默默吐槽:这也关心太过了。等药膏找出来这“伤”都好了。
秦王府这边紧急寻找了一会儿,素女默不作声地奉上一小盒药膏。
“你带了?”李世民松了口气。
“是王妃准备的,放在我这里。”素女小声道。
还得是无忧,细致妥帖到了方方面面,连这个都考虑到了。
素女临时充当了哆啦A梦,在她随身携带的螺壳里掏出李世民需要的东西。
“其实不疼了。”政崽扭扭捏捏道。
“还是擦点药吧。”李世民不放心。
其实并没有擦破皮,也并没有肿起的迹象,但这不妨碍李世民单手抱着崽,指腹抹一层蒲黄膏,缓缓地涂在孩子额头。
清清凉凉的触感在肌肤上滑开,莽莽撞撞的疼痛感很快便消弭了很多。
幼崽的脸还有点红,眼里并没有泪意,只是觉得有点羞耻。
可恶,偏偏被王翦和蒙毅看到了,好丢脸。
蒙毅就蹲在边上,像一只忠心护主的大黄犬,关切地望过来,自然不会趁机笑话他,反而自责道:“是臣不好,应该把那陶罐拿走的。”
他抢了王翦的话,王翦便安慰道:“幼子头重脚轻,是惯有的事,陛下没有受伤就好,不必在意此等小事。”
王翦看出孩子不自在了。
政崽闷闷地“嗯”了声,但玩捉迷藏的心情顿时就没了。
李世民给孩子擦完药,抱着他四处溜达。
上香时还出现了一个小插曲,李世民犹豫着用什么礼节,庙祝连忙道:“心诚则灵,不必在意礼节。”
不同的庙宇,不同的神灵,都有各自的忌讳,若是稀里糊涂弄错了,比如对着地藏王菩萨求姻缘,或者对着月老双手合十行佛门的礼,那当然是白费工夫。
不起反作用就不错了。
王翦可不是吕不韦和嫪毐,不可能占嬴政便宜,自然得避免他们行礼。
他们便简简单单地上了三炷香。青烟直上,如尺子画出来的三道长线,和女娲庙那时一样,升出了丝滑凝聚的感觉。
“祈愿家宅安宁,妻儿康健。”李世民低低念着,为孩子特地补了一句,“爱子平安长大,无病无灾,喜乐顺遂。”
虽知是自我安慰,但祈愿神灵,本就是图一个心安罢了。
李世民本想求个符,但庙祝表示,孩子身上带的那个珠子,就是最好最灵的护身符了,他也就作罢。
嬴政目不转睛地盯着城隍的神像看,似乎有点不满意。李世民好奇地问:“你在看什么?”
“这是谁?”
“听说是王翦,大秦的名将。”
“一点也不像。”
“这话说的,好像你见过王翦似的。”李世民失笑。
他就是见过啊,王翦不就在他旁边吗?
政崽一会看雕像,一会看王翦,对比了一下,嘟嘟囔囔:“反正不像。”
李世民以为他在说孩子话,也就笑眯眯道:“看冠服,还是有秦将之风的,瞧这脸,也像老秦人。”
老秦人的长相,颇有相似之处。给王翦涂一身泥巴,往兵将俑里一塞,大概也就这样,分不出真假了。
“这庙里,没有哪吒么?”嬴政看了一圈,问起来。
“尚且没有。”庙祝回答。
“可以放一个哪吒吗?”
要是放了哪吒的像,是不是就能召唤他了呢?哪吒会回应他的召唤吗?
————————
[1]出自《隋书》
[2]出自《史记》
哪吒:召唤谁?笑话!你当我是哮天犬呢,你说召唤就召唤。[白眼]
还是哪吒:正巧路过。[吃瓜]
[28]小孩没有腰:谁没有跟太阳比过赛呢?
“这……”庙祝迟疑地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想了想,和孩子商量:“你想在这城隍庙里加哪吒三太子的神像?”
“可以吗?”嬴政小声,“哪吒很厉害的。”
“应该可以吧?”李世民不太了解这种事,侧首以目光询问杜如晦。
“自然可以,不过多造一尊神像罢了。只是这工钱……”杜如晦微笑着,暗示钱到位一切都好说。
毕竟,无论什么样的庙,什么样的神像,也都是一砖一瓦、一土一木垒起来的。
“这个好说。”李世民大方地表示添加哪吒的支出,由秦王府买单。
庙祝便一口答应下来,片刻后,还为陶罐之事致歉,送上了礼物。
毛绒绒的玄色披风,长长地落到李世民手里。
他拎了一下,又提高了手,下摆差点拖地。
“咦?这么长?”
要知道李世民自己就身高八尺有余了,这披风比他的身量还长出一截。
杜如晦也奇道:“这得九尺了吧?怎么制如此长的外披?不大适用。”
政崽探头望望,对这个披风比李世民还高的长度很满意。
他以后会长得很高的!
“原是织女之误,但因锦衣华美,没舍得破坏,便滞留到了现在。殿下若不嫌弃……”庙祝谦逊道。
庙里送的东西,多多少少沾染了几分神秘学加持的味道,李世民没有拒绝的道理。
他能感觉到这个城隍庙十分友好,气息干净,就像那天在女娲庙一样,没有恶意。
“给你做衾,如何?”李世民低首与孩子说笑。
“好呀。”政崽弯起眼睛。
他的东西,又陆陆续续回到了他的手里。
急不可耐的,就像蒙毅。
李世民便收下了这份好意,还在抽签时让孩子抽着玩。
幼崽一伸手,就抽了个乾卦九五。
“这做何解?”李世民问。
杜如晦笑道:“臣略懂一二。此乃飞龙在天,利见大人,是大吉大利之卦象。”
“正是如此。”庙祝接了一句。
“政儿运气这么好?”李世民笑得合不拢嘴。
不管相不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抽到上上签,总归让人心情甚好。
政崽抬手把签给李世民,余光瞄了一眼不远处含笑的王翦,由衷怀疑王翦做了弊。
从他钓鱼开始,处处都是痕迹,现在更是演都不演了。
他们在城隍庙用了一顿免费的饭,临走前李世民赠了几十贯钱给庙里,维持了一下友好社交,后续会捐更多的钱来做雕塑。
不大一会,寻找失主的侍卫们回来了,果然没有问到。
庙祝适时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既是天赐的机缘,殿下与公子收下就是。”
李世民点点头,不置可否,将锦囊给孩子玩。
等离了城隍庙,到马车上,秦王才慢吞吞道:“你觉不觉得太巧了?”
“嗯?”政崽晃动着手里的玉,看它变幻着青白的颜色。
“确实太巧了。”杜如晦沉吟道,“像是特意送给殿下的。”
“不。”李世民摇头,“像特地送给政儿的。我可不爱钓鱼,还有这披风……”
身高都不对啊!
谁家送礼不打听打听对方的爱好和情况?尺寸差这么多是认真的吗?
“公子才刚刚降生,城隍作何如此急切?”杜如晦琢磨半天了,李世民开启这个话题,他就顺势问问,“莫非是公子不同寻常之故?”
“大概是吧。”李世民摸了一把政崽的头发,避开了那两个藏着角角的位置,有点心事重重的。
杜如晦便安慰道:“瞧着不像坏事,殿下不必担心。长安地界,与城隍交好,对秦王府而言,也是隐形的助力。”
“只怕他们有所图。”
“没有所图的。”政崽认真插话。
“哦?”李世民立时放松下来,啾了口崽崽的脸,“你怎知没有?”
因为都是老熟人啦,纯送礼,没有任何企图。送礼都怕跑得慢了,得抢着送。
“反正我知道。”政崽说不清前世今生的事,就耍赖起来。
“好好好,你知道。”李世民大乐,也不去寻根究底了。
他手一扬,那大得跟被子似的披风就刷地盖下来,把小朋友压得严严实实,捕捉得明明白白。
“阿耶!我看不见啦!”
幼崽在披风里张牙舞爪,努力挣扎,活像一只喵呜喵呜撒娇的小猫。
李世民大笑,掀开披风,把凌乱的孩子拯救到怀里。
杜如晦微笑看着,过了许久,才不紧不慢地问:“关于公子,可需要臣等做些什么吗?”
“保密就好。”
“这是自然。”
秦王府的嘴,总是很严的,几乎没有任何秘密是从秦王府泄露出去的。
下午时他们回程,杜如晦回了杜曲,父子俩折返回家。
枫叶正是当红的时候,在萧萧簌簌的风里摇曳,宛如无数金鱼的尾巴,看得人眼花缭乱。
那风也就成了透明的河流,托着一簇簇、一树树烂漫的红叶游动。
间或有银杏梧桐等树错落其间,层林尽染,色彩缤纷。
政崽把和氏璧塞小包包里,扒着车窗往外看,爪爪开花,感受着这过往的风,掠过红艳艳的枫叶,若有所思的样子。
“阿耶,十月已经过了吧?”
“刚过。”李世民笑道,借着给小朋友整理头发的名义,给他胡乱缠了一个小揪揪。
幼崽半长不短的头发勉强能遮住半只耳朵,茂密得像春天的草丛,还真让李世民拿细细的发带扎起来了。
短短炸炸的,活像小鸡仔的绒毛。
“怎么还这么暖和?”政崽抱有疑问。
“暖和不好吗?”
“怪怪的。”
总觉得,这个时节应该要更冷一点的。
“哪里怪?”
“不是冬天了吗?”
“暖冬啊。”李世民随口回答。
“咸阳也这样吗?”
“也这样。咸阳与长安,只隔了一条渭河,咸阳在北,长安在南,若再论起做都城的所辖县,还有些交叠之处。”
大唐的长安,比大秦的咸阳,似乎要更温暖。
政崽模糊地想着,任由父亲捣鼓他的头发。
李世民见他一直盯着窗外看,就问道:“要不要下车玩一会?”
“阿娘说有宵禁,要早点回家。”政崽提醒他。
崽崽虽小,却非常有时间观念。
“不着急。”李世民带孩子下了车,对着太阳随意地抬手,轻松道,“申时末酉时初日落,而后敲暮鼓,戌时整关城门,再关坊门,候卫巡逻,禁止行人走动。现在差不多申时三刻,我们还可以玩一阵子。”
五六点日落,七八点宵禁,冬天昼短夜长,晚上宵禁的时间要更早些。
“阿耶怎么知道现在几刻?”政崽疑惑不解,“金乌告诉你的?他怎么不告诉我?”
勤恳上班却躺着中枪的金乌:你也没问哪!
“可以这么说。”李世民这次放慢速度,抬起右手,横过来,好似给西边悬挂的太阳柿子画上几道下划线,也像给试卷上的红色零分做重点标记。
“看我的手,在太阳与地面之间,约几根手指,就是离日落几刻钟。”
“诶?”
政崽微微一怔,连忙伸出手,学着李世民的样子,横着并拢手指,仿佛小小的“彐”。
“一、二、三……”
只听杜如晦念过一遍,他就像解锁了一点细碎的记忆,又或者是记性很好,很容易就记住了。
“……五?”政崽充满怀疑地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李世民的手指,茫然道,“我和阿耶,不一样。”
李世民忍俊不禁:“因为你的手太小啦。”
孩子圆润的小手上够不到金乌的底,下触不及地平线,一只手不够,还得添上左手的两根手指,才勉强衔接上。
他嘟起嘴:“那我量的,不就不准了?”
“本来也不准的。四季落日的时辰,是有变化的,这不过是凭经验,估测个大概而已。”
青山绿水,碧空红叶,俨然如画。嬴政就在这画里落脚,轻轻踩碎枯黄的梧桐树叶。
这声音很脆,很好听,窸窸窣窣的,引起了孩子更多的兴趣。
他从一片叶子踩到另一片叶子,发现只有干枯的梧桐叶才能发出这样的脆响,就一个劲地去踩梧桐叶。
左一脚右一脚,蹦蹦跶跶,清清脆脆,忙活得满头大汗。
忽然听见笑声,扭头一看,李世民正在学他,故意张开手臂,歪歪扭扭地踩树叶。
“好玩不?”
“嗯。”幼崽用力点头,“这个叶子好听。”
他喜欢悦耳的声音,就像他喜欢听李世民和长孙无忧说话。他们的声音,就各有各的好听。
哦,还有哪吒,像风一样自由的响动。
玩累了的幼崽停下歇歇,对着金乌比比划划,暗自估算着时辰。
李世民抄起孩子,一个健步加速,刷刷就蹿上了树,淡定地在枫树的大树杈上坐下来。
“嗯?”政崽只觉眼前一花,已经坐到了李世民腿上,四面都是艳丽的红叶,层层叠叠地簇拥着他。
政崽低下头,看见一群目瞪口呆的侍卫们。
“殿下……”李世民的亲卫许洛仁咽了咽唾沫,硬着头皮道,“要不您先下来?”
李世民晃了晃身下的树,不以为意:“没事儿,很结实。”
“……”
政崽被这炫目的红叶迷花了眼,抓住叶梗揪了一片下来,把手印上去。
那叶子的形状,比他的小手还大一号,端端正正地把他的五指框在里面。
“哇。”政崽很惊奇,“跟我的手一样。”
“好看吧?”
“阿娘有一个裙子,也是这个颜色。”
“一腰裙。”李世民纠正小朋友的量词。
“腰?”政崽低头看看自己。
“你是小孩,小孩没有腰。”
“诶?”政崽糊涂了,摸了一把自己的肚子,一阵茫然,“我没有腰吗?”
为了避讳“夭”这个不详的字眼,李世民睁眼说瞎话,马上岔开话题。
“我跟你阿娘说,你折桂花送我,她很羡慕呢。”
“那我也折桂花送给——啊,没有桂花了……”政崽立刻东张西望,“叶子她喜欢吗?”
“你送什么她都会喜欢的。”
政崽严肃地摇头,不赞同道:“那不行,我要送阿娘喜欢的东西。”
李世民失笑,又被孩子纯粹的心意所打动,肯定道:“她喜欢枫叶。——你看她的桌案上,瓷瓶里从来都不是空的。”
政崽仔细回想了一下,平常没有注意,这会儿倒是想起来,确实如此。
从大朵大朵的牡丹到姹紫嫣红的菊花,还有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花和枝叶,总是静静地构着景。
嬴政时常从那些花儿边上路过,离它们远远的,避免把花瓶打翻。
得到李世民背书的幼崽立刻开始忙活,连揪带拽,跟采茶集桑似的,“啾啾啾”的断裂声不绝于耳,似乎带着新鲜的水汽,脆嫩脆嫩的。
枫叶采起来容易,只是孩子的手握不住太多,很快两只手就满了。
红色的金鱼在他指缝摇摇欲坠,眼看就要偷溜了。
“阿耶。”政崽求助悠闲的父亲,“帮我拿一下。”
他把一叠红叶塞李世民手里,看看金乌,忙碌去了。
又摘了满手都是,政崽满意地露出笑容,一抬眼,就看见李世民拿着超大一根枫叶枝,得意洋洋地摇摆。
“好多!”政崽傻眼。
“因为我有带匕首。”李世民利落地把匕首插回腰间蹀躞带里,好整以暇,“厉不厉害?”
“厉害!”政崽看看他的,再看看自己的,失落道,“那我这个就不能放瓶子里了。”
“可以用来贴画做笺,描摹绣花。”李世民含笑看着孩子,“你的心意,我们怎么舍得浪费?”
“嗯!”政崽登时振奋,兴高采烈地挑挑拣拣,选了最好看的留在手里,而后催促道,“金乌要回家了,我们也得回家了。”
“都听政儿的。”李世民轻巧地抱娃跳树,惊得许洛仁连忙趋近,生怕他把孩子摔着,或者自己扭到脚。
素女一看他积极,就安安静静候在一边。
“我们还可以跟太阳比赛,看谁先到家。”
“那肯定我们先到!”政崽好胜心起,大声道,“快走快走,我们要超过金乌。”
金乌逐渐下坠,由金色的鸡蛋黄,渐渐加深,像浓郁橙红的咸鸭蛋黄了。
咸鸭蛋黄被地平线咬了一大口,马车加快速度,驶进了城门。
幼崽大大地舒了一口气,欢欢喜喜:“我们赢了!”
“对。”李世民笑道,“不急,时辰我都是算好的。”
大抵是性格不同,嬴政天生对秩序更敏感,喜欢把一切事情控制在自己手里,若是出了意外,他会有点儿焦躁。
忽然有人在路边伸手,拦住了秦王府的马车。
政崽立时闭上嘴巴,靠在父亲怀里,偷偷往外看。
李世民掀起车窗帘,诧异道:“怎么了?”
“叨扰殿下了,末将有两句话想禀告,可否请殿下借一步说话?”
“可以。”李世民顺手给孩子拢了拢披风,戴上帽子,掌心护着孩子后脑勺以防被车门磕碰到,随即弯腰大步下了车。
来者是刘宏基,右骁卫大将军,负责长安城内的巡警和城门守卫。
李世民与他很熟,随意地玩笑道:“守城门的活,怎么轮到你亲自干了?”
“恰好巡逻至此。”
“你是不是想问宣阳坊的菌子?”李世民主动道。
“不,这种小事县尉会处理的。”刘宏基引李世民往边上无人的地方走了几步,低声道,“齐王殿下今日一大早出城,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
唐代形容裙子,用的是一腰裙。
如“紫绫夹裙一腰,墨绿绸绫裙一腰...…"(敦煌出土的衣物清单)
[29]扇李元吉一巴掌:为什么是巴掌?因为手短。
李世民微妙地顿了顿,不动声色:“还有多久关城门?”
“两刻钟。”
“那还有时间,你慢慢等吧,我先走了。”
秦王转身就想走。
“殿下!”刘宏基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丝毫不怕李世民会生气,直白道,“齐王最近出城时前呼后拥,携上百亲卒从者,俱带着武器,往往天黑才回来,那些卫卒身上脸上都有很明显的伤痕……”
李世民皱起了眉,政崽也皱起了眉。
“什么伤?”
“矛戟互斗的伤。”刘宏基果断回答,言之凿凿。
对他这种武将而言,只需要看上两眼,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让卫卒持械角斗?”李世民殊无笑意,“伤得重吗?他是在练兵,还是在凌虐?”
“殿下你看看就知道了。”刘宏基道,“若非情况严重,末将不会拦住殿下的。”
那想必很严重了。
李世民轻轻吸口气,无意识地轻点着搭在孩子背后的指尖。
他的声音放得更低:“此事,你该告知陛下。”
“已经上书了,但没有用。”刘宏基毫不客气道,“陛下就会和稀泥,偏心偏得没边了,完全……”
“咳。”李世民截断他的抱怨,无奈道,“陛下不管,你告诉我也没用啊。”
“有用。”
“谁给你的自信?”李世民错愕。
“殿下你给的。”刘宏基斩钉截铁。
“?”李世民都愣了,他盯了刘宏基一会,不确定道,“父皇都不管,你指望我?”
“殿下是太尉。”
“这只是个虚衔啊,你明知道,宵禁这事不归我管。”李世民为难。
“归末将管。”刘宏基肯定道。
“那你拉我?”
“但齐王若执意闯宵禁,末将没有办法。”刘宏基嘴上说着没有办法,语气却坚硬如铁。
“你推测他会闯宵禁?”
“已经闯过了。”刘宏基平静道。
李世民:“……”
感觉好丢脸是怎么回事?就因为李元吉是他亲弟弟,明明这破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李世民却又摆脱不了关系,由衷地产生了些许怒火。
“细说。”秦王神色一整,不打算溜了。
政崽竖起耳朵听着,同时抬眼看了看已经不见踪影的金乌。
天色迅速暗下来,石柱里的灯一一点亮,小范围地照亮着周围,印出朦胧的光晕。
“昨日戌时刚过半刻,城门已经阖上,齐王姗姗来迟,却命令城门校尉庞卿恽打开城门。殿下清楚,战时一切从严,长安的城门是不能想开就开,想关就关的。”
“这是自然。”李世民毫不犹豫地同意。
宵禁时间到了,城门已经关了,又不是在打仗,也没有李渊的敕令,也不是有公务在身,是不能随意破例的。
今天为你齐王开了,明天呢?太子来了开不开?秦王来了开不开?平阳公主来了开不开?
大唐草创,封王与重臣一堆,若是连城门都守不住,岂不是乱了套?
“庞卿恽不想开,又不敢不开。”
“他还是开了。”
“殿下莫怪,庞校尉实在拦不住齐王。”刘宏基道,“他当时就派人告知于我了,只是我赶到时,齐王已经走了。”
“庞卿恽受伤了吗?”
“伤得不重,末将为他告假请医了。”
“李元吉动的手?”
“是。”
“这是硬闯啊。”李世民幽幽地下定论。
刘宏基还“嗯”了一声,把状告得死死的,一点也不怕得罪李元吉。
“你是想让我把他教训一顿?”李世民看着刘宏基。
“末将是想明正律令。”刘宏基凛然道,“上行下效,若人人效仿齐王,这长安还有何安全可言?”
道理李世民都懂,但问题是——
“我这边与他起了冲突,明天父皇就会召我进宫,息事宁人。不过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无法根治的。”
“然,唯有殿下能治得住齐王。”刘宏基坚持。
“你特意在这等我的?”
“是的。”刘宏基承认,“很巧,殿下今日也出城。”
“我今日若是不出城呢?”
“那末将就去秦王府请了。”
李世民无可奈何,正要开口答应下来,忽觉袖子又被扯了扯。——还是同一边的袖子。
这次是怀里暖乎乎的幼崽。
刘宏基微诧,低头看了看孩子的小手,近在咫尺,好小的一团,小得让人怀疑,那居然真的是一只手。
刘宏基放开了自己的手,只见秦王背过身去,神神秘秘地不知道干什么。
“你等我片刻。”
李世民和崽崽挪到旁边咬耳朵,嘀嘀咕咕的。
“齐王哪个?”政崽疑问。他还没见过李元吉。
“你四叔。”
“亲的?”政崽瞅着李世民。
“亲的。”
“祖母生的?”
“……嗯。”李世民不情不愿地承认。
“他是个坏人么?”
“可坏了。”
“那你怎么不打死他?”
“嘘……”李世民连忙捂住孩子的嘴,小声道,“心里想想可以,别说出来啊。”
“所以你想过?”
“……”
李世民语塞,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
“我有一个主意。”政崽举起小手。
李世民把他伸出来的手塞回披风里,带着点古怪的好笑,随口问:“你也有主意?”
“嗯嗯。”小朋友积极主动。
“说来听听。”
政崽方才听刘宏基与李世民对话的时候,就一直在回忆和思考,如今理顺了思路,就认真地分析道:“你是不是在想,‘郑伯克段于鄢’?”
李世民很清楚地记得,他与无忧给孩子读书还没有读到这个,日常对话里也绝没有提过,但是这不重要。
自家孩子连人都不是,还计较这个干什么?
就当是上天赐予的礼物,不必深想了。
“差不多。”李世民含糊地应着。
他确实看不惯李元吉,但总不能随意收拾对方,毕竟李渊还在呢。外面强敌环伺,自家兄弟却打成一团,岂不是给敌人离间的机会?
且,李世民没有绝对的执法权。
“我还不是郑伯。”他摇了摇头。
郑庄公屡次纵容弟弟共叔段越权犯法,直到弟弟野心膨胀谋反,才出兵收拾了他。
这中间还掺杂着郑伯那个偏心的母亲,她因难产而厌恶郑伯,偏爱幼子共叔段,曾想立幼子为储未果,后帮助幼子谋反。
母子决裂时,郑庄公发誓“不及黄泉,无相见也”,后来又挖了隧道,掘土及泉,与母亲和好“如初”。[1]
听起来很令人唏嘘,但是,从郑庄公出生开始,这母子俩的关系也没好过呀!
还“如初”呢,如哪个初?
太阳底下无新事,这故事的开头,像窦夫人和李元吉,中间和结尾,却和几百年前的另一对母子几乎一模一样。
嬴政想起了“郑伯克段于鄢”,又不仅仅想起了这个。
他只是心里不太舒服,所以没有接着往下想。
“让我来。”政崽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你?”李世民一怔,“你要怎么……”
“祖父可以骂你,但他不能骂我。”
“所以?”
政崽趴在李世民肩头,蠢蠢欲动地把他的想法说了说,声音很小,胆子却很大。
“唔……”李世民微微犹豫。
“我可以的。”政崽信誓旦旦。
“那试试?”
“试试!”
父子俩诡异而迅速地达成一致,不知怎么,还有点小兴奋。
刘宏基看在眼里,不明所以:“殿下有决断了?”
“我陪你等齐王。”李世民镇定自若。
刘宏基在心里悄悄松口气,这才露出点笑模样,抱拳道:“多谢殿下。”
李世民让素女她们先回府,和长孙无忧说一声,他们有公务耽搁了,会晚点回去云云。
这么一来二去的,很快就到了该关城门的时辰,路上已经没有多余的车辆和行人了,只有秦王府众人和守门的将士。
初一看不见月亮,星星陆陆续续冒出来,像洒在深蓝绒布上的金白糖霜,远远的,嚼起来大约有点凉,也有点咯牙。
政崽抬头看了一阵子星星,数了数,没数过来。
他打了个哈欠,转头时瞅见城门上的椒图。
这两个一模一样的家伙还是一动不动,气息平稳,看不出是睡了还是醒着。
“冷不冷?”李世民捏了一把孩子的手。
政崽摇头,感觉自己的手都在冒热气。
又过一刻钟,马蹄声踏碎了安宁的夜色,匆匆忙忙,由远及近。
齐王府再一次姗姗来迟。
也真是奇怪,就非得踩着点迟到一刻半刻的吗?早一点会怎么样?
李元吉勒马停住,趾高气昂地命令:“去,叫人开门!”
他的属下不得不从,一路小跑到门口,传达齐王的意思。
但这次没有软柿子给他捏了,刘宏基面无表情,公事公办,不仅直接拒绝,还扬声道:“犯宵禁者,笞二十。齐王殿下是想领罚吗?”
“你在说什么?”李元吉瞪眼大怒,“你在跟我说话?”
“末将当然在跟齐王说话。”刘宏基冷硬如铁,“除了齐王你,谁敢这么兴师动众,屡次犯禁?”
“不就迟了半刻钟么?你这什么态度?”李元吉不满,手里的马鞭一甩,嗤之以鼻,“还笞二十,我就坐在这儿,有本事你来打呀!”
刘宏基刷地转头看向后面的李世民,用眼神交流:殿下你看到了,我可没冤枉他。
李世民当然信他,他们也是太原起兵之前就认识的老熟人了。
何况,李元吉是什么德性,李世民难道不知道?
就算他从前不知道,眼下也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
如果是为了明哲保身,他本不该掺和进这件事里的,因为他明知道李渊一定会袒护李元吉。他掺和了,李渊反而会责怪他多管闲事,不护着自家兄弟。
可是,李世民不想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他家崽崽也不想。
城门打开了,却不是为李元吉。
秦王父子从刘宏基身后走出来,许洛仁无声地为他们打着灯。
秦王府的亲卫默不作声地跟随,宛如一片黑压压的影子,全无白日里陪孩子钓鱼玩乐的悠然,眉目半明半昧,甚至有几分肃杀。
李元吉一时被吓住了,继而又因为刚刚升起的怯意而大动肝火,恼羞成怒。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二哥啊。刘宏基,你怎么好意思说我犯禁,难道我二哥就没犯禁吗?”
刘宏基刚要开口,李世民微微抬手,止住了他的解释。
秦王漫不经心地上前,一步一步靠近李元吉。
齐王分明坐在马上,比李世民高一截,但对方的脚步声竟如同战时的擂鼓,一下一下地敲打在李元吉心上。
轻轻的脚步,重重地捶打。
李世民给李元吉带来的压迫感,从来没有如此强烈过。
“你方才说了什么?”李世民的视线自下而上,不妨碍带着一种平静的睥睨,奇异得像是俯视。
李元吉更恼怒了,他向来很讨厌自己在李世民面前落于下风,那会让他深觉耻辱。
“我说你也犯禁,刘宏基是在偏袒包庇!”
“上一句。”
“什么?”李元吉愣了愣,拿不准他想干嘛,一头雾水道,“我就坐在这儿,有本事你来打……”
李世民目测了一下双方的身高差,让人牵马车过来。
“干嘛?”李元吉不明白。
马车靠近了齐王,李世民跳到马车上,拉近了距离。
他低头给怀里的孩子解开披风,卷了卷袖子。
所有人都茫然地看着他们。
“啪”
好清脆响亮的一巴掌。
幼崽小小的巴掌印在了李元吉脸上。
很好,现在没有人茫然了,连神兽椒图都醒了,精神抖擞,偷偷摸摸看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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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自《左传》
上本打赵姬,这本打李元吉,也算是对称了。
别急,还没打完,一巴掌怎么够?[吃瓜]
[30]激烈对峙:我们政儿力气超大。
夜风将这一巴掌的声音,送到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只要耳朵没聋的,都听得到。
离得远些看不清晰的,几乎想踮起脚尖凑近些,睁大眼睛看仔细,齐王是不是真的被打了一巴掌?
哎呀不巧,今晚没有月亮,看热闹看得不过瘾啊!
连刘宏基这个右骁卫大将军,都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打得好打得妙,打得齐王汪汪叫。
不能笑,忍住,该死的嘴角不要往上翘!
围观群众大抵分为三种,不仅仅有昨日受气而敢怒不敢言、且为同僚被打而心有戚戚的守门的卫士,还有被齐王逼迫而不得不互相角斗致伤的齐王府的卫卒,以及最津津有味、气定神闲的秦王府的亲卫。
李元吉被这当面的一巴掌给打蒙了。
他长这么大,还没被这么打过呢。窦夫人不喜欢他,理都懒得理,也就懒得动手,哥哥姐姐们都讲道理,没人跟他计较。
还是头一次被人这么打脸。
霎那间,李元吉脑子里嗡嗡直响,眼前好像都爆出了乱七八糟的声浪和火花,脑子里的液体随之翻涌,头晕目眩。
李世民连忙捧起孩子的手,吹了又吹,心疼道:“没事吧?手疼不疼?”
这是重点吗?!
不知道多少人暗自嘀咕,按捺住兴奋,紧迫地观看动态,心底狂热尖叫。
不是!等会!刚刚谁打的齐王?秦王好像没动手啊?
秦王殿下怀里抱的那个孩子?不对吧,那孩子才多大?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等李世民给政崽呼呼发红的小手,其他人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好可怜,手都红了……”李世民无比真情实感,毫无演戏的成分。
李元吉回过神来,火冒三丈:“你敢打我?”
“不是你自己说的,有本事就来打你?”李世民理直气壮地反问,“我还从来没见过这种要求呢。”[1]
“你!”
“不服是吗?”
“我当然不服!”
“政儿。”李世民微微一笑。
嬴政爪爪开花,甩手又是一巴掌。
“啪”
左右对称,一边一个小手印,别提多好看了。
就是李元吉皮糙肉厚的,他疼不疼不重要,孩子的手娇嫩,打得越发红了。
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李元吉受此大辱,登时涨红了脸,犹如被石头砸过的猪肝,红得快滴血了。
他怒火中烧,一时理智尽失,抖开马鞭向李世民抽了过去。
刘宏基与许洛仁皆猝然变色,纷纷冲过去。
李世民是战阵里杀出来的,他反应多快,一瞬间劈手攥住了打过来的马鞭,用力一扯。
李元吉咬牙,跟着用力。
这长长的羊皮马鞭就在他们兄弟之间绷紧,紧得吱吱作响,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齐王殿下这是做什么?”刘宏基横眉冷对,“擅闯宵禁,还对你的兄长动手,陛下驾前,末将定直言进谏……”
“我呸!他打我两巴掌你不吱声!我鞭子还没抽到他你就这么着急!谁不知道你刘宏基是二哥的人?你护主护得跟狗一样!”
李元吉彻底破防,口不择言地骂开。
“好叫齐王知道,你眼里的狗,也是会咬人的。”刘宏基毫不退让,挥手道,“拿下。”
“我看谁敢?”李元吉大喊。
李世民与嬴政几乎同步地冷笑了一声,犹如在看跳梁小丑,带着点轻蔑和淡定。
嬴政再次伸出手,李元吉竟然下意识要去挡脸。
但这次嬴政没有打他的脸,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他手都被厚脸皮反震得火辣辣的。
都是李元吉的错,导致他该回家睡觉的点,还在城门口吹冷风,还弄得手疼。
幼崽在心里抱怨,冷着漂亮小脸,一把抓住了李世民这边的鞭子。
李世民略微挑眉,神色舒缓下来。
那鞭子被小孩这么一握,尺寸好像都显得大了好几倍,葡萄都显得像橘子,夸张得很。
更夸张的是,小朋友不走寻常路,他一使劲,爆发出的力量立刻扭转了拔河僵持的局面。
“啊——”
什么东西大叫着从马背上摔地下去了?哦,是闯宵禁的齐王啊,那没事了。
刘宏基和许洛仁压根没管他,纷纷赶到李世民身边,低声询问:“殿下没事吧?”
李元吉怒不可遏:“你们眼瞎吗?摔的人是我,他能有什么事?”
还是摔得太轻了,居然还能这么鬼喊鬼叫。李元吉的身体素质为什么这么好呢?从这么高的马上摔下去,怎么不给他摔残?
刘宏基腹诽,让城门守卫围住了齐王府众人,缴械带走。
众人犹犹豫豫,看看地上的李元吉,再看看渊渟岳峙的秦王府亲卫,一时倒没有人叫嚣反抗。
嬴政抬起他的战利品鞭子,眨巴眨巴大眼睛,送给李世民。
“我可不要这个,家里多得是。”李世民摇头,“你想要吗?”
政崽也摇摇头,李元吉的东西,送他他都不要。
长得好难看,人还这么坏。
他不假思索地把鞭子一丢,正丢在想爬起来的李元吉脸上。
刘宏基有点想笑,努力忍住了。他立刻拿走了鞭子。
李世民只顾着关心崽崽的两只手,吹吹贴贴,揉了又揉:“这里疼不疼?这里呢?”
幼崽的手贴在父亲脸上,又被按揉着手指和掌心,火热胀痛的异样感逐渐消散,心平气和地耳语:“没事啦,不疼的。”
“你!你们!别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
李元吉一骨碌爬起来,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非但不认怂,还想把事情闹大。
李世民无所谓,他要闹就陪他闹,闹大了又怎么样?
公道自在人心。
很多人总有一个误区,认为在乱世里强权就是真理,谁拳头大谁就得人心,其实不是的,至少不全是。
人心永远是向往朴素的道德正义的,无论在什么时代,无论是否能做到。
闹得越大,对李世民越有利。
因为,齐王府上那么多带伤的卫卒从者,他们也是人,他们也有心。
三方将这事,闹到了御前。鞭子莫名变成了呈堂证物,不知何时又落到李世民手里,防止李元吉动手。
李渊本来在听美人弹琵琶,和老友裴寂嘻嘻哈哈,左拥右抱喝着小酒,别提多快活了。
忽然听谒者来报,顿觉扫兴。
“大晚上的,这么点小事也要来报,真够烦人的。元吉不懂事也就算了,怎么二郎也不懂事?”
李渊忍不住抱怨。
裴寂马上笑眯眯接话:“陛下稍安勿躁,不过年轻人争锋罢了,几位殿下个顶个的优秀,出类拔萃,骁勇非常,别人想有这烦恼都没有呢。”
这倒是实话。
生了几个出色的好儿女,一直是李渊最得意的事情之一。
李渊叹口气,不得不让琵琶女和舞姬们下去,歪歪斜斜的身体略微坐正,整整着装,而后又叹口气。
“算了,让他们进来吧。”
李元吉抢先一步,出现在李渊面前,大声告状:“父亲!二哥和我闯宵禁,他还打我!”
李世民一点也不气,他就知道会这样。
秦王落在后面,徐徐进殿,抱着孩子行礼不大方便,但他舍不得放下来,便慢吞吞叉手低首。
刘宏基刚要和李元吉硬刚,就听李渊道:“你二哥和你闯宵禁?你说的是你二哥?”
李渊有点匪夷所思,还望向了裴寂:“裴监,你听见了吗?”
裴寂笑道:“臣听见了。”
裴寂担任过晋阳宫的副监,掌管宫中仓库钱粮,两人的深厚关系也是因此建立的。虽然现在已经升官了,但李渊还是这么叫他,以示亲密。
“这话你信吗?”
“臣要是说信呢,陛下就要怀疑臣老糊涂了。”
“哈哈……你要是老,那我不是更老?”
“陛下春秋鼎盛,哪是我等臣子能比的呢?”
李渊乐呵呵,浑然不受李元吉影响似的,和颜悦色道:“你二哥闯宵禁我是不信的,他去抓你还差不多。倒是你的脸,怎么回事?”
李元吉立即走上前,一副受了大委屈的样子,抬起脸,让李渊看清楚。
“还不是二哥!父亲你看,我都被他打成什么样子了?”
“嗯……”李渊沉吟,更匪夷所思了,“你是想说,这么小的巴掌印,是你二哥打的?怎么他今年一岁吗?”
清楚分明的小巴掌,到现在还没散呢,红通通的,准确地印在脸颊左右两边。
小孩才有的那种,胖乎乎的轮廓,短短粗粗,骨头都没有闭合,肉多,留下的痕迹也可爱。
李元吉长得还没有这两个巴掌印好看。
裴寂看着稀罕,酒都不喝了,伸着脖子凑热闹:“谁能打出这印子来?公主的手也没这么小啊。”
在这种场合,公主这个称呼如果不带封号,一般特指平阳公主。
毕竟他们兄弟姊妹是一个母亲生的。——公主一个人占了姊和妹。
刘宏基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陛下容禀,此事要从齐王殿下昨日闯禁开始……”
“这我已经知道了。”李渊打断他,“你不是上过奏了吗?这跟二郎有什么关系呢?”
“秦王殿下今日出城游玩,回来时,受臣请托,才一起拦下犯禁的齐王。”刘宏基直言不讳。
“哦。”李渊恍然,“也就是说,你拉着二郎一起,想给元吉一点颜色瞧瞧。”
“陛下!宵禁森严,关乎京畿安危,不可……”
“行了行了,我知道。”李渊和稀泥,用手势把刘宏基扫到一边去,招呼李世民,“二郎你过来。元吉这脸怎么回事?谁打的?”
嬴政早就困了,这个时辰,往常他早就洗洗睡了。
“我!”幼崽从李世民怀里扭过脸来,高高地举起手,声音又奶又脆,冷萌冷萌的。
全场除了李世民,皆是一怔。
“我打的。”嬴政生怕他们没听清,还重复了一遍,力求咬字清晰。
“嘶……”不止李渊一个人,倒吸了一口气。
————————
[1]梗来自喜剧电影《九品芝麻官》
[31]这打得也太爽了:姐姐最棒了!
李渊傻眼,冷不丁冒出一句:“这孩子,是二郎你的庶子?”
“父亲你在说什么?政儿是我和无忧的孩子,你不是见过吗?”李世民脱口而出,很是不满。
“啊对,对,我见过,我是见过。”李渊讪讪,但还是狐疑。
李渊身为祖父,李世民之前有把孩子抱出去给他看过,他当时见幼儿生得隽美,还乐得连连夸赞,甚是欢喜呢。
谁不喜欢自家好看的孩子?
李渊要是不喜欢,那些年上任的时候老是带着李世民干什么?图孩子调皮捣蛋上房揭瓦吗?
参加宴会见同僚朋客的时候,他怎么不把李元吉带过去,而非要带李世民?不就是因为二郎漂漂亮亮大大方方吗?
“可是……”李渊结舌,“这孩子、这孩子不是才满月吗?”
“嗯,刚满月。”李世民肯定道。
他过于淡定的神情,差点让在场的人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满月的孩子会说话,是件很正常的事。
“说起来,我的确做过一个梦,梦见你母亲告诉我,你的长子会天赋异禀、与众不同……”
但是梦里铺垫的,和亲眼所见的冲击力,到底还是不一样。
就像所有人都知道蓝鲸很大,但只有亲眼见到才会发现,这简直是座山啊!太不可思议了。
李渊呆滞了一会,喃喃自语,恍惚地看着政崽,惊疑不定。
片刻后,他将目光投向心腹裴寂。
裴寂的脑子转得很快,他和李世民的关系虽然一般,但目前也没有什么大的摩擦,涉及到秦王亲子,李渊的孙子,他作为李渊心腹,总不能当着秦王的面,说这幼子坏话。
那情商得多低啊。
所以裴寂调整了表情,惊叹道:“公子如此天赋异禀,真是天降祥瑞,神佑大唐呐!恭喜陛下,我大唐有此吉兆,必将威服四海、问鼎天下!”
别管这话前后逻辑成不成立,反正李渊听了很舒心。
“裴监啊裴监,还是你说话最得我心。”李渊的心情顿时上扬起来,哈哈大笑,红光满面,“二郎这仗打得好,孩子生得也好,都好!”
一个个的,废话好多。政崽听烦了,在心里指指点点。
李世民话也多,但政崽乐意听,这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家伙对话,他就不乐意听了。
“父亲说的是。”李世民微微一笑,捧了一捧。
他对怀里的崽耳语道:“辛苦你,撒个娇。”
“我不会撒娇。”政崽为难。
“笑一笑,嘴巴甜点。”
“嘴巴不甜。”
“那就笑笑吧。”李世民不勉强他,只是走近,把孩子抱过去,在李渊接手之后,才慢慢松开。
政崽挤出一个笑容,对祖父营业。
“叫祖父。”李世民轻声教他。
“……祖父。”孩子一点也不积极,磨磨蹭蹭地开口。
“哎。”李渊如听仙乐,笑得合不拢嘴,“真聪明!大郎家的承宗还不会叫人呢。”
好可怜的承宗,他还不到一岁,做错了什么要被李玄霸吓,又做错了什么要拿来跟嬴政做对比。
怎么比?比得过吗?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孩子有别常人的?”李渊看似不经意地问,却一直打量着政崽的脸。
如果不是很了解自家儿子,确定李世民没必要隐瞒私生子,李渊还是会更倾向于觉得,这孩子一岁多了。
但真没必要,这又不是独孤伽罗当政的时代。
“也就最近吧。”李世民若无其事地笑道,“我也没带过这么小的孩子,不清楚该是什么样的。政儿刚开口说话的时候,把我和无忧都吓一跳呢。”
“倒也不必惊慌。玄异之事,自古有之。既是祥瑞,就好生教养,日后也为我大唐添一份助力……”李渊道。
“陛下,平阳公主求见。”谒者趋步来报。
“她来干什么?”李渊顿了顿。
“公主只说有急事。”
“那就让她进来吧。——今晚可够热闹的。”李渊无奈。
公主来得很快,穿着和李世民类似的圆领袍服,窄袖长裤,打扮得非常简单利落。
很适合骑马,也很适合动手。
李世民嗅到了一丝丝杀气,他不动声色地伸手把崽抱过来。
幼崽还不太会掩饰自己的心情,在不亲近的人怀里,笑得很是敷衍,圆溜溜的大眼睛都快压成一半了,耷拉着眉眼,兴致缺缺的样子,像是在摸鱼等下班。
公主一来,幼崽扁扁的死鱼眼马上睁大,恢复了灵动的光彩。
“这是你姑母。”李世民话音刚落,崽崽就礼貌地开口,“姑母好。”
“政儿也好。”公主向孩子点头微笑,匆匆对李渊行礼。
“你也有事要禀告?”李渊纳闷。
“当然。”公主迅速环顾四周,如鹰隼在寻找猎物,灼灼的目光明亮有神,暗含锐利。
李世民与她对上了眼神,刹那之间,不需要任何多余的交流,他好像就知道她是为何而来,也知道她想干什么了。
公主动如雷霆,大步上前,猛然抢走了李世民手里的鞭子。
——就是政崽帮父亲从李元吉那儿抢的那条。
父子俩这回猝不及防,没有一个跟公主拔河的,眼睁睁看她夺走了马鞭。
“???”
所有人的问号,被破空之声打破。
公主径直来到李元吉身边,飞起一脚踹向他的膝弯,把李元吉踹跪下来,折叠起来的马鞭刷拉甩开,一鞭子抽在李元吉脖子和后背。
“啪”,这一鞭甩得极为清亮。
天哪!
这殿里的冷空气要不够用了,人人都得倒吸一口。
李世民动了动脚步,政崽张了张嘴。
李渊忙不迭地站起来,急道:“秀宁你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刘宏基!二郎!你们还不去拦着她?”
拦什么呀?
这打得多帅!
李世民要不是顾虑太多,他早就暴揍李元吉了。现在有姐姐当手替,没有在一旁鼓掌喝彩大声叫好,就算他有城府了。
政崽眼睛锃亮,好像有无数小星星在眼里闪烁,马上要噌噌冒爱心了。
姑母好!李元吉坏!活该被打!再打得重点!
他无意识地握手成拳,像是恨不得亲自参与其中,也像是在为公主默默加油。
但刘宏基得动,还得反应快点,不然分分钟被优化。
这年头找个好工作不容易,他可不想被炒。
刘宏基严肃地上前欲拦:“公主殿下,陛下驾前,不可如此放肆。”
“怎么,我教训我亲弟弟,还轮得到你管?”公主冷笑。
一句话把可大可小的御前失仪之过,降到了家里的小事,禁卫们犹犹豫豫的,想阻拦又怕失手伤了公主。
李家的家庭氛围还是很浓的,李渊虽然着急,也没有下严令说把公主拖出去。
李世民装模作样地要帮忙,还没摸到姐姐衣角呢,就被斥了:“你一边待着去!有你什么事?尽添乱!小心我鞭子不长眼,扫到你家孩子。”
就等这句话了。
有了这句话做底,李世民的迟疑就显得非常合理。
幼小的宝宝随即“啊”了一声,好刻板的震惊,趴进父亲怀里。
李世民手忙脚乱地收回手安抚孩子,一边撤退一边拍背念叨:“政儿乖,不怕不怕……”
他退了,这一退,就退到了柱子附近,嘴上还不闲着,扬声道:“阿姊!阿姊快停下!别吓着父亲……”
他的声音把李元吉的声盖过了一半,乱七八糟地杂在一起。
“阿姊打我干什么?我什么时候得罪你了?”
李元吉在地上打了个滚,狼狈地爬起来。他的动作不可谓不快,但还是结结实实挨了两鞭子。
李家的武德还是太充沛了。就算不能带武器上殿,也能把“证物”变成武器。
“你还需要得罪我?”公主抬手把刘宏基拨到一边去。
魁梧壮硕的右骁卫大将军就这么被她推走了,踉踉跄跄的。
“我问你,陈善意是怎么受的伤?说话!”公主怒斥。
“她去找你告状了?!”李元吉大怒,“那个贱妇!我就知道……”
“元吉!”
“李元吉!”
李家这边同时三个人都开口打断,以免李元吉说出更难听的话。
政崽忙着吃瓜,悄咪咪探头,听公主骂道:“你还是人吗?要是没有陈媪,你早就不知道死多久了。她救了你的命,尽心尽力照顾你长大,这么多年,这么大的恩情,你居然能打伤她?”
当年就是陈善意把还是婴儿的李元吉留下来,偷偷用奶水哺育他,等在外的李渊回来的。
说她是李元吉的第二个母亲,一点也不为过。
连这样天大的恩情,李元吉居然都能恩将仇报。
人家韩信受漂母一饭之恩,都知道功成名就后千金偿还呢。李元吉呢?
他就该和胡亥坐一桌,人头畜鸣。
“我伤她怎么了?我又不是故意的。我明明是在那练兵,要她多嘴多舌?”李元吉振振有词。
“练兵?你真说得出口。”公主的鞭子甩得啪啪作响,不管李元吉躲得多快,都能精准地抽到他身上,同时不忘言辞犀利,“二郎也练兵,你看见他麾下将士个个带伤了吗?”
“他是他,我是我,我怎么练兵,难道要跟他学吗?”李元吉梗着脖子大喊。
他仓皇躲避,没有跟姐姐硬刚,因为他其实很清楚,他能跟李世民对着干,但不能跟姐姐硬来。
姐姐真的会把他往死里打。
“阿姊,算了算了。”李世民插进来一句。
“秀宁!”李渊拍案,吹胡子瞪眼,“不要闹了,好好说话,元吉毕竟是你弟弟。”
“他要不是我弟,我管他做什么?”公主怼道,“都是父亲你惯的,惯成什么样了?”
李渊真的要生气了:“一派胡言!怎么就是我惯的?你怎么能这么对朕说话?”
“陛下!”谒者急报,“太子求见。”
一片混乱中,政崽偷偷翘起了嘴角,颇为愉悦。
李渊眼前一黑,方才还在炫耀儿女/优秀的骄傲心情,荡然无存。
————————
姐姐:[愤怒]
李元吉:[害怕]
李渊:[裂开]
李建成:[无奈]
二凤:[墨镜]
政崽:[让我康康]
刘宏基:[哦哦哦]
[32]万贵妃是谁?:李智云又是谁?
“让他进来!”李渊的嗓门也大起来。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气谁,只希望赶紧把这乱子消弭,眼不见心不烦。
李建成进殿行礼,礼还没行一半,李渊就捂着头摆手:“管一下你妹妹,她现在气盛得很,我的话都不听了。”
“父亲此言差矣,我是在帮你教训元吉。”李秀宁手腕一抖,鞭子回收到掌心,慢条斯理地折起来。
李建成刚刚张嘴,她就转身问道:“元吉伤了陈媪这件事,大哥知道吗?”
“我现在知道了。”李建成叹息。
“大哥有什么看法吗?”李秀宁逼问。
“你都把元吉打成这样了,我还能有什么看法?”
“大哥觉得我不该打他?”
“元吉确实有错,他年纪小不懂事,一时冲动罢了,你也不用下这么重的手,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传出去,不仅对元吉名声不好,对你名声也不好。”李建成苦口婆心,“牵连到父亲,外人会议论父亲治家不严,这又是何必呢?”
李秀宁微微抬首,了然一笑:“所以大哥匆忙进宫,是为了维护元吉。”
“我没有在维护他,我是希望我们一家和睦,不要生乱。”李建成平平淡淡地说完,看向李世民,“二郎不这么觉得吗?”
“我要是不这么觉得,就不会忍他到现在了。”李世民应声,“在城门口的时候我就可以动手的。”
李渊受够了,喝道:“把鞭子交上来。谁的东西?以后再也不许带这东西进殿来!”
“回陛下,是齐王殿下的马鞭。”刘宏基马上从松手的公主那里取走鞭子,上交李渊。
“呦,原来刘将军一直在啊。”裴寂笑呵呵地给刘宏基上了点眼药。
李渊也不满:“你也是,连公主都拦不下来,右骁卫大将军怎么当的?”
“臣怕不慎伤了公主,届时又如何交代呢?昨日齐王殿下闯禁,打伤城门校尉,陛下袒护齐王,不予处理,今日齐王再犯宵禁,臣又该如何是好呢?”
刘宏基也不管李渊的面子挂不挂得住,坚持说完,“若宵禁可有可无,日日可犯,那还要宵禁做什么?谁还敢守长安城门?这长安的城门就跟纸糊的一样,说闯就闯了。陛下想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吗?”
李渊坐下来,烦不胜烦:“行了行了,朕知道你的意思。元吉也受了教训了,日后不会再犯了。是吧,元吉?”
李元吉灰头土脸的,不甘不愿地点头。
不点头不行,姐姐就在旁边,随时会给他一脚。
她踹人可疼了,一点也不手下留情。
除了被打得嗷嗷叫的李元吉,其他人都算达成了目的,也就接受了李渊絮絮叨叨的包饺子环节,听他啰啰嗦嗦什么“有事上奏不要动手”“兄友弟恭手足敦睦”“大敌当前顾全大局”云云。
李渊说着,大家就听着呗。
唯有政崽不同,他可不惯着这老登,捂着耳朵就假装睡觉。
装着装着就真的睡着了。玩了一天也够累的,现在才睡已经算晚了。
李世民轻手轻脚地抬了抬胳膊,让孩子可以竖着趴在他肩头。
半握着的小手搭在脸颊边,呼吸小小缓缓,软乎乎的一团分量。
抱着他,就像抱着全世界最轻最软的一部分,让人情不自禁地也放慢呼吸和动作,时不时地侧首看看他。
至于李渊在唠叨啥?不知道,没注意。
等家庭会议开完,早就过了关坊门的时间了,李渊还得给他们手令,让他们各回各家。
好好的寻欢作乐,变成鸡飞狗跳,李渊头都疼。
李元吉一瘸一拐地走了,脸色别提多难看了。
李建成到了殿外,略略停步,对后面这俩说道:“你们也是,非要闹这么大。”
李秀宁只是微笑:“大哥看见陈媪身上的伤了吗?如果你看见,还能说出这种话吗?陈媪还给你做过衣裳鞋子呢。”
李建成默了默,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她与李世民走过长廊,下了石阶。
星光寥落,夜风瑟瑟。
她停下脚步,看弟弟单手给孩子戴上帽子,便帮忙整理了一下,让帽檐别盖住小孩的眼睛。
“这帽子是不是大了点?会往下滑。”
“政儿不喜欢太紧的,说箍得头疼。”李世民低声,“陈媪还好吗?”
“差点没救过来。——还好遇到了一位神医。”
“孙思邈?”
“你认识?”李秀宁微诧,“你怎么谁都认识?”
“在高墌城的时候,多亏孙神医相助。他何时来的长安,我倒不知道。”
“刚刚还是下手轻了。”公主嘀咕。
“多谢阿姊。”
“谢我做什么?我又不是为你做的。”姐姐蹙眉,“我只怕他以后还不消停,惹出更大的祸事来。”
李世民仰头看天,没有说话。
“你也不容易。”姐姐拍拍他另一边的肩,顺便碰了碰孩子鼓鼓的小脸。
指尖蜻蜓点水一般,没敢用力,点了个软软的凹陷,随即又弹回来。
还是那么圆溜溜、胖乎乎,仿佛刚出锅的馒头,带着暄乎的热气。
“陈媪暂且住你府上吗?”他问。
“嗯,等我离开长安,问问她愿不愿意跟我走。她要是不愿意……”
“再问她是否愿意来我这里。”李世民随口接道,“或入宫,或归家,都可以。只要不回齐王府,哪儿都行。”
“我也是这么想的。”公主的气总算顺了些,笑容也真实起来。
“入宫还是送去万贵妃那里,她最稳妥……”李世民建议。
“这是自然。”公主同意。
他们只叙了几句话就散开,毕竟孩子得早点回家,好好睡觉了。
李世民一路把孩子抱到秦王府,没有假手于人。
无忧果然还没睡,正搭着小手炉在灯下看书,听到动静起身迎他。
“你别出来了,夜里寒气重。”他加快脚步直接走过去。
“政儿睡了?”
“嗯。”李世民在侍女的帮助下,拿掉孩子的帽子和披风,脱掉鞋子,于床边俯下身,想把孩子小心地放下去。
凡带过孩子的,都知道这是多么重要且紧张的时刻,一旦没有成功,孩子挨到床就醒了,那无疑等于下班回到家才发现这一天没打卡,刚写完的一万字文档没保存不见了。
天都要塌了。
他屏住呼吸,轻得不能再轻了。
无忧忍俊不禁,拿来薄薄的小软枕放在孩子脑袋下面。
那枕头形状奇异,像个倒过来的“凹”,中间比四周都要薄,挖空了一部分,方便幼儿放头,不会枕出扁头,也不会因为太高而导致脖子不舒服。
李世民盯着政崽的脸,慢慢地、慢慢地弯腰,胳膊几乎要挨到枕边了,睡得正香的小孩却有了动静。
乌黑密长的睫毛颤啊颤,大尾巴悄咪咪滑溜出来,脑袋左右蹭了蹭,角角蹭到了李世民的手。
“唔……”咕哝咕哝的,像小猫咪在响。
李世民试探性地收回手,把孩子搁下来,赶紧拍拍他的胸口和小肚子,试图把将醒未醒的幼崽接着哄睡。
“我看他要醒了。”无忧抿唇一笑。
“明明睡了一路……”李世民低低抱怨,“到床上就醒了。”
政崽揉揉眼睛,真的醒了,努力挣扎着想起来。
仰卧起坐,起坐失败,头刚翘起一点,小短腿都跟着用劲,但是没坐起来,又啪叽倒回床上了。
无忧伸手拉他起来,扶着孩子的背,柔声道:“不睡了吗?”
“阿娘?”孩子迷迷糊糊地发声。
“嗯,你到家了。”
“我有事要问的。”政崽还惦记着今天好多事。
太多疑问,一个接一个的,他想搞清楚。
“明天再问也是一样的。”李世民取下他的橘黄色小挎包,随手往枕边一放。
稀世珍宝随侯珠与和氏璧,就这么毫无排面地挤在一起,充作小孩玩具及小夜灯。
“不一样。”幼崽有幼崽的坚持。
“好吧。”李世民抹了把脸,只能由着他。
他们都坐在床边,抱起孩子等他夹在哈欠里的问话。
“阿耶有好多兄弟姊妹么?”政崽竖起手指,在那数啊数。
李世民帮他一起数,点点孩子嫩乎乎的手指,从最高的中指开始:“如果只论一母同胞的,年纪最长的是你大伯,而后是你姑母,你三叔父玄霸,最后是年纪最小的李元吉。你都见过了。”
政崽头脑风暴了一会,忽然疑惑:“那二叔父呢?怎么少一个?”
这问题问得李世民和无忧都愣了,反应过来之后忍不住大乐。
李世民笑得前仰后合:“哈哈……政儿,你太可爱了。还有我呀,我排行第二。”
“!”政崽睁大眼睛,扳着手指重数一遍,恍然大悟之余,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幼崽捂着脸,小声道:“我把阿耶数漏了。”
李世民笑够了,亲亲他捂脸的小手,夸奖道:“会数数就已经很厉害了,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政崽磨磨蹭蹭地放下手,吐了压抑半天的槽:“祖父好偏心哦,阿耶这么好,他为什么不偏心阿耶?”
李世民灿烂的笑容一僵,收敛了几分快乐。
“他从前,是很偏爱我的,我小时候一直跟在父母身边长大,生了病久久不好,你祖父还去寺庙诚心祈福。那些年里,他带我骑马,教我射箭,把最好的骑兵交给我挑选,好多宴会都带着我……只是……”
李世民说着说着就有点说不下去了。
政崽的心情跟着他起伏,偷眼看看父亲的表情,猜测着:“只是祖父孩子太多了?”
“不。”李世民摇头,“只是我长大了。”
“长大了不好吗?”嬴政不明白,“长大了才可以打仗。我一直都想快点长大。”
“他现在是皇帝了,皇帝的心思总是要难测一些。”李世民摸摸孩子的头,“而我,偏偏不是长子。”
这个话题再深入下去,就有点危险了,长孙无忧听着,岔开了话题。
“你姑母和姑父,你也都见过吧?他们与你阿耶关系很好,以后可以多走动。”
“嗯嗯,我见过的。”政崽记得柴绍,在高墌城的时候,几乎每天都能看见。
“姑母是阿耶的人么?”
李世民迟疑:“不能这么说。如果今日凌虐从者卫卒的人是我,你姑母也是照打不误的。”
“可你不会这样做呀。那不就是说,姑母与你,是一边的?”
他今天观察得可仔细了,李渊偏心眼儿,李建成也护着李元吉,唯有平阳公主言辞最正下手最果决,她与李世民的看法基本上完全一致。
“怎么说呢……”李世民区分得更详细,想得也更多些,“你今日问我,药师是我的人吗,当时我没来及回答你。现在你阿娘在这里,不如听听她怎么说。”
“怎么又问我?”无忧失笑。
“说说嘛,我爱听你说话。”
“好吧。”无忧握着孩子的手,徐徐道,“药师不是二郎的人。但二郎有危险,药师会竭力来救;二郎有必须要做的事,药师可能会帮忙。”
“诶?”政崽莫名,“这还不算的?”
“不算。”李世民肯定道,“只是‘可能’,便不算。”
幼崽眨巴眨巴眼睛,按这个标准去衡量的话,那蒙毅肯定是他的人,蒙恬呢?还没见过,感觉也是。
王翦呢?应该算吧?扶苏呢?
他陡然震惊地发现,扶苏竟然不算他的人,因为扶苏不听他的话!
“可是,可是这也太奇怪了。”政崽觉得不对劲。
李世民看他满头问号,就觉得十分好笑。
“不管是不是,阿姊都是我阿姊,我素来很敬爱她。”他笑着对无忧道,“你传信给阿姊了?”
长孙无忧云淡风轻:“是。素女告诉我,你被刘宏基留住,答应拦下齐王,我就知道不妥,多半会闹到陛下那里。东宫与太极宫仅仅一墙之隔,太子若是参与进来,对你不利。既如此,我便求助阿姊了。”
广义上的皇宫,甚至是包括东宫的,就隔着一道门,一条通道。
太子想见皇帝,太近太容易了。
长孙无忧当机立断,就让素女去找公主。
政崽好像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认识他温柔端庄的母亲。
他用惊叹不已的目光仰望着她:“阿娘好聪明!”
原来有一个点亮政治智慧的母亲,是这种感觉,也太神奇了吧。
竟然不拖后腿,还能恰到好处地帮上大忙,怎么会这么厉害?
不可思议。
比上辈子那个……那个谁来着?
政崽皱起了眉毛,似乎想探索前世的记忆,但一深想,就有点儿头晕。
算了,不想了,以后迟早会想起来的。
“好了,是不是该睡了?很晚了。”李世民捞一把龙尾巴,捏捏。
政崽已经困得东倒西歪,坐都坐不住了,也就没有精力再去抢尾巴,任他揉捏。
“阿娘那边呢?”他坚持要问完。
长孙无忧脱下孩子的外衣,把他放倒在床上,轻缓地应道:“我只有一位至亲兄长,需要你认识。他是你阿耶的人,不用担心。”
“无忌当然是我的人了。”李世民坦坦荡荡。
“哦。”政崽放了放心,眼皮止不住往下落,困意连绵,整个身体都好像要跟小被子融为一体了。
他快化成水里的棉花糖了。
李世民刚松了口气,就听小孩又吐泡泡似的咕出一句。
“我好像……好像听见什么万贵妃,她是谁呀?”
“你那会儿不是睡着了吗?”李世民不解。
政崽迷迷糊糊地哼唧一声,没有解答的义务。
睡得不熟的时候,听见周围的动静,是很正常的事情啦。
“她是李智云的母亲。”长孙无忧回答。她的手指滑开幼崽蜷起的小手,又被孩子本能地抓握住。
这么小的一只手,刚刚好可以抓住大人的一根手指,很好玩。
李世民也经常这么干,他还会趁孩子不注意,给幼崽尾巴打结,打成一个“6”。
“李智云……又是谁?”政崽彻底糊涂了。
“快睡觉,睡醒了就告诉你。正好冬至家宴,进宫见一下万贵妃。”
“我也要去?”政崽想要惊觉,但实在太困,连惊讶抗拒的语气都做不出来了。
好可恶,偏偏在他最困的时候说这种他不知道的计划。
“当然。”李世民坏心眼地拍孩子屁股玩,被无忧按住了手。
“睡吧,政儿。明日的事,明日再说。”她笑吟吟地哄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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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凤:很难忍住不去玩崽的尾巴。[坏笑]
[33]他是故意的吗?:李智云死的时候,十四岁。
政崽的一天,从被金乌的光照到发热开始。
一家三口里,他晚上睡得最早,白天起得最晚。
虽然李世民出门时他隐约有一点感觉,身边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但他有自己的小枕头小被窝,冬天的被窝实在是太舒服了,暖得不想动,直接瘫成软绵绵的小龙饼。
直到太阳融融泄泄的光辉,透过暖黄的窗纱,像加了一层冬日的滤镜,洒到孩子身上。
最初是明处高于暗处的暖意,持之以恒地眷顾着孩子的一只小手,慢吞吞移到胳膊和脸上。
暖洋洋的热乎气,便蒸腾起来,照得政崽尾巴都发热。
他还不能长久地控制好自己的身形,难免有尾巴悄悄冒出来、晃来晃去的事发生。
在外面人多的时候还好,一旦回了自己家,就会像现在这样,睡得天昏地暗,根本不管自己暴没暴露。
家毕竟是家呀,跟外面怎么一样呢?
小龙崽的手开始发热,热得有点烦了,本来投降青蛙似的标准睡姿发生变动,翻过身避开阳光,呈现出“片”状。
气温逐渐上升,屋里亮堂堂的,“片片”的小龙哼哼唧唧,蜷缩成了反过来的“犭”。
他往太阳还没照到的地方蹭蹭,把脑袋埋进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小角。
蹭着蹭着,怎么动不了了?
“……阿耶?”幼崽朦胧地睁开半只眼睛,以为是李世民在捣乱。
不是在冤枉他,大多数时候,确实是他干的。
“公子醒了吗?”守在边上的素女小声问。
幼崽的脸睡得酡红,半梦半醒地发了会呆,炸着毛翻坐起来,一屁股坐在自己尾巴上打盹。
等他完全清醒过来时,就发现他的尾巴又又又被李世民打成结了。
不仅打成结,还系在了被角上,难怪动着动着就动不了了。
不用怀疑,指定是他干的,别人干不出这事,也不敢干。
幼崽鼓起脸,准备等李世民回来,好好地控诉他一顿。
不可以总是给尾巴打结!
素女犹豫着要不要帮忙,政崽“咻”的一下,把角角和尾巴收了起来,东张西望:“阿娘呢?”
“王妃刚忙完内务,在做缄叶。”
“叶子?”
“就是昨日公子折的枫叶。”
“哦。”
政崽其实并没有事要找他们,但睡醒了看不见父母,总是下意识想问问,想知道他们在哪儿,在做什么。
他蓦然歪头,看了看素女。
“怎么了?”素女被他一看,就紧张起来。
“你去找的姑母?”
“嗯。”素女声若蚊呐。
“不怕吗?”
她一见到陌生人,一跟陌生人主动说话,就要酝酿很久,忐忑得很,竟然能跑到平阳公主那里,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场所,说清长孙无忧交代她的所有话。
其实很不容易。
“怕当然怕。”素女局促道,“可,我在修行。”
政崽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他欣赏努力又能干的人,不管她是不是人。
“政儿!政儿起来了吗?”
这个随着脚步雀跃地靠近,宛如轻快的扬琴一跳一跳的,人还没到,兴冲冲的气场就已经迎面而来,比太阳还太阳的,就是我们秦王了。
“我醒啦!”政崽欢快地回应他。
侍女们鱼贯而入,在不知道是帮忙还是帮倒忙的李世民的帮助下,政崽忙忙乎乎地穿衣洗漱。
“我不要穿这个。”幼崽抗议。
“为什么?多好看啊。”
“比金乌还亮。”
“那不是很好吗?金灿灿的。”
“包包就已经够亮了。”政崽指指橘黄的包包,认真地辩驳,“我不要发光。”
他又不是刚出笼的小鸡仔,不要一身金黄金黄的,闪瞎别人的眼睛。
“那这个,赭黄的。”
“不要。”
“这个呢?鹅黄,一点也不亮,很适合小孩子穿的。”
“阿耶你到底有多喜欢黄色啊?!”
李世民很遗憾地放下一叠黄色系的衣裳,笑眯眯地问:“那你喜欢什么色?”
“有没有玄色的?”政崽想了想。
“这么小就穿那么深,也太暗沉了吧?”
幼崽嘟起嘴,表示不高兴。
“行吧行吧,你爱穿就穿。”李世民嘀咕,“小小年纪,就跟七老八十似的。”
“才没有。”
玄色就是最好看的颜色!
父子俩截然相反的审美激烈碰撞了一下,最后各穿各的喜好。
“烫!”
“这水都温了。”李世民试了又试。
“真的烫。”
“真的不烫。”
两人鸡飞狗跳地折腾了好一阵子,幼崽在父亲手下扑腾扑腾,被热水和面巾揉捏得湿润发烫。
“不要扎两个鱼丸。”
“这又是为啥?”
“哪吒就是这样的。”
“没听过这么奇怪的理由。幼儿都是这样的,还有剃光了只留两三个鬏的。”
“哪吒没有剃光。”
“哪吒比你大。”
“我也不要剃光。”
无忧过来时,看到的就是父子俩乱七八糟的晨起日常。
奇奇怪怪,热热闹闹。就是混进了什么神奇的人物?
“可要帮忙?”无忧盈盈一笑。
“不用,马上就好。”
无忧看得出李世民是在玩,因为孩子情绪稳定又懂事,沟通起来毫无障碍,所以这些琐碎的小事也充满乐趣,而并不令人烦躁。
普通的孩子远远没有这么好带的。
政崽坐在比他还大的铜镜前,双手放在膝盖上,两条腿并在一起,从胡床上垂下去,脚尖离地面很远,乖乖巧巧地看镜子里的父亲捣鼓他的头发。
小炸毛顺了顺,变成两个小揪揪,三个小揪揪,四个小……
“阿耶!”政崽终于出口打断李世民的自娱自乐。
他不是玩偶娃娃,不要一直瞎折腾啦。
“要不就不扎了?就这样散开也挺好看的。”李世民乐呵呵。
所以折腾半天就纯玩呗。
涂面脂的时候就更是如此了,两只手蘸上润肤的玉膏,摩擦摩擦,就往孩子脸上抹,从上到下来回挼。
“唔唔……”幼崽的小脸蛋被李世民摸了一遍又一遍,腮帮子的肉都快扭曲变形了。
太软乎了,真的很难不趁机多揉一会。
政崽生无可恋,垂着眼睛等他摸够,感觉脸都不是自己的了。
“嘿嘿……政儿好香,让阿耶亲亲……”
喂!有没有人管管啊!
政崽努力向母亲伸出小手,招啊招,爪爪拼命开花,发出求救信号。
长孙无忧忍着笑,慢悠悠走近:“我听人说,幼儿的脸不能经常亲的。”
“有这种事?”李世民大惊。
“嗯。”她拯救完崽崽,温柔地给孩子擦擦脸,再抹匀玉膏,瞅李世民一眼,悠然道,“或者,你可以问问孙神医?”
“为什么不能亲呢?”李世民迷惑。
政崽解放了,仰着脸问:“今日要入宫吗?”
“对。”长孙无忧捋了一下孩子耳边的发丝,仔细打量他有没有什么不妥。
“见万贵妃?”
“嗯。”长孙无忧抱他下来。
“我要怎么称呼她?”政崽提前做准备。
“叫万娘娘就好,我也是这么叫的,毕竟是长辈。——也可以叫‘万娘子’。”李世民垂下手,示意政崽来牵。
“我可以自己走路的。”政崽很自信。
“那你自己走吧,小心脚下。”李世民悄咪咪和无忧道,“昨天在城隍庙的时候,你是没看见,政儿一个倒栽葱,直接掉陶罐里去了,那个脑袋卡得……”
“阿耶!不许说了!”幼崽的脸瞬间爆红,气哄哄地跺脚,恨不得过来踩他。
“声音这么小都听得见?政儿也太厉害了吧。”李世民浮夸地赞叹。
“哼。”政崽撇过脸,每一步都踏得很用力,踩得邦邦响。
用过早食后,他们往宫里去。
“万娘娘是好人吗?”幼崽有无限的好奇心和探索欲。
“我与万贵妃不是很熟。”李世民道,“我母亲过世五年了,父亲称帝后,追封母亲为‘穆皇后’。这后宫里,目前位份最高的就是万贵妃。”
他把这些宫廷之事掰得很碎,像喂汤一样,一口一口喂给孩子吃。
孩子很灵透,马上道:“那她很重要了。”
“为什么?”李世民笑问。
“因为她离祖父很近。”政崽不假思索。
“的确如此。我印象中,万贵妃是个温婉恭顺的人。但是——”李世民看向了自家王妃。
“但是?”政崽追问。
但是在外人眼里,长孙无忧也是个温柔贤惠、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不是说她不是,可她不仅仅是。
如果只有恭顺,万贵妃是做不了贵妃,也执掌不了后宫的。
“这就得问你阿娘了,她和万贵妃更熟悉。”他补充道。
长孙无忧沉静道:“因智云之故,万娘娘郁郁寡欢,我常常去看她,与她说说话,相处得还算融洽。”
“李智云?”
“他是万贵妃唯一的孩子,去年……”李世民娓娓道来。
总算接上昨晚没讲完的事了,政崽坐在父亲腿上,听得很认真。
去年李渊在太原起兵,留守河东的家眷一下子就暴露在危机之中。
仓促之间,李建成带着李元吉走小路赶赴太原。
他们没有带上十四岁的李智云,而后李智云被隋朝官吏逮捕,押送长安遇害。[1]
这是去年发生的事,离现在也不过一年多。
政崽听得怔怔的,兀自出神。
“吓到你了?”李世民已然说得很简略了。
政崽摇摇头,小声问:“他是故意的吗?”
“谁?”
“嘘……”
长孙无忧轻点孩子的唇瓣,轻微摇首,叮嘱道:“这是在外面,谨言慎行。”
“哦。”政崽浑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但父母反应都有点大,他也就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秦王府的马车是加厚的,内部很宽敞,至于隔音,则是薛定谔的良好。
李世民估算了下距离,离太极宫还有段距离,便也小声道:“你这样想吗?”
他问得很慎重,拿捏着措辞,没有责备,也没有赞同,尽量显得温和客观。
政崽偷偷瞄了母亲一眼,捂嘴的小手漏出一个角,以气声作答。
“嗯。”
“有什么原因吗?”
政崽想了想,把直觉的反应先按下,思索着缘由。“李智云,比李元吉小吗?”
“小一岁,去年智云十四岁。”
“才小一岁。”
就很奇怪啊,李智云是十四岁,又不是四岁,李建成怎么就不能带上他呢?
如果真的是千钧一发,但李建成又能带上李元吉了。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政崽瞅着他,想知道他是怎么想的。“阿耶以为呢?”
“我……”李世民神色复杂,“我没有细问过。战乱之时,朝不保夕,抛妻弃子的事都时有发生,何况兄弟?阿姊也是靠自己招兵买马杀出来的,我们能从太原攻进长安,一路上刀光箭雨,也殊为不易。河东距离太原四五百里……我不能,拿这件事苛责我的兄长。”
李世民当时在太原,筹划和撺掇李渊起兵,无论是作为弟弟,还是作为将军,他都没办法去和李建成讨论李智云的死。
他不能,万贵妃更不能。
失子的痛苦日日夜夜折磨着她,可她却连一句埋怨质问都不能说。
巳时过半,政崽见到了李智云的母亲。
她衣着很素淡,灰紫的裙裳,鬓发间簪着两支嵌着珍珠的银钗,别无多余的装饰了。
这与冬至的节庆不大相符。
一家三口向万贵妃行了个小礼,政崽又落在父亲怀里了,就只意思意思地叉叉手。
万贵妃连忙起身相迎,彼此互相行平辈的礼节,弯腰拱手。
她客客气气地请他们坐下,还给孩子备了礼物。
“我自己做的小玩意儿,你们别嫌弃。”
织锦金绣的虎头鞋虎头帽,卷草纹的襁褓裘衣,光是整整齐齐叠放在那里,就觉得赏心悦目了。
“万娘娘的一番心意,我们怎么会嫌弃?”无忧言笑晏晏,“多谢万娘娘记挂。这虎头鞋帽做得好生精致,我本来也想做来着,实在没有这么好的手艺。”
“这是哪儿的话?你们府上又不缺绣娘。”万贵妃语气柔和,“孩子刚满月不久,你可不要做针织的活儿,会伤眼睛的。也别沾冷水,别受寒……不然落下病根子,一到阴雨天就会发作,腿疼脚裂,那才苦呢。”
这种长辈过来人的经验,听着还是很妥帖的。
长孙无忧连声应是。她母亲早逝,这样的叮嘱也很少能听到。
李世民抱着孩子,跟吉祥物似的坐在一边,不来吧,不太好;来了吧,这种话题他要怎么插话?
索性拿过那个虎头帽,给孩子试试。
虎头虎脑的帽子刷一下滑下去,把孩子眼睛盖住了。
“啊,做得太大了。”万贵妃不好意思道,“我不知道尺寸……”
“无妨的。大了总比小了好,小了就不能戴了。”无忧笑道。
大了才正常,毕竟是给幼儿的礼物,只能往大了做。
政崽举起双手,把帽子往上推推,露出一双明亮的大眼睛。
万贵妃忍不住被孩子吸引,一直往他那儿看:“好生漂亮灵动,也唯有你们俩,才生得出这么伶俐的孩子。”
她直接无视了政崽身上所有违和之处,明明很清楚,满月的孩子到底应该什么样,但硬要装糊涂。
糊涂点好,糊涂点,才能在这宫里,活得久些。
政崽觉得这对话很无聊,在万贵妃看过来时敷衍微笑,保持礼貌,眼瞳悄悄偏移,四处打量,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看好玩的。
万贵妃这里布置得有些素净了,一眼看过去,就很清寂,远没有秦王府那么热闹。
忽然之间,政崽的目光定住了。
他看见后面有一个扒拉着屏风的少年,就这么肆无忌惮地踩着胡床,冒出脑袋来偷看。
诶?是不是哪里不对?
万贵妃在见客,怎么会有十几岁的少年在那边鬼鬼祟祟?
他是谁?怎么没人管?
政崽拉扯着李世民的袖子,往那边指指。
“怎么了?”李世民正在剥烤橘子,疑惑地低声。
“那是谁?”政崽问。
所有人都是一愣,齐刷刷向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少年顿时慌了,手忙脚乱地跳下了胡床。
随着一声猫叫,一只白猫踩翻了脚下的胡床,噼里啪啦一阵响动,撞到了屏风,迈着颠三倒四的步伐,喵喵咪咪地跑了出来。
————————
[1]出自《旧唐书》,《新唐书》和《资治通鉴》也记载了。
李智云后来被追封为“楚王”。
《旧唐书·列传第十四·高祖诸子·楚王智云传》:
“楚王智云,高祖第五子也...智云本名稚诠,大业末,从高祖于河东。及义师将起,隐太子建成潜归太原,以智云年小,委之而去。因为吏所捕,送于长安,为阴世师所害,年十四。”
《资治通鉴》用词更狠,用了个“弃”字。
原文:"李建成、李元吉弃其弟智云于河东而去,吏执智云送长安,杀之。”
[34]人是鬼的幼年期:他有点想养一只扶苏鬼。
“是我养的狸奴。”万贵妃忙伸手把白猫接住,歉意道,“是不是吓到你了?它不咬人的。”
政崽摇摇头,依然看向屏风。
那少年还在,只是躲在后面,缩成了一团。
刚刚有一瞬间,他差点以为那个少年就是猫。
但现在猫在这里,人也还在那里。
政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模糊了人和鬼,便对李世民道:“屏风后面有人,比哪……呃,比阿耶小几岁的样子。”
众人色变,万贵妃反应最大,猛然回头去看屏风,声音有点颤抖,极力平静,却还是平静不了:“他、他长什么样子?穿什么衣裳?”
政崽怔了怔,戳了戳自己的右脸,如实道:“这里有个点点。”
他不会描述人的相貌,就用自己的逻辑描述道,“比阿耶矮好多,眼睛这样垂下来。”
幼崽比比划划,直接在空气里开画,弯弯的,像月牙,又像石拱桥。
可惜他没有王翦的术法,没办法化虚为实,画出来的东西并没有显形。
“脸颊中央有痣?”万贵妃抓住了重点,下意识圈紧了猫,急急忙忙地问。
“喵嗷……”猫被主人勒得有点不舒服了,大声控诉。
“什么是痣?”政崽不明白。
“他……”万贵妃睁大眼睛,盯着孩子手指的方向,可她看见的只有屏风和宫女扶起的胡床。
政崽却还记得她的问话,严谨地接着回答:“衣裳的颜色和万娘娘差不多。”
万贵妃失手放跑了白猫,那嗷嗷叫唤的狸奴尾巴一甩,就跳上了桌。
她连忙让宫女把猫抱走,一迭声道:“对不住,平日纵惯了……”
李世民摆摆手,毫不在意,甚至想出手摸两把猫,然而时机不对,便揽着孩子的腰,啊不,肚子,等崽崽继续口出惊人。
周围更静了些,侍者们纷纷低着头,毛骨悚然,大气也不敢出。
他们的心里多半在尖叫:救命!有鬼啊!!
唯有万贵妃,她也不管真假,屏退左右,巴巴地问:“我看不见他在哪里。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可说了什么?”
若不是孩子太小,她大概要抓住他的手恳求了。
政崽也觉得她可怜,仔仔细细地看过去,那灰紫衣的少年像枯萎的葡萄皮,重又扒着屏风,不敢过来,言语也轻声。
“他说——”政崽听完,转述道,“雪团跟他讲明天要下雨了,阿娘的腿疼不疼?今日怎么穿得这样少,外面起风了,晚上会冷的。——雪团是哪个?”
说完还补了一句他自己的疑问。
万贵妃的眼底已经噙满泪水,她转过脸去,又转回来,还是痴痴地看那屏风。
“雪团、雪团是狸奴的名字……智云从前,最喜欢它了……”
政崽眨眨眼睛,心想,那狸奴的形状比他还大,也能叫“团”吗?
它怎么知道要下雨呢?云告诉它的?
长孙无忧安慰道:“大抵是智云舍不得贵妃,才滞留在此的吧。母子连心,连黄泉都不能阻隔。”
万贵妃匆忙拭泪,强颜欢笑:“这么久了,我都不知道智云就在我身边。我屡次求神拜佛,多加供奉,希望他在那边能过得好一些,不被人欺负,没想到……”
政崽默默腹诽:那边没有人,只有鬼神。哦,也不对,崔珏好像算个人。
他拿哭的人没办法,跟有狗尾巴草在背上挠一样,旁边有人哭,就感觉不自在。
幼崽小幅度地动了动,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
父亲捏捏他的手,母亲柔声细语地宽慰万贵妃。
“政儿方才说,智云和雪团能说上话,那便很好,彼此作伴,常在娘娘身侧,并不寂寞,也不会再有苦楚……”
“让你们见笑了。”万贵妃尽力止住眼泪,“许是近来草木衰败,天气也愈发地冷,身体略有不适,便心有戚戚,忧悒少眠。夜里睡不着,就总是思念。”
一个母亲,要怎么才能不思念自己死于十四岁的、唯一的孩子?
她一直定定地看着李智云的方向,李智云也一直看着她。
隔着生与死的距离,无法触及。
李世民也难过起来,低声道:“智云的死,我也是有过错的……”
“二郎何出此言?”万贵妃正色道,“起兵乃是大义,岂有为家眷而瞻前顾后,踌躇不定的道理?当年汉高祖刘邦若是这般优柔,不能将家人的生死置之度外,又如何能成大业?”
李世民稍稍觉得心里好受了些,也许他说出来,就是为了让万贵妃以“大义”说服她自己。
“智云的尸首是二郎你寻到的,罪魁阴世师后来也被陛下斩首。也算是了了大恨了。”万贵妃平静下来。
可她还是很伤心。
政崽看得分明,瞅瞅李智云,又抬眼瞅瞅李世民,扒拉父亲的手。
“嗯?”李世民不解,松开手。
政崽就从他腿上滑了下去,一路小跑,跑到李智云那里,仰头问:“你怎么不过去?”
“二哥在那里,我不敢。”李智云唯唯诺诺。
“为什么不敢?”政崽迷惑。
李玄霸可不是这样,笑嘻嘻地到处乱蹿,直接从李世民身上穿过去了。
“二哥杀气好重。”李智云缩头缩脑。
“乱讲。”政崽严肃脸,替父亲辩驳,“阿耶最温柔了。”
“鬼都怕杀气重的人。”李智云弱弱道,“我从前是很喜欢二哥的,现在却不能靠近他。”
“可万娘娘也在那里。”
“那我更不能过去了。我不能害母亲生病。”李智云认真与他分说。
“哦。”政崽恍然,转身哒哒跑回去,抬起头,讲给万贵妃听。
“智云……小叔父说,他不能害母亲生病。”幼崽背话背得一板一眼的,完全没有多余的艺术加工,很多时候一个字都不带变的。
李世民想起七月十五的事,给孩子垫了一句:“我听说鬼魂阴气重,离生者太近不太好。”
长孙无忧轻叹:“好孩子。”
万贵妃很感激政崽帮忙传话,也有隐忧:“那我可以为智云做些什么呢?怎么样可以让他好过一点?”
“不用为我做任何事。”李智云却道,“孩儿不孝,不能常伴母亲左右,唯愿母亲长寿康健。这样孩儿也就放心了。”
政崽一字一句地把他的话学出来,感情其实是大打了折扣的,但依然引得万贵妃泪如雨下。
她哭也就算了,长孙无忧会安慰。李世民跟着哭是什么道理?充当气氛组吗?
政崽都惊呆了。
天哪,真没见过这么爱哭的。
幼崽犯愁,赶紧跑到李世民身边,爬到他腿上,哼哧哼哧抓着他的衣服站好,小大人似的叹口气,用小手给父亲擦眼泪。
“不要哭啦。”政崽干巴巴地劝,“人都是要死的,他只是提前变成了鬼。再过几十年,大家都是鬼,不就都一样了么?”
这样说来,死亡其实跟破茧成蝶是一个道理啊。
人是毛毛虫,鬼才是蝴蝶。
人是鬼的幼年期,鬼才是成年的。[1]
等长孙无忧把万贵妃哄好了,一转头就发现李世民在拿政崽擦眼泪。
幼崽垮着小猫脸,扭来扭去跑掉了。
他又去找李智云了,好奇心满满地问:“你为什么可以白天出现呢?”
扶苏就不行。
“这是母亲的地方,我只要注意别被太阳照到就好了。”李智云解释道。
“听不懂。”
“骨肉血亲,自然如此。”
“啊……”幼崽失望。
那他与扶苏,还算骨肉血亲吗?
他这一世的骨与肉,是来自长孙无忧和李世民,早就与扶苏没有关联了。
政崽问话把自己问郁闷了。
“况且,还有这个。”李智云也不瞒他,从万贵妃的枕头下面翻出了一个绢衣的木偶小人。
万贵妃有点不安地看了看李世民,见他的目光也注视着木偶,连忙道:“那是智云的偶人,不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知道,娘娘不必担忧。”李世民随即应道。
他当然知道万贵妃为何着急,因为光有汉一朝,因为巫蛊被废被杀的皇后与太子公主就多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政崽兴高采烈地把那小木偶人拿过去,举起来给他们看:“他脸上也有一个点点痣。”
幼崽还戳了戳自己的脸颊,在相同的位置做强调,颇为骄傲,“我没有点错吧?”
“没有。”李世民微微而笑,“政儿最聪明了。”
长孙无忧定睛一看,确认道:“这是娘娘亲手做的?”
“是。别人做的我不放心。”万贵妃低低道,“偶人背后有智云的八字。我曾带去过三清观,求了符,塞在这衣服里。殿下可以打开看看。”
她很谨慎地交代着,明知道李世民告发她的几率小于秦始皇骑北极熊,也在言语中降低这可能。
李世民没打算要拆开看的,他信得过万贵妃,不可能搞巫蛊咒谁。
况且这个小木偶,圆圆的少年脸,下垂眼,从衣着到长相都明显是按李智云来做的。
但父子兄弟之间,除了李元吉,其他人多多少少还是有点相似的,万贵妃也怕人误会。
然而政崽想看。他不仅想看,他还想学。
“我可以拆吗?”政崽举起手,吸引大人注意。
“可以。”万贵妃舒了口气。
政崽得了一半的许可,马上去看长孙无忧。
长孙无忧轻轻点头,顺着他们的意。
李世民挂起了问号:“怎么不问我?”
政崽已经开始胡乱地扒小李智云的衣服了,闻言诧异道:“阿耶不同意?”
“我同意啊。”
“那还问什么?”政崽理所当然。
“但你不问,怎么知道我会同意呢?”李世民挑眉。
“阿娘同意,你肯定就会同意的啦。”政崽笃定。
“这是什么道理?”李世民有点不服。
“是阿耶你教的道理啊。”
孩子的手自然不够灵巧,一团棉花似的,手指与手指之间还会互相打架,不听指挥,好像彼此不认识似的。
偶人的衣服便被扯乱了,万贵妃没说什么,长孙无忧就上手帮孩子脱木偶的衣裳。
“木头的。”政崽好像才发现一样,摸了摸小智云的脸。
别说,这小木偶在他手里显得尤其的大,还真像个人了。
“是槐木。”万贵妃给他解惑。
“槐?”
李世民在政崽手心写槐字,一笔一划的,告诉他:“槐之木,鬼之居也。槐树,是鬼魂的家。”
幼崽小声地“哇”了一下,仿佛找到了某种平替,心情甚好。
“小叔父住这里吗?”他把木偶人翻来覆去地看,“好小哦,会不会很挤?”
“这我就不知道了,毕竟我没住过。”李世民忍着笑。
这木偶雕刻得用心又细致,衣服一层一层的,还穿了袜履,简直跟对待一个真的孩子似的。
政崽摸到了那张符,展开来,对着这弯弯曲曲虫子爬行般的字体看了一会,竟然看懂了。
“老君敕召魂归来兮……老君是谁?”
长辈们齐齐一怔,李世民到底司空见惯了,叹道:“这以后可省事了,小篆都不用教了。——老君就是太上老君,三清之一,也姓李。”
“我们家的?”政崽自然而然地想到。
“呃……”李世民卡壳了,“不算吧?但是……这么说也不是不可以。”
“?”政崽搞不懂了。
李世民悄咪咪道:“对外说自家是老君后人,会显得很厉害的样子。”
幼崽大概明白了,右手在那符上描摹,弯一弯,扭一扭,活像在画画。
父母都没有打扰他,而是问万贵妃:“智云的事,可要告知陛下?”
“只怕瞒不住。我今日就禀明陛下,送智云走吧。”
身为母亲,她自然万分不舍,可是这皇宫之中,哪有长久养着一只鬼的道理?
即便李渊心有愧疚,能容忍一时,但以后呢?
以后但凡宫里发生什么异常的事,李渊有个头疼脑热的,都会联想到万贵妃和李智云,那到时候僧道可要成为太极宫常客了。
政崽抿了抿唇,把符卷起来放回去,仰脸问:“我是不是不该说出来?我不知道他是谁,所以才……”
万贵妃摇摇头,真心向孩子道谢:“多亏有你,我才知道,原来智云一直在我身边。”
“一定要送走吗?”幼崽不明白。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政崽听着,心里有点不舒服。他有点想养一只扶苏鬼。
宫里不能养鬼,家里能不能养呢?
扶苏不是他的人,可不可以是他的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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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最早出自哪儿我已经找不到了,但不是原创。如果有人知道,我标注一下。
[35]政崽的快乐家宴:李建成不快乐。
下午宫里的家宴,李元吉赌气没来,柴绍高高兴兴地向他们招手,气氛倒是好了很多。
万贵妃陪伴在李渊身侧,与他饮酒,神情看不出异样。
李渊好琵琶,喜欢听,也喜欢演奏,旁人捧一捧,他就笑得合不拢嘴,亲自要了琵琶过来,和乐演奏。
声音听着像无数珍珠噼里啪啦落到冰面上,争前恐后,清脆激越。
政崽也喜欢乐声,倚靠在李世民怀里,光顾着听曲,连喂到嘴边的饭都忘吃了。
“不吃的话,我可吃了?”
“哦。”
“趁热先吃两口再听。”
“哦。”
这孩子,听得入迷了,眼睛都不眨了,根本没注意李世民说了什么。喂到嘴边了,就心不在焉地张嘴吃上一口。
直到食物带着奇异的香气,恰到好处的温度,唤醒了孩子走神的味蕾。他才回了点神,闭上嘴巴咀嚼品味。
吃完了,幼崽有点意犹未尽地问:“这是什么?”
“浑羊殁忽。”李世民见他喜欢,赶紧又来一勺。
“什么羊?”
“浑羊,殁忽。”李世民还断了断,慢吞吞的,致力于让小孩听清每个字的发音。
“听不懂。”政崽摸不着头脑。
“关外传过来的菜。”李世民示意小朋友往那道引人注目的大菜上看,“选整羊和子鹅,香料腌制。羊腹塞鹅,鹅肚藏糯米,合在一起烤制。[1]味道如何?”
“香香的。”
羊肉烤出来的油脂滋滋作响,外壳焦黄酥脆,而被封在里面的小鹅,不接触火焰,保持了本身的口感柔嫩,如同蒸煮,却比蒸煮多出许多油润鲜美的香气。
不过孩子更喜欢鹅肚子里的糯米饭,吸饱了肉汁,但奇异地一点也不油腻,唇齿留香。
每一粒米都亮晶晶的,看着是活的,吃起来也是活的。
“这个好好吃。”政崽迷迷糊糊地就着父亲的手连吃了两口,第三勺喂过来时,他立刻轻轻推了推勺子,“阿耶也吃!”
李世民的嘴角都快飞上天了,努力压住,声音夹得快比长孙无忧还温柔了。“你吃就好,我更爱吃肉。”
“那阿娘……”孩子随即转头去看一旁的长孙无忧。
家宴虽同堂,但分桌,夫妻同席,桌案彼此挨着。所以政崽可以从李世民怀里,直接来到无忧身边,连走都不用走。
“阿娘爱吃什么?”
长孙无忧盈盈一笑:“我在喝松菌豆腐的肉羹,你要不要尝尝?”
“好吃吗?”政崽翘头望了望。
“我觉得很好。”
松菌是不是满地跑哇哇哭的那堆小蘑菇?但是颜色不一样。
汤里的菌是橙黄色,会跑的是白色的。
幼崽盯着汤里的菌看了一会,无忧以为他想喝,给他盛了半碗。
这松菌应该不会突然哭着到处跑吧?要是吃下去了,在肚子里跑怎么办呢?
政崽看看这边,再看看那边,犹豫了一下下,忍不住诱惑,左边吃一口,右边喝一口,耳朵里还要听琵琶曲,都快忙不过来了。
李建成的目光已经往斜对面看了好几次了,因为李渊说是家宴,没有外人,所以按年龄次序排位,平阳公主和柴绍坐他对面。
这就有点微妙了。
但李世民没意见,公主也没意见,李建成也就默默地饮酒,瞄一眼自家被乳母喂饭的承宗,心里很不是滋味。
自家孩子没什么不好,但二郎的孩子也好得太离谱了吧!这还是人吗?
李元吉昨晚特地等他,恨恨地表示那孩子绝对是妖孽,不可能是正常人。
李建成虽然当时马上让李元吉不要说了,都是自家兄弟,不能没有根据就乱传谣言,但他心里远没有那么坚定。
看似义正词严的话,说服不了李元吉,也说服不了他自己。
龟兹传来的琵琶曲乐欢快活泼,乐伎们踩着节奏不停旋转,灵巧腾挪,热烈喧闹。
李建成却完全高兴不起来。
柴绍乐淘淘地张开双臂,试图哄政崽过去玩,幼崽只是摇头。
公主笑话了柴绍一会儿,拍拍手,幼崽就溜溜达达走过去了。
他还没桌子高呢,穿得圆滚滚的,两只小手不得不被厚厚的衣服阻隔,走路时分开在身侧,像毛茸茸的小鸟在张开小翅膀。
香香软软,暖暖乎乎,还长得那么隽秀。
李建成食不知味。
太子妃郑观音察觉到了,轻声问:“如此家宴,殿下缘何不乐?”
这话半是关切,半是提醒。李渊都乐得找不着北了,太子显露出不够高兴的样子,确实不太妥当。
李建成还得压下所有复杂的心绪,露出得体的笑容,等李渊一曲作罢,举杯恭维庆贺。
李渊满脸都是笑容,喜气洋洋,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岁,放下琵琶,抬手举起了杯子。
他一举杯,晚辈都得跟着举。
唯有政崽一脸懵逼,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小手,嘀咕:“我没有杯子。”
李渊忍俊不禁:“来来来,到祖父这来。”
政崽下意识看看父母,他们微微点头,不可能在这种场合驳李渊的面子。
于是胖墩墩的小朋友就迈开腿,每一步都踩得像是在跳跃,脚底装了弹簧似的,走到了李渊身边,仰着脸看他。
“……祖父。”
“哎!”李渊大乐,“长得真俊,比你阿耶小时候还漂亮。”
“那是无忧的功劳。”李世民笑道。
李渊摸了把孩子的脸,给了幼崽一个银杯,慈爱地逗弄他:“你要喝什么呢?大人们都是喝椒柏酒的。”
这时代酒的度数很低,家宴上的女子多,几位政崽不认识的公主坐于下首,十来岁的年纪,壶里的酒都是温过的,每人都能饮两杯热酒。
“我也能饮酒吗?”政崽脆声问。
“你觉得呢?”李渊笑问。
“我觉得不能。”
“哦?为什么不能?”
政崽皱了皱鼻子,严肃中带点嫌弃:“一点也不香。”
“哈哈哈……你还小呢,等你长大了,就能尝出酒的美味了。”
遂令宫人给孩子倒温热的梨汤,乐呵呵地俯身与小孩碰杯。
“贺此佳节,与诸儿同饮一杯,愿岁大吉,无病无灾……”
皇子皇女们加政崽一只皇孙,除了喝饱了奶正在吃自己手指的李承宗,其余人纷纷饮了杯酒。
政崽只抿了一小口梨汤,就溜回去和父母贴贴了。
幼崽吃了两个馄饨,又被投喂了黍糕,感觉肚子鼓鼓的,都不好走路了,便坚定地拒绝父亲再喂其他的食物。
“那是什么?”他指指琵琶,“很亮。”
“琵琶,西域传过来的。你很喜欢?”李世民等孩子嗯了声,才道,“这个我也会,回家教你玩。”
“那个呢?好小好小的鼓。”政崽又指向一个特别的乐器。
那玩意儿像个拨浪鼓,但如今是作乐器使的。
“那是鼗鼓。‘猗与那与!置我鞉鼓。奏鼓简简,衎我烈祖。’[1]说的就是这种鼓。”
李世民酒都不喝了,把孩子拉怀里,和颜悦色地为他解惑,“传说上古时代,帝喾平定共工之乱时,造的鼗鼓,能引雷霆。商周时成为礼器,如今又成乐器。”[2]
“哇!真的能引雷霆吗?”政崽来了兴趣。
“梨汤再不喝完,要冷掉了。”李世民提醒他。
“没有素女做的好喝。”所以政崽才只喝了一点。
素女就在一旁,安静地露出浅笑来。
她近来专做小孩饭,自然非常清楚政崽的口味,食材的选择配比与火候,甚至于温度,都比这种围绕着李渊为中心的宴会庖厨,更了解孩子喜好。
“那就放下吧。”李世民接过崽崽的杯子,置于案边。
幼崽还在琢磨拨浪鼓的事,听着乐师叮叮当当的间奏中,混合着小鼓摇动碰撞的声响。
咚咚,咚咚,仿佛心脏在跳动。
政崽莫名其妙地被吸引,看了又看,听了又听。
突然间,他冒出一句:“不对。”
“什么不对?”李世民的手往旁边移动少许,以免切割烤羊肉的小刀不慎碰到怀里的崽。
长孙无忧手一招,幼崽就从父亲抬高的胳膊底下钻了出来,如同过了一道小门。
“嘶……”幼崽两只小手同时捂住额头,发出小小的哼唧。
李世民把小刀一扔,忙道:“怎么啦?我看看。”
“没什么事啦。”
“没事捂着干什么?”李世民正要拿开小孩的手,被无忧先拦住了。
她以袖遮掩,以口型解释:“角。”
小朋友以为自己刚刚好可以从那过,但他忘记了自己有角角,高度估算得不对。
人过来了,角角像超高的大货车一样撞限高的栏杆上了,卡住的时候都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能哼唧了。
那照这样说的话……尾巴现在在哪儿呢?它其实一直在吗?
李世民头一次发现这件事,他之前一直以为,孩子收起角和尾巴,它们就相当于暂时消失了,原来只是不被人看到摸到吗?
啊?是这样吗?
无忧小心地帮孩子吹一吹,揉揉额头上角角在的位置,虽然她也看不见角,但政崽的表情肉眼可见地舒缓下来了。
“我刚刚想问……”幼崽迷惑思考。
“慢慢想,不着急,我们有的是时间。”李世民悄咪咪把手放崽崽屁股后面,摸来摸去,还好是亲阿耶,不然多少显得有点猥琐。
“啊,我想到了。”幼崽很高兴,“打共工的不是颛顼吗?怎么换人啦?”
“帝喾是颛顼的侄子。”无忧温声回答,“共工之乱波及甚广,大约一代没有平息。”
“所以那个小鼓……”政崽不疼了,心思开始活泛起来了。
好多刚认识他的人,包括李世民和长孙无忧,都会被这孩子所迷惑,以为他是少言寡语好静的那种性格,尤其不说话的时候,旁人都不好意思打扰他。
但相处久了,就会发现,政崽活泼开朗想法还多,绝不比李世民小时候好对付。
“你想要?”李世民洒然一笑,“这个容易。”
社牛开始发力了,他起身往李渊那儿一走,报备一句,而后在奏乐换曲的间隙,与乐师谈笑风生,三言两语,手上就多出了一只小巧的鼗鼓。
“那他没有小鼓了?”政崽问。
“乐师有备用的。这种宴会,他们都会多准备一份,以免出意外。”
幼崽再一看,那乐师果然很快就换了只相似的小鼓,没有影响到下一场演奏。
新玩具到手,政崽迫不及待地摇晃了一下。
咚咚咚,小鼓圆弧形边缘缀着的彩色珠子就随着丝线甩动,敲在了鼓面上。
一秒钟后,“轰隆”一声,晴天霹雳,炸响了整个太极宫。
————————
[1]出自唐代《卢氏杂说》,见于《太平广记》。
[2]出自《诗经》,鼗鼓,读音同“桃”,又叫鞉鼓,外表跟拨浪鼓一样。
[3]出自《吕氏春秋》,我们熟悉的吕不韦。
[36]撒娇绝招:拼尽全力,无法抵抗。
众人皆是一惊,被这毫无征兆的异响吓了一大跳。
禁卫们差点没跳起来,乐舞也断了好几秒。
李世民眼疾手快,即刻按住了政崽的手,把他往无忧怀里一塞,拿走了孩子手里的小鼓。
长孙无忧面色微变,似乎也被雷霆吓住了,顺其自然地去捂住孩子耳朵,搂着他轻声安抚。
夫妻俩像在场的其他人一样,显得一无所知,置身事外。
李渊的酒差点没洒了,茫然地问左右:“外面变天了?”
谒者匆匆来去,回道:“晴空万里,并无雷霆。”
“那是怎么了?也没人在这宫里炼丹呐。总不能是地动吧?”李渊纳闷。
没有人能给他解答。
幼崽在初时的惊愕之后,也明白过来这莫名其妙的雷声与他玩的小鼓有关,便无比配合地窝母亲怀里。
李渊等了等,也派人观察了一会,没有发现一点异常,便犹犹豫豫地让乐师舞伎,接着奏乐接着舞。
万贵妃若无其事地奉酒,笑道:“许是天上的雷公,也向往人间的繁华,偷偷往这边看,一不留神,就打了个喷嚏,才叫我们发现了。”
“哈哈哈……”李渊被她逗乐了,就着她手,饮到微醺。
李世民把小鼓收起来,继续淡定地吃东西。无忧松开手,放孩子去玩。
公主与柴绍窃窃私语了什么,但没有往李世民这个方向看,也就没有引人注意。
宴会似乎没有这个小插曲所打扰,曲乐尽兴,酒食尽欢。
晚宴结束后,政崽与父母回了秦王府。李世民把小鼓还给孩子,好奇心这时才显露无疑。
“这东西居然真的能引雷啊,我以前从来没把这种传说当真的。”李世民啧啧称奇。
“诶?阿耶从前不信吗?”政崽把小鼓竖起来,对不能随便拨动它玩,深表遗憾。
“我小时候吧,曾经信过的。”
“后来?”
“后来特地去看乐师演奏,买了鼗鼓,也自己做了鼗鼓,都没有用。”李世民兴致勃勃,“原来是分人的。”
长孙无忧用手指轻抚鼗鼓的双面,捋过长长的彩色丝线与珠玉,叮嘱道:“此物得慎用。”
政崽依依不舍地摆弄了一会小鼓,动作稍微大点,那几串珠玉就仿佛要碰到鼓面,发出声响似的。
李世民看得都心惊胆战的,他虽然不至于怕雷,但这无云无雨的,总有惊雷,到底还是太招摇了。
既招李渊父子仨,也可能招天庭之类的存在。
孩子还小,养孩子要紧,太大的风头,能不出最好别出。
“政儿,要不把鼗鼓收起来吧?”李世民刚提完建议,一看见孩子失落的眼神,就先投降了,“不然剪掉这些线?”
“剪了就不好看了。”幼崽嘟起嘴。
不能转来转去看珠玉摇动,也不能听一串串悦耳声响,视听享受一个不占,那就纯粹是个摆设啊。
“可是,若府上时有惊雷,我们的麻烦,比剪掉这些丝线,要大得多了。”无忧轻握孩子的手,“对不住政儿,我们无法让你自由玩耍。”
政崽只是有点贪玩而已,孩童喜欢玩乐是天性,但他很快也就想明白了。
都怪李渊和天庭不好!他都不能随便玩小鼓了。
“那,什么时候可以玩呢?”幼崽问。
“有雷雨的时候吧?”李世民不确定,“本身就有雷,多几道应该也没关系?”
无忧坚定道:“总之,现在肯定不行。”
“好吧。”政崽没舍得剪掉,就把丝线缠起来,绕啊绕,没有发出敲击声,而后将小鼓塞进包包里。
这橘子色的小挎包,迟早变成哪吒的豹皮囊那样的储物法器。
失去了新到手的小玩具,政崽又想到他的扶苏。
“阿耶。”
“嗯?”
“家里不可以养鬼吗?”
这话问得多少有些骇人听闻了,李世民却顺着这个思路回答:“谁的家里?”
“你们家里。”
“不是我们家里吗?”
“我说的,不就是‘我们’吗?”
父子俩面面相觑。
小孩子有时分不清“你”和“我”,是很正常的啦。
长孙无忧淡定询问:“什么样的鬼呢?”
“会帮我钓鱼的鬼!”政崽积极回答。
扶苏有帮他挂过鱼的,他记得。
“上次不是一条也没钓到吗?”李世民当面蛐蛐,“鱼都气得跳上岸了。”
“才不是!!”政崽大声反驳,从来没有这么大嗓门喊过,使劲拍李世民的胳膊,不许他往下说了。
“我本来可以钓到的!”
李世民与长孙无忧对视一眼,无力吐槽。
崽你忘了吗?你是龙啊。真的有龙可以钓到鱼吗?
幼崽仍然愤愤不平,完全不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就算是扶苏的错,蒙毅的错,皇子陂的错,风的错,水的错,钓竿和鱼的错,也绝不会是他的错。
“养鬼……”长孙无忧是想拒绝的,她没李世民那么溺爱孩子。
家里有一个溺爱过头的就已经够了,真的。
政崽马上眼巴巴地看着她,拉了拉她的袖子,也不说话,就这么看。
无忧:“……”
“反正我们也看不到鬼,孩子想养就养吧。”李世民也看她。
一大一小好像要比赛谁眼睛更大,更会撒娇似的,充满期待地望着她。
长孙无忧与李世民成亲这几年,想象过家里可能会养些什么,她很坚定地拒绝了秦王要养老虎的妄念,对他身上偶尔沾着几根老虎毛回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现在,她突然觉得养老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至少那只是个动物,看得见摸得着。
总比养鬼好吧?
鬼这东西,既看不见也摸不着,若有危险,想避都不知道怎么避。
“阿娘~”政崽小小声。
这都跟谁学的?
幼崽水灵灵的眼睛潋滟生辉,如同太阳的光辉泼洒到泉水里,因为年幼,全是纯天然的澄澈。
玉碗琥珀,浮光跃金,实在漂亮。
长孙无忧抵抗了又抵抗,实在抵抗不住,指望李世民更指望不上,这人已经开始亲亲亲了。
“不就是养鬼吗?又不是要摘天上的月亮……政儿不会被鬼伤到的,对吧?”李世民倒戈得太彻底。
“对!”政崽得了支持,更不得了了,“也不会伤到阿耶阿娘的。”
踌躇满志的,仿佛要大干一场。
长孙无忧哭笑不得,明明崽崽看起来聪明乖巧得很,但怎么骨子里如此倔强?
“府里的其他人呢?”她不能不考虑更多。
本来存在感不怎么强的秦王府众人,一看这诡谲话题牵扯到他们了,欲言又止,纷纷看向许洛仁。
许洛仁讶异地指指自己,众人忙不迭点头。
于是政崽也看向他。
许洛仁压力陡升,支支吾吾。
“说起来,我好像一直没问过,你们都是怎么想的。”李世民笑了笑,缓和一下气氛,鼓励道,“尽管说吧,也没有外人。”
“我们……我们其实没想什么。”侍卫头头许洛仁算是代表了其他人,老老实实道。
“什么都没想?”李世民促狭。
许洛仁偷偷瞄一眼政崽,犹犹豫豫,慎重斟酌:“小公子,是龙吧?”
秦王府的风气是李世民和长孙无忧决定的,乱世之中,亲卫们都是跟着李世民一次又一次从战场杀出来的,他们的生死前途与秦王府直接挂钩,亲人安置也由秦王府负责。
身前身后,妻儿老小,田舍钱财,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妥妥当当,大大方方。
在秦王府没有建立之前,就是这样了,之后更上一层楼。
是以许洛仁敢于问出这句话,虽然内部人员都早有猜测,心知肚明。
李世民与政崽同步点头。
许洛仁松了口气:“那我们没问题了。”
“不多问问?”李世民笑道。
“公子是秦王府的公子,我们是秦王府的亲卫,还有什么好问的呢?”许洛仁坦白。
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何况公子是龙诶,还怕鬼不成?
政崽看着他,忽然又想到了蒙毅。
蒙毅现在在干什么呢?
扶苏还傻站在水边竹林的阴影里吗?
王翦倒是不用担心,他都混上编制了。
翌日午后,淅淅了半日的小雨停了,地上还有点潮湿,体感便有点阴冷。
室内多放了两个碳炉,也多点了几盏灯,增加暖意与光亮。
政崽踩着杌凳,看母亲做枫叶标本。
炭火只剩一点余温,三只脚的白瓷小铛敞着宽宽的口,锅边缘很浅很浅,用来煎肉烘茶再合适不过了。
无忧别出心裁,拿来烘干枫叶的。
政崽翘头看了一会:“要煎叶子吃吗?”
“枫叶不能吃吧?”李世民在不远处接了一句,“这是在去掉叶子里的水。”
幼崽拿起一片还没进锅的叶子,举起来对着光,盯着看,纳闷道:“没有水。”
“刚摘下来的花与叶,都是有水的。”长孙无忧微微一笑,“得烘去潮气,压于纸绢之间,放上旬月,才能不卷不枯不褪色,鲜亮如初。”
“阿娘懂得好多。”政崽星星眼。
“我压过花笺,比这难多啦。”长孙无忧取出一盒花笺,给孩子玩。
这叠纸分外白净细腻,带着清清淡淡的花香,页面上看得到粉紫鹅黄的花瓣与星星点点的碎叶,仿佛是纸张自带的纹路,俨然如画一般。
每张还不尽相同,更有趣味了。
“哇。好好看!”政崽一张一张地拿出来欣赏,轻手轻脚的,生怕弄坏了。
“枫叶也可以做吗?”
“自然。”长孙无忧笑道,“都是差不多的方法。”
政崽便拿着一张花笺,小心翼翼地下了圆杌。
身体蹲下一半,一只脚放下去,试探试探,脚尖勉强够到地面了,再歪歪斜斜地稳住重心,下放另一只脚。
李世民停下了手里的笔,随时准备救援。长孙无忧向他摇摇头,淡定自若地注视着崽崽自己下凳。
小凳子很矮,孩子底盘低,地上铺了毯子,摔了也不会很严重。
很好,成功登陆。
“政儿好厉害,都会自己上下杌子了。”李世民乱夸,主打一个什么都能夸。
幼崽陡然兴奋起来,好像这点小事也值得高兴似的。
他倒腾着小短腿,两只手捏在花笺两侧,跟举着奖状似的,跑到李世民那里。
“阿耶在忙吗?”他先垫了一句。
“不忙,这幅字已经写完了。”
政崽凑过去,被李世民抱到了腿上坐着。龙飞凤舞的字体过于飘逸,看得他有点懵。
“看不懂。都飞走了。”
孩子把纸平放下来,小手扑棱扑棱,做出鸟类飞翔的姿态。
他在天上飞的时候,见的最多的就是鸟啦。各种各样的鸟,各种各样地飞。
“这是飞白书。”
政崽仔细瞅了一会,迷惑道:“为什么不是飞黑书呢?”
“飞黑?”李世民也懵了。
“黑色的。”孩子指了指他写的字,墨迹还没干,可不是黑色的吗?
李世民笑了半天,才道:“这个‘白’不是在说颜色。宋时鲍照曾用‘轻若游雾,重若崩云’,[1]来形容这样的字体,因为笔锋含墨少,写出来的字会有丝絮飞点似的空白……”
政崽恍然大悟:“所以叫‘飞白’?”
“对。”李世民笑眯眯,“好看吧?”
“像一群燕子在飞。”
“你还认识燕子?”
“我认识的。黑黑瘦瘦的,比乌鸦小很多。”
“哇,政儿这么厉害,都认识这么多鸟了。”
政崽露出骄傲的笑容来:“我坐在树上的时候,看见过好多乌鸦。”
无忧恰到好处地问:“何时坐在树上的?”
李世民连忙捂住幼崽的嘴,此地无银三百两。“观音婢,叶子好像要焦了。”
“唔?”政崽嗅了嗅,扒拉着父亲的手,抱有疑问,“没有焦呀。”
“快焦了。”
“也没……”
“我来教你写飞白好不好?”
“学这个吗?”政崽的注意力马上被转移了。
“王羲之的真迹正好在我这里,冬日学《快雪时晴帖》,也很应景。”
“要下雪了吗?”
“快了吧。”
“下雪可不可以玩小鼓?”政崽眼睛一亮。
“下雪的时候是没有雷的。”很可惜,李世民只能这么打击他了。
“……”幼崽失落地垂下了尾巴。
“春日多惊雷。”无忧取出枫叶,等它放凉,“惊蛰前后,可去郊外玩。”
“春日什么时候到呢?”幼崽托着腮,有点忧愁。
李世民趁机捏一把孩子自己挤出来的脸颊肉,软绵绵,肉嘟嘟的。
“还没有下雪呢。下雪也很好玩,到时候我带你去池子里滑冰,堆很多雪人,再骑马从雪人上跳过去,我跟你说,特勒骠虽然跑得快,但没有飒露紫灵巧,每次都是飒露紫跳得最好,一个雪人都没有踏坏……”
李世民正眉飞色舞,忽听许洛仁来报。
“殿下,万年县尉崔珏求见。”
“请他进来。”
许洛仁却道:“崔县尉说,能不能请殿下出迎一下?”
长孙无忧抬起了头,诧异道:“崔县尉何时转性了?”
让李世民亲自出府去迎他,他以为他是李渊吗?
“可能有什么缘故?”李世民也不明白,但对打两份工的县尉加判官确实很好奇,把崽一抱,迅速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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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这个宋是魏晋南北朝的南朝宋,不是赵宋的宋。
[37]地府为啥缺工作人员?:能跑的都跑了。
能白天夜里同时打两份工,还都干得兢兢业业的人,自然没有那么嚣张,非要点名李世民来接。
着实是有原因的。
李世民带崔珏进了会客的正堂。他一瞅见崔珏拎着的陶罐,再看看那罐子里一丛丛白色菌菇,就来了兴致。
“这不是那个人头菇吗?”
“好难听。”政崽发表不同意见。
“你才人头菇!”“菌家不叫人头菇!我们是松蕈。”“那脑壳是我们在树下捡的。”“就是就是,我们捡的。”“坏判官,说我们偷人头,哇——他冤枉我们……”
好吵,赛过一群珍珠鸟。
没有嘴,也能七嘴八舌。
政崽鼓起脸,马上就要不高兴了。
崔珏立刻把陶罐的盖子盖上,充满歉意地躬身拱手,解释道:“珏非有意无礼,实在是带着这蕈妖,无法进入秦王府。”
“菌家不是妖!”“不是妖,是蕈!”
“为何?”李世民听不见这般吵闹,还在和崔珏对话。
政崽受不了了,在父亲怀里挣啊挣,上半身都要出溜下去了。
李世民弯腰把孩子放下来,小孩果断气势汹汹地给了罐子一巴掌。
“再吵拿你们煮汤!哼。”私聊频道,大声宣告。
蘑菇们怂唧唧地爬作一团,堆成松树状,委屈巴巴,还不敢哭。
它们记性也是真差,每次都要被吓唬一下,才能保持一小阵子的安静。
“有殿下在,一般的妖都进不去秦王府。”崔珏笑笑。
“但我遇见过蜚。”
“那是有年头的大妖了。”崔珏道,“人族还没有在大地行走之前,是妖的时代。从那时候一直活到现在的妖,多少有几分厉害。何况,如今是乱世。乱世的妖,总是要比盛世多得多的。”
李世民点点头:“长安庙宇多,应该有镇妖的作用吧?”
“这是自然。下到城隍土地,上到三清玉皇,既受了香火,哪能坐视不理呢?尤其是三清观。”最后一句,崔珏压低了声音,偷偷透露。
秦王心中一动,随着这抛过来的话音,也低声问:“吾弟智云的事,崔判官知晓吗?”
“若说不知,岂非崔某失职?”
“那,要如何处理呢?”
李世民不清楚地府的事,那等于是另一个世界了。
素女前来奉茶,崔珏双手接过,向她致谢。
他多看了素女一秒,后者身体僵了僵,匆匆退走。
“这位是白水素女吧?”崔珏问。
“原来崔判官不知道?”
“珏只是小小一判官,哪能事事皆知?”崔珏谦虚道,“况素女这样的修行者,若没到死期,也不会出现在珏的册子里。地府卷册多如海中水,实在也翻不过来。”
“海里水很多吗?”政崽一转身,就趴到了李世民腿上。
李世民瞄他一眼,就知道崽想干嘛了。刚刚非要下去,现在又非要上来,看给这孩子忙的。
政崽哼哧哼哧地努力抬高腿,两只小手都在使劲,踮起脚尖往上蹿了一段,上不去了。
李世民忍着笑,拍拍崽崽的屁股,得到了一个幽怨的眼神。
“要上来吗?”
“嗯嗯。”
政崽如愿以偿,坐回李世民腿上,这样他就能跟崔珏平视了,而不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大人们根本不懂小宝宝的痛!
一眼看过去只有腿,哪有脸?满地都是各种颜色的腿,走来走去的,谁能认得清啊?
崔珏竟然还能无缝衔接幼崽的问题,悠然捧着茶道:“海里的水自然是很多的,鱼也很多。”
幼崽脱口而出:“比泾水还多?”
“多多了。”
好想去看看。政崽琢磨很久了,从会织布流珍珠的鱼开始,还有那些亮啊亮一直不灭的灯,海在他心里就显得特别神秘。
“智云是要魂归地府吗?”李世民惦记着。
他和李智云不算感情很深厚,也不过是带那孩子跑过几回马,在李智云看了很久他旧时弓箭又不好意思开口要的时候,送了对方一副。
反正他喜欢去郊外跑马,带李智云还是带堂弟李道玄,也没啥分别。
他年纪渐长,也会更换许多更好更趁手的刀马弓箭。
李智云的弓箭练得不错,也喜欢下棋和书法,与李世民的爱好重叠了不少,相处很融洽。
“按说,寿命已至的人,都会有无常去勾魂的。”崔珏无奈道,“但滞留人间的鬼魂太多了,无常根本忙不过来。难免会有遗漏的。”
这已经不是遗漏的问题了吧?政崽想着,听蒙毅说过,骊山就有不少鬼魂,还有白起那边,很厉害的样子。
地府这个办事效率,不好说。
“地府为何如此缺人手呢?”李世民不解,“历代以来,人才多如泥沙,积攒到现在,应该足够足够了。”
“然,大多数人都转世投胎去了。”
“为什么?”
“地府没有阳光,也没有食物——孟婆汤不算,连草木花朵都看不见多少,白天是黑的,夜晚还是黑的,最亮的是油锅的火,最多的是冰冷的鬼。待久了,会觉得不如去死。——虽然其实已经死了。”崔珏平淡地叹口气,“愿意在地府干下去的,终归少之又少。”
简而言之,工作环境太差,能跑的都跑了。
上班不如上坟,鬼也容易抑郁。
李世民也叹了口气:“那智云,便劳烦判官了。”
“不敢,殿下客气了,这本就是珏份内之事。”崔珏顿了顿,道,“殿下倒也不必担忧,魂归地府,并非坏事,智云公子转世之后,正好能逢上治世,乃是大幸。”
“你这样一说,还挺值得期待。”李世民遥遥想了想,算了算,“平定这乱世,也须得有些年呢。”
“有殿下在,崔某不担心这个。”崔珏笑道。
这算是一种客套话,还是真心实意呢?
李世民听得出来,崔珏真的是这么想的。
那如果再算上哪吒,这就是第三个玄学侧的人做出类似的表示了。
李世民没有为此而感到骄傲,因为仗是要一场一场去打赢的,八字还没一撇就嘚瑟得不行,结果唯死而已。
他这次停顿的时间有点久,政崽抬起眼睛观察了一下:“阿耶说好了么?”
“你有话要说吗?”李世民低头看他。
“嗯。”政崽点头,对崔珏道,“你把吵吵的松蕈带过来做什么?送给我们煮汤吗?”
“吵?”李世民不解。
蘑菇们惊恐万状地咕咕叽叽,怕惹怒凶残的小龙崽,只敢小声地哭诉。
“呜呜呜……为什么龙要吃菌?”“我要死了,哇——”“我要是有毒就好了,我毒死他!”“龙会被菌毒死吗?”
崔珏干咳一声,略有点不自然:“这有灵之妖,还是别吃了吧?”
“为什么不能吃?”政崽一脸天真无邪。
“上天有好生之德……”
“听不懂。”政崽歪了歪头。
李世民思考了片刻,发散思维:“这妖要是吃了,会不会在肚子里吵闹?”
崔珏:“啊?”
政崽:“!!”
幼崽想象着一群吱哇乱叫的蘑菇在他肚子里哭来哭去,顿时头皮发麻。
“可我把蜚吃了,它没有说话。”
蘑菇们霎那间失去了所有声音,原地风化,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那其实并不是‘吃’了。”崔珏道,“蜚只是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更听不懂了。
父子俩都一阵茫然。
崔珏严谨道:“请殿下给我一张纸。”
李世民随手抽一张白纸给他。
崔珏慢条斯理地剥了半个橘子皮,挤出皮里的汁水,用随身携带的细毛笔写了一个“蜚”字。
字还没写完,那汁水的湿润色泽与痕迹,就消失得差不多了。
“不见了。”政崽觉得很神奇。
“见火就会出现的。”李世民随口解释,好像明白崔珏的意思了。
“是的,殿下明睿。”但崔珏还是演示给孩子看了一下,将这空白的纸置于点燃的烛火上面。
火舌的高温这么一炙烤,那个“蜚”字,就完完整整地出现了,呈现出黑黝黝的、烟熏火燎的颜色。
“这个字还会再消失吗?”政崽目不转睛地看着这神奇小实验。
“不会了。”
“哦。”略有遗憾。
“蜚现在应该还在公子那里,只是被吞噬了部分灵力。至于它日后是死是活,全在于公子一念之间。”崔珏慎重道,“只要别放出来就好。”
诡异的是,李世民和嬴政都没有立刻答应这个理所当然的条件。
父子俩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一点点古怪的表情,说心虚不太准确,说理直气壮,也不太理直气壮。
崔珏心里一咯噔,意识到不妙。
“殿下与公子,会关好蜚的,对吧?”
“啊哈哈……这个……”李世民尴尬一笑,看天看地,就是不看紧张的崔珏。
“不知道呢。”政崽无辜地摊开手,“蜚在哪里?”
崔珏:“……”
你们父子俩还能演得更差一点吗?!
“殿下是见识过蜚的厉害的,无论如何不能放它出来作乱。这一点,殿下不能答应我吗?”崔珏目光炯炯,几乎全是逼问了。
他也不想做这种讨嫌的事,但职责在身,总不能不做。
孩子太小,那就只能问监护人。
“我知道,我见过,我深受其害。”李世民肯定了崔珏的前小半句话,抱紧了怀里的崽,“但,我不能保证,会不会有哪一天,我会对我的敌人……”
政崽同时点点头。
就是说啊,万一哪天对敌的时候,生死存亡之际,命都要没了,一旦输了就国破家亡的话,谁还在乎缺不缺德?
“殿下!”崔珏厉声打断了李世民的话,“还有政公子,请三思。乱世逐鹿天下,是不能用这种手段的。”
李世民不说话,政崽也不说话。
嗯嗯嗯,对对对,道理他们都懂。
崔珏头都疼,他不得不苦口婆心,活像个心累的谏臣。
“我听闻殿下征战的时候,从不筑京观,也不杀俘虏,攻克的城池不会加以屠杀劫掠,对归降的将领一视同仁,所以有很多敌军的将领愿意投降,沿途的匪寇流民也愿意加入……
“这样仁名在外的秦王殿下,竟然要用蜚这种妖兽,来致使草木皆亡、水源枯竭、疫病横行吗?”
“……”
李世民目移,政崽也目移。
“殿下,秦王殿下。”崔珏加重了语气,催促他开口。
“敌人死就死了……”政崽小小声,不是很在意这个。
打仗呢,满地都是尸体和血,路边的枯骨都不知道是多少年以前的了,哪有人收?
政崽只在乎李世民能不能赢,他的麾下能不能平安凯旋,真的没有多余的仁慈去在乎敌人。
幼崽撇了撇嘴,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表露无遗了。
李世民更心虚了,一开口语气都有点飘:“是这样,我现在没有打算要用蜚,但我不能跟你保证,以后会如何。”
“为何不能?”崔珏疑惑。
李世民从身后架子上,摸出一卷地图。
这个会客厅常有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这些人来来往往,自然也就时常备着地图,伸手就可以拿到。
李世民展开了地图,政崽用小手帮忙抹正,按住了边边角角。
好自觉的镇纸。
秦王在地图上点了点几个地方,边点边道:“像洛阳、河北、江东……这些地方,我是不可能用蜚的,会使怨雠并作,百姓背叛。”
崔珏松了半口气:“殿下英明。”
他指到哪,政崽就跟着看到哪,忙得很。
“但……”李世民默不作声地移动手指,向北移出去很远,很远。
“殿下是指突厥?”崔珏明白他的言下之意了。
“突厥是什么?”政崽不明白。
“草原上的边患,控弦数十万,狼子野心,时常扰边。”
“打他!”政崽握起拳头,斩钉截铁。
李世民微微一笑,赞许地摸摸孩子的头,看着崔珏:“崔判官以为呢?”
崔珏并没有激烈地辩驳,表示突厥人也是人,你怎么能这么残忍?
他只是摇摇头,简明扼要地吐出一句:“以纵妖之术谋得人间疆土,会遭天谴的。”
“打雷么?”政崽很好奇,不以为意,“没什么可怕呀。”
他的小鼓也可以打雷,有什么稀奇?
“公子不怕?”
“我可不怕。”
“若这天谴,落于秦王殿下身上呢?”
政崽马上色变。
“或者,落于王妃身上呢?”崔珏补了一句。
这次李世民也色变了。
“如此,还请殿下与公子三思。”崔珏拱手,深深地俯首。
对面沉默了许久,大的不吱声,小的也不吱声了。
不管以后怎么样,至少眼下老实了。
李世民喝了两口茶,直接换话题。
“崔兄送松蕈过来,是查出什么了吗?”
崔珏见好就收,没有就刚刚那个话题死缠烂打。
“是,查到了一些。”他回答,“此妖为蕈,长于泰山之腰的松树上,某日得遇机缘,被天雷所击,未死,而开了灵智,便成了妖。”
“泰山?那可有点远。怎么跑长安来了?”李世民问。
政崽却心中一动,像有笋在钻冻土,窸窸窣窣的。
泰山,松树……松树?
好熟悉。
————————
薛定谔的蜚。[坏笑]
[38]做一只扶苏小木偶:是不是白费功夫?
“为了求道。”崔珏平静道。
“啊?”李世民听得一愣一愣的,“菌子求道?”
这玩意儿还能求道呢?多稀罕哪!
政崽似懂非懂:“求什么?”
“求道。”崔珏重复了一遍。
“什么道?”政崽思考,“脚走的路?”
“此道非彼道——”崔珏本想详细解释一番,但感觉怪累的,便改了口,“也差不多,可以这么说。”
“有意思。”李世民饶有兴趣,“那怎么卖上油了?”
“没钱!”“穷!”“我们要买好看的帽子,帽子要钱的。”“好贵好贵。”
政崽匪夷所思,低头瞅瞅那帮嘀嘀咕咕的蘑菇,皱皱小脸。
“它们说想买帽子。”
“???”
李世民试图理解,理解不了。
崔珏也无奈:“妖各有习性癖好,这蕈妖卖油,确实是为了赚钱买帽子。它没伤过人,油是用蕈和松子熬的,所以很香。”
蘑菇妖用蘑菇熬油?这是什么奇怪的画面?
李世民和嬴政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一群白色的蘑菇站在锅旁边——别问它们是怎么站的,可能是“众”的造型吧,锅里面正放着蘑菇和松子。
锅下面是火,锅里面是水,咕嘟嘟冒着泡。
蘑菇们拿着厨具——有厨具吗?——搅拌着自己的同类。
这算什么?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
等等,烧的不会是松枝吧?那还怪香的嘞。
李世民捂了捂脸,不忍直视一般。“那这种妖怎么处理?”
“崔某只断阴阳生死,没死的小妖,不归我们阴司管。殿下决定吧。”崔珏不插这个手。
“送往城隍庙如何?”李世民建议,“在那边卖油,应当无妨。注意别吓着客人就好。”
“殿下仁慈。”
“呜……我的帽子还没有买。”“帽子帽子,漂亮的帽子。”
政崽不耐烦地扯下自己的帽子,正好嫌帽子闷,扒拉着李世民的腿滑下去,凶巴巴地往罐子上一盖。
“闭嘴,这个帽子给你。”
蘑菇们安静了半秒,一丛叠着一丛,繁衍得无比迅速,眨眼间就钻了出来,白色的菌丝盘旋上升,抓住了帽子,一个劲地往下拽。
玄金色的帽子宛如落满了雪,顷刻就布满了菌丝。
蘑菇们喜出望外,疯狂道谢,叽叽喳喳。
政崽受不了了,跑回去,眼巴巴看着李世民:“阿耶,把它们送走!”
赶紧滚啊,吵死了!
“送送送,马上送。”李世民说到做到,立刻安排人手,不过到底好奇心重,忍不住琢磨着,“那油到底什么味道呢?”
政崽怕蘑菇在家里过夜,紧急避险:“叫城隍庙给阿耶送。”
“不大好吧?”
“有什么不好?”政崽十分理所当然。
城隍庙是王翦的,那就约等于他的。蘑菇送到了王翦那里,那就该听政崽的话。
逻辑通顺,没毛病。
崔珏赞同:“这等小事,想来庙祝不会拒绝的。”
蘑菇得到了帽子,李世民得到了油,政崽得到了清静,崔珏完成了任务,这事就算了了。
不过,崔珏走后不到一刻钟,政崽的头上就多了顶新帽子,毛绒绒的,后面长得连脖子都能盖住,暖和得都生汗。
“要出门吗?”政崽问。
“你不是要养鬼?”李世民用一种“你不是要养狗?”的随便语气,轻描淡写,挂上笑容,“走,我们去挑槐木。”
“好!”政崽兴高采烈,忘记要折腾帽子了。
秦王府还没有自己的工坊,兵器铠甲的制作都走的是军器监,弓自然也不例外。
李世民带着崽出去兜了一圈,满载而归。
“阿娘!槐木!”
政崽乐颠颠地举起一块木头给长孙无忧看。
他看起来真的很高兴,笑得弯起了大眼睛,一离开李世民的怀抱,就哒哒跑到无忧身边,手臂伸得笔直,手都快高过脑袋了。
对幼崽的短手来说,两只手想在头顶中央相逢,都是件难事,可想而知孩子多欢喜。
“很漂亮的木头,政儿好眼光。”长孙无忧笑道。
政崽便觉得很满意了,开启下一段对话:“我没有刀。”
“其实也可以用陶泥吧?”李世民不大放心,“小刀锋利,若是划了手……”
幼崽的鞋底在地上摩擦了半步,嘴巴一撅,不情不愿:“泥巴不干净。”
李世民与无忧对视一眼:“那……”
无忧叮嘱:“那政儿务必小心,若是伤了手,那一年半载的,就不许再动利器了。如何?”
“好!”幼崽雀跃地跳起来。
“行吧。”李世民见她许可,也就没意见了。
“对了,政儿,你上次钓鱼钓到的珍珠织锦……”长孙无忧话还没说完,幼崽就迫不及待地回答,“都送给阿娘!”
“我可用不了那么多。”长孙无忧失笑,“取一些送人,可否?”
“你问我呐?”李世民摆弄着他的新弓,随口道,“家里都是你做主。”
“嗯嗯,阿娘做主。”政崽抽出一秒看看母亲,表示肯定地点点头,然后也低头研究他的新玩具去了。
片刻后,政崽鸭子坐的地方,就多出了一个鎏金麒麟纹的暖炉。
半红半白的银碳隐着火光,没有什么烟,持久地散发着高热的温度。
“阿耶!热!”政崽大大地张开手臂。
“衣服都还不会脱,就要玩刀了?”李世民嘲笑。
“哼。”政崽小小声地抗议,很不服气,马上开始与外袍做斗争。
不就是解个腰带和系带吗?他也能……诶?怎么越扯越紧了?
“哈哈……”李世民大笑,笑完才去帮忙,还是不死心,劝道,“要不别用刀了呗?真的很容易受伤的。”
“可是,阿耶,我是龙啊。”政崽瞅瞅他担忧的父亲。
不要真的把他当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弱小宝宝啊!
一般的小刀,哪有那么容易伤到他?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里的时候,嬴政忽然有点不舒服,浑身上下都乍然起了奇怪的感觉。
他甚至分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怎么啦?哪里疼吗?”李世民坐在他旁边,马上询问。
政崽很茫然地看着他,眨了一下眼睛:“没有疼。”
“我看你脸色不太好的样子。”李世民顺手就给孩子检查检查,贴贴脸和额头,试试后背的温度,到处摸来摸去,“是不是被虫子咬了?”
摸着摸着目的就变了,没发现什么异常,就把幼崽的尾巴激出来,撸小龙的大尾巴玩。
“它好碍事的。”政崽颇为嫌弃。
孩子目前没有发现尾巴的任何用处,当然发现了他还是会觉得它碍事,走路的时候妨碍平衡,坐下来拖在屁股后面也很多余。
“多好看啊。”
李世民摸得不亦乐乎,看孩子捣鼓他手里那方形的槐木。
黄褐色的木材已经被断成了合适的大小,不至于让小孩握不住。孩子自己挑挑拣拣,拿了槐木中央的那一块,摸上去还挺顺滑。
但要怎么动手呢?
李世民注视着他,一步都不敢离开。他不知道李渊当年教他骑马射箭是不是这样的心情,反正他现在是紧张得不得了。
因为孩子的手里握了一把篆刻用的小刀。
孩子的手很小,刀也很小。
还是幼崽那种独特的拿东西姿势,如同几瓣橘子挨挨挤挤,靠得非常紧凑,四根手指完全并拢,大拇指放在上面。
抓着小刻刀,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手里的木头,煞有介事的。
“要不我帮你吧?”李世民看得心脏怦怦跳,不由得想叫停。
“我有手。”政崽奇怪地瞄他一眼。
“你知道要怎么刻吗?”
“不知道。”
这么干脆,还以为你知道呢?
但政崽自有他的道理,振振有词:“做了,不就知道了?”
怎么说呢,似乎哪里不对,但好像又没毛病……
总之小朋友把刀握得死死的,堪比菜鸟学驾照的时候抓方向盘,别人抢都抢不下来。
他动了!
李世民眼睛都不眨了,盯着那刀落下的轨迹,生怕小孩手一歪,戳他自己手上去。
——还好没有。
围观可比上手累多了!
锋锐的刀尖蹭着槐木边缘,削出去一块木屑。政崽看了看,沿着那旁边,慢吞吞地削。
他忙活了多久,李世民就看了多久,什么也不干,专门看他。
无忧缓步而来,从容地坐下端详了一会,笑盈盈道:“这刻的是个人吗?”
李世民闻言侧目:“从哪儿开始是人?”
“嗯嗯,是个人。”
“是个男子吗?”
“嗯!”
“甚好。”无忧柔声道,“歇一会如何?”
“我还没有刻完。”幼崽纠结。
“不急。”无忧很轻地去摩挲孩子的左手,政崽怕伤到她,连忙把右手的小刀套上竹套,递给李世民。
素女端来热粥和吃食,放于另一个空案上,挪到幼崽身边。
李世民好奇地观察那块槐木,纳闷道:“到底哪儿看出像个人的?”
政崽伸手,给侍女擦干净的同时,还要扭头过来回答:“上面是个脑袋。”
“我以为是个球。”还是个一点也不圆的球。
幼崽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又看了看那块已经变形的木头,笃定道:“是头。”
好吧,崽说是头就是头。
“脖子呢?”李世民指指那球底下。
“!”政崽大惊,“还有脖子?我忘记了!”
“你不能因为自己没有脖子,做的小木偶也没有脖子。”
“我有脖子的!”
政崽飞快地跑回原位,去够他的小刀。
“吃完再忙!”李世民一把把孩子抱起来,困在怀里,“来喝点乳粥,再吃个馒头。”
这时候,所有蒸出来的面食,都可以叫蒸饼和馒头,不管是有馅儿的、没馅儿的、甜口的还是咸口的、荤的还是素的。
素女做的餐食总是很好看,一碟圆乎乎的小兔形状馒头,每个味道都不一样。
政崽三两口吃了个豆腐小馒头,喝完粥,洗手漱口,一点时间都不耽搁,坐回他的工作台前,忙忙碌碌。
“这孩子……”李世民无可奈何。
自然光渐渐暗下来,桌上与地上的木屑也越堆越多,到了傍晚时分,三头身的大脑袋木头人诞生了。
“我做好了!”政崽拿给父母看。
长孙无忧微微而笑:“是个很俊朗的郎君呢。”
“阿娘说得对!”
李世民像被噎住了,指着那个木偶,不可置信:“俊朗在哪?”
“哼。”
“他连脸都没有啊!”
“哼!”政崽更大声了点。
“你哼得再大声,它也没有脸。”李世民瞅着嘟嘴的崽,“还没头发,也没腿。”
“有腿!”政崽用力反驳,涨红了脸。
“要不咱还是玩泥巴吧?”
“不要!”
政崽有点泄气,垂下了手,嘟嘟囔囔:“真的很难看吗?”
李世民改口改得快极了:“也不是啦,能一心一意坐在这里雕刻,还没有伤到自己的手,一天不到就刻好了,已经非常非常棒了。”
“真的吗?”政崽的眼睛亮起来。
“真的。我方才是在与你说笑。”李世民摸摸孩子的手,“累不累?手指都磨红了。”
“不累。”政崽很有成就感地看着小木偶,忽然想到,他不记得扶苏的八字。
李智云的偶人刻得那么好,有衣服有符文有八字,他这个什么也没有。
是不是白费功夫了呢?
“它没有衣服。”政崽眼巴巴望过去。
长孙无忧已经准备好了小衣裳,淡定地帮这木偶穿好,整理衣襟下摆。
现在真的有点儿像个人了。
晚间睡觉的时候,政崽把木偶放在枕头边,和橘色小包包挨着。
随侯珠的光仿佛很有灵性,会根据周围的环境和政崽的需要调整光亮。
灯烛暗下来,包里的随侯珠也只微微亮着,犹如一捧星月之光,不会妨碍任何人睡觉。
政崽借着这光打量小木偶,在它身上画弯弯曲曲的字:“老君敕令魂归来兮。”
连笔墨都没用,也没有符纸,只是慢慢地用手指描出来。多亏他记性好,在万贵妃那里见过,便记住了。
小木偶呆呆地靠在他手边,一动不动。
少顷,孩子睡着了,侧着圆圆的脸,还抱着小木偶,呼吸微微。
“要把木偶拿走吗?”李世民俯身看了看,低声问。
“你怕真的招了鬼来?”长孙无忧明了。
“虽然崔珏说,一般的妖进不来,但……”但李世民总难免忧心。
“静观其变吧。”长孙无忧沉静如水,“若有变,崔判官与城隍庙皆能求助。”
这些事李世民从来不瞒她,得空就全告诉她了,所以无忧心里也有数。
“唉……”李世民叹息,有些后悔自己没有反对孩子养鬼的想法,但重来一次,他大抵还是不忍拒绝。
希望这不知道啥时候来的鬼,别惹什么乱子才好。
三更天时,整个秦王府都陷入沉睡,除了守夜换班的。
椒图依然瞪着大眼睛,在所有有门环的大门上待着,不分昼夜地睡大觉。
政崽怀里的木偶,轻轻动了一下,蹭了蹭孩子圆圆的脸。
什么都没有的小木偶,也还是会迎来最合适的居住者。
扶苏怎么忍心叫他再次失望?
————————
就是那种简笔画似的,圆墩墩的形状。
大脑袋,下面是方方的身体,短腿,最大的难度就是削一个圆球。
其实做得很粗糙,不过扶苏不会抱怨的。
(雕刻是危险行为,非专业人士,切勿模仿。)
[39]大禹和嬴政:很奇妙的缘分。
嬴政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如果不是梦的话,他不会听到有女子在哭,呜呜咽咽的,哭得很伤心。
长孙无忧不会这样哭,她情绪稳定到能反过来安慰任何状态的李世民。
平阳公主更不会哭这么惨,她大概能把别人打哭。
睡得正香的幼崽,被这哭声打扰,不耐烦地哼唧一声。
那哭声还在,隐隐约约的,还能听见水声绵延,波浪声起起伏伏。
哪来的水声?
政崽困倦而疑惑地半醒过来,意识模糊地在什么柔软的东西上滚了滚,努力睁开眼睛。
云朵在他身下,泾水在他脚下,半冰半水的。
白雪纷纷扬扬,落在冰封的水面上,一簇簇地开着梨花。
幼崽瞪大了眼睛,很稀奇地看着雪:“这是……雪?”
长安下雪了吗?不对啊,长安没有这么冷,河面还没有结冰呢。
他不是在秦王府睡觉吗?也没有灵魂出窍啊,这是跑哪儿来了?
那哭声还未绝。
政崽降了降云朵,往下看去。只见一单衣女子,躲在水边的大石头后面,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她周围只有一群羊,不远不近地散落着。
嬴政一落下,所有的羊都齐刷刷地抬头看他,目光不大友善,不像是一群羊,倒像无数监控探头。
政崽可不接受被这样打量,他爬起来,叉腰跺脚,冷哼一声:“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们煮成羹!”
他发现这招很好使,因为那帮笨笨的蘑菇就很吃这套。
羊群似乎愕然了一瞬,那些不友好的目光慌乱地撇开,假装它们真的是羊。
政崽微微满意,驾着他的棉花糖小云,溜到那哭哭哭的女子旁边,但没有靠近。
他一般不会与陌生人靠得太近。
“你在哭什么?”
那女子吓了一跳,继而仓皇地擦擦眼泪,定睛看向他。
幼崽的角角和尾巴就这么大喇喇地暴露在外面,一眼就看得到。
“你是谁家的小龙?”女子惊道,“这么小,怎么一只龙跑出来了?”
好耳熟的话,哪吒好像也说过。
“家里找你肯定找急了,还是快快回去吧。”
她人还怪好的,自己凄凄惨惨,还劝崽崽快回家。
政崽不答她的问话,只是继续问:“你哭什么?”
女子尽力止住泪,觑了一眼那些羊,咬咬牙,道:“我本是洞庭龙君的女儿,嫁与泾河龙王的八子蜃龙,谁知此子禽兽不如,动辄打骂于我,逼迫我在此牧羊……”[1]
以政崽的年纪来说,他理解起来有点费劲,但他认真想了想,问:“你打不过他?”
好简单的想法,好直白的判断。
洞庭的龙女一怔,眼睛红肿,低低回答:“我不是他的对手,他禁锢了我的灵力。”
“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回家。”龙女的泪又落了下来,一字一哽咽。
这个政崽能听懂,他也想回家。
他看到了龙女手上和脖颈上的伤痕,一道又一道,新的叠旧的,红的紫的青的,耳朵冻得在流血。
她是龙女,本是不可能冻成这样的。政崽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并没有觉得很冷。
“你走不了?”
“洞庭与泾水远隔千里,我现在几乎等同凡人,没有办法离开泾水的范围。”龙女又觑了一眼羊群。
政崽便也看过去,羊群纷纷低头,不与他的目光相接。
“这些是羊吗?”他抱有疑惑。
“不,是雨工,也是蜃龙的下属。他们在此,是为了监视我。”她迅速地把话说完。
有一只羊试图脱离羊群,被政崽发现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在泾水边的感知出奇得强,根本没数羊有几只,但那只就稍微那么一动,刚脱离大部队,政崽就发现了。
幼崽不悦地抬眼凝望,凶道:“谁许你走的?”
倒霉羊不动了,四肢僵硬,讪讪地顿住脚步。
“我想托人送信,但是……”龙女迟疑着,好不容易看到一根救命稻草,可偏偏还是只幼崽。
他站着都还没有跌坐的龙女高呢。
看这角角的毛茸茸幼态感,跟春天的柳枝似的,龙女实在怀疑他的年龄,也无法把这任务交给他。
别刚出发就迷路,然后被什么大妖怪拐了吃了,那可太糟糕了。
“洞庭在哪里呀?”听起来还挺熟悉的一个地方。
“从这里到洞庭,需要先从泾水到渭河,顺渭河而下,然后过黄河与长江,最后到君山岛。”
龙女没有说得很详细,一是觉得这孩子可能听不懂,二,也没指望这么小的孩子帮她送信。
“一个晚上够吗?”政崽谨慎地思考着。
他确认了自己现在是元神状态,虽然搞不懂为什么,尾巴不听话也就算了,难道元神也不听话吗?
龙女看着幼崽小小的身形,实在没有办法说服自己把这么重这么远的任务,交给他。
“你早些回去吧,我再等等。”
政崽帮忙的意愿不是很强,他不是很乐于助人的性格,也不太想插手这种事。
回去告诉蒙毅一声,让蒙毅去解决就好啦。
“那我走了。”政崽毫不拖泥带水,直接元神归体,回到暖暖的小被窝里,迷迷糊糊地头一歪,小手搭在木偶身上,准备继续睡觉。
他没发现木偶鬼鬼祟祟地靠近他的脸,又吓得不敢动弹,滑稽地停顿了十几秒。
幼崽困意浓烈,说睡就睡,连木偶在小心翼翼蹭他的脸都感觉不到。
然而诡异的是,很快,他又听到哭声。
睡不好觉的政崽十分烦躁,气鼓鼓地睁开眼,果然又是泾水,又是龙女。
“你怎么又哭?”幼崽蛮不讲理地控诉。
“啊?”龙女一愣,眼泪都忘了擦,唯唯诺诺,“我、我不能哭吗?”
“你吵到我睡觉了。”政崽不满。
龙女很委屈,泪水涟涟,无声无息地哭泣。
政崽略有不安,好像自己在欺负她似的。但他确实连番被龙女吵醒,起床气有点大。
算了。政崽冷漠而暴躁地开口:“我帮你送信,你不许再哭了。”
“你帮我送信?”龙女睁大眼睛。
“信呢?”幼崽向她伸出手。
龙女有些茫然,明知龙崽太小,但心底的期冀渴望犹如衰草点燃的火苗,刹那之间摧枯拉朽。
她太想摆脱困境,太想回家了,明知道不该,还是把信交给了这孩子。
“你还是交给你家长辈吧,这么小的龙崽不要单独在外行走,这不安全……”
她不安的叮嘱还没有说完,政崽就驾云跑掉了。
他才不会告诉家里长辈呢。他要早点完成这个任务,好回家安心睡觉。
什么?路线图?那不重要,有嘴巴就有路。
他现在对泾水非常熟悉了,这里面一半的水还是他提供的呢。
政崽趴在云上,一路飙到泾渭分明的那块地方,骊山热情洋溢地打开屏障,多嘴多舌的开明兽殷勤地与他打招呼。
“陛下!看我这次反应多快!我老远就看到……”
“嗖”的一声,政崽没影了。
诶?陛下呢?
开明兽傻了十八只眼,火速联系蒙毅。
“不好啦,陛下迷路啦,路过骊山居然没有降云下来看看!我那么大——那么小一只陛下,转眼就不见了!”
蒙毅得到消息,着急忙慌想追上去,连云的尾气都看不到了,无奈之下,只能再联系王翦。
王翦能通过随侯珠绑定的城隍庙护身符,定位政崽的方向,但这会儿身体和元神分离,信号就不太好。
网太卡,刷新不出来。
这孩子元神出窍跟吃饭喝水似的,太频繁了,动不动就到处跑,蒙毅都担心他会不会因此导致身体和元神分离。
“莫急,我把护身符给陛下送过去。”王翦沉稳地施法,通过城隍的系统一路找过去,匆匆把随侯珠快递过去。
快赶上无人机定位空投了。
政崽本来接这个任务不算很情愿,但夜晚戴着月光飚云飚得挺爽快,逐渐兴高采烈起来,莫名愉快。
冷风萧萧,但月色很美,泾水与渭水在他眼底蜿蜿蜒蜒,像两条弯曲的长龙。
月亮在发光,河面也在发光。
他在这天上地下的朦胧光晕里穿梭,风吹起乌黑的发丝,从骨到神都觉得透心凉,但很舒服。
政崽趴下来,探出半个脑袋,垫着一只手,另一只伸出去够水玩。
云朵降得极低,胖乎乎的小手就触及了渭河的水面,拨起清凌凌的月光。
“哈哈……”小朋友掬起一捧水洒出去,完全忘记在意这水干不干净了。
随侯珠狂奔而来,总算跟上了超速的崽崽。
“咦?”政崽一把抓住面前的护身符,疑惑地歪歪头,“自己跑过来了?”
这也没长腿啊?
肯定跟王翦有关,那就不用管了,随手塞腰带里。
幼崽经过了咸阳与长安,夜晚的两城都安静得很,没什么可看的。
他在秦王府上方停留了一小会,与门上的椒图大眼瞪大眼。
“然后往哪走来着?黄河?”政崽自言自语。
“去黄河作甚?”
“谁在说话?”幼崽诧异地左看看,右看看。
椒图慢慢吞吞地开口:“我。”
“原来你会说话的?”幼崽震惊。
“我不哑。”
“可你平常都不说话。”
“我很忙的。”
“忙什么?”
“忙睡觉。”椒图说着又打了个哈欠,“你不睡觉,乱跑什么?”
“我要去洞庭湖。”幼崽觉得解释起来太费劲,就只回答了这么一句。
“又去打架?”椒图用一种习以为常的口吻道。
幼崽想了想,理了理龙女的关系,代入了身边的人。
如果是平阳公主被这样对待,李世民知道了,那肯定得打起来,就点了点头。
“人家湘水两位女君已经被你砸过一次庙了,你也不要追着人家杀。”椒图懒懒散散地交代一句,“早点回来,不然你父母会着急的。”
“嗯?”政崽满头问号,“湘水什么东西?我还要去湘水?”
椒图哈欠连天,给他指了指方向,然后一秒入睡。
政崽:“……”
什么嘛,说话说一半。
他也意识到时间有限,不跟椒图啰嗦了,循着对方指引的方向,加快速度,冲呀!
黄河渡口就在咸阳不远处,他很快就看到了,而后沿着黄河东行,穿过一道大大的瀑布。
嗖嗖,幼崽闭着眼睛,甩了甩身上的水,抱怨他的云:“你不知道要避开吗?”
湿漉漉的幼崽不大愉快了,看着袖子上的水陷入沉思:为什么元神会被水弄湿,而鬼魂不会呢?
同样的,元神好像比鬼魂更容易被人看到?
这是取决于观察者,还是被观察者呢?
“诶——”有人在大声地叫他,“干什么匆匆忙忙的?”
谁呀这是?政崽坐起来,四处看看。
“这呢,三门山旁边这有个庙,看见了吗?”
“三门山在哪里?”幼崽不懂。
“你马上要撞上去那个,就是三门山。”
政崽马上刹云,急停在山前。这山长得很山,是个很标准的“山”字造型。
“往下看,有个大乌龟,你认识乌龟吗?乌龟旁边,对对对,看到我了吗?”
政崽东张西望,真的看到了一只大乌龟的雕像,犹豫着把云落下去。
乌龟旁的男子揣着手,从布袋里掏出一个橘子,乐呵呵地招呼他:“哟,这么小一丁点,真稀奇。来歇会,吃橘子吗?”
“不吃。”他才不会吃陌生人给的东西呢。
“吃橙子吗?”继续掏。
“不吃。”
“吃柚子吗?”这人又掏出一大大的柚子。
“不吃。”
“真挑食。”自来熟的人笑眯眯,掏出一根比他自己都高的甘蔗,“那吃甘蔗吗?青皮的竹蔗,比紫皮的更好吃。”
什么人啊,这是?第一次见面就啰里八嗦的。他跟李世民肯定有共同语言,他俩站一块儿,手里拿个吃的,能唠上一天。
政崽瞅了瞅这个陌生人,发觉这人的气质有点像李世民。
“不吃!我不认识你。”幼崽警惕地看着他,云朵往后面退退,“你是谁?”
“禹。”
“没有下雨。”政崽下意识看看天色。
这人忍不住笑了:“我是说,我的名字是禹。”
政崽只思考了一秒钟,就认真地断定:“不认识。”
禹一点也不恼,好声好气道:“其实我也不认识你,奈何你在我庙里。”[2]
“我在你庙里?”政崽听糊涂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似懂非懂,“我怎么会在你庙里?”
————————
注:三门山是大禹治水的地方。
[1]故事来源于唐代李朝威的《柳毅传》,有改动。
[2]出自《三国志·魏书·王朗传》裴松之注引《朗家传》
原文:“会稽旧祀秦始皇,刻木为像,与夏禹同庙。朗到官,以为无德之君,不应见祀,于是除之。”
会稽郡民间将秦始皇与大禹合祭,刻木为像,同庙供奉。
东汉末年,王朗任会稽太守时,认为秦始皇是"无德之君,不应见祀",遂废除这一祭祀。
南朝孔灵符《会稽记》(南宋《嘉泰会稽志》转录)详细描述了王朗将秦始皇像抛入江中,木像却“溯流而上”,百姓复立庙的事。
也就是说在汉朝及魏晋时期,民间有自发的关于始皇庙宇的祭祀。
除此之外,成山(今山东威海荣成)始皇庙,实为秦代行宫“始皇宫”遗址,汉代后人“即其遗址为始皇庙”,并非官方新建。1985年出土秦代铺地砖,证实为秦代遗址。
光这两个有明确记载的,就至少有两处始皇庙了。
如果有哪里不对,欢迎指正。
[40]三人小队,出发!:你们怎么知道是我?
“我也想知道,他们为什么把你塞我庙里。”禹看上去想吐槽这件事很久了,总算逮到机会,让他遇到正主了,语言像黄河一样滔滔不绝。
“就算要塞,也应该塞郑国,郑国渠和灵渠又不是你修的,怎么能把你塞到我的庙里去?”
“听不懂。”政崽准备走了。
“哎——先别走啊,我还没说完呢。”禹用他手里的甘蔗扒拉政崽的云。
“我还有事呢。”政崽赶时间,才不跟奇怪的人多说话。
“你这么丁点大,能有什么事?”禹也好奇,不然不会把政崽叫住了。
“我要去洞庭。”
“又去砍人家树砸人家庙?”禹倒吸了口气,“怎么这么暴力呢?”
政崽有点气,用力跺脚,云被他踩得抖三抖。
“我什么时候砸人家庙了?凭什么都这么说我?”
一个就算了,还两个,还连着说。干什么都冤枉他?
“不是去砸庙?”禹惊异之余,夸张地拍拍胸膛,“那就好。舜帝都找我好几回了,让我把你的像给丢出去,你们要是吵起来,我都不知道该劝谁。”
“你这人好奇怪,你说话我都听不懂。”
这是政崽转世以来遇到的最谜语人的一个,每个字都是字,但连在一起就是听不懂。
偏偏他说的人名,包括他自己的名字“禹”,确实又有点耳熟,导致明明听不懂,但却好像挺有信息量,云里雾里的,跟高数课似的。
政崽硬着头皮听到现在,准备记下来回去问父母,或者问蒙毅他们。
“他的意思是,你前世死后,有些地方的百姓为你立祀,与他合祭,常在一个庙里。”
优美的女声缓缓如月光泄地,比月光还美的女子裙带临风,出现在政崽面前。
她的颜值,硬控了政崽一秒钟,无论幼崽是否愿意。
发现这一点后,政崽更警惕了,仿佛遇到了诱拐小孩的龙贩子似的,一尾巴拍掉禹的甘蔗,倒云后撤,随时准备跑路。
“我是涂山的女娇,我们并无恶意。”女子连忙解释,“只是见你路过,便想叙一会儿话。”
幼崽很狐疑,他的速度很快,像风一样刷刷刷就刮到这里了,这两人反应也太快了,怎么偏巧就能截停他?
倒云,继续倒云。
“我们真没恶意。”禹无奈地摊手,“只是这附近有几座我的庙,你路过壶口的时候,我就看到了,才能在这叫住你。”
“你的庙很多?”政崽把云调到这人胸口位置,仔细打量他。
禹生得高大健壮,衣着简朴,有一种能一拳头砸碎巨石的开阔之感。
“十几座总是有的。”
“哦。”政崽信了一半,“叫我做什么?”
“本想与你认识一下,请你吃吃果子,但你好像很急。”
“为什么要认识我?”政崽很奇怪。
“啊?”禹愣住,“就,因为你跟我同庙?”
“你要是不愿意,就分开好了。”政崽还不愿意呢,谁要跟不认识的人同庙啊。
又没人问过他的意见。
禹和女娇面面相觑,被这句干脆的话哽了一下:“呃……那倒不至于,百姓们自发弄的,我没必要反对。”
那在这说什么废话呢?幼崽惦记着他的正事,礼貌地挥挥手:“那我走了。”
“等等!”禹再次叫停。
政崽气红了脸:“你到底要干嘛?”
烦死啦!
“我实在看不得你这么一点点大到处跑。”禹实在是忍不住。
这孩子太小太小了!小到让禹觉得要是就这么让对方单独上路,万一出什么事,他都会良心不安的。
到时候他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都得拍大腿,懊悔今晚没跟上去。
幼崽既不记得湘水的事,也不知道禹和女娇是谁,完完全全就是一张白纸,还是那个和他同庙受祭的始皇的转世,于情于理,禹都不能坐视不管。
“我跟你一起去。”禹决定了。
女娇款款而笑:“是我们。”
“对对,我们跟你一起去。”禹立即改口。
政崽看看禹,又看看女娇,不太情愿地嘀咕:“我的云很快的。”
“放心,我们跟得上。”禹给幼崽指路,把一堆果子放他云上,叮嘱他,“到洞庭的时候等一下,我们走庙宇,马上就跟你回合。”
“走庙宇?”
“凡有我神像的地方,我都可以从那过。”
“你不会飞?”
“会倒是会,但像你这样,太显眼了。”禹摇摇头,“上次那场雨下的,更显眼,泾水龙王都告到天庭去了。”
“那又怎样?”政崽满不在乎。
“不愧是你。”禹乐了,“洞庭见。”
“好,多谢。”出门在外,政崽的礼貌还是很足的。
“嘿,还蛮乖巧的。”禹啧啧称奇。
云朵终于得以顺利启航,政崽坐累了,趴下来剥柚子吃。
这柚子比他脑袋还大,哼哧哼哧剥了半天还没剥完。幼崽还没吃上一口呢,洞庭就到了。
禹拉着女娇的手,急急忙忙赶过来。“好了,你要做什么去做吧,我们在旁边看看就好。”
“我要找洞庭龙君。”
“巧了,我还真知道他住哪儿。”
有禹带路,政崽刚入水不久,就找到了他的任务对象。
“不知禹王与女君大驾光临,未曾远迎,可是小弟不懂事,又惹了什么是非,才惊动禹王……”紫衣老者满脸带笑,躬身迎客。
“不是我的事。”禹往边上退退,让出矮到让人忽略的政崽。
洞庭龙君一阵茫然,左顾右盼,而后愕然地将视线放低,才总算看到了一只小龙崽。
“这是……”洞庭龙君着实摸不着头脑。
政崽拿出龙女的信,问道:“你有一个女儿,在泾水受伤了,哭了好久,你知道吗?”
“什么?!”洞庭龙君很惊讶,“我确有一小女嫁与泾水龙王的儿子,但我并不曾听说此事。”
幼崽冷静地观察着对方的表情,慢慢把信递了过去。
禹和女娇在政崽身后咬耳朵,用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感叹道:“好生可怜的龙女,不知道伤得怎么样了?”
女娇蹙眉,怜惜道:“估计不轻,不然她可以自己回来的。”
“泾水龙王有很多儿子吧?”
“九个。”
“真够多的。龙女嫁的是第几个?”
“第八个,蜃龙,在东海上任。”
“东海啊。”禹神色微妙,挑了挑眉,“东海这些年是非可不少,这次又跟那里有关系,是不是风水不太好啊。”
女娇微笑道:“说不定呢。”
洞庭龙君看着女儿的信,被这夫妻俩三言两语说的,更不是滋味了。
“多谢小友送信,感激不尽。”洞庭龙君客客气气地收下信,让属下备了一盒金饼,送给政崽。
幼崽却盯着他瞧了片刻,疑惑道:“你怎么一点都不伤心?”
“怎么会?这是我的女儿……”
“这是你的女儿,但你一点都不伤心。”
洞庭龙君的面子有点挂不住,辩解道:“婚姻之事,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涉及泾水龙王,总要先去问询一下,许是小两口拌了嘴,也未可知……”
政崽的眉头皱得死紧,抿着唇不说话。
他转身就走了,气呼呼的。
“这就走啦,好歹把金子带上。”禹顺手把盒子收走,给孩子捎上,“成色这么好的金饼,我当年都没见过呢。现在的后辈,真是太浪费了。”
政崽越想越气,还没走远,就开始吐槽:“他怎么这样?”
禹随口道:“可能因为不想闹大,得罪泾水龙王吧。洞庭只是个湖,不能跟泾水比。”
女娇冷笑:“也可能因为,那毕竟只是个女儿。九州水系的神祇,被龙族占了大半,其中拥有神位的,多半都是龙男。”
禹和女娇议论的角度不同,但都涉及到了政崽的知识盲区。
他现在的知识盲区可多了。
幼崽浮出水面,甩了甩水汽,很快就干了。“河比湖厉害?”
“通常来说,领地越大,水神越强。”禹回答,“所以四海龙王几乎是目前水神中最强的。”
“哦,他害怕了。”政崽明白了一半,又抬头问女娇,“可是女娲娘娘和后土娘娘,都是娘娘。”
女娇眉目缓和下来,带着点调侃:“被你砸庙的娥皇女英,也是女神,是湘水的水神,尧帝之女,舜帝之妃。”
“干什么又要提我砸庙的事?”政崽很不忿,竖起三根手指,晃啊晃,“已经说了三次了,三次!”
女娇忍俊不禁,连忙伸手,牵了牵幼崽的小手,安抚道:“好了好了,不说了,是我的错。——实在是,你当年闹得太大了,走到哪拆到哪,让人想忘记都难。”
“还好没有拆我的庙。”禹幽默道。
“哼。”政崽仍然很气,爬上了云朵,唉声叹气,“那怎么办?”
“洞庭水君的弟弟钱塘君,脾气非常暴躁,曾因水淹五座大山,造成九年洪水,而被尧帝折断脊背,削掉左角,囚于柱上。[1]”
禹把金饼放云上,咔嚓一声折断了一根甘蔗,吓了政崽一跳。
他听得正入神,差点以为这是什么脊背的折断声。
“来尝尝,可甜了。”禹殷勤地送幼崽一段甘蔗,“这可是百越产的,就在灵渠边上,这个时节也唯有那边才有最新鲜的。”
“百越?”政崽盯着禹手里的甘蔗看。
“吃吧!这是我庙里的贡品,我还能害你不成?我图什么?”禹塞他手里。
政崽接过来,但并不吃。
“真难伺候。”禹就差翻白眼了。
女娇见孩子犹犹豫豫,明了道:“是不是难以下口?我帮你削个皮。”
“这玩意儿还要削皮?”禹目瞪口呆,“不是用牙咬吗?”
显然,有的孩子养得精细,不像禹那样,牙一咬一撕,啃啃啃,呸呸呸,几口就没了一大截。
禹拍拍手,干脆道:“我去通知钱塘君,你现在手里没有龙女的信,说话没我好使。钱塘君肯定要去找场子的,就怕他控制不住又掀起洪水,到时候你得控一下。”
“我?”政崽的目光从女娇削了一半皮的甘蔗上,转移到禹的脸上。
“当然。”禹蹲下来,戳戳政崽的大尾巴,爽朗地笑道,“我会帮你的。论治水,我还是挺擅长的。”
禹咔咔两下,又徒手掰断两节甘蔗,边吃边走,转眼就消失,走他的特殊传送通道去了。
“好快。”政崽有点羡慕。
“有很多庙宇的,都可以这样走,比较隐蔽。”女娇削好皮,底下留一截,方便孩子握住。
“多谢你。”政崽乖乖道谢。
“不必客气。你曾经派人征服百越,修建灵渠,那边的果子也就可以走水路运过来了。”女娇眉眼带笑,“你自己有几座庙,你知道吗?”
“不知道。”
政崽像握冰激凌一样,抓住甘蔗下面,确定它干干净净的,试探性地沿着边缘咬了小小的一口,嚼嚼嚼。
清甜可口的汁水,顺势在咀嚼中溢满口腔。
很纯正的甜蜜滋味,这时代很多糖都是甘蔗熬的。
阿耶肯定喜欢,政崽忽然想到。
“你们怎么知道是我?”政崽差点忘了问这个。
“你是想问,我们怎么知道你是始皇的转世?”女娇看着他。
“嗯嗯。”政崽点头。
他才破壳几个月,怎么随便冒出两个人就知道他的前世今生呢?这未免也太巧了。
他可是主动跑去骊山,才见到蒙毅的。
禹和女娇,他压根就不认识啊。
————————
[1]改动自唐代的《柳毅传》
[41]打起来了!快看热闹。:死一个算什么?
“我们,一直在关注你。”女娇坦白道。
“关注我?”政崽嚼到最后,发现这甘蔗总有些渣滓,咽不下去,便只好掏出一方手帕,吐在手帕里。
女娇看了看云下的几百里洞庭湖,叹为观止。
如果禹在这里,肯定要咋舌:“扔湖里不就好了,直接喂鱼。”
她颔首低眉,肯定道:“从你前世开始,注视你的人总是很多的,大家都想看看,你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包括你们?”政崽嫌甘蔗麻烦,不肯再吃了。
“包括我们。”女娇悄声道,“你当时路过湘水,没有去拜湘水水神的庙,娥皇女英故意掀起风浪,你在船上投和氏璧以震风浪,得知缘由,一怒之下,伐山破庙,砍了一山的树,把她们的神像砸了个稀烂。”[1]
“哇!”政崽入神地听着,何止是津津有味,简直身临其境,“砸得好!谁让她们掀起风浪的?不是活该么?”
看吧,她就知道。女娇一点也不意外,笑叹道:“话虽如此,你也太凶了些。”
幼崽睁大眼睛,不可置信:“我凶吗?”
女娇望着他圆溜溜的大眼睛,稍稍目移:“娥皇女英当时就气哭了,找尧帝舜帝哭诉。我跟禹正好就在旁边。”
“她们还好意思哭?”政崽愤愤不平,“哭就有理了?我还没哭呢。船要是翻了,我掉水里,谁为此负责?”
“……”女娇望天,悠悠小声,“你当时要是真能哭的话,尴尬的就是尧帝和舜帝了。”
政崽气道:“怪我没哭喽?”
“消消气,都是八百多年前的事了。”女娇忙道,给他剥好那个柚子,撕掉多余的皮,哄道,“这个好吃,比柑橘橙都要甜。”
政崽仍旧有点恼,接过了一瓣柚子,没有道谢。
没有道谢,就表示很不高兴了!
女娇却发现这孩子其实很好哄,是吃软不吃硬的类型,要是像娥皇女英那样气势汹汹,那他只会比你更凶。
硬碰硬是吧?看谁硬。
“可我才出生几个月,你们就发现了?”幼崽狐疑。
“这不是个秘密。”女娇声音愈轻,“从来都不是。”
“很多人都知道?”政崽震惊。
“很多。”
“都有谁?怎么知道的?”
“各有各的门路。”女娇指了指天空,“别的不说,光这天上,就有日月星,天庭有千里眼顺风耳,地府有日游神夜游神,山有山神,地有土地,这水,到处都是水神,更别提白泽无所不知,谛听无所不闻……”
她又轻轻指指孩子的角角,没真的触摸到,“你就这么跑来跑去,被发现才正常吧?”
