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夫》作者:白衣若雪   文案:   陈决因为没有救活一个孕妇,致使病人一尸两命,自己也被患者家属推下楼梯摔死,再睁眼发现自己成了一个孕夫,就字面意义上,他有身孕了。   古代+种田+生子,   死对头的两人成了夫夫,这日子还怎么过?   【前世的死对头如今成了同一个屋檐下的夫夫,要怎么演才能不被对方看出来?】   备注:男男生子文。   全篇文分为上下两部,第一部是山村奋斗篇,第二部京城宫斗篇。   攻受皆是魂穿。   3月25日入V,日更   新文《每天都在等满门抄斩》已开,欢迎来看。   四年前虞相府为了巩固太子之位,用虞寒眠为饵陷害四皇子萧毓,致使他被皇帝厌弃,远走边疆。   四年后,四皇子边疆立赫赫战功,回京后求了一道赐婚圣旨,求娶虞寒眠。   虞家上下全都懵了。   虞相爷问跟看热闹似的虞寒眠:“四殿下这是要干什么?”   虞寒眠想了下说:“要你生不如死。”   虞相大怒:“虞家不好过,难道你就能坐稳那个正妃的位子。”   虞寒眠摇了下头,他没有想坐稳那个位置。   他每天都在等虞家满门抄斩。   内容标签: 生子 穿越时空 种田文 轻松   角:陈决,霍 ┃ 配角:周青竹、周青山、刘大叔、皇上、   其它:陈决   一句话简介:他怀了死对头的娃   立意:爱是坚韧不渝的劫难 第1章   “陈决,你还我姐!你还我姐啊!”   “我好好的大姐交到你手里,为什么保不住她,一尸两命啊,你还我姐,你还我外甥!你这个刽子手!你死一千次都不够恕罪的!”   “你还我妻儿!陈决!”   “对,我要活着!”   很多人在晃陈决的棺材板,七手八脚的想要把他从棺材板里刨出来……   陈决心想他都死了不要再刨了,他努力的挣扎着,想要摆脱那些猩红的眼睛,如铁一样的手臂,怎么掉都不到头的十八层地狱……   他知道这是他的魔障,是梦,不是真的,但陈决还是被梦魇住了,身体像是被七重棺材压着喘不上气来,直到那个棺材里伸出一只小手,紧接着一个青紫的、血肉模糊的小孩从棺材里爬出来,拖着长长的脐带向陈决这边爬过来,陈决才大喊一声,挣出了梦魇。   不知道那一声有没有喊破嗓子,陈决猛的坐了起来时,就看见窗户外面扑棱着什么,看不清什么东西,但声音熟悉。   “喔喔喔~~”   声音在这个漆黑的夜里分外嘹亮,引颈长歌。   哦,是那只该进锅的分不清时间乱叫的公鸡。   陈决捂着自己胸口喘气,心跳的太快了,约120每秒,还跳的非常急促,跟供血不足一样。   陈决用手使劲摁着,大口喘匀了气后,才缓缓的靠向了墙壁。   还有心跳,没死,他还活着。   在另一个时空活下来了。   他是被医患家属推下楼梯死的,推他的人是患者的弟弟,失控暴怒中力大无穷,而陈决确实没有抢救过孕妇来,在跟患者家属对峙的时候站在了理亏的一方。   陈决也摸了下他自己的后脑勺,现在后脑勺的包已经消的差不多了,但在他原本的那个世界就没有消下去的可能了。   他是被倒仰着推下去的,后脑勺着地,还是倒在台阶的沿上,哪怕身在医院,也没有抢救的机会了,他是必死无疑的。   他确定他当时是死了的。   但现在……   陈决无声的叹了口气,感觉活着还不如死了。   陈决等心跳缓下来后,看了下周围。   他掉落的这个时空没有在历史书上,当然如果这里是平行世界、时空缝隙的话自然也就不存在于他们所学的历史书了。   他现在所处的时代从那些村民的装扮来看比清朝还古早,有点儿像宋,虽然宋朝是一个文化灿烂的时代,但也怎么也比不了后世的。这样的古代,医疗不发达,别的也不发达。   他这个家晚上油灯不起,所以陈决闭了那一会儿眼才能模糊的分辨出点儿什么。   还是那间草屋,低矮的窗户糊的是厚厚的浆纸,能见度很低,只能隐约的看见那只公鸡在伸着脖子够外面墙上挂着的玉米吃。   这一点儿现实的不能再现实的活物让他知道,他还是在这个地方。   陈决让摔着的头也缓慢的靠在土墙上,手臂僵持了一会儿,还是伸手去摸了下他的肚子。   其实肚子现在还小,平平坦坦的,压根摸不到孩子。   对,他肚子里现在有一个孩子。   他还确定他是个男人的情况下,肚子里有一个孩子。   在他刚从河里被拉上来时,因为头碰到了河里的石头,呛出来水后陷入了短暂的昏迷,村里的里正让去喊了郎中。   那个留着一把花白胡子的郎中摸着他的脉搏说他怀孕了,那话陈决还以为他死后出现了幻觉,他闭上眼睛准备再回去。   但再睁眼还是躺在了这个古代的茅草屋里,且还怀上了身孕。   这几天,他自己摸了无数次脉搏做出了同那个郎中一样的判断。   确实是怀上了,孩子两个多月了。   陈决因着头晕躺在这炕头上三天,还是没有想明白这种万分之一概率的奇迹是怎么出现的。   就跟他离奇的出现在这个时空一样解释不清楚。   陈决摸着自己脉搏的时候,顺便把他自己全身都摸遍了。   他的外表与男人无疑,但他既然能生育孩子,一定有生殖腔,隐型。   陈决看过的电视剧并不多,看也是跟医学有关的。   他看过日本的一个医学剧,也是一个当医生的穿越了,为了救他癌症晚期的女友。   但那个男医生也仅仅是穿越过去,原身掉落进那个时空缝隙里。   身上并没有改变什么,可他不仅身体多了一项功能,还多了一个孩子。   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说他赚了。   被患者家属推下楼梯摔死,然后又死而复生在一个他不知道的古代,   现在肚子里还多了一个孩子。   当所有炸裂的消息堆积到一起的时候,单领出来的哪一条好像都不算什么了。   这就是多重BUFF叠加的效果吧。   陈决在漆黑的夜色里面无表情的坐着,他现在的每一条凑起来都颠覆了一个医生的科学观,可他依旧毫无表情的想着,仿佛这个人不是他自己。   他这个人性格冷淡,对自己也是。   “仗着天分,恃才傲物,神情冷漠;   天资虽高,却无医者仁心,终不是好医生;”   这是他在29岁那年坐上心外主任座位时,外界对他的评价;   可能是他记忆力太好,有过目不忘的能力,这些话他还能记住。   以前的时候他没有在意这句话,   他的性格已经注定,不好改,也被护士长说过多少次,让他对医患家属和蔼点儿,脸上要带着感情,要么和蔼,要么悲天悯人,要有同情心,要共情病人。   要不迟早一天被家属闹。   陈决呆呆的坐在炕上想,还真是被她说中了啊。   他终于被家属推下楼了。   一闹就闹了个大的,直接到死亡,再没有改正的机会了。   陈决手缓缓的抓着胸口的衣服,他觉得胸口窒闷,他终于在这一刻觉到痛苦了。   人人都有死亡的那天,他接受死亡,比如过劳猝死在手术台上,但从没有想过有一天是被病人家属推下楼梯摔死的。   陈决已经无数次的回想那场医疗事故了,那应该不叫医疗事故,叫抢救失败。   心禾啊,对不起。   我也不想推卸责任,可我喘不上气来了,胸口太疼了。   陈决想。   他做了几个深呼吸,让自己想下去,因为再也睡不着了。   低矮窗户外的那只公鸡还在一边啄着玉米粒,一边间歇性的‘喔喔’的叫着,为这个死一般寂静的深夜添了一丝生气。   陈决就看着这个明明暗暗的窗户往下想。   心禾就是那个孕妇。   她是霍氏华辰药业集团现任CEO霍继霖的妻子。   霍继霖也是中海医院的大股东。   姜心禾患有严重的心脏病。   而自己是心外的主任,当时中海医院最年轻的心外主任。   于是他成了姜心禾的主治大夫。   陈决缓缓的吸气,他当时并不想接这个自己都不珍惜自己生命的患者。   生孩子本就是在鬼门关里走一遭,更何况是一个患有心脏病的患者。   患者与孩子根本就不能两全。   姜心禾曾经跟他浅笑着说:“世间安能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他?”   那个时候她都快要喘不上气了,还一字一句给他背诗,给她的孩子念诗,唐诗宋词念完后,连佛经都给他念。   当医生不足以托付时,佛便成了一根稻草。   原来她也知道她的身体状况,医生救不了。   可惜人的执念连佛祖都扭转不了的。   姜心禾执意要生下这个孩子,不顾所有人的劝阻。   陈决问她,为什么执意要这个孩子,如果不要这个孩子,她也许能平安到老,现在医学在进步,以后没准也可以要孩子。   霍氏集团不就是在他们医院注资研发体外胚胎嘛,虽然他不赞同这项研究,但那个时候却成了陈决规劝姜心禾的一项理由。   姜心禾那时只是看着他笑,陈决懂她笑中的意思,她同样不期待那样的孩子出生。   陈决还记得姜心禾临上手术台前跟他说的一段话。   她是在胎教,刚放下给孩子念的书,顺口跟他感慨说:“上天很有意思,猫喜欢鱼,却不喜欢下水;   鱼喜欢蚯蚓,它却不能上岸。   这世上万物都是在进行这个一边拥有,一边失去,一边选择,一边放弃的过程。我放弃我的生命,来换它的命,应该可以的吧?”   这哪里是感慨,她这是在写遗书,陈决一言不发的看着她。   他不善言辞,更何况就算善言辞,也劝服不了一个一心要献祭的母亲。   他不是妇产科的医生,虽然也见了很多母亲,但姜心禾依旧让他感到不可思议。   他是有些不能理解的。   他是个孤儿,身体健康,但一生下来还是被遗弃在这个医院里,他的那个母亲同姜心禾完全相反。   姜心禾不要自己的命也要那个不健康的孩子出生。   为什么?   他就这么看着姜心禾。   姜心禾还在跟他开完笑说:“陈医生,别这么沉重嘛,人生没有事事如意,我愿付出我所有去换他的命。”   她说这话时神情温柔坚决,却又带着一种刻骨的悲伤。   那时候的陈决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悲伤。以为是自己的原因。   他沉沉的吐了口气。   姜心禾有这样写遗嘱的心态有他这个主治大夫的问题,他在给她治疗的前几个月里一直想方设法的劝她拿掉孩子,让她产生了悲观心态,以至于现在就要上手术台了,她想要留遗书了。   陈决那时跟她斩钉截铁的说:“我这里没有一命换一命。”   “那你答应我,如果有特殊情况,请先保它,我求你了,陈医生……”   “我求你了,陈医生……保住它……   我用我的命换它的……”   陈决抬手盖住了眼睛,明明后脑勺的那个包已经消下去了,可他还是在这一刻眼底生疼,像是所有血管不受控制的要目眦尽裂。   他尽力了,但是没有保住,大的没留住,小的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   先祝大家新年快乐。   开年开了这篇新文,已经写完上部,大家可以放心看。也欢迎大家帮我收藏一下,年后会持续更新。感谢大家收藏,留言,谢谢。   这篇文章是生子文,好久没写了,手痒,想写一篇。   备注:里面的医学知识皆是胡编乱造,千万不要信。 第2章   孩子跟姜心禾一样,患有心脏病,被从腹中抱出来的那一刻已经面色青紫。   连抢救都不用救了。   尽管知道这个事实,可陈决依然凭着本能徒劳的把孩子反向抱过来,拍了几下屁股,那个孩子没有哭声,只有微弱的哼哼声,就几声,后面基础施救也没能救过来。   随着孩子心电图停下来,手术室里的众人也都安静下来了。   因为病人特殊,这一台手术三个科室同时施救,就连陈院长都在一旁指导,陈决主刀。   所以病房里沉寂的众人都知道心电图成直线那一刻的沉默代表了什么。   他们沉默是因为霍氏华辰药业集团是他们医院的大股东。   一尸两命,他们医院最大的客户。   陈决是主治大夫,孩子也是他剖腹产抱出的,所以理应他走到外面跟候着的家属说明原因。   他去了。   手术室外守着很多人,霍氏集团的人,姜氏集团的人。   陈决摘下口罩,跟在外面等候着的两家人半鞠躬致歉。   “抱歉,我已经尽力了。”   陈决忘记自己声音是不是如以往那样没有什么感情,所以在他说完那句话,现场安静的像是被定格了。   陈决也理解他们的哀恸,只是太晚了。   陈决没有抬头去看两家至亲人的表情,也不太想看。   他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却被姜心禾的弟弟一把拽揪住了。   “你尽力?两条人命你就这么轻巧的说尽力了!”   陈决能理解他的悲痛,这是姜心禾最亲的弟弟,姜心禾经常提起,姐弟俩感情很好。   但陈决挣出了他的手,他心里也生出了层层的冷意,为什么这些至亲的人要看着姜心禾这样的心脏病人生孩子呢?   姜心禾本来就是不能生孩子的,她最后一刻是心脏衰竭,自身供氧不足,本身就是心脏病的孩子在肚子里已经缺氧,他抱出来的那一刻已经不行了。   姜心禾的弟弟被他挣开了,又挥着手上来了:“你才多大年纪你就主刀!现在我姐姐死了,你怎么说!”   陈决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什么表情。这些质疑他的话在去年他当上心外主任后就一直伴随着他。   他习惯了,也早已不再解释。   他确实年纪轻,刚满30岁,可他们不知道他已经上了数百次手术台了。   他不解释的原因是因为他是凭借着实力坐上这个位子的。   而为什么给姜心禾动手术的人是他,也有原因的。   不是没有比他资历更好的医生,而是没有比他更大胆、更果决、更有底气的医生,因为他还是陈院长的儿子。   其他不想也不敢接手的医生都默认姜心禾这个患者只能他接手,因为他们想‘如果出了事,无法抢救过来,那霍家人也应该看着陈院长的面子上不会大闹’。   可惜,他们都料错了,事故就那么发生了。   谁都不曾想过,先动手的不是霍家人。而是姜心禾的弟弟。   霍家的人,包括姜心禾的老公已经去病房见姜心禾最后一面了,姜心禾的弟弟依旧不依不饶。   也许是他脸上没有挂上哀恸的神情,姜心禾的弟弟声竭力斯的质问他:“他们都说你没有任何感情,没有同情心的医生不会郑重的对待自己的患者!果然是这样,你这个冷血的刽子手!你还我姐姐!”   他在极度悲痛的情况下,把陈决拽到了楼梯间,然后重重的把他推下了楼梯。   就发生在这短短瞬间,别人没有反应过来,陈决也没有反应过来。   长达12个小时的手术,陈决已经精疲力尽,所以在被推下楼梯的时候没有任何的防备。   他就那么死了。   陈决把手缓缓从眼前拿开,有一行眼泪缓缓从他面颊滚落。   冰凉,像是延迟了太久已经冷了。   陈决手缓缓的垂落到了肚子上。   他以为自己死了,做噩梦也应该是姜家人那悲痛欲绝的面孔以及他倒下楼梯时的惨状,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做梦,梦见的都是那个被他从肚子里抱出来的孩子。   鲜血淋淋的、青紫的……   就刚刚那种让他梦魇住、灵魂不得摆脱的梦,他已经连着梦了三天了。   是的,他来到这个世界三天了……   三天是该做个了结了。   “这个孩子我认了。我会生下他,让他好好活下去。心禾。”   陈决抬起头对着窗外薄薄的黎明的光线缓慢道。   最后念到那个名字的时候,他嘴角牵出一抹苍白的笑。   他回顾了他这些年的从医经历。   这些年从没有在医术上愧疚过什么人,除了姜心禾。   不是他的医术不好,他尽力了。   可就是这种尽力让他对姜心禾怀有难以释怀的痛苦,这痛苦压在他心口成了夜夜的噩梦。   姜心禾让他保小,进产房前让他保证保小,可他一个也没有保住。   如果当初选择先救小的,不抢救姜心禾,是不是也许能救活那个小的?   人不能质疑自己,当一单陷于这种境况就跟自证一样,没完没了了。   姜心禾终于成了他的心病。   窗外那只公鸡已经啄够了玉米粒,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于是窗外就有了一层薄薄的光线,在越来越亮的光线里,陈决低头看了下他的肚子,现在并没有显怀,只能看见中衣上的一个大补丁。   补丁很大,正好盖住了小肚子。   陈决看着这个补丁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好。   他这个人天生冷漠,陈院长有段时间还怀疑过他是不是有感情障碍,缺乏表情管理,还特意给他挂了心理医生秦舒的号。   “我给您挂你同学的号,你不要有压力,有什么事都跟他说。”   秦舒曾经跟他做过一段时间的同学,但后来他两次两级连跳,硕博连读不在一块儿后,就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冷嘲热讽的说:“天才是不是来嘲笑我等凡人的还感情障碍,缺乏表情管理你是眼睛只在医学里,懒得跟我们这些凡人打交道,更何况是露个笑脸了,赶紧走吧,别耽误我给凡人看病。”   他把秦舒鬼画符似的病例给陈院长看了,陈院长还心有余悸的说:“幸好,幸好。”幸好什么,陈决也没有问。   总之就是他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大概就是天生冷漠的人。   这么想着他低头对着补丁下面的那个孩子说:“我答应生你了,既然你是来报仇的,那就要好好活着,我不太会带孩子,不是你前世那个负责任、宁肯牺牲自己都想要你活的母亲。所以你要自己努力。”   前世因,这世果。   陈决想起了护士长整天挂在嘴上的那句话。   “不要掺合进别人的因果去,那会把你自己也赔进去。”   当时护士长不是跟他说的,他与病人之间的关系如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护士长大概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牵扯进来。   姜心禾因着成了他的心病,让他这一世唯物主义学都忘记了。   作者有话说:   回来了,先住大家过年好。   后面就正常更新了,一周五更,V后日更,感谢大家支持。 第3章   鸡叫三声,阳气生,主命活。   外面已经天亮了,三天了,今天第四天,新的一天。   陈决自打晚上认了这个孩子,就把这一生所有的唯物主义观都摒弃了。   他甚至能想起中医旁杂学里的开篇话。   陈决下了炕,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确定头彻底没有问题。   他这几天都有轻微的脑震荡。   陈决推测了原主昏迷的原因,应该是孕期营养不良,在站起来的时候低血糖,晕眩着倒进了河里,那河面不深,于是后脑勺撞在了石头上。   大约是因为在水中,这一击没有致命,只是短暂的昏迷导致的溺水。   于是后面他缺氧,自己就进来了。   三天了,他还没有回来,那就是回不来了。   陈决扶着墙一步步的往外走,头后面的包消下去了,除了还有点儿疼外基本不会晕了。   陈决拉开门栓,推开咯吱响的厚重的木板门,然后就望进了一片清静的小山村风景里。   虽然前面两天他也在刘大叔不在的时候出来看过,但每次都能被这山景震一震。   现在太阳还没有出来,周边是三面环山。   蓝烟叠翠,雾霭重重,看不清远处的巍峨远山,但只这样的空气都会让人精神一震。   这样的地方如果他是来旅游,那不得不称赞一句好地方,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可现在当他要住在这里时,陈决环顾一周,觉得自己住在荒郊野外。   前些日子大概下过雨,院子里有不死心的野草已经冒出了头,顽强的生长着,就如同这个院子后面连着的那一片及腰的荒芜的荒草地一样。   陈决看了下院子北边那片荒草地,再看看东边跟自己这个院子隔得很远的零散的村民家,得出一个结论,他应该是村里的外来户,被远远的隔离在这里了。   他的家里除了野草,还有树。   陈决看着院子里那两棵大树叹了口气,因为在山脚下,不缺树,原房主大约是缺晾衣服的地方,于是圈进来两颗树。   一棵是榛子树,很高大,目测已经十几米高。以后想吃上面的果子恐怕还得费劲。   最主要的是够不到上面的树叶。   擦屁股纸又少了一项。   想到擦屁股,陈决咳了声,看向了另一棵,这棵树陈决不太认识,只知道树叶擦屁股挺好用,小孩巴掌大,虽然背面毛茸茸的,但正面可以用,还有点儿韧劲,比那竹片擦屁股强太多了。   树长的也不高,是棵歪脖子树,长的很是粗壮,树杈挺多,那只蹲在那树杈上半夜‘喔喔’叫的公鸡啄了一口花穗子后,转过头来跟陈决对上了眼。   丝毫不惧,眼都不眨,像是个头插羽毛、坚守岗位的道士。   陈决跟它对视了一会儿,跟它道:“不用看了,现在你原主人没了,活下来的是我。   三天了,我等他回来三天了。   但他没有回来。”   大公鸡当然听不懂他说什么,扑棱着翅膀又飞到另一个树杈上去了。   陈决也不再跟它胡言乱语,到水缸前准备打水洗把脸。   水缸里倒影出来的样子还是他,跟他在现代连上48个小时手术台下来时的样子差不多,只是现在更像鬼,惨白的脸,无神的眼睛,披头散发。   样子一模一样,只不过是长发,长发就不是他原本的身体。   他是穿进了这个跟他名字一样、长相一样的人身上。   陈决就这么接受了这个穿越的身份。   草草的洗了把脸,把头发用一根白色麻布绳子绑了起来,不是给自己戴孝,是他这几天还是没有学会用木头簪子,这么多头发,他也不知道原身怎么用一根簪子别住的。   头发绑起来后,便把屋子里的药材搬出来晾晒,前两天陈决会在刘大叔不在的时候下地翻晒,因为这里面有几样打胎的药。   原主以前是采药的,嫁给这个石头屋子的主人霍林后,两人也没有多少田地,于是就继续维持以往的生活,霍林打猎,他采药。   这些药大约是因为霍林去征徭役后没有人替他卖出去,所以存了很多,种类也很多,因此包含了几种堕胎药的药材。   陈决在第一眼看到这几种药材的时候就单独挑出来晾晒了。   依照他的处事方法,应该在找齐这些药的第一瞬间就吃了,趁着孩子还小,不足三月打掉最容易,但他并没有。   也许是因着刚刚没能救活一个孩子而心存愧疚,晚上做的那些噩梦就是他的心理写照。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以为这是一场梦,等梦醒了他就能回到以前的世界。   虽然回去了也已经死了。   毕竟他这三十年学的都是唯物主义,不是短时间可以改变的。   如果这是一场梦,他就不会对这个身体做什么了。   现在三天过去了,人体再虚弱,三天也是一个恢复期,至少神志清明了,他不能再以做梦来自欺欺人了。   如果用唯心主义道家的话就是,这三天魂魄也归位了,回不去了。   那只大公鸡在树上跟他对视,陈决也跟它重复一边:“他回不来了。”   那只公鸡听着他的话把头撇开了,肉嘟嘟的鸡冠子抖了两下,看上去是精神抖擞的样子。   陈决看着它的肉冠想,等着自己不再做噩梦,就给它抹脖子,让它太阳不出就乱叫,给它表演一个现实版‘卸磨杀驴’。   让它知道什么叫残酷的现实。   他有点儿饿了,想吃肉。   院子里的活物,还有一只母鸡。   他目前就这两只鸡。   不是这只大公鸡讲究一夫一妻制,而是另一只鸡已经进他肚子里了。   他躺在炕上的三天,在他家下面的邻居,刘大叔来照顾他,听郎中说他有孕、要加强营养、安胎的话,做主把另一只母鸡杀了给他吃了。   这个身体应该是缺营养缺很久了,那一只母鸡下肚仅仅是让他恢复了些力气。   肚子还是叫着饿,想吃肉。   可现在不能吃这两只鸡了,吃完就没了,得挣钱。   陈决借着晨光挽起袖子开始处理药材。他要给自己找点儿事,做原主以前做的工作。   处理挖来的药材,按不同种类切片、晾晒,这个活他会干。   因为周主任曾逼着他帮她整理过药材。   周主任是中医,原本不需要整理这些药材了,现在的中医分类非常明确,号脉的并不需要会抓药、制药。   但因为他那时候在国外,学的都是西医,只认手术刀,回国后连中药都不认识了。   周院长就开始重操旧业,从号脉到识别药草、制作,逼着他走完整的流程。   陈决那时候也没有把这些药草放在心里的,他并非不记得周院长耳濡目染的教他的那些中药知识,他也知道中医很厉害。   有句话叫中医除根,西医治表,这句话虽说太绝对了,但在内科调理上中医更加优良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只是那时候他醉心于西医,一心钻研手术刀,所以中医他没有好好学,以至于现在只记得一些皮毛。   他没有好好学周主任的本事,以至于现在他只能空想她。   陈决把小铡刀合上后,扶着刀柄扬起了头。   不知道是不是孕期情绪不稳的缘故,他心情波动的厉害,视线模糊到有好一会儿才看清湛蓝的天。   这几天他想的皆是死后的各种后果,他的这种死亡会把中海医院的名誉皆毁。   那些漫天谣言如同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播放,清晰如昨日。   #都说他是天才,平时就冷血,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从不同情病人,这下一尸两命,重大失误了。#   #陈院长还真是倒霉啊,陈决不过是他当年因着心软收养的弃儿,如今却把他拖下了水,要知道这个医院最大的股东是霍氏集团,这不是陈院长能摆平的了#   #我早就说过陈决早晚会出问题的,他这么年轻就当上心外的主任肯定不靠谱,现在终于失手了吧#   #30岁的心外主任,史上第一人吧,就算是天才也太离谱了吧#   #陈决有陈院长这个父亲有什么做不到呢?要是他没死,过几年没准院长的位子他也坐了#   #陈决一个抱养来的孩子凭什么?#   凭什么?   陈决抬头看着天空,这些负面言论不是他凭空臆想的,他从不奢想什么,这都是他曾经经历过的。   他是陈院长的儿子,自29岁那年坐上心外主任位子的时候,这些言论就一直都伴随着他,现在他死了,还是一尸两命之后,那些言论只会比那些激烈,而不会因为看着他死了而慈悲些。   陈决将一把苦葛根的根茎切成片后才稍稍休息了下。   在过去的那三天,他除了想失败的手术,就是想这些言论,这些将他的思绪都包裹起来了。   他一直没有去想陈院长、周主任听到他的死讯后要难过成什么样。   白发人送黑发人。   是他不敢去想。   他平时很少在家,同陈院长、周主任相处的少,就算在家的时候,也没有好好表达过自己的感情,要不陈院长不会给他挂心理学课。   现在他知道后悔了。   陈决站起身来,把切好的草药平平展展的铺在箩筐里,就跟当年给周主任晒一样,一边晒一边轻声道:“爸,你以前常跟我说要尊重生命,尊重他们的降生,也尊重他们的离去,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那您老人家也一定能看开我的死,对吧?”   陈决也知道自己说的话太残酷,所以他有一会儿才道:“陈院长,对不起,周主任她心脏不好,情绪不能激动。麻烦你帮我安慰她,你跟周主任……你跟妈她说,还会有比我更好的孩子,你们俩不用伤心,再领养个能承欢膝下、能继承你衣钵的人,那样……”   “妈,我错了。”   陈决有一会儿才对着满架子的药材低声道。   他在家的时候很少叫陈院长‘爸’,也很少叫周主任‘妈’,都是‘陈院长,周主任’的叫,现在想叫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听不见了。   陈决想,他后悔了,过去那些年他只顾着继承衣钵,没有好好承欢膝下。   陈决惨笑了下,没有做好承欢膝下,也因着是同性恋,没有给陈院长跟周主任留后,让他们两人现在白发人送黑发人,还没有人为他们养老送终。   他现在也觉得自己是一个冷心冷肺的人。   他是个一出生就被遗弃在医院的孤儿,陈院长夫妇二人把他收养了。   也许是因为被弃养的,性情不亲人,   除了医学上没有给陈院长、周主任丢脸外,其他的他都没有做好,他没有给他们两人当好儿子。   哪怕周主任、陈院长对他很好,耗尽所有心血培养他,他在内心深处依然保留了跟他们的距离。   也许是怕再一次被抛弃吧。   但现在不是陈院长、周主任抛弃他,而是他单方面的抛弃了他们俩。   直到死亡的这一刻才知道后悔,后悔没有对他们两人表现出孺慕之情。   如果这个世上有后悔药就好了,可惜没有。   陈决对着初升的太阳低声道:“爸、妈,对不起,是我不孝。我在这个世界会好好活着,你们不要担心。   对了,我在这个世界结婚了,虽然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姓……霍。”   他在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眉头不自觉的沉了下。   这个姓氏让他说的时候都觉得艰涩。   不是姓霍不好,是那个让他想到心里就产生巨大压力以至于产生心理抵抗的人恰好姓霍,连累了这个姓。   陈决停顿了一会儿,无话可说。   他害死的那个孩子姓霍。   如果这个世上有因果报应,现在是不是就应了呢 第4章   陈决闭了下眼,不想再去想让他心情压抑的事,只继续汇报好的:“这个人去服徭役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这个不重要,我今天想跟你们说的是一件……大事,我给你们留后了,我自己生,如果你们两个知道了,应该会高兴吧”   陈决说的也很迟疑,毕竟连他自己也是三天后才接受这个孩子的。   这么想着,陈决继续解释:“我知道你们两个以为我傻了,我这样……的人生育率极低,所以我也想看看,如果可以记录在案,我想看看生命的另一种诞生方法。   如果成功了,也许我们医院《520体外胚胎研究课题》有另一种发展方向,你说是吧?陈院长?”   远在另一个时空的陈院长自然不会给他任何回应,陈决等了一会儿,什么声音都没有听到后,他闭上了眼睛,脸上是一片无人可见的悲恸。   只是这悲恸之色一瞬便消,片刻后他又恢复了那个没有什么表情的陈决了。   陈决继续对着药架子跟空气说话:“爸妈,   我跟你们说这么多的原因是,我还活着,在另一个世界活着,你们不用担心,要好好照顾自己。”   讲完了话,陈决低头看了下他的肚子,   也许是老天爷看在他也曾经救过多人性命的份上再给他一次活命的机会吧。   至于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也就当是还债吧。   陈决用手轻拍了他肚子,又开始叽里咕噜的叫了,太阳才刚刚升到树梢啊,依照角度推测,也不过才7点吧,他又饿了,怀着孩子需要消耗很大,现在什么也不想了,先填饱肚子了。   陈决准备去找点儿吃的,只是站在灶房的门口不知道怎么下手,不是灶房里空空荡荡,而是该有的都有,大灶连着小灶,锅碗瓢盆也都有,因着没有现代化的橱柜,这些都摆在明面上,只是陈决无从下手。   他在过去的那30年里只会吃,厨房里他只会用咖啡机,那些厨具除了周主任来给他做顿饭外,他几乎没有用过。   陈决站了一会儿,还是先去抱了柴来,清点了物资,其实也不需要特意清点,因为一目了然。   盛粮食的是三个水桶粗细的缸,只是里面的粮食都见底了,玉米粗颗粒弯腰才能够得着,小颗粒的高粱只有底下一层,而灰白色的小麦粉只剩最后半瓢。   所以原主营养不良,低血糖,因为家里根本没有多少存粮。   这个霍林是猎户,没有多少田地,更何况在这个青黄不接的季节,其他村民都没有多少吃的,就更不可能卖多余的粮食给他,他采的那些药材卖不出去就换不回粮食来。   最后陈决用瓢淘了半瓢玉米碴子粥,这个粥周主任给他做过。   在后世讲究吃点儿粗粮好。   陈决看着这些粗粮,想着这边的季节,大约的推测出他所处的地方应该是华中地区,或者说是华北,那就是离北京不远了。   不知道北京……   打住,不要想了,就算不远处有北京,那里也没有周主任,陈院长。   陈决压下心头的酸涩,蹲在炉灶前努力的用火折子点火。   古人用的火折子不是火柴,陈决吹了好一会儿才点好,这里农家的锅炉几十年了,黑漆漆的,陈决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这会儿灰头土脸。   但他也没有管,虽然医生都会有些洁癖症,但人饿的时候这些外在就不重要了。   好不容易点着了火,陈决怕灭了,把柴火多续了一些,结果没用多久就闻到了糊味。   没有粮食熟了的香味,直接就到了糊味,陈决手忙脚乱的掀开厚实的木锅盖,糊味就更重了。   用木铲子都铲不动。那根本不是锅巴,是糊锅底了。   陈决拿着勺子叹了口气。   他原本是想煮一碗玉米碴子粥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全成了干饭,最底下的直接就糊了。   底下的不能吃,那就吃上面的,总不能浪费粮食。   有点儿糊味就有点儿吧,这种味道不是挺像咖啡的味道吗?焦糖布丁不就是这个样子吗?   他想象着这碗粥的味道,逼着自己咽下去。   然而咽回去的饭,没等到消化道的全都吐出来了。   “呕~”   陈决只来的及把碗放在了那个低矮的窗户台上,就到墙角处扶着墙呕了出来。   他已经不挑剔了,可他肚子里的孩子分外挑剔。那些半生不熟的饭它不肯吃。   是他好不容易做的饭,但难吃就是难吃。连肚子里孩子都清楚的嫌弃着。   好在鸡不嫌弃,那只原本坚守在树上的公鸡看陈决吐了,嗖的一下从树杈上跳下来,还在陈决背上做了一个缓冲,踩着他跳下来,附赠给陈决一根鸡毛做落脚费。   陈决正吐的昏天暗地,眼泪鼻涕其下,没顾上它。   等陈决从头上拿下那根鸡毛时,那只公鸡早已经吃完吐的原封不动的大碴子粥,又噌的飞回树杈上去了。   陈决抖着手指着它,连说它的力气都没了。   早晚得把它杀了。 第5章   怀孕还真是挺遭罪的。这还不到三个月。   如果他是姜心禾那种体质的话,他要一直吐到生……   不,姜心禾还没有生出来就没了……   陈决闭了下眼睛,不能再想了。   陈决到水缸前打了一漂水,洗了把脸,除了眼眶有点儿红外,又恢复成了那个冷漠、毫无共情力的陈决了。   回忆是痛苦的,思念也是,只不过后者能让人活下去。   就是活的有些痛苦,生活质量降了不止是一个点,是亿个点。   谁让后世的人有那么多的高科技,就算五谷不分、笨手笨脚也可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陈决咽了口水,他的嗓子刚才呕的生疼。   得想别的办法,总不能饿着姜心禾的孩子。   陈决靠在门框上,想以后的生活,家里资产肉眼可见,如果两只鸡不能吃的话,不用几天粮食就见底了。   现在正是农历四月中旬,在这里就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就算是丰收季节,他也没有什么银子去买粮食。   依照原主有限的记忆里,这个家是很穷的,不是本土居民,没有田地,所以在山脚下就开辟出了三分菜地。   霍家是猎户出身,以前的时候挖药、打猎挣了一些钱,但可惜原主公爹前几年病重又都花出去了,还借了不少。   这也是这个霍林十九岁了才因为救了原主,不花钱娶回来的。   陈决现在还不太清楚为什么男的也可以娶男的,也许他这样不太算男的,毕竟能怀孩子。   陈决只是走神了片刻,又很快拉回理智。   他要先活下去。   综上分析,家里一份宽裕的银子都没有。   可对于一个孕妇来说,营养很重要。   不仅要有充足的主食吃,还要有鱼肉蛋,还要有补充微量元素的各类坚果。   这些都需要银子。   靠山的村里人都穷,除了柴火不缺外,恐怕什么都缺,靠山吃山,那这个前山恐怕不会剩余太多,而珍贵的药材恐怕还得往深山去找,但深山太危险了。   陈决望着一重又一重的深山发了会儿呆,现在太阳完全出来了,于是这里的风景美的像是5A级风景区。   可惜这里是古代,深山老林很危险。   不仅仅是迷路这么简单,还有很多的野兽。   一头狼恐怕就能结束他的生命,老虎、野猪就更不用说了。   可如果顾虑太多,那就要饿死了。   如果上天让他来这个世界只为了活这三天那就活这三天吧。   多活一天就是多来的,他原本就已经死了对吧?   陈决眉目冷淡的想着。   他这个样子落在别人眼里就像是不想活的样子。   刘大叔就是这么想的。   他正在收拾菜园子,前几天下了雨,地里草长的比菜快,拔草的时候陈决就站在门口,这会儿草拔完了、虫也抓完了,地也松散了,他还站着,姿势都没有换个。   虽然隔得远看不见他神情,但这么久的站着跟块儿望夫石似的。   别是想不开啊。   怀孕的人是很容易胡思乱想的。   刘大叔摇摇头,从地里薅了一把菜,摘了个长瓜,提着篮子走了上来。   他们两家离的不远,他们家当年分家,嫌他寡夫克夫,让他带着三个年幼的孩子到了村子最西头这几间老房子里。   而霍家因为是外来户,分到了山脚下住着,反而比他们家还靠近山了,倒是成了邻居。   这么些年霍家对他的帮助更是如山重,倒比起那些白眼狼的本家强太多了。   刘大叔提着一篮子菜上来,到篱笆跟前了,陈决还在看远处,他喊了一声:“决哥儿。”   陈决才闻声看他,那一瞬间的神色让刘大叔有些吃惊。   他觉得陈决哪里变了。   明明刚才还以为他想不开的,可这会儿看过来的眼神又非常的……厉害?   刘大叔找不到个合适的词,看着自己手里割韭菜的镰刀,觉得那一瞬间陈决的眼神挺像这把镰刀。   而他整张脸的神色也不是他以为的哀伤,而是一种……寒冷?跟冬天湖里的冰,山上的雪似的,毫无温度。   这可真是奇了怪了。   刘大叔也想不明白这种古怪感觉源自哪里。   只能摇摇头,心想,这个决哥儿以前就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现在从河里摔了一跤,醒来后又愈发的古怪了。   可能过些日子,缓过来就好了。   哎,谁能想到他能晕倒在河里呢,本来怀上个孩子是好事,哥儿能嫁过来一年就有身孕,这证明身体很好,很难得,以后也许跟他一样能多生几个呢,要知道哥儿怀孩子不容易。   可晕倒河里后,磕伤了脑袋,而霍林这个时候偏偏又去服徭役了,至今也没有回来,唉。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也不知道他们干的活有多危险,毕竟大山的腿都断了……   刘大叔想着自己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大儿子,被人抬着回来的场景就疼的喘不上气来,为什么就那么倒霉的砸断了腿呢?   是挖山吗?   如果是哪些很苦很累的活,就是很危险。   不知道大林现在怎么样了。   陈决看这个走上前来的刘大叔用手捂着胸口,连忙上前扶他,顺便在他手腕上试了脉搏,心脉没有问题。   片刻后陈决松开了,问他:“刘大叔,你怎么现在过来了?”   刘大叔一般都是中午的时候来给他做饭的,这个地方的人一天吃两顿饭,现在还不到饭点儿。   不知道他怎么过来了。   陈决看他弯着的腰,指了下院子里:“大叔进来坐。”   这个刘大叔说他四十五岁,但他看着比同龄人要老上不少,头发已经花白、稀少,木头簪子松松的叉着,腰也不好,陈决看他扶腰想给他找个凳子坐。   “不用,我坐这儿就好。”   刘大叔摆了下手,扶着腰在陈决家门口的一块儿青石头上坐了下来。他的腰是当年生完老幺就下地干活,烙下了病根,现在只要长时间弯着干活,直起来时就费劲。   坐好后,跟陈决笑道:   “决哥儿,你饿了没有?”   陈决迟疑的摇了下头,他现在虽然饿,但更想吐,所以还是别浪费粮食了。   刘大叔小心的观察他:“我看你刚才一直站在这里,虽然能下炕了,但还是要保重身子啊。”   原来是这样,他站在门口是挺长时间的。   这个刘大叔别看是男人,但挺细心的,不仅会做饭,说的话都很温和,陈决第一次被他千叮嘱万嘱咐的要安胎的时候还有点儿反应不过来,但多几次后也就习惯了。   于是点了下头,说好。   刘大叔一边择手里的韭菜,一边道:“决哥儿啊,你别嫌大叔啰嗦,大叔就再跟你多说几句。   我知道你这个时候最想要人照顾,而大林又服徭役三个月至今未回,确实让人心里揪得慌,可你也要保重好自己的身子,保重好身子才能等着他回来。”   他满眼欣慰的看着他的肚子:“再说了你现在肚子里有个娃娃了,这可是大喜事,好兆头,这等大林子哪一天回来了,不就团圆喽,一家三口多好,你说是吧?”   陈决没有说话,他对那个失踪的霍林没什么好说的。   他虽然不喜欢他的姓氏,但对他本人没有任何意见,他们都是这个世界的NPC。   不管他能不能回来,都跟自己没有多少关系。   原主已经去世,自己不是他娶来的媳妇。   如果他不回来,他就不需要想解释的理由。   如果他回来了,他会考虑怎么跟他说清楚。   孩子他也不会留给霍林的。   虽然霍林是他肚子里孩子的生物学上的爹,但这个孩子对他的意义不同,他是为姜心禾生的,这句话唯心。   但确实是他决定生下来的理由。   所以不能给霍林。   那该怎么跟他说?   陈决眉头微微皱了下,他这几天想到都是别的事,完全忘记把原主的相公霍林考虑进去。   看样子他还是得提前离开这里。   外面又是什么样的呢?   看陈决拧着眉头,刘大叔以为自己又哪壶不开提哪壶伤他心了,霍林他们走了两个半月,这样的徭役从来没有过,最重要的是大山腿还断了,他跟霍林一起去的,问他霍林去哪儿了,他却摇头三不知,越不知道越让人担心。   再加上怀孕的人越容易胡思乱想。   所以连忙又解释道:“决哥儿,你听大叔一句劝啊,千万不要钻牛角尖啊,霍林一定能回来的!   你别被青山吓着,他是不小心被石头砸断了腿!”   刘大叔痛心的拍了下自己的腿,如果能用自己的腿来代替他,他也一定替他。   陈决问到:“砸断了腿?现在怎么样了?”   刘大叔之前怎么没有提过这个?自己家孩子断了腿,他还来照顾自己?   刘大叔也诧异的看着他:“半个月前啊。”   陈决一顿,他不知道。   是他当医生当久了,职业病犯了。   陈决哦了声:“我这几天有些头晕,忘了,现在他怎么样了?”   刘大叔长叹一口气:“还那个样子,躺在床上,水米不进……早知道他会断腿,我怎么也不应该让他去,我就算砸锅卖铁也要凑齐五两银子免他的徭役……老头子没了后,他就是家里的唯一的汉子,是家里的顶梁柱,可他整个人都毁了……”   老头子?刘大叔的相公?   刘大叔也是个……哥儿。   陈决看着刘大叔眼神变了变,他说他觉得哪儿有些奇怪,原来刘大叔也是个……哥儿。   陈决嘴里研磨着这两个字,这个世界新的词汇。   作者有话说:   明天休息,一周五更哈,谢谢大家留言,我在努力码字,写第二卷。 第6章   刘大叔也没有在意陈决盯着他探究的眼神,他想着自己家断了腿的儿子,也不由的悲从中来:“他整天躺着,一天吃不了几口饭……还动不动就发火,把儿媳妇也打跑了……”   陈决听着微微动了下手指,这个情况好像不太对。   他没有打断刘大叔,刘大叔还是第一次说起他家里这些事,他都不知道原来这么惨,这么艰难的情况下他还来照顾了自己三天,哪怕是一天做两顿饭也太难得。   陈决默默的听着。   刘大叔也搓了把脸后,红着眼眶继续说:“秀儿那么好的儿媳妇,没有嫌弃他断了腿,每天给他端茶倒尿,洗衣换被,没有一天嫌弃他的,可他不知道怎么回事,性子完全变了,不是每天缩在炕头上发呆,就是暴起脾气来摔盆子摔碗,摔完了又后悔,说自己是个废人了,后来还打人了……   秀儿都被他打走了,我那可怜的孙女囡囡才三岁就没了娘。你说青山他到底是怎么了啊?”   陈决心里大概知道是怎么了,但在没有看到病人前,他不能妄断,于是没有说话。   刘大叔也并不期待从陈决这个得到答案,陈决又不是郎中。   他就是自言自语:“你说人这辈子活着怎么就那么难啊。”   他原本是想来劝说陈决向前看的,可没想到到头来是自己想不开了。   他看向远处,布满皱纹的双眼里含着苍老的愁绪,一字一句道: “刚开始人家都说我这么高的个儿不能生,可我生了三个孩子,个顶个都是好的,可大哥儿当年为了给他爹看病,几两的彩礼就嫁给了大山外的刘家村,一年回不了一次家,小哥儿青竹现在也十五岁了,马上就要到找人家的时候了,可他不肯相看,因为他知道这个家离不开他,是我对不住他……”   刘大叔深深的叹了口气,为了宽慰陈决他把自己家的苦难掰给了陈决听,陈决看着他那张被岁月深深雕刻的脸终于开口道:“刘大叔,以后会好起来的。”   他不会安慰人,只会说这句话。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个穷困的古代尤其的难。刘大叔家还是其中麻绳绳最细的那个。   刘大叔说话间已经把韭菜摘完了,在围裙上擦了把手,然后把篮子里的菜往石板上放,一边跟陈决说:“你想开了就好,大叔先走了啊,大山现在离不开人。”   “我跟你一起。”   陈决决定去看看周青山。从周大叔描述中感觉不太对劲。   还是要见见本人。   不是去处理断腿,是处理别的。   周青山既然能从活着回来,路上哪怕有人送,他这一路也颠簸了半个多月,伤口该长的早就长上了,断肢也不可能再接回来,就算能够回到最开始的时候,以现在的医疗条件也接不回去了。   他要去看的是别的,心理上的。   伤后一个月,从伤痛中走出来,就会跌进另一种痛苦中。   这个必须要看见本人才能确定。   他虽不能让周青山往好的方向发展,那也要杜绝恶化下去的可能。   陈决不太清楚刘大叔为什么对他这么照顾,原主嫁到这个村里也不过一年,更何况他留给自己的记忆并不太多。   陈决自己也没有太留意,这些日子他想的是他自己死亡的前因后果。   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具有强烈的自我意识,哪怕占了别人的身体,他也会在第一时间重塑自己的思维。   他人的记忆会被覆盖,大脑皮层的更迭是非常快的。   他也不例外。   尽管不清楚为什么刘大叔对他这么照顾,   但他不愿欠人情,能尽力就尽点儿。   刘大叔心都在周青山身上,听他这么问,只当他是找青竹,叹气道:“正好你帮我也劝劝青竹。”   劝他干什么?早点儿嫁人?   他劝不了吧   他自己过去就没有结婚,刘大叔是怎么看出自己会劝人的呢,万一再劝的不结婚了……   陈决这么想着没做声,把菜又原封不动的给刘大叔装篮子里。   刘大叔跟他抢:“这几个瓜你留下吃,掺和着玉米面好吃着呢。”   提玉米面就想起他自己煮的玉米碴子粥,陈决又有点儿反胃,他用手压了下胃部,不是他嫌弃,是他肚子里的孩子嫌弃。   刘大叔还要跟他拉扯几个瓜,瞒着篱笆墙往里面塞,非要给他留下,陈决最不擅长争执家长里短,也就不争了,接了瓜放进篱笆院子里,拉上栅栏门,提着刘大叔的篮子往他家走。   路过菜园时指着一块儿地道:“大叔,我家的菜园这不是有不少菜吗,你不用给我带,菜地里都有。”   他是随手一指,因为不确定那块儿菜地是,这些山前的菜地都是开荒出来,大大小小的,形状不一,不好区分。他没有这个记忆。   刘大叔就给他指正了,指着种的还不错的眼前的一块儿菜地跟他道:“你这孩子,你的菜种的确实很好,但你家没有种这条瓜啊,前些日子你还说让我给你留着种子等明年种呢。”   原来丝瓜在这里叫条瓜。   陈决因着神农尝百草,不至于对这些农作物文盲。   刘大叔一路走过菜地,一路给他指了他的菜地。   路过菜地也就到了刘大叔家。   刘大叔家在陈决家下面,约一千米远的地方,三间泥胚屋,院子也是篱笆的,透过低矮的篱笆一眼就能看穿这个家的情况,好像还不如他现在住的院子,至少他的屋子是石头的。   刘大叔口中的小孙女囡囡正在院子里玩一把兔尾巴毛,他旁边坐在一颗老石榴树下编草鞋的是刘大叔的小儿子,哥儿刘青竹。   又一个哥儿。   陈决定睛打量他。   身体偏瘦,面色因着这个年代食物匮乏而显的偏黄。但手上的活计却干的非常好。草鞋编的很好,夹杂了非常有韧劲的皮子,结实又有力度,是个抽条长个儿的青少年该有的清爽。   小囡囡远远看见刘大叔来高兴的喊道:“阿爷。”   那个哥儿周青竹也抬头朝陈决笑了下:“陈哥你来了。”   他笑的颇为亲切,应该对原主挺亲近的,陈决也跟他点了下头。   青竹给他拿了一个凳子,让他坐,陈决不动声色的打量他。   刘大叔虽然也是个哥儿,但因着他年纪太大了,反而看不出什么,陈决就从年轻人看。   刘大叔说他的小儿子是哥儿,那就这个看上去跟正常男孩一模一样的周青竹了。   哥儿应该是他们这边对这种能生孩子的男人的一种称呼。   周青竹外表如平常男人,顶多是面容清秀了些,轮廓要柔和些,但喉结存在。   这个其实不能算特质,因为很多十五六岁的男孩还没有到发育的时候,很多都挺清秀的。   他还得多观察几个人才能得出结论,他自己也不能算在其中,原身也才十九岁。   陈决犯了猫的毛病,好奇心太重,再加上他又有医生的职业病,看见离奇的物种总想研究下。   拿自己做研究。   从刘大叔语气里,他能怀上孩子也是件不容易的事,他还拿自己举例了,说当年别人都以为他生不了孩子,但他却生了三个,还个个都是好的。   也就是说,哥儿生子不易,但只要能生,生出来都是可接受的健全人。   哥儿能生孩子也许是这个地方水土的问题,也许是民族基因问题。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科学解释不了的物种,陈决虽然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他也知道科学的尽头是玄学。   哦,这是护士长说的。   他想到护士长,就很想给她致电,问问她有没有见过自己这种人怎么把孩子生出来。   他是心外科的,哪怕这一年因着姜心禾、对妇产科的知识也了如指掌了,可他这种人的生产他暂时没遇见过。   有完善的子宫系统,那也是那么生吗?   那生完之后呢?怎么哺乳?   他看着自己平坦的胸膛思维发散着。 第7章   这些问题都是陈决想要了解清楚的,只是这几天他只见识了陈大叔一家人,没有更多的人提供材料让他研究。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了解这个世界男人生孩子的原因,才能在他生产时有把握。   这个得慢慢来,不能着急。   陈决从周青竹身上收回了自己打量的视线,然后落在刘大叔家里。   这个跟他家一样,一眼就能望穿的院子实在没有什么好看的,刘大叔放下菜篮子,摸了下小孙女的头就往屋子里走,这是要去看周青山。   陈决跟上他,一起往里间走。   刘大叔笑着跟他道:“不用扶,不用扶,你在外面坐着,我就进去看看大山。”   陈决道:“我也进去看看他。”   刘大叔脚步一顿:“……这,你要看大山?他……这躺在床上还没有收拾好,不太好见你。”   刘大叔说的有点儿为难,他也是没有想到这一茬,以前陈决很少跟村里的人打交道,更何况是跟汉子,毕竟他还是个刚成婚没多久的哥儿。   陈决看他这个为难的表情,再加上他的话终于反应过来。   原来这个古代不仅讲究男女大防,连哥儿都要防。   陈决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是他没有想到,他是个男的,还是个医生。   以前不仅给病人动过手术,上学的期间还解剖过不知道多少人体。   那不仅仅是赤裸的状态,人身体的每一个部位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再说他的外表也是个男的啊。   陈决也只是想想,不让刘大叔为难,一个世界有一个世界的规则。   于是只道:“那我就在这里,我有几句话想问问青山兄弟。”   刘大叔当他是来问霍林的事,点了下头:“好那你再问问,我之前问他,他都没有反应,也不知道怎么了。”   刘大叔进了屋里:“大山啊,你大林兄弟的夫郎来看你了,”   刘大叔进屋后说,他的声音带着刻意的笑意,然后屋内没有任何的回应。   这泥胚屋子并不隔音,陈决没有听见周青山做出任何回应。猜测他大约连动都没有动。   如他猜测的那样,屋里炕上最角落里躺着的周青山一动不动,像是对外面的世界一点儿都不感兴趣。甚至还因为有点儿吵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   这都四月的天了,已经有些热了,他还把自己盖的严严实实的,刘大叔心口酸涩,但他强打起精神,继续笑着跟他说:“青山,山啊,你跟决哥儿说说大林什么时候能回来,决哥儿日盼夜望的,你俩当时不是一块儿去的。你回来了,大林怎么还没有回来呢?”   陈决对刘大叔说的话没有什么反应,他没有日盼夜望。如果不是刘大叔主动提起那个霍林,他压根就没有想到,不过他也没有反对,也许原主日盼夜望,听听也好。   最主要的是,他需要找一个能让周青山有反应的突破口。   刘大叔又连着说了几遍:“大林子,就是咱们家上面的霍林,你打猎、射箭都是霍老爹教的,你忘了?”   周青山终于有了反应,只是这反应太过于激烈。   陈决在外间都听到了。   周青山‘嗷’的痛哭了一声,那一声异常尖利。紧接着就是一个碗飞到了门口。   陈决站到了门口处,看着周青山抱着头,大声的喊:“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没有看见他,不,我看见他了,我看见他了!”   他语无伦次。刘大叔像是习惯了他这个样子,被打开的手张着停在他背后,不敢放上去,也无法放上去,因为周青山已经仓促的把被子都蒙在了头上。   刘大叔脸上的表情很是让人心酸。那是一种压抑着悲痛强颜欢笑的表情。   任谁看到这样的周青山都会心酸的。   他很瘦,被子外露出来的身体几乎是瘦骨嶙峋的,因着被子盖在头上,那条断腿也露出来了,被层层麻布包着,那麻布已经看不出原先的颜色了,血迹斑斑。   应该是很久没换了,以周青山这个状态,他恐怕不让任何人靠近,也就无法换了。   另一条腿能曲起来,看样子没有问题,能够端坐着,那就证明腰部以上也没有什么问题。   就是他的精神状况堪忧。   陈决看着他抱着被子,手上痉挛似的抖,他使劲揪着头上的被子,就跟还不够安全一样。   嘴里还在念叨:“大林,我没有看见!不,我看见了!他死了!他死了!”   刘大叔"啊"了一声,顾不上他在被子里,伸手去拉扯他的被子,急问道:“什么?!你说什么!大林怎么了?你到是快说啊,你们不是一块儿出发的,一块儿去……去服徭役吗?他怎么会……怎么会……”   刘大叔抖着嘴说不出那个‘死’字。   陈决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他刚才还想着如果那个霍林回来了,他要跟他商量孩子的归属问题,甚至为了避免麻烦,他准备早早的离开这个村子,以免跟霍林碰上,哪里想到他……竟然死了?   陈大叔已经急了,他还在拽周青山的被子,要让他说清楚。   陈决上前制止了他,跟他道:“大叔,你让青山兄弟冷静一会儿,他想好以后会说出来的。让他慢慢说。我有时间等着,我相信他。”   他因为不再是原主,对霍林的死亡没有太大的痛苦,所以声音听起来异常冷静,都有了冷酷的意味。   大约是因为这个原因,周青山终于缓慢的把被子从头上拿下来了,抬起了苍白的脸,只不过眼神还是不聚焦的,涣散的。   话倒是能说出来了,就是平平板板的没有什么起伏。   “我说,两个半月前我是跟大林子一起去的,我们不知道是去当兵,原本以为是去修路、挖渠,我们村的五十几个人都分到了一起,我们还想着挺好的,能够互相照应下,哪里知道去了那里后,把我们集中在了一个军营里,当天下午就让我们开始训练,训练了半个月后,给了我们一些破旧的兵器就让我们上了战场。”   刘大叔的手一直都在颤抖:“你们不是去挖渠,而是去打仗……怪不得,怪不得你的腿……”   他没有说下去,而周青山也没有在意他的话,径自说自己的。   “石头、铁柱他们去当了伙房兵,给大军埋土做饭,我跟霍林因为会射箭,被优先的选了出来,上了前线,打西北鞑子,将军他让我们这些优先选出来的做排头兵……”   他说到这里时微微停顿了下,手指无意识的抖,带动着声音都有些颤:“我……我不敢上,对方是西北鞑子啊,那么雪亮的刀,弯的,长的,一刀一个人头……   我拉不开弓了,我平时能射中野狼的,可那次我的箭歪了一次又一次,哪些人比野狼还要可怕……   有人逃跑,被将军砍了头,是刘家庄的一个人,就是哥夫家隔壁的杀猪家的儿子,他的人头就那么掉在了地上,冒着热气还会滚动……我吓的几乎不会走了,将军说我们不上前那就都去死……”   周青山闭了下眼睛:“就在这时,霍林大喊了一声‘我去’,就冲上去了,我没有拦住他……   再后面我也跟在他后面冲上去了,他杀红了眼,我也杀红了眼,”   他抖着手胡乱的挥着,像是还挥着一把刀一样,语气尖锐了起来:“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卷了刃,那刀本来就不好,没有敌人的刀快,他们的刀太快了,一刀砍下去,霍林就倒下了,他就在我前面倒下了。”   他重复着:“倒下了,那刀就劈在他背上,那么长、那么快,他就跟麦子似的倒下去了,那些人很快就冲了上来,一层又一层,我想跑上去看他,但我的腿……也被砍断了。   我不知道是谁,跟那把刀一样,雪亮雪亮的,我只觉的一道白光过去,我就噗通一下倒下了……太疼了,我抱着腿在地上打滚……不知道滚了多久,再醒来就到军营里了……”   他双眼发直,脸上出现痉挛般的抽搐,嘴角因着一直重复着那些话,口水淌下来他都没有意识到。   他陷进战场的恐惧里走不出来。   PTSD,战后应急创伤症。   如他猜的那样。 第8章   陈决看着周青山的脸色心里也有了怒意。   作为医生,他见惯了死亡,却不意味着他习惯了死亡。哪怕是没有亲眼看见那些死亡人数,也知道是种什么情况。人叠人的尸山,地狱也不过如此。   让平头老百姓就这么上战场,跟送人头没有什么区别,或者说这就是他们那些所谓的将军想出的战略,就是要牺牲这些排头兵,来做其他的布置。   在把这些人安排在前线的时候就没有想过让他们活着。   目睹那么多人死亡,是个人都会留下后遗症。   陈决虽然不是心理医生,但多少也修过心理学,知道一些创伤后应激症状。   看周青山还陷在里面,陈决几步上前,在他肩上拍了几下,另一只手指掐在他手指虎口位置,用力的掐着,周青山才像是被吓醒了,颤抖的手也落了下来。   眼睛终于落在陈决身上,眼眶紧接着就红了。   他嚎啕着捶自己胸口:“决哥儿,大林死了,大林没了!就在我眼前没得,那么多人一层层的把他盖住了,那些收拾战场的说没有找到他……找不找他了……找不到了,我对不起他啊……”   他喊得声竭力斯,那种悲痛让看的人也觉得哀伤。   陈决微张了下口,想说点儿什么,但发现没有立场说什么,他既不是原主,也不认识霍林。   他虽然觉得沉重,可没有他这么痛苦。   他甚至在这一刻脑子里蹦出一个诡异的念头,那个叫霍林的原本就该死的,或者换个词,他原本就不应该出场的。   如果这是老天为了惩罚他给他造的场景,那他身边亲近的NPC都不会活着。   要符合他原本孤儿的设定。   如果这个世界都是假的,为什么要悲伤呢?   他无动于衷的站着,看起来冷漠的很。   在上一世,很多人说他毫无共情力,不配当一个医生。   他们说的好像也对。   他在这一刻没有赶到太大的悲伤。   耳边是刘大叔不敢置信的念叨:“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是去打仗,我还以为是挖渠,我还以为是大山断了腿先被送回来……我以为大林挖完渠一定会回来的……”   周青山在痛苦他自己的:“我亲眼看见他没了……就这么在我眼前没了……我没有把他带回来……”   陈决还是一言不发,他也不劝周青山,就看着他发泄。   刘大叔拍了一阵自己大腿,看周青山一直用手捶胸口,才懊悔似的看着他说:“怪不得你来这么些天了,一点儿都没有提大林,一直一个人闷着,我还以为你是因为腿受伤了,心里不好受,哪知道你是瞒着这个……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能瞒着呢!”   “你……你让我死了后怎么去见你爹啊,霍林他爹可是你爹的救命恩人啊!”   刘大叔捶着炕沿砰砰响:“……你让决哥儿他怎么活啊,他一个人还带着没出生的孩子可咋活啊……”   他一个人带着孩子不能活吗?   但看他们俩悲痛的样子,陈决什么也没说。   刘大叔跟周青山两人这么大的恸哭动静把外面的青竹跟囡囡都惊动了。   两个人进屋后,听说霍林死了,也都抹起了眼泪。   陈决跟旁观者似的。   周青竹抹眼泪间看着他冰雪似的脸庞,一下子抱住了他,他觉的陈决是悲痛欲绝,他是伤心到极点哭不出来了,你看他现在就浑身僵硬的让他抱着。   这么想着,周青竹拍着他的背说:“陈哥,我知道你难受,你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刘大叔也像是反应过来,忙安抚陈决,拉着他手说:“对,你别怕,以后大叔就是你的家人,青山、青竹都是你的亲兄弟,你有什么事情他们都帮着你……”   陈决没想到会被周青竹一把抱住,这让他身体有些僵硬,他是个同性恋。   周青竹虽然目前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但也是个男的,自己抱他有点儿像抱女孩子的感觉一样。   他想挣出来的,但最终没有动,这一家人让他开始想念陈院长、周主任,还有信佛的护士长了。   刘大叔一家人又为霍林痛哭了一场,   陈决就跟个木头柱子似的默默看着。   但心里有些动容了。   这家人家跟霍林家看样子真的感情深厚。   陈决也就明白这几天自己受他们多多照顾是沾了霍家的光,从这几天除了刘大叔家人来过,再没有其他人来过的情形来看,霍家不怎么跟外人打交道。   可能因为是外来户,人缘不太好。   当然以后会更不好,因为以他这样的性格只会更差。   陈决淡淡的想着,很有自知之明。   等周青山痛哭一场收声后,陈决看了他一眼,感觉他精神好点儿了。   战后创伤应激症跟兄弟战死两种情况撞在一起,独自存活的愧疚反而抵消了一些战后恐惧。   而愧疚因着这次痛快的宣泄出来,释放了一部分,后面等时间长了也就走出来了。   时间是治疗一切的良药,无可替代。   他以后也会走出来的。   陈决想。   “大叔,我先回去了。”   这一趟来原本是看周青山的,现在又反而得知了霍林的死讯。   虽然周青山说那些士兵没有找到霍林的尸体,但大概率是死了。   这种冷兵器时代,战争的残酷陈决虽然没有经历过,但想想也知道,这种真刀剑、医学又非常低的情况下如果受伤了能活下来的几率太低了。   很多士兵是死于战后救援不及时,伤口感染致死的。   周青山之所以没有死,是因为他的腿断截面平整,被一刀砍断,随即他抱着腿滚动,不仅做到了止血的第一步,还避开了踩踏的人群。   他真是命大,刀快,痛苦少,出血量少,雪亮,无锈,感染低。伤在还算寒冷的北地,伤口恶化小,战后又被及时的救治,再加上他常年打猎,身体素质好,所以活下来了。   但那个霍林的状况就比他严重多了,被大刀劈过后直接倒下了,没有任何救治情况下又被那么多人踩过,叠压。   如果霍林真的如周青山看到的那样,受重伤的话是活不下来了。   陈决微微的叹了口气,他跟那个霍林没有什么关系,所以听闻他的死讯陈决没有如周家人那么悲痛。   当然也从没有什么喜悦、放心之类的。   他虽然不想跟霍林打交道,觉得他回来是一件很麻烦的事,不仅解除婚约麻烦,争夺孩子抚养权也是件很麻烦的事,但也不会有盼着他死、永远都不要回来的想法。   他虽是个共情力很低的人,但有最起码的良心,那些麻烦不能与一条人命相比。   哪怕没有良心,也有医德。   医训:   救死扶伤,就是要在艰难的困境中,一步步与死神搏斗,抢回人命。   这是陈院长说过无数次的话,陈决倒背如流。   陈决默默的想着,一步步的往回走。   跟着出来的周青竹还以为他没走出悲痛来,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就一直跟着他,还是陈决回头跟他说:“你回去看着孩子吧,我有空再来。我去山上采点儿药给你大哥吃。”   周青竹啊了一声:“给我大哥采药?”   他是怎么这么快从悲伤中出来的?不仅不怪他大哥,还要给他大哥采药?   陈决没有解释,只点了下头:“等我配置好药再来。”   周青竹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愣神,感觉哪里怪怪的,陈决哥好像变了个人,是因为过度伤心吗……   陈决在周青竹悲悯的视线中走回了他山前的小院子。   陈决回到家后,从柴房里提出来砍刀就着磨刀石重新磨的雪亮,他还是喜欢雪亮的、银光闪闪的刀。   等磨好刀后,背上墙上挂的背篓上了山,现在是农历4月,这个月份粮食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但野菜还是不少的,不过陈决也不想吃野菜,刚才指认过的他的菜园子里原主还种了不少的菜,他现在是想找一些能吃的主食、有营养的肉食、鱼之类高蛋白的东西。   可能会很难,但找找看,找不到就挣银子买。   山前也有不少的药草,路边都是车前子、婆婆丁、随处可见的蒲公英、牛筋草,地锦草,陈决也不看这些,径直往山间走。   第一次进山,挖吃的为辅,勘察路线为主。   他想找出一条能采一些买的上价钱的药。   他现在孕期快三个月了,基本稳了,照他掉进河里、磕到头昏迷都没有流产先兆的样子来看,孩子还挺结实的,原主除了营养不良产生低血糖外,身体的其他情况都还不错。   这是常年山上采药锻炼出来的。   陈决在山间深吸了口气,把脚搭在一块石头上,弯腰把麻布裤脚扎结实了,脚上的布鞋还行,也许是原主常往山里去,做的挺结实的。   虽然胎儿现在很稳当,但等它7、8个月份的时候,肚子很大了,他上山也不方便了,再加上再过5个月天气也冷了,他也不好再为了一口吃的东奔西波。   再之后就是生孩子了,生完孩子至少三个月不能上山,总不能背着孩子去挖药。   再者他现在还不摸不出孩子的状况来,没有现代的那些高科技机器,他无法确定这个孩子是否健康,如果这个孩子也跟姜心禾的孩子一样有先天性的心脏病,那就……难了。   陈决低头看了下肚子,他不能诅咒这个肚子里的孩子。   也不能再唯心主义。   他要尽可能的让这个孩子安全的出生,并养大他。 第9章   陈决一边走,一边用砍柴刀扫路,从这周边的植物来看,地处在华北地区,山林因着人烟稀少,生长的非常茂密,阳历5月初的季节里郁郁葱葱,低矮灌木丛连着藤秧植物,菟丝草一丛一丛的缠的还挺结实。   陈决能大步迈过去的就迈,迈不过去的就用刀戳开,他手里这把砍柴刀有点儿像大号的12号手术刀,前头是弯的,在三份之二处横出4厘米,这种配置竖可以劈柴,横可以割藤蔓,还挺好用的。   陈决用了一会儿就顺手了,他用刀尖挑了一部分,团成一团扔在了后面背篓里,这是一种药材,不太值钱,但有用。   路过山脊的时候,在背阳半山坡里挖了几块夜交藤的根。   菟丝子、夜交藤都是安神助眠的药草。   如果是秋冬季,用酸枣仁跟柏子仁更好,但现在季节不对,等他回到家里后再找找,看看有没有存下来的药。   战后应激创伤是心理疾病,陈决不是心理医生,但他可以做点儿安神的药给周青山喝。   睡好了觉人也就是精神了。   顺便他准备也给自己备一份,晚上不能再做噩梦了。   陈决躺了三天,身体还是有些虚的,所以中午头的时候,他在一棵树下休息。   这片大山不知道形成多少年了,还没有被村民用柴砍光,不仅剩余树木种类繁多,还有有很多粗壮的遮天蔽日的树。   陈决选了一棵粗大的树靠着。   把背篓放前面点了点,已经采了大半篓子药材了,要是在现代,卖给收药的大概能换100块钱了,但在这里就不知道值多少铜板了。   物价他多少知道一些,请郎中的那天,听到那个郎中要的看诊费了。   一百个铜板,这只是看诊费,因为怀孕了,就没有再抓药,省下了一笔银子。   郎中跑一趟看诊费一百个铜板,如果换算成钱大约是一百元,这个价格也算公道,毕竟从邻村叫过来的。   钱花出去容易,但是挖药不容易。陈决下意识的就想扶腰,他感觉挖药这一上午比他手术站一天还累。   陈决灌了几口温水,水袋是挂在墙上的,材质看着挺不错的,有保温效果,陈决也没有别的可选的,就好好洗洗用了。   啃着刘大叔昨天给做的高粱玉米野菜窝窝头,虽然拉嗓子,但是总比他自己煮的糊粥强。   陈决也饿了,就一口口的往下咽。   一边梳理着这些药的后续,原主药存着没有卖出去,是想等着霍林回来,但现在霍林回不来了,他得自己卖出去。   卖给谁?县县里,他靠脚走得走2个时辰,那就是4个小时,来回8个小时,一整天时间都搭上了。   屏山村三面环山,环的密不透风。   唯一一条通往县县里的路有一条河挡着,要七拐八绕的走出去,非常远,以前大约是为了躲避战争,跑到这个世外桃源的吧。   明明距离县城直线距离也不过是半个时辰的事,但走起来就要耗费两个时辰。   陈决望着下面的山路无可奈何,任何事情都是两方面的,世外桃源有绝美的风景、有避世的条件,可也不容易走出去。   路不好就无法致富,这也是这个村里看着那么破那么穷的原因吧。   他们的族人当年也许想着避世,可当乱世时能避到哪儿去?   现在不还是被抓着服兵役去了吗?   唇亡齿寒,当敌人打到跟前时,谁都避不了。   陈决想到了那个死于战乱的霍林,也就是替他感慨了一下。   他拿着他的水袋,占了他的家,心里多少是有些过意不去。   可他需要在这个地方活下来。   陈决继续去想这些药物的出路。   县里难去,村里人恐怕不收,他们也不做这一行。   从刘大叔口述中知道,村里认识药材的人不少,但用药材来养家糊口的少,在这个年代,口粮是最重要的,他们最多的心思还是放在口粮种植上。   霍林家因为是外来户,没有田地,开辟出来的那亩薄田出不了多少粮食才不得已去山里打猎,顺便采些草药。   卖到药铺麻烦,药材处理更麻烦。   很多人并不知道怎么处理中药,处理不好药铺里买不上价格。   而那些珍贵的人人都想弄到的百年人参、千年灵芝一定都生长在人迹罕至、不容易被挖到的地方,这样的地方大多都危险。   周青山的爹就是采药掉落悬崖,被霍老爹背回来的,而霍老爹也是因为被熊瞎子袭击,半条命搭上,回来后也没能活太久。   追根到底,采药这一行不容易,村民们想的很明白,为了药材搭上一条命不值得,还不如勤勤恳恳的种地,弄口粮长久。   但陈决也没有更好的谋生方法,五谷杂粮他会吃不会种,那些高科技他会用不会造,更别提什么四大发明了。   他也想着凭着自己是现代人的优势在这个落后的古代闯出一番天地。建功立业,流芳百世。   但所有的豪言壮语都毁在他早上自己煮的那一碗糊粥里。   这就是现实。   眼高手低。   只能纸上谈兵。   现实就如那三座大山把他闯荡的路堵的严严实实。   他唯一会的就是一手医术,可要想靠医术挣钱就得到大医馆去坐诊,但古时候的中医坐诊程序极为严格,除了自家人外就是师傅带徒弟,徒弟要等真上手至少要五年到十年,他们很少收外来的医师。   哪怕是江湖游医也是要有衙门颁发的医师证明才行。不管是女医还是太医。   因着古代女医少,除了宫中人需要外几乎没有女医,所以也没有这个称呼,民间叫三姑六婆,医婆、道姑、稳婆等。   其实稳婆不列在医者这一规定里,稳婆不属于专业的医师,只能接生不能看病。   医生这个行业在古代是垄断的。   药材行业其实也差不多。   就跟现在的药企一样,国家控股,不是谁想造药就能造的,有国家监管部门。   医院也是如此的。   陈院长的医院虽然是私立的,但这些年也在一步步的公立化,尤其是华辰药业进驻之后,控股达30%。   陈院长占股21%,周主任占股10%,再加上自己的5%,加起来勉强与华辰药业持恒。   从这股份占比就能看出当时华辰药业的霍家已经在他们医院占很大的比例,于是在每一次的医学研发会议上霍家占据话语权。   他提的很多课题,包括他的意见,霍继霖大多都给他直接否决了。   陈决嚼着碎玉米饼子,使劲往下咽了下去。   过去的他已经死了,不要再去想了。   那些让他心生排斥的人也不要想了。   陈决把玉米野菜豆面窝窝头连吃了三个,胃里那种烧心的感觉才压下去了。   陈决没有立即起来,因为消化一会儿就要开始吐了。   陈决把他路上摘得一把野草莓果吹了吹,在恶心感涌上来的时候,一颗颗放口里。   半靠在粗壮的树干上,慢慢往下咽。   野草莓果他特意挑了青的,还没有咬开就闻着酸味了,咬开之后酸涩的感觉更重,正好把那股恶心的感觉压下去。   陈决靠在粗糙的树上,看草窝里蚂蚁搬家,搬他刚才吃窝窝头掉的渣子。   等蚂蚁把他掉的渣渣都搬走后,陈决起身继续往前找吃的。   橡树果有单宁酸,处理起来麻烦,不在他考虑范围内。   这山前能吃的被村民采的差不多了,他挖的这半篮子大多都是药草。药草一时半会儿还转不成吃的。   陈决后半晌的时候认清现实了,他上山前说的肉鱼蛋只实现了一样。他在草窝里找到了一窝野鸡蛋,个头比鸡蛋小一圈,5个,感觉都不够他塞牙缝的。   除了这个就再也没有别的了,野鸡他根本就抓不到。   而山药、土豆等块茎类的主食也不好找,都还不能确定这个时候有没有土豆。   土豆又叫番薯,从国外进来的,并不是跟红薯一起来的,他刚才在菜地里看见了红薯秧,却没有见到土豆。   那就是说没有土豆。   最后陈决只得退而求其次,药中取食。   他在半山腰采了些野葛根,也没有采摘太多,季节不对,虽然这个时候根茎也很粗壮,但现在是开花季,最好是留到秋天的时候来采摘。那个时候淀粉含量最高。   陈决看着眼前这一小片野葛根记了下位置,背着满篓子的东西下山了。   太阳已经挂在山顶了,他要在太阳落山前赶回去,虽然他只在这前面的一重山间,但也要尽快赶回去,初来驾到不知道山里深浅,还是要小心为好。   陈决在太阳彻底落下山涧时也看到了那三间石头小屋。   他望着这三间小屋松了口气,感觉有点儿亲切。只是这想法刚进院子就被树上那只大公鸡扑进框里给扑没了。   它足有十斤重了,这么猛地扑下来,纵然陈决个子高挑也差点儿被他带着转个圈。   陈决气道:“太阳落山了你不进窝?你是等不及要进锅里了?”   他也就是说说,那成了精的大公鸡叼着他框里一根野葛根就扑棱着飞到它树上的窝里去了,根本不会让他抓到。   陈决路过靠近柴房的悬空的鸡笼时,看了一眼缩在里面睡觉的母鸡,这才是正常的鸡,天亮打鸣,天黑进窝。   陈决今天的晚饭煮了两个野鸡蛋,隔水蒸了两个窝窝头。   他不再尝试煮粥了。   等陈决做好饭,外面天空已经挂上一弯细细的上玄月了。   陈决就着这一弯月亮,坐在门口的凳子上把饭吃了。   油灯目前也点不起,陈决也就不点了。   他在这三天里学会了细嚼慢咽,这样不容易吐。   两个野鸡蛋带着特有的腥味,陈决就着刘大叔给的辣椒咸菜咽下去了。   胃里翻腾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败给了饥饿感,不得不开始吸收这点儿营养,没有让他再吐出来。   等饭彻底的压下去后,陈决就着盐水在竹子引来的水盆里简单的洗漱了,盐也不多了,盐在古达是很昂贵的东西,因为这里是北方,从南方运过来代价太高。   卖了药材还得买盐,要买的东西太多了。   吃的、用的、穿的。   夏天的、秋天的,冬天的,他的,孩子的?   还多了个孩子,孩子的奶粉、尿布   心禾啊,为什么要干这么多事啊?   陈决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本来是强迫的,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真睡着了,好像是一合眼的瞬间。   他今天太累了。或者说是到了孕妇嗜睡的时候了。 第10章   这一晚上很奇怪的没有再做噩梦,陈决一觉竟然睡到了大天亮,睁开眼睛看见那厚纸糊窗户上竟然有那么亮的光线陈决还惊讶了下。   他在床上惺忪的看着,伸展了下手臂,感觉自己非常轻松。   睡饱了觉原来这么舒服,久违了。   陈决下地,推开门,看见树上那只公鸡正耷拉着脑袋。   陈决顿了下,挂了?   他就说怎么昨晚睡的那么沉,原来是这只公鸡没叫唤啊。   陈决上去提着公鸡脖子试了下,还活着,把它从树上拽下来,鸡睁了下眼皮又合上,绿豆似的眼珠还转了下。   陈决给它检查了全身,没有伤口,   也不像是吃了什么有毒的东西……毒药……   陈决把视线看向他晾在竹匾里的菟丝草、夜交藤时就明白了,这只馋嘴鸡是吃了安眠药了。   “你还会自己会吃药了。”陈决不知道说它什么好了。   把它又放回树杈上挂着,让它自然醒就好。这只鸡既然等着过年吃,那就先留着它的小命吧,也许以后还能帮他试试药。   陈决去菜园子里摘了些能煮着吃的菜,以他现在的技术先不尝试炒菜等高难度的菜了,还是以水煮的来。   水煮鸡蛋,水煮青菜,鸡窝里的那个鸡蛋还是热乎的,再加上他昨天剩下的3个野鸡蛋一起煮了。   煮好就端出来放外面一张看起来像是餐桌的木头桩子上,他要稍微等凉一凉再吃,鸡蛋的腥味直往他鼻子里钻。   这是之前没有的,以前他也吃煮鸡蛋的,周主任每天早上都给他跟陈院长煮鸡蛋吃,他不讨厌吃鸡蛋,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闻到这个味道这么冲。   比昨天晚上还冲。   陈决忍无可忍,还是先去旁边的盆里呕了一阵,除了水什么都没有呕出来。   陈决扶着墙,眼尾都是红的,他心想孕妇可真是难啊。   树上那只大公鸡被他的干呕声唤醒了,挣扎着从树上飞下来。   等好不容易对准视线到陈决呕吐物前发现什么都没有时,歪着头看陈决,绿豆大的眼睛里满是怀疑。   陈决没有理会它,缓慢回身。   这只成精似的大公鸡家吃白食吃习惯了,整天等着他吐。   还是得杀了。   陈决一边想着一边喝了几口温水,压了压后坐在了木桩前,就着刘大叔家腌的辣椒吃下了两个鸡蛋。   虽然孕妇要少吃这些腌菜,但只要能够吃下去东西,什么都好。   吃完早饭,陈决就背上背篓,趁着天还早,继续上山。   今天换一条路线,这座大山足够他开发十天半个月不会重路线的。   今天路上遇到一些陆陆续续从田地里回来的村民,昨天他是快中午才上的山,没遇到这些下来吃饭的人。   村民跟他打了招呼,陈决大多都不认识,原主留给他的记忆不多,他连重要的菜地都没记住,那这些村民就更不认识了,但看这些热情跟他招呼的人,陈决也就只跟她们点了下头。   他不知道原主之前跟这些村民交情如何,但从现在开始就是这个样子了。   他的性格天生如此,就算让他勉强去演戏,他也演不了几天,所以还不如就这样顺其自然,让他们早些适应吧。   一个扛着锄头的大婶热情的跟陈决招呼:“决哥儿,你这是要去山上采药啊,可真能干!”   另一个瘦一点儿的嫂子也打量陈决:“决哥儿你不是怀孕了吗,快三个月了是吧,我跟你说这前三个月还是要仔细一些。”   一个看着面善的青年哥儿也说:“是啊,你都请郎中来看了,可要好好休息,”   陈决脚步微微顿了下,看样子全村人都知道他有身孕了。好像才是四天前的事吧?   正想着,一个路过他又回头的黑脸青年说:“我听说你还掉进河里晕倒了,是吧?那更是要注意一些,你们哥儿怀个孩子可不容易了。”   再前头的一个富态的女子回头喊他:“你管什么闲事!人家昏倒你心疼是吧?!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吗?!人家有爹疼,你别没事上赶着当爹,人家爹只是还没回来,又不是死了……”   陈决微微皱了下眉,这话还是挺难听的。尤其是那个霍林真的死了。   看陈决盯着自己,那人哼了声,回头拉着那黑脸青年就大步走开了。   等他们俩走后,那个扛锄头的大婶也摇了下头说:“决哥儿你别跟荷花一般见识,她就是个醋坛子,她家男人要是多看谁家哥儿、媳妇的一眼,她就掂酸吃醋。”   那这醋性还挺大。   陈决只点了下头继续往山上走。   他听见后面那些人又在说他不礼貌。   “这决哥儿怎么跟哑巴似的呢?以前还叫人的,现在咋不吭声了呢?”   “这个决哥儿本来就跟个木头人似的,嫁到咱们村也一年了吧,我就没见他说过几回话。   你以后见了他也不用跟他套近乎,有什么好套的?住的离咱们这么远。没有什么好打交道的。”   “我这不是看他怀孕了,自己孤零零的住在山脚下,心思着跟他说说话,谁想到还是那个脾气。”   “他跟那个霍林真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都是些冷面脸。那个霍林也这个样子,很少跟我们村里人打交道,你看他夫郎这次落水,除了里正媳妇跟他隔壁家的刘寡夫去看望他,谁踏进他家过,他家人就不亲人。”   “好,不说了,快走吧,该回家吃饭了,也不知道婆娘做好了没有。”   刘寡夫应该是指刘大叔。陈决对这个称呼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恐怕过不了这些日子,自己也会被冠上这个称呼,陈寡夫。   想到这个词,陈决嘴角也微微抽了下。   算了爱叫什么叫什么吧,反正都是背后叫,他听不见。   陈决转脚踏上了另一条山路。今天他精神好很多,身体都感觉轻盈了不少,肚子里的孩子虽快满三个月,但还完全不到显怀的时候,所以当他精神好起来的时候,感觉跟平常没什么区别。   他这一天收获还不错,逛了侧面的大半个前山,了解了这大半个前山的药材分布情况,找到了金银花跟菊花的分布点,这两种花趁着太阳不太晒的时候采了两半袋子,还采到了小半筐的当归跟一株大约十五年的人参。   陈决坐在树下拿着人参看,把人参上的土扒拉了下来。   这是纯野生人参,哪怕十五年了也只有小指肚粗细,参须倒是很多,这是纯野生参的特点,没有人工养殖参长的那么快。   他现在急于换成银子,所以也就不能再等着它长大了。   等把人参弄干净,陈决把它贴身放进怀里的内置口袋里。   然后靠在树上吃了点儿东西。   他准备少食多餐。因为中午的时候吃了个鸡蛋吐了,陈决第一次生出心疼粮食的心情来。   吃完另一个鸡蛋,又吃了一把今天采摘的奶浆果,奶白的颜色,闻着很香。   他大概是真的馋了,他在过去最不喜欢喝的就是牛奶,咖啡里都不加奶。   但现在他竟然对这种散发着牛奶香味的小浆果唾涎三尺。   陈决咯嘣咬破了一个浆果,体会那种甜甜的奶香味在他口中爆开的感觉。   他轻叹了口气,不知道怎么想起了以前姜心禾说的话,她说成了孕妇后口味大变,以前很不爱吃香菜的,一点儿都不行,闻着不行,看到都不行,为了这个没少折磨他爸,他爸就爱吃香菜的,但为了我那特殊口味一点儿都不吃了。   现在好了,我没有香菜吃不下饭了,看样子孩子是随他,随他好啊……   姜心禾的话题最后总是能从孩子到他爸,她言语里没有任何抱怨,陈决也就无法说什么。   他对姜心禾肚子里孩子的父亲霍继霖没有多少好印象,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让自己妻子冒着生命危险生孩子。   哪怕这个孩子对他们之间的利益很重要。   在一个医生眼里,生命大于天。   所以想到霍继霖也是一件让心情压抑的事,陈决深吸口气不再去想这个人。   把一整把奶浆果都吃了后,陈决就靠在树上看三两只小松鼠欢快的在枝头蹦跶。   农历四月份的春末,不冷不热,刚走出冬眠的小家伙们撒欢了,它们这会儿不用为找吃的忙活……   陈决有些羡慕的想着,头越来越迷糊,便靠着粗大的树干闭上了眼睛。   午后的阳光透过叶子洒在他身上,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银子,但陈决也没有捡,他睡着了。 第11章   春末夏初,正是困倦的时候,他活动了一个上午,跑了大半个山,也累了。   陈决遵循饿了就吃、困了就睡的自然规律,在小松鼠们的跳跃及偶尔几声雀鸟的叽喳声里松散的睡了。枕边是菊花的清香,睡得就更加香了。   等这一觉睡醒太阳偏西了,陈决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准备下山。下山的路上,采了一些木耳及干松的牛菌菇。   今天他尝试了煮青菜,晚上准备煮这个。   路上草丛间偶尔会有窜过去的灰兔子,还有扑棱着翅膀飞走的山鸡,可惜窝里没有留下鸡蛋。   陈决也没有太在意,他现在都不能回想鸡蛋的味道,趁着现在胃里清爽,身体舒适就不要去想那些容易吐的东西。   因为路熟了,这次下山的也早,陈决没用多久就到村里了,太阳刚刚挂在山顶,陈决就在院子里处理药材。   今天可以给周青山熬药了。   菟丝草细软,经过一天的晾晒已经干了,可以入药了。   陈决今天早上在之前存的药里找到了伯仁子跟酸枣仁。   药材基本齐了。   霍家有药罐子,大概是原主采药的缘故,这些比较齐全。   陈决今天终于用上了大灶套小灶。霍家的这个炉灶设计的很不错,陈决虽然不会做饭,但会欣赏。   锅炉用泥胚砌的非常整齐,上面按照方位挖了大大小小三个炉灶。   最边上是小灶。   小灶火很小,是大炉灶飘过去的余火,可以用来煲汤、熬煮东西,最重要的作用是用来保温,方便贵人们时刻用膳。   这种炉灶是大户人家用的,平常人家不会设计这个多余的小灶,用来煲汤,时时温着。   这是陈决在一个药膳记录片时看到的记录。   这个霍家其他的东西跟这个村里人家差不多粗糙,但唯独这个炉灶非常精细。也许是因为霍老爹病了,为了熬药砌的小灶吧。   陈决也只是猜测,之前的记忆他完全没有,连霍家人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三碗水熬成一碗需要时间,这个时间段,陈决准备连他的饭也做出来。但做的时候依旧手忙脚乱,刷锅就麻烦,架在锅炉上的大铁锅,往外倒水难。   等好不容易把东西都加锅里,陈决才坐下来烧火。   药的苦香味淡淡的传出来,柏子仁有一种特殊的松香味,熬煮之后味道浓郁,中和了他菜锅里的猪油味。   他家里清油少,罐子里有白色的猪油,尽管陈决不想闻猪油的味道,但也知道自己必须吃点儿带油水的东西。   所以就在汤里加了一勺猪油,准备熬汤煮蘑菇,还撒了一小把今天摘的奶浆果和枸杞。   期望能煮出周主任的奶油蘑菇汤来。   但可惜,他煮汤的技术没有煮药的技术好。   等药熬好后,他的奶油蘑菇汤失败了,陈决喝一口就想吐,他跑到篱笆处吐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约好来拿药的周青竹正好来,看他吐得这么厉害,都以为他吃了毒药。   “陈哥,你没事吧?怎么吐的这么厉害?”   陈决喝了口水漱了口,跟他摆了下手,嗓子疼。   周青竹看他这样忍不住道:“我以后不想生孩子,这也太痛苦了。”   陈决意外的看了他一眼,周青竹才十五岁,还没有结婚呢,就不想生孩子了?这可是现代人的思维,00后的思维啊。   看样子不能用现代、古代来衡量,不想生孩子的人就是不想生孩子。   曾经,他就是一个不想要孩子的人,他跟周主任立下的FLAG:这辈子都不会结婚,就算结了婚也不会要孩子。   那时候他得知自己是同性恋,不好直接跟周主任说,就想了这个理由,借此打消周主任的催婚。   哪知他之前立的FLAG现在全都实现了。   所以FLAG不能随便立。   希望眼前这个小伙子以后不会被打脸。   陈决微微摇了下头,指了下伙房跟他道:   “药我熬好了,你端回去吧。这个药是柏仁子、酸枣仁、菟丝草、夜交藤,三碗水熬成一碗,是助眠安神的药,每天晚上睡觉前服下,先让你大哥喝几天看看效果。效果不好的话,再换别的药。这几天你观察一下你大哥的精神状况。”   没有病历表写,陈决就把药方跟吃法说给他听。   医生的通病。   周青竹被他这么清晰条例的话说的往厨房里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来看他。   陈哥会看病的吗?不对,现在不是怀疑这个的时候,是该问他这么快就走出伤痛了吗?   这才过了一天,陈哥就从痛失相公的噩耗中走出来了吗?   他觉得不太可能,可偏偏又从陈决脸上看不出什么来,他太冷静了,比过往任何时候都冷静,就是那种没有任何表情的冷淡。   除了眼角有点儿红外,看不出其他过于悲伤的表情。而眼角的红是呕的。   这让周青竹想要安慰他的话全都说不出来了。   等再看看他做的那一锅汤后,周青竹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一大锅汤里一整根一整根的青菜,这一朵一朵的蘑菇,还有那冒了满锅的鸡蛋沫……   他就说哪里不对,陈哥以前做饭卖相可要比这好多了,这是怀孕后喜欢吃整根的了吗?   但等看到陈决喝了一口又去吐了后,周青竹把他带来的竹筐打开了,刚才都忘记了,他是来送饭的。   “陈哥,我爹烙饼了,你尝尝这个能行吗?”   陈决吐完后本来想让他先拿开的,但看了一眼,有一些意外,这个饼子竟然是小麦面的,虽然面不白,但是纯小麦面。这挺难得的,尤其是在这种青黄不接的时候。   他闻到了主食的香气,下意识的咽了下口水。   周青竹笑着跟他说:“快吃吧,刚烙出来的。”   陈决知道刘大叔这是谢他给周青山熬药。   刘大叔也没有问他药方对不对,就直接来感谢了。   陈决不知道是该说他们朴实,还是对医学有天生的敬畏,只要有药就喝。   要是在现代,病人是什么病,开什么药,药有什么副作用都是要说清楚的。   但刘大叔甚至从来没有问过他,周青山是什么病。   这么想着,陈决道:“替我谢谢刘大叔,以后不用帮我烙饼,青山兄弟的药我是顺手采的,药材很普通,不值多少银子,熬药就当是谢前面几天刘大叔照顾我。”   周青竹想要感激他的话全都被卡在了嗓子眼里。   恩怨也太分明了吧?   恩怨分明就给人一种特别疏离的感觉,周青竹有点儿不自在,以前的陈哥虽然也不太爱说话,但不是这种……冷淡,要知道这个村里,陈哥跟他关系最好了,绝不会这么跟他说话的。   每次他来都会给他拿凳子,哪怕他在这里纳两双鞋子他都不会赶他走。   周青竹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在陈决还看着他的那种直白的等着他走的视线里讪讪的走了。   来还药罐的时候陈决已经吃完饭了,正在处理药材,洗药材,周青竹想要帮忙,也被拒绝了,陈决直接跟他说:“回家可以帮你大哥按按腿,每天都要按至少半个时辰,这样好的快。”   “是吗?”周青竹本来也是藏不住话的人,看陈决只点头,就忍不住小声的问:“陈哥你会开药、抓方子看病啊?”   陈决眉头微微动了下,终于问到这个了,作为病人家属应该第一时间问这个才对。   陈决也认真的跟他道:“我会一点儿。”   他会的那些在中医这个科目里确实只能算一点儿。周主任说她自己只是入门,那他这个半吊子学生就更不敢说自己是中医医生了。   如果问他手术刀用的好不好,他可以毫不保留的说自己是中海医院手术刀第一人。   可惜,这个没人会赏识,他短期内也用不上。当年曹操头疼的要死要活,都不敢让华佗给他开刀,更何况他一个采药的人了。   周青竹哇了声:“好厉害!一点儿也好厉害,陈哥你以前都没有说过。”   陈决正想着说自己是祖传的来着,周青竹就自动给他续上了:“是不是你娘家人那边有郎中啊?”   ……娘家人。   陈决嘴角抿了下,好吧,确实应该用这个词。   后面陈决也没有再多解释,解释的越多漏洞就越多,还不如让他们自己想象,反正原主沉默寡言,加上他嫁过来也才一年,没有多少人知道他的底细。   周青竹看他开始切药材,小铡刀切的哐哐响,也知道他不想多说话了,就告辞了。   陈决把这两天采的所有药材都整理出来后,太阳也彻底落山了。   那只大公鸡在陈决剁药材的时候就一直围绕着他决转,长嘴巴动不动就想偷啄一块儿,陈决赶了它几次:“你早晚都会有的。”   他说的是真的。   他把今天熬药的药渣子并着一把小白菜叶子和玉米碴子拌了一小盆大杂烩,于是那只大公鸡吃的非常欢乐。   陈决捧着脸看着它吃,这只公鸡吃独食,不管是墙上挂着的玉米还是他采回来的药材,只要是没毒的它都要争第一个尝一尝。   那只母鸡从来不跟它抢,每天早上都是自己出去刨食吃,自力更生的时候还每天给他下一个蛋。   这么对比下来,谁会喜欢这只好吃懒做的公鸡呢?   所以陈决对它下手毫不手软,没一会儿这只吃的欢快的大公鸡就跟喝醉了酒似的,在院子里歪歪扭扭,然后就倒在了树下。   陈决提着它脖子把它扔到那棵树上挂着,既然昨天没有被叼走,那今天晚上也不会了。   虽然住在山脚下,但还算安全,没有什么大的动物下山。   他需要充足的睡眠。所以这只鸡就先挂树上吧。   陈决把木栅栏门关上,木板门也关上后,简单的洗漱了,就坐在炕沿上泡脚。   泡完脚后能好好睡一觉。   前世的那些年,忙于学业跟工作,睡个完整觉的时候少,现在难得有时间了,就好好睡觉,对肚子里的孩子也好。   陈决低头看着自己肚子,想要抬手摸摸肚子的,最后又放弃了,他接受了这个孩子,但短时间还没有做好当母亲的角色。   作者有话说:   不用太担心,这篇文感情方向跟原女主没有什么关系,因为牵扯到剧情,我就不透漏了。   这篇文是写不共戴天的仇人怎么成情人的。如果喜欢这一口的继续追哈,我准备这次写个大长篇。最后还是一如既往的感谢大家的留言与收藏。 第12章   后面几天陈决都是这么过的,屏山村的这几座大山,他把能在一日内丈量完的山头都走了一遍,药材分布情况大概的也梳理清楚了。   人参主要分布在二重山阳面的杉树丛林中。   冬虫夏草在杉树丛林中,这个比较难找,在一堆厚厚的针叶丛里,不过大约是这里人不认识,虫草还挺多,一堆一堆的,虽然一堆上7、8根,但陈决这几天也陆陆续续的采摘了不少。   这是他这些日子最大的收获。   就是不知道这边会不会收这种药材,冬虫夏草在现代是比较贵的滋补药品,但古代就不一定了,冬虫夏草虽然在晋代时期就被发现,但一直到清代才被记录进药策。   不知道现在这个时代认不认这种药。   除了这两种常见的珍贵些的药材,其他的药材就是顺着节令采摘的。   采药要看季节,很多药材是春天采的,以花叶入药的居多,也有很多则到秋季的。   现在是春夏交接,陈决就按照季节分类采集药材。   他准备在这个村子里待到孩子8个月左右,在冬天来临前采集完药材然后离开这个山村。   虽然他也默认这个山村环境好,是适合养老的地方,如果只有他独身一人,也许他会考虑在这里多住些时间,就当是度假休息,但现在他有孩子了,得为他提供好一些的条件。   他的一手医术,只有走出这个山村才有用武之地。   当然这些打算要等他去县里看看再说,先要看看外面是什么环境,如果是兵荒马乱那就先暂时不动。   对于外敌入侵这件事,陈决也有疑惑的地方,从周青山描述的鞑子好像是指北方游牧民族,北方游牧民族一般是为了抢粮食才会进攻中原,现在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为什么会来呢?   来了抢什么呢?   这个问题陈决一时间也想不清楚,他问了周青竹,现在的朝代叫大梁朝,至于皇帝叫什么,多大年纪,政绩如何周青竹自然是都不知道的。   周青竹只知道县里有县老爷。   也就是说想要了解更具体的情况,他得到县里。这里的县相当于镇,陈决这么猜测的。   明天就可以去了,刘大叔说他明天也去县里,现在周青山的情况好点儿,日常比较稳定,刘大叔能走开人了。   陈决也决定跟着他去一趟,认认路,以后自己就知道怎么走了。   最重要的是他的米缸见底了,其实早应该见底的。   这还是多亏了最近山上的槐花树救济了他,他肚子里的孩子不排斥槐花,所以刘大叔蒸的槐花饼子、包的槐花包子、间或奢侈的煎成槐花鸡蛋薄饼,陈决就不讨厌鸡蛋的腥味了。   他每天都能吃不少,于是米缸终于撑到了今天,撑到了明天赶县里大集。   陈决正在收拾这段时间整理的药材时,周青竹就急匆匆的跑上来了,隔着菜园子就喊他。   “决哥儿!你快来!你快来看看我大哥!”   周青山病情稳定了七天又复发了。   陈决到周家时,周青山所在的屋子一片狼藉,碗筷、小桌子、还有做好的、没做好的十几双草鞋全都在地上,麻线、碎皮毛也全都扬了一地。   炕上只有一床被子,被子下是瑟瑟发抖的周青山。   他还在声竭力斯的喊道:“你们走!都走!不要管我一个废人!让我死了算了。”   刘大叔愁的眉头紧紧皱着,明明这几天都好了的,怎么就又出问题了呢?   他跟抓一根稻草似的看向陈决:“决哥儿,你快来看看他,他这是怎么了啊?明明刚才还好好的来。”   陈决看着极为抗拒人的周青山没有上前,只示意刘大叔出来,让周青竹把地上的碎碗片收拾走,以免周青山做出自残的事来。   到了院子外面了,陈决才问道:“今天发生了什么特殊的事或者是跟他说了什么特别的话吗?”   PTSD是精神疾病,不定时就会发作,有时候是突然的一声响声,比如枪声也会让病人复发。   所以他之前嘱咐刘大叔他们不要让周青山看到刀一类的东西。   刘大叔应该不会不照做的。   果然刘大叔拧着眉头想了又想还是摇头:“没有啊,什么特殊的事也没有啊?”   陈决换了个方式:“那你把他突然发病前的事说一说。”   刘大叔就使劲回忆了一番:“……明天咱们不是去县里吗?我跟他说明天去县里把他编的草鞋、蓑衣、斗笠卖了,换些钱,然后就跟你一起去刘木匠那里,请他帮忙做一副你说的那种拐杖,这样以后他就可以站起来了,等我们再攒多点儿钱,没准还能再做个……那个假肢,等适应好了,没准跟正常人一样生活……”   刘大叔苦恼的说:“我就跟他说了这些,我想让他开心些,能站起来、补上那条腿,虽然你说那种腿是假的,可只要能站起来走路,他就能过正常人生活啊,可他突然间就爆发了……”   陈决一时间也没有从刘大叔话中找到什么不对的,刘大叔说的确实都是积极向上的话,开导病人的。   周青山有一双巧手,会编草鞋,他编的草鞋除了用浸湿的麦秸外还用麻线跟以前打猎留下的那些碎的动物皮毛一起编成的,结实耐用,也很耐看,一种很粗狂野性的好看,所以他编的草鞋比平常草鞋买的好。   陈决前几天看到的时候还由衷的感叹了下这个时代古人的创造能力的,现代人谁会编鞋子啊,只会买。   那时候周青山被他夸还很有干劲,这才几天就编了这么多的。所以他精神状态之前还可以的。   “我进去看看他。”陈决说着进了屋子,周青山这会儿已经把被子拿下来了,看见陈决他苦笑了下:“我是不是又犯病了,这些日子浪费你的汤药了……以后不用给我送了。”   什么叫浪费?   陈决看了他一眼,周青山这还是愧疚心里作祟。这一家人背负的良心感太强。   果然周青山看他不说话,继续贬低自己:“我这样的人有什么理由站起来,我怎么还能过正常人的生活呢?我为什么不死在战场上呢?我为什么不跟大林一起死在战场上呢?”   发病的缘由原来是这个。   ‘过正常生活’这几个字刺激到了他,又一次让他陷入幸存者综合症里了。这种病症也叫幸存者内疚感。   陈决明白了根由,也就在他炕沿上坐了下来。   “说说你跟霍林之前的事吧。”   陈决说,看周青山疑惑的表情,陈决又补充了句:“以前的事,我……嫁进来的晚,你们兄弟间的事我不清楚。”   这几天陈决来看过他,问的都是病情的事,于是周青山也习惯性的把他当郎中了,他甚至觉得陈决比给他看病的那些郎中更像郎中。就这问话的方式、冷清的语调,太像郎中了。   所以陈决这么问,周青山也就认真回想,其实也不用认真,那些都是他记忆中非常深厚的感情,所以他说着说着就痛哭失声。   最后翻来覆去的就是这段话:“霍林的大大当年救了我大大,是我们家的恩人,这些年霍林同我一同山上打猎,教会了我很多,是我的好兄弟,我却没能带他回来。   我这一辈子对不起霍老爹,我不配活在这个世上,为什么我当时不冲上去,我是当哥哥的,我现在活着也是拖累家人,又浪费药有浪费饭食……我就不配活着……”   这里人因为有哥儿夫郎,叫父亲为大大,夫郎爹喊爹。   陈决默默听着。   刘大叔在门口处长长的叹了口气,他现在也明白自己儿子刚才发病的症结在哪儿了。   陈决沉默了一会儿,刘大叔一家是厚道人家,厚道人家良心感重,所以愧疚感就重,再加上霍家的恩情压在他身上,就越发走不出来了。   陈决看着周青山已经陷进某种情绪里的呆滞目光,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   周青山呆呆的看向他。陈决不得不指了下自己的肚子,跟他说:“霍林死了,但他的孩子还在,我在你们屏山村也没有任何亲人,我一个人养大他不容易,还需要你们帮衬一把。如果以后我出点儿什么事,这个孩子就托付给你们。”   万一他哪天再穿回去了。   他需要把一切未知的事情都想到。   他刚说完,刘大叔就忙道:“决哥儿,这话不能乱说,快呸呸呸。”   “……”陈决让他拉着不得不呸了声。   周青山也因着他的话不得不打起了精神,他被委以重任,不得不先活一下,至少要活到照顾完孩子再去死。   他郑重的跟陈决说:“你放心,我以后会努力挣钱,挣得所有银子都会给他用,会让他上私塾,当举人老爷,让他对得起霍家的门楣,让霍林及霍老爷子在九泉之下安心……”   举人老爷?   倒不用那么厉害。   陈决心想,他也知道古代科举有多难考,范进中举疯了的事人人皆知。   不是聪明就能考过的。   他纵然有超强的智商、近乎于过目不忘的能力也没有想过要去考科举。   他并不太喜欢官场,也不太想让孩子去。   但他没有说这个,只点了下头:“那你记得自己说的话,所有的银子都给他用。”   人一旦钻研起怎么挣钱后就不会有空想死了。   刘大叔也在旁边说: “决哥儿,你放心,你公爹当年把青山他大大从山里雪窝子背出来的,这份恩情比天大,你是大林子的夫郎,现在还有了他的娃,你要是不嫌弃大叔,大叔以后就把你当亲儿子。   你青山哥就是你亲大哥,我们会照顾好你们俩。以后不要再说那些不吉利的话。你会长命百岁的,你是那么善良的孩子……”   陈决默默的看着他,他是善良的吗?   那为什么被人推下楼梯死了?   这个问题不用别人回答,陈决自己能回答,因为他也害的别人一尸两命。   他一条命怎么抵得过两条命。   陈决闭了下眼,不让自己陷进这种情绪里。   他是医生。   必须要走出这种心魔。   他把自己当成了害死姜心禾的刽子手。   虽然他知道这不是他的错,他尽力了。   可因为姜心禾的执念,对孩子的执念成了他的魔咒。   姜心禾要孩子活,他要拿掉孩子。   孩子的生死成了他每一日睁开眼要想的事。   一日日成了他的心结。   到了今时今日成了他的心魔。 第13章   陈决回神,问周青山:“想不想站起来?”   周青山眼里闪过那种迟疑的愧疚,但那里面未尝没有光芒。没有人不想好好活着。   陈决就接着道:“只有站起来才不会成为家人的累赘,才能自己挣银子。”   周青山终于点了头:“我想站起来。”   刘大叔快要喜极而泣了,连连点头:“好,好,明天就去弄。”   周青山跟刘大叔道:“爹,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是大儿不孝。”   刘大叔这次眼眶是真红了。   “爹,你去忙吧。我想跟决哥儿再说几句话,问问我怎么才能好的更快。”   等刘大叔走后,周青山看向陈决,苦笑道:“决哥儿谢谢你开导我,我一定会好好活着。就是,你能告诉我,我这是怎么了吗?”   他拍了下自己的腿:“我不嫌弃自己腿断了,断了就断了,以后我拄着拐杖也能干活,但我不明白我为什么突然间就发病,你给我开的药我喝了七天,好多了的。真的,今天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发病的时候,我控制不住自己……”   陈决看了他一眼,周青山是个成年人,他这是知道自己还有别的毛病。   “战后后遗症,也叫幸存者愧疚症,是一种心理上的疾病。”   陈决也实话告诉他,周青山虽然才二十三岁,但在古代这个年纪已经可以是一家之主了,尤其是在刘大叔家,他应该要坚强点的。   “幸……幸存者综合征?”周青山念叨了下,没能理解,他追问道:   “那有没有能快速治疗我这个毛病的药?”   陈决看了他一眼。   他给周青山开的药就是单纯的消炎去肿、安神助眠,不是治疗心理疾病的。   心理性疾病是最难治愈的,要么下狠招,要么慢慢来。   下狠招也要看病人能不能有这个魄力。   面对PTSD战后应急障碍创伤症,医生一直分为两派。   一种觉得应该选择慢慢来,患者之所以把自己包裹的严实,害怕见人,就是不想回忆当时的惨状。   所以医院里最常见的治疗心理疾病的办法就是保守治疗。   循序渐进,让时间来治愈伤口。换句话就是说,避开伤口,遗忘伤口。   这个过程很慢,很慢。   快速的方法都会比较残忍,脱敏法。一次次的让患者去回想他最害怕的时候,达到脱敏的办法。   周青山有这个魄力吗?   周青山看懂了他的眼神,连忙道:“不管是什么方法我都可以!我不怕了,真的,你试试!”   他说着想要往上爬,证明给陈决看,陈决制止了他,想了下问道:“青山兄弟,我问下你的伤势,你的腿断截面平整吗?”   “什……什么截面?”周青山感觉自己听不懂陈决的一些词汇。   陈决换了种问法:“就是你的伤口,断腿的地方是否平整,垂直还是斜着。”   周青山嘴角微微抖了下:“……平整,平……平的。”   陈决当没看见,继续问:“那砍伤你腿的是什么武器,什么刀?你上次说是弯的,你再好好回忆下,弯的话,一刀砍下去,怎么也应该有个斜面。”   周青山的脸色肉眼可见的苍白起来,他双手使劲握成拳,也没有止住胳膊的颤抖。   而陈决仿佛看不见似的继续追问:“难道是后期军医又给你重新截断了一次?你好好回想一下?”   豆大的汗珠从周青山脸上掉下来。   周青山在他连续的催问间终于回答:“是一刀砍断的,雪亮的刀刷的就过来了,那刀……好像是弯的,不,我没有看清楚刀的样子,我只看见雪光一闪,我本能的想要跑,但……没有跑成。”   周青山说完这些,紧紧闭着眼睛,大口喘气,在大腿上握成拳的手指甲大概掐进了肉里,好一会儿他才艰难的睁开了眼,颤着嘴角继续回忆:“我不知道怎么倒地上的,太疼了,我疼的打滚的时候发现我的腿没了……再后面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以为我也会跟大林子一样埋在尸堆里,可再醒来的时候在医棚里了。”   陈决点了下头,周青山心理素质还不错,能回忆下来。   面对恐惧第一步就是仔细回想细节。最好的根除恐惧的方法是尽可能详细的回忆起当时的状况,自己所受的伤口,一步步拆解达到脱敏。   陈决这次的试探就先到这里,先让周青山消化一下这些,等过几天他再开始询问那些敌人,让他回忆砍伤他的人、砍伤霍林的人,让他把一个个敌人记在心中,把伤痛化为仇恨。   当刻骨的民族仇恨代替伤痛的时候,恐惧感就不会有了。   走完这一步,再让他好好工作,好好挣钱,日复一日他也就走出来了。   这是陈决暂时想到的治疗方法,他毕竟不是专业的心理医生,靠着选修的知识只能尽到这些能力。   “谢谢你,决哥儿。”周青山苍白着脸说,他虽然不知道陈决问那些话的用意,但他也明白这也是治病方法。   陈决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周青山在他这里跟小白鼠似的。   其实他也想用这种快速的办法治疗。   有句话叫逃避永远解决不了问题,遮掩并不能根除病根。   直面痛苦才能更快的走出来。   当然这期间也要配合辅佐的治疗办法,比如让他干一些脏活。   挑粪浇水,看人类活着的、安全的东西。   同类的粪便是让人感觉到安全的东西。   陈决已经想着等他腿安装上假肢后,给挑粪浇菜园子了。   “没想到决哥儿你懂这么多医术,真是太厉害了。”   看周青山那淳朴憨厚的笑脸,陈决咳了声:“举手之劳,好了,我要走了,这两天拐杖还没有做好的时候,你躺着也要多活动,两条腿都要动,辅以这些药敷,多吃肉蛋……”   想到没有多少肉、也没多少蛋,他改了:“多吃饭,增加肌肉,等你能站起来的时候,双腿才能有力气承受全身的重量。”   陈决进心外前在外科三年,受什么伤的患者都见过,所以多少的都会一些。   周青山这种算低位截肢,也幸亏是低位截肢,如果是高位他不一定能活下来。   他的外伤已经结疤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锻炼康复,不让肌肉坏死而引发更大的问题。   周青山连连点头:“好,我都听你的。”   陈决临转身前又道:“战后应激症不是短时间能好的,你还会时不时的发作,这都是正常,你不要着急,也不要自怨自艾。我需要你给我时间去研究,我也是第一次治疗。”   他说的非常自我,正常应该说给周青山时间,但周青山是愧疚型人格,要反着说。   果然周青山连忙道:“我不着急,决哥儿你也别着急,真的,你现在医术就很厉害,我都没有想到你会看病,以前……大林都没有跟我说过。”   他说起霍林时还有些卡顿,但已经能正常提他了。   陈决也不在意自己医术暴露的事,这只是刚开始,以后会的更多,迟早会暴露,所以又何必遮掩。   等他把拐杖及假肢制作出来后他们就知道了。   不过这个得等他去县里买了纸笔,画出来找他们村的木匠来制作。   陈决一边想着一边走出了刘大叔家。   周青竹在后面追着他:“决哥儿,你等等我,我马上就烙出饼来了,你带着走。囡囡,快拉住叔叔。”   陈决跟小姑娘摆了下手:“不用了,我家里已经做好饭了。”   刘大叔家根本就不宽裕,还有一个病号需要好好吃饭。   顾好自己家才是最重要的。   恩情又不能当饭吃。   再者霍家对他们周家的恩情不是他的,陈决不想欠多了人情。虽然做饭确实是他的弱项,但他也得习惯自己做饭。   等有钱了才能请人做饭,但离有钱好像还很远。   但陈决走出去了还被周青竹追上,硬是塞了两张饼,两个鸡蛋。   陈决看着这鸡蛋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现在已经知道村里物资有多么匮乏了。饭都吃不饱,别说是鸡蛋了。   在村里,鸡蛋是稀缺食物,病号周青山都没能吃几个,连最小的囡囡都没有,他当然也不能厚着脸皮吃。   陈决把鸡蛋放进了囡囡的手里。   刘大叔在后面追着道: “你这孩子,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必须要好好吃点儿东西,要养的胖点儿才好有力气生养。”   ……   陈决脚步微微停顿,他差点儿又忘记了他是要生孩子的人了。   第二天陈决跟着刘大叔去了县里,两人坐村里周里正家的牛车,虽然有牛车坐,但也要早起,牛车走起来也得一个时辰,所以这天晚上那只大公鸡没有吃安眠药。   于是一大早就把陈决叫醒了。   牛车是周里正的幺子周书耀赶的,他大刀阔斧的坐在板车前面,拿着一根鞭子跟拿一把宝刀似的,要收费,坐牛车要一人两个铜板。   刘大叔提着一大篮子韭菜,又背着满满一背篓的青菜,占地不少,所以周书耀为难的啧了声:“刘叔,你这是要去县里卖菜啊,这能卖的完吗?”   刘叔把篮子放车上后,从包的严实的钱袋里拿出两个铜板交给他,朝他赔着笑:“卖的完卖不完的这不也是没有办法吗?大山现在腿断了,我只能自己去县里了。”   周书耀想说点儿什么,被他娘张婶子打断了:“你看好车,帮其他人上车。”   张婶子扶了把刘大叔的背篓:“刘哥你坐稳了,你这菜种的数一数二的好,一定能卖好的。”   刘大叔也跟她道谢:“那就承你吉言了。”   在刘大叔后面的陈决也背了一个大背篓,刚准备放下的,被周书耀给接住了,他以为周书耀不想让他坐呢,结果周书耀对着他满脸笑容:“哎呀,决哥儿,你咋背了这么多的东西啊,全是药?”   陈决嗯了声,掏出两个铜板给他。   周书耀那么长一串话只得了陈决一个‘嗯’字,这让他有点儿尴尬,他咳了声想说点儿什么,但又想起这个陈决就是这么个沉默寡言的性子,他说再多也没用,于是也只好悻悻的接过他手里的铜板,干巴巴的道:“那你坐好啊。” 第14章   “决哥儿,你也来这里坐,这里稳当。”   里正张婶子让他往里靠,说他现在有身子,要坐稳了。   陈决也接受了她的好意。   没一会儿牛车就坐满了,但还是有很多人围着牛车不让走,都是托周书耀去县里县衙问问服徭役的人什么时候能回来的家人。   农历二月服徭役,往年顶天了一个月时间,但周青山是直到三月底才因为断腿被送回家的。   而其他人则一个也没有回来的。   没有回来的人家在看到周青山断腿回来的那一刻就心里恐慌了。   可他们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人,所以每当周书耀要去县里就会拜托他去县衙给问问。   周书耀忍着不耐烦,说着:“行,行,行,我去看,一有消息立刻回来跟你们说。”   一扬牛鞭,那只健壮的黄牛便启程了。剩下巴巴守望的众村民。   陈决看着这些老幼妇女儿童,微微偏开了头。   他这个人冷漠,想的就冷酷,那些去战场至今还没有回来的人肯定是遇上了什么麻烦。   能把手无寸铁的村民拉到前线打仗,就知道战事惨烈危急,哪怕是后面做饭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上战场。   一旦上前线结果跟那个霍林差不多吧。   陈决淡淡的想着,什么都没有说,只看向远处的桃花林。   屏山村风景很不错,一条仗许宽的河流缓缓包围着村子,山坡上的桃花开到了荼蘼时节,落英纷纷。   一片世外桃源的景象。这里的太平景象完全想不出外面为什么要打仗。   战场在什么位置呢?是过了城河了还是没过?   陈决只能推测屏山村的位置在华北,那离西北恐怕不远。   如果这场战争输了,这一派世外桃源的景象恐怕就不会有了。   哪怕藏的再深也会被波及的,唇亡齿寒。   他前世生活在一个天平的年代,虽然年年在打贸易战,不见硝烟他就感觉不到危险,跟这种随时都会打仗的古代完全不一样。   所以陈决也不得不忧心这件事。   陈决正在想着的时候,牛车停下了,张婶子让停的,因为老黄拉屎了。   张婶子让周书耀下去捡牛粪。   这是陈决第一次坐牛车,所以他不知道这种路上拉了的牛粪还需要捡起来,他正想着村里人非常讲究干净的时候听见张婶子说:“快点儿去捡,捡晚了就让别人给捡去了,这牛粪好着呢,得攒着。”   陈决默了片刻,原来是这样。   现代种庄稼都用化肥,这种人畜的废料已经很少用了。   周书耀不情愿的下车去捡,回来时正好撞见陈决那诧异的眼神,他咳了声,别开了头。   后面那头牛再拉屎的时候,他死活不下去了。   他跟张婶子道:“娘,太阳都快出来了,咱们还是赶紧赶路,刘叔这菜不得趁着新鲜卖?还有你不是要趁早去买猪肉,还有什么粽叶的,去晚了可没有了。”   “吆,书耀这是急着吃粽子了,哈哈,那你可且等着吧,还有半个月才端午节呢,”   “哎呀,你不说我差点儿忘了,要过端午节了,这日子过的是真快。”   “可不,过了端午就要割麦子了,只记着割麦子的事,差点儿忘了端午节。”   “可不,到了忙的时候,哪里顾得上去县里,所以心思着这次就去把粽叶买回来。”张婶子道。   陈决默默算着时间,他来这个屏山村也快半个月了,来的时候就是农历四月中,确实是再过半月就端午节了。   河两岸的麦子已经泛黄了,过不了多少日子就能收了,到时候他买点儿新面。   陈决无意识的砸吧了下嘴,这竟然是他冒出来的想法,真神奇,要知道他之前从来不会为了柴米油盐打算的。   因着周书耀不肯再下车捡牛粪,于是牛车的速度就提上来了,没用一个时辰,在太阳初升起来的时候,众人终于到了县里。   徐州府·东岭县。   石碑路牌上刻着,这个朝代是按照省府划分的。   陈决也没有想到离他们屏山村一个时辰路的外面就是县府。   看样子他们离京城不算远。   怪不得离这里不远的地方会有战争,如果这里是明朝历史上的徐州的话,那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雍州、徐州、锦州、冀州、荆州并称历史上兵家必争的五个地方。   这是历史书上记载的,陈决只是记得,还没有太大的概念。   他看了下眼前这个看上去并不像一个县的东岭县,不是说地域不广,地域非常宽广,有山有水,甚至还能看见东头的水气,那里是个码头,刘大叔跟他说过。   东岭县是很大的,他所看到的只是东岭县比较繁华的一角,大集。   只因为他是个现代人,见惯了后世大都市的繁华,一时间没能适应。   陈决默默的看着,刘大叔看他只四处看,想起他平时很少来县里,以前都是霍林来,于是跟他笑着说:“是不是很热闹,很阔气?今天这里逢大集,人多了些,等散集了,我带你去那头走走,那头才是贵气的街楼呢。”   陈决在他的手指下,终于看到集市尽头的二层木楼建筑了。   片刻后他点了下头,确实,与屏山村想比这里热闹繁华。   找对了对比对象,就接受良好了,陈决甚至觉得这个小县镇古色古香,这种古朴绝不是电视里那些快速搭建的廉价布景。   虽然这里也足够的破败,但这种破败真实。   “客官要喝口茶不?一文钱一碗喽!”   茶水铺子的吆喝声传来,他们牛车停在了这个大集的头上,一棵大槐树下。   这里设了一个甜水铺子,大多数人都在这里歇脚。   到近前的时候闻到了淡淡的槐花香。   五月槐花盛开的季节,但这棵树上也所剩不多了,估计都被人采摘没了。   在这种稀罕东西上,县里比不上背靠三座大山的屏山村,至少陈决这些日子没少吃槐花饼。   众人纷纷把车上自己的东西拿下来,陈决帮着刘大叔背上他那一篓子青菜,他的药材是晒干的没有那么重,他想跟刘大叔换着背,这是大集的尾巴,往里走还是要走一段路的。   刘大叔笑道:“你现在才不能背重物呢,我常年背这个,背得动,你就不用管我了,你先去药房卖药,等下咱们再来这里集合。回去的时候你还是坐牛车。”   陈决知道他是担心自己的肚子,也就不再说什么,刘叔卖菜的地方是大集,而他要去集市尽头那边的药铺。或者其他地方。   今天他要逛一下这个东岭县。   周书耀想帮他背上药篓子的,但陈决自己已经背好了,他只好嘱咐道:“牛车下午申时一刻往回走,你千万不要误了时间啊。早点儿卖完早点儿来这棵树下等着。”   看陈决已经跟刘大叔走了,还在后面追加了一句话:“也千万别乱走啊,这里不是咱们村。”   陈决微微挑了下眉,这个周书耀怎么这么殷勤?   要知道自己可是有夫之夫啊,难道另有隐情?   算了,爱什么情就什么情吧。   陈决摇摇头走了。   刘大叔跟陈决简单的介绍了一下东岭县,他来的次数比较多,家里没有了汉子,他也只能出来养家糊口,对东岭县很熟悉。   给陈决指了药铺的位置,在中间繁华地段的那条街上。   陈决一一答应着。安置好刘大叔后,陈决就慢悠悠的逛。   陈决先在县里集市的街道告示贴上看了下路线。   东岭县有四条主街,规划的还算平整。   每条主街卖的东西皆不同,南大街是小吃一条街,也是集市所在的地方,最热闹、适合平民百姓来的地方,跟他相邻的东大街则主营酒店、糕点铺子,就是级别高的吃食地方。   西大街则是衣服丝绸铺子,东大街是药铺、典当铺,北大街是衙门所在位置。自古正北是皇权位置。   陈决了解了方位,便一条街一条街的逛,药铺所在的东大街很长,他并没着急卖,从头走到尾,先大概的看了下。   最大的三间药铺分别是:回春堂、仁心药铺、济世堂。   门面大多都一样,门口摆着条凳,让看病的人坐着。   也许是集市的缘故,有不少的病人。   尤其是西头的济世堂前,人都快排到街尾了。   陈决站在一边观察了一会儿。济世堂前的病人也跟其他两个药铺不一样,从衣着上来看,多是穷人。   坐堂的大夫是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大夫,此刻正给一个中年老汉看病,那老汉脸色枯黄,驼着背,另一手捂着肚子肝腹处,时不时的咳一声,但还是感觉喘不上气,旁边的他儿子给他拍着背,那老汉强烈的咳了一声后,陈决看见他儿子把那块帕子攥成一团收起来了,脸色沉重。   那老大夫眉头微微的皱了下,但还是宽慰道:“还是老毛病,嗯,便不通畅,胸背疼,咳起来的时候尤其厉害,天气马上就暖和了,情况能好点儿,我再给你开几副喝着。”   他一边开着药方一边补充道:“这药呢你家里人若有时间,去山上采摘也可以的,半枝莲,就这种开着小兰花的,遍地都是,再配上白花蛇舌草,然后……黄芪,干枝半枝莲十克,白花蛇舌草二十克、黄芪三钱……等过了端午,用端午的粽叶、艾蒿熬成的水泡脚,每天一次。”   陈决嘴角微微动了下,老大夫说的稀松平常,可懂行的人都知道病人已病入膏肓,油尽灯枯之像。   虚不受补。   也许是没银子买昂贵的药材,于是老大夫也不会去开这种昂贵药材,而是开了平替的温补药材,价格亲民,药效对虚不受补的人来说也是一样的。   陈决就选了这家卖药材,从老大夫的开药来看,这个药铺比较公道,也许不会给他高价,但也不会刻意压低他的价格。   在他不太了解这个时代的药价、及其他药铺的情况时,选个稳妥的最好。   他要的是长久的生意。 第15章   进了店铺说明来意后,就有柜台里的药童带着他去后院见了掌柜的。   掌柜的看陈决带来的药材惊讶了下,先不说分门归类,干净整齐,就只那根茎切的厚薄一样,这刀工了得啊。   掌柜看着陈决笑道:“一看小哥你就是经常采药的,这倒是省了我们的事了,且这药确实不错,这当归跟黄芪看着粗细程度至少有三十年了,我也给你个痛快价,都统一的按照我们最高规格的药价来收。”   每种药都要分高中低的,就跟苹果大中小价格不一样一样,苹果的营养价值也许大中小都一样,但药材按照大中小可完全不一样。   十年人参跟百年人参可就是天上、地下的区别。   陈决今天卖的药本来就全是高规格的药,他初采药选的当然都是好的。   所以听掌柜的这么说,也就点了头:“好。”   他背的那一篓子药材,种类有十五种,晒干后每种约一千克。   不包含野菊花跟金银花,这两种陈决单独找口袋装了,看着一大口袋,实际上两种加起来也不过十克重。   掌柜的拿着药铺专用的戥秤,秤完药才后,又拿着精细的算盘,一样样的给陈决算了出来,并在一张草纸上写出来。   一手小楷字公正整齐,陈决看了一眼,没想到掌柜的字也挺好。   这还是他这么多天第一次看到人写字,虽然是竖行的繁体字,但莫名的有种亲切感。   周主任的字就这样整齐,她说以前的中医写字都这么整齐。不跟现在你们西医画的鬼画符似的,唯恐患者看的明白。   这句话真是冤枉西医了,现在西医都是电脑打字,标准的宋体。要繁体有繁体,要简体有简体,要外语也可以给你翻译一下。   陈决就稍稍的走了回神,回神时,掌柜的拿着纸给陈决看,他大概以为陈决不认识字,所以都给他念了,跟那个老郎中对待那个老人一样,童叟无欺。   陈决也等着他念完后才点头:“好,谢谢掌柜的。”   十五种药材共卖了十两银子。   这个价格掌柜给的算公道。   听起来很多,一天一两银子,换成人民币一千元左右。   不是陈决挣钱快,而是药在古代本来就是这么贵,陈决耗时十多天,爬遍了三座大山才采集了这些药,且这里面还有一部分是原主采的。   陈决看完了收据,并折叠好收进里衣口袋里,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袋子。   古代的衣服就这点儿好处,衣襟一冕,腰带一捆,你永远都不知道里面能装多少东西。   陈决贴身的衣兜里面装了一棵人参并一小袋冬虫夏草。   掌柜的看他拿出的那棵人参就笑了,这个小哥儿看着面冷,但也挺有意思,这要是自己给的银子不公道,他就不会拿出这人参来了。   陈决也不客套,把人参放在桌上后,直接道:“掌柜的也一并看看这棵人参值多少银子吧。”   掌柜的从桌上小心的拿起来看,人参须子一根根捋了下:“你这人参新采摘的。”   陈决点了下头。   鲜人参跟干人参药效差不多,且是看大小年份,不论斤称,所以掌柜的话中有其他的意思。   陈决也痛快的道:“如果掌柜的给的价格好,以后有珍稀药材我也会卖到济世堂。”   掌柜的笑着点了下头,这小哥儿还真是挺聪明。   他开始讲药材:“这一株从根茎粗细及参须来看,约莫有十五年。十五年的山参,我能给你的最高价十两银子。”   陈决想了下医书中清朝记载的人参价格,百年人参至少在千两。现代一棵野生的百年人参能够炒到几百万。   当然那都是近现代了,自己的人参也不是百年。   十五年到百年差了好些年呢。   陈决点了下头:“好,就这个价格吧。”   陈决最后把冬虫夏草那给掌柜的看:“李掌柜对药材多有研究,麻烦看下这冬虫夏草怎么算价格?”   陈决没有问李掌柜认不认识这种药,他直接切入能让人先接受这种东西是药的概念。   果然李掌柜看着那及像虫子又像植物的药愣了一会儿,拿着那个小芽到明影处又继续看。   “这叫冬……什么草?”   “冬虫夏草。”陈决简单的解释了下:“冬天是虫子,春夏是草。”   李掌柜深为震撼,边看边摇头:“小哥儿,你等会儿,我去请唐大夫过来看看,我实在不认识这种药材。”   李掌柜走后陈决站在后院里,看着满院子晾晒炮制的药材,光影里,眼睛就瞄准表了书桌上的书,有一本《药草本经》。   这本书应该是掌柜的日常看的,书页泛黄有些旧了,但陈决多看了几眼。   这个时代,书贵,药类的书更贵,因为少,物以稀为贵。   陈决心想等着下一次再攒点儿钱,买一本医书,也好对照着采药。光靠他记忆里的那些远远不够。   中医学中万物皆可入药,不管有毒的还是没毒的,还是相生相克的。   陈决没有碰那本书,在人家店铺里还是别动的好。   他就站了一会儿,就听见了脚步声。   陈决回头看,李掌柜说的唐老先生原来就是那位给中年老汉看病的老大夫。   老大夫头发胡子都花白了,然而他身体还很健朗。从铿锵有力的脚步声中听绝想不到他是个古稀老人。   背挺直,耳聪目明。   他目光灼灼的看向桌上的药材:“李掌柜,你说什么药草不认识?”   李掌柜忙道:“老先生,是叫作冬虫夏草。是这位小哥儿带来的。”   陈决跟唐老先生点头致意,他初来古代并不知道古代的那些礼仪,书生穿着长袖要作揖,而平头老百姓是要拱手的。   不过唐老先生注意力都在桌上的药上,也就没有在意他的态度。   唐老先生也如李掌柜一样在光影里看了又看,也不厌其烦的问陈决:“这药真的冬天是虫子,夏天是草?”   陈决点了下头:“是的,这是一种蝙蝠蛾的幼虫在生长过程中吞吃了植物种子,种子借助幼虫的身体一步步长大。”   陈决尽可能的换成这个古代能听懂的词汇。   但他讲完后觉得李掌柜更蒙了,不过好在唐老先生挑了下眉头:“还真有此事?这个药主治什么功效呢?”   陈决看向他:“保肺益肾,补精髓,止血化痰,已劳咳,治膈症皆良。”   他言简意赅的把功效背了背。   其实冬虫夏草的功效不止这些。   不过既然这里的医生不认识这种药草,那就代表还没有记载。   那唐老先生目光明亮的看着陈决:“你懂医术?”   陈决微合了下眼皮:“会一点儿皮毛。”   虽然他说的是皮毛,但一点儿都不谦虚的往下说:“刚才那位老人的肺疾,可以用这个来调理,也许能延缓几年的寿命。”   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那老汉是肺癌晚期。   冬虫夏草在中医书籍记载中入两经,就是肺经和肾经。   从中医的角度看,肾为先天之本,主要负责藏精、主水液和纳气,是阴阳之本,是生命之源,负责脏腑精气的贮藏和排泄。   肺贯通百脉,肺主气,司呼吸,主行水,朝百脉,合大肠。   肺部出问题的患者,大部分都是便秘患者,中医诊断为肺气虚。   只是从这两位都不认识这种冬虫夏草来看,这个时代恐怕还没有能入两经的药物。   肺癌在现代都是不可治愈的绝症,更何况是在这个古代了,所以唐老先生以宽慰病人为主,心情好也许能多活几年。   唐老先生在听到陈决说‘能多活几年’的话站了起来:“你能看出他得了什么病?”不等陈决说话,他又快速的问:“你能治好吗?”   陈决摇了下头。   肺癌晚期他治不了,就算动手术这里也没有条件。   至于为什么能看出来,因为那位患者到晚期了,病已言于表。   疼痛不仅遍布胸背,甚至已经延伸至肝脏,咳出来的恐怕带有血丝。   再加上老中医的话,陈决确认了。   唐老先生又缓慢的坐下去了。无奈的摇了下头:“也对,我都治不了,你才这么年轻。”   他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小哥儿,我不是说你年轻就没有医术,我是指这个病现如今束手无策。”   陈决明白他的意思,平心而论这老大夫话已经很客气了。   陈决看他又拿起那根冬虫夏草,往前了一步,唐老先生看了一会儿叹了声:“都说夏虫不可语冰,不同季节的两种物体竟然拼接成一种,太神奇了。是我孤陋寡闻了。”   他拿着那根药草看向陈决摇了下头:“这种药草我生平未见,不敢给病人使用。”   陈决便明白他的药卖不出去了。   其实他也想到了,这个时代的医者都遵循书中及师傅教的那些,他们不敢轻易尝试,现代的医生同样也是经过千百次的小白鼠实验才敢制成药。   陈决看着那些虫草有些可惜。   冬虫夏草不是如牛黄那样的救命药,但它是很好的温和补品,增强身体免疫力,身体好了,就跟跟病魔多抗几年。   但陈决也知道谨慎的老大夫不会信他一面之词,所以陈决并不勉强。   刘掌柜看向陈决,咳了声:“那小哥儿你看,这药我们都不认识,也不太清楚药效,我们不能收。”   陈决点了下头,把药重新揣回了怀里。   他今天主要是来试试水,看看哪种药材好卖钱的。   不过虫草他留给老大夫一小包,让他可以试试泡水喝,或者熬煮汤。   其他的他带走了。   当上不去价格的时候,不可贱卖扰乱市场,也是毁了这种药。当然他也希望有个医生能赏识这种药。   他给周青山入药里,他这些日子身体恢复的不错,除了精神外。   陈决现在兜里有了二十五两银子,已经可以饶有兴趣的逛街了,他不紧不慢的逛遍了东岭县的这个商业中心大街。   先去了小吃一条街,肚子指挥着鼻子,双腿决定的。一拐弯就到了小吃街上。   这个时代的小吃大多都没有添加剂,所以陈决也不怕吃坏了,只要鼻子说不恶心,他就吃。   在过去没有时间吃的那些小吃现在都让他唾液剧烈分泌。   他在一个水煎包子前咽口水,都快等不及店家给他盛出来。   陈决一边等着一边吐槽自己,他到底什么时候变的这么馋了?   煎的金黄的包子香气传的最远,他的鼻子先带着他来到了这里。   陈决拿着油纸包的包子又坐到了阳春面摊子的跟前,豪气的跟店家说:“大碗,加肉,加蛋,加芫荽。”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了!求留言,段评已开,感谢大家,我这几天都在修文,让攻早些出场! 第16章   阳春面上来前,他就把四个水煎包吃完了,然后在他对面那个人诧异的眼神里又把一大份阳春面连汤带水的吃完了。   他太久没有吃过纯正的小麦面了,觉得口齿噙香。   胃也难得的很配合,没有吐,大概也觉得这次的饭好吃,比他做的那些猪都不吃的饭强。   陈决吃饱了肚子,又继续走完了这条小吃街,顺便看了米面粮油店的位置。   没有第一时间购买,他还有地方没有去,等回来再背着这些沉的东西。   陈决拿着一串糖葫芦,一串糖人逛到了北街,北街不仅有衙门,还有打铁铺子。   在这个年代,铁质一类的东西由朝廷把控。   刀剑、农具平民百姓可以有,就是非常贵。   陈决在一家比较齐全的铁铺里看到了他想要的东西,百炼钢。   纯钢冶炼技术在古代有三种冶炼方法,精度纯粹的首次出现在宋代,   宋代沈括记载:"每煅称之,至累煅而斤两不减,则纯钢也"。   谢天谢地,这个古代像极了宋朝,宋朝中后期,有这种百炼钢的道具。   他跟打铁的掌柜的拿出了他事先用碳在麻布上画的手术刀、止血钳、缝合钳,手术刀4把,1号到14号,他挑了经常用的4个型号。   那刚放下大锤、光着膀子的汉子,撩起脖子上挂的毛巾擦了把汗,看向陈决:“你打的这是什么?确定就这么小的尺寸?”   他那蒲扇大的手感觉都没法比划,陈决也有点儿怀疑他的打铁技术,要不是看他挂在墙上的那些小一号的贵族用的刀、叉、剪刀都很精细,他也不会进来。   陈决再一次肯定:“对,我要打一套精雕的工具,就需要这个尺寸,你能打出来吗?”   那汉子拿着陈决画的图纸又看了一次,最后看向陈决:“能是能,就是你这东西是头一会儿做,也不常见,你得先交个定金。七天后你来取。”   交定金没有问题,陈决跟他谈了价,差点儿谈崩了。因为陈决用了现代的砍价方式。   铁匠汉子说:“你这一套工具别看着小,可要废功夫,比那砍刀还要难做,这一套六小件共十两银子。”   陈决刚才看他其他的东西了,一把锄头才八百文,镰刀五百文,菜刀九百文。   他的工具是有些难度,比菜刀难,但也比菜刀小好几个号啊,所以陈决说:“五两。”   周主任带着他去买东西就是这么砍价的。   那大汉愣了下:“多少?!”   陈决重复道:“五两。”   那大汉朝他挥了下手:“那你走吧,这活我接不了。”   陈决站在他门外等了一会儿,看他确实不肯降价了,最后只得妥协了,以九两六百文的价格成交了,他今天买的药材的一半出去了。   陈决付五两定金的时候感觉到了不舍。这让他再一次叮嘱铁匠:“拜托了。”   那铁匠汉子笑出了一口白牙:“七天后来取,你别看着贵,我这铁铺做东西精细,我夫郎做的小件精美着呢。”   陈决哦了声,他就说看他那蒲扇似的手不像是雕刻精细血槽的。   如此,他就放心了。   办完这最想要的东西,他一路到了县衙,终于可以悠闲的啃着糖葫芦了。   虽然进不去县衙,但找到了贴告示的地方。   作为一个现代人,没有了手机刷新闻,感觉跟裸奔一样,非常没有安全感。   他在县衙外面又碰到了周书耀。   陈决听了一耳朵,周书耀正在告示牌前问服徭役的情况,旁边还有其他村民,问的全都是这个问题,他们村的那些村民也都没有回来。   “我们村还有一百多个没有回来的,官爷你给问问县老爷,是怎么回事,往年服徭役也就一个月啊,不耽误收庄稼啊,这眼看就要收麦子了……”   那徭役大概是被周围人催烦了,不耐烦的道:“催什么催!等着就是了,早晚就回来了,回不来的……”   他被旁边的衙役捣了一胳膊肘,终于像是想到了什么,堪堪刹住了。   换上了一副面孔,笑着道:“我给你们念。二月徭役的官府正好今天出告示了,这不是在这里吗?服徭役的人会在这个月底陆陆续续返乡的,不会耽误你们夏收的,大家不要着急啊。看完就都散了吧,别都围在这里……”   陈决站在外围,等那些得到消息的人三三两两的三开后,陈决走上前看,周书耀惊诧的看着他:“你怎么来这里了?啊,你……是不是也想问问霍林怎么还没有回家?”   既然他给想了个理由,陈决也就点了下头。   周书耀脸色挺奇怪的。   陈决想他有可能提前知道了什么。   村民不知道服徭役的内幕,但周里正一定知道,因为他为他的大儿子花银子免了徭役。   估计周书耀也很清楚,那些服兵役至今没有回来的人恐怕都是凶多吉少。   所以他看着自己脸色那么奇怪。这一路的照应也就说的明白了,估计是可怜他,或者是为他里正爹安抚烈士家属呢。   陈决没有要找他爹讨要什么好处的意思,只沿着一边仔细的看过去。   东岭县因为小,官司少,所以所有大大小小陈年的告示都贴在了县衙外面的墙上。   陈决从头到尾的看了一遍。   除了那些徭役、交租子等告示,   今年二月份服徭役的告示,他也看到了。   农历二月服徭役,顶天了一个月时间,但周青山是直到三月底才因为断腿被送回家的。   而其他村里的人也是在他之后陆陆续续回来的,很明显是被打散了队伍,谁都不知道为什么别人还没有回来。   他们以为进了县衙就能见到县太爷,就能问到那些服徭役的人什么时候回来。   但可惜他们也跟周书耀一样只能在县衙外的这面墙上等消息,他们大多还不识字,等着衙役念。   陈决认识一些繁体字,这些简单的告示,他可以连蒙带猜的读完。   衙役竟然没有隐瞒什么,告示上说那些服兵役的人确实会在这个月底返回乡。   周书耀搓着手在他旁边狐疑的看着他:“你识字?”   陈决把最后一个糖葫芦吃完,吐出了仔后跟他点了下头:“只认识几个,我大大抓药方时会教我几个。”   这句话他解释多了非常顺口。   周书耀脸色讪讪的,他刚才求爷爷告奶奶的央求衙役给他读一读的是为了啥啊?   以前怎么不知道这个陈决懂这么多呢?   不过也对,以前他不怎么说话,霍林还在的时候别人也不怎么跟他们家打交道。   霍林家祖上毕竟是罪犯之家,还是离远点儿比较好,现在就单等着霍林的消息了,要是他……死了……   周书耀深吸了口气,把心里那种阴暗的想法压回去。   笑着跟陈决道:“那可真好,能识几个字也好的,我也识几个字的,小的时候上过几年私塾,就是后来不上来,哈哈,就忘了……”   陈决一时之间不知道他是谦虚还是真的夸自己,就淡淡的附和了下,他没有想要跟这位里正的儿子打交道的意思,他不会在屏山村待太久的。   如果打仗结束了,外面还是太平的话,他就准备一步步的搬出屏山村,进而走向京城。   陈决仔细的把所有告示都看了,   陈年的那些也扫了几眼,只是很可惜关于战争的很少,就连上次服徭役都是打着征徭役的方法,偷梁换柱,可见朝廷并不想把战争的事平民化,也许是怕引起恐慌。   告示里最新的条闻就是缴纳春小麦的,那则服徭役的还在角落里。可见官府只想征粮。   征粮跟打仗之间有没有关系,陈决一时间也不好乱猜,征收春小麦好像是每年都有的。   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等那些村民回来问问再说。   “走吧?都看完了吧?”周书耀竟然还没有走,陈决也就跟他一块儿回去。   多了一个劳力,陈决买了一些粮食,小麦面、玉米粗粮等,没有买太多,新小麦即将收割,他要等着吃新麦子。   虽不多,也两袋子,以他刚才的饭量,他可能过了呕吐的时候了,那后面饭量就上来了,这一袋子面也就刚够吃的。   周书耀只得帮他背着一袋子,谁让他还要面子。   除了粮食外,陈决又杂七杂八的买了一些在他看来是必需品的东西。   盐巴、酒、糖,很贵的东西。   周书耀最后实在忍不住问:“你买酒干什么?”   那些糖啊、盐巴的都可以理解,酒是为什么要买,他一个孕夫不能喝酒吧   况且他一进门就要最烈的酒,也是最贵的酒。   感觉也不像是要请客的样子。没有什么喜事是吧?   陈决想要酒精,没有,只能买酒来试试,唯一可惜的是这里最烈的酒度数都不够。但总比没有强,提纯一下就好了。   陈决就全都拿他那未见过面,连点儿印象都没有的父亲说话:“我大大喜欢喝酒,过几天不是端午了吗?”   周书耀一个激灵:“你……你要回娘家了?”   陈决也适应良好的‘嗯’了声。   周书耀脸色奇怪的变了变,此后什么都没有说,陈决买什么东西他都只是惊讶的睁大眼睛,却没有再问原因。   陈决在买了四盒点心后,他的背篓里终于满了,不得不回去。   周书耀跟在他身后,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这个陈决不像是回娘家走亲,倒是想趁着霍林不在家把他家底搬空。   作者有话说:   好了,段评设置已经弄好了,感谢大家留言。 第17章   陈决买这么多东西,自然被众位会过日子的婶子说了几句,六婶说得好好过日子,周荷花看着他的肚子哼了声说他嘴馋等等。   刘大叔反而什么都不说,现在只有陈决能吃进去东西就很好,他们以后一家人多做活一定能养活的,今天收入就很可观的。   陈决就道:“因为我家里没有的吃了。我天天饿。”他一句话就博得了婶子的心疼,他现在一个人怀着个孩子。大林现在都没有回来,可怜见的。   周书耀在前面赶着车想,你们都错了,这个陈决买这么多东西他是想要回娘家,趁着霍林不在家,把家都搬空。他还买了酒跟肉呢。   不过他这回娘家是走亲还是回去后再也不来了呢?这个问题很重要,他大大关注着呢……   周书耀想着心事,心事重重的也就没有吭声,路上张婶子让他下车给大黄牛捡粪他也没听见,赶着不肯走的太快的牛终于在太阳落山前回了村子。   他这次也很好心的帮着陈决把东西运回家了,陈决跟他也道了声谢,把其中一包点心给他:“带回家给张婶子尝尝。”   周书耀连连摆手,然后扭身赶紧跑了。   没想到陈决是这么大方的人,这可是徐记点心铺子的点心啊,这一包一百文!还只有八块,一个茶碗大小,都不够他塞牙的。   他是疯了吃这么贵的点心?他要是带回家也会被他娘说的,最重要的是他大大都想着要把陈决赶出村子了,怎么还能要他的点心?   陈决看他跑的比兔子还快,也只好罢了。   陈决安顿好自家的米缸后,提着两盒点心、两斤肉去了刘大叔家,刚才没有给他,是怕其他人多嘴。   刘大叔今天卖的东西并不全是菜,菜下面是干木耳、松茸蘑菇及编的很好的草鞋、好卖的东西。   他既然不想招人眼,陈决也会替他注意。   这些日子他承刘大叔一家照顾,这是谢礼。   他以前很少做这些事,不代表不会。   刘大叔万没有想到陈决买的那四盒点心一半是给自己的,他比周书耀还恐慌,怎么都不肯要。   但陈决全都拆开了,于是所有人都尝到了这个极为贵的点心。   陈决最后要走的时候,手里挎着一篮子吃的,里面包含他今天买的肉,手里还提着一篮子小鸡,这是已经养的半大的、老母鸡带着就可以养大、陈决不需要费任何心的鸡。   来的时候也没多少东西,走的时候满满当当,陈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刘大叔还把今天卖他们全家半个月的劳动成果所得的一两并两百贯钱给陈决。   因为之前说了挣得所有钱养陈决的孩子。   陈决就一句话就打消了刘大叔的念头:“刘大叔,钱你先帮我攒着,给了我就花没了。”   他还没有跟刘大叔说他把今天挣得一半银子定制了也许永远都用不上的手术刀呢。   刘大叔想着他那大手笔的点心,无奈的收回:“好我给你攒着,以后咱们会有更多的。”   陈决点头:“我知道,有青山兄弟在,我们日子会越来越好过的。”   周青山听着他的话愣了下后连连点头,陈决把他当正常人他感激不尽。尤其是在所有人都把他当残废可怜的时候,陈决这个郎中把他当正常人看,这代表的意义是不同的,比任何人说的话都有重量。   陈决看着篮子里挤着的小鸡问偎依在周青山怀里的囡囡说:“真的舍得给我这些小鸡?不可爱了?”   前些日子,小鸡毛茸茸的时候,囡囡可是宝贝的很。每天都来回的数着,少一只都哭的不行。   现在一个月大的鸡,褪去绒毛,正处在尴尬的换毛期,没有毛茸茸的时候可爱了,所以囡囡送的一点儿都不心疼。   这会儿被陈决点穿,她害羞的把脸一扭钻进周青山怀里,周青山无奈的摸了下她头,这几天女儿终于敢靠近他了。   虽然昨天他又无名的发了一股子火,以为囡囡又会跟以前怕他,但现在还会给他搬凳子坐,还会靠着他,周青山知道这些都是陈决的功劳,陈决把自己当正常人,给全家人灌输他只是生病了,病好了就行了,没有人把他当疯子。   周青山泪光闪烁,深深的吸了口气跟陈决低声说:“囡囡的事也谢谢你。”   陈决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之前周青山的屋子囡囡不敢进。   人本能的怕见医生、怕见病人。   即便那是至亲,她也害怕。   囡囡现在不害怕周青山了,对着别人也愿意笑了,尤其她还愿意亲近自己了,看着递给自己点心的囡囡,陈决要说没有意外也是假的。   他在上一世并不讨小孩子喜欢,与他自己性格有关系,他不怎么亲近人,也包括孩子。   哪怕他前世因着姜心禾没少往妇产科去,每天都围绕在孩子的降生的啼哭梵音里,那些孩子也没有度化他。   但现在他看着囡囡,想要伸手摸摸她有些枯黄单薄的头发的,只是伸到一半就僵住了。   他的肚子好像动了下,不,现在孩子才三个月多点儿,不可能会动,它是吐了个微小的泡泡……   是吃醋了吗?还是想要跟囡囡玩   陈决僵着背,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才真切的意识到他的肚子里真的有个孩子了。   之前吐的时候,他只是吐槽孕夫不好当,并没有感受到孩子,也没有怎么放在心上。   现在是真的有个孩子了,他自己的孩子,无论他是否喜欢、是否排斥,它都在他肚子里,随着他身体健康、心情好坏而起伏。   跟他荣辱一体,生死与共。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他有个亲人了。   “怎……怎么了?”周青山看他脸色怔然,忙问。   他现在有点儿怕陈决又看出哪儿不对来,他自己已经这样了,囡囡不能再有问题了。   陈决摇头淡声道:“没事,我胳膊好像抻着了,”   周青山松了口气:“你今天背重物了是吧,以后不能背了。青竹,快送送决哥儿。”   周青竹在给陈决打包刚烙出来的槐花饼子:“来了!”   连吃带拿,还有人送到家,送到家了周青竹还仔细嘱咐他:“决哥儿,这肉我都抄好了,这样就能放的住,你煮汤的时候挖上一勺,就不用你抄了,你可以试着少放点儿水,这样汤浓郁,更好吃一点儿,但是一定注意火。”   陈决知道他是看见自己糊了的锅了,也就没有拒绝,他不会做饭是事实,他们大概早就知道了,只是碍于他的面子没有说罢了。   看样子还是得把那两袋子米面扛到他们家,本来他是准备不想麻烦刘大叔一家,想着自己天天煮面疙瘩汤喝的。   好像一步一步越欠越多,人情越牵越缠,这就叫羁绊。   站在门口送周青竹走远,他看着这个越看越顺眼的小山村,深吸了口气,有点儿舍不得走了。   秋收前的这十多天,村里人及激动又焦虑,马上就要收麦子,一年就盼两次丰收季,这是最重要的一次,承接在粮仓已尽的时候,所以激动之心难以言表。   可同时收麦子的人没有回来,这种恐慌就像是横在头顶的剑,让他们一边欢喜一边忧。   在这种情况下,村里人下地后下意识的就在村洞口的大槐树地下歇一歇脚,这里能看见从外面来的人。   聚在一起谈天的时候多了起来,多是妇人、哥儿,期盼着儿子、相公回家的人。   这些人在一块儿聊什么话题的都有,当然八卦最多,陈决就在这其中。这要是让护士长看见指不定得露出震惊的表情。   他以往从不凑堆的,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也成了妇人、哥儿中的一个,要挖药之余也是需要打听其他消息的。   现在生孩子还是他的头等大事。   这个事情不解决,他也犹如头顶悬挂着一把剑。   他凑堆的地方除了都是妇人、哥儿、孩子多,还有不少的孕妇跟孕夫。   他想从中知道一些男人生孩子的事。男生生完孩子怎么喂奶的事。   陈决要是问生孩子的问题,那这七大婶、八大叔,三哥儿、四嫂子的都能说的头头是道,每个生育过孩子的都有一本育儿经。   “你现在已经三个多月了,孩子的衣服可以准备起来了,正好生在冬天里,这棉衣服、被子都得准备,还有尿布,哎呀,冬天可得多准备一些,要不洗了不干,都没得用。”   “岩哥儿到时快要生了,现在六个月了吧,生在个秋天里,这个时间好,不冷不热的无论是坐月子还是洗尿布,都好。”   六婶子拉着傍边已经怀了六个月的哥儿张岩说。   张岩腼腆的笑了笑,他也对着一直时不时的看他肚子的陈决笑了下,虽然陈决打量他肚子的眼神很隐蔽,但自己还是觉察到了,这个陈决是害怕生孩子是吧?   他也是害怕的,哥儿生孩子太难了。这么想着他眉头也带了点儿淡淡的愁绪,月份越是大,他就越紧张,所以他这些日子也就来这些婶子、夫郎间坐着,想取取经。   跟陈决是一种想法。   陈决也算是打进了孕夫圈。   刘婶子他们还在讲孩子用的物品,忆苦思苦,养孩子就没有甜的,一个比一个苦。   张婶子说:“是的这点儿最愁人了,月子里的孩子一会儿尿一泡,喝一顿尿一泡儿,换都换不迭,更别说洗了,要是没有个人帮趁着,受苦的就是自己了,坐月子本就碰不得冷水,寒冬腊月里再洗尿布,唉,我生老二的时候就造这个罪了。”   “凭什么只有你洗尿布,孩他大大怎么没长手吗?”刚坐进这个聊天圈子里的周荷花立刻插话道。   她嗓门大,块头也大,在这个人均都是瘦麻杆的年代,她胖乎乎的。   陈决看了她一眼,周荷花,他对周荷花挺有印象的。不是因为上次周荷花的老公多跟他说了一句话,就被他训斥了。   而是周荷花的脸色要是用中医的‘望’来看的话,她是有些问题的。   不过陈决也就没有说什么,对于有关于孕育的事他不会再轻易的去问了。   医死过人的心理障碍不是轻易可以去掉的。   周荷花看把一众女子、哥儿镇住了,继续冷哼道:“我要是生了孩子,我就天天在炕上躺着,别想让我沾一下水。本来就手脚冰凉的,再洗尿布,还要不要命了,别为了生个孩子搭上条命!”   “荷花啊,这话可不行说啊。谁家生孩子还会丢条命啊,你没生过不懂,别吓着这些新夫郎。”六婶子赶紧说,她说的太快,忘记周荷花最讨厌别人说她生不了。她结婚七年了都没有孩子。   周荷花眼看就要生气:“我没生过孩子怎么了,我说的难道不对吗?生孩子不是俩人的事吗?生不出来难道只怪我吗?我身体可好好的,没毛病!”   张婶子笑着打圆场:“对,荷花别激动,你啊年纪也不大,别着急,这孩子也是要看缘分的,没准一次就能来俩呢。你相公也人高马大的汉子,都没有问题的。”   周荷花冷哼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圆场。   陈决意外的看了周荷花一眼。不是因为她不好生育,这个朝代女子很好生育,如果是女子为母的家庭,一人能生育六到八个,养活下来几个另算,生育艰难的是哥儿。   他意外的是周荷花的思维。   她一个古代的女人却有现代人的思想,很难得。   后世很多人还没有她这种想法,认为生孩子是女人一个人问题的还有很多呢。   不过依他看,周荷花的问题更多一些。   陈决看向她:“你们两个有没有看过郎中?”   陈决以为他就说了句平常话,哪知周荷花爆发了:“谁要看郎中啊!我夫郎好着呢!不需要看!我更不需要看!我吃的好!睡得好!”   周荷花说完也不等陈决解释,蹭的站起来走了。   陈决看着她的背影没说什么。原来也畏医。不过畏医的人太多了,陈决也没有怎么在意。   倒是张婶子跟陈决说:“决哥儿,你别往心里去,荷花就是脾气急了些,她人还挺热心的,他们两口子这些年也看过郎中,就是不见好,我们也替她着急,但不能当着她面说,这生孩子有时候真的看缘分。”   六婶也叹气说:“可不,周荷花她娘就荷花一个闺女,没个儿子,家里也有钱,于是只能招婿。可招婿之后七八年又没有孩子,也真是让人没法说。只能说他们家孩子缘浅啊。”   缘分浅,这个词现代人也经常说。   有些人就是生育比较难。如果用现代人的话就是,排卵周期长,两个月甚至半年才有一次,再加上身体消渴引发的多囊及寒症,就子嗣艰难了。   陈决想着周荷花的情况大概的知道她的问题了,有可能是家族遗传的多囊、不易孕体质。   果然柳翠儿后面的话就证实了,柳翠儿就住在周荷花隔壁,把他们家的那点儿事全都抖擞出来了,连荷花她娘给上门女婿整日熬羊鞭、蜈蚣什么的都说了。   “荷花他爹就这么一个闺女,怕断后,让荷花她娘整了不少的偏方,逼着荷花相公喝了不知道多少黑乎乎的药,什么羊鞭、蛇胆啊、百足虫啊,我看她相公越来越黑肯定是喝这个喝的。”   “你这个促狭的,别乱说话,上次说荷花月信来的时候疼的打滚,人家相公给她肚兜上缝兔毛,人家小两口感情那么好,现在又编排人家,小心让荷花听见又得撕你的嘴!”六婶子一边没少说,一边作势拧了一把柳翠儿。   柳翠儿哎呦的叫了声:“我之前说的都是真的……这次我就是好奇,那狗鞭、羊鞭真的管用吗是不是老猛了?”   她把头伸到人群圈里问。   张婶子终于也忍不住动手了,拍了她一下:“你个嘴上没把门的,这里还有两个新过门没一年的夫郎呢,你就敞开了这么说?你看都把人说低下头去了!”   “这有什么害羞的,孩子都有了,啥事没经历过啊,是吧?岩哥儿、决哥儿,你们俩的男人外表也都是好汉子。”   张水儿揶揄的看着陈决跟张岩笑。   张岩咳了声,他不是害羞,主要是没有想到这些嫂子、夫郎们话题这么劲爆。他之前还以为他们在讨论养儿经呢。   陈决也没有什么表情,后世的荤段子不会比现在少。   他就是有些无奈,想听育儿经就是要先听这些荤段子。   后面他们又讲了好多人家的闺房话,也不知道她们怎么知道的,终于刘大娘实在听不下去了,转了话题:“好了,别说这些了,咱们还是给两个新手夫郎讲讲孩子出生要准备的东西。刚才讲到哪儿来?”   “……讲到冬天洗尿布了。”陈决给她提示道。   作者有话说:   我加快更新,攻大概就这几章能出来了。 第18章   对,对,你家孩子冬天出生,尿布要多准备,还有,如果有条件等霍林回来了让他多砍下些柴,冬天可冷着呢,炕要天天烧着,尿布用热水洗,这样你不冷、孩子也不冷,炕头还能热热尿布。”   六婶儿说着说着就道:“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我儿大树也没有回来,这次的徭役到底是挖渠还是修路的,时间也忒长了。”   也在等相公回来的夫郎张水在一边儿用小锤敲麻线,听着她的话一下子敲到了手上,他吸了口气,被他从泥地里拽来只能坐在他旁边玩泥巴的小男孩忙问他:“爹你疼不疼?”   虽然调皮,但很懂事。   张水摸了下他的头:“没事。”   他跟六婶儿轻声说:“我家铁柱也没有回来,现在回来的只要刘大叔家的青山哥,可他腿……   我这些日子觉都睡不好,总是做噩梦……”   柳翠儿看她们几个面色焦虑,忙安慰道:“婶儿、水哥,决哥儿,你们也别太担心,大树、铁柱哥还有霍林那身体都好,挖沟挖渠的,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   咱们常年干农活,不会有问题的,青山哥那是不幸,可能是被石头砸伤了,而且上次书耀不是说人会在这个月底陆续回来吗?”   六婶儿被安慰到了,笑道:“也是,既然县老爷都这么说了,那咱们就再等等。”   她看陈决脸上并无笑意,也安慰他说:“决哥儿你也别担心,霍林是咱们村头数一的汉子,常年翻山打猎,身手好着呢,绝对不会有问题的,等他一回来,看你给他怀个大胖小子,那得多高兴啊。”   陈决默默的看了一眼六婶子,那个霍林回不来了,就是因为他身手好才被选中去了前线,然后死了。   看样子所有村民都不知道这次去服徭役的人不是挖渠而是去打仗了。   他又看了一眼里正家的张婶子,她刚才嘴角动了动,想说点儿什么,可最终又低下了头,什么都没说,   看样子她是知情人,但她不可能说,里正不让她说。   陈决也没有说什么,周青山不说大约也是因为上头朝廷有命令,或许是怕引起村民恐慌。   她们过些日子就知道了。   陈决看着眼前这一个个期盼的等着丈夫、儿子回来的人心情也有微微的沉重。   还是六婶儿转移了话题,问旁边的张岩:“对了,岩哥儿,你孩子出生后奶水的事找好了吗?”   陈决打起了精神,这个是他想要听的。   张岩摸着肚子笑着说:“我婆母已经买了一头母羊,过几个月就能下奶了,我家孩子出生正好可以喝。”   里正张婶这会儿终于能插上话了,她忙接话说:“这真不错,孩子喝羊奶到五个月就给他小米粥对付着,然后六个月给他煮上点儿米糊、肉泥,一准能喂个大胖小子……”   她说的格外多,刻意的想要转移刚才的沉默。   陈决不动声色的看了她一眼,张婶儿眼神飘忽了下,才跟他笑着问:“决哥儿你这边是怎么打算的?娘家人那边有人帮衬着不?你是回娘家生吧……”   看陈决看她,她又忙补充道:“我是说霍林家人少,你还是头一胎,身边离不了有经验的人……”   陈决没做声,六婶儿倒是符合道:“是啊,这个也要提前跟家人说好,哎霍林家在我们村可就他这一独枝,没有个兄弟姐妹。   只能靠决哥儿你的娘家人了。”   陈决没说话,他是有娘家,但他都不认识,当然就算认识,也不会去的。   他原本计划的就是自己养大孩子,自己没奶那就弄头奶羊。   他现在确定了的是,男人确定是不用分泌乳汁的。   虽然决定要生下这个孩子,但离接受哺乳还有点儿距离。   旁边的张岩还有些遗憾的道:“哥儿生孩子这点儿也不好,不能哺乳,让他一落地就得找其他人的奶喝,委屈他了。”   陈决看了他一眼,张岩被他看的莫名其妙,忙问:“怎么了,决哥儿?”   这几天他跟决哥儿关系亲近了很多,他本来以为陈决是不爱说话的人,但当他揉着肿胀的腿时,陈决给他说了几种药材泡脚,说能缓解脚肿。还没有等他让相公去买药的,陈决直接给他配好了。   他配的药确实很管用。   他现在感觉自己都轻快了很多。走路都要健步如飞了。   所以张岩对陈决印象非常好,哪怕陈决日常冷着张脸,他也不在意,依旧笑眯眯的对他。   陈决叹口气,他能怎么说,能说不能哺乳简直太好了吗?   不能。   说了的话会被这个一身母性、母爱爆棚的岩哥儿教育一顿的。   他现在怀孕六个月,还有三个月就能生了,身体正在大量的分泌雌性激素让他无限的爱这个未出生的孩子。为他付出生命在所不辞。   当年姜心禾就是这样的。   陈决看过这类的研究课题,大自然生物为了幼儿成活率,会在它即将出生及刚出生的几年里刺激母体产生一种激素,让母体无限的爱护套,保护它度过没有生存能力的幼年期。   这也是人类母亲为什么常常在成为了母亲后就丧失了自身人格的原因。她们会为了孩子做一切退让。   所以陈决并不说张岩没有自我,这是他身体激素决定的,他自己控制不了的。   看张岩还殷切的望着他问:“决哥儿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他把自己当神了吗?   “你看我像会下奶的吗?”陈决用手摸了下自己平坦的胸脯问他。   张岩被他逗的哈哈笑,陈决用这张面瘫脸说这种话特别逗。一本正经的逗。   “你轻点儿笑。”陈决扶了他一把,幸好月份还小,等大了他这么大笑还不行呢。   张岩扶着肚子靠他身上:“好,好,我轻点儿,笑死我了。”   张水儿看着张岩笑的灿烂的脸,再看看陈决那张清冷的脸,意味深长的笑笑。   他还真是第一次看张岩能笑这么开朗,毕竟以前是很腼腆的人。   张岩在他面前时可没有这么依赖。   这个陈决长的真是好,高挑的近乎于汉子的身高,搭配上棱角分明、五官俊秀的脸,本身就带着吸引力,再加上现在说话有种奇怪的幽默,以前真没有发现这么有魅力。   当然以前陈决也从来不跟他们凑堆。   陈决不仅把张岩逗笑了,张婶儿、六婶儿她们也跟着乐,六婶哈哈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哥儿虽然能生孩子但不能哺乳,要不很多人都想娶个媳妇儿,而不是夫郎了,不过你们都是好样的……”   六婶儿自豪又带怜悯的跟几个哥儿说。   如果说这个世界是条生物链的话,那么就是这样的:   汉子-女子-哥儿。   生物链最底层的是哥儿。   这是陈决这些日子得出来的结论。   古代重生产力,男人也就是汉子,排在生物链顶端,有话语权。   而女子因为人数少,生育力强于哥儿所以也有一定的地位,从村口能闲聊八卦的人群就看得出来,这里面多是女子。   哥儿不多,要么是有身孕的张岩、再就是从地里回来在这里等自己相公的张水。   他们地位低,没有那么多时间闲聊。   因此这个世界的汉子他们娶哥儿是不得已的。   如果条件允许他们都想娶媳妇。   他们不愿意娶哥儿除了哥儿不好生孩子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哥儿不能分泌乳汁,生完孩子还要额外花一笔银子。   大户人家好说,可以请奶娘,当然大户人家也不会娶哥儿,能娶媳妇的都娶媳妇。   只有贫穷人家、娶不上媳妇的才娶哥儿。   这听起来很像现代南方那一块儿的‘契兄弟’。   那些契兄弟并不全是同性恋,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娶不上媳妇,两个男人不得不搭伙过日子。   同性恋的比例其实没有众人想的那么多。   大部分是正常的异性恋,这也是为什么同性恋被称之为怪异的原因。   个例既特殊。   特殊为怪异。   契兄弟的未来就是等有能力了各自婚娶。   也许其中有真爱,可最终都没能抵得过世俗,纷纷选择了结婚生子。   现在倒是好了,其中一部分男人可以生孩子了。   这个世界倒是解决了两个男人在一起不能生孩子的遗憾了。   陈决不知道怎么就想到这里了。   只能说这个世上的事都是相同的,不同的不过是年代而已。   这么想着,陈决问道:“那哥儿是不是也可以娶媳妇?”   他确定他的这个功能是好使的。   好使就能娶媳妇。   但很奇怪的是从来没有见过哥儿娶媳妇,大梁的律法婚嫁中竟然也没有写过这个,规定都是汉子娶。   陈决是有些疑虑的。   张婶儿也被他问住了,顺着他的话道:“娶媳妇干什么?还不如嫁出去换个彩礼呢。”   陈决知道张婶儿是无心之言,但就因为是无心之言,陈决感受到了现代社会中女性被换彩礼的那种感觉了。   也就是说哥儿是可以娶媳妇的,但为了省钱就把他们嫁出去。   既可以省钱,也可以换彩礼,一举两得。   陈决看她:“也就是说可以娶妻生子是吧?”   六婶儿摇头:“我从来没有见过娶妻的哥儿,你怎么会问这个呢,从来都这样的规定啊,县老爷没让哥儿娶媳妇啊,都是让嫁的啊。”   六婶儿的话非常朴实,但牵扯到了官府规定。   陈决沉默了片刻,终于明白是自己想错了方向。   哪怕哥儿外形跟汉子没有太大的区别,但因为他们有隐型的生殖腔,能够生育,所以就被列为生育的一方。   任何时期,人类或者说整个大自然都是以繁育后代为重的。   为什么这个朝代的官府要把哥儿坚决的立为生育的一方,是因为女子少,能生育的人少,所以官府才严格要求,出生即登记孩子性别,不允许一点儿差错,稳婆这个行业比陈决以前想的还要正式严格,也要在官府备案的。   如果有丝毫差池,永远不能再做稳婆。   所以也不怪张婶儿他们这样的思维,这么些年,他们已经习惯了。   这会儿张婶儿、跟刘婶儿、柳翠儿等作为屏山村为数不多的女人就奇怪的看着陈决,她们很不能理解陈决的想法,她们觉得哥儿就是嫁人的,包括她们生的哥儿,将来也是要嫁人的。   所以他们觉得陈决是有点儿大逆不道的,柳翠儿指着他恍然大悟的道:“决哥儿,你是不是就因为这个奇怪的想法迟迟没有嫁出去……”   现场的沉默如雷贯耳。   陈决十九岁才嫁给霍林的。   这个时代十五岁相看,最晚的成婚年龄也不过十七岁。按照后世的称呼,陈决是大龄剩男。   虽然这是事实,但被柳翠儿这么直接的说出来还是有点儿尴尬。   六婶儿都装作看树上的鸟儿。   看陈决面瘫着脸,张岩咳了声,给他找补:“那什么,现在这不是嫁出去了吗?”   “对对,终于嫁出去了……”   “……”   算了,陈决也不说什么了。   该打听的都打听到了,可以走了。   他今天来是想要打听奶粉的事的,哪知道又问到基因学上去了,他总是犯职业病。   他现在的任务是好好赚钱买奶粉,等有钱了先给孩子买个奶羊。   陈决准备回家,他住西面,能跟张岩顺路一段,他背上背篓了,张岩还扶着树往上起呢。   陈决扶了他一把。   张岩朝他道谢,陈决盯着他的肚子看了一眼,张岩生的秀气,瘦小,于是越发显得肚子大,他现在是六个月,给人感觉跟七八个月似的。   陈决就问他:“你确定肚子里的娃是六个月?”   张岩道:“那当然了,县里的郎中给我把脉过。”   陈决哦了声。   这个时代的中医还是很厉害的,通过脉象不仅能够确认孩子的性别,也能确认孩子的月份。   张岩看他脸色紧张道:“哪儿不对吗?是不是太小了,不像六个月?”   陈决说:“我感觉有点儿大,像八个月。你要少吃点儿。”   张岩啊了声:“这还大,我也没有吃多少东西啊,你也知道现在哪有什么吃的啊,鸡蛋一天一个,肉才三天吃一次,多数时候都是红薯、粗粮饼子,我吃完还是饿,都饿的烧心。”   “红薯少吃。”陈决想了下说。   看样子张岩的孩子随父亲,周大江高大,这个孩子骨架大,再加上孩子吸收的好,看上去就大了。   陈决又嘱咐道:“平时要多走,好生。”   张岩一笑:“我知道的,再说马上就要忙起来了,哪里闲得住。”   陈决想了想,也是,种地的人哪里有闲的时候,刚才坐那儿聊天也不过是下地时在那边歇歇脚,回家还要继续做饭呢。   陈决想着回家做饭无声的叹了口气。   不过该吃还是得吃,他虽然做的不好吃,但目前至少是无害的。再加上不吐了,大多数时候都能吃得下。只不过就是没有肉吃了。   陈决是个肉食动物,他以前就是。现在比兔子还兔子了。   快要到张岩家了,张岩跟陈决道:“后天端午节,我包粽子给你送两个,你自己就不要包了。”   哦,他还不知陈决不会做饭。   陈决想着粽子的味道嗯了声:“肉的吗?”   张岩咳了声:“大枣的。”   是他想多了,是他馋肉了。   陈决咳了声嘱咐他:“糯米粽子容易胀气,你少吃点儿。”   张岩笑了:“放心吧,总共就包六个。我公婆俩,我跟我家的一人一个。”   也就是说共六个粽子,还要分给他两个。   陈决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生活在物质宽裕的现代,总是忘记这个个物资匮乏的时代。   最后他道:“那你就给我一个吧。我也不能吃多了。”   张岩笑道:“你吃一个,你相公吃一个啊,霍林马上就回来了啊。”   他说的很欢快,张岩的口音带着一点儿软糯,于是霍林的名字听着像是‘霍继霖’。   走出去的陈决脚步顿了下,这些日子尤其是今天听了太多这个名字。   他一点儿都不想听了。   他很想回头喊一声霍林再也不会回来了,他死了。   虽然对那个死去的人很不尊敬,但陈决真的不想每天动不动就听到这个人的存在。   人都死了,别人都还在说他,这种感觉并不好,尤其是霍林这个名字跟霍继霖挺像的,少一个字,让张岩软糯口音的人叫就一样。   他不想听到霍继霖的名字。   这个名字让他心脏不舒服。   陈决抬头望向了天空,眼神有淡淡的嘲意。   他就是因为接了霍氏集团霍继霖心脏病妻子才有了今天这样的境遇的。   他不会怪一个被激素影响的母亲,但孩子的父亲要负很大的责任。   霍继霖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是让他痛苦的根源,是如战场对周青山那样的痛苦根源。   如果这也是惩罚他的一项,那苍天待他可真好。   要让他时时记住这样的失误,永远都不能释怀。   张岩不知道背对着他的陈决,面上一片冰冷,那像是山顶的雪,冰封住了一切。那是他不曾见过的陈决的另一面。   陈决背对着张岩摆了下手,什么都没说,径自往山脚下的小院走去。   他的背影笔直,三个多月大的肚子并不显,于是越发显得他清瘦,像是一株笔直的橡树,跟他院子里的那棵似的,独自一棵,兀自向天。   他决定给陈决做点儿他想吃的,他想吃肉粽子,就给他包上他们家的腊肉。 第19章   端午节的那天很快就到了,刘大叔早早就跟陈决说了,让他中午去家里吃饭。   陈决也答应了,这些日子反正也没少吃他们家的饭,陈决已经把一袋子粗粮抗他们家去了。   端午节这天,陈决吃到了肉,他砍死了一条蛇。   他都不知道怎么有这么大的一条蛇,陈决大清早起来挂艾蒿,   刚挂到柴房屋子就听见外面那只大公鸡的尖叫声。   一回头就对上了一条茶碗粗细的花蛇,竖起蛇头时一片白花花的肚皮。   陈决懵了下。   之前想吃肉的时候没有打过蛇的主意。   因为不确定有没有毒。   而现在蛇来吃大公鸡了。   那只大公鸡跟打了鸡血似得乱飞乱跳,它还不怕死的附身冲下来啄一下蛇,那蛇卷过来的时候它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一蛇一鸡在院子里大战三百回合,鸡飞蛇窜,直到最后一扁药草被两个成精的动物撞翻后,陈决回神了,他丢下手中的艾蒿,提起砍柴刀跟剁馅子似的在那条卷着公鸡要吞的蛇身上劈起来。   毫无章法,讲究的就是一个乱剁,蹦到哪儿剁哪儿。   那蛇让他剁了好几节,尾巴尖断了还想卷他的腿,被陈决一脚踢出了篱笆,正好把要进门看是怎么回事的周青竹吓了一跳,尖叫着把蛇尾巴又打了回来,蛇尾巴还在地上跟大虫似的蛄蛹。   周青竹狠狠的打了个寒颤,再看院子里那七八块儿茶碗口粗的蛇,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惊在了原地,张大口看着把砍刀笔直的插进蛇头上的陈决,好一会儿才竖了个拇指,太牛了。   随后赶来的周青山和刘大叔也都被这满院子的情况震惊了。   周青山哪怕是架着最新的、轻便的拐杖爬上来也蹦跶出来一身汗。   再看着满院子血迹及那一截又一截的白肉时觉得自己腿软了,身体一晃被刘大叔赶紧扶住了。   刘大叔扶着虚弱的要晕倒的儿子,再看看提着砍刀一脸血点儿的陈决,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了,他感觉自己养了个哥儿,陈决才是他们的一家之主。   这太威风了。   杀气凛冽。   他扶着的好大儿周青山虚弱的要站不住了,刘大叔只好先扶着他在院子里的木墩子上坐下来。周青山靠在墙上一脸的苍白。   陈决看着满地被他砍断的蛇,及被他磨的雪亮的刀上嘀嗒的血迹,知道陈青山这是被刺激地想起了战场上的断胳膊断腿,或许还想到了他自己的断腿。   陈决跟刘大叔道:“刘叔,你扶着青山进屋子,别让他看见这些。”   虽然周青山想要狠一点儿的快办法,但陈决不确定他能否承受的住。   他也没有想到今天来了一条蛇,还剁成一截截的让周青山看到了。   “不用!”周青山靠着墙努力睁开了眼,眼前依旧是漫天的黄沙,东一截西一截的断手、断腿,那手指断了还在动……血迹沿着腿还在往下淌……人头滚在地上,眼睛还睁着,仿佛在说救命……   周青山狠狠的闭上了眼,豆大的汗珠顺着面颊往下淌,在陈决寻思着给他找点参片儿含着的时候,他终于又睁开眼了,这会儿看着眼神清明了些。   “怎么样,没事吧?”   陈决问道。   周青山苦笑了下:“没事,让你见笑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了。”   陈决说没事,挺过来就是好样的。   刘大叔这会儿终于插上话:“决哥儿,你先把砍刀放下,别伤着自己。”   陈决看了下手里提着的刀,上面还滴着血,看上去确实跟个刽子手一样。   周青竹接过他的砍刀,沿着院子的蛇肉溜达一圈,跟陈决毫不掩饰的说:“陈哥,哥,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二哥,太厉害了!咱们今天吃蛇肉吧!这可是菜花蛇,无毒的。”   陈决一听无毒,也笑了下,总算自己没有白付出,能白的一顿肉。   这是送上门来的肉啊。   陈决看着咬着蛇尾巴尖还在转圈的大公鸡,终于觉的它有用点了。   看周青竹在端着盆捡蛇肉,陈决跟他说:“尾巴就给它吃吧。”   周青竹笑道:“好的,别说它还挺勇敢的,这蛇是它发现的吗?菜花蛇不会是想来吃它的吧?这只公鸡能飞,不好抓。”   刘大叔猛的道:“不会是来吃母鸡的吧,快找找母鸡跟小鸡去哪儿了?”   母鸡跟小鸡还幸存着,这会儿正缩着脖子躲在草垛里。   没有任何损失,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开始商量怎么吃这条蛇。   刘大叔道:“这条蛇怎么也得有十斤重,留着吃怎么也能吃十天半月的,可惜夏天放不住,不如腌一些给决哥儿留着。”   陈决虽然馋肉,但也不想吃腌制的蛇肉,蛇肉是高蛋白,就吃一个新鲜,腌制久了不仅失去了营养,还有不利于孕夫的物质。   所以陈决说:“蛇胆给我留着入药,其他的肉大家分一下,给张岩家两斤,剩下的我们都煮煮吃了,青山要多吃点儿这个。”   陈决又看向陈青山:“能吃的下吗?如果能吃得下的话,这肉富含营养,吃了对身体好。”   周青山笑道:“能吃,吃还不能吃吗?”   他一定要过这一关,其实这些日子已经好很多了。   每天坐着的时候编草鞋、编斗笠,站起来溜达的时候就去粪堆旁用耙子堆粪,忙的他已经很少再做噩梦了。   也再没有发疯过,没有出现那些残酷的场景,除了今天,但刚刚那些画面也全都被压下去了。   他觉得自己好多了。   既然都同意吃肉,那就赶紧吧。   有肉吃,几个人都积极起来。   “这条菜花蛇还挺肥的,你看这肉白花花的。”周青竹一边用清水洗一边乐滋滋的说。   他之前就帮着周青山处理兔皮、鸡毛的,所以在适应了蛇也是一种动物、只不过是无毛动物后,一点儿心理负担都没有了。   一边洗一边看陈决,他觉得陈决才厉害,正用小刀剖开蛇胆呢。他剖的非常仔细,按住腹部的地方一点点划开,可能是怕弄坏了蛇胆。   那把小刀也很快,划过的地方跟剪开的布袋口子一样整齐,周青竹不由的好奇道:“哎,陈哥,你这小刀用的很好啊,这么好看,这是什么刀啊?”   陈决低声说:“14号刀。”   这是他定制的四把手术刀中的一把,他上个集去赶大集取会来的。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这几人面前用,主要之前也没有动物让他解剖。   漫山遍野的猎物他一个也抓不到,只能望山感叹。   现在这条菜花蛇算是送上门来了。   陈决拿着久违的手术刀都有点儿激动,小刀划开冰凉光滑的蛇皮时,他也感觉到了解剖生物体的感觉。   他拿出了十万分的专注力与技术把蛇胆及心脏解剖出来了。   周青竹在旁边看的咂舌。他以前也经常剥皮,剁肉,也是仔细活,但感觉都没有陈决仔细。   感觉陈决不是在给蛇挖心抠胆,像是在给它做一个……做一个……   周青竹一时间不知道用什么词,就是觉得他对蛇的尸体非常温柔。   陈决把挖出来的鸡蛋大小的青色蛇胆和心脏放在了白色的盘子里,然后把刀在清水里洗干净,再在酒精里过了一遍,再拿起旁边叠的整齐的白麻布轻轻擦拭。   这是他的宝贝。   他这套流程让周青竹都紧张的对待他的那把刀了,没敢要过来仔细瞅瞅。   陈决挑了两块靠近七寸也就是心脏地方的肉给张岩吃,蛇肉是高蛋白,不会增脂肪,他吃点儿当增强免疫力了。   陈决家住山脚下,离他们都远,所以张岩都不知道陈决杀了一条蛇,所以看到这两大块儿去了蛇皮,褪了蛇骨后的肉惊喜的问:“决哥儿,你这是买的鱼肉吗?这么大的鱼?什么鱼啊?”   陈决咳了声:“碰上了。你煮煮吃了吧,对你身体好。”   张岩笑:“对孩子也好是不?”   陈决不语,张岩始终把孩子放在第一位他无力改变。   陈决放下两块儿肉要走的,但张岩家那只快要下崽的羊上来咬他的衣服。   羊是最挑食又最调皮的动物,什么都想尝尝。   刚才把张岩相公刨的木头花拱了一地,现在顶着一头花又来咬陈决。   陈决身上的麻衣被它咬了好几次了。陈决手指掐着它羊角:“再咬,杀你吃肉了啊。”   那小山羊仗着怀有身孕没人敢怎么着他,一点儿都不怕他,还扭着头想要咬他裤子。   张岩在旁边笑着呵斥:“小花过来,决哥儿现在可不能跟你玩,等他生完再陪你玩!”   张岩又笑着跟陈决说:“小花可聪明着呢,它是在跟你玩,知道你有身孕了不顶你,前天大江这么掐着它羊角被它记仇了,大江蹲着的时候被它一头顶到了地上。”   陈决也摸了下羊头,继续道:“那我也等它下了崽再杀了吃。”   张岩就笑:“别呀,等它喂完我们家孩子,再借给你喂你家孩子。”   陈决掐着羊角道:“我不要这只不听话的,我要买个老实的。”   张岩的相公周大江一边刨木头一边笑着说:“行,那我多帮你看看,老母羊可能会老实一些。”   陈决嗯了声,跟他道谢:“麻烦你了。”   陈决要走了,张岩在后面喊他:“一会儿我去给你送粽子!今天有腊肉的粽子!你午饭少吃点儿啊,留着吃粽子。”   他把家里仅剩的那块儿腊肉泡出来了,因为陈决说想吃肉粽子。   陈决脚步微微顿了下,他背对着张岩摆了下手,说好。   端午节的这一天因着这条蛇过的格外精彩。   陈决没有去山上采药,而是坐在他家里,把每一块儿蛇肉都去皮剥骨,周青竹在他旁边看着都不敢问,他是怕被骨头卡着吗?那个仔细度有点儿渗人了。   幸亏霍林家住在山脚下,离村里人远,没有人路过,要不还得吓一跳。   现在周青竹厨艺越来越好,家里的饭菜刘大叔基本不需要插手了,他就给陈决家里里里外外的撒石灰粉。   是用这山里一种白色软石头磨的粉,这种石头不太多,但村里人平时也很少用。   他一边挥着艾蒿洒一边念道一些词。   “这是家,不生虫,不生蚁……驱虫辟邪,五毒不生……”   这倒是端午节的习俗。   刘大叔还给陈决解释:“决哥儿,你别怕,端午节前后,蛇就是出没的时候,这大菜花蛇没有毒,有它在的地方周围都不会有毒蛇……过些日子去县里的时候,我再买点儿雄黄,主要是我也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大的蛇下山……以往都没有的……”   陈决嗯了声,他是住在山脚下,但这是华北地区的山脚下,气候没有那么湿润,哪怕前些日子下了雨,但太阳出来后也很快蒸发了,他还觉得靠着山挺凉快。   但现在竟然也有蛇下山。   看样子还是要弄点儿硫磺。   周青竹插话道:“以前霍林哥在家,可能不需要我们出动就能解决。”   陈决瞅他一眼,他今天也是一人干的吧?不用每次都提那个霍林吧?   周青竹反应也快,跟陈决竖拇指:“今天托陈哥的福了!对了陈哥,我都忘记给你香囊了。你肯定没做是吧”   端午节在这个古代有非常多的习俗,挂艾蒿,还有五彩香囊。   周青竹给陈决做了一个香囊,上面系着五彩绳。   还挺好看的,陈决笑道:“谢谢。”   端午节这天吃的也很不错,除了少部分的肉挂在井中镇着,明儿再煮外,剩余的都在大锅里煮着。   蛇肉有其他肉所没有的特殊的鲜香,把陈决馋的直流口水,他肚子里的小孩跟鱼儿似的吐了一个泡泡。   三个多月的孩子是有微弱的胎动了,陈决劝自己淡定些。   陈决的生活经过这几个月基本踏入正规,就是虽然解决了温饱,但还是不能让他天天吃肉,他每天还是想吃肉。   哦,是他想要解刨小动物,真的。   解刨了那条蛇没有解他手痒,让他越发心痒了。   可惜他一个也抓不到。   这天他在一个草窝子里看到一只瘸腿的兔子,套在了兽夹子里。   这应该是以前周青山他们放的兽夹子,只是因为很久没有来了,废弃了,但这个兔子有点儿倒霉竟然撞进来了。   陈决看着胖胖的兔子就自动分泌口水,但等他提着兔子耳朵,从地上抓起来时,看到了那只杂毛兔子圆鼓鼓的肚子。   陈决叹了口气,为什么是个怀孕的兔子?   最后陈决不仅没能吃到兔子肉,还不得不给兔子包扎了后腿,背下了山。   它腿好的这段时间在这山上恐怕活不下来。   陈决想吃它生下来的兔子,养大了吃,这也是储备肉了。   陈决提着兔子下山,路过村东大槐树下时又被众人叫住歇脚。   周荷花看着他的肚子说他:“你有那么缺钱吗?这样还风雨不误的上山采药,也不怕摔着!”   她话不好听,但倒也没有恶意。   这个周荷花是个直性子,嫉妒别人有孩子,可也真心喜欢孩子,都会直白的说出来。   这样的性格好说。   陈决也就淡淡的道:“可不,就是没钱啊,又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能天天吃肉,顿顿吃面,吃穿不愁,衣食无忧。”   周荷花不知道陈决什么时候这么会用四字成语了,但听着很不错,周荷花非常喜欢,非常符合她的身份,她家就是杀猪的,陈决也没有夸张。   周荷花还知道谦虚,咳了声:“就……就一般般吧。”   “决哥儿,快来坐下,哎呀这背了什么啊,这么沉?怎么还动啊?”   六婶帮陈决拿下背筐时,发现了那只装在袋子里的兔子。   陈决也跟他们说了。   待听说是只怀了孕的兔子时,周荷花刚才高兴的脸立刻就拉下来了,阴阳怪气的道:“你可真是幸运,一下就中,抓只兔子都中,我怎么就没有呢?”   这话就有点儿开车的意思了。   在场的人就都意味深长的笑了。   柳翠儿对这个话题最积极,暧昧一笑说:“那霍林是咱们村数一数二的汉子,能不一击就中吗?”   周荷花冷哼了声:“数一数二有什么用,家里还不知道……”   她还没有说完的,被旁边的六婶儿捣了一胳膊肘子,周荷花看是她的长辈,也只好咬牙道:“婶儿,你咋就只捣我,他们霍家条件确实不好还不让我说啊!”   六婶看她没有说出霍林家父辈的事松口气,道:“你这孩子,霍家这不是因为人少吗?并不是霍林没有本事,他们家等人丁多起来,就兴旺了。”   陈决看了六婶一眼,霍林家像是有什么不能提的事,让他们每每提起都转话题。   陈决不知道,但既然他们都避讳,陈决也就不问,霍林已经去世了,都过去了。 第20章   陈决背着药篓子准备走,周荷花还喊他:“你怎么一点儿都不担心你夫郎!你不在这儿等着吗?你看人家张水儿天天下了地在这里等着,都快成望夫石了。”   张水儿作势要打她,但没真打,即便是生了孩子的哥儿,也是半个汉子,不会对女子动手的。   张水儿抬头看向村口,没有人,他又无声的叹了口气。   他确实快成望夫石了。他不仅仅是担心相公不回来,还因为别的。   六婶子听见周荷花的话也叹了口气:“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呢?”   六婶儿已经快跟祥林嫂一样了,陈决心里有些沉重,这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剑。   他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陈决路过刘大叔家时,先把那只兔子给了周青竹,把他意外的不得了。   “决哥儿,你行啊,抓着只快要生的兔子。不过野兔子不太好养,很难养活。以前我哥他们去打猎,也常猎到野兔,特意抓活的给囡囡养的,但是回来没多久就死了。”   刘大叔给解释了下:“野生动物都是不好家养的,尤其野兔气性大,胆子小,被人抓回来可不是要急死、吓死?还有就是野兔非常难喂,吃的草一点儿露水都不行。不过,”   刘大叔看着瘸了两腿、肚子又鼓起来的母兔迟疑的说:“它即将下崽了,有可能气性没那么大,不会整天想着跑,也许能喂些日子。”   也就是说,成了母亲束缚了它的野性,它向环境妥协了。   囡囡一听非常开心:“那阿爷,我一定好好养着!大大!你快看,陈叔叔拿来的兔子!”   周青山已经听见动静了,从屋里蹦跶出来,手里还提着一个竹笼子:“放在这里,盖上布,先不要打搅它,让它缓一缓。”   陈决看他有经验,也就回家了。   “等明天我再来给它腿换换药。”   悬在众人头上的那把刀终于在这天落下来了。   那些服役迟迟未归的人回来了,只不过是一部分。   衣衫褴褛、三三两两不成列的往村里回,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怎么看都是败军之相。   陈决心里有些沉,虽然知道仗难打,心里有预期了,但也盼着奇迹发生,希望打仗的人能赢,换的他们这一方小山村安宁。   但现在看来,希望落空了。   六婶子她们眼尖的在人群里看到了自己的亲人,哪怕这些人衣衫褴褛、步履蹒跚、胡子拉碴,当娘的、爹的也还是能认出自己的儿子。   他们再也顾不上说闲话,焦急的跑了上去,抓着一顿嘘寒问暖。   那些看不到自己儿子、相公回来的就着急了,七嘴八舌的问:“石头他们怎么没有回来,你们不是一起的吗?”   “县太爷让你们回来的吧?这就结束了吧?这次徭役的时间也太长了!”   “清河,怎么没见你铁柱哥回来啊?”张水在没有看到自己相公时,忍不住拉着一个胡子拉碴的汉子问。   周清河摇了下头,语气低落:“我们分批来的,可能还在后面吧?”   没有一个人问仗有没有打赢,不是百姓不关心打仗,而是他们压根没有想到自己的儿子是去战场了。   服兵役是三年一次,去年他们村里就去了十余人,兵役时间长。   而徭役每年一次,都是去修路、筑堤坝。   时间也就一个月左右,不会占用农闲时间,这次可是太久了,都三个月了。   他们没有想到去战场这一会儿事,   哪怕有累倒下的,病了的、不幸被石头砸短腿的,如周青山那样的。   因为有周青山这样倒霉的在,所以众人更加担心自己没回来的亲人。   回来的人苍白着脸说:“我们是能跟走回来的,那些走不回来的在后面。”   什么叫走不回来?   那就是缺胳膊少腿了,众人炸开了锅。   待得知他们是去上战场后,好多人直接瘫坐在了地上,连哭都没有力气了。   服徭役都是每家每户的汉子劳力。如果他们回不来,那这个家就散了。   从这天起,他们望眼欲穿的等着他们回来,哪怕是缺胳膊少腿都行。   但他们再也没有等到缺胳膊少腿的人。   他们等来了骨灰坛子,还有抚恤银子。   屏山村最终去了五十五个人,回来五十个,包含断腿的一个,死了五个。   衙役捧着四个骨灰坛子来的。   周里正让周书耀敲响鼓,把所有村民都召集到了打谷场,来听衙役说话。   村民没有想到是来听他们说牺牲名单的。   死五个人,却只有四个骨灰坛子,上面标着名字,捧着骨灰坛子的士兵也念了上面的名字;   “周铁柱,为国捐躯,特赐银子二两……”   一连念了四个,都没有人反应,众人尤其是死者家属都跟被定了魂似的。   陈决听清楚了,里面没有霍林的骨灰坛子。   但周青山不信似的拄着拐杖一个个的看。他认识几个字,至少认识霍林的名字,确定没有找到后不死心的问:   “这位大哥,霍林的呢?你们没有去找他吗?”   原本他已经放弃了,可别人都有骨灰,霍林也该有啊!   “霍林尸骨没有找到。他没有在我们伙房营。”那士兵硬邦邦的说。   陈决微微闭了下眼,这个士兵说的就跟周青山说的对上了,霍林被选进敢死队了。   那依照周青山早前说的话,战后就算是去收拾遗骨,层层叠叠之下也很难找到他人了。   他对霍林的死以及尸骨无存并不意外,客观条件是他死的太惨;   主观,也就是陈决有一个怎么都无法屏蔽的唯心主义想法。   如果这个世界只为他来设定生孩子的,那就是让他一个人来受惩罚的,其他人就不会存在了。   那些NPC只会出现在传说里。   陈决正在走神的时候,身边的周青山身体晃了下,周青山心存的那点儿侥幸终于破灭了,现在彻底的绝望了。   他身体晃了几下,掩面痛哭。   陈决看着他想,他才像那个霍林的夫郎。   并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感觉衬的自己有点儿不像话。   周青山的痛哭像是导火索,引燃了其他四家人。   周铁柱是张水的相公,张水天天去村口等他,没有想到等来的是骨灰坛子,他撒开孩子的手,踉跄着向前捧着了那个很小的骨灰坛子,连声说:“不可能……这不是他,不是……”   后面一声已经是吼得了,悲痛之情难以形容。   六婶的儿子周青树也在牺牲名单里。所以六婶在周围人可怜的眼神里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抱着那个坛子嚎啕大哭。   另一个是村北的一个夫郎,他扶着自己婆婆跪倒在了地上。   现场一片哀鸿。   众村民此刻也都静默着,有些老人已经抹起来眼泪。   那衙役跟士兵大约不知道走了多少个村子报丧,脸上已经麻木不仁了。   不过倒是没有催促,周里正在他旁边小心的说着什么。   应该是问战争的事。   那衙役冷声道:“这不是你该问的!”   陈决眉眼也冷冽起来。都到这个时候了却不跟众人解释,显然战况很不好。想也想的到,最后连伙房营的人都上了,能好到哪儿去?   恐怕是死伤无数。   这么一个小村子,就死了十分之一的人,比例太大。   周里正被衙役驳了面子,也不能翻脸,只能争取最大的好处。   “那这抚恤银子也未免太低了些……这些死去的儿郎都上有老,下有小的…… ”   然而那衙役不耐烦的说:“没有,这已经是县太爷格外开恩了!这笔抚恤银子还是咱们县太爷争取来的,别的县还没有排到呢!”   陈决冷冷的看了那人一眼,这句话的意思是县衙扛不住压力,把一部分人的抚恤金送到了。   二两银子一条命。   而免徭役的银子要五两,这个朝代民不了生。   衙役看那些还在哭天抢地的人不可能上来领银子、签字画押,不耐烦的催促道:“快点儿,我们耽误不起,还要去孙家村呢!”   他又重复的念了一遍:“周青树,为国捐躯,抚恤银子二两,上来领取;   周铁柱为国捐躯……   霍林……抚恤银子二两,   周青山受重伤,抚恤银子一两!上来领取,签字画押!”   他这一喊,死了儿子、丈夫的家人朝着他扑过来。   “你还我儿子啊!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你让我们怎么活啊!”   “铁柱啊,你怎么就这么没了啊,你让我们两个老的怎么活啊!是你们!说好的是服徭役,为什么上战场!为什么!你给我一个说法啊!”   张水把骨灰坛子放在了儿子手上,便朝衙役扑了上去,跟不要命似的,陈决都没有反应过来,没能拦住他,那衙役哪能让他扑,直接当胸踢了他一脚,手握着刀柄恶狠狠的道:“你不想活了吗,想死你就再往前一步!”   张水眼眶陡然红了,从地上爬起来后再次恶狠狠的扑了上去,喊道:“你杀了我好了!你杀!