“我就不能是普通的龙吗?”幼崽反问。
“也不是不行,如果你要一口咬定的话。”女娇顺着孩子的话,笑道。
正说着,禹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一手拉一个,催促道:“快快快,钱塘君杀向泾水去了!”
这么快?
政崽嘴里还咬着柚子,被禹一把拉走,元神直接起飞,云朵差点没跟上。
“我自己会飞!”他强调道。
禹抄起他狂奔,跟打劫小猫似的,手慢无。
“你不认路!”
别说政崽了,女娇都被他拉得风中凌乱,她淡定地捋了一下乱七八糟的头发,表情竟然一点没崩。
政崽在禹手里挣扎,扭来扭去,大尾巴一个劲地拍,就差上嘴咬了。
女娇噗嗤一笑,乐道:“哎呀,真是想不到……竟如此可爱。”
山山水水皆成残影,虚虚地掠过政崽的眼底。他什么都看不清了,甚至一时分不清天与地,星河与河星。
“钱塘君——”禹在大声叫着什么,“不要伤及无辜百姓!还有农田!你看着点!”
他喊着喊着,开始咒骂,显然盛怒的钱塘君根本什么也不听,掀起的汹涌江水肆无忌惮,顷刻之间,就如失控的千军万马,发疯一般冲向堤岸。
“跟共工一个毛病!这些水神都有病!”
大禹祭出一樽鼎,吸纳这滚滚的浪潮,低头看崽,“能控吗?”
政崽不轻易许诺,他几乎本能地一扬手,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手里的和氏璧,跨越空间,奔赴到他手中。
碧青与雪白流转的美玉,熠熠生辉,随着孩子毫不犹豫的扬手,没入江水里。
翻滚的波涛犹如被熨过的棉布,眨眼间就平静下来。
暗潮依然不绝,从钱塘君化身的千尺江龙那里,荡开层层叠叠的浪,仿佛随时都会愤怒咆哮。
禹骂骂咧咧地跟上,操控着鼎一路狂飙。
女娇口中念念有词,九条蓬松的狐尾在身后忽隐忽现,玉色的流光从她指尖放出,加在禹和政崽身上。
政崽心神一定,只觉得暖洋洋的,像有使不完的力气,连紧迫感都没那么强了。
他诧异地转头看向女娇,后者摸了一把他被风吹乱的头毛,轻松写意道:“不要急,你们联手,压制一个钱塘君,不是问题的。”
“你也好厉害,像神医。”政崽发自内心地感叹。
“我从前可是族里的大巫,专管祭祀的。”
“这个我知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政崽脱口而出。
“好聪明,是这个道理。”女娇莞尔一笑。
有她在旁辅助,鼎与和氏璧都发挥了百分之两百的功效,一个在上,一个在下,组成太极般的结界,将这风浪强行压制与化解。
除了水底的鱼虾恍如进了滚筒洗衣机一样,天旋地转,晕头转向,堤岸与农田至少都保住了。
“钱塘与泾水不相通,不能让他走水路,不然得死几十万人。”禹果断道,把鼎塞政崽手里,“你来,我去逼他改道。”
“啊?”政崽一脸懵,呆滞地看着他手里的鼎。
这鼎比他大多了,完全可以跳进去洗澡了!
“我……”幼崽目瞪口呆,茫然的话还没说出口,禹已经飞蹿到前面,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他……”政崽张口结舌,十分不可思议。
女娇瞅瞅鼎,再瞅瞅幼崽,不赞同道:“怎么可以如此轻率?”
“就是!”
“你这么小,应该把你放鼎里。”说着她就把无辜的政崽抱起来,往鼎里一放。
政崽眼前一黑又一亮,除了鼎里金灿灿的颜色与铭文,什么也看不到了。
“???”
“好像也不行,鼎太大,我看不见你了。”女娇从鼎口往下看,“你得把它缩小一点。”
“我?我把它缩小?”政崽的问号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像钩子似的到处挂。
“不然看起来活像要把你蒸了,不像话。”女娇摇头。
“可是,可是这不是我的东西啊!”政崽傻眼。
“你能控的,这是你的天赋神通。”女娇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道,“你以前强控过九鼎。”
“啊?”
“禹差点没争过你。”女娇把自己说乐了,“当时那场面,别提多好看了。”
“我们不是没见过吗?”政崽糊涂了。
“是没见过。你只是想要九鼎而已。”女娇笑道,“走,我们去看热闹。”
热衷于看热闹的女娇,带着琢磨怎么把鼎缩小的崽,和一朵飘在旁边的云,踏着水面,纵光而去。
政崽搞不懂要怎么办,尾巴和手掌同步拍拍鼎里的铭文,念叨着:“我什么都看不到了,你给我变小一点。”
鼎很识趣地变小了许多,一直缩小到政崽的头可以冒出来。
幼崽吐出一口气,双手扒拉着鼎的边缘,往外看,宛如纸壳箱里的黑猫。
“禹呢?”
“打龙呢。”
他们加快速度,正好赶上看见禹一拳头砸钱塘君脑门上。
断角的位置遭遇二次创伤,钱塘君怒吼一声,又被禹一拳打在脊背上。
哪里有伤打哪里,就是这么棒。
“他还好意思说我凶?”政崽指指点点,为自己不平。
这劈头盖脸的邦邦两拳,把钱塘君的理智打醒了一点。
当然如果他没醒,那后面就不只是两拳了。
大禹会让钱塘君知道,他的拳头到底有多大。
等政崽赶上的时候,钱塘君已经被迫上升,从走水变成走云,臭着脸奔驰腾跃。
政崽被大禹一把拖走,也从天上过。
“要下暴雨了。”
“他怎么不走‘几’?”政崽好奇地凝望着钱塘君。
“什么?”大禹没听懂,“你的玉可以收了,接下来得打散乌云,止住狂风。”
“不是不让随便下雨吗?”政崽嘀咕。
“他要是听话,也不会被断脊折角、囚于柱上了!”大禹忍不住抱怨,“这些水神,一个比一个暴躁!”
女娇补充道:“天规是天规,实际上还不是玉帝一句话的事。只要别抗旨,随便下雨的多了去了,谁管?”
政崽恍然大悟:“其实根本没人把天规当回事?”
“话也不是这么说……”女娇想解释来着,没有时间了。
大禹把政崽从鼎里抱出来,往钱塘君的方向一扔。
“看你的了。”
“!!!”
政崽毫无准备,本来乖乖待在鼎里,突然被大力甩飞,犹如一颗被扔出去的手榴弹,划出了一道长长的、长长的抛物线。
孩子的表情一片空白,没有发出什么惊恐尖叫,他紧紧地闭上嘴巴,一时间看上去竟然还冷静的。
其实是震惊过度,麻了。
瞬息之间,他来不及思考,只能变幻形态,化作玄色巨龙,接管了空域。
禹在后面露出笑容,赞道:“不错不错,就这样。”
云朵飘到政崽头下面,给他充当垫脑袋的垫子。和氏璧与随侯珠在爪尖摇摇欲坠,随风飘摇。
就这么一路风卷着云,云裹着雨,前脚形成,后脚就被打散,乱七八糟地冲到了泾水。
没有造成什么大乱子。大禹松了口气,政崽也松了口气。
眼见钱塘君怒火中烧地冲进泾水龙宫,幼崽总算松懈下来,“嘭”的缩成一小团,累得不想动弹。
大禹抄起幼崽,小朋友马上大声抗议:“不许再扔我了!”
“不扔不扔,我们去看热闹。”禹兴致勃勃。
“你们怎么那么爱看热闹?”
“不然我们的消息都哪儿来的呢?”大禹促狭。
他们不过说了几句闲话的功夫,赶到龙宫时,那该死的蜃龙就已经被钱塘君吃了。
吃!了!
“噫——”大禹手忙脚乱地去蒙政崽的眼睛,“好血腥,小孩子别看,会做噩梦的。”
这是真吃,血淋淋的那种吃,人形的蜃龙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钱塘君秒杀,拦腰咬成两节,在嘴里分解了。
龙的滋味,嘎嘣脆。
泾水龙王甚至就在旁边,眼睁睁看着,却根本来不及阻止。
满桌的美酒珍馐,顷刻间被这势如破竹的风势掀翻在地,杯杯盏盏都砸了个七零八落,满地都是碎片。
政崽扒拉开大禹的手,看向另一侧:“那是谁?”
女娇顺着他的目光瞄了一眼:“东海龙王。巧了,是宴请。”
“龙也要过冬至吗?”政崽疑惑。
“你的重点在哪里?”大禹微微松开一点手,“嘘,开打了。”
可不是开打了吗?泾水龙王怒发冲冠,转眼间变成原形,与钱塘君厮杀起来。
“还我儿命来!”
“你儿子的命是命,我侄女的命不是命吗?你纵容你儿,虐我龙女,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双方的怒火熊熊燃烧,缠斗到一处,横冲直撞,搅得龙宫犹如漩涡,墙塌地陷,噼里啪啦统统碎裂。
政崽在这地震般的错觉里左右晃了晃,翘首以待:“他们谁厉害?”
“一对一的话,钱塘君厉害。”大禹回答得很快。
“君比王厉害?”
“不是这么算的。”女娇轻声,“钱塘君老是惹事,还有个‘君’的称号已经不错了。有的水神,都快沦为妖了。”
“我们就这么等着吗?”政崽有点困了。
“那肯定不行。”大禹说完,立刻提高声音,“算了算了,龙宫都快砸没了,打死蜃龙就算了,别波及到其他水族啊……哎呦,泾水龙王你也真是的,你有九个儿子,死一个算什么呢?不还有八个吗?”
话还没说完呢,两条龙打得更凶了,连逆鳞都咬出血了。
“求你了,禹王,你少说两句吧!”东海龙王急了,连忙摆手。
这老家伙是真的想当和事佬,着急忙慌地劝道:“两位别打了,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说呢,实在不行,我们一起上天,去找玉帝做主……”
“谁要去找玉帝做主?”
一道无比耳熟,也无比张扬恣意的声音传入水中,扎着两个小揪揪的美少年随之映入眼帘,双手环胸,似笑非笑。
“好热闹啊。你们泾水真有意思,这才几天,又出了新热闹。——呦,这不是东海龙王吗?真是,好久不见啊。”
东海龙王:“……”
“哪吒!”政崽眼睛一亮,向他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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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自《史记》,有改动。
《史记·秦始皇本纪》原文如下:
始皇还,过彭城,斋戒祷祠,欲出周鼎泗水。使千人没水求之,弗得。乃西南渡淮水,之衡山、南郡。浮江,至湘山祠。逢大风,几不得渡。上问博士曰:“湘君何神?”博士对曰:“闻之,尧女,舜之妻,而葬此。”于是始皇大怒,使刑徒三千人皆伐湘山树,赭其山。
[42]认识这个吗?:哪吒算“人”吗?
“怎么哪都有你?”哪吒瞟了政崽一眼,颇为不解和嫌弃。
“哼。”政崽不满地表示,“是我先来的,哪吒你才是,哪都有你。”
不知道的还以为哪吒住泾水边呢,泾水有点动静他就冒出来。
哪吒不屑一顾,懒得解释:“我正巧路过,不行吗?”
“……”
好敷衍!连个理由都不找。
政崽也不追问,看到哪吒很高兴,继续向他伸手。
“干什么?指望我抱你?”哪吒警惕道,“你自己会飞,还要人抱?”
政崽不说话,嘴角下撇,失落地垂下手。
“什么表情这是?”哪吒嘟囔,“我又没欺负你。——你这不是有人抱吗?”
政崽与大禹面面相觑,不乐意待大禹怀里。
“他刚刚把我丢出去!”
幼崽一告状,大禹连忙哄道:“刚刚不是情急嘛,反正你也不会摔坏……”
还没哄好呢,哪吒臭着脸飘过来了,不情不愿地提溜着幼崽的后颈,示意大禹松手。
“禹王和女君见谅,这小孩毛病多。”
“我没有病!”政崽反驳。
“说的不是病。”
“那是什么?”
“娇气鬼。”
“我也不是鬼。”
“跟你说话真费劲。”
大禹讪讪地松开手,女娇微微而笑,政崽瞬间就换了个座驾。
虽然哪吒不够高,但是禹太莽了。政崽一点都不怀疑,禹随时随地能把他再扔出去当武器用。
一点招呼都不打的,特别可恶!
至于女娇,她的美丽带有精神蛊惑的天赋,尽管未必会对着政崽使,但总归……总归这个类型的美人,让嬴政不太想靠得太近。
可能是他的问题,不是女娇的问题。
这边的喜剧小品才上演两分钟,那边的泾水龙王已经被钱塘君打了个半死,龙宫彻底沦为废墟。
东海龙王看得心惊胆战,又不敢出手帮忙。
哪吒就在旁边,这个煞星就这么幽幽盯着他,他哪敢动?
“禹王、女君、三太子……你们不能就这么看着吧?”东海龙王唉声叹气,胡子都要揪断了,“玉帝日后若是追问起来,难道要说我们几个都在袖手吗?”
“袖手是什么意思?”政崽把两只手收进袖子里,好奇道,“这样吗?”
“别乱动,跟你有什么关系?”哪吒很冷漠,淡淡地瞥了一眼敖广,假笑道,“你是泾水的客,是蜃龙的上官,我们又不是。玉帝要问,也是问你,关我们何事?”
大禹连忙摆手:“跟我也没关系,钱塘君是自己挣脱锁链跑出来的,绝不是我放的。”
女娇悠悠然然地挽起腰间的香囊,调整了一下几条系带的长短,系成了单耳结,又改成双耳的蝴蝶结,然后再改回来。
好忙的呢。
“女君你也不管吗?”敖广痛心疾首状。
“啊?我吗?”女娇好像局外人刚巧路过,对一切都全然不知似的,十分震惊诧异,“我们涂山氏不过微末小族,在天庭也无要职,怎敢胡乱插手这样大的争斗呢?”
谁是微末小族?涂山氏?
敖广都惊呆了。
政崽不懂,小声问:“涂山氏很小吗?”
“那得看跟什么比了。”哪吒老神在在,“跟昆仑比,泰山也矮得很。”
“就像你一样矮?”政崽天真无邪地打出暴击。
哪吒冷笑,一把捏住他的脸,揪着腮帮子上的软肉往外拉扯,威胁道:“像谁一样?嗯?”
政崽的脸都变形了,不得不改口:“像我……”
“这还差不多。”哪吒这才放手,故意戳戳孩子红彤彤的脸,“就你这身高,走路的时候把你踢飞了,都不知道踢的是什么。”
政崽委屈巴巴,无声地嘀嘀咕咕,自己揉揉自己火辣辣的脸。
敖广咬牙,实在看不下去,背对着哪吒,化原形飞出去拉架。
他还就不信了,大禹和女娇还能眼睁睁看着哪吒揍他不成?哪吒和东海的仇,早就该一笔勾销了才是。
这么多年,也没见哪吒再找东海的茬呀。
两条龙变成三条龙了,龙宫被打得只剩水了。
“接管一下泾水,别殃及其他。”哪吒漫不经心地交代。
“我能接管泾水?”政崽自己都不知道。
“你不能谁能?”哪吒理所当然道,“否则上次泾水龙王怎么那么生气?”
“可是,我只下了场雨。”政崽抱有疑虑。
“你忘了蜚和老龙潭?”哪吒提醒他。
政崽半懂不懂,反正相信哪吒,也就将灵力泼出去,构成一个大大的泡泡,把三条龙的战场控制在泡泡里。
任由钱塘君横冲直撞,在一打二的狂暴输出模式里,连撞了泡泡好几下,都没有把这结界撞破。
大禹啧啧赞叹:“这天赋,说是千年难遇,一点也不夸张。”
女娇不动声色地给政崽施了两个法术,像给花晒晒太阳浇浇水,留心注意孩子的状态,关切道:“不要太勉强,你今夜灵力损耗很大,来回奔波,又是元神之态,累极了恐怕会不稳。”
“我看稳得很。”大禹一点也不担心。
哪吒不爱说什么好听的话,摸出一瓶丹药来,直接塞幼崽手里。
“自己吃,我可不喂。”
女娇却摇头:“丹药吃多了也不好,揠苗助长。”
政崽左看看,右看看,难得犹豫不决。
“怕什么,我都拿丹药当糖吃。”哪吒满不在乎。
“糖吃多了就好么?”女娇不紧不慢地接话。
幼崽想了想,感觉都有道理,便问:“只吃一颗,可以吗?”
“可以。”x3
得到了三位的同时认可,政崽兴高采烈地倒出一颗丹药,含在嘴里。
清甜中带着奇妙的药草味,味道很淡,温温润润的,入口即化。
吃完感觉舒服了好多,和女娇的法术是差不多的效果。
政崽随手想把丹药塞包包里,却发现自己没有带。
他的手茫茫然地停在腰侧,低头看了看。
“找什么呢?”哪吒也跟着他看。
“包包没有带。”
那是长孙无忧做的,很普通很漂亮的小挎包,橘黄色的宝相花图案,他近来出门的时候总是带着,把自己重要的东西都放在里面。
但包包没有长脚,不能像随侯珠与和氏璧一样自己跑过来。
女娇刚要开口,意识到哪吒很喜欢这孩子,必会帮忙,就暂且等了等。
果不其然,哪吒不假思索地说:“这太容易了。你是想用元神带东西回去,还是想让这东西直接回到你身体旁边?”
“有什么不一样吗?”政崽求知若渴。
“其实也差不多,不过就是左手找右手和右手找左手的区别罢了。”
“诶?”政崽伸出自己的两只手,跟着这句话,两手对对碰。
“你悟性好,自己琢磨吧。”哪吒不擅长教人,索性一句话完事,让孩子自己悟。
政崽忍不住道:“哪吒你这样说,我听不懂。”
哪吒有点不耐烦,又有点心虚,把孩子的手和手里的丹药一块往孩子怀里塞塞,简单道:“就这样,想象一下,这个丹药现在就在你元神里。你回去,丹药就跟着你回去。”
政崽怔了怔,若有所思。
他像蚕宝宝吐丝结茧一样,用灵力一层层包裹这外来的丹药,直到它的气息与和氏璧几乎等同,宛如写上了嬴政的名字,做了个标记。
“这不是干得很好吗?”哪吒道。
“这样就能带回家了吗?”
“回去的时候别忘了就行。”
“不会忘的。”政崽言之凿凿。
“这是灵契之术吧?”大禹在边上看得专心,“连口诀都不用念的?”
政崽惊讶:“还有口诀?”
哪吒更心虚了:“要什么口诀?这不是已经会了吗?”
女娇噗嗤一笑,弯起了眼睛:“这师父当的,也太容易了。”
“我可不是他师父。”
“哪吒才不是我师父。”
一大一小异口不同声,句子交叠在一起,整齐又凌乱,默契得很奇妙。
哪吒随即瞪政崽:“什么意思?你还嫌弃上我了?”
“是你自己不想当师父的。”
政崽没有甩锅,他确定哪吒不愿意做任何人的师父,好像那意味着有山一般的责任要扛。
因为很重要,压力很大,要做的事特别多,哪吒光是想想,就本能地抗拒了。
反过来说,正是因为哪吒知道好师父是什么样,他也会无意识地模仿,对自己要求很高,他才不会给人当师父。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这句话在哪吒那里是完全成立的,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哼。”哪吒双手环胸,下巴一抬,不跟小毛孩一般见识。
“哼。”政崽觉得好玩,也学他,两只胳膊并在一起,互相抱抱,手往里伸——手短,伸不进去了。
女娇温温和和地看着他们,补充道:“灵契之术,可以与任何认主之物结契,而后在任何地方,唤它过来。”
“一般打架的时候常用。”大禹大大咧咧地说,“比如九鼎。一个个都那么大,各有各的用处,我不可能随身带着。但我若有需要,就可以召它。它知道我在哪儿,我也知道它在哪。”
“灵契,就如蜘蛛吐的丝,孩童放的风筝线。”女娇循循善诱,“见过蜘蛛和风筝吗?”
政崽努力想了想:“我好像见过的。”
在城隍庙捉迷藏的时候,他有看到在墙角吐丝织网的虫子,那应该就是蜘蛛了吧?
风筝他还没有见,只是父亲母亲讲故事的时候,提起他们少时春日踏青放风筝的趣事,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梦里也有梦到和他们一起去放风筝,风筝很大很漂亮,让他不自觉地开始期待春天的到来。
“你可以给你自己的东西都用上灵契之术,无论是否元神出窍,都能随心召唤出来。”女娇狡黠地眨了眨一边的眼睛,故意道,“需要口诀吗?”
哪吒知她在笑话自己,扭过头去,假装没听见。
“我还是记一下吧。”政崽认真回答。
“信物系神,灵契为桥,物随心动,万法不扰……”
“信物……”政崽跟着她念念叨叨,指尖冒出一缕暗金色的光来,犹如一条射线。
他上下左右看了看,往盛丹药的玉瓶上拍拍,又往和氏璧随侯珠上拍拍,最后发现光还没用完,随手往哪吒手上也拍拍。
“干什么?”哪吒炸毛,“我是物件吗,你就拍?”
“你不是物件。”
“拿我当帕子用?”
“帕子不会说话。”
“还敢嫌我?”
大禹乐呵呵道:“多大点事?你又不是物件,怎么可能契得到你头……上?!”
一道环形的小龙标记在哪吒手背一闪而过,虽然消失得很快,但在场的哪个不耳聪目明?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感叹号与问号掉得满地都是。
唯有“罪魁祸首”顶着一张懵懂无辜的脸,居然还在问:“怎么啦?”
哪吒:“……”
大禹往女娇旁边挤挤,惊讶道:“原来灵契可以契人的吗?”
女娇不确定道:“问题是,哪吒三太子,算‘人’吗?”
“这是第二次了!”哪吒一把拎起政崽的尾巴,把幼崽甩来甩去,幽幽地冷笑,“回回都坑我,你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
“唔唔唔……不是……”政崽都快被甩出残影了,熟悉的头晕目眩,手脚无力地晃来晃去。
“算了算了,孩子还小。”大禹连忙来劝,“你都成仙多少年了,跟小孩计较什么?对你来说,抹掉灵契又不是难事。”
“既然禹王这么说,那给你契一个如何?”哪吒没好气地怼道。
“契就契呗。”大禹还真不在乎这个,倒不如他这种爱看热闹的直爽性子,有乐子看积极得很。
女娇无奈:“契到哪吒还能说是他体质特殊,你要怎么契?”
“试试看嘛。”大禹挤眉弄眼,暗示她,“我跟这孩子可缘分匪浅。”
那可是共享祭祀香火的关系。
哪吒把被他晃晕的幼崽端起来,气哼哼:“快契!要倒霉,绝不能我一个人倒霉!快点。”
政崽晕乎乎的,眼前一群禹在摇晃,数不清是四个还是五个,根本来不及反应,刚记熟的口诀就念了出来。
暗金的流光飞舞着,在哪吒抓着政崽的手,强行按在大禹掌心之后,也形成了一个萌萌的小龙标记。
“嘶……”
没有人去关心泡泡里打得遍体鳞伤的几位,他们凑在一起,拼命回想。
女娇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难不成是我记错了?”
“还挺可爱的。”大禹兴致勃勃,点了点掌心那个抱着尾巴睡觉的小龙崽,平面的图案转为立体,在金色光辉里睁开眼睛,十分灵动。
怎么还玩上了?哪吒侧目,匪夷所思:“口诀里明明念的也是‘物’,禹王你也‘物’上了?”
女娇琢磨着:“你们能互相感应到吗?这灵契是单向的还是双向的?相隔多远都能传意吗?要是一个在天庭一个在人间呢?如果拒绝回应会怎么样?”
政崽一脸茫然,其他人也都还拿不准。
“这得试试才知道吧?”哪吒本来想抹掉标记的,但见大禹也有了,倒是不急了。
女娇真的试了。
她淡定地拿起孩子的手,跟盖印章似的,往自己尾巴上一戳。
政崽下意识地看向她的大尾巴,毛茸茸,华丽丽的,宛如绚丽的云锦,说隐就隐,说现就现,一会儿一条,一会儿九条,无比灵活。
比他自己的尾巴好用多了。
“如何?”哪吒问。
“是双向的,可以拒绝,抹掉并不难,我只能感应到这孩子,感知不到你们俩,隔得太远联系会减弱。”女娇迅速给出了答案。
不需要实验,直接给结果。
政崽听愣了,马上记下来。
“那挺好的,跟拘灵役鬼、敕令符咒不一样,留着也无妨。”大禹毫不在意,竟然真的不管了。
女娇噙着笑,收起雪白的大尾巴,若无其事地看向那泡泡:“好像打完了。”
哪吒不可思议地看看他俩,法力都挨到那印记上了,不知怎地,也装作无事发生,把印记隐藏起来,像他们一样,将目光投向废墟。
政崽更茫然了。
谁也没告诉他,要怎么消除标记啊!
三条龙一条都没死,个个带伤,正在那里有气无力地争吵。
泾水龙王情绪最激烈:“此事我泾水绝不会善罢甘休!”
“呵。”钱塘君龇牙,“你能拿我怎样?你也就赶上好时候了,搁上古时代,你也就是石桌上一盘菜。”
东海龙王焦头烂额——字面意义上的,捂着自己受伤的额头,蔫蔫道:“别吵了,再吵蜃龙的魂都散了。”
“你也一样。”钱塘君转头继续开炮,“怎么现在的水神都弱了吧唧的。这么弱,是怎么坐稳水神之位的?想当年共工……”
“想当年共工怒撞不周山,致使天塌地倾,那是何等嚣张桀骜。”大禹笑眯眯,“现在他人呢?”
“人呢?”政崽捧哏。
哪吒提溜着崽,揣回怀里,漫不经心道:“死得连灰都不剩了吧?”
钱塘君瞪向他们,眼睛亮得像两远光灯。
女娇笑语盈盈:“这次钱塘君挣脱锁链,私自出逃,虽然有错,但量在龙女受辱,确实情有可原,也没有造成什么大错,想来,可以揭过吧?”
泾水龙王还在喊着:“那我儿子呢?他就这么白死了吗?”
钱塘君森然道:“我可以送你去见他。”
“你!”
哪吒摸出了一条长长的、柔韧的绳子似的东西,垂落在三条龙面前,宛如卖货直播,务必让他们看清这东西的所有细节。
“诸位,都认识这个吗?需不需要我介绍一下?”
全场寂静,鸦雀无声。
东海龙王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只有政崽,永远读不懂空气,马上举手:“需要!这是什么?”
————————
政崽举手:[星星眼][让我康康]
哪吒抖龙筋:[墨镜]
大禹看热闹:[坏笑]
女娇微笑:[彩虹屁]
三条龙:[害怕][裂开][无奈]
[43]唐僧的身世:始皇的庙里有什么?
哪吒笑靥如花,因为过于柔和文雅,而让人感觉脊骨发凉。
冷飕飕的,似乎骨头有点疼,还有点痒。
“这是我的腰带。”哪吒这般回答,和风细雨一般。
政崽稀奇地看着他,仿佛在看对方的第二人格。
“腰带这么长吗?”
“长一点,可以剪下来做玩具,或者发绳。”哪吒笑容可掬,越发灿烂温和,“要不要给你玩?”
政崽抬头看看哪吒的笑容,再低头看看这长长的金绳。
哪吒热情地把绳子的一端递孩子手里,分享道:“可好玩了,还能挂树上荡秋千,怎么甩都不会断。”
“这么棒?”
“就是这么棒。”哪吒笑道。
“秋千不是要两根绳吗?”
“没关系,这不还有很多吗?”哪吒环顾四周,依然带笑,“你要几根都有,这水里,多的是。”
政崽也跟着东看看,西看看,这龙宫都碎成渣渣了,一眼看过去,除了地上三条残血的龙,看热闹的二人组,就只有很远很远的、躲在泥沙礁石与壳里的鱼虾蟹蚌。
“在哪里?”政崽没看到,在哪吒怀里转了半个身,试图往后面看。
大禹乐不可支,趴女娇肩头,笑得前仰后合。
“这不满地都是吗?”哪吒大喇喇道。
政崽愣了又愣,盯着这金绳看了又看,突然福至心灵,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哪吒的意思。
“啊……”
什么腰带发带的,这不就是东海龙王三太子的那根龙筋吗?
这东西,居然还在哪吒手里?
东海龙王不管的吗?
哦,他可能管不了。
东海龙王倒在地上,颓然地闭了闭眼,甚至不敢斥骂哪吒公开处刑,侮辱他的儿子。
泾水龙王看着有一点死了,僵硬着身体,梗着脖子,一口气上不来,又下不去,出离愤怒,却因为谁也打不过,而憋屈得快脑溢血了。
最精神的还是钱塘君,竟然还能插上这个话题。
“这就是东海小龙的筋?你怎么没让你师父把它炼成丹药或法宝?”钱塘君直白道,“这样是发挥不了什么功效的,最多拿来捆人。”
大禹笑得跟开了震动的手机似的,哆哆嗦嗦,直拍他自己大腿,差点站不稳。
女娇就比他得体多了,开启静音模式,保持优雅微笑。
“还能炼法宝丹药?”政崽傻眼,鬼使神差地摸摸自己的背。
这动作有点为难他了,手臂转不过弯,努力伸啊伸,还是不太够得着脊椎。
“你痒?”哪吒纳闷低头。
“我也有这个筋吗?”
“龙族都有。”
“我怎么找不到?”
“你胖。”
“我才不胖!”
“就许你说我矮,不许我说你胖?”哪吒嘲讽,手往幼崽下巴底下一放,抬起一点,评价道,“你没有脖子。”
政崽睁大眼睛,呆住了。
哪吒像在摆弄玩偶娃娃,偏偏孩子的头,观察并确定:“从侧面看,你的脸圆得像柿子,全是肉。”
“小孩子都是这样的。”女娇见幼崽撅嘴,马上宽慰道,“等过几年,想看都看不到这么可爱的样子了。”
“哪吒好坏。”政崽小声,再小声,含糊地指控。
“让你惹我。”有仇一般当场就报的哪吒,神清气爽地绕着龙筋玩,在手指与手腕之间,转了一圈又一圈,就差拿来翻花绳了。
这长度,拿来跳绳都够了。
政崽感觉自己的背越发痒了,更别提地上那三条龙了。
这何止是杀鸡儆猴,这是敲破猴子脑壳活吃猴脑给猴子看。
“这事到此为止,三位有意见吗?”哪吒粗暴地调停。
钱塘君该吃的吃了,该打的也打了,出了口恶气,很是舒爽,第一个爬起来,恶狠狠道:“我要带我侄女回去,谁拦谁死。”
原来龙形也可以站起来的,政崽古古怪怪地看着,仰着头。
这样显得龙好高哦。
这煞星,泾水现在谁敢拦?泾水龙王气不过,仿佛失智一般,一味地碎碎念:“我要上天告你们!我一定要……”
“说清楚,告谁?”哪吒好整以暇,“你当玉帝一天没事干,光听你这点破事?刚刚告过一次,马上就告第二次,玉帝只会觉得你烦。”
泾水龙王:“……”
“刚刚告过?”政崽疑惑。
“就你下雨那事。”哪吒不以为意,“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我们刚从天上下来。”
也就是说,站在哪吒的角度来看,其实他这边离开女娲庙,那边就上天和泾水龙王对峙去了,刚刚解决这事,马不停蹄就来了人间。
哪吒的时间完全是连着的,一件事紧接着另一件事,没什么空档。
看泾水龙王的表情,他没讨到什么好。
也是,哪吒的分量毕竟比随便一个龙王重多了,何况有女娲娘娘背书。
下个雨而已,玉帝才懒得管这点芝麻大的小事。况且哪吒是有除妖的正当理由的。
“搞清楚,你儿子死不死的,无人在意。”哪吒这话说的不可谓不戳心窝,泾水龙王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女娇适时出来打个圆场,和蔼可亲地笑道:“此事就此作罢,如何?钱塘君带龙女回家,泾水这边吸取教训,从此约束好自己的族裔,不要为非作歹、重蹈覆辙。”
钱塘君准备走了:“我没意见,我侄女呢?”
泾水龙王木呆呆的,不说话。
敖广勉强化作人形,顺了顺气息,叹道:“算了,至少魂魄还在,让蜃龙转世去吧。你再较劲,连魂魄也保不住了。”
他低声提醒,“你看这几位,哪个是好惹的?”
水族暴脾气的多,敖广也曾经是,他带着龙王兄弟们围困陈塘关,以水淹陈塘关做威胁,逼死哪吒的时候,又何曾想过,如今只能看着三坛海会大神随意把玩他儿子的龙筋,而他自己连句话都不敢说呢?
哪吒自刎时溅的血,时隔一千多年,终究会落到敖广眼睛里,灼烧着他的筋骨。
那“花团锦簇”的少年,似笑非笑地看过来,敖广竟只能陪笑。
这才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钱塘君不屑于多看手下败将一眼,继续问:“我家龙女呢?”
政崽一瞅事情解决了,顿时喜笑颜开,积极道:“我知道,我带你去。”
他们走泾水,飞快地向龙女所在的地方靠近。
哪吒顺口问:“龙女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
“什么意思?”
“我本来好好地在睡觉,她一直哭,我被吵醒了,就看到她了。”政崽也糊涂。
众人若有所思。
钱塘君刷地一下蹿到政崽面前,他飞行时如闪电一般,闪来闪去的,不是一几一几的,经常这样吓人。
政崽被他吓了一跳,登时警觉:“怎么了吗?”
钱塘君仔仔细细端详了崽崽一会,皱着眉,嗅了嗅:“没有香火味,你应该还没有成神。”
“他成不了神。”哪吒道,“身世特殊。”
“但能梦中收到我家龙女的求告,跟神也没什么区别了。”钱塘君闪走。
“哦。”政崽咀嚼着这几句话,问道,“所以是很寻常的事?”
“你问我?”哪吒随意回答,“神祇每时每刻都能接收到成百上千条祈愿,尤其遇上人间的节庆,那多得都数不过来。我一般不管,除非跟妖怪有关。”
“直接不管吗?”
“管得过来吗?求财的、求姻缘的、求子的、求官的、求成仙的……这些功名利禄,就要占到八九成,我怎么管?索性都别管。”
“这样啊。那还有什么祭祀的必要呢?”
“话不是这样说。祭祀了可能无用,不祭祀可就麻烦了。”哪吒努努嘴,“我是不在乎。但若是得罪了哪位神仙,降下灾祸来……”
“凭什么?”政崽不忿,“没吃到祭祀就要降灾?”
“骗你的,吃到祭祀也降。”钱塘君嚣张地插话,“全看我心情,哈哈……”
大禹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一拳头,砸他逆鳞上,笑呵呵:“所以你残了。”
钱塘君的笑声戛然而止,埋头赶路。
这个临时组合里,至少有两位水神,所以速度非常快,天色蒙蒙亮的时候,他们看到了牧羊的龙女。
雪还在下,白茫茫的一片,她的眼泪都冻住了,跌跌撞撞地向钱塘君奔来。
钱塘君急急忙忙飞过去接住了她。
“叔父……”
“别哭了,走,我们回家。”
龙女勉力支撑,狼狈地向政崽点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日后但有所需,我云霖无所不应。”
“算我欠的。”钱塘君揽下来,“以后有事你开口,我别无二话。”
政崽没什么事,他挥挥手,只动了手掌,连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困倦至极。
“不要再吵我睡觉就行,我也得回家了。”
目送钱塘君带着龙女飞走,女娇摸摸孩子的手,柔声道:“辛苦你了。”
大禹提议道:“要不要去你的庙看看?”
“他这么快就有庙了?”哪吒以为大禹说的是泾水附近换了神像的庙。
九州大地,不供闲神。
上次那场雨之前,因为蜚造的孽,百姓们把泾水龙王的雕像抬出庙宇,曝晒鞭打,弃于河边。
那场雨之后,干枯的农田起死回生,人们欣喜若狂,果断照着下雨的龙的样子换了个神像。
龙王庙还是那个龙王庙,但庙里的龙王已经换了颜色与样貌。
哪吒常来人间,估摸着会这样,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不,他早就有庙了。”大禹奇怪地看哪吒一眼,“你不知道吗?”
哪吒有点懵:“我应该知道什么?”
大禹侧头与女娇嘀咕:“他竟然不知道……”
哪吒疑惑:“我到底该知道什么?”
大禹继续嘀咕:“告诉他也没关系吧?你看他这样,抱着都不撒手,应该……”
“喂!”哪吒有点不耐烦了,但在大禹和女娇面前,还是克制住自己,尽量礼貌道,“要是不能说,我就走了,也不是非要知道不可。”
云里雾里的,搞什么东西啊?
女娇颔首浅笑:“无妨。”
“也没啥,你的品性,我们还是很信得过的。”大禹走近,滑开政崽不自觉握起来的小手。
孩子本能地抓紧了他的手指,眼皮都在打架。
“困成这样,要不下次再去?”大禹犹豫。
政崽努力振作精神,摇了摇头,坚持道:“今日事,今日毕。”
“行吧。”大禹带着他们,直接瞬移到他的庙里。
比起城隍庙的基础,女娲庙的清静,这座庙给人的直观感受就是好大,规格很高。
庑殿脊兽,玄青瓦当,丹楹朱柱,篆书云雷,龟负石碑。
环顾四周,秦汉肃穆的风格至少占了一半,另一半杂糅着一点点近年增添的繁丽细节——比如贡品里色彩斑斓的锦缎,整体上还保留着庙宇建立之时奠定的开阔雄浑,古老庄严。
“这不是禹王你的庙吗?”哪吒诧异。
大禹笑道:“你没有走进来看过吧?”
他没有惊动庙祝,带他们走进正殿,揣着手,示意他们看神像。
哪吒的表情为之一凝,政崽也愣住了。
“我的像就不用介绍了,旁边那个,对,就是那个冕旒章服、佩着美玉长剑,剑比哪吒还长的,一看就知道是谁的那位。”大禹无奈摊手,“他也在我庙里,待了八百年了——八百年,只多不少。”
哪吒抬头看那雕像,政崽也抬头看,反应截然不同。
“我明明废除了冕旒,为什么还要给我穿这个?”幼崽愤愤不平,指指点点。
“你是说这路都走不稳的小崽子,是那位祖龙陛下的转世?”哪吒大吃一惊。
政崽马上反驳:“我现在能走稳了!”
哪吒看上去还是不太想相信,抬眼看看那高大威严的雕像,又低头看看猫一样重的小小幼崽,深吸了口气。
“你还真不知道?”大禹啧啧称奇,“我以为你早就知道呢,女娲娘娘没告诉你?”
哪吒嘴唇动了动,颇有点无力吐槽,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干巴巴地把崽放下来,不抱了。
幼崽在地面站好,仰着脸看他,眨巴眨巴鎏金似的眼睛,无辜道:“怎么啦?”
大禹乐道:“你想想泾水那场雨,谁家这么小的龙崽能随意解决掉蜚,还能这么容易就取代泾水龙王?”
“我以为他天赋异禀啊。”哪吒平复了一下内心的震惊,“当年孙悟空都闹成那样了,难道我也要怀疑他是什么什么人的转世?”
“也有道理。”大禹弯腰向孩子伸出手,幼崽摇头,不乐意被他抱。
“孙悟空哪个?”
“一只厉害的猴子。”哪吒顺口回答。
“哦,就是上了斩仙台那只?”
“嗯。”哪吒叹口气,“算了,反正跟我也没关系。孙悟空的五百年之期也快到了,取经人这辈子也转世了,最好就这么顺顺利利走一遭,别惹什么乱子……”
说着说着,哪吒就开始迟疑了,他陡然觉得不妙,不确定道,“这事是天庭和灵山一起定的,太上老君也没反对,你们不会想搞事吧?”
“与我们何干?”女娇笑盈盈,扶了一下鬓边半开的海棠花,若无其事,“我们不过是正巧路过。”
“啊对对对,我们路过,路过。”大禹清清嗓子,蹲下来对政崽说,“回去告诉你父亲,十年前,殷开山的女儿温娇在江州被水贼劫了,女婿陈光蕊被杀了抛尸,尸体现在在洪江龙王那里存着。匪徒刘洪冒充陈光蕊上任,温娇忍辱生子,偷偷把孩子放于盆中,随水漂流,流到了金山寺。[1]接下来,就看你父亲的了。”
哪吒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受不了了。
“你们到底调查了多久?就不能等我走了再说吗?非得告诉我知道?”
“水里没有秘密。我们就这么一说,你就这么一听。”大禹坦坦荡荡,“难不成救人也有错?”
“好麻烦。”哪吒一场封神打得够够的了,实在不想掺和进多方博弈里,他移开目光,面无表情道,“我什么也没听到,我走了,你们爱干什么就干什么,都跟我没关系。”
他转身就要走,忽然衣摆一紧。
低头看去,幼崽扒拉着他的衣服,举起一个橘子。
“干嘛?”
“送给你。”
“怎么?我没见过橘子?”哪吒嗤之以鼻。
“谢谢你总是帮我。”
“谁帮你了?我是在完成女娲娘娘的任务,懂不懂啊?”
“哦。”政崽歪头,“那橘子不吃了吗?”
“谁说我不吃了?”哪吒一把把橘子抢过去,哼了一声,直接飞走。
“哪吒好像小孩子哦。”真正的小孩如此感叹,他有点遗憾地爬上他的云,对着一堆果子,自言自语,“还有好多呢,都没来得及给他。”
女娇怜爱地摸摸孩子的头:“这云是你的法宝吗?我看它一直跟着。”
“不知道。”政崽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殷的事我记下了,还有吗?”
“没了,这事你自己别出手,有很多双眼睛盯着。你可以通过你父亲……”大禹话说一半,忽见一群窸窸窣窣的小东西在地上蔓延。
一片一片的白色,如雾气结成了霜,丝丝缕缕地铺开。
是水银还是月光?不,都不是。
是一群白色的菌子。
菌子们簇拥着一顶帽子,飞快地蔓延到雕像底下,搭成菌桥,叠加了一丛又一丛“众”字形,以矮矮小小的不起眼身形,聚拢成一棵雪白的松树。
松树顶着帽子,摇摇晃晃,叽叽喳喳,忙忙碌碌,如同一群麻雀。
“我们找到了好看的帽子!”“很好看!”“和你的壳很像。”
“帽子就像松树一样,可以挡雨的。”“你再也不怕下雨啦。”
“送给你,送给你。”
小蘑菇挨挨挤挤,它们搭成的松树,一层一层的,终于和那配着长剑的雕像一样高了。
蘑菇们把那帽子,戴到了雕像头上。
“人,你喜欢这个帽子吗?”
————————
[1]出自《西游记》,有调整和改动。
原文里,贞观十三年,唐僧去取经的,那时候他至少十八岁,倒推回去,他出生在武德四年以前。
原著第九十三回,唐僧对布金禅寺的老僧提及:“虚度四十五年矣。”此时取经已近尾声。
取经全程共14年,取经结束时45岁,减去14年行程,出发时唐僧约为31岁。
这样一算,唐僧只比二凤小十岁,现在是武德元年,唐僧已经十岁了。
不过,《陈光蕊赴任逢灾》这段,是清初汪澹漪《西游证道书》从明简本《西游释厄传》补进去的,吴承恩版本没有详写唐僧身世,只有“父陈状元、母殷氏、抛江被僧救”的情节。
离谱的是,陈光蕊是贞观十三年中的状元,唐僧取经回来的时候,是贞观三十三年,可是二凤贞观二十三年就去世了。
唐僧取经回来,根本不可能还看见二凤。
总之,如果往历史上靠,时间线、地点和人物全是bug,所以我有私设。[让我康康]
[44]政哥大号短暂出场:原来是这么回事
很久之后,嬴政都还记得这句话。
“人,你喜欢这个帽子吗?”
他当时是什么反应来着?
幼崽抱着他的木偶,侧躺着,睡得迷迷瞪瞪,分不清是回忆还是梦。
禹和女娇似乎都很意外,怔忪着,久久凝望那堆蘑菇。
傻乎乎的蘑菇是怎么从泰山来到长安的呢?那么远,它们没有脑子,也没有脚。
政崽在梦里开始幻想。
是在地上一直爬吗?白白的菌丝就像它们的脚?那也太慢了。
山间肯定有很多鸟飞过,是不是带了它们一程?
嗯,肯定是,这样就很快了。
鸟儿们聪明,每年总是要南南北北地飞来飞去,带上一朵蘑菇也不难。
朦胧中,政崽好像看到了它们。
蘑菇们千里迢迢地到了长安,在松树林里藏起来,捡了一堆又一堆松果,剥了好多天的松子,终于从黄鼠狼那里,换到了一个锅子。
它们白天去捡松枝,摘野生菌,晚上向狐狸学习钻木取火,哼哧哼哧地忙了好几天,终于得到了第一朵火花。
好笨啊,还在用这么古老的手段。
政崽嫌弃地撇撇嘴,画面一转,蘑菇们用熬出的油换了陶罐,欢呼雀跃地跑回了树洞。
“我们有罐子了!”“罐子罐子!”“我们是最聪明的松蕈!”
一群笨蛋蘑菇,忙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它们逐渐有了更多的油,有了扁担,有了破草帽和旧衣服。
它们聚在一起,顶着一个捡来的头骨,废了半天劲,好不容易把自己伪装成了一个人。
“我们变成人啦。”“人可以进城,进城可以卖油,卖油可以赚钱,赚钱买好看的帽子。”“帽子!”
它们快快乐乐,叽叽喳喳,跑来跑去。
一个春天,又一个春天。
一个秋天,又一个秋天。
银杏叶落满长安城的时候,不会做生意的傻菇,才赚到了一个罐底的铜钱。
好少,但它们不知道自己定价有问题,也不知道狐狸和黄鼠狼会偷偷拿走它们的钱。
就算知道了,它们也会被花言巧语骗过去,傻乎乎地笑吧。
嬴政有点不忍卒睹,为它们蠢到一塌糊涂的辛苦,和被崔珏抓包的可怜,以及最后定格在记忆里的那顶帽子。
那明明是政崽的帽子,送给呜哇呜哇的蘑菇们,结果兜兜转转,又回到嬴政的雕像上。
“一个雕像,要帽子干嘛?”政崽当时问。
蘑菇们被吓了一跳,好像才发现雕像旁边还有三个人。
“我们答应过,要给人送帽子的!”
“我怎么不知道?”政崽质疑。
“你又没看见。”蘑菇们振振有词。
“谁说我没看见?”政崽不服。
“你想得起来?”大禹微诧。
他想得起来吗?
政崽努力地想啊想,很努力很努力,醒着的时候想,睡着的时候也想。
还真让他撬开前世记忆的一角,看见了一点点碎片。
但也只有一点点模糊的画面。
依稀是场毫无征兆的大雨,将他阻在了泰山的山腰。
恰好一棵极为茂盛的松树,长在附近,树下生了一丛丛刚冒头的白色小蘑菇。
他到树下避雨,冷着脸很不高兴的样子,抬眼看向横贯天空的雷霆。
这个视野好高哦,玄色金纹的伞盖离他很近,噼里啪啦的雨点就响在他耳侧。
紫青的闪电裂开无数树杈,仿佛深海大鱼的鱼骨,眨眼间就布满了尖锐的刺,倒挂着,针一般刺下来。
似乎有人在窃窃私语,议论着什么冒犯山神,什么天意难违。
笑话?嬴政是在乎天意的人吗?
政崽在梦里皱着眉,很不开心。
雨幕与雷电连成一片,几乎逼近他的脸。
他只漠然置之,渊停岳峙,八风不动。
那雷电偏了偏,终究没敢落在他身上,而是柿子挑软的捏,往旁边的松树劈了过去。
嬴政冷笑一声,向那道雷电伸出了手。
那时候他的手比现在大好多,也有力得多,竟然可以轻而易举地抓住雷霆,掐灭了它。
“陛下小心!”有人急急忙忙地关切。
是蒙毅吗?
政崽在梦里侧眸,看见一张和蒙毅相似却不同的脸。
啊,这个好像是蒙恬,他比蒙毅年纪大,脸方一点,更高更壮。
看着也不错,很顺眼。
等等,蘑菇呢?不是要找有蘑菇的记忆吗?
“此树于朕有功,当封五大夫。”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也看见贴在树上的蘑菇们与树一起摇摆,很有灵性。
蘑菇们叽里咕噜说了什么,政崽就听不清了。
记忆小碎片如蒲公英般散开,催得幼崽陷入了更深的睡眠。
“谢谢你!”“谢谢谢谢!”“人,你真是个好人!”
崔珏说蘑菇被雷电所击,而开灵智成妖,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封的明明是树,怎么跑来感谢的是蘑菇?难道是因为蘑菇有腿而树没有吗?
送帽子算是报答?可他也没有说想要。
只是这么傻的妖,八百年了,一事无成,连买帽子的钱都赚不到,还不如拿来煮汤喝呢。
幼崽不以为意,当时就从大禹庙里回家睡觉去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不止一个朝夕,像回到了蛋里似的安稳,有时能听见父亲母亲的声音,飘飘渺渺地传过来。
政崽想回应,但迟钝得醒不过来,勉强动一动,就接着睡了。
好困好困好困,根本睁不开眼睛。
“政儿?还不醒吗?都睡了一整天了。”
李世民的手放到孩子心口,把木偶挪到枕边,试试孩子的心跳。
“跳得好慢,跟冬眠了似的。要不还是请孙神医看看吧?”
无忧端详了一会孩子的脸色,摸摸后背掌心,感觉一切如常,并没有什么不妥。
“从前也有这样贪睡的事么?”她问。
“也有一次,那天与薛仁杲决战的时候……”李世民把那一次幼崽变成小龙,睡了十天的事,细细地告诉她。
“那,也算有迹可循了。”无忧思量着,“且再等一等。”
他们等啊等,又等一天,崽崽还在睡觉,连姿势都没怎么变。
就是那个小木偶,不知什么时候又跑政崽怀里了。
三寸大小的偶人,安安静静地与幼崽贴贴。
李世民一天要看十几遍孩子,心跳与呼吸不知道试了多少次,愁眉苦脸:“我还是不放心。”
“那便请孙神医吧。”无忧道。
其实她隐隐有种感觉,孩子只是在休息,并没有什么不妥,但想必李世民也有所感,只是感觉归感觉,反正在长安,还是需要权威人士加以认定安抚。
秦王便约了孙思邈、崔珏和城隍庙的庙祝,三方会诊。
神秘侧的两位很低调,默默往边上退退,等当世第一神医,先走一遍世俗的方法。
不巧,孙思邈放下药箱一看,患者连个人形都维持不了,盘成细细长长的手环,抱着自己的尾巴,闭着双眼睡得正香。
孙思邈的望闻问切卡在了第一步,他转头看了看李世民,问:“小公子?”
李世民忙不迭点头,拿走木偶,确定道:“嗯,就是政儿。”
神医陷入沉思:“某没有给龙治过病。”
“无妨,来都来了,先看看再说。”李世民殷勤道。
孙思邈没办法,跨界跨到天上去了,他犹豫着坐下来,先观察患者的状态。
原来真龙长这个样子啊,也太小了吧。角角的色泽温润,没有什么断裂干枯流血等症状,鳞片瞧着也挺好,漂漂亮亮的一团龙。
但他要怎么诊脉?脉在哪?
孙思邈微微叹气。
李世民马上紧张起来:“是不是哪里不妥?我看孩子呼吸特别慢。”
“殿下莫慌,某只是在想如何诊脉。”
“哦哦。”李世民坐下来,眼巴巴地望着。
长孙无忧淡定地看他自乱阵脚,气定神闲。
孙思邈小心翼翼地用手找了一遍,在龙崽胸口处,似乎也能测到心跳,挨个摸了摸爪爪,又搭了搭尾巴。
“如何?”患者家属急性子。
“恕孙某什么都诊不出来。”孙思邈纳闷,“小公子看上去一切都好,并无什么病症。”
要不怎么说神医是神医呢,真的很神。他就这么走一遭,李世民的心就定了很多,又是赠礼又是亲送,一路给人送到门口。
回到室内的时候,崔珏的茶都喝到第二杯了。
“殿下何故烦忧?”崔珏失笑,“公子并非常人,多睡几日也有他的道理。”
“问题就在于,我不知道他是什么道理。”李世民抱怨,“毫无预兆,也不知何时会醒。”
“该醒的时候,自然就醒了。”
“能给个准话吗?”
“大概,在草长莺飞之前。”崔珏笑道,“很快的。”
“这种事,以后还会发生吗?”李世民发愁。
“不好说。”崔珏不敢打包票,“有些事,只有小公子能做到,他自然就要忙些。就像殿下你一样。”
崔判官起身告辞,这下只剩城隍庙了。
庙祝老老实实道:“松蕈跑了。”
李世民差点没反应过来,莫名道:“跑就跑吧,它们也不伤人,还补了籍帐过所。”
对,那帮不知道是一个还是一群的小蘑菇,共享一个户籍,崔珏写的身份来历,盖了李世民的印章。
对此秦王觉得很新鲜,怪好玩的,兴致勃勃就把章盖了,由崔珏施法牢牢标记到蘑菇身上。
以后不管蘑菇跑到哪,当地的土地山神,一看就知道它们是谁了。
庙祝便接着道:“我们城隍说,公子只是元神离体,忙碌许久,灵力用光了,也累极了,才会沉睡的。等他恢复了,自然就醒了。”
李世民这才彻底安心,又问:“那要怎么喂食呢?我从前喂的是精血。”
他其实是想问,要不要再添加些什么?毕竟孩子要长身体。
“有殿下与王妃在侧,就已足够,不必喂食了。公子饿了,自会醒的。”
话虽如此,等外人都走了,晚间陪孩子睡觉的时候,李世民还是偷偷摸摸拿出袁天罡给的针,取了点血,喂到崽崽嘴边。
幼崽会被食物吸引,伸出小舌头舔舔,就像小猫咪舔水那样,舔干净这精血的。
迷迷糊糊的,吃完接着睡,眼睛都不睁,但会抱着李世民的手蹭蹭,一半还在枕头上,另一半已经躺他手心了,乖乖巧巧的,可爱得很。
李世民的心里直冒泡泡,甜蜜蜜的,不自觉地笑起来。
“你看,多可爱。”他轻轻抬一抬手,小龙就被带起来,完全滑进他掌心,丝滑地转悠一圈。
“你这样,没问题吗?”无忧心疼孩子,也心疼他。
“我能有什么问题?我这么大一人。”李世民忙着摸崽崽玩,“看着是不是比刚才精神了点?”
“嗯。”无忧给予了肯定答复。
李世民盘了一会崽,把他放和回枕头凹陷的老位置,以手支颐,目不转睛地看崽。
轻轻缓缓的呼吸,会带动小龙的胸口与后背,泛起一点点起伏,他要盯上很久,才能抓到这个节奏,看半天也不会觉得腻。
无忧却道:“你有没有觉得,政儿的包和这个木偶,都自己动过?”
“啊?”李世民一惊,刷地扭头,看向枕边的两个东西。
橘黄的包包无辜地躺着,木偶也一动不动。
“它们动过?”
“动过。”无忧笃定。
李世民打开包包看了看,小鼓缠着彩色丝线,窝在角落。它肯定没问题,要是有问题就打雷了。
剩下两个,发光的珠子是城隍庙送的,变色的玉是小孩自己从水里钓的。这两玩意儿,简直浑身上下写着“我不一般”“我是宝物”“快来看我”。
会动似乎很合理。
“这木偶刚刻成不久,我看着政儿做的,有什么特别之处吗?”李世民拿起小木偶,上上下下地看。
当然,这时候心虚的木偶,是绝不会乱动哪怕一丁点儿的。
无忧斟酌道:“似乎很亲近政儿,无论拿得多远,一会功夫,就回到政儿怀里了。”
“不是政儿自己拿的吗?”
“不是。”
“那素女……她怎么说?”
素女掌着灯,自外间入内,低声回答:“请殿下与王妃放心,公子之物,自然听公子的,绝不会对公子不利。”
于是就此作罢。
就当什么都不知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小寒连着大寒,薄薄的霜在草叶上开出花。
秦王府的礼,悄无声息地送到了城门校尉庞卿恽和小鼓乐师那里,恰如其分地妥帖。
腊梅的香气从枝头到青瓷瓶,又到长孙无忧指尖,温温柔柔地萦绕在政崽鼻端。
幼崽换了形态,也换了几次衣裳,甚至还剪了指甲,洗得干干净净,香喷喷的。
“快醒了吧?”李世民每天都问。
“兴许。”无忧笑盈盈。
肉眼可见的,孩子的气色越来越好,越来越接近苏醒时刻。
“都瘦了。”李世民挼着孩子的脸,接连叹息。
无忧不像他睁眼说瞎话,也不能接这个话茬,不然某人又要暗戳戳喂食了。
“好可怜。”他说着说着,都快哭了。
可别哭,不知道的还以为孩子多惨,病得多重呢。
无忧转移话题:“看天色,是不是要下雪了?”
李世民的情绪被打断,走到窗边,估量着:“玄龄昨日还跟我说,再不下雪,明年宿麦[1]就要受影响了。然一落雪,必会有冻死的。”
“我已让府上准备赈济了,粮食倒还够,只是你得先上奏,让陛下的敕令先行,不能越过他去。”无忧早就开始筹备了。
“嗯,我知道。”李世民负手应道,“但还不够。我与玄龄商量过,想专门立个营署,差些人过去,收容那些鳏寡孤独,好歹熬过这个冬天。”
无忧点点头:“日后呢?”
“日后,若能常设,扶老济孤,也是功德。”
“以城隍庙的名义如何?”
“你是说……”李世民转身看她。
“不那么显眼。明年你离开长安,城隍庙那边自有赈济款的来源,打着为孩子祈福的由头,我常来常往也方便。”
无忧考虑得很细,长安有皇帝,还有太子,仔细点总没错。
她并不希望,秦王的名声太盛,盛得像炽热的烈火,早早地就灼烫到皇帝与太子,让他们生起防范猜忌之心。
——虽然是迟早的事,且已经有苗头了。
那就更该谨慎一点了。
比起秦王府可能被以为是故意邀名,笼络人心,还是拜神祈福更低调,也符合潮流。
“行,就按你说的办。”无忧的未尽之意,不必说出来,李世民也明白。
“对了,万贵妃那边……”
“我陪她在三清观做了场法事,给智云送了寒衣,道长说智云走得很平静,不必挂念。万娘娘没有哭,许是怕智云看见不安。”无忧向来稳妥。
李世民忍不住喃喃:“可惜政儿不在,不然还能知道智云说了些什么。”
果然,有些事确实只有政崽能做到。
秦王府忙忙碌碌地等了半个冬天,赶在腊月的尾巴,冬眠的小公子总算醒了。
他一醒,就抓包了一个偷偷摸摸蹭他脸的木偶。
扶苏:“……”
————————
[1]特指冬小麦,宿麦的宿,应该是引申为“越冬”的意思,因为小麦有冬小麦,还有春小麦。
出自汉代《汜胜之书》,《旧唐书》也这么用。
[45]二凤:谁是禹?:好神奇的朋友圈。
扶苏与一般的鬼魂没什么不同,充其量年头久些,勉强可以算作古董。
但因为身边全是古董,他也不觉得自己多老。
时间的痕迹在扶苏身上,仿佛凝固了。他就在这皇子陂附近待着,与河水竹林相伴。
风声萧萧,竹林便成了绿海,四季的琴声在这里婉转,依然是旧日的旋律。
蒙毅守着骊山,不怎么过来,经常遇见的是王翦。
“公子的琴,奏得越发好了。”
“可惜他更爱听筑。”
“美妙的乐音,陛下都爱听的。公子,没有奏给陛下听过吧?”
“……没有。”
“其实陛下的琴也弹得很好,公子见过吗?”
“将军说笑了,我哪有机会见?”扶苏苦笑,“倒不如说,谁有这个荣幸?”
“我有幸见过一次。”王翦并不是在炫耀什么,他的语气总是平平稳稳,扎实又可靠,“彼时陛下还没有继位,华阳太后召我议事,她绕到了明堂,对我说,‘看那个孩子,他以后就是秦国的王了。’”
扶苏听得入神,想象着那个场景,轻声问:“那时陛下多大?”
“十岁。”
“啊……”扶苏毫无来由地感叹了一下,有点恍惚。
他想象不出嬴政十岁是何种模样,何种神情,就更恍惚了。
可扶苏,确实很想知道,关于始皇陛下的童年时代。
那对于他来说,真的太遥远了。
“陛下……彼时在抚琴吗?”扶苏问起。
“是,华阳太后曾道,公子——我是说陛下,公子勤学,久坐明堂,有时眼睛累了,就歇一会,弹琴自娱。”
公子政竹简看累了,就弹弹琴放松放松。
“也有时,会舞剑。”王翦补充道。
扶苏有两分难以想象的震惊,但细细一想又觉得很合理。
嬴政也不是天生就是他记忆里的样子,不是天生就做了秦王,高高在上,不可忤逆。
谁也不是天生的父亲,天生的帝王。
嬴政用剑,那自然就要练剑,身高不够,练的当然就不可能是太阿。
看书、弹琴、练剑……是少年的公子政常干的几件事。
当然,偶尔也会去钓钓鱼,看看鹤鸟天鹅,不过,这样休闲的时刻,扶苏就更没怎么见过了。
“陛下的琴当世一绝,公子若有机会,还是可以听一听的。”王翦难得也有幽默的时候。
扶苏无可奈何:“难不成是我不想听吗?”
“也许,以后会有机会的。”王翦这般暗示。
或者就是因为蒙恬依然守在上郡,蒙毅等候在骊山,王翦也老成持重,他们这些人给了扶苏一种感觉,好像他的父亲只是睡着了,迟早会醒的。
可骊山,不是始皇陛下的陵墓吗?
为什么他们都那么笃定,始皇陛下一定会醒来呢?
扶苏不明白,但他愿意等。
这一等就是八百多年,还真让他等到了。
孩子小小的呼吸就在他手边,脸颊软得不可思议,轻轻缓缓地摸上去,像有一种奇妙的吸附力。
好漂亮,好可爱,简直像云朵和糖水捏出来的,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圆滚滚、暖乎乎、软绵绵的。
扶苏趁孩子沉睡,四下无人注意的时候,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一边心虚且充满罪恶感,一边又实在忍不住,与幼崽贴贴。
所有曾经的疏远不愉、矛盾争吵、过于激烈的爱恨、失望与怨怼、误会与死亡……说不清道不明的万千思绪,皆如潮水般翻涌。
说到底,扶苏还是爱他,敬他,渴望与他亲近。
素女仿佛看到了扶苏,默默地偏开脸,权当没看见。
扶苏就在这三寸小木偶里辗转,有时蹭开政崽的手,摸摸柔嫩的掌心,等下一秒孩子本能地握住。
也有时贴在政崽胸口和手臂处,倾听孩子缓慢的心跳,轻微的呼吸。
时光也变得温暖绵长。
多么不可思议,多么让人贪恋。
扶苏小木偶安宁地与政崽共枕,依稀能闻到孩子身上甜甜的兰香。
他记得,嬴政从前喜欢用兰汤浴,不过香气没有这么甜,也没有这么暖。
冷冷淡淡的始皇陛下,把他自己及一切与他相关的事物,都染得幽淡了。
初雪如柳絮飞满长安,敛骨吹魂,映窗如昼。
窸窸窣窣的声音间或传来,像碎玉,也像草叶结霜断裂。
东方既明,素女的林檎热橙茶煮好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扶苏左右看看,正巧这会儿没人,就故技重施,蹭蹭孩子q弹的脸。
这事他近来常干,但不巧,孩子这次醒了。
像睡得好好被打扰的小猫咪,下意识抬起小手,眼睛半睁半闭,犹带着困意地挠了下脸颊。
“唔?”政崽茫然地发出疑问音,呆呆地坐起来。
扶苏僵住了,一半因为被抓包,另一半则是来自于,他从来、从来没见过嬴政的脸上出现过这种表情。
好陌生。
政崽发了会呆,举起手里的木偶,歪了歪头,透过这个木偶,直接与灵魂对话。
“扶苏?”
“是。”扶苏莫名有点紧张,像在等待一场审判。
但幼崽“哦”了一声,却问:“这里面,会不会很挤?”
“什么?”扶苏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个,好小。”政崽指指木偶,而后抬头看他,“你很大。”
“不会。”扶苏马上道,“我只是魂魄,不会觉得寄宿之物太小的。”
“那就好。”政崽把小木偶塞包包里,嗅了嗅,……奇道,“什么味道?”
“可算醒了!”这么一会功夫,素女已通知到位,李世民急匆匆就过来了。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父亲大人例行检查,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里里外外。
“没有不舒服,不要摸啦……”政崽精神抖擞,睡得很满足,但没办法,还是被从头到脚挼了一遍。
无忧也到了,抿唇一笑:“下雪了,可要出去赏雪?”
“好!”政崽兴奋起来。
他这一世,还没见过长安的雪呢。龙女那边的不算,又没心情玩。
而且,玩雪搭子比雪重要多啦!
扶苏静默地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简直像在偷窥别人的幸福。
这幸福太奇幻,几乎超出了他的认知。
嬴政,嬴政也有过这样的幼年时光吗?他小时候是这样的吗?
居然很爱笑,笑起来那么可爱,眼里也有活泼泼的光,像蝴蝶在溪水洒下金粉,清凌凌的。
他也会被热橙汤酸到,整张小脸都皱起来,问:“这是什么?我的舌头不能动了。”
“很酸吗?”李世民忙饮了一口自己的,品味道,“是挺酸的,牙都要倒了,加蜂蜜吧。”
素女一勺一勺地往果汤里加蜂蜜,测试着他们的口味。
政崽对果酸的接受程度要比李世民好上一点点,蜂蜜的甜味中和一下,他就能慢吞吞喝完。
只是每喝一口,都要停一停,缓一缓。
“不喜欢就不喝了,林檎与橙本就是酸的,下回改用甘蔗与梨,肯定更好喝。”李世民笑眯眯。
无忧略有不同意见:“甜的吃多了,不甜的果子就不爱吃了。”
“那就一直吃甜的。”甜党发出暴论。
母子俩不约而同地摇摇头。
“柚子好吃。”政崽想起禹送的贡品,眼睛亮晶晶。
“这个好,这个我也爱吃。”李世民赞成,“家里有。”
“鱼丸也好吃。”政崽对今天的餐食很满意,吃得小肚子圆圆的。
没有刺,又充满鱼肉鲜美的味道,面片捏成小鱼小虾的形状,用勺子就可以盛起来,吃起来很方便。
他喜欢这种方便、好看还美味的食物。
“鬼可以吃东西吗?”政崽突发奇想。
“啊?”这一句话,把父母都问愣了。
李世民努力回想自己看过的书,听过的故事,还是无法确定,他转头问:“能吗?”
无忧斟酌着道:“只听闻可以上供,但是供完,食物并没有少。”
以食物祭祖拜神是传统,葬礼也好,祭祀也罢,高级点的有牺牲,普通点的有粟麦饭,但被祭的对象到底吃没吃到,那谁知道?
“我可以喂我的鬼吃饭吗?”政崽刁钻地问。
“喂什么?”
“喂我的鬼。”
“你有鬼了?”
“嗯嗯。”政崽认真点头。
李世民与长孙无忧双双被打出暴击,他们面面相觑,勉强自己做不扫兴的家长。
毕竟之前已经答应了,无论如何也没有反悔的道理。
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没事,孩子只是养个鬼而已,反正也看不见……
“那……那你喂吧……”李世民艰难地开口。
两人都放下箸,目光随孩子的动作游移,等着看他要干什么。
孩子吃饱了,漱口洗手,再把小手擦干净,然后就迫不及待地哒哒跑走。
“慢些。”无忧提醒,“刚用完朝食就疾走,许会腹痛。”
“哦。”孩子哒哒得慢了点,背影透着快活烂漫。
“家里真有鬼啊?”李世民左顾右盼。
“叶公好龙。”无忧很无语。
“政儿想养,有什么办法?”李世民讪讪,“不过,政儿要是不说,我没感觉到哪里阴冷。”
他们默契地看向素女。
“公子可以阻绝阴气。”素女不怎么主动开口,但说的话有理有据。
忙碌的脚步声近了,政崽抱着他的木偶出现了。
“喂……这个?”李世民讶异,“怎么喂?”
幼崽手脚并用,煞有介事地爬凳子上坐好,把穿衣服的小木偶放到桌案上站稳。
“那木偶居然能站住。”李世民在背景音里捧哏。
“你喜欢吃什么?”政崽问。
“他在跟谁说话?”李世民与无忧耳语。
“显然,跟他养的鬼。”无忧淡定下来。
扶苏受宠若惊,在政崽对面跪坐,仪态端方地回答:“其实我是吃不了人间食物的。”
“吃不了吗?”
“吃不了。”
“味道也闻不到吗?”
“这倒能。”
“那闻这个。”政崽把自己最喜欢的鱼丸汤和小馒头,与他分享。
素女迅速奉上新鲜热乎的食物,置于案间,低声道:“有变食咒和甘露咒等符箓法咒,可进行施与,即可使鬼魂尝到人间味道。”
她一字一句教孩子念,有点像女娇教灵契术的时候。
政崽想到女娇,就想起了禹,刚念完变食咒,见到扶苏惊喜的神情,顿觉骄傲。
看,他把他的鬼养得很好!
扶苏可以吸收到食物的味道了,虽然食物还在原位置,但已经失去了所有美味。
就像扶苏把这食物的灵魂吃了。
李世民和长孙无忧都看得目不转睛,似懂非懂,颇觉神奇。
他们看不见扶苏,只能根据自家孩子的独角戏,推测他对面有只鬼。
“鬼都能养,那我是不是能养山君?”李世民兴致勃勃。
“不。”长孙无忧轻飘飘地否决了他。
“就借来玩几天,行不行?”
“那毕竟是山君。”长孙无忧坚持不松口。
她很清楚,一旦她松口,那就等着吧,什么豺狼虎豹熊罴,凡是李世民能搞到手的猛兽,都可能成为秦王府小宠物。
政崽满意地点点头,小心地下了凳子,半走半跑地凑近李世民。
“阿耶,我有事要说。”
他记性好得很,才不会忘呢。
看孩子认认真真的表情,仰着脸,一本正经的样子,李世民就有点想笑。
又觉孩子太可爱,便忍着笑意,抱起他放腿上坐着,以几乎平等的姿态,温和地问:“什么事?”
“禹说,殷开山的……”
“等等,谁是禹?”李世民一阵茫然。
“他就叫禹。”政崽肯定道,“没有说姓氏。”
父子俩的信号有点没对上,政崽以为李世民在问这个禹怎么就一个字,而不是两个字三个字。
“禹……你的朋友?”李世民谨慎地问。
“朋友?”政崽开始思考。
“就是,你认识的?”
“我认识的。”政崽确定地点头,“他送我果子吃。”
长孙无忧与李世民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柔声:“何时认识的呢?”
“睡觉的时候。”
李世民一头雾水,好奇道:“仔细说说。”
政崽就从哭哭的龙女开始说起,他讲故事干巴巴的,略过所有有趣的细节,像小学生在总结课文内容,几句话就概括完了。
“有只龙女被欺负了,一直哭,我被吵醒了,去帮她送信。路过三门山的时候,禹送我果子。”
说到这里,幼崽还跑题了。
“甘蔗甜甜的,但有渣渣;柚子皮好难剥,不过很好吃。橘橙都酸,我没要,他放我云上了……”
一提到吃的,话也多了。
“你还有云呢?”李世民充满兴趣,“在哪?”
“云当然在天上。”政崽理所当然。
“一直在吗?”
“我也不知道诶。”政崽与父母齐刷刷向外看。
李世民把他抱到廊下,抬头望天。天上的云大朵大朵的,犹如在卖棉花糖,并看不出哪一朵是政崽的。
政崽脖子都仰酸了,跟在停车场胡乱找车一样,找了半天也没找到。
“咦?我的云呢?”幼崽傻眼。
是消失了,还是去什么地方了?
“可能回家了吧。”李世民胡诌。
政崽却信了,没有再纠结。
素女拿来厚厚绒绒的披风,无忧给孩子穿好,照例包裹得严严实实。孩子马上膨胀出两个尺寸,像一团炸毛的绒球。
“禹送果子,然后呢?”李世民催促。
“我们找了龙女的叔父钱塘君,他把欺负龙女的蜃龙吃掉了。”
“吃了?!”李世民倒吸一口气,“真吃了?”
“真吃了。”政崽很干脆。
“还能吐出来吗?”
“不能,碎了,吃完了。”政崽一脸淡然无辜地说出了无比血腥的话。
长孙无忧牵了牵孩子软软的小手,温温热热的小朋友随之反握,眨巴着眼睛,低首看她。
这孩子,神奇到让做父母的无法不挂心。
明明他就睡在家里,哪儿也没去,可他们却不能因此无视孩子的话,付之一笑,权当是小孩在想象。
虽然小孩子分不清想象与现实,胡说八道是常有的事,但他们家政儿不一样。
长孙无忧本能地相信,政儿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不管多么离奇。
“蜃龙就这么死了?”李世民还在追问。
“死了。”政崽补充,“他们说还有魂魄。”
“你刚才是不是提到了殷开山?”
“我就是要说这个的。”政崽立刻道,“禹让我告诉你,殷开山的女儿……”
这一段转告的话,他一字不漏,原原本本,复制粘贴给李世民听。
粘贴完毕后,李世民眉头紧锁,长孙无忧也叹了口气,都有点犯难。
“怎么啦?”政崽不解。
“江州,现在不在我们手里。”
“不在吗?”
“不在。”李世民告诉他,“不仅不在,且还在林士弘和萧铣双方的争夺之中。”
“萧铣我记得,阿耶提到过。”幼崽道,“林士弘我还是第一次听。”
“大业十二年,也就是前年,林士弘破九江郡,自立楚帝。据我所知,此时林士弘部将叛乱,九江郡空虚,萧铣正欲争夺。”[1]
“九江郡就是江州?”
“嗯,晋称江州,隋改为九江郡。”
政崽有点不甘心:“那我们什么也做不了了?”
李世民和李靖讨论军略的时候,他全程都在,所以知道大唐眼下的战略目标主要在北方,南边将会由李靖去打,但不是现在。
突厥随时都会南下,洛阳是最重要的中心,长安的辐射范围要向北推,形成一道安稳的、长长的防线,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南方的威胁要小于北方,打起来的难度也要略低。
李世民大概是没有机会南下的,有李靖就够了。
李世民沉吟许久:“我叫殷开山和药师过来商量一下。”
这个时候,殷开山和刘文静都被免职,可以算白身,但都有爵位在身,随时等待立功的机会,从而起复。
小半个时辰后,殷开山和李靖就到了。
李靖的官职就在秦王府,殷开山在李渊起兵不久后就在李世民麾下,帮忙经营关中,招抚流民豪杰。
如果说他们都是李世民的班底,似乎不太恰当,但若说不是,好像也不恰当。
秦王带着孩子见客,殷开山震惊之余,险些没控制好眼睛和下巴。
李靖十分从容,见怪不怪了已经。
“见过殿下,小公子。”
“都坐,我找你们有事要说。”
李世民喜欢跟人坐而论道,大事说完说小事,关系好的能聊上很久。
政崽也乖乖坐下来,端端正正的。
殷开山连忙收敛表情,很纳闷:“殿下请说。”
李世民先问了一句:“殷公是否有一女,嫁与状元陈光蕊,一起去江州赴任?”
“确有此事。”殷开山见他表情郑重,顿时心里一紧,“殿下可是得到了什么消息?是不是小女……”
“他们赴任之后,可有音书传来?”李世民抬手,往下按了按。
殷开山本急中生乱,瞬间直起了上半身,但被李世民虚虚地按住,勉强定住,危坐了下去。
“我只收过小女的一封信,信中道她与小婿一切都好,江州人杰地灵,女婿待她如珍如宝……后来就音讯全无了,我以为是贼乱的缘故……”
隋末到处乱糟糟的,江南贼寇甚多,叛乱也多,殷开山不是不担心的。
但天下都如此,他又不能叫女儿女婿回来。江南乱,北方也不见得不乱。
隔着遥远的距离和这乱世,殷开山也没有办法。
李世民同情地看着他,把得到的情报明明白白全告知殷开山。
“什么?”殷开山猝然色变,“小女被水贼所掳,贼人杀了小婿冒名顶替上任?”
李靖这时也明白,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了。
“殷公稍安勿躁,消息未必准确……”李世民连忙安抚。
“应该准确的。”政崽小小声。
幼崽直觉,禹应当不会拿这种事骗他,又没什么好处。
殷开山没心情惊讶秦王府的小公子异于常人,他只着急自己的女儿。
“我这就派人去江州寻亲查看!若是真的,无论如何也要把小女带回来!”
“只怕会被截杀。”李靖稳重道,“既是冒名,贼寇已然拿印为官,囚了令爱,那他手下必看守得很严。以如今的形势,想必贼人已投了林士弘或萧铣。贸然行动,难以成功。”
做贼的都一肚子坏水,能干出杀官冒名的事,手段狠辣,疑神疑鬼自不必说。
江州正是焦灼之时,李唐的将军突然派人过来,怎么可能不被当成间谍斥候?
“我也是这么想的。”李世民和李靖看法一致,所以才会皱眉。
“若是偷偷派人呢?不以我的名义。”殷开山努力克制着急躁。
李靖不说话了,显然不太看好,但他没有打击一个心急如焚的父亲。
殷开山只能急切地看向李世民:“殿下以为可行否?”
“不以你的名义,刘洪怎么会让陌生人靠近殷娘子?”李世民也不忍戳破他的幻想,但话总要有人说,“若事不成,从而引起刘洪警惕,殷娘子就危险了。刘洪随时会逃脱,殷娘子也随时会身死。”
殷开山的嘴唇无力地颤抖,颓然垂首。
机会只有一次,他们都清楚。
嬴政听着他们的对话,安安静静地想,他有什么办法吗?
他不知道江州在哪,也不认识殷温娇,若是走水路过去,怎么把她安全带回来?
殷温娇是普通人,能跟着他飞回来吗?没试过啊。
回来时水路好像走不了,江南多水,也多水军水匪,一不小心可能会害了她。
而且,禹叮嘱他不要自己出手,是有什么缘故吧?
“还是先派间谍潜入,打探一下吧。”李世民建议,“知己知彼,方能常胜。”
“……也只能如此了。”殷开山深深拜下去,“求殿下援手。”
他这一求,李世民都坐不住了,忙起身去扶:“何必如此?若时机便宜,自当尽力。”
李世民没法承诺一定救得出,救得活,甚至他都不能确定,殷温娇还活着。
秦王只能说尽力而为。
“若殷娘子再忍辱几时,待大唐拿下九江郡……”这其实才是李世民认为的最优解。
只派几个人深入敌军,从贼军大本营救走一个女子,千里迢迢平安送回长安,那难度太大了。
随便哪个环节出问题,人都得没。
而派的人多,必会打草惊蛇,不仅救不了人,还可能对李靖后续作战不利,那更乱了大事了。
李靖完全明白秦王的意思,适时道:“明年就要做南下的准备了,开山兄能否再等等?”
“我只怕,只怕小女等不起啊……”殷开山几乎老泪纵横。
这话一出,谁听了不心酸?
眼看李世民眼眶泛红快要陪哭了,政崽紧急避险,冷静开口:“她还没死呢,你哭什么?”
这孩子冷静得让人心惊。
殷开山的眼泪愣是憋了回去,听政崽道:“她若死了,你哭也没用;她若没死,你哭什么?”
三个成年人:“……”
好有道理。
“阿耶会帮忙,我也会帮忙,所以不许哭了。”政崽凶巴巴,严肃警告。
殷开山被这个不到他膝盖高的小不点训得一愣一愣的,但居然平静了很多,感激涕零。
“无论结果如何,某深谢之。”殷开山四五十岁的人了,对着李世民和政崽又拜下去,诚恳到几近虔诚。
李世民又去扶他,少不了安慰几句。
这件事离解决还有漫长的过程,但着手派间谍打探消息,倒是可以立即去办。
李靖知晓了,日后拿下江州时,也可顺便杀刘洪,救下殷温娇。
只是,政崽却不满意这个世俗的进度。
待殷开山与李靖走了,政崽还拧着眉头,思量着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李世民却突然想到一件事,吃惊地问:“你说的禹,不会是大禹吧?”
“什么大禹?他很大?”政崽迷惑。
“不,我是说,禹王,有没有人——或者不是人,这么称呼禹?”
“有啊。三条这——么长的龙,都是这么叫的。”
政崽为了展示东海龙王他们的长度,把手臂完全张开,还觉得不够,拉长了声音。
“少一只角的钱塘君、泾水那个没用的龙王,还有也没用的东海龙王……”
幼崽掰着手指头数,可认真了,“好看的女娇、我跟你说过的哪吒。嗯,没了。”
“啊?!”
李世民张口结舌,原地裂开。
自家崽崽的朋友圈是不是哪里不对?
————————
[1]出自《旧唐书》
[46]政崽的天都要塌了:震惊!非常震惊!
“大禹治水的……那个禹?”李世民怔了好一阵子。
对他而言,像哪吒那种纯粹的神话人物,他好奇归好奇,反而不会有太多震动。
因为潜意识里他会觉得,哪吒那种神仙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但是大禹不一样。如尧舜禹这样的人物,在李世民看来,是真实存在过的,史书里明明白白写着的上古时代的圣君。
读书的时候是要研究大禹治水的方略的。
那么遥远,但又真实的禹王,突然出现在小朋友奇异的故事里,顿时有一种说不出的荒谬之感。
就像一口咬了草莓馅儿的饺子一样。
“好像是治过水的。”政崽表示肯定,“禹说过。”
“啊……”李世民发出了飘飘忽忽的声音。
“怎么啦?”政崽浑然不觉得哪里不对。
“……”李世民消化了好一会儿,冒出一句,“大禹是人吧?”
“是吧?”
“那位女娇夫人,真的是狐吗?”
“是哦,她有好多尾巴。”
自从有了这孩子之后,李世民就常常打开新世界的大门,按理说应该见怪不怪了,但每次还是会被正面冲击到。
政崽很庆幸,李世民没有问到他不能回答的问题。
关于前世,嬴政尚且不愿这么早吐露。
再等等,等他再长大一点,更厉害一点。
等这天下安定下来,总有一天,他会告诉他们的。
但不是现在。
“今天不能玩雪了吗?”孩子很遗憾。
“为什么不能?”李世民回过神,诧异道。
“殷娘子的事……”
“她的事不解决,难道日子不过了吗?”李世民很自然道,“就算明日天又塌了,我们都得死,今天的日子也得照过。该吃吃该喝喝,不必一直忧心。”
他这人感情充沛,精力旺盛,哭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但不会一直沉浸在负面情绪里。
“这都是大人的事,小孩子只要好好吃饭,玩得开心就好了。”李世民向政崽伸出手,“走,阿耶带你去玩。”
“阿娘去吗?”政崽兴高采烈起来。
“她会在边上看我们的。”
“她不玩吗?”
“唔……”李世民诡异地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和孩子说悄悄话,“她有孕了,得小心些。”
“啊?”政崽张大嘴巴,久久没有合上。
小朋友的天真的塌了!
李世民觑着孩子呆滞的神情,心虚气短,声音愈小:“你不高兴吗?”
“我……”
他要怎么高兴得起来?
母亲怀孕这件事,无异于惊悚的恐怖故事。
嬴政的大脑一片空白,这辈子没收到过如此吓人的消息。
李世民连忙摸摸孩子的头,哄道:“虽然阿耶阿娘会有别的孩子,但还是一样爱你的。你不要难过……”
嬴政不是难过,他只觉得震惊。
这震惊的情绪太突然,等他缓过劲来,都不明白自己在惊什么。
母亲怀孕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李世民和长孙无忧都很年轻,感情也非常好。
“……好快。”政崽把自己的惊讶归结为母亲怀孕得太快了。
“是有点。”李世民亲亲孩子的脸,笑道,“不过,现在已经腊月底了,门上都要开始挂桃符了。”
“那也很快。”政崽数数日子,嘟嘟囔囔,“我才出生……一、二……五个月!”
幼崽颇有点怨念,夹着微妙的失落与不甘,对自己失去父母独宠这件事,由衷地感到惋惜。
这样特别而美妙的待遇,也太短了吧?他都没有享受够呢。
“对不住政儿。”李世民二话不说开始道歉。
“唉。”政崽深深地叹了口气。
李世民与孩子贴贴脸,瞅瞅闷闷不乐的娃,问:“已经这样了,怎么办呢?”
为之奈何呀,宝贝?
还能怎么办?政崽只能选择接受了。
“是女孩还是男孩?”
“还不知道,刚诊出来的。”李世民问他,“你希望呢?”
“我希望不要像四叔。”政崽斩钉截铁。
李世民举双手赞同:“政儿说得对!”
“要是像姑母一样就好了。”政崽碎碎念,跟许愿似的,“柴绍姑父也可以。”
“柴绍不是我们家的。”李世民哭笑不得。
“不是吗?”幼崽吃惊。
李世民少不得得给懵圈的崽崽,解释姑父和叔父有什么区别,还未出生的孩子为什么像不了柴绍。
“玄霸叔父也不错,就是有点傻。”
李世民噗嗤一笑,被崽的犀利点评逗乐了。
政崽点点自己的手指头,一个一个数过去,不然他就数忘了。
“像智云小叔父也可以,但要活得久一点,不然阿娘会伤心的。”政崽念念叨叨,“阿娘也要活得久些,阿耶也要……”
爱操心的宝宝有操不完的心,已经从震惊失落转为担忧了。
李世民不由动容:“会的。你还这么小,不必总担心这么多。”
但政崽还是在片刻之后,就去找长孙无忧,在小包包里翻出护身符,踮起脚尖,郑重其事道:“送给阿娘。”
长孙无忧含笑道:“送给我,你可就没有了。”
“我很厉害,不需要这个。”
“这是姑母送给政儿的。”长孙无忧微微摇头。
“阿娘最需要。”政崽坚持。
他恐慌于长孙无忧的温柔,她的冰雪聪明、善解人意,她越好,他越怕,怕她消失。
政崽心慌慌,李世民与长孙无忧都发现了。
她便收下了缀着珠子的护身符,佩戴在身上,让孩子安心。
“多谢政儿。”
孩子这才露出笑来,满意又舒心地奔向李世民。
“阿耶!”
咯吱咯吱的踩雪声无比解压,一串串小小的脚印或深或浅,从长孙无忧那里,链接到李世民脚下。
幼崽一个飞扑,脸颊跑得红润润的,直接撞进父亲蹲下的怀里。
李世民坏心眼,故意往后退两步,地上就多出一个人形的小孩轮廓。
“啪叽”,摔在雪上一点也不疼,凉丝丝的,整个人嵌在雪里,竟觉得挺舒服,很有趣。
政崽一点也不恼,只是起身时四肢扑腾扑腾,没扑腾起来。
衣服穿的太多,太圆乎,一倒下去就爬不起来了,像一只背着壳的小乌龟。
李世民笑了很久,把孩子拉起来,掸掸他身上的碎雪。
“好玩吗?”
“好玩!”
这天气,太阳也就起到了一个灯的作用,但孩子不在乎。
没有小孩不喜欢玩雪,哪怕什么也不干,就这么在雪地里跑来跑去,跑来又跑去,看满地的小脚印,都能跑得满头大汗,快乐得无以复加。
无忧在不远处的亭子里围炉,笑盈盈地看着孩子到处跑,跑出了一个大大的圆。
“看我的。”李世民闲不住,显摆给政崽看,一只脚原地不动,另一只如同圆规,迅速画圆,“是不是比你踩得圆?”
幼崽睁大眼睛,比较了一下,很不服气:“我也可以!”
他试图效仿,出师未捷,单鸡独立不到一秒钟,就歪歪斜斜地倒下去。
李世民脚一勾,接住了扑倒的幼崽。
“哈哈……”无情的嘲笑声里,伴随着“政儿你是不是故意要摔我身上的”“还没到元日呢,不必行此大礼”的戏谑,幼崽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他气恼了一点点时间,就被一个雪球塞后颈,冰得跺脚大叫:“阿耶!”
“在呢在呢。”李世民干起这种损事来得心应手,笑嘻嘻地把手伸进孩子后背,感叹道,“哎呀,好暖和。”
幼崽炸毛了,张牙舞爪地挣开,啪嗒啪嗒跑去找母亲。
“诶,可不能告状!”李世民急忙跟上。
“阿娘!帮我把雪球拿出来。”政崽才不是去告状的,他嫌雪球在衣服里痒,很不舒服。
长孙无忧帮他取出雪球,卷起袖子,笑眼一弯:“可要我帮你?”
“不用,我自己可以的。”
幼崽抖抖雪,高高兴兴地跑走了,临近李世民时脚一滑,滑出去很远,一屁股跌坐在雪里。
李世民赶忙矮身抱住他,低头察看:“没事吧?有没有哪里摔疼了?”
政崽微微一笑,把藏在背后的雪球塞李世民脖颈里,用力拍拍手,乐开了花。
“兵不厌诈!”
“跟我玩兵不厌诈是吧?”李世民也乐,袖子一撸,“我让你跑一百步,不,两百步,你看我能不能打中你。”
“为什么不是阿耶跑,我来扔呢?”幼崽眼珠子一转,马上否决了这个对自己不利的提议。
谁要做神射手的靶子呀?他又不蠢。
“一人一局,公不公平?”
“不公平。”政崽道,“除非给我飞石机。”
“你当攻城呢?还飞石机。给你床弩要不要?”
“床弩不是用来抛石头的。”
“我让你九局,如何?”
“好!”
父子俩飞快地拉开距离,乱七八糟地到处跑。幼崽一半的时候忙着团雪球,另一半的时候忙着瞄准。
连扔了好几个,一个没打中。
扶苏悄咪咪靠近,趁四下无人,给他团了一个结实的雪球。
“诶?”政崽下意识抬头看了看金乌。
金乌不甚明亮,但确实能看到,像洗得发白的麻布,起了个装饰背景的作用。
“你不怕金乌了?”孩子圆圆的眼睛盯着扶苏瞧。
“有你在,我就不怕了。”扶苏轻声。
政崽更高兴了,他对那天扶苏可怜巴巴地站竹林阴影里耿耿于怀,一想起来总觉得不舒服。
蒙毅能自由行走,那扶苏也该能。
李智云白天能出现,那扶苏也该能。
他看着扶苏,就像看到了自己努力的成果,分外满足轻松。
“我可以帮你的忙。”扶苏主动道。
政崽接过了他的雪球,戳戳扶苏的手。他可以触碰到有形或无形之物,所以指尖碰上去,感觉扶苏凉凉的,如同这雪一样。
“你不是已经在帮我了吗?”政崽把雪球在雪上滚啊滚,越滚越大。
“殷娘子的事,我可以去江州打探策应。”
政崽的动作停住了:“你?”
“也许我不如蒙毅得你信任,但正因如此,他留在你身边更好,江州那边我去。”
“谁说的?”政崽有点恼。
“什么?”
“谁说你不如他得我信任?”幼崽的笑容敛去,很讨厌扶苏说这种话,“如果是这样,我做你的木偶干什么?”
他把滚好的雪球一扔,直接不要了,气呼呼地走了。
糟糕透顶。扶苏恨不得自己是哑巴,为什么一句话说不对,就又把玩得正开心的孩子惹怒了?
他明明早就反省,不要跟嬴政针锋相对,也把握住机会,在这个孩子还很小、他们没有任何矛盾的时候,想好好与对方相处。
越是紧握双手,越什么都抓不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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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我知道我不如蒙毅巴拉巴拉(其实是想帮忙)
政崽:[问号][白眼]
蒙毅:[无奈]习惯了。
蒙恬:我只有一句话,什么时候轮到我出场?[小丑]
[47]白起:还有我的事?:过年挂桃符啦。
扶苏在一瞬间的沮丧之后,立即追上去,解释道:“我很高兴你为我做了木偶,真的。”
政崽脚步放缓了一点,但没停,竖起耳朵听着呢。
“这是你第一次亲手为我做东西。”扶苏心里的惊喜难以言说,可他想让嬴政知道,“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你会为我费这么多心。”
因为孩子太幼,手太小,剥个橘子都要剥半天,这雕刻出来的木偶,木偶上带着灵力的法咒,便珍贵得堪比和氏璧。
那可是嬴政亲手做的!亲手!
“哼。”政崽扬起下巴,依然板着脸。
“方才是我失言,你不要与我计较。”扶苏也学会说软话了。
不然和几个月大的小宝宝怄气吗?
上一次两人冷战的结果,已经够惨烈了,扶苏不想重蹈覆辙。
“这还差不多。”政崽嘀嘀咕咕,瞟了扶苏一眼。
扶苏由衷地松口气:“那你同意我去江州了?”
政崽没有一口答应下来,而是看了看在亭子边堆雪人的李世民,犹豫道:“大鱼会吃小鱼,大妖会吃小妖,大鬼会不会吃小鬼?”
“你在担心我?”扶苏很感动。
“不然呢?”政崽奇怪地瞥他一眼。
这八百年等得真值!
就为了这句话,让扶苏再等八百年他也愿意!
“我一定竭尽所能,不负所托。”扶苏许诺。
政崽却摇摇头,一本正经地交代:“别被大鬼吃了就行,打不过就跑。”
“唯!”扶苏振声,“我这就走。”
“急什么?”政崽叫住他,半跑半滑地呲溜出好长一段路,回到那个被丢弃的大雪球旁边。
孩子专心致志地又团了一团雪,从左手倒到右手,再从右手倒到左手,拍拍拍,滚滚滚,把两只小手拍得通红。
扶苏蹲在他身侧,一眼不错地看着他,感觉孩子的每个动作都很可爱,每个表情都很新奇。
幼崽双手捧着小雪球,哼哧哼哧地把它放大雪球上,往下墩墩压实,宛如粉刷匠似的,将脖子那里用雪按一圈。
忙忙碌碌,认认真真。
李世民的大雪人都堆好了,幼崽的小雪人才终于成形。
“政儿,你的雪人需要装饰吗?”李世民朗声问。
“你要嘛?”政崽问扶苏。
“我?”扶苏怔忪,“这是送给我的?”
“嗯。”政崽端详了一下自己做的雪人。
其实更像个葫芦,因为什么装饰也没有。
但是扶苏才不会嫌弃,他喜欢得不得了。
“不用装饰,这样就很好,很好很好了。”扶苏看着孩子红彤彤的手,小心翼翼地把雪人接过来,对自己不能温暖孩子这件事,无比遗憾。
“我可以把雪人带走吗?”
“送给你的,当然。”政崽干脆地回答,想了想,又问,“江州冷不冷?”
“南方比长安温暖。”
“哦。”政崽在天上水上飞来飞去,模糊地有了些认知,同一天里,不同的地方,天气与温度常常不一样,甚至能差出很多很多。
像龙女牧羊的地方,就比长安冷得多,下雪也早了一两个月。
所以他才会问起江州。
“那雪人会变成水吗?”政崽想得很多。
“不会,因为我是鬼。”扶苏微笑,“我会保护它的。”
“保护它干什么?它只是是个雪人。”政崽不理解,嘟嘟囔囔地抱怨,“你一点也不聪明。”
“是。”扶苏乖乖听训,心里甜滋滋的。
政崽给雪人里输送了些灵力,嘴里念念有词,将灵契之术用在扶苏身上。
那小龙的标记,就随着幼崽的灵力,落到扶苏手心,只是一动不动的。
“?”政崽迷惑地戳了戳那标记。
扶苏乖乖地伸出手,任他戳。
“它怎么不动?”政崽嘀咕。
哪吒和大禹他们的标记,别提多灵动了,眨眼睛动尾巴都可以。
政崽想了想,跑到李世民和长孙无忧那里,捣鼓捣鼓,一个一个试。
两人就这么看着他转来转去,摸完父亲的手,又去摸母亲的,这个贴完贴那个,莫名其妙地摇摇头,叹口气,又踩了一路脚印跑走了。
这孩子,也不知在忙什么,团团转,真可爱。
政崽兜了一圈,失望地发现,他根本没办法契上他的父母。
灵契之术,是要双方都有灵才能契吗?
行吧,只能接受现实。
政崽观察了一下扶苏手上的标记,不好苛责扶苏太弱,索性彻底放手:“你去吧,不要死在外面。”
“嗯,你放心。”扶苏深深地看着他,带着小小的葫芦雪人,消失不见。
政崽悄悄攥了一团雪,藏袖子里,转身跑向亭子。
这是校场里用来休息办事的观武亭,连着走廊屋舍,视野很好。
李世民正悠哉悠哉地往大雪人的脸上嵌核桃,充作眼睛,见他过来,便笑道:“你忙了半天,做了什么?”
政崽站好,离父亲只有几步之遥,目测了一下方位和距离,把袖子里的雪球扔出去。
“咻”“嘭”,雪球正中李世民的小腿,炸开白色的烟花。
“嗯?”李世民疑惑地低头。
“我赢了!”政崽呱呱拍手,兴奋不已地蹦跶。
“厉害啊,政儿,示假藏真。将欲西,而示之以东。”李世民大乐,招手示意崽崽过来。
政崽乐颠颠地跑过去。
李世民一弯腰,就把幼崽抱起来,一只手包住孩子的两只小手摩挲,还有余空。
“冷不冷?”
“不冷。”
“来歇一会,脸都冻红了。”
“我不冷的。”政崽无奈,“还有点热。”
“是吗?”李世民蹭蹭他的脸,温温软软的,顺势捏捏耳朵,揉揉小手,“看我堆的雪人。”
胖墩墩的大雪人比政崽高两倍,装饰品全都是随手可以拿到的东西,像模像样的。
“都坐会儿。”长孙无忧含笑看着他们,“吃点东西。”
天气冷,小朋友玩到哪,素女的小火炉跟到哪,虽然大部分时候幼崽都玩去了,但随时随地有热乎乎的汤食。
“这是什么?”政崽被放下来,指指雪人的眼睛。
“胡桃。”
“那个呢?”他转过来,指指三足小锅。
“烤胡桃。”
“我们要把雪人的眼睛吃掉吗?”幼崽左看看,右看看。
“呃……”李世民正拿起一把松子,诚恳道,“这是雪人的嘴巴,味道也不错,要不要尝尝?”
顺手再拿一截烤甘蔗,吹吹热气,“雪人的手臂,很甜。”
幼崽皱皱鼻子,对他这个说法敬谢不敏。
“我忽然想起来,我还有好多果子没吃。”幼崽张开嘴,吃了颗喂到嘴边的烤松子。
他忧伤地抬起头,瞅着漫天白色云朵。
“还在想你的云?刚刚不是在跟你的小鬼说话吗?”李世民剥着烤松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问。
他有意避开小孩和鬼魂交流,毕竟他看不见,那还是留出足够空间,放手让孩子去玩吧。
“我让……他去江州了。”
“哦?”李世民微顿。
“是因为顾及我们吗?”无忧轻声细语地关切,“那养在别墅即可,江州有些远了。”
“不是。”政崽摇头,“他想帮我的忙。”
“是只好鬼。”李世民赞道,“难怪你想养。”
幼崽矜持地露出笑意,眼里却暖融融的,像盛开的迎春花。
他吃了几颗松子仁,就自己捏一颗起来,模仿李世民的样子,试图把这东西捏开。
“诶?”捏不动。
手太软了,指腹上的肉肉几乎重叠,松子毫发无伤。
“哈哈……”李世民笑话他。
政崽不服气,一使劲,松子四分五裂,碎成了渣渣。
幼崽傻眼,对着那堆粉末和小得捏不起来的碎块,无计可施。
“还是老实坐着吃吧。”李世民笑完了,把崽抱到腿上,喂他吃栗子酪。
栗子壳烤出浓郁的香气,放到水里煮上一两刻钟,滤出来的水可以染布,也可以再用来煮栗子肉。
这样煮出来的栗子肉特别特别香,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适当放一碗两碗的奶进去,陶罐里咕嘟咕嘟出来的,就是老少皆宜的栗酪了。
甜甜的香气随炭火与蒸汽散开,政崽慢吞吞吃着,话还没说完。
咽下了食物,才续上话头:“可云上,还有金饼呢。”
“金饼?”李世民疑惑,“金色的饼?好吃吗?你睡了这么久,饼都放坏了吧?”
“不是吃的饼啦。”幼崽反驳。
“是金子?”无忧已经习惯了,“多少分量?”
她仔细研究过幼崽钓鱼的成果,珍珠饱满圆润得简直让人怀疑是假的,自带柔美珠光。
锦缎织得极为精致,花纹繁复绚丽,每匹都不一样,固色做得好极了,日光下金银暗绣莹莹生辉。
她取了最稳重的颜色送给万贵妃,对方都吃了一惊,甚为赞叹。
临近年末,就算万贵妃没心情,也得打扮打扮,陪李渊开宴,随侍身边。
且,做母亲的依然保留了智云的偶人,只是把它藏在宫外的宅院里,带着点缥缈的幻想,等来年的七月十五,亦或等智云的转世。
谁也不忍心戳破万贵妃的幻想,那是她还能言笑晏晏的一大支柱。
“是一个盒子,洞庭水君给的,谢礼。”政崽回想着,“里面有……十几块金饼吧。”
其实他当时根本没数,只扫了一眼,估摸着差不多吧。
好了,这下跟着看云的人变多了。
所有听到这话的,都忍不住抬头望望云朵。
万一突然有金子掉下来呢?
脖子都仰酸了之后,大家不得不放弃这个动作。
政崽吃到七分饱,就拒绝投喂,凑到无忧那里,看她写桃符。
长孙无忧不显山不露水的,其实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左一张“神荼郁垒”,右一张“元亨利贞”,再来点“福禄寿喜”“平安吉庆”之类的吉利话。
大多是四个字,写在长方形桃木片上,朱红的丹砂行云流水,在边缘描金,细细勾勒,愈加增色。
政崽扒着桌案边边,一心一意看了好久,手指也跟着比比划划。
“这个是什么意思?”他指向墨迹已干的那块桃符。
“神荼,郁垒。”无忧放下笔,眉眼弯弯一笑,“传说是东海的两位神人……”
“又是东海的?”东海真是什么都有。
“住在很高很高的桃树下面……”
“有多高?”
“有天那么高。”
“哇,那很高了。”政崽兴致勃勃,“可以坐云上摘桃子吃。”
无忧忍俊不禁,顺了顺孩子的头毛:“想来可以。”
“他们怕是没那么悠闲。”李世民也随手写了两张桃符,接着讲故事,“因为要去抓恶鬼。从黄帝那时候起,神荼郁垒就率领万鬼,会用绳索捆起作恶的鬼,扔给山君吃。”[1]
“老虎吃鬼?”政崽惊讶,做出思索的表情,“药师家的老虎也吃吗?”
“咳……”李世民连忙道,“要叫山君。”
“为什么?”
“你的高祖父,名讳为‘虎’。”
“可是阿耶你也这么叫的。”幼崽瞅他,毫不客气地戳穿。
长孙无忧很不给面子地笑出声,戏谑道:“上行下效,就是如此了。”
“好吧。”李世民只能认,“是我带坏政儿了。”
“好好看,我也想写。”政崽有点手痒。
“那可太好了。”李世民立马略过避不避讳的话题,饶有兴趣,“你要写什么?”
小小的笔墨,早就为政崽准备好了。
上次李世民就想教孩子飞白书来着,后来被耽搁了。
桃符、朱砂与金粉都备得整整齐齐,放在政崽手边。
幼崽挑剔地看了看这笔,李世民笑了:“怎么,不满意?”
“太细了吧?”
“你先写着,我看看能写成什么样。”
两人一左一右地注视着中间的崽崽,看他奇奇怪怪的握笔姿势,忍着笑意。
蘸满墨汁的笔锋落在桃木片上,勾出流畅的第一笔时,他们诧异之余,不由更期待了些。
“老君……”还是篆体呢。
“等会儿!”李世民按住崽崽的手,“这是桃符,要么写门神的名字,要么写辟邪求福之类的词句。”
“老君不能写吗?”政崽无辜脸,“他不能辟邪?”
谁家让太上老君当门神辟邪啊?这合理吗?
“不大合适。”李世民摇头“咱换一个吧?”
“哪吒!”政崽脆声道。
父亲与母亲纷纷摇头。
“哪吒为什么不行?他肯定能抓鬼的。”政崽为小伙伴的战斗力而骄傲。
“他愿意挂门上?”李世民反问。
好吧,哪吒肯定不愿意。
“那王翦?”政崽想了想。
“城隍很忙的,最近好多人去庙里上香,门槛都快踏破了。”李世民再摇头。
政崽一连被否决了好几个,陷入沉思。
蒙毅好像不行,打架不够厉害的样子;蒙恬呢,好像也很忙……
怎么大家都好忙?没有谁很闲吗?
啊,有了。
“白起!”政崽欢呼起来,“他不忙,还能辟邪!”
白起。
武安君。
生前曾阬杀赵军四十万,征战三十年,历经七十余战,未尝败绩;[2]死后直接化为鬼王,被地府半招安,在长平这个地方立了幕府。
活着的时候不好惹,死了更不好惹。
因为李世民和长孙无忧没有强烈反对,还教孩子怎么写,这天下午,“白起”的名字就出现在桃符上,挂于廊下。
这仿佛是一种邀请,抑或是一种召唤。
更甚者,这怎么不算是秦王的“诏令”呢?
夜幕降临之后,白起,真的来了。
————————
[1]出自《论衡·订鬼》(东汉王充)引《山海经》,《黄帝书》
[2]出自《史记·白起王翦列传》。
[48]白起真的很野:嬴小米:如君不行,寡人恨君!
白起无声无息地肃立在秦王府外,凝望着这府宅上空。
无论是从世俗意义,还是从玄学意义上,秦王府的守卫都过于森严了。
玄甲长刀,秩序井然。
星辰龙气,交织重叠。
白起不急着进去,而是以审视的目光四下逡巡,犹如蛰伏的雪豹,沉静而从容地评估环境。
门环上的神兽椒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哈欠连天:“你到底进不进去?大半夜扰兽清梦,很烦的好不好?”
“我身上鬼气如此之重,你竟不阻拦?”白起微微皱眉。
“你有许可啊。”椒图懒洋洋地回答,“看见那个桃符没有?一只秦王,两只秦王,双秦王的许可,我拦着干什么?”
白起定睛看去,一眼从那一排缀着红穗的装饰物里,定位到了有他名字的那一片。
夜风轻轻拂过红色丝线,那片桃符便小幅度地左右摇摆。
正面是端端正正的篆体书,因孩子太幼,这字自然也显得圆乎,没有任何棱角,像白起吃胖了似的。
右下角还画了一团小龙,稚拙得毫无细节,能看出是龙多亏了那对涂成金色的角。
反面则是飘逸的飞白,遒劲有力,锋芒内敛。边缘勾出了流云的形状,以作对称。
风吹过来,吹过去,那胖乎乎的小龙就追着流云,飘来荡去,十分悠闲。
白起就是感应到这个,才出现在这里的。
椒图不管了,呼呼地睡着大觉。白起缓步走近,穿墙而入,来到挂着桃符的廊下。
其实他完全可以不用来的,嬴政不是他的主君。白起死的时候,远在邯郸的嬴政才两三岁。
活着的时候,白起都没有听说过嬴政这个人。
但奈何,他做鬼的时间太长了,长到有很多糊里糊涂的人与鬼,把所有厉害的秦王都当成一个秦王。
难免就会有胆大的来问白起:“那位始皇陛下是什么样的人啊?”
白起莫名其妙:“你问我?”
多新鲜哪,好像他认识嬴政似的。
“他对功臣不是挺好的吗?人王翦和蒙恬都好好的,怎么就逼死你了呢?”
白起冷笑,把一卷跟自己有关的《史记》摔在这历史太差的小鬼脑袋上,罚他抄一千遍。
可能也怪这写书的司马不好,把他和王翦放一卷里,不免给人一种错觉,仿佛他和王翦是一个时代的。
他和王翦是一个时代的吗?当然不,他们只是共同存在了一段时间。白起死后,才是王翦的时代。
白起的主君,是嬴政的曾祖父昭襄王嬴稷。
他与昭襄王的关系,几乎可以折射出所有大权在握的君主和功高震主的将军之间的关系。
他们也曾有过君臣相得的好时光,昭襄王也曾倾尽全力支持白起伐赵,拿整个秦国出来与赵国赌。
他们赌赢了吗?
赢了,也输了。
赢了那场规模浩大的长平之战,输了君臣间的信任。
赵国被打得半残,砸重金贿赂秦相范雎,向昭襄王进言赵国愿割地求和,请求秦国撤兵。
昭襄王同意了,白起不同意。
彼时白起离攻下赵国邯郸只有一步之遥,但范雎怕白起功高,赢稷觉得战线拉得太长太久,秦国拖不起。
好,白起忍了,他撤兵回去了。
结果赵国马上反悔,趁机回血,举国同心,拼命反秦。
昭襄王怒了,再次发兵围困邯郸。一开始他没有让白起领兵,这场仗打了两年,秦国死活攻不破邯郸。
嬴稷觉得是秦军主将的问题,便下令让白起领兵。
白起不同意。
我说能打的时候你非要让我回去,我说这一仗不能打,你非要让我领兵。这算什么?
最好的战机早就已经过去了,这个时候魏公子无忌和楚国的春申君黄歇全都带兵来救赵。
还打什么?怎么打?必输的仗,有什么必要去打?千里迢迢带着军队跑到赵国都城去送死吗?
“看你不听我的,现在怎么样了?”
“就算你生病了,也应该勉强为我去领兵。如君不行,寡人恨君!”[1]
两人针锋相对,不欢而散。
最后的结局,也就定格在了平平无奇的赐剑自刎上。
白起,和文种,和李牧,和韩信,和周亚夫,和檀道济……没什么不同。
自古以来都这样。
好歹白起的心脏没有被挖出来送人,尸体没有被剁成肉酱分赐,眼睛也没有被挂在城楼上。
没有五马分尸,也没有诛灭三族九族的。
哈哈。这样一对比,还挺值得庆幸呢。
庆幸个屁。
“听说王翦将军做了城隍,就在咸阳边上。”
“运气也太好了吧?那可是咸阳啊。”
“就是就是,离骊山那么近。”
“怎么会有运气那么好的将军?居然一辈子没受过猜忌,善始善终。哪像我们武安君……唉……”
“瞎说,王翦将军也受过一点点打击。打楚国那次,是吧?秦王觉得他要的军队太多了,派李信将军去的,后来输了,亲自驾车跑到王翦将军老家,握着他的手说——”[2]
鬼兵们聚在一起,真·鬼鬼祟祟,嘿嘿嘿笑成一团,贱兮兮地齐声朗诵那句千古名言。
“将军虽病……”
“将军!!”
白起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后冒出来,吓得这帮摸鱼的混账差点魂飞魄散,一个比一个表情扭曲。
哼。
谁允许他们拿王翦和他做比较的?他哪里比不上王翦了?
为什么王翦就能善终,而他不能?
为什么王翦能得到秦王的撒娇认错,而他只能得到命令与怨怼?
撒娇是吧?不就是撒娇吗?好像谁没有似的?
……
白起确实没有。
因为他没见识过,所以一接到这讯息,他就急急忙忙、啊不,从从容容赶过来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鬼生有无限的时间可以浪费,顺便还能找王翦叙叙旧……总之,他就是过来看一眼而已。
谁还能说他不成?
白起瞥一眼其他桃符,神荼和郁垒的名字上微微闪过一丝流光,但这俩太忙,本体没有过来,也就没有被惊动。
但他穿过门,却惊动了什么清灵纯正的气息。
白起顺着那气息望过去,鎏金暖炉上的麒麟不动声色地回望。
炉子上常见的不是狻猊吗?狻猊好吞吐香烟,怎么麒麟也改口味了?
这只麒麟的气息好正,完全可以原地成仙了。
白起试探性地往前走一步,麒麟不说话,就这么默默看着他。
他一直走,麒麟就一直看。
随侯珠猛然在夜色中增加亮度,惊醒了家里灵性最高的幼崽。
白起停了下来,隔了十几步,静静等待那孩子苏醒。
如同林间休憩的小鹿,迷迷茫茫地动了动脑袋,那对金色的小角左右摇一摇,翘入了白起的视野。
但这不过是幼崽因为年幼而产生的限时可爱罢了,秦君怎么可能像小鹿呢?秦君只爱逐鹿。
尤其是嬴政这样的秦君。
白起继续等,看那孩子尝试苏醒,但困得睁不开眼睛,小猫洗脸似的揉自己的脸,在枕头和被子的温暖里挣扎了又挣扎,宛如被封印了一般。
好生有趣。
素女偷偷从壳里往外望,见没什么动静,又悄咪咪缩了回去。
白起发现了,无视了她。
幼崽接着挣扎,困意连绵,好不容易拥着被子坐起来,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茫茫然地小声问:“谁?”
“白起。”
“白……起?”政崽梦呓似的嘀咕,慢吞吞飘起来,没有惊扰父母,扯下架子上长长的玄狐披风,随意罩在身上。
幼崽半梦半醒地绕过屏风,飘到白起面前,往上蹿蹿,疑问道:“你有事嘛?”
白起微妙地正视政崽的脸。当然这张隔世的面容,肯定与昭襄王,与历代秦君都不会有什么相似之处了。
但很奇妙的,性情与神韵潜移默化地影响了这个身体,导致白起能分明感觉到,他在对话的这个个体,是嬴政的幼年期,而不是什么其他灵魂。
这孩子独一无二的灵魂气质,远远超过漂亮外表。
“并无他事,只是感知到了桃符的召唤,是以来探探路。”
“哦。”政崽晃晃脑袋,尾巴无意识地绕在脚边。
琥珀色的大眼睛,这时才完全睁开,投来凝视的光。
白起的着装与王翦很像,但没有王翦看着面善,气势端凝沉肃,硬邦邦的,不像鬼带了杀气,而像杀气凝成了形。
“你杀气好重。”政崽略带抱怨。
白起微怔,尽力收敛,但政崽还是不满意:“去外面说话,你会惊醒我阿耶的。”
那是这个时代的秦王,虽然“秦王”的含义已经大不相同,但迟早,也会同归。
白起便穿过门,转身一瞧,幼崽好奇地用手去碰那门,怕发出声音,灵力不要钱似的挥洒,小心翼翼地按上去。
白起帮了孩子一把,掩盖所有响动。
“多谢。”
“……”
白起的心无声哗然,默默在廊下避风处驻足,斟酌地问:“陛下可有什么用得到白起的地方吗?”
“你怕金乌吗?”
“不怕。”
“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我是厉鬼。”白起没什么表情。
“哇。”政崽仔细打量他,对这个既没有编制,也没有符节,甚至连槐木这种平替都不需要,硬生生靠自己而不怕金乌这件事,表示由衷赞叹。
“蒙毅说你手下有很多鬼卒。”
“不过三两万,算不得多。”
“那好少哦。”政崽有点失望,“还以为会有几十万呢。”
“大多转世了。”白起平静道,“前两年,地府刚劝走了一批。”
地府也有KPI?
这时间卡的,仿佛在针对谁。
“做鬼的话,还要和敌军打架吗?”政崽真的很好奇。
“不会,没有敌军了。”
“嗯?”
“我逼赵军全部转世了。”
“他们这么听话?”政崽诧异,“四十万呢。”
“不听话就再打一顿。”白起的语气毫无起伏,“多打几次,就听话了。后来赵括看见牛头马面,比见他亲父还亲,跑得很快,再也没回来。”
那不叫跑,应该叫逃命吧?
鬼命也是命啊。
幼崽快乐地击掌,眼里尽是笑意:“好厉害啊,白起将军。那你的属下呢?也不怕金乌吗?”
白起摇头:“金乌之光,鬼多惧之。鬼卒白日里会藏于山中密林、洞窟或地下,以避日光。”
“地府不管吗?”
“聚众而不滋事,何必要管?”白起解释道,“与那些作乱的妖怪比,我们安分得很。”
“将军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吗?”政崽裹着披风,头发睡得毛绒绒的,歪头看他。
白起看着幼崽头顶翘起来的呆毛,手有点痒,但因为关系不到位,只好控制住自己,没有伸手。
冬夜星河寂冷,这孩子看起来却是暖的。
“这得看,陛下是否有吩咐。”
“我若有麻烦,想请白起将军相助,将军会助我么?”有需要的时候,嬴政的嘴巴可以很甜。
很甜很甜,韩非王翦夏无且都可以作证。
白起可疑地停顿两秒,低声问:“陛下想请我,会如何言语呢?可会像当年请王翦出山那样?”
会撒娇吗?
会不会?
白起想知道这个,非常想。
————————
[1][2]出自《史记·白起王翦列传》
白起:让你当初不听我的,现在怎么样了?[白眼]
小米:我不管!你就算病了,也必须要为我出征,不然我恨你。[愤怒]
白起:我不,我就不。
小米气炸,将白起驱逐出咸阳,白起走了。
但有人说白起看起来不服。
小米:不服是吧?还有怨言?那你就去死吧。[愤怒]
小米赐剑。
白起就自杀了。[无奈]
这中间白起病了很久,也称过病不止一次,不知道病得到底多重,两人也纠缠了好几个月。
恨海情天哪。[无奈]
[49]如何攻略一只白起:那太容易了。
小小的嬴政,并不知道白起在纠结和期望些什么,他有点儿迷惑,顺着白起的话开始思考。
如果要请一位自己并不认识的将军帮忙,应该怎么说呢?
幼崽眨巴眨巴眼睛,礼貌地拱手低头,诚恳道:“请将军助我。”
白起无动于衷:“就这样?”
嗯?这样不够吗?
政崽觉得自己已经很有礼貌了,难不成还要更进一步?
可他们还不熟诶……
幼崽犹犹豫豫地伸出手,白起假装毫不在意,实则留心得很。
孩子的小手慢慢吞吞地握住白起的手,带了几分不确定,问:“将军要怎样才会愿意帮我呢?我真的很需要白起将军。”
“陛下不是已经有王翦和蒙恬了吗?”白起依然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淡淡地反问。
“蒙恬在上郡,王翦是城隍,他们都有事要做。”
“所以我是陛下的备选?”
“不,有些事,唯有白起将军才能做到。”政崽脱口而出。
“是吗?”白起看不出喜怒,“比如呢?”
“比如写在桃符上,辟邪。”政崽一本正经,“有将军在,什么坏鬼也不敢来了。”
这秦王府,本来一般的鬼也不敢靠近,层层守卫都不是好相与的。
“就只是充当门神吗?那神荼郁垒就足够了。”
“我又不认识他们。”
“但陛下也不认识我。”
“唔……感觉还是不太一样。”嬴政尽力描述出这种感觉,“可王翦认识你,曾祖父认识你,秦国认识你。你是秦人,我是秦君,多少还是不一样吧?”
确实是有些不一样的,白起也这么认为。
如秦之后,汉代那么多君主,无论多么优秀,都不会有人把他们和白起联系在一起。
不会有人或鬼错认,亦或像把昭襄王干的事和嬴政弄混,误以为白起是嬴政的麾下之类。
那场邯郸之战,小小的嬴政在邯郸城里为质子之子,而白起在咸阳外走向他的末路。
而后数十年,身为厉鬼的白起也还是会忍不住关注秦国的动向。
秦国是哪位君主继位?他们打下邯郸了吗?秦军会经过长平吗?如今秦国的军队、秦国的将领比之白起当年又如何呢?
像有无数道斩不断理还乱的丝线,牵扯着白起与秦国,即便死了都没有放下。
“我从前,见过陛下一次。”白起忽然开口,语气平平淡淡。
“诶?什么时候?”政崽一惊。
“陛下曾在邯郸城破之后,亲赴邯郸,特意路过长平,我在那里遇见过陛下。”
政崽消化了一下这个又新又旧的情报,不免好奇:“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我们没有说上话吗?”
“没有。陛下来去匆匆,没有在长平停留,只是在路边的石头上洒了水酒,点了根建木的枝条。”
“你知道?”
“我当时就在附近,只是心中有怨,没有现身。”
“没有关系。”政崽笑起来,“我感觉我也看到你了。”
“陛下当时也看到我了吗?”
“嗯。”政崽虽不记得,但理直气壮,“不然那酒洒了多浪费啊。”
白起便缓和了神色,对那次记忆深刻的擦肩而过而释然少许。
虽然,直到现在他都记得,那车架中惊鸿一瞥的秦王,与那杯洒在长平的酒。
“你喜欢饮酒吗?”政崽问。
“还算喜欢。”
“打仗的时候可以喝酒吗?”
“不可以。”
“现在可以喝酒吗?”
“可以。”
“那我请将军一杯,如何?”
“那便是白起的荣幸。”
“家里的酒还是别动了,我知道有个地方,肯定有很多酒。”
政崽拉着白起的手,小小的一团,长长的披风,离开了地面。
白起默默地顺着孩子的力道,乘奔御风,转瞬就来到一朵云上。
“啊,找到了,我的果子,还有金饼。”政崽兴高采烈,自言自语,“原来云一直在天上。”
“云自然一直在天上。”白起看了一眼孩子松开的手。
政崽挨个戳戳他的果子:“放了好久了,还能吃么?”
他这一觉睡了快两个月呢。
“冬日果实,可贮藏得久些。”
“哦。”政崽看了看,居然真的没有坏,就开始努力剥柚子皮,剥好了分给白起。
白起接过一瓣柚子果肉,沉默地送入口中。
政崽一回生二回熟,这次进骊山,真就跟回自己老家一样,大大方方地落下来,无比自然地唤道:“蒙毅!”
蒙毅带着笑意迎上来:“臣在。”他顺便还和白起见了个礼,客客气气道,“将军请。”
“这里有酒吗?我要请白起喝酒。”
“酒有很多,不过,陛下怕是不能饮的。”
“我看着你们喝就好啦。”政崽毫不在意。
白起的目光已然静悄悄环顾了四周,恍惚间,好像置身于当年的咸阳宫。
咸阳,咸阳宫,都是久违的地方了。
他很久,很久很久没有到这种地方来过了。
经年已隔世,故人也长绝。
曾经一统六国、鞭策天下的始皇帝,竟也转世成了这么幼小的孩子。
这当然不是他的主君,可是,秦君和秦将,又怎么不能重新自由组合呢?
“将军有什么喜欢的酒吗?”政崽转头问白起,一不留神,刚刚落地就被什么滑溜溜的东西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白起比蒙毅反应还快,霎那间动如雷霆,就把孩子扶住,顺势抱在怀里。
蒙毅愣了愣,只能收回手。
“诶?什么东西?”政崽低头一看,白花花的菌丝铺在地毯上,偷偷摸摸绕在他脚腕。
“它们怎么跑这来了?”幼崽气不打一处来。
“王将军说,这个时节庙里不该有如此多的松蕈,会引起上香的客人猜疑。”
“庙里有玄异不是很正常吗?”
“每天都有客人试图把松蕈摘走煮羹汤。”蒙毅无奈道。
谁能拒绝采菌子呢?还是这么白白嫩嫩一看就很可口的菌子。
大冬天熬个鸡汤,放上几捧刚采的新鲜菌子,哎呀,美滴很。
“王翦也太过分了,他都不跟我说一声。”幼崽气鼓鼓地踩一脚满地菌丝,嫌弃道,“都给我滚远一点!”
尾巴和头发都炸起来了。
白起瞄两眼幼崽的大尾巴,对它的蓬松胖乎表示不解。
蘑菇们叽叽喳喳,歪七八扭地退开。
“菌家又不是球,没有办法滚开。”“就是就是,这个小小的人不聪明。”“是龙,不是人。”
“呃,这也不能怪王将军。”蒙毅忙道,“王将军给陛下传了几次讯,陛下都没有回复。”
孩子在休眠来着,没开机。
“那也不能擅作主张。下次再这样,我真的要生气了。”政崽哼了一声,尾巴拍拍跑得慢的菌盖,指控道,“它们太吵了,还妨碍我走路。”
蒙毅唯唯诺诺:“都是臣的错,没有看好它们。”
幼崽瞅他一眼,抱怨完毕,也就心平气和:“算了,它们这么笨,还到处乱跑,也不是你的错。”
小蘑菇们换了条路线,在人鱼灯下一丛丛地聚拢,仿佛纯天然的装饰品。
嬴政拧着眉,没眼看它们,但到底没再说什么,默许了它们的存在。
——大概,是那顶帽子的缘故吧。
“陛下。”白起放开怀里的幼崽,忽而开口。
“嗯?”
“陛下从前,也是龙吗?”他问。
政崽诧异地看着他:“不是吗?”
白起凝重地摇首:“我见陛下的那一次,陛下身上绝无龙气,甚至……”
“甚至什么?”幼崽心里一紧。
“甚至很衰弱。”
“怎么可能?我那时候多大?”
“陛下三十又八。”白起不假思索。
蒙毅这个首席秘书都没有白起反应快,因为他还得思量一下,嬴政和白起什么时候见过。
就这个思量的功夫,就错过了最佳的答话时期。
“我那么短命吗?打个邯郸就不行了?”
童言无忌,句句乱杀。
蒙毅揪心道:“自然不是,陛下一统天下之后,还活了很久呢。”
白起才不委婉:“陛下寿至五十。”
蒙毅被他的直白哽住了,却又无力反驳。
幼崽认真地开始数手指,一根一根点过去,算不太明白:“我身体不好么?怎么那么早就开始衰弱了?”
蒙毅与白起皆沉默,似乎都有些猜测,但不够确定,也就没有乱说。
政崽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猜道:“我受过伤吗?”
“臣不知。”蒙毅低声,“但臣伴驾后,未见陛下受伤。”
“那我生过病?”
“也很少生病。”蒙毅想扭转一下这个沉重的话题,稍微轻松了点,笑道,“且,从陛下统一六国之后,风调雨顺十余年,没有任何灾害,是难得的太平景象呢。”
政崽刚要高兴,却听白起道:“没有任何灾害,本身就有问题吧?”
蒙毅的笑容僵住了。
“陛下为秦王时,蝗灾雪灾皆有,陛下去后,天下亦年年有灾,唯独陛下为帝那十二年,蝗旱涝疫皆无。”
白起毫不客气地指出,“这是不是太巧了?”
蒙毅心道:有时候,有的人,其实死得也不是很冤。
这么好这么现成用来褒奖帝王功绩的佐证,到了白起嘴里,怎么听起来跟有鬼似的呢?
“没有灾害,不好吗?”政崽反问,“不可以是上天爱我吗?”
“若是上天厚爱,陛下也不至于才五十就猝崩。”
白起的嘴是有毒吗?蒙毅听着都快昏过去了。
幼崽垮起脸,用力踩着脚下的新地毯,一言不发地走了几步,改为起飞,埋着头不说话。
蒙毅连忙跟上,秦时衣装的侍女从者鱼贯而入,奉上清酒佳肴。
嬴政坐下来,盯着这些栩栩如生的“人”看了一会,问:“他们也是鬼?”
“附身陶俑的鬼。”蒙毅为他解惑,“骊山有很多这样的俑。”
政崽悒悒不乐,两手托着下巴,看一眼对面的白起,幽幽叹气。
“王翦现在有空吗?”
“陛下有召,王将军自然有空。”蒙毅见小主君没带护身符,便走到铜鹤那边,将一丝帛放入鹤嘴。
那铜鹤雕像便活了过来,展翅而飞,白羽墨尾,犹如流动的水墨画,没入夜色长空。
“哇!它会飞的!”幼崽瞬间振奋。
蒙毅成功把孩子哄开心了,略略展眉:“墨家机巧,辅以术法,骊山这样的机关遍地都是,陛下可要看看?”
“好呀。”政崽笑开。
于是白起就看着蒙毅化为哄孩子专家,一会让木鸢盘旋翻跟头,一会让鹤鸟起舞表演,还让乐俑敲鼓击钟,叮叮咚咚地奏《蒹葭》。
有点无语,但确实好看,也好听。
白起也有很多年,没有听到这么原汁原味的秦地古乐了。
“这酒不好喝吗?”政崽见他不动,便问,“颜色看着很好。”
白起饮尽一爵清酒,心中五味杂陈,叹道:“好酒。清冽醇香,这是宫宴才能饮到的佳酿。借陛下的福,这样好的酒,也多年未尝到了。”
“你可以饮酒诶。”政崽好奇心顿起,“那可以吃东西吗?”
“可以。”白起见他眼巴巴的,很想瞧瞧的样子,便拿起肉脯咬了一口,演示给他看。
“你怎么什么都可以啊?”政崽有点傻眼,“那跟活着有什么区别呢?”
“区别就在于,白起死了。”
白起很淡定地说了句冷幽默的话。
政崽自己没打算吃什么东西,只裹着披风,看鹤舞听秦乐。
蒙毅跟拿着虾仁喂猫一样,喂了孩子半碗糯米圆子汤。
王翦到得很快,看到白起时笑了一笑,并不算很惊讶,圆融地行礼。
“来坐,也没有外人。”政崽轻轻推推蒙毅的手,示意他自己不吃了。
王翦便在白起边上坐下来,主动道:“陛下容禀,先前放置于城隍庙的松蕈……”
“我已经知道了。”政崽不关心那帮蠢笨的小蘑菇,他现在更关心从前的自己。
“找你来,是有事要问。”幼崽严肃脸。
“陛下请问。”
“我从前受过伤,生过病吗?很大的那种。”政崽强调,“白起说他在长平见过我,我很衰弱。”
王翦微微犹疑,没有像蒙毅那样直接回答不知。
“说吧,不必顾忌什么。”嬴政凝视他。
“臣确实知晓一点内情。当年陛下的先父,庄襄王重病时,曾私下召臣过去,说起过关于陛下的秘密……”
————————
古代一般算的都是虚岁。
白起表面上淡定大佬状:就这样?[哦哦哦]
实际上:你看看[白眼],你看看,嬴稷你看到了没?
再见!我要跳槽了!
他长得好有礼貌![撒花]
会拱手低头撒娇拉手![星星眼]
还会剥柚子给我吃![哈哈大笑]
差点被菌子绊倒了居然都能容忍它们,还不迁怒王翦。[抱抱]
脾气真好。[加油]
我喜欢。[摸头]
这个秦王我见过的。[彩虹屁]
他还陪我喝酒诶,真可爱。[眼镜]
嬴稷:说完了吗?[问号]快乐的表情包都不够你用了。[裂开]
白起:没有。送你一个最适合你的表情。
小米:[小丑]
[50]政崽前世的秘密(已修):已经修改过了,可以重看。
白起也没想到,自己就是来转悠一圈,怎么就直接赴上宴、听上蒙毅都不知道的秘密了?
但,嬴政没有避开他的意思,那就且听吧。
“陛下在邯郸出生,生下来时,其实是一颗蛋。”王翦叙述着。
政崽眨眨眼睛:“那不就跟这一世是一样的吗?所以我从前,也是龙啊。”
“本来是。”王翦顿了顿。
“本来?”政崽有疑问。
“然,彼时秦国围了邯郸,两国结了死仇,庄襄王身为质子,处境颇为危险……”
话到这里,似乎该转折了。
在场的几个成年人都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大事,反而是政崽自己不太清楚。
他就催王翦:“继续说呀。”
王翦无奈低声:“而后庄襄王,在吕不韦的帮助下,逃回了秦国,将太后与陛下留在了邯郸。”[1]
“哦。”政崽抿抿唇,好奇之心淡去,“那时候我多大?”
“两三岁吧。”
幼崽不说话了,低头捏了一把不知道何时溜过来的蘑菇,捏了又捏。
他好像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但有些话,他总要亲耳听到,才能确认。
“后来呢?”孩子继续追问。
王翦有点不忍说下去了,硬着头皮道:“因邯郸太过危险,方士与猎龙者横行,陛下当初实在年幼,尚且不会隐藏自己的异象,情势逼迫之下,太后不得已,做了很多伤害陛下的事……”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了,因为幼崽忽然露出了一点不存在的痛楚来。
“陛下!”蒙毅最急切,也不怕冒犯,直接把孩子抱起来,握了握他冰冰凉凉的手,“可是哪里不舒服?”
政崽摇了摇头,吸了口气,试图缓一缓,却实在缓不下来。
“猎龙者?”
“是。有方士对赵王进言,邯郸城中有龙气,不除则赵国灭。”王翦道。
诸子百家的时代,也是鬼神纷杂的时代。各国的语言文字不尽相同,信仰祭祀也乱糟糟,到处都是方士和淫祀,拿人来祭祀都不算罕见。
赵国命悬一线,赵王自然什么都信。
“赵国在邯郸布了阵法,据说能断绝灵气,一旦发现异常……”
“不必说了。我……”政崽忽觉头晕,咬了咬牙,“我走了。”
“我送陛下。”蒙毅带着孩子匆匆离开,仿佛落荒而逃。
王翦起身恭送,良久,才长长地叹息一声。
“赵姬夫人都做了什么?”白起不紧不慢地饮酒,幽幽冷笑,“能将遍地都是活了几千岁的龙族,残害到三十几岁就衰弱的地步?”
“不完全是赵姬夫人的过错。”王翦没有洗白任何人的意思,只是转述子楚的话,“若不如此,他们无法在邯郸活下来。”
谁也不好去苛责当时被抛弃在邯郸的赵姬,哪怕她后来做了很多荒唐事。
但仅仅就邯郸那几年来说,她也曾与嬴政相依为命,彼此依靠,在四面都是敌人的局势中,勉强撑到嬴政九岁归国。
政崽没有责怪和质问些什么,他只是感觉有点冷,冷得想回家。
早知道今晚不该出来的,其实早就可以想到的事,又何必要追问呢?
那时候哪吒在女娲庙明明说过……
政崽沉默了一路,径直回了秦王府。
卧室那边透出来朦胧光亮,政崽轻轻推开蒙毅,小声说道:“你回去吧,我到家了。”
蒙毅忧心忡忡地放下他,目视孩子跑掉。
椒图瞅他一眼:“进去不?”
“能进吗?”蒙毅正色。
“不能。”
不能你还问?
政崽用灵力连穿了几道门墙,躲在屏风后面,悄咪咪往里面看。
长孙无忧与李世民手里分别拿着书和地图,在灯火通明中,等着抓包夜里偷跑出去的崽。
幼崽心虚地露出小半张脸,自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其实影子早就暴露了。
丫丫的角角倒影在云母屏风上,矮矮圆圆的一团,引得随侯珠大亮。
“又跑出去了?”李世民马上开始碎碎念,“每次都这样。明明答应我要同我说一声的,怎么没说?”
政崽小声狡辩:“我不想打扰阿耶阿娘睡觉……”
“半夜三更醒了看不见你,差点没把我们吓死。”李世民没好气地抱怨。
政崽原地摩擦地上的毯子,有点儿不服,垂头丧气,嘟着嘴也不反驳。
长孙无忧放下书卷,向他招手:“过来吧,阿娘困了,政儿困不困?”
“政儿也困了。”政崽很少这样幼稚地自称,闻言连忙哒哒哒跑过去,带着一身夜风的凉气,把披风一甩,轻盈地蹦上了床。
李世民把他揽过去,塞中间的小被窝里,离无忧稍远些。
“好热。”政崽碰到了热乎乎的脚炉,小小地抱怨。
“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当然要给你温着。”李世民也抱怨,揪了揪小孩肉嘟嘟的脸,发觉体感偏凉,就没舍得用力,改为摩挲。“出去连鞋都没穿。”
“……对不起阿娘、阿耶。”
素女无声地盖灭了两盏灯,室内明亮的光辉就暗了下去,惹人困倦。
“可是出了什么事?”长孙无忧没有责备他一句,而是柔和沉着地询问。
“如果……”政崽嗫嚅着。
李世民摸到了小孩凉凉的双手,圈在掌心,揉来揉去,随口道:“如果什么?”
“如果哪天,长安被围困了……”
“长安被围困了?”李世民笑了,挑了挑眉,与孩子较起真来,“被谁围困了?刘武周还是突厥?”
“被……”政崽想问的不是这个,这只是个前提条件而已,他就胡乱开口,“被突厥?”
“我还在呢,还能让突厥围困长安?”李世民大喇喇地说,“就算我不在长安,突厥要南下也得几日,只要……”
长孙无忧温和但干脆地打断了李世民的滔滔不绝,垂首捋捋孩子乱糟糟的头发,问他:“长安被围,然后怎么了?”
李世民不得不停下他的话,听政崽咕哝:“四面都是敌人,我们很危险。怎么办?”
“当然是杀出去。”
“杀不出去呢?”政崽固执地假设。
“唔……”李世民沉吟,“我应该不会让自己落到这种地步。”
“如果啦。”
“好吧好吧如果。那还是得想办法混出去,出去了才有生路。”
“倘若一时出不去呢?”
“那就蛰伏起来,传信求援。”
“那,那这时候,敌人发现我是龙怎么办呢?”政崽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我们会保护你的。”长孙无忧的手爱怜地轻抚孩子的额头,云淡风轻,“在我死之前,不会让敌人伤害到你。”
“我还没死呢,怎么可能让你们受伤害?”李世民理所当然地反驳,“大半夜的干嘛去了,回来就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没有哭。”政崽才不承认。
“还不如哭呢,巴掌大点的小孩,这么能忍干什么?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没有啦。”
“真的没有?”
“嗯。”
“我瞧着不像,尾巴都垂下来了。”李世民一眼就发现,小孩出去一趟再回来,蔫了吧唧的,一点精神都没了。
明明白天玩雪还挺高兴的,肯定发生了什么事。
但孩子嘴硬不说,他也就不问了,只是趁着撸猫似的动作,仔细检查一遍,看看小孩的身体状态。
政崽被他俩摸习惯了,被窝又实在温暖舒适,不知不觉就软下来,抓了抓李世民的手,尾巴无意识地动了动,小幅度地圈绕无忧的手腕。
无忧顺便抚摸一会孩子的尾巴,给他掖了下被角。
小朋友遍体生暖,眼皮不停滑落,倦怠得昏昏沉沉。
“如果……”
还在如果呢,终是放不下。
“如果什么?”大人们都侧耳倾听着他越来越小的声音。
如果他没那么容易被普通的利器所伤,但到底要怎样才能毁掉他身为龙的一切?
幼崽沉沉地睡去,逐渐蜷缩成一团,好像自己还在蛋壳里。
可惜没有好梦。
他在漆黑的小屋子里醒来,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好痛。
怎么会这么痛?
黏糊糊的血腥气充斥着他的嗅觉,湿滑黏腻的液体从额头不断滑落,落进他的眼睛里。
他闭上刺痛的眼睛,想擦一把这液体,却无力抬起手。
幽暗之中,他听见有女子在哭。
“政儿……政儿你不要死,阿母不是有意要害死你的……你死了我怎么办……”
他想说别哭了,他头疼,他没那么容易死。
但一张口,却只能吐出鲜血,淋漓地洒在地面。
他挣扎着喘息一声,心口好像破了个洞,源源不断地在流血。
竟然有这么多血可以流吗?
“政儿……你还活着,太好了……”哭声暂停了片刻,那女子满是鲜血的手,颤抖着攥紧了匕首,“还有几片鳞片……等把它们都剜掉了,你就是一个人了……”
那把匕首有什么特别吗?
政崽想不通。
他似乎被分成了两半,一半痛得恨不得满地打滚但根本动不了,另一半在未来的梦里清醒地回看这段记忆碎片。
他看了很久,久到满地的鳞片多出一片又一片,与染血的双角一起,黯淡地散失着五彩的光。
那匍匐濒死的一团血肉,居然是他吗?
对龙来说,这都快凌迟成人彘了。
浓稠的鲜血顺着门缝一直溢到了门外,甚至连墙上与台阶都不能幸免。
可那确凿是一把普通的匕首,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
它都卷刃了。
最后一片鳞片,是赵姬用剪刀刺进去,翘起来,剪断相连的血肉的。
多么荒谬!区区一把剪刀,竟然能……
可拿着剪刀的,是他的亲生母亲。
一个母亲想要伤害自己的孩子,总是很容易的。
因为,那幼小的孩子会配合她。
非常配合。
————————
很多读者都猜到了,前面也暗示过。
[51]猫一直响:我们政崽,是团宠啊。
“政儿……”
嬴政猛然从梦里惊醒,周围已然亮起了灯,李世民与长孙无忧都关心地看着他。
“是不是做噩梦了?”李世民把他抱起来,“你一直在发抖。”
“啊?”政崽茫然地应了一声。
长孙无忧用手背试试孩子的额头与后背,擦拭他额上的冷汗,观察道:“像魇住了。”
“那是请孙神医还是崔珏?”李世民后悔,“政儿刚回来的时候,我就感觉他脸色不对,当时就该……”
政崽的意识模模糊糊,靠在李世民怀里,恹恹得不想动弹。
“不用。”幼崽拒绝,“我没有生病。”
李世民瞅瞅他的脸:“你的样子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怎么了吗?”政崽努力睁开眼睛。
小孩生病其实蛮明显的,精神状态不好也看得出来,就像被狂风暴雨打击了一夜的花木,本来明亮鲜妍,熠熠生辉,众星捧月一般,吸引人的目光。
现在整个人都没精打采的,叶子和花瓣落了满地似的,光开口咕哝两句话,就耗尽了全身气血。
“反正,不要。”幼崽开始耍赖。
这还挺新鲜的。这孩子还没出生,就懂事的过分,真是难得见他任性一回。
父母都觉得稀奇,继续观察他。
李世民坐起来,用小被子裹住崽崽,顺了一把垂落下去的尾巴,摸摸赤裸的小脚,无可奈何:“袜子怎么又没了?”
政崽埋头在被子里,闷闷道:“不喜欢穿。”
“外面冰天雪地的,鞋袜都不爱穿,容易风寒的。”李世民念念叨叨。
“我是龙,才不会风寒。”
长孙无忧披着貂裘,与掌灯的素女轻言细语,而后握着孩子软软嫩嫩的小手,问道:“可是梦见什么不好的事了?”
“……”幼崽不想说话。
那看来就是了。
两人对望一眼,宽慰道:“梦都是假的,做不得数的。”
“你阿娘说得对。”
如果是假的就好了。政崽撇撇嘴,他知道那是真的。
那不过是前世繁杂记忆里的一小段而已,怪他好奇心太重,非要问王翦,结果就梦到了那时候。
太过惨烈的画面,吓到了他自己。
可是,那时候的嬴政,竟然一点都没有反抗。
政崽闭上眼睛,就是满地的血和不成人样的、两三岁的自己。
不要去想了!
他奋力地摇摇头,往李世民怀里撞了又撞。
“哎,别把角撞断了,你都不觉得疼吗?”李世民抬手护了一下孩子的角角。
虽然目前为止,这一对小小的枝丫只起了个装饰作用,但它长在脑袋上,自然有它的道理。
之前不小心剐蹭到,孩子都会疼得一哆嗦的。
“又没什么用,不要也没关系。”政崽负气道。
“孩子话。”李世民故意挠小孩的脚心,“要是真断一截,你得疼得满地打滚,哇哇大哭。”
没有满地打滚,动不了了。
也没有哇哇大哭,政崽没有听到自己的哭声。
孩子哭其实是一种撒娇的手段,因为有人哄,才值得哭。那样的场景,哭有什么用呢?
嬴政是不会哭的。
幼崽受不了痒,赶紧把脚缩回来,抗议道:“好痒!阿耶不要乱摸。”
“头发长长了些,该剪短了。”李世民撩起一把孩子乌黑的头发,逗他玩。
“才不要剪。”政崽马上抬手,保护自己的头发。
“都遮眼睛了。”李世民用手指卷卷小孩的发丝,往耳后捋捋,露出如琢如磨的眉目。
真好看,亲一口,再亲一口。
把小孩亲烦了,就会侧过脸去,用手挡着,不让亲了。
“那也不要剪。”政崽浑身一凛,莫名打了个寒颤。
“你冷吗?”李世民莫名,摸摸孩子的手脚,纳闷道,“摸起来也不凉啊。”
“讨厌剪刀。”
“咦?”
“也讨厌匕首。”
“?”奇奇怪怪的童言童语。
长孙无忧轻拍孩子的背,猜测道:“是梦里被利器吓着了吧?”
李世民恍然大悟:“还有你怕的东西?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
小龙饼四肢摊开,趴在父亲身上不说话,包裹得像个春卷,连脸都看不清了。
良久,幼崽才渐渐平复,小声道:“我没事了,你们睡觉吧。”
“天都快亮了,我就不睡了,今日得入宫。”李世民道,“你们再休息一会。”
长孙无忧轻轻摇头:“宫中有宴,万贵妃和太子妃都在,我岂能让她们等?”
“怎么又有宴?”政崽哼唧。
“岁庆啊,不仅有宴,还得祭祀,今日得饮酒奏乐,踏歌射礼投壶,守岁到夜半,明日还有大朝会,要向你祖父拜岁……”
政崽越听越蔫巴,听到最后甚至想捂耳朵了。
“不想去。”
“那就不去。”李世民一口答应。
“可以不去吗?”政崽眼睛一亮。
“你可以,我不行。”李世民蹭蹭他肉肉的脸颊,“我还有很多事要做,你祖父,你舅公,你舅舅,我都有事要和他们商议,跟战事有关,不去不行。”
“那阿娘呢?”政崽马上转头,“阿娘都有孕了,不能在家休息吗?”
“大家都在,我总不好不在。”长孙无忧委婉道,“况且,今日的宴饮来客甚多,晚间勋贵亲眷男女分殿,我若不在,秦王府没有联络交际的主人。”
政崽听明白了。
今天很重要,参加宴会的人很多很多,父亲母亲都是有社交任务的。
秦王在长安待不了多久,所以这种大型的场合,他们要妥善安排好一切。
好烦。
龙崽在被子里蛄蛹蛄蛹,带着一肚子怨气,不忿道:“那家里就没有人了……”
“呃……”李世民为难道,“素女在家陪你。”
幼崽垂头丧气。
秦王府很大,有很多人,可是如果没有李世民和长孙无忧,那人再多,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才不要一个人留在家里。
“你呀,既不想入宫,又不想留家,那要怎么办呢?”李世民把问题抛回来。
这在大人看来,其实是很小的一件事,但在孩子看来不是。
不管多么聪明懂事的孩子,也是孩子。
“今日没有宵禁吗?”政崽拐着弯地打听时间。
如果只是待一个白天的话,他也许可以——
“没有哦,开宵禁三天,以贺岁庆。”李世民望着他。
幼崽刚抬起两寸的头,吧唧一下砸回原地。
长孙无忧温柔地哄道:“阿娘会早些回来。”
“多早?”政崽充满期待。
“天黑之前就回来。”
“那也好久。”政崽嘟嘟囔囔。
李世民就这么与他耗着,一句接一句的,耐心商量:“你平日不是很爱睡觉吗?兴许睡一觉,我们就回来了。”
“不想睡了。”
“好吧。”李世民也不知道自己在“好”什么。
政崽烦躁地蹭来蹭去,好半晌才下定决心:“我跟你们一起去。”
“跟我们一起去吗?”李世民确认。
“嗯。”幼崽用力点头。
“也行,用完朝食,路上补觉吧,小孩在马车上最容易睡着了。”
两人双双松了口气。
这种大型活动,他俩光穿着打扮就得花半个时辰——只多不少。
政崽少不得也得洗漱完毕,乖乖坐在那儿,任侍女们捯饬,金镯项圈玉佩香囊老虎鞋,还有哪吒同款小揪揪,花里胡哨的,像孔雀加花蝴蝶成了精。
“我是花吗?”政崽生无可恋地抬手,又被戴了个橘黄小挎包。
“多好看哪。”
李世民的审美,就是这么五颜六色,明丽张扬。
幼崽不高兴地嘟起嘴。
“节庆之日,还是要喜庆一点的。”李世民安慰他。
“跟山君过节吗?”政崽伸出一只脚,力图让父亲看清,那个老虎鞋是什么亮瞎眼鬼东西。
“绣得多精致啊,这可是万贵妃亲手做的,就穿一天,行不行?”
“……”政崽开始低头摩擦地面。
“一天也不行?”
“……”垮着脸不答应。
“行吧。”李世民妥协,“不穿就不穿。”
好的,政崽把鞋子一脱,肉眼可见地欢快起来了。
层层叠叠的绀朱玄色衣裳外,罩了暗金的披风,毛绒绒的,总算满足了节日的风格和孩子自己的偏好。
素女特意为孩子做了安神的茯苓酸枣粥,煮得软烂香甜,颇为开胃。
政崽果然上了马车就打瞌睡,辚辚的响动很催眠,他本不想睡的,不知不觉就倒在李世民怀里,闭上了眼睛。
李世民放下心来,低声对无忧道:“你要不要也睡一会?”
长孙无忧轻轻摇首,飞燕金钗垂下的宝石丝络与珍珠耳坠无声曳动,犹如活动的仕女图。
她笑道:“好不容易打扮好的,若是乱了妆,就失礼了。”
“辛苦你了。”
“这一胎很安稳,倒没觉得辛苦。”长孙无忧莞尔。
这还挺幸运的,她甚至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饮食睡眠习惯照旧,什么都不妨碍,也没有孕吐不适。
“甚好。”李世民心情舒缓,“政儿今日跟我走吧,我可以一直抱着他。”
“好。”
秦王真就这么全程抱着孩子,跟带着一只挂件似的,入宫之后不管见到谁,都没撒手。
李渊看得一愣一愣的,纳罕道:“二郎,你怎么不把孩子放下来?乳母没跟着进宫吗?”
“政儿黏我,没办法。”
这个看似无奈,实则炫耀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虽说男人带孩子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但也不是这么个带法呀。这孩子都快长李世民身上了!行礼的时候都没放。
李元吉在一旁阴阳怪气:“大过节的,二哥这是要炫耀自己有个好儿子吗?”
“不好意思,你没有是吗?那我离你远点,免得你看见心里难受。”李世民微微一笑。
李元吉难不难受不重要,李建成确实是有点难受。
每次看见李世民的孩子,他就想起他的孩子,就算他不想对比,也架不住周围的人总忍不住议论。
尤其有搞不清楚状况的,纷纷问:“太子比秦王大出好几岁,怎么长子还晚出生?”
“没晚,是太子的长子先出生的。”
“是吗?”问话的人难免要大吃一惊,目光来回逡巡比对,神神秘秘的,“完全看不出来啊。”
李建成憋着胸中郁气,还不能表现出来。
等舅舅窦抗走近,虽然也很给面子地夸夸承宗聪明伶俐,但显然对政崽更感兴趣,这边刚说完,就溜达过去了。
“哟,怎么还在睡觉啊?嘿,长得真俊。我可以抱吗?”窦抗笑意盎然,已经蠢蠢欲动想上手了。
“这孩子娇气,舅舅抱一下试试?”李世民乐道。
“那不就跟你一样吗?你小时候也娇气,这也不吃,那也不吃。”
“哪有?舅舅冤枉我。”
“我还能冤枉你?”窦抗大笑,“这边到处都是你的长辈,你问问他们,问问陛下和太子,哦,还有公主,看看是不是这么回事。”
公主也愿意找李世民玩,凡是自由活动的时候,就走过来了。
恰好应道:“我作证。冬天喝粥要加糖,夏天果子要冰镇,谁也没他挑剔。”
李世民无话可说,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撕下来,慢慢滑开政崽揪着自己肩膀外衣的手指。
小朋友不干,手刚松一半就紧紧抓住,死活不换座驾。
“看来不行。”李世民摊开一只手。
“这是养了只猴吗?”公主忍俊不禁,捏捏孩子的手,“这么热闹,他还要睡多久?”
“夜里做噩梦了,没睡好,可能得再睡一——要醒了。”
“我吵到他了?”她忙收回手,压低声音。
“跟阿姊无关,可能是人多,不够安稳。”李世民放轻动作,把手搭在孩子背上。
政崽的脸左右蹭蹭,歪过来,再歪过去,迷迷糊糊地抬头,睁开眼睛。
“我现在才知道,什么叫‘珠玉在侧,觉我形秽’啊!”窦抗不由自主地赞叹。
众人皆笑,李渊看这边谈笑风生,乐滋滋地走下高座,也凑凑热闹。
政崽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人还没醒呢,就开口问好:“问祖父安,舅公好,姑母也好。”
“哎!”李渊更高兴了,“来让祖父抱抱。”
政崽在心里叹口气,不得不离开父亲,被这些长辈抱来抱去。
李渊抱完,窦抗抱,公主刚要伸手,高士廉迫不及待地插队来了。
他不仅是长孙无忧的舅舅,还是她和李世民的媒人,对这俩喜欢得不得了,爱屋及乌,老远就加快脚步,行完礼就开始端详孩子了。
“都说二郎龙凤之姿,我看这孩子也不遑多让啊。”
李世民笑眯眯,看政儿被传来传去,伸手解开孩子的披风,让他更自在些。
柴绍羡慕道:“我以后的孩子,有这一半灵秀,我就心满意足了。”
“你俩……咳……”李世民清清嗓子,瞅一眼若无其事的姐姐,和姐夫说小话,“要不要帮忙?”
“你能帮什么忙?”柴绍面色古怪,玩笑道,“你帮我们生?”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抬脚准备踹他。
“诶诶诶,别生气啊,开个玩笑嘛。大过节的,可不兴动手,动脚也不行。”柴绍飞快地闪现到公主身后,贱兮兮地冒出半个脑袋。
“多谢你挂心,不过你阿姊已经有了。”
“那得恭喜你们了。”李世民刚喜上眉梢,继而又理智上线,悄然问,“那阿姊,还回苇泽关吗?长途跋涉的,是不是不大安全?”
政崽一直转头看李世民那边,敷衍完三位长辈,就一个劲向外挣,想下来自己走。
高士廉恋恋不舍地把孩子放下来,刚松手,小孩就哒哒启动了。
他绕过一只大猫,又绕过一只小猫,又绕过一只大猫,又……
嗯?哪来这么多猫?
政崽疑惑地低头,才发现其实就两只猫,轮换跟随的。
大白猫嗲嗲地喵了一声,在他脚边绕来绕去,直接碰瓷倒下去。
另一只很小的幼猫黑白配色,犹如乌云盖雪,颈上戴着羊皮的项圈,缀着云纹玉环,一看就是有主的。
“这是万娘娘的猫吗?”政崽绕开碰瓷的大猫,刚走出一步,小猫也学大猫,倒在他鞋上,咪咪地叫。
“阿耶!猫不让我走路,还一直响。”政崽控诉。
“它们是喜欢你,才一直跟着你的。”李世民俯下身,解释道,“这只小的狸奴是崔珏托我送给万贵妃的,才一个月大,很亲人的。”
他把手放低,那小奶猫就喵呜喵呜地走到他手心,顺着手臂溜达到肩膀,悠然自在地贴贴他的脸。
“看,很听话。”李世民凑近犹犹豫豫的孩子,那小猫的肉垫就踩到政崽肉乎乎的手背上,四脚并拢,无比乖巧地蹲坐。
政崽看着这只小猫,小猫也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政崽忽然想起了李智云。
[52]不要过来啊!:忙忙碌碌的幼崽,吸一口。
龙对普通的小动物,是天然地带有亲和力还是压制性呢?
从老虎和鱼来看,是压制居多,但显然,猫不觉得。
不管是什么生物在面前,猫都那么任性,喜欢的就亲近,不喜欢的就给一巴掌。
这一点,在李渊乐呵呵凑过来想逗孙子玩,结果被白猫呼了他手一巴掌后,表现得淋漓尽致。
“这狸奴还是这样,惯得很哪。”
万贵妃熟练地安抚道:“这是陛下宽厚仁慈,狸奴才敢这么放肆。陛下为万民之主,胸怀天下,何必与区区一只畜生一般计较呢?”
“哈哈哈……娘子言之有理。”李渊放眼望去,儿孙满堂,亲友和睦,裴寂那老小子听曲听得摇头晃脑的,别提多自在了,他心情舒畅,马上拉着窦抗去和老友回忆往昔去了。
万贵妃给了长孙无忧一个微笑,略略颔首,就伴驾去了。
“阿娘。”政崽保持着那个姿势,苦恼道,“我动不了了。”
大猫趴在他脚上,小猫蹲坐在他手臂上,他怕伤到它们,不太敢乱动了。
长孙无忧一笑:“若是感觉不舒服,狸奴会跑的。”
“坏狸奴。”政崽嘴上抱怨着,但还是等李世民把小猫抱走,才收回自己的脚,绕出老远,躲到李世民背后去了。
结果猫咪黏人,扒拉着李世民的裤脚,喵喵咪咪。
李世民不得不离无忧远了点,怕两只猫冲撞到她。
“没有分殿。”政崽左顾右盼。
“还没到时辰。”长孙无忧悠然道,“我正欲同嫂嫂去赏花,政儿要一起吗?”
“赏什么花儿?”
“时令的黄梅、山茶、睡香……还有暖房催开的牡丹与幽兰。”
“好看吗?”政崽略有点儿心动。
“自然。”长孙无忧笑盈盈,“若觉无趣,再让人送你回来。”
“好。”政崽躲开大猫小猫,没走出几步,就发现公主跟过来了。
他一下子压力很大,很自觉地警惕周围的动静,跟夜晚的猫头鹰似的。
公主越看他越想笑:“这是宫里,到处都是禁卫,不用这么紧张。”
“哦。——猫猫追过来了!”政崽炸毛。
“只是狸奴而已。”李秀宁和长孙无忧倒是一个比一个淡定,津津有味地欣赏着小宝宝绕柱躲猫,恨不得爬到柱子顶上去。
“比二郎可爱一百倍。”李秀宁感叹,“如果是二郎的话,他只会把狸奴塞衣服里,然后突然拿出来凑到我面前,吓我一跳。”
无忧忍着笑,替李世民找补:“如此,也很可爱呀。”
“哦,那要藏的是萤虫、蟾蜍、蝉、鸟、蛇、松鼠和狼崽呢?”李秀宁瞅她,“还可爱吗?”
“呃……”为什么数得这么咬牙切齿啊,还这么精确?
“不是虎豹熊罴,已经很收敛了。”无忧安慰她。
“你以为是他不想吗?是太大了塞不进去。”公主面无表情。
幼崽和大猫小猫兜了两个圈子,鼓着小脸,叉着腰,哼哼唧唧:“不许再跟着我了,不然我要生气了。”
小猫遗憾止步,优雅地蹲坐在他面前,柔软的尾巴绕到山竹似的脚脚边,歪着头,友善地望着他。
大猫与小猫同步,仿佛能听懂孩子说话,很有灵性。
“阿娘。”
“嗯?”
“小小猫多大了?”政崽问。
“刚满月吧。”长孙无忧回忆,“崔县尉原本是要送给你玩,你阿耶说你不爱狸奴,转送万娘娘吧。万娘娘很喜欢它,起名叫墨团。”
一个雪团,一个墨团,一听就是一家的。
“那……”政崽想问李智云转世的事,但公主在旁边,便犹犹豫豫地止住了话头。
他对李智云一点也不熟,不过只见过一面而已,但他一看到这小猫就想起李智云。
小猫的眼睛看着他,就好像李智云在看着他。
好奇怪,他也说不清楚是为什么,但就是有这样感觉。
很快就有宫女把猫猫们带走喂食去了,小猫走前还冲着公主和无忧咪咪叫了几声,很欢快的样子。
“咦?”公主微带疑惑,“总觉着这小狸奴有点像智云。”
政崽马上竖起耳朵。
“阿姊也觉得像?”无忧讶异,“万娘娘也这么说。”
公主默了默,轻叹道:“若真是智云,万娘娘一定很欢喜。”
那不用说了,十之八九是了,崔珏做事还真快。
幼崽缀着母亲的裙裳,慢慢吞吞地散着步,默不作声地观察和记忆四周的人群。
脖子都仰酸了,也不愿意让宫人抱。
暖房总算到了,太子妃也在,众人纷纷给她见礼。
“嫂嫂也在?真是巧了。”“伯母安。”
郑观音立即起身,笑脸迎人,毫不托大:“不算巧,此处最是温宜,众芳争艳,冬日里难得佳景。我把这好地方占了,留给我们姊妹说说话。近来繁忙,也难得有这样的机会。”
她和蔼又周到,早已备好了点心果子,招呼她们坐下。
政崽一进去,就被逼人的热气冲得晕头转向。
“好热。”他有点儿踟蹰了。
“暖房呀。”无忧拉着他的手,解释道,“日夜都放着炉子,外面封起来,不仅能催花,还可以种新鲜的菜蔬。不然这时节,长安哪能看到牡丹呢?”
“哦。”幼崽拖拖沓沓地迈着步子,挨个去看看花,看完就准备走。
无忧与郑观音叙话,李秀宁陪他逛逛。
这个黄色的是腊梅,家里有,香得让人睡不着觉;红的是什么?闻一闻,没啥味道。
这个蓝不蓝紫不紫的,叶子细细长长,长得还挺好看的。凑近看看,嗅嗅,这个香气很淡,不错。
“可以摘吗?”幼崽举手。
“可以吧?”公主半是询问,半是回答。
“可以。”郑观音替孩子作保,“该布置的都布置好了,这里本就是多出来的,别连根掐就好,还能再开两旬呢。”
“多谢伯母。”政崽和这花一般高,小心地揪断了一小枝带骨朵的兰花,欢快地跑向长孙无忧。
“阿娘!花花!”他兴高采烈地把花举得高高的,“和你的衣裳很配,香气也配。”
“这是荆楚的幽兰。”无忧眉眼弯弯地接过来,轻嗅其香,“确实与我薰衣的香差不多。”
公主不动声色地坐下来,把快乐的崽崽搂怀里吸了吸。
“?”政崽无辜地眨巴眼睛。
公主不说话,只埋头吸崽:“政儿身上好香,也是一样的熏香吗?”
长孙无忧只能说是,公主从柴绍那里知道了太多,但不管心里有多少猜测,都不点破。
郑观音与她们寒暄几句,就试探着提及了自己关心的话题。
“我听闻正月左右,二郎就会前去长春宫镇守,那阿妹……”
“怎么突然都很关心我的去向了?”公主笑道,“此次对战刘武周,苇泽关连浪花都擦不到一点,再危险也危险不到哪儿去。你们还怕我出事?”
幼崽小声道:“因为姑母有了吧?”
他耳尖得很呢,什么八卦都没错过。这也是他愿意来宫宴的一大理由,可以认很多人,也可以听到很多东西。
“我又不像二郎,爱带骑兵冲锋,坐镇指挥还是没问题的。”公主洒然道。
“那,父皇陛下怎么说?”郑观音问。
“父亲嘛,肯定希望我留下来。”公主垂下眼帘。
“既如此,何不留在长安呢?”郑观音劝道,“嗣昌也没意见吗?”
“他为什么要有意见?”公主惊诧,“这是我的事。”
众人微微一愣。
就听公主理所当然道:“他若是有意见,从一开始就不会成为我的丈夫。”
话说到这个地步,郑观音不好再劝,就借着被送过来的李承宗,换一个闲散的话题。
“承宗还不会走路呢,只会爬。好羡慕你们家政儿,已经能到处走动玩耍了。”郑观音含笑道。
政崽本来就闷得要出汗了,一看这不会走路的小屁孩流着口水往自己身边爬,顿时惊吓得跳起来。
好可怕!这比猫可怕多了!
“承宗是喜欢你,想找你玩呢。”无忧笑着安抚炸毛的崽崽。
幼崽疯狂后退,那在毯子上爬爬爬的婴幼儿被他的动作吸引,四肢并用,飞快地漂移过来,嘴里咯咯笑着,啊啊叫唤。
完全听不懂。
不要过来啊!
好恐怖!这世上还有比婴儿更恐怖的东西吗?
啊啊啊!他口水要滴我身上了!政崽抓狂,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阿娘!我去找阿耶了!”政崽仓皇逃跑,还不忘留下一句,“你们慢聊。”
“哎——”长孙无忧和李秀宁两人都没叫住,好在素女与其他宫人跟得快,倒不必担心。
政崽循着原路返回去,却已经不见李世民了。
“阿耶呢?”幼崽左顾右盼,个头太矮,找人找得很费劲。
“去看赛马了。”白面团子似的郎君笑容可掬,弯腰问,“让我在这里等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逢年过节最难的问题来了,有个半生不熟、肯定见过、还是亲戚的人,就这样笑眯眯地问,“你要叫我什么?”
政崽仰着头,认真端详了几秒,才确定道:“舅舅。”
长孙无忌立时笑开,向孩子伸手:“我带你过去找你阿耶,好不好?”
好吧,新鲜座驾,这个没坐过。
幼崽瞅了又瞅,瞧长孙无忌还算顺眼,才给出背在背后的双手。
长孙无忌稳稳地抱住他,往赛马场那边走。
“阿耶是在看马,还是要自己赛呢?”
“本来看就好,但你也知道,你阿耶好马,看着看着可能就自己上场了。”长孙无忌熟稔地回答,与孩子咬耳朵,“尤其太子与齐王都在那里。”
“是用阿耶自己的马吗?”政崽立即问。
长孙无忌微妙地看着他,笑意加深:“自然,自己的马用着最顺手。”
“是哪只?”别是那只他救过的大胖马吧?
“是特勒骠。”长孙无忌回答,“浅水原那两场战,特勒骠可立了大功,你也看到了,是吧?”
“嗯。”政崽顺口应着,应完才反应过来,他是不是被长孙无忌套话了?
但他并不确定,长孙无忌究竟知晓多少,最近几个月他忙得乱七八糟,反而对父母舅舅三人组的消息内通有无不够了解。
“舅舅是在套我的话吗?”政崽直白地指出。
“我的错。”长孙无忌几乎是瞬间就发现孩子有点不高兴,一秒道歉,缓和气氛,“虽然你阿耶已经同我说过了,但我总想亲眼见见,我们政儿到底有多岐嶷[1]。既有宿慧,又禀异才,实乃举世罕见。”
这还差不多。
政崽不跟他计较了。
到了赛马场,毫不意外的,李世民又又跟李元吉杠上了。
当然其实应该反过来说,李元吉见缝插针地想搞点事。
李渊眼皮一翻,提前阻止:“二郎,元吉,来陪我投壶,赛马就别去了,看看就得了。”
“阿耶!”政崽兴高采烈地张开手臂,李世民骑着马奔过来,直接从长孙无忌怀里把崽崽摘走,轻松写意地架在脖子上。
这一套动作极其丝滑,像演练了无数遍。
秦王从单手执辔,到单手都不用,也不过一个呼吸,就把幼崽捞走,举高架起来。
政崽轻若无物,甚至都没有感觉到惊险刺激和颠簸,视野就高到了可以俯视所有人。
“哇!”
“怕不怕?”
“阿耶是在说笑吗?”政崽乐开了花,“这才多高?我有什么可怕?”
“那我们跑一圈?”
“可惜没有雪人了。”他还记着李世民说的话。
“堆几个就是了,若不在意是否精美,堆起来很快的。”
“好!”
李世民就带着孩子,和李渊报备一声:“政儿想跑马,我们等会儿再来陪父亲投壶,不知可否?”
李渊看看李世民,再看看他转到怀里的政崽,答应得很爽快。
“这孩子,才多大点,就跟二郎一样喜欢跑马撒欢了。”李渊笑得皱纹都舒展开了,再怎么矜持,也掩盖不住那股骄傲的神气。
能不骄傲吗?谁有李世民这样的儿子,谁骄傲。
现在还多了个孙子,神奇得不得了,窦轨窦抗都说许是祖上得神龙眷顾,这才有了这非凡灵童,注定大唐是要得天下的。
李渊就爱听这种顺耳的话,越琢磨越舒心。
“武川遗风,正是如此啊。都是陛下得天独爱,才代代如此英武,儿孙满堂,俊星荟萃。”万贵妃笑语盈盈地一句话,捧得李渊更和颜悦色了。
李家早年居武川镇,武将辈出,家中子弟没有不弓马娴熟的。李渊年轻时能娶到窦夫人,就是多亏了一手好弓箭,能远远地射中屏风上孔雀的双目。
力压一众竞争者,雀屏中选。[2]
所以,李渊很爱听别人说李世民像他,就好像他又年轻了一回。
唯一可惜的是,李渊瞥了一眼李建成。
太子很多方面,都比秦王略逊色一点。
就连这种储君最容易露脸表现的场合,也很容易被李世民夺去所有光彩。
这就很麻烦了。
得想个办法,让太子压秦王一头,给臣子们看看。
有没有什么项目,是太子很擅长,而秦王不擅长的呢?
————————
[1]出自《诗经》,岐嶷,音同其疑,幼年很聪慧的意思。
[2]出自《旧唐书》。
[53]投壶挑战,惊艳全场:懂不懂什么叫天赋啊?
李渊想了很久,你猜怎么着,他居然一个也没想出来。
武就不用说了,李世民的战功摆在那儿,所有人都看得见。
战线是不会骗人的。
要是比文,李建成的文固然可以,但李世民偏偏也不差。
李渊想来想去,也觉头疼。
二郎太优秀了也不好,想压制一下都很麻烦。
唉。
政崽才不管老登在想什么,他现在只想离大胖马远一点。
可恶,不要舔我!
特勒骠像是知道自己是被政崽救的,隔了这么久还是对他很热情。
骏马大而明亮的眼睛爆发出喜悦的光彩,一直盯着政崽瞧,脚下微微有点躁动,又努力克制住了,等孩子慢吞吞靠近。
“它不会又舔我吧?”政崽犹豫着,试探试探地往前。
“它是喜欢你,才想亲近你的。”李世民忍着笑意,把崽崽抱起来,送给特勒骠。
大胖马和它的主人太有默契了,趁孩子不注意,脑袋一个劲地蹭蹭政崽的腿,舌头一伸,就给小朋友洗了个手。
嘶溜嘶溜的,跟品尝什么美味似的,欢快极了。
李世民感慨地抚摸特勒骠的鬃毛,平日里把马打理得油光水滑,膘肥体壮,看着就赏心悦目。
“很快,它又要同我一起作战了。”
“它再辛苦,也不可以吃我的手!”政崽抗议再抗议,“放我下来,我手上全是它的口水了。”
“就舔舔嘛,是在跟你亲热呢。”李世民给自家爱宠谋福利,看特勒骠高兴得轻踏地面,侧头用舒悦的目光追随政崽。
喂它一把苜蓿,它还会叼着干草,殷勤地送给政崽。
“我不吃草!”幼崽嫌弃地把手拿走,往李世民身上擦擦,用力擦。
都是阿耶不好,就要擦阿耶身上。
马儿聪明,知他不吃,就慢条斯理地咀嚼完毕,饮水时也老爱抬眼看他们,像是怕他们走掉。
“我们不走,你安心吃。”李世民与特勒骠无障碍沟通,“等会麻烦你,带我们玩。”
特勒骠马上加快饮食的速度,迫不及待地想和他们一起玩耍。
“不是说飒露紫最轻捷吗?”政崽故意大声说。
特勒骠警觉地竖起耳朵,水都不喝了,着急地轻轻嘶鸣,催促李世民赶紧上马。
再不抓紧,它就要失去这个大好机会了。
李世民爱马,但他的马也太多了!
走走走,快快快!
李世民大笑,用披风给孩子包住,踩着马镫飞身一跃,还有闲情逸致给崽崽戴一下帽子。
“怎么又要戴帽子?”
“疾驰有风。”
“阿耶怎么不戴?”
“我习惯了。”
“我也习惯了!”他在天上水里到处跑的时候,都没有包得这么严实。
“嘘,吃一嘴风,会肚子痛的。”
特勒骠四蹄生风,卯足了劲要带小主人畅玩,好好表现,争取下次还有这种机会。
虽是晴天,但积雪还没化,主要的道路已经清扫出来,马场反而特意留着雪,用来跑马射箭。
按政崽的意愿,每隔百步左右,堆起了高高的雪堆。
“雪上有东西!”政崽老远就看见了。
“是箭。能捡起来吗?”李世民笑道。
“我试试。”其实政崽觉得可以,但众目睽睽,他没有一口咬定。
离雪堆还有二十步左右,特勒骠就准备加速起跳了。
李世民将怀里的幼崽举起来,单手搂住他的肚子,往右边倾斜侧歪。
政崽不慌不忙,宛如娃娃机里被抓的娃娃,顺着这力道低头伸手,不需要任何灵力与术法,依靠马匹的跃动和父子俩的配合,在指尖触碰到雪堆顶端的那一瞬间,就抓住了放在上面的那支箭。
幼崽一把握住箭杆,抬起来,兴奋地问:“抓到了。这箭要射出去吗?”
李世民丝滑地把孩子捞进怀里:“不。看到那个壶了吗?把箭扔进去。”
“哦,投壶。”
投壶有很多种玩法,文雅一点的在室内举行,规规矩矩地投掷,男女老少都能参加。
李家除了还不会走路的婴儿,没有人不会玩这个。无忧和郑观音都能准确地投中几次。
但李世民弓马太熟了,就这样随机组合瞎搞,一点也不怕会当众翻车。
随便浪,就是这么自信。
在场的所有人,哪怕是李元吉,都无法控制地将目光投向那个方向,想看看那孩子到底能不能投中。
骏马继续疾驰,根本没有减速,像一道狂飙的飓风,快出了残影。
李世民在风中提醒道:“投!”
政崽抬起手,早就瞄准好那个壶了,他对风的感知与生俱来,几乎就在李世民话音刚落的一瞬间,孩子手里的箭就脱手而出。
那壶是个大肚长颈的造型,仿佛长颈鹿,里面装了红小豆,好站住脚。
不知道多少人聚拢过来,翘首以待。
“嗖——”无矢的箭如流星一般,划出弯弯的弧度,“当啷”一声,漂漂亮亮地斜插进壶里,赢得了一片喝彩赞叹。
怎么能不赞叹?
“纵马投壶,如此之快,可不容易做到。”
“秦王府的公子,到底多大了?都能投壶了。”
“不愧是秦王的孩子,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妙哉,真神童也!”
“这要是长大了,又一个养由基啊。”
臣子们盛赞如潮,真心实意,毫无矫饰,自家亲戚更不用说了,个个面有得色,与有荣焉。
“二郎真是,那么小的孩子,就带他练投壶,要是伤了手可怎么办呢?”李渊嘴上这么说着,却满面春风,大笑不止。
“恭喜陛下!有此佳儿麟孙,大唐何愁伟业不成?”裴寂笑眯眯地恭贺。
“哈哈哈……”李渊让宫人倒酒,美滋滋地与众人同饮。
政崽玩出了乐趣,在特勒骠跳过一个又一个雪堆时,总忍不住张开手,附身去触摸那冰凉的雪。
“没有箭了吗?”他还意犹未尽。
“还想玩?”
“嗯。”
“没准备这么多,怕你太用力伤着手。”
“好吧。”略有点遗憾。
“实在不行,你可以扔雪球,都是一样的道理。”
“好!”
小朋友的快乐就是如此简单,跟着父亲跑马,迎面而来的风明明是冷的,刮在皮肤上并不舒服,雪也凉得手通红,但就是想玩。
把雪团成球球,拍拍打打,盯着视野里的大肚子小嘴巴铜壶,趁壶不注意,咻的一下,给它一球。
“厉害啊,政儿,百发百中。”李世民一直笑,把小孩抹正,贴贴他红扑扑的脸,“有没有开心一点?”
“有!”
“那可以让特勒骠蹭蹭了吗?”
“……”幼崽纠结了一会儿,“它今天已经蹭过了,所以不可以。”
“原来是奖励啊。特勒骠下次肯定会好好表现,争取再得到政儿的奖励的。”
大胖马知情知趣,该慢的时候慢,该停的时候停,最兴高采烈的时候也能听主人的话,令行禁止。
“二郎驯马,实在是有一手。”高士廉夸奖道,“我当初就是看中他弓马娴熟,才起了结亲的心思的。”
窦抗不由乐了:“你是看中他弓马吗?我都不稀得说你,你明明就是看二郎长得好。”
“谁不喜欢好看的呢?”高士廉也不反驳,指着抱孩子过来的李世民,朗声道,“没有芝兰玉树的父母,怎么生得出这般明珠耀世的孩子?”
这夸的,还顺带把李渊窦夫人及无忧都赞了一遍。
除了李元吉,在场无人受到伤害。
“大哥,二哥可把你风头抢光了。”李元吉幽幽冒出一句,“你就这么看着吗?”
李建成还在忍,也只能忍:“下个月二郎就离开长安了,我跟他别什么苗头?”
“把二哥放出去,战功再立几次,还有人知道我们大唐的太子是谁吗?”李元吉撺掇道,“大哥你甘心永远被他压一头?”
“不要说了,新岁节庆,怎可议论这些?”李建成勉强稳住心态,没有接这个话茬。
乐工奏起《貍首》时,室内的投壶也开始了。
武德年间,武德充沛,第一场热热身,第二场就变成了不仅要投中,还要能接住投进去再反弹回来的箭。
“诶?箭怎么跑回来了?”政崽觉得稀奇,“我扔的时候,它没有跑回来。”
公主与无忧过来看热闹,闻言解释道:“这里面是空的,专门用来反弹箭,这技巧叫‘骁’,最厉害的高手能来回接上百次。”
“哇。”政崽看得津津有味,“壶离得好近。”
人人都能参与的游戏,难度当然不能太高,人与壶之间,其实也就成人三四步的距离。
“这个容易,我也会。”公主跃跃欲试,“等我给你投几次看看。”
柴绍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只要公主成功了,他就大声喝彩,气氛组当得非常称职。
难度上来了,箭反弹回来接不住的就多了,一旦输了就要饮酒。
乐声欢快,大家玩得也就热烈,尤其公主连接了五十几次投中又弹回来的箭,围观群众无不惊叹。
无忧也爱看这样的热闹,而且李世民和政崽都在她身边,孩子还帮她把滑溜出来一点的金钗往发髻里面推推。
太可爱了。
真的很难不想亲亲可爱的崽崽。
“阿娘不玩这个吗?”
“这个我不大会,弹回来时总接不住。”无忧不大好意思在有这么多高手的场合露怯。
“我可以接住。”幼崽积极道,“阿娘尽管投,我来接。”
“这就不符合规矩了。”无忧莞尔,“输的要饮酒的,这样就算舞弊啦。”
“好吧。下次我们在家里玩,家里的规矩我们自己定。”
“这个想法不错。”李世民啃啃孩子的手,亲上几口。
第三局更刺激,蒙着眼睛投壶,前两局刷下去的参与者,这会儿纷纷退后,以免被误伤。
李世民拉着无忧的手,往安全地带退退。
“阿耶不参加吗?大伯和姑母他们都在。”政崽小声问。
其实李元吉也在,但被幼崽很自然地省略了。
“人人都知道我擅长,我又何必再下场呢?”李世民努努嘴,“某人跟斗鸡似的,我都懒得搭理。”
政崽点点头,若有所思。
公主不负众望,拿下了投壶的第一,李渊自然连连夸赞,赏赐一番。
过了一会,公主笑吟吟地拿着一件赏赐的东西,递给政崽。
“给你玩。”
“这是什么?”政崽好奇地看过去。
“琥珀。”公主转了转那新到手的玩意儿,“像你的眼睛一样。本来觉得很漂亮,但跟政儿的眼睛比,还是差得有点远。”
清澈透亮,色泽温润,放在手里莹莹如月,里面凝着一滴圆滚滚的水,不流不散。隔着千万年的时光,依然剔透如今日晨露。
幼崽眨了眨琥珀同色的眼睛,笑起来,只接过来把玩了片刻,塞了些灵力进去,就毫不留恋地还给了公主。
“政儿不喜欢吗?”
“我替姑母开过光了。”幼崽煞有介事地叮嘱,“以后姑母要常常带在身上,保佑你平平安安。”
公主笑道:“那就多谢我们政儿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心理作用,再次接过这琥珀时,触手生温,色泽越发清灵美丽。
这孩子奇异,说不定是真的呢。这样想着,她便打算给这琥珀结个络子戴起来。
政崽快乐起来,完全忘记了清晨自己是多么不情愿入宫。
可能就跟洗澡一样吧,洗之前万般不愿意,其实真洗起来还挺愉悦的。
但等开宴后,幼崽才明白什么叫乐极生悲。
“祖父在干什么?”
“蹈舞。”
“什么东西?”
“跳舞啊。”李世民在政崽震惊的目光里,挽了挽袖子,“走。”
“我也要跳?!”政崽下意识后退一步,疯狂摇头。
“嗯,都得跳。”
“什么?!”政崽几乎惊恐。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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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大唐职场团建,社恐地狱。
[54]来看政崽跳舞:可爱可爱,超可爱。
大唐宴会,i人火场,社恐地狱。
如果不会骑马,那参加不了室外的活动;同样的,如果不会跳舞投壶,室内的活动,多半也参加不了。
嬴政虽然不算社恐,性格也算开朗,但跟李世民一比,还是显得太内敛了。
不,这绝不是他的问题!
宴会这种东西不就是吃吃喝喝,听听乐曲吗?为什么还要自己下场跳舞?
跳什么舞?有什么好跳的,看别人跳不行吗?
幼崽一脸惊恐地往后退了一步,一步嫌不够,又退一步。
“阿耶,你刚刚说了什么?我没听到。”他甚至开始自欺欺人。
“跳舞啊,走啦走啦,大家都在。”李世民看孩子这无措的小模样,顿觉好笑。“你不想跳?”
“不想!”坚决无比。
“那就只跳一曲。”
“什么?”
“等会外面要燃爆竹,想不想去看?”
“想。”
“那只要跳完这一曲,我们就去,好不好?”
“不好!”政崽斩钉截铁。
“有很好吃的胶牙饧(糖)哦。”李世民在昂扬的鼓点里,耐心地哄往后缩的小宝宝,“跳完才可以吃哦。”
小朋友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那我不吃了。”
“你看,大过节的……”
“不。”再万能的话术,在政崽这里,也不管用。
李世民也不着急,孩子还小呢,满地打滚哭都得夸他哭得声大,有劲,人家承宗也没跳,——路都不会走,跳什么?
李世民是觉得新鲜,很少见崽崽如此抗拒一件事。
以后这种宴会年年都有,还不止一次,小孩总要参加的,不如趁这个机会和孩子好好聊聊,给他留下一个好的印象,让他不要那么抗拒。
李世民便蹲下来,去拉孩子的手,笑问:“政儿不喜欢跳舞?”
“不喜欢!”
“为什么呢?是不喜欢这个曲子吗?”
“没有,曲子很好。”
唐承隋制,这是当然的,大唐才立多久,满朝文武,包括李渊在内,九成都是从前隋的臣子,宫廷雅乐也就跟着继承下来了。
既有很完整的宫乐古音,又因为李家和隋的特殊性,而有一部分西域传过来的风格。
雄浑强健,开阔进取,琵琶与钟鼓同乐,节奏欢快响亮,非常适合这样的节庆。
政崽本来听得很高兴。
“那,是不想自己跳?”李世民把重音落在“自己”上面。
“嗯嗯。”政崽毫不犹豫地点头。
“可是政儿,连皇帝都会与臣同舞的。”李世民凑近,揽住不情不愿的崽崽,像在诱捕小猫咪。
“!”政崽大惊失色,不明白这是什么鬼道理。
为什么当皇帝了还要跳舞?谁规定的?谁?谁这么讨厌?
等他以后上位了,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把这条给废了!必须废!
都当皇帝了还要跳舞,那他这皇帝不是白当了吗?
政崽愤愤不平,百思不得其解。
幼崽完全没有想到,李渊下场跳舞,单纯只是因为他喜欢跳而已。
好可爱。李世民啾一口孩子的脸,哄道:“曲子都过半了,我们就随一下众,跟着动动手脚,不麻烦的,跳成什么样都没人管,主要是一起乐乐。”
政崽犹犹豫豫地看向殿中央。
曲乐合奏的旋律逐渐推向高潮,这是大隋宫廷九部乐中的西凉乐,欢腾奔放,节奏太明快,听得人心脏都跟着怦怦直跳,忍不住就想动一动。
抖抖腿,跺跺脚,舒展一下身体,放松放松,出出汗。
这可能就是乐舞的魅力吧。
“孟子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李世民捏捏孩子的小手,给他喂了颗甜甜脆脆的胶牙饧,诱哄道,“来嘛来嘛,就当是陪我了。我抱着你跳,好不好?”
李世民太擅长诱惑人心了。
政崽稍稍被蛊惑,微微心动了一点点,还没考虑好呢,就被李世民抱起来,快步入了场。
“嗯??”他没有答应啊!
可恶!可恶的阿耶!可恶的李渊!
鼓点咚咚咚咚,引导众人踏歌,政崽左顾右盼,发现旋律是一段段重复的,动作就那么几个,其实并不难。
不过就是抬脚落下,抬脚再落下,左边几下,右边几下,拍拍手,转一圈,转两圈……
也很简单嘛。
也是,随机参与的群舞,太难大家怎么参加,又不是专业舞者。
李世民在这种场合里永远如鱼得水,游刃有余,根本不用动一点脑子,就玩得不亦乐乎,所以他有大把时间和闲心去观察自家的崽崽。
一看小孩松懈下来,不那么紧张了,就带着孩子转了两圈。
“来拍个手。”李世民手动帮忙,把孩子的手从背后掏出来,合起来,啪啪击掌。
“就这样?”政崽晕晕乎乎地照做。
周围的人群都在转啊转,衣袂翻飞,环佩叮当,转得他都有点眼花了。
原来五彩斑斓的衣裳也不是那么过分,在这个时候还是很漂亮的,每个人都像开花的树,紫朱青金,各有各的耀眼。
可惜阿娘和姑母在西殿,不在这里,她们要是跳起舞来肯定特别好看。
啊,不对,也不知道现在能不能跳?
突然,就很突然,李世民永远能干非常突然、让风都反应不过来的事。
敷衍拍手手摸鱼的幼崽被放到了地上,两只手落入父亲掌中,然后他飞起来了!
旋转飞椅见过吗?
没见过的话,你们现在见到了。
政崽就是那个绕着中心旋转飞翔的飞椅。
刹那之间,嬴政甚至有点困惑,李世民是怎么长到这么大还没被打过的?
真的没有人想打他吗?
有没有人管管啊?李渊你死了吗?就知道哈哈哈。
阿娘……算了,离得太远叫了也听不见。
震惊过度的幼崽保持着宕机且呆滞的表情,看上去处变不惊,实则已经麻了。
就这么脚不沾地地转了两圈之后,政崽踉踉跄跄地落到地面,从来没有觉得大地是如此和蔼可亲,恐怖的失控感搞得他头晕目眩,差点没站稳。
李世民笑嘻嘻:“好玩吗?”
“不!”如果不是被紧紧握住手腕,幼崽现在摇摇晃晃,跟喝醉了似的,随时都会撞谁腿上。
“是不是转得太慢了?”
“不!!”幼崽几乎要尖叫了。
李世民很遗憾。
——到底在遗憾些什么啊?幼崽大为恼火,决定不理他至少一刻钟。
“踏歌哦,政儿。”一跟孩子说话,就显得黏黏糊糊的秦王,拉着孩子的小手,应和着节奏踏步。
鉴于这离谱的身高差,李世民必须垂下手,政崽再抬起手,两人的手才能在中间交握,不然够都不好够。
政崽呆呆地瞅瞅父亲若无其事的脸,还有点晕乎,就被拉着手,仿佛被提线的小玩偶,一会伸伸手,一会踏踏步,莫名奇妙地转圈圈。
这些灯为什么在转?不知道。
他自己为什么也在转?也不知道。
一首曲乐结束了,幼崽都还处于懵逼状态,连自己干了什么都不知道。
幼崽跌跌撞撞,啪叽撞他腿上,宛如一块糯米年糕。
李世民笑了很久,把崽崽抱回去,走一步亲两口,腻腻歪歪得让某些人都恶心得慌。
有必要这么显摆吗?好像就他有孩子似的。
“政儿很有蹈舞的天赋呢。”李世民坐下来夸夸。
哼,夸他也没用,谁要这种天赋?
政崽好不容易缓了点神,平复了下急促的呼吸和心跳。
高士廉专程过来,一脸严肃。政崽还以为终于有长辈要训李世民了,结果却听高士廉说:“蹈舞时不可吃东西,尤其是胶牙饧这样的点心,呛到孩子就麻烦了。你带政儿,要仔细些。”
就这样?
“还是舅舅稳妥,方才是我疏忽了。”李世民连忙举杯,连连应是。
高士廉顺手摸一把孩子的小手,满意地饮酒走了。
长孙无忌也围过来,在幼崽期待的眼神里,悠然道:“就冲着这一舞,今日的守岁宴就没白来。”
政崽怒目而视。
“政儿不必害羞,真的跳得非常好,大家都这么觉得。”长孙无忌安慰道。
虽然一点也没安慰到。
政崽深以为这是此世最大的黑历史,谁夸都不管用。
李世民只好忍住笑,用美食转移崽崽的注意力。
“这是什么?我要不能呼吸了。”
“五辛盘。”素女连忙把这盘气味浓烈的东西拿远了些,“葱蒜韭芸薹(油菜)和胡荽,用来辟恶除瘟的。”
“啊?”
“还是有些效果的。天寒地冻,吃些辛物,人也会暖和些,与饮酒吃茶是一个道理。”李世民解释。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小孩自有小孩菜。
热乎乎的桃汤倒是可以喝,政崽小小地抿了一口,发觉桃子味浓郁,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辛辣苦味,才慢慢啜饮起来。
关中面食多,各种馅料的蒸饼胡饼一桌摆不下,烤肉五花八门,凡长安附近有的野兽,似乎都可以上桌。
幼崽吃了个半饱,有一搭没一搭地来几口暖锅里的菌子和菜蔬解解腻。
“什么时候回家呢?”像无数赴宴的小孩子一样,政崽吃饱喝足,就开始想走了。
“还没有放爆竹呢。”李世民低声道。
“不能回家放么?”
“要在宫里守岁的,有很多礼物哦。”
“我又不缺礼物。”
“再坚持一会,很快就到子时了。”
“还有多久呢?”幼崽像软乎乎的小鸟团子,挨近李世民,挤啊挤,挤到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空间了。
“困了就睡吧,到时候我会叫你的。”李世民摸摸孩子的头,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困困的幼崽,在他怀里打盹。
“哦。”
政崽断电黑屏,窝在熟悉的怀抱里,按自己的生物钟睡了一觉。
这一觉睡得很好很满足。
他醒来时,已被李世民抱到了殿外。
人群熙攘,谈笑风生。
耳边传来驱傩的歌声,执戈扬盾,浩浩荡荡,上百号人绕殿行走,为首的戴着面具,后面跟随的人群伪装神兽,迈着奇异的步伐,走出了一股轰轰烈烈的感觉。
政崽揉揉眼睛,顺着傩舞的人群望着。
这里面要是真混个神兽,恐怕也没人看得出来吧?
不过,他环顾四周,宫里的神兽其实都在偷偷看着。椒图的觉不睡了,狻猊坐在屋脊上假装自己是不会动的石狮子。
夜色是天然的掩盖,镇火神兽鸱尾[1]长着鱼尾巴,盯着殿前巨大的蜡烛瞧。
那大蜡烛要烧一整夜的,也难怪它要盯着。
鸱尾盯着庭燎的蜡烛,政崽盯着鸱尾的鱼尾巴。
鸱尾忽觉不妙,猛然一个回头,与幼崽亮晶晶的眼睛对上了。
“作甚一直看我?”
“你是鱼吗?”幼崽小声。
其实不用小声,此刻处处喧嚣,女眷也出殿看热闹来了,欢笑不绝,歌舞不断,谁也注意不到这孩子在跟他们看不见的神兽说话。
“你见过长我这样子的鱼?”鸱尾匪夷所思,“什么眼神?”
管水的脾气都这么火爆吗?连神兽也不例外?
“你有鱼尾巴。”幼崽坚定不移。
“什么话?鲛人还有鱼尾呢,鲛人也是鱼吗?”鸱尾不屑一顾。
幼崽陷入沉思,诧异道:“难道不是吗?”
鲛人不仅是鱼,还是他的鱼!偷偷跑掉,根本没经过他的同意。
“胡说八道。”鸱尾看上去要跟幼崽好好理论一番,被獬豸按住了。
獬豸向来与司法绑定,凡代表律法的地方,必有獬豸。比如秦汉的廷尉府,亦或者如今的大理寺等。
它的独角,会在审判时,公正地撞向所有该撞的人。
“你怎么也来了?”守门的椒图懒洋洋问。
“来看看未来的主君。”獬豸坐得端方,望着李世民与政崽的方向。
“噫……”鸱尾的鱼尾巴拍打着地面,大大咧咧道,“还早着呢,非要今年看吗?麒麟都不急,你急什么?”
“你怎知麒麟不急?”獬豸反问。
“麒麟搁哪儿呢?我怎么没看见?”狻猊东张西望,差点失足从屋顶滑下来。
狮子滑滑梯,很滑稽。
“它不爱现身的,你慢慢找吧。”椒图努努嘴。
竹筒燃烧爆裂的声音,忽然震动了所有人的耳膜。
幼崽光顾着看鱼了,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长孙无忧忙捂住孩子的耳朵,李世民便抬手遮住她的耳朵。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里,子时带走了忙忙碌碌的武德元年。
武德二年,又会有新的战事,新的故事了。
政崽就这么长大了一岁。
————————
[1]鸱(音同吃)尾,早期这么叫,晚唐渐渐变成了螭吻,发音很相近。
[55]秦琼和程咬金:带着崽崽去长春宫。
武德二年正月,秦王离开长安,出镇一百八十里外的长春宫。
离开前,秦王府发生过琐碎的对话。
“政儿是留在长安陪阿娘,还是跟阿耶去看黄河呢?”
“长春宫在黄河上面么?”
“在黄河渡口旁边,紧邻永丰仓,扼着漕运与粮草,还守望着潼关,所以很重要。”
“哦。”政崽认认真真地思量再三,既放不下母亲,又放不下父亲,苦恼道,“要是我有两个就好了。一个保护阿娘,一个保护阿耶。”
父母都笑了,摩挲着孩子忧愁的小脸。
“长安很安全,阿娘会打理好一切的,政儿不必担心。”长孙无忧很淡然。
“那我……我跟阿耶走?”政崽磕磕绊绊地说着,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游移。
其实李世民与长孙无忧早就商量好了,只是在逗孩子玩罢了。
“阿娘守在长安,政儿同阿耶去吧,你们互相照顾,彼此爱护,阿娘才放心。”长孙无忧柔柔软软地哄着孩子。
孩子很神奇很懂事,但还太小了,也会有被噩梦惊醒萎靡不振的时候,对很多东西都还懵懂,尚且需要时间来慢慢成长。
李世民则因为当初哪吒在女娲庙说过的话,而下定决心要把孩子带在身边。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临出发前,政崽还私下见了王翦他们。
“长安交给王翦,骊山还交给蒙毅。至于白起将军……”政崽犹豫了片刻,“将军愿意为我走一趟江州吗?”
“把江州打下来?”白起自然而然地问。
“鬼王可以参与人间的征战吗?”政崽好奇。
“按规矩来说,不可以。”
“那怎么打?”
“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时候,按规矩来了吗?”白起挑眉凝目,势若千钧。
“唔……”
别说,还真别说,好有道理啊。
政崽心动了好几下,努力抵抗这种诱惑,尾巴却摇得很欢,一直吸引着白起他们的注意。
好想摸一把大尾巴。
“还是算了吧,哪吒说孙悟空现在好惨的,被压了五百年。”政崽竖起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强调时间很久。
白起盯着那开花的爪爪看了一阵子,看似在沉思,其实很想揉揉捏捏。
“那陛下是想让白起做什么?”
“我让扶苏去帮我打探消息了,但江州在别人手里,所以想请将军去看一眼。”
白起恍然,用一种微妙的咬字念着:“扶苏公子,某听说过。”
他当然知道扶苏。
鬼生漫长,乐子不多,那帮闲出屁的小鬼最大的乐趣就是凑一起八卦。连白起这个凶神恶煞的顶头上司,他们背地里都要蛐蛐几句,何况扶苏呢?
鬼界的消息,总是像鬼一样漫天飘。
“可以吗?”政崽抬眼看他。
“可以。”白起答应得很爽快,见政崽没有多余的交代,就干脆地原地消失,化为黑色烟雾,随风而去。
“这下陛下可以放心了。”蒙毅笑道,“有白起将军在,扶苏公子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嗯。白起很厉害的样子。”政崽赞叹。
王翦给孩子塞了一把建木制成的香,温和道:“陛下需要我的时候,点起香,默念我的名字就好。”
“我有更简单的法子。”政崽热衷于给属于他的一切,打上灵契的标记。
左边盖一下,右边盖一下,跟盖章一样,就与王翦蒙毅加上了联系方式,随时可以找他们了。
“陛下进步神速。”王翦甚是欣慰。
“有任何事,陛下都可以唤我。”蒙毅叮嘱,“无论是钓不到鱼,被坏人骗了,生病了心里不舒服,想要的书找不到了,吃的东西不合胃口……再小的事都可以。”
“乱讲!我才不会钓不到鱼。”政崽鼓起脸颊,重重地跺脚,“不许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避谶避谶,懂不懂啊?
“好,我不说了。”蒙毅从善如流。
他们便暂时分别,各忙各的。
秦王出行时最茫然的一个人,竟然是李渊。
“你是说,你要带上你家小子?”李渊大吃一惊,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对。”李世民不假思索。
“带他干嘛?你是去坐镇,不是去带孩子的。”
“倘若我说,带上政儿,能保证我此行顺利,所向披靡,父亲信不信?”
李渊简直要气笑了,正要斥责李世民荒谬,他虽然散播谶语,但也正因此很清楚,仗是要一场一场打的,光指望这个肯定不行。
可他转念一想,又迟疑了。
就算没有窦夫人的托梦,没有窦家笑言的传奇故事,二郎家那孩子,是个人都能看出不凡来。
也许……说不准呢。
李世民不是无的放矢的人,从来不会在大事上含糊,既然敢在出征前提出这般荒唐的要求,那就说明是有缘由的。
“你,此话当真?”
“当真。”
“不怕别人笑话?”
“我打过的仗虽然不够多,但每次战前笑话我的人,最后都不吱声了。父亲以为然否?”李世民自信笃定,言之凿凿。
李渊点点头,这倒是。
话语权这东西,永远是掌握在胜者手里的,死了的人开不了口,墙头草也只会附和胜者。
按李世民的一贯风格,指不定以后就成为了什么佳话,——带幼子驻军赢得胜利之类的。
听上去好怪。
李渊思前想后,考虑到李世民的能力和孩子的奇特,也就勉勉强强答应了,但还是叮嘱道:“莫要太张扬,说出去总归不像话,跟胡闹似的。”
再胡闹还能比李元吉胡闹?
李世民懒得辩驳,顺口答应下来,接了鱼符制敕加节钺,恭恭敬敬地垂首,而后转身离去,大步流星。
大半日后,秦王带着这八千余锐士,在渭南(县)停马扎营。
“不入城吗?”政崽从毛茸茸的包裹里钻出脑袋,他看了半路的风景,又睡了半路,临近黄昏,反而精神了。
“不了,与县官交涉一下,明日继续赶路。”
“很急吗?”
“不急。”李世民安抚道,“若是急,就不会一日才行六十里了。”
若是不考虑换马不换人的军情加急驿站传递这种特殊情况的话,骑兵的极限是一天两百里,但那得把马和人的耐力拉到最高,也不能带很多粮草辎重,必须轻装上阵。
李世民的时间很宽裕,不是赶着去救援,也不是急着参战,所以能按普通速度,带着辎重行军。
这支劲旅的核心成员,是秦王府的亲卫,令行禁止自不必说,干活非常麻利,一声令下就开始忙忙碌碌地放哨扎营,饮马埋锅。
四方斥候放出去二三十里,小心地带来各种情报,哪怕就在长安附近,也没有松懈。
政崽对着夕阳,横着张开小手,试图去测时间。
“是酉时了吗?”孩子测了好几遍,才不确定地问。
“对,政儿好聪明。”一教就会的崽崽,值得夸奖。
“酉时几刻呢?”幼崽想对答案。
“你量出来的是几刻?”李世民笑着看他。
“两刻?”孩子因为自己手短,还调整了一下,努力靠近正确答案。
李世民抬了抬手,摇头:“四刻吧。”
“诶?可是金乌还没有变色,离地面还有一截呢。”政崽困惑地再度伸手,比比划划。
“但是,现在是正月了。”李世民笑道,“冬至之后,天就变长了,日落也会越来越晚。”
“哦。”幼崽恍然大悟,记下了这个新知识。
小小的一团崽崽,就在李世民旁边待着,比猫都乖巧,不会前前后后绕来绕去,还会帮一点力所能及的小忙,整理整理一叠叠文书。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随军,时不时目光跟随,对孩子的特异逐渐习以为常。
团战要带奶妈,同理可证,打仗一定要带谋士。
有他俩在,附近州县的联络与后勤保障工作,都会进行得很顺利。
“我看到好多烟,是在做晡食吗?”幼崽踮着脚尖张望。
房玄龄友好地解答:“公子说得对。行军时常常一日两食,若辎重带得够多,又临水近城,就可以比较轻松地造饭,运气好的话,还能吃上新鲜的热食。”
“运气不好呢?”
“那就不可一概而论了。”房玄龄怕吓着孩子,只含蓄地隐去更可怕的情状,轻描淡写道,“雪水干饼等物,嚼不动,咽不下,不吃发慌,吃了发凉,容易生病。”
“哦。”政崽出神地想了想,“我听到水声了,这附近是渭河吗?”
“是。”
“渭河的水可以喝么?”
“自然可以。”房玄龄含笑点头。
政崽这才舒了口气,小小年纪,整天也不知道在操心什么,李世民干什么他都要去瞧上一眼。
“这是什么?”眼睛还尖。
“鱼符。”李世民连袋子直接放孩子手上,让他尽情观察。反正这孩子非常仔细,目前为止从来没有弄坏过东西。
家里的花瓶和瓷杯要是放桌子边缘,幼崽只要看见了,还会往里面推推,再推推,以防它们掉下来。
就是这么严谨。
踮脚踮得快原地起飞的幼崽,得到了没见过的小玩具,马上放下脚,坐下来好好打量。
他一坐,人显得更矮更小了,在桌案旁边,一不小心就会忽略掉。
长孙无忌递交渭南县文书的时候,忍不住绕了两步,低头问专心的崽崽:“政儿看出什么来了?”
“金鱼。”幼崽掏出来,双手抱着鱼符,眼睛很亮。
“这可不能吃。”长孙无忌连忙提醒,“吞金会把肠……把肚子坠破的。”
他还换了个小孩更易于理解的字眼。
“我才不会吃金子呢,金子又不好吃。”幼崽歪了歪头,爱不释手地摸摸这金鱼,“鱼上还有字。”
还好是鱼上面有字,而不是鱼肚子里藏着字。
李世民忙里偷闲,从文书里瞥来一眼,笑问:“认识几个?”
政崽喜欢读书,父亲有空就去找父亲,母亲有空就去找母亲,都有空他就挤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听他们读给他听。
读一句念一句,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他认字和普通的小朋友当然不一样,只要知道读音,记住字形,这个字他就记住了,再也不会忘。
而且,他脑子里还会同步冒出这个字的小篆甚至大篆形态,偶尔还有杂七杂八的其他文字。
小篆是由秦的大篆简化而来的,有些字几乎一样。学一个字,得到两到三个字,妙得很。
“秦、王——”政崽兴致勃勃,“我认识,这是阿耶!”
幼崽特别喜欢“秦王”这个称呼,上辈子喜欢,这辈子还喜欢。
“对,真棒。”李世民不吝夸赞,“还有吗?”
“还有……”政崽圆乎乎的手指,指着那几个端端正正的楷书字体,挨个念出来,“尚书令。这个也是阿耶,我知道的。”
“太棒了。”李世民很捧场。
“只写了尚书令,没有写太尉,是因为尚书令的官更高吗?”
“不,尚书令更实一点。”李世民一点也不委婉,“太尉是掌兵权的,很久以前就成了虚职了。有皇帝在,怎么会把兵权交给太尉来掌呢?除非皇帝失权。”
房玄龄面不改色地处理着手中的文书,好像完全没听到秦王在教幼崽这种政务。
“这个金鱼是干什么用的呢?”
“调兵的。”长孙无忌用眼神催促李世民赶紧把那份文书看完,好回复渭南县令,便替他回答。
政崽很吃惊:“调兵的不是虎符吗?怎么变成金鱼了?”
“政儿觉得是为什么?”李世民给了紧迫盯人的无忌一个眼神,示意“我看着呢马上就好”。
“唔……”既然父亲这么问了,说明类似的道理或者话题,以前说过。
政崽很爱思考,就顺着这句话,开始回想。
虎符那么好用,为什么要改呢?老虎威风凛凛的,篆刻铭文,一分为二,皇帝和将军各拿一个,用来调兵再合适不过了。
虎符,金鱼,虎……虎?
“我想到了!”幼崽欢呼,“是为了避讳高祖父。”
“小公子天赋卓绝,世所罕见。”房玄龄不由也加入夸夸团。
政崽叉着腰,矜持地骄傲了一下。
“殿下。”斥候匆匆来报,“有兵将来投。”
行军路上遇到各方势力的将领豪杰跳槽,直接过来面试,是很寻常的事。
至少对李世民来说很寻常,就算是土匪流民,他也会给机会见个面,看看有没有遗漏的人才。
只要对方有能力,不管什么出身,李世民都会乐于招揽,诚心诚意,赏罚分明,待遇从优。
很少有人才能拒绝李世民。
也正因如此,这两年形成了正向循环,总有新人闻风来投。
“多少人?”李世民马上问。
“二十余骑。”
有马那可就不是一般人了。李世民的注意力瞬间倾斜,追问:“对方有没有通报姓名?”
“有。其中两人说,他们叫秦叔宝和程咬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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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咬金这时候还没有改名字,他是入唐之后才改名叫程知节的。
[56]ssr们也得找工作:这个新老板怎么上班带孩子?
这是秦琼第六次寻找新老板了。
乱世之中的武将,像他这种跟猴子似的在各棵大树之间跳来跳去的并不少,不管是自愿换老板,还是因为兵败被俘,都太过常见了。
能从一而终的反而是极少数。那至少证明运气非常好,跟随的主君从来没输过,自己也没有失手被擒。
秦琼年轻时跟过隋将来护儿,张须陀,大业十二年,张须陀战死,他就带着残部归附了裴仁基。
而后裴仁基降了瓦岗,秦琼随之同往。
在瓦岗寨的这段时间,秦琼认识了程咬金,意气相投,与之交好,两人得李密重用,共领内军,以为从此能跟着瓦岗寨欣欣向荣了。
没想到李密惨败在王世充手里,瓦岗寨侥幸得存的兄弟随之七零八落,散得到处都是,秦琼与程咬金被迫降了王世充。
王世充这个人,拥有曹操和项羽的所有缺点,但没有他们的优点。
脏活累活手下干,荣誉王世充一人独享,立了战功他就猜忌你,不立战功,他就杀你全家。
猜疑心非常重,特别喜欢杀人,占了洛阳之后,不肯依附他的那些官员被杀了一批又一批,灭族的也有好几个。
杀完就把自己的亲戚塞满朝堂,主打一个任人唯亲,胡作非为,到处搜刮,横征暴敛,简直就是董卓在世。
洛阳本来是最繁华的都市,现在被王世充这么一搞,粮价飞涨到万钱,百姓的日子也过不下去了。[1]
秦琼很煎熬,他完全受不了王世充这种上司。但他性子很沉稳,所以一开始动念时,还是稍稍犹豫过的。
虽然还没有犹豫一天,半夜里程咬金就来找他。
“咱走吧,王世充这贼厮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他就没干过一件好事儿,咱不能跟他混。”
秦琼也是这么想的,但他犹豫并不是犹豫离不离开王世充,而是离开之后该去哪?
这么一沉默,程咬金就急了:“哎呀,你个闷葫芦!你倒是给句话呀,我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来找你,咱俩要不赶紧跑,被王世充监视的人知道了都得死。”
“容我再想想。”
秦琼还在琢磨,这回跳槽到底该跳谁呢?
“想什么?就王世充那个孬种,损贼,歪歪腚一个……”程咬金骂了一通,气不过,“天天说自己有天命,睡个觉都说梦到了周公,说过的话从来不算数,整天神神叨叨的,跟他混早晚也是死!你走不走?我是看在你是兄弟的份上才找你一起的,你不走我走了!”
程咬金转身就要走。
当然这不过是赌气的话,他就是想激秦琼一把。
他俩关系好,跑路也要一起跑。
秦琼连忙拉住他的手臂,无奈道:“我没说不走,我也早就想走了,只是我们现在该去哪?”
“先出去再说。马蹄底下就是路,还能饿死不成?”程咬金疯狂拉他,硬把秦琼拽走了。
带上了一点细软,他们招呼二十来个关系最好的瓦岗兄弟,连夜跑路。
“魏公投了李唐,要不咱去投奔他吧?”
“也行。”
李密曾经称帝,国号为魏,瓦岗寨的这伙人就用魏公称呼他。
他们跟没头苍蝇似的,风风火火地往李唐的地盘上跑,跑到一半却听说李密死了,还是降而复叛,被李渊派将军剿灭的。
“啊?”一帮人傻了眼,面面相觑,谁也拿不定主意。
“那咋办?”
他们不了解内情,光顾着自己逃命了,消息传得又慢,等知道李密死了的时候,他们已经到关中了。
程咬金一肚子气,着急上火,狠狠地踢飞了路边的石头,团团转。
“咱们都跑了十几天了,好不容易要到长安了,难道现在回去吗?”话刚说完,他就自己否定了,“回肯定不能回,回就是死。”
大家都知道不能回,开弓没有回头箭,但这箭飞了一半,靶子没了可咋办?
“叔宝!叔宝你有主意没?”程咬金盯着秦琼看。
“魏公是称过帝的,他与我们不一样。”秦琼沉吟许久,缓缓分析。
其他兄弟们也围拢过来,听他说话。
“我们都只是刀,而魏公是执刀的人。”
“我用的可不是刀,我用的是马槊。”程咬金纠正。
秦琼情绪稳定地补充:“都一样。李渊容不下魏公,这是自然的。”
众人若有所思。
“唐破秦之后,薛仁杲被俘,他入了长安很快就被处死,但他麾下的将领,除了部分为首恶的斩了,大多都活了下来,其中不乏受到重用的。”
秦琼思考一路了,说出来便有理有据。他还举了几个打听到的例子。
“武的像翟长孙、牟君才,文的像褚亮……都归入了秦王麾下,甚至还率领原先的旧部,据说很受礼遇。”
程咬金点点头,继而觉得不对,猛然抬头:“你怎么叫李渊是李渊,叫李世民就称呼秦王,这也偏心眼儿偏得太明显了吧?李渊还是李世民他爷呢!”
秦琼好脾气地笑笑,没有否认的意思。
程咬金就明白了:“你打算继续投李唐?”
“我想,虽有些对不起魏公知遇之恩,但如今之天下,好比汉末乱世,群雄并起,不亲眼看一看,又怎么知道谁才是明主呢?”
众人都信服地点头,认同这个观点。
牛进达一拍大腿,连声道:“就是这个意思,不然我们到处跑图啥呢?”
程咬金略有点纠结:“但魏公刚死……”
他和秦琼不大一样,秦琼是正规军出身,换了好几任领导了,程咬金年轻时就爱聚众,维护乡里,颇有些豪杰侠气,后投了李密,对瓦岗的情义比较深。
秦琼并不与他争辩,而是冷静地问:“或者你们就近等我,我去看看就回。”
“什么?”程咬金不干了,“你投唐不带我?还是不是兄弟了?”
“不是不带你,我就看一眼,要是不合适,我再伺机跑路,与你们会合,也省得你东奔西跑……”
“这是什么话?”程咬金大喊,“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李唐又不是火塘,我凭啥不能去?”
正唾沫横飞的当口,秦琼忽然警觉,转头喝道:“什么人?”
有什么影子飞快地骑马逃走了。
程咬金马上放下争执,抄起家伙就要追:“什么玩意儿敢听俺的墙角?我去穿了他!”
“等等!”秦琼的语速难得这么快,“这里离长安不远,附近州县全是李唐的官兵,马速快动静小反应敏捷,不是精锐就是斥候,你惹他们干什么?那不是平白与官兵交恶了吗?
“如今唐军已和王世充交上手了,我们已然得罪了王世充,若再得罪唐军,那还有什么奔头?”
程咬金想了想,是这个道理。
要不他怎么爱和秦琼混呢,秦琼总是能说到他心坎里。
“那咋办?”程咬金挠头。
“缀着这骑兵走,不要追得太急,找机会告诉他们,我们没有恶意,是来投奔的。”秦琼准备上马。
“但这不还没到长安吗?”
“有唐军引路,总比我们自己乱闯强。”
“还得是叔宝,说话我爱听。”程咬金招呼其他人,热情洋溢地追着斥候跑。
追到看见人影了就开始大喊,毛遂自荐,连着喊了十几句,斥候才犹犹豫豫地停下来,听他们说清楚来历。
“瓦岗寨的?听说过。”斥候打量着这伙人的外表马匹着装,再辨别济州口音,信了七八分。
“听说过就行。那方便引荐吗?”程咬金大大咧咧。
“我们秦王殿下就在附近,我与殿下汇报一声,你们往长安去时,不要惊扰殿下行军即可。虽说殿下宽仁,不会介意,但……”
“你等会。你们秦王殿下?”程咬金瞪大眼睛,“你是秦王麾下?”
“是。”斥候还是警惕,没有离他们太近,毕竟他们出来探查的一般就两人一组,对面有二十来个,都带着武器,还是有危险的。
“嘿,真够巧的。”程咬金乐了,拿胳膊捅咕捅咕秦琼,“听见没?你的秦王。”
秦琼拱手道:“某是秦琼,字叔宝;这是程咬金,字义贞;那个是……”
他把有名气的介绍了一遍,客客气气地问,“能否行个方便,就说我等欲投秦王,请秦王殿下给个回复。”
两只斥候交头接耳,嘀咕了几句,达成一致,其中一只像猫头鹰似的先飞回巢,通报这件事,另一只陪同这伙人,跟在后面,留出些安全距离来。
“那便请诸位稍待,我领你们去见殿下。”
“直接见吗?”程咬金吃了一惊。
剩下的那只斥候微微一愣:“你们是觉得天色晚了吗?那也可以明天。”
“不晚。”秦琼斩钉截铁,“我们跟你走。”
日薄西山时,逃难似的一行人,到了唐军的驻点。
层层岗哨,步步守卫,甲胄凛然,井然有序,军纪严明。
秦琼越看越惊喜,几乎下定了决心。
程咬金东张西望,感叹道:“真舍得花钱,站岗的都有这么好的皮甲。比王世充那个死抠好多了。”
他们刚走近主帐,里面就大步走出一年轻男子。
其人不过弱冠之龄,然龙凤之姿,天日之表,气度华贵,举世罕见,却竟给人一种灿烂而温和的亲近之感。
秦琼与程咬金等人俱是一愣,不仅因为来者器宇不凡,更因为这人怀里还抱了个孩子。
啊?
“久闻几位义士勇武之名,今日得见,实乃世民之幸。”秦王言笑晏晏,眼睛一扫,就先拉住秦琼的手,“阁下就是秦叔宝吧?瓦岗每战皆先登,勇冠三军者,非叔宝莫属了。”
秦琼虽不至于受宠若惊,但确实很高兴,只是因被秦王握着手,离秦王怀里那孩子就越近了些。
感觉好怪。
就算他跳槽过那么多次,也没有哪次boss直聘的时候,对方带着小孩的呀。
程咬金也震惊,失声道:“军中哪来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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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自《旧唐书》
推个基友的文《[天幕]当朱元璋成为崇祯帝》
作者:写诗就行
文案:朱元璋为皇太孙铺平了道路,怀着对明朝千秋万代的期盼,安心地合上了眼睛。
再一睁眼,就发现自己穿越到了子孙后辈身上。
还没来得及为健康年轻的身体喜悦,那块高悬于头顶的天幕就开始闪烁:
【今天,我们就来盘一盘明末历史,看看这个由朱重八一手创立的王朝,是怎样走向灭亡的……】
朱元璋:??????
——
十七岁的朱由检,刚刚从信王成为大明帝国的新主人。
谁料龙椅还没坐热,灵魂就被赶出了躯体。
“你是谁?!从我的身体里滚出来!”他以凶狠的姿态冲着眼前的“自己”叫喊。
谁能想到,对方比他更凶:“朕是你太祖爷爷!”
大概是朱元璋一手带孩子,一手救明朝的故事。感兴趣的可以收藏一下,谢谢宝贝们。[亲亲]
[57]一团小龙包:真的有水猴子吗?
“这是吾子,单名为政。”李世民很自然地介绍自家孩子,笑道,“政儿,来与诸位豪杰认识一下,日后兴许要常来常往了。”
政崽礼貌微笑,拱拱小手,好奇地打量他们。
秦琼虽然灰头土脸,但气质沉稳,程咬金往这一站就像座敦实的山,一看就都是不错的武将。
政崽看武将的目光太刁钻了,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他周围都有好多好多武将。
真不错,走在半路上都有几头武将主动找上门。
秦琼赶忙回礼,其他人还带着意外的表情,糊里糊涂地跟着抱拳。
“天色已晚,诸位远道而来,想必也累了,我军中虽简陋些,倒也准备了吃食,不知诸位可否赏光?”李世民盛情邀请。
一行人自然喜不自胜,连连答应。
不管能不能成,这都是个好兆头。双方非常愿意进一步接触,也就保持初见的礼貌,留下来吃晚饭。
主帐空间有限,就分帐用食,只留了四个人下来。除了秦琼程咬金,还有牛进达和吴黑闼。
长孙无忌与房玄龄这种自己人作陪。
垫子铺开,桌案摆上,粟米粥胡饼肉脯三件套,虽然胡饼是烤出来保存的,咬起来略干硬,但对忙着跑路的几人来说,能这样舒适地坐下来,吃上有温度的粥,就已经足以喜悦了。
只是……
秦琼纳罕地偷偷看去,秦王自己不急着用饭,先试了试粟米粥的温度,先手心再手背,贴在碗壁上,反复试完,确定不烫了,才叮嘱孩子:“慢些吃,粥下面比上面热。”
“哦。”那孩子乖巧作答,坐得稳稳的,圈住勺子,吃得慢吞吞,文雅秀气。
这孩子长得,若是出现在荒郊野岭,多半会让人怀疑是什么神仙童子溜下凡来玩。
秦琼尚且稳得住,就算有再多疑问,也没有随便问出口。
程咬金就不同了,直率道:“程咬金是个粗人,秦王如此礼遇,本该诚惶诚恐,感激不尽。但俺刚从洛阳过来,欲投明主,为之效力。那新来的有疑问,是不是可以直说呢?”
李世民笑道:“义贞有话,但说无妨。”
“殿下是在行军吧?如果是打猎游玩,不会带这么多人的。”
“是在行军。”李世民也不瞒他们。
从长安到长春宫,这一路上全都是自己人,没有任何危险,也就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
程咬金便纳闷地抬手,指了一下那安静用饭的孩子。他手刚抬起来,就被秦琼强行按下去了。
“这行军在外,带一个小孩子是何道理?”
政崽见问到自己了,就放下勺子,咽下了口中的粥。
跟他平日的食物比,这粥实在粗糙,奈何素女不好跟在军队里,只能在长春宫等他们。
李世民微笑着看向自家的崽,怂恿孩子表现一下。
行吧,那就满足一下阿耶的恶趣味好了。
“将军此言,恕我不太明白。”小朋友条理清晰地开口,“我在此处,有何不妥?”
这话听得几位客人都是一愣,他们是外来的,本就不够了解秦王家事,看见一个陌生小孩,都得根据他的长相才能猜测出这是秦王的孩子,就更不知道这孩子的年纪了。
这时候,连秦琼都在狐疑:没听说秦王的孩子都这么大了呀?言语如此流利,是三四岁吗?可这个体型看上去又小小的一团,难不成是一两岁,只是早慧了些?
疑问是程咬金提出来的,他见秦王这边没人跳出来斥责他冒犯无礼,也就大大方方地表示:“自古以来,就没听说过这种事。”
“为何没有?”政崽淡定追问。
这倒把程咬金问住了。他直愣愣道:“别说打仗了,打架都没有带小孩的。一不小心摔倒滚马蹄底下,那就成肉……呃……泥……”
秦琼疯狂在背后敲程咬金的背,终于把这话音给止住了。
程咬金讪讪一笑,声音越来越小,倒是没有坏心,坦白道,“但凡公子大些,有个十来岁,哪怕八九岁,我也不多这个嘴,撩人嫌了。”
政崽也看出这个大个子没有恶意,平心而论,他若是普通的孩子,李世民确实是不该、也不能带他的。
但他不普通,所以也就毫不心虚。
“将军既有此疑问,不妨留下来看看,就知道为何如此显而易见的道理,唐军上下却无人反对了。”
政崽巧妙地把问题搁置下来。与其初次见面,就长篇大论地炫耀自己的非凡,不如让对方慢慢发现好了。
这几人直接奔着李世民来的,成功的可能非常大,以后熟了,自然就跟李靖似的,一切尽在不言中。
程咬金迷惑不已,想不出个名堂来,又觉得好像还挺有道理,就这么懵逼地小声骚扰秦琼。
“对啊,你说唐军这边,咋没人反对呢?”
秦琼哪知道,只能以手遮掩,耳语推测:“秦王虽年轻,却也名声在外,去岁刚大胜薛仁杲,这军纪严明的道理,难道他能不懂?”
程咬金琢磨了一下,呼噜了一大碗粥,抹抹嘴,琢磨明白了。
“你是真喜欢秦王,我看出来了。”
秦琼习惯性地无奈,也照例没有反驳。
他确实向往秦王,不然也不会坚定不移地往这来了。
李世民的社交能力点满,非常擅长察言观色。
几乎一照面,他就知道秦琼在这瓦岗寨小组里分量很重,且对自己有好感,所以等众人风卷残云似的吃了个半饱,他就让属下继续添饭,起了个对面所有人都能参与的话题。
“诸位是从洛阳来的吧?不知洛阳那边情形如何了?”
他问起洛阳,众人都正色起来,政崽也放下那份吃了半天都没吃完的粥,竖起耳朵听着。
“殿下问我们算问对人了。洛阳现在别提多乱了!”程咬金直言不讳,“从上到下,人人自危,除了王世充自家亲戚,谁的日子也不好过!”
这话秦王府这边爱听,长孙无忌顺口接道:“听说王世充囚禁了越王,可有这回事?”
政崽马上偷偷去拉李世民袖子,时局太乱,有太多人他还不认识,每次都得现问。
“越王哪个?”幼崽小小声。
“越王杨侗,是杨广的孙子,原是洛阳群臣拥立的。”李世民低声解答。
政崽瞬间就反应过来:“可阿耶和舅舅叫他越王,说明他没有得到长安认可?”
幼崽以长安,指代了李唐这边自家人的势力。
“对。你祖父拥立的是杨侗的弟弟杨侑。”李世民声音愈低,对崽崽的敏锐很赞赏。
“洛阳为何有群臣?长安不才是国都吗?”政崽问题一箩筐。
“杨广喜欢洛阳,常年待在那里。”
“好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洛阳不在我们手里。”
“以后会在的。”李世民简洁地安慰完孩子,听无忌与来客对话。
“有这么回事。”
“确有其事。”
几人不约而同地回答,各自补充。
“嗐,姓杨的小皇帝不过傀儡而已。这上位还没一年呢,就被王世充囚禁了,里外不通,也不知道还活着没?”
李世民与无忌玄龄面色不变,好像一点都不觉得程咬金在指桑骂槐,扫射范围有点广。
唯有政崽天真,与低头侧耳的父亲咬耳朵:“杨侑死了没?”
“还没。”
政崽仰着头,腰直得有点累,交流费劲,有点想站起来了,但觉不妥,就没站起来。
“怎么还没死?”崽崽肆无忌惮,但极小声。
李世民严肃脸,悄咪咪告知:“快了,就今年了。”
不管是洛阳拥立的杨侗,还是李渊拥立的杨侑,都只起了个体面的过渡作用。
杨广刚死,总要稍微意思意思,让姓杨的上位,再禅位,先封个国公,再不幸地生病去世。
你问什么病?那就要看李渊喜欢什么病了。
秦琼又去敲程咬金,要不是怕动静太大很尴尬,他都想用力砸了。
程咬金纳闷地压声音:“咋了?不能说?”
大嘴巴大嗓门的程咬金被这么一制裁,牛进达适时道:“王世充在洛阳不得人心,粮价高至八万钱一斛,每日都有军民外逃。王贼大怒,下令全城戒严,凡出城的将领,必将家人留于城中为质,甚至还下令连坐。”[1]
李世民:“八万钱?”
政崽:“连坐?”好耳熟。
长孙无忌心道:这么快就改口叫王贼了?看来这个已经拿下。
房玄龄思量:洛阳这么缺粮?军心民心都散,那就是说以后可以断其粮道,围而不攻。
李世民瞅孩子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在意“连坐”。
他接着问:“洛阳周边有四大粮仓,存粮足足三千余万石,至少占了天下粮仓的一半,怎么才这么短时间,粮价就飙升到八万钱?这百姓怎么吃得起?不出半月就有饿死的。”
其实秦王府私下讨论过这个问题,但情报是时时在更迭的,还是多方位验证更新一下比较稳妥。
“谁说不是呢?已经饿死不少了。”
“存粮再多有啥用,王世充又不给百姓吃。别说百姓了,那粮食优先供给他自己人,很多朝臣都得不到的。”
“不然怎么怨声满道呢。”
说到这个,一行人没有不义愤填膺的。
过着刀口舔血的生活,吃不饱肚子,看不到未来,眼看上司是个披着人皮的祸害,能跑的都跑了。
跑不掉的只能怪自己胆子小反应慢,没机会。
“如此虐下,难怪人心向背。”李世民感叹,随即举杯,“多谢诸位义士实言相告,世民以水代酒,敬诸位一杯。”
“军中无酒吗?”吴黑闼问。
“待到了长春宫,可为诸位补上,介时一起喝个够。”李世民洒然一笑,给政崽也倒杯温水。
秦琼率先举杯抬手,其余人跟上,各自饮了这杯水。
畅谈到这个份上,李世民顺理成章地抛出橄榄枝,邀请道:“诸位若不嫌弃,就留在世民军中如何?”
按理说,面试双方都很满意,该出结果了吧。
秦琼刚要点头,房玄龄却摇首道:“殿下,臣觉得不妥。”
嗯?不妥?
政崽本在构建王世充祸祸下的洛阳是什么情况,忽然听到房玄龄这么说,顿时觉得很奇怪。
房玄龄可不是胡说八道的人,如果不是很重要,他不会拆李世民的台的。
那是因为什么呢?政崽开动脑筋。
这几人有什么问题?应该不会,如果有,李世民不会发现不了。
那就是……
哦,李世民的问题。
“哪里不妥?”李世民恍若未觉。
“陛下就在长安,如何能越过陛下私下决定呢?这很不妥当。”房玄龄温吞水似的,这话却很直接,像是说给几位客人听的。
长孙无忌也道:“虽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但这里是渭南县,离长安如此之近,陛下若是听说此事,确实不好。”
“原来如此。”李世民恍然大悟,“那该怎么办呢?”
政崽瞅瞅做作的父亲大人,安心坐下来。
得了,原来心里有数,只是不好说,得借别人的嘴。
秦琼闻弦歌而知雅意,立马表态:“是我等鲁莽了,该往长安走一趟,表示我等诚意,而后交由大唐天子定夺。”
“还要去长安?”程咬金嘀嘀咕咕,像有点并不大情愿。
他这种看似鲁莽的直觉系,从听到李密死讯的那一刻起,就总觉着李密是李渊逼死的。或者,反正,总之,李密的死跟李渊有关。
他就不是很乐意去见李渊了。
当然,过段时间等他搞清楚前因后果,接受现实了,也许会好点。
只是现在多少有点不得劲。
李世民微微而笑,把手递给政崽,起身离席。
幼崽牵着他的手,跟上他放慢的脚步,来到匆忙起身趋近的秦琼身边。
“诸位不必太担心,我许的诺言始终作数,秦王府永远欢迎诸位。几位往长安一趟,若无变数,陛下多半还是会将几位拨到长春宫来的,因为我这边缺人。如若没有,我也会上书,请求陛下的。”
李世民诚心诚意地说完,秦琼心里也就有底了。
这就相当于冲着分公司领导来,面试很顺利,但要往总公司去一趟,走个流程,再像流水一样流回来。
给最大的领导面子,入职要在长安办。
大家都听明白了,就算是别别扭扭的,也无人反对。
晚间这一行人直接宿在了军营,政崽幽幽地叹了口气。
“怎么啦?”李世民正在检查他的宝贝弓,听这小动静,马上转头看孩子,笑眯眯地问,“是不是晚食不合胃口?我看你很勉强才吃了半碗粥。”
“好难吃。”幼崽吐槽。
“是有点难吃的。”也是娇生惯养长大,只是比较能吃苦,适应性很强的秦王,如此抱怨。
“肉脯都嚼不动。”政崽真的嚼了好久,恨不得化为龙一口吞,省得嚼半天,咽下去的时候感觉嗓子都要卡住了。
“呃……确实。”李世民赞同,继而摊手,“没办法,行军就是这样的。”
他走近,与宝宝贴贴:“等我们到长春宫就好了。黄河里有很多鱼哦。”
“好吧。”孩子只是撒娇而已,并没有非要让父亲为难的意思。
事实上,光骑马这件事本身,玩一会很爽快,坐久了那真是腿痛屁股痛浑身不舒服。
而且,李世民是穿着铠甲的,睡觉也没打算脱。
“诶?”政崽傻眼,“就这么睡吗?”
“在浅水原的时候不就经常这样吗?”李世民揉搓了一把孩子的脸,尤其爱侧面观察,圆嘟嘟的。
“可是现在很安全啊。阿耶觉得不安全吗?”
“唔……”李世民沉吟,“万一有人袭营呢?”
“会有吗?”
“万一嘛。”
政崽不说话了,又叹一口气,没有温暖软和的怀抱当垫子趴了。
他本来很喜欢这个睡觉姿势的,趴着很有安全感,热了就自己翻个身,咕噜咕噜滚下来,靠着父亲睡。
但是铠甲真的好凉好硬,冷不丁触碰到,因为天气问题,更是凉飕飕硬邦邦的。
小朋友委屈巴巴地自己钻进被窝,缩成一团,不提过分要求,自顾自地不高兴。
李世民忍住笑,卸下外甲,用手指戳戳埋进被子里的一团小龙包。
幼崽往里面蹭蹭,给他挪挪窝,但还是藏着脸,闷闷地埋着头。
“逗你玩的,我里面有穿软甲。还过来陪我睡吗?”
幼崽刷地冒出头来,噌噌的,露出半张脸,扭过来看。
“软甲是什么做的?”
“是铁的。”
“铁的也会软吗?”幼崽好奇地蛄蛹过去,上手摸摸。
隔着两层衣服,也能试到一点手感,确实是软甲。
“当然,锁子甲是细细的铁丝织的,很柔韧,可以保护五脏。多与明光铠同时用,偶尔也可以只穿软甲,这样从外面看不出来,更轻便。”
“真的看不出来诶。”政崽发出感叹。
“好了,可以睡觉了吧?明日还要赶路呢。”
“嗯嗯。”幼崽也困了,但要闭上眼睛,把手交叠在李世民胸口,头枕上去,侧着脸颊,小幅度地蹭蹭脸,慢慢地断电。
翌日晨曦,李世民抱着打盹的崽崽,与秦琼他们暂别。
“如此匆忙,也没来得及与几位长谈。待长春宫重逢,再与诸位一道饮酒吧。”
“那俺可当真了。”程咬金瞅他。
“我可不是王世充。”李世民失笑,“我说话,向来算话。”
“那俺等你的酒!”
“好。”
众人急吼吼地离开,但这次不再是忐忑不安地乱跑,而是很有奔头,铆足了劲奔赴长安。
也奔赴他们危险的璀璨前程。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相视而笑,对这个结果一点也不意外。
一日半后,秦王率军抵达长春宫,接管了军政。
政崽眼巴巴地陪父亲忙了几日正事,当个勤快的尾巴和小镇纸,干什么都乖巧又积极,耐心地等啊等。
等李世民见完所有该见的戍卫军,处理完所有从房玄龄那儿过手的文书,再和当地官员对齐颗粒度……
终于,等到了空闲时间。
“今日要做什么呢?”这几天,每天醒了,政崽都会问上一句。
李世民会大致告诉他,比如:“去看看永丰仓。”
“是个大粮仓?”
“是的。”
“只看一个吗?”
“只有一个。”
“那好少哦,洛阳有四个。”政崽伸出手指,很是遗憾。
“洛阳毕竟是洛阳。”
“那长安呢?”
“长安有两个,包括永丰仓。”
“才两个。”政崽撇撇嘴,不解道,“为什么洛阳比长安多这么多?”
“洛阳河网密集,漕运发达,光大河就有淮水、黄河和洛水,粮仓临河而建,自然方便。”
“长安附近也有泾水渭水。”政崽接话。
“是,但渭水容易泥沙淤积,长安又坐在关中平原,无论如何,运输也比不上洛阳。”
“可阿耶和祖父,还是选择了长安。”
“对,长安有它不可替代的地方。”李世民带孩子出门,边走边聊,“东有函谷和潼关……”
“函谷关!这个我知道。”政崽陡然兴奋。
李世民忍俊不禁:“那是,我们政儿生而知之,博古通今。”
“你笑话我,我听出来了。”政崽哼唧。
“没有啦。”李世民揉乱崽崽的头发。
“西有大散关、陈仓关控扼陇右,南倚秦岭,北临渭水,做过几百年的都城,人心所向……”[2]
李世民絮絮叨叨,政崽听得很专心,一点也不觉得枯燥。
“而且就在咸阳旁边。”政崽补充自己的理解,全力支持长安打败洛阳。
“说得很对。”
长春宫是北周时期就建立的重要行宫,兼具军事堡垒的性质,最初名叫“晋城”,距今五十余年了。
骑马半日,他们到了永丰仓。
李世民做事很快,先召仓监和仓丞对答,然后随机抽查公文账册,再随便抽几个幸运粮仓现场查看。
他来之前没有通知任何官员,突然就到了,吓得仓监仓丞差点没冷汗直流,抖若筛糠。
四不两直的含金量,懂的都懂。
而且永丰仓是军管,李世民如果发现仓库出了什么问题,甚至可以随手杀一两个官员,以儆效尤。
陕东道大行台的管辖范围,就包括永丰仓这里。
常言道,县官不如现管,但不巧,李世民既是“县官”,也是现管。
“这马匹折损是怎么回事?”房玄龄陪同在侧,翻阅文书记录时,冷不丁冒出一句,温温和和地质问,“既无战事,何以损失五匹马?”
马匹是非常重要的战略资源,政崽都知道,要不然他也不会在自己都虚弱的时候,出手治疗大胖马了。
无缘无故地损失五匹马,这可是很大的事了。
“这……”此处一把手仓监和二把手仓丞,都开始吞吞吐吐,露出了一种不知道该如何描述的便秘表情。
但这并不是做贼心虚。
李世民看出来了,佯怒道:“有话直说,错过这个辩解的机会,我可是会直接问罪的。”
两人支支吾吾,又豁出去了一般,乱七八糟地回答:“这实非属下之过呀。这几匹马是官马,都是登记在册的。殿下马上就要过来了,我们哪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添乱,那不是找死吗?”
“对呀对呀。说出来殿下可能不信……”
“谁说殿下不信,殿下又不是没有遇到过?浅水原不就有龙吗?”
“啊对对对。”
“马是被妖怪吃了!不仅有马,还有牛羊,就在黄河边上,一到夜里就有妖怪,很大很大的水猴子,一张嘴比缸都大,天天吃,都吃了十日了,吓得人心惶惶……”
两人满脸菜色,比比划划地描述,看神情不像作假。
“玄龄以为呢?”李世民信了一半。
“《厩牧籍》和《亡失簿》对得上,但长春宫还没有收到递上来的劾状。”房玄龄低声道。
“殿下恕罪,其实我们已经写好了,但是不敢上报。”两人齐齐跪下了,自辩道,“这种诡事,我们怕殿下不信,降罪我等……”
跟崔珏当时说的差不多。
李世民和政崽同步点头,心里更信了几分。
“每天晚上都来?”李世民跃跃欲试。
房玄龄面色一变,连忙放下文书,试图阻止:“殿下!”
“每天都来。”两人异口同声。
“不可以身犯……”
“那我今晚等它。”
可怜的房玄龄,反应再快也没用,他太文官了,根本阻止不了一点。
话都没说完,这事就定了。
政崽拍拍房玄龄的肩膀,若无其事道:“玄龄不要担心,有我在。”
他老爱学李世民称呼,李世民叫“玄龄”,他就叫“玄龄”。
房玄龄看看孩子白白嫩嫩的小手,无话可说,只能叹息加点头。
于是这天晚上,李世民就带着政崽,在河上钓鱼执法。
真钓鱼,也真执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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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自《旧唐书》。“是时,洛阳饥馑,布帛翔贵,米斛直钱八九万。”
粮食价格为什么这么贵,后面还会提到其他原因。
[2]出自《水经注·渭水上》
[58]好诡异,太诡异了:长孙无忧骑扫帚飞???
弯月如钩,轻舟似叶。
没有声势浩大的战船,也没有埋伏一群弓弩手。甚至连许洛仁这种亲卫统领,在钓鱼执法这件事上,都没有比过看似弱不禁风,又不爱说话的素女。
亲卫们如丧考妣,李世民还拍肩安慰了几句,顺带推走了面带谴责的房玄龄。
于是这小船上,就只剩下了三个人,素女兼职划船和等鱼做菜。
虽然等到的可能性不大。
“阿耶。”
“嗯?”
“你为什么不怕呢?可能是很大的妖怪,如果我打不过怎么办?”政崽看守着毫无动静的鱼竿。
李世民坐他边上,撸尾巴玩,悠闲自在:“我相信政儿。”
“可是哪吒那么厉害,也被逼死过;孙悟空也厉害,都压山下五百年了。”政崽略有担心。
他耿耿于怀于所谓“猎龙者”“阵法”“镜子”“方士”“楚巫”等等,尤其猎龙者,口气那么大,凭什么敢猎龙?
到底有多厉害?
罪魁祸首就是赵王和这帮人,政崽才不会搞错。赵王肯定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就是不知道如今还有没有猎龙者存在?
李世民却微微而笑,从容不迫:“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我不会死在这里。”
“咦?”可是政崽有危机感,“那上次蜚干坏事,阿耶都生病了,它还偷偷摸摸想伤害你,那个时候你也不怕吗?”
“这个嘛……”李世民迟疑了一下,“我好像是有点怕的,但很奇怪,也没那么怕。”
“听不懂。”
“就好像你阿娘怕蛇,她确实怕蛇,但她真的怕蛇吗?年少时我们相约出去玩,她看花的时候,蛇爬到她脚边了。”
“啊?那后来呢?”政崽霎时紧张起来。
“她怕,怕得一脚踩扁了那条水蛇,连踩了好几脚,然后向我这边跑。我拉住她的时候,她还在发抖。”
“蛇死了吗?”
“没毒,死得不能再死了。你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吗?”李世民面色微微古怪。
“你对阿娘说,不要怕?”政崽猜测。
“不,她觉得她最喜欢的鞋子被蛇玷污了,不能再穿了,很是难过。我忙着安慰她这件事。”
“不是在怕蛇吗?怎么变成鞋子了?”政崽搞不懂这个转折。
“女孩子是这样的,——哦不,你阿娘是这样的,你姑母不是。”李世民马上改口。
政崽糊里糊涂地歪歪头:“所以?”
“所以,蜚那种我从前没见过的妖兽,着实可怕,但倘若没有政儿你出手,我也觉得我没那么容易死。”
就是有种奇怪的、无由来的自信。
“不过,我因此而病,薛举因此而死,倒也公平。”李世民说完,啾啾政崽的小手,“还是要多谢政儿,不然我们免不了败一场,多枉死上万军卒。”
政崽喜欢被肯定,矜持又骄傲地露出笑来,大尾巴蹭蹭李世民的手。
水里的一弯月亮泛起涟漪,初春的星辰落满黄河。
如此星辰如此夜,政崽的鱼儿还没上钩。
却有行船的水声,簌簌汩汩的,荡入他们耳中。
大半夜的,哪来的船?商船这个时辰都休息了。
李世民与政崽皆纳闷地望过去,那装饰素雅的兰舟飘飘悠悠靠过来,雪青色的帘幕被一只优美的手轻轻掀开。
走出来的人谁也想不到,居然是长孙无忧!
“嘶……”李世民倒吸一口气,本能地掐了掐掌心,用力再用力,刹那之间甚至怀疑自己在做梦。
他不可置信地看看素女,再看看政崽,见他们都一脸震惊懵逼,一时惊疑不定,不敢开口。
那真的是长孙无忧,容貌衣着气质,举手投足给人的亲近感觉,从发间斜插的飞燕金钗,到缀着珍珠的岐头履,都没有一点问题。
政崽认得那双鞋子,因为身高的问题,他对母亲的裙子与鞋子印象深刻。
他能听出母亲的脚步声,不管是庭中还是室内,有时他就那么躲在柱子或者门后面,像躲猫猫的小猫一样,悄悄看她拾级而上。
裙摆很自然地飘起来,就会露出半截鞋面。
长孙无忧有很多秀丽的裙裳和鞋子,政崽确信这一双他见过,而且那鞋上装饰的珍珠就是鲛珠。
他当时发现了还特别欣喜,指给李世民看,很高兴这些珠子阿娘喜欢。
但是——在这种时刻看见长孙无忧,比看见任何妖魔鬼怪都要惊悚!
她一个普通的、怀孕的弱女子,在半夜三更,独自出现在黄河的水面上,这对吗?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怎么可能在这里?
“二郎,政儿!”长孙无忧惊喜道,“你们怎么也在?”
她提着一盏水晶灯,左手轻敛裙摆,从船舱矮身出现后,就小心翼翼地往外走了两步。
“小心!”李世民下意识拉住孩子的手,让素女把船靠过去,“出什么事了?你怎么在这里?”
长孙无忧停住了脚步,也很懵:“我亦不知。长安细雨霏霏,我天黑便睡下了,不知怎么,醒来时发现自己在天上。”
“在天上?!”父子俩异口同声,惊呆了。
“是,而且身下骑着一把扫帚。”长孙无忧心有余悸,“我自然慌得不敢动,那扫帚带我一直飞,落地时就在船上了。我本想等天亮了报官,不曾想你们也在。”[1]
“骑着……扫帚?”
父子俩目瞪口呆。
这故事实在太离奇了,但正因为离奇,反而可能是真的。
然而,李世民和政崽却能感觉到彼此攥紧了交握的那只手。
谁也没有放松下来。
眼睛和耳朵都告诉他们,这确凿就是长孙无忧,但直觉不肯信。
两艘船慢慢靠近,距离逐渐缩短,他们能清楚地看见她眼里温柔的光彩与笑意。
这肯定是长孙无忧啊,怎么可能不是呢?
李世民怎么可能认错她?政崽怎么可能认错她?
但他们同时觉得后背发凉,毛骨悚然,一时间竟不知所措。
政崽盯着长孙无忧佩戴的护身符,随侯珠没有亮。
它怎么不亮了?阿娘是被妖怪术士的什么拐出了秦王府吗?门上瞌睡的椒图死了吗?桃符上的神荼郁垒一点用都没有吗?
不是说秦王府一般妖怪进不去吗?那是很大很大的妖怪了?
大妖怪把长孙无忧放这里,是图什么?
政崽胡思乱想着,因为感觉太矛盾了,十分茫然踌躇,竟就这么看着两艘船靠在了一处。
“吱呀”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盖过了夜色笼罩下的水声。
“慢些,小船不稳。”李世民跨出去,把政崽挡在背后,向长孙无忧伸出了手。
政崽的本能在疯狂尖啸,像疯了的鸣笛开水壶。
刹那之间,他来不及做更多的反应,只是看着李世民和长孙无忧离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马上就要牵到手了!
政崽咬咬牙,不管不顾,将灵力一股脑倾泻而出,顺着静默的灵契,全部输出!
“哪吒!!!”
政崽的感叹号,在四人小群铺满屏幕,安静的频道马上兵荒马乱。
“干什么?我跟师父下棋呢。”
“出什么事了?”
“我们马上就来!”
三个截然不同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但居然每个字都传达得很清晰。
政崽不管,继续用灵力刷屏。
“哪吒!哪吒!哪——”
“叫魂呢!”哪吒很不满。
但也就一个呼吸的时间,赤色的光芒大作,哪吒嚣张地顺着灵契,出现在夜空里。
禹和女娇一点也不比他慢,匆匆忙忙的,女娇的发髻都是散的,根本没来得及梳妆。
女娇都如此,长孙无忧大半夜的是不是打扮得过于精致整齐了?
别的不说,那支带着步摇的金钗,怎么也不是睡觉前还要插着的吧?
接下来的这一秒里,所有人都动了。
政崽的灵力因为同时召唤三个人而几乎见底,使劲拉着李世民往后退,不让他跨过己方的船。
哪吒不耐烦的面色一僵,直接坠落,隔空一掌拍在政崽所在的船上。激浪翻涌,推着这船往岸边跑。
“快上岸,这水里不能待。”少年小神仙闪到了中间,挡住了“长孙无忧”的视线,警惕地告诫。
素女连忙控船,飞快地后退。
女娇御风而立,掐诀施法,为政崽回蓝,给哪吒和大禹加buff。
大禹直接“吨”的一下,落在“长孙无忧”的小船上,举起一樽鼎砸了过去。
“你们是何人?”她居然还在惊讶。
大禹嗤笑道:“别装了,无支祁,咱俩谁跟谁啊,认不出你的幻术,我这辈子白活了。”
“你还是这么让人讨厌。”无支祁幽幽作答,不紧不慢地消失在黄河水里,如水滴落入汪洋,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禹的鼎砸了个空,但他毫不松懈,立马转身看向哪吒。
哪吒冷笑一声,向水里丢出缚妖索,追着无形的轨迹在水底追踪。
“这东西没用,找到了也捆不住。”大禹皱眉,“他怎么又跑出来了?这次才锁了他八百年。”
“你要是当初让庚辰把他打死,就没这么多麻烦了。”哪吒也烦躁。
“是我们不想打死吗?是打不死。”
“别吵了,得商量一下对策,无支祁什么都干得出来。”女娇边说边飞落到政崽那里。
“果然是妖怪假装的。”李世民喃喃。
“阿耶知道?”政崽讶然。
“本来不知道,但她居然很少看你。”李世民敏锐道,“也不问我们半夜在干什么。这怎么可能呢?”
如果是真的无忧,目光不自觉地就会落在孩子身上,留神看他头发是不是乱了,小手干不干净,指甲长不长,衣服的系带有没有松,小挎包的带子有没有拧巴……
饿不饿?渴不渴?冷不冷?健不健康?在干什么?心情如何?
要注意的事情太多了,都在她的目光里。
“那你还靠那么近?”政崽嘀咕。
“万一是咋办?我怕是障眼法,又怕是无忧中了什么术法……”李世民其实紧张得要命。
他跟妖魔鬼怪这一类存在,仿佛存在天然的壁垒,一知半解的。既怕是假的,又怕是真的。
直到这时,才松了半口气,向陌生的女娇道谢:“多谢诸位援手。”
“不必客气,这原是我等分内之事。”女娇微笑,“请速速上岸。”
李世民也不追问,船一靠岸,就迅速抱着孩子跳上了岸。
政崽的心跳得没那么急了,气道:“这谁呀?怎么跑掉了?”
“无支祁,淮水水妖。”哪吒简短道,还悬停在水面上,四处逡巡。
“谁是水妖?”水里传来一把和哪吒一模一样的声音,嬉笑道,“我当水神的时候,你还是女娲抛着玩的一颗珠子呢。”
哪吒大怒,顺着那声音的来源,甩出去一块金砖。
金砖溅起千层浪,那浪花却趁势而起,汹涌暴涨,化为无数半透明的丝线,冲出好几里远,拖着系在树下的特勒骠,猛然拽过来。
特勒骠的系绳应声而断,它在半空中,发出了惊恐的嘶鸣。
!!!
“特勒骠!”
————————
[1]骑扫帚灵感来自唐朝戴孚的《广异记》。“婢骑扫帚随后,冉冉乘空,不复见。”
故事大概是说:唐朝有个户部小吏,家里的骏马越养越瘦,自己的妻子也日渐憔悴。他百思不得其解,直到隔壁的胡人术士点破真相——你妻子每晚都骑着马出去约会,你马能不瘦吗?
小吏半信半疑,当晚假装睡觉,偷偷跟着妻子,结果发现她让婢女备好马,自己刚跨上去,婢女就骑着扫帚腾空而起,转眼没了踪影。小吏吓得赶紧找术士求助。
到了晚上,他假装回家,果然撞见妻子带着婢女回来,还让婢女用扫帚点火照明。
他趁机躲进大瓮里,竟被醉酒的婢女误骑着瓮,一路飞到了千里之外的山顶。在那里,他目睹了妻子和一群精怪开派对,而他自己就像个“瓮中偷窥者”。
天亮后,小吏好不容易跑回家,胡人术士告诉他,魅惑他妻子的是一只苍鹤精。于是他们设下陷阱,一把火烧死了苍鹤,他妻子的病也就此痊愈了。
不仅骑扫帚,还骑瓮。
[59]太阿!:他要杀了无支祁。
“你别动!我们会救!”
大禹的鼎狠狠地砸向那浪花,哪吒的缚妖索如灵蛇缠绕,紧紧地绕成螺旋状,死死拉扯,如拔河一般,争夺大胖马的掌控权。
可怜的马四面朝天,即将被拖入水里,又被两股力量拉扯争夺,僵持在了中间,尾巴夹着,几乎湿透了。
女娇急忙拦着李世民,催他们赶紧离开:“你们快走,这马只是诱饵,无支祁可能是冲你们来的。”
“冲我们来的?”政崽疑惑,“我们?”
“是。”女娇语速很快,“无支祁有一个特别的爱好,他喜欢狩猎人皇。”
“啊??”
李世民这辈子也想不到,“狩猎”这个字,还能跟“人皇”放一起,而且放前面。
“都人皇了,没有什么特别的护佑吗?”政崽难以置信。
“人皇当然有天佑,所以他当年攻击禹,屡次没有得手,改为狩猎未来的人皇。”
李世民反应灵敏,意识到这应该就是孩子说起过的禹和女娇,立即接话:“这妖怪袭击过启?”
大禹的继任者,是他的儿子启。
“嗯,启因此重伤濒死,我分了一条命给他,才救活过来。”女娇道,“人皇在成为人皇之前,是不够安全的。至少对无支祁这种级别的妖神来说,是不够的。秦王还不是太子,你们大唐也还没有统一天下,这护体的气运还差很多。”
所以挡得了小妖怪,挡不住大妖怪。
政崽屏住呼吸,认真观察,仔细凝听和思量着他们说的每一个字。
他没想到灵契之术这么耗灵力,但刚刚情况紧急,就算再来一百次,他也得用。
那他现在有什么能对无支祁造成伤害的办法吗?
无支祁也是水神,而且看上去是非常强大的水神,哪吒和禹加起来,同无支祁僵持到现在了,也没占到什么上风。
如果他变成玄龙,是不是正好中了无支祁的意?
幼崽的大脑飞快运转,各种念头纷杂而来,千头万绪。
女娇向他摇头,可幼崽却不甘心。
“你别掺和。”女娇给政崽传音,“上辈子无支祁就祸害过你,这次肯定也会咬着不放的。”
“上辈子?”政崽瞬间想到了邯郸。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那时候你还太小了。总之无支祁很难对付,还是上报天庭比较好。”
原来,是新仇叠旧恨。
理智上,李世民知道自己该紧急撤离,但他的身体反应,超越了他的理智。
“素女!”李世民向素女伸手。
素女从壳里取出了秦王的弓箭,女娇略微不赞同地看着他们。
“我只带了一把弓箭……”素女弱弱地解释,硬着头皮道,“是用来打妖怪的。”
弱小无助,但随身携带杀伤性武器。
“无支祁就是淮水,一般的弓箭是伤不了他的。”女娇试图阻止。
“试过之后,如若不行,我自会退。”李世民张弓搭箭。
女娇换了告诫对象,对政崽道:“那你别动,你灵力刚恢复了一成。无支祁没有法宝让你吞,你也不可能吞下整个淮河。”
秦王弯弓如月,这一刻,便有了三钩月亮。
天上的月牙静静看着热闹,水里的月亮碎成千千万万的浪花,掀起此起彼伏的月光波涛。
李世民的愤怒,化作离弦的长箭,穿透月光与星光,流星一般,射向那拔河的另一端。
以箭射水,好生荒谬。
以凡人的箭,射妖神的浩荡,更荒谬了。
但,自人族行走于大地以来,这样荒谬的事何其之多。
夸父逐日,精卫填海,愚公移山,后羿射日……
人族的老者是这样的,人族的小女孩是这样的,人族的生者与死者,从来不缺这样的。
所以夸父的竹杖化成了开花的桃林,淹死的女娃还在衔木石填东海,那两座挡路的山被神仙搬走了,后羿射落了高高在上的九个太阳。
后羿的箭,一定比这道箭光要绚丽得多吧。毕竟太阳坠落的动静,要多耀眼多耀眼。
政崽摸到了包包里的和氏璧和小鼓,先丢和氏璧平息风浪,再甩开小鼓的束缚,让它连缀的五彩珠玉自由摇动。
“咚咚”
一道雷霆劈开水中的万千星辰,骇浪惊涛过电一般层层蔓延。
李世民的白羽箭射中了捆着特勒骠的水浪。
水面剧烈翻腾,像无支祁的笑声具现化了。
“真有意思,我果然还是很喜欢你们人皇。”
肖似女娇的声音,暧昧地低语,“尤其你们这种不肯服输的漂亮人皇。”
这货是男是女,有没有性别,这会儿无人在意,只是这拉仇恨的能力实在数一数二。
李世民很怒,政崽也很怒。
这妖神还嫌不够,继续嘲笑:“这是在给我挠痒痒吗?还是表演戏法?又是金又是玉的,现在的小孩真大方。”
哪吒愠怒地加大输出,如一团燃烧的火焰,凌驾于河面之上,拽着缚妖索,一把收紧。
“好不要脸的老东西,除了欺负后生晚辈,你还能干什么?还狩猎人皇,李渊就在长安,你怎么不去?”
李世民与政崽纷纷侧目,欲言又止。
不是,这……这话对吗?
但哪吒在尽力帮他们,这时候还是别拆队友的台了吧?
“那种老头送我我都不要。”无支祁轻笑,“我还是更喜欢年轻的,像启,把他折腾死,多有成就感哪。那么勇敢的小子,一点点流干身体的血,到死都不肯闭上眼睛,多有趣啊……”
八尾的涂山女君横眉冷目,失去了所有伪装,露出本来的、原始而野性的真面目。
利爪森牙,长毛尖耳。
所有温文尔雅、繁复精美的外表,都是需要精心维持的,而她现在,只想杀了无支祁。
政崽看着她的尾巴,意外地有点走神。
他继续摇动小鼓,这次数清楚了,原来是八条,而不是九条。
上次是数错了?还是女娇伪装了?
“杳杳冥冥,天地同生,乾封水脉,坤镇妖灵!”
碧色的流光犹如几十条锁链,从她的尾巴延伸出去,没入水中,化为四面八方的蜘蛛网,围剿无支祁的藏身之处。
李世民注视着这热闹非凡的斗法,忽然道:“无支祁是淮水妖神,但这里是黄河。两河虽相连,但黄河没有厉害的水神吗?我记得有河伯。”
素女不假思索:“大家都分不开身,我去请。”
“麻烦你了。”李世民没有放下弓箭,但也没有离开。
“告诉河伯,是禹和哪吒请他相助!”禹大声提醒,“催他快过来,不然哪吒告他渎职!秦王会砸他的庙!”
“我记住了。”素女把壳留给政崽,遁水而去。
有水浪偷偷跟随,被大禹用鼎砸断:“欺负小姑娘算什么本事?有本事报复我。”
“你都死了多少年了,靠香火成神,最下等的地祇,九州到处都是,随便踩一脚都能冒出个城隍土地,我都懒得搭理。”无支祁毒辣道,“死掉的人皇屁都不是。”
大禹一点也不恼,他笑着说:“被囚禁在水底深渊的这么多年,你一定过得很舒服吧?我一年四季都能收到百姓的贡品,不知道你有没有?”
“我不稀罕!”无支祁掷地有声。
但要是真不稀罕,他的音量是不是有点高?
是不是有妖神破防了?
哪吒却接了无支祁的上一句——人多的时候,对话是这样的,有点乱七八糟。“你是瞧不起谁呢?封神榜上365个,个个都是死后成神。”
“那帮没用的废物,都是被打死了才上的榜,我凭什么瞧得起他们?”
无支祁很不屑,嗤笑道,“差点忘了还有你,你倒不是死后成神,你是成神之前就死了。莲藕身用的还顺手吗?这么矮是不想长高吗?”
既缚妖索和金砖之后,绣球也被投进了水里。这水里像火山喷发了似的,狂涌着岩浆色的滚烫泡沫。
“哎呀,怎么还抛绣球?是准备嫁给我吗?我倒也不嫌弃你矮,只可惜你是藕,怕是没有那口口吧?”
大禹用鼎砸断了无支祁的最后几个字,海啸般的嗡鸣铺天盖地。
背景音实在杂乱喧嚷,政崽有点儿没听清。
“没有什么?”幼崽疑惑。
可惜不会有人回答这个少儿不宜的问题。
特勒骠还活着,哪吒绝不允许无支祁在他面前抢马,各种法宝跟不要钱似的往里丢。
政崽的小鼓响咚咚,灵力耗尽之前,他才不肯罢休。
“不至于吧你们?我不过是出来透透气,吃几只牲畜打打牙祭,谁叫他们都不祭祀我了?就为了几只畜生,跟我打生打死?”
无支祁做作地抱怨,“禹你儿子不是没死吗?女娇你们九尾有九条尾巴,只少了一条而已,这也值得记仇?”
李世民深呼吸:“我看出来了,无支祁是真的厉害,不然以他这张嘴,他实在活不到现在。”
政崽瞅了父亲一眼,小鼓摇来晃去,清清脆脆的敲击声不绝于耳。
雷电横空,纵横交错,紫青丹金,汇聚一堂,堂堂皇皇地集中而下,劈向水面,发出轰隆轰隆的声音。
“还挺好看的嘞。”无支祁欣赏道,“我果然还是很欣赏你,可惜啊,偏偏抓不到。”
哪吒气急败坏地回头吼道:“你俩怎么还不走?无支祁就是冲着你们来的,你们在这里,只会让我分心!——赶紧走,这马我包救,行了吧?”
李世民很是挫败,但眼前这场战斗,他确实插不上手,只能拉拉幼崽空着的那只小手。
“走吗?”他甚至在商量。
两只心有不甘的秦王,一大一小,表情很相似,忍气吞声,但写满了不服。
政崽的手都摇麻了,那该死的无支祁也不知道掉了多少血。
这就很烦人,我在明敌在暗,总不能把整条淮河的水抽干吧?那百姓还活不活了?
这混蛋有恃无恐。
“当年是谁打败的无支祁,不能请他过来吗?”李世民扬声。
大禹接话:“我当时请了所有能请到的助力,趁庚辰与无支祁鏖战时,合力将无支祁封印的。”
“真好意思说,不过人多势众罢了。”无支祁哼笑。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你每次都被群殴,怎么不找找你自己的问题?”李世民斥道,“这些年都干了什么坏事了?为什么所有人都打你?不知道反省,还抢马匹牛羊,你活该被打!”
什么妖不妖神不神的,又偷又抢,还当李世民的面抢他的特勒骠,不骂无支祁骂谁?
哪吒气笑了,暴躁道:“你们父子俩是被定身了吗?能不能走?再不走我把你俩腿打断!”
大禹悄悄与哪吒传了句音,哪吒操控绣球就往政崽这边砸过来了。
李世民吓了一跳,不得不抄起崽崽就走,也不敢一步三回头,磨磨唧唧了。
幼崽怏怏不乐,为自己不能暴打敌人而生闷气。
“别气了。”李世民自己都在叹气,“打不过,没办法。”
可恶!
可恨!
可杀!
嬴政不甘心,他绝不甘心!
政崽越过李世民的肩头,还在盯着河面,幽幽的,狠狠的,恨恨的,新仇旧恨,怎么能不报?
他要杀了无支祁!
杀!
幼崽的愤怒得到了龙吟般的回应。
雀跃而欢喜,浓烈且杀气腾腾。
是什么?
政崽冥冥之中,想起了他雕像上佩戴的那把剑。
对啊,他是有剑的。
他的剑叫什么来着?
“太阿!”政崽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来自遥远的前世和此时此刻的心声。
一道剑光,垂天而下,仿佛自九霄之上睥睨的凛冽锋芒。
太阿之剑,煌煌而来。
————————
太阿剑:主人叫我!我来啦!我帅不帅?[星星眼]我来得快不快?[爱心眼]我是不是主人最爱的武器?[亲亲]
和氏璧:[问号]
随侯珠:这辈子我第一哦。[眼镜]
太阿剑:看看你俩的名字,臭外地的就是矫情。[白眼]
拨浪鼓:长安算不算外地?[让我康康]我是长安本地的鼓。[彩虹屁]
太阿剑:你坐乐器那一桌。[摸头]
[60]杨戬!:三大反骨仔之二集结。
太阿剑静默地劈下来,径直斩断了水中伸出的无数丝线。
那千丝万缕的水色,便如水母或章鱼的触角,纷纷断裂。
这一切发生的悄无声息,好像时间被暂停,又被偷走了一秒,趁所有人都不注意似的,就发生了。
好生奇妙。
政崽的灵力完全被抽空,这都远远不够,情急之下,一股带着香火味的力量填补了空缺。
政崽朦胧中似乎看到了几座神像,有见过的,也有没见过的。
这是……过去这几百年里,积攒的香火愿力?
他脱力地趴在李世民怀里,看见哪吒的缚妖索拔河成功,护着特勒骠成功落地。
太阿欠费停机,闪烁半秒,恋恋不舍地回它的充电仓去了。
剑没有引起太多注意,从出现到消失也不过两秒钟。
一群法宝大乱斗里,突然多出把剑,那太正常了,政崽没有喊出声,剑亮得夺目刺眼,仿佛本能地在掩盖上面的铭文。
李世民没有多想,还以为是哪吒的剑呢。
五光十色的大场面,都快光污染了。
大胖马生死关头走一趟,落地时差点没爬起来,四条腿都顺拐了,好不容易扭到李世民身边,哎哎嘶鸣,一个劲地拿头蹭他的手。
李世民忙着摸摸马头,再摸摸孩子头,一迭声道:“好了好了,没事了,虚惊一场,我们回家吧。”
其实他们临时住在太仓官署,根本不能算家,但人不觉得,马也不觉得。
大胖马哆哆嗦嗦了一会,跟着他们往官署的方向走。
政崽软绵绵地瘫着,固执地望向水面。
那水面平静了许多,哪吒驾着风火轮腾空而去,转眼不见踪影。
“嗯?”政崽一头雾水。
女娇变回人形,轻盈地飞过来,告知他们:“不必担心,无支祁受伤跑了,哪吒去天庭叫救兵,禹会追踪无支祁的。”
政崽眨了眨眼睛,果然,禹也入水不见了。
幼崽也需要充电仓,他慢吞吞掏出哪吒以前给的丹药,问了问女娇:“可以吃吧?”
“可以。”女娇笑笑,给他施法加点蓝,充满怜爱。
“封印无支祁,大抵要多久?”李世民关切道。
“得看哪吒什么时候回来。”女娇解释道,“若是他先上报玉帝,再等玉帝传令,召集神仙,那就不好说了。”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政崽咕哝。
“对。”
“非得上报玉帝吗?”政崽问。
“很多神仙都要当值,私自下凡,耽误正职,那就要受处罚了。像小金乌,二十八星宿等,哪敢有职擅离?”
“那要很久吗?”孩子眼巴巴地问。
“哪吒向来风风火火,而且对你的事很上心,应该不会太久。”
幼崽只睁着大眼睛看她,一直看,看得女娇都心软了:“我们也会帮忙的,左不过几日,一定会有好消息。”
她怕孩子期望过高,还说得有余地了些,实际上女娇觉得多半明天哪吒就能回来。
只是话没说得那么死。
“那我们……”李世民刚开口,女娇就道,“最近别往河上去,有危险随时再叫我们。我得去助禹一臂之力,你们快回去吧。”
“多谢。”李世民诚心诚意地道谢。
政崽也跟着道谢,得到了女娇一个温柔的摸头。
危机虽还没有解决,但千钧一发的感觉已经散去了,所有人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第二局。
宛如中场休息似的,疲惫地拖着步子。
父子俩在星光下走了一会,都没有说话。离官署还有一半路时,许洛仁及其他亲卫迎了上来。
李世民侧首看看崽,小孩睡得很香,歪着胖乎乎的小脸,睫毛密密地垂下阴影,像修剪过的松针。
他的心为之一定。
还好,还好没有出什么事。
特勒骠被吓得厉害,不知道以马的智商,能不能理解什么是妖?得加点好的牧草饲料安慰安慰可怜的马。
好在,幼崽没有夜惊发烧,第二天也正常醒来了。
“无支祁太坏了!”孩子一醒,刚从迷迷瞪瞪里恢复过来,就开始控诉,愤愤不平。
“确实很坏。”
“若是能杀了他就好了。”
“按哪吒他们所言,很难杀。”李世民摊手。
“这些水里的东西,为什么都这么坏?”
“都?”
政崽数手指:“共工最坏,把山都撞倒了,天都塌了,到处都是洪水……”
“这样一想,还真是,水神怎么不温柔点呢?难不成是因为江河容易泛滥?”李世民应和。
关于这个,凡把时间线拉长一点,地域扩大一点,就会发现,从女娲娘娘的时代,人族就在治水了。
大禹的父亲在治水,大禹在治水,李冰修都江堰,郑国修郑国渠……一代又一代地传下来,如今还在治水,在修渠。
就连杨广,虽然他是为了享乐开凿的运河,运河前线的粮仓也成为瓦岗军和隋军争夺的焦点,河段已经损毁了不少,但这条运河,以后势必是要继续修的。
等以后疏浚改造,修得更好了,南北的漕运也就更畅通了。
九州的大河很多,隔几年就要泛滥一次,管你治不治水,它们就是要肘击。
哪朝哪代都为洪水泛滥头疼不已。
政崽还在数:“泾水龙王的儿子也坏,东海龙王欺负过哪吒,无支祁最坏!”
“怎么有两个‘最’?”李世民忍俊不禁。
“不可以有两个最坏吗?”幼崽仰头看他。
“亲我一口,就可以。”李世民用指腹轻刮了一下小孩肉嘟嘟的腮帮子。
脸颊上细小的绒毛还没有褪去,一点棱角也无,白里透着健康的粉润,好一个毛茸茸的水蜜桃。
幼崽凑近父亲靠过来的脸,飞快地啾了他一下。
哎呀,甜得很。
李世民心里直冒泡,马上把甜甜蜜蜜的崽崽抱起来,嘟嘟嘟狂亲一通。
幼崽已经懒得用手挡了,挡了就会被啃手,结果都一样。
他选择躺平任亲。
这一日天色不好,阴云密布,大雨倾盆。惊蛰时节,本不该有这么大的雨。
他们在檐下,一同抬头看天,很默契地思考着同一件事。
“不知道哪吒回来没有?”政崽很忧愁,饭都少吃了几口。
李世民捏着寒具(馓子),送到孩子嘴边,引诱小孩去咬。
这种油炸的面食,入口非常酥脆,轻轻一捻就断,吃起来很解压,不知不觉就会吃下去一小把,同时要多饮些温奶解解腻。
湿淋淋的素女从檐下的壳里冒出来,衣发瞬干,马不停蹄地汇报:“河伯已经把无支祁赶到淮水去了,哪吒也回来了。”
“然后呢?”父子俩异口同声。
“还在打。”素女简单道。
“好想去看看。”李世民颇为遗憾。
“阿耶不能去。”幼崽的表情严肃起来。
“知道知道,我可不会去找死。”李世民每次莽,都是有把握的,看似以身犯险,其实胜算很大。
然而小朋友话锋一转:“但我可以去。”
“你?”李世民迟疑了。
“我给阿耶当斥候!”政崽顿时兴奋。
“谁家斥候两岁?”
时人算的都是虚岁,所以崽崽过完年就两岁了,略略长高了一寸两寸的,依然是小小的一团。
“看完了,回来告诉你。”政崽眨巴眨巴眼睛,充满期待地看着李世民。
“无支祁那么厉害,若是伤了你……”李世民微微动摇,拿不定主意。
“有哪吒在!”政崽对小伙伴很有信心,“禹和女娇也很厉害的。”
李世民昨夜已经见识过了,但事关自家孩子,当然会不放心。
孩子还这么小呢。
“我会很小心的。”政崽眼巴巴。
李世民完全扛不住这孩子撒娇,就这样软软糯糯的小嗓音,水亮亮的大眼睛,写满了期盼。
怎么舍得拒绝?又怎么舍得叫他失望呢?
“……那你小心,远远地看看就好,早些回来。”
“嗯嗯。”
“一定当心。”
“嗯!”
李世民依依不舍地松开手,目视着崽崽尾巴一甩,一闪一闪的,像瞬移一样闪到半空,稳稳地坐在云朵上。
还真有云啊?
政崽还压低云头,把那盒金饼抱下来。
“送给阿耶!”
“你说过的金饼?”
“嗯,我走啦。”幼崽火急火燎地赶去看热闹。
仇人被围攻暴打这种事,无论如何也不能错过。
李世民一个偏头,素女就紧随其后,跟着幼崽去了。
她没什么战力,充当信鸽还是可以的,有危险的时候就直接回壳里,跑路还是很快的。
密集的雨点噼里啪啦,像在油炸什么带水的肉类,越往淮水那边去,雨下得越大。
政崽不耐烦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挥挥手,四周的雨水就识趣地避开他,形成了一个把素女包在里面的圆。
素女看了一眼这防水的罩子,没有提醒孩子,她是蚌来着。
离得老远老远,就看到了一片黑压压的云山,各色法光缭绕,仙气飘飘。
雷公电母像打call的气氛组,给淮水添加了热闹的背景音乐。
哪吒的声音传了出来:“渔民都疏散完毕了吧?”
“这一片已经空了,可以布阵了。”
“那劳烦师兄帮我掠个阵,我去会会无支祁。”哪吒匆忙道。
“急什么,我们都在,还能让无支祁跑了?庚辰已经下去了,且有你我携手,就算是孙悟空,也能拿下了。”
“那倒也是。”哪吒展眉一笑,“还不是答应了一个小屁孩,说包我身上的,不然我能急吗?”
“你新交的朋友?”
“等打完了带师兄你去见见。”
“不用了,我好像看到他了。——还没哮天犬高,对吧?”
“什么?谁让他跑过来的?”哪吒恼火地四处张望,风火轮刷地一下,转眼就滑到政崽的云面前。
速度真快。
“不是跟你说了不要跑过来吗?”
政崽无辜脸:“我以为在说我阿耶。”
“你比他能好到哪儿去?你年纪小,经验不足,除了下下雨,吃吃东西,真动起手来,一个锁灵阵就把你困住了,瞎出什么风头?”哪吒气势汹汹地戳了戳政崽的胸口。
政崽知道自己灵力时常不足,每次都是靠哪吒的丹药或者女娇的法术来补充的,这次更是连储存八百年的香火愿力都用掉了。
灵力彻底枯竭的话,他要睡上好久才能恢复。
一不小心就冬眠了。
可是,政崽就是想过来。一万个理由,也抵不过他想。
哪吒的师兄优雅地飞近,手边还跟着一条细腰白犬。[1]
政崽好奇地升云,端详这位陌生神仙。
仪容清俊貌堂堂,两耳垂肩目有光。头戴三山飞凤帽,身穿一领淡鹅黄。
腰挎弹弓新月样,手执三尖两刃枪。[2]
看起来既能远程又能近战,还带了宠物。
“吾名杨戬,是哪吒同门的师兄。”陌生神仙不仅容貌长得好,也很爽朗,“你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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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哮天犬在传统神话里一直是白色的狗,西游记里好像没有写明颜色,但其他作品有。
如宋代《二郎搜山图》,元代《新编连相搜神广记》,明代的《二郎宝卷》:“白马爷乘神坐骥,白犬神嗷紧跟巡”,还有明代的《封神演义》:“白毛细腰之犬”
[2]出自《西游记》。原文是:
“仪容清俊貌堂堂,两耳垂肩目有光。
头戴三山飞凤帽,身穿一领淡鹅黄。
缕金靴衬盘龙袜,玉带团花八宝妆。
腰挎弹弓新月样,手执三尖两刃枪。
斧劈桃山曾救母,弹打棕罗双凤凰。
力诛八怪声名远,义结眉山七圣行。
心高不认天家眷,性傲归神住灌江。
赤诚昭惠英灵圣,显化无边号二郎。”
这段写得真好。
[61]托塔天王李靖的塔没了:所有人齐刷刷看向哪吒。
遇到一个陌生的应该是神仙的人,对方主动报了姓名,那他应该怎么介绍自己呢?
政崽认真思考着,向素女摆摆手,示意她躲远一点。这种程度的战斗,就别让厨子参与了。
素女便轻巧地退去,尽量不引起任何注意。
然而哪吒一秒拆了政崽的台,直接给杨戬传音,捅破了窗户纸。
政崽听不到这个传音,但他猜到了,因为杨戬的神色微妙地浮动了一下,从那种有距离感的克制礼貌,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温和来。
“这样看也算是故人之子了。”杨戬甚至笑了笑。
“什么故人?”哪吒奇道,“你认识他父母?”
“父母倒不认识。只是我当年曾经化名为李冰之子,帮他修建都江堰,蜀地从此成为天府。那时候的秦王,后来好像被人称为昭襄王吧?”
杨戬回忆往昔,轻描淡写的,没有过多渲染。
哦,又一个认识昭襄王的。
昭襄王还是活得太久了,好多故事都与他有关。
哪吒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回事,都江堰那边还有李冰和你的庙呢。”
百姓们总是这样,会自发地铭记所有值得铭记的人,尤其这种功济万民的。
但政崽一直有点奇怪,他已经知道自己的名声并不算好,那为什么还会有好几座庙呢?
那些给他塑造神像,又把他放进大禹庙里的人是怎么想的呢?
秦灭的那么快,后面紧跟着的汉朝,官员们又怎么会允许,那么大的一座庙里放着始皇帝呢?
更别提还不止一座庙。
民心,真的是好复杂的东西。
“我名为政。”不管哪吒说了什么,政崽还是要回复杨戬的话的,不然多不礼貌。
“很好的名字,很适合你。”杨戬微微点头,含了一点从容自若的笑意,“你是来观看怎么处置无支祁吗?”
“嗯!”政崽用力点头,“能不能杀了他?”
他心心念念全都是干掉无支祁。
以德报怨不是他的风格,以直抱怨他都嫌不够。
十世之仇,犹可报也。
别人给了他一巴掌,至少要还回去两巴掌才行,不然不是白白挨打了吗?
他对无支祁没有敌意,是无支祁先来祸害的他,若不能十倍百倍地还回去,怎么能算公平?
“杀不了。”杨戬干脆地回答。
政崽抿着唇,冷起小脸,闷不吭声。
“但可以把他重新封印起来,若气不过的话,每天来打他一遍。”杨戬瞅瞅孩子气鼓鼓的脸,建议道。
“他上次是怎么跑出去的呢?”幼崽耿耿于怀,深刻怀疑封印的含金量。
“之前是二十八星宿组成的星宿阵,用的是星辰之力,锁住无支祁的力量,将他镇压在龟山下的水底。阵法本身没有问题,但时间久了,无支祁参透了这个阵法。”杨戬无奈地解释。
“啊?”政崽惊呆,“所以他就跑出来了?”
哪吒啧了一声,哼道:“别那么大惊小怪的,无支祁又不是蜚那种没脑子的,再精妙的阵法,看了两千年还有看不懂的吗?”
两千年!
比八百多多少来着?政崽莫名其妙开始计算,数字太大,没算出来。
但感觉很久很久了。
“他跑出来几次了?”政崽很关心。
“目前知道的是两次。”哪吒道,斜睨了崽崽一眼,“全让你给撞上了。”
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杨戬都忍不住犯嘀咕,与哪吒道:“他的运势向来如此吗?”
“呵。”哪吒毫不客气地嘲笑,“可不是吗?昨晚差点被无支祁吃了。”
“才不会被吃掉。”政崽不服气。
哪吒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一丁点大的小毛孩吵架。
“不是要打无支祁吗?”政崽记挂着正事呢。
他心里大概有一个小本本,写满了所有要处理的事。
“这不正打着呢吗?连李靖都端着他那塔,装模作样的呢。”哪吒随口回答。
“李靖?”政崽满脸问号,“药师?”
“什么药师?”哪吒莫名。
“李靖的字。”
“什么鬼东西?”两人互相瞪了一会眼睛。
“李靖啊,是个将军,家里养了大老虎的,阿耶喜欢他家的老虎,爪爪好脏。”幼崽描述得可仔细了,绘声绘色的,“还掉毛!毛都沾我手上了。”
哪吒不由自主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赶忙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哪来这么多话?一开始还以为你又安静又乖巧呢。”
他露出了一种带孩子带烦了的不耐烦,顶着一张少年脸,竟显出沧桑来。
杨戬看得津津有味,笑道:“小哪吒也开始带孩子了?”
“谁愿意带他?麻烦得很。”哪吒抬起下巴,不肯承认。
“你闯进我房里,拉我起来帮忙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杨戬打趣道,“那叫一个着急啊。”
“打无支祁呢,不能着急吗?”哪吒振振有词。
“你的管辖范围,扩大到泾水和淮水了?我怎么听说……”
“咳!”哪吒清清嗓子,转移话题,“忙正事呢,师兄你别打岔。”
政崽还在琢磨李靖的问题,恍然道:“哦,不是药师,是哪吒的父亲嘛?”
“你是想挨打吗?”哪吒凶巴巴地警告。
幼崽马上手动闭嘴,捂住了自己的小嘴巴。
“这么多神仙在,好歹面子上过得去。”杨戬压低声音。
“就像你对玉帝?”哪吒瞅他。
也就是关系够好,不然这对话,分分钟都可能翻脸。
玉帝又咋啦?政崽真的很好奇,但事有轻重缓急,他忍住了没问。
“在这待着,我去会会无支祁。”哪吒把崽崽拎起来,直接塞杨戬手里,“这小孩就交给师兄你了。”
“我?”杨戬有点儿茫然,“帮你带孩子?”
“什么叫帮我带孩子?你治所在灌江口,跟他不算有渊源吗?”哪吒理直气壮。
“这也算的话,那我跟太多秦王有渊源了。”杨戬吐槽这个逻辑。
“保护弱小啊,师兄。”
“我不弱小。”政崽碎碎念。
杨戬和哪吒一言难尽地看着这崽的体型,默契地忽略了这没有说服力的反驳。
哪吒踏着风火轮飞下云头,云上的神仙们纷纷往下张望,那个塔座子也是如此,没有人注意这边的对话。
细腰白犬人立而起,扒拉着主人的手,对这没见过的小孩十分好奇,摇头晃脑地想多看两眼。
“别玩了,去帮一下哪吒。”
狗狗热情地叫了一声,仿佛踩着无形的阶梯,几步纵跳,就跳跃到了淮水里。
“看得见吗?”政崽向下望去,除了云层和深深的水面,只有模糊的光影,根本看不清。
“我有天眼。”杨戬淡定道。
“我没有。”幼崽失落地垂下大尾巴,搭在杨戬手上。
养了一堆宠物的二郎真君,看了看政崽的大尾巴,矜持地没有去摸,而是问:“你想凑近看?”
“嗯。”
“也不是不行。”杨戬微笑,“我也有两分水神的职司,带你去看着热闹,还是能做到的。”
“多谢你。”政崽对杨戬的好感度飞涨。
二郎真君带着孩子,纵光而去,毫不停留地遁入水中。
刚一入水,就看见一只巨大的猿猴挥舞着锁链,与哪吒庚辰等人,战得热火朝天。
一显出本相,似乎就露了血条,那种高深莫测的幕后黑手的味道,马上消失殆尽。
政崽睁大眼睛:“好大的猴子。”
可不是很大吗?简直像一座小山一样,偏偏动作迅疾如电,辗转腾挪如风似水,轻利疏忽,一脑袋白毛迸发出无数钢针似的尖刺,向四面八方射出。
别说哪吒这些挨得近的,纷纷用法器去挡,就连天上那群围观的气氛组,也七手八脚地躲避。
幼崽的心刚提起来,就见杨戬眉心闪过一道异光,逼近的钢针瞬息之间湮灭成粉,散在三尺之外的淮水里。
“哇!你好厉害。”
杨戬笑笑,没有再靠近,而是朗声道:“这又是何必呢?无支祁,你千辛万苦逃出去,就为了偷几只牲畜吗?当年叱咤风云、心比天高的淮渎水神,如今沦落到这种地步,你自己不觉得可怜吗?”
淮水可不是一般的水,古时候将四条独流入海的水叫做“四渎”,分别是江河淮济,远比普通的水流要显得尊贵。
这一点,在祭祀的时候,表现得最明显。五岳视三公,四渎视诸侯,地位很高的。[1]
可惜无支祁屡次作乱,把自己作成妖了。
无支祁哈哈大笑:“你这个玉帝的外甥,在这说什么屁话?你娘思凡下届,和凡人生的你,却不知你娘当初被压在桃山下的时候,是不是也很可怜?”
杨戬竟一点也不怒,不咸不淡道:“我娘有我来救,你呢,你有谁来救?”
无支祁大怒,甩着锁链,劈头盖脸地抽过来,直冲杨戬而来。
政崽紧张地快蹿出去了,杨戬却按住他的尾巴,飞身躲开,身姿灵活优美,衣袂飘飘。
那锁链就擦着他的衣角,被单手执的三尖两刃枪一招打飞,改变了原有的轨迹。
“你花了两千年破了星宿阵,又花了八百年破了天罡阵,下次你准备花多少年?”杨戬诛心道,“多么可怜的水神,人间的祭祀一口吃不到,饿又饿不死,活又活不好,永远不见天日的时光,也不好过吧?”
大禹笑得前仰后合,配合道:“可不是吗?哎,无支祁,你知道人间现在是什么季节吗?你瞧不起我靠香火成神,那你自己的香火呢?你还能收到哪怕一根香吗?”
政崽疑惑道:“他收不到吗?”
“他凭什么能收到?”大禹嗤笑,“我治水的时候,就数他闹得最凶,淹我城邑,毁我河堤,使我黎民死伤惨重,没有割下无支祁的脑袋,告慰死去的生民,都是我力不能逮的缘故。”
原来禹也一直耿耿于怀。
女娇默不作声地施法,顺便给政崽也加了加蓝。
庚辰游走在无支祁四周,始终没说话,只围追堵截,与无支祁硬碰硬,彼此搏杀。
庚辰也是龙,只是背上长着翅膀,鳞片如钢铁般坚硬,蛮力对蛮力,一时不分上下。
但哪吒时不时地找机会给无支祁两下,优哉游哉的,再加上大禹用鼎控住了周遭的水流,阻止无支祁发动水神权能,这激战虽猛,胜算的天平,却是逐渐向天庭这边倾斜的。
哦,差点忘了还有只狗狗。
狗狗一个爆冲,张开满嘴尖牙利齿,狠狠给了无支祁一口。
无支祁的小腿上多了只狗,发狠地一蹬脚,这深渊与龟山同时剧烈晃动起来,哮天犬死活不撒嘴,硬生生给无支祁咬出血来。
“他会流血的!”政崽眼尖。
“会,但恢复得很快。必须趁现在……”杨戬不需要提醒,在场的谁不是身经百战,纷纷趁他病,要他命。
庚辰全力将无支祁撞飞到龟山上,哪吒的缚妖索随即跟上,缠住无支祁的脖子,用力勒紧。
阵法的光芒刹那间爆发,四象齐鸣,各自带着阵旗,踏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
木引脉,金锢魂,火焚心,水定根,加之中间的龟山之土,合力压制无支祁的狂暴。
然而无支祁绝不肯如此就范,他大吼一声,罡气与煞气震得鼎都上下浮动。
天地似乎都抖了三抖,水底掀起疯狂的龙卷风和漩涡,无支祁甩开咬着他腿的哮天犬,冲破水面。
“糟了。”不止一个人面色一变,追击而去。
政崽磨牙,盯着无支祁逃窜的方向,心中愤愤。
白毛猿猴撞散了一层云头,云上的神仙们纷纷人仰马翻,躲之不急。
什么?为什么要躲?
出个公务而已,没必要拼命吧?哪吒和杨戬都在,还能轮到他们出手?
难道他们比哪吒和杨戬更厉害?
就这么一照面,手快的还能掏掏法宝,意思意思给无支祁吹个头发,放个小烟花,手慢的还倒在云上没爬起来呢。
比如说风雨雷电那四位社畜组合,他们能打过谁?天庭文职公务员,不是用来打架的。
唯一能算上战力的,竟然是托塔天王李靖。
李靖威严地掷出塔去,大声喝道:“妖怪!休走!”
那塔也有几分真厉害,佛光普照,顷刻间就罩住了刮起旋风的无支祁,将他暂且困住,犹如施了一个定身法。
按理说,甭管能定住多久,只要这时候庚辰反应够快,把无支祁打回龟山下的四象阵里,一切就皆大欢喜。
但是!
但是此时此刻,离无支祁最近的是庚辰、哪吒和杨戬。
排名不分先后,因为他们都极快。
就这么一瞬间,哪吒与杨戬并肩而飞,通过灵契与政崽说了一句话。
“上!把那个塔吞了,我以后随叫随到。”
因为是私聊频道,哪怕是近在咫尺的杨戬,都没听到这句话。
杨戬只觉怀里一轻,抱着的小宝宝就消失了。
巨大的玄龙横空出世,拼尽全力,把无支祁和塔都吞了。
塔座子李靖:“!!!”
杨戬:“?”
庚辰: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我打了半天的猿猴呢?怎么还有龙抢猴的?
大禹和女娇面面相觑,落在化为孩子样的政崽身边,关心道:“没事吧?肚子痛不痛?”
天上观战的,水里布阵的,所有的神仙们,忽然之间,全都将目光看向托塔天王空空如也的手。
空空如也!
然后刷刷扭头,看向神色微妙的哪吒。
鸦雀无声。
————————
[1]出自《尔雅》《礼记》
塔座子李靖:[害怕][害怕][害怕]
围观的神仙们:[捂脸偷看]偷偷看看。
杨戬内心:[坏笑]
哪吒:[撒花][墨镜]
我们政崽:[让我康康]
[62]塔座子的惨叫:哪吒:我有不在场证明。
这个时候无支祁已经不重要了,任务也已不重要了,封印那就更不重要了。
连底下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那几只神兽都翘首以望,更别提云上的这帮神仙了。
他们屏气凝神,仿佛一下子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哪吒却微微地笑了一下,好像完全不知道这些人在等什么,甚至诧异地问:“都看着我干什么?我脸上长花了吗?”
脸上确实没长花,但是莲藕是会开花的。
不过哪吒不会开花给这帮人看。
李靖僵硬得像个冰雕,干巴巴道:“这……我的玲珑宝塔呢?”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哪吒轻轻松松,无辜地反问。
政崽捂着肚子,茫然地左看看,右看看:“无支祁真的消失了吗?我怎么感觉他还在。”
大禹叹气:“淮水还在,他就还在,因为他就是淮水之精。”
“那,我现在要怎么办?”政崽小声问。
杨戬开了额间天目,扫视了一圈淮水,安慰道:“淮水之中,暂且没有无支祁的踪迹,但他气息未绝,兴许会自其中再生。”
“再生?”政崽抓住了重点。
“所以说他很麻烦。”大禹抓狂地扯了扯头发,“真不是我们不想杀他,实在是杀不了,封印的时候也是拼尽了全力的,但这混账每次都能冲破封印。束缚他的锁链被他拿来当武器,封印他的锁灵阵被他自己学去用了……”
大禹也愁,无支祁是他老仇人了,他哪次不着急?
女娇捏着孩子的小手,先给他施法做检查,又通过灵契感知幼崽的状态,忧虑道:“若有任何不妥之处,务必随时告诉我们。”
“对,就像昨晚一样,得亏你反应快。”大禹赞同。
哪吒滑过来,绕着政崽转了一圈,仔细看看:“我看着还行,没有被无支祁撑破肚子的迹象。”
这话说得也太吓人了。
政崽被唬了一跳,连忙掀开衣服下摆,瞅瞅自己的小肚子。
圆乎乎的,像个白面馒头,啥也看不到。
“乱讲,才不会被撑破肚子,又不在肚子里。”政崽很确定这一点。
哪吒伸手弹弹这duangduang的肚子,一副没眼看的表情:“那你掀衣服干什么?”
“?”对哦,那他掀衣服干什么?
政崽傻乎乎地放下手,抗议道:“都是哪吒的错,故意吓唬我。”
“我可没吓唬你,无支祁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哪吒随口道。
云上的神仙们保持静默,像一群上班摸鱼看热闹的,就差拿点吃的给这热闹助助兴了。
庚辰摸不着头脑,瓮声瓮气地开口:“那无支祁,还打吗?”
神仙们齐刷刷地看向这老实应龙,没人接这个话茬。
应龙收敛着翅膀,盘踞在大禹附近,用翅膀尖尖上的羽毛,戳了戳大禹的后背,接着问:“还打吗?”
“唔……”大禹也犯难。
李靖如同机器人似的,不自然地问:“我的玲珑宝塔……”
“塔一时半会怕是拿不回来了。”杨戬好心地通知丢塔当事人,“哪吒的混天绫乾坤圈,至今都没拿回来呢。”
“什么?”李靖的天塌了,人也裂了。
庚辰恍然大悟:“哦,难怪,我说怎么没看见,哪吒三太子用混天绫和乾坤圈。他以前最爱用这两个法宝了。”
围观神仙们有的刚发现这个现象,也有的其实早就发现了,并且十分好奇,直到现在才知道了标准答案,纷纷茅塞顿开。
哦~原来如此,这瓜可太好吃了!
“我的塔,我的玲珑剔透舍利子如意黄金宝塔……”
什么东西在后面颤颤巍巍啰啰嗦嗦的?
哪吒耳朵失灵一般,只顾着关心:“那就这样吗?”
大禹也拿不定主意:“这只能关无支祁一时吧?”
“总不能把这孩子放四象阵里吧?”庚辰嘴快。
此话一出,后面那个念叨塔塔塔的,马上急道:“对对对,把这不知何处来的小龙投四象阵里去,既能封印无支祁,也能趁他不能动弹,把我的塔取出来?”
“你说什么?”哪吒猛然抬头,冷漠地盯着李靖。
李靖一时头皮发麻,但惦记着他的塔,硬撑着一口气,没有做出后退的举动,努力绷着严肃的脸,一板一眼道:“是你上天请的玉帝法旨,也是玉帝命令我等来封印无支祁。如今旨意没有完成,如何对玉帝交差?”
拿玉帝来压他?
“为了交差,就可以把这么小的孩子,扔进四象阵里?”哪吒冷嘲,“不愧是托塔天王,真是好一副慈悲心肠。”
这跟当面踩李靖的脸有什么区别?谁不知道他们父子之间那点劲爆的事?
李靖一贯知道哪吒是什么性子,其他神仙也没有不了解的,当下把嘴巴闭得更紧了些,绝不敢火上浇油,以免殃及池鱼。
“你!”李靖憋得脸发紫,甩袖闷怒,“那玉帝驾前,你自己分说去吧!”
“我又不是没长嘴巴,当然会说。”哪吒向崽崽伸出手。
幼崽顺势给出双手,轻盈地落到哪吒怀里。
“他……你……我……我的塔……”李靖憋屈得一句话断成好几截,“总该让他把塔还我。”
该政崽表演的时候了,他睁大眼睛,用最懵懂无辜的表情,试图萌混过关。
“我不会还。”
“什么?”李靖快晕过去了。
幼崽认真解释:“我只会吞,不会吐。”
“什么!”李靖提高声音,“你是貔貅吗?”
“我不是貔貅。”政崽下意识反驳,然后又问,“貔貅是什么?”
“一种没屁眼的贪吃神兽,爱吃金银宝贝,只吃不吐。”大禹随口回答。
女娇踩了禹一脚,嗔他言语粗俗。
“我才不是没……”幼崽说了一半,被哪吒捂住嘴,“别什么话都学,到时候你父亲要觉得,我们把你教坏了。”
“哦。”政崽很乖,马上就不说了。
李靖更急了,向这孩子一探手,哪吒漫不经心地侧滑半圈,完美地避开了他,反手打掉了李靖的手。
“有话就说,别动手动脚的。”
“我要带他去见玉帝,我还就不信了,没有神仙能把我的塔取出来!”
大禹向女娇挤眉弄眼,蛐蛐道:“看他急的。”
“天王莫急,哪吒的法宝也被吞了,你看哪吒都不急。”杨戬言笑晏晏。
那是一回事吗?!
李靖不敢对杨戬怒目而视,焦灼地看向同事们。
庚辰转头梳理自己的羽毛,风雨雷电各自低头欣赏自己的法器,四象们扯旗子的扯旗子,舔毛的舔毛,一个比一个忙。
天兵天将就更别提了,纷纷低眉敛目,凝视这脚下的云彩。
这云,可真云啊。
“总之……”李靖还想说什么,哪吒一个瞬身,闪到李靖身侧,附在他耳边,轻声道,“你是不是忘了,你已经没有塔了?”
李靖脸色剧变。
“是什么让你以为,我还会听你的话?
“你是想死在这里吗?
“我是不是给你脸了?”
李靖瞳孔地震,终于没忍住,往后退了两步。
这一退,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作为父亲的尊严和心气,被这短短几句话斩杀得七零八落。
这一千多年,因为玲珑塔才产生的表面融洽,顷刻间撕得粉碎。
他甚至在极度的屈辱里,都不敢坚持自己的观点,也不敢再和哪吒呛声,只能狼狈地带天兵回去。
风雨雷电组合看热闹还没看够,很遗憾哪吒没有动手,意犹未尽道:“那我们,我们也走?”
“不然呢?”哪吒疑惑。
“哦哦,那我们走了,三太子辛苦收个尾。”风婆云童雷公电母这才退去。
“我以为你要打他。”政崽小声。
“这么多人都在,现在动手岂不落人话柄?你信不信,他以后走路摔一跤都会认为是我干的。”哪吒似笑非笑,“听到我的声音,他心里都发抖,惶惶不可终日。我喜欢看他一直活在这种恐惧里。”
“但你并没有动手。”
“其实我已经没有打算杀他了,但是李靖不信。”哪吒干脆道。
“真的吗?”杨戬侧目。
“师兄这说的是什么话?万一哪天李靖吃错东西毒死了,难道也是我动的手吗?”哪吒理直气壮。
所以李靖接下来是会平地摔摔死,还是一不小心吃东西毒死?
“神仙也会被毒死?”政崽诧异。
“小孩子家家的,别问这么多。”哪吒斥他。
女娇笑道:“毕竟是神仙,倒也没那么容易死,只要不魂飞魄散,复活也方便,不必太担心。”
大禹低声告诫哪吒:“别用你自己的法宝,那太明显了。”
哪吒头一昂,展眉而笑:“我心里有数。”
他到底不是一千多年前的那个哪吒了,那时候他恨意滔天,非杀李靖不可,追着李靖砍。
现在却能像看笑话一样,漫不经心地蔑视李靖狼狈惊恐的姿态了。
多好玩啊,跟东海那老泥鳅一样,一见他就哆嗦。正好师父刚给他炼了新的法宝,就拿李靖来试试好了。
能做哪吒的试验品,是李靖的荣幸。
哪吒抬手,袖子里飞出一道红色的光,直冲李靖离开的方向而去。
在场的众人全当自己眼瞎,连杨戬这个有天眼的,都转过了头。
唯有政崽,极力张望,真的很好奇,很想跟上没塔的李靖,看看后续会发生什么。
远远的,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云上摔落了下去,似乎还夹杂着没塔的塔座子的惊恐叫声和天兵天将乱成一团的呼声。
“什么东西掉下去了?”政崽睁大眼睛。
“管他什么东西。”
哪吒手动把宝宝的脸偏过来,没好气道,“有什么好看的,没见过死神仙吗?”
“没见过呀。他真的会死吗?死掉之后会变成什么呢?”
“你想看?”哪吒睨他。
“嗯嗯!”
“不给小孩看。”
政崽垮下脸,只能发挥想象。
风雨渐收,杨戬不知从哪掏出个骨头,往远处一扔,哮天犬高高兴兴地追上去,叼在嘴里跑回来,送回杨戬手里,蹲下来摇尾巴。
他们故意在此耽搁,仿佛在给哪吒做不在场证明。
因为看不到脱塔李天亡的热闹,政崽很是遗憾。
幼崽的目光便顺着骨头放出去,又顺着飞奔的狗狗收回来。
“你有没有哪里不适?”女娇柔声问。
“现在还没有。”幼崽摇头。
“别都垮着脸,明明是好事,都这么紧张做什么?”大禹爽朗地笑笑,“现在无支祁不能作乱了,托塔天王的塔也没了,双喜临门啊,值得大大庆祝一番才对。”
确定只是塔没了,而不是人没了吗?
刚刚那声惨叫可是直冲云霄,余音袅袅。
女娇舒缓了下神色,配合地邀请道:“难得与二郎真君及四象同聚,一起用个餐食如何?”
按理说,神仙饿不死,但显然很多神仙都保留着吃东西的习惯。
“此处亦有禹王的庙吧?”杨戬没有拒绝。
“当然。”大禹落下云头,热情地对四象道,“我请客,吃吗?”
“有酒吗?”“有肉吗?”“我要吃酥山,我听说人间有很多很好吃的酥山。”“我不想去,我要回家。”
玄武的声音被其他几位淹没了,他们连拖带拽的,裹挟着大乌龟参加聚会。
原来庙宇,是个聚餐的地方啊。
那鼎,就用来煮食物了?
片刻后,政崽望着桌案上的小鼎,哪吒吹了口气,那鼎下面就烧起了火,热气腾腾。
大禹不停地从一个大鼎里取出食物,分落到各个桌案上,笑道:“刚好人间节庆过了不久,生食熟食都管够,酒肉茶点应有尽有。”
政崽瞅瞅大鼎,又瞅瞅小鼎,确定它们不是禹用来控水的法宝,才松了口气。
不然感觉好脏哦。
“没有冰镇的葡萄酒和酥山吗?”朱雀看了又看,十分遗憾。
“人间才正月,谁吃这个?”青龙用爪尖叉起一块蒸好的腊肉,一口送进嘴里,“你说(嚼嚼嚼)人族怎么这么会吃呢?(嚼嚼嚼)比生肉(嚼)香多了。”
杨戬把一装炖肉的小鼎放哮天犬面前,摸摸狗头:“吃吧,味道不错。”
哮天犬这才开吃,比四象这种半野生的要文雅多了。
政崽看得稀奇,略过青龙——龙他见多了,毫无新鲜感,先去瞅白虎,好奇道:“白色的。”
“白虎,当然是白色的。”哪吒道,“会吃饭吧?想吃什么自己拿。”
“不是随叫随到嘛?”政崽仰脸瞅他。
“我不是在这儿吗?”哪吒没好气道,“你还指望我喂你?”
女娇给孩子盛了碗蛋羹,撕好一条一条的鹿肉牛肉,摆上柿饼枣栗,哄道:“吃点吧,等会儿让哪吒送你回家。”
“嗯。”幼崽乖巧道谢,挨个一口一口品尝,“阿耶喜欢老虎。”
“那你问白虎愿不愿意给你养。”哪吒怼道。
幼崽真去问了,他哒哒哒跑到对面四象那里,抬头问白虎:“你愿意给我养吗?”
“哈?”威武帅气的白虎张大嘴巴,啃了一半的羊脊骨差点掉下来,“我活了这么多年,还真是头一次听到这种话。”
他化为人形,低首与幼崽分说,“我等四象,镇守四极,掌二十八星宿,除非玉帝有令,不然就算是三清四御的法旨,我们也是可以拒绝的。懂不懂啊你?”
“吹牛吹得比牛魔王还大。”哪吒不客气道,“三清四御真来了,你比哮天犬还听话。”
哮天犬美滋滋啃着糟鹅,猛地扭头,汪呜一声表示疑惑。
朱雀笑话道:“这不没来吗?还不许酒宴上吹吹了?”
“凤凰?”幼崽随即看向朱雀。
彩焕辉煌的朱雀微微摇头:“我是朱雀,可不是凤凰。”
“阿耶画的凤凰就长这样。”
朱雀也化为人形,彩衣华服,丰容靓饰,她侧首含笑:“等夏天的夜晚,你在院子里摆上一桌酥山果子酒酿,默念我的名字,兴许我会过去尝一口。”
“那阿耶一定会很高兴的。”政崽的眼睛亮起来。
“若是有操琴吹箫的,那就更好了。”朱雀牵了牵幼崽的手,“你生得这般标致,有没有打算学琴?”
“我本来就要学的。”政崽一口答应,而且积极表示,“我阿耶会弹琵琶。”
“啊对,人间已经流行琵琶了。”朱雀悠然向往,“真是许久没有往人间去了。”
她似乎对人间烟火颇有留恋,政崽就积极应道:“琵琶也很好听的,脆脆的像珍珠。”
“是吗?”朱雀笑意盎然,“那找个机会,是得听一听。”
“你们平日很忙?”政崽问。
“我们是星象,自然是很忙的。”朱雀叹道,“难得能这般聚一起,只为了品尝美食。”
“我还以为神仙都吃仙丹,哪吒就不怎么吃东西。”政崽嘀咕。
“又嘀咕我什么呢?”哪吒斜他一眼。
玄武闷不吭声地吃着虾,庚辰接了一句:“人间是不是还在打仗?有谁看见麒麟没有?我上次找他没找着。”
“麒麟不是在人间吗?”青龙吃得正欢,含糊不清道,“紫微帝君下凡的时候,他跟着去了。你们不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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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塔座子的戏份(下场)后面还有。[坏笑]
[63]反骨仔们的小算盘:您有一条新的跑腿订单,请及时处理。
“什么?紫微大帝下凡了?”庚辰震惊扭头,“我怎么不知道?”
“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不知道?”青龙拿起烤全羊,连骨头带肉吃得正欢,“紫微星动得那么明显,你看不到吗?”
“紫微帝君?”政崽心中一动,左顾右盼,“很厉害?”
“他不是厉不厉害的问题……”青龙话说一半,就被朱雀截断。
“三清四御,紫微大帝乃四御之一,他若下凡,必为圣君。麒麟向来只喜欢仁君,是以会主动寻找,陪伴左右。”
“紫微……”政崽念叨着,回到哪吒身边,小声道,“所以你那时候连法宝都不要,就跑掉了?”
“瞎说什么?好像我怕了谁似的。”哪吒捏捏孩子的脸。
政崽却托着腮,叹了一口气。
“呦,怎么还不高兴了?”哪吒奇道,“这不是好事吗?”
“好在哪里?”政崽不这么觉得。
当他顺着四象们的话,把李世民与紫微帝君转世这样的身份等同的时候,便由衷地生起了一种奇怪的、不舒服的感觉。
阿耶是阿耶啊,跟什么紫微有什么关系呢?
这显得李世民每一次冲锋陷阵的冒险,都好像结局已定的流程,所有殚精竭虑的筹谋,都抵不过天命内定似的。
十七岁少年的一腔热血,太原起兵的意气风发,浅水原的生死攸关,硬撑着病体救援的千钧一发,冷冷的月色与血色每一次交叠,身中数箭哀哀濒死的特勒骠……
一场又一场战斗中拼杀出来的秦王,原来不过是某位神仙下凡,完成一个任务吗?
“对神仙来说,人的一生,真的很短吧?”政崽忽然冒出这句话来。
“小小年纪,老是愁什么?”哪吒嘲笑,“愁这愁那,日子不过啦?”
“虽然短,但回想起来,还是觉得蛮有趣的。”大禹笑道,“我记得我勘测过的每一条河流,疏浚河道,踏遍山水,回到家的时候,晒得黑不溜秋,启都不认识我是谁了,拿着陶罐很警惕的样子,差点没砸过来……现在想来,简直像是昨天发生的事。时间过得真快啊。”
“启那时候还小呢,你一走就是三年,认不得你很正常。”女娇淡然一笑,“我们涂山氏,若修炼有成,活个几千年不成问题。禹活着时,我在他身边;禹死了,我就在启身边。他们都逝去,我就回涂山去了。”
“诶?”政崽惊诧,“可你们,如今不还在一起吗?”
“因为我又去涂山请她了。”大禹笑眯眯,面有得色,“就像当年我第一次见她一样,涂山那些小狐狸,还会帮我编花冠,叫我送给女娇呢。”
“禹王与女君,倒是很圆满。”杨戬挠挠狗头,自己一口没吃,把狗喂饱了。
“我为凡人的时日很短,大多忙着修炼,不过我成仙后仍住灌口,架鹰跑马,与兄弟们四处打猎,没事就灭几个作乱的妖怪,看看都江堰是否需要休整,入梦提醒一下水官……”
杨戬过着散仙一般的逍遥生活,听起来很令人向往,但结尾话音一转,冷漠道,“只要玉帝别下旨,我的日子就很好过。”
“别提了。”哪吒抱怨道,“你好歹听调不听宣,又不用上朝,只要不是正儿八经的旨意下到你头上,都可以不管。不像我,天天到处跑来跑去,忙得跟狗一样。”
哮天犬马上汪了一声,开口道:“狗很忙吗?”
政崽被他吓了一跳,往哪吒那里挪挪,睁着圆眼睛,惊奇道:“狗会说话的?”
“想什么呢?那是二郎真君的狗,会说话有什么奇怪的?不会说话才奇怪吧?”哪吒很无语。
对哦。
“紫微帝君转世,是完完全全作为凡人度过这一生的,你不要想太多。”哪吒也会安慰人了,别别扭扭道,“他身份特殊,总共就这么一世,几十年之后,你想去找他的魂魄,都是找不到的。”
“找不到?”政崽愣神,忽然觉得有点发慌,无意识地攥了一下手。
“对啊,到时候肯定要回归天庭的。”哪吒觑着孩子呆呆的脸,毫不在乎地过早揭露未来的残酷,“除非你愿意承认,紫微帝君和你父亲,完全是一个人。”
政崽皱起了眉毛,本能地摇头。
“我虽然和紫微帝君不熟,但好歹见过他几次。我可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说过帝君爱哭。”哪吒补充道。
“谁爱哭?”杨戬摸狗的动作顿住了,讶异地转过头。
“谁?!”四象们的反应更夸张,几乎有点坐立不安了。
连最稳重的玄武都挪动了一下屁股,朱雀多余的小动作一下子多了起来,尴尬地整理着裙裳上装饰的羽毛。
青龙默默捡起掉在桌案上的烤肉,下巴没收起来,抱怨道:“下次说这种话的时候,能不能等我吃完?”
白虎飞机耳了片刻,仰头宕机许久,才道:“天庭只有一位紫微帝君吧?”
“不然呢?”青龙斜眼。
“我还以为我记错了呢。”白虎吁了口气,毛茸茸的爪爪拍拍自己更毛茸茸的胸膛。
“他们为什么反应那么大?”政崽发现了。
“因为星宿都归斗部,而斗部直属紫微大帝。”杨戬解释道。
“直属?”政崽重复这个词。
“直属。”杨戬肯定道。
“像秦王府的亲卫,直属我阿耶那样直属?”
“差不多吧。”哪吒接话。
“那他们刚刚还说四御的话也可以不听。”政崽马上指出,“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我可没说过这话。”青龙立刻撇清。
“我也没有。”朱雀脱口而出。
“我更没有。”玄武慢吞吞地吃完了他的虾,居然还扯出了虾线,吐出了壳和虾头,只吃了最嫩的虾肉。
白虎大惊失色:“我就是开个玩笑嘛,你们不会当真吧?”
“不会,怎么会有人把这种话当真呢?”大禹乐了,“是吧,政儿?”
政崽却摇头,不赞同道:“大老虎乱说话,趁上峰不在,就背地里……唔?”
白虎如风一般刮到崽崽面前,超大的肉垫捂住幼崽的嘴巴,造型奇怪到堪称社死,谄媚地打着哈哈,自顾自圆场:“小孩子家家的,不要乱说,我们中天紫微北极大帝英明神武,泽被苍生,经纬乾坤,德配天地,仁渥春霖,惠润八荒……”
哇,原来白虎这么有文化,竟然能一口气说出这么多夸夸。
谁曾想呢,只是在外人面前装个逼,就踢了个铁板,惨遭职业生涯滑铁卢。
政崽眨巴眨巴眼睛,莫名其妙地想:白虎好干净哦,毛毛一点都不脏,阿耶肯定很喜欢。
诶,这么一算,难怪李世民喜欢凤凰和老虎,原来是有缘由的?
哪吒没眼看,拍掉白虎的大爪爪,无语道:“小孩都快被你的毛淹没了,你就不能变成人形吗?”
“帝君说我虎形最威武。”白虎骄傲地挺起胸膛。
“他现在在吗?”哪吒呼了白虎一巴掌,反正不痛不痒的,厚实的毛发都没有塌下去一块,就是这么耐打。
“哦哦,对对,帝君不在。”白虎讪讪一笑。
大老虎咧开嘴,笑得像只蠢萌萨摩耶,而后在白光萦绕里变为人形。
幼崽用审视的目光扫了一下,咕哝道:“看上去不聪明。”
青龙:“什么话?”
朱雀:“什么叫看上去?”
玄武:“本来也不聪明。”
一人一句,毫不停顿,好默契。
白虎大怒:“说什么呢你们?我哪里不聪明了?怎么可以在这么多人面前,败坏我的名声?”
这还用败坏?
政崽揉揉紧绷的小脸,似乎想跟着这鸡飞狗跳的场景笑上一笑,但托着脸看着,无端地感觉有点抽离。
心里空空落落的。
哪吒垂眸看他,若有所思:“已经开始发愁几十年之后的事了?”
“嗯。”政崽闷闷地应声,“我本来以为……”
他本来以为这一生才刚刚开始,还有很长很长,就算李世民这一生走到尽头,又有什么关系呢?
像蒙毅王翦扶苏,隔了这么多年,不还是可以重逢吗?
鬼生有大把大把时间呢,多悠闲自在。
可是在这么早这么早的时候,哪吒就打破了他美好的幻想,冷冰冰的现实碎掉了一切理所当然似的规划。
嬴政还没有做好面对这残酷事实的准备。
这跟他想的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哪吒无法安慰他更多,便叹道:“我送你回家吧。”
“好。”
“那带些吃食回去,免得路上饿了。”大禹每次见崽,都像个操心的长辈,生怕小孩饿着,回回都要塞一堆吃的。
女娇则不忘给孩子体检加蓝,细心叮嘱,若有不适定要唤她云云。
“灵契之术,好费灵力哦。”政崽忍不住小小抱怨。
“你还太小啦,等你长大了会好些。”大禹忙着给他打包食物。
“跟距离和数量有关。一次性唤三个,且离得远,自然耗损甚多。”女娇笃定地推测,“哪吒来之前,是不是离得很远?”
“我在我师父那,不巧,是在天庭。”哪吒坦白,“大约是因为这个。”
这比跨国还离谱,这都跨界了。
但没办法,哪吒的轨迹就是这样,一分钟不见就能上天入地,跨界实数正常。
“哪吒的师父住天上吗?”政崽问。
“都住。我师父在人间也有洞府,天上待腻了就到人间住住。”
“天上也会待腻?”
“那当然。”哪吒顺口道,“我母亲就喜欢住人间,我也喜欢往人间跑,师兄就更别提了,他常驻人间,等闲不上天。”
杨戬顺着他的话,微微颔首。
四象们囫囵吃了一阵子,遗憾道:“那我们也得去回天庭复命了。”
“不急。”大禹安抚道,“李天王没那么快,哪吒也还要耽搁一会,人间的时辰很慢的,不差这一会。”
四象们互相瞅瞅,眼见大家都没有起身的意思,就心安理得地坐着,继续吃吃喝喝。
一个人的迟到叫迟到,一群人的迟到叫什么迟到,那叫“不可抗力”!
摸鱼摸鱼,接着摸。
“他们真的一点也不急诶。”政崽很稀奇,“星星还爱吃东西。”
杨戬低声道:“毕竟紫微大帝不在,玉帝到底隔了一层。”
“还可以这样?”政崽长见识了。
“很寻常。”哪吒哼道,“你想,李靖那种货色都能成仙,这神仙很了不得吗?”
“骂李靖可别带上我们。”
“就是就是。”四象们不服气,纷纷反驳。
“我们一年到头挂天上,好不容易得点空,还不准吃点东西安慰一下自己吗?”
“就是就是,你知道我上一次喝酒是多少年前吗?”
“听说人间流行吃茶了,我都没喝过呢。”朱雀叹息,忧愁道,“也不知是什么味道?”
“肯定没有酒好喝。”青龙叼着酒壶往嘴里倒,尾巴正好卷着炮豚,一口肉一口酒,美滋滋。
“你喝过?”朱雀睨他。
“没有。”
“那还说什么?”朱雀表示不同意。
“帝君交代了,在他回来之前,不要惹是生非,也不要渎职,玉帝有旨就听玉帝的。”玄武吐完的虾壳,居然码了一个陶罐,整整齐齐的。“我等四象,素来很称职。”
“就是就是,我们很称职,帝君回来,也没人能告我们的状。”白虎连声道,愉快地说服了他自己。
幼崽的云上已经堆满了,前后左右都是食物,他一屁股坐下来,本想正襟危坐的,但坐着坐着就变成了鸭子坐,两腿自然分开,向两边滑出去了。
“上次的果子都没有吃完。”政崽碎碎念。
“我用法术保存过的,不必担心。”女娇笑道。
“那我也回去了。”杨戬施施然起身,带着吃饱喝足的狗狗,从容得像专门来赴宴的。
“师兄回灌江口?”
“嗯,我没接到玉帝的旨,此次降妖与我无关,自然没必要往天庭去。”杨戬说着就驾云而起。
但很奇怪,杨戬与政崽往同一方向行了一段路,哮天犬都在两朵云之间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了。
政崽把云升高了点,不解道:“哪吒师兄与我顺路吗?”
“这是什么称呼?”哪吒纠正,“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你师兄呢。”
“有一件事,本不该我管,也与我无关。”杨戬缓声道。
“与你无关的事,自然也与我无关。”哪吒与他对视。
“你们在说什么?”政崽一阵茫然。
“孙悟空是不是已经被压六百年了?”[1]
“只多不少。”哪吒双手环胸,瞥了一眼金乌。
金乌默默地拉过最厚的云,挡在自己面前。
“天庭和佛门没有人提起这件事?”
“这不是在等取经人吗?都死了八世了,也差不多了。”
“就让孙悟空在山底下硬等?”
“不然呢?我去救?”哪吒笑出了声。
这笑并不是嘲笑,也不是愉快,而是仿佛在学校食堂吃到了老鼠肉但对方咬定了那是鸭脖。
夹杂着各种“这还用说?”“不然呢?”“你想让我怎么办?”“关我屁事”“公司着火了我肯定第一个拍照留念”“狗屁李靖”“垃圾天庭”“月薪三千我犯得着拼命”等等,乱七八糟混在一起。
有点哭笑不得,又有点不痛不痒。
还有点似乎认命,又等着看热闹的恶趣味。
杨戬却只看向乖乖坐在云上的政崽:“我以为,你是故意想……”
哪吒猛然转头,也看向无辜的政崽,不假思索道:“师兄你想什么呢,我怎么会故意……”
这对传奇师兄弟,虽不是同一个师父,但师出同门,委实有些奇妙的默契。
他们诡异地沉默了下来。
少顷,杨戬向政崽伸出手,淡淡道:“你帮我做件事,那个灵契之术,我也可以印下。不过我不会像哪吒这样随叫随到。”
“那是怎样?”政崽有疑问。
“就是听调不听宣的意思。”哪吒替杨戬解释,挨近与孩子咬耳朵,“快答应,你不知道我师兄有多厉害,赶紧的。”
“那好吧。”政崽马上道,“那你要我做什么呢?”
“对你而言很简单。”杨戬语气平平,“就是现在,顺便往五行山去一趟。”
“五行山是哪里?”
“是孙悟空被压的地方。”
————————
[1]《西游记》原著里写,五行山是王莽篡汉的时候降下来的。那这么一算,其实不止五百年,已经超过600年了。
刘伯钦所述:“这山旧名五行山,因我大唐王征西定国,改名两界山。先年间曾闻得老人家说:‘王莽篡汉之时,天降此山,下压着一个神猴,不怕寒暑,不吃饮食,自有土神监押,教他饥餐铁丸,渴饮铜汁。自昔到今,冻饿不死。’”
[64]孙悟空!:欢迎大圣!反骨仔齐了。
孙悟空。
这个名字,政崽听过好几次了。最早,似乎是哪吒告诉他,孙悟空上了斩仙台,受过酷刑。
后来他又知道,孙悟空大闹过天宫,可惜现在被压在山下了。
政崽很难不对孙悟空产生好奇。
“五行山,在哪里?我还没有听说过。”
“在大唐西北,离此很远。你愿意去吗?”杨戬低首凝视他。
哪吒比杨戬矮很多,永远少年的模样,而这孩子,就更小了。
他们仨站一起,身高层层落差,俨然等差数列的阶梯。
“你托付我,自有你托付的道理。”政崽了然,“哪吒帮我很多,你这次也帮了我,我愿意走一趟。”
“那你就要晚点回家了。”哪吒提醒道。
“今天可以做完的事,不要留到明天。”政崽素来坚持这一点。
杨戬很欣赏,颔首笑道:“那便麻烦你了。”
他们当即改换目的地,没有犹豫,直接往五行山去了。
这个办事效率,真是一拍即合。
哮天犬最开心,绕着风火轮和云朵跑来跑去,尾巴甩得像螺旋桨。
杨戬扔出去一面镜子,哮天犬乐颠颠地飞奔出去,跑出了一道道残影,叼着镜子跑回来。
“不会咬坏吗?”政崽担忧地张望了一下。
“不会,是照妖镜。”哪吒一看他俩都坐着,干脆也坐下来。
“照妖镜?”
“能照出本相,无论是否是妖。”杨戬伸手,哮天犬蹲坐下来,张嘴把镜子放杨戬手里。
政崽皱脸,对那镜子的干净程度表示怀疑。
杨戬失笑,引一道水流洗了洗,展示给孩子看:“要来照一下吗?”
幼崽探头探脑,圆乎乎的小脸一入镜,镜子里就出现了一条盘起来的小龙,也翘着脑袋。
“哇!”幼崽看得稀奇,他还真没以这个形态,仔细观察过自己。
瞧着跟灵契的图案很像嘛,就是为什么感觉这么圆?
政崽歪了歪头,镜子里的小龙也同步歪头;政崽举起小手,小龙也举起爪爪。
“是一样的哎。”小朋友好惊奇。
“不一样不是闹鬼了吗?”哪吒戳戳孩子的脸。
一戳一个小坑,手感很好。
“对哦,这是我自己。”政崽恍然大悟一般,“这个镜子,是只有哪吒师兄才有吗?”
“不是什么神奇宝贝,很多神仙都有。”杨戬道,“就像哪吒的缚妖索,我也有一根。”
法宝之间,亦有三六九等,像混天绫乾坤圈,毫无疑问是独一份的,但像照妖镜缚妖锁斩妖剑这种,光听名字就知道烂大街,到处都是。
“你能不能换个称呼?”哪吒受不了了。
“那叫什么?”政崽从善如流。
“你怎么称呼禹王和女君?”哪吒回忆。
“我想想……”政崽努力回想,但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
在李世民面前,他当然是直呼禹的名字的,当面的话,他称呼过禹吗?
这都来往好几回了,他们之间好像居然真的没有称呼过?
杨戬看小孩陷入迷茫,主动解围道:“我与哪吒同辈,你怎么称呼哪吒便怎么称呼我吧。”
“那可以叫‘杨戬’吗?”政崽眨巴眼睛,征求当事人意见。
“可以。”杨戬垂首望他,笑了一下,像在望哪吒风风火火带回家的小伙伴。
哪吒的好朋友,那就等于杨戬的半个朋友了,很轻易地就进入了杨戬的交际圈。
何况,天眼之下,二郎真君能看到更多,也算是有那么点前缘。
“等会儿到了五行山,你需要自己下去,我和哪吒不会陪你。能做到吗?”杨戬问。
“下去做什么呢?”政崽一点也不紧张。
“给一只倒霉的猴子送点吃的。”杨戬叹了口气。
“哦,就这样吗?”
“就这样。”杨戬肯定道,“别的也做不了。”
“为什么没有人放他出来呢?连给他送点吃的都要偷偷摸摸。”政崽看看哪吒,又看看杨戬。
“五行山上有佛祖的六字真言,若非佛祖钦定的人选,一般的神仙是放不出来的。”杨戬回答。
“佛祖的六字真言?”
哪吒通俗地翻译了一遍:“你可以理解为皇帝的诏令,我们跟孙悟空没有什么交情,不可能为了他去冒这么大的险。”
“玉帝不才是皇帝吗?佛祖又是哪冒出来……”
哪吒捂住了政崽的嘴巴,头疼道:“传音!传音说,到处都是耳朵。”
“无妨,我布了障眼法。”杨戬淡定道,“除非法力比我高深,神通比我广大的,不然不会发现我们在这里。”
哪吒这才松了口气。
“看来佛祖很厉害了,哪吒这么怕。”
“胡说!”
“李靖的塔就是佛祖给的。”杨戬客观陈述,“你也看到了,无支祁当时被玲珑塔的佛光克制住,一时动弹不得,你才能暂且吞噬他。”
“嗯。”政崽理清了这个思路,琢磨道,“佛祖好爱多管闲事哦,哪吒打李靖跟他有什么关系?孙悟空大闹天宫又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因为先入为主,政崽觉得哪吒很好很好,那肯定都是李靖的错。
既然如此,阻碍哪吒打李靖的佛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就算把李靖打死了又怎么样呢?一命还一命,不是很公平吗?
何况哪吒性子这么好,怎么会真的打死呢?考虑到哪吒母亲还在,最多打个半死罢了。
哪吒好,李靖坏,没毛病。
“前者确实是闲事,后者却是出于玉帝的法旨。”杨戬解释道,“当初我也接到了旨,带着麾下前去捉拿妖猴。”
哮天犬汪了两声,爪子搭在杨戬膝盖上,欢快地摇尾巴,表示他也在场。
政崽眼睛一亮,听得津津有味,好奇极了:“你和孙悟空谁厉害?”
谁能拒绝得了两个顶尖高手比战力?
这个问题要是甩出去,不管在什么场合都能讨论个三天三夜,堪比甜、咸豆腐脑和甜粽、肉粽之争。
旷古绝今,永无休止。
“单打独斗的话,其实我们不分上下。”杨戬没有吹嘘什么,谦逊道,“但当时,孙悟空只有一个,天庭的神仙却多如星辰。”
“所以孙悟空输了?”政崽听懂了。
“三两句话说不清。”杨戬摇头,不知从哪拿出一篮子瓜果,叮嘱道,“我当年奉命围剿花果山,山上的猴子死伤不少……你不要跟孙悟空提起我。”
“那可以提哪吒吗?”政崽得问清楚,免得说错话。
“哪吒可以,他没参与太多,和孙悟空也算不打不相识。”杨戬控云,一路疾驰到五行山附近,“我就不靠近了,你自己小心。”
哪吒挑眉笑道:“那我去支开土地,给你们留个清净地儿说话。”
“哦。”政崽扒拉着自己的那朵云,飘飘悠悠地往下降。
五行山颇为荒凉,风声萧萧,残雪还没化,比长春宫附近冷得多。
还好政崽带了披风,把云压得极低,先四处找了一圈,待感觉到一股清灵之气,才下了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那方向走。
“欸!小孩!叫你呢,过来过来。”
这声音上扬,天然地显得有点轻佻,但很友好,像什么风不吹都轻飘飘的东西,灵动活泼。
政崽顺着这声音望过去,转过一块大石头,才看清那声音的模样。
那是个猴子。
居然真的是猴子。
尖嘴猴腮,金晶火眼,头堆苔藓,耳生薜萝,头上和手上全是厚厚的尘土,经年累月,狼狈不堪。[1]
乍一看,简直像泥巴堆的。
那猴看见了他,眼睛放出异彩来,轻捷地眨了眨,那种脏乱窘迫的困顿感竟消失了不少,给人一种他在笑的亲近之感。
“好仙童,你过来,来来来,陪我说会话。”
这猴才是真会说话,政崽本就是来找他的,也就拽着他的云,慢慢吞吞走过去了。
满地冰冻的残雪和石头,路不大好走,他走得很小心。
“你是哪个洞府的小仙童,怎这么小一点儿,就独自在外行走,也不怕被黑心的妖怪给吃了?”
政崽不想透露自己的来历,就停下了脚步。
猴子急了,改口改得飞快:“你看我这样,却也是只吃素的,难不成还能诱你来吃?”
幼崽不说话,只上下打量他。
猴子讪讪,晃晃脑袋上的枯草灰尘,也觉自己这模样见不得人,便道:“嗐,想当年老孙也是威武堂堂美猴王,哪晓得现在做了尘草的巢,路过的雁鸟都不愿意过来了,何况你一小孩。”
他想抓抓挂在耳上的薜萝,但手太脏,身体都被压着不能动弹,越抓越脏,实在可怜。
唯有那双眼睛,还看得出明亮光辉。
“你需要干净的水吗?”
“仙童好心,真是让老孙遇着了。”
孙悟空笑嘻嘻,借着这凭空而来的清水,摇头晃脑,捧着水好好地洗了一阵子。
他洗得很仔细,虽然不过是表面功夫,可能干净不了两天就又脏了,但他还是没放过这个机会,能洗成什么样,就洗成什么样。
末了,还掬着这水,美美地喝了几大口,苦中作乐道:“嘿嘿,还怪甜的嘞,比雪水强。”
这法术,是政崽现学杨戬的,水里似乎带着施法者的灵力,政崽头一次用,不知道喝起来是不是真的甜。
“我在此多年,却是头一回见仙童路过,你多大年岁,是哪个仙府的?说出来俺老孙兴许还认得你家仙长呢。”孙悟空心情颇好,兴致勃勃地与孩子搭话。
他从前不管在哪都交游广阔,乐得自在,放马都能把马养得膘肥体壮,凡有灵性的生物,都能搭上两句话。
尤其看到这种漂亮小仙童,专爱与他们调笑,连和哪吒对战的时候都要玩笑几句。
政崽听孙悟空说话好玩,便故意笑道:“你猜我是哪个仙府的?”
孙悟空其实已经琢磨很久了。
远远的,他就看到一团紫金瑞气,走近了细瞅,这得天独厚的模样,眉目如画一般,漂亮得不得了。
“若瞧这角,该往龙王那边猜,但我觉着,你不是龙王家的。”孙悟空看向孩子额头。
“为什么?”政崽被错认过几次了,连哪吒一开始都以为他是谁家的小龙,唯有孙悟空不觉得。
“老孙从前与东海那老龙王很熟,打过交道,也见过他那几个兄弟……”孙悟空的头摇了又摇,“他们那几家出不了你这种天赋。”
猴子被压在山下这么多年,眼光可一点都没变差,毒辣得很呢。
“你确定?”
“俺老孙确定的很。”
“可我是龙。”
“是龙咋了?应龙也是龙,青龙也是龙,都是海龙王家的吗?”
巧了不是,应龙和青龙今天都见过。
政崽忍不住笑了,眉眼一弯:“那你接着猜。”
“好仙童,我若是猜着了,你带的那些果子,能给我尝一个吗?”孙悟空馋得慌。
他的眼睛不住往那云上瞅,也就是动不了,不然早就勾两个开吃了。
政崽嘴上说说而已,把云拖过来,哼哧哼哧地抱着一篮有快他高的果子,直接放孙悟空面前:“你吃吧。”
“任我吃?”孙悟空吃了一惊。
“任你吃。”
“你在府上多受宠啊,这眼看是要送人的果,个个都这么鲜亮,就这么给我了?”
政崽笑而不语。
“那老孙不客气了。嘿嘿,多谢仙童。”孙悟空左手一个饱满粉润大桃子,右手拎起一串晶莹剔透的葡萄,左一口,右一口。
这篮子不小,盛得满满当当,放了十几种成熟的水果。
脆李烂杏,枇杷林檎,鲜龙眼火荔枝,红石榴甜西瓜[2]……最底下垫了绿油油的大叶子,青翠得像从树上刚摘的。
不管是什么季节的瓜果,都在这篮子里汇聚一堂,且都洗得干干净净,水灵灵的,让人觉得不尝一口都对不起这么好的卖相。
政崽看着看着,都没忍住摘了一颗葡萄,慢悠悠地剥皮尝尝。
“好桃好桃,恁得皮薄多汁,半分都不涩口,俺老孙最爱吃桃,这味道简直跟花果山的一模……一样?”
孙悟空狼吞虎咽,喜笑颜开,连声夸赞,夸到一半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这不就是花果山的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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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改自《西游记》。
“金丸珠弹腊樱桃,色真甘美;红绽黄肥熟梅子。鲜龙眼,肉甜皮薄;火荔枝,核小瓤红。林檎碧实连枝献,枇杷缃苞带叶擎。兔头梨子鸡心枣,消渴除烦更解酲。香桃烂杏,美甘甘似玉液琼浆;脆李杨梅,酸荫荫如脂酥膏酪。红瓤黑子熟西瓜,四瓣黄皮大柿子。石榴裂破,丹砂粒现火晶珠;芋栗剖开,坚硬肉团金玛瑙。胡桃银杏可传茶,椰子葡萄能做酒。榛松榧柰满盘盛,橘蔗柑橙盈案摆。”
吴承恩真会写啊,看一次感叹一次。
林檎,类似于苹果,是本土水果。
[65]大圣和政崽吃瓜:聊得还挺欢。
虽说孙悟空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但从出生就在花果山打滚,与一帮猴儿摘果子吃,嬉戏玩闹。
拜师回来,也在花果山逍遥了百年。
这绝对就是花果山的桃,错不了。
他兀自咂摸了几下,又咬了一大口桃子,细细品味,端详端详,纯粹为食物而喜悦的心情蓦然生起异样来。
孙悟空再次定睛去瞧眼前的孩子,玩笑之心全无,急急问道:“你到底是哪家的仙童?怎有我花果山的果子?你从哪儿来,欲往哪儿去?你家中师长可有交代?花果山的猴儿们如今怎么样了,你可知道?”
政崽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大,有点迷惑,一时没有立即答上来。
孙悟空竟琢磨过味儿来,自言自语道:“桃的味道没有变,想来花果山里的灵气没有散,树在猴儿就在……”
既然这些来自花果山的果子们还是当初的味道,是不是多少说明那地方还是很适合猴子猴孙们居住?
“我没有去过花果山,所以并不知道。”政崽如实回答。
“那这些果子从何而来呢?”
“我方才与哪吒在一起。”政崽巧妙地换了个说法。
他并没有撒谎,但是这前后两句话连起来的逻辑,就变成了是哪吒给的。
孙悟空便笑了,笑得想蹦哒几下,可惜蹦哒不起来,便只有手和脑袋显得活跃。
“哦,原来是小哪吒。”孙悟空乐开了花,“我说怎么冒出你这么一个奶牙都没褪的奶娃娃,原来跟小太子是一家的。不错不错,这胎毛还没干,就得天地之造化的样子,真是像极了。”
“我跟哪吒很像?”政崽完全没发现。
“像,很像。”孙悟空囫囵啃完了桃,居然桃核都没舍得立刻扔,感慨道,“以前像这样的桃,我都是只吃尖的,瓜也只吃中间那块瓤,那儿最可口。”
只是个桃核而已,孙悟空拿在手里盘了一会,到底没扔,放在了洞口。
吃完葡萄,一拳头砸开西瓜,分给政崽一半。
“小仙童也尝尝,这若是酷暑,没有比这瓜更消渴的了。”孙悟空殷勤推荐。
“没有勺子。”政崽盯着裂开的西瓜。
他还没有见过这么红这么漂亮的瓜,爆开之后,里面清甜的水汽扑面而来,皮薄瓤多,色泽鲜艳,汁水顺着孙悟空的毛手往下淌。
猴子不介意,欢欢喜喜地抬手舔了舔。
“嗐,你怎么比小哪吒还金贵?吃个瓜还要勺子?没听说过。”孙悟空挠挠耳朵,“可惜老孙动不了,不然给你变一个出来。”
“怎么变?”
“俺老孙精通七十二般变化,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走的,都能变,但凡见过的,连神仙妖怪都能变化。
“想当年我还变过二郎真君杨戬呢,就三只眼那个,你认识吗?老孙跑到他庙里去,那二郎庙里的鬼判都认不出来……”
孙悟空眉飞色舞,得意洋洋地炫耀了一通。
政崽想了想气度优雅的杨戬,又看了看眉毛飞到天上去、说一句话八个小表情动作的孙悟空,十分疑惑。
“真的发现不了吗?”
“你不信?”孙悟空瞅他。
“唔……”政崽犹豫,“我相信你能把外表变得很像,但亲近之人真的分不出来吗?无支祁变过我阿娘,很像很像,但我还是分辨出来了。”
幼崽很认真地与之讨论,孙悟空也就正经起来,思量道:“虽然老孙是天生地养的,但我也听过母子连心的俗语,那帮子鬼判又不是哮天犬那只臭狗,认不出我不是很寻常吗?”
哮天犬一点也不臭,打理得可干净了。政崽悄咪咪在心里反驳,但忍住了,没有说出来。
因为一旦说出来,孙悟空肯定会发现他认识哮天犬。那就违背了和杨戬的约定了。
政崽很聪明,才不会搞砸这么重要的交代。
“嗯,有道理。”政崽煞有介事。
“嘿,当真讨喜。”孙悟空心痒痒,“人不大,嘴巴挺严,到现在也没说自己是哪家的,怎么还怕老孙去你家拿东西不成?”
“你现在又出不去。”
好扎心。
孙悟空蔫了蔫,啃了两口瓜,不甘心道:“以后总是能出去的,我还就不信了,如来那老儿能关我一辈子。”
一辈子肯定关不了,而且应该快能出去了。政崽想起取经人的事,大抵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只不过,这件事可不可以告诉孙悟空呢?
哪吒和杨戬都没有叮嘱过他诶。
政崽盯着吃瓜的猴子,又看看另外半个红彤彤的瓜。
这个瓜看上去真的很好吃,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小朋友纠结了好久,看了看地上结冰的雪,突发奇想,引了一道水流出来,将这道水凝成了冰。
凡是不需要用手操作的活,他干的比手要灵巧多了。
孙悟空吃着瓜,看那半透明的水凝结成勺子形状的冰,不由赞叹道:“莫怪你这么小有灵韵十足,这御水的本事,真是与生俱来的。有趣有趣。”
他看上去很想模仿一下,奈何不能。
“你也被封了灵力吗?”
“差不多。”孙悟空埋头吃着,唉声叹气,“这山钳制得俺老孙动都动不了,荒山野岭的,也几乎无人路过,更无相识的过来看我一眼……”
他是多么喜欢热闹的猴子,这种孤零零的寂寞,真的很难捱。
“他们是不敢过来吧,还是不知道你在这里?”政崽也觉他可怜。
就见面这么一会儿功夫,这猴子爱说爱笑、顽皮好动的本性就看得出来了,对他而言,被困在一个地方动不了,本身就是酷刑。
“有些是不知道,知道了也过不来。像我花果山的猴子猴孙们,多是未经修炼的猴儿,平常摘个果子荡个秋千自是逍遥,只是不知被天庭祸害成什么样子了,能不能得存都难说。”
孙悟空一边说着,一边偷觑政崽的脸色,好不容易遇到个善心的,想套点话出来。
“好仙童,既是小太子托你来的,那能不能多少透露一句,我那些猴子猴孙都怎么样了?”
政崽用做好的冰勺子,不大熟练地挖着西瓜瓤,虽然很想告诉孙悟空,但无奈他确实不知。
“我若知道,刚才就告诉你了。”
孙悟空叹了半口气,发现确实没戏,也就死心,像模像样地拱拱手:“还是多谢仙童与小太子,给我送来花果山的味儿。老孙确实馋这一口,这才是猴吃的东西,那些劳什子铁丸铜汁,谁爱吃谁吃!”
猴的脾气很好,但猴也有怨气。
没一点怨气那怕是真石头。
政崽用冰勺子用不大惯,滑溜溜的不大好使力,他手小,五指有些笨拙,攥着勺子柄,挖了两回,才成功铲出一勺,歪歪扭扭地送入口中。
猴儿看着可乐,嘻嘻哈哈笑个不停,跟看家里小猴荡藤蔓玩不小心掉水里去一样。
“哎呀,你这小仙童,路都走不妥当就开始驾云了。这等灵秀,你别是三清四御那几个老伙计家的吧?”
“三清四御,都有谁啊?”政崽成功吃到了第一口瓜,这时候孙悟空那一半已经只剩底了。
“嘿,你不知道?”
“我只知道太上老君和紫微帝君。”幼崽老老实实回答。
“露馅儿了吧?”孙悟空半蒙半诈,不管对不对,先诈一下这小不点,狡黠地笑道,“我猜你不是李老君家的,就是紫微那陛下家的。”
这猴是真聪明,他居然蒙对了。
政崽既不承认,也不反驳,微微一笑。
孙悟空目光灼灼,晶亮有神,顿觉有戏,当即笑道:“我在天上大约厮混过半年光景,也算是遍访仙家,这三清四御嘛,我还真大都见过,你要不要听我说说?”
政崽咬着脆脆甜甜的瓜,心情不错,点头道:“你说说看。”
听传奇的猴子讲故事,多有意思啊。
回去转给阿耶听,这么厉害又爱说笑的猴儿,阿耶肯定喜欢。
“三清,就是爱炼丹的李老君——他的丹药真不错。”孙悟空说到这里,还咂了咂嘴,“就是炉子烟太大了,熏得我眼睛疼。”
“你怎么进炉子里去了?在玩藏钩吗?”
“藏什么?”孙悟空纳闷,思路差点被打断。
“把自己藏起来,让别人来找,很好玩的。”
“这叫藏钩?我跟猴儿们也常玩,它们爱躲树上。”孙悟空回忆往昔,有点不是滋味,赶紧回转过来,“别打岔,我刚说到哪儿了?”