反正他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那衙役大概没有想到他真敢扑上来,顿了那一下就被他扑了个趔趄。   随及其他几户人家也纷纷上来了,抱着腿厮打的、扯着衣服的……   当所有愤怒、悲恸一起涌上来时,民也不是不怕官的。   陈决就站在外围看着,悲痛的情绪是要有宣泄口的。如果宣泄不出来会生大病的。   现场一片混乱,周里正在外围喊的嗓子都冒烟了,那个周书耀更是围着那几个人转:“六婶,你赶紧起来,攻击衙役你知道是什么罪吗!”   “我看你们是不想活了!”那衙役握着刀柄喊,然而他也不敢拔刀。   百姓本来就在悲痛中,要是他出刀见血就要引起暴动了,后果不堪设想。   县太爷明令禁止了。   六婶抓着他的刀鞘一个劲的撞:“我不活了,你们杀了我好了!杀了我,我去找大树!儿啊!”   “就是,人家死了儿子、丈夫,抚恤银子才给二两,要我我也不干!”外围的周荷花大着嗓门说。   那衙役循着声音狠狠的看过来,周荷花立刻把脸转向了一边,旁边她相公向前把她挡了挡。   周荷花有一种不畏任何人的气质。   周荷花这一句话就跟油锅里滴了水一样,那些失去至亲的人捶打撕扯的更狠了。   那些衙役拿着刀柄拍都不管用了,其中一个衙役的刀都被夺走了,这惹怒了衙役,那衙役恶狠狠的道:“攻击官府人员,我会上报县令,统统治罪!还不都给我滚开!”   另一个狼狈的衙役也狠声道:“抚恤银子我看你们是都不想要了!咱们走!”   “就不画押,一条人命哪能二两银子!”   还是周荷花带头。   旁边的亲属、村民也都纷纷附和,这下不仅衙役脸变色了,周里正也慌了,他能理解这些人,可他们不能暴动,不能在旁边拱火啊!一旦惹怒了官差动了刀,见了血怎么办?!   “大家听我说一句,我也很悲痛,可说实话,这些跟这衙役、士兵没有关系,咱们不应该拦着人家办差事,”   他看那几人神色凄厉,沉痛的道:“事已至此,咱们再悲痛也于事无补,最重要的是要让他们早日入土为安,咱们还要过后面的日子,不能让他们在九泉之下还不安心……你们放心,这些为国牺牲的人就是我们村的英雄,我会让他们风光大葬,让村子里的人永远记住他们……”   陈决看着这个脸上有着悲痛深色的周里正心想,如果他不是明知道内情依旧不肯告诉村民、不让这些村民去战场的话就更像一个好官了。   最后就这么收场了,哭闹悲恸之后总要接受现实。   那二两救命银子。   衙役看着刚才跟他拼命的人又来找他领银子,想要冷笑的,但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最终没有冷笑出来。   这个来报丧发抚恤银子的活本来就不是好活,这又不是报喜的科举活,那种好活也轮不到他们这些底层衙役来。   说白了他们都是底层人,没有谁能嘲笑谁,衙役冷着脸分了银子。   这银子他们没法克扣,因为已经被层层剥削没了。   衙役分到第五人时,发现还得靠他喊:“霍林家人,上前领银子!”   陈决走上前,衙役打量了他一眼,觉得这人还挺奇怪,他刚才进来没有上来跟他们撕扯。   他完全不像是死了相公的,都怀疑他是特意等着这一天呢。   衙役狐疑的看着他:“你是霍林的夫郎?” 第21章   陈决再次点头,衙役在得到里正的点头确认后终于把银子递到了陈决手里。   “周青山,一两银子!”   周青山手发颤的把那一两银子接了过来。   衙役在里正的邀请下去他家喝茶去了,他们走后,众村民们才开始互相安慰,活着回来的家人悲喜交加,搀扶着回家,那死了家人的继续抱头痛哭,旁边劝的人骂老天爷不长眼。   “大树啊,早知道是去服兵役,我就是砸锅卖铁也不让你去啊……”六婶儿悲痛欲绝的昏倒了。   “六婶儿!”   陈决让围着的人散开,好在六婶身体不错,陈决掐着她人中让她醒了过来。   看她睁眼,把随身携带的香囊给了六叔,让他给六婶儿举在鼻子前,这香囊里面是薄荷、藿香,能提神。   六婶清醒过来,眼泪哗哗的,懊悔没有给孩子免徭役。   旁边人安慰她:“六大娘,免徭役要五两银子呢,咱们谁家能出得起!”   “可不,真是太不公平了!凭什么才给二两银子啊,这好干什么啊!不用一年就花完了!”周荷花说到,她嗓门大,众人也附和。   “是啊,好干什么,铁柱家还养这个孩子呢,”   “铁柱家的,你没事吧?”   “水哥儿,你也别太难过了,当心身子,孩子以后还靠你呢。”   刘大叔自己吃过一个人拉扯孩子长大的苦,他看着抱着孩子坐在地上发呆的张水忍不住劝到。   张水这个状态肯定是不好的,他不像陈决那样分外冷静,而是真的呆滞。   刘大叔之前觉得陈决冷静是悲痛欲绝的表现,后来发现陈决可能是真的没有那么悲伤,刘大叔也就接受了。   他是过来人,并不会怪陈决冷漠,人都死了,难道要活着的人痛苦的死去活来吗?   陈决没有那么痛苦也好,毕竟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张水儿还是一言不发,他在刘大叔的搀扶下站了起来,领着仅仅五岁的孩子走了。   一大一小的背影看着也让人唏嘘。   “真可怜,这真还不如跟大山这样,至少能活着,还能得一两抚恤银子。”   “是啊,好死不如赖活着啊。”一个上了年纪的大爷说。   周青山拄着拐杖就呆呆的站在角落里,然而他现在不再是村里最可怜的人,反而成了让人羡慕的,村民在唏嘘之余开始说他。   他是唯一一个被遣送回村的,断了腿,媳妇也跑了,那时候村民都可怜刘大叔,说他一个寡夫简直把人生这辈子所有的苦都吃了。   结果现在看来,刘大叔家反而是因祸得福了,众人的话于是也紧跟着变了。   周青山当然也听到了这话,他脸色绷的很难看,只是可惜因为他笨嘴拙舌无法反驳。拄着拐杖的手青筋暴露,显然极为压抑。   陈决也听到那些人的话了,他让周青竹拉着他回去,周青山的病根本就没好,别再听着这些再复发了。   周青竹正想骂那些说话不经大脑、墙头草似的人的,听了他的话只得先扶着周青山回去。   “大哥,我们回家,咱们不跟他们吵,没有良心的东西。”周青竹狠狠的往那边嚼舌根人的方向唾了口。   周荷花声音最大,她就是个大嘴巴,缺心眼,慷慨直言的是她,转头来编排别人的也是她!   周荷花眼尖的看见了他,被人听见自己背后说人脸上挂不住,但她还要强行狡辩:“竹哥儿你这什么样子,未出阁的还这么凶巴巴的,当心嫁不出去!”   “嫁不出去也不用你管!多管闲事也不怕舌头生疮! 见不得别人好早晚会遭报应的!”周青竹毫不客气的骂回去,他可不是他大哥那闷嘴葫芦。   ‘报应’俩字像是戳中了周荷花的神经,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几步窜过来了,扬起的手被陈决抓住了,但没有阻止她骂人:“你小孩骂谁呢,我说的实话,怎么实话还不让人说了!你哥就是比别人幸运啊!怎么着,你难道还盼着他回不来?!”   这话就难听了,陈决捏着她的脉搏用了些力气。   周青竹被气的浑身发抖,正要上前跟她打,陈决把周荷花的手腕松开了,淡淡的跟周青竹道:“不要跟病人计较,她都病成那样了。”   不仅周青竹一愣,掐着手腕正准备要跟陈决开战的周荷花也愣了下,反应过来后指着陈决:“你说谁有病?”   她是知道陈决会给人看病,刚才还把昏倒了的六婶儿弄醒了,但她怎么可能有病呢?   陈决是在骂她对吧?   陈决又跟她重复了一遍:“你有病。”   周荷花就要扑上来,被她旁边的相公使劲拉住了:“荷花,消消气,有话好好说,也听听他怎么说,不能扑他。”   周荷花虚胖,也亏得他相公高,勉强抱住了,一个劲的示意陈决赶紧走,他拦不了多久。   陈决站在原地没有动,只继续看着周荷花淡声道:“你是不是经常头晕嗜睡,饥渴难忍,手脚冰凉,经血不畅,月信不准,有时三月不来,来时腹有剧痛?”   虽然陈决的声音小,但周荷花瞬间瞪大了眼睛:“你……你怎么知道的?”   陈决心想,当他在八卦组合里白待的吗?   周荷花是八卦中心的主角,那别人肯定也再背后八卦她的,柳翠儿都快把她肚兜上绣的啥都说完了。那痛经、不孕自然都说了。   陈决从那些话中综合推测了一下,再结合她烦躁的脾气,痘印的面相,黑棘皮的皮肤状态、日常离不开水的样子推测八九不离十。   她是消渴症引发的多囊症。   他刚才掐她手腕的时候,帮她试了下脉搏,现在可以给她下病历单了。   他看向周荷花跟他相公,轻声说:“消渴多囊,肝火旺盛,宫寒体虚,血不归经,子嗣难有。”   虽然他说的话文绉绉的,但周荷花还是听懂了她很难生孩子这个意思。   当即就变了脸色。   刚才骂人不过是开胃菜,小打小闹,没有动着她根本。现在不一样了,陈决是直接戳着她痛处了。   她确实一直没有生出孩子来,她跟相公都结婚七年了,别说孩子了,怀都没怀过,别人呕吐是坏了,她千载难逢的呕一次是吃坏了肚子。   要知道她能吃能喝,很少生病,是他们村里难得有的富态女人了!胸大屁股大,   她这样的女人怎么可能生不出孩子来!   可她偏偏就是生不出来,七年了,要不是招婿,她就有可能被休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周荷花话都抖了,像是强自挣扎。   陈决看了下远处的屋檐,妇产科他原本也不懂的,当姜心禾成了她的病人后,他成了半个妇产科专家。周主任都说他中医里的妇产科他可以毕业了。   陈决从远处收回视线,看向周荷花。   她的外在症状一目了然。   虽然不知道最后周荷花能不能调理好、生个孩子,但糖前症状是必要要好好调理的。   要不正发展成糖尿病就不好了。   陈决不说话,周荷花反到急了:“你快说啊!”   陈决看了她一眼:“你身体虚,有多囊症,并宫寒症,应该还有一点儿家族遗传的问题。”   村里那些人虽然是八卦周荷花,但他从那些八卦中听出了她不孕的一些因素。   周荷花的母亲跟她一种症状,他也观察过了。   也就是说她有家族糖尿病症,在古代叫消渴症,这种病症并不少,并不会因为古代穷就不会生这种病,如果是遗传基因得的概率就很大。   “不可能!你放屁!”   说到了她的母亲,周荷花立刻就炸了:“你少胡说八道!你一个什么不懂的哥儿知道什么!别以为你能怀上个孩子就能对别人指手画脚,看在你死了相公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以后再敢胡说八道我就不饶你了!”   虽然陈决的声音小,但不保证那些伸头探脑的人会不会听见! 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揭穿七年没生孩子的事,周荷花也羞恼成怒了。   陈决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他言尽于此。   周青竹这会儿已经不知道骂谁好了,他也没想到本来是他哥哥的事的,结果陈决被拉进了战局里。   他咳了声:“陈哥,那个周荷花是真的有……有病?”   为什么‘有病’两个很正常的词在这种时候那么像骂人的呢?   陈决嗯了声,他不是骂人,他实话实说。   周青竹轻啧了声,没想到那个耀武扬威的周荷花竟然也有这么大的缺陷,这样他想骂她的也不好骂了。   不能生孩子是周荷花最大的痛,比任何骂她的话都要恨。   陈决一语击中,够狠。   周青竹想要给陈决赞一下。偏头时看见他哥还是一副丧气的样子,知道他心结是什么,扶着他胳膊跟他说:“大哥,你千万别被周荷花那个长舌妇影响,她说的那些喷粪的话你听都不用听,你知道吗,如果你不在了,我跟爹都活不了了,囡囡也活不了了。”   他抓紧了周青山的手臂:“这个家不能没有你,我无法想象你不在的日子。”   周青山的脸色终于缓和多了,陈决看了周青竹一眼,不错,战后应激创伤症需要家人的关怀,被需求病人就能再坚强点儿。   但是,周青竹接着来了一句:“   最重要的是你对得起陈哥这些天给你抓的药吗?你看你现在恢复的这么好,”   陈决看他:“这句话不用加上。”   本来就是幸存者愧疚症,再加这个就不合适。   周青竹连忙捂上了嘴,周青山倒是笑了:“决哥儿,谢谢你,我会好起来的,不会让你失望的。”   陈决看了他一眼,不错,他也希望自己的病人早日康复。   周青山又看向他:“大林的事,你也别太难过,你要保重自己身子,他要是知道有孩子的话,九泉之下想必也会安心了。”   周青竹想说‘大哥你多虑了,我没有看见陈哥任何悲伤的样子’,但知道当着陈决的面说出来也不好。   周青竹并没有怪陈决狠心,虽然霍林是对陈决有恩,但恩情并不代表就要喜欢上他。   说实话,霍林虽然也于他们家有恩情,但他那个人太沉默寡言了,周青竹没法替霍林说好话,对于夫夫来说,过日子得有商有量,有话说对吧?但他们成婚的这一年里,周青竹没见着两人说过几次话。   每次去他们家,他们俩是一个比一个的沉默,一个砍柴或者给猎物收拾,另一个切药材,院子里只剩下剁菜板的声音,他们家那只大公鸡发出的声音都比他们俩多,自己每次去,都感觉自己是个聒噪的人。   之前周青竹觉得是他们俩都是一样的沉闷性格,但是这些日子跟陈决处起来,发现他只是性格冷淡并不沉默,跟自己及家人的时候能说话,尤其在开药方的时候,说的那么仔细。   所以哪怕周青竹没有结过婚,也知道陈决可能是不喜欢霍林。   那既然不喜欢,也就不能怎勉强他为死去的人悲痛欲绝。   最重要的是,他现在还有身孕,如果他真的陷入悲痛欲绝中,那才不知道怎么办好呢?   刚才那个张水的恸哭还在他耳边回荡着。   周青竹微微叹气,他现在都能想得到,不用几天,村里人肯定会说陈决‘克夫’的,尤其是今天还得罪了周荷花,她一定会把陈决的谣言造的满村飞的。   所以他迟疑的跟陈决说:“陈哥,过几天村里也会有各种谣言,你也别往心里去啊……”   陈决无所谓的点了下头,   前世就生活在流言蜚语里,习惯了。   他这几天躲着点儿那些八卦的人就是了。   村里一下子死了五个人,还是打仗死的,村里那种压抑的气氛跟背后的大山一样沉,为了早日让村民走出来,周里正着人算了一个日子为这五人隆重的下葬了。   道士在前面开路,后面死者家属一路痛苦,其余亲属撒着纸钱,白花花的从阴沉的天空飘下来,也像是下了一场雪。   今天老天爷也像是怜悯这些死去的人,天阴沉沉的。   陈决把一个包着霍林衣服的包袱放在了土坑里,他没有骨灰,所以是衣冠冢。   他旁边是他爹、他娘,他们一家三口齐全了。   陈决拿起铁锨盖土,他旁边的周青竹跟他一块儿,很快一个土包就堆好了。   周青山用手捧着最后一捧土盖上了,跟他低声说:“大林,你放心吧,我一定会照顾好决哥儿,还有你的孩子,一定会抚养他长大成人。”   陈决听着他的话看了一眼堆起来的坟包。   无声的道:“你们夫夫二人也算是团聚了,一路走好,孩子我会替你们生下来,并抚养他长大。”   刘大叔看着披着一身白色麻布衣,站在坟前神情冷淡、一滴眼泪都没有掉的陈决,在心里跟霍林说。   ‘大林啊,你别怪陈决冷清,他其实记着你呢。   前些日子他就把这麻布衣买好了。’   这话好像哪里不太对,刘大叔干咽了下唾沫,前些日子陈决买了一整匹的原色麻衣。   原色就是米白色,没有染色的,庄户人家一般都穿深色的,这种跟披麻戴孝似的衣服他们很少买。一般都是家里人去世了,才会买的,不买也行,这麻布依也可以借着穿,因为一辈子穿不了几次。   但陈决买了崭新的,还是一整匹。且这几天就自己做好了,虽然做的有点儿奇怪,绳子系在了后面,但他也有心了。   要是陈决知道刘大叔这么想恐怕会哑口无言。   陈决买来是给自己当白大褂穿的,之所以买一整匹是因为这种麻布用处多,用碱水多泡几天,泡软后用来做消毒止血的绷带的。   只是没成想,先用在了霍林的葬礼上。   陈决抬了下头,他是死了相公,重孝,戴着那种斗笠袋子似的孝帽子。   长长的拖在他背后,挺不舒服。   但他这个样子落在别人眼里就有一种清冷如月,洁白如雪的绝色佳人之感。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要想俏,一身孝。   周书耀的眼睛就不自觉的在他身上,怎么也以不开视线,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哥儿能让他移不开眼。   而且他还从来没有给他一个笑脸。可就这张脸该死的吸引着他。   周里正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最边上的陈决。   霍林家因为是外来户,还是有问题的外来户,坟就立在了边角,孤零零的,于是孤立的站着的陈决就跟独树一帜似的。   醒目的有点儿扎眼了。   周里正神色变了几下,还是没有忍住举步向他走去。   刘大叔正在倒酒,给三座坟前都放上了酒。陈决上次买的酒也派上用场了。   他哑声说:“霍老哥,你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决哥儿跟孩子平平安安。”   看见周里正走过来,忙跟他打招呼,周里正只点了下头,看向了还仰着头看天、压根没有回头看自己的陈决。   他这不会是伤心欲绝吧?   他咳了声:“决哥儿,你也别太难过,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总要过下去,我知道你一人养孩子是难,如果你要回娘家,我让人送你回去……”   陈决回头跟他道谢:“不用,我一个人会把孩子养大的。”   周里正啊了声:“你怎么能一个人在这里把他带大……”   陈决看了他一眼。周里正的话重点落在‘在这里’。   正常情况下,他不在这里带大孩子去哪儿?   他还没有说要走吧?   还是周里正想要赶他走呢?送他回娘家   陈决就这么看着他。   周里正脸上那抹急切之色虽然很短暂,但被陈决捕捉到了。   他之前就觉得周里正家人很奇怪。那个周书耀一边献殷勤一边又拐着弯的问他要不要回娘家。   之前他以为是周书耀不想他回娘家,但现在看来恰好是相反的。   周里正想把他赶出这个村子去。   大梁律法里记载,若家人战死,家属当继承他的家业,霍林无其他家人,自己就可以继承他的户籍。   周里正不会不知道。   霍林刚埋上,坟头上草都没有长出来。   周里正就要赶他的家人走。   这不是单纯的人缘不好,而是妨碍了别人的路了。   霍林你到底做了什么,让人如此的忌惮?   周里正对上了陈决的目光,有一瞬间觉得陈决看透了他,但他又想陈决一个没有见过世面、嫁进他们村仅仅一年不知道往事的人不会知道他内心想什么的。   而那些往事村里人绝对不会提的,没有人敢提。   他也是没有办法,是霍家的过去不容于这里。   “你可能不知道,以前霍林家就是外来人口,如今他去世了,你何必……”   周里正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见陈决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奇怪的刀,周里正下意识的往后退了步,陈决要干什么?不会是要自杀在坟前吧   陈决不是要殉情,他只是在给霍林立的木头碑上,缓缓刻下了一行字。   【未亡人陈决】。   几个字刻的如同是印刷版,一笔一划透着力度,那把看着那么小的刀在他手里游刃有余。   木屑飘在他修长的手上,让他那双拿刀的手显的那么稳。   周里正看着这几个字,脸色僵硬。   陈决这是在无声的跟他说,在死人坟前做事太绝是会遭报应的。   陈决刻完字后,转过身来,也没有看周里正,只是从怀里拿出一方帕子,把手术刀上的木屑仔细的擦干净。   他的这个旁若无人的动作,配着他跟雪山似的脸,周里正彻底的说不出话来了。   没有说一个字,但两人的对决就这么无声无息的结束了。   周里正转身,看着从刚才起就在旁边看着却一言不发的刘大叔咳了声:“决哥儿他一个人住山脚下,很不安全。你们多帮衬着些。”   刘大叔看了他一眼,也当想没有发生什么一样,跟他道:“里正你放心,我会帮衬着他,让青竹跟他一块儿住,不会让他有任何闪失,一定会让孩子平安长大的。这是霍林唯一的独苗了,他一定会在天上看着的。”   他强调了后面一句,周里正顿了一下,最后说:“好。”   他走后,刘大叔上前扶陈决:“决哥儿,咱们回家。”   陈决做的好,霍家人都已经没有了,过去的事周里正不应该算在陈决头上。   陈决能够立住,他也放心了。   陈决点了下头,天越发的阴沉了。   回去的路上,众人都在小声的讨论着,有老人说:“苍天有眼啊。”   也有人叹息道:“千万别下大了,麦子马上就要收割了。”   这场雨所有人都焦心,死了亲人的跟着老天一起哭。   亲人回来的,愁麦子的丰收。   祈祷雨千万不要下大了,麦子马上就要收了。   但这天晚上还是下起了雨,陈决是被滚滚的雷声吵醒的。   雷声也太响了,这还是陈决来这边第一次见雷雨。   风很大,吹在窗户上,呜呜咽咽的,雷电也异常响亮,闪电劈在并不甚明亮的窗户纸上,他都能跟看见闪电的形状,可见这道雷足够近,果然没一会儿陈决就听到了滚滚的雷声,跟响在他屋顶上一样。   好多人家都被这惊天巨雷惊醒了,陈决在后世飓风、台风、海啸、地震都见过,所以还没有怎么吃惊,但村里人难免议论纷纷。   周里正皱着眉头说:“我这么多年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雷,天有异象。”   张婶也望着窗户的方向,有一会儿才道:“你说是不是因为老天爷发怒了啊……毕竟死了那么多人……”   周里正沉沉的道:“别说了!这话以后也不许跟任何人说!”   张婶喃喃道:“我哪里敢跟别人说啊,”   她对着窗户双手合十:“老天爷啊,你莫怪罪,我们实在没有办法啊,孩他大大他是里正啊,县太爷下的服兵役的告示,谁也反抗不了啊……”   她絮絮叨叨的声音,惹烦了周里正,他怒道:“行了,别跪着了,像什么话!赶紧睡觉!打雷下雨,娘要嫁人!都是正……”   他的话没说完,又被一道刺眼的雷电打断了,紧接着一声天雷在耳边落下,张婶都下意识的捂住了耳朵。   周里正终于不说话了,半响他才躺下去了。张婶也什么都不敢说了。   她看着这个背对着她、跟她同一张炕上睡了大半辈子的男人,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周昌良的狠是她从来没有了解过的,睡了半辈子了,她竟然不知道他是这样的人。   这次的徭役就是变相的兵役,朝廷战事吃紧,把一批批服徭役的人拉去了战场,周昌良从隔壁县打听到了,可是他没有跟村里人说,因为县太爷要求保密,也不允许任何人用银子免掉,因此开的价是五两银子。   这对常年在地里刨食、一年到头都赚不到五两银子的人来说是天价。   张婶只能求着衙役用五两银子把自己儿子的徭役给免了。   她只能保自家儿子。   去年霍林已经出钱免了兵役了,所以这次他没有钱再免徭役了。   霍林不得不去了。   原本到这里都是没有办法的事,但她却偏偏听到周昌良跟征徭役的衙役说,他们村霍林的身手最好,是打猎的好手,弓箭用的很好,上了战场也许能立功……   张婶听到的时候心口砰砰的跳,她使劲捂着嘴才没有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想她孩他爹,这个村子里的里正竟然是这么对待自己的村民的。   霍林的死有他周昌良一大半的原因。   村子里那些人的死也许也许怪不到周昌良身上,但霍林的死周里正脱不了干系,尸骨无存,连点儿灰都没有啊,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吧?   张婶缓慢的躺了下去,靠在边上,想离这个男人再远点儿。   村东的六婶子跪坐在炕上,痛哭:“儿啊,这是你来跟娘诉苦了吗?你死的冤啊!儿啊!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看看,你有本事去劈死那些搭子啊,你还我儿子啊!”   六叔劝不了她,最后跟她一起唉声叹气,对着窗户流眼泪。他也后悔啊,如果当时把给他攒着娶媳妇的银子免了徭役该多好!现在留着银子人却没了有什么用?!   白发人送黑发人,老天爷你不开眼啊!   村东的张水抱着五岁的儿子对着窗户默默发呆,本来就睡不好的,现在更不用睡了。   周荷花也被雷声吵醒了,劈过的闪电耀着她眼了,她劈头盖脸的骂道:“是不是不长眼,白天干活时不打雷,晚上人睡觉时才打雷,存心不让人好好睡了!你信不信我给你捅破个洞?!”   她相公连忙把她胖胖的腰身揽怀里,然后对着窗户道:“勿怪,勿怪啊!我媳妇是睡迷怔了……”   哎呀他的虎媳妇啊,哪敢怼老天爷啊!   周荷花也就是横一时,等清醒后她有点儿后怕的问:“你说我刚才说的话老天爷不会听见了吧?是不是我以前经常骂他老人家,他才不给我一个孩子?”   这话听着让人心酸,荷花相公把她勉强用力抱住,跟她轻声说:“不,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是我没能力。”   一向霸道的周荷花哭了,哽咽道:“不是的,不是的,那个陈决说是我有病!啊!相公,我听你的,我不跟陈决对着干了,我明天就去找他看病……”   “我陪你一块儿去看。”   张岩也被吵醒了,他一下下的摸着肚子,小声的哄着肚子里的孩子,他相公周大江给他披了件衣服,张岩靠着他望着窗户的西面忧心忡忡的说:“不知道决哥儿怕不怕打雷,虽然他很厉害,可他以后一个人带着孩子怎么办啊……霍林怎么就没了呢,留下决哥儿一人该多难过啊……他怎么带着孩子过啊……”   他担心的是陈决一个人带孩子。   周大江嘴笨,但人不笨,他慢慢的措辞说:“我看决哥儿是个能拿主意的人,他一定能带好孩子的,以后咱们家孩子也出生了,让他带着一起玩。我们也一起帮衬着,一定能把难关度过去的……”   刘大叔当然也被吵醒了,年纪大的人本来就没有觉。   一有点儿动静就更睡不着了,他看着窗户想到了尸骨无存的霍林,心疼的道:“大林啊,你是回来看决哥儿吗?他有你的骨肉了,你在天之灵要好好保佑他……”   被众人惦记着的陈决早已经坐起来了,他也难得见着这么厉害的天气。   他望着外面被闪电劈亮的天空想,古代的闪电真亮,雷也真响亮,感觉像是大气层很薄,没有污染,那些雷电直接劈在天幕上,没有经过任何的遮掩。   看了一会儿他打了哈欠,孕四个月正是嗜睡的时候,但是这种房子,这种窗户,根本睡不好,他刚有点儿睡意又被吵醒,他不得不坐了起来,看了一会儿天色道:“如果是要我遭天谴,能不能快点儿?痛快点儿?”   然而老天爷并不听他的,依旧在天上电闪雷鸣。   陈决躺下,把扎头发的布条团了团塞进了耳朵里,听不清楚了,但也不舒服,他皱着眉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百里之外的军营里,电闪雷鸣照亮了黑漆漆的帐子,一个人睁开了眼睛。   片刻后听见了他低沉而又沙哑的声音。   “该死。”   就两个字,可如果了解霍林的人,就会知道这不是他原本说话的语气。   处在这样生死置换过的处境,就只说了平淡的两字。除了那个人不会再有谁了,如果陈决在这里一定能听出来。   因为这个世上最了解你的人大概只有你针对的人。   第二天太阳又照常升起来了,仿佛昨天晚上那诡异的雷电像是众人做的一个梦。   陈决没睡好,早上就多睡了一会儿,等醒来,打着哈欠开门的时候,周青竹已经在他的院子里,给他把鸡赶出院子。   他现在有大小六只鸡,那只大公鸡现在也下地了,带头领着四个小鸡去山脚下刨虫子吃去了。   周青竹关好栅栏门,又去了伙房看兔子。上次他带回来的野兔,因为囡囡怕照顾不好上腿就又送回陈决家,囡囡给喂食,陈决给换药,这会儿柴房里囡囡正在跟小兔子说话。   兔子关在周青山给编的竹笼子里。   快要生了,周青竹带着囡囡这几天天天来。   周青竹看他出来,笑道:“陈哥,你醒了,我给你煮了青菜疙瘩汤,放了一个鸡蛋,滴了两滴香油,你快起来尝尝。”   陈决看着他:“你是不是太贤惠了些?”   周青竹这是可怜他吗?因为霍林死了?   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周青竹看了看他,没有从他脸上看出任何伤感来,就知道自己爹多虑了。决哥儿不会害怕打雷,更不会伤心欲绝的。   周青竹就讪笑道:“我怕昨天的雷吓着兔子,它快要生了。”   陈决点点头也没说什么。   他现在生活很充实,或者说忙,除了采药,还接了看病的活。   他没有行医证,所以他看病不收诊费,只收药钱,因此有不少来找他看病的人。   头疼脑热或者是摔伤,向他买点儿药的。   他们还是没有把他当一个正常大夫,只是被逼急了,抱着病急乱投医的心态。   他们大人的病可以熬一熬,拖一拖,但孩子是他们的心头肉,他们舍不得。   所以有些发烧、肚子疼、呕吐腹泻、呛着、摔着等等着急的病会来找他。   其中有个调皮的孩子下水的时候被石头划着大腿根了,留了不少血,他父母哭喊着让陈决给他千万保住命根子。   陈决看了下,没有伤着根本,且孩子还小,不会留下阴影导致后面□□不顺的事。   给孩子包扎后,没几天也就好了。   还有张水儿。   他家铁蛋肚子里有蛔虫。   张水儿以为是什么大病,焦心的道:“以前看过郎中,可好了没几天又开始疼,我实在没有办法,决哥儿,你帮我看看,他到底是怎么了!”   等陈决说只是常见的蛔虫病后,他还有些不信,陈决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开了药让孩子回去喝。   “苦我不喝!”   “我的药不苦,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以后玩完蚯蚓后要洗手,要不小蚯蚓就进你肚子里了,现在肚子里就有呢。   ”   他形容一下蛔虫的样子,一是让小铁蛋虫下来后不要害怕,二是也让他知道一点儿害怕。   果然铁蛋立刻把蚯蚓扔了。   “饭前饭后要用皂角洗手。”陈决跟他道,蛔虫常发于儿童,因为儿童贪玩泥巴,又吃生东西,这时候的肥料又以粪便为主,所以饭前饭后必须要注意。   张水儿是爱干净的人,但奈何公婆去世的早,没有人看孩子,只能好好嘱咐孩子了。   后面孩子自然是好了,吃到第二幅时就好了。   张水儿特意来感谢陈决,或者说他特意来看看陈决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陈决心里的苦楚会好一些。   不只是因为陈决治好了孩子的病,还因为他的平静,陈决的冷静在这一刻感染了他,陈决孤身一人还挺着一个肚子、比他更加艰难。   “决哥儿,谢谢你。”   陈决朝他伸手:“给钱,道谢不管用。”   张水噗嗤一声笑了。   笑完后心中涌出了暖流,他还没有喝陈决开的药呢,就觉得心情舒畅了。   陈决也给他把脉开了一副宽心神的药,只要十个铜板。   十个啊,他以前从来不知道一副药这么便宜。   前面铁蛋吃的那几副药只用了十五个铜板。比他请来郎中看的便宜了太多。他担心了那么久、日盼夜盼着相公来想办法的事就这么简单的解决了。   陈决不要诊费,只要药钱,而治疗的药陈决说遍地都是。   张水儿最后走出陈决家门,还又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领着孩子回家了,背影挺直,像是有了生活的期许。   陈决除了给村子里的孩子们看病,这一日他的医学研究终于有了重大的突破。   还要多谢柳翠儿。   柳翠儿孩子半夜高烧不退,柳翠儿披头散发的抱着来了,看样子真着急了,抱着孩子哭:“决哥儿,你快给看看,他跟村里孩子在山间玩,不小心滚下山了,掉到了坟包堆里,吓着了,高烧不退,我香也烧了、纸也烧了,头也磕了,祖宗就是不保佑……你快给想想办法,我知道你会看病,我阿爷的腿好多了……”   陈决给孩子看了,开药熬煮的过程里让柳翠儿给孩子解开包被,解开衣服,蘸酒精物理散温,柳翠儿一脸的茫然:“不是应该闷汗来吗?”   陈决也没怪她,现代很多人还用这种办法呢。   “你若信我,就听我的。”陈决道。   后来不到半个时辰孩子降温了,柳翠儿感激又震惊的看着陈决:“决哥儿,你放心,我一定把你会医术的事跟人家都说说!你以后就挣钱了!”   陈决看了她一眼,这倒是不怀疑她,她一张大嘴巴跟喇叭似的。   不过柳翠儿的话给陈决提供了一个思路。   坟包。   不是他要去刨人家坟墓,而是突然想起了前段时间在后山道观那边的山上看到有个人家迁坟,因为年岁久远,只剩骨架。骨架非常有用,对陈决来说很有用。   他现在已经陆陆续续的给十多个孩子看病了,小孩子,小女子、小哥儿,他们的身体结构他从表面是看不出来的。   那就需要从内部构造来看。   他现在正好有这个条件。   他靠山住,很多个村的坟地都在这周边山里,尤其陈家村道观后山被称为风水宝地,很多坟地。   所以只要有迁坟的他就去帮忙。   他的肚子还没有大到明显,加上他个子高,别人以为他是个汉子。再加上他能给不知道怎么给自己祖宗收敛尸骨的人帮忙收拾骨头。   收拾好尸骨到新的棺木后是要再摆放成原来的样子的,这就有难度。   迁坟的大多是因为年岁久远坟踏了,所以大多都已成白骨,骨头一般人无法摆放回原来的位置,于是就给陈决提供了这样的机会。   陈决也因此更直观的看到了人体的生理结构。   他尊重遗骨,看着骨头要比那些害怕的亲人亲切,所以收拾的非常整齐,顺序一丝不差,比做道法的老道长还要懂门道。   因此上山挖药之际陆陆续续的接了不少这样的活。   人体骨骼图几乎全都能画出来了。   就是因为这些工作,让他这天接了一个难产而死的哥儿的活,因此让他的医学研究取得了重大的突破。   他终于接触到了一个解剖的机会。不,应该说不叫解剖,而是缝合。   这个时代的人没有解剖一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就算是官府的仵作也很少有解刨的时候。   陈决因为想要知道哥儿的生产过程,想过很多种方法,比如给人接生,但他们村目前生产的哥儿很少,前段时间有一个婶子生了个哥儿。   他去过,但可惜人家不让他进屋,连院子都不让进。   陈决才知道身为一个孕夫在别人眼里是不吉利的。用他们的话,进产房容易撞红。他还是一个哥儿孕夫,更不吉利。   所以陈决才决定另辟这条给人收拾尸骨的捷径。然后今天就遇到了解刨、缝合的手术。   难产是横死,不得葬入祖坟,这个哥儿跟他未出生的孩子就被葬入了这个道观后面的山上。   又因为雨季坟墓被冲开,石头砸中了棺木,砸伤了遗体,很不巧的是正好砸中了腹部,现场堪称恐怖。   这才下葬不过十日,三七未过,他们家人以为是有什么报应。不敢再随意安置,请了道观的师傅做法,师傅的意思是先把孩子生下来,孩子的怨气要比母亲大,肚子破了,可不是要出来。   可人已死,怎么接生。   道家在这个时候也还没有开明到给人开膛刨腹,道医更多的是练气息、锻炼身体、太极功法等,还有一部分是祝由术。   因此谁也不肯上前,陈决就把这个活接过来了。   让道长清退所有人。   这其实不用道长清退,那些人想着子母煞等话根本就不敢靠近棺木,再听说要把孩子取出来,更是退步到几十米开外了,这个哥儿的相公甚至扶着他母亲去道观烧香去了。   陈决独自一人静静的站在棺木前看死者。   因为死者是难产去世,属于横死,不会被留在家中停留七天,几乎确定死亡后就被下葬了,埋在森寒的后山下,尸身保留完好。   陈决在他身前有好一会儿,才轻轻俯身将他从薄薄棺材里抱出来,放在铺好的席子上,跟他告罪一声:“抱歉。”   上一世他在姜心禾遗体前没有说抱歉,那时候他说不出来,扶着她的病床好一会儿才有力气转身去跟守在病房外的人说抱歉。   他还欠姜心禾一声抱歉呢。   陈决缓缓吸了口气,开始给这个已经破了肚子的夫郎抱出孩子来。   同给姜心禾剖腹产一样的流程,也一样仔细而郑重的手术。   先再腹部下小刀口,钝性撕裂腹部,因为已经去世多日,撕裂有些难,陈决一点点儿仔细的做剖开手术,先把孩子完整的抱出来。   孩子因为胎死腹中,已经憋的青紫,跟姜心禾的孩子很像,陈决抱着孩子手微微的发抖。   他缓了一会儿把孩子放在了旁边这个夫郎家人准备的襁褓里。   再仔细检查宫腔,最后再一层层缝合。   他要感谢这个夫郎,给他提供了这样一次机会。让他知道哥儿的身体构造,除了多了子宫及隐型生殖腔体外与正常男人没有任何区别。   这样的认知也重塑了陈决的科学观念,这个时代的哥儿不是怪异物种,只是在人类繁衍长河里一个发展阶段。   陈决把这个难产而死、又被石头砸伤的夫郎重新整理遗体,最后给他换好衣服,然后把小婴儿放在了他的旁边。   所有一切都弄好后,他的家人们也敢上前了。   不管是真假,他的家人们看着这个被抱出来的孩子痛哭失声。   陈决看了一会儿,便转身下山了,山上的道士请他上山吃饭,今天这个活太大了,陈决又干的这么漂亮,所以管顿饭是肯定的。   陈决拿着手里的二十个铜板摇头道:“不了,我还有别的事。”   他是个孕夫,不能入道观。他已经瞒着自己的身份来帮忙捡骨头了,就不好再进人家的道观了。   陈决回到家就把他今天的手术情况写下来,最重要的是要把腔体内部图画下来。   这些生理解剖图也许用不上,但他习惯性的画下来了。   浪费了不少纸墨。   上一次卖药的银子他又花的差不多了,纸墨笔砚也很贵。   陈决每次从树上薅树叶擦屁股的时候都在想自己为什么不会造纸,这些年学的全是医学,一朝穿越连擦屁股的纸都解决不了。   陈决虽吐槽,但买来的那几张纸还是没舍得去擦屁股,最重要的是这纸张造的挺厚,根本不适合擦屁股。   这话要是让刘大叔知道了,一定说他不知道过日子。   之前就说过了,因为他为了有一只好用的笔祸祸了很多东西。   他用不太习惯用这个时代的毛笔,但锅炉底下烧出来的炭笔老断,画这种解剖图根本不行。   陈决想在兔子身上拔点儿毛,囡囡看的跟眼珠子似的不让。   于是陈决就在张岩家的小花身上薅了一些。他废了不少羊毛,快把小花薅秃了总算造出了一支软硬适中,能一直持续的画粗细相等线条来的笔。   天气也越来越热了,他的肚子也显怀了,收敛尸骨的活他就不能再跟着干了。   所以要趁着现在把还能记住的都画下来。   综上尸体、白骨、真人身体,三者合一。   陈决终于开始完善哥儿的生育解剖图。   凭着过目不忘的记忆,一笔笔的画。   剖腹产及分娩的产道精细的画出来,这个时代没有这些图,画出来容易遭人误会,但他怕时间久了,这些就忘记了。   过目不忘是指一段时间内,他的记忆力再好,智商再高,大脑皮层的更新也会把这些久远的记忆抹掉,换上新的。   有开腹这样的机会不多,这里的人讲究完整下葬,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也不是仵作,没有机会接触人体,所以必须趁着他还有记忆的时候画出来。   看着这些清晰的人体画,陈决已经不再去惊讶于这个世界哥儿生育结构。   这世界万物存在及合理,优胜劣汰是大自然的事情,任何人都无力更改。   也许在很久远的以前,为了人类的繁衍每个人都可以生育。   他是个医生,对这些反而更有接受能力。   他扶了下腰,肚子已经快五个月了。这么长时间趴着是有些累的。   陈决摸着肚子靠在墙上休息了一会儿,等纸上墨干了后,他把画卷起来放竹筒里,然后再跟几两碎银一起放在炕上唯一的箱子里。这个箱子应该是原主的陪嫁,樟木的,防虫。   那几把手术用的刀具他一直贴身带着。   感觉这样能睡的好点儿。   希望有一日能用上,也希望用不上。   陈决看着窗外的山景默默的想。   就在陈决忙碌这些事情的时候,关于他的谣言也漫天飞了。因为他没有丝毫沉浸在悲痛中的样子,他的谣言尤其多。   痛苦的记忆只存在失去亲人的家里,而其他人家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八卦也该怎么出就怎么出。   如周青竹那天说的那样,村里就出来了一种克夫八卦,因为死了五个汉子。   五个汉子中,三个已婚,都是娶的夫郎。   三个寡夫在被人同情之余成了村民饭桌上的谈资,谈着谈着就变了味。   最后村里小八卦团体里出现频率最高的一个词汇是‘克夫’。   那些被说克夫的三个夫郎里,陈决首当其冲。因为他最高。   这个理由是陈决没有想到的,这让他忍不住为之驻足了。   “你们没发现吗,死得那五人中三个都是夫郎,这相克之说你还别不信。”   一听这个大嗓门就是周荷花。   周荷花这几天要是遇上他都会瞪着他,瞪完还不走,陈决当时也没有理她,从她身边过去了。   她旁边的相公欲言又止。   陈决也当没看见,周荷花的病症他已经告知,医或者不医都随她。   没想到周荷花不仅没有领情,竟然还在背后说他坏话。   陈决往前走了几步,前几天的雷雨过后,天气明显的炎热起来,仿佛地里的金黄的麦浪变成了火的眼色,村民们一日日看着麦子金黄心情大好,又有了在树下谈论别人的心情了。   人死也成了谈资。   陈决今天是去了东山,回来的路就要路过这个村口,要是绕路也行,但陈决有些累了,就不绕路了。   流言蜚语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陈决背着一篓子药材,不急不缓的往大树下走,那些人八卦的太起劲都没顾上他。   大槐树旁边住的赵大婶说:“哎呀,荷花你说的没毛病,另外两个是还没有娶上媳妇,看他们家锅穷的都揭不开的样子,估计以后也会娶个夫郎。”   以前是六婶是主力,但六婶因为失去了儿子,已经好几天没有出来了,于是八卦主力换成了跟六婶家一墙之隔的赵婶。   另一个是周大婶,她一边缝补衣服,一边拿头发油磨了针后说:“我就跟你们说,夫郎就是太硬,命太硬的人可不就是克夫。”   周荷花立刻道:“赵婶我说的没错是吧,我就说那个霍林,身手那么好,上次能抗一头野猪下山,这样的人都死了,那个陈决一看就是命硬的人,个子那个高,都快跟汉子似的了!”   陈决又往前走了几步,他非常有理由怀疑周荷花针对她,因为别人都是猜测,到了自己这里直接就有例子举证了。   赵大婶一锤定音:“太硬太高,一看就是克夫的。”   陈决眉头微微动了下,这是种什么说法,他长得太高所以才克夫?   陈决打量了下自己,他身高也就一米七八,这还不到一米八呢。   虽然他比周青竹高出一个头来。但这个身高在后世并不算太高,后世180是衡量一个男人的标准。   他觉得自己还不够高呢。   怎么这个身高在这里还成了克夫的原因?   陈决因为疑惑,就又多听了一耳朵,周荷花正在大言不惭的讲迷信:“一开始就有人说陈决克夫的,他们村里的人都这么说,要不他都十九了还嫁不出去?要不是被霍林救了,不得不娶了他,恐怕他还嫁不出去。结果嫁过来一年就把霍林给克死了。最气人的是,他长那么高还能怀上孩子!”   周荷花说到后面咬牙切齿,陈决确定她是专门攻击自己了。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原主那么多来历的,陈决准备记一下。   看来不论什么年代,流言都很犀利,会把人八辈子祖宗都翻出来。   “唉,”   赵大婶叹了口气,有替陈决可怜的意思:“他这是没弄好,他本来就快成为汉子了,那你说两个汉子在一块儿,能好吗?总的死一个的,”   这句话说的杀伤力过于强大,有着斩钉截铁的意味,声音非常清晰的传到陈决耳朵里。   陈决眉目一敛,这句话什么意思?   两雄相争,必有一亡?   还有什么叫他快成汉子了?   是他想的‘进化’的意思吗?   难道真的如他想的那样,这个世界三种人是生理进化而成,每种人之间的生理变化是因身体基因而变?   这必须要坐下来问问了。   陈决把背篓放下,走到周荷花后面。周荷花猛地回头吓了一跳:“你……你……”   看样子在背后说人坏话不管多强势的人都是会心虚的。   陈决朝她一笑:“在说什么呢?也说来我听听,我也挺好奇的。”   他以前也算是这八卦小团队里的一员,少了他怎么能行呢?   周荷花张口结舌,她绝不信陈决一点儿也没有听见自己在背后说她的坏话,现在这个笑着的样子怎么看怎么诡异。他平时可不笑的。   赵婶子也匆忙的摸着头发说:“那什么,到饭点了哈,我得回家做饭了哈。”   “我……我也是啊,真是没想到过这么快……”周嫂子也慌忙抱着针线筐爬起来了。一边说着一边脚底抹油似的走了。   “我这想起来还没有去菜地,我先走了……”柳翠儿虽然没有说陈决的坏话,但她也觉得心虚,陈决还救过她孩子,但她还混在这里面听八卦,真不好。   顷刻间走的只剩下周荷花,其他人脸皮厚的都有各种理由,周荷花不屑于撒谎,于是就剩她尴尬的跟陈决面面相觑。   陈决看向周荷花:“你刚才说我长的太高……”   他还没等说完的,周荷花大声道:“对,就是我说的,你就是肚子里没分好,没成汉子反而成了个需要生孩子的哥儿,现在还克死了自己相公,所有一切都是因为你长的太高!”   说完她手插在胖胖的腰身上瞪着陈决,她也不走,她等着他骂回来。   但陈决因着她的话怔愣在原地。   这是周荷花以往所有话里含金量最高的一次。   周荷花是一个炸药桶,碰到她痛处的她不饶人,但她说的话从来不掺假。   他在这些日子里给很多孩子诊治过,包括女孩、男孩、小哥儿,给他们酒精降温、给他们包扎过大腿,给他们推拿过。   成年人里给很多人收过尸骨,包括给那位难产而亡的夫郎抱出孩子、重新收殓。   所有的画面此刻全都向他脑海中涌过来。   在他脑中形成了一副清晰的进化史脉络图。   成年汉子的生殖腔退化,所以演变成了后世正常的男人。   未能分化成汉子的,则成了哥儿,有隐型生殖腔。   只是随着时间、随着大自然的淘汰,这种生育力低、分化未能完善的哥儿惨遭淘汰。   于是一步步的进化到后来只有两种性别的人类。   陈决缓缓的吸了口气。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非常公平的大自然筛选题。   他想去前世有一个大V说的话。   她说这个世界不公平,凭什么生孩子的责任给女人,为什么不给男的套设备,让他们生呢?都是人凭什么不从一开始就一样,以后凭实力决定生还是不生?   海马不是雄性生子吗?   她的言论很多人维护。   【是啊,为什么更加强壮的男人不去生孩子,而是把危险的繁衍后代的重任推给女性呢?既然这个世纪难题解决不了,那就干脆谁也别生了,交给体外胚胎吧,都很公平。】   这是520体外胚胎计划开始研发时外界的一致评论。   而自己那时候持相反的意见。   他坚决反对体外胚胎研发。   哪怕是到死的那一刻、到现在这一刻,他也依旧反对520体外胚胎计划。   所以这就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原因吗,让他亲眼看看男人是怎么生孩子的吗?   这个世界是专门为他设定的吗   那可真是大手笔啊,陈决无意识的牵了抹笑。   周荷花一直盯着他,就看他这么轻飘飘的笑了,那种笑……   周荷花形容不出来,她就是觉得从陈决眼神里看到了一种如同天塌了、末日的荒芜感。   笑容像雪花,随时都要融化,又带着一种寂然的冷漠,就像是他本人。   周荷花结巴了下:“你……你没事吧,我……我说的是实话,他们都是那么说的,你……你不能怪我,你以前也说我不能生的,咱们俩扯平了!”   陈决淡淡的跟她点了下头,然后略过她走了。   “……”周荷花愣在原地,陈决就这么原谅她了?   周荷花后来再也没有造谣过陈决,不知道为什么,总觉的那天的陈决背影孤寂。   她也知道自己说的话太伤人了,就跟陈决说她‘子嗣难有’一样的效果。   周荷花不再说陈决克夫,但村里其他人继续说。因为陈决跟刘大叔家走的近,于是连周青山、周大叔都造谣进去了,说周青山是想娶陈决,说刘大叔寡夫会传染人。   周青竹掐着腰在村东头大槐树底下骂了一通,长达一炷香没有重复任何词汇,周荷花都悄悄的给他点了个赞。   周青竹出了一口气,他憋了好几天,虽然知道自己这一骂名声不好了,但管他呢!   他原本就是这样的性格,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   陈决跟周青竹说:“以后你嫁人的事交给我了。”   周青竹这个脾气他挺喜欢。   周青竹羞恼道:“我不嫁人!我这辈子都不嫁人!就跟你在一块儿!”   这话说的跟情话似的,陈决知道他是无心的,也就随他说了。   他以后会给周青竹找个好人家的,如果他想嫁人的话。   等着他的医术挣大钱、有地位的时候。   周青竹不必着急,也不用在意这些名声。   他会带着周青竹走出这个村子。   他不会再这个村里待多久。   虽然那天怼了周里正,但他没有想过在这个村久留,他要走的那天是要他自己走,而不是别人赶走。   因此他不在意任何人的流言蜚语,久而久之便没有人说他了。   这好比好比拳头砸在了棉花上,没有意思。   更何况他独来独往,一张冰雪似的脸,跟他搭讪都还得再三想想话术。   更何况家里人有个头疼脑热的还要麻烦他呢,哪怕他就是个哥儿,是个克夫的寡夫。   在只需要付药钱,不需要付看诊费的条件下,他们都默认他是个赤脚医生了。   陈决也没有解释他比赤脚医生要好很多,在这个时代,他那些西医医术用不上。   他本以为怀里揣着的手术刀于他来说就是一种纪念品用不上的,但没有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他给小花做了手术,小花是张岩家的那头怀孕的羊。   它因为跟山上一棵歪脖子树较劲,没刹住车滚下坡去了,早产了。   他的手术刀第一次在一个活体身上实验,且成功的救活了,一大两小。   这与之前抓草药看病不一样,这是他以前最熟悉工作,   让他在这个世界终于有了一点儿寄托。这种寄托是跟孩子不一样的。   陈决以为自己的日子就如流水这样平和的过下去的时候。那个入土为安了三个月的他的相公霍林回来了。   回来的那天正直傍晚时分,八月份正是收获的季节,村民们下地归来,看着他从村口一步步走回来,还以为见了鬼。   “霍……霍……霍林?你……你……你怎么出……出来了?”   周大爷说着还往西北边山脚处看了看,那边是他的坟头,坟头上才刚长出来草。   这是见鬼了吧,这也还不到晚上的,太阳也就刚刚下山啊,他怎么就这么大胆的出来了呢?   刘大爷烟杆都快拿不稳了。   他的话音刚落,在打谷场里的其他人也都看见了,纷纷丢下耙子到路边来看他。   没多大一会儿,人就都聚了一小堆,人多力量大,也就不怕了。当然这会儿也弄明白了,这不是鬼,是真人。   霍林活着回来了。   周大爷呵呵干笑:“原来是贤侄回来了,我就说你当初没有见着人,也没有见着骨灰坛子,人就一定还活着,果不然……”   “真的是人?怎么命这么大呢?”   “真是命硬啊,我就说他轻易死不了,怎么可能连周大河那个胆小鬼都能活着回来,霍林这个煞神回不来?”   村民们的窃窃私语,说什么的都有。   霍林竟然能活着回来,还没少胳膊少腿的。   “不是说他死了吗?”   “尸骨没有找着,那就说不定啊。”   “哎,霍林你是怎么回来的?”   被包围在人群里的霍林,对着热情的村民只都冷淡的嗯了声。   有眼尖的人看到了陈决。   “哎,决哥儿,决哥儿,你快来,你相公回来了!”   “陈决来了,快让陈决来认认这是不是真的霍林!”   陈决从东山上下来,秋天到了,有不少的药材可以采摘了,所以他基本会采一整天的药,准备多积攒些,冬天就不上山了。   今天也一样,他背了一篓子上了年份的药材,走的慢,听见众人激动的喊他,他看了过去,还以为又有谁中暑了。   最近他看的病人里不少中暑的。   “陈决,你相公霍林回来了!哦,应该是你相公,他们都那么喊。”柳翠儿几步窜到他身边,给她指着那边打谷场说。   陈决脚步一顿,站在了原地。   跟在他后面的小羊一下子走到了他前面,看他不走了,又回头找他。   一人一羊站在原地不动了。   太阳已经落山,光线没有那么足了。他一时间还看不清从打谷场那边走过来的人。   陈决用手提了下后面的背篓,盯着越走越近的霍林。   他也想看看这个人到底是人是鬼。以前他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现在持怀疑态度。   周青山很明确的说过他亲眼看见霍林死了的。   且是最早死的一批,死的人一层接一层,等战争结束后,他们想给他收敛尸骨都无法找到。   陈决已经想过那个画面,无数尸骨,敌方的、己方的,断胳膊少腿的,埋在黄沙里的,层层叠叠满目疮痍,   ‘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最好写照。   再加上离周青山说他死了已经过去四个月了,如果霍林还活着,为什么不早点儿回来呢?   陈决站在原地看着那人朝他越走越近。   那人身影高大,逆着光线,看不清面容,拄着一把破布包裹着的拐杖,腿倒是没有瘸,可能是从远处赶来,借力用的。   尽管拄着拐杖,但走过来的步伐缓慢有力,如果这是下过雨的地,大概一步一个脚印。   随着这个人抬头看过来的那一瞬间,陈决看清了他那张脸,眼睛在那一瞬间刺痛,像是斜挂在山头间的阳光全都射进了他的眼里。   作者有话说:   这一个大长章送给大家,当我给大家的惊喜哈,下一章V,一万字我也合在一个章节里,再次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22章   陈决使劲的看着眼前人, 他怎么都没有想到霍林竟然是……这个长相。   霍林竟然跟霍继霖出奇的想像,尤其是那双眼睛。   他大概是跋涉数百里地,现在风尘仆仆, 头发一根布条胡乱的捆绑着, 散开的黏在额头的汗水里, 满面风霜, 就连他们村子里的人都差点儿没有认出他来,可就这张脸让陈决一下子僵在了原地。   原本他已经很抵抗霍林这个名字, 而现在这个人不仅重了俩字,还长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哪怕此刻他风尘仆仆, 陈决也能从那立体凛冽的五官中一眼认出那是霍继霖的长相。   毕竟这个人是害死他、让他到这个世界的罪魁祸首。虽然不是他推的自己, 但他是因他妻儿而亡。   霍继霖就算化成灰, 他都应该记着他。   柳翠儿也终于认出是霍林了,她推了一把不知道为什么僵持着不动的陈决:“决哥儿, 你发什么呆啊,你相公回来了啊!”   相公?   陈决缓慢的回头看她, 终于回神,他都忘记这一茬了,他的原身是这个叫霍林的夫郎。   陈决拧了下眉头, 他觉得哪里出了问题。当巧合太多的时候,就不真实了。   他站着一动不动,眉头凝重,这绝不是一个看着相公活着归来该有的表情。   柳翠儿还以为他欢喜疯了,没有做出反应来,是有很多人在大喜大悲面前傻掉的。更何况这几个月陈决确实吃足了苦头。   她轻轻的推了下陈决的胳膊:“你别傻站着了, 我知道你反应不过来,可霍林回来了是好事, 活着就好。”   霍林在村里人震惊、疑惑各种复杂的问候中一步步向陈决走过来。   他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对村里人对他的问候就是简单的点了头,说了几个字:“对,是的,我先回家,以后再说……”   言语太简洁,也就看不出任何不对来,陈决脚跟生了钉子一样站在原地不动,甚至都没有后退一步。   他就直直的看着霍林,想从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但可惜没有。   霍林看到自己哪怕是有一点点儿诧异,陈决就有怀疑的理由,可这个人除了第一眼看到自己的肚子时顿了下,就继续朝他走过来。   刚才那一顿说明不了什么,任何人看到自己老婆挺着个肚子都会怀疑,更何况他还在外数月未归,谁知道这个孩子是谁的?   陈决冷冷的看着他,也没有阻止这个人朝他越来越近的脚步。   那些不远不近的跟着他的村民在无法从他简短的话语中问出什么来后,也就不凑近了,因为这个霍林一看就是不好亲近的人,他感觉比以前更加难相处了。   也许是从战场上回来的,身上总有种凛冽的血气。   以前的时候他是猎户,手里不知道多少生命,现在他从那个不知道死了多少人的战场上活着回来,那手里有多少人命呢?   众人不敢上前,但也没有走。   看热闹是他们的爱好,哪怕现在庄稼活那么多,但不妨碍先看看。   霍林就在他们众目睽睽的视线里站到了陈决的面前,目光居高临下的从他眉眼徐徐落到他肚子上,   陈决在某一瞬间觉得这个眼神很熟悉,因为让他极为抗拒。   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俯视蝼蚁一样的眼神。   一种掌握话语权、无视任何人反驳的眼神。   在过往让他极度压抑排斥的眼神。   然而等陈决再去看他时,却又感觉不到了,面前这个男人只是默默的看着他,像是几个月不见他,要把他好好打量一番的样子。   陈决也收敛了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抵抗情绪,回视了他。   “回家吧。”   陈决跟霍林对峙,还是霍林先开口了。   跟陈决站一块儿的柳翠儿听霍林开口下意识的松了口气,这个霍林脾气也着实古怪,对着自己媳妇肚子看这么长时间是啥意思,不会是怀疑肚子里的孩子吧?   那不能,她是可以给陈决证明的,虽然她也没有亲眼所见,但就是一种感觉,陈决是绝不会做那种事的。   陈决也看到霍林盯着他肚子的眼神来,他没有管,也不准备解释。   本来他以为霍林死了,他自己养这个孩子,却没想到这个人命够硬。   不过就算他回来了也不能要他肚子里的这个孩子。   陈决当先一步转身,他这一开路,周围人纷纷给他让开了一条路,这是下意识的,陈决的威望在很多人心里留下了阴影。   有很多人心里在嘀咕,这个霍林命真硬啊,阎王爷都不收啊,这以后还是离他们家远点儿吧。   众人不敢再跟随,于是这两人顺利的往山脚下的房子走。   陈决一个字都没说。小花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趋,偶尔还会回头看看跟在后面的汉子,觉的这个汉子真奇怪,为什么跟他们一路?   “把背篓给我吧。”   陈决听着后面的人说话了。声音也淡淡的,就是平铺的一句话,听不出什么感情。   “不用,不沉。”陈决也回答他。那个霍林便一路再没有说话。   霍家住在最西面,从村东口到西面是有一些距离的,好在这个点儿的村民都集中在村东口的打谷场上。   没有再出来看热闹的。   两人便一前一后的沉默的走着。   虽然这人没说话,但陈决感受到了身后人盯着他的视线。   是在不动声色的打量他。   这个霍林还真的像周青竹吐槽的那样沉默寡言,肯定很多疑问,但这人还真是沉得住气,一句话都没有问。   既然他不问,陈决也不会主动说。   虽然走了这一会儿了,但他的心情并没有好到哪儿去,排斥一个人不是段时间就可以改好的。   哪怕知道这个霍林是无辜的,他不应因为他的名字、他的长相而牵连他。   可人的心情如果好控制,也不会有那么多喜怒哀乐,不会有那么多偏激分子了。   陈决一言不发的往家里走,这是个上坡路,越往上走越慢,陈决有一点儿累了,他的肚子已经七个月了,再加上在山上一整天了。后背的那一篓子药材有些压人了。   他手扶了下腰。正想往上背下背篓的后背突然轻松了。背篓被人卸下来了。   “我背着,你帮我拿着这个。”那个叫霍林的说。   陈决看他递过来的那个破布缠着的东西,有点儿重量,他本来以为是根木头的,现在感觉像是把刀。   陈决就给他提着,带着他进了他的家。   他进门了,那个霍林还站在院子门口看四周,大概是想家了吧。   陈决进了屋子,这半年多,院子他没有怎么改动,但屋里他改了。   陈决把他的刀放在外面八仙桌上后,看着里屋他改造的房间,想一会儿怎么解释呢?   最里面这间有炕的屋子,他用石灰粉刷白了,挂上了白麻布帘子,这几个月他无意识的打造了一个手术室。   真的不是故意的,就是不知不觉的成了这个样子。   这屋子刘大叔来看一次就摇头,陈决知道他没有说出的话,跟挂满灵幡似的。他挂的是白麻布,因为也没有绿布。   陈决在八仙桌前坐了下来,拿茶壶喝水,他在山上一天,也有些渴了。   小花跟着陈决进屋子,在它的专属窝里趴下了,它一整天跟着陈决上蹿下跳也累了。   那个霍林大约是没有想到一个羊比他先登堂入室,脸上表情明显顿了下,看他眼睛盯向小花,陈决不得不给他解释了下:“小花就是在这里歇一会儿。”   吃喝拉撒还是在外面的。   他拿这头羊也没有办法。自从上次给它做手术后,它就赖上陈决了。   它是因为顶不过树杈拱下了山头,导致早产,宫口不开,哪怕周叔是个养牲畜的好手,可也没有办法,怎么也催生不了。   一条腿先出的,陈决跟周叔推胎调整了半天都生不下来。   张岩在旁边急的掉眼泪:“公爹你快快想想办法啊,它不能有事啊……”   这头小羊对张岩的意义不一样,是他怀孕后,张岩相公给他买的,这几个月张岩把它当孩子一样养着,陈决去薅羊毛他都不舍得。   所以那时的张岩状态很不好。   他原本就害怕生孩子,现在又看到了难产的小花,整个人处于崩溃的边缘。   他的相公周大江安抚他说‘没事’都被他训斥了。   他神色又慌又急,扶着自己肚子在院子里转圈。   “它生不出来怎么办,是不是要死了?”   他联想到了他自己。   哥儿生孩子本就难,他还是头一胎,越发的担心,他每天都精心的照料这只小羊,算着它生产的日子,他这是把小羊看成他自己了。   那头小羊叫的凄然,周叔叹了口气:“这是难产,没有办法啊。”   那陈决手无意识的攥紧了,不论什么时候‘难产’两字都让他心情沉重。   于是陈决摸着怀里的手术刀跟张岩说,交给他。   陈决此刻低头摸了下小花头上的角,那天周叔就把小花抱到他们家了。   那时候他有手术刀、有麻醉的药材,唯一没有解决的是无影灯,于是陈决就开着堂屋的门做的这个手术。   他就是在这个堂屋里给小花动的手术。   手术很成功,陈决做过不下百台最精细的心脏手术,开胸、开腹手术更是几百次,所以对于小羊的这个剖腹产很顺利的做完了。   那天动完手术后,也跟现在差不多时间,晚霞铺满天。   小花自清醒后,就认了这个地方,养伤的那三天就是在这个堂屋睡的。   以至于等它伤口好了后,无法把它赶出去了。   陈决盯着小羊不知道怎么想了这么多,他是走了神,他现在也有点儿懵,他就靠着小羊坐着,霍继霖像是一个外来者格格不入的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俩,而陈决跟小羊成了这个屋子的土著。   两人一羊对峙了一会儿,还是小花不耐烦的刨了下蹄子,溜达着出门了。   那个霍林还往旁边让了下位置,让大摇大摆的小花出去。   陈决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那个霍林倒是动了下脚步,往里间走了下,但在门口就停住了。   陈决知道他被里屋的布置惊住了。   果然他望着里间逡巡一周后把视线落在了他身上。   沉默不语,全靠眼神发力,那种审视的眼神。   陈决又喝了一碗茶,随他看,他这会儿已经平淡下来,也就不在意霍林探究着看他的眼神,他不是原主,这个叫霍林的早晚都会看出来。   这个人一看就很明锐,他们从村头走过来到现在,他就跟自己说了那两句话,其余时间就一直在观察他,他甚至都不问问他肚子,这已经是在怀疑他了。   陈决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沉默过后便干脆也不说了。   假的就是假的,伪装不了多久。他也并不想伪装。   过一日算一日吧,离他要离开这个村子也不远了。   陈决正在想着的时候,院子外面传来了周青竹的声音。   “陈哥!陈哥!霍林哥是真的回来了吗!”   他应该还在半路,但声音已经传到这里了,估计周青山跟刘大叔也在后面。   陈决松了口气,终于有人来了。   两个互相怀疑的人这么干坐着,也不揭穿,很奇怪。   刘大叔一家来,陈决家一家子热闹了。那边的张岩也在他相公的搀扶下来了,他都九个月了,还有半个多月就要生了,这种热闹还出来看。   他比陈决还激动:“霍林哥真的回来了吗?!太好了!决哥儿,太好了!”   刘大叔更激动,当场就双手合十祷告:“老天有眼啊!我就知道大林不会有事的。”   周青山则拄着拐杖直接扑向了霍林,他这个动作太过于热情,都把那个霍林惊着了,陈决看见他身体下意识的绷直了,眼睛在那一瞬间敛了下,虽然很快就恢复自然了,但陈决还是看到了。   因为陈决也在打量他,看看他有没有战后应激症。   看他这个样子好像也有点儿不对劲。   PTSD症状每个人都不一样。   周青山声音已经激动的不能自己,他抓着霍林的手臂哽咽道:“大林,大林真的是你!你真的回来了,真的回来了!你没有死太好了!”   他语无伦次,双手上下拍打着,感觉要把霍林上下都要摸一遍。   霍林把他抓住了,跟他道:“我没事。”   相对于周青山的激动,他这个反应太过于平淡。   刘大叔也上前喜极而泣的围着他,周叔跟周婶子也笑着跟他寒暄。   陈决看着被众人簇拥着的霍林,发现他也没有多少激动,淡笑着,仿佛是在应酬,神色中带着一点儿疏离,淡淡的,几不可查,要是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   这个人很不好相处。   陈决淡淡的想着。   霍林回来了,今晚的饭就有着落了。   “我回家去抓鸡!”刘大叔说走就走。   “我去拔菜,今天吃饺子!”周青竹把菜园里的菜拔了一个遍。   张岩也送来了家里的腊肉,囡囡围着那只凑热闹的山羊高兴的拍着手:“今天跟过年一样!”   “今天就是过年,不,比过年还要好!”周青山一改往日的沉默,嗓门都比平时大了很多。   他像是有许多的话要跟霍林说,但每每对着霍林时,声音又有点儿哽咽了:“大林,后来你去哪儿了,我看着你被砍了一刀,他们跟我说,怎么也没有找到……你……你现在伤口都好了吗?”   霍林微微顿了下跟他说:“我都好了,劳你挂念了。”   他没有提被砍伤后的事,也许是不想提。   周青山只顾着高兴,也没有觉察到这个,只一个劲的说:“那就好,那就好……”   “哥,你别激动,你先让霍林哥梳洗一下,他这风尘仆仆的,”   周青竹提着一筐菜放到周青山面前,让他择菜,一边跟霍林说:“霍林哥,你先洗把脸,换换衣服。决哥儿,你快带着去啊。”   周青竹朝陈决使眼色,他大哥因为太激动,一个劲的拉着霍林,都不让人霍林跟决哥儿说说话。   这一大会儿了,决哥儿竟然一句话也没插上,这怎么能行?   周叔也磕了下烟袋说:“对,先去洗把脸,换下衣服,晚上的时候给多烧点儿水,从头到尾的洗一遍!去去晦气!”   霍林嗯了声,站了起来。   陈决带着霍林去找衣服,确实忘了这一茬了。   先是小花登堂入室,再就是他改造的灵幡似的卧室,让那个霍林自一进屋就一直站着,仿佛这里没有他可以坐的地方一样。   霍林的衣服陈决给收拾到最里面去了,他爬上炕,把一个包袱拿出来,摊到霍林面前跟他说:“你找件能穿的吧,你最好的那件让我给你放在你的衣冠冢里了。”   霍林眉眼一抬:“衣冠冢?”   陈决点了下头:“几个月前他们说你死了,你明天再去刨出来吧。”   既然人还活着,那还是把坟头平了比较好,要不,不吉利。   霍林没说要不要平坟,而是答非所问的看着他说:“你好像没有特别伤心?”   陈决整理衣服的手一顿,他就说这个霍林眼神很好使,明锐,能一眼看穿很多东西。   陈决看了他一眼:“你现在不是回来了吗?”   霍林又道:“我也没有看见你有多高兴。”   他声音淡淡的,没有什么感情,但就透着一种找茬的气息。   陈决认真的看了他一眼,从他来到现在,这个人对着自己的时候也没有笑过,虽然眼神时不时的看他,那眼神里还含着些许震惊,虽然他掩饰的很好,但陈决还是能觉察到。   更何况他还没有问过他的肚子,一点儿都没有关心这个孩子的样子。   看样子他是真的怀疑他肚子了。   陈决也曾经想过这个人回来的情形,想过怎么跟他争夺这个孩子的抚养权,想过跟他和平的谈,想过撕破脸的打,可唯独没有想过这一茬。   陈决心里想笑,也就真的扯出一个笑来:“高兴忘了。”   他说完便转身出来了。   既然彼此都不相信那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周青竹看他这么快出来,恨铁不成钢的跺了下脚:“陈哥,你不用帮忙吗?”   陈决看了他一眼:“不用。”   先不说那霍林都已经怀疑他肚子了,就说他自己,他又不是霍林原来的夫郎,帮什么忙?   周青竹一副无语的表情,张岩捂着嘴偷笑,陈决也不想解释什么,只问道:“今晚要吃饺子吗?我帮忙?”   他不会包饺子,所以看周青竹在剁馅子替他愁的慌,感觉今晚的饭要好久才能出来。   刘大叔已经在他的伙房里剁鸡了,闻言笑着说:“今天有鸡,有饺子,好饭不怕晚,决哥儿,你是不是饿了,一会儿炖出鸡腿来,你先吃一个。”   陈决点了下头,这还差不多。他的肚子现在到点儿是要吃饭的。   “我帮你烧火。”陈决说着坐在锅炉下,他现在最会的就是烧火。   刘大叔笑着看他:“决哥儿,这可真是太好了,霍林来了,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你了。”   陈决不可置否道:“他不来也没有人能欺负的了我吧?”   刘大叔笑了下,还真是,自从上次衣冠冢上陈决刻了那行字,周里正再也没有提要让陈决回娘家的事。   不过,刘大叔还是很高兴:“两个人一块儿养孩子,总是会轻松些的。”   陈决想着刚才霍林质疑他的话,微微笑了下,以后争夺孩子抚养权可能会比较简单了。   古代没有DNA检测,既然他怀疑那就干脆承认了好了。   晚饭在众人的帮助下,很快就弄好了,鸡香味出来的时候,饺子也下锅了,多亏了霍家这个多功能的炉灶,一把火做好几样饭。   那个霍林也堪堪换好衣服走了出来,他只是换了件外面的衣服,洗了把脸,重新梳了个发髻,并没有折腾什么,但就是变了样子。   众人看他重新梳洗过的样子感叹了道:“霍林瘦了些,不过这下回家了,可以好好补补了。”   “哎呀,我霍林哥还是很英俊的,咱们村里数一的英俊了,是不,决哥?”   陈决看了一眼洗漱后的霍林,确实比风尘仆仆的样子好,他的长相确实不像常年劳作的村民,倒有一种贵气,这种气质粗布麻衣穿在身上也没有掩盖住。   不过陈决想,跟这个长相一样的人穿着西服的时候要比现在更加有气势,那种气势压的你喘不动气。   哪怕隔了这么久,回想起来都觉得胸口不舒服。   陈决把视线转开了,他一点儿都不想面对这张脸,实在抱歉,他想。   他不是原主,无法对这个相公生出半点儿感情。不过也幸好原主不在了,要不被自己相公质疑,会失望吧?   太阳彻底的落山了,天色便暗了下来。   刘大叔端着满盖顶的饺子出了,看着天色说:“这进了八月后,太阳落山的快了。大家快趁着天还没有黑透,快吃。岩哥儿,周哥、周嫂子,你们快一起上桌吃,今天是个高兴的日子!”   陈决来的这几个月,因为经常跟着刘大叔他们一起吃饭,刘大叔已经不把他当客人了。反倒是帮着招呼张岩一家人。   张岩因为跟陈决关系好,周叔周婶也跟着走动起来。   刘大叔跟霍林介绍道:“大林啊,你不在家的这段时间,你周婶子他们家也没少来帮忙。”   周婶笑道:“哪里,是决哥儿帮了我们岩哥儿很多忙,这小花都是决哥儿救的呢。”   周婶把要上桌的小花赶到一边去,小花掉过头来还想拱人,被周大江用手摁住两只羊角推一边去。   周大江跟霍林说:“这头小羊就是欠揍了,大林你不知道,当初你它为了跟一棵树较劲,早产了,要不是决哥儿,它早就进锅里了。”   “可不,多亏了决哥儿,决哥儿是华佗再世啊。他动的刀,他缝的伤口,真是绝了。”   周叔朝陈决由衷的夸奖道。他养了那么多年的牲畜,也不知道接生了多少猪、小羊,那天他也束手无策。要不是陈决剖腹取子,就没有这头贱兮兮的羊了。   陈决已经感觉到霍林看他的视线了,他咽了下饺子汤,现在虱子多了不痒了,什么华佗再世,什么高手都随便吧。   可要严格的来说的话,他其实不算出格。   华佗再世这个词太夸大了,不过他知道周叔要表达的意思是指这个开腹手术。   华佗创麻沸散,就为行剖腹术。   他曾创立了无数的医学奇迹。   他用麻沸散实施全身麻醉手术,比西方约1600年。   外科手术早西方1600年,只是后来医术一落再落,即便是陈决也不得不承认西方的手术要强于国内,这跟文化有关,解刨在国外习以为常,而国内医药学研究人体样本分外紧张。   其实说起来,外科手术的鼻祖是华佗,陈决淡淡的想着。   因为有华佗老人家的先例在,周叔等人没有怀疑陈决的这一手解剖术,用张岩的话就是:“决哥儿你太厉害了!你娘家大大太厉害了!”   一切都可以推到他大大身上。陈决想着自己特意去看过的这个世界的父母没说什么,他也不熟悉那个人。   那个霍林看他,天早已黑透,外面点着两盏防风灯,灯光不够明亮,他的视线也就显得复杂深谙。   陈决只是看他了他一眼,没有在意。   他转头看向了小花。   小花也感觉众人在笑话它,它转着圈的还想找人斗,抬起前爪抬的太高,差点儿把自己腰闪着。   众人都笑,院子里笑声一片,其乐融融。   霍林端起酒杯也淡笑着对周婶他们道:“谢谢你们这些日子对我……夫郎的照拂。我今日以茶代酒先敬各位一杯。”   他说的非常客气,都有点儿文绉绉的了。众人一时间都不知道怎么回答,村民都朴实,一辈子也没见见过几个读书的,就含糊的道:“哪里,哪里,一起喝,一起……”   霍林喝茶也喝的端正文雅。端坐在饭桌前,身形笔直,粗瓷茶杯在他手中也如精品官窑一样,仿佛那茶也上等的毛尖,实际上是陈决自己采的金银花。   他喝的慢,缓缓放下了茶杯。   周青山就笑了:“大林,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讲究,没有变。哈哈!你们不知道,他喝茶吃饭都慢,以前我跟他一块儿上山打猎,等他吃完饭,我都能急死。我说你一顿饭,我出去转转能打回一只兔子来。”   陈决看了他一眼,以前的霍林就是这个样子?   那是自己想多了,有一张相像的脸太容易让人想成别人。   陈决没喝茶,他喝的是饺子汤。他已经饿了,饿的时候就不能喝茶了。   “快吃饭吧,自己家人,没有那么多讲究,大林,你回来我们大家都非常高兴!大家一起吃,咱们就不分桌子了!”周叔是这里辈分大的人,他发话道。   村里没有太多的规矩,没有规定哥儿、女子不能上桌,有客人来的时候,哥儿、女子在灶间忙的时候可以分桌吃,但村里大多数都在一起吃饭。   一只鸡两只鸡腿,刘大叔做主分给了岩哥跟陈决,他笑着道:“他们两个都是双身子的人,是咱们家里最大的功臣,好好吃,多补补,以后好生养。”   “给决哥儿吃,他现在七个月,还能吃,我马上就要生了,不能再补了。”张岩说,这是陈决跟他说的话,他听。   他话音一落,陈决就觉察到那个霍林在看他的肚子。他今天晚上已经不止一次看他的肚子了。   同样没有多少喜悦,哪怕张岩说他的肚子七个月。   或者说就是因为七个月了,他更怀疑了。   要不是他视线太明锐,陈决也不想在意这些。   他合了下衣服,把肚子挡了挡。   继续吃饭。   今晚的饺子挺好吃的,是一种吊瓜做的,吊瓜鸡蛋馅,他不知道是太馋了还是很久没有吃过螃蟹了,他竟然在这种馅里吃出了蟹黄的味道。   “行,那一会儿叔给你煮羊奶喝。”刘大叔说道,张岩不要,他又把鸡腿给了霍林,霍林也摆了下手,指了下桌上的小孩:“给她吧。”   “大林叔,我有小鸡腿了。”囡囡有两个小鸡腿,这会儿正鼓着腮帮子吃的欢快。   刘大叔二话不说直接把鸡腿夹到了他的碗里:“大林啊,快吃,瘦了些,明天大叔再给你做好吃的。”   霍林顿了下,没有说话。   周青竹促狭的说:“爹,明天有决哥儿给霍林哥做饭呢。”   让霍林尝尝陈决做的一锅炖吧,哈哈。   刘大叔咳了声:“决哥儿现在大着肚子,你这几天多做点儿。”   “明天到我家去吃!”周叔说。   “这些日子农忙,等忙过去,咱们再聚在一起……”   事实证明,只要有喜事,大家都愿意聚在一块儿的,   吃吃喝喝,哪怕是干坐着聊天都是好的。   好吃的东西陈决能吃不少,他自己煮的大锅炖的时候勉强吃一碗,但今晚上他吃了一大盘饺子,外加一个鸡腿,对面霍林看他的眼神更深了。   随便他看吧。   陈决跟囡囡一块儿把羊奶挤了两碗,小花吃的好,羊奶也充足,周婶一直把它的奶续着,就等着张岩生产了。   所以每天都会挤奶让奶保持着。   霍林家的这套锅炉非常适合熬羊奶,   加了杏仁煮出来的羊奶没有那么腥膻,陈决跟囡囡也能喝一点儿。   吃了饺子、鸡腿,再加上小半碗羊奶溜溜缝,陈决彻底的吃饱了。   其实晚上不应该再吃这么多了,但他难得能吃点儿饱饭。   前面周青竹吐槽他的话没夸张,他至今不会做饭,除了一锅炖还是一锅炖,这种饭他自己都嫌弃。   要不是这些日子有刘大叔他们时不时的接济些菜饼子、菜馒头,还真不好过。   一个没有厨艺的现代人穿越到古代小山村里,是会饿死的。   陈决吃饱了,懒洋洋的靠在他的专属椅子上,听着周叔、周青山他们盘问那个霍林。   问他打仗的事。   既然大林没事了,他们就敢问了。   周青山这些日子也好了很多,再没有发过病。   他问的最多:“大林,咱们是打赢了吗?”   陈决竖起耳朵,他也很关心这个问题。   霍林说:“短时间内算是赢了。”   “什么叫短时间内?他们还会打回来?咱们没有把他们赶跑吗?”   周青山忙问。   霍林看了他一眼道:“赶出了河西走廊,但他们是游牧民族,想要回来只要重整旗鼓,”   他停顿了下道:“现在要看朝廷跟他们王庭的谈判如何了。”   “啊,咱不是把他们打跑了吗,咋还要跟他谈?”周青山问道,他以前是什么都不懂的,但好歹去了兵营一个月,听了一些军事方面的话。   但也听了半桶水,只记得百夫长说的话,只要把这些北元鞑子赶出去,咱们就赢了!咱们的家园就保住了!   所以他没有想到,打跑了还要谈判,还要再接着打。   陈决倒是听明白了,虽然他不是军人,但好歹是现代人,学过几年历史。   战争从来都不是两个军队比强弱,而是两个国家,甚至是多个国家之间的纵横。有时候赢了反而还要往外输出东西。   古时候和亲就是这个原因,北元鞑子太难一窝端了。   霍林只简单的解释了下:“这次是侥幸赢了,长期战线于我们不利。我们没有多少人了。”   他说最后一句,周青山终于想起来了,想起那漫天黄沙下的同胞,他痛苦的捶了下腿:“我懂了!咱们打的太苦了,死了太多人了!”   看他痛苦,周叔连忙安慰他道:“都过去了,别想了,你们现在都回来了,就是万幸,至于后面的打仗,咱们别操心了,一时半会儿的打不到我们这里的!”   这倒是实话,就说他们这个村子,基本上找不到的。   于是周叔的话安慰了众人,众人又高高兴兴的说起来其他的事。   说起今天的丰收,说起来村子里最近添的丁,说起来村里的改变。   “对了,咱们村要在河上修座桥,里正说等这次农忙过去后,就召集村里青壮年开始修木桥,咱们这桥要是修通了,以后咱们去县里就方便了,不用再绕到孙家村了!半个时辰就走过去了!”   “哎呀,这可是大好事!真的假的啊?”   “当然是真的了,周里正说的。哦对了,”   周叔看向霍林:“霍林啊,你明天要去里正家坐坐,你回来了,也是要告诉他一声的。”   “霍林回来了啊!”   说曹操曹操到,外面走来了周里正,因为天已经黑下来了,众人只在院子里点了一盏小灯笼,看不见外面。   也就没有看见周里正走近。   也不怪他们没有看见,是周里正在陈决家下面站了好一会儿了才缓慢走上来的。   他的心情复杂到让他不知道怎么上前来见霍林。   霍林去服兵役上了前线是他弄的,他没有想到霍林活着回来了。 第23章   周里正知道他愧对霍林, 可没有办法,他是村里的里正,他要为整个村民着想, 为他们整个屏山村着想。   现在村里的年轻人很少人记得霍林家原本是什么身份, 可他这个里正记得。因为那印在霍林父亲脸上的印记就跟刻印在他心里一样, 他每时每刻都挂心着。   那可是罪犯的印记啊。   霍林家是他们村子里特殊的存在, 那些村民只知道他霍林他父亲脸上有罪犯的烙印,他们不知道这个烙印有多严重。   他们大梁朝的律法还是很宽容的,   那些小偷小摸的罪绝不会刻在脸上,会给他们重新做人的机会。   而那些重大罪犯, 杀人的会刻在脸上, 等着秋后问斩。那种很少会让活着跑出来的。   而霍林这一家竟然能跑出来, 还在他们村子里生活了两代人,这就值得深究了。   他们是流放的朝廷钦犯还是半路中逃跑出来的呢?   他们屏山村这个地理位置太像是窝藏朝廷钦犯的地方了。不, 应该说是避世的好地方。   三座大山隔绝了通往县城的路,他们一家人躲在山脚下, 霍林父亲还有一手出色的打猎技能,那箭法好的很,谁知道以前是干什么的呢?杀人越货?   这还是好的, 抓到了不会牵扯到别人,如果他是罪及九族的那种朝廷犯人那可就麻烦了。   周里正只是个里正,他虽然不知道站队失败被判流放的犯人叫什么,但他本能觉得这种最可怕,弄不好他们整个村子都会跟着他覆灭。   周里正曾经在霍林父亲霍云峰还在世的时候旁敲侧击的问过,但是都被霍云峰给轻描淡写的掩盖过去了。   那也是个不爱说话的, 常年沉着一张脸,从不会凑堆, 包括他的老婆,也是整日关在屋子里,一家人跟与世隔绝似的。   来他们村里的头一年,村里人都认不全他,   路上遇见他看着他拿着砍刀、弓箭都会离他远远的,尤其是某一年他从山上背下一只老虎后,见了他恨不得躲着走,唯恐他一支箭射穿他们的眼睛。   哪怕有一年村子里的人上山采药,陷进了山里,冰雪封山,还是霍云峰去山里循着痕迹,把摔在山谷里的人背出来的,哪怕霍云峰救过不少次人,但村里人还是害怕他,或者说更害怕他。   未知的罪名以及出类拔萃的身手让这些村民忌惮。   霍云峰的媳妇是个常年的病秧子,也不知道是家里变故吓得还是本身就有病,生下霍林后身体就更差了,哪怕霍云峰常年采药都没能留住她。   她死后,霍云峰就再也没有娶上媳妇,所以这也是霍家人丁稀薄的原因。   霍林父亲死后,霍家就剩霍林一人,那时候起,周里正就想着怎么让他走。   霍林家只要走了,那他就可以好好发展一下他们屏山村。   这么多年他这个穷山村一点儿长进都没有,因为他都不敢让衙门的人进他们村,那就更别说修一条直通往县里的路了。   严格的说,他们村子离县里其实没有那么远,但是中间有弯弯绕绕的各种土坡桃林、田地,还有一条河横在村前,河上几百年都没有桥,他们都是绕过旁边的孙家沟才能到县里。   如果他发发力,在河上修个桥,他们以后就不用绕道孙家村了,跟县里也就半个时辰的脚程。   那他们村子也不至于这么穷。   再退一万步讲,就算这个工程短时间内完不成,那世世代代呢,他儿子以后也会接他这个里正的位置,他也要为他的儿子、孙子考虑是吧?   愚公移山的典故他还是知道的。   本来是一件天时地利人和都具备的事。   村里徭役成兵役,他跟衙役建议霍林去,那时候脑子一抽就说出来了。   那时候也没有想着让霍林死,万一霍林在战场上立功,以后也能将功抵罪是吧?   万一死了……   后来霍林如他想的那样死了。   周里正那时候的心情说不上好,他跟那些拿着刀的衙役讨价还价是真心的想做些补偿。   虽然他也真心想把陈决赶出这个村子。   因为陈决有身孕了。   周里正得知这个陈决有身孕的时候心里一沉,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霍家人怎么就这么难死,死了一个还有一个,根太难根除了。   他没有丧心病狂的要害陈决,害了霍林已经让他日夜难安了。   他就是想让陈决带着带着孩子回娘家。   只要离开他们屏山村就不是他们屏山村的人,也就不再是霍家人,那以后朝廷怪罪下来也找不到人,牵连不到他们村。   所以周里正那时在霍林衣冠冢前跟陈决说了一句那样的话,只是可惜他的算盘在对上陈决清冷透彻的眼神时败下阵来。   陈决看透了他且警告了他。   周里正难堪的同时心里也有一丝愧疚,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一步步成这样的人。   他被霍林家那个罪犯的印记这么了这么多年,日夜寝食难安,尤其是看到自己小儿子又喜欢陈决后,他更加难受。   于是一步步就那样了。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霍林活着回来了。   周里正看着霍家那间石头屋子里透出来的光发呆,就跟很多年前一样,他每次都看着这三间屋子里的光,头顶就跟悬着一把刀一样,不知道这把刀什么时候落下来。   该来的总要来的,如果陈决跟他相公说了自己想赶走他的事,他也跟霍林道歉。   就是不知道霍林是否知道是自己窜通着让他上前线的?   如果知道了,那……   周里正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上前来。   周叔跟周大江站了起来,忙去门口迎:“里正,你怎么过来了啊,”   周里正走进院子里来,一眼看到了坐在院子里霍林,他就这么坐着,没有要起来迎接他的意思。周里正心里一沉,以前霍林虽然沉默寡言,但对他这个里正还算有礼貌,见了他会打招呼,路上相遇,宅路处也会给他让道,他是知道尊卑的。   可现在霍林就这么稳稳当当的坐着看他,他是什么意思呢?是知道自己做的事了,再也不屑于尊重自己了?   周里正心里沉重,脸上却挤出了微笑:“大林,你回来了,真是太好了,战事怎么样啊?”   陈决看见周青竹暗地里翻了个白眼,他最讨厌听周里正说这些官方的话了,三句不离战场,跟他多懂似的。   霍林这才站起来,淡声道:“里正。”   周里正使劲的看了他一会儿,看他脸上确实没有任何变化,声音也没有变化,更没有提战场上的事,心里的担忧少了些,他想大概霍林不知道。   周里正心里一松,就下意识的关心起霍林,问了他身体的状况,得知他没事后,还笑着关心了他们现在的生活,说等着给分地,让他们一家人好好生活……   他的话也比平日里端着官腔时多多了,在座的人除了刘大叔知道些什么,其他人觉得他奇怪,更奇怪的是霍林,霍林对着这样的周里正竟然是淡淡的态度。   要是周里正平时这么跟其他人说话,别人都会觉得是被高看了呢。   周里正自说自答了一会儿,终于发现这里就他自己说话。   只要他一来,别人都不怎么插话了,他这个里正好歹是个村官,村民对他都敬畏拘束着,本能的跟他生分。   这么想着,周里正也知道自己该走了。   临走的时候周里正又再次的问了霍继霖:“大林,你们打赢了吗?你是最后回来的,应该知道吧?咱们朝廷的那个威武大将军是打赢了吧?”   他要确认下霍林是不是立功了呢?如果立功了就好了……   霍林这次回答的是:“里正,我不是最后回来的,我走的时候,我们是赢的一方。”   赢了?   那是不是代表着立功了?   周里正急切的问道:“那你这也算是立功吧,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奖赏啊?”   霍林淡淡道:“也许有吧。”   周里正看着他淡漠的神色,神色也滞了下,讪讪道:“我明白,得等着朝廷一步步的论功行赏。”   周里正好话也再也说不下去了,之前他跟霍家人打交道就是这样的,就是感觉无论自己说多少,这家人就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   尤其是今天,在这个战后归来的霍林面前,他更是感觉到了屏障,像是不是同一类人一样,就跟天上地上的区别一样。   他一个里正在这么一个年轻后生面前竟然有哑口无言的感觉。   周里正终于也受不了这个霍林的冷淡了,最后寒暄一句便告辞了。   他走后,众人虽然舍不得走,但也知道该走了,霍林刚回来,得让他好好休息,再者人家夫夫团聚,得有数不清的话要说的。   所以也说笑着要告辞了。   “霍林哥,决哥儿,我们叨扰这么久,不要嫌我们烦啊,今天实在是太高兴了。”张岩笑着跟陈决说。   陈决看着他大着的肚子,跟他说:“路上黑,一会儿提着灯笼走,对了,”   他看向周婶:“婶子,张岩就这个月要生了吧?”   周婶是张岩的婆婆,张岩家人都挺和善的。   周婶对张岩这一胎非常重视,果然她说:“是的,县里的唐芳洲老大夫说就这个月要生了。”   唐芳洲就是县里那位老大夫,对儿科、妇科都很有经验,他诊的脉那就没有错了。   “稳婆也请好了吧?”陈决问道,这个霍林来了,他怕后面忘了这件事,先问好。   张岩生产在即,早些准备最好。 第24章   张岩嗯了声:“娘请了孙家村的赵婶子。”   周婶笑道:“赵婆子是咱们这十里八乡最出名的稳婆了, 她接生的孩子没有五十个也有三十个了,决哥儿,你以后也请她来, 很稳妥的。”   话是这么说, 但孕夫本人还是担忧的, 也是临近产期越忧虑, 他忍不住又一次问:“娘,我知道她很厉害, 但是我也听说她很少接生哥儿生的孩子。我知道哥儿生孩子难于女子,”   看他脸上带了害怕, 周婶连忙安慰道说:“哥儿生孩子是艰难些, 但谁也没有说生不下来的, 不信,你问问你刘叔。他生了三个呢。”   刘大叔闻言也笑道:“   第一胎都是艰难些, 但后面都简单了,都不需要稳婆, 做顿饭、上个茅房都能生出来。那个谁家,周大伯家的第三个娃就是生在去茅厕的路上,这幸亏肚子大跑的慢, 要不就得在茅房生了。”   刘大叔只捡好的说,因为孩子即将临产,就不能让他害怕,有句话叫无知者无畏,担忧太多反而不利于生产。   他嘱咐道:“到时候你就听稳婆的话,她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张岩又看向陈决:“真的吗?”   陈决有些无奈, 不是说刘大叔说的夸张,确实有这种情况, 生孩子就是有上大便的冲动,很多妈妈以为是要上厕所。   张岩被他们几个轻描淡写的话终于被安慰到了。他跟陈决说:“到我生的那天你要在。”   陈决看向了张婶,这里人生孩子不让他这个孕夫靠近的。   但周婶连连点头:“决哥儿到时候就麻烦你陪着岩哥儿。”   先不说张岩非常依赖决哥儿,就决哥儿救活了小花跟它的孩子,周婶就信任陈决。   于是陈决点了下头:“好,那天我去。”   张岩终于放心了,把手轻轻扶着肚子。   陈决看他一脸温柔摸着肚子的样子,深深的吸了口气。   那天他一定会在的,他一定会让张岩顺利生产的。   也愿苍天保佑,让他顺利生产。   他现在已经抛弃唯物主义学了。   众人终于准备告辞了,刚才说是要走,结果聊到生产的事又坐下了,真是舍不得啊。   周青山也跟霍林告别,他倒不是想听这些人说孩子的事,他就是纯粹的想跟霍林多说几句话,真是就多说了几句,霍林还是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啊。   周青山感慨道,跟陈决、霍林告别:“我明天再来看你们,你们早些休息。”   陈决把灯笼给张岩:“路上慢点儿走。”   张岩嗯了声,又笑着打趣道:“你这怎没一点儿都不挽留?这就是嫌我们碍事了?”   他是说给霍林听的,他可是看到了,这一个晚上,霍林那视线没少往陈决身上走。   他以前只知道霍林是不怎么爱说话的人,有点儿冷酷的人,现在发现还真是,好家伙,一晚上他没有怎么跟决哥儿说过话,好在他眼神时不时的在决哥儿身上,要不他可要替决哥儿抱不平了。   周青竹挽着他说:“我们都是碍眼的,咱还是快走吧!”   刘大叔倒是嘱咐道:“大林远道归来,决哥儿也辛苦一天了,早些休息。对了,大林,我锅里烧了热水,你用艾蒿洗洗。”   艾蒿还是端午节挂上的,晒得很好,最能去晦气了,毕竟他的是从战场上回来的。刘大叔都给弄好了。   周婶子也笑着道:“是,大林啊,你回来了就好,我们就放心了,以后可要好好对决哥儿,他一个人怀着七个月的肚子,每天上山采药,可辛苦着呢。”   陈决又看见这个霍林看他的肚子了,看完他的肚子就跟他对上了视线,虽然光线暗,他目光深沉,但再深沉,眼里的惊诧还是让他捕捉到了。   这个人是不信他肚子有七个月啊。   他从军七个月,自己肚子不是七个月,难道是六个月?   他自己想给自己戴个绿帽子   陈决凉凉的想。   只想不说。   等众人走后,他关上栅栏门,便洗漱了。   刘大叔给霍林烧了一大锅水,陈决也坐着泡了会儿脚。   看那个霍林还站着,陈决跟他道:“那边还有一个木桶,你可以用。”   这个木盆他这些日子一直用来泡脚。洗手、洗脸盆还有一个。   陈决也不好鸠占鹊巢。   霍林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等他去伙房后,陈决也泡完脚上炕铺床。   铺盖有,虽然只有两铺,陈决把自己的铺盖往边上靠,以前他自己睡在中间的。   现在这个房子的正主回来了,他也不好太霸道。   两床铺盖铺好后,陈决又在中间加了个小炕桌。   他倒不是防备这个霍林对他做什么,他现在挺着七个月的肚子,霍林不至于这么禽兽。更何况他现在还满腹怀疑呢?   他就是没有跟别人一个炕睡觉的习惯,给霍林立衣冠冢的那段时间,周青竹跟张岩还想来陪他睡觉,他都没同意。   好在这个炕是足够大的,这个小炕桌一放后,两个铺盖间的距离,比医院宿舍里的值班床还远。   陈决铺好炕后,就打了个哈洽,他这几个月已经适应了早睡早起了。   炕上因为今天烧了一大锅水,现在还有热乎的感觉,隔着一层薄被子淡淡的传过温度来,还挺舒服的。   陈决没多久就睡着了。   他不知道,那个浪费了一锅水终于洗漱完的霍林,站在他炕头前看了他好长时间。   大约是那盏豆子大的油灯不足以照清楚陈决的面容,他看了好长之间,背对着光影的面容异常沉着,眼底更是让人看不透的深谙复杂。   陈决睡的很熟,但被人这么盯着,也本能的不太舒服,就下意识的翻身,现在这个肚子让他没有那么容易,于是他皱了眉头。   站在炕沿前的人,跟延迟似的伸出了手,但没等他碰到陈决时,陈决已经翻过身来了,靠着墙,把自己肚子环抱着。   站在炕沿前的人又缓缓把手收回去了。   片刻后他也上炕了,看了一眼背对着他的陈决,把小炕桌上的油灯吹灭了。   陈决睡的不错,昨晚吃饱了,那种粮食很足、蛋白质很足的那种饱,所以也睡饱了觉。   醒来的时候,有太阳光从他那一整排的麻布窗帘上透过光来,经过他改造后的窗户很亮堂。   陈决在炕上做了几个伸展动作,才撑着有些沉的腰身坐了起来。   待看到炕那头那个叠的整整齐齐、四四方方的被子时,他顿了下,往外面堂屋看了下。   他差点儿忘了,这个家的原主人回来了。   陈决推开门,看见那个霍林正在院子里用手掐着羊头,小花正撅着屁股跟他顶呢,大约用上了吃奶的劲,粪便都累出来了,洒了一地的羊粪球。   陈决朝天望了下,好吧,就当肥料了,虽然羊粪也被称为百草霜,是中药的一种,同其他草药配在一起可以治疗湿疹等皮肤病,但现在中医很少用,因为有很多的替代品,陈决也就不用作药。   小花这会儿已经被那个霍林抓着羊角撇到了一边。   霍林看见他出来,也站起身来回头看他:“醒了?”   陈决点了下头。   霍林看了下地上的羊粪球问道:“它不能拴起来吗”   陈决看了一眼那头贱兮兮的还想要顶霍林的样子摇了下头:“它要是拴着会勒死自己。”   以前他也想把它拴着来着。   上次手术后它恢复的很好。第三天就已经活蹦乱跳了,什么都想吃,胃口出奇的好,那些切好的药材它跟吃零食似的,东吃一嘴,西拱一口,将调皮刻在了脸上。   陈决喊它,它还回头看陈决,怎么看都觉得它的眼神含着轻蔑,再配上半抬着的山羊脸,就是一个成语,得意洋洋。   陈决看着它就想吃火锅。   但当然是吃不了了,张岩为了它都每天一趟来他们家,最后不得不把它栓在那棵歪脖子树上。绳子还不能太长,也不能太短。   太短了,影响它的活动量,不利于身体恢复,太长了它自己能把自己套进去,也是醉了。   陈决上山采药,一整天不回来的话,那它就生死不知了。   好不容易等它肚子上的伤疤彻底的好了,新长出来的毛盖住了伤口,张岩把它领回家了。   霍家张岩也不舍得拴着,这只傻羊只要拴在树上就会跟驴一样转圈,转到转不动为之,那多长的绳子都不够它转的,张岩就算再有时间也不可能不眨眼的看着它。   所以结果就是小花没事就会来陈决家,用头拱开陈决的摆设一样的栅栏门,大摇大摆的吃着陈决晒的一扁一扁的药材。   它自己吃也就罢了,还带着两小的。吃饱了往那棵大树下一躺,闭着眼睛睡觉。   陈决一回家,一大两小迅速的拱到他身前,大的吃他的上衣,两个小的嚼裤脚,这是拖家带口的要吃穷陈决了。   现在已经很好了,两个小的断奶了,被张岩留在了家里,唯独小花谁也管不了,已经成了陈决家的了。   陈决朝凑上来的小花轻踢了下,他的衣服已经补丁连补丁了,不能再嚼了。   陈决赶走小花后走到水缸前刷牙。   在含着牙刷的时候,陈决看了霍林一眼,这不是他自己做的,这个类宋朝代已经有牙刷牙粉、皂角等生活用品了。   这个朝代除了打仗不行外,娱乐生活非常丰富。只要你有钱,看蹴鞠比赛,上茶楼听书喝茶,想喝奶茶都有,还有送上门的外卖。   这是《清明上河图》中所绘的场景。宋朝的文明不止有诗词。   这应该露不了馅吧,那个霍林还在看他,陈决从旁边篮子里又摸出一把给他:“这把给你用,新的。”   “好。”霍林就一个字。   陈决想起刘大叔他们追忆霍林时的话,‘大林是个好小伙子,就是性格太太沉默了些,从不跟人聚堆,我一年到头就没怎么见他说过话。’   周青山说他‘别说你们没有怎么见他说过话,就连我天天跟他一块打猎,也没有见他说几句,他在大山里跟那些动物说的都比我多’……   看来还真的是惜字如金,这样也好,省下交流了,陈决也不知道要跟他说什么。   陈决洗漱完,进了灶房。   他又饿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早更,明天有个重要的榜单,需要晚更,所以明天晚上11点更,这几章就麻烦大家给我多多留言了,非常感谢! 第25章   今天的早饭好做, 因为昨晚刘大叔多包了饺子,给他们两人留了半盖顶。   陈决把饺子捡到篦子上,热一热就好。   他熬了一小锅粟米粥。想着金黄的粟米粥配上蟹黄味的吊瓜鸡蛋饺子, 嗯, 又是一顿美味。   那个霍林帮他抱进来一抱柴, 陈决就一根根的往锅底续。时不时的再用勺子搅一搅。他现在煮粥、煮大锅炖都不错, 不再糊锅了。   两人把一小锅粥及两大碗饺子都吃完了。   霍林去刷碗了。   陈决看着他蹲在竹子引来的水渠前,有些笨拙的洗碗的样子想, 看样子这个人以前从来不干这个活,这是看他弯不下腰了才干的。   希望他能习惯。因为以后他可能还是要自己干的。   陈决想着自己什么时候走, 原本计划是孩子八个多月、再也不能采药的时候去县里, 能请个奶妈。   但随着这里刘大叔、张岩还有小花这个奶羊的缘故, 陈决离开村子的脚步一步步放慢。   他前些日子还在想,要不等着孩子生下来, 开春了再走,反正他去了县里坐月子也不能干什么。   在这里坐月子, 小孩也有奶喝。   周青竹跟他说,孩子的尿布他包了;刘大叔说,到时候一天杀一只鸡给他吃, 正好他养的那六只小鸡也长大了了;   张岩说,等孩子出生了,不管是哥儿还是汉子都要结个娃娃亲,周青竹还笑话道:他们俩是喝一头羊的奶长大的,是亲兄弟   ……   人都是一步步被温柔乡绊住的。陈决想。   不过,现在霍林回来了, 他还是得提前走了,所以要抓紧时间存点儿银子。   陈决提了砍柴刀, 背上背篓,提了水囊。   小花看他这个装束,立刻就拱它的篮子,陈决给它把两个小篮子绑在它背上,这头小羊又馋又挑嘴,让它自己上山找吃的吧。   不管陈决承不承认,小花成了他很好的伙伴,在他自己一个人在这里住的时候陪伴了他。   “上山?”身后霍林问道。   陈决嗯了声:“我中午回来。”   中午他回来吃饭,因为现在收获多,中午他会送一趟回来。   “我跟你一起。”霍林说道。   也背上了一个背篓,家里不缺这个,都是上山常用的家伙什。   陈决想着他是猎户,以前可能常一块儿上山,也就没再说什么,两人一羊在太阳薄薄的光辉里出发了。   两人上山前,陈决先带着这个霍林去了一趟他的衣冠冢前,那个霍林在他自己的墓前蹲了下来,看了一会儿,手指在陈决刻的字上缓缓移动。   陈决眨了下眼,这是他刻的,虽然上面是繁体字,也尽可能的写的公正,但笔迹是不同于工匠篆刻的书的。   这个墓碑是周里正为了厚葬这些人统一找工匠篆刻的。字迹公正,跟自己的有差距。   但这个霍林用得着这么仔细的甄别吗?   他刻上个字不行吗?   “这个留着吧,等日后我……埋在这里。”那个霍林说。   陈决怀疑他刚才没说完的话是‘我们’,他才不会跟他一块儿埋在这儿呢。   “走吧。”他道。两人往山上走。   农历八月份的山里,清早还有些冷的,草也上还有些露水。   陈决为了安全,走的不快,他依旧拄着砍柴刀,那个霍林提了一把锄头。   经过这几个月,陈决已经对这片大山了如指掌,他今天要去挖的是田七。   在北山坡,还比较远的地方。   田七难种,三年才出效果,但也值钱。   陈决几个月前就发现了这一小片田七了,终于等到叶子发黄,花将落、种未结的时候,这个时候田七是最好的,可以收了。   霍林看着眼前这一小片分三枝,头顶红球花的药材,也意外了下:“田七?”   陈决也没有太意外他能认出这种药材,毕竟他也会采药。   不过当他捏着挖出来的根茎说‘六年’的时候,陈决看了他一眼,他认的还挺准的。   田七三年才能入药,7年是药用价值最好的时候,当然眼下6年也很不错,陈决等不到明年再挖了。   田七根茎科药物,两人蹲下来仔细挖。   当挖宝贝的时候,陈决就不觉得他的肚子沉了,这大概是背不动二十斤砖,但能背动二十斤黄金一个道理。   他半跪在一棵田七前,用小锄头刨。   野生三七并不会跟人为种植的那样有规律,这里一棵,那里一丛的,他正挖着的时候,感觉那边的霍林正在看他。   陈决回望,那个霍林看着他肚子道:“你坐会儿,我来挖。”   陈决把挖出来的一棵放在背篓里,霍林没回来的时候他也是自己挖药材的,他的身体自己有数。   不过既然他这么说了,陈决便坐到了一边的石头上。   旁边的小花正在啃一棵枸杞,枸杞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了,稀稀拉拉的挂在枝头,但这是小花爱吃的零嘴,所以它仰着脖子一颗颗的啃,也不嫌麻烦。   陈决也没有笑话它,帮它采了一些放在了放在布袋子里,回家自己也可以吃。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们俩口味已经一致起来了。   在这个菜多于肉的山上,陈决也快成羊了。   不得不说,有了霍林帮忙,药材挖的就是快,没用半个时辰,这一小片田七就差不多挖完了,共收获了二十颗,还有一些是不到三年的,霍林留下来了。看样子他是真的懂药材。   陈决把挖好的田七,仔细抠去土,然后放在袋子里,再放在背篓最底部,把上面其他的药材放上面。   田七应该是他今天最贵的药材了,不能让小花给他叼去吃了。   霍林看着他的举动眼神动了下,但没说什么。   等陈决仔细的把药材藏好后,帮他背着,路上又采摘了一些其他的药,秋天万物成熟的时候。   除了田七,当归、葛根、夜交藤等各类块茎类的药草都可以采摘了。   路上碰到的到了年限的,陈决都会挖一挖。   山太大了,爬上来一趟并不容易的,他这个肚子大了,也不能跟以前一样,一天可以跑好几个山头。   现在只能一个上午在一个山头,所以看到差不多的就收一收。   大半个上午走下来,背篓也满了。   包括霍林的那个背篓。   还有小花的。   “坐着摘。”霍林用砍柴刀砍了几根挂的满满当当的山茱萸枝子,放在了地上。   这个季节,山林非常漂亮,虽还没有到红彤彤的一片,但各色叶子已经泛黄,瓜果也结满了枝头。   枸杞虽不多了,但红红的山茱萸挂在灌木上跟红宝石一样。看着好看又好吃。   只不过山上的山茱萸树有一些高度,   小花够不着,陈决就帮它摘这个,摘一把放小花背篓里,小花就扭着头往筐里勾着吃。   看霍林把枝条砍下来了,陈决这才觉得自己胳膊伸着是有点儿累,也就没有客气,跟他道了声谢。   霍林也坐了下来,跟他说:“不用客气,你我夫……妻。”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有一点儿卡顿,陈决也觉得怪异,尤其是这个人还顶着他最不想看的一张脸。   哪怕他今天的头发前额有几缕散开的,随风飘起来时弱化了他的锋利强势。   陈决也无法忽略这张脸。   于是他没有接话,那个霍林说完后也不说了。   于是两人一时间都沉默下来。   就小花兴奋的一头拱进了硕果累累的枝叶里,这里啃一口,那里咬一口的。   羊这种生物就是欠揍,挑食、糟蹋食物的祖宗。   明明都是同一个枝条的果子,它非要挑出个好赖来,有的它进嘴里又吐出来。   陈决照着它嘴巴不轻不重的拍了下。   小花贱兮兮的咩叫了声,还以为自己是夸它。   陈决懒得理它,把另一支它没有糟蹋的山茱萸摘下来,这也是一种药材。   山茱萸,晒干入药后,可补肾。   治疗腰膝酸痛,阳痿遗精,遗尿尿频……   男人的专用药。   在药铺里能买上价钱,上次去卖药时,李掌柜的还跟他提过。   摘完这一支,霍林又给他砍了几支。陈决就继续摘。   一边摘一边看了眼霍林手里削的鸡血藤。   鸡血藤是这山上很常见的藤蔓植物,很多树根有小儿臂那么粗。   霍林只取了一段,这会儿正在用砍刀削,新鲜的鸡血藤还在往外冒着汁水,鲜红浓稠的汁水顺着刀尖往下滴。   那个霍林就面无表情的盯着,眉眼锋利,眼神沉的跟墨一样。   整个人看上去冷血无情,跟杀完人擦拭刀口一样的杀手似的。   陈决心想,多亏周青山不在这里,要不还会情绪不稳,现在他们家都不敢杀鸡,刘大叔难得杀一次鸡都要偷摸的。   同样都是战场上回来的人,这个霍林好像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看样子是个狠角色。   虽然他出身猎户,见惯了血,但周青山也是猎户,周青山患有PTSD,是因为他心软,不够心狠,不够薄情。   陈决用这种怪异的眼神打量他,那个霍林自然觉察到了,抬头朝他看过来,陈决把视线转开了。   日头已经快升到半空中了,一会儿要下山了。   家虽然就在山脚下,但走下去也是要半个多时辰的。   陈决拿出水囊喝了口水,等喝完后,看霍林还在看他,哦,看他的水囊。   水囊只有一个。   这种皮质的水囊县里卖的还挺贵,霍林家的这个还是鹿皮的,柔软结实,陈决也就一直用了下来。   现在发现问题了。   两人就一个水囊。   陈决已经喝过了,不能再给他用了。哪怕这个人是他名义上的相公,哪怕这个水囊是这个人的。   两人僵持的看了一会儿,最后陈决指了下旁边槲树叶子,这是一种北方的阔叶树,树叶带着一种特殊的香味,这边人包粽子就是用的这种,用两片对折包出长方形的大粽子。一个人吃一个就饱了。   刚开始陈决听张岩说他们家就包六个粽子时,脑子里想的是那种拳头大小的三角粽子一个人吃一个怎么能饱?   后来当看到这个大粽子时就懂了。   他吃了后觉得味道很好,那种粽叶味非常浓郁,不是苇叶那种淡淡所能比的。   “我给你倒点儿。”陈决示意他快点儿。   霍林看了他一眼,从旁边摘了一片宽叶子,弯成漏斗的样子,   都自觉弄成这样了,还问:“以前不是这么喝的吧?”   陈决不理他,只给他叶子里倒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以前他有夫郎,现在没有了。 第26章   鹿皮制的水囊能盛不少的水, 夏天的那会儿,陈决一天不下山,这一壶水都够他喝的。   所以他连着给霍林倒了几次, 这个人刚开始用槲树叶不会喝, 应该说不太适应这么不文雅的工具, 洒了一些, 后面就会了,也干脆的喝了三回。   水珠洒了一些, 顺着他下颌线落在衣服里。   陈决看了一眼他滚动的喉结撇开了视线,他想他得忍住掐人的冲动, 杀人犯法。   两人喝了水, 休息了一会儿便下山卸货。   霍林虽然依旧没有问陈决肚子里的孩子, 但还知道背着最沉的篓子。把所有根茎类、压重的背着了,   留给陈决的是轻快的。   小花背篓里是两篓子红果子。它背着在前头走的轻快。陈决在中间, 霍林断后,二人一羊在太阳挂在正中间的时候下山了。   中午饭还是陈决做的, 陈决煮了一锅玉米。   这段时间是玉米收获的季节,虽然刘大叔家因为青山腿瘸,今年的地少了, 只种了一亩,但给了陈决不少。陈决挑了一些嫩的,留着煮着吃。   霍林看着一盆煮玉米,再看看旁边啃着玉米的小花及大公鸡,嘴角几不可查的抽了下,他们全家一个菜谱。   陈决当没看见, 煮玉米总比煮一锅糊糊好吧?   好歹一根是一根的。   刚下来的嫩玉米还是很好吃的,没有后世的改良基因及各种肥料堆砌, 玉米长的虽然不够饱满,但玉米味道很足,有玉米那种特有的甜香。   陈决啃了三个。   对面的霍林也啃了三个。   一锅玉米棒还剩两个。   陈决说:“一会儿带着,饿了再吃。一人一个。”   霍林看他:“你不累吗?用不用休息会儿?”   陈决扶着腰站起来:“我要睡一会儿。”   他中午是要睡一会儿。   陈决让霍林去洗碗,自己去炕上睡觉去了。   睡到下午两点多再起来。   很准时,都不需要定闹钟,因为外面那只公鸡在啄他的窗户,啄的砰砰响。   这只鸡眼神不好,玉米明明挂在一边,它就非得啄窗户。   “别啄了,我起来了!早晚一天给你啄破。”陈决扶着门出来。   其实啄不破,陈决换了窗户。   现在那个霍林就站在窗前看那两扇窗户。   陈决对房子改造,也改了窗户,换成了透明度非常高又非常结实的贝壳玻璃,有点儿贵。   透明度提高了,光线就好。   他无法解决无影灯的问题,只能一再的提高亮度。   陈决看他盯着那两扇窗户,以为他会问点儿什么,这种窗户纸在这个村里独一户,就算是外面富裕地方,也很少有人家用的起的。   但霍林竟然什么都没有问,只是掉过头来看陈决:“醒了?”   两人没有地,不需要去田间劳作,只能继续上山。   陈决看见他背上了弓箭,这把弓箭以前一直挂在屋里,都快蒙上一层灰了。   这是要重新出山了,于是陈决也禁不住期待起来,万一能打一只老虎、鹿的。   但这天下午,霍林什么都没有打到。别说鹿了,连着只兔子都没有打到,射出去的箭还丢了好几只。   陈决看着他盯着自己箭飞去的方向,把脸默默的扭到了一边。   他想问问他是不是打仗伤了哪里,毕竟他受过伤,也不知道是不是扯着哪儿了。   但陈决最终没有开口,因为霍林正在不信邪的又搭上了一支箭,射得位置是一棵树,刚才兔子撞飞他箭的位置。   这次箭倒是射的非常准,在小树上晃了几下后稳稳的插住了。   看箭射稳了,他转头看陈决,面色虽没有什么表情,但那眼神是在强调自己刚才那是失误。   这人自尊心还挺强。   陈决倒是想说他,你射树有什么用,你倒是射个活的啊。   算了,今天看样子是吃不到肉了,这箭术才到了射死物的级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射到个活的。   陈决这敷衍的挺明显的态度可能刺激到他了,霍林在吸气,又在那棵小树上射了好几箭,有的落下来,又会被沿着老位置重新钉上,这一个下午,那棵小树是倒了八辈子霉了,被扎成了刺猬。   箭筒里射兔子不过用去三支,剩余十七支全插在了这棵树上,这棵树可能活不了。   最惨的是,他把这十七支箭拔下来又重新射了一轮。   小花在他射箭的时候离他远远的,这会儿更是牢牢的跟着陈决,眼神里已经带着恐惧了。   看样子也不是纯傻羊。   陈决领着它在另一面挖野葛根,野葛根很多,陈决之前留意了野葛根生长的地方,想着等吃不上饭的时候来挖,现在能吃上饭了,这些就当药材来处理。   野葛根不算太值钱,但量大,也能出货。而且比田七、人参好刨,挖一根就能把周边的一起带出来。   陈决差不多刨完的时候,那个祸祸小树的人终于过来了,小花咩了一声躲在了陈决身后。好在霍林不是来射它的,他蹲下身把陈决刨的野葛根整理好,背上了。   “很沉,分开背吧。”陈决跟他说。   霍林只摇了下头,看了下天边的咸蛋黄太阳:“走吧。”   陈决背的少,路上就轻松,遇到长得饱满的松塔还采了一些,柏仁子,治疗失眠的良药。搭配上酸枣仁。   哦,酸枣也可以当零嘴吃。   山上很多的酸枣树,小花吃的非常起劲,带刺的叶子舌头一卷就进去了。   酸枣树,从叶到果,都是宝。   陈决摘了不少,一路走一路吃,那个霍林偶尔会看他一眼,陈决当没有看见。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这么能吃的,肚子像是填不满的井。   下午带着的那个玉米早已经进肚子了。现在吃的这些不过是零嘴。   肯定不是他这么馋,是肚子里的孩子在吃。   两人在太阳最后的一缕余晖中到家了   刚到院子,就碰到周青竹来给他送饭了:“陈哥,霍林哥,我给烙的哈饼,韭菜馅的,陈哥,你再煮个汤就可以了。”   虽然他昨天说让霍林尝尝陈决的一锅炖,但他爹还是让他给做了好吃的。   玉米面哈饼虽然不如昨天那白面饺子,但这也是数得着的好饭。   他们前些日子忙着收棒米,也没有好好做过饭。   霍林看向陈决,陈决为什么接的这么自然,周青竹笑着跟他解释:“大林哥,决哥儿把米面放了一半在我们家呢,你就放心的吃吧。”   霍林顿了一下跟他笑道:“原来是这样。”   周青竹笑着摆手:“那我走了啊!”   晚饭就这么轻松的解决了,当然陈决知道早晚有天会露馅的,他不会做饭就是不会。   这个霍林也不傻,一双眼睛还专盯着他,先怀疑他肚子,再怀疑他人,这是早晚的事。   陈决并不打算遮掩什么,之所以没有明着说,也是怕吓着这个人。   自己夫郎芯子换了,是个正常人都不会理解的。自己这个现代人都不理解,更何况是古人了。   陈决虽不怕被他用火烧了,但在现在还没有准备好走的时候,他准备按兵不动,装傻到九个月。   这两个月再多挖一些药材,再多攒点儿,至少要够去县里租一个小院子的银子。   陈决有一点儿后悔前些日子花银子如流水,他不应该弄这个半吊子手术室,更不应该花那么多钱置办各种手术用具。   谁能想到霍林又活着回来了呢。   陈决不是盼着他死,是真的有些措手不及。   可惜后悔也没有用,只能再好好攒钱了。   刘大叔他们也不能天天给陈决他们送饭的,之前陈决一人的时候,周青竹是做了饼子、馒头等干粮时给陈决送。   菜,他们就算想送也没有什么好吃的,所以陈决还是到了他煮一锅杂烩的那天。   霍林看着这一锅大杂烩,拿着勺子明显的顿了下,他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鸡食,剁碎的菜帮子拌着玉米杂粮,不仅食材一样,卖相还要比他们盆里的好看,至少鸡盆里的菜是菜,粒是粒,颜色也鲜艳。   再看看这一盆,菜叶子下早了,早已经煮变色了,玉米粒跟面搅和在了一块儿,黏糊糊的。   霍林看着捧着碗吃的陈决,他的速度明显也比吃饺子的时候慢。   看上去难吃,实际上也难吃。   这算是第一次剩下饭,陈决还怕多了个人,不够吃的,下多了面粉疙瘩,于是最后两人还剩下一半。   陈决也看了霍林一眼,从那天周青山话里知道这个人会有些讲究,但他不是古人吗?   在这个食物紧缺的年代,不是什么都能吃的吗?   毕竟树皮、草根、观音土都能吃了,那么他做的这一锅既有维生素又有粗粮、细粮的饭,他不捧场?   对面的人回答他了:“我今天不饿,”   陈决哦了声。   霍林想了下又道:“你是不是没有东西做饭了?我今天看看能不能猎到些动物。”   还‘些’,能猎到一只就不错了。   这个霍林回来四天了,这几天天天提着箭对着树练,连根鸟翅都没有射到。   不过陈决就只在心里吐槽,面上就点了下头:“好。”   今天上山,装水的时候霍林就用了葫芦。刘大叔给他特意制作的那水葫芦终于晒好了,可以用了。   虽然比不上他原先的鹿皮水囊,但总比用树叶强,那跟被陈决施舍的似的。   陈决从来都没有让他对着水囊喝一口的意思。 第27章   除了水带足了, 也带了干粮,干粮就是玉米,陈决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今天陈决主要挖黄芪。今天天气不错, 可以爬的高一点儿。   黄芪的生长环境要求高。   在北面那座山上, 海拔约1000米左右, 虽然陈决能爬上去, 但也不能爬上爬下。   得亏他现在这个身体挺结实的,也许是常年采药练的, 他挺着七个月的肚子也还能爬山。   路程比较远,两人有没一搭的聊着, 那个霍林确实惜字如金, 就算问话也言简意赅, 好在都不是陈决回答不上来的,他问的大多数是药材的。   陈决也就能回答上来。   他最后总结道:“你这些日子对药材还挺熟悉的。”   这句话配上他的语气, 就让人心生排斥,总觉得高高在上, 跟老板点评员工‘你今天这个PPT抄的还行’一样。   陈决虽然知道这个古代世界,男人(汉子)处在生物链的顶端,但他就是没法适应。   这个霍林真是不得人心。   陈决想原主大概对他也没有多少感情, 要不为什么这个霍林对着他肚子质疑呢,要是夫夫感情好,绝不会自己想象着给自己戴绿帽子的。   他身边熟悉的周青山还有张岩的相公周大江,没有这样的。   陈决不想听就敷衍的说:“还行吧。”   他说的也毫不客气,决不受老板的PUA。   于是那个霍林就被他噎住了,此后两人就不怎么说话了。   就留小花时不时的咩叫两声。   陈决去的地方都是近山, 相对安全,再加上白天, 所以小花基本上是悠闲的状态。   陈决听着它对一棵树叫唤,也就给它扯一把槐米。   要是扯晚了,小花就要咬他衣服了,古代人的衣服都是麻做的,羊爱吃。   陈决虽然嫌弃小花,但陈决也不得不承认,自从小花跟着他后给他增添了不少的活力,尤其是跟着他上山后,哪怕小花也经常被野鸡、游蛇吓得一蹦一跳的,但有它在,至少有个伴了。   就跟现在一样,两人话不投机半句多,一路沉默中,小花就做了中间的调剂。   也幸好这一路风景非常好,到秋天了,北方的秋天天高气爽,北方的山林也层次分明,从山的高度不同而生长了不同的树木,于是在这个季节有了层层叠叠的颜色。   美的像是画家随意泼洒的染色盘。   慢悠悠的走,也到了地方了,陈决还是热出了一身汗,霍林让他先坐着,他来挖。   野生黄芪也不是一堆堆的,零零散散的生长着,而且叶片并没有如田七那样特别,这个季节还都枯黄了。   但霍林一榔头下去,刨的就是黄芪。   他认识这样药。陈决眸色微动,想起他刚刚说的话,怪不得这人敢说这种大话,他原来也非常熟悉药材。   至少比打猎强。   陈决坐在石头上看了他一会儿,他挖的目标都非常准确,挖黄芪就只挖黄芪,其他的他都不看。   陈决休息了一会儿,就跟在后面捡了下,霍林虽然只挖黄芪,但黄芪边上的白毫他也挖带出来了。   黄芪生长的地方土壤厚实,其他的植物也生长的不错。   陈决跟在后面也捡了不少。这片黄芪、当归挖的差不多时,太阳也早早当空照了。应该得过了午时了。   两人坐在树底下吃干粮。   凉了的玉米也能吃,陈决照旧啃了三个,那个霍林啃了四个,这是早上的饭太难吃,他没吃饱。   还跟他说他不饿。   算了,没当着他面说他做饭难吃就好。   吃完了干粮,陈决就有点儿犯困,他现在这个身体作息规律简直标准的跟时钟一样。   他靠在树上刚开始还能看松鼠摘松塔,鼓着腮帮子啃啃啃,后来眼皮就合上了。   等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盖了件衣服,那个霍林的。   陈决缓慢动了下脑袋,把头从霍林肩上移开,这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过来的,大约是怕自己歪倒吧。   陈决看着放在自己腰侧的手,顿了片刻也给他移开了,不管这个霍林是不是准备接受他肚子里的孩子了,他都不是他夫郎。   陈决想着摊牌的时候怎么说才能让这个人好接受一些。   霍林也醒了,大约是被自己动作弄醒的,猛地睁开了眼,那一瞬间眼睛里不是迷茫,而是一种锐利,手本能的抓住了陈决的手腕,在看到是陈决时,才缓缓松开。   眼神的警惕也放松下来。   刚才那样就像是睁眼就要开战一样。这大约也是打仗后遗症吧?   陈决没有问他,那个霍林也没有说什么,自己坐了一会儿,把腿上的鬼针草摘了摘,才从地上爬了起来。   朝陈决伸过手来,陈决正要扶着树起来的,看他伸过手来也就搭了一把。   下午继续在这片山头挖药,除了之前陈决找好的黄芪,还散落着很多其他的药材,反正这个时间点了,也不适合再跑到其他山头找成片的了,就在这里东摘一下,西挖一头。   陈决又采了不少的柏子仁,还有两兜子松塔,放在小花的篓子里绑好,这个小花爱吃,陈决也吃,虽然这东西吃起来费事,可这是难得的坚果,他需要补充这种营养。   除了坚果,陈决又采了一些蘑菇。   这里是华北地区,山上的树木是针叶树跟阔叶树交叉生长,不知道生长了几百年,下面松针铺了厚厚的一层,就养育出了品种丰富的蘑菇,   虽没有南方蘑菇那么多,但陈决采的时候也只采自己认识的能吃的。   像鸡枞菌这样的,这种蘑菇炖鸡好吃。   就是可惜没有抓到鸡。刚才霍林又在这里练习了一会儿他的箭术,把一颗槲树射成了筛子,自然这里动物也就都吓跑了。   陈决坐在石头上摘蘑菇,看着他把树上的箭又一根根拔出来,箭就是竹箭,他射的力度感觉还行,有不少拔出来就断了的。他直接扔了。   等他回来时,陈决很好的把视线移开了,他怕自己掩盖不好奚落的眼神。   霍林坐在了他旁边,沉默了片刻跟他说:“这几天你也辛苦了,也挖了不少的采药了,你明天就在家休息吧,我明天去那边山里看看。”   他指了下对面的深山,这是受刺激要入深山了。   陈决跟他道:“那地方危险。”   他们现在在的地方还是前山,深山里面陈决从来没有进过。   小花不肯去的地方,陈决就不去。   深山也许会有百年人参,千年灵芝,但陈决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他就采摘他自己能力所及的药材。   现在陈决也同样不赞同霍林去。   村里人都说他是打猎的好手,曾经打死过一头老虎,那些狼啊、鹿啊的就更加多了。   陈决在他家也看到一些狼皮之类的,知道那些人说的也不差。   但这个人现在身手不行了。现在正在重新练习,以现在的技术还是不要去的好。   那个霍林看向了他,目光很复杂,有意外,有意外之后的责问,让他眼神显得咄咄逼人。   陈决竟然能看懂他的意思。   为什么要关心他,为什么之前不关心,为什么他回来这么多天了,现在才有这样一句像是关心的话。   陈决避开了他的眼神,他无话可说。   在之前他确实从来没有关心过他。   按理说他应该问问他的,受那么重的伤,哪怕已经过去四个月,哪怕表面上看着没事,但肯定是有些问题的。   他作为一个医生,应该问问。   周青山这个刚开始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断了腿,他第一时间也想去看看他的病情,这是职业病。   可到了霍林这里,他愣是没有问,明知道他受过重伤也没有问他,因为他太像霍继霖。   陈决嘴角轻轻的扯了下。   因为这个原因违背了医生的原则。   他因为一个人违背了当他医生的初心。   陈决看着远处色彩斑斓、一重又一重的山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成了这样的人。   陈决看够了山,回头看他:“我看看你的伤。”   那个霍林就顿了片刻,很快就利索的把自己上衣脱了。   然后转过身去。   陈决就看见他背上那一道长长的伤疤了。   离周青山说他受伤到现在整五个月,这道伤口依然狰狞的让人眼睛不适。   肩膀处伤的最重,因为人体肌肉组织,这个地方承重最大,砍伤他的应该是把锋利的弯刀,从上往下用力,在腰际的时候加重了力道,转了弧度,于是那伤疤横穿腰际,几乎是拦腰斩断。   纵然陈决见过很多重伤的人,车祸现场鲜血满地的,但眼睛依旧不适。   这个人能活下来真的是命硬。   背部虽然不是心脏处,但这里是脊椎和太阳神经丛,腰腹部也很容易伤及内脏,更重要的是,这么大的伤口,失血过多也会引起休克。   这一刀奇迹般的避开了脊椎跟太阳神经丛,他能活下来真的是奇迹。   但就算能活下来,不代表其他的伤不重要。   他肩上这道伤已经深入骨头,怪不得他以前打猎的本领都没了,差之一毫,失之千里。   陈决让他坐下,用手按压了下他肩膀,从泛着白口的伤口开端往下压,看看有没有伤着韧带。   但他刚摸下去,霍林肩膀肌肉就抖了下,陈决问:“还疼?”   如果还疼,那这伤就有些麻烦了。弄不好也许会伴随他一辈子,他的猎户生涯要做改变了。   霍林顿了下说:“你手凉。”   陈决看着他绷紧了的身体,再看看他看自己那眼神,这才明白他的意思。这是以为自己调戏他呢。   陈决也打量了下他的身材,这人身材确实不错,刚才被他背上的伤口震惊到,没有看他这幅身材。   现在可以好好看看。   他大约是常年打猎,翻山越岭,练就了一幅精炼结实的身体,跟健身房完全不一样的那种肌肉,看上去肌理分明,要是吃的话应该挺好吃,很有韧劲。   陈决深吸了口气,他现在看什么都能想到吃,也是没辙了。   陈决也没有收回自己的手,他是医生。   虽然这个画面确实有点儿奇怪,在荒山野岭,他摸一个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这要是柳翠儿跟周荷花看到了,立马能给他宣传的满村皆知,白日宣淫。   幸亏今天爬的够高。这个高度平时一般不会有村民上来。   陈决深吸口气,抛弃脑中的胡思乱想,专心给霍继霖看病。   抓着霍继霖胳膊给他从上按到下。   “这样疼不疼?”   “这样呢?有点儿?阴天下雨的时候疼吗?”   “腰……腰不要太紧绷……”陈决按压到他腰的时候手被他抓着了。   看样子腰是弱点。   陈决抽回手来,跟他道:“穿上衣服吧,伤口虽然好了,但肩部韧带伤到了,短时间内不要提重物,拉弓射箭也要循序渐进。”   陈决瞄了下他的腰:“至于腰,等你不痒的时候我再给你看看。”   霍林把衣带缓慢系好,跟他说:“我腰没有问题。”   他这话说的跟自己质疑他不行一样。   他是医生,不是他夫郎。   不过男人都怕被说腰不好,陈决也不再说什么,只要确定他没有什么大的问题就行了。   “以后肩上敷点儿虎皮草药。冬天到了,多热敷。”   两人背篓也差不多满了,太阳也偏西头了,他们得下山了,今天爬的高,走回去也得大半个时辰。   这片北坡多的是松针树,树下也都是厚厚的松针,虽然有几条山路,但陈决走的就慢一些,走得慢,看见东西顺手挖。   陈决再一次看到了几丛冬虫夏草,他还是忍不住停住了脚。   他旁边的霍林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想他为什么要看这几根怪异的草,这种药草这个世界没有人认识。   陈决最终还是指了下:“挖出来,连根一起。”   霍林这个人惜字如金有惜字如金的好处,自己说什么他不会问,直接就给他挖出来了,弯腰从地上捡起来,在手里拨弄了几下说:“跟虫似的,也是药草?”   陈决含糊的点了下头:“也许吧。”   除了这几只冬虫夏草,回去的路上,他们还有了其他的收获,因为陈决走的慢,还顺带挖了一路,所以到山前时太阳已经落山了,树林里上黑影更快,一些林子密的地方已经有些看不清了。   有视力比他们还不如的野鸡回窝了。   于是他们两人瞎猫碰了死老鼠,竟然抓住了一只野鸡。 第28章   经过是这样的。   在前面开路的一直都是小花, 但小花天黑了后也是个瞎眼羊,全程靠陈决拉扯着,所以前面就霍林开路。   霍林用砍刀拨前面的灌木丛, 树丛, 就拨出一只一到天黑啥也看不见的野鸡。   “嘘”霍林拉住了要往前走的陈决, 然后脱了衣服, 飞快的把那只鸡蒙住了。   陈决看着他背心想,他这脱衣服也太熟悉了, 现在知道自己箭没有脱衣服管用了。   不过陈决就是吐槽下,两人终于可以吃到肉了。   想着小鸡炖蘑菇, 回去的路上, 陈决脚步都轻松了不少, 那个霍林怕他天黑摔倒,想拉着他陈决都摆手拒绝了。   今天下午给他看背是他一个医生的职责。他依旧不是他夫郎。   那个霍林是个自尊心很重的人, 看他拒绝了自己,之后的路便一句话也没说, 手也没有再伸过来过。   陈决看他这样也点了下头,都是成年人,君子之交淡如水就可以和平共处。   回到家后, 已经黑彻底了,这只鸡只能明天吃了。   好饭不怕晚,就是绑好了别让它跑了就行。陈决看霍林把那只鸡绑的结结实实,放心了,他又煮了一锅大杂烩,这次蘑菇青菜多一些, 没有那么的难吃了,陈决自己这么觉得的。   对面的霍林默不作声的吃, 吃到最后的时候,他像是终于忍不住似的叹了口气。   陈决当没有听见,吃完饭泡了脚便上炕准备休息了。虽然一时间睡不着,但也不能干什么了,黑灯瞎火的。   当然他现在已经不再缺灯油,灯芯草可以去采,灯油他准备了很多,也做了好几个灯,但那时候是为了写书,为了画人体图准备的。   现在不能再做了。   陈决躺在硬邦邦的炕上,睡不着,于是就感觉到霍林在看他。   他侧着身,隔着小桌子,透过桌子空在看他。   看他干什么呢?因为今天替他看了背,所以不再怀疑自己的肚子了吗?   还是怀疑吧,他毕竟不是他真正的夫郎。   这么想着陈决翻过身去背对着他。   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就睡着了。   第二天陈决起床的时候,霍林在院子里杀鸡。   他当着那只公鸡杀的,那只很气人的公鸡这会儿躲在树上瑟瑟发抖。   因为这只野鸡彩色羽毛,尤其是拖着长尾巴,小凤凰似的,鸡冠也鲜艳,在鸡中算雄鸡。   这种雄鸡都被霍林一刀剁了脖子,就更别说自个儿了,所以大公鸡这会儿把头插进自己肚子下了。   很好。   很识趣。   陈决看他已经抹了鸡脖子了,很殷勤的去烧火,今天终于可以吃到肉了。   陈决等把热水烧出来,霍林把鸡毛拔干净后,他就往锅里倒水,准备来个一锅炖,他的拿手饭,想着今天有鸡汤吊着应该会好吃。   那个霍林跟他说:“你休息下,饭我来做。”   “?”   “把你晒的干蘑菇泡一些来。麻椒串、红辣椒也拿一点儿来。”   陈决听着他的吩咐,去给他拿来了。   霍林把他倒锅里的水倒出去,重新热锅烧油,放大葱、尖椒、麻椒,没一会儿香气就飘陈决鼻子里了。   陈决坐在门口,忍不住往伙房看。   他也是有些意外的,这个世界的汉子是不进厨房的,宁肯饿死都不做饭,叫君子远庖厨。   霍林看样子是被自己的做饭水平逼急了。   行吧,那他倒要尝一尝这个人做饭什么味道。   看他粗布麻衣在锅前翻翻炒炒的样子,陈决还是不太适应,毕竟长了一张这样的脸。   这张脸在前世曾经是说一不二的代名词,是挑剔苛刻的代名词,是为一项不切实际的科研而指挥别人团团转又否定的代名词,是只为达成自己目的,丝毫不在意别人付出的代名词。   现在看他洗手作羹汤,虽然挺出戏的,但陈决莫名觉得有点儿解恨的意味。   虽然这挺没有道理的,这个霍林只不过是倒霉长了张霍继霖的脸而已。不应该遭他如此排斥。   所以陈决深深吸口气,看向了远处的山,就算是看在这香气扑鼻的份上也尽可能的跟他和平相处吧,陈决。   在你还没有攒够银子、还要住在人家屋檐下的时候,别再对人家冷眼旁观了。   陈决有行动,他把霍继霖晾在衣杆上衣服拿下来补,昨天霍继霖用外套抓鸡,扑的太快,里面的中衣被灌木划了一个大口子。   他们家不宽裕,外衣两身,里面的中衣也只有两身。   不缝他就没得换了,不能让他光着膀子睡觉。   陈决不会做饭,但缝衣服很好,缝的非常仔细,走线的地方跟缝合伤口一样漂亮。衣服还有别的地方有磨损的,陈决也找了一块米白色的麻布给他补上了。   他缝的太认真,没注意那个霍林站在门口看他,目光怔然,要不是锅里冒出噗噗的声音,他都差点儿忘了锅里还炖着鸡。霍林收回视线,连忙回去看他的锅。   好不容易有点儿肉,别再糊了。   这天陈决吃到了香喷喷的小鸡炖蘑菇。   虽然那只野鸡并不胖,肉少,可汤太鲜美了。   里面放了好多泡好的干蘑菇,干蘑菇把油花吸了,于是汤浓香而不腻。   一点儿尖椒提味,陈决觉得蘑菇比肉好吃。   汤也很好喝,他吃了两碗干的,还喝了两碗汤。霍林炖了一整锅,两个人一个早上把这一锅干出来了。   吃的太饱,陈决捧着肚子坐在屋檐下不想动。   他一边剥着晒干的柏子仁,一边反思自己,是怎么能吃到嗓子眼的?   一定是肚子里的孩子吃的,不是他。   霍林在旁边磨刀,劈竹子,他又开始做他的竹箭。看样子还没有打消去打猎的心。   陈决等消化的差不多的时候,去给霍林做了治疗韧带拉伤的药。   他的伤属于韧带拉伤、跌打损伤一类,除了补充营养、增强血气外,还可以外敷一些中药来减缓疼痛,早日恢复。   他还年轻,恢复力强,虽然伤的重,好好治疗是可以恢复到以前的时候的。   陈决给他配了一副药效强劲的中药,药是分疗效的,多年药物的疗效要好一些。幸好他是采药人。   还是根据季节采药的人,每当秋冬季,就是伤寒、头疼、腰肌损伤疼痛的高发期。所以他采的药物里,这些都齐全。   陈决把药材分好类,旁晚的时候,让霍林自己缓慢捣碎,缓慢是缓缓运动,药是晚上敷的,运动过后,肌肉微微处于打开的状态。   然后再敷上草药,现在每天做饭,炕会热一些,热气正好把药性熏出来,能让他尽快的恢复。   陈决的配药不说是绝配,可因为药都是野生的好药,没用三天霍林就感觉好多了,尤其是晚上炕的热度带着药特有的效果,滚热的穿过他的肩胛骨,让他血液都流淌起来的时候,他觉得他整个人都轻快了很多。   那些痛苦的时光好像都过去了。   他枕在荆草种子制作的枕头上偏头看陈决。   身体不能动,因为药是陈决睡觉前给他敷好的,厚厚的一层,让他最好不要动。   他肩膀不能动,但头可以偏一下,去看看睡熟了的陈决。   陈决还是背对着他睡的,被子还不厚,外面的月光很亮,影影绰绰的照进来,能看见他的隆起的形状,他环抱着他的肚子。   陈决睡熟了,不知道背后那个人以怎样复杂的眼神看他。   霍林回来已经有五天了,周里正又一次登上了霍林家,这一次还是敲锣打鼓。   上一次敲锣是因为来报丧。这次又是什么?!   村民提心吊胆的都出来看,这一次竟然是一个县令模样的人在前头,而周里正在旁边引路,两个衙役在后,举着那种大大的牌子,看上去异常的隆重,就跟科举高中了似的,众人都跟着他们走。   这竟然像是喜事。   “怎么回事啊?咱们村也没有科举的啊。”   “咱们村当然没有了啊,多少年没有出过秀才了,连个童生都没有,周书耀都才上了几年私塾,谁让得起学啊,”   “好像是去霍林家,咱们一起去看看。”   院子里霍林拿着斧子在砍柴,看到吹吹打打的人到院前了,才站起来。   周里正瞒着篱笆笑着跟他说:“霍林,主薄大人亲自给你送来了奖赏了!快来开门!”   霍林上次跟他说过几天就会有告示,没有想到是真的。这次是县令的主薄亲自来的,这可是正九品的大官啊。   而且最重要的是,霍林真的立功了。   周里正手使劲握着篱笆,心情复杂的看着主薄手里的文书。   那主薄留着山羊胡子,再三确认霍林的身份后,抖开了一张文书。   文绉绉的念了好一会儿,村民们只听见了几句话。   霍林立下了赫赫战功,威武大将军特向皇上请赐他为游击将军。   因为霍林要解甲归田,所以任霍林为东岭县总兵一职。   待伤好后上任,另嘉赏霍林纹银百两。特免屏山村三年徭役、三年赋税。   这是稍微有点儿见识的周书宗给用大白话解释的。   周里正已经怔住了。这样的文书这个主薄说一定要当着霍林的面才能念,所以他也是刚刚得知。   周里正没有想到他当时为了安抚自己丧良心的话竟然成真了。   霍继霖不仅活了下来,还立下了赫赫战功,不仅被封为游击将军,任东岭县总兵一职,还免了全村三年的徭役、三年的赋税,这得是多大的功劳啊。   要知道前些日子死了的那些人都也只有二两抚恤银子,压根就没有提免徭役、免赋税的事。   这让他看着霍林的脸色变了又变,他盼着霍林好,能将功折罪,以后不会有人再拿着他有罪的家族说事,但他也没有想到霍林会这么厉害,如果他以后知道了自己做的事…… 第29章   ……是不是要杀了他。   他现在一个指头都能捏死自己了。   周里正脸色有些惨白。   他现在唯一能期盼的就是霍林不知道他干的事。   周里正的大儿子周书宗轻轻碰了一下他, 周里正才恍然,叹息着笑了,真的跟做梦似的。   这是好事, 他应该高兴。   他以前所期盼的就是这个啊, 只不过换了一种他没有想到的方式而已。   主薄把文书念完后, 看了下面上没有多少表情的霍林:“谢恩吧。”   霍林也抱了下拳头:“多谢主薄, 多谢县丞,多谢大将军。”   主薄抖着山羊胡子看霍林确实是不同于不敢见官的村民, 举止不只是大方了,而是太淡定了, 这个范儿还真不是一般人能装出来的。   主薄没有从他身上看出破绽, 也就点了下头:“霍总兵, 如此,我就先走了, 县令大人说了,总兵的位置给你留着, 等你什么时候养好伤就去上任,到时候,我们县衙上下幕僚替你庆贺一番。”   谁能想到这个穷乡僻壤的屏山村还能出一个游击将军, 虽然他要解甲归田,但大将军还是给了他一个重要的职位,要知道东岭县总兵是把控着一个县的所有兵力呢。   由此可见他在京城也是有人的。   主薄对他很客气,他也看出霍林家徒四壁,是没有什么好茶招待他了,纹银也不可能当着众村民的面给他, 所以他也就不强留了。   周里正连忙引着他往自己家走,他想帮着做点儿事, 但主薄摆摆手也不去,他没有进霍总兵家,那就不更不会进一个小里正家了,平白的降低他的身份。   他们这一行当官的人走了后,众村民这才反应过来,于是一下子炸开了锅。   “刚才说什么,霍林被封为什么?什么大将军?”   村民被衙役嘴里说的‘赫赫战功’镇住了,他们一辈子没有走出东岭县,只知道有个县令,哪里知道还有将军。   他们不知道什么叫赫赫战功,那些去打过仗又惨败归来的村民也是茫然的,茫然之后看向霍林时带着些敬畏。   能从那样吃人的战场上活下来,且立下这样大的战功,霍林可以成为神了。   游击将军啊,他们以前见过一个,耀武扬威的骑在马上,提着一把雪亮的长刀,别提多威风了。   现在想想,当时霍林回村时,好像就提着一个长刀的样子。只是那时候他用破布包着,谁也没有多想。   毕竟能活着回来就很好了。哪里想到他不仅活着回来了,还立下了赫赫战功。   “我没有听错吧,给我们免徭役,免赋税?免几年?”   “是的,大爷,免三年,你没有听错!谢谢大林哥!”有人高声朝霍林喊道。   “太好了,免三年赋税,太好了!”众人最关心的是问完了,就有人看向霍林托盘里用布盖着的东西。   “百两纹银?那得是多少啊?”   “哎呀,一万贯呗!”   “哎呀,我的天呢,那不是得一缸?大林这是真富裕了,咱们村第一人了吧?”   “不是,先别管银子的事,他以后不缺银子了,我听着他还是大官呢,什么将军?”   “什么游击将军”   “那霍林这不就是大将军了吗?以后见着他得磕头不”   “不用磕头吧,你看刚才那里正都没有给他磕头呢?”   “你弄错了,他现在不是大将军,他解甲归田了。不当兵了,就不是将军了!”   “哎呦,可惜了,怎么就解甲归田了呢?他这要是继续当大官,多风光啊。”   “可不,他要是大将军,搬到什么京城去住,他夫郎就是大将军夫人了,咱们村是不是也跟着风光了,咱们村百年都没有出过什么大人物了!”   “是啊,大林咋就回来了呢?他家里也没有多少田地,回来继续打猎吗?不划算,不划算……”   村民们议论纷纷,恨不得替霍林重新规划。   刘大叔一家也在,听着这样的事也很高兴,但刘大叔非常能理解霍林解甲归田。   他看着自己断了腿的儿子跟周青山感慨的说:“他们只知道看热闹,比划的时候头头是道,只看着霍林风光的,没看到那时死了多少人吗?他解甲归田挺好的,他回来跟决哥儿好好过日子,好,好……”   这话倒也是真的,失去亲人的家庭以及上过战场的人都不再做声了,如果他们是霍林,他们也会选择解甲归田,宁肯什么都不要。   “霍林哥在战场上获封游击将军,现在他卸甲归田,任东岭县总兵!”   周顺忍不住说道,这些村民觉得总兵一职太小吗?只记得大将军跟卸甲归田。   东岭县的总兵也很厉害好吧   霍继霖看了他一眼,没想到村里还有人有见识。   周顺朝他抱拳:“霍林哥,恭喜你!太厉害了!”   村民们看着这个精明的周顺这么说了,也都反应过来,威武将军是远在天边的大官,这个总兵可就是他们东岭县的,这是大官啊!   他们屏山村有一天竟然出了这么大的官,   “真是老天开眼啊,咱们村以后也发达了吧?”   “霍林家这是祖上冒青烟了吧?”   “哎呀,霍林啊,你这个总兵是什么时候上任啊,你需要什么伺候的人不”   周顺嘴角微微抽了下,这些人也真是见风使舵的快。   以前见了霍林可都是离的远远的。   他看了一眼站在人群里被恭贺的霍林,他面无表情,好似这些村民对他的奉承他毫不在意一样,也幸好他如以往那样冷淡。   霍林在众村民的催促中淡淡的开口了:“多谢众乡亲好意,我现在要养伤,这段时间不会去任职。”   “大林,你伤到哪儿了,严重不?”   “要赶紧看大夫啊,不能耽误了去衙门啊^”   霍继霖都谢绝了他们的好意,准备关门了。   村民们还想着跟霍林攀扯一下,但碍于霍林以往的冷漠、现在的冷淡,他们还是意犹未尽的散了。   连主薄都没能从霍林这里讨一杯茶喝,他们能干啥,能往人家要银子吗?那是人家拿命换来的,更何况,霍林拿他的战功为村民换来三年的免徭役、免赋税,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村民热热闹闹的来,也兴高采烈的走了。   霍林家又重新归于安静了。   霍林回头看陈决,眼神里不说没有得意吧,也有那么一点儿炫耀的意思。   在陈决看着他练了几天的箭、连根鸡毛都没有射下来的情况下,这个眼神是有炫耀的意思。   陈决就双手抱拳道:“游击将军,名不虚传。”   霍林咳了声,他这个抱拳的姿势怎么看都是学他刚才的样子。   还有他的话怎么听着像反话呢?   就不能期待陈决嘴里说话他的好话来,霍林收起了要显摆的意思,把手里的托盘给他:“银子你收着吧。”   陈决看了他一眼。古代就这点儿好,汉子在外争得银子都会给自家婆娘收着。   不,更正一下,是交给家里当家的主母收着,一般是父母,但因为霍林没有了父母,就归陈决这里了。   但陈决看了一眼小托盘上的银子摇了下头:“我没有地方放,你找个地方藏好吧。”   他最终还是要走的,孩子他带走,银子霍林就自己留着吧。   那个霍林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微的复杂,但最终他点了下头:“好,那我放在柴房的坛子里吧。你要花就从里面拿,过几天去县里你就拿着买些东西。”   他跟陈决指了下,陈决点了下头,这倒是藏银子的好地方,没有人去柴火底下挖洞。   经过闹哄哄的这一场,日头都快到头顶了,陈决继续回去切他的药材。   霍霖看了他一会儿,也下手帮他洗。   陈决也察觉到他观察自己的眼神了,想是自己刚才表现的可能不够喜悦,霍林成游击将军,还获赏银百两,这是天大的喜事。   于是陈决找补了几句:“你什么时候去当那个总兵?”   养伤为借口好像不太准,霍继霖从表面看已经没事了,他的伤慢慢养着就好了。   而且总兵这个职位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   好像去县里当武官,镇守城池。只要敌军不来犯,就不需要动武,不用去打仗,   还是挺不错的。   按理说霍继霖应该赶紧走马上任才对,为什么要用养伤这个理由拖延呢?   结果霍林反问他说:“你希望我去吗?”   陈决看了他一眼,这个霍林这么听夫郎的话吗,看上去也不是这样听话的人啊。   还是又准备找茬呢?   陈决不进他的套,只道:“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官,你想去就去。”   霍林哦了声:“我不去。我现在不去。”   行,不去就不去,爱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   陈决也没有再深想他为什么不现在去,很多村民不愿意走出去的,这个时代的人对故土有着根深蒂固的留念。   且霍林背上那么深、那么长的伤疤,没有得PTSD症就很不错了。   同陈决一样怀疑的还有周里正,周里正因为心中有鬼,对霍林的事就上心的多,翻来覆去的猜测。   霍林放着这么大的官不赶紧走马上任,简直不可理解。   他看上去也没有什么伤啊,还整天去山上打猎呢   那他到底为什么要留在这个穷山僻壤的村里呢?   周里正怎么也想不出他要干什么了。 第30章   周里正在家里沉着脸踱步。   村里这几天的风向已经偏向霍林了, 之前因着服兵役的事,村民已经不怎么信任他了,哪怕他解释那是密令、他也不知情, 村民心里肯定也对他有意见了。   现在霍林又立了这样的大功。   虽然村民跟霍林还不熟悉, 但也觉得霍林当了大官, 应该是他们村里有威望的人了, 只是碍于他姓霍,不姓周, 所以还没有被族人大规模的推举。   村民的这些想法他不用去听也知道,而   听了一肚子的周书耀, 回家就嘟囔:“这个霍林到底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竟然活着回来了!回来就回来吧, 竟然还立了这么大的功,他立了这么大的功劳就自己兜着呗, 还弄的全村人都对他感恩戴德,爹, 你的面子往哪儿搁啊?”   周里正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我有什么面子可言,我这个里正让给他当,你也不是什么三少爷了行不?!怎么, 你以为里正就是家传的啊!”   这个混账东西什么话都敢说,怎么不被打死呢?早晚有一天要被霍林打死的。   周书耀摸摸鼻子不敢说话,他爹是真生气了。都怪那个霍林!他为什么要回来呢!   他回来了,陈决看着都好了很多。自己从他面前走过,他都没有多看自己一眼,整日跟霍林出双入对。   周里正冷冷的看着他:“你们以后都离霍林远一点儿, 他以前没有权的时候都不近人情,现在有了权势, 还指不定有什么造化呢,别让他记了我们的仇。你,”   他指着周书耀道:“你离他夫郎远一点儿。那个霍林不是你能招惹的,你只要不给我惹事,我就放心了。”   周书耀又羞又急:“我没有!”   周里正让他滚。   周里正等骂走了最不成器的幺子后,心里好受些了。   他想是自己杞人忧天了。   这么多天了,霍林都没有来找算他那就是不知道他窜通的事。   既然这样他们就能继续和平相处下去。   或者某一天,霍林就搬走了。   如果霍林真去当那个总兵,肯定会搬出他们这个小村子,那也算是随了他的心愿;   如果霍林放弃那个总兵不肯搬出这个村子,继续在这里生活,那他证明他丝毫权利都不放在眼里,就跟不会在乎自己这个小小里正了。   也不会跟自己这样一个小小的里正为难。   想着霍林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态,   周里正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理,霍林对他没有多少尊敬,他当时心里不舒服,可现在又变成了侥幸。   霍林那样的人有狼王一样的心,不屑于对付自己这种小人物。   他们以后记着不要招惹他,就跟以前一样,把他当成山脚下的一块儿石头就行了。   周里正决定跟霍林井水不犯河水。   其他村民对霍林也就热情了几天,在看到霍林还是跟以往那样冷漠时,他们也不好热脸贴冷屁股了,就连想找陈决看病的人都少了。   霍林家又跟以前一样冷清了。   陈决没有被霍林封赏的天降馅饼打动,他还是每天干自己的活,每天跟这个霍林大眼瞪小眼。   相互伪装又相互试探。   陈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用这个词,他就是这么一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因着这个霍林的到来,陈决日子被打乱了,又因为他长了一张酷似他仇人的脸,让他的精神被极大的牵扯着,   所以差点儿忘记张岩的预产期要到了。   张岩这几天肚子越发的沉了,也想着给他们夫夫留独自相处的机会,所以这些日子就很少来看陈决了。   他想着反正离生产还有几天,县里的老中医说可能在中秋节前后生。   张岩想着这是个好日子,孩子名字都想好了,圆圆,多好听。   他准备等快到的时候去找陈决说说话,缓解下恐惧,但他也没有想到,生产竟然提前了,比中秋节提前了整十天。   早上见血的时候,张岩慌慌张张的跟周大江说了,婆婆说过见血就是要生了。   “快,快,快去叫决哥儿!”张岩捂着肚子说。他觉得肚子更疼了。   他在这一刻想见的第一人竟然是陈决,不是他的母亲、也不是稳婆,他想要见陈决。   周大江也听他的话,一路跑上来喊陈决:“决哥儿,你快来,岩哥儿要生了!他害怕,要见你!”   陈决刚起床不久,正在刷牙,吐出盐水来,立刻跟他道:“稳婆去请了吗?!”   周大江道:“我这就去!”   陈决把牙刷放下,快速的洗了脸,就往门外走,待走到门口时又想起什么,快速的回头,在药架子上拿他之前就备好的药包,然后再次往外走,然而走到一半又折回,往屋里走。   在伙房里做饭的霍林出来,看他费劲的往炕上爬,忙扶他:“你要拿什么?”   陈决把他的陪嫁箱子打开了,里面有一个布兜子,陈决从里面拿出了两棵人参,已经有三指粗了,目测有三十年了。   霍林嘴角微微的抽了下,大约是没有想到自己夫郎能存到这样的宝贝,怪不得不要自己的银子,看他存的这么严实,自己这跟过来看,是不是不太合适?   陈决这时也才顾上他,拿了其中一颗人参揣怀里,另外一棵又装了回去,然后把箱子又锁上了。   “慢点儿爬。”霍林看他倒退着往下爬,忍不住扶他,他好像忘了自己也是有七个多月身孕的人。   “你慢点儿,我跟你一块儿。”霍林到底是不放心,还是跟他一块儿往下面张岩家走,张岩家相比起其他人家离他家不算太远,但那是因为除了刘大叔再没有靠近霍林家的了。   所以真走起来还是远的。   陈决走的又快,七个多月的肚子在他身上就跟揣了一个篮球似的,他一手托着,另一手挥出了风,霍林不得不紧紧跟着他。   他第一次见陈决如此的着急。他的神色紧绷着,像是有什么东西紧紧的扯着他的神经一样。   直到到了张岩家门口时,他才停住脚,在门口做深呼吸,片刻后挂了一个笑,演戏似的进去了。   “决哥儿,你快进来。”周婶喊他。   按理说生产的时候孕夫是不可以进来的,但因为陈决救活了小花,周婶特别的信他,有陈决在,她心里也莫名的觉得放心。   “怎么样了?张岩?”他一向喊人名字,张岩等人习惯了也就喜欢他这么叫了,有他的姓,跟他是个独立的人一样。   张岩已经在炕上躺着了,看他来朝他招手:“我疼。”   陈决坐到炕沿上,握住了他的手腕,搭上他的脉。   霍林不能进来,就在外面院子里跟周叔劈柴。   周婶已经手脚麻利的开始烧热水了,孩子的尿布、小衣服也全都晾在了外面的架子上,让太阳晒晒,一会儿迎接小宝贝。   因为稳婆还没有来,陈决一边搭脉一边问了张岩疼的频率,张岩说昨天晚上就开始疼了,刚开始是一阵阵的,今天早上就是隔一会儿就疼,然后早起解手的时候垫裤上就见血了。   陈决想了下以往的经验,又给他摸了下肚子,笑着跟他道:“别着急,还要有一会儿才能生下来。”   张岩是头胎,头胎会慢一些。   “大概多久啊?”张岩没有那么紧张了。   陈决想了下道:“晚上前能生下来。”   张岩啊了声:“还要这么久啊。”   “这还久,你是头胎,是要慢一些的。”   “你感觉怎么样,下来走一走,我扶你走走。”陈决看着他躺在炕上那个隆起的比张岩本人都要大许多的肚子说。   张岩长的秀气,用这个世界人的审美来说,他是最符合汉子审美的哥儿,秀气娇小,跟女儿家差不多。   他的骨盆处格外小。   陈决心底微沉,这是为什么从六个月的时候起,陈决就让张岩少吃饭了,张岩家条件不错,顿顿让他吃饱,可营养好似都让孩子吸收了。这还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孩子头围大。   陈决心里发紧,但面上还是一片冷然,他常年冷着脸,张岩习惯了,甚至在这一刻觉得他这样冷静真好,自己看着他这样,一点儿都不慌了。   陈决扶着张岩在院子里走走停停的大约一个时辰,周大江才把稳婆接来。   稳婆给张岩看了下宫口开的程度,笑道:“不急,还早着,且还得等一会儿呢。”   又过了两个时辰,张岩已经疼的在地上站不住了。稳婆催着周婶子去烧热水,熬汤药。   陈决看了下药包,是寻常的催产药。   张岩忍着痛喝完了,于是更密集的疼痛来了。   可又过了一个时间,太阳已经挂在中空了,宫口才仅仅开了一指。稳婆赵婶子摸着张岩的肚子,再看看他的下身,几不可查的皱了下眉,陈决敏锐的观察到了。   趁着出去端热水的时候,陈决问她:“赵婶,你实话说,现在张岩宫口开的顺利吗?”   赵婶看着他挺着的肚子,还想敷衍他:“决哥儿,你也挺着个肚子,就别来回的跟着了,你在外面等着就好。”   生孩子是很吓人的,别再把他吓出个好歹。赵婶这么想着,想让陈决在外头等着。   然而里面的张岩又开始喊陈决:“决哥儿,我疼,我太疼了!”   陈决朝他喊了一声:“我给你熬药,一会儿就来。”   他把他带来的药重新让周大江细火熬上。周大江已经急出了一脑门的汗,刚才一直在院子里转,稳婆就让他一直烧水。   陈决盯着他的大脑门。   他不应该叫大江,应该叫周大头。   陈决没有一分嘲笑他的意思,他只是压不住他心里的沉重。   作者有话说:   周六清明节加更一章哈,感谢大家的留言支持 第31章   张岩长的过于瘦小, 而周大江长的过于大个儿,如果头小点儿也没事,可周大江偏偏头也不小。   陈决想着刚才给张岩摸肚子时摸到的孩子的头围, 心里无法轻松。难产的另一个原因就是, 孩子头大。   如果有现代科技, 在孩子七八个月医生通过四维彩超就会建议家属剖腹产。   头大再加上系带绕颈, 顺产风险太高了。   陈决端着药来让张岩喝下,这是陈决配的古代版的开骨散。在得知自己有孕后, 他一直在配置孕产有关的药,这些药是一直备好的。   黄芪补气, 每宫缩一次就要耗去产妇的大量的气。   除了大量的黄芪还有当归, 川芎, 这个到时候胎盘好剥一点。   龟板,可以让耻骨开得顺利。   而血余炭, 有止血作用,如果产道撕裂厉害的, 这个血余炭有止血作用,配合大剂量黄芪,可以固摄住外流的血。   除了这个, 陈决把他带来的人参切成了片,没有熬煮,因为不是让张岩吃的,只是让他提气的。   古代电视剧里都说让产妇含着参片,喝参汤,其实现代医学并不赞成, 因为容易导致大出血,尤其是后期顺转剖的时候。   所以陈决在他疼的厉害的时候给他含了一片, 跟他说:“含着,不要咽下去。”   宫缩一次疼一次,就泄一次气,咬一次参片提一次气,相当于现代生产时注射的能量营养针,就是让产妇有力气生产下去的。   很多产妇生产到最后因为失血过多,连疼都感觉不到了,那就更别说有力气生孩子了。   张岩已经疼的眼花缭乱了,含着参片有点儿力气了,含糊的问他:“你挖的吗?不……不是要卖钱吗?切了卖不上好价钱了吧?”   什么时候了,还想着他挣钱,陈决眼眶有点儿酸涩。   陈决笑着跟他道:“两棵,一棵就是给你留的。”   他前面几个月统共就挖了两棵三十年左右的人参。   一直留着,准备找个合适的时候卖一棵,另一个就是留着张岩生产的时候给他咬着的。   古代生产时的方子他也准备参考一下。   然而就如他担心的那样,过了末时了,张岩还是没有生下来,哪怕含着参片他也没有力气了,孩子不是站生,可头太大,根本出不来。   卡在了骨盆里,赵婶脸色已经发白,她很少接生哥儿,哥儿骨盆偏小,骨头又硬,与女儿家柔软的身体根本不能相比。   哥儿生产很多都是看天意的。   能顺利产下一胎,后面的几胎就都会顺利。   也应该说这个时候,人都穷,孩子瘦小好生一些。但岩哥儿情况相反,他瘦小,孩子养的大。   要不是周家给了她不少的银钱,周婶子又一直求他,她也不能接这个。现在她束手无策。   两条人命让她脸色很不好,接生婆接的都是喜气,可现在恐怕不是喜气了。   赵婶在张岩昏沉的时候到了院外跟守在外面的周大江、周婶说,她也没有办法了。   周婶一下子歪倒在了地上。   周大江推开赵婶就要往里屋产房走。   在进门前撞上了正疾步出来的陈决,他拉着陈决一下子跪了下来:“决哥儿,求你救救岩哥儿,不论让我做什么都行。”   “抱着他来我家!要快,且不要摔着他,”陈决就这一句话,说完他就当先一步往外走。   霍林看他走路带风,只得在他旁边跟着。   陈决要比周大江抱着张岩走的快多了。   回到他的房间后,他把那个锁在樟木箱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拿了出来。   也没有管旁边霍林看他的眼神。   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顾忌他了。   “周婶烧水,使劲烧。”陈决对着院子外的人喊。   麻醉剂捣碎、酒、灯火。   剪刀、手术刀、止血钳、缝合钳重新消毒,处理过的麻布柔软洁白。   在他费力的要抖开铺在炕上的时候,旁边的霍林接了过来,跟天女散花似的,一抖,平平整整的铺在了软被上。   铺了整三层。   周大江已经把张岩抱过来了,刚才昏着的张岩经过这一路又醒了过来,看着周大江露出了一个很弱的笑:“我……没事,孩子……”   周大江眼泪哗就下来了,朝陈决道:“决哥儿,求你求求他,我只要他……我见过你救小花的……”   陈决看向了周大江:“我可以给他动手术,但家属要签免责书。”   他说完后,站在他对面的霍林看了他一眼,陈决面无表情,这是他的规定,是医院的规定。   风险告知书,病危告知书。虽然签了也不一定管用,他曾经给姜心禾的家属下过病危告知书,家属也签字了的,可他依旧被摔死了。   可这是流程,该走的一步都不能少。   “什么叫免责书?在哪儿,我签!”周大江着急的问。   陈决拿起纸笔,飞快的在纸上写着,这几个月,他已经能灵活的用毛笔了。   他也不再去关旁边那个霍林平静到反常的视线。   只是飞速的起草好了病危免责书,然后给周大江一字一句的解释了。   陈决除了之前迁坟中研究了生产哥儿的身体构造外,还拿着自己肚子研究过,他有一本记录胎儿成长的本子,哪怕最开始的时候,孩子的一个呼吸都会让他僵住,但他也都记录下来了。   记录到及时今日,可以无比肯定哥儿的生产完全可以参照女性剖腹产来做。   尽管这样,陈决还是再一次的跟周大江重述了一遍危险性。   他的冷酷无情让周大江愣了下,最后他颤抖着手在陈决写的免责书上按了手印。   “好,你出去吧。你们都出去吧。”   那个霍林没有走,只是拿起来衣服站到了陈决身前:“我给你打下手。”   陈决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他伸着手穿进了霍林给他展开的麻布衣服里,头上带上了白色的孝帽。   这台手术不是给小花那样简单的,是需要有个人帮忙的。   陈决不再在意这个人时候会如何猜忌他,现在人命关天。   已经听了全程的张岩使劲的握着陈决的手:“如果我不行了……你要保……”   陈决厉声打断了他:“你必须活着!相信我!”   不要再跟他说保大保小的话,他受够了。   在他陈决这里没有保小弃大的可能,以前没有,现在也不会有。   他的声音压抑而剧烈,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张岩被吓住了,不敢再说。   旁边的霍林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陈决吼了那一嗓子后,像是释放了某种情绪,他很快就有条不紊的开始做一系列的手术准备。   等张岩麻醉剂起作用的过程里全都准备好了。   张岩在他预估的时间里睡过去。   这是他这些日子拿着大公鸡、小花、兔子做实验得出来的剂量。同样给张岩冲服的。   这次的剂量多一些,剖腹产应该局部麻醉,但现在的条件做不到。   不含麻醉,手术长约五十分钟,陈决没有点香,他只是在心里计算着时间。   他的这个房子只是尽可能的收拾了,但无论再怎么收拾也成不了无菌房,所以只能越快越好。   这是陈决做的最快的一次。   腹腔切开表皮后,钝性分离式撕开七层,终于更具象的看清楚孩子的头围了。   陈决调整着撕开的长度,在堪堪卡住头的时候,把羊水耗尽、脐带缠着脖子已经憋的有些青紫的孩子抱了出来。   身边人很快的递过来了消毒好的剪刀,剪断脐带后,反抱着拍了几下屁股,小奶猫的哭声终于出来了,虽然小,但没有问题。孩子又持续的哭了几声。   陈决把孩子递给了旁边张开双手的霍林,没有去看他,只继续回头做未完成的手术。   推出胎盘,检查腹腔。   “检查一边,没有遗留,检查二遍……”   完全检查之后,开始缝合,一层一层的缝合。   “止血钳。”陈决忘记那个霍林不认识,但递给他手里的确实是止血钳。   陈决没有看他,只继续缝合,残血旁边人用镊子夹着纱布一次次清理掉,动作虽然生疏,但很标准,于是陈决不需要教他,继续头也不抬。   屋子里因为烧着锅炉,温度保持住了。   这个房间还是太大了,尽管他涂了一层石灰加一层麻布,温度也不能如后世那样恒温,也幸好张岩生在秋天,要不他在失血的过程中,容易失温。   这个温度对昏迷中的患者正正好,但陈决额上汗水隐隐,一块儿干净的纱布也在他额头擦过。   陈决也没有顾上。   他一针针的缝着,飞针走线,伤口呈一道漂亮的纹理。   旁边是那个孩子哇哇的哭声,也许是饿了,也许是刚从肚子里出来,不熟悉的环境让他紧张,听着肺活量还不错。   陈决第一次觉得婴儿的声音这么好听。   这是陈决做的最快的一次手术,虽然没有时钟可看。   在没有输血设备的前提下,陈决用了最快的速度。   等整个腹腔全都缝合好,包上纱布,陈决给张岩轻轻的盖上干净的麻布,上再加一层干净被子。   那个小孩也不哭了。   陈决直起腰看了它一眼,他正含着他的手指头在吸。   大脑门,皱巴巴的小脸,哭的通红,眼睛还没有睁开,肿眼泡。   陈决轻声说:“你长的不好看,没有你爹好看。”   那小孩似是听懂了他的话,哇的一声又哭了,陈决张着手想要去抱他,但他两手鲜血,无法抱他。   他感觉旁边站着的霍林像是笑了下,带着口罩看不见嘴角的弧度,但眼神能看出来,陈决跟他对视了一眼,他不笑了,那双眼睛变的幽深。   陈决把视线转开了。   洗手,然后把哇哇哭的孩子抱了起来。   门口外的周大江已经不知道转了多少圈了,看见陈决打开门,他一下子回过头来,几步就到门口了:“岩哥儿怎么样了?”   太阳已经到西边了,温度不够暖和,有点儿风,陈决没有把孩子抱出去,只让他进门,周大江进门口时还绊了一脚。   陈决看他着急的往里屋内看的视线跟他笑道:“他半个时辰后醒。给你孩子。”   “那我……我可以进去看看他吗?”周大江抱着那个孩子比陈决抱的还别扭,一条腿就要往里屋去。   陈决嗯了声:“可以。”   门外的周婶和周叔也迫不及待的进来了。   周婶接过孩子,笑着跟周大江说:“孩子给我,你快去看着岩哥儿。”   霍林把他身上的孝帽、白麻孝衣脱下来,递给周大江。   周大江虽不明白,但慌乱又整齐的穿上了,洗了手,才小心翼翼的进了屋。   这个房子就留给喜悦的张岩一家人。   陈决把门关上,也关上了一屋子的喜悦,外面的世界就跟里面完全不一样了,跟这个深秋一样冷寂。   他冷冷的看向了站在树下的男人。   以前还不能确定,现在可以肯定了,他绝不是之前的霍林。   他也是穿越来到这个世界的。   他早应该想到的。   这个背影跟以前也一样,哪怕换了装束,粗麻旧衣,也没有改变他的站姿。   挺拔的有些过的板正身姿,带着苛刻的凌厉之气。   大部分人的性格会受环境影响,有所改变,但这个人不会。   这个人出身豪门世家,又进了部队当兵三年,按理说他应该是宽和而大气的人。   但他的性格依旧是他原本的样子。   说一不二,极端苛刻。   陈决心想,他早就应该认出他来的。在这个人开口质问他为什么对的死亡没有悲伤、对他的归来没有喜悦的时候就该怀疑的。   在这个人无数次视线带着审视探究的时候就该怀疑的;   在这个人对药材熟悉的比打猎还要厉害的时候就该怀疑下……   在这个……   这个人其实没有多少伪装,他是不屑于去伪装自己的人。他只是在这段时间里选择了蛰伏,在这个什么都不熟悉的村庄里选择了旁观。   自己在他面前第一次就被认出来了。   也对,无菌房那么明显。自己对他的态度那么冷漠。   是他还心存一丝怀疑,没有去确定。   他怎么能去确定呢,他自己是死后才到这里的,这个被护士长说祸害遗千年、阎王都不愿意收的人怎么可能死,然后再到这里呢?   那个人似是在等他说话,在没有等到后,转过身来了,眼神在这一瞬间变成了他熟悉的过去样子,淡漠,专制。   “霍继霖,霍先生。”陈决一字一句的念出他的名字。   霍继霖也看向他:“陈决,陈医生。” 第32章   霍继霖默默的看着眼前的陈决。   终于摊牌了, 不需要伪装了。   应该说不是伪装,是他有些……说不清的担忧。   他知道陈决一旦认出他来就不会好好的跟他和平共处了。   陈决没有笑,也没有愤怒, 他只是再一次的看了下天空, 不知道这个世界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场荒诞的游戏。   他为他前几日的想法自嘲, 前几天他还想着要跟这个人和平共处。为此给他制作了很多的药, 想把他调理好,就当是这段时间借住他屋子的回报。   但是, 你看苍天都不肯让我原谅你。   陈决看向他那张冷峻淡漠又异常专制的脸,在这之前他很少跟他对视, 因为哪怕这个人穿着一身补丁的粗布麻衣, 哪怕这个人用一根木簪子挽着头发, 他都无法忽略这张脸。   他想他也没有办法忽略这张脸。   霍继霖,姜心禾的老公。   让姜心禾一尸两命的间接凶手。   他很少痛恨别人, 性情已经注定,抛弃他的亲生父母他没有去恨过, 那些把他置身于流言蜚语中的人他没有恨过,那些骂他的网友他也没有恨过,可霍继霖是例外。   提到他就会让他生出巨大的排斥感, 那是无形的愤怒及无力感充斥着他,让他无法冷静的对待这个人。   甲方什么时候都难伺候,但霍继霖绝对是他见过的最苛刻又最专制的甲方。医院里护士长还曾经给他取过一个外号,活阎王,独活。   他认定的事情谁都改不了,开发布会讨论不过是走个形式, 向外界做戏而已,他要成立的课题, 不容任何人置喙。   他像是一个冷漠的机器,把人当作试验品,这种冷血一次次刷新着他的记录。   很多人惋惜姜心禾怎么会嫁给这么一个无情冷漠的人,如果嫁给豪门是这样的代价,那还不如不嫁,如果连自己妻子的性命都枉顾,那还算什么男人?   当然护士长也只敢在背后说说,没有人敢当着霍继霖的面说这些话。   因为霍继霖是中海医院的大股东,不仅不能说他的坏话,甚至无法跟他对峙,   除了陈决。   起初他对霍继霖也没有成见,对峙只存在于工作。   因为他们三观不一样,医学上的观点更是悖立的。于是所研发的医疗项目不一致,更何况他们的利益、立场皆不同。   陈决以前不是姜心禾主治大夫的时候,他跟霍继霖也会有见面的时候。因为他是陈院长的儿子,是中海医院未来的接手者。   霍继霖是中海医院的大股东,他们不可避免的要站在对立面。   在一些科研成果上意见相左是经常性的,他没有顾忌霍继霖的面子径自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同样霍继霖也没有给他面子,不同意的立刻反对了,甚至把他当成了反面教材,杀鸡儆猴来用。   两个重要的人在发布会上对峙,对医院的影响很不好。   所以后来陈决除了在必须要出席的场合里跟霍继霖打过交道外,其他时间很少跟他打交道。   但那时候陈决虽然不喜霍继霖,也没有厌恶他,他发表意见是站自己的角度,那同样霍继霖反对也是站在他的商人角度上,立场不同,意见也自然不同。   他并没有因为这个而厌恶一个人。   真正让他觉得霍继霖可恶的是因为他妻子的事。   他妻子明明患有那么严重的心脏病,却还让她生孩子,这是置他妻子性命于不顾。   陈决自己是一个没有多少感情的人,但霍继霖未免太心狠。   给姜心禾治疗的那七个月,他跟霍继霖就病人的事沟通过几次。   他是医生,说的每句话都是实话,霍继霖虽然不从医,但他是药企,对医药这一行怎么也要比别人了解的多。   他就直接的跟他说了。   姜心禾的情况很严重,百分之九十的概率,大人孩子都保不住。   孩子月份越大,母体心脏的负荷越重。最好的治疗方法就是将孩子打掉。   他希望霍继霖如以往那样痛快的态度否决他妻子的决定,然而霍继霖却又在这个时候民主了,说他听他妻子的意见。   姜心禾的意见就是献祭。   拼死也要生下这个孩子。   这也是陈决跟霍继林开口的原因,因为拖着病体的姜心禾竟然在这件事上这么坚持,仿佛吃了秤砣一样,怎么说都不听。置自己生命于不顾。   他以为一向强势的霍继霖能做主,然而霍继霖竟然是袖手旁观的那个,甚至他是纵容的哪个,作为一个丈夫,同意她妻子的决定那不是纵容是什么?   他是纵容姜心禾去死。   那时陈决看着一脸无奈表情的霍继林压制住了自己内心的愤怒,他已经很久不曾动过怒了,见了太多无奈放弃治疗的病人家属,也见了太多天灾人祸,他以为他自己足够冷漠的看待这世上人生百态,可没有想到霍继霖还是刷新了他的三观。   他当时的语气应该很冷、很严厉,他对霍继林说那你换更好的医生吧。   我不愿意做这个刽子手。   但他说的话在霍继霖这里仿佛是反的,起的作用是相反的,霍继霖反问他说:   “治疗到一半换人吗?我不知道中海的规定是这样的?要记住你是心外主任,还是你觉得自己不能胜任这个位置?”   陈决想他那时候没有转身而走,不是他修养好,是他还顾忌着中海医院的名声,这是陈院长的医院啊,他怎么能给他砸了招牌。   要论心狠,陈决甘拜下风,他无法置姜心禾于不顾,她的丈夫不管她的生死,可自己是她的主治大夫。   他不能把她半路抛下。   自那陈决再没有跟霍继霖这位病人家属讨论过姜心禾的病情。   他全心全意扑在上面,可最终还是没能挽回姜心禾的命。   姜心禾还是死在了他手里,他还是成为了那个刽子手。   再然后他就被姜心禾的弟弟在愤怒之下推下了楼梯,来到了这里。   所以陈决想,要怎么让他改变对霍继霖的态度呢?   他是害死姜心禾的刽子手,难道霍继霖就不是吗?   他甚至是罪魁祸首,再往深了追究的话,他甚至是害死自己的罪魁祸首。   他与霍继霖不共戴天。   可苍天真是开眼。   让他们两人不仅又生活在了同一片天空下,竟然还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真是可笑。   他有时候会觉得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机器,实验机器,把所有人卷进去一遍又一遍的进行着他的实验。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是多余。话不投机半句多,更何况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陈决转身进了屋子。   他应该第一时间收拾包袱走人。   但现在张岩还没有醒过来。   他还刚刚动了这么大的手术。   陈决在开门前深呼吸,强迫自己脸上露出笑容来。   就如同以前护士长培训他的样子,露出医生标准的微笑。不能让病人觉得天要塌了。   张岩的手术是成功的,但后期的并发症也是并存的。   剖腹产听着很平常,可如果把那个‘产’字去掉就知道有多可怕了。   这是开腹腔的大手术,切腹自杀不是玩笑话。   陈决把心中悲愤压下去,全心全意的照顾张岩。   孩子挺健康。   张岩在旁晚时分醒过来的,天边一片晚霞,颜色魅力如橙红的绸缎。这边的秋天都是好天气,晚霞行千里,预知着众人明天是个好天气。   张岩醒来,周大江连哭带笑,一个劲的说:“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的。你不会有事的,以后咱们再也不生孩子了。”   他说的语无伦次,但听着却真心实意,这个时代的人都以子嗣为重。毕竟在以劳动力为主的古代,多子就意味着能多种地,多收粮食。   “别混说。”张岩笑着说,他虽然也怕极了生孩子,可也知道不可能就生这么一个,周大江自己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儿弟弟,全家就他这么一个汉子独苗,怎么可能只有一个孩子呢。   但张岩还是感动他这么说,周大江握着他的手现在还在发抖呢,他对自己的心是真的。   张岩平躺着不敢动,歪着头去看旁边哼唧着醒过来的孩子。   “把孩子抱过来我看看。”张岩迫不及待的说。   周大江连忙笨手笨脚的把睡在另一边的大头儿子抱了过来。   “你别往上起,决哥儿说了,现在先别动,我抱给你看。”   张岩含着泪光看他拼尽生命生下来的孩子。   孩子经过这两个多时辰好看点儿,但也仅仅是好看一点儿,这会儿还闭着眼睛哭唧呢。   于是张岩说:“怎么长这么丑?”   周大江裂开嘴笑:“是长的像我,”他又忙补充道:“幸好是小汉子,如果是个哥儿,可是不好嫁人。”   张岩现在看着粉糯的小人,哪里会愿意他以后嫁人,就说道:“是哥儿也不能嫁出去,我生的,要留在我身边……”   周大江就傻笑:“好,好,好。”   陈决听见他们夫夫二人说的差不多了,就端着药进来了:“不用动,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周大江抱着孩子起来,给陈决让了个位置。他都忘了陈决挺着七个半月的肚子救活了他的夫郎,从一大早到现在一直没有闲下来。   后知后觉的周大江惭愧又感激的对着陈决连连道谢。   陈决坐在炕沿上摆了下手:“带着孩子去喝羊奶吧,空腹两个时辰了,可以喝点儿东西了,少喝,只喝一勺。”   小花养了这么久终于派上用场了。周婶挤了两大碗,一碗先给陈决喝了,他们慌里慌张的一天,都忘记做饭了,陈决也跟着饿了一整天。   刘大叔从坡里回来才知道张岩要生了,这会儿在霍林家伙房里帮忙杀鸡。   杀的不是陈决家的鸡,但把陈决家的鸡吓的都缩着脖子,格外老实。   屋里的张岩握着陈决的手,眼泪终于下来了。他动手术前想哭来着,被陈决呵斥回去了,这会儿看着陈决,他控制不住了,看到孩子时没有掉眼泪,看到陈决却忍不了了。 第33章   陈决真是看不了他哭, 张岩爱笑也爱哭。   陈决体谅他是在激素旺盛的时候,由着他哭了一会儿才跟他道:“孩子这不是生下来了吗?很健康,我刚才检查过了, 你别担心。”   张岩胡乱的摇头, 他哭不是因为孩子, 是以为陈决。   他声音哽咽道:   “决哥儿, 谢谢你,我知道是你救了我跟孩子的命, 你就是我张岩的救命恩人,再生父母。”   这话说的重了, 陈决看着他哭的满脸泪痕的脸浅淡的笑了下, 他想张岩肯定不知道, 他自己也是他陈决的恩人,他活过来, 跟孩子一起活过来对他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救赎。   他始终忘不掉姜心禾死的场景, 他忘不掉那个孩子死时的场景,哪怕他现在怀着一个孩子,都无法让他忘记。   一尸两命、手术的失败对他是致命的打击。   可现在他救活了张岩, 救活了他的孩子。   张岩眼泪还是跟不要钱似的掉,平躺着都灌耳朵里去了。   陈决给他递了一块儿柔软的麻布:“别哭了,你现在坐月子呢,”   周婶说坐月子的人最好不要哭,伤眼睛,最好不要干着干那, 都伤身体,陈决不反对, 因为身体本来就伤着了。   生孩子在古代是闯鬼门关。现代每年都有几十万的人死于生产,更何况是古代了。   这个数字不是危言耸听,是真实统计出来的,很难想象对吧,生孩子在现代人听着那么正常的事,每年都有几十万死亡。   生死一线,就如同人受一次重伤。张岩失去的血,他做一个月子都不一定能补回来。   为什么当妈妈伟大,因为生孩子所带来的身体损伤是不可逆的。无论后世有多少科技手段,都不会让这个妈妈再回到她少女的时候,回不去了。   身体的损伤只有身体自己知道。   老人哄得再好都没用,所以陈决也支持张岩好好休息一个月。   周大江抱着喝完奶的孩子进来,张岩才终于控制住情绪了,看着孩子跟他说:“决哥儿,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是孩子的再生父母,所以我要让孩子认你当干爹。你一定要答应。”   周大江在旁边也连连说:“是的,是的,你跟大林就是我们周家的恩人,孩子认你们两个当干爹。”   张岩昏睡,不知道他的手术是陈决跟大林一起救的,周大江知道,他不在意大林是否进了自家夫郎的产房,他感激都来不及呢。   再者他看到手术时,陈决把他夫郎盖的严严实实,除了肚子在外面,其他都用干净的白麻布盖着。   虽然看上去很像是……   周大江不敢再去想当时的场景,他想幸亏陈决跟他相公把他夫郎救回来了。   所以刚才在外面,他已经对着霍林千恩万谢了一会儿了。   张岩听他这么说,也探头往外看:“那要替我谢谢大林哥,等我下地了,我亲自去谢。决哥儿,谢谢你们夫夫两个,你们两个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取名权给他们俩,周大江对着窗户外面喊:“大林,你给孩子取个名字吧,我知道你读过书,你跟决哥儿都是读书识字的人,一定能取个好听的名字!”   陈决没有往外看,他知道霍林在外面院子里,自两人点破后,他进了屋,霍林就在外面。   也许是屋里有产夫,他不好意思进来,也许是不想跟陈决对上。不管怎么着,他们确实无法再一个屋檐下了。   陈决眉头微微的皱了下,等张岩好的差不多时,他就要走了。   张岩还在催霍继霖取名字,陈决听见窗外冷淡的声音说:“让陈决取吧。”   周大江忙把孩子凑到陈决面前,   陈决看着孩子圆圆的大脑门说:“我给取个小名,大名还是让周叔取吧。”   村子里的人都有辈分,孩子的辈分是什么不能乱改的。   “叫团团吧。”陈决说。   他看向张岩:“也快中秋节了,你不是说要叫他圆圆吗,团团也行,团团圆圆。”   跟在后面看孩子的周婶听着这个名字笑:“好,好,这个名字好,团团圆圆,再生一个儿就叫圆圆。”   陈决不动声色的动了下眉头,给张岩把薄被重新盖了下后笑着说:“张岩这个手术至少要恢复三年。”   现代也有三年开刀抱俩的,但陈决不希望张岩是这样的。古代条件太差了,再来一次,他不能保证张岩的命。   所以还是不要这么早催生了。   张岩自己虽然被这次吓到了,但是没觉得自己婆婆话哪儿不对,看着乖巧睡着的大儿子,他也笑着说:“那我等三年后再生,正好这个也大了。”   多子多福的概念印在古人的心里,这里的村民每个家庭都至少有三个孩子,周荷花是例外,是因为她家里遗传原因不宜有孕。   所以张岩有这样的想法也是没办法,陈决也不再劝他。张岩还年轻,看他这次恢复的怎么样吧。   "决哥儿,他什么时候可以吃点儿东西?"周婶问。   “再过一个时辰。”陈决跟他说,剖腹产术后要空腹六个小时,现在过去大约四个小时了。   周婶说好:“那只能喝那个你说的萝卜汤吗?那鸡汤……都炖好了。”   陈决点头:“先喝萝卜汤,排气后再喝鸡汤。排气就是……”   陈决看张岩醒了,以及周婶、周大江都在,于是给他们讲了一下产后的护理知识。跟稳婆赵婶说的不太一样。   对,稳婆赵婶子一直没有走,她也是挂心着张岩的。虽然不知道陈决是怎么把岩哥儿救过来的,但她也很高兴。产后的护理知识她全都跟周婶说了一遍。   因为生产的方式也不一样,所以周婶全程点头,陈决一边说一边写在纸上的话跟圣旨一样。   张岩尽管听的有些不好意思,但也都听着。   他感觉陈决比他还要紧张。一个时辰后他按照他说的喝完萝卜汤后,他就问了自己好几遍,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好在正常排气了,而且还尿了,尿在了陈决家的褥子上。   陈决目前没有解决输尿管的问题,所以就由着张岩自由发挥。   褥子湿了就换。   反正张岩这几天是要住在这里了。   张岩动这样的大手术,短时间内不能大动,也最好留在陈决布置的这间半无菌房中。方便陈决观察他的术后恢复情况,所以霍……继霖就被安排到周大江家住着了。   从一大早忙到天黑透,应该是累的人仰马翻,但周大江过于兴奋,没有睡意,他听见旁边的霍林也没有睡着。   两个大汉子躺在一个炕上,其实没什么,出门服徭役的时候,那一大排的汉子排在一块儿睡呢。   但不知道为什么跟霍林睡一块儿,他有些拘谨。   大概是太安静了吧。   周大江憨厚,少言少语,霍继霖更是惜字如金,于是两人并躺着一言不发了好一会儿。   霍林身上散发着的那种无形的冷意就更加的冷了。   周大江思索再三还是硬着头皮先开口了:“大林啊,你是不是住的不习惯?你的铺盖都是新的,就是今天真是太麻烦你们了。”   他是本着招待客人的最高待遇来招呼霍继霖了,把岩哥儿结婚的新被子给他晒了又铺上,自觉没有什么问题的。   但从霍林从看到炕到上炕那短暂沉默的时间里,他觉得霍林好像不太想上炕。   从躺下到现在一句话也没说呢。   霍继霖听着他的话闭着眼睛没动,只淡声说:“没事,不用客气。”   是他自己睡不着,在随时砍杀的战场上抱着剑睡了两个月,他已经有睡觉障碍了。   身边有动静他睡不好。   但在陈决的炕上他睡着了。   很奇怪是吧,他在过去跟陈决两相对立,陈决应该恨他,要知道他是霍继霖一定会晚上用枕头闷死他,但他还是睡着了。   因为陈决是跟他一样的人,跟他同一个世界的人。   或者他看穿了陈决的本质,他不会掐死自己,哪怕他被自己的小舅子推下楼梯致死,他也不会杀了自己。   因为他的人品,因为他的医德。因为他的人。   霍继霖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今天跟陈决摊牌后两人就一句话也没有说。   霍继霖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他无数次做这个心理建设了,但当真的来临的时候还是无法闭上眼,因为闭上眼就会让他想起陈决死的时候。   他又想起陈决死的时候了。   医护人员帮陈决清理了伤口,擦掉了脸上的鲜血,安安静静的放在床上。   他并没有如电视上演的那样死不瞑目,他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眼皮一动不动,于是显的睫毛那么长。   他当时盯着他的脸很长时间,比那天晚上站在他炕前还要长。   在听到医生宣告陈决死亡后,陈决的母亲周主任已经昏过去,陈院长去抢救她了。   于是他屏退了所有人,独自站在陈决的遗体前。   雪白的病房,雪白的床单,躺着苍白脸色的陈决。   霍继霖有一种灵魂出窍的感觉。他没有感觉到悲伤,他没有任何感觉。   姜心禾及她的孩子都在今天去世了。   现在陈决也去世了。   也许是死的过多,他麻木了。   或者说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是一个非常冷血且心硬如铁的人,无论是铁碗夺华辰药业的管理,还是淡漠的联姻都证明他这个人没有什么感情。   现在站在陈决床前时,他再一次的确认了自己冷血无情。   客观上说,陈决的死跟他有关系。如果不是被自己指派为姜心禾的主治医生,他也许不会死。   陈决现在为他妻儿死了,他站在他的遗体前一滴眼泪都没有。   他甚至还想到了,陈决没了,以后再没有人跟他持相反的意见,再没有人触他的逆鳞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站在的陈院长跟他淡淡的说,他要带走陈决了。   陈院长的声音带着疏离,霍继霖能明白,毕竟是他小舅子害死的陈决。   陈院长没有如他小舅子那样对自己厮打已经是他有着良好的教养了。   他想伸手为陈决盖上被单,然而手像是僵住了,怎么也盖不上。   陈院长越过他,给陈决缓缓盖上了白布,他终于能伸出手去了,但伸到一半又垂下去了。他都不知道自己伸手是想要干什么。   他确定陈决死的透透的了,那双清冷的眼睛再没有睁开过,没有跟自己对上过。   人死是不能复生的。人人都知道的道理。   但陈决竟然复生了,复生在这个一言难尽的破破烂烂的世界里。   霍继霖用手压了下胸口,因为那里跳的有些过分,他都能清晰的听着心跳声,一下下的,跟带上了回音似的。   霍继霖嘴角似笑非笑的牵了下,黑夜里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表情。   他只睁着眼看黑压压的屋顶,他就说陈决不能就这么没了,不能就这么戛然而止的没了。   在没有看到他决策对否的那个时候他怎么能死呢。   陈决,你怎么能死呢 第34章   霍继霖跟自己的心理战搏斗的过于专注, 让他有一会儿才发现炕桌那边的周大江翻过身来,正对着他。   霍继霖冷淡看他一眼,又闭上了眼睛, 他可以一言不发的坐一整个会议, 用无语来表达他对这次会议的相当不满, 就如现在他没有心情搭理周大江。   他继续去想陈决, 他在看到陈决的第一眼就认出了他,当然第一眼的时候还不敢肯定是他。   哪怕他自身死亡到别人身上, 及同他一起不幸死亡的他的属下也在不同兵士身上的活下来的情况来推测,有50%的把握肯定他是陈决。   但他那一瞬间有点儿慌, 他怕那不是陈决。   不过后面从陈决的走路、哪怕挺着肚子都走的像他, 再然后是他布置的那个家, 他给麻布窗纱打的那个独属于陈决的‘8’字形结时,就基本确定了。   所以他忍不住问出了那番话, 陈决的回答一如既往的噎人,针对于他的噎人。   他看着自己的表情让他终于确定。   他就是陈决。   霍继霖没有第一时间透漏身份, 说不清是什么原因。   也许想过陈决会跟他势不两立。   现在果然是了。   陈决今天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就是要跟他划清界限。   他没有冲上来砍死自己,而是转身走了。   跟以前一样,陈决每次开完会, 被自己反驳之后都会是先走的那个,留给他的大多是一个背影。   这是无声的用背影抗议他的决策。   虽然是熟悉的动作,但霍继霖这次觉得胸口闷痛。   他也没有想到陈决这次的眼神这么具有杀伤力,明明还跟之前一样冷清,但就是透着与他不共戴天的恨意。   霍继霖捂着沉闷的胸口翻了个身,他躺不住。   “……”   周大江看着他的背影僵在了炕上, 他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准备陪霍林唠嗑,而霍林转过身去了?   这是不想看见自己吧?   自己……确实不如他夫郎好。   周大江又讪笑着翻过身去了, 使劲提醒自己今晚上睡觉千万不要打呼噜,如果实在控制不住,那也要等霍林睡了自己再睡。   他也是第一次跟霍林这么近距离的待着,他确实比远远看到的时候更加的冷漠。   哎,不过他应该是那种面冷心热的人。   毕竟他今天救了自己的夫郎跟大儿子啊。   周大江靠着自己今天白得了一个大胖儿子,兴奋的撑到了霍继霖睡着。   然而一大早他就醒了,醒来的时候发现霍继霖已经不在炕上了,被褥倒是给他叠的整齐。   周大江连忙趿拉着鞋子去看他,幸好霍继霖还站在他家院子里,目光却是望着自己家的方向。   于是周大江连忙跟他一块儿往他家走。   他心里想,这个霍林看着冷冰冰的,实际上还是离不得自己夫郎的。   这么想着,路上周大江就绞尽脑汁的跟他搭话,他转到了陈决这里:“没想到决哥儿会看病,会接生,而且还这么好,太厉害了!”   霍继霖这次回答他了:“他医术确实很好。”   他一直知道陈决的医术好。要不当初也不会把姜心禾交到他手里。   当然这句话他没有跟陈决说过,陈决要是知道,恐怕还想掐死他吧。   因为这句话相当于杀人诛心了。   霍继霖很清晰的知道自己现在很不受陈决待见,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加快了脚步,在这个不甚平整的路上乡间急速往自己家走去。   那个被几座大山衬托的跟鸡窝一样的石头屋子,在这短短几天里竟然成了他的家。   霍继霖也不得不感叹一声他的适应能力还挺强。   应该说他的适应能力一直都很强。   他知道他想要什么,那所有的一切他都会去改变到他适应。   他出身豪门霍家,生活无忧,哪怕做一辈子纨绔子弟都可以,但为了获得华辰药业的继承权,要一张部队的履历表,他去了部队,那些个严酷的训练他也承受下来了。   拉练的时候荒郊野外、戈壁滩都睡过了,又何况是现在这样还有一个屋檐呢。   霍继霖一边想着一边向着那个石头屋走去。   他长的人高马大,一双长腿一迈就赶上旁人两步,比周大江这个准父亲都快。   前来探望的周荷花人虽然苗条下来了,嗓门没有。   她大着嗓门说:“哎呦,霍林你走这么着急干什么,是人家岩哥儿生了,又不是你家夫郎。再说,决哥儿生产你不用操心,肯定顺顺利利的!”   周荷花自从那天背后说陈决坏话被抓包后,就决定不跟陈决对着干了,在陈决身后跟了好几天,压着嗓子好说歹说的求来了一个药方。   喝了这三个多月,身体有了明显的改变,虽瘦了,但气色好了很多,走路不喘,胸不闷,手脚也不再发凉,最重要的是每三月来一次的月信肚子也不疼了。   虽然她现在还没有怀上,她也对自己抱有很大的信心,相信自己是一定能够怀上娃的。   所以现在听到有人生孩子她也不嫉妒了,这不一大早就提着一块肉,挎着一篮子鸡蛋来了,要知道这些东西别人家过年都不一定弄这么多。   霍继霖看了一眼这女人,这是陈决的一个病号,前几天的时候还来过他家买药。   既然是陈决的病人,霍继霖也不跟她一般见识,淡淡的道:“那是肯定的。”   昨天那样的手术,霍继霖是第一次上,他以前是个药商,虽然知道各种药材,知道各种器具的使用方法,也曾穿好防护服在病房亲自观察器具的使用情况,但从来没有做过一线助手。   陈决用手撕开腹腔的场景还是震慑住他了。   不是他没有见过鲜血,也不是没有见过这样大的手术,而是突然感觉到了心慌,想到以后陈决也要这么生孩子,他有点儿慌。   他竭力的控制着手腕,才让自己给他递纱布的动作没有抖。   陈决应该还有两个月就要生了。   霍继霖这么想着,脚步不觉的就快了,周荷花在后面笑话他:“你看急成啥样?大江你还不快点儿?哎,哎,给我提着篮子啊!”   周大江一溜烟又跑回来,帮她提着篮子,然后赶紧去看自己的夫郎还有好大儿。   陈决家,陈决已经醒了,尽管还很早,这不是他家大公鸡叫起来的他,是那个小婴儿。   好家伙,是真能吃,一个晚上喝了三次奶,尿了三次,一大早又哼哼唧唧的醒了。   陈决要不是要看着张岩,都想自己去睡柴火屋。   他心想,这就是他上辈子打死也不想要孩子的原因之一吧。   孩子简直就是魔丸。   周婶已经老早就来了,老人睡不着觉,而且挂心着自己大孙子。   一大早就来挤羊奶、煮羊奶了。   煮好后先递给陈决一碗:“决哥儿,你昨晚是不是没有睡好,孩子太吵了是吧,晚上我留在这儿吧?”   陈决摇了下头:“没事。晚上的时候再多温着些羊奶,孩子饭量还挺大的。”   周婶脸上笑的跟菊花似的:“可不,八斤的小汉子呢,”   昨天孩子出生后,周婶老两口就给孩子称重了,八斤重的孩子从一百一十斤的张岩身上生下来,比例已经很重了,更何况那个大脑袋能重三斤。   陈决对那个让张岩受尽苦楚的孩子有点儿微词。   周婶已经继续热牛奶了,她赞叹似的跟在锅底烧火的周叔说:“大林家这个锅炉真不错,得亏这个小灶,可以一直温着,要不这晚上起来给孩子热羊奶还挺费事。”   周叔就说:“那咱回家也弄一个这样的锅炉,等我问问大林,看看他会不会。哎,大林回来了。”   霍继霖进院子,先看向了在树底下坐着喝羊奶的陈决,他一边喝奶一边给小花挠头。   刚开始霍继霖还担心那头羊顶他,但后面几天来看,这小羊只顶自己。   霍继霖在院门口站住了,不动声色的观察陈决,陈决看到他了,但他就冷冷的撩了下眼皮,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给自己。   喝完奶,他把碗放桌上,就起身进屋了,那间屋子现在门口挂上了一块儿红包袱,汉子止步,除了周大江。   周大江把周荷花的肉跟鸡蛋交给周大婶,然后端着给孩子的奶殷勤的去看他夫郎了。   周婶就出来招呼周荷花。周荷花说要进去看看孩子,周婶看她明快的表情知道她不再是阴声怪气的也就让她去看。   周荷花小心翼翼的抱着团团,还是满脸的羡慕嫉妒恨:“怎么长的这么大,这么胖呼,张岩看你这么瘦,怎么生出这么大孩子的?”   怎么生出来的?   张岩脸色有些苍白,他本能的看向陈决。   陈决接过话来,跟周荷花道:“不要羡慕孩子大,孩子可以出生后再长,在肚子里的时候尽量少吃,好生。”   周荷花也是富裕的人家,而且还有糖尿病家族遗传史,这话提前跟她说说也好,现在她好不容易瘦下来了,别再等怀孕了,不控制了,噌噌的再涨上去就不好了。   陈决虽然把张岩跟孩子安全的接生下来了,张岩目前也没有出现大出血及血栓等情况,但他也不希望再有一次这样的手术。   剖腹产手术在什么时候都是排在顺产后面的。   现代科技那么发达都要靠后,更何况是条件这么差的古代了。   这也是为什么他没有一开始就给张岩动手术,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动。   周荷花对陈决的话,现在言听计从,嘴上说着好好好,眼睛还盯在人家孩子脸上。   也不嫌累,以前让她提个篮子她都嫌累,现在抱着八斤重的孩子一炷香了都没舍得放下来。   还是外面陆陆续续来看孩子的人来了,她才抱出去。   陈决的这间屋子门是关着的,一次只能来一个人看,不让很多人进来。   这是术后第二天,虽然现在这个季节病菌少了很多,但陈决不敢大意。   陈决让周婶给挡住人,张岩现在的身体不适合见客,他们想看孩子可以看一会儿。但也不能长时间看,陈决严格的给规定了时间。   周婶现在把陈决视为神医,他说什么她都听着。   那些叔哥儿、婶子、嫂子的不能进屋看张岩,也没有太在意,这个时代的哥儿只不过是生育机器,生前因着肚子备受关注,卸完货基本没人关注了。   再加上他们也不太想进来面对陈决那张冷脸。   他们得知张岩生下孩子,是都提着三三两两的东西来看,但他们没想到要来霍林家看张岩、看孩子。   霍林家他们以前哪敢来啊,之前路过他们家都得加快脚步。   所以霍林家第一次来这么多人。   不说陈决不适应,那些看望月子的人也很不适应,尤其是望着陈决布置的跟灵堂似的屋子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屁股都不敢挨着炕沿坐。   床上铺的也太白了些,哪怕门口挂着红布,感觉也很诡异。   所以被允许单个往里探望的人在炕沿前看两眼张岩,说几句车轱辘话就赶紧借口去看孩子出去了。   今天还只有平日里最不待见孕产妇的周荷花待的最久。   看她今天的表情有点儿扭捏,陈决探着她手腕一会儿,问她:“怎么了?你现在脉象平稳,身体也在逐步恢复中,宫寒症状也少了很多,我给你开的药继续吃,不要心急,你才二十四岁,正是要孩子最好的时候。”   “不是,不是,我不着急,我就是……那什么,决哥儿,你出来,我跟你说……”   周荷花看着正在听的张岩,难得的有了些扭捏。   “什么话这么神神秘秘的啊,”张岩靠在炕上笑,还真是第一次见周荷花这个娇羞的表情。   陈决跟着周荷花出来,他们家实在没有什么可以谈隐私话的地方,就三间石头屋子,一间是堂屋,堆满了来看望的人,堂屋里面是卧房,另一间就是伙房,伙房里现在也是人。   所以陈决就站在柴房旁边:“说吧。”   周荷花扭捏的咳了声:“那个,决哥儿,我今天早上在我那儿发现了……那……那长丝……是不是就是你说的要……排蛋了……”   “咳,咳……”   柴房背面传来了咳嗽声。   霍继霖把碗放在木墩子上,咳了一会儿,要是知道周荷花会跟陈决说出这样的话来,他刚才就不会喝水了。   陈决来的时候他正在这后面劈柴,看他跟周荷花要说什么悄悄话,他忍不住停下想听听。   结果就听到了这些。   什么叫排蛋?   作者有话说:   下下章就解释了啊,不牵扯任何感情啥的,原女主也没啥啊,就是都没有感情关系哈,不用担心。 第35章   看霍继霖那一脸诧异的表情, 陈决冷冷的敝了他一眼后收回视线,看着羞恼的涨红了脸的周荷花,跟她淡声道:“那叫排卵。”   “我……我过些日子再来找你!”周荷花捂着脸跑了。   霍继霖双手垂着也觉到了尴尬, 他咳了声:“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解释完后也觉得自己此地无银三百两。   霍继霖深吸了口气, 他何曾偷听过别人说话啊, 再说就算偷听了就偷听了, 又何曾需要跟被人解释过?   当老板的视察下员工工作怎么能算偷窥呢。   因为陈决现在不是他的员工了。   霍继霖看着陈决那面无表情的脸,怕自己不解释就解释不清了, 以后成了专门偷听闺房话的人那可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我没有想到你现在这么多女性病人。”   霍继霖说道,他是真的没有想到陈决在这个村里成了妇科圣手了。   要知道他是心外主任啊。   陈决只看了他一眼就转身走了, 还是没有跟他说话。   霍继霖脸上特意挤出来的笑就维持原状的僵在了脸上。   深呼吸已经不管用了, 他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胸口不闷。   霍继霖提着斧子开始劈柴。   一边劈一边想, 陈决以前也是这么待他的,现在顶多的回到了原点而已。   他现在活着就很好了, 自己不能要求什么。   他可以慢慢的跟他道歉,慢慢的跟他缓和关系。   虽然这么想着, 但终究是有些郁闷的,这让他一整天脸上都没有吝啬出个笑容来。   来探望张岩的人看着他面无表情的冷着一张脸,都很识趣的放下东西就走了。   一连两天霍继霖脸上就没有过笑容, 面无表情的样子是他前世的样子,他高兴的时候也不会灿烂的笑,生气的时候也不会蹦跳,就一张看所有人都不满意、还需要继续改进的上位者的样子,陈决对此早已免疫。   周婶、周大江等人见过以前的霍林,巧了, 霍林就是个面瘫脸,沉默寡言的人, 所以周婶他们以为他就这样,也就没有在意,继续忙活着伺候孩子跟坐月子的人。   只是可惜,做了好吃好喝的,坐月子的张岩还不能吃。   这几天张岩的饭菜清淡的周婶都有点儿心疼,但陈决说的话她也不敢违背。   好不容易等到陈决说可以给张岩吃点儿营养品了,周婶连忙把早早就炖好的……鸡汤紫河车端了上来。   还给霍继霖也留了一份,被霍继霖冷淡的拒绝了,虽然这次炖的清淡了些,但这种特殊的药材他不需要。   紫河车温肾补精,他不需要。   这几天虽然顿顿鸡汤,但霍继霖并不喜欢吃。这里的人做饭要么清淡的没有任何油水,要么就是鸡油糊底。   他在野外生存时煮的饭都要比这好吃。   他看了一眼陈决,他觉得陈决这几天瘦了些,眼底的黑眼圈都出来了。   霍继霖把紫河车汤端给他:“你吃一点儿吧,这个对孕妇也好。”   陈决略过他走了,一眼都不想看他。   之前不确认他是霍继霖、没有跟他挑破这层仇恨的窗户纸的时候,两个人还能在一个炕头上睡觉。   当一切都揭开的时候,就再也不会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的共一个屋檐了。   要不是这几天张岩在这里坐月子,他就要走了。   霍继霖把碗放在了桌上,手缓慢的握成了拳。他没有想到陈决用如此冷漠的眼神看他,比杀他还要让人难以忍受。   这让他僵在了原地。   他是不会哄人的人。他高高在上了三十多年,除了陈决从没有人跟他对立过,更何况是哄人了。   他也没有想到,陈决认出他来的第一瞬间就把他们俩的关系打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就跟现在这样,几乎再一次的复刻了以往两人的相处模式。   也许就是天生的互不待见,因为成见已深。   霍继霖就盯着陈决的背影,没发出任何声音。   这个曾经能用一言不发制裁整个会议室的霍氏集团总裁,在这个小村庄里说什么都不好使了。   他能说什么呢,陈决都不跟他对视,一点机会都不给他。   霍继霖深吸一口气,他知道陈决应该埋怨他。   他是被自己的小舅子姜心野害死的。哪怕他把姜心野弄到了边疆雪域的部队,一个比监狱还残酷的地方,但对陈决来说还是很不公平。   他想要跟陈决好好道歉,   而陈决拒绝任何沟通。   这几天他连看他一眼都觉得是浪费时间。   看着陈决再一次从他身边走过,把他当空气人无视的时候。   霍继霖忍不住喊住了他:“陈决,咱们有事说事,有问题解决问题,我不希望带着问题过夜。”   要是隔得十万八千里,陈决愿意冷战就冷战,但现在就在同一个屋檐下,陈决这个态度,霍继霖非常不适应。   这跟之前给他按摩肩膀的人差的也太远了。   有对比就有伤害,如果之前没有陈决给他按摩肩膀,他也不至于落差这么大。   陈决这次脚步也仅仅是顿了一下,接着就进屋了,他心里冷笑,还不想让问题隔夜,他还不喜欢吃隔夜饭呢。   去他大爷的吧!   陈决进屋撩开帘子,张岩看见他来立刻就讪笑,陈决也笑:“不用紧张,我又不会吃人。就是让你多在地下走走。”   张岩控诉道:“你不如吃了我吧。”   陈决给他按摩肚子的时候怎么那么疼呢。   说排恶露,还要下地走路,抱着肚子也要下地走。太痛苦了!   陈决淡声道:“记住疼就好。”   让他还想生,还想三年抱俩。   剖腹产后遗症太多了,他必须要好好看着张岩运动,这样他在以后离开这里,他不至于有太多的并发症。   只是这些现在不能告诉张岩,他对自己依赖性太强了。陈决也能理解,病人对医生的依赖有时候是高于家属的。   张岩动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动过的手术,他的恐慌可想而知。   这也是陈决把他安置在他这里的原因,剖腹产住院一周,他在这里观察一周,如果没有太大的问题,后面的时间就是休养。   “刚才走了有一炷香时间吗?没有的话,喝了汤后再走走。”   除了第一天排过气,后面就还没有大便过。陈决在本子上记着。   张岩不太好意思的说:“我还是拉不出来,太疼了,我不敢用力。”   陈决点头:“这属于正常情况,我下午给你熬点儿药喝。”   张岩不用喂奶,不需要担心奶水的问题,那该喝药就喝药。   开塞露他暂时没有造出来,但他可以适当喝点儿下火的药,身体怎么舒服怎么来。   示意周婶子把肉汤端过来给张岩喝。   张岩这些日子不是粥就是汤,也饿狠了,埋头吃了一大半后才抬头缓劲,问周婶:“娘,这是什么肉啊,还挺好吃,不太像鸡肉。”   周婶看陈决,陈决说这个胎盘对产夫是补品,她也有听说过,稳婆赵婆子更是见多识广,说大户人家的产妇都会吃,吃了身体恢复的快。   于是生产当天周婶就把紫河车给炖了,一直留到今天张岩能吃肉,她怕张岩不肯吃,吊在鸡汤里。   现在周婶就看陈决,她跟大江一样不太会撒谎,陈决面不改色的说:“牛肉。”   反正上次蛇肉都能认成是鱼肉,那这次也行。   张岩啊了声:“那很贵吧。”   古代牛是重要的生产力,除非老了、病了、残了,很少有杀牛的,所以牛肉很贵。   陈决点头:“对,挺贵的,大江特意去托人买来的,你都吃了,这个吃了对伤口好。”   虽然刚才他没有理睬霍继霖,但霍继霖有句话说的不错,紫河车对孕产妇有很好的作用。   其他动物生完孩子后都会自己把胎盘吃掉。   张岩听话的把剩下的都吃了。   吃完周婶就想扶着他躺回去,被陈决制止了:“让他坐着消化一会儿,一会儿还要起来走走。”   “啊?这……这么重的伤要走?”周婶心疼道,这几天陈决逼着张岩没事就下炕走,那伤口就没有怎么好过。   她现在也知道张岩受多大的罪了,怎么会有这么残酷的手术呢?   陈决看了她一眼,毫不留情的道:“必须要起来活动,能走多少走多少。内伤比外表的伤口更重要。”   他没有给外人如赵婆子看他的动的手术,不是怕医术泄露,而是怕吓着这些古人,但张岩的亲人必须要看看,因为如果不看不知道他受了什么罪,不知道怎么照顾他。   周婶叹息一声:“好,我一会儿让大江扶着他走。让他省点儿力,决哥儿你也上炕休息一会儿吧?”   陈决只点了下头,他靠在炕头上写写画画。   现在来他们家的人少了,陈决也不再藏着掖着,反正过些日子他就要走了。   “等回到家后按照我交给你的这种图样做,每天要做十个组合,做十次。”陈决把在纸上画的火柴人图样给张岩。   这是产后康复操,在后世很流行。古代村里不讲究这些,很多产妇留下了很多的后遗症。   陈决把能想到的一切都用纸张记录下来了,希望在他不在的日子里,张岩也能恢复的很好。   张岩看着火柴人图纸:“就是你昨天晚上教我的那些,决哥儿,你太厉害了。你以前不爱说话,我都不知道你这么厉害!霍林娶了你这个夫郎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他后面这声拔高了,这是特意说给外面的霍继霖听的。   陈决眉头沉了沉,一点儿都不想听有关霍继霖的事。   但张岩偏偏提他了:“我要在你这里住好几天,霍林哥又刚刚回来,倒是让你们夫夫俩分开了。大江也不会说话,不知道有没有好好招待大林哥。”   陈决依旧没有说话,跟他没有关系,他跟霍继霖除了是仇人外没有任何关系。   “对了,决哥儿,再过三天就是中秋节了,你跟霍林回娘家是吧,我婆婆买了半扇猪肉,你让霍林不要买了。”   张岩看着火柴人,想到的却是各种家长里短的东西。   陈决忍不住问:“中秋节还要回娘家?”   张岩也奇怪的看着他:“当然啊,我是因为坐月子去不了,我爹娘要来看我,如果不是特殊情况,是要回去的。”   古人以孝为先。中秋节是一个非常大的节日,仅次于春节。   看陈决微微皱起的眉头,张岩小声的问:“决哥儿,你是不是跟大林吵架了啊?是不是因为我住……”   张岩很不好意思的说,他刚才就想试探性的问问。   他刚才到堂屋去遛弯,看到两人的对峙了。   陈决虽然看着冷清,可他绝不是心冷的人,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待他的夫郎那么冷漠,两人跟有仇似的。   陈决把纸笔放下,淡淡的道:“你放心住就是了。跟你没有关系。”   张岩急道:“那你们是怎么了?可千万不能离心啊,大林已经回来了,你们以后的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的。我明天就能回家住了,你们两个有话一定要说开啊。”   看陈决一点儿都没有听进去的样子,张岩又道:“你要是心里还是有不舒服的,带着他中秋节回家,跟你爹娘说说,让他们教训他,你自己千万别置气。”   越说越多了,他这刚出月子怎么就操心这么多事,气血不足,还是操心下自己吧。   陈决不知道怎么跟他说。   回来的人不是霍林,一字之差就是天上地下。   他跟霍继霖不可能同心,不可能过日子。   看张岩还着急,陈决就转移了话题:“你不累的话下炕走走吧。”   张岩:“……”   第二天张岩被打包抱回家前还挂心着陈决:“一定要好好说开啊,后天中秋节,要一家人在一块儿啊……”   张岩走了,带走了这个屋里的热闹。   没有婴儿的哭啼声,也没有了小花的咩咩叫声,那只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大公鸡因为这几天看多了杀鸡的场景,也整日缩着脖子藏在树上,不折腾了。   霍林家这个院子重新恢复了以往的冷清,是比以往更加的冷清。   以前只是安静,像一个静止的湖泊,现在湖水结冰了。   那种冰冷的气息于是也感染了整个空气。   这种氛围霍继霖以前应当很熟悉,他所要做的事与大多数人的观点背道而驰,所以但凡有他出现的地方都会冷场。   他知道医院那些没事就看言情小说的护士给他取了外号 :‘冷面阎罗’。   他也知道陈决有个外号:‘冷场帝’。   他跟陈决并称他们医院的两大冷库。说太平间把他们两个放进去可以省电。   他都知道。   对于那些人背后蛐蛐他,他懒得理会,他也不需要那些人崇拜他,阴奉阳违就够了。   只是现在这里不是太平间,是家。   没有人会喜欢家里冷冰冰的跟太平间一样的。   他看着在院子里用小铡刀沉默的切药材的陈决,淡声开口:“陈决,你到底有什么心结,咱们打开天窗谈一谈。” 第36章   陈决切当归的手微微顿了下, 但也就那一下,继续切。   霍继霖也就继续说,他从头到尾的捋了很多遍, 准备跟陈决说清楚:   “以前我是多次否定了你的课题, 否定了你的意见, 但我是站在华辰药业的角度, 站在国家的角度,比如520体外胚胎研发是必须要进行的项目, "   陈决把刀放下,缓缓站了起来:“霍继霖, 你把我看的也太低了, 医学课题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学术讨论人人有异,我阐述我自己的观点, 你也可以坚持你自己的,无可厚非, 但你视人命如草芥,恕我不能苟同。”   陈决以为自己不会再为这个人的话生气了,他以为他见识到了这个人最低劣的那一面, 却没有想到这个人没有下限。   他是怎么把以前的事当做从没有发生过呢   他是怎么那么轻易的忘记了为他拼命生孩子的心禾呢?   在这个人的心里,他只有他的霍家,只有他自己口中的为国为民?可真是可笑,家人都如此冷血的对待,又何谈对得起国家?   他是怎么那么无耻的把自己立在大义的一方的呢?   霍继霖的脸色也变的冰冷。   “你就是这么看我的吗?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草菅人命的人吗?”   说到后面,霍继霖也忍不住生气了。   他这个人是冷血, 没有什么感情,可他没有视人命如草芥, 他到底哪里是了?   战场上那些死亡算吗?敌人砍他,难道他不应该砍回去吗?   他是一个军人,保家卫国,哪能没有死伤?   现代伊拉克战役里,每日死伤无数,更何况是现在这个冷兵器时代了。   他给自己做了不止一次的心理建设了,他以为当一个军人容易吗?   砍向同样的人类他难道容易迈过去那个槛吗?   陈决还冷冷的反问:“难道你不是吗?”   霍继霖直视他的双眼:“你把话说清楚。我手上是有数不清的鲜血,可没有哪一个不是该杀的。至于你的死……”   霍继霖深吸了口气继续道:“至于你的死,我给你道歉,我也没有想到会这样。”   陈决已经不再去想自己的死了。   他为他一尸两命付出代价,多想无疑。   他看着依然不知道自己错在那儿的人,也觉得自己可笑,霍继霖要是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他就不会是这样冷血的人。   陈决已经懒得跟他掰扯了,就快速的跟他解释:“好,既然你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的问题在那儿,那我也告诉你,你保家卫国杀的人,我不会置喙。”   他深吸了口气,目光锐利的看向了霍继霖:“你让我厌恶的地方是冷血。在明知道自己妻子患有严重心脏病、不能生育的时候却坚持让她生、一天天把她逼上死路的过程。”   陈决手指捏的有些发抖,才让自己声音没有那么失控:“在这个过程里,她明明有很多次可以打掉孩子活下来的机会,但你都给她掐掉了。你无视他人性命,哪怕那个人是你妻子,你都不应该这么无视她的命,她是她自己的,她有权利决定自己的生死,还是你觉得子嗣于你霍家重于一条鲜活的人命吗?”   霍继霖如果真的喜欢孩子,不会提出520胚胎计划,他要的不过是传统意义上的传宗接代,这就更加的冷血。   霍继霖一直看着他,等着他说完后沉默了片刻才道:“你有一句话说的对,她是她自己的,她有权利决定自己的生死,同样有权利决定她自己的孩子是否生下来。”   霍继霖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道:“她的孩子不是我的,我没有权利替她决定。”   之前他没有跟医生说,是因为姜心禾的爱人去世了,姜心禾那时是他的妻子。在外界面前,他们是夫妻。   至于孩子的事,陈决就更错了,他一点儿都不喜欢孩子。   他是一个同性恋,早就知道自己不会有孩子。   陈决一下子顿住了。   他终于把压在他心底长久的窒痛及不解说了出来,质问了当事人,到头来却发现指错了凶手。   这让他沉默在原地,有好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脑子里有一瞬间竟然想起了护士长说的话,他想护士长说的对,豪门世家的联姻很复杂,不是他们这些普通人能理解的。   如果姜心禾的孩子不是霍继霖的,那他确实没有去恨霍继霖的理由。   霍继霖的解释在他耳边有些朦胧了:“姜心禾的爱人是她同门师兄,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孩子去世了。   姜心禾悲痛欲绝,身体状况急剧下降,后来抢救时发现有孕,才强撑起精神来。   她说这是天意,因为他们两人都决定不要孩子的。这么多年都没有,于是她认为是她爱人留给她最后的念想。因为这个孩子,她有了求生意志。   所以这个孩子才被留了下来。”   霍姜两家是世交,都算是医药的本家。   姜心禾比他小几岁,小的时候常在一块儿,也跟他妹妹一样。   他知道姜心禾的性子,也许是因为身体原因,家里人都顺着她,她的性格也是说一不二的,是挺固执的人。   霍继霖把过去平述给陈决。以前他没有跟陈决说过,因为那是私事,他不会把私事加于工作之外。   况且当时以他们两人的关系也不适合讲这些。   他讲到这里本来就可以了,但霍继霖不知道怎么又加上了一句:“我劝阻不了她,便给她提供一个家。   正好那时候我也需要有个人联姻。我跟她算是各取所需。”   他是个同性恋,这辈子不可能会娶妻生子。那跟姜心禾合作正好。   三十岁还没有结婚,这在这些世家里算特殊的,因为商业联姻自古以来都是最稳固的。   虽然他不在意外界对他的评价,他的能力、他对华晨药业的管控心里有数,只是如果能少一事,能让他的那些堂兄弟不要整天带着他们的孩子在他爷爷眼前晃、时不时的跟他阴阳怪气的说话就行。   他相当讨厌这些行为。   霍继霖讲的这些,陈决只听了前半段,只听他在意的。   他想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姜心禾跟孩子说的那些话都很伤感。   她不是在跟孩子说话,她是在跟她去世的爱人说话。   他当时以为是霍继霖对姜心禾不好,他以为姜心禾是为了两家联姻必须要生下这个孩子。   原来是他弄错了。   她说的天意原来是这个。她说的一命换一命原来是这个。   她原本就不想活了。   如果不是这个孩子她可能活不了那么久。而自己还要时时劝她拿掉孩子。   陈决无意识的扶了下身后的墙,他觉得自己有些累了。   撑着他一口气到现在的恨意与不解都没有了,要恨的人没了,刽子手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在无法释怀、无法原谅自己的时候恨着霍继霖,他把姜心禾的死一半原因归于他。   但现在发现他所恨的人并不存在,甚至为了救人已经牺牲了。   姜心禾的爱人不是故意的,他是去世了,他去世前甚至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姜心禾执意要这个孩子是想为已去世孩子的父亲留下血脉,或者是因为这个孩子她才强撑下来;   而霍继霖更加无辜,他是为了给姜心禾跟孩子一个家。   只有他自己没有承接好,一尸两命,终结在他手里。   陈决抬头木然的看着天空,此时此刻终于明白,原来只有他错了,所以老天才只惩罚他一个人。   所以只有他来给那个孩子兜底了。   陈决想明白了,眼前有些发黑,胸口剧烈的翻涌着,像是要吐出一口血,他也想如武侠书中写的那样,一命还一命,即可死去。   但现实里他本能的扶了下墙,稳住了身体。   霍继霖看着摇摇欲坠的陈决皱了下眉,他以为自己解释清楚了陈决就好了,但他发现陈决状态更不好了,像是什么东西破碎了一样。   他像是冰块突然的碎了,像是水里的月亮晃散了,他眼里的那点儿仅剩余的光也没有了。   霍继霖向前走了几步:“陈决?”   他们之前的距离一直都很远,平时点头之交,开会时隔着会议桌。   陈决死后他站在他遗体前是最近的一次。   而那次他连伸手为他盖上白布的力气都没有。   所以此刻他想靠近陈决都习惯性的克制住了。   陈决回过神来看他,张了下口,想跟霍继霖说声对不起,他怪错了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嗓子跟被胶水粘住了一样,这让他一个音都没有发出来,最后他又转身走了。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霍继霖脚步便顿在了原地。   中午饭霍继霖做了鸡丝小白菜粥,坐月子的人给他们留在了不少的食材。   他简单又营养的做了两个菜,端到炕桌上,陈决正在收拾他的箱子,霍继霖眼神闪了下,浅声道:“先吃饭吧。”   陈决点了下头,他虽然没有跟霍继霖笑,但神情已经恢复到他平日的面瘫样子了,任谁都无法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来。   霍继霖给他盛了一碗粥:“鸡丝粥,你多喝点儿。”   陈决一言不发的喝了两碗,吃一个馒头,一盘菜。   霍继霖也拿不准他现在是什么心情,看这个能吃的样子不像是有事。   但他刚想收拾碗筷,就听见他说:“我要走了,这些日子多谢照顾。” 第37章   霍继霖捏着筷子顿住了, 片刻后把筷子放在了碗上,轻声问道:“你要去哪儿?”   “去县里住。这是我一早的打算,我的医术在这个村里也施展不开。”   陈决跟他淡声说。   这是实话, 他从刚来时就是这么打算的, 现在正好肚子也快八个月了, 还有一个多月临盆, 他提早去东岭县那边安下家来。   霍继霖沉默了片刻,说了几个字:   “你不能走。”   陈决看了他一眼, 他只是告诉霍继霖一声,并不需要他同意, 这已经不再是上一世, 他们双方是甲乙方关系。   无论甲方要上天还是入地, 他都没有做主的权利,现在他自己做的了主。   霍继霖不再是他的甲方。   他不再需要维系他这个股东。   其实他也不明白为什么霍继霖会说出‘不能走’这几个字的。   他为什么还要跟自己住一块儿?   是想等着看看他肚子里的孩子?觉得他一个男人挺着肚子很有意思是吗?   没有实现体外胚胎, 男人生孩子倒是见到了,他是不是不虚此行了?   陈决晃了下头, 他对霍继霖的成见还是很深,哪怕霍继霖跟他解释了姜心禾不是他逼死的,陈决对过往的事还是记忆深刻。   那是过去五年的成见, 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陈决需要时间。   “我已经决定了。”   霍继霖看向他,平述道:“你可能不了解这个朝代的规定,你现在嫁给了我,你的户口就落在霍家,你没有自己独立的户口, 无法一人在县里住下来。”   陈决看向他:“你不说我还差点儿忘了,我们把和离手续办了吧。”   霍继霖说的也没有错, 原本霍林是死亡的,陈决就没有去办理独户,如果霍家唯一的家主霍林是正常死亡,他就可以作为他的遗孀,用他的户籍。   律法里,他继承他的房子,包括他的户籍。   哪怕他生的是跟他一样的哥儿,也不会被人赶出去。   这是防止绝户的律法。   大梁的律法他抽空看了一些。   这也是他一直没有去办理独户的原因。   他也没有想到霍继霖回来了。   不过陈决想,天无绝人之路。   现在打仗人口缺失,县里都失去了一批人,正等着人口填充,他可以带着孩子先落脚县里,也许哪天买下县里的房子就可以落下户口了。   和离?   霍继霖盯着他一点儿表情都没的脸胸口有些窒闷,说不上是为什么。   他之前,也就是前世,绝没有把陈决考虑到他伴侣这一类里。   先不说他对感情苛刻,没有想过会有人能入他的心。   就单说陈决,他脸上很少有表情,无论是跟他开会还是对待病患,一看就是性情冷淡的人。   更何况他们两人站在对立的一面,更无话可说。   综上种种,他从未把陈决列为他的伴侣考虑范围中。   但现在陈决轻飘飘的跟他说去办和离的时候,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很不舒服,那种熟悉的窒闷感重新堵上他的胸口。   霍继霖暂时不知道什么原因,沉默了一会儿道:“这件事情过段时间再说。”   陈决看向他:“你不是不喜欢问题隔夜吗?”   霍继霖缓缓吸气,他到底是为什么不同意和离呢,是想留着陈决在这里继续跟自己打擂台吗?   他以前跟自己对峙的还不够吗?   霍继霖收拾了碗筷往外走,不能再跟陈决对话了。现在看他挺着个肚子的份上,他退让。   晚上的时候,陈决睡觉前跟霍继霖说:“我给你两天时间考虑。中秋节我就要回娘家了,之后就不会再回来了。你可以继续留在这里,就跟村里人说我回娘家待产了。也可以找个不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   霍继霖在黑夜里睁开了眼睛,这句话之前是他经常说的。   “我再给你们两天时间。两天后我要看到成果。我不要理由,我要结果。散会。”   他以前的专治、强势,现在陈决一股脑的还给他了。   反噬的滋味挺不好受的。   霍继霖深吸气,缓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翻过身来,把他们两人中间隔的小炕桌提着放在了另一边。   隔着的这个桌子他早就想移开了。   他不喜欢遮掩着的东西。   这会儿能看清陈决的样子了。   因为陈决也因着他动作转过来看他,外面月亮已经很亮了,大概是没有污染的缘故,月亮确实能照亮屋子,透过窗棂,朦朦胧胧的照在陈决的脸上。   陈决的长相是那种特别出挑的,不是那种平常人柔和、温顺的,是眉深睫浓,鼻梁高挺,唇形分明,是浓秀到具有攻击性的长相。   他像是女娲一点点儿特意捏的,捏到那种必须让人在一瞬间就要看到他,并为之吸引的程度。   他这种长相在人群中尤其突出。   这也是为什么每次自己在开会或者重大场合反驳他的原因,因为陈决吸引别人的注意力,这样的人发表的言论更容易引起别人的附和。   这是明星效应或者说是五官效应,00后有句戏言,三观跟着五官跑,不是说陈决三观不正,陈决只是发表他自己的医学观点,不牵扯人品,他只是举个例子。   历史上但凡有号召力的人一定是特殊的,要么有非常难看的让人印象深刻的长相,要么就是这种好看的。   这也是他为什么多次否决陈决的原因。   因为陈决也很成功的左右了他的注意力。   尽管霍继霖知道是他自己的问题,陈决只是个例,他调整不过来,怨不到陈决身上。   但他还是不可避免的因他而改变了处事方法。   理应对事不对人的,但他针对陈决了。   不同于他意见的统统否决,拿他杀鸡儆猴。   最重要的是,陈决在被他否决后并没有任何的抱怨,不会如别人那样脸红脖子粗,他像是一尊沉默的冰雕。   陈决跟他说话用的都是短句,从不会长篇大论,仿佛跟他多说一句话都是多余。   他跟自己出奇的想象。   也很少见他笑过,他是冰雕的人,于是也生了一张冰刻的脸,仿佛笑一下要化一样。   任谁对着这么一张没有表情的脸都不会手下留情吧?   有句话叫伸手不打笑脸人,那么反之一样的。   他就没见过陈决笑几次。   现在陈决也没有笑,月光洒在他脸上,哪怕月光朦胧,他的脸也异常清晰,异常的清冷孤绝,跟往日没有什么区别。   跟一把冰冷的手术刀一样。   哪怕那把刀让人惊艳,闪着的光芒让人移不开眼。   可就是没有人能伸过手去把他拿过来,因为陈决那张脸就刻着 ‘请勿靠近’。   中海医院的论坛里,陈决有一个论坛版块。   他们称陈决是心外的一把冰刀。   他可以挽救你的心,但请不要靠近他,因为近了也会寒了你的心。   这据说是一个跟陈决告白被拒绝了的女患者说的话,忧郁的跟一首诗一样,被一直留在了上面。   霍继霖也不知道为什么把这话记得这么清楚,大约是当时看的时候,让他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吧。   霍继霖想的有点儿远了,回神时陈决正戒备似看着他,这是等着他解释为什么把小炕桌移开,是要说什么话吗   哦,他以往在会议桌上,手指敲桌子的时候就是要说不尽人心的话了。   于陈决不尽人心的话。   霍继霖深吸了口气,他这次没有什么要针对陈决的话,他是想要负责任:“如果你想去县里住的话,我跟你一起去县里。”   他在陈决张口前补上:“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但在孩子生下前,你需要人照顾,你在这个世界人生地不熟,而现在外面兵荒马乱,不知道什么时候仗就要再次打起来,你一个人生这个孩子很有风险。”   他之前没有把县里纳入考虑范围内,但现在可以想想了。   虽然县里也没有繁华到哪里去,哪里能比得过他们这个现代人去过的地方呢?   但县里的医疗条件肯定要比这村里好。   霍继霖看着陈决的肚子,不由的就想到了那天那场手术,那场手术不亚于战场上砍人。   活剖有时候比杀人更残酷。   因为杀人,一刀过后就死了。   活剖却还要人醒来后继续活下去。   他有点儿不敢想象陈决动这样的手术。   而且还不一定有人能给陈决动这样的手术。   陈决是医生,他可以给张岩接生,那等陈决生产的时候,如果有危险谁来给他接生呢?   是最后只能等死吗?   霍继霖手下意识的握紧了,因为心脏骤然的缩了下,他接受不了这样的场面,他已经见过陈决死了,无法接受他再次死亡。   他也有怕的东西。   所以陈决想去哪儿他都跟着去。   陈决听着他的话忍不住问:“仗还要打?你不是打赢了吗?”   他不是说立下了赫赫战功,被封为游击将军吗?   没赢不会这么封赏的。   再说没赢他怎么能回来呢?   霍继霖看了他一眼,觉得自己背上的伤口开始疼了,他忍不住摸了下腰上那道不平整的伤口,心想,陈决还真是看得起他。   他打赢了,整个局势就赢了吗?   先不说一场战争关乎两国国策,就只说战场上,一场赢了,谁知道下一场赢不赢呢。   今天他赢一场,后天敌人就能再打回来。   输赢乃兵家常事。   不过他也知道陈决不是军人,他不懂这个很正常。   陈决能这么敏锐的嗅到战争带来的不稳已经很好了。   看样子他还有着现在的思维,会本能的关注时政。   他并没有夸大战场局势,因为就连他都不能确定后面会什么样。   这是皇权时代,打仗是皇帝一句话的事。   更何况这场战争涉及到了皇位之争,倘若太子一党能够抓着这次战胜的机会扭转乾坤的话他们能换来一段安稳的时间。   但倘若皇帝不喜欢太子,一直忌惮他的话,那很有可能就是三皇子继位,而三皇子是勾结外敌入侵的人。   他继位,北方的战事就会越拖越长,引狼入室是不可取的,‘请神容易送神难’这是人人都知道的。   想的有些远了。   霍继霖也不想让自己陷入这种党派之争,可没有办法,他是霍家的人,霍家是因为当年的太子一党被流放到这里的。   换句话说,太子一党胜,他就有崛起的可能,如果太子一党彻底下台,那么他就只能如现在这样偏隅一角,避其锋芒。   这也是他为什么没有立刻走马上任的原因。他在等皇权斗争的结果。   他的这个身体的身世就是这么狗血,感觉不比当年的霍家差,霍继霖冷冷的牵了下嘴角,不再去多想,现在首要的任务是留住陈决。   这样的乱世,没有户口的陈决去哪里都得不到好的生活的。   他也不想陈决再一次走。   既然陈决想要知道战争的形势,那正好他经历过,可以跟他详细的讲解一下战事。   他把枕头往下拉了下,让背姿势舒服点儿,后跟陈决道:“现在朝廷正在谈判中,但不管朝廷谈判如何,两国的战争还会持续打下去,我们现在所处的中原跟西北游牧民族的矛盾一直都在,除非连根拔起,要不还是会年年开战的。   我们这里离肃北战场相隔不过百里,只是被这座山隔开了,让你我感觉这里相对安全。”   历史上,尤其是汉朝时期,汉朝跟匈奴人年年开战。   卫青、霍去病打下河西走廊后,相对平和一段时间。   到了宋朝,蒙金战火绵延不断,最后葬送半壁江山。   而这个大梁朝也是一样的,肃北边境年年跟北元打仗,只不过今年是因为三皇子勾结北元,让北元打进来了而已。   以后不论是哪个皇帝继位,只要不是一举拿下,战争都结束不了,区别在于仗的大小。   陈决沉默下来。   不是因为去不了县里,既然打仗年年都打,那老百姓也是要生活的。   他沉默是他这个现代人很久没有这种战争意识了。   听到打仗还是本能的抗拒。   “现在两国谈判阶段,为了防止奸细混乱,各城池尤其是离京城最近的徐州府城全线戒备,城内对户口查的严,”   霍继霖轻声道,是他把这道指令颁发下来的。因为活捉了北元太子的消息不能走露风声,全线戒严。   他不是为了留下陈决而吓唬他,这是事实。   他对陈决做的事、说的话从来都是真的。   除了之前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   那时候他也没有骗他,只是想看看他什么时候认出自己。   霍继霖解释这么多不是为了让陈决心生忧虑的,他们现在算是战友吧   同一个世界来的,就算不能并肩作战吧?那待在一个屋檐下总可以吧?   霍继霖从陈决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他依旧是面无表情的,眼神沉寂,不知道在想什么。   霍继霖缓缓的跟他商量道:“你可以等朝廷谈判下来再看看,这些日子咱们就先维持现在不变。后天我跟你一起回你娘家。”   陈决没再说话。   不是被霍继霖说通了,而是突然觉的挺没有意思的。如果这个世界是为他设下的,那他无论做任何挣扎都没有用。   就跟他要生的这个孩子姓霍;   原先的霍林去世,换了前世他最不想面对的人来让他面对一样。   这与其说是一个惩罚他的设定,不如说是他自己的一个绵长的怎么都破不了的梦魇。   什么时候能破开心中的魔障呢   等这个孩子出生?   或者他生命的尽头   再一次生命的尽头   陈决闭上了眼睛。   他就这么毫无预兆的在他面前闭上了眼睛,霍继霖在这一瞬间屏住了呼吸,听到了自己沉闷的、迟缓的心跳。   有好一会儿再看到陈决眼睫毛颤动的时候他才意识到陈决只是闭上眼睛睡觉。   他缓缓把捏紧的手松开,也闭上了眼睛。 第38章   中秋节还有两天, 中秋节前还有一个县里的大集。陈决要去卖药材,这次霍继霖跟他一起去。   他们还没有牛车,要坐周书耀的车。   中秋前的大集自然人多, 无论是过节还是要回门都需要买点儿东西。   能走的早早就出发了, 背着东西的就需要要坐周书耀马车。   刘大叔今天不需要去卖东西, 就一大早背着篓子走了, 提前跟陈决说了,嘱咐霍林带着陈决坐牛车。   于是两人今天就坐牛车。   周书耀看着霍林扶着陈决上车的小心样子, 握着牛鞭的手下意识的抓紧了,他忘记周里正警告他的话了, 脑子一热就脱口道:“大林啊, 你现在也有银子了, 怎么不给决哥儿买个牛车呢,还让他跟别人挤。”   霍继霖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还是第一次有人跟他阴阳怪气的说话。   这个周书耀是谁?   霍继霖看向他,周书耀也不服输的对上了他的眼睛, 嘴犟道:“怎么我有说错吗?留着那些银子不花,让自己夫郎受这罪?”   霍继霖微微挑眉,如果不是他太敏感的话, 那这个周书耀就是对陈决有意思。   不过也能想得到。   陈决无论在哪儿都是扎眼的,   是吸引人眼球的。   哪怕挺着快八个月的肚子了,还是招来了周里正三公子的青眼。   霍继霖先把陈决安顿好,让他靠在车辕上绑着的麦草上后,拍掉手上的草跟周书耀道:“你说的没有问题,是我不喜欢牛车, 我喜欢马车。”   周书耀当即嗤笑了一声:“你还喜欢马车?谁不喜欢马车啊,你能买吗”   霍继霖还没有说话的, 车上的叔哥儿、大婶们立刻都睁大了眼睛,纷纷插话。   “哎吆,大林啊,你要买马车了吗?那坐一次得多少钱啊?”   柳翠儿掰着指头数:“书耀的牛车要两个铜板,那马车不得四个铜板?”   “四个铜板有点儿贵啊,我这一篓子菜挣不了几个铜板呢?”   “便宜点儿吧,三个的话,我还能坐一坐。”   陈决在叽叽喳喳的声音里把头扭到了一边,霍继霖不是小孩,不是被人激一下就会冲动消费的,他是想要什么就直接买的,压根不需要人激。   再说这里就算买匹马也不是宝马宾利,在他们这种乡间的路上马车还不如牛车呢。   霍继霖果然并不在意那些叔、婶的话,长腿一跨已经在陈决旁边坐下来了。   跟对面讲价的众人直接说:“叔、婶儿,你们不用算了,我买了马车不是为了拉客的。”   “那是为什么啊”   霍继霖说:“就为了有一天赶集不用被人说。”   众叔、婶被他这直白的话噎了下,没想到这个霍林还是记仇的人,这是在怼周书耀呢。   周书耀气的激将道:“那我等着你买马车。是不是回来决哥儿就有马车坐了?”   张婶赶紧制止了周书耀:“你怎么那么多废话,赶紧走,决哥儿坐你的车,您可要好好拉着,慢一点儿。”   她又笑着对霍继霖道:“大林啊,你别在意,这个孩子就是不会说话。他说的话都是放屁,千万别被他将到,咱们这山路哪里就用得上马车了呢”   王叔哥儿也点头:“是啊,大林,马车要比牛车贵出不止一倍来,虽然你家还没有地,买了牛用不太上,但马更用不上,你可要想好了再买啊。”   霍林以前是个不爱说话的人,跟他们也不怎么打交道,但现在他给他们全村人挣来了军功,免了他们的徭役、赋税,哪怕只有三年,村民也对他感激不尽。   这会儿都好言相劝他。   六婶儿也道:“是啊,霍林,你有那个买马车的钱,不如买几亩田地,咱们庄户人家,手里有地是最重要的。”   对他们的这些好话,霍继霖也只淡淡的嗯了声。   此后便坐在牛车上,没再说什么。   他只要冷了脸色,就有那种自动屏退所有人的气场。   想当年,这位力压华辰药业那么多股东、霍家那么多子侄,坐上执行总裁位置的人,铁血手腕有几分不知道,但那张脸足够压人。   而原主霍林以往也差不多这个样子,众人见怪不怪,在心里嘟囔几句也不好说出来,都眼观鼻、鼻观嘴的沉默下来。   这挺难得的,以往陈决坐牛车,一路都会听着各种各样的八卦到集市的。   到集市的这一个时辰,可以把近期的家长里短都能摸清楚。相当于看了一个帖子合集,还挺省心省事的。   但今天这一车人因为霍继霖在,一路没有怎么说话,牛也很卖力,竟然快了一炷香的时间。   早早到了集市,众人还有点儿不适应,等牛车停稳了,才往车下下。   霍继霖扶着大步往下迈的陈决:“你慢点儿。”   陈决下车后就摆了下手,示意霍继霖给他背上背篓。   这次药物多,因为两个人挖的。   霍继霖背了最沉的,轻的给他背上。   “咱们先去这边,把药材卖了。”   霍继霖看着这大集上满满当当的人第一反应就是皱眉,这人也太多了。   陈决挺着个肚子不好走。   已经初秋,天气很凉爽,再加上是中秋前的大集,集上就很多人。前段时间服兵役的人回来,城里戒严了半个月。   现在因着过节众人终于可以放松了些,于是几乎人挤人。   陈决也不想往里挤,就跟他一起往东街走,他以前经常去买药的【济世堂】。   陈决看着霍继霖熟练的往东大街走的样子问:“你以前来过?”   这应该是霍继霖自从打仗回来后,第一次赶大集吧,难道他带着原主完整的记忆?   霍继霖跟他说:“我回村前来过。”   他之前来过这个镇,打完仗回程的时候,威武大将军来这个城池颁发禁令,顺路想要用马车将他送回屏山村,被他拒绝了。   他在回屏山村前在这个县里走了一圈。   他跟陈决一样,是现代人,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第一件事就是先找高德地图。   摸清楚周边的环境才算是放心。再加上他还从军三年,勘探地图是本能。   所以大概的方位他都知道。   他跟陈决说:“东大街是药铺集中地,等我们把药材买了,就去江南布庄,换身行头,再去秦岳楼。”   他补充了句:“秦越楼是吃饭的地方,酱香鸭比较出名。”   这个楼取的名字跟青楼似的。   陈决哦了声,霍继霖看他没有提反对意见就继续把接下来的流程都跟他说了:“回你娘家是不是要带些东西?我也不知道现在流行什么,等吃完了咱们就去万福金店。”   陈决忍不住侧目看他,霍继霖是准备把他挣来的所有钱一次性花完吗?   霍继霖还没有懂他的意思,继续说:“然后再去东市跟周叔汇合,让他帮我们挑一匹马,时间应该来得及。”   他说的时候还想下意识的想去挽下袖口,看下时间,但可惜现在他还穿着打补丁的麻布衣,不仅没有几百万的劳力士手表,袖口还补了一块补丁。   这让他盯着这块儿补丁顿了下,他像是难以忍受似的闭了下眼。   陈决就冷淡的看着他演。   霍继霖真不是演,也许以前是有伪装的成分,那时候他想要看看陈决什么时候认出自己。   所以陈决做的猪都不吃的饭他吃了。   但现在被他揭穿身份了,霍继霖也就不再掩饰什么了。   反正最坏的样子也不过是现在了。   他现在最想要的就是缓和跟陈决的关系。   带着陈决吃好吃、买好看,一路买买买肯定就能哄的他高兴了。   霍继霖用他现代人的思维想。   他以为他跟陈决解释清楚了,陈决就没有那么重的心结了,现在不开心就好哄了。   陈决看着他胸口:“那一百两银子都带着了?”   不愧是华辰药业的总裁,一出口就是几百两金子的礼物。   陈决等着他被打脸,他早于霍继霖来这个世界,了解了这个地方的物价。   之前不知道霍林是霍继霖的时候,觉得他那一百两银子好好省着花能用很久。   但现在看来,就霍继霖这豪门贵公子的手笔,今天可能还不够花的。   毕竟这位总裁还要买辆豪华宝马车呢。   霍继霖这会儿也听出他话里的阴阳怪气了,这挺难得,陈决以往绝不会跟自己废话,就更不会阴阳怪气了。   于是霍继霖也瞄了下陈决的胸口说:“你不是揣了根人参吗?我的不够用,不还有你的吗?”   陈决的嫁妆箱子还是他帮忙搬得呢。   陈决也哦了声:“花我的嫁妆这么理直气壮。”   霍继霖看着陈决片刻后笑了,不亏是陈决,为了冷嘲热讽连他自己都拉下水了,他这嫁妆、嫁妆的说的真顺口。   真愿意嫁给他?   霍继霖就跟他笑着说:“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以后我会给你挣很多的。”   陈决不可置否的呵了声:“打猎挣?”   霍继霖就现在脱了衣服抓鸡的行为,恐怕段时间内就只有这100两银子了。   霍继霖成功的被噎住了,陈决总是一针见血的戳中他的痛点。   以前他是霍氏总裁的时候,陈决只是学术上不赞成他的观点,反驳还站在工作的立场上。   现在他不是霍氏总裁了,陈决直接人身攻击了。   霍继霖环顾这个破烂的小县城咳了声说:“会有那一天的,你等着。”   有没有那一天有什么重要的呢   陈决没再说什么,沉默的往医馆走。   同霍继霖说话也是耗心神的事,他不想说话了。 第39章   陈决这几个月只要有大集都会来济世堂卖药, 药材也都是处理好的,被列为济世堂的优质供应商。   所以药童看见他来直接把他往后院引。   两人背的两篓子干爽的药材李掌柜也给了他一个中肯的价格。   李掌柜用手试了下深红色的野茱萸及米白色的川贝点头道:“不错,最近就缺这种药。这些日子换季, 咳嗽的人明显的变多了。陈小哥, 你们这次的药缓解了我们药铺的紧缺。以后也会这么大的量吗?这位是?”   陈掌柜一边说着一边看向了旁边的霍继霖, 这位以前没见过, 但能跟着陈决一起来卖药,刚才又帮着陈决解下背篓的样子来看, 应该是他的亲近人。   霍继霖看向陈决,看陈决没有介绍他的意思, 就自我介绍道:“我是陈决的相公。”   陈掌柜恍然大悟:“哦, 哦, 真是般配。”   陈掌柜只能说出这个词来,因为没有从陈决脸上看出什么感情来。   他们俩人都有一副出色的相貌, 刚才低着头从外间走进这后院后,让人看的眼前一亮。   陈决是好相貌, 他快适应了,没想到他相公长的也很好。两人单从外貌上看是绝配的。   但目前来看,也只是外貌上般配了。   因为两人貌合神离, 这位陈小哥的相公冷淡着一张脸,好似他们药坊欠他的一样。   于是李掌柜好词都无法说。   陈决也适时的解救了李掌柜的尴尬,问道:“掌柜的,下次的药会多一些伯仁子和黄芪及当归,这些药材也应对季节了,秋冬补气血、主养神, 你这边有多少收多少吗?”   李掌柜笑道:“那当然是有多少收多少了。”   霍继霖在这时问道:“掌柜的,持续供药, 且按照时节提供急需药材,不知道掌柜的这边价格有何优势?”   从他们这个熟悉的操作状态来看,陈决这几个月一直在这家卖药,霍继霖想看看这家的优势在哪儿。   这一条街上,药铺可不只有济世堂一家。   任何时候,药铺都是扎堆在却又能相互旺对方的一种存在。   因为任何时候都不缺病人,人吃五谷杂粮,就会有各种各样的病。   李掌柜听着他的话微微顿了下,这个陈小哥的相公这是要为自己夫郎讲价了?   陈小哥这些日子从来没有讲过价。虽然自己给的价格也公道。他以为可以一直这么默认下去了呢?   李掌柜看着陈决给他提供的一直都是上品的药,斟酌着词汇说:“陈小哥儿给的药材质量没话说,我挑不出错来,我们济世堂虽然给不了他高价,但中肯的价我是可以肯定的。”   霍继霖看了他一眼,这位李掌柜说的话很有余地,他承认了陈决给的好药材,又肯定了他给的价格是公道的。   但他从这话里听出陈决的这些药材还有提升的余地,陈掌柜不隐瞒,他是想用坦诚来获取陈决的信任。   作为一个能持续供药的人家,有一个可以一直中肯收药的药铺,要比一个东一榔头,西一锄头重要的多。   霍继霖沉默了片刻后点了下头:“李掌柜说的是诚心话,给的也是公道价,那我们下次的药就还继续在这里提供。”   陈决看了他一眼,他还以为霍继霖想要讲出什么花来呢,哪知还是一样的。   陈决这么想着,伸手往怀里去,准备拿他的人参。   但他刚抬到胸口,手就被霍继霖盖住了,霍继霖背对着在纸上写单子的掌柜,跟陈决摇了下头。   陈决虽然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也猜出他是想阻止他拿出那棵三十年的人参。   于是也没有拿出来,只把他手摆到了一边。   李掌柜仔细的把所有药材克重及价格都写好了,霍继霖接过来看了一下,淡淡笑道:“李掌柜好字。小楷,有柳书之风。”   这个朝代重文轻武,上到王公贵族下到赶考书生,都以一手好字为荣。   李掌柜被他这一句夸奖竟然感觉有点儿受宠若惊,真是有点儿奇怪。   当然更奇怪的是,这个穿着补丁麻布衣的汉子竟然说出他的书法来。   他不仅识字,连自己练习的字体行家都能说出来,这就不简单了。   李掌柜再次的打量了他一番,霍继霖的气势比较唬人。   李掌柜见识多,虽然现在在这个小县里,但之前也是在京城药铺待过的人,见识过世面,绝不小瞧任何人。   尤其是药铺这一行,一定要坦诚待人。   要有济世之心。   所以他猜测霍继霖是哪个世家子弟落魄了。   有落魄的一日,那也就有东山再起的一日。   李掌柜高看他,又客气的跟他说了几句话,约好了下次送药的时间。   两人背着轻松下来的背篓,怀里揣着刚拿到手的三十两银子,走路感觉都轻快了些。   霍继霖心里感叹了下,还是得兜里有银子才能行。   所以怎么卖个好价格很重要。   陈决看霍继霖继续往前走,问他:“你想去哪儿卖人参?”   霍继霖看他直接猜出自己的目的,也就没有卖关子,指着前面门牌最大、路边停着马车,下车病人皆是华服的万春堂说:“到这家。”   济世堂的服务人群是普通的老百姓,他用的药材也只能是平常药材,人参在他的药铺买不上高价。   哪怕李掌柜知道人参是好东西,他也只能给你一个公道价,却无法给高价。   但这个万春堂就不一样了,这里来看病的人非富即贵,可以用上这样的人参。   好好包装一下的话,能买一个高价。   济世堂是平民大药房,那么万春堂就是高定的私人医院。   霍继霖打量着来往病人,给这些药铺做了定位,然后带着陈决往万春堂走。   他的起点高,一接手就是最大的华辰药业,所以高高在上多年,现在成为贫民,但心理上还没有完全适应,所以忘记自己穿着粗布麻衣了,径自进了万春堂。   于是他们俩出现在万春堂门口一下子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在门口接引的药童先愣了下,他们万春堂的大夫看诊费还挺贵的。平常不会有平民百姓来的。   他们大夫是从宫里归乡的御医,以前可是给皇上、娘娘、皇子、王子、公主们看病的。   无论是从药价还是定位,都不是平民百姓能看得起的。   但这两个穿着粗布麻衣的人脸上神情太淡定了,一个面无表情,让人看不透,一个简直比王孙侯爷还要大排场,那眼神往他们万春堂一扫,虽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里那毫不掩饰的不满,药童隔着几仗远都看出来了。   药童一时间被他震慑住了,他们万春堂来的人非富即贵,这些年他多少也会看人脸色了。   他以为进门的霍继霖跟陈决是什么隐藏的贵人。   毕竟连老大夫都曾是御医呢。   所以药童也很好的把自己眼神从他们俩人的补丁麻衣以及背着的背篓上移开,笑着迎了上来。   “两位客官是要抓药还是看诊?”   霍继霖已经把这个万春堂打量一番了,这个万春堂在这条街上是最豪华的,然而进门一看才发现没有好多少。   这种级别的药堂连乡县里卫生所的中医药房都不如。   不过想想这里是古代,霍继霖就算不满意也知道生产力落后,能这样已经不错了。   于是他跟那药童道:“我来卖草药。”   药童努力控制着自己没有翻白眼,他还以为是来了什么贵人,哪知就是个采药卖药的。白瞎了他一顿猜测。   你说说这个汉子,穿着补丁衣,装什么大爷呢?卖药的还这么睥睨众生的眼神。   看等在旁边看诊的一位贵人已经嫌弃的皱眉了。   药童声音都淡下来了:“客官,我们万春堂所有的药都是有京城固定的药材之家董家提供,每月按时供应,不需要旁门的药材,您想卖药材可以去旁边的药铺问问。”   霍继霖听闻此言,忍不住看他,看清楚他的蔑视后,一时间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形容他的心情。   以前那些药企求着见他,迎接他时不仅红毯要一直铺到他脚底下,还要全厂工人列队相迎。   他没想到会被一个小小药童拒绝。   拒绝的理由还这么可笑。   霍继霖嘴角微微勾了下,看陈决转身要走,他拉住了陈决的衣袖,他今天还非要在这家卖了。   他跟面前的药童淡声道:“我不知道万春堂的药材供应商是京城的谁,但我知道,如果你家的药材是京城提供的,那么你们恐怕已经断药半年有余了吧?”   西北鞑子进犯,越过肃北直抵锦城,离京师不过三百里,京城早就于半年前封锁城门了。   再加上前段时间威武大将军押送北元太子还朝,京城更加戒严,别说药商不得进出,其他的商人也不得走动。   再者,药材也许京城有,但在这个人工种植药材还没有普及的朝代,大多数药材都是云贵、西北、东北深山老林提供的,何来京城提供?   这个药童的话也许能震慑的住不懂这行的人,可哄不了他。   因为他就是药商,华辰药业是全国最大的药业集团,这不是吹的,是事实。   药童正想呵斥霍继霖的,万春堂店里面传来一个中年声音:“空青,退下去,没有礼貌,来者是客,还不引着两位贵人进来。”   叫空青的药童被呵斥了,只得引着霍继霖跟陈决往后院走。   中年人是一个穿着绸缎长袍的掌柜的,他面相忠厚,眼里却有着精光,看向霍继霖时,眼神有几分隐隐的警惕,霍继霖也由着他打量。   知道警惕就好。   他们店太不会做事了,就算今天他不提点,总有一天别人也会点的。   中年掌柜片刻后笑着跟霍继霖道:“不知道小哥贵姓,是我这药童有眼无珠,不会说话,得罪了。”   霍继霖就只淡淡道:“免贵姓霍,这是我夫郎。”   他扶着陈决坐到那个空青搬来的椅子上。被教育了才知道行事。 第40章   掌柜的听着这个姓微微皱了下眉, 但很快又舒展开了,因为他真不认识姓霍的大人物。   这个东岭县虽然小,但因为离京城没有太远, 是很多养老归乡人的选择, 所以这里是有不少达官贵人的, 但这些人里都没有姓霍的。   但董掌柜不是有眼无珠的空青, 他虽然也看了一眼霍继霖袖口的补丁,但眼神控制的很好, 面上也依旧带笑的问:“霍小哥,不知道你们是要卖什么药材啊?”   他想着赶紧把这位煞神送走, 先不管他是什么人物, 先堵住他的嘴, 不能让他再说那种话了。   他们万春堂的药材确实有京城专供的成药,比如补精养肾的药丸、丹药之类的, 但是其他的药材可不是京师的,就是这本地的。   但他们为了万春堂的这块牌子, 都统一说成是京城专供药材,因为他们万春堂就是京城董家的。董家万春堂已经开遍了全国各地呢。   招牌是不能砸的,所以必须要把这个人送走, 不知道他是怎么得知的,但就这点儿来看,这个人懂很多。还是小心伺候着没错。   陈决这次从怀里的布袋里把那棵三十年的人参掏出来了。   董掌柜看着那个三指粗的人参只是微微眯了下眼。   三十年的人参确实能值不少钱了,但在他眼里还真不算什么。   万春堂好歹是京城的药铺,什么样的人参没见过呢?   老大夫何御医给宫里皇上用的人参哪一棵不是百年的?   但董掌柜还是保持着微笑,仔细的从陈决手里接过人参, 并用放大镜仔细的看了一番,笑道:“真不错, ”   也就这三个字,别的也没了。   董掌柜有他自己的傲气,来自万春堂的底气。   不过霍继霖也没有在意,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董掌柜看着那条折叠的跟衣服似的蛇蜕手微微抖了下:“这……这蛇蜕是……是在这棵人参上的?护人参的?”   每种年份高的东西都是有灵气的,民间有传说,年岁大的人参会跑,所以看到人参时要赶紧扑上去,并用红绳记住用来认主。   那种长在人迹罕至地方的人参虽然没有了人类觊觎,但有别的动物觊觎。万物皆有灵。   霍继霖没有接掌柜的话头,只是弹了下衣服道:“是不是护人参的我不知道,我是在人参下面的石头缝隙里找到的。”   他说的非常平淡,话本来是模棱两可的,可因着他的语气听起来又非常真实。   要是蛇蜕真挂在人参上那可就假了,毕竟也才是三十年的人参。   可越是真真假假的话越有想象空间,这就是市场被搅乱的原因。   一件商品被包装后,价格就翻倍甚至是几倍。   这就是奸商的经商思路。   陈决看着霍继霖想。   霍继霖也看了他一眼,陈决看他的眼神,是说他奸商呢。   霍继霖不反驳,他本来就是商人,谁看见商人不奸的?   陈决看霍继霖理所当然的样子,知道是自己是多想了,这个人本来就是商人。   华辰药业虽然已经是国内数得上名号的大企业,但说白了是资本企业。   靠资本生存的,资本家就是商人。   霍继霖其实也不想用这种方法的,但他需要用这个试探下这个万春堂的掌柜,看看他们万春堂适不适应包装。   有了这个蛇蜕,就给了董掌柜加价的台阶,董掌柜拿着蛇蜕的手微微颤抖,他原本想给这颗人参六十两银子,比隔壁多十两已经是他给的封口费了,可现在看来,这个人胃口不小,这是让他加价啊。   掌柜的闭了下眼睛,跟陈决道:“万物皆有灵,既然这颗人参是两位从蛇口之下夺来的,那价值就翻倍了,这棵三十年的人参,我给两位一百两银子,连同这个蛇蜕,两位意下如何?”   董掌柜心里在滴血,不是因为失了五十两银子,还不至于,他是气自己在明知道霍继霖说瞎话的情况下,还要忍痛给他。   这才是割他的肉呢。   他想着霍继霖狮子大开口的事干完了就赶紧走吧。但霍继霖没有走。   他还端着茶碗淡定的喝茶。   茶还行,虽不是顶尖的白毫,但也算新鲜。   霍继霖看着董掌柜还算会做事的份上,跟他淡声道:“我以后还会多光顾万春堂的,”   董掌柜堆满笑的脸微微僵了下,但还是说:“好的,好的,随时欢迎您来。”   霍继霖看着他强颜欢笑的脸牵了下嘴角:“董掌柜,可曾听说过有种神奇的药草,生于冰雪天,开叶在春风里,”   董掌柜不用看他跟看瘟神似的,他是真想提携董掌柜。   陈决都腹诽他是奸商了,那商人重利,重长久的利益。   这个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但有利益至上的商业合作伙伴。   他看董掌柜还不错,至少在这个小县里不错,比起济世堂忠厚的李掌柜,董掌柜有商人思维,看他把万春堂打造成富人的养生基地、疗养院就知道了。   董掌柜摸了下胡子:“你说的可是雪莲?这个药材是非常珍贵的,在高山雪原上,采摘难度太大了,这种药只供皇室,我也仅仅是听说而已。”   霍继霖盖了下茶叶,喝了一口后,放下才道:“我指的不是雪莲,雪莲珍贵却不神奇,它再难采摘也不过是一种植物而已。”   他把雪莲说的轻飘飘的,然而震慑住了董掌柜,董掌柜看着眼前这个穿着补丁衣服的人,心里想,这个人雪莲都不在意,以前到底是什么人家啊,怎么落魄成这样了?   也真是让人唏嘘。   董掌柜的忙问:“霍小哥,那您说的是什么神药啊?”   陈决也忍不住看了霍继霖一眼,他知道霍继霖要干什么了,他看这个董掌柜好坑,准备给他推销冬虫夏草了。   果然霍继霖淡淡道:“冬虫夏草。”   董掌柜重复的道:“冬虫夏草?那是什么?虫子?还是草?”   霍继霖看着他点头:“董掌柜说的不错,即是虫子又是草。”   董掌柜的好奇心完全被霍继霖吊起来了,在霍继霖解释了虫草的来历后,急于要看这种神药。   霍继霖也从怀里掏出了陈决包裹了一层又一层的冬虫夏草。   那天他们俩在松树下挖的那几根。   在董掌柜啧啧稀奇声中,霍继霖继续道:“古人言夏虫不语冰,然而虫草却做到了,它生于冰雪严寒之下,熬过了寒冬腊月,掌柜的也知道,越是年份久的药草越好,因为它经过了时间的熬炼,有了抵抗自然灾害的能力,因而药性越好。”   董掌柜点头,这位霍小哥说的头头是道。   他附和道:“越是经历了寒暑的药草药效越好,百年人参被人奉为珍品就是期盼着它能在关键时刻吊命,”   霍继霖指了下他手中的药草:“那你说这种药不神奇吗?起死回生啊。”   陈决就看着他,严格来说霍继霖没有夸张,对冬虫夏草来说,确实是一种生物体的起死回生,在严寒冬季冻死的虫子借着植物的种子开出枝叶,确实是起死回生。   但他这个话听在不懂这个药草的人就有了夸张的歧义,会让人以为这种药是救命的仙丹。   他看着董掌柜那双本就精明的眼睛里蹦出光彩时,就知道霍继霖推销成功了。   他算是找对了人。   董掌柜的万春堂面对的病人多是怕死的、惜命的、寻求各种方法养生的贵人。   这种群体会吃冬虫夏草。   只要把冬虫夏草包装的再高大上一些,他们会趋之若鹜。   更何况虫草确实有滋补的功效,长期食用,人的免疫力会大为增强,那延年益寿自然不在话下。   果然董掌柜急切的问:“这种药是治疗什么的?是救命的神药吗?”   霍继霖淡声说:“董掌柜,你在万春堂这么多年,应该也有很多的药理知识了,你该知道,这世间任何一种药都不会有立竿见影的救命效果。人参吊命,也不过是吊一时半刻。”   人死了就是死了,呼吸停止,心跳成一条直线,大罗神仙都救不回来。除了他跟陈决这种,灵魂在某个平行空间重生。只有灵魂。   霍继霖目光看向陈决,以上关于生死的结论,是他在陈决遗体前得出来的。   董掌柜有一点儿失望。   霍继霖也看出来了,他把脑海里最后陈决的遗体屏蔽掉,后笑道:“董掌柜这么通透的人怎么还没有想明白呢,人活着难道是为了等到死的那一刻才想着去吊命吗?”   董掌柜恍然大悟。   这个霍继霖是跟他同一个路子的人啊,这是让他推销养生品啊。   “那这药材有什么功效?”   霍继霖笑着看向陈决:“让我夫郎给你讲讲功效。我夫郎祖上是医学之家。”   陈决深深的看了霍继霖一眼,霍继霖是个商人,不想说话的时候别人休想从他嘴里得到一句话,但他若是想说服你的时候,他的每句话都让你无法反驳,条理清晰,逻辑分明,有理有据,一个坑接一个坑的给你铺垫好,像是最优秀的猎人冷酷看着你陷进去。   陈决深吸了口气,他不应该用陷进去这个字眼,虫草是没有问题的,霍继霖作为一个药商,这么销售是没有问题的。   是霍继霖以往的形象深刻在他心里,让他一时半会儿无法改变想法,对他本能的带着偏见。 第41章   陈决看向了董掌柜, 霍继霖话虽有夸张,但虫草的功效确实有。   所以陈决也把上一次说给济世堂李掌柜的话又再一次给董掌柜说了。   “冬虫夏草,味甘, 保肺益肾, 补精髓, 止血化痰止劳咳, 抗癌护心,固本培元, 滋养生气,”   每一条都完美切中达官贵人的需求。   董掌柜看向陈决, 赞叹的说:“那这种药材, 你祖上可有记载的医书?”   这些达官贵人也不都是傻子, 他们也要看出处的,比如看病的大夫他们知道从宫里出来的御医好。   药材宫里出来的也好, 京城专供更是高大上。   陈决淡淡道:“我祖上没有记载。”   霍继霖就看他,能不能不跟以前那样依据医案实话实说啊, 这不是动手术,这是推销药材,适当的加点儿内容可以的。   陈决自然看懂了霍继霖的眼神, 停顿了下,只得继续道:“我祖上没有,但晋朝医书记载了这种药材。”   看陈决就这么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霍继霖把话接了过来:“董掌柜可以多方考证一下,才更有说服力,另外, 董掌柜,从今日起就可以自己泡着喝、做成药膳给家里吃, 这个冬季就不会有伤寒咳嗽的情况。”   他说着把一根冬虫夏草放在茶碗里,合上茶盖。   “董掌柜,我再给你补充几句。”   陈决就干巴巴的背了功效,还不够。霍继霖淡淡笑道:“在我们现有的千万种药材里,只有这种跨过阴阳、跨过物种的药材才有阴阳调和,能够标本双治,阴阳双补,滋补命门。这是任何一种药材都无法替代的,这就是冬虫夏草的珍贵之处。”   陈决说的没问题,但他要给董掌柜下猛药。   董掌柜被他切中了命脉。   他看着手里神奇的药草,脑海中已经想到京城那些达官贵人趋之若鹜,千金难求一根的场景了。   只要这种药草宣传的好,它就是比雪莲还要珍贵的药材。   董掌柜手都有点儿颤抖了,这次的颤抖不是因为心疼,而是心脏跳的过于激烈了。   雪莲专供皇室,但虫草可以供达官贵人。   “这种药……难采摘吗?”   “难,仅此一家提供,价格咱们俩互定。”霍继霖看向董掌柜。脸上不再带着淡笑,那张本就压人的脸在此刻就有了前世那样凛然的气势。   董掌柜心里就一句话,以后他不能以补丁衣服取人了。   这个人哪怕穿着补丁衣服,身上的气势都让人望而生畏。   霍继霖淡淡的坐着,气势压人。   物以稀为贵。   他要独家授权。   他和声和气的讲这么多,不是给董掌柜送温暖的,他要的是合作。   恩威并济这一套,刻在了霍继霖的骨子里,所以哪怕他此刻成了一介贫民,穿着补丁衣,但端坐在这椅子上也像是曾经端坐在首位一样。   他这个气势一时间也唬住了发财、立功心切的董掌柜。   但董掌柜也靠着他多年的经验稳住了,想借此跟霍继霖讨价还价。   霍继霖慢慢喝着他泡虫草的水,喝完后看向董掌柜,打一棍子再给一颗枣,也是上位者本能就会的技能。   霍继霖淡声道:“董掌柜你是万春堂的掌柜,每日繁忙,所以要有着重点,我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觉得对董掌柜来说,把握住贵人的脉搏,打通上下关系是最重要的。先在东岭县试点。万春堂的根基虽在京师,但如果虫草起源地在东岭县,那么董掌柜你的前程远着呢。”   董掌柜目光灼灼的看着霍继霖,霍继霖以药理比喻拿人,真是太精准了。   董掌柜这次也无法可说了,   霍继霖从药材的提供到药草包装,甚至连他的前程,都给他讲了,他还有什么可拿乔的了。   董掌柜看着这个年仅二十岁左右的青年人,心里感慨万千。   这个人真是让他刮目相看。   他都有些恨自己刚才没有给霍继霖上好茶了。   董掌柜站起身对着霍继霖拱手:“受教了,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霍小哥您一定是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的人。”   霍继霖淡淡道:“哪里见过什么世面,不过是屏山村的一个小小村民而已。”   陈决都不想看他,他这语气让别人听着就是说反话。   哪个村的小小村民能一环一接一环的布下这么大的局,陈决现在也知道霍继霖是拿着人参抛砖引玉了。   他最终的目的就是销售虫草。   不怨董掌柜陷得太快,是霍继霖太厉害,几百年之后的大药企执行总裁,是积累了无数人经验的。   果然董掌柜完全的信任他了,他笃定霍继霖就是一个落魄的世家子弟。   “您太谦虚了,您一看就是药材大家,祖上一定有深厚的医学渊源。”   董掌柜在别的方面不太行,但看人还不错,竟然阴差阳错的猜出了霍继霖的前世身世。   霍继霖不可置否的一笑。   董掌柜已经让人送来了万春堂的印章,既然霍继霖要的是独家供应,他就得写好合同,白底黑字双方都放心。   “霍小哥,我长你几岁,就依着老脸喊你一声霍弟。霍小弟,您看看这契书还有哪些条款要修正的?价格就依你说的,先定在一两银子十根。”   董掌柜推过契书来的时候,顺便把一封银子推到了霍继霖面前,笑着道:“这点儿小意思就当我送给未来的小侄子的见面礼。”   他也朝陈决笑道。   陈决放在肚子上的手一顿,这个董掌柜未免太上道。   霍继霖倒是从善如流的换了称呼:“董兄太客气了,董兄的为人我信得过。”   霍继霖一目十行的把契书看了,然后拿着毛笔在上面写上了名字,他自己的名字,   他以后就叫霍继霖。   霍林,字继霖。   签完后,他把笔递给陈决:“你也一起签个字。”   他跟董掌柜也解释了下:“这虫草是我夫郎祖传下来的,他才是最大的供应商。我不过是给牵牵线。”   他不是用来讨好陈决,他做事向来一码归一码,哪怕陈决是他夫郎,该是他的就是他的。   陈决也没有客气,提笔刷刷的签上了字,他本来就是最大的供应商。霍继霖拿出来的几根虫草都他挖的。   董掌柜看着他们俩这诡异的相处场景,脸上陪着笑。   心里在想,这个霍小弟的夫郎还是挺厉害的,虽然全程没有说几句话,但霍小弟把所有银子都给了他,且还在这种契书上让他签字,可见家庭地位。   等看到两人的签名后,董掌柜越发肯定了这两人是落魄子弟了。   因为读书识字的人太少了,这两人不仅认字,还写一手好字。   董掌柜亲自将两人送出去。   等走出万春堂,拐弯后,两人脚步就慢下来了。   霍继霖凑到陈决身边,咳了声:“刚才给的见面银子有多少?”   陈决看他:“你不是说不在意吗?”   是谁刚才连看都没看,就大笔一挥签下字的。   霍继霖咳了声:“这不是特殊时期吗?”   他刚才一挥手挥习惯了。   现在出来了,看见袖子上的补丁了。   再一次清楚的意识到他现在分文没有。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以前钱在他这里只是一个数字,但现在得生存,他需要养家糊口。   陈决把银子给他:“五十两。”   霍继霖接得有点儿不好意思,他解释道:“等买完东西,剩下的再给你。”   陈决打了个哈欠,没有理他,还剩下,这些钱都不够买马车的。一头牛都要二十两银子呢。   不过陈决也不没说什么,这是霍继霖自己挣的。   经过霍继霖那一番恩威并施的口舌,那支他估价五十两银子的人参在万春堂翻了一番,一百两银子。   除了这讹来的一百两两银子,还有五十两银子的见面礼,也算是霍继霖的收入,毕竟他把冬虫夏草推销出去了。   万春堂现在有了专门的供应商了,冬虫夏草专门供应商,屏山村,一个跟京师差了十万八千里的小山村。   这份能力陈决自叹不如。   霍继霖看着他打哈欠,目光从他泛着泪光的脸颊,到他捧着的肚子……上的那块补丁。   陈决打完哈欠就看霍继林在看他,目光有些奇怪,陈决下意识的把肚子盖了下:“怎么了?”   霍继霖把视线从他肚子上移开,看向他怀里的小包裹说:“你现在比我有钱了。银子沉不沉?我帮你拿着?”   谁会嫌银子沉?这是没话找话说?   陈决看他一眼,他知道霍继霖不是哑巴,他陪同姜心禾来看病的时候,大度体贴,提包拎衣,有时候还会说个冷笑话逗一逗姜心禾,跟在会议室里拉着一张脸压榨他们中海医院的医务人员时完全不一样。   这也是陈决误认为霍继霖是哄着姜心禾给他生孩子的原因之一。   陈决缓缓吸了口气,霍继霖已经把事情都解释清楚了,姜心禾的死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不能去恨他了,但也无法跟朋友一样去跟他相处。   自然也就不适应霍继霖跟他这样说话。   他还是习惯霍继霖以前资本家的样子。   这是他们以前相处的最多模式。   陈决略过他继续往前走。   他还是要为自己想一条退路,等自己度过眼前的难关,能够立住跟脚,还是要走。   如果和离后没有户口,无法在县城落脚,他可以等生完孩子后去道观,当道医。   之前为道观后面的坟地收拾尸骨的时候,他也跟不少道士请教了些医术,有些交情,也许道长可以收留他跟孩子。   这是他这些日子想出来的另一条路。   他希望以后不要再跟霍继霖有过多的牵扯。   虽然这个世界上可能只有霍继霖跟他来自同一个世界,跟他搭伙不会被暴露、绑在火架上烧死,会更安全,存活几率也会更高一些。   但他想想他这一生已经是赚来的了,能活几天就活几天,按照自己的意愿活吧。   也许也活不了多久,等他生完孩子,完成了老天设的惩罚局后,他就能离开这里了。   难产而死,正好也符合他。   姜心禾就是这么死的。   他要还一尸两命是不是就要这么还?   陈决淡淡的想着。他伸手摸着他的肚子,说不上什么心情,这个肚子他自来到这个世界后挺了快五个月了,要说没有感情也是假的。   从吃什么吐什么,到能吃下自己做的猪食一样的饭,从他想要打掉这个孩子到接受这个孩子。   从不适应它在肚子里吐泡泡,到现在它在他肚子里打了一拳,他都反射性的想要跟它互动下。   人真的会变啊,要知道他以前毫无共情力。哪怕母体激素分泌在作祟,他也变了很多。   陈决捧着他肚子缓缓走着,秋日的阳光毫不吝啬的照在他身上。光影剪出了他单薄的身影。   从背后看他依旧是单薄的,高挑的身影在宽大的麻布衣服下显得单薄。   霍继霖跟在他后面,对着他背影敛了下眼睛,他觉得陈决好像哪里变了,说不清变了哪里,背影依旧挺的笔直,但就是感觉没有精神。   明明跟他讲开了,他应该不再恨自己了才对,就算是恨自己也应该是有活力的,但现在感觉他郁郁寡欢。   难道是产后抑郁症?   这还没生产呢?   还是得去买买买,他母亲不开心的时候就是这么开心起来的。   霍继霖赶走几步追上他,跟他道:“走,我们先去南街上的布庄。”   南街是衣服跟胭脂水粉一条街,两人不看胭脂水粉,霍继霖直接挑了其中门头最大的一家进去了。   这家店里绫罗绸缎及成品衣服也是最多的。   霍继霖这次是来买衣服,不是谈生意,逛遍了整个店铺后直接就指了下勉强能看得过去的几件成衣:“这件黑色的,藏蓝色的给我拿下来,然后这件月色的,还有这件水蓝色的给我夫郎试试。”   买衣服的掌柜的看他进来就瞎逛,穿着补丁衣看的还都是绫罗绸缎的成衣,以为他就瞎凑热闹,没有上前招呼他,哪知他突然就下单了,掌柜的话就噎在了半路:“……这是汉子的衣服……”   她看着陈决挺着的肚子迟疑的说,这相公是怎么当的呢,选的衣服都不会看看吗?   霍继霖顿了下反问道:“那他穿不行吗?”   这里孕妇装太少了。陈决个子高完全可以穿他选的衣服。这里汉子也不都是高的。   掌柜的看他这态度什么也不说了,客户都选好了,她还有什么好说的,再看看陈决的身高连忙笑道:“可以穿,小月,快带着这位小哥儿去试试。” 第42章   霍继霖自己的衣服也让旁边的店员的人帮着穿上了。   店员怕他只穿不付钱, 一个劲的夸他穿的好看。   “这衣服太适合客官您了,器宇轩昂,玉树临风。”   这虽有夸张的成分, 但有八分也真的, 店员也没有想到这个穿着麻布衣服的人换上这绸缎衣服后立刻换了个样子, 虽然头上的簪子还是木头的, 可周身的气质立刻就变了。   真的比王孙公子不逞多让。   以前这样的马屁话霍继林听得太多了,只淡淡的点了下头。   他给自己挑的大小没有问题, 材质什么的也无法讲究了,古装他也没有什么研究, 穿在身上总之就一个‘土’字, 穿惯了现代衣服的人实在无法领会古装的美。   但等陈决穿着他挑的月白色的新衣服出来的时候, 霍继霖忍不住就看了过去。   大约是以前看到的陈决都是穿着白大褂,四舍五入跟古装差不多。   陈决这上身的这套恰好就是月白色, 月白色的绸缎有一种月光般的流动感,穿在他身上相得益彰, 他像是天生就应该穿这样清冷贵气的衣服,因为他的长相就是这样的。   以前的麻布衣太委屈他了,以前的白大褂也委屈他了。   霍继霖淡淡的想着。   他跟陈决道:“穿着很好看, 我挑的很好。”   掌柜的听着他的话嘴角微微抽了下,这个汉子说他是夸奖的话呢,他是在夸他自己眼光好。   霍继霖也没有意识到这个,他说陈决穿好看就是真好看,说他自己挑的好,就是真的好。   他选的衣服材质颜色不错, 大小也合适,衣服他挑的宽松的, 陈决虽然挺着肚子,但他整个人偏瘦,而且个子高,他给陈决挑的衣服是汉子穿的,他挺着肚子也能穿上。   古装就这点儿好,腰带一系,什么衣服都能穿。   就是跟他身上的藏蓝色不搭。   他以为陈决会穿跟他同色系的呢。   不过算了,陈决穿白色好看。   一人两套成衣,其他的再好的也挑不出来了。   霍继霖问陈决:“你父母兄弟的你挑挑?”   他不知道陈决现在有几个家人。原主给他的记忆也很自我,只记着了他自己的。   陈决摇头:“不用。”   霍继林再问:“ 那就买布?   陈决还是拒绝了:“不需要。”   霍继霖看出他想走了,也不想浪费太多时间,就直接道:“掌柜的,来两匹布吧。”   陈决想阻拦又咽回去了。是他忘记了,霍继林是不会听别人话的人。   看着那两匹粉色、蓝色绸缎,陈决心想掌柜的是把卖不出去的压箱底的货卖给霍继霖了。   后面两人又进了首饰铺子,一对儿腰间挂的玉佩、两对银镯子买完后,头上的木头簪子换成了……带子。   因为无论是玉簪还是金簪霍继霖都没有银子买了。   万福金楼的玉佩、镯子并不便宜,手工费也要加两成。   霍继霖这个曾经袖口都是收藏级祖母绿的人进的店铺自然都是最好的。   幸亏腰间挂的玉佩只是装饰品,没有太高的品级,要不霍继霖就等着被打脸好了。   但不管怎么说,两人从头到尾的换完了装,背上的背篓就显得格外朴素了。   两人把背篓装满了面粉后寄存在了面铺里,一身轻装上了秦岳楼。   至少这身装扮没有被店小二嫌弃,店小二很殷勤的招呼两人。   “二楼靠窗的位置。”   霍继霖回头扶陈决,陈决不用他扶,自己扶着楼梯往上走,霍继霖看着他的肚子想,他的肚子是有点儿小,看着根本不像七个半月的样子。   霍继霖点了不少的菜,店小二推荐的招牌菜全上了,看他还要点点心,陈决打断了他:“差不多可以了。这些够吃的了。”   他们俩现在真不是大款。   霍继霖刚挣的那一百五十两银子已经花完了,这顿饭得他请。   秦岳楼的饭菜还是不错的,摆满桌子的感觉也让人食指大动,陈决现在对着食物比较亲切。   两个人不再说废话,专心吃饭。   等吃了个半饱,霍继霖给了这家楼饭菜点评,没有他以为的好吃,但要比陈决做的猪食好多了。   他跟陈决说:“虽然比不过以前的大厨,但比你……”   他大概也知道不妥临时改了话头:“以后你想吃的话,我再带你来。”   临时改了陈决也听出来了,   不过陈决啃着烤的香香脆脆的鸭腿也就不搭理他,确实很好吃,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种饭菜了。   就算青竹、张岩做饭手艺都不差,但因为他们缺盐少油,做的饭菜自然也就没有这里做的好吃了。   “一会儿给他们带一只尝尝。”   陈决招来店小二说。   两人除了打包了一只烤鸭,还剩了一些其他的饭菜,陈决也打包了。已经知道过日子了。   但就这还被刘大叔数落了一顿:“已经打包这么多了,怎么还要买个新的,这得多贵啊!”   周青竹在旁边补刀说:“还是秦岳楼的,比上次卖的糕点还要贵的地方。”   刘大叔就心疼的只拍大腿了:“不能再买了啊!咱们赶紧回去吧?”   他们不过是分开一上午,两人就从头换到了尾。衣服换了是挺好看,就是这吃的未免让人太心疼了。   谁家一顿饭能值一两银子啊,一两银子买多少面啊。   刘大叔想赶紧领着两个败家子回去,但霍继霖还有别的东西没买。   “不用着急,一会儿等我们买了马车,一起回去。”   “什么?!”   不管刘大叔跟周叔如何劝阻,霍继霖铁了心要买马车,还要买好的马匹。   周叔用他数十年选牛马的经验帮他选了几匹价格划算的中年马,他都摇头了。   “还有更好的吗?”   马倌儿看他挑剔,带着他去看精品马,霍继霖伸手指了一匹一眼看去就非常好的马儿。   这匹马谁都知道好。   牙口好,骨骼健壮,皮毛光滑,绝对的上等马。   周叔已经不敢大声发表意见了。刚才还游刃有余的跟马贩砍价来着。   “这匹马多少钱?”   马贩骄傲的说:“这是大宛宝马,一口价六十两银子。马鞍、马架、马车都不算在内。”   周叔跟刘大叔倒吸一口凉气。   “大林啊,不成,六十两银子可以买三十亩地、二十亩良田了。”   “就是,马儿又不能当饭吃,你们俩现在家里也没有田地,先紧着要紧的来。马以后再买,等今年买了地,明天秋收了再买也来的及的。”   两个叔说的都不错,现在先填饱肚子最重要,正常人都不会用六十两银子买这么一匹昂贵的马。   但霍继霖不是正常人。   他想要的东西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实现的。   他跟周叔道:“我需要一匹马,好一点儿的,以后有用。”   他看着那匹马说,那匹马其实也没有多好,但矮子里拔将军,这个也勉强了。他以前的赛马是比赛级别的,所以他的眼光已经在这里了。   人靠衣装马靠鞍,以后谈生意这些都是必备的。   他看向陈决,陈决跟他说:“这匹马跑在咱们乡间太委屈它了。”   陈决想了下自己还没有捂热乎的银子指了下角落的一匹。   那一匹是栗子色的,也很高大,看肌肉骨骼也很饱满,就是身上有些脏,还有鞭痕,有些马蝇围着嗡嗡的,周边没有一个人相看。   看它这个样子不像是被卖上高价的。但它既然跟大宛马放在这后面,应该也比较特殊吧?   霍继霖看陈决捂着银子的样子,嘴角轻抽了下,他知道陈决也不同意他买贵马,但陈决不同意的理由比刘大叔等人的苦口婆心高大上,站在马的角度。   他是爱马之人。   所以霍继霖移步到了那匹马跟前。马的骨架确实不错,就是卖相不好,霍继霖伸手想要摸下马头。   那马贩也没有想到霍继霖竟然没有嫌弃马脏,看他上手赶紧喊道:“公子别摸,这马脾气不好,惯会撩蹄子!”   霍继霖伸出去的手只是顿了下,接着继续去摸,在众人提心吊胆中,那马把头偏到了一边,没有让霍继霖的手放上去。   霍继霖把手缓慢收回,然后把手搭在了马厩的木头上,双手撑桌似的这个姿势陈决最熟悉了,独裁专制的霍继霖上线了。   陈决不等他讲出他‘我不管你们怎么做,这匹马我要定了’的台词,就先问了马贩:“这匹马是病了吗?怎么身上有伤口?”   马贩道:“不是,这马没有任何毛病,它就是不太听话,这不就挨了几鞭子。”   周叔接上话:“这哪里是几鞭子,屁股都要抽烂了,你看这什么季节了,马蝇还围着转。”   这匹马周叔就敢砍价了。   刘大叔也围着马挑毛病:“如果这马不听话,经常撩蹄子那可不好驯服,咱们庄户人家要它是来耕地拉车的,它这要不驯服,怎么干活?咱们买回家可不是让它干吃草的,所以大林啊,咱要不再看看其他的?”   马贩嘴角微微抽了下,买马回去给了耕地的?那要牛干什么?   但他见惯了各种讲价的,知道他们是在磨价格,他也很想把这匹倔马给卖出去,这马已经卖了两次,又被人退回来了。要么不肯让人骑,要么撩蹄子伤人,着实让人头疼。要是真买回去套上耕地……那场面想想还是有点儿期待的。   “这匹马真是好马,都是从大宛进的,品相没得说,身体上也没有任何毛病,这个我们都可以给您保证,我们在这里几十年了,口碑您可以去周边打听,有口皆知的。   客官如果你真要,咱们一口价四十两银子,但咱们得说好,这匹马要是您再退回的话,银子可就只能退一半了。”   马属于贵重物品,乡下盖一套房子不过二十两银子,马却要翻番,而且还是个活物,所以马行是有试马、退马这一说的,只不过价格上要打折扣了。   跟租马一个道理。   陈决想了下道:“二十两银子,我们不退。”   现在轮到马贩倒吸气了,见过砍价的,没有见过对半砍的。   就连霍继霖都看向陈决了,他谈生意的时候,可以将药价越谈越高,也会把药草供应商价压到最低,但谈价都要有一个双方的底线在,保个成本,陈决这是要腰斩啊。   比他还狠。   陈决面不改色,他还是记着周主任的砍价方法,他也没说不可以再还价啊。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这里黏贴复制的时候错了,(这两天用眼过度,眼睛很不舒服,往存稿箱里放完文章后需要黏贴一句章节提醒,结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时黏贴错了地方,弄了个大乌龙,抱歉啊,连时间都设置错了,就当给大家的惊喜了,我修改了。放心他们在这里不会死,也不是用死来穿越的实验,可能是我措辞不当,让你们产生了误解,他们就是在古代生活了,后期会讲霍继霖死的原因。)   上一章:   霍继霖把视线从他肚子上移开,看向他怀里的小包裹说:“你现在比我有钱了。银子沉不沉?我帮你拿着?”   谁会嫌银子沉?这是没话找话说? 第43章   马贩后退几步, 连连摆手:“这价不行,我宁愿自己养着这个祖宗。”   陈决看向霍继林,霍继霖鬼使神差的看懂了他的意思, 转身跟他往外走, 快要走出马厩的时候, 那马贩在后面喊道:“三十两, 概不退回。”   “送我们一套马鞍,一个马车吧, 我们也不要求太好的,这个二手的就行。”刘大叔看真是要三十两银子买了, 半是欣慰半是心疼的说。   马贩当然不肯送马车了, 苦笑道:“这匹马是大宛马, 要不是被退回两次,我就没想过这个价卖出去。这位小哥儿太会砍价了, 马车我是真不能送你们了,马鞍、马鞭送给你们一套新的。”   最后这个被退回两次的马终于卖给了霍继霖。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连同马匹在衙门的登记契书。   又到了付钱的时候了,霍继霖轻咳了声:“你借我点儿银子,我等加倍还你。”   他这还是第一次伸手往别人要钱, 还是往陈决要,不过刚才请客吃饭时已经被陈决请过了。   习惯习惯也就好了,再说陈决现在是他的……夫郎,四舍五入他的银子也是自己的。   霍继霖安慰自己。   陈决并没有不给他,很痛快的把自己怀里都没有焐热的五十两银子一起给了他,原本人参他估价就是五十两, 多余的五十两是霍继霖挣的。   亲兄弟都要明算账,更何况是他们两人了。   他只是感慨了下, 银子难挣却很好花。尤其是以后他如果要落脚县里的话,恐怕是花银子如流水。   道观是他最后的退路,如果有可能还是要住镇上,孟母三迁,他总不能让孩子跟着他当道士。   陈决淡淡的想着。   往回走的路上,众人心情都很好。   无银一身轻的感觉真好。   刘大叔顾不上这匹马脏了,小心翼翼的摸它,就摸了一下,没敢多摸,怕它撩蹄子跑了。   他看着这匹马的体格子感叹道:“马是好马,这么大个,无论是拉车还是耕地都不错。”   周叔也满眼的满意,虽然还是很心疼那银子,但马真是好马,他刚才可都围着马厩里里外外的看了,在马张着大口警告众人时,仔细的看了它的牙口,比刚才那匹六十两银子的不差。   听刘大叔计划这匹的用途,就忙跟霍继霖道:“马车别买了,我跟我哥说一声,就能给你做一个结实又漂亮的。”   他之前没有怎么跟大林子接触,真是没有想到他是这么种脾气,花钱不眨眼就先不说了,就这说一不二的性格也是没谁了。   他那打仗拿命换来的一百两银子这一个集就花的差不多了吧?   周大叔不知道他不仅花完了,还往陈决借了五十两,知道的话高低得说说他。   他们家大伯是木匠,一年到头也挣不到五十两银子。   霍继霖因着囊中羞涩,也听从了他的建议,亲自牵着了那匹马去县里周大江大伯的木匠铺子。   周大伯直接给霍继霖一个做好了的,陈决是自家小侄子的接生人,他都不肯要钱了。   但陈决还是给钱了:“周伯,我想问问你能不能做这样一个东西。不是拐杖,比拐杖更好用的,上半截是中空的,做的要圆润,不磨肉,下半截要实心,要能够撑起一个成年男人重量的,然后着地的最好设计成脚的形状,42寸……”   他描述的这么仔细,霍继霖便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他这是要给周青做假肢。   霍继霖看着他从比划完后,又从怀里掏出来的纸,也低头去看上面画的异常准确的假肢图。   陈决又成了骨科主任。从妇产科主任到骨科主任,陈决好似无所不能。   还是除了自己,谁病了他都给看?   霍继霖心里不知怎么就冒出这样的想法,他拧了下眉头,也觉得自己哪儿有病。   旁边的刘大叔已经明白了,他看着陈决画的图,眼里闪着微微的光,期盼似的看向了周大伯:“他大伯,您能做出来吗?”   周大伯也知道陈决脑子里想的东西奇怪,上一次做那个拐杖的时候他还能理解,这次的就有点儿超纲了。“做……做这个是要……绑在腿上?关节要活动吧?”   陈决到底不是真的骨科主任,他只是见过假肢,想法很美好,实现起来有难度。   不过也幸好周青山是小腿断了,如果是从膝盖处断了就麻烦了。   只膝关节这一块儿的活动就不好做。   霍继霖看陈决皱着眉头,附身指着他的图纸道: “周伯知道鲁班人偶制作吧?脚踝处这里就按照人偶关节处理。”   他霍家是药企,除了制作各种药,中西方各种器械也包含在内,对这一块儿要比陈决熟悉些。   周大伯经霍继霖这么一提醒,终于明白过来,霍继霖又道:“不需要如人偶关节那么灵活,不需要它转一整圈,只需要模仿出抬脚、落脚时的活动就可以了,”   霍继霖看周大伯理解了,补充道:“加上这个关节后,起脚、落脚时承重量也能减轻,这样一个能维持一年半载的没有问题。”   一个木头做的假肢磨损程度肯定要比机械的快,霍继霖这么一改不仅改变了僵化的问题,还增加了年限,   陈决也不得不承他的好,他虽然不喜霍继霖这个人,但也不得不承认他的专业能力。霍氏集团的继承人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陈决歪头看还附在自己身后的霍继霖,他指教完了,可以起身了吧?   然而霍继霖毫无意识自己已经离陈决太近,今天一整天逛街,药铺合作、人多的街头帮陈决挡住外人,距离贴近了,于是这一刻的靠近也没有意识到,更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个姿势就是指手画脚了。   他指点江山惯了,习惯真的不好改,所以两人对视着意识到的时候就有些僵硬了,曾经长久对峙如同敌人一样的关系,一时间适应不了这种亲近。   霍继霖缓缓直起身,陈决也给了他台阶下,指着旁边周大伯做的一套桌椅,跟他说:“你坐这儿跟周大伯再改改图纸。”   霍继霖也淡淡点了下头,跟周大伯道:“我刚才已经讲的很清楚了,周伯还有什么问题吗?”   周大伯感觉他声音好像冷了些,连忙道:“我听懂了,贤侄你快坐,喝杯茶……”   他这里是木匠铺子,到处都是木头屑,当然也到处可见椅子、凳子,可以随处坐,刘叔跟他弟弟不就已经坐着了吗?   这位霍贤侄没坐,他还以为他是想站在自家夫郎身后呢。   霍继霖淡淡道:“不坐了,既然事情都商量好了,该走了。”   “我还想留你们吃饭呢,那……那我让徒弟这就去给你装马车。”周大伯连忙道。   刘大叔也连忙问了制作假肢的费用,要先给他定金,周青山的一两银子他一分都没花,又加上秋收买的一些粮食,凑了二两银子给周大伯,周大伯只收了一两:“这个木肢我从来没有做过,能不能做出来好使的,我也没有数,所以我先收着一两银子的手工费用,让我好好琢磨一番。”   刘大叔还想再跟他争执一番,回头看霍继霖已经要走了,只得揣着一贯钱朝周大伯鞠了一躬:“我儿青山就仰仗他大伯了。”   马车装上,豁然一新,就是没有人敢坐,刚才套马车都费了好一番功夫,那匹马这会儿还在旁边撩蹄子呢。   看的周大伯叹为观止,连声说:“这莫不是买了个祖宗?”   可不就是买了个祖宗,在场的几个人都在想。   刘大叔护着陈决都不让他靠近。   霍继霖拿着马鞭牵住了那匹马,跟众人道:“交给我,你们先走。”   马车虽然不能坐人,但可以把众人买的东西都驮着,周叔这一次出来采购是最多的,他家多了一个奶娃娃,一个孕夫,米面粮油盐醋茶,般般样样的不少;   刘大叔买的是基础的粗粮,不算多。   霍继霖跟陈决买的多,霍继霖揣着一百两银子的时候大气的买了两匹缎子,除了这个,吃的米面也按袋子拿,连盐都多买了一罐子。   现在多了一匹马,又给这个祖宗买了两袋子黄豆。   所以马车也算是没有闲置,但就这也遭受到了周书耀的嘲笑。   因为陈决还是爬上了他的牛车。   爱撩蹄子的马霍继霖也没有敢让陈决坐。   霍继霖牵着马走在那辆慢的出奇的牛车旁边,脸色面沉如水。   他已经不想去看周书耀三番两次挑衅他的眼神了。   牛车上的周书耀像是立了什么大功一样,得意的仰着下巴。走了一会儿后还是没有忍住挑衅霍继霖:   “哎呀,霍林,你这马车买了是当祖宗伺候着的?看着中看不中用啊?”   这个霍林别以为穿上新衣服,买了新马车就以为自己是人上人了,哼!装的跟少爷似的,跟没见过那一百两银子似的,就照他这个花法,没几天就得喝西北风了。   霍继霖看着他那张冷嘲热讽的脸,忍不住冷笑了声,如果来的路上还只是怀疑,现在就确定了,这个周书耀真是看上陈决了。   陈决是已婚的夫郎,且肚子七个多月了,周书耀真的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霍继霖也朝周书耀冷声道:“那总比某些既不中看又不中用的好。”   牛车上坐的众女眷:“……”   怎么之前没有发现这个霍林这么会怼人呢?   怼的话竟然让她们都无话可说。   柳翠儿、周荷花、张婶儿目光都一致的看向了今天的霍林。   他们刚才就看了半路了,这个霍林今天穿着这一身深蓝色的绸缎袍子可真是好看啊,这颜色在光下都泛着光呢。   而且这衣服穿身上后,就感觉整个人都变了,又高又英俊。   众女眷也没有读过书,一时间想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   张婶先说:“不说别的,大林你今天这身是真不错,这人靠衣装马靠鞍,说的真不错,这么牵着马车跟那大户人家的……那个……那个……”   张婶觉得自己见识多的,但愣是想不起关键词了。   周荷花给补了句:“像大户人家的……马夫?”   “……”霍继霖嘴动了几下,愣是没有找到一个词,后面他干脆闭上了嘴,不想说话了。   陈决把头扭到了一边,他也不想笑的,实在没有想到霍继霖也有今天。   柳翠儿拍了周荷花一下:“什么马夫,人家那叫……那叫书童。”   霍继霖闭了下眼,还不如马夫呢。 第44章   不止霍继霖生气, 坐在牛车上的周书耀也很生气,霍林都那么骂他了,这些人怎么都没反应, 还有自家亲娘, 竟然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还夸了霍林, 这不就是承认自己什么都不是!   周书耀拿着牛缏指向霍继霖:“你说谁既不中看又不中用!”   霍继霖挽了下马缰绳,这匹马不耐烦了, 大概是从来没有走过这么慢的速度。   他淡淡的道:“谁承认就是谁,”   看周书耀气结, 他又补了一句:“本来你完全可以混过去的, 结果你这一提醒, 她们以后就都记住你既不中看又不中用了。”   声音淡淡,但奈何这几句话字字如钉, 在牛车晃悠、吱呀的声音里依旧非常清楚。   柳翠儿默默朝霍继霖点了下头,真是刮目相看啊。   以前这个霍林不说话她不知道他这么厉害。   真是诠释了那句话, ‘会叫的狗不会咬人,咬人的狗不会叫’,当然她就是打个比方, 霍林现在可是大将军了啊!   人家是四两拨千斤,一句废话都没有,用淡淡的声音就杀的片甲不留啊。   周荷花这个平时靠大嗓门赢的人得好好跟着霍林学学。   张婶虽然也心疼自己儿子被霍林怼成这样,但她回头看看自己愣头青似的儿子也无奈的叹了口气,霍林说的对,自家这个小儿子被家里人惯坏了。   上坡不能种地, 在家不能浇菜,手笨的连个竹筐都不会编, 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除了会赶着牛车这一项活外,什么都不是,且就这项活计,每天挣的那几十文钱一个都没有给他们。   这个活以后还不知道能干多久,人霍林这马车标配上了,谁还会坐牛车呢?   这以后就是要赖在家里了。   他跟二赖子唯一的区别就是还有个好爹娘养着,真的是既不中看又不中用。   张婶看周书耀还要丢人,忙捅了下他:“还不赶紧走!”   张婶回头朝霍继霖笑:“大林啊,你以后用这马车拉活吗?这么贵的马车得让它干活挣回来啊。”   霍继霖只摇了下头,他之前就说过他的马车不做拉客的话,但她们都不信。   柳翠儿跟周荷花已经叽叽喳喳的讨论这马车了。   周荷花看着那结实漂亮的马车咳了声:“霍林哥你这马车这么豪华,拉一个人多少钱啊?”   柳翠儿掰着手指道:“咱坐书耀这牛车一人要两文,霍林哥的这马车不得四文?我给算算啊,一个人四文,这个马车宽敞,怎么也能坐十个人,挤挤的话,这来回一趟就能挣一百文呢?一个月就是三贯啊!一年下来小四两银子呢!不用十年就挣回来了!人家出门还方便了呢!”   霍继霖没接话,当做没听见,他平时很少多话,今天能跟周书耀怼上,是周书耀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了,当着他的面拉踩他,当着他的面对他的夫郎示好,士可杀不可辱。   霍继霖不说话,柳翠儿她们几个人以为他不知道怎么挣钱,纷纷给他出主意,都出到让他去隔壁村捎着人,把马车里叠罗汉了。   霍继霖看了一眼睡着的陈决,跟她们再一次道:“不拉活,我的马车只给家里人坐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牛车前靠了下,陈决睡着了。   刚刚还听着他的冷笑话,这会儿就睡着了,睡的可真快。   马车晃晃悠悠的,身边这些人又叽叽喳喳的,形成了一种固定的频率,就成了陈决的催眠曲。   霍继霖看着他的侧脸有一会儿,   感觉他睡的好像挺熟的。   霍继霖忍不住就顺着他的脸瞄到了他的肚子。   陈决背靠着车辕,因着睡熟了,他身体放松了,靠在车辕上旁若无人。   周荷花跟柳翠儿因着算钱越来越大的声音都没有吵醒他。   哦,到了他每天中午睡觉的点儿了。今天还睡晚了,赶这个大集耽误了些时间。牛车又晃晃悠悠、慢腾腾的,于是就到现在了。   午后三点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从他眉间到肚子,整个人都包裹起来了,他还睡的那样香。   跟睡在林间一样。   霍继霖目光从他合着的眼睛到用手环抱着的肚子,莫名的想到了一个词语。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可明明外面兵荒马乱呢。   因为陈决好好的在他身边的原因吗   牛车晃晃悠悠,而他牵着的那匹马一个劲的还想往前赶,霍继霖手里用了劲,勒住了它的速度。   一直让它跟牛车并齐,这样他能护在陈决旁边,以免的陈决睡太熟歪下来。   旁边的周书耀跟防贼似的盯着他,看他靠过来又开始蹦跶,跟蚂蚱似的烦人。   他斜瞅着霍继霖:“你就算不会骑马,也不至于走的这么慢吧?”   霍继霖淡声反问:“跟你有什么关系吗?这条路是你家的吗?”   周书耀再次被噎住了,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一次比一次难听!一次比一次让他接不住招。   张婶子在后面拍了他一下:“闭嘴吧你,给我好好赶你的车,人大林是特意等着你,你拉着人家夫郎!”   真的是气死人了,他也不看看从战场上归来后的霍林变了好多。   张婶虽然是个妇道人家,但她善于观察,哪怕之前跟霍林打交道少,但她作为里正的媳妇,也是要跟霍林家打交道的。   霍林母亲去世的时候她要去、霍林父亲去世的时候她也要去,霍林成亲的时候她也去了。   除了这些大事,一些其他的日常的礼节啊、村里的事啊,需要跟他夫郎沟通的她也去了,所以这么多年积攒下来,她是了解霍林的。   现在的霍林比以前变了很多。以前的霍林哪怕眼神冷漠,也绝不会跟周书耀这么说话,他也许会埋头砍柴,但绝不会怼他,刚才那句‘这条路也是你家的?’说的让她心胆颤。   霍继霖现在也是冷漠的,但他的冷漠带着一种气势,他连沉默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人气势。更别说一句反问了,那反问的每个字都代表着不可挑衅。   张嫂不敢去想霍林为什么变这么多,是不是因为在战场上受了太大的罪?或者是他知道了什么内幕怨恨上他们家了?   他现在是即将上任的总兵,手里有权势了,是不是再也不会如往常那样沉默了?   张婶心里忐忑不安,她不是一个心狠的人,所以她的良心让她日夜不安。   霍林没有回来的时候她焦虑不安,   霍林死了的消息传来,她没有一个觉睡安稳的。   现在霍林回来了,她发现自己心里也不踏实,这是活该啊。老人言‘不作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张婶暗暗的叹了口气,她是盼着霍林好的,希望他越来越好,这样就跟弥补了什么似的。   她看了眼旁边睡着的陈决跟周荷花说:“小点儿声,决哥儿睡了。”   周荷花现在很喜欢陈决了,忙把声音压小了,众人沉默着便回去了。   陈决到家也醒了,等众人分了自家的东西。因着牛车慢,刘大叔他们自己走回来的比他们差不了多少。   霍继霖回到家后,第一件事就是先给这匹脏兮兮的马洗澡。   从山上流下来的水在大缸里已经晒的温热了,天气还不算太冷,但霍继霖试了下水温后,还是烧了一锅水, 幸亏烧了一大锅,要不不够用的,因为这匹马不让人靠近。   马匹是不怕水的,很多马能跋涉水域,只要不是没过脖颈的水,它们都不会害怕。   被买回家的马更不会怕洗澡,因为给贵人骑的马每天都要打理的。   但这匹马就不允许任何人靠近。霍继霖别说给它擦了,靠近它都不行,靠近前面仰脖子,靠近屁股就要撩后蹄子,整一个大写的‘暴躁’。   那只大公鸡都不敢在树上待着了,远远的领着母鸡小鸡进了鸡笼子。   霍继霖黄豆喂了不止一把,也没能跟它联络好感情,怕它吃多了不好消化,霍继霖停手了,站在院子里深吸气,背对着陈决,这是不想让自己看到他狰狞的面容。   陈决感觉他的背影在冒气。   霍继霖算是碰上硬茬了。   他也有今天。   陈决已经给马捣好白药了,看他无法给这匹马清洗,摇了下头,把药臼盖上了,等着什么时候清洗好了再上药吧。   陈决进屋去清点他的虫草,看看他攒了多少了。   他来这个地方四个多月了,这四个月他陆陆续续的攒了不少。   没办法,哪怕李掌柜的不收这个药草,陈决看到虫草还是移不开脚步,于是只要碰上就让他挖回家了。按照五十根一捆,足足一百捆了。   五百多根啊,还全都是个头足的特级虫草,这样的虫草在现代价格也要在一百五十元左右,按照契约里写的,虫草论根,一根一百文,霍继霖算是开了一个合适的价格。   毕竟要先打开市场,他给董掌柜五十文的利润空间了。   至于董掌柜卖给达官贵人多少钱,那就是董掌柜的事。   价格也是看地区的,在东岭县价值一百文,到了京城可能就要翻好几番了。   这些陈决也暂不考虑,他现在要算的是他要弄多少药草才能在县里立足。   租一间小院一年至少要一两银子,这还是偏僻的地方,要是靠近药铺东大街的地方要三两银子。   而他要落户县里要买下来,这是必须的条件,还要等着城内宽松、不再戒备下、有合适的愿意出让的房子才行。   而这样的房子三百两银子打不住。   但他必须要在这样的地方买,靠近衙门的地方会安全一点儿,哪怕仗打过来,他也能第一时间得知消息。   当然最好不要打过来,这样他也需要在这个位置,这个靠近药铺的地方。   无论是去药铺挂职当大夫,还是自己开一个诊所都要离的近一些。   陈决还是喜欢医学,还是想干老本行,当然他就算想要干别的也不会,既不会造纸也不会做饭。   陈决透过窗户看着外面那棵构树,那匹马现在在吃树叶子,本来秋天树叶子就不多了,现在多了一个挑剔苛刻的霍继霖和一匹祖宗似的马,这棵擦屁股纸树可能也不够用的了,至少冬天就会落光了。   难道以后上山还得捡一些树叶回来备用?   陈决被自己无厘头的想法逗笑了,作为一个穿越人士,他混到每天为自己擦屁股纸操心也是没谁了。   可能怎么办呢?他从不曾知道挣钱是如此的艰难。在古代这个生产力落后、什么都要靠双手的年代如此的艰难,光糊口,吃一顿正常的饱饭都成了奢侈。   伟大发明不行,饱腹之术更是没有。   不用想着卖什么做菜秘籍了,因为他都不知道那些菜里应该放什么。   再者,吃过秦越楼的饭菜后,他发现他们做的饭菜也并不难吃,甚至因为饭菜都是天然的比后世的还要多了一份鲜香。   至于卖药方……陈决缓缓吸气,这个很难,比卖菜谱要难上千万倍,甚至还要有生命危险。   先不说古代垄断的药堂是否信任他,一旦这个药方用出去后,病人出了问题自己解释不清。   人病了并不会单单一个病灶,并发症才是致命的根本,而这些病人家属不会明白的,到时候自己也会摊上人命官司。   他前世是怎么死的他还不至于忘记。   霍继霖能够推销出去虫草,根本原因在于虫草是养生补品,不是救命稻草,所以董掌柜敢接,要是自己给他出一个缓解心血管的药方,你看他敢不敢用?   心脏是最难、又最重要的脏器,没有哪个医生敢于尝试。   陈决默默坐着炕上,一捆捆的把虫草包起来,他的肚子又动了一下,这次动的幅度大,透过他的光滑平整的绸缎衣服能分明的看见一个鼓起,像是这小家伙急的要伸手抓钱一样。   陈决垂着视线盯着它的小拳头看,可不是要抓钱,它就是需要好多钱才能养好,现代人称孩子为行走的碎钞机,形容的非常准确。   陈决之前从未有过孩子,但听护士长她们说,就知道养孩子是一个无底洞。 第45章   养孩子是一个无底洞。   房子要三百两银子, 和离、落户,上下打点,买下院子后还需要请一个人帮他照顾孩子, 在他身体还没有恢复的这段时间需要花费的钱都要先准备出来。   两个大人一个孩子的吃喝拉撒, 也不是小数。   加起来怎么也要准备三百五十两银子。   他现在的银子只有今天卖药材剩下的其实两并两贯七十文。   这些虫草卖出去是五十两银子, 还差两百三十两银子。   他这一个月要好好挖药材挣钱了。   现在肚子七个半月, 满打满算还有两个月出生,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陈决看着他花重金打造的这间屋子, 他还需要在这里住一个月。   因为孕妇在即将生产之际没有人会租赁给她房子。   不是因为在古代,现代也如此, 就连包容万家的道观都不接纳孕产妇。   上道观还原上香要在产后三月。   成为了孕妇就多了一重重的枷锁, 首先第一条就是身不由己。   他从不曾想过自己有一天竟然无处可去。   最后不得不寄人篱下。   还是在霍继霖这里。   明明之前自己发誓不共戴天的, 可现在还要同一片天空。   在没有能力的时候,一切狠话都跟废话一样。   陈决看着自己凸起的肚子轻轻牵了下嘴角。不怪孩子, 是他自己没有规划好,没有预测到未发生的状况, 以为霍林死了他就可以慢慢筹划了。   错了,大错特错,在二赖子集合村里人想要把他赶出村的时候, 他就应该警醒着为自己寻好另一条退路,兔子尚且三窟,更何况他这个人了。   筹备不当,所以现在只能寄人篱下了。   霍继霖正从外面提了一篮子萝卜、胡萝卜青菜回来了。   他这是准备喂马吃这个了?   那这个菜园也不够他祸祸几天的。陈决想着自己浇的菜园不免有些为他人做嫁衣的感受。   陈决想着的时候发现霍继霖对那匹伸长脖子的马说:“还想吃胡萝卜,想屁吃吧你!”   说完他提着篮子进了伙房。   霍继霖爆粗口可见是气着了。   那匹马扬天喷气,陈决看着它张开的大鼻孔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这匹马是霍继霖亲手选的克星。   晚饭还是霍继霖做的, 今天打包来的饭菜刘大叔只要了一半儿,剩下的够他们吃一顿的。   霍继霖就煮了一锅蔬菜瘦肉粥, 他煮的粥确实挺好喝的,里面有切碎的瘦肉、橙色的胡萝卜、青色的萝卜丁,绿色的小白菜碎,养眼也好吃。   比带回来的打包的剩菜要好吃,什么饭菜新鲜的才是最好吃的。   陈决捧着碗吃的头也不抬,霍继霖问他:“好吃吗?”   陈决点头:“好吃。”   霍继霖轻笑了声:“不再多说句?”   话虽是这么反问,但他也知道陈决不会跟他废话,所以径自端起青花的粗陶碗喝起粥来。   不过这次陈决竟然搭话了,他也奇怪的看着霍继霖:“厨艺是天生的吗?你是怎么会做饭的?”   霍继霖这样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是不用自己做饭的吧?   霍继霖一滞,他看向陈决,陈决正一脸认真的看着他,他是真的以为他天生会做饭。   霍继霖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当然不是生下来就会做饭的,要不是被逼的谁愿意做饭啊   他含着金汤匙出生,别说不需要做饭,就是佣人往他嘴里送饭他都嫌弃。   可谁让他进了部队三年呢。   部队三年中有一年在野外拉练酷训。   野外训练已经够苦的了,结果吃的还惨无人道。   那些战友从生吃蚂蚁蛋、蚂蚱到生吃蛇、生吃耗子,一整条生物链都被吃了。   霍继霖无法接受,他到底在钟鸣鼎食之家过了二十年。   从那时候被逼的练出了一手厨艺。   人被逼到一定份上就会动手了。   就如他进部队一样。   他要拿下霍家的继承权就需要一个军队的勋章。   他父亲是党员,曾入部队三年,他也是复刻他的路子,因为药企是垄断行业,国家控股。   他需要有一个根正苗红的履历。   事实证明他选择的对,等他从军校毕业、部队立功回家,他就坐在他父亲旁边了。   三年之后,进入中海医院,以中海医院为试点,开启他华辰药业新篇章了。   举着国家的旗帜,进行医学科研前端研发,一意孤行、拿陈决杀鸡儆猴似的镇压住了所有想阻拦他脚步的人。   相信不用多久,520体外胚胎技术研发成功的那天,华辰药业就会因为他开启新的纪元。   可惜,全都泡汤了。   他看不到新纪元了,他一手打造的华辰药业不知道在他死后落在谁的手里,他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的飞机失事了。   霍继霖缓缓的捏紧了筷子,想不下去了,每次想到这里总会被卡住。   那种熟悉的胸闷也接踵而至,霍继霖看着陈决的脸缓缓吸气,不想再去想那些让他喘不动气的事。   要往好处想。   他在部队的那三年是有用的,至少让他在古代这个残酷的战场上活下来了。   他在这个古代活下来了。   霍继霖看着还等着他回复的陈决轻描淡写的说:“天赋,不是某个人能学会的。”   陈决不理他了,埋头继续喝粥。   霍继霖看他虽优雅但绝对不慢的速度咳了声:“你吃点儿别的,再吃块儿鸭腿?”   好家伙,他还以为陈决不挑食呢,毕竟自己煮的猪食也吃了。   但现在有新鲜饭菜,他是一口剩菜也不碰啊。   陈决意思性的吃了一块儿肉,鸭腿肉凉了没有热乎的好吃。   但鸭腿也不能热,热了有一种腥膻的味道。   所以还不如这一锅瘦肉粥好喝。   大米粒真好吃,他除了端午节的时候吃过一点儿糯米,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米了。   这个地方也种植稻米,但很少,这里还是偏北方,种植小麦的多于水稻。那很少的稻米都被征收赋税了,剩余的也留着卖钱换成粗粮吃。   经过这四个月的生活,陈决已经知道这里的百姓生活有多艰难了。   霍继霖到底没有再跟陈决抢最后一碗粥,他看着陈决的肚子欲言又止。这还是他第一次能因为一个肚子纠结成这样。   陈决知道他老是盯着自己肚子看,也不管他没有见识的样子,吃完饭后,天也快黑了。   陈决把院子里晒的其他药草收回屋子里,堂屋的八仙供桌上早就成了他放竹匾的地方。   霍继霖还在跟他的克星马对峙,不知道是不是要以他以往‘阎罗王’的威名来降住这匹马。   总之等陈决泡完脚上炕了,霍继霖才进了屋。   满身冷气,怎么看都是落败。   这就是没有降住那匹马。   陈决看着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也没有管他,打了个哈欠准备睡觉了。   霍继霖洗漱也讲究,等他回来陈决已经睡熟了。白天睡了一路,晚上还照样能睡这么早。   霍继霖搬开小炕桌时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   半夜,陈决是被炕给热醒的。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被放在蒸笼里蒸包子。   他捧着圆圆的包子使劲翻了个身,一下子醒了过来,哪里是包子,分明是他的肚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半夜的怎么会越来越热?   陈决坐在炕上一会儿才清醒,这才发现是有人在烧炕,霍继霖大半夜不睡觉在烧炕!   他是中邪了吗?   陈决坐在炕上一点儿都不想下去,大半夜的他很困,根本睡不够。   可炕确实越来越热,他睡的是炕头的位置,正是最热的地方。   正要下炕的时候,看见霍继霖终于从伙房出来了。   他提着一桶热水到了那匹站着睡觉的马跟前。   原来他是烧水给他的克星洗澡。   马儿夜视能力并不好,晚上也是个睁眼瞎,所以相对比白天的暴躁,晚上这匹马安静了下来。   陈决靠着窗户看了一会儿。   随着中秋节将至,月亮越来越圆,越来越亮,足以照亮他这个天地间的一方小院。   霍继霖的手法竟然很温柔,没有因为这匹马老实了而去报复它。   给它很耐心的勾兑了温水,一遍遍的冲洗,用一块干净的麻布拧了又拧的给它擦洗,真的跟照顾祖宗似的。   那个白日里用眼神威胁着‘你等着我好好收拾你’的样子恐怕是忘记了。   看人刷马竟然也是个治愈的活,这匹马足够高大,霍继霖又有点儿强迫症,要从头到尾的给它洗涮干净,这匹马不知道多久没有洗过澡了,霍继霖足足洗了三遍。   怪不得他把炕烧这么热,他是不止烧了一锅,是烧了好几锅,盆里、桶里都先烧满了,又在锅底下温着一锅。   如果霍继霖想要干好一件事,是很有步骤的,这也是上一世如果他想做某件事,谁都无法阻止他的原因。   他对自身足够有自信,条理清晰所以实施的斩钉截铁。   陈决看了他一会儿又困了,他打了个哈洽,看着霍继霖最后给马擦干上药后,陈决回被窝里躺下了,这会儿炕也没有那么热了,正正好,陈决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霍继霖又早起了,陈决出门一眼就看见了那匹马。   被洗刷干净后的枣红马,沐浴在阳光下,每一根毛都像是在发光。   虽然他预料过这匹马洗刷后会很帅气,但也真是惊艳到他了。   宝马,真的是宝马。   只是可惜,他的脾气依旧太撅,依旧不让霍继霖上马,霍继霖只要想要上马,他就要撩蹄子。   霍继霖看陈决起来了,也就没有再跟马对峙,而是去做饭了。   等吃过饭后,他跟陈决说:“你先从这条路走,我带着它溜溜。”   他指着反方向的路说。   他们这片山是连绵的,霍继霖准备跑一个来回。   今天一定要驯服它,要不这匹马买回来当祖宗吗   霍继霖握了下手里的马鞭,他都被这匹马激起了久违的血性了,他想赛马了。   陈决看着那匹极为个性的马忍不住提醒道:“你现在肩伤还没有好利索,还是缓缓吧。”   霍继霖摇了下头,牵着马往反方向走。   陈决看着他骑上马,那匹马带着他就冲向了他们屋子后面的荒草地。   那片地很大,全是荒草,及腰深,要是掉下来应该也摔不死。   陈决想着。   还是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那匹马不亏是被连退两次的马,坚决不肯让人骑,陈决就看见那匹马带着霍继霖前扬脖子后撩蹄子。怎么也不能把霍继霖摔下后,又带着他原地转圈。   那片荒草地被一人一马折腾的如同是炸开的湖面。   像是摔跤的草原,一片狼藉。   幸亏他们家住的离其他村民远,要不就要引人注意了。   那片荒原后面是坟地,来的人少。   霍继霖骑着这匹马在这一个早上跟这匹马较上劲了。   那匹马是真烈马,它像是跟霍继霖有仇,千方百计的要把他摔下来。   看的陈决瞠目结舌。陈决也会骑马,有空闲时间时也在马场跑一圈,见识过很多赛马名场面,但都没有见过这么烈的。   霍继霖有好几次在马上遥遥欲坠,最后一次陈决看着他从马上掉下去了,以为他是彻底落马时,霍继霖又堪堪从马腹下面上来了,一个跨步翻身上马还是挺有技术的。   陈决也就明白霍继霖的水平了,看样子还不错,至少不会被摔死了,陈决就背着背篓往山那边走。   走了约半个时辰的时候,听见了马蹄声,霍继霖骑着那匹马来了。   那匹马跑过来的速度还是很快的,陈决往旁边的灌木丛上站了下,让它先过去,看它能带着霍继霖顺着路跑的样子,霍继霖看样子把它驯服了。   也对,就那种你死我活的造法,一个时辰,人不累,这匹马也累了。   那匹马在他身前停下了,霍继霖勒住缰绳,朝陈决伸手:“上来,我带你。放心,马训好了。”   是吗   陈决看着在他身前高昂的仰着头的马想笑,这匹马不是被驯服了,它是认主了。刚才那番较量是它在测试霍继霖,霍继霖没有被它摔下马就是通过了它的考验。   不错,很有个性。   陈决伸手摸了下它脑门上的汗摇头:“不了,一会儿就上山了。让它也休息下。” 第46章   霍继霖听他这么说, 也就翻身下马,把陈决的背篓也放在马背上,两人走了一会儿就到要挖药的山前了。   “马要跟着上去吗?”   山上可跑不开它了, 陈决问道。   霍继霖嗯了声:“一会儿让它帮我们托着, 今天多挖一些。”   那匹马果真跟着上了山, 到了挖药材的地方, 霍继霖干脆就没有再管它,缰绳、马橛子直接给它拿下来了。让它在树林里更方便, 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他帮着陈决挖药材,因为不指望自己打猎了, 放狩猎夹子就更不用说了, 压根不会。那天那只野鸡是他们瞎猫碰了死耗子。   有霍继霖帮忙, 这一上午的收获还不错,挖了小四十根虫草。   其他的药材碰上的就挖, 零零散散的也挖了一背筐。   中午的时候,陈决在山上吃午饭, 他今天出发前带了干粮,煮的玉米。   霍继霖跟着他啃玉米,陈决还摘了一捧山楂, 刚刚透红,看着也非常鲜艳,霍继霖看陈决吃的挺好,一个接一个,于是也咬开了一个,一瞬间就闭上了眼睛, 他牙齿快要酸掉了。   陈决这是什么人,是怎么吃得下的?   陈决面不改色的又吃了一个, 他的口味改了很多,现在尤其喜欢酸酸甜甜的。   霍继霖打量他的肚子忍不住咳了声:“你现在喜欢吃酸的?”   陈决没什么语气的道:“我还喜欢吃辣的。”   酸儿辣女。   这不知道怎么流传出来的话,别人知道正常,霍继霖竟然也信那就诡异了。   还妄图猜测他肚子里的孩子,更加奇怪。   不过他不需要猜。   他肚子里的孩子如果按照这个世界的属性,是个小哥儿,他把脉能确定了。   霍继霖不需要对这个孩子抱有多大的希望,这是他自己的。   霍继霖知道陈决并不想跟自己说话,自己刚才也只是没话找话说。实际上他对孩子性别没什么偏见,因为他连孩子都不喜欢,那什么性别都一样。   当然,现在陈决都怀这么大了,那只能接受了,如果可能的话,生个小姑娘,能安静点儿。   当然周荷花那样的除外。   霍继霖想着他堂兄弟家为了跟他夺继承权,生了一个又一个的孩子,还专门把那些男孩子带到他爷爷跟前秀的样子就忍不住闭眼睛,他当真厌恶极了那些调皮捣蛋的小家伙们。   每次他都想把那些小孩扔到部队上。   他天生不喜欢孩子。   当然这话不能直接说出来,陈决都要生了。他生的孩子也许不一样呢。   “你睡会儿吧。剩下的黄芪我给你挖。”霍继霖从马身上架着的背篓里拿出了一件外套,现在天气冷了,山林里比较冷。   陈决接受了他的好意,靠着树干打了个哈欠。霍继霖等他睡着了后,坐到他旁边给他挡一挡,挡着挡着也眯着眼睡着了。要不是马嘶鸣了声,他还不能醒。   “怎么了?”陈决也醒了,霍继霖站在马旁边往山那边看,眉头微微颦着,刚才马的叫声并不是正常的叫声,那是危险的示鸣声。   秋天到了,也许山那边的野生动物活跃起来了。霍继霖道:“没什么,你再坐一会儿,我挖完这些黄芪咱们就回去。”   他也不偷懒了,扛起锄头卖力挖。这片黄芪生长在山石缝隙里,还是要卖力才能挖出来,不过这里生长的黄芪根茎年份也要足一些,从一个接一个的疙瘩来看,药效要更足一些。   黄芪种子霍继霖一起收了,跟陈决道:“我们种植药材吧。”   陈决一顿:“种植?”   霍继霖点头:“对,这样你就不用爬这么远来采摘了。”   野生药材之所以贵,是因为年分足,经过了风霜考验,增加了应对天然灾害的药效,   如果是同样的环境里,同样的种子,经过同年份的风吹雨打,其实是一样的。   陈决也不是没有想过种植,只是等他想着秋天播种的时候,霍继林回来了,他就不能再住在这里了。   陈决目光复杂的看着霍继霖,霍继霖是想要长久打算,把他计划在内了?   他为什么想要跟他同住?   陈决想不通。   要知道以前他们两人可是对手。这么说也不算准确,他一个医生还算不上霍氏集团CEO的对手,他顶多是霍继林决策路上的绊脚石。   双方互不待见,没有见的必要吧?   既然都重生了,在新的环境里了,没有必要再凑到一块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   三观不一样,迟早还会到以前的针锋相对。现在之所以能够和平共处是因为他很少说话了。   上辈子那种头顶着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刀的巨大压力的生活他已经过够了,这辈子不想再过那样的生活。   所以陈决看向他正色道:“你可以种植试试,我就不参与了,过些日子我就走了。”   霍继林正扬起锄头刨黄芪,没听见,刨在一块儿石头上,震得胳膊都发麻,肩胛骨疼了下,他握着锄头顿了下,缓一缓,他今天活动量太大了。制服那片倔马废了他好些劲。   陈决看他没有什么反应也就不再说什么。   霍继霖忙着挖黄芪,也没有怎么说话。   不说话干活就是快,等所有眼睛能看见的黄芪都挖出来后,两人就决定下山了,虽然后面的深山离得还有些远,但他们也不想冒险。   回去的路上还能再摘些吃的。秋天的野果子很多,除了漫山遍野的酸山楂还有一些婴儿拳头大小的山梨,橙色的柿子,还有漫山遍野的的酸枣,跟指头大小,但酸甜可口。   秋天不只是庄稼地里收获了,大山里也收获了。   以往没有马的时候,陈决就路上摘个吃,因为背回来太沉了,现在有了马,不用白不用。   所有东西都挂在马背上,就能轻松摘这些吃的。虽然孕期经过了六月,但陈决也没有吃过多少水果,除了黄瓜外这里也没有多少水果。所以现在能补的他也给孩子补上。   往山下走的时候,还碰到了听从陈决的治疗方案,现在没事就运动、上山摘毛栗子的周荷花和她相公赵春。   周荷花老远就招呼陈决:“陈决,快来捡毛栗子,可多了,我相公在树上打,快来捡!”   周荷花相公在树上跟霍继霖也打了个招呼:“大林你来了啊,也陪陈决上山啊。”   他笑出一口大白牙,周荷花最近心情好了,他当然也跟着高兴。   以前人人说他是周荷花的尾巴,走到哪儿就跟到哪儿,跟班似的,但现在霍林不也是吗?这么厉害的大将军,不也夫唱妇随的跟着夫郎吗?不丢人。   陈决也跟他打了招呼,他也喜欢吃板栗。   周荷花这个相公还挺不错的,性格很好,跟周荷花这些年据说没有闹过红脸。   周荷花说话大多不经大脑,她相公就在后面替她圆,两人说说笑笑的。   两对儿人马一起摘了栗子,又一同回了家。路上霍继霖问荷花相公:“你们山下会有动物下山吗?”   赵春想了下道:“会有,冬天大雪封山的时候会有野狼出来,祸害一些村里的鸡。我岳丈说早些年还见过熊瞎子呢。”   周荷花奇怪的看向霍林:“你不就住山脚下吗?你还住了这么多年,咋还要问我相公呢,他来咱们村才七年。”   霍继霖闭嘴,这个说出‘排蛋’的女人竟然还挺聪明,他大意了。   周荷花也就是奇怪了下,压根不需要霍继霖解释,她自己道:“我在山里见到不少的松鼠,锦鸡,可惜一个也抓不着,哎,大林你是不是抓了不少?你等拔鸡毛的时候给我留着点儿吧,锦鸡的毛长,还好看,我要做个弹灰的……”   霍继霖嘴角抽了下,他也没有见着个鸡毛啊。   哦,见过一次。   看陈决看他那眼神,霍继霖就知道他又想起自己脱衣服抓鸡的时候了。那简直是自己的黑历史。   他当时是脑子进水了还是吃陈决做的猪食吃的,才会动作快于脑子的铺抓了那只鸡?   霍继霖完全不想回想,他重重的咳了声说:“再说吧,我最近不愿意打这些小动物,没意思。”   说完他又看向陈决,陈决不能给他拆台吧,好在陈决只是把脸扭开了,这是装聋作哑了。   周荷花哎呀了声:“那大林你打着了吗?你前年打过老虎呢,这次是不是还要打老虎啊?到时候虎皮能让我摸下吗?”   霍继霖抬头看了下天空,翻白眼不是他的作为,但这个女人没完没了。   他打老虎?当他是武松呢?   荷花相公赵春好似已经适应了沉默寡言组合的霍陈氏夫夫俩,自己回答他媳妇:“老虎哪能年年打,你没听说吗,一山不容二虎,这山里估计就那一只老虎,大林要是再打的话就得打熊瞎子了,不过这个难打,其实打个野猪也不错,这个皮毛虽不值钱,但可以卖肉……”   周荷花立刻吸了下口水:“你说的我现在就想吃了,猪肉我已经好久没吃了,野猪肉吃了是不是能瘦下来”   她迫切的看着陈决,希望陈决说吃野猪肉不长肉:“如果不长肉,到时候一定要给我留出几斤好肉来,到时候正好过年,大林年前你能打到一头野猪吧?”   霍继霖看陈决,陈决正呛出一个酸枣核来,幸亏这小山枣跟比花生米似的,他不至于呛着,但周荷花再这么说下去,没准就呛着了。   霍继霖给陈决拍着背,脸色沉着,如果有可能他想把自身这个原主的皮给扒了。   这个原主为什么这么能干   衬的他跟个废材似的。 第47章   陈决缓过来了, 直起腰来朝他摆了下手,跟周荷花道:“野猪肉能好点儿,瘦肉多。”   他不让周荷花吃猪肉的原因是因为这里人家养的猪都很肥, 养了一整年, 肥膘比瘦肉多。   周荷花还特别喜欢肥肉, 所以最好就别吃。   但野猪肉霍继霖可能打不到了。   要是碰到野猪他们俩得跑, 到时候不是他们吃野猪,是野猪吃他们。   霍继霖跟陈决对视了一秒,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对方在想什么,彼此从没有肯定过双方, 想的自然也不会是好的。   周荷花不解风情的还催着霍继霖打野猪。   霍继霖跟周荷花冷冷的说:“我没空, 以后都会很忙, 不再打猎。”   “啊,过年我也没肉吃”周荷花跟天塌了似的问, 他相公看着霍继霖冰冷的神色连忙接过话来: “过年还有好几个月,咱们先过中秋吧, 哎,大林你们俩中秋节也去走亲的吧?”   走亲就是陪着陈决回娘家吧?   霍继霖看向他,这个周荷花是娶的老公, 那她这怎么去她相公家?   霍继霖难得的有些好奇,他看向周荷花:“你们怎么走”   周荷花压根没有听出他话里的好奇,还大大方方的跟他说了:“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我相公家就是孙家河的,套上牛车就去了。”   周荷花很自豪的说,他们家也是有牛车的, 只是因为里正家周书耀赶牛车拉活挣钱,他们家就不能做这个生意了。   当然他们家车是拉猪的, 村民也不太爱坐。   不过周荷花也不太在意那仨瓜俩枣,反正每次去坐周书耀的车,周书耀也不敢给她脸色看,她一人占两个人的位置他也不敢说什么!不过她现在已经苗条了,勉强一个人的位了!   霍继霖哦了声: “我们明天坐马车去。”   终于有一样可以拿出来显摆的了。   霍继霖看着他的克星马,深深吸了口气,也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沦落到跟一个村妇攀比的下场。   后面是周荷花炫耀她家刚两岁的牛犊子,周荷花相公在旁边夸霍继霖的马,夫妻二人承包了一路的话题。   霍继霖终于熬到家门口了。   卸下马背上的货物,把马拴在树上,霍继霖抱了柴去伙房做饭,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动作如此娴熟,也如此贤惠。   陈决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划栗子,他拿着菜刀把野栗子一个个划十字刀,他今晚就想吃栗子。   他们院子里的榛子树也结了不少果子了,但还不到成熟的时候,没有一个往下落的。   榛子树长高,要想弄下来吃还有些费事。   霍继霖看他把栗子压在一个他专用切药材的木墩子上的一个小坑里,然后手起刀落,一个很标注的十字花就好了。陈决用刀……没的说。菜刀拿在手里都跟拿手术刀一样灵活。   他的手用来切栗子颗真有种浪费的感觉。   要知道这是中海医院心外手术第一人。   霍继霖在旁边摘青菜,不知道自己视线一直在陈决身上,他跟陈决说:“今晚吃炸酱面怎么样?”   其实晚上不应该吃这样高碳水的东西,这跟他在现代的生活习惯相反了,但谁让这里是古代,他连饭都吃不饱,就更别想其他的了。   牛肉就算有钱也不好买。   他今晚用的肉是早上炒好的肉丁,赶大集买了三斤肉,让他一股脑全炒了,这个天气哪怕有山上的水凉镇着也放不住。   正好刘大叔送来了他今年做的第一缸新酱,前些日子新收的黄豆做的,闻着味道就不错。   哦,还有周叔送来的周婶新擀的面条,老母鸡汤,你看,不做炸酱面做啥?   霍继霖跟着陈决也成功的吃上了百家饭。不得不说百家饭就是香。   陈决终于从栗子香甜的想象中回神,脑子里已经自动换上炸酱面的画面了,浓稠的肉酱,切成丝的黄瓜、青白的小青葱、翠绿的香菜,青红相间的辣椒沫,均匀的拌在一起,想想就流口水。   陈决干咽了下,咳了声:“好,我来切菜。”   今天的晚饭耗时,但相当好看,好看也好吃。及有主食还有零食。   霍林家的这一套锅炉今天终于用齐了,大锅底厚,加上玉米粒子后翻炒栗子,其他两口锅,菜锅炒肉酱,炖锅炖鸡汤下手擀面。   黄瓜丝,葱丝、辣椒丝陈决都切出了大厨的级别,长短一致、厚薄相间,肉酱在翻炒的时候就溢出了浓郁的香气。   周婶的手擀面也是一绝,一根长长的面都不待断的。   老母鸡汤下出来的面又香又滑,搅拌上以上作料,不仅卖相好看也好吃。   剩余的母鸡汤,放上了一把泡好的蘑菇,最后再加一把鲜嫩的小白菜,一人一大海碗,吃的热气腾腾。   陈决透过晕染的热气中看霍继霖的脸,觉得他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了。   额前几缕发丝中和了他的专制强势,挽着袖子的粗布麻衣也中和了他的挑剔。   陈决摸着自己舒适的肚子心想,人可真是势利的动物啊,有用的就会看着顺眼。   因着月亮圆,陈决就着月光整理药材,明天回娘家会路过县里,先把这虫草送给万春堂。   霍继霖也在院子里弄草,他准备给他的马祖宗盖一个遮风挡雨的篷子,现在是秋天下雨少,但也保不准什么时候就来雨了,还是早一点儿盖好。   但他不会,所以他在地上滚弄了一会儿把怎么也没成型的干草后堆进了马厩里:“吃,吃,就知道吃!”   马祖宗以为他是好心,还伸长马头朝他蹭了下,霍继霖鼻孔出的气跟他的马祖宗神同步。   陈决垂目整理虫草,不掺和,不嘲笑,因为他也不会编,明明看着刘大叔编草甸子很轻松的,但实际操作起来这么难。   这时外面传来了笑声:“大林,你别着急,这个我来给你编。”   是刘大叔跟周青山、青竹拉着囡囡来串门了。   刘大叔也笑道:“对,让青山弄这个,他会。明儿你先去砍几棵树,你是要搭个木头架子的棚子还是石头的啊?”   刘大叔打量了下霍林的院子,霍林院子是足够大的,山脚下就他一家住,所以把两棵树都圈进来了。再盖一间马棚绰绰有余。   霍继霖指了下柴房旁边的位置:“我想给它盖一间石头……泥胚的,屋顶是麦秸的,多加一点儿,厚实点儿,冬天下雪时不冷。”   他想给马祖宗盖一间结实的石头窝棚,但想想怕太夸张让人怀疑。   实际上刘大叔没有怀疑他,他对这个花了三十两银子买来的马恨不得当大爷供着,霍继霖想给他盖瓦片屋都成。   要知道三十两银子在他们这乡下,能盖起祖孙三代的屋子了。   所以刘大叔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它的毛这样短,冬天是怕冷的。”   他都忘记老黄牛其实也是这样的短毛,但也住在牛棚里。   这边周青山跟着刘大叔一起跟霍继霖计划怎么盖这个马厩。   而周青竹已经蹲下来帮陈决弄药材了,他吸了几下鼻子:“陈哥,是不是在炒栗子啊。”   鼻子还挺灵。   陈决点头:“对,你去看看是不是熟了?”   栗子用的小火,做熟饭后就没有再续柴,用锅底热度来烤。   这是霍继霖野外烤红薯的经验。   周青竹一下子蹦起来了,比囡囡叫的还欢快:“啊!太好了!陈哥,我正馋这一口呢,你就弄出来了!”   刘大叔被他这动静吓了一下,说他:“你是多大人了,还一点儿稳重都没有,别吓着决哥儿。”   周青竹朝陈决一笑:“陈哥不会被我吓着的!”   陈哥是什么样的人啊,拿刀面不改色的人啊!   他一溜烟钻伙房去了,他进陈决家的伙房并没有比自己家少,所以很快就找了个竹编筐把栗子都给陈决盛出来了,放到陈决面前,叼了一个栗子,一边吸气一边去把锅给刷出来,然后再加满清水,温在锅里,一会儿洗澡、泡脚都用上,坚决不浪费锅底一根柴。   等他出来时,栗子也稍微凉点了,他洗了手跟陈决剥着吃,陈决给囡囡剥了一个:“怎么样,熟了吗?”   囡囡鼓着小嘴直点头:“熟……呼……熟了……”   陈决也招呼刘大叔、周青竹他们来吃。   刘大叔看周青竹这会儿已经进嘴里俩了,叹口气:“少吃点儿,这是决哥儿的零食。”   周青竹笑道:“我明儿就去给陈哥打一袋子来,前几日这不是没顾上吗?”   秋收,虽然他家只种了一亩黄豆、一亩玉米,但因为他大哥不能下地,他跟刘大叔就收了好几天。   幸亏红苕还没有熟,要不他们还歇不了。   不过收获的感觉真是好,他恨不得一直收下去呢。   周青竹想着明天上山给陈决打栗子就很有劲:“陈哥,明天我跟你一起上山,我知道哪儿栗子好,还有毛梨,会比你今天摘的还大。”   他指着陈决今天摘的毛梨、山楂说。   陈哥摘的这些真是酸倒牙啊,孕夫的口味真是神奇啊,周青竹不由的感叹。   陈决点了下头:“好。”   吃了一会儿栗子,周青竹就开始帮陈决收拾药草,他虽然不懂,但根茎类的都帮他顺溜好,且能分清楚哪种是一种药草。   陈决在旁边观察着他的分类,暗暗点头,周青竹是可以做医童的。   想到这个,陈决问他:“地里的都收完了?”如果收完了的话,周青竹可以跟着他去采药了。哪怕只采冬虫夏草也够改善生活的。   周青竹说:“这几天忙完了,今年天气热的晚,红苕要再过十多天才收呢。等收了红苕,这个你再烤着吃可好吃了,比栗子还要好吃!又面又甜!”   他现在跟陈决也神同步,对好吃的抱有无限期待。   陈决咳了声,从旁边布袋子里拿出一根虫草,还是说正事吧,要不又想连夜挖红苕了,他的菜园里可是种了三行。   陈决要介绍给周青竹的就是冬虫夏草,这种药比其他药材好认,且也比人参好挖,价格也还不错。   周青竹拿到眼前使劲看:“冬……虫……什么草?虫子?”   陈决只重复了一遍名字,没有说功效之类的,说多了周青竹也记不住,他只要记住这种药材长什么样就可以了。   “这种药材好辨认,你挖来我一起给卖了。”陈决道。   周青竹虽然看着这个虫子有点儿渗人,但还是问了价格:“多少钱啊?”   陈决看向了霍继霖,这个虫草是他谈下来的合同,收购价也应该他来定。自己其实也算是占了光了。   霍继霖也接过话来:“十五文一根,品质好的话,二十文。”   他开的价格是董掌柜给他的价的五分之一,是偏低的,他不是防备周青竹,他是要做独家。   村里人如果知道这种药材能买到100文的高价,那这整座山都要被翻个面。   他是个商人,他谈下来的合同当然不会让别人捡便宜。   虽然虫草早晚会随着营销打开而被众采药人知道,但他们能挣一时算一时。   商人挣的就是时间差。   陈决眉头微微颦了下,他原以为霍继霖至少能给一个五折的价格。但到底没有说什么,还是那句话,霍继霖是虫草收购的决策人。   他以为二十文很低,但没想到周青竹直接尖叫出声:“什么!二十文一根!一根二十文!”   刘大叔也被这个价格镇住了,这么一个跟指头一样长的草就值二十文?那一袋子苞米算什么呢?一袋子棒米也才二十文呢?   他被青竹的尖叫声给叫回神来,忙捅了他一下:“小点儿声!”   这么挣钱的药草大林夫夫说给他们听,这是多大的恩情啊,他们必须给他守住了。   周青竹也不傻,震惊过后把那根小小虫草收到手心里:“我懂了,我谁也不说。”   这个药草他不认识,恐怕其他人也不会认识,那这就是独一份,独一份代表什么他懂。   “决哥儿,你不能给他这么高,这样你给他一半的钱就好,”刘大叔说道。   一半也很高了,要知道一个壮劳力码头抗包一天也不过二十文。周青山以前冬天去抗包到年尾也才拿回两贯钱。   陈决跟他道:“刘叔,虫草不好找,有时候运气好能挖个二三十根,但运气不好,跑遍山也不过一两根。”   “那也足够了!”刘大叔一点儿都不敢奢求,他活了大半辈子了,勤勤恳恳踏踏实实的就好。   霍继霖道:“这样,如果有别人问起你们挖这种草,你就说10文一根,我这里收。”   刘大叔说好,忙着要回家研究。   “我明天带你们到山上再认一认它的生长环境。”   刘大叔等人走了后,霍继霖看向陈决:“你是不是觉的我给的太低了?” 第48章   陈决这会儿其实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摇了下头:“我没有做过生意,你决定就好。”   有一部电影非常的出名,《我不是药神》, 这部电影一问世, 药企几乎激起了全民的抗议。   一款小小的抗癌药物为什么那么贵?!   那药里是有黄金吗?是有救命的仙丹吗?!   是吃了立刻就能根除病灶、活蹦乱跳、年轻二十岁吗?   没有, 也并没有添加天价的万年人参。   为什么这么贵, 因为研发贵,因为一种药材的问世要经过数年, 甚至十几年的实验,无数次的失败、无数次小白鼠、恒河猴、最后再到几轮的真人实验, 最终才能确定下来, 艰难的是这个过程。   千百次的实验之后才敢上市, 背后承担的代价太大了。普通人也许不理解,但陈决作为一个医生, 他懂。   这也是他当初为什么那么坚决的反对霍继霖研发体外胚胎。   不知道多少年会成功,可能知道的是他们会为这项不确定的研究付出很大的代价。   而最后这项研究还会导致整个人类基因的灭亡。   陈决缓缓回神, 不再去想过去。   霍继霖剥了一个栗子放进嘴里,慢慢的嚼着,咽下去后说:“鸟为食忙, 人为财亡,这个小山村穷太久了,不适合一夜暴富。偏居一隅,安稳久了,也不适合守城。守不住的财富永远都不是自己的。”   靠山吃山,屏山村的村民靠着这连绵起伏的山得以在战乱时安居, 但一种药若卖出了天价,那绝不会比战争差, 西北鞑子进犯为的是抢粮草,可如果是有心人,抢的可就不只是药材,而是地盘了。   到那个时候,这个村子将不复太平。   后面的话霍继霖没有说,如果说出来,陈决可能会觉得他想的过于严重了。他是现代人,有现代人的思维。   但霍继霖想着他在军营里待的几个月得到的消息,以及他自身,也就是原主的身世,知道这个世界的皇权统治要比他们现代残暴多了。   作为金字塔顶端的那个人,他想要的东西会不惜一切代价得到的,任何阻拦他的都会一刀切断,比他这个专制的人还要独裁,自己好歹会民主的开个会,不听他的大不了开除。   可皇权顶端的那个人要的是诛九族。   霍继霖还不想自己暴露在那人面前,当然暴露是迟早的事,他在等一个时机。在这个时机还没有来前,要低调儿点。   这就是他为什么要养伤,而没有第一时间去当总兵的原因。   陈决看着他一边嗑栗子一边说着严重到关于屏山村覆灭的事有点儿出戏,霍继霖面上一片漫不经心,于是陈决也敷衍的点头:“好,我知道了。”   “行,早点儿洗洗睡吧。”霍继霖端着他的栗子、毛梨、山楂等东西往伙房送。   陈决自己泡脚,洗漱,到炕上后没多大会儿也睡了。   在山上跑一天也累的,虽然霍继霖帮他刨了大部分的药材。   霍继霖洗漱更慢,哪怕是站在院子里冲澡,那等他回来的时候陈决已经睡着了。   霍继霖看了他一会儿,确定是睡着后也上炕了,把炕桌上的灯吹灭,然后连同桌子一起搬到边上,他挨着陈决睡了。   第二天两人就准备回陈决娘家了。霍继霖只简单的煮了一个蔬菜粥,并煮了四个鸡蛋。   现在他们家的鸡一天也能下四个蛋了。   霍继霖跟陈家道:“你先喝碗粥、吃两个鸡蛋打底,咱们早上去县里吃馄饨。”   陈决娘家是陈家庄,在东岭县的另一边,他们正好可以路过东岭县。   陈决点了下头,昨天商量着先去东岭县给董掌柜送虫草的,但没说今早要去吃馄饨,霍继霖现在是全然放飞自我了,有了马后,想吃什么就要直接出发。   中秋节是大节日,清明端午,陈决可以不回娘家,但这种大节日,陈决要回一次家看望父母。   古代孝字为重,哪怕原主在这个家没有住几天。   霍继霖套好马车,把要送给陈决娘家的布匹搬到马车上,看陈决背着一个包袱站在旁边,身上还穿着粗布麻衣,他抬了下下巴:“去换衣服,换上新衣服,要衣锦还乡。”   回他娘家,陈决不给他好好打扮下吗   陈决看他一眼:“改变太大,他们可能会怀疑。”   要知道原主嫁给霍林时,霍林只出了一两银子,十里八乡最便宜的彩礼钱。那时候的霍家穷的响叮当。   马车可以说是借来的,衣服、布匹难道也说借来的?   之前陈决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临到出发了才想起来。他也真是不想回所谓的娘家,所以也没有重视。   那个娘家也没有重视他,三个月前霍林死讯传来,他们都没有人来看他的,大约是怕自己跟着他们回娘家吧。   霍继霖压根不在意村民的看法,淡声道:“我不能发大财吗?我那一百两银子的军功不能给我夫郎卖身好衣服穿吗?”   陈决一点儿都听不了他说‘夫郎’俩字,当即转身回屋,听霍继霖讲话要折寿的。   “我给你买的银镯子呢?戴上。”霍继霖看着陈决的手腕又挑毛病。   这里有钱家的夫郎都带着呢。陈决不得给他长长脸。   这次陈决不干了,他也不知道银镯子是买给他的啊,他一个大男人戴什么银镯子啊?   霍继霖看他态度坚决,也只好道:“那放你包袱里,给你娘戴吧。”   陈决看他一眼:“我觉得最好不要。”   原身的娘可能带不上这个镯子,也许还会生出各种各样的麻烦事,家里儿媳妇太多,陈决一想到那些家长里短就不想去了。   但不去也得去。   最后两人终于达成一致出发了。先把冬虫夏草送给董掌柜,董掌柜亲自迎出来的,看霍继霖扶着陈决下马车后并排站在一块儿的样子,连声感慨,真的是人靠衣装马靠鞍,之前他小看这俩人未尝不是因为他们俩初来时粗布麻衣。   可现在绫罗绸缎一上身,这俩人就真的是贵人了。   先敬罗衣后敬人,这句话放在哪里都是真理。   “哎呀,一大早窗户外面喜雀叫,我就知道今日定有贵人来,霍老弟、陈小哥儿,快里面请!”   董掌柜的这个叫法是按照他的理论辈分角度,实际上陈决跟霍继霖同岁。   这里同岁,现实世界里也同岁,要不也不至于作对了那么久。   董掌柜的热情接待两人,霍继霖喝茶的功夫又跟他说了一些推广冬虫夏草的计划。   比如先在哥员外太太的茶话会上先来一轮,每盏燕窝旁边放一根虫草。让董掌柜的夫人顺嘴给介绍。   不要大张旗鼓的宣传,而要说一半留一半,只提一下京城来的,达官贵人、宮里的娘娘这么喝就够了。   不要强制性的一上来就说价格,既要半遮琵琶半遮面,又要饥饿营销,双管齐下,得不到的就是好的,宫里人喜欢的就是好的……   董掌柜是做这个的行家,听的两眼放光。   他看霍继霖的眼神已经不止是崇拜了,霍继霖能说的这么详细,他的出身一定不低,非王侯贵族不可。   还有他旁边的夫郎也可猜测一二,虽然他是个哥儿,可他这个长相天底下也没有几个。   也许霍继霖就只喜欢哥儿呢,这世上是有只喜欢哥儿的汉子的。董掌柜的见多识广,并不觉得霍继霖娶一个哥儿有悖他的身份。   霍继霖说今天还要去夫郎娘家,就不多留了,日后有马车了也方便,一两日就会来县里,会帮着董掌柜一起做这项事业的。   董掌柜满脸感激的送走俩人,这次药童就恭恭敬敬的给两人牵了马。   药童也是没有想到,仅仅隔了一天,这两人就从地上到天上。   这人的行动力咋地这么强呢?前儿从这里拿出去的银子都没有捂热乎吧?   董掌柜淡淡道:“你以后见着霍老板客气些,他非池中物,你日后就懂了。”   两人出了董掌柜的万春堂就放飞自我了,霍继霖抽了下马:“南街小馄饨!”   民以食为天,还是先吃饭为重。   一人一大碗,陈决碗里香菜多加,霍继霖不要香菜。   他看着陈决碗里的香菜暗暗摇头,怪不得菜地里有种香菜呢,原来他爱吃香菜啊。   吃完馄饨已经不早了,又买了两坛酒、割了两斤肉,封了两包点心,两人终于往陈家村赶。   陈家村已经非常接近京城了,如果按照现代规划的话,这里像天津市下的小镇。   而屏山村就是河北沧州。   不要以为霍家被流放要流放多远,贬最远的宁古塔不过在黑龙江,离京城不过千里。   这个时代的人流放之地没有那么远,沧州比较多,沧州就在京城的前面,沧州的背面就是连绵的山,京城的一面屏障。   霍继霖知道陈家村的大体方位,但不知道陈决家,所以快到的时候问道: “你对这里的父母熟悉吗?”   他很少打没有准备的仗,虽然这不是打仗,但这是来见岳父母,陈决的父母。   霍继霖还是想要准备的完善一点儿。   在这个时候就体会出孤儿的好处了,无父无母,不用打点。   霍继霖淡漠的想着自己那被一窝端的家族。   朝廷钦犯,满门流放的家族,太子党。   还真是有背景,不如没有的背景。   不知道陈决是什么样的父母。 第49章   陈决掀开帘子跟他指了下方位:“不熟, 我都不记得了。”   知道家在哪儿,是因为他来过,只是来过, 并未进门。   霍继霖一顿:“那你认识哪个是你父母吗?”   没想到陈决比他还绝, 原主的记忆他是一点儿都没记啊。   陈决看向村东头的那个挺显眼的五间的大院子。院墙还是青砖的。   他家在富裕的陈家村里又算中上的人家。因为做药材生意的, 好打听。   他认识原主的爹, 不是因为有记忆,而是他来看过, 他曾抱着一线希望,看看他的爹娘像不像周主任、陈院长, 可惜不像。   也对, 陈院长跟周主任并不是他亲生父母, 他是被遗弃的。   所以哪怕陈决曾经来过家门口,也不曾踏进这个家门。   他跟霍继霖一样, 对这家人一概不熟。   霍继霖看陈决那眼神就知道不能指望他,于是就既来之则安之, 反正女婿不是儿,哪怕错了,岳父大人也不会说什么。   更何况他还带着礼品上门的, 总不能打出去吧?   霍继霖猜想的对,自古以来,岳父对女婿都是比较好的。这是男权的一种体现。   当然这是后话。   霍继霖刚到他们家门口,就被门口玩的一个锦衣小童质问:“你找谁啊?来我们家卖药的吗?”   小童竟然不认识陈决的相公,霍继霖轻呵了声,不知道说原主来的少还是该说陈决家一点儿都不喜欢原主。   霍继霖也没有搭理小童, 停好马车,扶陈决下车, 两人站门口,那小童一溜烟跑回家里了,大喊道:“大爷爷、大爷爷,小叔来了,坐着大马车!好大的马!你快来!”   哦,原来还认识陈决,那就是没找错门。   霍继霖继续站在原地,抬头看陈家的门楣,陈家是有个门楣的,建造的还不错,大门大院,青砖的围墙还特意组合了花样,透过砖缝能看见院子里也宽敞。   陈家的条件比他们家强很多。   霍继霖想了下原主娶到陈决的原因。   要不是陈决被霍林背下山,还不能嫁给他。门不当户不对。   从这里看陈家人应该不待见自己这个女婿。   果然陈父被小孙子喊出来,摸了下下巴上的山羊胡,不耐烦的说:“来了就来了,怎么不进门?”   “大马!好高的大马!”那小童还指着外面的高头大马说。   这匹马在这些日子的调养好已经完全恢复了,确实非常的英武、漂亮。   陈父也是个高个子,眼也不瞎,自然也看见霍继霖的马车了,眉头微微皱了下,他知道这个女婿从战场上活着回来了。   还得了一百两银子,怎么这银子就这么烧手吗?   这才几天就置办上马车了?!就不能留着好好过日子吗?!难道以后还想靠着他接济?!   陈父很不赞同,还没有问已经带着不满了,但他的不满只对着陈决:“这么大月份了还非得乘坐着马车出来?”   陈决没说话,也没有喊人,只站在原地。   这会儿从屋里又出来一个头上包着蓝布头巾的妇人。她手在在围裙上擦了几把,就疾步走了过来:“是决哥儿来了吗?决哥儿!”   后面一声带着哭腔了,被陈父呵斥了一声:“哭什么?大团圆的日子里,不怕人笑话,赶紧进屋。”   那妇人赶忙擦了眼泪,上前来拉陈决,跟旁边的霍继霖说:“女婿,快进屋喝茶。路上渴了吧?”   霍继霖点了下头,跟这个妇人笑道:“岳母,车里备了些薄礼,不成敬意。”   霍继霖又指了下马道:“这匹马比较烈,拴在这里最好不要靠近。”   他看着那个拉着一个年少点儿的媳妇儿要往马旁边靠的小孩说。   陈决的娘连忙对那小童说:“辰辰不能动那大马,三儿媳妇儿,你先领着女婿进屋。”   陈家三媳妇儿连忙拉住了辰辰的手,也很是意外的看着高头大马,她也是没有想到霍林家竟然能买起大马了。   当年这个小叔子出嫁的时候她跟着去过,那霍家可是穷的揭不开锅啊。   这虽然是从战场上回来,得了银子也不能这么花啊。   三儿媳妇看着陈决跟霍继霖身上的绸缎衣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是衣锦还乡吗?   她都没有想到陈决今天会回门,当年他出嫁的时候家里闹的并不愉快,这个小叔子性格也不是那种能说笑的畅快人,他们叔嫂处的并不好。   现在感觉脾气也没有变好,三媳妇看着一直平淡着一张脸的陈决,脸上的笑也快挂不住了。都说小姑子难伺候,这个小叔子也不逞多让。   她今天就应该早点儿走,都怪孩子拖拖拉拉的,弄的至今还没有回门。   陈决的三哥这会儿也出来了,也看到变化重大的两人,倒是对着两人笑了:“快进来,大林总算是来了,我们还想着你们今天不能来了呢?”   霍继霖多多少少也看出这家人完全没有做好他们俩人回门的准备。   这不是大节日吗?怎么就没想着他们回来?看样子之前不受欢迎。   应该是穷惹得祸。   这会儿陈母已经看见马车里的东西了,尤其是看到那两匹缎子,先责备道:“来就好了,怎么买这么多的布,还是这么贵的缎子,咱们乡下人哪里穿得上!”   这个家里可能就她一人还穿着粗布衣服,其他人:陈父,三儿子包括他的媳妇、孩子身上全都是绸缎。   虽然那几个人今天是为了回门穿的,但差别一眼看得出,陈母性格太弱,在这个家里跟老妈子似的,不舍得吃、不舍得穿的主。   陈决第一次来时就明白了,所以他说给她银镯子,她最后也会给儿媳妇。   陈母不知道他想什么,还在念叨陈决浪费钱,这马车里不仅有缎子,还有酒,还有点心。   从老到少都有。   这孩子是不想过日子了吗?!   三儿媳眼睛从那些东西上移开眼睛,脸上笑也真诚点儿了,衣锦还乡还是有好处的嘛,没有想到这次小叔子竟然会做人了,哦,或者是他相公准备的,总之不是空着手来的就好。   陈父看着那两坛好酒什么也不说了,让老三去泡茶。   茶水三遍之后,霍继霖端起了杯子,这其实是陈父不太愿意跟霍继霖打交道的原因,这个霍林明明家里穷的响叮当,彩礼连二两银子都凑不齐,却很有些穷讲究。   但这会儿,礼多人不怪。   陈父咳了声,当起长辈来,问了一些霍继霖的事。   战场上的事,霍继霖不多说,陈父懂得也不多,被霍继霖几句话就扯开话题了。   反正他现在已经坐在这里了,那就是活着回来了。   霍继霖跟他说起药商的话题了。   这个他能跟有一搭没一搭的跟着陈父聊了。不至于让自己太高冷显得对陈父不尊重。   陈父是收购药材的,而霍继霖上一世是最大药企集团的CEO,哪怕只说些皮毛,也能让老丈人挑不出毛病。   于是老丈人是越看他越喜欢,觉得他这一年没见变大样了,不仅能说话了,还对药材、药市了如指掌。   陈父就问他:“一年不见,大林你懂这么多药材知识了啊。”   霍继霖神色不变,只虚揽了下旁边摆设人陈决的背,笑着说:“我以前就只懂些皮毛,决哥儿来了后,我跟着他学了不少,决哥儿说他还只是跟您学了二三,由此看来岳父大人您更厉害。”   陈决自进屋就没说几句话,端茶喝茶,自成一个背景,好似他不是这个家里的人一样。虽然确实是这样,但他们不得装装样子吗?   陈决看了他一眼,虽不会帮他解释,但也没有拆他的台,就由着他胡说八道。   他从进门到现在说的话没超过五句,要不是霍继霖在这里陪他寒暄、打圆场,陈父早就对他开骂了,比如现在陈父还当着霍继霖的面说他:“木头人似的,可不就学了些皮毛,承蒙贤婿你不嫌弃,以后多多教他,”   霍继霖看了一眼陈决,陈决还是面无表情的,仿佛对这种极为难听的父权的话毫不在意。   陈父还在说:“也别仗着现在有了孩子了就拿娇了,该干什么还就干什么,在家要好好听大林的话,不许忤逆他,好好的在家相夫教子……”   陈决只是看了他一眼,淡淡的,没有任何情绪,仿佛是看一个外人,不,看一个外星人。   这一眼把陈父惹恼了,他拍了下桌子:“你看你什么态度,油盐不进,整天木着个脸,不知道想些什么,贤婿你以后要好好的管教他……改改他这个性子……要不以后如何伺候好你!”   霍继霖沉默了。   他作为一个大男子主义者、一个独裁专制的人都听不下去了。   陈父是怎么有这么严重的父权想法的?他也不是皇帝啊。   让他管陈决,他还敢管教陈决?   他以前是甲方爸爸的时候,陈决都能从他面前目不斜视的走过,把他当透明人。更何况现在了。   陈决已经很多天都只有一个字、两个字的往外出了。   因为霍继霖沉默的看着他,陈父一时间僵住了。   自己哪里说错话了吗   为什么女婿看自己的眼神也这么奇怪 第50章   陈父想不明白, 觉得还是陈决的问题,他抖着山羊胡子还想教育一番陈决:“贤婿你要是管教不了,我……”   霍继霖打断了他:“岳父, 决哥儿挺好的, 我很……满意, 会照顾好他跟孩子的。”   他说的时候也看着陈决, 果然这次陈决有反应了,微微皱了下眉, 闭了下眼睛,像是忍着什么一样。   有了曾经的样子。   以前他说了什么逆天的事情时, 陈决就是这个表情。   霍继霖就看着陈决, 他这些日子一直观察陈决, 他关注的点儿是陈决的无动于衷,他像是被什么夺舍了一样, 仿佛任何事情都不会让他在意。   那个以前一身傲骨,不畏强权, 坚决反对并坚持自己观点的陈决去哪儿了?   不,陈决的傲骨还在,他的一言不发就是。   不置一词就是他的态度。   是坚持没有了。   以前的陈决若是坚持他的观点, 不会在意任何阻力、不顾任何强权,哪怕网上谩骂不休,他也会说他认为对的观点,不低头,不更改。   现在的陈决例外就透着俩字。   ‘随意’。   随天意。   就比如现在,在他及他父亲这么逆天的发言后, 他也仅仅是皱了下眉,再睁开眼睛后, 他说:“我去看看饭好了没有,我饿了。”   说完没有在意陈父指着他哆嗦的手指,扶着桌子往上起,霍继霖想要扶他,被他单手制止了,他自己扶着矮桌站起来了。   面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没有生气,当然也没有什么喜悦。   霍继霖看着他笔直的背影眼神敛了下,陈决不再跟他对着干,他竟然不适应了。   陈决进了陈家的伙房,陈母忙起来扶他:“你怎么过来了?这里不用你插手,你都这么大月份了,坐在那里喝口茶、吃口点心。”   那个霍林女婿把陈决扶着坐下的,他大大也就不会说什么。   再者决哥儿现在也嫁人了,那些克夫、克亲的谣言早就该破了。   陈母拉着陈决单薄的胳膊眼眶泛红,她生了三子一哥儿,陈决是唯一的哥儿,也是最小的,理应是全家宠着的那个。   可谁料到一个游方道士见了陈决说他是孤儿命,势必要克尽六亲。   他大大就坚信不疑了。不仅没有把陈决当幺儿疼,还把他送进了道观了,一年见不上几次……   后来陈决到了相看人家的时候,他也不肯接他回来,任由谣言满天飞。   可这样的谣言下,谁也不敢娶陈决。而陈决也随了他大大,越长越高,都快赶上汉子了,这样的身高又恰好符合了那个克夫的谣言。   要不是陈决某次采药被霍林相救,背下山来,这还嫁不出去。   他大大虽然嫌弃彩礼少,但也痛痛快快的把陈决嫁进了贫穷的霍家,是老早就盼着这天了。   后来霍林传来死在战场上的消息,他大大就半夜不睡觉,日夜嘀咕着‘真是算对了,算对了啊,哎,孽障啊!’   他死活不让自己去看望陈决,也不准把他接回来,他是要让陈决在霍家自生自灭。   可现在霍林或者回来了,那个该死的道士说的谣言早就该破了。   陈母想着自家哥儿被委屈的这些年眼泪哗哗的往下下,陈决被吓了一跳,这没有做好饭也不至于哭啊?   他知道这里人家都吃两顿饭,晌午的这一顿要到午后三点左右才吃。所以早上他吃了一大碗混沌,还加了两个烧饼。   他就是来转移下话题的。   “……娘,你别哭了,我给你烧火。今天晌午吃什么啊?”   陈决受不住她的哭,这个年代的妇人、夫郎总感觉里外透着苦情。尤其是有那样不讲理的父权主义者陈父在,陈母就越发显的悲情。   陈母被他说的又哭又笑:“你是不是饿了,我让你三哥杀鸡去了,一会儿给你炖鸡吃。”   行,有鸡吃。   陈决一如既往的寡情反而让陈母好受点儿了,如果陈决也抱着她哭成泪人,那今天这顿饭就别想吃了。   三哥杀了两只肥鸡回来,一只母的、一只公的。   婆婆真舍得,三嫂麻利的围上围裙给鸡褪毛,他们家虽是宽裕人家,但也不是顿顿吃肉的。   她决定吃了晌午饭再回娘家。没准还能拿一坛子陈决带来的酒回去呢。反正也是回娘家住一晚再回来,能给娘家省一顿饭也好。   她娘家不太宽裕。   三嫂想的美滋滋的,做饭就很有动力,在晌午的时候收拾出一桌子足够招待客人的饭来。   两只鸡一只剁块炒辣子,另一只就完整的炖蘑菇,这只鸡一会儿是要敬客人的,必须完整的炖出来再按照家庭地位分的,跟剁块的鸡意义不同。   这是稍微有些宽裕人家招待女婿的大菜。   除了这道大菜,韭菜炒鸡蛋,芹菜炒腊肉,猪肉片白菜烧豆腐,木耳炒青菜,三嫂手艺还不错。   陈决胃口也不错,饭桌上吃的陈父瞅了他好几眼。   虽然陈决是食不言,也吃的斯文,但是一点儿也没有少吃啊!   那鸡腿是让让他的,他也毫不客气的吃了。   陈父还想再瞪他几眼的,另一条鸡腿也没了。   陈母让给霍继霖吃,霍继霖也夹到陈决碗里了。   辰辰两个小鸡腿,三哥一个鸡翅,给自家媳妇夹了一个,鸡骨架给了陈母。   鸡头三哥愣是撇过了陈父夹给了霍继霖。   自从听说霍继霖从战场上回来,且被封为游击将军后,他就很崇拜他,陈父的专属鸡头可以给他吃。   好了,那一只完整的鸡现在只剩汤了。   陈父的脸也跟蘑菇炖煮过的汤一样寡淡了。   他气的一筷子辣子鸡块都没吃,他不吃辣!这些人完全没有把他当当家的!   可看着霍继霖那贵人似的吃相,他把气忍下去了。   陈家的这顿饭吃的宾主尽欢,强颜欢笑的也是欢。   总之是看在今天霍继霖的份上,欢欢喜喜的要留他们住下,中秋啊、过年啊这等大节日,女儿、哥儿才回一次门,再穷的人家也是要留宿的。   霍继霖看向陈决:“你想在家里住一晚吗?”他觉得陈决不会想留下,果然陈决摇头了。   于是霍继霖便拒绝了。   陈母看陈决不肯留下,眼泪又要掉,把陈父给晦气的甩了袖子。   陈母这次不管他了,开始给陈决往车上放东西,韭菜炒鸡蛋今天陈决多夹了一筷子,给他割了一捆放上,攒了大半篮子的鸡蛋连同篮子也一同放上。   两匹布,陈母又给陈决放上一匹蓝色的,让陈决生完孩子给孩子做衣服。粉的她给小孙女留着。   哥儿生的孩子只有哥儿或者汉子。   陈母拉着陈决:“等你生孩子的时候一定托人来告诉我,我去给你伺候月子……”   这里的风俗不是‘嫁出去的哥儿泼出去的水,可以探望,没有伺候月子的吗’?   不过陈决也没说什么,只点了下头,等他到县里住,如果有陈母来照顾他生孩子也挺好。不过那时候陈母可能不会同意他到县里住,想想又是一幢麻烦事。   算了。   在陈母千难万舍中,两人终于打道回府了,回去后太阳刚刚到山头,天还没黑,竟然在家门口看到了周书耀,周书耀往院子里探头探脑的,等看到他的马车后,僵了下,才走了下来。   霍继霖坐在马车上,脸色冰冷,   持着马鞭冷声问他:“你在我们家门口干什么?”   周书耀看着马车里的陈决当即变了脸色:“你用马车带着决哥儿回娘家?你也不怕颠着他!”   他今天送亲的路线定的是县里周边的村子,第一站就是陈家庄。   原本想着陈决会坐,哪知他等来等去都没有等到人,他没有想到陈决跟霍继霖一大早就出发了。   他心情一天都不好,于是语气就冲了很多,压根没有觉得自己说的话一点儿立场都没有。   陈决既不是他夫郎,肚子里的孩子也不是他的。   霍继霖眯了下眼,手里的鞭子也握紧了,他真是一次两次的被这个周书耀气笑了。   自己是哪儿不够狠辣,让这个周书耀当着他的面勾引他的夫郎的呢?   他是真把他当死人了吗?   哪怕他跟陈决的实际关系淡的连朋友都不算,但在外,周书耀这种行为就是赤裸的挑衅。   “滚,别让我再看到你第二次。”   霍继霖这次一点儿都没有客气。   上一次陈决在他的牛车上,他还跟他说几句风凉话,今天他只想让他滚的远远的。   周书耀眼睛睁大了,霍继霖竟然架着马跑过来了,他拉着缰绳,马就继续往前跑,看到人也不停,眼看马就要朝他飞过去,周书耀骇然,完全的僵在了原地,他完全没有想到霍继霖敢这么撞过来。   眼看黑影过来的时候,一条鞭子把他卷到了一边,那匹高头大马便直直的跑过去了。   被甩进灌木丛的周书耀有一会儿都没有反应过来,等能回神时,他手脚都哆嗦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   霍继霖刚才是真想撞死他!   周书耀颤抖的骂道:“你疯了吗!”   疯了,霍继霖这个疯子!   天杀的疯子!   捡回一条命的周书耀在草堆里愤愤的捶地,好一会儿才爬起来。   而马早已经带着霍继霖进院子了。周书耀愤愤,却不敢再上前了。他现在腿都是软的,他坐在地上遥遥看着陈决从马车上下来,然后进了屋。   他眼眶通红。   他也不知道自己如今怎么成了这样子,明明自己不喜欢哥儿的,为什么就对陈决鬼迷心窍了呢?   明明之前还支持自己大大把陈决赶走的,为什么现在一想起来就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刮子呢?   周书耀想不通原因,半响后他抱着头埋在了□□里,将垂头丧气演绎的淋漓尽致。   坐在马车里的陈决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车轱辘压在路上的声音还是比较吵的,他没有听见外面霍继霖跟周书耀的对话,也就不知道霍继霖一鞭子把周书耀扔在了灌木丛里。   然后就解决了一个情敌。   因为晌午饭吃的晚且丰盛,陈决一点儿也不饿,就坐在炕上清点他的细软。   今天的虫草总共买了五十两银子,为了好拿,董掌柜给的都是银票,两张薄薄的银票,加上两个小银锭,他现在共一百二十两。   还有两串铜钱,放在厨房的罐子里,日常赶大集的花销。   陈决在本子上记了记账。   霍继霖倚在门口看他,陈决把他的箱子合上后回头,看他靠在墙上、面沉如水、一言不发的样子,吓了一跳。   他这是什么时候来的不声不响的吓人一跳。   霍继霖自身的气场太强了,哪怕他现在又换成粗布衣服了,头发就用一根木头簪子挽着,碎发垂在脸上,也没有消减他的气场,还是他原先的样子。   陈决一看他这样就会想起他前世坐在会议室首席位置上那个油盐不进、挑剔专制的时候。   “你干什么?”   要抢他的银子?门都没有,之前买的药材,还有霍继霖帮他挖的那些,他也给霍继霖银子了,他一分不欠霍继霖的。   霍继霖别拉着一张晚娘脸,这可不是前世了。   霍继霖目光沉暗的看着他。   他想陈决是真的一点儿都想跟他住在一起。   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清点他的资产,这代表着什么,霍继霖不用他说都知道。   陈决并没有因为现在县里查的严而放弃落户的念头,他依旧想着攒够了资产远离他。   都是成年人,哪怕陈决现在是十八、九岁的面容,但心理年龄是三十岁,他的一切行为都很成熟,他如果是计划着离开,那就是确定要离开了。   那天陈决山上说要走的话,他听到了,只不过他装做没听到,因为不想回答。   他知道陈决一直想跟他划清界限,或者说他跟自己本来也没有什么关系。   哪怕他现在挺着这么一个肚子,他依旧是他陈决,独来独往的陈决。压根就没有把自己考虑进去。   哪怕老天爷把他们俩强行捆绑在一起了,陈决也自始至终没有把他霍继霖规划进他的余生。   这个认知让霍继霖心情不由自主的沉了下去。   霍继霖深吸了口气,目光从他脸上幽幽的落向他的肚子,轻声的问:“你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是我的吧?” 第51章   “不是。”陈决自然的跟他说。   按理说霍继霖问的问题非常欠揍, 要是原主的话早就该打他了,因为牵扯到了原主的名誉,怀疑自己的夫郎生的孩子不是自己的就是对自己夫郎的不信任。   但陈决不是原主, 所以回答的很自然。   于是霍继霖脸色骤然一变。   他说那句话是想强调下他们俩的关系, 他们之间是有纽带羁绊的, 虽然他并不认为一个孩子就是什么夫夫之间维系感情的纽带, 但现在陈决直接给斩断了,且给了他一个重磅攻击。   这重击让霍继霖一时间懵住了, 他目光在他肚子上看了又看,理智渐渐压不住了。   他原本就觉得陈决肚子有点儿小,   姜心禾七个月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小。   陈决现在是七个多月, 肚子看起来也就六个月大。   他去战场的时间满打满算的话七个月。   这么一推算越来越不对头了!   霍继霖朝他走过来:“孩子不是我的是谁的?”   陈决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 霍继霖这是犯病了。   专制独裁的毛病。   他声音也冷了:“跟你没有关系。”   本来就不是他的,这孩子是霍林的。跟霍继霖没有任何关系。   也许现在的霍继霖是生物学上孩子的父亲, 但他们俩都很清楚,这个孩子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霍继霖感觉自己的头上在冒烟, 还是绿色的。   他刚才那句话完全没有当真的,   他想孩子不是他的能是谁的呢?   之前姜心禾的孩子不是他的,但这个孩子肯定是他的了, 哪怕刚才周书耀对着他挑衅,三番两次的关心陈决,他都没有放在心上。   哪怕陈决肚子稍微比别人小,他也是因为瘦……   可没想到陈决直接给他否定了。   陈决总是站在他的对立面,他说什么他都给否定答案。   霍继霖闭了下眼,他清楚的知道他胸口溢出来的、那种叫嚣着让他把跟他对着干的陈决压下去的情绪, 又上来了。   他本来一点儿都没在意这个孩子的,但被陈决这么一说, 他心里某个位置特别不舒服。   他不由的开始发散思维。   陈决不会是穿过来后找别人生的吧?   以原主那种思维绝不可能背叛自己相公的。   虽然他觉得陈决这种脾气也不是那种随意就找相公的人,可如果他知道霍林是自己这张脸的话,那指不定……会的。   他深吸了口气问:“我再问你一次,孩子是谁的?”   陈决也生气了,冷笑着反问:“跟你有什么关系?”   霍继霖深吸了口气:“我是……他相公!”   霍继霖想说自己是陈决相公的,但一想到两人曾经千百次对立的关系,也觉得这话说出来不太对,陈决会笑掉大牙。   他之前还说过他不绝不会考虑陈决这样的人当伴侣的。   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他是穿越来的,之前的事他管不着,可也不想一来就带绿帽子。   陈决现在还是他名义上的伴侣的话,是不是得给他守妇道?   霍继霖不知道自己这想法很双标,就算他意识到了,但他短时间也改不过来。   以前唯我独尊太久了。   陈决也被霍继霖的话气笑了。这个人还是一如既往的专制独裁,他占了人家霍林的身体不说,怎么还想着霸占人家媳妇,还期待霍林媳妇给他守妇道?   这个人是怎么能这么理所当然的认为的?   他以为这是他以前的世界吗?   陈决看着他那张不可一世的脸也觉得自己有病,跟他搭话就是有病。   他深深的盯了霍继霖一眼,转身就走。   不在意他再发什么病。   他很清楚霍继霖不喜欢孩子,一个人喜不喜欢孩子能看出来。   从霍继霖前世能做出520胚胎计划来看,就知道他不喜欢,或者换个词,他不在意孩子。   体外胚胎生出来什么他都不在意。   这是当他知道霍林是霍继霖的时候,他再没有担心霍继霖跟他抢孩子的缘故。   所以陈决也没有想到霍继霖会在这个时候发病,这一幅被戴绿帽子的样子真是见鬼了。   陈决不再理他,径自略过他走了。   被他撞了一下的霍继霖看着他这个冰冷的懒得搭理自己的样子,已经分不清自己是种什么心理了,他扭过身朝头也不回的陈决喊道:“孩子到底是谁的!”   门被陈决打开,于是站在院子里的周青竹手足无措,他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啊?   他看着陈决那张脸更慌了,陈决满脸都是‘孩子爱是谁的就是谁的,反正不是你的’,一脸的‘有病吧’表情。   完蛋了,孩子真不是霍林哥的。   他还从没有遇到过这么重大的问题,这让他结巴道:“陈……陈哥,我……我给你送栗子的,”   陈决深吸了口气,平复了下被霍继霖气着的心情,然后接过筐跟还一脸担忧的往屋内看的周青竹道:“不用管他。”   周青竹又跟木偶似的‘啊’了声。   看周青竹一脸不在状态,陈决也跟他摆了下手:“天不早了,你早点儿回家吧,不用管他。”   这……这怎么能不管呢?   周青竹也不敢问,只得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他想这是回娘家干什么了啊?怎么就到了怀疑孩子是谁的呢?   这孩子到底是不是大林哥的呢?   啊!天塌了啊!   周青竹憋了整整一肚子话,然而到家后一句话也没有说,他知道这是不能让别人知道的,如果真的如陈哥说的那样,那还是咽进肚子里比较好。   至于大林哥……以后再生个孩子是他的就行了。   周青竹在炕上翻来覆去一个晚上想出来这么一个完美的想法。   要是霍继霖知道,恐怕要得气的灵魂出窍了。   霍继霖这一会儿就在生闷气,也不知道气从何处来。   一看到陈决那张‘你活该戴绿帽’的表情就觉得这道坎过不去了。   明明之前也没有在意过的,姜心禾的孩子他不也没有在意吗?   他自己是个同性恋,那娶有了孩子的姜心禾正合适。   那为什么到陈决这里就不行了呢?   他一个傍晚气都没顺过来。   尤其看到陈决没有把他放在眼里的时候。   霍继霖也很清楚他这是闲的蛋疼,没事找事。   他如果现在做到皇帝的位置上,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他绝不会在意陈决肚子里这个。   如果他现在在战场上,万里江山等着他打,他也不会在这里跟陈决这种专门跟他作对的家伙掰扯这个。   归根到底就是他太穷了。   穷的志气短,只围着眼前这点儿事转。   霍继霖想的非常清楚,但不代表他能想开。   到了晚上他依旧没有想开。   就算三宫六院七十二妃的美好未来都没能安抚住他,他就在这个坎上过不去了。   他也从不曾想过自己竟然会如此的无聊,一个下午只盯着陈决。   他在过去是那么果决的人,不合他意的人开掉,不合他要求的打回去重新做。   他的过去是工作狂,所有一切精力都在工作上,绝不会为别的事情分出精力去。   然而他今天一个下午对陈决找茬好几次了。   陈决坐在炕沿上泡脚,他收起了陈决的擦脚布,跟审问似的:“我在战场上生死不知的时候你竟然跟别人苟合,你对得起我吗?”   陈决脚在木盆里撩了下水:“你这不是没死吗?”   “我听你的语气是盼着我死。”   陈决点了下头:“明知故问。”   霍继霖冷笑一声:“那真是让你失望了。”   陈决也笑了下:“下一次保不准就回不来了。”   听听这是人话吗?   霍继霖深吸一口气,真想把擦脚布给他扔盆里。   但他握了下拳头,不仅没有扔,还拿着给陈决胡乱的擦了几把。   等做完这个擦脚动作后,他才意识到做习惯了,这些日子给陈决擦脚已经成习惯了。   他缓缓的看向陈决,做丈夫做到这个份上已经够可以了吧?   要知道他霍继霖前世可从来没有干过这个活的,也没有人敢让他干。   陈决提着脚也顿了一下,他没有让霍继霖帮他擦脚的意思,霍继霖把他的擦脚布抢走了,他准备空着脚晾干的。   陈决愣的这瞬间,霍继霖端着木盆出去了,他听见他泼水的声音。   这人是真的有病吧?   他都认为自己给他戴绿帽子了,他还给自己倒洗脚水?   M体质,这世上谁都可能是这种体质,霍继霖不会。   霍继霖今天一整天都不对劲,陈决都怀疑他被夺舍了。   陈决想不通,也不想想了,他抬脚上了炕,不想再面对怨妇似的霍继霖,他闭上眼睛睡觉。   霍继霖倒了洗脚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冷风吹的他清醒了,他才进屋。   看了一眼陈决,当然陈决已经睡熟了。   这次他竟然嫌弃自己似的背着睡的,这么侧着睡就看不见陈决的肚子了,陈决环抱着他的肚子,谁也不让看,薄薄的被子下只能看见他单薄的身体。   白日里修长挺拔的陈决在晚上卷缩起来,才符合他这个十八、九岁年纪的样子。   当然霍继霖不知道真正的陈决十八岁是什么样子的,他是五年前入股中海医院,才见到陈决的。   那时候的陈决是陈院长的儿子,年仅二十五岁就被称为新一代的天才,有傲世的才华,坚硬的信念,自然只会让他头疼,不会让他心疼。   霍继霖默默的看着陈决,其实闹了这么多,这会儿他也知道陈决是被他气到了,干脆跟他对着干了。   他肚子里的孩子就是自己的。   而自己下午那会儿围着一个孩子不依不饶是被陈决气的。   他被陈决单方面跟他划清界限背刺。紧接着又被他那自然脱口而出的‘不是’刺激到了。   被人一激就上头这完全不是他的作风。   归根结底是他过去跟陈决从没有默契过,陈决把他想的太坏,他也没有把陈决往好了想。   以过去他们俩人的针锋相对来看,陈决说的必然是反的。   先不说陈决是什么时候穿越过来的,如果他穿越过来的时候肚子里没孩子,他肯定不会找个男人生孩子,原先的霍林也不行;   如果肚子里已经有孩子了,那就是原主还活着的时候怀上了,那就是跟霍林怀上的。   其实是不是跟霍林或者其他人怀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现在的陈决不能给他霍继霖带绿帽子。   他在意的点竟然是这个。   他就是因为这个跟陈决闹起来的。   他为什么要这么信任陈决,为什么要非他不可?   是因为这个世界只有自己跟陈决是一样的人吗?   那三个跟着他穿越进来的倒霉属下被他完全的无视了。   因为这世上能被他在意的人太少了,单剩了一个陈决。   这是他刚刚立在寒风中良久得出来的结论。   这样的结论是他以前从未想过,也从未去正视过的,所以这一个下午他那么的反常理。   霍继霖躺在炕上,背躺的有些僵硬的时候,他翻了个身朝向陈决的一面,又看了一会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也许是陈决规律的呼吸声感染了他。 第52章   陈决做了个噩梦, 有关于战场上的。   这很奇怪。   他是没有见过真是战场的,电视演的那些不算。   伊拉克战争他也没有去过,那时候他还没有毕业, 但他看了纪录片, 无国界医生的伟大不是常人所能理解的。   枪林弹雨中穿梭, 看着一个又一个人死去, 一个又一个的孤儿诞生,鲜血已经不算什么, 心理压力成了最重的。   陈决见过的死亡人数最多的是疫情,但那是一组组冰冷的数据, 无法直观的去想象。   他见过的最血腥的场面是连环车祸。大前年高速路上就出了这样一起恶劣的连环事故, 作为中海第一医院急诊科、外科医生几乎全部出动了, 他也去了。   如果说疫情是白色的地狱,那车祸现场就是红色的人间炼狱。   车都变形了, 从车里拖出来的身体自然也变形了……   还有摔出车窗,身体被碾压的……七零八落的身体……   脑浆跟血液融合在一起的头……   数十米的高速上, 都是血迹……   直观的直冲他的大脑。   陈决在那次救援后做过几次噩梦,但也仅仅几次,他的性格偏冷, 缺乏感情,那些惨烈的现场也仅仅是让他做几次噩梦就过去了。   后面就再也没有做过这种噩梦了,就跟来这个世界初,也不过是做了两天噩梦而已。   陈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现在又会梦见这样的场景,不,也有变化了。   这次是黄沙漫天的战场, 冷兵器的时代,残垣断壁, 北风肃杀,死去的、缺胳膊少腿的,尸体叠加尸体,鲜血把黄沙都要染红了,然后雪亮的刀还在收割着人头。   陈决眼睁睁的看着一把弯刀砍向了前面的人,他大喊了一声,然而没有喊出声音来,因为他猛的醒过来了。   潜意识让他及时的醒过来了。   陈决在黑夜里睁开了眼睛,擦了把脸上的汗,等心慌气短过去后,他才侧身看了一下旁边,霍继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炕桌搬走了,这会儿靠着他睡,被褥紧挨着他的。   感觉还想要跟他抢枕头。   这跟白日里两人相对立的样子截然相反的,陈决真想拍下来给霍继霖看看,让他白天的时候那么颐指气使,可惜没有手机。   适应过来的陈决有心想把他推远点儿,又怕把他踹醒了他又发神经,这个神经病简直有病。   陈决被自己绕进去了,气乐了。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起跟霍继霖闹的呢,不应该理他就行了,也不用跟他生气,如果生气那早晚会被气死的。   前世的时候不是也这么过来了吗?不管霍继霖发什么神经、做任何逆天事情、如何打压他,他不都平静的接受了吗?   可能是现在有身孕了,脾气不受他控制了。   陈决深吸了口气,翻个身继续睡。   他想了下自己刚才的噩梦原因,应该是霍继霖睡觉前说什么‘战场上出生入死’,让他带入梦中了。   他控诉的语气跟以往对比明显,让他记住了。   陈决好一会儿才睡着,第二天就起的有点儿晚。   洗漱的时候,周青竹又来了,都没有顾上跟他打招呼,只鬼鬼祟祟的往伙房看,陈决刷牙也没有管他。   霍继霖正在伙房里做饭,周青竹带着一碗玉米饼子跟他打招呼:“霍林哥,你做饭呢?”   霍继霖看了他一眼:“对,怎么了?”   周青竹上下打量他,看他脸色又如常了,下意识的松了口气。   霍林哥还能做饭,是不是就接受了陈哥肚子里的娃了?那可太好了。   太吓人了,昨天这俩人闹得那么大,月圆的日子闹的不团圆可不好。   周青竹把碗里的饼子递给霍继霖,跟他笑着说:“我早上刚烙的玉米饼子,里面加了黄豆面,更宣软一些,还加了绿油油的小青菜,那个,绿点儿没啥,更好吃,早晚都是一家人,团团圆圆的才是好。大林哥,你能想开真是好样的……”   ‘人生在世,谁头顶上没有点儿绿’这还是陈决告诉他的,要不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劝霍林。   霍继霖看着他这个表情,哪里不知道他在表达什么,昨天他说的那些话被这个家伙听到了,于是他今天就来劝自己戴绿帽子了?   还绿点儿没啥!   真是陈决的好闺蜜啊!   霍继霖都气笑了,他指了下门口:“出去不送。”   周青竹把碗放下,倒退着往后走:“好,好,好,我走,饼子你们记着吃啊,刚烙的。”   周青竹观察完情况,看霍继霖不再闹,一溜烟就跑了。   一边跑一边想,还是陈哥厉害,降住了大林哥。   陈决刷完牙,就拿着盆里的圆饼子吃,周青竹说的不错,加了豆面和青菜沫后的玉米饼子很好吃。   这是新磨的玉米面跟新磨的黄豆面,咬在口里都是新粮的香味,口齿噙香。   陈决拿着饼子,就着满山的秋色,吃的心满意足,他这几个月适应了这样悠闲的山间生活。   这连绵的山给了他安全感。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做噩梦了。还是要多看看。   霍继霖出来看他:“一会儿喝点儿粥再吃。”他也不嫌噎得慌。   陈决看了他一眼,霍继霖好了?   不再发神经了?还做了他的那份饭?   霍继霖看着他这个表情又想深呼吸,是有些气馁的,他在陈决眼里到底有多差劲,让他以为自己做饭只做自己的,他用得着这么亏待一个孕夫?!   霍继霖缓过那口气后,面无表情的转身回伙房做饭去了。   大概只剩背影还像以往那个睥睨众生的霍继霖了。   陈决看着他在厨房里嫌弃却又有条不紊的做饭的样子也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好。   他想霍继霖竟然也有今天。   应该让他们中海医院的人都来看看他屈居在窝棚似的厨房里做饭的样子。   看完心里就应该能出口气些。   在陈决胡思乱想的时候,霍继霖就做好饭了。   他端出来一盆蔬菜疙瘩粥来。   面疙瘩很小,豆粒大小,每一个都这样,搅的很均匀。每一粒都粒粒分明,切得整齐的青菜、葱花洒在期间,汤是奶白色的,闻着很香,肉的香味。   还有两盘小咸菜,一盘是脆黄瓜,一盘是酸萝卜,都是刘大叔的拿手绝活。   闻着这样丰富的香味,陈决的食欲一下子就上来了。   他用勺子挖着粒粒分明却又暄软的让人惊艳的面疙瘩忍不住问霍继霖:“这个你是怎么做的?”   为什么他之前做的全都糊成一锅了呢?   上一世的时候,他也喜欢喝疙瘩汤,尤其是周家的粥,海鲜疙瘩汤、瘦肉疙瘩汤,西红柿鸡蛋疙瘩汤……   所以他来这里后就一直想一锅煮,就是没有成功过。不是面疙瘩夹生就是糊成一锅面糊。   霍继霖看他一眼,陈决好似除了在医学上有天分外,其他地方简直惨不忍睹。   他跟他说了办法他也做不出来。   不过霍继霖还是详细的把步骤跟他说了:“新手就先搅合面疙瘩,一碗面、三分之一碗水,注意用烫水,也就是滚开的热水,水要一边倒一边搅合,用筷子迅速搅合,这样面疙瘩就粒粒分明。   面疙瘩做好后,放一边。点火,”   霍继霖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会,要用细火。   