“炉子里烟大。”政崽乖乖回答。
“什么炉子?”孙悟空撇撇手,“这是三清之一,还有两位呢,是元始天尊和灵宝道君。”
“没听说过。”
“你这小孩,口气比我都大。”孙悟空啧啧称奇,“元始天尊是小哪吒师父的师父,这下明白他的厉害了?”
“哇!那他很老了。”政崽想都不想,脱口而出。
“还真是!”孙悟空不禁也乐呵起来,接着补充,“也是杨戬那厮师父的师父。”
这话政崽就不接了,但孙悟空自有怨气要吐。
“虽说那杨二郎确有几分本事,但老孙又不差他什么,偏生那老官儿多事,砸下个金刚圈来,最可恨的是那狗,咬得钻心疼……唉……还有如来那老和尚,诓骗我至此……”
事实证明,无论本身心性多好,但凡被压山下几百年,都会这样。
政崽倒也不打断他,慢条斯理地铲瓜吃,等猴子自己觉得没趣,抱怨了几句,就把话题转了回来。
“只有李老君爱住天上,其他两位都没咋见过。至于四御……”
“四御怎么啦?”
孙悟空古怪地打量政崽:“奇哉怪也,你不怎么关心三清,却关心四御。刚刚咋单单提了紫微那陛下?难不成你就是他家的?”
政崽无辜脸,就不反驳。
咋了?他可什么都没说。有本事以后紫微帝君去找这猴子算账。
跟吃瓜的崽崽有什么关系?哼。
不过,从他得知李世民是紫微帝君转世之后,其实就一直在琢磨一件事。
假如,就假如一下,等将来李世民寿终正寝,他是不是能强留对方的魂魄呢?
紫微帝君是谁?不认识。
————————
政崽(嬴政):我偏要勉强。[白眼]
紫微帝君:……[无奈]
#关于我小号太受欢迎,有人不让我回归大号这件事#
[66]五行山上的六字真言:政崽想去挑战一下。
“还真是啊?”孙悟空愣了,见孩子奇怪地沉默了,惊道:“你真是紫微那陛下家的?”
“你还没有说完,四御还有谁?”政崽催促道。
“……”孙悟空嘟囔了句什么,接着道,“除了北极紫微大帝,南极长生大帝掌人间祸福,勾陈大帝主兵戈,最后一个后土娘娘管轮回。”
“后土娘娘也是?”政崽头一次知道。
“当然了。”孙悟空马上就发现新的盲点了,嬉笑道,“你这小孩认识后土娘娘是不是?”
“谈不上认识。”政崽摇头,“那女娲娘娘怎么不是呢?”
在孩子的认知里,这两位娘娘应该是并列的,怎么四御里就只有一位?
“女娲娘娘……这老孙哪知道,四御又不是我封的。可能是她不爱上天当官吧,地府也忙得很,乱糟糟的,不如在人间逍遥快活。”
地府乱不乱,孙悟空最清楚了。至于是怎么乱的,那你别问。
政崽若有所思,好像他见过的神仙里,有不少都停留在人间,并没有谁巴巴地非要往天庭去。
“你现在觉得天庭好,还是人间好?”他问倒霉的猴子。
猴子叫苦不迭:“早知有今日,当初怎么会上天呢?那时候老孙心比天还高,被诓了一回又一回,自以为自己了不得,实际上人家根本没把我当回事儿,唉,老孙气不过,就搅了个天翻地覆……”
“没有天翻地覆。”政崽认真纠正道,“你比共工好多了。”
“嘿嘿,那倒也是。”孙悟空莫名乐开。
他是个率性又灵透的,看眼前这孩子越发顺眼,记挂着对方特意送果子来,便许诺道:“仙童送果之恩,老孙出去之后,必不会忘。日后若有难处,尽可以来找我。”
“不是我要送的。”政崽不贪这个恩。
“嗐,都一样,小哪吒人不错,我知道,以后定要找他喝酒。”孙悟空甚至开始想象出去之后的快活日子了。
政崽同情地看着他,对猴子自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却完全不知道这回事儿颇为怜悯。
“如果仙童有空再顺个路……”孙悟空吃完瓜搓搓手,殷切道,“我花果山一切天材地宝,任由仙童取用,只需帮我看上一眼,那些猴子猴孙们……”
猴子自己过得惨兮兮,但却一心挂念着他那帮小猴子们。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政崽就已经听到好几次猴子猴孙了。
孙悟空没有别的人可以央求了,好不容易看见点希望,自然不能放过。
“这瓜好好吃。”政崽也有新的打算,“如果我要从花果山里带走很多果子种子和小树,拿到其他地方种,你同意嘛?”
“种?”孙悟空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要求,他跟神仙们混久了,法术也见多了,差点没反应过来。
“是说把吃剩的种子种在地里?”孙悟空使劲回忆,才能回忆起当年游历的见闻。
那对齐天大圣来说,也很遥远了。
“嗯嗯。”政崽点头,“我也不擅长这个,不知道要怎么种,所以要多带些回去,交给擅长的人。”
“你不是紫微陛下家的小神仙吗?”孙悟空很茫然。
他眼睛看得分明,这孩子没什么人气,仙气倒很浓。
“我生活在人间的。”政崽强调,“我喜欢人间,不行吗?”
“行,这有啥不行的,老孙也喜欢人间。”孙悟空毛爪一挥,“你只要别把我山上砍光了就行,我那花果山天灵地秀,随便吐个桃核,都能长出一棵漂亮桃树来,结的果子又大又甜,虽比不上蟠桃,但也是一等一的好果子。”
猴子认证的好果,绝对错不了。
政崽对这个西瓜一见倾心,一心想要带回去给父母尝尝。
这么好吃的东西,他们一定会喜欢的。
顺便多种点果树,秦王府要种,长春宫也要种,哪里有空种哪里。
以后就有很多很多美味的果子可以吃了。
“不过事先说好,你把树带走,若是种死了,或果子结出来不好吃,那可不是我花果山的问题。”孙悟空提前撇清责任。
“嗯,这个我知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政崽煞有介事地念着。
孙悟空手欠地想摸摸孩子的头,因为汁水淋漓的,惹得幼崽飞快躲避,抗议地招来一道水流:“爪爪脏,不可以摸我!”
孙悟空哈哈直笑,吃了半个篮子的瓜果,顺便洗干净手,向他招了又招。
“来来来,让我摸摸。”
“怎么不是你让我摸?”政崽从包包里拿出手帕,擦擦嘴巴,再把帕子折叠起来。
他动作很细致,慢慢吞吞的,孙悟空看得啧啧称奇。
“那我给你摸,你摸吧。”孙悟空拢着手,逗弄孩子玩。
软乎乎的小龙崽靠近了猴子,大尾巴半翘着,衣裳一层一层又一层,外面还裹着绒绒的披风,伸出圆圆的小手,很小心地碰了一下孙悟空的脑袋。
一个趴着,一个站着,这高度还挺趁手。
“我不吃小孩的。”孙悟空做出慈眉善目的样儿来。
“你会掉毛吗?”
政崽摸到了猴子的脑袋,有点毛毛糙糙的,水汽半干不干,不是很光滑柔软。
“什么?我掉什么毛?”这话问的,谁听谁懵。
“不掉毛很好。”宝宝很满意,“仔细一看,其实你还挺好看的。”
“那是当然!”孙悟空突然骄傲起来,“你以为‘美猴王’的称号,是我自封的吗?那可是山上几万只猴儿选出来的!我是所有猴里最好看的一个。”
这高兴的,尾巴都快翘起来了吧,可惜也看不到猴子的尾巴。
都在山里压着呢。
“你是什么猴?”
“石猴。”
“石猴是什么猴?”
“石头里蹦出来的猴。没见过吧?天地之间,只老孙一例。”
“没见过。”政崽收回手,看着嘚瑟的猴子,更同情了,“那你没有父母了?”
猴子来劲了:“你这小孩,哪壶不开提哪壶,我虽无父母,但得天地灵气而生,纵横天地数百载,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号称‘齐天大圣’,天上地下的神仙也算认识了一堆,即便是虚度年岁,也虚度得很快活。
“更别提俺老孙当年大闹天宫,一根金箍棒差点打进凌霄殿,嘿嘿,这等壮举,是不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孙悟空神采飞扬,抑扬顿挫地说完,使劲瞅着倾听的小孩,下巴一抬,等他的反应。
可惜这么精彩的过往,遇到了懵懂政崽。
小宝宝兀自出神,想了想,然后问:“凌霄殿在哪?”
“……”猴子的嘴角扯了扯,从兴高采烈到无力吐槽,只用了两秒。
他拖长了声音,棒读一般回应,“凌霄殿,就是玉帝住的地方。”
“哦——那你好厉害!”政崽振奋击掌,这才搞懂了齐天大圣的技术含量。
呱呱的掌声里,孙悟空哭笑不得,趁小孩不注意,一把捞过他的大尾巴,作势要拿来擦手。
“不可以!”幼崽手忙脚乱地抢过尾巴,查看尾巴干不干净。
孙悟空乐不可支。
“你服吗?”政崽忽然问。
“我不服。”孙悟空毫不犹豫。
这被重重压制了数百年的猴子,像妖像仙,似猴似人,那股子自诞生起就嬉笑怒骂的叛逆劲,至今还未消磨。
嬴政看着他的眼睛,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哪吒。
而后由哪吒,又想到杨戬。
自然,孙悟空的性格与他俩都截然不同,可是,哪吒始终没放弃找机会弄死李靖,杨戬宁肯做地仙也不愿上天做官,这种叛逆,真的好像。
“不服挺好的。”政崽赞赏。
猴子又乐,觉着跟这孩子说话可有趣了。
“那六个字真言,在哪呢?”
“问这作甚?”孙悟空纳闷。
“真的除了佛祖,谁也打不开吗?”
“这谁晓得?反正老孙是挣不开。”
“我去看看。”
“诶?你真去?”悟空愕然,瞅着这孩子的短胳膊短腿,不可置信。
“来都来了。”政崽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悟空张口结舌,竟也有口齿不伶俐的时候:“那你小心?”
太阳这是打西边出来了吗?突然冒出个漂亮小仙童,不仅给他送花果山的瓜果,还主动要帮他扯掉真言。
虽然肯定成功不了,但悟空还是很感动,连声叮嘱他小心。
这孩子走路,跟小鸭子似的,张开小手摇摇摆摆的,看得人都揪心。
爬山这种高难度的事,幼崽干不了一点,他只会爬云,坐稳以后,指挥他的云朵升空,四处张望。
只见山巅之上金光万道,瑞气千条,如同200瓦的大彩灯,亮得晃眼睛。
就这个了,四周再也没有比这更亮的东西了。
政崽驾云往光源那边去,哪吒通过灵契传了句音过来:“还没好吗?我跟土地都没话聊了。”
“还没有呢。”政崽诚实道,“你可以说李靖摔死了,土地肯定爱听这个。”
“呸。”
“不可以呸我,不礼貌。”幼崽噘嘴。
“你快点,送个吃的都能送半天,哪有那么多废话要说。”哪吒很不耐烦了。
“不是废话。”政崽辩驳,“我要去揪那个六字了。”
“揪什么?”
“六字真言,我看到了,一二三……还真六个字啊。”政崽凑近,数完了就开始念,“第一个字念啥,不认识……嘛、呢、叭、咪?像小猫在叫。最后这个是牛吗?”
去掉一个开头“唵”,去掉一个结尾“吽”,再去掉因梵音发音不同而读错音的,非常好,勉强对了一半。[1]
哪吒闭了闭眼,恨不得原地晕过去。
天呐,师父当年带他,也是这种感觉吗?
他无力地传音道:“你能不能停下不要乱动?”
“为什么?我都看见了。”政崽蠢蠢欲动。
“你是觉得,你能胜过佛祖?”
“试试嘛,不能又不会怎么样。”
“如果有反噬呢?”
“会有吗?”政崽的手伸了一半,狐疑道。
“这谁知道?”哪吒挖苦道,“除了你,没人会去试这种事。”
政崽上上下下地观望着这金帖,犹如没见识的小猫咪看见了飞天大蟑螂,并不确定对方的本事究竟如何,有点跃跃欲试,又有点犹豫。
杨戬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隐藏在附近,沉稳地向政崽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哮天犬用爪爪捂住嘴,一声也不敢叫,生怕惊动了谁。
“你也觉得不行吗?”政崽暂停动作。
“惊动了佛祖,他会降下新的封印来,孙悟空还是跑不了。”杨戬表述道,“取经的事快了,走完这一遭,他就能成佛,没必要横生枝节。”
政崽凝视着杨戬,像透过这句话,看到了他的来时路。
成熟的办事流程似乎就是这样,领导们都商量好了,底下人只要按流程走就是了。
“所以你救出你母亲了吗?”政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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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概这么读:唵(ōng)嘛(mā)呢(ní)叭(bēi)咪(mēi)吽(hōng)
也有这个版本:唵(ōng)嘛(mā)呢(ní)呗(bài)咪(mēi)吽(hōng)
我不太懂这个,如果哪里不对,我改一下。
[67]塔座子在咕嘟咕嘟冒血:哪吒:看我干嘛?
“救出来了。”杨戬语气平平。
“怎么救的?”
“我劈开了桃山。”
政崽有疑问:“无支祁说你母亲与凡人生的你,那就是说你母亲并不是凡人了?”
“……她是玉帝的妹妹云华仙子。”
“哦~”政崽故意道,“原来是家事啊。”
杨戬并没有反驳的意思,仍然沉静如水:“我并非要阻你。只是这五行山是佛祖造的,原先并没有,也并不在秦或唐境内,你想通过世俗的权力来压过佛祖,也得等过几年大唐的边境推到这里再说。”
他真的很懂。
这一点,嬴政刚刚也想到了。
也许这五行山故意放得这么远,就是考虑到这个了。
“等大唐重整山河,再推边境到这里,也还要好些年呢。”政崽数了数。
就算李世民速度再快,仗也得一场一场地打,五行山的位置着实有点偏僻了。
“因此我说,不如走取经这条路。”杨戬淡然自若,“一路斩妖除魔又能得成正果,有何不好呢?”
“就像你一样?”政崽问得很直白。
杨戬沉默了。
“你母亲是玉帝的妹妹,你师父的师父是元始天尊,你自己像孙悟空一样厉害,所以你成功救出了你的母亲。对吧?”
政崽总结着,并且把杨戬的实力放到了最后一位。
他已经发现了天庭是个特别讲人情世故的地方,当然实力也是很重要的,不然哪吒搞李靖,其他那些神仙们怎么都光看着不吱声?
“……对。”杨戬承认。
“可孙悟空只有他自己。”政崽道,“他被压在山下600年了,没有人来看过他。取经这件事有人跟他商量过吗?”
“目前没有。孙悟空没有商量的余地。”杨戬摇头,“待取经人出发,将路过这里时,观音会告诉孙悟空的。”
“怎么告诉?想出去就答应,不答应就永远出不去?”政崽不客气地戳穿,“这叫商量吗?”
杨戬有点头疼地看着他,放弃争论似的,负手道:“那你去吧。”
其实他真的是好心,但有的孩子他就这样,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也得试试能不能把墙撞碎再说。
不试试的话,小孩才不甘心。
杨戬就这么安静旁观,盯着那孩子伸出圆手,碰到了金帖的边角,然后试图用力抠起来。
那金帖跟焊死在石头上一样,任凭幼崽怎么弄,都毫无损伤。
揪、挠、泼水、撕、扯、掀……所有手能干的事,政崽全干了一遍。
最后累得塌下肩膀,鼓着脸气呼呼的,手指红彤彤,好像都胖了一圈。
杨戬无可奈何地靠近,用袖子给小孩擦了擦额头的细汗,低声道:“还忙吗?”
“你看我笑话。”政崽小小地迁怒。
“这算什么笑话?当初我劈山的时候,多少神仙等着看我的笑话。”杨戬平平淡淡地叙述,“哪吒当年满天追杀他父亲,孙悟空第一次上天被诓骗当弼马温的时候,谁不是笑话?”
“弼马温是干嘛的?”
“给天庭养马的。”
“孙悟空这么厉害,就让他给天庭养马?”
“天庭的作风一贯如此。”
“难怪孙悟空要生气了。”
“他一开始不知道官职很低,还养得很高兴呢。”
杨戬笑了笑,和声道,“他如今这般狼狈,自然无人会来看他。可他一旦出去了,那么多神仙,谁又敢不给他好脸色呢?”
“哼,我不喜欢这样。”
“你当然可以不喜欢。”
按理说这种句式后面,往往跟着一个“但是规矩就这样”之类的说教,可杨戬没有。
“我可以不喜欢?”政崽重复地问。
“你可以。就像我不喜欢玉帝,哪吒不喜欢李靖,你当然可以不喜欢孙悟空被压在山下。”
“你这个人,还是很讲道理的。”政崽略略舒心了点。
杨戬微微一笑:“多谢夸赞。”
“不能把五行山劈开吗?”
“真言不坏,这山是劈不开的。”
“那我能做什么呢?”政崽用手撑着脸,陷入沉思。
“等取经人长大,或者等大唐的边界扩张到这里。左不过十年八年功夫,不算很久。”
“也就是说,只要这个地方属于大唐,五行山就归大唐管。佛祖来了也不管用,是吧?”政崽的眼睛亮起来。
“可以这么说。”
“那我明白了。可以跟孙悟空讲吗?”
“都随你。”杨戬目送孩子兴冲冲地降云下去,顺手摸摸哮天犬的狗头。
小朋友忽然充满了干劲儿,奔到孙悟空那里,叽里呱啦一顿输出。
“你是人间的小太子啊?不是紫微帝君家的?”孙悟空有点儿糊涂了。
“这不重要。总之我会尽快促成这件事的,你再等一等。”政崽坚定不移。
“好!”孙悟空本来也没抱什么指望,毕竟孩子太小了,他笑嘻嘻地应了,“以后有空来看看我,陪我说说话,十年算啥,一百年我也等得起。”
“不会那么久的。”政崽认认真真地许诺。
孙悟空一时有点哽住,说不清有多动容,只一迭声道:“俺老孙记住了,你忙去吧。快去快去,早些回家。”
毛毛的猴手一个劲向外掸,催促小孩赶紧走。
眼睛里却竟写满了留恋和不舍。
政崽给他留下了那个篮子,惦记着里面只有水果,就道:“下次我给你带好吃的。”
“那老孙可等着了。”
这漫长的、没有自由的苦日子,像一下子就有了盼头。
人生在世,总要有点盼头,猴也一样。
政崽一步三回头,许久才驾云离开。
云层之上,哪吒倏忽而至,揪着政崽的脸使劲往外拉扯,把他肉嘟嘟的脸都拉扁了。
“干什么呀?”
“还问我干什么?你刚才在干什么呢?”哪吒怒气冲冲,一边飙云,一边两只手左右开弓,把小朋友圆圆的脸拉成了梭子蟹。
“你不要命了,佛祖的六字真言你也要去动!”
“佛祖很厉害吗?我动了他又能拿我怎么样?”
“你还不服是吧?”
“唔唔……我说不了话了……”
小朋友委屈巴巴地垂下大尾巴,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自然也就没有认错的道理。
哪吒一看他这个态度,更来气了。
——虽然他自己被训的时候,其实也这样,甚至比这态度要差多了。
杨戬在旁边看的分明,这孩子的脸只是被捏得红了一点而已,并没有什么肿起的迹象,也就不插手,让他们俩闹去。
他又拿出了一篮新鲜瓜果,丢一串荔枝出去,哮天犬兴奋地飞奔而去,精准地叼住荔枝的梗,连一点壳都没有咬坏,就甩着耳朵和尾巴跑回来。
“好狗。”
哮天犬吐出那串荔枝,放杨戬的手上,尾巴疯狂甩动,脑袋一个劲地去撞他的手,还想再玩。
政崽的脸颊被捏成了红红的林檎,撇着嘴巴,哼哼唧唧:“好痛的。”
“下次还敢做这种事吗?”
“下次还敢。”
哪吒刚消下去的火气,立马又窜上来了,咬牙切齿,一把拎起孩子的尾巴,把他悬在半空里,凶巴巴地训斥道:“孙悟空的下场你是看不见是吗?”
“他们不过是看孙悟空好欺负而已,怎么不把你或者杨戬压在山下?”
“我没被压在山下,你很遗憾?”哪吒晃动着手里的小龙崽。
杨戬终于看不下去了,轻拍了一下哪吒的肩膀,劝道:“算了,他还没有你腿高。”
难得有这么小的参照物,能把哪吒显得高一点,也不容易。
“何况,他说的也并没有错。”
孙悟空好欺负,并不是他的实力弱,而是他其实始终单打独斗。
他的本事那么非凡,肯定有师承,但在闹天宫这件事上,他的师承自始至终也没有出头。
哪吒和杨戬就不一样了。
他俩的师门是出了名的护短,打了小的马上来老的。
哪吒的师父一味的溺爱,生怕自己炼的法宝还不够多,这不才下个棋,听说混天绫乾坤圈暂时用不了,立刻又送了新的法宝,专门用来对付李靖。
至于杨戬,他的背景还用说吗?
佛祖能把他们两个压在山下六百年吗?是瞧不起元始天尊,还是瞧不起玉帝?
而政崽的情况,要更复杂了。
以佛门的身份,对未来的人皇出手,是想干什么?其他所有神仙的立场先不论,女娲第一个就要不高兴了。
杨戬旁观者清,所以不像哪吒这么着急。
“好了,我还等着他给我印下灵契呢。消消气,吃个果子。”杨戬熟门熟路地顺毛。
哪吒也真吃他这一套,把晕乎乎的小孩放下来,手按着他的肚子一顿揉搓。
政崽扑腾扑腾,扑腾得没劲了,躺云上摊开四肢,呆呆地望天。
“灵契。”杨戬点点他的手心。
孩子的手便半蜷起,那种婴幼儿独有的抓握反应正在逐渐消失,指尖弹动两下,本能地念咒。
金色的流光飞舞到杨戬眉心,隐隐约约盘成一团小龙。
“怎么跑师兄天眼的位置上去了,会不会碍事?”
“无妨,能移动的。”杨戬感受了一会,不以为意。
“我们现在去哪里?去花果山吗?”政崽在云上费劲地侧翻身,摸摸自己的脸,可怜巴巴地问。
“去花果山干什么?那边除了猴子啥也没有。”哪吒不解。
“猴子很多吗?”政崽歪头。
“其他所有禽兽加起来也没有猴子多。”
“孙悟空托我去看看,猴子们怎么样了。”
“就那样呗。”哪吒随口道。
政崽看着他的脸,想根据这样随意的对话来判断一下,到底境况如何。
杨戬却道:“当初我奉命放火烧山,山上的草木走兽损毁过半,至今灵气丧失,还没有恢复过来。”
政崽瞪大眼睛,看看篮子里的瓜果,又看看杨戬,十分疑惑:“可是孙悟空说,这是花果山的果子,他不会认错。”
哪吒与杨戬都可疑地沉默了。
政崽小小声地质疑:“你到底是骗了天庭,还是骗了孙悟空?”
杨戬从容反问:“你觉得呢?”
幼崽摸着脸,想了很久,才道:“我觉得,你骗了天庭。”
师兄弟俩对视一眼,神色俱是微妙。
“为何如此笃定?”杨戬低声问。
“花果山除了孙悟空,还有厉害的猴子吗?”
“没有。”
“既然没有,杀光猴子,很难吗?”
“不难。”
“所以你手下留情了。”嬴政非常确定。
杨戬没有反驳,默认了这个推论。
“所以花果山有很多果子树,等着我去拿!”幼崽欢呼,“我们现在就去吧。”
“你一天到底要干多少事啊……”哪吒扶额。
怎么会有精力这么旺盛、这么喜欢忙忙碌碌的小孩?
“早点干完,就可以早点回家了。”这是嬴政的准则。
“今日是来不及了。”杨戬指指金乌,“天色不早了。”
“那我们干嘛去?”
“不是要看李靖吗?”哪吒挑眉而笑,“带你去看看。”
“好耶!”幼崽继续欢呼雀跃。
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依然是熟悉的黄河,熟悉的风雨雷电在看热闹,熟悉的天兵天将在鸦雀无声。
有什么东西,在岸边跑来跑去,活像被猫追的老鼠,一旦被追上,就会被狠狠咬一口。
政崽睁圆了大眼睛,试图看清那追逐游戏的当事人。
“前面那个是李靖吗?”
“显然。”哪吒抱着孩子飞近,让他看得更清楚些。
“他在咕嘟咕嘟冒血诶。”
“你是在形容泉眼吗?”
“穿着铠甲,但是身上好多洞哦。一、二、三、四……八个洞!”
“你数慢了,现在是九个了。”
“哇——”
“哇什么?”
“他好厉害哦,咕嘟咕嘟冒血,还跑得那么快。”幼崽夸张地惊呼,引来了围观神仙们的注视。
“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政崽眨巴眼睛。
围观群众瞄了一眼哪吒,纷纷摇头。
“没有没有。”
奔跑的泉眼疯狂逃窜,从天上逃到地上,使尽浑身解数,都摆脱不了身后那个追踪者。
政崽看了很久,直到李靖身上的血窟窿增加到了两位数,他才看清,那追着李靖一戳一个洞的是一把飞刀。
一把金光璀璨、系着红缨的飞刀。
飞刀很小巧,速度极快,无论李靖跑到哪,都紧随其后,只要稍微慢那么一瞬间,就给李靖一下。
一扎一个洞,滋滋冒血。
无视所有肉体防御和法宝阻拦,也不管什么地形与无关人员,只逮着李靖一个人追杀。
“扑通”一声,李靖被逼无奈投进黄河。
不大一会,河伯一脸茫然地冒出来,抄着手,捧着和氏璧,瞅瞅岸边和云上的神仙们,莫名其妙地问:“又出什么事了?不是去封印无支祁吗?怎么李天王掉我水里了?”
“呃……”风雨雷电一言难尽地看着他,吞吞吐吐。
“李天王的塔没了……”
“塔没了?”河伯倒吸一口气,下意识看向哪吒。
这可能就是风评吧。
“看我干嘛?”哪吒理所当然地反问。
“没、没什么。”河伯默默把和氏璧交还给政崽,而后与风雨们抱团,唯唯诺诺地当着背景板。
李靖气急败坏地逃出水面,又被飞刀追上,扎得后背哗哗流血。
“哪吒!你这个不孝子!我知道是你干的!”
[68]有没有想我呢?:害羞崽崽,在线撒娇。
“这么有精神,还有时间冤枉我,看来也不需要别人救了。”哪吒悠然道,“那就接着跑吧。”
还敢骂他?真是活腻了。
哪吒这辈子最讨厌别人拿孝道,道德绑架他,李靖这个不长眼又不长心的,每次都冒犯他这一点。
“这小刀会飞诶,飞得好快!好聪明,它怎么知道追着李靖跑呢?”政崽兴致勃勃地问。
琥珀色的大眼睛就这么跟着飞刀转来转去,脑袋也跟着转来转去。
左看看,右看看,上看看,下看看,都快看不过来了。
这也太有趣了吧!
杨戬淡定地解释道:“这不稀奇,很多法宝都可以做到。譬如陆压的斩仙飞刀,就可以锁定对手的气息,追着对手杀。”
“哦~”政崽的声音随之上下起伏,拉长了语调,“那这个飞刀肯定是陆压的。”
围观的神仙们纷纷露出愕然的表情,面面相觑。
“陆、陆压的?”河伯说话都结巴了,不可思议道,“陆压都上千年没有踪迹了吧,他突然跑出来拿这个飞刀追杀托塔李天王?”
这对吗?
编瞎话也编一个好一点的吧?
这种鬼话智商多低才会信啊?
“说不准的确是陆压道人的。”二郎真君淡然地分析道,“这飞刀虽与我当年见过的不同,但陆压行事无忌,闲游五岳,闷戏四海,兴之所至,何处皆可去。兴许一时兴起,就放出了他的斩仙飞刀。”
围观群众听得目瞪口呆:“是……是吗?”
“谁知道李靖最近得罪过什么人呢?”哪吒无所谓道。
围观众:演都不演了,你都直呼其名了喂!
“嗖”的一声,飞刀产生了极快的音爆声,从众仙面前掠过去很远才听到响动。
那一道金红的光,一次又一次地追上李靖,给他身上插出新的出血点。
天上地下,无处可逃,也没有丝毫喘息的空间与余地。
可能有什么人脸识别和定制巡航系统吧,其他的神仙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李靖从他们身边兜了一圈又一圈。
崩溃而求助的眼神,投过来一次又一次。
“诸位仙友,你们就这么看着吗?!”李靖大声喊道。
就这么一句话的功夫,又又又被飞刀扎了一个洞。
这次扎在了腿上,李靖一个踉跄,也算是体会到了孙悟空和无支祁的同款感受,腿受伤真的很影响速度,而他的速度变慢,飞刀的速度却没有。
嗖——噗——呲——
血液喷涌,朵朵花开。
风雨雷电纠结了半天,风婆年纪最长,被推出来做话事人,小心翼翼地开口道:“那个,三太子……”
哪吒抱着小孩,漫不经心地转过头去,冷漠道:“有事?”
几人尴尬地笑了笑,风婆的声音马上弱了下去,向看上去脾气更好的杨戬道:“真君见谅,我等有任务在身,这……这般耽搁,玉帝那边,我们不好交代……没有催促两位的意思,就是这么一说,两位听听就得了……”
哪吒脾气火爆,但除了有仇的,并不会对其他人发过火的脾气。
“你们可以先回去汇报。”
“那、那我们走?”风婆不确定地说,“但四象也还没回来……”
这叫什么事儿呀?普普通通的出个任务,一个同事被飞刀疯狂追杀,另外几个不见踪影。
热闹倒是看足了,瓜也吃够了。
“咱们就这么看着吗?”雷公小声。
“不然我招点云出来,布置一下场景?”云童挠挠头,“正好黄昏了,云彩被金乌一照,五颜六色的,肯定很好看。”
雷公瞪他:“瞎说什么呢?都什么时候了,还好不好看。李天王都那样了……”
“那我咋办?”云童嘟嘟囔囔,“我只会布云啊。难道指望我去拦那个飞刀吗?我可不想被戳十几个洞,我法力很弱的,万一死了可不值当。”
“就是说啊。”电母也赞成,“李天王也是肉身成圣,他都扛不住,我们上去能有什么用?”
“肉身成圣什么意思?”政崽耳尖,捕捉到了关键点。
杨戬悠悠道:“封神榜上的众仙都是死后成仙,其实只有魂魄,没有肉身。”
“那不就跟鬼是一样吗?”政崽直言不讳,“原来天庭到处都是鬼啊。”
“唯有七位不同,尚有肉身。”杨戬道,“哪吒,哪吒的两位兄长金吒、木吒,李天王、雷震子、韦护,以及我。”
“哪吒一家就占了一半多诶,好厉害。金吒木吒,那下一个为什么不是水吒?”幼崽好疑惑。
哪吒捏住他软软的脸颊肉,假笑道:“因为我叫哪吒。”
政崽立刻转移话题,念念有词地掰着手指头数着:“现在多少个洞了?”
两只小手数不过来,就开始凌乱了。
这一次没有什么大和尚拿着个塔跳出来,非要让这对父子俩化干戈为玉帛,逼哪吒低头,认塔作父。
所以哪吒可以平静而愉悦地欣赏,李靖在夕阳下奔跑。
这才是青春啊。
政崽看热闹看足了,瞅着慢慢吞吞下落的金乌,恋恋不舍道:“金乌回家了,我也得回家了,不然我阿耶要担心的。”
四象与庚辰掐着点赶到,不早不晚,正正好好。
庚辰实诚道:“李天王这是怎么了?怎么流这么多血?要帮忙吗?”
“要——”李靖总算看见了曙光,急不可耐地调转方向,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噗呲”,飞刀追上他,抓紧机会,连捅三下。
庚辰扇动翅膀,长尾巴一甩,那飞刀瞬间拔出来,陡然飙升,蹿入云霄,消失得无影无踪。
血如喷泉飙飞,让人不禁感叹:这都不死?
“就这么结束啦?”政崽还有点意犹未尽。
“不是你急着要回家?”哪吒没好气道。
杨戬安慰道:“只是这回结束了而已。”
哪吒当年一刀一刀把自己的骨肉凌迟掉,可不止这么点血。
他复活的希望被李靖砸了庙,从此只能屈居莲藕身,要不是太乙真人救得快,早就是孤魂野鬼了。
他第一次死的时候,与李靖就两不相欠了,该还的都还了,那第二次的仇,也该慢慢了结了。
哪吒有的是时间和法宝。
浑身冒血的李靖暂时捡回了一条命,但他并不知道下一次这个飞刀还会出现。
哪吒这一次再不耽搁,风火轮飙得飞起,把在外忙了一天的小孩送回去。
踩着夕阳最后一点余晖,政崽从云上往下蹦哒。
“阿耶!”
李世民把手里的诏令一扔,疾步靠近窗户,向窗外张开怀抱。
那同样大大伸出双手的小精灵,就这么从天而降,乘着余晖与早春的风,快快乐乐地落入他怀抱。
轻盈得像一个梦。
虽然小朋友欲盖弥彰地收起了角角和尾巴,但跟会飞的一群家伙待久了,显然有点逻辑和常识混乱,一时忘记了,普通的孩子是不可能从窗外的半空冒出来的。
只有小鸟和小猫才能干出这种事。
但这无妨,秦王府的眼睛会忽略这一点。
房玄龄轻咳一声,把李世民丢下的诏书捡起来,一丝不苟地卷好,假装没看见小公子是从哪刷新出来的。
哦,同时还得忽略,消失一天的素女是怎么同时从檐下出现的。
好难猜啊。
“阿耶!”
“政儿!”李世民把孩子搂了个满怀,仔仔细细打量着,碎碎念道,“可算回来了,我想你一天了,你有没有想我?”
小朋友不大好意思地“嗯”了一声,脸颊粉扑扑的,把脑袋埋进他肩膀,小声咕哝:“我也有想你。”
“有多想呢?”李世民一会摸手,一会摸脸,忙着检查孩子的状态,发现小手干干净净的,没有受伤,情绪也愉悦,就是衣服皱得很,就放下心来,贴贴微凉的小脸,逗弄崽崽玩。
幼崽的脸很柔软,蹭来蹭去时也不乱动,就这么乖乖让蹭,带着一点点风与水的凉意,把奶呼呼的兰香都染得清淡了。
政崽害羞地红着脸,不知道该怎么说,就直接道:“很想。”
“很想是多想呢?”李世民心里美滋滋的,乐开了花,还要一本正经地接着问,“我今日想了政儿一百遍哦。”
“啊?那么多吗?”政崽更不好意思了,垂着眼睛,忸怩道,“我没有想这么多遍,我只想了几遍……”
“那太好了。都什么时候想我的呢?”李世民抱着他远离窗边,总觉着黄昏时的凉气开始重了,会把孩子沁得更冷。
“和禹他们用食的时候。我看见了好大好大的老虎,白色的,好干净,阿耶一定会喜欢的。”
政崽比比划划,手臂完全张开,都嫌不够,需要借助语言和重音,来强调老虎真的很大。
“真的吗?白色的大老虎?”李世民果然很感兴趣,兴致盎然地追问,“比药师家的山君还要大吗?”
“大。”
“凶不凶?可以摸吗?会不会咬人?”
房玄龄不由为之侧目,心道这是什么问题,不知道的还以为这聊的是猫呢。关键凶猫也是会咬人抓人的,何况老虎?
而且,殿下你又忘了要避讳了,连带着小公子也跟着学,迟早要被参一本。
唉,算了,自己选的主君,这点无伤大雅的小问题,还是忽略吧。
“不凶吧?”政崽评价,一个一个回答问题,“可以摸的,不咬人。”
“哎呀,这么乖的老虎,还是白色的,我都还没见过呢。”李世民心痒,手也痒。
“我还看见了朱雀,跟阿耶画的凤凰好像,好多好多羽毛,颜色都不一样,好漂亮,会发光的。”
房玄龄捂了捂脸,欲言又止。
老虎也就算了,发光的朱雀是怎么回事?他还在这里啊,你们父子聊天还能聊得更离谱些吗?
“朱雀?”李世民愣了愣,“是传说中的神兽朱雀吗?”
“不是神兽,是四象哦。”政崽的心情十分微妙,瞅瞅李世民疑惑的表情,带着一种难以描述的复杂,告诉阿耶,“其实是星星来着,不是猫猫狗狗。”
“所以会发光?”李世民展开了奇妙想象,“那星星摸起来是热的还是冷的呢?需要喝水吃食沐浴吗?要是不小心掉进水里,身上的毛会湿吗?受伤了会流血吗?”
他是真的很好奇,政崽也是真的懵逼。
幼崽一时语塞,答得有点混乱:“摸起来是热的吧?他们有吃东西的,不知道会不会湿——无支祁会流血的,四象我不知道。”
“差点忘了无支祁,那猴呢?”
这话题转的都快漂移了,政崽紧赶慢赶,思路跟着大转弯,差点没被甩出去。
“被我吃掉了!”
房玄龄差点被自己的呼吸呛着,以卷掩面,而后想起这是李渊的诏书,默默地放下,拿起另一份太仓的文书,挡住自己的脸。
“啊?又乱吃东西?”李世民手忙脚乱地掀起小孩的衣服,摸摸圆滚滚的小肚子,“别吃坏肚子了。”
“阿耶!”幼崽跟他抢衣服,无可奈何地重复,“真的不在肚子里啦。”
“哦哦,我忘了。”
到底是真的忘了,还是就是想趁机摸小孩肚子玩?
“我还看见了孙悟空!”
“谁?”
[69]这个玉玺是假的吧?:他不认识,肯定是假的,哼。
“孙悟空啊。”
“那是谁?”
“阿耶你不知道?他很有名的。”政崽觉得很奇怪。
李世民也觉得很奇怪,他转头去看安安静静的房玄龄,不解道:“玄龄饱读诗书,有听说过吗?”
“……不曾。”房玄龄放下文书,温声回复。
原来孙悟空大闹天空的名气,仅限于非人的世界里广为传播吗?
也是,他闹的是天宫,天上的神仙们乱成一团,跟人间有什么关系?人间看不见,也传播不了。
“可阿耶知道哪吒。”
“我当然知道哪吒,庙里有他。”李世民笑着解释,“且当年四海龙王围困陈塘关,以水淹做要挟,逼哪吒自刎,是有记载的。”
原来如此,在人间发生的、有很多围观百姓的故事,才会被一代代记录下来。
“那阿耶知道杨戬吗?就是那个二郎真君。”政崽补充道。
“二郎真君……”李世民仔细想了想,不大确定道,“我好像听说过,蜀地有这么一位神祇,帮李冰治过水斩过作乱的蛟龙吧?有这回事吗?”
他又去看房玄龄,拿房玄龄当百度用了。
“确有其事。”秦王的百度百科总是回答的恰到好处,“蜀地的县志有记载过。”
“这样啊。禹还送了我很多好吃的。花果山的瓜很甜,我给阿耶带了一篮子。这是杨戬让我送给孙悟空的,他多准备了一些……孙悟空说,我帮他去看看猴子们,就可以去花果山挖果子树……我们明天去挖果子树吧!”
这段话就有点颠三倒四了,不知道前因后果的话,很容易听不懂。
李世民便把孩子放到榻上,把他的两只小手正过来又反过来,略有疑问:“你的手是不是有点太红了?是冻的吗?”
“呃……没有啦。”政崽有点心虚,“我想去抠佛祖的真言来着,没有成功。”
想起这件事,他还是有点儿不高兴,大尾巴都垂了下来。
然而李世民和房玄龄的重点全都在于:“佛祖?”
“佛祖怎么啦?”
“怎么还有佛祖的事呢?我们只是一天没见吧?”李世民怀疑人生。
这孩子的一天真的是太丰富了。
“是这样……”政崽不得不从头讲起,完全不在意房玄龄也在场,从无支祁讲到李靖的塔没了,又从杨戬讲到孙悟空,绕到佛祖的六字真言,最后又绕回李靖被飞刀扎得冒血。
小孩讲故事有一种平铺直叙的冷幽默。
讲着讲着还会穿插一句童言童语,比如:“金乌老是偷听我们说话,真讨厌。”
“那个真言像小猫在叫,有好多嘴巴。”
“杨戬有三只眼睛,我都没有。”好遗憾。
“无支祁是水猴子,河伯为什么是个人样呢?孙悟空也是猴子,怎么这么多猴子?”
“冰做的勺子好滑,一点也不方便。”
“朱雀说她想吃酥山,酥山是什么山?”
……
有些问题李世民回答不了他,但有些还是可以回答的。
“盛夏酷暑的时候,把牛奶或羊奶捣成酥油,底下铺两层冰,滴上酥油,摆上花朵果子酒酿蜜糖之类,搭成一座小山状,就叫做酥山了。”[1]李世民笑眯眯,“我也喜欢吃这个。”
“听起来好好吃,现在可以吃嘛?”政崽还没吃过呢。
他去年夏天的时候跟着李世民打仗呢,没有这个闲情逸致,等回长安的时候已经入秋了。
“现在吃的话,会把牙齿冻掉吧?”李世民亲亲孩子的脸,疑惑不解,“你的脸是不是也比平常红一点?”
“唔……”可能是哪吒揪的吧,政崽眼神飘忽,急忙转移话题,“那什么时候才可以吃呢?”
“等天气暖和一点的吧。”
“那什么时候可以种果子树呢?”
“玄龄。”遇到自己不太擅长的领域,李世民就会直接问自己的智囊。
父子俩齐刷刷地转头,房玄龄的理智好像被龙卷风摧残过的停车场,佛祖的事还没琢磨完呢,就努力定下心来,回答新的问题。
“种树通常有秋种、春种之说。一则十月种下,开春自然发芽,犹如宿麦;二则就是现在,二月就得种完,土地与风水气候适宜,好生根发芽。若过了三月再种,就太热了,不易成活。”
“小果树怕热吗?”政崽学到了。
“怕热也怕寒,若有倒春寒,亦会伤根。”房玄龄肯定道。
“今年还会有倒春寒吗?”政崽很关心这个。
“应当是没有了。”房玄龄没有把话说的太死,这是他一贯的性格导致的。
“花果山在什么方位?”李世民顺手展开地图。
“不知道。不过哪吒肯定知道,明天我可以叫他。”
政崽在室内一坐下来就嫌热乎了,忙着低头和自己的披风做斗争。
素女帮他解开,铺到一边的暖炉熏笼上,用铜熨斗[2]细细熨烫了一遍,消除许多褶皱。
这个小场景在秦王府时有发生,因为布料容易褶皱,洗的话又容易褪色,如果衣服还很干净,没有打算丢弃的话,就可以这样洒一点点水熨一下。
暖炉外罩着鸟笼似的东西,隔热防烫,还可以在暖炉里点香,那熏出来的衣服就带着香气了。
出门在外略粗糙了一点,这暖炉里没什么香气,只有暖乎乎的热气。
很普通的场景,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政崽却盯着那暖炉看了又看。
李世民循着孩子的目光看过去,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看什么呢?”
“这个炉子是从家里带出来的吧?”
“对。教你写字的时候,它不就在你旁边吗?”
“年纪很大了吗?”
“谁?”
“炉子。”
“我想想……”李世民回想了一下,“不太记得了,好像我小时候就在用了。”
“上面画的是什么?”
“麒麟吧。”
政崽爬起来,走到那炉子旁边。
“小心烫。”李世民伸手护了一下,也往炉边靠靠,“怎么突然关心起这暖炉来?”
“阿耶上次去高墌城有没有带炉子?”
“没有。”李世民失笑,“那会儿是夏天,带什么炉子?我在外面打仗呢,又不熏香。”
“哦。”政崽把短短的手指伸进熏笼,想去戳戳装死的麒麟。
李世民一把抓住政崽的手,吓了一跳:“别把手伸进去,很烫的。”
奇怪,这孩子平常最聪明懂事了,从来不干这种危险事儿。
麒麟一点动静都没有,完全不像椒图那样不打自招,也不像那几个过节时凑热闹的神兽到处乱跑。
如果不是听了四象的话,政崽真的完全不会想到,这个香炉有什么问题。
他甚至一点灵力都没有感觉到。
“麒麟……家里有麒麟的东西多吗?”政崽多问了一嘴。
“麒麟是很常见的图案,当然不少,光我的衣服香囊,就有十来件是带麒麟纹的。——比如我身上这件袍服。”
以秦王的身份和麒麟一贯的象征意义来说,二者相得益彰,比龙纹凤纹都要显得温和谦冲。
房玄龄他们还是比较建议,这个时期的秦王韬光养晦的。
政崽惊讶地收回小手,坐到李世民腿上,研究了一会父亲圆领袍上的花纹。
四肢矫健,体型流畅,头生独角,毛发蓬松,脚踏祥云,嘴衔灵草,这个麒麟绣纹整体的风格和鎏金暖炉上的差不多,都给人一种很静态祥和的感觉。
政崽趴父亲肩头,手指点点那里的麒麟。
紫色袍服上的这只麒麟,也一动不动,看不出是真是假。
“麒麟,有什么特别之处吗?”政崽想起来,蒙毅曾经提起过“麒麟跑了。”
如果是同一只麒麟的话,那它是什么时候跑掉的呢?
“麒麟者,为仁兽。”房玄龄微笑,“自黄帝的时代起,就有‘圣王出,麒麟至’的古话了。《春秋·哀公十四年》记,鲁人西狩捕获麒麟,孔子见之大哭,称‘吾道穷矣’,遂绝笔《春秋》。”
“等一会儿。”政崽茫然道,“麒麟出现了,他哭什么?不是好事吗?”
“时逢乱世,诸国攻伐频频,礼乐崩坏,民不聊生,何来圣君与王道呢?”房玄龄耐心说与小公子听,“大抵如此,才为道穷而哭。”
“哦,麒麟代表王道。”政崽恍然大悟。
“差不多吧。”李世民随口道,“就像獬豸代表正义一样。”
正如龙逐渐与王权绑定,麒麟在此基础上更上一层楼,不仅得有王权,还得是“明君”“王道”“盛世”“太平”。
“麒麟经常出现吗?”
“汉武帝获白麟改元,明帝得麒麟中兴,隋文帝渝州获麟而天下治……”房玄龄一一举例,“虽不知真假,但与谶语一般,可用来定人心。”
政崽看了看房玄龄,又看看李世民,感觉好生奇妙。
“其实你们根本不信这几次麒麟都出现了?”
房玄龄依然温温和和地笑了笑,他的气质像一棵端端正正的林檎树,挂满了知识的果子。
但政崽却发现,这人骨子里和李世民是一样的。
“某也不是不信……”房玄龄委婉道,“只是若大唐有需要,也可以在任何地方,得到麒麟。”
意思就是,造假嘛,谁不会呀?祥瑞这玩意儿,想要啥就能来啥,别大惊小怪的。
李世民颔首,完全认可这个意思。
政崽领悟了这个言下之意,顿时有种说不出的好笑,又觉得很安心。
其实麒麟可能真的在这里,就这个房间,就李世民身边,但它之所以在,不就是因为李世民不在乎它在不在吗?
先有的圣君,才能引来麒麟,而不是随便抓个动物冒充麒麟,非说自己天命所归,天下太平。
天下到底太不太平,天下人很清楚。
王世充也整天神神叨叨说自己有天命,洛阳百姓信吗?秦琼他们信吗?
政崽不再纠结麒麟,往旁边挪挪,帮李世民整理文书。
这人一忙起来,满桌都是散落的书卷,一打眼看过去,半数是永丰仓的资料。
房玄龄的桌上就比李世民整齐多了,政崽看不下去,马上开始动手,一份一份按卷袋颜色与贴的文字标签装好,均匀排列。
“粮食够吃吗?”小小的人啊,操着大大的心。
“今年够了。”李世民安抚道,“若附近州县不起战火,我与玄龄会劝进农桑,力保今年的宿麦能正常收成。要是能安定到秋收……”
他说着,自己先轻轻叹了口气,“这个可能不大了。”
“要打仗了?”政崽警觉。
“刘武周即将南下,父皇令李元吉去镇守太原。”
“派谁守太原?”政崽不敢相信。
李世民接连叹气,咬了咬牙,重复道:“李元吉。”
政崽还是不能接受这个荒谬绝伦的事实:“大唐没人了吗?让他守太原?”
李世民冷笑一声,压抑着火气,才能让说出口的每一句话,听起来不像是在发脾气。
他其实是个暴脾气来着,尤其在自己人面前。
“以李元吉的性子,只要刘武周逼近太原,他就能第一个逃跑。”
李世民闭眼,表情几乎生无可恋。
政崽呆呆地生了会气,冒出一句:“太原,是阿耶老家吧?”
“嗯。我幼时随父亲上任,四处辗转,陇州、岐州、谯州、荥阳、楼烦、长安、洛阳……”李世民碎碎地念叨着,在地图上滑来滑去,“其实我在太原并没有久待过,但太原于我们大唐,有很特别的含义。”
政崽理解得很快:“因为‘唐’就是太原吧?”
秦是个区域地名,唐也是个区域地名,所有王公的封号大多都是跟地域有关的。
李渊世袭唐国公,这个“唐”指的就是晋阳太原这一带,再往上溯源,就是指西周唐叔虞的古唐国。
虽然后来古唐国改名为“晋”了,但太原对大唐的重要性,在这个时代,绝不逊于长安。
李世民本该为孩子的聪慧而欣喜,但现在实在高兴不起来。
“我和父亲起兵前,曾经到太原的晋祠祭拜过唐叔虞,那里有两棵很老很老的柏树,据说周时就种下了,至今还很茂盛。”李世民的声音渐渐低落,“一棵叫龙头柏,一棵叫凤尾柏……”[3]
“柏树可以活这么久吗?”政崽吃惊。
“树嘛,总是有活很久的。”李世民温柔地摸摸政崽的头。
也是哦,泰山上的那棵松树好像也还活着,连松树下面的小蘑菇都还活着呢。
“我只怕,战火烧到太原。”秦王的面色凝重,犹带愤怒与无奈。
他明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他一眼就能看透李元吉以后会做什么,可是这个时候,他却没有办法干涉更多。
政崽也生气了,禁不住抱怨:“祖父在干什么?他明知道李元吉靠不住。”
房玄龄一看这父子俩都很生气,少不得临时充当一下灭火器,安慰道:“殿下,公子,稍安勿躁。诸事未定,自当守时待飞。眼下尚有问题悬而未决。——公子的果树要种在何处呢?”
他抛出一个小小的,马上就该处理的关键问题出来,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
“长春宫有地方种果树吗?长安可不可以种果树呢?我想种好多好多树,春天开好多好多花,阿娘肯定会喜欢的!”
李世民的心情缓缓平复,跟着孩子的话开始想象:“是,她喜欢花。春暖花开的时候,她最喜欢出去游玩,打扮得比花还要好看。”
“阿娘本来就好看。”
“对。”李世民总算笑了,“我们政儿也好看,特别好看。”
遂亲亲漂亮宝宝,治愈一下糟糕透顶的心情。
政崽知他勉强,主动与之贴贴,拉手手。
房玄龄也笑道:“想来,可以种树的地方总是很多的。”
他把那封诏书递过去,语气平和,“陛下把秦琼等几位将军都予了不错的职,拨到了长春宫,不日将至,我们得回去了。”
“还是有好消息的。”政崽拍拍父亲的手。
“那就明日回去,委屈政儿,在这里再住一宿。”李世民打开诏书,继续看完。
“不委屈的。”政崽一本正经。
他完全不觉得受了什么委屈,李世民跑来跑去,他就跟着跑来跑去,不过就是睡觉的床和枕头硬了点,那就趴父亲怀里睡。
李世民看诏书,他就跟着看诏书。
“这个是什么?”政崽指着落款的印章,很是惊讶。
“皇帝信玺。”李世民拿小老虎镇纸压住,让孩子能看得更清楚。
“好奇怪。”政崽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奇怪。
“哪里奇怪?”李世民不解。
“这个玉玺是假的吧?”政崽发出暴论。
大小不对,刻的字不对,字迹不对,什么都不对,这根本不是他所熟悉的玉玺!
哼,这么陌生,肯定是假的!
[70]馄饨逃跑了:好可爱的画。
说玉玺是假的,这件事要是放出去,可以直接治死罪了。
好在这方室内没有外人,除了把房玄龄大脑吓得嗡嗡的,门口的许洛仁和正在煲汤的素女,都没有受太多影响。
素女不关心政治,许洛仁没听清。
政崽的声音向来不大,只把房玄龄吓得够呛。
“这……公子慎言哪。”房玄龄对着小公子这张过于年幼的脸,不得不低声告诫道,“虽说童言无忌,但以如今这形势,若传出去还是不大好。”
他的语气尽量平静又温和,好显得这几句话像循循善诱的劝导,而不惹小公子讨厌。
李世民也是一怔:“怎么突然这么说?”
“这个玉玺跟书上写的不一样。”其实是跟他记忆里不一样,但小朋友要找点证据来给自己背书。
还好秦王府书多,李世民和长孙无忧什么书都看,冬日晒书的时候还有好多箱竹简。
长孙无忧在竹简里穿梭,她身后的小尾巴也在一排排箱子里穿梭。
趴在一堆摊开的竹简上,政崽可以趴一天。
“书上明明写了是蓝田玉,李斯写的,刻着八个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1]政崽飞快地说完,严肃地指着诏书上的印章,摇了摇头,“这哪里都不对呀,根本没有八个字。”
就算他记忆根本没有恢复多少,但是这连字的数量都对不上。
这也太明显了吧?
李世民忍俊不禁,一点也不觉得孩子说的有什么问题,甚至都没有提醒他小声点。
“这个皇帝信玺,确实不是那个传国玉玺,大家都知道的。”
他也点点那个鲜亮的朱磦色印章,“天子有六玺,平日下的普通诏书都盖的是这几方印玺。”
“为什么不用那个受命于天?”政崽不明白。
“这个嘛……”李世民猫猫祟祟地与孩子咬耳朵,“说好听点叫沿用前朝制度,说难听一点,那个传国玉玺不在我们手里。”
“什么?”幼崽瞳孔地震。
他的东西怎么可以不在他手里,也太过分了吧?
怎么可以这样?
“去年,宇文化及在江都杀了隋炀帝杨广,拿走了传国玉玺。”李世民讲给孩子听,“目前窦建德在与宇文化及开战,若是窦建德赢了,那这个传国玉玺就会落到他手里。”[2]
政崽原地石化,呆滞了好一阵子,才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那明明是他的东西……
明明是他的……
呜……政崽沮丧极了,瘪瘪嘴巴,垂下眼帘。
“不要不高兴嘛。”李世民嗓子都快夹冒烟了,借着素女送馄饨的档口,哄道,“是你爱吃的虾肉馄饨哦,很鲜美的,阿耶陪你一起吃,好不好?”
房玄龄双手接过他的那一碗,向素女道谢。
“这汤里的油,不会是那松蕈卖的那种吧?”房玄龄调节好了心情,笑问。
没有如此稳定的情绪,怎么能成为秦王的谋主呢?
“还真是。”李世民忍俊不禁,“玄龄不会跟如晦一样,听说了这个,就不吃了吧?”
“出门在外,有的吃就不错了。殿下都敢吃,我有什么不敢的?”房玄龄不以为意,很善于融入环境。
什么妖怪做的饭,妖怪熬的油,能吃就行。
只要不是人体碎片,就皆大欢喜。
父子俩其实都有点郁郁,互相哄哄,也就勉勉强强安慰对方,再安慰自己。
虾很新鲜,不知道是黄河里的还是淮水里的,总之只要不联想到河伯或者无支祁,馄饨本身的味道还是很好吃的。
幼崽很适合吃这种可以用勺子舀起来的食物,有荤有素,连汤带水,虾肉紧致又Q弹,菘菜爽口脆嫩,就算是不饿的时候都能吃两个。
汤也很好喝,骨头的汤底,一两滴浓郁的松菌油,一点点葱花芫荽,香气扑鼻。
那群笨蛋小蘑菇也是很有用的嘛,至少油确实熬的不错。
政崽小心地咬着馄饨,吃一口,吹一吹,与馄饨的热气做着斗争,生怕烫着舌头。
刚吃完一个,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勺子,往窗口跑过去。
“诶?干什么去?”李世民疑惑。
“我有带好多吃的,忘记拿进来了。”政崽踮起脚尖,够不着窗口。
李世民跟过去,抱起崽崽,让他可以成功看到窗外。
夜幕已经笼罩了天地,星辰三三两两地显露出来。
乍一看似乎只有几颗,等看的久了,一颗一颗地数过去才发现,已经数不过来了。
“你的云又没了。”李世民惋惜。
“它刚刚还在这里的。”政崽不甘心,懊恼自己没想起来该给他的云也印一个灵契。
“我的云,我的桃子,我的瓜……”政崽眼巴巴看着夜幕。
“算了,下次再——咦?”李世民的话说一半,一朵云猛然滑到他们面前,紧急刹停,像被谁从半空中踹了下来。
政崽眨巴眼睛,透过沉沉夜色,远远地看见风火轮炽热的光。
是哪吒啊,他还没走呢。
李世民好奇地戳戳这朵云,手半陷进去,像抓了一把猫毛,软绵绵的,居然是实心的。
“哪吒!”政崽骚扰灵契,“吃馄饨吗?虾馄饨,很好吃的。”
“我对河鲜不感兴趣。”哪吒撂下一句,轻飘飘地滑溜走了。
“哦。”险些忘了哪吒是莲藕身了。
政崽赶紧给云印下灵契,而后欢快道:“阿娘爱吃什么果子?我让云给她送过去。”
“那得写几个字吧,不然怎么知道是你送的呢?”
“嗯嗯,写字!”
“先吃饭,不着急,果子不会凉,但馄饨会凉的。”
素女帮忙把云上满满当当的各种食物拿下来,分门别类装进食盒里。
房玄龄默默地看着那朵云,总觉得有小公子在,整个世界的画风都不对了。
逐鹿天下的故事不是这么写的呀。应该聚拢军队,收集粮草,广揽贤才,占领良好地形,将天时地利人和汇聚一身,发挥预备明君的所有才能与魅力,徐徐图之。
一点一点地扩大地盘与知名度,一场一场地打赢所有战争,最后手握滔天权势,占据所有优势,功成名就,四海臣服。
最后的最后,平定天下,登上皇位。
怎么就冒出妖怪吃牲畜,怎么又变成小小的公子跑去打妖怪了呢?
大晚上的,一朵云落到窗口,上面堆满了一点都不符合时令的果子,这对吗?
等用完晚饭,小公子捧着超大的桃子,送到房玄龄桌案上的时候,他的想法就变成了:
对,很对,非常对。
“多谢公子厚爱。”房玄龄起身双手接过,不然坐着的话,他只能看到公子毛茸茸的脑袋顶。
难为他那么点儿小手,抱着这么大的桃子。
李世民就这么看着崽崽分果子,笑眯眯的。
最好最漂亮的肯定给阿娘,一个一个地挑,抱进篮子里摆放好。
然后给阿耶留一份,给素女和许洛仁他们各送一些。
“舅舅爱吃什么?”
“给他留一包葡萄或者荔枝就行。”长孙无忌在长春宫,没有跟到永丰仓来。
“好。”政崽忙忙碌碌地分配着,“你的叔宝呢?”
李世民乐开:“什么叫我的叔宝?我跟叔宝他们才刚刚认识,我哪知道他们喜欢吃什么?如果葡萄够多的话,也留葡萄吧,这东西罕见,不像桃杏李梅四处都有种。”
葡萄是西域传过来的,虽然已经有种了,但肯定还不够普及。
“够多的,杨戬送了我好多好多。”政崽一点也不夸张,他甚至觉得这个篮子有问题,他从篮子里能拿出很多水果,拿出来之后再想放回去就装不下了。
也是,杨戬给的篮子还能是什么普通篮子不成?他手里有普通的东西吗?
“如晦爱吃瓜,可惜他不在这里。”李世民已经发散到杜如晦那去了。
“要给他留一份吗?”政崽马上问。
“那有点招摇了,如晦还在长安杜曲呢。”李世民微微犹豫,“别人若是问起这果子哪来的,不好回答。”
房玄龄点了点头:“殿下说的有理。”
“等政儿的果树种好了,到时候多给如晦送一筐。”
“肯定能种好的!”政崽很有信心。
“这是牛肉吧?”李世民给房玄龄递过去一条肉脯,“你看是吗?”
房玄龄仔细端详了片刻,嗅嗅味道,确定道:“是牛肉。这个就不能往下发了,不妥当。”
政崽从果子堆里冒出头,才想起来这个常识问题:“不可以随意宰牛吃,因为牛要种地?”
“自然。”李世民点点头。
虽说像薛举薛仁杲那样吃人的变态,在乱世里从不罕见,但在能维持秩序的时候,如李世民这样的人,会努力维持相对稳定的秩序。
实在维持不了,那就另说,总之先尽力而为。
“这是禹送的,贡品。”政崽想了想,“祭祀要牛肉?”
“要。”李世民淡定地代入了大禹的身份,“禹王的祭祀规格很高,有条件的话,用的是牺牲、玉帛和谷酒等。”
牺牲,指毛色纯一、形体完整的牲畜,通常是牛羊猪。牛的话,一般是健康的黑色公牛。
现在变成房玄龄手里的肉脯了,还挺香的嘞。
两大一小盯着肉脯看了会,李世民若无其事道:“那肉脯单独包起来吧,都已经变成肉脯了,不吃也可惜。”
“哦。”政崽不假思索。
桌子上空出一半地方,留给孩子写信。
“写什么呢?”政崽有点犯难,抬头望父亲。
“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李世民鼓励地看向他。
“阿耶……”政崽写了两个字,才发现不对,写成小篆了,他停笔想把这张揉了,李世民拦住他,笑道,“写得这么好看,何必要毁呢?”
“错掉了。”政崽嘀咕。
“小篆也很好,你阿娘看得懂。”
“真的吗?”
“真的,她自幼爱读书。”
政崽便放下心来,一笔一划地勾勒。他写字像画画一样,全身心地落在笔端,力求端端正正,绝不出错,连呼吸都轻了好多。
不过圆乎乎的小馒头,写出来的字也圆乎乎,稚拙可爱,仿佛一群羽毛超级蓬松的雀鸟团子,个个都很胖。
一列字还没写完,手指们就因为太用力而挤压得发麻了。
“要帮忙吗?”
“我自己会写的。”
“阿耶一切都好,我也一切都好。阿娘你好不好?
我们在永丰仓吃……”
政崽卡住了,转头问,“馄饨怎么写?”
“不然你画两个?比写容易。”
“我不会画。”
“我会。”李世民顺手提笔,在另一张纸上,画了一碗馄饨,像模像样的。
政崽跟着学,看一眼画一笔,再看一眼,然后再画一笔……
“政儿,你的馄饨逃跑了。”李世民忍着笑。
幼崽低头一看,他画的馄饨正在“越狱”,碗里盛不下了。
不得已,他只能把碗画大一点,边边向外延伸,再延伸,总算把逃跑的馄饨抓了回来。
“好丑哦,都歪掉了。”政崽不满意。
“没有,很可爱。”李世民看了又看,笃定道,“非常可爱。”
政崽迟疑不定,纠结许久,才没有把这张失败的东西丢掉。
这碗馄饨占了半张纸,最后只能落下孩子自己的名字了。
一团团黑色字体慢慢成形,又慢慢凝固晾干,折成简单诚挚的思念。
新鲜出炉的快递小哥——小龙,把篮子抱到窗边的云上,认认真真地拍了拍它。
“去送给我阿娘,能找到吗?”
李世民与房玄龄纷纷瞩目,搞不明白这孩子是怎么跟一朵云沟通的。
“去吧。”政崽把信压篮子里,目送云朵升空飘走。
房玄龄眼睁睁地看着,被迫习惯。
半个时辰后,政崽准备睡觉了,那云朵才飘飘悠悠地回来了。
“阿耶!”政崽很兴奋。
“你别动,我去拿。”李世民快步靠近,从云上取了一个盒子。
盒子里是一叠精致的枫叶笺,并一枝半开的梅花与信。
“政儿的字什么时候写的这么好了?馄饨亦画得十分可爱,旬日便裱起来,挂于厅堂。
“我晩食汤饼,万事妥帖,不必担心。聊赠长安春,望君珍重。”
长孙无忧的字,像燕子一样飞进他们心里。
父子俩把这信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放回盒子里,摆在床边。
躺下来的时候,不约而同地又看了看那盒子。
“我有点想阿娘了。”
“我也想她。”
这声音听着不对,政崽紧急避险,握住爱哭的父亲的手,乖巧地闭上眼睛:“睡觉吧。”
绝不能给李世民哭哭的机会,不然他要哄很久的。
幼崽睡得很快,几乎头一歪,就失去了清醒的意识。
朦朦胧胧中,他听见了长孙无忧轻柔含笑的声音。
“政儿。”
政崽梦游一般向着那声音飘过去,忽然一声剑吟,惊醒了他。
幼崽茫茫然地揉揉眼睛,近在咫尺的长孙无忧即将拉住他的手。
剑鸣铮然,震动着发出警报。
政崽警惕地后退,再后退。
“无支祁?”
政崽愣了愣,匪夷所思,“你是觉得我很傻吗?我只是转世失忆了,不是真的两岁。”
到底是谁给无支祁的勇气,一而再再而三拿一样的手段来敷衍他?
政崽嫌弃地看无支祁一眼,毒舌道:“难怪你混了这么多年,把自己混成这个样子。”
幼崽迅速环顾四周,与无支祁拉开安全距离。
这个不知道是哪的空间里,不仅有笨蛋无支祁,还有嗡嗡响的太阿剑,金灿灿的乾坤圈,红通通的混天绫,窝在角落的蜚,自闭的灯泡玲珑塔……
哇!
这些东西聚在一起,真的不会互相打起来吗?
[71]哐哐哐一顿砸:暴躁政崽,在线打猴(无支祁)。
这个地方东西多的,让人感觉眼睛都吵。
政崽只是往后退了几步,就好像已经踩到了什么东西,还不止一个。
简直如同一个乱堆的仓库,仓库里面的好多东西还会自己动弹。
别的就先不说了,混天绫拉着乾坤圈,金红的光辉一闪一闪,气势汹汹地逼近玲珑宝塔,眼看就要打起来了。——说不定已经打过了。
虽然没有说话,但感觉已经骂得很脏了。
太阿则对无支祁虎视眈眈,寒光四射,锋利无匹,离剑光老远似乎都会被它所伤。
嬴政终于进来了这个他一直想进的空间,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进来的,等会要怎么出去。
但现在小朋友的好奇心空前强烈,他略过较劲的混天绫那三个,兴高采烈地向太阿招了招手。
他的剑,快过来!
这可是他攻击性最强的武器,看到太阿就感觉好有安全感。
太阿剑看到他也极其兴奋,犹如乳燕投林,非常欢快地投进……投哪儿?
太阿往那一竖,比哪吒都高,更不用说跟现在的政崽比了。
彼此距离一拉近,政崽要把头仰得高高的,才能看清剑柄上的铭文。
“你站这么高做什么?下来。”政崽叉腰,很不满意。
太阿委屈巴巴地往地面上落,剑尖已经快杵到地上了,但它又不能真的落到地上,把自己弄脏了,主人会嫌他脏的。
还是很高。
这把剑有政崽两个半高。
当然啦,并不是在说宝宝很矮的意思。
政崽伸出手,无论举得有多高,都够不着太阿的剑柄。
“你就不能横过来吗?”幼崽气得跺脚。
太阿马上把自己放平,半秒钟都不敢耽搁。
好了,这时候孩子能握住它的剑柄了,但是……
除非他就这样平平地把剑削出去,不然其他的动作都非常吃力,一不小心剑就被拖在了地上。
圆乎乎的崽崽在前面,手里拖着长长的剑,怎么看怎么滑稽。
无支祁捧腹大笑,笑得花枝乱颤。
政崽很不喜欢他老是变成自己的亲人模样,这无异于挑衅。
但他现在实在没有办法拿住太阿剑使用,可恶的太阿真的太长了,他一眼好像都望不到头。
要这么长的剑干什么呀?真讨厌。
政崽赌气地丢开太阿,命令道:“去,砍他。”
“你现在有灵力吗?就砍我。”无支祁似笑非笑,等着看孩子的笑话,“小毛孩儿,连自己的剑都用不了多久。”
“能砍几剑砍几剑。”政崽面无表情,板着漂亮的小脸。
他也不是在任何人面前都显得又乖又懂事,活泼还爱笑的。
太阿飞蹿出去,化为一道冰色的光辉,凛凛霜寒,如昆仑山巅经年不化的冰雪,又像月光凝成的剑痕。
这道剑光直直地刺进了无支祁的心口,刺穿了他拙劣的伪装。
白毛的猿猴大笑,一把攥住了太阿剑,完全不管自己的手是不是在流血,欣喜若狂地勾起嘴角。
“怎么不继续了?砍一剑就停了,可不是你的风格。是灵力不够了吧?”
政崽气鼓鼓地抿着唇,攥紧了拳头。
太阿真的真的太费灵力了。
无支祁愉悦地俯视他,越发张狂:“我还是更喜欢你上辈子,能一口气砍我十八剑,不像现在,玩两下就没力气了。”
政崽的牙都快咬碎了,左顾右盼,一时没找到更趁手的东西,哒哒哒跑到乾坤圈那里,一把抄起来,再哒哒跑到无支祁面前,抓紧乾坤圈用力砸向他的脑袋。
乾坤圈居然被他拿起来了。
“哐当”,好清脆明亮的一声响。
乾坤圈砸中目标,犹犹豫豫地转回来,不知道该落到哪里。
哪吒不在,没人指挥它。
“如果哪吒在这里,肯定会帮我打无支祁的,所以你们也应该帮我打无支祁,对吧?”政崽与法宝们讲道理。
混天绫丝滑地飘过来,认可了这个道理。
哪吒的法宝里似乎存了一部分他自己的法力,自主性和灵活性很强。
丝绸一般顺滑的混天绫,眨眼间就捆住了无支祁的手脚,压迫得他不能动弹。
乾坤圈也悬停到幼崽面前,意思意思地借他用用。
不愧是哪吒的法宝,也随主人。
政崽灵力见底了,也操控不了哪吒的法宝。但乾坤圈除了是法宝之外,也可以单纯只是一个很硬的圈。
“我不喜欢仰视别人。”幼崽冷漠地表示。
他这次没有友好地飞起来,把自己的高度往上提,而是拎起乾坤圈邦邦一顿砸。
“哐当哐当”
好听吗?好听就是好脑壳。
被混天绫缠得像蒸螃蟹似的猿猴,又被乾坤圈一顿暴揍,胸口还插着一把太阿剑,哗哗流血。
那血很快凝固,又很快生出新的来,色泽渐渐与太阿交相辉映。
仿佛太阿的血槽吸收了无支祁的血,又仿佛无支祁流出的血变成了淮河的水。
无支祁狼狈地躺在地上,不笑了,也不动了。
政崽这才舒了口气,放松了攥得发麻的手。
乾坤圈也是很有分量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好累。
他瞥了一眼也在角落自闭的蜚,谨慎地挪动脚步,去查看无支祁的死活。
他挪得很慢很慢,试探性地踢了一脚躺着的生物。
无支祁忽然动了,手臂诡异地扭曲神长,犹如有形又不可捉摸的水流,乍开乍合,爪子勾住了政崽的脚踝。
“你现在,像只牙尖嘴利的小狸牲(猫)。”
政崽大惊,但他受惊的第一反应,绝不是害怕,而是愤怒。
由愤怒而暴走,激动地抡起乾坤圈一顿乱砸。
“梆梆梆梆”“哐哐哐”“啪啪啪”
怎么有这么多不同的声音?大概是因为幼崽气疯了,不仅用了乾坤圈,还用了拳头和脚,甚至还加了尾巴。
尾巴似乎是头一次真正意义上派上用处,临时充当鞭子,专抽无支祁的脸。
一顿操作猛如虎,把他自己累得气喘吁吁,脸颊通红。
无支祁不得已放了手,鼻青脸肿地抱怨:“开个玩笑嘛,这就生气啦?你这辈子脾气更差了。”
政崽不语,只一味动手。
谁跟你开玩笑?他愿意配合的那才叫玩笑,他不愿意,那叫找死。
管你什么神不神妖不妖的,盘古都能死,谁不能死?
直到孩子的手累得抬不起来了,手指都在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才放开了手里的乾坤圈。
金色圈圈转了转,抖抖血迹和水迹。
那些奇怪的血色,挥洒在地面,颜色越来越淡,像水蒸气似的,逐渐也消失了。
政崽盯着那血迹,不悦地眯了眯眼。
“你说你,至于吗?”良久,无支祁有气无力地嘟嘟囔囔,“咱俩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没有深仇大恨?”幼崽怒极反笑,“邯郸的事,是不是你干的?”
“那都多久之前的事了,你不也没死吗?就为这点事,上辈子你已经打过我一次了,这辈子还来?也太记仇了吧?”
不好意思,嬴政就是这么记仇。
要不是崽崽实在没力气,打不动了,高低要踩爆无支祁脑袋。
政崽冷笑,愤愤地踩了一脚无支祁的毛手腕。
不能一直被无支祁激怒,幼崽暴怒之余,拍了拍自己气得生疼的胸口。
气急的时候,他甚至有点喘不过气来。
无支祁就是想看他生气的样子,不能让他得意。
得想办法,得反过来,学学禹和杨戬,攻心为上。
政崽开动脑筋,挑起话头。
“你也是猴子,人家孙悟空也是猴子,你怎么不跟孙悟空学学?看看人家,长得多好看,多有礼貌。你怎么这么丑?”
“我哪里丑?!”无支祁激烈反驳,“我的化形这么高大英武,壮硕如山,孙悟空那个小矮子拿什么跟我比?我当水神的时候,他还在石头里没蹦出来呢,也配跟我相提并论?”
“你见过孙悟空?”政崽狐疑,“你不是被封印八百年了吗?”
“我见过孙悟空有什么奇怪,孙悟空还见过你呢。”
“?”政崽不信,“你胡诌。”
“我怎么可能胡诌?你下次问问孙悟空,看他是不是见过你?”
无支祁言之凿凿,一副完全不怕被拆穿的样子。
这倒真的出乎政崽的想象。
原来孙悟空也活了那么久吗?也对,他光被压在山下就压了六百年了,之前又上天做过半年官,按人间来算,又是一百多年。
如果再算上修行的日子,在花果山玩耍的日子,杂七杂八加在一起,往前推一推,还真有那么几十年是和嬴政重合的。
突然感觉好奇妙。
政崽用审视的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无支祁,充满嫌弃:“你为什么要化成这样?人不人,猴不猴的,还这么丑。”
无支祁和孙悟空,瞧着不是一种猴。
孙悟空灵性十足,虽然好动了一些,但那种赤子之心的顽皮狡黠之感,非常外显。
无支祁野性太过,毛发太茂盛,像山石长了密密的白毛,又像鬼味十足的霉豆腐。
要是在深山老林里,从雾气中突然冒出来,能把人吓得半死。
爪子尖锐得如同有剧毒,五官更不能细看。
已经不是丑不丑的问题了,太像人又不是人,近看是一种对眼睛和身心的摧残。
政崽多看无支祁一眼,都有点受不了,他整张小脸全皱在一起,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这时候,幼崽真的很想看看李世民或长孙无忧洗洗眼睛。
跟无支祁一比,孙悟空真不愧是“美猴王”啊,实至名归。
“上古时代大家都长这样!”无支祁被他赤裸裸的目光伤到了,很不服气,“是人族太奇怪了!自从人族现世,女娲跟疯了一样把那群没毛没尾巴的东西当宝贝,谁动人族她杀谁。
“共工不过是撞了座山,放了点水,她就把共工杀了。
“简直可笑,南瞻部洲本来遍地妖怪,她非要造一群没用的人出来。现在好了,人族成了天道宠儿,妖怪没处待了,化形都得化为人形,照着你们人族喜欢的样子变。凭什么?”
审美和三观还停留在上古时代的妖神,有很多跟不上时代的抱怨。
政崽不耐烦地坐一块香香的木桩上,鼓起腮帮子,吹了吹自己生疼的手。
要不是看在无支祁很老、与自己前世有交集、可能听到有用情报的份上,他才不听这种喋喋不休的废话。
“你不服?”政崽很冷漠,“那你找女娲娘娘打一架。”
无支祁噎住,幽幽道:“你有没有想过,你化形也是往人族喜爱的方向靠拢的?为了博得父母欢心,你甚至一出生就接近人族。”
“不然呢?”政崽觉得可笑,“难不成我要长得像你?”
“你一个龙脉,偏要当人,有意思吗?”
“你说什么?”政崽一怔,“龙脉?”
无支祁立马来精神了,戏谑道:“你连自己是什么都忘了?后土下手够狠的。”
后土?后土娘娘?
[72]求始皇陛下保佑:不好啦,哪吒三太子打进来了!
嬴政对无支祁说的每一句话都抱有怀疑态度。
谁知道是不是这家伙在挑拨离间、栽赃陷害呢?
他心里直犯嘀咕,面上也就表现了出来:“我失忆,不会是你干的吧?”
“关我屁事!”无支祁翻了个白眼,脱口而出,“你什么时候死的我都不知道,那会儿我早就被锁龟山下面了,哪有机会干涉你转世?你也别什么脏水都往我怀里泼。后土掌轮回,所有转世的魂魄都要从她那过。你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看他这反应,倒像真的与他无关。但转世投胎,本就是要清除记忆的,不能因为无支祁的一面之词,就先入为主,觉得后土娘娘有问题。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这水猴子自己就不是好东西。
政崽一手托着下巴,半信半疑,有点糊涂:“后土娘娘……龙脉……”
他抬起自己空着的那只左手,肉肉的,看不清手背手腕的经脉了。
“龙脉,听起来,和水里的龙不一样。”
“想知道?那先把我放开。”无支祁试图与孩子谈条件。
政崽的左手招了招,他确实是没力气了,但希望乾坤圈还有力气。
不愧是哪吒的宝贝,那叫一个迅猛,突然起飞,突然给了无支起一个重重的脑瓜崩。
“砰”
“爱说不说。你不说,有的是人会告诉我。”政崽才不接受这种蹬鼻子上脸的。
无支祁现在肿得像猪头,还是注水的死猪头。
“……”
政崽没多少耐心,起身准备走了。
无支祁这时却主动开口了。
“山有山脉,水有水脉,地有地脉,这些全部合在一起,灵气汇集,气运贯通,就成了龙脉。——也就成了你。”
无支祁深深地看着政崽,调笑道,“这样一说,其实我也是你的一部分呢。干嘛要对我这么凶呢?”
“头发和指甲也是我的一部分,该剪的时候我也是会剪的。”政崽有自己的逻辑,不轻易动摇。
“你知道,泾水的掌控权,已经有一半落到我手里了吗?”
难怪夺取泾水那么容易。
无支祁面色一变,勉强笑道:“那是因为泾水的龙太弱了,我可没那么弱。不周山倒之后,你受了重创,没这么容易压制我。”
“你是没那么弱,你很经打。那你就在这待着吧。”
政崽甩甩麻痹发热的小手,随意扫了一圈。
不知名的木桩子,不知道是不是什么建木若木?这两种木头有啥区别?
建木好像是用来当香烧的,沟通神仙;若木可以拿来做木偶,给鬼魂当躯壳,或者做点令牌,就不怕太阳了。
政崽若有所思,盯着这厚厚的木桩子看了一眼,仔细回想。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呢,就觉一阵困意袭来,打了个哈欠,眼皮不住地往下坠。
他的灵识从这方空间消失了。
“啪叽”,睡得迷迷糊糊的幼崽从床边掉了下去。
好在床边铺了地毯,还特地加高了一点。
李世民立时就醒了,一伸手,把迷茫的崽崽捞上来。
“阿耶?”政崽在嘴里咕哝咕哝,不明所以,头发睡得乱七八糟。
“嗯,没事儿,接着睡吧。”李世民抱着孩子,摸摸宝宝的头,半梦半醒地往里边靠靠,拉了拉被子,给小孩包裹好。
政崽便觉安心,侧着脑袋,枕着熟悉稳妥的心跳,抓着李世民的衣服,无知无觉地陷入酣睡。
隐隐约约,能嗅到一点清幽的梅花香。淡淡的,很催眠。
雨过天晴,地上的草色星星点点,风里的寒气一日比一日弱,迎面吹在脸上已经不再刺骨。
每每这样的路上,政崽都会包得像个蚕茧,无聊到睡个回笼觉。
半日后,他们回到了长春宫,一起吃了饭。
“阿耶,我可以去找哪吒吗?”
“挖树苗?”李世民记着呢,“离得有多远?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知道。我会早点回来的。”政崽积极承诺。
“那带上素女吧,她的壳多少能装些东西。”
素女没有拒绝,显然装些果树之类的,还是可以做到的。
政崽正要联系哪吒,李世民忙道:“等等。”
等什么?等他把孩子重新收拾收拾,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小朋友吹了吹刘海,不得不承认,头发长了确实有点碍事。
李世民叼着幼崽的发带一角,努力把小孩半长不短的头发都束到头顶或者脑后。
虽然最后只扎成了一个小揪揪,不是很服帖,但没关系,政崽不嫌弃。
“手给我看看。”
政崽乖乖伸出双手,眨巴眨巴眼睛。
“不错,不红了。”李世民检查得很细致,跟上战场之前检查自己的弓箭一样。
顺手揉两把孩子的小胖手,简直跟摸不到骨头一样,软得不可思议。
亲亲小手,再亲亲小脸。这么乖,这么可爱的小朋友,就是要用来亲的,吸一大口脸颊上的软肉,轻轻含住。
每次都很想真咬一口,但每次都没舍得,最后只是抱着崽崽撒娇。
“早点回来哦,政儿,我会想你的。”
“哦。”政崽比李世民冷静多了,情绪稳定地等他亲完,淡定地用手帕擦擦脸,挎着小包包,准备出发。
李世民顺手又给孩子包里塞了一盒吃的,叮嘱政崽:“饿了就吃点。”
“我在外面,从来没有挨饿哦。”
“有备无患。”李世民怕他光顾着玩,忙活忘了。
“好。”政崽这才敲敲灵契。
他现在只要静下心来,把灵力聚集在眉心处,就能心平气和地感觉到好多根不同的丝线。
这线是无形的,但真实存在,并且仿佛有颜色,有温度,有感觉。
哪吒那根是火红火红的,最显眼,最热烈,基本上一眼就能看到。
禹和女娇的缠绕在了一起,呈现出泥土一般的黄褐色,又新又旧的。
杨戬的丝线是冷色调,好似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看久了,仿佛又泛着点金光。
除此之外,还有几根细细的玄金色,政崽拨弄了一下,便看到了虔诚跪拜的香火。
庙宇,人群,来来往往,川流不息,纷杂不休。
“求始皇陛下保佑,我儿出海平平安安。”
怎么出海也要他保佑?这个庙是在海边吗?海边不应该去拜龙王吗?
“祈求今年风调雨顺,无灾无难。”
不如去求禹。
“昨日好端端的起了大风浪,船差点翻了,还是来拜一拜吧,求个心安。”
啊,好像是风雨雷电干的,为了驱逐那些水上的渔民商贾客船,把他们赶到安全地方去,好腾出地盘跟无支祁打架。
“家父病重,药石无医,唯愿陛下护佑,让老父……让他多活几月……”
这个救不了,医者救不了,他肯定也救不了。人都快死了,还有什么好拜的呢?
“你长得好高哦,我也希望我长大以后像你一样高。”
政崽瞅了一眼那矮墩墩的小姑娘,不置可否。
“求您保佑我那当兵的汉子,能活着回来……哪年回来都成,我可以等。”
看命吧。
“始皇陛下在上,保佑我们一家老小都别生病。”
他真的不是医者。
“始皇陛下保佑我早点发财。”
那不应该去拜财神吗?拜他有什么用?
“别无所求,唯求太平。”
这个可以有,但要等几年,慢慢来,急也没用。
……
数不清的声音疯狂刷屏,一开始政崽还有心思思考,后来就完全陷入了漫天信息的洪流里。
宛如掉进了滚筒洗衣机里,被裹挟着,转啊转,转啊转,男女老少的声音都混杂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了。
头好晕。
政崽晃了晃脑袋,把这些乱糟糟的声音都晃走。
难怪哪吒不听信徒祈求,这听了也没用啊。生老病死这种事,怎么管得了呢?
下次再也不手欠,拨弄这些东西了。
政崽赶紧把灵识抽离,往旁边的线上看看。
蓝汪汪的那一条,像是泾水,半透明,弯弯曲曲。
扶苏蒙毅和王翦呢?政崽被这些五颜六色的线条搞得眼花缭乱,找来找去,最后在哪吒那条线的旁边看到了。
哪吒太亮,把玄色的几条大秦故人都遮住了。
“政儿?哪里不舒服吗?”李世民看着崽崽忽然晃晃脑袋,不禁产生疑问。
“没有啦。”政崽回过神来,赶紧去敲哪吒的那根线。
“哪……”
“我已经到了,别喊了。上来,我就在长春宫上面。”
“哪吒,你来的好快哦。”
“我不像你,喝碗粥都得喝半天,扎个头发又得扎半天,磨磨唧唧的,像只乌龟。”
“乌龟很慢吗?”
“赶紧的,我师兄也等着你呢。”
李世民最后交代了句:“食盒里有胶牙饧,并几样点心,可以分给你的朋友吃。”
“哦。”政崽像要去春游的幼儿园小宝宝,乖乖应下,小声道,“但哪吒和杨戬都不怎么吃东西……”
“那就自己吃吧。”
政崽招来他的云朵,蹦跶上去,匆匆向父亲挥手,和小伙伴们见面去了。
哪吒百无聊赖地在空气中勾勒着什么,左一道右一道的,像在画路线图。
“哪吒,我来了。”
“我看得见。”
“你在干什么呀?”
“呵。”
“他在给李靖添堵。”杨戬示意他靠近,拉着他的手坐稳,将法力扩大笼罩范围,急速向花果山的方向冲刺。
“怎么添?”政崽好奇。
“把飞刀变成火尖枪,攮他。”
“攮?”
哪吒抬脚准备踢小孩屁股,被杨戬轻描淡写地按下来。
“师兄你有没有搞错?我才是你师弟诶。你居然护着他?”
“是你护着他,我不过爱屋及乌。”
哪吒心情大好,也盘腿坐下来,随意道:“就是给他几下。”
幼崽想了想,恍然:“你觉得飞刀太小了?”
“仅仅只是飞刀,怎么够呢?这个法宝的特别之处,就在于,它会变换不同的样子,造成不同的伤害。”哪吒勾起唇角,“高兴了我就给他一刀,不高兴了就捅他两下。”
循环往复是吧?
“哪吒的师父好厉害。”政崽发自内心地赞叹,继而深深叹了口气。
“你叹什么气?”哪吒的手顿住了,不再理会李靖的死活,把注意力拉回来。
“我没有好用的剑。”
太阿心碎一地。
“你们家还缺剑?”
“太长了。”幼崽忍不住抱怨,“我够不着。”
杨戬和哪吒纷纷低头,看似在沉思,其实在忍笑。
“你这个样子,拿什么都很长吧?”哪吒把自己的法宝都想了一遍,拿出绣球,问,“不然这个送你?”
“不要,好花,比花还要花。”
“你还敢嫌弃?”哪吒伸出手。
政崽连忙捂住自己的脸,嘀咕着:“我看见你的混天绫和乾坤圈了,下次我试试把它们拿出来。”
“不急。”
“不急?”
“塔不也没了?都没了才对。”
政崽一点就透,马上就明白哪吒的意思了。二换一,用哪吒的法宝换李靖的塔,大家都没了法宝,其他神仙最多八卦八卦,倒也不能指责哪吒什么。
虽然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事肯定跟哪吒有关系。但只要不是哪吒亲自动的手,他母亲和兄长们那边就能敷衍过去,彼此心照不宣,就算了。
互相留个余地嘛。
不过提到混天绫,哪吒就想起了东海。
“你缺法宝是吗?”哪吒微微一笑,“走,我知道有个地方,宝贝很多,孙悟空的金箍棒都是在那拿的。”
“好呀,是哪里?”
“东海龙宫。”
不到半个时辰,东海龙王听到了轰轰烈烈的惊呼惨叫声。
“不好了!哪吒三太子又打进来了!”
敖广眼前一黑。
[73]这是来打劫吗?:猴子们:大王大王!大王回来了!
东海龙王敖广觉得自己的死期要到了。
天上地下加人间所有的神仙里,敖广最怕最怕的就是哪吒三太子。
四海龙王都是兄弟,彼此同气连枝,龙子龙孙一大堆,比起什么河龙王,潭龙王,再怎么说也应该算高一级。
走到哪儿,其他的神仙们大多也都客客气气的,都是职场老油条,礼貌还是懂的。
哪吒除外。
敖广这一千多年里,每次听到哪吒的名字,心跳都不由自主地加快。
就算跟他完全无关的事,他也要多问几句前因后果,就怕最后跟东海扯上关系。
他甚至怕哪吒一不高兴,拿东海撒火。
其他几个兄弟们都没他这么害怕,还安慰过:“三太子好歹也成仙了,如今跟托塔李天王都相安无事,你怕什么呢?如果要报仇的话,李天王也逃不过。”
“你们当然不怕了,你们的儿子又没有被抽筋。哪吒那个杀神,也没有天天在你们地盘上飞来飞去!”
“呃……”西南北都讪讪一笑。
东海这个地理位置太好了,好到临近陈塘关,又临近花果山,海岸线非常长,海边有许多人族的城池,海里又有不少大大小小的岛屿。
嬴政在这附近有庙,大禹在这附近有庙,哪吒在这附近也有庙。
几百年前孙悟空来打过一回秋风,敖广二话不说,送了他一身顶配的披挂,华丽丽的,加一根如意金箍棒,与孙悟空结了个善缘。
他就是怕哪吒的事情重演,这么多年都非常小心,非常低调。
然而他万万也没有想到,突然,就很突然,他跟几个兄弟们正喝着小酒吃着小菜,哪吒就来了。
霎时间,整个东海龙宫风云变色,虾兵蟹将们连滚带爬,瑟瑟发抖。
东海龙王吓得杯子都掉了,六神无主:“这,这可如何是好啊。快去请,快去请……不,我去,我去……”
西海龙王敖闰一把拉住他的袖子,着急道:“要不咱们先跑吧?”
“哎呀,跑哪去呀?东海还能不要了吗?”敖广唉声叹气,不敢怠慢哪怕一秒钟,急急忙忙往外走。
“三太子!三太子莫动手,有话好好说——”
东西南北全都出迎,点头哈腰,纷纷拱手。
“哟,真是难得。你也知道有话要好好说了?”哪吒阴阳怪气道。
怀里抱着一只崽,影响他做出睥睨的动作了,随即把崽一扔,放杨戬怀里。
双手环胸,居高临下,面无表情,以下巴看人。
要多高傲有多高傲。
敖广笑得几乎谄媚,腰弯得像被丢进油锅的皮皮虾,简直让人怀疑,弯成这种程度居然还没断,弹性挺好嘛。
政崽看得稀奇,他目前已经看到好几种形态的龙了。
几、~、∫、⊃……都好有趣。
敖广的姿态越发谦卑:“不知三太子与二郎真君大驾光临,所为何事呀?”
“咦?听起来你们两个像一家的。”政崽脆声道。
一个二一个三的,排行都挨着。
杨戬失笑,饶有兴趣地看着哪吒折腾。
“让客人站门口说话,这就是你们东海的待客之道吗?”哪吒挑衅。
“是老龙失礼了,失礼失礼,三太子与真君,快请进,请坐。”敖广的冷汗都出来了。
“你是不是年纪大了眼睛不好,我们是只有两个人吗?”哪吒继续挑剔。
只要想挑,鸡蛋里都能挑出霸王龙来。
“这位……”敖广的腰刚直了一半,对这个他根本不知道是谁,且每次不是在哪吒怀里,就是在禹和杨戬怀里的孩子表示疑惑。
瞧着像龙,有水脉的气息,但到底是哪家的呀?他都问遍朋友圈了,没一个知道的。
“这位小龙君也请。”难为敖广还能临时编出个称呼来,还一点都不敢含糊。
“这还差不多。”哪吒头一昂,如入无人之境,迈着非常嚣张的步伐,莅临东海龙宫指导。
龙宫自有避水防水的法宝,一走进去就像走进了一座宫殿。
四海龙王像四个小虾米一样,态度恭谦,唯唯诺诺地跟在后面,时不时还要答一下哪吒的话。
“这是什么东西?”
“回三太子,这是万年的火玉珊瑚。”
“你喜欢吗?”哪吒转头问崽。
“跟哪吒的混天绫是一个颜色。”政崽伸出手摸了一下,红艳艳的珊瑚枝轻微地动了动。“它是树吗?”
“不,它是虫子。”
“虫子?”政崽立刻收回手,吃惊道,“这么大的虫子吗?”
“要不要?”
“这个东西,要来干嘛呢?”政崽犹豫不决,“它能打架吗?”
“不能。”
敖广非常上道,即刻道:“虽不能用来作战,但可以摆放欣赏。三太子,真君,小龙君且看,这火玉珊瑚鲜艳夺目,姿态优美,放于厅堂角落,四季如花盛开……”
哪吒随意地摆摆手,打断他:“没问你,哪来这么多话?”
“是是是,老龙多嘴了。”
政崽慢吞吞地东张西望,参观这东海的水晶宫。
“好大的螺壳。”比他脑袋都大多了。
“那是砗磲。”杨戬抱着他走近。
“什么车?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佛门七宝之一。”
“有啥用?”
“好看,静心,磨粉画画。”
“哦。”
“快把砗磲包起来。小龙君既喜欢,便送与龙君。”
看看人家敖广,多上道啊。
然而政崽却眨巴了一下眼睛,笑道:“我喜欢什么,你就送什么吗?”
“这是自然,只要龙君开口。”敖广许诺。
“整个龙宫,我都挺喜欢的。”幼崽笑得天真无邪,看着敖广,“你要全都送给我吗?”
敖广的脸绿了,绿得跟他后面龟丞相身上的龟壳似的。
他就挣扎了这么两秒钟,还没有说出拒绝的话来,哪吒就轻飘飘地上压力:“怎么?看这意思,是不想送了?”
杨戬微微含笑,不紧不慢:“毕竟是龙王的处所,舍不得也很正常。”
“是吗?”哪吒环顾四周,用一种“我看看从哪开始砸起”的土木老哥的眼神,上下逡巡。
龙王大脑一片空白,哆哆嗦嗦地应道:“送,送送,不就是水晶宫吗?我送。”
上一次敖广和哪吒见面的时候,钱塘君闯进泾水的龙宫,吃了泾水龙王的儿子,把泾水龙王打个半死,还把整个龙宫拆成废墟。
记忆犹新,历历在目,前车之鉴才过多久,敖广是真的一点也惹不起。
唉,悔不当初,悔之晚矣。
四海龙王,没有一条龙敢说一句反对的话,生怕引火烧身。
“龙王稍安勿躁,哪吒不过是与诸位开个玩笑而已。”杨戬笑吟吟地圆场,温文尔雅地措辞道,“其实我们来此,是想为小友求一个趁手的法宝。”
“法宝?”敖广反而不太敢信了,张口结舌,“你们二位还缺法宝?”
哪吒每次一出门都被他师父装扮得跟圣诞树似的,挂满了法宝。
很多神仙甚至怀疑哪吒束发的丝带,身上穿的衣裳,手里随便拿的什么东西,只要在哪吒手里的都是法宝。
杨戬其实也是啊,他只是没有哪吒那么张扬,要仔细数起来,他手里的法宝至少也是两位数。
阐教弟子还能缺法宝?说什么笑话呢?
“没有适合他的。”哪吒干脆道。
敖广总算明白他的意思了,带着一股劫后余生般的轻松,还不敢懈怠,忙道:“老龙与兄弟们活了这么些年,也算攒下了一些家底,还请三位稍等,我马上让从属全部抬上来。”
西南北也不敢吱声,紧急派下属回去取法宝,生怕慢了一慢,哪吒就开口说,去他们宫里也逛逛。
唇亡齿寒呐。
敖广忙不迭地招呼他们坐下,重上酒菜,各种现有的宝贝先拉出来给他们看看,随便挑挑。
“这是东海最好的佳酿……”
哪吒:“我不喝酒。”
“那真君……”
杨戬:“我不缺酒。”
政崽:“我……唔……”
“小孩不许饮酒,会变傻。”哪吒捂住他的嘴巴。
“我是想说杯子很好看。”幼崽扒拉着哪吒的手,嘀咕一句。
“琉璃杯而已,你家没有?”哪吒随手一指,“那就装一百个回去摔着玩,没事就听个响。”
“摔它干嘛?”政崽话音未落,敖广就迫不及待道,“快,装一百琉璃杯,不可有瑕疵。”
酒全撤下,换成香茶。
政崽嗅嗅清澈幽然的茶香,对在水里能喝茶这件事很有新鲜感。
“闻起来很香。”
“这是蓬莱岛上的灵茶,用玉髓甘露冷浸,龙君若喜欢,便都赠予龙君。”
“可以带回家吗?”政崽问。
“不能。”哪吒直言不讳,“别给你父母乱吃东西,尤其是你父亲。——除非你想让他提前归位。”
最后一句,哪吒是单独传音的。
政崽很遗憾,但随即想到了孙悟空,这遗憾便少了几分。
一盒一盒的珍珠美玉、金银玛瑙、水晶香料等,很快摆满了桌子。
“就这些?”政崽一点都不心动。
他现在再也不是没有见识的小龙了。
“不要白不要,收着,这可是龙王的一番心意。”哪吒替崽崽做主。
“哦,好。”政崽乖巧应下。
等法宝们上了,哪吒和杨戬才稍稍认真了一点。
“又是珠子?”政崽抓起一颗来。
“避水珠。”哪吒没看上,“没什么稀奇的,只不过是在水里能自由活动而已。”
他们三个都用不上。
“拿去送人也是不错的。”敖广跟搞推销似的。
“杨戬也用不着吗?”政崽对低调的杨戬不无好奇。
敖广内心呐喊:不是,这什么来头啊?他怎么直呼真君全名?
“师兄有八九玄功。”哪吒丢下避水珠,随手拿起一个鼓。
“我有鼓了。”
“这是潮音鼓,可传讯东海,号令虾兵蟹将。”敖广不可谓不尽心,连这种东西都拿出来了。
政崽恍然:“那不就是虎符吗?”
杨戬便摇头道:“此物龙王还是自己收吧,万一哪天东海出了什么事,我们与玉帝也不好交代。”
敖广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有些讪讪,但心里属实又舒了口气。
“还是珠子?”政崽一边看一边嫌弃。
“夜明珠。”哪吒答得飞快。
“我有了。这个螺壳我也有。”
“传音螺。”
“我有灵契,本来就可以传音的。”
“这个呢,鲛纱。”
“这个我也有,我有好多。”政崽强调。
“披挂?”哪吒拎起那金光闪闪的一身行头,深刻怀疑这是孙悟空同款。
锁子黄金甲、凤翅紫金冠、藕丝步云履。
不知道这是复刻版还是山寨版,总之都是四海的家底,掏空了凑一起的。
“没有金箍棒吗?”政崽四处看看。
敖广连忙解释:“那是太上老君所炼宝物,后大禹治水时用来做测量水位的定子,足有一万三千五百斤,一般人也用不得,所以才赠予了那大圣。”[1]
政崽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东海真的什么都有呢。”
好失望。
四海龙王尴尬地搓搓手,像一群背书没背出来,被班主任罚站的小学生。
“算了,我让我师父给你炼一件吧。这东海也没有什么好东西。”哪吒既没吃也没喝,但指挥东海龙王打包了一座小山。
“神仙也会存这么多金银财宝吗?”政崽有点疑问。
“你以为的神仙应该是什么样呢?”哪吒笑他。
政崽细细回想:“吸风饮露,不食五谷,清心寡欲,不问世事。”
“那活着有什么意思?”
“诶?”政崽睁大眼睛。
“我是怎么死的?我师兄的母亲是怎么被压在山下的?孙悟空是怎么闹的天宫?封神之战是因何开战?”哪吒笑道,“这一桩桩一件件还不够明白吗?”
“最后一个我不知道。”
“这个以后再说。”哪吒不方便提,就先含糊了过去,“随便再给你举两个例子,天庭的天蓬元帅,因为酒后调戏嫦娥被贬下凡间,投了猪胎;而卷帘大将失手打碎琉璃盏,也被贬到凡间为妖了。别说神仙与人,神仙与妖的区别都不是很大。”
杨戬不大赞成,怕给幼小的孩子造成误导,便补充道:“区别还是很大的。修正道的是仙,为民造福的是神,吃人的肯定是妖。”
这个分类方法有意思,政崽灵光乍现,琢磨了很久。
往龙宫走一趟,拿来了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也不管有用没用,全都塞素女的壳里。
临近花果山了,政崽突然想到:“啊,我忘记向孙悟空要信物了。要是那些猴子们不相信我怎么办呢?”
“现在才想起来?”哪吒哼笑,“我去要过了。”
“哪吒你好聪明!”政崽使劲鼓掌。
“孙悟空就是为了想让我去见他,才没有提给你信物。这猴子,当真狡猾。”
他们降云下来,杨戬拨开外层的迷雾,映入他们眼帘的便是一山的花海。
“我没有在舆图上找到花果山。”
“孙悟空被抓之后,我就用了点法术,半隐藏了这座山。”杨戬抱他下去。
“哇!好多花。”政崽落在地上,转了一圈,铺天盖地的花海将他包围。
如烟如雾,如云如霞,如梦如幻。
深深浅浅的粉白色花瓣落满山溪,连水帘洞激荡下来的瀑布,都带着甜蜜的花香。
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翠色欲流,落英缤纷。
微风乍起,铺在地面的花瓣地毯便随着这风漫天飞舞,热情地给他们三个洗了个花瓣澡。
哪吒呸了一口不慎入嘴的梨花瓣,杨戬拂袖为孩子挡了挡。
“长春宫的花都还没有开呢。”
“花果山毕竟不是一般的山。孙悟空不在时,我有用法力稍做维护。”杨戬牵着他的手,走下一块大石头。
政崽小心翼翼地蹦跶下来,被这些相似又不同的花树迷晕了眼睛。
“猴子们呢?”
哪吒拿出一根孙悟空的毫毛,吹一口气。
“不会起火吧?”政崽紧张道。
哪吒之前就老是吹气点火。
三太子很无语:“我有这么傻吗?在这个时候放火。”
自然,那根毫毛并没有起火,而是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变成了一只在翻跟斗的猴子。
“嘿嘿,猴儿们何在?你们大王回来了!还不快出来迎接!”
山洞和树林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动,由远及近,从窃窃私语变成了热热闹闹。
叽叽喳喳,争先恐后。
“大王大王,是大王的声音!”
“太好了,大王回来了,大王终于回来了!”
“大圣爷爷来家了!”
“大王这次回来,是不是就不走了?”
“别走了,别走了,大王,干嘛非要去天庭当什么官呢?花果山不也挺好的吗?”
“就是就是,天庭不是东西,老是欺负我们大王。”
“大王你不在的时候,我们山差点都被烧了。”
“大王你看我,我会翻一百个跟头了。”
“你们怎么还叫大王,大王不是都说过了,要叫大圣吗?齐天大圣,就四个字都记不住!”
“我酿了好多猴儿酒,这就去给大王拿来。”
“那我去拿果子!”
“我去我去,我比你快。”
“我好想你啊,大王!”
……
大大小小的猴子们奔跑上前,簇拥着那毫毛化成的孙悟空,拱手作揖叩首,亲亲热热地簇拥着。
政崽怔怔地看着,忽然想到了那群笨蛋小蘑菇。
不聪明的小妖怪原来有这么多。
他们没什么本事,一把火都能被烧死,连化形也不会,法术就更别提了,除了会说话,有点灵性,也看不出什么妖的样子。
难怪孙悟空心心念念要惦记这帮猴子猴孙了。
哪个铲屎官出远门的时候,不惦记家里的笨猫笨狗呢?
况且他这一走就是六百年。
好笨啊这群猴子,他们一点也没发现,这只是个短暂的幻影。
而仅仅是这个幻影,都需要孙悟空拔下毫毛,哪吒施法复现,杨戬保下花果山,三者合力才能做到。
[74]奉的是谁的命呢?:哪吒你还有下辈子吗?
孙悟空的幻影没有停留很久,毕竟,那只是个幻影。
不过是摸了几只凑近的小猴的脑袋,毛茸茸的猴手也会觉得小猴子毛茸茸吗?
“不慌不慌,我其实还在千里之外呢,不过是惦记你们,抽空过来看上一眼。”
是千里吗?是万里吧。
“那大王还走吗?”“别走了吧?”
“嗐,尽说小儿话。”孙悟空这个看看,那个摸摸,忙不过来似的,嘴上还不忘念叨,“俺老孙还有正事要办呢。”
便有几只猴子泪眼汪汪,呜呜咽咽,引得孙悟空急促眨眼,硬憋着酸涩之意,故作不在意的样子,轻松地笑出声来。
“客人都看着呢,休要惹人笑话。”大圣拍拍这个,拍拍那个,抓紧时间说清楚,“看到哪吒小太子和旁边那个小仙童了吗?他们帮过你们大王,今过来讨几棵苗,只要别把咱花果山搬空了,就由着他们弄。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都听大王的。”“我们也要帮忙吗?山上的树很多的。”
猴子们很听孙悟空的话,估计孙悟空说太阳是方的,它们也会努力表示对对对。
但是——
政崽疑惑地看看身边的杨戬,明明二郎真君就在这里,咫尺之遥,但孙悟空一个字也没提。
他看了又看,想了又想,猜测着,莫非孙悟空看不见杨戬在这里吗?
不是本体的话,实力有差距很正常。
这俩之间有误会,但现在不是点破的时候,既然杨戬不想说,那嬴政也就当不知道。
小猴子们还没哭完,眼泪鼻涕一大把,孙悟空无奈,叫了两只老猴,交代几句。
大圣的目光留恋地望了一圈,落在那些开花的树上、流淌的瀑布与源源不断赶来的猴子们身上。
他还没来得及用眼睛把故乡与猴都看遍,就化为金红的飞光,如尘烟般消散了。
小猴子哇哇大哭,满地打滚。
最稳重的那只老猴,擦擦眼睛,双手缩在胸前,挂着树叶藤蔓编织的衣裳,小跑过来,向哪吒与政崽作揖。
“小猴们不懂事,吵闹了些,三太子与仙童都需要哪些苗?列一列,我们帮忙挖,也快些。”
哪吒纯粹是陪孩子玩的,随口道:“你要什么?”
政崽不大了解花果山都有什么,也不知道哪些适合弄到长安附近种,就问道:“都有什么呢?”
“那可太多了。”老猴不无骄傲道,“凡你叫得出名字的果,我们山上多半都有。”
“种到外面能活吗?”
“那就不知道了。”
哪吒催促道:“管它能不能活,先种再说。”
“哦。”政崽礼貌道,“那帮我准备一些小苗,玄龄说苗比种子好种。”
这是自然,苗已经生根发芽,长出地面几寸乃至几尺了,当然成活率高得多。
老猴应得爽快,向着猴群呼啸几声,交代了一批又一批,才把这帮猴子们驱散,督促它们去干活。
“苗多吗?”
“甚多。”老猴指给政崽看,“像这种大树下面,常有长不大的苗,年年生,遍地都是。”
小朋友哒哒哒跑过去,蹲下来去瞅。
果然,青青草叶里,散落着几棵树的小苗,只有他小腿高,长了六七片叶子,嫩绿嫩绿的,绿得可爱。
“这是什么树?”
“杏树吧。”哪吒也蹲下来,胳膊搭在膝盖上,拨弄了一下杏树苗的叶子,“虽然我没种过树,但这种苗要是不弄走,放这大树底下,本来也长不大。”
“是的,三太子所言甚是。”老猴笑笑,“倒是二位帮了我们大忙。”
“山上最好吃的是桃子吗?”
“我们山上什么果子都好吃。”
猴子们灵巧,没成妖的普通猴子都知道使用工具,更别提花果山的这帮了。
不过聊两句话的功夫,就有那脚程快的,从树下飞蹿下来,尾巴挂树上晃悠,两手抓着竹筒,一迭声道:“是不是这样装?”
政崽站起来,向那毛猴伸出手。
长尾巴就把竹筒垂孩子手里,殷勤地打开塞子,显摆给他看。
“看,小桃树。”
桃叶和杏叶很像,在这种小苗上面就更像了,外行政崽看不出区别来,糊里糊涂点点头,只看根断没断,上面有没有泥土。
见白色的根须丝丝缕缕都挺好,还沾着新鲜泥土,安安稳稳竖在竹筒里,就对长尾巴笑道:“就这样,你好厉害。”
长尾巴喜形于色,眉飞色舞,飞快地荡起来,一甩一飘地荡走了。
“我就知道,我是最聪明的猴。——大王除外。”
“你才不是最聪明的,是我先想到的!”
“谁叫你慢?”
另一只尾巴略短的猴子气呼呼地从树下落下来,放了竹筒就走,追着长尾巴,与他争吵摔跤。
年轻猴子们惯喜欢追逐打闹,老猴懒得管,权当没看见,专心把竹筒一个个摆放好,一一检查。
猴子们的方法也是五花八门,就地取材。
有用厚苔藓裹紧,捏成圆坨的;有芭蕉叶缠起来,外绕着藤条的;有手巧编了小筐全放小筐里的……
当然猴多了,自然也有贪玩捣乱的。
两只猴抬着一棵树,呼呼嘿嘿地就摇摆过来了,把树往地上一放,还没炫耀自己的树最大,就被其他猴们一顿嘲笑。
“要小树,小树!”
“这不小吗?”
“滚一边去,尽捣乱。”
猴子们有背有夹,有顶头顶,也有挂胸口,甚至有粘胸毛上的,稀奇古怪,但没一个空手的。
“我有包瓜籽,瓜籽要不?”
“那我还有葫芦籽呢。”
“葫芦又不好吃。”
“葫芦可以装酒!”
正吵吵嚷嚷,还真有猴送来了几个葫芦装的酒,嘻嘻哈哈:“这是我们花果山最好的酒,大王最喜欢这个了。”
政崽抱过来,手被葫芦的重量拉扯得直往下坠。哪吒顺手托了一把,拉开酒塞,赞道:“这个味道才对嘛。”
果香四溢,经久不散。
“那送给你。”政崽毫不犹豫。
“你倒大方,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哪吒看一眼水帘洞旁观水的杨戬,收下了这葫芦猴儿酒。
几万只猴子的行动力有多恐怖呢,要不是素女小声说了几遍已经够多了,猴子们能把山上表层的青苔都铲掉一层。
到后来已经不限于果树苗了,什么折花的、抓鱼的、装泉水的、编冠的、放石头的……
政崽一转身,发现自己尾巴上被挂了个花环。
他努力把尾巴绕到手边,“咻”,杏花环上叠了樱花环,都是粉粉的,花瓣单薄,但层层叠叠摞在一起,秀气中就叠出华美来。
“不要往我尾巴上扔啦。”幼崽笨拙地伸手,好不容易取下一个花环,“咻咻咻”,树上的猴子们好像在比赛套圈,而动作不灵敏的胖乎乎小朋友,就是唯一的奖品。
政崽鼓着脸,一弯腰的功夫,脑袋一沉,香气引着蜜蜂与蝴蝶都上下翻飞。
他头一仰,甩了甩,没甩掉。
哪吒抬手,不动声色地赶走蜜蜂,护了护:“别乱动,蜂子受惊会蛰你。猴子都这样,天生爱玩,连孙悟空都不能免俗,何况这些没成仙的。”
政崽身上开满了花了,他拿下来的速度,远比不上猴子们往他身上扔的速度。
“他们怎么都不化形?”
“满山都是猴,化什么形?”哪吒随手打飞一圈丢过来的花冠柳冠,精准地让那些花叶砸中猴儿们的头。
“嘭”花环们纷纷打中,爆了许许多多粉色花瓣。
春天果树的花,粉色占了一半多。
猴子们夸张地惊呼着,四面八方都是噪杂的声音,若是从树上掉落,便会从一只趴地猴,变成一堆叠叠乐的猴山。
怪叫与怪笑声,此起彼伏。
“下辈子做只猴子似乎也不错。”哪吒禁不住感叹,“也太快活了。除了吃,就是玩,什么也不管。”
“哪吒你有下辈子?”政崽诧异,费劲地拔下脑袋上的林檎花冠,嗅了嗅。
这花有很淡的香气,花色柔美,清甜和润。
“谁知道呢?”哪吒耸耸肩。
“你不是已经成仙了吗?”
“谁跟你说,神仙就不会死了?封神死的还不够多吗?”哪吒在石头上坐下来,低头看开花的崽崽,“神仙,不过是活的久些罢了。”
“封神,不是过去很久了吗?”政崽隐约有了点模糊认知,关于人间与神妖逐渐剥离这件事。
女娲刚造人的时候,人族无疑非常弱势,共工撞倒不周山,天塌地陷,女娲需要亲自出手补天,斩杀许多妖兽,才能使洪水退去。
尧舜禹的时代,妖兽满地跑,仍然有不少不把人族当回事的。尧帝断钱塘君的脊背,禹的儿子死在无支祁手里,而又被女娇牺牲尾巴才得以复活,他们都很辛苦地与横行霸道的水神做斗争,最后取得胜利。
商周的封神之战,声势浩大到押送粮草的运粮官,都得是杨戬这种身份和实力,哪吒也就只能干个小前锋。
最大的转折似乎也就在这里。封神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一堆神仙们干涉人间王朝更迭的事来。
而到嬴政的时代,神仙们的足迹已经不多,无支祁只能伪装成方士猎龙者之类的货色,并不能阻拦天下大势。
嬴政统一天下之后,能携人皇之权威,伐山破庙,而尧帝舜帝,始终没给出一句反对或者不满来,任由娥皇女英气哭。
禹也是这样,如果他真的不愿意,那是他自己做主神的庙,嬴政是后来的,在嬴政已死的情况下,难不成他不能拒绝百姓们把神像送入他庙里吗?
禹当然可以,但他没有。
他就这么看着,等着,自愿把高规格的庙宇与祭祀,分了后来的嬴政一半,连香火也如期而至,一直存在那些神像里。
政崽年岁很小,但他却能感觉到,禹和女娇,乃至尧舜,他们与他,是天然的同盟。
而到如今李世民的时代,情况又有了新的变化。
他能很明显地觉察到,秦王李世民几乎是完完全全作为普通人族长大和存在的。
所有妖魔鬼怪的一切,最多能在李世民面前闪现一下,既不能重伤他,也不会被他重伤。
帝喾能造鼗鼓引雷霆,而那鼓如今只能作为乐器奏响,李世民身为下一任人皇,却竟连利用这个鼓引雷都做不到。
这不是李世民的问题,而是某种规则限制的问题。
蜚那一次,虽有瘟疫,但城内甚至有女娲庙。
现在想来,哪吒当时来得也太快太及时了。
“老看我干什么?我也开花了?”哪吒瞅他。
“哪吒当时出现在泾水,真的好巧哦。”
“有话就说,别拐弯抹角的。”
“如果我那会没有破壳,我阿耶会怎么样?”
“能怎么样?你是瞧不起我,瞧不起麒麟,还是瞧不起女娲娘娘?”哪吒不假思索,没有一点隐瞒的意思。
看吧,他就知道!
“你那时候说‘奉命’,奉的是谁的命呢?”政崽想问这个很久了,真的很久很久了。
“当然是女娲娘娘的命啊。”哪吒脱口而出,“你不会以为,我奉的是天庭的命吧?”
果然!
[75]蒙恬在做什么?:傲娇又心软的崽崽,会有小花花。
政崽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琢磨已久的问题,顿时解开了部分,便趁热打铁,追问道:“女娲娘娘,早就知道蜚会出现吗?”
“虽然娘娘没有跟我说,但大抵是这样。”
“怎么知道的呢?”
“那法子太多了。”哪吒与幼崽一一列数,“譬如观星,你父亲是紫微星,那星星但凡暗淡一点点,落在女娲娘娘这样的存在眼里,就非常明显了。”
政崽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当然现在是白天,金乌当道,也就看不到什么星辰的亮光了。
然而,无论白天夜晚,其实星星永远都在。
“还有卜筮,天机感应,地脉感应之类。”哪吒继续解释道,“你想蜚那种东西,它一出来,走到哪里,哪里的草木死亡河流枯竭瘟疫蔓延,女娲娘娘怎么可能感觉不到呢?就离她那么近。”
这个确实,蜚跟无支祁不一样,蜚的伤害性明显更大,牵连更广,女娲是预测也好,观测也罢,能及时发现太正常了。
等素女的壳里实在装不下了,政崽也就准备走了。
小猴子们扒拉着他的云,连声地问道:“我们大王什么时候再回来呢?他现在在哪儿呢?”
哪吒无法回答,便臭着脸不做声。
政崽看着一张张眼巴巴的猴脸,不确定道:“我想,大概过几年他就回来了。”
“几年是几年呢?”“为什么现在不回来?”
“跟他们啰嗦什么,他们就是看你年纪小,想套你的话。”哪吒丢下一句,居高临下,“你们别惹事儿,孙悟空还能回来得快一点。”
大猴子七手八脚地把小猴子们拽下来,老猴恭谨道:“多谢二位带来大王的消息,二位贵客慢走,我们一定还像从前那样,静静等候大王回来。”
小猴嘤嘤的哭泣声被云朵甩在了后面,政崽倒坐着,垂首凝望了花果山许久。
花果山,骊山。
老猴子,蒙毅。
其实都是一样的。山在等,鬼在等,猴也在等。
天庭与佛门,又何尝不是在等?
“为什么要取经呢?”
“什么为什么?”哪吒不明所以。
“为了佛法东传。”杨戬给出了官方的标准答案。
“不是已经有很多佛寺了吗?”政崽皱眉,对这种外来的神大肆宣传喧宾夺主的行径,不是很喜欢。
“他们觉得还不够呗。”哪吒嗤笑。
“怎么才算够呢?皇帝也剃光头发当和尚?”政崽反问。
“你问我我问谁?”哪吒反问回去。
幼崽嘟嘟囔囔一阵子,有点饿了,从包包里拿出食盒,挨个发糖。
“什么东西?”哪吒没有立即去接。
“好吃的。”
哪吒瞥了一眼:“我又不是你,小孩才爱吃糖。”
哪吒不是小孩吗?政崽充满怀疑地看着哪吒的脸和身高。
“喂,你这是什么眼神?”某三太子要炸毛了。
杨戬微微而笑,接过了一颗胶牙饧,送入口中。
这还是政崽头一次看见他吃东西,惊讶道:“原来你也会吃东西的?”
“石头尚且贪吃,何况于我呢?”杨戬笑意渐浓,“人间的糖,也是越发好吃了。”
政崽也这么觉得。
人间,人族,一直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虽然看上去依然是一团白色的雪,但几百年的光景,就已经变化很大了。
别的不提,仅仅是从吃食上,就看得出来。
见杨戬都吃了,哪吒才捏了一颗,扔进嘴里,品味了一下:“不就是糖吗?好像谁没吃过似的。”
政崽歪了歪头:“孙悟空吃过没有?”
“这谁知道?”
“我们去看看他吧。”幼崽拉了拉哪吒袖子上的飘带。
哪吒的衣服,总是有长长短短的各种丝带,宛如火红的莲花。
“要去你去,我可不去。”哪吒没好气地抽回袖子,“上次跟土地掰扯了半天,嘴巴都说干了。”
“那我自己去喽?”政崽仰脸看他。
“别撒娇。”哪吒别过脸去。
“没有撒娇。”幼崽认真反驳。
“我也不能天天跑五行山去吧?无缘无故的,像什么话?土地往上一汇报,也太显眼了。”
哪吒拒绝当这个显眼包。
“那我自己去。”政崽改为肯定的语气。
“……土地要是不许你靠近呢?”
“他很厉害吗?”
“你准备跟他打一架?”
“我只是去给孙悟空送吃的,凭什么不让我送?”
“算了。”哪吒无奈扶额,喃喃自语,“还好我没收你当徒弟,你真是我的报应。”
杨戬忍俊不禁,引来哪吒哀怨的控诉。
“师兄你就知道看笑话。”
“我才不是报应,我很乖的。”
“呸。”
“怎么又呸我?哪吒你不礼貌。”
“闭嘴吧,看见你就头疼,一天天的,哪来这么多事?”
杨戬实在忍不住,低笑道:“有没有可能,太乙师伯也是这么想的?”
……
这一日孙悟空吃到了糖,喝到了花果山的猴儿酒,还被投喂了几种不同口味的点心。
“好好好,这个也味好,捏得很是精细,挺稀罕的。”
“你吃肉吗?”政崽拿起肉脯。
“不吃不吃,老孙是猴,就爱吃些素的。你吃你吃,你还要长身体呢,多吃点,长得高高的。”
孙悟空笑嘻嘻,愉快地叼着寒具。长长的馓子一截一截断在他口中,发出脆脆的声响,不需要用手,就享受这种奇奇怪怪的乐趣。
左手一块金乳糕,右手一团红绫饼,再咬个水晶杯,跟表演杂技似的,尝一口猴儿酒,又咂摸一口玉露茶,快活得很。
“这茶怎么跟东海老龙王家的一个味儿?”
“隔这么久了,也喝得出来?”
“嗐,这有啥喝不出来的?俺老孙记性好得很呢。”
政崽慢吞吞咬着点心,眉眼弯下来,一脸无辜地问:“是吗?那你从前真的见过我了?”
孙悟空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啧啧地喝完了茶和酒,挠挠头,又挠挠自己的爪子。
“这个嘛,嘿嘿……”
“不能说嘛?”
“也不是不能说,说了你别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孙悟空望着幼崽明亮的眼睛,吃人嘴短,便有点心虚,没那么理直气壮起来,招呼孩子靠近。
政崽好奇地贴过去,出一只耳朵,听这顽皮的猴子嘻嘻哈哈:“就是,嗯,你以前到东海边祭祀大禹的时候,我吃了你一点祭品。”
“一点?”嬴政质疑。
要真是一点,孙悟空能这么心虚?
猴子目光飘忽,讪讪地挥挥毛手:“都是过去的事了,就别提了。”
“那你还装不认识我?”
“这不一开始没想起来吗?老孙眼睛不好,真的,你别这么看我,老孙这眼睛真不好,被老官那炉子熏的呀,怕风,也动不了什么法力,没及时认出你来……你现在又这么一丁点,是吧?”
不知道是实话实说,还是胡搅蛮缠。总之齐天大圣,试图萌混过关。
嬴政也不跟他一般计较。就孙悟空眼下这境况,就算是仇人看到,也该消消气了。
况且,也收了那么多果树呢,就一笔勾销了吧。
孙悟空多灵光,一看政崽的表情,就知道对方不介意了,霎时间笑得更爽朗,一个劲拍小朋友的肩膀,夸赞道:“莫怪小哪吒爱跟你玩,真是好性子。——小哪吒呢?”
“和土地说话去了。”
“难为他费神,等老孙出去了,定报答他。”
政崽摸摸猴子的头,小大人似的,动作又轻又缓,很克制。
“花果山的猴子们都说想你。”
“……”
孙悟空真不是爱哭的猴儿,但这小孩实在太扎心了,回回都惹得大圣绷不住。
再好吃的东西也不香了。
“你这小孩,怎么这么招人?”悟空吸吸鼻子,极力控制住。
政崽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浑然不觉得自己很催泪。
快乐大打折扣的猴子,闷头吃了几口,叹气道:“还是承你的情,与小哪吒费心,才让我能回去看一眼。多余的话也不说了,以后有事叫我就行。”
“我并不是在施恩于你。”政崽摇摇头。
“老孙知道。”孙悟空突然笑了,“你是看我大闹天宫,欣赏得不得了,才定要来看我的,对不对?”
幼崽皱起脸,没有反驳,只嘀咕道:“才没有欣赏得不得了。”
“哈哈,那就是小哪吒,他打心底里佩服我,只是嘴上不说。嘿,这么一看,难怪你俩能玩到一起去。”
刚刚还觉得心酸呢,这会笑得这么嘚瑟。
政崽没有待很久,再待一会哪吒要从藕气成辣椒了。
照例留了一堆吃食给可怜的猴子,政崽爬上云,与他彼此挥手,挥了许久。
哪吒总算没有再次把崽崽的脸颊拉扯成螃蟹,飞速地送孩子回去。
“下次我再找你玩。”
“别了,每次带你我都感觉心好累,提前进入衰老期了。”
“你也会老?”
“跟你这小孩说不清楚。”哪吒带娃带到心力憔悴,看着胖墩墩的小孩下了云,跟素女走掉,才深深吐了口气,往后一倒。
正好呈“大”字型,砸在杨戬的云上。倒完了,一动不动地放空大脑。
“走吗?”杨戬笑问。
“再等一会,万一他又落东西,想一出是一出的,我可不想给他善后。”
但是,特意在上空等着,不就是在善后吗?
杨戬也不戳破傲娇的自圆其说,漫不经心地把天眼处的小龙印记转悠到手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撸着玩。
“紫微附近的将星亮了几颗,你留意了么?”
“这有什么好留意的?都紫微了,就算周围亮满了星,不也寻常吗?不亮才奇怪吧。”
哪吒懒得去思考这些弯弯绕绕,随随便便地回答。
“自然,是越亮越好。”杨戬很认可。
好在政崽这次没有遗忘什么东西。
“阿耶,我回来了,带了好多苗苗。长春宫可以种吗?”
“可以种几棵。”
“那秦王府呢?”
“也可以。”
秦王府小公子的种树大业,就和秦王劝农的政策一起开始了。
李世民还专门划了一片地出来,给孩子当果园。
成千上万的小树苗和数不清的植物种子,陆陆续续地被运送和埋进土地里。
房玄龄递交文书时,幼崽撅着屁股在看农人挖坑。
不是小孩自己想撅屁股,而是因为衣服圆鼓鼓,腿短头大,蹲下来时不太稳当,时不时就有点摇摆。
“好慢哦。”小公子幽幽叹息。
“坑要挖深些,树才能成活。”房玄龄解释着。
“这么慢,要挖多久呢?”
“十天半月吧。”房玄龄回答。
为了不耽误春耕,而又有足够的劳动力来迅速把树苗种下去,秦王府这边通知到乡里,以免费出借牛马的使用权,来换取人工劳力。
秦王府急需人力,而百姓们缺牛马耕田运输,这样一转圜,就实现了双赢。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把这件事办得妥妥帖帖,通知到位,登记在册,收揽民心,赶在春耕正式开始之前,就动员好了人力,分配好了资源。
李世民站在一个小土坡上,环顾这片挖得坑坑洼洼的地,对孩子笑道:“不要急,总不能今天种下去,明天就开花结果吧?”
“可是还有好多包种子。”
“长安那边已经送了一车了。要不留着明年再种?”
可以是可以,但政崽想了想,不知怎地,忽然想起了蒙毅的哥哥。
蒙恬现在在干什么呢?他那里有没有花、葫芦和果树?
没有想起蒙恬时,蒙恬在政崽的生活里几乎像是不存在,可是一想起他,这等同于陌生的名字,就一点也不陌生了。
蒙恬,他和蒙毅的名字是不是起反了?明明蒙恬是武将,而蒙毅基本在当文官来着。
他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政崽等了又等,等小小的桃树苗在长春宫种下去,等一双燕子飞进屋檐下筑巢。
他仰头看着那对飞进飞出的燕子,低头看看地上斑驳的痕迹,抱怨道:“好脏。”
李世民笑吟吟地问:“那怎么办呢?把它们赶走吗?”
“可以赶吗?”
“人都说燕子是吉鸟,比起巢于林木,还是让它们巢于屋檐吧。你若是不喜欢,就给它们换个地方。”
幼崽撇撇嘴,不情不愿似的,但却道:“那还是留下吧。”
常出入长春宫的文官武将,都时而能看见小公子,在他们视线范围活动。
房玄龄会陪公子看一会小树苗,给它浇点水。长孙无忌路过时,紧急避开燕窝掉下来的鸟蛋,却见那小小的蛋正巧落进孩子摊开的手里。
小孩动作并不快,是那鸟蛋滞空一秒,慢了下来。
长孙无忌便笑了:“政儿嘴上说不喜欢燕子,但却救了它们的孩子呢。”
“摔到地上,也很脏的。”政崽为自己下意识的举动而辩驳。
行行行,你可爱,你说的都对。
那颗滑出来的鸟蛋被素女送了回去,燕子们啁啁啾啾,忙了一天,加固了那个窝。
政崽每天醒来,便有了固定任务。洗漱饮食,然后拿着书卷,去念给他的桃树听。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他念得很慢,因为幼儿气息短,几个字就得停一停,不免有点奶声奶气。
秦琼每次遇见,就会驻足听一会;程咬金本不会,他不爱听这个。
但秦琼不走,程咬金只好也停下来,待公子念完一篇,才出声纳闷道:“我只听说过对牛弹琴,怎么现在还有对树念诗的?”
政崽听见了,一本正经地表示:“阿耶说,多和树说话,它会长得更快。”
“?”
公子你确定你不是被你父亲忽悠了吗?
政崽不管有没有用,每天依然对着他的小树苗念诗。燕子有时会飞过来,给他衔一朵两朵小花。
雨水降落在雨水时节的时候,嬴政念到了那句“山有扶苏。”
蒙恬与扶苏一同传来了新的消息。
蒙恬与扶苏。
[76]都是好消息:不好听的话,就不要听。
只要等得够久,总会有好消息的。
长得再慢的小桃树也会长,不会辜负嬴政的期待。
“政儿,你的小树一夜之间长了好几寸,你是不是偷偷干了什么了?”李世民发现了不对。
孩子每天过来瞅瞅他的小树,李世民也会跟着过来,连苗上几片叶子,发了几个芽孢,每根枝条什么长度,都拿手丈量过,再清楚不过了。
“它喝饱了水,当然就长高了。”政崽雀跃地站在小树旁边,正着比一比,再侧着背着,举起手放在额头位置,“是不是和我一样高了?”
“那还是你比较高。”李世民诚实道,“这个位置不够空旷,略受遮挡。——你在干什么?”
小朋友二话不说,掏出葫芦,给小树苗浇水,理所当然地回答:“那肯定是它喝的水不够多。”
“公子。”房玄龄在一边欲言又止。
“怎么啦?”政崽不解。
“浇水太多,可能会淹死。”
“什么?树还会淹死?”幼崽大惊,连忙收起葫芦。
“哈哈……”李世民大笑,“我说怎么长这么快呢,你用花果山的泉水揠苗助长。那也没有我的葡萄长得快。”
“桃树以后会长得很高,结很多果子的!”政崽不服。
“那是以后的事了。”李世民坏心眼地欺负小朋友,怜悯道,“桃三杏四,桃树三年才结果的。”
政崽睁大眼睛,圆溜溜的,全是不可置信:“那葡萄呢?”
“我是从你带回来的老根里截断扦插的,不是今年开花,就是明年结果,你输定了,政儿。”
幼崽呆滞地立在原地,和他矮矮的小树苗一起湿漉漉的,颇为沮丧。
事实上,这个比赛到底啥时候开始的,都没人知道。小孩就是这么好忽悠,随便一句话就当回事了。
吃饭的时候说一句“我们来比赛谁先吃完吧”,也会马上得到孩子响应,并积极加快进餐速度。
长孙无忌也从室内绕出来,摇头道:“又欺负小孩呢?政儿,我们不跟他玩了,舅舅带你去钓鱼吧?”
幼崽疯狂心动,然后直接把葫芦塞素女手里,跑到李世民面前,扑进他怀里,仰着脸问:“今天有空嘛?”
长孙无忌很无语,和房玄龄吐槽道:“你看这……二郎成天欺负他,他还成天黏着,我哄了这么久,都不肯跟我出去玩。”
房玄龄笑道:“就算这样,你不还是整天围着他们父子俩转?”
“谁说不是呢?”长孙无忌摊手,“你不也是?”
李世民弯下腰,看着孩子充满期盼的眼睛,玩笑道:“不给你的桃树念诗了吗?”
“今天已经念过二十首了。”政崽张开两只小手。
“这不是十吗?”李世民故意找茬。
政崽一点也不恼,握拳,再度开花,认真论述:“现在是二十了。”
“这么厉害?都会数到二十了。”
“所以可以去钓鱼吗?”
“可以,今日休沐。”
政崽欢快地跑进殿内,转过一道道门、隔扇、屏风与幄帐,到最里面的卧室去了。
有一整面方方正正的置物架,放着他的东西。
今天用哪根鱼竿呢?上次没钓到鱼,肯定是那根鱼竿不好,太短了,够不着,这次要换长一点的……
政崽凝神思考,严阵以待。
扶苏的消息就是这个时候传过来的,时间卡得刚刚好。
政崽感知到了,瞬息之间就用灵力触动那根扶苏的丝线,传音过去:“扶苏?”
扶苏那边像是没想到他这边反应这么快,反而无措地卡了一下,紧接着怕耽误他时间,忙道::“是我。我们……我和白起将军找到殷娘子,并且已经把她带出来了。”
“是吗?”政崽眼睛大亮。
他本是十分喜悦的下意识反问,结果扶苏以为自己言语不到位,马上补充道:“我们带着殷娘子夜里走水路,白起将军派鬼卒引开了追兵,目前没有危险。”
“那什么时候入唐?”
“这个得等等,殷娘子恳求我们,她想去寻她的儿子。找不到,她不肯走。”
好麻烦。嬴政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继而又觉得,殷温娇思念自己的孩子,有什么错呢?
她丈夫被贼人所杀,自己沦陷贼营十年,好不容易被救出来,心心念念的都是失散的孩子,实在是人之常情。
这也是一开始李世民与李靖都觉得救援有难度的原因之一吧。
她不肯单独逃生,那停留在江州被发现的几率,就会日益增长。
好在,有白起。
不管是多难的事,交给白起,便觉由衷的安心。政崽甚至不需要去思考白起要干什么,只要等对方的好消息就行。
“白起怎么说?”
“白起将军让我传讯给你,耐心等等,他会找到殷娘子的孩儿,将他们母子平安带给你。”
“那你也告诉他,我现在在长春宫,不在长安,别找错了。”
“好。”
正事说完,便出现了几秒的空档。扶苏在等嬴政,嬴政在等扶苏,两人都在等对方开口,一时便沉默了。
政崽的小手,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插架里的竹钓竿,在光滑细腻的外壳上摩挲。
“你有受伤吗?”
扶苏答得很快:“没有,白起将军带着鬼卒,做什么都很快,我只是跟在旁边看着,都没出什么力。”
“哦。江州危险吗?”
“有不少小鬼巫术傀儡,但都被白起将军收拾了。”
班门弄斧呢这是。
又沉默了。政崽等了等,没等到下一句,就准备拿钓竿走了。
却听扶苏那边低声道:“你近来可好?”
“我很好,就是我种的树不好,长得那么慢,今年吃不到果子了。”
“是什么树呢?”扶苏松了口气似的,立即接着这句话问。
“是桃树。每天都在长,就是不开花,真讨厌。”幼崽踮起脚尖,费劲地抽出那根钓竿,拖在地上,沙沙沙沙。
“再过几年,总是会开的。”扶苏安慰道。
“我想让它早点开,我又不会一直在长春宫。”
“你走的时候,把它带走吧。它就能开花给你看了。”
“它要是死了呢?”
“死了也愿意。”
“呸。”幼崽跟哪吒学坏了,呸完才惊觉,赶忙捂着嘴巴,左看看右看看,见李世民不在,才抱怨道,“不许说这种话。”
“是我的错。”扶苏笑笑,顿了顿,察觉小孩心情不错,便抓紧机会,又问,“你是要出去玩吗?”
“嗯嗯,钓鱼去!”
扶苏不忍心打击他,委婉道:“那祝你竿不走空,每竿都钓上一条大鱼。”
“那肯定!”政崽自信满满。
隐隐约约的,那边似乎传来白起毫不客气的声音:“连气息都不会遮掩,能有鱼上钩才有鬼了。”
“哼。”政崽就当没听见,飞快挂断。
拒绝听所有不好听的声音!
他哒哒的脚步刚走到杏色的幄帐那里,蒙毅那边微微地波动了一下。
带着些恭谨与试探,问:“陛下有空吗?”
“你们是商量好的吗?”政崽停下来,“你也有事?”
“不是什么要紧事,陛下若是忙的话,就算(了)……”
“不算,你说。”
比起出去玩的时候不尽兴,还得惦记蒙毅要说什么,不如现在问清楚。
任何事都不许耽误他玩耍,所以要提前解决。
何况以蒙毅的性子,不会轻易打扰他。
“兄长问了我几次,送了好几封信来,我犹豫很久,不好意思叨扰陛下,但实在为难……”
蒙毅硬着头皮开口。要不是被蒙恬催得没脾气了,他也不会突然联系嬴政的。
蒙恬不敢打扰他们陛下,就可劲骚扰弟弟蒙毅,自从得知陛下转世,那叫一个抓心挠肝,天天送信天天问。
“蒙恬送信过来了?都写了什么?”
“我现在寄给陛下?”
“你念吧,我这边好多人。”
嬴政继续拖着他的钓竿,在沙沙的轻响里,放慢脚步,听蒙毅读了一封蒙恬的信。
蒙恬的信很短,短到政崽去看看小树苗,又去看看李世民扦插的葡萄,戴好出门的小包包,蒙毅就读完了。
“暌违日久,隔世犹念,遥寄此书,问陛下安否?
“听闻陛下转世,臣心甚喜,时时记挂,唯愿陛下岁岁无忧,日日安乐。
“臣守上郡如故,外域妖魔偶有窥伺,皆却之。陛下不必为此忧心,臣在,长城就在。——蒙恬顿首”
好简单,像这几百年里边境的风,不管怎么吹,蒙恬都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生在,死也在。
政崽被抱上马车,心下一定,乖乖坐下来,耳边格灵格灵,呼吸间,已经能嗅到新鲜的草叶气息。
大地在惊蛰之后苏醒,他朦胧中有点感觉,夜晚睡梦里,也会听见泾水汩汩的流淌声。
窸窸窣窣的,还有竹笋钻出土地,虫鸟啁啁,嫩芽舒展,春雨淅淅,春风拂过万物的温柔轻响。
遥远而细微,几乎要让嬴政以为,这只是普普通通的梦境与想象一般的感知。
这样生机勃勃的季节,阳光那么暖,暖得让人骨头发痒,在家里根本坐不住,怎么也得出去走走,骚扰骚扰大自然。
静极思动,政崽也乐意出来玩。
特勒骠一看没人坐它,溜溜达达就跟到马车边上。它那次遇险之后,得到了李世民的无限爱怜,加餐加餐顿顿加,一个月起码胖了十斤。
远看大胖马,近看大马胖。大马真是胖,真是大胖马。
“好可怜,都吓瘦了。”来自某人的离谱滤镜,一般伴随着各种饲料牧草红枣鸡蛋等等,摸头梳毛喂食,给大胖马的体重又上一个峰值。
李世民撩开车窗的帷幕,特勒骠就亲亲热热地想把头伸进来。
“好胖哦,它是不是又胖了?”政崽爬起来,从父亲怀里改为坐他后边,坚决不要被舔得满脸口水。
“怎么会?”滤镜厚到不可理喻的秦王殿下,努力为他的大胖马辩驳,“这叫健壮,特勒骠的名字就是非常健壮的意思。”
“阿耶,你的‘健壮’卡住了。”政崽从李世民背后探出头,淡定地指出。
“什么?”李世民连忙让停车,拯救他卡住车窗的胖马。
政崽乐了,美滋滋地畅想起他钓的鱼儿太多,桶里都装不下的景象。
到时候要换大一点的桶!
给蒙恬回信的时候也可以告诉他,今天钓了好多好多的鱼!
[77]谁拦得住他?:我们秦王府真的很需要一个谏臣。
因为大胖马脑袋太大,从而卡住车窗的惨剧,耽误了秦王府一刻钟的时间。
“实在不行,把车窗这边锯掉一截吧。”这个过于爱马的自然是我们秦王。
“殿下莫急,我看尚有转圜的余地。”房玄龄出言安抚。
“现在动手吗?”许洛仁卷起袖子。
“那再等等吧。”
“嘶……呼……”特勒骠的脸都快扭曲了,脑袋卡在那里进不去出不来。
政崽没眼看,手脚并用地站起来,十分淡定:“阿耶,你让一让。”
“啊?我吗?”李世民惊诧地往旁边让让。
政崽伸出双手用力一推,那滑稽的马头猛然向后,居然就这么顺着力道被推出去了。
“诶?”全场目视。
“我怎么推了好几次都没有用?”李世民不解。
“你根本没舍得用力啊!”政崽是实在看不下去了,才动手的。
李世民那叫推吗?那叫摸,生怕用一点点力让大胖马疼着。
这能推出去才有鬼了。
幼崽用一种“你就溺爱吧,你看这马都胖成什么样了”的眼神,瞅瞅李世民。
长孙无忌乐道:“二郎素来如此,从会走路就跟马一起玩儿,爱得不得了,哪里舍得?”
政崽严肃地拍拍特勒骠的脑袋,警告它:“不可以再把脑袋伸进来,下次再卡住了,我可不帮你。”
大胖马嘶鸣两声,用头蹭蹭小孩的手。
“政儿好厉害!”李世民夸夸。
“哼。”政崽收回手,矜持地收敛着骄傲与得意。
他很高兴自己能帮得上忙,一路上心情都很好,像在接收春天寄来的明信片一样,从车窗的格子里向外看,每一格都框着清新秀美的花草树木与来来往往的人。
人总显得小,而树总显得大。
柳叶儿最细最嫩,枝条柔软得像丝绸,只要有一点点风,便会舞出千姿百态的曼妙来。
政崽总忍不住伸出手去,等那春风吹来柔柳,拂过他的手指与掌心,酥酥痒痒的。
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嗖嗖地爬到柳树上,挎着篮子,一把一把地撸着柳叶,往篮子里放。
政崽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一转脸,另一棵榆钱树上也挂了两个小童,地面的沟垄里刷新出几个妇人,弯腰采着野菜。
“采薇采薇?”政崽看了很久,分辨不出她们在采的是什么野菜。
“好像不是。”李世民陪他看了一会,“是蕨菜吧?”
“陟彼南山,言采其蕨?”小朋友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一多半来源于书,看到这些遍地绿油油的野菜,首先想起来的反而是这些句子。
“都不是。”房玄龄没有嘲笑这父子俩不懂野菜,而是笑眯眯道,“应是荠菜。”
“荠菜?”政崽念叨着,“谁谓荼苦,其甘如荠。”
李世民忍俊不禁,揉揉小孩圆圆的脑袋,亲他一口:“再这样念下去就念成书呆子了。”
“我才不会呆。”政崽拒绝kfc,“阿耶小时候不是这样天天读书吗?”
“怎么可能?”长孙无忌毫不客气地戳穿,“除了吃饭睡觉,他一天能有一个时辰待在家里就不错了。”
“都在外面吗?”
“别提了,你能在任何地方看见他,除了室内。他出现在树上、水里、房梁、屋顶的可能,都比老老实实待在屋里读书的可能大得多。”
长孙无忌有无数的例子可以举,鉴于他们兄妹和李世民认识的太早,长辈们又比较熟,某人年少时到哪都会鸡飞狗跳,所以有讲不完的黑历史。
“就这种树,看到没?我转个头说句话的功夫,他就爬到树顶了。”
长孙无忌随便指着一棵榆钱树,滔滔不绝,“等我再喊他下来,他已经摘榆钱送嘴里吃了。”
“那咋了?”秦王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甚至大喇喇道,“我现在也能。”
房玄龄与许洛仁纷纷侧目,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这树挺高哦。”政崽很务实,并不怀疑李世民那些光辉过往,只是针对这棵树的高度,客观提醒。
“那是因为政儿你矮,所以看什么都高。”李世民才不把树的高度放在眼里。
政崽很不服气,因为他会飞。只要他飞起来,再高的树也会变矮的。
但现在人多,他也不好反驳,脸颊鼓得像河豚。
李世民望着榆钱树,蠢蠢欲动。
房玄龄不得不出声道:“这么多人看着,还是不要了吧?”
他总是能立刻明白秦王想干什么,但麻烦的地方在于他很难阻止秦王。
房玄龄不行,杜如晦也不行,他俩总是习惯性地顺着李世民,甚至有一种“他想干啥就干啥吧,反正也不会怎么样”的纵容心理。
长孙无忌那还用说?最多也就吐槽两句,骂又舍不得骂,拉又拉不动。
李世民已经从蠢蠢欲动,变成摩拳擦掌了。
他抄起无辜的崽崽,大步下了马车,呼吸一大口新鲜空气,兴高采烈道:“政儿,我们去摘榆钱吧。”
房玄龄:秦王府真的很需要一个谏臣,真的。
然而秦王府现在并没有一个能拿下秦王的谏臣,所以李世民卷起袖子就准备上树了。
政崽还在看摘榆钱的小童们,好奇道:“这个是要用来吃的吗?”
“对呀。”
“好吃吗?”
“蒸煮拌面都不错。”
“那……”政崽心动。
“殿下……”房玄龄劝退的话还没说出口呢,父子俩已经脱离地面了。
许洛仁连忙凑近,长孙无忌无力吐槽,房玄龄无奈地叹了口气。
但政崽感觉很稀奇,风中招摇的小手很快就摸到了一片榆钱。
这一串串长在榆树枝上的嫩绿色小薄片,圆圆的、薄薄的,中间微微鼓起,形状像极小的铜钱,虽是果实,却长得像叶子。
“因为长得像钱,所以叫榆钱吗?”政崽恍然大悟。
“对。”李世民半倚半靠,脚下支着树杈,让孩子坐在臂弯,空出右手来,从锦囊拈出几枚铜钱,笑道,“看,是不是很像?”
政崽接过来,一枚一枚地看着。
“咦?怎么不一样大?也不一样重。”
政崽试了又试,把铜钱叠在一起,确定道,“真的不一样,差好多。”
“哦,这是叔宝给我的,在洛阳那边带回来的,很不值钱的钱。”
政崽沉思默想,许久才道:“所以洛阳的粮食那么贵?”
“有这个原因在。遍地都是私铸的假钱,以次充好,乱七八糟。”李世民摘了一把榆钱,揪下一片,哄孩子吃,“尝尝看,很甜的。”
政崽犹豫不决:“真的可以生吃吗?”
“可以的,你看那小姑娘,都吃了好几串了。”李世民与政崽齐齐地看向隔壁树的小女娃,把正在嚼嚼嚼的小女孩看得不好意思了,从大口变成了小口。
政崽这才小心翼翼地探头咬了一口。
好神奇,这种树上的果实居然是可以直接吃的。
它长得就不像能吃的样子,竟然带点清甜味。幼崽皱着眉头,慢慢吞吞地嚼了几下,怪模怪样地把这片榆钱吃了。
“好吃吗?”李世民往后一靠,这树枝随之摇晃,把许洛仁心脏病都快晃出来了。
“怪怪的。”政崽评价。
“不好吃?”
“唔……也不是不好吃……”政崽纠结着,“我好像变成了吃草的兔子。”
“那很好吃了,我喜欢烤兔子。”
“我不是在说这个啦。”政崽在他怀里转过身,对这个高度毫无感觉,也不怕掉下去。
虽然不算很好吃,但摘榆钱很好玩,一串串地揪下来,往地上的篮子里丢,颇有采集的成就感。
“柳叶好吃么?”
“尝尝不就知道了?”
李世民眉开眼笑,抱着崽崽直接往地上跳,稍作停留,就往柳树那边去。
房玄龄顺手拽了枝全是嫩叶的柳条,递过去:“这就不必上树了吧?”
“多谢玄龄。”李世民揪最嫩的叶子下来,分给小朋友,“如何?”
“好苦。”苦得脸都皱成麻花了。
“也没有啦,就是叶子味。”
“这也能吃?”
“穷的时候什么都能吃。”
话题聊到这里,就有点沉重了。李世民并不想,给幼小的孩子带来太多压力,那是他们大人的责任,小孩子只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开开心心玩耍就好了。
——就像他自己小时候那样。
他便转移话题:“斜坡会有茅根草,那个最甜最好吃。”
“斜坡?”
“水边也有,我小时候拔这个掉到……”
“滚进河里过。”长孙无忌在旁补充,“为此生了几天病,夜里发热,一直哭,哭得陛下与穆皇后没办法,又是烧香拜神,又是贴符纸,符上写着什么‘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1]”
“这你也知道?”李世民微讶,“咒语是什么我都不记得了。”
“舅舅同我们说的,大抵是陛下早年告诉他的。”
“你们?还有谁?”
“当然还有我妹妹。”长孙无忌理所当然道。
政崽愣了一下,慢一拍才反应过来,长孙无忌说的妹妹,是他的阿娘。
亲戚关系就是这样,长辈们无比熟稔自然,但小孩稀里糊涂,可能好几岁了都搞不清谁是谁。
不过,按理说,李世民其实只是单纯的落水发烧吧?毕竟,应该没有什么鬼祟能接近那时的他。
片刻后,篮子里装了些柳叶榆钱槐叶和蒲公英的小黄花。
李世民在斜坡那里向上面的幼崽伸出手,把他抱下来。
“花花的鸭子。”政崽的目光被水面的野鸭子吸引。
“想吃吗?”李世民诱惑道。
“吃?”政崽眨巴眼睛,不明白他怎么转到吃上去的。
“个头小的那个叫䴙䴘,最笨最好抓,跟麻雀一样,除了小没什么缺点,往油锅里一炸,味道香浓酥脆,堪比鹌鹑;花花绿绿的好像是凫,水边会有它们的蛋,做汤不错,烤着也行……”
茅根草这种小玩意现在已经不香了,水里会游会动的小动物,只要味道不错的,被李世民盯上,这辈子算到头了。
“怎么抓呢?用弓箭?”
“要什么弓箭?”李世民随手捡起两颗小石子。
“咻”“咻”“嘎”
野鸭子和小水鸟都走得很安详。
政崽叼着父亲剥好的茅根草,不紧不慢地学他卷袖子。
但是袖子不听话,刚卷好就散了。
他抬起手臂,示意给李世民看:“掉了。”
“看我。”李世民把一把茅根草全放篮子里,拍拍手上的尘土,低头将小孩的袖子往上翻卷,卷起一层,再一层,露出白白嫩嫩的小手和手腕。
孩子的衣裳比较宽松,怕太紧了不舒服,尤其是外衣,其实略大了点。
里层和外层一起卷,就会比较牢固,不会过于丝滑地顺着重力坠落回原来模样。
政崽看着看着,也拍拍小手,每个动作都学,把左边的袖子卷起来。
“哈哈……你太可爱了。”李世民乐不可支,随手一个石子飞出去,打了九个水漂。
“哇——”很难不惊呼。
政崽骤然兴奋,举起双手:“我要学这个!”
谁能拒绝在水边打几个水漂呢?还是这种一连串的高级水漂?
没有人!
房玄龄在岸边铺的席子上跪坐下来,幽幽道:“我记得小公子端方好静,日日手不释卷,看书能看一整天。”
“跟二郎在一起,谁都得多说一百句话,多走一千步。”长孙无忌眺望水边,“往好处想,马上我们就有烤肉吃了。”
房玄龄只是一低头拿卷书的功夫,再抬起头,那父子俩就不见踪影了。
“殿下和公子呢?”他惊得直起身。
“看到那片芦苇丛了吗?钻进去了。”长孙无忌给他指了个方向。
“去那干嘛?”房玄龄张望了一会,只能看见芦苇晃晃悠悠的,影影绰绰。
“谁知道?”长孙无忌耸耸肩。
“殿下会水吗?”房玄龄抱有疑问。
“我只能说比他小时候有进步。”
“你也不拦着他?”
“笑话,我拦得住吗?”长孙无忌道,“谁拦得住他?”
竟然无法反驳。
“……”房玄龄忍不住闭眼,喃喃自语,“我们秦王府,真的很需要一个谏臣,真的。”
“你有认识的?”长孙无忌随口道,“有就拉过来,二郎最喜欢人才了。”
“我还真认识一个,他叫魏征。”
[78]这次钓到鱼了吗?:全都是人情世故。
“魏征?我好像没怎么听过这个名字。”长孙无忌思量无果。
“他去年随李密降唐,但没有得到重用,已经自请去安抚山东,招抚李密的旧部了。”房玄龄解释道。
“那现在在何处呢?”
“可能快到黎阳了。”房玄龄推测。
“那暂时没办法了,且待以后吧。”
缘分没到,不能强求。
春日的水边,到处都是吃的和玩的。
政崽在树下蹦跶蹦跶,把松果给枝头的松鼠抛回去,看它一跳一跳的,蓬松的大尾巴甩来甩去,也觉十分有趣。
“它尾巴好大,像扫帚一样。”
“那你的尾巴像不像扫帚?”李世民低笑。
“我的尾巴没有这么多毛,不能用来扫地。”政崽一本正经地解释。
小朋友在树下抬头望,松鼠在树上低头看,两双圆溜溜的眼睛对视着,同时歪歪头。
政崽像与它达成了什么默契似的,锲而不舍地弯腰,摇摇摆摆地捡起松果,调整了一下位置,使劲往上抛。
这个抛物线的公式似乎不对,就算松鼠很配合地探头探脑,爪爪往下伸,大半个身体都歪出去了,也没有接到它的松果。
这个时候松鼠想不想要松果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小朋友一定要把这个松果还给他!
尤其是大家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都投向这里的时候。
政崽的胜负心顿时起来了,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认真地板起小脸,一手撑着树,另一只手把落地的松果捡起来,往后退几步。
小松鼠翘着大尾巴在枝头向他张望。
李世民就在两步之外,兴致勃勃地问:“要帮忙吗,政儿?”
“我可以的。”倔强的小朋友拒绝帮助。
他往后退退又退退,踩到了滑滑的蘑菇,差点摔倒。
这个季节怎么又有蘑菇?
政崽转头一看,一丛丛细细的白玉菇就趴在松树底下看热闹。
“你好呀,小人。”“这棵树没有我们的树大。”“松果也没有我们的松果香。”“用这个榨油的话,油都不香了。”“就是就是。”
这帮家伙又哪冒出来的?
政崽无视了这帮小东西,往左边走两步,感觉有点斜了,又往右边走两步,然后仰起头,把手臂举得高高的,用力一甩。
这一次那个松果不负众望,被抛得很高很高。
然后慌慌张张的小松鼠没接到。
李世民笑个不停:“实在不行我爬树给他送回去吧?”
“殿下不可。”房玄龄紧急劝道,“不如用枝条递上去,更妥当些。”
这倒是。
李世民就拿起从芦苇丛折的芦苇杆,递给气鼓鼓的小朋友。
“试试?”
政崽把松果缠绕在芦苇竿头细细的茎叶上,弯弯的细丝带着他的期盼,歪歪斜斜地送到枝头。
松鼠唧唧两声,两只小爪子扯走了他的松果,飞快地蹿进了一个高处的树洞里。
不大一会儿又唧唧地冒出来,一个一个地往下面丢松果。
“诶?”政崽傻眼,“它这是要砸我吗?”
“怎么会,它是往空地上扔的。他是在感谢政儿呢。”
“给我了,它吃什么?”
“礼尚往来。”
“哦。”政崽便跑到素女那里,嘀嘀咕咕,“它吃榆钱吗?”
“兴许。”房玄龄回答。
“那柳叶和野鸭子呢?”
“松鼠应该不吃肉。”房玄龄轻声。
长孙无忌笑道:“你一一喂呗,总有松鼠吃的。”
政崽就在松树底下摆开了食物阵,榆钱、胡桃、枣子、栗子、小米、水鸟蛋和水鸟自己,一样一样地摆开,底下垫着叶子和松针,煞有介事的。
松鼠是颇为机警的小动物,它在树上观望了很久。
政崽很有耐心,乖乖地站在那里等了很久。
翘尾巴的小松鼠从树干上滑溜地下来,一边睁着圆眼睛看他,一边唧唧地叫了两声。
“它的尾巴真的好大!”政崽不禁感叹,“下雨天可以当伞用吗?”
“可以吧?”李世民蹲下,饶有兴致地捏碎胡桃,放掌心引诱松鼠来吃。
同样都是鼠,但是松鼠看上去就是顺眼很多,显得聪明驯良,身上的毛发都干干净净、油光水滑的,好像每天都有梳理。
尾巴竖在后面,像个超级毛绒绒的天线一样。
李世民早就觉得,自家崽崽的大尾巴,就跟松鼠一样,摸起来柔软又舒服,软得让人想变得很小,直接倒在这个尾巴里,枕着尾巴睡觉。
那该有多惬意呀!做的梦肯定都是甜滋滋的美梦。
当然啦,虽然崽崽不介意让李世民枕,但他整个人用来当枕头,好像都有点小,尾巴就更不够大了。
好生遗憾。
松鼠捧着胡桃仁,飞快地吃吃吃,张嘴的幅度很小,频率很快,吃完两颗胡桃仁,又跑去啃了两片榆钱,主打一个雨露均沾。
李世民趁机拉着小孩的手去摸松鼠的尾巴,心痒痒,手也痒痒,不由自主地多摸了好几把。
松鼠干饭的时候还让摸,吃完东西马上甩尾巴走人,躲进洞里不出来了。
政崽就跑去钓鱼,认真又虔诚地守着他的鱼竿。
任谁看到他端坐在水边的小模样,都会觉得这肯定是个天才的钓鱼高手。
小朋友的长相和气质太能糊弄人了。
然而,这并不妨碍他是个天才的空军。
李世民在旁边打水漂,水花四溅,政崽却不再被水漂吸引了,反而道:“阿耶,你到那边去玩,不要打扰我钓鱼。”
“……”李世民委屈巴巴地换了个地方。
少顷,树林里传来一声凄惨的鸟叫。
政崽吓了一跳,生气地扭头:“阿耶!”
李世民随手捡起花尾巴的野鸡,把弓箭和鸡都藏到身后,一脸无辜地看着小孩。
“春天打什么猎嘛。”政崽含怒。
明明刚才打中野鸭子的时候你也很高兴啊,现在光顾着钓鱼了,野鸡叫一声都不许叫了。
李世民蹑手蹑脚地放下野鸡,拔几根毛下来做毽子,再挑一根金色的羽毛绑到芦苇杆上,一屁股坐空军崽崽边上,安安静静地晃啊晃。
一只黄色的蝴蝶被羽毛吸引,傻乎乎地以为这是它的同类,随着李世民摇动的节奏,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飞舞得煞是好看,蹁跹多姿。
但政崽目不斜视,依然一心一意地盯着水面上的浮线看。
长孙无忌悠然地与房玄龄敲着棋子,调侃道:“实在不行还是下网吧,至少网不会是空的。”
房玄龄微微而笑,向政崽那边看了看。
圆圆的脑袋,圆圆的身体,几乎五五分,脑袋后面扎着一个小揪揪,暗金的发带垂下一对兔耳朵,正襟危坐,俨然一道绝妙风景。
“我看这水颇清,鱼也颇多,然一直无鱼上钩,莫非没有放鱼饵?”
“有鱼饵的。”政崽听见他俩蛐蛐自己了,马上提起鱼竿,让鱼饵露出水面给他们看,愤愤道,“是不是有?”
“是是是,有。”长孙无忌忙应道,“不是鱼饵的问题,那是什么问题呢?”
政崽环顾四周,四周无人敢动,连树上的乌鸦都闭麦了,生怕他把空军的责任迁怒到自己头上。
路过的狗,这时候都要被踹一脚。
一条棕黄带斑点的鱼静静地游到水边,一动不动,跟傻了一样,仿佛是全体水族推上来的祭品。
“阿耶!看!有鱼!”政崽小声兴奋道。
“抄网吗?”李世民也小声。
“不,我要把它钓上来。”
到底在坚持什么呀?空军钓鱼佬。
嬴政坚持,钓上来的跟抓上来的就是不一样,至于哪里不一样,他也不知道。
幼崽屏息凝神,缓缓地控制着钓竿,让那条带着鱼饵的细线慢悠悠落入水中,再慢吞吞靠近那条不动的大鱼。
大鱼还是不动。
政崽攥紧了鱼竿,等啊等,等得素女都想下水帮他挂鱼了,那条鱼终于不耐烦,张嘴咬住了钩。
小朋友刹那间激动起来,连拖带拽,连蹦带跳,李世民火速帮忙抄网,就怕这鱼不长眼,悬空的时候重新掉落到水里去。
那小孩就要哭了。
说实话,他还没见过自家小孩哭呢。
算了算了,能不哭还是不哭吧,还是笑起来比较好看。
琥珀色的眼睛弯弯的,正如月牙一般,难得笑得这么灿烂,纯粹无邪,硬生生拎着快有自己高的鱼,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四处炫耀。
“阿耶,看我的鱼!”
“哇,政儿好厉害,钓到这么大的鱼,还是鳜鱼呢。这个做滚鱼片粥肯定好吃,用来涮暖锅也不错,做鱼头汤也蛮鲜。你太会钓了!”
李世民疯狂夸赞,给予无限肯定。
政崽心花怒放,乐得到处跑。
水里的河伯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朵浪花。
做神仙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人情世故。什么叫人情世故?这就叫人情世故。
“我要给阿娘写信,把这条鱼画下来!”
“舅舅,看我钓的鱼!”
“玄龄看!”
“素女!”
……
得亏这不是在回家路上,不然的话肯定要迷路,找不到家门口了。
一里的路程都得走上两个时辰。
把所有能炫耀的人都炫耀了个遍,政崽的喜悦无以复加,乐淘淘地坐下来,开始写信画画。
“阿娘,我今天钓到了好大好大一条鱼,我画给你看!”
一上岸就活蹦乱跳的鳜鱼被挂到树下,引发了小蘑菇们的围观。
“这是什么?”“小人说是鱼。”“鱼是什么?”“是水里的鸟。”
政崽瞅瞅小蘑菇,多写了一封信。
“我钓到了大鱼,看!”
纸有多大,鱼就画得多大,如果不是还需要写一点字的话,这张纸都盛不下这条鱼。
幼崽心情极好,拿几片芦苇叶卷卷他只有一句话的信,掏几包不知道是什么植物的种子,全塞蘑菇丛里。
“去送给蒙毅,再让他送给蒙恬。”政崽拍拍伞盖,顺便悄悄印下一个灵契,传音给它们。
小蘑菇们团在一起,窃窃私语:“蒙毅是哪个?”“不晓得。”“蒙恬又是哪个?”“我们为什么要帮他送?”“不晓得。”
“快去。”政崽揪起一朵菌盖,凶巴巴地威胁道,“不然把你们都炖鱼汤。”
“松蕈炖鱼汤好吃吗?”“不晓得,我没吃过呀。”蘑菇们叽叽喳喳。
政崽要收回之前的感慨,花果山的猴子们还是比蘑菇要聪明太多了。
“去不去?”政崽又揪起两朵小蘑菇。
小蘑菇们凑过来抢救同伴,七手八脚,乱糟糟道:“送就送嘛,这么凶。”“就是就是,小人好凶。”
它们蜂拥而上,簇拥着包裹们,像一群送快递的小蚂蚁似的,在泥土和苔藓之间蜿蜒,一溜烟全跑掉了。
跑得还挺快,明明连腿都没有。
菌丝像蛛网一样蔓延,如白色的波浪似的,飞快消失。
难为蒙毅居然能把它们派过来,但确实很隐蔽。
自己钓的大鱼,确实很好吃,为了配合孩子的口味,削成了薄薄的片,刺都挑得干干净净,下了汤锅就变色。
鱼头鱼骨煎出奶白的浓汤,骨头全都捞出来放到盘子里,沥清锅里的渣滓,放上泡好的米。
煮开的汤锅滚沸几糟,鱼片薄如蝉翼,下锅几个呼吸间就熟了,软嫩爽口,鲜美开胃。粥里尽是香气,吸饱了汤汁,粥米软烂得一抿就化。
政崽怕烫,捞起来的鱼片要等上一等,吹呀吹,才敢小心咬上一口。
另一锅野鸭煲里下了新鲜的笋与野菜,热腾腾的溢满了春日的味道。
刚掐尖的香椿拌豆腐,荠菜包的肉馄饨,炸得骨头都酥了的䴙䴘……
每一样都好好吃!
政崽喜欢春天!
吃得肚子鼓鼓的走不动了也没关系,往李世民腿上一躺,抱着小毯子睡上一觉。
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想钓鱼就钓鱼,别提多快乐了。
空气里全都是花与叶子的清香气,耳边模模糊糊落下轻微的棋子声。
桃花轻飘飘地落在孩子脸上,粉润润的色泽,竟分不清是孩子隽秀的脸,还是嫩嫩的唇瓣。
春风十里,连落花也温柔。
只可惜春光太短。
长春宫在这短暂的安宁里,稳稳当当地进行了春耕与夏收,安定人心,增加了粮食储备。
几个月倏忽而过,政崽种的桃树已经比他高多了,李世民扦插的葡萄果然爬满了架子,开了不少的花。
北方与长安却接连传来糟糕的消息。
太原失守,李元吉弃城而逃。
[79]好丢脸啊:一个比一个丢脸。
坏消息远不止一个。
长春宫入春时,北方的刘武周开始南下。
长春宫入秋时,大唐已经快输得一败涂地。
战报一封接一封地传过来,如一片又一片的乌云笼罩着长春宫。
政崽对所有的军报都无比好奇和敏感,每次只要看到军情急报,不管本来在看什么书,玩什么东西,就算是在跟哪吒他们聊天,也会马上放下手边所有的事,跑过去。
因为这孩子独一无二,所以李世民也从来不瞒他。
不仅不瞒,还会把所有的抱怨与吐槽都说给孩子听。
“父亲让裴寂领兵去对抗刘武周了。”李世民顺手把几份军报放桌上,让矮矮的小朋友能够看得见。
“裴寂,那个老头?”政崽想了想,想起裴寂是谁了。
就是那个总是坐得离李渊很近,与他一起嘻嘻哈哈喝酒的老头。那天晚上公主打李元吉的时候,裴寂也在呢。
“他看起来不像个武将。”政崽对武将有自己的刻板印象,以李世民王翦白起为参照物,和他们三个都不像的,就要打一个问号了。
“本来也不是。”
“他会打仗吗?”
“他怎么可能会打仗?”李世民气得来回踱步,“父皇是怎么回事?怎么可以派裴寂去做晋州道的行军总管呢?他这个人根本不是打仗的料,他压根也没打过什么胜仗……”
政崽瞅瞅快气晕的父亲,先低头仔仔细细地看完那几份奏报。
他这几个月非常勤奋,每天都抱着他的书,把常用的字都认识了遍,也基本都会写了。
不得不说,这时代流行的字体比大篆小篆都要简单多了,看起来容易,写起来也更容易。
省了很多时间。
“晋州道……”政崽知道晋州道是什么意思,也知道行军总管是什么意思,这些李世民都同他讲过。
他记性很好,如今翻开地图,附近的这些地点也都认识得差不多了。
“跟李元吉离得不远吧?祖父是指望他们两个互相照应吗?”政崽有点想笑。
“互相照应个屁!”李世民怒气冲冲。
“阿耶,不可以说脏话。”政崽一本正经地提醒。
年轻的秦王大步过来,抱着孩子一顿揉搓,跟撸猫一样疯狂地撸,发泄着自己苦闷的怨气。
道理李世民都懂,他甚至知道李渊为什么会这么安排,无非是任人唯亲收拢兵权,但是他还是很生气。
一点气都不生,那他还是李世民吗?
“裴寂根本不懂军事,他靠不住的!派他去打刘武周,那不是拿肉骨头去打狗吗?”
“嗯嗯,有道理。”政崽点头,“大狗啊呜一口就把骨头吃了。”
冷静的小朋友应和着此时暴躁的父亲。
“李元吉更是一点脑子都没有,他居然能强令车骑将军张达率百名步兵迎战刘武周。[1]
“他是怎么想的?拿步兵对战骑兵,而且只带百人,这是给敌人送菜吗?送菜都没有这么送的。他还一点支援都不给,这跟让人送死有什么区别?刘武周骑兵一个冲锋,张达全军覆没了!全军覆没!”
李世民的脑瓜子气得嗡嗡的,他对军事战况的想象力过于优秀,看到这个军报的时候,脑子里想象出来的就已经是对战的场景了。
张达处于一个怎样危险的情况,手下的百人是怎么死光的,刘武周何等猖狂,李元吉那个傻缺多么愚蠢残忍,他全都能想得出来。
也因此,他看到的每一个字都仿佛血淋淋的。
政崽没他这么愤怒,他更多的是觉得荒谬。
小手一卷一卷地往下翻,翻到了有张达的那一卷。
“张达死了吗?”
“没有。”李世民幽幽道,“他很怨恨,于是投降刘武周,引敌人袭击榆次,榆次陷落了。”
政崽偏过头去看他的面色,父亲看起来不像是冷静下来了,而更像麻木了。
“没事的。”政崽安慰地用小手拍拍他的手背,“丢掉的城池是能收回来的。”
“但丢掉的人心是很难收回来的。”李世民头疼。
说句难听的话,张达还不如死了呢。李元吉竟然能蠢到在大战在前的时候,这样欺辱自己手下的将军,活生生、明晃晃地逼他去死。
落在敌人眼里简直是笑话。
落在自己人眼里,又何尝不唇亡齿寒呢?
这一次是张达,下一次是谁?