等锅热了后,倒一勺乳白色的猪油,等它在锅底烧热花开,然后用葱花爆香,葱花不要全放进去,留一半等着出锅的时候放。   再回到刚才,加葱花爆香后加热水,还是烫水,加水后扣锅盖。”   他也无视陈决的视线继续背说明书似的说:“等烧开,水冒咕嘟的时候把面疙瘩下进去,这个过程要经常用筷子搅合一下,如果不想要太稠的就少放。等整体再开锅后,下青菜,撒上葱花,你喜欢香菜的话,等盛到碗里后再加。”   霍继霖拿起筷子给陈决碗里夹了一筷子香菜。   这是他还没有用过的筷子。   陈决看着碗里的香菜跟他道了声谢,他种的香菜因为这些日子都是霍继霖做饭,就一直没有吃过。   霍继霖只微微牵了下嘴角,没说话,知道这是陈决想等离开他后自己做,就他那做猪食的水平,给他详细的说明书他也做不好。   霍继霖心中郁堵,他不想跟陈决一般见识,但控制不住这种心情。   他低头吃饭,做的还行,能入口。   他是一个对生活有极高要求的人,所以才被逼着练就了一手厨艺。   现在给陈决做饭,也算是没白费。   他看着吃的鼻尖冒汗的陈决,也被自己气笑了。给陈决做饭竟然还有了一番成就感了。   陈决不知道他丰富的内心戏,他吃的没有顾上。   加上香菜后的面疙瘩汤太好喝了。陈决不自觉的就喝了两碗,那种农家常用的粗瓷大海碗。   他被自己的饭量惊讶到了,要知道以前他自己做的饭饿狠了也才喝一碗。   更别说没食欲的时候了,半碗都不到,因为没有数,会剩下很多,于是热热第二顿接着喝,可第二顿更难喝,他就再忍着喝半碗。   现在超纲了,他得控制点儿饭量了。   肚子不能太大,要不不好生。   如果孩子过大,他没法给自己动手术。   如果因着这个一尸两命,那就是他的不对了。   天意他拗不过,至少要在自己这里先控制下。   周青竹送来的玉米饼子最后肚子没地方放了,陈决有些遗憾的装起来,当干粮准备中午吃吧。   霍继霖照旧牵着马跟他一同上山,他不能阻止陈决上山的决心,陈决也奈何不了他跟着。   就是两人一路无话。   也不再提昨天的话题,仿佛昨天那一页被风卷着吹跑了。   路过刘大叔家时,陈决喊了周青竹。刘大叔也跟着,路上跟霍继霖说了马祖宗马厩的事。   “大林,你教教青竹牵马,这几天我跟青竹陪着决哥儿上山,你跟青山、大江开始做泥胚,趁着这几天天好,把马厩给盖起来,说不上哪天就冷了。立秋后,一场秋雨一场寒。”   霍继霖在农事、家里的事这一块儿上真不了解,也就听从刘大叔说的。   “好,我这几天上午跟你们一块儿上山,下午我就弄泥胚。”   牵马好牵,陈决就会,那匹马认了霍继霖后,对陈决也熟悉了,毕竟陈决每天给它敷药,它也是懂事的。   霍继霖上午去是帮陈决干些体力活,陈决奔的第一个点儿,都是有计划的,先去挖什么,挖完后再去碰运气找虫草,这个活就下午干,他们三个人一块儿。   虫草生长在松针阔叶林,正好在前山,这个位置要比山背面好。   虽然这些日子霍继霖没有看到马祖宗警惕的神色,但保险起见还是别去了。   后面几天就这么快速的过去了。   天空一直很给力,晴空万里,天蓝的像海,大朵的云彩像棉花,真是秋高气爽,好天气。   中午头天气暖和的时候,陈决也会靠在树上休息会儿,周青竹跟他靠一块儿,身上搭着霍继霖给带上的一件大皮袄。   周青竹每次看着霍继霖冷着一张脸把衣服盖在陈决身上时,他都要努力的控制住不笑。   大林哥真是好样的汉子,能屈能伸,这么快就接受了绿帽子,还能对陈决这么好。   是真汉子!   周青竹又给陈决盖盖衣服,陈哥也是好样的,御夫有术。   他得学着。   看睡的多香,一点儿都不在意。   陈决最近晚上还是做那些片段似的噩梦,就像是连续剧似的,还会续上,陈决烦也没办法,这种心理上的问题不好解决。   更何况他现在还有别的心理疾病。   当他知道自己竟然在想到‘等他生产那天一尸两命’时候竟然没有感觉到害怕,甚至觉得这大概就是命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中招了。   周青山患PTSD是因为战争,而他是因为对自己失去信心,不想活了。   他知道这是抑郁症,但知道毫无办法,医生救不了自己。   他现在有孕在身,也无法吃那些抗抑郁的药,只能活一日算一日。   陈决把头偏向一边拧着眉头睡。   年轻人觉多,刘大叔就在旁边一边摘野茱萸,一边看着熟睡的两人摇头。   在他看来,陈决就是爱睡觉了点儿,不爱说话了点儿,别的都没有什么。   抑郁症很少有人能看出来的。   霍继霖要不是同陈决做了这么多年对手,在他身上的注意力比谁都多,他都不能发觉陈决的异常。 第53章   霍继霖的泥胚五天都晒好了, 周青山给编的草甸子也都编好了,他的手艺没法说。   他跟霍继霖说:“大林,你再等我一天, 我帮你盖。”   他能站起来了。   周大叔给周青山带回了陈决让他定做的假肢了。   周青山在看到这件从没有见过、却本能的知道是给自己用的时候, 震惊在了原地。   他不敢置信的看向陈决, 陈决点了下头。周青山又看向刘大叔。   刘大叔一直笑着看他, 他没有告诉周青山,连他的腿长、粗细都是等他睡着后, 他用线比划下来,让周大伯给做的。   他也担心做不出来, 让周青山白期待, 但现在看来很不错。   “快试试。”   假肢多做出一块儿, 是为了方便装进小腿,外加绷带挂肩提携。   周大伯把木头打磨的非常光滑, 还宽裕出一指来,让周青山在外面垫上柔软的棉花, 这样腿也不会太磨。哪怕他的伤口早已经愈合,且在他干活时不经意间早就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假肢做成功了。   周青山丢开拐杖站起来的那一刻,眼眶骤然的红了。   陈决跟他说:“不着急走, 先感受一些力度,等平衡后再走。这个跟初学步的孩子是一样的,一定要有耐心,不能着急,要不容易摔倒。”   周青山连连点头,哽咽道:“好, 我知道,做的这么精细, 我一定不会把它摔坏。”   “……”陈决是怕他摔坏,不过算了,怕假肢摔坏也行。   周青山用了一整天的时间学会了走路,从磕磕绊绊到找到两条腿的平衡点,在他走出家门,一路走到陈决家时,来给霍继霖马祖宗盖房子的村民全都惊呆了。   周青山跟正常人一样,脚下一双崭新的布鞋。抬脚、落地跟正常人没有任何区别。   “……青山啊,你……你能走路了?好了?”   “这可不是好了,可这……这怎么好的呢?”   “腿凭空长出来了?”   周青山从他们面前缓缓走过,停在了陈决跟霍继霖面前,朝两人深深的鞠了一躬。   陈决坦然接受了,不让他鞠躬的话,他心里愧疚感会更重。   但他长久的维持着这个姿势。   霍继霖不得不扶了他一把:“青山兄弟,不是说来帮我盖房子的吗?”   周青山抬起头来哈哈的笑了:“对,对,我是来盖房子的。”   他笑的相当爽朗,这才是原来的周青山吧?   陈决看着在旁边擦眼泪的刘大叔心想。   众村民问周青山怎么好的,周青山也毫不扭捏的撩开裤腿让众人看,要不他们要把陈决当妖怪看了。   张婶说:“决哥儿这是神仙了吧?这怎么让腿凭空长出来的呢?”   周荷花煽动的最给力:“陈决就是最厉害的大夫,我觉得他就是神医!神医都不及他!”   周大江难得发言:“对,决哥儿是神医,赛华佗。”   行了,过了。   陈决笑了下,让他们别说了,一会儿该天打雷劈了。   “干活!干活!趁着今天天气好,赶紧给咱们村第一匹马盖起房子来,”   因着霍继霖给全村免了三年的徭役跟赋税,今天来帮忙的不少。只不过就一个马厩用不了那么多人,最后只留了五个庄稼收完的人。   五个人也足够了,没用一上午就把马厩给盖好了,结结实实、漂漂亮亮。头顶的麦秸整整齐齐,张婶感叹说:“给人住都没有问题了。”   刘大叔笑:“它可比人贵重多了。”   这话说的是。   张婶看着正在给马喂黄豆的陈决笑着感叹:“它花这么多银子是要好好供着的。”   这黄豆他们人吃都不够呢。   今天的饭是周青竹、刘大叔、张婶帮着做的。   里正虽然没有来,但张婶来了,也算是代表里正家了。   饭菜做的很实诚,霍继霖一大早骑着马去镇上割的肉、买的豆腐、甚至还买了两条大鲤鱼。   有了马后,一个来回不过一刻钟。   刘大叔看着他买回来的比自己给他说的超超有余的饭菜,已经预料到他们俩以后是存不下钱了。   霍继霖回来这么快就知道根本没有从头走到尾的选选,直接就买了,也没有讲价。   哎,这妥妥的败家子。   不过刘大叔也就是感慨下,饭菜还是做的分量足、油水足。   大白菜炖豆腐,白肉炸出油,怎么不好吃?   更不用说陈决想要吃的红烧肉了。   为了吃正宗的红烧肉,陈决从他的药材里捡出了八角、麻椒。又跟刘大叔比划了下那天秦越楼吃的样子。   张婶是见过世面的,啧啧道:“放心吧,这道菜我会。”   三层五花切成块儿,炖的软糯,倒上刘大叔酿的大酱调味,炖煮出香味后,别说陈决跟周青竹坐不住了,就连在外面造房子的都连连吸鼻子。   村里人盖房子都是互相帮忙,不要工钱,就管顿饭。   讲究的人家会来上一个荤菜,见见油水。   油渣炖大白菜豆腐就是好菜,他们没想到霍林家如此大方。   不是油渣炖白菜,而是大块的白肉片子。   还有一盆油亮亮的红烧肉,刚看那个色调就让人流口水了。   还有一条大鲤鱼,放在桌子最中间,虽然村民很少吃鱼,他们村东北就一条大河,吃鱼是方便的,但没有油水,没有料酒,鱼怎么做都有一种土腥味,且刺多肉少,不够费时打捞的,所以实在是没得吃了才会去打捞。   离县城远,打捞了背着去买也不现实,所以看霍继霖还特意跑镇上去买鱼,刘大叔已经说了他一顿了。   但年夜饭的饭桌上要有鱼,叫年年有余。   所以村民看着鱼在桌上也是高兴的。   其余的菜也很扎实。   韭菜炒鸡蛋,鸡蛋比韭菜还要多,黄橙橙的看着就让人眼馋。   还有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每一个都跟周荷花脸盘子一样大。   这馒头是周荷花蒸的,荷花做什么都很大气。馒头一出锅,张婶就感慨了声馒头做的很有福气。   然后最最重要的是,还有一坛酒,菜让人流口水,这酒就让挪不动眼珠了。   留下的这五个壮劳力都算是亲近人,周大江、周叔,周青山、荷花相公赵春,还有东头的周顺。   周顺这几天天天来帮忙,他家里就一个爷爷,父母死的早,地少,但人很勤快,也很会来事,除了去镇上主家帮忙外,村里人家有事他都会帮忙,也不要多了,有时候就是让他爷爷吃顿饭。   村里人都挺喜欢他的,有事都会叫着他帮忙,帮衬下他们爷俩。   这次霍继霖盖马厩他也是主动来帮忙的。   周顺常年在镇上干活,见过世面,指着那坛酒笑着说:“这酒我见过,老贵了,十里飘香。”   听他这么说,周叔感叹一声:“怪不得勾的我鼻子喘不动气了呢,大林啊,这么贵的酒快拿走,咱们吃饭就行了,这酒不喝。还有,决哥儿,这肉菜也收起来,”   张婶也道:“对的,决哥儿,这红烧肉你赶紧端起来,现在天气凉快了,放得住,你留着慢慢吃。”   周荷花吞了下口水也点头:“赶紧收起来,我不能吃,我控制不住!赶紧的!”   陈决跟她道:“你吃鸡蛋,多吃青菜。”   周荷花痛苦的闭了下眼。   霍继霖像是没有听见周叔的话,已经把那坛酒开封了,给每个人的茶碗里倒满了酒,率先端起了自己的茶碗,朝众人道:“今天谢谢大家来帮我盖马厩,感激之话我也不多说了,大家干了一个上午,都饿了,这杯酒我敬大家,我先干为敬,来周叔!”   霍继霖把茶碗里的酒一饮而尽,说实话这个时候的酒度数很低,没有提纯技术,连陈决自己提纯后的消毒酒精都不如。   他买的是酒庄里最高的度数,也才12度,跟啤酒差不多,众人喝点儿也没事。   纵然他也不怎么喜欢酒文化,但请人吃饭的规矩还是要有的。   放下酒杯后,霍继霖看着腼腆的不动筷子的众人笑:“周叔,你是这里辈分最大的,你要带头,你不动筷子,他们怎么动”   这里的村民还都挺内敛的,他把话讲的太客气反而让他们拘谨起来,不知道怎么动筷子了。   周叔端着酒杯,颤颤歪歪的送进了口里,闭着眼睛、眉头凝成川字,跟喝毒药似的,但喝完后连声感叹:“好酒,好酒,”   手也不颤了,端着茶碗看,把刚没舍得喝的端起来一饮而尽。   张婶笑话他:“看你这表情跟喝药似的,咋地还喝两次呢?”   张婶他们也都在桌上,霍继霖把他们家的八仙桌都搬出来了。   本来刘大叔要在伙房里吃,不跟他们凑了。   但霍继霖怎么可能让陈决不上桌,所以最后连同众人一起坐了上来。   村里没有县里那么讲究的,平常一家人吃饭难道还要分两桌?   所以周叔等人也没有觉得不合适。他听到张婶的调侃后摆手:“你不懂,酒是好东西啊,我那是不舍得喝啊,这一杯酒得多少粮食啊!这次是托了大林的福了!”   才一杯酒就让他这么说,霍继霖微摇了下头,给他又倒满了酒,跟他笑道:“那周叔你今天可要多喝点儿。来大家都喝。”   众人终于都端起了酒杯。   “谢谢大林,其实早就该谢谢你了!我爷经常说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咱们村不能免徭役、赋税!这杯酒我敬你!”周顺说完端起酒杯往嘴里倒,他从没有喝过酒,难免被酒呛到了。   周叔看的一阵心疼:“慢点慢点儿喝,酒是不能着急的,看我刚才怎么喝的?”   “对,对,大林,我敬你!”   众人纷纷举起酒杯。   “大林,你回来我太高兴了,今天我太高兴了!太高兴了!”   周青山不敢说多,他端起酒杯也一饮而尽。   他想霍继霖肯定不知道他心里有多激动。   他今天很高兴,他看着自己的腿,再看看活着坐在自己身边的兄弟,他眼眶又觉得湿润了,这样的日子他满足了。   酒确实是能拉近感情的好东西,几杯之后,桌上的人都跟好兄弟似的。   周大江说:“大林,以后你有什么事都跟我说,我但凡能帮上的一定帮!”   “我也是!赴汤捣火在所不辞!”周顺说。   周叔说:“顺说的好,这孩子会说话。”   张婶说:“顺是个好学的孩子,人在码头上帮工,跟那包工头学的字。”   霍继霖看了下周顺一眼:“你识字?”   他需要一个识字、明事理的人。   他还需要很多的人。   刘大叔说他败家,但实际上他是有目的的。   他不是拘小节的人,也许在刘叔眼里是败家子,但做什么事都应该大气点儿。   要想人帮衬就要大气些,更何况他以后还想让村里人帮忙呢。   比如种植药材、比如干点儿其他的,这里是古代,做什么都需要人的时代,手里必须要有人,很多的人。   这就是他拿军功换来免全村三年赋税、徭役的根本原因。他需要在这个村里待一段时间,那就需要积攒人气。   这顿饭吃的宾主尽欢。虽然这个家的夫郎陈决不怎么爱说话,但霍林一人就够了,因为他一句顶十句。   众人以前只当霍林冷漠,不善言谈,却没有想到他是面冷心热的人。   你看他说的多好。   “以前家里穷,不想拖累大家,也就没法跟大家拉近关系,现在我有些积蓄了,有能力了,就想着带着咱们村子好起来。谢谢大家之前的照顾。也希望以后同大家齐头并进,让我们屏山村越来越好。”   气氛因着他这句话彻底的热起来。   “大林,你别这么说,以前大家都穷,咱们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的!”   “对,一定会越来越好,只要我们兄弟在,其利断金!”   “我相信会有那一天的。”霍继霖淡淡的道。   陈决看了他一眼,霍继霖神情淡淡,却给人感觉他要呼风唤雨。   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他要是想干什么那就一定要干,希望他不要上天。   陈决心里腹诽道。   霍继霖看见他看自己的眼神了,朝他笑了下,他不上天,他就是想在地上干点儿什么而已。   霍继霖用公筷给他夹了一块儿鱼肉:“多吃点儿鱼肉好。”   这鱼其他人不怎么夹,陈决吃的还不错,应该还挺喜欢吃鱼的,以后多给他买鱼吃。   作者有话说:   关系改善,全都讲开还有四章哈 第54章   陈决也跟他道谢:“谢谢, 我自己来就好。”   他们俩这难得的互动被眼尖的周荷花看到了,哎呀了声:“没想到霍林你还这么体贴。鱼刺都给挑了啊。”   赵春立刻给她夹了一筷子鱼:“你吃。”   周荷花拍了他一下:“我是说你吗,我是说霍林变了大样啊, 以前肯定不是这么体贴的!”   霍继霖看她:“我以前什么样你知道?我体贴我夫郎不得在屋里?”   这个女人怎么这么爱管闲事呢?眼睛还挺尖的。   周荷花被他说的还真是没话怼, 她确实不能进屋看他们夫夫俩的夫夫生活。   陈决不理会他们俩争吵。   霍继霖跟原先的霍林压根不一样, 哪怕外表一样, 哪怕也是冷脸,但霍继霖那性格是藏不住的, 迟早就会变成他本人的样子,村民也迟早会发现他变大样。   陈决其实一开始也没有隐藏自己换芯的事, 只不过因为他那时丧偶, 众人可怜他, 没多想。   这顿饭因为霍继霖买的酒好,画的大饼也大, 所以众人一直吃到太阳挂在山头,这才意犹未尽的回家了, 走的时候都已经搭肩勾背。   周大江就搂着他父亲说:“老哥,我以后跟着大林好好干,挣大钱!孝顺你!”   以前笨嘴笨舌的人也开口说大话了。虽然连自己大大都不认识了, 也不容易,酒真的是万能的。   “这孩子喝的连自己大大都不认识了!”张婶一边端盘子一边摇头失笑。   周青竹也看向他爹:“爹你没事吧?你还能认识我吧?”   刘大叔这次也喝酒了,后面那些人喝的称兄道弟、没有人关注的时候,陈决给他倒的,让他跟周青山好好喝一杯。   刘大叔以前有旱烟袋的,后来因为没钱买烟戒了, 但那么大的压力总要有个纾解的渠道,喝酒吧, 一醉解千愁。   刘大叔第一次没有推辞,跟周青山碰杯后一饮而尽,陈决又给他倒了一杯他也喝了,连喝三杯后,他才在自己儿子肩头重重的拍到:“好,好,都好了,以后一切都会好的!”   周青山揽着刘大叔消瘦的脊背眼眶泛红:“爹,这些年让你受苦了,儿子拖累你了,从今以后,儿子会把这个家撑起来。”   周青竹搂着囡囡道:“对,把大嫂也接回来吧。嫂子她一直在等你呢。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他嫂子一直没有再嫁人,在娘家日子也很不好过,上次赶大集,她在卖自己绣的帕子,人都瘦了一大圈。   周青竹不敢上前问,倒是大嫂眼尖的看到了他。   拉着他就问青山怎么样了,囡囡怎么样了?说着说着就哭了。当娘的哪有不想孩子的呢?   周青山顿了下,陈决给他倒了酒,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后抹了下嘴说:“好!”   不管是不是酒壮人胆,还是酒精催发了人心底深埋的感情,周青山终于直视自己的内心,他还是念着他的媳妇的。   等所有人都走后,天也不早了,霍继霖把拴在外面的马祖宗牵进了新盖的马厩里,跟它说:“看看怎么样?”   马厩是新的,连石槽都有,虽然比不过现代的时候,但在这种条件下,已经是最好的了,就跟今天这顿饭一样,饭菜量足,酒买的是最烈的好酒。   霍继霖想要做一件事就要最好。   所以马祖宗表示很满意,伸出头来打了个响喷。   陈决坐在院子里看了马一会儿,又偏头去看夕阳。   刚才热闹的场景如同潮水褪去,像是把他的生命力也带走了,那些强撑起来的热量消散了。   潮起潮落、聚散离合本就是很正常的,他不能只看热闹的,他也不能让外界来拯救他,必须要让自己走出来才是正真的自救。   陈决在心里这么一遍遍的劝着自己。   抑郁症就要多看生命本体,把自己融入自然,感受大自然的四季变化,接受生命的降生与陨落。   盛放过后当然要枯萎,花枯萎了才会结果。这是大自然。   接受这个过程,接受自己终究会死去,不用着急……   霍继霖立在马祖宗旁边看陈决,已经看了有一会儿了,陈决都没有发现他。   陈决的神色很不对头,他已经不对头的好些日子了。   当没有绿帽子威胁时,霍继霖就是非常冷静的人。   其实从陈决娘家回来,他就感觉出陈决不对头了,但因为绿帽子,两人吵了架,后面这几天,他干脆想观察下陈决。   现在看来果然是有问题的。   也对,任谁被推下楼梯致死,穿越另一个世界又以一个男人的身份挺着一个肚子也不会淡定的。   陈决能这么淡定的接受本身就是有问题的。   他会没事就发呆,有时候出来晒药材,晒着晒着就对着山发呆了。   这会儿也是,他靠在椅子上看远山。   一动不动,两手空悬,要不是晚风吹起他的衣服,都以为他是一尊雕像。   落日的余晖下,他的面庞被映衬的过于苍白,像是素描纸上纯粹的画像,被画师以干脆的笔,画出了对比度强烈的光和影,于是他整个人像他身后落日下的寂静山峦,一半沉寂、一半深埋。   任何人看到这幅场景都会觉得他想不开,但你又不能去靠近他,因为他眼底神色冷凝,冰冷到让别人敬而远之。   当年的骨子里都刻着孤傲的天才,当年那么多人在他论文下斥责他冷血的时候依旧坚持他的观点的人。   在他的父权主义父亲面前一言不发,因为他不再在意。   对于不在乎的东西,他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仿佛他不属于这个世界,不屑于在这个世界,他跟这个世界单方面的断绝关系。   这个人的性格就如他的名字,决绝,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霍继林眉头不自觉的跟着凝了起来。以前的陈决站在他对立面、不认同他的意见的时候,他不舒服;   但现在发现陈决连话都懒得说的时候,感觉更不舒服,是真的不舒服,胸口某个地方窒闷的让他需要深呼吸才行。   霍继霖等这种胸闷过去后,走到陈决对面,半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问:“想不开?不想活了?”   他的话单刀直入,陈决果然眉头皱了下,反驳他:“你才想不开呢。”   这反驳迟了片刻,像是一种迟来的掩饰。   霍继霖认真的看着他道:“今天不开心吗?周青山自己走到你身边,感谢你的医术,认可你的医术,理应高兴吧?”   他不等陈决说话,下了结论:“但你没有开心。”   陈决想说他开心过的,开心过也是开心的。   但霍继霖明显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继续道:“那天回你娘家,我以为你会生气。”   这次他说完停顿了,陈决奇怪的问道;“我娘家有什么事要生气?”   霍继林心里沉了下来,果然如他想的那样,陈决什么都不在意了。   “那天你父亲说的那些话,我侧面的了解了下你这个身体的身世。”   “什么身世?”陈决古怪的看着他,霍继霖是上辈子当CEO当习惯了,任何人都要先背调一下?   霍继霖上手扶在他椅子扶手上,看着他一字一句:“有一个游方道士说你六亲缘薄,克亲,所以在你出事后再到今天,这么久他们没有来看你。”   ‘克夫’这个霍继霖没说,反正陈决已经把他克过来了。   克的好,克过来很好。   其实他不算是背调,因为这些事他们村里的人打听下就知道了。   陈父是典型的大男子主义者,在得知自己生了这么一个克六亲的哥儿后,郁闷的很,没事就朝陈决、及生陈决的母亲发火,言语里也没少夹带‘怎么就生了个克星呢,你是要克死我吗?’之类的话,   这些话村里人说的有模有样。   陈家因为祖上就是收购药材的,家里小有些积蓄。   在富裕的陈家村又算是富裕的人家。   人本就仇富,村里人也乐的看他家的热闹,所以陈决的事他们都清楚,且把谣言越传越大。   陈父就更信了,怕陈决把他克死了,就把他送到山上道观里。   陈决到十五岁该相看的年龄了,也不肯把他接回来,陈父还用他那至高道德观说:“他都克六亲了,把他嫁给谁?嫁过去岂不是害了人家?!让他老老实实的待在道观里别出来。”   要不是陈决采药被霍林所救,陈决还在道观里呢。   上一次霍继霖跟陈决说他不能离开这里的原因就是这个。   陈决的那个家也成不了他的退路,陈决不能离开他。   这里不是现代社会,一张身份证走天下,陈决现在的身份想要蹚出另一条路并不容易。   陈决不知道霍继霖想这个,只默了片刻,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原主跟他差不多,他还想着这一世跟上一世不一样了,有父母了,原来最后还是六亲缘浅。   总而言之就是,他是孤儿就对了。原本也应该是这样。   陈决看向了霍继霖:“你想说什么?”   背调一个人总要有他的目的吧? 第55章   霍继霖默默的看着他, 以前的陈决很在意他是孤儿的身份。   他是陈院长在医院收养的,陈院长视他如亲生,把所有医术都传给他, 当明确表示他是中海医院的下一任接班人的时候, 遭遇了其他股东的不忿, 他们表面上不说, 暗地里发起了网络攻击,不知道谁翻出了他是被收养的事, 闹得沸沸扬扬。   从不躲避问题的陈决回避了。   休假了整整一个月才回来。   虽然回来后面上看不出什么,但他说的话更少了。   甚至很少有表情了。   他在中海医院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几乎是住在中海医院了, 手术一台接一台, 像是把命卖给中海医院了。   他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偿还陈院长、周主任对他的养育之恩。   从那个时候起,他是想要还清的。他是在意自己的那个孤儿身份的。   现在的陈决并不在意了。   他说:“原来是这样。”   霍继霖看着他缓缓道:“你不是以前的陈决了。”   要不是陈决知道霍继霖话里的意思, 也要怀疑他不是霍继霖了。   他盘问这么多就得出这么一个结论?真是莫名其妙。   耽误他看夕阳了。   陈决不想理会霍继霖了,这人没事当什么福尔摩斯, 迟早被人烧了。   陈决起身往屋里走,霍继霖还跟在他后面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陈决端着药草放八仙桌上,坐着切药材, 他的肚子不方便坐矮凳子了,一边切一边敷衍的问:“以前的什么样?”   霍继霖也坐在他对面,给他捋当归须子,一边说着不中听的话:“以前的陈决固执己见,油盐不进,处处跟我作对, 次次触我的逆鳞。”   陈决本来不想理他的,实在没忍住:“你是龙吗?还有逆鳞?”   霍继霖磨了下牙, 陈决果然是专门克他的。   他是中海医院的第一大股东啊,中海医院的高层哪一个不巴结着他,所有人都听他的话,就连他爸陈院长都对他唯命是从,单陈决就是不肯服从。   他是医学天才,脑子绝对不傻,明明知道那点儿反抗跟水花似的,根本翻不起什么浪来,但他每次还是固执的坚守他的意见,于是霍继霖每次都要拿他杀鸡儆猴。   霍继霖把当归须子放他面前:“是不是觉得我现在不是你中海医院的大股东了,你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陈决看了他一眼:“还真是,虎落平阳,你也有今天。”   霍继林呵了声:“你也不用高兴太久,我迟早会重新拿回我原来的位置,这一天不会太远了。战功是最快的途径。”   靠战功?可他不是不肯去当那个游击将军,不是卸甲归田了吗?   陈决把这话问出来了。   他其实也一直很奇怪,以霍继霖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回来,立下这么大的战功他应该继续留在军队里。   他上一世不就是走的军功,然后坐稳霍家的位置的吗?   这一世复刻以前的路不就行了?   陈决觉得这个世界的设定还算合理,除了他挺着个肚子外,其余设定都没有太崩,比如他孤儿一样的身世,比如霍继林从战场上回来。   他原先就是军人。   “你为什么不留在军中,要回这个小山村?”   霍继霖看他一眼:“回来看看你啊,我总不能飞黄腾达就弃糟糠之妻。”   陈决就看着他。   也许别人回因为家里老婆孩子热炕头,会解甲归田,但绝不会是霍继林。   他初次来到这个世界都曾想过建立一番丰功伟业,更何况是这个人了。   他既然已经在战场上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来,立了军功,却用军功替里正要了全村的好处。   陈决决不相信他是心怀大义的好人,他所做的一切一定他的目的。   他在这个村里一定有他待的目的,他短时间需要在这里。   陈决看着他问:“你不会是躲在这里吧?”   霍继霖瞪了他一眼,陈决就不相信自己是因为他回来的吗?   哪怕他在这里确实有在这的原因,但回来看他肯定是第一位的啊。   陈决还一幅不信的模样,霍继霖深吸口气,陈决跟他做对了这么多年,不仅自己了解陈决,陈决对他也门里清,他骗不过陈决,所以霍继霖跟他坦白:“好,我说实话,我这个原身支持的太子党现在还被压制着,等三皇子一党彻底失败后,我们再出去。”   他原来是因为这个偏隅一角。   这是陈决没有想到的,他现在再一回想村里那些人对他霍家的态度就大概想明白了。   霍家跟这个村里格格不入,村民之前也不愿意跟他接触,因为他是被流放过来的朝廷钦犯。   朝廷钦犯啊。   虽然他不太关注朝廷的事,哪怕之前去衙门前看告示,那也是想看看仗打到哪儿去了,他压根不在意谁当皇帝。   说白了是他的政治敏感度不高,   当然如果高的话,前世也不至于坚定的一次次反对这个人做的决定。   他们的三观不一致,同前世一样,他关注的地方只有医术,只有中海医院这个小圈子,而霍继霖野心更大,他是以中海医院为支点做出更大的事,一盘盘布大局。   现在,这个人还想牵扯进皇位之争。   陈决挺直了背,他得离这个人远一点儿。   这人祖上不仅是被流放的朝廷钦犯,他现在还想继续当太子一党。   当年的他们全家被流放、最后只剩下一支的教训还没有吃够吗?   若干年前就被压一头的太子党明显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陈决看着霍继霖那张专制的脸,这人在前世就孤注一掷的想着干反人类的事,在这里他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他自己拿主意久了,没有人反驳他,于是久而久之,主意越来越大。   这样的危险人物,小老百姓还是离远点儿吧。   陈决不动声色的往后靠了下。   霍继霖看了他一眼,双手撑桌往他这边探了下身子,语气平缓,跟商量似的,但怎么听都带着威胁,他说:“你现在想跟我划清界限也晚了,你肚子有我的血脉。诛九族,你就是我最亲近的。”   陈决眯了下眼,这家伙不是已经接受孩子不是他的了吗,怎么又认了?   不过,从物理意义上讲,他确实是孩子的父亲。诛九族自己会受牵连。   陈决往后靠,斩钉截铁的道:“我们立刻离婚。离婚之后孩子跟着我姓。”   霍继霖顿住了,他知道陈决很不待见他,但这么快的用行动表达出来的还是让他僵住了。   陈决就这么避他如蛇蝎吗?   霍继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跟他说:“那不叫离婚,叫和离。夫郎。”   陈决也忍不住闭了下眼睛,从霍继霖口里叫出‘夫郎’俩字太诡异了,他是要渗死人。   他搓着胳膊道:“那就和离。什么时候去?”   霍继霖突然的站起来,大步的走出去了,脚步之大差点儿撞在门框上。   陈决莫名其妙,附给他几个字:“有病吧。”   霍继霖大步出去,骑上马一气就跑到北山顶了,站在山顶上,他才面无表情、居高临下的看着山下的村子。   没有人知道他心里有多郁闷。   本来是要帮助陈决走出抑郁症,但自己点儿被陈决气出抑郁症来。   陈决好样的!   霍继霖深吸几口气。   无能的男人才会发怒。   这是以前他挂在嘴边的话,现在很完美的映衬在他身上。   留不住老婆的男人无疑是最无能的。   他现在动不动就想发火,尤其跟陈决对上的时候。陈决那张嘴跟开了光一样,哪里是他不能被碰的逆鳞他就戳哪,霍继霖都以为他是故意的。   刚才要不是他走的快,他都准备对陈决下手了。   让他看看夫郎都是干什么的。   挺着肚子他不在意。他就要圆房。   他就是这么禽兽不如!   霍继霖被自己脑子里的想法也气笑了,他迟早会被陈决气死的。   霍继霖提刀开始砍柴,砍的还是一棵活着的小青松。   没有在陈决那里讨到便宜,他就把气洒在这个小松树上了。   等把这棵松树劈断再砍成大大小小一致长度的柴,他才沉着一张脸下山了。   陈决正站在院子里收拾药材,看见他提着两捆柴回来瞟了一下,不知道霍继霖为什么把一棵活树给砍了。   这个季节有不少枯了的树枝,他不砍枯的,只砍活的,不知道怎么想的。   不过陈决也不会说什么,反正现在点火烧饭的人不是自己。   霍继霖把柴放进柴房里,出来就看他弯腰提木桶里新切的那一整桶葛根,他立刻喊道:“别动。”   陈决是一点儿都没有做母亲的概念,重物不能提他不知道吗?   还是真的就那么不想活了?就那么想要一尸两命吗?!   霍继霖压下心底的火气,把葛根平铺在竹匾里。   陈决看他都做了,也就回屋里了。这天晚上两人没有再多交流,话不投机半句多,还惹一肚子气。   霍继霖梦里都是拧着眉头的,不知道是不是在想别的办法。   陈决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发现小花竟然来了,它正在跟马祖宗跃跃欲试的顶头。   撅着屁股,一个猛冲,马祖宗只是敷衍的一摆头,小花就扑了个空。   小花不信邪的继续调整角度,继续顶。   陈决看了它一会儿,不知道人为什么称驴为犟种,这个称呼应该给羊,不自量力还不服输。   “小花,过来吃菜了!”   霍继霖提着一篮子萝卜从菜园回来了。   “它怎么来了?”陈决问霍继霖。   霍继霖耸了下肩,淡淡道:“说想你了,张岩让送上来跟你待几天。”   陈决嘴角微微牵了下,小花一头小牲畜,怎么可能会想他呢,是想他的衣服了吧?   果然小花吃了几口萝卜缨子后就挑剔的不吃了,掉头来咬陈决的麻布衣服。   它这大半个月被张岩惯坏了。   陈决不轻不重的打了它嘴巴子:“说了多少遍,衣服不能吃。”   小花配合着他的巴掌歪了下脸,但片刻后又咬他衣服,陈决只得用手捏着它嘴巴,四处看,是准备给它把嘴巴堵上。之前周青山给羊做了个嘴套的。   但这次忘记带来了。   霍继霖在旁边抱着胳膊看热闹:“让它陪你玩会儿,”   陈决呵了声:“它是来添乱的吧,让张岩赶紧领回去,他孩子一天喝好几次奶。”   霍继霖道:“中午它自己就会回去了。”   陈决点了下头,也没再说什么。   吃了早饭,霍继霖跟他道:“一会儿青竹他们来送药材,你就在家收药材,别上山了。我跟周青山去山上。”   周青山是懂药材的,且懂打猎的,霍继霖还是想带着他去看看上次山上听到的声音。   陈决也点了下头,小花正在啃他的腰带,陈决正跟它较劲,真的是给他添乱的。   霍继霖看着一人一羊在闹,缓缓的吸了口气,希望这头小羊能哄陈决开心。在他没来之前,这头小羊就是陈决最喜欢的,有它陪着陈决,这样他也能放心的走出门去。   霍继霖把周青山领到了上次马惊厥的地方。   现在有马了,两人就往深山处走了走周青山在深山草丛处观察了一会儿,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有野猪群出来过。”   他脸色不是很好。   霍继霖别说没见过野猪了,家猪也还在来到这里后在菜市场上见到的,他们野外训练的时候,周边除了蚂蚁就是蛇。这种大型肉食动物不存在于现代深林。   所以霍继霖看他脸色不好就问:“很难打?那能防御吗?”   周青山点头:“野猪群难打,且破坏力很强,要是让它们下山,那红苕地就惨了,它们以前就下过山,对了,上一次还是你打死那头公野猪的呢”   现在他打不死了啊。   霍继霖咳了声,战术性的扶了下肩膀。   就他那箭术还是喂野猪毒药吧。他很清楚自己的实力。   周青山看他按摩肩膀忙问:“肩膀还疼?大林,你是不是伤了不能打猎了啊。”   他这些日子一直没有见霍林打过猎,现在一想肯定是有问题的。   霍继霖看了他一眼,周青山终于开窍了。他就是这个意思,他以后也不会打猎了。   看他懂了,霍继霖就点了下头:“胳膊使不上力气了。可能以后就废了。” 第56章   他的语气很平淡, 但听在周青山耳朵里就是沉痛。   还是那种自暴自弃的沉痛。   这让他一下子着急了。   “你别这么说!大林你已经很厉害了!你可是立了赫赫战功啊!你为我们村里人免了整整三年的赋税、徭役啊!就算你现在不能打猎了,那也不是废了!你……你不知道我当时回来的时候有多……比你差远了!”   周青山以前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他除了断了腿,还有别的毛病, 就决哥儿说的PTSD, 别人不知道这种病症, 说了他们也许还会嘲笑他软弱, 所以他也从来没有说过。   但今天发现大林明显跟他一样的症状,他知道这种情况有多痛苦。他把自己过去翻出来了。   周青山在一块儿石头上坐了下来, 伸手摸了下自己的假肢,脸上带着笑, 缓缓的道:“我刚才战场上回来的时候, 一度想不开, 我不敢杀人,于是让你当了冲锋陷阵的人, 你死后我没有带你回来,连你的……尸骨都带不回来, 我自己还活着,我无颜面对你,面对霍老爷子的坟, 我每天看着我自己的断腿都在想为什么不直接死了算了,现在成了一个废人还要拖累家人,   可我……又不敢死,晚上的时候一夜夜的做噩梦,梦里全是刀光……我太害怕了,我原来怕死……我谁都不能说, 我爹、我弟,还有囡囡都要靠着我……”   周青山指着山下道:“多亏了决哥儿, 他说我是得了PSTD,是非常正常的病,不是我软弱,是我们普通老百姓不应该毫无防备的上战场。”   霍继霖眸色微闪,陈决说的对。   他是军人,在战场上的时候都要抱着刀睡,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北元鞑子偷袭。   那种头顶上悬刀的感觉确实让人做噩梦。   平民百姓在没有经过实战训练是受不了的。   周青山继续道:“所以要不是决哥儿,我还走不出来呢,决哥儿不仅救治了我的腿,让我重新站起来,他还救了我一命!是我的救命恩人……”   怪不得周青山在陈决面前深深鞠躬,当时他还以为他纯粹是被能够正常走路感动的。   现在想想,原来是陈决看出周青山患有PTSD,并把他治好了,周青山现在能说出来,就证明他好了。   心理疾病那么难以治愈,尤其是战后PSTD症状,有很多人终生走不出来。   霍继霖眸色幽深,一句话也没有说,他看着周青山站起身来,跟自己说:“所以决哥儿是非常厉害的大夫,大林啊,你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一定告诉决哥儿,他一定也能把你治好的!”   霍继霖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看着山下,陈决现在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呢。   陈决的问题不是战后PSTD,而是抑郁症。   而陈决既然能看出周青山的病,那肯定知道他自己也患上抑郁症了。   如果知道还走不出来,那就证明很严重。   霍继霖心里沉了下来。   霍继霖在太阳没落山前就下山了。   周青山现在腿已经能灵活用了,不好走的地方骑马,所以两人把药材收了,柴也砍了,下山的路上还打了两只野鸡、三只野兔。   周青山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虽然周青山谦虚的说是这几个月都没有狩猎的,很好打,再加上秋天猎物多,吃的都胖嘟嘟的,好抓。   但霍继霖也知道他是在谦虚。   好抓他怎么一只也抓不着?上次那只野鸡还是黑灯瞎火才抓到的。   周青山哈哈的笑了,豪爽的分了霍继霖一半,兔子提在手里沉甸甸的,霍继霖提着兔子大步往家走。   半天没有看见陈决,他有点儿不放心。   等遥遥的看见陈决坐在院子里时他才松了口气。   周青山在他院门前下了马,跟陈决打了招呼:“陈大夫,写书呢。”   他现在已经改叫陈决为陈大夫了。陈决更适应这个名字,跟他打了招呼。   也看见他们手里提着的……肉了,眼睛亮了下,这是本能,他肚子里孩子的本能。   周青山把所有的兔子都留下,跟陈决说:“那就麻烦陈大夫了。”   霍继霖把三只兔子都交给跟陈决:“今晚吃萝卜烧兔肉,我去拔萝卜。这三只全都做了,我炖一锅,给他们送去。”   陈决已经从怀里摸手术刀了,点头说:“好,我来解剖。”   霍继霖看着他那刀挑了下眉:“杀兔用手术刀,不亚于杀鸡用牛刀,委屈陈大夫的刀了。”   这是霍继霖没有推辞周青山给他兔子跟鸡的原因,陈决非常缺练手的东西。而他又抓不到。   这三只给陈决练手。   陈决解刨的太快了,又快又好。   周青山的箭术非常好,兔子是射穿了脖子,而陈决把箭小心的取下后,沿着腹部,把整张皮完整的解刨下来了。   然后再开膛破肚,把内脏一点点儿摘出来,三只兔子一模一样的摆在桌案上。   霍继霖看着伸着腿脚的白肉兔子暗暗吸口气,这幸亏是兔子,不是青蛙,要知道青蛙这么摆在桌案上是跟人体差不多的。   霍继霖手起刀落的把兔肉剁成快儿,青萝卜滚到块儿,大火起锅,热油,没多久,肉香味混着萝卜的清香就出来了。   周青竹端着盆,老远就吸鼻子:“大林哥,太香了!怎么做的这么好吃啊!”   霍继霖头也不抬的说:“因为放的油多。”   兔子是没有多少油水的,内地的做法多是爆辣兔头。他做的是萝卜炖兔肉,可不是要多放油,放的是之前熬的猪油,两种香气当然香了。   周青竹朝他竖拇指:“我就知道大林哥你舍得放油,兔子以后都交给你炖啊!”   霍继霖从锅里挖出一大盘后跟他道:“自己盛,给我刷出锅来。”   他还挺讨厌刷锅刷碗的。   周青竹朝他笑:“放心!交给我!”   今天收获多,回来的还早,所以两人吃完饭后,太阳才刚刚挂在山头,夕阳的余晖笼罩在小院里,马祖宗身上的毛都跟一匹枣红缎子一样。它奔跑足了,也吃饱喝饱了,就跟小花在院子里玩顶顶顶的游戏。   陈决继续写他没写完的医学笔记。   霍继霖劈完柴坐到他对面,看了他一会儿,发现他写的很入神,要是自己不开口说话,他恐怕不会说话,于是忍不住问他了:“今天周青山跟我说,是你治好了他的PTSD战后应激创伤症。”   陈决抬头看他:“他今天跟你说的?”   霍继霖点头:“把一切平缓的陈述出来了,你治好他了。”   陈决看了他一眼:“其实你活着回来是他好的根本原因。我只是辅助治疗。”   霍继霖淡笑了下:“不要那么谦虚,陈大医生。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走出来了,我不过是锦上添花。”   陈决现在都分不出霍继霖跟他说的话是阴阳怪气还是真心夸奖他,于是干脆不理他了,继续写他的笔记。   他要把他脑子里记下的医学知识都写下来了,他的脑子现在还好使,但总有记忆力减退的时候。   或者也许那一天他就不在了,那能留下多少是多少吧。   霍继霖看着陈决自己改良的硬笔,看着他用这种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笔写着一条条整齐的字迹,他写的是竖排繁体字,他是写给世界的人看的。   陈决的上一世,发表了28篇学术论文,其中心脏筑基是他提出的。继心脏搭桥术后,又一医学奇迹。   那一年陈决仅仅二十八岁,因而被誉为天才医生。   他是天才,这不可否认,没有如此年轻的医生立下如此高的成就。   但很多人忽略了这位天才医生有多勤奋。   这位被遗弃在医院的弃儿像是天生为医学而生,被陈院长、周主任收养后,自小便开始了医学知识的启蒙之路。   一路走过来的那些付出,外人看不见。   直到他坐上主任的位置,于是满世界的谩骂朝他堆叠而来。   说他是站在陈院长的肩上,说他是走后门来的。   说他所有的论文不过是陈院长的添笔,说他能坐在主任的位置上,不过就是因为他是陈院长的儿子,一个收养的孤儿。   天才什么都不解释,一走了之了。   就是他之前说的,陈决第一次逃避,是逃避了他的身世。   天才的内心没有他外表表现的那么坚不可摧。   他是冰山,只要外面一层碎了,里面也就碎了。   所以抑郁症找上了他。   每个人都有熬不过去的坎。   霍继霖望着陈决如冰的神色,轻声开口:“你不担心我也有PTSD吗?”   对别的患者那么好,自己相公一点儿都不知道关心下。   陈决放下他的简易笔,看了霍继霖一眼:“PTSD症状很大一部分根源是幸存者偏差,沉浸在幸存者愧疚症中走不出来,这一类人道德感重、良心重、心软善良,我想你应该不会有这些困扰。”   霍继霖就看着他,陈决这话就是说他心狠,没有良心,没有道德。   陈决丝毫不惧他杀人似的眼神,他说的可是大实话,以霍继霖这样心硬如铁的人,哪里会有幸存者愧疚症。   “我也会害怕死。”霍继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陈决没有反驳,这倒是有可能,任何人都怕死,越有钱的人越怕。霍继霖哪怕是心硬如铁也是怕死的。要不非要研究什么胚胎外胎儿,那个520造人计划。   陈决不赞同胚胎外胎儿的另一大原因就是,他怕这项研究成为有钱人随意取器官的容器。   当年的克隆羊多利不就是抱着这一个目的实验的吗?   陈决拍了下顶不过马祖宗、又跑过来咬他衣角的小花:“你该回家喂奶了。”   小花一点儿都不想回家当奶妈,又掉过头来,还来贴他,被霍继霖抓着羊角拖了过去。   陈决看着霍继霖用手掌顶着的小花,深深的吸了口气。   他不应该有那种阴霾的想法,他不应该因为对霍继霖有偏见就恶意的去揣测霍继霖的想法。   也许那不是霍继霖的想法,也不是国家的想法,国家的想法永远都是向前的正确的方向,出发的本意永远都是好的,为了人类的存亡,为了医学的进步。   只是被某些人歪门邪道的钻了空子而已。   陈决默默看着那头被霍继霖用手抵着角正跟他较劲的小羊,小花也是个倔脾气,非要跟霍继霖分个高低,它压根不知道霍继霖是在逗它玩。   他只用一只手就能牢牢的抵着它,面无表情的等着它进攻,然后再出其不意的扭歪它的脖子。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一看就能拧断。   陈决每次看见他跟这只小羊这么弄的时候心里就会这么想,霍继霖跟小花很不对付。   小花通人性,看自己挺着肚子不会来顶他,但它的角不顶东西就痒,所以它就瞄准了霍继霖。一次次的突袭霍继霖。   霍继霖刚来的没几天就被它顶了后腰,一直耿耿于怀。   小花被送回张岩家的时候,霍继霖几乎要放鞭炮。   但可惜小花又回来了。   这大半个月过去了,霍继霖每次说着要杀他吃羊肉火锅,但也没有真实施,且现在还有闲心陪它玩。   也许霍继霖没有那么狠。   陈决正在想的时候,对上了霍继霖的视线,陈决想起了他刚才的话,他说什么来?   哦,他说他也害怕死。   陈决平板的问道:“你是有哪儿不舒服吗?有失眠吗?我看你晚上睡的还好。”   “你晚上睡的比我早,怎么知道我睡的好的,半夜醒来偷看我了?”霍继霖找茬。   陈决不想理他了:“不说就算了。”   霍继霖深吸了口气,他不知道怎么说。   他是没有战后应激创伤症,得病的是他的一个战友。   735恐怖组织救援时,现场爆炸,不仅人质没有救出来,还牺牲了进屋的所有战友。   他的战友是指挥,他在车里指挥,只有在车里的人活了下来。   其中也有他,他是督查。   用偏激的话来讲,他是站在别人的肩上到上校位置的,他就是来刷履历、好在一年后功成身退,接手华辰制药。   确实如陈决说的那样,他不会处在危险的地方,不会患上这种病。   他的战友此战后精神崩溃,而他跟没事人一样,还能彻查内部,揪出内奸,给每一个牺牲的人抚恤费,整个过程冷静而理性,他自己都觉对自己太冷血。   所以陈决说的对,他霍继霖这么惜命的人,怎么可能患上幸存者愧疚症呢?   尽管这么想着,霍继霖晚上又是晚于陈决睡着的。   他搬走小桌子,紧挨着陈决,听着陈决平稳的呼吸声才渐渐睡着。   霍继霖以为自己跑山上、临时中断了不利于他的‘和离’谈判,这一茬就糊弄过去了。   但陈决显然不是那么容易糊弄过去的。   他又开始每天数他的银子。   银子不会凭空增多,所以陈决又挺着肚子上山挖虫草了。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虫草也没有那么多了,再者现在多了周青竹、周青山、周荷花等人开挖,他其实完全可以在家里收药草就够了。   但他还是想上山,霍继林也只好跟着他。   周荷花就在后面阴阳他:“大林啊,决哥儿都八个月了,你还让他上山啊。” 第57章   霍继霖看着前面走的如履平地的陈决说:“腿长在他自己身上, 我怎么管得了?”   周荷花一针见血的道:“那肯定是你挣的不够多,你要是打来一头野猪,足够吃到过年的。陈决就不需要上山了, 你说我说的对吧?”   霍继霖磨牙, 赵春忙着打圆场:“想打野猪也得有野猪打才行啊, 以大林的身手, 老虎都没有问题的,更别说野猪了……等野猪来的时候, 你看着……”   周青山跟在旁边实在忧心:“可别盼着野猪下山,”   前面要上山了, 周青竹想伸手扶陈决, 陈决摆了下手:“不用, 我自己能走。”   周荷花担忧的说:“可你现在肚子都这么大了……”   陈决只好跟她解释:“我就是为了好生才多活动的。”他也不是要让周荷花奚落霍继霖的,而是生产前必须要多运动。   他以前很喜欢跑步、登山, 但现在挺着肚子也不好跑动了,所以就剩下登山了。   既然要运动, 当然要选一个他熟悉的了。   既能挣钱又能运动,合二为一。   周荷花很惊讶的啊了声:“生产前要多运动?!你不是说要先保住吗?”   这是她的盲区,毕竟她没生过, 她还想着等她怀上后一定跟抱着金蛋一样,安安稳稳呢。   陈决说:“头三个月要稳住,等月份大了就要多运动,你可以选一项你喜欢的运动,不用激烈运动,但要持续运动。”   周荷花跟别人不一样, 她家不需要她干活,陈决想着就多嘱咐了她一下。   周荷花全都点头如捣蒜, 也顾不上去挑霍继霖的刺了。   霍继霖全程跟在他身后,陈决从外表来看确实一点儿问题都没有,他身上瘦,但有肌肉,每天切切剁剁没少练他的刀法。   身体是没有问题的,但谁知道他会不会哪天想不开跳崖呢?   等到了山林里,众人便一组组的分开寻找草药了,陈决这些日子普及了一些基本的秋冬药材,除了虫草,其他的能挖的顺带着也挖。   所以挖着挖着就只剩霍继霖跟着陈决了。   霍继霖把缰绳给他:“你牵着马,我来挖。”   运动行,弯腰挖的活还是不方便的。   陈决看着他,想说点儿什么,比如重提一下和离的事,他快凑够银子了,自从教会了周青竹他们挖虫草后,他挣银子的速度快了很多。   刚才周荷花嘲笑霍继霖无法养家的事其实不对。   早晚都要走的,还是别拖了。   但霍继林这几天伏低做小的,让陈决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了。   霍继霖一看他这个表情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不会给他机会,提着锄头往那边走:“那里有一堆,你的运气不错!”   “……”   陈决便没有说。   他牵着马缓慢的走,这片松树林不知道过了多少年,树底下铺着很厚的一层,而大多虫草就长在这样的地方。   陈决虽然很小心,但还是踩踏了一下,虽然几乎立刻抓住了马鞍,稳住了身体,但也被吓了一跳。   而霍继霖朝他大步的走了过来,脸色非常不好看。   他几乎是几步就过来了,跟兴师问罪似的:“不是让你只走好走的路吗?你知道嘱咐别人,轮到自己就不会了吗?这几根虫草就非得要挖吗?!”   他这突如其来的发火陈决也有点儿上火:“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也不是故意的,霍继霖凭什么这么说他。   “跟我没有关系?”   霍继霖简直气笑了:“我是你相公,你跟我说有没有关系?!”   他也不让陈决反应过来,继续说:   “你这还没有问题的时候别人就说我了,你这要是出点儿什么事,你说他们怎么说我?说我是渣男,连自己老婆都养不活?让你挺着个肚子还要挖药!   你这个孩子要是不想要咱们就不要,但你别拿着自己身体开玩笑好不好?”   他不喜欢孩子,不在意孩子的死活,但孩子的死活关系陈决的命。   霍继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他现在手还有点儿发紧。   霍继霖简直有病吧。   陈决不想跟他说话,转身想走,霍继林拉住了他,一直拉着他到了平坦的硬地面上。   陈决把他甩开了:“从今天开始,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我出任何事情都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霍继霖猛地回头,他靠的太近了,几乎是一个咄咄逼人的姿势,眼神是狠的,棱角分明的脸庞在陈决面前放大时,陈决瞳孔放大,下意识的往后扬,他的身后是平坦的路,如果是山崖,他一定掉下去了,就跟被人推下楼梯的时候一样。   霍继林在他踉跄的时候揽住了他的腰,在他稳住身体的时候问:“害怕?”   陈决心跳的非常快,以至于他都没有顾上霍继霖以什么姿势拦着他,他看着霍继林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终于明白过来,他是在试他。   他是拿着他害怕的事情试他。   陈决终于破口大骂:“你有病是不是?!”   霍继霖还笑:“我也没看出陈医生你有暴力倾向啊,怎么动不动就想打人啊,这么有本事怎么被人推下了楼梯呢?嗯?”   霍继霖手在陈决腰间收紧了,他能感觉到陈决战栗的身体。   霍继霖就看着他从冰冷到愤怒,咫尺之间。   平时绝不会有人敢这么对陈决说话,因为能接近他的人都少,无论是他过于出众的长相,还是他过于决绝冷冽的性格,都会让想要靠近他的人退避三舍。   爱慕他的人怕配不上他,又怕被他伤害拒绝;   敢于亲近他的人看不透他的内心。   自己就是唯一的例外了。   他是最了解陈决的人,曾经的最痛恨的人,那互相伤害起来没有心理负担。能让他毫无防备的打开心理防线。   他要让陈决走出内心的泥沼,就需要剖析他的痛苦,疼才有活着的感觉。   霍继霖虽然不是医生,削骨挖肉的典故还是知道的。   置之死地而后生,沉疴当需重药医。   陈决被推下楼梯致死,最恨的人当属于自己。   他知道陈决肯定恨死他了,所以在看到陈决扬手的时候飞快的抓住了他的手腕。   然而他一只手揽在陈决腰上,没能抓住陈决的两只手。   陈决浑身在抖,霍继霖还用反问的语调,配上他那张不可一世的脸,特别讨打,陈决这只手挣不出来,用另一只手打了霍继霖一巴掌。   “啪”的一声,在这个山林里还是非常清脆的。   把刚想来报告下挖药成果的周青竹直接震在了原地。   他想,完了,这俩人打起来了,上次是吵架,这次直接动手了。   还是因为孩子的事吗?   你说大林哥怎么就走不出来了呢?   不就是头顶那点儿绿吗?   这满山的绿人家山说什么了吗?   上一次霍继霖铩羽而归,这一次他又卷土重来,被陈决打了一巴掌。   虽然预料到重药之下肯定会惹怒陈决,但也没想到会挨一巴掌。   他还从来没有被人打过,霍继霖不敢置信的顿住了,反应过来后浑身透着杀人的气息。   攥着陈决的手腕都用了力气,大有要把他捏碎的样子。   陈决挣不出来就冷冷的看着他,他也是有逆鳞的,被人推下楼梯就是。   两人跟斗牛一样僵持在原地,周围的风都像是停止了。   真的。   刚才起风了,要变天了,他大哥说今天要早些回去,晚上可能要下雨。   可现在他觉得这两人之间也要变天了。   周青竹看着靠的极近又箭弩拔张的两人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两人以前的时候都是不爱说话的性子,他以前去他家都不见他们俩交谈多少,这怎么这才多久就已经吵的不可开交了呢?   真的是因为这个孩子吗?   周青山已经回来了,手里也提着两只兔子。他刚才去设套的地方看了,收获不算太多,不过要变天了,还是早点儿回家。   他正要喊霍继霖,周青竹连忙拉住了他:“先别去!”   周青山这会儿也看见那姿势古怪的两人了,从背面看,两人……挺亲密的,霍继霖抓着他夫郎的手腕,跟要干什么似的。   但再仔细看两人那铁青的脸色就知道不对了。   “……他,他们俩吵架了?”   周青竹点头:“陈哥打了大林哥一巴掌。”   周青山啊了声,片刻后道:“一定是大林说了什么话惹陈大夫生气了。”   周青竹点头:“肯定是。”   陈决打完那一巴掌像是泄了气一样,他冷冷的看着霍继霖:“松手!”   他一点儿都不想看霍继霖了,霍继霖不是害死姜心禾的罪魁祸首,他自己是,他认了。   他被姜心禾的弟弟推下楼梯致死,他也认了。   他什么都认了!凭什么霍继霖还要把他的伤疤揭开?!   他凭什么站在制高点儿评判他?   “我说让你松开我!放手!”   霍继霖咬着牙道:“你打我这么一巴掌就让我放手?!”   陈决挣不出手来,抬脚要踹霍继霖,但他挺着一个肚子已经不能很准确的踢中人了。   用力过猛,还差点儿闪着自己,霍继霖还该死的掐着他手腕,无论他怎么踢都没有松手。   陈决第一次感受到体力的差别。气的脸都红了,瞪向霍继霖的视线狠狠的,如果视线可以杀人,霍继霖被杀死好几次了。   “你打回来吧,换我推你一次行吗?”陈决看着他脸上的巴掌印冷冷的说。   霍继霖深吸气,深吸了好几次气,才把手放下来。   看着陈决倒退几步,挺着的肚子在他眼前晃了几下,霍继霖想伸手扶他,伸出一半去又狠狠的收回了。   被打了的那一半脸还火辣辣的。尤其是看到后面鬼鬼祟祟偷看的周青山兄弟俩,这脸跟烧了一样。   霍继霖这辈子不曾被人打过脸。   陈决是第一个,估计也是唯一的一个了。   陈决好样的!   他等着。   霍继霖自己给自己台阶下:“我现在不跟你一般见识,等你生完了再说。”   陈决懒得理他,连看都不想看他,径自往山下走,周青竹连忙跟上他:“陈哥,你慢点儿,慢点儿。”   半路遇上周荷花跟他相公,周荷花眼尖的看见了霍继霖脸上的巴掌,哎吆了声:“大林你这是怎么了?被野猪打了?” 第58章   周荷花相公都没能拦住她快嘴, 干笑道:“胡说什么呢?”   霍继霖铁青着脸不说话,周青山挠了下头发,咳了声:“要变天了, 咱们赶紧回去吧。”   是要变天了, 已经起风了, 树叶在风中哗啦啦的。   这一路在周青竹慢点儿及周荷花的‘怎么了。这是怎么了?’的声音里走下来了。   而吵架的两个主人公却一言不发, 两人的脸色也跟越来越沉的天一样。   于是最后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只余马祖宗的马蹄声及风吹着树叶呼啸的声音。   山路太长, 如果没有马骑,要走上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里风起了, 天也阴了, 仿佛真的会看人的心情一样。   陈决走了这一路,心里的愤怒已经冷却下来了, 等到家门,等周青竹跟周荷花他们都走后, 陈决跟霍继林道:   “明天去和离。”   他没有再等霍继林说什么,径自进了屋。   他也不需要再等霍继霖想什么理由去跟村里人解释,反正他也是我行我素的人, 不需要在意别人的视线。   他的行李好收拾,他记不太清原主结婚时有什么嫁妆,大概有两床被子,还有炕上这个樟木箱子。   他来了后,在这个卧室里添了不少东西,无菌室是他花费最多的地方, 只不过这些东西都带不走了,他总不能把窗户拆了, 墙扒了。   所以陈决只把箱子收拾好了,樟木箱子还挺大,里面有一部分是霍林的衣服,夏天的、冬天的,陈决也全部给他拿出来了。   银子不需要分,最近每次去卖药材他都分给霍继林了,霍继霖也都收了。   所以好算账。   陈决把能想到的东西全都放进了樟木箱子里,最后合上箱子。   霍继霖阴沉沉的站在门口,跟门神似的。   “大林啊,怎么站这儿啊?”   霍继霖回头,原来是周青竹拉着刘大叔来了。看样子是周青竹说的。   霍继霖没说话,刘大叔还笑着问:“进去啊,都起风了,站门口干什么?”   他推着霍继霖进了屋,刘青竹也提着篮子朝陈决笑:“陈哥,先别收拾了,先下来吃包子,我爹包的,肉渣白菜馅,皮薄,馅多,可好吃了。”   周青竹眼睛在陈决收拾的樟木箱子上转了一圈,拧了自己大腿一把,要是他早点儿跟他爹说,早点儿来劝的话,两人是不是就不能闹成这样?   他现在还没有跟他爹说是什么原因,只说两人吵了架,让他赶紧来劝劝。   包子是新包的,还热乎,周青竹看还矗立着一言不发的的霍继林跺了跺脚,去伙房拿了碗筷。   除了一篮子包子,还有粥。   这样的好饭就是一家人一起吃的,今天他们全部上山了,刘大叔就在家包包子。想等着热热闹闹吃个饭,却没想到这俩人闹成这样。   周青竹实在想不明白,明明那几天都没事了的,怎么今天爆发的这么突然呢?   他不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只知道不能让陈决生气。   陈决坐下来吃饭了,他已经不再生气,只等着明天和离后离开这里了。   他一边吃包子一边想,怎么跟刘大叔说,刘大叔的饭他都快吃成家常饭了。   这半年,他也把刘大叔一家当成家人了。要走的时候,他们还是成了他的牵绊。   早知道不应该这么亲近的。   周青竹看着还站在的霍继霖笑:“大林哥,你也吃啊。这边坐。”   刘大叔在椅子上坐下来,笑着说:“对,有什么事咱们吃完了饭再说,”   霍继霖被推着坐到了陈决的对面,一言不发的开始吃,筷子夹碟子里的酸辣小胡瓜咸菜时碰到了陈决的筷子,陈决连小胡瓜也不吃了。   霍继霖脸就绷的更沉了。   刘大叔不动声色的看着两人,在这个时候插话道:“大林啊,决哥儿这月份已经不小了,都八个月了,再过一个多月就要生了,你可不能惹他生气啊,有什么错,就跟他道歉。”   霍继霖放下了筷子,他怎么道歉?陈决打他一巴掌还没有跟他道歉呢?他们俩都看不见他脸上的巴掌印吗?   刘大叔看见了当没看见,笑着说:“这小两口吵架,床头吵完床尾和,没有什么过不去的,”   陈决也吃饱了,放下勺子,跟刘大叔说:“我已经决定跟他和离了,明天离开这里,刘叔,这些日子多谢你照顾。”   刘大叔怔了下,他知道陈决的性格的,以前不熟悉时不知道,但这几个月知道的很清楚,陈决要做的事都是决定好的,绝不是开玩笑的那种人。   这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就闹到要和离呢?   和离是多么大的事啊。   刘大叔急道:“孩子,可不能这么胡来,你马上就要生了啊,不能和离啊!大林!你说句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霍继霖深吸一口气,看向陈决:“我错了,咱们不和离行吗?”   霍继霖也没有想到事情会朝着他不可控制的方向而去。   他以前做事手段都很直接,尤其是对上陈决的时候,手起刀落,干脆利落。   他也忘了,陈决比他更干脆,抛弃的更容易,以前他还有陈院长、周主任,有中海医院的众人,他不能说走就走,但现在他孤身一人,他不再在意这里的任何人。   这些日子能留在这里大约是他的极限了。   霍继霖使劲攥了下拳头,为自己找理由。   他也想循序渐进的让陈决走出抑郁症来,可没有时间啊,陈决马上就要生了,他也天天想要离开这里,无论是等他离开这里,还是生产完,都会面临着更严重的抑郁症。   可不管怎么自我开脱,结果就是他的重药下的太大,陈决连他一起踹了。   陈决朝着众人缓缓摇了下头,他意已决。   刘大叔跟周青竹最后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陈决站着门口目送了他们一会儿,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生出来的羁绊,今天斩断了。   外面风更大了。树叶吹得哗啦啦的响,最轻、最早泛黄的槐树叶乘着风飘飘杨杨的落下,像是一场树叶雨,为夏天送别。   还挺好看的,也很有意境。   陈决默默的看着。   相比起冷静到跟冰雕一样的陈决,霍继霖的脸跟外面的天气一样,风雨欲来,又强自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压抑不住而爆发。   然而还没有等他爆发的,老天先变脸了。   傍晚的时候风大到能吹着箩筐跑了。   霍继霖眼疾手快的抓着从墙上吹落的背篓,挂在墙上都被吹下来了,更别说树枝在吱呀的响了。   “你进屋!”霍继霖朝正在抓另一个背筐的陈决喊道。   陈决的头发被风吹开了,   前几天他把头发剪短了一截,好洗也好干,用簪子插好后别人看不出来。   古代人都不剪头发,身体发肤来自父母的念头太深。   所以日常都是挽成簪子别着。   现在被风一吹,木头簪子直接散了。就算剪短了一截,也影响视线,他一边抓竹筐,一边回头看喊他的霍继霖。   霍继霖朝他大喊:“快闪开!”   树上一截树枝咔嚓掉下来。   霍继霖冲上来,把竹筐扣在他头上,那截断树枝砸在霍继霖背上。   倒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划了一道口子,在   给原先刀口伤疤上又添了一道而已。   陈决给霍继霖上了药,血已经止住了,不算严重。   但陈决还是跟他道谢了,道谢后医嘱:“这几天注意下伤口,不要背重物。”   没有一句废话。   霍继霖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陈决的头发自己绑了一个马尾,因为刚才太着急,没有挽簪子,直接用一根草绳绑起来的。   然而依旧好看,额前几缕碎发衬的他越发的显小。那张不拘言笑的脸也因着这张略显青涩的脸显的没有那么冰冷了。   霍继霖默默的看着他,这是陈决十九岁的样子啊。   他在陈决的眼神里,把头转开了。   外面已经完全黑下来了,霍继霖阴沉沉的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空。   陈决也在看,现在院子里干干净净,能被吹走的都吹走了。   树上的大公鸡早已经带着母鸡小鸡躲进了鸡窝里。   马厩里的马祖宗也像是预知了天气,闷头苦吃马厩里的草。   正吃着,树上又一根枝条咔嚓断了,砸在结实的屋顶上,然后又落下来,罩在马祖宗的门面上,马祖宗使劲甩了几下头,才把树枝甩开,继续低头吃草。   陈决把视线移开了,看院子里另一个榛子树,这棵树更高,   风吹的树叶哗啦啦的响,不知道明天榛子落多少。他还没有吃过这棵树上的榛子呢,明天走了,以后也吃不上了。   陈决也看向远处,远处的山间也是一派‘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景象。   落叶纷纷,那种出大片的感觉,要是有相机有好了,陈决微微摇头,他已经好久没有去想念现代的家电了。更别说看部电影了。   “关门吧,风太大了。”霍继霖站起来去关门。   这次是商量的话,   陈决点了下头,最后看了下马。   心里在想,幸亏马厩盖好了。刘大叔说立秋会下雨,果然是,老一辈的的智慧真不能小看。   他以前也一直很好奇,二十四节气怎么做到那么准确的,现在更加觉得神奇了。   霍继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风吹的他衣服猎猎作响,头发也被吹散了,最后才关好门,大约是因为毫无形象,回来的时候他脸色铁青。   陈决也只是看了他一眼,确定他不是因为伤出问题就没有再看。   他们之间再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只等明天和离了。   陈决上了炕。   现在还不到睡觉的点,天黑不过是因为阴天。所以陈决躺在炕上有一会儿没有睡着。   另一边的霍继霖也没有睡着,正在不耐烦的翻身。   陈决翻了个身,背对着霍继霖睡。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雨是在半夜的时候下起来的。   而且还是雷雨交加。   滚滚的雷声让陈决睡不好,且化成了具象的镰刀挥向了他梦中。   这次他梦中那个被砍的人回头了,借着雪亮的刀光,他看清了那个人的脸,那赫然是霍继霖。   于是陈决的喊声终于也出来了:“霍继霖!快躲开!”   就跟下午霍继霖跟他喊的一样。   “快躲开!”   他躲不开了,那把刀结结实实的劈在了霍继霖的背上。那长长的扭曲的疤痕像极了天空中劈过来的闪电。   陈决喊完那一声后,猛地醒过来。   而窗外一声明亮的闪电劈过,紧接着轰隆一声雷电,跟劈在窗户边上一样,透亮度极好的纱窗看的一清二楚。   他的窗户是特质的,不怕风雨,所以没有关上木板,这一会儿显的那么亮。   陈决心跳急促如鼓点,他有点儿分不清这是梦里,还是现实。   有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擦了擦脸上的汗,看向了旁边的霍继霖。   霍继霖好像也不对劲。   呼吸急促到隔着小桌子都听的很清楚,像是喘不上气来,眉头紧锁,牙齿在上下打架,用力过度都在咯吱咯吱的响。   身体在剧烈的颤抖,但他也在极力的控制,因为痉挛的手紧紧的抓着被子。   陈决待要再仔细看的时候,闪电过去了,屋里又重新一片黑寂。   陈决摸索着把小桌子移到一边,爬过去看霍继霖:“霍继霖,霍继霖,醒醒,醒醒……” 第59章   他没有贸然的推他, 在不确定他是什么症状的时候不能动。   没有电的世界是如此痛苦,陈决一时间摸不到火折子跟蜡烛了,他这些日子都不是最后一个睡的, 不知道睡着后, 霍继霖把蜡烛、火折子放在了哪儿。   一道雷电照过来的时候, 陈决眉头皱了起来, 霍继霖的面色发绀,有缺氧似的症状。   这是惊厥。   陈决忙用力掐住霍继霖下巴, 正要把枕巾塞进他口里、以免他咬到舌头时,霍继霖身体猛烈的颤动, 在痉挛过后竟然停止了呼吸。   仅仅是这几秒的时间。   不, 也许已经很早就呼吸不畅了, 在他睡觉的时候,陷入昏迷中了, 所以他醒不过来。   陈决跪在他身前,开始给他做心脏复苏术。   这样的抢救他做过无数次, 但没有哪一次如现在这样,掺杂了悔意。   他应该早觉察霍继霖情况不对的。   在晚上霍继霖在他身旁一次次烦躁的翻身的时候,在他呼吸一次次加重的时候就应该有察觉的。   就算今天的风大, 但也还没有到后世台风的级别。   霍继霖不应该被这样的风影响到……   是他被带入了情绪,对他视而不见。   他之前就犯过这样的错。   之前霍继霖为他为什么不担心他患有PTSD,他说霍继霖这样的人不可能有战后应激创伤症。   是他因为个人恩怨,意见偏激,不是一个合格医生。   霍继霖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现在的症状就是。   应激症状他白日里不肯泄露, 但在这样的晚上,他控制不住自己, 以至于现在导致昏迷醒休克,这种情况是最危险的。   因为别人看不到他隐藏起来的症状,他比周青山要更危险。   陈决手掌按在霍继霖胸口,一次次的给他做按压,窗外的闪电一次次划破天空,伴随着隆隆的雷声,那像是痛苦的嘶鸣。   黑夜与闪电像是在做博弈,一个拼了命的挣破天空,一个却毫不费力的笼罩下来。   闪电在艰难的抗争着。   陈决额头上的汗落下来,黑夜延伸了他的恐惧。   这样的夜晚如果是在前世他不会多想,可这个异世让他不得不多想。   他想老天爷要在今夜收人吗?   上一次这样大的雷电雨是立霍林的衣冠冢。   这一次是要干什么?   他俯下身去做人工呼吸。   他贴着霍继霖冰凉的唇,把气息渡过去。   黑夜中,霍继霖睁开了眼睛,又在闪电来的时候闭上了眼睛。   手指微微颤动,胸口的窒闷也在一点点儿缓过来。   陈决的唇也是冷的,跟他人一样。但他的手臂非常有力,按在他胸口都让他觉得疼了。比麻木要好,他醒过来了。   一场噩梦差点儿把他带走,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不知道做了多少次,陈决手掌下终于感受到了心脏的跳动。从微弱到强有力,窗外的闪电愈发有力了。   他借着闪电的光去看霍继霖。   霍继霖睁开眼睛了,正在看他,眼神怔怔的,一副无意识的样子。   陈决停下来,但没有出声。   他不确定霍继霖到底是什么症状,之前的霍继霖年年体检,体检报告很正常。但这个是霍林的身体,经过了战场上的九死一生,带着满身伤痕的身体。   也许一个打雷、一道闪电都会激发出他的PTSD。   陈决身体缓缓后仰,他也累了。肚子这会儿都有些紧绷了。   等霍继霖侧头看他,眼神清明、身体能自己控制住后,陈决把那头抗桌上的半碗水给他端过来:“喝点儿。”   他摸火折子的时候洒了一些,还有半碗。   霍继霖喝完了水,放回了桌上,靠在了墙上,他离窗户还挺近,外面雷电闪过时,他都会下意识的闭下眼睛。   陈决虽然猜测出霍继霖是被雷电激发了应激创伤症,但真的确定后还是有些哑然,霍继霖是怎么会怕打雷的呢?   “你要不到这边儿?”   怕的话就别靠那么近了。   但霍继霖摇了下头,自虐似的往窗外看去。   无论什么时代,天气异象都会引起人类的关注,哪怕人类建造了坚实的屋子,装上了避雷针,不再怕风吹雨打,但还是会本能的观察天象。   因为人不能胜天,倘若地球要覆灭,超人也活不了。   陈决想着自己刚才老天收人的想法,也轻轻的牵了下嘴角。   人类在大自然面前那么渺小。   更何况是他们两个了。   因为他们两个来路不正,身体不是他们俩的,是他们两个借来的。   既然能借来,总有要还回去的那一天。   窗外隆隆的雷电一次又一次的劈下来,陈决目光漠然的看着。   霍继霖背靠着墙缓了一会儿后,点燃了蜡烛,原来他把蜡烛跟火折子都放在了他的那边。   借着灯光,陈决看了下他的神色,虽然脸色还是苍白的,但确实活过来了。   “你……你是霍……继霖?”   霍继霖看着他,目光柔和,在陈决脸色越来越沉的时候,朝他笑了下:“是我,陈大医生。”   陈决默了片刻,他现在真的不是唯物主义者了,这对一个医生来说,是天大的打击。   霍继霖也在看陈决,陈决是在紧张他吗?   刚才是怕这个身体换人吗?   那么恨他,为什么还要期待他活过来呢?   如果活过来的是那个霍林,陈决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没有答案,他也不敢问,他第一次不敢去问陈决的心。   霍继霖也沉默了下来,蜡烛约是看不过两人的沉寂,‘啪’的炸了一下火花。   霍继霖重新看向了陈决,陈决正抱着他的肚子,背微微靠着,昏暗的烛光在他脸上投下了一片阴影,让他的脸色显的苍白。   唇色那么淡,怪不得碰触时那么凉。   他是累了。   这个昨天恨不得要掐死自己、跟他一刀两断的人,在今晚上不遗余力的救他。   人工呼吸都做了啊。   陈医生有一颗仁心。   霍继霖看着他:“为什么要救我,我不想听医德仁心这话。”   一醒来就这么霸道。   陈决无语,不是这个还是什么呢?   陈决反问霍继霖:“你有应激创伤症,你知道吗?”   霍继霖沉默了一会儿:“没事。”   陈决呵了声:“我今晚上是因为睡的早,所以中途醒了,如果我没有醒,你就死了。”   霍继霖笑:“那谢谢你救命之恩,让我想想怎么报答。”   陈决只道:“不用,我也不想身边躺着一个死人。”   霍继霖淡声道:“也许那个人会回来。”   陈决张了下口,又无言。   连霍继霖都这么想的吗?原来不止他一个人唯心主义了。   好一会儿后,他看向霍继霖:“你是怎么死的?”   这话终于问出来了。   霍继霖既然不是害死姜心禾的罪魁祸首,又是那种高高在上、出行皆有人跟随的人怎么会死呢?   这是陈决一直想不通的,只是他一直压着没有问。   霍继霖因着他的话沉默了一会儿,在陈决想说‘如果不想说就算了’的时候,霍继霖开口了,声音淡淡的:“空难,遇上了雷雨天。”   陈决一顿:“被雷……劈死的?”   一道雷应景似的劈下来,他借着光看见霍继霖闭了下眼睛,脸色扭曲了下,难道真的被他猜中了?   霍继霖嘴角抽了下,忍不住瞪了陈决一眼,会不会说话!什么叫被雷劈死的!   雷雨天空难不很正常吗?!但霍继霖只是在心里愤愤。   因为被陈决说中了。   他也很郁闷,也没有想到自己能这么离谱的死掉。   空难,坐了这么多年飞机,自己都开过好几次,从没有遇上这种离谱的事。   明明挑了一个晴空万里的好日子撒的,结果飞到一半变天了,还是霎那间乌云滚滚、雷雨交加。   那雷……那天雷一个劈下来,私人飞机一个倒栽扎下去了。   那个快速降落的过程……他今天晚上已经重温过了,所以仍历历在目。   霍继霖咬着牙想,真是被陈决这个家伙说中了,他是被雷劈死的。   陈决在关心别的:“你是私人飞机还是航天飞机,一整个飞机都出事了吗?多少人在飞机上?!”   宁肯关心那些人,都不安慰安慰他。   霍继霖咬牙道:“私人飞机!加上我只有四个人!”   陈决哦了声:“那还好。”   “陈决,会不会好好说话?我的命不是命吗?”   陈决看他,他不是那个意思,谁的命都是命,三条人命也是,他也犯了上帝会犯的错,觉得牺牲少就是幸运,这其实不对,他检讨。   在人命面前,任何人都是平等的。   不过陈决不肯认错,说他:“你开私人飞机前不先看看天气吗?你没塔台吗?这种雷雨天你还硬要飞,是什么重大的事情非要干吗?”   霍继霖幽幽的看着他:“是很重要的事,必须那一天做,请了白云寺主持算的日子,差一分一毫都不行。”   陈决无语,有钱人越发迷信。问题是霍继霖是药企的CEO啊,应该坚信唯物主义,且他还是党员呢!   霍继霖还看着他:“你不问问什么事吗?”   陈决问:“什么事?”   霍继霖看着他,轻轻的说:“给你撒骨灰。”   一道雷电打过来,照在他的脸上,陈决有一瞬间觉的他脸上有悲伤。   那悲伤过于浓重,让他脸色平静到空无,毫无血色。   陈决心脏有点儿发紧,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他本能的脱口道:“你……把我挫骨扬灰了?” 第60章   他说完就知道说错话了, 霍继霖还没有把他恨到挫骨扬灰的份上,就算他想,陈院长也不会让他这么干的。   是他说错话了。   是过往的记忆太不好了, 他本能的就会把霍继霖想成一个坏人。   霍继霖本来心口麻木的, 但被他这话又气活了, 他指着陈决, 手指发颤:“你气死我算了,你知不知道飞机失事、下降过程中的死是什么感觉?我给你讲讲!”   霍继霖越想越气, 把他深埋心底不愿意去想的过往都翻出来了。   “先是在空中打转,跟鸟被卷进龙卷风里, 猫进了洗衣机, 开了高倍旋转甩干模式, 空气一点点儿抽走,皮肤从痒到疼, 再到碎裂,内脏从疼到无知觉, 只有心脏越跳越快,最后恨不得跳出胸口,碎裂在空气中, 吸取空气中那稀薄的氧气!跟你的心脏病人一模一样的感受!我描绘的细致吗?要不要再说一遍?”   看陈决盘腿坐着,听讲座似的严谨表情,霍继霖都想重新给他讲一遍了。   霍继霖深深吸口气,他竟然把他怎么死的讲出来了。   他很确定自己是死了的,在飞机失事的最后关头,他心脏骤停, 那种憋闷的胸口快要爆炸的感觉他这辈子、下辈子都忘不了。   他想原来心脏病发是这么的痛苦,他知道危险, 却不知道身体会如此痛苦,人只有痛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才会有切实的感受。   这种痛苦让他在临死前的那一刻,对陈决以前厉声质问他的话产生了一丝愧疚。   哪怕心禾想要把她爱人的孩子生下来跟他没有多少关系,可他确实应该劝阻一下。   霍继霖深深的吸了口气,现在死都死了,说什么都晚了。希望姜心禾来生有一个健康的身体。   霍继霖回神时发现陈决还在看着他,并不甚明亮的油灯里,他的面庞有些苍白,像极了雪后的山,他是如以往一样的面瘫脸,如以往一样的冷清决绝,但眼神也如以往那样纯粹……干净,如同天空中的星。   陈决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孤身一人,被遗弃在医院里,从出生的那一刻就成了孤儿。   但就是这样一个孤儿,成了天才,研发的心脏筑基术挽救了无数人的命。   更不用说他短短一生中上过的百余台手术,无一失败,除了姜心禾。   姜心禾大概是他的心病吧?   他是白衣天使,他的骨灰应该回到天上去,他应该是天上最亮的星。   他属于千山万川,应该随着万物生长,万古长青,永垂不朽。   这是他为什么最后决定把陈决的骨灰洒向山川、大海、胡泊的原因。   他给陈决办了重大的遗体告别会,他用实际行动击碎网上那些偏激的言论。   还陈决一个公道。   可尽管如此,也挽回不了陈决的命了。   霍继霖看着眼前的活着的陈决,目光克制住了激荡滚热,他缓了语气,近乎于用温柔的声音道:“陈决,你因我而死,我也因你而死,咱们两个扯平了,以后别再恨我了行吗?上一世的恩怨让他终结,这一世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   陈决听着他温柔的话,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他搓了下胳膊,从刚才的情绪里走出来。   霍继霖这温柔的语气,跟狐狸给鸡拜年一样。   看陈决不说话,霍继霖又补上:“昨天你也打我一巴掌了,那你要是还有气,再补上一巴掌?”   霍继霖把左边脸意思性的歪向他。   陈决挺想抬手的,克制本能不容易。   陈决握住了手,打断他道:“先别转移话题,先讨论你的病症。”   既然霍继霖是为了给他撒骨灰死的,那他帮他找找病因。   他不愿欠任何人的,哪怕是霍继霖。   霍继霖看他这样,心里还是有些挫败,陈决还是想要跟他划清界限,哪怕听见自己因他而死,哪怕他刚才抢救了自己,一还是一,二还是二。   亲兄弟明算账。   这就是陈决,不受任何人蛊惑的陈决。   刚才他就应该先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的。   这里是古代,有肌肤之亲完全可以结婚了的。   失策了。   霍继霖看着陈决薄薄的唇色走了会儿神,虽然陈决吻他是给他渡气,但也是吻。   他记着他唇色的冰冷,也记得他的柔软。   也许是说出了他内心深埋的事,他像是卸下重担一样,轻松的靠在了墙上,外面的闪电依旧滚滚。   没有大气污染,比现代看到的要清晰锐利,怪不得古人会惧怕异象。   很多古偶剧的开头就是一个雷雨交加的晚上……   霍继霖发现自己还能在这个关头想东想西,这就意味着自己不怕雷雨天了。   不应该这么说,他好歹也坐到了上校的位置,在野外滚打滚爬的那一年里,什么样的天气都遇到过。   他不是恐惧雷电,他是恐惧飞机失事的那个瞬间。   因为那时他抱着陈决的骨灰坛子无处着地。   其实飞机早就在空中飞了一段时间了,可他一直没有洒下去,因为撒完了,这个世界就再也没有陈决了。   他在飞机四分五裂的那一刻清晰的知道陈决再也回不来了。   但现在陈决就在他对面,如以往那样神情冷酷的打断了他的缅怀。   这是真的陈决啊,活生生的陈决。   霍继霖收回自己缅怀的神色,笑着看向陈决:“那你继续问,还想知道什么?”   陈决看了他一眼:“你死的那天是不是端午节后两天,这边也是一个雷雨天。”   他现在不再去想唯物主义了,因为已经崩的无法续借剧情了。只能唯心了。   霍继霖想了下便点头:“是五月初七。”   这个日子他也记得很清楚,毕竟这么大的事,值得记住。   他醒过来的时候是半夜,也是一个雷雨天,被这样的雷声惊醒的。   在短暂的接受了一下身体残存的记忆后,咒骂了一声,就认了。   不认也没有办法,他很清楚的知道自己死透了,因为这个身体不是他的,哪怕长了一张一样的脸,但身体是不一样的,尤其背后那一道长长的疤,差点要了他的命。   霍继霖也看向他:“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来的时候就有孩子了,那他怎么接受的了呢   一个男人挺着个肚子,一定会比他还要震惊。   陈决盯了他一眼,看穿他的想法,淡声道:“孩子两个半月的时候。”   霍继霖抿了下嘴,干巴巴的说:“那……你辛苦了。”   两个多月是不是吐的很厉害的时候?再加上陈决自己那做猪食的手艺,孩子受苦了,怪不得这么小呢……   陈决嘴角牵了抹笑:“没有你辛苦,重生在战场上,箭雨刀下,出生入死。”   好样的,知道他哪里疼就戳哪里。   霍继霖深深吸气,除了不想提怎么死的,他也不想提他在战场上怎么活下来的,这也是为什么村里人问他打仗的事他都敷衍过去的原因,因为不想提。   太惨了。   他确实是死里逃生,背上那一刀足以致命,没有死透大概是因为这个猎户的身体结实。   霍继霖在后来能爬起来时,脱光了看了下自己的身体。   这个身体透着长年累月的辛劳,那结实的肌肉不比他在部队三年练出来的差。甚至更好,精练结实,刀痕、伤疤层叠,这样精炼的身体让他撑住了他一刀,没有死透,被前线部队挖了回去。   但可惜,他在医棚里撑了一个月到底没有撑过去,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里又一次高烧过去了。   然后就换他进来了。所以他的记忆有限,记住的那些是原主最强烈的部分。   来战场上立战功,期望有一日能能够为霍家平反,让霍家重新得到朝廷的青眼,重新辅佐太子,做肱骨大臣……   霍继霖接受了他的记忆,但不接受他的远大理想。   朝廷钦犯,满门流放,时至今日死的只剩独枝独苗,就可以想到剩下的路只有苟活这一道。   苟活到什么时候太子上位了,再出来也来得及。   现在老皇帝还没有死,霍家这种被牵连的太子党最好消停点儿。   霍继霖虽然不是什么皇亲国戚,也没怎么看宫斗剧,但他霍家也不是省油的灯,争夺起家业也不亚于宫斗剧,九子夺嫡。   他是胜利的那一个,为此也吃了不少苦,至少他的那些兄弟不敢去战场,不敢离家太久,唯恐被人捷足先登。   可惜他们偏偏想错了,老爷子要的不是眼前的孝顺,他是要一个可以发展霍家的人。   当然现在想这些都没有用了,他打下来的江山已经拱手让人了。   霍继霖把那些不甘压了回去,就跟不得不接受他来到这个世界一样。   他在看清楚这个身体跟自己一样的面容时不得不接受了这个现实。   至于他为什么灵魂到了这个人身上,霍继霖也想不明白,他是唯物主义者,或者说唯我主义者,想不通的事就不想了,因为本身活下来就不正常。   那么重的伤,用医官的话说:“这是奇迹,我都没想到你还能醒过来,这一个月你每况日下的。”   霍继霖也问了医官他被救的始末。   医官给他从头到尾的回忆了,他是被从一堆死人堆里拉出来的,因为他脖子上系着一块儿玉。   因为这块儿玉,他被大发慈悲的将军带回了军营。 第61章   医官说:“你不知道当时什么情况, 我们是三天后去收拾战场的,这一仗损失惨重,想着捡点儿刀剑用的……”   霍继霖当时也没有揭穿他, 收拾战场是古代人每一次战后要做的事, 一是为了收拾战友的尸骨, 二是收拾那些装备, 这些在古代很珍贵。   如果再能发点儿死人财就更好了。   这就是他们在层层叠叠的人里发现他脖子上的玉的原因。   医官继续说:“你被埋的深,上面叠加了好几个死尸, 也幸亏你被压在下面,要不蚂蚁就给你啃完了。除了蚂蚁, 还有一种荒原秃鹰, 见了尸体就啄, 我们去的时候,你那一堆都快成一个蚂蚁蛋了……”   霍继霖忍不住往旁边干呕了下, 已经过了那么久了,再次回想他还是忍不住想吐, 他竟然是从死人堆里被刨出来的。   如非必要他实在不想去回忆那段场景。   如那医官说的,他确实是因为一块儿玉得救的。   那威猛大将军认识那块儿玉,那应该是原主在上战场时把祖传的玉带在了身上, 也许是想着建战功时有用,不过最后也算是因为这块儿玉救了霍继霖一命。   霍继霖想着,从怀里摸了下,把那块儿玉摸了出来,递给陈决:“这是我霍家祖传的玉,给你。这块儿玉应该能值不少银子。”   他把后面一句话换了台词。   光暗, 陈决也没细看,只搭手一摸就知道是好玉, 温润的跟羊脂一样,乳白色,应该就是上好的羊脂玉。   他把玉又还给霍继霖,他不接,就给他放在了桌上:“我不要,你祖传的你还是拿着吧,也许以后有用。”   “以后?”霍继霖笑了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时机还不到。”   等时机到了,也许能用到这块儿玉。   比如霍家崛起的时候。   霍继霖不是为原主打算,不是要为他霍家立功,他在战场上打赢了,是不赢不行。   不赢,死的就是他。   而且他的……一个属下,他的战友,退伍后给他开飞机的战友也重生在了一个勇猛杀敌死在前线的游击将军身上。   他有一颗报国之心,重生在这将军身上,于是激发了他的爱国之情,发誓要把北元鞑子赶出中原。   他不想想,北元鞑子就是西北游牧民族,在现代是他们的国人。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们视北元鞑子为族人,但北元鞑子视他们如仇人,杀人不眨眼,既然如此,何必手软。   等后来,又见到了另一个战友。   他的管家不在这些士兵中,也许是根据人的身份定的。   总之遇到的这两个战友都是原来的长相,在战场上滚的胡子拉碴,但正因为如此像战场上的样子,他们彼此一打照面时就认出来了,后来三人就开始商量对策了。   但当时就算三个诸葛亮在一块儿也没法左右战场。   他们人牺牲的太多了,连一支正常出击的队伍都凑不齐。   而他们三个还是现代人,哪怕当过三年兵,无数次实战演习,可也没真正的上过前线。   而且是冷兵器,要是给他把枪也许还有拼搏的可能,可冷兵器他没有办法。   霍继霖长长的吸了口气,那几个月战争是痛苦的。   他跟陈决说的‘他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不是大话,而是真的。   只要不缺胳膊不缺腿的,都要上战场,只要上战场,每天都在生死线上挣扎。   在滚打滚爬的几次战役后,才摸清了敌人的作战方式,才制作出了古代版的□□,或者更准确的将叫烟雾弹。   适用于沙漠作战,风起时席卷而至,凭借天时地利可赢。   凭着那块霍家祖传的玉,那位威猛大将军接见了他,他用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了他,让大将军采纳了他的方案,结合沙漠封杀天气,事先埋伏后,在烟雾弹的作用下,他们活捉了北元太子,逼退了大军,才有机会让朝廷跟北元鞑子的王庭坐下来谈判。   所以是投机取巧的赢了那场战争。   险胜。   陈决听这么长的故事有点儿累了,把盘着的腿伸直了,霍继霖把自己的枕头给他塞在腰后:“往后靠着。”   陈决靠稳了,也跟他道谢,问道:“你造的烟雾弹?不是地雷吗?”   要是造出地雷来,是不是就是王炸了?   霍继霖摇头:“只是烟雾弹。”。   陈决忍不住问:“你不会造炸药?”他这话不是嘲笑他,而是觉得他应该会。   作为一个当兵的,还是比较有地位的军官,这些火药类的知识,他们应该刻在脑子里。   霍继霖这样的人,不应该不会。   霍继霖笑了下,炸药他会,可他不能造,至少在那个时候不能造。   他也给陈决解释了。   北元鞑子是游牧民族,王庭在深处,他们一时间无法攻克,找恐怕都找不到。   可他们大梁就不一样了。   都城在这里,哪怕城墙一米厚,也经不起炸药炸。   现在发明出炸药来,无疑是自寻死路。   不要小瞧了敌人的模仿能力。   □□造出来后,收拾战场的人还曾不时的发现有鬼鬼祟祟在黄沙上寻找痕迹的人。   更别说威力十足的炸药了。   听他这么分析,陈决意外的看了霍继霖一眼。   他想的这么周全,这么大局吗?   霍继霖看着他这眼神,就想深吸气,他在陈决这里印象就只能这么差吗?   他好歹也是一个军人,是以国家利益为重的军人。   “我有我的底线!我不是叛国贼!”霍继霖气道。   陈决咳了声:“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以为你会先造出炸药轰炸一圈。”   以霍继霖以往的作风,不是先把所有人炸翻,用铁血手腕镇压下吗?   霍继霖在他们中海医院的哪一个决定不是这么干的?   霍继霖气笑了,他果然在陈决眼里没有好印象。   他瞪了陈决一眼后还是不得不为自己澄清:“我是这么想过,可强硬手段也得因时而异,因地而异,因人而异。”   “哦,原来是看菜下碟,原来是我们中海医院不足以让霍先生你留有底线。”   陈决淡淡道。   连‘霍先生’都叫出来了。   那个话题讨论不下去了。   他现在不是之前高高在上的霍继霖,也不是大将军,他就是一介布衣,他跟陈决现在就是平凡的平民百姓。   他来这个村里快一个月了,这一个月真的没有想过那些国家大事了,他甚至就想跟陈决在这个小村里住下去。   每天上山采药砍柴,回家做饭洗衣,也挺好的。   这是他的心里话,他也震惊于自己这样的改变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变成这样的。   也许是死过一次的原因。   陈决沉默了一会儿,外面这会儿也不打雷了,雨下下来了,哗啦啦的。   雨声让人有安全感,沙沙的,催眠的一类声音。   霍继霖看着他轻声说:“陈决,咱们两个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以后我们就在这个小山村住下来好不好?   不问国家大事,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平安安,现世安稳好吗?”   这样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很假,绝不是以前的霍继霖能说的,可偏偏这就是他的心里话。   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希望陈决平平安安,平平安安的生下这个孩子,平平安安的活着。   看陈决面色不变,霍继霖继续道:“这个世上只有我们两个人是一样的,来自异世,不同于这里的灵魂,”   霍继霖没有考虑他的两个战友跟他的管家。   在他跟陈决间别人不能插进来,哪怕是他的亲近人。   他要留住陈决,不仅要留住他的命,还要留住他的感情。   霍继霖继续看着他笑:“这世上除了我,再没有任何人能让你全然的信赖和依赖……”   陈决打断了他的话:“我为什么要依赖你?我一个人不行吗?”   他一个人在这里过的4个月有出过问题吗?   霍继林噎了下,这一会儿才意识到陈决对他一点儿别的想法都没有。   他不同于自己,自己已经意识到了对陈决的感情。   但陈决没有。   他知道陈决是个同性恋。   这不是自己故意打听,而是陈院长说的,聊到中海医院以后的继承人时,陈院长吐槽陈决后继无人时不小心说出来的。   陈决是同性恋,却从没有把自己列为考虑对象,哪怕这个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一样的人。   这个结果是霍继霖没有想到的,他不曾想过有一天败的这么彻底,他自出生就站在金字塔顶端,要颜值有颜值,要财富有财富,要地位有地位,却偏偏没有入了陈决的眼。   也对,这是陈决啊。   昨天两人还要打要杀的,陈决有病才会在一夜之间对自己有改观,还是从仇人升级到爱人。   简直天方夜谭。   是他自己刚愎自用,以为陈决也会如自己这样理所当然的喜欢对方。   霍继霖因着这突如其来的挫败沉默的坐了好一会儿,看陈决要睡觉了,他才深深吸气,重新说:“我的意思是,这个世界只有我们两个有相同的世界观,我们两个合作可以在这个世界做出千古伟业,改写历史。”   既然感情牌打不通。   那就换种方法。   陈决哈洽打了一半差点儿没打下去,他眼泪都要被噎出来了,这次彻底的清醒了。   他往后靠了下,虽然后面就是墙,但尽量离霍继霖远点儿:“你要当皇帝?”   霍继霖:“……”   作者有话说:   五一节日快乐,给大家加更一章,晚上还有一章 第62章   霍继霖:“……”   他在陈决眼里就是这样的角色吗?高高在上、颐指气使, 独裁专治?   虽然好像有那么点儿,但是也不至于编排他当皇帝啊。   他一个现代人当什么皇帝?   他只想当一个药商。   霍继林深吸气,一点点儿掰碎了跟陈决说:“我想跟你联手打造医药传奇。我给你提供一切研发资金, 你只需要安心做手术, 我相信这个世上除了我, 再没有一个能理解你, 支持你的人。”   他说的这么真诚,但陈决嘴角牵了下:“我怎么记得上一世你是最反对我的哪个呢?520体外胚胎记者发布会上, 你是怎么说的我?”   霍继霖胸口又有了沉闷的感觉,他知道那是回旋镖的威力。   以前他拿陈决杀鸡儆猴的次数太多了, 多到他良心都过不去了。   尤其是520体外胚胎研发。   那时候陈决坚决反对。无论开几次研讨会, 他都持反对票, 且坚决不肯加入研发团队。   他那时已经是中海医院的股东,他有重要的发言权。   他对着那么多采访话筒, 依然说着他从不曾改变的话。   “我不赞成体外胚胎繁育研发,永远不会赞成。   就算人口骤减, 也是自然规律,我们不应该人为干涉,不应该为一己之私打破自然繁育规律, 体外胚胎不是加上一个520的名字就能改变它的性质,它依旧是机器,它诞生的不是婴儿,而是怪物。它不会适应这个自然社会,终有一天会带着整个人类灭亡……”   可以想得出,他这话激起怎样的浪花。   任何时候都会有两派人, 两种意见。   赞成的、反对的。   而大多数人则是人云亦云的墙头草。   赞成派的观点是:   1、解放了女性生育的痛苦,真正实现了男女平等, 不用再为了谁生孩子而打仗;   2、优生优育、可以极早排除孩子的畸形,保证孩子的健康,减少流产对女性带来的伤害;   3、为不能生育的夫妻带来福音,为同性家庭带来另一个可能;   这样的好处显而易见,大部分的人给予支持,呼吁这一项技术赶紧研发。   所以陈决这样坚决的态度引发了他们的不解,再加上有心人在其中的推动,于是激起了他们的强烈反对。   外界的谩骂如同雪花片一样砸过来。   轻飘飘的,没有根基,没有根据,只站在道德层面上对他进行人身攻击。   【他不体谅女性生育的痛苦,大男子主义,不配做一个医生;】   【天才医生果然是冷酷无情的。】   【他才是怪物呢,据说天才都是冷血的怪物】   【这么冷血,怪不得一出生就被遗弃。】   【他是不是恨他的父母把他遗弃,所以他才坚持这个,他以为他这个观点能挽救什么吗?现在不负责的父母多了去了,与其有那样的父母,还不如这种国家统一培养的体外胚胎呢!】   【别猜了,都说了他是怪胎,谁能理解怪胎的想法呢?要我说,他父母遗弃他就对了,天才都是有人格缺陷的。】   【他这样被遗弃的人,没心没肺,难为陈院长还把他当成亲生儿子,还让他继承中海医院。】   【他这样的人不配做一个救死扶伤、济世仁心的医生,中海医院有这样的继承人完了!】   霍继霖微微闭了下眼,那些话原来他记得这么清楚。   这些言论如此偏激,且只针对陈决,很明显是有心人带了节奏。   陈决是陈院长的养子,他继承中海医院是有很多股东不愿意看到的。能把陈决拉下水他们不惜一切代价,这些人手段很不光彩,比起自己这个明着杀鸡儆猴对待陈决的人来说,他们太没品。   霍继霖那个时候没有给陈决开发布会,因为想看看背后到底有什么人在蹦跶,他要抓着他们的把柄,把他们的股份全都收购了,一劳永逸。   陈决前面当靶子,他在后面挥镰刀,最终一起重塑中海医院。   ……   原来那时候起,他就把陈决当成他自己的人了。   可他的所作所为都太过分了,他对陈决太狠了。   中海医院最终如他所愿重塑了,他是大股东,陈决、陈院长是二股东。   但陈决也不理他了。   等到陈决死后,他才追悔莫及。   因为他当时也说了更狠的话。   在陈决逃避了一个月后回来的时候,他不仅没有安慰他,还跟他说:   “陈决你如果不能与时俱进,那就淘汰吧,中海医院要走在医学界的前沿。还有你如果连这点儿压力都顶不住,就别继承中海医院了!”   那时候的霍继霖是心硬如铁的人。   本来就不是那种心软的人,在部队三年更加铁血了。   在他看来这点儿打击不算什么,   别人越不让你继承,你就应该把他们统统都打趴下。   霍继霖现在无法直视陈决的眼睛。   回旋镖很准确的击中了他。   他现在心有多疼,就代表以前他说陈决的话扎的他心有多疼。   陈决不是他这样冷血无情的人。   霍继霖目光轻柔的落在他挺着的圆圆的肚子上。   那些谩骂里还有一句最狠毒的,因为诅咒中了。   【直男癌,让他下辈子体会一次生孩子的痛苦,他就不敢这么说话了……】   霍继霖想那些人骂错了。   他回来快一个月了,陈决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他的肚子,没有任何喜悦之情,也没有任何抱怨之词。   他以一个男人的身份怀着这个孩子,却没有任何的怨言,一句都不曾有。   那个张岩那么喜欢孩子,还抱怨过肚子沉,坠的腰疼,腿脚肿。   陈决的腿脚也肿,每天晚上药材泡脚缓解,但他没有说过一个字。   他在医学笔记上记录的每一个字都是这个胚胎发育的过程、孕体的感受,身体反应等,期间没有一个字是说他自己的心理感受的。   他像是一个机器人在孕育这个孩子。   他像是一个最完美的体外胚胎。   这话听着那么扎心,可偏偏成了真的。   霍继霖深吸了一口气:“我跟你解释清楚。”   陈决微微摇了下头:“随便吧。”   什么样他也不在意了。   霍继霖最怕的就是陈决什么都不在意,这让他好不容易缓过来的心脏又不舒服了。   他坐直身体,要解释清楚,必须解释清楚,他当时是有多么刚愎自用,一句都不肯跟陈决解释,只站在制高点,让陈决绝对服从,他把军队里的那一套完全应用在陈决这里,以至于让他后来有无数个日夜后悔。   “我从头给你解释。   医药企业有国家部门监管这个你知道对吧?华辰药业也如此,他作为药业的龙头老大,不仅要接受国家部门的监管,还要完成国家安排的任务。”   “任务就是在医学界做创新,不惜一切打破壁垒。”   霍继霖看向陈决,语气里有惨淡的苦笑:“当别的国家在研发这一项技术的时候,我们也要研发。也许用不上,但不能没有。   就跟原子弹造了放在国库当摆设一样,我们的医学科技不能落后于任何国家。   往阴暗面想,要弄清楚它国研发体外胚胎的目的是什么?   往大了想,是为国家储备人力,延缓人类灭亡的那天。也许你说人类会因为这个而灭亡,但如果我们造出来的……是怪物,等到这个世界不能生存的时候,也许只有怪物能够生存下来……”   霍继霖盘腿坐在炕上,语气平缓,不带任何冷酷无情的气势,就显得态度真诚。   陈决看了他一眼。   霍继霖站的角度跟他不一样。   尼可说这世上没有对错,只有视角的不同。   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没有绝对的对与错。只有那个时间段更符合当时的人性的选择。   陈决缓缓的开口:“也许你是为国家着想,必须那么做,可我是一个人,我站在人类的角度。   我反对体外胚胎孕育术,不仅仅是怕那些孩子成为器官移植的备胎,我还担心基因优化带来的后果。   短时间看,体外胚胎会优选良好基因、改良基因是好事,让每个孩子更聪明、更健康,外形更完美。   可任何事情都有两面,从人类基因学上讲,选择优良基因那就势必会淘汰不良的基因,久而久之,人类的基因就会趋向于统一化,没有了自然环境的优胜劣汰及多样性,作为一个物种,人会丧失适应自然灾难的能力。   如果有一天出现一种攻击改良后统一性状的病毒,那就会在短时间内感染全部人类,那就是人类灭亡的时候。   也许你觉得这个时间很漫长,可当年恐龙灭绝也不过是一瞬间。”   霍继霖默默的看着他,陈决竟然跟他说了这么多,当年他……当年陈决其实也说过的,论文里说过,可惜他的观点被淹没在讨伐他的大军里,没有人听他的,说他在危言耸听。   可这才是陈决啊,一个天才医生独特的角度。   太长远,太理性,没有任何感情彩色,所以不被众人接受。   霍继霖就看着他笑,他当时也不接受陈决这种观点,或者说,他骨子里带着某种冷酷的冷血的基因,他想既然是人类劣质的基因那留着也无用。   灭亡就灭亡吧,人类活这么久干什么?   自私自利,贪婪可恶的都该灭绝。   要是这个世界上剩下的全都是如陈决这样冷静、理性还有着大世界观的天才,这个地球该多么清净。   霍继霖就这么看着陈决,他为什么这么迟钝的发现他是欣赏陈决的呢。   这让他之前做的那些全都反噬回来了。   霍继霖深吸口气,把自己内心的恐惧压下去。   他想,那时的自己没有办法。   他是国家的一把枪。   他站在国家机器的角度,与陈决对立的角度。   不是说国家的眼光不长远,而是国家在意的东西更为复杂,没有如陈决这样纯粹的医者想法,国家首先要考虑的是眼下的生存,如果连眼下存活都做不到,又何谈永久的人类的发展?   于是他这把国家手中的刀,手起刀落,拿陈决做了杀鸡儆猴的牺牲品。   他每次都以以后会跟陈决解释、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为了国家好就是为了中海医院好,换言之就是为了陈决好。   他为什么那么理所当然的认为陈决是他的、不需要解释的亲近人呢?   他为什么那么理所当然的认为陈决一定会懂他的所作所为呢?   凭什么陈决要懂他,在他那么针对他的时候。   五年里,他那么专制的、专一的针对着陈决。   哈哈。   霍继霖惨笑一声。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脑子是真的被陈决灌进了水。   陈决跟他一样的冷血、冷静,同他是一类人,他不可避免的会将视线定在他身上,久而久之便住进心里了。   所以那时的霍继霖没有太多的愧疚感,他只做他认为对的事,哪怕心里有过一丝对不住陈决的想法,也没有阻止他该干嘛干嘛。   他本就是个冷血的人。   直到后来陈决死了。   他才发现他的血真的冷了,这让他长久的站在陈决的遗体前,一动不动的像是个僵死的人。   陈决的惨死像是一把利刃直直的挖穿了他的心,他在僵硬的肢体复苏过后来,心脏处传来了撕心裂肺的疼。   他也不知道能有一种疼能疼的让他站不稳。   手抖的掀不开盖在陈决身上的白布。   是陈决的死让他一下子意识到自己是个刽子手,是杀了陈决的刽子手。   如果不是陈决突然的死亡,他永远都不会意识到他对陈决的狠,他是中海医院的大股东,中海医院的一切是他的,陈决这个中海医院未来的继承人也理应是他的。   是他的就应该无条件服从他的指令,是他的就应该……   他忘了他不是神,他也忘了陈决不是他的。   陈决骤然离世,像是陨石骤然砸中了他,让他一瞬间缓不过来。   等能缓过来的时候,就是痛苦的来袭。   以前对陈决的狠现在全都反噬回来了。   所以他那时抱着陈决的骨灰盒不肯松手。   是他活该。   霍继霖闭上了眼,缓缓的吸气,缓解他心底的痛。   在这一个晚上,他终于肯直面他自己的内心,终于承认他后悔了。   解释的再多,都不能抹平后悔这种感情在撕咬他的心。   他心口时不时的窒闷不是生理疾病,是心病。是他自己克服不了的疾病,是只要一想到陈决是他逼死的,他就疼的喘不过气了,他就应该跟着陈决去死。   原来,陈决死后,他也不想活了。   有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   他想,陈决,我来了。   这一世不会再犯那些错了。 第63章   520胚胎计划是两个人矛盾激化的地方, 现在解释清楚了,两人有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霍继霖先开口了。   他看着他的肚子,轻声的问:“你是怎么接受这个孩子的?”   如果是他, 他不会留着这个孩子, 可这是陈决。   陈决尊重一切自然科学。   陈决知道他问的意思, 用手抚摸了下肚子, 淡淡的道:“刚开始也不肯接受的,后来我知道了生理结构就好了, 不是变异,只是是人类进化历程中的一段。”   看霍继霖不解的表情, 陈决继续跟他解释:“或者应该说, 因着远古时期人口稀少, 原本人类都是如我这样都能繁衍,只是后来为了适应大自然, 为了生存,为了繁衍出更适合大自然生存的物种, 一代代的进化了……先进化出了只身体强硬、生育腔退化的雄性,与牺牲高大身躯变为柔软度更好、更适合生育的雌性。   最后随着气候变化,人文变化, 也许会进化成谁都不能生,然后最后种族灭绝,或者国家干预,520胚胎计划,诞生了越来越完美的人类,人类从此不用自己生孩子……”   “……”   很好, 完美闭环。   他们是其中一环。   霍继霖哑口无言。   这哪里是进化,这是退化!   可话又说回来, 后世的生育率确实一年比一年低,医院妇产科一年比一年缩水,最后都跟儿科合并了。   以前走到妇产科就能听见吵人的婴儿啼哭声,后来的那一年,哭声了了,别有一番凄凉。   这也是520计划实施的原因。   人类进化,女性觉醒,都不肯再为生育负担,地球污染越来越严重,各种疾病的爆发,也不再适合婴儿的诞生,也许陈决说的对。   等真的到了那一天,制造再多的人类又有什么意义?还不如一股脑灭绝了算了。   霍继霖就看着陈决,他被陈决的观点震住了,他也不是没有过这种想法,只是没有陈决这么大胆的设想。   陈决的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霍继霖不想让天才再继续想再去,再想下去,他们俩现在都被串联进去了。   这些因果都是串联的。   这一生感觉像他们俩的前世一样。   陈决的话完全可以成立,且反推回去。   因为有了这个前世,才有了后来的520胚胎计划。   如果现在他们两个就是为了520计划诞生的前世……   如果这一世真的是他们俩的前世,那么他们俩生了多少后代……   不!   不能再想下去了,再想下去人伦就乱了。   坚决不能想,无论这一世还是上一世,他跟陈决都没有血缘关系才行!   看陈决还捧着他的肚子,霍继霖深吸了口气问他:“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陈决摸了下肚皮,这会儿已经好多了,刚才抢救霍继霖的时候没有顾上它,绷着情绪也影响到它了,它很紧张,现在已经跟着他放松下来了。   “它没事。”   “还有一个半月出生?”霍继霖继续问。   陈决继续点头。   “那我下次去镇上,跟唐老大夫说好,让他来给你接生,还有赵家村的赵婶,也打声招呼。”   霍继霖把能想到的大夫都想了一圈,还是觉得不够保险,还要再找人问问有没有更权威的妇科圣手。没人知道他很紧张陈决的生产,他一点儿都不想陈决生孩子,可他就要生了。   陈决看向他,霍继霖不想让陈决看出他紧张,转移话题,看着他笑:“陈决,留下来好吗?我保证以后不再惹你生气,我知道你幼时被弃,不容易相信别人,不相信我,也不相信任何人,是一种缺乏信任感与安全感的病症,但我想想,除了我,这个世上再没有能让你相信和依赖的人了。”   陈决也被气笑了,霍继霖这是故意的,依他那张拿下董掌柜的嘴绝不会这么不会说话的,他那些不得人心的话全都是对着自己说的。   他是怎么能一边拿着他的身世剖析,一边还有脸的说他是‘唯一相信和依赖的人’   霍继霖还给自己解释了,他说:“我们认识五年了,这五年里,我就是这个样子,对你,我有什么说什么,毫无保留,坦诚对你,希望你在我的面前可以放开,不需要担心暴露什么,你就是你,在我这里永远都是陈决,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刚才说的话是真的,我会无条件的支持你,给你提供一切手术支持,你相信我能做到的。”   陈决只是看着他,他知道霍继霖谈判口才了得,攻心术也了得。知道他在此刻心里有片刻的松动。   霍继霖如果是满口好话,他还不会全然相信。   霍继霖趁热打铁,继续给自己上大分:“   你看上次做手术,我不也能帮上你忙吗?我不仅可以给你提供资金上的支持,其他地方,只要你需要我的,我都没有任何意见的给你打下手。绝对不干涉你做任何决定。”   陈决看着他微微摇头:“绝不干涉?”   霍继霖以前的事确实都洗白了,他也不会再揪着不共戴天的仇来记恨他,但霍继林之前的态度太强硬了,他怎么可能轻易相信他绝不干涉呢?专制久了的人是不会那么容易改的,这叫本性难移。   霍继林从军三年,三年的这种军事化训练除了能从叠被子上能看出点儿军队痕迹,其他的真没有感觉。   “绝不干涉!”霍继霖拍着胸膛说,胸膛上有个补丁,他上次抓鸡弄破了衣服,陈决干脆把他其他磨损的地方给他补上了补丁,胸口这块最大。   霍继霖后面有银子了,换了好几身外套,但就始终穿着这件中衣,还是知道过日子的,在有限的条件下,先保证外面光鲜。   至于家庭真实情况……   陈决看着这个补丁笑了。   财富、权势是人的胆,霍继林含着金汤匙出身,高高在上的人才会有颐指气使的条件。   霍继林站在甲方的位置所以对他们中海医院指手画脚,对他的决策杀鸡儆猴。   现在的霍继林落魄凤凰不如鸡,所以才会今晚这样殷切坦诚的态度吧。   果然霍继林跟他说:“我们可以签合同,以后所有的决策都签合同,你有一半的决策权。我现在考虑一件事,这件事必须要靠你,如果做成了将会是一本万利……”   他咳了声:“是造福百姓的好事,跟医学有关,我需要你把关,所以我是真心想要跟你合作,等我把整个计划都考虑好后跟你说。”   天应该快要亮了,因为陈决犯困了。   陈决打完哈欠后,忘了刚才商量到哪儿了,他的大脑要罢工了。   昨天跟晚上的大起大落里耗尽了精神,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吧。   他跟霍继霖道:“我要考虑一下。”   霍继霖笑道:“好,你慢慢考虑不着急,现在身体为重,要多睡觉,少思虑。”   陈决指了下小炕桌:“把桌子搬回来。”   他不习惯别人靠着他睡觉。   他确实有不信任别人及缺乏安全感症。   他恍惚的闭上了眼睛,才一天一夜,好似经历了两世。   上一世的生死两清了,这一世也没有任何牵绊,那就扯平了。   只有在平等关系下,人才会有谈合作的条件。   霍继霖先把自己被褥往旁边撤了下才把小炕桌给他搬回来,陈决已经侧身背对着他睡了。   霍继霖也吹了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外面的雷雨下的沙沙的,伴随着风成了一首催眠曲。   这一觉就到大天亮了。   阳光从透明的贝壳窗户照过来,亮堂了一屋子,出太阳了。   北方的天气还是挺爽快的,很难想象昨天那么大的风雨,今天早上就会晴天,要不是地上一地落叶,都以为昨晚是一场梦。昨晚……好像就是一场梦似的。   陈决看着在院子里扫地的霍继霖想,他原来是被雷劈来的……   以后只要打雷,这一茬就过不去了……   霍继霖回头跟他说:“外面降温了,你多穿点儿。”   刘大叔说,立秋后一场秋雨一场寒,外面温度确实降下来了。不过陈决大约是双身子的原因,他觉得还行。   看霍继霖把地上扫的落叶及榛子一股脑的全都要倒进马祖宗的石槽里,陈决要了一筐,要把里面的榛子捡出来晒干了抄着吃。霍继霖给他用筛子给他筛了出来。   早饭霍继霖煮的面条。热汤面,先煎鸡蛋,然后倒上热水,出来的汤有鸡汤的味道,再卧上两个鸡蛋。   青菜足够。陈决也吃饱了,就着剩余的火,陈决准备把栗子跟榛子一块儿炒了。   周青竹又来了,其实他一大早就来了,在他们家门口前前后后转了好几圈了,但他们俩就是不开门,没办法,他只好在这周边采了些蘑菇。   这不,刚一采满,就赶紧下来了。   幸好这俩人开门了。   而且看上去好像又和好了。   周青竹蹑手蹑脚的走进他家院子,又鬼鬼祟祟的看他们俩的神情。   这是来看看他们俩和离了没有。   霍继霖不耐烦的朝他挥了下手:“你来干什么?没事了,赶紧回去吧。” 第64章   哈哈, 那真是太好了,只要没事了就好了。   周青竹麻利的把一筐蘑菇,直接给陈决倒在了竹匾里。   “陈哥, 今年估计最后一批蘑菇了, 你晒干留着冬天吃, 我一会儿再上山, 山上多着呢。   这种黄腾腾的菌子能炒出鸡汤的香味来!下个面最好了!大林哥,你今天就给陈哥试试啊,   我哥已经上山下套子了,晚上保准能把鸡带回来。”   周青竹笑着嘱咐霍林。   只要他们俩和好了, 一切都好了。   霍继霖挥挥手让他赶紧走, 别在这里碍眼。   等他走后, 他把陈决的樟木箱子又重新拿给他整理好,把他自己的衣服又放进去, 顺便把秋天的衣服拿出来,还借了陈决的纸笔在炕桌上用他的纸笔对着他的医书写写画画。   陈决把所有药材整理好后, 霍继霖拉着他一起去镇上,这次不是去董掌柜这里,而是到济世堂。   除了昂贵的滋补品, 陈决的大部分药材都给李掌柜。   但这次药物少了一部分,李掌柜看了下陈决的肚子也理解,笑着跟他说:“你月份也大了,后面是不是药材提供的也少了啊?”   陈决点了下头:“李掌柜你后面只提几样主要用的药物,我尽量给你提供。”   李掌柜笑道:“好,我给你列一下, 马上就进入冬季了,伤寒、咳疾类的药材是紧缺的, 还有一部分防御冬季摔伤、骨裂的药材也需要备着,这些药材都用的多。”   霍继霖在这时候插话了:“李掌柜,伤寒是冬季的高发病,且发病急,严重者甚至会丧命,因为饥寒交迫的人家会选择硬抗,但在寒冬腊月里越拖越严重,因而致命,是吧? ”   因着他们常来,霍继霖也能被赐茶了,他等李掌柜把药材都收好后跟他说了这番话。   李掌柜看他说的都对,且都切中了根本。   他叹口气:“每年都有很多人死于伤寒。很多人在高热及咳嗽着过去了。以为能扛过去,可根本不知道怎么就越拖越严重的,”   唐大夫进来,听到了他的话,给他更正道:“伤寒一直是冬季常见病,也是最严重的病,因为病灶起初也许只是伤寒,但拖着拖着就会激发身体的其他病症,很多人本身有哮喘,有心疾……当身体差的时候,所有病灶就一起激发了……”   陈决默默听着,现代每年也有很多人死于流感,病毒导致肺炎,心肌炎,再加上哮喘,大意之下就没了。   感冒在现代是那么普通的病,可同样也要人的命。   更何况是古代了,‘路有冻死骨’这句诗并不是夸张的话。   霍继林看向唐老大夫:“那唐老大夫,您在济世堂这么多年,见多了病人,有没有预防方案呢?”   唐老大夫眉头一挑:“预防方案?”   病了都没有钱来买药,又何谈预防呢?预防就是增强身子的康健,好好吃饭,吃饱饭,穿棉衣,住暖屋,可有多少人能做到呢?   有多少人每年冻死呢?   他盯着霍继林:“你有预防医案?”   霍继霖在他灼灼的目光下缓缓道:“唐大夫,倘若我让一种药平价,以平民百姓喝得起,随手抓到随手能喝、能吃的药,不知唐大夫、李掌柜可代售这种药?”   陈决看了霍继林一眼,他是准备制药了吗?   唐大夫还是盯着他:“你怎么做的到?”   先不提代售这话是什么意思,就他说的那种平民百姓人人喝的起,随手能喝、能吃就很难做得到。   霍继霖只朝他笑道:“唐老大夫,我现在口说无凭,等我做出这种药来,拿来给您老人家鉴定,倘若通得过,我再跟李掌柜谈合作。”   出了济世堂,霍继霖也没有解释他的大业,今天往车上搬药材的时候,他就只搬了一部分,另外一部分他说留着备用。   既然还不到时候说,陈决也就没问。   霍继霖跟他道:“咱们去秦岳楼吃饭吧?”   一顿饭一两银子,陈决这次拒绝了:“买肉回家吃。”   一两银子小半头猪,还是省着点儿花吧。   他感觉后面要花不少钱,创业是要付出代价的。   现在不是有句话叫,不怕富二代败家,就怕他创业。   霍继霖听着陈决的话笑了下:“怕下一顿饭揭不开锅是吧?”   原来自己也料想到结果了。   霍继霖嘴角勾出一抹笑:“放心,创业不行,我就去打猎。”   那还是等着饿死吧。   陈决不再理他,当先一步上马车。踩着凳子上,他现在肚子已经很碍事了,   7月到8月份之间,肚子长的格外快。   霍继霖扶着他:“那我们去喝羊肉汤吧,喝完汤咱们多逛一会儿,今天多买点儿吃的,现在天凉了,也可以放的住了。以后就不用你每次跟着来采购了。”   陈决嗯了声,他也觉得他的肚子不易再颠簸了,哪怕马车里放了被子垫着,因为路不是现代的柏油马路,跑起来还是颠的。   羊汤是很好喝的,尤其是这边的小山羊,肉嫩汤鲜,一点儿膻味都没有,乳白色的汤里加上辣椒、香菜末,陈决喝了两大碗并一个烧饼。   喝一碗的时候还觉得有点儿对不住小花,第二碗的时候已经想着怎么吃小花了。   小花肯定更好吃,挑食长大的小羊,只吃好吃的。   两人采购了很多粮食,还去了很多家杂货铺,奇奇怪怪的工具买了不少,甚至连蜡烛都买了很多,陈决看着没有说什么,逛了大半天终于回家了。   路过张岩家的时候,陈决去看了张岩还有小花。   小花在他身边围着转,陈决还有点儿心虚,好在小花压根没有闻出来,还张口嚼他衣服,被周婶打开了:“你不看看决哥儿穿的多贵的衣服,你就嚼!决哥儿,快炕上坐!”   “这几天感觉怎么样?看上去脸色不错。”   陈决先观察了一下说,张岩脸色红润,比前几天又强上不少。   离张岩生产已经过去二十天了,张岩恢复的不错,伤口没有成堆叠状,这就减少了伤疤增生的后遗症。   陈决又给他仔细的压了下肚子,确认了脉搏后才算放心。   “好好养着。我过几天再来看你。”   张岩拉着他:“我现在肚子也不疼了,能吃能喝、能走能跳的,你就放心好了,不用经常来看我,你现在也快八个月了,好好照顾自己。”   他掰着手指又算:“等我坐完月子去给你伺候月子!我现在已经很有经验了。”   陈决忍不住笑了下:“好。”   回到家,两人把车里的东西板板样样的拿出来。   霍继霖终于跟陈决说他的计划。   “做成药。”霍继霖把简易的计划书给陈决看。   陈决看着他的计划书沉默了一会儿,虽然他从李掌柜跟他的谈话里猜到了他要干什么,但真的确定后还是忍不住感叹了声。   霍继霖还跟他解释:“除了李掌柜说的百姓用药难,还有战场上的兵士,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更没有时间熬药,伤寒、腹泻这种最常见的病在这个古代竟然成了伤亡率最高的病症。如果我们把成药制作出来,那这一块儿的市场我们就垄断下来了。”   霍继霖瞄准了这个市场。   陈决诡异的看着他,霍继霖果然是制药企业的资本家,他是怎么想到挣国难财的?   霍继霖眯了下眼:“你那是什么眼神?”   陈决耸肩:“没什么,我只是没想到这个。”   他也是个医生,而且还有个院长父亲,中医世家的母亲,为什么想不到制药呢?   虽然制成的药会比熬煮出来的药少几分药效,可确实方便,这种普通的病,大多数病人都会想着抗一抗就过去了,可现在这种生活条件,越抗越严重,伤寒转变成肺炎就会致死了。   尤其是在突发病症前,简直就是救命的良药。   比如心脏病发的时候,有多少时间去熬药的?   有些患者连吃药的时间都没有。   这是陈决第一次认同了霍继霖的想法。   这点儿认同在陈决眼里就如昙花盛开的一刹那,虽然短暂但光华四射,霍继霖敏锐的捕捉到了。   没有哪个男人能抗拒得了这种眼神。   他是个同性恋,旗鼓相当的同性对他的认可是种荣耀;而得到常年跟他作对、从没有站在他一方的陈决的认可那更是奇迹,是无上的荣耀。   他心底乍然涌起一股强烈的热潮,它激荡着冲刷着他的胸口,把他的心泡软了,这让本来应该是奚落的‘因为你不是我’的话吞回去了,而换成了一声很柔和的话。   “因为你是钻研医术救死扶伤的医生,而我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   陈决也没有想到霍继霖竟然能说出这一番中听的人话,毕竟以往他的话都是不得人心的。   而且他眼神为什么这么奇怪?   像是灼热的岩浆流进潺潺的溪里,变成了温暖的、柔和的溪水。   陈决一时间还不能适应他这种眼神,颦了下眉,敷衍的安慰他:“你……也不用这么说自己。药企也是要挣钱的。”   霍继霖也笑了下:“我说的是实话,试问,这个世上有什么东西比药更能挣钱呢?比制造炸药挣钱。”   陈决默了片刻,确实如此,有什么比命更值钱呢?   一针抗癌药物要上百万……   制造炸药是灭人命,而制药则是救人,后者更需要。   “所以说你相信我,我一定会给你提供足够的资金支持的。”   霍继霖也只是自嘲自己一句后,就转移了话题。   他不动神色的把手搭在陈决的椅子上,这个太师椅目前最适合陈决坐着,比炕沿要更舒服一点儿。   陈决低头看他的策划书,没有说话,两人难得的沉默了一会儿。   挂在山顶的太阳像个鸭蛋黄,正在一点点儿的被吃掉,在它完全被大山吃掉,只剩下一层橙灰色的余韵像是纱巾铺在山头上头上时,陈决开口了。   “我想吃鸭蛋黄粟米粥。” 第65章   霍继霖看看他, 再看看他肚子,真神奇,以前的陈决可不会馋嘴。当然以前也不会缺吃的。   霍继霖笑着看他:“咱家有咸鸭蛋吗?”   陈决泄气了, 他们家没有。鸡蛋都没有攒下几个。自从霍继霖来了后, 有几个吃几个, 有时候还会从别人家买。   霍继霖手在他靠椅上敲了几下:“刘大叔家有吧?我去换几个。今晚就喝鸭蛋黄粟米粥, 配包子。”   “你拿什么换?”陈决来精神了,开始想今天买的东西。   买了很多的。   但霍继霖盯着院子里树上的那只公鸡说:“拿这只公鸡换。反正也不下蛋。”   这只公鸡最近骑在马背上拉屎, 确实想被吃了。   但可惜霍继霖也抓不到这只公鸡,他还没有等走到树下的, 那只成了精的公鸡立刻飞到了更高的树枝上, 然后瞪着两个绿豆眼看霍继霖, 霍继霖也不会轻功,只能仰着脖子看着它发狠:“你等着下来吃食的时候!”   果然是这样, 陈决偏开了头,不过心里有些安慰, 原来不只是他奈何不了这只大公鸡。   霍继霖最后提着一包糖、一包点心去刘大叔家换回了一坛子咸鸭蛋,还有一小筐菜饼子和一块儿豆腐。   刘大叔连鸭蛋坛子都给他端来了。   霍继霖咳了声说:“刘叔说这些吃完了,可以把买来的鸭蛋接着腌进去。以后咱们就有源源不断的咸鸭蛋吃。你放心我给他个新坛子。”   陈决点了下头, 他不担心这些,这些事霍继霖自己看着弄就好,再说霍继霖也不是小气的人。   炊烟袅袅里,霍继霖很快把晚饭收拾出来了。   今天的晚饭很合陈决的口味,其实之前的饭霍继霖做的也好吃的,他能变着花样做饭, 比之前的温饱已经强出太多了。   两盘炒青菜用大火炒出来,青翠欲滴。   有了那一坛子咸鸭蛋, 霍继霖用的很大气,两个咸淡合适的鸭蛋入了粟米里,文火煮的,粟米油熬出来后,放入捏碎的鸭蛋,再文火煮一会儿。   香气还没有出来的时候,霍继霖就用另外两个炒了蟹黄豆腐,这盘菜陈决都要忘记味道了。   浓郁的香气散发出来的时候,陈决觉得肚子立刻就叫唤了。他都忍不住往伙房里看。霍继霖已经起锅了,抄着锅盛进了盘子里。   嫩白的豆腐吸足了鲜黄的汤汁,最上面撒上了一把绿色的小葱花,色香味俱全。   还有两个咸鸭蛋,陈决给切成了八块摆了盘,跟粗粮菜饼子放在一个大盘子里,还挺好看。   陈决坐在饭桌前,等着饭凉。   他最想要喝的鸭蛋粟米粥色泽金黄,上面一层油皮,很好吃。   这一顿饭,陈决一个人就干了一半,两大海碗粘稠的粥,两个霍继霖巴掌那么大菜饼子,青菜豆腐各一半,两个人把所有饭菜包圆了,那只大公鸡再树上眼巴巴的瞅着都没有剩下。   霍继霖看着陈决那快要赶上自己的饭量笑话他:“再这么能吃,我要养不起你了。”   陈决把碗一放,吃饱了心情就好,说话就能好听点儿,他吐了俩字:“无能。”   也仅仅是好听一点儿。   ‘无能’俩字是随便说一个男人的吗?   霍继霖磨了下牙,收拾碗筷的时候噼里啪啦的,幸好是粗陶碗,陈决也不怕他摔碎了。   霍继霖抱着锅碗瓢盆去刷的时候心里还是不乐意,他又收回脚,在半靠着墙的陈决面前俯下身。   陈决眯了下眼:“你干什么?”   霍继霖心里说,想干什么,想干他。让他看看自己是不是无能。   但是他盯着陈决那张冷峻浓秀的脸时,那些精虫上脑的龌龊的想法反而没有了。   现代某个专家曾经说,人不能超过一分钟的对视,要不就会泪流满面。   这句话绝不会存在于他们两人之间。   他跟陈决以前对峙时,绝对超过过1分钟,那时候没有什么感觉,都在气对方的顽固不化。   但现在他发现他看着陈决的脸心里无端生出一种拘谨又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的感觉,这让他无法再看久他的眼睛,他掩饰性的空出一只手在陈决嘴边捻了一粒米:“不要浪费粮食,我都无能了,后面也许揭不开锅呢。”   陈决黑了下脸,这个霍继霖越来越有病了。动不动就对他动手动脚了。   晚上两人点着蜡烛开始就商讨细节,虽然制成药的大方向定了,但想要制成成药的需要很多到程序。   “熬药、制成药我们能做到,但怎么把这些药包装、且保证有效期?”   “压制成药片一类的药效保质期会长一点儿,但如果密封不好,也保质不了多久。”   现在有很多化工材料可以用于保存药品、冲剂,但古代太少了。   桌上的蜡烛烛心剪的长,于是燃的非常旺盛,这一会儿蜡烛油就滴下来了。   霍继霖指了下竹筒、木质的塞子,棉花等东西,跟陈决道:“我初步设定用晒好的竹筒放药,然后用木质塞子塞紧,初始时用蜡烛油密封,尽可能的杜绝空气接触,木塞子模仿红酒的装置。用不完的再塞回去,一年半载没有问题。”   他晃了一下手腕粗细的一节竹筒说:“这种竹筒晒干后跟胡同一样有密封性,防潮防虫,但比葫芦节省空间、材质也多,成本更低一些。”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不过就是竹筒、木塞子制作起来也是耗时的,没有机器的时代,任何劳动成本都是银子。且不标准,竹节粗细不一样,不好设标准,也不好统一打上我们的标识。”   他要求正规化、企业化,甚至是商标独一性,陈决看着他旁边的桐油纸道:“桐油纸也可以做到不透风、不透水,可以做成冲剂包装,蜡烛油或者是树胶封口,一次性使用,如果想要打上标识,可以找桐油纸工坊特定。”   他上次买的徐记糕点,包装的桐油纸上就刻着一些花纹,就跟其他小摊区别开来了,他们并没有在桐油纸上做很多花样,因为上面还有一层印花纸,写着徐记。   但他们的药包可以参考这个方向。   霍继霖朝他竖起拇指:“跟我想的不谋而合,咱们先做感冒、咳嗽、退烧三种冲剂。在这个冬季试水,先打出市场去。顺带着做一些装在竹筒里的药片,这种应用在不方便冲的时候,紧急情况。”   陈决眉头微拧:“心脏病发者。冬季也是心血管高发期,”   霍继霖点头:“心脏病发几乎是在瞬间,如果再等着抓药、熬制那就晚了,它更需要速效药丸。”   “好,就先做这两款药。”陈决也痛快道。   终于有了可以大干一场的事情,虽然只是出了雏形,但陈决知道一定可以成功的。   如果做的好,就会改写医药界历史,让更多的患者及时的用上药。   然后就能挣钱了。当然这个有点儿私心,可不挣钱怎么继续做其他的呢?就连手术刀制作也需要大量银子的。   看陈决双眼发亮,一点儿睡意都没有,霍继霖跟他说:“时间不早了,你先睡觉,白天我们再研究细节。”   陈决说:“明天我就开始煎煮药了。”   他虽然知道流程,但也没有做过,现在的中药房有代煎药的,但是液体的,他还需要把液体蒸馏出粉末,这里面还有一个最重要的成分‘糊精’,这个是稳定药剂的,非常重要。   他需要做出这个来,才能稳定住药效。这个过程需要测试。   好在他之前蒸馏酒精,道具有。如果成功了,再扩大规模。   他是行动派,天才医生的动手能力超强。   霍继霖看着他挺着的肚子觉得自己在这个时候提出这个主意不合适,可他必须提出合作计划来,要不陈决就先一步离开他了。   霍继霖只得道:“那你慢慢试验,我这边的材料准备还需要一段时间。全靠人工,你得给我时间,还有药材的准备,我们家里目前的药材有一部分,可能只够你试验三五次的。”   陈决终于点头:“好,我慢慢来,先做出初样,拿去给唐大夫看看,如果通过了就继续做。”   “通不过也会继续做,我会换一家继续说,你就放心吧,”霍继霖跟他斩钉截铁的说。   这是霍继霖。   陈决看了他一眼,终于打哈欠了,今天一天他也累了。   市场他不担心,不仅仅是霍继霖会谈判,而是他知道这种成药不会缺市场,只要铺开就会造福人类的。药剂行业迟早会走向这一天。   他们后世不就是这样吗?   他来到这个世上,不应该只为了生这个孩子是吧?陈决摸着他的肚子想,如果只是为了生孩子,那日子好像就只到生孩子的那天了,他想不出生完孩子以后他还能做什么,他都想过难产而亡了。   在这之前,他对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想的。   他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的期盼,对他自己生命的期盼。   现在有点儿事干了,他开始期望在这个世界留下点儿痕迹。 第66章   陈决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就醒了。   霍继林正在往上起,看见他也醒了,忙伸手扶他:“醒这么早?不再睡会儿?”   “不用。”   “早上吃疙瘩汤?”霍继霖几下套好了衣服, 下了炕。   吃什么都行, 陈决揉了下手指, 准备干活。   霍继霖熬疙瘩汤已经很有经验了, 昨天他们两人还买了很多食材,大棒骨、猪肝霍继霖也买了, 今天做的疙瘩汤里面加了猪肝。   准备给陈决补点儿气血。   吃了热乎的疙瘩汤,两人就开始忙活了。   秋风一起, 确实凉快了些。但陈决忙活着竟然还出了一身汗。   霍家的这个炉灶太适合制药了, 陈决想尝试不同剂量下的成药情况, 于是一起弄的。   而霍继霖牵着马出去跑圈,回来后拖着一捆竹子, 并一捆马草,就代表一整天不再伺候马祖宗了。   这一整天忙的热火朝天, 火都没有停过,霍继霖除了砍竹子外,把大骨头也炖上了, 不浪费火。   以至于晚上上炕的时候,都有点儿躺不住了。   糊精制作出来后的第三天就制作出来了感冒冲剂,当均匀的棕色的小颗粒从铺满了白色的麻布上时,霍继霖再次朝陈决竖了个拇指。   多余的话不用说了,只看这个雏形就稳了。   陈决没有理他,只捻在嘴里尝了下, 药味足够,就是苦了些, 霍继霖把甘草的比例调小了,因为这个朝代的药大多数也不会加太多甘草,要不百姓以为没有效果。   毕竟良药苦口是他们普遍的认知。   这一份药是留给唐老大夫看的,如果通过他的认可,以后少儿药可以多加一些甘草。   “别咽下去,尝尝就行了。”   霍继霖看他细细品尝跟他说,也用勺子挖了一勺放进了嘴里,舌尖辗转几次,基本与他现在工厂制作出来的药无多大区别。   陈决太厉害了。   药的剂量、配方他竟然能记得这么清楚。   天才。   他是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沧海遗珠吧?   遗弃他的父母是知道他是属于医院的吧?让他在医院里出生,在医院里待了终生。   只是可惜他的生命太短暂,像是天边飞逝的流星。   也许上苍也觉得把他这么收回太可惜了,所以又重启了这一生。   希望他在这一生里能够长命百岁。   霍继霖看着陈决的目光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一种什么眼神,   他在这一刻也不知道为什么生出这诸多迷信的想法。   他跟陈决道:“很好,没有任何问题。”   陈决说:“我知道。”   非常自信,霍继霖就笑了。   这次去镇上,陈决就没有再跟着,他的药足以说明一切,如果要他说明才能证明是感冒药的话那就不足以让人信服了。   果然唐老大夫在看到这药颗粒的时候,着实震惊了一番。   他以为那天那两个人是天方夜谭,可才四天,药就呈现在他面前了。   从剪开的油纸包里倒出来的药颗粒带着浓郁的药味,唐大夫拿在鼻前闻了下,依次说道:“麻黃、紫蘇葉,解表散寒、宣肺平喘;防风;白芷:祛風解表、勝濕止痛;   葛根、桂枝:解发热时□□酸痛。”   他抓了一些颗粒送到了口中,品尝了一会儿继续道:“   陳皮、苦杏仁、桔梗:理氣化痰的,降逆止咳;甘草、乾薑,補中生津;此方确是伤寒对症之药。”   霍继林点头:“唐老大夫果然厉害,确实是用这些药材做出来了的。”   唐老大夫看向他,眼里已经发亮了:“这种药是已经熬煮好的?直接这么吃吗?”   霍继林笑道:“可以这么吃,如果没有热水的话。如果有热水,最好用热水冲服,这样与煎出来的药无太多区别,药效也能保持八分。”   他没有夸大药的效果,中药煎出来的效果当然要出冲泡出来的好一些,熬药的过程,热气熏染的过程都是疗愈。浓缩的药剂保留的再好,也会有一部分损失的。   唐老大夫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保留八分已然很好。”   他让药童提来水壶,在碗里冲泡上药,那本就浓郁的药味随着热气的蒸腾愈发的浓郁,唐老大夫闭上眼睛细细闻了一会儿,缓缓点头。   他看向药童:“你把药喝了吧。”   那药童啊了声,声音有点儿哑,唐老大夫瞪他一眼:“正对你风寒之症,不要浪费了这药,我正好也拿你试试药,怎么不愿意?”   那药童吸溜着鼻子说:“愿意,愿意!”   他边吹边喝,等一碗药下肚,额前都热出了汗,他舔了下舌头道:“好像跟我自己熬的差不多啊。”   唐老大夫看向了霍继霖:“这药你上次说怎么合作来着?定价几何?”   李掌柜的笑道:“唐老大夫,这个你交给我就行,只要你说行,就可以了。”   唐老大夫点点头:“商量出一个能让百姓喝得起的价格。”   当着霍继霖的面这么说,唐老大夫真是的不客气,李掌柜干笑着送他去前面。   等送走唐老大夫,李掌柜就给霍继霖继续续茶:“霍老板,咱们商量一下合作的方式?这个价格怎么定的?”   霍继霖来的路上都已经想过了,所以跟李掌柜道:“李掌柜,平常伤寒在咱们这里抓药要至少抓六副药,三天为一个疗程。   六副伤寒药要三百文钱。   这不是一个低价格。”   看李掌柜要着急解释,霍继霖抬手微微压了下:“我知道这个价格是整个屏山镇药铺最低的价格了。济世堂童叟无欺,且看诊费低,这费用里面最大头的是药材及药材处理费用及店铺的正常运转。而后两者要高于药材的费用,因为这是人工。”   李掌柜看他说的通透,也无奈点了下头:“我们价格已经很低了,唐老大夫年龄已这么大还没有休息,就是因为走不开,我们药铺没有那么大夫,他一个人能看很多种病症,已经为患者节省了很多的看诊费用了。所以价格我们实在低不下来。”   霍继霖点了下头:“这就是我愿意与济世堂合作的原因。童叟无欺,平民药铺,我要做的这种药就是为平民百姓提供的。”   李掌柜连连点头:“我知道,你跟陈小哥儿提供的这种药太方便了,只要是对症,完全可以直接服用,不需要请请郎中上门,”   要知道请郎中上门是另外的价格,是比药费还要贵的,富有的人家能请得起郎中,出诊费大多一贯起,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所以李掌柜对这种成药非常激动,倘若真的能够大批量的应用,那每年伤寒致死的量绝对会少下来。   只是这种药不知道有多贵,如果很贵,那也没有用。   所以他热切的看着霍继霖:“霍老板,这药不知道您定价几何?”   霍继霖指了一下桌上的十包药:“我们刚开始做,药材及人工也在逐步摸索中,所以这十包药、一个疗程定价为一百文。”   李掌柜拿着药包手抖了下:“多……多少?”   霍继霖重复了下:“一百文。”   李掌柜深吸了口气:“真的能做到这个价格?”   他以为至少要两百文钱呢,因为虽然只有这小小的一包药,可这是药材熬制好晾晒后的精华部分,等用热水冲泡开后也是一碗,跟一副药用三碗水煎成一碗的量是一样的。   事先熬制,再制作成包,费了多么功夫才仅仅要100文吗?   李掌柜难以置信。   霍继霖看着他笑了下:“都说了是让平民百姓吃的起的药,一百文其实还是贵的,等后期,药材、人工成本都可以控制后,伤寒药的价格还会再降下来。具体降到什么程度,要多少年,还需要后期一步步来进行,这个我也事先跟李掌柜你说清楚。”   一百文用现在的价格换算的话是一百元,现代药铺里,一盒999感冒灵在四十元。   这个价格还是贵了一倍,但没有办法,在什么都靠人工的时候,成本是很高的。   刚开始做,他还有可能是赔本的。   但赔本也要把这个价格打下来,因为要先让市场运行起来,让百姓先用的起这种药,只有用上了才能接受这种药,才能大规模的发展起来。   等药包普及整个药铺,就是他赚钱的时候。   霍继霖并不为自己的最终目的而觉得惭愧,他是药企,不赚钱开什么企业?   不赚钱的企业怎么才能长久的开下去?   李掌柜已经非常激动了,他甚至想去握下霍继霖的手,他抓着药包连连说:“这就很好了,这就很好了,霍老板,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药材提供啊什么的?我只是想要尽快的开始制作……”   霍继霖摆了下手:“药材这方面先不用李掌柜你帮忙,李掌柜你这里的药材都是收购上来的,价格已经不能再降了,药材的事我自己想办法,不过,”   他说完后,停下了,在济世堂前看了一眼,李掌柜立刻明白了,连忙道:“那你有需要我们济世堂的也请说出来,我会向东家说,这样惠及百姓、造福万民的事,我相信东家一定能够理解并支持的。”   霍继霖要的就是这个,他虽然可以去衙门挂职,寻求一个官方认证,但药的品牌认可还是需要药铺。   “我需要济世堂挂上我们药业的牌子。先从东岭县,再铺满全国各地,乃至京城。”   霍继霖淡声开口道。他知道李掌柜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因为他表情明显的纠结了下。   霍继霖也不着急催他,只道:“在这种药制作出来的第一时间我就只想到了济世堂,也只有目前的济世堂真正的做到了医者仁心,所以我也想在济世堂做实验,惠及百姓。”   李掌柜最后说回去跟东家说,从他郑重的表情里看,基本是没有问题了。   霍继霖也笑道:“不着急,我们先生产着,在下一次寒冷气候来临前,掌柜的给我信就好。”   李掌柜看了下天色,现在已经降温了,进入到九月中旬了,天气一定会一日比一人冷,等到了十月份,他们这北方就是冬天了。   这位霍老板留给他的时间也不多了。   李掌柜笑着问:“麻烦霍老板写下咱们药业的牌子吧?咱们药业叫什么名字?”   霍继霖道:“陈氏药业。”   这个名字他在路上就想好了的。 第67章   李掌柜啊了声:“什么?”   霍继霖也重复了一遍, 他就是用陈决的姓氏定的名字。   李掌柜这次震惊的看着霍继霖:“霍……霍老板,怎么不用您的姓氏呢?”   就算不用他的姓氏,那怎么可能用他夫郎的姓氏呢, 虽然他知道这药是他夫郎制作出来的, 可这个年代夫郎大多都是站在相公身后的。   霍继霖笑了下:“有什么问题吗?这药是我夫郎制作的, 他就有冠名权, 我在这个药业中只是如李掌柜你一样的地位的。”   李掌柜干笑:“霍老板您开玩笑了,您这哪能跟我一样的地位呢?”   霍继霖正色道:“我夫郎是医药世家, 他制作的药李掌柜的尽可放心,我们后期也会不定时的请唐老大夫去现场监管制药。”   李掌柜忙道:“药没有任何问题的, 唐老大夫刚才也亲自验证了, 我相信陈小哥的, 我……”   霍继霖也知道他担心什么,淡声道:“我夫郎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会一直在他后方,任何问题, 李掌柜你都可以联络我。   这个药业的名字代表了我的诚心,药就要最专业的人来做。”   李掌柜松了口气,他知道陈决厉害, 在制药上厉害,但陈决还是差点儿什么,现在有霍老板做后方支援,那就没事了。   霍继霖用陈决的姓氏做他们药业的名字,确实如他说的那样,他的是陈决的, 陈决的就是他的,对吧, 所以用他的名字没有问题。   虽然他也很想把自己的姓氏跟陈决的并列,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算了。   他的姓氏现在不方便露出来。   就跟他现在还没有就任东岭县总兵这一职一样,现在霍家还是戴罪之身,他如果上任有冒犯之意,会有性命之忧。   虽然概率不大,但他现在身边还有陈决,还是要万全为好。   在太子还没有正式继位前,他不想太高调。   李掌柜看他已经决定,也就亲自拿来纸张,让霍继霖写下了他们药业的名字。   霍继霖写完名字又跟他敲定了一些其他的事情,便要告辞了。   李掌柜亲自送他出来,并默送他骑马走远。   不仅仅是陈小哥变厉害了,他的相公也变的如此厉害。   如果是之前的霍小哥,他会犹豫,但现在的霍老板让他有信心。   霍继霖如果是他的合作者,那他越强大就越让人放心。   这位霍老板现在就强大到让人刮目相看的地步,东岭县真的是卧虎藏龙啊。   霍继霖跟济世堂的合作敲定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家,而是般般样样的买了一些东西。   多是吃的,陈决的营养现在是第一位的。虽然他们解决了温饱,但离营养差的太远了。   买完东西,霍继霖又绕回药铺东街了,他要去看董掌柜,万春堂跟济世堂一个在东头,一个在西头。   霍继霖这么绕路,也有种一家女嫁两家门的感觉,但天地良心,他卖的不是同一种药。   他来看董掌柜,董掌柜非常热情的接待他:“霍老弟啊,你怎么这么久都没有来看我了,我这好茶都等了你好几天了,快来尝尝,京城皇室特供的。”   他殷勤的给霍继霖泡茶,霍继霖笑着道:“董掌柜的生意现在蒸蒸日上,虫草供不应求,我只能抓紧时间在后方采药了。”   他们两人都说大话,虫草的计划才开始了半个月,也不过是刚刚在京城传开,但从董掌柜这个热情态度来看,霍继霖给他的方向没有错。   果然董掌柜跟他竖起拇指:“这东西真是好啊,我这连续喝了半个月,感觉气息都顺畅了很多!前两天寒流我家婆娘往年必会伤寒的,但今年完全没有事,她说就是因为喝了这个的缘故。”   霍继霖笑道:“尊夫人是心情好,见董掌柜你天天春风得意,她自然也为你开心,心情好,自然身体好。”   心理作用大的时候也是很管用的。营养品很多都是心理在起作用。   虫草是非常好的补品,但也没有这么快的见效,董掌柜的夸张了。   董掌柜哈哈大笑:“霍老弟你真是妙人。”   霍继霖盖了下茶叶,淡淡笑道:“我们两个是合作伙伴,咱们之间不需要那么多虚假客套,我给董掌柜你的是温补药材,温和滋补,无任何重药,长期食用会让身体延年益寿,短期内见效的是重药,而是药三分毒。”   董掌柜连连点头:“你说的是,每次见到霍老板你,我都能有新的见识,我就能给他们讲的更好。”   霍继霖端着茶杯僵了下,说他的他跟传销头目似的。   他说的是实话啊。   好在董掌柜很快就转移了话题,他往前探了下身体,小声的说:“不仅仅是京城的达官贵人知道了我们的虫草,宫里的娘娘也用上了。”   霍继霖挑了下眉,这么快吗?   不用试验下药?   董掌柜神秘的笑:“咱们万春堂在朝廷有人,在宫里当然也有门路,最重要的是咱们的虫草寓意太好了,冬季奄奄一息的虫子借着一粒种子在春季起死回生……宫里头那位相信这个……”   他用手指指了指上头,霍继霖合了下眼皮,他知道老皇帝没有多少日子了,要不也不至于九子夺嫡勾结外族入侵。   看样子真是快要死了。   历代皇帝都想要长生不老,连秦始皇都不能幸免,更何况其他人了。   所以霍继霖不意外老皇帝会看上这种药。   这比丹药要好的多。   丹药才是致命的。   也幸好,虫草是温补的,老皇帝就算现在食补也不会有那么快的见效。   他是盼着老皇帝赶紧没了的。   京城里的董家因为这种虫草得了宫里贵人的青眼,对董掌柜大加赞赏,董掌柜就对霍继霖非常有好感,硬是又留着他喝了一盏茶。   让他有什么好事都想着他,他万春堂也会想着霍继霖。   霍继霖也没有客气,开口道:“董掌柜,我还真有一件事要麻烦你,你知道京城哪个大夫是妇科圣手?我是指替哥儿接生的大夫,我夫郎这不是要生了吗,我想要给他请个这方面的老大夫。”   董掌柜一拍大腿:“霍老弟啊,眼前咱们就有一位啊,咱们店里的何老大夫,御医,为当今圣上接生了四个皇子一位公主,三个王子。”   王子就是皇室哥儿的意思。   当今皇帝是有几个哥儿嫔妃的,御花园的花要好看,树也要秀气,要花草齐全方彰显皇家魅力。   能为王子接生,那这位御医的医术值得信赖了。这个时代的医生有着严格的等级划分,虽然民间也有不少的医圣,但能够做到御医的位置,医术绝对不会差。   不过霍继霖还是再次确认道:“他确实是会给哥儿接生?”   从稳婆赵婶那里得知,专为给哥儿接生的稳婆并不多,大多都是顺带着。女人生孩子还是多数,且也好生养,存活率在百分之八十,而哥儿生子就是百分之五十的概率,一半无法生育,另一半还要靠运气。   董掌柜跟他百分百确定:“那是必须的啊!何御医在宫中整整三十年,他是前年才告老还乡的,来到咱东岭县后还替张员外家接生了一个公子哥儿呢。”   霍继霖终于放心了:“那太好了,到时候就麻烦何老御医了,麻烦董掌柜跟他打声招呼,我改天亲自去拜访他老人家。”   “放心,交给我。”   “好,董掌柜,我先回去了,夫郎他还在家等我呢,肚子不小了……”霍继霖不知道自己提到陈决时越说越多,连不待见的孩子都提到了。   董掌柜笑着送他:“霍老弟对夫郎真是上心……”   这次是真心话,因为没有哪个汉子,来亲自为自己夫郎询问接生大夫的。   当然董掌柜这里接待的人非富即贵,也不用他们亲自跑。   霍继霖肯定的说:“当然,那是我夫郎。”   董掌柜也会办事,把这次虫草的银票推给霍继霖说:“那就麻烦霍老弟交给陈小哥儿,”   霍继霖揣着银票到了衙门,虽然他暂时不会接手总兵一职,但他的职位在那里挂着,所以他申请【陈氏药业】的商标名字,还是很顺利的申请下来了。   东岭县县令姓柳。   柳县令起初很是诧异,弃戎从商让人无法理解,商人在这个世界还是最底层。   “柳大人也知道,我是从战场上回来的,虽然立了点儿军功,但因受重伤而不得不卸甲归田,回乡后,我也一直挂念着军营里的战友,挂念着他们的伤势。”   霍继霖淡淡的说着,反而让柳县令觉得他很真诚。   霍继霖加重了语气:“军中伤员情况很严重,重伤的只能等死,而轻伤的又因为医药跟不上而只能拖成重症,因而死伤无数……所以从战场上回来后,我就一直想为他们做点儿事。”   柳县令不自觉的给他递话:“就是这个制药,陈氏制药?”   霍继霖淡淡点头:“对,我夫郎祖上从医,有一定的医术,陈氏药坊制作的药是简单的伤寒、止泻药剂……”   霍继霖把跟陈决说的那些话添油加醋,冠冕堂皇的又说了一遍,最后强调药是普通的伤寒、止泻药剂,不会让柳县令为难的药。   果然柳县令看他的眼神已经从震惊到不得不钦佩。   柳县令心想这个霍林哪里是立了点儿军功,他在东校营军队里也是有人的,这一次战役之所以能够胜利,是这个霍霖的功劳,但这个霍林很会做人,把他那让圣上龙颜大悦的军功让给了那个威武大将军。   这就是霍林会做人的地方,这样大的军功,不是他一个小小屏山村泥腿子能够保住的,还不如让出去。   威武大将军看他如此上道,给了他游击将军的职称,让他随时可以来他们东岭县上任。   总兵的职位几乎是跟他这个县令平行的职位了,他管文职,总兵则负责整个东岭县的防守,是武官,虽然这个朝代压制武官,但手里的权利是真实的,总兵手里是有千余兵力的。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霍林不上任,而是去做药材生意。还是为军营里的伤兵打算。这已经超出他的理解范围了。   他不理解霍继霖是图什么。   做任何事情都应有所图。 第68章   他不算是一个贪官, 他也想为黎民百姓做点儿实事,他是想做出点儿政绩的。   这里虽然因着几座大山成了穷乡僻壤,可这里离京城不过三百余里, 依旧有升职到京师的可能性。   只是这些年一直毫无建设磨平了他的心, 最后只求无过, 平平稳稳的苟到告老还乡。   而现在霍继霖这突如其来的、为国为民的大义扎了他一下, 让他想起了他早已磨灭的初心。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他已经年过半百。   眼前的霍继霖才十九岁, 他十九岁的时候也曾有这样远大的理想。   半响,柳县令摸着他的山羊胡子说:“霍总兵如此高义, 让下官钦佩。”   这话不冷不热的, 霍继霖看了他一眼, 知道他在想什么,忌惮他, 选择冷眼旁观。   霍继霖只淡淡笑了下,继续道:“柳县令才是让我钦佩的人, 这一次打仗,我知道咱们东岭县立了大功,东岭县治下十三乡、三十六村, 三十六村每村出半数成年汉子,共为战场输送万余人。正是这万余人让这场战争撑到了赢得这一天。真是险之又险啊。”   霍继霖说的时候把嘴角的冷意压下去了,他这话完全可以当反话听。   虽然征兵是上头下的命令,柳县令不得反抗,但他作为一县之长,应为他治下的百姓竭尽全力的争取, 可他为了保住官位,隐瞒实情, 让万余百姓赤手空拳的上了战场,若是这场战役输了,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他晚上可曾睡得着觉?   他不配做一个父母官。   柳县令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一时间摸不清这个霍继霖是说的好话还是反话。   应该是好话吧?要不他一个泥腿子哪里懂的这些?   柳县令查过霍继霖的来历,只是可惜什么也没有查出来。   应该要多谢周里正这些年怕出事,一直隐瞒着霍家的事,所以霍继霖父亲死了后,再没有人知道当年他们是怎么来的。   霍老爷子没有在县衙立户,他也没有地,要不是这次征兵政策太硬,他们都不知道霍继霖的存在。   这样不在编制的人口太多了,百姓为了逃避赋税,不给孩子上户口的比比皆是,所以柳县令并未多想。   霍继霖能有今天这样大的功劳,真是瞎猫碰了死耗子。   猎户身手确实不错,据说此次能赢,活捉北元太子就是用了他们熏野猪、赶野猪的办法。   柳县令闭了下眼,真是乡村野民。   那些北元鞑子就该用这样粗野的办法对待!   不管怎么说,柳县令想着败了的北元鞑子心里也有些畅快的。   所以他看着霍继霖也顺眼了,把他的话自动生成了好话。   他谦虚的说:“这是我作为一方父母官应该做的,要知道咱们是京师的最后一道屏障,如果这道屏障破了,那京师危矣。唇亡齿寒,我们就要不惜一切代价阻拦住北元鞑子。”   霍继霖冷冷的看了他一眼,说句大言不惭的话,要不是他是后世来的,这场仗早就败的一塌糊涂了。   而这次能赢不过是侥幸,跟北元鞑子打了一个心理战术而已。   北元鞑子在这个青黄不接的季节下来掠夺是因为三皇子勾结,想到倒逼皇帝让位。   北元鞑子这次来也没有万全准备,没有拿出全部的实力,也是在边打边观望的状态,如果他们一直送人头,他们也会毫不客气的收,在看出他们的兵力如此软弱后,也许一鼓作气直逼京师。   作为一方父母官,在这种情况下不去跟朝廷陈述厉害,要兵力,还好意思说自己是迫不得已。   霍继霖长长的吸了口气,他不能以一个现代人的思维去考虑古人。   古人有严重的君纲。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他绝不会质疑君父的决定,只会拉着百姓为这个不值得尽忠的皇帝卖命。   霍继霖不再跟柳县令讨论这些虚的,径自说出自己的打算:“柳县令,我也知道你的难处,这一次战役死伤无数,战后的安置是一件长久的大事,我想尽点儿绵薄之力。先从药上给予支援,也希望柳县令给予支持。等这件事做好了,我也才能安心的来接这个总兵之位。”   柳县令听他这么说,也长长的松了口气:   “好,如果你坚持做这件事,那本官一定给你方便,这是做的大好事,我确实一直为这次战后的事情焦头烂额,战后抚恤,伤员安置都是让人头疼,你如果做好了,本官给你记一大功劳。”   霍继霖淡淡笑了下:“好,多谢柳县令。”   从衙门出来后,霍继霖抬头看了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忙活了大半天,得找个地方吃饭。   他去陈家村他老丈人家找饭吃。   跟朝廷搭上关系,借助官方的力量,在官方旗下的药棚做试点,一方面能迅速的推进成药的普及。   最重要的是保证他的药业不受他人排挤、诬陷、能顺利进行下去。   这是依照柳县令现在的作为,柳县令能给他的最大的保障了。   药材、设备上,官服提供不了多少帮助,药材这一块儿还需要他自己想办法。   上一次跟着陈决回门,得知他老丈人是收购药材的,就跟他聊了很多收购药材这一行的行情。   他老丈人收购药材的体量远远不足,但他可以当做一个切入口,联合其他的药商,以低于半折的价格把原药材拿回来。   老丈人现在非常喜欢霍继霖,尤其看他又提着两坛子酒来,这不过年不过节的,提这么重的礼,这是看得起他。   陈父嘴上嫌弃:“不过年不过节的,买这么贵重的东西干什么!”   但行动上很热情,高兴的招呼陈母去做饭:“杀只鸡给女婿补补!快点儿!老大、老二、老三,赶紧陪着。”   “贤婿,你今日来是为何事啊?”   陈父问到,他还是挺有自知之明的,霍继霖中秋节刚来看过他,不可能不到一个月又来看他。他自己的亲儿子都不怎么待见自己。   更何况,陈决跟霍林结婚的时候,他也没有给陈决多少嫁妆。   当然他也没有多要霍继林彩礼,那感觉就是跟陈决这个儿子一刀两断。   他当时就是这么想的,他这么多年把陈决放在道观里不闻不问,不就是不想要这个儿子了吗?   霍继霖看着他笑道:“没事就不能来看看岳父大人吗?”   陈父严肃的脸愣是裂开一丝缝隙,明知道霍继霖是在跟他说好听的话,但听着就是舒服。   后面霍继霖又用他三寸不烂之舌,跟陈父联络好了药材的供应商,以低于药铺三成的价格收购药材。   这个价格在旁边陪坐的三个儿子面面相觑,太低了,几乎是平进平出,那他们忙活什么呢?   他父亲是怎么就答应下来的呢,这酒也没有喝多啊。   他父亲这么多年的药商,绝不是能被一杯酒收买的啊。   霍继霖也看出这三个大舅子不满意了,笑着继续道:“陈家是陈决的娘家,我不会让他娘家人吃亏的。我给岳父及三位大哥陈氏药业的一成,陈氏药业一定有发展壮大的那一天,等那一天,三位大舅哥坐收红利就好。”   这还差不多,不,不对,不能被他这么一成给收买了,陈氏药业还不知道哪一天才会发展壮大。霍继霖这是给他们画大饼呢。   然而陈父已经拍桌子决定了:“贤婿,就冲这个名字我也支持你,不过陈决你不要太惯着,他脾气太倔了……也不知道随谁,不管不行……”   霍继霖看着陈母在陈父后背使劲拍了一下:“老头子,你喝醉了,少说几句吧……”   霍继霖当没看见,也笑着跟陈父说:“岳父大人,您早些休息,小婿先告辞了,这几日我都会来的,您这边只管把药材准备好,多多益善。”   霍继霖今天留在这里吃饭,是因为陈决有人管饭了。   今天周青山把他妻子接回来了,就连出嫁到远地一年来不了几次的大哥儿周青树带着他的相公及两个孩子也一起来了。   一家人团聚,包的饺子。   是陈决爱吃的吊瓜鸡蛋馅,他吃出蟹黄味的那种馅,刘大叔知道他爱吃,特意包了两种。   大哥儿周青树的相公是山那边赵家村杀猪的赵军,带来的肉三尺肥膘,看着就很香,包出来的饺子咬一口都滴油。   他豪爽的招呼大家:“大家都吃啊!肉管饱啊!对了,大舅子,我还给你带了棒子骨,吃哪儿补哪儿啊,你多吃点儿!”   周青树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喝了几两猫尿这么多话?会不会说?我大哥他……他一定会好的!”   周青树说到后面就想哭,他大哥腿断了他竟然不知道,隔着三重大山,他不知道。   这么多天了不知道啊。   周青树眼眶有些红,他知道这事怪不到赵军身上,隔得太远了,但他没有办法原谅自己。   要不是当年赵军出得起六两银子,他不能把自己卖的那么远。   五大三粗的赵军被瞪的缩了下脖子,咳了声:“我错了,我的意思是我们难得回来一趟,就多给带点儿……”   周青山笑道:“我没事,青树你别乱埋怨人,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他也握了下身边妻子的手:“我现在的真的很好,不用担心,你看,能跑能跳,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周青山的妻子张秀儿连连点头,看向陈决,招呼他吃:“决哥儿你吃,你多吃点儿……”   陈决跟她点头:“我知道,你们也吃。”   周青竹笑着把吊瓜馅的饺子放他面前,跟张秀儿说:“嫂子,他爱吃这个馅,陈哥,来,我调的馅,以后我也教教大林哥怎么调馅。一会儿他是不是来接你?我就教他。”   他现在敢开这俩人的玩笑了,前几天两人闹的天崩地裂的,结果第二天又雨过天晴,要是心跳不好的人,真是受不了。   陈决对于他的揶揄直接道:“好,你教会他。”   周青竹朝他猛点头,要看御夫之道还得是陈哥,他大哥儿也得像陈决学习。   大林哥那么厉害、脾气那么差的人,在陈决面前还不是一再的退让?   陈决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慢悠悠的吃吊瓜鸡蛋馅的饺子,要少吃。   他现在已经有意识的控制体重了。   这也是他没有想到的,之前吃不饱饭,现在要控制饭量。   从侧面证实生活好像好起来了。   陈决看着桌上的白面饺子,再看看刘大叔笑出的皱纹,想这家人苦难也算是过去了。   吃完饭,周青山陪着哥夫赵军说话。   周青山妻子则拿出一方帕子递给陈决。   在得知陈决治好了周青山的病后,她特意给他绣的。她在娘家时学了一手绣花的手艺,平日里的营生也是绣帕子。   就是本钱少,帕子是白色的棉布。   不过花草绣的很好,一看就是心灵手巧的人。   给陈决的这方帕子上绣着的一株兰花草。   周妻有些腼腆的说:“我听先生说的,枝叶兰……兰亭,医者仁心,是我手艺不精,你别笑话,拿着擦擦汗……”   陈决看着绣的精致的帕子笑了:“谢谢,很好看。”   正说着的时候,霍继霖进门了。   周青山连忙招呼他:“大林你快来!就等你了,你吃饭了没有,锅里还热着水,给你下饺子……”   刘大叔已经去下饺子去了,霍继霖拦住了:“我吃过了,不用忙了……”   跟周家人打了招呼,霍继霖便带着陈决回家,路上看他的帕子:“绣的是挺好哈?”   陈决把帕子叠了下,放进怀里,他感觉霍继霖要跟他抢。   “……要那么宝贝吗我不是也送你东西了吗?那块儿玉,你不收着?那是我们家祖传的。”   霍继霖不依不饶道。   朝廷钦犯家祖传的玉,他揣着干什么,嫌死的不够快吗?   陈决不想跟他讲废话,问他:“药怎么样,唐大夫认可了吗?”   霍继霖轻哼了声:“你亲手做的药那还能通不过吗?”   陈决脸上有了点儿笑意:“那就好,那接下来我们就大批量的生产了。”   霍继霖嗯了声:“我一会儿去找里正,要这一块儿荒地建厂房,陈氏药业自今日起正式成立。”   陈决终于转头看他:“陈氏药业?”   霍继霖看着他笑:“对,陈氏药业,陈董事长,以后我给你打下手。我出任CEO行吧?”   陈决看了他一眼:“这是你的想法,你的药企,”   霍继霖不可置否的道:“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咱们不用分彼此,”   看陈决还看他,霍继霖只好放弃跟他谈感情,跟他讲利益:“我以后会去任职总兵这个职位,我名下不适合有任何企业。”   陈决看上去不信他,但他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他那天晚上发的誓言也是真的,他说过会给陈决绝对的决定权,他给他打下手。   陈决终于不再去纠正这个名字,他看着湛蓝的天空走了一会儿神。   他的姓氏是陈院长给的。   如果陈氏药业真的有发扬光大、一代代传下去的那一天,陈院长会知道吗? 第69章   要开办一个药业准备的事情太多了, 首先就要先把基础的厂房搭建起来。制药公司是比饮食还要严格的。   “这一片,沿着咱们家全部建成制药公司。这里靠山,水源好, 中成药药渣处理我会把关, 不会污染土地、水源。”   霍继霖跟陈决道, 华辰药业当年的污水处理做的就很好, 这也是为什么华辰药业的代表要是国家人的原因。   因为不能只有私心,还要站在国家的利益上。   霍继霖之前做到了, 这一次也同样执行。   他也不希望这个如同5A级风景区的小山村被污染。   以后所有的药物都是中药成分,做到随着自然腐化。   这些陈决不担心, 只有中药, 不会有污染, 他担心的是其他费用。   “要建这么大吗?”   陈决用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把那一间无菌病房搭建起来,哪怕制药厂不需要那么严格, 但也要保证基础的卫生,所以他知道这个工作量及花费。以他们两个现在的财力, 远远不够。   霍继霖就看着他:“我知道你有钱,陈氏药业董事长,你不出点儿钱吗?”   霍继霖示意他打开他的樟木箱子, 赶紧花了吧,花完了,陈决就不会时刻想着要跑路了。   他把怀里今天买虫草的银票给陈决:“一起算算共有资金多少?”   “秋冬,村民都闲着,正好给他们提供一个就业的机会,总比去码头抗包好。”   陈决接过来一看, 今天虫草董掌柜给了一个整数的银票,一百两, 比实际虫草的价格多,看样子虫草给他带来的要高于药草本身的价值。   有钱人更注重养生,无论什么年代都是如此,看样子他们将来要有很长一段时间要靠虫草来供养他们的成药。   陈决哪怕没有经营过公司,也知道成药短时间内全都是投入。   陈决把他之前存下的所有银两都清点了一遍。   “一共四百五十两并三贯银子,”   陈决把账目给他看:“你安排吧。”   这些银子看着多,但要是想达到霍继霖要的那种药厂根本不可能,他们现在顶天是弄个工坊。   霍继霖拿着陈决跑路的银子笑了:“好,我安排,这一百两银子你拿着,留着你生产用的,这十两三贯做我们这些日子的生活费,剩余的我就用来建厂房,收购药材、包装材料、人工费用各占三分之一。”   陈决有点儿担心:“全部同时开始?忙得过来吗?”   霍继霖以前管理华辰药业,只需要发号施令、下面人就帮他执行,但现在他们两个光杆司令怎么干?   霍继霖神色淡定,带着他一如既往的从容,仿佛成功已经在眼前,他把所有人都规划进去:“厂房建设我会去找周里正,让周里正帮忙,现在农闲时节,不会缺人。”   他指了下外面:“马厩五个人半天能盖完,那厂房我给五天时间,再加两天的无菌化处理;机器设备包括切药设备、捣药设备、熬药设备、蒸馏设备、消毒设备以及药包的裁定、封口等工具,我今天出一个大概框架,明天找工匠开始制作。争取一个星期到位,先做能做出来的简易设备,不要求现代化,后期再改良;   而药材收购,哦对了,你母亲给你带了这个。”   霍继霖终于想起什么来,他把马车里的一个红包袱提进屋,摊在炕上从里面拿出一身小孩的衣服:“你母亲给孩子做的,小棉袄,小棉裤。”   他一手提一个。   那小衣服没有比他巴掌大多少,在他手里显得跟给布娃娃做的一样。   霍继霖还拿着小衣服往陈决肚子上比划:“这里是头是吧,这里是尾,还挺可爱的。”   他按照他的想法在他的肚子上把衣服比画上了,还头尾,孩子有尾巴的话那不就是返祖,会被人当怪物的!   陈决不想说话。   霍继霖却一件件的给比划。   陈母大概是把这些年亏欠陈决的爱都补在他孩子身上,这些衣服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做的,除了小棉袄外,还有单衣,小孩子的肚兜。   大红色的绸缎,绣着绿色的荷叶,还有几尾金色的鲤鱼,绣的很好,活灵活现的,霍继霖提着四根带子往陈决肚子上比划:“你穿这个应该也很可爱。”   等抬头看见陈决黑了的脸时,霍继霖咳了声把肚兜收回去,不小心说漏嘴了。他还没有看过陈决穿肚兜呢,他们现在还穷,中衣里面没有肚兜穿。   他掩饰性的翻那个红包袱:   “哦对了,还有尿布,小被子,岳母说,咱们孩子出生在冬天,小被子、尿布都要多准备。”   在陈决的死亡眼神下,他把衣服一件件又叠回去,整整齐齐,有棱有角,那个巴掌大的小肚兜他都叠的跟手帕一样方正,他也就叠衣服好看了。   陈决看着他叠衣服的神情摇摇头,不知道说什么好,霍继霖刚才还言之凿凿的讲他的创业大事,这会儿已经完全忘记了。   一个肚兜就让他把所有大事都忘了。   霍继霖叠完后问他:“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   陈决怀疑怀孕的那个人是他,常言说一孕傻三年,医学上指气血导致记忆力下降,孕妇雌激素分泌,让她只关注跟孩子有关的东西,其他的在脑海中自动识别为不重要的,被定期清理了。   不过陈决也懒得说了,打了个哈欠后道:“说到找里正商量建工坊。”   霍继霖哦了声:“我一会儿就去找他,今天晚上就定好,明天咱们就开干。   我先给你烧水洗澡,你泡个澡解乏后好睡觉。”   霍继霖烧了整整一大锅水,有他在,陈决洗澡就不是大难题了。   他们定制的新浴桶也是特意符合陈决孕夫好用的那种,跟后世的浴缸差不多。他好进也好出,半躺在里面,肚子也不会蜷的难受。   里面泡上艾叶菊花药包,解乏的,陈决站了一天后还是累的。这种药包能缓解。   全都弄好后,陈决就把霍继霖赶出去了,他在木桶泡了一会儿觉得不那么累了就出来。孕夫不好泡太久。   但是可以多泡会儿脚。   泡脚可以用深一点儿的木桶,里面加上专门的纾解肿胀的药包。   霍继霖帮他捏脚,陈决现在低头看不到自己脚面了,也就不再逞强。   霍继霖帮他捏的轻柔:“怎么样,疼不疼?”   陈决收回脚:“痒,不用你捏了,你去找里正吧。”   他也没有想到霍继霖捏的这么温柔。   霍继霖轻啧了声:“我跟你说,还没有人能享受我这样的服务的。”   陈决并不领情:“我不需要。”   霍继霖给他擦干净脚,去倒洗脚水了:“你先睡吧。”   陈决洗了脸又清醒点儿,摇头:“我再写一会儿书,你走吧。”   “行吧,那你等我回来。”   周里正要更好说一些,柳县令还值得他多说几句先虚话,周里正就不需要了。   霍继霖只把跟柳县令说的话挑了几句,比如配合军部医棚制作成药,是为国为民的好事。是可以在柳县令那里留名的大事。   如果弄好了,也许能在屏山村建一座牌坊。   周里正脑海里自动的出了牌坊的样子,他眼睛都亮了。   他们屏山村几十年没有出过秀才、举人老爷的,靠这个也不可能了,所以以后可能要靠这个了。   这直接就说服了周里正,周里正都没有见过柳县令,但对柳县令的话奉若圣旨。   忙让张婶掌灯,再多点几根蜡烛,要跟霍继霖秉烛夜谈,一定在黎明前把建药坊的事落实。   霍继霖不想跟他秉烛夜谈,所以快速的在草纸上画出了工坊建造的关系图。他上一世见多了PPT,现在就是把这些全都归类总结一下。   从建药坊的地址、材料、人力,再到工期,   非常迅速。   周里正看着他的眼神极为惊奇,那目光中还夹在着一丝忌惮。   霍继霖知道他怀疑自己,也若无其事的给他解释道:“周里正,这是县令大人着衙门修筑水利的人帮我们建议的,我只记住了这些,周里正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周里正暗暗的松了口气,他期望霍继霖能出一番业绩带动他们整个屏山村,可霍继霖如果太厉害,他也忌惮。   所以听是县令帮忙弄的,那就一切都说得通了,霍继霖怎么可能是去了一次战场就这么厉害了呢?   周里正连忙正了下身体,说道:“县令大人已经为我等筹谋规划的非常完……完善,我等就按照他说的,仔细的做下去,”   周书耀听着他爹强行拽文冷哼了声,这个霍继霖真是走了狗屎运,上了战场不仅没死,还立了大功,赢得了全村人的信任,现在竟然还搭上了柳县令,弄的他爹都要对他拽文了。   周里正本来就拽不出词句来,越说越别扭,现在被他儿子一声冷笑当即火了,指着他道:“不想听就滚出去!一天天的游手好闲,也不知道干点儿正事!”   周书耀不敢瞪他爹,狠狠的瞪了一眼霍继霖,自从上次被霍继霖骑马差点儿撞到,又用鞭子卷到了一边后,周书耀就对霍继霖又恨又怕,他已经躲着霍继霖走了,霍继霖怎么还能进他们家?   霍继霖看了他一眼,这个周书耀还是不长记性。   上一次还用鞭子卷走他,已经是他给他的警告了。   如果还要挑衅自己,下一次就直接撞了。   周书耀对上他冷冰冰的眼神,胸口起伏了几下,最后狠狠的转身走了。   周里正跟霍继霖道:“小儿不懂事,你别见怪,我以后一定好好管教他。”   看样子他也知道他儿子什么品性。   霍继霖只点了下头,周里正看他面色没有什么变化,那张堪称冷漠的脸让他看起来有不可违逆的气势,在一个只有十九岁的人身上很不可理解。   只能说一个人有了权势后气势也就起来了,想着他的总兵职位,周里正的底气也低下来了。   人有时候就得看清楚形势,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之前他没有压下去霍继霖,以后就压不住了。   只能顺势而为了。   想开后的周里正非常上道,跟霍继霖郑重道:“我明日就请教咱们村里的老祖长,让他给我们找块儿好地方,选个好日子,至于建造工坊的人选,听你的,现在村子里闲置的人多着呢,一定能建好,就是这……钱……”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给大家加更一章!哈哈!庆祝我写完了 第70章   周里正说到这里时咳了声:“霍贤侄, 你也知道,这闲置时间,村里人他们大多都去镇上找活干, 码头上抗包, 一天也能挣个二十文, 有手艺的替人家修宅子, 一天能到三十文呢。”   周里正边说边看霍继霖,他虽然也很激动柳县令能看好他们村子, 但没有丧失理智,要他出钱是不可能的。   村里人现在闲置在家的壮劳力就有百余人, 这么多人就算不要工钱, 只管吃管喝就是一笔很大的开销, 更何况需要工钱呢。   霍继霖淡淡笑道:“工钱及建造药坊需要的银两,县令大人那边已经帮我筹集了, 这毕竟是为医棚做事,所以周里正你就帮我划块儿地, 帮我号召下村民来帮忙。”   霍继霖停顿了下继续补充道:“至于地脚不用很好,我不会占用村里耕种用的田地,我知道咱们村子在山脚下, 能用的耕地本身就不多。周里正就帮我沿着山脚下划一块儿荒地就行,我也会按照荒地的价格购买下来,不会让周里正你在村民面前为难。”   周里正想说点儿什么,虽然他确实有这些顾虑,但都被霍继霖看穿了,他还是有些不堪。   他想说点儿什么冠冕堂皇的话, 被霍继霖打断了:“我知道周里正你一向是公平公正的,只有这样才能让村民信服, 所以我不会在这里让你为难。”   他这话说的让周里正一时间都分不清他这是真心还是假意,因为竟然说的是这么高的话。   在这种话下,周里正不自觉的就挺直了背。   他这些年唯一心虚的事就是上一次的服徭役,他隐瞒了实情,骗了那些村民去战场,为了把霍继霖彻底赶出村子,他编排霍继霖让他上了前线,差点儿没能回来。   除了这个,这些年他就再没有做过什么亏心事了。   他是真的想做好这个里正的,这大小是个村官,为了这个官,他要面子。   看着活着回来的霍继霖跟他说这种话,周里正一时间心情复杂,有一会儿他才郑重的跟霍继霖说:“霍贤侄放心,就按照你说的,我明天就召集老族长,给你沿着山脚划一块儿地,你放心,价格不会贵,咱们是为公家做事,价格一定会公道。”   山脚下的荒地不值钱,屏山村山多、人少,很多荒地也无法耕种,霍继霖想要一块儿地多的是,是他这个里正完全可以决定的事,绝不会给柳县令拖后腿。   周里正不想在荒地上留下把柄,在柳县令那里留个不好的印象。   霍继霖就是看准了他这个心理,才会把柳县令搬出来,他看好了屏山村这个地方,这是制药的最好地方。   山清水秀,这些大山是药材最好的发源地,等通往镇上的桥修好后,屏山村距离东岭县只有一刻钟时间,距离京城不过三百里。   所以他一定要在这里划一块儿很大的地方,虽然现在没有银子盖,但地皮一定要先拿到手。   以免后期陈氏药业做大后,屏山村地皮跟着涨价。   所以霍继霖继续铺垫。   “那明天就仰仗周里正了,说实话,柳县令现在也因着战后的安置工作而头疼,那么多伤员、战亡者,他也分身乏术,所以把这项工作全权交给了我,只不过给我手头拨下来的银子也有数的,所以我现在也只能买得起荒地,也只有荒地我才能建造起能让柳县令看得上的药坊。”   周里正沉吟的点头:“柳县令高义,我等……我明天会把这些情况跟老族长们说的,幸而咱们屏山村地广,”   霍继霖要的就是这句话,他笑着道:“等药坊开始建的时候,周里正务必到场,铲第一铲土。”   周里正笑的胡子抖了下:“那些好说,好说,地定下来了,那就是盖房子的人,我看你这个药坊好像有要求?”   霍继霖点头:“药坊跟普通房子不一样,我特意去县衙的医棚看过,他们对卫生条件要求很高,所以我们外面跟正常建造房子一样,但里面要干净,咱们也跟他们一样用白色石灰膏粉刷一层墙。”   周里正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咳了声:“……跟你家那个屋子一样的白?”   那么白的屋子吓人啊。而且还挂着白色的麻布,周里正想着他唯一一次看到时的样子,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   他当时还以为陈决因着霍林的死受了刺激想不开呢。   现在霍林活着回来了,还说要建这样的房子?   霍继霖知道他们一时间不好接受,陈决造的那房子一定把他们震惊过。   想着陈决,霍继霖笑着替他挽回:“对的,医棚都是这么建造的,如果来不及建造屋舍,搭建临时篷子,里面也要用白色麻布给分割开来,保证卫生。”   周里正虽然不解,但县里的医棚都这么建造,那他们也照旧。   怪不得那个决哥儿怪异的建造那样的屋子,看样子他是见过啊。   真是没有想到这个决哥儿还会医术,以前真的是埋没人才了。   周里正继续问建房子的人,这些人的工钱也很重要,他这个里正也不能帮忙出的。依照霍继霖这样严格要求,房子恐怕要建造好些天,好多人。   地皮解决了,剩下的都是小事。   霍继霖不拖泥带水,直接道:   “所有来帮忙的人工钱我这边全出,按照分工不同银钱不同,有手艺的三十文,其他人二十文,同他们外出打工一个价格,里正你看如何?”   他本来也没有想让周里正出钱,无论是地皮还是人工费,陈氏药业要完全属于他跟陈决。   周里正目光没有看那么远,只想着不出钱就赢得名,那他也就给个名。   周里正看他说的这么痛快,银钱全包,当然也就高兴了,满意的说:“那就没问题了,明天我就一起召集村民,把这件事说说,让他们先都紧着你的药坊。”   霍继霖跟他道谢:“如此就多谢里正了。   后面需要周里正帮忙的还请周里正多多费心。   虽然我也在咱们村住了这些年,但那些年只顾着上山,跟村里人打交道少,不太了解咱们村民,所以要麻烦周里正你帮我选出可靠踏实的人来建造,毕竟这是柳县令同意的药坊,我也想尽快的建好,实施……”   周里正摆摆手:“这你就不用操心了,”   霍继霖点点头继续道:“药坊建成后,我也需要人手帮忙,所以我会从这些人选出一部分勤恳本分的人来做我药坊的长工。”   他选的人是有条件的,要监督的,   不仅仅是不相信周里正,还有就是任何事情都要有奖惩才能做到最好。   这是人性。   果然周里正听他这么说心中一紧,长工啊,那这是多少人想要的啊!   他忙问:“你说真的?我们村里人也能参与到制……制药?”   他以为这是不可参与的,毕竟药在他们这里是那么不可懂的东西。   他们村里人就那么几家去山里挖药,也卖不动几个钱。   最后这些日子还都卖给了霍林家,因为懒得跑镇上卖了,镇上那些药铺特别挑剔。   他们对药有一种望而生畏的感觉。没有人喜欢药,药就代表着生病,生病代表着花银子,代表着死亡,人人敬而远之……   这也是他刚开始就被镇住的原因,如果霍继霖说要在他们村里建造一个养殖兔子、鸡啊、猪的工坊,他一定会问东问西,想要插一手,但药这种他完全不懂的东西,不懂就会觉得难,就会本能的退缩。   霍继霖淡淡点头:“这是肯定的,我是屏山村的人,我建的药坊要用人,当然是用咱们自己村里人。”   他这话说的周里正心中复杂,他看着霍继霖淡淡的神色,无声的握了下手。   霍继霖这是在跟他坦诚,过往的事不再计较,从今以后跟他们屏山村同舟共济。   周里正在霍继霖为村里人用军功免了三年徭役、赋税的时候还在他猜测为什么,现在不用猜测了,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这么想着,周里正深吸一口气,看向霍继霖的目光也有真实的感情了,他点头:“有你这句话,我一定会好好敲打那些人,让他们好好干,当成自己的事来干!就是,他们可能真不懂药……”   霍继霖笑道:“这些里正就不需要担心了,他们只需要按照我说的做就好,制药有我夫郎看着,我也从济世堂请了唐老大夫不定时的来查看,会确保药品没有任何问题,同时,柳县令也会派人来看的。”   周里正正襟危坐:“柳县令也会来?”   霍继霖淡淡道:“如果我们做的好了,就有可能会来的。”   而他一定会做好的,到时候柳县令不来也会来的。   周里正忍不住搓了下手:“这……怎么是个好啊?这万一……”   他现在感觉是个大难题了。刚才只顾着高兴,现在听霍继霖说要请的那些大夫、还有衙门的人也会来检查,他终于觉得不容易了,他得想想后果,如果做不好呢?这可是药啊,万一……   霍继霖也让他想,只有知道后果才不会把手伸太长。   霍继霖淡笑着看他:“周里正不必过于担心,我跟柳县令立了军令状,出了问题我担着,再说里正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霍继霖也适时的夸奖了下周里正:“里正,你这些日子带领村民修筑石桥就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等桥修好了,我们去镇上的路只用一刻钟,我们不用再望河兴叹,也不用从孙家沟走,不用每年给他们村子交一部分粮食换做路用,这些都是稳步发展的好事,如果有一天柳县令得知了,一定会记住你的。”   周里正是个胆小谨慎的人,那他只需要做稳定的事,帮他稳定住这最开始就够了。   后面的事周里正也不需要插手,周里正要名他给他个名,当然如果后期他想要的更多,那这个里正他就不需要当了。   霍继霖很不喜欢周里正,周里正同柳县令一样都是老奸巨猾、又没有做出任何实事的人。   他们没有什么本事,但却是这里的地头蛇。   纵然霍继霖非常不喜这样的人,也会审时度势的跟他们合作一段时间。   现在他跟陈决初来乍到,在这个村子里什么都要从头来,还需要这位表里不一的周里正,所以现在还能跟周里正有商有量,等他有了实力,就轮不到周里正插话了。   周里正听到霍继霖说立了军令状,出了问题跟他没有任何关系时就松口气了。   后面很快就跟霍继霖谈妥了,只等明天了。   他亲自送霍继霖出门,还在门口站了一会,目送他走远。   等冻得打了个喷嚏的时候才转身进屋。   周书耀还在一边窥探着,这会儿不情愿的说:“大,你就那么信他吗?你也不怕他坑你?”   看他父亲眼睛斜过来,他忙道:“好,就算是好事,那为什么大大你不插一手呢?”   周老大也不解的问:“是啊大大,我在旁边听的也觉得可靠,如果他的药坊做大,县令一定会来咱们村子视察,如果我们也在其中,你想想到时候……”   周里正冷哼了声:“你以为那么容易做大吗?跟兵痞子打交道,你脑袋有几个?这个霍林是游击将军,过些日子就任总兵,他敢立军令状,你敢吗?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给他提供他要的东西,帮他建起来,这样柳县令不会追究我们,如果他哪一天真做好了,那柳县令一定会来,到时候咱们这桥、这村、这山不就全都入了县令的眼吗?但,”   他话语一沉,周家老二更深得他父亲的意思,所以接过他的话:“如果他的药坊没有成功,甚至出了事端,那跟我们没有关系,我们做到了我们该做的……大大还是大大,想的周全!”   周老大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周书耀听着心里也终于舒服点了:“我就说这件事不是那么好做的!”   他就不信霍继霖能弄好!   等着弄不好的时候哭吧!   周里正敲打他:“行了,这件事总归是好事,他出银子建造药坊,也给帮工的工钱,咱们好好帮趁着。”   周书耀又要翻白眼,周里正盯了他一眼,语气沉沉的:“这个霍林从战场上回来后,变样子了。不仅会说话了,还会拿官腔压人了。他这是有能力了,你别得罪他。”   他好歹也当了这么多年里正,哪里听不出差霍继霖是在拿柳县令打头阵,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觉得他现在有实力了。   因为以这个霍林的脾气,他不会狐假虎威。   他也不曾想过霍林能有这样一天,战功是能让人扬眉吐气。   或者说他一直都隐藏着自己的真实样子,在家里人还是罪人的时候韬光养晦,当可以站起来的时候,他就展现他的锋芒了。   也不知道他当年家是个什么家族,听说大家族的子弟都城府很深。   这个霍林真是深藏不漏啊。   周里正看了一眼自己那以为自己真是三少爷的周书耀冷哼了声:“尤其是你,别再给我找事。”   周书耀气的鼻子都要歪了,他最气的是他没有找事,因为也不知道怎么找,他难道明着去跟霍林抢人吗?难道还想再挨一鞭子吗   周里正在他走后跟张婶说:“孙家一定要腊月才嫁闺女吗?早一点儿让他结婚,赶紧的!”   张婶无奈的叹了口气,她都在想,就书耀这情况,人家孙家闺女嫁过来他能对人家好吗?别再对人家甩脸子、耍脾气,那还不如让他好好冷静冷静吧。   让他多看看人家大林跟决哥儿,人家夫夫俩关系好,他自己也就放弃了。   霍继霖从周里正家出来,就大步往自己家走,远远看见房间里一盏豆粒大的光晕时,他下意识的笑了。   那盏灯火叫做家,家里有个人等着他。   作者有话说:   这篇文章我已经写完了,全文约57万字,大家放心看。   现在我又挖了一个新坑,火葬场文,大家看看喜不喜欢看,如果喜欢的话,给我收藏一下吧,非常感谢,爱你们!!!   为感谢大家收藏,今天给大家加更,晚上还有一章。   预收文《你的孩子没了》   “你说什么?我们有过孩子?他在哪儿?”   “以前有,现在没了。”   “什么叫没了?”萧毓,这个被称为最有希望继承皇位的人的脸色第一次出现了崩溃。   “他去世了。”   虞寒眠看着他道,不是为了要报复萧毓,而是事实。   他跟萧毓当初互被设计,没有任何的感情,所以那个孩子不想留在这个世界,不想要他们这样的父亲。   这样也好。   他不用知道这个世界的勾心斗角,不用跟着他在这个王府被冷待、被埋没。   天上一定比这里好。 第71章   “我回来了。”   陈决看他脸上带笑, 也知道他搞定了。这点儿事对霍继霖来说并不难,也不知道他这么高兴干什么。   “别写了,小心眼睛。”霍继霖到他背后搭在他肩上一边给他捏肩, 一边看他写的一叠纸说。   孩子已经八个月零十天了。   它太重了, 压的陈决不舒服了。   陈决被他捏着肩膀也觉出肩膀的酸疼了, 只好搁下了笔。   “轻点儿……可以了……”虽然捏着舒服, 但也疼啊,陈决叫唤。觉得自己喊得那些词跟虎狼之词一样。   霍继霖还在笑:“去炕上躺着, 我再给你捏捏腿。”   “不用!”   但霍继霖还是给他捏了一遍,他躺下后抱着个肚子根本不好起来。   霍继霖又找到方法了, 捏的正正好, 不疼也不痒, 陈决放松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一大早, 周里正就把老族长叫来了,商量好后给霍继霖规划了地。   霍继霖家本来就住的远, 在山脚下,山脚下周边除了菜地就是一片荒地。所以当霍继霖指着他家屋后连着山根的那一片荒地时,老族长只是眉头微微皱了下, 问道:“大林,你这么多荒地都要改成药坊?”   陈决看着那足有三十亩荒坡地的荒草地也有点儿吃惊,这块儿地霍继霖这些日子都用来跑马了,他这是要圈下来养马吗?   霍继霖这是前世看惯了自己的大厂房,一时间没习惯、不知道工坊长什么样吗?   不过陈决没有做声,霍继霖要做的事自有他的道理, 他也不是别人说两句就改变主意的人,尤其那个人还是自己, 那就更不会听了。   反正银子就那些,他看着挥霍吧。   霍继霖跟周家的老族长点头:“老族长,你不知道战后有多少伤员、残疾士兵,到时候也许需要在这里给他们搭建医棚。如果这片荒地不用的话,可以卖给我。”   老族长看着那片山坡微微沉思,他们屏山村山连着山,最不缺的就是山,最不值钱的也是山地。   霍继霖要的这片山坡后面的山不是风水最好的,风水最好的是他旁边的那座山,那里是村里的坟地。   如果霍继霖是开口要这里,那他就要怀疑霍继霖的真实目的了。   但霍继霖只是要了他旁边的,离他家近的这片,于理也合适。   至于为什么这么大,可能是做给柳县令看的,人家县令需要这么大的地儿。   老祖宗看着那块儿荒凉的地眼神也有些浑浊起来,他胳膊腿的老了,这些年祭祖他也上不了山了,所以这个地方他很久没有踏足过了。   霍林家当年来这里住的时候他知道,这块儿地当年就是荒废的,这也是当初霍家选在这里,他们村里人没有什么意见的原因。   村前的人除了上坟从这里绕行外,这里很少有人来,现在已经荒的草及腰身了。   这样的荒地几十年、祖祖辈辈都没有人用过。   不是没有想着开发,而是这块儿地贫瘠,石头多,没法开荒、草种子比什么都密集,就算用火烧过,第二年雨水一落,又密密麻麻的长出来,所以也就荒废了这么多年。   如果卖给霍继霖也没什么,霍继霖这是为他们村做好事。   霍继霖看着他的神色继续淡声道:“老族长,你也知道我也是从战场上死里逃生回来的,我知道那些人有多惨,所以我就想尽我一点儿绵薄之力,我的那些军功为他们做这些不算什么。”   他提到了军功,老祖宗浑浊的眼神陡然清明了些,他还记得霍继霖用军功给他们村子免了三年的税。就凭这个功劳,这片地送给他都不为过。   村民不会因为这个不高兴的。   霍继霖又继续道:“我也知道旁边的那座山上有我们村民的祖坟,你放心,我修建药坊的时候会修这条路,我会顺便把通往祭祖的路修出来,以后方便我们上山祭祖。”   霍继霖都说的这么周全了。   老族长沉思一番后跟周里正点了下头,周里正沉声道:“好,随后我就会召集村民把这件事说说,这些地虽然是荒地,但我作为里正,也需要按照荒地的价格给你算,这对其他村民来说公平,不过,”   周里正指了下山脚下的那片有些坡度的地方说:“那片儿地建房子也难,你就当圈起来喂马,我就做主给你搭上这一块儿。丈量地的时候,你估量着算。”   周里正对着周大江说,周大江是木匠,墨斗线丈量木头,周里正物尽其用,量地的时候也用他。   周大江笑着说:“好的,里正,我明白的。”他朝霍继霖也笑了下,周里正这次真是挺好说话的,当然大林确实对他们村子做了巨大的贡献。   陈决看着那块儿被确定下来的地无声的吸了口气,那天晚上霍继霖说想要一座山,现在真的离山不远了。   这块儿山脚下的地皮被霍继霖买下来后,霍继霖圈起来,那上山的人就少了,这座山无形中就是他的了。   周大江非常麻利的带着周里正的大儿子去测量这片荒地了,周里正的大儿子惯会做人,在他爹都想要跟霍继霖打好关系的时候,他也乐的做人情,所以周大江给测量出来一个二十五的数据。   足足三十三亩的地,算做二十五亩,还不包括那座无形中包围起来的山。   周里正又敲响了锣鼓,把众人都召集起来,先说了霍继霖要盖药坊、且会请村里壮劳力帮工,工钱按照镇上的行情一分不少。   村民一时间都叽叽喳喳起来。   “什么坊,药坊那是干什么的?”   他们也如起初的周里正,完全不懂霍继霖为什么要建药坊,他要养马、养猪、养鸡他们都能理解,但药坊离他们太远了,他们一年到头如果不是病了,绝对不想看大夫的。   “药坊干什么的啊,看病的吗,就给咱们村的人看?那不行吧,不如去镇上啊?”   “先别管他要干什么了,里正说他盖药坊请我们村里人,给我们工钱,跟镇上一个价!如果是真的,我去!”   “大林,你说的是真的吗?真的请我们帮工,工钱多少啊?我会砌墙、盖屋,都没问题的!”   “我也没有问题,我家屋子都是我盖的,上梁我都会!”   周里正敲了敲罗:“安静些,有手艺的,三十文,小工二十文。跟外面一样,不管饭。”   “咋不管饭呢?”   “你看他夫郎像是会做饭的吗?”有不礼貌的人说。陈决当没听见。   “管饭的价格就不是这个了,我还是愿意要钱的。再说这次就在咱们村里,回家吃就是了!”   “大林要多少人啊!”   “听说要五十多个人,连着干十天呢。”   “那这得多少钱啊!”   “一个人十天是两百文,五十个人就是五十个二百文!”那人理直气壮的说,他的算数就到百位。   “……是十两银子。”周青竹跟着急的刘大叔说,他的算数还行,整天在集市上卖东西,学了些。   “大林这是钱烧的慌啊!”刘大叔一听十两银子倒抽一口气,这话也就是他敢说了。   周青山咳了声:“这怎么这么突然,也没有听他说啊。”   虽然这些日子霍林教了他们一些人怎么辨认药草,然后处理好了卖给他,但这也不用开药坊吧?药坊到底是干什么的呢?   没有人知道是干什么的,就算周里正也只是知道个皮毛,霍林家的夫郎会点儿医术,准备制药给军营里的病号用。   至于制什么药他也不懂。   他挥了下手,咳了声:“大家不要吵,制药方面的事由霍林做主,你们只需要把这个药坊给建起来就好了。人选需要五十个壮劳力,大家自己衡量家里能出的壮劳力,不要一窝蜂的抢,红苕还有几天就要收了,你们也要留出人手来。你们先想想,现在我跟大家先说药坊用地的事,”   他拿过周大江画的图,跟众人道:“霍林选的药坊地不占用大家的耕地,而是在他家后面的荒地,二十五亩。”   他也不让众人叽喳,继续道:“今天有众位乡亲作证,霍林要这二十五亩荒地做药坊,我们也以荒地的价格卖给他。   我们屏山村如果是良田一亩地是要十两银子,一亩田十五两银子,荒地的价格怎么也要二两银子。所以这二十五亩地,五十两银子。霍林,你看下这契书,如果没有问题就签名,让乡亲们一起做个证。”   刘大叔一直没捞着上前跟霍继霖说话,这会儿听到他要买二十五亩荒地,急了,也不怕得罪周里正了,喊道:“大林啊!不能买那片荒地啊!没有用啊!开垦不出来的!”   用这五十两银子买上十亩肥沃的地多好啊,那些荒地谁要啊!给人人都不要啊!那么多年荒着,不就知道了吗,他要是遛马随便遛就是了!   周里正瞪了刘大叔一眼,他这话说的自己跟丧良心坑小辈似的,这是他再三跟霍林确定的,霍林现在已经是游击将军,他一个里正敢坑他吗?!   霍继霖朝刘大叔看了眼,示意一会儿再说,便提笔在契书上写上了名字,写完后把笔给了陈决,陈决也在众人惊诧的视线里在契书上写了他的名字。   这个时代,夫郎大多依附于夫家,很少能有权在地皮上有名字,如果霍林不是因为死了,陈决还没有在这个村子落脚的权利呢,更不能有地。   前段时间村里有四位在战场牺牲的人,其中三个有夫郎,两个有孩子,有孩子的夫郎可以继续在这个村里住下来,继承原先的地,而另一个没有孩子的,就回娘家重新嫁人了。因为在这里没有地,地是被婆婆家、小叔子家占着的。   张水此刻领着儿子周木就站在人群里,几个月的时间他瘦了很多,但也走出伤痛来了。人都要先活下来,先顾着眼前的生活才行。   他有些羡慕的看着陈决,没有妒忌,他觉得陈决苦尽甘来。   如果说起来的话,他还应该感谢陈决,不仅仅是陈决在他孩子肚子疼的时候给他看过病,抓的药都是现成的,没要几个铜板。   他感激他的原因是他对生活的态度感染到了自己。   陈决也痛失相公,但他就表现的格外坚强,挺着一个肚子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要是霍继霖知道他这个感激的想法,恐怕要气笑了,陈决哪里是坚强,他是压根就不难过!   张水看着陈决满眼钦佩,陈决不仅坚强还非常厉害,有一手那么厉害的医术啊。现在还药建厂了,真好。   陈决说‘为什么他不能一个人养孩子 ,这个孩子就是他自己的’的平淡到理所当然的话也让他一下子醍醐灌耳。   是啊,他一个人养也没什么,他没有婆母,那剩下的自己干就是了。他以前担心孩他爹回不来,他家里就他一人,他怕撑不住门户。   但看到有公婆的赵阳家每天指桑骂槐、鸡飞狗跳的生活,他又觉得自己孤儿寡母真的省心,虽然生活比以往艰难了些,地要自己种,自己收,但收回来的也全都自己说了算,自己吃,也足够吃饱肚子了。   他有地,以前还担心陈决,陈决每日上山采药太辛苦,现在霍林回来了,还买了地,日子眼看着越过越好了。   他觉得陈决能在契书上签字没有毛病,他就是这么厉害的人。   一个人也能顶天立地,凭啥哥儿不能自己立足?   张水自己一个人带孩子过了这几个月独立门户的生活,已经很有主见。   但村里其他人就不能理解了。   大叔大婶、大娘大爷们看着陈决的目光都非常复杂。   “这个决哥儿确实是厉害了些啊,现在大林都有点儿怕他了。”   “他们家不会是决哥儿说了算吧?”   “那肯定是啊!你们不知道,这个大林天天在家做饭给他夫郎吃呢。”   要知道,他们汉子是坚决不会下灶房的,就算婆娘马上就要生了,那也得把饭做了。   能让家里汉子做饭的,也就那么几户人家,比如那个倒插门的赵春。   他们家里就周荷花说了算。   现在这个大林在就做饭,那不就是陈决说了算吗?   周里正重重咳了声,村民的叽叽喳喳他都听见了,真是一点儿都不给人家霍林面子。   人霍林是游击将军啊!人家现在还出钱招工人呢!   这些人真是嘴碎!   众村民被他这一声咳嗽终于不八卦了,正事要紧!   赶紧定下地,建工坊!   周里正也不再说什么,那两口子谁签名是人家的家务事,他们还是别多话,反正把这片没用的荒地卖出去了就行了,以后这两口子要是后悔了,那他们俩关起门来掐架,可不能怪他们。   两个人都签名也有两个人的好处的。   作者有话说:   给大家加更,感谢大家收藏,也感谢大家留言。   谢谢!   预收文《你的孩子没了》   “你说什么?我们有过孩子?他在哪儿?”   “以前有,现在没了。”   “什么叫没了?”萧毓,这个被称为最有希望继承皇位的人的脸色第一次出现了崩溃。   “他去世了。”   虞寒眠看着他道,不是为了要报复萧毓,而是事实。   他跟萧毓当初互被设计,没有任何的感情,所以那个孩子不想留在这个世界,不想要他们这样的父亲。   这样也好。   他不用知道这个世界的勾心斗角,不用跟着他在这个王府被冷待、被埋没。   天上一定比这里好。 第72章   地皮定下了, 人选霍继霖让周里正帮忙选了五十个人。   他给周里正这个组织人选的面子,果然周里正面上好看,很负责的给霍继霖选了村里的壮劳力, 且还帮着点拨了几句:“好好干, 如果干不好就换人。正好换下来去收红苕!”   “放心, 里正, 我们一定好好干!在家里干活,怎么也比外面强!”   “大林, 你放心,我们一定把你这活给你干漂亮, 你就说怎么干就行了!”   霍继霖也点了下头:“今天大家把家里、地里的活全都安排好, 明天一早吃过早饭就来我家里, 我们正式开始。”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众人:“我这里上工的时间也跟镇上一样, 一天五个时辰,如果没有特殊情况, 迟到、早走的人第二天就不用再来了。”   他说的平淡,但脸上没有笑容,平白的有一种压人的气势。   这种压迫人的气势跟以往那种吓人还不一样, 以前这个霍林也曾让他们害怕过,你想想任谁射死一只老虎不吓人啊?   当年霍林扛着一只老虎下山的时候别人都记得。那满身的血伴着他沉沉的面孔,吓人。   现在的霍林一身粗布衣服,面上也淡淡,但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让人平白的觉得压人, 是与害怕不同的感觉,这一种更让人觉得压抑。   如果陈决知道他们想什么, 就会给他们科普了。   这不过是换位原因。霍继霖现在成了他们的老板,给他们发工钱的人,所以他成了捏着他们生活命脉的资本家,无形中就站在了他们的顶端。   霍继霖上辈子就干多了这种事,身上浑然天成的资本家气质,就是那种让打工人看着就胸闷的气质。   这种感觉陈决在上辈子体验过,所以重生后一度特别讨厌他。   破局就是不拿他的钱,不受他管理,就不会受他压迫,就不会觉得他气势压人了。   可惜,霍继霖现在BUFF叠满,先是立下赫赫战功,成了百姓可望不可即的游击将军,又施恩免了村里三年的徭役、赋税,摇身成了他们的恩人。   现在给他干活就有各种的压力,要给他干好,不能对不住他,除了霍继霖给他们施加的,还有他们自己给自己的。   陈决淡淡想着,没有说什么。   人只有自己财务自由了才能自由,要不在哪里都是要受困的。   霍继霖淡淡的看着众人,他并不是要立威,而是要立规矩,任何事情都要有规矩,更何况他是要建药坊。   药坊有很多的注意事项,而且还是不被这个时代所理解的,他不希望这些村里人指手画脚,不希望他们仗着老一辈的经验摆架子。   房子如何搭建牢固他不干涉,但房子内部的布置设施需要听他规划的。   就是要一开始就要立好规矩,药坊正式开业后也才能按照程序走下去。   待众人齐声答应后,霍继霖便让众人散了。   他跟陈决、刘大叔、周叔等人往家走。   “刘叔,周叔,我买下这些地以后会有用处的,不是为了开荒种粮食,而是种部分药草。”   看他们几人欲言又止,霍继霖倒是解释了下。   只解释一部分,他买这么一片地是为了以后发展壮大,但不能现在说,所以就当种植药材了,反正药草也需要三年才成材,洒下种子,任它们自生自灭,抗击天然灾害去吧。   事情都已经定下了,刘大叔跟周叔也不能说什么了,所以也只能叹气,现在听他说种植药材他眼睛又亮了下:“种药材?这……这能行吗?”   霍继霖笑:“我也不知道,正要问刘叔跟周叔你们有经验的人,按你们以往的经验,是不是先火烧一下地?”   种地刘叔跟周叔都有经验,周叔立刻道:“可不,这些荒草烧了当肥料,这样起码这一两年内地不缺肥,只是,”   刘叔接过来道:“只是以后这块儿地还是贫瘠的。”   荒地终究是荒地,如果不给地时不时的增肥,根本种不了庄稼,烧一次就跟竭泽而渔一样,持续不了太久的。   最重要的是,怕明年雨水一落,草种子比庄稼厚。   霍继霖不担心几年后,几年后这片地是要全部变成厂房的,所以他只道:“那咱们就烧,先烧几亩出来盖药坊。”   刘大叔跟周叔对视一眼:“……就,就这么着了?”   怎么感觉这么的儿戏呢,花了五十两的银子啊!还有那五十个人明天就要来了啊,来了后就看烧火的?   霍继霖笑着道:“这次建药坊,我需要周叔、刘叔你们两家人帮忙,首先盖房子这些上大梁啊、窗户啊、桌椅、木盆啊、之类的事要麻烦大江。”   周大江笑道:“放心,这些事交给我,我保准给你弄的好好的,按照你的要求来。”   周叔也说:“帮忙是肯定的!家里庄稼也就剩红苕了,让大江帮你就是了。”   霍继霖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等我把房屋规划出来后,告诉大江,所有的木材、家居我就全都包给大江了,除了材料费,手工费,我也会给大江工钱。”   周大江直接拒绝了:“大林哥,你要是算的这么清楚的话,我就不干了,要不我回去没法跟岩哥儿交代。”   周叔也不同意,说霍继霖:“你现在钱有多少啊,就这么挥霍,什么材料费,山上的木头都是现成的,你着人上山砍了,运下来就行了,我去给你看木材,适合做大梁的主木材,剩下的都交给大江!就这么说定了!今天下午我们俩就上山找木头!”   霍继霖扶着陈决,跟他对视时眨了下眼,陈决现在是香饽饽,这些人能这么对待霍家,全是因着陈决的光,他之前的原主霍林可没有这么好的人缘。   陈决知道他的意思,都懒得哼哼,朝周叔及周大江道谢:“那就谢谢周叔跟大江哥了。”   “你都是团团干爹了,咱们几家人还用得着谢来谢去的吗?到我们家了,进来坐坐。”周叔说道。   周大江也热情招呼:“对,进来,岩哥儿现在还不能出门,要不他早出来了。”   陈决笑了下:“我昨天才来过,今天就不过来了,张岩还有五天出月子,让他出了月子抱着团团来找我。”   告别周叔他们,霍继霖跟刘大叔他们继续往山前走,他们两家住的最远,几乎脱离了村里人。   霍继霖对刘叔说:“刘叔,我要聘用青山做这次盖房的管事,管理这五十个人的调度。”   周青山啊了声:“我管?”   霍继霖点头:“对,你管,我还有很多的事要做,不能天天在家里看着。”   他顿了下道:“你别跟我说管不了,就是看着人上工,不需要做别的。你以前可是村里的好手。领着村民出去打工,都是仰仗你的。”   周青山无奈的笑了下:“那是以前啊,现在我腿……”   霍继霖平稳的扶着陈决上坡,话更是四平八稳:“我夫郎的医术你信不过?”   周青山笑了:“我知道了,我答应你。”   离安装上假肢已经半月了,他适应良好。   是他忘了,现在所有人因着陈决,已经视他为常人了。他也应该视自己为常人。   再说他确实要比霍继霖更适合这个大管家的职位,霍继霖之前跟村民都不熟悉,且今天放话的时候把众人又都镇住了,现在就需要他这个中间人来调和下,让上下一起齐心把房子盖起来。   刘大叔也说他:“你好好帮着霍林,盖房子不是小事,钱都花出去了,人也请到了,就得盖好。”   霍继霖也跟刘叔说的清楚:“青山的工钱我先给一天五十文,虽然比挖药材挣的少,但后期会涨钱。等药坊开起来,他拿分成。百分之一的分成。”   亲兄弟要明算账,他从不亏待跟着他干活的人。   周青山还不知道什么叫分成,但周青竹眼睛一亮,贼溜溜的转:“那个我也来给帮忙!大林哥,陈哥,我不用工钱!”   霍继霖有些意外,没想到周青竹是个会算账的,这是很看好他的药坊,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时候,竟然有这样的眼光,不错。   哪知他刚想完,就听见周青竹说:“我相信陈哥。他的药坊一定没有问题的!”   霍继霖深吸了口气,跟刘大叔正色道:“刘叔我也还要跟你再聘用一个人,让青竹来帮着陈决做收购药材,及药材的归类划分,我看他算数还不错,脑瓜子也好使。工钱同青山一样。”   周青竹眼睛彻底亮了,大言不惭的道:“那必须的!”   刘叔拍了他一下:“他一个哥儿,你就给二十文就行了,给钱是让你拿着工钱好好帮着干活的,必须遵守上工的时间,不能说不干就不干了,你们两个都好好帮着霍林跟决哥儿,家里的活我自己一个就干了!”   两人齐声应是,到刘大叔家了,刘大叔一人回家,周青山跟周青竹两人跟着陈决、霍继霖一起去看那片荒地。   周青山看着三十多亩的地感叹了声:“这么大一块儿也划算的,大林,你准备怎么规划啊?”   霍继霖把陈决扶到一个平坦的地方后,从怀里拿出图纸来,指着给周青山看:“先沿着我家这块儿地开始建设。药坊初步建设十间屋子,这十间屋子用土直接就地取材、水源我前几天也勘探过了,屏山村水库常年不冻,有山泉水流动,我们直接从山上引过来。”   他们村前的那条河水就是从后山上水库过来的。水流分支很多,水源充足。   屏山村的位置真的很不错,如果用风水学的观念来看的话,这个地方是典型的风水宝地。前水后山,山水环抱,山间还有一个水源聚集地,水为财,堪称聚宝盆。   霍继霖以前是不研究这些的,后来要给陈决撒骨灰,听大师讲了一些,给陈决最后选的地方就是这种有山有水的风水宝地。   所以在他得知他跟陈决重生在这个地方时不是没有想过玄学。   既然已经来到了这里,那这里就是他跟陈决的扎根地,要从这里崛起。   他对这块儿地挺满意。   老族长眼界还是太浅了些,所谓龙脉,一整个脉络都是好风水的,不要只聚焦那一块儿,要把格局打开。   格局打开,那再开一点儿,如果说京城是龙脉,那这里算是龙脉的一只爪子,也算是沾了龙气。   当年霍家被贬,流放到这里隐居也许就是看中了这里的风水?能崛起?   霍继霖摇摇头,不再想他那满门流放的家族。   他霍继霖还不曾靠过别人。   是他的天下,他自己打。   会让陈决看看他徒手也可以养活他们爷俩,   让他把‘无能’两个字收回去。   他就是这么记仇,还记着陈决说他无能的时候。   虽然知道他是开玩笑。   霍继霖看向陈决,陈决不知道霍继霖这两天莫名其妙的老是看他干什么。   他不知道霍继霖已经看他很多天了,之前他陷进抑郁症里察觉不到,现在有点儿精神了,就觉得霍继霖老盯着他不放,这是跟他炫耀他有了三十亩荒地了吗   厂房的影子都没有,他有什么好炫耀的   陈决摇摇头,只能猜想:建功立业对男人来说很重要。   这个家伙也不例外。   药坊建设在即,霍继霖跟陈决都忙了些,霍继霖忙着点火,陈决则开始规划药材。   陈父送来一部分药材了,伤寒感冒药都是普通的药材,好收集,就是种类多,一副药要配上十多种药材。   十多种药材的克重也都不一样,这个是要拿着小戳子标准的称出来的。   周青竹前些日子已经跟着陈决处理过药材,这次来给他帮了很大的忙,至少不会跟周荷花似的,葛根跟当归分不出来,   她就只认识了个虫草。   周荷花还很郁闷,用手扒拉陈决的药:“这有什么区别吗?不都是白片片吗?切了我哪里认得出啊?药效不一样吗?”   周荷花说来帮忙,是来捣乱的。   陈决抓着她手腕,不让她弄乱他的药,这些药都是洗干净晾晒的,他们现在还没有手套,全靠在酒精水中洗手,所以陈决训她:“你当是吃饭呢?大米小米一样填饱肚子,你吃了那么长时间的当归,你还不认识?以后的药是不是还要乱吃啊,咦……”   陈决眉头皱了下,这让周荷花紧张了,也不敢动了,由着陈决抓着她手腕试脉,她这不会是有什么大毛病吧?她最近确实觉得自己不精神,老是犯困……难道又犯了以前的老毛病了? 第73章   陈决抓着她手腕足足试了一分钟, 不仅把周荷花吓住了,旁边的周青竹也有点儿紧张了,主要是陈决面无表情, 根本无法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来。   越是看不出就越紧张。   等陈决放下周荷花手腕, 周荷花已经张着口结巴了, 周青竹替她问:“她怎么了?”   陈决哦了声:“她怀孕了, 一个月了。”   他说的太平淡了,周荷花又足足用了一分钟才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随即一声大喊,把树上的公鸡吓得差点儿掉下来。   幸好陈决跟周青竹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提前捂住了耳朵。   等那边开荒的人循着声音跑过来,   周荷花已经手抚着肚子在凳子上坐下来了。母亲的定位她在短短一分钟内就位。   霍继霖当先跑进院子, 看陈决:“怎么了?要生了吗?!”   陈决无语,他才八个半月, 生什么生?早产吗?   霍继霖看他好好的,才松了口气, 缓步在他面前蹲下来,有一会儿才上手摸了下他肚子,他觉得自己最近有点儿生育焦虑症, 一点儿动静,他都以为是陈决要生了。   紧跟在他后面来的是赵春,他还扛着一把铁锹,小心的问周荷花:“荷花,你没事吧?”他在那挖沟呢,就听见她一声叫唤, 可把他吓着了。   周荷花抬起一张脸,满脸泪水。这让赵春吓得手更加抖了:“没事, 没,没事啊!”   周荷花朝他说:“赵春,我怀上了,我要当娘了,你要当大大了。陈决他让我怀上了!”   周荷花手指着陈决声音颤抖的说。   霍继霖刚缓过来就听见她这句话,气笑了,怎么说话的呢,什么叫陈决让她怀上了,没看见他站在这里吗?   当头一顶大绿帽子罩下来,谁乐意啊?   霍继霖阴沉沉的咳了声,   但周荷花跟赵春夫妻两人显然很激动,根本顾不上是不是说错话了,不顾周围人笑话,两口子激动的抱在一块儿。   七年了,终于有孩子了,没有人能理解他们俩激动的心情。   后续来看的人听闻是这样的喜讯也都笑着跟赵春恭喜了。   赵春笑的嘴都合不拢了,挨个儿朝众人拱手,尤其是对着陈决的时候,他都想给陈决磕一个。   这一个上午赵春挖壕沟挖的特别带劲,一个人就挖了十几米。   霍继霖准备给这片荒地放火,所以这五十个人来帮工的第一件事就是挖壕沟。   放火,防火,霍继霖在部队多年,很有经验,先让人沿着地挖出壕沟来,以免火烧连营,连山都烧了,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下午的时候,十间屋子长度的壕沟周边就全都挖好了,火也点上了。   众人退步到远处,但都关注着火,周叔跟周里正等人神情严肃,每年他们也都有给地里放火的时候,但那时候地里草少,没有这么茂盛,而且一块儿最多也就一亩地,没有这么的壮观,看着这熊熊大火,他们有点儿害怕。   但当那火就沿着他们挖的壕沟断了的时候,   他们终于明白霍继霖挖的一米宽的壕沟是什么用意了。   周里正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在这里监工了,他跟霍继霖道:“别着急,慢慢来,千万不能烧到山上啊。”   别再把老祖宗烧了,那可是大罪。   霍继霖笑了下:“里正放心,这二十多亩地我计划五天烧完,每次烧前都会挖出防火沟。”   他之前就划出了方位,一天烧一块儿,烧出一块儿来正好先打泥胚。   除了挖壕沟的土,还有地里的土,众人就地挖土,土坡挖平,土用来做泥浆。草木灰极能肥土地,也能掺在泥胚里做消杀。   后面的活有周青山统筹,如这把火一样,熊熊火火的展开了。   盖房子最基础的活就是拓泥胚,五十号人,这个活干的也快。整个工地里热火朝天。   陈决家虽然不管饭,但水管够。   陈决给水里加了糖跟山菊花,算是简易版的菊花茶,有时间也泡金银花茶,姜草茶。   这个深秋的季节,众人干的热的时候,都穿着一件单衣,风吹过来容易受凉。   陈决并不想药坊还没有建起来,人先给病倒了。   周荷花现在来帮忙就是给泡茶,她现在可金贵着她的肚子了。   以前还热情的上山爬树的,现在绝对的大家闺秀,要不是一笑牙花子全露出来,就是了。   走路都温柔起来,聘聘婷婷。   周荷花往木桶里加糖,这次泡的是姜茶,她一边往里加糖一边眼馋:“陈决啊,需要加这么多糖吗?他们都是些糙汉子,用得着喝糖水吗?你不是说糖吃多了不好吗?”   这霍林家也挺舍得的,这糖可是金贵的东西,虽然她家经常吃,但别人家除了逢年过节可吃不到。   陈决正在称药包,头也不抬的说:“就你不能吃糖,他们干苦力活,出力多,喝点儿糖水可以。”   再者这是姜茶啊,那种从山上挖来的老姜,放在石臼里砸的时候辛辣的味道就直冲他的鼻子,不加糖他怕他们喝不动。   周荷花咽了下口水:“我可真惨,没有怀上时喝的药你不让我加糖,现在我馋嘴的时候,你也不让我吃糖,我到底是怎么得罪糖了啊?”   正常人吃点儿糖没事,但孕妇,尤其是像周荷花这样有家族肥胖史的孕妇不要吃糖。要严格控制糖,以免换上妊娠糖尿病。   她之前就已经是糖前了。   陈决不多说,周荷花看他不劝自己反而老实了。   自从陈决愿意给她看病,让她瘦下来,身体一日比一日轻盈,一日比一日舒服的时候她就信服陈决了。更何况是现在了,陈决让她怀上了啊!   哦,千万不能当着霍继霖说,那个小心眼的男人。   霍继霖现在不在这里,周叔现在满山走,给房子找好的木头。霍继霖也跟他一块儿,他要找石灰石。   山上有石灰石,陈决之前就弄回来一些,把墙刷白了的。   霍继霖这次也准备弄来一些,只一些。   他短时间内并不想拿这些石灰石挣钱。不仅仅是因为要护山,没有那么多的财力人力开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虽然石灰石能用来造的东西挺多,但他没记住几个。   他又不是一部电脑,虽然是化工学科的,但后来去了部队,现在能记住炸药、枪支、□□制作已经很不错了。   而且记住归记住,制作出来也是要费很多劲的,后世的那些配方是经过了几百年的改良演变才成功的,现在什么都缺斤少两,需要时间去研发。   他已经跟着陈决用树叶擦屁股很长时间了。   他每次蹲在茅坑里看着头顶的树叶时都在考虑造卫生纸的配方,但至今没有考虑出来。   因为他就是一介药商,知识范围有限。   如果知道他有穿越这一天,他就带一整个百科科研团队来了。   开矿、挖石油,造纸、造水泥,颠覆整个世界。   霍继霖一边找石灰石一边把脑海里那些词汇一个个枪毙掉。   有钱难买早知道,还是脚踏实地的做自己能做的吧。   山上是会有不少的矿产,但这种需要专业的人员才能发现,石灰石是最普通、最好认的,流于地表才会被发现。   陈决当初采集石灰石也是把它当药材,后来才应用到了刷墙上。   生石灰是有杀菌抑菌的作用的,药坊必须用上,水泥一时半会儿的还不好弄,就先用熟石灰刷墙。   霍继霖找到陈决以前找石灰石的地方,让人挖了一部分回来。单等着房子改好后刷墙了。   只是霍继霖也没有想到,他的房子还没有建好,野猪们先下山捣乱了。   周青山上次在山上说的话验正了。   霍继霖是在一个早上听见的,他现在早上都能醒很早,不是因为睡眠不好,恰恰是因为睡眠好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好的,也许是跟陈决一个被窝后。   他不是故意进陈决被窝的,他这人虽然性格不好,但至少是个正人君子,他喜欢陈决,在陈决没有接受他前,他不会做这种占便宜的事。   是真的不知道怎么进去的,也许是靠的太近,他靠着陈决能睡着,那本能就会让他去贴近陈决。   除了陈决想让他靠近外,还有他肚子里的那个孩子。   那个小孩不让他靠近。   跟陈决睡一个被窝他会本能的想要去抱他,握着他的手睡,但陈决不肯让他搭手,他就跟猫一样,谁叠在他爪子上面他就再移到上面去。   陈决不让他握手,霍继霖在意识含糊时就把手放在他肚子上,结果肚子里的那个小的也不让他压,用手顶他,用脚踹他,还没有出生就一身反骨。   霍继霖气乐了,陈决不让他握手,这个小的也这么讨厌他吗?   他还偏偏跟他较上劲了。   小孩在哪儿踹他,他就把手贴哪儿,   刚开始还隔着一层衣服的,后面感觉不能直接的打孩子,他就顺着中衣摸进去,直接手贴着陈决肚子,跟那个一身反骨的小孩较起劲来。   他摸哪儿小孩就在哪儿鼓一下,不是那种很强烈的,但很明显能够感觉到,是在跟他较劲。   霍继霖不可避免的想到了打地鼠这个词。   他想,如果陈决知道他用这个词来形容他肚子里的孩子,恐怕要掐死自己吧?   霍继霖一边用手掌整个包住小孩子的手,一边默默的看着陈决。   他跟这个小孩较劲了这一会儿就清醒了,   陈决醒的比他要晚一些,因为半夜的时候起来上了一次厕所,他现在晚上要起夜了,他在医学笔记里记载了,腹部下沉,压迫盆腔,泌尿系统也受到了波及,孕妇(夫)会频繁的上厕所。   霍继霖看陈决眉头皱了起来,把手缓缓贴紧,安抚他肚子里的小孩,想示意他先别玩了。   他知道是自己逗这个小孩玩吵着陈决了。他不是故意的,就是没有忍住。   陈决肚子里的小孩跟陈决一样聪明,随着月份越大越聪明,在跟他玩围魏救赵,他握着他小拳头了,他就用脚在另一个方向蹬一下,吸引着他的手掌去抓他。   等自己去摸他的脚的时候,那小孩欢呼的挥舞着他的小拳头,把小脚卷起来,藏在了陈决的肚子里。   隔着一层肚皮当然看不见小孩子的具体行动,但他的行为就这么诠释了兵法学。   这么点儿就这么能耐,霍继霖不可避免的想要多试几次,多试几次的后果就是吵醒陈决了。   霍继霖下示意的轻拍着小孩,示意他睡觉,然后陈决还是被他吵醒了,他闭着眼睛先把他的手拿开了,然后要翻身,霍继霖忙帮他翻过去,陈决背对着他了,还是没躺多大会儿,又翻过身来看他:“你为什么在我被窝里?” 第74章   他现在还是在老位置, 靠在墙。   霍继霖顿了一下,他也无法解释。   他无法解释,他需要靠着陈决才能睡的沉。   刚开始只是把小桌子搬开, 铺盖挨着陈决, 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才能入睡, 但人都是得寸进尺的, 睡着睡着就进一个被窝了,陈决的被窝暖和。   霍继霖拽了下被子咳了声:“可能是半夜有点儿冷, 挨着暖和些,我们俩就凑一块儿了。你看我被子被你拽上来的。”   他掩饰性的拽了下上面的被子。   快拉到吧, 有监控看见是他拽的被子吗?   陈决还没太清醒, 窗户外面都不怎么亮, 一看就还很早,他还没有睡够, 懒得跟霍继霖掰扯,把他往被窝外面推:“太挤了, 出去。”   “别推,我自己出去。小心肚子。”   霍继霖抓着他推自己的手,看了他一眼, 陈决虽然不太耐烦,但不是生气的样子。   也许是被窝里温暖,让他显得也没有如白日里的冷清,脸色都是暖融融的,霍继霖缓缓吸了口气,顺着陈决的力道出了他的被窝。   大早上还是自己睡比较安全, 霍继霖也不曾想过自己大早上能对着一个孕夫有想法。   他卷着自己的薄被子硬挺挺的躺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把蠢蠢欲动压回去, 他只好翻过身去背对着陈决。   陈决没睡够闭着眼睛很不耐烦:“你能不能别动来动去?”   虽然炕不会有响动,但他就是觉得有什么动静。   霍继霖只得老实的躺了一会儿,但片刻后他翻身坐起来,爬到窗户上往外看,果然不是他的耳朵出问题了,是真的有动静,他院子里的马在暴躁的撩蹄子,出事了。   陈决也被他这动静彻底的弄的睡不着了,霍继霖披衣服下地:“好像来了什么东西,你先别睡着,穿好衣服,把门关好,别出来。我去看看。”   霍继霖骑上马往外面走,那匹马在山前半坡处停下了,怎么也不肯往前了,因为迎面几只野猪带着他们大大小小七八个孩子从红苕地里扬长而去。   那黑黑的毛,那泛着光的长白牙,霍继霖倒吸一口气,他见到真的野猪了。   半坡上的红苕地遭了殃,他们下山时路过霍继霖刚刚开发的荒地,用鼻子在黑土地里拱了拱,什么都没有拱出来后,把前面两天拓的泥胚都给弄倒了。   真的所到之处,必给祸祸。   他们犯下的罪行,让屏山村的老少爷们都愤怒了。   红苕也是他们村的主食,冬天就靠这个了。现在被他们拱了一半。   眼看着一个个拳头大的,手腕粗的红苕被野猪拱的东一块西一块儿,村民的心别提别疼了。   眼看着就要丰收了啊。   “过分了!太过分了!要吃就好好吃,东一嘴西一嘴的算怎么回事!”   张婶说。   刘大叔顿了下,这是好好吃的问题吗?是不能吃的问题啊!山上那么多吃的,他们还下来祸祸地,真是让人痛心!   周青山跟霍继霖从山前回来了,他们俩刚才骑马沿着野猪走过的路线看了下,果然这群野猪把他们之前防野猪造的一些栅栏全都被冲开了。而且还很聪明的避开了陷阱。   把这情况跟众人说了后,众人气的要命:“前年来过一次,大前年也来过,这群野猪是隔一年来打一次牙祭啊!”   周叔深色凝重:“如果是那样的话,他们不会只来这一次,今天是第一天的话,后面还会来,”   “那怎么办?要不赶紧先抢收红苕!”   “你能抢过他们?今天抢这块儿,今天晚上他们就把另一块儿地都给拱了。这么多红薯,咱们怎么也得抢收十天半月的。”   “那怎么办?周里正,你快想想办法啊?”   “往年都是怎么弄的啊?”陈决听明白了来龙去脉后问。按照以前的办法来对付,既然野猪是隔年下,那必定是当年吃了亏,不敢下山了,缓了一年,等那些陷阱没了威胁后再来的。   众人看向他……旁边的霍继霖。   霍继霖背僵了下,他就知道该来的总会来的。   果然周大江说:“往年是大林跟他父亲赶走的,前年的时候大林还打死了一头野猪。”   周荷花猛点头:“对的,我还买过野猪肉吃呢,大林,要不今年你再打一头呗,咱们杀杀他们的威风,顺便吃肉!”   霍继霖低头看陈决,陈决咳了声,错开了他的目光。   今年的霍继霖恐怕要喂野猪了。   还是周青山给霍继霖解围了,他知道霍继霖不能打猎了,他不说话那就是不想让众人知道,所以替他说道:“今年这群野猪不好对付,我看踪迹有两头成年野猪,六七只半大的野猪,很危险,不能让大林一人去,咱们一起想想别的办法,让他们以后再也不敢来的办法。”   “对,一起想想办法,咱们挖陷阱,在他们喜欢吃的地里挖?掉下去后,咱们射死他们!”   “他们不可能全都掉下去的,野猪很聪明,之前我在山上布置的陷阱,他们全都避开了。”周青山说。   “如果他们不是全部掉下去,那只要有一头成年野猪在外面,就会攻击、报复我们。”   霍继霖道,野猪是聪明又记仇的动物。仗着皮厚牙硬,谁都敢硬碰硬。   老虎有时候还要躲着他们群体呢。   “那怎么办?”   “擒贼先擒王,如果要对付这群野猪,一定要把这头公的制服,杀鸡儆猴,母猪会护着孩子,公野猪倒下了,它自然就带着孩子跑了。”   “公野猪啊,他们皮那么厚,刀枪不入的,如果不能准确的射进要害里,根本死不了。青山、霍林你们俩箭术好,能做到射到他们要害吗?比如射眼睛,脖子等重要位置。”周顺问。   霍继霖沉着眉目没有说话。   射眼睛难度很大,如果给他把手枪还能试试,但箭不行。   这些日子他没停止练箭,但箭跟枪还是不一样的,他还是不能完美的融合箭术。   所以霍继霖肃穆着一张脸,不说话。   不说话在别人看来,他就是胸有成竹。   在场的人只有陈决知道他什么水平。   周青山知道一些,但他只以为霍继霖是伤了肩膀,还没有恢复。   所以周青山揽了过来:“我可以试试。”   “要不试试箭上抹药?”陈决也不揭穿霍继霖,只想办法道问。   轻易死不了,那试试用药呢?食物里拌毒药不行,因为野猪是杂食动物,连毒蛇都能吃的。所以轻易毒不死他们,但如果他们要射箭,但就在箭上抹药。   多管齐下,总能有一样发挥作用的。   “行,我们都试试。”周青山道。   周荷花还惦记着吃肉:“那这毒死的野猪还能吃吗?”   霍继霖看了她一眼,她心可真大,还没打死呢,已经想着吃肉了。   陈决倒是点了下头:“可以吃,我做两种药,一种麻醉剂,一种煮沸可解毒的药。”   于是众人便分头去行动。   所有一切都准备好的时候,众人一大清早都埋伏在了旁边的地埂上。   陈决也在,霍继霖本不想让他来的,野猪没有那么好猎杀,他还不太信周青山的箭术。一旦场面混乱,他挺着个肚子怎么跑?   但陈决想要现场看看他制作的药。他也是有责任的,如果一旦药效不行,引起野猪暴躁的话,那地可就全都毁了。万一再伤着村民,就更不好了。   还有,他也担心霍继霖。   霍继霖有马,他要做那个吸引火力的人。如果一旦猎狩失败,他就要去只身引走野猪群,虽然这匹马很机灵,跑的也快,但万一中间出点儿什么问题呢   霍继霖知道劝说不了陈决了,只得一再的嘱咐他让他站在外围看。   陈决举着火把跟他笑道:“放心吧,村民都有火把,实在不行我们就放火。你也要小心。”   霍继霖看着他笑:“你担心我”   陈决无语,霍继霖好歹也是个人,他当然也会担心啊。   霍继霖看他表情也不再追问下去,追问下去只会让自己受挫。   霍继霖深吸口气:“走吧。”   如他们所料,果然是最不好的结果,公野猪周青山是射中了,但一支箭只能射中一只眼睛,还没有等另一支箭补上来的时候,那公野猪已经暴怒了,根本无法再射中了。   那头领头的公野猪在这一亩红苕地里发了疯。   带领着其他的野猪也进入了不安焦躁的状态里。   这么下去不行,眼看那些野猪往地埂上的人群里跑。   霍继霖让周青竹带着陈决退后,把丈母娘给孩子的红绸子往身上一系,翻身上马,一边骑马一边又给那匹暴怒的野猪来了一箭,射中肚子,野猪虽没有多疼,但眼疼让它怒火高涨。   霍继霖虽然没有射中野猪眼睛,但做到了吸引火力的作用。   那头公野猪追着霍继霖而去,公野猪一跑,母野猪也跟着跑,小猪崽子也跟着跑,他一个人把一群野猪带跑了。   众人眼睁睁的看着他红衣加身,单枪匹马,后面跟着一串要命的,不由的咽了下口水。   “大林这……强啊!”   周荷花双眼冒光:“大林太帅了!我就知道他一个人就够了!”   陈决站在高处,看了下霍继霖飞马的速度也放下心来。这匹马没有辜负他们俩这么些日子的当祖宗一样的精心喂养,有千里马的速度。   想着路程,这是霍继霖长跑的路线,撑到药性发出来大概能跑一圈。   众村民见危机已经解除,纷纷夸赞霍继霖。   “这跟遛狗似的,也行吧,遛死也是死。”   “大林一人独遛野猪群,”   “咳……咳,你是要笑死我,大林是怎么想出这招来的,我还心思着看他一箭射中野猪的帅气场景的!难道他以前打死的野猪都是这么弄的?”   “以前应该不是,以前没有马,他两条腿应该遛不死……”   陈决:“……”   他想那个霍林的一世英名都被霍继霖给毁了。   可霍继霖也以一人之力护住了村民的财产及生命安全。   霍继霖虽然性格不讨好,但人品没有任何问题。   他是个军人,在危难之际敢于挺身而出。   陈决就一直站在高地上等着霍继霖跑回来。   正当众人猜测霍继霖以前是怎么打猎的时候,终于有人分散了他们的注意力。   “哎……这里还留了一只小猪崽子!哎呀!快来看!”   众人的注意力被那头还在哐哐闷头吃的小野猪吸引了。   这个小,看上去也就二十多斤,那牙也还没有长出来,看上去还挺可爱,于是一伙人一哄而上,把这只小野猪绑了。   而那边霍继霖足足跑了大半圈,那头公野猪才摇摇晃晃的倒下。   它一倒下,果然母猪围着它拱了几下,看它怎么也不起来后终于意识到这不是它们围猎,而是他们被围猎了,于是它嘶吼一声,带着剩余的小猪崽子从山上的缺口窜了。   霍继霖立在马上擦了下脸上的汗,松了下脖子上的红绸子,感觉自己跟个斗牛的大傻叉一样。   这要是让别人知道他被一群野猪追的跑成这样,不知道要怎么笑话他。   以前从不用他动手,他都是指挥的那个啊。   可今天别说指挥了,现场一塌糊涂,十几只野猪他都弄不了,不知道陈决看见他……   霍继霖闭了下眼,他的一世英名啊。   霍继霖深吸了口气,下马,又费了牛劲把那头晕的透透的野猪搬上马,跑回去了,不管怎么说总算留下了一头,虽然是他遛死的,那也是他的战利品。   剩下的那些野猪恐怕段时间都不会再下山了,也算是解决了后患了。   果然霍继霖带着那头成年大野猪回去后,还是受到了众人的热烈欢迎。   野猪就要趁热吃,那头公野猪,在还没有醒的时候被众人开膛破肚。   虽然是霍继霖跟周青山、陈决商量着打死的,但他们三人决定带着全村人吃全猪宴,这头野猪,村里百户人家一起吃。   这头成年公野猪足有两百斤重,虽然每人分不到半斤,但也是大肉啊。   所以另一头小的野猪暂时先活下来了。   张婶说先养着,等过年的时候再杀。周里正也发话了,这头猪就有周荷花家先养着,过年时再一起分肉。   众人欢呼,他们觉得不仅霍继霖大方了,就连周里正都大气了。   全村人的劲好似在往一股绳上拧了。大锅饭一年吃上那么几次真的有凝聚力。   这就是现代人团建的原因吧。   霍继霖这个资本家深谙怎么管理员工。   陈决想,霍继霖还在看他,陈决朝他看去,上下打量:“怎么了?受伤了?被野猪拱到了?” 第75章   虽然他说的是关心的话, 但怎么就这么不中听呢?霍继霖红绸子放在他手里,轻哼了声:“我在你心里就这么没用?以前的那个……我你没见过,不一定能有现在的我好。”   他这都哪跟哪儿?   陈决不跟他一般见识, 确认他没有问题后也不就不管他了, 他也等着吃全猪宴。这还是第一次吃呢, 看着也很热闹。   全村人一起热热闹闹的吃了一顿杀猪菜, 又重新干劲十足了。   药坊前两天被毁的泥胚大家重新弄,用了一天重新弄好了。   在泥胚晾晒的时间里, 众人接着挖另外的壕沟,火一块一块的放, 这次晚上放, 正好吓唬一下想要来报仇的野猪。   隔两天放一次火, 三十多亩地全都放完后,再也没有野猪出没的痕迹了。   这一次虽然有野猪下山捣乱, 但药坊还是在霍继霖的计划时间里盖起来了。   房子是按照霍继霖说的那样,除了门口宽敞, 还有四面窗户,窗户还都是大的,窗纸都要糊两面。   门口宽敞方便运输药材, 但为什么要四面窗户,众人就不明白了。   幸亏之前霍继霖之前的话在,众人虽疑惑,但还是按照他的要求盖起来了。   秋冬季,阳光非常充足,房子在晾晒两天后, 重头戏终于来了。   石灰粉刷墙。   村里有经验的大叔是不解的,他们从来没有用过这种东西刷墙, 只知道这东西能防潮、防虫。而且他们平时用的也是干的生石灰。   霍继霖在药坊的空地上架起了锅,烧出滚烫的热水,让众人离远一些,只留几个手脚麻利、不多话的人,把滚热的水倒进是石灰坑里,在石灰石遇热冒泡变软的时候用长木头搅合成适用的熟石灰,然后等凉透下来就可以搅合上糯米汤就可以刷墙了。   唯一有过经验的是李大叔,李大叔是常年帮镇上的人家盖房子的,镇上人家他见过有用这种的,但他们里也夹杂着稻草碎,黄泥,没有用纯白色加纯糯米的,这真的是挺铺张的。   李大叔虽心疼,但还是照着霍林的说法,将这白泥抹匀、抹平。   自己会了之后才教他的儿子开始刷墙。   刷出来后惨白惨白的,李大叔都有点儿心虚,迟疑的问霍继霖:“是这样吗?”   霍继霖肯定道:“是这样。”   李大叔忍不住问:“这医棚里都这样?这么白不会不吉利?”   霍继霖淡淡的笑了下:“李叔,这种纯白的墙也许以后就会流行起来。”   宋代就开始熟练使用熟石灰了,这个架空的朝代类似于宋,迟早有一天会将粉墙黛瓦建筑建造起来的。   最经典的徽系建筑就流传至今。   李叔看他满意也就不再多话,说明天会带着其他几个手巧的人把剩余的几间屋子也都刷成白色。   等所有房屋都刷完,周大江制作的窗户、桌椅也全都到位了。   霍继霖在铁匠那里制作的一些列简易的制药工具也全都安装好了。   周大江还亲自雕刻了【陈氏药业】的匾牌。   上面还给挂了一大朵红绸子,张岩给做的。   霍继霖选了一个好日子,邀请了济世堂唐老大夫、李掌柜来参观。   柳县令他没有叫,还不到时候,等他真的做出业绩的时候才算是柳县令的政绩,那一天不用他叫,柳县令自己就会来。   唐老大夫挑剔的逛完了整个药坊,本来被马车快颠散的骨头在这一圈走下来后终于舒坦了。   他真是没有想到,这个快要把他老骨头都要颠散的贫穷山村里竟然能建起这样的房子,简直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这要是晚上不小心走进来,还以为进来狐仙的幻象呢。   唐老大夫话虽比喻的歹毒了些,但他心里是挺满意的,这样的干净程度在他这里过关了。   现在百姓不会在意干不干净,可很多病都因为不干净造成的。   唐老大夫虽然跟每个来看病的人说要勤洗手,不要吃不干净的东西,但也没有办法,在连肚子都无法填饱的时候,还怎么在意这些外在条件呢。   而这个霍继霖确实有几把刷子,不仅这么快就把这药坊建起来了,而且还建的超乎于他的预料。   他之前制造的药,他的药童已经吃好了,药效完全没有问题。   所以陈氏药坊在九月十五的这天正式开业。   深棕的招牌,红色的绸子,在蓝天下意外的好看。   “点鞭炮!”陈父自己带着鞭炮来的。   在这个崭新的药坊前噼里啪啦的放了起来。   看热闹的村民将这个平日里荒凉的地方围了起来,小孩子们抢着捡地上散的糖,都以为今天是什么大喜的结婚日子。   “谁娶媳妇啊?”   “是陈氏药业开业。”陈父摸着胡子纠正道。   他今天也携家人到了,要知道这还是陈决结婚后第二次踏进这个穷乡僻壤呢。   虽然依旧很穷,但女婿给刻的这块招牌不错。   陈决的三个哥哥看着作坊也有点儿意外,没想到这个弟夫还真给建造出来了。那就期待他们成功吧,他爹可是把所有的药材都压在这里了。   陈母这边跟在陈决身边,又是大半月没见,陈决的肚子已经肉眼可见的大起来了。但陈决脚步依然走的快,看的她总想扶他一把。   “还有一个月就要生了,这又要忙活这个药坊,你可千万要当心啊。”   陈母嘱咐道。   陈决嗯了声:“我知道,你不用担心。”   陈母摇头:“我怎么能不担心,我以为怎么也要等你生完了孩子再弄的,哪知道你们弄这么快!”   这个女婿平时闷不吭声的,这怎么说干就干了,还半个月就给建成了。   陈母是及欣慰又担心,尤其听旁边那老大夫说陈决要全权把控整个制药过程时就更担心了。   那这得多累啊?   “什么时候出第一批药啊?”唐老大夫催问道。   陈决道:“今天下午开始做,五天后第一批药出来。”   李掌柜关心的问:“那这第一次能出多少包?一个月能出多少包?”   陈决带着他们两个参观他筹备下的药:“药材我是先备了一个月的量,大约在1500包左右,但我们刚开始,包装可能会慢一些,就先出1000包。”   霍继霖接上:“等整个过程熟悉了,一个月能到1500-2000包。”   李掌柜掐算了下,点头:“行吧,刚开始,咱们先确保质量。那五天后我先来拿第一批的量?”   霍继霖笑道:“可以。”   李掌柜又笑道:“我刚才听里正说,你们要与县衙的医棚合作?也给他们提供药?”   虽然当时也没有要求霍继霖把他们济世堂当成唯一的药坊,但霍继霖当时提了一个要求,要他们济世堂挂上【陈氏药业】的牌子,他以为这就是独家呢?   霍继霖看他一眼,淡淡笑道:“李掌柜消息灵通,不过你也知道,我这药坊得在县衙备案,柳县令听我说制药的事后,就让我也照顾下医棚的伤员,那都是我曾经的战友,我不能不答应,他们都是为保卫家园受的伤。”   他停顿了下,跟李掌柜道:“除了军营的患者,就只有李掌柜您的济世堂,我相信济世堂一定会同意我的做法的。”   唐老大夫没想那么多,反而是大气道:“我们的初衷就是给百姓提供方便的治病之法,医棚的患者更需要这些药,那自然要先紧着他们。”   霍继霖微微摇头道:“唐老大夫,这是可以两者并行的,济世堂为老百姓,军营为保家卫国的士兵,他们并存。”   霍继霖看了一眼陈决,笑着道:“以前有一个大夫曾经跟我说,在生命面前,人人平等。我想也应该能用在这里。”   陈决也没有想到霍继霖有一天能把他的话作为论证,当时怎么说的他来?   好像忘了,陈决摸了下肚子,一孕傻三年好像有点儿影响到他了。   幸好这些成药的配方他已经全都写下来了。   唐老大夫听霍继霖这么说哦了声:“那个大夫倒是想法独特,不过也是大义。”   何止是大义,换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说是大逆不道。   因为这是皇权时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年代,更别说人人平等了。   李掌柜在心里默想,他们家唐老大夫这辈子只钻研医术,压根不懂这些人情世故。   这个世上怎么会有人人平等的机会呢?   皇上有那么多御医守着,而平民百姓却连一副伤寒药都吃不起。   不过他也明白霍继霖说这句话的意思,霍继霖这是在跟他说:军营是后台,济世堂是前面,只有济世堂打出陈氏药业的牌子并不够,还要有县衙给稳住后方。   两者并存,缺一不可。   这个霍继霖心思缜密。   李掌柜跟霍继霖拱手道:“还是霍老板想的周全,那我等回去后就跟我们东家如实汇报今日的盛况……”   霍继霖也朝他抱拳:“有劳李掌柜。”   他们两人在这里商业寒暄,而唐老大夫已经在跟陈决商量伤寒药的配方了。果然大夫遇上大夫商量的永远都是配方。   “这一批药主治伤寒,伤寒药用价值最好的是前三天,止住寒气,以免恶化引起高烧或者咳嗽。这种药针对的是较冷天气引发的普通伤寒,下一批药,”   陈决看了下山上的有些败落的叶子道:“下一批药会加重药方,川贝母,增加止咳的成分,”   寒流来时,伤寒也会升级,药的配方也要相应的加重。   唐老大夫摸着胡子看了他一眼,这是他刚想说的,没想到他已经在计划中了。   这个哥儿不仅会配药方,还顾虑到了种种可能性,不仅聪明,还医术高明。从他淡淡的话语中就能感受出来,这些药方他信手拈来?   他到底师从何人呢?   不过唐老大夫也只是心里痒痒,如果人家不说,他也不好问的。   不过有个问题可以问问,唐老大夫猛地问他:“说那句话的大夫是你吧?就是那句在生命面前,人人平等的话?”   陈决意外的挑了下眉,唐老大夫只笑了声:“你给我的感觉是这样的。”   那句可以称之为大逆不道的话也就只有眼前这个年仅十九岁的人说了。   才华横溢,桀骜不驯,他年轻那会儿也曾是这样的想法的,他当过很多年的游医,四处行医。   陈决也点了下头,承认那是他说的,不过他又补充了句:“在死亡面前,人人也平等。”   该死的时候,哪怕是神仙也救不回来的。人的命数是一定的。   这是陈决最近新领悟的。   唐老大夫摸着他的胡子哈哈的笑了:“你这哥儿有意思,对老夫的脾气。你若不嫌弃,老夫就同你做个忘年交。咱们时时讨论医术。”   李掌柜跟霍继霖互相看了看,连忙跟上那俩人,好家伙这才多大一会儿,这可以当爷孙的两人已经成了忘年交了。   而陈决已经答应了:“好,唐兄。”   唐老大夫痛快的答道:“陈小弟。”   李掌柜:“……”   好吧,这一趟也算没有白来,认了个弟弟。   唐老大夫跟李掌柜就他们的药材做了严格的检查后终于放心的走了。   等送走李掌柜跟唐老大夫,霍继霖、陈决两人才招呼准岳父、岳母、三位大舅子。   周里正也在,今天周里正很给面子的为陈氏药业开业说了几句话,所以晌午这一顿饭,陈决特意请刘大叔、张婶儿帮忙置办一顿饭菜。请这些日子帮忙的几位主管。   等第一批成药卖出去后,霍继霖承诺一定请这些日子帮忙的众人吃一顿好的。   赵春等人笑道:“上次的野猪饭已经可以了,等到过年时咱们再吃一顿就行了!”   “我们日子会越来越好的。”霍继霖只道。   虽然他现在兜里几乎没有银子了,但不妨碍他展望未来,且斩钉截铁的许诺。   霍继霖要做的事都会在他能力范围内做到最好,所以药坊建成后,他跟陈决的银子几乎花没了。   幸而药材是陈父先给垫上的,等他们一批成药售出去后再给陈父钱。   周里正陪着陈父打着官腔,他说屏山村的好,结果陈父说有陈家村三分之一,周里正硬是忍着没翻脸,他也遇上不要脸的人了。   两人这顿饭吃的不痛快,但因着在霍继霖这里又不好翻脸,告辞的时候,都放狠话,走着瞧。   “未来,我们屏山村一定会成为京城郡下最富裕的村子。”   周里正说。   陈父摸了下胡子:“现在,我们陈家村就已经是最富裕的村子了,再几年也是第一。”   张婶跟陈母对视一眼,都无奈的摇了下头,笑着跟对方告罪。   都不是心胸大度的人,所以才能一顿饭气成这样。   送走陈父、陈母,收拾完东西,也已经是傍晚了,霍继霖跟陈决在小路上缓缓走着,饭后散散步。   现在陈决不能整日上山活动了,就在睡觉前加了这一项,霍继霖就陪着他走,这条路这几天修房子之余,也让他们帮忙修出来了,没有足够的石头,只能错步铺了石头,以免下雨时道路泥泞。   所以霍继霖就扶着他走,陈决没有拒绝,他这么大月份了,摔一跤很严重。   两人因此靠的很近,觉得晚风都比平时温柔了。   “等我们盈利后,我再把这条路好好修一下,方便你走,也方便运输。”霍继霖跟他笑着说。   陈决也点头说好,要致富先修路。   现在村里的路虽然不窄,但弯弯曲曲的都是泥地,一旦下雨都没法走。马车就更不好走了。   快到药坊了,霍继霖指着前面他们两人的三十亩地问他:“感觉怎么样?领土大不大?”   陈决也给了一个笑脸:“不错,离万里江山近了一步。”   霍继霖哈了声:“这话只能在我面前说啊,可千万不能说出去。要不咱俩还有孩子脑袋不保。”   这要是被有心人听到,是要造反啊。   陈决嗯了声,如果是别人他也不会说。   所以,从什么时候起,他在霍继霖面前这么随意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了呢?   是因为霍继霖上次跟他说,在他面前他可以不用有顾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可以完全的信赖他……吗?   耳边是霍继霖的豪言壮语:“今天是值得纪念的一天,陈氏药业的起源日,这里也将刻入陈氏药业的历史,因为这里是陈氏药业的发源地。”   陈决嘴角抽了下,偏头却又笑了。   霍继霖三分轻嘲,七分肯定。   三分真七分装,因为华辰药业比这三十亩地大好几倍,他不至于这样,还一口一个陈氏药业,这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陈决看着那个在黑夜里的牌匾心里有微暖,他想看着这个简陋的荒野里的陈氏药业,发展壮大成华辰药业的那一天。   要不这个世界这么荒芜,他不知道要在这个世界待到什么时候,没有任何期许的时候,日子太空了。   “走吧,咱们绕着厂房转一圈,活动量就够了吧?累不累”霍继霖一手扶着陈决胳膊,另一只手想搂着他腰身,肚子这么大,他想帮他扶着,但被陈决拍开了,霍继霖也没有强求,只扶着他背。   陈决对他的肚子挺宝贝的。   霍继霖说不清自己什么心思,他现在对这个孩子已经没有那么抵触了。   陈决给他生的孩子啊,像陈决的吧?   他也会喜欢的吧 第76章   陈决摸着自己肚子顿了下, 因为那个小孩又开始在他肚子里打鼓了。   八个多月了,它长大了,不太好转身了, 但手脚灵活了, 每天吃完饭后都要来一场架子鼓演奏。   如果自己摸下他, 他以为来了观众, 表演的更起劲了。   等他出生后,给他一摞碗碟, 让他敲去吧。   没准以后会成为一个音乐家。   陈决一边吐槽着一边缓步走在这条开拓出来的路,以后的日子他将会在这条路上走很久吧?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走在这条路上, 路长夜静, 有了想让人在这里这么安稳的过下去的样子。   药坊开业后第二天就开始制作了, 陈决已经把前面的准备工作全都弄好了。   糊精不在这次的生产里,他自己已经沉淀好了, 这是药剂的秘方,不公之于众的。   任何一个药剂公司都要有自己的秘方, 这样才能长久的经营下去。   虽然准备工作都已经做好了,但陈决也需要在这里看着,每一锅熬煮的药剂分量是严格把控的。   这一次药房里选的人就不只是壮劳力了, 除了留下三个搬药草、切药材的汉子外,其他的人员都是哥儿及女子。   因为剩下的活都是精细活,且需要常年干的,不能因着家里农活而不上工的,家属也要支持同意的,不能今天夫妻吵架, 第二天就不让来了,如果不干要提前一个月说, 因为现在药坊里不会有备用的人,资金没有那么多。   所以在选人前,陈决就把这些条件提前说了。   工钱不低,每个人都是一日三十文。这是一个有手艺壮劳力的工钱。   当时来应聘的人还是很多的,再过几天红苕就抢收完了,那剩下的都是冬月,没有活干了。   那怕工钱月结,他们也愿意,反正药坊就在那里,又跑不了。   陈决这活就跟做饭似的,洗菜、切菜、烧火煮饭,顶多是多了一个筛药、晾晒、再装包的过程,或者可以看成是糕点铺子,多了包装这一个环节。   他们感觉自己都能干,但陈决说了,每个人只需要干一个环节,那不就更简单了?   所以当时众哥儿、女子、妇人都争先抢着干。   “大林啊,决哥儿,不,霍老板,陈老板,我就能行,我煮了二十多年饭呢?我的三个大孙子就喜欢我做的饭。”赵婶儿第一个自我推荐说。   霍继霖看了她一眼,倒是很和气的问她:“赵婶,那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如果你来我这里上工了,三个大孙子谁看着啊?”   赵婶儿理所当然的说:“我带着他们,您放心,绝对不妨碍的。他们都很乖、很听话的。”   霍继霖哦了声,没有什么特别表情,只继续说:“好,我再问你,如果你带着孩子在药坊中,孩子在玩的时候不小心吃进去了药,中毒了怎么办?”   霍继霖说的平平淡淡,他不是危言耸听,他这里是药坊,不是糕点铺子,吃点儿没什么,药吃了可是会出问题的。   赵婶的脸白了些,她没有想到这个问题,她想再说点儿让霍继霖给治好的话,但在他那平淡又冷冽的眼神中跟被掐着脖子一样,半天没能哼出声来。   霍继霖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平淡的看向这些领着孩子的哥儿、妇人。   他不是不想给这些人机会,而是知道,在这个古代,这些嫁了人的哥儿、妇人并不是由自己说了算,很大一部分要看家里汉子,她们最重要的任务是生儿育女、操持家务。   孩子放在第一位,如果孩子出了事,任何人都负担不起。   人群安静了下来。   霍继霖并没有直接反驳赵婶,而是通过这种举例让众人一下子明白了关键点。   霍家要的长工必须是没有任何拖累的,不能带着孩子去做工的那种,也不是他们接的那些浆洗、缝补衣服,今天忙可以后天干。   这二百号人最后有一百人上前,已经多是年轻妇人、未出嫁的女儿、哥儿、汉子,还有不到十岁的小孩。   还有一部分家里人多,有人帮忙看孩子的妇人、夫郎。   霍继霖继续筛选:“不满十三岁的退后一步。”   古人十五六岁成婚,十三岁算成年。他的药坊工作不辛苦,可以接受半大的孩子,总比他们去地里干活轻松,但也不会要童工。   又退下去二十多人。   霍继霖继续道:“即将结婚嫁到外地的请退后一步。”   这里面即将要结婚的他就知道好几个,周英儿、周杰年前就要嫁到外地了,这种就在家准备下嫁妆吧。   “怀有身孕的退后一步,”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跟陈决一样的,他知道怎么安全用药,但很多人不知道,万一自己随便尝药,出了事他也负担不起。   陈决在旁边站着,看到了人群里领着孩子的张水儿,他看着自己欲言又止,陈决知道他想来,他是做活的好手,勤快又爱干净,可没有办法,他还有孩子要照顾。   不能顾此失彼,这个孩子在他相公没了后,对张水有多重要,人人皆知。张水就不要再勉强了。   等孩子大点儿了,或者以后村里开了学堂了,他再来也不晚。   陈决赞同霍继霖的安排,霍继霖是资本家,他说的那些都在理,现在他们是开一个药坊,要长期开下去,就要一开始就讲清楚规矩。   也许等到后期,大家都明白这些规矩了,家里孩子也长大了,不需要看顾了,她们可以再重新来。   等他们药坊扩大时,人选要的多了,也能为他们提供更多的岗位。但现在他们还只是小小的作坊。   药坊共五个流程,洗药、切药、晒药、熬煮筛药、装包;每个流程三个人,也就是说三组同时开工,他们定制的工具有限,只定做了三套。   这三组只需要十五人。   最后等霍继霖粗筛选后还有五十号人。   霍继霖看向了陈决:“接下来看你的需要选吧。”   陈决的要求会更高,因为他是成药的研发者。   陈决点了下头,看着这五十个勤快、年纪、身体都符合的人说道:“麻烦大家伸出手来,我看看。”   制药过程他会全程看着,不需要他们有技术,但有一条非常重要,就是注重卫生,不仅仅是衣服、头发整洁,还要手要干净。   药本身为治病,如果成药再不卫生那就是雪上加霜。   他们现在做不到后世那么好的消杀,就只能在每一步上严格要求。   他选的近乎是有洁癖、强迫症的人了。   所以在这项严格要求下,终于最后只有十多个人符合了。   工人就这么定下来了。除了十五个工人,还有两个管理者。   之一依旧是周青山,虽然他的腿可以走路了,但不能干重活,而前段时间盖房子时他的统筹能力很不错,霍继霖也就继续用他。   最重要的是周青山人忠心可靠,他真心视霍林为兄弟。   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无论是上山打虎还是上阵当兵,两人都一起共过苦难,俨然胜过亲兄弟了。   所以霍继霖选周青山做管理者的时候村民都没有反对的。   那些汉子都不反对,那这些哥儿及女子也都没说什么,因为比起直面霍继霖跟陈决,他们更愿意跟温厚的周青山打交道。   周青竹继续帮着陈决。   陈决生产在即,是很需要一个人帮忙的,周青竹跟他关系最好,也非常聪明、机灵,深的陈决精髓,所以当仁不让的成了陈决的助理。   所有人员定下后,签合同,然后进行岗前培训。   陈决带着他们过了一边流程,洗药、切药没有什么太高的技术含量。   就是让他们在穿工作服的时候有小小的抗议。   “这……决哥儿啊,这不是披麻戴孝吗?”周月芽看着陈决的装扮忍不住开口。   陈决带头穿的,身着着白色麻衣,头顶着白色麻衣帽子,头发全都包进去。   妥妥一个披麻戴孝。   周秀儿也说:“是啊,这要是让我爹知道我穿这样的衣服,非得打死我。”   周青竹在陈决开口前笑道:“这是工作服,只有在药坊的时候才穿,任何人都不能穿回家,更不能穿着去干其他的活,走出这个屋子就要先把这衣服脱下来。进屋洗手之后才能穿上,所以谁看得见?”   周青竹看他们不说话了,又补充道:“这工作服也不是人人都有的,在外头洗药的人跟烧火的人可没有,只有坐在屋子里的有。”   坐在屋里的工作可真是好啊,又轻快又干净,这么宽敞明亮、干净雪白的屋子,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众人看着这雪白的屋子,再看看一身干净整齐、全新的一个补丁都没有的衣服心里已经松动了,最关键的是他们发现陈决穿着好看。   ‘要想俏一身孝’这话可不假,当心理上接受了这衣服后,发现陈决穿着就那么好看,跟山上的雪似的干净,剔透。   众人就穿上了,周青竹还给众人把头发也讲了下,互相帮忙,把所有发丝都挽进去,看上去都干净利索。   第一天就在适应中结束了,晚上的时候工人们回家分享今天的工作,当然没有一个提披麻戴孝这回事,谁也不想被自家老爹打。   陈决跟霍继霖也在小炕桌上写写画画,把今天出现的问题整理并解决。   “今天实验,只开锅了五次,虽然少,但他们都是按照要求做的,药没有问题,明天就能熬二十锅,”   陈决说。   霍继霖给他背后塞上一个枕头,跟他说:“药的事你把关我放心,就是你要多休息,你都多大的肚子了,你多教教周青竹,让他尽快能自己把这些药材都记清楚了。”   霍继霖扶陈决靠墙后,用笔在纸上重点标注了一下周青竹:“他记清楚了再一个个教会洗药、切药的人,今天这么顺利,那是因为之前你把准备工作都做完了,药材也都分门归类了。以后这个工作将是大头。”   很多药长的一样,陈决现在还能把关,等他生孩子的时候怎么弄?所以周青竹必须尽快的成长起来。哪怕不及陈决的一半,也要有他的十分之一。   他不怕周青竹学会了要干什么,先不说糊精这一秘方的存在周青竹不知道。   就算周青竹最后也成立新的药坊成功的制出了药,没有后路也不行。   销路才是最难的。不是周青竹在镇上卖草鞋、卖斗笠那么简单的。   这个世上卖什么都可行,唯独卖药难。   后世都是如此的,这也是为什么后世的制药企业都能垄断,因为打通一条销路难,但只要通了就是永久的。   因为药品的属性太特殊。   陈决嗯了声:“我知道,我尽快的教他,你等去镇上的时候帮我去书铺买本《百草集》回来,如果书铺没有买的,就去济世堂借一本。”   他最近已经在教周青竹认字了,他学的快,再辅以医术,周青竹会进步的更快。   霍继霖点头:“好,我明天就去趟镇上,你还想吃点儿什么”   陈决看他:“不用买吃的,记着买被子。”   不要整天借口冷钻他被窝里,他不习惯跟别人睡一个被窝。   “……”霍继霖顿了下。   陈决就这么不想跟他一个被窝吗   他什么都没有干,只跟好兄弟似的躺着也不行吗   陈决面无表情,霍继霖咳了声:“我上次去看了,不是我不想买,成衣有现成的,可被子没有的。”   陈决哦了声:“那你买棉花来,我缝。”   他的缝针技术还不错的。   霍继霖暗暗的磨了下牙,看着他圆圆的肚子说:“你现在不好弯腰,我明天再多去看看。好了,差不多了,该睡觉了。”   霍继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讨论了,心塞。   他收拾完小桌子上的纸笔,然后搬到最边上,把自己的铺盖铺到陈决面前,被子直接盖在最上面,反正是最后一次了,那就干脆光明正大的。   他是真心光明正大的跟陈决睡觉的。   在陈决没有对他动心前,他绝不会做别的。他也是有原则的。   陈决也没有想到霍继霖越说越变本加厉,就看着他,霍继霖躺好后拍拍被窝:“快点儿躺下,透风。”   陈决把他被子拽下去:“我不需要你暖被窝。”   再说现在炕上暖合着呢,霍继霖就不要胡乱找借口了。   霍继霖抱着自己的被子看着陈决平静的睡脸,心想,自己这半个月为什么一点儿进展都没有?   为什么他跟陈决睡了半个月了,陈决还没有对他生出一点儿感情呢   哪怕是看在自己每天半夜给他暖被窝的份上都不应该把他这么干脆的踢出被窝来啊   霍继霖没能想通。   半夜的时候还是本能的钻进了陈决的被窝里。陈决虽然不耐烦的皱着眉,但没有再把他踢出去。   可能是因为半夜的时候,炕上冷了,他也终于有了点恻隐之心了吧。   霍继霖含糊的想着,把手搂着他腰上睡了。 第77章   第二天早上胳膊腿的都麻了, 因为陈决手脚搭在他身上,他坚决不肯让自己手脚在他身上。   霍继霖一边揉着胳膊一边去做饭。   天气是一天比一天冷了,树上的叶子也一天比一天少。   霍继霖从菜地里拔了一颗白菜回来, 跟正在洗漱的陈决说:“我们今天早上吃白菜丸子疙瘩汤啊。”   前天陈氏药业开业, 他又买多了肉, 刘大叔、张婶还有他的岳母舍不得全给用上, 就把一部分肉给炸成了丸子。   那正好用来做白菜丸子汤,里面再下上陈决最爱吃的疙瘩。   有现成的丸子、豆腐, 疙瘩汤就做的快,陈决洗漱完, 喝了水, 没多久就闻到香气了。   他坐在伙房门口一边择香菜一边看霍继霖搅合面疙瘩。   他现在做这个升级了, 面疙瘩里打上两个鸡蛋,面疙瘩还能搅合的一个个如伯仁子那么大, 均匀、金黄,像长了棱角的黄豆粒。   这对霍继霖来说简单的不得了, 因为面粒少,怎么还搅合不开?   现在这大锅多是菜,陈决现在要多吃蔬菜的时候, 菜一定要比主食多,才能保证他肠道顺畅。   霍继霖根据他的医学笔记给他做饭,基本上能让他多吃点儿。   搅合的均匀的鸡蛋疙瘩下在滚开的乳白色的白菜丸子汤里,看着就很有食欲。   等面疙瘩煮的差不多的时候,又把豆腐切成小块儿,撒进去, 最后是葱花。   香菜不放,因为就陈决自己吃, 他切了一小碟自己放。   好吃,很好吃,这一大锅明明也是杂烩,但就是比陈决以前做的好吃很多,可以说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   两人在小饭桌上吃的鼻尖都冒了汗,外面山里冷清,山间有白色的雾气,   已经是深秋了,山顶上温度低,树叶上的霜冻很明显,太阳没有出来的时候,挂着薄薄的冰。   但这一大碗疙瘩汤喝下去,整个身体都是暖洋洋的。   吃过饭,其他工人也都来了,霍继霖又嘱咐了一番后,才拉着马车去镇上。这次刘大叔听他说要去镇上采购,连忙跟上了。   刘大叔现在都跟他一块儿采购,要不他怕霍继林收不住。   霍继霖对物价明明很清楚,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大手大脚的花钱。   就跟买荒地似的,那大手一挥,二十五荒地,刘大叔现在想着心口还在疼,那要都是好地他也不至于这么疼。   算了,不提他了。   决哥儿……哎,也不提了。   定制那些工具的时候都不眨眼,虽然会砍价,直接把摊主砍的脸色发黑,但最终也用原价买了。   所以刘大叔觉得他们俩过日子不行,得好好看着。现在又弄了这么大的药坊,这么多长工,每月都要给人家结工钱,每个月四两银子啊!   刘大叔每夜都替他们俩上愁,但也不敢说出来,不能帮上忙就更不能打击他们,他现在就只能从这些小事上替霍继霖把关。   但霍继霖的腿长他自己身上,他根本拉不住,霍继霖马车直接往南大街的成品铺子走。   马车停在南街最大的绸缎铺子里,还有店小二来给他亲自牵马,刘大叔一看这个阵仗话都不敢说了。   “大……大林啊,你不是要做被子吗?”   霍继霖点头:“对,陈决说让我买被子。”   刘大叔张了下口,被子是用买的吗?他就从来没有见过买的被子。   他紧张的跟在霍继霖身后,怕这种名贵的店里真的有被子。   但好在霍继霖逛了一圈,在那个掌柜的再三推荐有毛茸茸领子的棉衣时问道:“确定是没有棉被是吧?”   掌柜的老板娘都差翻白眼了,要不是看在霍继霖是个能花钱的主,她都不想说话,哪有买被子的啊!他们这是绸缎铺子。   但她还是笑着说:“客官您真是说笑了,我们这里确实不卖被子,不过这棉衣披肩你看下,这领子、内里都是兔毛的,又暖和又漂亮,穿上去,保证整个冬天都不会冷,你要不给你家夫郎带一件?”   霍继霖问:“多少银子?”   刘大叔心当即提到了嗓子眼。   掌柜的笑的开心:“一两银子。”   刘大叔当即扯住了霍继霖的袖子,不敢说话,但用眼神疯狂的示意他,太贵了,兔毛他们家没有嘛?每天都能从山上抓几只兔子啊,就是毛不是白的,可这白的也不至于一两银子啊!   他们一只兔子才买二十文啊,连皮带肉。如果只卖皮毛的话,一只兔子才十文。   这一件衣服哪里用的上一百只兔子啊!顶天了四只兔子。   但霍继霖眼睛还在那白白的兔毛上,掌柜的也一脸笑容的等着,按照以往霍继霖在她这里买东西的经验看,他会买且不讲价。   但这次霍继霖讲价了:“五百文。”   刘大叔把视线转开了,不敢看掌柜的脸色,大林跟陈决真是一家人,讲价都是对半砍。   但那件衣服真的以五百文的价格拿下来了。   在掌柜的喋喋不休的话里。   “客官啊,我这是绸缎面、兔毛里子啊!五百文上哪儿去买啊!”   “你看看这缎子,最好的月华缎子,京城里贵人都喜欢的,就只有这颜色的缎子我们才用的白色兔毛配的,要不你拿那件杂色毛的,那个可以给你五百文拿走。”   “我就是要你这件月白色的,如果不卖就不要了。”霍继霖转身。   刘大叔赶紧跟上他。   但那掌柜的在他们即将走出门店的时候喊住了他们。   刘大叔心疼的抽了下嘴角。   霍继霖拿着包好的衣服,又问了一遍掌柜的:“咱们这里确实不卖被子是吧?”   得到掌柜的肯定后,霍继霖看向刘大叔:“刘叔你回去跟陈决说,不是我不买被子,是人家这没有卖的。”   刘大叔说:“走,我带你去买,我知道哪儿有卖的。”   当务之急是赶紧带着他离开这个店里,这个店的所有东西都翻倍了还要翻倍。   霍继霖看着刘大叔买的一包袱棉花,一匹深蓝色棉布,抬头望了下天,他忘记这里的人不会再跟以前一样会看他脸色,会事先给他铺好台阶,会跟他里应外合。   亏他那么多遍的提点刘大叔,就怕他听不懂,果然还是听不懂。   刘大叔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还跟他邀功:“大林,你看这些总共才花了五百万文不到,棉花是贵的,但这些我都是挑的最好的,今年新下来的棉花,一会儿我再带你去弹棉花的地方弹一下,保准能做两床又厚实又暖和的被子,还有剩余,剩余的再给孩子做个小被子。”   霍继霖不想说话。   刘大叔继续说他:   “大林啊,这钱要省着花啊,你以后是要当父亲的人了,孩子出生了,花销也大着呢。”   刘大叔苦口婆心,‘当父亲’的词上加重了,霍继霖听着这俩字,脸色古怪的变换了下,他要当父亲了,陈决给他生的孩子。   这一个念头冲散了所有的不满。   很神奇,霍继霖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容易就妥协了,还是他曾经很不喜欢的孩子给他带来的妥协。   他想,行吧,棉花多就多吧,被子多就多吧,等孩子出生了,他可以自己盖着。   他跟刘大叔点头道:“好,听你的,刘叔,你看看还需要买些什么?咱们药坊中午管一顿饭,你看看干粮够不够?”   刘大叔来前早就都打算好了,直接道:“够!家里粮食充足,红苕也都收回家了,干粮足够,菜地里的菜也不缺,咱们家管饭管饱也是够的。”   刘大叔停顿了下一下又道:“再说我想今年其他人家也是能吃饱饭的,他们不至于可着一顿在咱们药坊吃。我听村里其他人也都在说今年能过关富足年呢。”   今年不用交税,那收入全是自己家的,足够吃了。就算精面吃不起,但粗粮足够了。这要比往年好太多了。   霍继霖听着点了下头。管饭的事他也全权交给刘大叔跟他儿媳妇。   他跟陈决都没有时间在这些小事上操心。   虽然他会做饭,但只愿意做给陈决吃,要管这么多人吃,他就不想干了。   饶是算好了不需要买东西,但霍继霖在回去的路上路过集市,还是又买了一些,这次刘大叔没拦着。   糕点,给陈决当零食吃,可以;   棒子骨熬汤给陈决补补,补补什么钙来着,也可以;   猪肝也买点儿;   豆腐买两块儿,陈决爱吃;   糖葫芦,陈决爱吃,囡囡也爱吃……   最后刘大叔跟满满一车坐在一块儿,他怀里抱着棉布,手里举着五根糖葫芦,靠在弹好的棉花上,想,他尽力了,这车棉花应该是省了不少钱,也幸亏铺子里不卖棉被,要是卖的话,依照一个小披肩就五百文的样子,那棉被岂不是要翻十倍?   想想就心疼。   回到村里,霍继霖把棉花跟棉布都卸在了刘大叔家里。   刘大叔给缝被子,他说决哥儿现在弯腰都费事,就别练针法了。   这话跟霍继霖说的一样。   刘大叔跟霍继霖说:“你让决哥儿放心,我这几天跟秀儿赶点儿缝,两天就能缝好。你说的那种被……套两天也能缝出来。”   霍继霖淡笑着跟他道:“刘叔,这个不着急,孩子出生后才用,还有一个月呢,你慢慢缝。”   刘大叔在后面说他:“你这孩子,小娃娃能睡这么大一床被子?”   但霍继霖已经赶着马车往家走了。   回去后放下东西拿着糖葫芦直接去药坊,果然陈决在这里,扶着腰在看大锅里滚动着的药。   旁边站着周青竹,正在拿着木勺子搅动锅里的药。陈决弯腰指着其中的一味药跟他说:“时辰不能少,这种药材煮的慢,要煮到颜色变这种深棕色,”   周青竹点头:“好,我记住了。”   霍继霖穿上工作服后并没有上前,而是等在一旁,没有打扰他教周青竹。   周青山也在那边工坊里忙着,看见他来上前跟他打招呼,身上都是中药味。   霍继霖问他:“陈决在这里一整天了?”   浓郁的中药味道里,陈决脸上也有薄薄的汗,他恐怕是在这里待了一整天。   周青山无奈的点头:“这里需要他,刚开始他也不放心。”   霍继霖听他这么说,脸色几不可查的沉了下。   没有现代化的浓缩药剂机器,只能靠这种天然的烧火熬煮,三碗水并到一碗水,这一大锅也要在不紧不慢的小火中熬到三分之一的量,时间至少要煎一个时辰,一点儿都不能少。   要让药效充分的熬煮出来。   他们药坊从早上约七点开始上班,晌午药坊会管一顿饭,吃饭时间是半个时辰。   但这个锅炉不需要停,一直熬煮到下午六点,这中间约十一个小时,共出五锅,三口锅,一起共出十五锅。   他去镇上弹棉花耽搁了些时间,这会儿已经冷却下来三大桶熬煮好的浓缩药汤了。过滤之后加上糊精晾晒,在用筛子筛成颗粒、装袋密封就完工了。   陈决确实是算好了,五天之后能出一百包。   才一百包,就让他忙的团团转了。   霍继霖看着他扶腰的样子脸色更沉,陈决很少扶腰,他自己下意识的在规避这个标准孕妇动作,只有累到顾不上了才会扶腰。   他果真是在这里一整天。   霍继霖想着这是自己想出来的,是他想着用这个事业来转移陈决的注意力,现在可好,陈决是一时半会儿不想死了,可他想累死在这儿。   他脸色沉沉的看着。   等锅盖盖好,陈决终于转身的时候他脸色都没有好转,冷着脸上前来扶他:“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不会是一整天吧不累吗?”   陈决说不累,周青竹在旁边拆台:“怎么可能不累,先教药材分类,再教切片,再从烧锅到那边的过滤,晾晒,他这一天不知道转了多少圈。”   霍继霖闻脸色沉的跟墨汁一样,刚才要当爸的喜悦念头都没了。   他原本就不想陈决生孩子,但孩子这么大了已经没办法了,可陈决竟然一点儿都不顾及自己的身子。   霍继霖一手扶着陈决胳膊,一手强势的搂住了他腰,硬声道:“我走的时候不是说了,让你不要来回的转,教一遍就行了,他这么大人,又不是木头脑子,切药片看还看不会吗?你所有的药材之前都配置好了,直接下锅,熬药文火,一个时辰,跟熬粥似的,这么简单不会?”   周青竹拿着糖葫芦一个也没敢吃。这是他第一次见霍继霖生气,虽然霍继霖的语调一点儿都没有变化,但一句句反问硬是让周青竹头都抬不起来,低着脑袋瓮声瓮气的说:“我……我明儿指定能成!”   他不是记不住,是担心啊!这是药啊,要是真熬粥就好了!   陈决替他说话了:“这是治病的药,多检查几遍总是没错的。”   霍继霖深吸了口气,这才是感冒冲剂,缺一味少一味都不打紧的,这么一味普通的药都要这么让他费心,那接下来的安奈片、速效救心丸岂不是更让他操心。   想操心,根本就有操不完的心。   霍继霖闭了下眼睛,是他的错。   他明知道陈决身为医生,有他谨慎的用药习惯。 第78章   霍继霖深吸口气后跟他说:“今天去镇上万春堂送完药, 这几天都不用出去了,我在家里看着,你也抽空休息下。走, 回家。你, ”   他指了下还跟跟屁虫似的周青竹:“你留在这里好好看着。吃了糖葫芦好好干。”   周青竹连连点头, 把手里另外一支给陈决:“陈哥, 你放心,剩下的活我都没有问题!”   这是最后一锅了, 只要看好火候,当然就没有问题了。   霍继霖都懒得说话。   他扶着陈决头也不回的走了, 留下周青竹跟周青山互相对视了下, 周青竹拍拍胸口:“大林哥刚才好可怕, ”   周青山叹口气:“他是生气了,心疼陈大夫了, 咱们两个还要好好学。”   周青竹连连点头,他也再不想遭受霍继霖那连番反问了, 气势太压人了。   陈决回到家后就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咬着糖葫芦闭上了眼,还是沾了糖的糖葫芦好吃,咯嘣脆的糖, 软软的果子,酸酸甜甜。   霍继霖看他眯着眼一脸陶醉的样子,脸色也好看点儿了,轻声问:“好吃”   陈决嗯了声,看霍继霖还看着他,不知道是不是想吃, 就这么一支,只得递给他:“尝尝。”   霍继霖真没客气, 就着他手在糖葫芦上咬了一颗,咯嘣脆,酸中带甜,确实比单吃山楂好吃多了。   应该说陈决吃过的更好吃。   霍继霖想。   但陈决已经不肯给他吃了,自己把剩下的都吃了。   霍继霖笑着问他:“好吃吧,下次我再给你带,你中午吃的什么?”   中午饭是周青山媳妇秀儿做的,她做饭手艺也很好的。   只不过大锅饭,肯定不会如自己这么精细,果然陈决说:“吃的红薯、玉米饼子跟白菜汤。”   霍继霖继续问:“没有我做的好吃吧?”   陈决敝他一眼,秀儿嫂子做的是大锅饭,而且是根据她的习惯做的,不会舍得放太多的油水,那当然就是粗茶淡饭了。   不过蒸的红薯叶挺好吃的,刚开始吃嘛,还是有新鲜劲的。   霍继霖从他这一眼就知道答案了,陈决是不会主动夸他的,他把绿豆糕给他拆开:“你先吃一点儿,别吃多了,晚饭我准备煮点儿棒子骨面。”   “好。”陈决点头,开始吃绿豆糕,这个时代的绿豆糕不太舍得放糖,没有那么甜,他可以吃点儿。   霍继霖把棒骨洗干净全都下锅后,点上火熬煮的时候跟陈决解释了下被子的事。   “棉花被子所有店铺都没有卖的,所以我买了棉花跟布,让刘大叔给帮忙缝,就是会慢点儿。因为他们俩还需要在我们这里帮忙。”   陈决吃着绿豆糕,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做饭怎么就到被子上了?   等到半夜,感觉被窝里又进来霍继霖时,他才模糊的明白他的意思了。   霍继霖这是提前给他打预防针,告诉他,他晚上还要钻他被窝。   霍继霖有时候真的莫名其妙的,这点儿事也需要提前铺垫?值得他这么铺垫?   这可不像霍继霖已往的做事风格。   陈决推了他几下,没把他推出去后也懒得管他了,大半夜很困,再加上温度确实降下来了,虽然可以在锅炉里续上一根耐燃的木头或者是烧炭,但他现在的体质怕热、怕干燥。   睡炕尤其干燥,随着天气一日日干燥,他每天早上醒来鼻子里都很干,所以晚上也没有在炕洞里续上木柴。   陈决推霍继霖也就没有那么用力了。如果霍继霖不是顾念他这个孕夫是可以烧炕的。   陈决迷糊的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又睡着了。   霍继霖又靠过来的时候,他只是把头往被子里扎了下,顾头不顾腚的就结束了。   因着他不肯跟自己交颈而眠,霍继霖也迁就他,陈决要翻身的时候也帮他托着肚子,陈决就跟虾米似的抱着自己肚子,霍继霖也换成跟他们俩一样的姿势,成一个更大号的虾米,2.5个人环抱成一团睡。   其实两个人一块儿睡并不如自己睡舒服的,霍继霖很清楚,他是那么自我的一个人,睡觉要是旁边有人从他面前走过,他都很厌烦。   之前一个战壕的兄弟隔着睡袋他都睡不好。   他们指定想不到自己现在会紧挨着陈决睡,跟一个没出生的娃娃抢陈决。   人是会变的,且因人而变。   他自己都不曾想过有一天他会爱上跟他对立面的陈决,且因着他一夜夜的睡不着。   现在他终于能睡着了,所以哪怕有些挤,哪怕会遭受陈决嫌弃,哪怕一世英名都没了,他也挤进这个被窝了。   只是霍继霖这种大被同眠的好日子并没有过几天,刘大叔跟他儿媳妇简直太能干了,一边收着家里的红苕、干着杂活,中午还帮着药坊做一顿饭,每两天帮着洗一次工作服,就在这样的间隙中还能帮他们把两床被子并两床陈决要的麻布被套   给做出来了。   霍继霖看着这松软的被子一时间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他总不能说刘大叔‘该好好干的不干,不该好好干的干的这么快’,因为刘大叔把什么活都干的很好。   不管是药坊的饭还是地里、菜园里都打理的井井有条。   刘大叔还在给陈决展示:“决哥儿,我用你说的方法把这被面都事先消,消毒过了,这麻布也泡的柔软了,这些没有用完的整块布料你留着,等孩子出生了,给他做小衣服好着呢。这些剩余的碎布头秀儿给孩子做了一双虎头鞋,你看。”   秀儿嫂子的手艺陈决早就见识过了,所以当看着这双用各种碎布拼接出了五颜六色的可爱的老虎头,上面精致的绣上了虎虎生威的眼睛,还有胡须的鞋子时,他也觉得非常可爱,尤其是那么小,他两根手指头伸进去的长度。   陈决手指穿着小老虎鞋在桌上走了几步,笑着跟秀儿道谢:“真好看,谢谢你嫂子。我很喜欢。”   张秀儿腼腆一笑:“你喜欢就好,以后孩子的鞋子我都给做,我可喜欢给孩子做了。”   周荷花在一边已经眼馋坏了,她摸着自己并不显怀的肚子提前预定了:“秀儿嫂子,你给我家娃子也做一双吧,我先付下定金。我要两双!”   张秀儿也笑了:“好,给你做两双,。”   张岩已经可以抱着孩子出来串门了,所以第一天就来到陈决这里了,正好凑了个热闹。他现在成了孩爹,已经不再是腼腆不爱说话的人了,对孩子的话题很感兴趣,笑着揶揄周荷花说:“两双哪里够,你使劲生,多生几个。”   周荷花压根不知道害羞,大言不惭的道:“我要生六个,我们家指着我壮大了!”   众人都笑。   这是一群妇女哥儿的茶话会,霍继霖也插不进去。   他站在外面看了下陈决,陈决这会儿还在用指头穿那双小虎头鞋呢。   他难得能有这么可爱的时候,也难得的轻松下来了。   今天上午第一批药材出炉,是李掌柜亲自赶着马车来取的货,非常重视,陈决又里外交代了服用方法,保存方法,李掌柜再三保证都记牢了后才装车走的。   再说还有霍继霖亲笔写的用药说明书,连同陈氏药业的广告牌一起写好,挂在济世堂的大堂里,确保每个人都能看得见。   陈氏药业的第一批药买的还不错,因为足够便宜,且是在口碑极好的济世堂出售。   霍继霖亲笔写的广告条幅,就挂在济世堂里,所以哪怕百姓迟疑、旁观,可到底有实在贫穷的人家,在唐老大夫的推荐下,购买了这种方便快捷的药包,有一就有二,于是在这日渐寒冷的初冬里,这一百包药还是全都售空了。   唐老大夫说喝了药后三天再来找他复诊,一是对病人负责,二是他也要看看大多数的情况。   前来复诊的人回复效果不错,至少有八成的人都已经过了伤寒最严重的几天,不再发烧打冷战,也没有引起咳嗽,这个成效就很不错。   即便是现抓的药效果也就这样了。三天是一个最关键的时候,挺过去就好了,身体原本好的人不用三天,稍差点儿的老人孩子七天昨天完全康复,这是正常情况。   所以唐老大夫对这个药包真正的放心下来。这种药包的好处还在加了甘草,没有那么苦涩,小孩子分量减半都可以吃。   伤寒很大一部分是孩子的,他们的抵抗力没有大人那么强,老百姓觉得自己可以抗,但是孩子不能抗,尤其是家里都有好几个孩子,伤感传染起来又快,所以这种平价药包一大包足以让一家还在痊愈。   所以这药包算是为百姓家的孩子谋了福音,有不少的百姓闻讯来买这种药了。   于是李掌柜就催着陈氏药坊加把劲生产药。   催的方式也很给力,把这一百包药的剩余费用给结了。   虽然只有八两银子,但也证明了他们的药成功了。   药坊的工人上下都很高兴,他们起初担心药卖不出去,担心月底结不了工钱,但现在没有这个顾虑了。   所以大家在熟练之后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生产量达到了一千包。   于是月底的时候,已经兜里见底的霍继林终于把一百两银子收回来了。   欠着陈父的银子终于能付一部分了,只付一部分,还需要陈父贡献。陈父反而乐滋滋的接受了,干的比以往还要起劲,因为他联系了大大小小的药商,人脉一下子广了起来。   逢人就说他的陈氏药业。   在药坊逐日走上正轨的时候,陈决的生产之日也到了。   这几日万春堂的何老御医一直在。   陈氏药业的伤寒药包火了,他是来看的。这一看就停不下来了。   因为又跟陈决探讨医学了。唐老大夫需要时时坐诊,很多人需要他,但何御医有时间,所以他干脆就一连几天都住这里了。这也正好符合霍继霖的需求。   陈决自己预测的预产期是十月十七,但就算是现代仪器也不能精确到哪一天,所以保险期间霍继霖就把何御医早早请来了。 第79章   陈决也不藏私, 把医学笔记给他看,何御医看到陈决的医学笔记惊了半天,不仅仅是陈决就这么拿给他看, 把他总结的精湛的医学知识就这么拱手他人, 更因为这份笔记写的及其实用又有无数创新, 至少有很多他看的惊心动魄又心中激动万分的药方。   他几乎是颤着手问陈决:“这……这是哪里来的, 这么多……”   陈决心想,他这还是只给他看了一部分, 不是因为他藏私,医学无国界, 医学知识在后世是恨不得人人都能塞上一脑子的知识。   他藏了一部分是手术, 他怕吓着这位老御医。御医一般求稳, 这种开膛破肚的他短时间内肯定接受不了。   西医跟中医有时候就是冲突的。   西医是快速切除病灶,而中医讲究缓速除根, 用针灸、用推拿、用药一点点儿除根,华佗的开颅术很多年都没能推进就证明西医还是不能在这个古代实施。   他跟何御医毫不藏私也是有点儿小要求的, 他想跟何御医学针灸。   西医的手术在这里实施的可能性还是太小,医学条件达不到,那些精密的手术做不了。所以他想学针灸。   以前周主任要教他, 他没时间学,现在悔之晚矣。   陈决抱着这种求学的目的,所以跟何御医就无话不谈。   何御医想要知道的药方原理,陈决也倾尽告之,陈决用半年写下来的医术,包括他自己怀孕这半年的亲身感受全都详细的记录了下来, 足足三大本。   何御医坐下就不走了。要不是霍继霖时不时的提醒下他,他都忘记陈决是个孕夫, 他需要早早休息的。   何御医沉浸在陈决写的医书中的时候,就是很容易忘记陈决是个孕夫,普通人都很难学这种口口相传、代代相传的医术的,更何况他还是个哥儿这样贫穷的村子里的哥儿。   所以何御医看着看着就没有忍住问陈决:“你师从何人?”   霍继霖在此时轻咳了声,他提醒的不算唐突,在这个年代,师傅也是要藏着的。   何御医不应该问。   陈决没有如霍继霖担心的那样说出医科大学的名字,只道:“我从小在道观里长大的,跟着我那些师傅学的。”   古代道医是很出名的,而且道医博纳广□□通的中医、道术什么都学,祝由术就包含在这里面,这些那也可以合在他的大学里,中外医学都学了。   他没有指名道姓哪一位师傅,也就不怕露馅,每个师傅教他一样,他就汇集这么多,也没有毛病。   果然何御医感叹一声:“民间也是有高人的,你的师傅们并不比我差,懂的这么多,且这么周全,这一次真是受教了。”   陈决笑着道:“何御医您太谦虚了,您才是中医传承的正统,我还想跟您学针灸呢?”   霍继霖看着陈决笑,陈决也有这样拍马屁的一天,他还以为得需要自己在旁边周旋着呢,但陈决自己就周旋了一大圈,先抛了自己的诱饵,趁着何御医吃下去了,才说出自己的目的,何御医看了陈决的医术,那就要回报陈决点儿什么了。   陈决从不会在其他事上浪费心计,但唯独医学上。他是真心喜欢医学。   行吧,他把何御医提前请来也算是有用武之地了。   霍继霖背对着何御医给陈决竖了大拇指,陈决当没有看见,继续殷切的看着何御医。   何御医看向陈决的眼神已经带着意味深长了,这是意识到自己掉进坑里了。   他转头看向霍继霖,这个霍老板这么早把他请上来,果然是有图谋啊!   霍继霖也不跟何御医解释,这一点儿上何御医还真是冤枉他了。   他是真担心陈决早产,正好何御医又对他们陈氏药业的药包感兴趣,所以自己就干脆以这个把他请来了,他是想让何御医在这里给陈决生产保驾护航的。   霍继霖看着陈决圆滚滚的肚子极轻的吸了口气,他并不想陈决挺着个肚子还要学针灸。   可看陈决那极亮的眼神,霍继霖知道就算自己反对也没有用,这是陈决想要的。   这么想着霍继林笑着看向何御医道:“何御医,反正您老人家来都来了,就当宣传下咱们中医的传承医学,我夫郎您也看到了,天资聪颖,是学医的奇才,绝不会给您抹黑,你就当收个关门弟子?”   何御医指着霍继霖说:“你说的可真是轻巧,他这马上就要生了,我怎么教他?他生完孩子不得在家相夫教子?”   何御医这是答应了,他痛快的承认陈决天资聪颖,做他关门弟子绝不会丢他的份。   那么至于其他的……   霍继霖想了下道:“何御医放心,等他生了孩子,出了月子,就让他跟着您老人家学,相夫教子的活我也可以干的。”   他不会干难道还不能请人吗?   他不会让陈决因着一个孩子就无法出门的,如果是这样,当初就不会成立陈氏药业了。   何御医直接被他说卡壳了。   陈决天资聪颖已经让他刮目相看了,现在霍继霖更让他无话可说。   他不是没有见过没有能力的汉子在家哄孩子,媳妇儿在外经营生意的,那江南绸缎铺的女掌柜就是。因为她汉子上不得台面,既不能撑场子,又没有气势。   但霍继霖不是这样的人啊。   他当初一身粗布衣进了他们药堂,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淡淡一番话愣是把油滑的董掌柜都说服了,现在董掌柜因着他的冬虫夏草开辟了欣的疆土,深受东家器重。   董掌柜那些日子把霍继霖夸得天上有地上无,把霍继霖当成他的贵人,他以为万春堂也是霍继霖往上走的路,会是他的唯一依靠。   哪知霍继霖又开辟出来一条新的路,更广更长的路。   就是成药包。陈氏药业的成药包。   何御医哪怕不懂经商也知道霍继霖弄的成药包会有无数的人用,等时间长了,它会取代传统的中草药。   这个很可怕。   何御医都能想得到,董掌柜又怎么看不到,所以他在家拍着大腿说霍继霖太偏向了!   凭什么对济世堂这么好,凭什么把成药包用在济世堂里,为什么不跟他合作。   他万春堂哪里不如济世堂了?!   当然董掌柜也只敢在他面前发牢骚,好不容易等到霍继霖来送虫草,他脸上还是堆满笑容,求霍继林跟他合作呢。   霍继霖就说了一句话。   “董掌柜,这种成药一百包挣的钱都不如一根虫草,董掌柜如果你愿意接受这个价格,愿意为百姓平价,那我也会在万春堂立上陈氏药业的牌子。”   这就是济世堂跟他们万春堂不一样的地方。   霍继霖从一开始就很明白,所以把两种药分了两个药铺。   董掌柜就沉默了。来他们万春堂看病的都是中上阶层的人。如果他们看到这种平价的药包又如何想他们高价格的虫草呢?   这是相互矛盾的,不能共存的,如何取舍,霍继霖把问题抛给了他。   在董掌柜难以取舍的时候,霍继霖又给他提供了另一种可能,他说后期还会研发心药,五脏六腑、甚至是强肾固精这一类的药物,不需要特意熬煮,给患者一个隐私权。   何御医非常期待他们的心药,因为心病发作的时候根本来不及,如果有现成的药肯定是最好的。   现在他们药方也有一些药丸、丹药之类。   但并不是专一根治的,如果霍继霖他们能够研发出强效药,那他们万春堂就真的成为京师第一大药房了。   所以这也是霍继霖想提前请自己来照看他夫郎,他愿意来的原因。   他也想见识一下陈氏药业。   来到这里所见所闻都让他刮目相看。重新对这个小山村,诞生在这个小山村里的一对夫夫有了新的认识。   现在最让他出乎意料的是霍继霖的想法。   他之前想那么多就是在说霍继霖是一个可以创一番大事业的人,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在家相夫教子呢?   别说霍继霖这样的人了,大多数的汉子都不会选择这个。   何御医诡异的看着霍继霖,无话可说,倒是霍继霖淡笑问:“怎么何御医不相信我能做得到?就算我哄不好孩子,我可以请人帮忙的,我想要跟你说的是,我跟其他人不一样,我不会困住我的夫郎在家相夫教子,他在医学上有这样的成就,理应属于医学。”   霍继霖说的言辞真切。   陈决意外的看了他一眼,不是感激霍继霖不用他相夫教子,而是意外他能说出这样的话,就算没有霍继霖,他也会请人照顾孩子,霍继霖不会困住他。   让他意外的是霍继霖态度能变这么多。   以前的霍继霖说,如果他做不了心外主任的位置趁早回家吧。   现在承认他属于医学。   对比太大,不得不让他怀疑。   对上陈决狐疑的眼神,霍继霖朝他笑:“你放心,我保准能照顾好孩子。我也会全力支持你学针灸,我说到做到!”   他那天晚上说的话都是真的,以后都会支持陈决,以陈决的意见为主。   陈决哦了声:“什么都支持?”   霍继霖指了下何御医:“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今天就请何御医做证,我霍继霖说出的话算话。如果有违背,天打雷劈。”   天打雷劈也许对别的男人来说就是句甜蜜的谎言,但对他霍继霖来说是真的,所以他对陈决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以他的性命为誓。   陈决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看到霍继霖的诚意了,所以朝他笑了下:“那如果我施针的时候需要人,你可以吗?”   霍继霖正要拍胸膛保证的,一下子顿住了,谨慎的把手收回了。   陈决反问:“怎么害怕了?”   何御医在旁边哈哈大笑。   这夫夫二人也着实有意思,不仅颠倒了夫纲,还有些倒反天罡了。   何御医虽然是中医传统传承人,但思维没有那么古板,尤其陈决还让他刮目相看的情况下,他也觉得陈决跟霍继霖之间可以平分秋色。   霍继霖咳了声:“那什么,这个咱们俩以后再讨论,现在中午了,你先去休息。”   陈决也只是跟霍继霖开玩笑,看他拍着胸膛要立FLAG的样子他就想给他戳一下。   陈决站起身来跟两人道:“何大夫,我先去药坊看看。你们先聊。”   他知道霍继霖有话要跟何御医说,还是说一些不需要他知道的话,陈决并没有不乐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   这些日子霍继霖经常会收到一些不知道谁寄给他的信,霍继霖也没有要跟他分享的意思,陈决不是好奇心很重的人,也没有问。   他跟霍继霖只是合作伙伴,除了合作的事业外,他们都是独立的个体。   所以现在霍继霖把他支开,陈决也没说什么,万一霍继霖是有什么隐疾不好意思找自己看,要找何御医看呢,是吧?   毕竟上次腰都不让他按。   陈决很是通情达理的走了。 第80章   霍继霖没有陈决想的要看什么隐疾, 他是有别的问题要问何御医。   何御医倒是先开口了:“霍老板,你是真心让陈小大夫做我的关门弟子吗?”   霍继霖笑了下,何御医这是还怀疑他, 以为自己要私下里反对呢。   也是, 这个朝代很少有让自己夫郎抛头露面的。   霍继霖正色看向何御医:“何御医你也看到了, 陈决他无时无刻不心系医学, 他是我见过的天生学医的好苗子。之前因着身世原因在道观里长大,跟着师傅们学的那些广而杂, 并非正统,我想何御医您一定也不想看着他这样的天分却没有正统医学的学习机会吧?”   霍继霖说的是真心话, 不只是为了拿下何御医而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大话。   他如果想要拿下一个人, 不用废话也能拿下。   但他希望何御医真心教授陈决, 为了医学传承,而不是为了别的。   何御医的情况在他要请他为陈决生产时就打听过了, 没有徒弟,宫里跟在他学习的医官不算, 宫外的他仅仅是在年轻的时候教了自己的儿子。   孙子都没有教过,他是不想让自己的儿孙入宫做大夫了。   这是一个常年在宫里生活过的人该有的想法。   伴君如伴虎。   他并非不想把自己的孙儿教成神医,而是不敢了。   要知道御医世家是要给帝王服务的。   所以如果他不想让自己一手医术失传的话, 收陈决为关门弟子的概率就会很大。   果然霍继霖把何御医说的有一会儿没有说话,他是在慎重的考虑了。   何御医看着手里陈决些的手札,轻轻叹口气。   说真心话,他是真的起了惜才的心。   他刚开始就可惜陈决是个哥儿,倘若他是个汉子,他有这样的成就该多好啊。   他足以能当的上御医。   不是说哥儿不能当御医, 现在宫里头也有几个哥儿医官,但他们的医术没有这么高。不是他们不聪明, 而是受教的太少。   家族传承都是传给汉子,哥儿处于最末端,能学一点儿医术的都是很厉害的人家了,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   尤其医药世家也就那么几家,家里又不缺汉子,何必传给哥儿呢。女医官都要比哥儿多的多。   想到远了,他当了一辈子御医,老是绕不开宫里。   陈决是已经嫁人的哥儿,他就算以后再有能力也不可能入宫了,所以既然陈决有足够能力,而霍继霖又愿意他夫郎抛头露面,那这个关门弟子他就收了。   他已经快七十岁了,虽然因着学医保养得道,可已经是高龄了,他的周围朋友驾鹤西去的不知道有多少了,他哪一天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去了。   他是有儿孙的,且还不止一个,大儿子也跟着他学医,但天分不好,笨拙了些,只会守成。   何御医无奈的牵了下嘴角,是他的问题,他在宫里每一步都谨小慎微,于是教育自己的儿子时就不敢迈开步,于是儿子就只会笨拙的守成,没能通过御医考核。   当年他也许会觉得遗憾,可在后面的那些年里,他庆幸自己的儿子笨拙。   因为宫里吃人。   他儿子那种憨厚耿直的性格,不适合在宫里那种地方生存。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得罪个贵人,每一个小皇子、小公主、小王子的出生都伴着鲜血。   治的好了,是本分,龙颜大悦时也许会有赏赐,但若是出了差错,恨不得一整个太医院都要陪葬,他这边老骨头在宫里的时候就没有直起腰过。   御医在外面人眼里听着高大上,可在宫里就是时刻等着掉脑袋的活,尤其是现在皇上病体越来越重,整日里丹药为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   何御医闭了下眼睛,心里连连念到‘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他能够平安的告老还乡已经是祖上积德了,千万不能再胡乱说话了。   他已经一条腿踏进棺材里了,对于生死已经看开,可当今圣上没有看开啊。   十年前开始服用丹药,可身体依旧每况愈下,尤其是这几年,时不时的晕倒,身体已经彻底的掏空了。再多的丹药都支撑不起来了,那被圣上早就抛弃的太医院又怎么可能妙手回春呢?   想到这里,何御医迟疑的问霍继霖:“霍老板,我想问下你说的虫草真的有起死回生的功效吗?”   霍继霖眼皮动了下,虫草的功效他早就跟他讲过,虫草是一级补品,但凡是补品都是温补,不会起死回生的,千年人参都做不到,又何况是一根小小的虫草。   何御医很清楚,但他现在还这么问,那就是为别人问的,能值得这位在宫里当值三十年的老御医这么问,那这个人是谁不言而喻。   霍继霖前几天去万春堂的时候见到了从京城来的董玉清,现任万春堂的东家。因为他对自己的冬虫夏草非常满意,话语里透露着宫里人上下都在用这个了。   综上所述,这个人是当今皇帝。   霍继霖虽然猜出来了,但还是装不知道,淡声道:“何大夫,在你面前我从来不说大话,冬虫夏草不是药,他是可食用的补品,如果常年食用身体会好于常人,且延年益寿是肯定的,但也绝不会让一个病危的人起死回生,这是两码事。”   就算是后世,能长命百岁的人又能有几个,这个时代六十岁寿终很正常,作为皇帝就更正常了。   皇帝这个活不好当,年轻的时候想要大干一番,劳心劳力,不仅精神上劳累,身体上也累,尤其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下,身体不跨才怪呢。   等到了中老年,四个皇子也已成人,每一个都虎视眈眈的盯着他的皇位,于是他疑心疑鬼,每天都睡不好觉,在一日日的噩梦中开始信奉丹药,想要长生不老。   于是一整个恶循环下来了,能到如今60岁已经是不容易了,身体整个都是重金属撑着,强弩之末,用什么灵丹妙药都不管用了。   就算有,也不会有人呈上去,谁都不想脑袋搬家、累及九族。   如果能让皇帝起死回生是光宗耀祖、转换门庭的大好事,可一旦治不好,病情加重,那就是诛九族的祸事。   众人呈给皇帝的药必须是温补的,不会让他病重也不会让他短时间好起来的东西。   这也是为什么董玉清敢上供虫草的原因,如果虫草是药,是重药,董家绝不会上供。   董家上下几十口人,在皇帝眼里不过是蝼蚁。   何御医听他这么直接的话叹了口气,他也知道,他一个大夫又怎么会不知道呢,人的寿命是一定的,到了寿终之时,就算是神仙也无力回天。   何御医点点头:“是老夫想的太多了。”   霍继霖不动声色的问他:“何大夫可是为当今圣上的病情担忧?”   这就是他单独想跟何御医聊的事。   他也想知道皇上到底什么时候死。   他死了,到底谁是下一任继承人?   在太子一日没有登基,霍继霖就不能轻易下决定。   他要知道一个准确的消息。   何御医眼皮抬了下,视线锐利的看向了霍继霖。   霍继霖也由着他看,面上毫无波澜,那张冷峻的脸上无半点多余的表情,看上去就是纯粹的问问。   何御医开口道:“你怎么知道?”   还有他为什么那么自然的说出‘当今圣上’这几个字的,要知道这里的百姓平日里连县太爷都不敢说呢。   霍继霖只淡淡一笑:“何御医在京城当值三十年,常年为圣上看诊,圣上的身体都是何御医看顾的,能让何御医告老还乡两年了还挂念的人一定是圣上了。”   这高帽子一戴,就算何御医怀疑也不能说什么了。他看着霍继霖那张棱角分明、面色如常并无一丝胆怯或者是旁的表情的脸,心想这个人要么是傻大胆、什么都不顾忌、以为天高皇帝远的家伙,要么就是城府太深让人看不透的人。   何御医多少的也猜中了些,霍继霖是从后世来的,后世没有等级之分,或者有,但他常年站在顶端,睥睨众生,自然平常的语气在何御医听来就是‘猖狂’,可霍继霖的为人处事又绝不是这样的人,所以何御医就深深的看着他,想霍继霖是个深藏不漏、城府极深的人。   他想他早就该知道霍继霖非池中物,决不能用这一方小山村来定义他。   他虽然不知道霍继霖祖上到底是什么人,但京城二十多年前也曾有一个名门望族的霍家的。   二十多年前,何御医在太医院不过是个小人物,也不会给当年的太子、皇后看诊,也就不会闲扯进太子党派之争,不知道霍家的人脉了。   再后面圣上龙颜大怒之下把霍家满门流放,没有砍头,因为没有废太子。但也不让人提起了。   圣上不让提的人,后来自然不会嫌命长的提起。所以这么多年,当年的北平将军府霍家也渐渐的没有人提了。   何御医一个小小太医院的御医知道的也就很有限了,所以纵然他对霍继霖的身份怀疑,也仅仅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又释然了。   在宫里当值的那三十年悟到的保命原理就是什么都不知道,不多打听,也不要多看、多想。   所以何御医不再去想霍继霖的身世,只就着眼前的事来。既然现在霍继霖问他原因了,他也把自己这些日子担忧的事说出来。   他本来以为告老还乡,来到这个山清水秀、有大山靠着的地方,就能安稳度余年。   哪里知道前不久又起了战争,战场离他们这里不足千里。   谁能想到那些北元鞑子能打进这个离京城不足三百里的地方呢。   简直骇人听闻。   所以在宫里一辈子谨小慎微的何御医日日担心哪天战争又起。   但他不能这么说,只委婉的跟霍继霖道:“我担心着京城,这多事之秋,圣上可一定要保重身体啊。”   霍继霖眉头微微挑了下,何御医说的还是太保守了。他的言外之意跟自己是一样的,他也关心皇帝什么时候死。   虽然现在不确定他是盼着皇帝死还是盼着他多活几天,但意思是一样的。他盼着安稳下来。   不管是皇帝身体状况稳住了,还是他死了太子登基,从此以后的几十年都能安稳。   都要比现在这种不知道头上那把刀掉下来,惶惶不可终日来的好。   巧了,霍继霖也是这么想的。   只不过他想要后者,他想老皇帝早早让位,   太子登基,他才能放开手脚做后面的事。   自己都已经把战场给稳住、活捉北元太子、拉下三皇子了,太子如果还不给力点儿,那真是太愚孝了。   霍继霖冷冷的想。   他这段时间也了解了整个大梁朝的历史及律法。   大梁还是传统的儒家当道,只要立下的嫡长子无大错就不会任意废除,不会跟后来的清朝一样九子夺嫡,两废两立,最后又被一个说不清血脉来源的雍正继承大统,在后面的乾隆皇帝更是理不清血脉。   汉人是最注重血脉传承的。   这也是前段时间三皇子勾结外敌,想要联合逼宫的原因。   三皇子是眼看皇帝不行又不肯更改遗诏,所以铤而走险。   他也不算是铤而走险,如果自己跟战友没有来,那场西北之战输了,三皇子就会以这个相逼,也许就登上皇位了。   毕竟三皇子母亲是贵妃,外祖父是镇北候,兵权在手。   这也是他穿越来前战场输的那么惨烈的原因之一,兵少,装备少。   没有援军,真正精良的兵在边关,就算救援也赶不及。   对于三皇子的落马,信中不敢多描述,但霍继霖想一想就能明白。   自古做帝王者都是多疑且不可被挑衅的性子,哪怕是自己的儿子都不可撩胡须。   现在这位皇帝即将寿终,虽然他在千方百计的寻找长生之术,但也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也因此对于提前造反要置他于死地的三皇子极其愤怒,帝王之位不可被窥觊。   皇帝废了自己最宠的贵妃,最宠的皇子。   有贵妃及贵妃娘家镇远大将军府的支持下,三皇子夺嫡失败。   勾结外敌的罪名太大,彻底无缘皇位。   这是霍继霖通过跟自己战友通过隐秘传信得到的消息。   常显斌总算升职到威武副将军,他的上司是威武大将军,副将军就能拿到一些可靠信息了。   但这些远远不够。   京城的丧钟就算敲响,他也听不到。隔着三百里呢。   霍继霖缓缓吸了口气,算了,就算太子最后登基了其实也没什么。   他虽然想让太子继位,但对这个太子也没有多少期盼,这个太子当了三十年了,一点儿功绩都没有,在皇帝之下,只苟着保命了。   当年霍家因为太子一党被满族流放后彻底吓破了胆,这些年都谨小慎微,一点儿头都不敢冒,朝中无亲信,军中无将军,是不被皇帝怀疑了,可有什么用呢?   如果这次三皇子没有被废,他就算当上皇帝,这个位置都坐不稳。   霍继霖弹了下衣服,不再去想京城的事,是他老毛病犯了,对时政过于关心了,现在他是一介布衣,他跟陈决在这个小山村里好好过就好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看着他的孩子出生。   要让陈决平安的生产。 第81章   霍继霖不再去想京城的事, 看何御医还担忧着也安慰何御医:“何大夫不必忧心,万事自有天意,不管是上乘圣意, 还是下顺民意, 都会顺其自然的来到的。我们就安心的等着, 先做好当下的事。”   他已经把能想到的委婉的词汇都说了, 他的意思是不管是拖到老皇帝死后继位还是老皇帝提前让位,太子继位都是顺理成章的事, 是天意。   太子继位是肯定的了,之前霍家被流放他都没有被废就看出来了, 只要他苟到老皇帝驾崩就顺利继位了。   但他跟何御医安慰说是天意, 符合这个年代人的思维。   既然是天意, 他们这小民就不要再在这里忧国忧民了。   还是先照看他的夫郎吧,先让他的儿子出生吧?   何御医深深的看了一眼霍继霖, 他不明白刚才的霍继霖明明也很想知道朝堂趋势的,怎么就突然间想开了呢?   他是明白了什么, 或者说他是肯定了什么,他肯定了太子一定会继位。   且在不久的将来。   何御医半响后一笑,确实是他杞人忧天了, 他都已经告老还乡了,且一只脚都踏进棺材里了,还想那么多干什么呢?   何御医想通了,也痛快的道:“说的是,既是天意,那咱们就安心等着。你夫郎这个徒弟我收了。”   霍继霖笑着道:“那就多谢何大夫了, 我这几天就准备拜师礼,等我夫郎生产之后您再开始教他。要不他现在就要开始学。太忙了。”   何御医笑道:“我知道, 不会让他生产之前劳心的,他这日子有的记呢。”   何御医指的是陈决记得密密麻麻的生产笔记。之前都记得如此详细,后面这即将临产的日子就会更多了。   这本笔记从他开始有反应确认有孕的第三个月开始记录的,从孕期到中后期,一点一滴全都记录在册。   这还是哥儿的生产笔记,大概是大梁第一本如此详细的医学笔记了。对医学者是很好的参考书。   陈决这个徒弟能让他破例收下来的最根本原因是在这里,陈决要比他那个只知道背书的儿子强太多了。   不仅仅会的多,且会想着以后的人,这是一个医者最高的道德。   霍继霖想着陈决生产的时候,一边喊疼一边下笔写书的场景打了寒颤,他坚决不同意!   所以霍继霖跟何御医道:“何大夫,你千万要劝着他,他第一次生孩子不知道严重性,只顾着医学研究那怎么行呢?万一羊水破了,万一孩子生在地上……万一……”   他想到大出血等词闭了下眼睛,朝自己腿上捶了下,真是不会说话,一定不会有事的。   何御医抬手打断了他的话,他感觉霍继霖有点儿生产焦虑了。   明明前面跟他说当朝局势的时候还淡定非常,怎么一说到生产情绪直接就不稳了呢。   何御医先安抚他:“你作为他相公要先稳住,不要怕,你怕他不就更怕了吗?”   霍继霖想说他不怕的,可是他怕。   他想何御医不知道他怕什么,他不能再一次接受陈决的去世。   他真的受不了了。   都说事不过三的对吧?   陈决医院里死过一次,他在他遗体前站到没有知觉;   给他撒骨灰,抱着他的骨灰坛子在天打雷劈中又经历了一次,他那时多么怕陈决灰飞烟灭,如大师说的那样,在这个世上一点儿念想都没了。   如果陈决这一次不能平安,他不知道要怎么面对。   何御医看他发白的脸色,及握着桌上用力到有些颤抖的手,虽然不懂他为什么怕成这样,但还是安慰他:“你也别太担心,我看你夫郎身体好着呢,他是个大夫,他知道自己什么情况,从他身体状况来看,一定能够平安生产的。”   这是真的,陈决的身体状况非常不错,常年锻炼,身体健康有力。   且他比寻常哥儿高挑,那骨架相应的就大,孩子就好出生。   他的体重控制的也没有问题,孩子不大,头也不大。这些何御医都给陈决检查过了,所以这一胎会很顺利,这也是他能跟陈决这几天轻松的讨论医学的原因。   陈决作为一个大夫,如果连自己孩子的情况都控制不好,何御医也就不会考虑收他为徒了。   “我知道,好,我克服,等他生产的时候我要进去看着。”   霍继霖深吸了口气,他也知道自己杞人忧天,陈决一定不会有事,可他每天都看陈决写的医学笔记,当日记看,看的紧张了。   何御医意味深长的看着他,经过前面霍继霖想在家相夫教子的事,何御医已经不惊诧这个了,他只是劝他:“我觉得你这个状态最好是不要进去了。”   进去还容易影响孕夫。   他感觉陈决都要比霍继霖淡定。   霍继霖被噎住了,咳了声:“我这几天调整好我自己,生产的东西我也都准备好了的。”   何御医看他是真想进去,也就不再说什么,等到那天再说吧。   也没几天了,孩子头部已经入骨盆了。   何御医看着陈决写的近期的笔记点了下头。   陈决的一些用词虽然奇怪,但很是准确。尤其是对照着他画的人体图。何御医又爱不释手的开始看那副人体图。   他当然是见过人体图的,学针灸当然要看着静脉图。背部的、身前的,大到背,小到一根手指都会详细的画出来。   但也仅仅是画出来,是表面的。   而陈决画的这个是人体内部的图,是刨开皮肤画的里面的五脏六器,这就让他大开眼界了。   他详细的按照图上所表示的,摸自己身上,哦,原来肾长这个样子……   霍继霖看他已经痴迷的看图去了,也不好再拉着他跟自己再三保证陈决会没事。   陈决当然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陈决这几天胃口就不怎么好了,孩子头部入骨盆坠的他身体疼,且宫缩开始了。   霍继霖感觉自己也快成半个专家了。   宫缩前三天会不定时的来,但这些都不是真的,等到规律的宫缩时才是要生了。   果不其然,这天早上陈决就发动了。   其实半夜的时候就开始有规律的阵痛了。陈决醒过来,平躺在炕上数宫缩的频率。   霍继霖看他半夜睁着眼睛还吓了一跳,手在他肚子上感觉到那个调皮的家伙在一拱一拱的往下动,他就醒了。   这会儿看陈决也醒着,他几乎立刻就反应过来了,他坐起来手脚无处放:“要……要生了吗?”   陈决淡淡的嗯了声,看霍继霖点蜡烛的手都在颤,补充了句:“也没有那么快,可能要傍晚才能生出来。你别紧张。”   霍继霖点好蜡烛,扶着他坐起来,冲他笑:“我没有紧张,你一定会顺利生产的。”   陈决看着他烛光里惨白的脸,也没有拆穿他,霍继霖这些日子的紧张他看在眼里了。   有很多男的在生产前是会焦虑的,所以有人说男人看着高大,实际上都是胆小鬼,一遇到实事了,先手脚发软的是他们。   陈决想了下跟他道:“你不用进产房,就在外面烧水就好。”   这不是现代,丈夫要陪同妻子生产,更何况他跟霍继霖也不是真夫妻,霍继霖不需要这么紧张。   霍继霖握住了他的手,且把指头紧紧扣着,跟他说:“你不用管我,我要进去看着。也许有何御医不懂你话的时候。我在旁边我跟他说。我能帮的上忙!”   他说的这么斩钉截铁,要不是扣着他的手指这么用力的话,他就信了。   陈决笑了下,手却没有抽出来,他想,算了,霍继霖紧张,让他缓缓吧。自己也缓缓,宫缩痛感越来越明显了,几乎五分钟一次了。   陈决靠着墙闭上了眼睛,片刻后发现霍继霖用另一只手把他揽在了肩上,跟他说:“你再睡一会儿,白天要耗很大的精力生的。”   是的,他得再睡一会儿,这样白天才有精力生。陈决就靠着霍继霖继续闭目养神。有规律的阵痛不好睡,但他要适应,适应了就能睡一会儿。   在快天亮的时候,霍继霖小心的把陈决放在了炕上,他睡着了,那就让他平躺着,能让身体没有那么累的多睡一会儿。   霍继霖手脚轻快的来到了院子里,站在院子里了他才大口深呼吸。   又做了几个五禽戏的动作,才算是让自己僵硬的手臂及感觉僵硬的心脏缓过来。   回头的时候看到从药坊过来的何御医。   何御医现在年纪大了,没有觉了,每天一大清早就会起床,在这山间走一走。   何御医也没有想到霍继霖这么大清早就醒了,看他在做五禽戏,正要问的,一下子反应过来了:“决哥儿要生了?”   霍继霖手指放嘴边嘘了声:“半夜的时候宫缩频繁醒了,这会儿刚眯着,让他再睡一会儿,不打紧吧?”   何御医老神的笑道:“不打紧,再多睡儿,今天傍晚才能生出来呢。”   霍继霖抿了下嘴角,他跟陈决说的一样,这漫长的一天啊。   这天霍继霖家更热闹了。   刘叔、周婶、张婶她们坐镇就不说了,周荷花来取经,坐着就不肯走了,要不是陈决提醒了她几次控食,她都要把一笸箩榛子给吃没了。   张岩则抱着团团在传授经验,他都是剖腹产还在一本正经的跟陈决说:“要忍着,一鼓作气的生。”   张水儿是顺产的哥儿,也笑着安抚陈决:“对的,前面是会很疼,但要积攒着力气,后面再使劲……”   张婶直接说:“就跟上茅厕似的,感觉孩子要往外出了,你就加把劲,就跟拉屎似的用力……”   刘叔说:“对,就跟母鸡下蛋似的,一股劲,一会儿再喝碗参汤……”   何御医:“……”   民间语言这么通俗朴实的吗?   周青竹隔一会儿就从药坊过来看一看,一趟趟的。他没生养过,干着急。   最后陈决实在看不过去,跟他道:“我去药坊。”   霍继霖紧紧跟着他:“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去药坊?”   陈决看了下天色,太阳才刚刚到空中,离落山还早着呢,这些人自己生的时候不紧张,现在全都来紧张的看着自己,他们的好意陈决心领了。   “走吧,有点儿事干,时间会过的快点儿。青竹,帮我收着纸笔,走。”陈决说。   霍继霖只得扶着他往药坊走。   周青竹在后面捧着陈决的笔墨,何御医在后面嘱咐:“也不用非得都记下来,生完孩子再捋来得及啊!”   陈决背对着他们点头。   到药坊他反而自在些了。   从切药、分类到熬煮、晾晒、包装,他缓慢的走着看着,在熟悉的消毒水及中药味道里,他放松下来。   这是他熟悉的气味,从一降生就待的医院,到死时都在医院,他的上一世一生都在医院里。   霍继霖给他磨墨,看着陈决写下:“夜半宫缩,须臾一次,间隔短,视为宫缩频繁,晨时见血……”   霍继霖磨墨的手一顿,紧张的看着陈决,但陈决跟完全没有感觉似的继续写着临生产前的状况。   这大半个晌午陈决就在药坊里度过的,药坊的工人从刚开始的惊诧到后期稳定的工作,陈决稳,他们就能稳住。   等到陈决笔都无法握住的时候,霍继霖把他笔墨收起来了:“走,我们回去。”   陈决也点了下头,已经疼的让他受不住了,大概开到四、五指的样子了。   从药坊回来的路上,陈决已经步伐艰难了。霍继霖一手扶着他腰,帮他托着,一手扶着他胳膊,陈决捏在他胳膊上的手很紧。   他声音也带了几分自嘲:“我总算知道生孩子原来这么疼了,以前是我没有为她们考虑,我不知道十级阵痛原来这么疼。这才开到五指。”   开骨缝就是把骨头硬生生剥开。这样的字面描述还不够直观的疼,可以用另一个词来形容。   抽筋剥骨。   霍继霖缓缓的吸气,他心里很难受,那种闷闷的窒痛感。   陈决是想起了他上一世被攻击时的话。   那些人说他没有尝试过十级阵痛就不要说女人生孩子是自然规律的屁话。   那是陈决坚决反对他的520体外胚胎研发时的事。   陈决还记得。   那些不是作为母亲的女性反驳他的话,真正作为一个爱孩子的母亲是不会说出这样的话的。   她能为孩子牺牲生命,又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那些话说被有心人推波助澜出的。   他现在也知道自己哪个520胚胎会引起怎样的后果了。   陈决额头上的汗在一层层的冒,步伐也越来越慢,有好多次他疼的弯下腰,等一会儿才能站起来。   霍继霖看着眼前那短短的几百迷路都觉得眼睛疼,嗓子也发紧,他有一会儿才说出话来,跟陈决轻声说:“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   是我把你置入风头浪尖上,从来没有想过你的感受。   而现在是我让你怀孕,要你经历这十月怀胎,十级阵痛。   霍继霖闭了下眼睛。   虽然他来的时候陈决已经挺着肚子了,这个孩子跟他们俩人都没有关系,可如果要讲因果报应,那就是因为他。   抛去前世今生的那些想法,就只现实客官原因来讲,他是罪魁祸首。   因为是他把姜心禾交给陈决,一尸两命之后陈决才会来到这里,才会不得已的生这个孩子。   都是因为他。   霍继霖抬头看向了天空。   他曾经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可现在他只求陈决平平安安,只要陈决能平平安安的生产,他愿接受一切惩罚。   老天,你把罪都降在我身上吧,天打雷劈在所不辞。 第82章   陈决不知道霍继霖这短短瞬间已经想了这么多了, 且还都是迷信的想法。   陈决已经重塑科学观了,所以他只是笑了下,看着天边西移的太阳说:“生命的诞生及陨落都是自然规律, 万事如此, 不由人意。”   他已经接纳了这个身体, 生死有命。   接受了自己的死与生, 人生如戏。   前尘往事全都一笔勾销,再不提及。   霍继霖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喉头发梗,他小心的扶着陈决一步步往家走。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就喊何御医跟赵婶, 他以为这就要准备生了, 哪知赵婶及何御医给陈决看完后, 意见统一的说:“还得一个时辰呢,且走着吧。”   稳婆跟大夫在这个时候都是很冷酷无情的。   霍继霖咬牙问:“他都走不了, 还要走?”陈决本来也觉得自己没问题的,不就是再走一个时辰吗?   他知道后面一个时辰会很难熬, 但也没有想到会让他站不住也躺不住。   站着的时候,胯骨跟要生生劈成八块一样,每一块儿都让他疼的哆嗦。   他快把霍继霖的手臂掐肿了, 不是故意的,他控制不住,每一步走下来跟走在刀尖上一样,不借助外力他走不了,如果能在地上打滚他也想滚了。   他也在这个时候胡思乱想,既然生育是自然规律, 为什么要这么痛苦。为什么任何物种的生产都要这么痛苦,脱胎换骨为新生吗?   还是让生命体会来之不易的降生, 然后再好好活下去吗?   是不是有母亲在这个痛苦的过程中怕了,也不爱这个孩子了,一走了之?   应该会有的,因为趋利避害是天性,所以母体才会在这段时间内分泌雌性激素,大量的母爱激素注入,让母体为这个孩子的降生注入全部的爱,并在经历过无限痛苦后依旧爱他胜过自己的生命。   新生命的降生是伴随着一系列痛苦的。   陈决在汗水落下来的时候,闭了下眼,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一刻想起了生他又抛弃他的母亲,且为她的逃跑找了个理由。   他想因为太疼了。   霍继霖已经感觉不到手臂疼痛了,他盯着陈决汗如雨下的脸,心脏发紧,他无意识的搂紧了陈决,几乎是架着他在地上走,外面张婶、刘叔、何御医他们在说什么,他几乎听不见了。   他有点儿麻木的踱着步,一遍遍的问陈决:“要不要休息下?”   其实只走了不过一分钟。   是他觉得时间漫长的如同一个世纪。   终于等到何御医说可以躺下准备生产的时候,陈决几乎脱力的往地上滑,霍继霖把他打横抱抱到了炕上。   然而到炕上后,陈决就跟触到了弹簧一样,一个劲的要往上起,霍继霖手忙脚乱的扶他:“怎么了?怎么了?”   没有怎么,就是太疼了。   站着的时候疼,原来躺着的时候更疼。   躺着,腰跟被人拿斧子砍一样,他像是砧板上的鱼一个劲的想要起来。霍继霖慌忙扶着他,不让他翻下炕来。   赵婶看霍继霖慌了手脚,跟他说:“你去外面烧水,我给他捋捋腰,他现在是腰疼。”   赶来的陈母也跟霍继霖道:“大林,这里有我跟赵婶,你去外面等着。”   虽然这个女婿对自己儿子这么关心,她心里也有安慰,但生孩子就没有汉子在旁边的。   然而霍继霖像是找到了事干,重复道:“我弄,我弄。”   他给陈决抚腰,从背到腰,一下又一下,他知道腰疼什么样,他在这具身体上刚醒过来的时候,被腰间那深刻入骨的伤折磨的也是如此,躺不住也趴不住。   哪怕他曾经当过兵,抗压抗疼都做过,也痛苦了半个月才缓过来,他太理解那种疼了。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陈决终于能躺住了,十指骨缝终于开完了。   赵婶说已经看到孩子的头了,开始准备生产了,闲杂人等要退出去了。   屋子里不能留他多人,保证产房卫生什么的,御医这么说,众人就都听着。   陈母看霍继霖怎么也不肯出去,她只得出去外面,什么时候亲娘都被女婿挤出去了呢?   但看着陈决拉着的手是霍继霖的,陈母心里五味俱全。   她生陈决的时候也是经历了千难万难,自然疼他如珍宝,可偏偏造化弄人,六岁的陈决在道士一句话中去了道观修行,自此母子二人见少离多,所以陈决现在选的是他的相公。   陈母忧心忡忡的站在外面,听着稳婆赵婶的指教声。   “用力!跟着我深呼吸,对,再来一次!”   赵婶让陈决使劲。   陈决使劲了,但好像哪里不太对。   不疼了之后,生产起来反而让人难为情了,陈决分不清是要拉屎还是要生孩子,要不是他已经好几天没有什么胃口了,他可能要拉在这床上。   陈决忘记了,他是个哥儿,哥儿生产的时候不用担心拉床上……   陈决还算清醒的时候给何御医指了下他准备好的手术用品。   他不能确定自己会不会顺利生下,哥儿生子难肯定不是个例,必要的时候很可能要动刀。   隐型产道是指直到临产前才发育完成,比平常女子更难一些。所以必要时刻该动刀就动刀。   下面动刀,不用剖腹,相信何御医能做到。   何御医不知道能否做到无菌、卫生手术。   他已经把剪刀、针线全都给他消毒准备好了。   他为他自己生产准备了完全的工作。   果然陈决想的没错,生孩子不是让使劲生就能生出来的,哪怕他控制住了孩子的大小,也耗尽了力气,因为血是在不断的流的,不知不觉中他就没有力气了。   他只感觉到霍继霖握着他手的力度非常大,都让他有点儿疼了,声音也暗哑,在喊他的名字。   “陈决,陈决,你再坚持下,你不能就这么死……”   陈决撩开眼皮看了他一眼,霍继霖说话不好听,脸色也不好看,煞白如这屋子里挂的白麻布帐子。   看到自己睁开眼,霍继霖握着他的手明显的抖起来,跟那天晚上在雷电雨下差不多。   他重复的说:“你不能死,你不能再死一次……”   陈决默默的看着他。   原来霍继霖的恐惧点是怕他死。   霍继霖在战场上没有得PTSD,但在那个雷雨夜里得了,他是抱着他的骨灰盒死的。   已经目睹他死亡一次了,怕他魂飞魄灭。   如果这次自己死了,就是三次了。   三次好像是进入轮回,永不超生的感觉。   “别乱说话!含着参片!来决哥儿,含着!这是老夫特意给你备下的千年人参!”   何御医打断了霍继霖不吉利的话,他就知道霍继霖在这里会掉链子,这才哪到哪儿,谁生孩子不是这么艰难,女人生孩子也是要闯一次鬼门关的。   要不,民间流传着一句话,一命换一命   何御医把霍继霖扒拉开,把参片含在了陈决舌尖下。这是宫里的珍藏,他告老还乡,圣上赏下来的,这两年非必要时刻,他很少用。   “来深呼吸,咱们再来一次。”   陈决跟着他的动作深呼吸了几次,感觉身上有点儿力气了,肚子里的孩子也像是着急了,使劲的往外挣,陈决想他可能憋气了,这么想着,陈决对站在一边不知道怎么做的霍继霖道:“给我酒。”   霍继霖半扶着喂他酒,陈决没有喝多,只喝了三口。   何御医在陈决发话后就开始行动了。   侧切是很平常的生产手段,只要不是难产,大部分都会切一刀,因为比起撕裂,主动切要好很多。   侧切很快,目前也做不到局部麻醉,好在经过之前十级疼痛后,这一点儿疼陈决都没有觉出来就做完了。   他喝的那三口酒是激发人参的效力的,力气仿佛在一瞬间提起来了。   没有多久就感觉到下身一松,让他负担了十个月的肚子终于落下去了。   他平白的生出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就跟那个孩子的哭声一样,他降生在这个他完全不熟悉的世界,哭的相当空旷,相当没有安全感。   不过好在很快被赵婶抱给陈母安抚住了。   陈母夸张的哄孩子声音:“哎呦,哭声可真响亮,再哭几声我们听听,可真是个乖乖……”   哄完了孩子,她扒着门朝陈决说:“决哥儿,孩子好着呢,你别担心……”   陈决也嗯了声,听孩子的动静没有问题。他把孩子生出来了,是个活着的、健康的、哭声都嘹亮的孩子。   缝针的时候有一点儿疼了,但何御医在一边说:“缝三针,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徒弟?可一定要记住现在的感觉啊,等以后要记录在册的。”   他在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终于收他当徒弟了。   陈决闭着眼睛笑了下:“师傅,强人所难了。”   何御医笑着道:“我不强迫你我强迫谁,你相公太没用了,现在手还哆嗦呢,指望他能记住什么?”   其实霍继霖现在好点儿了,在他开始给陈决动手术的时候,他至少会给他递纱布,虽然手还是抖的,但没出差错。算是自进产房后唯一的用处了。   霍继霖被嘲笑了也没有在意,等缝针结束,所有卫生、被褥都换好后,他就看着陈决笑。   一言不发,就只是笑,仿佛只会笑了。   陈决怕他笑着笑着哭,那就等着以后被何御医笑话吧。   陈决到底是累了,眼花,闭着眼睛跟他道:“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我现在要睡会儿觉,你出去看看孩子。”   霍继霖还握着他手,有一会儿才道:“那你睡,我看你睡着了再去看他,他现在有人抱着呢。”   霍继霖并不想去看那个陈决九死一生生下来的孩子,他在刚才陈决耗尽力气的时候甚至恨过那个孩子,他想过如果这个孩子让陈决性命不保,他也不会要他了。   这个世上没有谁能比得过陈决的性命,哪怕那个孩子是他的骨肉。   他并不喜欢孩子,如果这个孩子不是在陈决的肚子里,他都不会摸他。   陈决看霍继霖牢牢握着他手,不肯走,也就没有再说什么,心理疾病短时间不会那么快好,让霍继霖再缓缓吧。   陈决合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过去了。   太累,外加失血过多,他这一觉黑甜,外面那么多人说话都没有吵醒他,这让霍继霖就有些紧张,进来看他好几次。   外面众人已经在讨论这个刚出生的孩子像谁了。   周青竹嗓门最大:“这孩子也太漂亮了!这高鼻梁,这大眼皮,当然是像我陈哥了!”   周青竹一边说着一边往里屋看,这个霍大哥刚才就抱了一会儿就又进去看陈哥了,他这是喜欢孩子还是不喜欢呢   他不会还在心思孩子不是他的吧?   周青竹使劲盯着孩子看,奈何刚出生的孩子还没有长开,根本看不出像谁。只是觉得好看。   这个小孩真的比平常出生的小孩好看,皮肤粉嫩,五官都有精致清晰的轮廓。   果然好看的人,生的孩子也好看。   刘大叔说:“我觉着倒是像大林,你看这嘴,这鼻子,跟大林小时候一模一样!”   周荷花哈了声:“大林小时候能这么好看?”她想抱孩子,但奈何是陈决的母亲抱着,她不敢抢过来,所以围着孩子稀罕的不得了,小婴儿动动嘴她都觉得他要开口唱歌。   周婶咳了声说:“两个人都像,这孩子眉眼周正,长大了得好看的不得了。”   这荷花这嘴,咋的就是不会说话呢。不过好在大林注意力都在他夫郎身上,没出来。   几个人在争执像谁,张水儿看着抱着孩子笑的一脸慈祥、像是在回顾小时候陈决的陈母说:“陈嬢嬢,你觉的孩子长的像谁啊?是不是像小时候的决哥儿?”   陈母连连点头:“像,太像了!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双眼睛。   最后里正家的张婶说:“像谁都好看,他两个父亲就是一等一的好相貌,两人生的孩子能差到哪儿去?这哥儿以后是要百家求娶啊!”   对的,陈决生了一个哥儿。   陈母看着出来的霍继霖笑着跟他说:“现在生的是个哥儿,以后再生个小汉子,”   虽然陈母不想在自己儿子刚生完孩子的时候催生,但作为岳母,她得这么跟霍继霖说,没有哪个汉子不期盼自己家夫郎生个汉子的。   如果是个女儿都要比哥儿好。可惜哥儿就只能生哥儿跟汉子。   所以这也是别人不愿意娶哥儿的原因。   所以这话陈母是有些替陈决讨好霍继霖的,这次生个哥儿也好,代表陈决能生养,只要能生,那以后一定可以生个汉子的。   如果是以前的霍林可能会是这样的想法,但眼前的人是霍继霖。   他在前世都不曾想过要一个继承人,更何况是现在了。   他腿现在还是软的。   霍继霖强撑着在椅子上坐下来,跟陈母道:“不用再生了,这一个孩子就够了。”   陈母反倒是意外了下:“不再生了?”   刘大叔等人也意外的看着霍继霖,他们是不能理解的,这个年代孩子生越多越好的。   张婶笑着说:“大林这是疼夫郎呢。是被决哥儿吓着了吧?”   周大江说:“我知道他的意思,我也是再也不想岩哥儿生了,生孩子跟走鬼门关似的,太吓人的。”   周大江难得说这么长的话,因为他确实被那天生产的张岩吓住了。   刘大叔想了下下说:“现在不生,以后等决哥儿好了再生,他这是头胎,生的是难一些,但后面就容易了。”   张婶也道:“一个孩子是太孤单了,等以后是可以再给哥儿生个汉子弟弟的,让两人也有个依靠。”   在他们这里,一个哥儿是立不了足的。都是想着多子多福的。   尤其霍继霖现在还经营着这么大的一个药坊,以后可不得汉子们撑着   霍家就他一个人,如果想要做大必须有人的。   只有人多了才不会受人欺负。   就跟他们村里姓周的人多,宗祠老祖长就姓周。   就跟她嫁给的周里正,家里三代都是里正。   这一代她相公当了里正,但她的两个妯娌家也都是一等一的好家庭。   他们周家在这个石头比土都多的村子里有一百多亩地呢,可以称得上是大户了,这就是人多力量大的缘故。   张婶是见过些世面的,且对着霍继霖有些不能言说的愧疚,所以说的话都是里里外外的替他打算。   然而霍继霖只是摇了下头。   陈母把孩子递到他面前,霍继霖也伸手接过了刚刚喝完羊奶睡着了的孩子。   孩子是很可爱的,那么像陈决,也像他,跟他想象中一样可爱。   他是陈决生的孩子。   他看着这个孩子心里也有说不出的柔软。他也曾经在他未出生的时候逗过他,跟他乐不此疲的玩过围魏救赵的游戏。   他也给孩子准备了好几个名字。   可无论孩子有多可爱,当他让陈决陷入危险中的时候,他都不会再要了。   他想这些人都不会懂他,他担心的不是没有后代继承他的事业。   他担心的是陈决,这个世上不会再有比陈决更重要的人,如果陈决没有了,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活的意义是什么。   这话听起来很古怪,可这就是他真实想法。   哪怕他在这个世界建立了功业,可他始终没有在这个世界扎根的感觉一样。   陈决在,他才会觉得这间石头屋子是他的家。   陈决在,他才会觉得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可生存的。   这样的想法要是在以往,他也会将自己嗤之以鼻,他什么时候会被别人影响决断呢,尤其是被陈决。   陈决什么时候成了他的软肋呢?   在陈决死亡的那一刻,在陈决把他带到这个世界的时候。   这个世上只有陈决是跟他一样的,这个孩子也是这个世界的人。   霍继霖低头看着这个软软嫩嫩的小孩,把他轻轻的抱在了怀里,跟他默默的说,对不住,你确实是后来的,同我们两个不一样的人类。   不过我还是会爱你,照顾你长大成人。 第83章   周荷花在旁边看着, 哎呀道:“我也想抱他下。你们说不让抱,孩子怕生,他难道就行吗?”   周青竹看霍继霖抱孩子了, 心里的大石头就落地了, 所以此刻就笑话周荷花:“那能一样吗?人大林哥是孩子的亲生大大。”   他着重强调了下‘亲生’俩字, 要把这血缘关系焊死, 霍继霖以后不能再翻旧账。   就看这么漂亮的孩子份上,他都不应该怀疑。   霍继霖现在抱着孩子也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孩子太小,需要休息, 所以他跟众人道谢后, 准备逐客了。   先赶走周青竹:“这几日药坊的事就麻烦你多看着些, 有什么事都跟你哥商量。早点儿回去休息吧。”   陈决坐月子的时候最好要安静的休息,周青竹最好不要来打扰。   刘大叔等人看陈母在也就不再多留。   等陈决醒的时候, 小婴儿已经被洗完澡,干干净净的包在被子里, 放在另一边正睡着呢。   已经是晚上9点多了,陈决估摸的时间,张婶他们都回去了。   霍家只留下何御医跟陈母在。   何御医是准备在这里养老了, 所以多住几天也没什么。   人少了屋子里就安静的多了,陈母端着奶白的鱼汤小声的跟陈决说:“来,喝点儿这个汤,对伤口恢复快。”   按照她的想法应该是炖鸡汤给陈决补补血的,但何御医开的食谱却是这样清淡的汤水。   他是御医,给宫里皇上、皇妃看诊的, 陈母虽有不解,但完全听他的。   陈决跟她道谢:“谢谢, 我自己来。”   陈母听着他的道谢,心中一酸。旁边的霍继霖把碗接了过去:“岳母,我来。”   陈决并非连拿碗的力气都没有,但看霍继霖一直在这没活干的样子也就给了他这个机会。   霍继霖用勺子一勺一勺的给他挖,鱼汤炖的很好,清淡,没有一丝腥气,甚至还有点儿甜味。是他熟悉的味道,这是霍继霖做的。   陈决喜欢吃鱼,所以霍继霖经常做鱼,有时候是卖河边人家打的鱼,有时候是去镇上卖的。   每种鱼都做的很好吃。   陈决把一整碗鱼汤都喝了。   霍继霖拿手帕给他擦了下脸上的汗,他擦的相当温柔,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在烛光里都显的异常柔和,陈决都有些不适应,不适应的还有旁边站着的陈母。   霍继霖做的这些事过于旁若无人。   陈母作为岳母大人多少有些尴尬,都不知道应该是退出去还是干点儿什么,明明她应该是来好好照顾陈决的人,怎么就处处被女婿抢了呢。   她还没有见过几个汉子会进产房,产完后也不嫌弃产房血腥的。   好在那个在一旁睡觉的小家伙就像是闻着味道醒了,张嘴就哭。   于是解救了尴尬的陈母,陈母立刻活跃起来,熟练的抱起孩子:“哎呦,我宝醒了?来,姥姥看看是尿了还是饿了啊。哦,尿了啊,哎呦,真乖。”   陈决虽然已经生下孩子了,但一时间还没有进入这个为人父的角色,所以就古怪的看着陈母夸孩子,连尿了都要夸一下。   陈母已经熟练的给小婴儿换上了新尿布,余光中看见陈决看孩子眼神诡异就跟他笑着说:“小孩子就这样,不管是尿了、拉了,困了、饿了都会用哭来表达。你要是分不清楚,你就看看他尿布,尿了就换上,你看这就不哭了吧?来,抱抱?是个俊俏的小哥儿呢。”   陈决早就知道孩子是个哥儿。   他的把脉术虽没有陈主任那么厉害,但孩子的性别还是能知道的。   哥儿就相当于后世的女儿吧。   这倒也符合姜心禾孩子的性别。   他之前也跟霍继霖透露过,在霍继霖说他是不是愿意吃酸的时候,他说他还喜欢吃辣的。   想想那还是几个月前的事,没想到现在就孩子就出生了,时间过的可真快。   陈母把孩子抱到陈决跟前,陈决伸手接过这个刚刚六斤的小孩。   小孩还闭着眼睛,但感觉到了陈决身上熟悉的味道,本能的往他怀里贴,张着两个小拳头想要抱着陈决,嘴巴也在蠕动,哦,他是想要找奶喝。   可惜陈决没有奶给他喝,他在孕晚期的时候感觉到胸口有变化,但也仅仅是一点儿,没有任何要产乳的样子,现在他也没有任何感觉,果然这项功能哥儿已经没有了。   霍继霖在旁边探着头看,看小孩在陈决胸口拱来拱去,本能的伸手去挡,小孩被挡住,撇嘴就哭,霍继霖有些讪讪的把手收回了,干咳了声:“他饿了,我去给他端羊奶。”   小花现在是大功臣,一只羊喂两个娃。好在它被喂养的很好,奶水喂俩娃足够。   霍继霖想着再去买一只,给陈决也补补,羊奶煮熟了还是比较有营养的。   羊奶是温在炉灶上的,霍继霖倒进给孩子准备的小碗里,用他专门的小勺子给他喂奶。   都是现成的,没有耽误多久,但这孩子就跟被饿了好几个时辰一样,小勺子刚到嘴边就张大了口,狠狠的一咽,一勺接一勺,没多久那小碗就见底了。   “还挺能吃的。”霍继霖说,他没想到这么好喂。   陈母则在旁边说他:“不能说他吃的多,他能吃是好的。”   她抱着孩子让他打了个饱嗝,跟他们俩个新手父亲说:“咱们孩子一看身体好,以后养的就轻松,要不你们俩我还真不放心。”   最主要的是霍家人真的太少了,都没有个人帮衬着,没有长辈,也没有兄弟妯娌,他们俩又是新手父亲。   哪怕今天来回家帮忙的邻里很多,能看出霍继霖现在的人缘很好了。   可照顾孩子是一个长期的活,就跟她这个亲家母都不能在这里待很久,又怎么能期待着别人长久的照顾呢。   陈母本能的不太信任高冷的霍继霖跟更加冷淡的陈决。   霍继霖倒是跟她保证道:“岳母放心,我会照顾好孩子跟陈决的。你在这里住几天,如果家中有事可以早些回去。”   陈母道:“我在这里伺候月子,怎么也要待到孩子出了月子。哦,对了,”   陈母拍着小宝宝跟霍继霖说:“我这个月就在这里住下,我跟决哥儿带着孩子一起睡,就委屈你跟何御医到药坊那边住吧。”   药坊那边专门收拾出一间屋子给何御医住着,也还有一间看门的屋子。陈母觉得自己的安排没有任何问题的。   一般人家的汉子在夫郎、妻子坐月子的时候都是分开睡的,普通人家是婆婆跟着照顾,大户人家就更不用说了。   汉子一般不会进月子房住,他们说产房血气容易影响他们。   月子里孩子时不时的啼哭及睡反夜等琐事也影响他们睡眠。所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月子里汉子们就不会跟产妇在一个房间里住了。   但霍继霖跟陈决双双顿住。   霍继霖顿住是他从没有想过被分出去,他已经跟陈决同床共枕这么多天,不会因为一个月子就要出去住,更何况除了自己他也不相信别人能照顾好陈决。   而陈决顿住是没有想到会跟一个女性睡一个炕上。虽然炕上会有炕桌隔开,在东北一家人睡一张炕也没有问题的。   问题是他没有睡过。   哪怕陈母现在是他的母亲,陈决还是有些不适应。   所以两人几乎异口同声的道:“不用。”   陈母啊了声:“什么不用?你们俩会照顾孩子?”   最后是他们三个人一个娃一块儿睡的。   炕一般都是能睡五六个人的。他们三个大人一个孩子睡是能睡开的。   霍继霖睡在最东头,然后是炕桌,炕桌这边是陈母,陈母旁边的小婴儿,陈决靠最里面。   三个人之间都有间隔,小婴儿也充当了一个间隔。   陈母丝毫不知道陈决早已不是她的儿子,不知道陈决在看到小婴儿拱她胸口,陈母解衣服逗孩子玩的时候他挺尴尬。   周主任收养陈决的时候年纪大了,陈决自然的把她当母亲,而眼前的陈母虽然看上去也是姥姥的年纪了,但陈决跟她不熟。   好在陈决气血虚,平躺着闭目养神,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过去了。   等到半夜孩子哭着要换尿布、要喝奶的时候,两人才知道岳母在的重要性。   因为小婴儿一个晚上醒了三次,喝奶两次,一边喝一边尿了一次,还有一次是拉屎。   他握着小拳头使劲,把自己脸都憋红了,还嗯嗯的带着动静,陈决跟霍继霖还以为他怎么了,陈决还给他试了□□温,也没有发烧,弄了半天才知道他拉了。   这是今天第一次排便,黑色的小拇指粗细的胎便。   陈母换尿布都眉开眼笑,跟陈决说:“你看,排便了,这就好了,以后不管吃多少都没有问题了。”   “岳母,你辛苦了。”霍继霖跟她说。   陈母在轻轻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子,轻拍着孩子,让他早些睡,听着他的话跟他说:“这有什么的,决哥儿小时候我也是这么哄的。以前决哥儿也跟他一样乖,拍一拍就睡了,我有时候做梦还梦见他小时候呢。”   陈决在黑夜里睁开了眼睛。   有一会儿又闭上了,他在陈母那不知道什么童谣的哼哼声里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521,爱你们 第84章   陈母并没有真的在这里待一个月。   陈决第二天就下床了, 他不是剖腹产,恢复的自然就快,虽然侧切了一刀, 但不妨碍他基础的运动。   何御医跟他的意见相似, 不建议整日躺在床上, 要适当的运动。   所以陈决在三日后已经开始提笔写医学笔记了。   而霍继霖经过三天手忙脚乱的练习后, 已经可以熟练的给小婴儿换尿布,喂奶了, 他都能一手抱着婴儿,一手拿着小勺子喂他。   再加上刘大叔跟他儿媳秀儿每天来做饭的时候帮忙洗尿布, 陈母发现霍继霖跟陈决两人好像还真能照顾得了孩子。   所以陈母在十天后回家的, 走的时候孩子已经可以睁着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她好一会儿了。这让陈母走的时候分外不舍。   她抱着孩子爱不释手的说:“毓哥儿啊, 姥姥改天再来看你啊。”   孩子的名字最后叫霍毓,因为当初取了太多的名字, 连医药类的都有,陈决都挑花了眼, 于是最后霍毓自己抓阄抓到了这个名字。   陈决握着他小手跟他说:“这是你自己抓的名字,以后可不能反悔哦。”   陈母嗔怪道:“你这孩子哪有当父亲的样子。”   不管怎么说霍毓是有名字了。   而且这个名字听着也很大气,霍继霖跟陈决两人取的名字都很大气。   陈母要走了, 百般不舍。临行前还舍不得放下。   陈决从陈母手里接过孩子,跟陈母笑道:“母亲以后可以常来看小毓。”   这十天,他跟陈母相处的算是熟悉了,能不别扭的叫她一声母亲了。   陈母又亲了一下孩子额头、小手指才依依不舍的上了马车,霍继霖跟陈决也挥挥手,他亲自送岳母回家。   虽然岳父大人会十天半个月的差人来送一次药材, 到时完全可以捎带着岳母回家,但霍继霖作为女婿还是想亲自送一送, 这十天真的辛苦陈母了,最重要的是她给陈决做了一会儿母亲,他那个身体的亲生母亲。   今天外面天气很好,没有一点儿风,阳光很暖和,陈决就抱着小婴儿在外面多站了一会儿,目送马车走远。   等小婴儿张着口打了个哈欠的时候,张岩催着他进屋:“快去炕上躺一会儿,虽然要多运动,但我婆婆说了后脚跟也不能长时间的站着,月子是一定要做足的,现在还是冬天了,一定不能吹风啊。”   张岩以前腼腆的人,现在已经能喋喋不休的说很多了。   陈决也听,抱着孩子上了炕,反正炕上也是有桌子的,他的大部分医学笔记都是在炕上完成的。   现在生产部分已经写完了,产后月子里的情况他也能写的都写了。   何御医看他恢复良好,也就先回万春堂,留给陈决他最宝贝的针灸圣书《仲景针法》,让陈决先看着书本,等他出了月子,何御医再来教他。   陈决也没有让他空手而归,让他带着抄写的部分医稿回去整理。   医学是需要交流的。   陈决也没有全天看书,毕竟生产耗心血。   眼睛不能太累。   除了光亮的时候、孩子躺着玩,他就看会儿书,其他时间听从张岩的,孩子睡他也跟着睡。一睡能睡好久,身体虚空的要很久才能补回来的,哪怕每日都会吃一点儿何御医留下来的千年人参,身体也需要时间恢复。   岳母回家后,白日里还有刘大叔等人帮衬着,但晚上就只剩霍继霖跟陈决两人了,哦,大多数时候是霍继霖。   霍继霖想让陈决多睡会儿,就格外惊醒些。   以前有岳母在的时候多少替他们俩分担了些,现在岳母走了,这个小孩就可着霍继霖折腾了。   他也大了些,十多天了,不再是吃了尿、尿了睡的时候了,能醒着玩一会儿了,他玩的时候必须要旁人看着。如果没有观众捧场他就哼哼唧唧的不愿意。   而且还时常是半夜哼哼唧唧的要闹着霍继霖陪他玩。   霍继霖很不能理解,这么点儿小孩怎么这么会折腾人。   他是真不喜欢孩子,大概是从骨子里就不喜欢,以前别人说听到孩子的咿呀声很疗愈,他没有感觉,所以孩子的那种哭声他就更不会有好感了。   但现在这个孩子是他的,还是陈决生的,他不得不管。   他不得不抱着小孩在跟他谈条件:“嘘,不哭啊,只要你不哭,咱们干什么都行,别吵着你爹。”   陈决气血两亏,睡觉就是最好的休息方式,所以霍继霖哪怕再不会哄孩子也担起这个重任了。   小孩子可能从肚子里出来,到外面陌生的世界没有安全感,睡一会儿就哼哼唧唧的要求拍着睡。   霍继霖刚开始还能专心的拍着他,后面困的不行的时候就很敷衍了,小孩就哼唧着哭了。   霍继霖一个激灵清醒了,把孩子抱起来,说起来也神奇,哼唧的小婴儿抱起来就不哭了。   霍继霖一手抱着他,一手摸索着点上了灯,对着光的时候发现他眼睛黑亮黑亮的,一点儿眼泪都没有。   尿布也是干的,不是尿床了。   霍继霖垂目看着他,面无表情,那小婴儿也看着他,待觉得他没有灯光好看时,就转着眼睛去看蜡烛了。   这小孩是跟他玩这个是吧?   在肚子里的时候跟他玩围魏救赵,现在来声东击西   干打雷不下雨。   霍继霖哭笑不得,但又拿他没办法,把他放好后,先披上衣服去伙房里把温着的羊奶端来喂他。   他在堂屋里开了一个直通伙房的门,这样方便给孩子端奶,冬天不会冷。   伙房因着陈决坐月子,锅底下一直埋着木炭,没有太多,保证炕是温热的,羊奶也就是温热的,霍毓喝了奶终于犯困了,在霍继霖的腿上打着哈欠睡了。   霍继霖已经学乖了,拿着霍毓的小手试了下,看他松松的垂下手确定他是睡熟了后才把他放下。   如此又过了几天,小孩越来越精神,虽然半夜醒的次数少了,但醒一次能玩好久。   而且要求更高了,刚开始躺在霍继霖腿上,跟他眼对眼,霍继霖转动小风车还能哄他一会儿,等脖子能抬起来的时候,单躺着已经没有用了,需要要抱着起来走走,要转动着看光景。   霍继霖抱着他半夜不能睡觉的时候就在想挣钱,想要给他请个奶妈。   赶紧的请,这以后是不是半夜都要起来玩好久啊?   他是白天睡多了。   霍继霖抱着眼睛睁的跟黑葡萄似的小婴儿无奈的笑了,白天的时候小孩子也会睡觉,通常会睡好几个小时,那时候刘大叔跟他说过不要让孩子睡那么久,但那时候陈决也会跟着睡,所以霍继霖就没有叫醒孩子,于是后果就是现在这样,小孩子可能睡反夜了,晚上格外精神。   霍继霖抱着孩子溜达的时候一般都在外间,陈决不知道,等陈决又养了半个多月后终于没有那么累了,才终于发现霍继霖半夜抱着孩子满地溜达。   一边溜达一边打个哈洽,那样子看着也挺可怜。   陈决跟他说,白天一定不让他多睡了。等白天的时候别人来玩的时候,就使劲逗他不让他睡。   霍继霖看着还很精神的小孩,笑道,让他随意,也快出月子了,出了月子就能好点儿了。   冬日的午后暖洋洋的,充足的光线透过陈决改良过的窗户,洒满了炕。   两个小孩并躺在炕上蹬着手脚,看着也真可爱。   张岩现在最喜欢的就是抱着孩子来看陈决,他是真心喜欢孩子,哄两个觉得更轻松,一起热羊奶,一块儿换尿布,一块儿讨论下怎么养孩子,觉得时间过的很快。   他一边给孩子缝虎头帽,一边跟陈决说:“我一定要再生一个,你家的这个长的可真好看。我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孩。”   陈决已经不再说让他三年之后再生的话了,他已经强调很多遍了,跟张岩说不如跟周大江说。   张岩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他忘了他两个月前拉着自己说保小的时候了。   他忘了,陈决没有忘。   如果这个世界也有姜心禾该多好?   陈决收回神,看着张岩逗弄孩子,他真的非常有耐心,拿着七彩的羽毛在两个孩子眼前晃悠,两个小孩就被这七彩的玩具吸引了。   眼睛都统一的瞪成了黑葡萄。   有些人天生喜欢孩子,就跟有些人天生不喜欢孩子一样。   没有什么可说的。   “如果你准备开始同房了,我给你的药记得吃。每天都要吃,不是同房之后才吃,是每天都要吃。”陈决跟他说。   他给张岩做了避孕药,不是这个时代对身体有害的避子汤。避孕药跟后世的差不多,副作用没有那么大,但要固定的吃着。   张岩跟别人不一样,他是动过剖腹产手术的,短时间再次怀孕后非常危险。陈决要把这个风险完全给他规避掉。   张岩脸刷的就红了,不好意思的道:“什么啊,哪有同房!”   陈决就看着他,孩子都生了,怎么同房还不好意思说?   陈决哦了声:“我就是提前跟你说一声,免得又怀上。”   出了月子很多同房的,张岩特殊情况,他之前跟周大江嘱咐过,要几个月后再同房,他也跟张岩提前说。   张岩还是很不好意思,作势要拍他,没有拍到陈决后,他红着脸凑近陈决耳朵:“我问问你,月子后多久同房好,我总觉得哪里别扭了。”   陈决往后靠了下,张岩太不把他当个男人了。   张岩这不是不把他当男人,他是把自己当闺蜜了。   把这么私密的事都跟他说了,也不容易。   陈决跟他说:“正常,都快一年没有同房了,能不别扭吗?以后习惯习惯就好了。记着吃药。”   他就没忘记嘱咐他吃药!   张岩看着陈决那张面无表情、一丝羞赧都没有的脸咳了声,忍不住问他:“你跟大林之间是不是很……很……适合啊?”   他结巴了一会儿终于找到这个词。   这两个人一定是常做,要不为什么脸一点儿都不红   要知道陈决比他结婚还晚呢。   陈决挑了下眉,张岩这话里有话啊,问他合不合适,那就是他跟周大江不合适?   陈决当然不知道原主跟那个霍林合不合适,所以他就只揪住了张岩跟周大江。   事实证明他前面几个月没有白在八卦圈里混,抓重点的能力一下子就来了。好奇心也暴增。   “你们……房事不合?”陈决直击重点。 第85章   张岩脸爆红, 捶了下陈决:“你小点儿声,别被人听见!”   在外面的霍继霖止住了往里走的脚,他也没有想到这俩人会讨论这样的劲爆的话题。   他端着羊奶不知道进还是不进的好。   屋里的陈决从孩子手里把头发松开, 张岩的儿子快三个月了, 本事就长了很多, 空手抓头发一抓一个准, 而且抓的还很紧,小孩子的抓劲是非常大的, 没有人帮忙轻易夺不下来。   张岩的头发被解救了,既然已经被陈决点破, 张岩也红着脸点了下头:“我怕疼。”   他跟周大江房事一直都没有太合适, 他怕疼, 他老觉得周大江弄的他疼,所以在听说怀上孩子后他非常高兴, 跟松了口气一样。   同房让他为难,他也知道跟相公房事不和不好, 可他真的怕疼啊。   陈决看着眼前娇小的张岩,再想想高大健壮的周大江大约就明白哪里不合适了。   型号不对。   周大江可能过于伟岸了,再加上直男, 可能从不会做前戏,那不疼才怪呢。   越疼就越抗拒,久而久之就让张岩心里有阴影了。   陈决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几下,然后跟忐忑的张岩说:“不是你的问题。是你相公的问题,我会让霍继霖跟他说说怎么做。”   霍继霖自上次在村里地皮文书上签字后,也跟众人解释了他的名字, 说他父亲给他取的,字继霖, 于是众人现在也都接受他叫霍继霖了。   他终于不用担心哪一天被叫名字反应不过来了。   陈决给张岩开的药没有问题,虽然他之前也没有什么经验,但医学知识可以活学活用。   前戏的作用就跟润滑剂一样。如果前戏不会做,对方进入不了状态,那无论怎么做都会疼的。   霍继霖出身豪门,应该是很有经验的人,他应该知道怎么教周大江。陈决想。   张岩红着脸道:“不能跟他说是我问的!”   陈决点头:“我知道。”   给病人保住隐私权是医生应该做的。   门外霍继霖轻手轻脚的出去了,他是彻底不能进去了,   他对着天空深吸了口气,陈决现在不仅仅是医学高手,感觉还是妇科圣手。   屋里的陈决又跟张岩道:“不过你生完孩子后可能会好一点儿。”   虽然张岩是剖腹产,但前面顺产的一些列经过他都没少。产道相应的扩大了。   虽然他交给张岩的产后复健操有用,但生育伤是永远的,无论恢复的有多好,他都再也回不到没有生孩子前了。   对张岩跟他相公来说,也许正好合适。   张岩听明白了他的意思,脸红的不得了,咳了声:“天,也不早了,我先回去了,我明儿再来看你!”   他抱着孩子落荒而逃了。   出门就碰见霍继霖,他连招呼都没有打。   霍继霖进屋看陈决,想从陈决脸上看出点儿什么,然而陈决跟没事人一样,正拿起书来看,面上一片伤寒杂病论。仿佛刚才说出那些话的人不是他。   看看,还得是他夫郎。   “怎么又在看书,当心眼睛。”   霍继霖走上前来说他。   陈决倒是抬头跟他打招呼了:“你送药回来了?”   今天也是药坊出药的日子,霍继霖要去送虫草,就顺便给济世堂捎过去。他以为至少得半天呢,没想到他回来的这么快。   霍继霖嗯了声,他不放心陈决,就送完就回来了,董掌柜现在就算想拉着他说点儿什么,他也顾不上了。   送下虫草就回来了。   霍继霖也跟他汇报了下:“这一次虫草卖的还是以前的价格,周荷花他们采的少了些,但质量不错。”   现在虫草由村子里周荷花及他相公带着其他人采,数量有所下降,但也能持续的给董掌柜供上。   他掏出银票给陈决,陈决没有接:“你拿着吧,过几天要发工钱了。”   “好,我去洗手,再抱你。”霍继霖对张着小拳头的霍毓说。   他也没有白抱霍毓这大半个月,感觉有点儿亲近他了。   霍继霖仔细的洗了手,用皂角洗了,又用酒精浸过的帕子擦了手,才进屋来抱起了孩子。   他现在已经抱的有模有样的,屁股一半坐在炕上,把襁褓里的小婴儿横放在腿上轻轻垫着,一只胳膊垫着,一只胳膊揽着,小婴儿就把视线对向他,明亮的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看着他,比晚上还要明亮,霍继霖逗了他一会儿:“有没有想我?”   小孩子当然不会想他了,霍继霖纯粹是借孩子问别人。   只是可惜那个人GET不到。   看陈决眼睛黏在书上,霍继霖咳了声:“刚才我看张岩走的匆忙,他是有什么事吗?”   陈决哦了声:“没事。”   “……”这么信不过他?   那怎么跟自己开口,传授给周大江意见?   霍继霖就看着陈决,他听见张岩问陈决跟自己的房事和不和谐了。   他们俩都是后来的,也不知道之前合不合适,但应该合适的吧?   霍继霖刚是这么想着就觉得脸色发烫,他轻咳了声,在陈决月子里就想这样的事,他真的是禽兽不如啊。   他掩饰性的低头去都小婴儿,小婴儿用天真无邪的眼睛看着他。   霍继霖被他看到有点儿自惭形愧,可他又想,他喜欢陈决,那肖想跟他同房是天经地义的。   陈决看他半晌不吭声,抬头问他:“怎么了”   霍继霖面色不变的跟他笑了下:“没事,我去洗洗尿布,现在吃的多,尿的也多了。”   其实尿布不多,刘大叔每天中午都会来洗,他要洗的是陈决的亵衣,他的伤虽然已经好了,但霍继霖依然给他仔细的用酒精浸过的水洗的。   他现在还没有跟桐油纸厂的人深度链接,还没有学会怎么造纸,造出柔软的可以适用于婴幼儿、孕产妇的纸。   所以现在还只能用这种办法。   算是给穿越者丢脸了。   眼看月子都要过去了,他还没有头绪,小孩子以后会长大,不能整天垫尿片,他也不能跟着大人用竹片树叶擦屁股的。   所以要尽快的跟桐油纸厂合作,发明出柔软的卫生纸才行。   陈决从窗户外面看见霍继霖洗他的亵衣了,他好像洗习惯了。   刚开始的时候他日夜昏睡,不知道给他换衣服的是霍继霖,洗的也是他。   等他能自己洗的时候,霍继霖还是抢过去了。   陈决要说没有动容也是假的。   原本这一切都跟霍继霖没有关系的,他之前还说这个孩子也跟霍继霖没有关系,当时还把霍继霖气了个够呛。   可现在霍继霖像是把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了。   陈决就这么看了霍继霖一会儿,还是小婴儿的嗯哼声把他思绪拉了回来。   小婴儿看着挂在屋顶上的小风车不动了,要让陈决帮他转悠一下,陈决也给他转,小婴儿于是又追逐着风车看了。   室外的霍继霖没有陈决想的那么伟大,他已经把车开到大路上去了。   月子结束了,是不是就可以同房了?   好像还差点儿什么。   霍继霖一边搓洗一边想。   差避孕套,这是很重要的,他不能再让陈决怀孕了。   霍继霖思维跳跃,从婴儿的卫生纸不知道怎么又到同房了,而且连避孕套都想到了。   霍继霖一边洗棉布衣服一边想,面无表情,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从这里路过去药坊的周青竹看着他洗衣服的样子都在感叹他贤惠。   有了孩子就是不一样了啊。大林哥好男人。   陈决在快要熄灯的时候才跟霍继霖说起这件事。   霍继霖心想他是真沉得住气。   而且要不是他事先偷听了,都听不出原本出自哪里,他完全站在他大夫的一面说的。   他翻着张岩的病例,说的义正言辞。   “张岩剖腹产手术还有十天就满三个月了,手术恢复情况还可以,可以恢复正常生活了。”   霍继霖一边拍着孩子,一边看他,哦了声:“那挺好的。”   他要看看陈决怎么开口。   陈决就平平淡淡的开口:   “包括夫妻生活。”   来了,来了,霍继霖手缓缓的拍着孩子,赶紧睡觉,后面的话少儿不宜。   陈决也不管霍继霖怎么想,继续说:“我虽然是个大夫,但有些事我不方便跟他相公说,张岩是剖腹产,虽然伤口都已愈合,但也要注意,让周大江房事的时候体贴一点儿,前戏长点儿,这个你应该很有经验,所以麻烦你去教教他。”   霍继霖前面听的有些心不在焉,但听到他后面这句话后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很有经验的?”   他生气了。   陈决的语气太轻松了,说的他跟个花心大萝卜似的。他到底哪里像花花公子了   他必须要为自己澄清,这个问题也必须澄清楚。   他虽然是霍氏集团的执行总裁,位置是很高,可他从小到大所受的教育都是顶尖而忙碌的,不会让他有闲心去搞这些,再后面三年在部队,高压的军队管理更不会有时间。   从部队回来后他入驻中海医院,这五年里天天跟陈决在医院对峙,再后来又联姻了,哪里有时间攒经验?   陈决难得有些别扭的说:“你看上去像。”   他也知道这话不太负责任,没有证据,所以说的不干脆,还有些惭愧。   霍继霖其实不像花花公子,以前护士长还说他这样的人不会有人喜欢他的,说姜心禾嫁给他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陈决为自己片面不好意思,他以为霍继霖这样的豪门继承人得有不少女伴或者男伴的。   那多少也攒出些经验来了吧   但现在看霍继霖这个生气的表情,自己是误会他了。   霍继霖还在质问他:“我哪里看上去像?”   如果看上去像就是的话,那他看陈决也像,他现在是妇科圣手,陈决、周青竹都很喜欢他。陈决是同性恋,那他喜欢这样的类型吗   霍继霖越想越觉得可能,他坐直了看陈决,必须要让他说清楚。 第86章   看他不拍孩子了, 感觉孩子要醒,陈决连忙抬手:“好,算我说错话, 那你就帮我去传达这几句话, 把这一瓶润滑膏给他。”   陈决把事先准备好的一小罐药膏放在桌上。   霍继霖拿着那一罐药, 漫不经心的说:“我看你对他倒是很上心, 还担心他受伤,”   他不担心下他自己吗?他的尺寸也不小呢!霍继霖斜睨了陈决一眼。   陈决不知道他想什么, 只道:“我是大夫。”   霍继霖深吸了口气,还是忍不住问:“你喜欢的类型是张岩、周青竹这样的吗”   他并不歧视哥儿的身份, 更何况陈决跟他同一个世界来的, 都是同性恋, 那他们俩不会撞号吧?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陈决没懂:“什么”   霍继霖深吸了口气,定睛看他:“你喜欢什么类型的人?”   陈决看了他一眼, 觉得莫名其妙,他现在都这种身份了, 怎么可能去喜欢别人呢,他难道能娶青竹还是能娶张岩?   陈决就跟他道:“我没有喜欢的类型,也不会有。”   上一辈子太忙, 临死前都没有谈过恋爱,这辈子一出场就是死了相公的怀孕的人夫,直接断了可能了。   哦,现在相公又复活了,可这个人是霍继霖啊,跟他谈吗?   陈决一个激灵下意识的挺直了背, 忍着没有去搓胳膊,要坚决杜绝的这种可能性。   霍继霖也僵住了。   陈决是直接把可能性断了。   他下午都已经想到三个月后跟他同房了, 然而陈决从来没有往哪方面想过。   他们孩子都有了,陈决却从没有想过跟他的关系。   或者说陈决这是直接断了他的念想?   他不喜欢自己,所以这是间接的拒绝他?   霍继霖脸色有没有不好看他自己不知道,但他心里陡然间失落下来是真的。   那种跟从空中掉下来的感觉一样。   他硬挺挺的坐着,勉强的维持着面子。   小婴儿像是感觉到了他们俩之间的低气压,在感受不到持续的拍拍后,醒了,小嘴一撇哇就哭了,也算是打破了霍继霖的僵局。   霍继霖本能的把孩子抱起来,然后在地上围着炕沿转,一边转一边暗暗的吸了口气,感觉他做人很失败,尤其在陈决身上,栽了一次又一次。   陈决也不再管刚才的别扭是为什么,小孩子的哭声是很有感染力的,他让所有人都心疼他,围绕着他想。   陈决问:“是不是尿了?”刚才睡觉前给他喝了小半碗羊奶,不可能饿。   霍继霖伸进襁褓里摸了下:“没有尿,应该就是逃觉了。”   “他……什么时候开始睡反夜的?好几天了?”陈决想起昨天半夜霍继霖就在外间溜达,看这个熟悉的姿势,再看着霍继霖肩上睁着大眼睛一点儿睡意都没有的小孩,陈决没忍住问。   睡反夜可麻烦了。   霍继霖看了他一眼,陈决现在才知道,这个小家伙已经睡反夜好几天了。   好像是二十多天的时候开始的,白天睡多了,晚上非常精神。   这个时候估算现代时间的话快十点了,小孩子早就应该睡觉了,但这一会儿了霍毓眼睛还炯炯有神,有神也没关系,自己躺着也行啊,他不肯躺着,躺一会儿就叫唤着要人抱着。   这一次陈决有些不好意思,跟霍继霖换着抱,霍继霖抱着他在地下沿着炕沿走,陈决在炕上沿着炕桌转。   互相对视的时候满眼都是无奈。   深刻的理解了半夜被折磨疯的家长。   霍继霖跟陈决说:“我会好好挣钱,给他请个奶娘!让奶娘带着他住的远远的。”   他咬着牙说的,听出了其中的咬牙切齿。   陈决咳了声,说好。   他有点儿心虚,白天的时候他想着让孩子不睡觉的,但张岩走后,小婴儿没人逗着玩了,太阳一晒又睡了。   陈决正在看书,一抬头孩子已经睡的呼呼的了。   陈决不仅没能把他弄醒,搂着他也睡了。   看书是会累的……   他跟着那个小婴儿又睡多了,所以他现在其实也有点儿精神。   陈决没跟霍继霖说,看霍继霖又掩口打了一个哈欠后,咳了声:“我抱着,你睡会儿。”   霍继霖让他躺下:“你睡吧,他一会儿就能睡了,拍个几百下……”   几百下……   霍继霖把孩子哄睡后,挨着陈决闭眼就睡着了。   陈决因为睡不着,就多看了他一会儿。   他们俩怕压着小婴儿,小婴儿睡着后就放在另一边,于是霍继霖就靠着他这边睡觉,这么近的距离能看清楚他。   霍继霖长的很好,那种五官如雕刻的长相,睡着的时候都轮廓分明。   或者说睡着的霍继霖更加养眼,他不会无理取闹,不会给他出难题,就这么安安静静的躺着,依靠着他,看上去那么……   柔和安稳。   陈决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这个词。   他心情复杂,半响后还是默背仲景针法睡着的。   白天里小孩子又成了小天使,圆溜溜的黑葡萄似的眼睛专注的看着你,仿佛他的眼睛里只有你,白里透红的跟桃花瓣似的小脸,看着就想让人亲一口。   霍继霖把他举到脸前,在他两边脸上各亲了一下,完全忘记了半夜发的让奶娘抱的远远的誓言。   如此折腾了一个多星期,他终于不再睡反夜,且能睡个长觉,晚上睡觉前喝上一小碗羊奶,就能睡四个时辰,足够大人睡了。   霍继霖终于也觉得自己缓过来了,哄孩子的日子要比以前野外特训拉练还要累。   他抱着霍毓无奈的摇头,不得不信邪,刘大叔说孩子都会在月子里睡反夜,出了月子就好了,他原本不信的,但现在这就是事实。   霍毓满月了。   出月子的那天,霍家还是来了不少的人,虽然这边习俗是百天宴请客,但村里人还是都来给孩子送篮子鸡蛋,送双鞋。   不仅仅是因为之前霍继霖帮他们免了各种税,更因为现在霍继霖的药坊已经陆续且准时的给工人发了两个月的薪水了。   且有越来越红火的样子,因为药包供不应求,那个李掌柜一个月都来好几趟。   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药坊一定会火。他们都想跟霍家搭上点儿关系,期待药坊扩张的时候能再多的招些人。   霍继霖也特意请刘大叔跟青山媳妇这天来给做饭,要招待前来贺喜的人,他不仅仅是庆祝孩子满月,更庆祝陈决出月子。   霍继霖这一觉睡的好,一大早就神采奕奕了,孩子也醒了后,就开始给他装扮。   把霍毓打扮的跟小财神童子一样,这是陈母给做的小棉衣,满月这天,孩子是要穿姥姥做的衣服的。   陈母做的非常精细。   颜色也喜庆,红绸的缎子的,包在同色的襁褓被子里,别提多喜庆了。   陈决看的也挺乐:“还挺好看。”   小棉袄特意做的大,所以手就被包住了,小婴儿急的挥着小胳膊。   陈决给他把袖子挽好,露出细嫩的小手,紧紧的握成小拳头,看着别提多可爱了。   霍继霖看着陈决,陈决脸上有柔和的笑意,这跟雪山消融一种感觉。   陈决以前是冰山,现在像是四月的天。   霍继霖轻咳了声,把孩子抱起来,跟他说:“现在冷了,可以穿我给你买的那件兔毛的外套了。”   那件兔毛外套陈决一直嫌热,还没有穿过呢。   陈决也没有推辞,霍继霖有他贵公子的一面,搭配衣服的眼光还不错,白色外塔里是一件宝蓝色的长袍。   陈决穿上后在炕上伸着胳膊转了一圈,满足霍继霖这个买衣服的人的要求。   霍继霖看着换好衣服的陈决微微的怔了下,如果不是站在这个土炕上,他都像是哪家的清隽少爷,贵气天成。   陈决适合白色。   穿着白大褂的时候是远在天边的神,现在同样的白色,毛茸茸的领子中和了他的清冷,让那张脸越发的清隽浓秀,让人看着移不开眼。   他抱着的孩子也赞同他的想法,在被子里啊了声,是在附和他。   霍继霖低下头跟小婴儿笑:“你也觉得好看是吧?”   他再次抬头,朝陈决说:“好看,我的眼光从来都不错!”   陈决轻哼了声,他这话说的大言不惭的,是自己长的天生好看好不好,衣服子在他身上不过是锦上添花。   就算他套上了白麻布,披麻戴孝都是好看的。当初给他披麻戴孝的时候也是好看的!   陈决也大言不惭的想,跟霍继霖在一块儿,哪怕说话,没几句就想跟他杠上,真是前世带来的后果啊。   两人拌了几句,陈决抱着孩子,霍继霖做饭,早饭做的简单又有营养。陈决还是吃的月子餐,霍继霖已经做顺手了。   陈决吃过早饭,就来药坊了,披麻戴孝的出现在众人眼前。   他不是月子里第一次来,在天气暖和的时候他会过来看看,在药打包前他会来看,确保药效没有问题的人必须是他。   但这一次来的意义不一样,这证明他以后可以复工了。   长工们都很高兴,这是药坊啊,必须有一个主心骨在,这个主心骨就是会帮着他们确认火候,确定药效的人,是用舌尖都能分辨药的人。   这是另一个老板霍继霖都做不到的。   陈决在,她们就像是有了主心骨。 第87章   看见陈决来, 他们都满脸喜色的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陈哥,你以后是不是就天天能来药坊了啊!”   “可能还要看孩子吧, 不过可以抱着孩子来啊!我们帮你看着!”   “是啊, 陈哥, 我们帮你看, 你要天天来啊!”   陈决把霍继霖事先准备好的红包,用小红袋子装的铜钱, 每包二十枚,把这二十个红包一一分给众人, 笑着跟众人道:“我会每天来看看的, 不过你们都做的很好, 继续保持下去。尤其是卫生。”   他从一开始就严格要求了,所以这些人一直都很合格。药品比食品更让他们谨慎。   哪怕签契书的时候上面明确写了, 药出现问题会由药坊承担,他们也不敢掉以轻心。   这很好, 这是当初他们选人时要的目的。   这毕竟是药,陈决不会拿别人的性命做尝试。   这第一批伤寒冲剂,就算出点儿岔子也不会要人性命, 但后面他就准备做阿莫西林,做安乃近等消炎退烧药,这种药物要更加谨慎。   “好了,你们都忙吧,中午的时候给大家加餐。”   陈决把红包都发下去后,让众人回到工作岗位上。   周青竹跟周青山跟他汇报今天这批药的进度。   周青山是非常稳重的性格, 做事一丝不苟,尤其他还视陈决为他的救命恩人, 所以陈决的这个药坊他几乎是全天候的扑在了上面,比霍继霖都要上心的多。   也不是说霍继霖对药坊不上心,而是霍继霖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在这里,除了铺药业的各地区市场,济世堂的各地方他需要去联络、去铺货,除了这个,他还要去联络桐油纸厂、瓷器厂等耗材的生产。   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   霍继霖去更重要的地方,去扩大市场,而周青山就更适合守成。   他会全心全意,跟照料一个孩子一样的照看陈氏药业,这很难得。   陈决这一个月坐月子很放心,就是因为知道周青山比霍继霖对药坊上心。   陈决笑着跟周青山这么说。   周青山连忙给霍继霖解释:“大林他是在跑外面的……市场啊!”   他现在已经跟着霍继霖会用很多现代化的词语。   解释的也很专业:“要是让我去外面卖药,杀了我都卖不出去,但大林不仅全都卖出去了,还天天有订单催着,说实话,这在以前我都不敢想。”   他说着就不好意思的笑了,想着当时他跟他爹劝霍林的话,说他花钱买三十亩荒地这得什么时候才能挣得回来,要不赶紧开荒种点儿什么……   他们那时候一点儿都没有看好大林的药坊,一个劲的想着帮他挽回些损失。   那时候也绝不会想到药坊会这么红火,用这个词其实不对。   没有人愿意生病,生病就代表着死亡。   所以那时候是带着本能的排斥感的,有这样的感想下又怎么会想到药坊这么厉害呢。   陈决明白他的意思,淡声道:“宁肯架上药生尘,也愿世间无病人。如果可以我也希望这个世上没有药坊。但人吃五谷,总会有各种各样的病症,病了就需要治疗,不要拖成大病,药石无罔,这就是我们药坊存在的意义。”   周青山目光一凛,几乎是钦佩的看着他,陈决不亏是他的救命恩人,他那些无法说出来的想法他好像都能看出来,且肯定的给了他答案,给他指了一条正路。   药坊存在的意义啊,可不就是这样,用这样一包小小的药治愈那么多贫寒交加的百姓,是济世仁心。   这些日子压在他心里的问题得以解答,就像是搬走了一座大山,周青山瞬间轻松了,他爽朗的跟陈决抱了下拳头:“陈大夫,谢谢你。”   谢什么他没有再说,谢陈决解开他心理问题。   陈决也没有多说什么,周青山太过于善良醇厚,心理负担就会重,要不也不会得PTSD。   也许他不是一个善于扩张领土、打天下的管理者,但他是一个可靠的伙伴,可以在战场上把背交给他的人,这也是霍继霖选他做管理的原因。   药坊不同于别的行业,必须要一个行得正、坐得直,心底正的人。   就比如前世的华辰药业的领导人必须根正苗红一样,就如霍继霖去参军一样。   不说别的,霍继霖选人的眼光基本没有错过。   在这个人生地不熟、且没有多少亲人的地方,霍继霖选中周青山,是有他的考量的,就比如周青山刚才会处处维护霍继霖,且崇拜他。   现在就是,周青山想开了后就感叹道:“你跟大林都是见过世面、有想法的人,要是我一辈子都不会想到做这个。”   陈决对他有这种想法也无可厚非。   一般人都不会想到制药,哪怕在后世,药企也用手指数的过来,除了国家掌控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专业性太强,滞后性强,铺开一个摊子要准备的东西太多,第一条要在国家部门备案就不容易过。   开饭店万家都不会想着去开一家药店。   后世如果没有疫情那三年,也绝不会冒出那么多药店来。   因为隔行如隔山,每个人都想做自己擅长的事,开饭店是因为他们自己会做饭,可以尝试。   如果不是学医的人不会想着去治病求人,霍继霖如果不是华辰药业的CEO,他不也不会想着开药坊。   每个人都一样的。   陈决跟周青山说:“霍继霖上次打野猪,箭都崩开了,差点儿射着人呢。要不是你射中了一只眼睛,他就等着被野猪追着跑吧。”   提到上一次围猎野猪的事,周青山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完后还给霍继霖找理由:“大林那是之前受伤了,肩膀使不上劲了。”   陈决微微摇头,他倒不是笑话霍继霖,霍继霖单骑把野猪群引走的背影在众人心中非常帅气。   他就是拿这件事举个例子。这世上人无完人,做好自己擅长的就可以了。   药坊整个流程基本都参观完了,周青山请他查看最后一道流程。   陈决在晾晒的药匾前,用勺子挖了一勺药放在了手里,捻了几下看药剂跟糊精的掺和度没问题后放进了嘴里。   在周青山紧张的视线里尝了一下就咽下去了。   周青山想说点儿什么,陈决摆了下手:“没事,伤寒冲剂里有生姜,有御寒的功效,我吃点儿没什么。”   他不需要喂孩子奶,所以这点儿药不算什么。   他记得小时候还偷喝周主任熬的止咳糖浆呢,因为甜甜的。   “没有问题,可以装包了。”   陈决道。   看完药坊,陈决就回去了,今天有不少客人来。   果然还没等进门,就看见院子里有很多人了。   今天还是很暖和的一天,太阳出来了,没有风的时候,这个山前的小院子就很暖和。   众人在院子里看孩子的看孩子,   忙着置办菜的置办菜,远远的就已经闻见饭菜香了。   陈决也看见人群里抱着孩子的霍继霖了。   他最显眼,长相本就出类拔萃,尤其今天还笑的很开心。   那张往日里冷峻的脸此刻全是笑意。   他把孩子抱的牢牢的,只让别人看,不让别人抱,小孩子现在太小了,小身子还是有些柔软的,不会抱孩子的人最好不要让他们抱,陈决嘱咐过霍继霖,霍继霖干脆就谁也不让抱。   他这个行为在其他人眼里就跟炫耀什么宝贝一样。   陈决就听见周大江笑话他:“大林,你跟怕别人抢似的。”   周荷花也说:“哎呦,小毓哥儿啊,你大大可稀罕你了。”   这里人对两个父亲的称呼,汉子父亲叫‘大大’,哥儿父亲叫‘爹爹’。   霍继霖并不解释什么,看见陈决了,他就抱着孩子迎了上来,举着小婴儿的小拳头朝陈决摆手:“快看,爹爹来了。”   众人也看见陈决了,眼前都一亮。   “哇,决哥儿,你今天也太好看了!这衣服好好看啊!”   “在哪儿买的?!好看!好看!我也要去买!”   “这好像是江南布庄的,好贵的!”   “可好看啊,怎么这么好看!陈决本来就好看,这一穿就跟那……那……大富人家的少爷似的!”   周荷花这次终于找到了一个准确词,不再说出书童、马夫之类的词了。   刘大叔正在院子里杀鱼,闻言抬头看,一时间没能认出来,都以为自己是眼花。   乡间小路上走来的人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因为与这山间,与这山间的土路格格不入。   他知道陈决是好看的,平日里粗布麻衣都遮不住的好看,但今天这身衣服将他的好看全都衬托出来了。   好似他原本就应该穿这样的衣服。   好似原先那些衣服委屈了他一样。   周大叔长长的呼了口气。还是大林眼光好,了解他的夫郎啊。   刘大叔终于不再说霍继霖是个败家的了。因为陈决穿着可真好看啊。   白色的兔毛就是比杂毛的好看啊。刘大叔感慨道。   价格不一样,穿在身上就不一样,穿在人身上的心情就会不一样。   因为有人舍得花这样的钱给他夫郎买,这份心意就让人记在心里。   听周荷花还在催问价格,刘大叔就咳了声:“五百文呢,不过可真是好看,值了。”   陈决在众人热切的眼神中进了院子,一进门就被周荷花拉住了,摸着他衣服料子看:“好看,我就说这是蜀锦吧?这刺绣是,哎,我咋没见过啊?”   秀儿接过话来:“这刺绣是江南的绣法,不是凸起的,而是隐在布料里,在阳光下才隐隐闪着光华,真是好看啊。这个颜色也好看,陈大夫穿这个颜色好看。”   柳翠儿道:“可不,也就他穿好看,脸白,要是我们这些人穿上,衬的脸更跟地里的山药蛋似的。”   周荷花哼了声道:“你能不能只说你自己!我们不是山药蛋!我不管,就算是山药蛋我也要穿这衣服!”   “穿,穿,赶紧穿,要不等着肚子大了,可穿不下了!”柳翠儿嫌弃的道。   又把周荷花说高兴了,她摸着压根没有显怀的肚子得意的转了圈。   其他人哈哈笑。   霍继霖也看着陈决笑,这是他的夫郎啊,又是那个足以吸引所有人眼光、让所有人三观跟着五官跑的陈决啊。   哦,是不管衣服贵不贵都要买的三观。   他抱着孩子,陈决就先来看孩子,小孩子看见他来虽然不会表达,但也本能的朝他伸头。   亲生的父亲就是亲生的,哪怕霍继霖抱着他大半夜的在地上溜了那么多天,霍毓在看到陈决的时候还是亲他。   霍继霖抱着他轻啧了声:“我抱了一个上午都没有这么热情。来,坐着抱。”   陈决接过孩子来也在椅子上坐下,让霍继霖也歇会儿,这个小孩一个月长了三斤,今天早上刚刚称的,九斤重,加上棉袄棉被的,抱起来的感觉绝对比十斤还重。   正主来了,众人就把给孩子的小礼物都拿出来了。   “这是我缝的老虎鞋子,等孩子百天的时候就可以穿了。”   “这是我亲手缝的虎头帽,你们看看带着好看吧。”张岩指着小婴儿已经戴上去的帽子说。   “这个是我绣的肚兜儿,你给孩子穿在里面,不怕他晚上蹬被子。”秀儿说。   “这是我送孩子的空竹,都打磨光滑了,小孩子应该喜欢玩这个。”   周顺给展示了一下这个民间传统玩具空竹的魅力,这应该是最早的乐器类玩具,每当都动起来时不仅好看,还会发出悦耳的声音,不论多大年纪都喜欢。   这个礼物他送的可用心了,他是给陈氏药业负责运输药材、各类耗材及跟着霍继霖到处跑的人,算是霍继霖的副手,这是霍继霖准备好好培养的人,等去任职总兵后,周顺要能担当的起来,是跟周青山一样重要的职位。   他选的这个礼物不是买的,而是他爷爷亲手制作的。   这代表他们家人对霍家的用心。   果然小婴儿也被他杂耍的玩具吸引了,不眨眼的看着。   陈决也朝他道谢,霍继霖笑着说:“你送这个玩具意思是让我以后天天耍给他看是吗?”   众人都哈哈大笑。   陈决一一接过他们的礼物,笑着跟他们道谢,谢的有点儿干吧:“我……不太会做这个,但我会缝针,等我学会了做,也给你们孩子做……”   周荷花快言快语道:“哪里用得着你做,你单给我们把把脉就足够了!”   陈决给她的是一个孩子啊,这比什么天上掉金子都要好啊!   陈决借坡下驴,抱着孩子,让孩子跟众人道谢:“看见送你礼物的叔叔、婶婶了吧,以后你要还给他们。”   众人嗤笑,院子里热闹非凡。   吃过了晌午饭,帮着收拾完碗碟,各家带着自家的桌子、凳子、盆碗陆陆续续散去。   霍继霖也拿出了他给小婴儿的礼物,拨浪鼓,这是他跟着周大江学的,亲手制作的,一点儿毛刺都没有,原木制作,厚实圆润,敲击起来声音清亮又浑厚。   这个玩具跟周顺送的空竹有异曲同工之处,所以霍继霖当时也就没有拿出来,周顺爷爷亲手制作的,他的用心霍继霖心领了。   小婴儿对声音很敏感,小拨浪鼓声音吸引了他,果然转头去看他,还握了下小拳头,是想要的意思。   霍继霖把小把手塞他手里跟他说:“这个以后你就能自己玩,自己哄自己睡觉。”   小婴儿根本举不起来,急的手脚都蹬,霍继霖连忙把小拨浪鼓给他举起来玩,看样子这个也得需要他举着。   陈决摇头,去给霍毓端羊奶,他精神了一上午了,该睡觉了。   果然小婴儿喝过羊奶后困倦了,在下拨浪鼓均匀的鼓声里睡着了,今天来了太多人,他很兴奋,撑着一个上午都没有睡觉,这会儿着拨浪鼓倒成了催眠的了。   霍继霖满怀希望的问陈决:“以后他再逃觉就用这个行不?”   陈决看他:“我感觉不太行,他现在这么快入睡是太困了。”   “好吧。”霍继霖耸了下肩:“我去外面收拾下。”   他其实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刘大叔他们走的时候都给收拾好了,他是要把送给陈决的礼物扛过来。   得用抗的。   他给陈决也准备了礼物。 第88章   进屋的时候, 陈决正在给小婴儿解开包被,让他腿脚更加自由一点儿,刘叔、六婶儿他们说为了孩子腿以后笔直, 最好给绑着。   但陈决不认同这些, 如果腿绑着就能长的笔直, 那罗圈腿就治好了。   