是不是只要跟李元吉有过节,只要李元吉看不顺眼,都可以在如此重要的战事里,随意地逼那人去死?
李世民碎碎念,将这些都告诉孩子听。
“哦。”政崽若有所思,“阿耶这么生气,是已经想到了什么吗?”
如果仅仅是丢一个榆次,李世民不会这么怒的。
军报从前线送到长安,再从长安送到长春宫,是有一个时间过程的。
当收到这份军报的时候,前线说不定已经打到下一阶段了。
李世民的推算当然要比军报更快一步,甚至几步。
这就跟下棋是一样的,落子之前就已经想好了下面几步可能的发展了。
“刘武周新收了一个猛将叫宋金刚,多半已经直入太原腹地了,一旦父皇派去的援兵晚一步,李元吉就可能放弃太原。”
政崽一点也不怀疑李世民的推断,有时对方忙于处理公务或练兵时,他还会私聊王翦。
这个乱世本来与王翦无关,但小小的主君问了,王翦就会多加关注,时刻准备为嬴政解惑。
“阿耶说李元吉会丢掉太原。”
“那多半会。”王翦很欣赏秦王的武略。
“那怎么办呢?那可是阿耶的老家。”政崽有点忧愁。
王翦并没有办法,通过灵契这样的传音来窥见小主君在干什么,但却仿佛能够看到,政崽托着腮,兀自发愁的样子。
嬴政总是想的很多,从小就这样。
“那也无妨,只要关中还在,秦王还在,丢多少地方都收得回来。”王翦的笃定或多或少也安慰到了政崽。
没过多久,长春宫就收到了一堆战报。
李元吉扛不住压力,连夜带着他的妻妾弃城逃跑,直接跑回了长安。[2]
什么太原易守难攻,有非同寻常的战略意义?不好意思,他不守了。
他不仅跑了,他跑之前还骗他的司马刘德威说他是出城迎战的,让刘德威好好守城。[3]
不知道刘德威知道他跑了是什么心情?
李元吉前脚刚跑,晋阳后脚就陷落了。
晋阳是整个并州的治所,也是太原的核心区域,本来既有强兵又有足够的军粮,防守几个月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但架不住李元吉跑了呀!底下人不傻,直接开城献降了。
晋阳这一丢,整个太原几乎全部落入敌手。
太原公子李世民:“……”
太原都没了,还什么太原公子啊?
丢脸这件事情,一个赛一个,李元吉丢完裴寂丢。
裴寂丢人现眼丢得跟国足似的,打一仗输一仗,输一仗就撒丫子跑,打仗没赢过,跑路没输过。
在跑路这个赛道上,可以跟古往今来的所有跑路高手比一比了。
裴寂跑了一天一夜,并州没了,晋州又丢了。
裴寂接着一路跑,又跑到了绛州,宋金刚在后面一路追,跟猎豹捉羚羊似的。
裴寂不敢打,也打不过,下了一个非常糊涂的命令,逼附近两州的百姓全都焚烧粮草,坚壁清野,不给宋金刚留下任何粮食。
战况没有糟糕到这个地步,打都还没打呢,就先祸祸自家地盘上的百姓。
这下不仅士气低迷,民心也丧尽。
整个河东,短短一两个月,什么都快丢光了。
长春宫的军事会议常从白天开到晚上,灯烛也时常半宿半宿地亮。
政崽一直陪着,但精力实在不够,中午吃得饱饱的,午后很快就犯困。
“你睡吧。”李世民回头看看他,抬手准备把孩子抱进卧室床榻。
政崽摇了摇头,发出了否定的哼唧声,捂住嘴巴打哈欠,眼睫毛不住地往下坠,困得稀里糊涂,但执意道:“我在这里陪你。”
“会吵到你的。”
“不会。”
“好吧。”李世民纵着他,任由小朋友在自己怀里打盹,脸颊往里侧侧,睡得很香。
房玄龄他们一开始还觉得很震惊,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还会自觉控制音量。
为此,李世民自己都不得不更加沉着,不然一惊一乍的,会惊扰到睡着的小孩。
一个多时辰后,半梦半醒的政崽听到房玄龄在说:“太子这般失误,于我们而言也并非坏事。”
太子?
怎么还有太子的事?
政崽动了动,人还没醒,耳朵就醒了。
“不睡了吗?”李世民低低地问。他还保持着抱孩子的姿势,只是政崽头下多了个软枕,肚子上盖了件单衣。
小孩睡觉的时候体温是会升高的,靠着大人睡,两人都会觉得热。
“太子怎么了?”政崽与残留的困意作斗争,挣扎着想爬起来。
“是凉州那边。”
“凉州不是已经降了吗?”
在场的几人已经没有谁会对小公子如此顺口的接话,感到惊疑了。
长孙无忌探身看了看政崽,见他脸颊热乎乎得发红,拿走了小孩肚子上盖的衣服,温和地答道:“是降了,陛下派太子去接收凉州的降兵。”
“这个我好像听阿耶说过。”政崽揉揉眼睛,嘀咕着,“然后呢?”
“然后就出事了。”李世民叹气。
“凉州叛乱了?”政崽首先想到这个,并且觉得如果凉州真的叛乱,但能把李建成留在那里的话,倒也不是件坏事。
“没有叛乱。安兴贵杀了贼帅李轨,率众来降,他是真心归降的,只不过……”李世民顿了顿。
长孙无忌接道:“只是太子往原州一去,本是去接应的,但待了没两个月,投降的士卒就逃亡过半了。”
凉州太远,远到河西走廊那边了,大唐自然不能让太子去那么远,是以折中了一下,两边往中间靠靠,缩短路途。
这是夏天发生的事了,现在才传到长春宫。
“啊?”政崽傻眼,“为啥呀?”
李世民带着一言难尽的表情,已经懒得说了,从满桌奏报里翻出一卷来,非常无语地递给小孩。
政崽翻身爬起来坐好,两只手扒拉着奏报的边角,展开来看,越看越傻眼。
“原州酷热,太子驰猎无度,士卒不堪其苦?[3]”政崽怎么都想不到,居然是这个转折。
“确定说的是太子,而不是李元吉吗?”
政崽惊诧莫名,左顾右盼。
房玄龄微微叹息,长孙无忌则道:“若是齐王,只怕还不止呢。”
好离谱啊。
嬴政一直都知道李元吉不是个东西,但他之前确实没想到,李建成居然也能犯这么大的错。
“太子的名声不是一向很好吗?”
都已经是太子了,只要别干太缺德太离谱的事情,一向都是有很多人为其打造良好形象的。
小问题都不是问题,不大不小的问题也能遮掩,也有人替罪。
但问题太大了,但凡有眼睛的都知道是太子的错,这就没办法了。
素女安静地给众人上了梅子汤,政崽沉默地舀了一口。
“阿耶。”
“嗯?”
“一个好消息也没有吗?”
“还是有的。”李世民勉强提起了一点心情,“你阿娘生了,母子平安。”
[80]李渊,废物!:大唐就是缺了李世民不行。
嬴政并不在乎这孩子是男是女,私心里他巴不得自己是独生子才好呢。
但这是不可能的,父母太年轻,感情又太好,只要能在一起的时候常常在一起,总不能隔开他们,不让他们亲近吧。
算了,管他是弟弟还是妹妹,母亲没事就行。
“阿娘还好吗?”幼崽只关心这个。
“说是很顺利。”这个消息多少安抚到了李世民,在一堆糟糕透顶的军报里,譬如天降甘霖。
他摸了摸孩子的头,温声细语,“我托孙神医多去照看,你阿娘说你的护身符也非常管用,临盆的时候一直在亮,不到两个时辰就生下来了。”
他的声音愈发小,与关切的孩子说着悄悄话。
“她很好,孩子也很好,是个男孩,六斤四两,比你出生的时候要大很多呢。”
“那当然啦。”他出生的时候还是一颗蛋呢。
李世民怜爱地搂着政崽,贴贴他的小脸,很满意脸颊这个肉嘟嘟的触感,感叹道:“还好现在长到这么大了。”
那时候他总是会忧心,这孩子会不会长不大?
现在聪明伶俐,活蹦乱跳的,烦躁的时候看这孩子几眼,想想自己还有这么漂亮优秀的孩子,心情都没那么糟了。
“阿娘有寄信过来吗?”
“现在还没有,她得休息几日。孙神医传信过来了。”
政崽就从满桌情报里,找孙思邈的那一封,与秦王府送来报喜的讯互相印证。
长春宫离长安还算近,信传得也快一点。
只是许久未见她,难免想念。
之前政崽也想过,反正他会飞,干嘛不在晚上偷偷飞回去看看她呢?
他这么想了,当时也就这么做了。那会儿还是春天,趁着夜色掩盖,假装睡着,努力忍着困意,撑到半夜,悄咪咪溜出去,折了枝桃花,坐在他的云朵上,兴冲冲往秦王府跑。
长安城门上的椒图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拦。
秦王府门上的椒图睡眼朦胧地抱怨:“大半夜不睡觉,搁这干啥呢?你不睡觉,我还要睡呢。”
“你跟城门上的椒图是一只吗?”
“你觉得是就是吧。”
“那我进去喽?”
“你母亲都睡下了,你去惊扰她干啥?”
政崽愣了愣,想想是这个道理。但小孩子想念母亲,是很不讲道理的事情。
想见她,所以就来了,没有考虑那么多。
“我会很小心的。”
“去吧去吧,懒得说你。”椒图重新闭上眼睛。
政崽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轻手轻脚地穿墙而过,很小心地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只把那枝桃花放到了长孙无忧的枕边。
可她竟然醒了。
“政儿?”
随侯珠调亮了一点晕黄的暖光,政崽手足无措,有点害羞,又有点欣喜,垂着尾巴,咕哝道:“我不是故意要打扰阿娘睡觉的。”
“我只庆幸我看到了你。”长孙无忧动作很慢地靠坐起来,有些迟缓笨拙。
政崽发现她不方便,更歉疚了,着急忙慌地给她扶枕头。
长孙无忧温柔浅笑,眷恋地抚摸着孩子,上下逡巡:“你与二郎一切都好吗?”
“我们都很好。阿娘你呢?”
“我也很好。政儿最近在做什么?”
“在种树,种好多好多树,树苗是从花果山带回来的,那里的花好漂亮,到处都香香的……”
其实他就是想说这些的,信的空间太小了,写起来很累,他有很多很多话想说,攒在一起就更多了。
等到心里实在攒不住了,就偷偷摸摸跑回来,叽叽咕咕全都告诉她。
他说一句,长孙无忧就应一句,引着他接着往下说。
她永远是最好的倾听者,情绪价值拉满。
“这桃花就是政儿你种的吗?难怪这么香这么隽丽。”
“嗯嗯,我种的。虽然只开了三枝花,长得也不够高,不过明年一定会开很多花的。”
如果李世民在这里,一定会戳穿小孩是拿花果山的泉水作弊的。
“明年长安的花树也会开的。政儿送来的那些种子,我都让人种下了。”
“那太好了。”
政崽絮絮叨叨的,从孙悟空哪吒说到野鸭子松鼠,尤其必须要提一嘴他钓的大鱼。
长孙无忧眉眼弯弯,给孩子顺了顺睡得炸毛的头发,满心欢喜地听他说话。
那天晚上到底说了多少的话,政崽自己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后来困倦得不行了,前言不搭后语的,长孙无忧便催他快快回家。
可是秦王府才是他的家。
然而李世民在长春宫,一时半会回不去。
“只要你们都平平安安,我们一家总会团圆的。我一切都好,不必挂念。”
长孙无忧这样告诉他。
政崽从来没有哪一刻,像那天晚上一样,如此期待战争快点结束。
那晚回长春宫的时候,他还被李世民抓包了。
明明他已经很小心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李世民却已经醒了很久了,把回来的幼崽揉得像个包子。
得知他是偷偷回的秦王府,还非常哀怨道:“怎么不带我一起?”
没办法带你一起啊,你也太大只了,而且好显眼。
肯定是麒麟告的状,虽然他并没有看到麒麟在哪里。
哼,不管,总之记麒麟一笔。
政崽在开会的时候魂游天外,注意力发散出去很久,又被正经事勾回来。
“安兴贵辗转托人送信,想把自己的儿子送过来,问殿下你要吗?”长孙无忌问。
“嗯?”政崽有点懵,“送儿子做什么?阿耶不缺儿子。”
众人都有点忍俊不禁,长孙无忌笑着解释:“不是来当儿子的,是送儿子过来秦王府任职。”
“安兴贵……是凉州的将军吗?”政崽好像明白了。
“安家是凉州的大族,如果他是诚心诚意投唐的,那么河西五郡,也就不用担心了。”
政崽很快在地图上找到了河西五郡,有点惊讶:“好远哦。那么远,他为什么要投靠大唐呢?怎么不自己称王?”
“不是所有人都有称王的野心和能力,背靠大树好乘凉,越早过来,得到的好处就越大。”
与其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原始股的含金量当然是最大的。
安兴贵既然不想自己当老大,那肯定要找一个靠谱的老大,早点递交投名状。
幸运又不幸的是,李建成没有接稳这个投名状。
政崽懂了,总结道:“安兴贵觉得太子不行,所以想转投我阿耶?”
“是这个意思。”长孙无忌赞同。
李世民却问道:“他儿子多大了?”
“嫡子安元寿,今年十三。”
回答的还是长孙无忌。政崽发现,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也是有分工的,在人际关系的对外联络方面,几乎都是由长孙无忌来干,而处理各种文书的内政,则是交给房玄龄。
“十三岁,是不是有点小了?”李世民犹豫不决。
长孙无忌道:“那,同安兴贵说一声,过两年再送过来?”
“先等等。”李世民低头看崽。
政崽:“?”还有他的事吗?
这事儿暂且搁下,不算什么紧急的事。
晚间星河灿烂,政崽特地等了星星为主场的夜晚,在院子里摆一桌瓜果酥山。
仗还没开始打之前,日子总还得过,整日紧张兮兮严阵以待,反而会给属下带来无穷的压力。
李世民现摘了两串葡萄,放盘子里凑热闹。
“又在喂星星?”他笑眯眯,“今晚准备弹什么曲子呀?”
政崽端庄地坐在桌案前,案上摆着为孩子特制的、等比例缩小的七弦琴。
李世民一看他弹琴老想笑,就那圆乎乎的小手,拂弦也好,勾弦也罢,怎么看怎么可爱。
政崽总觉得自己本来就会弹琴,不需要思考,他就知道曲子该怎么弹,奈何人太小手太短不够灵巧,跟不上曲子本来的节奏。
便只能选简单缓慢的古曲,慢慢吞吞地练习。
“真的不学琵琶吗?”李世民横抱着琵琶,滑出一串清脆悦耳的音节,好生遗憾。
政崽看了看那琵琶,摇摇头:“以后会学的。”
“凤凰真的会来吗?”李世民故意叫错,逗孩子玩。
“是朱雀啦。”政崽纠正。
“好吧,朱雀。”李世民忍不住笑了,揪葡萄喂他吃。
“阿耶,我在弹琴。”不要捣乱好不好?
政崽一张嘴,那葡萄就塞进来了,手本来就慢,这下好了,琴音更是断断续续的。
有点想生气,但葡萄闻起来酸酸甜甜的,洗得干干净净,带着井水的凉气,一口咬下去,唇齿留香。
好好吃,想生气都生不起来了。
“我种的葡萄,好不好吃?”
“好吃!”
琴音断了断,酥山清凉一夏的香气却没断,在璀璨的繁星下飘散。
除了原味的乳白色,还有石榴红、桑葚紫、蜂蜜黄,用果汁调的颜色,点缀了冰镇的果粒,俨然一桌水果冰激凌开会。
“为什么阿耶种的葡萄,今年就结了这么多果子呢?”
“因为你带回来的泉水,我也浇了。”李世民诚实道。
“什么?”可恶,同样都是揠苗助长的,怎么可以说他?
政崽瘪瘪嘴,用眼神控诉李世民。
心虚气短的父亲大人,连忙剥葡萄给孩子吃,熟练地顺毛:“想给你一个惊喜嘛。”
“我种的桃子都没有结果。”很不甘心。
“桃树本来就要慢一些的,但春日里花开得很美,这就是葡萄比不了的了。”
“嗯。”
“江州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殷温娇失踪了,是政儿你的鬼带走了她吗?”
江州是敌人的地盘,消息传得很慢。
“嗯嗯,是的。”政崽肯定地点点头,“她很安全的。”
“那就好。”李世民舒了一口气。
“我们什么时候离开长春宫呢?”政崽问起这个。
“不好说。”
“怎么不好说?”政崽不明白,“大唐的地盘都快输没了,还不让阿耶你上吗?”
玩弄权术也不是这么玩儿的呀。
李渊不重用李靖,因为李靖告发过他谋反,记仇,可以理解。
李渊今年压着李世民,让裴寂和李元吉去对付刘武周宋金刚,自以为是在让自己的心腹立功,以为自己能把控全局,顺便还进行了府兵制改革,就是为了牢牢把兵权抓在自己手里。
结果呢?输成什么样了?连晋阳老家都丢了。
丢人丢到这份上了,还不反思吗?
大唐就是缺了李世民不行,谁不信这个道理,谁就自己去打。
战线是打出来的,不是靠玩弄权术玩出来的。
政崽心底很瞧不起李渊这样拖后腿的行为,要是今年一开始就让李世民上的话,刘武周和宋金刚早就打完了。
李渊,废物!
李建成,没用!
李元吉,畜生!
政崽气鼓鼓的,越想越气。
李世民神色复杂,叹息道:“等吧,等父皇无人可用,退无可退,别无选择的时候,他就想起我了。”
“他好坏。”
“皇帝嘛。”
“坏皇帝。”
“唉。”
这个话题聊的,让人心拔凉拔凉,比满桌冰激凌都凉。
李世民意兴阑珊:“不说了,吃酥山吧。”
政崽胡乱忙乎,已经快忘了本来是要干嘛的了,嘀嘀咕咕道:“朱雀朱雀,你还来吗?不来的话,这个酥山就要化掉了,化掉就成糖水了。”
“糖水也挺好吃的。”甜食爱好者在旁边补充。
政崽不赞同地摇头:“冰冰凉凉的才好吃。”
幼崽很有仪式感地奏了一曲慢节奏的《鹿鸣》,以为朱雀不来了,就小声道:“朱雀你真的不来了吗?那我们吃了?”
“谁说我不来了?”一把优美空灵的声音在幼崽耳边响起,但是只闻其声,“你每次都带你父亲干什么?我怎么好意思过去?万一他以后追究我渎职怎么办呢?”
“不会。”政崽果断传音回复。
“你怎知不会?”
“我阿耶是我阿耶,他以后不归位,不就不会追究你了?”
“啊?”朱雀呆滞许久,“这也行?”
政崽淡定自若:“吃不?”
“等我一会。”
少顷,热热闹闹的声音自天际降下。
“真的假的?你请我们吃东西。”
“有烤肉吗?”
“现在是夏天。”
“夏天就不能吃烤肉啦?”
“都八月了,还夏天呢。”
“在家吃不行吗?为什么非要出门?”
“朱雀请客,不去白不去。”
“我不想去。”
“走走走,少你一个多奇怪。”
四象们高高兴兴地化形,高高兴兴地降临人间,高高兴兴地看到满桌美食,高高——等等。
他们看见了李世民。
青龙白虎玄武:“……”
[81]疯狂撸猫:白虎:我吗?我是猫?
四象们僵硬得像在电梯遇见班主任的小学生,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
李世民喜出望外,好奇地一个个看过去。
青龙,长得跟自家崽崽有点像,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们是两种生物。
白虎!好大好威风,好漂亮的老虎,皮毛像缎子一样,油光水滑的,好蓬松的毛茸茸,比一般的老虎显得都要干净,可能是白色衬托的。
好想摸几把,肯定很柔软。
朱雀金红金红的,这颜色也太好看了吧,长长的羽毛金光熠熠,华丽辉煌,宛如火焰与星河都在她的羽毛上流淌。
玄武……跳过。
“不知几位贵客同时来临,舍下简陋,招待不周……”
秦王笑眯眯地开始社交。
“不敢不敢。”“不陋不陋。”“不周不周。”
三象们对失言的白虎怒目而视,离得近的纷纷给了他一爪子或者一尾巴,不约而同地指责道:“别乱说话。”
超大的老虎委屈巴巴地飞机耳,怂眉耷眼地低下头,用爪爪捂住嘴巴,耳朵都快低成向后的一条线了。
好可爱!李世民疯狂心动,恨不得把眼睛长在白虎身上,一迭声道:“诸位请坐,我让人再上些佳肴来。”
“不用不用。”“你坐你坐。”“我们马上就走,我们不吃。”“我想吃樱桃毕罗。”
白虎小声地哼哼,被一顿围攻。
“什么樱桃毕罗?”“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你一只老虎吃什么樱桃?”
“老虎就不能喜欢吃樱桃吗?那你怎么想吃酥山?”白虎飞机耳,但是不服。
“樱桃的时节已经过了……”李世民略微迟疑。
政崽拉了拉他的手:“素女那里有存。”
行走的冰箱素女默默地点点头:“我这就做。”
于是白虎老实了,任玄武怎么嘀咕,他也赖在院子里不走了。
朱雀当然也不想走,不然何必把他们都忽悠过来呢?
要死一起死,要挨骂就一起挨骂,法不责众。
她很自觉地缩小体型,并保持一个闪亮亮的美丽状态,时刻吸引着李世民的目光。
她一缩小,同伴们也都跟着缩小,不然这个院子就显得太挤了。
“诸位请坐。”
“您请您请。”
馋嘴家伙们唯唯诺诺地坐成一排,假模假样地装不好意思,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还要扭捏作态。
李世民失笑,饶有兴趣地观察他们:“再不吃真的要化了,你们喜欢什么口味,自己挑。”
“那我吃喽?”青龙马上化为人形,左顾右盼。
白虎也想变成人形,但被朱雀按住了。
她偷偷摸摸提醒道:“你要是变成人形,他会很失望的。”
“那我怎么吃?”
“努力。”
努力什么呀?老虎的爪爪怎么拿勺子?捞都捞不起来,只能用舌头舔了。
嘿,还别说,确实挺好吃的。人族怎么这么会搞吃的呢?一年四季的果子,白虎也见多了,什么果子他都吃过,但为什么被人一搞,味道就不一样了呢?
冰凉清甜,入口即化,绵密润泽,冰镇的果子在嘴巴里爆开,汁水四溢,融合了细腻纯正的奶香与甘甜,像是在最热的时候一个猛子扎进清泉里,浑身上下每一根毛发都觉得惬意。
舔舔舔,使劲舔,嘿嘿嘿,真好吃。
素女做事不可谓不麻利,分分钟备好了烧烤的炉子,从螺壳里拿出各种早就准备好的食盒。
一份份新鲜的肉片与菜蔬,定格在最好的状态,往涮油的平底锅里一放,滋滋作响,煎出的肉香味恒久热烈。
“不是在火上烤吗?”青龙挠头。
“都一样。”朱雀以人形坐下,优雅地捏着勺子,一口一口地品味着石榴味的酥山,还很爱美地将本体最靓丽的羽毛保留下来,作为衣裳的装饰品。
“不一样,火烤的才最好吃。”
朱雀给了他一筷子,刚烤好的肉片蘸上搭配的酱料,直接戳青龙嘴里。
青龙忙着嚼嚼嚼,不嫌烫,也不反驳了。
但素女听到了,飞快地准备好了烧烤架与肉串,炭火烤肉也开始了,绝不让顾客吃不到自己想吃的东西。
李世民手痒痒,还不忘抱起崽崽给自己压阵,狐假虎威(?)地走近四象。
青龙眼巴巴地看着在炭火上滴油的羊肉串,咽了咽口水:“可以吃了吗?”
“才半熟。”李世民笑道,“你吃生食吗?”
青龙连忙摇头,往旁边让让,给李世民腾出地方来,乖巧道:“那我再等等。”
白虎眼睁睁看着左右把他给卖了,还不能龇牙,因为某人的手已经摸到他脑袋了。
他是虎不是猫!
摸耳朵也就算了,不可以摸尾巴!
摸尾巴也就算了,怎么还得寸进尺摸肚子?
“哇!”哇什么哇?
“真的好干净好软和,比药师家的老虎还要漂亮,毛居然一点都不硬……”
那是因为他把毛毛调整到最软最适合撸的样子了!不是天生就这么软绵绵的!
白虎在心里抓狂,趴在地上不敢乱动,耳朵都快塌没了,尾巴被李世民盘在手里,绕了一圈又一圈。
政崽对这个场面很满意,任由父亲抱着自己倒进白虎的绒毛里,发出幸福的喟叹。
白虎卡车变成了白虎沙发,茫然地看着身上滚来滚去的一大一小。
有没有人管管他的死活?
白虎的目光扫到谁,谁就移开视线,最后只剩玄武良心发现,吱了一声:“我倒是可以替你,但是……”
但是大乌龟不是毛绒绒,实在吸引不了李世民,硬邦邦的龟壳能把头撞破。
综合来说,猫科动物的建模真的是一级棒,不管大猫小猫,抱着一顿猛吸,软乎乎的,就觉得所有的烦恼都可以暂时抛开,发自内心地得到了治愈。
神魂颠倒,不可自拔。
李世民躺在白虎腹部,枕着白虎的尾巴,举起政崽亲亲亲,快乐得晕了头,像做梦一样。
“谢谢政儿。”
“嗯?”政崽快被他亲迷糊了。
“我小时候就一直想养只大老虎,但是父亲母亲都不让。”
“哦。”换了谁都不会同意吧?
“后来我看药师家有只老虎,又想养,你阿娘又不让。”李世民碎碎念。
政崽瞅了异想天开的父亲一眼,心里举双手双脚赞成母亲。
“药师都可以养,我怎么不行?”秦王不甘心。
“家里人好多,老虎会吓人的。”政崽认真道。
别瞎折腾了,玩玩现成的猫,过把猫瘾得了。
“多亏有政儿,我早就想这么干了。”人前多少有点偶像包袱的秦王殿下,当然不能像现在这样,化身蠕动的猫猫虫,咬一口崽崽的小脸,在白虎身上爬上爬下,滚过来滚过去。
幸好白虎够大,地上铺了席子,可以由着他玩。
青龙幽幽地吸了口气,目瞪口呆,偷偷戳戳同伴传话:“确定这是我们帝君吗?没搞错吧?”
“你眼睛要是不用,可以放锅里炸成丸子。”朱雀不客气道,“这谁会认错?”
白虎悄咪咪磨牙,舔舔乳白的酥山,传音抱怨:“你当我是什么了?不是谁都可以把我当垫子的好不好?”
“其实挺像的。”玄武的发言太温吞,被七嘴八舌的刷屏给盖过去了。
“……好神奇。”李世民摊开身体,双手围拢着政崽,与他一起看向夜空。
“神奇?”政崽不解地重复。
“我很小的时候,喜欢爬屋顶上看星星。我一转圈,就感觉整个天空所有的星星都在围着我转,它们都离我很近很近,好像一伸手就能抓住。”
政崽左看右看,乐道:“现在真的一伸手就可以抓住了。”
满天的星辰倒映在他们眼里,轻轻眨一下眼睛,这生生不息的银河似乎也跟着眨眼,闪闪烁烁。
政崽本不饿,但是李世民陪几位神奇的客人吃夜宵,他也就跟着吃了小份的酥山。
长春宫的存酒不多,之前抽空请了秦琼他们一次,这回就挑最好的拿出来,邀请四象享用。
四象受宠若惊,连忙推辞,竟然没有一个忍不住的。
“其实我们正当值,偷偷吃点东西也就罢了,若是再喝醉了,可麻烦得很。”青龙馋得很,勉强忍着。
顶头上司(的转世)在你上班摸鱼的时候邀你喝酒,你喝不喝?
不喝,绝对不能喝!
以后全是黑历史和证据啊。
“星象也会醉吗?”李世民觉得好稀奇。
四象们看他更稀奇,就像听说有种花叫“炸糊的花生米戴黄帽”一样,古怪的心情难以言说。
但管他呢,反正大家是一起的,来都来了,吃吃吃。
烟火袅袅的烤肉香持续到了后半夜,桌上的酥山与瓜果也被清空了,白虎甚至把面前的盘子都舔干净了。
“吃饱了。”
“我还想喝葡萄酒。”
“我看你像葡萄酒。”
“我才不像,我又不是紫的。”
“走吗?”
“嘘……”朱雀示意他们噤声。
四象的目光刷刷地投过去,靠在白虎身上的父子俩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神态安宁。
大的抱着小的,互相向对方的方向侧着身子,挨挨挤挤。
那孩子被衬托得更小了,圆乎乎的一团。
重重的心事都被掩盖在心底,李世民表露出来的自然还是言笑晏晏,从容不迫。只是一放松下来,就被困意笼罩了。
白虎宛如暖洋洋的电热毯,在夜色里散发着催眠的温度,还会把尾巴搭在李世民和政崽身上,呈现出一种本能的保护姿态。
“把自己累成这样又何必呢?在天上待着多好,干嘛要转世到人间来?”青龙摸摸肚子,觉得自己还能吃,又拿了两根烤串。
“那你还吃?”白虎鄙视他。
“吃归吃,转世归转世,难道我要为了贪吃,转世到人间走一趟吗?”
“那是帝君的选择。”朱雀不参与这个讨论,感慨道,“酥山确实味美,可惜季节一过,就吃不到了。”
“若无四季流转,人间岂不是和地府一样无趣?”玄武慢吞吞接了一句。
“也是。”他们默契地坐着,难得以仰视的角度看其他星星,感觉颇为奇妙。
素女的烧烤架还没停,小声问了句:“你们还想吃什么?”
“煮田螺!”白虎咧嘴,被朱雀一拳压趴了脑袋。
“饕餮都知道不吃厨子,你连饕餮那个没脑子的都不如了?”
“开个玩笑嘛。”白虎憨憨地抱头,“我还真能把她吃了?那帝君不把我皮扒了?”
“她胆子小,你吓她干什么?”朱雀护着大厨。
素女为表感谢,专门为她做了一份双口味的酥山。
白虎嘟嘟囔囔,始终没有什么大动作,怕把睡他身上的两人惊醒。
玄武等他们都安静了,才道:“奎木狼的事,你们知道了吗?”
[82]父子离心:“这是冲着我来的。”
“奎木狼怎么了?”
“他又不安分了?”
“如果是说他和披香殿玉女的事情的话,我知道一点。”白虎应声。
“你知道?”大家纷纷惊诧。
“你们这是什么反应?奎宿是西方七宿之首,归我统领,我要是连他在干什么都不知道,那岂不是乱了套?”白虎振振有词。
这家伙居然不傻!
玄武便放心地趴下来:“既然你心中有数,那准备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白虎一脸懵逼。
“你不打算管吗?”
“他跟玉女勾勾搭搭,同我有什么关系?”
白虎这话说的太理直气壮,反而把其他人给震住了。
“你想假装不知道?”青龙瞥他,“万一惹出事来怎么办?”
“惹事的又不是我。”白虎直接道,“咋的,我还能把奎木狼腿打断,用铁链子栓起来,不许他去谈情说爱?”
朱雀的眉头微微一皱,很快又松开:“正好遇上取经的事,奎木狼要是跑了,也是一劫,让孙悟空打他一顿,倒也不是坏事。”
“是吧?朱雀也这么说。”白虎得意洋洋,“这是在给天庭立功呢。”
玄武看了看那边睡着的父子俩,低低道:“取经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了。”
“那也跟我们没关系。我们是四象,在帝君归位之前,我们只要守住天之四极就好了。天总不会再塌下来吧?”白虎很乐观。
“问题是……”朱雀看向李世民和他怀里的政崽,欲言又止。
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帝君不会真的归不了位吧?
如果是真的,那算好事还算坏事呢?
青龙看看天色与星辰的位置,嘴巴一抹,恋恋不舍:“不早了,得走了。”
“那我咋办?”白虎急了,“你们等等我,不要丢下我一个。”
玄武默不作声地靠近,在李世民和政崽之间稍作犹豫,凝了块冰出来,落在李世民手里。
秦王蓦然惊醒,下意识抖抖手,丢掉那块冷冰冰的东西,然后摸了摸怀里软软的崽。
玄武向他致歉道别,礼貌俯首,两只前足|交叠,客客气气道:“承蒙……殿下款待,我等即将回去,愿殿下前程似锦,早日得证紫微。”
紫微这个词,在这种句式里,仿佛就是指代了帝王之位,李世民很自然地按照自己的认知去理解了,以为这跟袁天罡说的差不多,也是一个祝福的预言。
他单手抱起孩子,拍拍小孩的肩背,让受了惊扰的崽崽接着睡,笑道:“借贵客吉言,有此奇遇,我亦十分欢喜。”
他已经能非常坦然地接受旁人告诉他“你将来会当皇帝”这件事,并且跳过了所有心理挣扎,先稳扎稳打地增强己方的实力再说。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四象们纷纷颔首作揖,白虎终于可以跳起来活动活动了。
他们化为金色流光,倏忽之间,就回到天际去了。
不管看多少次,还是觉得很神奇。李世民这样想着,抱着政崽回室内睡回笼觉。
武德二年最后安宁的日子似乎就这么到头了。
紧张的气氛一日比一日|逼近,连程咬金都感觉到了。
“是要打仗了吗?都开始检验铠甲武器了。”
“还没有。”秦琼沉稳地回答他。
“是不是快了?听说宋金刚打的很猛,裴寂支撑不住了。要我说,这老小子就不是个打仗的料。陛下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不可乱说。”秦琼连忙打断他。
“本来就是嘛,人人都知道,还不许说了?”
程咬金撇撇嘴,显然心里并不服。
秦琼明白,裴寂一输再输,多少搞得长春宫这边也人心躁动。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当李渊手里想打的牌全打完了都没用的时候,他就只能打李世民这张底牌。
然而问题就在于,李渊到底要被逼到什么份上,才不得不拉下这个脸。
政崽的耐心都快耗尽了,大概人小,心小,耐心也要少一点。
“他怎么还不发诏书呢?”
“是敕令,不是诏书。重大国策,才是诏书。”李世民纠正。
“全军覆没了,连援军也覆没了,还不够危急?”政崽不理解,真的不理解。
李渊到底在搞什么啊?这皇帝到底能不能当?不能当赶紧拿根白绫吊死,让位给秦王好不好?
政崽一肚子火气。
九月,长安传来一个惊人的消息。
刘文静失宠的小妾让其兄状告刘文静谋反,阴图不轨,李渊知道后二话没说就把刘文静下了狱,让裴寂和萧瑀主审,欲定刘文静死罪。
证据没有,证人就是刘文静的小妾,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呢?一是刘文静与弟刘文起饮酒,醉后拔刀砍柱,怒喊道:“必当斩裴寂!”
二是刘文静府上据说闹妖怪,所以请人到府上来做法驱邪。[1]
“谁谋反?”政崽不可置信。
“……”李世民一时失语,手里的卷报如落叶飘零。
“他是冲着我来的。”
“这是冲着阿耶你来的。”
一两秒的愣神过后,父子俩几乎同时喃喃,像说给自己听,也像说给对方听。
李世民颓然地跌坐下来,面色惨淡:“怎么就到这个地步了?我明明避嫌避了大半年……”
政崽凑过来,拉了拉父亲颤抖的手,握住了两根手指。
“不是阿耶的错。”幼崽郑重其事地安慰。
他不擅长安慰人,但李世民对他来说太重要,便绞尽脑汁地思考着词汇,干巴巴但又很直白地表示,“你太优秀了,但你没有错。”
刘文静到底有没有说谋反的话根本不重要,他跟李世民走得太近了,才是他将死的最大原因。
“我不能坐视不理!”李世民不假思索,“倘若我能眼睁睁看着刘文静被杀,那以后谁又敢跟着我打仗呢?”
“嗯!阿耶说的对!”
比起悲伤沮丧,政崽还是更愿意看李世民很有干劲的样子。
“我帮阿耶磨墨。”乖乖的小朋友马上踮起脚尖,伸长手臂去挪砚台。
“小心袖子。”李世民习惯性地提醒,帮孩子卷起袖口,以免垂落沾染墨汁。
政崽偷偷看了他一眼,舒了口气:“我还以为阿耶会哭呢。”
李世民的泪点,他至今琢磨不透。
两辈子加起来,也没见过这么爱哭的。
他不说还好,他一说李世民真的有点想哭了,既委屈又愤怒,写出来的字都像是一团团火在烧。
“陛下在上,臣有一言:刘文静绝无谋反之心。
“想当初晋阳起兵,是刘文静首建大策,先定入关中取天下之计。若无他一力主张,我父子未必有今日。
“后来突厥压境,又是文静亲赴虏庭,言辞折冲,结好突厥,使我大军南下无后顾之忧,此乃定鼎第一功。
“自克京师、开国建唐,律令典章,多出其手。
“今日不过是酒后怨望,乃因与裴寂有隙,何至于谋逆?
“他于国有大功,于陛下无反心。若因小忿便加诛戮,臣恐自此功臣寒心,人人自危。
“望陛下念其首义之功,宽赦一死……”[2]
挥挥洒洒,一蹴而就。好几个字的最后两笔,仿佛墨水都用尽了,飞出去枯枝般的雪色,意蕴连绵,力透纸背。
飞白,原来如此,这就是飞白。
政崽忽然看得更懂了。
写信的时候一气呵成,写完了就直接让人快马加鞭,送往长安。
“殿下……”房玄龄和长孙无忌过来的时候,与信使擦肩而过。
“是刘文静的事吗?”长孙无忌直言不讳,目送着信使离开。
“是,你们也听说了?”李世民勉强平静些许。
政崽却看见他握紧拳头,用力掐住他自己的掌心。
暴脾气的人想要克制住自己的暴脾气,不把愤怒撒到自己身边亲近的人身上,总是很难的。
李世民有意识地在克制自己。
政崽轻轻摸了摸他紧握着的手,没怎么用力,那血脉偾张的拳头便立刻松弛下来,极力控制住力道,摩挲摩挲孩子嫩嫩的手心。
深呼吸,再深呼吸。
“坐,闲话我就不多说了,陛下想杀刘文静。”
房玄龄马上问:“到哪一步了?”
“裴寂和萧瑀在审。”
长孙无忌随即摇头:“让裴寂去审这个案子,陛下的心意已经很明显了,刘文静我们是救不了了。”
李世民不明白这个道理吗?他就是因为明白,才那么沮丧。
刘文静犯的错很大吗?是,浅水原那一次他是擅自主张,害唐军败下阵来,但这种错误革职就行了。
谁还没打过败仗呢?搁置一段时间,还会照常起用的。
殷开山和柴绍他们不都好好的吗?
别的不说,李元吉把太原丢了这么大的罪,落在李渊嘴里也变成了:“元吉还小,不懂事,所以我才专门派人辅佐他,都是他身边的人没用,把他带坏了。”[3]
结果你猜怎么着?李元吉竟然一点处罚都没有!
李渊反而怪罪李元吉身边的辅佐官宇文歆和窦诞,要把宇文歆给杀了。
这事儿荒谬到太子建成的老师李纲都看不下去了,连番劝谏,才拦了下来。
还有裴寂,整个河东都丢光了,拍拍屁股跑回长安继续当高官去了。
他还有脸审刘文静?怎么好意思的?
李世民屏退左右,房玄龄与长孙无忌落座,对视一眼。
长孙无忌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怒色,沉吟道:“家中弄巫,本就是说不清的事。谁知道那些披头散发、拿刀点火的巫者是在针对谁呢?有汉一朝,几次巫蛊,哪一次不是牵连甚广冤魂无数?”
“你明知道,刘文静是不可能谋反的!他只是抱怨了几句,因为裴寂比他得宠,比他官职高。他觉得裴寂德不配位。”李世民气急。
“光我知道有什么用?陛下知道吗?陛下相信吗?他想相信吗?”长孙无忌接连反问。
“难道我要眼睁睁看着刘文静去死吗?他现在的官职是陕东道行台左仆射,是我这个行台尚书令的副手,难不成我能一句话不说?那我成什么人了?”
李世民快气哭了。
[83]山穷水尽:柳暗花明。老登你等着。
“你别着急,听我说完。”长孙无忌觑着李世民的脸色,加快语速,“陛下这次无凭无据,就要杀太原起义的功臣,于刘文静而言,当然是桩祸事,但于我们秦王府而言,又何尝不是塞翁失马呢?”
这话说的实在是有点诛心了,冷静理智到近乎刻薄残忍。
嬴政瞬息之间就明白了长孙无忌的意思。
刘文静不该死,他罪不至死,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
但李渊偏偏要他死,就因为他跟李世民走得近,他与裴寂一样是当初太原起兵的首功。
这一点,但凡朝中了解政治的都看得出来。
陛下在打压秦王。
为了打压秦王,不惜杀死刘文静。
又或者,倘若与秦王无关,那大唐的皇帝就是一个在天下未定的时候就开始随意诛戮功臣的货色。
诛杀功臣当然不罕见,但也得看形势。
大敌当前,刘武周宋金刚来势汹汹,李渊不思进取,却忙着杀功臣,这不就是一个笑话吗?
李世民下意识攥了攥手,但握住了孩子软若无骨的小手,赶紧松开,怕失控把小孩捏疼了。
但政崽体谅他,没有抱怨一声。
李世民只是摇头,情绪混乱,思绪却不乱:“可我必须要做点什么。”
李渊要杀刘文静是李渊的事,身为李世民,他不能什么都不做。
“殿下刚刚送出去的信,是否写得有些激烈?”长孙无忌委婉道。
其实他是想问,李世民在信里面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这个关键时候,万一火上浇油了,那可麻烦了。
“我不过是实话实说,刘文静本来就有大功,此时杀他,本来就会让功臣寒心,难道我说的不对吗?”李世民愤愤不平。
“正因为你说的对,你总是对的,所以刘文静才会死。”长孙无忌叹了口气。
嬴政皱起了眉头,不喜欢这个说法。
“怎么可以将过错,归咎到阿耶头上?”
他觉得荒谬,“丢下太原逃跑的是李元吉,丢掉整个河东的是裴寂,私自出兵喝醉酒拿刀乱砍乱说话的是刘文静,包庇李元吉裴寂、却要杀刘文静的是李渊。我阿耶做错了什么?他不该年纪轻轻就立这么多战功吗?”
好长好流利好有道理的一段话。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都为之侧目,心中惊叹。
他们两个都比李世民平静很多,一半由于身份,另一半由于性格,他们能接受皇帝诛杀功臣,但李世民却不愿意接受他的父亲要杀刘文静。
他对李渊真的还是很有感情的,实在是没想到,怎么就走到今天这一步了。
李世民动了动唇瓣,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气愤过头了,现在有点有气无力。
房玄龄替他补上,温温和和地小声提醒:“公子,不可以直呼陛下名讳的。”
你们的重点在哪里呀?!
政崽也跟着生气了,气鼓鼓地瞪着他俩。
“殿下的信里写了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陛下让裴寂主审,裴寂是不会放过刘文静的,他俩有嫌隙。”长孙无忌分析道。
“什么嫌隙?”嬴政问。
“还是那句话,刘文静以为他的功劳比裴寂高,但裴寂的官职,却始终压他一头,甚至不止一头。”
房玄龄点点头,认可长孙无忌的话。
裴寂的官职是尚书省右仆射,除开李世民这个特殊的身份,裴寂就等于是三省长官之首,大唐的宰相。宠幸之至,得冠朝堂。
行走坐卧无不亲密,时不时加以赏赐,是李渊心腹中的心腹,爱臣中的爱臣。
而刘文静呢?在浅水原一战之前,他官居纳言(门下长官),比裴寂矮一头,浅水原二战虽勉强将功补过,但后来降到民(户)部尚书,领陕东道行台左仆射。
从中央降到地方,远离长安中枢,等于是被外放了,所以刘文静才耿耿于怀,郁郁寡欢,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
长孙无忌细细地讲给孩子听,一点也不怀疑,这个年纪的孩子能不能听懂。
政崽听得懂,不仅听得懂,他还有自己的看法。
“其实刘文静迟早会出事的。”幼崽冒出这么一句。
没有人反驳。
居功自傲,对皇帝有怨言,确实是取死之道。
“但李渊不该以谋反这个理由诛杀刘文静。”政崽中间断了一下,把剩下想说的话说完。
是这样。在场的三人还是没有反驳。
赏罚不分,诛杀功臣,是会让很多人唇亡齿寒的。刘文静是太原起义时就跟着李渊打天下的老臣了,怎么说也算功劳赫赫,就因为一句怨言就要把他杀了,明摆着是在打压秦王。
但做的这么明显,反而会逼迫一些本来想中立的功臣,彻底倒向李世民。
“这件事真的一点转圜余地都没有了吗?”李世民还在问,恳切到竟带着一点哀求。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都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长孙无忌低声道:“如果是冲着你来的,那么你做什么都没有用,你越是为刘文静求情,陛下越会想杀他。”
因为这又涉及到很多皇帝都很在意的“结党”的问题了。
嬴政仔仔细细地梳理整件事的经过,最后也只能道:“那个主审萧瑀,有用嘛?”
房玄龄遗憾摇头:“萧瑀虽然刚正不阿,敢于直言,但只要陛下下定决心了,直言也是没用的。”
臣子的进谏不管多么正确,多么有道理,也得遇到愿意听的君主才行。
君主不听,你就算说得天花乱坠也没有用。
“如果我们联系万娘娘……”政崽的脑瓜子转得飞快,但话还没有说完,他就意识到不对。
万贵妃这张牌不能打得这么早,因为李智云的死与李建成李元吉有关。一旦李渊猜忌到万贵妃头上,那结党的罪名就已经定死了。
李世民含着泪,沉默许久。
长孙无忌便拉着房玄龄退下了:“你……你得接受这个现实……”
他们留出了可以让李世民发泄情绪的私人空间。
长孙无忌关上门,还没有走出两步,就听见里面传来哭声。
房玄龄有些不忍,频频回头,长孙无忌也跟着回头,踌躇许久,终究无可奈何。
李世民抱着政崽大哭,头埋在孩子怀里,哽咽失声。
政崽站在那里,由着他抱,还掏掏小包包,拿出手帕来给他擦眼泪。
“如果今天是七月十五就好了。”政崽嘀咕,“那就可以让祖母托梦给祖父,祖母说的话,祖父也许会听吧?”
想起窦夫人,李世民愈发悲从中来,泪如雨下。
今年的七月十五,李世民也有在长春宫祭祀,没有兴师动众,只是带着孩子拜了拜,摆上了一些母亲爱吃的菜,点燃了香,烧了祭文,对着桌案虔诚叩首。
窦夫人来得很快,李玄霸也笑嘻嘻地给政崽带了只带轮子的小鸟车,偷偷摸摸揉小孩的脸。
政崽认真向他道谢,推着小鸟车玩了一会。
说起李智云转世成了一只猫,李玄霸还挺羡慕。
“我也想当一只狸奴,整天躺在花间睡觉,没事就爬个树,磨个爪子,吃了睡,睡了吃,天天黏着人玩儿。”
听起来实在是很多人的理想生活,别提有多美了。
但窦夫人轻飘飘道:“黏着谁呢?”
李玄霸苦恼地想了想,发现家里人全都很忙,谁也没有大把时间陪猫玩,像李世民和平阳公主,连长安都不在,就更不行了。
“唉,仗到底什么时候能打完呢?”李玄霸蹲下来,长长地叹气。
鬼不是不用呼吸吗?政崽好奇地盯着他,也许就跟吃东西一样,每只鬼都不太一样。
也可能他虽然死了,却还是保留了生前的习惯。
窦夫人看看李世民,又看看政崽,听二郎絮絮叨叨说了很久的话,虽然很舍不得,但还是开口道:“你阿姊那边也在唤我,我若是一直不过去,她也会很难过的。”
姐姐离长安更远,还怀着孕呢。不知道是不是快生了,消息传的实在有点慢。
窦夫人自然不放心,想过去看看。她一走,李玄霸当然也就跟着走了。
“……那母亲慢走。”李世民虽然不舍,但也惦念姐姐,抱着孩子送到门口,又送下阶梯。
“祖母慢走,叔父也慢走。”政崽跟着学。
李玄霸趁机捏捏孩子的手,笑道:“等什么时候不打仗了,我也转世成一只狸奴陪你玩好不好?”
“狸奴会掉毛。”政崽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很当真地去思考了。
“那我转世成一棵树吧,做一棵树也不错,晒晒太阳,喝喝水。”
“树一直不能动,不会难受吗?如果有风筝落到脑袋上,都不能自己拿下来。要是有雷电,也是会被劈的。而且还有虫子,虫子会咬树。”政崽考虑了很多。
李玄霸忍不住笑了:“也对。那我得再想想,到底转世成什么了。”
“这是可以选的吗?”政崽疑惑。
李玄霸鬼鬼祟祟,挤眉弄眼道:“这不是有二哥还有你的关系吗?智云都能转世成万娘娘的猫了,对吧?”
哦,地府也是一个看关系的地方。
“那做一只鹰如何?”李世民忍着泪,“我会好好养你的。”
“我要好好想想,明年我再回答二哥。”李玄霸挥挥手。
嘴上说着送别,但不知不觉又说了许多话。
期间李世民提起了李元吉的荒唐事,窦夫人只冷漠道:“你素来心软,但也不必对他心软。当断则断,不必顾及我。”
“孩儿明白。”
窦夫人都飘下阶梯有一段路了,生生又折返回来,不放心地看着他们。
她似乎有很多话还想说,但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最终也只是化为一句:“你与政儿多保重。”
“母亲……”
李世民伸出手,却什么都没有抓住。
……
现下政崽手忙脚乱地给李世民拭泪,心里直发愁。
宁愿他说点什么,总好过什么也不说。
“阿耶……”幼崽的手摸到李世民的脸,湿漉漉的,全是泪水。
“他这一次想杀的是刘文静……下一次会是谁?”李世民混乱低语,“是玄龄,如晦,无忌,还是……”
“阿耶。”政崽没有顺着这个思路往下安慰,因为事实已经摆在眼前,没什么可安慰的了。
李渊与李世民之间的亲情固然曾经是很浓厚的,但是,时移世易,渐渐疏远,渐渐淡薄,渐渐地就走到了对立面。
政崽想到这里一阵茫然,心里不大舒服,好像自己也经历过一遍似的。
但隔得太久远了,他记忆不全,再怎么激烈的爱恨情仇,现在也只剩一点余烬了。
所以嬴政可以平静地安慰:“为了大唐,你也得当上皇帝。”
权力斗争都是这样的啦,没什么新意。
李渊占不了多久上风的,因为这个天下终究是要打出来的。
九月,刘文静死。
十月,窦建德攻破黎阳,魏征与李神通、李世勣一同被俘。[1]
还是十月,刘武周兵至黄河。
朝野震动,人心惶惶,李渊无奈下敕:“贼势如此,难与争锋。宜弃大河以东,谨守关西而已。”[2]
李世民上表奏请:“太原,王业所基,国之根本;河东殷实,京邑所资。若举而弃之,臣窃愤恨。愿假臣精兵三万,必冀平殄武周,克复汾、晋。”[3]
李渊大喜过望,亲自到长春宫来,交付兵权,送李世民出征。
局势,从此逆转。
[84]像小袋鼠一样:从怀里钻出来。
嬴政觉得李渊的脸皮是真厚呀。
九月的时候,他刚刚无视李世民的求情,非要斩了刘文静。
现在才过多久,就腆着个大脸,笑得一脸褶子,跟一朵迎风招展的黄色菊花似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拉着李世民的手,殷殷切切。
“二郎啊,为父这次唯一能指望的人就是你了。”
有事二郎,无事秦王,当李世民是钟离春(无艳)吗?
怎么好意思的?
“为父分忧是儿子的本分。”李世民只能这样公式化的回答。
“刘文静的事你不要放在心上,跟你没有关系,他这个人虽然有才能,但脾气太大,心有怨怼,若不除了他,放出去也是个祸害。你说对吧,二郎?”
李渊言笑晏晏,眼底却带着点探究。
政崽低着头,悄悄翻了个白眼。脚底在地上碾了碾,把那片碎叶子当成李渊,碾来碾去。
“这是自然。”李世民顺着这个口风,微微叹气,“我只是可惜,他是个功臣。”
“嗐,大唐的功臣多的是,也不差他一个。”李渊颇为满意,鼓励地拍拍李世民的肩膀,“这次我把关中所有的精锐都给你了,你可不能辜负我的期望。”
那是你想给的吗?
那是不得不给好不好?
敌人都快打到家门口了,再拖下去,大家都得死。
“请陛下放心,只要臣还在,必为君克敌制胜。”
“何必这般生分?”李渊笑道,“我素来待你如何,你是知道的,几个孩子之中,我最爱的就是你。若非完全信任于你,我又怎么会将关中精兵全都交给你统领呢?”
哇,他真的好会说话。
政崽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如果没有李元吉和裴寂轮番送菜在前面,也没有冷落李世民大半年不理会他,幼崽也许真的会信。
李渊的嘴,骗人的鬼,谁信谁倒霉。
“父亲!”李世民便改口道,“孩儿绝不辜负父亲所托!”
“好,好孩子!”李渊激动道,“我就知道,关键时刻只有你最靠得住!”
说实话,李渊真的是这么想的。至少这句话一点水分都没有。
秦王的兵马休整几日,制定好作战计划,准备开拨。
李渊却问道:“那这孩子,我把他带回长安吗?”
政崽猛然抬头,在心里责怪李渊多管闲事,毫不犹豫地躲到了李世民背后,拉着父亲的手不说话。
他现在高过李世民小腿了,但还没有到父亲大腿。
“不用。”李世民拒绝了。
“不用?”李渊诧异,“长安有这孩子的母亲,不比长春宫冷冷清清的更适合他吗?你马上要到阵前去,总不能也带着他吧?”
“无忌留守这里,父亲不用担心。”李世民用一句话打发了他。
实际上,李世民出征,真的还带着小孩。只是孩子现在不是一颗蛋的大小了,没有办法再塞进怀里,所以只能化为一条小龙,缩在李世民铠甲里面衣服的内袋里。
李世民从来没想过丢下他,政崽也从来没想过不跟他去。
倒是知道内情的长孙无忌,为此吃了一惊:“这么危险也要跟?”
政崽回答:“就是因为危险才要跟。”
什么紫微不紫微,天命不天命的,李世民打仗最喜欢冲锋在前,以身犯险,什么样的险境都能遇到。
他是会流血,会受伤,会生病,会大哭的。
政崽才不放心呢。
“我要保护阿耶。”这是孩子郑重其事的承诺,绝对不是说着玩儿的。
长孙无忌犹犹豫豫:“那你们多加小心,长春宫这边,我会替你们遮掩。”
“这里就交给无忌了,我带玄龄走。”
李世民到哪里,他的团队就带到哪里,待的时间越久,对那个地方的掌控力就越强。
长春宫上下,现在当然完完全全归秦王管,不会走漏什么风声。
武德二年十一月,秦王从龙门踏冰渡过黄河,急行军,陈兵柏壁。
“今年的冰结得这么早吗?”政崽悄悄出声。
“是件好事。”李世民回答。
刚到柏壁,秦王就得马不停蹄地原地征粮。
河东被裴寂霍霍了,又被刘武周打烂,粮道被断,长春宫那边的粮食一时半会运不过来,只能先想办法度过眼前的难关。
之后再运粮食过来,或者夺回粮道。
一般的军队在这个时候肯定是征不到粮的,但李世民不一样。
他没有强征,而是先发教令,安抚百姓,告诉躲在城堡里的百姓们,秦王来了。
秦王不扰民,不劫掠,到河东是来平贼的,如果有愿意归附的,秦王会保护大家的安全。
李世民这几年打造的所有好名声,这个时候都用上了。
第二天,就有离得近的胆大的汉子,扛着半包粮食,牵着一只羊过来了。
远远地张望了很久,斥候发现了,没有惊动他,等那个汉子自己靠近,瞪大眼睛一直瞅秦王的军旗。
那是一个硕大的“秦”字。
当然了,秦王的军旗写的当然是秦字,要是写“李”的话,谁知道是哪个李,李唐的将军那么多,一只手都数不完。
而李世民现在的身份又不是天子,不好越制,用一个大大的“唐”字,那是李渊才能用的。
政崽喜欢这个“秦”字,它迎风招展的时候,虽然字体不同,但还是给了他一种熟悉的安全感。
这个背粮食的汉子显然也喜欢这个“秦”字,喜上眉梢,和守卫说了几句话,确定是秦王在此,就留下东西回去了。
没过两日,百姓们扶老携幼,箪食壶浆,纷纷来投。
瓦岗寨出身的程咬金看得目瞪口呆:“这也行?还能这样?”
秦琼为之叹服:“这就是我欣赏秦王的原因了,你现在明白了?”
“明白,我现在太明白了,还得是你呀,叔宝,你眼光太好了。没粮食都能这样变出粮食来,这仗还能打不赢吗?”
程咬金也服了,心服口服。
在不了解情况的时候随便莽上去,绝不是李世民的作风,初来乍到,当然要以稳为主。
遂下令全军坚守不出,先耗敌人士气。
这一次他麾下的是屈突通、殷开山、刘弘基等将军,都是老熟人了,没有人作妖,李世民说守就守,听命就是。
抽空和殷开山私聊的时候,李世民还告诉他:“令爱似乎有消息了。”
殷开山激动得差点语无伦次:“什么消息?殿下你直说吧,什么消息我都受得了。”
“先别急,应该是好消息。”李世民根据自家崽崽的言语,推测殷温娇已经脱险了。
就小孩那个嚣张的朋友圈,除非殷女郎的寿命就到此为止了,板上钉钉,完全不能更改了,不然的话应该都没事。
“等我们打完胜仗回去了,你与殷娘子也许就能在长安团聚了。”
“那就借殿下吉言!”殷开山精神一振。
他离开之后,政崽从李世民怀里冒出头来,像小袋鼠从口袋钻出脑袋,哎呀一声。
“怎么啦?”李世民低头看他。
圆团团的小龙软得像棉花娃娃,大脑袋,丫丫角,没脖子,眼睛亮得如星星灯。
“我跟他们说好了,去长春宫找我的。”
“他们?”
“帮我找殷娘子和殷娘子的儿子的人,不,鬼。”
“没事,你舅舅在那里,如果有人找上门的话,他会把人留下的。”李世民安抚道。
长孙无忌处事圆滑,长袖善舞,这种小事倒是不用担心。
“哦。”政崽的心刚放下来,就看见李世民配着刀,拿着弓箭要出门。
“不是坚守不战吗?天都快黑了,阿耶你要干嘛去?”
“去觇敌。”
“听不懂。”
“当斥候。”
“等一会!”政崽听懂了,他震惊地睁大眼睛,举起短短的爪爪,“去干什么?”
“不是告诉你了吗?去当斥候。”李世民笑眯眯地回答。
幼崽大惊小怪:“为什么你要去当斥候?唐军有这么多人,三万!三万呢。”
“斥候嘛,谁都可以去当。探查一下敌军情报,了解附近的地形,打起仗来当然熟谙于心。做将帅的,总不能靠舆图打仗吧。你觉得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有道理。”政崽被忽悠得点了点头,继而觉得不对,马上反驳,“可上次在高墌城的时候,你并没有自己去呀。”
“上一次城内军心不稳,又出了意外,还有疫病,我不能离开。”李世民解释道。
“上一次不行,这一次就可以了?”政崽仰着脸瞅他。
“这次的军心比上次稳多了。”李世民很确定。
因为他的军功和威信打出来了。
“可是外面很危险的。”政崽努力阻拦,“你们自己说的,河东失守了,全都是刘武周的人。你一出去,万一遇到他们怎么办呢?”
“我运气没那么差。”某秦王自信满满,“就是去勘察一下地形和敌情,怎么可能那么巧就遇到敌军呢?你说是吧?”
“是……吗?”政崽对此抱有深深的疑问。
“放心,没事的。”
“不可以!”政崽不同意,头摇来摇去,“不安全!”
“不会有事的,相信我。”
政崽还是摇头,一直摇。
李世民看看天色,被小孩磨得没办法了,妥协道:“我带上叔宝行了吧?”
“他一个人够吗?”
“够了够了,绝对够了。谁家觇敌还带上大将啊?”
“谁家的主帅自己跑去觇敌?”政崽瞥他。
李世民把崽崽往怀里一塞,临走时跟秦琼说了一声,结果程咬金听见了,眼巴巴道:“不带我一起吗?”
“……我只是去觇敌的。”秦王有点无语。
“真的不带我吗?我也能觇敌。”程咬金十分积极。
政崽用尾巴拍李世民的胸口,拍拍拍,一个劲地拍。
李世民摸了把脸,无奈道:“带。”
他们离营的时候被屈突通看见了,老将很是纳闷,匆忙上前:“这是要去夜袭吗?没人通知我呀。”
“就是去觇敌。”李世民麻了。
屈突通瞅瞅秦琼,又瞅瞅程咬金,欣慰道:“难为你总算知道注意自己的安全了。要不你留下,让别人去……”
“屈突将军留步,我们很快便回来。”李世民不听老将啰嗦,赶紧跑路。
三匹马风一般地刮走,留给屈突通忐忑的尘烟。
这个时候他完全想不到这一夜会发生什么。
李世民想不到,秦琼和程咬金想不到,此时还在刘武周麾下的尉迟敬德,更想不到。
很难说,这个晚上,到底谁更倒霉。
他们相遇了。
[85]尉迟恭报到:如何?服不服?
这个晚上有点邪门。
前半夜还好好的,没什么问题。李世民放了十几个斥候出去,兵分四路。
一路往自己的西边,也就是唐军的来处龙门方向,查看有没有敌军的动静,以防自己后路被断。
第二路往正北方,也就是宋金刚的主力介休方向,嘱咐他们五里十里地小心侦查,若有危险及时撤退,不要惊动敌人。
第三路往南边的夏县去,夏县的吕崇茂正在和唐军交战,局势不太稳定,所以李世民让斥候远远观察就好。
第四路就是李世民自己,他选择了往夏县到介休的必经地点美良川方向走。
秦琼二话不说就跟着李世民去,程咬金一边跟上一边问:“这个美良川离咱们很近吧?我看地图上只有三四十里。”
李世民赞道:“你都会看地图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呀。”
“那是!”程咬金刚要骄傲,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着恼道,“殿下你这是什么话?我是那么没文化的人吗?我本来就会看舆图。我现在都改名叫程知节了,一听就知识很渊博。”
程知节,字义贞,听起来文绉绉的,多么有文化,但实在是让人没办法跟程咬金这个人联系上。
所以这个名字虽然改了,但周围的人还老是叫错。
三十里是个很微妙的距离,因为李世民放斥候出去,一般也就放三十里。
于是他们走着走着就靠近了美良川。
秦琼及时拦道:“不能再往前去了,美良川有宋金刚麾下的将领尉迟恭和寻相,我们只有三个人,还是莫要靠近的好。”
“嗯,叔宝说的有道理。”李世民满脸赞同,“我们是出来探查的,当然不能靠太近。但现在还有十里,再走出去一半也没关系吧?”
“殿下!”秦琼有点急,“柏壁离美良川本来就够近了,随时都有可能被敌人发现的。”
“发现了也没关系,有叔宝和知节在,我们不至于跑不掉。区区尉迟恭和寻相,难道你们会怕他们?”李世民微微一笑。
“就是就是,我们还能怕他们?”程咬金喜欢李世民叫他的新名字,也喜欢自己得到百分百的信任,胜负心马上就被挑起来了,雄赳赳气昂昂,“殿下不用怕,有我呢!”
秦琼无奈地看李世民一眼:明知道程咬金是什么性格,你就不要老逗他好不好?他真的会当真的。
李世民一脸无辜,放慢马速,悄咪咪地缩短与美良川的距离。
政崽睡了一觉,醒来时感觉自己还在马上,熟悉的晃动感颇有节奏,声音却很小。
马蹄照旧裹着布,走走停停,爬到小山坡上,借高处眺望四方,凭借卓越的眼力,在如水月光下,观察敌情。
政崽整日跟着李世民,没有错过任何重要的会议,所以他很清楚,李世民想干什么。
先以最快的速度踏冰渡过黄河,将唐军如尖刀一般插在柏壁这个地方,断开宋金刚主力与夏县及粮道的连接。
现在,北方的宋金刚与李世民相隔七八十里,东北的美良川与李世民相隔三十里,而李世民与南方的夏县又相隔了八九十里。
也就是说李世民卡在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位置。
宋金刚(介休)
———美良川(尉迟敬德)
李世民(柏壁)
夏县(吕崇茂叛军)
蒲坂(王行本)
这个位置太刁钻。除了李世民之外,南北几乎全是敌人。进可攻,退可守,不管是宋金刚还是尉迟敬德,亦或者是南边的夏县,都得随时提防唐军偷袭。
而李世民究竟会先往哪一面出兵,谁也不知道。
偏偏他这个时候按兵不动。他越是不动,敌人越焦躁。
虽然但是,嬴政知道李世民心里有数,但离敌人是不是有点太近了?
政崽都忍不住拍李世民的胸口了。
【赶紧走啦,你是要当孙策吗?】
【诶?】
李世民突然顿住了,神情微动。
秦琼现在警惕得像放哨的土拨鼠,有一点风吹草动都很敏锐,立刻低声问:“怎么了?”
“累了吧?我们休息会儿吧。”李世民若无其事地找了个借口。
“在这休息?”秦琼不敢相信。
“居高而临下,有敌袭也看得见,不用那么紧张。”李世民笑了笑,拉着秦琼坐下来。
程咬金倒是干脆,乐呵呵地一屁股坐实:“别说,今晚的月亮是怪好的,跟白天似的。”
秦琼半蹲在石头后面,环顾四周,并不放松:“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李世民沉下心来,听见政崽嘟嘟囔囔的抱怨:【怎么还不回去?】
【政儿?】
【我在这里啊。】政崽的尾巴轻轻扫过李世民胸口,落在心脏的位置,带来一点令人安心的分量感。
很轻,但又很实在。
真的是自家小孩的声音,音色很特别,奶乎乎慢节奏的,李世民倒不至于听不出来。
【但我并没有开口说话。】
【我在传音啊,现在这么安静,不可以让别人听到的。】
政崽很有逻辑哒。
【我可不会传音。】李世民疑惑。
【阿耶又没有防着我,所以你想说什么,我可以听到的。】
【其他人呢?】
【其他人不行,我只能听到你的。】
就像两人开了个秘密的私聊,但是单向的。
好在父子俩感情很好,都觉得很方便,可以不出声就能说很多话。
尤其方便了李世民。
【政儿,你怎么不睡觉?】
【我都睡醒了。】
小龙崽在有限的空间里翻了个身,动静小小的,捂着角角,慢慢吞吞、隐隐约约探出一双眼睛。
嗯?他不会以为自己捂着角,别人就看不到他了吧?
李世民连忙用手遮掩。先别说这角根本没捂住,就算捂住了,看不到角,还能看到爪爪呀。
掩耳盗铃具象化了。
幸好这孩子的眼睛不是像猫那样在夜里反光的,而是很聪明地收敛光辉,融进了月色里。
“靠在这儿还挺舒服的。”程咬金心大,往石头上一靠,“要不咱睡一觉?”
秦琼用不赞同的眼光看着他,但李世民悠然道:“也不是不行。”
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他俩一拍即合,准备小憩一下。
秦琼:……
李世民本来没想真睡的,这天气,又是在野外,四周还可能有敌人出没,心得多大才能睡着啊。
他原本是想,营造一个安静又不动的环境,让怀里醒过来的崽崽接着睡。
但很奇怪,这眼睛一闭上,本来只是想闭目养神的,却竟短暂地失去了清醒的意识。
不久,“叽”一道灰色的小影子跳到了程咬金手上,惊醒了他们。
什么东西?
蛇追着老鼠,在月光下呲溜蹿过去,老鼠慌不择路,根本不管是不是有人,四处逃窜。
有没有搞错?大冬天的哪来的蛇?
政崽刚睡着,迷迷糊糊地又被惊醒,顿时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气吼吼地放出灵力。
【滚啊!】
无形的波浪层层荡开,犹如深渊的回响,吓退了脑容量太小的蛇和老鼠。
它们眨眼间就消失在枯黄的草丛里。
这么冷的天蛇不睡觉,到处跑什么呀!好可恶!吓了他一跳。
也不知道有没有毒,还好没有咬到人。
要不是现在情况特殊,政崽真想把这个蛇挂在树上,打个死结。
一个死结不够,要打两个,不,三个!
几乎是在同时,三人全都向山坡下望去,有马蹄与脚步声逼近这里。
走!李世民打了个手势,翻身上马,秦琼与程咬金迅速跟上。
这种意外情况,李世民也不是没有预想过。但他敢这么贴脸,自然是有几分把握的。
骏马如风疾驰,转眼冲下山坡,趁敌人还没来得及包围,径直闯开缚网,突破危险地带。
甚至还有余力回头,如捕猎的鹞鹰一般,用目光锁定了一个显眼的敌将。
那人虎背熊腰,也持马槊。这猛将标配的长柄双刃兵器,足有三四米长,使起来虎虎生风,扫射范围极广,配合马匹冲刺的惯性,杀伤性很强。
然而李世民并不在他的攻击范围之内。
那武将恶狠狠地追了他们很久,实在追不上,只能罢休。
李世民很遗憾:“可惜没跟上来。”
政崽:你在可惜什么呀?
回了唐军大营,李世民还在惦记,心心念念道:“那个持长槊的武将是谁?”
秦琼思量道:“虽未曾见过,但想来,应该是尉迟恭。”
“他就是尉迟恭啊。”李世民更惦记了。
不仅惦记,还有点眼馋。
“殿下喜欢?”秦琼发现了。
“喜欢。”李世民坦坦荡荡。
“那末将便为殿下擒他过来。”秦琼果断道。
李世民洒然一笑,谢过秦琼,顺便提前谢谢程咬金。
“都是用槊的,知节可不能败在尉迟恭手下。”
程咬金斗志昂扬,摩拳擦掌:“殿下您瞧好吧,我可不会输给他。”
嬴政略有点无语,但又挺期待。
“美良川可是个好地方。”李世民清晨还对着地图,喃喃自语。
政崽冒出头来,也盯着地图看:“要在这里打吗?打那个用槊的。”
“对。”李世民点点美良川附近的河谷,“看这里,很适合设伏。”
“但美良川不是我们的地盘,阿耶怎么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从那过呢?”
“这个容易,夏县战事焦灼,宋金刚一定会让尉迟敬德和寻相去支援夏县,无论他们是输是赢,都得走这条路回去。”
“哦,埋伏。”
没有做过李世民敌人的人,是很难体会到,年轻的秦王指挥艺术有多强,料敌在先的本事有多厉害的。
而做过他敌人的呢,往往又没有机会大肆宣传。这就导致每一次遇到新的敌人,新的敌人总是会低估他。
自裴寂和李元吉近半年来丢的所有的脸,从李世民扎根柏壁之后,很快就找了回来。
尉迟恭首当其冲。
这个月底,尉迟敬德、寻相奉宋金刚命令,救援夏县,大破唐将李孝基,带着大批俘虏、辎重、战利品,准备返回大营,半路被秦琼和屈突通埋伏,击于半渡。[1]
秦琼冲锋在前,打得尉迟恭首尾不能相顾,彻底溃散。
尉迟恭狼狈退走。
这还不算完,尉迟恭不甘心,收拢残兵,秘密连夜驰援蒲坂的王行本,企图再次翻盘。
这一次他遇见的是李世民。
秦王带着三千精锐,走山间小路,隐蔽穿插,昼夜行军,直插安邑,半道上将尉迟恭合围。[2]
尉迟恭全军覆没,前有秦琼程咬金,后有李世民,天罗地网,无处可逃。
【阿耶好厉害!】政崽由衷赞叹。
【还有更厉害的。】李世民下马,向被秦琼制住的尉迟恭走去。
“殿下。”程咬金瓮声瓮气地奉上缴获的马槊。
李世民打量着这把长槊,抬眼去看那槊犟驴似的主人,灿然一笑。
“如何?尉迟敬德,你服吗?”
[86]雀鼠谷昼夜追击:全军分享一只羊。
尉迟恭其实有些服,但是他又不想表露出来,便像一块硬邦邦的石头一样,昂着头,臭着脸不说话。
“殿下跟你说话呢,没听到啊?”程咬金大嗓门,吵吵道。
“听到了!我耳朵又不聋!”尉迟恭鼻孔出气,看起来十分不服的样子。
李世民便笑道:“你不服?”
“我……”尉迟恭充满怀疑地看着他过于年轻的脸,其实到现在都没有琢磨透自己到底是怎么输的。
“你为啥每次都能埋伏到我?”
真邪门!
“这个不难。我只要把我自己当成宋金刚,当成吕崇茂,王行本,还有当成你,我就能猜到你们想干什么。既然我能猜到你们想干什么,那我就提前拦在你必经之路上,那不是一打一个准?”
李世民说得轻轻巧巧,好像只是爬到树上摘一个果子,触手可得一般。
但嬴政知道他背后付出了多少。
“你不要以为俘虏了我,这场仗你就打赢了。没那么容易!”尉迟恭梗着脖子。
“放心,你很快就能看到了。”李世民轻松写意道,“你身手这么好,给我做亲卫如何?”
秦琼神色微微一变,忙道:“殿下不可!万一尉迟恭心怀不轨……”
尉迟恭本来不想答应的,一看秦琼强烈反对,立刻改变了主意。
“此话当真?”
“殿下!”
“当真。”
“那我就给你当亲卫了!”尉迟恭故意哼得很大声,“丑话说在前头,哪天你要是被我刺杀了,可不能说我是降而复叛!我可没降!”
“殿下!!”秦琼和程咬金都急了。
他们越急,尉迟恭越坚定,秉持着一种自己看不顺眼的敌将越是反对,他越要坚持的信念,硬憋着一口闷气,答应了给李世民做亲卫。
嬴政看得一愣一愣的,回去想了半天,总结道:“你们合起伙来骗那个鱼池?”
“尉迟。”
“哦,尉迟。”
“没有。”李世民坐下来,歇了歇,真正意义上地松了口气,“不需要合伙。”
“那……”
“殿下。”房玄龄溜达过来了,皱着眉头,很不赞成,“我在帅帐门口看到了陌生的武将,这就是尉迟敬德了?”
“正要介绍给你认识呢,是他。瞧着是不是很英武?”李世民笑眯眯地用湿布巾擦了几把脸,总算去掉了那种风尘仆仆灰头土脸的感觉。
鉴于房玄龄不是外人,政崽就直接钻出来,也有意见:“那晚上觉都睡不好了。”
“不至于。”李世民笑道,“这是唐军大营,尉迟恭加寻相,一共两人,还能让他们翻上天?”
房玄龄略带谴责,但他的谴责太温和委婉,不痛不痒的,最后也只是默默叹气:“那得让几位将军多留意一下尉迟恭,以免他伤了殿下。”
“就这样?”嬴政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房玄龄,“你怎么不多说几句?”
房玄龄语塞,很难不把目光落在神奇生物小龙崽身上,一时卡了壳,差点忘记自己要说什么。
他认得出这是秦王府的小公子,当然了,形态变了,声音并没有变。
且这种和秦王黏黏糊糊,寸步不离,言语直白得很的风格,确凿是小公子没错。
至于矮墩墩的漂亮公子,是怎么变成手镯大小的细长条的,房玄龄不问,就当这是天经地义的。
房玄龄看了又看,见小龙气鼓鼓的,压低声音道:“不然公子劝劝殿下?那么大一个敌将,昨夜刚俘虏的,今天就放门口,是不是不够妥当?”
“嗯嗯,不妥当!”政崽跳到李世民手上,用尾巴拍他的手,严肃道,“不能这样,不安全。”
李世民擦完手放下布巾,两手一合,把送上门的崽崽揉来揉去,从头摸到尾巴。
“阿耶!跟你说正事呢。”
“没事儿,信我。”
房玄龄点到为止,爱莫能助,默默地退去。
然后李世民的帅帐,就成了大营的热门打卡景点。
不管白天还是晚上,尉迟恭边上都会时刻刷新出不止一两个甲士。
除了像许洛仁这样本职亲卫的,还包括但不限于秦琼程咬金殷开山屈突通刘弘基……
尉迟恭硬是在几天之内,把所有在大营的唐军武将见了个遍,每天都不带重样的。
一开始尉迟恭还发脾气:“看我干嘛?是你们秦王让我做亲卫的。不服咱俩打一架?”
这个时候能不能打起来,就要取决于对面的反应了。
像程咬金,一激就中:“打就打,我还怕你?”
两人说打就打,彼此都持马槊,但不骑马,如两座小山冲锋碰撞,金戈之声响亮到地面不停震动,尘土飞扬。
四五招过后,尉迟恭就夺了程咬金的马槊,哈哈大笑。
“怎么样?还傲吗?”
唐军这边纷纷躁动,尉迟恭扫视一圈,大声道:“还有谁要跟我比比的?我尉迟恭随时奉陪!”
他目光灼灼,一个个盯过去,挨个挑衅道:“你来不来?”
许洛仁一动不动:“我是殿下的亲卫统领,与你私斗若有损伤,那是对殿下不负责任。”
“我看你是怕输吧?”尉迟恭骄傲得像以为自己把太阳叫出来的大公鸡。
许洛仁好脾气地笑笑,完全不接这个话茬。
殷开山屈突通这种老将更不接,好勇斗狠不是他们的风格。秦琼稳重,也不搭理。
李世民拍了下许洛仁的肩膀,从他身后走出来,上前把倒地的程咬金拉起来,问道:“还好吗?”
程咬金涨红了脸:“对不住,我给殿下丢脸了。”
“这算什么丢脸?尉迟恭越厉害,越显得你们能俘虏他这件事神勇不凡,不是吗?”
李世民挑眉而笑,“若论个人勇武,当年的项羽如何?吕布如何?最后他们的结局又如何?”
程咬金振奋起来,抱拳道:“殿下说得对,一个人厉害又什么用?能打胜仗,才是好将军!”
“哼。”尉迟恭无法反驳,想起自己连败两场,一场比一场惨,现在麾下都输得一无所有了,又觉讪讪,灰溜溜地拍拍屁股上的灰,扭头站帅帐附近不高兴去了。
李世民对尉迟恭很感兴趣,就这样淡定地把俘虏放附近待着,有空就看一眼,骚扰一下。
“敬德今年多大年岁了?”
“问这干啥?”尉迟恭不想理他。
“娶妻了没?”
“咋的,你要嫁给我?”尉迟恭斜眼恶心他。
“尉迟恭!”秦琼不悦喝止,“休要胡言乱语。”
李世民依然笑眯眯,不以为意。
政崽对此憋了一肚子槽,偷偷和王翦抱怨。
“你看阿耶他这个人,怎么能这样?也太莽撞了。”
王翦顺毛安抚:“确实不够稳妥。”
“是吧?我感觉他打仗也这样,老是冲在前面。这样一点也不好!”
“然身先士卒,确实能鼓舞士气。”
“不许向着他说话,我要生气了。”
“好。”王翦马上改口,“身为主帅,当坐镇中军,岂能随意犯险?”
“就是就是。”政崽撅嘴,很是不满。
但过了一会,小孩又犹犹豫豫地问:“这一仗,如果是你,会怎么打呢?阿耶打仗,好像跟你不一样。”
“是不一样。”王翦慢悠悠分析给他听,“臣素来求稳且胜。亲自去做斥候,只率三千精锐夜袭,这样有风险的事,臣一般不会去做。”
“我就是想说这个。”政崽见王翦说到关键,便直接道,“太危险了。”
“除此之外,却也有许多不谋而合之处。”王翦的赞赏之意,远远地传过来,政崽感觉到了。
“比如?”孩子很好奇。
“前期坚守不出,耗敌军士气,埋伏偷袭,断敌人臂膀,使其各部不能联合……”
十二月底,因尉迟恭部连番惨败,南边的孤城蒲坂坚持不下去了,王行本向大唐投降了。
“然后呢?”
“然后断粮道。”
王翦这么想,李世民也这么想。
翻过年一月,李世民派刘弘基率轻骑北上,绕到宋金刚侧后西河(汾阳),反复截杀运粮队、烧粮草、杀押运兵,把宋金刚的粮道打瘫痪。
同时分兵拿下介休东北的张难堡,卡死宋金刚东侧的主粮道。
浩州唐军配合反攻,彻底封死宋金刚北退加运粮的通道。[1]
“哇,真的断粮道了诶。”政崽好惊奇,“接下来反攻吗?”
“如果是我的话,不反攻,坐等敌军粮草不足,军心涣散。”
王翦打仗,老谋深算,沉稳至极,没有什么出奇之处,就是稳扎稳打,稳步推进,一步步扩大己方优势,耗死对方。
“阿耶会这样吗?”这话说出来,嬴政自己都不信。
“恐怕不会。”王翦果然道,“秦王作战,侵掠如火,不动如山。臣看最多三个月,秦王就要决战了。”
没有三个月,宋金刚粮尽兵饥,逃兵日增,士气彻底崩了,不得已向北撤退。
宋金刚一动,唐军的大部队也就准备动了。
政崽发现这一点,是因为李世民劝他多吃点饭。
他体型变小了,食量好像也跟着变小了,李世民吃啥他就吃啥,再难吃也不吱声。一顿也吃不了几口,只占了半个小碗。
“多吃点。”
“可我已经吃饱了。”政崽歪了歪头,“又要奔袭了吗?”
李世民温柔地摸摸他:“不止。”
“尉迟呢?”
“留在柏壁,决战无法带他。”
政崽想了想,问:“那晚上还有东西吃吗?”
“会带点干粮。”
“明天呢?”
“如果明天有时间吃饭的话。”
“那后天呢?”
“不好说。”
“……”政崽抿了抿嘴,小声道,“你的身体真的吃得消吗?”
“打仗嘛,生总好过死,胜总好过败。我饿点不算什么,只是委屈你了。”
政崽用圆润的小脸蹭了蹭他的手,尾巴乖乖盘起来,疑惑道:“可是我并没有受什么委屈。”
虽然活动的空间小了点,但父亲看地图他就跟着看地图,父亲开会他就旁听,父亲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没有外人的时候就偷偷飞出来,变回孩子样,趴父亲腿上看书、帮忙整理军报……
柏壁的冬天长了点,风也苍凉,有铁锈味,但因为有李世民在,每日同进同出,同吃同睡,政崽并没有觉得日子难捱。
只是他现在不仅想念长安,甚至开始想念长春宫了。
政崽开始嘱咐:“那阿耶要小心一点。”
“嗯。”
“多带些箭和吃的。”
“好。”
“能休息的话,还是该休息一下的。”
“这个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政崽想叹气,忍住了,郑重地看着他:“阿耶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他就是为了这个,才一直跟着李世民出征的。
李世民莞尔一笑,应道:“那就多谢政儿了。”
而后嬴政就见证了,李世民的极限在哪里。
宋金刚前脚刚撤退,李世民后脚就率精锐狂追,昼夜追击二百多里,战数十次。
一路追至雀鼠谷,一日八战,战无不胜。
宋金刚也真是个硬茬,在这种情况下,一天还能结阵八次,虽然每次都输了,但如果对手不是李世民,他绝不会止步于此。
就这样一路狂追,李世民两天不吃饭,三天不卸甲,后勤实在跟不上,他们带的粮食也差不多吃光了。
追到雀鼠谷西边的时候,全军只剩下一只羊,李世民和将士们分着把这只羊吃了。[2]
“来口汤?”他还有心情对孩子微笑。
政崽的心情难以描述,吊着那么一口气,光是跟着看,就要筋疲力尽了。
一只羊当然不够吃,但李世民同将士们一样饿着,全军上下就没有怨言。
主帅对士气的鼓舞与带头作用,在李世民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政崽陪李世民喝了两口汤,也不嫌这汤腥不腥,有味没味了。
“还追吗?”孩子问。
“追。”李世民果断道。
政崽没说话,也没劝,打仗的事,他只要相信李世民就好了。
但是刘弘基拉着李世民的缰绳说:“殿下已经大破敌军,功劳足够了,再追下去,恐怕有危险,身体也会受不了的。不如停下来休息休息,整军扎营,等粮草跟上来吧。”
李世民却执意要追:“这样的战机错过就不会再有了。现在不消灭宋金刚,等他喘过气来,后患无穷。我只顾着为国尽忠而已,还在乎什么身体?”[3]
遂飞身上马,率领精锐接着追击。
刘弘基服没服,嬴政不知道,反正他自己是服了,真的。
估计跟着李世民打这一仗的将士,没有不服的,因为他们没有多说一句话,即便又饿又累,也全都硬撑着,继续作战。
秦王是什么身份?他都带头冲锋,永远战在第一线,那其他人哪有不跟着拼命的呢?
所有人的肾上腺素都飙到极点了。
追击的尚且到了极限,何况被追的呢?
宋金刚屡败屡战,屡战屡败,最后终于打不动了,也逃不动了,被唐军追上活捉。
“我们到哪儿了?”尘埃落定之后,政崽小声问。
“张难堡。”
“那你可以休息吃饭了吗?”
“我们都可以吃饭休息了,但等我先叫开城门。”
“这是我们的地盘吧?”
“是,守将们坚守了很久。”
李世民在城下勒马,身上全是血和尘土,脏得像掉进大泥坑的萨摩耶,都看不出原样了。
守城的将军一时很紧张,匆忙问来者何人。
“我,秦王也!”李世民摘下头盔,露出脸来。
守将们认出他后,喜极而泣,奔走呼号。
“是秦王!”“秦王殿下!”“快开门!”
这苦守了好几个月的坚城,终于迎来了它最想迎的人。
[87]倒反天罡:到底谁是爹谁是儿?
“哪吒!”
“又叫魂呢?你不是在跟你父亲在打仗吗?”
“已经打完了,我可以给阿耶治疗吗?”
“别说你现在没干,我可不信。”哪吒嗤笑。
嬴政确实已经在干了,但不妨碍他同时找哪吒问问。
“所以可以嘛?”
“你等会。”哪吒纳闷地抬头,聚精会神地去观察紫微星,掐了掐半吊子的卜算,左看右看,没看出那帝星有什么问题,于是大喇喇道,“你父亲受了重伤吗?”
“没有。”
“没有你唧唧歪歪什么?”哪吒受不了,“喊得这么大声,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归位了呢。”
“就算是哪吒,也不可以说这种话。”政崽不满地哼声。
“那你找我干什么?你找医官去呀。”
“医官不够用,没有官的医,也不够用。”
张难堡总共就那么几个医者,现在都忙得跟陀螺似的。
“不对吧?要真受了伤,还能不紧着主帅来?主帅可比三军都重要。”
嬴政不情不愿地嘀咕:“阿耶说他没受伤,睡一觉就好了。”
“那你让他睡呗。”
“可是好多血,他一动不动的,我感觉好难受。”
这个感觉,不仅仅是心理上的感觉,因为嬴政握着李世民的手,贴着他心口,把灵力输入进去时,全心全意地只想帮忙,为此共享了一部分李世民的状态。
好像掉进了黑黢黢的冰窟窿里,被冻得太久,饿得太久,冷得太久,已经失去知觉了。
受伤了吗?感觉不到。
在发热吗?也感觉不到。
连手脚在哪里都感觉不到了。
政崽很着急,灵力泼洒出去,但只有一点点能进入李世民的心口,给疲惫沉睡的心脉送去些许安慰。
丝丝缕缕的灵力,慢慢吞吞地流进经脉与五脏六腑,如清澈的溪水缓缓滋润干涸透支的土壤。
政崽的眼前一阵阵发黑,骨头缝里好像都沁着凉意,四肢无力迟钝,想拉被子给李世民盖一下,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很难做到。
好沉,像身上被绑了好多铁块,重得动不了了。
这样共享到的负面状态,让嬴政没有办法安心等待。
哪吒敏锐地察觉到了对面的慌张,虽然觉得小孩小题大做,但还是没有斥他矫情。
毕竟孩子太小了。
“我过去不合适,你父亲没什么事,也没有妖魔鬼怪……”哪吒顿了顿,又道,“你找人看看。能找到吗?”
言下之意,有些含蓄,实在没人帮忙的话,哪吒也不是不能悄悄过去一趟。
但政崽心慌意乱的,没有领悟到这个暗示,“哦”了一声,马上联系王翦去了。
哪吒:“……”可恶的小毛孩!
“王翦!”
王翦秒回:“臣在,陛下有何吩咐?”
“你能过来一趟吗?”
“陛下稍待。”
话音刚落,便有金色的光点由少到多,凝聚成一道人影,从模糊到清晰,渐渐有了实感。
王翦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俯下身来:“秦王殿下受伤了吗?”
“我不知道。”政崽很沮丧,“我没有看见明显的伤口,但是……”
但是李世民甲胄在身,血迹斑斑,从外表看不出太多。
“现在可以脱铠甲吗?”政崽眼巴巴地看着王翦。
“秦王的亲卫呢?”
“都很辛苦,在轮换整休。”政崽补充,“阿耶吃了些东西,说他只是睡一会,不用请医官,让我不必担心。”
“那应该没有大碍,只是太累了而已。”王翦端详了片刻,心里就有数了。
但嬴政还是眼巴巴地望着他,满脸都是担忧。
王翦便缓声问:“秦王入室内多久了?”
“大概一刻钟?”政崽不是很确定。
他转头看了看角落的碳火盆,对这东西不是带麒麟纹的暖炉很遗憾。
王翦也跟着孩子的目光看过去,稳重道:“那可以先松甲了。”
“还不能脱吗?好重。”
“通常来说,若确定休战了,一两刻钟松甲,至少一个时辰再卸甲,且注意避风、饮水、生火……”
戎马一生的王翦将军,经验多得可以出本书了,不紧不慢地解释。
“阿耶饮过水了。”
“那很好。”王翦颔首,从容地松开李世民的铠甲。
他动作又快又利索,虽然明光铠的结构与秦时常见的铠甲有区别,但王翦一直有关注现世,一通则百通,松个铠甲没有难度。
嬴政目不转睛地盯着王翦的手,仔细观察和记忆。
李世民像察觉到了什么,他的指尖微微一动,孩子连忙抓紧了他的手指。
“然后呢?”政崽迫不及待地问。
“这室内温暖,不冷不热的刚刚好。陛下不必忧心,等秦王自己转醒即可。”
“要是一个时辰都没醒呢?”
“秦王的亲卫自会进来……”
“笃笃”敲门声蓦然响起,王翦眉目舒展,并不意外。
他隐身在侧,看小小的嬴政哒哒哒跑过去开门,似乎很想跑快点,但很滞涩,跑不动的样子。
门外是许洛仁,低声行礼:“公子,我来看看殿下,给他松甲。”
“已经好了。”政崽仰着脸,与他对话。
“那,属下看一眼就走。”
“好。”政崽让开,带许洛仁进来。
亲卫统领尽职尽责地查看详情,还把炭盆放得更远了点。
政崽的目光便跟着许洛仁走,忍不住问:“不用管阿耶吗?”
“殿下还好,没有异常,等会要是醒了,会唤我们的。”许洛仁习以为常,低头看看小公子,关切道,“公子你需要什么吗?”
“不需要了。”政崽摇头。
“有事就唤人,门口都有守卫的。”
“好。”
许洛仁离开后,王翦才悠悠出声:“陛下放心了吗?”
幼崽依然犯愁:“可是感觉好难受,怎么办?”
“不急,且等一等,吃饱睡足用药,慢慢就好起来了。没有大伤,就已是万幸。”王翦云淡风轻。
“好辛苦啊。”
“征战沙场,大都如此。因秦王这样迅猛的追击战法,昼夜不休,比之一般将领,要更伤身。还好年轻,扛得住。”王翦半是提醒,半是安慰。
“以后会生病吗?我听说很多将军,年纪大了,就容易生病,年轻时受的伤,也会发作。”政崽关心这个。
唐军将领多,老将军也不少,闲聊时就会聊到这些。
什么“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了”“当年如何勇猛现在又如何迟暮”“下雨天腰疼腿疼头疼”“十年前的旧伤现在还反复”之类的。
政崽每次都竖着耳朵听,莫名其妙就提前开始忧心忡忡,惦记着李世民年纪大了怎么办。
——虽然现在秦王才二十出头。
“这就得看秦王自己的身体状况了。”王翦回答,“大唐外敌很多,秦王又想求速胜,想一战定生死,那自然就得付出代价。”
政崽闷闷不乐:“我知道了。”
“陛下面色不大好,也休息会吧,这里有臣看着。”
嬴政也不跟他客气,主要是现在一阵冷一阵热,关节全都火辣辣的,明明还站着,意识却已半飘在半空,身体沉重得拖不动。
他到底太幼,这辈子没受过这种苦,一时有点吃不消,又硬撑着,不肯屏蔽这种感官共享。
好像这样一分担,李世民那边就能好受些似的。
“那多谢你。”
“能为陛下效力,臣很荣幸。”
王翦神色缓和,注视着那团孩子趴李世民手边,困得睁不开眼,累极了似的睡过去。
不大一会,孩子的角和尾巴就自己冒出来了,大尾巴搭在李世民手上,尾巴尖虚虚地环绕着他的手腕。
血的气息还没散,但闻起来不是正在流淌的新血,那就无妨。
王翦沉静地等待着,仿佛时隔多年,又嗅到了曾经熟悉到刻骨的战场的气息。
若秦王与他活在一个时代,而又是敌人的话,秦国统一天下的路恐怕没那么顺畅。
好在,是友非敌。
差不多一个时辰后,王翦微微讶异地看见,亲卫再进来时,李世民意识模糊地爬起来了。
居然还能配合亲卫,卸掉繁重的铠甲,而后开口说话:“可有异常?”
“没有。”许洛仁回道,“我们的人正在往张难堡赶,暂时也没有任何问题,斥候在外巡逻,没有新的敌军。城内也一切正常。”
“嗯。你也休息吧。”
“殿下放心,属下很快轮换。”
“去吧。”
少顷,室内恢复平静。李世民无意识地向王翦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茫茫然地眨了眨眼,倒头接着睡。
手在身侧胡乱摸了摸,摸到政崽柔软的小手,本能地把孩子往怀里一带。
这次多半要睡上很久了。
左右王翦并无他事,就立在门窗边,看看外面的风景。
战事推迟了春天的来临,但来得再晚,春光也是会来的。三月的树梢尽是新绿,翠色欲流,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宛如幼儿的皮肤。
王翦又去看他家小小的陛下,不由一笑。
确实嫩得很,只是肯定不让掐,不然要气炸了。
有鹤鸟翩跹而至,是蒙毅憋不住了,传信过来问及详情。
“陛下无妨,就是瘦了点。秦王亦还好,此战大胜。”
鹤鸟携信而去,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秦王……王翦很自然地想起他所知道的历代老秦王,和眼前这位,乍一看,那真是毫无相同之处。
太灿烂明亮了,亮得耀眼,把这位秦王往那堆玄色系的老秦王里一放,那画风都不对了。
但好奇妙,这对父子俩居然相处得挺融洽,关系挺亲密。
王翦很是微妙,却也颇觉欣慰。
七八个时辰后,秦王再次醒了,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抱着刚洗完的崽崽,亲个没完。
“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不懂。”
“政儿好香,再亲一口!”
“要去看医官。”政崽严肃地用小手挡住,认真数着,“要吃药,还要上药。”
“不着急。”李世民悠哉悠哉。
“着急。”政崽强调,“我看到了,好多伤。”
重伤虽然没有,但是轻伤一堆。各种磕磕碰碰、瘀血擦伤、割伤划痕、肌肉拉伤……有没有伤及内腑筋骨,唯有医者才能知道。
王翦无声地提醒:“务必催秦王尽快诊治,不能拖。”
政崽本来就心急,这下绝不肯放过李世民,必须看着他接受治疗。
“我感觉还好。”
“你感觉不算。”政崽气势汹汹,“你不唤医者,我可就唤了。”
这孩子跟在李世民身边,还是个秘密,张难堡这么前线的地方,房玄龄他们都还在紧赶慢赶没赶过来,更别提其他人了。
李世民没办法,只好道:“行吧……”
然后医官赶来了,一通望闻问切,李世民就被迫包扎得像个蚕茧,一层一层又一层的,让人怀疑是药用不完,还是布太多了。
“不至于吧?”秦王小小地抗议。
抗议无效。
“喝药。”政崽紧迫盯人。
“政儿,我是你阿耶。”
“有人不知道吗?”幼崽歪头,表示不解。
“怎么可以对我这么凶?”
政崽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小心翼翼地捧起药碗,哄道:“那我喂你?”
倒反天罡!
有没有搞错?到底谁是父亲谁是儿子?
[88]秦王破阵乐:能不能杀了李渊?
这孩子才两岁,居然就已经倒过来管着他了。
天呐!更可爱了!
怎么能这么聪明懂事?
李世民忍俊不禁,乐开了花,嘴上还要甜滋滋地抱怨抱怨:“你这孩子,管得也太多了,我还需要你喂?来给我,别烫着手。”
他连忙把药碗接过来,还顺便摊开孩子的小手看看有没有红,没有的话就揉搓揉搓,亲上两口。
而后一口气把药干了。
酸甜苦辣四种味道能同时出现在一碗药里,看着像沼泽的淤泥,难喝得让人想吐。
李世民忍着没吱声,政崽从包包里掏出糖来,高高地举起手,递给他。
“吃这个,就不苦了。”
“居然还没吃完吗?”李世民奇道。
“忘记要吃了。”政崽没他那么嗜甜,直接从蜂巢里取出来的纯蜂蜜,李世民都能直接吃,且真心实意觉得很好吃。
政崽光看一眼,就要甜晕了。
所以他虽然随身带着糖和能保存很久的甜点,其实自己很少吃,偶尔含一块乳糖或者马蹄酥之类,能在嘴里化上很久。
李世民嘎嘣一声咬碎乳糖,心情甚好,笑眯眯问:“你想吃什么?”
“阿耶想吃什么?”
“我吃什么都行。”
“那我也吃什么都行。”
“那不行。”李世民笑道,“饭还是要好好吃的。”
政崽很无语:“这话由阿耶你说出来,毫无说服力。”
“走,看看有什么吃的,有粥喝粥,有饼吃饼。”
“为什么还要走?”
“顺便去看看受伤的将士,与守了张难堡大半年的张德政他们说两句话。”
政崽已经很了解他了,脱口而出:“两句?”
“三句也是两句,十句呢,也还是两句。”李世民大乐。
社牛的两句,到底有多少句,取决于李世民有多少时间,接下来还有什么安排。
“可是……”政崽还是有些诧异不解,“你明明很难受。”
“你怎么知道?”李世民诈他。
“因为我能感觉到呀。”
“哦?”李世民抱他起来,蹭蹭脸,好奇道,“都能感觉到什么?”
“浑身都难受。”
“没有那么夸张啦。”
“有的。”政崽软绵绵地抬起右手,“手疼。”
“还行。”李世民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看小孩的。
孩子的手白白嫩嫩,又软又滑,划过掌心时触感仿佛丝绢,可以轻易地敛起五指,包住这小手。
“政儿你手好小哦,看上去很好吃。”
“那你吃吧。”政崽纵容他胡扯。
李世民忍不住轻轻啃了一下孩子的手,突然思维飘散,诡谲道:“你说哪吒好吃吗?”
“……”政崽瞅他,“要不我帮你问问哪吒?”
“那算了。”
他轻轻松松地抱着孩子准备出门,政崽丝滑地转悠成不起眼的小龙,等李世民撩开衣襟,熟练地钻进去。
其实何止手疼?但李世民闲不住,政崽也没有办法,唯有陪着他而已。
后勤粮草狂奔而来,紧赶慢赶,总算隔日到达了一部分,解了燃眉之急。
房玄龄还是太可靠了,但他还没到,去迎粮草的是李世勣。
李世勣这两年的经历,也挺传奇的。
他原名“徐世勣”,字懋功,从前是李密的属下,李密降唐时,徐世勣仍据黎阳,统辖李密旧地。他不直接献地,而是将州县、军民户口造册交李密,由李密献唐,称“不借主败邀功”。
李渊赞其“纯臣”,赐姓李,附宗正属籍,封曹国公,授右武侯大将军,仍让其守黎阳。
李密被杀后,李世勣上表奏请收葬李密,披麻戴孝,率旧部将李密葬于黎阳山南,服丧期满才离开,朝野都称赞其忠义。
去年冬天窦建德南下,攻下了黎阳,李世勣及其父亲(还有倒霉的魏征)被俘,但李世勣伺机突围回唐,居然让他赶上了和李世民一起收割宋金刚。[1]
真的很传奇,而且出奇的年轻,今年才二十六七岁。
“辛苦懋功了。”李世民与李世勣寒暄道,“路上可顺利?”
“一路几乎都是我们的人,所遇到的宋金刚的溃军都在逃跑,末将俘虏了一千余。听说刘武周放弃太原,往突厥跑了,我们可要追?”李世勣把运粮牒和仓簿呈给李世民。
“那就不用管了,突厥会解决刘武周的。玄龄呢?”
“房参军大约明日能到张难堡。”
文官嘛,实在跟不上他们这些个夺命狂飙的武将。
房玄龄在的时候,李世民老爱把文书给房玄龄处理,等房玄龄总结给他听。这会儿不在,李世民就只能自己仔细看了。
他低头审阅仓簿的时候,李世勣欲言又止,像有什么话想问,又有一点不好意思。
“懋功有话要说?”李世民头都不抬,随口道。
“是。殿下怎么知道,突厥会杀刘武周?”
“刘武周兵败,在突厥眼里,就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可以随便处理掉;
“且始毕可汗一死,处罗可汗上台,他听信义城公主的话,张罗‘复隋’,迎萧皇后和杨政道入突厥,立杨政道为隋王,置百官、奉隋正朔……[2]这个时候突厥内部有点乱,一时半会顾不了与我们为敌。”
【什么公主?】政崽嘀咕。
【隋的公主,按突厥习俗,先后嫁启民、始毕、处罗三位可汗。】
【她这么能活?】政崽吃惊。
【不,这两任都是壮年暴死,兄终弟及。义成公主干涉了废立,到底是怎么死的,恐怕也有问题。】
【哦,这个新的听她话。】
【是这样。】
李世勣也恍然,信服地点点头。
这个时候,只要李渊的敕令没有传到张难堡,前线就完全由李世民说了算。
嬴政觉得,没有李渊瞎折腾,李世民的效率高得很,干什么都又快又好,一点问题都没有。
没过几天,他们甚至吃上了槐叶冷淘。
春日最嫩的槐叶尖,清水洗净,入沸水一焯,捞进井水里激透,再将槐叶捣汁,滤去渣滓,只留一汪碧色的汁水。
用这槐叶汁和面,揉到光滑柔韧,醒足时辰,再擀薄片,切成长长的细条。
沸水锅里一滚,面刚浮起就立刻捞出,不耽搁半分,直接浸入冷水里凉透。
有条件的就浇上咸香的豉汁肉酱,淋一小勺喷香的胡麻油,撒上青韭碎与细葱丝,再铺几缕撕好的熟羊肉丝。
一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冷面就上桌了,碧绿如玉、根根分明。
政崽一时间有点恍惚,差点以为现在在长春宫。
“好绿哦。”他盯着这凉面瞧。
“槐叶汁染色的冷面,没什么特别,就是颜色不一样。”李世民给小孩备了筷子,“能自己吃吗?”
“我可以的。”政崽试着摆弄成双的箸,一把抓住,努力夹起冷面。
这动作于他而言还挺有难度,勺子用惯了,箸不是很顺手。但这槐叶冷淘看上去很特别,颇有新奇感,孩子蛮想尝尝。
李世民津津有味地看着小孩捣鼓,把自己的面拌匀了,笑道:“不然还是我喂你吧?”
“不要。”政崽摇头,“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可以自己用箸的。”
李世民噗嗤一笑,拿这孩子的可爱下饭,见那圆乎乎的小手好不容易控制筷子抓到差点逃跑的面条,卷巴卷巴,卷成一圈一圈的,用力一扯,结果太用力导致小孩自己后仰,差点倒过去。
“哈哈……”李世民连忙给孩子撑住后背,乐不可支。
“不可以嘲笑我。”政崽鼓起脸嘟囔。
“没有……咳咳……你好厉害,都会用箸了。”李世民忍着笑意,偏头注视他成功咬到面条。
面条筋道弹牙,咬着有劲儿,不软不烂,麦香混着槐叶的清甘甜香,并不寡淡,鲜得透亮,香得软韧。
面和拌面的调料是分开的,张难堡物资不丰富,也就只有酱油、豆酱和醋几种,加上这时令的野葱野韭芫荽和广受欢迎的羊肉丝。
孩子的口味淡,清汤面条吃起来也不嫌弃,反倒是这些调味品,他用起来很谨慎。
“好吃吗?”李世民问。
“嗯嗯。”
“要不要加点酱?”
“酱是什么味道呢?”政崽犹疑,怕加了调料之后面就不好吃了。
“来尝尝?”李世民拿起没用过的箸,沾一点点酱料,送到政崽唇边,鼓励地看着他。
政崽犹犹豫豫,探出舌尖舔了舔,蜻蜓点水一般,眨巴眨巴眼睛,评价道:“是咸的。”
“当然。”
“这个呢?”他指向醋碟,醋的酸味不用尝,鼻子就能嗅到了,很是浓烈。
“来一口?”李世民坏心地逗孩子玩。
政崽连忙拒绝:“不要,肯定很酸。”
“你不是能吃酸果子吗?醋酸说不定也会合口呢?”李世民诱哄他小小地舔了舔。
幼崽的脸都皱到了一起,但意外的,醋和面一起吃,却有种奇妙的滋味。
怪怪的,好像原本平淡寻常的面条都染了不同的味道。
酱汁有咸有酸,佐料有辛有香,可随意搭配。羊肉丝软嫩细腻,和冷面拌在一起,凉滑鲜香,开胃又舒服,一点也不觉得凉。
政崽吃得很开心,居然把大半碗冷面都吃完了,而且也不嫌弃羊肉了。
虽然慢慢吞吞,筷子用得费劲,但冷面不会坨,吃起来反而不着急,有很多时间。
吃饱了,洗手漱口时,隐隐约约好像听到有歌声。
政崽耳尖,马上道:“有人在唱歌。”
“是吗?”李世民带他出门,兴致勃勃道,“那我们去听听。”
百姓们有心情唱歌,是很好的事,不管唱的是什么,他都想去听听看。
“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叛臣。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1]
咦?
【唱的是阿耶吗?】
【应该是?】
李世民循着歌声走过去,见人群簇拥着几个汉子,用粗犷豪壮的调子高歌,旁边的乐器略有点混乱,还在磨合之中,热热闹闹的,像一群乐器在吵架。
大鼓旧旧的,但声音最重,轰隆轰隆,歌声要是不够大,根本压不住鼓声。
小鼓更灵活,咚咚咚咚,敲得人血液沸腾,耳膜都震动。
拍板最不值钱,随手可得,小孩子都能拿手里乱拍一通。
最嘹亮的永远是铙钹,两边一拍,响亮得直冲云霄,顺便击穿天灵盖,一百只公鸡同时打鸣可能才有这效果。
政崽已经捂住了耳朵,缩进了李世民衣服里,抱怨道:“好吵。”
李世民就没有再靠近,不远不近地看着人群熙熙攘攘,乐器们高高低低,咚咚嚓嚓,锵锵铮铮。
“奏的是破阵乐吗?”李世民听了好一会,才听出这调子。
房玄龄走过来,微微一笑,颔首应答:“是军中的破阵乐,填了新词。”
军中原就有类似的曲子,用来在战胜后庆祝胜利,曲风壮阔高昂,多用鼓来助兴。
如今这词一加,常见的军曲,一下子就多了很多非同寻常的含义。
“你作的词?”李世民挑眉低声。
“不。”房玄龄轻轻摇首,温和而笃定道,“是百姓们自发的。”
“百姓们会填词?”
“张难堡里,总有读过书的。”房玄龄悠然道,“我不过是帮忙改了一点调子,让这曲能合上。现在看来,还是太单调粗糙了,日后还是得交给乐师来编。”
“如此,也别有一番风味。”李世民赞道。
百姓们的热情、喜悦与激昂,是再完美的曲风也比不过的,带着原始淳朴的风情,哪怕是举着缺腿的板凳当龙来舞,点燃火把载歌载舞,歌者老是走音,琵琶弦都不全……
但大家还是爱听,爱唱,爱奏,爱舞。
晚间的火把也连成长龙,火光照耀着每一张红扑扑的脸,那鼓便更热烈了些,恨不得把天都砸破。
“轰咚咚——”
“……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2]
政崽打了一串哈欠,小声道:“好像岁庆。”
“吵到你了?”李世民爱看热闹,甚至有点想下场参与。
“阿耶想去就去吧。”政崽发现了。
“那你就没法睡了。”
“没关系的。”政崽的大眼睛里散发着愉快的光,“难得的喜事。”
大家都很高兴,嬴政也很高兴。
过去几个月的戎马风霜,是需要这样的火把与歌舞来慰藉的。
一团团火焰组成弯弯曲曲的长龙,走到哪里,歌就唱到哪里。
鼓乐齐鸣,万人空巷。
乡老颤巍巍地捧上浊酒,向秦王拜了一拜,李世民赶紧扶住老人家,接过酒碗,敬四周所有的官吏与百姓。
政崽由衷地怀疑,李世民现在其实不该喝酒的,毕竟还在吃药呢,但这气氛太有感染力了,怎么也不能扫大家的兴。
“对不住秦王殿下,张难堡穷困,没什么酒肉招待,这黍酒还是五年前自家酿的……”老人惭愧不已。
“那我太幸运了,能喝上老人家的压瓮酒。”李世民笑眯眯,“不知道诸位嫌不嫌弃,我卖弄一下我学过几年的琵琶?”
“那才是我等的荣幸呢。”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者忙去找相对好一点的乐器,最后浩州总管张德政搞来一把不缺弦走音的。
政崽又困又精神,扒拉着领口,听着李世民的琵琶入睡。
这有点难,但孩子太困了。
睡梦中依稀还能听见铿锵有力的琵琶音,穿透力极强,每个音都脆得很响亮,明明是拨弄的弦乐,却好像在弹剑。
战场的硝烟逐渐散尽,慨然的壮志与凌云的意气,都收束成这一曲欢腾的破阵乐。
自此,秦王破阵乐诞生了。
在张难堡停留十来天之后,李世民按计划打扫整个河东,巡查每个重要的地点。
临近夏县的时候,李世民收到了李渊最新的密敕。——没有经过门下(省)的那种。
李世民一拆开就察觉不对,惊讶道:“密敕?”
“回秦王,是密敕。”送信的使者是内史令萧瑀,他这样的官职亲自来送信,这信自然非同一般。
一打开,这密敕的字不多,但字字见血。
“秦王世民亲启,密。
“夏县顽逆,久拒王师,胁从同恶,终不为用。
“汝自取便,破城之日,一荡而尽,毋留孑遗。
“事讫速焚此敕,勿使人知,勿留文字。
“余事朕不问,汝便宜行事。”
李世民屏退左右,沉默地看着这密敕发呆。
政崽钻出来,定定地盯了这敕令很久,好像不认识字了似的。
“这是什么意思?李渊想干嘛?”
李世民艰难地动了动唇舌:“他想逼我屠城。”
嬴政用尽所有忍耐,才没有对李渊破口大骂。
是人吗?老东西!
仗才刚打完,他就又搞幺蛾子!
李世民的名声这么好,既不杀普通的士卒俘虏,也不搞京观屠城,碍到李渊的眼了吗?
非得像李元吉那样搞出点糟心事,李渊就满意了是吗?
父子俩相顾无言,心情都跌到了谷底。
“阿耶打算怎么办?”
“我叫玄龄来问问,看看有什么对策。”李世民无可奈何,但显然不想照这个敕令干。
他嘱咐许洛仁去请房玄龄,注意避开萧瑀,悄悄地过来。
政崽看似乖乖地垂下眼睛,同时在灵契频道疯狂开麦。
【王翦!蒙毅!哪吒!禹——算了,叫多了。——我能不能弄死李渊?就今天!就现在!】
[89]整个长安沸腾了:出来看龙!多热闹啊。
【什么意思?怎么到我就算了?】禹的声音第一个跳出来,很不满意的样子。
【你有法子吗?】政崽略带一点质疑。
他已经知道禹是什么时代的人了,离现在也太遥远了。都这么遥远了,这么有年代感了,找禹还有用吗?
【谁说我没有?】大禹反问。
【那你说。】政崽立刻改口。
【我还真没有。】
【?】政崽满头问号,很想呸他。
【不仅我没有,谁都没有。】大禹逗完孩子,解释道,【李渊好歹也是皇帝,没那么容易死的。如果每个在位的皇帝都这么容易被法术杀,那岂不是乱了套?】
【什么办法也没有吗?】嬴政不甘心。
【有生死簿。】哪吒的声音悠悠响起,【人的寿命都是有数的,若改变天机,生死簿里的记载就会跟着改。】
【那我要改天机!】
【你不是已经在改吗?急什么?】哪吒无语,【李渊现在死了,那就是太子继位,不还是一样?你父亲又不在长安。】
【他们都死了呢?】
【那你去杀,看能不能一下子杀死俩。】哪吒嘲讽他。
嬴政哼了一声,不承认自己想的不对。
蒙毅安抚道:【陛下莫急,等过几年天下定了,皇位自然就到手了,现在外敌太多,还没打完呢。】
法术杀不了,篡位还太早。版图不够大,朝中大多是李渊的人,而外敌更是虎视眈眈。
时机未到,就算成功了,牺牲也会很大,李世民不会现在动手的。况且,秦王还没有被逼到不得不动手的绝境。
道理嬴政都懂,但他就是生气。
【李渊好坏!他逼阿耶屠城!】
【屠城……】其他人都默了默,等王翦开口。
灭国小能手王翦沉吟道:【夏县小城,人口不过上万,就算……】
【不可以!】政崽打断他。
王翦顿了顿,语气不变,不紧不慢地说完:【臣的意思是,夏县不过小城,本就没多少人,又是战时,户口折半实属正常。唐王如此密敕,并非为了杀人。】
【那是为了什么?】嬴政一边问,一边思考。
【为了给你父亲制造污点。】王翦对这个操作可太熟了。
只不过王翦是自己具有政治智慧,领兵几十万去打楚国之前,他知道这场仗旷日持久,没有两三年结束不了,整个大秦的后勤都得提供给他,为了君臣之间不起疑心,王翦特意要了很多上好的田宅,以示自己贪财。
也算是给他自己制造了一个可以被攻讦的污点。
不过嬴政对武将极好,从没打算杀功臣,所以王翦平安到老,没有被御史攻讦。
哪吒不大赞同:【说不准就是为了泄愤,唐王是不是在这小地方吃过亏?】
【吃过。夏县反叛,裴寂那个没用的来征讨,被吕崇茂打跑了。后来李孝基再来,又被尉迟敬德俘虏了。】
连番丢人,要是没有李世民,夏县这么老破小的城,就把唐军给难住了。
【看吧?李渊可能就是生气,想报复。】哪吒是这么认为的。
这符合哪吒的性格,但对一个皇帝而言,当然不止如此。
王翦耐心地等孩子气的哪吒与小只的陛下对话完,才接着原本的思路道:“秦王若是抗令,必会引起唐王的猜忌。”
政崽重重地“哼”了一声:【不是已经被猜忌了吗?不然怎么被冷落了大半年?】
李渊与李世民之间,真的是李渊先把事情做绝的,把秦王往长春宫一扔,让十七岁的李元吉去守太原,令裴寂去打宋金刚,简直荒谬。
在此之前,李世民孝顺得不得了,秦王府主动避嫌,处处低调,绝不惹事,从不与李渊李建成别苗头。
已经让到这种地步了,李渊还非要杀刘文静,杀鸡儆猴。
还觉得不够?
好不容易打了胜仗,李渊又开始搞事了。一次一次又一次的,他当李世民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狗吗?
不好意思,李世民不是,嬴政更不是。
【你们有什么办法吗?反正我不许阿耶被迫做这种事。】
王翦等蒙毅先开口,只停了一两秒,蒙毅果然积极忧君所忧,思索着开口:【秦王若不忍心,让旁人动手就是。】
嬴政拧起了眉,半晌没说话。
与此同时,房玄龄匆匆而至,手刚举起来礼都还没行,就被着急的李世民迎住按下,都没时间客气了,直接把密敕展开,怼房玄龄眼前,眼巴巴地问:“怎么办?”
什么密敕不能给别人看?房玄龄那是别人吗?
房玄龄便知道事态严重,先扫一眼密敕的内容,震惊之余,仔仔细细从头看起,逐字逐句斟酌思量。
“为今之计,唯有两策。”
不仅李世民在听,仰着头的政崽在听,连群聊的几位也在听。
哪吒不关心这个,无聊得很,但却没有掐断灵契,而是百无聊赖地出了只耳朵,打发时间。
“一者交给属下去做,殿下上密奏请罪自己于心不忍,有违天子敕令。认个错也就作罢,陛下也不至于追究。”
【凭啥还要请罪?】政崽不服气。
但这个法子,跟蒙毅说的其实是一样的。
夏县得遭殃,只是不由李世民动手,李渊可能会不满意,但也勉强能糊弄过去。
房玄龄看着李世民变幻的神色,等秦王的反馈。
李世民心里挣扎许久,还是摇头:“仗都打完了,该俘虏招降的也都俘了,若有顽抗的,杀几个首领也就行了,屠城着实没必要,城里大多都是百姓,杀他们干什么呢?又没什么深仇大恨。”
“送信的是谁?”房玄龄转而问。
“萧瑀。”
“那麻烦了,萧公不好糊弄。”
萧瑀的妻子是李渊的表妹,也就是独孤家的女儿。而萧瑀的姐姐是杨广的皇后,也就是说他同时是隋和唐的亲戚,关系还挺近。
李世民可以同时称呼萧瑀“叔父”和“姑父”。
萧瑀性情十分刚直,不怕得罪任何人,之前刘文静的案子,他也上书直言过。
“这是另一策?”李世民问。
“萧公慧眼,怕是已经看到夏县的情状了,若殿下想徇情,放夏县一马,只怕瞒不过去。”
李世民焦躁地踱步:“如果我直接抗令请罪呢?”
房玄龄叹气:“那陛下会如何反应,就不好说了。”
政崽戳戳王翦:【你方才是不是还有话要同我说?】
王翦这才道:【臣怕言语失当。】
【你说。不说我才要生气。】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王翦说了句大家虽心知肚明,但确实很犀利的话,【秦王若真的撕破脸,难看的其实是他父亲。】
如果李世民真的不接这个密敕,会怎么样呢?
问题就在于,李世民会不会为了一个夏县,与李渊撕破脸。
这可能也是李渊选择小小的夏县,而不是其他更大更重要的城池的原因。
“阿耶。”政崽想了很久,伸手扯了扯李世民的袍角。
李世民与房玄龄都低头看他,秦王勉强笑了笑:“怎么啦?”
“如果,我把这个密敕宣扬得人尽皆知呢?”
“啊?”李世民愣住,“但这是密敕,你要怎么宣扬?”
“你只要告诉我,可不可以就行了。”
“呃……”李世民甚至有点茫然了。
房玄龄迅速道:“公子有法子?”
“我有。”
“那公子放手去做吧。若能撇清殿下与公子的关系,那就再好不过了。”
“等一下,你想干嘛?”李世民一把将孩子抱起来,“先告诉我,我才能答应你。”
政崽趴在他耳边,叽里咕噜说了几句。
李世民大喜,完全不觉得孩子异想天开,而是把密敕一合,干脆道:“去吧,政儿。”
政崽可不含糊,眨眼间叼住这密敕,化为一道玄金流光,冲开紧闭的门扉。
风声呼啸而过,玄色巨龙骄傲地从萧瑀面前飞过,还特意放慢速度,得意洋洋地欣赏萧瑀不可置信的表情。
“!!!”
萧瑀目瞪口呆,呆若木鸡。
李世民从室内追出来,惊慌失色,指着腾空回望的那条龙,不可思议地叫道:“苍天在上!这龙把密敕抢走了!”
萧瑀大脑宕机,也跟着看向那巨龙。
巨龙嘴里还叼着密敕呢,挑衅地投下一瞥,二话不说悬空飞走。
飞走……走……走了?!
萧瑀震惊脸,呆滞道:“刚刚是不是飞过去一条龙?”
李世民:“是飞过去一条龙。”
“它嘴里叼的是我送来的密敕?”
李世民:“是叔父你送来给我的密敕。”
“哪来的龙?”
“不知道啊。”
“怎么会有龙?”
“不知道啊。”李世民像个复读机一样,就会重复。
萧瑀还在懵逼,与李世民面面相觑,喃喃自语:“龙把密敕……拿走了?”
“是抢走了。”李世民急得跺脚,强调“抢”这个关键词,忧心忡忡地转圈圈,抓住萧瑀的手,巴巴地问,“怎么办啊叔父?那可是父皇陛下的密敕,弄丢了我怎么交代?”
他这个着急忙慌、六神无主的样子,简直像阿斗在问诸葛亮,别提多恳切了。
萧瑀一时被唬住了——主要是被嚣张霸气的玄龙给镇住的,那龙就是从他面前飞过去的,连神光内敛的鳞片,尾巴上绚丽的金色毛发和居高临下的竖瞳,都历历在目,令人屏息。
萧瑀的心都快从嘴里跳出来了,扑通扑通的,激动得难以自控。
比起密敕,现在更重要的明显是龙啊!
萧瑀马上拿出随身携带的笔,毫不犹豫:“我要给陛下上奏!夏县出现了神龙!”
这个时候的萧瑀当然想不到,他其实不需要给李渊上奏,因为很快李渊就亲眼看见了这条龙。
政崽从夏县起飞,在云上四处张望,有点迷糊了。
【往哪走?】
哪吒好奇:【你想往哪?】
【长安。我要去吓死李渊。】
王翦与蒙毅便给他指路,充当高空地图的导航。
【陛下看到黄河了吗?先过黄河,而后往西……】
大禹也殷勤道:“飞低点,让人能看到你。”
【好。】政崽兴致勃勃,黄河他熟,先冲过去,铆足了劲向长安的方向飞。
如风如电,快成了一道残影,临近长安时放慢速度,力求让所有人都看到自己。
“那是什么?是云吗?”
“是龙!”
“阿耶!阿娘!快出来看,有龙啊——”
此起彼伏的尖叫和语无伦次的惊呼里,巨龙飞到最接近皇宫的那个坊,看见一群学子跑出来,也看见一帮半熟不熟的官员面孔。
好像是国子学[1]和太常寺?
那就这里了。
政崽抬起爪爪,先把这密敕撕成几瓣,稀里哗啦,多撕一些,扯碎扔下去。
爪爪开花,飘飘洒洒。
那洒了金箔的昂贵纸张就闪闪发光,悠然自得地飘落,被拥挤的人群捡起来,热热闹闹地传看朗读。
“敕?这是敕令?”
“不好,这是宫里用的纸!”
“这字瞧着眼熟,像是……”
“这不是陛下的字吗?”
“嘘!别瞎说!你不要命了!”
“敕令写了啥呀?我这里只有夏县两个字,夏县不是已经打下来了吗?”
“密?密!糟糕,这是密敕,不能外传的!快去国子学那边传话,让他们不要乱动,务必尽快把这些碎片找回来。——还不能偷看!”
太常寺的在职老油条们,兵荒马乱地往国子学赶,但已经晚了。
时人爱凑热闹的习惯源远流长,遇到这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谁能忍住不凑过去八卦一下?
腿断了都得把脖子伸出二里地,疯狂催问身边人:“出什么事了?”
于是国子学的学子们纷纷化身拼图爱好者和小广播,欢呼雀跃地把这密敕的大半内容拼了起来,连估带猜,添油加醋,一传十十传百,连因为地面挤满了人而不得不爬树上看热闹的,都听到了几句“密敕”的内容。
“陛下命令秦王屠城!”
“真的假的?屠哪儿?”
“不知道,河东吧?秦王殿下不是在河东吗?”
“河东那么大,到底屠哪儿啊?我母家可就是河东的。”
“反正不可能是太原。”
“就你会说,我还说不可能是晋阳呢。”
……
如此一传十十传百,这本就不全的敕令——有政治敏感度点满的官员偷偷藏起来一小部分,飞快地传开。
流言甚嚣尘上,虽然没长腿,但跑得比特勒骠还快。
传过话的都知道,一段话过了十个人的嘴巴,可能就变了样了,何况这还远不止十个百个人。
等流言传到李渊李建成他们耳朵的时候,已经离谱到了极点。
“听说了吗?皇帝陛下命令秦王屠晋阳,祖坟里冒出一条神龙来,那神龙气得撕了诏令,撒得整个长安都是!”
李渊:“!”
李建成:“!”
[90]金乌大为惊恐:你不要过来啊!!
这个时候,大唐的皇帝李渊在开常朝会。
这种朝会一般只有五品以上的官员才能参加,除了裴寂这种基本天天都在还能有座位的,三省六部的核心官员及近臣,只要不是不在长安的,都在这个会上。
足足有四五十人。
而这四五十人,在今天会和他们的皇帝陛下一同见证天降神龙。
“陛下——”殿外刚传来惊呼的时候,李渊一开始还嫌闹心。
“何事如此慌张?难不成贼人打进长安了?”李渊阴阳怪气。
开会呢,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陛下!外面……外面有龙!”
“有什么?”李渊不由怀疑自己的耳朵。
“是龙!真的是龙!绝不会错的!”
两仪殿内无声地哗然,臣子们互相交换眼神,纷纷震惊。
李渊惊起,匆匆忙忙往外走,众臣自然跟随在后。
走出殿外一看,那谒者居然没有胡说,碧空之上,云层聚集,玄色巨龙若隐若现,投下森冷的一瞥,看起来一点也不友好。
庞然大物,看得人心慌意乱。
李渊心里一突,莫名有点心虚,但众目睽睽之下,他又不能露怯,便环顾左右,等臣子们垫话。
就这么一耽搁,那龙的目光变得更凶了,好像恨不得把李渊给咬死。
事实上嬴政确实是这么想的——如果他现在下得去的话。
可恶的太极宫,居然是有屏障的,他根本落不下去。
太可恶了!
椒图被惊醒了,跳到屋脊上,与狻猊一起盯着政崽看,嘀嘀咕咕:“怎么了这是?谁给你气受了?”
“我要把李渊吃掉!”政崽气势汹汹。
“???”椒图搞不明白,挠挠头。
狻猊窃窃私语:“啥意思这是?小的跟老的不是一家的吗?”
“你记性这么差吗?一家人杀来杀去不是很正常?”椒图鄙视道。
大隋满打满算37年国祚,在此之前,是汉末之后漫长的魏晋南北朝,三百多年的离乱,父子相残,兄弟相杀,屡见不鲜。
即便是汉和隋这样非乱世的王朝,刘荣刘据和杨勇又是怎么死的呢?
狻猊想了想,是这个道理,就戳戳椒图:“那我们咋办?和这孩子打一架吗?”
“不用,他什么也干不了,天道不允许。”椒图懒洋洋地坐下来,对气鼓鼓的政崽道,“你想干嘛赶紧干,我还想睡回笼觉呢。”
政崽撞了好几下无形的屏障,每撞一次,都感觉头好疼,晕乎乎的,没什么力气。
他绕着太极宫转了几圈,换了好几个方位,都没有办法强行闯进去,还引来了一群叽叽喳喳的神兽。
鸱尾甩着鱼尾巴,好奇地凑过去问:“你在干什么?”
“我要去杀李渊。”
“难怪你进不去。”神兽们恍然大悟,聚在一起看热闹。
椒图看累了,趴下来打哈欠:“别白费功夫了,不如和你父亲商量一下,让他来动手,成功的可能还大些。”
“哼!”政崽不高兴,临走之前还凶了李渊,附带李建成和李元吉几眼。
瞪瞪瞪,瞪死他们。
一个比一个讨厌。
高士廉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忍不住捅咕了一下身边的窦抗,低声道:“这龙好像很生气啊。”
“可不能乱说。”窦抗虽然心里也这么想,但还是提醒道,“神龙现世,自然是大吉之兆,祥瑞之至,关乎大唐声名,怎么能说神龙很生气呢?”
高士廉点点头,保留自己的观点,和其他一样犯嘀咕的臣子,先定下吉祥的基调来,一个接一个地拍马屁,哄李渊开心。
裴寂笑呵呵,吹得天花乱坠:“陛下圣德感天,才有真龙现世,我大唐必定国运昌盛!”
“裴监说话,总是这么好听。”李渊按下心里的忐忑,面容舒展,露出笑来。
裴寂一开团,众臣秒跟。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此乃千古难遇的吉兆!”
“龙光照于宫阙,是天以真龙之瑞,明我大唐受命之符,示大唐基业永固,万代绵长。”
“鳞光耀彩,盘旋紫庭。此乃陛下圣德上达于天,故降灵瑞以彰天命。”
……
李建成顺应潮流,捧了两句,见李元吉还在看天,便诧异道:“龙都飞走了,你还在看什么?”
“大哥你注意那龙的眼睛没?”
“龙的眼睛?挺好看的金色。怎么了?”李建成有点心不在焉。
“二哥家那小孩的眼睛也是这个色。”李元吉道。
“这也没什么,母亲的眼睛在太阳下也是这个颜色,二郎像母亲,那孩子的眼睛也像。”
“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那小孩压根就不像个人,指不定是二哥从哪搞来的妖孽。”李元吉怀疑这个很久了,就是没找到证据。
李建成看了李元吉一眼:“你可别乱说,传到你二哥耳朵里,他可不会跟你客气。”
“他什么时候跟我客气过?”李元吉有怨气,酸溜溜道,“这次打刘武周可让他出风头了,回来还不知道要怎么得意呢。”
李建成幽幽叹息,无可奈何:“谁让你不会打仗呢?”
开国阶段,没军功就是底气不足,有什么办法?
李建成现在心里都发虚了,更别提李元吉了。
君臣刚回到自己的位置,先议论半天这突然出现的龙,好不容易等激动的心情稍稍平复,准备搞点对外宣传,强调大唐的天命。
谒者又急忙来报:“陛下容禀,太常寺协律郎有急奏要面圣。”
协律郎八品,官职不够高,不足以上这个常朝会。
“太常寺?”李渊下意识看向在场的太常寺卿。
太常寺卿也是一脸懵逼,不知道是何缘故。
但刚刚神龙出现在众人面前,说不定与这个有关系,李渊就让谒者带着太常寺的官员进殿了。
协律郎祖孝孙拿着一叠稀碎稀碎的纸片,急急地呈于御前。
“陛下不好了!那玄龙撒了这些碎片下来,国子学流言纷纷,已然止不住了!”
“什么流言?”
“都说陛下密敕秦王,要屠城!”
一石激起千层浪,殿内顿时一片骚乱。
“屠哪个城?”
“夏县吧?还能哪个?”
“秦王殿下能同意?”
“大惊小怪。屠个夏县而已,父皇有令,他凭什么不同意?”
“陛下真是……唉……”
“不知道有多少人看到了这密敕?传出去可不大好听。”
李渊的脑子嗡嗡作响,如同被一棍子敲在后脑勺,天旋地转一般,看着那碎片,几乎以为自己在做噩梦。
他伸出去的手都在颤抖,难以相信道:“你是说,那龙撒的?”
“是,所有人都看到了。”
“所有人?!”李渊快破音了。
“太常寺、国子学和务本坊很多官吏百姓,都看得清清楚楚。”
能住皇宫附近的坊,当然也不是一般百姓,不是王公贵族,就是做官的,而能在乱世进国子学的学子老师们,又有几个是寒门?
只要当时抬头的,谁都没错过那条玄龙撕纸的画面。
——终生难忘,真的。
人这一辈子能看到几次龙在天上飞着,大爪子把纸撕成碎片往下撒的场景呢?
太玄乎太离奇了。
如果这是梦的话,那整个长安都在做梦。
裴寂认得这密敕,这主意就是他出给李渊的,所以他反应也最快。
“想必这其中有什么误会吧?”裴寂道,“夏县叛乱在先,杀一儆百有何不可?这龙也真是个烈性子,惹出这般风波来。但到底是祥瑞,陛下祭祀一番,以示安抚,也就是了。”
“裴监所言甚是。”李渊定了定神,令道,“太常寺卿呢?快准备准备,卜个吉日,朕斋戒沐浴,祭祀一番。”
协律郎祖孝孙面露难色,支支吾吾道:“陛下,只怕流言……”
“流言什么?不就是一个夏县!”李渊庆幸自己写的是夏县,对长安来说,这地方小得不起眼。
“只怕没这么简单。”祖孝孙擦了擦额头的汗,壮着胆子,实话实说,“因为密敕被撕得太碎,好多人没看见‘夏县’,猜哪儿的都有。更有甚者……”
“更有甚者什么?”
“更有甚者,说陛下要屠的是太原,晋阳,河东……说那龙是陛下的老祖宗气得从祖陵跑出来了!”
“朕怎么可能做这种荒谬的事?”李渊差点没晕过去,“太原与河东那么大,晋阳还是龙兴之地,朕难道连司马衷那个傻子也不如吗?”
这个时候李渊的据理力争,听起来甚至有点无力和可笑,因为越是夸张劲爆的流言传播得越快越广。
都流言了,谁还在乎逻辑?
偏偏这龙的颜色与形态和当初浅水原降雨的那条差不多,李渊又不能控制舆论再将这龙打成妖怪,那不就是打自己的脸吗?
当初李唐这边拼命宣传的“神龙降世,天命在唐”,现在全都成了李渊必须要咽下去的苦果。
咽不下去也得咽,不然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而若不承认这敕令真的是李渊下的,在座的有谁信呢?萧瑀和李世民那边又如何圆上?
李渊头都大了。
更棘手的是,这事居然还没完。
政崽一肚子气还没散,盘在云层上,戳戳大家:“我杀不了李渊,怎么办?”
“杀不了就杀不了,还能怎么办?”哪吒毫不客气。
大禹笑嘻嘻道:“想不想把事情闹大一点?”
“怎么闹大?”政崽好奇心起。
“看到你头顶那个金乌了吗?把他吃了。”
“诶?”政崽怔住,忘记要生气了,顺着这句话抬头看太阳。
他看着金乌,金乌也看着他。
蒙毅赞同道:“日食大凶,可以此来示诫,告知天下,君主德行有亏。”
“那我这就去。”政崽马上兴奋起来。
“等等!”哪吒与王翦同时开口。
“怎么啦?”政崽不明白。
“会不会有点过界了?”哪吒别别扭扭地关心,“你以龙的身份威逼皇帝,会不会……”
政崽依然向着金乌的方向飞,越飞越高,超越层层云朵,漫不经心:“那又怎样?”
王翦也想到了这里,谨慎道:“长孙王妃有随侯珠护体,应该无妨;秦王更无妨,只是不知……”
“既然阿娘和阿耶都不会受影响,那我怕什么?”政崽一个劲飞。
“但陛下还有个弟弟。”王翦轻声补充。
这是个普普通通的陈述句,考虑到嬴政处理过两次造反事件中的弟弟,送他们下黄泉,王翦的语气淡得不得了,若非怕孩子忘了,王翦都不想提。
“哦。”政崽意思意思表示知道了。飞飞飞,快快快。
这就没了?
哪吒摇头:“没听说过哥哥犯事降罪弟弟的,天道不是这么罚的。”
政崽满不在乎,逐渐加速,飞了不知多久,终于逼近了金乌。
那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球,烫得四周空间仿佛都扭曲了。
火球中央立着一只三足金乌,鸦羽流光,圆溜溜的黑眼睛溢满惊恐。
金乌张开翅膀,慌乱地扑棱扑棱,大声道:“你要干什么?”
政崽抬爪挡了挡滚烫的脸,不得不停下来,认真回答:“你不要怕,我是来吃你的。”
“你不要过来啊!!”
[91]太阳是个危险职业:金乌:二郎真君又搞事了!
金乌是这世间唯一的太阳。
不要问其他的太阳都去哪儿了,可能早就被射日神弓穿成了一串大串。
九只烤鸡呢,现烤的,喷香。
三界之中仅存的那一只,现在正瑟瑟发抖,一对翅膀扇得飞快,快把嬴政扇感冒了。
“你你你!你不要过来!”金乌大呼小叫。
政崽不满意:“你好吵啊。”
“你都要吃我了,还不许我说话?这是什么道理?”金乌委屈极了。
“我只是吃一下你,又不是真的把你吃掉,你乱叫什么?”政崽对这只烤鸡的吱哇乱叫,很有意见。
“什么意思这是?”金乌发愣。
“你不是一直在吗?没看到我在干什么?”政崽歪头。
“我没有偷看!不要打我!”金乌拉过一朵厚厚的云,挡在自己身前。
他躲在云后面缩头缩脑的,显得鬼鬼祟祟,欲盖弥彰。
“你干了什么坏事,我要打你?”
“我什么坏事也没干!我每天都按时出来干活,从来没有偷过懒,无缘无故的,干嘛要来吃我?”金乌愤愤不平,像熬了24个小时终于做完了PPT,还被领导呲了一顿的社畜。
也是,自从其他九个太阳变成烤鸡之后,金乌就没有休息的时间了。
全年无休,年年如此。白天上班,晚上睡觉,月月全勤。兢兢业业,没法请假,因为没鸟可以代班。
就这还要被打上门,他真的觉得很委屈。
“不是为了吃你,是为了日食,来欺负……不对,折腾……也不对,吓唬?威胁?咦,怎么感觉我是坏的?”政崽一下子没想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自己的行为。
蒙毅立刻道:“不过是假天象而进谏罢了,无关金乌本身的事。”
嬴政一本正经地转告了这句话,瞅着熊熊燃烧的金乌,琢磨着从哪开始下口。
金乌躲得更深了些,完全没有被安慰到一点点,兀自紧张:“你管这叫进谏?这明明就是逼迫!”
“那咋了?”政崽理直气壮。
他没有现在搞死李渊,已经非常隐忍,非常大度,非常仁慈了,还想让他怎么样?
“你答不答应?”政崽往前凑了凑,感觉好烫,烫得满脸发热。
金乌疯狂摇头:“你把我吃了,吐不出来怎么办?”
“诶?”
“你到现在都没有把哪吒的混天绫乾坤圈吐出来。”
“对哦。”嬴政才想起这个事。
他对吞噬这件事很熟练,但是吐的话目前还没有成功吐过。
主要是哪吒说,混天绫乾坤圈先留着,玲珑宝塔又不能吐,蜚就更不能了,太阿剑好像跟这几个不一样,它自己会在嬴政有危险的时候跳出来,就是所需灵力太多太多,孩子有点供不起它。
无支祁应该还在里面,不知道会不会趁机跑出来,这家伙难缠得很。
“你果然在偷看我。”政崽发现了盲点,气势汹汹地责怪。
“我也不想看啊,我就在天上,我还能去哪儿?”金乌委屈得缩成一团球。
有没有人管管他的死活?到底有没有?
“在天上也不许看。”政崽不管。
“我……我都拿云挡了好几次了……”金乌弱弱地为自己辩解。
他真的没有偷看!
龙和鸟正幼稚对峙的时候,群聊里悄无声息多出一人来,淡淡地问:【可要帮忙?】
政崽一愣,听出了他的声音,惊诧道:【杨戬?】
【嗯,是我。哮天犬可以吞日,不用担心吐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干什么?】政崽有疑问。
【哪吒在我这里。】杨戬从容磊落,不紧不慢道,【玉帝那边我去应付,只说哮天犬顽皮,一时不察,惹出祸来。玉帝大不了扣我些功德,不会拿我怎么样。】
政崽想了想,不确定道:【哮天犬可以吃金乌?】
【可以。】
【他还真可以。】哪吒的声音与杨戬同时响起,顺便补充道,【这样就把你摘出去了,也不错。】
女娇不知什么时候也挤到群里,叮嘱道:【吃完尽快吐出来,人间就这么一个太阳,可不能缺了他。百姓们会吓坏的。】
【哦。】政崽乖乖答应。
这个群里,连年纪最小的幼崽都是知道轻重的,做起事来集思广益,成功率自然就很高。
【那我便带哮天犬过去了,你注意你的灵力。】杨戬提醒了一下。
嬴政一直都能感觉到,杨戬比哪吒的实力要强,这当然不是因为杨戬是哪吒师兄——兄有啥用,李建成除了多吃了几年饭,有哪点比李世民强?而是因为杨戬能劈山救母成功,又能跟孙悟空打个平手,任何时候都显得游刃有余。
但是,直到这一刻,嬴政才真正意识到杨戬到底有多厉害。
仅仅是将杨戬传送到他身边,就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灵力,甚至连这个巨大的体型都维持不了,直接“嘭”的一下,原地缩小。
杨戬伸手接住了他,淡定自若地看向金乌。
金乌本来只是有几分紧张害怕,还在试图和孩子讲道理,结果一看见杨戬,连道理都不用讲了,大喊道:“凭什么每次都祸害我?月亮也在那里,怎么不去吃月亮?”
对哦,有日食就有月食,可以吃太阳,当然可以吃月亮。
杨戬对此没有意见,只瞄了一眼掌心的政崽,问:“你要吃谁?”
这跟去饭店点菜有什么区别?
政崽这次思考得久了一点,纠结了会,最后还是选择倒霉催的金乌。
爪爪一指,生死难料。
“凭什么又是我?”金乌惨叫。
“月亮晚上才明显,而且没有太阳亮。我晚上还要睡觉呢,阿耶说不好好睡觉,长不高。”政崽很认真。
金乌不敢相信这个悲惨的事实,瞪大了黑黝黝的眼睛:“就为了这个?”
除此之外,在世俗的定义里,日食跟君王有关,月食跟皇后有关,王翦和蒙毅了解得更深一些,当然也就不会阻止孩子跟金乌杠上。
杨戬把政崽小心地放袖子里,捋了一下袖口,没有碰到他,而后抬眼对金乌一笑。
笑得礼貌又得体,风度翩翩,令人炫目。
金乌先炫(晕)为敬。
“救命啊!二郎真君又搞事了!有没有神仙管管啊?”
“只是走个过场而已,你紧张什么?”杨戬反问,随即放出了哮天犬。
关于哮天犬到底是杨戬的法宝还是宠物这件事,嬴政至今没搞明白。
幼崽只好奇地露出脑袋,看那细腰白犬兴高采烈地冲出去。
“你不紧张,你怎么不去给狗吃?不要过来啊——”
金乌惊恐的表情定格在被哮天犬吞掉的那一瞬间,声音与火焰都消失了。
天空一下子暗了下来,云与大地皆看不清了,四处都是昏沉沉的,像被偷走了几个时辰,从正午变成了黄昏之后的那片刻。
“金乌不是有翅膀吗?他怎么不跑?”政崽看得分明,金乌只是嘴上叫得欢,实际上位置都没怎么变动。
“他是太阳,太阳此时此刻该在何处,他就得在何处,不可随意错位。”杨戬向哮天犬招手,吹了声口哨。
白犬欢快地跑过来,两条前腿弯下去,前半身趴在地上,低头吐舌摇尾巴,摇得飞快。
“他在干什么?”幼崽迷惑。
“他在邀请我们跟他玩。”杨戬很通狗性,随手拿起弹弓,弯弓射弹。
那金色的珠子从弓弦上迸射出去,带着杨戬法力的微光,眨眼间消失不见。
哮天犬猛然跃起,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热情洋溢地追逐弹珠去了。
政崽盯着杨戬的弹弓看,这流光溢彩的弓,闪闪发光的珠子,李世民绝对很喜欢。
“你喜欢?”杨戬笑问。
“太大了。”政崽摇头。
“啊,我差点忘了。”哪吒忽然插一句,“我上回找我师父问了,他说你的太阿剑就是最适合你的,别的法宝替代不了。”
幼崽撇撇嘴,拿太阿没办法,只能寄希望于自己快点长高。
蓦然之间,他好像听见了李世民心底的声音。
【政儿怎么还没回来?】
“阿耶叫我回家,我先走了。”政崽马上准备往家跑,“你等会记得把金乌放出来哦。”
杨戬颔首:“你放心。”
哪吒吐槽:“这谁还能忘不成?黑不溜秋的,干什么都不方便。”
“你要去哪儿?”杨戬道,“我送你吧。”
“夏县。”
杨戬没听说过这小地方,便接着问:“靠近哪条大河?”
“黄河。”
杨戬便纵光而去,直接把小孩带向黄河水脉的方向。政崽跟黄河太有缘分,贴近飞行的时候还看到了河伯。
河伯大概是出来看日食的,立在水边像个雕像。
政崽给杨戬指路,却发现对方在他指之前,就提前转弯了。
“你不是找不到吗?”
“紫微星出来了。”杨戬示意孩子抬头看。
太阳大白天的突然消失,星辰便若有若无地隐现出来。
这还是嬴政第一次在白日里看星星,他视力极好,不仅能看到漫天星辰,还看得清它们是五颜六色的。
星星其实是有颜色的,常见的除了金黄,还有冷白、幽蓝、火红橘红,定睛一看,那些颜色特异的就很扎眼。
紫微星的颜色并不特别,但在北斗那个方位,它是唯一不动的亮星,其他星星都围着它转。
众星拱之,是为紫微。落在杨戬这样的存在眼里,那可不是一般的显眼。
“你看星星,就能知道阿耶在哪里?”
“嗯。”杨戬迅疾临近,远远地停下来,“到了。”
“你比哪吒还快。”
“多谢夸赞。”杨戬含笑,摸摸孩子的大尾巴,放他下去。
“阿耶!”小朋友的快乐很简单,虽然没有达到目的,但撕了那份讨厌的敕令,凶了讨厌的李渊,又看见哮天犬吃太阳,心情莫名就好了好多。
李世民在院中伸出双手,把圆乎乎的崽崽接到怀里,搂紧,摸来摸去,一迭声问:“没事吧?有没有吓到?只是日食而已,隔几年就要发生一次,不用怕。虽然黑了点,但等一会太阳就会出现的。”
政崽茫然地眨巴眼睛,很是不解:“我为什么要怕?”
李世民与小孩面面相觑,忍不住一笑:“不怕就好,我们在这儿看着吧,看这次太阳什么时候全部出来。”
嬴政自己知道,金乌是被哮天犬吞了的,但他反而很好奇,李世民是怎么认为的。
“阿耶好像一点也不慌?”
“有什么可慌的?”李世民笑眯眯,“《礼记》有言,‘男教不修,阳事不得,适见于天,日为之食’,日食是君王的问题,又不是我的问题,该慌的人绝不是我。”
政崽小手一拍,兴奋道:“阿耶好聪明,就是这个意思!”
前有敕令被玄龙撕得粉碎,洋洋洒洒落在皇宫附近,后有太阳毫无征兆地消失于白昼的天空,李渊,你要怎么压制住朝野非议呢?
[92]各有各的算盘:少说两句吧!沉默是命啊!
杨戬做事,还是很有分寸的。
不过一两刻钟的功夫,朝臣与百姓们还在议论纷纷,因为发生得太突然,事先没有占卜到,所以不少人心思浮动,真的开始思考这是不是皇帝德行有亏,做错了什么事。
其他割据势力的纷扰暂且不论,长安这边,太史令率先跪下请罪。
“日食这么大的事,朕怎么之前完全没听到任何奏报?你这个太史令是怎么当的?”李渊火冒三丈,气急败坏。
这时的太史令是傅羿,他可不是个混工资的老油条。恰恰相反,傅羿在隋末当过道士,精通天文术法,且直言不讳,绝不附会阴阳吉凶,专业硬实力是一流的。
他只是运气太差,遇到了这种奇葩的事。专业技能再硬也没用,版本迭代了。
“臣有罪。”傅羿先认罪,认完了再开麦,“然此次日食的确不在臣的推算之中。”
“那就是你的推算有问题!”李渊急切地想找个背锅的。
这个时候圆滑的臣子应该顺坡下驴,马上把这个黑锅背起来,替上司受过,但傅羿不。
“臣的推算没有问题!”傅羿掷地有声,“按历法论,今日,乃至今年,都绝不该有日食之事。”
高士廉在一边悄悄地踢了踢傅羿的腿,提醒他说话婉转点,别死犟。
结果窦抗看见了,又去拉高士廉的衣裳,递眼神过去,让他别多管闲事。
因为按惯例,日食不仅要皇帝下诏认错,还会推三公及宰相等重臣出来顶包,罢免重臣以息天怒。窦抗是好心提醒:别去凑热闹,免得惹火烧身。
“没看见陛下快气疯了吗?你掺和什么?”窦抗疯狂用眼神示意,“离远一点,别溅你一身血。”
高士廉无奈退后半步,想掺和都掺和不进去。
“绝不该有?”李渊提高了声音,指着外面手都在发抖,怒极反笑,“你看看这天,这天是黑的还是亮的?太阳呢?我问你太阳呢?你让天下人怎么议论朕?连日食这么大的事你都算不出来,你还当什么太史令?”
太史令的职责最主要的就是观测统计天文历法,日月星辰四时节气,古时候就有过日食发生时该处理却因为渎职而被杀的例子。
日食月食都在计算范围内,早几个月就该提前上报,早早做好应对之策,该祭祀祭祀,该击鼓击鼓,该颁发安抚民心的公告下去。
可是这次事发突然,什么准备都没有,连最有文化的这一群人都吓了一跳,仓促之间只能传乐师击鼓,君臣避正殿,连换素服都来不及,慌慌张张地点灯议事,讨论该怎么办。
李渊气得要命,越是心虚越是愤怒,色厉内荏,根本不敢去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触怒上天,一日之内连番降下警告。
“陛下!”傅羿直言道,“臣无能,自然该告老,然臣的历法推算绝没有错,此次日食,非历法之误。”
傅羿手里刚编纂好一套计时的《漏刻新法》,他实验过很多次,确定非常精准,正准备上报推行呢。
他忍不住为他的专业技能辩驳,高士廉这些人在边上听得快抓狂了。
这时候还管什么历法?保命要紧啊你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小子!
少说两句吧!沉默是命啊!
裴寂肆无忌惮地插话道:“照太史令这么说,是有妖孽吞日?”
傅羿怔住,专业之外就拿不准了,给不了准话。
他这么一耽搁,许多臣子的心思就活络起来,本来不敢想的也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
李渊也愣神,看向裴寂:“裴监的意思是……”
“臣的意思是,我大唐刚刚大胜刘武周,俘虏宋金刚,捷报频传,若上天真有意,也该降下祥瑞才是。”裴寂怡然而笑,给同僚们展示了一下,他是怎么混到宰相这个位置的。
能成为皇帝心腹第一人,当然要急皇帝所急,忧皇帝所忧,解决皇帝的问题。
“还是裴监说得对!”李渊的心情立马上扬,舒心了很多,“我们大唐刚刚大胜,这日食与我们有何关系?”
看到没有?
裴寂小幅度地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李建成身上,催促他跟上。
李建成心领神会,也笑道:“父皇英明,莫说日食不算什么灾,就算是灾,是警示,那警示的也该是突厥,是王世充那些叛逆。我们只需要祭祀上天,安抚百姓就好了,不算什么难事。”
“太子殿下言之有理。”裴寂满意了。
“是极,天下叛逆如此之多,兴许是此缘故。”李渊努力定了定神。
李建成不掉链子的时候,李渊还是蛮喜欢他的,登时就定下了这个基调,大手一挥,把不会说话的傅羿革职,临时准备祭祀。
凡是有鼓的地方,都匆匆忙忙响起了鼓声。
夏县的官民不知道自己逃过了一劫,还在按传统把鼓搬出来,使劲敲敲敲,据说这样能以阳声压阴邪,帮助太阳复明。
“我的耳朵都在抖。”政崽小声抱怨。
李世民帮忙捂住孩子的耳朵,哄道:“一会就好了,持续不了多久的。”
许洛仁拿了红色丝带过来,在轰隆隆的背景音乐里,连挥了好几下,嘴唇无声开合。
“他被震哑巴了吗?”
“没有,只是日食禁高声。”
“这是什么道理?”
“奇奇怪怪的道理。”李世民懒得换素服了,把班底叫过来,下令全城戒严,焚香拜日也要守序,以防有贼人趁乱做坏事。
越是人心惶惶,李世民麾下越要不动如山。
没有太阳在,这白日便显得不够白,能见度不够,一部分百姓们本能地感觉惊慌,躲进家里。
唐军三五成群地在路上巡逻,捡起地上哇哇大哭的小孩,铠甲与兵器凛凛霜寒,但训练有素,既没有烧杀抢掠,也没有踩踏农田。
夏县的秩序,在李世民入城之后,竟然比之前好上不少。
政崽拎起丝带晃了晃:“这是扎头发吗?”
“本来是围社系鼓的。”
“这个我知道,社是祭祀土地的地方。”
“对。”李世民笑吟吟,给聪明的崽崽两个亲亲。
一边小脸一个,很对称。
如果不对称,那就再亲两个。
秦王带着小龙崽溜溜达达,淡定得宛若在花园散步,本来多少有点紧张的夏县官吏们,看他这么悠闲,都觉得自己的紧张像个笑话。
“秦王殿下。”
“该忙什么就忙去,我去太社点个香。”
“我等可以同去吗?”县令几人小心翼翼地问。
“也不是不行。”
李渊的那个密敕,就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连送信的萧瑀,关心的重点都落在了“这太阳不知何时才出来?”
“我记得我看过的日食最久的记载,好像是半个时辰?”李世民随口一答,安排秦琼站社坛左边,尉迟敬德站右边。
程咬金小声嘀咕:“凭啥不是我站叔宝右边?”
李世民便笑道:“也行,那你过去,让敬德过来。”
尉迟敬德瞟了程咬金一眼,哼声不语,闷闷地挪过来,宛如李世民的影子,往那一站就很唬人。
萧瑀本来在看社坛的布局,一看这情形,马上严肃道:“败军之将,侥幸得还,却如此忤逆不逊,秦王实不该将此人放于身边。若尉迟恭生乱,恐会危及秦王安危。”
尉迟敬德凶巴巴地瞪了一眼萧瑀。
李世民却肯定地笑言:“敬德不会。”
尉迟敬德反而拆台:“你咋知道我不会?”
“你到我身边也有三月了,若真想跑,总有机会的。”李世民压低声音,“你看叔宝、咬金、懋功,谁不是因为不服,逮到点机会就逃跑了?”
秦琼和程咬金是从王世充那跑的,李世勣则是从窦建德那逃的——他爹甚至都还在窦建德那呢,还有比这更难抉择的境地吗?
所以只要想逃,还愁没机会?
尉迟敬德连一点动作都没有,李世民追杀宋金刚的时候,前后十几天都不在柏壁,多么好的机会,他硬是没动。
政崽私底下还问过:“尉迟不会跑吗?”
“不会。”李世民很笃定。
“为什么呢?”
“他很服我。”
武将大多都是这样的,不管嘴上说什么,身体总是很诚实的。
宋金刚打爆了裴寂,战线狂推到黄河边,一路高歌猛进,尉迟敬德也觉骄傲得很,然而李世民一来,连续打崩尉迟敬德两回,仅仅三四个月就彻底荡平刘武周宋金刚。
尉迟敬德怎么才能不惊叹咋舌?
但他不肯这么承认,还要扛一句:“我只是没想到要投谁。”
“那你不用想了,李靖往南方去了,北边只差王世充窦建德,谁比我更厉害?”李世民挑眉。
“王世充窦建德,可不好对付。”尉迟敬德道。
“放心,你看得到他们是怎么败的。建功立业就在眼前,你不抓紧机会?”
“……”尉迟敬德没答话,但其实琢磨很久了。
萧瑀看不下去,忍不住说了李世民好几句,话里话外无非是谴责他以身犯险。
李世民嗯嗯地应着,手往怀里一掏,政崽给他递了几根红丝带。
这都是从红布上剪裁下来的,一一绑在社坛四周,尤其大大的社鼓,绑个漂亮的红色蝴蝶结,飘飘荡荡的,这么老旧的玩意一下子显出几分簇新来,真像过节一样。
萧瑀掩面,没眼看他,注视着武将们镇守四方,李世民凑热闹亲自跑去敲社鼓,咚咚咚的,莫名还挺欢快。
“秦王是在奏节庆的曲子吗?”萧瑀怼他。
“大胜呢,不能庆祝吗?”李世民一脸无辜。
【就是。】政崽偷偷赞成。
“然日食乃大凶,这般欢快实在不妥。”
“说不准太阳喜欢听呢。”李世民不以为意。
他真没把日食当回事,毕竟自古以来,光有记载的日食就有三百多次了。
有啥可大惊小怪的?
政崽正看李世民敲鼓玩呢,就收到了杨戬的传讯:【一刻钟了,够吗?】
政崽想说不够的,但怕自己思虑不周,就问父亲:【日食时间太久,会不会不好?】
【其实也就是阴天了,跟乌云密布似的,室外看得见,室内也会点灯。一般来说,没什么大影响。】
【哦。】
【不过若本身在骑马射箭,打铁剁肉……突然受惊,可能会受伤。】
政崽转头把话告诉杨戬,后者道:【不必担心,一切有我,不会殃及无辜。】
【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我有天眼。】
【那辛苦你,再拖一刻钟吧。】
【好。】杨戬出奇地好说话。
【你为什么要帮我这么大的忙?】孩子有疑问。
【闲着也是闲着,给玉帝添点堵。回去讲给母亲听,也是不错的笑话。】
不知道当年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不少神仙是这样想的?
又过一刻钟,金乌被哮天犬恋恋不舍地吐了出来。
金乌:……
天光大亮,活鸟微死。
长安的谣言还在持续发酵,整个天下都因为那冲进长安的玄龙和突然而至的日食而产生了持久的舆论动荡。
河东这一块反倒陷入了战后的休养生息里,萧瑀匆忙回长安,李世民到太原溜了一圈,接管了当地的兵马,好好地安抚了一下被李元吉丢弃的文官武将与父老乡亲。
还不忘抽空去了趟晋祠,看了看那两棵历史悠久的柏树。
春光正盛,层叶蓬勃,绿压压地垂下大片树荫,深绿与浅绿交织,在青石路上筛下细碎的金斑。
浓如华盖,香静千古。
李世民带着政崽,在柏树下坐了一阵子。
“好香。”政崽嗅了嗅,“这个树是香香的。”
“那折一枝下来吧。”
“好呀,送给阿娘。”
晋祠这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秦王没把整棵树都挖走或搞死,他们就无视这样的行为。
“我们什么时候回长安呢?”
“等敕令。”
“那长春宫呢?”
“回长安时,顺便走一趟长春宫。”
“不知道殷娘子到了没有?”
想到这里,政崽就去找他的扶苏,问道:【你们到哪里了?】
【我们已经到长春宫了。】扶苏按捺着激动,尽量平静回答,却又满怀期盼,【你何时回来?】
【快了吧。】
没有掣肘的机会可是很少的,李世民珍惜每一次能经略河东的机会,比如现在,所以他们在太原耽搁了小半个月,才在收到李渊敕令时,往长安的方向去。
四月,李世民和政崽回到了长春宫。
殷温娇带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和尚,远远地就等候迎接。
那就是取经人?
[93]杨戬哪吒孙悟空:一起去取经?妖怪有福了。
长春宫。
殷温娇带着小和尚,大礼参拜,双手交叠于地,头深深地低下去,额头都紧贴到手背了。
那小和尚倒也乖巧,学着她的动作,也长跪下来。
李世民抱着人形的崽崽,急忙上前扶了一下:“不必如此。”
“妾与犬子侥幸得还,全赖秦王殿下与公子援手,请殿下与公子,受小女一拜。”
她真心实意地再度拜下去。
时人很少行这么大的礼,连上朝也不用,但是救命之恩确实值得这礼。
李世民又去扶,政崽却没有避,而是先看向不远处的白起与扶苏。
白起还是那副淡定大佬的样子,好像这一趟简单得像从树上摘片叶子。
扶苏一看见他就笑意盈满,眼睛亮晶晶的,想上前又觉不好意思,只小声道:“我们把殷娘子和她的孩子带回来了。”
言下之意,看,你交代的任务我有好好完成。我没有辜负你的期望。
政崽没有意识到扶苏在想什么,他只是露出笑来,勾勾李世民的手,让父亲把他放下来。
李世民这会确实也忙,顺势把崽放到地上,看殷开山大步上前,把久别的女儿拉起来,抱头痛哭。
“父亲!女儿不孝!”
“傻孩子,你能活着回来,我还能活着看到你,已经够了……”
两人的声音无不颤抖,泪水涟涟,泣不成声。
政崽哒哒哒跑到扶苏那里,仰着头看他们。白起与扶苏纷纷矮身,蹲在他面前。
“多谢你。”政崽先谢了白起。
白起矜持地微微低头:“非是难事,只是为了不惊动土地那些小神,费了点时间罢了。”
“贼人死了么?”
“死了。”白起干脆道,“你放心,是殷娘子动的手,地府也怪不到我头上。”
“殷娘子?”政崽下意识转头望过去,那哭得梨花带雨的女郎并不高大强壮,实在瞧不出有这样的魄力。
“用的毒药。”扶苏轻声补充,“她很小心,没有被人觉察。”
那边父女俩一边哭,一边也在说起这事。
“刘贼多疑,素来谨慎,我等了很久才等到他醉酒的机会,在解酒汤里下了毒,怕他不死,又用帔帛勒死了他。”
政崽顺着她的话,去看她身上披的水一样的丝帛。这样的装饰品,春日里他也见过长孙无忧佩戴,长长地蜿蜒在肩背裙裳,行走间多出几分灵动之美。
有时挽在手里,系于腰间,也有时会罩在头上,风一吹,轻盈柔美,飘飘欲仙。
现在听说这话,这帔帛便显得更美了。
“好女儿!好!”殷开山赞不绝口,“不愧是我的女儿!干得好!”
李世民也赞叹道:“刘洪一死,江州想必会乱,药师应该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殷娘子确有大功,我会上奏陛下,为殷娘子请功。”
殷温娇却露出犹豫的神色来,拭泪道:“殿下好意,妾本不该拒绝,但……但旧日不堪,妾不想引人注目。若非孩子还小,妾本想殉夫而去……”
众人皆沉默下来。
她的处境太艰难太痛苦,能忍受十几年,还能杀了仇人逃出来,找回自己的骨肉,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谁也不能指责和逼迫她什么。
殷开山着急地劝道:“可不能这么想,殉什么夫,你就算想想我和你母亲,也得好好活下去。我们都一把年纪了,唯有你这一个女儿。你母亲总是梦见你回来,醒来时枕头都哭湿了。你怎么忍心,抛下我们?”
说着说着,老泪纵横,哽咽难言。
“父亲!”殷温娇止不住啜泣,“母亲她还好吗?我真的好想她……”
政崽刷地一扭头,果然李世民也热泪盈眶,陪哭一位。
他就知道会这样,无可奈何地跑过去,拉拉哭包的手,嘀咕道:“哭什么呢,这么大的喜事。”
虽然身边人都哭个没完,但喜极而泣总好过悲哭一百倍。
算了,哭就哭吧。
政崽无意间目光一转,瞄到了既是局内人却又像局外人的小和尚。
小光头锃光瓦亮,在太阳底下大概会反光吧。长得眉清目秀,怪好看的,有几分像殷温娇。皮肤挺白,没什么伤痕,看得出没有受虐待。
他比他父母运气好,居然很好地活了下来,还能被殷温娇找到带回来。
但,这小光头是怎么想的呢?
政崽盯着小和尚看,小和尚怯生生地问:“公子为何一直看我?”
“你叫什么?”
“江流。”小和尚回答,“主持说我是从江上流过去的,就给我取名江流。来上香的女善信也会叫我江流儿。”
“江流儿……”嬴政念叨着这个名字,却忍不住往不好的地方去想。
【哪吒哪吒。】
【有屁快放。】
【哪吒你现在好凶。神仙怎么可以说脏话?】
【如果你过来替我面对玉帝,我就不会凶了。】
【玉帝?】
【闭上你的小嘴巴,我放给你听听。】
也不知道哪吒怎么操作的,政崽居然紧接着就听到了哪吒那边的动静。
这在此前从未有过,幼崽每次只负责叫人帮忙,并不知道这几人被叫时都在干什么,身边都有谁。
不过每次都没人拒绝他,他也就没有多想。
这次不一样,这次哪吒与他分享了。
“……你说说你,好端端地放狗去吃金乌干什么?致使人间一片大乱,金乌日落之后就来告状,朕不处理他就不走了。你这般任性妄为,却叫朕如何是好呀?”
这个陌生的声音就是玉帝?听起来是在斥责杨戬。
哦对,天上一天,人间一年,对天庭来说,这处理得算快的了。
但金乌不是每天都要上班吗?所以他每天晚上跑过来告,在玉帝眼里是一天跑二十趟?
一杯茶没喝完,就被打断好几次了?
“人间一片大乱?”杨戬冷笑,“乱在何处?说来听听。自上古以来,日食都发生几百次了,人间最爱记载天象,一次也没落下过,我倒不曾听说,有乱成什么样的,不过就是天子祭祀下诏,推脱责任,糊弄了事。且人间还是乱世,遍地白骨,谁在乎区区日食?”
“你还狡辩?”玉帝气道,“你现在怎么跟哪吒一样,尽做些让神仙笑话的事?他是长不大的莲藕身,你也是吗?”
【哪吒,他在骂你。】
【就你话多,我听得出来。】哪吒没好气道。
同时插了一句,对玉帝道:“陛下这话,哪吒可就不明白了,不知我做了什么事,让诸仙笑话?”
玉帝甩袖道:“还用朕说?你天天追着李靖打,打得他门都不敢出,两日没上朝了,连客也不敢见,还有神仙不知道吗?连镇元子都听说了。”
“他又没死,陛下激动什么?可有哪条天规写了法宝不能成精,不能追杀李靖吗?”哪吒振振有词。
“你们父子的事,朕才懒得管!只是取经之事,是早就定下来的,你们两个,不可扰乱!”
哪吒:“谁跟李靖是父子?”
杨戬:“取经之事,与我何干?哮天犬不懂事,与金乌闹着玩,却不知这么小这么寻常的事,什么地方跟取经有关?”
“你们两个,别揣着明白装糊涂。”玉帝认定了他俩有掺和,“原本取经人无父无母,在佛寺长到二十岁,而后寻亲,传经诵法扬名,被紫微转世所知,托付取经。观音从中斡旋,务必使那猴子、天蓬、卷帘等陪同护佑,历经八十一难,取得真经……都是早就定下的,你们之前也没有反对,怎么现在全跳出来了?”
政崽若有所思:【殷温娇遇到坏人,是设计好的吗?】
哪吒没有回答。
没有回答,本是就是一种回答了。
如果不是,哪吒会嗤之以鼻,随口反驳,但哪吒不说话,就仿佛默认了似的。
陈光蕊的死,殷温娇的劫难,江流儿和父母的分离,只是为了让取经人失去骨肉亲情,作为纯粹的“和尚”长大。
取经人不需要父母,因为佛门弟子不需要。
如果他在父母膝下平安快乐地长大,他又怎么能一心向佛,义无反顾呢?
真可怜。
政崽怜悯这好不容易团圆的一家人,对天庭和佛门更厌恶了两分。
他很讨厌神仙们高高在上地干涉人间。
人间可不是天庭与佛门的游戏场。
“陛下此言,恕杨戬听不明白。若想问罪于我,也请拿出佐证来。”杨戬坦坦荡荡,落落大方,“我久居灌江,不理会天庭之事,也不知道取经人是谁,只听闻他是佛祖座下金蝉子,不知转了几世,年方几何,身居何处。陛下缘何怀疑我?”
有证据吗?没证据别乱说话。
当杨戬是什么人?那么好忽悠。
他太过理直气壮的态度,反而让玉帝都迟疑起来了。“当真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杨戬言之凿凿。
“那真是奇了怪了,取经人怎么没有按天机走?”玉帝喃喃自语。
“这谁知道?”哪吒在边上说小话,“谁负责的这事,就去找谁呗。找我跟师兄干什么,又不是我们干的。”
玉帝确实没有证据,但敢扰乱取经计划的,也没几个人,他当然先怀疑这两个反骨仔。
杨戬若无其事:“天机本就是在变的,出现意外不是很正常?”
“但也不是这么个变法。”玉帝很不满意,“这一世要是不成,可就麻烦了。”
“不就几十天嘛,都等八世了,还差这一世?”哪吒嘀咕。
“你懂什么?”玉帝斥道,“龙脉也转世了,他素不讲理,最爱砸庙,谁的面子都不给,昆仑的东西他都抢。等他上位,还不知道会做什么呢。九是极数,错过这一世,就不可能再成了。”
【他是不是在骂我?】
【嘘!】
玉帝现在的心情,很难形容。
身为天庭之主,他比佛祖的地位还要高一头,但前有孙悟空仅凭一根金箍棒,就差点打进凌霄宝殿,导致他威严扫地。
后有取经人莫名奇妙偏离原有轨道,致使规划好的项目遇到难题,杨戬和哪吒这两货一个比一个不听话,这让玉帝觉得面子上很挂不住。
真是岂有此理?不像话!
天庭岂能容他们一次又一次放肆?
玉帝幽幽地盯着杨戬。
杨戬毫无畏惧,置若罔闻。
玉帝冷不丁笑了:“金乌被吃这件事,朕好像还没想好怎么处罚你。不如你代替孙悟空去取经,怎么样?”
政崽:【?】
哪吒睁大眼睛,脱口而出:“我替师兄去!”
玉帝笑得更幽然了:“你也想去?那你俩就一起吧。”
啊?谁跟谁?
杨戬和哪吒?他们两个去取经?
这得多大的妖怪,才值得他俩联手?