孩子生长期间, 还是要给他提供足够的空间。在这个古代,因为衣服保暖度不够, 大人怕孩子冻着,里三层外三层的给包着, 孩子腿无形中撑开了, 老人就想着给捋直。   实际上婴儿在一岁期间, O型腿很正常,在肚子里时空间不足, 他需要这样。   等出生了,外面空间足了, 他自然而然就会活动开了。活动才能促进生长,较快的翻身、爬行至行走。   松开包被后小婴儿果然下意识的蹬了几下,很欢快。   陈决握着他小小的脚丫子扰了下, 本能,看着还想咬一口呢。   霍继霖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笑,他想陈决也有这样一天,要知道以前的陈大夫是孩子们闻之色变的人。   不是他有多严肃,而是他有一说一, 基本不会跟孩子开玩笑,自然也不会做些亲昵的伸手摸摸他们的脸或者头, 他至多会拍拍他们的肩,说句‘不错’就是多言了。   而现在他抓着小婴儿的脚在考虑要不要咬,大概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脸上带着笑,那种很温柔的笑。   霍继霖也不知道自己脸上笑容很温和,这个曾经被称为冷面阎王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温柔的样子。   他现在也不纠结陈决爱不爱他了,他就想这样跟陈决过下去。   这个孩子成全了他跟陈决,或者说这个孩子成了维系他跟陈决关系的纽带,有这个孩子在一天,他就可以跟陈决名正言顺的在一起。   当然他也觉得小婴儿好可爱,小脚丫白生生的,跟玉果一样。   等陈决给孩子盖上小被子,回头时,惊讶的挑了下眉。   霍继霖这是抱了个什么进来?还套着麻袋呢。   套了个人?   霍继霖这次解释道:“我送你的礼物。”   别人都是送了小孩子礼物。   霍继霖是给陈决送了礼物。   霍毓都有礼物,陈决怎么能没有呢。   他送的礼物非常独特。   霍继霖怕针扎不敢当模特,所以他给陈决制作了一个人偶。   找木匠周大伯特意制作的,跟他等比例大小的。   就是外包装是麻袋不好看,主要是因为怕被刘叔看到,要说他一顿。   木偶人没什么,但是要是在外面再包上一层棉花,再找白麻布包起来缝上,然后再在上面扎针,那是一定会被说的。   果然霍继霖把套头的大麻袋拿掉后,那个人偶粗看跟真的似的。   木头做脊椎,竹节做关节,压实的棉花做血肉,外用麻布结结实实的缝起来,看上去连肌肉的文理都有了。   做的非常逼真,周大伯说他夫郎做这个东西都快做魔怔了,他都怀疑这东西要成精了。   陈决从炕上下来,一步步走到这个人偶前,伸手就摸人偶的胸口。   霍继霖咳了声:“一上来就摸这儿吗?”   陈决没有回他,这里是心脏的位置啊。   这是他曾千百次拿刀开过的地方。   他手沿着人偶的胸口一点点摸下去,摸过五脏六腑,七经六脉后抬头朝霍继霖说:“谢谢,我很喜欢。”   他没有笑,但眼里的光怎么都遮掩不住,像是霎那间星辰骤耀,光华灿烂。   他有一双非常好看的眼睛,深邃的双眼皮,姣好的形状,冷冽中隐着灼灼光华,像是睥睨众生而又心怀众生。   骄傲而又内敛,这样矛盾的感觉同时出现在这双眼睛里,让他每次看到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他第一眼看到时就被这双眼睛吸引过。   而现在更让他移不开,像是被深夜的星辰吸引,深深的陷进去。   这是陈决第一次说他很喜欢。   霍继霖缓缓的笑了:“我们夫夫一体,说谢谢多见外。”   他要多说一些这样夫妻同源的话,让陈决潜移默化一下。   然而陈决已经去重新摸木偶其他关节了,压根不回应他的话,就是根本没当真。   霍继霖极轻的叹息了声,想让陈决明白他的心思,爱上他好像还有十万八千里。他这些日子也深刻的反思过问题在哪儿了。   是自己太心急了,他喜欢上陈决于是让他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是的,他承认他喜欢上陈决了。   也许很久以前就喜欢上了,他不知道。   其实想想也能想明白的,不可思议又理所当然。   如果这个世上有人入过他的眼,成为他的眼中钉,肉中刺,心中梗,那么这个人除了陈决没有别人了。   如果这个虚妄的世界没有陈决,想想就觉得没有意思。   没有人跟他对着干,没有人让他觉得有挑战性……   不,不应该这么说。   霍继霖不是想要陈决非要服从他的那种人,他也没有要驯服什么他的那样的恶趣味。   是他这些年所受的教育让他性格过于专制,从军三年的军事化教育又让他对管理企业有一定的铁血成分。   陈决其实不是那种无理取闹,撒泼难缠的跟他对着干的人,他是冷冽的坚持着自己的观点,不为所动。   不因为他是中海医院的大股东而屈服,他是从人类基因学,从他一个医生的理念是不认同他。   或者说从骨子里就不认同他,因为他们两个所站的阵营不一样。   他的反对是一个医生的坚持。   坚持了那么久,直到死亡的那一刻。   如果不是他们关系那么恶化,也许陈决会跟他好好说话,会让他提前去做姜心禾家人的准备,会……   说什么都晚了,霍继霖闭了下眼,把那段阴影屏蔽回去,陈决现在好好的在他眼前。   霍继霖看着陈决无声的笑,他想要说的是,哪怕对峙的那五年,他的眼里也只有陈决。   他喜欢上陈决不是因为他的PTSD让他依赖陈决,是在还没有患这个病症的时候就喜欢上他了。   或者说因为喜欢上他,才患了这个病。   他爱陈决天经地义,顺理成章。   霍继霖认清楚了自己的心,就承认的相当痛快。   但他也知道,陈决可能没自己转化这么快,因为毕竟三个月前还被自己气的想要掐死自己呢。   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往爱情上想,更何况是冷冰冰的陈决了。   所以霍继霖已经准备做好长期占线,陪着陈决循序渐进了。   陈决不是别人,一点儿好就哄过去了,想要让陈决喜欢上自己,也许要很久,就跟登珠穆朗玛峰一样,现在他还在山脚下。   得慢慢来。   霍继霖想得明白,心情平和,又从怀里掏出一盒针:“何御医给的,我先给带回来了,何御医交代下万春堂的事,这几天就过来了,先让你试试。”   这个木偶人也拿给何御医看了,何御医先是被吓了一跳,四处看,唯恐被人看到他拿这么个大木偶,他在宫里当差太久,对木偶人太敏感。   等霍继霖跟他说了想要干什么时,他这才明白过来,等围着木偶人转了几圈后终于连连点头说不错。   他摸着木偶人的棉花加捣碎的稻草模拟的肌肉感慨道:“这是怎么想到的呢,太好用了,扎多少针都没有问题了!绝对适合练习初期的徒弟。”   要知道练习针灸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人身体三百多个穴位,每一个穴位对应的症状都不一样,失之一毫,差之千里。在初学期间除了拿自己实验,别人是不敢的。   所以种种困难让能学成针灸的人少之又少。   不过现在他已经能肯定陈决会出师了。聪敏好学,且相公又这么支持,一定没有问题的。   何御医看着霍继霖想。   一个月了,霍继霖不仅没有改变他的相夫教子的想法,还主动为陈决做这样一个这么多年谁都没有想到的练习针灸的好办法,这就是真心支持了。   所以何御医当时就答应过几天来教陈决。   霍继霖也没有跟何御医说,他带着木偶去找他就是为了这么目的。   希望何御医不要忘了收徒的事。   收陈决这样的徒弟绝对是何御医赚了。陈决自己一个人就可以先学了。   比如这会儿他已经上手了。   霍继霖看着在木偶人上插着的针跟陈决笑着说:“这只是模拟了肌肉,等你后期在这个人偶上练习好了,我们再去买块儿猪肉练习真的。”   陈决从木偶人身上收回视线,打量他:“我还以为你就可以亲自上了呢。”   啧啧,已经会跟自己开玩笑了啊。   霍继霖也笑:“等你练的差不多了,我再亲自上这总行吧?你就帮我扎的更强壮、更厉害!”   陈决在他下三路上看了下:“你现在哪里不太行?”   “……”   霍继霖深吸了口气,这个必须要澄清:“我哪哪儿都行!”   不信,你可以试试!   “嗯哼~”   炕上熟睡的小婴儿发出一声抗议的鼻音来,露在外面的小拳头还挥舞了下。   陈决朝炕上看了一眼,回头看霍继霖:“别把他吵醒了。”   霍继霖深吸了口气,好吧,现在不是考虑让陈决怎么爱上他的问题,而是怎么让自己在陈决心中排在这个小婴儿之前的问题。   霍继霖上前轻拍着小婴儿,熟悉的把他哄睡。 第89章   何御医在三天之后就来到陈决家了, 先里里外外的给孩子看了,笑着夸奖道:“真不错,长的真好, 这小拳头、小腿挥舞的很有劲。”   小婴儿得了他的夸奖, 越发的手舞足蹈了。何御医摸着胡子啧啧道:“还真能听懂我说话了?不错, 不错, 继续努力。”   他回头跟陈决及霍继霖道:“孩子很健康,喝的羊乳真不错。”   这是实话, 比宫里好几个奶娘伺候的小主子们健壮多了。   宫里的明争暗斗太凶险,没出生前的孩子流掉了不知多少, 能够活到降生的孩子又多数身体孱弱, 多半夭折。   哎。   要不那些孩子会在三岁没有稳定前都会取一个民间贱名, 为着好养活。   民间出生的孩子虽然条件艰苦,但身体康健是真的。   他起初给陈决把脉的时候, 陈决也没有多少营养,是后来他相公回来了, 才一点点儿补上来的。   而生的孩子现在也如此健康,真是不错。   陈决看着在外面探头探脑的小花笑了下:“羊乳确实是不错的。”   后世的奶粉中羊乳就是最好的。因为小羊极度挑食,它吃的食物都是最好的。且小花还是跟着陈决及张岩家, 那怎么挑食怎么来,什么好吃吃什么。   尤其是跟着陈决上山的几个月,不说是山珍海味吃的吐,那也差不多了。   所以小花的奶水非常好。   小花等陈决抱着孩子来院子里,就蹦蹦跳跳的过来了,伸头看襁褓里的小婴儿, 这是它奶的孩子,陈决也让它看看。   何御医在霍继霖家断断续续的住了将近半年。   这半年里他教会了陈决针灸, 而陈决也毫无保留的教了他很多的急救知识,心脏复苏急救术、青霉素、速效救心丸的药理,   心脉搭桥因着环境不合适,陈决只跟他讲了理论,但这也足够何御医受教了。   这半年里,陈氏药业不仅制作出了小柴胡颗粒等大众药,还研发出了青霉素药剂、安乃近退烧止疼药、速效救心丸,六味地黄丸等补肾药剂。   除了不能展示的糊精稳定剂的制作,其他的何御医都亲自参观了。   包括专门供应给万春堂的六味地黄丸。   可以说陈氏药业对他及他所代表的万春堂足够有诚意。   因为何御医对陈决足够好,真拿他当关门弟子了。几乎把他毕生所学都教给他了,刚开始的时候只是想教教针灸的,但随着跟陈决讨论医理,渐渐的不得不把自己毕生所学都拿出来才能对得上陈决的医学知识。   两人在这半年里留下的医学笔记能在炕上铺好几层。   幸亏霍继霖跟造纸的桐油纸工坊合作了,要不还买不起纸张了。   这都是后话。   陈决在针灸学会后倒没有用霍继霖献身,他正式被何御医应聘为万春堂的坐诊大夫。隔天上班,找他看诊要约他的时间。   陈氏药业也正式入股万春堂。   这半年里,陈决学会了中医医学,陈氏药业也扩张了两亩地,可谓成就斐然。   最值得一提的是,霍继霖参股的桐油纸厂终于制造出来了柔软又安全的卫生纸。价格还很公道。   很多平民百姓能可以用的上了。包括那些书写的纸书生也都可以买的起草纸了。   这都是后话。   这期间有新年。这是陈决跟霍继霖在这里的第一个新年,值得纪念。   且这一年里发生了太多的事,尤其是朝堂变动。   老皇帝这一年终究是没有熬过去,他在小年前的那天驾崩了。   于是举国哀悼,这个年大梁的所有百姓都不能热闹的过了。   如霍继霖预想的那样,继位者是年近四十岁的太子,大梁以儒家为学,立长立嫡。   不过引狼入室、无缘皇位的三皇子并没有被处死,而是流放千里到巴蜀之地,此生永不得回京,不知道是不是遗诏交代的。   霍继霖看着手中的信,想,新皇还是心太软,不管是否是遗诏交代,三皇子都理应立刻斩杀,斩草除根。   不仅仅是怕他篡位,而是他该死,为了皇位勾结外敌,死不足惜。   但霍继霖也就是自己吐槽了下,他现在就一小民,左右不了人家皇家的主意。   哦,他准备年后再去上任衙门总兵这个职位,现在新皇忙着料理后事及登基大典,权利更迭时,他不着急上任,现在他要跟陈决好好过年。   这是他们来这个地方的第一个年呢。   山高皇帝远的好处也是有的,他们这个东岭县上还是很热闹的,年前的大集热热闹闹,霍继霖跟刘大叔一起采购了一趟又一趟,最后接陈决的时候,车里还还大半车东西呢。   陈决抱着一怀抱的红纸春联、点心糖果,也有些哭笑不得,霍继霖采购的是不是有点儿多,不过看着这些东西也有了过年的喜气。   刘大叔也挤上来:“快,快回家,下雪了,别一会儿路上不好走。”   陈决探出头去:“下雪了?”   他还挺喜欢雪的,尤其是这个世界的雪,雪花片特别大,能下很厚实的雪,不会落地就化,可以想得出,这样的雪下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小山村该有多漂亮。   霍继霖看他从车窗外伸头往外看,也知道他喜欢雪,跟他道:“要不要出来骑马?”   今天不冷,下雪不冷,这个年比较晚,今年润了一个月,前些日子把最冷的三九天熬过去了。   陈决立刻把怀里的东西交给刘大叔。刘大叔趴在窗户上喊他:“把披风披好啊!”   霍继霖已经在给陈决重新系披风带子了:“跑慢点儿,不着急。白天下不大。”   今年虽说润了一个十月,陈决满打满算出月子才四个月,虽然这边古人坐月子顶天了一个月,但霍继霖还是觉得让陈决多注意一些。   “我知道,你坐好,我们要出发了。”   霍继霖要坐在外面车辕上,陈决等他坐好后,踩着马镫轻快的上了马。   姿势非常好看,白鹤展翅似的。霍继霖坐在车辕上也笑着赞叹了声,这俩月陈决来镇上上班都是骑马来的,骑术越发精进。   双脚一蹬,马鞭轻轻扬起,马车就轻快的跑在回家的路上。   而家里霍毓已经在等着了。   霍毓已经三个半个月了,很有些能耐了,时刻想着要翻身,吃自己拳头已经不满足了,抓着什么都想往嘴里放,是需要人时时刻刻都看着的时候。   屋子里时不时的传来囡囡的喊声:“哎呀,小毓这个不能吃!吃小手吧。”   “小毓,你又流口水了。娘,他怎么这么能搬着自己的脚啃啊。”   在旁边缝小鞋子的张秀儿说:“你小的时候也是这么啃的,小毓现在就是到了啃脚丫子的时候了,你给他擦擦口水。”   炕上烧的很暖和,霍毓就穿的少,身体都能舒展开,脚丫子一搬就到嘴里里。他还知道把小袜子扯掉再啃,看的几个人都乐。   囡囡啊了声:“不可能吧?”   周青竹进屋里来,呵呵了声:“你小时候就是这么啃的。”   周青竹把啃的有滋有味的霍毓抱起来,跟张秀儿说:“嫂子,外面下雪了,咱爹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别再堵在路上。”   后天就过大年了,药坊昨天发了薪水,放假八天。   周青竹跟着周青山最后走,今天把药坊里里外外都收拾好了,路过这里就来逗霍毓:“小毓,下雪了,我带你出去玩吧?雪花比你的脚丫子要好吃多了。”   张秀儿不同意:“外面下雪了,别出去冻着他。”   周青竹轻啧了声:“嫂子,这你就不懂了,孩子不怕冷,是不能忽冷忽热。冬天家里也要时常开一会儿窗户,通通风,也让孩子感受一下外面的清新空气,让他适应外面的温度。”   他跟着陈决这些日子也没有白跟,学了很多的医学知识,小儿知识也学了很多,霍毓明显比其他养在家里的孩子健康皮实。   张秀儿茫然的问:“是吗?”   周青竹已经给霍毓带上虎皮帽子,披上披风了:“对的,陈哥就经常抱着他出去晒太阳的。这会儿虽然没有太阳,但也没有风,还挺暖和的。走,嫂子,我们出去后,你给开窗通通风,烧炕,屋里太干燥了。”   霍毓到了外面,看着外面的雪花果然睁圆了眼睛,雪花片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他还看。   落在他脸上的,他伸出舌头舔了下,又砸吧了几下嘴,周青竹看的哈哈笑:“好吃吧,比你的小脚丫子好吃吧?哎呦,快看谁来了!你爹爹回来了!”   囡囡也兴奋的拍着手:“骑着大马回来了!”   骑在马上的人是陈决,身着白色的披风,一身雪花,像是披着漫天的雪,周青竹眼睛蓦然一亮,如果周青竹看过童话故事的话,一定会用‘王子’来形容陈决。   他骑马真的太帅气了。   在院子前下马,在马上的时候帅气,下马的时候更帅,长腿有优势,随便一个动作都觉得舒展,而今天披风扬起雪花阵阵,自带特效,周青竹以前都看直眼,每每缠着陈决教他骑马。   更何况是今天了,周青竹等他下马,抱着霍毓就迎了上来,看向陈决的眼神亮的吓人:“陈哥,太俊了!你再这样俊,我要嫁不出去了。”   霍继霖从马车上下来,上前牵马,纠正周青竹:“别乱说话,你嫁不出去跟我夫郎有什么关系?”   周青竹叹口气说:“我找不到如陈哥这样好看的人。”   “不着急,慢慢来。”陈决跟他说,不是说这世上没有如自己这样好看的人,而是婚姻大事要慢慢来。   他以前就说过周青竹的婚姻大事他给包着,如果周青竹愿意,他也想让周青竹一直跟随着他,以后去更广阔的地方,不愁遇不到良人。   “那我要是一辈子嫁不出去,你也养我一辈子吗?”周青竹立刻问。   陈决正要答应的时候,霍继霖重重的咳了声:“你一定能嫁出去的,世间好儿郎多的是,实在不行你就招婿。”   好家伙,当着他的面撬墙角啊。 第90章   周青竹哪里不知道他想什么, 小声的嘀咕:“醋坛子,小气鬼。”   霍继霖装没听见,而周青竹嫂子张秀儿则听信了霍继霖的话, 笑着道:“大林说的是, 青竹, 你有看上差不多的, 咱们就招来,我跟你大哥都赞同。”   每到过年的这个时候就是媒婆忙的时候, 今年有不少来他们家给周青竹说人家的,这比起去年来多了好多的人。   周青竹去年就十五岁了, 但那时候都没有人到他们家, 因为那时候他们家穷。   现在他们看周青竹受陈决重用, 都上赶着来了。   她支持小叔子招婿。   小叔子能撑起这个家,在青山刚从战场上回来, 断腿的那些日子都是这个小叔子撑起来的。所以小叔子有这样的想法她支持。   更何况现在小叔子还是陈大夫的得力助手呢,一定要帮着他的。   刘大叔正从马车里下来, 但他没有反驳,就是默认了。他们家现在全靠着大林家帮衬,陈决重点培养的人, 他们家要感恩,最重要的是他再也不想把哥儿嫁远了。   周青竹也没有想到有一天被人催着招婿,而且自己爹还同意了,默认就是同意,他感叹道这都多亏了陈决。他陈哥在无形之中影响了他们村里的人。   他是第一个懂医术的哥儿,第一个挺着肚子给他们村里人看病的人;第一个成立【陈氏药业】、在地契上签下名字的人, 第一个走出村子去镇上当大夫的哥儿。   他让所有人看到了哥儿也能顶天立地。   想当初自己哥哥断了腿,他说要留在家中撑起这个家的时候没有人相信, 甚至都还在背地里嘲笑他爹。   可现在除了那些在背后说算话的人,已经没有人说自己不识好歹了。   而那些说酸话的是嫉妒自己能入了陈哥的眼,做他的得力帮手。   陈决不仅仅给了他一份可以立足的工作,还给他树立了立足的信念。让他觉得这一辈子只要跟着陈决,永远都不害怕。   所以周青竹想,他要去哪里找一个如陈决这样能给他带来安心的人呢?   周青竹看向陈决的眼神带着依恋,这种感情迟早会变质。   必须扼杀在摇篮里!   霍继霖挡在了陈决面前,看向周青竹,从他怀里把张着小手等抱的霍毓抱了过来,跟他道:“你可以多挑几个选选。”   别整天只盯着陈决看。   喜欢上陈决太自然了,霍继霖毫不怀疑。哪怕这个世界的哥儿自动默认为要嫁出去的。   但陈决是例外。   他无论是外型还是能力都让人移不开眼。尤其是在这个小山村里。   而且陈决是喜欢同性的,他得好好防着。   不能在家门口就被挖了墙角。   所以还是得告白,至少让陈决心里有这个概念。哪怕他被陈决拒绝也要说出来。   周青竹不知道自己的举动让霍继霖心生防备。   不太在意的说:“好,我招婿,但我要找到一个可心的才同意,你们不能催我啊。”   “不催你,赶紧来帮忙,卸下东西来。”刘大叔喊道。   今年过年两家已经说好了,年夜饭一起吃。   这些年前的准备都得赶紧筹备起来。   昨天药坊才放假,他这才有时间筹备年货。   “来了,来了!哇,你们真买这么多啊!对联都这么多,对,对,药坊那边都要贴。快写好了,我去贴!还要在那边贴上财神爷!”   “我看你是钻钱眼里了,那里贴什么财神爷?要贴药王!”刘大叔从伙房里放下东西出来,忍不住拿着烧火棍子敲他。   刘大叔特意跟霍继霖请教过,特意买来了药王的年画。   周青竹绕着陈决转,霍毓在霍继霖怀里看着他们转,突然的笑了,呵的一声,霍继霖低头看他,他还张着没牙的嘴笑,霍继霖给他又把披风包了下,整个抱在怀里后,跟周青竹说:“别转了,霍毓都笑话你了。”   新年在众人忙忙碌碌中来到了。   药坊里里外外贴上了红对联,整整齐齐。这是陈决给写的,字迹工整,不比县里秀才写的差。   周青竹跟周青山一大早就先来贴这里。   贴完了药坊,几个人才开始贴家里。   栅栏门上贴上‘开门见山’‘福’字,就连马厩里都写上了‘马年好运’,今年巧了,是马年。   吃过热闹的年夜饭,开始放竹子爆竹,噼里啪啦的声音,霍毓也不害怕,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时不时的跟着囡囡大笑一声。   这里过年要等到守岁,但孩子还小,陈决的睡眠习惯现在也养成了,所以霍继霖看陈决都困的点头了就让他先去睡。   陈决搂着霍毓先睡了。   等过了守岁,霍继霖进屋的时候,两人已经睡熟了。霍毓在陈决的被窝里,睡的呼呼的,小嘴时不时的还砸吧一下,不知道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霍继霖把他从陈决被窝移到另一个被窝,他也没有醒。   霍继霖自己躺进去,陈决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但因为沉睡中,没睡醒,又合上眼了,霍继霖安静的躺了一会儿,等身上暖和了,才靠近陈决,挨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年过的快,眨眼就到了元宵节了。到了霍继霖准备告白的日子了。   告白要挑一个正式的日子。   霍继霖早已不记得阳历是什么月份了,所以情人节是什么时候他不知道,就用元宵节来求婚吧。   元宵节在古代是一个很有故事的节日。   众里寻他千百度,暮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首歌词正是写的这样美好的时候。   这个节日,公子小姐都上街上看花灯,隔着花灯看对眼了,就会互相留下信物,择日着人提亲。   他跟陈决现在婚都结了,孩子也有了,不需要最后一步,可偏偏中间的恋爱没有,所以要补上。   孩子正好四个月了,很明显的长大了,中午在家里吃过午饭,睡了一觉,在傍晚的时候精神奕奕的,可以抱着出去玩了。   今天天气很不错,一点儿风都没有。   霍继霖给他穿上小披风,包的跟个包子似的,陈决上手都不知道怎么抱,说:“这跟个汤圆似的。”   霍继霖说:“去望江楼请你吃汤圆。”   同行的人还有周青竹,周青山夫妻,周顺,张岩夫妇,他们夫夫俩去镇上大伯家,顺便一路。   刘叔、周婶他们死活不去花这个冤枉钱,说要留在家里看门。   说要守着财神爷,给他们煮汤圆。   于是就他们几个人一块儿出来了。   到了镇上后,张岩夫妇去了大伯家,周顺把给董老板的贺礼送下后,霍继霖就带着他们来到了望江楼。   镇上今年的灯会也在庙会举行。这是一个堪比春节一样隆重的节日,尤其今年新帝登基,庙会就愈发的隆重。   庙会前的那一条街上人挤人,更别说靠近河边的那座桥了,放河灯的,约会的,柳叶下一盏盏的荷花灯,桥头上是一行行的人,天上是明亮的月亮。   “灯火相映,一片盛世太平啊!”   隔壁传来文人墨客的吟诵诗句,霍继霖看了一下外面,确实像。   跟之前黄沙埋白骨的战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现在这个画面是几万白骨换来的。   霍继霖站在窗前淡淡的想。   “客官,这个位置是我们望江楼最好的位置了,您看行吗?”店小二看霍继霖站窗前问道。   霍继霖点了下头:“好,就这里吧。”   啊,真坐这个房间啊?   周青竹环顾这个位置,都不敢坐下。   这里真是不错,窗户大,坐着就能看见下面你来我往的人,对面正好是江边。   “大林哥,你确定我们现在能吃得起这里的饭?”   周青竹有点儿紧张的问,他整日跟着陈决,也知道些大概,他们药坊这几个月其实没挣多少钱,盖药坊要花钱,所有一切设备、原材料等等都是要钱的,工钱还每个月按时的发放到每个人手里,除去这些还能剩多少呢?   他是非常替这俩人操心的,这俩都是花钱如流水的主,眨眼间就能闯下大祸的人。   这凳子他坐的不踏实。   果然霍继霖面无表情的跟他说:“本来吃不起的,但是现在带着你来了,你留下刷盘子洗碗。”   作为一个财务就是要时刻有擦屁股的心理准备,周青竹要再适应适应。   周青竹看着他那面无表情的脸噎了下,他就不应该问。   这个大林哥真是白瞎了一张脸,白长了一张嘴,不会说好听的话吧,也不会笑。   他给工人发工资时也不笑,表情就是一张别人都欠他十万八千两的样子。发工钱这种时候还这种表情,你说说这种时候不应该展示下大老板的风度吗   哎,算了,爱咋地咋地吧,周青竹看着淡定的翻着菜谱的陈决,想着陈决指定不会让自己留下刷盘子的,他凑过去小声的说:“我在家里垫吧些了,咱们少点儿一些。”   张秀儿也准备这么说,被陈决抬手制止了:“我想吃。你多刷两天盘子就好。”   周青竹:“……”   他们两个可真不愧是夫夫,越来越像了,周青竹愤愤的想。   旁边的店小二陪着笑,这位是即将上任的霍总兵啊,不怕他没钱,赊账也没有问题的。   再说他怎么可能没有银子呢?   霍老板最近在他们镇上很有名气的,他的药坊也有名气,所以店小二很沉稳的等着。   果然大老板就是大老板,点菜阔绰。   “招牌菜全上,酒酿小汤圆每人来一份,酒先来两坛。”   霍继霖说完后又跟陈决道:“你看看还想吃什么,时令小菜,点心等多点几个。”   陈决也没有客气,点心点了几盘,店小二又给推荐了几样新菜,也点上了。   有店小二在张秀儿不好意思拦他,   周青山实在忍不住笑着说:“够了,够了,我就是再能吃也吃不完啊。”   周顺也打趣道:“就是,这些够了,咱们先吃着,”   知道霍林哥大手笔,没想到这么大,本来他跟着来赶车送贺礼的,就凑合着吃点儿就行,哪里想到这么盛大。   “好,先点这些。”   等店小二给倒上酒后,霍继霖当先举杯:“今天借这个日子,谢谢你们对药坊的付出。虽然我们药坊目前还小,但我相信未来一定能发扬壮大,到时候我们在京城最大的酒楼宴请你们,来,我先干为敬。”   霍继霖也不废话,开篇先画大饼。   他以前画大饼画习惯了,张口就来。   陈决就看他,霍继霖哦了声,忘了,今天是元宵节,主要是出来游玩的,绝不谈工作的。   谁让周青竹抠抠搜搜的算账,又让他想起财政了。   霍继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痛快豪爽,当赔罪。   但周青山等人因着他这句话眼眶就红了,被人肯定的感觉比什么都好。他们第一次被画大饼。   “大林你放心,我们指定好好干,药坊一定会发展的越来越好。”   周顺也激动的道:“大林哥你放心,你给了我这样的机会,如我再生父母,我一定会好好干。”   他从小没了父母,靠爷爷抚养大,霍继霖把他带在身边,教他运输药材、开拓市场、同各种药堂、厂房合作的事,不仅给了他工作的机会、教会了他这么多,还让他不用常年在镇上抗包、能照顾家里年迈的爷爷,他感激涕零。   “我相信你们,来工作的事我们不说了,今天就当是家宴,都随意。”   霍继霖跟他们两人碰杯子。这是他培养的两个主要员工。   陈决也招呼周青竹跟张秀儿吃:“尝尝望江楼的菜,这个点心看着还不错。”   因着霍继霖画的大饼及讲的情谊,这顿饭他们吃的热火朝天,每个人的都比平常话多了,酒都喝的多了,霍继霖已经不知道自己喝的是第几杯了。   他并不喜欢喝酒,以前也不喜欢应酬,但这又是他必须要做的。   不过今天跟往日那些应酬不同,这是家宴。   这里的酒度数也不高,就当跟陈决喝酒了。   他还没有正儿八经的跟陈决喝过酒呢   霍继霖跟陈决碰杯:“元宵节快乐。陈决。”   陈决看他一眼,也笑了下:“元宵节快乐。”   他们以前中海医院也会有年终聚会,但那时候两人分坐两边,还有陈院长在,也不需要陈决给霍继霖敬酒,所以陈决也是第一次跟霍继霖干杯。   想想那时候的事好遥远啊。   那时候绝对不会想到两人能做这么平和的坐在一起喝酒吧?   陈决有些感慨。 第91章   坐在陈决怀里的霍毓看霍继霖一杯接一杯的喝, 伸手去抓他,霍继霖笑了下:“你也想喝点儿?给他尝尝?”   他问陈决。   陈决看他那个询问的眼神把孩子抱了过来,明知道不能喝, 还问他。   小孩子是坚决不能喝酒的, 太小, 身体没有发育完全, 一点儿都不行。   “给他倒热水,给他温一下奶, 他可能饿了。”   出来的时候给霍毓带着煮好的羊奶了,霍继霖招店小二送来一壶热水, 然后用杯子给霍毓热羊奶, 等热好, 霍毓已经等不及了,吧嗒着嘴一勺接一勺的喝。   他喂得娴熟, 霍毓也喝的娴熟,   张秀儿在一边直夸:“对, 喝的真好,”   养的也真好。   她这几个月都在陈决家帮忙做饭,亲眼看见霍继霖照顾这个孩子, 因着陈决在镇上当大夫,霍继霖照顾的时间还要多一些,所以比陈决要娴熟的多。   喂奶、换尿布,比她都好。   这要是在以前,她都想不到,大林以前怎么看都不像是会看孩子的人。   真是有了孩子变大样啊, 张秀儿想。   “慢点儿喝,不着急。”霍继霖手托着霍毓, 跟他说。   陈决就喂得慢点儿,霍毓已经喝了小半碗了,不再急着咬勺子了。   两人饶有耐心的喂完了孩子,   等霍毓喝完奶,张秀儿跟霍继霖道:“我给抱着,你们再吃点儿吧?”   霍继霖笑着道:“我抱着吧,等以后上班了还不能抱了,会想他的。”   他说着低头看霍毓,这是真的,他要去上班了,上班后就不能整天看着他了,还真是会想他的。   他看着霍毓那张玉白的小脸,忍不住戳了他一下。   霍毓被他戳的脸歪了下,但随即又笑了,张着没有牙的小嘴,是挺逗人的。霍继霖想小时候的陈决大概就这个样子吧。   霍继霖还想再戳下他,被陈决抓住了手:“别戳,流口水。”   陈决也没想到霍继霖现在这么黏孩子了。   之前跟闹着问‘孩子是谁的’的时候好像还在昨天。   别说张秀儿等人觉得霍继霖抱着孩子与以往的形象违和,就连陈决也是这段时间才适应过来的。   他很清楚霍继霖本身是不怎么喜欢孩子的,能喜欢这个孩子是这几个月朝夕相处的抱着生出来的感情。   霍继霖刚开始抱着孩子的时候不怎么笑,大半夜只抱着孩子来回的走,不逗他也不给他唱童谣,面瘫着一张脸,于是霍毓越来越清醒。   于是霍继霖现在已经知道抱着孩子的时候要笑,脸上表情要柔和。   霍毓要是想伸手,那就要把头低下来,让他抓他的头发。   在低着低着的过程中就想亲他了。   控制不住,真的很神奇。   霍继霖看着眼前的小孩想。   那样香香软软、白白嫩嫩的小脸蛋,眨吧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专注的看着你时,你无法不去喜欢他。   尤其这个孩子眼睛那么像陈决,他还不到自主控制表情的时候,所以大部分时间他就面无表情的看着你,非常神奇。   眼睛像陈决,鼻子嘴巴又像自己,真神奇。   霍继霖看他还不眨眼的看着自己,把他举着跟自己平齐,脑门对脑门的逗他,又把他逗的咯咯笑。   小孩子笑声是非常大的,他还不知道控制音量,高兴就大笑,不高兴就大哭。   这会儿笑的咯咯的,用陈决的话说就是跟院子里母鸡下蛋后一个声音。   孩子的笑声感染人,于是众人就都看着他们俩,等霍继霖抬头时就看众人看他的那种惊叹的眼神,他阖了下眼皮,不去管他们,因为连他自己也解释不清。   他也不曾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这么像模像样的抱孩子的,也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喜欢孩子。   前世他是成立了520体外胚胎计划,但他对孩子没有什么感情,520计划对他来说只是一项工作。   能产出多少孩子都是向国家上交的KPI,与感情没有任何关系。   他也不想要一个孩子,哪怕他坐在了华辰药业的CEO位置,也没有想过需要一个孩子来继承他的事业、家业。   人都是一个独立体,在位时自己创立辉煌就好了,不要想着指望他人。   人死如灯灭,等他死的时候也不会想着要传承什么,所以要继承人也无用。   他是足够冷酷、冷血的。   他是个同性恋,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会有孩子。   虽然现在技术足够发达,他如果想要孩子一百个也有。但他本身就不想要。   孩子对他来说从来都不是必要的。   现在也一样,如果不是陈决生出了这个孩子,如果不是这个孩子长的像陈决,他不会爱屋及乌。   霍继霖一根指头让霍毓抓着,跟他玩摇来摇去的游戏。   看众人看他,霍继霖深吸口气道:   “等过了正月,我去总兵府衙上班,秀儿嫂子,照看霍毓的事也要麻烦您跟刘叔了。”   张秀儿忙道:“大林你就放心好了,我跟我爹都喜欢小毓儿的。”   “还有囡囡,囡囡也喜欢小毓儿。”囡囡在旁边连忙说,唯恐落下。   众人都笑了。   周青山也郑重的道:“大林、决哥儿你们两个放心,孩子我一定会照顾好的,药坊也会照看好。能干的活我们都会干好,就是除了这些杂活,其他的还得需要你。”   周青山说到后面有点儿不好意思。   霍继霖要去镇上上班的事之前就说过,隔一天去一次,跟决哥儿一个时间。   只要他不是全天候的在兵府衙门就好,周青山这些日子虽然熟悉了药坊的一切事物,但终归不是霍继霖,没有他这样的底气,也没有他的眼光及部署,更没有陈决那样厉害的医术,他们能干的活都不用动脑子的,正真的动脑子的活他们干不了。   所以药坊最终决策人要是这两人。   他们两人必须在。   霍继霖跟他点头:“嗯,那些交给我。”   市场已经铺好了,药材进货渠道也联系好了,耗材的厂家也联系好了,他们只管好好生产就好。   周青山听他这么说松了一大口气,终于可以放心的恭喜他了。   他感慨的说:“大林要当将军了,太好了!苦尽甘来,太好了!”   “大林哥,恭喜你,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大将军!太威风了!”周顺说。   “可不,我第一次见这么大的将军!”张秀儿也说。   霍继霖听他们这么说把怀里的霍毓又抱紧了些,他对当将军一点儿兴趣都没有,他又不是活够了,想上战场寻死,前世去战场只是为了刷履历。他更喜欢在商界大杀四方。   他这种性格挺适合在商界的。   但今时不比往日,在这个皇权的古代,士农工商,商人在最底层,哪怕做到皇商都要低人一等。   要想在这个世界站稳,他还要去当这个总兵。因为他跟陈决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去考科举的。   那就只剩下这条路了。   他就算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立战功是升级最快的。他就是从一个泥腿子升级到游击将军,然后退役后到东平县总兵这个位置的。   哪怕他有个当小将军的属下给周旋来的,但首先他得有军功在身才能有职位。   所以这也是霍继霖虽然不想当兵也继续留着这个职位的原因。   现在没有理由再推卸了。   “不是当大将军,是总兵,守城的总兵。”   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上战场的。   霍继霖更正道。   他抱着霍毓深深的吸了口气,现在不讨厌哄孩子了,尤其是想到即将要求上班,更不想离开霍毓了。   他对霍毓生出了难舍难分的感情,他心想怪不得全职妈妈返回职场难呢?   对于一个不想上的班,他宁肯在家里哄孩子。   曾经哄孩子是他最不想干的活,谁能想到现在成了他最难舍的呢。   然而在座的其他人完全不懂他的想法,他们觉得当官可太威风了。   周顺就满眼崇拜的跟他举杯道:“大林哥,总兵就很威风,是衙门的人了,是当官的了,这可真是太厉害了!从今以后我们就拜托你罩着了,这一杯酒我先敬您!”   周青山也满脸激动的跟他说:“是啊,大林,这可太好啦,当将军还要去战场,我担心,在镇上当官就好,你一定能当好的。你为人正派,我相信你一定能当好这个官,为我们百姓当家做主。”   霍继霖看了他一眼,周青山要比周顺老实,所以他看自己就觉得自己为人正派,他太相信自己了。   实际上他是很冷血的人。   不论是前世还是这一世,因为人的本性难改。   上一世冷酷的执行一切行动,这一世也冷血的在战场上眼睛不眨的杀人。   做这个职位也不过是想要生活的更好,可以保住他的药企。   霍继霖缓缓吸了口气,他被架住了,这个古代的人思想太单纯,当官就要当青天大老爷。   霍继霖举起杯子跟他们道:“我尽量。”   总兵,训练好士兵,在敌袭的时候守好城,保护这一方百姓的安危。   他尽力而为。   因着秋天时打赢的那一仗,鞑子退出银州城。   新皇登基后,北元鞑子王庭与大梁朝成短暂的和平阶段。   目前看来还是对峙阶段。   以后不一定,要看这个皇帝能力如何。   而自己如果不想太被动,还是要想办法强大自己的实力,万事靠自己。   等着他,等着他有足够的资金,就开始制造火药武器,等有了枪支弹药,他就愿意出征了。   也许还能一举镇住各国,如果皇帝野心再大点儿,扩张下版图也不会有问题。   最好是扩展下,因为只有拿下了才不怕他们卷土重来。   霍继霖虽然不愿意上战场打仗,不愿意尸横遍野,可他也清楚只有把周边都打下来才能从根本上和平,就跟秦始皇统一六国一样。   但实现这一切的基础都需要资金,军火是最耗资金的,更何况现在还什么都没有,什么都需要重新开发,国库就不用指望了,上一任皇帝为了长生不老,耗民伤财,国库空虚。   新皇登基后为大赦天下又免了一成的赋税,也就是说国库短时间内不会充盈。   一切都要靠他自己,哦,靠陈决的药坊挣钱。   所以霍继霖又跟陈决碰杯子:“希望陈氏药业的大股东鼎力支持。”   陈决浅笑了下,也跟他碰了下杯子:“好,全力支持。药坊你不用担心,好好去上班。”   霍继霖怕他揣着明白装糊涂,咳了声:“资金上也需要鼎力支持。”   陈决看他,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国家不管,军费支出还得他出?   霍继霖要是想要研发某样东西,那一定要研发出最好的,火药并不比体外胚胎节约钱,那需要的资金海了去了,多少都不够填补的。   霍继霖就看着他,还跟他眨了下眼,这是真的需要他支援资金,因为大梁朝皇帝能发出军饷就不错了,不能再给他研发军火的钱了。   这个问题陈决等晚上回去再跟他商量。   现在在外人面前,陈决也给他面子,大度的点头:“好,我一定全力支持。”   霍继霖不会冷兵器,要想在战场上保住命还是得热武器。陈决不可能置他性命于不顾。   更何况,也关乎于无数百姓的生命。   霍继霖面子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在座的众人都不知道这对他来说有多大的意义,要知道以前陈决都是反对他的,全都站在他的反对面。   所以霍继霖端着酒杯看向陈决的眼神都有些感动了,他举起杯子一饮而尽,然后说:“好。”   他愿为陈决保这片山河永固,家园平稳。   只不过敌袭还没有来,就先迎来了抗洪及瘟疫大战,又是一场比战场上战争还要残酷的战斗,霍继霖、陈决全都被拖进战场,疲于奔波。这是后话。   这一会儿的饭桌上众人都其乐融融,元宵节是个团团圆圆的节日,街上人人彩衣笑颜,车水马龙,灯火辉煌,一片太平景象。   “咱们下去看看吧?”周青竹拉着囡囡的手忍不住道。   囡囡想去,他也想。   他到底还是个半大小孩,才十六岁。看着下面热闹的人群,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下去了。   “走,一起去看看。” 第92章   月亮正好到高空, 这会儿是最热闹的时候,不说是人挤人,也差不多了, 河里游船的, 河边上放花灯的, 桥头上一双双夫夫、一对对的年轻夫妻, 气氛已经到了。   周青山夫妇领着囡囡,一家三口, 于是   周青竹就挽着陈决的胳膊,看上去也像是一对儿。   自己就跟个纯纯抱孩子的奶妈似得跟在后面。   霍继霖看了周青竹一眼, 然而周青竹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霍继霖又朝周青山使眼色, 让他赶紧带着这个灯泡走, 然而周青山看不懂,还以为他眼睛抽了。   霍继霖无话可说, 这兄妹两人是两个极端,一个极其机灵, 一个又过于忠厚。   他们俩都不会中和一下。   霍继霖没有想过自己的原因,他日常面无表情,有什么问题也不会直接说, 周青山自然不会想到他是想跟陈决独自相处。   只有这些日子跟着霍继霖到处跑市场的   周顺看懂了,为生计周顺自小就会察言观色,现在跟着霍继霖跟各种老板打交道,就更会看了。   他笑着跟周青山道:“青山哥,我们去前面的庙里拜一拜财神吧,听说这个财神爷可灵了。”   拜财神周青竹应该会感兴趣, 这就是个守财奴,一路上一个灯都没有舍得买, 更别说平时了,一把算盘算的比谁都精明。   是陈决的鼎力内助。   周顺是负责药材、成药运输、下单等工作,每个环节都会跟周青竹打交道。尤其是涉及到价格这一块儿。   所以这几个月非常了解周青竹了。   周青竹虽然是个哥儿,但聪明才智不输汉子,周顺还是挺佩服他的。虽然抠门了些。   果然周青竹听他说去拜财神立刻拉着陈决道:“陈哥,走,财神要去拜的,让老神仙保佑我们药坊新的一年红红火火,挣更多的银子。”   陈决举步正要跟着他走的,被霍继霖拉住了。霍继霖咳了声跟众人道:“你们先去拜着,我刚才看到我岳丈等家人了,我跟陈决去看看。”   周青竹一听是去见岳丈也就不跟着了,就跟陈决说:“那陈哥我也替你多磕几个头!”   陈决只点了下头,他对这些没什么信任度,如果拜财神有用,那现代人那么多供财神的,财神爷得多忙啊。   等他们走了后,陈决才看向霍继霖:“真看到我父亲了?”   陈父出来看花灯的概率很小,要是看到他哥嫂的概率还会大点儿。   霍继霖看他看穿了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没有。”   陈决看了他一眼:“故意支开青竹干什么?”   霍继霖看他一眼:“今天这个日子,我想跟你单独走走,我们一家三口走走,可以吗?”   他说的这么郑重,陈决一时间卡克了,他以为他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呢?   陈决一时间不知道怎么看他那双深邃的双眼,今天的夜晚太深,今天的灯笼又太亮,各色灯光映入这双眼睛里,像是一副深邃而又隽永的景色。   陈决错开他的眼神,看向他怀里抱着的霍毓,霍毓现在手藏在衣服里,不能啃了,正转动着眼睛看着路上、天上挂着的各色灯笼,看的目不转睛,看上去异常乖巧,没有闹。   片刻后陈决点了下头:“好,走吧。”   霍继霖把霍毓往上抱了下,跟他说:“街上人多,你挽着我,别被挤走了。”   他把胳膊肘往外撑了下,示意陈决挽着他。   街上的人要么是成双成对,要么是一家人,都牵着手的牵着手,挽着胳膊的挽着胳膊,霍继霖也想让陈决挽着他胳膊。   陈决咳了声,抬手给趴在他肩上的霍毓整理了下斗篷,跟他说:“走吧,我丢不了。”   他抓了孩子斗篷的一角,也算是紧紧靠着自己了,霍继霖也就没有再说下去,要一点点儿的改变,不着急。   两个人看了大半个时辰的灯,上了东岭县最大、最长的桥,放了花灯,还坐着船游了一圈,见识了最多的花灯,霍毓全程睁着眼睛看,都不眨眼了。   所以回去的路上他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就睡着了,放到炕上他都没有醒,睡的呼呼的,依照以往的经验,会一直睡到明天早上,中途都不会醒。   陈决洗漱完,铺好炕,也要准备睡觉,但霍继霖让他等他一会儿。   陈决就拿了本书靠着小炕桌看,蜡烛芯剪到最亮,红色珠油都滴了下来。   正看着的时候,小桌上推过来一个红色的小方盒子。   “打开看看?”   霍继霖跟他说。   小盒子非常精致,雕刻了花纹,还雕了红漆,像是上次他们去万福金楼买银镯子时看到的包装盒。   陈决感觉有点儿烫手,霍继霖还看着他,目光灼灼,他有一双非常明锐的眼睛,也许是跟前世部队里训练有关,跟X射线一样,穿透你的血肉看透你内心一样。   陈决不想让他觉得自己紧张。他打开了那个盒子。   里面是一对儿戒指,陈决拿着盒子的手顿住了,不知道现在扣上还来不来得及。   霍继霖看着他笑。   这是他准备了很长时间的戒指。   这里的古代人也带戒指,但戒指没有后世结婚的寓意,就只是装饰品。   但陈决跟他是后世人,知道戒指的意义。   戒指上有宝石,跟这个时代富贵人家带的装饰品差不多,不会让人误解。   但这个戒指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内里黄金上刻了花纹,两人英文字母缩写,工匠以为是花纹。   霍继霖跟陈决笑着说:“这对戒指我几个月前就做好了,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机会给你。”   等他在陈决心中高大上的时候。但现在他不等了。   告白应该要早一些。   “陈决,我喜欢你,想跟你做一生一世的伴侣。”   陈决看着绿宝石在光下发着柔和的光泽,真好看,他想。   没有人不喜欢绿宝石的。   他的大脑还没有消化完霍继霖的话,只是轻飘飘的问:“为什么?”   说完这句话后,陈决也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   果然霍继霖看向自己,目光如炬。   为什么?   霍继霖看着陈决,他知道陈决会这么问。   因为就连他自己也是死后才知道的。   在过去他以工作为主,天生的工作狂,死的时候三十岁,死的那一刻才意识到相比起那些繁重的工作,有一个人更重要,他的死对他打击很大。   他是一个极端苛刻的人,对自己苛刻,对别人也苛刻,对工作苛刻,对感情自然也苛刻。   他要的感情是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哪怕他是个同性恋。   或者就是知道自己是个同性恋,先斩杀了所有可能。   所以在最初跟陈决对峙的那些时候,他没有意识到这是感情。   他专一的针对着陈决,其实已经有问题了。   但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的感情已经出了偏差。   站在陈决遗体前,他反应不过来,他以为陈决要跟他共事一辈子。   毕竟他们有共同的工作属性,哪怕有时候是对立的。   他从没有想过有一天陈决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   不是工作上的终结,而是以生命的终结,永远都见不到了。   这让他在陈决死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适应不了。   每当去中海医院的时候他都会下意识的向他的对面看,等看到那个空空的位置时,他胸口跟被挖走一块儿一样,空的,风如同穿堂风一样过。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适应,还没有适应的时候就死了。   临死前胸口被空气抽离时的剧痛穿过,他心里有一刻的念头是,终于结束了。   他再也不用体会那种麻药过后心脏延迟的疼痛了。   那是一种说不出来,又让他喘不过气来的疼。   延迟了那么久,迟钝了那么久,于是爆发的那一刻让他毫无反击之力。   陈决在他心脏上留下了永远的痕迹。   老天爷把他们两人拴在了一起,于是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   不仅仅是给他了他新的生命,也给了他新的机会。   他重生归来,陈决恰恰是他的夫郎,天意如此。   只是刚开始的那个时候他还没有把这个视为感情,直到一步步陷进其中,才明白他对陈决情根深种。   情不知所以起,一往而深。   他想明白了。   陈决还不明白。   不怪他。   自己刚来时发誓的‘喜欢谁都不可能喜欢陈决’的话已经把脸打的啪啪响。   陈决不相信自己这么快就爱上他。   其实不是这么快,他们认识了很久了,在他这里一辈子了。   死了一次就是一辈子了。   “我不能喜欢你吗?”   霍继霖问道,声音轻,但莫名的让人觉得有分量,因为他盘腿坐在炕上,脊背挺直,面容沉着,他是正式向陈决告白,不是以往跟他开玩笑似的试探。   陈决感觉出来了,霍继霖太正式,让他不由自主的也坐直了,甚至有一种莫名的拘谨感。   他意识到霍继霖是要跟他来真的了。   这人平时也跟他不经意间说过这样的话,在有外人的时候喊他都是‘我夫郎’,介绍他自己的时候是‘我是他的相公’。   晚上半夜时不时的就跟孩子换了位置,跑他这边睡了,早上醒的时候一脸正色的说是怕冷。   哪怕有了厚棉被的时候也跟他一个被窝睡。   虽然什么都没有对他做,但自己竟然习惯了,没有如最开始那样把他推出去。   陈决心想,原来那是温水煮青蛙。   他今天这是觉得水温合适了,自己这只青蛙可以吃了。   陈决心理年龄三十岁,当然不是小孩了。对于自己的性取向很清楚。   霍继霖对他的目的他……应该也很清楚,只是之前都插诨打科的混过去了。   不是不喜欢霍继霖,是他……想混着过。   这话听着有点儿渣。   但就是他的实际心理。   “陈决,你喜欢我吗?”这句话也问的相当正式,语气虔诚的让陈决无法说不。   如果不喜欢霍继霖,他也不会由着霍继霖在这里跟他过家家,他是大夫,但不是圣母,不会因着霍继霖有病就纵容他半夜钻他被窝。   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的呢?   明明一年前还想掐死他,跟他不共戴天呢。   人这种动物真是变的快啊,霍继霖给他提供了一个温柔乡,衣食住行全都给他打理好了,不用他操任何心,只专心他的事业,于是他就陷在这个温柔乡里成了温水煮青蛙的那只青蛙。   陈决深刻的剖析自己,发现他挑不出霍继霖的毛病来。   他是个同性恋,抛弃过往恩怨不提,客观公平来说,霍继霖是一个非常出色的人。   外形俊朗,有头脑,有思想,有决断,且会做饭,能洗手作羹汤这一项就很加分,哪怕他也是想要自己吃的好一些,但只要能做就代表他是能屈能伸、格局大气的人。   更何况陈决清楚,霍继霖是为了照顾他,给他做的饭是他喜欢吃的,哪怕做鱼又贵又麻烦,但因为他爱吃就都给他做了。   而他性格苛刻专制的那一面,当用在正规的事业上的时候是合理的。   要求做到最好是应该的,尤其是在药业上必须要严苛。   综上所述,他的人格魅力跟他的外形一样出色。   让陈决说公平话的话,霍继霖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伴侣。   他都跟他前世同事五年,现在生活在一起整七个月了。   现在说否定他的话就太没有担当了。   但陈决又说不出肯定的话,他觉到了压力,那种要长长久久在一起的压力。 第93章   陈决沉默了片刻跟他道:“任何事情一旦牵扯上感情就不纯粹了, 尤其是事业,我不希望跟你的合作因为感情而失去原本的意义,我希望我们的事业能长久一点儿。”   伴侣是会分的, 感情越深越容易出现激荡, 只有平稳的关系才能长久地合作。   陈决知道他对感情比较悲观, 不认为感情是天长地久的, 所以相对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分了的感情来说,还是踏实的事业为重。   他看着霍继霖那张今日格外冷峻的脸, 想别开视线,他想怪他的。为什么要挑开说呢, 他们不能就这么混着过吗?   就这么混着过完一生不行吗。这也是长久的对吧?   他也没有想着要跟他分开啊, 孩子都这么大了是吧?   陈决心里唾弃自己, 他也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这么随大流。   霍继霖看着他笑了。   陈决这个意思是喜欢他的吧,至少不是讨厌。   如果讨厌的话早就直接让自己有多远就滚多远了。   现在能找一个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也是难为他了。   霍继霖看着他笑:“我的感情就是长久的, 我就想跟你一直走下去,直到我们死亡的那一刻。”   “……你不是应该说‘直到你死的那一刻吗’?”   陈决也知道自己在这个时候说这句话挺破坏气氛的, 但出口的话就成这样了。   他还是不习惯霍继霖变化这么大,还是正常相处吧?   霍继霖就笑了:“好,我会爱你直到我死亡的那一刻。”   前世醒悟的太晚, 这一世他一定会好好的爱陈决。   陈决就是开个玩笑,真听他这么说了忙挥了手:“别说了,别……说死啊、死的了。”   他们两个本来就活的不正常,每当刮风下雨、天打雷劈的时候就想交代后事,所以以后敬畏一下死神吧。   霍继霖也温和的笑:“好,我再也不提这个字。”   是他说错了话, 是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死了,所以在还活着的这一刻要告诉陈决。   陈决嘴巴动了下, 又不知道说什么,今天的霍继霖太好说话,完全的顺着他,于是一步步就走到了现在。   霍继霖把话停在这里像是把这件事画上句号了一样。   就这么定了吗?问题解决了吗?   霍继霖看着他笑,陈决难得能这么纠结啊。   那他怎么能不给他回应呢。   “让你不相信长久,对这份感情没有安全感,是我问题,我没有给你这种长久的感觉。”   他深度的剖析他自己,说的陈决都有点儿不好意思了,正要说点儿什么时,霍继霖又找茬了,微微侧头看了一下睡着的霍毓,回头跟他说:“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就这么不靠谱、一看就不是长久过日子的人?”   他自己摇头了:“不可能,我这么长久的专一的看着你,前世今生,在我心里的人只有你。”   陈决抬了下手,忍无可忍,之前那是专一的跟他作对,不要混淆啊。   不过霍继霖说了这句话后,刚才那种逼着他表态的严谨正经的气氛就消散了。   陈决默默的松了口气,他现在真的无法回应霍继霖这样正式的告白。   看霍继霖能开玩笑了,陈决也笑着跟他说:“咱们俩能先从炮友开始吗?”   这话犹如当头一棒,霍继霖脸上的笑容就维持不住了。   他可以等陈决爱上他,但陈决不能把他把他当……炮友啊。   炮友这个词,一看就是要随时准备撤离!   霍继霖深吸了好几口气,双手撑在小炕桌上,凑近他:“陈决,你是我夫郎,不是炮友,咱们入乡随俗,不能再提‘炮友’俩字了啊。你要是愿意可以叫我一声相公。”   陈决瞟了他一眼:“……不愿意。”   霍继霖笑:“那等愿意的时候再叫,我不着急,我等着。”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小盒子里的戒指给陈决戴了上去。   戒指是整整好的,霍继霖把另一个给自己带上了,然后跟他说:“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先睡觉吧。”   因为挑明了,所以霍继霖直接把睡得跟小猪似的孩子搬到了边上,然后光明正大的睡在了陈决边上。   陈决坐着看他,霍继霖拍了下被子:“躺下,我要熄灯了。”   陈决被他搬着转了个身,忍不住抬手抵住了他。   霍继霖在黑夜里眨了下眼,那么开放的说炮友的人哪儿去了。   陈决喉结滚动了下,他不是什么害羞,就是一下子进展到这里有点儿不适应,如果霍继霖没有跟他挑明,他不会这么别扭。   还会照着他拍一巴掌,让他离自己远点儿。   但现在霍继霖的每一个动作在他眼里都带着暗示。   这让他身体本能的起了变化,背是僵硬的,血却是热的,他都感觉到血液的热度涌到他脸上,又顺着一路向下,僵硬的脊背都不太适应这热流,在微微的颤抖着。   他的脑子都是乱的,胡思乱想着。   他是要开始了吗?   说炮友的是自己,但现在感觉要反悔的也是自己。   霍继霖的声息也在放大,像是精准的踩在他的心脏上,让他心脏咚咚的跳动起来,那感觉像是要跳出胸膛。   “不做炮友了?”   耳边传来了霍继霖的声音,明明被他抵在一臂之外,但那声音就跟带着翅膀的蒲公英,毛茸茸的钻进他耳朵,又顺着脊背往下,陈决手指都卷缩了下,他忍无可忍的把霍继霖推出去了。   霍继霖被推出来,还拉着他手:“怎么了?”   陈决卷着被子翻了个身,用屁股对着他,背对着他时,他也懊恼的闭上了眼睛,真是烦死了。   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就掉链子呢?   还是跟霍继霖不适应,看着他连炮友都当不下去!   一定是的!   霍继霖盯着陈决卷的严严实实的背影笑,陈决是害羞了啊,真是太难以看到了。   害羞就证明他是在意自己的,要是陈决一点儿都不在意自己这种压迫性的举动,那就把他当成兄弟了,那要不得。   他等陈决睡着的时候再靠向他,他刚才也不过是试试,不会动真的,他不会在陈决没有爱上他的时候跟他做的,他坚决不做陈决的炮友,他是正宫。   两个人的生活又恢复到了以前,有霍毓这个小婴儿在,两人也没有别扭的机会。一个孩子足以让两人生活忙乱,忙乱起来生活就会正常。   而他们的事业也在踏入正规后逐步发展,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时间很快的过了冬天,到了草长莺飞的春天,他们把三十亩荒草丛生的地上种上了草药。   又眨眼间到了夏天,当漫山遍野绿意盎然、苍山点翠的时候,他们种植的吉梗也开着天蓝的花。   雨水充足的季节到了,雨水多了起来,刚开始的时候村民还很高兴,不用浇桑树了,但没有想到,这雨竟然一下好多天,越下越大,竟然没有停下来的样子。   地里的麦子已经抽了麦穗,眼看着不用一月就能收了,可雨竟然停不下来,地里都下不去脚了,更别说水田了。   众人的心如同阴沉沉的天,全都沉了下去,就连小孩子都不高兴了。   霍毓已经整八个月了,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在一张炕上玩不住的年纪了。   他喜欢在外面玩,但这几天连着下雨,出不去,霍毓已经在屋里待不住了,伸着小手指着外面呀呀的叫着陈决,让他带他出去。   陈决抱着他站在屋檐下,跟他说:“外面下雨,出不去。你试试。”   霍毓伸着手,屋檐上的水连成水注浇下来,霍毓小手被浇到,懵了一下,紧接着又觉得好玩了。   他伸着小手张开又合上,没抓到后再接着玩,但这么玩了一会儿也觉得单调,不好玩了,又指着外面要出去。   陈决撑着雨伞抱着他去药坊里。   药坊因为药材前些日子收的足够,所以没有停工,继续生产。   根据时令,生产的是夏季常发的病症药,如藿香正气合剂、止泻等药剂。   药坊在这半年里扩大了两倍,又增加了两排厂房。   员工也增加了两倍。   屏山村的大部分村妇、夫郎经过培训后上岗了。   除了屏山村的人还有隔壁孙家沟的人。   因为要求还是如第一次那样严格。屏山村也只挑出了二十余人。   这一次张水儿就在这里了。   她孩子由隔壁的孙婆婆给看着,终于能空闲出时间来上班了。   张水儿看他抱着孩子来,笑着问他:“是不是在家待不住了?”   陈决点头:“一个劲的要往外走,”   张水儿一边整理着药材一边朝霍毓做鬼脸,逗他笑,跟他说:“小孩子都喜欢在外面玩,这连阴雨别说孩子着急了,我们大人也遭不住啊,这衣服鞋子、被子全是潮的,”   另一个孙家沟的妇人说:“可不,这往年也没有这么大的雨,今年真是奇怪,这么多的雨水。”   跟她同行的人说:“可不,幸亏你们村修好石桥了,要不那条河都不好过。”   另一个人说:“咱们这边还是好的,咱们属于前山,地势高,后山的王家坳、陈家村听说现在都转移到山上道观了。”   张水儿啊了声:“这么严重吗?”   陈决又抬头看了下外面的雨雾,这个他知道,霍继霖今天就是去转移村民去了。这项工作昨天就开始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这样的雨水,上山也不容易,很容易爆发泥石流。   陈决抱着霍毓挨个车间看,想让自己转移下注意力,别老想着不好的事。   周青竹跟周青山跟着他,跟他汇报:“咱们现在已经生产了千余包藿香正气剂,千余包五茯剂,百包蒙脱石散,接下来继续生产吗?”   陈决点了下头:“继续生产,再加一部分的小柴胡颗粒。”   这种雨天,也容易得风寒。风寒伴随着肠胃性感冒。   洪涝灾害之后的蚊虫泛滥,引发的肠胃病也会增多,这些都要提前预备。   “好的,陈哥,我都记下来了,一会儿你再帮我看看药材。”周青竹抱着本子记,他已经跟着陈决学了不少的字及药方了。   陈决抱着霍毓去看了制作小柴胡颗粒的药材,幸好应季的药材足够,前段时间再雨季前收购了一些,下雨之后的药效也会打折扣的。   霍毓虽然被他抱着见识了不少的人,每个姨姨、叔叔都跟他打招呼了,但他还是闹着要出去,一直伸着手指外面。   陈决抱着他又再次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霍毓望着山村的路不眨眼的样子,陈决低声问他:“你是不是想霍继霖了?” 第94章   霍继霖这几日都是一早就走了, 回来的时候大多都是晚上了,霍毓又睡着了,见着他的时候少, 他想霍继霖了。   霍继霖把他带大的, 小孩子是知道想念的。   陈决把他头上的小帽子正了下, 抱着他往路上走, 他们两个去村口迎接一下霍继霖吧。   这会儿不下雨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 晚上恐怕还要下大雨。   陈决在村东头的桥前停下了,河水已经上涨了不止一倍, 泛着黄色的泥浆滚滚的向着桥下滚滚而去。   陈决望着看不到边际的水眉头也拧了起来。   端午节赛龙舟, 是所有水域水流充沛起来的时节, 但他们也不希望有这么大的连阴雨。   陈决在村前站了好一会儿,都没有等到霍继霖。   霍毓已经开始哼唧了, 还指着桥要往下走。陈决把他抱紧了,跟他轻声说:“你放心, 他不会有事的,咱们回家等着他。”   霍毓张开手抱着他脖子,两人缓步往回走。   这条路霍继霖修过了, 为了方便马车运输药材,修的是平整的石子路,下雨天不打滑。   到家的时候,刘大叔已经在做饭了,看见他来也问:“大林还没有回来啊?天都快黑了。”   吃饭的时候霍继霖也没有回来,陈决给霍毓热了羊奶, 他喝了大半碗,刘叔抱着他又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等陈决吃完饭,霍继霖也没有回来,刘大叔已经不自觉的往门口看了好多次了,眉头就没有松下来过。   陈决抱着霍毓让他先回家,刘大叔不知道是安慰他还是安慰他自己:“你别着急哈,大林一会儿就回来了,一定能回来的。”   陈决跟他笑了下:“我知道。你也别担心,他不会有事的。”   刘大叔走后,陈决把霍毓放在了炕头上,拉上围挡,把他的一应小玩具都放在炕上,让他玩。他还有一个小时就能睡觉了。   但霍毓这次坚持的格外久,都打哈欠了,小胖手搓了好几次眼睛了,靠在陈决怀里泪眼婆娑的,陈决又给他热了小半碗奶,准备这次喝完他就能睡了,但可惜,刚喝完奶雷声就响起来了。   霍毓一个激灵又精神了。   他是冬天出生的,打雷少。   陈决怕他害怕,把他脑袋捂在怀里,哪知他又挣出来看,两个大眼睛咕噜噜的看着,看了一会儿,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了,   在又一个闪电过来的时候,他伸手指着窗户咿呀啊的让陈决看。   陈决轻啧了声,这要比霍继霖强了,霍继霖怕打雷啊。   看着窗户外一道道的闪光,   陈决眉头拧了下,他不担心霍继霖别的,他的骑术及避灾能力都经过后世专业训练,不会有事,可他怕闪电。   陈决抱着霍毓又坐在了门口。   霍毓确实不怕打雷,他睁着大眼睛、支棱着耳朵又看又听,非常好奇,雷电过后他也跟着消停,陈决轻轻拍着他背,想哄他睡觉。   但这次霍毓踩着他腿眼见的兴奋起来了,在陈决怀里使劲往外挣,陈决扭头看向外面,起初没有看见什么,直到一会儿听见了马蹄声,然后就看见雨雾中的山村小路上出现了一匹马。   越跑越近,闪电在他身后闪过,照亮了他的身型。   马匹蓑衣,他像是书里写的大侠。   一蓑烟雨任平生。   霍继霖回来了。   看着霍继霖越来越近,霍毓兴奋的都要跳起来,手舞足蹈这个词具象化了。   陈决要好好抱着他才能把他抱稳。   霍继霖在院门前下了马,喊住了要出来的陈决:“别出来了,打雷了。别吓着他。”   陈决看了眼跳高的霍毓笑了下:“他不害怕,”   霍继霖把马拴在马厩里,把它身上的雨披给掀开,这两天这匹马跟着他天天在户外,霍继霖也给它披上了雨披。   擦干了它身上的水,霍继霖才转身往屋里走。   而霍毓已经急的啊啊的叫唤了。   手使劲朝他伸着,霍继霖把蓑衣搭在墙上,跟他说:“等我换下衣服来,都湿了,一会儿就抱你。”   他跟陈决笑道:“今天怎么这么热情?这个儿点儿还没有睡?”   陈决跟他道:“他好几天没有看见你了,想你了。”   霍继霖转头问他:“那你想我没?”   陈决顿了一下,咳了声转移了话题:“我天天看见你。”   那意思就是天天看着不想,霍继霖轻哼了声:“看样子我得出长差啊。”   陈决不接话,把换洗衣服给他:“锅底下温着水,你冲个澡。”   虽然是夏天,但淋了一天雨还是冲个热水澡好。   霍继霖先用毛巾擦了把脸,朝已经着急的霍毓先贴了下脸:“我去换下衣服再抱你,好吧。”   霍毓在他脸上扒了一口口水,霍继霖擦了下脸,有些无可奈何的跟他道:“我很快就好。稍等我一下。”   身上实在太脏,没法抱他。   夏天就这么一层衣服,早就都湿透了,再加上还去了泄洪口指挥疏通水,身上全都是泥水。   这个总兵的活并不是那么好干的,抗洪第一线一定是人民子弟兵,在古代也是一样的。   陈决抱开霍毓,让他去洗澡。   看霍继霖出了门,到那边冲澡的房间了,霍毓还扯着陈决要进去看,陈决抱着他在外面踱步。   他们俩就不跟着进去看了吧?   不合适啊。   好在霍继霖很快就冲洗好了,头发用一块干毛巾包着过来了,等不及干了,这个造型很别致,霍毓第一次见,还愣了下神,他到了认人的时候了,要是不太一样的他是不找他抱的。   看霍继霖这个造型,霍毓张张嘴想哭,估计在想他把霍继霖变哪儿去了。   陈决憋着笑,别说霍毓不认识霍继霖现在这个形象了,就连陈决都忍不住多看霍继霖几次,霍继霖之前都是把头发弄到半干披散着,很少这个造型。   霍继霖瞪他,有那么好笑吗?要不是着急抱孩子,他也不至于这个造型出来啊?   霍继霖靠近霍毓,在他要哭出来的时候跟他温声说:“是我啊,大大啊。”   霍毓还是看着他,圆圆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霍继霖又给他做了一个敬礼的动作,这个动作霍毓终于认出来了,眼泪终于吧嗒掉下来了,他张开手终于找霍继霖抱了。   霍继霖把他接过去,他把脸扎在他肩上,有一会儿才抬头,这是不好意思了。   霍继霖抱着他到炕上,陈决铺炕,问他:“今天怎么样,那边村民都转移了吗?”   “转移了三分之一了,陈家村转移了一半,你哥嫂他们明日转移,你爹娘明天来咱们家里住几天,我已经跟他们说好了。”   霍继霖一手抓着霍毓的腰,另一只手扶着他胳膊,让他踩在自己腿上跳。   要不就要抓他头上的毛巾了。   陈父这些日子为收购药材出了不少力,看陈决现在是陈氏药业的东家,还兼任万春堂的大夫,也不敢说他什么了。   所以陈决对他跟陈母来家里住没有什么意见,反正来也是去药坊住。   陈母来家里还能帮着看霍毓,他可以去帮霍继霖。   洪水来临,他们当兵的人要都去抗洪,很危险。   希望这雨水早日停下,这么下去不仅仅是洪水了。洪水过后会陡增很多的病症。   可雨并不会因为他的意愿而停止的,刘大叔今天预测了还要下。   陈决这么想着叹了口气:“今晚上恐怕还要下大雨。”   陈决刚说完,一个闪电就过来了,雷电之后,雨哗啦啦的就下来了。   霍毓指着窗户叫唤了一声,然后把脑袋扎进霍继霖怀里,这是模仿陈决刚才捂着他脑门的事。这小家伙最近开始学东西了。   一切他觉得好玩的都要学一学。   他学的挺有意思,头扎在霍继霖怀里,眼睛还咕噜噜转着,猛一看就像是演戏的。   霍继霖看着他这一番表演也想笑,顺着他问:“害怕?”   霍毓坐在他腿上,把脑袋露出来,又朝着他笑,笑的呵呵的,已经长了四颗小牙了,张着嘴巴笑的时候,胖嘟嘟的挺可爱。   他是个小婴儿,无论外面风雨多大,只要父母在他身边,他就觉得安全,开心。   霍毓这小样子冲淡了两个大人的忧虑。   霍继霖跟他道:“你不用太担心,明天陈家村、王家村全部转移后就开始泄洪,尽量把洪水控制在可控范围内。”   后山的水库已经满了,泄洪是必须的,如果等到决堤会更惨烈,不仅冲毁不怎么牢固的堤坝,还容易引发泥石流。   今天霍继霖就想动用强硬手段的,想强制性疏散这边百姓,但他们舍不得自己的家园,放下这个又拿起那个的,拖泥带水的特别慢。   霍继霖也知道他们舍不得,可在生命面前孰轻孰重小孩子都知道。   所以今天晚上回来前,他就让士兵通知了各家各户,明天上午所有村民必须完成转移。   明天下午申时三刻,开始泄洪。原定计划不变。大字报已经张贴衙门,且拿着大喇叭在各村各镇喊了一个下午。   陈决嗯了声:“好,药材我也给准备好了,防寒、蚊虫等药草直接用道观的大锅熬煮,姜汤等多喝,让所有百姓不要喝生水。”   霍继霖点头:“好,我会让士兵熬煮汤药的,你不用太担心,08年的洪水我们都挺过了,这些不算什么。”   霍继霖指着外面的雨幕说。后世时他们俩都经过过那一场巨大的洪水,霍继霖虽然没有在那次的抗洪里,但后来也有过抗击洪涝灾害的时候,后世的那些他会借鉴。   “好,那你早点儿睡,来,小毓,到我这里,咱们睡觉了。”陈决朝霍毓张开手。霍毓这会儿也找他了,他已经困了,今天真的熬的不早了,见着霍继霖了,他也跟一个小大人一样有安全感了,所以窝在两人中间的被窝里,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霍继霖这次没有把他再移到一边去,他之前没有想到这么点儿小孩会觉得自己不在会没有安全感,会想他。   霍继霖长胳膊一伸,揽着霍毓,也顺便揽着陈决,陈决放在腰间的手,他也顺势握着,跟他十指相扣,陈决顿了下,但没有抽出来,由着他握着了。   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陈决梦里想,他也是担心霍继霖的。人心都是肉长的,霍毓这么点儿小孩都知道担心霍继霖,又何况是自己呢。 第95章   第二天下午的时候, 陈父陈母赶着马车来的,给陈决送来了最近收购的药材。   陈父顶着一脸的雨水说:“这一车药材,我可费老劲了。现在各村各镇都在下雨。短时间不会有人上山采药了。”   他这些日子为了【陈氏药业】确实出了很多的力, 所以陈决也朝他道谢。   这车药材确实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   陈父咳了声, 他觉得陈决对他过于客气, 本来以为陈决会恨他这些年把他放在道观里, 但陈决不仅没有恨他,还对他格外客气, 就像对待一个客人似的。   现在是对待一个药材提供商的态度。   这让陈父现在都不敢对着陈决说那种大话了。   万一陈决不用他了怎么办?   陈决顾不上陈父想什么,他不是原主, 不会去跟陈父较劲。陈父在他这里就是一个药材提供商。所以他送来的药材陈决都公事公办的查验了, 当然陈父也没有给他滥竽充数的。   陈父一想到这是自己总兵女婿为陈决成立的【陈氏药业】, 他就弄的格外讲究,自己以前还会以次充好的卖给药铺, 霍继霖的这个药坊他收的药都是最好的。   他是顶要面子的人,尤其是在当官的女婿面前。   陈母已经来抱霍毓了, 陈母这段时间也会随着送药的车来看陈决,所以霍毓还认识她,也愿意让她抱着。   她跟陈决道:“你要是忙就去吧。”   陈决确实要去帮忙, 霍继霖那边缺少急救人员。   洪涝灾害冲垮了大量的房屋,有被砸伤的百姓,还有很多救援受伤的士兵。   军医也就那么两个,根本不够。   看现在的雨势,后面会更严重。   洪水灾害的危害性不仅仅是爆发的那一刻,还有后面, 后面的救援、治疗恢复也很重要。   霍继霖虽然不想让陈决置于危险中,但他确实需要陈决。   道观里临时搭建的两间医棚现在就人满为患, 后面恐怕会更多。   两个人跟霍毓道别,霍毓还不知道他们俩要去好几天。正被陈母抓着手做拜拜状。   之前霍继霖跟陈决也是要去上班,一去一天,他以为这次也一样,还朝两人咧嘴笑。   陈决看着他的小脸心里也有些舍不得,这次要待上两三天。   他已经提前把包袱放进马车里了,要不他怕霍毓看见了不愿意。   特殊情况,希望霍毓能理解。   他跟霍继霖可能有以后也会很忙,霍毓就当提前适应下。   张秀儿跟他道:“放心吧,晚上睡觉时可能会闹一会儿,但他乖,跟他讲讲他能听,现在姥姥又在,不会哭的。”   霍毓的父母都是要做大事的人,跟孩子相聚的时间也就少了。   这个小孩也习惯了,挺懂事的,只要不是好几天不见面,他都可以哄好。   陈决也果断的回头了,时间耽误不起了。   外面有蒙蒙的光亮了,要出发了。   果然如陈决所料的那样,这次洪涝灾害加重了,雨一直在下,天阴的辨不清时辰。   浑浊的水从水道滚滚而下,两边的良田淹没在水里,还有半个月就能收的稻麦全都倒在水里。   还有不到黄河不死心的百姓不肯走,牵了羊又想抓鸡,提了被子还想背着锅。   霍继霖看着阴沉沉的天,面沉如水。   下了‘上午之前必须撤退’的命令。   然而这两个村的百姓就是舍不得,撤退的拖拖拉拉,他们不见黄河不死心,水不淹到家门口不死心。   还有嚷嚷着为什么非要淹他们村的,为什么泄洪口要对着他们村,怎么不去淹隔壁村的。   已经有十多年不曾有过这样的大雨了,他们村也很久不曾泄洪过了。   他们不甘心,拖拖拉拉的不肯走,来撤离百姓的士兵又不能对他们动手,有些还是他们的乡亲,于是进程一拖再拖。   霍继霖看着他的兵这个帮着老乡提鸡,那个帮着他们背锅的样子,沉下了脸。   他不是一个轻易发脾气的人,他也不像威武大将军等人动不动就朝士兵踢打立威的人。   他本性高冷,不得已做了这个总兵的位置,这几个月日常除了按部就班的训练,他没有怎么跟士兵联络感情。   确实跟士兵关系不怎么密切。   这些士兵在关键时刻不听命令,是大忌。   在军队里本来就不是讲人情讲人权的地方,一切都要听从指挥,以军法论。   而现在这两个士兵竟然丢下手里的活去帮着那些人抓鸡。   其中还有一个管队官。   百姓不能动一根指头,但他的士兵他可以动。   霍继霖冷冷的道:“一所三卫管队长出列,作为管队长,带头违背军令,领军棍三十,立刻执行。”   背着锅的管队长愣了下,霍继霖未免太无情了些吧,他做了什么违反军令的事?   他帮老乡抓鸡、牵羊难道不对吗?   “拖下去!”霍继霖冷斥道。   他身边的副手立刻上前,把那人揪住,按在了巷子里的凳子上,即可开打,当着所有人的面。   霍继霖不想用强硬手段,但没有办法,   这些拖拖拉拉的百姓不拿自己的命当命,也不能拿士兵的命来填,他们已经在堵洪水了,这些人还在为这些家当难舍难分,   他知道这些难舍,可洪水当前,什么更重要他清楚。   这一番杀鸡儆猴终于镇住了那些还想再扛着锅的百姓,他们天生怕官,霍继霖虽然打的不是他们,但这就是打给他们看的。   众人终于老老实实的开始往山上撤离。   这个被打了三十军棍的管队长被送到了陈决这里。   陈决给他上手摸了下,外表看着惨烈,但没有伤到筋骨。   那个士兵低垂着头,旁边送来的人跟陈决小声的解释了下是军法处置。   陈决微微顿了下,霍继霖发火了,看样子灾情严重了。   陈决想了下跟那个低垂着头一言不发的人说:“皮外伤,这些日子将养着,不要碰水,按时上药。”   那个士兵还是不说话,陈决也没有再说什么。   慈不掌兵。   陈决不说霍继霖什么,他这个人是有冷血的一面,但他做的那些是站在大局的角度。   陈决趁着这个士兵神情颓丧的时候给他剪开衣服,上药包扎,不用说什么安抚话,很快就弄好了。   这士兵也算是个汉子,一声没吭。   刚给他处理好,外面又抬进了人来:“不好了,泥石流滚下来了,砸伤了腿,大夫,快先救这个!”   “泥石流?”   陈决心里沉了下,他担心的就是泥石流,果然来了。这就是他今天要来这里帮忙的原因。   发生泥石流恐怕会有伤情。   “伤员多不多?”陈决问道。   不知道霍继霖怎么样了?   抬伤员来的士兵跟他道:“幸亏我们大人让我们撤退的快,百姓全都转移上了道观,我们殿后的士兵被冲散了,现在这些是被滚下来的石头砸伤的,后面还有一些伤员,在后面……”   陈决点了下头,不再说什么,给这个士兵伤员看腿,他是被石头砸中的,整条左腿血肉模糊,疼的一个劲的打颤。   陈决让他咬着毛巾后开始快速的剪开衣服,等看清楚伤势时先松了口气,看着严重,但好在都是皮外伤,大腿骨没有断裂,现在这样的环境下无法接骨,只能拖着等到医馆,但多拖一天危险多一分。   所以陈决先松了口气。   不过伤口也很深,最深的伤口约4厘米深,都能看见骨头了,当然石头也在里面。   小何大夫深吸了口气:“是不是得先把碎石都弄出来?”   陈决嗯了声:“给他喝药。”   这样的伤口必须要深度清理后缝合。   这士兵看样子怕疼,还是喝麻沸散吧。   何大夫连忙去喊了医童。   陈决是带着医童跟小何大夫过来的,何御医年纪大了,这种阴雨天气他上不了这半山的道观,就让他的大儿子小何大夫来帮忙了。   小何大夫其实已经四十多岁了,跟陈决同事了几个月,跟陈决学了外科包扎等医术。   已经有初步的外科医生理念了。   两人快速的清理伤口的碎石泥沙。   然后剩下的只能陈决来。   士兵的麻药也起效果了,何大夫在旁边抵纱布、剪刀,一边不忍心的看着陈决用那把锋利无比的手术刀拨开血肉,把肉里里的泥沙、碎石、木头屑全都挑出来,然后再一点点儿缝合。   血腥又锐利。   等陈决给这个伤的严重的人包扎处理好,才直起了身。   那个被打了三十军棍的人这会又闹起来了:“扶我起来,我也去安顿,我知道错了,是我妇人之仁,耽误大部队撤退了,是我的错……”   陈决看了他一眼:“你养好伤就是不拖后腿了,你这伤好好养着,五天左右可以起身。”   他说完外面又来了病号。   “陈大夫,这个……这个腿上插了一截木头,是不是不能直接拔?”   “不能直接拔,伤到了大动脉血管了。”陈决检查完后沉声道。   “可……也不能这么弄着啊?”何大夫问。   陈决一边在伤口三寸之上扎带,一边跟何御医说:“这是动脉止血带,扎住这里血液会流的慢。”   接下来,陈决让这士兵咬着毛巾,然后快速的把断木拔了出来,血呈喷散装喷在了陈决的衣服上,但陈决也没有顾上,跪在地上,开始快速的清理伤口,缝合伤口。   何御医刚开始手还抖,但在陈决一层层缝合的越来越快的手速中稳定下来,半柱香的时间,伤口缝合完毕。   何御医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喘了口气,想起来什么,连忙给陈决擦脸,血也溅到他脸上了。   陈决那张染了血的脸在此刻异常镇定,让何大夫的心也安定了下来。   此后他们就再没有多少空闲时间,伤员一个个的送上来,这个临时医棚越来越挤。   “陈大夫,你快来看看这个人,他昏过去了!”   抬来的伤员除了病号,还有溺水的,从这些数量上来看,这是开始泄洪了。   陈决教过心肺快速施救术,两个医童都会。   “是休克,长时间水中围堵,溺水造成短暂性休克,你们注意一下,后面来的有这类患者,做心肺复苏前,先清理口中泥沙,”   这一次昏迷不同于往日,他们都是士兵,在抗洪前线,口鼻里都是泥沙。   陈决先做示范,仔细的给士兵做清理,清理之后的按压复苏也一轮又一轮,始终没有放弃,在这个人最后呛出一口泥水后,众人才松了口气。   而外面的雨一直都没有停,雨幕下外面山林跟一头庞然大物一样,随时张着大口要吞噬一切,浪涛的咆哮声隔着这么远都能听见。   山里的回响让这声音更加可怕。   在道观里安下的人这一会儿都安安静静的窝着,没有人再去抱怨什么。   因为刚才他们遇到了泥石流,就在他们眼前,从上而下的泥石流从他们旁边滚滚而下……   如果他们晚走一步,没有到达这个道观,就会被这泥石流截断了。   当时的场景恐怕这辈子都忘不了了。   拦腰粗的大树就那么拔根而起,他们任何一个成年汉子都遭受不住。   那些断后的士兵有被泥石流的滚石击中的,眨眼间就血肉模糊……   陈决给他们查看一圈,熬煮上姜汤、茯苓汤,把艾草也点上,雨天蚊虫肆虐。   有老人对着山外拱着双手颤着声音说:“这样大的雨,我有几十年没有见着了……这是老天爷发怒了啊……”   “老天爷息怒啊……”   陈决默默的听着,他也希望祷告有用。   陈决查看完所有人后回去继续守着医棚。 第96章   老天爷息怒与否不知道, 但数百名士兵穿梭在雨雾中修补堤坝,开挖淤堵的水渠,好使泄洪的水能在渠道中顺畅, 不波及两岸民居。   “快闪开!”霍继霖一声大喊。   那士兵大概是被自己骂傻了, 只知道埋头干活, 都不看看有没有危险!   霍继霖把那个士兵扑到一边, 那个士兵看着被洪水卷走的拔根而起木头脸色煞白,他从泥水浆里爬起来, 但没有站稳,身体晃了下, 跪在了霍继霖脚下。   霍继霖提着他的衣领把他扔到了一边。   “跟上大部队, 迅速向堤坝前进!”   霍继霖这次带领了五百余人排查险情, 两百人在水库泄洪,他们就是泄洪的人。   选的全都是身手力量好一些的健壮汉子。   剩余三百人各一百人在村里施以援手, 随时准备着转移。   除了最容易被淹没的陈家村跟王家庄村被转移走了外,还有赵家村、高家村等都在这一次的雨水险情中。   如果雨还要下, 如果还要再次开闸泄洪,这两个村就要转移了。   在查看了一路的排泄渠道后,霍继霖终于到达了堤坝, 查看完一圈堤坝,在西南上游处拦截分流,修筑堤坝。   虽然现在修补堤坝太迟了,可没有办法,能补一点儿是一点儿,能延迟一秒就延迟一秒。   柳县令来过一次, 查看水情,但他都没有走上来。霍继霖也就没管他, 他扛着泥沙包也没有心情管他。   柳县令看喊不来他,只得等着,眼前滚滚的黄色水翻滚着,卷着乱石杂木,柳县令的脸也跟在雨水里泡了好几天一样。   好不容易看到霍继霖的身影出现在堤坝上,柳县令蹒跚着往前走,风太大了,雨伞早就被吹跑了,他也寸步难行,感觉下一秒就要被吹到水里。   要不是这些士兵也给了他一截粗壮的绳子绑着腰,他都不敢走。   柳县令走到实在走不动了,就隔着水库喊,朝站在堤坝上纹丝不动、跟定海神针似的霍继霖使劲喊道:“霍总兵,灾情如何了?”   不知道是不是风雨把他的话吹得支离破散、霍继霖听不到,霍继霖又过了一会儿才下了堤坝,第一句话跟他说:“柳县令准备过几日的救灾粮就好。”   柳县令脸色惨白,嘴唇冻得直哆嗦:“……这雨是要下到什么时候啊!”   霍继霖没说话,既然是天灾那就不由他们人说了算。   这样的雨在现代也许抗洪还好一些,但这里是古代,各种设备不完善。   就连这排水渠道也不知道多少年没有清理了,这个朝代的人少,兵也就少,这么大的东岭县只有不到千余兵力,去年西北战场又死伤大半,现在仅存五百余人。   很多工程都是由百姓服徭役来维修。   去年服徭役去了战场没有清理,而今年的徭役还没有开始服,所以现在他们才在着抢修渠道,根本就是捉肘见襟,勉强维持。   霍继霖已经把他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用上了。   如果雨今晚上还不停,南边就要泄洪了。   赵家村、高家坳的村民也要转移了。   一时间四个村子处于泄洪中,已经算上大灾难了。   可泄洪是必须的,不泄洪,当所有堤坝冲开,到时候就不是四个村子,而是整个东岭县东南边十几个村全部遭难。   霍继霖看着脸色发青的柳县令,也不在这个时候说他什么了,只跟他   道:“柳县令,等洪水结束后,堤坝等维修也要上报,现在西南部就已经开裂了,撑不到下一个雨季了。”   柳县令嘴角哆嗦了下,颓然而去。   陈决等给一个病号包扎好,扶着腰缓慢从地上站起来,得慢慢站,要不腰椎疼。   他这段时间没有这么强的工作强度,一时间没有适应过来。   医童扶着他:“陈大夫你没事吧?”   这一天一夜,送到他们这里以来的伤员四五十号人,而他们只有四个大夫和两个医童。   他们俩医童除了给煎药及基本的抢救工作,其他忙也帮不上。   所以陈大夫已经连着六个多时辰没有休息了。   陈决累的不只是身体,他更担心霍继霖。   他问医童:“到现在为止四十五人了是吧?”   霍继霖带领抗灾的士兵有五百余人。这个受伤的比例已经很高了。   陈决无法不担心霍继霖。   他也是个普通人,哪怕再有前世的经验,在天灾面前,他也有力所不能及的时候。   陈决站到屋檐下,往外看,外面早已经看不见东西了。   天早就黑了,只有雨丝在昏暗的灯笼下转瞬即逝。   陈决望着黑沉沉的天,心里也生出了沉重的心情。   这么晚了,霍继霖还没有回来,如果雨不停,他就不能回来。   虽然刚才来送病号的士兵跟他说,霍继霖还站在堤坝上,人没事,但他心也是焦灼的。   等到后半夜的时候,霍继霖回来了,陈决在药炉前打盹,他想等着霍继霖回来,但等着等着睡着了。   待感觉到有人在他面前蹲下来时,陈决才猛地睁开了眼,看清楚是霍继霖,他心头猛地松了下,霍继霖回来了。   陈决上下的摸索他,感觉他没有少胳膊少腿。但其他的呢,有没有受伤呢?   陈决颤着手去摸他的衣服,沿着胸口摸索到背:“你的背……疼吗?”   他摸到了一手的泥水。   泥沙沾在衣服上,早结成了厚厚的泥浆。   霍继霖他们要抗沙包堵水。   陈决胸口像是被堵上了泥沙一样,他使劲的握着霍继霖的胳膊,有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霍继霖握着他手说:“我没事。”   嗓子有些干哑,今天一整天吼过头了。   陈决想要站起来给他端水喝,霍继霖却张开双臂就着这个半蹲着的姿势把他抱住了,他在陈决耳边说:“陈决,你担心我。”   陈决,你喜欢我。   这话他没有说话来,可胸口溢出的滚热的情绪让他眼眶有些发热,他在这一刻清晰的知道陈决喜欢他。   这一刻仿佛之前受的所有的苦,在冰凉的水里站的那些煎熬的时刻都化成了烟雾。   烟消云散,雨过天晴。   他的心里住进了明月,朗如晴天。   陈决下巴抵在霍继霖湿透的衣服上,哑然失笑:“我当然会担心你,你要好好的。”   霍继霖跟他笑着说:“我会的,陈决,雨停了。”   陈决闭了下眼,说好。   雨停了,堤坝保住了,赵家村、高家村也保住了。   第二天早上,当第一缕阳光照耀在山间时,众人欢呼起来,他们已经有七天没有看见太阳了,没有看见这么大、这么灿烂的太阳了。   太阳出来了,温度升上来,这些洪涝也就会过去了,他们可以回家了。   虽然这么想着,但真正等村民下山,等泥石流不再有,堤坝水位到安全线,及所有的排水渠道都畅通无阻后也在三天之后了。   伤员这边也送下山安顿好后,陈决才抽出时间来。   他跟霍继霖这才回家。   霍毓三天没有见着他们俩了,看见他们俩来,怔怔的看了一会儿,然后撇开了脸,朝向陈母这边,陈母哎吆吆的说:“哎呀,宝宝,快看谁回来了,哎呀,不哭,不哭啊!”   霍毓扭回头来,对着陈决跟霍继霖撇了好几下嘴边,然后眼泪哗哗的往下掉。   眼泪跟这几天的雨一样不要钱。   陈决心口一紧,快步上前去抱他,霍毓把小手搂在他脖子上,脸贴着他,冰凉的眼泪都落在陈决脖子里。   陈决抱着他哄:“我回来了,回来了。”   霍继霖也伸手拍他背:“大大回来了。不哭了啊?”   他越说,霍毓哭的越厉害,小身子一抖一抖的。   他还从来没有这么久没有见过他们俩,以前总是能见着一个的,晚上两个都能看见的!   陈母在也旁边说:“这是委屈了,刚才还好好的来,你们俩不在这三天,就晚上睡觉的时候哼哼唧唧的闹一会儿,但也没有哭,小毓乖着呢……你爹爹回来了啊……”   霍毓在陈决怀里哭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向霍继霖,伸手朝他抱,霍继霖把他接过来,给他擦了下眼泪,跟他笑着说:“想我了是吧?”   霍毓把脸又埋他怀里,继续哭。   霍继霖跟陈决对视一眼也都有些心疼,跟陈母、张秀儿、刘大叔、囡囡等人道谢后,就一直抱着他。   陈决还特意跟万春堂告了两天假陪着他,霍继霖还有后续的收尾工作,必须要去上班的。   好在霍毓好哄,他就是觉得委屈,其实日常陪着他的人都是他的亲近人,姥姥隔段时间来看他的,刘大叔、张绣儿都是天天哄着他的,还有囡囡姐姐也天天陪着他玩,甚至陪他的时间比陈决跟霍继霖都要多。   所以霍毓没用两天就哄好了,只不过他现在很粘人,晚上睡觉知道要在两个人中间睡。   在陈决怀里蛄蛹一会儿,再转个身看看霍继霖,看霍继霖盯着他,他就朝他笑,笑的呵呵的,时不时的还会吐几个字,“爹,大,大……”的,还挺会哄人的。   霍继霖拿他也没有办法,就让他在两人中间睡,他也没有想到这么大的小孩能这么敏感,还知道什么叫安全感。   霍毓在两个人的被窝里睡了好几天才算是放心下来。   只不过霍毓还没有高兴几天,他的两个父亲又再次的忙碌起来,这一次竟然长达半个月都不着家了。 第97章   古人言, 大灾之后必有疫情。   陈决在这几日的就诊中发现多数都是腹泻、呕吐,且是毫无征兆的出现的,短时间内到严重脱水。   这还是万春堂。有钱人对自己的身体格外看中, 就诊早, 那如果是济世堂呢   陈决在中午的时候就走到了济世堂, 果然济世堂内病人骤然增多, 唐老大夫看他来都顾不上跟他说话,陈决在旁边旁听, 在看到症状都是一样的后,心情有些沉。   唐老大夫等看完这个病人后, 跟陈决道:“陈大夫, 你是来看病人的?还是来看药的供应量的, 这几天肠绞痛病人骤然增多,藿香正气剂要再多生产一些, 这洪水过后这种病症多了很多……”   他说到后面时有些迟疑,陈决看着他:“唐老, 你真的觉得这只是洪水之后的病症吗?”   洪水过后,饮用水遭受污染,是会有这些腹痛、腹泻等不同症状的人出现, 可能在这么短时间脱水这么严重,且人员增加这么多,恐怕有其他的病毒。   唐老大夫心里本来就不踏实,听他这么说眉头一下子沉了下来,沉声问道:“何御医怎么说?”   陈决摇了下头,唐老大夫当机立断的道:“今天晚上我们一起讨论下病症, 把这几天的病例全都集中,对了, ”   唐老大夫看向陈决:“麻烦也请霍总兵参加。”   霍继霖每天傍晚都会接着陈决一起回家,唐老大夫想请他留下一起商量对策。陈决答应了。   傍晚,几个人在济世堂看过了几个病人后,一脸沉重的坐在了桌上。   屋里有很重的酒精味道,掺杂着藿香的味道,陈决就现在的条件,先给这些人消毒隔离。   何御医先开口了:“唐老,您先说吧。这是痢疾还是普通的腹泻?”   唐老大夫却看向了陈决:“陈大夫说吧,他有不同的意见。”   “这是霍乱。”   陈决也直接说到,他已经确定了。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上个世纪的灭了半个欧洲的霍乱。   在场的人不懂,但霍继霖是现代人,一下子明白了,他脸色变了下,重复了他的话:“霍乱?”   两个字跟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祸……乱?”唐老大夫也惊诧的问到?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病症,以他以往的经验这是瘟疫。   瘟疫是大规模的发病于百姓,造成大规模死亡的病症,从现在这短短三天重病送来的人来看,已经有了瘟疫的征兆了。   陈决看他不知道这个病症,心里也沉了下,在这个朝代没有发生过这种病症,也就代表着没有抗体。   他重新纠正了下名字:“霍乱,一种以腹痛、肠绞痛,腹泻清水,伴有呕吐、低烧,病重者可迅速脱水乃至死亡的重症,传染性高,短时间内可感染,也可以称为瘟疫。”   霍乱就是瘟疫的一种。   唐老大夫重重的吸了口气,最怕什么来什么。   洪水过去不过半月,百姓都还没有缓过来,这太阳也刚刚冒出,本来以为迎接的是晴空万里,普照大地,却没有想到是瘟疫袭来。   可大灾之后必有瘟疫这句话又是从古至今流传下来的。   “可洪水期间,我们明明都做了防备之策。”   何大夫忍不住说,那些迁移在道观里的百姓,每天都在煮姜汤、五茯苓水,还有燃烧各种艾草,防备的就是这些,怎么又中招了呢?   源头在哪儿?   陈决也想知道,他之前为了预防洪水过后的病症,特意让霍继霖公布了很多医药知识,包括不能喝生水等话,可没有想到还是中招了。   霍乱这种病毒是饮用水遭受污染而引发的大面积的病毒。   或者说如果是人为的话,那就更不能揣测病毒源头了。   何御医看向唐老大夫:“唐老,您也认为是……这种瘟疫?”   唐老大夫沉重的点了下头:“陈决说的都是这些病人的症状,轻症、重症都对上了,现在已经有七十多个人,咱们这个东岭县人口不过万余人,才这么短的时间就增长到这么多人,这就是瘟疫。”   一听是瘟疫的一种,何御医深吸了口气看向了唐老大夫。如果是瘟疫,必须要速战速决,不能拖延了。   他看向唐老大夫:“唐老大夫,我虽然也年纪大,但这些年都在宫里,民间的病例经历的太少了,当年的瘟疫治疗也没有参与,你是咱们这里最有经验的,你拿个注意吧。越拖延病人越多。”   陈决看了霍继霖一眼,两人眼里都有些沉重。   霍乱是大面积的病毒感染,现在发现了,那没有发现的那几天又会感染多少人呢?   现在唯一庆幸的是赶大集在大后天,没有大面积人群聚集。   唐老大夫却看向了陈决:“让你徒弟说吧,陈决你说该怎么办?”   这大半年他也跟陈决就医术交流很多次了,医学笔记也交换了很多。   何御医教会陈决的,唐老大夫也在教他。   现在看来,陈决不仅仅医术厉害,他的见识也要在自己之上。   在这种天灾面前不容闪失,不是因为他资格老就说了算的。   先救人,遏制住疫情才是最重要的。   陈决既然能认出这种疫症,那他就有应对办法,他这个老师傅全力支持徒弟。   陈决也没有谦虚,直接道:   “第一我们要把所有有症状的患者集中诊治,不能再感染下去。并迅速告知所有百姓,不得饮用污水、生水,饭前饭后洗手。”   “第二,寻找病毒源头,不管是天灾还是人为的,都要找到原因,才能从根上根除。”   “第三,”   陈决看向霍继霖:“如果能做到,需要封锁各处。”   他怀疑源头是从外地传来的。   上一世他经历过的疫情有两次,03年的非典,20年的新冠。   也许是真的环境不好了,疫情频发。   他经历过疫情,所以此刻有应对方法,哪怕他没有经历过霍乱,可霍乱已经是被治愈过的病例。   霍乱是上上个世界80年代,在国外流传过来的病。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咱们现在所处的年代很有可能跟那个世界80年代重合了。   这是来自于海外的病毒。   陈决说完,霍继霖跟他点了下头:“好,这些事交给我去做。”   他答应的这么斩钉截铁,让在坐的几个老大夫心里稍有安稳,只是想想就很难。   封锁一个城很难,而他们这不仅仅是调动一个城,如果这是瘟疫,那就不仅仅是这一个城。   他们东岭县可以做到,那其他的城怎么弄。   唐老大夫替霍继霖担忧。   这半年多,他跟霍继霖也处成家人了。   可现在这种情况下,他又把希望压在了他身上,因为只能靠他。   他信任他,认可他的能力,现在是瘟疫,是全城人的危急时刻,必须有一个人能控制住全城。   霍继霖在刚才已经想好了,跟他们道:“我一会儿回去跟县令商量,明天早上起封城,近期取消一切聚集性活动,把封城、封村的命令传达下去;   三天之内建好医棚,就建立在西山下,所有患病的人都集中到这里治疗。   到时候也要麻烦各位大夫,倾尽全力治疗。”   这个地方是最合适建立医棚的,不临近村子,不会感染其他村民,也不用上山那么远,方便抬过来病号。   看他短短时间就想好了对策,连医棚的地点都选好了,唐老大夫深深吸了口气,这就是他要留下霍继霖的原因。   何御医点头: “你放心,我会让小何跟着你们。”   从济世堂出来后,霍继霖把马给了陈决,他今晚上回不去了。   可能短时间内都不能回去了。   “回去跟霍毓说说,我等都处理好后就回去看他,跟他说他都是九个月的小男子汉了,不能老哭鼻子了。”   陈决骑在马上朝他笑了下:“好,我告诉他。你快去吧,你也小心,我回去多收拾几件衣服,明天见。”   小何大夫给霍继霖又牵了一匹马,霍继霖也没有再多说什么,骑了就直奔县衙,今天晚上将是一个难眠之夜,至少县衙的一众人等都不用睡了。   至于柳县令在听到‘瘟疫’俩字、身体晃了下直接倒在椅子上;   衙门一众衙役都想回家等等事,陈决都不知道,就算能想到他也没有多想。   他在跟霍毓打商量。   霍毓已经9个月了,能耐大了,睡眠少了,能够等到陈决回家,还等玩到9点多再睡觉。   这次没有看到霍继霖来,他指着外面‘大……大……大……’的叫唤。   他现在也能冒出几个字来了。   陈决跟他说:“他要过几天再回来看你,他现在忙,很忙。”   霍毓眨了下眼睛,陈决把他抱腿上坐着,继续跟他说:“我明天也要去帮忙,也要去很多天,大概半个月回来看你一次,你跟着刘爷爷、张婶婶、还有囡囡姐姐玩好不好”   霍毓听不懂,但是他也觉得陈决表情不舍,他伸手摸他的脸,喊他:“爹……爹……”   还张开嘴露出他的四颗小牙对着陈决笑,这是想要逗陈决。   陈决在他脸上亲了下,又对着他额头跟他顶了几下,把他逗的咯咯笑。   陈决很不舍他,这次体会到了什么叫难舍难分。   外面传来周青竹的声音:“陈哥,人我都叫来了。”   刘大叔也进来了,要伸手抱霍毓:“我抱着他吧。”   这么晚叫人来开会,一定是有什么事发生了,还有大林也没有回来,刘大叔心里着急,但知道等着陈决说。   陈决低头跟霍毓说:“你跟着刘爷爷睡觉吧?”   霍毓不肯睡,窝在陈决怀里,陈决只得抱着他去跟众人开会。 第98章   他今天回来的晚了, 只能让周青竹把众人又叫回来的,他这一去至少要一个月,中间不一定能抽出时间来, 所以事情必须要嘱咐好。   “怎么了, 陈哥?是有什么事吗?”周顺先问道, 他没有看到霍继霖。   陈决看着他们, 也不瞒他们,把现在镇上的瘟疫跟他们说了, 这些人跟着他的药坊已经快一年了,对医药有了基础的认知, 在疾病面前没有那么恐慌了。   只是他们还是震惊住了。   刘大叔倒吸了一口凉气:“瘟……疫……这可怎么办?”   “什么……瘟疫, 祸……乱……”   陈决也耐心的解释了, 霍乱的病症。   “目前只是在镇上出现了七十三例,咱们村目前没有, 但这个病症传染性极高,从口入, 三天便可拉到虚脱,所以如果一旦有以上病症千万不可大意,立刻吃药。药, 我一会儿会详细的列给大家。”   陈决开始讲病例,众人安静的听着,霍毓也精神的听着,有时候看众人都不说话,他就‘啊’一声叫唤下,刘大叔看着他想笑但奈何心情沉重, 他年纪大,知道瘟疫意味着什么。   他迟疑的看着陈决:“决哥儿, 外面那么危险,你……你别去了吧。”   他也知道留不住陈决,在他招来众人开会就知道他要干什么了。陈决他是大夫啊。刘大叔这些日子很清楚的了解陈决的为人,他几乎把所有心都扑在了那些病人身上。   周青竹跟张水儿等人也连忙说:“是啊,就别出去了吧。”   陈决看着他们笑了下:“我刚才给你们讲述了霍乱的症状及平时的卫生及用药,你们用心记住。这段时间我要在镇上一个月,这一个月如果医患控制的好,我中间能回来,如果控制不好,我也不好经常回来。”   现在他回家已经把身上消毒好几遍了,不确定后面病毒会不会升级,现在屏山村还没有病例出现,那他以后最好不要经常来,哪怕霍毓还在这里。   陈决低头看了下霍毓,霍毓这会儿跟小大人一样的坐在他腿上,听着他们讲话,大眼睛睁着,跟能听懂一样,陈决深吸了口气,继续跟众人道:“霍乱病症传染性极高,如果东岭县控制不住,迟早会蔓延过来,我们都逃脱不过,所以要提前做准备。”   众人心情沉重的看着他,想从他面上看出些什么,然后陈决的面容冷静,声音更加沉稳、清晰:“这一个月其他药品先停一下,着重生产藿香正气剂及五茯苓药剂、蒙脱石散,还有酒精要加量生产,生产的事青山哥跟青竹多多费心,药材及酒的供应周顺你也多多费心,”   被点名的几人连忙说好。   周顺又问道:“这药是……是继续放在济世堂吗?”   他听出了陈决的画外音,这要不只是供应济世堂了。   陈决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了众人:“这一次的药不仅仅供给济世堂,还要供应整个东岭县甚至是其他的地方。”   他停顿了下又道:“周顺,这次的药平价出售,我会跟继霖说。”   这是陈决在来的路上就考虑好的,   前段时间抗洪赈灾,官府恐怕无力再承担这次的医药了,如果这次的疫情是海外传来的,那绝不仅仅是东岭县,恐怕的别的县府也全都有了,那么朝廷也顾不过来了,就算等得到朝廷的救援,那也是之后了,那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了。   人死的越多,疫情越难控制。   陈决不是有多大义,而是知道后果有多严重。上个世纪的欧洲死了一半的人,这是既定的事实。   周青竹先‘啊’了声,平价就是以成本价来出,那他们药坊就是什么都不赚了。他们药坊也不过是这几个月才开始赚钱。   他甚至都能明白陈决为什么以成本价出,因为如果不收这点儿成本价,他们药坊就无法运转了。   他看向陈决,眼眶发红,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周顺则无声的吸了口气,他知道不用问大林哥,他都会同意的。这两个人是他没有见过的那类人,外面看着冷漠,可心胸宽广到他无法想象。他在他们面前总觉得格外渺小。   他的很多想法都很狭小,他有时候看着霍继霖给店铺让利都心有不甘,那时候霍继霖也没有跟他解释什么,只说要看长久。   长久啊,他不仅仅是为了药铺的长久,他是为了所有人的长久。   周顺胸口激荡,那热流窜进他的眼眶,他使劲的忍回去了,跟陈决重重点头:“好,陈哥你放心,我一定把好关,做好药材支援。”   周顺都如此动容,就更别说周青山这个忠厚淳朴的汉子了,他使劲搓了把眼睛说:“陈大夫放心,我们一定把药生产好。”   其他员工也都纷纷点头,本来他们害怕焦虑的,但这一刻被陈决感动了。陈决不仅只身去给瘟疫的人看病,真是连药坊的药都无偿贡献出去了,他们这些在后方的人还能有什么可抱怨、可害怕的?   陈决看着他们笑了下:“继霖这段时间可能也不能回来,要搭建医棚、收容病人,所以药坊就全权交给大家了。   这一个月麻烦大家齐心协力,共渡难关。”   等众人都表态后,陈决笑着跟他们斩钉截铁的说:“最后还是那句话,防患于未然,不恐医,不畏医,只要我们防护好了,不会感染,每个人严格按照我说的做,疫情一定能够过去。”   众员工都走了,刘大叔一家又多留了些时间,因为要嘱托一些家事。   刘大叔看着霍毓卖力啃着萝卜的模样摸了下他头:“小家伙这么可人,决哥儿你放心好了,我能带好他。明天你就早早的趁着他睡着走就行,我一早就来了。”   陈决看了眼抓着萝卜条磨牙的霍毓,想了下道:“刘叔我这次去的时间长,得跟他说说,明天早上得让他知道。”   刘大叔想想叹了口气:“也好,他看着小,其实懂事了的。”   刘大叔等人走后,陈决把霍毓放在炕上,他在旁边叠衣服。   夏天的衣服要换的勤快,尤其是这个时候,一定要保证干净卫生。所以陈决多带几套,霍继霖的也是。   陈决一边叠衣服放包袱里放,一边跟霍毓说:“爹爹这次要外出一个月,你在家里等我好不好?”   霍毓啃着萝卜条看他,他就四个牙,所以卖力的啃了这么久,萝卜条一点儿进度都没有。但他还啃的不亦乐乎,因着这是除了辅食以外有滋味的东西了。   啃得口水都出来了,陈决拿软布给他擦嘴,霍毓握着手里的萝卜条,顺着他的手往他怀里趴,把陈决叠好的衣服蹬到一边。   陈决也把他抱腿上,一边揽着他一边跟他说:“大大也外出一个月,我们两个一个月后就回来了,你在家里乖乖等着我们好不好?”   霍毓听着‘大大’俩字‘啊’了声,这是还想着霍继霖没有回来的事。   陈决就当他答应了。   “好,你真乖,真棒,我跟你保证,一个月就能回来。回来后天天陪着你玩。”   第二天早上,陈决跟霍毓告别,张秀儿抱着霍毓,霍毓手里这次换上了一根红薯条,晒得半干、劲道又柔韧的红薯条,又一种磨牙棒。这个磨牙棒比萝卜条味道更好点儿。   霍毓啃的更高兴,虽然啃了半天一点儿也没有啃下来。   所以看见陈决背着包袱他也没有太大的不舍,还跟陈决摆了下手。   陈决看着他笑了下,他心里有些又酸又软,霍毓没有哭的撕心裂肺让他好受多了。   这个孩子除了上次好几天没有看见他哭外,其他时间很少哭,还很爱笑。把其他人喜欢的不得了,更别说陈决了。   陈决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上马,他骑的还是那匹枣红马,这匹马现在多数是跟着他的,周顺他们运输药材的马车换了另一匹马。   枣红大马通人性,怕留时间太久更不舍得了,带着陈决绝尘而去。   陈决到万春堂的时候,霍继霖已经在了。   霍继霖这一晚上没有怎么休息。   跟陈决分别后,他先去见了柳县令。   柳县令见他这个时候又来了,心情不好,因为这些日子都怕见霍继霖,抗洪之后的赈灾是衙门出血的事。   无论是开粮仓还是向上申请修筑堤坝的费用都是让人头疼的事,出力不讨好,还在上司面前留下一个治理不好的印象。   但他也亲眼看见这次抗洪有多危险,而且也已经知道了霍继霖在洪水当前军法处置士兵的事了,这个霍总兵是个狠人。   所以他不敢不给霍继霖去申请维修堤坝的银子。   他本来有些不耐烦的,但听到霍继霖跟他说瘟疫来了的时候他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你说什么?!”   霍继霖又重复了一遍:“霍乱,瘟疫的一种。”   柳县令也顾不上霍继霖那种冷漠的脸讨人厌了,他身体晃了下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因为他知道霍继霖不会跟他在这里开玩笑。   霍继霖看他脸色如纸,也给了他几分钟适应,但柳县令几分钟过去了还没有缓过来。   霍继霖便开口问他:“柳县令可有应对之策?”   他毕竟是新来的,要事先问一下他,全当礼数,也顺便问问柳县令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这次柳县令一定会全力以赴的。   因为瘟疫面前人人命如草芥,柳县令就算是官也是逃脱不了的,这不跟上次的洪水一样,柳县令只要不去危险的地方就可以避过。   这次是瘟疫,如果处理不好,人人命在旦夕。   或者说柳县令更加危在旦夕。   作为一方父母官,治下的县府百姓死伤过半,他的人头就不保了,甚至累及九族。 第99章   柳县令知道这样的后果, 所以他才摊在椅子上有好一会儿反应不过来。   他并非是个不作为的官,而是他也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事。   瘟疫啊,几十年都不会出现过一次的瘟疫, 为什么偏偏就让他遇到了呢   现在感染人数到了七十多人, 如果是瘟疫的话, 不用几天就到几百……   柳县令眼前一阵阵的发黑。他这些日子已经焦头烂额了, 为什么还有更大的祸事在等着他……   霍继霖还在问他:“柳县令可有应对之策?现在事不容缓,柳县令还有早早做决定为好。”   他是武官, 柳县令是文臣,虽然平时两人井水不犯河水, 但当这种大事前, 两人就需要合作了, 就跟上次抗洪一样。   文臣治国,霍继霖还是需要问问他的意见的。   然后柳县令没有一点儿意见, 他摸索茶杯,想喝口茶压压惊, 但奈何茶碗都捧不稳。   柳县令闭了下眼,深吸了口气,看向霍继霖:“霍总兵有什么好的建议?”   霍继霖把跟陈决等人商议的话又跟他说了一遍。   “封城?建医棚?集中治疗?”柳县令一个个重复着他的话, 心里慌乱一片,听着就像是大难临头。   霍继霖点头:“在病灶根源没有找到前要封城,运河码头也要封锁,这种病灶很有可能是海传过来的;快速建立医棚……”   柳县令点头答应了第一件事。   第二件事他迟疑的道:“上次转移村民的道观不能用吗?”   重建医棚一听就是要花很多的银子,现在堤坝的银子都没有下来,上哪里去建医棚   而且还是要短短时间内建起来, 瘟疫面前谁还会来服徭役?   每一个都是不可能实现的。   柳县令连连摇头。   霍继霖也跟他摇了下头:“这次跟洪水不一样,道观建在半山间, 行动不便。病号也没有力气上道观,药草也不方便运输。”   柳县令咬了下牙:“那……那征集城中富裕空闲的房子呢”   也就是向那些商户、员外出手了。   霍继霖还是摇头:“这是瘟疫,他们不会同意的。”   有善心富户上次在洪涝灾害前是提供了一些住房安置灾民,做了慈善。但这次是瘟疫,是可以灭族、甚至整个村子的瘟疫,他们不会冒着这个危险。   更何况霍继霖也不会让他们这么做。   “那军营呢?”   霍继霖直接就拒绝了:“军营更不可能,大规模人群集中的地方不能作为医棚。   瘟疫患者要在人稀少的地方,避免更大的传染率。”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柳县令气道:“那你说哪里合适?”   “西山脚下,山上三百米处是道观,三清道祖下,十里香火,也许能保佑这次灾情很快过去。”   霍继霖缓缓跟他说,这次换柳县令看他,他不知道霍继霖竟然信这个。   霍继霖也不做解释,他不是信这个,而是想要一个好的意头。   他衷心希望这张瘟疫赶紧过去。   因为知道瘟疫一日不除,陈决一日不能休息。   前世疫情,陈决就在前线。   这一世他肯定也会在的。   柳县令不得不接受了这个地方,可这个地方有很大的问题,柳县令在屋子里转圈:“你选的这个地方荒山野岭的,怎么建短短三天怎么可能建起来?霍总兵你拿什么建,我这边可是分文未有!这军令状霍总兵你自己领吧。”   柳县令的推辞霍继霖也料到了,所以他也没有太失望,只沉声道:“柳县令推卸责任没有用,我是武官,守护城门是我的任务。而柳县令是这一方城池百姓的父母官,百姓在,柳县令在。”   换言之,百姓亡,柳县令亡。   柳县令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最后恨声道:“可我有什么办法啊!这是瘟疫啊!我从没有遇见过啊!”   霍继霖只是看着他,最后柳县令朝他拱手道:“霍总兵,我知你是能者,我不妨碍你,我也全权听从你的指挥,你说怎么办吧?”   “第一,柳县令先下令封锁城门;发布诏令,所有有霍乱症状者全都集中医棚治疗,发布饮水用安全诏令,全力查巡污水源;   第二,尽可能召集所有医者,全力治疗,各大药房配合治疗,不得拒绝医患,发现霍乱病号立刻上报,送往医棚;   第三,柳县令坐席筹集善款,联合各商户、各员外郎,各大药铺,有银捐银,有药捐药……”   柳县令忍不住在这条上打断了他:“你说的轻巧,前几天洪涝赈灾我已经号令他们捐过善款了,现在再来一轮,他们还以为我是贪贿呢!”   柳县令也急眼了。   霍继霖停顿了一会儿,也由着他发完牢骚,等他发完后继续说:“柳县令能筹集多少算多少吧,你的大义百姓会感激的。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者,为臣者、食君禄当为君解忧。如果柳县令处理的好,也许还是功劳一件。”   柳县令最后不得不都答应了霍继霖。   送走霍继霖,他又瘫坐在了椅子上,把头顶的官帽缓缓的摘了下来。   不是不相信这次疫情能过去,而是知道无论疫情过去与否,他的官做到头了,他的项上人头能不能保住还要看这次伤亡人数有多少。   主薄不动声色的看着他,他是本地人,柳县令是外地官。   他也觉得柳县令的官做到头了。   也许这次项上人头都保不住呢。   而他这个主薄不一样,他就是个边缘官,跟地头蛇一样的存在,也许升不了大官,但有灾难时也降不到他头上,有柳县令顶着呢。   柳县令余光已经看见他的眼神了,他心里冷笑了声,这个主薄惯会看热闹,什么时候了他也看。   他还不如霍继霖呢。   霍继霖虽然也不会跟他共担这次的罪责,但他至少去做了。   就跟之前的抗洪一样,是霍继霖站在了最前面。   这么想着,柳县令又缓缓把七品官帽戴上了,然后站起身对着主薄下了命令:“全力配合霍总兵。”   尽人事,知天命。死也应该站着死。   霍继霖从衙门出去后在四通八达的衙门前站了一会儿,副手张骏看他看着前面黑漆漆的路,神情冷峻,不敢打扰他。   他也知道后面的路太难了,就跟前方一样,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霍总兵在柳县令前说要三天建起医棚,虽然不是军令状,可现实比军令状更严峻。   霍继霖就是看了一下屏山村的方向,这个点儿陈决应该到家了,今天的夜真的太黑了,月底了,没有一丝月光,满天星辰照不亮路。   看完后,霍继霖掉转马头:“走!”   张骏连忙跟上他:“总兵,我们去哪儿?”这不是回军营的路啊。   “筹建医棚。”霍继霖就说了这四个字。马速飞驰,这个时间点儿已经很晚了,街上无人。   张骏还跟在后面喊:“总兵大人,咱们这就上山砍木头吗,要不要属下先回军营叫其他人啊。”   他心里很没有底,就算日夜开干,三天之内搭建不完啊。   因为搭建房子没有那么快,泥胚都要晒上三天呢。   但霍继霖只说了两个字:“不用。”   张骏只得紧跟在他身后,两人快马跑了一炷香的时间,在一个厂房前停下了。   张骏揉了下眼睛,发现这是东岭县最大的桐油纸厂。   来这里干什么呢?   霍继霖这才跟他解释:“不用泥胚,用油布,现在是夏天,不用怕冷,能遮风挡雨即可。”   这个时候的雨布很厚实,不是后世的牛津布、革等布料,这个时代的雨布是在厚麻布的基础上涂上厚桐油及腊,跟桐油纸是一个原理的。   虽然比较贵,但总比瓦片便宜,贫苦百姓盖房屋搭麦草前也会买上一块儿铺在上面,遮雨防潮。   现在霍继霖直接用这样的布搭建医棚。   半山下的道观霍继霖不是没有考虑过,道观虽然大,但奈何这是瘟疫,感染的病人会很多,短短几天人数就会达到数百乃至数千,甚至更多。   就算是县衙也没有这么多房子给这些病患住,更不会有哪个仁慈的员外贡献自己的房子。   让他们筹集善款已经是尽力了。   所以霍继霖在去找柳县令之前就已经想好了。   张骏一顿,当即拍了下大腿道:“是啊,我怎么没有想到呢!太好了!还是总兵大人您有办法!我这就去叫门。”   张骏下马喊了看门的人来,看门的人正要问点儿什么,待看清楚马背上的霍继霖时,亲自把他引到少东家的屋子。   张骏待听到少东家跟他们总兵寒暄后才明白,原来他们总兵也在这个桐油纸厂参股了。   怪不得这个赵氏的少东家披着衣服就迎出来了。   “霍兄怎么这么晚前来,你有事直接让小兵来跟我说一声就好。”   霍继霖朝他笑了下:“因为我无事不登三宝殿。”   这一次需要很多的雨布,他希望赵氏桐油纸厂的老东家给一个合理的价格,且以最快的时间给到他。   霍继霖敢于狮子大开口,因为他跟桐油纸厂已经合作了有半年之久了,这半年造出来的纸利润非常好。   果然赵瑾明笑着道:“霍兄肯来厂坊里看一看,我就扫榻相迎,更别说是有事了,快请上座。”   等端上茶,霍继霖喝了一口后也开门见山的说了他的需求,时间紧,他也不寒暄了。   现桐油纸厂所有的雨布,全都无条件的先供应军营使用。且以半折的优惠价,先写欠条,衙门后付。   赵瑾明听他说完后跟他开玩笑道:“我就说怎么今天霍老板你亲自登门,这是要狮子大开口啊,我没有见自己人坑自己人的,你还是不是个商人了,”   赵瑾明是赵氏桐油纸厂的少东家,跟霍继霖同龄,刚开的时候老东家看霍继霖年少有为,也狠心放手自己儿子历练下。   自己儿子想法就大胆一下,卫生纸、草纸就是他跟霍继霖造出来的。   这两种纸造出来后,短短两个月就盈利数倍,赶上了他们一整年的盈利,且这还是刚开始,市场只铺了东岭县,还没有往全国各地走呢。   所以赵瑾明对霍继霖非常待见,日常就跟他开玩笑。   霍继霖也看着他笑:“就是杀熟嘛。就说你同不同意吧。”   他还没有跟赵瑾明说疫情的事,不过也已经笃定赵瑾明会给他这个价了,合作了这么久基本有的信任该有了。   果然赵瑾明跟他开了几句玩笑后就直接让掌柜的带着霍继霖的属下去拉雨布了。   不过赵瑾明问到:“霍老板,怎么突然间需要这么多的雨布啊,这抗洪也过去了啊。”   霍继霖也没有瞒着他,把瘟疫的情况快速的说了,现在是要全民抗瘟疫。   他们不知道瘟疫有多可怕。   昨天是三十五人,今天就不止这个数了,在未来一周会达到一个高峰值。数百人不止,隔离都要有地方。   果然赵瑾明听到是瘟疫后神色一变,也明白霍继霖这么着急的原因了。   他连着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后道:“霍兄,你还需要我帮你做什么的,只要我赵氏纸厂能做到的一定全力以赴!”   霍继霖放下茶,跟他抱了下拳头:“多谢,我不会白要你的东西,我也是这家纸厂的股东,做任何事情都是想要一个长久的利益,桐油纸厂为这次抗疫贡献了千尺雨布,礼轻情意重,不仅我霍继霖记得你,整个东岭县甚至整个大梁都会记得你。到时候读书人也会记得你,也许还会在大梁的历史上为你填上一笔。”   霍继霖画的大饼不算假,如果这次抗疫胜利,这些为抗疫贡献过的人一定会被记住的。   赵瑾明神情激荡,他原本就是个野心大的人,这些日子被纸张翻倍的利润激励着,心越发的大,他很清楚霍继霖这番话意味着什么。   做生意要的就是长久,要的就是名声。   他的桐油纸厂因着纸张出了名,才有了今天的利润,倘若以后名声更大,被东岭县,不,被整个大梁的读书人记住那是什么样的场景?   赵瑾明眼前一片辉煌,虽然知道在这沉重的疫情面前他不应该高兴,可他确实抑制不住内心的激荡,他深吸了口气,把这澎湃的情绪压了下去,然后朝霍继霖拱手:“多谢霍总兵的提携,从今日起,赵氏桐油纸厂免费为西山医棚搭建提供雨布,并捐献纹银千两!”   “多谢,等疫情结束,三清道观的慈善捐款碑上有你赵兄桐油纸厂的名字。”   这句话的意思是,向上发的功勋文书上也会有他的名字。   霍继霖也朝他拱手,他此次来就是为了这个,柳县令只能用官的威严去强行组织捐款,且洪涝时已经募捐过一次了,所以募捐可能会遇到困难。所以他也帮着牵个头。   张骏已经飞快的把赵氏桐油纸厂的捐款数目记在了本子上,唯恐记慢了赵瑾明反悔。 第100章   雨布需要清点装车的这段时间里, 霍继霖又再一次的跟赵瑾明强调了此次瘟疫的厉害之处,让他一定做好水源的清洁。   造纸厂耗水多,生产的纸张又是贴身用的, 无论是卫生纸还是包裹药、糕点的桐油纸都是与人体直接接触的, 必须要确保万无一失。   霍继霖跟他道:“我会让陈决派人来给你做一下水源检测。”   赵瑾明也知道轻重, 他要名声, 就知道产品质量的重要性,跟他抱拳道:“好!我一定做好质量把关, 你放心。”   雨布装好后已经快子时了,霍继霖到了军营。绕着军营转了一圈。   自上次抗洪时, 霍继霖就加强了各个班的规章制度。   从纪律到行为全都严格要求, 虽然没有达到跟前世特种兵训练那种强度, 也严格了很多。   制定了什么制度就是什么,非外出时不得出军营, 外出执勤时严格遵守军营制度,严禁拿百姓一针一线, 包括食物,严禁在外饮食等等一系列政策。   起初他们也不能理解为什么不能在外饮食这一项,但现在想必他们明白了。   这个时候已经很晚了, 士兵们都睡下了,霍继霖只是沿着军营走了一圈,没有把他们叫起来,明天他们要早起训练。   强身健体才能抵抗疫情。这一次抗疫战又是一次对他们的考验。   他在跟柳县令说这次疫情与他这个总兵没有多大关系的话,不过是不想受柳县令辖制,但实际上他不可能袖手旁观。   守护城门也要守护这座城池。   瘟疫之战也是战役, 不见硝烟的战争,谁都逃脱不了。   他的士兵要首当其冲。   霍继霖只让张骏把各所的指挥长叫过来, 讲了疫情部署的事情。   在等他们来的这段时间,霍继霖已经有了初步的规划。   吸取上一世疫情的经验,结合现有的事情做出了计划。   指挥,把总、管队官等人到齐后,霍继霖很快的把事情跟他们说了。   这段时间,他们经历了很多,去年整三个月的西北之战,后来的抗洪,所以在听到现在的瘟疫的时候,他们虽然震惊、害怕,但都没有抗议及退缩的。   “保证完成任务!”   “用生命保卫家园!”   这天晚上霍继霖就住在了军营里,这里有他办公休息的地方。   但也许没有陈决在,他没有睡多少觉。   第二天天未亮,霍继霖就起来了。   在阵前再一次讲了疫情的事情。   大约是这段时间霍继霖管理的严格,抗洪时又有了铁血手腕的影子,所以一众士兵还是整齐划一的说了‘中’字。   不过霍继霖淡淡的笑了下:“此次抗疫听着没有抗洪那么凶险,但疾病是无硝烟的战争,会在无声无息中危及性命,所以,此次出战的士兵为三百人。两百人留守军营,守卫城池。现在,未成家的人出列,成家无子嗣的人出列,”   士兵听从他的命令,虽然迟疑了片刻,还是有陆陆续续的人出列了。   霍继霖看着人数继续道:“此次抗疫不是守军的必要职责,所以不想参加此次抗疫行动的出列。”   只要在这个军营里密封式训练,疫情波及到这里的可能性就低很多。   霍继霖也尊重这些士兵,他们的命也是命。   抗疫不属于守备军的必要职责,他们最重要的任务是在外敌入侵时保家卫国。   这次没有人出列。   霍继霖看着这超超有余的三百多人无声的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该说这些士兵淳朴还是忠于职守。   霍继霖走向前面的一个身材高大的士兵:“李钧出列,我记得你未成婚。”   这个就是抗洪时被他当众军法处置、打了三十军棍的刺头。可能当时打的不够狠,或者是陈决的医术太好,他恢复的很快,就躺了三天,然后就一瘸一拐的归队了,现在已经完全好了,身体确实不错。   叫李钧的士兵脸色变了下,不太情愿的出列了,出列后跟霍继霖道:“霍总兵,我申请加入抗疫行动! 我的身体好好的!绝对不会在小小疫病前倒下!还望霍总兵成全!”   霍继霖没有理他,继续往前走了,挑出其他不符合的士兵。   “张成出列,新婚三月,不符合条件。”   “程锦州出列,上有七十岁母亲,下有三岁小儿。孩子没有母亲,不能再没有父亲,出列。”   “陈佳昱出列,未成婚……”   “周成,西北之战时伤了肩膀,出列。”   ……   霍继霖转了一圈,把不符合的全都点了出来,他的士兵就这么五百个人,虽然他之前跟他们关系不紧密,但他都看过这些士兵的基本资料。   “出列的全体士兵,向后转,继续训练!”   这些士兵都走了,李钧还站在原地,霍继霖看着他:“作为管队长不听军令,是想再领三十军棍吗?”   李钧向前一步,朝他敬了一个军礼:“回禀总兵大人的话,你可以再打我三十军棍,但我依然要申请加入这次的抗疫行动,希望霍总兵给我一次机会,好让我将功折罪!求您了!”   他真的敬佩霍继霖,霍继霖还比他小一岁呢,可他竟然在这个年纪就立了这样大的战功。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身上有一种沉稳淡定是他怎么也不能理解的。   就是那种运筹帷幄、天塌下来都没有惊慌失措的震惊让他佩服。   不管是之前的洪涝还是现在的瘟疫,他都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接受并迅速的制定行动方案,这是他敬佩他的根本原因。   所以他愿意跟着霍继霖出生入死,为他马首是瞻。   “你有什么功?可以立什么功?”霍继霖没有因他这个忠诚度所感动,只淡淡反问道。   旁边有士兵笑的,被李钧一瞪又憋回去了。   李钧站的笔直的跟他说:“我有力气,无论是背病号还是扛木头搭建房屋都可以,还有我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知道东岭县所有的地方,可以去排查您说的病灶源头!总兵大人,求你给我一次机会,我要跟着你!”   “不怕死吗?”霍继霖继续问。   李钧大声道:“不怕!西北战场我都砍了二十个敌人的脑袋!”   霍继霖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   有血气、敢于上战场的兵才是真的兵。   霍继霖朝他挥了下手:“归队可以,但我的兵必须要听从军令!这一次违者依旧军法处置!”   “卑职遵命!”李钧大声的道。   他已经知道霍继霖所做的一切都有他的道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站在大局的观念上,他以后绝对以他马首是瞻。   霍继霖在太阳没有出来前把所有任务派发了下去。   第一组,关闭城门,封锁城墙,取消大集,所有人不得进城也不得出城;协同衙门衙役等发布告示,维护城内秩序;   健康、无病灶携带者派遣至各村各户,通知各里正管理好村民;   第二组,配合济世堂及各大药铺统计病人;各家各户宣读防疫手册;   第三组,配合医者清理饮用水源,寻找病灶源头;   除了这三组剩余士兵全都去西山脚下搭建医棚。   霍继霖在去医棚前,先到了济世堂等陈决。   现在天蒙蒙亮了。   街上这一会儿人已经多了起来了,有聚集在衙门前的,已经有士兵在分散人群。   一边宣读告示。   告示是连夜贴上的,城门今天早上也没有开,昨晚陈决是拿着令牌走的,今天就拿着令牌进城,进来之后短时间内也不能回去了,不知道霍毓有没有哭。   霍毓在济世堂等了一会儿,陈掌柜正在后院整理药材,济世堂没有多少现银,但可以提供药材。   霍继霖跟他道谢,他还没有跟陈掌柜说捐药材的事,陈掌柜已经在准备了。   济世堂真的是有一个济世天下的心。   陈掌柜跟他叹口气道:“只要疫情能过去,我们也不算白费心,对了,霍总兵,咱们的成药能跟上吗?以后几天人数恐怕会暴增,药有熬不过来的时候。”   这个时候就暴露了现煎药的弊端了,三碗水煮一碗药,还要文火熬煮,太慢了。   要不是之前陈氏药业备下的几千包药,他们济世堂撑不住几天,可后面恐怕还要更多。   霍继霖跟他道:“陈决昨晚回去会交代好的。”   正说着陈决就来了。   陈决跟陈掌柜说,药坊现在分两班倒,会尽最大力量生产成药包。   陈掌柜松口气,那就太好了。   陈决转头跟霍继霖说:“我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他把陈氏药业要以成本价供应各大药房及医棚的事跟他说了,霍继霖就看着他笑,他就说自觉捐款的人肯定会有陈决。   刚才没有跟柳县令直接说,是想尽最大可能的逼一逼柳县令,他不能只等着自己出力。   自己会出力,但柳县令也要尽全力,这一次不尽全力,等着的就是死路一条。   陈掌柜在旁边听着也叹息了声:“你们药坊里还养着工人,成本价能行吗,这不是短时间,可能要连续几个月……”   瘟疫就算控制住了,完全消退也要些时间,这段时间需要药巩固的。   陈决跟他点头:“我昨晚算过了,所以以成本价出,能维持下去。”   霍继霖要走了,这么早赶过来就是来看看他的。   陈决送他到门口,大清早的街上因着士兵的驱散,显得异常清冷萧条。   霍继霖站在马前问道:“霍毓有没有哭?”   陈决看他一眼,霍继霖现在也怕霍毓哭了,于是跟他笑道:“没哭,我走的时候背着包袱跟他摆手,他还扛着红薯条啃的不亦乐乎。”   霍继霖笑了,片刻后又极轻的叹了口气:“这段时间可能要委屈他了,都不能回去看他了。”   陈决把他的包袱递给他:“我给你收拾了几件衣服,还有洗漱用品,”   他停顿了下看着他:“你要多保重。”   才刚刚过去了抗洪,陈决心里很不是滋味,虽然他知道霍乱一定能够扛过去,可天灾人祸太难以预料了。   霍继霖伸手把他抱住了:“你也要多保重。”   他手臂下意识的用了力气,陈决担心他,他又何尝不担心陈决呢,陈决才是最应该要保重的人,他才是在疫情的第一线,直面瘟疫。   霍乱是有可以治疗的方法,可这里是古代,有太多不可抗力。   陈决只是一个普通人。   陈决被他抱着,微微顿了下,把下巴抵在了他肩头,跟他笑道:“我知道,你放心,我是个医生,知道怎么预防,你们在外也要时刻预防好,包袱里面除了衣服,我放了几块消毒好的围巾,大批量的围巾今天你们在西山扎营后,随着药材一起运过去,酒精煮好后,让每个将士都围一块儿。”   霍继霖说好,他深吸了口气把陈决放开了,跟他道:“有时间就多睡觉,能睡就睡。”   这句话说的像笑话,他知道陈决这段时间都不会再睡一个完整的觉了。   陈决看他翻身上马,等他走后才进了济世堂,没多久就忙起来了。   济世堂原本的后院现在成了病患集中处,药已经熬煮上来,满院子中药的味道。   霍继霖搭建的医棚没用三天,第二天傍晚的时候已经住进去了第一批患者。   陈决、何大夫、何御医、祝大夫、曲大夫等各大药房派遣来支援的大夫也住进了医棚。   天气已经到了炎热的时候,医棚是雨布搭建的,棚子上面士兵们给砍了很多的树枝竹叶遮阴,在通风的西山脚下条件比想象中好很多。   何御医看着这医棚暗暗的点了下头,还得靠霍继霖,他真是没有想到他能这么快的把数十间医棚搭建起来。   而且尽可能的考虑周全了,每个医棚消毒、角落撒上了石灰粉,防潮防蛇虫。   这是上一次抗洪时积攒下来的,所以士兵们从善如流的给弄好了。   医棚搭建好后柳县令来看了,特意请了道观的老师傅亲自给点了香,香火味伴着艾草、茯苓的中药香味,无形中给人一种安慰感。   祝由术也是中医的一种,焚香祈福是其中一环。   柳县令看霍继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医棚盖起来脸色好点儿了,不再是一片死灰,终于开始重整精神去筹募慈善捐款及物资粮食。 第101章   但当到第三天, 死亡的病人数目破十,医棚人数骤增到一百二十一人时,且还没有找到病灶源头, 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继续增加……   柳县令的那点儿信心再一次崩塌了。   没有一剂药到病除的神药, 没有足够抚恤的银子买药, 甚至连后面的粗粮都没有了, 怎么可能渡过这次难关呢。   当死亡人数超过百,他的官帽不保, 当人数超过千人,他的性命不保……   柳县令看着主薄报上来的数据, 眼前一黑, 晕倒了。   性命攸关, 他这几日忙碌且焦虑,没有撑住。   衙役吓了一跳, 以为他也感染了瘟疫,慌着要去叫大夫。   他叫着:“完了, 完了,县令大人都被传染了!县令要是没了,我们可怎么办啊?”   主薄冷斥他:“慌什么,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这是要取而代之吗?   柳县令又被气醒了。   他蹒跚着回家立遗嘱,交代后事去了。   他在任期间没有遇到这样的瘟疫,可知道十多年前瘟疫是如何凶险的。   他的一位老师就是因为瘟疫而被撤职查办的。   他认为自己也到头了,洪涝灾害已经让他头疼万分了,虽然没有人死亡,可这一季的庄稼全都毁了。赈灾粮就那么多。   还没有完全度过这个灾害, 没想到竟然迎来了让人闻风丧胆的瘟疫。   要知道瘟疫比洪水更可怕。   瘟疫虽也是天灾,可祸害是真实的, 死亡人数也是真实的。   他这个镇一旦死亡人数超过千余就是他这个县令没有做好疫情防控,不仅他的乌纱帽不保,性命也堪忧。   而今年情况尤其凶险,新皇初登基,财政吃紧,能给他们拨冗的款项根本就没有多少,这样的情况下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现在死亡人数已经双位数了,这还是霍继霖的那个夫郎发现的早,如果不是陈决发现前来看诊的人都是同一症状,疫情不会控制的这么快。   可每天都在死人,疫情还没有良好的药。   所以柳县令跟他夫人道:“你收拾下东西,带着孩子回乡吧。”   柳县令的夫人姓袁,袁夫人看他这个心灰意冷的样子急道:“那你呢?老爷?”   柳县令面朝北道:“我对不起圣上,对不起东岭县的百姓,准备以死谢罪。”   “……那,那用银子买呢?”袁夫人说。   柳县令转头冷笑道:“银子?多少银子能买我这条命?我有多少银子,我在这个地方为官十年挣得俸禄有几两?除了你打扮、应酬还剩几两?”   袁夫人咳了声:“这一次募捐的呢?”   柳县令闭了下眼睛:“以后这样的话别说了,我怕诛九族。”   他这个县令是外地官,这里的商家、员外每年除了交税也只是意思性的进点儿贡,前些年他还刚正不阿,不贪,想着能再往上走走,后面这两年不想往上走了,可也没有人给他上供了。   他想着能平平稳稳的在东岭县待到告老还乡,可哪里想到这两年动荡不安,先是战争、后是洪水、瘟疫……   他在夜里睡不着觉的时候想自己这些年做的事,他也没有罪恶到如此报应吧?   他这为官十年,到头来清点家产时也不过几百两银子啊。   袁夫人看他确实一点儿办法都没了,忍不住道:“那个霍总兵看着很有能力,你去跟他商量办法呢,他夫郎不是有个药坊吗?要不我去见见他,让他的药坊给出点儿力?”   袁夫人也想约着总兵夫郎聊天喝茶的,奈何这半年一直没有约上,霍总兵这个夫郎好似除了对医学感兴趣外,其他都不感兴趣,那些赏花、喝茶他都不来。   柳县令只是呵呵的笑了声:“【陈氏药业】也是要挣钱的啊。”   商人无利不起早,霍继霖之前宁肯放着这个总兵职位不当也要先成立陈氏药业,为的不就是赚钱吗?   他不趁着这次机会趁火打劫的赚银子就不错了,还想让他伸以援手,想都别想。   这也是柳县令绝望的地方,瘟疫最缺的就是药,而霍继霖这半年间垄断了药材,他这么积极的筹建医棚一定有他的原因,他本质上是个商人。   柳县令冷笑的想,等朝廷库存的药用完后,他就该卖他的药了,到时候坐地起价也没有办法。   袁夫人还想说什么,被柳县令挥手赶下去了:“今天晚上就收拾东西,带着咱们儿子走,就当你为我们柳家留下香火了……”   等袁夫人哭哭啼啼的走了后,柳县令深深的叹了口气:“天要亡我。”   柳县令第二天坐在案桌上想写一封陈罪状。这样的瘟疫他拯救不了了,在缺银缺粮缺药的情况下,他撑不了多久了。   他不算是一个青天好官,但他也没有多少恶,在得知自己命不久矣的情况下,放弃了百姓的时候也放弃了自救,想一死了之,求上峰看在他辛劳这么多年的份上陈情饶恕他的家人。   他以死谢罪。   只是端坐半天,一个字都没有在纸上落下。   太难写了。   正当他枯坐在案前时,衙门跑了进来:“县令大人!您快去主持慈善募捐!快!”   “什么?”   “陈氏药业带头募捐,此次用于疫情的所有药以成本价供应我们医棚及济世堂。桐油纸厂除了贡献所有医棚所需雨布外,还带头募捐了千两白银,张氏江南布庄募捐此次所有医用麻布外募捐纹银八百两……东庄董家药铺募捐药材千两……何家酒庄募捐此酒千坛用来提炼消毒……”   不是霍继霖故意拖后这几天募捐,一是时间紧急,先紧着建医棚,二是他也要看看柳县令的态度,县衙不能袖手旁观,当确实是尽力之后他们才能好援助,这也是每个商家愿意捐赠的点儿。   当这方土地的官不是贪污受贿的官员,愿意把他们百姓放在心上时才值得他们捐赠。   柳县令抖着手接过了募捐名单,待看到数十万两的银子时,终于重新把官帽戴在头上,火速前往募捐地。   “快,快,不用轿子了!骑马!我也会骑!对了,告诉夫人,先不用走了!让她继续去熬粥救济!不用整天喝茶了,也喝不来几两银子!”   柳县令歪歪扭扭的骑在马上,热风吹在他脸上,让他如死灰的心在此刻终于活动了。   等到达募捐地,看到霍继霖在红纸上誊写募捐商家时,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尤其是看着陈氏药业的几个大字,柳县令眼睛发热。   他昨天晚上还说自己夫人想多了,霍继霖是总兵不假,可他同时也是一个商人,虽然他名下的产业全都是以他夫郎的名义,但柳县令笃定他是幕后人,他夫郎不过就是个挂名的人。   能有这样心计及城府的人绝对是奸商,这个时候不发国难财就已经很好了,怎么可能会施以援手呢。   可偏偏霍继霖施以援手了。   陈氏药业不仅带头以极低的价格解除了衙门的财政危机、给官府这么大的支持外,还联合了东岭县的各大商铺东家筹集善款,他给自己解决了财政危机。   这才是救命的良药。   这一路柳县令都没有想明白为什么霍继霖会这么做。   虽然一直都知道霍继霖很厉害,能从一个泥腿子立下战功再到让威武将军特意嘱咐的总兵职位时就知道了。   但他没有想到能厉害到这种程度,他训练士兵一呼百应可以,他也可以在商界、在他的药界一呼百应,但他两个都能一呼百应的时候就让人忌惮了。   柳县令看着在一众富人圈里依旧鹤立鸡群的霍继霖心情复杂。   他感谢霍继霖的援助之恩,可心里未尝没有生出忌惮之情。   不过他就是想想,因为他很清楚的知道这次如果没有这个人的强大,他都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了。   所以柳县令怀着复杂而激动的心情朝霍继霖走去。   “霍总兵!”   他想跟霍继霖说些激荡人心的话,但霍继霖没有时间跟他寒暄,看他来了,立刻把这里的事交给了他:“柳县令来了就好,这里的事就交给你了,我还要去其他镇上筹建医棚,”   “……什么?其他县府?”柳县令觉得自己思路跟不是他的想法了。   霍继霖点头:“对,现在人数越来越多,其他县府也要隔离治疗,要不会更多,在解药还没有研发出来的时候,一定要做好隔离。”   对的,不只有他们东岭县有瘟疫,其他各城镇都有,甚至已经蔓延到了京城,谁也不知道这瘟疫是从哪儿传来的。   只是在这短短几天内蔓延开来。这也是柳县令绝望的地方。   他绝望就想到了以死谢罪,而霍继霖在千方百计的营救。   柳县令为自己的无能加小鸡肚肠惭愧,霍继霖不仅仅要给自己的东岭县贡献,还要给其他的县府,这是何等的胸怀?   他想给霍继霖磕两个头,或者扇自己两个耳光。   但现在他有更想问的。   “解……解药会出来吗?”柳县令问的结巴,他不知道为什么霍继霖能说的这么斩钉截铁,他是怎么相信一定会有解药的呢   霍继霖看他一眼:“当然会有解药。”   柳县令想,霍总兵真是对自己夫郎有信心啊。   不过柳县令也期盼着陈决早日研发出解药。   陈决在没日没夜的研发特效药。   霍乱在后世已经不是疑难杂症,也有了解药。   针对霍乱的药并不复杂,复杂的是地域不一样,水土不一样,年代不一样,人的免疫力、抵抗力都不一样,药的力度及药性都不一样。   所以这段时间一直没有针对这个时代的解药。 第102章   陈决这天接待了一个认识的病号。   周全。   他们村常年在码头上干活的人, 有时候还会跟着出海。   码头、城门都已封锁五天了,周全就算是最后一批上岸的人,也成了五天了, 到今天他才是急症状态, 那么之前的几天他是吃了什么?   陈决对他进行特例观察。   问了他是怎么感染的。   周全说了他的症状, 是在船上时就有了。   果然是从海外传来的病菌。   陈决对他进行特例观察。   何御医等人也着重问他, 问他这些日子吃了什么。   周全说他天天能喝几两酒。   老烧酒。   何御医深吸了口气,不知道是说周全命大还是命好, 都腹泻了还敢喝烧酒,可烧酒又能无形中杀菌了。中和了他的饭菜、饮水中的病菌。   只是何御医有些失望, 以为能从他身上看到解药的影子呢。   他看了一眼陈决, 发现陈决脸上并没有太失望, 就跟前面一次次药效不见作用时一样冷静。   转头就再去调试药。   针对腹泻、呕吐的药就是这些,这在平时并不是致死的病, 及时发现的轻症患者只要服用这些止泻、调和肠胃的药物,他们就能维持住生病体征。   现在难的是发现的太晚的患者, 药效只能维持不恶化,可长时间的脱水早晚会死的,前面已经有四十人去世了, 现在还有将近百人现在生命岌岌可危。   这些都是普通百姓,要不是衙门整日里宣传,且免费医治,他们恐怕都要熬到不能治了才会来。   这个病症发作太急,等他们意识到要进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   唐老大夫忧心忡忡。   他不由得看了一眼冷静调整配方的陈决,陈决太冷静了, 甚至有些冷漠了,从第一例病症到现在几百例, 他都没有出现过焦急的表情。   不是说陈决不把病人放在心里,陈决已经好几天没有回过家了。   他每天穿行在各个病人及熬药的药房间,一天十二个时辰扑在这里,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已经没日没夜了。   他也从来没有问过家里的孩子,就连他相公来看他,也只是匆忙的一眼。   他在这一刻甚至有些常人难以理解的冷漠。   唐老大夫深深的吸了口气,陈决不同于普通人,他本来就不是普通人,如果说这个世上有医痴,那应该就是指陈决了。   他这样也很好,尤其是在这种艰难的时刻。   他不受外界环境所干扰,能一心一意的、很理智的用药比任何仁心都要强。   那个赵大夫已经病急乱投医了,准备在水里下香灰了。说什么三清道观的香灰有保佑的力量。   唐老大夫都不想说话。   好在还有陈决在。   然而唐老大夫正想着有陈决在放心的时候,就看见陈决正在往水里加土。   唐老大夫眼睛都瞪大了:“小陈大夫!怎么往里加土呢?”   “腹泻不止,是肠道菌群失调,外来的病菌让本土人不适应,现在是让肠道恢复原先的环境。”   陈决很快的跟他说,说完后发现自己用词太现代化,唐老大夫听不太懂。   在后世,长途跋涉的人都会带一捧故乡的土,煮水沉淀后喝,三天就能克服。   这土是他让霍继霖取自屏山高处,生长茯苓、藿香草地方的土。   高处,干净,没有受粪便污染,历经风雪,有长久的年月,有抵抗病菌的稳定性。   东岭县的百姓就是喝这座山上流下来的水。   有很多病症的解药都是在病灶的周边的,相生相克的。   这一次霍乱就是因为饮用水污染粪便而引发的肠道菌群失调,那么可以用相克的方法来试试。   除了这个,陈决还在一部分病人肠道里种植了健康人的肠道菌群,要双管齐下。   唐老大夫看着的时候也非常的惊讶。但自己跟他解释后他就理解并接受了。   唐老大夫接受力很高,有时候甚至比何御医接受度更高,这也许是因为他常年在民间的缘故,有很多的土方子。   所以陈决这次也跟他通俗的解释了一遍。   果然解释完后唐老大夫连连点头:“原来如此,值得一试。”   赵大夫在旁边连忙说:“为什么我的香灰不能试试?”   听着不都差不多吗?香灰不也是土的一种吗?这还是三清道观里的呢?   那个谁,那个霍总兵选在西山下,顶上三百米就是三清道观,不也是图一个好意头吗?   这是祝由术的一种!   这次不用陈决说,唐老大夫就说他了:“首先香不是土,其次你的香是从京城来的,不是东岭县的木头制造的。不具备本地水土特征。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你是直接把香灰洒在了药里,让病人直接喝,没有煮沸的东西不能食用。”   赵大夫被训斥了,虚心认教:“我错了。”   他也是看着陈决什么都在用,什么都在研究,也想着跟他学学的,他的两眼现在也熬的通红了。   当然陈决比他耗时更多,他几乎全扑在上面了,这么想着赵大夫也跟他说:“陈大夫,已经三更了,你睡会儿吧。”   陈决嗯了声:“我弄完就睡,你们去休息吧。”   这里就是他的休息室,那边有个简易的竹床。   知道无法劝阻他,赵大夫也只好下去了。   时间不知道又过去了多少,深夜里风吹了进来,有了凉意。   霍继霖在陈决身前蹲了下来,陈决趴在桌上睡着了。   霍继霖把他揽到怀里放到竹床上时陈决没有醒,霍继霖知道他是太累了。   医生太少了,在这个古代,医生是依靠师傅口口相传的职业,没有发展大,平时一个医馆最多不过三个大夫。那时候都忙不过来,更何况现在了。   所有医童都加进来也忙不过来。   所以他过来的时候还能听见有没有睡着的病患在求老天爷。   他们不再指望陈决研发出解药,而是就老天爷了,开始揣测老天爷的喜怒了。   “你们知道吗,今天又增加了好多病人……”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人得病……”   “现在他们药还是没有造出来,咱们这是得罪了老天爷,老天爷要降罪于我们啊……”   “你们有没有听一位高人说,他们说这是老天降罪于我们了……我们完了……”   “……是这个年不好。那个高人说   这是新皇登基的第一个年,还是闰月年,你们都知道,闰月年不吉利,有很多的避讳。开年应该挂红,但今年偏偏挂的是白的…… ”   “先皇没能过的了年,他登基的时候先皇还没有出头七,所以满天下缟素,皇宫里都没有一丝喜庆意味,这开头就不好啊。”   “哎,这是新皇的第一个年,不吉利啊。”   “你们说是不是老天爷在向我们预示着什么啊,新皇是不是……”   “要死啊,你怎么能说新皇惹老天爷盛怒呢?”   “要死……本来就是要死了,还管那么多干什么……”   “天子,天子,老天爷如果满意这个儿子,为什么会降下这么多祸患?先是洪水又是瘟疫的……”   这些话,不只有这里,其他各县府都在传,甚至比这个还要恶劣的多,因为传播的太快了。   谣言还不是疫情,它飞的比疫情快多了。   像是长了翅膀的蚊子渗透到了每一个地方。短短几天,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百姓是不敢说当今圣上的,没有哪个老百姓敢拿帝王开玩笑。   那么这个谣言是从何处传来的不言而喻。   瘟疫也许不是三皇子搞出来的,但谣言必定是他传出来的。   霍继霖冷着眉眼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已经是深夜了,更夫刚刚打了三更的锣。   霍继霖望着灰蒙蒙的天,心里冷笑。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搞笑,生死存亡间,疫情还没有控制住,竟然煽动谣言开始抢皇位了。   他就说三皇子应该斩草除根。   斩草不除根,就是这么种后果。   霍继霖深吸了口气,把这个帐篷的简易门合了下,回到陈决身边躺下来。   这个世界有陈决在,他什么都不管,那些谣言爱谁谁去吧。   医药棚盖的简陋,是霍继霖用最快的速度搭建起来的,能听见外面的青蛙及各种虫子的叫唤。   帐篷里也有浓重的草药味,还夹着石灰粉的味道,还是不太好闻,霍继霖把头往下低了些,闻着陈决身上的淡淡的味道,让他好受点儿了。   其实陈决这些日子天天泡在这些医棚里,身上除了草药味就是酒精的味道,但霍继霖还是想要靠着他,他抱着陈决,半低着头睡。   没用多久就睡着了。   四更的时候医童进来想要叫陈决的,陈大夫让他叫自己起来的。但这次被何大夫阻止了。   何大夫看着并靠在简易床上的两人摇了下头。   让陈决再睡会儿吧。   这些日子陈决这个小师弟没日没夜,太累了。在没有研发出好的特效药时,其他的药他们都能熬,病患也可以照顾。   他的老父亲跟唐老大夫身体跟不上,实际上陈决也应该算该休息的人,他还是哥儿呢。   他这生完孩子也不过一年多。   如果他休息不好,免疫力降低,很容易被感染的。   何大夫跟着陈决也学了很多的词。   何大夫叹了口气,他学来的一身医术还没有施展的时候,谁知道就遇上这样的瘟疫了呢。   不过就算是瘟疫也总有过去的一天的。   以前他都不敢听瘟疫这俩字,瘟疫就代表着大批量的死亡。   是压在每个人心里晦气的、黑色的死亡气息。   但因为有陈决跟霍继霖他们两人超果断的能力,让这次让人闻之色变的瘟疫扼住了脚步。   陈决一个激灵醒过来的,天还没有亮,能看见最后一弯月牙。   应该还是黎明前。但也过了四更了,医童没有来叫醒他。   陈决想着就要往上起,但没能起来,撞到一个脑壳了。   霍继霖捂着下巴痛苦的醒过来,陈决看清是他,摸了下他的脸问:“没事吧?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这一觉怎么睡的这么沉?   霍继霖是去隔壁城池支援建设医棚、维持秩序的,已经去了好几天了,他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现在一醒来就能看见他,陈决掩盖不住心底涌出来的热流,是它自己冒上来的。   霍继霖握住了他的手跟他道:“长岭县的医棚搭建及病患全都一安置好,我就回来了。”   回来看看陈决,哪怕就看一眼,是想着看一眼的,没想到就这么睡着了。   他还得走,既然醒了就得走了。   还有无数的事情要做。   但他看着陈决一时间舍不得走。   “那就好。”陈决听着他的话松了口气。   霍继霖看他:“你只关心那边吗?有没有想我?”   陈决看了他一眼,霍继霖胡渣长出来了,他这样讲究的人都能风尘仆仆成这样,可见他这些日子过的没日没夜。   他一方面希望他能休息好再赶路,可见着他星夜兼程的赶回来,心里某个地方放松下来。   再多的希望都不如能看见真人在他面前。   陈决跟他一笑:“想。”   这么痛快而直接的说想他,霍继霖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感谢这场瘟疫,这么说很不对,瘟疫让他们每个人都筋疲力尽,有今日没有明日。   他想表达的是:灾难面前见真情。   在这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倒下去的日子里,思念像是见风长的春芽,推破重重阻碍,冒出芽来,飞快的生长。   在生死面前什么面子都不重要了。   霍继霖站起身,朝他伸手,他想要抱下陈决,陈决这一次也伸手在他背上拍了几下,霍继霖把他抱紧了,跟他轻声的说:“陈决,我爱你。”   无论生死,不论前世今生。   陈决在他臂弯中顿了下,有一会儿才伸手拍了下他的背,把下巴抵在他肩上。   他也爱霍继霖,他想。 第103章   疫情确定的第七天死亡人数到了八十七人, 还是没有研究出特效药。   柳县令来山脚下时,脚步都是飘的,他现在已经不敢问人数了, 他想问陈决但陈决没有时间看他。   他每天盯着这个数字食不能咽, 夜不能寐。而这些大夫没有比他好到哪儿去, 柳县令不敢逼他们, 也逼不了,逼死他们又能怎么样呢徒增死亡人数而已。   第八天, 死亡人数九十六人,每天上升的人数直逼双位数。重症患者数百人, 感染者已达千位数。   柳县令在这天的时候脚步已经踉跄了。   他在得知还没有特效药的时候踉跄着回去了。   他的命等不到特效药了。   柳县令绝望回家, 再次写遗嘱了。   也许是老天看他这些日子也将功折罪了, 第九天的时候,特效药研发出来了。   在陈决夜以继日的研究及试药下, 终于在第九日的时候强有效的根治霍乱的药物研发出来了。   七个昨夜喝下新药的重症患者,在今天早上退烧且止泻了, 脸色由香灰色也转成了正常人的颜色。   这可把在场的所有大夫都高兴坏了,几个老大夫轮流诊脉,确定患者不是回光返照, 而是确确实实有好转后都差点儿喜极而泣。   有救了,那一千多人有救了。   这是霍乱疫情确定名字后的第九天,距离第一例患者已过去十三天,十三天病患人数已经累计到了一千一百八十人,整个东岭县不过万人。   所以能够想象到这样的好消息出来,他们得多高兴。   赵大夫已经激动的大喊着陈决:“陈大夫!快来看看, 药起作用的。”   陈决就凌晨的时候眯了下眼,听见他的喊声一下子醒了过来, 脑子还没有清醒,脚步已经自动的走向了患者所在的医棚。   等陈决也确定药起作用后,几个医生喜不自胜不言而喻,他们很快的给其他人全都换了新药。   在观察了一个上午后确实全都扼住了病情,这天无一人死亡。   柳县令在得知消息的时候,骑马飞奔而来,一路喊着陈决:“陈大夫,陈大夫……”   陈决以为他怎么了,出来看他,柳县令下马的时候踉跄了下,跪倒在了陈决跟前。   陈决让他抓着衣服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前世是有不少家属激动万分的时候跪下过他,但柳县令这是何必呢   霍继霖扶了一把柳县令:“柳县令,别人都看着呢。”   柳县令也明白他的意思,也知道自己作为一个七品官员跪一个平民百姓不合适,他就是太激动了,如果能给陈决磕两个头,他也磕了,他朝陈决拱手道:   “陈大夫谢谢你……是你救了东岭县的百姓……太好了,太好了……”   陈决跟他客气道:“柳县令过誉了,现在这种药起作用了,还望柳县令把这药方快马加鞭传到其他县府。”   柳县令闻言看向他跟霍继霖,他们两人是商量过的,还是他们两人就是这样的想法。   大公无私,济世仁心。   从他们俩人表面怎么看都不是这样的人,他们俩人多么冷漠、冷血啊。   “真的吗?”柳县令还是问了一遍。   陈决点头:“要全国各地一同遏制住疫情才算是完全遏制住。所以药要一起用,如果别的地方不能好,也许会生出其他的病灶……”   陈决怕他不重视,又跟他陈述了一遍。   这场瘟疫是整个大梁的瘟疫,单他们东岭县痊愈了不管用。   如果临县府迟迟不好,瘟疫蔓延又会生出新的病症,到时候雪上加霜,所以必须在短时间内快速而有效的压制根除。   这些柳县令都懂,都是大梁的子民,喝得是一样的水,吃的一样的米,所以要病一起病,这其中不乏很多的富户、官员,甚至京城的达官贵人都有感染的,瘟疫面前,人人命如草芥。   所以现在他也早已理解霍继霖为什么会派遣士兵去援助临县搭建医棚了。   甚至陈氏药业生产的药及收购的原药材也都以成本价援助。   因为如果临县不好,他们东岭县好没有用。   柳县令现在大局观也终于打通了,他想要更高。   他看着跟霍继霖:“你跟陈大夫确定将这药方子毫无保留的公之于众吗?那我发往京师也可以吗?”   在经过自己县府的成绩后,确认这款药没有任何问题,就可以用在京师了,如果做好了,也许还能将功折罪。   霍继霖看了他一眼,知道他的想法,点头道:“当然可以。”   别说是瘟疫的药方了,就是其他珍贵的药方,陈决也没有藏着掖着。   柳县令精神大震,火速安排下去了。   他像是复活了,终于看到活着的希望了,做事就有干劲了,之前是强逼着自己做最后的拼命,现在终于拼命成功了。   柳县令自己转过身后潸然泪下。   他不想让霍继霖看见他这个样子,但他确实对他抱有深重的感激之情。   毕竟昨天晚上他都写好了陈罪书,单等着今天下午上陈上峰,等着朝廷定他的死罪了。   陈决又在医棚里观察了几天。他还不能回去,这是最重要的时候。   这几天他能见着霍继霖,虽然霍继霖半夜来,又在凌晨走。   霍继霖都是先来看陈决,本来是想着看完陈决再回家看看霍毓的,现在陈决太忙,走不开,霍毓得他回家看。   至少要保证十天看他一次,让他不至于觉得两个父亲都丢了。   但霍继霖来靠着陈决靠着靠着就睡着了,等再一睁眼就天蒙蒙亮了,只能赶回去看霍毓一眼,希望霍毓不要生气。   陈决睁开眼意识朦胧中问:“要走了?”   霍继霖跟他嗯了声:“还早着,你再睡会儿,天还没亮。”   现在已经有了特效药了,就让陈决睡一会儿吧。   但陈决已经睡不着了。   他也披衣起来,看着霍继霖上马:“路上慢点儿,跟霍毓说我过几天就回去看他,给他带好吃的,好玩的。”   霍继霖冲他一笑:“好,放心,我会跟他说的。他没有哭。”   真的没哭?那不错。   陈决看着山那头想,等他回去的时候一定多买几个玩具表扬他。   磨牙的好吃的也给他安排上点儿,不能只吃薯条了,给他弄根骨头啃啃,也沾点儿肉味。   陈决对着晨间的第一缕太阳深吸了口气,清醒了过来,去看病人。   那些重症患者在服药后病情稳定下来,在第五天的时候就可以痊愈了。   所以在疫情确认的第十五天,东岭县的所有患者病情全都稳定并转好。   轻症患者服药后见效也非常快,三天痊愈。   重症患者也大多能在五到七日内痊愈。   时隔二十天,陈决终于能回家了。   唐老大夫等人赶他回家:“回去住一天,陪陪孩子,跟小毓说,我们以后都去看他,给他买礼物。你回家一定买点儿礼物啊。”   陈决知道,他买了好多礼物,且真的买了骨头,肉摊上的老板刀工了得,骨肉分离的分明,陈决都不需要自己再动手了。   他在摊上选了几根腿骨,方便霍毓小手握着,还能方便他啃的骨头就骑马回家了。   他已经整整二十天没有回家了,别说霍毓快不认识陈决了,就连抱着霍毓的张秀儿都在抹眼睛。   “决哥儿?陈大夫!”   她抱着霍毓快步的走了过来,陈决从马上下来,朝霍毓笑。霍毓整绷着小脸,不哭也不笑,就一直盯着陈决看。   陈决被看的有些心酸。   “是爹爹回来了,我换身衣服来抱你。”   陈决满身的药味、消毒水的味道,哪怕他临行前换了一身新的,里里外外都消毒过了,来到家门口看着霍毓的时候还是觉得不合适。   霍毓干净的跟他那双大眼睛一样,像是这个世界唯一一捧净土。   陈决很快的进屋去换衣服,换到一半就听见霍毓哭了。   这是没憋住。   张秀儿忍着笑哄他:“不哭啊,不哭,爹爹是去换衣服了,一会儿就出来了。”   陈决换了衣服,洗了手出来,霍毓哭声更大了。   陈决接过他来,把他抱在怀里,霍毓两个小手抱着他的脖子嚎啕的哭,陈决手轻轻顺着他的背:“对不起啊,我也很想你,很想你。”   他抱着霍毓在院子里轻轻的转着,正在做饭的刘大叔抹了下脸,连声说:“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虽然上次霍继霖说他没事,等研发出药来就回来,可只要看不到陈决回来,他们就一日挂心着。   霍毓哭了一会儿,终于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了,泪眼朦胧的看他:“爹爹……抱……”   陈决抱着他笑:“好,我抱着,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礼物好不好?”   霍毓就这么被哄好了,一炕的礼物,抓着这个玩了,又抓了另一个玩,他现在已经爬的飞快了,他还想扶着炕沿上的挡板往上站。   陈决也扶着他手让他走,他走上几步就笑的哈哈的,很有成就感。   等大棒骨煮出来,他就更高兴了,小手握着棒子骨牢牢的,时不时的啃上一口。   大棒骨的骨膜陈决已经给他去掉了,他能啃下一点儿骨头沫,那一点儿有肉香的味道,他啃得津津有味。   现在他的辅食蛋羹里面已经加上一点儿肉泥了,所以他喜欢吃这个味道。   刘大叔朝他伸手:“给我尝尝吧?”   他迟疑片刻才递到刘大叔嘴边,然而手握的紧紧的,不肯松手,把刘大叔笑的不得了:“哎呀,乖乖……阿爷不吃啊,你吃……”   于是霍毓飞快的收回手,又伸到自己嘴里啃。   陈决给他擦擦嘴边的口水,跟他笑着说:“好吃吧?”   霍毓把骨头棒递到他嘴边,跟他吧嗒着嘴示意他吃,陈决笑了,意思性的在他骨头上啃了一口,跟他说:“好吃。”   霍毓就大声的笑了出来,跟银铃似的,这是真的很高兴。   小孩子就是很可爱,他不记仇,喜欢你的时候一腔真心,毫无保留的都给你。 第104章   陈决这一天除了交代了药坊生产研发出来的新药方外, 就带着他玩,玩了好久,傍晚去遛马的时候还带着他骑了一会儿马。   用做好的兜兜带把他绑在身前, 这是之前霍继霖带着他骑马时的装备, 霍毓非常喜欢坐在马上, 站在高处他看的远。   跑到山前的时候, 他想起霍继霖了,指着山咿呀:“大大……大, 走,”   叫两个人已经流畅了, 还能单个的蹦其他话了。   陈决也跟他解释:“大大过几天就回来看你, 你想他了是不是?”   霍继霖恐怕还要忙两个月, 因为药刚刚研发出来,等整个疫情遏制住至少要一个月时间, 等整个疫情平稳下来还要一个月,这已经是陈决估算的最短的时间了。   陈决晚上搂着他睡觉的时候也跟他说了这个。   现在医学家还没有测试出孩子幼儿时期的智商有多高, 也许他们说不出来,但他认真的看着你的时候就是在听你说话。   他在消化你说的每一个字母。   陈决现在把他当成一个小大人看,提前给他打预防针, 以免他明早上送自己走不愿意。   “我明天早上吃过早饭就走,不过这一次不会住那么久,差不多五天就能回来看你一次,好不好?”   陈决轻轻拍着他的小背说。   霍毓把头拱在他怀里,还扭了两下,小腿搭在陈决肚子上, 轻轻哼哼着,这是要听儿歌。   张秀儿哄他睡觉要唱着童谣, 霍继霖跟陈决在音乐方面都没有多少造诣,不过哼着哄他睡觉还是够的。   陈决哼了三首左右的时间,霍毓就睡的呼呼的了。   陈决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也睡着了,他太久没有好好睡觉了,这一觉一直睡到了太阳都照进来,霍毓正在用手抠他眼睛。   他没有用多少力气,就是一次次的扒他的眼皮,这是他叫醒自己的方式。   陈决找准时间一把抓住他的小手,挠他胳膊窝,把他逗的哈哈笑,扑在他身上,小腿蹬着,还挺有力气。   陈决曲腿,让他踩着自己腿,然后抱着他做了几个仰卧起坐。   霍毓最喜欢做这个,笑的哈哈的。   做了二十个,陈决抱着他起来:“走,去把尿了。”   吃过早饭,陈决跟霍毓告别,这次张秀儿抱着霍毓一直送到桥头。   陈决一路牵着马跟霍毓并行,等到桥头的时候,陈决跟他指了下远方,跟他说:“这次去很快,五天就能回来看你一次,好不好我骑大马给你看好不好?”   霍毓嘴巴撇了好几下,终于点头了,陈决纵身上马,扬马鞭前回头跟霍毓挥手。   霍毓拿着骨头棒跟陈决摆手。   陈决说到做到,每隔五天回来看一次霍毓,因为这些日子霍继霖都很忙,几乎没有时间回来看霍毓了。   东岭县疫情稳住了,其他相邻县府的疫情也需要他们帮忙。   当临县的县令拿到药方的时候如何感激都不在话下了。   他想留霍继霖等人高低吃顿饭,但霍继霖还有其他地方要跑。   这是最后的冲刺阶段了。   陈决已经把解药做出来了,剩下的就是他们的速度了。   陈决没日没夜的研发药,为的是跟时间赛跑,现在他们也一样。   霍继霖是又过了十多天后回来的。   陈决还在西山医棚。   因为还有陆续的患者被送来,这样的情况是要持续一段时间的。   当每个人身上都有了抗体,这场瘟疫才算是完整的过去。   初夏到盛夏,再到夏末,抗洪到抗疫,这两个月的时间里,两个人见少离多。   夏末的晚风已经带了一点儿凉意,霍继霖坐在马上朝陈决伸手:“走,咱们今天一起回家。”   两人一起回家,霍毓有多高兴就不在话下了,白天这个抱完了,再找另一个抱,晚上从这个被窝,再爬到另一个被窝,在他们俩中间,看看这个再看看另一个,拍着手,自己笑的呵呵的。   霍继霖就隔着这个小人看陈决,陈决也隔着霍毓跟他对视,小霍毓还不知道他们俩对视是什么意思,他们俩都等着自己睡觉呢。   他们炕上中间有个隔帘,霍毓也不知道是给自己用的。   他只知道自己非常开心,亲爹爹一口,再亲大大一口,并每人附赠哈哈笑一声。   霍毓高兴,睡的就快,睡的也沉,等他睡着了,他都不知道自己被搬到了最边上,边上隔着被子不说,还把中间的帘子也拉上了。   这是要干什么啊?   要睡觉,成年人该干点儿成年人的事。   自陈决跟他说要做炮友后,霍继霖就生气了,虽然半夜经常睡进了陈决的被窝里,但真的就是一个被窝睡,没有做炮友该干的事,跟陈决严格的保持着……纯洁关系。   陈决也没有想到霍继霖还能忍住,有很多次两人被窝里打闹,亲吻到擦枪走火的时候,陈决都快要忍不了,霍继霖宁肯在被窝外面冻着也不肯跟他做到最后一步。   仿佛只要他对陈决做了什么就坐实了跟陈决的‘炮友’关系。   ‘炮友’俩字严重的玷污了他的爱情。   陈决也不由得重新审视霍继霖,霍继霖对事苛刻挑剔,看样子对爱情也如此。   于是陈决也就没有管他,他始终不太相信自己能长情,不肯给霍继霖一个长久的许诺。   如果不是这次的疫情,他也许还跟霍继霖保持着这种平等……纯洁的……柏拉图式夫夫养娃模式。   如果不是疫情,他也许还会以为有很长的时间。   应该说是疫情让他终于正视他对霍继霖的感情,在疫情前的那些积累使他跟霍继霖生出了感情。   霍继霖这次看着他的眼睛在一次问:“陈决,你爱我吗?”   陈决喉结滚动了下,没想到还没等他说喜欢的就直接升华到爱了。   喜欢跟爱的距离远吗?   好像也不远是吧?只要跟霍继霖这么长久的、平淡的走下去,喜欢就会变成爱。   霍继霖还在催他,压在他身上,跟严刑逼供似的。   气息就缠绕在他耳边,他那张如雕刻般的脸在不甚明亮的光影里越发的显得立体,越发的矜贵冷冽。   霍继霖脾气那么差,还没有被人骂上热搜,得益于他这种极为英俊的脸。   有蛊惑人心的力量。   陈决又吞咽了下,跟他艰难的说:“喜欢。”   陈决跟他轻声说:“我喜欢你。”   霍继霖眉眼已经带笑了,然而还是挑剔到:“不应该是爱吗?”   他手指捧着陈决的脸摸索,确实是爱不释手的样子。   陈决就笑了:“爱。”   他现在看这个人如此可爱,挑剔都成了可爱,专制也成了专一。   原来当爱上一个人时,他的缺点在你眼里都是闪光点,无比可爱。   霍继霖低下头去吻他,这一次专注而长久的吻,因为不再怕吻着吻着擦枪走火却不得不撤下来的郁闷了。   吻着吻着,温度就上来了,衣服也就少了。   陈决在喘息空里喊他:“……先吹灯……浪费……灯油……”   最主要的是,别再活动大了,把灯   给踢翻了。   霍继霖声音代带笑:“嘘,小点儿声,别吵醒孩子。”   他还恶人先告状,陈决伸手搭在他脖子上把他往下拉:“那你快点儿,等他醒了我可就不干了。”   霍继霖身体瞬间就绷直了,陈决是真会挑衅,他不知道男人在这个时候是不能挑衅的吗?   他深深吸气,双臂撑在他身旁,附身郑重的吻他。他终于要把陈决变成他的人了,真正的变成他的人了。   哪怕两人有了孩子,但那之前都不是真正的他跟陈决。   这才是他们两人的第一次。   他郑重而温柔的吻他,像是对着一件珍贵的珠宝,哪怕他身体已经绷的快要炸裂,哪怕他喘息声快要破除喉咙,哪怕他的心跳的快要跳出胸膛,他也克制着自己温柔的吻他,他要好好的吃陈决,不能跟猪八戒吃人参果一样,再着急也不能囫囵着吞下去。   后面就是喘息声。   不止霍继霖是猪八戒吃人参果第一次,陈决也是,前世忙于工作再加上是同性恋,机会更少,所以单身至今。   陈决躺在了下面。   他也是个同性恋,当然也想在上面,但他还是医生,本着医生的职责,也不得不承认正常世界两个男人是不适合□□的,不论是上面的那一方,还是下面的那个,都不合适。   尤其是下面的受方。   所以既然自己现在是个夫郎,有先天的条件,那就他躺下吧,让他也享受一下。   陈决思维发散的想着,倒是没有多紧张,哪怕霍继霖吻的他缠绵悱恻,因为之前这个家伙就跟他吻过很多次,只不过就是没有到最后一步。   霍继霖好像很喜欢吻他。当然也很想干别的,就是忍着,忍耐力还挺强。   陈决的胡思乱想很快就被他吻的想不下去了,这家伙今天吻的也很深了吧   霍继霖附身深深的吻他,从额头亲到鼻尖再到嘴巴,再到喉结,到锁骨,到……耳鬓厮磨,天荒地老。   他太喜欢吻陈决,自从上次陈决给他做了人工呼吸后他就惦念了很久,所以之前哪怕知道会擦枪走火也忍不住跟他接吻,他跟在钢丝上走的人一样,每次都要在浴火上来的时候再翻身下去,忍半晚上,在浴火两重天间煎熬,而现在终于不用了。   现在陈决终于爱他了,可以做下去了,可以跟陈决身心合一,永不分开了。   这天晚上霍毓哼哼了几次,因为被吵到了,虽然炕不会跟床一样有动静,但那些忍耐不住时的呼吸声及动作声是中间那层薄薄的帘子遮不住的。   霍继霖等结束后,扒开帘子看了下霍毓,霍毓把小薄被蹬开了,哼哼了两声,霍继霖拍了他几下,他又睡了。   霍继霖回头跟陈决比了个OK的姿势,陈决累惨了,脾气也上来了,磨了下牙还是忍无可忍,压低声音跟他说:“都说让你轻点了,下次要注意!”   霍继霖看着他笑,很温柔的说:“好,我明天晚上轻点儿。”   还明天晚上?他要休息两天!   他之前就想过霍继霖每次箭在弦上都憋回去迟早会憋个大的,现在就是了。   陈决懒得跟他说了,他困死了,欲望得到满足后就是困倦的时候了。   他跟霍毓一起睡到了大早上。   在家这么过了几天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田园生活后,该上班的又要上班了。   这一次柳县令在家设宴宴请霍继霖跟陈决夫夫。   柳县令在疫情的那一个月里,写了三次的请罪书,两次准备悬梁自尽,也可谓跟着疫情一波三折,大起大落。 第105章   柳县令看着这两位让他人生大起大落的人, 无声的感叹了下,如果没有这俩人,他不仅官帽不保, 性命更是难活。   而现在因着这两人, 他们东岭县的抗疫取得了巨大的胜利。   东岭县是第一个被控制住瘟疫的, 也是第一个研发出药剂的县府。   研发药剂用了整整九天时间, 三天内所有医棚都用上了药,又三天后, 【陈氏药业】加班加点的把成品药剂制作出来,发向各个城池的大药房。   东岭县从发现疫情到遏制住疫情, 到平缓疫情, 到慢慢恢复、到全员康复用时仅三个月。   死亡人数控制在了两位数内。   这在以往是绝无可能的。   这是他的政绩。   这样辉煌的政绩足以保住他的命, 还有他的官帽了。   柳县令知道是这两人帮了他多,他对这两人感激涕零。   他从来不曾想过这个在最开始他没有看在眼里的【陈氏药业】在此刻成了救他的稻草。   也从不曾想过这两个人救了他的命。   他对这两人, 尤其是霍继霖生出了万千感慨。   心情非常复杂,他现在唯一能庆幸的就是当初霍继霖没有看上他这个职位, 霍继霖的职位是总兵,跟他没有太大的利益冲突。   当然现在更不用担心了,因为这个人足够厉害, 厉害到他望尘莫及,连忌惮都生不出来了。   因为霍继霖以后的位置高到他不敢想象。   他从对他忌惮,到由衷的敬佩。   只是这短短三个月的时间。   千言万语不多言,都在酒杯中。   待门关上后,柳县令整理衣袍朝两人深深作揖:“多谢两位高义,救了东岭县数万百姓的命, 我作为这一方父母官替东岭县的百姓谢谢你们两人。”   霍继霖跟陈决受了他这一拜,柳县令起初万念俱灰, 都安排家眷先走了。   这样不作为的官太多了。   如果他只是一个百姓,霍继霖不会说他什么,但他是一方父母官。   太过于懦弱,太没有担当了。   不过最后他能听从他指挥,没有给使绊子也算是将功折罪了。   霍继霖伸手扶他:“柳县令折煞我等,这是我们俩应该做的。”   柳县令起身后又亲自给两人倒酒:“这一杯我敬你们俩,谢谢你们二人救我,救了我全家,这是我个人个感谢,请一定收下。 ”   柳县令示意自己夫人把准备的小箱子拿了上来。   他们官场都这样,但他这次不是行贿,他是真的让自己夫人把家底都拿出来了,多少银子都不够感激着俩人的。   虽然他也有私心,希望霍继霖以后还照拂他这个七品官员,毕竟就算霍继霖以后高升,他的【陈氏药业】还在这里,这以后就是他的政绩。   所以柳县令谢的非常真诚。他的妇人袁夫人把箱子推到陈决面前,跟他笑着说:“我不知道陈大夫喜欢什么,这是我的嫁妆,里面有不少的金银珠宝……”   陈决看着她掀开的小箱子笑了下:“袁夫人太客气了,这些我们两人不用。即是夫人的嫁妆,那就收好。”   袁夫人啊了声,不知道怎么弄,她真不知道陈决喜欢什么。   霍继霖跟柳县令笑道:“柳县令,个人酬谢就免了,柳县令尽快向上面申请把我们【陈氏药业】的款项付了就好。”   柳县令深深的看着他们俩,最终点了下头:“我们要向上面为你们二人请功。”   他仰头喝完了酒,重审道:   “我一定上表朝廷,为你们两人请功。这是你们二人的功劳。”   柳县令想的清楚,这样的功劳必须要说清楚,不能私吞。   因为事情太大了,非是他这一个小城镇,波及到了京城,上面迟早会派人下来核实情况的,更何况霍继霖在京城还有一个威武将军做后台。   霍继霖淡笑了下,没说什么,他们东岭县是抗击疫情一线,且是控制的最好的,朝廷已经派人下来了,不几日就到了。   柳县令就算想要冒领功劳也领不了。   柳县令又亲自给霍继霖倒了酒:“霍总兵,有你在,东岭县的安危我就放心了。不过,”   柳县令看着霍继霖说:“霍老弟不是池中之物,高升之日不远了,也许我们东岭县留不住你了。”   这位柳县令虽然不作为,但官场十几年对官场的升迁看的透彻。   霍继霖不可置否的笑了下,他的这些功劳确实很高,过些日子也许就要去京城了。   现在可以去京城了。   皇权已易主,他所在的霍家不再是罪人。   柳县令看他如此淡定,便猜想他一定是提前得了通知。   毕竟他背后有人,于是柳县令便更加积极的道:“到时候还希望霍总兵一定记得我们东岭县。我也一定尽最大的能力让【陈氏药业】壮大,让它成为咱们镇的支柱!”   经过这一次疫情,他也清楚了【陈氏药业】的重要性,【陈氏药业】不仅拯救了老百姓,在以后也完全可以成为一项提高财政的项目。   霍继霖这次赞赏的看了他一眼,这位柳县令在挣钱这一道上也很精明。有钱挣的企业他知道好好把握住就好。   霍继霖跟他碰杯:“那【陈氏药业】以后就有劳柳大人了。”   柳县令赶紧道:“哪里,哪里,这是陈大夫辛苦成立的,我当然要替陈大夫的维护下去。你放心,我会重新为【陈氏药业】更换名帖。”   看着两人把重要的事都讲完了,袁夫人就笑着看向陈决:“万没有能想到陈大夫有如此厉害的医术,比那些汉子们都要厉害多了,乃哥儿中豪杰,妾身也敬你一杯!”   陈决也跟她碰了下杯子,来这个地方一年了,他也早就知道哥儿这个身份是最底层的了,在他们心中哥儿应该是什么都不会的。   不过这个时代的观念已经深入人心,所以陈决也没有在意袁妇人的这种意外似的夸奖。   袁夫人还想跟他说点儿什么,奈何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   说医术她不懂,可除了医术陈决又什么都不感兴趣,就跟刚才她打开她的那嫁妆箱子,里面就算银子他不喜欢,那珠宝首饰也挺多的,但陈决也不像她似的两眼冒光。所以袁夫人真不知道陈决喜欢什么了。   她之前办过多次茶话会,陈决从没有参加过,所以她完全不知道怎么跟陈决沟通,问他怎么不带着孩子来,孩子多大了等,问完这些两人就彻底没有话说了。   陈决也知道袁夫人不知道该跟自己聊什么,这是他的问题。   他以前的外号是冷场帝,不是没有情商,也不是不知道怎么寒暄捧场,是他不想去做,所以大多时候他都不怎么说话。   柳县令跟霍继霖这么也寒暄的不顺畅,等讲完那些客套话后,柳县令也找不到话说了。   霍继霖以前的外呼也不是白叫的,他也不爱说话,如果不是谈生意,他不会有那么多话。   能一句解决的绝不会用两句。   不说话就是他对别人的客气了,因为他说话杀伤力太强,不给别人泼冷水就已经很不错了。   所以这次的晚宴完全不同于柳县令之前组织的,柳县令都不知道如何寒暄了。   好在柳县令准备的饭菜不错,有两道菜陈决还挺喜欢,所以吃的不错。   霍继霖也跟柳县令说:“柳县令既然请我们吃家宴,就不用这么客气,随意就好。”   柳县令想通了,哈哈一笑:“对,是我着相了,那霍总兵,陈大夫,你们俩随意。把这当成家宴。”   是他跟客人似的,还没有这俩人随意。   这两个真的跟他遇到的所有贵人都不一样。   吃过饭后,柳县令送别两人。   看着那小箱子没有送出去的细软,柳县令深深吸了口气,他要抓紧时间给这两人申请功劳。绝不藏私,也不能藏私。   如霍继霖所料的那样,京城的嘉奖圣旨在一个月后送到了。   正好在中秋节前夕。   疫情已过,百姓缓和过来,众人脸上重见笑容,于是这个大团圆的喜庆佳节,东岭县总算有了以往的热闹。   一队声势浩大的送礼队伍就这么敲敲打打的从东岭县最热闹的集市一直往屏山村走来。   幸好屏山村通往东岭县的路在这半年修好了。   众百姓看着黄色帐子都远远的跟着看,因为就连柳县令都带头带着这些人走,那肯定是天大的好事。   去往东岭县那就是去往陈大夫的家,他们怎么也要跟着去看看。   “他们是去陈大夫的家是吧?”   “肯定是啊,陈大夫那么大的功劳,他挽救了咱们那么多人,皇上一定是来犒赏他的!”   “陈大夫济世仁心,是救命的活菩萨,他当得起这些赏赐!”   “咱们一起去给陈大夫庆贺!”   “陈大夫妙手回春,济世仁心,是我辈楷模,是我们东岭县,是我们大梁的好大夫……”   众书生也都跟着来了。他们跟着来,那歌功颂德话就太多了。   奉圣命前来给霍继霖送圣旨的是中书省的六品传令官,他对面坐着的是皇上身边的内侍刘大人,两人在马车里听着这些话,对视一眼,觉得奇怪,跟他们想的不一样。   这个陈大夫竟然比霍家的霍继霖还要出名?   内侍刘大人神情更为复杂一下,他是代表皇上来查验这个霍家后人的。   他本来以为出名的是霍继霖,可没有想到他夫郎比他出名,这些百姓感恩戴德的是他的夫郎,这跟他们预想的不一样。   两人听了一路,还想再多听听的,已经到了屏山村了,屏山村的路修的很平整,哪怕他们是用走的,也才半个时辰。到了桥头的时候已经看到周里正带着乡亲们在迎接了。   因为早已经有人提前来告诉霍继霖了。   村里人又都一起簇拥着这支队伍到了霍继霖家。   霍继霖跟陈决等在家门口,既然是来给他宣圣旨的,那就到他家里来。 第106章   传令侍郎官是专门传达圣旨的, 下车后,看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也没有卖关子,看向霍继霖跟陈决道:“霍总兵接旨。”   “跪下, 快跪下, 这是圣旨啊, 跪下, 别看,快, 快……”周里正的声音响起来,百姓呼啦啦的跪下来。   包括院子里等着的刘大叔等人, 他都没有敢抬头, 听见周里正的话先就跪下了。   都忘记跪在蒲团上了, 院子里准备好接旨下跪的蒲团了。   霍继霖跟陈决也跪下了,入乡随俗。   “奉天承运皇帝, 诏曰……明宣年四月,突发疫情, 数万百姓遭难,   东岭县总兵霍继霖临危不惧,速而果敢, 其立一系列决策,封城,建医棚,集众患者,合天下大夫汇总治疗;   不顾自身安危,查找瘟疫源头, 切断污染水源,带领官兵全城消害, 护百姓生命安危……   霍总兵此举不仅将其所就任的县府疫情遏制住,且援助了临县府。   援助临县建立医棚,运输医药,护住了以东岭县为中心,京城周边城镇的安危,遏制了疫情的发展,也保卫了皇城的安全,立下赫赫功劳。   今上特封霍继霖为昭勇将军,祖上霍家军功赫赫,今子孙重振门脉,着霍继霖承北平侯爵爵位,着北平候不日上京就职,重建北平将军府。   ……   此次疫情中,霍将军夫郎陈决医术精湛,此次疫情,挽救数万百姓的生命,功不可没,特封三等侯夫人诰命。   ……   【陈氏药业】在这次疫情抗击战争里有不可磨灭的功劳,圣上亲笔为【陈氏药业】提名,并将【陈氏药业】封为皇家药业。钦此,谢恩,领旨。”   “谢圣上恩典。”霍继霖上前接下了圣旨。   宣旨的侍令官上传圣旨,下达试听,虽然官职小,但代表的是皇家的颜面。所以只淡淡的点了下头。   倒是他旁边的太监小刘大人朝霍继霖道:“恭喜霍侯爷。霍侯爷,圣上日日盼着您上京呢。这么多年,圣上盼着呢。”   他后面这句话重复着说,显得语重心长,脸上也带着几分老泪纵横的样子,代表着他对皇上的心意。   他礼待霍继霖是为了圣上。   他们霍家是当今圣上一派的,当年为了圣上满门被流放,当年的圣上还是太子,当太子的这二十多年不能上位,没办法替霍家平反,现在太子登上皇位了,却又遇到了这样的疫情,开年大灾,几乎给了这位当了四十年小心谨慎的太子重重的一击。   小刘大人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大将军心生无限感慨。   不得不说这是霍家的后人,英勇善战,忠心耿耿。   他在西北战场上取胜彻底把三皇子拉下了马。   可以说如果没有霍继霖,圣上无法顺利继位,也无法坐稳这个位置。   他是忠诚的太子一派。   圣上早就想提拔他,只是苦于一个又一个的事情拖着他,那些朝中重臣也不都是心向圣上的,圣上无法毫无理由的为霍家平反。   而现在霍继霖立下这样的功劳,圣上就抓着这次的机会了。   现在霍继霖品级是正三品昭勇将军,希望他有一日再创更高的功劳,达到往日霍家国公府的威望。   现在圣上对他的官职也仅仅是三品,对曾经的国公府霍家也仅仅是升到了侯府,因为还要碍于朝堂上的那些老顽固们。   小刘大人满含深意的看着霍继霖,希望这位霍将军能够重镇霍家,重新成为圣上的利刃,为他开疆扩土,为他在朝堂里立住脚。   当然前提是不能功高震主。   不过从现在来看,这个霍继霖足够聪明。   这次的抗疫事情他已经调查清楚了,虽然陈决确实有不可磨灭的功劳,但霍继霖的功劳也足够高,可以这么说,陈决解决了药,可如果没有霍继霖这些高瞻远瞩的封城、布控、搭建、联纵,疫情不会这么快、这么稳妥的解决。   站在一个全局来看,霍继霖的功劳甚至比陈决还要高一些。   他的功劳在于大局,在于他的统领能力,而这份能力让人敬佩的同时要生出忌惮的。   一个手握兵权的霍家后人赢得民心危险,叫功高震主。   可现在是他夫郎赢得了民心。   从这一路走来听到的话,以及民间读书人对陈决的歌功颂德来看,霍继霖是聪明人。   他把所有功劳都放在他夫郎身上,这就是让圣上放心啊。   小刘大人跟传令官两人看着眼前的霍继霖,心里都肯定了在车上时对他的猜测。这个人城府太深了。   传令官还是站的笔直,一言不发。   刘大人则跟霍继霖又笑着道:“圣上盼着你去,盼着霍家再起,因为知道霍家忠心耿耿,这些年从不曾改变,就跟这次的疫情一样,你为圣上立下了汗马功劳,也希望霍总兵以后再为圣上解忧。”   圣上如今需要的是对他忠心耿耿的人。   霍继霖眼皮微微动了下,也听明白了他的意思,皇帝既需自己为他开疆扩土,又怕他功高震主。   圣旨上那一长串的功劳能听出圣上需要提拔他们霍家。   这么隆重的说出来不仅仅是说给他听,也说给其他人听的,这些来送圣旨的人里恐怕有不少其他党派的人,如今朝廷是有好几派系的。   由此可见当今皇帝在朝中的威严不够。   他急需自己。   看样子去了京城也有无数麻烦事。   他还是要成为一把刀。   这个国家的刀,还是有鞘的刀,因为随时要压制回去。   飞鸟尽、良弓藏。   看样子每个朝代都如此。   这还没有开始呢,就先把敲打的话递过来了。   霍继霖面无表情的听着,当今皇帝多虑了。   他从没有想过功高震主、取代他的位置。   他对这个国家的感情也仅仅是这几个月积攒了点儿,而且他挺不喜欢封建社会的皇权制。   这一次疫情挽救那些百姓不是为了让皇上看到他立功,也不是为了这点儿封赏,他是本着道义,更为了陈决。   陈决扑在的地方,他先为他扫平,他与陈决是一体的。   他连皇位都不稀罕,又何况是高功劳下的封赏呢?   不过霍继霖就算再也不满皇权制也不会在面上显现出来。   他双手举高,把圣旨接了过来。   “谢吾皇万岁。”   小李大人看他表现如此淡然看了他一眼,不得不感慨他沉得住气,心想果然将门之后。   他看向霍继霖身侧的陈决。   他也很意外霍侯爷这位夫郎竟然也如此淡定,这是圣旨啊,多少人见着这道明黄色的绸子都会感激涕零的失态,更何况是今天这么大的旨意。   一个夫郎被封了三品诰命,这是多大的荣誉啊。   要知道他们这些哥儿是最低等的人,宫里的近侍选的都是哥儿,明明他们也能娶妻生子,但所有人都默认他们只能处在最底层。   而现在有一个哥儿如此厉害,能让百姓传颂他的功劳,以至于传到京城,让皇上都高看一眼,小李大人心里其实也是有些自豪的。   而且圣上还亲笔为【陈氏药业】提名了,封为皇商,那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小李大人感慨了声,他也是没有想到【陈氏药业】竟然是陈决的,来到东岭县微服私访这几日才真真确定下来的。   所以这个亲笔提名的字需要陈决来领。   “这字是圣上亲笔所提,北平候夫人陈决上前接旨。”   陈决听着这个名称暗暗的吸了口气,还是上前一步谢恩,同霍继霖一样把明黄的绸缎接了过来。   霍继霖请几个人进屋喝茶,传令官李侍郎摆了下手:“我等奉君命,在此候命即可。”   传令官代表的是刚正不阿、不受贿不行贿的形象,当然那也就是做个样子。   内侍小刘大人当没听见,满面笑容的对霍继霖说:“   当年的霍老侯爷就是被流放在了这里。他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我替皇上看看。”   “请。”霍继霖也就没有管站在院子里的李侍郎及都尉府的亲兵,他看了一眼柳县令,柳县令示意明白,他给招待这些人。   这京城来的人谁敢慢待,茶水马上供应上。   上茶的人是周青竹,刘大叔跟张秀儿已经不敢出来了,刚才齐刷刷下跪的时候,刘大叔跪在了地上,而张秀儿也没有好到哪儿去,她抱着霍毓当挡箭牌,把头都藏在他后面,霍毓咿呀一声,她都赶紧跟他说‘嘘’,幸好霍毓安静的看着这些人,没有再说话。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还能见到宫里的大人,传达圣旨的传令官,还有圣上的近侍。而且还一起聆听了圣旨,这是多大的荣誉啊,以后跟自己孙儿孙女吹起来也很有面子的啊。   只是跪的诚惶诚恐的,他们都没有敢抬头看看这些大人们长什么样,当然就更不敢看后面随行的都尉府亲兵了,一个个的现在还在院子里站着呢,腰上挂着刀,看着就吓人。   所以哪怕现在有奉茶的机会,刘大叔缩在伙房烧水也连连摆手不敢进来了。   说现在腿还在打晃。   周青竹这些日子跟着陈决历练的不错,敢于去送茶了。   院子外面的柳县令招待,屋里的周青竹给送进去。   皇上的近臣除了眼睛长在天上外,也跟他们没什么区别,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嘴巴也是用来喝茶的。   周青竹眼观鼻鼻观心的奉上茶后又退下去了。   平稳的退到院子外面后,他开始拔腿跑,要赶紧回药坊跟那些刚才跪在地上没有敢抬头的人说说。   屋里就留了陈决跟霍继霖陪同小刘大人喝茶。   柳县令知道小刘大人有话要对霍继霖说,这个时间要留给他们,所以他等外面的都尉府亲卫都喝了口大碗茶后,就看向了这个村里的周里正。   他对屏山村不了解,要知他可是正七品的县令,送他们来已经完成他这个县令的引荐之职了。   周里正看懂了他的意思,连忙上前请众人参观屏山村。   终于有这一天。   柳县令终于来他们村子了。   哦哦,还有京城的大官们,皇上的人啊! 第107章   于是周里正跟着柳县令后面, 帮着柳县令把跟随了一路的村民等人疏散了,柳县令准备完全,自备了糖果, 散了百姓, 又带着李侍郎、众亲卫以及一路跟上来的没有走的读书人围着他们屏山转了圈, 参观了他们陈氏药业, 对柳县令提出来的问题做了解答。   柳县令在周里正的陪同下很满意的逛完了整个屏山村,以后这就是他政绩启航的地方, 一定要好好打造。   让这个李侍郎也回去好好跟圣上说一说。   他跟周里正道:“牌坊就建在这山脚下,药坊的后面, 然后这桥这面, 桃花林也好好修整下, 打造世外桃源……”   “是是是……”   周里正就差把腰哈到地上了,终于盼到这一天了。   柳县令把其他人带走安置, 院子里安静下来。   “粗茶淡水慢待刘大人了,还望海涵。”   霍继霖抬手招呼道。   小刘大人环顾了这间已经改善的不错的石头屋子笑:“霍将军太客气了, 霍将军住在这样的地方还能把我大梁百姓记挂在心里,才是最让人钦佩的地方。”   这个屋子是有很多奇怪的地方的,虽然陈决已经不再把这屋子当手术室, 但也还残存着医生的一些习惯,比如煞白的墙,麻布帐子等等。   好在小刘大人以一种欣赏的好奇的眼睛看,小刘大人已经看过县城里搭建的药棚了,那是跟这个有一定的相似之处,所以小刘大人跟陈决说:“北平候夫人的医术是师从何处啊?”   霍继霖看着陈决, 嘴角压不住的想抽,别说陈决不适应这个称谓, 连他都不适应呢,陈决是他夫人啊,哈哈。   陈决瞪了他一眼后跟小刘大人说:“我师傅是何御医。”   小刘大人惊诧一声:“何御医?何厚远”   小刘大人是个称呼,实际上这位近侍已经年过四十,是当今圣上的玩伴,比当今圣上还要大上几岁,所以见过何御医。   陈决点头称是,小李大人点头:“原来是他,怪不得呢,何御医医术精湛。”   他说的很有保留,何御医在宫里的时候是保守派,轻易不露头,安安稳稳的告老还乡,能在先皇驾崩前告老还乡是非常精明的人。   没想到这样精明的人竟然还能教出一个陈决这样的徒弟来。   小李大人也就是感慨下,先皇驾崩于他们是好事。   他才不管以前老派的人呢。   小李大人就笑着跟陈决道:“北平候夫人你师承何御医,医术又精湛,不知道你是否愿意进入太医院……”   霍继霖在此时轻轻盖了下茶碗,很轻的一声,他不想让陈决进太医院,宫里当太医是什么好事吗?   他已经是皇上的一把刀了,绝不会再让陈决陷进宫斗中,陈决的性格也不适合。   陈决知道他的意思,他自己也不想进太医院,虽然那里面会有不少医术更精湛的老大夫,但以他们那种思维恐怕不会接受自己,还会打压自己。   不是人人都如精明而知变通的何御医的。   更何况皇宫就那么几个人,已经有那么多太医了,人员配置足够,相比起民间已经是奢侈。   当然这是皇权时代,陈决也不做评判,他要留在民间,这里有更多的人需要他。   所以陈决笑着跟小刘大人道:“刘大人过奖了,我的医术浅薄,跟何御医学了不过半年,很多医术并不精湛,只适用于民间,这一次应对疫情也是因为知道一些土方子,上不得大雅之堂。”   小刘大人哦了声:“是吗?太医院这些年全都是老派大夫,也许正好缺民间神医呢”   小刘大人不是没有听见霍继霖扣茶碗的那一下 ,他就是试探下。   他已经本能的感觉到这个霍继霖跟他夫郎并不是圣上想的那么好管理的。虽然霍继霖处理这次的疫情,没有功高震主,但越是如此越显的他城府深。   他们有自己的主见,异常淡定。‘将在外有所不听’这句话真的具象的体现在他们身上了。   小刘大人心里也是矛盾的,听话的将军多的是,可立功的少,也只有不按常理出牌的才能打胜仗,包括这次的疫情。   这世上的事难两全。   霍继霖这时道:“承蒙刘大人对我夫郎的夸奖,我夫郎虽然会点儿医术,但他确实抽不开身,我们俩孩子还不满一岁,正是需要他的时候,我也希望他能在家打理下,毕竟以后整个侯府的事情就多了。”   既然让他去京城,当箭靶子、当利剑,那就要让他后方稳定。   他也不是那么好利用的,他不是原来的霍林,不在意霍家是否振兴,也不在意这个将军之位。   他可以选择不去京城的,毕竟在这个东岭县,他现在跟土皇帝一样。   小刘大人眼神一变,听明白了霍继霖的意思,果然这位霍小将军不是那么听话的人。   哎,这也能想到的,剑是双刃的。   他看着霍继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片刻后笑了:“霍将军说的是,侯府那么大的家是需要尊夫人好好打理的。”   只要不逼着他做什么事,陈决也愿意给小刘大人台阶,他淡笑着道:“作为陈氏药业的掌事者,我也会时时学习,做一个合格的医者,不枉圣上亲笔提名。倘若有一天能与太医院的御医交流,不胜荣幸。”   小刘大人得此台阶下,笑着道:“好,好,果然是陈氏药业的……掌事者,那如此我就好跟圣上交代了。”   小刘大人有点儿刻板的说着奇怪的词汇,等说完后也砸吧了下嘴,也觉得这个词汇挺确切的。   “那刘大人,我也带您去看下我们的药坊,您在这里多住几天,等圣上亲笔所提的字刻出来后,要麻烦刘大人您帮我们亲自挂上。”   霍继霖朝他笑道,既然话都说开了,双方的台阶都有了,那就可以和和乐乐的说话了。   两人又带着小刘大人参观药坊,陈决前几天就说过有可能会有人来参观,所以周青山跟周青竹早已经带着药坊的员工做准备工作了。   也幸亏前段时间没日没夜的制药,他们已经飞速的进步,里里外外都带着干练、专业。   只要不用他们说话,不用他们接圣旨,他们只要手里干着活,不用抬头,就能发挥的很稳。   小刘大人很满意的逛完了。   柳县令也带着李侍郎等人跟周里正部署完了屏山村后,回来接走小刘大人,他们这么多人是要去县衙住的,之前微服私访时他们不管,但现在既然亮了身份了,那就要住县衙了。   众人约了三日后再来。   三日后是个好日子,圣上亲笔所提的字也由周大江亲自雕刻好,众目睽睽下,小刘大人跟陈决一起把这个牌匾挂上了。   大红花带上,鞭炮放起来,喜迎【陈氏药业】新的纪元。   正式成为皇商,大梁朝药企的第一个皇商。   “我等在京城等着两位早日抵达京师。”李侍郎跟小刘大人告辞了。   “好,有劳两位大人了。”   送走这些人,屏山村的众父老乡亲终于敢沸腾了。   之前都不敢大声说话,现在敢了。   他们聚集在霍继霖家前,把这个曾经远离村民的地方弄成了热闹的胡同。   不仅仅是因为霍继霖摆了三天的流水席。他们不是为了来吃饭的,他们现在已经能吃饱饭了,隔两天也能吃豆腐、吃肉,他们真的就是想靠近这里。   虽然在这里看不到圣旨,但感觉离圣旨又近了一步,那皇宫的龙气能够沾染到的吧?   周里正赶他们:“明天就是中秋节了,怎么你们还准备赖在人家霍继霖家吃饭吗?这三天还没有吃够?”   虽然流水席没大鱼大肉,但也好歹是粗茶淡饭,霍继霖已经够意思了。听说他们药坊的账目现在还没有平起来呢,这几个月药坊真的是只出不进。   周里正现在眼里只有【陈氏药业】,谁敢妨碍【陈氏药业】的发展都不行。   众村民嘻嘻哈哈的走了。   而霍继霖家准备好好过中秋节了。   霍继霖准备在家里隆重宴请陈氏药业的所有员工。   疫情历时三个月,【陈氏药业】的众人日夜   赶工,这些日子都辛苦了。   疫情结束后,陈决给他们放假七天,带薪休七天。   这七天里就有中秋节这个大节日,霍继霖采购了很多食材,宴请这些员工。   药坊多是妇女跟哥儿,所以他们一起帮着做了饭,热热闹闹的挤了一院子的人。   院子里放不开,门口又摆了两桌,周里正也请到了,周里正也在疫情中给众人帮了忙,没拖后腿。   霍毓满十一个月,他会走几步路了,看着院子里热闹的人,他高兴的时不时的哈哈笑一声。   用一根宽带子绑在他身上辅助他走路的陈决都不知道他的笑点在哪儿,因为动不动就乐了。小花有时候还被他吓一跳,歪着头看他。   霍毓张着手朝小花跌跌撞撞的跑,他连走路都走不稳还想跑,陈决就在后面提着他,跟放风筝似的,并没有太担心。   小花大概是知道这是它奶大的孩子,没有跑,在原地等着霍毓。   霍毓扑到它身边,抱着它脖子,摸它的角,小花也没有生气。   陈决也摸了下很乖的小花,小花已经三岁了,可能过了调皮捣蛋的年纪了,非常稳重了。   霍毓跟小花玩了一会儿,再蹒跚着去追别的玩,院子里的人只要有空闲的都会逗他,张着手叫他:“小毓,来阿爷这里,阿爷给你糖吃……”   霍毓跑了一个上午,他知道自己长了会跑的小脚,迫不及待的要用一下,所以一个上午下来终于累了。   陈决喂他吃完饭,没一会儿就睡了,这一觉能睡三个小时。   众人正好都空出时间来吃饭。   “药坊到今天已成立整整一年。这一年里感谢大家的付出,尤其是疫情的这三个月,你们辛苦了。”   今天不仅仅是中秋节,在一年前的今天陈氏药业成立。去年润了一个月,于是正好是今天。   这也是为什么霍继霖跟陈决觉得在今天宴请大家的原因。 第108章   陈决看着脸上都带着激动的人, 举起酒杯跟众人继续道:   “今天是家宴,大家不要客气,都随意, 我跟继霖也借着今天的机会祝大家中秋节快乐!”   他举杯了, 其他的哥儿、妇人才会举杯。   “陈大夫, 我们也敬你, 如果没有你,就没有陈氏药业, 就没有我们这些好日子,也没有今天疫情的胜利!也祝你跟霍将军中秋节快乐。”   他们喊了敬称, 称霍继霖为将军, 但陈决的没有改, 陈大夫这个称呼在他们眼里比那个三品候夫人都要高。当然他们也不清楚三品侯夫人是什么。   在他们心里陈大夫这个称谓比什么都踏实。   陈大夫这三个字代表着非同一般的意义。   陈决不仅仅是给他们提供了一份自立的工作,也不仅仅是战胜了疫情, 他让他们看到了一种力量,一种可以战胜一切的、独立自强的力量。   这种力量比任何东西都可贵, 让他们以后无论在任何险境里都能够站起来,重新开始。   这也是为什么陈决在众人口中那么出名的原因。   百姓在心底里对官员敬谢不敏,虽然霍继霖做的更多, 但那些在他们眼里是应该的。   再加上霍继霖从来没有显露过,就如前几天的圣旨,他都没有跟别人那样一蹦三跳,面上表情毫无变化,都让他们怀疑那圣旨是假的。   不过等到众人吃饱饭,霍继霖说了即将要去京城的事后众人才真实的确定那圣旨上说的都是真的。他们看着霍继霖都在想, 大林真是太沉得住气了!不愧是将军的后代啊!   想起前几天圣旨,众人心情又再次的激动起来。   霍继霖是北平将军府霍家的后人, 那就是他们村里大人物啊,他们村这么多年连个秀才都没有,更何况出了一个大将军的后人。   他们齐齐把当年霍家被贬、流放的事给忘记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太正常了。   周里正颤抖的手端着酒杯,想他幸亏这些日子将功折罪,努力的帮着霍继霖跟陈决经营这个药坊,要不他要后怕一辈子。   他真是没有想到,给他们村子带来这么大荣誉的人是霍继霖,为他们村子盖起一座牌坊的人是【陈氏药业】。   还是圣上亲笔御赐的!这是祖祖辈辈多大的荣誉啊!   周里正举杯敬向霍继霖:“霍将军,这杯酒我敬你,谢谢你这段时间为咱们屏山村做的贡献,我以后一定好好的照料好咱们的药坊,决不允许任何人对药坊不利!”   霍继霖看了他一眼,这点儿他信,周里正是一个古板老旧的人,他太注重家族荣誉,那么就一定会希望【陈氏药业】屹立不倒。   就算他有异心,有圣旨在,他也不敢做什么。   霍继霖也笑着跟他碰杯子:“那就多谢周里正照看,这是圣上亲自御赐的药坊,日后就亲自派督查亲卫来一起经营这个药坊,你不用太担心,药坊会在大家齐心合力下办好的。”   霍继霖说是这么说,就是借着皇权狐假虎威,他不会让皇帝插手的,他以后派来的人一定是自己的亲信。   这是他跟陈决一起成立的药坊,将来会发展成为大梁乃至各国最大的药企。   所以从一开始就要是他自己的人。   这个问题他也跟周青山、周青竹、周顺说过了。   这三人就是他在这个村里培养的亲信,只是因为在村里没有多少根基,如果不给他们三个再找一个来头大的人,时间长了难免会镇不住村里人。   这个时代的宗族太强大。   虽然周里正不敢在他药坊上动手脚,但霍继霖还是要从根上杜绝这些可能。   让周里正连冒出想法都不用。   果然周里正听他这么说没有意外,反而连连点头说:“对对,那这药坊我就放心了!”   他又对着天空作揖道:“皇上圣明!圣明啊!”   周里正之前只知道有县令,现在终于知道最大的官了,这几天嘴里全是这个词。   张婶已经不说他什么了,她看着霍继霖也无声的松了口气。   霍继霖能这么做让她也放心,她真的怕自己的男人冒出什么大逆不道的想法,【陈氏药业】是皇帝的了,那就没有人敢染指了。   松第二口气是因为这个大林终于发达了,他们家终于平反了,他也要带着自己的夫郎离开这个村子了。自己那没出息的儿子终于也不用整天瞎想了。   压在她心头的大石头总算是落地了。   众人从下午一直吃到晚上,然后拿着霍继霖给每个人的红包走的。   周青竹等一家还有周顺留下帮忙收拾。   也顺便说些话,这些是主管团队了。   霍继霖刚开始的时候已经当着众员工的面给他们三人的管理肯定了,现在要交代一下等他们离开后,药坊的事情。   “现在都是咱们自己人,有什么话直接说,有什么顾虑也直接说,但我觉得即便我们俩人不在这里,你们也能够独当一面。”   霍继霖笑着道:“在疫情的这三个月里,陈氏药业多亏了你们,才能正常的运营下去。”   “大林,别这么说,你们两个在外面救那么多人,每天生死不知,我们都看在眼里,如果不把药坊的事做好,我没脸见你们。”   周青山说着说着就动感情了。   之前他不敢去想如果这俩人没有了怎么办,现在他们俩好好的了,他终于敢说了。   这三个月他都不知道怎么过来的。   霍继霖笑道:“我说的是实话,这三个月你们做的很好,”   疫情的三个月,他跟陈决不在,除了制定制药计划外,一切靠他们自己,周青山、周青竹、周顺被逼着自己做主,做计划,当被逼着完成这些的时候,不知不觉中成长了,有独当一面的能力了。   霍继霖看着周青山笑道:“真的做的很好,我在外面的那些日子从来没有担心过药坊,因为我知道有你们在,以后也这么干。”   周青山深深吸气:“真的吗?”   霍继霖点头:“千真万确。”   周顺也笑着调侃他道:“就是,青山哥,你以后将是那个生产主管,不仅仅管理咱们屏山村,还要去巡回各地呢?是不是,陈大夫? ”   周顺问着问陈决。   陈决点头:“对。”   陈氏药业的发源地在这边,以后京城乃至全国各地建立起来的药坊都要跟这个一样的标准。   陈决笑着看周青山:“以后建立起来的药坊都要以现在这个为榜样,选择的主管也要以你为模样,到时候还要请你去给他们培训。”   周青山眼眶发红,得陈决的肯定就是他最大的成就。   他摸了下自己的腿,现在他都快要忘记自己是残废了。   陈决、大林把他当正常人看,甚至予以重任,于是渐渐的他也把自己看重了。   陈决跟霍继霖照亮了他来时的路,又把以后的路给他铺平了。   既然他们两人对他这么重的信任,那他也会替他们两人撑起这个担子。   他不再是之前事事担忧不敢尝试的时候了,经过这三个月,跟疫情拼死赛跑的日子,他已经可以撑住了。   【制药没有别的,唯用心。】   【用良心去制药,用一腔真心去救人】【严谨生产,谨记生命高于一切。】   这是大林写在药坊里的话,他如今都懂了。   他会将这个药坊管理好,让他们两人去京师的时候无后顾之忧。   中秋节后,霍继霖跟陈决又在这里待了两个月。   去京城是已定的事,但不用那么着急,这边陈氏药业也才开了一年,刚刚步入正轨。   就算陈决以后会经常来查看,也要提前部署好。   包括再次购买了一部分地,全都种植了药材。村里有种植药材的也谈好了收购价格,陈父这边的采购渠道也继续保留,除了原有的渠道,霍继霖让陈父跟三个小舅子继续扩展其他的药材路线,珍贵药材除了这边的山区,还有南边山区及西北边高山雪原那边的药材,还有东北部的鹿茸、人参等药材。   陈氏药业已经是皇商,未来的路只会更长更远,尽力拓展即可。   陈父激动之情不用言说,圣旨下来的那天他在外地收购药材,没能赶回来,已经后悔的连拍好几天大腿了。   不过虽然没赶上现场,但自家哥儿被封为三品侯夫人,自己当初不看好的女婿成了霍侯爷,这简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大饼,差点儿没把他砸蒙圈。   他这些日子就差刻一块儿霍将军岳父的牌子挂在自己脖子上了。   走到哪儿都用口来炫耀总是显得不够大气。   所以对于霍继霖给他的规划自然全都应承下来,并把胸口拍的响亮:“放心,我亲自去联络北疆这一块儿!那条线路我年轻的时候经常去!熟的很,闭着眼睛都能去,那边的药商我也熟悉的很!”   陈母呵呵了声:“那得三十年前了,你现在还记得路吗?就算你记得路,人家那药商还认得你吗”   陈父气道:“你什么意思?”   陈母叹气道:“女婿现在是什么身份你也知道,你不能只靠脑子一热就给他大包大揽,也要为他着想,他跟陈决走到今天不容易,去了京城人生地不熟的,这个陈氏药业就是他们俩的后路,你可千万要兜好了,别到处显摆,咋咋呼呼的被人家钻了空子,让人利用……”   陈父挥了下手:“我知道!我是那么没有分寸的人吗,这么多年我不就说话的时候吹了下吗?你看我干的那些事有出格的吗?”   陈母说:“知道就好。”   霍继霖在旁边笑了下:“岳父是有分寸的人,我信。”   这一年多,他已经看出陈父的品性了,也许有些爱说大话,但精明的商人本性刻在骨子里,谁都别想从他这里占到便宜。   从事药商三十多年,对各种药材了如指掌,所以霍继霖对他宽容度高。   陈父是要面子的人,他给。   陈父果然被他哄的开心,跟霍继霖道:“贤婿你就放心吧,我这多年的经验在,一定会帮你把药材渠道把控好,价格方面没有谁会比我更清楚了。”   霍继霖点头也继续跟他道:“岳父也可以培养下三位舅弟,他们是年轻人,学的更快,以后去京城发展更好。且不仅要培养他们,还要培养更多的人,我们的药坊不是只限于这个小县城,而是全国各地。”   陈父精明老道适用于过去,适用于小作坊,但他要的更高更广。   不过这些都不着急,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这个时代虽然比不过后世那么现代化,但这也是一个全新的开始,药界历史空白,他可以稳步的一笔笔填写。   除了陈氏药业的安顿,霍继霖的总兵之职也要有交接的步骤,京城另外派来一个将军跟霍继霖做了交接,这是他的属下手下的人,间接的也算是霍继霖的属下了。   这是霍继霖交代的,因为陈氏药业还在这里。   要有妥当的人照拂。   等安排妥了所有事情,已经是两个月之后了,十月中旬,陈决跟霍继霖带着霍毓便启程了。   随行的有上一次留下来等着他们启程的四个都尉亲卫,还有霍继霖的亲卫,他已经是正三品的将军,可以有自己的亲卫军了。   李钧、张弛、张骏等数十人跟随他去京城建功立业。   这里距离京城不过三百里,一天一夜也就到了。   霍继霖跟陈决并不着急赶路,霍毓已经一岁零一个月,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时候,又长了两条小腿。   在马车里坐够了就要到外面看看。   霍继霖跟陈决轮流在马车里看着他,实在在马车里呆够了,就到马上坐一会儿。   中午太阳好的时候,再停下来点火埋锅做饭,李钧箭法非常好,到树林里转一圈就能带回两只鸡两只兔子。   虽然挨了一顿军棍,但能力不错,霍继霖不埋没他,上次他申请军令状,霍继霖也都答应了。   可以说这几个月得时间,李钧已经成了霍继霖最忠诚的兵,走到哪儿都誓死追随。   霍继霖这样的士兵还不少,就跟前世一样,跟着他的转业的兄弟很多。   他是一个挺冷漠的人,但关键时刻又绝对靠得住的人,给与什么承诺绝对做到的人,所以这些人愿意跟随他。   李钧把野鸡最漂亮的毛拔下来做成毽子给霍毓玩,霍毓张着四颗小牙喊他:“叔……抱……”   乐的李钧把他举起来在地上转圈,他笑声也夸张:“哈哈哈。”   霍毓也跟着他学:“哈哈哈。”   他现在学一切觉得好玩的,李钧这一路没少这么哈哈笑,于是他就学会了。   有一点儿假的夸张笑声把树林的麻雀都吓跑了。   陈决坐在火堆旁跟霍继霖对视,都笑着摇头,还是小孩子开心啊,无忧无虑的。   霍继霖也乐的霍毓开朗,他跟陈决的性格已成,都是心理年龄三十岁的人了,不容易改变了。   虽说本性难移,但生活环境对人的性格有很大的影响,他出生在霍家,从一开始面临的就是家业的传承之争,注定了不会有一个轻松的环境。   而陈决也类似,孤儿,被陈院长收养,顶着所有人的视线继承中海医院,压力可想而知。   如果条件允许,他们俩自当为霍毓提供一个轻松、愉快的生活环境,让他无忧无虑的长大。   吃过饭,霍毓也活动开了,众人继续启程,在第二天的中午抵达京城。   城门处已经有专人迎接了。 第109章   除了皇上派的都尉府的人, 还有将军府的下人,远远看到看到打着北平将军的旗帜众人在城门前把他们迎了进来。   霍继霖跟都尉府侍卫递了牌子,跟他言明明日进宫谢恩。   现在车马劳顿, 要梳洗整齐才好进宫面圣, 这是小刘大人临走时嘱咐过的, 京城不同于乡下, 皇宫更是规矩多。   果然都尉亲卫听他这么说,把他们迎接进城后就拿着他的牌子当先一步回宫报喜去了。   众人进了城门。   这是京城的第一道城门。   城门外都有热闹的旅人、商人, 城内人就更多了。   在门口看墙上的告示的,推着车子货物来往的, 出城的, 进城的, 有繁华都市的影子了。   陈决坐在马上看了下京城。   住在屏山村一年多,看惯了东岭县, 现在看京城也觉得豪华壮观了。   城墙都要比东岭县的高出一米来,街道更宽敞, 可并行四辆马车。   街道上的铺子也要整齐豪华的多,花样也多。   各式各样的铺子,胭脂水粉、绸缎布庄、茶楼、酒楼都要高于东岭县的规格, 已经有了后世电视剧布景里的样子,当然要比布景里的真实、厚重的多。   这是真正的古代。   车轮在平整又有年月的官道上走着,发出有节奏的声音。   这是千年前的北京城啊。   陈决说不出是种什么感觉,穿越历史,却发现无法用只言片语去形容这个时代。   最后他就只跟掀开车窗看的霍继霖说:“京城看上去真不错。”   霍毓撕了一路大白菜终于睡着了,霍继霖就抱着他坐在马车里。   霍继霖也看了下周边点了下头:“比东岭县好。”   陈决笑了下:“这是首都。”   霍继霖也笑了:“京城啊。”   他们俩人都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决从窗口往里面看了下:“小毓睡了?不叫他起来看了吧?”   霍继霖连连摆手, 千万别叫起来了,他让陈决看霍毓撕了一篮子的白菜, 要不是这一筐白菜,他不能这么老实的待在马车里。现在好不容易睡着了,多睡会儿。   陈决看着这满篮子的白菜笑了:“正好到家炒着吃。”   霍继霖笑了下:“好。”   他们俩过习惯了平民生活,习惯的就会想到柴米油盐。   但知道回到侯府后饭菜肯定都准备好了。   他亲自炒菜的机会以后可能不会有了。毕竟是侯爷了是吧?   霍继霖看已经行到中街、人声鼎沸了,就把车帘拉上了,免得吵醒了霍毓。   这条街是直通皇宫的中街,也是京城的中轴线,如果信风水的人,就知道这条街贵不可言,所以这条街上的铺子也是最豪华的。   雕刻精致两层楼上窗边都坐满了人,更不用说街道两边的铺子了。   好在有前面都尉府的人开道,陈决等一行人的马车畅通无阻的缓缓走过。   陈决打量他们,他们也打量陈决,陈决还能听见窃窃私语的:“这个就是被皇上亲封的北平将军吗?他们今天进京了?”   “亲封的这个北平将军是什么来头啊这队伍看上去也没有多气派啊。”   “是皇上御赐的将军,霍家的将军,听说这些年一直都在外地,现在才得以回京。”   “怪不得呢,这么少的人,哪一个侯门家没有这些个家丁啊,那梁府的外门家丁都比这个多。”   “不过为首的这个霍将军看上去是很俊朗啊,还没见过这么俊朗的汉子呢,听说去年的北元鞑子是他带兵打赢的,不知道真假。”   “假的吧,去年是威武大将军凯旋的!”   “算了,别说了,咱们都是些小老百姓,不操心这些大官了,这京城哪个官都比咱们大……”   因为已经到了繁华街头,马车走的更慢,所以街道两边商贩的议论声陈决也都听到了。   他们并不怯场,连议论他们的话都没有刻意压低。   从这里就能看出,京城不缺达官贵族,更不缺豪门望族,他们都习惯了。   北平将军府在北街,马车走过了中街,转到北街,然后在前来迎接的小厮带领下,行到了北街正中间。   北平将军府是以前的霍家老宅,并没有衰败。这样的侯府都是皇上赏赐的,霍家被贬后收回,再赏赐给其他王侯,现在霍家要回来了,就再赏赐给他。   就是铁打的北平侯府,流水的将军。   这样也很好,维护的很好,十多米的院墙整齐划一,透过菱形的观窗能看见里面的各色花木,这个深秋季节依旧有修剪整齐的花木,那里面的花园应该不错,这是侯府的规格。   还没行到门前,就能看见【北平将军府】的字牌,几个隶书的大字在阳光下闪着油墨似的光亮,笔法苍劲有力,跟刀剑雕刻的一样。   门口的石狮子也很巍峨。   陈决先看了周边的环境,才看向站在门口迎接的人。   打头的应该是管家,穿着藏蓝色的外袍,上罩着姜褐色背心夹袄。   后面有数十个小厮加丫鬟、婆子。小厮是深蓝色袍子加深褐色马甲,丫鬟的要鲜亮些,浅蓝色衣裙加翠色夹袄。   但无一例外都是完整的,没有补丁了。   京城到底还是繁华些的,他们这一路走过来,街上碰到的人也都没有穿补丁衣服的。   陈决想,他思维有些扩散,因为还是第一次有如此多的仆从,看着这些等着给他们鞠躬的人,他作为一个现代人多少有些不适应。   这跟疫情结束,很多百姓朝他作揖、磕头是不一样的。百姓朝他感谢是因为自己救了他们的命,前世也有不少这样的家属。   现在不一样。   三品侯夫人。   陈决都怕这些人一会儿一起喊这个名字,那得是他的黑历史吧。   他轻咳了声,示意霍继霖一会儿出来主持大局。   但还没有等马车停稳,就如陈决想的那样,为首的管家携众小厮、丫鬟、婆子齐齐上前一步,朝陈决等人鞠躬:“恭迎侯爷,侯夫人回家!”   声音响亮且整齐划一,陈决坐在马上一时间不知道怎么下来。   那个管家又上前给他牵马:“侯爷一路辛苦了。”   陈决不知道是不是看花眼了,他总觉得这位管家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失望。   待陈决想要再仔细确认下的,又发现没有了,这位管家笑容得体的朝自己伸了手臂,脊背挺拔,不卑不亢,没有如电视里演的那样要俯下身让他踩着,陈决也就松了口气,没有扶他手臂,踩着马镫一跃而下。   “侯爷,也请侯夫人跟小公子下马车吧?我已经准备了宴席,为侯爷跟侯夫人接风洗……”   管家的话没有说完,因为马车里的霍继霖掀开帘子了,那位管家看着霍继霖所有的话都停住了。   陈决在他旁边,都感觉这位管家嘴角在抖,比见着自己显然要激动的多。   “侯……侯夫人?”管家艰难的说着这个名称。   陈决忍不住笑了下,让霍继霖也试试这个称呼。   霍继霖抱着睡着的霍毓也看了一眼这位管家,两人无声的对视了一秒,霍继霖终于开口:“苏管家是吧?我是霍继霖。”   这位管家并没有报姓氏,但他听到霍继霖喊出他的姓氏后,反而越发的激动,伸向他的手臂微微发颤:“……霍先生?”   他像是很快的反应过来,又忙改口:“   原来您是霍侯爷,侯爷……我终于等到您了……”   他目光从霍继霖脸上往下移,移到他抱着的霍毓脸上,霍毓还在睡,睡的脸粉扑扑的,这位看上去也就三十多岁的中年管家露出了与年龄不相符的慈祥目光:“这位……就是小公子了吧?”   他双手去接霍毓,霍继霖跟他笑了下:“我抱着就好,苏管家先带路吧,我跟你介绍下。”   霍继霖抱着霍毓下马车后,站到了陈决身边,跟众人介绍道:“这位是我夫郎。”   他在管家开口喊侯夫人前纠正了称呼:“你们喊他陈大夫就好。”   陈大夫也是皇上御赐的名号。   陈决更适应这个名字。   管家这次笑容满面又隐含一点儿激动的看向陈决:“陈大夫好,欢迎您回家。”   陈决自然看出他前后不同的神情了,还有霍继霖,看样子这个人霍继霖认识。   霍继霖以后就会跟他说了,所以陈决也没说什么,跟着众人进了侯府。   这个管家看着很年轻,但安排事情有条不紊,没多时安置了随行的士兵,安排着霍继霖跟陈决换了衣服,洗漱了。   等坐到饭桌上时,霍毓才醒,他也没有想到一睁眼就从马车到这样雕梁画栋的屋子里了,一时间非常好奇。   毕竟霍毓还是个小土包,一直在屏山村的石头屋子里住着,没有见过这么豪华的屋子。   他从霍继霖腿上滑下来,摸摸屏风,再摸摸精致的桌子凳子,两条小腿倒腾着看了一圈。   那个管家就小步的跟着他,手张着,怕他摔倒,但霍毓人虽小,脚下已经很稳了,只要不跑急了不会摔倒。   霍毓先把这个正堂的就餐房间转悠完了,外面院子更大,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门槛小短腿迈不过去,准备要爬,管家连忙要抱他,霍毓不让他抱,没有再继续爬,而是回头‘哒哒’的跑到了霍继霖身边:“大大,走……”   霍毓学会了叫人后,第二学会的就是‘走’字,他最喜欢骑马,看惯了在马上的风景,更喜欢户外。   霍继霖跟他笑道:“先吃饭,你不饿吗?”   霍毓除了喜欢在外面玩,还是个小吃货的,饭桌上的这些饭菜非常隆重,但他这么大小孩子能吃的不多,霍毓之前也没有吃过,所以他刚才不感兴趣。   这会儿听霍继霖这么说,他嗯了声:“饭饭。”   霍继霖接过旁边丫鬟捧着的湿毛巾给他擦了手,管家上前把一直温着的羊奶跟鸡蛋肉泥羹给他端出来,跟霍继霖笑道:“侯爷,我来喂小公子吧?”   霍继霖点了下头:“好。”   霍毓虽不让管家抱,但喂他饭可以,他眼睛一边瞟着陈决,一边一口口的喝着羊奶,喝完羊奶再吃着蛋羹。   新换地方,陈决没有改他的食谱,怕他不适应。   所以他吃的挺好。   他很好喂,刘叔跟张秀儿带的很好,能吃辅食的时候,肉泥、鱼肉泥,蔬菜、豆腐都会给他加一点儿,一点儿都不挑食。   喂饭的管家眼睛都亮闪闪的,闪着一种慈祥的光芒。   陈决看了一眼,想他大约是真心喜欢小孩,也就放心吃饭。   北平侯府如果加上二十多年前的几十年辉煌岁月,也可以称的上是簪缨世家。   所以这些下人不管是布菜还是就只站在旁边都很规矩,没有一人发出声音。   陈决跟霍继霖也就没有怎么闲聊,霍毓开始跟小大人一样吃饭时,两人也就陪着他食不言了,他吃饭急,要是再加上说话容易呛着。   吃过饭、收拾妥当后,管家把所有人都叫到正厅里,正式认主,并分配工作。   管家先自我介绍道:“侯爷,我叫苏鹤堂,是去年分配到侯府的,这期间一直在侯府打理,为的就是等着您的到来。”   他说到后面的时候都有些哽咽了。   眼里泪花闪动,苏管家也不想这么激动,他上辈子已经61岁了,但看着霍继霖后就忍不住了。   他也是跟着霍继霖飞机失事后来的,来这里一年多了,但他的身份一个被人拿着卖身契的管家,无法到处走着去找霍继霖。   他想着自己在这里总能等到霍继霖的,自己掉到这个世界还活着,那霍继霖一定会活着的,只是这一等就是一年多。   这一年多都没有任何霍继霖的消息,他都以为……再也见不到霍继霖了。   直到后来这个宅子的上一任主人调任外省,不方便带这么多人,于是留下了一部分人,苏管家就趁着这次机会把卖身契拿到了。   本来想要拿着卖身契去找霍继霖的时候,这个侯府改门换姓,改成原来的北平将军府,说要迎接新的霍将军,霍继霖。   苏管家已经无法形容他当时的心情了,他怀揣着激动的心情留在这个侯府里,就等着霍继霖来的那天。   所以当他盼了两个多月在看到马背上的陈决时神色难言失望。   他自己的模样变成了年轻的时候,可霍继霖就算变的再年轻,他也不至于会变如此大的模样。   要知道霍继霖是他从小照顾到大的。   所幸从失望到惊喜就一瞬间,霍继霖挑开车帘子了。   他不仅看到了他从小带到大的霍继霖,还看到了他的孩子。   苏管家的激动心情谁都无法理解。   上一世霍先生的孩子一出生就没了,一尸两命,妻儿双双去世。   现在的霍先生已经成家立业了。   苏管家说着说着难以抑制住自己的心情,他附身给霍继霖深深鞠躬。   霍继霖忙双手去扶他:“苏管家不用客气,把我们当成亲人就好。”   一句话,苏管家老泪纵横。 第110章   管家激动成这样, 跟在他后面的从宫里来的嬷嬷都暗暗的打量着,几个粗使婆子在心里感叹,还是管家会做人, 平时看着他不温不火的, 没想到在新侯爷面前这么能表现。   新侯爷他们都是第一次见, 怎么他就要这么激动, 怪不得人家能当上管家呢。   苏管家现在不在意在场的人对他的看法。   没有人能理解他的感受,本来以为要阴阳两隔, 现在还能活着相逢,喜极而泣已经是他极为克制的了。   霍继霖双手扶着双臂还在微微颤抖的管家, 刚才在马车前他第一眼就认出了苏管家, 就如同他第一眼看到陈决时把他认出来一样。   一个人的年龄可以变, 但眼神不会,尤其是苏管家跟自己也算是朝夕相处了那么多年。   所以他喊了‘苏管家’。   霍继霖也仔细的打量了他, 苏管家也年轻了很多,虽然在这个时代三四十岁已经算中老年, 但苏管家的样子还是他记忆里的样子。   他不是感情外露的人,但他现在也很高兴。   这是跟随他数十年的管家。自他成年单住后就从爷爷家出来跟着他,那时他的日常很忙, 所以需要这样一个知根知底的管家帮他照料家里。   上一世出事前苏管家六十多岁了,他给陈决撒骨灰本来不用带着他的,但苏管家也许是看他心情低沉,不放心他,一定要跟着他,于是飞机失事……   霍继霖担心过他。   现在看着他就在自己眼前, 霍继霖就真的安心了。   他扶着苏管家的胳膊:“以后你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苏管家用袖子擦了下眼泪,跟他说:“我一定会跟从前一样好好照顾你, 照顾好家里人,照顾好夫人跟小公子。”   苏管家还不知道陈决也是从后世来的人,所以苏管家还是按照规矩朝陈决鞠躬。   陈决也扶了他一把:“苏管家不用客气,我跟侯爷初来,对侯府的事务不熟悉,所以以后侯府的大小事务就麻烦你帮我打理了。”   既然他是霍继霖认可的人,陈决也安心了很多。   来的路上他还想过要怎么管理侯府呢。   肯定不能跟管理医院那样来。   药坊的管理模式也不适用于家里的管理。   这些人都是买断卖身契的,是当今皇上赐下来的人。   这些人也许有一部分是皇上的眼线,他跟霍继霖不能如在屏山村那样自由的说一些后世的思维的话。   且还要管理好这些人,让他们为自己所用。   现在有这么一个知根知底的苏管家来管理的话就好很多。   陈决刚才也不动声色的观察了下这些下人看这个管家的神情,还都挺佩服他的,那就是会听他管教。   苏管家连忙跟他拱手道:“夫人放心,我一定会协助您管理好侯府,我给您介绍下这些下人。”   苏管家还是先叫了陈决‘夫人’,因为陈决现在是管理家务的时候,要有侯夫人这个称谓在。   接下来的时间,苏管家就给陈决跟霍继霖一一介绍了府中的下人,包括他们的职责,在这之前他已经跟小刘大人提前了解了霍继霖现在的家人,也知道霍毓的存在,所以奶嬷嬷等人也都预备好了。   不过苏管家最后还是问了两人的意见,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   包括书房的书童等配置。   “夫人,现在有仆人二十六人,这是圣上恩赐下来的人,除了这二十六人,咱们还可以再采购一些人。”   苏管家笑着说。   皇上赏下来的人只有几个是从宫里赐下来的,其余人是原先府里的旧人,让皇上留下来了。   不能说他们不够忠诚,而是他们还需要有自己采买的人。   他们要有自己人,要培养自己的人。   这是古代,不跟现代一样是签合同的雇工,不合适可以随时换人,这里太封闭,签卖身契的。   卖身契是双刃剑,你不知道他效忠的是谁。   尤其还是皇上赏赐下来的人,无重大过错,轻易不得换人,也就是发卖。   苏管家哪怕在这里一年了,也还没有太适应这里的人口买卖。   他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就是被签了卖身契的管家,幸亏他生前在霍家的时候,就一直跟着霍继霖,打算一辈子都在霍家的,变相的也是一种卖身。   要不真不知道怎么生活这一年的。   霍继霖让陈决决定就好,陈决对于人员分配没有意见,这些侯府管理的工作,苏管家说的都在理,   安排的也很好,霍毓现在一岁零1个月,是需要奶嬷嬷及丫鬟婆子照顾的,这些都是买了卖身契的人。   除了照顾的大人,还有奶奶的一个小哥儿孩子当玩伴。   出行的马车夫有两人。   从内里到外面出行,在现有的人员里安排的很妥当。   等着再补充新人来后再填充。   陈决就提了一点,不需要那么多人围着他转,休息的时候也不需要人夜里伺候。   他跟霍继霖都是现代人,不习惯别人近身伺候,也不希望别人打扰他休息。   苏管家一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笑着说放心。   等苏管家安排好了工作,就让众人都下去了,   等这些人都下去后,苏管家看向霍继霖,眼里又带上了泪花。   “我就知道您一定……一定会来的……”   霍继霖知道他咽下去的‘活着’的词,哦,苏管家还不知道陈决也是现代人。   霍继霖跟苏管家笑道:“苏管家,我再次跟你隆重的介绍下,这位陈大夫就是中海医院的陈大夫。我的爱人。”   苏管家呆住了。   他也觉得陈决面熟,但因着见到霍继霖激动,他没有顾上多想。   陈决现在古人的装束跟骨灰盒上那张小小的黑白照片是相差很大的。   现在的陈决脸上笑意融融,人一旦笑了,好像差别就好大,完全换了一个人一样。   真的是没有想到,这个年轻的夫郎是那个让霍先生亲手撒骨灰的人。   霍先生前世很少说自己的感情,他跟姜家小姐结婚就很突然,结婚后霍先生的生活也没有多少变化,家里除了多了一个姜小姐外什么变化都没有,霍先生也依旧把大部分时间扑在工作上,如果不是姜小姐有身孕了,苏管家都怀疑两人不像夫妻。   可尽管觉得两人不似夫妻,苏管家也没有把霍继霖往同性恋上想,毕竟从霍继霖面上看不出来的,他像是一架冰冷的机器人,苏管家还担心他要单身一辈子呢。   而现在,霍继霖不仅没有单身,还告诉他他喜欢的是陈大夫。   苏管家又不是傻,从霍继霖看陈决那个眼神一下子就能区分爱与不爱。   以前霍继霖都没有这么看过姜小姐。   怪不得前世那位陈大夫去世后,他要为他请了专人看风水,要亲自把他的骨灰洒在大江南北。   他还以为当时是霍继霖对这位陈大夫抱有愧疚之心呢。   现在全都明白了,苏管家不亏是在大家族霍家工作了半辈子的人,情商极高。   他很快的理清楚了事情的原委,不多问的绝不多问,不该他说的,也绝不多说。   只笑着再次朝陈决拱手:“原来是陈大夫。太好了,您活着,霍先生就心安了,您不知道当时你去世后,先生他多难过!”   陈决看向霍继霖,霍继霖朝他笑道:“陈决,这是我原先家里的管家。他当时跟着我上的飞机。”   原来是这样,陈决跟他道:“抱歉,连累苏管家了。”   苏管家连忙摆手:“陈大夫别这么说,是连累您了。”   虽然姜小姐跟孩子都没能活下来,苏管家也很痛心,可他也清楚这不能怪陈大夫,陈大夫已经尽力了,他们都知道这个孩子有问题,也知道姜心禾身体不好,可他们都劝不了姜心禾。   更何况陈大夫还因为这个被姜家的人推下楼梯致死,他才是被连累的那个。   苏管家看的清楚,分得清是非对错。   虽然他现在心里也在嘀咕霍先生,霍先生是什么时候喜欢上陈大夫的?难道前世就喜欢了吗?那姜小姐又怎么说呢?   她还怀着孩子呢?   霍继霖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声道:“苏管家,现在是新的时代了,过去的那些人我们都见不到了,所以现在我跟你说清楚当年的真相,心禾的孩子不是我的,她跟我联姻为的就是给那个孩子一个家。”   上一世他不知道自己爱上了陈决,所以一直都没有说过。   也没有跟任何人说姜心禾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因为当时跟姜心禾结婚是两人各取所需,为了维持在外的形象,他就隐瞒的很好,也就会帮姜心禾维护她的孩子。   霍家跟姜家当年是世交,他也视姜心禾为亲人。   霍继霖也不清楚死去的姜心禾会不会也在这个世界活着,他没有见到,也就不做猜测。   如果可能,他也希望她活下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然后去嫁给她喜欢的人,不要阴阳两隔。   苏管家听到这里终于全都明白了,之前想不通的那些事就全都想通了。   他看看霍继霖,再看看陈决,都不知道该说这两人什么好。   这两人太难了,陈大夫太难了。   老天爷真的是造化弄人。   不过,好事多磨,兜兜转转这两个人终于在一起了,还有了一个孩子。   这个孩子是他们霍先生的了吧   是亲生的了吧?   苏管家看着坐在霍继霖怀里、跟霍继霖五官相像的孩子感慨万千,连连说着:“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小公子,我抱抱你好不好?”   霍毓看他朝自己伸手,把身体一扭拱到霍继霖怀里,不让苏管家抱,但他从霍继霖怀里冒出脑袋来,冲苏管家露出一个甜甜的笑,这是在跟他玩躲猫猫游戏,苏管家的脸肉眼可见的笑出褶子来了。   “好,好,真可爱,像先生你,像陈大夫,太像了,太好了!”   苏管家激动的语无伦次,霍继霖也知道他一时间消化不了这么多事,也让他慢慢消化,跟他道:“苏伯,以后日子还长着,咱们慢慢来,这个家里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决定来京城后,不止陈决担心过不知道怎么管理侯府,他也想过,侯府太大,如果没有可靠的人管理起来麻烦,他跟陈决的性格都不是能处理好家务的人。   他还准备等落脚后开始着手找苏管家的,没想到苏管家就在家里等着他。   霍继霖这次也看了下头顶,如果有神明,那这次神明的安排不错。   霍毓这会儿看大人们终于说完话了,小手又指着外面:“走,走,看……”   苏管家笑道:“对,对,霍先生,陈大夫,我带你们去看看这个家。跟以前霍家老宅差不多呢。”   霍家老宅是指霍老爷子住的地方,霍老爷子就定居在二环里的一套王府里。   这套院子虽然比不上后世霍家老宅那么豪华,但景致不错,院子很大,以后小公子可有的玩了。   “好,我们去看看。”霍继霖抱着霍毓起身。   北平将军府占地面积约二十亩地……   陈决轻咳了声,他在屏山村住久了,什么都想用一亩、两亩来形容。   北平将军府是很宽敞的,虽比不上北京的恭王府,但也差不太多。   前后花园、约八个院子,还有几个小湖泊。   霍毓很是新鲜了一会儿,尤其喜欢后花园的那个池塘,陈决撒鱼食的时候,那些橙色、金色、红色的锦鲤争先恐后的冒上头来,他激动的一直哇哇叫。   此后再去哪儿,都是看一眼就拽着霍继霖再回池塘。   陈决说:“不喂了,再喂鱼要吃撑了。”   霍毓这才同意回去。   这天晚上,几人早早安歇了,霍毓第一次来这里,霍继霖跟陈决还是先带着他睡,在两人的床边特意按了一张小床。   现在虽然有嬷嬷照看了,霍毓也得慢慢的过渡。   舟车劳顿,陈决睡的比较沉,还是霍继霖起身的时候,才醒了下,外面已经掌上灯了,外面有管家轻轻的走动声。   霍继霖跟他低声道:“你再睡会儿,我去上朝。”   陈决哦了声,对哦。今天要面圣。   霍继霖既然来了京城了,就要上早朝了。   昨天小刘大人就亲自来送的朝服,并嘱咐了一番上朝的注意事项。   正好霍继霖从没有参加过,电视剧看的也少,所以他认真听了。   苏管家都要比他专业一些,小刘大人走后,苏管家还亲自给霍继霖试穿了衣服,讲了一些朝中的事,他跟着之前的王大人没少听朝堂中的事。   有得力的苏管家在,那霍继霖去上朝没有什么问题。   霍继霖是个内芯三十岁的成年人,虽然有现代人的灵魂,但绝不是毛头小子,还是很有些城府的,进可攻、退可守、绝不会出现无法保全自己的事。   这是陈决放心的最终原因。   于是陈决就继续睡了。   霍继霖把霍毓抱起来熟练的把了尿,然后把他抱给陈决。   霍毓全程都没有睁眼,只迷迷糊糊的哼哼了声,待到陈决怀里时,小手抱着他脖子,呼呼的又睡了。   霍继霖看着他们俩团抱在一块儿的样子都不想去上朝了。   可惜,还得去。   霍继霖给两人盖了下被子,走到外面更衣。   要穿里三件、外三件的朝服。   洗完脸的时候霍继霖已经清醒了,要是在平时这个时间点也能起来,晚上这边没有什么娱乐活动,睡的早,到上朝时也能睡够7个小时。   要不长时间这样,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好在本朝上朝时间为五天一次。   要不每天上朝开会拉扯,那些活都没有人干了。   霍继霖到宫门前的时候不算晚,也不算早,已经有不少的人侯在外面了。   十月低的天气已经很有冷意了,地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呼出的气息也在凌晨的薄雾里成了白气。   那些相熟的同僚都在说着话,看见霍继霖下马车,有同他点头致意的,他们都不认识他,只不过看到了马车上挂着霍府的牌子,猜测一二。   霍继霖也没有上前。   苏管家昨天跟他说了一些听来的朝中事,现在朝中分两派,以太师梁承启为首的老派官员,另一派则是以李朝臣为首的新士子及南方官员一派。   从这党派中能看出新皇实力弱小了。   他不想掺和进任何一派。   当今皇上的意思应该也不想让他进任何一派,他想让自己成为独立的一把剑,完全忠于他的武将。   霍继霖虽然也不会全然成为他的那一派,但至少表面上会是。   在任何时代,自强都是最重要的。他要自成一派就要有自己的力量。   霍继霖淡淡的想着,既然来了这个朝代,他就得为以后做打算。   现在他有陈决跟霍毓了,要为他们俩撑起一天天空。   霍继霖正想着的时候,有一个身着酱紫朝服的人朝他走了过来。   这个颜色的官服是正二品。 第111章   霍继霖的官服是深蓝色, 他是武将,跟文官的衣服不一样。   文官的衣服从绿到紫到红,红又分正红到深红, 梁太师的官服就是一身深红色。   这个紫色的是正二品大员。   这人约有四十岁的样子, 面向忠厚, 但眼中透着精明, 跟在场的重老派官员一种样子,为官久了可能都会是这种面相吧。   霍继霖就等着他走到自己面前, 那人迟疑的问他:“可是北平侯霍将军?”   霍继霖点了下头:“正是。不知大人是?”   那人表情一下子激动起来:“霍贤侄,我是你江伯父啊!”   他激动的胡子都抖了起来, 拉着霍继霖的袖子上下的看。   “江伯父?”霍继霖顿了下, 他在现实中是有个姜伯父, 但他们长的不一样。   当然古代人留上长须之后都大变样。   霍继霖也就不再多猜,不是每个人都会那么巧合的来这里。   霍继霖确定自己不认识眼前的人。   他是被贬二十多年前的霍家人, 这个江伯父看上去也就四十,跟原身父亲同龄, 看样子是他父亲的朋友。   霍继霖也就客气的跟他拱了下手:“江伯父。”   托这位江伯父的带领,很快便有很多人来跟霍继霖打招呼了。   霍继霖也从他们的称呼中得知江廷昕是官居二品,中书省侍郎, 是梁太师一派的人。   门下自然有不少的同党派的官员。   “原来这位就是抗疫战争里立下大功的霍将军,果然是仪表堂堂,威风凛凛。”   “像当年的霍老将军,霍家后继有人哇。”   “霍将军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成就,真是虎父无犬子。”   “霍将军深受陛下器重,前程不可限量啊!”   看在这位江伯父的面子上, 这些留着一把胡子的人纷纷称赞了霍继霖。   霍继霖也跟每个人打了招呼,神情一如既往的淡淡, 也就是不冷不热,这种态度多少也让在场的众人心里嘀咕。   这位来自乡下的霍继霖好似没有他们想的那么热情,见着江侍郎竟然也不巴结,不知道是天生性格如此,还是有什么隐晦之情,比如圣上不让他划入两派之争?   他们已经历经两任皇帝了,职场老油子了,别人一个眼神他们就能想到后面三百章。   霍继霖要的也是这种效果。   一是他本身就是这种性格,也就干脆立这样的人设,这样别人也不会想要拉拢他了。清静。   上朝时,霍继霖也感受到了两派之争的威力,一个小小话题两派都能争执很久。   霍继霖基本上没有说话,他是被册封了北平大将军,但在京的具体官职还没出来,目前先归类为武官,除非涉及到打仗的事,他基本上不用发言。   直到最后面了,皇上终于在诸多争执的事务里把霍继霖提出来了。   “北平侯霍家满门忠烈,四十年前,霍家老将军出征战死沙场,二十年前,霍家受奸人所害,不得不远赴他乡,然而这么多年,霍家的子孙没有忘记效忠我大梁。”   皇上停顿了下,继续道:“三个月前的瘟疫想必诸位还都记得情况有多严峻,数万百姓性命堪忧,在这个危难之际,霍家霍将军挺身而出,同他的夫郎携手挽救了这次的疫情,因此朕特封霍继霖为北平侯,加封三品昭勇将军,任京营左营指挥使。”   四十岁的皇上是一个看上去就很儒雅的人,说的话威严中带着条理,先是回溯了过去,然后肯定了霍继霖现在的功绩,好让众人能顺理成章的接受他。   昭勇将军,京营指挥使。   是武官。   霍继霖眼皮微微阖了下。   尽管他文官会更厉害一些,他的管理能力及跟官场打交道的能力是要比他的武力值强的。   但霍继霖什么都没有说。   他对这个朝代、对这些事务都没有了以往的热忱。   他在工作上的心血在前世用尽了。   或者说在看着陈决死的那一刻,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的前生以工作为重,死后想开了。   在这一世,他就想跟陈决好好活着,养大孩子。   如果官场不顺,他就跟陈决退隐。   所以对于这个任命霍继霖没有任何意见。   这个朝代重文轻武,他是武官,正三品的武官在文官这里也不算什么,梁太师并没有阻拦。   霍继霖也出列道谢:“谢吾皇万岁,这些都是臣该做的。”   他言辞虽简单,但不卑不亢,跟小刘大人描述的一样,坐在皇位上的圣上不由的心有安慰,他和蔼的道:“继霖,上前一步,让朕好好看看你。”   霍继霖虽然听着他这和蔼的话有些别扭,但好在这个皇帝四十多岁,留着一把胡须,看着也有五十岁,全当他五十岁吧。   霍继霖上前几步,站到跟梁太师一样的位置,于是梁太师等人也不由得打量了他一番。   霍继霖也不动声色的看了他们一圈,这些都应该是老狐狸,跟他公司的那些股东差不多。   但这个世界不再是前世,这个王朝也不再是他的公司,他不需要再耗心思了。   以后尽可能的井水不犯河水。   这一个早朝足足有两个时辰,中间还在宫中吃了饭。   下午的时候霍继霖才回家。   而陈决在早上霍继霖上朝后又搂着霍毓睡了一会儿。   霍毓跟个小包子一样直往他怀里钻,陈决也在他背上轻拍了几下,霍毓还没有断奶,身上奶香奶香的,挺好闻的,陈决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睡沉了。   两人一觉就到天大亮了。   醒来又跟之前一样在被窝里玩了一会儿藏猫猫游戏,这是霍毓最喜欢玩的,这还是之前刘大叔跟霍毓玩的,用手捂着脸,然后猛地移开,霍毓就跟摁了开关一样,哈哈一声笑。   现在陈决也学会了,他把脸藏在被子里,然后再猛的拉下被子,就实现川剧变脸的效果,每一次都能逗的霍毓咯咯笑。哪怕每一次被子掀开都是陈决的脸,他都会双眼发亮的看着他,然后毫不保留的扑向他,抱着他脖子沾他一脸口水。   小孩子真好哄啊,陈决每次都这么想。   苏管家听着他在床上咯咯笑的声音在外头都伸着脖子等了。   他上辈子没有结过婚,在他的爱人死后,他就决定单身一辈子了。   他把霍继霖当成自己的孩子,所以也无比期待过霍继霖的孩子出生,没有想到阴差阳错后,在这个世界看到了他的孩子。   小孩子软软的一团,多可爱啊。   等陈决穿戴好,领着霍毓出来后,苏管家   就迫不及待的想要施展百般武艺,将霍毓哄住,以后好带他。   苏管家陪着霍毓跟陈决一边在池塘边上的凉亭里玩,一边给陈决讲了下京城的人家。   陈决初到京城,苏管家已经提前把京城的的达官贵人、世代功勋都整理好了,为的就是好让陈决一目了然的了解。   京城这些人家是要知道一些的,霍家门楣重建,这些日子一定会有很多人情往来,还有以后,无论是宫中宴会还是其他夫人做的宴会,还有自己家的宴会,陈决作为侯夫人是都需要掌控的。   陈决看完后感慨了声:“我还以为来京城后我要享福了呢,没想到还是要做这么多事。还是做我不擅长的事。”   苏管家哈哈一笑,他在不知道霍继霖的夫郎就是陈决的时候,还在心里想过无数次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霍继霖的夫郎该是多么厉害的人啊。   制作出解药,可以说是挽救了整个大梁百姓的人,他想着一定是如神仙一样的人。   现在果然是,神仙下凡,不通凡间事务那不是很正常的吗?   苏管家笑着跟他说:“陈大夫,你是我见过的顶顶厉害的人,在我心里您是同霍先生同等厉害的人,救死扶伤,济世仁心。”   他继续笑着道:“我没有你这么厉害的医术,这些年就在俗务上有所建树,所以这些俗务我会帮你打理,你不用担心。”   陈决松了口气:“好,那就太好了,谢谢苏管家。”   苏管家抱着霍毓道:“陈大夫,这是我应该做的,以后您不用这么客气,咱们也要入乡随俗,这个京城是最重规矩、门第的地方,咱们也把勋贵的架子先立起来。”   这里勋贵的架子就是尊卑分明,那些贵人们高高在上,上马都要踩着奴才,以彰显自己身份的尊贵。   可霍继霖跟陈决偏偏是从现代来的,他们俩哪怕有天大的功绩,也尊重他们每一个人,就跟陈决刚才跟他道谢一样,这不是一个侯夫人该跟管家说的话。   这就是不同之处。这不同之处正是他们俩的可贵之处。   所以苏管家笑着跟他说这句话,在他看来,霍继霖跟陈决是举世无双的人,灵魂高贵,是任何人都比不了的。   所以陈决什么都不需要做,他只要如以往一样就足够了,剩下的全都交给他。   “这几日的拜帖都会多起来,咱们先都接着,慢慢来,宫里的宴请过去后再轮到这些人。”苏管家说道。   他也是在霍家老宅多年的人,筹办过的那些宴席、打理过的各色人脉比古代的这些更加复杂。   现在宫中是最大的,宫里皇后宴请过,才会轮到其他的达官贵人,这个顺序不能错。   陈决点点头,后面苏管家又给他疏离了一些其他的关系图,陈决也明白了。他不傻,只是不愿意做这些而已。   不过现在来到京城了,是要应酬起来了。霍继霖在官场,他这个后宅不能给他拖后腿。   “皇上有几位妃子几个孩子?他们背后的人家是谁家?”陈决问道。   苏管家看他这么精准的定位到了最重要的问题上,当即给他详细的介绍了。   “当今皇上的皇后是丞相刘大人家的长女;皇贵妃一位,当今宰辅梁太师的女儿,四妃中目前只有两位,德妃是礼部侍郎王家的女儿王月娥;惠妃是骁勇大将军程家的女儿程越,   ……昭仪娘娘有三位,刑部侍郎周家的闺女周芸,其中一位是哥儿……   才女若干、美人若干……”   苏管家也详细的列了宫中的嫔妃以及他们的世家,这就是当今皇上的势力。   也跟蜘蛛网似的,都说后宫佳丽三千,现在看来还真不少。   陈决一一看完:“他们的子嗣呢?”   看他这么快就理顺了,苏管家就继续跟他说:“当今皇上子嗣不丰,目前只有两位皇子,两位公主,一位王子。其中大皇子是当今皇后所出,今年已二十六岁,还未立为太子,近半年朝堂之争就为这个。   二皇子为皇贵妃所出,今十八岁,年初的时候被封为晋王,已开府,就在咱们前面的王府街上。”   苏管家说到这里时压低了声音:“这位晋王有些脾气,日常大街上纵马,前几日他私下建的赌坊出了些事,被皇上训斥了一番。这几日都不得上朝,今天侯爷可能见不到他。”   陈决哦了声,明白他的意思,这位晋王不好惹,以后躲着他点儿。   他的后台是宰辅梁太师。   苏管家笑道:“其余也没什么了,当今皇上派来的两个嬷嬷都是宫中老人,她们会教你宫中的一些注意事项,所以等进宫的时候也不用担心。”   陈决嗯了声。   看时间也快到中午了,霍毓跟小玩伴玩的很开心,玩饿了,虽然有各色点心,但陈决没让他吃多,还是让他以正餐为主。   陈决就抱着霍毓去吃饭。   嬷嬷跟两位奶娘跟在后面,霍毓今天的奶就换了奶娘的奶,一半羊奶,他尝试着喝了几勺,有一点儿抵抗,还是喜欢喝羊奶。   陈决也不着急,霍毓现在大了,母乳喂养其实没有那么重要了。他能喝点儿就喝,不能喝就算了。   喝完羊奶,又吃了一碗鸡丝面条,今天厨房给他做的手工龙须面,厨师刀工了得,在奶黄的肉汤里如雾一样,霍毓还挺爱吃的,把入口即化的鸡丝也都吃了,又喝了小半碗汤,吃完打了一个饱嗝,他有点儿不好意思,扭头躲到陈决怀里了。   陈决跟苏管家道:“后厨做的不错,打赏。”   比他强太多了。陈决感慨道,想不出自己也有刀工,为什么当初做不出这样的饭菜呢   苏管家笑道:“好,小公子喜欢吃,以后让他们换着花样做。”   爱吃饭的宝宝太招人喜欢了,看他吃饭跟看吃播一样,苏管家现在满腔爱意无处放,要不是还是侯府的大管家,有很多事要做,他两个眼睛就专盯着霍毓看了。   霍毓吃饱了,没多久就睡了。   陈决在书房里铺开纸给周青竹他们写信。先写一点儿,他写信也跟写笔记似的,先报个平安,顺便给他陈家庄的父母写问候下。   现在初入京城,陈决并不着急开陈氏药业的分药厂,等在京城站住脚,摸清楚关系,再等霍继霖的具体职位定下后再说。   已经成为了皇商,那里里外外要做到标准,尤其是京城的这个工厂,更要面面俱到,这样后面其他省市的药坊才能建好。   霍继霖是下午的时候回来的,换下衣服后也到书房,陈决笑着问他:“皇宫长什么样子?”   霍继霖乐了:“你过几天就可以去看了。”   下朝后,皇上又单独召见他了,朝下说的就是家常话了,说皇后改天请他的夫郎及孩子进宫。   陈决轻轻啧了声:“被苏管家猜到了。”   霍继霖挑了下眉:“苏管家在这方面是专家。”   陈决也点头:“是啊,幸亏你有一个苏管家。”   霍继霖纠正他:“是我们有一个苏管家。”   陈决看了他一眼:“好,我们。”   霍继霖走到他身后给他捏肩膀:“写了这么多了,休息会儿,你也仔细眼睛。”   陈决正在写一本医书,他要把后世的医案都记录下来,这项工程太大了,也太耗脑力,虽然陈决是天才,有超强的记忆力,可也禁不住这么写啊。   陈决被他捏的直往前趴,霍继霖点头:“一看就是长达一个时辰没有动了!你比我上朝的还要累!”   陈决被他纠正着只好靠在他身上躲:“好了,好了,我出去院子里转转,我还没有住过这么大的院子呢。”   霍继霖嗤笑:“你是不是在内涵我之前让你住的那三间石头屋子” 第112章   陈决被捏到痒痒肉了, 笑了一会儿才说:“哪能呢我都有点儿想那个家了。”   真的,才离开三天,他已经想那个简陋但出门能看见山水的家了。   京城有京城的豪华, 可那个家有那个家的山清水秀。   那里的人简单朴实, 京城这里太复杂了, 还没有开始, 他就已经感受到了。   应该是完全不同的生活。   他又要重新适应了。   霍继霖拉着他一起去院子里转,跟他浅声说:“以后咱们会经常回去的。”   这是真的, 陈氏药业就在那里,那是发源地, 每个月至少要回去一趟的。   “等这边厂房都建好了, 让刘大叔他们也一起搬来。”霍继霖又说到。   这是之前说好的, 周青竹他们不用一辈子都在山里,等那边根基打稳了, 周青竹他们如果想要来京城发展就可以来。   陈决淡淡的嗯了声:“好。”   “京城这里有我,你不用有太大的压力, 跟以前那样做你喜欢做的事就好。”霍继霖又跟他说。   陈决笑道:“好,我去挣银子,你好好当官。”   霍继霖啧了声:“就等你这句话了。”   要知道做官是要花很多钱的, 尤其是做一个有实力的官。   “就这么说定了,我们两人就携手闯京城了。”   霍继霖又跟陈决说了他日后上班的地方:“对了,我现在京营上班。”   除去边疆驻守的部队,朝廷现在有京营,南京营两大预备部队。   霍继霖暂时不会被派遣到边疆,所以就驻守京营了。   陈决点了下头:“好, 在哪儿?”   “京师储备军驻扎在城西,离城内不远, 骑马半个时辰,每天能回来,五天一休息。”   陈决一听哎呀了声:“双休啊?这么好。”   霍继霖就看他,:“单休!那两天里有一天赶回来上朝!”   陈决忍不住想笑,上班的怨气谁都有,霍继霖也不例外。   不过以前霍继霖不也得天天去公司上班吗?   七天中四天在华辰药业,剩下三天还要去他们中海医院看项目研发到什么程度了。   七天无休的工作狂。   陈决就提这个:“你以前可愿意上班了,休息那三天还要去医院压榨我们。”   霍继霖深吸一口气:“以前那三天是有要去见的人,怎么会嫌累,我恨不得天天去呢。”   陈决轻哼了声:“没想到霍将军这么会说话,颠倒黑白哈。”   什么叫想见他,刚开始的他们俩可没有什么交集哈,霍继霖纯粹是想要拿中海医院做试点,大刀阔斧的干一番事业,当时他初掌华辰药业,有特权。   霍继霖握着他的手笑:“刚开始我真没有意识到,那时候没有考虑感情,在没有完全的掌控住霍氏集团前我没有考虑过个人感情,但谁知道感情不受我控制,”   如果不是陈决跟他老对立,他不会把所有的心神都牵在他身上。   也许现在还打光棍呢。   他看着陈决笑,现在已经把陈决挽回了,他心里没有那么痛了,敢跟他开玩笑了:“咱们俩是相爱相杀!”   陈决切了声,但嘴角笑意盈盈。   以前他是绝不会跟霍继霖翻旧账的,现在不知道为什么老想提一提了。   看样子他已经跟正常人一样,有感情的波动了。   到京城后的第三天,果然皇后就下旨召见陈决了,让陈决带着霍毓来。   第二天的时候府里嬷嬷就教了陈决一些宫中的礼节,最扎实的是霍继霖让苏管家给陈决写的文章。   准备万全,陈决带着霍毓进宫了。   皇宫很大,进入宫中后,皇后特意派来的轿撵,两人坐着一直到了后宫。   陈决看了朱红的宫墙,在阳光下闪着光的琉璃屋檐,垂着柳丝的湖泊,找回了一点儿故宫的感觉。   霍毓刚进宫门时一双眼睛不够看的,这几天他只逛了家里的花园,今天终于出门了,皇宫大门红彤彤的,上面还有金灿灿的貔貅把手,还有好多跟大大一样穿着盔甲佩剑的将士,别提多威风了。   他一双大眼睛圆溜溜的转,看不过来。   但等进了宫门后,就进了一条又一条的巷子,看过了就没有意思了,最主要的是怎么也走不到头。   霍毓有点儿坐不住了,他靠在陈决身上有些百无聊赖。   陈决揽着他小身子,轻轻拍着他,霍毓还挺乖的,知道今天是见大人物,所以尽管无聊了,也没有闹。   靠在他身上快要睡着的时候终于到了乾清宫。   当今皇后的住所。   有宫女上前来想要抱霍毓,霍毓跟她摇头,小拨浪鼓一样,陈决跟宫女道:“我来抱就好。”   霍毓不认识的人不会让抱,可以有陈决在的旁边陪他玩,但不肯找人抱。   小孩子有小孩的认人能力。   皇后是跟当今皇上的第一任妻子,少年夫妻,所以跟皇上一般岁数,但因为保养的好,看上去也就三十多岁的样子,很是和蔼贤良,等陈决请安后说那边太后已经等着了,先去给太后请安。   于是陈决抱着霍毓又来到了慈宁宫。   皇太后看起来也很年轻,看见霍毓满脸慈祥,免了陈决的请安后就让陈决抱着霍毓上前,让她好好看看。   皇后带了很多宫人,太后宫中也有很多伺候的人,等皇后落座后分站两边。   陈决也抱着霍毓上前,霍毓很给力,他自小见多了人,无论是家里药坊每天来来往往的人,还是跟着霍继霖骑马去赶大集,见多了人就不怕生。   所以皇太后伸手拉他的小手,他没有拒绝,睁大眼睛盯着她看。   太后笑着说:“长的真是好看,像陈大夫。这眼睛跟琉璃珠子似的,小脸粉嫩嫩的,长大了不知道有多少人家求娶呢。”   刘皇后也接过话来说:“可不说呢,霍将军家的这个孩子长的好看,夫郎也好看。”   刘皇后刚才第一眼看见陈决的时候已经惊讶过了,她没有想到生长在乡野间的霍家将军的夫郎能长这么好看,这种好看还不是寻常哥儿那种好看,更加高挑英俊,跟王孙贵族一样。   对于两人的夸奖陈决也道谢:“娘娘过奖了。”   就这么一句,后面也差不多话少。   他的礼仪来前嬷嬷交代过,挑不出任何问题,唯一就是性子淡淡的,秦太后跟刘皇后问一句他就回答一句,能两个字回答完的,绝不会三个字。   好在霍毓帮他弥补了。   秦太后正是喜欢儿孙承欢膝下的年纪,偏偏宫中孩子少,所以看到霍毓来很是高兴,让宫人特意拿来了玩具。   精致的风车、银铃铛、小马鞭,小马车、陀螺,九连环、墨家的机关飞鸟等等这些皇帝的孩子曾经玩的那些,   果然笼络住了霍毓,霍毓不再只靠在陈决怀里了,到铺好的长毛毯子上坐下玩了,玩了一会儿就朝秦太后笑了:“好,”   秦太后高兴的说:“好玩吧?以后经常来玩吧?”   霍毓朝她一笑,又低头去玩其他的玩具。   当他把机关飞鸟放上天后,他坐在蒲团上拍着手笑的哈哈的,这是鼓励他自己会放飞鸟了。   之前霍毓只要做出一个事,陈决就给他鼓掌,现在他自己学会自我表扬了。   他这番行动逗秦太后跟刘皇后合不拢嘴,秦太后拿着帕子的手直抖,跟旁边站着的嬷嬷说:“这孩子太可爱了,我看的都眼热。”   嬷嬷就说:“可不,老奴看的也眼热,霍将军的小公子跟咱们家王爷家的小世子差不了几岁呢,正也这么可爱呢。”   她说的王爷就是璟王,刘皇后的儿子,今年二十五岁,目前有三个孩子,其中璟王妃诞下的小世子比霍毓大三岁。   名字……孩子还太小,皇上还没有赐名。皇家赐名比较正式,要登记到玉蝶中的。   陈决在心里过滤了一遍人名,没有说话。   刘皇后听太后这么说叹息了声:“明儿这两日风寒,要不今天就把他带来让他跟小毓一块儿玩了,我看小毓身体挺结实的,他日常吃什么啊?”   陈决淡声道:“回娘娘的话,霍毓生下后喝羊奶到六个月,添加辅食,蛋羹。七个月加山药泥、肉末、鱼泥、果泥、蔬菜、豆腐等。他不挑食。”   刘皇后感叹一声:“真好,孩子这么吃才壮实呢,嬷嬷,你等也跟璟王妃说一声,让她也参照一下,孩子不能太娇生惯养……这三天两头的生病……”   嬷嬷都应着。   秦太后身边的嬷嬷笑着看向陈决:“太后,老奴听闻陈大夫医术好,不如正好让陈大夫给您也把把脉。”   陈决也没有谦让,给秦太后把了下脉。   秦太后这个年纪身体状况这样算是不错的,心脉有些缓沉,这个是这个年纪的人大多都会有的,肺经曾有过损伤,但现在明显好转。   肝经平稳。   陈决笑着道:“太后身体康健,曾有咳疾,但现在改善良多,睡眠也应该好了很多,”   太后身边的嬷嬷连忙道:“正是呢,以往每到这个秋冬季节,太后必会咳嗽,夜里尤其严重,都睡不好,今年一次都没有咳过呢。不夜咳,现在安睡的就很好。”   秦太后笑着跟陈决道:“多亏这半年吃的冬虫夏草,以往的那些补药没有这个这么见效。”   她这一年自觉身体好多了,而好的原因就是吃的冬虫夏草,那药草就是这位陈大夫的药坊供应的。   陈决点了下头:“冬虫夏草是主攻五经中的肾水、肺经,这二经又是身体中最重要的,五经循环,就如身体休息好了,也有益于整个身体的康健好转。”   秦太后连连点头:“陈大夫说的是,周御医也是这么说的。可惜先皇没能赶上……”   她说着拿帕子拭泪,刘皇后跟嬷嬷连忙劝,坐在地上玩的霍毓眨巴着眼睛看她,把手里的玩具递给她:“玩……玩。”   秦太后被他安抚到了,又哭又笑:“好孩子,嬷嬷,把我的玉如意拿来,”   陈决推辞道:“太后,霍毓还小,当不得如此重礼。”   秦太后笑道:“哀家看着他喜欢,他就当得。”   嬷嬷已经取来了玉如意,那是一柄小儿手臂大小的玉如意,精致小巧,像个玩具,霍毓歪着头打量了一会儿,有点儿想拿,就看了一眼陈决。   陈决替他跟秦太后道谢:“谢太后娘娘赏赐。”   陈决举双手把玉如意盒子接了过来,放在了自己身边,这是太后赏赐的,不是玩具,回家也得供起来。   霍毓扶着他膝盖站起来,用手拿起了玉如意,他挺有劲的,抱着往嘴里放。   这个玉如意是挺像以前陈决给他买的大棒骨。   他以为能吃。   他把秦太后等人都逗笑了。   陈决拦住了他,笑着跟他说:“这个不能吃。”   好不容易长了八颗小牙,别再给崩掉了。   霍毓看众人都笑的哈哈的,他也跟着笑,哈哈哈。   笑的非常魔性,跟李钧学的相当夸张,他一个人就盖过了所有人,肺活量很好。   秦太后捂着肚子说:“不行了,笑的我肚子疼。”   刘皇后也用帕子拭泪:“这孩子太可人亲了,跟小开心果似的。”   刘皇后再看看在旁边无奈表情的陈决,心里想这个性子看着冷淡的陈夫郎怎么生出这么可爱的孩子的?   她可是听皇上说了,孩子的另一位父亲霍将军也是冷肃的性子。   这孩子真可人啊。   霍毓笑的魔性,停的也突兀,跟身上有个小开关一样。   笑够了,也不管大人看没看他,又坐回地上玩让他感兴趣的东西了。   陈决已经秦太后切完脉象了,秦太后跟刘皇后便又顺势夸了陈决的医术。   秦太后是跟刘皇后说的:“   我看陈大夫医术不错,不如也让他给明儿看看?都说民间的孩子好养,民间孩子的吃食咱们借鉴,民间的医术咱们也可以试试。”   今天之所以请陈决来,不是为了看霍毓,虽然霍毓确实给她带来了惊喜,但主要任务是看看这个创立了陈氏药业、挽救了数万人的陈大夫的。   陈决也半垂着头让她看,并没有接话,这一年里他跟何御医学了中医,对儿科也有建树了,是可以给小世子看看,但宫中那么多御医,不可能一个孩子的伤寒都看不好,不管这个嬷嬷是不是客气话都先不着急接。   宫中的孩子体弱多病的多,不仅仅是因为宫斗危险多,还因为别的。 第113章   一是这个时代成婚早, 十五、六岁的女子、哥儿太小,身体没有发育完成,生的孩子也就早夭的多。   再就是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近亲繁衍。   盘根错节的宗族联姻关系, 导致近亲繁衍的多。   比如璟王妃是璟王的表妹, 刘皇后是当今圣上的表姐。   这种宫斗、年少再加近亲繁衍下, 在宫中能平安生下来的就不多了。   能平安出生,再养大就更不容易, 三岁之前免疫力低,多数是在这个岁数内夭折。   何御医跟他讲了很多宫中的病例, 也曾疑惑的问陈决‘你说宫中那么好的条件, 为什么孩子出生的少, 且出生后夭折的多呢?’   陈决当时并没有说主要原因,当今王朝流行近亲繁衍, 他要是说了动了很多人的利益,恐怕会将他绳之以法。   近亲繁衍不仅仅在中土, 国外也比比皆是。为了利益,近亲繁衍几乎笼罩了整个封建王朝。   当年达尔文就因为跟自己表妹结婚生下的孩子多夭折后,他开始研究近亲繁衍的问题。   提出了近亲繁衍的弊端, 因为这个他差点儿被赶出国去,因为颠覆了大多数人的观念,且损害了他们的宗族的利益。   在利益面前,夭折率高、死亡率高不算什么,可以多生几个。   妻妾成群,达官贵人最不缺的就是孩子。   他当时跟何御医说的是:“如果结婚尽量年龄晚一些, 婚配对象选远族,这样生出的孩子发育完全且抵抗力好, 就跟不同地域的药材有不一样的抗药性,不同年份的药材种子长出来的苗就不一样。   两个年龄大一些的、不同地域的人结合才能有更强的地域病灾的能力。”   现在他也不能跟刘皇后说这些,封建社会人们的观念根深蒂固,成婚年龄早是大梁朝律法规定的,为的就是让他们多生孩子,而宗族联姻是为了巩固他们的利益。   这都是根深蒂固的,他不认为自己一句话就能改变什么。   提出新观念是要付出翻天覆地的代价的。   陈决看着地上玩的小人儿目光温和,他不再是之前孤身一人。   这个朝代也不是后世,他发表不同言论至多是把他挂在网上。   这个朝代是会被满门抄斩的。   自古都是利益决定一切,更何况是这个皇权时代,他需要各种势力的巩固。   所以陈决并没有毛催自荐,等刘皇后发话后再说,刘皇后不一定会用他。   他毕竟是乡野来的。   果然当秦太后也同意让陈决去给小世子看看的时候,刘皇后把话接过来了,她跟秦太后说:“母后,您挂念明儿是明儿的福气,就是陈大夫舟车劳顿、远道而来就被我叫来,已经很是辛苦了,等他安顿好,让他去给明儿看看。正好也让璟王妃好好招待下陈大夫,”   秦太后听她这么说点了下头:“你说的是,陈大夫休息好了,一定常来宫中看看哀家。”   陈决也笑着跟她道谢:“多谢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体恤。”   正如他想的那样,刘皇后现在并不信任他的医术,这能理解。   这个叫明儿的小世子是刘皇后嫡长子璟王嫡出的孩子,如果璟王以后被立为太子,那这个嫡子就是以后的继承人,自然是要好好守护着,要提防所有人。   毕竟她还不清楚自己的底细,虽然霍继霖是皇上招揽来的人,但归于哪一派谁都不敢保证。   万一不是去治病还是别有用心,就不好了。   陈决能理解。   就跟他也绝不会把霍毓交给陌生人看一样。   霍毓从小养成的习惯就是绝不找陌生人抱。   那时候还是在淳朴的乡野里,现在来到暗流涌动的京城了,就更应该要仔细。   不过刘皇后也想更深的摸一下他的医术,就很关切的问了瘟疫是怎么根除的。   “你是如何制作出解药的?“   陈决只简单的道:“用的是土方子,霍乱这种瘟疫本身不是大病,只要对症了,就能控制住病情,臣也是机缘凑巧,尝试了多种方法后找到了对症的解药。”   秦太后也感慨道:“秦大夫过谦了,多亏了你,瘟疫的那段时间哀家一日日向佛祖上香,就是期盼出个能人,辅助皇上,为皇上解忧。”   刘皇后也道:“是啊,太后整日操心,臣妾也带着众位妹妹上严华寺上香,想为皇上解忧,好在苍天不负皇上……”   陈决听着她们俩的话没有多意外,这个世界就是万事以皇上为主。   所以陈决也接话道:“太后与皇后宅心,一片诚信自当感动上天。圣上仁厚,才让这次疫情平稳压下。大梁朝国运宏盛,是百姓之福。”   这是霍继霖让苏管家给他写的稿子。   都让他预测到了。   陈决一字不差的给背上来了,果然秦太后跟刘皇后看他的眼神很欣慰。   陈决也淡淡笑笑,寒暄到这里应该差不多了,再不结束霍毓要没有的玩了,那一堆墨家的玩具他都已经拆完了,现在九连环也剩最后一个了。   他在家经常玩这个,霍继霖为了好哄孩子、好让他自己玩,给他买了很多的玩具,还让周大伯做了一些有难度的墨家的机关玩具,包括木头版的魔方。   霍毓玩了不知道多少遍,所以对这些玩具都不陌生。虽然不一样,但内里结构是一样的,他摸索两遍就都会了,现在是只会拆还不会组装起来的时候,如果一会儿都拆完了,没得玩了,就想要走了。   果然秦太后跟刘皇后又说了几句大面上的话后,霍毓就把九连环给解开了,所有玩具都拆分完毕,霍毓给自己鼓掌,哈哈笑。   小孩子也不知道收敛,笑的响亮。   刘皇后跟秦太后都被他吸引了,看着他解开的那些玩具,尤其是九连环,也震惊了。   “这孩子竟如此聪慧。”   陈决看了下霍毓,觉得他挺正常的。   小孩子就是喜欢拆东西的。   不过他也谦虚道:“太后过奖了,小毓就是只会拆。“   秦太后感慨道:“那也很聪慧,很有陈大夫你的样子。日后一定能如陈大夫你一样做大事。”   陈决道谢。   秦太后又赏赐了两包金锭子。   刘皇后也感慨了一番,从手腕上褪下玉镯子给陈决。   到这里陈决就知道可以告辞了。   他两人走后,秦太后还跟刘皇后说了一会儿他的话。   “可惜陈大夫是个哥儿,小毓那孩子也是个哥儿。”   刘皇后明白她的意思,陈决虽然立下了很大的功劳,可因为他是个哥儿,又是从乡野民间来的,所以在众人眼里他是配不上霍家侯门夫人的。   霍家侯门肯定还需要有一个正儿八经的侯夫人,且还要有个汉子继承人的。   刘皇后轻声说道:“他们初来京城,先让他们休养,臣妾也会关注着京城的大家闺秀,若有合适的,会给霍将军张罗的。”   昨夜皇上已经明确的说要重用霍继霖,那她这个皇后也就自当为霍家多谋划下。   霍家的侯夫人这个位置她得给谋划下,不能再让他人捷足先登。   这些陈决跟霍毓都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会放在心上。   他还是挺相信霍继霖的。   当然如果霍继霖不靠谱也没关系,他带着霍毓自立门户就是了。   他如今已经有诰命在身,可以自立门户了。   霍继霖也不知道刘皇后还想替他再娶一门亲,他今天就正式去京营上班了。   京营现在有驻军两万,这是京师的守备军。不同于卫所的兵,不需要战后归田,是全年制兵系。   这也是唯二的两个全年制兵系。   除了京师京营还有南京京营。   大梁朝的兵马制度像明朝中后期的时候,为了不被地方私屯兵马,便设立了这种卫所制兵马,战时上战场,战后归田,打散兵马,隔年换将。   大多数卫所的兵马可以实现自养自足。   霍继霖现任昭武将军,领指挥使一职,正三品武官。   他的上峰是昭勇将军魏延,从二品武官。   这位老将军南征北战,资历要比霍继霖高的多。   所以霍继霖上任后第一件事便去跟他述职。   这位老将军不在屋中,而是在校场中。   霍继霖便直接到校场中拜见他。   “末将参见魏将军。”霍继霖抱拳后直身正目打量这位老将军。   这位老将军已有五十,虽然头发都已发白,但身板挺直,身形魁梧,面容肃穆而硬气,眉头粗重斜上,有一双老鹰似的眼睛,看向他时的眼神非常锐利。   是老将的风范。   他在打量自己,霍继霖也让他打量。   魏延片刻后轻哼了声:“今日上职,你就这个时辰来吗”   霍继霖看了眼陆续跑着上来的各所士兵,他来的不晚。   京营的士兵早练时间冬季是辰时一刻,早饭之后开始训练。   这是全制式兵营,训练任务是一整天,酉时收兵。   如果要按照现在这个官场制度的话,他今日上任,昨天或者更早的时候应该提前拜访这位上峰。   但霍继霖不想做。   这位被称为京营一块儿臭石头的昭勇将军,脾气耿直又古怪,霍继霖在不摸他的情况下,绝不会做多余的事。   做得多错的多。   霍继霖就只道:“好,明日末将比魏将军早到半刻钟。”   硬要挑毛病的话,他是应该比魏将军来的早一些。没有让自己上峰等自己的道理。   魏延看他仿佛听不懂那些官场话的样子,   嘴角牵了抹意义不明的笑:“记住你说的话,从今天起,左营这一万兵马你管好了。一个月后跟右营做个比较。”   一个月后是年终的演习,要想圣上汇报的,他来的可真是事后,呵呵,希望他别搞砸。   魏老将军一点儿都不看好霍继霖,说完掉头就走了,没有给这些士兵介绍新上任的左营指挥使,也不给霍继霖介绍左营的一众士兵将领,跟撒手掌柜似的,何止是不客气,简直是不把霍继霖放在眼里。   他这是要看霍继霖笑话呢?   要这么多士兵看霍继霖的笑话。   跟随着霍继霖来的亲兵都愤怒了,李钧出列抱拳就要说些什么,霍继霖抬了下手,李钧憋青了一张脸,又只得退回到队伍里,只用眼睛狠狠的盯着走的不紧不慢的魏延。要是眼光如剑,这位老将军背上要好几个孔了。   但这位老将军就是走的漫不经心,毫不在意。   魏延也知道背后那些人盯着他呢,他冷笑一声,霍继霖毛头小子一个,还没有入他的眼。   虽然他是参加过对北元的西北之战,设计捉拿了北元太子,扭转战局,立了些功劳,可那都是些谋算,战场上是需要真功夫的。   他到底有几分真本事得走着瞧。   光从年龄来看,霍继霖太年轻了。   就这个年纪,他怎么可能接的了这个担子呢   皇上真的是没有人可用了。   魏延重重的呼出了口气,在早晨冰冷的空气里很快凝成了白气,他大踏步的走了。   霍继霖目送这位老将军走远。   来前料到这位老将军不会待见他了。   他的资历低,且是外地来的,没有任何盘根错节的关系,这个昭武将军听着很威风,实际上是个光杆司令。他的亲兵也不过是从东岭县带回来的十五人。   皇上跟他单独谈话的话里话外就是让他多多包涵。   这没有什么好包涵的。这是实际情况。   霍继霖把目光收回,看向正陆陆续续来集合的士兵。   士兵集合虽拖拖拉拉,但总算还都整齐的列在下面。   但将领没有到几个,稀稀拉拉的没有半数。   左营一万人,分两卫十所,一所一千人。   每所下有都指挥有两人,把总都指挥十人,指挥有二十人,云骑尉四十人、飞马校尉八十人、领队官有一百五十人,管队官有三百人人(含正副及各级别的参军)。   这些官职层层叠叠,大大小小,名字还都差不多,不容易记,但实际上跟现代军队的职位差不多,换算开来就是: 司令员-军长-师长 -旅长-团长-营长-连长-排长-班长。   (参军相当于参谋长,各级别参谋长权限职位不一样。)   现代的官职也是由这些古代官职一层层演变而来的,对曾经在部队任职的霍继霖来说很容易理解。   他现在的职位算司令员。   但他这个光杆司令员今天连自己手下的营长都见不全。   今天他上任是在朝堂上过了明路的,在朝的文武百官都知道,今天来的这些将领中把总只来了两个,指挥五人,云骑尉六人,十五云骑尉,二十飞马校尉,剩下的是三分之一的领队管、二分之一的官队官。   这应该还是看在魏将军的面子上。   霍继霖站在校场高台上看着这些人。   一万人在古代看着很多,站满了东校场;但这个冷兵器时代,一人就等于一人,对上北元士兵时,有时候三人都不及一人。   游牧民族的战斗力是有目共睹的,在现代常年在马背上的民族体格都要比平常中原人好。   这是实际情况。   所以这一万人的京营士兵如果在危难时刻上战场的时候也不算多。   所以要组合出一支少而精的游击部队来。   霍继霖淡淡想着,看没有人再从营房往校场跑的人了,霍继霖向前一步,台下的二十云骁尉也上前小跑了几步,站在了台下,等着传话。   没有大功率的话筒扩音器,他们这些从五品的云骁尉就是负责把命令精准的传下去的人。   下面站着的把总等人以为霍继霖要长篇大论的说些什么,毕竟他第一天上任,但没想到霍继霖只说了几句。   “自今日起我霍继霖任京营左军都指挥,率领各位保家卫国,即日起,勤于训练,严肃纪律。”   他是一个重纪律、对事对人严苛的人,他对所有人就只有这个条件。   要严苛的对待自己的职责。   在其位谋其职,不求立功,但要恪守自己的职责,做好自己一个士兵该做的事。   在部队里,严肃纪律是第一位。   霍继霖就说了这一句话,二十个云骁尉大声的把这句话复述给下面的众士兵。   刚捶了下腰找好站姿准备听霍继霖长篇大论的一所的指挥赵赫顿了下,这就结束了?   还是他没有听清楚,毕竟这传话的云骁尉才来了二十人,他这十所在最左边,有可能漏听了什么话。哦不对,他今天在最右边。   待等了一会儿看到参将举起旗帜挥了一下,他才真的确认霍继霖真的讲完了。   赵赫简直不敢置信。   他不是新上任吗,新官上任不得三把火吗?   亏他今天还来了,早知道就这么一句话,他才不会起个大早赶过来,路上差点儿没把腰给颠坏。   他歪头看九所的指挥周煜,发现周煜也是一脸的错愕,那傻样子跟没睡醒就被自己夫人从怡红院掀了被子一样。   其他来的几个指挥也都面面相觑,而那些从七品的领队官以为自己没有听全,正扭头跟旁边的云骁尉小声的嘀咕确认。   等确实就这么一句话后,他们都啧了声,新官上任三把火,可有些官连放三把火都不敢。   “给大家一炷香时间,重整军队,走错自己军队的回原队,下不为例。”   还算响亮的传话云骁尉的声音又传过来了。   赵赫看了下朝自己看过来的周煜摸了下鼻子,他今天来晚了,只能在最边上了,怎么了   这个霍继霖不会是有什么火眼金睛吧   又不知道谁给他告了秘。让他知道就等着吧。   赵赫在众目睽睽下从十所走回自己的一所,他已经常干这种事,丝毫不觉得羞愧,他觉得自己还是好的,指挥有二十人,今天有一大半没来,他至少来了。   赵赫路过中台的时候朝霍继霖抱了下拳,霍继霖看了他一眼,眉头几不可见的皱了下,站在他身侧的李钧以为他是容不得这个跟纨绔似的家伙。   跟在霍继霖一年多,他深刻的知道霍继霖口中的‘严肃纪律’这个词有多严肃。   霍继霖等这个赵赫归队后,淡声开口:“走错队伍者从后面走。”   这些纨绔子弟是怎么觉得自己做错了还有脸从前面走的   赵赫僵在队伍里。 第114章   等所有队伍都重整过来后, 霍继霖走下去,每一所都看过去,让把总报数, 连同未到的指挥、云骁尉、把总、指挥等人数、人名全都报数。   没有把总的由下一级的报数, 有报不上来的, 也依次由他的下级报数。   有很多队伍的上峰知道自己的队伍有多少人, 但那些飞马校尉名字根本就记不住,谁会去记这些小兵小将的名字啊, 他们只需要记住上峰的名字就好了。   这个霍继霖为什么要这种报名法啊   他也不看看在场的把总来了几个?   三所的不仅没有来把总,连指挥都没有到呢   霍继霖这家伙不会是故意的吧   还是从乡野来的, 这点儿人情世故都不懂   但这些人也只敢在心里腹诽, 霍继霖毕竟是皇上亲封的指挥使, 他这个把总今天来这里不也是因为后台不硬、忌惮霍继霖发怒吗   他偷看霍继霖的脸色,以为他得露出嘲讽或者怒意, 但霍继霖就一张淡漠的脸,什么都不说, 仿佛只是为了要一个数据。   可他越是如此淡漠,那些说不出自己士兵数量的人脸上越是恼羞。可又偏偏什么都说不出来,这以后要去告状都无处可告, 霍继霖这一招真的是可恨。   一万人,两卫,十所,一百分队,霍继霖完整的走了一边,所有数据都记录下来。每个人也都看了一遍, 对号入座,他对数字要求精准。   所以等这次人数点完后, 时间过了整整一个时辰,太阳已经升到半空,初冬的天气,这点儿阳光并不会暖和,然而僵硬的站在一边的士兵们后背都有了薄薄的汗意。   已经不再跟最初的时候那么轻视霍继霖了,这个大将军太年轻,还是空降的,起初他们都不怎么看好他,虽然现在也不知道他到底武艺有多好,但就这一招就让人手心出汗。   尤其是他从头到尾没有笑过,没有笑过,也没有怒意。要知道他才这么年轻,喜行不言语色的人都是狠角色。   所以僵硬站直的众人在听到‘队伍整合完毕,晨起训练开始,由各所指挥带领操练’这句话的时候如蒙大赦,全都卖力的训练起来。   霍继霖除了刚开始点数的时候区别于其他人的严谨,后面的训练他只是在旁边看着,并没有指手画脚,也没有更改训练项目。   其实他们知道今天霍继霖会上任,魏将军跟他们说过,让他们好好训练、好自为之,不要到时候丢人。   结果他们今天真丢人了。   所以种种原因下他们今天的训练已经比平日卖力多了,训练的项目也多,骑射、刀棍拼刺、肉搏摔跤等全都演示了。   等到天擦黑收兵的时候,霍继霖也没有说什么表扬之类的话。   就跟他今早上说的开场白一样简单的结束了。   “好,今天的训练到此为止,明日继续。各卫队飞马校尉协同上峰做好晚上的安防。”   霍继霖说完后便带着亲兵骑马走了。   走的非常干脆利落,径直出了京大营。   一骑绝尘而去,马术看上去是很好的,一看就是归家心切。   赵赫肺腑道:“也不知道他急着赶回去干什么?”   周煜漫不经心的说:“回家看娘子呗。”   另一个跟他们同行的世家子弟呵了声:“他哪有什么娘子,他家里就一个村里来的夫郎。”   赵赫把头伸过来:“真的就一个夫郎?”   赵宇点头:“当然了,我父亲都查清了。”   赵宇的父亲是朝廷御史。   赵赫啧了声:“果然都是装样的,他这一整天装的还跟真的似的,”   “就是,我还奇怪呢,咱们练的不好吗?咱们那么卖力,我这老腰还差点闪着了呢。”赵宇说。   “他是装的,他是从东岭县来的,就东岭县那些士兵能跟我们比吗”   “比个屁,咱们是京师京营!南京京营还能跟我们比比,那些地方卫所的兵怎么可能比的过我们,他们闲了就回家种田,拿刀跟拿锄头似的,怎么可能比的过咱们”   赵赫不客气的道。   他今天也觉得丢人,要是□□夫,射箭、骑马他绝对不会差,要知道他从小就喜欢这些,也立志要做大将军。   他在京营三年了,这三年顶着家中压力不肯成婚,就想着有一天要上战场。他跟士兵也自觉处的跟兄弟似的,骑射训练也能来就来,他觉得自己比赵宇这样的纨绔子弟好不少,绝对配的上一个将军,可今天一场点名让他的脸跟被打了一巴掌一样,火辣辣的疼。   大将应当不拘小节,豪爽痛快,跟自己的士兵处成兄弟才是,可霍继霖偏偏是另一个极端,他这种冷淡的、不讲任何情分的人怎么可能当上大将军了呢!   这就是打他的脸。   周煜也被他挑起来火气,符合他道:“那就是让他装到了,他那一副冷淡的样子,还以为自己手里的那几个兵是什么神兵呢。咱们迟早有一日看看他有什么真功夫!”   赵宇也道:“就是,他让我们今天出了洋相,早晚有一天我们也看看他的洋相!”   几个世家子弟吐槽完,发现天已经黑了,再不走回家还得打着灯笼了!   “走吧,走,总指挥都走了,咱们还在这里瞎积极什么?”赵宇道。   周煜打了个哈欠:“我明天不来了,今天可丢了我的脸了,明天我也叫不出那些名字。”   赵赫磨了下牙:“我来,我倒要看看他什么本事!“   霍继霖不知道他今天一天就让京营的这些京师子弟心里不痛快了。   那些京师子弟看着他不痛快,他看着这些京师子弟也不痛快。   纨绔子弟到处都是,他也曾是豪门出身,但他这个人性格严苛,对别人严苛,对自己也严苛。   他在部队的那三年虽然是为了去刷履历的,可他做的比常人好的多,进的部队也是特训营。   他今天已经对这些人客气了,如果是他以前的性格,这些人都会被撤职。   如他那天跟陈决说的那样,这一世他不会那么严苛要求了。   这个京营在一天,他只尽他自己的心就好了。   这些纨绔子弟随他们吧。   他赶马往家回,想早一点儿见到陈决,今天不知道他在宫里如何?   随行的李钧等人在飞驰中聊天:“你们注意到他们那些家伙的脸色了吗?哈哈,脸都绿了,京营的家伙们也就这样啊!”   “对,京营的水平也就那样,我来前还抱着偷师的想法来着,得,没比我们强!还号称京营呢!”   “咱们将军就应该给他们个下马威,让他们刚开始给咱们将军下马威看,活该!”   “等咱们几个进去,让他们看看咱们的厉害!”   今天京营的人让他们知道了霍继霖之前对他们的训练方法有多厉害。   他们现在还摸不清霍继霖今天为什么这么做,只有跟随霍继霖在东岭县一年的李钧等人知道霍继霖就是这样的作风。   他的厉害之处从来不在话里,而在实际的军训中。   军纪严明、赏罚严明是必须的,而严苛训练、明确号令才是霍继霖的军训实质。   他们跟随霍继霖一年,知道这个人对工作有多严苛。   “指挥使,我们几个什么时候可以进军营啊?”   已经到北平侯府了,下马后李钧问霍继霖。   “我们进去后也会带动这些士兵训练,一个月后一定要让右营看看咱们的实力,让那个魏将军刮目相看,让他们敢给将军你下马威看。”   “对,今天这么少的将领来到,一定是那个魏将军指示的。”由萧锐道。   他这么一说,李钧就想起那些不到场的士兵,气道:“对,一定是他!”   霍继霖在也夜色中摇了下头:“不是他。”   魏延就算给他下马威,也不会是让这些将士不到场,魏延这个老将脾气就这样了,硬气古怪的人不会做这种勾当。   这是京营的实际情况,大梁朝已三代,七十余年,封建王朝大多百年,到中间年限,大多腐败严重。   大梁朝也不例外,京营内部如朝堂一样腐败。   霍继霖脸色漠然,他们来到的这个朝代就是这样了。   “不提这些了,你们早些休息。”已经到候府了,霍继霖跟李钧他们道。   李钧跟他道:“指挥使,你把小公子抱出来我看看吧这一天不见还怪想他的。”   霍继霖看他一眼,抢他台词干什么?   尽管这么想,霍继霖还是往正厅走。   侯府规矩多了,正厅那边的起居室李钧等人就不方便去了。   便在廊下等着。   霍继霖刚踏进正厅就听见霍毓的笑声了。   他的笑声很有魔性,陈决曾经形容他笑是母鸡下蛋一样。这段时间见李钧见的多,又学了他那种哈哈大笑,拍着腿的哈哈大笑。   他一个小人儿那么笑相当可爱。   所以听着他的笑声霍继霖脚步加快了。   站到门口的时候就听见陈决的声音了,果然坐在贵妃榻上的陈决正附身看霍毓张开的大口,跟他说:“小毓你这么笑,小舌头都看见了。”   霍毓还以为他表扬自己,夸张的笑又延续了几秒。就长了八颗小牙,张大口都能看见嗓子眼,不怪陈决这么说他。   霍继霖就在门口看着,霍毓爱笑,且这么大年纪正是学狗学猫学大人又学不像的搞笑时候,陈决脸上的笑容因着他都多了很多。   此刻他就在笑,厅里光线明亮,霍毓玩的地方光线尤其充足,因为方便他拆着玩。   所以陈决的笑虽然淡,但一看就带着温柔,那是比光线还要温暖的笑。   霍继霖看着他的笑也跟着笑了,今天一整天的寒风萧肃全都被熨平了一样,这就是家吧。   苏管家已经看见他了,霍继霖也就朝正玩的开心的两人打招呼:   “陈决,小毓,我回来了。”   霍毓扭头看见他,立刻就扔了手里的玩具,从贵妃榻上倒退着往下爬,旁边苏管家招着,但不需要帮他。   霍毓一岁零两个月,爬行动作练的非常好,陈决平时也让他自己来。上不去的地方才会抱他下。   果然霍毓动作顺畅的从贵妃榻上爬下来了,然后就朝霍继霖跑去了:“……大,大……回。”   虽然话说的不顺溜,但跑的很快,蹭蹭的跑过去了。霍继霖弯腰把他抱起来,举高了,霍毓就笑的咯咯的。这次的母鸡笑就是真实的、不装了。   苏管家迎了上来:“老爷,回来了”   从少爷喊到老爷,苏管家改的挺顺口,霍继霖虽然不适应也没办法,只点了下头:“嗯回来了,一会儿吃饭。霍毓,走我带你去看你李叔。”   霍毓一看就李钧就笑,就那种哈哈笑,夸张的笑也累的,霍毓笑完后咳嗽了几下,这就是过犹不及。   霍继霖看了一眼李钧,李钧用手摸了下鼻子,也不好意思了,他跟陈决抱拳后带着其他兄弟回别院吃饭休息。   霍继霖跟陈决也开饭,一天三顿饭,在屏山村的时候两人就一日三餐,所以等这边安顿好后,他们家饭又恢复一日三餐了。   霍毓一天不止吃三顿,正餐是三顿,其他时间还要再吃点儿点心、喝奶。   他正是好动的时候,饿的快。   吃过饭后,陈决给他喝了一点儿煮的梨子水。初冬季,预防感冒咳嗽,好在他身体挺好的。   霍继霖陪着他玩了一会儿,就让苏管家陪着玩。   他跟陈决对一下日常情况。   陈决把进宫的事挑重点跟霍继霖说了,后宫里的家长里短其实跟前朝分不开。   霍继霖把桌上笔摆整齐,道:“所以现在皇上也迟迟没有定下太子人选。”   刘皇后所生的璟王,梁贵妃生的珵王。   按照大梁传统,长子继位,璟王不仅是长子,也是嫡长子。   虽然这个时代嫡庶之分并没有后世电视剧里讲的那么夸张,但皇室血脉多少讲究一些。   正统传承是儒家朱理学的根基。   现在的皇上当年就是过继给梁太后的,秦太后是皇上的生母,是皇上继位后封的太后,先皇在世时只是妃子。   按照大梁传承,皇上继位后就要立下太子,不管这个太子要当多少年,这是稳定东宫的意思。   当今皇上就当了三十年太子。自过继到两皇后膝下后就成了太子。   当今皇上也就是梁宗帝有三子四女一哥儿,有正儿八经的嫡长子,应该在继位的那一刻就立璟王为太子。   但因为梁太师的缘故,梁贵妃所生的珵王也是太子热意的人选。   梁太师掌握着大梁的朝政,虽然他没有明确的说让珵王为太子,但他的那些党羽都暗自揣测了他的意思。   所以这也是太子迟迟没有立下的缘故。   太子一日不立,朝堂、后宫就一日不宁。   陈决只讲了刘皇后孙儿的事,霍继霖就知道刘皇后防备什么。   她不会那么快的信任他们霍家。   霍继霖也不在意,皇上对他有几分信任又如何呢,一个掌握不了权利的皇上与其说说对他信任,不如说是把他推出去当箭靶子。   这些他都知道,所以看透即可,不用过于上心。   他跟陈决笑道:“不用你看病,你正好好好休息几天,过些日子你又要忙了。”   京师的制药厂肯定是要开起来的,【陈氏药业】已经成了皇商,不仅要向朝廷纳税,恐怕还要给皇上几成呢。   陈决也笑:“我知道,我已经给青竹他们写信了,过年的时候请他们来京城过年。一起讨论下。”   入宫的事说完了,陈决也问了霍继霖军营的情况。他虽然不太想关注朝堂的事,但也知道现在已经在这漩涡中,那就得面对了,一起面对。   霍继霖就跟他说了一下今天的情况,包括倒背着手走的魏将军,来了不到一半的军官。   陈决轻啧了声:“看样子也是一个水深的地方。”   霍继霖笑道:“京城哪里水不深?不浑浊?”   陈决看他,霍继霖还能笑,那就是不会难住他,陈决就跟他说:“霍将军大气,我相信以霍将军以往的能力,一定能整顿军务,肃清内部,严阵以待,创立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   霍继霖就看着他:“我感觉你在说反话。幸灾乐祸。”   陈决摊了下手:“绝无此事,真心话。拿出你当年入驻中海医院的手段来,哈哈。”   说着说着就笑了。   能这么提当年的事,也就是当年的事都翻篇了。   霍继霖也笑了下。   他看了下外面的夜色,这个世界不是前世,回想起中海医院的事感觉那么遥远了。   他又看向眼前人,幸好陈决在,   要不他在这个世界要多么孤独啊。   陈决最后正了神色跟他道:“这里跟以前不一样,你要多注意,不要硬碰硬。”   霍继霖跟他笑:“我知道,我今天下了班就往回跑了,上班哪里有回家好。”他停顿了下补充道:“我有你们两个了,一切都会慎重。”   陈决握着他手点了下头,如自己今天想的一样。他们所在的世界不一样了,他们也有了会牵挂、要保护的人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霍毓依旧跟着他们俩睡,他现在已经小有精明了,怎么也不肯跟着奶嬷嬷在旁边的房间睡。哪怕困的揉眼睛的了,也要来找两人。   苏管家抱着他送进来,霍毓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朝两人伸手。 第115章   苏管家跟两人笑着说:“刚才都困的头一点点的了, 我跟他说就睡在这个床上有飞鸟、地上有木马、箱子里还有一箱玩具的房间里好不好,他刚开始点头同意的,后面就不愿意了, 扯着我袖子要走。小手就指这个房间……”   这会儿还在哼唧呢。   霍继霖把他接过来, 霍毓趴在他脖子空里, 哼唧了几声, 待确定这是霍继霖后,就老实趴着了, 也不哼唧了。   柔嫩的小脸这么贴着他,霍继霖是一点儿别的办法都没有。认命的抱着他在地上踱步。   没多久就听见他呼呼的声音了。   陈决从他旁边看了下, 跟他说:“睡着了。”   霍继霖托着他肉墩墩的屁股, 一时间还舍不得放下。   放进小木床上, 霍毓张着小手还撇了下嘴巴。不过好在就是下意识的动作,没醒。   关机也是相当快, 说关就关,苏管家满脸慈爱的看着他:“真是小大人了, 认家了。得过些日子才能换地方呢。”   霍继霖看着小床上睡着的小人儿也无奈的摇了下头。   霍毓现在不好骗了。   尤其是前段时间他跟陈决经常不在家,霍毓就更长心眼了。   只要知道他们俩在家,就会先找他们俩。   要想把他分出去睡, 恐怕还得一段时间。   让苏管家下去休息后,霍继霖捏了下霍毓的脸,包子似的脸捏起来也跟包子似的松软,捏了一下还想捏一下,陈决说他:“别捏,容易流口水。”   霍继霖回头上床, 把帐子拉下,跟陈决说:“我测试下他睡的熟不熟, 别咱们俩睡到一半儿他醒了。”   陈决枕着手笑:“那肯定是你睡的不正经。”   他这么平躺在床上,着一身雪色中衣,衬着脸色如玉如雪,神情平和而悠闲,像是从天而降的飘扬的雪花,不属于这个凡间,潇洒、平和,哪怕是跟他开这样的玩笑,都不染他丝毫清气。   淡极始知花更艳。这句话霍继霖此刻才知道什么意思。   不是形容陈决如花,是形容他此刻在他眼中的光华。   陈决无论什么时候总是吸引着他。   霍继霖附身亲他:“你说的对,我就是要准备睡不正经的觉。”   陈决眉眼一弯:“……那你快点儿。”   这个不正经的觉到底没有快到哪儿去,又折腾了快一个时辰。   霍继霖觉得自己是有绝对克制力的人。但谁让陈决因为有霍毓在旁边,神情多隐忍,声音都压的很低,底哑的如同琴弦尾音的嗓音让霍继霖的克制力功亏一篑。   等结束后,帐子不免又跟之前一样乱了,霍继霖撩开帐子看了一眼霍毓,霍毓正睡的呼呼的,不过小胳膊伸出摇篮了,握着小拳头,露出一切藕节似的小手臂。   霍继霖握着又给他送回被窝去。   他起身去外间端来了水,两人擦洗后又给陈决倒了一杯水。   陈决喝半杯,剩下的他喝了。   “早点儿睡吧。”陈决打了个哈欠说。虽然现在预估时间大约在10点左右,要是在前世还能刷2个小时手机,但他们在这里生活了一年了,跟着这里的作息制度,早已经困的不行了。   他们明天早上也要跟着这里的时间早起呢。   后面几天霍继霖日常去京营上班。   他训练士兵也跟当总兵时训练的内容一样,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重塑军纪,严明纪律,每日打卡,时间一分不差;   第二部分就是训练。   训练也分为了两部分,第一部分是按照平时士兵训练的骑射、对刺、跑跳等内容,另一部分就加了新式的特种兵训练法。   这个很有成效,他在东岭县当总兵不过十个月,就培养出了李钧、徐耿良等优良的士兵。   士兵就是国家的武器,第一要听指挥,这就是霍继霖强调纪律的缘故;   第二要经得起千锤百炼;   兵是要练的,练的强度越高就越厉害。   战场上杀人不眨眼,更何况现在还是冷兵器时代,更是要拼上性命的。   不练就一幅好身板,根本就不行。   在霍继霖规定的严谨纪律及高于平日强度的训练下,有抗议的了。   不是士兵,而是飞马骑尉、指挥、把总等领头的将士,他们率先熬不住了。   这些将士原本就是些勋贵子弟,本就吊儿郎当,领个闲职混以后的爵位的,自己都不怎么点卯,对自己属下的士兵更不怎么管理了。   要不是有魏延这个老将在,京营这支两万人的军队恐怕是一盘散沙。   被每天定时定点的拉着来训练,还是一视同仁的训练内容,枯燥无趣不说,还要听从霍继霖一丝不苟指令。   这些个勋贵子弟五天就熬不住了。   沐休的时候,在酒楼集体吐槽霍继霖。   “霍继霖是家里只有一个夫郎,闲的了是吧?天天来点卯,疯了。”   三所的冯春和首先不客气的吐槽道。   他吐槽的非常犀利。   霍继霖现在被京城人闲聊的话题就是他娶了一个夫郎为正头娘子。   霍继霖封赏下来后,虽然一跃成为皇上的近臣,京城新贵,但也仅仅是新贵,京城最不缺的就是官员。   三品大员都随处可见,更何况是个三品武将了。   大梁朝重文轻武,更何况霍继霖还是从乡野来的,霍家二十多年前是国公爷,但二十年的时间,京城又有了无数个国公爷。   他们不会看霍继霖立的功勋,武将在外拼杀,把敌人拦截在国门外是他们的职责;   霍继霖挽救了这次的瘟疫,没有让瘟疫蔓延全国,截杀在京城门前,没有让京城引起大恐慌,他们不知道有多严重,所以也没有在意。   唯一让他成为谈资的竟然是他娶了一个夫郎。   【没想到当年也算是一国之公侯的侯府能凋敝到如今地步,堂堂一个公侯娶不起妻子,真是令人唏嘘啊。】   【他真的只有一个夫郎?不太可能吧?这个夫郎是妾吧?不会是嫌村里的糟糠妻子拿不出手,只带着妾来了吧?】   【我也不信,谁家没有几个妾啊,他怎么可能娶个哥儿当正头娘子呢,这个夫郎估计就是个妾,正头娘子要么是糟糠之妻被留在了老家,要么就是被休了。】   【不过我倒是觉得这个霍家后人很有可能真娶了个夫郎,因为他就是在那个什么屏山村,那山窝窝贫穷之地,怎么可能娶得上媳妇。】   【可不,他现在就是个光杆将军,连侯府的仆从都是陛下赏的,要不是陛下赏赐,他的侯府都支撑不起来,更别说养妻妾了】   【也不能这么说,他们霍家当年牵扯进皇权之争,满门被流放已经是圣上开恩了,能留着霍家一根血脉已经不容易了。】   【现在一跃成为皇上的近臣,那娶妻子是早晚的事。】   【不知道哪家愿意把闺女嫁给他。】   【我家女子可不愿意,那夫郎据说厉害着呢,是皇上亲封的三品侯夫人,我女儿嫁过去那是当主母还是当妾?】   【是的呢,咱们京城的女子都是大家闺秀,没当妾的道理,估计也就是小门户的愿意把女儿嫁过去博一个例外吧。】   【有这种可能,毕竟他人长的还不错,据说进京那天不少人都惊讶了呢。不仅一点儿都不像乡野村夫,还像王孙贵族呢。】   【他到底是有霍家的血脉的嘛,要是霍家这些年都在京城他没准身世能更好点儿,可惜了……】   这是各个版本,公子哥儿在酒楼时笑话霍继霖,   而那些当家主母门则在各家的赏花宴上为家里适龄儿女婚嫁时提几句霍继霖的家眷。   霍继霖来京城已经十天了,但众人讨论他的话题依旧是这个。   没有人把这个京城新贵太放在心上。   所以此刻冯春和气急了就毫不客气的嘲笑他,明知道嘲笑上峰是犯忌讳的事。   他一点儿都没看好霍继霖,霍继霖上任的那天他就没有去。   他父亲可是内阁大臣,以梁太师马首是瞻,他霍继霖既然是皇上的近臣,那他就要给霍继霖来个下马威。   本来想着以后跟霍继霖井水不犯河水,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那天没去,以为霍继霖知道他的特殊了,哪知霍继霖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权贵子弟,让他这个云校尉每天跟着那些兵蛋子喊话、跑步、拼刺,跟傻子似的。   由此可见霍继霖一点儿都不上道!   “真是乡野来的,”   冯春和的犀利吐槽让他的一众好友哈哈大笑。   赵宇本来一天练下来累的跟死狗似的,这会儿喝了两杯酒后精神了,听着他的话差点儿呛着:“你别让他听见。”   冯春和作为冯阁老的次子,谁都不放在眼里,此刻就毫不客气的切了声:“本公子的包厢他怎么可能进的了,还是你们几个准备向他告密,再说我哪儿说错了?京城谁不知道他就娶了一个夫郎的事?”   礼部左侍郎的公子张少浦呵呵道:“那你就把你妹妹嫁给他,让他多个侍妾。”   张少浦说完后撩了下额前的一缕头发,冷哼了声。   他不是为霍继霖说话,他是挖苦。   霍继霖这么一个乡野升上来的武官本来没啥的,结果就因为长的好竟然被人夸夸其谈了。   这段时间京城那些大家闺秀们竟然都在赞扬这个霍继霖,真是够了。   霍继霖以前抗疫的时候这些人没说他的好,结果看他进京城后马上英姿就看上他了,纷纷说他大义了!   肤浅!   这些女子、哥儿以前都说他是京城第一美男的!   张少浦愤愤不平,想着霍继霖那个长相又磨了下牙,这个霍继霖真是也就张脸能拿得出手了。   “滚。”冯春和骂他道:“我妹妹才不会给他当侍妾呢,八抬大轿迎娶进门当正妻我都觉得他霍继霖不配!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   张少浦又被他这句话逗笑了:“人家长的可不像泥腿子。”   “人家祖上是北平霍家,别说人家泥腿子。”四所云骁尉李明正也接话道。   一听也是在说反话。   他也不看好霍继霖。   霍继霖单人单马的来京城,就等着栽跟头吧。   果然陈玥杉直接道:“快拉倒吧,霍家都没了多少年了,要不是他来,我都不知道还有个霍家。”   霍家是被贬二十多年,这么多年京城有多少勋贵崛起啊。   “霍继霖他这是以为皇上重用他了,一本正经的,”   “就是,霍继霖这家伙是拿着鸡毛当令箭,要来真格的?他把他自己当跟葱了,这里是京师大营,他也不想想,我们能跟他们一样吗?来,赵兄喝酒!”   “子钦,来干杯!你一个人喝闷酒多没意思,你也讨厌那个霍继霖是吧,他当着万人让你从后面走,要是我我也生气!”赵宇已经喝的差不多了。   无论什么年代,吐槽老板都是最好的下酒菜。   他朝赵赫举杯,赵赫字子钦。   冯春和也喝多了,接过话来道:“你们也看够他那张冷脸了吧,呵,整日里拉着张脸,表演什么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他不就是上过战场吗?那又能怎么样?!”   冯春和把酒杯往桌上一掷:“他上战场那是因为命苦,北元那些鞑子怎么可能打的过京城来?咱们皇上可不是主动出击的,只要北元那些鞑子不打过来,咱们在京营就稳着呢,用不着他那么一丝不苟的装样!”   正在闷头喝酒的赵赫看了他一眼,他们京营的兵是主动出战的兵,倘若皇上下令打下北元,就是他们这些精锐出动的时候,可这么多年,就如赵宇说的那样,这里的兵六年一换,不知道换了多少轮了,他们从没有主动出击过。   去年北元鞑子都打过了河西走廊了,他们也没有出动,只让地方卫所的兵出动,那些闲时在家种地的兵上战场,战斗力弱,所以很快败退,于是又换上了服徭役的人,节节败退,要不是最后活捉北元的太子就打进京城了,打进来,他们……   他们能守住吗?   赵赫眉头皱着,沉沉的吐了口气,喝进去的那些酒像是全都进了他心里似得,他不吐出来不舒服。   他们京营的人是守护皇城的兵,可以主动出击,但当敌人进攻的时候要严防死守,把京城守得固若金汤。   赵赫每次想到这里就觉得心中郁闷,他们这些养在皇城的兵事到如今只是成了守城的兵,游击部队的名号早已名存实亡。   那个霍继霖他也很不满意,可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内心里是妒忌又羡慕他的,妒忌他能上战场立下赫赫战功,羡慕他能自己开出一条路来。   赵赫拿起酒壶又给自己倒满了,一口闷,他一个晚上没说话的行为终于被发现了。   冯春和大着舌头说:“子钦,你怎么不说话呢你不会还要天天去训练吧”   赵赫跟他一样,国公府的小侯爷,父亲都是阁老,他还有个哥哥在兵部,赵赫对任武官还挺在意的。不管晚上玩到多久,第二天都去点卯。   冯春和就想拉他下水,但拉不下来。   赵赫抬眼看他:“对,我就是要天天去,怎么你还管着我了”   冯春和自讨没趣,切了声:“我还不是为你好,魏延好歹还是个老将,跟着他练不丢分,现在这个霍继霖跟你一样大!你见着他朝他敬礼,你乐意?真是没见你这么怪的人,天天去有什么好处”   “哎,哎,别吵,子钦去那边没准还能随时给我们带来消息呢。”李明正看众人喝多了圆场道。   “就是,我准备明天就不去了,”   “那咱们从明天起就不跟着他训练了!”   “好,少浦兄带头的话,我也跟着你!我倒要看看霍继霖敢怎么着我们!”   “好!”   “子钦,这次我们的告假你就给我们带去吧。”   赵赫怒道:“什么,告假也让我给你们带着!想屁吃吧你们!还知道什么叫军纪吗!”   “呵,我们遵守军纪,可我们都病倒了怎么去告假,想必新来的霍将军能体量!”   “今天晚上我请客!今晚你喝多少我都送你回去!就麻烦子钦兄帮我们告假吧?”李明正提着酒壶给赵赫倒酒,赵赫骂道:“你们就等着吧。”   赵赫扔下酒壶出了包间,他也不明白自己跟这些混蛋耗在一起干什么,不跟他们混好像也没地方去,他们都是一起长大的,以前都在一个国子监上学呢,也曾经都壮志凌云,谁能想到才三年就不复当年。   他扶着楼梯扶手,一手扶着头,店小二要来扶他被他摔倒了一边。   “小爷还没有喝醉!”   店小二只得摇头走了。   赵赫在楼梯前站了下,穿堂风吹了片刻,感觉自己好点儿了,他歪歪倒倒往下走,感觉跟踩在棉花上一样,脚步虚浮,今天喝多了,不自觉的就灌多了。   一个错步,多踩了一个楼梯,赵赫踉跄着往下蹦,结果没想到楼梯侧面正走出人来,赵赫刹不住脚了,眼看要撞上人时,他猛的往旁边闪,咔吧一下,趴地上了。   他高估了他酒后的能力。   那从侧面出来的盲人唱曲姑娘被他吓了一跳,抱着琵琶僵立在一边。   忙过来的店小二看着眼前的场景也顿了下。   赵小侯爷正趴在地上,正前方是从包厢里出来的两位客官。   赵小侯爷要是再往前一步就要碰着人家鞋尖了。   店小二看着这个场景嘴巴张了张,不知道怎么上前好,赵小侯爷是他们这里的常客,最要面子了,这要是让他看到他跪在人家脚下面上肯定过不去。   幸好这个时候宾客没有那么多了,要是酉时,一楼宾客爆满,赵小侯爷才丢人了呢。   就当店小二正在迟疑的时候,那两位被行了大礼的客官中的一位开口了。   “起来吧。”   平平淡淡就三个字,就差‘不用行此大礼’的话了。   店小二不知道怎么看赵小侯爷的脸。   赵赫缓缓抬头就看见站在他面前的霍继霖了。   作者有话说:   端午节忘记加更了,所以最近就多更点儿,补上哈 第116章   他眯了下眼, 怀疑自己眼花了,被他的那些狐朋狗友吐槽绝不会来这个酒店吃饭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赵赫拍了下自己脸,确定没看错, 是霍继霖。赵赫看清楚自己什么姿势时, 脸腾的就紫了, 紫红紫红的, 酒全都上脸了,他握着拳努力往上爬, 结果没想到脚上传来钻心的疼,这让他又跌回去了, 又跪了一次!   一楼食客这会儿也全都看过来了, 虽然不敢大声嘲笑赵赫, 但也都脸上挂着戏谑。   赵赫一拳捶在了地上。他赵小侯爷这辈子就跪过祠堂,没想到今天连着两次给这个他最看不上的霍继霖下跪了!   “该死的。”他低低的咒骂着, 坐地上就要去拍他的脚,关键时刻掉马真是郁闷。   陈决出声制止了他:“别动, 你可能崴脚了。”   他跟霍继霖出包厢门口正好目睹了赵赫躲避盲女的过程。   赵赫扭着身子摔倒的,且是从楼梯上错步扭下来,右脚仓促落地, 明显的趔趄了下,紧接着就右斜着趴下了。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脚歪了。   “什么?”赵赫看着眼前人,觉得自己有点儿傻,今天喝酒喝大了。以后坚决不喝了!   陈决蹲下身,给赵赫脱了靴子,连袜子也脱下来了。他脱的利索, 赵赫被酒精麻痹迟钝的缩了下脚。   “你,你是谁啊?”   赵赫盯着陈决问, 他晃了下头,脑海里没有这个人的记忆,要知道这个人有如此出众的长相,他要是见过一定会过目不忘的。   他跟着霍继霖一块儿来的?霍继霖的什么人?霍继霖的亲兵他都看见了,这个是亲戚?   赵赫没有把陈决往霍继霖的夫郎上想,一是陈决的身高足够高,并不似京城人的娇小哥儿;   二是陈决现在还拿着他的脚呢,这要是个哥儿,得跟他避嫌才是。   陈决回答道:“会一点儿医术,你别乱动,已经肿起来了,”   陈决掐着他腿,赵赫已经看见自己肿起来的脚踝了,他又骂了一声‘该死的’,虽然他明天沐休一日,但后天呢?   霍继霖现在这么强的训练力度,后天他是瘸着腿去训练吗?   赵赫皱着眉问:“严重吗?”   陈决点头:“严重。关节错位引起的肿胀,你现在年轻,只引发了错位,如果是耄耋老人,这一次跌倒会断骨。”   陈决朝霍继霖看去,霍继霖明白了他意思,居高临下的问皱着深仇大恨眉头的赵赫:“军规第十三条怎么规定的?”   赵赫啊了声:“什么?”   霍继霖重复了一遍:“为什么在上值日喝酒?背下军规。”   士兵跟文官不一样,文官下值后可以小酌,但军人不行,安排上值的一整天都要保持清醒状态,以备不时的敌袭防守。   这也是为什么现代军队里会动不动在半夜拉练,为的就是在敌袭来临时能迅速有效的集合并予以反击。   所以霍继霖问的都是实情,赵赫明白自己违反了军纪,所以他脸上涨红,正要准备在众目睽睽下背军规的时候,脚腕跟针扎似的一下,他叫了出来,扭头看这个会点儿医术的大夫。   “好了,起来走走试试。”   陈决放下他的脚,起身。   旁边的店小二忙捧来了手巾,他们的服务意识很好,因为来他们酒楼的人非富即贵。   他现在还不知道霍继霖跟陈决就是被京城人议论的泥腿子,因为单从外貌看,说他们俩是王子皇孙都有人信。   赵赫已经踩上鞋子在地上走了两圈了,还从楼上蹦了下,确定落脚时一点儿都不疼了,他回头朝陈决抱拳:“多谢兄台,敢问兄台贵姓,子钦一定备上厚礼拜访!”   陈决只摇了下头:“不必了,举手之劳,我叫陈决。”   “多谢陈兄出手之恩,大恩不言谢,改日我在这个酒楼请你喝……”   霍继霖看着他,赵赫以为自己又犯了军规,他咳了声强调道:“我沐休日请你喝。我明天就是沐休日。”   霍继霖还是看他:“那你恐怕要连我一起请着。”   “……凭什么?”赵赫对霍继霖的不待见都刻在脸上,霍继霖笑了笑:“因为他是我夫郎。”   霍继霖说完后拉着陈决在赵赫目瞪口呆的视线里离开了。   哦,还留下一句话:“军规十三条全体背过,下不为例。”   这句话不是只对赵赫说的,还有楼上的几个。   趴在楼梯上观望的张少浦等人不在意他说的军规,在意他的夫郎,他们盯着他们两人的背影也都傻眼了,他们嘲笑了一个晚上霍继霖。   因为霍继霖娶一夫郎是丢人的事。   但现在如果那个夫郎是刚才那个出手利落,长相出众的人的话,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等霍继霖看不见身影了,楼上的张少浦等人涌下来,围着赵赫问:“刚才那个真的是霍继霖的夫郎?”   “好像是这么听说的,他夫郎不就是因为会医术才被封为三品诰命的吗。”   “真是没想到啊,长的真是……”张少浦找不到形容词,惊为天人他还不舍得用出去,他才是京师第一美男子啊!   这个霍家是怎么回事,一个比一个好看!   赵赫烦躁的打断了这些人的叽叽喳喳:“行了,你们说霍继霖闲话可以,说他夫郎不行,他对我有恩!”   冯春和撇了下嘴:“不就是给你正了下骨吗?你当救命恩人似的。”   赵赫怼他:“对,就是正了下骨,总比某些人趴在楼梯上袖手旁观好!”   别以为他不知道,这些混蛋是看着霍继霖不敢下来!   都知道喝酒违反军纪,但一个个都没少喝。   “后天一起去背军规!”赵赫没好气的道,霍继霖都看见他们了!   但张少浦等人朝他一抱拳:“拜托了,子钦兄。”   “滚!”   霍继霖跟陈决骑着马在街上慢行,这个时间点儿京城还是很热闹,这条繁华的街道上灯火辉煌。   走过这条街后,霍继霖跟他说:“刚才你出手的赵赫就是我跟你说过的赵子钦。”   陈决惊讶了声:“原来是他,怪不得呢,好相貌啊。那他……认识你吗?”   这句话只有霍继霖能听懂,霍继霖摇头:“他不认识我。”   陈决沉默了片刻,淡声道:“这是上有很多相像的人,也许是巧合,顺其自然吧。”   霍继霖也笑道:“嗯,咱们快些走吧,小毓该等着急了。”   他们来今天出来吃饭,没带着霍毓,   霍毓来了一桌好菜又不能吃,只能看,多伤心是吧?   霍家现在也是堂堂侯府,饭菜很丰盛,但他跟陈决总要有点儿二人时间,所以他们俩就抛弃霍毓出来吃饭了。   跟霍毓说好了,会在他晚上睡觉前赶回去,第二天带着他出去骑马。   等他们到家,霍毓还没有睡,不过也快睡了,苏管家正抱着他拍背,他困的眼皮一合一合的。   霍继霖换了衣服,把他接过来,拍了没几下霍毓就睡的呼呼的了。   第二天是霍继霖的沐休日,明天他要上朝,所谓的双休其实就这一天。   所以昨晚上是二人世界,今天就是一家三口出行了。   霍继霖带着霍毓去秋狄围场骑马,这里是皇家围场,除了秋季皇家狩猎秋狄围场封锁、及春季动物需要繁衍生息外,其他时间京城的勋贵子弟都可以来赛马打猎,练习骑射。   现在已经是初冬,秋季狩猎已经过去了,来这里的人也少了。   霍继霖这次来这里一是带着陈决跟霍毓来玩,二是勘探下周边环境,准备下次拉练跑到在这个地方,真枪实剑的练习。   他的弹药火器都还没有研发出来,在没有研发出来的时间里,就还需要骑射这种冷兵器训练。   因为常有勋贵子弟来射猎,所以这周边房舍都齐全,等管事的人把他们一行人的车、行李都安排好后,霍继霖就跟陈决骑马出来了。   霍毓看着广袤的草地‘啊啊’的叫唤着,激动的时候,他刚学会的几个词就都忘了。   他伸着小手指着前面,让陈决带着他跑,陈决也满足他愿望,把绑霍毓的包带固定身上后,一扬马鞭绝尘而去。   霍继霖跟咱他们俩旁边,先在大草原上跑了一圈,马祖宗撒欢似的跑,这是它被霍继霖买回家后第一次见草原,觉醒了血脉。霍继霖也就骑着它多跑了几圈。   霍毓到底还小,哪怕今天没有风,阳光充足,但奔跑起来有风,所以陈决就带着他跑了小圈,等跑完回来,就到离河边不远的野营帐篷前玩。   在草地上更好玩。   这个季节还不到隆冬,有不少放牧的牧羊人沿着河边茂盛的草放牧。   雪白的羊群在草原里跟云朵似的,沿着河边悠闲的吃着草。   霍毓非常喜欢羊,他就是被小花奶大的,现在还没有断了羊奶。   因着小花没有来,霍家后院子里就给他养了几头奶羊,他每天还要去看看,所以这会儿看着这么多的羊,他眼睛放光,挪动着小腿就要去追赶羊。   草原上的草地并不会如球场那么平整,所以小厮跟奶娘牵着他的手,好让他保持平衡。   霍毓这一上午玩疯了,时不时的哈哈笑一声。看他看着羊不再眼睛只盯着陈决、霍继霖两人了,陈决跟霍继霖骑马在周边转转。   霍毓等人现在所在的地方只是秋狄围场的外缘,还没有进入深处的狩猎园。霍继霖要是拉练的话要进入深处的,他们那些士兵是要真枪实剑的练习的。   陈决看着秋狄围场深处的密林跟霍继霖笑道:“给他们拉练可以,放他们进山行,你可千万不要孤军深入哈。”   霍继霖的骑术没有问题,但箭法堪忧。哈哈,不是准头不行,而是力度不行,他现在的肩膀还在用药中,怎么也得再过半年。   霍继霖看了他一眼:“我都是将军了,身边怎么不会跟着千百人?”   陈决担心自己他知道,所以也跟他开玩笑。   陈决也笑:“那就好。那么多人吓也能把老虎吓走。”   “过分了啊!”霍继霖看陈决打马走了,也跟在他后面。   虽然陈决是笑话他,但他说的也没有问题,军队从来不是呈个人之勇的地方,是团队作战。   一骑千里取敌首那不是佳话,那是溃败,是孤注一掷,当到了那样的地步,就是绝境了。   几万士兵全都牺牲了,还有什么好惊喜的。   上一次的战役的惨胜,霍继霖绝不想再经历一次。   热武器时代都需要严密的规划,整体协作,冷兵器时代就更是需要团队作战了。   历史上的那些阵法虽没有那么后世传说的那么神,但也自有他的道理。   一场战争的全面胜利,绝不是一兵一将的功劳,而是全体战友的配合及将军的指挥有方。   霍继霖知道自己枪法再好也要学习领军之责。   这也是他没有放下兵法书的原因。现代的那些作战方法并不全都能适用于这个朝代,还是要结合兵法书的。   两人又顺着这大草原跑了几圈,霍继霖主要是陪陈决跑,他在军营每天不知道要骑多久的马,路上来回就一个时辰呢。   但陈决自打进了侯府,成了侯夫人后,出门的次数就少了,侯府的花园再大也是花园,对一个现代人跟关禁闭没什么区别。   古代的大家闺秀能被关住是因为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陈决见过,且之前还天天往山上跑。   见惯了高山流水的人适应不了这种精致花园,哪怕侯府的生活好了很多。   霍继霖看着马背上神采飞扬、笑意盈盈的陈决想,他不会让陈决整日关在家里的,【陈氏药业】的筹建地他已经在找了。   等他们年纪大了,他还要跟陈决回那个有山有水的地方,或者去北疆边境,山高皇帝远的地方。   京城适合创业,不适合养老。   等两匹马儿跑累了,两人牵着马沿着河边走,有一搭没一搭的聊。   “你喜欢原来的屏山村,有山有水的地方,还是喜欢一望无际的北疆草原?”   霍继霖问他。他是一个计划了什么就想着要实施的人。   陈决不知道他打算什么,但也认真的想了下:“都很好,屏山村山水好,站的高看的远,民风也算朴实,没有太多事。”   虽然那些村民中也会有些心胸狭小、目光短浅的人,比如周里正,但这些小人物从前都不会让陈决觉得威胁,更何况是现在了。   所以陈决现在回想起屏山村,回想起的是屏山的满山药草、高大树木,滚滚流水。   是屏山村的那些淳朴村民刘大叔、张岩他们。   而北疆草原,大约是前世蒙古草原、西藏拉萨那块儿,比眼前这个秋狄围场更宽阔,一望无际的地方,高山雪原,天大地大,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头顶白云,脚踏青草,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想着就让人心旷神怡。   所以陈决跟霍继霖笑着说:“北疆也不错,等咱们有时间了带霍毓去看看。哦,”   他想了下:“你是不是不能有那么长的假期?”   这时候没有机票,去一趟不容易。   霍继霖牵着马说:“咱们乘着马车去,成年累月的走,总有一天会到的,到哪儿我没准就退休了。”   霍继霖轻易不说话,一说话都是含金量很高的,冷笑话的档次都比别人高,陈决哈哈笑了:“行,那就等你走到退休。”   那时候霍毓就长大了啊。   已经能看见霍毓的小身影了,他今天穿着一身红色的棉衣,在碧草蓝天白羊群里很显眼。   更何况走的还踉踉跄跄,那些小羊围绕着他,他没有比小羊高多少,还挥舞着一根小马鞭,‘驾驾驾’的叫唤着。   他的词汇就是日常听的那些,大大、爹爹,叔、爷,再就是霍继霖带着他骑马时的斥马声,目前就学会了这些,今天终于用上了。   远远看去跟个小羊倌一样。   还挺逗的。   他旁边跟着的苏管家、李钧他们就被逗的哈哈笑。   作为亲生父母的霍继霖跟陈决对视一样,也毫不客气的笑了。   霍毓现在于他们两人跟个开心果差不多。 第117章   中午他们就在野营地吃的饭, 烤了两只羊,吃了羊奶酪豆腐,喝了奶茶, 二十几号人盘腿坐在毯子上, 热热闹闹的碰碗。   随行的仆人有奶嬷嬷及丫鬟小厮等人, 也给他们准备了吃的, 在他们旁边。   李钧等亲兵则是一直跟随着霍继霖、陈决。   李钧跟霍继霖敬完酒也敬向陈决:“陈大夫,这一碗我敬您!你是我除了霍将军外最敬重的人!我先干为敬!”   陈决是个哥儿, 现在是霍继霖的夫郎,还是侯府的夫人, 理应不再与外男同席, 李钧等人也不能这么敬他酒。   但在李钧等人眼里, 陈决不同于别人,他是陈大夫。   是在洪水时替他们救治的大夫, 是在疫情时跟他们并肩作战的人;   他在众人眼里已经高于一个纯粹的哥儿,他是高于他们的父母、高于君王的人。   当然这句话他们都只是埋在心里。   君王远在天边, 可陈决就在他们身边,是他们心中重要的人。   李钧带头,其他人也都敬陈决、霍继霖, 陈决也都喝了,这是马□□,挺好喝的。   霍毓还想尝尝呢,他闻着奶香的味道就走不到道。会走路的小朋友也是个没断奶的小娃。   陈决给他喝的羊奶,他跑了一个上午,消耗了能量, 一口气喝了一大碗,头都不抬, 要不是陈决提着他脖颈,他准备把脸都扎进碗里。   喝完后扬起小脸,打了个饱嗝,脸蛋因为胖嘟嘟的,奶渍沾了一圈,逗笑了众人。   他看众人笑,他也跟着哈哈笑,拍着手,自得其乐。   奶嬷嬷把丝巾递给陈决,笑着跟陈决说:“小公子真是可爱,他每天都能逗笑我们。”   陈决给霍毓擦嘴巴,也笑了下:“嗯,你们照顾他好,他就觉得开心。这些日子也辛苦你们了。”   初到侯府,这些人还都是皇上派下来的人,陈决也对她们客气些,最主要的是,这些人都很尽心,这半个多月来并没有因为他们是乡野来的就懈怠。   这是陈决这半个月的观察结果,有苏管家在,他平日里很少插手家务管理,但不代表他不会看,一个人的忠诚与否不在于年限,在于态度。   由此可见,皇上是真心想要招揽霍继霖,所以派来的人对他们尽心尽力。   如此,陈决也会真心感谢她们。   围着火堆,众人在这里一直吃到了夕阳西下才往回返程。   霍毓这一天玩的尽兴,中午都强撑着没有睡觉,所以回去的路上就在马车里睡着了。   这一觉睡到了早上,中途霍继霖给他把尿他都是闭着眼睛完成的。   第二天一大早就醒了,跟霍继霖上早朝一个时间,这幸亏他们昨晚都休息的早,要不陈决也不能醒这么早。   霍继霖把他放陈决床上,陈决搂着他在床上又玩了一会儿,   彻底哄不住了就起来了。小孩子还是喜欢蹦蹦跳跳的。   趁着还没有到寒冬季节,陈决也愿意带着他在院子外面玩,跟他踢小蹴鞠,玩小秋千,让他活动开,锻炼锻炼身体,增强免疫力的同时,让腿脚更硬实些。他还是依照现代人的观念养孩子。   古代,尤其是大户人家,养孩子太精心,有的三岁还让奶嬷嬷抱着,所以走路晚很多。   陈决在确定霍毓身体健康的情况下,尽可能的科学养娃,顺着孩子的天性、也就是他的生长规律来养他。   霍继霖刚到军营,赵赫就来了,霍继霖看他临近门口越来越慢的脚步,问他:“脚还没有好?”   明明前天晚上,陈决给他弄好了的。   赵赫咳了声:“回将军的话,我脚好了,多谢陈大夫,我今天是,”   他咬了下牙,干脆的道:“我是来给三所指挥冯春和,二所云骁尉赵宇,六所云骁尉陈明善……请假!”   他咬牙切齿的念着这些名字,这些王八蛋知道要背军规更不来了。   “这些都请假冯春和是身体有恙?腿疼病犯了?   赵宇家中母亲生病要侍奉在侧,请假五天?   陈俊荣祖叔大寿,请假三天?   陈明善家中幼子发烧,夜不能寐?归期不定?”   霍继霖看着赵赫一句句的问道。   声音淡漠,面色波澜不惊,赵赫看着霍继霖很不自然的把脸转到了一边,这些理由一听就假的不得了,那些混蛋连请假理由都不上心的想,上上次请假都是这些理由。   赵赫咳了声,嗯了声。   霍继霖看他这样,心下便了然。   这些世家子弟是一点儿面子都没有给他。这么多人一起请假,是以为法不责众了。   霍继霖没有生气,这处境还挺像他之前的。   那时候他去军队里就是刷资历的世家子弟。   所以他应当理解。   “好,我知道了,你如果没有问题的话,归队吧。”   霍继霖跟他说完,让李钧在这些请假条上盖上他的印。   赵赫看着批好的条子楞了片刻,他没有想到这么好请假。   刚才霍继霖顶着一张不近人情的脸仔仔细细问他理由的时候,他还以为他不会同意。   赵赫不确定的又看了霍继霖一眼,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霍继霖整个人透着一种不容反驳的气息,但没想到他问过了原因后就这么痛快的放假了。这简直不可思议,太矛盾了。   “怎么了,你也要请假?”霍继霖看他不走,看了他脚一眼。   赵赫连忙咳了声,抱拳道:“没有,我没事了,谢将军体恤。卑职这就归队。”   霍继霖也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赵赫在怀疑他什么,以为他是表里不一,背地里要给他的那些世家子弟穿小鞋。   赵赫多虑了。   他又不是老师,赵宇他们也不是他的学生,他们只是上下级关系。   这些人上战场也不会冲在第一线,那练习与不练习与这个军队没有大的干系。   霍继霖微微望向了远处。   他现在上班也没有很积极,跟以前截然不同,之前他很严苛,对人对事皆严苛,对自己也是,上学、上班、接手华辰药业后犹为严格。   药业的属性更要严格,他自己以身作则,自然也希望自己员工认真对待自己的工作,三天筛网、两天打渔的摸鱼员工他不喜欢。   人的性格是很难改,不见棺材不落泪。他是死过一次的人,所以看开了。   霍继霖同意的这么爽快,赵赫反而有点儿不适应了,心里在想这个霍继霖不会背地里记仇,跟皇上告状吧   但后面早朝的时候,霍继霖汇报述职压根就没有提这一茬。   赵赫就古怪的盯着他,他绝不认为霍继霖是怕得罪那些人,他一定是要徐徐图之,每天让人在本子上记着,那不就是一本子证据吗?   后来赵赫才知道霍继霖是准备抛弃那些人了。   因为他的训练是在向着集权靠近,如果他训练出一支只听命他自己的军队有多厉害?   赵赫那时才知道霍继霖是一个城府很深的人了,他要比那个臭脾气的魏延还要厉害。   他的厉害在不动声色间。   这是后话。   “魏将军?”   魏将军倒背着手来看霍继霖训兵。   虽然那天他摔袖而去,但今天自己又来了,总不能真的不管霍继霖这个倒霉的箭靶子。   魏延虽是武将,但他征战沙场多年,岂会不知道朝堂上的暗流激涌,看不出那些明枪暗箭?   他很清楚霍继霖是被皇上派来的箭靶子。   都尉府是皇上的亲卫队,里面世家子弟众多,但再多,都尉府也就那么大,所以多余的那些子弟便到了这个京营。   文官难考,官职就那么多。且用银子捐来的官没有实权,只挂个虚名。   所以很多人动了入京营的心,京营两万兵马是维护皇城的,兵不卸甲、不需要归田,任职六载才可归家。   在这里有升迁的可能,所以京营中指挥、云骑尉、飞骑尉一堆。   朝中以太师、内阁为首,文臣盘根错节,   而京营也没有好到哪儿去。   是一个陋习满地、强权横行的地方,这些世家子弟背后都有一个家族,这么多年层层积累,已经成了不可动摇的恶习。   他这把老骨头都拆不了这些老家族,他不认为霍继霖一个新来的能降得住这些人。   想要重振军规,就要把这些人的官都扯了,杀一儆百,可要把这些人撸掉,那就相当于动了那些老家族的利益。   那相当于掀了他们的天。   呵呵,新皇难当啊。   魏延长叹了口气。   新皇也想的很好,想要自己的兵,想要掌握自己的兵权,可在老皇帝的威严下这么些年,他没有培养出多少自己人。   或者说那些老顽固们倚老卖老,不肯轻易放权来维护新皇。   这么多年这些家族盘根错节,新皇要么继续跟以前一样不做声,维持着以梁太师为首把持朝政的局面,要么就要跟他们硬碰硬。   可新皇根本没有实力硬碰硬,先皇不理朝政多年,梁太师把控朝堂,党羽众多,动一发牵全身。   魏延冷笑了声,他不是任何派系的,他是个武将,还是被文官管辖下的驻守京师的武将,京营的着两万兵马调度要听从内阁的。   所以在方寸之间,他还算自主。其实换句话就是他们武将并不受重视。   朝堂上这些年都是重文轻武,也不知道是不是该庆幸这个观念,梁太师并没有把他这个京营的老将放在眼里。   当然,虽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但没少往他的军营里塞人。   他这个军营从上往下,一撸能撸一把纨绔子弟。   霍继霖这个时候来,也真是头铁。   他一个毫无背景、没有任何宗族扶持的新人,要想接手这个京大营谈何容易啊!   魏延不是不想帮他,是他也无能为力。   这么多年他也凭着硬骨头、臭脾气做到不偏不倚、不向任何党派、忠于皇上一人。   这个霍继霖他可看不好。   新皇让他来接自己的班,他看不好。   走去瞧瞧吧。   这一瞧魏将军的眉头皱的快要夹死苍蝇了,怎么比他在的时候还惨了!   那些云骁尉呢   那些指挥呢?!   霍继霖跟他淡声说了这些人告假的事。   魏延深吸一口气,最后道:“那些纨绔子弟不好带,你睁一眼看一眼也是对的。”   霍继霖点点头:“魏将军说的是。”   这些纨绔子弟他一开始就没有想着管教他们,纨绔多年不是他几天就能改正回来的,与其让他们在这里带坏军队气势,还不如让他们回家休息。   军队最忌懒散。   上战场是盘散沙那就完蛋了,丢的不仅仅是一个人的命。还有整个大部队。   一人退,如决堤虫蚁。   哪怕霍继霖没有以往对国家的忠诚度,但也会尽力而为。   这些霍继霖并没有跟魏将军说,有些话说的好听不如做的漂亮,尤其是他这个乡野来的、空降的将军。   魏将军在这里看了一会儿他的练兵,看着跟往常没有什么区别,没有惊喜也没有惊吓,便又面无表情的走了。   他想他为什么要多想呢,来的时候不就知道了,霍继霖一个乡野来的年轻人有什么本事呢?   他为什么要对他有期盼呢?   这样一个腐烂的军队,他一个年近五十的老将都束手无策,霍继霖一个年仅二十岁的毛头小子能怎么办   霍继霖看着他的背影走远,回头继续盯着训练的士兵,这是第七天,已经观察的差不多了,可以逐步上他定的训练项目了,不着急,慢慢来。   这一天的训练就这么波澜无惊的结束了。   霍继霖每次回家都会跟陈决分享下他工作的情况,毕竟这个古代,他跟陈决都是第一次来,陈决现在还整日待在后院里,霍继霖分享每日动态给他。   就当今日头条了。   陈决也听的津津有味。   他知道霍继霖给他讲的都是不牵扯军机大事的日常。   他们家是有些宫里的人在的,霍继霖说的都是平常事,适当的家庭分享也会让皇上知道他每日干了什么,如果霍继霖这个乡野来的人一点儿都不跟他夫郎说工作上的事的话,那才是有问题的。   而真正的话都是他们两人在床上聊的。   陈决只从霍继霖那淡淡的日常中就听出了问题。   他枕着一只手臂,问道:“听起来,你的军队好像腐败很严重。”   霍继霖在木架上挂好外袍,坐回床上,跟他道:“是的,腐败严重,士气不振,一万人的军队每天早上稀稀拉拉的喊声还不如一千人响亮。将不为将,士便不为士。”   这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那怎么办啊?这样的队伍,你刚来,他们更不会听你的。”陈决不看帐子顶了,侧头看他。   就算他不懂军事,也知道,军队于一个国家的重要性。   霍继霖把帐子拉上,也枕着自己手臂,跟陈决面对面,看着他笑:“凉拌。”   陈决看他还笑,伸手推了他一把:“我是真担心。”   这简直就是一个烂摊子,出力不讨好不说,还责任重大,万一哪天他们要出征可怎么办?   那是去战场,会有生命危险的!   霍继霖看他着急,轻声叹了口气。他现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这不是一个新的朝代,百废待兴,他可以从中做些什么,重新铺开局面。   新鲜血脉的注入也是需要环境的。   魏延那个老将军今天皱着的眉头跟老树上的纹理一样重,由此就可知改革有多难。   他虽然是新来的,可在没有来京的那些日子他并不是全然不管京城消息的。   他知道这个朝堂是什么样的,从一开始就知道皇上无能,梁太师独揽大权。   如果比喻的话,它已经是一棵根深蒂固的老树,哪怕内里中空,只要不伤及表皮,这棵大树就依旧会矗立着,周边树木别想跟它争养分。   这种级别的大树的死亡要看天,看历史的车轮,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   霍继霖不去做这种螳臂当车的事。   这个它在当前这个时候可以认为是梁太师为首的内阁;   □□可以指被架空的六部,徐良义、陈谦元等六部大臣。   魏延在京营二十多年都无力更改的事,他不认为自己能够改革成功。   上游已腐败,他能改正的只能是下游,只能练好兵,磨炼出一把雪亮的剑。等上战场的那天拿着好用。   陈决问他:“那还有什么周旋的办法吗?”   “釜底抽薪。”霍继霖跟他道。这是他能想到的简单的可行的办法,直接抛弃上游那些世家子弟。   反正军队上战场的时候,冲锋陷阵的是士兵。   这些世家子弟不中用,还不如直接架空,他好抽出手来训练自己的兵。   霍继霖从一开始就没想跟这些人硬碰硬,这些纨绔子弟还不值得他费心。   他们纨绔就接着纨绔,腐败的朽木无可救药,干脆让他烂在那里,也许还能提供些养分,生出新的枝叶。   他已经跟卫来、常显斌碰过面了,确定好了制作火药、枪支的事。   枪杆子里出政权,他需要良好的武器。有精良的武器在手,上战场他不担心,更何况是守国门了。   当然如果以后有人来摘桃,那也随便他摘,因为他霍继霖不在乎。   他的身后还有陈决呢,如果他的功劳都被抢了,那他正好告老还乡,带着陈决回他们老家。   “如果哪天我被革职了,你养我。”   作者有话说:   最近一直埋头码字,在写《你的孩子没了》这本,写了不少了,哈哈,本来想写追妻火葬场的成了追娃火葬场   ,这个最近不太会写渣攻了。还是写了个深情攻,喜欢的亲收藏一下,给我码字的东西吧,谢谢亲爱的你们给我留言,我都挨着看了,非常感谢 第118章   陈决笑了:“好, 那是必须的,我现在有钱。”   他看着霍继霖正色道:“如果到了上战场的哪天,我去给你当军医, 给你巩固后方。”   霍继霖就看着他, 目光柔和, 有一会儿才道:“好, 我们一起。”   这个世上所有人都背叛他没有关系,因为他知道陈决不会。   只要有陈决在他身边, 那些人他都不在意。   霍继霖跟他说:“你现在就给我提供了很多的助力,以后还会是我的依仗。”   陈决笑了下:“是吗?我一介商人怎么给你依仗?给你支付造火药的钱?”   霍继霖来到京城后不仅碰到了苏管家, 还联络了他之前的战友。   其中卫来就是研发武器的。   这一次霍继霖就准备让他给研发枪支弹药。   霍继霖笑道:“对。不仅仅是造武器, 还有繁荣的商业。商战是以后的战争。”   他说的很宽泛, 是用现代人的观念想的。   他比这个时代的人多拥有了千年后的视角。   知道战争是永远都不会停下的,只要有利益之争永远都不会停。   千年的后世, 还有硝烟战火不断,更何况是这里。   人类的贪婪永远不足, 战争就永不停歇。   要问人类什么最长久,钟爱黄金是永远不变、也长久的。   所以要想平稳,那就打价格战, 资本贸易战,无硝烟的战争。   军队必须要有,这是后盾。   资金开路,商业为先。   当他们赚够了足够的资本,他自身都不会想着破坏和平了。   只有和平年代才会发展经济。   这就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这是霍继霖喜欢从商的原因。   有时候糖衣炮弹比真枪实弹要管用的多。   陈决明白了他的意思,笑道:“好, 让我们期待商战来临的那天。”   霍继霖伸手给他盖下被子:“好,早些睡觉吧。不用担心, 我不会有事的。”   霍继霖再次上朝的时候就向兵部申请了经费。开始研发他要的枪支弹药。   上朝后皇上留他谈话,他也说了自己的想法,想要改良兵器。   从最下层着手,练好兵才是练好整个部队的关键点儿。   梁仁宗算是一个仁君,虽没有斩钉截铁的魄力,但他能听进去别人的意见,也会替臣子们考虑,还能知道自己几分几两,实事求是。   这是做了三十年太子形成的,任何事情都会掂量反思。   他看着霍继霖感叹一声:“爱卿能为我大梁朝如此着想,是我大梁之福,只是朕对不住你,如今国库空虚,你要的武器经费怕是没有多少。”   霍继霖早已经预料到这些,国库空虚不是一两日的事,也不是这个三十年太子造成的,他继位的时候这个江山已经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梁仁宗听他这么说,神情动容,他对霍继霖这位霍家后人有着天生的好感。   霍家当年为了他的太子之位被全家流放,二十年后他的后人又为他登基在战场上活捉北元太子,扭转战局,废掉他的竞争对手。又为他登基后平定了疫情,稳定了他的皇位。   他及他的夫郎为自己立下了汗马功劳。   霍家在他这个做了三十年太子的人心中是别人不能比的。   他无形中把霍家当成是他的依仗。所以他当初派小刘大人多多观察这个霍家后人,如果他也是忠诚的,那他就可全然信任人。   小刘大人的陈述以及这入京后的一个月,这个人没有因为这些功劳而居功,言谈举止虽略冷淡却从无冒犯。   他便放心了许多。所以他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虽轻,却做事有章法、行事果断的霍家后人,他很是欣慰。欣慰的同时也有些惭愧,他这个皇上无能。   霍继霖看了他一眼,刚登基不满一年的梁仁宗因为没有实权,现在把希望放在他身上,对他格外谦逊坦诚。   但当他有实权、等这个国家发展壮大后他也不会再如此礼遇自己。   这是人之常情,更何况他是一个帝王。   霍继霖想的清楚,所以对眼前梁仁宗也客气道:“皇上初登基,国库空也是暂时的。万物更始,一切可缓缓图之,待国富民强之日,就会是不同的景象。到时皇上想放手做什么都会顺利的。“   他停顿了下道:“武器装备的经费,还请兵部尽力即可,臣的内人既为皇上亲封的皇商,那【陈氏药业】自当为皇上尽一份心。”   他递交的经费申请不过是过一下明路,以免以后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他知道国库空虚,就算不空虚,也不会给他一个新来的三品将军提供多少经费的。   那个魏延老将军都没能要出多少经费来。   他现在要做的是把【陈氏药业】这个皇商做起来。   药业这一块儿还没有让梁太师等文武百官看在眼里。   重农抑商是国本。   他们这些大臣权贵之家虽然都有庄子、铺子,但大多都是民生产业。   药材行业还没有形成规模,成药就更是他们的独一家,所以要在这些人还没有看在眼里的时候发展壮大。   他不会去跟梁太师等京城的勋贵去争这个固定大小的几分地,他要领开辟新的版图。   新皇梁仁宗新登基,心中自有一番大业,想要慢慢的把这些属于先皇的老旧势力收拢到自己手里,但这些老旧势力根深蒂固,先皇后期不理朝政更是为这些老旧势力提供了肥沃的土壤,不是短时间可以收拢来的。   霍继霖并不想去动这些老旧势力,先皇都动不了,他更不可能动得了。   他要发展自己的力量。   战场上以少胜多,商场上叱咤风云。   有枪有钱,那些老旧势力也无法把他怎么样。   这样就可以跟老旧势力分庭抗礼。   不瓜分老旧势力,老旧势力也无法找他的茬,久而久之,老旧势力自然就被淘汰了。   这是时代的车轮,不是人为可改变的。越是根深蒂固的守旧,等被连根拔起的那天倒的越快,摔的越重。   他跟梁仁宗说的话是真的,梁仁宗现在能做的就是沉下心来,缓缓图之。   既然已经做不到如始皇那样的魄力,那就缓缓周旋。   让时代去淘汰旧制。   梁仁宗不知道他已经想的如此深远,但听他这么说心里更是熨帖,连声道:“爱卿乃国之栋梁,爱卿的夫郎更是大义,爱卿代朕转告陈大夫,【陈氏药业】着手去做即可。等开业之时,朕还会亲自提笔!”   梁仁宗也是知道一个小小的药坊不会触动梁太师的利益,所以敢于给他承诺。   霍继霖朝他行礼:“如此多谢皇上!”   该告辞了,霍继霖退了出去,梁仁宗看着他的背影想说点儿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霍继霖现在刚到京师,他连朝堂之事都插不进足来,又怎么能与他拿立太子的主意呢。   想到太子之位,梁太宗看着御案上那一摞请他早日立太子的折子,眉头深深的皱了起来,手指摁在这些折子上,用力过大都隐隐有发抖的样子了。   他怎么也是皇上,都说天子一怒有如雷霆。   可他的怒气现在只能压在心里。   他知道自己的处境。   他这个皇位也仅仅是刚坐稳。   梁太师等内阁大臣手里有着免死金牌,还捏着一柄劝君令,倘若他这个皇上做不到他们心里去,他们随时都可以将他放弃,改立别的皇帝,比如被贬前权势极大的三皇子,比如可以立他的儿子……   现在不就吵吵着让他早日立下太子吗?   梁仁宗脸色凝沉,他知道皇帝难当,太子更难当。   当没有实权的时候,拥有皇位有何用,不过是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傀儡。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窝囊太子,比谁都清楚。   他登基还不足一年,这些人已经有这样的想法了。   因他继位的这一年里风雨不断、年初暴雪压塌了宗祠、端午洪水,洪水之后紧接着是瘟疫,他们面上一个个的说着‘国运畅通,吾皇万岁’,可心里想的是怎么把他拉下去,改换新主。   如果不是霍继霖同他的夫郎力挽狂澜,他的皇位早就岌岌可危。   可以后呢?以后单凭一个霍继霖怎么破局呢?   哪怕霍继霖有出众的能力,可他太势单力薄了。   而自己只给了他一个三品武将的官,本想封他一个太子太傅的职位,被内阁驳下去了。   武将无权,哪怕他现在在京营有一万兵马,可他也只有训练之职,调动权在兵部、在内阁。   越想越觉得心情沉重,梁仁宗颓然的坐在御案上。   小刘大人上前给他奉茶,在他身前细声说:“皇上,奴才觉得刚才霍将军有句话说的话,万物更始,一切可缓缓图之。”   梁仁宗看他一眼,小刘大人又笑道:“霍将军说的话奴才觉得可信。霍将军年纪轻轻就有如此作为,假以时日,一定能成为皇上的得力助手。皇上您一定不要着急。”   梁仁宗笑了下:“好你个奴才,那霍将军给了你什么好处?”   小刘大人立刻作揖道:“皇上您可冤枉奴才了,那霍将军跟他家夫郎都是乡野来的纯良之人,哪里知道行贿于我啊,就是他们管家给了我几两碎银,路上我给小世子买了风车,皇上,我可全都给您说了!”   梁仁宗听着他半真半假的话也被他气笑了,挥了下手:“滚吧,滚远点儿,朕想自己静一静。”   他要听的就是前半段,霍继霖跟他夫郎是可靠之人就行了。   霍继霖从宫里回去后,也开始着手安排【陈氏药业】的筹建,及武器研发。   他掉落这个时空的时候带了三个人,苏管家及他的两个部下。   常显斌跟卫来。   这两人当初都在西北战场上跟霍继霖一块儿,常显斌当时已经是一个小将,这次直接被霍继霖调到他的营中,重新做部下。   常显斌跟着霍继霖训练部队,而卫来则被委派到器械所研发武器。   正好算是他的专业,卫来是空军飞行师,平时喜好研发各种飞行器、器械。   卫来对他这样的安排虽然很兴奋,但也有压力:“霖哥,这是古代,缺少很多的精密部件,也许研发不出来。”   霍继霖也知道实际情况,只道:“不着急慢慢来,这样更正常。”   任何研发都欲速则不达。   再者他们是研发新的武器,快了才不好。   这里古人的接受程度并不好,   如果失败多次才能出成果,更有说服力。   卫来听他这么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们要低调行事。   这个朝代有烟花,有硝石,但没有用作战场上的火药武器。   “可以从烟花上延展,”卫来说。   霍继霖点了下头:“村里的孩子有用竹节鞭做爆竹的。正好你先试试用竹筒装火药。”   常显斌在一边已经着急了:   “博朗克手枪、机关枪研发不出来,火統也行。手雷、炸弹这种研发一些。还有大炮,机关炮。我不挑,你造出什么我用什么!”   卫来切了声:“你还真是不挑哈。”   要这么多,当他是神仙啊。确定他研发出来后,古人不把他绑着烧了?   “现在最靠谱的是火統、地雷跟手榴弹。”卫来最后跟霍继霖说。   “要保密。”霍继霖点了下头道,他已经跟皇上说了,对外保密。   研发兵器的人除了霍继霖选出来的,就是皇上的都尉府人选。   虽然迟早会被人知道,但能保密多久就多久吧。   好在中原的铁矿、铜矿、锡矿以及其他矿产多余北元,北元就算洞悉了这些技术,在矿源上也会受限。   卫来点头:“霖哥放心,我保证咱们几个不会被架在火上烧死。”   一朝穿越他除了兴奋,也是知道低调的。   常显斌拍了他一下:“谁敢烧咱们,咱们不就是一小兵吗?”   霍继霖看他一眼,行,知道伪装就好。   在没有制作出强大的武器前要知道藏拙低调,这就跟没有后台的时候要苟着是一个道理的。   霍继霖最后再次嘱咐道:“保证自身安全,我们慢慢来,不着急。”   枪杆子里出政权,有趁手的武器在手,那些顽固家族总有倒塌的一天。   不着急,日子长着呢。   他是来这里跟陈决体验生活的,又不是保家卫国、建功立业的。一切要排在他的生活之后。 第119章   霍继霖的这种漫不经心反而让那些纨绔子弟兵摸不着头脑,   霍继霖为什么看起来比他们还无所谓?   如果单是无所谓也就罢了,他们会以为霍继霖是不想跟他们硬碰硬,但霍继霖的态度是那种胸有成竹, 仿佛少了谁天都不会塌下来的感觉。   他那张脸就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这种天生的贵气与气度让人捉摸不透, 捉摸不透就越发显的他深不可测。就越想让人猜测。   梁太师的左下手坐着的是内阁大臣冯之珍也就是冯春和的爹, 他摸了下胡子说:“太师, 你说他是不是向您投诚的意思啊?他没有动咱们的人,也不像是要大动干戈的样子。”   他对面的是礼部尚书郑少卿, 他冷笑道:“他一个人怎么跟我们太师斗,蝼蚁岂能撼动大树?”   “算他有自知之明, 皇上还以为捡了个依靠, 也不过是个样子货。这个霍继霖还想着分散我们的兵权, 我看他是痴人说梦!”暴脾气的刘都尉道。   梁太师一直沉吟着没说话,他的儿子官居二品的兵部侍郎梁士勋看向他爹:“爹, 你说句话。您怎么看这个霍继霖啊。他前段时间向兵部递交的申请兵器研发的经费让我给驳回去了,他也没有再递上了, 也没有在朝堂上说什么。见了我态度也跟平常一样,不温不火的,我看他也没有多大能耐。谁知道之前的那些胜仗是不是侥幸。”   梁太师只看了他们一眼:“你们是不是在他身上下了太多注意力了啊?”   霍继霖没有把他们所有人放在眼里, 他们这些人竟然在这里为他猜东猜西,被他无意识的举动牵着鼻子走,这才是大忌呢!   刘都尉急道:“谁让他是皇上亲封的大将军!他们霍家没了多少年了,现如今又冒出一个姓霍的,谁知道他什么底细呢!”   梁太师就看着他:“你也知道霍家没了二十年了,现在冒出来你怕什么?”   刘都尉被说的不吭声了。   他还不是忌惮这个霍继霖吗?当年霍家可是如今皇上的靠山, 现在皇上待他不同于常人,可以说是近臣了, 皇上的近臣可不就是他们的眼中钉。   最郁闷的这个霍继霖让他们摸不清底细,特别烦人。   吏部尚书还是看不上霍继霖:“你太瞧得上他,这么多年没有哪个新人能在京城立住足的,更何况他是乡野来的,这不是已经被打发去京营了吗,朝堂上的事他插不上话的。”   吏部尚书也是内阁的人,他算是掌握着朝中人的任职,有话语权,他的话让刘都尉心情好点儿了:“算他有自知之明,皇上还以为捡了个依靠,也不过是个样子货。这个霍继霖还想着分散我们的兵权,我看他是痴人说梦!”   老狐狸的冯之珍摸着胡子笑了下:“太师的意思我等懂了,咱们这么多人把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太过了,也许陛下就是要的这么目的,霍继霖他还不值得咱们这么大动干戈。”   言外之意皇上的这一步走投无路下抓到的棋子也不过是无奈之家。   他们不必如此费心。   江侯爷一直没有说话,他看了梁太师一眼,他跟随梁太师多年,算是很了解他,之前他默许这些人讨论霍继霖未尝不是把他放在眼里了,于是这时插话道。   “太师说的是,霍继霖这些日子我也算了解他了,他也有意同我交好,所以他就交给我,如果能跟他结个儿女亲家,那就皆大欢喜了。”   梁太师看他一眼,点了下头,自古联姻就是最好的站队。   霍继霖他虽然没有放在眼里,但也不希望出什么变故,如果能拉拢过来最好,让皇上看看这个朝堂谁说了算。   江侯爷准备登门去看看霍继霖,这一个多月,他跟霍继霖就是在上朝的时候说过话。   他是一直等着霍继霖到他家门拜访,结果一直没有等到,想他可能不知道京城里的礼数,那自己就去吧。   江侯爷亲自登门拜访当然也是要先下拜帖,通知下霍继霖的,要不太没有面子了。   他是就霍继霖沐休的这一日来拜访的。   这一个多月,江侯爷都是以长辈自居,   霍继霖刚入朝,除了跟他原先的上司威武大将军拜见过,再跟霍继霖主动攀谈的就是这位江侯爷。   霍家祖上曾经的挚友。   据说四辈之上还曾联姻过。   这些祖辈的事霍继霖自然都不知道,江侯爷现在说他是他祖宗也只能是他一面之词。   但江侯爷这一个多月,但凡是上朝,都会跟霍继霖聊上几句,要不是江侯爷是文职,不太了解京营的事,可能他会聊的更多。   所以霍继霖虽然觉得他讲的那些朝堂上注意事项过于迂腐以及拉拢之心过于明显,但因着他算是自己入京以来的第一个主动上前的人,也就把他当一个长辈。   既然是长辈,霍继霖也就携陈决接待了他。   至于他说的那些派系站队的话,霍继霖听听就算了。   就算他想站队,皇上也不会允许。   霍继霖以为他这次来又是为了跟他讲述过去霍家的事,或者是给他讲朝堂上的大道理的,却没有想到,江侯爷这次是来给他娶媳妇的。   当然江侯爷一开始是没有这么直接的。   在陈决面前,他也不好这么直接说,他也是寒暄了几句,夸奖了下陈决在疫情中的贡献。   陈决是个哥儿,已出嫁的哥儿,比寻常嫁人的京城妇人自由度要高一些。如果有外客、比如江侯爷这样的长辈汉子他可以接见。   所以陈决坐在霍继霖的右手旁,对面就是上座的江侯爷,苏管家已经抱着霍毓来见过江侯爷了,江侯爷意思性的夸奖了一番霍毓,霍毓虽是小孩,但也觉出这个爷爷不太是能跟他玩的人,所以跟着管家出去玩了。   江侯爷借着他说:“你们两个的这个小娃是挺可爱的,就是可惜了是个哥儿,你们两个还年轻,还是得再多生几个。”   霍继霖跟陈决对视一眼,他真是没有想到这个江侯爷今天竟然是来催生的。   这让他们俩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难道不管什么年代,催生都是避不可免的吗?   霍继霖看江侯爷目光看向陈决,就接过话来:“江伯父,我跟内子没有再要个孩子的打算。”   江侯爷一听他这话比他还惊讶,眉头一挑:“什么?你们没有再要孩子的打算?为什么?我看你挺喜欢孩子的啊?”   刚才那个小娃子可是自动的往他腿上爬的,这个霍贤侄抱他的姿势也很娴熟,他刚才已经惊讶过了,要知道抱孙不抱子,他们这个达官贵人平日里忙于朝政,孩子是很少抱的。   霍继霖只点了下头:“我是挺喜欢霍毓的。”   他喜欢霍毓,可并不代表他喜欢陈决生孩子啊。他之前就说过不会再让陈决生孩子的。   当然他也不会把这个话说给江侯爷听,江侯爷不会理解他,也许还会把陈决视为妖怪呢。   江侯爷看他还是跟上朝时说话惜字如金,以为他是谨慎过度,不得不自己打开了话匣子:“贤侄啊,我知道你喜欢小毓,当父亲的都喜欢自己生的第一个孩子,但他是个小哥儿,你现在是霍家后人,这么大一个侯府是需要一个汉子继承人的。”   霍继霖眸色有些沉了,霍毓是哪儿不像继承人了?   好,就算他不是汉子,不能让他们信服,但他何须他们信服?   还是那句话,他霍继霖压根不需要任何继承人。就算没有孩子都没有什么问题,更何况现在已经有霍毓了,他说霍毓是继承人,他就是。   他不会再让陈决冒着生命危险去生一个所谓的汉子继承人。   霍毓存在是因为不得已,他来的时候霍毓已经在陈决肚子里这么大了,只能生下来了。   以后绝不会再有多余的孩子了。   江侯爷不知道他内心想什么,还语重心长的道:“北平府现在就剩你一根独苗,你身上的担子重着呢?振兴北平侯府,将北平侯府重塑往日的辉煌全都靠你了。”   霍继霖不是原主,对江侯爷这种语重心长的话并不太感冒。   他跟陈决不是这里的人,没有义务振兴北平侯府,更没有义务将北平侯府传承下去。   但他不愿意多说话,就淡淡的点了下头:“好,多谢江伯父关心。”   江侯爷听不出他的疏离,还以为他就是这样的性子,还沉浸在感动中,又跟霍继霖说了一些过去北平侯府的光辉时刻。   “当年你爷爷、你父亲,你大伯都是骁勇大将军,你的爷爷战死沙场,为先皇立下汗马功劳……而如今你又为当今圣上立下如此大的功劳,让圣上将你调回来,光复门楣,霍兄在九泉之下也安心了。”   以上都是缅怀的车轱辘的话,讲了很多,仿佛江侯爷来这里就是为了讲述过去的事的。   陈决听的有些昏昏欲睡,霍继霖都在有一句没一句的嗯啊。   江侯爷不知道这是霍继霖不耐烦的表现了,陈决知道,霍继霖是碍于长辈的礼节没有强硬的下逐客令。   正当陈决以为江侯爷还有继续在讲一刻钟的过往的时候,江侯爷话音一转就到他这儿了。   他看着陈决对霍继霖说:“继霖,决哥儿是你的夫郎,在乡下的时候,他可以作为你的夫郎,但现在你已经是北平侯府的继承人,是三品昭武将军了,你需要一个妻子。”   陈决来精神了。   要是这么聊天的话,他可就不困了。   霍继霖看了他一眼,陈决都坐直了,也不打瞌睡了,这是被刺激到了还是盼着让位呢?   看这样子像是后者。   霍继霖就看着他,要是陈决敢想,他就晚上等着!   陈决跟他挑了下眉,不能怪他,他在乡下住了一年多,已经是乡下人的思维了,哪里想的到自己刚到京城,刚入住侯府就要成下堂妻了呢?   前些日子他回了一趟屏山村,看【陈氏药业】的生产情况,刘大叔、周青竹等人非常关心他在京城的情况。听他说侯府有多少人后,都唏嘘不已。   其中见过世面的张婶儿就担心他在侯府的地位,担心那些宅斗什么的。   陈决想,张婶儿还真是见过世面,都让她说中了。   江侯爷这是要给他安排宅斗剧本了。   霍继霖看陈决这表情拿他也没办法,不止陈决激动,连他都有些震惊了,他是万没有想到江侯爷会让他□□子。   他在江侯爷眼里就是这么一个发达后弃糟糠之妻的人吗?   这还算是个男人吗?   古代男人的想法真的让人无语。   霍继霖感觉自己跟江侯爷说的这半天话都浪费了。   浪费他时间,都快把他气笑了。   他跟陈决刚在京城安顿好,也还没有过多少安稳日子,江侯爷这是看他还不够累的。   霍继霖打断了他的话:“江伯父,我这一生唯一的妻子就是陈决。” 第120章   江侯爷正要再说点儿什么的, 被他这话噎住了,他张着口不知道该怎么合上?   这怎么可能呢?   霍继霖真的一点儿耐心都没有了。   他原本跟这位江侯爷也不太熟悉,碍于同僚及长辈的份上陪他坐这半天已经够客气了。   但这位江侯爷却得寸进尺, 插手他的家务事了。这是他不能接受的。   霍继霖直接断了这个话头。   江侯爷却以为他是顾忌这陈决在这里, 虽然陈决这个哥儿长得是很不错, 也有几分本事, 身上也有皇上封的诰命在身。   但再多的荣誉加身也没用,他始终是个哥儿, 哥儿怎么做当家主母?   于是江侯爷坐直了,长叹气道:“贤侄, 难道你不知道现在京城的人都在说你什么吗?”   霍继霖看了他一眼:“说什么?”   如果是‘他乡下泥腿子娶了个夫郎的话’的话就不必多说了, 他亲耳听过。   那些不服从军令的世家子弟在背后说他的话他没少听。   霍继霖懒得理会他们, 让他们跑上几圈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江侯爷看他从始至终面不改色的脸,忍不住说:“我知道你跟决哥儿感情好, 可你现在是侯爷,必须有一个妻子主持侯府的大小事宜, 如果你只一个夫郎的话,是会被人笑话的,现在满京城讨论你的话, 不是你是皇上眼前的红人,也不是霍家后人,而是你身为北平侯府的侯爷却娶了一个乡下夫郎。”   他终于不再顾忌陈决还在旁边,刚才已经给他面子了,陈决再厉害也是个哥儿,江侯爷作为一个正二品的大元, 并不会把一个哥儿放在眼里。   这个时代的哥儿地位太低了。   按照他的想法,陈决作为霍继霖的夫郎, 应该主动让位,主动给霍继霖张罗一门妻子。   这个陈决不仅没有任何表示,现在听到了竟然还一点儿表示都没有。果然是乡下来的,小门小户的,不知道规矩。   霍继霖站起了身,朝江侯爷微抬手:“江伯父如果没有别的事,恕我就不奉陪了。”   江侯爷以为他是恼羞成怒了,虽然不满意他把自己送客的行为,还是站起了身道:“贤侄,我今天说的这些话虽然不好听,但都是为了贤侄你好,你们夫夫二人多想想。”   苏管家把这位爱管闲事的江侯爷送出了门,关上门的时候他摇了下头,这个人可真是迂腐啊,他不了解霍继霖,不知道他这算是触到了他的逆鳞。   他是把霍继霖从小带到他的人,知道他的为人,霍继霖是一个对工作、对生活、对感情都极为认真、严格要求自己的人。   上辈子他都以为他要独身主义了,这辈子终于找到自己的灵魂爱人,又怎么可能让别人亵渎他的感情,亵渎他的爱人呢?   这位江侯爷以后还是少登他们家的门吧。   屋里的霍继霖在问陈决:“你那是什么表情?我怎感觉你在期盼着什么?你难道希望我把你休了?你想都不要想!”   陈决轻啧了声:“我没有,我就是没有想到江侯爷会说这个。”   霍继霖轻哼了声:“现在他说出来,你准本怎么办?”   要是陈决敢把他拱手让人,他就等着吧。   以前是要跟他和离,后来让他当炮友,现在要是再让他下堂,他可就要伤心了。   陈决咳了声:“我会拒绝一切上门给你提亲的人,宁肯我做一个悍夫、妒夫也不会答应任何人的。这样行了吧?”   霍继霖轻睨了他一眼:“你不是悍夫,你是我的爱人,你应该把他们全都打出去。要是有人敢肖想你,我让他再也不敢登门。”   当初在屏山村的时候,周书耀就被他一鞭子抽到一边了。   捍卫自己的感情、自己的婚姻是要如同捍卫生命一样的。   因为感情是如同生命一样神圣不可侵犯的。   他跟陈决轻声而又郑重的道:“我此生,只会有你一个爱人。请你相信我。”   今天让这个江侯爷登门说这些话,是他这个相公不好,他不知道他会讲这些不尊重他夫郎的话,如果知道,他绝不会让他登门。   也许以后还会有这样的人来,他希望陈决直接赶出门去,直接拒绝,这是陈决作为他夫郎应该有的权利。   陈决看着他认真的神色,也正了神色,跟他道:“好,我相信你。”   感情是需要双方来维护的。   霍继霖无条件的相信他,他也会坚定的站在霍继霖这一方,跟他共进退。   “走吧,我们去郊外,带你去看看军营旁边的那块地,小毓该等急了。”   霍继霖拉着陈决的手往外走,原本就定了今天要去看他选的成药厂地址,只是好心情都被这个江侯爷给破坏了。   算了,不提他了。   苏管家已经抱着霍毓走过来了,看着牵着手出来的两人就知道两人已经没有问题了,笑着道:“老爷、夫人,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咱们出发吧?”   药厂的位置选的好。   就在京营的旁边,虽然处于京郊,但有军队做后盾,这个位置正正适合做药厂。因为他建的成药厂不需要繁华地段,需要稳固的安静地方,霍继霖还能每日巡防到。   “这个位置怎么样?”霍继霖跟站在旁边的陈决说。   他们站在一块高地上,很清楚的看清楚下面的地,这块儿地当然选的很不错。   西边是巍峨的远山,也就是京师的龙脉。   南边就是京城,东边是军营,北边是一条通往京外的大路。   整个军区的周边是成片的白桦林,这个季节树叶都落光了,却越发显得白桦林整齐,一排排笔直的像是卫兵。   视野辽阔,一望无际,清冷的风吹过来,让人神清气爽。   陈决点头:“好地方,选的好。”   霍继霖笑了:“那当然,不看看是谁选的。以后我们两人可以一起上班了。”   陈决就笑了:“你心里平衡了?愿意上班了?”   霍继霖也大言不惭的承认:“有你一块儿的话,愿意。”   “这整块儿地我们拿下来,这边建厂房,后面是员工宿舍,吃住一体,流水线做工,管理也尽可能的严格一些,尽最大可能保密。”霍继霖伸手指了下大体的方位,跟陈决说。   这一次的制药厂是在京师,不是屏山村那样的三面环山的山村,他们要更加注重制药的保密。   陈决缓缓点头,这个他明白,这是他们成药厂的秘方。他也不希望有人画虎不成反类犬,到时候害人害己。   还是那句话,这是药,不是别的吃的。   最重要的是在这个处处被掣肘的京城,他跟霍继霖必须有一样可以立足的东西。   他已经不再是之前单纯的医生,他也会考虑他们的生存境遇。   两人看着这片土地微微沉默了片刻,这以后是他们奋斗的地方。   霍毓看他们俩不说话了,也学着霍继霖小手指着远处:“啊!”   霍继霖把他往上抱了下,跟他笑道:“对,是这儿。”   霍毓就往外争着身子:“走,走……”   是要下去走走,霍继霖边带着苏管家等人走过去,京郊这块儿地相对平整,他们建厂房时会简单一些。   地上的荒草到时候烧了就好。正好可以来一场火中训练的项目。   霍继霖一边丈量土地,一边想着训练项目,原本的士兵训练项目太少了,每天就是那几样,别说士兵枯燥,他看着也累。   不够灵活应变,上了战场也缺少不随机应变的能力,后世的特种兵训练滚打滚爬,可以或是上刀山、下火海,泥地里匍匐前进,滚打滚爬出来的。   霍继霖现在已经增加了一些铁丝网匍匐训练的项目。后面也会逐步往上加其他的训练项目。   赵子钦匍匐穿过最后十米的铁丝网后爬起来打了个喷嚏,寒冬腊月里,他出了一身汗,丝毫不觉得冷,所以这不是冻着了,肯定是背后有人说他!   赵子钦回头盯着他的那些兵,骂道:“你们属乌龟的吗!爬的那么慢!”   刚刚爬过来的云骁尉李贺趴在地上喘着粗气道:“你说,咱们这个霍将军到底按的什么心,这都是什么训练项目,让我们又是爬高又是跳圈,又是在地上爬的,我的袖子三天就磨出洞来了,这么锻炼下去衣服都穿不起了!”   赵子钦盯着这百条霍继霖这些日子弄出来的训练项目。   三米高的铁丝网让他们徒手爬上去,再爬下来,然后百米后是跳跃沙池,再接着是扛着沙袋爬壕沟,放下沙袋就是这十米长的藤蔓网下的泥沙地匍匐前行。   赵子钦刚开始对这种儿戏似的项目嗤之以鼻,但不知道怎么的,这几天他玩的有点儿上瘾,尤其霍继霖还定了一个月后的比赛。   看看谁用时最短。   一个月后可是年终演戏,皇上都要来看的啊。   他已经有些期待了。   赵子钦跃跃欲试,他目前是他们所一千人中用时最短的一个。比那个霍继霖带来的亲兵李钧、张驰还快。   每个项目可同时爬行十个人,他每次都是最快的。   所以他骂李贺:“爬起来!要让后面人踩着你屁股吗!我跟你说,你要以身作则,等一个月后你要是连你手下的兵都跑不过,你的云骁尉就别当了!”   霍继霖把他的十多个亲兵每个所都安插进去了,说一个月后比赛定他们的官,这不就是要换一批云骁尉吗?可这些蠢货还不自知!   李贺艰难爬起来,抱怨道:“那个霍将军只让我们锻炼,也没有看见他练过,他也许连我都不如呢。”   赵子钦还想再骂他的,但眯了下眼,他也想看看霍继霖有几分本事。这个人虽然天天同他们一起,但真没有见他练过,骑术是不错,但其他的呢?   一墙之隔,霍继霖在打算给赵子钦他们增加难度,而赵子钦也筹谋着要见识下霍继霖的真实水平。   这边霍继霖抱着霍毓跟陈决丈量完了这块儿地,便要回去了。   已经起风了,虽然霍毓还挺精神、不想回去,但他还小,吹多了风不好。   霍继霖以为上次跟江侯爷说的很清楚了,那只上朝的时候江侯爷又把他拉住了,这次他让自己的儿子请他小酌。   “你们两人年龄相仿,有什么话都可以聊开。”江侯爷一脸慈祥的说。   霍继霖看向江侯爷的大儿子江深:“不知江兄有何事要与我详谈?”   江深给他倒酒,笑着道:“我父亲挂念你的婚事,知道上次在你家中,你夫郎在身边,你有话不能直说,所以这次特意让我单独约你,这样咱们同龄,有什么话都可以直接说,你也不用担心被你夫郎知道。”   霍继霖听明白后无语了。这是背着陈决给他娶媳妇。   江家父子俩真不愧是亲生父子,想法一致。 第121章   江深说:“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没有妻子呢?继霖我长你几岁, 也算是过来人,我便传授你几点儿经验,让家里妻妾和睦, 绝不会扰你清净。”   霍继霖哦了声, 于是江深便传授他经验。   “这妻子一定要娶一门门当户对的、有家世的人家, 这样不仅能助力你, 还可以压住一众妾室,咱们朝没有宠妻灭妾这一说, 咱们也不能犯这个错误,当然如果你喜欢温柔小意的女子, 后面你多纳几房就是了。”   江深一边说一边跟霍继霖眨眼, 他以为霍继霖来自乡野, 不懂这些,也没有享受多温柔小意。   哪知霍继霖只是淡淡的看着他道:“多谢江兄, 我已经有妻子了。”   一个夫郎怎么可以做妻子呢?!乡野人家娶不上女子的才会娶个夫郎!   江深很想一股脑的说出来,他真是不明白这个霍继霖怎么跟他想的不一样呢, 怎么听着妾室不动心呢,哪个汉子不希望妻妾成群呢?   在旁边的江侯爷这时咳了声,也许他们都想错了, 霍继霖不是那种醉心于温柔乡的人,他现在刚被皇上提拔,可能更想建功立业。   所以江侯爷换了个角度:“继霖啊,我知道你现在不想在这件事上耗心思,只想着先建功立业,但你不能没有一个继承人。   这样吧, 如果你实在不想让你夫郎难过,那纳妾总是可以的吧?”   先探探霍继霖的口风, 既然能纳妾,那娶妻子是早晚的,霍继霖的那个夫郎肯定容不下妾室,到时候让他自请下堂就是了。   江侯爷这么打算着。   霍继霖这次也认真的看了眼江侯爷。   娶妻不成,又想为他纳妾。   如此热切,肯定是有问题了。   霍继霖看着他问:“不知道江侯爷说的是哪家闺秀?我也不过是一个三品将军,哪里有正经人家的闺女会嫁与我为妾?”   江侯爷看他一眼:“我江家的闺女。继霖,我知道你不忍心让陈决下堂,那就让我闺女做个平妻总使得吧?”   看霍继霖终于松口了,江侯爷也直接下猛药,一个哥儿跟一个女子做平妻,最后是谁当家一目了然。   他对跟霍继霖结亲势在必得。且也是真心想跟他结亲。   霍继霖是霍家的单支独苗,如果以后成了他的女婿,霍家的一切他的闺女就说了算,真正的算是一家主母。   于霍继霖还有他女儿都好。   江侯爷真心觉得自己为他打算,他不说别的,他江家也是一门侯府,甚至比霍家还要高。   霍继霖能娶到他女儿是高攀了。   霍继霖看着江侯爷,想他还真是舍得下血本。连自己亲闺女都拖下水。   他大约知道江侯爷在盘算什么了。   他现在被皇上看重,让梁太师捉摸不透,所以想拉他站队,站梁太师的队伍。   他还真是高看自己了。   霍继霖问他:“江伯父,大梁律法中平妻也只是贵妾,你怎么忍心让自己女儿做妾呢。”   他对江侯爷容忍到今天,是想着前世的姜心禾,他不确定姜心禾会不会也重生在这个时代,如果姜心禾重生了,再加上江侯爷这条线,现在的江家有可能就是姜心禾重生的人家。   只是有可能,霍继霖并没有特意去查,姜心禾如果来到这个世界那就希望她有个健康的身体,也仅此而已了。   姜心禾是个成年人,知道怎么在这个世界存活下去。   江侯爷被他问的一窒,霍继霖原来对这些律法如此懂。   他郁闷的地方还有自己的女儿,自己现在就剩一个小女儿了,脾气怪的很,这两年挑挑拣拣就是不肯嫁人,江侯爷也着实愁的慌。   这么想着,江侯爷深吸了口气:“霍贤侄,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拿你也当半个儿,你的婚事所以我如此操劳,希望你能念及我一片心意,我今日就说这些,你回家也好好考虑下。”   霍继霖看着他的背影也微微皱了下眉,不是对江侯爷,而是他背后的梁太师。   这个梁太师未免太霸道,他是想要一切都不能超出他的掌控,他都一个七十多岁的耄耋老人了,对权势的依恋都到病态的程度了。   霍继霖也只是停顿了这一会儿,没有再为这人烦心,他要回家。   今天上了大半天朝,本来想着能早点儿回家的,又被拉来这里,耽误时间了。   果然等晚上睡觉的时候,陈决问他:“今天皇上找你有事?”   梁仁宗现在让霍继霖成为了箭靶子,陈决难免也担心他的处境。   霍继霖拉好帐子跟他说:“不是皇上找我,是江侯爷又拉着我给我介绍他们家女儿,”   看陈决睁大了眼睛,霍继霖说:“对,背着你。”   陈决咳了声:“那你不能怪我没有阻止啊,我不知情。”   霍继霖把帐子一拉,大气的说他:“你应该直接把我做绝了。”   他现在还是没有研发出更有效的避孕T来。   陈决还是每天都要吃避孕药,所以霍继霖再一次说:“你可以考虑下给我做绝育手术。”   陈决深吸口气,片刻跟他说:“我吃药就好。这个手术也有风险。”   如果是现代,这是一个很小的手术,但在古代很多条件达不到的时候,能不动开刀的陈决都尽量不动刀。   这也是他学针灸的原因。   他跟霍继霖都已经商定好了,这一世不会再要孩子,所以在没有万全的避孕措施下,陈决就选择了吃药。   药效他自己可控,这也是他给张岩配的药,跟后世的避孕药一样,副作用已经降到很低,就是需要每天都要吃,不能忘记。   尤其是如果跟他跟与霍继霖这样频繁的话。   陈决已经养成每天晚上跟吃糖豆一样吃一颗了。   霍继霖贴着他嘴角说:“你的医术我相信,切两刀而已,实在不行,你先拿家里的公羊练练手。”   陈决:“……”   半个时辰后,陈决靠在床头喝水,霍继霖披了件单衣坐在床边给霍毓盖被子,霍毓可能被他们俩吵到了,又把小被子蹬开了。   霍继霖抓着他腿把被子给他重新盖好,跟他说:“等过了年就让他跟我们分开睡。过了年他就两岁了,虚岁三岁,到了自己睡的年纪了。”   陈决看了霍毓一眼,替他说话:“他过了年一岁零五个月。你都虚出一半去了。”   霍继霖接过他的水杯放回去,回来重新上床,拉好帐子,拦着他躺下:“反正明年要做改变,我忍的太辛苦了。”   箭在弦上,要控制着时间,控制着地方,太难了。   陈决只是笑了声:“好,明年先给你做了。”   霍继霖手搂着他腰把他往怀里带:“你是不是舍不得霍毓?”   这醋都能吃?   陈决笑:“是你自己说要做绝育的。”   霍继霖把下巴抵在陈决脸上,跟他道:“我说的是真的。我们两个不能再生育任何孩子,也许对我们两个现在的处境更好一些。”   陈决一想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他会忌惮你。”   他是指皇上。   功高震主是每个朝代将军发展到最后的罪名。   每一个朝代都有,武将不好当。   上战场时出生入死,得胜归来等着的还有功高震主。   飞鸟尽,良弓藏。   霍继霖看他一点儿就通,也轻轻的嗯了声:“他现在信任我,都要把我当箭靶子用,等某天我发展壮大的时候,便不会容下我。所以我们干脆做绝点儿吧,正好可以借着这个,让他放心一些。”   这个朝代都重视子嗣繁衍、宗族传承,当他膝下只有一个在他们眼里是个哥儿的霍毓时,他们便会对他的忌惮小一些。   将军府没有继承人,他霍继霖所做的任何一切都默认归皇上。   不仅皇上能放心,不会对他的人下手,梁太师等人也会放心,想必那个江侯爷也不会一趟趟的给他说亲,如果知道他这一生再也不会有其他子嗣,怎么也不会把他闺女嫁过来了。   霍继霖淡淡想着,他虽然烦透江侯爷了,但也绝不是因为这个就想绝育。   让皇上及他人放心是其次,做手术是主要的,他要彻底放心,不让陈决冒生命危险生孩子是他的最终目的。   当然也想痛快一点儿做,每次都要这么来的话,早晚他要早泄……霍继霖脸黑的想。   霍继霖之前不止一次跟陈决说要做结扎手术,这次又提了,还像是下定决心了,陈决就看他:“你真的想好了”   他也知道霍继霖想动手术的原因,虽然他跟他说过他吃药了,但霍继霖还是会体外排精。   他忍的很辛苦,陈决知道。   陈决要说没有感动也是假的。   哪怕他也很喜欢霍毓,但也没有想过再生孩子。   在古代确实多子多福,但对他这个现代人来说,子嗣于他没什么,他孤身一人那么多年,早已习惯,再者之前就知道自己一个同性恋绝不会有孩子。   现在能有一个霍毓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他还有很多的事要做,不想再生孩子了。   霍继霖跟他同样的想法,陈决是医学天才,他的人生不是来生孩子的。有太多的事需要他做。   自己需要他,需要他一直陪伴着,他不能因为生孩子而出任何意外。   这个意外,霍继霖要从自己这里切断。   所以霍继霖跟他道:“我想好了,年后我有半月假期,就这段时间做。”   陈决逗他:“要是别人知道你不能生育了,会说你不行了,会给你编排出很多谣言来,”   霍继霖看着他:“我感觉你脑子里已经编排出来了,说来我听听,我也有个心理准备。”   他的那些纨绔子弟属下会编排他是肯定的,现在不就整天说他是个乡下泥腿子吗?   霍继霖想听听陈决编排的。   陈决咳了下,清了下嗓音,活灵活现的模仿冯春和的声音:“哎,子钦你们听说了吗,乡下来的霍将军据说在战场上伤了根本,不能生育了!所以膝下至今就这么一个哥儿,所以那么多人想给他相亲,他都不答应!是不行了啊!哈哈。”   陈决说到后面,霍继霖就开始扰他腰窝,陈决抓着他手,他怕痒:“别弄我,吵醒了孩子,是你让我说的,我说了你面子上挂不住了吧”   霍继霖附身压住他:“是不是你心里想的,觉得我做了手术就不行了,那就先在手术前让你看看我行不行……”   “不要……”   “要。”   “……要不要?”   “……要!”   他们俩到底年轻,才二十岁的年纪,正是火气方刚的年龄,所以哪怕之前闹了一次了,这次又闹了好一会儿。   这次霍毓睡熟了,月光照耀下的海浪,一波又一波,不停息,朝夕朝落,亘古不变。 第122章   这边霍继霖决定给自己绝育, 准备断掉所有人的心。   而那边的江侯爷并没有因着霍继霖‘贵妾’的话而打消两家结亲的念头,回家就把自己的打算跟自己夫人说了。   江侯爷的夫人是礼部侍郎薛家的嫡次女,当年嫁给镇国公府, 算是门当对户。   这些年江家发展的也很不错, 京城的王公贵族多的是, 就那京城街上, 撒一网能网出好几个王公贵族。   什么国公府、什么永宁侯,但多数是世袭的祖宗的爵位, 没有实权。   但他们江家不同于那些只有一个空虚名号的公候府,江侯爷可是二品大元, 户部侍郎。   虽然是从二品大员, 可他在梁太师手下, 是内阁的成员,这可是实权。   所以薛夫人是知道自己家家世的, 那个霍家跟他们家门不当户不对,所以她不同意。   她的大女儿嫁给的是一品大员的儿子,   就连她生的三哥儿都嫁给了新晋探花郎,所以霍继霖这个新贵她并没有看上。   他们这些人家儿女的婚事已经不单单是看对方人品是否贵重了,而是家族利益为重, 尤其是在这个京城这个处处盘根错节、事事看利益的地方。   “老爷,我也不是非要让女儿高攀,至少应该要选一个跟咱们家门当户对的人家,你不知道霍家在这些个夫人嘴里有多落魄,咱们女儿要是嫁过去,是要让她们笑话的。先不说我的面上挂不住, 老爷您在其他同僚面前也抹不下面子啊。”   薛夫人深谙京城的这些规则,所以她说的话有理有据, 她并不赞成自己枕边人为了提携当年好友的儿子就把自己闺女嫁过去的这种表面功夫。   薛夫人站在的角度都是门当户对上,根本不在意霍继霖是否有个夫郎。   在她们共同的认知里,夫郎本身就是上不得台面的。   大户人家绝不会由着夫郎当主母。   这也是为什么自己生的哥儿嫁给新科探花,这个只有七品的翰林院编修的。   因为哥儿若想当主母只能是下嫁。   京城这些王公贵族家的哥儿归宿大多有两种,一种是跟着家中姊妹共同出嫁,如同秦朝的滕,巩固家族联姻;   另一种就是下嫁;   每种都有每种的不得已,跟着家中姊妹嫁过去的肯定不是家中主母,是妾;   做了主母的,顶着生育压力。   哥儿生子艰难,有很多无法生育的;   倘若有一天丈夫升迁到一定地位势必要娶一个正头娘子的,那么哥儿夫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后人栽树;   说的远了,总而言之,夫郎并不是一个正经官员的正头娘子。   霍继霖之所以被人茶后谈资,不就是因为他娶了个夫郎吗?   倘若自己女儿嫁过去做主母,这面上并不好看。   所以薛夫人不同意这门婚事。   江侯爷看她一眼:“你就是眼光浅了些,他现在是皇上眼前的红人,总有一天能重镇北平侯府,到那一天我们再想攀附就迟了。”   薛夫人不以为然:“他是皇上眼前的红人那不就是梁太师的眼中钉吗?那以后能有什么出息?就算有本事,过得了梁太师这一关吗?”   京城有多少的青年才俊?那些没有到梁国公门下的青年人有哪个不是真才实学,寒窗苦读这么多年怎么会没有本事,可如果不做梁国公的门生,发展的都不好。可以看看清流那一派系就知道了。   薛夫人也是名门出身,哪怕是女子,也把这官场看透了。   她自己就是政治联姻,把这些婚嫁之事看的通透。   要不这么多年,她也不会尽心尽力的跟梁国公府的主母打好关系,跟京城的各家有头有脸的王侯将相家的主母搞好关系,就是因为家中儿女婚事。   江侯爷是梁太师的人,薛夫人这些年也把大多数的精力放在跟太师府交好,也期望把自己小女儿嫁给梁太师的孙儿。   与其在霍继霖这个需要观望的人身上下注,何不直接下注稳当点儿的人呢?   他们这样的簪缨世家不再需要开辟新的路,只要求稳就可以了。   江侯爷跟家里夫人讨论京城的这些能嫁的新贵,而陈决跟霍继霖也在看京城权利分布图。   江侯爷跟薛夫人因为是京城老人,那些盘根错节的权贵关系都在他脑子里。   而霍继霖跟陈决是后来的,所以他们两个在看图,苏管家给他们俩整理的是一张架构图。   金字塔似的架构图,把京城大大小小的官员及其宗族关系从头到尾的列在了上面。   重要人物还做了特别详细的说明。   比如梁国公。   老梁国公当年是大梁的开国功臣,被赐国姓梁,梁国公的后人也一代又一代的为皇上的太傅。   现在的梁太师就是当今皇上的太傅,从皇上儿时辅佐他到如今,他的地位不可撼动。   梁太师是大梁的顶梁柱这已经是每年新科学子心中不可撼动的信念。所以梁太师门生众多。   陈决缓缓点头:“梁太师的嫡系如此庞大,身为皇上的后台,皇上理应安心才是,为什么皇上要成立自己的嫡系?”   “这个问题问的好,问到根本了,”   霍继霖指着其中一个人物道:“梁太师的姐姐,也就是上一任的梁太后没有诞下皇子,过继了先皇的长子,也就是现在的皇上。   也就是说皇上跟梁太师从血缘上没有任何关系。   梁太后在世的时候,梁太师跟太子也就是皇上关系还算缓和。   皇上能事事听他的。但梁太后去世后,皇上便渐渐有自己的想法。   所以梁太师也在皇上与三皇子之间犹豫过。   梁太师的大女儿嫁给了当时还不是皇上的太子为侧妃;刘皇后是先皇为太子选的,不可更改;且刘皇后已经有了嫡长子,嫡二子;   梁侧妃想要让自己儿子以后继承大同并不能名言正顺,尤其是在这个儒家为学的朝代;   先皇那么宠郑贵妃都没有更改太子也是因为这个。   梁太师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所以三皇子因为熬不住了,跟北元合作,最后因为败北被贬出京,前往封地。   自此皇上便登基了,但他登基之后这些问题依旧存在。”   【立长不立贤,立嫡不立长,】这是封建王朝历经几千年总结出来的可实行的君王传承制。   也许后世人不理解,但当你明白了其中关键便懂了每一任帝王的深虑。   封建王朝是世袭传承制,如果帝王全都任贤能之人为太子,那么这个国家不出三代就战火连绵,不仅仅是九子夺嫡,众位朝臣也会纷纷战队,让整个朝堂成为另一个战场。   遭殃的不仅仅是百姓。   所有才有了这个流传千年不变的铁律。   皇位传承必须是嫡长子。   在军功、能力都可以伪造的情况下,只有嫡长子是真实的。   因此这个制度传承千年,任何人不得更改。   这也是为什么梁太师在上一任皇位选择人中犹豫那么久的原因。   他是托孤大臣,他不能在历史上留下骂名,被后世唾骂千年。   上一次他犹豫,这一次他也在两极拉扯中,千古骂名跟权利之间摇摆不定。   霍继霖拿着笔在下面的皇子身上画圈:   “梁贵妃诞下三皇子后,梁太师又因为立太子一事跟皇上意见频频相左。   梁太师想立自己女儿生的三皇子晋王为太子,但却越不过刘皇后的嫡长子璟王。   因此太子一事至今没有立下来,现在朝堂上两派因着这个明枪暗箭。”   陈决点了下头,上一次去宫中,璟王的长子病了,刘皇后却不放心让外人给看。   从这里就知道,璟王跟晋王之间的暗流涌动。   从后台强势来看,晋王背后是梁太师,是长子璟王成为太子最大的阻力。   在太子没有选出来前的这段时间都不会太平。   这大概也是当今皇上急于让他上任的原因,他太需要一个人出来替他挡箭。   或者说中和一下两方箭弩拔张的状态。   梁太师原本没有把他看在眼里的,但因为这个他也会多关注下自己。   陈决跟霍继霖道:“那我们这段时间都注意些。”   霍继霖跟他笑道:“我知道,你不用担心,我不动他们,也动不了。”   陈决也点点头:“好,我们就顺其自然。”   从另一方面讲他们改变不了历史,一人之力也不可能跟历史的车轮抗衡。   霍继霖笑笑:“我心里有数。”   那个梁太师现在都没有出狠招,他犹豫的不是帝王传承,是手中的权利。   倘若皇帝一直能听他的话,他就不会兵行险着。   他已经年事已高了,求的是稳妥。   这边薛夫人在众多的青年才俊里最看好的梁太师的幺孙:“梁国公的幺孙年岁正好与心溪一样,人才、品貌都无可挑剔,虽说想与梁太师结亲的人说不清,也比咱们家高,可是咱们家心溪品貌无双,女子高嫁是没什么的。”   江侯爷深吸了口气:“你倒是会高攀,梁太师的幺孙是要尚公主的。”   他当然也想跟梁太师结为亲家,可想想就不可能。   薛夫人顿了下又道:“晋国公的嫡长孙,秦太后的亲侄子的儿子,年岁也与溪儿一般,最重要的是上次晋国公夫人大寿,见过溪儿,对溪儿印象非常好,这么多年咱们与晋国公的关系也不错,”   “还有明家,魏家,哪一个不也比这个霍家要好。”   薛夫人这些日子没少参加各夫人的宴会,为的就是女儿的亲事。   他们家说高高不过天家,可也不绝不低。   老爷可是梁太师的得力手下呢。   “那你找的这些人家溪儿都看上了吗?”江侯爷淡淡的问到。   要是都看上了,都十七岁了还待字闺中!   一想到马上就要过年了,过了年就是十八岁了,江侯爷就一阵阵的眼黑。   这也是他急不择路的选霍继霖的原因,因为他的好女儿满京城的青年才俊一个也不看!   薛夫人被他戳中了痛处,拿着帕子坐直了,深深的吸了口气。   她说的这些人家都是数一数二的好人家,可溪儿偏偏一个也看不上,她这两年不仅不听说,脾气还越来越怪,不让人插手她的任何事,要是说急了她,她就要绞了头发去当姑子。   那个以前乖巧懂事的女儿自从那次跟宝珠游湖掉进湖里,醒来后就性情大变,薛夫人对她是又心疼又难受,却拿她毫无办法。   江侯爷也冷哼了声:“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她。今年年底最好就把亲事定下来!我这张脸熬不到过了年!”   薛夫人看着他那张老脸,哼了声:“你是因为面子过不去就急着卖女儿吗”   看薛夫人真不爱看自己的老脸,江侯爷深吸了口气不得不把实情跟她说了。   他的夫人可是薛家的,是有话语权的。尤其是儿女婚事,他需要跟夫人商量的。   “现在太师想要霍贤侄站位,霍家在京城没有根基,咱们拉他一把,让他对我们感恩戴德,梁太师也能记住我的功劳。