那孙悟空呢?如果再加上孙悟空,那就是三个了!
[94]政崽和江流儿:金乌:哼!
“我们保取经人去西天?”哪吒惊讶地指指自己。
“如何呀?你们不愿意?”玉帝没好气地斜睨了他们俩。
任谁手底下有这种法力高强的反骨仔,都会觉得头疼的。
而像这样的反骨仔,玉帝有三个,足足三个。
玉帝现在只想赶紧把他们三个都打发出去,眼不见心不烦,还能杀点妖怪,增强一下天庭的统治力,顺便给佛门一点颜色瞧瞧。
玉帝老君和佛祖,他们仨虽然对这次取经达成了一致,但也各有各的小心思。
佛门近些年有些太强势了,人间的佛寺之多,已经远远超过道门和天庭了。
但南瞻部洲情况复杂,素来王权在上,若想扩大自己的影响力,自然该合作时合作,该竞争时竞争。
天庭可是连紫微帝君都转世下去了,谁曾想这都能出现变数?
哪吒犹豫着,习惯性地看向了杨戬。他以为杨戬会不愿意的,因为师兄素来听调不听宣,不爱走远,这种啰里八嗦的任务不符合杨戬的爱好。
但杨戬想了想,竟然同意了:“劳烦陛下拟个旨,我也不是不能走一趟。”
玉帝迫不及待地亲手写了法旨,递给杨戬,目光灼灼,生怕杨戬反对。
“那就这么说定了,你和哪吒去保护取经人,让他平安到达西天,取得真经再返回大唐。没有问题吧?”
“没问题。”杨戬回答得干脆利落。
杨戬的能力,玉帝还是很信得过的,或者说,三界之中没有人信不过。
至于哪吒这冲动的小孩,他爱打李靖就打李靖好了,反正也打不死,就算打死了,地府也能捞回来。
那不重要。
“那朕就等你们的好消息。”
杨戬与哪吒告退,走出凌霄宝殿,还没有走到南天门,就遇到了倒霉鸟。
金乌带着刚下班的麻木,化为人形,拖着步子慢吞吞地走,金灿灿的铠甲流淌着跃动的光,不管远看近看,都像一个超大的岩浆灯泡。
离得远了,一般神仙都看不清他的脸。
“哟,这不是金乌吗?”哪吒笑嘻嘻地打招呼,“又来告状啊?”
“你要干什么?”金乌警惕地往后一跳,左看右看,躲在了南天门的柱子后面。
虽然根本没用,他太亮了,明晃晃的光根本挡不住。
“我又没有打过你,你怕什么?”哪吒疑惑道。
“哼,我可不瞎。”金乌指指点点,“你们在干什么,我都看得到。”
这跟一个监控有什么区别?
杨戬微微含笑,向金乌道歉:“日食的事,是我不对,玉帝已经罚过了。”
“怎么罚的?”金乌从柱子后面探出发光的脑袋。
“玉帝罚我和哪吒保护取经人去西天。”杨戬淡若清风。
“这叫罚?”
“你想怎么样?”哪吒斜他一眼。
杨戬笑道:“不然转你些功德?”
“我缺功德?”金乌脱口而出。
也是,太阳天天挂天上,对人间来说,真的是功德无量,金乌的功德已经多到在杨戬的天眼里金光璀璨、辉煌耀眼了。
“那送你法宝?”杨戬道。
“我要法宝干什么?我还能跟谁打架不成?”金乌怼他。
他现在可是唯一的太阳了,真到了生死关头,杨戬和哪吒都得拼命保护他。
上次那种日食不算,他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你想要什么赔偿呢?”同样的意思由杨戬表达出来,就显得谦和礼貌许多。
“哼,我什么也不缺。”金乌气鼓鼓地来了,毛茸茸地飞走了。
哪吒都忍不住噗嗤一笑,乐道:“他脾气还怪好的。”
“射日神弓之下,谁的脾气都会很好。”杨戬道。
那边一直听着现场的政崽一心二用,还记得抽空给父亲擦眼泪。
总算等他们一家人诉完离别之情,眼泪全都止住了,李世民摆了个小小的宴,为他们母子接风洗尘。
还特地准备了几道不带荤腥的饭菜,给小和尚。
江流儿双手合十,连忙道谢。
殷开山却微微皱了眉,不是对这孩子,而是为这孩子的未来。
“女儿,你既回来了,这孩子是否该还俗了?”
这话问到关键点了,政崽本来在低头喝汤,猛然抬起头,竖起两只耳朵听着。
“这……”殷温娇面露难色,看向自己的孩子,“我路上也同江流儿商量过,他说愿潜心佛法,普度众生,让众生都能离苦得乐。”
幼崽很不解:“佛法是怎么普度的?念经超度亡魂吗?”
江流儿停下用食,认认真真地回答:“不仅如此,主持说,经文中藏有般若智慧,能照见五蕴皆空,可自净、传法、启智、修行……”
“主持说的,同你有什么关系?我不懂什么佛法,我只想问你是怎么想的呢?”政崽看着小和尚的眼睛。
江流儿的眼睛清亮亮的,像小溪里蜿蜒流淌的水,他天生慧根,但年纪还小,便心存犹豫了。
令他犹豫的,自然就是亲人带着爱意的注视。
他作为一个孤儿,从小无父无母,在寺庙里安安静静地长大,平日里劈柴烧火,焚香打水,念经打坐,好像从有记忆起,他就是一个小和尚了。
身边的人把他当成和尚,他自己也把自己当成和尚。
但其实他现在只是个小沙弥,因为年龄不够。只不过这一点在乱世里被模糊掉了。
没有人在意这个,在在场的人看来,沙弥和比丘也没啥区别。
他见到殷温娇的那一日,天上还下着雪。
南方的雨夹雪不算大,落地慢慢就化成了水,地上的雪不厚,但天空中飞满了柳絮杨花,佛寺门前的灯笼也挂了白霜。
江流儿守着时辰,准备等日暮无客的时候再把大门关了。
他的心一向很静,并不会觉得这样的天气很难捱,虽然有点冷,但佛经里的每一个字他都能安心看下去。
但那一日不同,他在风雪里看见了殷温娇。
一切便不同了。
雪絮落满了她的鬓发,像过去十余年的风霜,浸透了衣裳与鞋袜。
她只是看着他,江流儿的世界就下满了雪。
她落下的每一滴泪,都不再是“众生皆苦”里的众生。
她是殷温娇,是他的亲生母亲,她的眼泪会灼烫他的心,让他好像回到在江上漂流的婴儿时期。
其实他什么也不记得,但他一看见她的眼睛,一听到她与主持说起他的身世,就知道,就确信,这就是他的母亲。
她怎么会是“众生”呢?
她的出现,让无边的佛法都变轻了。
江流儿为自己的心智不坚而痛苦,殷温娇感觉到了。
她不忍叫这孩子为难,便替他回答道:“长安有许多佛寺,可以慢慢挑选。我亦可以出资,专门为江流儿修一个小寺。只要能时常看到他,知道他安好,我就很知足了……”
“这不太妥当。”殷开山是不大赞成的,“我听说佛门弟子都讲究六根清净,要抛家舍业,一心念佛,还有的会长途远行,风餐露宿,脚底板都磨破了,整日清水素斋。我们做长辈的,又怎么忍心让孩子过这样的生活呢?”
他没有提起什么香火传宗接代之类的话,毕竟他只有一个女儿,也好不容易与女儿团聚,若真介意这个,当初就应该招赘,不让女儿离开京城的。
“自家建一个修行处就很不错,我看有不少人家都是这么干的。”李世民笑道,“有的就建在自家别业里,既是修行,也是隐居,倒是清静的很。”
有些不想成婚的女孩子也会这么干。打着带发修行的名义,甭管修的是道还是佛,修的都是自由和快乐。
殷开山还想说什么,被女儿恳求的目光拦了回去,最后只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们越是这样通情达理,江流儿反而越是难受。
吃完饭后,政崽跳下小凳子,先去找了殷温娇:“殷娘子好。”
“公子也好。”殷温娇向他微笑行礼。
“我可不可以借一下江流儿?”
“借?”李世民乐了。
“公子是要与江流儿玩耍吗?”殷温娇温柔道,“我正愁他回来没有玩伴呢。”
“我想让他帮忙救一只猴子。”
幼崽无比认真,几人一阵茫然。
殷温娇:“救……猴子?”
殷开山:“哪里有猴子?怎么不让亲卫去救?小孩手脚怕是不够利索。”
李世民要稍微好一点,知道他说的猴子是谁,但有疑虑:“孙悟空不是被压在山下吗?我记得你说过。江流儿还这么小,他能救吗?”
“阿耶你不懂,只有江流儿能救。”政崽说完又补充了一下,“哦,也不是,他救得最快。等阿耶你的话,要再过几年。”
再过几年,李世民也能把那个咪咪哄的字帖给揭了。
但在孩子朴素的观念里,自然越快越好。
多耽搁一天,孙悟空就要多受一天苦。
他很喜欢那只大闹天宫的猴子,喜欢猴子神采飞扬地说起自己差点打进凌霄宝殿。
“详细说说。”李世民鼓励孩子吐露情报。
秦王太忙了,虽然很乐意听自家崽崽聊起那些天马行空的稀奇事,但政崽见他忙得连轴转,有些事也就没有说全。
难得短暂的战后安稳时期,可以好好地交流。
政崽就把孙悟空和取经人的事,叽里咕噜全说了出来。
江流儿一家都听懵了,一愣一愣的。
“我去取经?”少年小和尚呆呆地问。
“这么小就要去吗?”这是关心则乱的小和尚母亲。
“前面死了八世?”小和尚外祖父叫出了声,“这八世都是怎么死的?路上是有多少妖魔鬼怪?不行不行,不能让江流儿去,这也太危险了!”
是个正常人都会质疑一下的。
连着死了八世啊,这死亡的概率百分之百,多恐怖。
一片寂静中,政崽理所当然道:“所以才要让孙悟空保护呀。孙悟空很厉害的,而且还有杨戬和哪吒。”
逻辑倒是没有问题,但长辈还是很难不担心。
“西天在哪里呢?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么个地方。”殷开山犯愁,“殿下有听说过吗?”
李世民也摇头。
殷温娇喃喃道:“想来很遥远吧,不然也不会需要好几位神仙护佑了。”
“那干嘛不让神仙们自己去拿呢?他们都会飞,江流儿又不会飞。”殷开山不满。
李世民安慰道:“上面的安排嘛,总要走个过场。”
政崽童言无忌,直接道:“就跟太子去接收降兵,李元吉去守太原,是一样的道理啊。”
大唐的武将那么多,需要太子跑过去接收降兵吗?这事换了谁不能干?让太子过去就是为了镀金,和安家打好关系,经营一下势力。
李元吉更不用说了。
可惜这两人全办砸了。
“但是,江流儿也太小了。”殷开山一百个不赞成。
李世民和政崽面面相觑,幼崽眨巴眨巴眼睛,举手道:“我只是带他去救只猴子,没有说现在就要让他去西天。”
“……”
“我们很快就回来。”政崽保证。
这殷开山就不好再说什么了,公子才三岁,他都一起去了,还能说啥?
一帮大人就这么看着小小孩招了朵云下来,拉着半大的江流儿上去。
江流儿有点怕,壮着胆子,差点同手同脚地爬上去,扒拉着云朵,抖抖索索的。
“真的没关系吗?”小和尚的家人十分担忧。
“政儿有分寸。”李世民自信满满。
那云逐渐升空,江流儿整个人趴在了云上,捂住嘴巴里的惊恐尖叫。
“害怕的话,你可以抓着我的衣裳。”政崽淡定回头。
江流儿哆哆嗦嗦,羞愧不已地伸出手,攥住政崽的衣角。
“对……对不住,我没到过这么高的……啊——”
“只是一只鸟而已。”政崽轻描淡写地挥挥小胖手,那俯冲的鹰隼就瞪圆了眼睛,懵逼地悬停在侧,在气流里陷入沉思。
江流儿拼命捂住嘴巴,匍匐下去,忍了一路,等下了云,马上狂吐。
刚刚吃完的素斋,全吐了干净。
“对、对不起……我……哇……”
政崽默默往旁边走了几步,等他吐完,狼狈地直起腰。
小朋友掏掏掏,掏出一方手帕,伸直胳膊,递过去。
这手帕今天还给李世民擦过眼泪呢,这次用完就可以直接丢掉了。
“走吧。”
五行山政崽已经挺熟了,那块光华万千的石头,也还是那么显眼。
江流儿腿都还是软的,颤颤巍巍地跟上,来到那块贴着真言的大石头面前。
“就这个,你揭吧。”
[95]齐天大圣重获自由:这个群的人真是越来越多了。
佛祖给这真言指定解法的时候,大概只定了人选,没有限定年龄。
可能跟某些岗位一样,只要是金蝉子转世就行,其他规则都是形同虚设。
小和尚的手刚挨上那真言帖,都没怎么用力,边上就掀起了一角。
江流儿一看自己可以,惊喜地用力一扯,那张真言整个被拉扯起来,光华尽收,自行消失得无影无踪。
几乎是在同时,底下传来了孙悟空的叫声。
“仙童?是不是仙童在?俺老孙现在能动弹了!”
“你先别动!”政崽拉着江流儿爬云,手忙脚乱的。
江流儿面露苦色,唯唯诺诺:“我可以自己走下去的。”
“那不行,好慢的。”政崽自己腿脚不利索,就老觉得别人也一样,能驾云干嘛要爬山呢?
这云朵原地飙飞,刷地一下蹿出去老远,再如电梯一般猛然直降。
江流儿晕乎乎地趴在云边,这回连胃里的酸水也吐完了。
“嘿,哪来的小和尚?”孙悟空好奇道。
“他把真言揭掉了。”
“多谢多谢,你们走远点,老孙要掀开这座山。”
“好。”政崽轻轻松松地后退起飞,江流儿面色蜡黄,瘫软在边上,彻底宕机。
“轰——”
那本就是凭空捏造的五行山,再失去真言加持后,不过是土堆石块,怎么抵得过齐天大圣的神通?
孙悟空仿佛只是伸了个懒腰,舒展舒展被压迫六百年的身体,那山便裂开了,大石头哗啦哗啦崩碎,四处滚落飞溅。
地动山摇,訇然作响。
好在这附近没人,连动物也无,只有土地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好像还搞不清发生了什么。
噼里啪啦的一阵声响过后,政崽又退得远了些,挥挥手,引风刮走弥漫的烟尘。
孙悟空自烟尘里现身,脏兮兮地翻了个跟斗,抓耳挠腮,煞有介事地拱拱手,嘿嘿一笑。
“多谢小仙童,老孙知道,你肯定费了不少心,才能找到人救我出来。”
孙悟空多聪明,他诓哪吒见面,但注意到哪吒也有难处,见个面都都避开土地,躲躲藏藏的,就明白神仙们也都不能帮他。
哪吒那么叛逆骄傲的少年心性,尚且都不能,那肯定就是玉帝佛祖他们的意思了。
在这样的绝境之下,偏偏只有这路都走不稳当的小孩,一次又一次地来看他,竭尽全力地救他出去。
这份恩情,孙悟空怎么能感受不到?
“你好矮哦。”政崽却惊呆了,望着孙悟空嘀咕,“你居然比哪吒还矮。”
孙悟空乐了,一点也不恼,反而一扬手,哈哈笑道:“这可别让小哪吒听见,他可要生气的。”
“哪吒脾气很好的。”
“小哪吒脾气好?”孙悟空奇道,“我不过与他玩笑几句,他可是恼了很久,当时就变作三头六臂,拿了一堆兵器与我打呢。”
“你说的什么?”
“也没什么,不过就是说他奶牙未退,胎毛未干,尽说大话。我看他年纪小,饶他一命。”孙悟空笑嘻嘻,眉飞色舞,“他本来就看着小,老孙可没有乱说。”
这猴子嘴也是真欠,爱开玩笑,但他也没有坏心,不然哪吒也不会还来看他了。
“哪吒小,所以矮,你怎么也这么矮?”政崽疑惑,“我以为你像无支祁那么高。”
“老孙是猴子啊。”孙悟空理所当然道,“若是用上法术,那自然有天地那么高。”
“无支祁也是猴子。”
“嗐,他算什么猴子?他是化形。”孙悟空随口说完,歪歪脑袋,瞅瞅晕乎的江流儿,眼睛飞快地眨动几下,火眼金睛这么一转,就觉稀奇。
“这小和尚瞧着肉体凡胎,但怎么头顶有佛光?不会是什么佛陀菩萨降世吧?”
政崽眉眼一弯,击掌道:“你猜对了。他是佛祖座下金蝉子转世,专门来人间走一趟,好带你去取经的。”
“带我?”孙悟空指着自己的鼻子。
“对呀。佛祖的意思,就是他救你出来,你保护他取经。”
“唔……”孙悟空挠挠头,其实有点不情愿,但猴心地好,知恩图报,当下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下来,“也不是不行。但我得回趟花果山,和我的猴儿们说一声,叙叙旧。可否呀,小仙童?”
“我不在乎这个。”政崽实话实说,“杨戬和哪吒好像会和你一起去?”
“嘿!”孙悟空马上来精神了,仿佛凑成了一桌麻将,突然就产生了无穷的动力和积极性,嘴上还要奚落道,“小哪吒来就算了,杨戬那厮怎么也掺和?俺老孙可不想看到他!讨厌得紧!”
政崽感觉很奇怪,他总觉得孙悟空其实并不讨厌杨戬,至少没有他嘴上说的这么讨厌。
可能这就是五五开的顶尖高手之间奇奇怪怪的恩怨情仇吧。
孙悟空上次都回过一次花果山了,看到漫山遍野的猴子们和果树,他就该明白,杨戬与他并没有大仇。
杨戬还为孙悟空保下了花果山呢。
江流儿总算缓过劲来了,手软脚软地站起来,不好意思地双手合十,低首道:“小僧失礼了。”
“这小和尚……”孙悟空打量着他,调笑道,“你几岁了?这么小就要去取经?别刚出门就被妖怪吓着,到时候见天哭,还得老孙哄你。”
多损呐!
江流儿涨红了脸,越发呐呐,竟然无言以对。
政崽急着回家,猜想孙悟空也急,就不接着聊了,向猴子挥手,道:“我得回去了,等江流儿要去取经了,再去找你。”
“等会儿。”孙悟空踩住政崽的云,还有事要说。
幼崽本来一直尽力无视猴子没穿衣服的事实,这下子再也无视不了了,解开披风递过去。
孙悟空愣了愣,明明会七十二变,却还是把孩子的披风接过来,像围裙似的围在腰上。
别说,竟然刚刚好,还挺合身。
他低头稀罕地看了又看,摇摆了一下这玄金的围裳,嘿嘿直笑,高高兴兴地拱手道谢。
“别笑啦,你要说什么?”
“差点忘了。”孙悟空这才续道,“你是不是给小哪吒用了什么法术,他身上有你灵力的气息,你们能传音干嘛的,是吧?”
“是呀,是灵契。”政崽点头。
“那老孙也要一个。”孙悟空弯腰,伸出毛毛的手。
他的毛长得很长了,仿佛金色的猕猴桃。猕猴桃殷勤地动动手指,凑到政崽下巴附近,似乎忍不住想挠挠孩子的小圆脸,但觉自己太脏,忍了一下。
“你也要?”政崽一下子有点糊涂了,他的灵契契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已经快数不过来了。
现在连孙悟空也要加入?
幼崽不得不认真地解释道:“我的灵契已经契了很多人了。”
“那也不在乎多老孙一个。”孙悟空毫不在意,“这样你有危险,就可以叫老孙了。”
嬴政真心想不到自己还能遇到什么危险,因为他现在可求助的对象太多了。
江流儿乖巧地坐在一边,看小小的公子念念有词,将一缕金光萦绕在猴子的毛手上。
活泼可爱的小龙蹦跶出来,停留在孙悟空手心。
“不错不错,灵气十足。”孙悟空很满意,把小龙放肩膀上,逗弄它玩。
“那我们走喽?”
“去吧去吧,有事叫老孙,老孙随叫随到。”
政崽回去时把云的速度调了一下,让它匀速行驶,转弯时也慢一点,提前告诉江流儿一声。
“你还好吗?”他问。
“还、还好……”江流儿气若游丝,勉力回答。
政崽摸摸他的小光头,同情道:“那你以后怎么办?”
“以后?”
“孙悟空杨戬哪吒个个都会飞,他们要是带你飞过山飞过河,你不是很难受吗?”
“我……”江流儿眼一闭,“我走路,我坐船。”
“你坐船上也会吐吗?”政崽好奇,因为他见过晕船的,第一次见晕云的。
“小时候会,后来坐多了,就好多了。”
“哦,那边水多。”政崽想起来了。
“嗯。”江流儿小声道,“我会努力,不拖大家后腿的。”
“你会骑马吗?”
“寺里没有马。”
“都走路?”
“主持说苦行修身。”
“没苦硬吃。”
江流儿闭上嘴巴,不与他争辩。
“长春宫有很多马,长安也有很多。你得学会骑马,因为走路一辈子也走不到。”
“我会学的。”
政崽满意地收起手,清清爽爽的春风吹起他的额发。一抬头,紫微与四象皆在夜空看着他。
这星辰,便有了熟稔的温度。
他们回到长春宫时,长辈们都还在等着,谁也没走。
茶汤都喝过两巡了,时不时翘首以待,等啊等,等孩子们回来。
“阿耶!”幼崽眼尖,远远地就要宣告自己的来临,拉着踉踉跄跄的江流儿,兴冲冲地飞降下来。
各奔各的家长怀里。
“我们把孙悟空救出来了!”
“真的?这么厉害!”李世民搂着他,亲亲热热地夸夸。
“真的。”
“政儿好棒!”李世民亲亲孩子的脸,左一口右一口。
江流儿站不大稳当,被殷开山扶了一把。他们羡慕地看着那无比自然亲密的父子俩,都有点不好意思,毕竟分别多年,江流儿又是半大少年,还当了和尚,想亲近都感觉怪怪的,有点说不出的生疏尴尬。
殷温娇伸手整理了一下江流儿乱糟糟的衣襟,用帕子给他擦擦脸,柔和道:“我们也回家吧,都这么晚了。”
他们向秦王父子告退,慢慢地走了。
虽然还不够熟悉,但这样缓缓地走在月光下,三代同堂,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闲话,倒也颇为融洽。
政崽出去的时候兴高采烈,这会儿一回父亲怀里,就有点困了。
白起和扶苏不知什么时候隐没在殿外的黑暗里,鬼魂飘渺,随处可宿。
政崽摸了摸包包里的槐木小人偶,扶苏就悄然钻进小木偶里,无声无息的。
“我们什么时候回长安呢?”
“过两天就回。”
“真的是两天?”
“真的是两天,处理一下积压的文书,和你舅舅谈一下安元寿的事。”
“哪个?”政崽困倦地回想,“哦,凉州那个将军安兴贵的儿子。他过来了?”
“安兴贵送了几次信,很殷切,无忌说那就收下吧。十来岁的少年,放我身边年纪略小,给你做亲卫如何?”
“诶?我吗?”政崽懵懵的,“可我一直和你在一起啊。”
“提前备着,以后保护你。”
“我有好多人保护的。”
“你可以见见他,喜欢就收下。如何?”
“那好吧。”政崽声音渐小,咕哝咕哝,睡去了。
孩子重了些,抱在怀里实实在在的一团分量,五官长开了点,分外隽美。
长相虽有几分像李世民,但居然不是一个风格,从小似乎就看得出,长大了会是个美人。
好稀奇。
李世民端详了孩子一会,越看越喜欢,再亲两口。
趁孩子小的时候要多亲亲,长大了肯定就不让亲了。
翌日一大早,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就带着一堆公务等着了。
“二哥!”李道玄兴致勃勃地过来,“二哥我们跑马去呀?”
这是李世民的堂弟,今年十七岁,李家不缺少年英才,这就是其中之一。
打宋金刚的时候,李道玄不仅在,还是先登呢。
都是十七岁,看看李元吉,再看看李道玄,差距不是一般的大,让李渊想用年龄给李元吉找补,满朝都没有一个信的。
“如果你能帮我处理完这些的话。”李世民无奈摊手。
李道玄充满敬畏地看着堆积如山的文卷,不敢再上前一步。
“那……”他还有点不甘心,东张西望,瞄准了政崽,试探道,“那我带你家政儿去?”
“政儿得帮忙。”
“什么?那么小就要帮忙处理庶务了?”李道玄大惊,“他好像才三岁!三岁!”
“三岁怎么啦?”尽量摆脱奶声奶气的幼崽淡定回答,不仅能把一堆文书分门别类,还能帮忙审批,把已经被长孙无忌或房玄龄处理过,他核对一遍没发现问题的,递过去给李世民扫一眼。
如果比较复杂,言辞生僻晦涩,涉及大量计算的,他就去找他们俩,谁有空谁就讲解给他听。
这样的气氛里,李道玄探头探脑的,都不好意思打扰了。
“那我明日再来……”
“明日也没有空哦。”政崽提醒他,“不过你可以去找殷将军的外孙江流儿,他还不会骑马呢。”
“还有不会骑马的?我去教。”李道玄一口答应,换了个骚扰对象。
李道玄快乐地玩去了,长孙无忌引安元寿来见李世民和政崽。
安元寿和江流儿差不多的年岁,看着就比江流儿成熟很多,皮肤晒成了小麦色,炯炯有神,举止很利索,官话说得不大准确,单膝下跪,跪得很结实。
“见过秦王、公子。”
“他说话好好玩。”政崽与李世民耳语。
“凉州话都这样,习惯就好。留下吗?”
政崽多看了小伙子几眼,瞧着挺顺眼的,点了点头。
安元寿按捺住兴奋,老老实实一笑。
政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记忆在逐渐解锁,他只模糊地感觉到,他能看懂的文书越来越多了,随便拿起一份,哪怕是繁琐的人口账册赋税粮草,他也能一句句入心,渐渐明白其中的含义。
正是这样,孩子才对帮忙看文书这件事这么积极。
“几个月不见,政儿好像又长大了很多。”长孙无忌感慨道。
“有吗?”李世民感觉不到,他向孩子招招手。
政崽哒哒跑过去,被拉着手放置到腿边,比对了一下脑袋瓜的位置。
幼崽头刚抬起来,就被李世民轻轻压下去:“别动,让我看看长高了没有?”
“长高了吗?”
“唔,不还是在锦囊的位置吗?”李世民不确定道,“没怎么长呀。”
长孙无忌吐槽:“你的锦囊每天是挂在一个位置吗?哪有这样量身长的。政儿来。”
政崽瞅瞅这个,看看那个,又向长孙无忌那边走过去。
无他,长孙无忌手里有尺子。
幼崽停下来,挺胸抬头,很挺拔地站好,就差踮脚尖了。
李世民在旁边大笑,笑得政崽红着脸默默放下了脚后跟。
房玄龄都忙里偷闲地凑过来了,看了一眼长孙无忌拉直的皮尺,脱口而出:“三尺一寸[1],确实长高了不少。”
幼崽喜上眉梢,愉悦地笑起来:“我以后会长得很高的。”
“看得出来。”李世民颇为感慨,“一转眼,我们离开长安都一年多了,你弟弟都出生……”
他甚至需要现算,才能接着道,“都八个月了。”
说完李世民自己都觉得恍惚。“我都还没见过这孩子呢。”
“我也没见过。”忙忙碌碌的,时间不知怎么就溜走了,长孙无忧说平安就好,不必辛苦自己来回跑,政崽竟然真的就没有回去看她。
感觉有点对不起母亲,但又默默地、心安理得地享受她的温柔纵容了。
上次去长安撕纸,匆匆忙忙的,也忘记要走秦王府看她了……
政崽好愧疚,决定把之前从东海龙宫打包的玩意儿都送给长孙无忧。
有好多美丽的装饰品,她肯定会喜欢的。
这时政崽才想起来要问:“弟弟的名字起好了吗?”
[96]认识一下新弟弟:长安的快乐生活开始啦。
“说起这个,大名还没取呢。”李世民笑道。
“大名?”政崽茫然。
“啊……”李世民仿佛才想起来似的,“政儿你的大名和小名是一样的。”
“阿耶不一样?”政崽也没听说过李世民有小名。
反倒是李建成李元吉都是有的,李建成小字毗沙门,而李元吉小字三胡。
毗沙门是佛教的护法名,符合这个时代很多人给孩子取名的习惯,往佛教上靠拢。三胡倒没什么特别意思,纯粹就是因为李元吉长得像胡人。
“也是,我也没有。”李世民笑眯眯,“现在叫政儿叫习惯了,就算取了小名也想不起来叫吧。”
“我不需要这个。”政崽摇头。
和佛教扯上关系什么的,也太奇怪了。
说到这里,他很自然地想起长孙无忧,就挨到李世民身边,小声道:“阿娘的小名也很奇怪。”
“哪里奇怪?”李世民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怎么可以叫观音婢呢?”
“从小就这么叫的呀,有祈福之意。”李世民跟着降低声音,“她幼时身体不好,起这个小字,是想借观音之名护佑她健康长大。”
话虽如此,政崽可以理解,但还是皱了皱脸。
“我不喜欢观音。”
观音抢他的鱼!
李世民忍俊不禁:“太子妃也叫郑观音。”
“那这个名字就更不好了,显得阿娘低了一、低了两头。”政崽竖起两根手指,晃啊晃,认真辩驳。
李世民和长孙无忧都没觉得有什么,小名嘛,都是很小的时候起的,有些人家会觉得贱名好养活,还有一些人家只是想给孩子随便起一个能叫唤的称谓。
什么寄奴、黑獭、炎奴……再往前推还有寤生(难产儿)黑臀黑背黑肩——这几个甚至是大名。
但孩子很认真地提了出来,李世民也就很认真地回答:“叫习惯了咋办?”
他跟长孙无忧认识太久了呀。
政崽撅着嘴巴不说话。
“我们刚刚不是在讨论你弟弟的小名吗?”李世民马上把话题转回来,“我给他取叫青雀。”
“蓝色的小鸟还是绿色的小鸟?”政崽开始想象,“是红嘴巴有斑点的鹊子,还是一跳一跳的白眉毛?芦苇丛里的很蓝,会抓鱼的那种很绿……”
小孩分不清这些鸟都叫什么名字,种类太多了,但他视力很好,记性也很好,有自己可可爱爱的记忆方式。
要不是李世民一直和他在一起,根本没有办法对上号。
“会抓鱼的那是翠鸟。”
“哦。那青雀是哪一种呢?”
“都行。”李世民含笑道,“当时袁天罡来找我,说是青鸟给他带话,告诉他,我要怎么养育你。”
他回忆起孩子刚出生的时候,还是一颗小小的蛋,那会儿真是一头雾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一转眼这孩子居然长这么大了。
“多亏他们,我才会一直把你带在身边。所以我想青鸟,确实是吉祥之鸟,能送来最好的信。”
蓝色系的鸟儿总是很鲜艳,很惹眼,无论在水边还是在林子里,一团蓬松的蓝色毛茸茸往那一站,胖得让人都怀疑能不能飞得起来。
“青雀……”政崽念叨了两次,觉得还挺顺口,“阿娘怎么说?”
“她说大名的话就按照政儿你的单字来取,寓意好点就行。”
“弟弟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呢?”
“等你见到他就知道了。”
四天后,政崽见到了小名青雀的弟弟。
他坐在塌上,好大的一个,胳膊腿都不是长条,而是像莲藕一样一节一节又一节,脸比政崽都大,胖出双层下巴了。
“阿娘!”政崽只看了那胖娃娃一眼,就目不转睛地端详长孙无忧。
“送给阿娘,晋祠的柏树枝,太原那个。”政崽双手捧出那枝握了一路的枝条。
长孙无忧俯身,笑盈盈地接过来。枝条的尾巴还带着孩子温暖的体温,叶片翠绿,嫩芽鹅黄,竟仿佛刚折下来的一般,连断口都新鲜得很。
好像还有点湿润。
滑开孩子的小手,掌心润润的,像幼猫的小舌头。
“政儿一直带在身边吗?”长孙无忧不由动容,把孩子抱起来,一寸寸打量。
“嗯嗯。”政崽用力点头,“我发现,只要我带着它,它就很好看,不会卷起来枯掉。”
李世民挤眉弄眼地戏谑:“睡觉都放枕头边上,可宝贝呢。”
说到宝贝,政崽更精神了,立刻去敲哪吒:“哪吒哪吒,上次我们去东海带回来的……”
“你让我安生半天吧!没见过你这么烦的小孩!”
哪吒不厌其烦,被折磨得没脾气了。堂堂哪吒三太子,好歹也是个杀神,天天给这小孩当跑腿的快递小哥,说出去像话吗?
多让人笑幻!
哪吒瞬息之间就出现在政崽面前,也不管这是哪儿,掏出豹皮囊一甩。
气势汹汹的,看着想打孩子一顿,但却只是散了一地流光,把龙宫的礼物全扔地上,臭着脸,勉为其难地向李世民和长孙无忧颔首。
从出现到消失,总共一秒钟。
“这是……哪吒三太子?”长孙无忧怔住。
“嗯,是他。”
哪吒还是很有标志性的,非常好认,只要听说过哪吒的故事,或者看过寺庙里哪吒的雕像,都能迅速联想到他。
无忧只是眨动了一下眼睛,金红耀眼的哪吒就不见了,快得仿佛她的错觉。
“阿娘看,这些都是东海龙宫的东西。”政崽小小地得意着,大眼睛亮得很,期待母亲的反应。
“东海龙宫的?”无忧讶异之余,不免好奇,“怎么来的呢?”
“龙王自愿送的。”
“自愿?”无忧瞅他。
“自愿。”政崽很确定,还点点头表示强调。
他说自愿就自愿,敖广来了也得承认。
无忧莞尔一笑,欣赏了一阵子满地跟摆摊似的珍宝,问起孩子最近可好。
她爱引政崽说话,听小朋友想起一件说一件,从江流儿圆溜溜的小光头,说到孙悟空矮矮的全是毛,一会儿又提起他种的果树全都开花了,星星五颜六色,张难堡的槐叶冷淘很好吃,歌声都跑调……
李世民拨弄胖胖的青雀玩,把他戳倒,看着胖鸟划拉着四肢,努力爬起来的样子,就觉得很可乐。
胖鸟好不容易爬起来,就又被坏心眼的父亲戳倒。
“哈哈哈……”孩子气的秦王手欠的很,长孙无忧都懒得管。
“长春宫的果树都长得可好了。”
“家里的果树也长得很好,你看。”长孙无忧抱起政崽到窗前。
政崽留意到她抱着自己的手会往下滑,得不时调整一下,手腕与胳膊都在紧绷发力,并不轻松,便贴心道:“我可以自己走的,我现在走得很稳了。”
“哦?”长孙无忧面带笑意,把孩子放下。
政崽给她表演了一下,走路果然稳当了很多,踩凳子也不再慢吞吞,还要一只脚两只脚地逐渐试探,现在飞快地就爬到凳子上了。
“那个就是阿娘新种的桃树吗?”
他两只小手扒拉着窗户,踮着脚尖往外看。
“嗯,你带回来的小树苗。”
这个时候从侧面瞧,孩子的脸蛋会显得尤为圆一点,凤眼的轮廓比从前明显,睫毛又密又长,很浓郁。
像幽密的林中,潭水倒映着星辰与月光,笑起来时波光粼粼,潋滟生辉。
这孩子……长孙无忧心中微动,单手虚扶,防止政崽脚下一滑往后倒。
她稍稍侧首,看了看被李世民玩得要哭不哭的青雀,又仔细看看李世民的脸。
李世民抬眼望她,略带不解。
无忧便笑言:“我幼年时读《战国策》,里面写‘邹忌修八尺有余,而形貌昳丽’,那时总想不通,一个男子,都身长八尺了,如何能形貌昳丽呢?”
“现在想通了?”
他们齐刷刷地去看政崽的小脸,惹得数花朵的小朋友疑惑转头。
“怎么啦?”
“还好政儿身体好,以后必不会被看杀,出门还能带点别人送的花和果子回来。”李世民促狭一笑。
政崽眨巴眼睛,不明白他俩在笑什么,转回头继续数花。
这时节,大部分品种的桃树早就开完了,枝头结了毛绒绒的小桃子,这棵桃树居然还在开,而且开得很盛。
桃树的枝叶将花香送到窗前,鲜妍妩媚,花朵是渐变的粉色,就像长孙无忧今日的裙裳。
她气色很好,人面桃花相映红,看得李世民和政崽都颇为安心。
“……一百七十五朵!我们今年有一百七十五个桃子可以吃了。”
政崽数了两遍,终于数清楚了,顿时很有成就感,欢呼起来。
“政儿都会数这么多数啦?”长孙无忧夸赞。
“他还会帮我算粮草呢,厉害吧?”李世民与有荣焉。
“那是真的厉害,举世无双。”
这两人一唱一和的,哄得政崽心花怒放,小脸红扑扑的,有点害羞,又想听他们多夸几句。
正美滋滋呢,李世民却忍着笑,话锋一转:“但吃不到这么多桃子的。”
“为什么?”政崽一惊,“大鸟和小虫子会偷吃?”
“不止哦,花虽多,能结成果子的其实只有一两成。”李世民道,“所以,这棵树,大抵只有十几二十个果子可以吃。”
政崽呆了呆,不甘心道:“如果我每天给它喂灵力呢?”
“不会喂出桃树妖来吧?”
“才不会!我给大胖马和阿耶也喂过灵力,也没有喂出胖马妖和阿耶妖来呀。”政崽不服气。
长孙无忧噗嗤一笑,笑得花枝乱颤。
“……特勒骠真不胖。”李世民为他的爱马辩护,“它是正常体重。”
这是重点吗?
长孙无忧无可奈何:“如此这般,会不会有不妥之处呢?”
“没事儿,哪天我要真成妖了,政儿罩着我。”李世民玩笑道。
虽然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成什么妖了,下辈子也不可能——呸呸呸,什么下辈子,不吉利。政崽胡乱地想着,积极响应后半句话。
“我会保护阿耶的!”
“还是请孙神医吧。”长孙无忧默默地做决定。
“嗯嗯,给阿耶阿娘诊脉。”政崽考虑得超级多,“还有弟弟,他胖胖的。”
“还好吧?婴儿都这样。”
“我不是这样。”政崽嘀嘀咕咕。
李世民唤乳母进来,把啊啊叫唤的青雀交给乳母喂食,招政崽过去,大大地吸一口崽崽的脸。
长孙无忧慢悠悠踱步过来,把玩着柏树枝,提起长安最近的舆论纷扰。
“太史令傅弈因日食之事被罢免了,听说那日陛下很是惊怒。”
“傅弈吗?他的官职不够高呀。日食一般从三公丞相里推一个出来替过。”李世民思量道。
长孙无忧瞟他一眼,慢条斯理地笑道:“那请问,三公和丞相,都有谁呢?”
她这人,竟也有点暗暗的冷幽默,不那么明显,品味一下才发觉,心如明镜,慧黠通透。
三公是什么?太尉司徒司空,都是正一品。
三公都有谁?只有太尉李世民,另外两个官职直接是空的,根本没有人。
李渊能罢免三公中的哪一个?嗯?罢免太尉吗?
那排除三公不论,丞相都有谁?
正二品的尚书令,尚书省最高长官,按官职来说统领百官。
那么大唐的尚书令是谁呢?还是李世民。
再往下,是从二品的尚书右仆射裴寂,李世民不在朝堂的时候,这家伙才是正儿八经的丞相,李渊的外置大脑和心腹,谁都比不过。
李渊能为了一个日食把裴寂给罢官吗?怎么可能呢?裴寂把整个河东给丢了,李渊都没骂他一句。
跳过李世民和裴寂,那就得轮到萧瑀了。
“对了,萧瑀从夏县回来之后,有没有上书?”李世民问,“关于我没有屠城这件事。”
“你入宫归还兵权时,陛下有没有说什么?”
“他似乎想说什么,眼下青黑,没睡好觉的样子,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叹了口气,勉强夸奖几句,就让我回来了。”
李世民意识到,长安绝对发生了什么事,还没来得及传到他耳朵里。
政崽端端正正地坐下来,专心致志地听着。
长孙无忧斟酌着言辞,缓声道:“长安谣言四起,陛下虽祭祀罢官,但也压不下去。萧叔父回长安后,听说陛下是要屠夏县,当即在朝堂上怒斥陛下——”
“等等,谁怒斥谁?”李世民咋舌,“原来萧瑀不知道密敕的内容?我还以为他是去监视我的。”
政崽以为父亲真的没听清,好心重复了一下,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萧瑀,怒斥李渊。”
听着就让人很高兴,孩子语气上扬,仿佛振翅欲飞的蝴蝶。
政崽兴致勃勃地催促长孙无忧:“怎么斥的?”
[97]萧瑀怒喷李渊:骂完这个骂那个,都不白来。
长孙无忧微微一笑,绘声绘色地讲述起来。
萧瑀是个硬骨头,他硬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面对任何人,都能直接开麦,完全不管周围人的死活。
管他皇帝是谁,只要萧瑀还能张开嘴,还能发出声音,谁也拦不住他。
当是时,李渊正为谣言焦头烂额之际,萧瑀刚回长安,就在常朝会上怒斥君王。
“陛下素来自称以仁义取天下,今乃失信,降敕于秦王,欲屠已降之民,戮束手之卒,何其荒谬!
“夏县之叛,罪在首恶,百姓何辜?
“余众既已归命,杀之不祥。王者之师,吊民伐罪,非以屠城立威。
“陛下若逞一时之忿,失信四海,恐天下豪杰,不复来归!”
李渊听见他这个语气就头疼,只想和稀泥,敷衍道:“好了好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朕干了什么不可饶恕的暴虐之事呢。屠城这种事,也不是从我这儿开始的,古已有之……当年汉高祖刘邦和那项羽,谁没屠过?谁屠过的少了?”
萧瑀更怒,火冒三丈,上前两步,横眉冷对。
“刘项屠城,陛下至今还记得,臣也记得。臣记得项羽屠城过五次,坑杀秦军降卒二十万,活埋整个襄城的黔首,入咸阳屠城,火烧咸阳宫……
“臣还记得刘邦屠过城阳和颍阳,城阳是和项羽联手屠的。
“但不知陛下屠城,千百年后会不会也有帝王拿陛下举例,笑言之,‘屠城之事古已有之,当年唐王李渊屠得,难不成我屠不得?’”
李渊猝然色变。
李世民为之惊叹,心潮澎湃,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评价。
政崽心里不得劲,很不舒服,垂着眼睛许久没说话。
“我从前只知道萧瑀刚直,但没想到他竟然能刚直到这个地步。”
李世民既激动,又感动,朝堂上有萧瑀这样敢于直言进谏的老臣,还是在中枢这个位置,无论如何都让人觉得耳目一清。
政崽皱着眉头,无意识地捂住了胸口。
他并没有哪里真的不适,秦末的乱世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他大半的记忆都还在封存,可是这左一句“坑杀秦军降卒二十万”,又一句“火烧咸阳宫”,还是让他产生了些许难以言说的幻痛来。
嬴政的心神有点恍惚,不知何时再抬起眼睛,却看见白起与扶苏在廊下看燕子。
长春宫有燕子,秦王府也有燕子,春天了,燕子总是要回来,找寻安身之所的。
白起遥遥地看过来,挑了挑眉。扶苏摸了摸爬到桃树上的小蘑菇,若有所感,侧首而笑。
都是旧日的幻影。
他们与今生的嬴政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干涉他的所有决定,只安安静静地等待着。
等他说话,等他招手,等他命令,等他长大。
该退的时候,退得很远;该靠近的时候,就出现在嬴政视野里。
也像一群小蘑菇,窸窸窣窣的。
嬴政看着他们,慢慢地定了定神,听长孙无忧接着讲述。
李渊自然是要辩解的,他甚至很愤慨:“这不是没屠吗?秦王根本没有从命,你刚从夏县过来,难道你不知道?又何苦在这大放厥词,指责于朕?该指责的不是抗令的秦……”
“陛下还好意思把责任推给秦王?”萧瑀冷笑,不退反进,“若秦王真奉命屠城,臣这个传密敕的,岂不成了帮凶?”
李渊的脸色难看极了,裴寂就知道该自己出面了。
这事他也有掺和,自然也就该在恰当的时候出来圆场。
正如萧瑀所说,李渊本来是为了泄愤,杀鸡儆猴,泼脏水给功劳太大的李世民,顺便让萧瑀亲眼看到李世民屠城。
萧瑀不知道密敕的内容,只会和李世民起冲突,不仅回到长安之后会大力地参李世民一本,也会从此与他站在对立面。
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秦王苦心经营的好名声被破了个干净,又惹上了萧瑀这个大喇叭喷子长辈,夏县这点破事,萧瑀能来回提,宣扬得全天下都知道。
但是——
但是谁能想到会冒出一条龙来?
多离谱啊!
那条龙打乱了李渊和裴寂的所有部署,导致他们不得不坐在这里被萧瑀怒喷。
萧瑀级别太高了,一般的官员这个时候根本插不上话,只能充当唯唯诺诺的背景板。
谁敢吱声,萧瑀能喷到他怀疑人生。
裴寂清清嗓子,起身出列,未语先笑,和和气气道:“中书令何必如此深文周纳、吹毛求疵?夏县终究未屠,陛下也没有追究秦王的过失,此事就这么大事化了、小事化无,不是很妥当吗?”
三月的时候,李渊把内史省改叫中书省,萧瑀就从内史令变成了中书令。没啥区别,就是换了个称呼。
中书令萧瑀依然冷笑:“陛下还想追究秦王的过失?臣倒是不知道秦王有什么过失?烦请裴公说个分明,好叫我等长长见识。”
裴寂依旧和蔼:“君父有敕,臣子却不遵从,这是何种罪名?萧公不知?”
他不提这一茬还好,他一提,萧瑀可不让他。
“裴公的意思是,只要是君王的命令,无论是对是错,都不能有丝毫质疑,必须执行是吗?”
裴寂顿了顿,狡猾地没有接这个话茬。
李元吉听烦了,跳出来应道:“那不然呢?皇帝的命令都不听,秦王想干什么?”
他本意是想给李世民上眼药,鼓动在场的人,尤其李建成,怀疑李世民拥兵自重,不把李渊的命令放在眼里。
但众人的心思刚刚要往李元吉希望的那个方向转,萧瑀就用一句话炸翻全场。
“那请问诸位,隋是怎么亡的呢?”
“咳咳……”李世民一口茶差点呛到,瞠目结舌,已经不仅仅是惊叹了,此时此刻他简直要崇拜萧瑀了。
政崽举起一只手,有话要说。
无忧噙着笑意,给孩子倒了杯杏皮甘草茶,柔声道:“政儿要说什么?”
“朝会上有多少人?”
“四十六七个吧,若是有告假的,会少几个。”李世民随口回答。
“哦,那阿娘为什么能知道,萧瑀他们说的每一句话?”政崽思考着,“谁告诉阿娘的呢?”
无忧笑道:“你猜猜看。”
“朝会上有我们家的人。”政崽很笃定。
“当然。”李世民捏起樱桃毕罗,送孩子唇边。
“我还要说话的。”
“又没外人,吃呗。”
幼崽微微犹豫,小小地咬了一口这樱桃果馅儿的甜口烤包子。包子做得很小,是当点心吃的,外皮烤得金黄油亮,口感十分酥脆,就是有点烫,吃之前要吹一吹。
比起里面的馅儿,政崽其实更喜欢吃微焦的皮,脆脆的,咬开壳吃到的就是蜜渍樱桃的香甜了。果肉软而不烂,汁水嫣红醇美,入口还没怎么咀嚼,就润润地化开了。
好怪的馅儿,再尝一口。
甜党的狂欢政崽不懂,但烤好的这种点心,他还是会慢吞吞吃上两个的。
滋味很奇妙,甜滋滋的,又有樱桃特有的酸味。
如果不是烤的,而是蒸的,政崽就会少吃一个了。
李世民发现了这个微妙的小细节,与无忧交流过,并且在成功喂孩子吃了两个烤包子后,与她窃窃私语。
“看,我说的对吧?”
“还真是,好生有趣。”
被观察的政崽抿了一口杏皮茶,感觉不甜,才去喝第二口。
咽下果香味的茶水,幼崽接着刚才的思路,已然猜到了:“是舅公告诉阿娘的吗?”
“嗯。”无忧赞许地看着他。
是高士廉,但大概也不仅仅是高士廉。秦王久不在朝,但朝堂上可不缺秦王的人。
“阿娘接着说呀。”政崽听得正起劲呢。
一石激起千层浪。
大唐立国不到三年,这满朝八成是旧隋的臣子。谁还不认识杨广了?
什么两朝三朝元老的,到处都是。更有甚者,正三品的侍中陈叔达,是(南朝)陈的皇子,从陈干到隋,从隋干到唐,目前分担的也是宰相的职责。
一听萧瑀这话,陈叔达好险没笑出声。
哎呀,这当官当久了,真是什么热闹都能凑上。
陈叔达认识的皇帝,都能凑一桌麻将了,还有俩多出来的。
李渊老脸都要青了,拂袖道:“萧卿这是何意?”
“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1]前车已覆,后未知更,何觉时?[2]”萧瑀大义凛然,“杨广的宫殿还在,他的人呢?隋是怎么亡的,陛下已经忘了吗?
“陛下还没有得到天下,就已经容不下刘文静和夏县,等陛下得了天下,还能容得下谁呢?
“到时候像秦王这样不肯屠城的功臣,和像臣这样出言直谏的老臣,是不是也会落得刘文静的下场?”
这个时候,需要再强调一遍,萧瑀的身份。萧瑀的妻子是李渊的表妹,萧瑀的姐姐是杨广的萧皇后。
萧皇后到现在还活着呢,被突厥可汗迎过去,拥立她孙子杨政道为隋王,建立了小朝廷。
就像陈叔达的存在,是用来安抚和联系江南势力的一样,萧瑀在大唐朝堂有他不可替代的作用。
别的不说,以后把萧皇后迎到长安,还指望萧瑀安抚那些旧隋的顽固分子呢。
李渊军事不行,但玩政治可是一把好手,所以他就算气得血压都要爆表了,也只能忍。
忍得了得忍,忍不了还得忍。
“怎么能……怎么能把你和秦王,与刘文静那个逆臣相提并论呢?”李渊无助地扫视群臣,群臣都讪讪,谁也不敢轻缨其锋。
李渊只能干巴巴地表示,“此事就此揭过,密敕的事谁也别提了,夏县就这样吧,都别管了,行不行?”
李渊苦口婆心,自己给自己垫台阶。
“朕打算大赦天下,免河东一年赋税,包括夏县在内,来平息一下舆论……”
“就这样?”政崽听热闹听得津津有味,意犹未尽,忽然道,“不对呀,太子呢?”
这么大的事,身为太子,一句话都不讲的?
长孙无忧温声道:“太子没有参与。”
欣赏太子建成的人,觉得他这是沉得住气;不欣赏的呢,下了朝就得琢磨下半辈子的仕途。
政崽撇撇嘴,很显然,他就不欣赏李建成这种作风。
“听说齐王很生气。”无忧淡淡地补充。
她不是个添油加醋的人,她说“很生气”,那就说明李元吉是在公共场合发癫被高士廉看见了。
“他还好意思生气?”李世民都无语了,“他不知道晋阳的百姓都拿他做靶子吧?扎个草人,画张鬼脸,还写了李元吉的名字,扔石头的也有,撒泡……”
长孙无忧飞快地给他塞了朵桃花糕,堵住了李世民没说完的话。
“别教坏政儿。”
“嗯?”政崽歪头,不明白他们在说啥,兀自追问,“李元吉很生气,然后呢?”
“许是齐王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正好中书令(萧瑀)路过听到了,当即大声斥责齐王‘厚颜无耻,弃晋阳坚城而逃;人头畜鸣,纵左右欺辱百姓;残忍无道,当街射箭观人躲避而笑乐;草菅人命,令诸妾仆从披甲击刺而毁伤致死……”[3]
长孙无忧流利地转述着当时萧瑀怒斥李元吉的话。
李世民收敛神情,对李元吉颇为厌恶。
政崽仔细听着,问:“萧瑀是在哪里骂的?”
“两仪殿外。”
“周围的人多吗?”
“刚散朝,几乎都在。”
“哦。”
这就没啦?李世民与长孙无忧都注视着他。
政崽眨了眨眼,慢慢道:“萧瑀好有文化。”
这是重点吗,宝贝?
李世民整顿心情,一手支颐,推测道:“依我对李元吉的了解,他不可能光被骂不还手。”
无忧叹息:“是,齐王动手了。”
“萧瑀没事吧?”李世民立马紧张起来。
“中书令无事,太子受伤了。”
“啊?”
[98]政崽喜欢自己的私人空间:巧了,李世民也喜欢。
“太子是怎么受伤的呢?他不是自始至终都没有参与吗?”
连李世民一时都没有想通,当时在场的人就更想不到了。
长孙无忧面色古怪,轻声道:“太子是去劝架的,不巧脚下一滑,就摔了,为此好几日没有上朝了。”
“没有人出手?”李世民追问。
“窦舅舅离得不远,眼看齐王气急了要动手,立刻上前,高舅舅与他一同往前,但他们还没到近前,太子就摔了。”
一个是长孙无忧的舅舅,一个是李世民的舅舅,出现在同一句话里,怕政崽听不懂,她还区分了一下。
父子俩都露出了同步的迷惑表情来。
“两仪殿外面可以打架?”政崽获得了新知识,茅塞顿开,“我还以为不行呢。”
“本来就不行啊。”李世民连忙纠正,“两仪殿是常朝的地方,别被李元吉带偏了。”
“哦。”政崽很遗憾,“那看来只有甘露殿里面能打架了。”
“甘露殿也不是打架的地方。”
“姑姑在甘露殿打的李元吉。”
李世民一时语塞,于是简单粗暴地总结道:“那是李元吉的问题,不是宫殿的问题。”
“阿耶说的对。”政崽举双手赞成。
“不过我还是觉得很奇怪,两仪殿外道路平整,大哥哪那么容易摔倒呢?李元吉又不可能推他,其他人更不可能。”李世民还在思量这个问题。
“我也想不通,所以请了孙神医过来。”长孙无忧道。
政崽恍然大悟:“太子也是孙神医诊治的?”
“正是。”
“阿娘好棒,一个石头扔两只水鸭子。”
“不是一箭双雕吗?”李世民笑眯眯。
“一箭可以双雕吗?”
“可以,你外祖父当年出使突厥,为展示箭术立威,就曾一箭贯双雕,至今还传为佳话。”
“哇!”政崽兴奋,“我以后也会这么厉害的。”
他一点也不怀疑这件事,因为两边的长辈都是神射手,所以他肯定很有天赋。
而且,他记得自己上辈子箭术也很好哒。
孙思邈来得很快,他这两年凭借出神入化的医术,已经成为长安望族的香饽饽,但他每天还是雷打不动去医馆坐诊,不论贫富贵贱,一律平等对待,还时常公布自己的独家药方。
李渊听说了他的名声,想征召他为医官,被孙思邈婉拒了。
孙思邈有种奇特的、能让病人及家属都变成鹌鹑的气场,甭管有病没病,在他望闻问切的时候,都会怀疑自己有病。
且孙思邈只要一皱眉,探脉的时候稍微长了一点,就会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开始胡思乱想,忧心忡忡。
“内子可有哪里不妥?”李世民眼巴巴地问。
“王妃的旧疾好转了许多。”
“那神医缘何皱眉?”
“莫名好转,而不知其故,某无法推及到其他患气疾的病人身上。”孙思邈摇了摇头,有些惋惜,继而道,“脉虽细,然和缓有根,气阴渐充,不复从前浮弱,是很好的迹象。”
无忧向他致谢:“多亏神医开的方子,吃完几服就觉得好了很多。”
“跟我关系不大。”孙思邈并不邀功,而是看了一眼无忧佩戴的护身符,“不知可否借王妃的配饰一观?”
无忧解下护身符递给他,政崽乖乖靠在父母中间,舒了一口气。
母亲身体不错,那就再好不过了。
孙思邈也算道门中人,只是医者的技能点太强了,道术就偏弱,他转了转护身符,用指腹摩挲了下随侯珠,轻咦了一声,若有所思,看向秦王与王妃之间的崽崽。
政崽无辜地与神医对视。
李世民马上道:“正好给政儿也看看。”
“嗯?我没有生病!”幼崽抗议。
“看看嘛,来都来了。”李世民殷勤地举着崽崽,放到孙思邈面前。
孙神医把护身符还回去,瞅了瞅政崽白里透粉的莹润小脸,明亮有神的大眼睛,水嫩嫩的唇色,连脉都没打算诊。
“公子看上去能打死一头牛,不必诊了。”
“牛不能打的。”政崽嘀咕。
“那打死一匹马?”孙思邈一本正经地玩笑。
“马也不能打。”
李世民乐了,把乖巧崽崽的两只手都给出去,交给孙思邈。
神医无奈地瞥他一眼,翻开孩子的小手,抹开袖口,意思意思地找了找脉。
圆乎乎的小手就在医者指尖,对孙思邈这种经验丰富到极致的医者来说,按理说脉象该一目了然。
但事实并非如此。
孩子的脉搏轻按可得,先天充盈,来去从容,匀净无滞,能通过这脉象轻易推断出这孩子脏腑调和,胎元充足,气血无损。
但是,孙思邈感知着这脉象,却仿佛看见了血液如河水般流动,骨骼似山脉般巍峨,地脉在春日里复苏,万物都在拼命生长,生生不息。
这导致孙思邈沉吟许久,搞不清是自己的错觉,还是公子太特殊。
李世民和长孙无忧都不敢惊动他,等了又等。
“我哪里有不妥吗?”政崽好奇。
“没有。”孙思邈迟疑着,“某其实看不太清公子的脉象。”
“诶?哪里看不清?就在这里啊。”政崽不解地低头,手腕的位置那里,他自己也是能摸到跳动的,虽然只会数数跳动了多少下。
孙思邈没有多说什么,不确定的事他不会乱说。
“那我阿耶呢?”政崽一看孙思邈收手,立即把李世民的手按住,“他也有好多伤。”
“小孩子别乱说!”李世民紧张地偷看一眼长孙无忧,打断道,“我什么时候受过好多伤了?”
“我都看到了!”
无忧投来审视的一瞥,李世民恨不得捂住政崽的嘴巴,着急地解释道:“你别听小孩乱说,擦破点皮他都说受伤了。”
“他还两天不吃饭!”
“哪有两天?我吃了的,你没看见,你那会在睡觉。”
“我没看见那就不算。”
“还诊吗?”孙思邈冷淡地中止这幼稚的对话。
李世民偷瞅一眼无忧,又看一眼政崽,拘束地伸出手,不忿地小声:“我的伤早就好了,还是政儿治的呢。”
“哦?”无忧与医者同时看向幼崽。
孙思邈心中一动,大抵有了猜测,而他的猜测,在李世民的脉象上多少得到了验证。
“殿下的伤都不重,只是有些亏损,如今也早就补齐了。”
虽然白跑一趟,但孙思邈还是乐意看到秦王一家都健健康康的,这样一想也就不算白跑。
“对了,听说大哥受伤了,也是神医诊的?他怎么样了?”李世民顺势问。
“太子殿下只是蹉跌伤筋,修养月余即可。”孙思邈倒也不瞒他。
“奇怪,好好的怎么会摔倒呢?”李世民想不通。
这个孙思邈还真知道,他出诊的时候听见东宫在议论这件事,因为是小事,也没人避开他。
他就坦言相告:“听说是踩了青苔滑到的,多亏有人扶住,不然旁边就是石阶。”
李世民一阵茫然:“正是上朝的时辰,两仪殿外,会有青苔?”
“东宫也觉得很奇怪,询问了宫人,都说清晨打扫得干干净净,绝不可能看见青苔不管,那是下朝的必经之路。”
孙思邈其实不关心这个,他只负责治疗,发现是很容易治的小伤,就放心了。
倒是东宫人多嘴杂,东一句西一句的,都传进了他耳朵里。
其中有人提到了齐王,怀疑是齐王作祟,被太子斥责了,孙思邈就当没听见,也守口如瓶,不会再往李世民这边传。
他们兄弟一团乱麻,跟医者有啥关系?
孙思邈走后,李世民抱起政崽,问:“要不要睡个午觉?”
幼崽踌躇半晌,声音很小地问道:“我可以搬出去住嘛?”
“什么?”犹如晴天霹雳,震得李世民大惊失色,“你不要我们了?”
“不是这个意思啦!”政崽手忙脚乱地解释,“现在有弟弟了嘛,我们住一起,不方便啊。”
“青雀只需要一个摇篮,整天吃完睡睡完吃,他都不起夜的。”李世民沮丧地垮着脸,念念叨叨,“明明在外面的时候天天粘着我,一回家就要和我分房睡了……”
他看上去真的很难过。
政崽呐呐,一转脸想求助母亲,却见无忧观察着侧殿,一副思量的表情。
“那把东边的侧殿收拾出来给你,如何?东方为阳,主生长,适合幼子养气。最里面的一间留作寝卧,中间做书房还是外间?外间要大一点,有窗户通风。你会不会有客人到访?若有客人,会客处放外间比较稳妥……”
她看上去已经随着言语,在脑子里把几种布局想好了,就等着孩子答应,马上让人清扫搬动了。
“正好龙宫的东西还没收,屏风与帷帐用得上,政儿喜欢什么颜色的帷帐?”
政崽喜欢什么颜色的帷帐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李世民眼看要哭了。
他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他只是从这边搬到那边,甚至共用一个主殿和院子,还有扇门可以直达,满打满算都不到五十步。
就为了五十步的距离,也值得哭吗?
政崽麻了,凌乱地对着母亲点头,忙着哄父亲:“我只是需要大一点的地方放书……”
“这边不够大吗?”
“阿耶和阿娘的书也很多呀……”
“有藏书的地方。”
“不方便……”
嬴政需要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大大的空间,里面所有东西,包括书的摆放位置,镇纸的造型,笔的数量长短,挂画的风格,床榻地毯柜子书架……所有的东西都是他的东西,都是他的选择,他的爱好。
他非常需要边界感,而不是走个路都可能踩到弟弟的玩具,拿本书得找半天,说话的时候得注意弟弟是不是在睡觉……
这很麻烦。
嬴政不喜欢麻烦。
秦王府的办事效率有多高呢,一下午的时间,侧殿就被收拾好了。
政崽抱着他的小木雕,欢快地冲进了新卧室,到处走来走去,看来看去,像猫咪巡视领地,巡视完把木雕放书桌上。
李世民巴巴地撑着琉璃屏风,失落道:“今晚你要一个人睡吗?”
“对呀。”
政崽对新的空间很满意,哒哒跑过来,主动招呼父亲蹲下来,给了他一个亲亲。
“啾”了一口后,孩子安慰道:“早些睡吧,明日就能见了。”
“这么早就睡吗?真的睡得着吗?”
李世民一把抱住政崽,啾啾啾连亲了好几口,蹭蹭他的脸,无比不舍和哀怨。
“沐浴完,看一会韩非的书,我再睡。”
“哦,这样啊。”李世民走了。
很有规划的崽崽洗完兰花香的澡,头发被侍女擦得半干,披着外衣,心情大好。
两分钟后,李世民抱着几卷竹简出现在嬴政书房,兴致勃勃道:“韩非的书我这也有,还有商君书呢,我们一起看。”
“……阿耶,我看书的时候,喜欢安静。”政崽愕然,他刚坐下,刚把书打开。
“我也喜欢你安静。这不是正好吗?”
多么理直气壮!
政崽很享受自己的私人空间,那更好,李世民也很享受政崽的私人空间。
他能在这里磨蹭很久,等长孙无忧看过睡着的青雀,慢悠悠地踱步过来,也拿着一卷书。
“方便一起看吗?”
“弟弟呢?”
“有乳母。”
不大一会,素女准备的果子和点心都来了。政崽无奈,但心里却又很熨帖,给扶苏小木偶喂了盘素女做的樱桃煎,抄了一份《五蠹》,又看了看《孤愤》。
眼皮逐渐打架的时候,他就抱着书上床去了。
“睡觉之前还要看?”李世民把他连人带书抱起来。
“会睡得更好。”这是政崽的经验之谈。顿了顿,他小声问,“韩非最后是不是死掉了?”
“哪有不死的?”李世民道。
“怎么死的呢?”
“说是李斯下的手,始皇陛下后悔,但已经来不及了。”
“哦……”许久之后,躺进被子里的政崽又问,“李斯是怎么死的?”
“被赵高诬陷谋反,俱五刑,夷三族。”李世民低头看他,政崽闷闷地沉默了。
“不高兴啦?”
“都死掉了。”
“但你还能看到韩非和李斯的文章,他们也就没有白来这世间走一趟。”李世民安慰道。
“嗯。”
一直到书从孩子手里滑落到枕边,灯盏渐次熄灭,只留角落的余光,呼吸均匀地带起孩童胸膛的起伏,长孙无忧才把那书抽走,放到床边的案上。
静悄悄的,怕惊醒了他。
李世民摸了摸孩子的脸,握着他忽然惊动的小手,心情复杂。
“时间过得好快,本来还觉得政儿是小宝宝呢,居然就能分开自己睡了。”
长孙无忧抿唇一笑,也叹道:“好乖。”
“虽然回来得晚了点,但今年的春天,好歹可以一起过了。”李世民低声。
“那夏天呢?”
“夏天,我就不能承诺了。”
其实已经四月初了,北方的春天虽晚,也已经留不住了。
但长孙无忧不提那些伤春悲秋的话,她只说起平阳公主生的孩子起名“柴哲威”,万娘娘养的猫崽长了十斤,陈善意没有跟平阳公主去苇泽关,而是在临行前商量好留在了秦王府……
有太多琐碎的事,是到不了前线的。但正是这些小事,组成了他与她的生活。
她的温柔细语,宛如春雨沙沙,催得政崽睡得更沉了。
他们是何时离开的,政崽都没意识到。
没过几天,上朝的李世民和跟随母亲入宫的政崽,就几乎同时弄清楚了李建成为何受伤。
这事还真有点蹊跷。
[99]猫猫,乌鸦,和尚:把他抓起来!
春光诱人早起,暖烘烘的被窝却又让人贪恋。
政崽醒得很早,因为李世民和长孙无忧约他今天去放风筝。
那必须早点起来,收拾好自己之后,顺手揣上小木偶,挎上包包,兴冲冲地往父母那边去。
半路上撞到李世民怀里,被抱起来转了好几个圈圈,刚擦好面脂的脸颊与额头就多了一串亲亲。
“怎么起得这么早?”
“阿耶都下朝了?那我起得也太晚了。”
“小孩子是要多睡觉的呀。”
“家里的床太软了,跟我的云一样,一躺下就爬不起来。”政崽咕哝咕哝,小小声地抱怨。
孩子在外面漂泊的时间,远甚于待在秦王府的时间,但他还是更喜欢秦王府。
也许因为秦王府在长安,长孙无忧也在这里,回到秦王府就意味着一种无可比拟的安全感,连李世民都比在外更散漫放松。
这里吃得更丰盛,住得也舒心,就连廊下的燕子,瞧着也比长春宫的漂亮聪明,搭的窝又大又结实。
哼,反正秦王府什么都比外面好。
“怕你睡得不舒服,垫了几层茵褥,你觉着太软了吗?”李世民贴着他的脸,亲昵地问。
“有点热了。”
“天气是暖和了。”李世民拿不准四月这个天气,孩子的床榻到底怎么布置,就抱着他去找无忧,“现在用藤簟竹簟,铺纱褥,是不是又太早了些?过几日要是下雨,晚间又会冷的……”
他碎碎念地走过去时,无忧正有条不紊地核对府里罗锦,布置女红。
换季时节,自然要添置新衣鞋袜,改变一些小的布局。
政崽仔细地看了一会儿,发现似乎跟颜色有点关系。
春天的时候,秦王府处处桃红柳绿,色彩清新,帷幔也是杏黄粉绿色系,每个人都打扮得像花朵或叶子。
春天过去了,这种过于轻盈的颜色就被清透凉爽的蓝绿取代,这绿也不再是柳叶嫩芽的新绿,而是夏天荷叶湖水的碧绿。
政崽四下看了看,胖鸟青雀有乳母和陈善意带,坐在榻上撕叶子玩。
政崽定睛观察,发现他撕的是芸苔的菜叶子,不是自己带回来的柏树叶,也就不管他。
目光一扫,柏树枝有好好地插在花瓶里,叶子还是那么青翠,特别棒。
“我这两日进出两仪殿时,特别注意了一下周围。”李世民抛出话题,“你们猜我发现了什么?”
长孙无忧:“青苔?”
政崽:“猫!”
“都不是,我看见了乌鸦。”李世民神神秘秘道,“它嘴里叼着小石头,在李元吉下阶梯的时候,往他脚下一扔,扔得还挺准。”
“齐王摔了吗?”“李元吉也摔倒了吗?”
母子俩的声音重合了一半,幼崽的幸灾乐祸在上扬的语气里,表现得淋漓尽致。
“在外面可不能这么叫。”李世民提醒了崽崽一句。
“我知道哒。”政崽乖乖应下,而后期待道,“摔了没?”
“没有。”李世民摊手。
“小石头还是没有青苔好用。”政崽像明白了什么,“昨天我和阿娘入宫,我也看到乌鸦了。”
“哦?”李世民问,“你是在哪看见的?”
“万娘娘的猫,在喂乌鸦。”
“?”
政崽就跟父母详细描述了,他眼中的世界。
昨日他们进宫,长孙无忧和万娘娘闲话家常的时候,两只猫互相贴贴,你蹭我我蹭你,那么宽的路非要挤在一起走,还非要绕着政崽的腿打转。
政崽走一步,两只猫就扭来扭去,在他两条腿之间穿梭过弯,扭成曼妙的s型。
政崽就坐在海棠树下的软榻上,手脚都乖乖放好,脚尖点不着地,被猫咪当成了逗猫棒,四肢全扒上去,喵喵咪咪地叫着。
李世民听了一会,没听到重点,但觉孩子脚上长猫的画面煞是可爱,便没舍得催促和打断,任由孩子发散思维。
政崽听不懂猫咪的加密通话,也不会撸猫,他就这么老老实实充当猫爬架,一会儿戴了白色猫咪围脖,再一会儿又穿了两只不对称的猫猫拖鞋。
不算喜欢,也不算讨厌,海棠香花几乎谢尽,气味淡淡的,两只猫都软乎乎,在太阳底下伸个懒腰,像晒得蓬松的蒲公英。
政崽并不爱猫,但能忍受它们亲近,就是猫毛掉得有点多,搞得幼崽腿上全是。
幼崽撅着嘴巴,小手往外推,把两只猫推走,让它们自己玩去。
没过多久,还在拿手指头一根根拈猫毛的政崽,就看见神奇一幕。
万娘娘后养的那只黑白花纹的墨团猫,拖着一个食盒出来,用牙和爪子打开,喵呜喵呜地叫唤着。
一只个头很大的乌鸦率先飞落,抓起一个馒头,带到附近树上慢慢享用去了。
紧接着一只接一只的乌鸦,排队打饭似的,井然有序地来领食物,有的飞树上吃,也有的就地开饭。
“乌鸦吃馒头?”
“也有肉、鸡蛋、谷子和果子。”政崽补充说明,“看样子,不是第一次了。”
“这不行。”李世民果断道,“我能发现乌鸦,旁人也能发现,不管此事和智云有没有关系,都不能让万娘娘牵扯进来。”
长孙无忧颔首道:“昨日政儿说与我听,我已告诉万娘娘了,她会注意的。陛下最近正烦心,群鸦聚集,有祸及储君之行径,一旦被人攻讦,可不好自辩。”
这要是闹起来,可就不是青苔小石子的事儿了。
谨慎一点,总没有错。
政崽明白,只是难免嘀咕,智云猫讨厌建成元吉又有什么错呢?
就算李智云转世成猫了,没什么记忆,也还是想给他俩使绊子。
猫猫的复仇计划只成功了一小半,就不得不停止了,怪令人可惜的。
一家人用完早饭,坐车出门玩。
“不知近日是否有雨?”李世民还惦记着孩子床铺的事,“若一直这么暖,政儿那边就该换薄褥了。”
无忧忍俊不禁,惹得李世民很迷惑。
“你笑什么?”
“你竟也开始操心这种事了。”
“带孩子不都这样?我有什么办法?”李世民瞅了一眼看风景的政崽,“有点闲空,全花他身上了。”
无忧也知道他们父子几乎形影不离,就现在每天晚上也是等孩子睡了,李世民才回他们夫妻的寝殿去。
“出征在外,还能把政儿养得这么好,你也委实辛苦。”
“还能比得上生育之苦?”李世民低低絮语,“青雀都这么大了,我都不在你身边……”
政崽继续看窗外,假装没听见父母在说小话。
“时逢乱世,聚少离多,也是没办法的事。若能帮助你早日平定乱世,也是我最大的心愿。”
长孙无忧反而没那么儿女情长,她非常务实。
政崽隐约也发现,父母之间,心更软更多愁善感的那个,其实是父亲,而不是母亲。
他从来没见过长孙无忧大喊大叫,大哭大闹,崩溃大怒,她好像永远都胸有成竹,静水深流。
“不如去找袁天罡算算吧?”
等会,这句话是哪里冒出来的?他错过了什么吗?
政崽刷地转头,不解道:“为什么要去找袁天罡?”
李世民理所当然道:“算算天气啊。”
啊?真的有人会专门为了这种小事去算命吗?
“傅弈现在也赋闲在家吧?那也可以去找他,正好他闲着也是闲着,给我推测天气刚好。”
李世民异想天开,并且马上准备行动,“我们改(道)……”
长孙无忧毫无停顿,飞速提醒:“傅弈不行,日食的事跟你也有关。”
政崽还在惊奇母亲反应如此之快,就听父亲行云流水一般,接着道:“那去找袁天罡,政儿的满月与周岁都没有办宴,一直也没来得及答谢他。”
“不是去放纸鸢吗?”幼崽喃喃。
他声音很小,但父母都听到了,李世民犹豫了一会,与他商量道,“难得有机会去找袁天罡,要不我们分开行动,午后会合?”
“在哪里会合?”
“城隍庙吧,那附近我们都熟。”
“什么时辰呢?”
“还要时辰?”
“要的。”政崽认真作答,“我得数着时辰,等你回来。”
“不用数,我很快就会去找你们。”
“很快是多久呢?”幼崽眼巴巴地问。
李世民看着孩子的眼睛,放弃抵抗,投降道:“算了,我改日再去吧。”
陪伴孩子的时间明明有很多,但这双琥珀色的眼睛就这么望过来,清凌凌的,就让李世民不忍拒绝。
政崽早就想一家人一起去放风筝了,放的什么风筝不重要,风筝能飞多高也不重要,甚至去哪里放,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政崽很早很早听李世民说起,他与长孙无忧在春日游玩,一起放风筝。
那时候小小的幼崽就在想,他也要去,和他们一起。
这个普普通通的小念头,却阴差阳错拖延了这么久,才终于有机会实现。
春光太短,而与父母同游的机会也太少太少了。
好在,春风会等人。
皇子陂的竹海依然那么绿,鱼儿依然那么肥美,政崽的钓鱼技术保持了原有水平,呈现出了一种“鱼不动我不动,我一走鱼上钩”的巧妙平衡。
幼崽气鼓鼓地换了三处钓点,每次他一走鱼儿就上竿。
他气得把鱼竿一扔,打翻了一条大鲤子鱼。
鲤鱼沉默,政崽也沉默。
幼崽掏出小木偶,控诉道:【是不是你干的?】
扶苏忙道:【这次真不是我!】
【白起呢?】他忽然想起来,白起至今仍然是来去自由的野猫,没有标记,也没有加入群聊。
政崽不好意思主动提灵契,白起也没说过类似的话,就这么特殊地保持着联系。
【地府给他派了个差事,一时半会过不来了。】
这么巧?
政崽撇撇嘴,看了看比他自己还大的鲤鱼,跑过去找家长。
“阿娘,我钓上来一条好大的鱼!”
安元寿默默抄网,把被一竿子打晕的大鲤鱼逮住,自言自语道:“这算钓的吗?”
许洛仁用过来人的语气笑道:“怎么不算呢?我们公子才三岁,就能钓到这么大一条鲤鱼了,多厉害啊。”
安元寿连连点头,心悦诚服。
懂了,原来贴身侍卫是用来干这个的,他记住了。
那边的大人们睁眼说瞎话,夸崽崽会钓鱼,哄得小朋友喜笑颜开,高高兴兴地在空白的方鸢上画了一条大红鱼。
朱砂晕开的颜料涂抹在鱼鳞上,不大均匀,多涂几下,颜色好像又太深了,纸的背面都洇出一团团朱红色来。
无忧轻轻握住孩子的手,引导他笔触柔和巧妙地上色。画笔这么一动一转,红色的鱼尾巴就活灵活现了。
“我也想这么画的,我的手不听话。”
“你还小呢。”她笑道。
李世民手快,早就画完了他的凤凰,金红色系的颜料被他一个人用掉一多半,秾丽至极。
色彩张扬的凤凰腾空而上,精致秀美的燕鸢飞得很从容,而在它们之间飘来荡去的大鲤鱼就不太稳当了,忽上忽下乱蹦跶。
政崽仰着头,正对着太阳有点刺眼,看不清飞得最高的凤凰的样子了。
于是他瞪了金乌一眼,用手挡一挡光。
金乌真是躺着也中枪,奈何晴空万里,连朵云都没有,只能毛茸茸地生着窝囊气。
“政儿,你的鱼要撞树上了。”李世民提醒孩子注意收线。
“啊?”政崽不擅长这个,连忙学他们的动作往回扯线,但用力过猛,大鲤鱼的线断了,被一阵风刮出去很远。
“鱼跑掉了。”政崽嘟嘟囔囔。
“我看看。”李世民把自己的线轴交给许洛仁,抱起孩子极目远眺,“没事,可以找回来,走。”
随即与长孙无忧对视一眼,得到赞同,父子俩便默契地去寻找走失的大鲤子鱼。
春和景明,自然不缺踏青的人,政崽远远地被什么发光的东西闪了一下,差点以为是镜子。
走近了才发现,是两个光头。
大光头不认识,穿着又脏又破,满身疮疤,却拿着一大块闪闪发光的布和一根九连环的藤杖,慈眉善目地对小和尚说着什么。
殷温娇在边上欲言又止,踟蹰不前。
小和尚江流儿看上去已经快被忽悠瘸了,晕晕乎乎的,就差临门一脚,就能把自己卖了。
“这锦襕袈裟乃是……”
“等会!”政崽危机感大作,无由来地对这个大和尚产生了些许敌意,二话不说,直接打断,“你是哪里的和尚?你有籍帐和过所吗?”
“这……”大和尚一肚子话被幼崽打断,不得不暂停,回答道,“出家之人,是不需要这些身外之物的。”
“哦,你没有。”政崽马上抓住这一点,“阿耶,和尚都没有籍帐过所,他们隐匿户口,侵占田地,还不交赋税!这是不对的,把他抓起来!流放百越,罚为城旦!”
[100]政崽与和尚吵架:佛门,你给我等着!
那和尚虽外表破落,却不卑不亢,淡然处之,合掌答复:“檀越息怒。
“沙门出家,本是弃俗离尘,不婚不宦,非是隐匿户口;所居伽蓝,乃官家敕建、百姓供养,非是私占田土;所行之事,不过劝善止恶、安定人心,于国于民,亦是无形之功。
“朝廷自有法制,沙门守戒守法,并不曾违律。
“若以此罪加沙门,是罚善、罚心,非圣王之道,亦非百姓之福。
“贫僧一身可去,然法不可灭,善不可绝。望檀越三思。”
这人看上去十分和善有礼,倒显得嬴政咄咄逼人了。
李世民心中不满,随时准备帮自家孩子辩论,但见小孩没有急怒,就耐心等等。
“所以你有籍帐吗?”嬴政不听对方长篇大论,只抓着这个点不放。
大和尚不紧不慢道:“方外之人多是没有的,无碍无障……”
嬴政顿时震惊,对李世民蛐蛐道:“不是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和尚不在王土上吗?凭什么他们不需要籍帐过所?连妖怪都要补,别提和尚了。”
那群笨蛋小蘑菇都补了。
和尚怎么了?和尚有什么特别?
李世民一脸无辜地望着崽崽,与他咬耳朵:“跟我说没用啊,律法不归我管。”
“原来是谁管?”
“呃,刘文静?”
“……”
李世民真的没时间管律法,且不说专业对不对口,他打个仗都一年多没回长安,怎么可能突然上奏要管理和尚?
“所以他们不种地,不参军,也不交赋税,对大唐一点用都没有?”
嬴政毫不客气地总结,“那韩非还是死得太早了,不然他看到和尚,应该把和尚列在‘五蠹’才对。”
“不是已经有了吗?患御者就是,依附权贵,逃避兵役徭役。”
李世民轻轻巧巧地与孩子交流,指桑骂槐。
大和尚和善道:“两位檀越未免略失偏颇。”
“哦?”一大一小皆不赞同地看着他。
“今乱世未平,百姓流离,人心未定,沙门但以慈悲化世,助陛下安抚民心,此非负国,乃是辅国。”
大和尚说话一套一套的,听起来每句都很有道理。
尤其他还举例说明:“旁者不论,僧人为死者超度,令生者解脱,可否算有功呢?”
“不收钱吗?”嬴政冷不丁问。
江流儿诚实道:“有时候收钱,有时候收粮食布匹,主持说钱不值钱,不如粮食。”
“那还说什么?”嬴政很冷漠,“只有僧人有功吗?士农工商,谁没有功?佛像上的金子,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李世民向他投去赞赏的眼神,鼓励小孩接着说。
“那是善信的诚心与供养,非沙门索取。”
“给佛像塑金身的时候,也没听说哪个佛跳出来说‘不要不要’。”
论口舌,嬴政还是要比李世民差一点的,这孩子太正经了,容易被人巧舌驳过去。
但嬴政有嬴政绝对的优点,他不轻易动摇。就算对方说得天花乱坠,他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
所以嬴政不跟大和尚咬文嚼字,说话直白得很,“既然不是佛要的,那正好把那些佛像熔了。”
李世民微微一笑:“也不是不行,乱世黄金贵。”
小和尚有些茫然,觉得他们说的都有道理,但大和尚不惊不慌,淡淡一叹:“佛本无相,何须金身?然芸芸众生,为何向泥像叩首,二位檀越可曾知晓?”
当然是因为有所求。
穷的想富,富的想贵,贵的想活得久,有病的求无病,有灾的求无灾,丑的求貌美,有心上人的求良缘,穷途末路的求柳暗花明……实在走投无路的,只求速死和来生。
殷温娇都露出了思索和赞同的神色,过去的那些年来,她不知求告了多少次。
李世民也遇神拜神,遇佛拜佛,不管心底信不信,反正遇到了就顺便拜一拜,求个心安。
人生在世,谁能无所求呢?无欲无求,那不是成仙了吗?
也不是,连神仙都有所求。
大和尚见众人皆沉默,他的目的也就达到了,和蔼地笑道:“因众生有所求,才会诉诸泥塑。是神是仙,是佛是妖,甚至都不那么重要。二位尽可砸尽天下佛寺,但人心的欲求是毁不尽的。庙宇并不会真的减少,只是换个皮囊,藏匿得更深了。”
李世民本来觉得挺有道理,但仔细一琢磨,又觉得哪里不对。
嬴政嘀咕着:“都去当和尚了,谁去种地打仗?这不对。”
什么叽里咕噜的?听不懂。
反正就是不对。
他根本不听大和尚说的什么,也不管有没有道理,他只认准他的道理,那就是——
“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阿耶,律法要改。”
“以后肯定改,新朝有新朝的律法。”李世民和房玄龄长孙无忌他们讨论过一点,但没有深入,都打算等打完天下再说。
要做的事太多了,这还没提上日程。
“和尚要补籍帐,到哪里都要有过所,还要交税。”
“那肯定。”李世民一口答应,“不然隐没的人口也太多了,以前建康佛寺五百座,隐没过僧尼十万人口;长安一寺隐匿人口五万,良田三十万亩;寺院出贷取息,动辄十倍偿之;梁武帝舍身佛寺,群臣以一亿钱赎回……”[1]
“多少?!”嬴政都听愣了,大惊道,“一亿?”
钱这东西,还能论亿的?
他都没见过那么多钱!就算铜钱质量再差,掺杂太多杂质,也没有那么多啊。
“哪来那么多钱?”嬴政在问出口的时候,就想通了,“拿粮食和布匹抵的?”
李世民点点头,肯定了嬴政的猜测。
幼崽倒吸了一口气,因为帮忙看过赋税的账册,所以已经情不自禁地开始计算是多少粮食了。
乱世粮食很贵,仍用的是隋的杂钱,关中一斗粮等于一匹绢,要五百文,更别提战乱地区了。
数字太大,小朋友有点算不明白了。
但反正,是很多很多粮食。
“从哪弄这么多粮食?”
“自然是仓廪,不少是义仓,为此许多百姓被迫为奴。”
“为什么不换一个皇帝呢?他想当和尚就当和尚好了。还出一亿钱?抢都没这么快。”嬴政愤愤,“这寺庙该砸,皇帝蠢,臣子笨,和尚坏,该杀。”
“还不止呢。据说后魏的太武帝拓拔焘在寺院歇息时,发现其中有大量弓矢矛盾,盛怒之下查抄,不仅查出了酿酒具,还发现了密室。你知道密室是用来干什么的吗?”[2]
“密室?藏金子的?”政崽好奇。
“没那么干净。”李世民看了看未成年的小和尚和他的母亲殷温娇,不好说得太直白,只含糊道,“总之,为此拓拔焘下令将长安的沙门尽数诛杀。”
“杀得好。”
这父子俩一问一答,接连不断的,简直像事先排好的相声,就在现场上演。
江流儿到底年岁小,心志不坚,被这些他从前不知道的事震慑住了,心态略崩。
大和尚的表情居然丝毫都没变,仿佛一点都感觉不到自己被扫射了,口念阿弥陀佛。
“恶僧犯戒,非佛法之过也。正因有这样的恶行,才需要贫僧传法扬善。正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放下屠刀就能成佛了?那被杀的人不是白死了?那还要律法干什么?”嬴政与之呛声。
“律法斩得了身,斩不了心。”大和尚巧妙道,“若人心不服,纵有严刑峻法,也杀不尽天下不服的心。”
嬴政开始狐疑:我是不是被他绕进去了?这和尚是不是在骂我?
李世民微微挑眉,不置可否。
大和尚就继续道:“若将作恶,劝其放下;若已作恶,劝其改过。渡恶从善,不正是佛法存在的意义吗?江流儿,你说是不是?”
江流儿低眉顺眼,合掌道:“小僧确实是这么想的。”
幼崽抿抿唇,神色冷淡,下巴一抬,肢体略带防御性质了。
“你这大和尚,叫什么名字?”
“名号不过虚妄,小檀越何必挂心?”
“那我把如来的佛像,挂上玉帝的名字,你觉得合适吗?”
“若如此能平息小檀越之怒,也未尝不可。”大和尚只是微笑。
他越是如此云淡风轻,嬴政越是恼怒。
但嬴政也能忍,且仔细思量,而后道:“你来找江流儿,是想干什么?”
“贫僧是想渡其一心向善,持戒修行,早日得成正果。”大和尚总算说到了正题,语气平和,听起来毫无俗气。
李世民悄咪咪问崽:“这和尚是普通人吗?”
嬴政看不太出来。既然看不太出来,那就明显不普通了。
哼,多半是如来的手下,来拐江流儿的。
在江州十几年不管,一回长安就着急了。
殷温娇不安道:“大师此言何意?江流儿已然投身佛门,吃斋念佛,也素行好事,未犯清规。何需再‘渡’?”
“檀越有所不知。此子命数多舛,贫僧此来,是赠他两件宝物,让他在危险时得以防身。”
“宝物?”
大和尚这才将那布料一抖,从里面展开一件华美无匹的袈裟来。
只见辉光艳艳满乾坤,结彩纷纷凝宇宙。朗朗明珠,层层金线,罗锦绮绣,八宝妆花。[3]
嬴政看了一眼,差点被那袈裟的珠光宝气闪到眼睛。
不用思考,他就知道,这东西肯定特别符合李世民的审美。
父子俩凑一起嘀嘀咕咕:“真有钱。”
“比龙宫还有钱,阿耶,我们把佛寺都砸了吧,以后就不缺钱了。”
“嘘……”
李世民似乎有点儿不好意思,忙道:“童言无忌,还望大师莫要见怪。”
和单凭自己就做到了琳琅满目的锦斓袈裟一比,那九环锡杖都显得逊色了不少。
“着了这袈裟,不入沉沦,不堕地狱,不遭恶毒之难,不遇虎狼之穴……”大和尚活像个推销奢侈品的,先讲述了一番袈裟的优点,继而探究地看着江流儿,“但若贪淫乐祸的愚僧,不斋不戒的和尚,毁经谤佛的凡夫,难见我袈裟之面。”[4]
嬴政忍不住笑了,讽刺道:“毁经谤佛,这说的不就是我吗?”
“瞎说!”李世民马上道,“你毁过哪部经,谤过哪位佛?”
政崽哼了一声。
他焚书的时候,佛祖都不知道在哪呢?佛经是什么东西?想烧都得排队。
大和尚好脾气地笑笑,询问道:“江流儿可愿意吃这个苦?为众生寻得大乘佛法,得大自在,证无上菩提。”
“菩提是什么?”政崽小声问。
“呃……”李世民想了想,“一种树?”
“证树?”
“传说佛祖是在菩提树下开悟的。”
“我……”江流儿犹豫了片刻,看向殷温娇。
佛门为什么这么急,连几年都等不了,火急火燎地来找小和尚,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
当江流儿把殷温娇与佛法摆在同一个天平上衡量的时候,佛法就已经输了。
“能不能过两年再去?江流儿年纪还小,他刚学会骑马,也没练过武,这一路上风餐露宿的,外面又不太平,若是遇上了匪徒……”
殷温娇的眼底带了几分怕旧事重演的痛苦,声音虽戛然而止,态度也并不激烈,但每个字都充满了担忧与关切。
爱是藩篱,是枷锁,是画地为牢。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现在就去取经?”政崽吃了一惊,“这么急?”
大和尚温温和和地暗示道:“自然,宜早不宜迟。”
佛门是怕等再过几年,李世民和政崽上位,就没这个机会了吗?还是不想看大唐随着取经拓宽边境线?
江流儿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像完成一个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他虔诚地跪于地面,掌心向上,双手接过锦斓袈裟和九环锡杖之时,小和尚就变成了取经人。
大和尚满意地笑笑,周身佛光乍现,金莲朵朵,渐渐消失。
殷温娇含泪跪拜下来,江流儿安慰她早去早回。
李世民神仙见多了,已经不奇怪了,就是有点纠结:“他怎么不说他是哪位神仙?”
可能是怕被找上门砸庙吧。
“我去叫一下哪吒杨戬孙悟空,要准备出发了。”政崽开始琢磨和规划,“西天一听就是在西边,我也要跟过去看看。”
“你去干什么?”李世民震惊,“你也要当和尚?”
“才不会!”政崽不可思议地反驳,“我怎么会做那种蠢事?”
此时此刻,离他们不远的江流儿:“……”
李世民舒了一口气,差点被孩子吓着。“那你去干嘛,看热闹?”
“我要去记下来。”政崽很认真,不是随便说说,“我帮阿耶画舆图,做斥候!”
[101]春日游:长孙无忧也是会很活泼的。
殷温娇失魂落魄,仿佛被抽掉了一条无比重要的骨头,导致她连站起来都有点勉强。
嬴政知道,这一趟旅途其实并不凶险,孙悟空杨戬哪吒个个都很厉害,绝对能保证江流儿的安全。
但江流儿的母亲不知道。
她熬了十几年,好不容易盼来的团圆,还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就被迫与江流儿分离,又要陷入无尽的等待与煎熬之中。
江流儿扶住了殷温娇,笨嘴拙舌地安慰:“也许我生来就是为了取经的,这是我的造化……”
殷温娇明白,所以她没有阻拦,她只是想多留孩子几年,陪伴他左右,看他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当和尚,上香的时候能看得到,念经的时候能听得到,安安稳稳地说说话,常常看顾,彼此依托……
而这,也成了奢望。
李世民这时才将政崽放下来,刚才那个大和尚在的时候,自家孩子像个炸毛的刺猬一样,情绪不像平常那么稳定,所以他就一直将孩子抱在怀里。
现在大和尚走了,政崽的气场都平和下来了,炸起来的毛也乖顺了。
嬴政便跑到殷温娇面前,仰着脸看着她,认真而笃定地告诉她:“不用担心,哪吒他们会照顾好江流儿的。年纪小,反而是长处。”
三大反骨仔的共同优点就是怜弱,一看江流儿跟哪吒外表差不多年岁,也就不约而同地会多留心几分,不会让他多吃什么苦的。
“嗯。”殷温娇擦擦眼泪,“我去准备行礼,送江流儿一程。”
“不急。”李世民也觉心酸,宽慰道,“耽搁几天也无妨,到时候我派甲士一路护送,能送多远,就送多远。”
“多谢秦王殿下。”殷温娇下拜。
李世民连忙扶住她,絮语几句,看她匆匆忙忙离开。
“二哥!你们怎么都来得这么早?我以为我就够早的了。”李道玄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风的响声,出现在众人面前。
“你约江流儿出来的?”李世民了然。
“对呀。”李道玄笑嘻嘻,“不是政儿说让我教江流儿骑马吗?我从长春宫一直教到长安,几乎每天都在教。”
政崽转身向李道玄一笑,对关系不错的亲戚很是友好。
“这里不够大。”政崽东看看,西看看,“马跑得开吗?”
除掉河水竹林,茶舍亭子城隍庙,虽也有几里开阔的缓坡,但对骏马来说,还不够热身的。
“就是因为跑不开,才要到这里来练呀。”李道玄理所当然地回答,“真上路远行的时候,哪有那么多好路走?”
“对哦。”政崽恍然大悟。
“二哥二哥!我们来赛马吧?”李道玄兴冲冲邀请。
“巴掌大点地方,赛不过瘾。”李世民笑道,“放纸鸢去?”
“等我教会江流儿驭马过河的。政儿要不要来?”李道玄转而招呼小的。
“马会游水吗?”政崽不确定。
“马会游水,但怕湍流深水,若是感觉危险,它们会惊慌失措,不肯前进。”李世民很了解这个。
“所以要练。”政崽明白了。
江流儿整顿了一下心情,和李道玄练马去了,看上马的姿势,还差些火候。
嬴政找到了掉落的大鲤鱼风筝,李世民无缝衔接上了之前的对话。
“你说你也要跟着去?”
“嗯嗯,画舆图。”
出乎意料的,李世民居然没有在震惊之余,下意识地反对。
“我也想去。”秦王沉吟许久,如此表示。
“诶?”政崽傻眼。
“我一直听说西域之外,还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国家。”李世民心驰神往,蠢蠢欲动,“可惜现在往西域的路还没打通,不然我也想——”
“二哥要去打西域吗?”李道玄兴奋地叫道,“我也要去!”
“阿耶你不想!”政崽赶紧打断这个恐怖话题,“西域那么远,你去不了。”
“就是想想嘛。”李世民想飞之心永远不死,甚至开始美美幻想,“等我打完窦建德王世充,以后再平了突厥,西域的商道也就可以打通了。到时候……”
——到时候你早就该当皇帝了。还去西域呢?你怎么不想上天?
政崽撇撇嘴,对父亲美滋滋而不切实际的幻想,不屑一顾。
李渊和李建成能眼睁睁看着李世民一路将战功飙到西域去?
不好意思,没有那么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嬴政等李世民畅想了一会儿,慢吞吞道:“我替阿耶去,帮你探路。”
什么取经?取什么经?先把路线图和情报记下来再说。
这个提议听起来很大胆,但李世民真的顺势就思考起可行性了。
取经对江流儿来说是一个苦差事,但对政崽来说,不就是和小伙伴一起春游吗?
有吃有喝,有人聊天,有人保护,累了就往哪吒怀里一趴,或者往云朵上一摊,安全得很。
之前父子俩形影不离,是想彼此保护,既然确定对方安全,那就可以分离。
“走,和你阿娘商量一下。”李世民牵着孩子的小手,回马车附近找长孙无忧。
他们走得很慢,因为小孩腿短,步子跨得小,李世民走一步,政崽要连续跨两步,而且还会被李道玄江流儿他们吸引,不时转头看看。
骏马在浅水处踩出稀里哗啦的水声,热热闹闹地引诱着政崽。
“等会儿我也带你去。”
“嗯。”政崽用力点头。
暮春时节,野楝与丁香同开。楝花垂作紫烟,丁香攒成紫团,风过处,香得软绵绵,沉甸甸,漫过陂塘春水。
“累不累?要抱吗?”李世民瞅瞅孩子的腿。
“不累,我可以走很远的。”幼崽踩了一地白紫色的花瓣,走得越发积极。
紫色的香气瀑布下面,已经搭起了两座秋千,长孙无忧稳稳地站在秋千上,水绿石青的间色裙摆轻轻悠悠地荡起来,漾开柔美的波澜。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阿娘,要大一点的风吗?”政崽雀跃地问。
“不用,大风会把花都吹落了。”长孙无忧眉眼弯弯,单手扶着秋千架的彩绳,向政崽伸出手。
“我也可以上去吗?会不会断掉?”幼崽担忧地看看木板。
“不会。”“你才多重?”
长孙无忧与李世民的声音重叠,政崽身体一轻,就从父亲手里,被传递到了母亲身边。
幼崽吓了一跳,本能地想抓紧什么能稳得住的东西。
左手抓了母亲,右手抓了父亲。
风慢,秋千也慢,微微的晃动中,政崽很快定住了心神,不带任何怒气地瞪了手太快的父亲一眼,就稍微松了松两只攥紧的小手。
紧张的身体松懈下来,试探着学长孙无忧的样子,用手去握住旁边的彩绳,又觉好玩,低头去看脚下踩住的踏板。
“槐木的?”他认得。
“对,槐木结实。”李世民笑吟吟地应着,见他俩都站稳了,就暗搓搓地想使坏,悄咪咪地把手也放彩绳上。
他这人是真的闲不住,有时候手比脑子快,看到小孩可可爱爱的样子,就老想撩拨孩子玩。
“站好了吗?”
“站好了。”一无所知的小朋友从不让李世民的问话落空。
“那我推了?”
“诶?”
政崽的疑问变成惊呼,只需要半秒钟,并且因为耳边风声萧萧,导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都仿佛迟滞变形了。
长孙无忧居然一点也不慌,她可不是第一天认识李世民。这种损事,这人都不知道干了多少回了,一次也没让她真摔过,早就淡定了。
她偶尔还会促狭地想,若是她假装没站稳,直接松手往前跌,那真慌的就该是李世民了。
好在今日穿了比较方便行动的裙衫,可以尽情地玩个痛快。
她目光流转,气定神闲地迎着拂面的暖风,侧首含笑,凝视自家小孩。
早熟的崽崽似乎有点慌乱,但慌乱之中仿佛又觉得还挺有趣,矛盾而茫然地不知该看向哪里,嘴巴还没撅起来,眼睛就亮了。
是了,他怎么会怕高怕晃悠呢?
他生来就该乘奔御风的。
她甚至逐渐放开双手,在风中如羽翼般舒展,浑然不怕这越荡越高的秋千。
政崽也学她,张开两只小手。
春风吻过孩子的指尖,落下细碎的丁香花瓣。花雨纷纷,流水淙淙,鸟鸣啾啾。
一抬头,好像连天都比平常更蓝一些,蓝得让人眩晕。
政崽不知道是自己的错觉,还是真的有点晕乎,像是要飞起来,但又没有飞起来,莫名其妙就充满了愉快与轻松,浑身轻飘飘的。
世界在一瞬间被拉得极远,摇摇晃晃,踉踉跄跄,又在下一瞬间回归正常,头上是天,脚下是地。
而他在哪呢?
他在这让人兴奋又紧张的眩晕里,乱七八糟地扑进了李世民的怀里。
孩子的脸红扑扑的,润得像水蜜桃,那种饱满中带着稚气的毛绒感,就更像了。
谁能忍住不咬一口?反正李世民忍不住。
于是两刻钟后,在浅水溪处会合的李道玄,就指着政崽腮帮子上出奇嫣红的印子,好奇地问:“这是抹了胭脂吗?”
幼崽不语,只一味地用新手帕擦脸。
李世民笑眯眯地给他演示了一下,什么叫连珠箭的亲吻。
啾啾啾……
李道玄理解不了乐趣何在,在溪水里勒马,看江流儿被马欺负。
那马在水里走着,走一下滑一下,走一下又滑一下,把菜鸟江流儿吓出了一身汗,抱着马脖子,战战兢兢。
“这马怎么啦?它脚滑?”政崽也觉得稀奇。
“不知道。”李道玄忍不住笑,“反正正常的马不会走一步滑一步哈哈……”
李世民看了两眼,就笑道:“那马在逗他玩。有些马聪明顽皮,发现骑者不擅长骑马,就会故意逗弄骑者。”
“哦,跟阿耶一样。”
“乱说,怎么会跟我一样?”
“阿耶被逗过吗?”
“四岁以后,我的马就逗不了我了。”
“哇!阿娘!”政崽猛然扭头,睁大眼睛,见一红马踏水而过,马上女子头戴幂蓠,轻罗遮面,层层叠叠的长裙以丝绦略做挽束,灵动地垂落飘散,轻盈地奔驰而来。
“阿娘也擅骑马?”
“当然。”李世民得意洋洋,扬声道,“都是自家人,就不用遮遮掩掩了吧?”
长孙无忧优雅地分开面纱,花容月貌半隐半露,温和笑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都出来玩了,玩个尽兴吧!”李世民把孩子往马上一放,飞身上马,顷刻之间就奔到溪水对岸。
跃起的水花还没消散,他就用手挑开了长孙无忧的幂蓠。
“政儿以后可别学你阿耶。”她无奈道。
“嗯?”小朋友听不懂,他在揪幂蓠的边角,卷起来,再抹平,再卷卷卷,继续抻平。
她就把幂蓠小心地取下来,递给孩子研究。李世民顺手帮她抚平微乱的发丝,把政崽要跟着去取经的想法说了一下。
长孙无忧默了默,却道:“我也想去。”
“啊?”
一家三口面面相觑,这才意识到,什么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102]奇妙的称呼:哥哥是用来称呼父亲的。
政崽想了又想,嘀咕道:“阿耶是肯定去不了的……”
“我怎么就肯定去不了?”李世民不服。
“阿娘……呃……”政崽纠结着,“等哪吒他们先把妖怪打完了,以后我带阿娘去玩。”
长孙无忧忍俊不禁,心里觉得是孩子话,但因这孩子天赋异禀,也就认真答应下来:“好。”
但他们都知道,现在是不行的。
有太多的事要忙,难得能凑在一起抓住春天溜走的小尾巴。
江流儿在这水浅的地方,来来回回练了一个多时辰,才敢往水稍微深的地方去。
许洛仁拿竹竿和石子试了试,仔细辨认半天水位,才对李世民点点头。
安元寿也跟着学,一比一还原,对政崽点点头。
“要是中间水深,马不肯过,该如何是好呢?”江流儿忐忑不安地问。
李道玄:“冲过去呗。”
李世民:“赶紧停下来。”
两人截然相反的回答,让小光头显得更迷惑了。
李道玄诧异地看过来:“我以为二哥会说直接冲。”
“你在我身边,看我打仗,只学会了一个‘冲’吗?”李世民没好气地怼道,“傻子才只知道往前冲,万一水深没过马鼻,进退不得,惊慌之下,人和马都可能淹死。”
李道玄讪讪一笑:“这样啊,倒也是。”
政崽在旁边嘀咕了句:“这是不是就叫‘好的不学,净学坏的’?”
“瞧你这话说的,好的谁不想学,那也得学得会呀。”李道玄笑道,“我还想学二哥战无不胜呢,这也是想学就能学会的吗?”
政崽想了想,的确也是。
李世民的战法不好学,看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比如前期据险不攻,任凭手下人怎么请战,就是不为所动,等到敌人的士气消磨,再以一次干脆漂亮的胜利增强己方士气,然后在最合适的时机发起反攻。
那么问题就来了,前期要有怎样的威信才能压得住所有将领?而后什么样的机会才是最合适的机会?断敌人粮道的同时,怎么保护自己的粮道?亲自带兵夜袭的时候,怎么能保证大本营不乱,并且各方都跟自己配合得天衣无缝?
李世民将一切拿捏得过于巧妙,总让人觉得他好像胜利的很容易。
不就是这样那样,几个月就打完了吗?
如果真的很容易,之前这半年里,大唐这边为什么会输得一败涂地呢?
“那你要跟阿耶好好学。”政崽严肃指出。
“知道啦。”李道玄好脾气,还解释道,“我这不是想着反正有二哥吗?我只要跟着二哥打仗就行了,二哥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怎么,你也是叔宝和咬金吗?”李世民不赞同。
“二哥不是老夸他们勇猛善战?”
“你呀,难道你一辈子不当主帅了吗?”李世民反问,“下次你自己做主帅怎么办?你听谁指挥?”
“啊?我吗?我这么早就要做主帅?”李道玄大吃一惊。
江流儿正在努力和他的马商量,想让他的马往前走一步,马儿瞟了一眼河面,充耳不闻,还不屑地打了个响鼻。
政崽目力所及,长孙无忧一边听他们议论,一边欣赏水边的花树,不知从哪摸出一面团扇来,却面扑蝶两不误。
“这个样子,是不能当主帅的。”政崽悠悠评价了一句,“可能会死掉。”
李世民忙咳嗽一声:“童言无忌。”
李道玄一愣,毒舌且毫无自觉的政崽已经开始扳手指数了:“像夏侯渊、周处、张须陀……都是这么死的。”
李道玄怔忪半晌,看向幼崽的目光带上了点敬畏,忍不住靠近李世民,悄声问:“二哥你说实话,这么聪明的孩子到底是怎么生出来的?”
李世民用力拍了拍李道玄的后脑勺,嘱咐道:“最近只要没事干,天天都得过来找我。你这个兵法怎么学的?”
“我、我跟着霍去病学的……”
“都快学成项羽了,还霍去病。一点优点都没学到,霍去病二十来岁没的,你也要学?”
“这哪能啊?”李道玄嘿嘿一笑,腆着脸道,“我早就想天天向二哥请教了,但看你这么忙,就不好意思打扰。”
“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在长安待不了多久,你最好勤快点。”
“好嘞,求之不得。”
李世民下意识去寻找长孙无忧,四目相对,秦王妃微笑颔首,表示她知道了,并很欢迎。
政崽也挺高兴,亲戚里多一个顺眼的助力,总比拖后腿干坏事的那几个省心。
要是李道玄是李世民亲弟弟就好了。不过,其实玄霸和智云也蛮好,只是死得早。
他们三个性格也挺像,如果都活着的话,年纪相仿,应该都能玩得来。
可惜。
因为人多,素女与庖厨直接在水边的石头窝里搭锅,秦王府的亲卫们特别擅长这个,迅速帮忙垒石堆柴引火。
不大一会,几个功能不同的锅就都装好了食材,该蒸的蒸,该煮的煮,同时在碳炉上烤肉热饼。
食盒里的各种点心和果子也全都摆上,花花绿绿的,香气宜人。
“这个我们凉州也有。”安元寿咧开嘴笑道。
“胡麻饼?”政崽乖乖被李世民牵着,领到竹席上的垫子上坐下。“胡,就是西域的意思吧?”
“差不多,从西域传过来的吃食,都带个‘胡’字。”李世民随口答道,卷起袖子拿烤肉去了。
政崽陷入沉思:“馄饨汤里的胡荽(芫荽)?”
“对。”
“胡桃饼(核桃)?”政崽得到鼓励,继续回忆吃过的东西。
“是的。”
“胡瓜(黄瓜)?”
“对的,真棒。”李世民从素女手里接过两碟刚烤好的肉,安元寿连忙给孩子端了碗蒸好的酥酪。
“一起吃吧。”政崽小手拍了下自己旁边的位置。
安元寿稍稍犹豫。
“阿耶经常和他的玄龄如晦叔宝咬金一起用食的。”政崽看见很多次了,有样学样。
“若是这时有危险……”安元寿低声道。
“外面有警戒的侍卫,是换防的。”
安元寿这才放松一点,坐在政崽斜后一点的位置,飞快地进食。看上去,这是他的习惯。
长孙无忧无可奈何地提醒:“杜如晦字克明,程咬金字义贞,你怎么也跟你阿耶学,叫人家的名呢?”
“名不是用来叫的嘛?”政崽茫然又无辜。
不知道呀,都是跟李世民学的,李世民叫啥他叫啥。
“为表礼节,通常都是唤字的,名是尊长叫的。”长孙无忧柔声细语。
“诶?”政崽糊涂了,“可是阿耶叫舅舅‘无忌’?他们谁大?”
李世民乐不可支,笑得前仰后合。“哈哈……我跟你说,我都是把无忌当儿子看待的哈哈……”
即便是情绪稳定包容冷静如长孙无忧,都有这么一刻,很想给李世民一下。
但在这么多人面前,她得注意形象,遂瞪他一眼,佯怒道:“这般说来,将我置于何地?”
李世民急忙忍笑,拉着她的手道歉:“是我不对,我应该在心里想想,不该说出来。”
长孙无忧嗔道:“兄长的名给你才对。”
这是在婉转地斥他轻佻,言行无忌,但李世民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此时的政崽陷入混乱的伦理关系里,像被毛线团缠住的猫,他糊里糊涂地算着这关系,忽然冒出一句:“阿耶把舅舅当儿子……那舅舅就是我哥哥了?”
“哈哈哈……”
这下连还在装生气的长孙无忧都忍不住,笑得手上的团扇都在抖。
“你们在笑什么?”政崽一头雾水。
“舅舅是舅舅,没法是你哥哥。”长孙无忧好不容易匀了匀气息,和搞不清关系的孩子说道,“而且,哥哥是用来称呼父亲的。”
“诶??”
政崽的两只角角如果这时显露出来的话,正好可以挂两个问号,一边一个,很对称。
“舅舅……哥哥……父亲?耶耶?”
完了,更糊涂了。
“不对呀,哥哥怎么会是称呼父亲的呢?对兄长,不是也叫‘大哥’‘二哥’吗?”政崽想不明白,看看光顾着乐的父亲,又看看母亲。
“原是鲜卑语,传入中原,数百年间流传下来,便如此了。”长孙无忧为他解惑。
政崽眨巴眨巴眼睛,沉思道:“那我以后如果有个妹妹,她喊‘二哥’,是在叫青雀,还是叫阿耶?”
李世民排行第二,青雀也排行第二,按这个奇奇怪怪的风俗,岂不是很乱?
“所以,我们没有教你喊‘哥哥’。”长孙无忧笑道,“怕你记不清楚。”
还好没教,不然真的会混乱的。
烤鱼烤虾纷纷上桌,羊肉汤的香气飘出去很远。
江流儿孤零零地一个人坐着,倒不是有人排挤他,而是他只能吃素。
好在出门时殷温娇给他备了不少点心,都是素的,他可以吃。这个天气,不冷不热的,口感都不错。
只是他从背篓里拿出经书和点心的时候,不自觉地又有点发怔。
“哎,想什么呢?”李道玄给默不作声的小和尚送来热汤,“豆腐能吃吧?”
“若无荤油,便可食。”
“松子蘑菇油,树上草堆长的,不荤吧?”
“多谢檀越。”江流儿双手接过,放下汤碗,双手合十,低眉垂首。
“不用跟我客气。”李道玄大大咧咧,“你外公殷老将军跟我挺熟,我们一起打过仗呢,按这个辈分来说,你得管我叫……叫舅公!”
“啊?”江流儿张口结舌。
好为人父这个毛病是传染吗?
李世民在长孙无忧侧目的一瞬间,就脱口而出:“这真不怪我,这可不是我教的!”
是不是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个风气眼看要蔓延了。
江流儿支支吾吾,实在叫不出来,被欺负得毫无还手之力。
“他这样子,怎么取经?”李世民叹道,“不是赶鸭子上架吗?”
“有哪吒他们呢。”政崽对取经团队的战斗力非常自信。
“若遇到的不是妖怪呢?行礼谁挑?杂事谁做?遇到贼盗、乱兵、淫祀……要怎么处理?”李世民随口道,“倘若不是真真切切走出来的路,又算什么得证菩提呢?那不过是笑话一场。”
他只是随意一说,那边的江流儿却没有随便一听。
小和尚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很积极努力地学骑马。
这一路的荆棘,终究是要他自己踏遍的。神仙们只是用来对付妖怪的,不是拿来洗衣做饭的。
想通了这一点,江流儿反而心平气和,甚至能对开玩笑的李道玄唤一声:“谢舅公。”
李道玄摸摸鼻子,自讨没趣,连忙道:“跟你说笑的,我比你大不了几岁。”
政崽一口鱼一口虾,面前的碗永远是满的,越吃越多。
剔骨去刺的鱼肉和剥得干干净净的虾肉,在他的小碗里冒着热乎气,外酥里嫩,吃起来不仅很香,好像还有点甘甜。
这是春日里河鲜本身的味道,调料去腥增香,烤炙出来香味很浓郁。
没有比现烤现吃更享受的了,烤肉滋滋滴油的动静还没消失,就直接落到碗里了。要不是怕烫,趁热吃更美味。
政崽吃不动了,又被母亲哄着喂了半碗汤,再被父亲塞了块点心。
“我现在明白,青雀为什么那么胖了……”肚子鼓鼓的幼崽坐着都难受,幽幽地嘟囔。
而他的斜对面,青雀干完了一碗酥酪两块枣糕之后,正在哼哧哼哧抱着青梅啃。
这个时节的青梅很酸,胖鸟被酸得哗哗流口水。
政崽歪头观察青雀,像好奇地观察一只不熟的小动物。
他从不会单独凑近这个弟弟,因为对方的语言他听不懂,对方的肢体他也理解不了,无法沟通。
他出生后,直接跨过了蒙昧的婴儿期,便对这个时期的幼儿感觉很陌生。
只有父亲或母亲在的时候,政崽才会主动离青雀近一点,看一眼胖鸟在干什么。
目前为止,青雀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吃,看到什么都想尝尝,连他自己的手脚也不例外。
原来普通的孩子是这样的啊……政崽也觉新奇。
他在淙淙的流水声里打了个盹,迷迷糊糊枕到了谁的腿上,像牵到了父亲的手,但脸颊贴着的布料细细长长滑滑,又好像是母亲裙腰上的丝带。
太阳很暖和,熏得他好困,眼睛都睁不开了。
他团成一团,软乎乎的,睡成了甜甜的棉花糖。
棉花糖睡醒的时候,会有一小段将醒未醒的朦胧期,仿佛意识在这个身体逐渐苏醒,慢吞吞地适应并感知周围的环境。
如果环境安全熟稔,就会慢点开机。
倘若足够亲近,还能解锁小脸蹭手图鉴。
圆乎乎的漂亮小脸蹭蹭李世民的手,眼睛半睁不睁的,仿佛没睡够,但已经睡过头了,睡眼惺忪地呢喃:“阿耶?”
“嗯。”
刚睁开的眼睛又悠悠合上一点,乌黑的长睫毛慢慢、慢慢地滑落。
“公子与殿下果真十分亲近。”
“毕竟是手把手养的,能不亲吗?早就想着要宴请你的,但实在是忙乱……”
“正因如此,袁某心有所感,卜算到今日宜出门,得遇贵人,好事成双,便往这边过来了。”
“嗯?”忽然,政崽猛地抬头,迷糊迟钝的感觉如冰雪消融,发现外人,立马不困了。
“这是谁?”
“袁天罡。”
[103]上课睡觉:不是很正常吗?
政崽使劲回想,勉强从此生最早最早的记忆里,翻出几句零散的对话来。
在他还是一颗蛋,刚刚出生的那天,似乎听见过袁天罡的声音。
那实在很久远了,对现在的政崽来说。
“我要怎么称呼他?”礼貌的幼崽小小声地问。
“叫道长就好。”
政崽揉揉眼睛,稍微提高点声音,脆脆地开口:“道长好。”
“惊扰小公子安睡,倒是袁某的不是了。”袁天罡的态度一直友好得近乎谦恭。
和佛门那种不卑不亢相比,道门这边似乎从一开始就抛出了友好合作的橄榄枝。
袁天罡、孙思邈、哪吒、杨戬,乃至三清观,仿佛都在帮助政崽。
是纯粹的好意吗?
如果是的话,跟道门本身就是诞生于这片土地,是否有关呢?佛门毕竟是外来的。
“我本来就要醒了。”政崽看了看天色与周围。
这是个不大的小房间,窗户是麻布糊的,呈现出粗糙的淡黄色。
身下是一张矮榻,铺着秦王府出门自带的藤簟锦垫。面前素漆的小案,摆着白瓷茶盏与茶盒。
炭火轻爆,茶烟袅袅,外面是半卷的竹帘和隐约的人声,局促中隔出点清静来。
因为光线不够明亮,桌上还点了补光的蜡烛。
政崽的手从盖在身上的披风里掏出来,好奇地问:“这是哪里?没有来过。”
“竹林深处的茶舍,我同你提起过的。”
“哦。”政崽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父亲说这里的茶点不错。
扶苏以前会在这竹林里弹琴。
但之前每次到这附近来,都是去蹭的城隍庙的饭食,还是第一次到这茶舍来。
“阿娘呢?”
“她们先回去了,正好遇上袁道长,我便耽搁一会儿。”
长孙无忧带着青雀,李世民带着政崽,分头行动了。
政崽便安下心,乖乖坐在父亲腿上。
“要尝一口茶吗?”
“什么味道?”
“和药师家的味道相似,不过要淡雅一点。”
政崽迟疑着摇了摇头。
“那来点温水?”
“嗯。”
刚睡醒的时候,政崽往往会觉得有点渴。即便是不渴,也会想喝一两口水。
李世民为此随身带了乌梅枣干,放锦囊里,随时方便取出来,给孩子泡着喝。
小茶炉上换了一盏温汤,皱巴巴的乌梅与红枣投入热水,很快在咕噜噜的声音里,漾开酸甜的味道。
袁天罡看得啧啧称奇:“未曾想,殿下带孩子,竟如此细致。”
“嗯?”李世民不解,“不都这么带吗?”
带孩子就是这么麻烦呀,小孩子可能会饿了渴了冷了不舒服了,那就得提前做好一切预防。
随身带吃的,带衣服,时不时问上一句,绕着孩子打转,彼此有商有量。
他们家小孩已经算是非常乖巧聪明好带的了。
李世民自己小时候才难带呢,一秒钟看不见,就不知道蹿哪去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袁天罡感叹道。
“听说陛下曾召道长入宫?”李世民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不知是因为何事,能否相告呢?”
咦?还有这事?难怪李世民要找袁天罡。
政崽竖起耳朵,吹了吹乌梅水,小小地抿了一口。
“这……”袁天罡露出了一点迟疑的神色。
“若是不能说便罢了。”李世民立刻道,并不强求。
袁天罡反而没有隐瞒,看了政崽一眼,压低声音道:“是为那撕了敕令的玄龙之事。”
“哦?”李世民不动声色。
政崽淡定地继续喝水,说玄龙就玄龙,看他干什么?跟他有什么关系?
袁天罡的话略微停顿,而后道:“陛下陆续请了长安不少法师,祭祀一番过后,留他们在太极宫做法。齐王和太子那边,也顺势延请了几个。”
“有什么结果吗?”
“都说宫里没有什么邪祟,风水很好。”
“都说?”李世民不太信。
“人多的时候反而不能说假话了。一说假话会被拆穿的。”袁天罡很了解这个,“比如一群医者和孙思邈一起给陛下看病,谁敢撒谎乱说呢?技艺不精的跟着附和就是了。”
这倒是,滥竽充数总是不难。
“陛下怎么说?”
“陛下问起那玄龙的来历与目的,意欲何为,众人便沉默了。”
“道长没有言明吗?”李世民笑问。
“我哪敢掺合这事?”袁天罡苦笑,“陛下如此惊怒,我若是说了,陛下与秦王殿下起冲突,帝星飘摇,山河崩乱,我哪担得起这个责任?”
“所有法师都没说?”
“其他人多半都没看出来。”袁天罡没有把话说死,“公子的身份,应该还是个秘密。但这个秘密还能维持多久,就不好说了。”
原本,家里的孩子是龙,这件事值得广而告之,宣布给天下看:多么大的祥瑞!
但政崽当时把敕令撕得到处都是,气得李渊血压飙升,至今耿耿于怀。
“无论如何,多谢道长。”李世民举杯,政崽也跟着举杯。
他一只手拿杯子不大稳当,便用两只小手合起来捧着,不说话的时候,乖得像个小玩偶,一举一动都很萌。
“不敢,举手之劳而已。”袁天罡连忙举杯,与之共饮。
“难得遇到道长,道长可有什么话要交代吗?”
“天机难测,袁某才疏学浅,也瞧不出太多。”袁天罡摇头,继而拱手一笑,“只愿殿下一路凯旋,公子平安康健,早日得见盛世,袁某也能享受几年太平日子。——这乱世的茶可都不好喝了。”
“借道长吉言。对了,最近有雨吗?”
“一连几日都无,适合踏青出游。”
“多谢。”
回去的路上,政崽抱怨:“袁天罡老是看我。”
“可能是因为你好看。”
“才不是。”
“我要是在路上看到了你这么好看的小孩,我也会忍不住一直看的。”
“那你干嘛不看你自己呢?”
“我看不见我自己呀。”
“也对哦。”
李世民老觉得这孩子嘟嘟囔囔的可爱极了,还这么爱撒娇,跟个糯米团子似的。
于是一顿揉脸,大亲特亲。
既然袁天罡牌天气预报说近来都是晴天,政崽的床铺便都换了,铺了更薄更透气的藤簟纱褥,枕头放了两个,兰菊轻绒的软枕,和青釉的瓷枕,任孩子喜欢哪个用哪个。
“它会碎吗?”政崽摸了摸光滑的瓷枕。
“不摔到地上的话,不会。”李世民瞄了一眼铺着凉簟的地面,不大放心,“也别贪凉,睡觉的时候别踢被子,光着脚别下地。”
“我有踢过嘛?”政崽不知道。
“你怕热,夏天的时候就不爱盖被子了。”
“夏天谁还盖被子?”
“现在还没到夏天呢。”
“可是最后一棵桃花都掉光了,石榴花都开了。”
那棵来自花果山的桃树,坚持了那么久,也还是开不到夏天的,毕竟结桃子更重要。
毛绒绒的小桃子全都冒出来,绿得喜人,引得政崽每天都去看,看它长大了没有。
杜如晦路过时,往往会停下来,笑眯眯地揣着手与他说话。
“小公子,又在数桃子吗?”
“我已经不是小公子了。”政崽在凳子上转头看他,认真分说。
“哦?”
“我有弟弟了。”
“那该怎么称呼呢?”
“我是大公子了。”
“那大公子是在数桃子吗?”杜如晦从善如流,“今日的桃子有没有变多?”
“桃子怎么会变多呢?”政崽诧异,“桃子只会变少。”
“那为何会变少呢?”
“被风吃掉,被雨吃掉,被虫子吃掉……都会变少的。”
“变少了吗?”
“少了一个。”
“那好可惜。我本来还等着果子成熟,向大公子讨要一个呢,看样子是没有我的份了。”
政崽仔细想了想,数了数,算了算:“阿娘一个,阿耶一个,我一个……青雀……”
他顿了顿,犹犹豫豫地念叨完青雀,想着给扶苏留一个,那剩下的还够分吗?
如果按李世民所说,大部分果子都留不住,只有十几个能吃的话,那秦王府这配置,很危险啊。
李道玄偏偏还要来捣乱,听到这话,哀怨地扒拉着政崽,假装很难过的样子:“没有我的份吗?”
“诶?”政崽傻眼。
“有我的吗?”长孙无忌路过。
房玄龄也路过,不大好意思开口,只温和地笑笑。
政崽仰着头一脸懵逼:“你们怎么都在?”
几人向李道玄行礼,少年摆摆手,示意不用客气。
“二哥叫我们过来的。”李道玄向孩子伸出手,长孙无忌手慢一步,娃落他怀。
“哦,打王世充嘛?”
“嘿,你还真什么都知道。”李道玄从下而上,蹭了一下政崽的脸。
软嘟嘟的脸颊肉被挤得变形,不疼,但是太近了。幼崽凤眼微眯,抗议道:“不要老是蹭我的脸。”
“二哥不是天天蹭?”
“那怎么一样?阿耶是阿耶。”政崽理所当然地说完,小大人似的严肃道,“你的兵法学的怎么样了?”
“昨天你不是也在吗?”
“就是因为在才问你呀,你的札子写完没?”
札子就是公文,李世民给李道玄上课,是会布置作业的,往往是根据这节课学了什么,写一篇心得体会。
天天上课,天天都得写。
“一大早的,不要问这么让人痛苦的问题好不好?”李道玄抓狂,“昨天我熬了半宿都没写完。”
“你好慢。”政崽嫌弃他。
“我授课的时候你在睡觉,你还好意思说我?”
“我几岁?”政崽瞅瞅熬夜写不出作业的家伙。
李道玄不情不愿地回答:“你三岁。”
“哼。”政崽扭过脸去,撇撇嘴。
“你等着,再过几年你也会像我一样的!”
“才不一样。”政崽对自己很有自信,“我会写。”
李道玄破防,马上道:“那我问你,以‘将之五危’为题,写一篇兵议,怎么写?”
政崽毫不犹豫,眼睛都不眨一下,直接开口:“盖闻用兵之道,不在一夫之敢,而在三军之制;不在一战之勇,而在万众之心。
“故《孙子》有云:将有五危,上下同欲者胜。
“所谓五危:必死可杀,必生可虏,忿速可侮,廉洁可辱,爱民可烦。五危不除,则身蹈死地;同心不立,则士不效命。”[1]
李道玄的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谁有纸笔,借我一用?”
这几人还真都有,长孙无忌就递了纸笔过去,李道玄把孩子往他怀里一塞,赶紧记录。
“不错不错,这个开头很好。然后呢?怎么除五危?”
政崽眨眨眼睛,无辜反问:“你问我?”
“不然我问谁?”李道玄环顾四周,“二哥交代别人,都不许帮忙的。”
房玄龄与杜如晦都笑起来,没有反驳。
政崽爱莫能助:“阿耶讲到这里的时候,我就睡着了。”
“你怎么能睡着呢?”李道玄痛心疾首。
政崽哼了一声,觉得他不可理喻。
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的,几人走过石阶与长廊,在光影变幻中,进入议事堂。
大大的地图铺在中央,众人脱履迈步,向秦王叉手恭身,纷纷低头:“殿下。”
“都坐,今天主要议论一下攻打王世充的事情。”李世民从长孙无忌那里,把孩子接过去,亲一口,放地上。
“我还没有脱履。”政崽嘀嘀咕咕,刚要走开,李世民就招了侍女来。
“在这脱呗。”
政崽比较爱干净,能在外面玩半天,吃饭喝水,还能保持身上手上脸上都干干净净的。
李世民一直觉得这是个很神奇的能力,因为他这么大的时候,经常浑身上下脏兮兮,姐姐走路都会绕着他走,生怕把她衣服弄脏。
而且就算天气热了,这孩子也很清爽,摸起来如玉微凉,和一般小孩不一样。
李世民就老爱骚扰他,一会儿捏个小手,一会儿摸个小脸蛋。
政崽习惯性地坐在李世民旁边,习惯性地被他玩,并熟稔地帮他整理略有些凌乱的卷书。
趁大家还没开始,政崽先问道:“药师那边怎么样了?很久没有他的消息了。”
一提到李靖,李世民就笑了,把最新的军报递过去,欣喜道:“他才厉害呢,不声不响的,连番大捷。我们打刘武周的时候,他一连拿下开州通州陕州,趁刘洪被(殷温娇)杀,夜袭江州,又趁日食火攻袭营,大败萧铣,前后两仗都胜得极快,别提打得多漂亮了。”
“啊?”政崽既惊且喜,“日食不就两刻钟吗?”
“当年刘秀打王莽的那次流星坠营,其实也没有持续多久,而且没有砸死人,但人心惶惶,将士们都很害怕。”李世民解释道,“这个时候遇敌袭,会士气崩溃的,根本无心作战。”
政崽恍然,李靖是抓住了这个绝妙的机会,在稳定己方士气的同时,率精兵奇袭,打了敌人一个措手不及,来不及组织反抗,光顾着溃逃了。
厉害啊,这是真厉害,堪称用兵如神。
这时代,也就李世民能跟李靖比一比了,这一南一北的,遥相呼应,彼此虽未见面,却仿佛联手对周边的其他势力造成了恐怖的压力。
“江流儿呢?他准备怎么走?”政崽看完捷报,神清气爽。
“这个嘛……”李世民指向地图,“江流儿说西天就是天竺,大雷音寺,你看看,从长安到天竺,能怎么走?”
政崽凝神看图,边思考边道:“突厥那边不能走是吧?”
“不能,会被扣下来放羊,像当年的张骞苏武那样。”
“那就从长安出发,一路向北……”政崽的手虚虚地顺着地图往北移动。
一路向北,是哪里呢?
是上郡,秦时的上郡,现在改名叫鄜州了。
蒙恬就在那里。
[104]军营也有热闹:谁不爱看李元吉出丑?
江流儿往西天取经的路,可能会经过蒙恬那里。
这个发现让嬴政突然雀跃起来。
“会经过鄜州是不是?”政崽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轻快的笑意,转头去问李世民。
“对,还会经过凉州。”李世民笑眯眯,“路上得小心一点,避开兵乱。”
“嗯。”
“到了境外,只怕就不那么顺遂了。”
“外面的舆图,就得江流儿自己走出来了。”政崽道。
“那等他回来,也可以封个侯了。”李世民低笑。
“和尚可以封侯吗?”
“如果他能跟张骞一样,联络诸国,带来足够多的邦情与物产的话。”
李世民并不在意江流儿是佛是道,是什么身份,他更在意江流儿这一趟,除了所谓的虚无缥缈的真经之外,还能给大唐带来什么。
从大唐往西走,一路上都有哪些国家,这些国家的风土人情都是何样,能交易吗?好战吗?会成为大唐的助力还是敌人?
长孙无忌无奈开口:“眼下还是先拿下王世充与窦建德吧,这可是一场硬战。”
李世民洒然一笑:“开国以来,哪一场又不是硬战呢?”
这倒也是,众人都微微笑起来。
政崽便收起浮想联翩,安安静静地听他们说话。
房玄龄率先道:“臣以为首战可以选在慈涧,只要在这个地方先出其不意给王世充一击,他就不得不退守洛阳。而后兵分四路,包围洛阳城……”
秦王府的灯烛不分白天黑夜地亮起来,让政崽想起骊山的人鱼灯。
只是他的身份还没有告诉李世民,也就不能把人鱼灯带过来给父亲用。
蜡烛燃烧时会滴下点点半透明的水,像泪珠滚落下来,在滑落的途中渐渐凝结,最后在托盘上凝成一朵莲花。
等这朵莲花也烧起来的时候,就该换新的蜡烛了。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长安这边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出征,江流儿也收拾好行囊,在殷温娇的嘱托与送行里,往鄜州的方向去。
这一路都在大唐掌控范围,李世民与殷开山也派了护卫,所以虽然江流儿劝殷温娇早日回去,不必送了,她还是执意一路送过去。
为此,虽然走得慢了一些,但还算温情。
政崽每日都敲敲哪吒他们,在群里问江流儿到哪儿了。
【反正还没出大唐。】哪吒漫不经心。
【到黄河了,我看到他们了,女娇说这两天请他们吃饭。放心,这附近没有什么大妖,有我们俩看着呢。】
【嘿嘿,要是有妖怪,俺老孙给他一棍。】
一般只要孙悟空先开口说话,杨戬就不吱声了。
长安落了几场雨,政崽的桃子又被打掉一些。
他撑着小伞,在滴星似的雨水里数桃子,忧郁得像朵蘑菇。
“又在数啊?”李道玄不解,“又不是只有这一棵果树,长春宫不是种了好多吗?”
“你不懂。”政崽严肃脸。
“行吧。我不懂,你懂。你这么懂,你看我这札子……”
“阿耶说不可以帮你写。”
“什么话?我什么时候要你帮我写了,你帮我看看,我这篇写得怎么样?”
政崽连人带伞,被李道玄抱到走廊里,手里马上多了一份卷起来的文章。
“我的桃子还没有数完……”
“别数了,反正你又吃不到。桃子熟之前,我们就得离开长安了。”
“我们?”政崽警觉地睁大眼睛。
“你不会以为你藏得很好吧?”李道玄嗤笑,“二哥的营帐我天天进,你觉得他是那种出征在外还会往身上熏香的人吗?”
“什么熏香?”政崽措手不及。
“香味啊!”李道玄抓起幼崽的手,嗅嗅,“你没发现你身上有香味吗?”
“诶?”政崽是真没想到,会因为这个暴露。
“在柏壁的时候,你天天跟二哥在一起吧?他都被你熏入味了,我老早就想说了,想装不知道真的很难……”李道玄啰哩巴嗦一会儿,瞅着懵逼的幼崽,问,“这次你还跟是吧?”
“……”政崽一阵茫然,还没回过神来,抬起手闻了闻自己,将信将疑,“你是不是在诈我?我没闻到什么味道啊。”
“你鼻子不好。”
“你鼻子才不好!我五感很灵敏的!”政崽不服气。
“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即与之化矣。[1]——那就是这个意思喽。”
还好没提到后半句,后半句里有“鲍鱼”。
政崽闷闷不乐,收起小伞。
“怎么不高兴啦?”李道玄摸不着头脑。
政崽把伞丢在廊下,跑进李世民在的议事堂,一进去就停下来闻闻。
到处都是纸张和墨水的味道,有时光的松烟味,他慢慢往里走,靠近李世民的桌案。
香炉青烟袅袅,麒麟安详地踏着祥云。
“怎么了?”李世民从忙碌中抽空看他一眼,张开手臂。
政崽扑进他怀里,绝望地闻到了兰香。
“我身上有味道吗?”孩子小小声地问。
“你身上?”李世民自然而然道,“天生就有香味啊,所以我们把家里熏香都换了,就是为了和你保持一致。”
“被发现了……”政崽把李道玄的话一说,李世民就笑了。
“这小子确实在诈你。即便我真的在军营熏香,又怎么样呢?谁还能说我不成?我就是有这种特别的癖好不行吗?”
李世民振振有词,顺手揉搓孩子的脸。
“不用在意,他是在跟你闹着玩。”
“这次出征,他也去么?”
“去。”李世民肯定道,“此次是大战,父皇交付我八万兵马,务必拿下王世充,攻下洛阳城。”
“窦建德会坐视吗?”
“当然不会。”
“那你要一次面对两个敌人了。”
“一次拿下两个,不就后顾无忧了吗?”
“阿耶说的对。”
嬴政当然很相信李世民的军事水平,不过私底下,他还是会去问问王翦。
【陛下不必担心,臣以为胜算有八成。即便不幸败了,有关中做后盾,也能重整旗鼓,反败为胜。】
依王翦之谨慎老辣,他说是八成,其实就已经过九成了。
六月,秦王率军出关中,突袭慈涧。
桃子还是绿色的,个头不够大,尖尖也没有变粉色。
政崽临行前摘了一个尝尝,有点儿涩,甜甜的汁水还在酝酿,遗憾地咬了一口,就不想吃了。
青雀一看别人吃东西他就急,咿咿呀呀地叫着,努力爬过去伸手。
政崽把桃子给他,胖鸟不嫌弃,哼哧哼哧地啃完了。
胃口真好,果然没有一斤肉是白长的。
七八月,唐军分兵作战,打掉了王世充在外的所有据点,宛如拿着一把大剪刀,咔嚓咔嚓剪掉了章鱼的所有触角。
只是在这个剪触角的过程中,李世民又只带几个人轻骑侦察,又遇上敌方大军,又险之又险地逃出包围圈,又笑眯眯地假装无事发生,衣角微脏。
嬴政无话可说,真的。
“我建议,你下一次想往哪个方向侦查,就顺便把大军也带上。正好打一场,也算没白来。”政崽挖苦他。
“吓到你啦?”李世民若无其事。
“那把槊离你的脖颈就差几寸了!”政崽气势汹汹。
李世民把炸毛的小龙团拢在手心,顺顺毛,哄了又哄:“不要生气啦,不是没事嘛。”
“那是尉迟救得快!”
“我知道他厉害,才敢犯这个险的嘛。”李世民讨好地笑笑,摸了摸小尾巴。
幼崽噌地变成人形,扭过脸去,大声地哼了一声,收起尾巴,不给摸了。
李世民连忙把他抱住,防止变大的崽崽从怀里滑落下去。
“想不想看热闹?”
“军营还有热闹?”政崽不解。
“有李元吉在,哪都有热闹。”
是的,李元吉也在。
李渊这次砸了血本,将八万兵马及一堆将领都交给李世民统率,殷殷切切,就指望他家二郎给他带来前所未有的胜利。
唯一的问题就是,李渊又把李元吉打包塞进去混军功了。这次他学聪明了,没让李元吉当主帅,而是嘱咐他一切听李世民的。
这也不用李渊强调,到了前线,李元吉也只能听李世民的。
嬴政看这种混子很不顺眼,巴不得李元吉死在战场上。
“走,我打赌很快就有热闹看了。”李世民笃定。
尉迟敬德虽是被抓的降将,但大唐这边又不缺降将,这几个月和李道玄许洛仁他们混熟了,跟秦琼程咬金惺惺相惜,逐渐就融入进来了。
他性子粗豪,大大咧咧,心直口快,正与程咬金分享,他是怎么千钧一发之际,用槊把敌将单雄信打落马下,从而救李世民于危险之中的。
“那是你赶巧了,要是我在的话,我也能救。”程咬金嘴硬,酸溜溜地表示。
“确实是赶巧了。我用槊,姓单的也用槊,他怎么比得过我?”尉迟敬德叉腰挺胸,“殿下可感谢我了!”
李世民的嘴,那不是一般的甜,尤其对武将特攻。
就在这同一天,上午的时候还因为寻相叛逃,导致曾经跟他一起在宋金刚麾下共事的尉迟恭受牵连,被李元吉怀疑,绑了起来。
李世民知道了,二话不说,就把李元吉训了一顿,给尉迟恭松绑,把他带到自己卧室,又是送金子又是安抚,三言两语就把尉迟恭哄住了,不但一点都不生气了,还美滋滋的。
“我相信敬德的为人,要是想走的话,早就可以走了,何必留在这里被人怀疑呢?我这有一箱金子,你带着走吧,就当我们相识一场。”[2]
“殿下要这么说的话,那我可不走了。天下间除了殿下你,谁又值得我尉迟恭投奔呢?”
最后金子没要,尉迟恭人也没走,下午就把这救命之恩给还了,立刻扬眉吐气。
李世民把那箱金子当作赏赐,再次赠予尉迟恭。
这次尉迟恭大大方方地收了,不仅收了,还要炫耀给所有将领听。
政崽叹为观止。
像李世民这样的人,就是很适合为帅为王,他身上有一种让人愿意为之效死的魅力,而且就算真的为他死了,都不会觉得后悔。
反观李元吉,这人简直像阴沟里的老鼠,就知道在旁边搞事。
“你的马槊真有这么厉害吗?”
他来了他来了,他又来了。哪天不作死,他心里是不舒坦吗?
李元吉阴阳怪气道:“不如咱俩比一比?”
他俩今天才结过怨,尉迟敬德并不想跟他比,万一把李元吉弄伤了,皇帝那里可就麻烦了。
“我可不敢跟齐王殿下比。”尉迟敬德扫了李元吉一眼。
“我看你是不敢比。”李元吉冷笑。
“若是不小心伤了齐王,我可不好交代。”
正僵持不下间,李世民笑吟吟地过来了,轻轻松松道:“是要比槊吗?比就比,有我看着呢,出不了事。”
【就是这个热闹?】政崽嘀咕。
【是不是很热闹?】
政崽悄悄冒头,围观这硝烟味很浓的火拼现场。
尉迟恭一看秦王在场,也就放开了,自信满满地说:“那我把槊尖去掉就行,大王你就不用摘了。”
李世民点点头,饶有兴趣地与诸将围观。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比斗。李元吉总觉得自己很厉害,但他不知道自己平常跟人比斗的时候,旁人都因为他的身份而手下留情,既害怕伤了他,又不敢战胜他。
因为伤了他的自尊心,这个小气鬼会很记仇。
一旦被李元吉记恨上,他可能会想方设法坑你一脸血。
但尉迟敬德可不让他,不仅不让,因为李世民在旁观,尉迟还想表现一下,给李世民看看。
于是两人开打之后,李元吉拼尽全力猛刺,愣是一下都没碰到尉迟恭,连衣角都没挨着。
旁边李世民还要拱火,随口问道:“敬德,你觉得躲开槊难,还是把对方槊抢下来难?”
“当然是夺槊更难。”
“哦。”李世民轻轻巧巧一句话,这场面就升级了。
俩人再比,尉迟恭连着三次,直接把李元吉手里的槊给夺了过来。[3]
李元吉的脸都丢光了。
这要是在战场上,连丢三次武器,早就命都没了。
【好玩吧?】
【还行。】政崽矜持地忍着笑。
八月末,唐军打断洛阳的水上粮道,围困洛阳城,城内粮价飙到新高,有价无市。
王世充麾下陆续有将领出逃投降。王世充加大了连坐的力度,军心民心全都不稳。
政崽日常问:【江流儿到哪里了?】
这次回答的是蒙毅:【到上郡了。】
【蒙恬的上郡吗?】
【是的。】
【那我去看看。】
这次政崽没有偷跑,而是告诉李世民:“我去看一下江流儿。”
“今晚吗?”
“今晚。”政崽有点迫不及待了,但不大放心,忙问,“你今晚没有什么事情吧?”
李世民笑道:“我能有什么事?这围城至少得围两个月。”
“真的没事?”
“真没事。”
“你不会跑去当斥候吧?”
“洛阳就在这,我能跑哪儿去?”李世民无可奈何,许诺许诺再许诺,才让多思多虑的孩子相信,他今晚真的不出门,真的没有事,真的哪也不去。
政崽这才相信,入夜后,兴冲冲地驾云往上郡去。
很奇怪,这两年嬴政一直都知道蒙恬在哪里,但他从来没有想过去找蒙恬,连信也只寄过一次。
可是现在在去找蒙恬的路上,他心里却又觉得无比欢喜雀跃。连迎面而来的凉飕飕的北风,都觉得温柔惬意。
想不明白,但很高兴。
他看见了黄河,看见了长城,然后顺着这古老的驰道与城墙,一路低低飞行。
“到了。”一直沉默的扶苏,忽然开口。
嬴政停了下来,把云降低。
一排排整齐的果树出现在他面前,大大小小的红果子挂满了枝头。
柿子最红最艳,林檎饱满可爱,山楂挨挨挤挤,枣子半红半青,秋梨因为颜色不对,被挤到了角落,黄澄澄的。
居然还有没摘完的葡萄和画风不对的葫芦,爬满了藤架。
上郡这种地方,居然能种成这么多果子吗?
政崽心中一动,东张西望,看到了一棵挂果最多的枣树。
那树下站着蒙恬、蒙毅和王翦。
小小的嬴政张开双臂,从云上跳了下去,蒙恬接住了他。
[105]妖怪们的末日:秒杀,毫无悬念。
从天而降的幼崽被很稳很轻地接住了。
蒙恬抱着他,像抱着一团棉花,小心翼翼地卸力,一时间甚至觉得自己的铠甲太硬,手太粗糙了。
其实应该交给蒙毅来抱才对,但蒙恬又舍不得放开。
银色的月光朦胧如水,笼罩在孩子隔世的容颜上,自然是陌生的,但又很熟悉。
蒙恬听蒙毅描述过很多次,也想象过很多次,但当他真的看到转世的嬴政时,心里还是会不由自主地一颤。
原来是真的。
原来是长这个模样。
“劳烦陛下拨冗相见,是臣的过错。”
“什么?”政崽眨巴了一下眼睛,完全不觉得蒙恬有什么错,而是忍不住漾开笑意,明亮的大眼睛上下扫视了一下蒙恬,评价道,“你没有蒙毅长得好看。”
蒙毅努力忍着笑,听他哥略带郁闷无奈地应声:“是。”
“但你比蒙毅高。”
这次笑的是蒙恬了:“是,臣是兄长。”
“兄长便要比弟弟高一些吗?”政崽不懂。
“我们家是这样。”
嬴政满心欢喜,转头看向蒙毅与王翦,弯起眼睛:“你们都在?”
“我等猜想陛下会过来,便提前等着了。”王翦温和含笑。
“那你们怎么知道,我会往果树这边来呢?”
“长得这么好的果子,陛下总该愿意来看看的。”蒙毅回答。
扶苏轻飘飘地现身出来,很想从蒙恬那里接手,把孩子抱过来,但又不好意思跟蒙恬抢,便眼巴巴地看着。
说到底,谁不想跟小只的嬴政好好亲近呢?
多么难得的机会!
“上郡这种地方居然能长这么多果子?”政崽觉得很稀奇。
蒙恬自然是费了很多心思的,但他不邀功,只是道:“陛下可要尝尝?也许没有中原的果子甜,但也别有风味。”
“好。”政崽一口答应。
地上已然铺了毯子,置了桌案,各种果子摆得整整齐齐,就等着嬴政过来了。
“我若是不过来,这不是白准备了吗?”
“先种下梧桐,才能引来凤凰呀。”蒙毅笑道,“总不能等陛下来了,才发现什么都没有准备的好。”
这倒也是。
蒙恬把怀里软绵绵的幼崽放下来,颇有点留恋和遗憾。
政崽第一个拿起来的,果然是枣子,水灵灵的青红色,一口咬下去,是带着秋意的清甜脆爽。
邯郸有枣树,咸阳有枣树,长安有枣树,女娲庙也有枣树,这不起眼的小东西,竟仿佛哪里都有,生命力很是旺盛。
“北方妖怪很多是吗?”嬴政好奇地问。
蒙恬沉声道:“陛下当初下令,将大秦土地上作乱的方士巫鬼与妖怪全部驱逐,拦在长城以北。他们的怨气不曾熄灭,时常聚众,试图破开防御阵,扫荡中原。”
“很多吗?”
“阴山一带,约有五六万。”
“你会法术?”政崽歪头看蒙恬。
“臣不会。”
“那你怎么对抗妖怪呢?”
“秦有利器。”蒙恬从容不迫,“有陛下的诏令在,妖怪越不过长城,而在长城之上,有墨家的机关和弩箭。——陛下想去看看吗?”
“嗯。”
蒙恬便伸出手,抢在所有人之前,把孩子抱了起来。
这一群没有一个是人,便迅速地飘到了城墙之上。
长城如铁铸的龙脊,横压在阴山以南。
墙身青石冷硬,女墙如齿,每隔十步,便嵌着一具墨家的器械。
甲士们肃然守卫在侧,犹如一座座冰冷的雕像。
“这是……”嬴政依稀有了点印象,想了想,“墨家的转射机?”
“是。”蒙恬抱着他走近。
月光之下,可以看见铜齿咬合,绞盘绕弦,机身庞大,如蛰伏的凶兽。
“可以试吗?”
“当然。”蒙恬不假思索,一声令下。
那转射机便在甲士们的合力操作下,扳机一动,连珠齐射。
机口可三百六十度旋转,箭雨嗖嗖,一匣十六支破甲重箭,顷刻间激射而出,箭风凛冽,摧枯拉朽。
“哇!”嬴政陡然兴奋,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箭雨破开长夜,铮然暴鸣。
他一抬头,瞥见墙顶悬着机关连弩车,铁臂张开,巍然不动。
视线再往上,空中还飘着几十只墨家机关飞鸟,黑压压的一片。木骨铁叶,翅展丈余,不靠风力,仅凭机簧振翅,巡弋在长城上空。
墨家之巧,秦军之勇,北疆之寒,阴山之凶,尽数呈现在嬴政面前。
八百年前如此,八百年后依然如此。
好神奇,又好熟悉,和逐鹿中原的战争完全不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森然鬼气,古老蛮荒,却又巧夺天工。
“只守不攻吗?”
“也攻过几次,只是相持不下。楚巫们善于御鬼,妖窟骷髅成岭,白骨铺路,我们杀不死那些妖怪。”
以鬼对妖,是占不到什么优势的,不相克。
政崽“哦”了一声,开始摇人。
【哪吒!杨戬!孙悟空!有没有空,来打妖怪啦!】
【你不要命了,一次性喊我们三个?】
【凭什么杨小圣在我前面?我可是齐天大圣,我应该排他前面!】
杨戬默了默,只是问:【你灵力够吗?】
政崽这才想起来,他灵力可能不够支撑这三个同时出现。
【嘿嘿,你在哪呢,俺老孙翻个跟头就到了。】
【我在上郡。】
【那是什么地方?没听说过。】
【你认识长城吗?顺着长城一路往北走,到长城的尽头。】
【唔,你等会,老孙先找找。】
哪吒急性子,不耐烦道:【我可懒得找,我过去了。】
【那正好,小哪吒你显眼,你往那一杵,老孙找你就行了嘿。】
话音刚落,嬴政的视野里就出现了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金红衣饰的哪吒,顶着标志性的发型,衣袂翻飞,一副拽得二五八万的样子,踩着风火轮悬停在夜空中。
机关飞鸟几乎同时产生了反应,发出警报般的嗡鸣。
哪吒视若不见。
蒙恬一扬手,那些如临大敌的铁鸟停止嗡鸣,四散而去。
嬴政仰头看着,眼睛眨都不眨,充满兴味。
“反应还挺快。”哪吒不无赞赏,瞬息之间就在空中转悠一圈,凑近一只机关鸟,盯着研究了一会。
他像一座信号塔似的,在深夜里无比显眼,仅仅片刻,杨戬和孙悟空跟比赛谁快一样,犹如两道流星,划到哪吒身边。
孙悟空咂了咂嘴,对自己没有快过杨戬,略表遗憾。
“哪吒!”政崽呼唤小伙伴下来。
哪吒瞥他一眼,不为所动:“干什么?我还赶着去打架呢,没空陪你玩。”
孙悟空登时乐了,一个敏捷地翻转腾空,也不知怎么转的,灵巧地就跃到了孩子跟前,哄道:“他没空,我有空。吃桃吗?我们水帘洞旁边的桃,最大最甜,别提多好吃了。”
猴子的毛爪这么一捏,也不知道从哪变出个桃来,比政崽的脸都大,粉粉润润,像刚从树上摘的一样,桃子屁股那里的梗都还新鲜着呢。
这还是嬴政第一次看见孙悟空光鲜亮丽的模样,毛发金灿灿的,披挂齐全,长长的翎翅甩在头顶,打扮得要多潇洒有多潇洒。
“你好干净。”
“那是,老孙本来就很干净。”孙悟空嘿嘿直笑,意气风发,把桃塞孩子手里,欢欢喜喜道,“吃桃吃桃,老孙洗过的。”
嬴政也不跟他客气,接过来咬着玩。
哪吒不耐烦地啧声,催促道:“快点,妖怪在哪儿呢?早点打完我早点回去。”
“哪吒有事嘛?”嬴政问。
“早点回去睡觉,不行吗?”
“哦。”政崽转头看蒙恬。
蒙恬马上给他们指路:“西北方百余里处,有狼妖鹰妖警戒,骨妖夜巡,再往西,有一妖窟,外有风沙迷阵,血腥气极重,山腹有几处祭坛……”
话还没说完,哪吒和孙悟空已经不见了踪影。
杨戬本想听听还有没有下文,孙悟空的声音已经传来:“二郎小圣,咱们来比一比,谁打死的妖怪多,怎么样?”
杨戬无奈,向政崽伸手:“你可要去观战?”
“好呀。”政崽愉快答应,换了个怀抱。
“那臣等……”蒙恬想帮忙。
“不必费事,有我们就够了。”杨戬淡然道,“或许,你们可以去打扫战场,处理妖怪的尸首。”
就是这么自信。
蒙恬便点兵驾车,紧随其后。蒙毅与扶苏慢了一步,搭王翦的术法,也往同一方向跟过去。
“总感觉没派上什么用场。”扶苏喃喃自语。
“陛下一直把你带在身边,不就是你的用场吗?”蒙毅低声安慰。
扶苏愣了愣,听蒙毅继续道:“也许陛下不需要你做什么,可他需要你在。”
“你是说……”
“他也会觉得寂寞,希望身边有故人陪伴。”蒙毅很确信,“所以我们没有转世。”
王翦也赞同道:“正是如此。”
他们赶到的时候,所谓妖窟,已经沦为废墟了。
哪吒的风火轮满地乱滚,滚到哪,三昧真火烧到哪。火海连成一片,狼虫蛇蛊四处窜逃,稍微慢一慢,就化为火海里扭曲惨叫的焦裂皮肉。
真火一路席卷,白骨与石壁悉数熔成岩浆,与那些有形的妖怪一起,炼为腥臭的黑烟。
幼崽在云上皱起脸,嘀嘀咕咕:“好臭。”
“那你就离远一点,谁叫你凑这么近的?”哪吒飞过来,把幼崽的云推远,“小心猴子的棍扫到你。”
“小哪吒尽说胡话,老孙的金箍棒可是长了眼睛的。”
孙悟空只将金箍棒往半空一横,喝几声:“长!再长!好,乖宝贝!妖怪们,你孙爷爷来了。吃俺老孙一棒!”
棒身金光暴涨,化作千钧巨棍。他旋身一抡,一棍横扫而出,罡风卷着金光如海啸奔涌,管你是什么妖怪,只要被这棍风碾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尽数化为飞灰。
“杨小圣,你再不动手,可就要输了!”孙悟空得意洋洋。
杨戬不语,放出了逆天鹰和哮天犬,三尖两刃枪随心而动,横扫空中的妖怪。
这三位打妖怪,简直像在玩打地鼠游戏一般轻松,甚至还能秀秀走位与操作,较量一下斩杀的数量。
一路平推,毫无悬念。
政崽的眼睛快忙不过来了,看完哪吒看孙悟空,看完孙悟空看杨戬,又忍不住被杨戬的宠物吸引,见神鹰翱翔的姿态威猛迅捷,不由心中一动。
“那是鹰吗?”
杨戬悠然地抽空回答:“是我的鹰。”
“它的翅膀是金色的。”
“你也喜欢?”
“我阿耶肯定喜欢。”政崽念叨着,“他早就想养只鹰啊隼啊什么的,一直没时间。”
“回头我送你一只聪明伶俐的,还能送信。”
“那多谢你。”政崽笑开。
不到一个时辰,妖物的哀嚎声渐渐弱了下去,有几只外围的小妖怪一个劲地逃窜,哪吒懒洋洋地用真火追着,不紧不慢。
杨戬施施然开口:“留不留活口?”
“以前都留不留呢?”政崽犹豫。
哪吒:“看我心情。”
杨戬:“看有没有吃过人。”
孙悟空:“这洞中头骨如山,血泉人牲,只怕没一个干净的,不如全都打死了事。”
“那就都打死吧。”政崽轻描淡写。
又过两刻钟,方圆几十里,便听不见任何妖怪的动静了。
杨戬收起三尖两刃枪,闪身到打哈欠的幼崽身边,低声道:“妖窟最底下有一个血祭的阵法,似乎与你有关。你要不要去看一下?”
“要!”政崽二话不说,就一口答应。
“有什么好看的?这种玩意儿殷商时多的是。”哪吒不情不愿,金砖一层层轰开门柱石墙,收敛真火,以防把小孩给烫着。
“过来。”话虽如此,哪吒还是把小孩拎到怀里,“你好像长高了?”
“当然啦,我长得很快的。”政崽骄傲。
哪吒轻哼,懒得搭理这个话茬。
孙悟空左顾右盼,也好奇地跳来跳去,避开同样在跳的哮天犬,落进妖窟的最底层。
数不清的白骨搭成了一条蜿蜒的巨龙,黑漆漆的血水凝固如沼泽,浸透那白骨巨龙,如跗骨之蛆。
殷红的钉子自头到尾,锲满了骨龙的身躯,将它钉死在诡异的血池里。
腐烂的腥臭味直冲天灵盖,政崽捂着口鼻,几乎觉得难以喘息。
好恶心的味道!
“什么东西?”政崽浑身难受,仿佛有蚂蚁在啃食他的骨头,钻心的痒。
“看不出来吗?”哪吒皱眉,“这是你。”
“什么?这不可能!”政崽大惊。
“鬼叫什么?巫蛊没见过吗?搞个假娃娃,写个八字,钉上钉子,扔什么酒坛子血水里……不就这样?”哪吒随口道,真火蠢蠢欲动。
“……”政崽更不舒服了,“怎么看出这是指我的?就不能是别的龙吗?”
[106]昆仑的青鸟:这是什么名声?
“凭感觉呗,这一看就是你啊。”哪吒不假思索。
政崽不愿意承认,但他心里已经有一点信了。
于是眼前这个血水浓稠的画面便越看越恶心。
哪吒发现了,用手挡住孩子的眼耳口鼻,催得真火烧得更快些。
金红的火焰烧得噼里啪啦,带着一点鬼魅的幽蓝色,仿佛在这粘稠肮脏的水里还灼烧着什么血肉虫子之类的。
“嚯,什么味儿。”孙悟空抓耳挠腮。
“里面还有东西?”政崽扒拉着哪吒的手。
哪吒把孩子的眼睛捂得更严实了一点,试图糊弄过去。
“别看了,都是些很恶心的虫子。看了你要睡不着觉了。”
王翦乘着机关鸟飞下来,面不改色地观察了一阵子,沉吟许久,才道:“确实像针对陛下的巫蛊邪阵。”
“诶?怎么看出来的?”这下政崽不得不信了,王翦总不至于骗他。
“看这龙形摆放的姿态走向,从西北到东南,仿佛是从昆仑山脉到百越,过秦岭指东海,确乎有相似之处。且……”王翦停顿了下来。
政崽掰开哪吒的手指,悄咪咪探出一只眼睛,去核对王翦说的对不对。
“且什么?”政崽催促。
“且,逆鳞该在的位置,刻着陛下的生辰八字。”
“什么?”政崽忍着异样的不适感,仔细去看那黑黢黢血水里隐约浮现的字。
那字的形状也怪模怪样的,不像嬴政所了解的任何一种字体。
杨戬看了看,问:“你的生辰是正月初一吗?如果是的话,那这指向确实很明显。”
政崽抿着嘴巴,很郁闷,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杨戬挥袖,金蓝的光辉阻断这腐烂气味,掩盖虫子翻涌的恶心画面,劝道:“走吧,左不过是血肉诅咒罢了。”
“都说了没什么好看的,殷商时很多,那会儿最流行拿人来祭祀了。”哪吒嫌恶地加大火焰。
刹那之间,整个妖窟都在燃烧,浓烈又刺鼻的气味飘出去很远很远。
这个妖窟的实力究竟有多强劲,嬴政一点也没有体会到,因为这三人小队出手太快了。
哪吒带着政崽飞身而起,避开这气味与烈火的熏人范围,其他人也纷纷飞走。
蒙恬带着甲士,以弓弩扫荡着漏网之鱼。
“这次没分出个胜负,杨小圣,咱们下次再比。”孙悟空笑嘻嘻。
“怎么没分出个胜负?这次我烧的最多。”哪吒扬声。
“有这回事?”
“当然了。”
杨戬摸摸凑过来的狗头,又熟练地撸了把停在手臂上的鹰,并不在意到底谁赢了。
“下次有事再唤我,我回去给你找个小鹰,鹰隼要从小养,才护主听话。你对品种外表有什么要求吗?”
政崽没啥要求,但他想了想,说道:“阿耶喜欢聪明又好看的。”
“我也喜欢。”杨戬忍不住笑了,“那我先走了。”
“这就走啦?”孙悟空追着杨戬飞走,“你等会儿,老孙有事跟你说……”
哪吒把孩子往王翦怀里一塞,忙道:“你们是要去灌江口还是花果山?我也去!”
几句话的功夫,这三个就没影了。
好在真火还在烧,颇有一种不把这附近的妖怪烧完,它不会灭的执拗感。
很好,这很哪吒。
“陛下当初突然驾崩,是不是跟这巫蛊有关系?”
政崽猛然转头,看着开口说话的扶苏。
扶苏勉强向着他笑了笑,但表情依然隐痛。
众人皆沉默下来,焚尽妖窟的喜悦都跟着淡了。
“也许……不止……”政崽咕哝咕哝,像小金鱼在吐泡泡。
无支祁也好,楚巫方士妖怪也罢,本质上都是一样的,都是反对势力的残党。他们不肯接受嬴政的统治,竭尽全力想要杀了他。
但这个世界终究是要向前发展的,抱残守缺的旧东西,最后唯死而已。
等妖窟烧得连灰都不剩了,困倦的孩子才回李世民身边补觉。
秦王还没有睡,点着一盏灯熬夜看战报,等政崽蔫了吧唧地扑进怀里,才放下手里的公务,笑了笑,轻拍孩子的后背,熄灯睡觉。
接下来的日子,因为唐军还在稳定围城,政崽的注意力就往江流儿那边偏移了。
孙悟空最是心软好性,几乎每日都抽空去看看江流儿那边的情况,帮忙打死几个小妖或者山贼。
【你打死山贼的时候,不要让江流儿看见。】
【这是何故?俺老孙可是在帮他!】
【和尚嘛,总是这样的。到时候又要说些什么慈悲为怀,手下留情之类的话了。】
【这不是胡闹吗?这些山匪手里还不知道沾了多少人的命呢,老孙不杀他们,他们不就去祸害人了吗?】
【我也这么想。】
孙悟空不以为意,一棒子打死了事。
江流儿果然被吓了一跳,白着脸,直念阿弥陀佛,结结巴巴道:“你……你怎可随意害人性命?虽说是强徒,也该报官处置才对……”
“你这小和尚,你倒说说,这荒山野岭的,去哪报官?”孙悟空不满地与他呛声。
多亏这时候殷温娇还在,圆了这个场,神色自若地向孙悟空道谢,叹道:“若当年我与你父亲能遇到这样的援手,你父亲就不会死,我与你也不会骨肉分离了。”
江流儿便无话可说了。
好听话谁都会说,但刀只有戳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痛的。
但殷温娇也只能送江流儿到这里了,翻山越岭,冰天雪地的,她的身体实在是吃不消,一连病了很多天,江流儿劝了又劝,陪她耗住了。
“嗐,这是纠缠个什么劲,我把你娘送回去不就得了?”孙悟空好心出手,帮他们母子分离。
“别伤心,等江流儿取经回来不就能再见了吗?总共也没几年。”
“多谢神猴护佑。”殷温娇诚恳拜谢。
“不必多礼,顺手的事。”孙悟空把她送到长安,折返回去,前前后后地看顾江流儿。
洛阳城即将支撑不住的时候,李世民收到急报,说窦建德率十万大军,正在赶来支援王世充。
李世民当即决定兵分两路,一路继续围困洛阳,另一路随他奔赴虎牢关,扼住窦建德南下的路线。
在一场又一场硬战里组建磨练出来的玄甲军,犹如一把举世无双的尖刀,即将插入窦建德的脖颈。
政崽不大放心,忧心忡忡道:“窦建德的兵马比我们多很多。”
因为洛阳是重中之重,眼看王世充就要崩溃了,李世民绝不可能在紧要关头前功尽弃,所以他调走的兵马连三成都不到。
“不必担心,打仗打的可不是人数。窦建德刚赢了孟海公,正是骄傲的时候,他麾下的军队看似得到了扩充,足有十万之众,但也同时说明水分很大,滥竽充数的不少,将帅与士卒磨合得不够。我只要稍加引诱试探……”
政崽瞬间警惕:“你又想干嘛?”
“不干嘛,去探探营。”
“你等等!”政崽快要尖叫了,但又看多了,麻了,所以语气还算平静地问,“你又亲自探营?”
“当然。”
“这次带几个人?”
“随便带几个骑兵就行。”
政崽眼前一黑,熟悉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他甚至觉得有点匪夷所思了。
“你是觉得突然跑到敌军大营挑衅,然后在被敌军追杀的时候继续放箭挑衅这件事,很有趣吗?”
李世民乐了,饶有兴趣道:“真的很有意思啊,你不觉得吗?”
“我不觉得!”政崽气鼓鼓,“没见过你这种主帅!从来没见过!”
“那你现在见到了。”李世民摸摸孩子的头,气哼哼的幼崽刷地扭过头,不给摸了。
“不会有事的,我带着敬德呢。”
李世民的弓马当世一绝,能支撑他在任何有距离的情况下随意浪,而尉迟敬德的近战几乎无敌,正好与李世民形成了绝妙的配合。
秦王甚至很嚣张地表示,他拿弓,尉迟敬德执槊,两人合起来,不管来多少敌人他都不怕。
这话实在过于猖狂,政崽觉得很离谱。
怎么会有为王的主帅,就带着几个骑兵,大大方方直接跑到敌军大本营外面,一箭射死敌军将领,同时大声宣告自己的身份呢?
“我乃秦王!”
政崽眼睛一闭,仿佛这样就看不到他家父亲大人浪得飞起,像放风筝一样,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往后射箭,敌军迟疑不追的时候,他还要特意停下来,补几箭。
敌军大怒,实在受不了这个贴脸侮辱,一路狂追,然后就进了唐军提前设好的埋伏圈。
就这么轻轻巧巧,夏军被包了饺子,一日之内葬送了几千人。窦建德收到战报的时候一脸懵逼,一时都反应不过来。
政崽把这战况实时转播给王翦听的时候,语气平得宛如一潭死水。
不平静不行,急也没用,生气更犯不着。
李世民就这样,他又有什么办法呢?拦不住,根本拦不住。一秒钟看不住,就已经蹿没影了。
王翦充当了幼崽疯狂吐槽的树洞,沉稳地安抚道:【只要战况顺利就好,秦王殿下心里应当是有数的。他没有受伤就行。】
【太险了。】对孩子的心脏很不友好,一想起来总觉得心有余悸,【尉迟竟然也陪他胡闹。】
王翦默了默,却道:【臣虽不赞成这样的打法,但可以理解秦王身边的将领为何如此纵着他。】
【为什么?】政崽不解。
【既然拦不住,那就只能奉陪了。】
年轻的秦王早就在一场接一场的大胜里,奠定了他在唐军里无可比拟的威信。
他早就可以力排众议,说干什么就干什么了。
洛阳久攻不下,将领们直犯嘀咕的时候,李世民说王世充坚持不了多久,不能半途而废,大家就不吱声了,不管多辛苦也继续苦战。
窦建德来势汹汹,眼看要腹背受敌,唐军将领们刚有些骚动,李世民说要分兵,那就分兵。他让谁留下谁就留下,带谁走谁就走。
连李元吉都不敢在这时候放一句屁。
三千五百玄甲军,昼夜疾驰,抢占虎牢关,卡住最紧要的关口,明明人这么少,竟然能像猫捉老鼠一样,尽情而随意地耍着窦建德玩。
因为李世民实在太浪,导致政崽很久都没心思去关注江流儿了。
只有勤劳的孙悟空会在群里唠唠叨叨,带来新的动向。
【总算到了个不错的地界,可以好好歇歇脚了。天天吃雪,马都累瘦了。】
【到哪里了?】政崽问。
【我看看,这有个石头,写着什么‘皇帝’‘五大夫’‘昆仑’……好像到昆仑了,路没走错吧?老孙记得这是西王母的地盘,咋还有皇帝的事呢?】
哪吒嗤笑一声:【这不是正常吗?区区昆仑,哪挡得住我们皇帝陛下的脚步?】
【嗯?】政崽懵了一下,本能地觉得哪吒在笑他。
骊山门上九张脸的开明兽,就是来自昆仑,据说是嬴政从昆仑捡的。
虽然开明很聒噪,罗里吧嗦的全是废话,但它守门守得还是蛮不错的,也算有些用处。
幼崽心里马上有点意动,很想去看看昆仑还有没有什么好玩东西可以捡。
但他努力按捺住了这种躁动,仔仔细细搞清楚李世民的想法和动向,确定父亲刚搞了夏军一波,进入坚守疲敌的下一阶段,才放下心,抽空离开一阵子,溜去昆仑逛逛。
虎牢关明明已经进入夜晚,但昆仑的天却还大亮。四季的美景竟同时存在于峰谷之中,仙气缥缈,不染尘俗。
白雪皑皑,云蒸霞蔚。琼枝玉树,瑶草芳菲。霞光焕彩,清泉流辉。
几只仙鹤悠然地在泉水边展翅,黑白分明的水墨画般,吸引了政崽的注意。
他盯着捉鱼跳舞的仙鹤看了一会,把云降下来,悄咪咪凑近欣赏。
一只青鸟站在花树上梳理羽毛,不经意间一个抬眼,就与玄衣的幼崽对上了眼神。
好鲜艳的鸟。幼崽眨巴着眼睛,多看了青鸟两眼。
青鸟浑身一僵,惊慌失措地扑棱着翅膀,一边落荒而逃,一边用好听的声音大声喊道:“王母娘娘不好啦!始皇陛下又来了!”
[107]霸道政哥的操作:政崽骄傲:我这么厉害?
青鸟被嬴政吓了一跳,嬴政又被青鸟这么大的反应给吓了一跳。
他不知道这只鸟在鬼喊鬼叫什么,一脸茫然地留在了原地。
但显然除了他,整个昆仑都知道。近在咫尺的仙鹤们纷纷飞走,嬉戏溜达的神兽们也转眼就跑没了影子。
这场面简直像是狼来了,把一群羊给吓跑了一样,好生荒谬。
政崽左看看右看看,没看到孙悟空和江流儿,反而等来了一位雍容典雅的女子。
她匆匆而来,一开口就是无奈而纵容:“你又看上昆仑的什么了?”
“什么?”政崽懵懵懂懂,无辜地抬眼望她,“你是谁?”
“西王母。”
“哦。”
西王母凭借身高的优势,上下打量了一下这孩子,明知这是个硬茬,也在他手里吃过亏,但眼下这小孩的外表太有欺骗性了,让人看着不由自主地就会心软。
遂更加无奈,放柔了声音:“饿不饿?你这么小,怎么一个人跑这么远?”
“不饿,我吃过饭了。”
“你父亲还在打仗吧?”
“你知道?”政崽略有点警惕。
“二郎和我说的。”
“你也有二郎?”政崽稀里糊涂地问。
“我说的是杨戬。”西王母被他逗得有点想笑,逐渐放松下来,不再如临大敌,解释道,“他是我抚养长大的。”
“啊?”政崽一愣。
“想来军中饭食疏陋……”西王母犹犹豫豫,在一种“引狼入室”和“孩子还小呢”的矛盾挣扎里,叹了口气,向政崽伸手,“跟我来吃点东西吧,免得别人说我昆仑招待不周,怠慢贵客。”
青鸟在空中欲言又止,用翅膀抱着脑袋,小声地叽叽喳喳:“上次就是这样,结果天禄辟邪开明都被抢走了……娘娘你居然还敢请他进去!”
西王母再次叹气:“有什么办法?我总不能把他赶出去,这石刻都刻到我家门口了。”
“太过分了,他怎么不刻到天庭去?”
“你以为他不想吗?你可别提醒他。”
西王母和青鸟就这么当着嬴政的面蛐蛐他,但诡异的,并没有给他一种被冒犯的感觉,反而古怪地产生了一种“原来我这么厉害吗”的骄傲感。
政崽凭借直觉,没有感觉到危险,就迈开小短腿,跟着西王母走。
“把手给我,你走得有点慢。”
幼崽慢吞吞地递上自己的手,西王母牵着他,转瞬就坐到了一只仙鹤的背上。
这仙鹤本来都跑掉了,看到西王母来,又回来了。
雪白的鹤鸟排云而上,奇花异树都在孩子眼前掠过,辉煌的宫殿很快出现在他眼前。
白玉为基,琉璃明瓦,瑶台玉案,流光溢彩。廊间悬着珠玉风铃,风过处清音泠泠。殿内四处嵌满明月珠与夜光璧,昼夜通明,仙气氤氲。
政崽却还在盯着仙鹤看,小手微微抬起来,有点想摸。
“除了脑袋顶的红色,其他地方都可以摸。”西王母宽和道。
“那我摸喽?”
政崽的动作很慢,顺着鹤鸟滑溜溜的羽翼,像坐滑梯似的,丝滑地顺下来,兴致勃勃地摸来摸去。
青鸟窃窃私语:“他不会又想要吧?”
政崽刷地扭头,眼睛锃亮:“可以要吗?”
西王母:“……要几只?”
“还可以多要几只?”
“当我没说。”
“可你已经说了。”
“现在给你,你有地方养吗?”
“我可以养在秦王府。”
“这样吧,等春天的时候我选两只鹤鸟,让它们飞过去找你。”
“好!”政崽一口答应。
青鸟掩面:“又赔出去两只。”
“孙悟空到这里了吗?”政崽问。
“到了,正在请他们过来。江流儿的护卫们另有筵席,这边的东西他们不能吃。”
想得还挺周到,政崽对西王母更多了几分好感。
少顷,三大反骨仔和小和尚齐聚一堂,竟有了点热闹的感觉。
“哪吒!”政崽跟最早认识的哪吒最亲,凡有哪吒在的场合,不自觉地就会叫他。
没什么特别的含义,就是想叫一叫。
哪吒被他唤得耳朵都要长茧了,习惯性地从腋下一掐,像抱一只小猫一样,双手举高,就把孩子从西王母旁边,抱到自己身侧。
江流儿有点局促地与王母寒暄致谢,杨戬很自然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只毛绒绒,送到政崽面前。
“给,答应你的小鹰。”
“哇!这么小?”政崽惊异地摊开手,让那黄毛肥啾跳到手心,“小鸟不是春天生蛋吗?”
“灌江口的春天来得要早一点,我的居所附近更温暖。”杨戬微微含笑,十分谦虚。
他的居所附近,指不定四季如春吧。
“它是小妖怪,还是普通的小鸟?”考虑到是杨戬送的,政崽还多问了一句。
“是我能找到的、最普通的鹰了。”
政崽微微放心,小心地抬手摸了下小鹰。这不知几个月大的小东西倒是乖觉,任由孩子抚摸,活动地点就在他的手心,也不乱跑。
孙悟空这么一小会已经在瑶台蹦跶来蹦跶去,毛爪一搭额头,凭栏远望,探头探脑,对这地方的景色很是满意。
“早知有昆仑仙境这么个好去处,老孙当年还苦哈哈跑天庭干什么呢,白受那些个委屈,嗐。”
西王母只是笑道:“你再看看,那边是什么?”
政崽和孙悟空都随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另一座云遮雾罩的雪峰上笼罩着银白的保护罩,灵气斐然,仙气渺渺,隐约可以看见巍峨的宫殿。
“那又是何地?瞧着也是仙家洞府。”孙悟空灵活地眨着眼睛。
“那是阐教的玉虚宫。”哪吒捏起一块碎玉似的果子,塞政崽嘴里。“谁不知道昆仑是个好地方?没有超绝的天赋和运气,连门都进不来。”
“嗯?”政崽猝不及防,试探性地咬了一口,脆脆的全是汁水,甜而不腻,顿时眼睛一亮,“这个可以种吗?”
青鸟落在栏杆上,偏过脸去蛐蛐:“他又来了,看见什么都想要。”
西王母习以为常,嘱咐道:“青鸟,去取琅玹果的种子来。”
“这果子到人间是种不活的……”青鸟嘀嘀咕咕地飞走了。
种不种得活是嬴政的事,反正先种了再说。
江流儿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这几个月风吹日晒的,居然还是细皮嫩肉,他不像孙悟空那样东张西望,也不问东问西,存在感不是很强。
政崽掏出折叠的小本本,按取经的路线图添上昆仑这一站,小笔这么一画,引得周围的人纷纷凑过来看。
“这画的是什么,土堆吗?”哪吒嘲笑。
“这是昆仑。”政崽很认真。
虽然他的画技比书法差远了,目前勉勉强强处于幼儿园简笔画阶段,但他会做标记,“昆仑”两个小篆这么一写,几笔画出的山就真多出几分韵味来。
西王母这么大一神仙,愣是有点忐忑了,忍不住也把目光投过去,看看他在画什么。
“旁边这个石头是?”哪吒戳戳纸张。
“玉虚宫。”政崽干脆道。
“……那这几团毛?”
“这是仙鹤,不明显吗?”
“不明显。”
哪吒的白眼快要翻上天了,孙悟空笑个不停,杨戬倒是看得很仔细,辨认道:“这只长尾巴的是青鸟吧?”
“你好厉害!是青鸟!”政崽振声,仿佛找到了知音。
“那这位裙裳飘带的,肯定是王母娘娘了。”杨戬看出来了,孩子绘画技巧很欠缺,不会描绘细节,就抓住大致的轮廓和标志性特点。
别说,虽然不算好看,但其实很好认。
比如这张图上,个子最高眉心特意画了竖纹的,那无疑是杨戬;个子矮小还踩着两火轮子的,不用猜了;拿着棍子的毛猴和唯一一个没头发的,多好认哪。
“怎么不画你自己?”哪吒受不了自己被画成那副火柴人样,马上把笔抢过去,“让我来画你。”
“老孙也想画,瞧着多有意思。”
猴子和哪吒跳来跳去地争抢那小本本,一眨眼的功夫,就从宴席这头纵到那头,挂在栏杆外面,又绕到里面,倒挂在玉柱上。
一个比一个快,都快出了残影。
“不要给我弄坏了,我画了很久的。”政崽叮嘱。
“放心放心,坏了就吹口气,没有修不好的。”孙悟空趁哪吒不注意,一拍他左肩,然后飞快地从右边闪现,抢了画本过去,毛毛爪子奇形怪状地握住毛笔,瞅着吃东西的幼崽,看一眼画一笔,嘻嘻哈哈。
“这是个馒头还是个瓜?”哪吒吐槽。
“哈哈哈……”孙悟空乐不可支,笑得浑身都在抖,哪吒趁机抢过画笔,在这原有基础上添添改改,最后展示给孩子看。
“看到没有?这才叫画。你画的都是什么东西?”
别说,哪吒画的是真可爱,简约而不简单,寥寥几笔,就把政崽那种圆乎乎但漂漂亮亮的感觉勾勒出来了。
眼尾上挑,眼睛大而有神,甚至可以看得出是凤眼,表情灵动,一点都不死板。
“哇……”这次幼崽发出了长久的惊叹,真心实意地褒奖,“哪吒你太厉害了。”
哪吒头一扬,下巴一抬:“要不要我给你都改掉?”
“好呀。”
免费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政崽把新得来的小鹰放桌上,拿果子喂它。
金毛肥啾嘴巴很尖,看起来胖得像球,啄食果子的速度却很快,一口下去就刺穿果子的外皮,撕扯着果肉吞咽下去。
虽然幼小,已经可以看出将来会是只猛禽了,政崽对此很满意。
“有没有我阿耶能吃的?”
西王母想了想,让刚回来的青鸟去准备。
“有糖吗?”政崽的要求升级了,“我带的糖都吃完了。”
杨戬默默地从袖中掏出几包来:“我从巴蜀带的,腊肉饴糖胡桃饼之类,快要元日了,卖吃食的很多。”
“多谢你,你想的好周到。”政崽笑开了花。
这两年的年他们都没过成,年年都在打仗,年关的时候,只能多宰些羊,让将士们歇息加餐,就这还得注意盯梢,防止敌人有异动。
现在想起来,那年堆雪人和守岁跳舞,竟然是唯一一年好好过的岁庆。
于是连当初赶鸭子上架、手脚都不知往哪放的羞窘,竟也带上了欢乐的滤镜,值得回味和留念了。
杨戬却笑笑:“若不是巴蜀无战事,又哪来的精神与粮食做这些吃食呢?巴蜀该谢秦王才是。”
“那也该谢你们建造的都江堰。”政崽客气道。
孙悟空觉得牙酸,掏掏耳朵,挥手打断:“别互相捧了,好生市侩。”
江流儿不知不觉也笑起来,这几个月旅程走下来,他显得成熟了很多,虽风尘仆仆,但也褪去了几分小孩样。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在他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多谢娘娘款待。”江流儿双手合十,眉目平和。
“不必客气。”西王母含笑道,“只是出了昆仑的范围,再往西,妖怪可就多起来了。有些地方,妖怪比人还多,有的城池都被妖怪占领吃空了。”
政崽早就想问了:“外域的妖怪,比九州多得多,是吗?”
“当然。”西王母肯定道,“因为你的缘故,杀了一批,又驱逐了一批,还在封禅的时候下了诏令,所以九州的妖怪少了至少九成。”
幼崽矜持地挑眉:“我这么厉害?”
“何止是厉害?”西王母笑叹,“你的诏令,连神仙都得听。”
“这么厉害,我怎么死的?”他冷不丁问。
“就是因为太厉害,你才死得早。”
“诶?”政崽发出不解的疑问。
“过刚易折。你不肯做一个普普通通的皇帝,妄图以人皇之身,号令天地,役使鬼神。
“夺天之权,执地之柄,掌控风雨,重定四时。乾坤秩序,由你重写;阴阳顺逆,由你重定。你若是不同意,风不许乱,雨不许狂,雷不许惊,霜不许虐……”
“那咋了?”三岁幼崽理直气壮,学哪吒的动作,双手环胸——他现在的胳膊能环得起来了。“皇帝不就该这样吗?”
西王母哽住,头疼且无可奈何:“所以你死了。”
“到底是怎么死的?”嬴政追问。
[108]小小的崽哄二凤:真是太不容易了。
西王母无意隐瞒,只是说起来仿佛要斟酌言辞,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天,轻声道:“是病死的。”
“真的?”这太过寻常的死因,反倒令嬴政狐疑。
“唔……”西王母略微迟疑,“但你若是不做那些越界的事,本不会死得那么早,所以也可以说是‘天谴。’”
“什么?哪里越界了?”幼崽不服,且不满。
“你为皇帝之后,试图强控风雨雷电和江河湖海,连天灾都不允许发生,这本就是不合天道的。”西王母看着他。
幼崽一生气就抿紧唇瓣,气鼓鼓的,如同被惹怒的河豚。
“天地本不全,你又怎能强求呢?”
政崽还是鼓着脸不说话。
“算了,你一向如此,我也懒得劝。”最后妥协的反而是西王母,看来她很清楚嬴政是怎样一个犟种。
政崽的神色反而缓和下来,他不喜欢被人劈头盖脸的说教,哪怕对方说的是对的。但对方放弃说教了,留出余地来,他反倒会自己思考。
“可你还是愿意帮我?”
这辈子刚出生的时候,青鸟就托袁天罡给李世民送信,帮助还在蛋壳里的幼崽度过了第一个难关。
这怎么看也是一种好意吧?
西王母更想叹气了:“我不帮你帮谁呢?以你和昆仑的渊源,我也算看着你长大的。你死后沉睡在地脉里,我也看了你八百年。不管你干什么,就算你像孙悟空一样把天掀了,我也得保你不死。”
“可我死了。”
“不是那个‘死’。”西王母与执拗的孩子分说,“你现在不是好好地站在我面前吗?”
政崽怔了怔,试图搞清楚西王母是怎么想的。
好像在她看来,嬴政只是睡了一觉,现在又醒了,曾经的死亡根本不算一回事。
她站得太高,看得也太远了。
幼崽闷闷地不说话,垂着眼睛。西王母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他冒出来的角,安慰道:“好了,上辈子没做完的事,你这辈子接着做吧,我与女娲多少还是会帮衬你的。”
“女娲娘娘?”
“你是人皇嘛,优秀的人皇,女娲总是会偏爱的。何况你还是龙脉,整个人族的气运都与你有关,她关注你,也许比我都久。”
“但我从来没有见过女娲娘娘。”政崽有疑问。
“娘娘不能现身的。”哪吒插了一句,继续给小孩投喂吃的,“当年封神之战有约定,他们都该退出三界。”
“这样啊。”政崽又想到无支祁说过的话,便顺口问,“那后土娘娘呢?我转世是不是同她有关系?”
“当然,凡转世的都要从后土那里过。”西王母笑道。
“很多事我都不记得了。”
“都转世了,当然不记得了,得喝孟婆汤呀。”西王母理所当然地说。
看三大反骨仔没有一个反驳的样子,看来是正常流程。
“可我又记得一点点。”
“后土给你走的后门吧。”西王母很干脆,一点也不谜语人,“可能是想让你这辈子活得久一点,不要重蹈覆辙了。”
“她为什么也要帮我呢?”面对这样无来由的帮助,嬴政的疑惑多过欢喜。
“这个嘛……”西王母诡异地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虽然我们嘴上说你这样是妄自尊大,是僭越,是违逆天道,但是,谁不想看看你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呢?”
“?”政崽很是迷惑,搞不清这是什么想法。
“就像孙悟空大闹天宫,谁不想看看他究竟能不能闹成呢?”西王母面色古怪,瞥了一眼假装若无其事从而变得很忙的猴子,又瞥了一眼淡定自若的哪吒和杨戬。
“四御都在看热闹?”政崽也跟着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
“显然。”
“紫微也在看?”
“没有比紫微更爱看热闹的了。听说可以转世给你当父亲,他二话不说就下界了。”
“……”
怎么说呢,这种热衷于给人当父亲的感觉,真的好“李世民”啊。
一想到紫微帝君居然也是这种性格,就有一种越发奇怪的感觉了。
青鸟衔了一篮果子过来,放在政崽面前。“这个是昆仑山脚下的玉门枣,凡人也能吃。”
“多谢你们。”政崽抱起圆滚滚的肥啾,急着回家,“我得走了,阿耶还在等我。”
西王母也不强留,起身看向杨戬:“慢走。二郎,送送贵客。”
杨戬把孩子抱过去,向西王母道别。哪吒马上缀着他走人,孙悟空看上去很想一起,余光瞅瞅江流儿,还是贴心地留了下来。
谁让猴子最心软呢?
一出昆仑天就黑了,星辰罗织,闪闪烁烁。
政崽把肥啾塞怀里,就像李世民把他塞怀里那样。鼓鼓囊囊,软绵绵,热乎乎的一团,惹得幼崽时不时低头,扯开一点衣襟去看,怕小鸟憋闷。
阿耶也是这么想的吗?明明分量并不重,但因为就揣在怀里,总忍不住常常去看。
有一点小动静就觉得心里痒痒的,啾啾两声,还会不由自主地猜测这小鸟是在说什么。
但这小鸟不是小妖怪,语言似乎是不通的,政崽不太明白它在啾什么。
就像他也不明白万娘娘的两只猫为什么老是吧唧一下倒在他脚前,不让他走路。
“你不要啾了,我听不懂。”幼崽歪歪头,与他的肥啾讲道理,“安静一点,夜晚军中是不可以吵闹的。”
小鹰闭上了嘴巴,用脑袋蹭蹭孩子的胸口。
小伙伴们送孩子到帅帐,看着他下去,好一阵子才离开。
“阿耶。”政崽小声呼唤,压着气音,兴冲冲地把小鹰掏出来,有点不知轻重地捏住小鹰的脖子和翅膀,怼到李世民脸前,“看,你喜欢的鹰。”
李世民连忙把小鹰接过去,顺了一下乱糟糟的毛,惊喜道:“哪里来的?”
“杨戬帮我找的。你喜欢吗?”幼崽亮亮的眼睛,充满期盼地望着他。
“我很喜欢。”李世民把他抱过去,脱掉鞋子,搂在怀里,亲亲热热地蹭脸,带着笑意问,“怎么突然惦记给我送东西?”
“你的生辰要到了呀。”
李世民突然怔住,感动与心酸油然而生,用披风把孩子裹起来,揽得更紧了些。
“对不住政儿……”
“嗯?”政崽很迷惑,大半个身体都被包裹住,只露出一个脑袋来。“哪里对不住?”
“你这两年,一直跟着我吃苦……没有好好过过一次生辰,现在连岁庆都……”
李世民自己完全不在乎,但这么小的孩子跟着他东奔西跑,长久地保持沉默,每日跟着他吃些干巴巴的饼子和粟米粥,眼里看见的不是风就是血,长年累月,脸上的肉都少了。
真的好可怜。
还这么乖巧懂事,晚上出去都记得给他带礼物,反观他自己,却什么都给不了孩子。
“你怎么又要哭了?”政崽大惊失色,匪夷所思,“谁欺负你了?是不是李元吉?”
苍天哪!李元吉这个该死的东西,是不是趁他不在欺负他阿耶?
“李元吉还在洛阳呢。”李世民忍着哽咽,心中歉疚无法言说,低低念叨,“倘若你不是为了我,这时候该在长安,穿新衣,燃爆竹,挂桃符,吃馄饨,赏花听乐蹈舞……”
“蹈舞就算了。”政崽严肃道,“我还是喜欢看别人跳。”
“啾”夹在父子俩之间的小鹰发出被挤压的声音,委屈巴巴地努力挤出来。
“都说了不可以吵闹的。”政崽指指点点。
小鹰缩成一团,唯唯诺诺。
见李世民情绪还是低落,不大会安慰人的政崽绞尽脑汁,亲了一口父亲的脸,很努力地哄道:“不要哭啦,我给你带了好吃的枣子。”
他尽力伸长小短手,扒拉到了一个枣子。那玉门枣在他手里显得出奇的大,大得可爱。
“应该很好吃的。”
“你没吃吗?”
“我吃了记不住名字的果子,甜甜的,也很好吃。”政崽眉目舒展,像一汪盛满星光的杯盏。
那杯盏想必如玉剔透,里面的液体芬芳甜蜜。
“那陪我一起吃吧。”
“好呀。我还带了糖。”
小鹰蹦到李世民肩头,看他们你一口我一口地吃脆枣,偷偷摸摸扑棱到床边,也抓住一个枣,跟着啄食起来。
“等打完窦建德,我们就可以回长安了,是不是?”
“还得再去洛阳。”
“哦,那春天能打完吗?”
“差不多。开春的时候,我就可以放马到黄河北岸,让窦建德以为我们粮草不够了,到时候他必会派兵偷袭……”
“那就可以埋伏了。”政崽马上就能明白李世民的策略。
“对。”李世民微微笑起来,“不过还得拿一小股骑兵试探一下,虽然我觉得夏军躁动,颇有些散乱,但还是得验证过后,再冲击敌军的弱点……”
大军的人数太多,也未必是好事,窦建德的治军能力显然比李世民差了不止一个量级,夏军的纪律性不行,破绽不少。
而李世民最擅长的就是在前期侦查阶段试探敌方深浅,而后打防守反击,一眼看破敌军弱点,接着把握住机会,以己方之精锐猛攻敌人弱点。
不动则已,一动则如雷霆。
政崽看得多了,也看出些门道来,有时候甚至能猜到李世民想干什么。
这个年草草地过去了。
转眼到了二月,满地的草芽绿油油的,夏军被卡了太久,人心浮动,几次想攻击,都因为虎牢关地势太凶险,唐军坚如磐石,被迫无功而返。
李世民却优哉游哉,气定神闲,甚至有心情在两军对阵时,笑吟吟评价敌方将领的马很好。
“好神骏的马!”
“殿下喜欢?”尉迟敬德反应最快,大声道,“我为殿下把马夺过来!”
“不必如此!”李世民忙道,“马再好,也不值得你来犯险。哪有为了马而折损大将的?”
“殿下不必担心,某去去就回!”尉迟敬德豪爽一笑,带着两个骑兵,直接冲入夏军阵中,犹如猛虎下山,横冲直撞,一槊击飞那倒霉将领,连人带马,给李世民压了回来。
夏军眼睁睁看着,竟然无人能挡。[1]
这倒霉家伙是王世充的侄子,这辈子也想不到自己当众被俘的原因是坐骑太好,被李世民看上,称赞了一句。
当然可能也怪他自己,没事出阵炫耀什么。咋地,就你能耐?就你铠甲鲜亮骏马英武?
李世民对尉迟敬德大为赞赏,上手摸摸这战利品骏马,赞道:“不愧是隋炀帝御赐的神驹,确实俊朗。”
【你的大胖马和青青紫紫听到了,要不高兴了。】
【那是青骓和飒露紫。】
【对呀,青和紫。】
这一番阵前戏弄,更证实了李世民的判断,夏军确实反应迟钝,上下指挥不及时,遇到突袭时来不及反应,仿佛一只笨重的熊,看起来体型庞大,但不够灵敏。
针对这个问题,李世民释放诱饵,静等敌人上钩。
不到一个月,唐军每日放马到黄河北岸的行径,总算诱住了窦建德。夏军倾巢而出,沿汜水列阵,南北绵延二十里。
【他好笨啊。】政崽忍不住吐槽。
【哪里笨呀?】李世民按兵不动,还有心情回复孩子。
【哪有这样列阵的?傻乎乎的。】
【谁说没有?裴寂也是这么列阵的,他还不如窦建德呢,窦建德临水列阵,裴寂跑山上扎营,最后因为没水喝被断了水源,一战即溃。】
政崽很无语:【窦建德应该不愿意,你拿裴寂那个笨蛋跟他比。】
【哈哈……那倒也是。】
跟李世民打仗,是不能犯任何错误的,因为在错误出现的时候,玄甲军就杀到了。
李世民先静候半日,等夏军疲惫焦躁,进退两难的时候,直接派宇文士及率三百骑兵,冲过去扰乱敌阵。
夏军果然骚动,宛如一颗苹果落进猴群里,群体为之一乱。
李世民亲率玄甲军冲锋,秦琼程咬金和尉迟敬德全都在侧,势如破竹,杀穿整个夏军。
十万又如何?三千五百玄甲军照样能从阵前,杀到阵后,硬生生劈开夏军二十里。
李世民的箭囊射空了,换为双刀,霜刃凛凛,纵马疾驰,血盈于袖,洒之复战。
青骓的屁股中了四箭,但它的脚步并没有为此停止。
政崽的灵力泼洒出去,也不管自己到底能不能干涉战场,总之全洒出去。
血色淅淅沥沥,犹如一场漫长的雨,淋漓地染红玄甲军的盔甲。
正午的金乌,变成傍晚的残阳时,唐军的大旗在夏军大后方展开,战旗昭昭,犹如烈火。
硕大的“秦”字肆意招展,昭示着夏军全线崩溃的开始。
玄甲军就这么张扬着战旗,在混乱的夏军内部来回穿插,如同一把尖锐的手术刀,在血肉中拧动切割。
更多的鲜血汇成河流,窦建德的指挥部甚至联系不上自己的兵卒,就被全部抄了,一锅端。
屈突通的大军同时压上,在正面稳稳地淹没夏军,所向披靡,扩大战果。
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如此教科书般的漂亮胜仗,窦建德输得不冤。
当李世民的刀架到窦建德脖子上的时候,这场大战,也就落幕了一半。
还有一半,在几日后李世民把窦建德压到洛阳城下时,得到补充。
弹尽粮绝的王世充,绝望投降。
秦王的战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他们两个,也会死吗?】
【谁?】
【窦建德和王世充。】政崽思量道,【他们会像李密一样死掉吗?】
李渊每次都会杀掉敌方的首领,不管是自愿投降的还是被俘的,也不管一开始李渊装得多和蔼可亲,反正没过多久,他们都会因为各种原因,直接或间接地死在李渊手里。
【窦建德在河北的名声很好,他跟王世充不一样,我没打算要他死。】
【哦,如果祖父要他死呢?】
李渊对李世民最大的友好,就是支持李世民打仗了,战争一结束,什么问题都来了。
[109]魏征来了:这家伙有点厉害。
【我会尽力保全他的。】这是李世民的心意,但政崽对他能不能做到,其实是带有一点疑问的。
无他,李渊太会扯后腿了。
好在在李渊的诏令到达前线之前,洛阳一切由李世民说了算。
李世民封锁了洛阳宫的财物与文书,让百姓可以自由进出,开仓放粮,维持秩序,接手了洛阳的城防。
这一切他做得很熟练,有条不紊,还有空跟窦建德王世充聊聊天。
“我打王世充,有你什么事儿?”
“我要是不来,不得劳烦您远取吗?”窦建德幽默道。[1]
王世充率群臣请降的时候,李世民还笑眯眯地问:“你以前总把我当小孩子看,说我是唐童,现在怎么这么恭敬?败在唐童手里,感想如何?”
王世充无奈,唯有磕头谢罪。[2]
唐军走进洛阳宫殿的时候,其金碧辉煌,雕梁画栋,让见者无不赞叹。
好闪啊,和政崽的审美是两个极端,光是用眼睛这么看上一圈,就觉得很累了。
【就这么烧了怪可惜的。】
【嗯?为什么要烧?】
【太奢靡了,留着它会让人贪图享乐。】
【会让谁贪图享乐?】政崽尖锐地指出,【祖父吗?】
李世民叹了口气,没接话。
【现在烧了,以后会不会想重建呢?】政崽是实用主义者,【洛阳水运发达,运粮比长安方便得多,以后我们是不是会到洛阳这边来?】
【肯定有过来的时候。】
洛阳在隋炀帝杨广手里做了很多年的代都城,一度差点迁都,这边宫殿与朝廷的配置不比长安逊色,论交通发达,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么优秀的地方,李世民是不会放弃的,只要好好经营一下,就是一个非常繁华的经贸中心。
【以后要用,现在却要毁,那不是白折腾吗?你是嫌木头多,还是嫌金子多?】政崽直白地反问。
【但是……】李世民迟疑地环顾四周,抬手就摸到了高柱上精致的雕刻与装饰的珠玉,一转身,象牙凭几,黄金烛台,白玉杯盏,云罗纱幕,珍器满目,极尽豪侈。
他闭了闭眼,诚实道:“在这种地方呆久了,我就不记得百姓都受过什么苦了。我会忘记路边的白骨与士卒的风霜,忘记自己是为什么会走到今天的。”
“但木头、金子与玉是没有错的,它们是死的东西。”政崽平平淡淡地从他怀里冒出来,转传音为开口,“烧掉的话太可惜了。”
当年的咸阳宫也被烧掉了。嬴政就算想找个地方凭吊,也没有地方可去了。
“真烧的话我也舍不得,可能会拆掉一部分吧,东西肯定会都留着的。别的不说,这么好的楠木也很难找,光把这木头运过来,就得费万工。”
又高又大的木头,纹理精细,不腐不蛀,温润中仿佛还带着金丝,手指触摸上去润滑如丝绸,映得满殿流光。
“舍不得的话就先封锁吧,以后用来招待外国使臣,也是不错的地方。”
这句话一下子就把李世民击中了。
对啊,招待外国使臣,那不是越豪华越好吗?西域那么多国家,以后来大唐的使臣还不知道有多少呢,这地方是得留着,以后做款待外宾的隆重场所。
李世民愉快地说服了自己,把这个过于华丽的宫殿给封存了,然后和房玄龄他们去接收人口赋税田亩的文书资料。
这些文书起到的作用,其实比洛阳仓库里的财宝要大得多,所以他可以大方地将财宝分给手下诸将,文书却要派重兵把守,以防有所损毁。
金子跟不要钱似的,散给有功的将领,李元吉看得都眼红,酸溜溜道:“这些都该上报给父皇决定,省得到时候对不上账。”
“对不对得上,那是我的事。”李世民不以为意,“父皇若有斥责,那也是我的事。”
李道玄在旁边很奇怪地接了一句:“四哥,你这话说的不对吧?二哥要是不散这些金银财宝,诸将们可就忍不住想劫掠洛阳了。难不成四哥你是想看洛阳被劫?”
李元吉一时语塞。
李道玄追着杀:“洛阳是出了名的易守难攻,跟我们晋阳一样。大家围了好几个月,也实在憋了一股气,要不是二哥尽全力在约束,破城的那天,洛阳早就被抢光了。为了避免乱象,当然得用金银来安抚将领。
“二哥自己是头号功臣,他不要这些,其他将领们就能分得更多,四哥是觉得这样不妥吗?”
政崽听得神清气爽,悄悄乐道:【这个弟弟好,你给他上的那些课没有白上。】
“跟我们晋阳一样”,就这一句话,就足以让李元吉抬不起头了。
更别提李道玄还很大声,生怕周围的将领们听不见。
晋阳是易守难攻,但架不住有的人根本没守,他偷偷跑了呀!
李世民似笑非笑,也不出面调解,似乎没看见李元吉涨红了脸,讪讪而去。
李道玄还要扬声道:“四哥你要是实在不想要,可以把这些金银给我,我不嫌弃!”
李元吉走得更快了。
尉迟敬德在后面发出爆笑,一点也不客气。
处理完赏赐和文书的事,李世民就去看他可怜的马了。
李世民的战术太费马了,为了追求最快的机动性,他的马是不能披甲的,一旦披甲,那就是重骑兵了,像座坦克一样跑不快。
而马没有披甲却要横穿敌人大军的结果,就是四面八方都是潮水般的敌人,箭矢如雨,很容易受伤。
李世民的明光铠,能帮他抵御大部分伤害,马却难免中箭,受伤流血。
所以玄甲军人手至少两匹马,都有备用的,随时可以更换。
李世民冲在最前面,马耗得更多,要不是政崽在努力治疗,就这一场仗恐怕就得死两匹。
秦王到马厩的时候,兽医正在给马驹们依次检查,根据情况来重新上药包扎。
青骓伤得最重,趴在那里有点起不来,一个劲地用头拱李世民的手。
李世民半蹲下来,安抚性地摸着青骓的脑袋。特勒骠伤得要轻些,嘴巴试图去叼他的衣襟,眼睛一直往衣服里看,很想把躲在里面的幼崽扒拉出来舔舔。
李世民觉得好玩,把藏得严严实实的崽崽拎出来一点,像拔萝卜似的,薅出半个脑袋。
青骓与特勒骠齐齐懵住,与小龙大眼对小眼,理解不了这是什么神奇生物,但又本能地亲近对方,脑袋越凑越近,舌头一伸,幼崽就发出暴鸣。
【不要舔我!好脏的!】
小龙崩溃地抱着脑袋,难为他那么短的爪爪,居然能抱到,好稀奇。
他手忙脚乱地躲避,蛄蛹蛄蛹,掩住李世民的衣襟,愤愤地控诉:【臭臭的口水味,不许让它们舔我,不然我下次再也不救了。】
【好好好。】李世民忍着笑,和心爱的马儿贴贴,关心地碎碎念。
肥啾飞得还不太稳当,扑棱棱地落到马背上,悠闲自在地散着步。
若不是很忙,李世民其实能和它们玩一天,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殿下。”许洛仁前来汇报,“俘虏的文官里,有个叫‘魏征’的求见。”
“魏征?”李世民起身,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许耳熟,“我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名字……”
嬴政也陷入沉思,跟着回想,勉强从记忆里拉出春游钓到大鱼的那天,捕捉到零星的词汇。
【玄龄和舅舅聊天的时候,提到过魏征。】
【有吗?】
【你当时在摸水鸭子的蛋。】
【哦,好像有这么回事。】
即便李世民的记性很好,想起这个也费了番功夫。
“魏征……他有没有说什么事?”
“没有。”
李世民洗洗手,没犹豫很久,带走小鹰:“那见见吧,兴许是个人才。”
他总是愿意给人才自荐的机会的,不管原本是谁的麾下,先见了再说。
于是就近转到能待客的室内,无缝切换Boss直聘模式,带着温和笑意,观察这个陌生人。
“鄙人魏征,拜见秦王殿下。”
“请坐。”
政崽悄悄地跟着观察,魏征大约四十岁,身姿挺拔,清瘦疏朗,一眼看上去很有饱读诗书的文人气质。
和房玄龄的谦和中正不同,魏征的目光偏肃然,有点像萧瑀。
“魏征,我听说过你。”李世民含笑。
“那是鄙人的荣幸。却不知,殿下是从何处听说的呢?”魏征正襟危坐,目光灼灼。
不像李世民在面试他,反倒像他在面试李世民。
“李密归唐的时候,你与其一同入唐,但并没有得到重用。”说到这里,李世民故意停顿下来,看魏征的反应。
魏征神色不变,淡然道:“大唐的能臣很多,像臣这样的微末,一时泯然,也很寻常。”
李世民颇为赞赏,面上不显,继续道:“后来你自请招抚山东,劝降李世勣,本是大功一件,不巧被窦建德所俘,才耽搁至今。你在窦建德麾下也待了快两年,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面试难题来了,完全不熟且身居高位的主考官问你,你被抓的上司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时候是实话实说,还是曲意迎合呢?
魏征选择据实相告,坦诚道:“窦建德是难得的好人。”
“哦?”李世民刁钻道,“那我就是坏人了?”
“不,殿下也是难得的好人。”
李世民挑眉,不自觉地专注起来:“是真心话吗?”
“是真心话。”魏征直言不讳,“窦建德虽败,但依然是个好人。其人出身农家,生活极检,从不奢靡,凡缴获的财物全部分给将士,自己一无所取。光这一点,乱世之中,有几人能做到?”
李世民好胜心上来了:“若我说我能做到,你要反驳吗?”
“不,鄙人不反驳,殿下确实也做到了,魏征有眼睛,看得见。但殿下是什么出身,窦建德又是什么出身,他能做到,是不是比殿下能做到,要更难得?”
李世民仔细想了想,不得不承认是这个道理。
秦王确实不在乎缴获的财宝,因为他不缺,但窦建德是农民出身,居然能一路干到“夏王”的位置,活脱脱一个“隋末小刘邦”,这都能克制自己,不贪图一点富贵,这种品质,举世罕见。
“除此之外,窦建德爱护百姓,不屠不掠,在河北一带深得人心。”
李世民刚张了张口,魏征马上抢先道:“我知道,秦王殿下在陕东道也很得人心,百姓们看到秦王的教令,自带粮草投奔,十分相信殿下的为人。”
秦王矜持地笑笑,其实被夸得很高兴。
政崽暗暗惊奇,这家伙比萧瑀会说话,看似在夸奖窦建德,但同时把李世民夸了又夸,顺毛顺得李世民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有点厉害。
“还有呢?”秦王接着问。
魏征滔滔不绝:“窦建德礼遇贤才,重诺践义,凡是他俘虏的文武,都授以官职,不辱不杀。”
【他是不是在谴责祖父?】政崽敏锐地指出。
【呃……】
“就拿李世勣来说,李世勣将军与其父亲一共被俘,后来李将军逃出去了,投奔大唐,窦建德并没有因此动怒,杀害李将军的父亲。在那种情况下都能不迁怒,一如既往厚待降臣,这是堂堂君子的品行啊。”
李世民点点头,认可这个逻辑。
“若不是遇到秦王殿下,窦建德兴许是有机会王天下的。”魏征总结。
“这个你错了,他没有机会。”李世民直到现在才反驳。
魏征认认真真道:“愿闻其详。”
“你夸窦建德是好人,仁义宽容,我也承认,但他是没有机会坐天下的。”李世民吐槽,“他根本不会打仗,十万大军在他手里跟散沙一样,指挥得乱七八糟。人越多,他越指挥不过来,勉强做个夏王,已经到头了。”
魏征沉默,在军事这个领域,显然这个时代谁也没资格与李世民辩驳。
李靖也许可以,但他多半会表示赞同。
天才就是这样的啦,二十几岁就已经光芒耀眼到所有对手不得不仰视,服也得服,不服也得服,反正都是手下败将。
“你来找我,不是仅仅为了夸窦建德吧?”李世民好奇魏征的目的。
“鄙人虽才疏学浅,但窦公不嫌弃,让我做起居舍人,这两年我一事无成,也没有什么可以回报他的。眼下正好有机会,就想为窦建德,向殿下求情。”
“向我求情?”李世民有一点点失望,他还以为这是人才主动来投奔呢。
但失望之余,他对魏征的兴趣却越发浓郁了。
魏征伏拜下去,不为自己的前程,而为旧主的性命。
“祈求秦王仁慈宽恕,能否保窦建德一命?”
李世民是真心觉得棘手了。
“若是为了这个,你其实不必来这一趟。李世勣已经私下同我说过了。”魏征坦诚,李世民也就坦诚,“他记着窦建德放过了他父亲,投桃报李,便向我求情。”
“那殿下是如何回复的呢?”魏征直起身。
“我只能说,我会向父皇求情,尽力而为罢了。”李世民没有把话说死。
有刘文静的前车之鉴,他委实也有点无可奈何。刘文静他都没保住,窦建德这种敌方首领,还这么得人心,李渊能放过吗?
李渊这人,真没这么大度。
甚至于,李世民会担心,他若是求情太恳切,会不会起反作用?李渊会不会觉得,李世民和窦建德居然还有联系?这一个不好,又是僭越。
魏征对这个回答不算很满意,因为他的眉毛皱起来了。
“若陛下不答应呢?”
“陛下不答应,我有什么办法?”李世民头疼,“难道我还能抗诏劫法场吗?”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一出,双方忽然静了一静。
不是尴尬的静,也不是恼怒的静,而是一种非常古怪的“这也可以?”“好像也不是不行”“抗诏咋了又不是没抗过”“殿下你是认真的吗”“秦王劫法场是怎么个劫法”等综合在一起的氛围。
很怪,特别怪。
以李世民日常的思维方式来说,在没有正经大事的时候,他会有点散漫跳脱,在这话脱口而出的同时,他就会控制不住地真的开始思考。
抗诏怎么抗?在哪抗?朝会上上奏还是辩论?吵急眼了会不会哭?
劫法场怎么劫?李渊会怎么处决窦建德?在牢狱里吗?会是哪座牢狱呢?谁来看管?李世民认识这人吗?獬豸会不会出现?
如果是在长安市斩首,这一路上有方便动手的地方吗?派谁去合适呢?劫完法场往长安哪个方向的门逃跑?能跑掉吗?
正当秦王浮想联翩,脑子里甚至开始组织谋划的时候,魏征小心地开口了:“鄙人还有一件密事,想单独告知殿下,不知可否屏退左右?”
李世民毫不犹豫地挥挥手,对魏征的武力值毫不在意。
笑话,就这种身手的文臣,李世民秒杀魏征的时候都得注意手下留情。
等室内只余他们二人,魏征施施然道:“请公子现身一叙,魏某有话要说。”
“嗯??”李世民惊诧,“你说什么?”
“找我的?”政崽冒出头来。
[110]我不喜欢他:燕赵之地,多刺客。
这个对话急转直下,猛然转折的方向,差点像漂移一样把李世民的思路撞飞掉。
不是,这,这对吗?
魏征一个刚俘虏的、似敌似友的文臣,他怎么知道李世民是带着政崽的?
秦王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护着怀里冒头的崽,冷冷淡淡地问:“你如何得知我带着孩子?”
“殿下不必惊怒,魏某和崔珏是同僚。”魏征和盘托出,没有一丝隐瞒的意味。
“啊?”父子俩双双愣住。
突然之间,感觉画风好像不太对了。
“你和崔珏?”李世民迟疑地松开手。
小龙崽从父亲手里往上冒冒,完全钻出来,像一颗弹射的豌豆,落地化为人形,尾巴都忘了收起来,大喇喇地暴露着。
政崽歪头,很是好奇:“你也是地府的判官?”
“不是,魏某是人曹官。”
“那是干什么的?”
“代天执法,执行天庭的判决。”
“哦,监斩的?”
“可以这么说。”
“那你找我,有事吗?”
魏征深深叹息,比李世民还头疼:“公子你近来越来越过分了。”
“什么?”政崽睁大眼睛,绝不肯接受无端指控,果断反驳,“我做什么了?哪里过分?”
“生死簿因为公子你,已经连番变动……”
政崽大声地哼一声,就算没道理也显得理直气壮:“崔珏都不管,跟你有什么关系?”
李世民退出对话,一会看看这个,一会看看那个,像看两只大熊猫在打架,没有掺和的余地,围观就好。
“崔珏不是不想管,他是管不了……”魏征很无奈,像有一肚子社畜的槽要吐,但政崽不管,直接打断。
“管不了就别说话。”政崽叉腰,用一种天经地义的语气,宣告自己的行为逻辑,“天命本来就是一直在变动的,不动的算什么天命,那是死掉了。”
“???”
魏征头上冒出的问号多到可以把自己淹了,他迟疑不定地想了想:“是……是这样吗?”
“本来就是。”政崽振振有词,非常能自圆其说,“有人让你管了吗?”
“……暂且还没有。”
“那你多管什么闲事?”政崽不屑一顾,“后土娘娘都没说话,就你有嘴巴。”
魏征真是难得被怼得哑口无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选择看向与他有来有往、你一句我一句的李世民。
跟公子一比,秦王是多么讲道理啊!
李世民清清嗓子,忽然就忙起来,端起茶来品了一口。
这茶都有点温了,但这不重要。
他津津有味地看着,把嚣张可爱的崽崽从背后一搂,无辜反问:“政儿哪里不妥吗?生死簿是跟生死有关?”
他不大懂这些,魏征就整顿神色,与李世民解释了一下。
“生死簿是地府的文书,专门用来记载三界众生的生死,乃是天地混沌初开时就有的灵宝……”
“什么馄饨?”政崽眨巴眼睛,“天地初开就有馄饨了?”
魏征卡壳了一下,对公子的年岁蓦然有了更实际的认知。
“是混沌,阴阳未分的时候。”
“哦,生死簿是人写的吗?”
“不,是天定的。”
政崽听完,更自信了:“天定的东西,要你们管?”
“判官就是管这个的。”
“哼。”
魏征看了一眼对面这父子俩,坚持把话说完:“生死簿上的名字近来每日都在变动,公子你以非凡的能力,干涉和改变了太多人的生死,这实在不合适。”
“听不懂。”
“就拿秦王殿下的马来说……”
“救两匹马你也要管?”
“公子你只救了两匹马吗?夏县与浅水原……”
“你觉得我不该救夏县?”政崽大怒,“你是人吗?”
“……”
“你一边恳求我阿耶保全窦建德,一边又怪我救人救太多了。你到底想怎么样嘛?”
政崽气得跺脚,愤愤不平,“哪有你这样自相矛盾的?你到底希不希望窦建德被救?生死簿上他到底死没死?”
李世民随着这话,探究着魏征的表情。
这在乱世浮沉同时又在天庭任职的文人,因为诡异地处在了两个不同的位置,秉承着不同的职责,导致他自己也很矛盾。
他在窦建德麾下做事,感佩对方的人品,希望对方能活下来,安抚河北人心,不再掀起新的动乱。
但崔珏却又找到他,告诉他,生死簿上窦建德的死期将至,河北会有新的战乱,死伤惨重,让他不要插手。
魏征怎么能不插手呢?这有违他为人处事的原则。
但他又能怎么插手呢?
魏征心里挣扎很久了,这时候被几岁的公子点破,倒没有觉得脸上挂不住,只是默然很久,才道:“其实我……我很高兴公子与秦王救了夏县……”
“你看你!”政崽马上来劲了,“那你还说我!”
李世民替魏征圆了一句:“他也是没办法,职责所在。”
确实如此,职责所在,魏征不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政崽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肆无忌惮地挥洒灵力,一次又一次。
“多管闲事。”政崽嘟嘟囔囔,“那么多干坏事的你不管,我们做好事你还要管。这次我们就要救窦建德,你有什么话要说?”
“无论如何,还是要多谢公子与秦王。”魏征为人的道德压过了他兼职的职责。
“这还差不多。你这个人,还是有点人性的。”政崽缓和下来,看向李世民,目光里透露出些许“看我吵赢了”的小小得意。
“然……”魏征话音一转。
“然什么?不许然。”政崽凶巴巴打断他的前摇。
李世民差点笑出声,温柔地给孩子顺毛,轻轻拉着他的尾巴,引他往后退到自己怀里。
“先生请说。”
“不敢。”魏征平静交代,“如果可以,还请公子不要动用非凡的力量,来掺合此事。”
“说的轻巧,那你怎么不救?”
魏征叹了一口气,跟李世民对了一百句话,都没有跟这小公子对两句话心累。
他在心里抹了一把脸,跳过公子,去看更好说话的秦王。
政崽发现了,在父亲开口许诺之前就怼道:“像你这样的读书人,是不是都读过孔子?”
“自然。”
“孔子是不是说过一句,无求备于一人?”
“说过。”
“我读书少,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
魏征眼看着政崽挖坑,还是得跳:“意思是,不要对一个人求全责备,要求对方十全十美。”
“我虽然不算喜欢孔子,但这句话还是有道理的。孔子都知道不要苛求一个人,你不知道么?”
政崽直率道,“你不要把阿耶当圣人一样苛求。希望他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又希望他以一己之力说服君父,按你们的意愿救世。这世间,没有这样既要又要的好事。”
李世民终是忍不住笑了,忽然觉得自家孩子口齿非一般的伶俐,就这样不受任何束缚,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真是好极了。
“公子。”魏征麻了,索性也就道,“也许公子觉得我啰嗦……”
“你是挺啰嗦的。”
“但长此以往,公子你会受损的。”
“我不在乎。”
魏征并不意外,所以还是对李世民道:“公子不在乎,殿下你也不在乎吗?倘若公子因此早夭……”
“呸!”政崽提高声音,强行打断,一看李世民脸色变了,立刻急道,“阿耶你别听他胡说!我才不会因为这么点事就早夭!——你再乱说话,我就要赶你出去了!”
魏征八风不动,置若罔闻:“鄙人言尽于此,还请殿下斟酌。”
好讨厌的家伙!
政崽恨恨地磨牙,被李世民揽紧,抓住小手。
“多谢先生提醒,我会注意的。”李世民郑重其事。
魏征不是很放心,提醒道:“我就是河北出身,所以很清楚,河北这个地方,自古以来就容易生乱,人心不定。战国时代,河北乃燕赵之地,刺客豪侠遍地……”
“燕赵刺客?”政崽警觉,脱口而出,“荆轲?”
魏征笑了笑:“是。像荆轲这样的人,河北有很多。我不怀疑殿下有平天下的能力,只是没必要横生枝节,多造牺牲。
“如果杀了窦建德,致使河北降而复叛,再造杀戮,那至少会多死上万兵卒。我不忍见,想必殿下也不忍。为此强求殿下,是因为殿下心系百姓,爱护士卒,有仁慈悲悯之心。”
他向李世民和嬴政拜下去,诚心诚意,“如若殿下不嫌弃,魏征愿效犬马之劳,无论此事成败。”
政崽撇撇嘴,依然不是很喜欢这种进谏方式。
但他多多少少已经觉得,魏征说的确实是有道理的。
燕赵那种地方,就是那种风气。
一腔热血,悍不畏死,说干就干,说死就死。
李世民原本就打算保窦建德的,魏征的话,只是让他的信念更坚定了而已,当时就表态,顺势收了个新的人才。
魏征舒了口气,坦然退下。
嬴政犹在气,嘟嘟囔囔:“我不喜欢他。”
李世民摸摸孩子的手,五味杂陈:“不喜欢就不喜欢吧,我在夏县的时候,也不喜欢萧瑀,但后来回了长安,却发现,刘文静和夏县的事,只有萧瑀敢于直言。像萧瑀和魏征这样的人,朝堂上必不可缺,因为有些事,只有他们敢发声。”
顺着皇帝说话,谁不会?谁不想明哲保身,官运亨通?
但皇帝要是做错了呢?
“玄龄与我说过,秦王府的武将已经够多了,天下将平,也是时候增添些博学多才的文官了。”
李世民细细地与孩子解释,半是哄孩子,半是哄自己。
然而小朋友嘴一撅,固执道:“我不是在讨厌这个。魏征凭什么不让我插手窦建德的事?我做事很快的。”
李世民失笑,把气鼓鼓的孩子拨弄过来,正面对着自己,捧着他的脸,柔声安抚:“我也不能每次都指望你。我也会怕你因此受损。”
“我不会有事的。”政崽抬眼望他。
“我想,我很快回长安,这一次我可以试着说服父皇,也许他会改变主意,这样就皆大欢喜了。”
李世民很乐观,但嬴政一点也不。
幼崽甚至有点怜悯地看着李世民,语气淡如青烟:“你对祖父,竟然还抱有幻想?”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艰难地动了动唇舌:“他从前也是待我很好,很信任我,很乐意听我建议的……”
“我没见到过。”政崽天真而残忍地表达。
他四岁了,他所见到的李渊,和李世民还心存幻想的李渊,已然不像一个人了。
“你出生时,我已经弱冠,常年在外征战,很少有机会回长安,可能一年半载都和父皇说不上一句话。”李世民复杂地感叹,“我也知道,我们渐渐疏远了。可是,我没有办法。”
“三人成虎的故事,也是这样说的。”政崽冷静道,“庞葱离开魏国前,怕自己走后会被谣言诋毁,他就跟魏王讲这个故事。但是没用,庞葱一走,果然谗言不断,魏王也果然就疏远他了。”[1]
“政儿的书,读了好多了。”
“都是一样的,现在的事,都能在书里找到。”
“先试试吧,也许我这次运气好,能说服父皇。”
“当你说到‘运气’的时候,你就已经觉得,其实祖父听你的可能很小了。是不是?”嬴政戳破李世民的美好想象。
他早就发现,李世民其实在避免和李渊爆发冲突,哪怕冲突在所难免,但政见不合的时候,李世民还是会努力以言语规劝。
兴许是因为,虽然他们父子的矛盾愈演愈烈,但目前为止,还没有摆到明面上来,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冤死的刘文静,是冷淡避嫌的长春宫,是被保全的夏县……
这些,还不足以让李世民彻底崩溃,从而与李渊翻脸。
只要战事还没平,李渊就必须依靠李世民,那他的态度总还是不错的。
可是,这次回长安,就不一样了。
该打的仗都打完了,大的战事已经没有了,李靖拿下了南方,李世民拿下了北方,武将的辉煌即将落幕,李渊不会再听李世民的了。
权力之争,马上浮出水面,且来势汹汹。
那么,会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事,才能让李世民下定决心,直接走向那个位置呢?
[111]激烈的争吵:他早就不是十八岁了,哭也没用。
武德四年六月,秦王大胜,荣归长安。
李渊大喜过望,献俘太庙,昭告天下,大肆加封庆祝。
“秦王此番是首功,本就是亲王,就算加封司徒,也太寻常了,不足以彰显他的功劳。朕思量许久,决定特封秦王为‘天策上将’,位在三公之上,可开天策府,置官署,再赏赐秦王三个铸钱炉,有铸钱之权……如此,秦王可还满意呀?”[1]
李世民朗声道:“谢陛下!”
听起来秦王的荣宠冠盖整个朝廷,其实也不是,因为这三个铸钱炉,李元吉也得到了,连裴寂都顺便分到一个。
你要问李元吉有什么大功劳能跟李世民一样的待遇?不知道。
那裴寂又是怎么混到一个铸钱炉的?那就更不知道了。
不过秦王府整体来说都很高兴,因为李世民可以名正言顺置官署了,房玄龄杜如晦这些人都可以塞天策府里,二三十个名额,很快就塞满了。
铸钱的事,李世民和嬴政也早就有想法了,正好趁大唐官方货币改革发行的时候,重铸新钱,取代原先乱七八糟的假货次品。
由原先的五铢钱,改为新的“开元通宝”,规范市场,调低物价。
政崽对此很满意,跟着李世民去看了新铸的钱,拿在手里把玩掂量。
“还是新的好。”
“那当然,新钱足铜,谁都愿意要。”李世民抛着开元通宝,欣赏了一会,“欧阳询的字,看着也顺眼。”
“李斯的字,也很顺眼的。”政崽保留自己的审美。
“以小篆论,自然是李斯的最好。”
“可惜玉玺上交给祖父了。”
“玉玺肯定要上交给父皇的,人人都知道,萧皇后把玉玺给了窦建德,我破了窦建德,也就缴获了玉玺。”
那方熟悉的传国玉玺,在李世民手里没有存留一个月,就被急切的李渊召回长安,迫不及待地收走了。
政崽眼巴巴地看着,为此闷闷不乐。
那本来是他的东西啊!
李世民见小孩蔫蔫的,就带他来看铸钱炉。不得不说,一枚又一枚崭新的铜钱拿在手里,这种实在的感觉,伴随着哗哗啦啦的脆响,确实很解压。
“窦建德的事,祖父怎么说?”
“……父皇想杀。”
“我就知道。”嬴政完全不意外。
“我上书反对,被父皇驳回了。”
“哦。”
“我想入宫与父皇单独谈谈。”
“那你去吧。”
嬴政并不看好李世民这一趟入宫的结果,但他没有反对。
有些架,是必定会吵的,李渊与李世民谁都不会让步。
这天傍晚,李世民特意选了李渊可能空闲的时候,入宫觐见。但是不巧,他进去时,萧瑀铁青着脸,甩袖而出。
李世民心里暗叫一声糟糕,立即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萧瑀看见李世民,脚步微顿,似乎想叹气,但又勉勉强强对秦王缓了缓僵硬的脸色。
但也仅此而已了,因为李渊是明确表示过,不允许三省高官、禁卫统领和亲王交结过密,除了公务往来,萧瑀这种性格,也从来不与皇子们私下来往。
所以双方只是在擦身而过时,点头拱手示意,而后交错而过,一个进,一个出。
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接着奏乐。”李世民一进殿,就听见李渊的声音,“这个萧瑀,脾气是越来越差了,动不动就给朕甩脸色看。好像朕得罪了他似的,真够扫兴的。”
“陛下莫生气,这么好的酒和乐舞,不欣赏一番,可就白白浪费了。萧瑀他就是这个性子,二十年前就这样,陛下又不是不知道,理他作甚?”
“还是裴监说的对。”
李渊转怒为喜,压下郁闷,抬眼看到李世民,向他招招手:“二郎也来了,快坐,难得你们兄弟都在,真是赶巧了,很久没跟你们兄弟几个好好喝酒了。”
更糟了。
裴寂、李建成、李元吉都在,这劝成功的概率直接降到一成以下。
李世民不动声色地向李渊李建成行礼,太子客客气气地颔首微笑。裴寂与李元吉低头叉手,彼此目光微妙地一交汇。
“这……秦王殿下来了,臣再坐这里,就不大合适了。”裴寂准备起身让座。
李渊摆摆手,随意道:“都是自己人,你还跟二郎客气什么,你坐就是了,二郎坐元吉对面,也没什么问题。”
于是这座位就变成了,太子和裴寂对面,李世民和李元吉对面。
还有比这更糟糕的进谏场合吗?这整个甘露殿,除了李世民自己,全是政见不合的。
裴寂整天笑眯眯,就知道迎合李渊,李渊说啥他都附和。
李建成毫无存在感,啥事都不怎么表态,裴寂二号。
李元吉就更不用说了。
“父皇……”李世民酝酿了一下,刚要张口。
“二郎来尝尝这酒,陈酿的葡萄酒,还是从前西域进贡的呢,喝一坛少一坛了。”
“我大唐国运昌隆,不出三两年,西域各国闻着味儿就来了,陛下还怕没有好酒喝?”裴寂一哄一个准。
“哈哈哈……那倒是。高昌那边有种羊羔酒,滋味最是独特,还有波斯的三勒浆,中原找不到那酿酒的果子,也酿不出人家那味道……”
李世民哪有心情喝酒?
他摩挲着满酒的夜光杯,意思意思举杯,琢磨着等这个话题过了,好插正事。
结果李渊聊上头了,开始和裴寂回忆他年轻时的青春事迹,连雀屏中选都拿出来嘚瑟了。
这还怎么开口?
李元吉一直觑着李世民的表情,忽然道:“如此酒乐,二哥是不喜欢吗?怎么没有一点高兴的样子?”
李渊这才从兴味十足的沉浸里拔出来,瞟了一眼李世民,笑道:“裴神符做的新曲子,我听着不错,你听不惯吗?”
“没有,曲子很好,节庆时助乐再好不过了。”李世民应了一句。
“我也这么觉得。如今天下承平了,终于能安心听曲了。”李渊很高兴,杯中酒一盏接一盏,红光满面,眉飞色舞,有乐不够,还召了舞,看样子随时准备亲自下场和裴寂跳一曲。
李世民等了又等,实在没等到任何合适的时机,眼看再耽搁下去,李渊就要喝醉跳舞,不得已试探了句:“父皇,关于窦建德……”
“你怎么也关心窦建德?”李渊很奇怪,“萧瑀刚说过。你们商量好的?”
李世民赶紧撇清:“萧公是为窦建德而来?”
李渊半醉不醉地盯了李世民片刻,才道:“对,他说窦建德很得人心,赦之可安河北。真是荒唐,区区一介草莽,敢称帝制,不杀如何彰显我大唐才是正统?”
“萧公所说,也不无道理。”李世民硬顶着压力,尽量平和地叙述,“窦建德旧部散落河北,如今都在观望,若杀了他,恐人人自危,再度生乱。”
“生乱就杀,怕什么?”李渊满不在乎,“乱党罢了,二郎你还怕这个?”
“何必再生波折呢?我大唐已得天下,不杀窦建德,他也感念陛下的恩德,不会再起叛乱……”
“二哥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李元吉打断他,“当年李密也得瓦岗寨的人心,部属众多,率众来投,父皇对李密不好吗?最后不还是反了?”
秦琼程咬金魏征李世勣以前都是李密的部下,瓦岗寨一度声势显赫。
但李渊对投降的李密很好吗?这话李世民就说不出来了。因为当时李渊授李密的官职是“光禄卿。”
这个官是管宫廷膳食宴会的,实在不算什么。不仅不算什么,对李密来说,说出去甚至有点耻辱。
李密的待遇也不好,被朝臣轻视,呼来喝去,公开索贿,在李渊的纵容暗示下,被多方打压。本来李渊说好派李密去黎阳招抚旧部,半路又反悔把李密召回。
聪明人都知道,李密当时要是回长安,多半就得死。为了不死,李密只好叛逃。
当然最后李密还是死了,但李密的死,连程咬金这种直肠子,都觉得跟李渊有关,还能骗得过谁?
李渊就是这么小心眼,从一开始就打算弄死李密,给官职不过是权宜之计。
但这个时候,李世民不能把这些话翻出来说,所以他依然就事论事:“窦建德和李密不一样,如今的大唐,也和当时不一样。”
“是不一样,大唐现在更强了,河北不值得一提。”李元吉大声道,“区区一个窦建德,有什么不能杀?李密一死,瓦岗寨那么多部众,不还是做鸟兽散?二哥你手下的秦琼程咬金,还有李世勣,哪个没跟过李密?他们为李密复仇了吗?不还是乖乖给大唐做事?
“还有那个叫魏征的,以前也跟过李密,后来又跟窦建德,现在又改投二哥你了。他们这帮子人,全是墙头草,哪有什么忠义可言?
“还河北人心?河北算什么东西?土鸡瓦狗罢了,十万大军都是草包,没一个顶用的!”
“你能不能让我把话说完?”李世民恼了,尽力克制住,没有拍桌子,但他的音量一提高,整个甘露殿肃然一惊。
“父皇和大哥都没有说话,只有你一个人长了嘴巴吗?”李世民冷笑。
李元吉一时讪讪。
裴寂低头喝酒,这种话题只要李渊不开口,他就不表态,圆滑得很。
李建成被吓了一跳,有些莫名地看了看李渊,又看了看两个弟弟,甚至有点局外人的感觉。
东宫文官太多了,大部分时候都处于大唐的后方,这件事没有一个人提醒过李建成,他们都觉得无关紧要。
李建成自己也觉得无关紧要,所以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心里甚至在嘀咕:怎么突然吵起来了?杀就杀呗,这有什么好吵的?
李渊玩乐的兴致被全部打散,有些不悦,耐着性子道:“那你说说看,到底哪里不一样?”
李世民早就深思熟虑过,也就毫不犹豫地论述。
“李密当年,是篡来的瓦岗。他杀翟让,夺兵权,靠的是威势压服,财权动之。瓦岗众将,多是江湖草莽、一方豪强,跟着李密,只为富贵功名。他胜,则聚;他败,则散。李密一败,众将无主可依,转投他人,也不过是良禽择木而栖。”
李渊点点头,表示赞同:“难道窦建德不是如此?”
“瓦岗才多大,如何能与河北相提并论?河北最盛时,约有二十州。窦建德乡民出身,在当地极有声望。他轻徭薄赋,兴水利,劝农桑,设义仓,自己出资帮贫困的乡人下葬,赈济老弱,定法度,抚百姓,安生产……
“他这样仁厚的人,若是平白无故死在长安,河北怎么能安心呢?受过他恩惠的那些乡民,又怎么能恭顺呢?”
李渊沉默了。
李世民再接再厉,恳切道,“河北现在才刚刚打下来,尚且没有安抚,现在就急着杀窦建德,不是给他们复叛的机会吗?”
“照你这么一说,窦建德就更该杀了。”李渊幽幽道。
“父皇!”李世民愕然。
“朕不需要一个如此得民心的降臣,窦建德不死,河北永远都不会是大唐的河北。”李渊自有他的政治考量,且不解地问道,“你跟窦建德素无交情,不过是刚刚认识,你怎么会替窦建德求情呢?”
“父皇有所不知。”李元吉见缝插针,“二哥跟窦建德那是一见如故,相知相惜,二哥不仅经常去见他,还越过了父皇,承诺窦建德不杀他。这既然都承诺了,怎么能不做到呢?这可不符合二哥的好名声。你说对吧,二哥?”
李渊皱眉不愉:“有这回事吗?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二郎,窦建德杀不杀,那是朕才有权力决定的。朕还没说话,你怎么能私自许诺呢?”
李世民忍气吞声,果断退让:“是儿臣的错。”
“罢了罢了,你年轻气盛,意气用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朕也懒得追究,下次莫要再犯了。”李渊觉得自己很大度。
“那窦建德……”
“怎么还提窦建德?”李渊不耐烦了,“朕已经决定要杀了,命令都下了,明日就在长安东市处斩。”
“明日就处斩?是不是太快了?”李世民措手不及。
“杀个俘虏而已,有什么快不快的?要不是为了公开示众,立威天下,今天在牢里就可赐毒酒一杯。”李渊越说越烦,彻底没有兴致了,“你们以为呢?”
裴寂自然第一个支持李渊:“陛下说的是,像窦建德这样的人,还是杀了更令人安心。万一给他跑了,又是个李密。”
李建成紧随其后:“此事自然由父皇做主,儿臣没有意见。”
李元吉看向李世民,颇有点得意:“也就只有二哥喜欢和父皇争论,动不动就有异议。当初刘文静叛乱被杀也是这样,大家都没意见,就二哥一个人气得很。”
李世民快气笑了,他冷冷地回望李元吉,一字一顿道:“刘文静,叛乱了吗?”
李渊倏然色变:“好好的,怎么突然又提起刘文静来?”
既然窦建德已经明天就会死,既然在场的没有一个人赞成他,李世民也就不管了,他站起来,目光锋锐如刀,刀刀刮过所有人的脸。
“刘文静,真的叛乱了吗?他叛乱的凭证在哪里?我至今没有看到。”
李渊大怒:“你这是什么意思?刘文静都已经死了,就是朕下的命令。你是在质疑朕吗?”
“臣不敢。”李世民嘴上说着不敢,离座而径直撩袍跪于殿中央,“臣只想问,刘文静真的叛乱了吗?”
曲乐早就停了,酒也没人喝了。
李渊有多心虚,就有多愤怒,他不敢相信李世民居然能当众拿刘文静之死来质问他。
“刘文静忤逆不驯,口出狂言,妄弄巫道,显然有不臣之心,治他个死罪有什么问题?你替刘文静不平,是觉得朕错了吗?”
李渊紧紧地盯着李世民,气急败坏地摔了杯子。
夏天殿中铺的凉簟,夜光杯一落地,铮然而碎,犹如拨子划过琵琶的几根弦,惊得众人心惊肉跳。
即便裴寂这种老狐狸,都下意识关注了下那些杯子的碎片。
还好,没有哪一片飞溅出去,不巧伤到李世民。
要是因为这样的争吵,导致秦王受伤了,这传出去未免太难听了。
李世民虽然跪着,脊背却坚硬如铁,掷地有声:“臣不敢。”
这哪里是说不敢该有的语气?
君臣父子之间,一时僵持不下,李渊脸上挂不住,怒气冲冲:“刘文静的事以后不许再提,窦建德明日就处决。你还有什么话说?没有的话就退下!不要仗着朕性子好,就一而再再而三地冒犯。”
裴寂察言观色,若无其事道:“陛下息怒,秦王殿下从前与刘文静交好,难免心里有所恻隐。秦王性情如火,陛下是知道的,年轻人嘛,都这样。”
他和了两句稀泥,李渊心里还是很烦躁,没有了饮酒作乐的心情,挥手让大家都散了。
众人纷纷告退,李世民知道多说无益,垂下眼睛,起身而退。
十八岁太原起兵的时候,李渊半路上缺粮不顺,一度想撤兵回去。
当时的李世民极力反对,甚至急得站在李渊帐外哭,引得其他将军们都来围观。
那一次李世民说服了李渊。
这一次李世民说服不了李渊。
他已经不是十八岁了,李渊也不是那个李渊了。
他再也不能像小孩子一样,任性地对着李渊大哭了。
用感情来打动对方,那前提是有深厚的感情才行。
李世民一步步地往外走,忽然觉得恍如隔世。
太原起兵到今日,其实才过了五年而已。才五年,就已经这样了。
他该想到的。
他早就该想到的。
“二哥。”李元吉特地在外面等他,笑嘻嘻道,“这次你可要食言了。”
李世民漠然地从李元吉身边走过去。
李建成慢了慢,也道:“你不该提起刘文静的,不然父皇不会这么生气。过段时间等父皇气消了,你跟父皇道个歉,这事也就算了。”
李世民停步,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眼神看着李建成。
他已经不觉得生气了,反而有点想笑。
他知道李建成是好意,这就显得更好笑了。
秦王敷衍地向太子点点头,继续心不在焉地往外走。
回到秦王府的时候,天自然早就黑透了。长孙无忧与政崽远远地迎出来,李世民一手一个,拉着他们进去。
这个时候秦王步伐匆匆,但诡异地平静,他把门一关,屏退左右,说道:“如果我说我想劫狱,你们会不会觉得我疯了?”
长孙无忧:“……”
政崽积极抢答:“不会,因为我已经劫过了。”
“嗯?!”李世民震惊,“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啊,你进宫的时候。”
[112]龙是怎么劫狱的?:大理寺上下全傻了。
速度快,效率高,是秦王府上下一脉相承的优点。
但家里的孩子大多时候还是偏乖巧的,李世民实在没想到,他进个宫的功夫,小孩就把他想干的事干完了。
“啊?”即便是李世民,此时此刻也懵住了,“你去劫狱了?”
“对呀。”小朋友乖乖点头,理所当然。
“成功了?”
“成功了。”
“窦建德人呢?”
“我把他丢河北了。”政崽仰着脸,眨巴眨巴大眼睛,“要把他抓回来吗?”
“你等会。”李世民试图搞清状况,拉着小孩坐下来,“来,先说说你干了什么。”
长孙无忧都快成省略号的化身了,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俩。
事已至此,先听小孩讲故事吧。
这件离奇的事,在政崽的角度是这样的:
嬴政从一开始就没对李渊抱过任何指望,所以在昨天献俘太庙之后,他就打听窦建德被关哪里了。
“应该是在大理寺的诏狱。”李世民当时这样回答。
“应该?”
“他被下狱了,我就不好再过问了,那是大理寺的职权。”
“哦,大理寺在哪里?”
李世民把长安的地图打开,指给旁边的孩子看:“看到太极宫了吧?太极宫的正门是承天门,承天门西南方向,这一片都是官署。”
秦王的手指挨个点过去,一个一个数::“司农寺、尚舍局……大理寺。——御史台就在附近。”
“好近。”
“是很近,骑马不需要一刻钟。”
“就关在里面吗?”
“嗯,诏狱就在大理寺里面。”
“防卫如何?”
“通常内有狱吏,外有守卫,一旦有异动,大理寺外还可以呼唤禁军,防卫还是很森严的。即便劫狱成功,也很难离开长安城。”
“比我们秦王府还森严吗?”
“唔……”李世民比较了一下,沉吟道,“那还是我们秦王府更森严。”
秦王府的战斗力,放整个长安,都有点超标了。
嬴政本能地觉得事态紧急,也不想韩非的事重演,一看李世民进宫去了,他就跟长孙无忧说一声,准备出发。
“阿娘,我出去一趟。”
长孙无忧一阵茫然:“现在吗?去哪里?”
“大理寺。”
“大理寺?”
“我去劫个狱,很快就回来。”
“劫狱?”长孙无忧是有听到他们父子俩猫猫祟祟的,但突然听到这话还是惊了惊,她尽力稳住心情,问,“要不等你阿耶回来再去?”
“我不带他,他太显眼了,大理寺肯定都认得他。”
长孙无忧张口结舌,一时不知该不该阻止。
然后孩子就溜出去了,在夜幕里如鱼得水,转眼就消失不见。
玄色,在黑夜里,那堪比夜晚森林里的乌鸦,关灯后的黑猫,完美地隐形了。眼睛的颜色又趋近星月,就算不小心跟抬头看星星的闲客对上了,对方也往往意识不到有什么问题。
从秦王府到大理寺,对政崽来说,疏忽而至,还没怎么飞呢,就已经到了。
然后,有意思的就来了。
玄色巨龙从夜空之中降临,直接黑沉沉地压下来,庞然大物落于庭中,如山巍峨,如云莫测。
大理寺石柱里与檐下的灯交相辉映,反射着龙身鳞片流淌的华彩。
刹那之间,值守的卫士与正在行走的狱吏,全都被按下了暂停键,仿佛卡了一样,呆若木鸡,一动不动。
!!!
那双鎏金的竖瞳,仿佛自带石化功能似的,凡是看见的人,都僵硬着,连呼吸都屏住了。
政崽一看没有人动,抓紧时间往里冲。
其实不用急,因为他进去之后,守卫还是没动。
大理寺里面的布局,孩子不太清楚,但往守卫最多的地方去准没错。
玄色巨龙缩小体型,在各个厅堂横冲直撞,辨认着一道道门扉的名字与方向。
刚好大理寺卿郎楚之因为窦建德的事在加班,忽然听到属下仓皇来报:“寺卿!有玄龙闯进大理寺!”
“有什么?”郎楚之怀疑自己的耳朵。
“玄龙!”
“龙?”
“龙!”
郎楚之很茫然,他今年七十四岁,正是闯荡官场的年纪,大晚上还在官署加班,冷不丁听说这话,没有当场晕过去,已经是职业生涯加成的结果了。
大理寺卿这职位,什么奇葩事他没见过?
——这真没见过。
“他……呃……这龙……他又在撕什么东西吗?”
“啊?”属下跟他的脑回路一时没对上。
“玄龙……如果是上回那位……”上次闹得沸沸扬扬那回,大理寺卿也在朝会上,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玄龙冲到太常寺和国子学,把皇帝陛下要屠夏县的密敕给撕了,撒得到处都是。
这次是为了啥?
郎楚之低头看了看他手里那份敕令,顿住了。
不会吧?
他犹犹豫豫地扶着桌案,慢慢吞吞地站起来,拿起了那份敕令,勉强定了定神:“龙呢?”
“龙……”
龙来了。
先是急速的风声,冲开碍事的门,玄龙瞬息而至,打量了一下四周,失望地旋身一转,无比丝滑。
郎楚之瞠目结舌,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我是大理寺卿郎楚之,阁下降临此地,所谓何事?”
嬴政本来都飞出去了,一听这话,又转身回来,看着郎楚之不说话。
不能说话,一开口就暴露了。
郎楚之在属下们疯狂敬佩的目光下,竭力绷住表情和声音,把敕令展开递出去:“阁下是要这个吗?”
政崽往下降降,看了看这个敕令。
什么?明天就处斩窦建德?那必须今天把人带走了。
但人在哪儿呢?
玄龙用爪子尖尖戳了戳敕令上窦建德的名字,然后盯着郎楚之,希望这白发苍苍的老头能体会他的意思。
郎楚之:?
没人告诉他活了大半辈子,还要给不说话的龙当翻译啊?
他发动几十年的经验,大脑都快转冒烟了,看了又看,猜了又猜,居然还真给他猜到了。
“你为窦建德而来?”
政崽大喜,马上点头,又戳戳那个名字。
啊,把纸戳破了,不过不要紧。
郎楚之稍稍踟蹰,指向东北方位。
政崽转头,随即往东北方向游动,尾巴一甩,就没影了。
大理寺的属下们愣了半晌,战战兢兢地问:“寺卿,那我们……”
“去看看,狱里那么多囚犯,别让他们趁机都跑了。”郎楚之卷起被戳坏的敕令,一大把年纪了,反应竟然还挺快,大步流星地带人赶向诏狱。
“寺卿好像一点都不怕?”
“我有什么好怕的?”郎楚之坦坦荡荡,“我又没做亏心事。”
“但……但万一是恶龙……”
“这玄龙目前现身过两次,一次是浅水原附近,天降甘霖,解危散疫,使数万良田起死回生,百姓们感念他的恩德,为其塑了神像;第二次就是去年撕密敕,虽然陛下气得够呛,但也只是撕了份密敕而已,既没水淹长安,也没索要童男童女,这样的龙,有什么可怕的呢?”
郎楚之解释得清清楚楚,周遭本来惶惶的大理寺官吏们,听着听着就觉得,有道理啊。
“如此说来,此龙每次出现,都是有事要做。”
“你来得也挺快。”郎楚之和少卿孙伏伽寒暄了一句。
孙伏伽匆匆而至,四处张望:“龙还在吗?”
“可能在狱内。”郎楚之低声。
孙伏伽更低声:“我们是否要把他困在狱内?”
郎楚之连忙摆手摇头:“你以为是虎豹熊罴吗?他没有伤我大理寺一人,我们又岂能做这等蠢事,无事生非呢?”
孙伏伽却道:“虽未伤人,但我堂堂大理寺被这样擅闯,陛下面前如何交代?”
“那是我的事。”郎楚之毫不在意,“我这个年纪,正好告老,你们怕什么?”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孙伏伽直言,“诏狱那么多犯人,无不是大案要犯,岂能轻易放出来?我大理寺威严何在?”
“但他要找的,应该是窦建德。”郎楚之道,“你觉得,他为什么要找窦建德呢?”
孙伏伽也百思不得其解:“窦建德押到长安来,左不过这两日,这龙的消息未免也太灵通了。偏偏是窦建德,陛下刚下的敕令……”
“很多人都知道,我从前被窦建德所俘,与他有所交集。”郎楚之很坦然,并不以为耻,倒不如说这年头,只要在外做事,难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听闻窦建德威逼利诱,寺卿不为所动,最终得以回唐。”孙伏伽应道。
“他从前没有杀我,我这次却得杀他,时移世易,好生难测。”
郎楚之与副手叙着话,看上去很紧急,却又没有让属下冲出去示警求助,召唤禁军,甚至于也没有全力开动大理寺本身的战斗力,只是令守卫们警戒防备。
连弓箭都没有射出去一支。
孙伏伽忍不住提醒:“弓箭……到时候陛下问起……”
大理寺这么多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吧?好歹意思意思,放几轮远程攻击啊。皇宫离得那么近,周围全是官署,这说出去,司法机关脸都丢光了。
“诏狱狭窄,人心惶惶,若伤了自己人,可如何是好?”
这也行?老大你放水放得有点过分了!
孙伏伽加快脚步,抽出了守卫的刀,准备营造一下紧张刺激的氛围。但他刚走进诏狱往下的阶梯,一道玄色的劲风就扑面而来。
玄龙从里面飞出去,姿态优美,眨眼就从孙伏伽的视野划过,根本来不及反应。
不仅孙伏伽来不及,看这鸦雀无声的场景,狱吏们全都忘记要干什么了。
最滑稽的是囚徒们,个个傻眼,呆滞地望着外面。
而窦建德,就像猫手里玩弄的仓鼠,被玄龙的爪子勾住衣领,简单粗暴地拖到了外面。
鉴于诏狱素来偏暗,晚上有点阴森,照明不够,没有天窗,阶梯短深,从地面通往地下,这龙的体型又太大,而且坚决不触碰墙壁地面,悬浮在半空中,所以窦建德更像个拖地的拖把,一路被拉扯着,连拖带拽弄走了。
郎楚之:“呃……”
孙伏伽:“呃……”
围观群众:“……”
窦建德的屁股和腿在阶梯上一颠一颠的,摩擦得生疼,但他现在完全没感觉。
他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迷思里: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等窦建德牌仓鼠被猫猫龙拖走,郎楚之才掐着时间喊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追!这可是陛下钦定的死刑要犯,让他逃出去,大理寺上下都脱不了干系!快去通报禁军!”
方才还懵逼静止的陶俑们纷纷活了过来,七手八脚、慌不择路地追出去。
刀刷刷地拔出来了,弓箭嗖嗖地射出去了,火把刷刷地燃起来了,兵戈与呼喝之声,迅速传遍大理寺。
巡防的禁军紧急冲进来时,早就连龙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政崽拖着他的战利品,愉快地卷着风,爬着云,升得很高,飞出长安地界,才低头看看呆呆的窦建德。
“你傻了吗?”
“啊?”窦建德刚回神,就被这声音震住了。
他呆滞地仰头看着这龙过于有安全感的体型,听着这把幼童才有的那种清清脆脆、伪装都装不出来的稚气天然的声音,反差大到难以置信。
“你……你在你们龙族,还是幼儿吗?”
窦建德试图理解并尊重种族差异。
名副其实的幼崽被戳到了痛点,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窦建德这才想起来要道谢,虔诚至极:“多谢龙君相救。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有得报。”政崽认真道,“我救你,就是为了求报。”
窦建德怔住:“不知龙君想要何种报答?”
“大家都说你是好人,我也愿意给你个机会。我救你离开长安,但你从此安分守己,不可以再带着河北作乱,能做到吗?”
窦建德却没有一口答应下来,而是苦笑道:“这不是河北能决定的,而取决于大唐。”
“大唐会安抚河北,河北愿不愿意接受安抚?”
“河北愿意。”窦建德爽快道。
“你能许诺?”
“我能。”
政崽定定地望着他,窦建德叹道:“有秦王殿下在,我是争不了天下的,我现在很明白了。”
“哦?”
“秦王太出色了,还那么年轻,从宋老生到薛仁杲,到刘武周宋金刚,再到王世充和我,这才几年?我原本以为,我与大唐是有一争之力的,没想到仅仅一战,就输得一败涂地……”
窦建德的心酸感慨,来自于匹配机制太超模了,他明明也挺优秀挺兢兢业业的,但架不住对手太强,强得让他只能感叹自己生不逢时。
没招,真没招。
打不过,完全打不过,就这么被碾压过去了。
“若从此再无征战,能好好过日子,谁又会不好好过呢?”
从乱世走过来的人,基本上都向往和平,时局动乱的时候心思易动,搏一搏也许能搏出个名垂青史、皇图霸业来,但眼看着南方北方的大势都定了,大唐的防线都推到突厥边上了,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争天下的机会已经没了。
窦建德不傻,他只要一想到大唐有李世民,就息了所有心思。
此次捡回一条命,亦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感。
“那我放你回河北。不过你要老实点,要是下次河北再生乱,我就把你吃掉。听到没有?”
巨大的玄龙凶巴巴地威胁着,但声音实在太幼了,搞得窦建德很想严肃畏惧的,心里又忍不住想笑。
“谨遵龙君法令。”
“这还差不多。那你指路吧。”
窦建德就给政崽指了自己老家的路,老家有他的妻儿好友部下,都隐藏了起来。狡兔三窟,在这种全是熟人的环境下,没有人会出卖他的。
但窦建德也有疑惑,待落到了一块安全熟悉的田野里,他整衣下拜,而后问:“龙君如何能承诺大唐之事呢?那李渊,可不是个好相与的。”
嬴政想了想,化作人形给他看。
窦建德看看这陡然缩水的身形,再看看对方圆乎乎的小脸。
啊???
这张脸……
[113]麒麟和獬豸打起来了:这场面古怪极了。
一片茫然与混乱之中,窦建德甚至掐了掐大腿,擦了擦眼睛。
眼前矮矮的孩子,依然小小一团,嫩乎乎的一张小脸,眉目如画一般。
这张脸真的好像李世民啊!
窦建德没有见过长孙王妃,所以他下意识地就拿来跟他见过的秦王相比较。
“你、你跟秦王……”
“秦王是我阿耶。”政崽干脆道。
窦建德更迷茫了:“秦王是个人吧?”
“你才不是个人!”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说,秦王,是个普通人吧?他不是龙吧?”
“他不是。”
“哦哦……”不知怎么,窦建德反而松了一口气。
在战场上输给一条龙,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他还是更宁愿秦王李世民是普通人,这样输也就输了,是他自己本事不够,天赋与能力比不过。
但紧接着,窦建德的八卦之心又有点按捺不住。
“既然如此,秦王是怎么生出龙君来的呢?”
“要你管?”政崽不客气地瞪他一眼,“你去找你的家里人去吧,我以后不想听到河北有任何乱子了。有的话,我就要来找你算账了。”
“好。”窦建德深谢之,在夜色中躬身俯首,而后转身向他们的兔子窟走去。
政崽观察了一阵子,等窦建德与他的家人会合,喜极而泣之后,才爬云回家。
“我回来的时候,有很小心的。”幼崽这样说道。
李世民听完,半是惊喜半是担忧,紧张地查看孩子的状态,一迭声问:“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嗯?”政崽很茫然,“我没有哪里……啊嚏……”
幼崽忽然打了个喷嚏,哆嗦了一下。
李世民与长孙无忧的神色都为之一变。
长孙无忧马上唤素女过来,让她去做驱寒的姜枣汤,顺手放下帷帐挡风。
李世民忙着试探孩子体温,额头和手心手背反复与政崽额头贴贴,碎碎念道:“是不是要请孙神医过来?还是崔珏?魏征?不然城隍庙?”
“我没事的……”政崽觉得父母太紧张了,他乖乖坐在那里,看他们忙活,暂时还没觉得哪里不适。
“有生病的迹象,就要早点用药,越拖越严重。”长孙无忧柔声细语,仔细观察孩子的气色,“今晚我们陪你睡,好不好?”
政崽有点不好意思:“我不是小孩子了,不需要阿耶阿娘陪着睡觉了。”
“偶尔破例一次,好吗?”她握了握孩子的手,看他手心有没有汗,温度高不高。
“那好吧。”政崽看似不情不愿,怕父母不放心才答应下来的,但答应完之后,莫名其妙地心情很好,久违地能与他们一起睡觉,还蛮新奇的。
“可以汤浴吧?”李世民与长孙无忧讨论。
“先用五枝汤试试。”
李世民忧心忡忡地看着政崽,甚为不安。
“殿下,宫中来人,陛下有令传秦王殿下即刻入宫。”
李世民便拍了拍长孙无忧的手,道:“应该是大理寺的事,我去一趟。”
政崽巴巴地看着他,得到了父亲安抚地摸手手。
“我很快回来。”
李世民刚从宫里回到秦王府没多久,这会儿又得匆匆往宫里去,只不过心情却大为不同了。
之前进宫,他心里沉甸甸的,有要事要做,并且因为熟知李渊的本性,所以难免忐忑,这回就不一样了。
他想救的人已经被救出去了,神清气爽,大理寺再大的热闹也跟他没关系,就是有点担心自家崽崽,本来十分的喜悦也折损了大半,昂扬不起来。
甘露殿里此时非常热闹,不仅大理寺卿,大理寺少卿都在,柴绍和李神通也在。
柴绍这两年一直是左卫大将军,皇宫附近的安全本就由他管。李神通领右卫大将军的职,但其实一直在跟着李世民打仗,才刚刚回长安,这事按理说跟他没关系,他就是个凑数的。
这个人员配置看着才舒心,一眼扫过去,至少半数是自己人。
大理寺向来中立,那就更好了。
郎楚之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下情况,柴绍跟着补充,李渊大为惊怒。
“怎么又是玄龙?三番两次坏我大事,如此骄横跋扈,肆意妄为,难道朕就拿他没办法吗?”
李渊气急败坏,“皇宫这么大,居然没有什么能挡住一条龙吗?”
李世民做出震惊的表情来,顺着这个思路道:“没有闯进太极宫来吧?”
“即便没有闯进宫,也闯进大理寺劫狱了!大理寺根本拦不住他,说闯就闯,弓弩都伤不了他吗?”
李世民默不作声,置身事外。郎楚之忙道:“事发突然,还没找出弩箭来,夜色昏暗,我等皆措手不及,慌乱不已,实在是……臣等无能,请陛下恕罪。”
郎楚之带着副手孙伏伽,果断跪下请罪。
人是在大理寺丢的,大理寺脱不了干系,这个时候面对顶头上司的恼怒,当然先认错。
但此时此刻,谁也没有办法把责任全都怪到大理寺头上,毕竟那是一条龙,不是小猫小狗。
普通人看见一条龙闯进来,直接吓傻了好吧。
柴绍紧跟着请罪:“臣收到急报带禁卫赶过去时,什么都没看到,窦建德已经被劫了。臣问过大理寺上下和诏狱的囚徒,所有人口供一致,都说看见了一条玄龙。但对于玄龙的大小,似乎描述得不大一样。”
李渊麻了:“大小?”
其实他是觉得柴绍的重点很诡谲,诡谲到令他无语。
但柴绍不觉得,依然尽职尽责地汇报工作:“是,有观者说其壮如山,但诏狱的门与道路显然不足以让这么大的龙进门,而囚徒们都说玄龙长约五丈……”
李渊默然听着,有点想骂柴绍不知所谓,却又听完了。
李世民悠悠接了句:“是在变幻大小吗?”
“想来是吧。”柴绍一本正经。
他俩跟说相声似的,一人一句,听得李渊更麻了。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现在最重要的是窦建德!”李渊很气,气得无力,“窦建德跑了,我们该怎么办?”
“臣以为……”李世民冷静分析,“当传令下去,搜捕窦建德。”
“你觉得该搜捕?”李渊身体前倾,眼睛瞪大,很是惊讶。
“当然。”
“不对吧?你不是为窦建德求情的吗?”
李世民解释道:“然而劫狱这种事,不仅有违律法公正,也有损陛下的威名,还是该传令各州的,万一有人检举,则皆大欢喜。”
“二郎说得有理!”李渊大为赞同,马上写敕。
这时大理寺两位还跪着呢,李世民看了看七十来岁的老头,不忍地低声劝道:“此事太不寻常,也不是大理寺的错,寺卿古稀之年,还是免除他的罪过吧。”
都这年纪了,就别虐待老人家了吧?
李渊心烦意乱地抬手,示意郎楚之起来。孙伏伽年轻,官职低些,老老实实跪着,不太敢起。
李世民瞥了一眼,没有在意。
郎楚之颤颤巍巍地爬起来,李世民扶了一把,顺便问道:“我还有很多不解之处,寺卿方便详述一下吗?”
其实他清楚得不得了,幼崽叽叽咕咕说完了。
但秦王不应该清楚,所以自然该趁机问问。
郎楚之就着他的手站起来,仔仔细细讲述一遍,柴绍这会终于有心情听故事而不是怕被骂了,李神通更悠闲,虽然严肃着一张脸不想被扫射,但听完了却小声道:“大理寺不是有獬豸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连在写敕的李渊都抬起了头。
“獬豸?”
李神通的声音更小了:“难不成没有吗?”
这种传说里应该存在,但大家谁也没见过的神兽,按理说永远活在书卷和想象里。可是龙都出现了,都闯门劫狱了,那獬豸是不是也应该存在?
几乎也就在大家陷入迷思的时候,一道青色流光气急败坏地出现在殿中,还没等众人看清它的样子,就和另一只金色瑞兽打了起来。
“都怪你!我都说了,我要去拦住他,你偏偏不许我拦!”
“我就不许,你能把我怎么样?”
众人目瞪口呆,纷纷护驾,紧张兮兮。
“什么情况这是?”李渊今天的心情,犹如蹦极一样,上下起伏得太大太大了。
先是萧瑀把他呲了一顿,接着李世民和他吵了一架,然后窦建德被龙劫了,现在冒出两神奇生物,在他面前打架。
以前从来没出现过这种事呀!
争霸天下的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李世民把李渊护到身后,定睛一看,和郎楚之道:“那个独角的,是獬豸吧?”
“想来是。”郎楚之尽力定神,“大理寺有獬豸的雕塑和画像。”
不仅如此,大理寺卿戴的冠上,也常常有獬豸的花纹。
这像牛又像羊的独角生物,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造型,保留着上古时期流行的朴素刚直的风格,一脉相承的画风,通体青黑,双目炯炯,独角看上去很尖利。
李渊没想到突然冒出神兽来,但秦王和大理寺卿都说是獬豸,想想獬豸一贯的风评,倒也安了安心。
“那跟獬豸角抵的又是什么?”李渊问。
跟獬豸打起来的那位,显然也是位神兽,因为它浑身金光华彩,自带祥瑞之气,麋身龙首,鹿角马蹄,双角钝钝的,瞧着不像利器,更像美丽的装饰品。
“这是……”李世民心中一动,喃喃自语,“好眼熟啊,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柴绍摸摸下巴:“我也感觉见过——这是不是麒麟?”
“好像是麒麟。”郎楚之点头,“观其形貌,与典籍上所书一致。”
李渊很懵:“獬豸跟麒麟打得什么架?不都是瑞兽吗?”
众人窃窃私语,殿中獬豸火冒三丈,暴脾气上来了,越发用力地顶撞,愤愤道:“你把犯人放跑了!言无二贵,法不两适,王法在前,岂容你这般私纵?你懂不懂王法?”
麒麟的双角看似柔和,但居然能硬抗獬豸的锐利,脚下纹丝不动,轻轻巧巧,心平气和道:“你说我不懂王法,那你懂王道吗?”
“你以仁乱法!这是偏私!”
“杀一人易,安天下难,战乱方息,我不想看见战端重启,你明不明白?”
“我只知道,若人人效仿此等行径,法纪的公平威严则荡然无存。”
“倒也不是谁,我都会护的。”
麒麟言语含蓄,从头到尾没有多一个眼神去看任何人,只不动声色地阻拦獬豸,承受对方的怒火。
两大只打不出个结果来,獬豸气哼哼地放弃角抵,与麒麟滚作一团,连咬带踹。
众人一阵茫然,如同在观影异世界的神话故事,一时没人出声打断。
直到椒图跑进来提醒:“要打出去打,在宫里打架像什么话?”
然后它们就消失了。
出现得莫名,消失得也莫名,简直像海市蜃楼一样,奇幻得不可思议。
好半晌,李渊才回过神来,翻来覆去好像只会问:“怎么回事?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没有人能回答他,这就显得他的疑问更可怜了。
“马上传袁天罡、法琳、慧乘、王远知、秦英、乙弗弘礼,再把傅弈也叫过来,朕还就不信了,长安没有一个顶用的人!”
这是真气急眼了,什么佛不佛道不道、革没革职的,全都快递过来开会,看看谁有对策。
李世民心不在焉,一直惦记着家里的小孩,奈何李渊没说让他走,他这个尚书令加十二卫大将军,偏偏跟大理寺和禁卫都有关系,也就走不了。
柴绍还要捅咕他,和他偷偷摸摸说小话:“你说这龙,是不是就在长安附近?”
姐夫鬼精鬼精的,说不准早就猜到了什么,硬憋着不说。
李神通接了句:“我觉得很有可能。要不然怎么能反应这么快呢?”
“你说他抢窦建德干啥呢?他俩认识?”
“这谁知道?说不定窦建德上辈子救过他。”
“你传奇看多了吧?还上辈子。”
“窦建德会不会跑回河北去了?”
“天下这么大,藏哪都有可能。”
李世民漫不经心地随一句:“别是芒砀山就行。”
听者都有点想乐,但碍于李渊沉着脸,只能把笑忍进肚子里。
大理寺这两报案的,老老实实站边上,把空间让给这陆陆续续赶来的玄学侧人士。
这场面古怪极了。
几乎每一个玄学侧的,进来的时候都要看一眼李世民。
没有一个例外。
李渊发现了,忍不住奇道:“你们为何都要看秦王?”
[114]君叫臣死:臣就该先把君弄死。
能在长安这种玄学人士云集的地方,混到李渊面前的多少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虽然袁天罡暗暗地表示其他人都比较菜,但连崔珏这样的判官都混在县官里,平常不显山不露水的,谁又知道这帮人里会不会藏着什么大佬呢?
但问题在于秦王也在这里,就算他们看出了什么,也大多不好在这个时候表态。
于是便不约而同地打着哈哈:“秦王殿下久不在长安,吾等难免好奇。”
“是啊是啊,久闻秦王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龙凤之姿,天日之表。”
“秦王与陛下的面相很相似,都是大福大吉之相啊。”
李渊意味深长地问道:“是吗?秦王与朕的面相很像,这我倒没有注意,他小时候别人都说他长得像他母亲。”
袁天罡抢答道:“孩子是父母之精粹心血,容貌肖似谁都很寻常,但秦王是陛下一手带大的,这意气风发、弓马无双、剑指战场的豪气,自然与陛下一脉相承。若无陛下精心培养,秦王又怎么会有今天呢?”
李渊大笑,总算心气顺了点,捋了捋精心保养的胡须,非常赞成这个说法。
“这倒也是,朕养秦王可是费了不少功夫。”
他笑,李世民也跟着笑,一时间气氛倒是缓和了不少。
傅弈来得晚些,脚步微迟,也看向李世民,正犹豫着要说什么,李渊就开口,把大理寺被劫一事说了出来,问他们怎么办。
傅弈就沉默了一下,咽下嘴里要说的话。
“兴许这就是天命吧。”袁天罡发言最快,“说明窦建德命不该绝。得饶人处且饶人,那就放他走吧。”
李渊神色一凝,皱起了眉头,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但袁天罡必须这么回答,因为他已经早早就站定了李世民那边。
法琳却道:“阿弥陀佛,死刑犯被龙所劫,獬豸如何不管?”
“别提獬豸了。”李渊烦躁道,“刚刚和麒麟在这儿打了一架,也不知道他俩打的什么架。”
玄学侧的众人若有所思,看上去跟刚才那些蒙在鼓里的朝臣们不一样,他们多多少少都有了点想法。
甚至有人又看了一眼李世民。
李渊更奇怪了:“你们老是看秦王干什么?这都看了半天了。”
法琳捻动着手里的菩提子念珠,收回目光,平和道:“陛下有所不知,能让麒麟出面相护的,可不是一般人物。”
“嗯?”李渊一愣,“你的意思是?”
“自古以来,麒麟都只爱王道之君。獬豸恪尽职守,自然要阻拦犯人逃脱,可麒麟竟然纵容犯人跑了,陛下不觉得这很奇怪吗?”法琳道。
“朕就是想不通,才找你们来的。”李渊沉吟,“朕也觉得没道理呀,麒麟……麟者,仁兽也。有王者则至,无王者则不至。[1]麒麟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呢?”
在场诸人的脸色都有点莫测了。
法琳继续道:“陛下想杀窦建德,麒麟却护着窦建德,也就是说,麒麟不是为了陛下而现世的。那么陛下好好想一想,麒麟这样的瑞兽,到底是为哪一位王者而现身的呢?到底是谁想护着窦建德呢?”
李渊蓦然色变,阴晴不定,沉沉地望向李世民。
“你要这么说的话,朕就明白了。”
何止是李渊明白了,在场的没有一个不明白的。
“秦王,你有何话要说?”
又来了,有事二郎,无事秦王。
秦王被点名,没什么表情地低头回应:“臣此前从未见过麒麟,也不知它会如此行事……神兽的事,我等又怎会知晓呢?”
李渊将信将疑。
在今天之前,李渊也没见过神兽,虽然知道像麒麟这样的瑞兽可能存在,但因为没见过,所以也就没什么想法。
既然他自己没见过,那么他也就倾向于相信李世民也没见过。
但麒麟的名气实在是太大了,千年以来都是跟王道绑定的,偏偏是麒麟,阻拦了守护司法的獬豸,放走了李渊想杀的人。
这事怎么想怎么膈应,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满朝文武,除了萧瑀那个死犟的硬骨头,只有李世民敢当面反对,当面直言,想要不杀窦建德。
而麒麟为了李世民而现身。
它凭什么为李世民而现身?这说明什么?说明在麒麟看来,李世民才是那个有仁爱之心的王者。
李渊越想越不舒服,再想下去,他今晚就要睡不着了。
“麒麟选择了秦王……”李渊的声音幽幽地响在甘露殿,这殿这么多人,居然一下子显得空旷了很多。
“秦王之上,尚有朕与太子。它为什么会选择秦王呢?”
这窗户纸眼看就要戳破了,袁天罡忙垫了一句:“麒麟仁德,倒也未必是选了谁,而是不忍心见战事再起罢了。兴许它觉得窦建德是个有用的人,就放他走了。这样说的话,陛下倒是不必为窦建德忧虑了。有麒麟担保,河北至少不会乱了。”
他巧妙地把麒麟与秦王分割开来,表示麒麟也是有自己的想法的,跟李世民没关系。
李渊心事重重,问及众人:“是这样吗?”
站队的时候到了。
李神通跟来看热闹似的,无事一身轻,随口道:“咱一直在外打仗,也不懂这些,这才刚回了长安没两天,哪认识什么麒麟獬豸?方才也是乱猜的。”
柴绍挠挠头:“那真的是麒麟吗?瞧着也像糜鹿呀。”
大理寺两位面面相觑,郎楚之斟酌道:“臣等不懂这些,獬豸大约是吧?”
这几个和了和稀泥,没和出什么东西来。
傅弈冷不丁道:“近来太白星有异动,恐怕不安。”
“太白星?”李渊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怎么还有太白星的事?是什么样的异动?”
“太白犯昴,突厥入寇,边烽不息,主上忧劳。”
“突厥?”李渊头疼,“怎么又是突厥?”
“陛下莫忧。”李世民从容不迫,“突厥犯边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既然知道他们要来,提前点兵就是。只要陛下需要,臣等万死莫辞。”
李神通开团秒跟,立刻表示他也一样。
一堆事压在一起,压得李渊更烦了。
“那龙到底是什么来头?他凭什么能一而再再而三坏我要事?朕早就让你们去查了,你们查到现在,就没查出一点结果来吗?”
李渊怒而拍桌,实在按捺不下这个火气。
法琳和慧乘齐刷刷地看一眼李世民,但就是不说话。
李渊就算再傻,也该察觉不对劲了,何况他还不傻。
李渊顿了顿,脸色与语气皆沉下去:“你们都下去吧,法琳和慧乘留下。”
众人如流水般退出甘露殿,心思各异。
大理寺感觉很轻松,这么大的事皇帝不追究了,关注的重点不在他们身上了,这可太好了。
袁天罡与其他道士相士们不敢在皇宫里多说什么,各自散去了。
李世民若有所感,脚步停了停。
傅弈走着走着就跟郎楚之同路了,看样子对龙劫狱这事挺好奇,两老人家结伴讨论去了。
李神通保持安静,走出去很远,见周围没外人了,才对李世民道:“你跟陛下吵架了?我怎么看你俩的火气都挺盛的。”
李神通是李渊堂弟,他们的祖父都是李虎,无论是论血缘还是一直以来的关系,都是很亲近的。
“吵了一架。”李世民没什么表情。
“这次又为了什么?”
“窦建德。”
“你呀,陛下要杀就杀呗,你明知道你劝不动他的,何必非要吵呢?白白惹陛下生气。”
“还有刘文静。”李世民补充。
“……”李神通一下子静默了,满肚子话都咽了下去,只想叹气。
“有些话总要有人来说的,我不说谁说呢?如果我自己都不张口,还能指望谁?”
李世民向来如此,从少年时代就是暴脾气一个,只是大多时候因为灿烂如骄阳,太过出色而讨人喜欢,便隐隐约约忽略了他锋芒毕露、寸步不让的那一面。
李神通长长地叹息,这场合不对,他也不太好说得太多,最后只低声道:“下次有事叫上我,好歹有个帮场子劝架的。”
“好,叫你你可别不来。”
“你叫我,我什么时候不来过?”
李神通对放风的柴绍点点头,转身离开。
柴绍把李世民拉到树下,环顾四周,确定无人,才道:“这情势不对劲,你看出来了吗?”
“我不瞎。”李世民直白道,“那两和尚怎么回事?哪冒出来的?”
“什么哪冒出来的?他们这两年在长安可谓是声名鹊起……”
“我都不知道,算什么‘声名鹊起’?”
“你都一年没回长安了,甘露殿的门朝哪开你都快不知道了。”
“我就算十年不回来,甘露殿的门也是朝南开。”
柴绍深吸一口气,很想给李世民一拳。“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说说,有什么是我该知道的。”
“那个法琳,是长安济法寺的,去年傅弈还是太史令的时候,上书《废佛法事》,陛下召佛门前来辩论,法琳引经据典,一战成名,声达九重。废佛的事后来就没人再提了,法琳频频出入宫禁,太子和齐王也请过好几次。就差你没请过他了。”
“傅弈没吵过?”李世民有点不服,“萧瑀呢?”
“萧公是支持佛教的。”
李世民很无语:“难怪没吵过。”
“别扯远了,慧乘你认识,隋朝的时候就已经是江南名僧了,前几年在长安开法会的时候,你不也在吗?”
李世民在是在,但他对佛法不怎么上心,遇到了就顺路拜一拜,上香给钱,求个心安罢了。
“他们不是讲经辩法的吗?”他心有疑虑。
“我也觉得奇怪。”柴绍忧心道,“从上次龙撕敕令开始,陛下就搜罗了佛道异士来,在宫里做法都做了几回了。这次气成这样,保不齐你要有麻烦了。”
李世民负手而立,许久没有动静。
“实在不行……”柴绍犹犹豫豫,“你把他送给你阿姊吧。”
“什么?”李世民讶然。
“我是说,苇泽关虽然远了点,也比不上长安繁华,但你阿姊在那里经营多年,那边她一个人说了算,孩子送过去也不会吃什么苦的……”
“不。”
“万一陛下发现……”
“不。”
“难不成你要和陛下——”
柴绍每句话都没说完,但李世民每句都听懂了。
他们的目光在夜色中相遇,柴绍的焦灼担忧与未尽之意,都落在李世民眼底。
“如果我说是,你会帮我吗?”
“你觉得我现在在做什么?”柴绍没好气地怼道,“我跟你,私底下讨论这些东西,被陛下发现了,我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多谢。”
“别说这些没用的,我跟你什么关系。既然你不肯送孩子,那只能让你阿姊回来了。”
“以什么理由?”
“我想她了,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她会因为这个回长安?”李世民质疑。
柴绍恼羞成怒:“怎么就不能了?”
“你还不如说七月十五快到了。”
“……”柴绍跳过这个话题,叮嘱道,“总之你小心,我有消息会经常找你的。”
李世民应声,回到大路上,各自归去。
同一天晚上,第二次回到秦王府的时候,夜色已经深了。
室内的灯光朦胧柔和,长孙无忧与政崽靠坐在床上猜书玩。
“青青子衿。”
“卷五,郑风,第十七叶。”
“南有嘉鱼。”
“卷十,小雅,第一叶。——都好简单哦。”
“是我们政儿太聪明了。”
李世民在屏风后放慢脚步,整顿了一下表情,但显然没整理好,一进去就被敏锐地发觉了。
长孙无忧:“出事了?”
政崽:“祖父欺负你了?”
李世民拖着步子坐下来,勉强笑了笑:“青雀呢?”
政崽指指隔间的小床,那边的灯要暗些,胖鸟趴在那里呼呼大睡。
“你感觉怎么样?”李世民探身与他贴贴。
“我身上全是木头的味道了。”政崽小小地抱怨。
不过更像是软乎乎地撒娇。
李世民笑得真切了点:“也很好闻。”
五枝汤是桃柳桑梅槐煮的水,比较温和,适合小孩子用,药性不算很强烈,更多的是起了预防和心理安慰的作用。
“以前你还很小的时候,我用桂花给你泡过澡,那天你身上就全是桂花的香气了。”
李世民忽然想起从前,无限感慨,“那时候真的特别小,吃茶的杯子都能放得下。”
长孙无忧把一叶一叶粘黏的书折叠好收起来,含笑听着,缓声道:“政儿手脚有点冰凉,蔫蔫的,不爱动。我听着声音也不大对,你觉着呢?”
李世民端详着近在咫尺的崽,孩子慢吞吞地眨了一下眼睛,他摸摸孩子的手,再摸摸脚,果然很凉。
这可是七月。
他对政崽再熟悉不过了,温度的差别一摸就摸得出来。
“请医了吗?”
“请了,方才孙神医过来,诊了很久的脉。”
“怎么说?”
“他说脉象很好,但气色却配不上脉象,很奇怪。”
“那怎么办?”
“你别急。”长孙无忧按住李世民的手,“我把孙神医留在府里住了,方便随时请医。”
李世民这才收敛心神,把今晚宫里发生的事全说了一遍。
长孙无忧垂下眼帘听完,倏然抬起来:“我们得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陛下得知政儿的身份,追究起来,此次劫狱加夏县抗令,他会如何处置秦王府?”
政崽没什么精神,但没精神也要强撑着说话:“凭什么让他处置?我们又没有做错。”
李世民沉默了,他今晚总是沉默,平日里他是最爱说笑的那一个。
他一沉默,整个秦王府的气氛都为之凝重几分。
他握着妻子和孩子的手,慢慢道:“政儿还是个孩子,幕后指使的人必然只能是我。到时候我去认罪就是,大不了任他处罚。他是君,我是臣;他是父,我是子。君叫臣死……”
政崽急忙抢话:“臣就该先把君弄死……唔……”
长孙无忧轻轻捂住了孩子的嘴巴,力道很小。
李世民心情复杂地纠正:“文雅一点。孟子有云:君有大过则谏,反复之而不听,则易位。[2]”
这句话的意思是:如果君主犯了大错,臣子要反复劝谏、纠正;如果君主不听劝谏,臣子就可以(甚至应该)更换君主。
这,才是儒家。
[115]陛下为什么不退位呢?:这样就皆大欢喜了。
政崽无辜反问:“不都一样吗?”
意思是一样的,只不过更委婉了一点而已。
李世民说出这句话,却仿佛平静了许多:“以我对陛下的了解,他现在反而不会做什么,他怕惊动我。”
“但他不会一直不做什么的。”政崽直接道。
秦王刚刚带着无可匹敌的战功回到长安,这个时候李渊是不可能对秦王下手的,不是他不想,而是不能。
功高震主的时候,从来不是那个主想被震的。
当李世民的思路往某个方向上靠的时候,他自然而然就开始分析:“陛下初置府兵的时候,有这么一条,‘其番上者宿卫京师’,所以……”
政崽积极参与道:“所以宿卫京师的府兵是从地方上调过来的。”
“对。”
“他们都跟你打过仗?”
“大部分是。”
“那打起来我们不会输。”
“嗯。”李世民的情绪不是很高涨,他在用理智压制情绪,缓缓道,“还不够,我得调个人上来守玄武门。”
“调谁呢?”
“我想想……”秦王的脑子里把自己带过的所有兵将全过了一遍,像一棵大树,在夏天摇动自己所有的叶子,一片一片地数。
这个过程不是很快,但长孙无忧和政崽谁也没有催促他。
政崽靠在母亲肩膀上,身上披了薄软的小被子,头发已经披肩了,毛茸茸地散开。
长孙无忧温柔地把孩子脸颊边的乌发撩到耳朵后面,顺手摸了一遍头发和小手,还探了探后颈。
李世民看着看着,脑子里还在想啊想,手却跟着探过去,与长孙无忧的手在政崽脖颈处相遇。
“有点痒。”政崽不自觉地动动,激灵了一下。
“手脚都凉,但身上又比平常热。”李世民喃喃,“调常何吧,他最合适。”
这前后两句话有哪怕一点点逻辑关系吗?
长孙无忧不会去质疑他的判断,她会很好地进行补充。
“陈善意告诉我,齐王府里的奴婢偷偷与她传讯,说齐王与和尚方士走得很近,行从过密,似乎在研究些什么。”
“李元吉?”李世民几乎瞬间就信了。
无他,李元吉干得出这事。
李渊老谋深算,他就算知道了孩子的身份,考虑到龙和麒麟的双重威慑,加上李世民的战功,李渊肯定会徐徐图之,因为他很清楚李世民是什么性格,真要当着秦王的面抓他的孩子,李世民分分钟就跟他爆了。
但李元吉就不一样了,这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李世民收紧了手,看向长孙无忧:“你觉得,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遇到太难决断的问题,他往往会问她。夫妻一体,他们是天然的同盟。
“如果不知道该怎么办,不如去问问别人吧,我们秦王府不只有我们两个。”长孙无忧鼓励他找自己人。
“还有我。”政崽举手。
李世民与长孙无忧都笑了,纷纷去握住孩子软软的小手,抓住,塞被子里,盖好。
“那我去传无忌、玄龄、如晦,先讨论一下对策。”
“武将们先不管吗?”政崽问。
“说起武将……”李世民沉吟,“李靖回长安比我早,我也该去拜访他了。”
“我也要去。”政崽刚被放下的手,又不安分地举起来。
“你还是在家休息吧。”
“可是我想跟着你。”幼崽明亮漂亮的大眼睛殷切地看着他,并没有水光,但依然潋滟。
“但你的身体……”
“我很好的。”政崽强调,拉住了李世民的手。
他脸上的期待太过明显,李世民一看就心软了。
长孙无忧问:“现在就去吗?这个时辰,坊门也关了。”
“晚上做事方便,不引人注意。如今长安的夜禁是我在管,我跟刘弘基知会一声就行。”李世民果断道,“事急从权,我现在就去。”
这一大一小的,做事实在是太快了,长孙无忧不得不跟上他们狂飙的速度。
“政儿也去?”她问。
“我要去!”政崽马上爬起来,双手抱着李世民的腿,仰起脸看他,觉都不睡了。
本来很困的,现在也不困了。
孩子虽乖,但很犟,李世民总不忍心拒绝他,明知不妥当,还是答应了。
他们匆匆忙忙地给孩子穿好衣服,帽子和披风一应俱全,头发随意地用发带半绾,抱起来就走。
“我们很快回来,无忌他们到了,你就让他们等一会儿。”李世民交代。
“好。”长孙无忧行事,素来妥帖,遂整衣敛容,做好通宵议事的打算。
李世民罩了件玄色披风,只带了许洛仁和安元寿,轻骑裹蹄,走坊市的小道,一路上有刘弘基接应开门,没有惊动任何外人。
政崽安安静静地看着,出神地想,其实现在长安的武力,至少六成都在李世民掌控之下,如果不是他阿耶心软仁慈,不想生事,不想多造牺牲,爱惜名声,又狠不下心,就算现在动手,都是能直接拿下李渊李建成的。
但李世民按他一贯的作风,就像他打仗一样,往往想以最小的牺牲换最大的战果,因此他的战术依然是防守反击。
先防守,再反击。
嬴政明白他的顾虑,也支持他的决定。毕竟,谁让李世民不是长子呢?如果能把造反的范围缩小在夺嫡,那不仅死的人会很少很少,史官记录起来也轻松寻常。
算啦,反正不管怎样,他都会保护李世民的。
到李靖家的时候,都快子时了。李靖大半夜被惊醒,别提多悚然了,尤其看到来访的是秦王,表面上只是微讶,其实心惊肉跳。
“秦王殿下?”李靖的衣服都是乱的,脑子转得飞快,“出什么事了?突厥打到长安了?”
“那倒还没有。”
“那就好。”
“不过也快了。”
“……”李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李世民怀里的孩子身上,一时拿不准什么情况。
如果没有急事,秦王是不可能深夜前来的。但如果是急事,怎么还能带着孩子呢?
“殿下请。”李靖迎李世民进去详谈,边走边在红拂的帮助下迅速整理衣服。
李世民既然专程来找他,也就没有遮遮掩掩的必要,当即把自己的困境全部告诉了他。
李靖一句话没插嘴,心底震动但不显,一直沉静到李世民说完,并问他有什么看法为止。
真希望没听到这些话。李靖心底想着,但显然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李世民都没心情看他家老虎了,可见问题有多严重。
他对李世民的话没有一丝怀疑,只是谨慎惯了,便低声道:“即便公子的身份没有异常,殿下照样会因功高被疑。某只善于领兵,这夺嫡之事,委实不见长。吾弟客师就在秦王府任职,殿下可以任意差遣他。我就不能和殿下走太近了,陛下会大怒的。”
李世民点点头,明白他的意思了。
政崽也明白了,小声问:“那如果事态紧急,需要你帮忙,你帮吗?”
“突厥南下,我等武将自当效死沙场。”李靖毫不迟疑。
“不是说这个。”嬴政认真地与李靖对望,“如果在长安城里打呢?”
“禁军有柴驸马、淮安王(李神通),左右候卫有刘弘基将军与窦公,再加上还有高治中(高士廉)策应,以秦王殿下统军应变的能力,只要殿下自己无碍,就很难输掉。”
李世民现在是雍州牧,雍州就包括长安,而高士廉是雍州牧手下的二把手,实际上管理着长安很多事,比如户籍民政监狱吏卒的调度。
秦王府的触手,在无声无息地张开,笼罩着大半个长安城。
“那你呢?”政崽却还在问。
李靖沉吟道:“若真到了那一步,而我也正在长安,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好极了。李世民与政崽皆露出笑意来,就为了这句话,他们这一趟就没有白来。
父子俩匆匆而至,又匆匆离开。
他们走后,红拂诧异道:“我以为你会置身事外,毕竟你也功高,还惹怒过陛下。”
“那一次,正是有秦王求情,我才得以保全,也到了投桃报李的时候了。”
“仅仅是为了这个吗?”
“自然不止。”李靖叹道,“以我的功劳,尚且要如此小心,何况秦王呢?陛下多疑,怕是夜不能寐了吧?况且还有太子……东宫那边,是不可能忍受得了的。你想想秦王的官职,他的声望,他麾下的功臣,他不坐这个天下,谁能坐得稳?”
“我还以为,陛下到底是秦王的父亲,从前听说关系不错,这天下都是秦王打的,干脆退位让给秦王,不就两全其美了吗?”红拂这样说道。
李靖摇头失笑,无可奈何:“哪那么容易啊?”
“我要是陛下,我现在就退位,都一大把年纪了,享享清福不好吗?有秦王这么优秀的儿子,每天喝喝酒,听听曲,别提多快活了。操心那么多事干什么?干得越多,错得越多。”
李靖本想说红拂想得太少太简单了,但别说,还挺有道理。
李渊可不就是干得越多,错得越多吗?
这个漫长的夜晚,李世民第三次回到秦王府的时候,谋士们都等着他了,长孙无忧陪同在侧。
孩子路上趴他怀里睡着了,双手虚虚握着,搭在他的胸口处,歪着头,暖乎乎的小脸贴着李世民的颈侧,浅浅的呼吸与他的脉搏宛如共生。
像小树和大树的叶子缠在了一起,紧密相连。
生病的小孩比平常更乖,更安静,也更黏人点,李世民就这么一路抱着他,走过明明暗暗的星光。
李世民不太分得清紫微是不是更亮或者更暗,也看不出太白星怎么了,他惦记着突厥,盘算着长安,偶尔有点游离地想着,阿姊不知道几天能过来,母亲去年没见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打仗……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不动干戈?
“你终于想更进一步了。”长孙无忌很是欣慰,大为赞赏,“其实我们早就这样想了,只是你一直不说,仗又一直没打完,便只能憋着。如今这般,也不是坏事,迟早会闹翻的,我们心里都有数。”
李世民欣慰不起来,但知道无忌说的是对的。
他怀里的孩子听到动静,懵懵地醒过来,靠着他歪歪斜斜地坐起,半梦半醒似的继续听。
“要不要去睡?”李世民低低地问。
政崽倔强地摇头,非要参与不可。
房玄龄与杜如晦交换了下眼神,杜如晦示意他先说。
房玄龄就道:“现在的问题在于,如何让陛下废太子。如果能让陛下主动废太子,立殿下为储,那就顺理成章了。换太子之事家常便饭,朝野内外不会有什么惊动,东宫没有经略过地方,长安虽有些东宫的人,但不足为惧,不会为了太子而兴叛的。”
李建成很普通,很中庸,小错犯过,本事不够,但大错目前没有,非军国大事,李渊都可以交给东宫。
太子不像李元吉,干一堆非人的破事,萧瑀都当朝骂过,李渊想强词夺理都夺不出来。
政崽嘟嘟囔囔:“祖父会换太子吗?他甘心吗?”
长孙无忌振声道:“陛下甘不甘心不重要,只要他换就行。”
至于太子的意愿?谁在乎过?
从一开始,这就是李世民和李渊的博弈,太子只是刚好处在那个位置上。
“陛下的性子我清楚,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换太子的。”李世民淡淡开口。
“如若太子谋反了呢?”长孙无忌问。
众人皆是一静,顺着这个思路开始琢磨。
“也不是没有可能。”房玄龄温声道,“殿下的功劳实在太大,东宫的官员不可能没有人进谏,为了东宫的安全,他们必会私藏武器铠甲,结党招兵。只要他们做了,就会有痕迹。我们可以静观其变,等东宫出错,再抓个正着就行了。”
这个策略听起来是最温平、伤害最小的,也是李世民现在最乐意听到的。
但政崽有不同意见:“如果祖父非要包庇呢?”
就坡下驴,也得愿意下啊,老登死活不下那怎么办?
“先试试吧。”李世民决定,“若是能成,谁都不用死。”
这个“谁”里,应该是不包括李元吉的。
“那我们先往东宫和齐王府插些人手。”李世民接着道。
“已经插过去了。”长孙无忌秒回。[1]
李世民微怔,有点意料之外,但又在情理之中。
秦王府还是太想进步了,他本来还想一步步慢慢来,不曾想其他人一个比一个下手快。
可能是他此前的重心都在战场上,处理不过来的事务,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就替他包圆了。
也好,省了不少心。
“如晦怎么不说话?”李世民奇道。
杜如晦看气氛不是很紧张,大家都有条不紊的,便笑道:“我在想,还好公子是我们秦王府的,不然这夺嫡的难度可太大了。”
“这倒是。”大家都笑起来。
“夺嫡,我好像帮不了太多忙。”政崽很遗憾,他都没办法闯进太极宫,也就不能威逼李渊,最多也就是帮衬李世民,打个助攻。
“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李世民放柔声音,“从你出生开始,就一直在帮我。”
“你是我阿耶,我不帮你帮谁呢?”政崽觉得理所当然。
李世民握着孩子的手,下意识望了一眼长孙无忧,心神为之一定。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么多场仗都打过来了,也不差这一场。”李世民沉着道,“把我的意思传下去,我们秦王府得先稳住阵脚,内部不能生任何乱子,看陛下和东宫那边有什么动静。对了,还有齐王,多关注一下,他最烦人。”
他们飞快地讨论着人员调动与布置问题,甚至提到了洛阳的军防和粮草,宛如几只勤快的蜘蛛,在细密地织着网,一层又一层的。
“这是要准备往洛阳退么?”政崽昏昏沉沉地嘀咕。
“嗯。”李世民抱紧了他,“这是最后的退路。”
长孙无忧拢着袖子,送药汤过来,准备要喂,政崽努力坐好,自己接过药喝完。
“不用担心,我们会赢的。”政崽很笃定。
这无关紫微星或者龙,而是秦王府的功臣集团在过去这几年里,围绕着秦王所建立的功勋,枝繁叶茂,势力庞大,早就强盛到了李渊都管不了的地步了。
丑时末散会,李世民抱着孩子一夜没睡。
“比我想象的要好一点,并不烫手。”他低低絮语。
“你也休息会吧,今日还有朝会。”
“睡不着。”
长孙无忧给昏睡的政崽缓缓喂了两口温水,荷叶形状的吸管杯适合小孩子饮用,含在嘴里,不用费劲就能吸上一口。
李世民看着她和孩子,兀自发呆。
事情发展得太快了,即便是李世民,也得消化一下。
长孙无忧也睡不着,收拾着他的东西,经手香囊时手顿了顿,感觉分量不对,便打开看了看。
“你今日……昨日佩的香囊里多出两卷纸条,你知道吗?”
“纸条?”李世民还真不知道,“哪来的?”
居然能有人趁李世民不注意把纸条塞他香囊里?还是两卷?
[116]迁都??:呵呵,呵呵呵呵
在这样特殊的环境里,长孙无忧对李世民随身的物件自然多留意了几分。
她展开卷起来的纸条递过去:“色与味皆不同,不像出自同一人之手。”
“我看看。”李世民单手接过,抚平那些上翘的褶皱。
山楂卷形状的小纸条在他手里变成一句话。
“小心齐王。”
李世民把这纸条翻过来又翻过去,琢磨着:“没有留名字,这字我也没见过,但这檀香闻起来像袁天罡。”
他跟袁天罡打过两次交道了。
“想来是他。”长孙无忧比他更有把握,“我见过袁天罡的字。”
“哦?”
“他与朝中公卿偶有往来,也在宫中遇见过,相面卜卦皆是一绝。这两年,我见过他动笔墨。”
“那就应该是他了。”李世民把袁天罡的纸条一丢,对这人是怎么把纸条塞自己香囊里的,不怎么关心了。
道门有道门的法术,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还有一张呢?”
“这个字迹我没有见过。”长孙无忧坐过来,展开第二张纸条。
“方作太平天子,愿自爱也。”
过于直白而触目惊心的一句话,落款是茅山王远知。
“此人你认识?”长孙无忧问。
“我正想问你。”李世民微叹,“我今天第一次听说这个人的名字,是陛下提起的,在法琳慧乘两和尚后面。他在御前没怎么说话,我都没注意到他长啥样。——茅山的,应该是道长吧?道门是商量好的吗?”
“兴许是佛道之争的延续。”长孙无忧收起纸条,丢香炉烧掉。
李世民的目光顺着就落到了香炉上,想起孩子曾经问起关于麒麟的那些话。
这香炉也真是有些年头了。
“麒麟……”他不是很确定地念叨,“你在吗?”
李世民本来只是随口一说,也没指望真的等到什么回答,但烛火摇曳中,香炉上的麒麟如烟飘渺,由实到虚,再由虚化实,金光闪闪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还真有啊?”李世民与长孙无忧皆是一怔。
麒麟蹲坐在床边,文质彬彬地问:“有事吗?”
“你头顶的毛好像少一块。”李世民瞅着它。
“被獬豸咬掉了。”麒麟抬眼看看,郁闷地回答。
“我家政儿病了,你能治吗?”
“医者就在府里。”麒麟不紧不慢。
“此次多谢你。”
“帮你是我应该做的。”麒麟略微走近,很稳重而有分寸感,安慰道,“事关储君纷争,他是不该以非凡之力干涉的。早在封神之后,就不允许这样了。不过,也不必太担心,他不会折在这里的。”
李世民心情低落,如暮霭沉沉,散不去的阴霾。
“这孩子,是为我病的……”
“那你又是为了谁呢?”麒麟侧首,目光温润见怜,“你们都是为了大唐,为了天下的百姓。他必不后悔,你也不必为此神伤。”
道理李世民都知道,但为人父母,看到小孩病恹恹的,心里就是很担心很着急,恨不得病的是自己。
孩子还这么小,多可怜!
“他会好起来的。”麒麟的声音轻轻的,金色的大角靠过来。
这双角枝桠繁复,错落有致,比幼崽嫩乎乎毛茸茸的丫丫要成熟苍劲多了。
麒麟的角很轻地碰到了李世民与政崽交叠的手,丝丝缕缕的金光从它角上传递过去,进入孩子身体里。
政崽的角和尾巴也显现出来,微微地发着光。
“圣躬绥祉,寿考维祺。”麒麟的声音与祝福同至,它的身影却渐渐消失。
不知道是不是李世民的心理作用,总觉得孩子的气色好了一些,睡得更安稳了。
“谢谢你。”他真诚地向麒麟道谢。
麒麟似乎笑了一下,安静地回到香炉上做件装饰品。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李世民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下,收拾自己,沐浴更衣,换了身绣麒麟的紫袍,准备出门。
临走前不大放心,蹑手蹑脚地过去看了眼小孩。
“阿耶?”政崽迷迷糊糊地从被子里翘起脑袋。
“我吵醒你了?”李世民很懊恼,立刻拍拍他的胸口,放轻声音哄道,“你接着睡吧。”
“你要去上朝吗?”政崽困倦地呢喃。
“嗯,等你睡醒了,我就回来了,像之前一样。”
“讨论突厥的事?”
“对。”李世民怕他惦记,安抚道,“没事的,有我呢,我会把突厥拦在长安之外的。”
“我也想去。”
“你眼睛都睁不开了。”
“可我想去。”
“生病的孩子是要好好在家休养的。”
“我觉得我挺好的。”为了证明这点,政崽顶着呆毛,努力揉揉眼睛爬起来。
李世民像按一只猫一样,把他按住,手掌贴着政崽的胸口,舍不得用力,又无可奈何。
“一群人啰啰嗦嗦罢了,有什么好听的呢?左不过那几种方略,回来我说与你听。”他试图和孩子讲道理。
“我想去。”小朋友不管,不听不听,就嘟嘟囔囔地重复。
音色跟平常不太一样,有一点哑,又小又软,有气无力的,拉着李世民的手,眼巴巴地看过来,就这么点微小的力气,硬是牵绊得他没法动弹。
“这都跟谁学的?”李世民抱怨。
长孙无忧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无语道:“你说呢?”
一个比一个爱撒娇,还固执。
“怎么办?”李世民拼尽全力,也无法抗拒,只好狼狈地求助长孙无忧。
长孙无忧俯下身,靠近睡眼惺忪的政崽,仔细观察测温,问道:“一定要去吗?”
“嗯。”政崽用力点头。
“那就去吧,早去早回。”
她又能拿他们怎么办呢?强行把孩子留在家里,看他闷闷不乐忧心忡忡的,宛如被雨打湿的鸟团子,无精打采,也让人揪心。
自从养了李世民,家里好像就多出好几只鸟类来。
只会阿巴阿巴的青雀睡得四仰八叉,口水都流出来了,比真的小鸟都幸福。
小鹰警觉,家里有动静就醒了,在笼子里踱步。
李世民把小鹰放了出来,食不知味地叼了块点心。
他没什么胃口,但长孙无忧坚持喂食,不得已吃上几口。
“看,阿耶不好好吃饭。”政崽居然还有心情告状。
“诶?”李世民低头看他,随口激道,“你吃得比我慢。”
“我马上就会超过你的!”政崽连忙加快速度。
离开秦王府时天色阴沉,还没到太极宫,就有下雨的趋势了。
李世民来得不算早,大部分人已经进去了,他路过玄武门时停了停。
“这镜子是刚挂上的吗?昨日我看还没有。”他抬手指了下那门上悬挂的镜子。
“回殿下,是陛下口谕,连夜挂上的。”守门的禁卫老老实实回答。
“哦。”李世民若有所思,悄悄问崽,【这镜子,于你有没有什么妨碍?】
政崽懒洋洋地窝在他胸口,闻言放出灵力,丝滑地绕在镜子面前感知了一下。
镜子突然亮了,李世民与守卫都吓了一跳。
【好像和杨戬的照妖镜有点像,他们说会照出万物的本相来。】
那这门还能进吗?
“呦,二哥,停在这里干嘛呢?”
李世民不为所动,连一个眼神都欠奉。他还在专心抬头看那面镜子,脚下如同生了根一般,一步都不移。
某人自讨无趣,讪讪地滚蛋了。
玄武门上的椒图双手托腮,提醒道:“你再不进来,朝会要迟到了。”
李世民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周围的人没有什么多余反应,看来这话是专门对他说的。
【如果我走过去,镜子里会照出什么?】
政崽也在思考:【我也不知道。】
会照出一条玄龙来吗?
“秦王殿下……”守卫弱弱地开口,“朝会要开始了。”
李世民以前从不迟到。
【不然我告假吧。】他转身就要走,不愿意冒这个险。虽说李渊可能已经知道了,但众目睽睽之下,李世民还是不想幼小的孩子直接暴露。
对于不能为己所用的强大力量,有人畏惧,有人尊敬,自然也就有人忌惮。
不是所有人看到龙都会顶礼膜拜,奉为神迹的。
盘古都能死,太阳都能射,那龙又有什么稀奇的呢?那么多江河湖海,哪里没有龙?求不到雨,照样连神像都丢到户外鞭打,弃之如敝履。
门上是照妖镜,谁知道宫里还有什么?
“你不进来?”椒图愕然。
【我不怕这个。】政崽对李世民道,【只是镜子而已,照出来又能怎样?】
【我怕宫里还有其他东西,万一伤到你……】
【我会跑掉的。】
【我怕……】
【我不怕。有你在这里,我什么都不怕。】
李世民自己,什么样的险境都闯过,但从来没有如此忐忑过。
最大的恐惧来源于未知,他对法器术法之流几乎一窍不通,孩子又太小,他真的怕走错一步就给孩子带来无法挽回的伤害。
这种受困的感觉,李世民深恨之。
秦王缓缓地转身,一步步靠近玄武门。镜子闪烁得更厉害了,像接触不良的电灯泡,忽明忽暗,直到他的身影完全落入镜中,金光绚烂,犹如烟花炸开。
李世民攥紧拳头,无声地咬了咬牙。
镜中依然是一片金光,仿佛还有别的什么,但被刺眼的金光遮住了。
所有人都忍不住移开目光,不然眼睛都要被照瞎了。
李世民趁机快步走掉,心里松了一口气。
【还好麒麟帮忙。】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衣服上的麒麟。
【阿耶觉得是麒麟?】
【不是吗?】李世民疑惑。
【唔……你说是就是吧。】其实政崽也不知道,太亮太闪了,把他完全遮住了,连他自己都看不到自己。
小龙翘起的脑袋重新垂下去,搭在大尾巴上面,忍不住连连打哈欠,枕着自己的尾巴睡回笼觉。
今天朝会的气氛有点玄妙,大理寺卿在开会的时候把昨晚的事汇报了一遍,正儿八经地过了朝堂,登时引起了一片震动和议论。
“真的假的,又有龙?”
“别是大理寺丢了犯人,随便找的借口吧?今日死刑犯跑了说龙劫的,明日我部账册丢了能不能也说是龙偷的?”
“话不是这么说,上回我亲眼所见,确实是有龙的。”
“你说这龙到底想干嘛?”
“瞧这意思,龙的消息很灵通啊,算上这次,满打满算已经帮了……三回了。”
“帮了什么?”
“这还不明显吗?浅水原、夏县、窦建德……都跟谁有关?”
能混到这个小朝会的,有几个是真蠢?就这么窃窃私语一琢磨,多多少少就能猜到几分。
那么问题就来了,龙为什么不帮皇帝不帮太子只帮秦王呢?嘶……不能想。
这种舆论导向不是李渊想看见的,他若无其事地略过这个话题,强行转折。
“好了好了,朕已经传令下去,凡是能搜捕到窦建德的,赏百金。此事就先如此,我们来议一下突厥的事。”
李渊转折得十分生硬,底气也不太足,但臣子们按下腹诽,彼此的眼神不再递来递去,如李渊所愿,跳到下一个议题。
“朕今早收到急报,突厥的颉利可汗亲率十五万骑兵南下,已经入雁门,进并州了,再过几日就能逼近渭水。贼虏来势汹汹,长安恐怕难以抵抗,诸卿以为该如何是好?”
朝堂像炸爆米花的嘣锅一样,轰的一大声,爆开无数议论。
政崽睡得正香,被这乱七八糟的响动惊醒,嘀嘀咕咕:【怎么啦?】
李世民冷静地转述给孩子听,很想摸摸他的脑袋和尾巴,但现在不方便。
【突厥有十五万骑兵?】政崽重音落在“骑兵”上。
骑兵和步兵根本不是一个概念,一个骑兵至少配备两匹马,辅助和后勤也得配两个人。这些负责辎重粮草的辅兵,向来也算在大军人数里的。
【没那么多,夸大数量,是常用手段。以我推算,最多五万能作战的骑兵——凡是骑马的都算在内,其他人都是凑数的。】
辅兵没有战斗力,通常也不出现在两军交战的正面战场里。和窦建德那水很多的十万大军不同,突厥的骑兵是真的有马。
【突厥马很多?】政崽想到了。
【对,草原上最多的就是马和牛羊,突厥少年在马上长大,凡会骑马的都会张弓,南下入关抢掠的时候,就是他们战力最强的时候。】
【和匈奴一样?】
【差不多。】
【真讨厌。】
【我也觉得讨厌。】李世民的语气很平静,【等我腾出手来的,我要让他们……】
“贼势如此强盛,不如避其锋芒。”太子竟然率先发声。
这可真是稀奇了。
朝臣们议论的声音小了下去,李世民也把注意力转移过去,想听听李建成会说什么。
“父皇,儿臣以为,长安四战之地,无险可守,突厥骑兵朝夕可至,实在不够安全。不如迁都樊、邓(襄阳),北阻秦岭,南带汉江,且扼天下腰膂,控南北津道,一旦突厥退去,随时可重返长安。”
“太子的意思是,迁都?”李渊神情莫测,看不出是喜是怒。
议论声彻底消失,只有太子继续阐述:“迁都非臣本意,乃是不得已而为之。突厥倾国而来,而关中兵甲因连年征战损耗颇多,情急之下,连粮草也不易凑。大唐初定,四方尚有叛乱,若调兵回援,又恐地方降而复叛,如此可就前功尽弃了。不如暂退,以待转圜。”
“嗯,太子说的也有道理。”李渊犹犹豫豫地颔首,“迁都避寇,虽为耻辱,然存社稷、安宗庙,不得不为此计。诸卿以为如何?”
这锅爆米花炸得不好,炸糊了。
迁都这么大的事,突然之间就在突厥大军南下的军情急报之后冒了出来,震得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怎么忽然就要迁都了?
这到底是太子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
他们是该反对,还是该赞成?
嬴政愣了很久,然后去问同样在震惊的李世民:【阿耶,我好像在做梦,梦里听见你父亲和兄长说要迁都。】
【……】
【阿耶?】
【……我真希望,我也在做梦。】李世民用梦呓一般飘飘渺渺的语气回答。
继太原公子没太原之后,秦王马上要没秦了。
呵呵,呵呵呵呵。
李世民甚至感觉不到愤怒了,他漫无边际地在朝会上神游,诡异地想着,难不成他们家只有他一个不是亲生的?
[117]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谁要你们自刎谢罪了?
裴寂那个狗腿子永远走在响应李渊的第一线。
这不,李渊的意思刚落下,裴寂就开始了。
“既是为存社稷故,又谈何耻辱呢?有汉一朝,尚有白登之围,励精图治八十年,才能封狼居胥,饮马瀚海,我大唐定然要不了八十年,如今不过是天下未定,暂避其锋而已,实乃是权宜之计。”
李世民刚要张口反驳,有人比他更快。
“汉朝迁都了吗?”萧瑀出列,大声质问,“大汉国祚四百年,未尝听说因夷狄之故而迁都南逃的。今我大唐初立,敌人还没打到长安,就吓得要逃跑了。如此胆怯,如何威服天下?”
“萧公此言差矣。”裴寂神色不变,“光武帝重建后汉,以洛阳为都,就是因为长安守不住。关中屡遭兵乱,易攻难守,实在比洛阳差得远了。眼下贼势凶猛,暂避锋芒,有何不可呢?难道非得等兵临城下了,再想着存亡吗?到时候恐怕就晚了。”
“那怎么不迁到洛阳呢?”萧瑀怼道,“依裴仆射所说,洛阳可比长安好多了。不迁都洛阳,是因为不喜欢吗?”
怎么可能呢?
当然是因为洛阳是李世民打下来的,李世民的势力现在在洛阳生根发芽,迁都怎么可能往洛阳迁呢?
去掉李世民经营的河东,再去掉洛阳与河北,北方一大片地区都不用考虑了,可不就得往南边跑吗?
朝堂上多少人精,现在正在心里嘀咕呢,他们只是不敢说而已。
像郎楚之高士廉这样沉默的大多数,虽然不赞成,但也只能先观望。
皇帝和太子全都说要迁都,这话题就不是一般人能反对的了。
李元吉跳了出来:“洛阳刚刚经历战乱,城里饿死的人都不少,到处乱糟糟的,漕运也还在恢复当中,王世充都还没死呢,这怎么能做迁都的地方呢?迁都当然要选没有经历战乱的、安定的地方迁。你连这个道理也不懂吗?”
“听齐王的意思是,你也赞成迁都?”萧瑀冷笑。
“当然。”李元吉不假思索,“你没打过仗,你不知道,十五万骑兵有多强,整个大唐所有的兵力加起来都凑不齐十五万骑兵。好听话谁都会说,若因这一战之失,导致京师陷落,社稷倾覆,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那百姓怎么办?”萧瑀差点摔了笏板,灼灼的眼神喷吐着火焰,一个个盯过去。“昔日齐王弃晋阳,致使晋阳官民心有愤懑,而今陛下要弃长安,长安的百姓又会如何想呢?”
太子避开了他的目光,心虚气短。
李渊比李建成脸皮厚多了,面不改色道:“自然会留一支军队来断后的,命令发布下去,百姓也跟着迁,就跟当初刘玄德一样。刘玄德携民渡江,至今引为佳话,我们也不是不可以效仿。”
萧瑀看了一圈,没人出声,他极度愤怒与失望,手禁不住发抖,忍无可忍道:“刘玄德当初是打了败仗才南迁,我们大唐也打了败仗吗?我们打了吗?——秦王殿下,你也赞成迁都吗?”
萧瑀就不信了,这朝堂上难道就没有一个说人话的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李世民。
也就在这个时候,很多人都意识到,大家好像默认了李世民有对抗皇帝太子加齐王的力量。
太子说迁,大家先讨论;皇帝也说迁,大家虽然心里有异议,但不敢说出来;齐王也支持要迁,萧瑀跟他当庭吵架。
但李世民没开口,包括萧瑀在内的朝臣们就觉得这事还有转圜的余地,先等等,等等看秦王怎么说。
如果秦王也支持要迁都,那就……那不可能!
秦王是什么性格,什么作风,还有人不知道吗?
【阿耶,我有个问题。】
【你说。】
【如果你一直不说话,他们真的会迁都吗?】
李世民叹了口气。
【大唐不是有很多武将吗?药师打仗也很厉害啊。】
嬴政想了很久也想不通,迁都是个什么逻辑。
李世民从来没有哪一刻,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大唐的皇帝,他非当不可。
以前他只是觉得,既然他有这个能力,又有足够的功绩,那也不是不能争上一争。
但从刘文静那件事之后,从李元吉弃晋阳,裴寂失河东,再到夏县,到窦建德,一件一件事累积起来,再到现在,李渊李建成李元吉大言不惭地讨论迁都,他心里就只剩一个想法了。
于公于私,他都必须去争,并且只能胜不能败。
秦王忧伤地叹息,低头认错:“让陛下有迁都的念头,是臣的过错。”
啊???
谁的过错?谁?
两仪殿众人纷纷侧目,连血压飙升的萧瑀都怔住了。
李世民好像没看见惊呆的众人,十分难过地表示:“臣闻之,主忧臣辱,主辱臣死。突厥势大,倾巢而出,竟至惊动圣虑,议及迁都,此皆臣等无能,不能为陛下镇抚边陲、消弭外患之故。”
趁没人打断,他迅速把话说完,主动请战。
“然迁都事大,消息一传出去,必使军心涣散,民心惶惶,我大唐朝廷与百姓之间的信任荡然无存,长安一旦沦落敌手,必将生灵涂炭。[1]
“常言道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则失天下。[2]即便敌强我弱,但我大唐若上下一心,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
“臣恳请陛下,给臣一个机会,愿陛下授臣一旅精锐,誓阻胡骑,必使北虏不过渭水,以安宗庙社稷。
“若臣不能做到,致使长安有危,世民甘伏斧钺,以谢三军!”
!!!
【你不要乱讲话!】政崽急得不得了,语无伦次道,【怎么可以说这种话?快呸掉。】
李世民打过这么多次仗,还真没有哪次在战前就拿命来赌的。
以他的身份与战功,本不需要靠这种承诺来鼓舞士气、振奋人心,但他这几句话一出口,再也没有谁能再继续讨论迁都了。
李道玄不顾李神通拼命拉扯,直接出列,热血沸腾道:“臣也愿请命出征,只要我不死,突厥休想踏进长安半步!如果我做不到,我跟二哥一起自刎谢罪!”
谁要你们自刎谢罪了?这是大唐,不是楚国!
李渊眼睛一闭,脑瓜子嗡嗡的,眼看着朝议的重心瞬间飙飞,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李神通紧跟其后,不过不是请战的,而是试图追回前面两位年轻人的话。
“胜败乃兵家常事,岂能轻言以命谢罪?秦王殿下战功赫赫,臣等无有不信,只是不可轻率立誓,不妥不妥,甚为不妥。 ”
窦抗连忙帮腔:“陛下恕罪,秦王是情急之下有所失言。若战场失利就要自戕,那这朝堂之上,还能有几个站着的呢?秦王乃国之重臣,大唐柱石,岂能因一战之请,便轻许生死?”
“就是就是,虽然我觉得秦王出马,还是很有胜算的。”
“这样说来,就没必要迁都了吧?长安几十万人,哪那么容易带走?留下来的百姓不得任突厥蹂躏?”
“未战先避,我也不服。”
“秦王说能打,那我还是相信的。”
萧瑀的愤怒终于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抚平,他看着李世民,就像看到了唯一的希望。
难怪秦王府的人才那么多,这样一对比,哪个正常人能不选秦王?
李世民已经很低调很克制了,才没有让这朝堂上出现一群武将纷纷请战的局面。
大部分武将都还没说话呢。
只是李渊的脸色,很难用几个词来描述。
一言难尽。
又是这样,每次都这样。他忌惮李世民的军功,不愿意大权旁落,每一次试图收束权力,最终却总是事与愿违。
每当国家危难之际,李渊能依靠的人,还是李世民。
他一边觉得面子上挂不住,一边又对李世民暗存指望;既被秦王的豪言壮语所打动,又怕从此再也无法约束这个儿子。
唉……为什么偏偏最优秀的是这个二儿子呢?
李渊看了一眼尴尬的太子建成,又看了一眼不服的李元吉,心里的无奈与纠结与日俱增,一时百感交集。
这些日子以来,有太多言语搅动着李渊的心,搞得他彻夜难眠。
“二哥家那孩子已经四岁了吧,父皇你见过几次?藏得那么深,肯定有古怪。谁家刚满月的孩子就会说话?这不是妖孽是什么?”
“那个尉迟敬德,敢当众下齐王的面子,不就是因为有秦王撑腰吗?”
“陛下问那玄龙之事,其实小僧早就知晓,只是怕得罪秦王,不敢开口罢了。”
“那玄龙,正是秦王的长子。此子生而神异,乃帝王之命。”
“麒麟当然是为秦王而来。”
“父皇莫要生气,二弟的脾气就那样,拗得很,从小主意就多,现在更多了。他许诺了要救窦建德,自然千方百计要救他。”
“都说河东那些地方,只知秦王,不知陛下。秦王的教令比陛下的敕令都管用。这样下去还得了?”
“这长安到底是陛下的长安,还是秦王的长安?”
……
李渊很矛盾,有这么优秀的儿子,按理说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但儿子太过于优秀了,所带来的无穷烦恼,又让他无比烦忧。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李渊性格里优柔寡断的那一面冒出来了,他是真的想过要迁都,但李世民这样跟他一说,他又觉得,不迁就不迁吧。
或多或少,李渊又松了口气。
“秦王所言,也有道理。”李渊犹豫很久,才道,“不如这样,先派使者去问问突厥,若能以财帛安抚,也免除一场大战。李瑰,唐俭,你们准备一下,出使突厥。”
李瑰是李孝恭的弟弟,也是李渊的堂侄。以宗室出使,代表了大唐的诚意,不怕被突厥杀掉。
李瑰与唐俭立即躬身:“臣领命。”
【送财帛?】政崽听到现在,不是很满意。
【突厥一年换了三个可汗,内部也不稳定,这次多半只是为了抢。突厥得到了想要的,也许真的会退。】
【那也不能直接送啊。今年送完,明年还来。难道要年年送么?】
这种送来送去的外交关系,嬴政最熟了。只不过,以前他常常是被送的那一方。
送人送地送城,最后送国。
“派使者是应当的,不过,使者之外呢?”李世民问。
“那就再派李靖为主帅,李世勣为副,率一万兵马,在泾州一带阻拦突厥,坚守关口,待朝廷使者与突厥商谈完毕,等突厥撤兵。不可擅自行动,明白吗?”
李靖李世勣皆领命,沉声道:“臣明白。”
【这次不派阿耶你去了。】
【李靖也行,至少不会输。】李世民终于放下心来。
他是真怕李渊发癫,再干出把裴寂李元吉派出去丢人现眼的事来。
还好是李靖。李靖用兵如神,滴水不漏,李世民都找不到他的破绽,带兵出去给突厥见识见识,大唐还有这硬茬,也是突厥的福气。
对秦王来说,这算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但太子和齐王不觉得。
朝会散了之后,李渊单独把他们三兄弟留下来,和缓地开口道:“过几天就是七月十五了,难得今年你们都在,柴绍说想念秀宁,给她去信让她回来小住,我听了也很高兴。
“我年纪大了,时常觉得力不从心。有时看着宫里的新人,就想起你们母亲。她走得早,连皇后都是追封的。要是能看到你们一个个都成家立业,一定很欣慰……”
真是近年来少有的温情。
李世民努力回忆,上次李渊与他聊起母亲,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他应该觉得很感动的,但在感动之前,却想起玄武门悬挂的那面镜子,这动容便淡了几分。
“许久未见阿姊了,听说她回来过两次,只是我一直在外,没机会见到。”李世民感叹,“她近来还好吗?”
“你阿姊年初急病过一场,好在没事了。我劝她回长安吧,大唐又不缺守关的武将,她贵为公主,老在外面吃苦干什么呢?柴绍一直在长安,她却跑那么远,夫妻俩常年分隔两地,也不是个事。”
李渊絮絮叨叨起来,倒真有慈父的样子了。
李世民听得很入神,不禁道:“等阿姊回来我也劝劝她,别的不说,长安的医者可比娘子关多得多。尤其孙思邈,我家政儿体弱多病,都是孙神医调理的,现在身体好多了。”
政崽对外的人设是体弱,因为他一直跟着李世民,长安这边缺少社交,李渊要是问起孩子的情况,就说在家休养,不宜出门。
李世民小时候也多病,李渊以前也就没有怀疑过。
但现在嘛……
“那就办个家宴吧,好不容易把人聚齐了。”李渊笑道,“你们三个都把孩子带过来,一起认识认识。我总算有空享享清福了。”
【他不是一直在享福吗?】幼崽撇撇嘴,悄咪咪吐槽。
兄弟三人纷纷应是。
走出两仪殿的时候,外面果然已经下了好一阵的雨。
细雨绵绵,织成千丝万缕的缚网。
太子的车架先到,李建成就好声好气地邀请道:“二郎,你坐我的车吧,我送你回去。”
“秦王的车架可一点不比太子的差,要论起马,说不准还更好些,毕竟隋炀帝赐的骏马,二哥也是说抢就抢,也没说送给父皇瞧瞧。”
李元吉,时刻行走在挑拨离间第一线。
李世民本来心平气和,还在考虑要不要答应,被这货阴阳怪气一通,聊天的兴致都没了。
太子和秦王的笑容都淡了。
李建成有点讪讪,但没有立刻走,而是继续邀请:“我近来也新得了几匹马,还有不错的弓箭,二郎要不要来鉴赏一番?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我们兄弟,也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好。”李世民答应得很爽快。
这大概,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了吧。
这样的宁静还能持续多久,谁也不知道。
[118]东宫危险:地方危险,人也危险
武德四年的七月,日子像被丢进滚筒洗衣机一样,每天都很忙乱,乱得让人无法喘息。
雨水也出其的多,空气里都是湿哒哒的水腥味。
小鹰有点躁动,因为它羽翼渐丰总想出去翱翔,但阴雨连绵,李世民不大放心,便把它留在府里。
秦王府现在除了一无所知的青雀,没有一个是真心快活、无忧无虑的。
青雀拖着哥哥玩剩下送他的三轮小鸟车,高高兴兴地在地上跑来跑去,嘴里喊着“嘚嘚”,也不知道是在模拟什么,还是在呼唤谁。
其实青雀有很多新的玩具,但老爱玩这个旧的。那还是李玄霸送政崽的呢。
政崽一手托腮,看着他跑过来跑过去,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快乐。
“嘚嘚”青雀扑过来,试图入哥哥怀里,政崽看着弟弟的口水皱眉,手向外推出去,坚决阻止胖鸟的口水滴自己身上。
但胖鸟觉得很好玩,坚持要往哥哥那边去,胸口多了只哥哥的手,他就努力伸手,挣啊挣,想去揪哥哥的衣裳。
就这么一个推,一个挤,能僵持许久。
“青雀,不要总是打扰你大哥,他不大舒服。”李世民走过来,顺手把青雀拎走,放小木马上。
“我没有不舒服了。”政崽仰着脸。
“你说了不算,孙神医说你要静养,尽量不要出门。”李世民这时候就特别遵医嘱了。
“雨都停了。”
“李淳风说晚上还会再下。”
“他说的准吗?”
“袁天罡夸他很有天赋。”
这个很有天赋的年轻人,今年才十九岁,已经混到李世民附近,充当天气预报了。
前途无量啊。
政崽这次病得很奇怪,连孙思邈这种天下顶尖的神医,都觉得很苦手,因此这几日他虽然每天都出诊,但也每天都回到秦王府来,照例多关注小小的病人。
“今日饮食如何?”医者问。
“饮食减半,没有胃口,做了他平素爱吃的,也只吃了几口。”长孙无忧回答。
李世民忧心道:“是脾胃出了问题吗?”
孙思邈摇了摇头:“问题就在于这孩子的五脏没有问题。”
“但总是没精神,脸色看着发白。”李世民说着,又看了看身侧的孩子。
孙思邈沉静地诊着脉,望闻问切,微微锁眉:“这脉象颇稳,脉息匀调,舒缓有节,不急不促,是不该有此气色的。”
因为找不到症结所在,孙思邈也不敢乱用药,他最擅长的针灸,也犹豫着没有扎在孩子身上。
“再看看吧。”孙思邈斟酌道。
没办法,那就只能再看看了。
医者走后,李淳风和魏征来了,都像是有话要说。
“你们两个,是约好的?”李世民诧异,“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不,是路上正好遇见。”魏征如实回答,随即问,“殿下今日是要去太子府上赴宴吗?”
“去看看马,说说话,可能会顺便留下来吃饭吧。”
“公子去吗?”魏征直接问。
“我也要去!”政崽最积极,因为最近整个长安都暗流汹涌,他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阿耶就被别人欺负了。
甭管李世民在外人眼里是个什么形象,是百战百胜所向披靡,还是杀伐决断战斗力爆表,在政崽眼里只有一个形象——
心软爱哭容易受欺负。
政崽作证,特别爱哭!仅仅是在他的印象里,李世民就哭了好多次了,说哭就哭,泪水太多,还不好哄。
谁都不许趁他不注意欺负他阿耶!政崽愤愤地想着,尤其现在这个特殊时期。
李世民很为难地低头看崽:“孙神医说……”
政崽不语,只张开双臂一把抱过来,抬起眼睛看他。
“我要保护你。”孩子说得无比认真。
一如既往,秦王败北。
“那好吧。”李世民无可奈何,“他跟我一起去。”
魏征神情古怪,迟疑不定:“天机近来被蒙蔽了,我与崔珏什么也看不到,生死簿也随时可能变动。殿下与公子万事小心。”
“好。”李世民应道,看向李淳风。
“我道法浅薄,没什么本事,是以从三清观求了张符来。”李淳风递过来一张黄色符纸,还是熟悉的“老君敕令”,底下却是空的,没有敕令的内容。
李世民把符纸对折,再对折,塞孩子的小挎包里。
政崽有好几款不重样的小包了,这会儿佩戴的是应季的莲花包,包包外层盖着荷叶形状的帽子,碧绿与粉红撞色得很娇嫩,要不是长孙无忧亲手做的,政崽是不会戴这么娇艳的东西的。
父亲的审美令崽眼花,母亲的爱好令崽人花。
花花绿绿配饰的崽,尽力坚持玄色系的衣着,是全家画风最端肃的一只。
“给我带着吗?”政崽低头看看小包包。
“嗯,有备无患。”
“鸿门宴?”政崽想到了这个。
这个词由嬴政说出来,更有了非同寻常的荒诞主义的味道。
至少扶苏听起来是这样。
“也许。”
李淳风与魏征匆匆离开,和长孙无忌擦身而过。
“齐王府传来最新消息,太子新得的马是齐王送的,且没有驯过,是野性很足的头马。”长孙无忌低声提醒,“你到时候注意一下,别去碰,也别靠得太近。万一那马发疯,小心躲开。”
李世民与嬴政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些许不屑。
“区区一匹马……”父子俩异口同声。
长孙无忌一看自己的话不管用,马上扬声告状:“妹妹,你也说说他们,明知道有危险还要往上凑,这都什么毛病?”
“我才没有往上凑。”政崽立即嘀咕,“老虎都得听我的话,马也要听。”
差点忘了孩子对动物有威慑加成。长孙兄妹俩对视一眼,只能听之任之。
“万事小心,我会在府里等你们回来。”长孙无忧从容地叮嘱。
“放心,我带了叔父(李神通)和阿姊一起。”
平阳公主紧赶慢赶,轻骑疾驰好几天,刚到长安半天,就赶上了这个鬼热闹。
七月十四日未时左右,秦王携子到达了东宫门口。
几乎就在嬴政牵着李世民的手,踏进东宫的一瞬间,他的灵力和灵契感知都消失了。
犹如刹那之间跌入深渊,整个世界的联系都断了一半。
灵契那一边的哪吒杨戬孙悟空蒙毅王翦……全都感觉不到了。
嬴政猛然停下了脚步,仿佛呼吸都受了影响。
【扶苏?】
没有回答。
他心里一慌,下意识把手探进粉色小包包里,摸到了快盘包浆的槐木小木偶。
木偶还在,只是扶苏没有应答。
政崽仰头四顾,高高的宫墙好似囚笼,从四面八方压迫过来。失去灵力,他与一个普通的四岁小孩有什么区别?
东宫是有备而来,李建成得到了能克制嬴政的办法。
正如很多年前邯郸的锁灵阵,重又上演。
原来是这种感觉,滞涩得好像连走路都快不起来了,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了。
“怎么了?”李世民敏锐地止步,蹲下来观察孩子,“不舒服的话,我让他们送你回去。”
嬴政抿了抿唇,眼底收敛着所有惊慌和不适,化为沉淀的月光,剑刃般清冷。
“阿耶。”他凑近李世民,与他咬耳朵,以气音说道,“东宫有阵法,我感觉不到灵力了。——你不要动,我们将计就计。”
李世民僵硬了一下,被孩子握住手,与之飞快交换着眼神。
“机会难得。”
嬴政用短短两句话,说服了李世民。
明知东宫和齐王不怀好意,为什么还要来呢?当然是为了成为“受害者”,积累道德资本。
李建成这个太子当的,在外人眼里虽然一般,但始终没有酿成什么大错,李世民面对他,缺少天然的正义性。
现在李建成要动手了,其实再好不过,李世民只需要正当防卫就好。
可是……
李世民看向淡定的崽,这孩子不动声色,向他张开双手,好像只是走累了索要一个抱抱。
“这么大了还要抱呀。”平阳公主的声音含笑传过来,轻快又飒爽地走近,忽然伸手把政崽抱起来,转了个圈,欣赏着孩子的脸,愉悦地赞道,“我们政儿,越长越漂亮了,已经是个小美人啦。”
“什么小美人?”幼崽愕然。
“你呀。”公主使劲蹭蹭孩子的脸颊,感叹不已,“养得真好,如花似玉的。”
“这是用来形容女娘的。”政崽嘟嘟囔囔,表示抗议,“我是男孩子。”
“可你好看呐。”
她笑眯眯逗孩子玩,同时不经意地问,“政儿一直这么白吗?”
“最近生病了。”李世民叹气。
“生病了还带出来?”公主不解,“这天色可不太好。”
“是我自己要来的。”政崽解释。
“这一点你倒是很像你父亲。”公主随口道,“他小时候也这样,不让他跟他就哭。——进去吗?”
“进吧。”嬴政倒要看看,东宫是个什么龙潭虎穴。
没走多远,李建成就带着李元吉迎了上来,李神通稍慢一段路,差不多时间也到了。一时间,众人各见各的礼,还挺热闹。
“我们兄妹几个,真是难得一聚。”
“以后天下太平了,想聚可以天天聚。”公主笑吟吟,话锋一转,“我怎么听说突厥南下,大哥和父亲想迁都,有这回事吗?”
李建成微微窘迫,忙找补道:“情势紧急,难免会思及下策……”
“还好没迁,不然我还得多跑两天,才能见到你们。”公主笑容不变,讽刺道,“要是迁走了,明天母亲和玄霸该找不到我们了。”
“母亲和玄霸?”李建成震惊,“你在说什么?”
公主一怔:“母亲没有来找过你吗?我这两年,每年七月十五晚上都能看见她。你看不见?二郎呢?母亲向来最爱你,她不可能不去看你吧?虽然你一直在打仗。”
“只见过两次。”李世民很遗憾,沮丧道,“可能是战场的血煞气太重了。”
李建成的笑容有点勉强了:“这、这样吗?”
“大哥不要在意,你住皇宫里,这地方多半有什么护佑,母亲不方便过来,也很正常。”公主意思意思安慰一句。
李元吉阴沉沉的,没有接话的余地。
不好意思,他早就被窦夫人拉进黑名单了,凡是涉及母亲的话题,他都参与不了一点。
李神通笑道:“太子要是想念穆皇后,提前奏请陛下,明日晚上在宫外候着,祭祀一番,说不定能叙上一面。”
“明天有家宴呢。”政崽小声提醒。
“那就没办法了。”
几人说说笑笑,往里走去,略坐一会儿,李建成就提出要去看马,李世民积极响应,抱着孩子溜达。
他最喜欢马了,谁不知道?
秦王的爱马,已经快凑齐彩虹色了,青紫红白的,一起跑出来的时候别提多绚丽了。
一行人转到校场,那匹最靓的骏马正在和厩吏较劲,拉它往前它也不动,鼻孔朝天,跩得一塌糊涂。
“果然是好马。”李世民眼睛一亮,“还没有配马镫吗?”
“别提了,这马不听话,连这副马鞍都是好不容易装上去的,它脾气冲,会踢人。”李建成唉声叹气,“我手下没有能驯服它的人,还是送给二郎你吧,你是最擅长驯马的。”
“我当然……”
“谁说的?”公主抢话,“大哥你是瞧不起我吗?有这么神骏的马不想着我?”
“你?”李建成猝不及防,公主抄起马鞭,单手拦住要上前的李世民,哼笑道,“我倒要看看,这马有多难驯。”
“阿姊!”李世民去拉她的手。
“信不过我?”公主挑眉。
“不是,我……”
“我驯马的时候,你还不会走路呢。”公主大步流星,三步并作两步,即将到马边上的时候,腾身一跃,不需要马镫,直接飞身上马。
“哇。”这操作政崽看见过,李世民偶尔会这么干。
李建成默默看着,退到一边去了,李元吉站在他旁边,如同灰暗的影子。
坏脾气的马前蹄高高跃起,在嘶鸣中跳成了竖起来的姿态,疯狂地甩来甩去,挣开拽着它的厩吏,奔蹿出去。
公主紧紧地伏在马上,拉扯缰绳,任它奔跑甩动。直到这马中了邪似的,一股脑地向石墙冲过去,公主才紧急跳马,在地上翻滚几圈卸力。
李世民赶过去,把姐姐扶起来。他们同时去看那撞墙的马,鲜血淋漓中,野马已然断了气。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公主甩了甩磨出血的手,幽然道:“我马见多了,一言不合撞墙自尽的还真是头一次见。你说是吗,大哥?”
政崽连忙瞧瞧公主的手和腿,关切道:“姑姑还好吗?”
“还行,腿没断。”公主站起来,掸掸一身尘土草屑,“可惜了一匹好马。”
“你自己没本事,还怪马。”李元吉阴阳道,“谁逼你跑去驯马了?”
“我今天特地带了马鞭过来。”公主微笑怼他,“你要不要尝尝?”
李元吉:“……”
李建成一脸歉意:“是我不好,这种尥蹶子的野马,早就该杀了,不该说要送二郎,惹得你也受了伤……没事吧?东宫有医官,我马上让他们过来。”
“算了,没什么大碍。”公主没追究。
“还是进殿吧,正好上药。”李建成带他们到室内,叫医官来给公主包扎。
政崽安静地坐在她旁边,有心想帮忙,现在也帮不了。
公主抽空摸摸他的脸,指尖点点软嘟嘟的腮帮子,忍不住笑了。“没事的,一点外伤。”
幼崽任她摸脸,耳朵里听着李建成说起他府上来了位技艺超绝的琵琶女,裴神符改良了琵琶的演奏方法,不需要拨子也能弹奏云云。
等公主的伤包扎好了,话题已经从琵琶过渡到了螃蟹。
“政儿喜欢吃蟹。”李世民向孩子招手,笑道,“新鲜的鱼虾蟹之类的肉,他都喜欢。”
“那正好,我这里有江南新送来的螃蟹和鱼虾,你们也尝尝东宫庖厨的手艺。”
“江南的鱼更好吃么?”政崽好奇。
“松江鲈鱼、姑孰紫虾、吴兴湖蟹,正是味美的时候。”李世民很期待的样子,“虽然螃蟹八九月最肥,但现在也可以初尝了。江南的水很润,河鲜遍地,藕也要脆些。”
“这么好?”政崽依偎在他手边。
曲乐悠悠响起,琵琶女的手指拂过丝弦,泛起连绵不绝的涟漪,犹如流水淙淙。
“二郎觉得如何?”
“没有拨子拨得响亮,但似乎更婉转灵动了些。”李世民的手不自觉地也随着曲乐的节奏微动,“这个好,我也想学。”
“等你学会了,奏给我听。”公主饶有兴趣,促狭地眨眨眼,“那个什么秦王破阵乐,我就听那个。”
“阿姊就不要取笑我了吧?”李世民瞅她。
“怎么是取笑?那曲子可都传到我那里了,很受欢迎呢。”
政崽用余光一瞥,某人的表情快要裂开了。
一道道菜式陆续摆上,晶莹剔透的鱼脍几可透光,白里透粉;桂花蜜藕色泽均匀,闻起来甜丝丝;刚出锅的炸虾金黄酥脆,最适合小孩吃了;螃蟹红彤彤的,差点让人觉得它天生就这个色……
其他的菜政崽没怎么关注,他慢吞吞地吃着炸虾,等李世民给他拆螃蟹。
案上的酒杯很快满上,在琵琶声里倒映着屋顶的波光。
太子举起了酒杯,看着他们笑道:“难得一聚,第一杯,贺这天下太平。”
他一举杯,弟弟妹妹们当然得跟着举。李世民放下剥了壳的螃蟹,擦擦手,拿起了酒杯。
嬴政突然心里一紧,在桌下攥紧了李世民的衣角。
太子抬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李世民按住孩子紧张的手,神色不变,也跟着饮完杯中酒。
“这几年,我们兄妹聚少离多,一年也吃不上一顿团圆饭。如此良辰美景,棣萼同筵,满座生辉,实在是梦里才有的乐事。”李建成感慨万千,再度举起斟满的酒杯,“陪我再饮一杯吧。——秀宁就算了,你刚受的伤。”
“两杯水酒而已,我还是能喝的。”公主潇洒一笑,“长安的酒总是偏淡,倒不至于这么点就醉人。”
“酒有什么好喝的?”政崽天真无邪地问,皱皱脸,“味道一点也不香。”
“小孩话。”李元吉把酒干了。
李世民忍俊不禁,哄道:“阿耶听政儿的,这杯饮完就不喝了。大哥见谅,我酒量不怎么样,许久没饮了,孩子也不喜欢我身上有酒味。”
“好。”李建成很干脆。
兄妹四人,各饮了第二杯酒。
“说起秦王破阵乐,我却还不曾听过。”李建成的话多了起来,对琵琶女道,“你可会奏?”
“回太子殿下,如今长安的乐者,几乎都会秦王破阵乐,妾自然也会。”
“那就奏来听听吧。”李建成放下杯子,向身后靠了靠。
“妾献丑了。”琵琶女恭敬垂首,曲风陡然一换。
潺潺流水,变作金戈铁马,铮然作响,穿透整个殿堂。
嬴政什么也吃不下去了,他一直握着李世民的手,面无表情,越握越紧。
李神通像个陪客,除了太子与他搭话,其他时候都闭着眼睛听曲,挺陶醉其中的样子。
“不错不错,此曲甚妙。”
“是比我那边听到的要精妙许多。”公主应和道,“天下最好的乐师,果然都在长安。”
“是不是要下雨了?”李神通漫声道。
“闻着有雨的味道了。”公主向外看去,言笑晏晏,“差不多该回去了,生病的小孩可不能淋雨。”
“阿耶,我们走吧。”政崽顺理成章地接话。
李世民按着桌案起身,正欲向太子告辞。
李建成忽然脸色煞白,站起来时摇摇欲坠,顷刻之间就捂着胸口,闭眼倒了下去。
众人大惊,左右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喊着:“快叫医官!”
“太子殿下怎么了?”
“殿下!太子殿下!”
政崽不关心别人,急切地拉走李世民,想赶紧回去。
不能留在这里,秦王府有孙思邈,只要离开东宫,他就能——
“阿耶!!”
李世民忍了又忍,终究忍不住喉头涌上来的血腥气,按着桌案的手失控地痉挛。
“走!”李神通二话不说,背起李世民就走。
公主不可置信地看看李建成,又看看李世民,惊疑不定之中,咬了咬牙,极速冲过来,把腿短的政崽抱起来,选择了跟李神通走。
东宫乱作一团。
秦王府也乱作一团。
太子建成死在了这一夜。
[119]地府夜游:有什么景点可看吗?
李神通要带着秦王走,东宫无人敢拦。
但步行还是太慢了,李神通拼尽全力往外跑,许洛仁驾着马车急迎。
公主毫不犹豫,抱着孩子也上了马车。
马车奔驰在渐渐沉下来的夜幕里,撕开无形的缚网,载着他们逃出生天。
嬴政一心只关注李世民,跌跌撞撞地奔向他,被李神通拦了一拦。
“全是血。”
李世民捂着嘴,大口大口地吐血,简直像是要把一辈子的血都吐光了。
“怎么会有这么烈的毒?”公主错愕。
这发作得也太快太猛了。
“许洛仁!再快一点!”嬴政厉声命令,“快点离开东宫。”
“是!”马车继续加速,忙不迭地驶出东宫的区域。
但嬴政的灵力却没有恢复,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浩瀚的力量困住了他,犹如一张无穷无尽的大手,遮住了整个天空。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觉得愤怒。
嬴政扯出老君的符,大力地甩开,负气道:“你能不能有点用?没用的话我明天就把你的庙砸了。”
话音刚落,这没有写完的敕符,就自行冒出四个字来“解厄消灾。”
符纸在孩子手中自燃,那火苗却并不烫手,星星点点的光辉落下来,符灰随之消散。
李世民昏迷了过去。
嬴政还是感知不到灵力,他没时间去想为什么,又或者,他其实隐约知道为什么。
人间皇权的更迭,是禁止特殊力量干涉的。眼下,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了。
“刚刚应该直接压着李元吉去面见父皇的。”公主有些懊恼,“治他个人赃并获。”
不需要证据和证人,公主直接就认为,这毒肯定是李元吉下的。
“不行,我得进宫去。”公主果决地交代,“你们回秦王府,我去禀报父皇,万一李元吉先进宫,倒打一耙,我们都会有麻烦,父皇耳根子太软,谁说他都信。”
嬴政迅速道:“要通知万娘娘,让她伴驾。”
公主刷地看他一眼,好像明白了什么,但没有多问,与许洛仁说一声,在马车急停时跳车,转向太极宫。
太极宫与东宫不过一墙之隔,东宫出了这么大的事,宫人多半已经六神无主地去禀告李渊了。
这时候,先入为主的印象就很重要。
东宫的人,齐王与齐王的人,公主与柴绍,这三波目的不同的信源,抢着时间赶赴甘露殿,可以想见那边很快就会如菜市场般嘈杂。
嬴政分神思量了下这情况,心中惶惶,竭力控制着情绪,小心地去握李世民的手,去探他的脉。
但他不懂什么脉象,只觉得好像很乱,忽快忽慢,节奏很不对劲,有几秒钟的时间脉搏断了,吓得他急忙去试李世民的心跳。
“嘭……”心跳也很慢,无力得像瘪了的球,落地时弹不起来,只能发出迟滞沉重的闷响。
“公子别怕,殿下不会这么容易死在这里的。”李神通也急,但多少次战场腥风血雨闯过来的,即便心慌意乱,也尽力沉着冷静。
嬴政要如何才能不怕?
回到秦王府,长孙兄妹都在等着,一看这境况,心里咯噔一下,即刻忙碌起来。
“不要怕,孙神医在这里。”长孙无忧拉着孩子的手,温柔地安抚。
孙思邈掏出针囊,迅速施针。
李神通飞快地把经过告知他们,末了问:“我们怎么办?”
长孙无忌看看昏迷的李世民,焦灼道:“得先看殿下如何,还有太子那边,如果他们都没事,秦王府就不能兴师动众。”
“为何不能?”嬴政冷笑,“难道非得等阿耶死了,我们才能动手?”
“可若是太子没死……”
“那我就送他一程。”嬴政面无表情地抬头,他的手上和衣服上还残留着李世民吐出的血,长孙无忧在为他擦手。
她半垂着眼睛,神色很静,仔仔细细地擦干净孩子的手,换了手帕,去给孙思邈打下手。
“毒性凶猛,世所罕见,我先针灸,阻止这毒蔓延到心脉。”
孙神医垂死和真死的病人见多了,闻所未闻的疑难杂症能写一本厚厚的书,所以淡定地帮病人脱衣服扎针。
尖锐的长针半秒刺入心口,熟稔地一转,那么长的针就只剩了个尾巴。
嬴政呆呆地看着李世民被扎成了刺猬,有点恍惚,茫茫然地等着。
药汤很快从素女手里,进入李世民口中,不久又混杂着酒水血污,全部被吐出来。
好多、好多的血。
“怎么样了?”良久,长孙无忌才敢出声问,生怕影响神医施针。
“脉象太弱,但生机未绝。”孙思邈简短地说了一句,不像很多医者一样长篇大论,尽说些别人听不懂的话。
“意思是能救?”长孙无忌大喜。
“毒性未入心脉,兴许不会有事。”孙思邈不知道他这“兴许”两个字,听得人多么心惊肉跳。
医者的谨慎,往往令不明所以的患者家属患得患失,愁眉深锁。
长孙无忧灵透,马上道:“孙神医的意思是,没有致命的危险了,对吧?”
孙思邈嗯了一声,补充道:“但老夫也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万一有所变故,也是有可能的。”
神医也遇到过病人好好的,前一刻生龙活虎,后一刻嘎嘣一下死他面前,让他莫名其妙束手无策的事。
这下所有人都听懂了,不约而同松懈下来,擦汗的擦汗,微笑的微笑,总算不再那么紧绷。
政崽巴巴地蹲在李世民旁边,像一团不会挪动的蘑菇,一直安静到现在,才出声问:“那阿耶什么时候会醒呢?”
“这不好说。”孙思邈把着脉,眉头微皱,“奇怪……”
众人刚放下的心立即悬起来。
“哪里奇怪?”嬴政问。
“不应该啊……”
不应该啥呀,你倒是说完啊!
几人抓心挠肝,气都快不敢喘了,望眼欲穿地等着孙思邈把话说完。
“六脉都在散,是魂魄离体之相。”
“魂魄离体??”
这话听得在场诸人,个个都快魂魄离体了。
“我方才已封了十三鬼穴,安魂定神,本不该再有离魂之事。”孙神医的职业生涯遇到了最大的挑战。
嬴政很相信孙思邈的医学水平,不假思索道:“叫魏征和崔珏过来。”
长孙无忌马上派人去叫,不到两刻钟,这两人火急火燎地赶到。
“大事不妙,紫微晦暗……”魏征刚开口,就被打断。
“阿耶的魂魄是不是在地府?”嬴政盯着他俩。
崔珏有点微妙地顿了顿,小声道:“关于这个,其实是上面的意思,说要找机会让秦王入一趟地府,生死之间有大恐怖,这样就能让他多建庙宇,虔诚祭祀,传法供奉……”
“你不早说?”嬴政气道。
魏征与崔珏支支吾吾,都有点尴尬。
再灵活的嘴皮子也没用,心虚。
“这个……我们也没办法。我只是区区判官,上面那么多神仙……”
“我……”魏征没好意思辩解。
“是谁的意思?玉帝还是佛祖?”嬴政追问。
“呃……都有。”崔珏的声音更小了,无力地解释道,“秦王的寿命不止于此,等地府事了,自然会有鬼差送他回魂,不必太……”
“不对。”孙思邈眉头皱得更紧,肃然道,“脉相突然更弱了,这是魂魄出了问题。”
崔珏登时变了脸色,忙道:“我去地府一趟。”
魏征匆忙看向窗外,层层乌云之中,紫微星一闪一闪的,闪得很急促。四象与二十八星宿感受到这急促,纷纷也跟着闪动。
“紫微星怎么看着要归位了?!谁干的?”
地府的判官与天庭的人曹官都傻了眼,面面相觑,着急忙慌就开启兼职,把肉身一丢,神职一冒,跟尾巴着了火的汤姆猫似的,快得只剩残影。
“我也去!”嬴政拽着崔珏。
三个非完全体的人转眼就消失,留下呆若木鸡的秦王府和尽职尽责的神医。
而这时候李世民的魂魄在干什么呢?
他正在地府的安排下进行一日、啊不,一夜游。
地府真是个好地方,阳光明媚,鸟语花香,空气清新,来来往往的人脸上都挂着笑容。——那是不可能的。
以上都没有。
李世民很震惊地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眼前一花,就被什么锁链拉住了一只手腕,瞬息之间,周遭就换了环境。
黑漆漆的一片,唯有几团幽绿幽绿的鬼火点缀着一棵穷木枯枝。
“冒犯殿下了。”锁链的主人很客气,面带微笑,“在下张汤,是地府的判官。”
“这里是地府?”李世民很惊讶,“我死了?”
不可能吧?他认识那么多奇人异士,没有一个暗示过他英年早逝啊。
如果他真的短寿至此,袁天罡崔珏和魏征总该有人提醒他。
“确切的说,殿下且死且生。”
“何意?”听不懂。
“殿下也许知道,生死簿近来在变动,从前的记载未必作数。”张汤松了松锁链,收进袖子里,“判官需要临时查阅,再告知勾魂使者,让他们去人间收魂。除此之外,也往往会有游魂自己跑到地府来,或者寿命未到短暂离魂的……”
李世民细细听着,猜测道:“我寿命到了?”
“今日的生死簿上,是这么写的。”张汤甚至拿出了生死簿给李世民看,直接翻到那一页,用鬼火照亮。
“这么暗,是不是对眼睛不好?”
“死都死了,还有眼睛?”张汤很无语,“殿下你好像一点也不怕。”
李世民诚实道:“按理说我本来是该怕的……”
他还这么年轻,孩子还那么小,局势不定,大唐以后不知道会不会像大秦大隋一样二世而亡,或者迁都南方苟安一隅,想想都觉得难受。
但是想到孩子,就想起小孩从出生到现在的很多事迹,他那神乎其神的能力和突破天际的朋友圈,以及崔珏那帮地府公职人员。
李世民一点都不怀疑,等一会气鼓鼓的小朋友就会从他面前突然冒出来,像只小兔子一样。
地府的阴森恐怖什么的,只怕不被政崽放在眼里。
“但我家孩子很厉害。”
张汤默了默,显然有所耳闻,跳过这个危险话题,指着生死簿念道:“南赡部洲大唐秦王李世民,注定武德四年七月十四,寿终。[1] ”
李世民这辈子第一次看到这种稀奇东西,不由多看了两遍,琢磨道:“只有死,没有生吗?”
“生归南斗管。”
“南斗?”
“南极长生大帝,麾下有六司,司命司禄延寿……”张汤简短地给贵客介绍了下,然后道,“殿下有何打算?”
“我有什么打算?”李世民奇道,“我都到地府了,还能有打算的?”
张汤有一肚子话没法说,只能含糊道:“眼下时间还早,殿下要不要随我看看地府?”
“好啊。”李世民甚至有点兴致勃勃了。
反正来都来了,他总不能从地府跑出去,这黑不溜秋的破地方,到处都是鬼魂和鬼差,要是碰上什么牛头马面,得吓自己一大跳。
还是别折腾了,静观其变吧。
他情绪很稳定地跟着张汤走了,左顾右盼的,跟秋游似的,时不时还要问几句。
“地府没有星月吗?”
“离得太远了。”张汤看了李世民一眼。
“那白天也没有太阳了?”
“没有,鬼魂阴气重,不能见日,可能会死。”
“我听说,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希死为夷,夷死为微,微归虚无。[2]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们地府有位鬼王,作风狠决,带鬼卒围剿作乱的厉鬼时,就曾经把对方从鬼打成聻,从聻打成希,一直打到魂飞魄散,归为虚无,三界不存为止。”
“这么厉害?”李世民听得津津有味,手指微动,“这个鬼火可以摸吗?”
张汤一言难尽地看着他:“可以倒是可以……”
好奇心爆棚的游客就伸手摸了一下,惊奇道:“凉得像冰一样。”
那鬼火跟果冻似的,在他手里被挤压揉搓,挣扎着溜走了。
“这光太暗了,还是得多挂些灯笼。”游客还点评起来了,“这路也不好,全是石头;那水怎么绿成那样,水里有鱼吗?”
“有鱼的魂。”
“能吃吗?”李世民问得无比真诚。
“鬼一般尝不到味道。”
“那很惨了。”
“……唯有祭祀作法等,才能品尝人间祭品。”
“地府日子如此清苦,你怎么过得下去的?”李世民随口扎心,“活着的时候天天干活,死了还要天天干活,就这点光,路都看不清,你也太可怜了。”
张汤不说话了,盯着李世民瞧。
本来上班就烦!
“殿下是想换牛头马面带你吗?”张汤幽幽道,招来了长相悚然的同事,和蔼可亲地笑了笑。
“那还是算了。”李世民连忙偏过脸拒绝。
“殿下不是喜欢马?”
“喜欢马,跟喜欢马脸人身是两回事。”
“请殿下随我来,前面就是鬼门关,而后是森罗殿,我们要到那儿去。”
“哦。”
附近的景色实在单调,除了团吧团吧路过的鬼火,试图积少成多增加亮度,以及适应鬼魂的状态,学蒲公英似的飘啊飘,也没什么别的乐趣。
张汤第三次把飘走的气球拽回来的时候,没好气地拎起了锁链:“殿下你再乱跑,我可就要用勾魂链了。”
“我就随便看看。”顺便拖延拖延时间。
“阎君们都等着呢。”
“等我干什么?他们没事干吗?”
“等你就是他们的事。”
“这么闲吗?”
“……”张汤不想理他,加快速度赶到森罗宝殿。
十殿阎罗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全都在。
李世民讶异地数了数,还没想好行什么礼,阎君们已然纷纷躬身拱手,他就一头雾水地跟着拱手,彼此行礼。
地府的阎君都这么有礼貌吗?
“殿下远来,本该好好招待一番,奈何地藏王菩萨那边也在等候,我们就不便相留了。”其中一位阎君示意张汤抓紧走流程,跳过那些看风景的没用过程,直接到关键地点。
于是李世民莫名地见到了一堆阎君,又莫名地跟着张汤离开了森罗宝殿。
“总觉得阎君们有话要说。”李世民嘀嘀咕咕,路过荆棘鬼怪、魑魅魍魉,到了十八层地狱。
上吊的、跳火坑的、凌迟的、下油锅的、敲牙齿的、拔舌头的、剥皮的、冻成冰雕的……
所有酷刑,应有尽有。
李世民蹙眉看了一会,不赞同道:“人间的酷刑都废除了很多种,怎么地府还在用?地府的刑律怎么还赶不上人间?”
张汤不咸不淡道:“有些恶鬼,只适合用酷刑惩罚。”
“这样的恶鬼,为什么不直接让他们化为虚无呢?”李世民更倾向于从物理上消灭敌人,而不是靠这些酷刑折磨。
“地府有地府的规则,殿下现在是管不了的。”
张汤没有跟李世民多说什么,带他前往下一站枉死城。
过奈何桥的时候,李世民还看了一下:“这底下好像是河。”
“是忘川河。”
“如果不小心掉进河里会怎么样?”
“会魂飞魄散。”张汤把他拉走,“快走吧。”
李世民刚进枉死城,就有数不清的恶鬼鬼哭狼嚎地扑过来,青面獠牙,张牙舞爪,恐怖至极。
他下意识警觉后退,想要拿弓拔刀,却发现武器不在身边。
“枉死城一向如此吗?”
“殿下仔细看,他们是死在你手里的冤魂。”
“笑话,战场搏杀而已,谈何冤魂?他们有何冤?”李世民坦坦荡荡,丝毫不以为杵,“你总不能让我承认薛仁杲那种吃人肉的东西,也是冤死的吧?”
张汤心道这工作也太难做了,实在不行他也转世去吧。
“枉死鬼是不管这些的,他们不得超生,自然就会想找仇人索命。”
“活着的时候,他们死在我手里,现在都死了,还想找我索命?要是有这个本事,他们怎么会死呢?况且,等我死了,我也是鬼,大家都是鬼,谁怕谁?”
李世民振振有词,一脚踹飞一只近前的倒霉鬼,顿时精神一振,撸起袖子就准备打架。
“阿弥陀佛,秦王殿下的杀性未免也太重了。”
一个带着宠物的大和尚出现在李世民面前。
那宠物虎头虎脑的,长长的狮子尾巴垂下来,还长着一对狗耳朵。
和尚身披素色袈裟,头戴五佛宝冠,面容慈悲沉静,右手托着明珠,周身微光淡淡,照破阴冥昏暗。
“地藏王菩萨?”这一人一宠的搭配实在是很亮眼,也很有辨识度,李世民一下就认了出来。
“正是贫僧。”地藏王菩萨垂眸竖掌,明珠忽然大亮,驱散周遭这些狂暴的鬼魂,匀出一片安全敞亮的空间来。
说实话,要不是对佛门有一点偏见,李世民肯定会对这个救场的地藏王菩萨有好感的。
“多谢菩萨。”但他对事不对人,还是该道谢的。
“殿下既历幽冥,遍见孤魂怨鬼不得超生,当知阴司苦楚无边。不知有何见解?”
“见解谈不上。地府环境太差,酷刑太多,到处乱糟糟的,这枉死城都快塞不下了,也没人管管?”
“人间征伐频频,枉死的鬼魂不得解脱,自然怨气满城。”
“多做几场法事是不是好一点?”李世民随口道。
“殿下能这样想,就再好不过了。”地藏王菩萨宽慰道,“殿下若回到阳间,广建寺庙,做几个水陆大会,超度那无主的冤魂。那么阴司里无报怨之声,阳世间也能得享太平之庆。从此后代绵长,江山永固。”[2]
“哦?”李世民半是恍然半是迷惑,“可是生死簿上,我的寿命就到今天为止了。”
“这有何难?加上五十载就是。”地藏王菩萨轻描淡写。
“五十载?”李世民不觉得惊喜,反而似笑非笑道,“也就是说,如果我答应你们回到阳间去传播佛法,你们就可以轻易地改动我的生死簿,为我增加阳寿。那如果我不同意呢,我真的会死在今天吗?”
当李世民是傻子吗?这么明显的局也看不出来?
生死簿说改就改,谁知道今天的是不是被改过的?
地府和佛门联手篡改他的生死簿,将他诓到这枉死城来,就为了看这些昔日死在李世民手下的鬼魂向他索命,先吓他一下,再施恩求报。
妙啊,妙得很。
“殿下何必动怒?”地藏王菩萨平静道,“于殿下而言,不过是兴建几座佛寺、多办几场法会而已。我们并未强求殿下将佛门设为国教,也没有向殿下传播佛法,让殿下剃度为僧。”
“你们还想让我当萧衍?”李世民怒极反笑,“他贡佛贡了几十年,把自己和国家都贡出去了。他得到了什么?他的臣民得到了什么?他活到八十六岁,被侯景围城数月,活生生饿死;他治下的大梁人祸不断,饿殍遍地。
“你们佛门敲骨吸髓,把百姓身上的血都榨成金子,塑成那么多金身,在密室里面寻欢作乐……这样的佛门,不思悔改,现在还想来逼我?”
“佛门并无逼迫殿下的意思。”地藏王菩萨依然平和道,“只不过,殿下若当真陨于今日,可会甘心?”
李世民当然不甘心,但他也不甘心这样被做局欺骗。
见他不接话,地藏王菩萨接着道:“太子建成死了,殿下还不知道吧?”
李世民确实不知道,他思量了一下,问:“他真的死了?”
“真的,毒发攻心,药石无医。”张汤肯定道,又给李世民看了生死簿。
但李世民现在对生死簿这个东西很存疑了,说改就改,还有什么权威性?
谛听的耳朵动了动,尾巴竖了起来。地藏王菩萨就抓紧时间道:“请殿下好好斟酌,太子与秦王都神陨,大唐下一任皇帝将会是谁?”
“会是……李元吉??”李世民真的要惊恐了。
李元吉当皇帝这件事,光是在脑子里想一想,他就觉得无比恐惧了,真的。
天呐!他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大唐,会落到李元吉手里?
李世民面色大变,难以接受。
地藏王菩萨很满意他的慌张,循循善诱:“你看,比起大唐落李元吉手里,不过是多建几个佛寺,这算得了什么呢?”
李世民不语,忽然开始后退。
“我记得刚刚过桥的时候,张判官说桥下是忘川河。我想这河放这里,是为了防止枉死城的鬼魂逃出去吧。”
“正是。”地藏王菩萨应了句。
“既然如此……”李世民退到了奈何桥上,“我真想知道,你们佛门准备怎么收场?”
李世民微微一笑,从奈何桥上跳了下去。
紫微星闪动得更快了,快得像急促跳动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牵动着周围所有的星宿。
流星与秋雨并存,星光和胧月同辉,星象神奇得不可思议。
嬴政跟崔珏赶到的时候,忘川河上飘浮着一位青衣女子。
她的裙摆逶迤在河面,隐隐约约可见青色的蛇尾。
她拉着李世民的手,把他挡在身后,面对地藏王菩萨,怒声道:“屡次三番谋害我人族的人皇,你们佛门是当我死了吗?”
[120]八百就八百:这次玄武门,不大一样
嬴政忙着去看他家阿耶,好不容易找到魂了,却发现李世民闭着眼睛,魂魄也有点不稳定。
青衣女子等嬴政靠近,随手把李世民的魂魄收到袖子里,侧首对孩子说话时语气柔和很多。
“只是沾染了点忘川的水,不妨事,我能救。”
嬴政迟疑地看向她,明明此生是初次见,但刻在骨子里的熟悉和亲近感,让他说不出质问的话,便犹犹豫豫地停在那里。
女子垂下手,嬴政像牵父母的手那样,很自然地牵了上去。
对面的和尚神色淡淡,跟观音一个调性,他们的企业文化可能就是这样吧,凡事讲究一个不悲不喜,就算被人骂得狗血淋头,也得显示出自己不为所动。
“女娲娘娘何出此言?引秦王下地府的事,是玉帝与佛祖同意的,不过是一夜功夫,就会送秦王回魂,并没有耽搁人族什么,又何必动怒呢?”
“死的不是你,你当然不在乎。”嬴政冷笑,他动了动指尖,被禁锢的灵力在地府得到了释放,缠绕在他遍身。
原来如此,当对手是李渊李建成的时候,涉及皇权更替,他不能使用灵力;但当下了地府,面对烦人的大和尚时,他的灵力就能用了。
“太阿!”
嬴政一声冷喝,太阿之剑煌煌而至,剑光凛冽至极,沉凝锋锐,杀伐决断的剑气霎那间逼近地藏王,森罗万象,摧枯拉朽。
崔珏看得咋舌,与魏征紧急后退,离远点旁观。刚躲好,就发现张汤也在,早就避到一边去了。
三人面面相觑,大有社畜的惺惺相惜之感。
文官不参与凶险的大战,望周知。
地藏王菩萨秉承着佛门传统,一点佛光化为万千莲花,环绕四周,遍地开放,宝光氤氲,天花乱坠,明珠张开结界,试图将剑气阻拦在外。
嬴政冷着脸,所有灵力尽数泼出去,将这一剑的攻击力拉到极致。
剑光大作,隐隐有紫气龙吟,绕在那剑气之上。
那不仅仅是一把普通的武器,那是始皇帝所佩戴的帝王之剑。当这剑光携着统一天下、镇压九州的威势,劈向佛光的时候,就已经不再是法术层面的战斗了。
是王权与神权在斗。
女娲微微一笑,丝毫不担心幼小的孩子会吃亏。
毕竟,众所周知,在这片土地上,神权永远是斗不过王权的。
纵有无上佛法,也难抵我帝王之剑。
千瓣白莲应声摧折,明珠崩碎四溅如碎雪,散为点点荧光。
太阿剑势如破竹,径直劈开所有防御,余威不减,直逼地藏王菩萨眉心。
地藏王的身形骤然后退,退出去很远。
太阿剑穷追不舍,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
“何必如此?秦王并没有死,不是吗?”地藏王很无奈,“他中的毒,也并非我们下的,乃是骨肉相残之故。”
“你觉得我会相信,你们什么也没干?”嬴政才不听对方狡辩,在有能力造成伤害的时候,一定不能放弃。
他的灵力有限,一旦放弃,就错过这么好的机会了。
地藏王避无可避,遂横出锡杖,硬接了这一剑。锡杖应声而碎,莲华层层生灭,终于在付出两个法宝为代价后,太阿剑止住了。
没电了。
它乖乖地飞回主人身边,丝滑地悬停下来。
“没有死啊。”政崽很遗憾,“还以为能让你感受一下死是什么滋味呢。”
地藏王很想苦笑,略有点灰头土脸,高人风范大失,摇头道:“罢了,女娲娘娘破誓而出,岂是我等能抗衡的?”
女娲睁大眼睛,莫名其妙:“我动手了吗?你们佛门怎么老爱说这种话?”
“他们欠打。”嬴政面无表情,“他们就是看你性子好,讲道理,才会这样肆无忌惮。跟他们废什么话,直接打死拉倒。”
女娲忍俊不禁,连连颔首:“不错不错,有道理。”
她现学现卖,马上扬声,“后土,你家和尚在你地盘上欺负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你管不管?”
那边看热闹的三人组窃窃私语,很是惊奇。
“女娲娘娘原来是这种性情吗?”
“不知道啊,好像谁见过女娲娘娘似的。”张汤奇怪地看魏征一眼。
“我们还以为你做判官的时间比较长……”
“长也没用,女娲娘娘千载无讯了,甚至有人怀疑……”
怀疑女娲早就陨落了。
后面的话不礼貌,同为人族,张汤就不便说出口了。
地府是后土的道场,女娲一唤她,她就来了。和女娲娘娘的清灵生动不同,后土娘娘和地府一般沉寂厚重,玄黄衣袍,如山岳巍峨。
“你手无缚鸡之力?那共工肯定是淹死的了。”后土瞥女娲一眼。
“水神淹死不是很正常吗?”女娲笑靥如花,“善游者溺,善骑者堕,各以其所好,反自为祸。[1]”
后土缓缓走近,与女娲并肩,就这么随意地看过去,道:“地藏王可不是我家的,他嘴里说着什么‘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就带着谛听在我地府住下了。我原想着他能超度枉死鬼,就没管他,谁知道,佛门的胃口越来越大了。”
“二位娘娘,我也是奉命行事。”地藏王服软道,“都是玉帝和佛祖的意思。”
“谁的意思?”女娲反问。
“玉帝和佛祖。”
“哦。”女娲无辜道,“这两个里面,没有哪一个是我吧?”
后土无缝接了一句:“也没有哪一个是我。”
“你们害我人皇这件事,有谁知会我一声了吗?”女娲说着说着就恼了,“当年你们算计嬴政,现在你们算计李世民,我人族多少年才出一位真正的人皇,你们个个都要设局谋害,难道能指望我回回都袖手旁观吗?”
对女娲来说,这无异于当着猫奴的面虐她心爱的猫咪,还是最聪明最可爱最能干的猫咪。
这让她怎么能忍?
嬴政听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识抬头看她。当年的事,他只有零星一点印象,倒不知道原来佛门也参与了。
那时候佛门还没有真正出现在九州,居然已经把触手伸这么长了吗?
“娘娘息怒,当年之事,乃是玉帝的旨意,玉帝不欲人皇分权,是以稍加干涉……”
“那都坏。”政崽冷哼一声,懒得跟他争。
怎么?骂完佛祖就不能骂玉帝了吗?
地藏王知道多说无益,眼下形势对他不利,该退则退,阿弥陀佛一声,便带着谛听走了。
打不过就跑路,倒也干脆。
“生死簿呢?”女娲望向看热闹三人组。
张汤恭敬地呈上生死簿,后土拿过去,抹去李世民那一张上的死期。
嬴政踮着脚尖,往上蹿蹿,巴巴地去看那个新出现的日期。
女娲捂住他的眼睛,摇头:“别看了,生老病死,总有时限。”
“孙悟空怎么可以撕掉生死簿?”
“他毁掉之后,猴子们照样会死。”后土解释道,“生死簿是地府用来引渡鬼魂,过鬼门关而轮回的,不是撕掉生死簿,就能长生不死了。”
“它只是户籍账册?”
“差不多。”
“我还以为生死簿很厉害呢。”政崽嘀咕,想偷偷看看,日期到底是哪一天。
后土改回被改动的日期之后,就合上生死簿,递给崔珏。
“日后但凡有人改动生死簿,务必通报于我。这次,就罚张汤去处理这两千年来地府积压的旧案,顺便誊录在册吧。”
张汤的脸一白,判官笔差点都掉了。
“两千年?”
“你是嫌少吗?”后土笑道,“我不介意……”
“不不不,不少不少,属下知错,属下这就去处理。”张汤滚去加班了。
魏征和崔珏默默目送着他,不敢吱声。
“阿耶的生死簿被改过?”嬴政搞明白了。
“嗯。”后土应了声,略带歉意,“是我管教无方,地府疏漏太多,总有错处。”
“你可以找厉害的人来管。”嬴政建议。
“我看上的,不是成仙了就是轮回了。”后土低声,“地府这光景,留不住人。”
“那就改改嘛。大家都是因为什么不愿意来的,就想办法改掉。大秦以前穷乡僻壤的,后来怎么能吸引到六国的人才?”
后土若有所思,女娲笑意盎然地夸夸:“看我家政儿,是不是很聪明?”
“再聪明那也是你家的,我也没法借来用。”后土很郁闷。
“嘻嘻,我就是炫耀一下,没说要借给你用。”
“走吧你俩,生者不能在地府待太久,待久了就真死了。”
政崽眨巴眼睛:“在说我吗?”
“你和你父亲。”后土挥袖把他们送走。
女娲牵着政崽的手,政崽拖着他的长剑,回到人间来。
紫微星不再急速闪动了,漫天星象渐趋稳定。小雨淅淅沥沥,淋湿了地里成片的金色谷子。
“阿耶呢?”
“在我这里。”女娲看着他笑道,“我等会把他的魂魄放回身体里,但他一时半会可能不会醒。”
“什么时候会醒呢?”嬴政追问。
“一天吧。”
“那么久?”
“最好不要强行让他醒,毒酒和忘川水对他的损伤不小,得等他自己好转。”
幼崽闷闷不乐。
“没事的。”女娲摸摸他的头,轻轻抚过孩子的角,俯下身,视线与他齐平,“你会处理好眼下这些事,是不是?”
“嗯。”
“我们政儿最棒了,对吧?”
“对!”
嬴政跟女娲对话的时候,感觉自己都更幼稚了点,真像个孩子了。
又或者,在女娲面前,哪个人能不像孩子呢?
“等此间事了,你若有什么疑问,再来女娲庙找我。我不能在外行走。”
“好。”
“剑是不是太长了?”
“是太长了。”
“我帮你把它缩短一点。”女娲的手抚过这吹毛断发的剑锋,如同抚过一朵无害的鲜花,再锋利的霜刃在她手里也变得柔软。
长剑等比例缩小成三分之一,嬴政这个身高和臂长,拿着就刚刚好了。
剑鞘不知道从哪跑出来,剑自己乖乖地落进去,严丝合缝。
女娲看着小小的嬴政,忍不住又是一笑,替孩子挡去天空飘落的雨丝。
“好生可爱。”
“谢女娲娘娘。”
“与我客气什么?”女娲眉开眼笑,“你也是我的孩子呢。”
“诶?”
女娲笑意愈浓,把孩子带到秦王府,直接落在桃花树下,柔声道:“去吧,我还等着你和你父亲,开创盛世给我看呢。”
“好。”政崽踏踏实实地落在地上,刚跑出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连忙折返,摘了个最大最漂亮的桃子,捧过去。
“我种的桃树,今年结了好多,送给娘娘尝尝。”
“好乖。”女娲接过桃子,恋恋不舍地挼了把孩子的小脸,“你送的那朵桂花,我也有收到。我很喜欢。”
嬴政都快忘了他什么时候给她送给桂花,女娲居然还记得。
“去吧,秦王府还有很多事要做。”
“我走了。”嬴政再不停留,急匆匆往里面跑。
女娲收起桃子,抚过自己的袖口,抹去忘川水给李世民带来的负面影响,轻轻巧巧地送他的魂魄还阳。
做完这一切,她还有点舍不得走,稍微多留了一会,看看李世民,看看嬴政,看看长孙无忧,再看看聚集过来的房玄龄秦琼这帮子文臣武将,越看心情越好。
哎呀,她养的人族,真是越来越好了。
可惜不能久留。
女娲悄无声息地离开,顺便带走赶过来的哪吒。
“出什么事了?我怎么感知不到那小孩了?”
“抢位置呢。”
“抢什么?”哪吒一愣,继而反应过来,“这么快?”
“快一点,也挺好。”女娲见过的政变太多太多了,她毫不在意地俯瞰着长安,看得见锁灵阵,也看得见暗潮汹涌,“快了,我很快就能看见我的圣君,带着我的政儿,一起再来看我了。”
“吓我一跳,还以为这小孩被抓了。”哪吒嘟嘟囔囔。
女娲摸摸哪吒的头,这个身高差摸着正顺手。
“走吧,帝位之争,快见分晓了。”
是快见分晓了。
太子的死讯传到了秦王府,众人半喜半忧。
“于我们而言,倒省了一件事。”长孙无忌喃喃,忧心忡忡道,“但问题在于,殿下还在急危。”
尉迟敬德急得来回踱步:“那我们现在咋办?殿下还没醒,我们听谁的?”
李世民一直是秦王府的主心骨,这个节骨眼上,谁也不敢轻易做决定。
一旦行差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听我的。”稚气但沉着的声音从外面传过来,玄衣的小公子眉目含着隐而不发的阴鸷杀气,抬眼看过来时,凛凛霜寒,渊渟岳峙。
这么小的孩子,居然给他们一种可以相信和跟随的感觉。
众人皆是一怔,长孙无忧首先开口:“听政儿的,我得留在秦王府,主持这里的事,万一齐王派兵攻打,这里得防得住。”
这倒是,李世民还没醒,王府必须得有人守着。
嬴政果决地下令:“舅舅、玄龄、如晦,你们留守秦王府,叔公、咬金,给你们留五百人,够不够?”
“够了。”李神通沉声应道,“只是仓促之间,秦王府没有准备太多铠甲和将士,大多都还在外面。”
洛阳与河北初克,重兵都留在这两地,屈突通殷开山那样的老将也都在外,紧急之下,秦王府能调动的自己人并不算多。
“所有能调动的,都令他们马上过来。”
“只怕,没有殿下的手令,有些人不敢动。”长孙无忌提醒。
“我有。”嬴政从包里拿出两份符节,举起来给他们看,“去东宫之前,阿耶把这两个东西给我了。”
一枚是证明秦王身份的鱼符,另一枚是调王府私兵的兵符。
“秦王印在我这里。”长孙无忧随即道,“那么现在谁来写手令?”
长孙无忌道:“不是你就是政儿,其他人也调不动刘弘基和窦公这些人。”
窦抗是李世民的舅舅,也就是李建成李元吉的舅舅,这样的身份,他没必要掺和太子之争,反正谁上位对他来说都差不多。
但对秦王府来说,还是有必要知会窦抗一声,最好能让他中立。
“我来写。”嬴政很干脆,长孙无忧点头同意,迅速达成一致,紧锣密鼓地摇人。
高士廉到了,立刻表示:“我可以释放牢狱的囚犯,与齐王府的卫兵一战。”
“舅公自行决断即可,注意别波及长安的百姓。”嬴政交代了一句。
“放心。”高士廉答应得很爽快。
秦王府高速地运转着,素女专心地熬着药汤,孙思邈专心地治疗,其他人或多或少都陷入了一种紧张但又充满斗志的氛围里。
嬴政出奇的冷静,好像这样的事他已经经历过不止一次,所以没什么可紧张的。
“我们还有多少人现在就能随我入宫?”
“三百左右。”许洛仁回答,“如果再等等,还能召集更多。”
“不等了。”嬴政干脆道,“迟则生变。玄武门的守将现在是常何,告诉他一声,我们从玄武门连夜进宫。再告知姑姑姑父,宫里宫外,除了齐王府,就没什么可虑的了。”
最大的对手太子,被李元吉搞死了,东宫一片混乱,忙着哭丧呢,哪还有心情参与这个?
太子妃不是个野心勃勃的人,她想不起来带孩子发动政变。
那么现在,嬴政要解决的,就只有李元吉。
“我们埋在齐王府的探子,还安全吗?”嬴政问长孙无忌。
“安全,能用。”长孙无忌不假思索。
“那就让探子传假消息给李元吉,告诉他,秦王也中毒死了。”
“我马上去。”长孙无忌立刻就明白嬴政是什么意思了。
房玄龄思量道:“如此,当让齐王先动手。”
“怎么说?”嬴政侧耳听着。
“齐王得知两位兄长都没了,他怕生变,必会逼迫陛下退位,我们若是等这个时候前去救驾,坐实齐王乱臣贼子的事实,于我们有利。”
嬴政点点头。先下手为强的道理人人都知道,可具体问题要具体对待,太子死了,秦王其实就没有竞争对手了,李元吉才是最着急的那一个。
因为秦王府一堆骄兵悍将,像尉迟敬德这样的武将,和李元吉有仇,是肯定不会服从齐王的。
那么哪怕退一万步,李世民真的出事了,李渊真的传位李元吉,长孙无忌与长孙无忧也会果断带孩子逃跑,在洛阳河东一带立新的门庭。
到时候李元吉能不能打得过,谁都不好说。
杜如晦补充道:“让齐王先动手没问题,但我们的人得先进宫埋伏。因为宫里的禁军是站在陛下那边的,他们未必帮我们。一旦和齐王府打起来,我们死伤也会很大。”
他们考虑的都是己方的死伤,没有人考虑输赢。——输赢还需要考虑?看看秦王府的配置吧,要怎么才能输?
“好,那就这么办。”
“叔宝、敬德。”嬴政侧首。
秦琼和尉迟敬德异口同声:“末将在。”
“我不擅马战,还要劳烦你们做先锋。”
“我们本来就是做先锋的。”尉迟敬德大声道,“还要谢谢公子,给我们立首功的机会!”
“公子放心,我必不会让公子受伤。”秦琼稳重地许诺。
“张公谨、段志玄、侯君集、公孙武达……”
嬴政对这些人如数家珍,非常清楚他们每个人的能力和性格。
每点到一个人,那人就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按捺着激动应声。
“立从龙之功的时候到了,没有什么功劳比这更大了。太子已死,齐王作乱,我们秦王府是去保护陛下的,这一点,务必要清楚。”
“是!”
“那么,秦王府这边,最好不要伤及祖父,一定要除掉李元吉。”
尉迟敬德小声道:“要是不小心伤及陛下呢?”
“没有不小心。”嬴政淡定道,“如果祖父受伤了,那就是李元吉干的。”
“哦哦,我明白了。”
眼见着幼小的孩子有条不紊地发布命令,从容不迫得跟李世民一模一样,众人无不叹为观止。
“家里没有你能用的软甲。”长孙无忧轻声道,“这会儿也来不及改小了。”
“没关系。”嬴政握了握她的手。
秦王妃整装出门,与嬴政并列,看他点兵,与他一同慰劳将士,以壮其声威。
子时过半,就是七月十五了。
子时四刻,嬴政带兵进入玄武门。
[121]血染长阶:倒计时开始
李渊最近很烦。
这种烦得睡不着觉的源头,往近了大概是归咎于秦王领兵回长安,长安的一切都不一样了;而往远了说,还是出于那纷纷扬扬撒于长安的碎片敕令。
李渊烦恼的时候,要么喝喝酒听听曲看看美人,让快乐驱散烦忧,要么呢,就找裴寂这样的老伙计说说话,吐吐苦水。
裴寂就跟李渊肚里蛔虫一样,他回应的所有话,李渊听着都顺耳顺心。
很多话李渊自己不方便说,裴寂会替他说出来。
“唉。”
“天下都定了,陛下还叹什么气啊?”
“别提了,太子今日请秦王赴宴,元吉和秀宁也去了。”
“公主也去了?她不是才刚刚回长安吗?”
“就是,她掺和什么呀?跟她有什么关系?”
“兴许,是不想让他们失和。我记得,公主和兄弟们关系都不错,除了……”
“除了元吉,秀宁和谁关系都挺好。”李渊毫不在意,把裴寂没说完的话补完,手里捧着酒杯,啜饮了一口,半倚在榻上,露出回忆的表情,“二郎小时候顽皮,秀宁比他大好几岁,都不愿意带他玩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忽然就亲近了起来。”
“是从太原起兵在长安会合那时候吧。”裴寂门清,“秦王与公主的兵马都驻扎在长安外,时常聚在一起商议打仗的事,那会儿就很明显,公主非常欣赏秦王,比跟太子说话要多得多。”
“那没办法,太子也上过几次战场,但打完论军功的时候,谁也说不出太子有什么军功。不是我没给他机会,他这方面天赋是差点。”李渊也郁闷。
“不是太子差,是公主和秦王太优秀了。”裴寂安慰道,“就算翻遍史书,像他们姐弟这样年轻,就如此出类拔萃的少年将领,也很少见。何况还是一家的,那就更少见了。”
“是啊,少年将领。”李渊感慨万千,不自觉地算了算,“二郎今年满打满算,才二十四岁,就已经立下不世战功了,大唐整个北方所有敌人,几乎都是他扫清的。”
“秦王殿下腊月生的,比平常这个年岁的年轻人,还要小一点。”
“对,他都不到这个岁数。真是……”李渊有无数的话想说,酒一入肚,这千言万语就止不住了。
“他小时候又娇气又爱哭,常生病还闲不住,天天满身泥土,手上抓的不是鸟就是虫,出门还要捡树叶捡石头,拿着弹弓到处跑,什么禽兽都不够他祸祸的……他母亲都被气得没办法,偏偏这小子长得好看,又擅长撒娇哄人,巴巴地凑过来,什么好听话都会说,三言两语就把她哄好了。
“年岁见长,越发讨人喜欢,就算跑去搏戏的地方,都能跟那些游侠儿交上朋友,而且,居然没染上什么坏的习气。”
这就很难得了,不仅李渊这么觉得,裴寂也这么觉得。
李世民什么样的朋友都能交,什么样的场所都能去,但他自己不受周围人影响,反而能倒过来,影响周围人。
那些乱七八糟出身和过往的豪杰游侠,有不少都在太原起兵的时候投入李世民门下了,跟着打仗建军功。
“秦王殿下,有孟尝君的风范。”
“不止,说是媲美信陵君,也不为过。”
“有这样优秀的儿女,陛下还不满意吗?”
“太优秀了,朕很头疼啊。”李渊抱怨,“你又不是不知道,法琳他们说,麒麟为秦王出世,秦王家那孩子,就是那条玄龙。都能干出撕敕令、劫诏狱的事了,叫朕怎么能安心?”
这两件事,但凡有证据,都能治死罪了。
李渊没治,没法治,他总不能跟天下人宣告,秦王府出了一条龙,那龙专门跟他作对,这像话吗?
现在可不是天降玄鸟的时代了,何况李唐自己宣传龙是祥瑞、是天命的。
“这个说法,目前有证据吗?”裴寂问到了李渊心坎上。
“证据嘛,倒还没有。不过我已经按法琳所说,在门上挂了镜子,也布了阵法,如果那小孩真是,也能得到证实。”
“其实陛下已经信了吧?”
“嗯。”李渊也不瞒他,“皇后曾经托梦给我,说二郎的孩子生而不凡,后来果然如此。说他是龙,我也是信的。”
“那陛下准备怎么办呢?”
“我愁的就是这个。眼下秦王势大,东宫根本比不过,就算加上齐王,也还是差一截,这兄弟阋墙,在所难免啊。”
裴寂慢吞吞道:“实在不行,陛下改立秦王为太子吧。”
李渊一下子怔忪住了,倒没有惊怒,而是迷惘地饮着酒,摩挲着酒杯。
“昨日张婕妤与我说,我赏给她父亲的那块田地,她父亲根本拿不到。”
“陛下赏的,怎么会拿不到呢?”
“说是秦王教令在前,已经赏给淮安王了,朕的敕令在后,洛阳的官员不肯认,那地她父亲就拿不到。”[1]李渊神情莫测,方才回忆往事时的慈父心肠,转为帝王心术。
“这可不仅仅是一块地的问题了。在洛阳,秦王的教令,已经大过朕这个皇帝了。”
这正是李渊所忧之处。
“这以后就得看谁的令先到了。”裴寂衬了一句。
“他打下的洛阳,他的教令当然比朕先到。朕的人马还要从长安出发,那洛阳全是他的人,谁服从敕令?”
李渊说着说着就恼了,“先是河东,再是洛阳,以后还有河北,这么一大片地方,都只听秦王的,这天下,朕还怎么坐?”
裴寂老神在在地听李渊发火,云淡风轻地笑道:“好在秦王是陛下的儿子,不是什么不相干的人,王莽董卓之事,倒不必担心。”
“唉!秦王要不是朕的儿子,朕也不必日夜烦忧了!”
李渊这酒越喝越闷,连饮了好几杯,又续上刚刚那句话。
“立长立贤,自古以来就是个难题,秦王是优秀,但太子也没有什么错处,就这么废了太子,万一杨广的事再次发生,又怎么是好呢?”
“陛下担心,秦王会是杨广?”
“杨广没当太子之前,可也有贤名。”
“陛下要是不想废太子,就不该再给秦王机会了。”
“是朕想给秦王机会吗?”李渊瞅着裴寂。
裴寂想起他被宋金刚打得屁滚尿流,丢盔卸甲连番奔逃的黑历史,也不由叹了口气。
“臣无能,不能替陛下分忧。”
“罢了罢了,朕没有责怪你的意思。胜败乃兵家常事,打仗没那么容易,朕知道。”
但李渊说完这话,又想起了李世民。
他从前有多为李世民骄傲得意,现在就有多发愁。
“手心手背都是肉,朕真的舍不得废太子,太子一旦被废,恐怕难以保全;而若不废太子,以秦王的军功,迟早会闹起来,到时候可怎么办?”
“还有齐王呢。”
“元吉不是当太子的料,朕没考虑过他。”李渊摆摆手,随口否决。
“陛下若是担忧,还是该早做决断。趁秦王刚回长安,还没来得及联络朝臣,现在打压他,还来得及。”
“来得及吗?朕只怕已经来不及了。”
“又或者,陛下与太子秦王好好商谈,如果太子愿意让位,秦王许诺保太子一世富贵安稳,以他们兄弟的感情,无冤无仇的,秦王也不是不能答应。”
“唔……”李渊迟疑了很久,看来他也想过这招,只是犹豫太久,不能决断。
他素来有点优柔寡断,越是重要的事越容易摇摆。
“太子肯吗?”
“那陛下得问太子才能知道。”
“太子……”李渊评估了一下李建成的性格,不是很确定,“太子未必甘心。即便他甘心,秦王府那帮人,也未必会放过太子。一旦有人从中挑拨,属下发生摩擦,那也可能会生事。”
“陛下是说齐王?”
“元吉给建成送了野马,又叫二郎去赴宴,我都不用想,他打的什么主意。”
李渊入主长安也好几年了,他又不需要上前线,当然就专心搞经营,自有他的消息来源。
裴寂笑笑,安抚道:“秦王擅马,倒也不会受什么大伤吧?”
“希望如此。”
“陛下还是很爱惜秦王的。”
李渊一晚上叹气几次了,根本止不住抱怨:“张婕妤父亲与李神通争地的事,我还没找他算账呢。明天我就叫他过来训话,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裴寂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陪了几杯酒,笑眯眯道:“陛下若还是憋闷,不如赏赏歌舞吧,再叫两个美人作陪,也能散散心绪。”
“这宫里的美人虽然不少,但都太年轻了,年轻就容易不懂事,老想生儿子,还有不安分的肖想皇后之位……这皇后的位置,也是她们能想的?太子和秦王都多大了,这时候朕扶个皇后上来是想干嘛?朕虽然老了,也没昏庸到这个地步。”
这方面李渊又清醒得不得了,美色归美色,怎么可能跟窦夫人比?
“臣只是觉得,就我们两个喝酒,未免单调了些。”
“也是。”李渊想了想,“还是叫万娘子来吧,她最省心,都是贵妃了,也从来不说这种叫朕为难的蠢话。”
“万娘娘向来最体贴圣心了。”
李渊点头,稍微宽了宽心,等万贵妃抱着猫款款移步过来的时候,他不由失笑:“怎么还带了狸奴来?”
“墨团粘人,非爬我身上不下来。”万贵妃向他躬身道歉,“妾不知该如何是好,就把它带来了。陛下恕罪,我这就让人把它带走。”
“算了算了,你平常也就爱养养花草和狸奴,就寝时都抱着,朕又何必叫你难过?来,坐,陪朕喝两杯。”
白手套的圆眼睛黑猫四处看看,在万娘娘腿边趴下来,不乱跑,也不乱叫。
万贵妃浅浅带笑,优雅得体,为李渊斟酒,只斟了七分满。
“怎么不斟满?”
“陛下似乎在喝闷酒,耗神伤肝,还是用点菜,少饮一点,保重身体才是。”她柔和如春风。
“你呀,现在也只有你,才会劝朕保重身体了。宫里其他人,就只会劝朕多饮。”
李渊动容,果真放下酒杯,吃了几口万贵妃夹的菜。
“妹妹们都是少年,正是贪欢的年纪,我当年十来岁的时候,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只是如今年长,就不爱动弹了。陛下不嫌弃我人老珠黄,已然是我的福气了。”
李渊拍了拍万贵妃的手,笑道:“你少年的时候,我可记得,花一样的美貌,一颦一笑都漂亮极了。”
“陛下那时也是,英姿俊发,器宇不凡,我最喜欢陛下带我骑马了,吹过来的风里都有草木溪水的味道,让人甚是欢喜。”
“我也喜欢带你。”李渊跟着她回忆往昔,盛年光景谁不爱?提起来历历在目。
“那时候孩子们都还小,夫人会给她的马编辫子,建成和秀宁在一边跑马,元吉忙着做弓,智云跟着二郎在河边玩水,编什么柳冠花环,送给你们。我就问他们,阿耶没有吗?”
年纪一大,就容易絮絮叨叨,还容易记错事情。万贵妃没有纠正李渊,两孩子送花环那次,没有这么多人在场。李渊的官职隔几年就变动一次,在各个州辗转,他没有把所有人都带上。
大多时候,一直陪在李渊身边的,是窦夫人和李世民,也有时候,万娘子与智云同在。但所有孩子和她们都在一起游玩的事,在万娘子印象里并没有发生过。
别的不说,窦夫人是不会带李元吉的。
李渊正与万娘子追忆往昔欢乐呢,突然一个急报,让他再也欢乐不起来了。
“陛下,东宫急报!”
“说!”
“太子与秦王好像都中毒了,东宫医官正在全力施救。”
李渊惊起:“那秦王呢?”
“淮安王与公主带着秦王走了,看方向是回秦王府。”
“这个时候回什么秦王府?东宫医官要是不够,就从太医署全调过去!快,传令太医署,凡能动的,都赶过去!太医令太医丞,分别往东宫和秦王府去。”
“陛下。”裴寂提醒,“这毒哪来的呢?”
“……”李渊忧心如焚,惊怒交加,“还能是哪来的?左不过他们几个!”
“但现在太子和秦王都中毒了。”
“先去救,救过来再说!时刻关注东宫和秦王府,问问太子和秦王怎么样了,快去快去,问完就回来汇报,不要耽搁!”
李渊是真急了,他是小心思很多没错,也贪恋权势没错,但他从来没想过要杀任何一个儿子。
等待是煎熬的,李渊别说无心喝酒听曲了,现在甚至无心说话了。
他在殿里踱了一圈又一圈,最先等到的是他的女儿。
“秀宁!”李渊一把抓住女儿的手,“大郎二郎他们怎么样了?”
“我还不知道,我走的时候大哥昏倒了,二郎在车上一直在吐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瞧着都很危急。”公主毫不犹豫,实话实说,干脆利落。
李渊的脸色难看极了,一时间差点没站稳。公主扶了他一把,看着他瞬间苍老颓唐的脸。
那是他最重要的两个孩子啊!
他要怎么接受一下子失去两个孩子的痛?
而且,那是太子和秦王,还不是其他的孩子,如果他们双双身陨,这大唐可怎么办?
“你……秀宁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李渊相信他的女儿。公主要是想要权势,也不会默默地跑那么远的地方守关了。
“我也不知道。我刚回到长安,听说他们要聚会,想着机会难得,很久没见大哥和二郎了,我也去凑凑热闹。不曾想,元吉给大哥送的那匹马好像疯了,我驯马的时候摔伤了手,后来我们到殿中饮酒,不过才饮了两杯,根本没喝多,大哥和二郎就双双中毒了。”
李渊这时才注意到,女儿的手上裹着白布,确实有渗血的伤痕。
他连忙放开公主的手,对她的话已经信了七八分。
“元吉呢?他没事?”
“我走的时候,元吉没事。二郎带了孩子去,我当时只想着赶紧把他们带离,没怎么注意元吉。”
事发突然,没注意到,反而符合正常的逻辑。
毕竟公主和李元吉交恶,这种时候哪有心情管他?
李渊觉得很不妙,禁不住喃喃:“难道真是他?可你们不是在东宫宴饮的吗?他怎么能控制东宫的庖厨呢?”
“父皇问我没用,我一年也去不了一次东宫。”公主很无奈。
哦对,她不在长安。
秀宁不在长安,二郎也很少在长安,真正经常往东宫跑的,是李元吉。
窦夫人从不理会李元吉,他就只能跟着李建成这个大哥,从太原起兵之前,他们就一直在一起了。
这几年更是常来常往,李元吉收买或赠送庖厨的概率,远比其他人高得多。
李渊想到这一点,不禁寒意陡生:“他……他怎么能……建成对他那么好!”
“陈媪对他不好吗?”公主讽刺道,“救命加养育之恩,这么多年下来,她差点死在李元吉手里。父亲你总是不管,纵他到现在,直到害死了……”
“不要说了!”李渊几乎崩溃,他不愿意承认,也不想听到,今时今日的惨状是他这个做父亲的教养无方、一味放纵的结果。
“这时候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混乱之中,李渊做了决定,“你现在就随我,去东宫看看,太子现在究竟怎么样了?”
李渊急匆匆地准备出门,还没走出甘露殿,就发现殿外剑拔弩张。
“父皇这是要去哪?”李元吉大喇喇地拦路,与禁军对峙。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想去哪还要经过你同意?”李渊大怒。
“依我看,父皇你今晚最好哪里也不要去。”李元吉盛气凌人。
“如果朕非要去呢?”李渊阴沉地盯着他看。
“父皇,你要知道,大哥和二哥一死,你就只有我一个嫡子了,这太子之位你只能给我,别无选择。既然如此,我们爷俩又何必闹得太僵呢?”
李元吉没打算跟禁军血拼,没这必要,他只要等,等好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进宫,那李渊自然就松口了。
“谁说父皇只有你一个嫡子?”公主冷笑,“我不是吗?”
“你?”李元吉不屑一顾,“先不说你是个女的,你有兵马吗?没兵说什么废话。”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呢?你不会以为我回长安,是一个人回来的吧?”
公主这话一出,连李渊和后面充当背景的裴寂,都忍不住看了她一眼,一时不能确定她是在说真的,还是在诈李元吉。
李元吉就更不能确定了,他惊疑道:“不可能吧?你要是带了兵马回来,沿途不会没有动静。”
公主好整以暇,但笑不语。
李元吉自己想通了,重新趾高气昂起来:“就算你带了也没用,进不了皇宫,那就一点用都没有。你远离长安太久了,朝中也不会有人支持你的。”
公主不在乎这个,她只是在拖延时间。
李元吉也在拖时间,他打仗虽然不行,但搞阴谋诡计很有一手,他很清楚,只要搞死他前面的大哥二哥,公主他压根不用管。
他跟姐姐较什么劲?他又不是胡亥。
“还请父皇安心坐着等消息。”李元吉阴恻恻地笑着,步步上前。
柴绍带着禁卫军,将李元吉拦在甘露殿外,气氛一时凝固如冰,杀气腾腾。
万贵妃缓步走过来,轻声道:“陛下,不如就等吧,也许太子和秦王吉人天相……”
“屁天相!”李元吉粗暴道,“要是没几分把握,我敢这时候动兵?”
公主攥紧了手里的鞭子,估摸了下双方的人马,只能先按下滔天的怒火,护着李渊转回殿内。
李渊根本坐不住,一迭声道:“这可如何是好?”
“父皇别急,他不敢对你动手。”
“我知道他不敢,但是大郎二郎……”李渊心如刀绞,悔之晚矣。
“父皇,你要想清楚,如果大哥和二郎都出事了,你应该怎么办?”
“我应该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还有我选择的余地吗?”李渊束手无策。
“父亲。”公主换了个更柔软的称呼,低低道,“长孙妹妹是不会坐以待毙的。就算二郎不在了,她也会奋力一搏的。所以你安心等着,事情会出现转机的。”
“她会吗?”
“她会。”
李渊陷入了焦灼的等待之中,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极长。
他呆滞地注视着那滴漏,看水滴慢慢地、慢慢地凝聚,再慢慢地、慢慢地落下来,发出过于响亮的声音。
原来水滴的声音也能这么大、这么清晰吗?
甘露殿的所有人,共享着这份焦灼和恐惧,他们的感官被无限放大,于是连雨水的声音也显得恐怖。
“什么声音?”李渊心惊肉跳。
“下雨了。”公主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的雨。她倒还算平静,只是她的平静,落在李渊眼里,仿佛随时会拔出禁卫的刀,和李元吉对砍。
所以李渊依然无法心安。
他无可抑制地开始思念李世民。很奇怪,李世民长年累月地不在他身边,有时候一个月都没有一条讯息传回来,但李渊从来不担心李世民在前线的状况。
他不担心李世民的粮草,不担心李世民的输赢,不担心战线会不会忽然收缩崩塌……
他已经很习惯去信任、去依赖李世民,无论敌人多厉害,只要李世民说能打,他就相信。
从李世民十七八岁开始,就开始为李渊带来胜利了。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早知如此,他又何必犹豫?直接换太子退位不就好了吗?落得这般光景,他以后有何面目去见窦夫人?
黄泉之下,那两孩子难不成竟比他还先至?
李渊一时悲从中来,心若枯槁。
不过两刻钟,东宫就仓皇地传来了糟糕透顶的消息。
“陛下,太子薨了!”
李渊跌坐在榻前,嘴唇颤抖着,一时失去了声音。
万贵妃陪伴在侧,与公主一起,扶他坐起来。
湿淋淋的雨水打湿甘露殿的阶梯,落在那些林立的铠甲和长刀上,弥漫着幽冷的光。
秦王府的消息怎么来得这么慢?
秦王到底怎么样了?
死寂的滴漏和雨水,无法给任何人回答。
李渊在等,平阳公主在等,柴绍在等,李元吉在等……所有人都在等。
等希望,或绝望。
有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天际,但除了让人的惊惧无限叠加之外,起不了任何作用。
又过三刻钟,秦王府的消息来了。
来报信的是秦王的亲卫统领许洛仁,他惶急地奔进甘露殿,潸然泪下道:“陛下,秦王殿下……殿下赴宴中毒,孙神医连番急救,还是没救过来……”
“什么?”
李渊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完了,大唐也完了。
李元吉带兵趋近,大笑道:“父皇,怎么样?你现在是不是只能选择我了?柴绍你还拦着我干什么?我又不会加害父皇,我保护他还来不及呢。”
柴绍不语,只拔刀横于阶前。
李元吉猖狂地抽戟,与柴绍的刀咔嚓一声碰撞出声,犹如雷霆乍现。
“真没眼力见,这个时候,你就该马上投靠我,懂不懂啊你?”
“不懂。我只听从陛下的命令。”柴绍寸步不让。
李元吉火冒三丈,步步紧逼:“父皇,我是不想动手,才等到现在的。你好好想想,你现在该做的是下诏,让我做太子,这样不就皆大欢喜吗?何必闹得这么难看呢?我终究是你儿子,又不是外人,这大唐江山又没有旁落。”
“可你害死了你大哥二哥!”李渊不能忍受,“你大哥哪里对不起你,你怎么能下毒害死他?”
“谁让他是太子呢?太子之位只有一个,他挡了我的路,那就得死。”李元吉理直气壮地回答,没有一点点哪怕表面伪装的愧疚不舍。
一点都没有。
“你!你这个畜生!”李渊出离愤怒了。
“你想骂就骂吧,我是你儿子,我是畜生,父皇你是什么?”李元吉毫不在意,只催促道,“差不多得了,人都死了,大不了你给他们追封个谥号。赶紧下诏吧。”
“不!”李渊难得硬气起来了。
也许因为平阳公主和柴绍为他拉开了一道防线,也可能是秦王府还有一个非同凡响的孩子。
就算大郎二郎都没了,他也不是只有李元吉可以选。
秦王府……只要等秦王府行动起来,他就能……
“臣等救驾来迟,还望祖父不要见怪。”
一道奇异的、年幼但坚决的声音,穿透层层雨幕与血色,传到李渊耳朵里。
李渊瞠目结舌地向外看去,秦琼和尉迟敬德杀出一条路来,鲜血染红了长阶。
他们身后是撑着伞的安元寿,伞下是一个小小的玄色的身影。
那孩子的眉目与李世民如出一辙,又带着天然的淡漠冷肃,踏破血和雨,抬眼望过来时,五官隽美得惊心动魄,而睥睨的气势甚至盖过了容貌,竟让人忍不住呼吸一滞,疑心这是真是幻。
“祖父稍待,待我杀了这乱臣贼子,再来与你叙话。”嬴政漫不经心地抬手,下令,“杀!”
[122]李元吉死了:二凤一觉睡醒,直接升职
当嬴政写的手令,盖着秦王的印章,送到刘弘基手里的时候,他只往秦王府走了一遭,确定无误,立马率兵围了齐王府。
另一边的窦抗,没有刘弘基那么直接,站队那么彻底,他的身份导致他保守很多,选择了支援太极宫。
但在这个特殊状况下,他们也算殊途同归。
秦王府的战斗力还是太超标了,叫得出名字的武将就有一大堆,虽然只有三百人,但这三百全是秦王的亲卫,多少次战阵杀出来的,比齐王的私兵明显要凶猛很多。
嬴政带着亲卫们,过玄武门,入太极宫。
常何悄悄地给他开门,办事非常利索。
“这镜子,可要取下来?”常何小声问。
“不重要了。”事情到这个地步,谁还在乎秦王府的公子到底是不是龙?
“但殿下叮嘱过我,见公子过此,就把镜子取下来。”常何道。
“那你取吧。”嬴政改口。
他不在乎,但李世民在乎,既然如此,就把这讨厌的镜子拿下来吧。
常何收走这面高悬的镜子,等秦王府这边都进去了,再悄悄把门关上。
就这样,其实嬴政早就等候和埋伏在附近了,柴绍手下的禁卫帮他们掩护,等李元吉大放厥词与禁卫动手的时候,他才出来救驾。
窦抗与柴绍两面夹击,把李元吉堵在中间,秦王府的武将与亲卫发挥他们一贯的高效率,奋勇拼杀,快速地消灭敌人。
这并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鏖战,而是有组织有配合地围攻绞杀。
李渊看清局势,狠狠心下令:“禁卫何在?除了齐王以外,凡是齐王府的私兵,全都格杀勿论!”
战斗便更加一面倒了。
只是,嬴政可没打算放过李元吉。
“敬德,去把齐王的槊夺过来。”嬴政效仿李世民,给尉迟敬德表演他最佳技能的机会。
“遵命!”尉迟敬德斗志昂扬,热血沸腾,长槊舞得虎虎生风,血水横洒。
这是他再度对上李元吉,时隔数月,双方的恨意更强烈,长槊相撞时爆发的响动也更咬牙切齿,彼此眼中刻着杀意和血色,怒吼着,打成一团。
然而输赢只在一瞬间。
结果并不出乎嬴政所料,秦琼把这个最好的机会让给尉迟敬德,自己默不作声地为嬴政扫清周围所有障碍,势如破竹,不可阻挡。
“公子,小心脚下。”安元寿踢走一具敌人的尸首,伞斜得不能再斜了,好在嬴政个子矮,这个角度倒是刚刚好,他时刻调整着提灯的高度,为公子照亮。
这个亲卫当的,毫无难度,日后他爹安兴贵问起来他都干了啥,他就可以骄傲回答:“我给公子打伞提灯,我伞打得可好了,公子身上一点也没湿。可惜公子不让我抱,不然鞋子都不会湿。”
尉迟敬德呼喝一声,怒目圆睁,一个大力把李元吉甩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了李元吉的槊,当啷一声,拄在地上,发出刺耳的铮鸣。
“公子!你要的槊!”尉迟敬德挺胸抬、不,得低头,低头嘿嘿一笑,红光满面,声若洪钟。
“甚好。”嬴政赞了一句,余光看见前方已经没敌人了,李元吉倒在地上,正在狼狈地爬起来,而忍着怒气的公主大步流星走过来。
不能耽搁了,再耽搁几秒,公主就要出手了。
公主向柴绍伸出手,柴绍将自己的佩刀竖着交出去,刀刃向下,夹着刀柄,说了半句:“你的手……”
“不妨事。”公主冷着脸,拿走那把带血的刀,直接冲向李元吉。
“秀宁!不要!”李渊在后边眼睁睁看着,下意识呼喊。
“父亲你在说什么?”公主愤怒回头,“他害死了大哥和二郎,你居然还想留他的命?如果母亲在这里,她会赞同你这样是非不分吗?”
“当然不会。”飘飘渺渺的女声乍现在这血色宫廷。
众人皆是一愣,像走错了片场。
窦夫人的身影若隐若现,停在甘露殿前。
椒图不吱声,只悄咪咪放门禁。柴绍愣了愣,默不作声地给她让路,一转身,差点穿过眼熟的李玄霸。
“姊夫好久不见。”李玄霸乖乖打招呼。
“你也……好久不见。”柴绍有点傻眼,左看看右看看,又往边上退退,给这转成家庭伦理剧的画风让步。
嬴政可不爱参演这种啰里啰嗦的剧本,他的脚步丝毫不停,直接来到李元吉面前。
秦琼和尉迟敬德的槊尖都指着李元吉,以防他暴起伤到小公子。
李元吉怨毒的目光自下而上,仿佛毒蛇的牙齿,狠狠地咬过来。
嬴政做事,从不拖泥带水,他没有心情问东问西,直接拔出缩小版的太阿剑,对准李元吉的脖颈,刺了过去。
所有人和鬼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李元吉的眼睛瞪到了最大,脖子瞬间被刺穿,汩汩流血,他瞳孔缩小,仿佛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也会死,又像是不敢置信。
“你……”李元吉似乎还想说什么,嬴政拔出了太阿剑。
鲜血瞬间喷薄而出,犹如红色的墨水尽数泼洒,溅得到处都是。
安元寿很机智,用伞面一挡,防止那喷溅的鲜血弄脏公子的衣裳和脸。
这画面多少有点滑稽,但混合着残酷,便没人能笑出来。
嬴政抬手,示意安元寿把伞拿走,遮住他良好的视野了。
现染的红伞移开,李元吉已经是出气多入气少了,毕竟脖子血管处那么大一窟窿,多少会影响呼吸。
嬴政就这么冷眼旁观,神色如冰似雪,看不出一点刚杀了人的心理波动,连这剑刺的角度和力道也刚刚好,一点也没偏。
李渊茫茫然地看过来,窦夫人比他平静:“如此也好,建成的仇,政儿替他报了。如果不是你一味偏袒,李元吉早就该死了。”
“建成……”
“我见到建成了,他往东宫去告别妻儿了,他的孩子也都还小呢。”窦夫人略带怜惜,淡声道,“若非佛门四面下注,煽风点火,事情也不至于到今天这个地步。”
“……”
“母亲。”公主对窦夫人点点头,继续走她刚刚没走完的路,来到李元吉面前,查看他的状况。
“死了吗?”嬴政问。
“还没。”公主跃跃欲试,准备补一刀。
“我来就好。”嬴政又补了一剑。
这辈子人小手也小,补剑的速度远比不上上辈子快,力气也差很多,好在太阿剑还是太阿剑,力求达到锋利之最,割开皮肉与血管轻而易举,不废什么劲。
公主发现了,赞道:“好锋利的剑。”
李渊面若死灰,惨然失神,哆哆嗦嗦的,做不出任何反应来。
哦,是不是还没人告诉他,李世民其实没死?
嬴政专心地等李元吉死透,白手套的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溜了出来,蹲在嬴政脚边,细细地“喵呜”了一声。
“外面都是水,脏兮兮的,你跑出来干什么?”嬴政问。
“喵?”猫咪不管,探头探脑地看看李元吉,盯了一会儿,爬到嬴政鞋面上,四只脚缩在一起,留下几团梅花印。
万娘娘与窦夫人行礼,轻声细语说了几句话,就撑伞出来找猫了。
好像在她眼里,李渊不重要,李元吉不重要,死多少人也不重要,唯有她的猫才是最重要的。
窦夫人飘到外面,李玄霸左顾右盼,犹犹豫豫去安慰可怜的父亲。
他再不理李渊,就没人理李渊了。
窦夫人俯下身,缓和着神情,道:“我没有看到二郎的魂魄,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李世民下地府的时候,还没到七月十五,全程被判官带着赶流程,没跟窦夫人的路线撞上。
她急匆匆赶过来,也不知道秦王府的情况。
“阿耶在家。”嬴政抬头,对她微笑,“孙神医救下他了,只是还没醒。”
“二郎没事?”好几个声音高高低低地叠在一起,都透着一股惊喜来。
虽然这样说对李建成不太友好,但得知李世民没事,从窦夫人到李渊,再到平阳公主,都本能地松了口气,并且真心实意觉得“太好了!”
“那我去看看二郎。”窦夫人说走就走,匆匆忙忙对女儿道,“等会我再来找你。”
“好。”公主一点也不介意,她目送母亲飘走,瞅着李玄霸为难地转着脑袋,跑过来和他们打招呼。
李玄霸捏了一把嬴政的脸,摸了一把毛茸茸的猫猫,还有好多事想干,但母亲走了他着急,连忙跟着母亲飘走。
李渊忽然恢复了点精神,勉勉强强站起来,半晌才道:“把这些……都收拾了吧。元吉……收殓入棺。秀宁,政儿,你们过来。”
嬴政神清气爽,甩掉剑上的血迹,推剑入鞘,等万娘娘抱走猫猫,才施施然拾级而上,脱履进殿。
“你方才说,你阿耶没事?”李渊很关心这个。
“阿耶也中毒了,多亏有孙神医,他施针封脉解毒,虽一度危急,还在昏迷,但孙神医正在救。”
“真的能救?”
“真的。”嬴政无比确定。
“都是一样的毒,怎么……”得知李世民没事,李渊疑心病又上来了。
“中毒的人不同,医者不同,有不同的结果也很正常吧?”嬴政坦坦荡荡,理所当然道。
当然,他也有怀疑,李建成是不是之前就被下过毒,毕竟东宫的庖厨有问题,说不准下的是慢性毒药,或者在饮食里动手脚,加剧了李建成的死亡。
“祖父若有疑问,当审问东宫庖厨和齐王府从属,此事与我们不相干。”
李渊便召大理寺卿郎楚之过来,让他拿着敕令去抓人问审。
“还有那些献策的和尚方士。”嬴政幽幽提醒,“李元吉哪来的剧毒?谁为他筹谋的这些事?法琳那两和尚,一边对祖父告密,一边向太子献阵,实则帮助的是李元吉。这样三方挑拨的奸佞狡徒,祖父你不会放过他们吧?”
不止三方,加上李世民,其实是四方。
佛门打的好算盘,算计这个,算计那个,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连棋子的身家性命都得葬送。
也算是“求仁得仁”。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李渊怒道,“传朕的令,立刻搜捕齐王府的和尚方士,尤其法琳慧乘。”
李渊能不能搜到,嬴政不是很在意,因为他早就告诉刘弘基,绝对不要让那两和尚活过今晚。
什么?他俩会法术?谁还不会点法术了?
袁天罡李淳风就在边上打辅助,魏征和崔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还不够,王翦蒙毅白起随时充当替补。
只要敌人动用术法,那我方就可以用,这样才公平。
东方既明,大理寺加班加点的审讯结果出来了。
东宫的庖厨招了,他本来就是李元吉的人,赠送给太子的,已经不止一次给太子下毒了,之前剂量很小,李建成尚且没有察觉到而已。
“毒药哪来的?”
“法琳给的。”郎楚之答得飞快。
“他人呢?!”
“这呢。”刘弘基甲胄上一身血,拖着个死和尚过来了,往李渊面前一丢,“搜捕齐王府的时候,他已经跑了,好不容易抓到的。”
李渊默然很久,挥挥手,让刘弘基把尸体拖走。
齐王府这一夜新增了不少尸体,齐王的儿子们惊惧之下,不慎落水身亡,女儿们倒还安好。
东宫还在哭丧,暂且不用管。
尸体越攒越多,而太医丞回来禀告秦王的脉象趋近稳定,不再危险之后,窦夫人冒出来和公主在旁说话。
李渊颤抖着手,不得不开始写诏令。
“门下:
“朕恭膺灵命,君临宇内,夙夜寅畏,惟在安人。
“树兹储贰,以固宗祧,国之大典,斯实至重。
“前皇太子建成,往岁膺立,冀其克终。岂意为齐王元吉所构,肆行鸩毒,身致不虞。齐王元吉包藏逆心,窥觎非望,构扇祸乱,谋危社稷。自绝君亲,合从夷戮,已正刑书。
“朕躬亲教训,弗克感移,致令骨肉之间,顿成衅逆,悼痛于心,自责无已。
“今社稷事重,不可以无主;天下心一,必有待而归。
“秦王世民,功济区宇,道光宇宙,仁孝著于四海,威信结于兆人。戡定祸难,安国宁家,历选前王,未有若斯之盛。
“宜奉宗庙,允副元良。
“可立世民为皇太子。
“自今以后,凡军国务事,事无大小,皆委太子处决,然后奏闻。
“布告遐迩,咸使知闻。
“主者施行。”[1]
这是份很标准而简洁的立太子诏书,嬴政探头看了看,把这墨迹未干的东西,递给了围观到现在的裴寂。
裴寂毕竟是宰相,走流程也得从他那走一遭。
此时的裴寂点头哈腰,乖顺得像鹌鹑,没有任何异议。他当然不会有任何异议,甘露殿前的血还没干呢。
一晚上连死太子加齐王,秦王还没醒,这宫廷内外的杀戮都还在收尾,谁敢多说一句?
窦夫人看了看天色,与孩子絮语几句:“好孩子,才这么小就要做这么多事了,委实辛苦。”
“我很愿意帮阿耶的忙。”嬴政认认真真地说。
“这般厉害,以后定会成为大唐的英主的。”
“嗯嗯。”嬴政矜持地点头,实际上心里很高兴。
但这时候,要保持严肃,忍住别笑。
李玄霸凑过来,哀怨道:“你家已经养了小鹰了,都没有等我。”
“诶?”嬴政没料到这随口一说的话题还能续上。
“跟你说笑的啦。”李玄霸飞快地摸摸孩子的头,笑道,“阿娘还没有转世呢,我哪舍得丢下她?”
现在地府多了李建成李元吉,怎么不算一家、不,半家团圆呢?不过李元吉是不是得下十八层地狱?就他干的那些事,各种酷刑都该来一遍。
窦夫人抽出点时间,同李渊道:“你既喜欢享乐,就早点退下来专心享乐吧。二郎做皇帝,定会比你好得多,至少他从来不会想着迁都逃跑。”
李渊嗫嚅着,垂头丧气,难得有被人耳提面命的时候。
“我……过几个月,我就禅让给二郎。”
“太极宫和东宫的阵法都撤掉,我差点都进不来。”
“……这就让人撤。”
“放心,我只有七月十五才出地府,一般也不会来找你,陪二郎和秀宁,比陪你有意思多了。”
“……”
“有这么优秀的儿孙,你就躺着享福吧,少折腾,对你、对大唐都是好事。”
李渊灰头土脸地听着,讪讪不语,无法反驳。
嬴政高高兴兴地听窦夫人训李渊,别提多解气了。
天光乍破,雨停了,窦夫人带着李玄霸走了,殿外的血迹也被紧急冲刷干净了。
除了还有些血腥气,这太极宫看着跟平常,竟然一般无二。
李渊接受了现实,他不得不接受。
解决掉所有该解决的人之后,秦王府的人该回去的回去,该换防的换防,该参加朝会的参加朝会。
金乌打着哈欠爬上宫墙的时候,这场惊雷般的政变已经结束了,大唐的太子已经换了人。
就是这么快。
嬴政回到了李世民身边,换了身干爽的衣服,巴巴地趴他床边,咕哝着:“还没有醒吗?”
长孙无忧也趴过来,学小孩双手交叠,把下巴搁上去,头靠着头,含笑道:“快了。孙神医说今天就会醒的。”
“那阿耶赶不上朝会了,祖父要宣读诏书呢。”
“你去睡吧,等你睡醒了,你阿耶也就醒了。”
“可我想在这里等他。”
“不困么?”
“有点困。”其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长孙无忧有节奏地拍拍孩子的肩背,低低柔柔地哼着歌:“春风软软,柳丝长长;荷叶圆圆,水色凉凉;银杏……”
银杏怎么了?
嬴政自己软乎乎的脸垫着软乎乎的手,已然连这曲子的词一遍都没听完,就睡着了。
朦胧中,仿佛被熟悉的手移动了位置,因为气息太安宁,眼睛实在睁不开,就这样团团地睡了。
血腥气被药味和兰香匀淡,嬴政被父母的气味笼罩,不知不觉睡得很沉。
久违的,他梦到了前世的事情。
前世同样的年纪,他比这辈子要懵懂一些,更接近正常的孩子,没有什么宿慧,只是从壳里出生的而已。
无忧无虑的幼年时光太短了,短到只有朦胧的残影。当年境况艰难,嬴政没有抱怨什么。
只是在那个幽暗的小房间里,他举起匕首挥向自己头顶的时候,有一道力量,拦住了他。
嬴政惊诧地在梦里四顾,他居然看见了女娲。
她说:“还好我来得及时,不然你也太可怜了。”
前世他不知道那是谁,只睁圆了眼睛看她:“你是谁?”
“嘘……我不能久留,我们得骗过天道。”
“天道?”
“乖,看看这是什么?”女娲翻开手,掌心多出一个和政崽一模一样的龙形娃娃。
“这是……我?”
“我为你捏的,伤它吧,作为一种替代。”女娲微微一笑,“不会疼的,我向你保证。”
“有用吗?”
“有用,能让你平安度过这一劫。不过,等你以后继承王位的时候,就得想办法封印你的灵力了。别被天道察觉,你就不会遭到反噬。”
……
女娲娘娘……原来如此。
可惜他后来继位后还是动用灵力了,没有一直那么乖下去。
没办法,谁能忍住不强控风雨雷电、山川水泽,来让境内没有天灾呢?
反正嬴政忍不住。
算了,反噬就反噬吧,没办法,他就是想去做。一辈子都封印灵力做普通的君王固然很好,但他想要的更多。
梦里实打实的幼崽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明明角还在,但已经看不到摸不到了。
既然看不到又摸不到,那又怎么会感觉到它们还在呢?
好奇妙。
今生孟婆汤掺水的幼崽无意识地伸出小手,在摸到角之前,先摸到了大尾巴。
他习惯性地把头靠过去,枕着自己的尾巴,睡得更香了。
忽然之间,嬴政模模糊糊地想起一个问题来,也就是说,他上辈子的角和尾巴一直都在的,如果哪天忘了收,蒙毅在他身边走来走去,会不会不小心踩到他尾巴?
关键是,蒙毅不知道他有尾巴,蒙毅也看不见!
困倦的政崽睡了一天,醒来时已经是傍晚了。
他的尾巴不属于他了,被人拿走揉来揉去,手也没了,被轻轻捏了几下。
这熟悉到令人无语的感觉,出现在这个时候,就只剩纯粹的喜悦了。
“阿耶!”政崽连忙睁开眼睛。
李世民正拿崽崽下苦药汤呢,一碗药喝下去,感觉舌头和喉咙都麻了。
“政儿也太厉害了,一晚上干了这么多事,每个决定都做得非常聪明果决,还能解决李元吉。”李世民立刻开始夸夸,笑道,“有没有吓到你?”
“吓到我什么?”政崽歪头,“你中毒的时候,吓到我了。”
“我是说杀人的时候。”李世民爱怜地看着他,“你还这么小,就要被迫动手……”
其实嬴政完全不觉得有什么心理障碍,这可能是有点前世记忆的好处吧。
“没有吓到。”嬴政毫不在意,反过来问,“阿耶好些了吗?”
“好多了。”李世民得到了长孙无忧温水的投喂,还是觉得好苦。这会闲下来,也有心情说笑了。
“糖也不能吃么?”即将升职为太子的秦王可怜巴巴地问。
“孙神医说还不行。”
李世民幽怨地喝完水,啃啃孩子的手。
“我不是糖。”政崽一本正经地表示。
“我们政儿也很甜。”
“乱讲。”
长孙无忧犹豫着指了指桌案上的太阿剑,问道:“这剑需要清洗么?”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普通的剑,也不知道能不能洗,所以放到现在才问。
“什么剑?”李世民好奇地看过去,长孙无忧把剑拿过去给他看。
李世民辨认着剑上的铭文,缓缓念道:“太、阿……太阿?”
比忘记收尾巴更严重的是,嬴政忘了收剑。
此时此刻,嬴政离掉马,只有一步之遥。
[123]掉马还是不掉?:这是一个问题
太阿剑上是有铭文的,当然了,哪位铸剑师铸出一把满意作品的时候,不留个标记,署个名呢?
不把名刻上去,谁知道是谁铸的剑?
按先秦时代的风格,铭文大部分刻在剑刃的位置,剑柄只有零星的小字,剑鞘则是纯装饰。
嬴政惊觉自己好像要暴露了,一骨碌坐起来,差点因为尾巴还在李世民手里导致踉跄。
他失去平衡,手忙脚乱地努力坐好,防止乱挥的手压到李世民胸口。
“慢点。”长孙无忧忙去扶他,“怎么啦?剑不可以碰?”
“也不是不可以……”
他的剑很乖巧,不会伤到不该伤的人,只是嬴政还没有做好跟父母坦白身份的准备。
这也太突然了!
但这时候突然紧张兮兮地把剑拿走,会不会显得欲盖弥彰?虽然他们并不会介意就是了。
李世民手快,这么一句话的功夫,他已经拔出了剑刃,仔细端详那剑刃上的错金鸟虫篆。
这字体太有年代感了,平常很少见,也不怎么使用。李世民辨认的时候,还把剑刃歪了歪,让长孙无忧也帮忙认。
“欧冶铸,干将冶,赤堇锡,若耶铜。”
这些字他俩认了一会,念得很慢,每念完一个字,嬴政的紧张就更多一分。
他舔了舔唇瓣,自暴自弃地想着:发现就发现吧,难不成父母还能不养了吗?
李世民和长孙无忧面面相觑,犹疑道:“这是仿照始皇陛下的太阿剑打造的吗?还是说真的同出一炉?”
“诶?”政崽傻眼,“仿照?”
怎么就定义为“仿照”了?明明就这一把啊。
“要不是这么短,我差点要以为真的是那把传说中的‘太阿剑’了。”李世民握着剑柄观察比划,“真的好短,比我的匕首长不了多少。”
那是因为嬴政现在人短!
“兴许是一炉的。”长孙无忧笑道,“看这刻铭,精美如新,剑刃锋利,雪光粼粼,瞧着就是一把难得的好剑。”
“名家所造,大多进了墓里陪葬,还流传在世的,确实很很少见了。”李世民转动着剑柄,欣赏了好一阵子太阿,把剑收进剑鞘里,心情愉悦,“我看这不用洗了,擦拭的时候都得注意别被划伤。”
幼崽莫名逃过一劫,竟还有点失落。
如果趁这个机会直接暴露,以后就不用发愁什么时候说清楚了。
“短就不是太阿了么?”嬴政嘀嘀咕咕。
“那当然了。”李世民乐道,“始皇陛下的太阿剑,出了名的很长,不然能遇到刺客拔不出来吗?”
“那是因为姿势不对!”政崽努力辩驳,涨红了脸。
“没关系,我们政儿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你的小太阿剑很短。”李世民忍着笑,看似宽容地安慰,实则故意撩小孩炸毛玩。
“我长得很快的!”
“可你才四岁呀。”
长得再快也没用,得一天天、一年年地慢慢长,四岁的小朋友还是圆圆润润的小脸呢。
“哼。”幼崽赌气地收回了大尾巴,把脸别过去。
这个危机这么容易就过去了吗?政崽有点糊涂,明明是这么明显的太阿剑,仅仅因为长短不对,就放弃怀疑了?
他偷偷觑了李世民和长孙无忧一眼。
看他们的神情,好像真的没有多想。
政崽身边的秦朝浓度虽然超标,但李世民谁也没见过,他只去过王翦的城隍庙,也并没有见到王翦。
甚至,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政崽养的小木偶是扶苏。
要不,要不直接就坦白吧……政崽又觉得不好意思,难以开口,还在自顾自地纠结呢,长孙无忧笑吟吟地抛出了另一个话题。
好吧,今日坦白计划无疾而终,以后再说。
“今日朝会你不在,陛下已经下诏,立你为太子了。”
李世民怔忪片刻,不算很意外,但这一天来得太快,还是有点不真实感。
“多亏政儿。”他心里百感交集,有种自己只是昏迷了一夜一天,结果就错过了很多的感慨。
幼崽竖起耳朵,等着听父亲的夸奖。
“如此凶险,竟然能处理得这么好,翻遍史书,也找不到我们政儿这般的天才。”
“也没有啦。”政崽小小地谦虚道,“大家都是冲着阿耶你,才愿意参与和帮忙的。”
嬴政很清楚,这一夜之所以如此顺利,是秦王府的功臣太多了,个个都很有本事,就算没有他,也不过是推迟胜利而已。
“可你帮了我很大的忙。”
“很大吗?”政崽把脸扭过来,眨巴眼睛。
“很大很大。”李世民夸张地比划,“比我们秦王府还要大。”
“秦王府也不是很大啦。”
“那比太极宫还要大。”
“太极宫也不怎么大。”
“要是说比长安还大,那就有点太大了。”李世民把孩子拉过来亲亲。
“我不是小孩子了,不可以再这样亲我。”四岁幼崽严肃拒绝,用手去挡。
“什么?”李世民的天要塌了,“怎么可以这样?阿耶好伤心……”
长孙无忧背过身去,不去看这幼稚的假哭和更幼稚的孩子哄爹戏码。
随着秦王册封太子,秦王妃随即册封太子妃,政崽跟着册封了雍王。
雍州是京畿所在,包括了长安,这个封号就差明晃晃地封政崽为世子了。
但太子是没有世子的,亲王才有,政崽年纪太小,就这么跳过了秦王世子,自己封王了。
“有这个必要吗?”嬴政觉得,李世民的太子只是个过渡,很快就要继位了,还搞这么多流程,真的好麻烦哦。
这个雍王他也当不了几个月,李世民一升职,政崽就得跟着升。
“有啊。”李世民不假思索。
仪式感很重要!
李世民在床上总共就老实待了那么一天,第二天就开始到处跑,忙来忙去了。
秦王府这边自然要论功行赏,齐王妃带着女儿们迁居掖庭宫,至于东宫……
“大嫂上书说,自请携子移居永乐坊。”
这个地方皇亲国戚扎堆,李神通李道玄他们都住那儿,公主在长安的时候,也住那边。郑观音搬过去,也不显得敏感。
甚至隐隐有些希望自己能隐没在这些宗室里,不要被单独拿出来讨论的感觉。
这种态度非常好,对郑观音自己,还有李建成的孩子们来说,能安安分分地过日子,就是万幸了。
郑观音绝不希望,有人拿她扯大旗,无事生非,牵连到她和孩子们。
她把低调的姿态做得很足,李世民自然会回以同等的友好,同意她安全搬走,清净地养孩子。
说到底,李世民和李建成确实是没有什么仇怨的,各种政治斗争基本也都发生在李世民和李渊之间。
李建成只是运气不好,坐在了那个太子之位上,能力逊色,又坐不稳这个位置。
如今他死了,东宫除了他几乎都得以保全,倒也不算最坏的结果。
一连串的册封之后,李渊提前进入了退休状态,朝中的各种事务全部集中到李世民手里。
说实话,李世民和嬴政都没觉得有多大差别,只是要处理的事更多了而已。
李世民大大方方地接收了原先太子府齐王府的官员,凡有才干的,一律录用,来者不拒。
李建成出殡的时候,李世民甚至都允许并鼓励东宫官员去给太子送葬,表达哀思。
“忠臣难得,昔日李世勣为李密收殓,尚且为人称赞,何况太子是我兄长呢。当去的都去吧,送太子最后一程。”
李世民这样的态度,给两边惶惶不安的下属定了定心。
政权很平稳地过渡到了秦王一系,没有掀起多余的风浪。
河北那边,窦建德还悄咪咪发来讯息,探头探脑地表示,他是不是可以出来透透气了?
李世民遂下令大赦天下,免税一年,给窦建德封了河北道行台尚书令,镇抚河北。
“这官职也太高了。”长孙无忌略有疑虑,“一旦窦建德再反,这很方便他调兵啊。”
“我都做到这地步了,他再反那就是他恩将仇报了。倘若他是这样一个人,他就不可能得到那么多人真心追随。”
李世民很淡定,一点也不怕曾经的敌人会再次冒出来。
窦建德会反吗?当然不会。
任谁在虎牢关,十万大军被二十来岁的秦王用三千五百玄甲军杀穿的时候,也实在没有勇气再反了吧。
何况他差点鬼门关前走一趟,临刑前夕在大理寺诏狱里被超大的玄龙劫狱带走,死里逃生活下来,多不容易啊!他才不会自己找死,好好的日子不过再次造反。
窦建德还上书好几次,深情感谢太子(李世民)的恩德,顺便恳请太子给他派个亲信副手来,不然窦建德心里不踏实。
李世民想了想,仿佛挑选大白菜一样,在秦王府核心里挑了一个。
“魏征吧,他就是河北的,还在窦建德底下干过。”
“这……不妥吧。”长孙无忌道,“万一他俩联起手来……”
他看向嬴政,结果嬴政皱眉思考了下,却道:“不大可能。窦建德要是有反意,魏征第一个就上报了。”
“哈哈,这肯定。”李世民赞同。
以魏征的性格,是不可能在尘埃落定之后,再坐视烽烟重起的。
李世民丢出了魏征,没过几日,窦建德又上书,委婉表示,天策府没有更得信任的人吗?魏征是河北人,还是他的旧臣,这瓜田李下的,不大好。
“他怕你误会。”嬴政点破。
“那就再加个张公瑾吧。”李世民又丢出军政才干都不错的张公瑾。
这可是玄武门之夜,跟着嬴政直奔太极宫的俊杰,再核心不过了。
窦建德很满意,魏征也很满意,河北那边再没起什么波澜。
李世民忙不过来的时候,就把自家崽抓过来帮忙。这孩子处理政务的能力突飞猛进,不像是在进步,像是终于把知识点一一点亮了,能独立解决不少文书了,还能自己提出问题并解决问题。
李世民对孩子完全放心,还会时不时骚扰一下,看看嬴政在干嘛。
骚扰自家小孩,是他忙累时的放松娱乐方式。
“在写什么呢?”无意路过,偷偷瞅瞅。
“我要处理寺庙。”嬴政很认真,“不管是道观还是佛寺,土地山神城隍……所有的庙,都要查过去。该砸的砸,该补籍帐的补籍帐。”
他思考这个很久了,也写了几份草稿,修修改改,还在构思。
“还有,和尚道士方士都太多了,骗子也多,不许这样,以后得到官府承认的,才是真的,没有承认的,都是假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李世民沉吟,“那光籍帐不够,还得专门做印牒,就像官员的官印鱼符一样,成为一种人尽皆知的标志。”
“就是这样,阿耶好聪明。”嬴政眼睛一亮,“可以吗?”
“当然可以。”李世民一口答应,“就是得耗费不少时间,很多庙都在山里,三年五载的,这事干不完。”
“干不完也得干,从今年开始,从长安开始,总会干完的。”嬴政很有干劲。
“那你写好文书了吗?”
“写得不大好,你等我一会。”嬴政紧急新写了一份。
“我看看。”李世民在嬴政边上坐下来,拿起涂涂改改的草稿,刚念了一句,害羞的小孩就连声道,“看就好了,不要说出来。”
“好吧好吧。”李世民忍俊不禁。
“凡天下僧、道、庙祝、祠官,一应神职之徒,俱须赴官注籍,考选合格,方给文牒为凭。无牒者,即以妖妄伪托论。
“其籍必载姓名、乡贯、所司祠庙,一体编入版籍,照章应役输课,不得托神避役逃税。
“诸寺观祠庙所占田土,亦须官为勘定,明立疆界,载于籍册,额定顷亩,不得逾制侵占民田。敢有隐占兼并、广置田产、擅夺民利者,田产籍没入官,主者治罪。
“敢有无牒游食、假托神灵、惑众敛财者,悉按律严治。”
最后还有一句被划掉的:“妖怪也要补籍帐,神仙也不能违律法。”
“唔……”李世民陷入沉思。
“是不是写得很乱?”嬴政马上道,“我写完才发现中间很啰嗦,而且没有表述清楚,不管什么庙都要遵守大唐律法,违法的那些要抓起来处置。还有印牒是很少的,不是每个和尚道士庙祝都有,要博学守法才能得到……”
简而言之,神职人员要考编。数量有限,择优录取,不得无证传法。
乱搞淫祀、侵地逃税、坑蒙拐骗的那些,通通拉去修长城,或者种地里。
只是嬴政的意思还没有解释完,兴高采烈的李世民就拿走了他的草稿,见一个炫耀一个。
“无忌快看,政儿写的《佛道注籍规制》!”
“这么快就写完啦,我看看。”
“我还没有取名字!”嬴政赶紧爬起来,急着去追。
“玄龄玄龄,你觉得这文书写得怎么样?”
“规制有度,条理分明,可以彰我大唐法度,杜绝前朝僧道滥觞之事了。”
“是吧,我也觉得很好。如晦你以为呢?”
“我还没有写完……”政崽的小短腿,在不用任何法术的情况下,是绝对赶不上李世民的速度的,无论他怎么加快速度倒腾,啪嗒啪嗒的,跑得小脸更红了,也追不上。
而且个子还矮,好不容易跑到李世民身边,两只手伸长,再伸长,蹦蹦跳跳,也抢不回来。
“阿耶!”政崽真的要恼了。
“不要害臊嘛,在夸你呢。”李世民笑嘻嘻,坏心眼地把孩子的作品传来传去,等小孩炸毛了,再抱起来一顿哄。
杜如晦笑着看完,连连称赞:“如此还能清田亩,增税添丁,甚好。”
长孙无忌随口道:“顺便抄几个肆意妄为的庙宇,明年的赋税都能多出一大笔,打突厥的钱财都够了。”
“不够就再多抄几个。”嬴政非常同意。
“乱世寺庙敛财容易,那些门庭若市的,多少都不干净。”长孙无忌道,“光长安,就有好几个可抄了。”
李世民便笑了:“那这件事交给政儿负责,如何?”
“我吗?”嬴政指指自己。
“可以吗?”
“我可以!”嬴政很积极。
伐山破庙这种事,他干得可熟练了,管他是谁的庙,先查一遍,有没有藏污纳垢私藏弩甲侵占田地贿赂官员等不法之事,有是吧?抓起来。
“等等。”房玄龄比他们温和许多,提醒道,“但这律令尚未施行,从前那些术士几乎都是没有籍帐的,突然这么严格,少不得有来不及补办的。还是慢慢来,给他们宽限些时间。”
“也对。”杜如晦接口道,“顺便给他们补税的时间。”
众人默契地一笑,已经可以想见财库会多一大笔收入了。
都暗示得这么明显了,聪明的寺观会排队交钱交人交土地,只为了获得籍帐,至于更高等级的印牒,不好意思,要考试的。
给钱?给钱也没用,给钱也得考。
“印牒由谁来给呢?”嬴政犯愁,“我不懂佛法道法什么的,万一给错了,就不好了。”
“我们也不大懂这些。”长孙无忌看向其他人。
“道法有袁天罡李淳风,佛法的话……江流儿出行在外,一时半会回不来,而且年岁太小了,对佛法的了解只怕暂时不够。”李世民迅速地思考着人选。
他对佛法本身没什么恶感,长安也不是没有专心修行写经、攒善款修桥铺路的僧人,只是他们太默默,所以没有法琳那些人跳得欢、引人注目而已。
“傅弈和萧瑀?”嬴政嘀咕。
“那得吵成什么样呀。”大家都笑起来,“让一个提议灭佛的,和一个支持佛法的,天天搅合在一起,那可太热闹了。”
“他们都还很擅辩论,凑一起就天天辩吧。”
“我还挺想看。”李世民琢磨了下,“还真可行,正好傅弈在,他对佛门下手可不留情,萧瑀给他托个底,留一批专心清修的僧人,刚刚好。有些寺庙建筑精美、经文深奥、雕绘确实一绝,去看看风景也蛮不错。”
房玄龄点头道:“臣也这么觉得。”
“那你有没有推荐的人选呢?”李世民和嬴政一起看向他。
房玄龄优点很多,其中一个就是交游广阔,且善于发现并举荐人才,每次李世民有需要,他总是能恰如其分地推荐。
李世民私底下和嬴政夸过好几次,说这是宰相才有的品行,跟萧何一样。
嬴政当时还同意道:“让裴寂下去,正好玄龄当仆射。”
“臣倒是认识两位。”房玄龄谦和地笑笑,“大禅定寺的智首法师,是长安律宗之首,持戒严谨,经得起查;还有纪国寺的慧静法师,博通经纶,德行清高,我去听过他讲法,确实妙语精严。”
李世民与嬴政对视一眼,把这两名字先拉进白名单,着重考察。
“我去找他们,还是让他们来见我?”嬴政问。
“你觉得呢?”
“我觉得都行。我去找他们,正好带人查庙;他们来见我,就省去到处跑了。”
长孙无忌提议道:“不如干脆办个论议吧,召集长安有名气的寺庙,全都来参加,辩论经义,谁有本事一目了然。今年长安就给二十个印牒,不管佛道庙祝,加起来就只有这二十个,让他们自己争去吧。”
“这个主意好!”李世民大赞。
“哇!”嬴政不禁赞赏,“舅舅你有点厉害。”
“只是有点吗?”长孙无忌故意道。
“很厉害。”
“那我派人去告知这些寺观?”房玄龄温声道。
“差不多可以透出风声了。”李世民颔首,把嬴政的文书还给他,顿了顿,问,“突厥那边怎么样了?”
杜如晦即答:“突厥大军在泾州一带徘徊,与使者们要价甚高,开口就要我大唐现在国库里全部的财帛。”
“全部?”
“全部。”杜如晦肯定道。
“好大的口气。”李世民不满。
“他们不是真心谈判?”嬴政本来就不满,“我们能战吗?”
李世民攥了攥手,静默中,显出几分蠢蠢欲动。
在场众人,没有不了解他的,长孙无忌马上道:“有李靖就够了,他打仗你放心,已经扼关疲敌了,有他在,突厥打不进来,迟早士气衰败,自行退兵。你都是太子了,就别往那么远的地方跑了。”
“如果我去,与李靖联手,就能狠狠挫一下突厥的锐气。”李世民自信满满。
“太子能离开长安?”嬴政疑问。
“不能!眼下可不是乱世了。”长孙无忌答得飞快。
杜如晦也道:“自公子扶苏之后,除非乱世,不然是不会让太子领兵去打草原部族的,那不安全。”
怎么还有扶苏的事?
嬴政无缘无故中了一枪,包里的扶苏小木偶唯唯诺诺,不敢插嘴。
“政儿监国,我去去就回,不过两三个月功夫,应该不妨事吧?”李世民还不死心。
“谁监国?”嬴政愕然,“我?”
谁家小孩四岁就要监国呀?这合理吗?
[124]观音!我的鱼呢?:政崽可不好欺负
李世民的这个奇思妙想,得到了在场人的一致反对。
无论是直接还是委婉,反对的中心就两个,李世民是太子,李靖已经去了,大唐这边并没有倒悬之危,当然也就不需要李世民亲自犯险,再跑去打突厥。
“政儿~”李世民一看大家都反对,连忙蹲下来,充满期盼地晃了晃孩子的手。
这么大人了,还对这么小的孩子撒娇。
奈何嬴政拿他没办法,总吃这黏黏糊糊的一套。
“唔……”嬴政发出犹犹豫豫的声音,没有立刻表示反对,李世民大喜,再接再厉,“只是防守的话,防的再好,也不过就是个李广,对突厥造不成很大的伤害,今年退了兵,明年还会再来,如此反复,总是要分心去应对,大唐这边又怎么好好发展呢?”
不是,为什么做父亲的想出征,要征求他几岁幼崽的同意呢?
房杜齐齐恍惚了一下,感觉哪里不对,但这场景似曾相识,好像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好怪哦,你们父子俩。
“但你不久前刚中毒……”嬴政不大放心。
那天晚上的事,他能记二十年,这辈子他都没见过李世民吐那么多血,受那么大伤害。为此,哪怕孙思邈都说李世民好差不多了,嬴政还是每天按时盯着父亲喝补汤。
长孙无忧很乐意把这个任务交给孩子,省了她不少功夫。
“都一个月了,我早就好了。”某人仗着自己年轻,恢复力强,浑然不当一回事。
嬴政故意不搭理这个话茬,而是认真地问其他人:“你们觉得可行吗?阿耶有非去不可的必要吗?”
三人都有点犹疑,没有谁果断回答“有”或者“没有。”
“突厥肯定是要打的,大家都想打,但现在打,肯定灭不了,李靖若能使突厥退兵,等过两年我们准备得更充分了,一举歼灭,肯定更从容些。”这是长孙无忌的看法。
众人皆点点头,认可这个看法。
“而且长安这边还不够稳定,万一你不在,有人趁机生事,也是麻烦一桩。”
这时候长孙无忌所考虑的,更多的是出于政治了。
某种程度上来说,军事也是政治的延续,他这样想当然没有错。
嬴政也这样想,又问:“粮草呢?”
“紧急之下,筹备的粮草都送给李靖将军了,现在长安附近剩的,只够长安用的。殿下知道,往长安运粮,本就要损耗掉几成,不够快,也不够方便。”房玄龄专管后勤这一块,这几年凡是李世民打仗,粮草都是他负责调动的。
除了柏壁就地征粮那一次。
“何必要长安的粮草?”李世民洒然一笑,“汾州和泾阳沿路本就有屯粮,以供守军使用,我用这两地的就够了。”
房玄龄侧目道:“这怎么够?这两处地方的存粮只够州县几千兵卒的——难道殿下你是想?”
“几千还不够吗?”李世民挑眉轻笑,“玄甲军也就三千多而已。”
杜如晦了然:“殿下又想出奇兵奔袭了。”
“可否?”李世民施施然问。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没人同意。
“政儿……”李世民巴巴地看着嬴政。
“你都是太子了,还是不要做这种事了。”嬴政摇摇头,“我觉得不好。”
“要是这次能把突厥打残了,接下来很多年都能安稳了。”
“过两年再打也是一样。”绝对的主战派嬴政遇到想亲自上阵的李世民,都得变成温和派。
“过两年你就会答应让我出征了?”李世民怀疑。
“过两年……不,祖父已经在写退位的诏书了,你觉得你以后还有机会?”
醒醒吧,别浪啦,想的真美。
“所以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最后一次?”嬴政不信。
“真的,打完突厥,北方就没有什么大的势力了,大唐的武将们就足够用了。”李世民道,“我与李靖打配合,给突厥一个重创不是问题。这样以后灭突厥也更容易。”
没有人怀疑李世民的能力,大家怕的只是那个万一。
嬴政左右为难,被李世民轻轻地晃来晃去。
“就像我相信,把长安交给你没有问题一样,你也得相信,我会带着胜利平安归来。是不是?好不好,政儿?”李世民软语恳求,哄了半天。
这次轮到嬴政拼尽全力了,他坚强地抵抗了半个时辰,最后不情不愿地答应道:“那你要带上叔宝、敬德和咬金,注意身体,不要自己跑去当斥候,也不要忘记吃饭……”
“嗯!都听政儿的!”李世民喜出望外。
成年人们都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满脸写着:小殿下你也太好哄了吧?不能给太子殿下飞出去的机会啊,他蹿出去就没影了。
这是嬴政出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和李世民长久分别。
之前每一次他都跟在李世民身边,日日夜夜地陪伴着父亲,甚至已经习惯了沙场的艰苦和血腥味。
乍然要分离,心里空落落的,很不适应。
他跟着李世民跑前跑后,处理文书,准备军资,点兵点将喂马。
“这次带哪两匹马?”
“青骓和飒露紫。”
“大胖马失宠了吗?”
“特勒骠太辛苦了,让它歇一歇。”
大胖马就在旁边,吃着很喜欢的草料,慢吞吞吃一口,看一眼他们。
李世民一个劲地摸他,摸完这个摸那个,忙得很。
等他摸完彩虹小马们想再摸政崽的时候,孩子连忙抗议:“不许摸我!”
李世民嘿嘿一笑,孩子越不让摸,他越要把孩子抱起来一顿揉搓。
小朋友扭来扭去,崩溃地捂着脸,深觉自己全身都脏了。
“没事的,你不要太担心。”
“……你知道我很担心?”
“当然,你这两天老是苦着脸,都不爱笑了。”
他本来有爱笑吗?
“你阿娘也担心,但她不说,现在你也这样了。”
“说了会有用吗?”嬴政瞅他。
“有用啊。”李世民笃定道,“一想到你们都在等我,我就会有所牵念,记挂着要早些回来。”
“关外很冷的,很早很早就下雪了。”
“那没办法,今年这个战机的选择权,不在我们手里。我希望,通过这一战,彻底改变大唐和突厥的形势,从此不再有北顾之忧。”
嬴政当然明白李世民的意思,也赞同他的战略,正因为如此,就只能像长孙无忧一样,纵容他远离,奔赴遥远的战场。
然后与她一起,等一封又一封的战报。
长安已经不下雨了,可嬴政的心里下起了雨。
“阿娘。”
“嗯?”
“你好辛苦哦。”
“政儿也辛苦,以后要起得很早了。”
对于太子出征,年幼的雍王殿下监国这件事,朝堂上震动了一阵子,但因为李渊光速退休,裴寂那几个不敢吱声,天策府一系支持老大的所有决定,最后萧瑀反对无果,吹胡子瞪眼地怒喷了几十句。
有用吗?唯一的用处是差点把打瞌睡的李渊惊醒了,其他就没了。
当李世民真正想做一件事的时候,他是完全不在乎外在的阻拦的。
萧瑀气得够呛,上次在突厥这个问题上,他还是支持李世民的呢,这么快,就时移世易了。
李世民离开长安后,有不少老臣等着看嬴政笑话。看孩子年纪小,就觉得他只是来当吉祥物的。还有人犯蠢,试图把权力再揽回李渊身上,好借机给自己弄点好处。
可惜嬴政年岁虽小,却并不好糊弄。
“自古以来,岂有皇帝陛下仍在,就令长孙监国的道理?何其荒谬!”有人跳了出来。
“你哪位?”嬴政冷冷淡淡地俯视半生不熟的人。
以他的身高来说,多亏座位在高台上,底下有几节阶梯,不然他看这些朝臣,都得抬头。
“这是义安王李孝常,论辈分,你该叫他一声叔公。”李渊在旁边悠悠接了一句。
祖孙俩的桌案几乎并排了,光这一点,萧瑀就愤怒地指出这于礼不合,不尊君长。
嬴政没理萧瑀,桌案也没动。
什么礼不礼的,不合就不合呗,那咋了?
“朝堂之上,当称呼官职爵位吧?”嬴政面色不动,“否则我叫一声叔父,谁知道我在叫谁?”
李道玄笑嘻嘻道:“就是啊,说不准是在叫我呢。”
“那叫义安王就好。”李渊开启看热闹模式。
“义安王。这几年没怎么见过,是靠什么战功封的王?”嬴政微微抬起下巴,明明是在疑问和观察,但不知为何,透出一股“你连我面前都没混到,在这大放什么厥词”的轻蔑感。
李渊算是发现了,这孩子外温内冷,其实比李世民难搞得多。
如果谁对他不友好,马上就会回以双倍的不友好,一点亏不吃。
义安王涨红了脸,辩解道:“臣虽未立什么战功……”
“哦,没立过战功。”嬴政微笑,“那这几年在干什么?研究周礼吗?”
有人窃窃而笑,笑得义安王更窘了。
“当初太原起兵时,义安王时任华阴县令,永丰仓就是他献的。”李渊解释道。
“长春宫附近那个?”嬴政恍然。
“对。”李渊颔首。
“还有吗?”
“还有?”
“献了个粮仓,就能封王?”嬴政吃惊道,“这王封的也太不值钱了。韩信要是知道,在地下都得气死。”
李渊哭笑不得:“这怎么一样?韩信功高桀骜,又是异姓王,义安王与我们同族,且封的是郡王,也不算逾制。”
“我们大唐的郡王是不是有点太多了?”嬴政慢慢悠悠地丢出炸弹来,“在册的王爵接近六十个,对府库的压力有点大呀。是不是该裁减一些功不够大的,降为县公?”
李渊太喜欢封王了,有功的封,没功的也封,大人封,小孩也封。满朝都是他的亲戚朋友,像裴寂这种尸位素餐的不在少数。
嬴政看不得这情况,既没功劳又没用的人就不配身居高位,赶紧下来吧。
此话一出,所有被波及到的、功劳不够的宗室,脸色都是一变,再没心情去攻击几岁殿下监国合不合理了。
嬴政不像李世民性子那么好,能按捺着暴脾气,笑眯眯听着,他懒得费口舌的时候,就选择以攻代守。
攻击就是最好的防守。
嫌他年纪小是吧?谁说的?谁说谁倒霉。
“雍王殿下的意思是,要削减封王吗?”萧瑀跳了出来。
“萧公反应如此之快,看来是早就有这个意思了?”嬴政反问。
萧瑀一时语塞。削减封王可是个危险话题,很容易引发暴乱的。
李世民现在不在长安,难免有人狗急跳墙,到时候只怕难以收场。
“这……没必要吧?”李渊圆场道,“都是大唐的功臣,岂有卸磨杀驴的道理?”
“我只是随口一说,诸位何必紧张?大唐当然善待功臣,只是有些人恐怕有点德不配位。”嬴政淡声,顺便瞄了裴寂一眼。
裴寂:“……”他也没说话啊!
你是随口一说,谁敢随便一听?
不少人心中惴惴,直犯嘀咕,连后面清查人口田亩、广开科举的议题都没心思听了。
隋的科举范围很小,要五品以上官员子嗣才能参加,李世民和嬴政当然觉得不够。
父子俩不需要商量,就直接达成一致,扩大科举范围,不限门第。
只不过,李世民觉得是“良人”就行,嬴政则连这个也不在乎。
一开始讨论的时候,房玄龄拟了章程,里面写着:“大唐科举取士,不问门第,但问良贱。工商、刑家、贱民、吏员、居丧者,皆不得预于试举。”
嬴政看完,问李世民:“我可以把这些都删掉吗?”
“哪些?”李世民看过去。
嬴政用手指示意了一下,“不问门第”后面,所有的字都被他的指尖划了过去。
“那就百无禁忌了。”李世民喃喃,“要放这么开吗?”
嬴政眨眨眼睛,很有耐心地举例:“李斯,小吏出身;郑国,韩国间谍;姚贾,大盗逐臣……”
“你忘了数赵高,隐官刑余之人,罪臣之后。”
嬴政郁闷地抿着唇,心情大坏,但还是坚持道:“那是赵高的错,不是唯才是举的错。卫青的出身如何,你在乎吗?”
“我当然不在乎。”
“那你怎么知道,科举的时候,不会有李斯公孙弘这样的大才,因为出身被隐没了呢?”
李世民思量了很久,放手给孩子干。
“你去做吧,按你的意思来,如果日后有问题,咱们再及时纠正。”
立国之初,很多国策都是这么讨论出来的。
趁着大家的重点都在削不削封王上,这个扩大科举范围的决定,竟然没有遭受多少阻碍,轻轻巧巧地通过了。
没过多久,舆论纷纷,就有人坐不住了。
嬴政一开始就知道,涉及自身关键利益,肯定有一拨人会抱团,强烈反对,但他没想到,这第一波跳反的人里,还有个姓长孙的。
“长孙安业?”嬴政对这个人有模糊的印象,“我记得,就是他把阿娘和舅舅赶出家门的。”
这会儿他在东宫,说话也就更稚气一点。
“你记性很好。”长孙无忌肯定道。
“有人上报,义安王有谋反的迹象,长孙安业也参与了,那正好,一并处置了。”嬴政干脆道。
长孙无忧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天下人都知道他苛待我们兄妹,如今处置过严,难免会议论我仗势欺人,因此连累你和你阿耶的名声。”
“他参与谋反又不是我冤枉的,特意饶过他,不也让人议论他为非作歹、谋乱犯法却逃脱了处置吗?”嬴政很不赞成这样被道德裹挟。
长孙安业凭什么?他欺负长孙无忧,将年幼的兄妹俩赶出家门,直接导致长孙无忧不得不去投奔舅舅,过了好多年寄人篱下的日子。
虽然高士廉待兄妹俩很好,但那是高士廉人好,不影响长孙安业是个混账。
“逃脱处置当然不行,只是,能否改死刑为流放?”长孙无忧很少恳求什么,嬴政也不忍心叫她难过。
“那就流放鄜州吧。”嬴政松口。
鄜州有蒙恬在那里,正好好好照顾一下这不知死活的东西。冬天拿来做冰雕雪雕,想必不错。
义安王的谋反,从开始到结束一共不到三天,这三天还算上了事后大理寺抓人审讯下狱。
都不需要别人出手,公主就带兵把义安王的叛乱给平了。
这里是长安,不是什么小丑跳梁的地方。以为李世民不在,就有机可乘的傻子,还是趁早去阎王殿排队吧。
这几件事忙忙碌碌地堆在一起,等嬴政抽出空来关注江流儿动向的时候,九月都过半了。
晚上要睡觉的时候,嬴政在床边戳了戳灵契:【哪吒!你们到哪里了?】
【到观音禅寺了。】
【观音禅寺有观音吗?】
【三清庙有三清吗?】哪吒哼笑。
【可是女娲庙真的有女娲娘娘。】嬴政一本正经地回答。
【懒得跟你说。你吃熊掌吗?】
【好吃吗?】
【好不好吃,吃了不就知道了?】
【长安也有熊掌的,阿耶带我吃过。】嬴政对熊掌不是很感兴趣,长安又不缺。
【真笨,我请你吃的,难道是普通熊掌?】
【我才不笨,哪吒你不可以骂我。】
【吃不吃?】
【我去看看。】
哪吒就把本该睡觉的孩子拉过去。嬴政只觉眼前一黑,定睛一看,眼前的柱子上绑着一只超大的黑熊。
哪吒这边天色还大亮,和长安不一样,就显得这熊更黑了。
身高八尺的杨戬跟这黑熊一比,都很小巧。
而除了这黑熊,还有一位陌生女子,足踏莲花座,手持玉净瓶,头戴金叶垂珠冠,身披盘龙飞凤的素蓝袍,冰蚕丝锦绣绒裙,环佩叮当,珠光瑞气,宝相庄严。[1]
身旁还带着一护法,及一鹦鹉。
“这是观音菩萨。”哪吒小声提醒。
“哦,这就是观音。”嬴政小脸一板,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质问道,“观音!我的鱼呢?”
这事他都惦记好几年了,总算让他逮到正主了。
[125]把鱼还我!:连本带利都得还,还得交税
观音微微怔了一下,有点莫名道:“阿弥陀佛,小檀越,贫僧并不曾碰过你的鱼。”
“你还说没有?”嬴政愤愤道,“你把他们从东海抢到南海去了!”
观音这才明白他说的鱼是什么鱼,顿时有点啼笑皆非。
“那并不是鱼,而是鲛人一族。”
“长着鱼尾巴,那就是鱼!”
“一般的鱼,可不会说话。”
“没有鱼的妖怪么?”嬴政反问,“鱼妖是不是鱼?他们也会说话,还会变成人呢。”
嬴政的逻辑非常通顺,观音低头看了看他包里露出脑袋的太阿剑,那上面还残留着女娲的气息,明晃晃的,像一个报警器。
观音就只能好声好气地讲道理:“非是贫僧抢的,而是鲛人一族自己从东海迁移到了南海,正巧在贫僧的道场附近。”
“凭证呢?”嬴政冷声问,“我的鱼不见了,出现在你家,你要装作你不知道吗?”
“鲛人迁移,与贫僧何干呢?”
“既然无关,那我派人去带回我的鱼的时候,你是不是应该老老实实什么也不干?”
观音犹豫了一下,才道:“是鲛人不愿意回东海,非是贫僧蓄意阻拦。”
“东海南海都是海,东海那么大,连龙王都住得开,怎么,住不下那群鱼吗?”嬴政不屑。
“檀越明知道,鲛人就是逃避你,才举族迁移的。”观音无奈。
“那怎么了?我的鱼就是我的鱼,我养鱼的时候还要管鱼同不同意吗?那我钓鱼的时候,难道还要跟鱼商量?”嬴政哼了一声,理直气壮。
别跟他讲什么乱七八糟的道理,赶紧把他的鱼还给他!
“话也不是这么说……”观音试图辩解。
“佛祖把孙悟空压在五行山下的时候,经过他同意了吗?”嬴政刁钻地问。
看热闹的猴子嘿嘿一笑,抓耳挠腮,胡乱搭话:“就是就是,骗得俺好苦。”
“佛祖给李靖送玲珑宝塔,阻拦哪吒复仇的时候,经过哪吒同意了吗?”嬴政翻旧账的能力那是杠杠的。
哪吒没有搭腔,而是看了一眼观音身边跟着的护法。
这是哪吒的哥哥木吒。木吒听到这话,多少有点尴尬,但都是家务事,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孙悟空一事是玉帝的旨意,而阻拦哪吒,则是为了化解冤杀,维护父子天伦。”
“真有意思,不是说出家人讲究六根清净吗?都出家了,还在乎什么父子天伦?在乎天伦的还出什么家?”嬴政反驳,“李靖拆哪吒庙的时候你们不管,哪吒杀李靖你们就管了,这是什么道理?”
“出家离的是执念,不是善恶。弑父乃杀业大恶,佛门自当阻止,岂是护持私情?”
“我懒得跟你争,把我的鱼还给我。”
观音也不想跟他争,因为这孩子一生气就要砸庙了,根本不是个适合辩论的人选。
“鲛人非鱼,亦非器物,乃是有情之灵。他们有选择自己居所的权利。”
“孙悟空和哪吒都没有,鲛人凭什么有?”嬴政似笑非笑,“凭他们的眼泪能化为珍珠,还是凭他们的手艺能制成鲛纱?这两样东西,你们佛门应该很喜欢吧。这些年得到了不少供奉吧?”
少在这里假惺惺的说什么“有情之灵”,不过是利益之争罢了。
观音身上配的都是美玉璎珞和金叶子,大和尚送给江流儿的那个宝贝袈裟上镶嵌着各种各样的珠宝,这些锦缎蚕丝珠玉琳琅,都是从哪来的?
难不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怎么可能?
当然都是底下的供奉。
这底下,也就包括鲛人族。
眼下这情形和当年昭襄王的时代,秦赵之间争夺上党郡,其实是一模一样的。
上党原本属于韩国,秦国想要,韩国当然留不住,就割让给了秦国。
但是上党的郡守自作主张,投靠了赵国,赵国大喜,立马接收了上党。
如此便引发了争议,从吵架到动手,最后秦国发兵攻赵,就是那场著名的长平之战。[1]
“鲛人自有去留,小檀越何必强求呢?”
“你知道长安有几座观音庙吗?”嬴政话锋一转,“你知道大唐有几座观音庙吗?你觉得我砸你的庙需要几天?一天还是两天?”
观音不语。
这天没法聊了,她就知道会这样。
“砸庙不好吧?”江流儿弱弱地说了一句,“庙里还有那么多僧人。”
“那么多人丁,正好还俗种地。”嬴政随口道。
哪吒低声道:“会不会聚众生乱?”
“生乱就正好抓起来,流放去修长城。”
看看这个流程,多么流畅!
观音无话可说。
嬴政抬起头,笑得和蔼可亲:“你的道场在哪?”
哪吒秒回:“普陀山。”
“在大唐境内吗?”
“在吧?”哪吒不确定道,“在吗,师兄?”
杨戬点点头,应了一句:“在,去年李靖——大唐的那个将军李靖,打下了南方。”
“哦,原来你的道场在大唐境内啊,那南海也在大唐境内,南海的鱼也还是大唐的鱼,甚至你这个菩萨都是大唐的菩萨。”嬴政笑意盎然,“你这个大唐的菩萨,还想抢我大唐的鱼?简直笑话。”
早知道今天不出门了,观音真心实意地想。
玉帝和佛门为什么都要设局坑人皇,就是因为这个。
人皇的权力随疆土的扩大而扩大,势不可挡,管你什么神仙菩萨,除非你一直住天庭永远不下来,也完全不在乎在人间有没有庙有没有祭祀,否则的话就一定会受人皇牵制。
佛门棋差一招,先前已经开罪了这难惹的父子俩,如今不能一错再错了。
观音斟酌再三,俯首道:“我无意与檀越为难,鲛人的去留亦与我无关,檀越当可自取。”
“你确定?”
“确定。”
“那好,把这份文契签了。”嬴政立刻从包包里拿出一份卷起来的契。
因为包里东西太多,他先把剑拿出来腾位置,左右看看,递给了哪吒。
孙悟空好奇地凑过来,毛爪勾勾搭搭,想摸上一摸。
“你摸吧,我的剑很乖,不伤人——也不伤猴的。”嬴政对有好感的人和猴都很大方。
“文契?”在场的人和非人都愣了。
观音一阵茫然,接过了这个文契,登时脸色大变,如同被万箭穿心。
当然她是神仙,万箭穿心对她的杀伤力没有这么大。
杨戬和哪吒都纷纷投过去眼神,孙悟空更不用说了,毛爪子已经开始扒拉了。
“让老孙看看,什么文契?”
“你识字吗?”哪吒质疑。
“我怎么能不识字呢?老孙可是很好学的。”孙悟空笑嘻嘻地念了一段,“盖闻四海疆土,各有主属,万族生灵,皆归统摄。昔八百年前,吾所辖鲛人族自东海徙往南海,观音大士未告知于吾,擅纳其为佛门附庸,八百年间,取鲛珠、鲛纱之奉,据普陀山海之地,于理不合,于规有违。
“今大唐太子(你这小仙童已经做太子啦?)及大秦始皇帝嬴政,掌九州四海之权,理疆域灵族之事,与观音大士立定此契,清偿旧物,厘定税规,两厢无违,永为凭据…… ”
“诶?”反骨仔三人组齐刷刷露出了一种惊呆的表情,只是有的明显,有的不明显。
孙悟空嘴巴张得很圆,无意识地挠了挠头,左顾右盼:“老孙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契书。你们听说过没?”
哪吒惊讶地摇头:“没听说过。”
杨戬注意了一下观音的表情,只见这位菩萨的脸色不大好看,端着玉净瓶的手仿佛都有点颤抖。
“这百斛鲛珠,万匹鲛纱,从何说起?”
“太少了吗?”嬴政想了想,“那我可以再加一点。”
“并非!”观音忍着怒火,尽量心平气和地探讨,“鲛珠乃是鲛人眼泪,南海鲛人不过上千而已,如何能流得这么多珍珠?岂非要把眼睛哭瞎?”
“我这个人很大度的,就算你拿普通的珍珠充数,我也可以假装没看见。”嬴政很淡定,“东海和南海又不缺蚌类,鲛人生活在海里,采个珍珠有何难度?”
“那也没有这么多!这八百年年间我收到的供奉都没有这么多!”
“还有利钱啊。”嬴政奇怪地瞅着她,“你抢了我的东西,不交利钱的吗?”
“利钱?!”观音都快破音了,千年来没这么失态过。
“对啊,我才算你八分利,都没有算复利,已经对你很友好了。”
“友好??”观音忙收起玉净瓶,指着那列字,“那这万斤黄金又是从何而来?鲛人可不产黄金。”
“哦,这是田税。”
“什么?”
“谁准许你占了普陀山为道场?你经过官府同意了吗?那么大地方,你交田亩税了吗?”
“田亩税要万斤黄金?你怎么不去抢?”
“你们扣下萧衍,让朝臣交一亿钱的时候,有没有人斥责过你们这句话?”嬴政轻描淡写道,“怎么?居上可恣意,居下不可为?”
“萧衍之事,又与你何干呢?”
“我阿耶下地府的事,与我有没有关?邯郸与长安的锁灵阵与我有没有关?”嬴政收起所有表情,冷漠道,“你应该觉得庆幸,我现在还愿意与你谈。”
“这些真的是玉帝的旨意,你也不能全怪在我们佛门头上。我们并没有真的伤害到你和你阿耶,不是吗?”观音的辩解很苍白。
“玉帝的账我以后会算的,你现在先把你这份交了。”
观音:“……”
她几乎可以称得上无助地看着这份契书,一时拿不定主意。
嬴政慢悠悠道:“你现在要是不签,下一次可就不是这么小的数字了。你觉得大唐的军队到达普陀山要多久?”
孙悟空都看呆了,猫到嬴政身后,拍拍他的肩膀,惊叹不已:“老孙真是头一回见,有人能从神仙手里要金子,还是这么多金子。”
“神仙又不缺金子。那么多寺庙里,全是金玉。”
“嘿,这倒也是。”
“快点,早点签完早点了事。”嬴政不耐烦地催促,“我还有事要做。”
观音权衡许久,最后还是把契书签了。
如果能用钱来化解矛盾,也算是明智之举了。她是真怕自己一觉醒来,家被抄了,庙被砸了,那到时候就不是这么容易能处理的了。
见观音非常上道,勉勉强强挤出笑容来把名字签了,嬴政才算满意。
“那你我之间的事就算了了?”观音确认道。
“嗯。——等会。”
观音还没松一口气,就又提起来。“又怎么了?”
“你签的什么?”
“南海普陀山,观世音菩萨,有何问题?”观音疑惑不解。
“你怎么可以叫观世音?”
“我怎么不能叫观世音?这才是我的法号,‘观音’是简称。”
“你跟我阿耶的名撞了一个字。”
“所以?”观音张口结舌。
“以后你就改名叫观音了,不管是人前显圣,还是人后传教,什么佛经庙刻,全都改叫观音。”
“啊?”
“啊什么,嫦娥都能改,你不能改?你本来就有观音的简称,又没有让你改字,已经很不错了。”嬴政毫不客气道。
观音带着怀疑人生的表情,缓慢地抬起手,木木呆呆地抹掉那个“世”字。
嬴政仔细看了看,这才满意地收起契书。
“好了,你可以走了。”
围观群众:“!”
这简直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更不可思议的是,观音真的签了,还真的改名了。
天呐!居然有人能做到这种地步吗?
观音麻木地准备起飞,木吒差点忘了跟上,刚腾身,观音猛然又落下了。
“……贫僧险些忘了。”她艰难地整理着表情,鼓动着唇舌,明明心都在滴血,还要做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完成本来的任务。“贫僧来此,是为了度化这黑熊精。”
众人的目光也很费劲地移到黑熊精身上,这可能有上千斤重的大熊瞪着眼睛,傻乎乎地看着他们。
嬴政漠不关心:“怎么度化?做成熊掌和毯子吗?”
黑熊精忍不住一抖,忙求饶道:“这位小公子檀越,我虽然贪财,但绝对没有伤过人,我洞府里也有些宝贝,全都送给小公子,求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这种妖怪一般计较。”
嬴政这才正眼看他几分,挑剔道:“就你这样也有宝贝?”
“他还真有。”哪吒笑道,“不仅有,他还偷了江流儿的袈裟,跟其他妖怪朋友一起欣赏自己的宝贝呢。”
“偷东西?那正好把手剁了。”嬴政不假思索,故意吓唬道,“你们说熊掌是煮着好吃,还是烤着好吃呢?”
孙悟空积极道:“煮吧,这么厚这么大,烤都烤不烂。”
“如果要烤,得腌制一天,烤上好几个时辰。”杨戬看上去很有经验。
“黑不溜秋的,煮出来也不好看。”哪吒上下扫视着黑熊精。
他们像在讨论小鸡小鸭一样,讨论着这只会说话、懂道法、甚至能跟孙悟空几十个回合的大妖怪。
要不是被缚妖索绑着,黑熊精就差给他们跪下了。
他连声哀求道:“求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公子你让我干什么都行,我愿意受罚。你要是想吃熊掌,我给你抓来,我给你做;你想要珍珠,我下海给你去捞;你想要黄金,我可以给你去偷……”
“偷就算了。”嬴政嫌弃道,“丢人。”
“不偷了不偷了,我再也不偷了!”黑熊精左右开弓,自己给了自己两个嘴巴子,只恨自己失言,着急忙慌道,“我刚才乱说的,公子你别往心里去。我保证只要你不杀我,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会修长城吗?”嬴政认真地问。
“修什么?”
“看来是不会了。”嬴政失望道,“那还是剁成肉酱,煮羹汤吧。”
“不不不,我会,我保证会,我现在就学!我很聪明的,道藏佛经我都看得懂,公子你信我,我真的会!”
为了保命,黑熊精真的是什么都能说。
“胆子好小哦。”嬴政咕哝。
江流儿默默地在旁边说了一句:“因为三位神仙施主,把黑熊施主的两位朋友都打死了。”
“都是妖?”嬴政看向哪吒。
“一条蛇一只狼。”哪吒随口道,“我估摸着你应该不吃蛇肉和狼肉,就没留。”
嬴政点点头,转头对观音道:“你刚刚说你要干什么的?”
观音坚强道:“此妖有几分清气神通,并无污浊之气,贫僧想度化他为护法。”
“哦,那我要了。”嬴政本来无所谓一只黑熊精,但既然观音想要,那他就收下吧。
观音的嘴唇动了动,已经连商讨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甚至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再多留一刻钟,她会失去更多。
于是观音不打算停留,直接准备要走。
“等等。”嬴政又一次叫停了她。
观音人都麻了,僵硬地停下来。
“你旁边飞那只小鸟是什么?”
“是鹦鹉。”观音顿觉不妙。
“它有什么用处?”嬴政盯着那只小鸟看。
“引路而已。”
“能送信吗?”嬴政问。
杨戬欲言又止。
“……能。”
“那我要了。”嬴政伸出手。
观音盯着面前这白白嫩嫩的小手,半晌没说话。
这只手看起来只有她手一半大,这么小的手,怎么能要这么多东西?
杨戬忍不住了,低声道:“我送你的小鹰也能送信的。”
“哦,我看这只白毛红嘴,小巧可爱,拿在手里玩似乎也不错。”嬴政配得感超强,直接道,“你愿意割爱吗?”
观音失去了所有的表情,把这可怜的小鹦鹉往嬴政手里一塞,飞快地驾云消失。
木吒险些没跟上,赶紧对哪吒道:“那我先走了,有空去母亲那里,我们再聊。”
“好。”哪吒微微点头,等木吒走了,噗嗤一笑。
“你怎么把观音菩萨的灵宠都要来了?”
嬴政捏着傻眼的鹦鹉,感觉触感不错,羽毛丝滑干净,蓬松柔软,比逐渐长大颜色变深的小鹰要可爱得多。
小鹰长得太快了,再长下去都要比嬴政高了,他没有办法再捏在手里玩了。
而且小鹰爱吃肉,嘴巴一股腥味,嬴政已经不乐意它凑得太近了。
“放开我,放开我!”鹦鹉凄惨地叫道。
“它会说话的!”嬴政惊奇。
“这种鸟本来就会说话,何况还是观音养的鸟。”哪吒掐住鹦鹉的脖子,指尖冒出了三昧真火,吓得鹦鹉瞬间噤声。
“老实点,不然把你做成烤鸡。”
鹦鹉老实了,唯唯诺诺地缩成一团。
黑熊精很羡慕地看着它,也很想缩成这么小一团。奈何他太大太显眼了。
哪吒把缚妖索的另一头交给嬴政,拍拍手:“好了,没事了,你处置吧。”
“这里离西凉女国有多远?”嬴政忽然问起。
哪吒不解:“西凉女国?问这个干嘛?”
“我听说那边有条子母河,不论男女,喝了那河水便能生小孩,只需要三天。”
孙悟空觉得好玩,稀奇道:“不论男女?谁都能生?”
“是吧?”嬴政也不确定。
“你想要这子母河的河水?”杨戬猜测。
“嗯。”嬴政用力点头。
“要来干嘛?你又用不了。”哪吒还是太天真了,随口接道,“给谁用?”
“唔……”嬴政陷入沉思。
他第一个想到的人,其实是李世民。
[126]黄鼠狼:你看我像人吗?:政崽:我看你像修长城的
政崽有时候也会有普通孩子的好奇心,并且因为自己的知识面很广,所以这好奇心也更重一些。
“如果是阿耶饮这水,他要怎么生呢?”
这句话一问出来,在场所有人和非人都开始思考。
哪吒不确定道:“把肚子剖开?”
政崽咋舌:“那听起来好痛。”
“你父亲久经沙场,应该也不在乎这点痛吧?”
“话虽如此……”政崽犹犹豫豫地忖度着,又觉得母亲生孩子肯定也很痛。
虽然他出生的时候是一颗蛋,很小很小,但青雀一出生就很大了,七斤多,像一个敦实的瓜。
父亲和母亲感情太好,政崽心里有数,说不准哪天他又要多出弟弟妹妹来,既然如此,如果避免是避免不了的话,能降低一些对身体的损害也是好的。
“阿娘的身体没有阿耶好。阿娘生了两个,让阿耶再生两个妹妹,这样就刚刚好了。”
小朋友的天真无邪,震慑了周围所有的人。
连哪吒都忍不住往旁边飞移了两步,嘀咕道:“我以后要离你远点。”
“为什么?”政崽不明白。
“我可不想生孩子。”那多恐怖!
“哪吒你要是生的话,会生出莲子吗?”政崽突发奇想。
“你想知道?”哪吒冷笑。
“有点想。”政崽知道他嘴硬心软,也不会拿自己怎么样,所以任由好奇心驱使,胆大包天地点头。
哪吒瞥他:“等你成年了,我会记得给你送子母河的水的。放心,我喂你喝。”
政崽撇撇嘴,热闹没看成,很是遗憾。
一转头,看到一座黑色的毛茸茸的熊山,忽然又琢磨道:“只有人能喝吗?妖能不能喝?牛羊马这些牲畜能不能喝?”
黑熊精顿时脸色煞白,可惜皮肤太黑,毛也太黑,根本看不出来,他抖抖嗦嗦地张口道:“我、我是公的熊……”
“那有什么关系?”政崽很奇怪地看着他,“都不分男女了,难道还分公母?你长得皮糙肉厚的,生十个都没关系。”
孙悟空大笑,笑得嘿嘿哈哈,根本止不住。
“那过两年给江流儿也喝一碗,让他抱着个大胖小和尚去取经,给佛祖也见识见识哈哈哈……”
猴子笑得太猖狂,就差满地打滚了。
江流儿对这个话题很是畏惧,小声道:“这……这就算了吧?出家人不能生子。”
“有什么关系呢?你偷偷生一个,我带回去给你娘亲养,她得多高兴呀,至于佛祖那边,我帮你保密。”猴子乐不可支,谑笑着怂恿。
江流儿的头连番地摇,赶紧转移话题:“天色不早了,你们饿不饿?我们回去吧,郑先生他们都还在等我们。”
江流儿取经带的这一行人,可不是普通的侍卫。一开始殷开山只想堆叠战斗力,派几个武艺高强,又精通马战的,给江流儿做保镖,但李世民想的更多。
难得有这么一个机会,派使者团出使西域,怎么能不物尽其用呢?
于是李世民做主,给江流儿配了四个人。
精通胡语了解西域的郑元璹、给李世民做过侍卫的田留安、跟秦琼是老同事且一起投唐的牛进达,外加一个骁勇善战的李君羡。
这有文有武的配置,让唐俭带着出使突厥搞外交都够用了。
妖怪的事交给三大反骨仔,除此之外,这个使者团基本上什么问题都能解决。
政崽跟着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下山,个子太矮,差点淹没在草堆里。
杨戬和哪吒刚要伸出手,黑熊精已经谄媚道:“小公子,我驮着你走吧,我长得高,跑得稳,还会飞。”
政崽审视看了看黑熊精的毛发,皱眉道:“你好黑。”
“我天生就这个色儿,其实很干净。我是修内丹的,会扫尘辟谷,不染脏污,三太子和真君他们最清楚了。”黑熊精极其殷勤,努力趴下来,示意孩子踩上去。
他趴下来,居然跟政崽站着一样高。
“是这样吗?”政崽问。
“差不多吧。就是看在他有几分道行,才没有直接打死。”哪吒乐得清闲。
杨戬和孙悟空一左一右,很同步地挽着政崽的手,跟荡秋千似的把他荡起来,放黑熊精脖子上。
黑熊精别提多高兴了,觉得自己派上了用场,离肉羹烤熊掌远了一步。
“公子坐稳了。”黑熊精抬头挺胸,两条粗壮的腿踩过茂密的秋草,欢欢喜喜地下山去。
政崽的视线陡然拔高,定格在一个平常没有留意过的高度,感觉很新奇。
“你们最近还顺利吗?”他掏出画画的小本本,准备记录。
“还行吧。”
“不是很顺,那观音禅寺的金池长老,贪心大起,图谋江流儿这宝贝袈裟,带着徒子徒孙半夜纵火,差点没把我们烧死。”孙悟空抱怨道,“嗐,老孙还以为好歹是观音的地盘,怎料这帮和尚这般歹毒。”[1]
“观音菩萨寺庙多,也不可能了解每个寺庙的僧人。”杨戬平平淡淡地阐述,“就像,我也未必知晓我庙里的庙祝是否都心性光明。”
“一般的火对你们没什么影响吧?”政崽一点都不担心。
什么样的火能困住这三位?
“放心放心,老孙跑南天门去,找广目天王借了个辟火罩,罩住了江流儿他们,人和行李都没受损。”孙悟空摇头晃脑,颇有得色。
政崽看了看哪吒,奇道:“哪吒不也是用火的吗?三昧真火可厉害了,普通的火焰灭不了吗?”
“随便就灭了,天庭怎么知道我们多辛苦?”哪吒理直气壮道。
“你们养寇自重?”政崽闻弦歌而知雅意,瞬息之间就猜出了他们的用意。
“会不会说话?”哪吒飞起来,揪了揪政崽的大尾巴,“这叫事事有据,可供勘验。”
杨戬温文尔雅地颔首,不紧不慢的,跟秋游似的。
再大的事,再危险的状况,有杨戬在这里就显得毫无危机感。
比起孙悟空碎嘴子好动爱玩,会故意把珠宝炫目的袈裟拿出来给贪婪的金池长老看,哪吒听见弟子们纵火还把火吹得更大些,杨戬从头到尾就守着江流儿的使者团,保护大家和行李的安全。
有他兜底,孙悟空和哪吒更是随便浪了。
打妖怪的打妖怪,跑天庭救援的跑去救援,分工合作,默契得很。
工作要留痕,更是无师自通。
黑熊精很殷勤,但他的毛有点粗糙,政崽待了没一会,就开始嫌弃了。
他的头往旁边一转,手一举起来,杨戬就顺手把他接过去了。
杨戬跟抱小婴儿似的抱政崽,还注意托了托崽的尾巴,轻轻地摸到尾巴尖。他太有分寸了,等政崽感觉到尾巴被摸的时候,这个动作就已经结束了。
杨戬依然一本正经,完全看不出他刚刚干了什么。
“你缺苦力修长城吗?”杨戬问。
政崽马上就忘记尾巴被摸的事了,点头道:“很缺,我还缺人修驰道、挖运河、建塞外堡垒、在草原种地、去东海南海运东西……”
他的计划可多了。
“人手不够?”
“远远不够。”政崽犯愁,“乱世刚结束,人口折损太多了,阿耶说要轻徭薄役,十年内不能增加这些负担了。可我看着运河淤积、驰道和邮驿不够长,长城也短,心里总是不舒服。”
他知道,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但总忍不住琢磨,能不能动用点什么力量,巧妙地把这些事办了。
“那得忙到什么时候?”哪吒挑眉,“就你们父子俩这性格,长城得修多少年才能够?修得再快,也赶不上你们开疆扩土的速度啊。干脆别修了,眼看长城已经在你们大唐境内了。”
“哪吒你会飞,为什么还要带风火轮?”
“啥?”
“你怎么不自己飞呢?”
“方便啊。”
“长城也方便啊,它是用来关门打狗,烽火传讯,存粮屯田,守关出塞的,没有长城的话,万一以后家里出了不会打仗的呆子,岂不是要指望撒豆成兵?”
哪吒有点懊恼:“你早说嘛,早说我就少打死几个妖怪,留着给你修长城就是。”
“吃人的不要。”
“知道了!下次我给你留。”哪吒随口道,“直接给你送到有机关鸟那地方?”
“那再好不过了。”解决了一件事,政崽心情愉悦很多。
“得想个办法,多吸引一些妖怪过来。”哪吒嘀咕,“不然就放出风去,说吃了江流儿的肉,就能长生不老好了。”
“那个……”黑熊精贼眉鼠眼地说,“我知道这附近有一窝黄鼠狼妖,如果公子您不嫌弃的话……”
一刻钟后,政崽收敛着角角和尾巴,一个人在下班的小金乌照耀下,慢慢地走在小路上。
一只人高的黄鼠狼突然从灌木丛跳出来,头上戴着和尚的帽子,——多半是从观音禅寺顺来的,腰间围着半新不旧的蓝布衣裳,学人那样两只脚走路,诡异地扯开笑脸。
“小童子,你看我像人吗?”
政崽抬头瞅瞅他,上下扫视,淡淡道:“我看你像爱修长城的劳役,天天干活都不累,一天不干浑身不舒服。”
“哈?”黄鼠狼瞠目结舌,一阵黄烟过后,他变成了一个肌肉虬结的壮汉,光着上半身,滑稽地傻站在那里。
“我变成人了?!金乌都还没下山,我居然能保持人形了!”黄鼠狼妖喜不自胜,美滋滋转了几圈,然后傻眼,“啥叫修长城?”
“……”政崽就这么看着他发傻。
黄鼠狼乐了一会,跳进灌木丛里,没过多久,一群大大小小的黄鼠狼全蹲在路口,尾巴急切地摇来摇去。
肌肉大汉无比虔诚地献上一篮子野果,点头哈腰,谄媚得像柴犬,连物种仿佛都变了。
“多谢仙童助我得道,小小心意不成敬意。小的愿举家追随,当牛做马,别无二话。”
政崽眨巴眨巴大眼睛,对他这样恭敬的态度略有不解,提醒道:“但我是要让你们干活的。”
“能给仙童干活,是小的一家的福气!”
“嗯嗯!”一群黄鼠狼发出喜悦的叫唤声。
“干活很累的哦。”政崽再提醒,“还要屯田,每人至少二十亩田。”
“仙童真是太心善了!”黄鼠狼真是激动得快哭了。
“那我……”政崽有点茫然了,“我把你们都变成人?”
“感激不尽!”大黄鼠狼按着小黄鼠狼的脑袋,二三十个哗哗磕头,整整齐齐,无一例外。
“您看我们像人吗?”黄鼠狼们刷刷问。
这场面搞的,政崽都有点迷糊了,他指着对面这拖家带口的,干脆一句话说完:“我看你们这些黄鼠狼妖,不管大的小的都是劳役。”
一团团土黄色的烟雾过后,小路上或站或蹲,挨挨挤挤多了一群穿衣服和没穿衣服的男女老少。
“噫!”哪吒冒出来,立刻捂住了小孩的眼睛,“赶紧把衣服穿起来,变成人就不能光着屁股到处跑了。”
这帮子忙着互相看来看去,熟悉自己四肢的妖怪们,赶忙扯藤蔓叶子,快速地遮掩自己的躯体。
看上去,多多少少还都通些人性。
“他们化形,不化衣服吗?”政崽惊讶。
“你这种第一次化形,就能把衣服完整化出来的,是特例。”
“他们怎么那么高兴?”
“你要知道,一般的小妖怪,修炼三五百年,才能稳定化形,而且要遭受雷劫,才能白天见日。有些寿命长的,譬如海里的老乌龟,修炼千年也脱不了壳。”哪吒给他解释,“这一窝黄鼠狼是走了大运,才能遇到你,随便一句话就能让他们全家都修成人形。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他们要给我干活。”
“傻子,你以为小妖怪活着容易吗?平日里茹毛饮血的,除了给大妖怪做手下和食物,他们还有什么出路不成?能像黑熊精这样自己修成内丹走正道的,那都是千里挑一的了。”
黑熊精在旁边憨憨一笑,有点得意,还不敢太得意。
孙悟空笑嘻嘻,不知从哪弄来几件衣服,给女妖和小孩穿,背过身去,眉飞色舞:“那俺老孙怎么说?”
“你是一般妖怪吗?”哪吒没好气地怼道,“你早就得道成仙了。”
“老孙好像没经历过劳什子雷劫,那是什么玩意?”孙悟空挠挠哪吒的肩膀。
哪吒不想搭理他。
“成仙的法子很多,也不限于一种。”杨戬回答,“大多数妖怪,要先修成人,才能修成仙。”
“为啥?老孙就没有先修成人。”孙悟空就喜欢保持这个猴子外表,他生得讨喜,江流儿团队都看惯了,路上的行人、借住的主家,也大多能在惊吓之后接受。
毕竟猴子嘛,本来就三分像人。
“你都会七十二变了,还说这话?”哪吒把小孩抱起来,一个驱尘咒下去,把孩子裤脚鞋底沾的泥土去得干干净净,这样他抱着就没有压力了。
“女娲娘娘定的规则。”杨戬轻声道,“除非天生不凡,不然妖怪都得先修炼成人。”
似乎也就是因为这条规则,能不能修炼成人,能不能在白天长久地保持人形,成为一种评判妖怪修为的标准。
政崽恍然,这才明白黄鼠狼为什么高兴成这样。
“你有没有哪里不适?”哪吒带了点忧色,“妖怪借人化形,往往会分走那人的气运,气运差的人,搞不好会因此生病。化形的妖怪要是做了伤天害理的事,你也会承担因果的。”
孙悟空灵活地眨眼,安慰道:“我瞧着一点事都没有,你呢,杨小圣?”
杨戬眉心闪过一道金光,继而瞬间收敛,心平气和道:“放心吧,就他这气运,点化几只妖怪,就如精卫填海。——他是那个海。”
政崽就放心了,眼睛从哪吒手里挣脱出来,看向黑熊精:“你需要帮忙化形嘛?”
黑熊精十分感动:“公子仁善,不过我可以化人的。”
也对,要是没真本事,他没机会吸引观音来度化。
金乌快速地滑滑梯,滑到山腰下。
“走吧,一起回营地。”
营地那边,因为观音禅寺烧没了,金池长老自己撞墙自尽,其他僧人如鸟兽散,使者团在附近有水源的地方扎营,埋锅造饭,等这几位神仙跑去玩弄趁乱偷袈裟的黑熊精。
双方这几个月也混熟了,都对彼此很放心。
走的时候是江流儿和三位神仙,回来的时候人数多了好几倍。
“公子!”使者团没有不认识嬴政的,一看见他,不管原本在干啥,纷纷起身行礼。
他们还不知道长安发生的事呢。
“公子一个人过来的吗?”“殿下一切可好?窦建德和王世充攻克了吗?”
长途远行,一出塞外,这消息流通的,就十分缓慢了。
他们甚至还停留在,李世民出征打王世充的事,哪里想得到,现在中原早就统一了,都打到突厥了呢。
嬴政就准备坐下来,好好与他们交换情报。
黑熊精有点谄媚过头了,把胡床搬走,自己往那一趴,四肢贴着地面,犹如厚厚的毯子,怕这个高度不对,还伸出了一条毛茸茸的胳膊,给嬴政坐。
哪吒没眼看,把孩子放下来,转过了头。
“公子可以坐我,我的毛软,还柔顺。”壮汉刷地滑跪下来,直接变回黄鼠狼,咧嘴笑开,一个劲地拍自己的背。
“真是够了,没见过这么丢人的妖怪。”哪吒受不了了。
黑熊精向竞争对手龇了龇牙,怒道:“要不是我向公子推荐,你能化形吗?你怎么好意思跟我抢?”
“像您这样的大妖怪,怎么会懂得遇到一位贵人小神仙多么不容易!这样的机缘谁不想抢?您都豁得出去了,还能指望我们要脸?”
他说的好有道理哦,而且他不光这么说,他们家还都这么做了,个个忙前忙后,捡柴火的、打扫卫生的、摘蘑菇煮汤、给野果洗干净削皮的……别提多勤快了!
黑熊精觉得自己就已经够舔了,没想到招来一堆更舔的,气得直哼哼。
一只千斤重的熊,是怎么发出小狗哼唧的动静的,咱也不知道。
嬴政在熊和黄鼠狼,及胡床之间犹豫的时候,杨戬淡定地取出了软塌与桌案。
“坐吗?”
“坐。”嬴政毫不犹豫。
郑元璹看得啧啧称奇,向嬴政汇报了下工作,包括但不限于精细的路线图和一路上的见闻,甚至能精确到事情发生的时辰。
“本想择日传回长安的,正好公子来了,就先交给公子。”
嬴政打开这长长的一卷,不由赞叹:“你画得好细致。”
“公子谬赞了。”郑元璹谦逊道。
嬴政就看着郑元璹的工作记录,简单地说起长安的事。
三言两语,掩盖了无数惊心动魄。
使者团总算更新了情报,纷纷惊奇感叹。
“秦王殿下已经是太子了?这也太快了。”“齐王死得好,他早该死了。”“那我们其实该称呼公子为雍王殿下。”“照这样下去,等我们回长安,太子殿下早就登基了吧?”
黑熊精一把抢过小黄鼠狼煮的蘑菇汤,托着碗底送给嬴政。
“殿下请喝汤。”他一看熊形吃亏,立马化成人形,五大三粗,但细声细气,嗓子夹得快冒烟了。
“诶,你跟老孙打架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孙悟空乐呵呵地笑话。
嬴政很给面子地接过了汤,虽然他已经在东宫用过晚饭了。
他把汤放桌上,再习惯性地掏出扶苏小木偶,稳稳地立在汤碗旁边。
“吃吧。”孩子说。
他像万娘娘养小猫一样,养他的小木偶。方便的时候就把木偶拿出来投喂,出门时就带上揣包包里,晚上睡觉了就把木偶放枕边。
木偶很小很安静,平日里毫无存在感,只在四下无人时才会冒出脑袋,四处看看。
晚间孩子团团地躺进被窝里,小木偶就悄咪咪地从被子缝隙挤进去,靠在孩子手边或者心口。
扶苏喜欢这样的日子,这让他无比安心。
扶苏开始喜欢春天,因为春天嬴政常常出去玩,不管到哪里都带着他,会把他举起来放各种各样的花枝上。
扶苏在嬴政身边,逐渐能闻到那些不一样的花香。风里送来鲜嫩的草叶气息,活泛得像每一刻叶子都在生长,花骨朵都在竞放。
夏天也喜欢,夏天孩子凉凉软软的,像浸了泉水又剥掉壳的荔枝,薄薄的被子只盖到胸口,扶苏不用钻被子,就能蹭到嬴政怀里。
秋天果子多,扶苏基本把长安和能运输到长安的果子都尝遍了。
冬天也很好,炉火会爆出窸窸窣窣的响动,夜间寒气重,李世民会早早催孩子上床,塞一个手炉进被窝。
那手炉的热乎气,把扶苏的温度都升起来了。
真奇怪,鬼魂居然也能感觉到实实在在的温度了。
白起偶尔会忙里偷闲,若无其事地假装路过。
扶苏便问:“我总在他身边,会不会对他有碍呢?”
“你问问陛下,他会告诉你的。”
受锁灵阵影响失去联系的那一日,扶苏很慌张,他急急忙忙去找了王翦和蒙毅。
他们帮忙,堵住了逃跑的法琳和慧乘,交给刘弘基处置。
人间这边刚处理完,崔珏勾魂勾了一半,被白起截胡了。
白起很擅长把鬼打死,死了又死,死成什么样,全看白起心情。
扶苏就这么看着孩子样的嬴政雨夜提剑,杀进太极宫。
嬴政还是那个嬴政,扶苏久久地凝望他,陪伴他四季流转。
每一个季节,都值得期待。
就像,扶苏死后这么多年,又真正活了一次一样。
今天也一样,他看着嬴政与使团交流,分别后带着熊和黄鼠狼,去送给蒙恬。
“以后我可能会经常送妖怪过来,你让他们顺着江流儿走的路,铺设邮驿,方便传讯换马住宿。”
“陛下放心,臣一定办好。”蒙恬答应得很干脆。
蒙恬把这些新来的妖怪安排下去的时候,扶苏听见嬴政小声问:“你一直这样跟着我,我却很少与你说话,你会不会觉得寂寞?”
“陛下在叫我?”扶苏现身。
“当然。”
扶苏喜欢这个“当然”,他笑了笑,由衷地说:“不,我很高兴能陪伴在陛下身边。”
政崽的眼睛里便漾开了笑意,比满天星辰都要动人多了。
他兴致勃勃地用灵契把蒙毅拉过来,准备交给蒙毅抓鱼的事情,结果蒙毅不知怎么回事,听政崽说话的时候,老是偷偷看他的角和尾巴。
蒙毅看也就算了,蒙恬也偷偷摸摸瞄了两眼,连带着扶苏也莫名其妙跟着看。
“怎么啦?又不是第一次见,干嘛要一直看我?”政崽下意识收起了角角与尾巴,不给看了。
“唔……”蒙恬在背后敲了敲弟弟,蒙毅支支吾吾道,“陛下,臣以前,是不是……不小心踩到过陛下的尾巴?”
“啊?”
一看蒙毅都开问了,扶苏也就壮着胆子,小小声接着问:“陛下上辈子是有尾巴的,对吗?那就寝的时候,也会像现在这样,抱着尾巴睡吗?”
扶苏真的很想知道!他每天晚上都在琢磨这件事,并且还会想象那个画面。
那个从扶苏记事起,就高大威严、不可逼视的秦王,踏碎六国、鞭笞天下的始皇陛下,他会抱着尾巴睡觉吗?
[127]始皇陛下的尾巴:子母河水能不能引到大唐去?
嬴政会吗?
他还真会。
政崽以前从来没想过这种事,下意识想反驳来着,但言语还没出口,脑子里就闪回了几个零碎的片段。
他继位秦王的时候十三岁,半大的年纪,对灵力的掌控自然比小时候要强,大多时候,他能控制住自己,好好地隐藏异象。
他不会睡着睡着变成一条小龙,也不会抱着自己的尾巴组成一个椭圆。
但凡事总有例外。
太累或者身体不适的时候,他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加上他一直觉得有催眠成分的药汤及熏香,他偶尔,只是偶尔,会失去控制。
这些例外,在少年时代,一般发生在深夜和清晨。
尤其清晨,他朦朦胧胧刚苏醒的时候,会觉得平常毫无存在感的尾巴传来一阵阵异样的麻痹感,仿佛有点僵硬,又莫名泛起涟漪般的微小电流。
秦王嬴政睁开眼睛,很无语地发现罪魁祸首是他自己。
他一时觉得匪夷所思,完全不知道尾巴是什么时候冒出来,又是什么时候被他自己抱在怀里,压在头下面的。
他的身高在长,尾巴也同步在长,站起来的时候尾巴会拖地,鳞片如鸦羽一般,既是仿佛吸收了所有光线的玄色,却会在有光处闪烁着斑斓的五彩。
少年的嬴政只觉得很烦,最初继位的那几年,他没有动过灵力,属于龙的那些特征虽然在快速生长,但他也不管,任由它们长。
无视它们久了,他时常会忘记它们存在,反正周围的人几乎也都看不见。
大秦玄学侧的奉常:“……”
直到,蒙毅出现在他身边,与他越来越亲近,而他的尾巴也越来越长,因为后来开始偷偷使用灵力,它冒出来的次数也就从一次两次,逐渐增多。
最初,嬴政并不在意,直到有一天,他因为强行平息秦国即将发生的地震而灵力见底,尾巴一时收不回去,被走近的蒙毅无意间踩到了。
嬴政很烦躁,要是换了别人他早就生气了,偏偏是蒙毅。
秦王就只能暗自生闷气,试图收尾巴,还是收不起来,只好迁怒于蒙毅,不高兴地瞪他一眼。
蒙毅:“?”
嬴政试图改掉枕着尾巴睡的坏毛病,但人一睡着之后,意识自然就模糊了,等清醒的时候,尾巴尖在哪就不好说了。
要是不在床上睡呢?比如坐着休息,尾巴会从繁复的衣裳下摆滑溜出去,趁嬴政不注意,盘绕在他腿边和手底,也有时候,跟小猫尾巴似的,长长地蜿蜒出去,尾巴尖一翘一翘的,上上下下,自己玩得很开心。
这种时候更容易被踩到,不仅蒙毅踩过,李斯也踩过。
关键是他们看不见,也感觉不到踩到了什么东西,尾巴仿佛不存在于这个空间,只有嬴政能感觉到。
疼倒是谈不上,尾巴的防御力很强,就是像被踩了脚,怪怪的让人心烦。
政崽想到这里,就抿起了嘴巴,拒绝回答这么幼稚可恶的问题。
但他不反驳,蒙家兄弟和扶苏,就知道答案了。
扶苏越发浮想联翩,蒙毅则赶紧蹲下来哄道:“陛下莫要生气,臣无意冒犯,只是近来想起旧事,才明白当年陛下对臣有多宽容。都是臣不好,时常惹陛下不悦……”
“也没有‘时常’。”政崽的脸色稍稍好看一些了,认真地解释道,“一般来说,尾巴不会跑出来的。”
叽叽咕咕的笑声从包里传出来,显然是在嘲笑他。
嬴政把手伸进去,掐着一只白色小鸟拿出来,盯着这小东西,冷飕飕地问:“你在笑什么?”
“救命啊!杀鸟啦!救命啊!杀鸟啦!”
就这么两句话,鹦鹉翻过来倒过去地重复,扯着嗓子大喊,也不嫌累。
政崽听够了,更用力地捏下去,把鹦鹉的毛捏得乱七八糟,微微一笑,威胁道:“像你这样的小鸟,丢进油锅只需要半刻钟,就能炸得金黄酥脆,连骨头都很香。你信不信?”
“救——”鹦鹉的呼救声戛然而止,脑袋转过来转过去,刚安静了两秒,又叽叽喳喳起来,“你会用尾巴钓鱼吗?”
“什么?”政崽一时没反应过来。
“猫会用尾巴钓鱼。”
“我又不是猫。”
“猴子会用尾巴荡秋千。”
“我也不是猴子。”
“鱼会用尾巴游水。”
“我不是鱼!”政崽使劲一掐,鹦鹉夸张地翻了个白眼,嘎巴一下把脑袋歪过去。
政崽连忙松开手,却听不远处杨戬悠然道:“没死,他装的。这种鸟就这样。”
政崽就把这嘴碎的小鸟塞扶苏手里,飞起来去找杨戬。
“你还没走吗?”
“不大放心你。”杨戬轻描淡写,“你父亲快继位了,到时候作为太子,你的灵力会受压制。”
“我猜也是。”政崽意料之中,毕竟他经历过一次了。
“你会乖乖收敛,从此再也不用吗?”
“那不可能。”政崽回答得很干脆。
他还不了解自己吗?别的暂且不说,如果黄河洪水泛滥,他能不能忍住不管?
能吗?
非妖怪造成的天灾,神仙们基本都是不管的,顺其自然,就是顺应天道。
但嬴政不理会这些,他想管就要管。
杨戬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没有多说什么,而是问:“那你要不要现在就去取子母河的水?”
“现在吗?”政崽眼睛大亮,“好呀,顺便去看一下我阿耶。”
他兴冲冲地向扶苏他们挥挥手,扶苏赶紧回到木偶里,跟他一块走。
哼,拒绝讨论尾巴的话题,再见!
杨戬带人飞行,速度极快,而且政崽不会感觉任何不适。他眼前飞快地略过金色的光点与暗色的残影,似乎是天空的星光。
再过一会,连这金色闪现的光点也看不见了,四周如雾般模糊,每眨一下眼睛,都好像能感觉到空空的回响。
听不到风声,也看不清月亮,等五感重新起作用的时候,雪峰近在咫尺。
山顶的雪白茫茫一片,但除了山顶之外,漫山遍野却又开满了花朵。
“这不是昆仑吗?”
“西凉女国几乎都是女子,我过去不适合。女娲娘娘避世不出,后土娘娘很忙,只好来找王母娘娘,让她带你去取了。”
“什么叫‘只好’?”王母娘娘闪现在瑶台上,抬手接住下落的青鸟,嗔怪道,“好像我是个备选。”
“是二郎失言,此事由娘娘出面,最合适不过了。”
王母娘娘似笑非笑:“你也不是不能变作女儿身,往子母河那边一去,装些水,走人便是,还有谁拦你不成?”
政崽转头看看杨戬的脸,好奇道:“你女儿身比哪吒还像吗?他都不用换衣裳,就已经很像女孩子了。”
“嘘,可别让哪吒听到。”杨戬低声。
王母娘娘看了看天色,牵着孩子的手,带他乘坐仙鹤拉的羽辇。
“多谢娘娘。”杨戬和政崽纷纷道谢。
“客气什么,没事常来看看我才是真的。越长大越不可爱了。”王母娘娘抱怨了一句,让政崽坐自己旁边,令道,“走吧,去西凉女国。”
流光溢彩的鹤辇飞于雪山之上,羽毛与白雪同色,在雾霭中若隐若现。
霞光万道,瑞气千条,青鸟引路,鸾凤相随。
王母娘娘低首看见政崽包里的鹦鹉,不禁一笑:“这不是观音的灵宠吗?又是你捡的?”
政崽一本正经地回复:“她送我的。”
“就像我送你鹤鸟一样?”
“我还没有看见你送的鹤鸟。”
“早就飞到长安附近的水边啦,你最近没有出去玩么?”
“没有,最近有好多事要做。”政崽很遗憾。
王母娘娘煞有介事地凑近,摸了摸政崽茂密的头发,玩笑道:“总是很忙的话,会掉头发的。”
“诶?”政崽本能地抬手摸摸,震惊道,“会吗?”
“哈哈……我就说嘛,孩子还是小时候可爱。”
西凉女国离大唐很远,但坐着王母娘娘的鹤辇,星辰似乎抬手可摘,近得让人眼花。
银河浩荡,亘古不变。
政崽把小木偶拿出来,趴在鹤辇边上,与扶苏一起看流云星辉。
“我总觉得,现在的星星,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好半晌,政崽嘀咕道。
“何处不同呢?”王母娘娘顺着他的目光看天。
“很多地方都不同了,连紫微星的位置都有变化了。”政崽不是研究星象的,但时隔八百年,模糊的印象里,好多星星都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
王母凝视了很久,好像才察觉到这一点,又好像早就知道了。
“这世间,哪有永恒不变的存在呢?”她慢慢道,“女娲远比上古时衰弱,人族王朝更替,黄河屡次改道,从前那些最喜欢吃人的妖兽,大多死绝了。佛门兴起,三教隐没……当年一起说说笑笑的故人,已经很久没有相见了。”
“都死了吗?”政崽直白道。
“有些死了,有些还不如死了。”
“听不懂。”
“你现在如果知道李斯在哪里,你会想见他吗?”
“……”嬴政睁大了眼睛,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想不起李斯长什么样了,只记得史书里那些冰冷的字,这让“李斯”这个名字,也变得面目全非。
但李斯曾经,也是和蒙毅一样,与嬴政很近很近的。
能踩到嬴政尾巴的距离,那得何等的信任?
嬴政默然许久,本不想关心李斯的去向,但却又鬼使神差地问:“他没有转世吗?”
“后土与我说起过,李斯在地府做主簿。”
“仅仅是主簿吗?我以为他至少会是个判官。”
“李斯自己拒绝了。”
“哦。”嬴政顿了顿,忍不住嘀咕,“这可不像他,他向来最喜欢权势了。”
“连哪吒都会变,谁又能一直不变呢?”
“你与女娲娘娘、后土娘娘是朋友吗?”
“很久很久之前,我们会在昆仑的雪山打滚。”
“啊?难以想象。”
“那时候还没有人族呢。”王母悠悠道,“女娲捏泥人的时候,手上脏兮兮的,把我裙子都抹脏了。她捏过一个与我很像的泥人,送给了我。”
“泥人还在吗?”
“在呢。”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她呢?”
“她为什么不来找我呢?”
“她不来找你,你就去找她好了。”
“她都不来,我偏不去。”
“你们吵架了?”
“没有。”
政崽很迷茫,觉得大人的世界真复杂。
“等你长大就明白了,有时候就是这样,不知怎么就疏远了,明明曾经那么要好,形影不离,忽然之间就不联系了。”
“你不会想她吗?”
“……”王母娘娘难得也有说不出话的时候。
“我都二十一天没有见到我阿耶了,我做梦都会想他。我等会儿就要去找他,你等会儿要不要去找女娲娘娘?”
“我才不去。”
“那等我以后见到女娲娘娘的时候,我会告诉她,你很想她。”
“你别乱传话,我可没有这样说。”
“你的眼睛是这么说的。”
小孩子说话,没轻没重的,王母把头一扭,不搭理他了。
少顷,子母河到了。
澄澄碧水,湛湛寒波,柳荫里停着不起眼的摆渡船,附近岸边只有三两个茅草屋,看上去很寻常。[1]
这么寻常的小河,居然有如此不寻常的功效。
王母只丢出一个玉葫芦,落进子母河中。那葫芦便似小鱼张开嘴巴,一个劲地吸着河水。
“这水……”政崽盯着看了很久,若有所思。
“看出什么了?”
“有后土娘娘的气息。”
“你倒聪明。”王母道,“就是她从地府阴泉引出来的河水。”
“难怪。”嬴政喃喃,突发奇想道,“能不能从地府引一道河水到大唐去?”
王母都愣了:“大唐缺女儿?”
“缺人口。”嬴政的想法很疯狂,但也很合理,“如果能快速增加几百万人口,连西域都能占领了。”
“你当生猪仔呢?”
“猪仔也能生。”嬴政丝毫不觉得哪里不对,“牛羊马豚驴,还有鱼,多生一点。枉死城那么多鬼,全都让他们下来,光待在地府不干活,怨气还那么重,太浪费了。”
王母无奈地摇了摇头,叹道:“又来了,你这个物尽其用的性格……”
“你觉得不行吗?”嬴政真心实意地问。
他是真的觉得很浪费啊,不管是这只存在于西凉女国的子母河,还是地府那么多那么多还没有转世的鬼魂。
人间女子十月怀胎才能生下一个婴儿,不仅辛苦,还很危险,站在君主的立场上,还必须得催婚催育,不然人口迟迟恢复不了,以后无论对外战争还是对内民生,都会因为人口不足而很受限制。
人口多,兵卒就多,人才就多,大唐现在地广人稀,急需人口。
把没用的鬼魂,变成有用的人口,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王母一开始觉得好生荒谬,但仔细一琢磨,好像又有点道理。
“那我给你转告后土。”王母果断放青鸟出去传讯。
落在嬴政眼里,青鸟直接原地消失了,吃个枣子的功夫,青鸟再次出现,后土娘娘从容的声音就从青鸟口中传出来。
“文书呢?”
嬴政无辜脸:“还没写。”
“写完给我,这么大的事,总要留下痕迹,地府有很多事要做。你准备把河水放于何处?”
“还没想好。”
“……”看得出后土梗了一下,匆匆道,“那想好再找我,若是孩童的游戏,就不要打扰我了。”
“我很认真在考虑的。”
“你最好是。”
后土的声音和更明显的气息消失了,子母河还在缓缓流淌。
后土的声音和更明显的气息消失了,子母河还在缓缓流淌。
政崽噘了噘嘴,但知道确实是自己准备不周,没有像等观音算账那样,早就打好腹稿,写好合同,才会显得一时兴起。
子母河的事,在政崽计划里,本来还有一段时间的,今天碰巧撞一起去了。
杨戬好像是担心,政崽以后就很难出来浪了,所以抓紧时间把这事办了。
其实不用担心,就算当了皇帝,都不影响嬴政出去乱跑。
唯一的问题是,李世民比嬴政还喜欢往外跑。
李世民跑了,嬴政就跑不了了,只能守在长安监国,也就半夜才能抽空出来一趟。
“如果小孩子不小心喝了这水怎么办呢?”嬴政忽而想到。
“这边还有照胎水和落胎泉,我带你去看看。”王母看上去对这里很熟,也许后土带她来过。
毕竟这转世轮回,生生死死的,都与后土的权能有关。
每换一处地方,王母就会换一个颜色的葫芦装水,绿的是子母河水,金的是能照出双影证明怀孕的照胎水,最后血红的那个,装的是去除胎气的落胎泉。
“真的只能生女儿么?”政崽抱有疑问,因为地府的鬼有男有女,且刚经历战乱,男鬼不在少数,那以后土娘娘的能力,其实是能控制魂魄投胎之后的性别的。
王母意味深长道:“现在不是上古时代了。如果饮了这泉水男女都能生,那生下来的就只会是男儿了。为此,后土是不会同意改变这子母泉的。”
政崽想了很久,大抵能明白这个意思,便道:“那便这样吧。”
只要能迅速增加人口就行。
到落胎泉那里,因是井水,在天上看不清,政崽便下去看看。
突然冒出一长着大牛角的妖怪,自称牛魔王的弟弟,号“如意真仙”。
“你也是仙?”政崽不信,“一点仙气都没有。”
“你这小毛孩大放什么厥词!你识得什么仙不仙的,这落胎泉现今归我如意真仙管辖,要想取用,须给你爷爷我献上花红酒礼,不然的话——”
王母娘娘翩然落下,微微含笑:“不然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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