我已经在这个从二品的位置上待了太久了,若明年不能再升一升……”   他没有说完,但他的夫人肯定能明白。他这个年纪在这个位置上,升不动了。   就算他不升职,可他的长子现在在从五品的同知位置上,以后还需要梁太师的提携呢。   “再者,霍贤侄现在深受皇上器重,咱们同他结亲,也是向着皇上表态。”   江侯爷老谋深算的说。官场中每个人都是圆滑的两面派,在最终结果没有出来的时候,谁能知道谁是最终赢家呢?   梁太师终究老了,当今皇上还春秋鼎盛之时,说不好听的,如果梁太师倒下,鹿死谁手真不一定。   江侯爷想的深远,他跟着梁太师多年,皇上不会信任他,但不妨碍他先向他表态。   皇上是需要有制衡能力的臣子的。   他要做两手准备。   薛夫人一下子明白了。   他还是为了他的官场考虑。还想两个都要。   薛夫人深深的看了一眼他那老谋深算的脸,最后道:“我只能去说说试试,你也知道心溪的性子,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跟变了个人似得,我说什么她都当耳旁风。   前段时间带她去参加秦老太君的寿宴,老太君对她印象那么好,她却说不喜欢老太君的重孙。现在你给他介绍的这个霍继霖,她恐怕更看不上,我得去跟她商量。”   江侯爷都不能深想这个女儿这两年的变化,他气道:“她要是不同意,那就换宝珠去!”   宝珠也年纪大了!   薛夫人嗔怪的看了他一眼:“二房的孩子你也随便给人做主?”   她们家老爷是长房,继承了国公府的爵位,这些年就以大家长自居,家中的事他也可以说了算,但人家二房、三房孩子的婚嫁得人家父母同意啊?   尤其二房还是个眼皮子高的,千方百计的想着要高嫁女儿,薛夫人知道,她是要攒着劲的想把宝珠嫁的比心溪高。   江家这一代中适嫁的女子目前就宝珠跟心溪,大房、二房的长女皆已嫁人、三房的女儿还小,不作考虑,二房中的哥儿也不做考虑,所以江家目前就只有这两个女子儿能为他联姻了。   江侯爷挥了下袖子:“那你去说,自古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由不得她。”   薛夫人只是嘴角动了下,懒得说什么。   女儿家的心事也只有当娘的能挂心,薛夫人去见自己二女儿了,这个女儿是她的幺女,她平日里把她当眼珠子看,所以才这么纵着她,十七岁了还没有定下合适的人家。   这一年性子更是古怪了,什么人家都不肯去相看。   这个霍继霖她恐怕更不会看。   然而薛夫人这次料错了,她只是委婉的开了个头,说了一下霍家是新来的那个,皇上眼前的红人,任正三品的卫指挥使,江心溪就点头了:“好,女儿见见他。”   薛夫人一顿,不得不再次强调道:“心溪,娘说的是新到京城的霍家,家里没有多少根基,家里还有个夫郎,你要是不同意,娘就去回你父亲……”   江心溪依旧点头:“娘,我知道他是新到京城的,同不同意我需要先看看他。”   这是江心溪第一次主动要求相看人,还是相看一个她怎么也没有看好的人。   薛夫人一时间惊呆了,看着自己依旧肯定的女儿不得不叹息一声道:“那好吧,我跟你父亲说一声,让他哪天请霍继霖来家里做客,你在屏风后看看。”   江父的安排非常迅速,他算是梁太师的得力属下。   一方面是想帮着梁太师拉拢下霍继霖,另一方面也是真心想提携下霍继霖,当年霍家被贬他因为不敢出头没有出力,心里多有愧疚。这些年时不时的也懊悔下,就只几下,不多。   霍继霖初来京城根本不懂这京城的水有多深,他现在成了皇上的箭靶子,哪能好过呢?   江府宴请霍继霖及其家人的消息二房也得知了。   二房的消息也很灵通,江宝珠也想要看看霍家这位新贵。   二房许夫人也是不赞同的,理由跟薛夫人一样,但她被自己女儿说通了。   江宝珠挽着她:“娘,你不也相信,大伯母那样精明的人会给二姐姐说不好的人家吗还有我这个挑挑拣拣两年的二姐姐看好的人能不好吗?”   那可真是个好看的人啊。   江宝珠眼皮阖了下,不让许夫人知道她想什么。   她想起了那天她在首饰铺子试妆的时候,看见的刚刚进京的骑在马上的霍将军。   霍将军长的丰神俊秀,几乎是让人倾心了。   家里有夫郎有孩子都可以接受了。   所以她深刻的理解挑挑拣拣的江心溪为什么主动相看的原因。   那她也要相看!   江宝珠把一支明珠簪子别在头上,看着镜子里如神仙妃子的自己想,她生的花容月貌,就得霍将军那样的颜值来配! 第123章   要请霍继霖到家中做客, 那肯定要请一家人,连同他夫郎及孩子。   请帖也是送到陈决目前这个主母手中的。   陈决翻着请帖看,这是他跟霍继霖来京城后收到的除了进宫的第一个帖子。   苏管家问他:“要是不想去就推了。”   这个江侯爷上次来说话太不好听了, 没有把他赶出去已经够给面子了。   陈决摇头道:“去看看吧。”   霍继霖说江家很有可能是前世的姜家, 姜心禾很有可能在, 那他也想去看看, 如果姜心禾能在这个世界活着,他也算放下了一桩心事。   苏管家闻言道:“好的, 那我这就给准备好礼物,还有小毓的衣物。”   霍毓现在还小, 衣服、吃的要备下, 以备不时之需。   “好, 辛苦你了,苏管家。”   苏管家一笑:“千万不要这么客气, 我也让墨书给你准备好衣服,咱们要盛装出行!”   让那个眼睛长在天上、不把他们哥儿放在眼里的江侯爷看看。这个世上要是还有比陈决更好看的人, 他把头掐下来做成蹴鞠踢。   苏管家也是个哥儿,虽然他也觉得自己是个正儿八经的大男人,但还是受到了这个世界对哥儿的歧视。   据说宫里的太监都是哥儿, 由此可见哥儿在这个世界的地位。   陈决听着他的话也笑:“好。”   他当然知道江府请他们一家人去做客的目的,如果是想要找霍继霖,江侯爷完全可以跟以前一样上朝的时候说。   他们家是想要相看霍继霖,顺便看看他的夫郎好不好相处。   所以该他宣誓主权的他也会,霍继霖是他的人,别人想要觊觎也要过过他手里的刀。   这是指如果江家没有姜心禾的情况下。   如果是姜心禾那就是他们要重逢的好日子, 也理应盛装出席。   陈决心里已经有隐隐的动容了,那是他压不住的心情, 如果姜心禾能在这个世界活着该多好。   等霍继霖回到家,陈决就跟他说了去江家做客的事,霍继霖直接说:“你是要拿我去当投名状,去试江家的水是吧?万一我被别人看上了呢?”   陈决说:“你被看上不上很正常吗?长的貌若潘安,玉树临风,谦谦君子,陌上人如玉……”   霍继霖把抱着他腿的霍毓抱腿上,跟他说:“继续。”   陈决笑:“我就记得这些了。”   霍继霖找茬说:“医药文典大全都能记住,夸我的话记不住?”   挑剔找茬的霍继霖又来了,陈决知道他不愿意去江家被相看。   陈决指了下自己的内务小厮:“墨书,明天帮我盛装打扮,我要艳压全场,宣誓主权。”   他的小厮墨书是苏管家选出来的人,陈决是高智商的人,给他选的小厮就很是机灵,且之前还是医童,这一个多月跟在陈决身边,已经见惯了他们夫夫俩的相处,知道两人感情很好。   闻言笑着道:“陈大夫你不用打扮都是谪仙似的人物,更何况打扮了,您放心,明天一定让所有人在看见你的那一刻都失神。”   霍继霖看向他:“你是想让别人看上他吗?”   墨书:“……”   他只顾着想好好装扮陈大夫了,忘了陈大夫还有一个醋坛子夫君。   不管怎么说,霍继霖沐休的这天,还是带着陈决跟霍毓去江府做客了。   江府是国公府,虽然院子面积跟北平侯府差不多,但因为北平侯府早已不是当年国公府的时候了,所以江府摆设用度都比霍家奢华。   摆宴的正厅里摆满了这个季节名贵的花草,兰花、芍药等,越发显的厅堂生机勃勃。   因为是请霍继霖一家人,江侯爷跟主母薛夫人陪同,还有江家二房的夫妇二人陪同,而儿子、儿媳及未出阁的江家小姐不上席。   因为不只有陈决这个夫郎在,还有霍继霖这个外男在,未出阁的大家闺秀不见外客,京城里的大家闺秀要比哥儿规矩多。   陈决也知道这个规定,他看了下两边绣着梅兰竹菊的屏风,想,不知道姜心禾能不能认出他来。   这个想法显的很迷信,陈决把目光从屏风上收回。   要顺其自然,不可强求。   陈决收回神来,跟桌上的两房主母寒暄,有见秦太后、刘皇后的经验,陈决对这两房主母也客气自然的聊天。   因为都是那些围绕着孩子以及他们刚来京城的生活为话题的。   对于她们对自己那种时不时的隐隐的打量,陈决也习惯了。   他因为成了霍继霖的夫郎已经是京城人的饭后谈资。   好在江家的两房主母都是名门出身,既然是宴请陈决一家人,也就不会说不好听的话,在试探了几句陈决管家的能力后,就笑着把话题转移到了霍毓身上。   孩子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无话可聊时的话头。   霍毓这些日子见惯了人,不怕生,端坐在陈决身边,瞪大眼睛也好奇的看着众人,时不时的笑一声,只要看到陈决笑,他就会跟着笑。   虽然他不知道陈决只是战略性的客套的笑笑。   薛夫人在自家女儿答应了要相看霍继霖后,心里就不太得劲,但因为没办法,所以难免对着女儿将来嫁过去的霍家夫郎陈决及他生的孩子有芥蒂。   但她也不得不承认,这个陈决及他生的孩子长相太出众了。他们三个人坐在一起就是一家人。还是能蓬荜生辉的一家人。   他们江家虽比不过皇家的贵气,可也绝不差,可这家人在他们家没有丝毫不妥切,不仅没有一点儿乡野之气,甚至贵气十足。   那个霍继霖长的比她家侯爷那张老脸好看了千倍万倍,他们江家人都长了个鞋拔子脸,幸亏自家女儿不随他。   薛夫人收回视线,轻咳了声,她不是看脸的人,她是指霍继霖的气度不错。   都感觉压他们家侯爷一头了,他们家侯爷追着他的样子。   而霍继霖就态度淡淡,他们两人之间像是换了位置,颠倒了主客之分。   而霍继霖的夫郎长相就更不用说了,举手投足之间落落大方,他的话虽少,但说的每一句都不落俗套,甚至有些薛夫人还听不懂。   薛夫人心想,这个霍家一家人都不是她原先想的那样平凡,自家女儿嫁过去恐怕也没有优越多少。   如果优越不了多少,那嫁过去的意义就不大了。   自古嫁女要高嫁,也可以低嫁,但低嫁要的不过是有高高在上的话语权。   至于感情方面,之前并不是薛夫人主要担心的,有权有钱比任何感情都重要,成了当家主母要什么多余的感情?   要是真生出了恋爱脑,这个主母不当也罢,她教养的女儿绝不是恋爱脑。   这世上哪个汉子没有几个三妻四妾?哪个汉子能专一   这是薛夫人之前的想法。   因为现在她觉的她不在意的感情在这个霍家好像占了很重要的地位。   霍继霖正在给他的夫郎挑鱼刺,这是新鲜的鲈鱼,刺不算多,但这个霍继霖还是非常仔细的给他夫郎挑刺,她家侯爷问他的话,他都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着。   她之前以为他是给孩子挑的,但看见他的夫郎面不改色的全都吃了后,才明白霍继霖就是给他夫郎挑的,看这个习惯的样子,他在家也经常这么做。   薛夫人心里也不是滋味,想到自己女儿嫁过去日日这么看着心里肯定更不是滋味。   所以希望屏风后面的女儿看到这一幕就打退堂鼓吧。   让那个二房的宝珠去吧,这个宝珠什么事都要跟心溪争抢,这次就让她争去吧。   看看她怎么争得过这感情好的很的夫夫二人。   屏风后的两位小姐却没有如她想的那样看看就退回去,而是脚都跟生了根一样的站在屏风后,无论丫鬟如何暗示都没有动。   脸上的表情也都是隐隐的震惊。   好一会儿才在丫鬟的扶持下从屏风后退下去了。   江宝珠走在前头,走出回旋走廊,就要分着去不同的别院了,她像是实在忍不住了,又猛的回头看向江心溪:“二姐姐,那个,那个霍将军真的是这个霍将军吗?没有搞错吗?”   她这句话说的旁边的丫鬟摸不着头脑,三小姐这是在说绕口令吗?   如果……如果她没有看错的话,那就是她弄错了。   江宝珠在看到江心溪脸上的笑容时脚步踉跄了下,真的是她弄错了。   她那天在脂粉铺子二楼看见的霍将军竟然是霍将军的夫郎。   这句话绕口,她自己都有些气急败坏了。   那天明明在高头大马上的人那么英俊,那么俊秀,一点儿都没有武将的那些粗狂蛮横。   她一下子就看呆了,朱钗拿了半天都不知道插头上。   她那时还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感情叫一见钟情。   但她终于理解了,为什么探花郎打马游街时,那么多人往他身上扔花了。   她已经先入为主,把陈决认成了霍继霖,她喜欢的样子就是陈决这样如大将兰陵王一样清贵俊美的长相。   所以哪怕霍继霖长的再好也没用了。她的天塌了。   明明心里已经明白了,但就是不死心,豁出面子去问江心溪。   她这个二姐江心溪平日里跟谁都爱答不理的,尤其是自己。   自己就去年春天游湖的时候,跟她抢行,导致小舟翻了,把她掉进了湖里。   她病了一场,醒来之后就不怎么理自己了。   江宝珠去跟她道歉了,但她还是跟自己不亲近了。   江宝珠也不想硬往上凑,她们两个都是一样大的年纪,凭什么因为江心溪是长房的女子就事事要优先,就跟这次似的,择婿也优先她来。   所以这就是她为什么事事要跟她抢的原因,可现在不用抢了。   江宝珠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就觉得不好了。   江心溪脾气傲的很,平日里跟她招呼都不怎么打,更何况是笑了,但现在她竟然满脸笑意。   江宝珠就知道她要笑话自己了。   果然她笑眯眯的对着自己说:“三妹妹,什么这个霍将军那个霍将军的,霍将军不就一个吗?   就坐在我父亲身旁的那个,那霍将军长的高大威猛、英俊潇洒,怎么不符合三妹妹你的审美?你怎么一脸失望的样子?不过要是与他夫郎相比,他是逊色了些。”   江心溪心里都在大笑了。一向眼眶子在头顶上的江宝珠好不容易看中了一个人,却没有想到是人家的夫郎,哈哈,可不是天要塌了。   她真的是知道自己哪里痛扎自己哪里,江宝珠痛苦的扶着柱子,果然是她弄错人了。   她看上的人是霍将军的夫郎。   这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尤其是看着江心溪那笑眯眯的等着看她笑话的样子。   江宝珠手指着她:“既然二姐姐觉得那霍将军好,那你嫁过去吧。”   江心溪只牵了下嘴角:“怎么三妹妹不喜欢的人就给我了吗?”   江宝珠这会儿一点儿跟她辩口舌的心情都没有了。   跟她作揖道歉:“是妹妹说错话了,还请二姐姐原谅。”   江心溪跟她摆手:“去吧。”   江宝珠心情不好,也不在意她这个二姐姐那种随意的像是长辈打发小辈的样子。   扶着自己丫鬟神色恍惚的走啦。   江心溪的丫鬟看着自家小姐脸上那种激动又忐忑的表情忍不住小声的问到:“小姐,您不会真的要嫁给这个霍将军吧?我看他对自己夫郎可好了。”   丫鬟白芷知道自己小姐什么脾性,她是绝不会将就的人,要不她现在都十七岁了还没有定下婚事,转过年来就是十八岁了,老爷夫人都快急疯了。   可她这两年挑挑拣拣都不满意,不能就这么嫁给这个霍将军吧,虽然她也承认这个霍将军长的非常好,比小姐以往相看的所有公子都好,可这个霍将军的夫郎更好看啊,霍将军明显对他夫郎好的很。自己小姐嫁过去不是只等着受委屈吗?   江心溪听着她的话哦了声:“你怎么知道他对他夫郎好的?就因为他帮着自己夫郎挑了鱼刺这种应该做的事?”   白芷看了一眼自家小姐的脸色,见她脸上并没有任何不虞,便也大着胆子说:“当然不是因为这点儿小事了。小姐之前常跟我说看人不能只看表面,要透过表象看内里。   我仔细的观察了,这个霍将军的视线全程都在自家夫郎身上,听到咱们家老爷那……有些夸张的话时,我感觉他都压不住了,但他看自己夫郎一眼,又忍回去了,从这里看他的夫郎对他非常重要,他给他夫郎挑鱼刺不是做给别人看的,他是真心给他挑的。   小姐,我说的对不对?”   江心溪这次满意的看了她丫鬟一眼,伸手点了下她脑门:“还不错,终于会看了。”   白芷一笑:“是小姐教导的好。”白芷拍了下自己脑门:“小姐,你不会嫁给这个霍将军的对不对?”   自家小姐是这么聪慧的人,一定不会嫁过去自讨苦吃的对吧?   然后江心溪却没有否认,还跟她说:“一会儿你去请这位霍将军的夫郎来赏花,我去暖阁里等着他。”   “啊?”   “去吧。我这边不用你陪着。”   白芷还想再说点儿什么,但自家小姐已经走了,小姐一向是这么独立自我的,白芷也只好按照她说的去请霍将军家的夫郎。 第124章   陈决跟霍继霖这边已经吃完饭了, 江侯爷都感觉自己寒暄不下去了,这个霍继霖怎么这么难伺候!都到他们家了,怎么还不明白吗?说什么都能四两拨千斤的划走了,   而且, 竟然当着他们的面给他夫郎挑鱼刺、倒水, 他是故意的吧!   这顿饭江侯爷吃的不痛快, 看霍继霖吃完饭一副随时就要走的样子,他更是不舒服, 可脸上还不能挂色,是他请人家一家人来吃饭的。   江侯爷只能对着那个小娃笑, 心想着, 这家人也就这个小娃儿顺眼了。   小娃全程不闹, 他爹喂他吃的鼓着腮帮子卖力的嚼着,时不时的吧嗒两下嘴巴, 看着就很好喂养的样子。   比自己家那几个挑食的孩子吃饭香多了,这把他夫人羡慕的不得了。   让厨房煮来了羊奶, 想着要亲自喂下,结果勺子递到嘴边了,小娃子尝了一口, 皱起了眉头,再喂的时候,用小胖手推开了碗。   那个拒绝的小模样怎么看都很可爱,至少比那个油盐不进的霍继霖强太多了。   江侯爷看着在艰难往下咽奶的霍毓问陈决:“他不喝羊奶吗?管家怎么问的?”   看他责问旁边的管家,陈决道:“他喜欢喝不加东西的山羊奶,”   陈决只闻了下羊奶就知道里面加了玫瑰露。   薛夫人惊讶的道:“羊奶这么腥膻, 不加东西怎么喝得下去?”   要知道他们家加的这玫瑰露还贵着呢。   二房的许夫人也说:“是啊,我们家的玫瑰露是太后赏赐的呢, 全京城的人家也没有几瓶。”   她的话中有炫耀的意味,陈决也明白,在这个朝代,玫瑰露的提纯不容易,云南那边的技术也仅仅是局限于大锅蒸馏,每次生产不仅量少、不纯还珍贵。   普通人家别说喝玫瑰露了,就是连见都见不到。   所以陈决也淡声道:“玫瑰露是很珍贵的,只是花香的味道跟羊奶的腥膻味道不和,如果只是单纯的想去掉腥膻之味,不如加一点儿杏仁煮开。”   许夫人怀疑的问:“真的就这么简单?我家小孙儿怎么都不肯喝,加了这个玫瑰露他也才喝一两口呢。”   陈决只笑笑:“可以试试。”   许夫人还是有疑虑:“陈大夫啊,你不是学医的吗?做饭也会?”   陈决笑了下:“自古药膳也是医者要学的。药食同源,很多时候食物也能达到药效,我刚才说的不是药膳,只是改良一下羊奶的味道。”   许夫人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暗暗的啧了声,这是这个霍将军的夫郎第一次说这么长的句子,也是笑的最真的一次,那种从容淡定融进他的笑中愈发让人移不开眼。   许夫人干咳了声,她怎么好被一个夫郎给迷住呢。她是来给她女儿看夫君的。   霍毓小手抓着一个做成小兔子样子的小馍馍啃,他啃的也没有太高兴,就是有种‘没有羊奶就没有吧,凑合着啃’的表情。   他的两个父亲是大人,不管喜不喜欢他们家的饭菜,表面上是看不出嫌弃来的。   可这么一个小人儿是不会掩饰的。   他这表情是如此直白可爱,让人看的只想乐,纷纷逗他。   “小毓儿,要是不好吃,这个馒头就别委屈着啃了。”薛夫人捏着帕子笑。   二房许夫人则直接朝他伸手要馒头:“有这么不好吃吗?我尝尝”   霍毓看她一眼,没有松手,馒头虽然不是很好啃,但做的很漂亮,霍毓拿着又往嘴里送,咬掉了另一个兔子耳朵,放在嘴里砸吧着,不着急咽。   众人被他这个鸡肋似的表情都逗笑了。   最终还是霍毓挽救了这一桌子因他两位父亲冷了场的宴席。   众人一时间被他逗乐了。   白芷在旁边等着霍毓吃完这一个跟他小手一样大的小馒头后,俯身在薛夫人耳边说了句话,薛夫人脸上的笑容滞了下。   她的女儿要见人家夫郎,不会是真的要嫁给这个霍继霖吧?   薛夫人心中焦虑,但面上还要维持着笑容,跟陈决笑着道:“我刚才听陈大夫对花也有讲究,正好花房的暖室里有几盆兰花这两日开了,我家女儿想请陈大夫去欣赏下,不知陈大夫意下如何?”   陈决向那个白芷丫头看了一眼,知道他要等的人出来了。   他笑着道:“那好啊。”   跟霍继霖对视一眼:“我去去就回。”   霍继霖也接过霍毓来抱着,跟他笑道:“快去快回,我跟小毓等着你回家,小毓一会儿该困了。”   别聊太久,就算是久别重逢也得想着回家啊。   再说万一那个不是姜心禾,是自己真被这家小姐给看上了,那就更没有什么好聊的,陈决去速战速决。   霍继霖话里暗示道。   陈决哪能听不出来,在场的其他人也不傻,都听出来了,江侯爷就暗暗的磨了下牙,觉得这个霍继霖简直不像其他汉子,怎么就那么离不得自己夫郎呢?   江家的花房暖阁设在花园里,也是一座闲置的房子,屋里温度适宜,处处鲜花锦簇,坐在亭前美人靠上的美人也如花一样。   陈决在亭前站住了。   坐在美人靠上的人也站了起来,两人隔着花丛相望。   旁边的丫鬟白芷都觉得这画面有些诡异的美好。   她家小姐生的花容月貌,这位霍将军的夫郎俊美无双,且身量高挑,要不是提前知道他是个哥儿,都会以为他是个汉子。   还是俊秀无双,君子端方的汉子。   所以这画面一时间让人不敢打扰。   白芷小声的跟陈决介绍:“陈大夫,这位就是我们家二小姐。”   陈决仔细的打量了江家二小姐,这个朝代的衣服像宋。   她现在就是一身标准的宋朝襦裙,脸上妆容是这个朝代大家闺秀见外客的标准明珠妆容。   三白妆,细长远山眉,珍珠点缀,华贵中又带着清雅。   陈决抛去这些点缀,从中找到了姜心禾的影子。   但他还是没有喊出这个名字来,江家的二小姐如今叫江心溪。   陈决先朝她点头打了招呼:“江小姐。”   江心溪从亭子里走出来,到陈决面前时   轻声的喊他一声:“陈决?陈医生?”   这里人喊他陈大夫,医生在这个朝代称为大夫。   这是姜心禾。   陈决目光闪动,也笑道:“果然是你。”   姜心禾让两人跟随的侍从丫鬟退到几米之外,亲自给陈决倒了茶:“陈医生还是跟以往一样,见着我竟然一点儿都不激动。枉我今日盛装打扮了来见你。”   她的话虽是抱怨,但语气里的俏皮还是显而易见,她比当年轻快快乐的多。   当然当年她痛失爱人,就算是强颜欢笑也撑不了多久。   陈决笑着跟她道:“我昨天晚上半宿才睡着的。”   翻来覆去的时候还被霍继霖说了。   他又翻旧账了。   “我来到这个朝代的时候也没有见你睡不着,沾炕就睡,睡的呼呼的,一点儿都不在意我!不问我怎么死的,也不问我怎么活的!”   霍继霖跟他在这个世界过了一年。   如果不是这一年的过渡,他看见姜心禾会是激动万分的。   昨天晚上,他已经从自己及霍继霖能活的情况中默认了姜心禾活着,所以今日见面已经能平和了。   “这才差不多,不枉我这些日子一直等着你来。你不知道现在这个身份要出门一趟多麻烦。”她说着嫌弃似的拽了下衣裙。   陈决笑着看她:“你现在这样很漂亮。”   虽然三白妆遮掩了她大部分脸色,但脸颊的红润及目光中的清透都能看出她现在身体很好。   姜心禾听着他这么说用手摸了下自己的垂云发髻,做了一个美人的动作:“你不知道,我今天早上什么时辰起来画的妆。辰时,光这个发髻梳了一个时辰。这张脸又画了一个时辰。”   陈决听着她语气里的抱怨笑了。   古代大户人家的大家闺秀梳妆打扮是很隆重的,宴会都定在晚上,就是因为白天要梳妆。   陈决笑着说:“我在村里住着的时候,那根桃木簪子别头发也练习了好久才别住的。那时候就庆幸,幸亏没穿成个女子。”   姜心禾哈哈一笑,盯着陈决目光流转:“你……现在是个哥儿习惯吗?”   “你要是语气里没有这么幸灾乐祸我就信你是关心我了。”陈决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姜心禾连忙给他盏茶:“哪里,哪里,我就是想霍继霖也太好命了,他不仅娶到了你,你还给他生了个孩子!”   姜心禾看着陈决端起茶杯那种淡定的样子,心里也深深的感叹。   陈医生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她心中那个遇事沉静的陈医生。   她自己是重生在一个大户人家里,跟她以前家世差不多的人家。   虽然不够自由,但是身体健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跟她以往的生活差不多。   她最枯燥的至多是读读《女戒》,抄抄佛经。   可陈决不一样。   她这些日子已经从京城那些人的谈资里了解了陈决过去那一年的生活。   太难了。   如果她是陈决,一睁眼是这样的身份她要疯了。   陈决不是她这样原本的女子,肯定是不想嫁人、生孩子的。   可陈决不仅接受了,还把孩子艰难的生下来了。   最重要的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的抱怨,一如既往的淡定,他是内心强大的人。   姜心禾不知道陈决怀有身孕的那些日子也曾经有过抑郁症的。   身体激素的原因及被人推下楼梯致死的种种让他也曾经陷入抑郁症中。   如果那段时间不是霍继霖在身边胡搅蛮缠及后期的药厂建立,他也不一定能这么快的走出来。   这些都过去了,陈决也不想让姜心禾心存愧疚。他转了话题:“我看你现在身体好多了,我再替你把把脉。”   姜心禾顺从的把手腕递给她,笑意盈盈的看着他。丫鬟白芷忙差另一丫鬟去跟夫人回话,自家小姐跟这个陈大夫相谈甚欢,真是奇了怪了。   姜心禾也不在意丫鬟的吃惊,她对陈决的信赖要比对在场的任何人都要高。   两个人前世的那大半年里因为病情的原因经常见面,姜心禾把一切都托付给陈决,对他是有些依赖的。   这种依赖是患者对医生的特定情感,是姜心禾家人都做不到的。   所以前世姜心禾会把她心里的焦虑、忧愁、希望全都给讲给陈决听。   她把自己及孩子的一切责任全都给了陈决。   她不是不知道这些重担陈决不应该替她承担,但她那时把他当成了救命稻草。   陈决的冷静及从不轻易展露表情的神色让她本能的依赖。   陈决还是给姜心禾把脉,在两个手腕都试过后,确定她现在的身体很好。   陈决朝她道:“你现在的身体康健,以后可以有一个健康的孩子了。”   姜心禾噗嗤一笑,但看着陈决清冷的面容,她又把这笑容收回来了。   她是因为那个孩子及原本身体不好而死的,是正常死亡。   可陈决呢   她还没有问陈决为什么也能到这个朝代,只有死了的人才会来的。   如果不是之前听闻了陈决跟霍继霖在东岭县做的种种事迹,她也不敢确认这俩人。   陈医生是怎么死的呢?   想到这里,姜心禾轻声的问他:“陈医生你是怎么死的?”   陈决定定的看了她一眼:“医患关系。”   姜心禾心中一沉:“因为……我吗?”   陈决倒也没有隐瞒她,这是事实。   “我当时没有救活你们两个,这个也是事实。”   姜心禾沉默了。   她僵硬的坐着,有一会儿才起身,朝陈决深深鞠躬:“陈医生,是我对不住你。”   陈决扶了她一把:“都过去了,你如今有一个健康的身体,我也深感欣慰。”   人生的际遇谁都无法参透,   命中注定的事谁也无法扭转,怪不了任何人。   陈决早已看开,也不再去在意。   顺其自然是生命之道。   “陈医生,从今以后,心禾这条命就是你的。若你哪日有难,我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姜心禾跟他郑重道。   她欠陈决一条命,哪怕陈决不会要她还,但她记着。   “不必,你好好活着我就放心了。”   陈决道,这是他的真心话。   姜心禾明白他的意思,陈决的性格也一如既往,从不受他人恩惠。   “对,咱们说点儿开心的,陈医生,你不知道我这些日子也都没有睡好,我担心那不是你……”   姜心禾有太多的话想跟陈决说了,所以这一说根本停不下来,茶水都换了好几轮,可以想想霍继霖那边有多着急了。   他已经能猜出陈决久留的原因了,这是真的碰到姜心禾了。   看霍毓坐不住了,霍继霖就跟他说:“想找爹爹了是吧” 第125章   “想找爹爹了是吧”   他看向薛夫人, 薛夫人嘴角微微抽了下,她女儿还能把他夫郎怎么着?刚才小丫鬟可是回来说了,两人相谈甚欢, 跟几年没见的闺蜜似的。   这别说丫鬟震惊, 薛夫人都奇怪, 自家女儿这两年脾气怪的很, 别说有闺蜜了,之前的那些手帕交都不怎么联系了呢。   看着又一个丫鬟进来, 薛夫人问道:“霍家夫郎跟小姐赏花如何了,如果实在喜欢霍家夫人, 不如今日就留霍家夫郎住下?”   她当没有看见霍继霖的眼神, 她也只是客套下。   哪知来禀报的丫鬟笑着说:“回夫人的话, 二小姐的意思就是这个,她让奴婢回来跟霍将军说一声, 她今日要留陈大夫住下,怕孩子想念陈大夫, 也请霍小公子一并留宿,还请霍将军见谅。”   薛夫人嘴角颤了下,下意识的去看霍继霖。   自己闺女这到底是什么操作啊?   看上人家夫郎了?!   霍继霖沉默了片刻, 淡声问道:“怎么江家二小姐扣留我夫郎也就罢了,连孩子也要扣下吗?是不把我这个霍将军看在眼里吗?”   江侯爷咳了声:“贤侄,你这话严重了。小女是有些任性,但绝不会做出这种事的。夫人,还不快让小姐把人家夫郎送回来,”   他朝薛夫人佯装呵斥道。   薛夫人正要说什么, 那丫鬟又附身跟她说了几句,薛夫人听闻后脸色也不好看了, 自己女儿不仅扣留了人家夫郎,还要见见这个霍将军跟他的孩子,她到底是要干什么啊?!   她现在这个性子是越发的让她头疼了。   薛夫人心中恼怒,可在众人面前还要为女儿遮掩一番,毕竟还想着她出嫁。   薛夫人咳了声跟霍继霖道:“贤侄,我女儿与你家夫郎相谈甚欢,怕他想念孩子,说要把孩子给送过去让她也看看,我女儿一片慈悲之心,奈何霍贤侄你不信,既然你质疑我的女儿扣留陈大夫,那不如一起去看看他们。”   她在许夫人那震惊的眼神中起身,带着霍继霖及他的孩子往外走。   许夫人张大了口,她这个大妯娌说的再好、掩饰的再深,她也听明白了,这个二小姐是要见见这个霍将军。   难道二小姐真的看上这个霍将军了?!   她也想跟上去,但被薛夫人拒绝了:“二弟妹,你不如去看看三小姐,说好的一起赏花的,怎么没去呢?”   如此,许夫人也顾不上要跟着去了。   薛夫人猜不透自己女儿到底想些什么,一路沉默的走着,就连霍毓在路上跟霍继霖‘嗯啊’的对话都没能提起她的精神来。   霍继霖对这个小奶娃也非常的疼爱,在刚才的宴席上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侯爷说话,一看就是强行敷衍。因为他现在正无比耐心的跟好奇的霍毓解答。   “这不是羊,这是仙鹤,两条长腿。羊四条腿。”   “你也想要,好,回去让你苏阿爷养两只。”   ……   从这些对话里就知道自家女儿嫁过去就算生了个小汉子也争宠不过这个霍毓了。   终于到花园了,薛夫人命侍女、哥儿小厮都在外面候着,亲自带了霍继霖上前。   她还是想再劝劝女儿,就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女儿与霍继霖见面的事。   她把霍继霖跟霍毓留在了外间,自己亲自去找女儿。   姜心禾也就是现在的江心溪看着薛夫人的脸色哪里不知道她在担忧什么,在她没有开口前笑着道:“娘亲,我与陈大夫相见恨晚,已经结拜为兄妹,所以才想着见见哥夫及小外甥,因着跟陈大夫聊的投入,就没有跟娘亲你细说,你不会怪我的吧?”   薛夫人一路上想了千万种,独独没有想到自己女儿是这个想法,她迟疑的重复道:“结拜为兄妹?”   是她想的那个兄妹吗?她不会是要嫁过去当妹妹吧?   好在姜心禾又明白她这个古代母亲的想法了,直接给她了一颗定心丸。   她挽着薛夫人的胳膊说:“对的,从今以后陈大夫就是我的嫡亲哥哥,若有任何人想要嫁给我哥夫,妄想取代陈哥哥的地位,就要先过我江心溪这一关。”   她说的铿锵有力,神色是当年姜心禾独有的执拗与傲气。   是这个朝代女子不被看好的性格,然而薛夫人闻言却一下子松了口气,她脚步发软,捂着胸口道:“我的儿啊,你不早说,你是要急死为娘啊!”   姜心禾只是笑:“我这不是没来的及跟娘说吗,如此娘你是同意我认陈大夫为哥哥了”   薛夫人佯怒道:“你主意都这么大了,我哪能做的了你的主,”   她又笑着看向陈决,虽然不知道陈决跟自己女儿说了什么,但见女儿如此都喜欢他,薛夫人也对他爱屋及乌的道:“陈大夫啊,我这个女儿自小被我娇养着长大,性子直,说一不二的,你别见怪,她啊已经有两个嫡亲的哥哥了,如果你不嫌弃,让她认你为义兄,我也厚着脸皮当你义母,你看如何?”   薛夫人考虑周到,人家陈大夫父母皆在世,自己只能当义母。   薛夫人虽然没有看好霍继霖的家世,但现在女儿不想嫁进他们家这个坑里,她就感恩戴德了,也就愿意跟霍家有些来往了。   不用做姻亲,还能有点儿关系,是不是也间接的达到了侯爷要的目的。   及向梁太师表达了联络之心,也向皇上表述了自己的衷心。   陈决刚才就答应姜心禾了,不是为了跟江府有联系,而是跟姜心禾有联系,他们都是后世来的人,就这么几个,理应联盟起来,日后也能相互帮衬。   “如此,那太好了,我过几日便宴请众夫人小姐见证,让你们两人义结金兰。”   薛夫人和蔼的道。   “那现在可以让我见见我哥夫还有我的小外甥了吧,我刚才在屏风后面就想抱抱他了,太可爱了。”   姜心禾说的时候双眼放光,她也曾是个母亲,哪怕孩子没能出生,可她也有着母亲的一片拳拳之心。   薛夫人现在放心了,也当然同意让他们见面了。   薛夫人在场看着。   姜心禾朝抱着霍毓看花的霍继霖做了一个标准淑女的拜见礼。   “心溪拜见哥夫,请哥夫安。”   霍继霖回头,看着眼前半低头作揖的女子,再看向站在后面的陈决,陈决只笑,不给他任何暗示。   霍继霖压根不认识眼前这个盛装打扮的人。   霍毓看见陈决,已经高兴的叫唤了,朝着陈决伸手,霍继霖就顺理成章的走到陈决面前,低声问:“她是谁?”   不是说好的姜心禾吗?   陈决看见半低着头的姜心禾翻了个白眼。   陈决想笑,姜心禾刚才跟他说让他先不要开口,她要看看霍继霖能不能认出她来。   她今天盛装打扮有一部分原因也是想试探下他们俩,看看他们两人能否认出千年之前的她。   这难不倒陈决,陈决会看骨相,不管姜心禾妆容如何巨变,他都可以刨除繁杂,认出本相。   但现在看了姜心禾猜想的没错,果然她把霍继霖考倒了。   姜心禾回礼之后抬起了头,看向霍继霖,看霍继霖还是一副看陌生人的样子,就冷声道:“哥夫是第一次见我,认不出我也是正常的。”   她这话在场的也就两人能明白其中的阴阳怪气。   陈决轻咳了声:“这就是江家的二小姐,江心溪。我刚刚认的妹妹。”   霍继霖听她这么说只得好好看了一下姜心禾,把她脸上那三颗珍珠在脑海中屏蔽掉,这才勉强的看出了姜心禾的影子。   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女子的妆容真是要命,换一个妆跟换一个头一样。   看姜心禾还瞪着他,霍继霖只得道:“原来这位就是心溪妹妹。”   姜心禾又冷笑一声,转头问向陈决:“陈哥,他当年认你的时候也这么艰难吗?要是也这么难,那你得给他看看眼睛。”   霍继霖半抬了下手,虽然脸变了很多,这个脾气没有变,这阴阳怪气的是真的姜心禾了。   薛夫人因为这两年见识了自己女儿性情大变的样子,也适应了,此刻没觉得哪里怪,只佯装责备女儿:“胡闹,是你要说拜见人家的,见了面又不好好说话,别吓着孩子。”   “娘亲,我带着小毓儿去看看仙鹤吧?咱们多留他们在家里玩耍一阵吧。小毓乖啊,小毓在这里多陪陪小姨吧?”   姜心禾抱到霍毓后满脸的喜欢,那种喜欢是从心底里生出来的,让她这两年一直没有多高兴的脸上显出真实的开心来。   她小心翼翼的抱着孩子,就跟抱着金疙瘩似的,这样的江心溪薛夫人也是第一次见。   薛夫人见女儿今天这么高兴,哪有不应允的,笑着道:“今天一定吃了晚饭再走,我今晚保准让厨房做出小毓爱喝的羊奶来。”   薛夫人放心了,也就不再时刻跟着监视了,只让丫鬟、哥儿小厮在旁边跟着。   姜心禾抱着霍毓去看长腿鹤,霍毓看陈决跟霍继霖都陪在旁边就放心了,指着鹤‘啊啊’叫唤,他期望这长的跟鹅一样的鹤能跟他对着叫唤,但仙鹤显然比村里养的大鹅仙气,并不会跟他对着叫唤。   优雅的从他身边走过。霍毓就伸着手跟指南针似的指挥着姜心禾抱着他去。   他其实想自己下来跑,但姜心禾这个小姨一直抱着他。   霍毓因为吃的多,现在二十多斤了。姜心禾抱着他已经有些吃力了,霍继霖把孩子接了过去。   “咱们去屋子里坐,外面也有些冷了。”姜心禾重新招呼两人。   伺候着的下人隔得远,三个人说一会儿三人能听懂的话,续了下家长里短。   “我爸妈他们好吗?”姜心禾没有问自己的弟弟,她已经对不住陈决了,只是父母没有忍住。   霍继霖跟她道:“你走之后,伯父伯母很伤心,病了一场,怕留在这里伤心,去了国外疗养。”   姜心禾缓缓的闭了下眼睛,她前世的时候先天性心脏病,父母为她操碎了心,所有的一切都由着她,唯恐她早逝,可还是有白发人送黑发的一天。   陈决跟霍继霖的父母也如此吧。   姜心禾深吸了口气,看向霍继霖:“霖哥,还没有问下你是怎么……来的啊。”   霍继霖简单的说了些他的事:“空难。”   他是怎么空难的不予多说。   为陈决撒骨灰的事他想着起来还是挺难受的。   姜心禾不知道这些,只感叹了声:“我说句不好听的话哈,霖哥你来了这里也挺好的,你在前世的时候是个孤家寡人,你看来了这里,夫郎、孩子全都齐了。是吧”   虽然是事实,但是话不中听。   霍继霖忍不住道:“谁说的,前世我没准也能抱得美人归。你去世后我就开始追呗。”   姜心禾忍不住嗤笑了声:“就你前世那脾气你怎么可能追的上陈大夫,如果不是这个世界陈大夫一早就是你的夫郎,你现在还是光棍一个。”   她虽然不算了解霍继霖,但好歹两家是世交,她多少的知道些霍继霖那性格。   霍继霖在个人能力上没有任何问题,但就是因为能力太强,要求格外严苛、不近人情。喜欢他那不是找虐吗?   谁会眼瞎的喜欢他?   感情跟工作可完全是两码事。   他这一世也不知道是不是死过一次,知道怎么疼人了,这恐怕才是他抱得美人归的缘由。   姜心禾猜的还真是准,霍继霖感觉胸口被扎了一箭,他深吸了口气,他就是因为陈决死后才意识到自己的感情的,意识到了,然而在面对陈决的时候还恪守着距离。   他这样的性格确实是追人的致命缺陷。   姜心禾看着他笑:“被我说中了?你以后可要好好对陈大夫,陈大夫现在是我嫡亲的哥哥,如果你对他不好,”   姜心禾一笑:“我会让你重新打光棍,且悔不当初。要知道虽然你现在是娶到了陈大夫,但你以后的情敌多着呢。”   满城皆是,哈哈。   姜心禾虽然不爱出席那些原主手帕交攒的牌局,但京城里的八卦消息没少听,自己那个三妹妹没事都往她身边凑。   京城大家闺秀讨论起霍家,虽然瞧不起霍继霖是个乡野来的泥腿子,但没有否认的一条就是,他长的真好。   她们认错了人,把那天骑马进京城的陈决认成了霍继霖。   包括自己的三妹妹。   霍继霖神情一凛:“你什么意思?” 第126章   姜心禾看向陈决, 笑着道:“你知不知道今天在屏风后面跟你相看的人还有谁?”   陈决跟霍继霖对视一眼:“谁?”   姜心禾笑道:“我三妹妹。我们一家就出来两个相看的人,你说京城的那些大家闺秀有多少”   她在霍继霖开口前补了一句:“不是跟你相看,是陈哥。”   霍继霖脸色更不好看了, 姜心禾当没看见, 依旧笑眯眯的道:“我三妹妹看上的人是陈哥, 陈大夫。”   这就是她刚才逗江宝珠的事。   她一个心理年龄快三十岁的人不会跟一个才十七岁的小姑娘置气, 她就是想逗弄下这个这个妹妹。   谁让她没事就到自己面前耍存在感,自己干什么她都要争一争, 看她以后还敢不敢。   她虽然心里年龄成熟,但非常讨厌没有边界感的人, 自己的妹妹也不行。   现在这个妹妹不知道躲在哪儿哭呢。   对于姜心禾这话, 陈决意外的很:“他喜欢哥儿?”   江心溪看着他笑:“不是, 她把霍将军认成了你。”   她看着陈决哑然失笑的脸色轻轻的摇了下头,陈决不知道自己这个长相有多好。   如果用古代的词语形容, 他就是貌若潘安。眉目俊朗,风姿卓绝, 气韵天成,当属这世间极美极俊的人才。   她跟陈决道:“金庸老先生书本里有句话叫‘一见杨过终身误’,我这个妹妹就是因为见了你的容貌, 于是谁都入不了她的眼睛了。”   当然霍继霖长的也非常好,可他是与陈决不同样的好,或者说是完全相反的好,那种气势强大、霸气凌人的长相,端看他外表就会觉得他是那种霸道专权的人。   江宝珠跟她一样都是被娇宠着养大的千金小姐,哪能受得了这种。   她们都喜欢清冷如玉长相的人。   江宝珠就是被陈决惊为天人的长相一下子击中在原地, 后面哪怕有再好的人来也没有用了,这就是天降的魅力。   姜心禾完全理解她, 她笑着看陈决:“如果不是我先遇见了子钦,我也会喜欢上你的。陈大夫。”   霍继霖看向她:“没想到有天我还得防范你。你以后就离陈决远一点儿。”   姜心禾轻轻的切了声:“你也就是命好,这一世能得偿所愿。”   她这话里已经含着遗憾,陈决跟霍继霖对视一眼,他们都知道姜心禾在遗憾什么。   果然姜心禾沉默了一会儿后看向他们两人:“我今天见到你们非常开心,也越发的让我心里煎熬,我想让你们帮我找个人。”   霍继霖看她一眼:“赵子钦?”   姜心禾深深的吸了口气:“对,我想要找到他,我们既然活着,他是不是也活在这个世界?”   霍继霖跟陈决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怎么说那个赵子钦的事。   霍继霖看了一眼姜心禾。看样子她真的不知道这个世上有一个跟赵子钦很像的人。   这些日子霍继霖也了解了一些自己属下,这个赵赫是字子钦,他的那些同窗好友这么叫,但别人会唤他赵赫。   所以姜心禾没有联想到是他,最重要的是赵赫这些年从不相亲,誓言就是不破北元不成家。   只要他母亲提成亲的话,他就去北疆战场,于是他母亲也就不敢提了,据说他母亲也没少为这件事头疼。   既然他不肯相亲,那也就不在薛夫人的名单里,姜心禾也就没有机会见到他。   这个朝代对大家闺秀的限制还是很多的。   赵赫还整日里在京营,从不参加一些蹴鞠等为女子相看的比赛。   所以姜心禾就更遇不到他了。   霍继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吗?   赵赫在自己的手下   难道就是为了让自己再给姜心禾牵牵线?   霍继霖这么想着还是跟姜心禾道:“我在军营里是见着一个跟赵子钦很像的人,但他不认识我。”   他已经试探过几次,赵赫是真的不认识他,他也不像是后世的人。   所以霍继霖先给姜心禾说好,以免她以后失望。   然而姜心禾还是满怀激动,端着的茶杯一下子泼洒了出来。   “我要见到他,我一定要见他。”   “你先别激动,见他一面倒也不难,难的是他不认识你,你不能贸然的上前。”   这个时代对大家闺秀要求很严的。   最主要的是这个赵赫根本不看女子,一心想着上战场拼命。   霍继霖跟她道:“他一心扑在事业上,跟之前的子钦不一样。”   “我要试试。如果他不记得我,我就让他慢慢想起来。”   姜心禾握着杯子的手发紧。   人已经找到了,如果不见一面怎么可能。   “那你也别着急,我跟陈决商量下怎么才能更合理的见面。”最后霍继霖道。   “那麻烦你快点儿帮我!”   霍继霖也不笑话她的急切之情,毕竟都是死过一次的人,知道那种心焦是什么滋味。   他想了下道:“半月之后是我们军营举行操练的时候,皇上会带着一些臣子亲眷来视察,你可以跟着陈决一起来。只能看看。”   他也可以跟今天似的,请赵赫吃顿饭,让姜心禾在屏风后面看看。   但霍继霖想预留出点儿时间,让姜心禾冷静一下,他怕她到时候太失望。   姜心禾看了他片刻,点了下头:“我明白,谢谢你们。”   “别客气,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陈决跟她道。   姜心禾一笑:“再差还能差到哪儿呢?能见到他已经很好了。”   陈决轻轻点了下头。   吃过晚饭后,他们就告辞了。   回到家后,陈决跟霍继霖感叹了声:“今天跟做梦似的。”   霍继霖帮他盖被子,把他脚卷在自己腿上,替他暖暖,跟他说:“那你今天晚上可以好好睡觉了吧”   陈决嗯了声,霍继霖把他往身前揽,陈决也顺着他力道枕在他肩上,霍继霖下巴抵在他脸颊上,跟他沉声说:“我也害怕。我今天听到姜心禾的话,也害怕。”   “害怕什么?”   霍继霖搂着他,声音低沉:“你不知道当初见到你的时候我有多害怕,我害怕那个人不是你,只是长了你的相貌,却不是你。”   陈决明白了他的意思,抬手拍了下他的背。   霍继霖把他使劲抱了一会儿,又开始翻旧账:“你当初看我的脸色倒是很平静,你是不是不期待看见我你是不是希望那是原主?”   陈决闷声笑,霍继霖催他:“快说!”   陈决笑完了后,想了下:“我那时候应该希望那个人是你,”   因为他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瞳孔猛缩,心理第一瞬间就开始极度抗拒,因为心里第一瞬间想的就是他。   心理反应骗不了人。   哪怕他当时是排斥他,恨他,可让他心里产生巨大感情波动的人是他。   很少有人能在他心里投下感情的,陈院长、周主任是,姜心禾和她的孩子是,他也是。   虽然那时候的感情是恨,可也让他感到到了一种真切。   那种在这个世界他有了同类的感觉。   哪怕这个人让他心理产生巨大的排斥,这个世界于他是陌生的,现在有一个人来跟他共同承担这个惩罚了。   这让他心里产生了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安定感。   霍继霖这才罢休,翻身压住他,亲他嘴角:“说的这么好听,得表扬一下。”   “这种表扬可以不要的。”   “那换一种负距离的表扬?”   一本正经的声音因为贴在耳边,让身下人生出层层的战栗,有好一会儿身下人才匀出一句话。   “……你这还不是负距离吗”   “你还能喘匀气那就证明不够负距离。”附在他身上的人毫不讲道理。   “……”   在京营冬月训练检验日到来的这段时间里,陈决又跟姜心禾见了两次,其中一次还见到了她的妹妹江心溪。   江心溪看着他的眼神分外幽怨,陈决因为知道了原因,很有些不好意思。   他就算不是个哥儿,也是个同性恋,对这样娇俏的女子有力无心。   “陈大夫,你怎么能是个哥儿呢?”江心溪因为被自己二姐姐点破了,干脆也破罐子破摔了,她用帕子擦了下不存在的眼泪:“你就是个哥儿我也认了,你怎么能嫁人了呢”   陈决看姜心禾,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姜心禾也有些无奈,她因为不是这个时代的女子,脾气还有些执拗,刚穿过来的时候很是看不惯这个时代对女子诸般束缚,什么女戒、什么从父、从夫、从子的。   她就难免说了一些在这个时代听着大逆不道的话。   行事也我行我素了些,于是也就带坏了这个妹妹。   她坚决不肯相亲嫁人,这个身体才十七岁,在她眼里还未成年,江心溪这个妹妹自然也是未成年,她多少的也在跟她灌输了一些思想。   比如那些大男子主义的臭汉子,那些夫纲父权,呵呵。   如果要跟这样的人在一起,那还不如绞了头发当姑子,再不济找个哥儿一起过日子。   于是现在他们江府有两个未出嫁的大龄女子。   姜心禾跟陈决说:“幸亏你跟你那相公来到了京城,成了京城人新的谈资,要不我们俩等过了年就会成为他们的谈资。”   过了年她们俩十八岁,在这个时代的大龄剩女。   陈决听的也忍不住笑了,看江宝珠幽怨的看着他,陈决咳了声:“宝珠姑娘,你别伤心了,我是拖到十九岁好不容易才嫁出去的。”   江宝珠被他的话转移了伤悲,不敢置信,义愤填膺的问:“……你还能嫁不出去?”   陈决点头:“他们说我克尽六亲,没人敢娶。”   自古真诚最打动人,陈决对着这个对她错付了好感的姑娘也实话实说。   江宝珠磨了下牙:“那是他们瞎了眼,猪油蒙了心,胡说八道!我看你俊的很!”   陈决也看着她笑:“宝珠姑娘品貌如皎月,日后一定有慧眼之人识明珠。”   江宝珠听他这么说,心里又感动又酸涩,   他把自己比作明珠啊。   这么好的人嫁人了,那个人不是她。   她又擦起来没有的眼泪:“赠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姜心禾扶了下额头,轻咳了声:“行了,这里又没外人,不用维持这个才女人设了。等回去我再给你写几首诗词歌谱,你去年夜宴上压压那些贵妇,省得她们明年编排咱们俩。”   江宝珠这才收了声:“你真给我写,你不生我气了”   她这个二姐姐写的哪些词可好听了,却从不让她宣传,说是从书中看来的,还没有赢得作词人同意。   姜心禾无奈的看她:“你是我妹妹。”   她以前没有妹妹,江宝珠性子还合她的心,比原主那些手帕交好。   她们已经都嫁人了,嫁的要么是高门大户,要么是状元探花,可不论哪一种,不到一年的时间,见了她不是抱怨主母难当,就是叹息着诉说夫君的妾室烦人。   她说了几句‘不能惯着他们,不行就和离’的话还被她们劝回去了。   都这样了,最后还反过来劝她也赶紧嫁人。   要不会让人笑话,连累家中族人。   她们视家族面子比自己重要。   她们身不由己。   虽然她也知道这些女子是被这几千年的封建社会束缚住了,不怪她们。   但她还是无法融入进去,每次听她们诉苦她还受罪,所以这也是她这两年不怎么跟她们相聚的原因。   她有时候也怕自己被同化,毕竟这是个吃人的封建社会。   时间久了她也会妥协的。   一个人的力量太微弱了,抵不过历史的。   其实这两年多亏了江宝珠这样泼辣直接的姑娘是她妹妹。   就是希望她别整日盯着她,给她点儿空间。   她还是愿意跟她相处的,要不今日也不会带着她了。   “陈大夫很忙,我们今天约他出来是干正事的,”   姜心禾看向陈决:“我今天来找你还有件别的事,想让你帮我出出主意。”   “什么事?”   “我想改良月事布,可有些消毒、保质期方面的环节我不知道怎么解决。”姜心禾道。   她来到这个世界,衣食住行样样不缺,身体也康健,除了她的父兄说话不讨她欢喜外,其他的一切都还好,但唯独这个月信期的问题愁人。   霍继霖他们跟造纸厂出了柔软干净的卫生纸,缓解了部分问题,可她还是想要方便的卫生巾。   陈决听了她的话也顿了下,他不是女子所以忘记她们还有这样麻烦的事。   这是应该要好好做的事。   历史上最早的卫生巾就是一个女护士发明的。也只有女子才能切实的理解女子。陈决心中无声感慨道。 第127章   于是剩下的时间, 姜心禾把她遇到的问题都跟陈决说了,陈决也站在医生的角度,就现在能有的资源给了她建议。解决了卫生巾卫生、方便、不漏、一次性使用的问题。   姜心禾朝陈决伸出了手:“陈大夫, 合作吧, 我真诚的邀请你做我们心禾卫生巾的股东。”   陈决想了下道:“我现在没有那么多钱投入。”   现在正在建【陈氏药业】分厂, 需要大量的资金, 等投产生产之后,还要资助霍继霖的武器改良, 这也是非常重要的事,毕竟北元就在旁边虎视眈眈。   姜心禾一笑:“技术入股, 以后需要陈大夫的地方多着呢。再说你还是皇商呢。”   她看好的一是陈决的技术, 二是他的名号。   在这个朝代, 皇商是从商很重要的名号,有了皇商这个名号, 做什么生意都事半功倍。   “士农工商,商人最末, 你父亲江侯爷是朝中大员,倘若他知道了,恐怕会阻拦。”   陈决看着她道。   从商的这一年多, 他已经知道商人在这个朝代什么地位了。   霍继霖是现代人,理解他。   可江侯爷是古代人,他不会理解的,他一定会阻止的。   陈决想着江侯爷的古板,把有可能发生的隐患都说给姜心禾,毕竟要长远打算。   “再就是江侯爷好像很重名声。如果因此影响了江侯爷的政绩, ”   姜心禾嘴角微微牵了下,轻呵了声:“不会的。江大人如此圆滑, 你不必为他担心。”   她一直称江侯爷为江大人。   她虽然来到这个家里也快两年了,但她在前世有对她宠爱的亲生父母,所以对这个每日里装严父的江侯爷没有多大感觉。   薛夫人因为对她实打实的好,她还愿意把她当做母亲,而江侯爷她则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他,所以看的清楚。   在这个腐败的王朝里,江侯爷这种墙头草是活的最长久的人。   她们江府一时半会儿还不会出问题。   她对江大人如此直白的评价,陈决一个外人不好说什么,看她态度坚决,也就同意了:“好,我入股。”   江宝珠在旁边一直听着,这会儿终于插上话了:“二姐姐,你要做什么?带我一个,我帮你!”   江宝珠很激动,有皇商做名头,干什么不成功?最主要的是这个卫生巾听着就很有前途。比那些绸缎庄子、脂粉铺子不逞多让,因为这是女子最需要的东西。   她有着精明的头脑。   “那能少了你的份吗”姜心禾道。   她以前也是做研究的,现在研发卫生巾没有问题,但出去营销还差点儿意思,她也需要江宝珠去打开市场,去那些手帕交里转一转。   果然江宝珠大为兴奋:“好,这个出来后咱们独自一家,价格全由我们说了算,一定能买的盆满钵满!”   她是家中尽心培养的贵女,对算账、盈利这种事非常敏锐,一听就知道这是一个非常好的生意。   但姜心禾看了她一眼:“三妹妹,恐怕让你失望了,月事带的价格不会很高,也许将将够开支。”   江宝珠不解道:“啊,你要定很低的价格,为什么啊”   姜心禾淡淡道:“因为我做的是要让所有女子都能用的上安全卫生的月事带。”   江宝珠一时间愣住了,这个二姐姐这两年行事、观点都很奇特,可有时候她听着又觉得胸口发热,这就是为什么她一直想要靠着她,想要弄懂她的原因。   虽然她至今都没有弄懂这个二姐姐。   陈决却能明白姜心禾的心,看着她笑:“姜小姐高义。”   姜心禾切了声:“陈大夫还不是一样,平价药开遍全国,让所有百姓病时有药可依,我要向你学习。”   她似是感叹似的缓缓道:“来此一遭,总要做点儿有意义的事,要不活着多浪费。”   陈决默默的看着她,姜心禾是一个高傲的人,有着超高的理想。   她上一世是个先天性心脏病人,可她依旧拖着病体上学、工作,投身入实验。   这一世身体健康了,自然有更远大的目标。   陈决支持她。   江宝珠虽似懂非懂,但这一刻也觉得这个二姐又发光了,真的很奇怪,明明这个二姐姐脾气古怪的很,可就是吸引人。   后面时间,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   这次聚会陈决没有带着霍毓,所以看时间差不多了,就要告辞了。   “我回去后把制作步骤、原料全都书写下来,等筹备好原料,我们先尝试着在作坊里做一些,等市场铺开后,再建厂房,大量制作。”   陈决已经有了建药厂的经验,所以有条不紊的道,姜心禾握住了他的手:“有你在,进度就快了。我等你的消息。”   最后姜心禾压低声音:“陈大夫,我要见的人……”   陈决跟她也点了下头:“还有七天,你到时候跟我一块儿去看看。”   七天的时间很快就到了。   京营的士兵每一年都会有一次集训汇报给圣上看。时间差不多定在年前的十二月份初。   恰好是霍继霖上任后的一个月。   魏延之前在看到霍继霖来接手的时候就皱过眉头。   战场上临阵换将是大忌,现在虽然只是一个汇演,但因为是向皇上、向所有文臣及其家眷表演的时刻,于面子非常重要。   霍继霖这个时候上任并不是好时机,他深知京营的士兵内部怎么懒散腐败的。   如果一个月之后的军事演习没有操作好,皇上脸上无光,霍继霖又怎么可能好的了,文臣那支笔杆子不是摆设的。   文臣想来看不惯他们,以前没少编排过他们。   所以魏将军这一个月眉头都没有怎么舒展过。   直到这几天看霍继霖把整个队伍整合起来,提前演示一遍给他看,他脸色才稍微好了些。   纵是如此,今天一大早魏将军就早早的到了。   霍继霖也早早的到了。   军事演习时间为一整天,分两个时间段,上午定在巳时,也就是9点到11点,下午是未时,1点到3点。   魏将军看他也早早的整合队伍了,脸色好看点儿,问道:“都准备好了?”   霍继霖点头:“准备好了。上午所有部队主席台演习,下午是士兵特向训练演习。”   魏延看他神态从容淡定,多看了他一眼,是有点儿欣慰的。   这么大的阵仗,别说他是乡野来的年仅二十岁的将军,就他这个征战多年、在京师多年的老将都忍不住紧张,这个霍继霖是怎么做到波澜不惊的   初生牛犊不怕虎?   罢了,不害怕也好,走一步看一步吧,只要别掉链子,拿出前几天训练的八分就行。   他没指望他们能发挥出十成十的功力来,士兵到了正式场合上是会紧张的,尤其是面对皇上的时候。   这就是‘关键时刻掉链子’那句话的由来。   但魏延没有想到,这次的军事演习比他那天看到的预备演习还要好。   这天的天气非常好,冬日暖阳,无风,碧空如洗。   京营驻守两万兵马,这些士兵吃住行全都在这里,所以京营的面积非常大,教练场地尤其大,足有数十公顷。   为了方便皇帝阅兵,建立了专门的看台。   这个朝代类宋,商业、文化类发展的不错,那么相应的娱乐文化也很好。   尤其是蹴鞠、叶子牌、打马更是京城人人必会的。   蹴鞠更是世家子弟最喜欢的运动,所以这种看台设计的不错。   阅兵仪式也用上了,比蹴鞠更加严谨高筑。   当然这个看台上坐的人仅限于皇上、文武百官及其家眷。   平民百姓看不了,他们如果想要看的,可以站在高处看。   但校营这种军纪严明的地方谁都不能进入。   巳时一刻文武大臣携家眷便入场了。陈决带着墨书同江家的人一同进入了校场,坐到了指定的位置。   江府因为江家是国公府,位置还不错,进前,无遮挡,上面有遮阳防寒的大伞,非常适合小姐夫人观看。   周围已经有人小声的交谈了。   “我大哥是二营的云骁尉,一会儿就出场了。”   “我三弟是三营的,”   “我父亲是九营的把总指挥,他今天一早就起了。”   “我这是第一次来,我哥今年刚入京营,是云骁尉,他倒是好认,说一会儿声音最大的就是他,”   校场太大了,姜心禾握紧了手里的小型望远镜。这个时代的望远镜就是一个直筒。这么大的地方,她要怎么找到子钦?   她想要一眼认出他来,何其难啊。   陈决跟她低声说:“他是指挥,京营一万兵马中只有二十个指挥,他恰好是一营的指挥,第一个出场。如果看不仔细,他下午的时候还有个人演习。”   姜心禾点了下头:“好。”   巳时三刻皇上的仪仗队便缓缓入场。   等皇上跟梁太师等人的落座后,军事演习便正式开始。   陈决多看了一眼传闻中的梁太师,不过也就是一眼,因为演习开始了。   他也非常期待霍继霖这次带兵的演习成果。   虽然每次霍继霖回家都抱怨加班,但他从没缺席过一次,他这个人工作起来是很认真的。   哦,以前叫严苛,现在叫认真。   众人这一天看了一场热血激昂的军事演习,刚开始还坐着闲聊,单等着自己家人出场后看,但最后他们都下意识的坐直了,跟着每一队出列的人板正的坐直了。   霍继霖来京营一月多一点儿,第一周就把受不了苦的云骁尉、指挥等人刷下去了。   这些纨绔子弟撤下后,这一万人经过一个月的训练磨合后终于有点儿样子了。   霍继霖培训士兵用的是他前世特战队的训练模式。   先重整体,严明军纪。   军人就是一把刀,必须听从指挥。   个人武艺再厉害都不如一直军纪严明的军队。   所以第一个月,他重纪律,一边在训练原先内容的基础上,加了整合队伍、集训、正步等能凝聚团队核心的练习。   每天都练习,一个月下来,效果显著。   也许别人只看到了这个军队整齐,以为原先就是这个样子。   可只有在场的士兵、在场的各个指挥、以及魏延老将知道改变在哪里。   以前每天都加这样枯燥的、对打仗毫无意义的练习,他们起初抗拒,后来习惯,直到今天才明白这些日日练习有什么作用。   曾经懒散的军队现在不用眨眼间全数集合,‘立正、稍息,齐步走’,随着这样简单却嘹亮的喊声响起。   一队队穿着整齐的队伍走入了众人的视线,一队接一队,每一队都是这样的部署,如果不是前头领兵的人手中的旗帜不一样,他们都以为是同一组人在来回的走。   因为太整齐了,整齐划一,无论是正步、跑步、穿刺,全都一样,一万人在这个万顷的校场上,有了千军万马,山呼海啸的效果。   看台上已经有人站了起来,甚至想要跟着他们做一样的动作。   在他们高喊‘驱逐鞑虏,卫我大梁!’‘侵我族人,虽远必诛’的时候,看台上的人也跟着一起喊起来,清亮的、秀气的、委婉而又整齐的喊了起来。   梁太师看着眼前山呼海啸的军队,颤着手把望远镜放下来,跟身边的皇上激动道:“皇上,此次的军队演习凝聚了军心,扬我大梁国威,老臣深感欣慰啊!”   梁太师不管对霍继霖生出了什么样的心思,此刻他知道说什么话重要,因为皇上自一列列军队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背就一直挺着,握在椅子上的手紧了又紧,脸上的激动喜悦之情难以掩饰。   这样的情况下,他自然不会给皇上泼冷水。   不会如那几个不会看眼色的家伙一样,说这个霍继霖只会花架子、献媚邀宠。   他也是一只脚迈进棺材的人了,虽然不是武将,可也看的明白,霍继霖虽然只让他的兵耍了简单的几招,走了走过场,可就是这样的简单的走过场,才能看出他的能力。   集聚人心、调度士兵,让所有士兵听从他命令的能力。   这是霍继霖最厉害的地方。   自己之前是小看他了。 第128章   梁太师的话, 听的梁仁宗越发的高兴,他再也忍不住,握着扶手缓缓的站了起来, 这是他的军队, 能保他万里江山的军队。   霍爱卿好样的!   这才一个月, 他就看到了这样巨大的改变, 去年的这个时候他还是太子,也曾经来看过这些士兵, 跟现在完全不一样的士气。   那时候他也没有现在这一刻澎湃豪迈的心情,没有一举踏平北元的心境。   而现在, 他在这万余人马上看到了希望。   “都是朕的好儿郎!好, 好!”   他连连说了几个好字。   跟下面魏延老将军异口同声。   魏延老将军也跟霍继霖站在最前面的指挥台上, 他看着下面发挥的并不比那天排练逊色,甚至更好更热烈的队伍, 胸口也涌出了难以严明的激动的心情。   期初他并不相信年仅二十岁的昭武将军能管理好这京营的两万人。看着他每日训练的那些内容他也没当回事,抱着让他试试的态度随他折腾, 却没有想到在今天有这样好的成果。   万众一心,众志成城。   一个军队作重要的灵魂。   这叫军魂。   “怎么做到的?”魏延问到。   临危不惧,甚至发挥的更好, 这绝对不是那些临阵磨枪的云骁尉、指挥能力好,是整个军队的底子起来了。   底子稳住了,才让整个士气都起来了。   霍继霖起初那么轻易准假的时候,他以为他也不想得罪那些人,一个不敢得罪世家子弟的将军能练出什么好兵来呢,现在看来他是直接抛弃了那些人, 釜底抽薪,干脆果断的掌管了基层的士兵。   上战场也是这些士兵, 他们是底气。   而这底气起来了后,那些吊儿郎当、不以为然的世家子弟自然会眼红、着急了,他们一着急以后就会上心了。   这些儿郎除了几个把总、都指挥是官场老油条外,其他人大多都是年轻人。   年轻人的热血易激也易聚。   当然如果不想跟着霍继霖的节奏走,也没关系,等着被远远的抛到脑后就好。   等他的士兵每一个都比他厉害,他自然也无颜面做这个将领了,也是一种无形的淘汰。   霍继霖把一盘散沙似的队伍盘活了。   霍继霖从一开始就打算好了。   沉得住气,留得住人。   一个将军该有的果敢、谋略、长远眼光   霍继霖都具备了。   这简直无法想象。   他才年仅二十岁。   只能说天纵奇才。   霍继霖看他肯定了自己的士兵,也笑着跟他道:“这是他们自己的状态,我跟他们说今天拿出上战场时的状态。   背后是家园,冲在前面的怎么能不拼命?”   人都有看齐比较的好胜之心,哪怕是懒散的,到了这样一个全都是这样的人群中,他不自觉的就会向他们看齐。   更何况他们也不蠢,底层士兵上战场后是要卖命的。   他只需要讲讲他在北元战场上的经历,他们就会自动的拼命训练了。   毕竟谁也不想死。   不仅不想死还要建功立业呢。   武将跟文臣不一样,要有家世才能供得起读书,而这些士兵都是普通人家,他们读不起书,那就还剩一条路,拿下战功。   霍继霖看魏延不信,笑了笑:“我还跟他们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兵。”   魏延眯了下眼:“你口头承诺的?”   这是奖励的办法,他们以前也常用的,一层层从小兵提拔,却没有这么好的效果。因为位置就那些,都被世家子弟占了。   霍继霖摇头:“我拿我的位置给他们。只要有功勋超过我的,我把昭武将军的位置给他。”   画饼就要画大的。   他当初立的军功就是被那个骠骑大将军的侄子领了,要不是有常显彬在,他也许什么都没有。   霍继霖当时就看穿了,所以退而求其次要求解甲归田,不去争这个功劳,因此骠骑大将军给了他一个游击将军的奖励。   军队中的贪腐更严重,所以底层的士兵看不到出头之路,六年一换,他们就想着混完六年回家种田。   霍继霖拿他自己这个乡野来的昭武将军给他们做例子,重塑他们的士气。   这是画的大饼,叫未来。   还有眼前的奖励,以后除了年终的这一次演习,以后每个月都会举行一次,包括单不限于这种形式。   比如他新建立的练兵模式,只要突破一炷香内练完的,当天的伙食就另起锅灶比别人多一个鸡腿等等。   这是很小的,具体到米粒大小的奖励却是最实际的,不是让士兵们多这点儿好处,而是让他们知道,他霍继霖说的每句话都是可以实现的,包括他说的大将军之位。   这是奖励的一方面,另一方面,他准备跟皇上建议,六年制兵改为三年制。   如果实在不想当兵的人,那就三年后带着部队给的补贴归家种田,不耽误他们,也不耽误军队。   三年制是他们后世军队当兵的年限,他们后世每个人的平均年龄都能到70岁,也才当兵三年。   而这里人均年龄不过60岁,却要当六年兵,不仅身体素质跟不上,积极心也跟不上的。   不过这个决策还没有征得皇上的同意,霍继霖也就没有跟魏延说。   只说他能承诺到的。   魏延也重重的拍了下他的肩膀:“足智多谋,骁勇善战,好样的!”   霍继霖也站直了,朝他抱拳施礼:“多谢魏将军夸赞。”   魏延像他以前的一个老首长,霍继霖也尊敬他。   他并不怪魏延这一个多月对他的不理不睬。也不怪他当时不看好他的态度。   当兵的人多少都有一些固执,因为需要他们有这样坚韧的意志。   这是一日日练成的,想要改变并不容易,霍继霖自己就有严苛专制的一面,所以他能理解魏延。   拿出成果给他看,他自然就会认可你。   看着神色淡定从容的霍继霖,魏延长长的呼了口气,他好像可以卸下担子来了。   演习还在继续中,观看场上人群激动,这是比蹴鞠比赛更能让他们振奋的场面,这是发自内心的激动。   这就是后世阅兵的一大原因,既能震慑外敌,也能让所有观看的百姓心中自豪,生出身为这个国家的自豪,以及为国家强大的骄傲。   陈决看着眼前的场景也深深的吸了口气,他前世国庆节阅兵仪式都会陪着陈院长看,开的时候也很激动的。   每当红旗飘扬起来的时候,他也感觉自己的心跳加速。   而此刻他也感觉到了那种久违的骄傲与自豪。   他看着下面指挥台上的霍继霖满眼笑意,这是他的爱人,他为他骄傲,为他自豪。   他旁边的姜心禾也满含热切的看着下面,已经不再使用小望远镜了。   她已经在出场的时候用过了,看到了赵赫的样子,虽然在人群中只是惊鸿一瞥,可她也认出来。   激动之情不必多言,后面她也全程看着,每一个营都看,不只是为赵赫加油了,为霍继霖自豪。   霖哥这个人虽然脾气性格不好,但能力没的说。   姜心禾看了一眼目不转睛的看着下面的陈决,也无声的感慨了声,这两人她以前真没有看出来能在一起的样子。   要是能看出来,早些为他们牵牵线好了。   不过现在这样也很好。   姜心禾因着找到了她的爱人赵子钦,心情一下子大好,有了做红娘的心了。   中午的时候,众人稍作休息,皇上带领官员视察了军营的生活住宿。   这一方面霍继霖也给打样了,整齐划一。   那些想挑毛病的文臣看着梁太师的脸色也没有说什么的,梁太师都亲自拍着霍继霖的肩膀,说这次的演习不错了,他们当然也就都顺应着说了。   毕竟他们的子弟还在这个军营里为官呢,今天练的这么好,他们脸上也与有荣焉。   自己都管不了的纨绔子弟有点儿出息,他们打心底里激动。   在这种心情下,下半场又开始了。   如果上半场是看走走过场、大国国威的话,那么下半场就是看个人能力,显精良武器及格斗、射箭、骑术了。   十所,每一所都选出精英来展示,包括霍继霖新创的锻炼方法。   看的众人热血沸腾。   这次众人就都用上小望远镜了,这样能仔细的看到他们个人的英姿。   姜心禾的望远镜这次就没有放下来几次,因为赵赫出场的次数也太多了。   骑射有他,摔跤有他,格斗有他,百米攀爬也有他。   冬月里,他们穿着单衣,单手攀爬铁丝网,身上的肌肉顺着薄薄单衣展露无遗,让看台上的女子、哥儿眼睛放光。   全场骑射,弯腰射弓更是魅力无双。   这些人中,最突出的还要算赵赫。   因为他不仅能力强,还长了一张俊美的脸,再加上少年意气风发,骑在马上奔驰的时候,众人的视线就只跟着他了。   在他拉开弓笔直的射向箭靶子的那瞬间,台上人欢呼声起。   仔细听竟然有一大部分是女子的欢呼声。   军队演习无论在什么时候都能够振奋人心。   这是比蹴鞠比赛还要让人热血奔腾的感觉。   在这种环境下,大家闺秀们也都放开了。   这俨然堪比后世的追星。   陈决也看了一眼在他旁边的姜心禾,姜心禾自刚才起就没有放下手里的望远镜筒过。   从她红润的面颊看,她显然也很激动。   而赵赫射箭完毕后,已经打马跑过来了,迎面而来,意气风发,具象的写活了那句诗的意境。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而姜心禾看着越来越近的赵赫,泪光闪烁。   像,太像了,五官太像了。   赵子钦的长相也是君子端方如玉的长相,特别适合穿古装,他们两个以前出去玩,穿着古装,她就特别喜欢给他装扮。   文人的古装给他穿过,武将的古装也给他穿过。   跟现在这样很像。   哪怕马背上这个人意气风发、笑容张扬不似赵子钦,姜心禾也没有在意。   她只是沉浸在喜悦中。   这场年终的军事汇演随着皇上亲自嘉奖的话术圆满结束。   梁仁宗站在高台上意气风发的对着众人说了一番结尾表彰的话,重重表扬了热血激昂的士兵。让每个人都觉得脸上有光。   保家卫国是荣誉。   “为皇上不畏生死,为大梁朝百姓勇往直前!”   “驱逐鞑虏,卫我大梁!”   呼声震天,呼应着白桦林里的风声,一时间震人心魄。   梁仁宗感慨万千,不管这里面有没有霍继霖做戏夸张的部分,但今天他给自己挣够了面子。   他当皇帝的这一年,第一次觉得扬眉吐气。   寒风料峭中,他胸口却是涌动着滚滚热潮。   他轻声道:“昭勇将军霍继霖治军有方,深得朕心,重赏!”   霍继霖自然也郑重的谢过他的嘉奖,重谢之后笑着说:“多谢皇上赏赐,皇上有先见之明,一定是知道我今日要增加伙房营的用度,还要赏赐今日突出表现的众儿郎。”   他把接下来的行动也毫无保留的跟梁仁宗说了,他就是要犒劳他的士兵。   有奖有罚才能练好兵。   果然梁仁宗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说:“随你去吧,替朕好好嘉奖他们!”   “微臣遵命。”   霍继霖抱拳道,也跟梁仁宗身后的梁大师对视了一眼,跟他也点了下头:“梁太师。”   梁太师也朝他笑了下:“霍指挥使年少有为,能为皇上分忧,老臣也深感欣慰。”   这个霍继霖城府太深了。   以清流派自称的李良玉那些人这会儿下巴都抬到天上去了,以为今天这一次汇演给他们长脸、等于压自己一头了。   呵呵,真是可笑。   霍继霖的兵练的再好不也是他的兵吗?   这个霍继霖跟李良玉他们完全不一样,竟然如此沉得住气。   宠辱不惊。   且一言一行竟然不是如魏延那个武将那种犟种,说的话如此圆滑而滴水不漏,单看梁仁宗今天如何高兴就知道了。   这个人真的不容小嘘了。   梁太师对于有才之人也拿正眼看,他看着眼前的霍继霖心情复杂,就跟他对这个新皇一样。   他对大梁朝衷心耿耿,他对这些看着长大的儿皇帝也就有诸般不满。   他深深吸了口气,缓慢的跟在梁仁宗身后走了。   陈决看着他的背影,梁太师与他想象中不一样啊。   申时末的时候,所有人就都随着皇上的仪仗队撤离了京大营。包括陈决跟姜心禾。   京营每年就这一次开放,汇演结束后所有外人都要撤离的。   霍继霖百忙之中跟陈决说了几句话,让他跟霍毓晚上不用等他吃饭,他今晚要跟众将士一起用饭。   陈决也知道,跟他笑道:“好,我知道,今天很帅。”   虽然霍继霖没有下场,但他站在指挥台上,如定海神针。   霍继霖看着他,眼眸深邃。   姜心禾看他们俩还要对视,在惟帽下咳了声,霍继霖只得跟陈决道:“你们先回去吧。”   赵赫现在是一所的指挥,在所有将士没有下去的时候,他不可能抛下军队上来。   所以霍继霖也不会把他叫上来,让姜心禾见面。   赵赫也不认识她,   来日方长。   姜心禾也清楚,再一次看了一眼校场上的人后,便跟着陈决离开了京营。   他们走后,就剩下京营众士兵的狂欢了。 第129章   霍继霖也没有卖关子, 看着站在台下依旧笔直的众人笑道:“刚才圣上的话你们都听到了,今天好样的,这只是开始, 我们以后会越来越强。”   他没有说太多, 用实际行动表示。   伙房的油水以后加大, 他要加强他们的训练强度, 那就要保证他们的饮食。   今天晚上更是肉管饱!   嘉奖了所有士兵后,再嘉奖下午突出表现的士兵, 闪亮的银枪一把。   除了物品奖励,还有官职提拔, 七品以下的职位霍继霖有权利提拔。   当然七品以下的武官权利并没有多少, 正七品武官都不如从九品的文官权利大。   但聊胜于无, 谁能不心动于升职呢   奋斗这么久不就是为了升职加薪吗?   这种提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用成绩说话的, 那些世家子弟不服气也不敢说什么。   因为如果不服气,霍继霖就让他们再比试一番。   用实力说话, 那些比试那么难,爬上爬下不说,骑射识字都要样样精通。   可以说霍继霖提拔的这十位领队官是前所未有的真正实力上来的。   这十人可以说是文武双全, 实力没的说。就连三十位管队官也都是骑射好手。   霍继霖的这一次提拔是在皇上的金口玉言‘霍爱卿好样的,京营交给你,朕心甚慰’的前提下,所以就算那些世家子弟想要阻拦也不敢,他们就算背后的家族势力再大,也不能当着面打皇上的脸, 毕竟皇上现在还是皇上。   因此这个晚上,军营一片欢腾, 那种发自内心的激跃让众人觉得前景一片光明,要不是军营里明确规定,不论什么时候不得喝酒,霍继霖今晚上还不能好好的回家呢。   回到家后陈决还在等着他,手执一卷书,神情淡淡,莫名的就让人看着安心,家的感觉。   上前来给他拿衣服,霍继霖也跟他说:“这么晚了还看书,要仔细眼睛。”   陈决笑道:“也就刚刚拿起来,小毓刚睡着。”   他睡着前自己是看不了书的,小家伙逃觉,必须得他们俩哄着睡,今天霍继霖还不在,他揉搓着眼睛哼唧了好久没等到,抵不过困意才睡着的。   霍继霖也上前看了一下小木床上的家伙,举着小拳头睡的呼呼的。霍继霖把一根手指伸进他小拳头里,他就松松张开了手,这证明睡的很熟了。   要不平日里这小手抓着东西可有劲了。   霍毓睡的很熟,于是两人说话声音也就不用压的很低,陈决跟他说:“原来梁太师长这个样子啊。”   霍继霖知道他什么意思,看着他笑:“你是不是以为他长的三头六臂、跟电视上演的大奸臣一样”   他第一次在朝堂上见到梁太师的时候也诧异了下,梁太师与想象中独断专权的形象不符合,他更像是一个瘦弱的老头子。   他身上还有文人的气息,以前也许是个高挑的个子,但现在因着驼背越发显得枯瘦,身上的绛紫朝服都撑不起来。   你绝不会想到就是这么一个老人,却撑起来大梁的政务。   霍继霖虽然知道不能小瞧这个专揽大权几十年的人,但每次对上他枯瘦的身影,总觉得有点儿出戏。   “你不知道,上朝的时候我都尽量离他远点儿,我就怕他哪天突然倒下了,找我碰瓷。”   霍继霖毒舌的说。   陈决轻拍了他一下,幸亏他们俩的房间没有任何人伺候,要是让外人听见了告诉了梁太师,梁太师得气昏吧   陈决想着他今天看见的梁太师,也微微摇了下头,虽然霍继霖说的毒舌,但他之前到底是华辰药业的CEO,知道一些病理,他看出梁太师身体不好了。   梁太师身体枯瘦,面色苍白,唇色发紫,是有很多问题的。   其实也可以理解,他今年已经年逾七十,在这个朝代,他已经是古稀老人了。   人到一定岁数,身体各器官衰竭是无法避免的。   他这个年纪应该是颐养天年的时候,尤其是心脏衰竭的这个时段,他不应该再如此操心了。   可偏偏大梁的所有军务他都揽着,这么下去……   霍继霖确实还是离他远点儿,别被碰瓷了。   陈决跟他道:“咱们离他远点儿。”   霍继霖笑道:“我知道,”   他不会去动梁太师的,他也不会小瞧这个古稀老人。   应该叫三朝元老。且还是文臣。   这个朝代的文人不容小觑。   一支笔杆子可以上叱皇上,下叱百官。   以仁政为主的朝代就是这样,他不跟明朝一样,说啥就杀,绝不姑息。明太祖时期,为巩固后期的皇权,跟随他打天下的功臣都杀了个干净。   这个朝代很少有杀文臣的,至多是贬回老家。   流放就是很大的刑法了。比如当年因太子之争的霍家被流放到河北。   他们是以儒家文化为主。所以造就了文化盛大,武力虚弱的情形。   以梁太师为首的文臣更是古板,拿着祖宗的命令当令箭,绝不更改任何东西。   这样的文臣有坏处也有好处。   他自己思维固化,有着根深蒂固的文化传统,那么他们也会本能的遵循老祖宗的制度。   立长不立贤,立嫡不立庶。   所以这也是两次梁太师迟疑的原因。他既然迟疑那就有攻克的余地。   在立谁为太子的事上,梁太师自己心里有秤。   再者,大梁朝的问题不在于立谁为太子,因为无论立谁,揽着朝政的依旧是梁太师为首的内阁。   就算是三皇子以后继位了,以梁太师为首的内阁大臣依旧把持朝政。三皇子依旧是傀儡。   那三皇子继位与大皇子继位又有何区别?   上一次他看出梁仁宗迟疑的没有对他说出的话,他想问自己关于立太子之事。   霍继霖当没有看见,因为这种话不应该由他来说。   梁仁宗自己心里肯定比谁都清楚,任何事情都只能先自强,别人才会拥护。   梁仁宗如果现在做不到自强,那就先苟着,等历史的车轮。   顺其自然,顺应历史的车轮,总有一天会到头的。   “咱们睡觉吧,不聊他们了。”霍继霖说。   他已经不再是前世的霍继霖,为了事业不惜一切。   他做好自己的事就是尽忠了。   他可以替梁仁宗挡一时的靶子,却不能挡一辈子。   最多十年,十年后他要带着陈决跟霍毓离开这个嘈杂的京城了。   他厌烦这些无意义的争斗。   人生当有更有意义的事情。   梁太师作为首辅现在存在的意义是总揽了大部分的人,出了数不清的门生,还有那些内阁大臣。   如果梁太师倒下了,那些内阁大臣各怀各的心思,在梁仁宗不强大的时候也是件麻烦事。   这个朝代宗族实力太大了,各大世家倾轧也很麻烦。   所以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急不得。   最好的办法就是顺其自然。   陈决嗯了声:“你这些日子也辛苦了,明天早上可以睡个懒觉。”   霍继霖笑道:“明天你过生日,我给你煮腊八粥。”   他从现在开始正式有一周的休息日子。   每一年的年终军事演习之后都有一周的整修时间。   这个时间可以让士兵轮番回家探亲,京营的士兵要常年驻守京师,所以过年时间他们并不能全体放假。   因此霍继霖终于有长达一周的休息时间。   恰好也到了陈决的生日了,他的生日是在冬天,腊八节这天。   以前周主任还调侃着说:“生日蛋糕用腊八粥代替,我给你做一个八种豆子的蛋糕。”   总之日子很好记,是一个孩童时听着就开心的日子。   因为过了腊八就是年。   陈决听他说要给他煮腊八粥,笑了声:“行,我还要个蛋糕。”   “没问题,包我身上。”这点儿要求不难,霍继霖豪爽的许诺到。   第二天霍府上下便开始忙起来,因为这是府里主人第一次过生日。   陈决没有想要大操办,他现在才二十岁,远不到过寿的年纪。   再者他跟霍继霖刚到京城,跟京城中人也不太熟悉,所以并没有往外说,就自己家人过。   有心人想要攀交的自然也就送礼物来了。   姜心禾跟江宝珠就送来了礼物。   姜心禾送的礼物除了一本《本草药典》孤本,还有一盆她养的盛雪。   她觉得这两样都适合陈决,尤其那盆盛雪兰花,她养的新品种,跟天山雪莲似的花瓣,雪一样的颜色,白衣天使。   这两样礼物都很贵重,盛雪京城人把兰花炒作出了天价,这个朝代文人多,娱乐文化就空前高涨,诗人遍地都是。   画作、诗词、名花都是贵族追捧的。   江宝珠的礼物是自己绣的帕子,不说别的,这个姑娘处处要强,帕子绣的非常好。   双面绣,正面是一副意境十足水墨画,背面是骑马的将军,也是意境画,单骑飞驰在江边,江水一线,同正面的山水相互辉映,绣技绝伦。   陈决惊为天人,正面看了反面看:“真好看,比我缝的好多了。”   姜心禾笑了下,因着江宝珠在,她就没说,陈决在以前缝的是伤口。   被称为中海第一刀,不仅刀口小,针线缝的也漂亮。   “惊为天人,”陈决又道:“是不是绣了好久啊?”   这幅绣品只这手工,绝不是几天就能绣出来的。   姜心禾在旁边打趣的说:“自你进京的那天就开始了,起初我还以为是送给哪个少年郎的呢。”   江宝珠作势打她,红着脸跟陈决道:“你喜欢吧?”   陈决点头:“喜欢,谢谢你们,这些礼物太贵重了。”   江宝珠快语道:“是不是比任何人送的都好?”   陈决想了下点头,她们两人送的礼物贵重在心意,这是无价的。   宫里也给了他赏赐,秦太后跟刘皇后分别赏赐了绸缎、首饰、人参、还有小孩子的玩具等物品。   赏赐还是挺丰厚的,应当是看在霍继霖这次阅兵非常顺利的情形下。   江宝珠听他这么说就高兴了,她就是想要比过任何人的,包括陈决的夫君,哼!   她咳了声,不太好意思问,倒是姜心禾帮她问了,她笑眯眯的问:“是不是比你相公送的都好”   陈决轻啧了声,霍继霖跟姜心禾两家是世交,两人虽没说到互相拆台的份上,但时不时的就会逮着机会揶揄对方一下。   霍继霖送他的礼物他现在也不知道呢。去年的时候他们俩刚刚温饱,所有精力都在弄【陈氏药业】,没有多少闲钱,但霍继霖还是给他送了一根玉簪。   今年倒是有钱了,不知道又买了什么。   陈决也笑着说了:“还没见到呢。”   江宝珠眼睛一转:“他买的再贵也不如我们俩的,我们俩一个是亲手绣的,一个是亲手养的花!”   姜心禾点头:“就是这个道理。看样子他还是只知道买买买啊。”   陈决笑了。   霍继霖躺着又中枪了。   姜心禾跟江宝珠编排霍继霖的话自然不会被传到霍继霖耳朵里。   陈决现在是一家之主,下人没有嚼舌头根的。   经过这一个多月苏管家的管理,霍家的下人分布都被打散了,已经有了初步的安定氛围。   尽管没人传话,但霍继霖回家一看这珍贵的礼物,脸当时就拉下来了。   孤本的医书,炒到天价的胜雪兰花,还有那个被做成摆件的帕子。   “这个是那个江宝珠送的?”他阴恻恻的问。   他已经知道江宝珠暗恋陈决的事了。   好家伙,那天去江府做客,他是亲手把自己的夫郎送去跟人家相亲的。   自己亲自给自己戴绿帽子。   陈决看他把双面绣转过来,背面是玉面将军。   陈决咳了声:“就是简单的生日贺礼,等她们俩过生辰的时候,我再还她们一份礼。”   “简单你也要送这么简单的礼?你也要亲手给她绣一个你都好久没有给我缝双袜子了。”   霍继霖越说越觉得自己委屈。   他的生日是在春天,陈决当时正在给他衣服补补丁,后来干脆用剩余的布给他做了两双袜子。   那两双袜子他来回的穿,都穿破了,补丁落补丁了。   后面他们俩都忙的不行,他也就不能要求陈决百忙之中给他做袜子了,更别说是睡衣了,他的睡衣现在还是之前那个补丁的呢!   陈决看着他旧账越翻越长,咳了声:“……今天好像是我的生日吧?你要送我什么礼物?”   霍继霖哼了声:“不用转移话题,他们都送这么重要的礼物了,我送什么东西都比不上了,我就只能送我自己了。”   陈决:“……”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扒光了躺在床上,上面再绑上个蝴蝶结?   霍继霖凑近他:“你想到了什么,脸怎么红了”   还说他呢,他靠这么近干什么,陈决推开他脑门,他扭头都能亲上他了,所以肯定不只有自己脑子里想的黄。   果然霍继霖看着他笑:“想歪了是吧想的挺美是不是那既然你想的这么美好,今天你的生日,自然要让你如愿,今晚上夫君我就卖力好好的犒劳下你。”   那倒不用,平日里他已经够火气方刚的了,再要是加把火,那今晚上他还要不要睡了?   陈决说:“不用,你正常发挥就好。”   霍继霖笑着看他:“我今晚上就是要正常发挥,以前我都是压抑着,”   陈决:“……”   这是变相的夸自己能力强?   霍继霖又道:“再说过了今晚后面一个多月我不能陪你,所以今晚上一定要陪你一个晚上,不到天亮不罢休。”   他后面说的一句话跟色鬼似的,但因为有前面的话,陈决目光有隐隐的闪动。   他们约好了,明天做绝育手术。   冬天做手术,感染低。且正好赶上他休息日,等后面他的工作会越来越忙,如果确定要动手术,那自然是越早身体恢复的越好。   做绝育手术是霍继霖确定了的,哪怕他可以一直吃避孕药,但霍继霖这一年多都是体外□□,他是真的不想让他生孩子了。   当然他也不想生孩子。   虽然他很爱霍毓,也喜欢小孩儿了,但他也不想生了。   生一个孩子不是怀胎十月那么简单,要为他操心一生一世,也许死的哪天还闭不上眼睛。   他的性格冷淡,前世独来独往,除了父母,他以为自己一生会独自过。他怕感情纠葛,可现在他有了羁绊,有了软肋。   霍继霖是他的羁绊,霍毓是他的软肋。   这些足以,他不需要再多一个孩子了。   “你真的要做手术也许以后就能有更好的避孕措施。”   陈决忍不住又问他。   霍继霖笑着看他:“我确定了,你吃的药也是有副作用的,还不如一劳永逸。再说你难道不相信你自己的医术?”   他笑着调侃道:“当然如果你不幸做失败了,那顶多是我不举了,你的下半生幸福没有了就是,我可不允许你找其他人,我的度量可没有那么大。”   陈决就这么看着他,霍继霖能为他做这件事,要说心里没有感动那也是假的。   如果换成他自己都不一定能做到,如果是他自己,他也许会放弃□□,而不是选择手术。   这个世上的人很少有做绝育手术的,就连前世的现代社会都不一定有人能做到这一步。   霍继霖拉过了他的手,手指在他指间越握越紧,有不易察觉的轻颤。   他的声音低沉:“你上一次生产的时候,我就跟老天爷发过誓,以后绝不会再让你生育,绝不会再把你置于生死之中。”   他停顿了下,像是艰难的吞咽了下,才继续道:“你不知道你生产的那一次我有多么害怕。”   他嘴角挂了一抹浅笑:“也许过些年我就会淡忘了你生产时候的痛苦,但我不想让我自己以后后悔到痛不欲生。   我一点儿都不想要再经历那样一次,陈决,我在这个世上什么都不求,我只想要你好好活着。   我有很多次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在想,我们两个能在这个世界活着,已经是老天开眼了,我不敢去想我还有那么大的福运去求别的。   我把我所有的祈求都用在你生产的那一天了。   我很少祈求老天,我也不信这个,我还是更希望命运由我自己掌握,至少要从我这里杜绝。我不能接受你再一次的死亡。”   他手指捏的分外用力,陈决回握了他的手。   他能明白霍继霖的意思,霍继霖不想让他置于生命危险之中,就如同他也不希望霍继霖有任何危险一样。   他们是这个世上彼此的依靠。   陈决点了下头:“好,那我准备明天手术。”   霍继霖笑了:“我明天扒光了,躺在床上,你给我做完手术后,包扎的时候把绷带系成蝴蝶结,就算我送给你的礼物,我说话算话。”   在那个地方系上蝴蝶结,亏他想的出来,陈决一想到那个画面,脸噌的就热了,仿佛所有血液都涌了上来。   哦,不是仿佛,是真的,陈决觉得鼻子一热,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   他连忙抬了头,手压着鼻根。   霍继霖连忙拿纸巾:“怎么真流鼻血了?有那么激动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的给陈决堵鼻孔。   好一会儿才弄好,陈决鼻子上塞着纸,不看他。   霍继霖在他旁边笑:“看样子我这份大礼大补啊。那两个人做不到吧”   都什么时候了,他还吃姜心禾跟江宝珠的醋。   陈决隔空拍他,霍继霖拉着他手笑:“不敢看我了?没事,晚上我给你泄泄火。   ”   行了,别再描了,越描画面越清晰啊!   陈决不想跟他待在一块儿,他得出去透透风。   他堵着鼻子说:“我去看看小毓。”   今天霍毓被奶嬷嬷带着去跟苏管家做香甜的蛋糕,所以陈决跟霍继霖才得出空来讲荤段子。   “我跟你一块儿。”   到外面,冷风一吹,陈决脸终于不那么烫了。   他拉着霍继霖的手,走在霍家的院子里,深冬腊月了,树上的叶子打着旋儿缓缓的飘落,有一点儿萧瑟枯冷了。   但因为两人手紧紧握着,那温暖便从手心传到心里。   陈决的心是暖的。   霍继霖刚才问他,他的礼物是不是超过别人了。   其实他不需要问的,霍继霖无论送他什么,都是最珍贵、无人可以代替的,因为他的心无人可替。 第130章   两人走的不快, 闲庭意致的散步,虽然冬天了,景致萧瑟, 树上的梅花也只有几朵,   但不妨碍两人散步。   等两人从花园遛过, 树上的梅花也没剩几朵了。   霍继霖采了, 准备放在蛋糕上。   “走,咱们去看看他们蛋糕做成什么样了?给他们加点儿点睛之笔。”   做蛋糕的小人儿已经是大花脸了。   霍毓跟掉进米桶的小老鼠一样, 已经   不知道吃哪个的好了。   因为是用奶酪做蛋糕。   去腥后香香的羊奶酪是霍毓所不能抵抗的。   要不是之前喂饱了他,他就要把脸插进蛋糕胚里了。   这会儿因为饱了, 所以就是玩。   苏管家给他一块儿面团, 他在一边跟着学团面, 脸上的面比手上的多。   整一个小花猫。   看见陈决跟霍继霖来,霍毓还有点儿舍不得手里的面团, 朝两人啊啊的叫唤。   前两天还‘爹爹,大大’的叫唤来着, 这两天学会了后反而偷懒了,不叫了。   全都用啊啊叫唤,他是知道别人能听懂他什么意思。   “侯爷, 陈大夫,”   众人给他们两人见礼。   苏管家今天亲自上手的,他面前已经有一个做的非常漂亮的蛋糕了,就是他们前世那样的蛋糕。   陈决都诧异了,他知道苏管家很厉害,他改良了很多的吃的, 但没有想到他能复刻出后世的蛋糕来。   “真好看,怎么这么厉害。”陈决感慨道。   苏管家自豪的笑着说:“小菜一碟。”   他以前就非常喜欢研究糕点儿, 苦于霍继霖不怎么吃,他都没有发挥的余地。   现在不一样了。   陈决爱吃,小毓儿现在不能多吃,但看他这个样子就知道以后也会喜欢的,还有江家的两位小姐还要准备请他去教学呢,他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陈决坐到了张着手要抱抱的霍毓旁边,给他拿帕子擦了下脸:“小花猫。”   霍毓把脑袋拱在他手心,真跟个大猫似的。   陈决把他抱在膝盖上,也不在意他又弄了自己一身面粉。   霍毓窝在他怀里后继续捏他的面团,厨娘宋大娘在旁边做各种各样的小动物面包,霍毓正在学呢。   霍继霖也坐到了两人旁边,苏管家眼尖的看见霍继霖摘得花了。   “哎呦侯爷,您正好采花来了,这可太好了,就差花了。”   要知道霍继霖在前世不仅不吃他的蛋糕,也不会做这些事的。   这是为陈大夫摘的啊,那必须得镶嵌到蛋糕上,不管多不多余,也不管他薅秃了多少梅花。   事实证明苏管家手巧,审美能力也在线。   他把霍继霖采的那一篮子鹅黄色的腊梅花全都镶嵌在了生日蛋糕外壁,整个蛋糕又漂亮又雅致,清冽的梅花香跟奶酪的香气混在一块儿,让人抵抗不了,已经迫不及待的要吃了。   “这也太好看了。”宋大娘由衷的赞叹道,她是宫里派下来的嬷嬷,以前是在御膳房帮忙的,她之前一直觉得自己手艺不差的,上到做各种菜式,下到点心,没有不会的。   可到了霍府才发现有世外高人,这个做事井井有条的哥儿苏管家竟然有这样惊艳人的厨艺。   真让她刮目相看。   如果有朝一日她还能回宫,这一手一定能博得贵人的青睐。   当然不回宫,在霍家也挺好的,两位主子都是很有能力的人,尤其侯爷现在还是深受皇上器重的人。   最重要的是,霍府没有那么多的勾心斗角,因为这个霍家当家主母陈大夫跟霍侯爷的感情非常之好,没有添一些乱七八糟的人进府,府里的正经主子就这么三个人,有一个还是奶娃娃。   人员简单,就好伺候。   再者这个苏管家在管理上非常厉害,府里大大小小的实务他都处理的井井有条,可以想得出,如果以后府里添丁了,也不会混乱的。   厨娘这么想着,不知道霍府的两个主人已经决定断绝以后的子嗣了。   这天晚上陈决的生日过得热闹,霍继霖还给陈决点上了两根红烛,代表他二十一岁。   等陈决吹了蜡烛,就切了蛋糕,让人给江府送了三分之一。   姜心禾现在身体健康可以吃点儿蛋糕,江宝珠更是喜欢糕点儿,看到这个蛋糕一定会喜欢的。   这次送蛋糕,霍继霖没有再吃醋了。   其实上午的吃醋也是为了跟陈决讨要点儿关心。   他知道陈决心里的人除了自己不会再有别人。   “啊,啊!”霍毓看着被分走的蛋糕着急了。   陈决逗他:“叫爹爹。”   怎么就偷懒了呢?   “啊!”   “爹爹!”   “啊?啊啊!”   “……”   “爹……爹,啊!”   最终还是蛋糕比较诱人,霍毓终于又想起怎么叫人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霍继霖抱着他夸奖了下:“叫大大。”   霍毓被举在空中,乐的哈哈笑,早忘了叫啥了。   吃完蛋糕,众人到院子里看烟花。   已进年关,京城这里时不时的就会有人家放烟花。   烟花在这个时代一直用于娱乐,没有用在火药上。   霍继霖让卫来研发火药,目前也在小规模的测试中,还没有正式拿出来。   所以今晚上放的烟花也只是娱乐性质的烟花,很漂亮,盛放在空中,把霍毓惊讶的眼睛都睁圆了。本来就能睁好久的眼睛,这次更厉害了,一眨不眨的看着眼花,时不时的叫唤一声。   还是个小包子,没见过世面。   霍继霖笑着道:“喜欢看?以后天天放给你看。”   等烟花盛放结束,霍府的众下人一起给陈决恭祝生辰。   他们都是一家人,除了极少部分是签了活契的,大部分都是死契的,也就是说,都是霍家人。   生是霍家的人,死是霍家的鬼,同霍家的主人荣辱与共。   等他们整齐的喊完祝寿的话,陈决也朝他们道谢,看了一眼苏管家,苏管家笑着道:“今天是咱们夫人陈大夫的生辰,这段时间大家做的都不错,侯爷跟夫人有赏,今天晚上阖府上下多发半月俸禄。”   在众人欢呼前,苏管家抬手往下压了下:“这只是今天生辰的赏赐,跟年终的赏赐不挂钩。年前大家只要好好干,侯爷跟夫人绝不会亏待咱们。”   言外之意就是年终还会有,这次众人真的都高高兴兴了,又再次齐声祝福陈决生辰。   “岁岁有今朝,年年有今日。”   生日就这么简单却又欢乐的过完了。   这天晚上,霍继霖虽然说下大话要跟陈决做一晚上,但实际上没有做。   明天霍继霖动手术,要让他充分休息。前几天也没有做的,要保证他的休息。   陈决也是,他要休息好,明天有充足的精神做这个手术,虽然这个手术很小,对他来说只是片刻的时间,且只是在表皮作业,不需要深入腹腔这种大手术,跟他平时给兔子做个咬伤缝合、给小羊做个羊角修补等手术没差多少。   但他想要万无一失。   这是他的爱人,超越他生命的爱人。   陈决半侧着看他:“快睡吧,别想些有的没的了。”   霍继霖把手臂伸过去,把他往怀里揽了下,把下巴搭在他肩上,跟他笑着说:“我想什么了?我可不跟某些人一样,想的鼻血都流下来了。”   这茬过不去了是吧?   陈决伸手摸他的背,从睡衣里面摸进去,霍继霖立刻硬邦邦的僵住了,连声道:“哎,哎,痒……”   陈决摸的位置是那条从肩头贯穿到他腰间的伤疤。   那道伤疤早已结痂,伤口也早已好了,虽然现在他还不能过度用力,但平日里的活动都没有问题了。   陈决还时不时的给他按捏、摸的,现在就是摸,他怕痒的。尤其还是陈决这种摩挲,他指尖因着采药、切药,拿手术刀,指尖有薄薄的茧子,摸在他后背上是一种带着力度的抚摸,是一双带着爱意的医生的手。   双重属性,让这个抚摸带着安心,会让人生出安稳来。   所以纵然霍继霖绷着身体嫌痒,到底也没有抓他的手,让他从头到尾的摸完了。   “真都好了,”霍继霖跟他说。   陈决嗯了声,确认他身体没有任何别的问题他明天也能安心的动手术。   陈决摸完他也没有收回手,而是就着这个姿势把他环抱住,把脑门往他肩上移了下,找个舒服的姿势睡觉。   霍继霖也把把他松松揽在怀里,闭上眼睛睡觉。   心意相通便会心满意足,精神上的满足让他们哪怕只是互相拥抱着都觉得很安心。   身体上虽然有悸动,但想想搂着这么温暖的人,怎么舍得放开,忍忍吧,忍着忍着就能平静下心来,然后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陈决给霍继霖做了手术,这是一个很小的手术,不需要别人帮忙,家里人只有苏管家知道,别人都不知情。   因为人多口杂,那些人不会如苏管家那样知道这个手术只是一个小小的结扎手术。   他们要是知道了,不知道要把他说成什么,恐怕离太监不远了。   霍继霖不想再生育,但也不会让别人都知道。   最重要的是霍继霖不想让别人编排陈决,要是别人知道陈决给他做了绝育手术,那陈决‘毒夫、妒夫’的名号没跑了。   苏管家是唯一的知情人,他守在了门外,虽然也有些遗憾霍继霖不再有其他的子嗣,但他想想前世的霍继霖还打光棍,也就不遗憾了。   这辈子他不仅不是光棍,还有个那么可爱的小毓儿呢。   苏管家半抬头看着天空微微的笑了下,霍继霖跟他说过不生其他子嗣的另一个原因。   他直接断绝了以后皇上对他的猜忌之心。   哪怕这一点儿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飞鸟尽良弓藏,那他们就远远的离开这里。   他知道霍继霖跟陈大夫想的是什么。   他们最看重的是彼此,传宗接代的子嗣、王权、这个世界的一切对他们两个来说都不算什么。   这是极致的爱情吧?   苏管家默默的想着,虽然他两世都没有结婚,但他知道。   他以前的爱人去世后,他就知道这个世上再没有别的能打动他了。 第131章   霍继霖的手术自然非常成功。   术前术后共十五分钟, 一炷香的时间就结束了,伤口一厘米大小,都不需要多大的绷带包扎, 所以自然也就没有蝴蝶结了。   陈决还做不到那么变态。   他等手术结束后, 给霍继霖盖好被子, 坐在床边等着他醒。   霍继霖半个小时后就准时的醒过来了, 手指先动了下,先握住了陈决的一根手指头, 麻醉剂去的慢,他手上没有力道,   陈决双手回握着他:“醒了?”   霍继霖闭着眼睛笑了下:“醒了, 就是睡了一觉。”   “再睡会儿, ”陈决跟他道,手术伤口虽然小, 但最好卧床两个小时后再下地。   “那你在这里陪我。”   陈决笑道:“那是自然,”   “上来坐。”   霍继霖拍了下床铺, 陈决也上床陪着他躺着,做这个手术后是需要心理安慰的,哪怕霍继霖是强硬的人, 陈决也想着照顾到他的情绪。   所以这三天,霍继霖分外黏人,陈决几乎不出门,除了中午太阳暖和的时候,挽着他出去散会儿步,其他时间就都让他躺着。   白天在铺好的贵妃榻上半倚着, 茶水点心、玩具陪着。   玩具是霍毓的,霍毓虽然不知道霍继霖怎么了, 但看他整天躺在榻上也着急,他现在只比榻沿高点儿,他就扶着榻沿一遍遍的来给霍继霖送礼物。   把他房间里的礼物一样样的搬来。   他的房间就在陈决跟霍继霖旁边,虽然从来没有睡过,但日常的玩具都在那边,霍继霖天天想着让他独自睡觉,所以每天让苏管家带着他在那个房间玩一会儿,好让他提前适应。   这会儿看霍毓不辞辛苦、一趟趟的来给他礼物,要说不惭愧也是假的。   因为他这会儿看着霍毓说:“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会儿再去拿?”   “大大……大……”霍毓又会喊他了,拿来一个玩具就张着手给他,让他玩,然后再转身去拿另一个玩具。   他有一个百宝箱,各种各样的玩具。   霍继霖拿着他最喜欢的一个飞鸟玩具,一下没一下的拉着,这是墨家的飞鸟,拉下面的绳子,两个翅膀就会飞,飞的缓慢但有力度,像极了大雁飞在空中。   张岩的相公周大江是木匠,虽然人长的五大三粗的,但手非常巧,给他们家孩子做了很多的玩具,给他们家孩子做一个,就会给霍毓做一件,要不俩孩子在一块儿玩会挣玩具。   小孩子是不知道谦让的,他们只会喜欢对方的玩具。   所以什么都是双份的。   除了周大江给做,霍继霖还会给买,他   最开始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哄孩子,为了让他能自己玩起来,买了不少的益智玩具,还画了积木房子及魔方的图,让周大江给做出来了。   再后来到了京城,宫里赏赐的玩具,再加上姜心禾、江宝珠等人送的,霍毓的玩具可以出去开店了。   今天就足够他一趟趟的跑了。   这次连他很小的时候的拨浪鼓也拿来了,转动着给霍继霖看。   他的身高都没有把椅子高,使劲举着给霍继霖看,他是学着当初霍继霖哄他的样子。   这把拨浪鼓是霍继霖在他满月那天给他亲手做的礼物。   使用率非常高,霍毓张着手要人抱的时候,霍继霖就先使用这个,转动着吸引他的注意力,奈何那时候的霍毓顶多能看一会儿,还是要抱,抱起来再转动这个,他就能看很久。   霍继霖那时候吐槽: “抱着不也是躺着吗抱着看感觉就不一样了?”   往日的场景随着霍毓一天天长大,都快模糊了,而今天让他又重新想起来了。   霍继霖看着他卖力的样子笑的眼角褶子都出来了。   除了褶子,眼里还有点儿光。陈决看着他,   大概是怕自己笑话他,霍继霖把头偏到一边去了。   好一会儿才扭回头来,接过了霍毓手里的拨浪鼓,跟他笑着道:“谢谢,大大很喜欢。”   他附身在霍毓的额头上亲了口,霍毓就咯咯的笑,受到了鼓励,又跑去拿玩具了。   苏管家都在一边欣慰的感慨道:“还是小棉袄好啊。”   他们哥儿也属于小棉袄一类。   霍继霖肯定的点头:“小棉袄保暖。我准备给霍毓再做一样玩具。哎,那个【童乐玩具】怎么弄的来?早知道应该带张总来的。”   霍继霖后面一句,童乐集团的张总得谢谢他。   苏管家哭笑不得的听着,建议道:“拼图也行。我会弄拼图。”   一幅画裁成很多份,拼起来,这个做起来简单也有趣。   陈决点头:“好,就弄这个,画三份,做好了等着送给囡囡跟团团一份。”   他已经写信送到屏山村了,邀请刘大叔等人来京城过年,张岩他们要是来不了,就给捎回去。   说干就干,两位父亲准备亲手给孩子画拼图,画的非常认真,只是画的一个比一个……艰涩。   苏管家在旁边看着,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不是他们两个画工不好,画的非常好,可是他们俩一个画的枪支器械内部构造图。   霍继霖这段时间都在研发枪支,卫来在研发火統及步枪,有了初步的进展了。   下一步就到枪支了。   所以霍继霖也帮着画图。这也是曾经军校训练的一部分,不仅要闭着眼睛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拆卸的枪支装起来,还要把枪的内部结构了解的一清二楚,可以说这是每一个特训兵最基础的本领。   所以霍继霖画的得心应手,一动画笔本能的就到这里了。   而陈决更是随着本能,一出手就是人体结构图。   还画的栩栩如生。   两个现代人压根不知道这个朝代崇赏意境美学,画的一个比一个真实。   这得吓着孩子。   墨书跟着陈决这段时间倒是适应了,已经能帮着陈决面不改色的包扎、递刀了,所以这会儿看陈决画这个,还能好学的在一旁看着,笑着说:“小公子现在就看这个,以后一定学的很快。”   苏管家:“……”   他终于忍不住咳了声:“要不我还是去找画家画吧?快过年了,咱们画点儿喜庆的,孩子喜欢的”   陈决走过来看霍继霖画的,也乐了下:“你画的是不够喜庆。”   “你画的什么?我看看?”霍继霖反问。   陈决咳了声,他的就更不喜庆了。   都忘了这一茬了,画着画着就上头了。   幸亏还没有给霍毓看到。   “举着我看看。”霍继霖半靠在贵妃榻上催道。   陈决推辞:“不了,我怕你笑大了。”   再扯到伤口,那就真是扯蛋了。   后面这句陈决没说,但霍继霖已经GET到他的意思了,眼睛一敛,微笑着道:“陈大夫真是济世仁心,时刻为患者考虑哈。”   陈决只笑:“一般般吧。”   他把画卷起来给墨书:“你收着看吧,注意别吓着别人。”   墨书如获至宝,连忙包起来了。   “要论恐怖效果,我觉得小毓的也不逞多让。”陈决坐到榻上,跟霍继霖说。   两人一起看地毯上霍毓的画。   两人画画的时候,也给了霍毓纸墨,他现在是有样学样的年纪,要想专心做点儿事,就得也给他一份。   所以这会儿霍毓整个小人儿都趴在那张大纸上,一巴掌一巴掌的往纸上印手印。   他现在喜欢鲜艳的颜色,所以手就摁在朱墨砚台里。   于是那张纸上,现在已经是密密麻麻的红手了。   霍继霖点评道:“血手印,有点儿像某个电视剧里寻仇前的警告,什么电视剧来   ”   陈决:“……是不是像李莫愁印在陆家庄的血手印。”   以前他有个患者非常喜欢看武侠剧,每次去查房他都在看,陈决都有印象了。   苏管家已经不知道该说他们两个啥好了,真是一家人啊,这是大过年啊。   霍毓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所有人都看他,还以为自己画的很好,又果断的印下了一个小巴掌,他还知道找空白的地方印。   印完后,看所有白纸上都印上红手印了,就乐的拍着手掌哈哈哈的笑了。   行了,整个小人没法看了,脸上都是墨点儿,还是红色的。   让奶嬷嬷带着下去洗澡换衣服。   苏管家去街上找画师了,儿童教育画还得他自己来。   现在快过年了,街上非常的热闹,京师的街道上并没有因为寒冷而少人气,越是过年越是热闹,卖鲜花、花瓶、画作、红毯等等家装的比比皆是。   还有不少现场画画、写春联的书生。   苏管家要的画是适合孩子看的,绿色的草地上,五颜六色的小羊,这把书生画家难为的皱着眉头,好不容易才画出来,他自己很不满意,觉得自己没有发挥好,这小羊真的这样吗   头顶上这个盯着一坨像大便一样的东西真的是羊毛吗?   然而苏管家非常满意,竖着拇指跟书生说:“对,对,就是这样,真可爱,再给我同样的画两张。”   书生一言难尽的看着他,真的吗   现在画界的流行趋势变了吗   不爱山水爱草地?不爱花鸟爱小羊?   顾客就是上帝,文人墨客有骨气,但不包括他这个卖艺不卖身的街头书生。   所以书生看在那一锭银元宝的份上,唰唰的画着。   苏管家很满意的回来了,展开画作的一瞬间,已经换完衣服,又变成白嫩团子的霍毓就‘啊啊’的拍手了。   陈决一看这画眼睛也亮了下:“呀,懒洋洋。”   霍继霖也惊讶了声:“你竟然知道懒洋洋?”   陈决就斜看他,他是古代人吗,他不知道懒洋洋?懒羊羊霸占儿童频道那么多年,他为什么不知道?   霍继霖立刻认错:“我说错了,陈大夫识古通今,博纳广川,上识武侠,下懂动画……”   陈决轻哼了声,一家人开始制作这个拼图玩具。   只要有事情做,霍毓就不闹着要出去玩了,这几天就这么陪着霍继霖在房间里渡过去了。   期间姜心禾邀请他们去听戏,两人都没有去,霍继霖说他难得就这么几天假期,要在家。   姜心禾日后见了陈决说‘霍继霖是不是在家坐月子’。   不得不说她嘴毒,虽不是坐月子,也是做小月子。结扎手术又被称为男士的小月子。   陈决听着姜心禾的吐槽使劲忍着笑,千万不能让霍继霖听到。   这是后话。   三天后伤口已经好了,陈决换完最后一次药跟他说:“虽然好了,但还是不能骑射、劈叉等剧烈运动。至少要半个月之后再做。”   霍继霖看他:“床上运动算剧烈运动吗”   陈决头也不抬:“你说呢?”   “要我说的话,就不算。”霍继霖也理所当然的说。   陈决用手压了下他腹部,霍继霖当即屏住了呼吸,片刻后才说:“……我错了。”   “疼吗?”陈决问。   霍继霖:“……不疼。”   原来是给他例行检查。   霍继霖沐休结束的那天已经生龙活虎了,到底年轻,身体恢复的快。   不过陈决还是没有让他骑马,而是让马夫赶着马车送他。   兵营的人除了几个挑刺的,对他乘坐马车也没有什么意见,很多人还不来上班呢。   当然现在出勤情形好太多了。不只是被激昂的阅兵仪式打动了、或者是受刺激了,又或者是被家中老谋深算的父亲打发来刺探霍继霖能里的,总之出勤人数尽然达到了九成以上。   这些人来有骑马的,有坐马车的,过分的还有坐着轿子来的。   说寒冬腊月里骑马冷。   赵赫正在军营门前嘲笑从轿子里下来的冯春和:“让人抬着来,一会儿的训练要不要别人抬着你做啊!”   冯春和正想说什么,转头看见霍继霖从马车上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留言及收藏,每天最高兴的就是看留言。   我正在写《你的孩子没了》这本,已经写了十多万字了,准备等这片文完结就开,所以来求大家收藏了,谢谢 第132章   冯春和立刻道:“你看霍指挥使不也乘坐马车来的吗?我不就是乘坐了个轿子吗?”   他是从外室那里来的, 自然就没有乘坐家里的马车了,不能太招摇是吧?   霍继霖从他们俩人面前走过,只丢下一句话:“辰时一刻准时点卯。”   赵赫跟上他, 问道:“指挥使也嫌冷了?”   霍继霖点头:“我又不是大罗神仙, 肉体凡胎当然怕冷了。”   冯春和在后面连忙赶上他们俩, 闻言道:“就是, 有福享为什么不享不跟某些人似的,晚上回家冷被窝, 白天吹冷风,自找苦吃。”   冯春和仗着自己家世, 一张嘴就得罪人, 赵赫不惯着他, 抬脚就朝他踹过去,冯春和一副文弱的样子, 实际上也文弱,虽然是个云骁尉, 然而一点儿正经本事都没有。   而赵赫,京营里身手数一数二的好,冯春和知道他的厉害, 慌忙躲避,不小心踩进草窟窿里,自己把自己歪倒了。   霍继霖:“……”   他手底下的兵这个样子,是丢他的人。   “以后别说你是京营九所的云骁尉。”   “什么意思?!”冯春和摔懵了下,没反应过来。   赵赫在旁边毫不留情的给他翻译了:“指挥使的意思是,以后你别报名号, 以免丢他的人。”   说完他就追霍继霖了,不管反应过来的冯春和在后面大呼小叫。   赵赫追上霍继霖后, 看向他:“指挥使,你最近有时间吗我想跟你比试一番。”赵赫跟霍继霖说。   他之前想过要跟霍继霖比较,就在他设计出那个奇怪的训练方法时,而阅兵仪式结束后,这种比一比的想法更加强烈了,他特别想知道自己跟霍继霖的差距到底有多少。   霍继霖明明跟他一样大的年纪,他为什么这么厉害?   而现在正好算是一年里京营空闲的时间,霍继霖总可以抽出时间跟他比划下了吧?   他自以为自己为霍继霖想的周全了,   然而霍继霖轻飘飘的看了他一眼:“你再过半年吧。”   赵赫脸腾的就红了!   霍继霖他什么意思!   他这是说自己再练半年都比不过他!   亏他刚才还幸灾乐祸的嘲笑冯春和,现在轮到他自己了!   霍继霖从来不会说难听的话,但是他的每一句话都让你自己羞愧难当!   越是不直接点名,讽刺性越强!   越是用平淡的语气说出来,侮辱性越强!   霍继霖不知道他已经想了这么多,他只是说了个实际情况,陈决说他半年后才能做一些剧烈的训练。   且半年后,他的枪支就能研发出来了,到时候比赛,谁也不是他的对手。   他好歹也是京营的指挥使,只能胜不能输。   这是军威,也是一种士气。   尤其现在京营的士兵士气高涨的时候,他越要有高度,要给他们信心。   已经追上来的冯春和看见赵赫涨红的脸在旁边阴阳怪气:“哎呦,你别生气了,谁知道他是不是不敢跟你比呢。”   赵赫则狠狠的道:“他是不屑于跟我比!他瞧不起我!走着瞧!”   赵赫走的气呼呼的,虽然他也知道自己这种挑战不对,他不应该挑战自己的上司。   再者身为将军,他自身的训练能力、骑射能力不一定就要强过所有人。   当大将的很少下战场,朝廷培养一个大将不容易,要的是统筹作战能力,以及敏锐的洞察力、果断的下达指令的能力。   运筹帷幄中,要稳如泰山,动静须臾间,要心细如发。方能弹指一挥间定输赢。   而这些霍继霖全都具备。   他的个人能力反而不重要了。   尽管赵赫清楚,但他心里还是很不服气,他本身是倨傲的人,结果遇上霍继霖这样淡漠的上司,就越发激起他的好斗心来。   于是他后面就又一声不吭的加大了训练强度,这使得其他所的指挥都暗暗叫苦。不得不跟着他卷了起来。   这是后话,赵赫也在无形中带动了众位将士的积极性。   工厂建立在军营的旁边,霍继霖也跟梁仁宗上书请示了这个位置。   梁仁宗有些疑虑:“霍爱卿这个位置也太偏了些吧?”   霍继霖笑道:“这个位置好,背靠龙脉,有皇上您坐镇。旁边是军营,武力保护,微臣觉得很妥且。”   军营所处的位置在郊外,地域宽阔,背靠西山,东面是江水,地理位置很好,药厂建造在他旁边可谓后台强硬。   梁仁宗听他这么说当然高兴,大笔一挥给陈氏药业提了字,让陈决放手去做。   梁仁宗同意了,霍继霖跟陈决便着手开始准备了。   这一次规模要比屏山村大很多,人员储备也要多,因为选址在京郊,城内住的员工每日来往不方便,所以这次建厂房准备连宿舍也一起建造好。   霍继霖这次因为已经在京营上任,没有那么多时间监督建厂了,好在陈决有屏山村建药厂的经验在,且这次有可用之人,苏管家已经陆续选出来了可靠的人选。所以这次可以有条不紊的来。   建造大规模的厂址,皇上也派来了工部的人给测绘,这是基本流程。   测绘完毕,就是购买这片土地。   虽说【陈氏药业】是皇上亲封的皇商,但该怎么着就得怎么着。地皮要么租赁要么购买。   租赁不合适。   因为这个年代建厂房成本高,建成厂房后怎么也要一二十年常驻在这边才合算。   那不如购买下地皮来。   这块儿地选址在京郊,军队所在的地方偏荒凉,不属于被人看重的地方,地皮的价格并不贵,还在他们的预算中。   成药厂不需要建在闹市繁华地段,需要人烟稀少的地方,在这个位置正正好。   地皮购买下来后,就开始着手建造了。   苏管家请的是有经验的建造团队,严格按照陈决跟霍继霖的要求画的图纸,图纸已经有后世药业厂房原始的样子了。   前期筹备就耗时一个月,建造起厂房至少还需要一个月时间,现在已经到隆冬季节,天寒地冻,不适合开工,陈决决定年后春天再施工。   这段时间先生产药厂内的设备及药材的储备。   众人除了忙这个,还要忙年。   已近年关。   京城的年要比屏山村热闹很多,进腊月就已经体会到年的感觉了。   繁华的街道越发繁茂,各铺子人满为患,各大酒楼、花楼灯火辉煌;衣铺、首饰、脂粉铺子人来人往……   街上各种吃食点心铺子热气腾腾、香甜扑鼻;   各种新年的红纸、花瓶、鲜花琳琅满目……   京城的街上处处张灯结彩,焕然一新,人们衣着鲜亮簇新,新年这段时间是看不见乞丐的,驱赶出城了,要营造出新年的繁花锦簇来。   尤其今年算是新皇登基后最正式的一年,去年因为先皇去世,宫里的新年没有大操大办,今年宫里内外都要热闹起来。   大街小巷等着过年的儿童们欢快的唱着新年的童谣。   大多是歌颂新年好,来年风调雨顺的,一看就是礼部编出来的歌颂大梁的。   苏管家也在家里教霍毓唱儿歌。   “小孩儿小孩儿你别馋,过了腊月就是年~”   霍毓抱着一个儿馒头啃的津津有味。   馒头比他的脸还大,中间点着一个喜庆的红点儿,厨娘也给霍毓脑门上点了一点儿,看着也非常喜庆。   天气已经很冷了,昨天下了一场雪,外面这会儿正冰天雪地的,就没有让霍毓出去玩。   陈决要整理医案书,等工厂建设好后,就要开始制药了,写医术的时候就少了。   所以想趁着年前写一写,明天是小年二十三,苏管家说过了小年就是年,要清闲下来,要不要劳碌一辈子。   苏管家的民俗道理很多,大家都听。谁也不愿意劳碌一辈子。   明天朝堂也开始沐休了。   霍继霖今天是去上年前的最后一天朝。   不过上朝结束后他还要忙几天。   因为大年初一皇上要带着满朝文武去天坛祭祀,京营的士兵要肃清道路,维护治安,霍继霖还需要伴驾。   他这段时间都很忙,早出晚归的。   通常都是霍毓睡了他还没有来,等他醒来霍继霖又走了。所以这几天霍毓就抓陈决抓的可紧了。   哪怕苏管家带着他出去玩,他玩一会儿也要回来看看陈决。   所以这会儿陈决写书,霍毓也愿意团在他身边玩,抱着大馒头啃的香的时候,举着给陈决吃,陈决就低头咬一口。   这个时代的馒头虽然不如后代的白,但因为是纯胚芽麦子做的,很有嚼劲,且还甜味儿,这点儿甜味对于从来没有吃过糖的霍毓来说香甜的不得了。   陈决没有给霍毓吃糖,小孩的味蕾还在发育中,牙齿也刚开始冒,最好不要给吃甜食。尽量吃原生原味的食物。   更何况这馒头里还加了羊奶。   霍毓现在断不了奶,只要是奶味十足的东西都啃的津津有味,这种馒头是特意给霍毓做的牛奶鸡蛋馒头,或者应该叫面包。   苏管家改良过的,非常蓬松宣软,虽然外形像大馒头,但吃起来更像是面包的口感。   软软绵绵的,陈决都觉得很好吃。   苏管家为霍毓改良了很多吃的东西,都是符合他这个小孩子口味的,这也是为什么上次霍毓去江家吃的勉强的原因。   要是不阻止的话,霍毓一天能啃一个,虽然这么大一个馒头,里面的面也就一小团,但陈决也不让他吃太多,免得不好消化。   就帮他吃,咬他一口面包,作为回报亲他一下。   霍毓还没断奶,身上也是奶香味,亲一下也跟啃面包似的,这个大号面包还会笑,一亲就笑,跟开花的大馒头一样,别提多喜庆了。   陈决现在也觉得哄孩子挺好玩的,整理医书是件枯燥的事,以前他孤家寡人的时候,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工作上,虽然知道这些东西枯燥,但也习惯了,或者说是唯一能做的事。   现在有个小团子陪着,枯燥的医书整理都变得有趣起来。   陈决现在编著的是儿科药剂。   儿科用药要更加谨慎,哪怕是中医。   现在中医给小儿配的药种类很少,这也是这个时代的儿童夭折率高的一个原因。   儿童抵抗力、免疫力都低于成年人,在没有现代疫苗的基础上,一点儿小病如果不及时治疗的话,就会转成重症。而大夫又不能对儿童下重药,于是夭折率极高。   所以这是陈决想要研发儿科药剂的原因。霍毓同样没有任何疫苗预防。   这个朝代唯一有的疫苗是天花。而其他的如乙型脑膜炎等疫苗都没有。   而一场高热很容易就要了孩子的命。   也只能庆幸这个时代没有后世污染严重,没有奇奇怪怪的病毒。   这也是陈决没有研发西药的原因,西药污染重,水土破坏能力强。   他是阴差阳错下掉落在这个时空,可以改善医疗条件,却不能破坏这里的环境。   希望蝴蝶效应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而不是引发海啸。 第133章   苏管家忙完庄子里送年礼的人, 进来跟陈决汇报的时候,霍毓抱着的大馒头已经啃了一半了,见他来, 也举着馒头给他:“吃……吃……”   苏管家脸上笑出了花:“小毓乖乖, 谢谢你, 苏阿爷不饿, 你吃吧,这一个大馒头都是你吃的吗?”   陈决笑道:“还有我, 他吃了四分之一。”   苏管家哈哈笑:“那也不少了,真棒, 吃的真好!”   长辈都喜欢吃饭好的孩子, 苏管家在前世六十多岁, 虽然这个世界四十岁,但心理年龄还是六十岁。   足以当霍毓的爷爷了。   苏管家把霍毓抱了起来:“一会儿侯爷就回来了, 咱们今天晚上吃锅子,也给你做了一个小奶锅, ”   霍毓只听懂了最后的词:“奶……奶……”   苏管家跟陈决对视一眼都哈哈大笑。   笑完后,苏管家说:“陈大夫,我抱着霍毓玩, 你看看这些礼单,我已经按照分类都收到库里去了。”   陈决点头:“好,辛苦你了。”   苏管家做事他放心,不过他也在其他人面前做看的样子。   侯门大府,他也需要做这些门面活。   好在苏管家给他列的非常详细。   他心算能力算强的,这些账目虽然繁多, 但还不用占他太多的时间。   这一年的收入有皇上的赏赐、侯府庄子的收成,以及【陈氏药业】还有其他合作的厂坊分红。   庄子的收成目前都是粮食、鸡肉鱼蛋之类的, 可以保来年的吃喝。   也算是一大收入,只不过因为霍继霖是夏末的时候受封将军的,所以收入只半年的。   好在他们的收入大头不在这上面。   来年庄子里的地会有一部分变成药材种植,这个陈决已经跟霍继霖商量过了,粮食够吃就可以了,不必买卖。   这半年的粮食收入也够侯府的粮食供应了。   至于侯府的其他开销有别的项目。   这也是他们重要的产业。   药厂的收入及桐油纸厂的分红。   药业生意目前分两块,一块儿是陈氏药业的成药,另一块儿是冬虫夏草;   【陈氏药业】疫情期间的三个月没有任何收入,但疫情后面的四个月不仅把之前的欠收平了账,还挣了以往一整年的收入。   【陈氏药业】在疫情期间在百姓间树立了威望,再加上皇上御笔亲赐,便一下子打开了名气,药业成名的不多,人人畏医,这也是那些药厂常年不变的原因。   然后【陈氏药业】不同于其他,实现了真正的取信于民,用之于民,且平价的药厂。于是【陈氏药业】生产的药不仅铺平了东岭县的药铺,其他各府县甚至是京城的药铺都铺上了。   陈决挽救了疫情,成就了【陈氏药业】。   药业的成就在未来可想而知。   苏管家在核对每月周青竹及派去的药厂管事写信送来的账目时都会无声的感叹下,他已经能够想到【陈氏药业】将会是另一个【华辰药业】。   另外,霍继霖入股的桐油纸厂的分红也相当的可观,民生用纸以及书写的纸占了大头。   赵氏纸业在今年年底也在京城开了分厂,由此可见赚的盆满钵满。   赵瑾明前天亲自来送的贺礼,除了分红的银票,还有几箱的礼。   送礼的时候特意抽了霍继霖在家的时候。   赵瑾明特意给霍继霖送的。   一箱银元宝,一箱珠宝,一箱绸缎,一箱山珍。   礼非常厚,霍继霖让苏管家收下了,这是赵瑾明依仗他们霍家的上供,如果他不收赵瑾明还不放心。   除了送礼,赵瑾明也听说他们年后要在京城建药厂分厂,来入股了,霍继霖跟陈决当然欢迎。   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   这几天苏管家把所有礼单都整理好了,陈决看起来一目了然,他看完后也跟苏管家感叹了声:“今年这个年宽裕些,明年建厂能顺利开展。”   苏管家笑道:“是啊,一定能顺利开展的,这还只是这半年的收入,明年一年的收入指定能把工厂建起来。”   “好,等继霖来了,我跟他筹划下明年的建设。”   陈决道,他看完了收入心里便对明年建厂有数了。   便拿出他跟霍继霖筹建的工厂策划书看。   苏管家看他忙,便带着霍毓到旁边去玩。   已经到寒冬,屋里生上了地龙,温度升上来,跟外面几乎是两个温差。   陈决把焚香炉里加了平常的艾草跟白芷,在冬天点,可以预防一定的风寒,香气很淡,是中药的清冽味,能提神醒脑。   霍毓跟着苏管家在外堂玩了一会儿,又来找陈决了,只要陈决在家,他就不想离开陈决太远,于是这次就在旁边跟陪着他玩的小玩伴玩琉璃珠子,这是苏管家给他做的新玩具。   在一个木质的四方棋盘上,四角挖出洞,上面凿出轨道来,下面是玻璃珠子,可以用操作杆子操作着玻璃珠沿着轨道进入最近的洞里去。   这就是小型的现代版的打台球加上儿时的弹玻璃珠游戏。   80年代,无论是台球还是弹玻璃珠都是大人小孩最喜欢的游戏。   因为霍毓还是见什么都往口里填的时候,所以才在整个木盒上面加了机关,让玻璃珠拿不出来。   但就这样,还是迷住了小霍毓,还有他的小伙伴,这个小伴读是奶妈的哥儿,比霍毓大三岁,照样被迷住了。   两人有这个玩着,不用到外面雪地里跑了。   霍继霖回来的时候外面已经黑透了,穿过抄手游廊,进屋前扫了身上的雪,脱了大氅,在前厅暖炉前哄了下身上,才让人通报,等霍毓下了贵妃榻,霍继霖也踏进内室了。   “大……大……大……”霍毓跟陈决说着,一边往霍继霖前跑,他丢下了自己最爱玩弹玻璃珠游戏,跑下去接霍继霖。   他有好几天没有见着霍继霖了,想他了。   霍继霖没有等他抱着自己腿,就蹲下来把他抱起了身。一套举高高游戏下来,霍毓照旧笑的哈哈的,霍继霖抱着他往里走。   陈决搁下笔问他:“回来了?路上好走吗?”   霍继霖点了下头:“京郊不好走,城内还可以,道路上的雪都清扫了,明日我安排士兵们清扫京郊官道的雪。”   陈决轻叹了口气:“希望这场大雪下过后,初一的时候别再下了。”   初一文武百官祭祀,要登上天坛,不仅路远,还有三百多台阶呢。   霍继霖抱着霍毓坐他旁边,霍毓坐他腿上也不下去,霍继霖就顺手抱着他,跟陈决说:“这个年假跟没有一样。”   听他这么说,陈决就乐,揶揄道:“只要你在京师,每年都这样。”   霍继霖就闭眼睛了,一副再也忍不了的模样。霍毓以为他怎么了,伸手扒他眼皮,叫唤他:“大大……大……”   霍继霖把他举高,把脸贴他胸口,闷声说:“我真不想加班啊!”   霍毓被他顶着肚子以为他跟自己玩,逗的咯咯笑,愈发显得霍继霖可怜。   陈决也想跟着霍毓笑,他想笑声太感染人了,不过他硬是忍住了,要同情下霍继霖。   要是平时不会觉得什么,百姓都是整日劳作的,冬天也不会闲着,但大家都默认过年的时候是要休息的,要不来年要忙碌一辈子。   霍继霖正好这几天每天都要忙,尤其是初一还得加班呢。   霍继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已经不再跟前世那个工作狂一样了,从什么时候呢?   从霍毓生下来后?   好像是,有了霍毓之后,他就整日里哄着霍毓,走到哪儿抱到哪儿。   刚生产后的母亲恋子,舍不得孩子,不愿意上班,霍继霖的症状也一样。   陈决也看了一眼笑的呵呵的霍毓,孩子是有这样强大的治愈力量的,谁看见他都舍不得走。   哦,也许还有自己,霍继霖到点儿下班,回来看的肯定还有自己吧?   陈决笑着想,对自己还是很有信心的。   霍继霖已经逗完了霍毓,单手抱着他,空出手来看陈决写的医书,一边翻页一边跟他说:“一个下午写的,写这么多,不会又没有挪窝吧?”   陈决道:“没有,有他在,怎么可能坐得住。”   霍毓哪怕有大馒头、玻璃珠哄着,那也不可能在贵妃榻上玩一天,所以半个时辰就要玩点儿别的。   没有到外面雪地里,在屋里跟小丫鬟踢毽子、玩小球,跳房子、投壶等游戏,霍毓需要陈决参与的那种玩,陈决跟着玩的时候,他在旁边乐的直拍手。   “那就好,书再多也要注意休息,身体重要。”霍继霖跟他道。他想了下又道:“从明天开始起就不准再工作了,省得来年忙碌一年。”   他也跟着苏管家学会了,陈决笑:“明年可不是要忙碌起来。”   明年开春就要建厂房,怎么可能闲下来。   霍继霖就看他:“到时候会有人管理,你只需要制定药方,跟以前一样,”   他想了下,知道陈决肯定闲不下来,又道:“我想给你开一个药堂。”   陈决最想要做的是医生,成药厂不过是其中一点儿。   果然陈决笑了,他也有这个计划,还没有跟霍继霖商量呢,霍继霖就这么支持了?   霍继霖一看他这个表情,连忙补上一句:“我就是让你坐诊,一周三次,不能天天坐堂,跟以前一样,要有充足的休息的时间。”   他们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知道什么最重要。   陈决点头跟他保证:“好,我保证。”   霍继霖看着他说:“我感觉你是在哄我。”   “哪能呢?”陈决跟他眨了下眼。   旁边伺候着的下人都悄悄含笑低头,她们还没有见过这种夫夫相处的,不仅是有商有量,陈大夫还是个做主的。   霍侯爷真的让他们意想不到。   霍继霖又问陈决:“青山、周顺他们是不是快出发了?”   年前的时候给他们寄信,让他们来京城过年,一是商量年后京城建设新药厂的事,有人员调动安排。   周青竹是要调到京城来的。以后他将是京城药厂跟老药厂的联络人。   上次回去的时候,陈决就有意培养张水儿,他识字,且学的快。   也许是常年务农,对药草辨别能力非常强,所以他已经可以全权接手药草的分类甄别及前期处理了。   周荷花同张岩一起帮着周青山管理工人。   再加上苏管家选出来的掌柜及账房先生。   人员配备就齐了,现在整个屏山村的人都依附【陈氏药业】而活,所以以周里正为首的宗族会全力拥护这个【陈氏药业】。   再加上还有皇上意思性的背书,就是每月会有都尉府的掌事莅临检查,这就是一个摆在明面上的后台。   皇商的名号不仅仅是有名号,还会提供一定的武力支持。   这些防备的不是屏山村宗亲势力、县城的那些官员,这些人在得知霍继霖现任昭勇将军、又是霍府侯爷后攀附都来不及,又怎么敢背地里搞小动作。   他们防备的是京城的势力。   【陈氏药业】生产的是药,人命关天,不允许背后有丁点儿差池。   所以霍继霖把能够想到的都部署好了。   所以这次让他们来,最主要的是跟他们团聚下。   如果用资本家的话就是:年终了,要给这些员工福利了,给他们豪华旅游套餐,带着他们见见世面,来年更加努力的替他工作。   “开个玩笑,我知道你也想念他们了,”霍继霖笑着跟陈决说。   不管怎么说,屏山村的刘大叔、周青竹、青山、张岩、张水儿他们都是淳朴的人,在他没有回来的那段时间帮他照顾陈决,在这个陌生世界给了他温暖的人。   果然陈决已经很期盼了,笑着跟他说:“青竹来信说了,他们要过了小年,在腊月二十六的那天来,只是可惜刘大叔   要留在村里守年,还挂念着要给药厂贴药神像,所以就只青竹、青山跟秀儿嫂子带着囡囡来。”   周青竹还在信里说‘多亏陈哥你在信中强调了,是来规划下京城药厂的事,要不我哥还不能来,我哥怕他这个土包子来京城给你添麻烦,他还不如我嫂子痛快呢,我嫂子想念小毓了,这几天就在家里给小毓做衣服了。   对了,陈哥,张岩说今年就跟周大江一起来,孩子不带着,留着陪周婶儿他们过年。张岩想你想疯了。他这出嫁的夫郎都要跑到你家过年了。   就是周荷花她现在又怀上了,刚检查出来,这就不能再路上颠簸了。她让我给你带了好多腊肉肠,说都是她爹娘亲手做的,可好吃的……陈哥,你等我一起过年啊……我太想念你们了……’   话里话外已经透着相逢的喜悦,所以就算是性情冷淡的陈决也不由的跟着期待起来。   过年啊,就是要团圆的是吧? 第134章   除了周青竹、青山、张岩、周大江等人, 还有周顺也来了。他是家中唯一的孩子,本来要留在家中祭拜的,但周大爷坚决的让他来京城帮忙了, 说让他帮着盖完京城的房子再回去……   所以周顺来的时候是大包小包的, 但可惜他是留在这里最短的人……   陈决的人员调动里没有他。   不是因为他做的不好, 反而是做的太好。   屏山村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比他更合适的人来接替他。   虽然销售早已经在周边县城都铺开了, 药材征收这块儿陈决的父亲及兄弟也全都能帮上忙,但把这一块儿综合起来的人还没有找到合适的。   周顺之前跟着霍继霖跑生意出来的经验以及协调药材铺商子这一块儿的人不好培养。   这相当于市场经理, 这个职位要灵活机动,在他们那个尚算古朴的小县城还缺这样的人。   但京城恰恰不缺, 所以陈决跟霍继霖决定让他继续留在屏山村。   霍继霖跟他亲自谈的, 他们在京城成立新的药厂, 不是要抛弃屏山村,那是根据地。   屏山村不仅有三座大山, 还有三成地种植了药草,不仅是京城药厂的原材料供应, 也是【陈氏药业】的起源地,是最后一条后路。   说句不好听的,真到了飞鸟尽、良弓藏的时候, 屏山村将是他们的退路,他的宗祠附近的产地不在抄家范围内。   周顺听的沉重又感动,霍继霖跟他推心置腹,不仅仅给了他这样重要的职位,还是全然的信任他。   所以什么都不用说了。   他会用这条命保住屏山村的【陈氏药业】。   这是后话。   现在他们就在要来的路上了。   所以这个新年,霍府上下都忙活起来, 张灯结彩,里里外外, 喜气洋洋。   这是霍继霖跟陈决在京城的第一个新年,也是跟苏管家及常显斌、卫来汇合的第一年。   所以是大团圆的一年。   除了刘大叔等屏山村的人,霍继霖做为女婿,也盛情邀请了陈父、陈母一家人来京城过年。   陈父这次也顾不上去女婿家过年掉价的事了,接到信后就带着陈母出发了。   就他们老两口来的,他跟陈决的大哥说:“我是去跟霍将军对一下药材采购的事,有正事在身,你们就留在这里好好守着家。”   霍家大哥无话可说,他都尊称女婿的爵位了,那自己就不用担心他去端着老丈人的架子了。   不得不说自己这个父亲是能屈能伸、眼里有活、见过大世面的老油子。   这是霍家大哥的吐槽。   这个年因着他们的到来热闹非凡,所有的亲人团聚在一块儿,即便是性情冷淡的陈决都觉到了热闹,霍毓就更高兴了,时不时的听见他哈哈哈的声音。   他是屏山村众人看着长大的,尤其是张秀儿,几乎是她带大的,所以周青竹、张秀儿、小囡囡等人来的这几天,他就不再粘着陈决跟霍继霖了。   甚至晚上睡觉,都能找张秀儿陪着睡在他自己的房间了。陈决跟霍继霖对视一眼,觉得他独立出去睡的日子不远了。   他们是小年过后来的,到过年前的这几天,陈决便带着他们逛了京城,包括新药厂的建设地。   场地宽广,看着就让人激动,再加上旁边就是霍继霖的军营,众人心里都觉得放心了。   除夕夜因为霍继霖要带着陈决去宫中参加宫宴,所以提前一天跟大家吃了团圆饭。   吃完大团圆饭,又打了叶子牌。   张秀儿本来连连推辞的,但他们哥儿这一桌三缺一,被众人拉着坐下了。   而且陈决也跟他们淡定的说,他也是新手,今天晚上都是第一次玩。   发牌的锦书笑着给大家讲规则。   他曾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厮,非常懂这些娱乐活动。   他讲完后,众人已经有点儿跃跃欲试了。   玩牌是大家都喜欢的游戏。   玩中学,学中玩。   因为都是新手,所以不赌银子,有惩罚措施,输牌的往脸上贴纸条。   于是这一个晚上,众人互相看着对方,笑的哈哈的。   “秀儿嫂子,哈哈哈。”   “娘,我给你贴!贴个大胡子!跟大大一样!”囡囡这个大闺女可孝顺了。   “陈哥,为什么你脸上一根也没有?”张岩扒开脸上的纸条看向他。   不是新手吗?   “是新手的。”   陈决说:“我就是比较厉害。”   真是大实话,众人瞪他,他确实摸牌姿势不够熟练,但问题是他从不输牌。一个晚上也打了将近两个时辰,他一次都没有输过。   就连那边汉子桌上霍继霖都输过一两次,陈决一次就没有。   这是不是就有问题了?   张岩扒拉着他的牌看:“你说,你是不是出千了?”   陈决肯定的道:“没有,我不用出老千。”   张岩炸了:“你什么意思?”   “不用出老千都能赢我们的意思。”周青竹跟他解释道。   别人不知道陈决的心算能力,他知道,以前算账的时候,他扒拉一晚上算盘,结果陈决口算都比他精准。   那些账目他不仅一目十行,还能够给他指出哪儿错了,他现在已经见怪不怪了。   不对!   心算厉害,那他是不是会算牌?   怪不得他一晚上没输,他是把所有牌都能算清楚,那跟明着看他们牌一样。   周青竹不干了:“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这脸没法看了!”   “也该休息了,明早他们还要早起呢,”张秀儿对陈决说:“决哥儿,我晚上带着小毓睡,你们好好休息。”   陈决跟她道谢,明天晚上他要跟霍继霖去参加宫宴,不带着霍毓,所以要多些张秀儿能带他睡觉。   三十的这一天众人忙碌自不多数,宫宴是繁琐而又正统的。   陈决跟霍继霖就按部就班的去参加了宫宴,看了歌舞,吃了冷盘,然后一起在城墙上看了盛大的烟花,然后在夜色隆重时回到家。   众人还都等着他们两个,看他们俩来,才去休息。   “你们要早点儿休息。”   明天早上是文武百官祭天,霍继霖要很早就要去,确实该休息了。   苏管家便安排众人去休息。   陈决跟霍继霖先去看了一眼霍毓,霍毓正睡得香着呢,他现在晚上几乎不用起夜了,一觉能到天亮。   陈决给他掖了下被子,握了下他放在外面的小拳头,手指温热,不冷。   家里火龙烧的热,外面又给他穿了一层夹袄,因为他睡觉喜欢举着自己的小拳头睡。   看完他,两人便回去休息了。   今天已经算是晚的了,所以几乎沾枕头就睡了,睡的也很好,大约是知道霍毓不在这里,不用晚上想着给他盖被子,睡得很熟,所以在卯时,苏管家进来叫霍继霖的时候,陈决也醒了。   衣服都已经准备好了,五层大朝服,需要人帮着穿,陈决给霍继霖穿搭。   “张开手臂。”陈决跟他说。   霍继霖张开手臂,先给了他一个拥抱。   “陈决,新年快乐,祝你新的一年事业顺利,医学著作顺利,身体健康,万事如意,愿你所念皆如愿。”   霍继霖拥抱他,拥抱这个世上他最爱的人。   他这个拥抱比平日里长的多,像是一个年终总结那么长,陈决不免被他情绪感染了。   新的一年啊,他们来这个世上两年了。   他的身高跟霍继霖相差不大,能够感知到霍继霖的心跳,亦或者那是自己的心跳,想对着在蓬勃的跳动着。   陈决也伸手抱住了他,半抵在他肩头笑道:“新年快乐,新的一年祝你工作顺利,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霍继霖笑道:“我不用长命百岁,就让你我永远在一块儿就好。”   大约是想到‘永远’这俩字比百年还要长久,霍继霖自己笑了,胸腔震动,有一会儿他才把陈决放开,看着他说:“能跟你在一起真好,我许愿永远跟你在一起,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天涯海角还是碧落黄泉,还是未知的世界,”   他停顿了下:“就是希望别丢下我。没有你,我不知道怎么过下去。”   陈决默默的看着他,心底动容。霍继霖说的他懂,他的心跳不会撒谎,他的想法跟霍继霖一样。   霍继霖之前说这个世上只有他跟自己是来于未来,如果没有对方,在这个世界是孤独的。   陈决当时反驳了他,谁都可以孤独,但他不会。可后来一步步的,终于明白他在自己身边的重要性,或者就是因为有了他,他知道了什么叫孤独。   他有时候会突然的想,如果这个世界霍继霖没有来,他会孤独的,那种精神世界的孤独。   他说的课题、他做的事业,他研发的药剂,他对霍毓的教育理念,他在这个世界的那些独特立行……   如果不是霍继霖,恐怕没有人会理解,会支持他。   所以,如果这个世上没有霍继霖,他会孤独的。   如果这个世上没有霍继霖,他也觉得活着的没有意思。   陈决跟他轻声道:“我也希望跟你永远在一起。”   “好,那就让我们永远在一起。”霍继霖朝他笑道。   陈决又重新给他整理了下朝服:“好了,不早了,走吧,早去早回。”   上朝第一天祭天不要迟到。   “你再睡会儿。”霍继霖跟他道。   陈决笑了下:“不了,今天是新年的第一天,我也要做个勤快的当家主母,要给家里员工发工资、发红包。还有药厂的。”   知道他在家里不孤独,有周青竹等人陪着,霍继霖也就放心了。   他笑着说:“那我心里平衡了。”   陈决拍了下他的手:“快走吧,别去的比皇上还晚。”   霍继霖轻啧了声,那不能,皇上从宫里出发,他们只需要等在宫外就可以了。 第135章   前面那些日子不是白准备的, 万事俱备,只等皇上启程就行了。   这一天两人都挺忙,霍继霖虽然前面几天把事情都准备好了, 但全程也需要他参与。   他是正三品武官, 需要跟着祭祀。幸好皇帝出行的仪仗队是都尉府, 要不还得在御前伺候。   霍继霖不是能伺候人的人, 所以他挺喜欢现在的岗位,在京营, 除了每周一次上朝见皇上述职外,他不需要整日里觐见。   皇上眼前的近臣他不想做。   伴君如伴虎, 他这种性格还是远一些比较好。   所以霍继霖这天也只是跟着走了个过场, 幸好穿的足够厚实, 从天坛回来后,皇上就让他们都各回各家了。   霍继霖回到家, 陈决也才刚弄完家里的事。   先给霍府的家丁发工钱、红包,陈决一一见了院子里的人。   每个人的薪水是按照品级来分的。   北平侯府目前下人已经有五十余人, 其中四十人是卖断卖身契的,这四十人中有四组是一家人,比如苏管家给霍毓新找的奶嬷嬷一家。   每个人根据所从事的工作, 品级不一样,一等丫鬟、二等嬷嬷等分级。   其中宫中皇上御赐下来的人还不一样。   好在这些苏管家全都已经给分类好,陈决只需要对准人发下去就好了。   就这,陈决也是在霍继霖回家前才弄好。   既然霍继霖来了,那就由他们两个人一起给药厂的众人发红包。   意义不同,这是他们共同的事业。   也是在这个春节期间, 霍继霖首次跟他们说了分红的机制,前几天赵氏油纸厂的少东家来入股, 一起协定的分红比率。   霍继霖跟陈决当然是大头。   其他人虽然比例少,但现在也是【陈氏药业】当之无愧的股东了。   就为了这个股东,前几天周青山还争得脸红脖子粗的,怎么都不肯要。   他说发薪水就已经很好了。   还是赵少爷这个旁观的股东说服了众人:“你们就放心拿着这个股份,因为以后的【陈氏药业】不会只有屏山村跟京城,他会开遍大江南北,你们以后都会忙的团团转,手下必须要带很多的人,如果不是股东谁信服你们?”   赵少爷没说的话是:只有给自己干活才会更上心。   他是天生的资本家。   非常懂这个原理,他跟霍继霖一对视就知道彼此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霍继霖最后道:“我知道你们的好意,我把【陈氏药业】变成大家的,是希望大家把这项工作做到为自己而做,因为药厂生产的是药,是关乎性命的大事,容不得半点儿马虎,这个重担太重了,所以我想把这项重担交给大家,是希望大家一起帮我承担。你们愿意吗?”   赵少爷看了霍继霖一眼,论段数,还得是霍继霖。   金钱加利益加情感捆绑,这不得捆绑世世代代谁能逃脱得了   一想到是为自己的子孙后代奋斗,谁敢不好好干   一想到老板连他们子孙后代都顾虑到了,谁敢不感动,不泪如雨下?   哦,大过年的哭不好。   陈决看着神色动容的众人,也笑着道:“   大家也不用以为【陈氏药业】能给大家多大的利益,不用不好意思接纳,【陈氏药业】是平民药厂,不管以后多少年,药的价格只会越来越低,不会高。   随着种植药草量上来后,药价还会再调整,   我以前就说过,要让着天下百姓病时能吃的上药,我说话算话。   更何况药厂挣钱后的最大支出要用在武器装备及军需上,没有大家想的那么高利润,你们就接受吧。”   “陈哥,你别说了,我接了,我会跟你一起把平价药厂开遍大梁朝!”   周青竹说的铿锵有力。   连带着周青山都语气坚决的道:“好!把我们的武器弄到最好!早日打跑那些北元鞑子!”   他的战后应急状况已经完全的好了,陈决看着他也有些欣慰。   “霍将军,陈大夫,我赵明瑾这一生没有崇拜过什么人,如今你们二人让我知道了什么叫大义,”   赵少爷赵明瑾是真的没有想到他们两人真的拿这么多钱装备军队,这明明是朝廷的事,可就因为国库空虚,因为朝廷不重视武将,以至于让敌人打到门前了却无力法抗。   战火连天时,挣再多的钱、有再多的家业又有何用?   所以赵明瑾异常动容,他看着两个人感慨的道:“从今以后小弟愿为你们两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唇亡齿寒,等大梁朝边关稳定,建立稳定的互市,整个国家才会稳定。”霍继霖跟他笑道,他也不想打仗,他最想做的是把周边贸易做起来。   商战才是他擅长的。   “对,女婿,岳丈我坚决的支持你!咱们打走北元鞑子!”   陈父激动的道:“这大半年我都在草原那边走动,知道那边有极好的药草,咱们打过去!那些珍贵的药打下来!”   “……对!打下这片地来!”   后面就是一系列的国家大义等事的讨论,众人都热血讨论起来了,霍毓插不进去,都在旁边急的啊啊叫了。   秀儿嫂子怕他着急,都抱着他出去玩了好几趟。   总之,分红制就这么定下了,这也为以后【陈氏药业】开遍全国各地尊定了基础。   给药厂的众人分红后,霍继霖笑着跟众人道:“走吧,我在东楼定了席面,咱们今天一起吃团圆饭。”   “啊,咱们在家吃不好吗?我去给帮忙。”陈母、秀儿嫂子忙道。   她们俩这些日子逛过京城的铺子,那叫一个贵啊,陈决给他们买的衣服已经被她们俩念叨了好几天了。   那饭店想想就贵,一两银子一道菜吧   “走吧,今天新年第一天,也给府里的下人放假,让他们休息一下。而且咱们是出去玩,去游湖。在湖上吃饭,跟家里的饭是不一样的。对吧小毓”   霍继霖逗着霍毓道,今天大年初一,所有人都穿着新衣服,霍毓身上贴身穿的是丈母娘陈母亲手缝的小棉袄,柔软舒适。   外面也是秀儿嫂子缝的虎头小斗篷,虎头活灵活现,盖上、摘下,都跟逗狮子的一样,特别吸引他,他很喜欢穿。   红色锦缎衬的霍毓肤色雪白跟年画娃娃似的。   那眉眼跟陈决如出一辙,真是好看,霍继霖抱着他逗,把他逗的哈哈笑,眼睛跟一弯月牙儿似的。   既然霍毓要出去吃饭,那就走吧。   于是这一天众人在运河的船上吃的锅子。   大运河上这会儿都是京城的贵人,众人见识到了京师的繁华。   众人感叹自不在话下。   秀儿婶子说:“早知道就应该带着咱爹来,让他也见识下这场景,这辈子就值了。”   陈决笑道:“刘叔以后来的机会多着呢,青竹被我扣留在京城,他不得来看看”   秀儿嫂子一听就笑了:“对,对,不用两年,青竹也要找人家了,爹是一定要来的。”   周青竹使劲咳了声:“都说了,我不嫁人了!现在药厂还没有建起来,你们都不着急吗!我再说一遍,什么时候药厂开遍全国我什么时候嫁人!”   他唯恐不够,又加一句:“   什么时候北元打下来,我就什么时候嫁人!”   这不只是钻钱眼了,上升到政治高度了,霍继霖呵呵道:“你这是给我施压呢?还是瞧不上我呢?”   他可是记着当初周青竹说‘他头顶有点儿绿也没什么’的时候。   周青竹:“……”   忘了这一茬了。   众人都笑,也不逼他,京城这么多青年才俊,以后有他挑花眼的时候。   欢乐的大年初一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他们就要回去了。   年十五前都是年,尤其是京城,更是礼尚往来拜年的时候。   霍继霖现在好歹也是皇上眼前的红人,后面几天来拜年的肯定会很多,所以周青山他们不想多打扰了,年前来是想来看看他们有没有安顿好,顺便工作上的事情讲一讲,现在看他们一切都好,就可以安心回去了。   正月十五前,便真的是很多来拜年的。   好在苏管家安排的井井有条,并没有因为这是他们俩第一次在京城过年而失了礼数。   一直忙到了元宵节这天,这天姜心禾跟江宝珠还要约着陈决一起去开花灯,被霍继霖拒绝了,笑话,他要跟陈决去逛灯会。   当然得带着霍毓。   霍毓依旧被霍继霖抱着,这次还是跟个小土包一样,被满街繁华的灯会看的目不转睛。   这次比一年前还会叫唤了,要是看到他喜欢的灯,就指着小手跟两人比划着咿呀咿呀的说话。   婴儿满级婴语也只有当父母的才能听懂,霍继霖知道他是在说‘这儿好看,哪儿好看,快去那边!’   但霍继霖装听不懂,笑话他:“有本事你就说话啊。光比划我听不懂。”   霍毓:“啊?啊!大大大,爹爹,爹……”   他朝陈决张手,是觉得霍继霖欺负他了,陈决握了下他小小的手,跟他说:“不着急。”   现在霍毓才一岁零三个月,基础的称呼已经会叫就可以了。   霍继霖就是跟霍毓对话,实际上他觉得霍毓已经非常聪明了。   至于为什么懒的叫人,是因为小婴儿很聪明的发现他的父母能听懂他的婴儿婴语,所以就懒得说了。   他大约是随了陈决的高智商,那些益智类的玩具他看着别人玩过几次后就能玩。   这已经是高智商的表现了。   霍继霖有时候会想让自己的孩子做一个普通人就可以了。   高智商的人也累的。   陈决就是,编书是那么耗精力的事,他还在编写。   不让他写他觉得无聊。但霍继霖还是心疼他的。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天:“走,咱们让你爹爹给猜出个谜语来,就有花灯了!”   以陈决这样的高智商,猜几个谜语是小菜一碟,所以给霍毓赢得了他最喜欢的小羊花灯和小兔子花灯。   就猜了两个,猜多了人家小摊主不用过了。   剩下的时间两人便慢慢溜达着逛了一会儿,街上到处都是人,还是熟人,京城的世家子弟全都在街上招人显眼,其中一半还是霍继霖的兵。   这会儿身边都陪着个姑娘,从他们逃避霍继霖那眼神来看,感觉不像家里妻妾,而像花楼的。   霍继霖都没眼看。   既然他们不想让自己看见,霍继霖也就当没看见,他还更不想看见他们呢。   不过有个人倒是多看一眼,他胳膊肘倒了下陈决,示意他看前面。   那是不是赵赫跟姜心禾   但看两人之间的距离及表情,好像谈的不愉快,鸡同鸭讲一样的表情。   陈决也看到了,两人便停住了脚步,没有上前,这是姜心禾的事,姜心禾已经是心理年龄三十岁的人,她知道事情轻重,有些事情只能当事人清楚,外人是插不上手的。   “咱们走吧。”陈决道。   “好,小毓要打哈洽了。”   今年的元宵节还是有些冷的,虽然霍毓现在大了,但也不易在外太久。   回到家的时候,霍府里里外外的灯笼都已经亮起来了,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而屋内红烛摇曳,陈决看着这屋里的布置一时间愣了下。   这……是元宵节的装扮吗?   不对,元宵节其他房间不是这样的,这个房间过于隆重了。   红色的窗纱,红色的桌布,红色的地毯,红色的……床帐,红色的被单,红色的被子。   “啪。”   桌上的一对龙凤烛在此刻有烛花爆的轻响声,陈决猛地反应过来,他明白这是什么装扮了。   这么明显,就差窗户上贴红双喜了。   “我布置的怎么样?”   身后传来霍继霖的声音,陈决嗓子有些发紧,他干咽了下:“挺喜庆的。”   “你喜欢就好。今天是我们俩定情第一周年。”   霍继霖站他旁边。他们俩什么时候结婚的,两人都不记得,就以元宵节告白那一天做纪念日。   他很想跟陈决走一遍结婚的过程。   他拉着陈决的手:“去试试衣服,我让人给我们俩定的。”   陈决已经看见床上两套红色的衣服了。   一模一样的两套红色喜服。   “是不是不会穿,我帮你穿。”   喜服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哪怕是男款的喜服也好几层。 第136章   开年后, 一切都忙碌了起来,霍继霖忙于军务,陈决忙于药厂建设。   好在这次两人同行, 日子便也过的快, 一晃眼半年就过去了。   京城的【陈氏药业】在经过了半年多的时间里建起来了, 也踏入了正规的生产流程。   陈决也建立了【疑难杂症堂】, 不跟小的药堂抢病人,而是只解决难题。   建立的这三个月里, 接了五个难产哥儿的手术,以及数位胸口被穿刺的都尉府的伤员。   还有三位心脏不好的人。   而霍继霖的枪支研发也终于见成果了。   霍继霖带着已经通过实验、实操阶段的武器到了军营。   正碰上冯春和在两米高的铁丝网上哭爹喊娘。   “你别爬!啊!你慢点儿啊!你……你别过来啊!”   赵赫越过他, 爬过铁丝网, 脚一蹬, 几步下了铁网,看冯春和死死的扣着铁丝网、闭着眼睛的样呵斥了他一句:“废物!赶紧下去, 你不行就别爬了!”   还耽误他后面的士兵训练,真是废物点心, 半年了,他连这个两米的铁丝网都爬不过去。   冯春和抱着铁丝网,腿抖的跟筛糠一样, 不是他不想下去,而是他下不去了,太可怕了,他的腿都不知道怎么迈下去了。   他也不想爬这个铁丝网,可是他没办法啊。   霍继霖这个指挥使这大半年一直在操练士兵,一看就是要上战场的样子, 他如果不好好练,那等上了战场, 每一个比他练的好的人都能跑在他前面,那留给他的不就是死路一条吗?   冯春和也不想上战场,可如果他不去,那就没有他的战功,那他就丢了家族的脸了。   他父亲逼着他来,他父亲最近的态度也很是墙头草,看皇上对这个霍继霖器重了,他也让自己天天来点卯!   所以冯春和这半年也都不情不愿的来了,现在还逼着自己爬上了他害怕的地方。   这个世上为什么就没有一样适合他的武器呢,轻便的、杀伤力高的。不用下马、不用拉那么硬的弓箭的武器呢?   冯春和抱着铁丝网欲哭无泪。   他也知道下面的同僚都在笑话他,还有那个指挥使霍继霖!   他已经听见其他人喊他了。   冯春和想干脆跳下去,可又没有勇气。   正埋着头当鹌鹑的时候,感觉有人爬了上来,铁丝网晃动了,冯春和正想再叫唤一声的,来人就提着他衣领了,冯春和终于敢抬头。   竟然是霍继霖。   “指……挥使大人?”   霍继霖没有嘲笑冯春和,他知道冯春和这家伙是恐高,‘恐高’这个词在古代还没有,因为这里最高的楼层也不过三层。   如果冯春和见识过后世的摩天大楼就知道腿肚子打转是什么样了。   霍继霖把绳索困在他身上,问他:“准备好了吗?”   冯春和大约是因为身上绑了结结实实的绳子没有那么害怕了,就点了下头。   于是霍继霖一手提着他衣领,几步带着他跳下来了。   赵赫在下面抱着胳膊看霍继霖。霍继霖之前从来没有出过手,只让他之前带过的兵替他们示范。   他私底下也没有少揣测霍继霖是只有一个空架子。   但从现在这几步来看,他的能力不在自己之下。   赵赫轻啧了声,这还差不多,要当自己的顶头上司能力怎么能比自己差?   而后面,赵赫才是真正的见识到了霍继霖的厉害。   霍继霖让他的副手副指挥使常显斌把新研发的武器拿来,从手雷到火統再到步枪,一样样的给他们演示。   先演示的是手雷,对着他们教练场上高地处布置好的石头堆炸了过去。   在如雷鸣般的轰鸣声里,众士兵本能的趴了下来,然后对着那边被炸的稀碎的高地目瞪口呆,这到底是什么武器!   赵赫虽没有如他们一样趴下去,但也被镇住了,等回神后他第一个走上前去看那堆废墟。   空气里还弥漫着火药的味道,赵赫挨着看了一遍后火速回到了霍继霖身边,指着另几样武器:“指挥使大人,刚才那样武器是什么,这又是什么?”   “手雷。”霍继霖也跟他说,一边拿起了火統跟众人演示。   火統是三眼火統,百米内的射程,当把对面的布置好的铁器都轰了的时候,众士兵的血液已经全都沸腾起来了,他们不再是害怕,而是搓着手、急不可耐的想要接手霍继霖手里的武器。   而赵赫等他放下火統,指着最后一项武器问:“指挥使大人,这是什么武器?”   前面两个一个比一个厉害,一个比一个射程精准,那么这最后一样一定是最厉害的,他的声音都不自觉的亢奋起来。   常显斌在一边抱着枪匣子,看着这些跟没见过世面的兵不得意是假的,当然不激动也是假的。   他们这些后世的兵比他们更期待热武器的发明,他们也用不惯弓箭啊!   历时半年,终于研发出来了啊!   “这叫步枪。”   霍继霖拿起了步枪,这是卫来经过半年多研发出来的,已经通过了测试,解决了火膛发热、后座震动伤人等一系列问题。   现在他手里的这一把,虽然比不过后世的勃朗宁系列,也很不错了。   手枪已经在研发中,要再过段时间才能出来。   “怎么样啊”赵赫急不可耐的问。   霍继霖先不解释,只用实操震慑住他们。   步枪的射程要比火統远的多,哪怕这是第一次研发,射程也在五百米之远。   当众士兵看着那个远远的靶子都在旁边着急。   “这也太远了吧能过去吗”   “是啊,太远了,这么远的距离,就算准头足,射过去,什么箭也落下去了。”   他们还不知道枪膛里不是箭,而是圆润的子弹头。   霍继霖也不解释,而是对照着几百米开外的靶子射了过去,正中靶心自不必多说。   朝鲜战场上,有一位战神就凭借着一把步枪秒射800米开外的敌人,被美大头兵视为死神。那时候还没有狙击枪。   所以这个人一直被当做范例,尤其在他们特训兵中,每个人都要超越,在现在武器装备那么精良的情况下。   常显斌作为霍继霖曾经的副手一点儿都不为他担心,从他们特训营出来的兵哪一个不是神枪手,更何况是霍继霖了,他对自己特别严苛,当年他们还腹诽他一个公子哥肯定不能适应这种强度练习的,结果他们全都被打脸了。   霍继霖不做则以,要做就是那个最好的。   赵赫等人全都上去看了。   靶子上只有一个孔,根本没有看到箭。   “是不是没有射过来啊”   “我就看见银光一闪,跟一条线似的就没了!”   赵赫摸着那个正中靶心的弹孔,走到了靶子后面的树上,看着牢牢的嵌在树上的手指肚大小的子弹心中剧震。   虽然霍继霖没有解释,可他就是无比的确认,这就是那个叫‘步枪’的武器里的射出来的‘箭矢’。   他不敢置信的回头看霍继霖,前面霍继霖爬铁丝网三两下,他承认他身姿敏捷,可现在他的身手也非常之好,不,应该说在他之上。   几百米外的距离啊!   这是神射手吧?这是神一样的武器吧!   赵赫都顾不上跟那些根本摸不清状况的同僚解释,直接跑向了霍继霖,到他面前时双手抱拳,郑重的道:“请指挥使大人教卑职这样武器的使用!”   他已经能够想到如果这样武器普及他们军队,他们就不会再有任何的伤亡,几百米外,谁能伤到了他们,他们完全可以碾压北元!   “以后会的,你先别着急,我还没有演示完,让他们都离远一点儿。”霍继霖道。   这才是第一枪,这把枪十颗子弹,还没有用完呢。   他让人准备的十个靶子也没有用完。   接下来,霍继霖就给还没有反应过来的众人演示了他的神枪手,十个靶子全部都是正中靶心。   后知后觉的众人终于明白过来这是一种多么厉害的武器,欢呼声几乎震耳欲鸣。   而赵赫看的比他们更加的多,这把枪可以十击啊!不用跟箭一样一次只能射一支,可以连着开十次,这是多么厉害的武器啊!   他完全被这样武器俘获了。   “我前段时间让你们训练的骑射、投掷、爬高、匍匐爬越都是为了这些武器的使用。”   霍继霖跟他们淡声道。   他所做的每一项训练都是有目的的,不只是为了给皇上看的花架子。   冯春和现在看着那步枪双眼贼亮,已经压根想不起他之前编排霍继霖的话了。   他想这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武器啊!   赵赫在这种武器面前,已经知道拍马屁了,振臂一挥:“指挥使大人为我大梁殚精竭虑,是当之无愧的将帅!神射手!”   他等众人喊完这句话后搓着手看向霍继霖:“指挥使大人,您先教我吧?”   霍继霖只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目光一一看向众人,今天能看到他展示的就只是这三百军官。   士兵还在那边训练,人太多,也不可能展演的过来。   他给这些军官展示,就是要震慑住他们,让他们做一个好的将领,带好自己的兵,经过这半年多的训练,这些世家子弟已经能够准时来点卯,也算是融进这个军队了。   接下来,霍继霖要的是让他们跟这些士兵做更好的链接,自己的兵如果不能信服那还当什么将领   等所有人在他目光下站的笔直,自成队列后,霍继霖才继续道:“这些火药武器杀伤力高,必须要经过严格的训练,所以接下来会先培训一部分人,再由学会的人去教手下的兵,不准出任何差错。至于武器配置,”   霍继霖一一看向这些军官严肃道:“我要看大家的训练成果,谁先达到我的要求,武器就先给谁配置上。不分等级、不分彼此,只看本领。   在不准出现任何伤亡的情况下,达到我的要求。   这些精挑细选出来的士兵,单独成立一个营,这一营叫神机营。”   霍继霖也懒得改名,就沿用了历史上这个威震大明朝的名字,也当借一个好的兆头,早日大显神威,平定四海。   “神机营?”赵赫忍不住接话道:“这个名字太好了!太帅了!”   霍继霖看向激动的众人抬手想下压:“   在这训练期间,在我们还没有训练出一支合格的神机营队伍的期间,任何人不得把这种武器宣扬出去,包括你们的家人。”   看众人看他,霍继霖也解释道:“一是我想在下一次军事演习的时候,正式向皇上展示这种成熟的武器军队;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这种武器正在制作中,我不希望我们的敌人先于我们大量生产,”   他不用说完,众人的脸色就变了,他们虽然是世家子弟,但好歹也是军人,身上还有些血气,知道军纪是什么。   给敌人送武器,那跟卖国贼有何区别!   最重要的是敌人也有这种武器了,那他们还玩什么?!   拿命玩吗?   现在军功就在眼前,比哪一次都近,简直就是喂到自己嘴里了,都这样了,让这到嘴的鸭子飞了,他们死都不能瞑目!   “指挥使大人放心,我等拿命保证,绝不泄露,若泄露者本所将士自行处决!绝不麻烦指挥使大人!”   霍继霖也淡淡点头,保密这件事他已经做了完全的准备。   现在军械监上下都是皇上及他的人。而枪支研发的核心只有他跟卫来、常显斌三人知道。   为什么要让他们保密,他只是要他们一个态度。   这半年多,他强调纪律,整肃军纪为的也是今天。   他要的是一个听命令、让去东绝不去西的军队。   包括那些老资历的老将,三所、六所、七所、十所的指挥,这些世家的官员。   想要他的武器装备就必须听他的话,他不要阳奉阴违的人,在战场这个提着脑袋活命的地方,他不要背刺的人。   他要打造一个敢于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士兵的营。   虽然他也很清楚的知道,当他们这种武器一旦出现在战场上,敌军迟早会研发出来,但能晚一时是一时,等他拿下北元来。   “末将听命!”   “卑职听命!”   众将领齐齐朝他抱拳道。   哪怕这中间有几个中年的指挥心中有别的想法,可这一刻也不得不听命于他,因为今天霍继霖给他们展示的是太过于强大的、几乎是逆天的武器。   当霍继霖建立神机营,那将是一支无敌的存在,他们不得不仰其鼻息。 第137章   武器展示过后, 即将退休的魏老将军,跟霍继霖谈话:“继霖,你的这武器我不担心别的, 我就担心军费这块儿, 是不是要耗费良多?”   魏老将军这半年多一直给霍继霖做辅助, 辅助他顺利的把京营两万兵马接手过去。   现在霍继霖已经能完全接手了, 他顾虑的是军费开支等问题。   上一次霍继霖向兵部申请费用,兵部就拨下来十分之一, 现在这么大的武器装备,且还是全新的, 怎么也是一笔巨款。   他知道霍继霖家里有个皇商的夫郎, 他家的【陈氏药业】就在军营的隔壁, 是很能挣钱,可是制造武器, 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还有别的。   霍继霖看向他:“魏将军说的可是铁?”   魏老将军看他知道核心问题, 浑浊的双眼里有一道明锐的光,他点头道:“制造这些武器冶铁不可缺,而盐、铁是被朝廷严格管控的。”   霍继霖点头:“我知道, 我正在写折子,准备向皇上请示,”   魏老将军打断了他的话:“这块儿我去向皇上禀告,让军械监优先拥有冶铁使用权。”   霍继霖现在已经是风头浪尖上的人,他一点儿风吹草动就会被人针对,既然这项武器要秘密研发, 那还是由他来吸引战火吧,反正他也要退了, 一个老将没有人会多想。   不是皇上不给他们冶铁优先使用权,而是皇上做不了主,以梁太师为首的内阁若不同意,这一块儿就很难啃。   让他这个半截入土的人先去试试水。   霍继霖朝他抱拳道:“多谢魏老。”   魏将军拍了下他的肩膀:“谢我什么,我这把老骨头说的话也许还不管用呢!”   霍继霖笑道:“慢慢来。”   他知道国库不充盈,研发武器的费用他已经出了大半。   虽然这大半是顶着皇商的名号开展的,但那也是用他跟陈决的个人能力赚的。   费用他出了,至少户部应该要给予冶铁的支持。   冶铁是国家把控的,盐铁等高税收的产业都归朝廷直接掌控,霍继霖也就无法从个人手中购买,那如果以后别人想要制衡他,卡住这一块儿,他的武器装备就无法跟上。   果然如他想的那样,魏将军上的折子石沉海底,连个水花都没有飘起来。   他的这个合情合理的要求,竟然被户部驳回了。   冶铁虽然归朝廷直接把控,但皇上的旨意也不是想颁布就颁布的,他的旨意要经过内阁审核,没有问题才会发出去。   对于这个结果,霍继霖倒也没有太生气,或者说早已经料到了,但料到归料到,该怎么争取就要怎么争取。   他不能一直在前面挡枪,而后方无人支持。   梁仁宗也不能一直这么软弱,他也要拿出自己的立场来,只有他自己坚持了,别人才会看到他的决心,硬碰硬之前也要掂量下。   霍继霖没有再上折子,而是按部就班的训练兵马,得亏之前他已经提前让军械监的人购置了大量的铁,现在还够他成立神机营的。   时间过的很快,今年的秋猎如约而至。   新武器装备及神机营的筹备,霍继霖自然向梁仁宗禀报过了。   现在是万事俱备,就差过个明路了。   所以今年的秋猎就是霍继霖的舞台。   武器再好也需要证明,所以这次的秋猎,京营一所、二所选出来各五十名士兵就上了这种装备,然后不出所料,在这次秋猎中大出风头。   这一次是都尉府的人跟一所、二所的人比试。都尉府是皇上的亲兵,用的是之前最好的弓箭,他们的身手也都是数一数二的。   跟他们比赛最有说服力。   以往的秋猎,都尉府的人猎狩的猎物是最多的,不管真假,皇帝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但他们的实力也是有目共睹的。   都尉府里面虽然也有很多的世家子弟,但因为是亲兵,每个月都有严格的考核,要比京营的世家子弟强的多。   梁仁宗现在非常高兴,所以也舍得让自己的亲卫下场跟霍继霖的士兵比试。   “此次狩猎各凭大家本领。猎的最大的猎物,朕给予他最高的奖赏。”   “皇上,我们也可以参加吗?!”有不在这些队伍里的世家子弟纷纷道。   这种时候是挣脸的时候,万一瞎猫碰了死耗子,不仅仅给家族长脸,还给自己长脸,毕竟这次来的家眷里有不少的世家小姐、大族的哥儿的。   梁仁宗豪气万丈的道:“当然可以,今天谁博得最高的筹码,朕就嘉奖谁,朕公平公正,一视同仁,包括朕的儿子们,所以儿郎们,去吧。”   枪支是危险的武器,所以只有被严格训练过的一所、二所的人持有,其他人还都是原始的弓箭。   枪支的使用及训练效果,前段时间对外严格保密,就连冯春和这个告状精这次都严格保守了秘密,没有跟自家老爹告诉,他也想在众人面前扬威。   所以外界的众人还不知道枪支的厉害,这次上场的世家子弟有不少要抱着压压霍继霖的风头的意思。   于是所有比试的人全都抱着必胜的心进入了围猎场。   霍继霖作为指挥使统帅自然也亲自下场了。   他跟陈决说:“等着,我给你打一头老虎来。让你看看我的厉害!”   今天也到了他一雪前耻的日子了,以前在屏山村的时候,一只鸡都没射到,陈决在心里一定笑话过他。   陈决咳了声:“尽力就好,射不到老虎也没事,那小兔子也行的,哦,鹿、豹子什么的。”   陈决在霍继霖的眼神下连忙提高了动物的级别。   真不是他瞧不起霍继霖的枪法,是真的觉得老虎太难了,这个秋猎园里就一只老虎,百兽之王,哪有那么容易猎到。   “要老虎!大大,我也要打大老虎!”霍毓已经两岁整了,现在说话已经非常清晰了,也非常清晰的表达了他的意思,他也要去。   霍继霖把他举起来,笑着道:“好,等你再大一点儿,大大带你去打老虎。”   霍毓吧嗒一下亲他脸上:“好!”   这是盖章,不准反悔的意思。   这个章盖的有点儿大,霍继霖擦了下脸上的口水,把他交给陈决,豪气万丈的道:“等着吧。”   他的箭以前让陈决小瞧,但枪法如果说这世界上他是第二,没有人敢说是第一。   陈决知道他的实力,也就不担心他,带着霍毓去打马球。   这一次出行,因着是在草原上,规矩没有京城宫里那么多了。   贵人小姐们很多喜好打马球的都换上英姿飒爽的骑马装打了好几局了,所以这会儿也都来看。   没有哪个女子、哥儿不喜欢看意气风发少年郎的。   陈决带着霍毓也在。刚才还带着他打了一会儿球,他坐在陈决怀里笑的咯咯的,陈决进一个球,他就给拍手。   姜心禾说:“这不公平,陈大夫你这是两个人,你把霍毓给我,我也能打的这么好。”   江宝珠说:“给我!小毓,你到宝珠姨的小马上,你看宝珠姨这匹马好不好看,通体雪白!”   “好!好!好!”霍毓谁都答应着,但当她们俩伸手要把他接过去的时候,他一扭头就拱陈决怀里了。   然后从陈决怀里露出头来,看着她们俩笑。   会藏猫猫了。   “小毓,你会骗人了。小姨太伤心了。”   回应她们的是霍毓的魔性哈哈笑。   姜心禾习惯性的捂着胸口,不是心脏不好,是被霍毓逗的肚子疼。   江宝珠羡慕的说:“这小家伙这么黏你吗?”   陈决看了眼霍毓,霍毓待在他身前的背带包里,跟个小袋鼠似的,非常开心。   陈决跟江宝珠两人解释:“去年疫情的时候他刚刚记事,我跟他父亲忙着抗击疫情,一个月只能回家看他一次,每次回家他看见我们俩就哭,从那时候起就特别粘人。”   这话说的不仅陈决自己心酸,姜心禾跟江宝珠听的更难受。   看着眼前这个笑呵呵的小家伙完全想不出他哭的时候什么样子。   这么爱笑的孩子哭会更让人心酸。   “走,小姨今天再陪着你玩一会儿!”姜心禾道。   “是你想玩吧,二姐姐,”江宝珠跟咱她后面。   “可不,难得出来,难得跟陈大夫出来打球。这段时间太忙了!”   她们俩知道卫生巾会大火,可也没有想到会这么忙,忙的她们俩人连相亲的时间都没了,爹娘现在连抓他们俩的人影都抓不到。   满京城的妇人现在不说她们俩是大龄剩女了,见这么她们俩笑的眼睛都看不见,毕竟是解决了她们的大问题。   哦,婚姻大事也有介绍的,介绍的更多,还知道按照她们俩的喜好来介绍,江宝珠已经挑花眼了,要不是有陈决这个先例在,她早就嫁出去了。   哈哈,还是那句话,一见陈决终身误。   这不是只有江宝珠,还有那个经常跟着陈决的周青竹,至今也没有嫁出去,他也快十八了,他的拒嫁名言就是‘他找不到跟陈决一样的人’,每次都把霍继霖气的够呛。哈哈。   她之前的预言还在,只要霍继霖想要情敌,满城皆是。   姜心禾看着在马背上英姿飒爽的陈决也不由的感慨,陈决生的太好了,前世在医院的时候,不知道让多少女患者黯然伤神,现在来到这个世界得亏是个夫郎,要不得让多少女儿家伤心啊。   几个人打了一会儿球,那边狩猎的人就都陆续的回来了。   “走,咱们去看看他们都猎了些什么。”   “老虎!大大会猎老虎!”霍毓无比相信霍继霖的话。   陈决逗他:“万一没有老虎呢”   霍毓沉默了下,退而求其次:“兔子也行,不准射小羊。”   也就是除了射小羊,什么都行。   哈哈,陈决乐了下。   此刻他倒是相信霍继霖了,因为他刚才打马球的时候听见虎啸声,以及枪声了。   这两种声音传的远,为保证安全,他们扎营在离猎场很远的地方,这都能听到,那就证明遇到老虎了。   他猜测的没错。   霍继霖说要射的虎王,自然就是奔着虎王去的,不过虎王先被别人发现了,还是都尉府的人。   霍继霖也谦让,先来后到的道理他还是遵守的。   只不过这头老虎太大了,虎啸一声,都尉府人的箭大多都射偏了,擦着老虎油亮的皮毛而过,一支射中了,但射在了右前肢上。   在这头老虎暴怒的状态下,箭并没有起到太大的作用,反而起了反作用。   咆哮着朝着射箭之人扑了过去。   霍继霖看着脸色巨变的都尉府的亲卫,心里也不得不感慨,这些亲卫一代不如一代,他父亲霍老侯爷当年自己还射中一头老虎呢,如今这代亲卫不行了。   在老虎扑过来的瞬间,霍继霖出手了。   他用的是最新发明出来的手枪,很趁手,让他找到了以前的感觉。   三百斤重的老虎从半空中落下来,砸倒了一片灌木丛,‘噗通’一声也像是砸在众人心里。   那颗子弹正中老虎的眉心。   眉心一粒小小的洞,在老虎那双琥珀色的竖心瞳孔的对比下显的那么小,可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洞,让这头虎啸山林的丛林之王倒下了。   霍继霖的枪法之准、之厉害,震慑住了所有人。   丛林里那片刻间只有老虎沉重的頻死的喘息声,众人都下意识的睁圆了眼睛、张大了口,屏住了呼吸,等待这生死一刻的落幕。   现在幕布落下,掌声、欢呼声终于延迟的来了,延迟过后的欢呼声越发隆重。   赵赫看向霍继霖的眼神早已经不再掺杂着不服了,早已是实打实的佩服了。因为事实证明霍继霖就是太厉害,自己不如他。   这枪支第一个给他配置上的,他练习了也整整两个月了,在射击场里,他也能百分之百的射中靶子,可是移动的靶子他还是不太行。   等那头重达三百斤的老虎一动不动后,赵赫率先上前,抢在都尉府人身前带着其他士兵把这头老虎抬起来了。   笑话,这是他们指挥使大人射的,就是他们京营的战利品。   当手下士兵拖着老虎的尸体给梁仁宗看时,梁仁宗的喜悦之情掩饰不住。 第138章   大皇子璟王更是亲自蹲下身来, 摸了下老虎眉心的那一个圆形的小洞,脸上的激动之情难以掩饰。   “太厉害了!霍将军果然是父皇常挂在口中的名将,如今这一手, 再也无人能企及了!”   璟王向霍继霖由衷的道。   这就过奖了。   或者说这是璟王向霍继霖示好的意思。   霍继霖知道梁仁宗的打算, 便也受了他的夸赞, 抱拳道:“大殿下过奖了。这是微臣该做的。”   旁边的三皇子也上前看了老虎, 也跟霍继霖说了几句‘厉害’之类的话。   晋王今年也有十八岁了,开了王府了。   但在霍继霖眼里, 他也跟个毛头小子差不多,明明他眼里也有对他腰间那把配枪热切的眼神, 但他硬是把这热切压下去了。   逼着自己不去多看, 越发像一个别扭的硬装老成的小屁孩。   霍继霖也没有在意, 这两个皇子其实他都不会有偏见。   世子之争从来就有,他自己当年也是在那么多继承人中继承华辰药业的。   没有人不想去争一争, 尤其是在确定自己有能力、有后台的时候。   梁仁宗非常高兴,让人去喊了众人来看这战利品。   “大大, 大大,老虎!”   霍毓已经眼尖的看见霍继霖的身影了。   陈决骑马上前,霍继霖也上前给他们俩牵马:“走, 去看看我的战利品。”   霍继霖不仅射到了虎王,陈决说的那些鹿、老鹰还有一只小兔子,霍继霖都射到了。   所有的猎物都堆在明黄帐篷搭建的基地的正中间,周边燃着篝火,一派热血之气。   所有人都出来看战果,包括那些内院家眷。   他们的父兄、夫君或者弟弟都在这里, 自然也都能沾光来看看。   这一年多,在京营的世家子弟都特别长脸。   看到他们打的那些快要堆成小山一样的猎物惊呼声不断。   尤其是最中间的那一头硕大的老虎, 它现在已经死透了,趴在地上都很吓人,更比说活着的时候了,可以想想猎狩这头老虎得需要多大的人力了。   “多少人猎的这头老虎啊!”   “刚开始是都尉府五人上,但都没有伤及皮毛,反而把老虎惹急了,还是我们指挥使大人一枪了结的。”   “啊,一枪,就一枪吗?”   “就一枪,正中眉心,死的透透的。”   “不信你们就上来看看,还打了好多呢,差不多都是一枪解决的。”   梁仁宗自然也都听到了这些话,他抬了下手,笑着跟众人道:“众位爱卿及家人,都可以上来看看,今日咱们是家宴,都不用拘着。一会儿论功行赏,看看到底是哪个好儿郎获得头筹!”   梁仁宗说完后,自有人把所有的猎物都统计出来了。   京营的士兵跟都尉府亲卫各参赛百人。   京营士兵获得猎物五百一十五样。   都尉府亲卫获得二百零五样。   这是两个时辰内的战果,这样的战果对比显著。   梁仁宗宣布结果后众人哗然。   都尉府亲卫的门槛那么高,很多人想进进不来,却没有想到被京营的士兵给拉开这么大的距离。   “朕最高兴的是,他们用最少的力气获得了最大的收获,尤其是这头老虎,只一枪毙命,来,众位上前看下。”   那头老虎梁仁宗特许文武百官或者想要上前看的家眷上前摸一下,梁仁宗是想要让那些大臣看看枪支的威力。   但那些大臣都你看我,我看你,你让我,我请你的,不知道是真客气,还是害怕,在互相谦让的时候,霍毓已经等着急了。   这是他大大给他打的老虎啊!   他抱着霍继霖脖子:“大大,我也想去看。”   霍继霖轻声问他:“你不害怕?”   霍毓点头:“我不害怕!”   霍继霖把他放地上,霍毓在众人的视线里第一个上前去摸老虎了。   “好!果然虎父无犬子!赏!”   梁仁宗看霍毓第一个上前来,大笑道。   终于有人给他捧场了,还是一个这么小的孩子。   有他开场,那些老臣也不得不给他面子了吧?   因为霍毓小小的身子在庞大的老虎前,对比那么明显。   这么一个小小的粉妆玉琢的娃娃,在勇猛的百兽之王前没有丝毫害怕。   还伸出手去抓着老虎的耳朵往它身上爬,爬的很费力,光滑的皮毛没有那么容易爬上去。   他费了好大劲才爬上去,上去后看向众人,拍着手,哈哈笑了,没人鼓掌没关系,没人笑也没关系,全都可以自己来。   霍继霖跟陈决对视一样,都有点儿无奈。   有社死的感觉。   而刘皇后跟璟王妃看着霍毓也笑,笑的有些羡慕的,这一次狩猎她还是没有敢带着小世子来,草原风大,又冷,小世子虽然已经五岁了,比眼前的霍毓大了整三岁,可身体就没有眼前这个小奶娃好。   璟王妃笑着对陈决说:“小毓儿真是可爱,以后啊你带着他常来我这里玩,让他跟宸儿一块儿玩。”   刘皇后也笑着道:“是啊,从小一起长大情谊深。”   陈决跟霍继霖对视了一眼,知道对方是在打算什么了,如果璟王想要拉拢霍继霖,那最牢固的办法就是联姻。   霍毓这是被看中了。   他是个哥儿,皇家看中他至多会给他一个侧妃的位置。   别说陈决不稀罕,稀罕也不会让他去。   他跟霍继霖不会让他联姻,更不会让他再牵扯进宫斗里,他们俩的计划是十年内离开京师。   所以此刻就装作什么都听不出来,反正他们是乡下来的,听不懂正常。   陈决就笑着道:“皇后娘娘、王妃过奖了,小毓就是太调皮了,一点儿都不像个哥儿,在家里整日撵羊追鸡,若皇后跟王妃不嫌他闹腾,日后我定常带他去王府玩。”   璟王妃一听心里也打了退堂鼓,联姻的事是要十多年以后的,还得先顾眼前的,这个小毓如此调皮,不适合跟小世子玩。   璟王妃只得笑道:“好,那等春天暖和的时候,咱们一起带着孩子来玩。”   他们这边已经经过了一轮联姻对话,而那边的朝臣也经过了一番心理斗争,终于舍下面子了,纷纷对着霍毓给自己台阶下。   “真的应了那句话,初生牛犊不怕虎。”   “是啊,这孩子看着就讨人喜欢。”   他们有一句没一句的说,全都围绕着霍毓,因为不想提霍继霖。   从这一刻起必须要忌惮霍继霖了。   “小娃娃都如此勇敢,咱们这边老骨头也上去看看吧。”   梁太师笑着说。   他借着霍毓也给了自己台阶,他是想要去看看这种厉害的武器到底有多厉害。   看过之后心情如何,只有梁太师自己清楚,等篝火晚会燃起来的时候,他独自望向坠满星辰的黑沉沉的天空想,难道真的是他老了吗?   为什么最近的日子变的那么快,他都快不认识了,像是日新月异一样。   一种不在他掌控中的感觉向他沉沉的袭来。   而这一切的变故最开始好像就是因为一个人进京。   霍继霖。   霍继霖也感觉到梁太师的视线了,端起碗中的奶酒朝他示意了下。   梁太师微微顿了下,端起旁边的茶杯,也朝他示意了下。   他的胃不好,酒,哪怕是奶酒都喝不了。   两人就这短短的交流,后面霍继霖边去跟京营的将士喝了几碗奶酒。   奶酒代替酒,他们依旧不能饮酒,他们这次来围猎不仅仅充当围猎人,还有警戒护卫等职责。   都尉府亲卫只负责皇上及嫔妃的安全,其他大臣及家眷的安全还是要靠他们的。   赵赫、常显彬等人听从他的命令,就算霍继霖不交代,他们也会打起精神,不会闹到很晚,因为明天才是他们的重头戏。   今天狩猎这等小事对他们俩说只是开胃菜。   明天的军事汇演才是重中之重。   他们要在这片草原上展示神机营的厉害之处。   霍继霖见他们都知道轻重,也点了下头。   赵赫跟他笑道:“指挥使大人就放心好了,去找你夫郎吧。”   霍继霖看他一眼,赵赫连忙道:“我是说你家孩子特别可爱,有我小时候的样子。”   霍继霖还是看他,赵赫咳了声:“我错了,令公子活泼可爱,是我等所不及。”   真是,他为什么要上赶着拍霍继霖的马屁呢。   且还都拍到了马腿上。   他忘了霍继霖是个醋坛子,一年多了不仅没有纳任何妾,谁要是说他夫郎、孩子不好的都不行。好似这全天下,只有他的夫郎跟孩子于他最重要。   霍继霖跟他说:“不会拍马屁就别拍了,我是看成绩,不是看马屁拍的响不响。”   赵赫眼睛一亮,论成绩的话,神机营的指挥非他莫属!   霍继霖没再搭理他,去找陈决跟霍毓。赵赫有一句话想的对,在这个世界上,陈决跟霍毓是于他最重要的人。   今天晚上的宴席幕天席地。   众人难得有这样放松的时刻,那种天大地大的豪气感。   每年一次的狩猎,规矩定的很宽松,世家小姐、夫人、哥儿都可以出来,聚在一起喝酒、唱歌。   更何况篝火燃起来,肉烤起来,在香气阵阵中,没有人再讲那些劳什子规矩了。   霍毓这会儿正抱着小碗喝奶。   陈决偶尔给他一小块儿烤的香嫩的羊肉吃。   霍毓不让射小羊,但是爱吃羊肉,这两个好像不冲突。   看霍继霖过来,霍毓朝他露出个大笑脸,小脸上一圈羊奶。   霍继霖笑:“小花猫,好不好吃?”   “好吃!大大打的好吃!老虎肉!”   霍毓说。   好吧,小孩子就是好哄,那头老虎还没有杀呢。   “你也吃点儿吧,烤的很不错。”陈决跟他说,已经有人重新来给霍继霖切刚烤出来的肉了。   他自己的那盘已经吃完了,现杀的就是好吃。   在野外吃更好吃!   霍继霖看着他笑:“以后我们经常这么吃,”   在不久的将来,他也希望能天高海阔,自由一点儿。 第139章   一夜好眠。   帐篷虽然没有家里舒适, 但因为在野外,格外的安静,再加上今天已经累了, 所以也都睡的很香。   第二天霍继霖一大早就起来了, 众人起来的时候, 他们京营的士兵已经全都准备好了。   于是这天所有人都近距离的参观了他们的重型武器, 从手雷到火統,从步枪到手枪。   震慑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军事演习过后, 梁太宗大为激动,便在这草原上开了朝会。   “朕宣布神机营正式成立, 愿儿郎们练好本领, 早日上战场杀敌卫国!”   “昭勇将军创立有攻, 升威武大将军,统领京营总指挥使一职。”   “神机营乃国之重器, 武器装备乃重中之重,着令璟王监军, 辅佐总指挥使把武器配备齐全!”   梁仁宗趁着众人震惊之余,在这个以天为盖,以地为堂的临时朝堂上宣布了以上重要的职位。   他是借着霍继霖重型武器的威力上迅速出击了, 算是梁仁宗为霍继霖做出的最大的支持。   最后一条是关于璟王职责的圣旨,这一条从表面上看没有什么,璟王不过是去辅佐霍继霖监督神机营武器装备的问题,但明眼人都知道这个职位有多么重要。   璟王这是变相的接触到了部队,接触到了重型武器。梁仁宗这是间接的让霍继霖做璟王的后台,他是要立璟王为太子做铺垫了。   众大臣脸色都变了。   他们今天见识了霍继霖研发出来的武器, 受到的震惊还没有平复下来。   他们刚刚都还在想着平定北元指日可待。   要知道他们以前都是主和派,这次在这种武器的加持下竟然有了要平定北元的豪心壮志, 就更别说作为皇帝的梁仁宗了。   枪杆子里出政权,在什么时候这句话都管用。   有霍继霖这个坚实的后盾在,梁仁宗觉得自己腰杆子也硬了。   立璟王为太子的心思也渐渐的露出来了。   这半年的时间太子一直都没有立,自上次霍继霖的军事演习后,这件事被暂时搁置了,双方都像是在等一个结果。   如果霍继霖是个银样镴枪头,那梁仁宗无人支持,梁太师的外孙三皇子为太子的可能性很高;   可现在霍继霖如此厉害,重兵在手,那就代表梁仁宗厉害,代表大皇子为太子的可能性很大。   果然今天梁仁宗就露出了他的心思。   他是要让璟王同霍继霖捆绑在一起,他是把霍继霖这个强有力的后台给了璟王。   再傻的人都知道梁仁宗要立璟王为太子了!   冯春和的父亲想说点儿什么,但他对面坐着的梁太师什么表情都没有,就跟后面那些荷枪实弹的都尉府亲卫一样冰冷,他只好又坐回去了。   这件事得从长计议,梁仁宗没有直接说立璟王为太子,他没有挑明,他们这些大臣就算反驳还得有正经的理由。   尤其两边各站着五十名荷枪实弹的都尉亲卫。   霍继霖这次带来了一百支枪,就是给梁仁宗都尉府亲卫的装备。   总不能他的神机营是全新的装备,而不给梁仁宗配上最好的。   这些亲卫这些日子也跟着练习了最新的枪支,知道这是好东西。   今天他们也亲自测试了,让自己最精锐的骑射部队拿着最精良的弓箭,结果最后的结果来看,他们猎的猎物没有神机营的一半。   所以在拿到枪的第一时间就都全副武装上了。   此次上朝时就站在了两边的朝堂上,荷枪实弹,威风凛凛。   除了这些亲卫,外面还有两千配枪的京营士兵。   且还是都听从霍继霖的士兵。   在这种重型武器的加持下,他们一时间还真不敢动。   第一次清晰的认识,他们文臣在武将强悍的能力下是怎么的弱小,倘若梁仁宗一声令下,他们这把老骨头能不能走出这个朝堂还不一定呢。   冯春和的父亲这么想,其他人也是一样的想法,有些胆小的想着昨天那些猎物一枪毙命的样子;   想着刚刚霍继霖他们神机营用手雷、用火統在草原上轰炸时的情景,脸上的汗已经隐隐落下来,但没有一个敢擦的。   朝会结束,梁仁宗挥手宣布回京。   这次秋猎以梁仁宗大获全胜而结束。   回去的路上,霍继霖率大军护送梁仁宗及这些大臣回京。   霍毓跟陈决坐着马车里,霍毓频频撩开帘子往回看,跟陈决说他看到的东西:“大大骑大马!射老虎!”   “射老鹰!小鹿!还有小兔子!昨天吃的老虎肉,今天吃的兔子肉,”   哦,这不是现在霍继霖干的事,这是昨天干的,但深刻的印在霍毓心里了,以至于从昨天到现在就念叨这些。   陈决也一句句的附和他,跟他对话,霍毓现在能这么流畅的表达,得鼓励。   霍毓也还记得打马球、骑大马的事,坐到陈决怀里,比划着说:“下次还要打球,打到洞里,我也会!我回家跟苏爷爷说!让他在家里造一个,我们两个天天打!”   陈决笑,苏管家又摊上事了。   一路就在这些童趣中回到家了。   神机营正式成立。   霍继霖便没有如前段时间那么忙碌了。   有璟王的加入,制造武器的进度便快了些。   就在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出事了。   大皇子也就是未来太子璟王中枪。   不知道是谁出手的,但这一出手确实计划周密,狠绝。   在霍继霖让神机营练兵的时候,用霍继霖研发的武器对霍继霖看好的人选出手,   一箭三雕。   “出事的时候正是在林中演练,不知道哪里来的枪,”赵赫抱着胳膊跟霍继霖沉声汇报。   他看到银光一闪的时候便本能的推了璟王一把,然而子弹还是擦过他的手臂射进了璟王的胸口。   他们都培训过枪伤之后的怎么处理,他不敢耽误,让人做了担架立刻往宫中送,他这边立刻回来送信。   幸亏这一次的操练只是在郊外,只要大皇子在,他们就会就近选择,因为如果是远距离的操练,危险多,他们担不起责任。   可是现在,谁也没有想到就发生在眼皮子底下。   到底是谁这么大的胆子,光天化日之下刺杀皇子!   没有人有这么大的胆子,除了某个人。   霍继霖心里沉了下来。   他之前是个靶子,这段时间璟王是靶子。   那些人对着璟王出手,就是对着他出手。   如果璟王死了,那谁是得益者   三皇子。   难道梁太师真的要做这种竭泽而渔的事吗   不符合梁太师一贯的处事方法。   这次太着急了,璟王才来多久啊。   霍继霖压下心中的猜想,飞速接了陈决赶往宫中。   现在不是追究谁打的枪,而是赶紧抢救。   如果璟王死了,那他的处境可想而知,子弹打的不只是璟王一人。   大皇子现在已经被送入宫里,然而那么多御医在看到这样的伤势时都束手无策。   太医院院判陆太医艰难的摇了下头:“恕臣无能。”   “快去请陈决陈大夫!”刘皇后急道,前段时间王侍郎家孙媳妇难产,就是陈决把大人孩子从鬼门关救回来的。   还有之前的陈老妇人……   霍继霖骑马跟陈决一起到了皇宫。   随行的还有陈决带来的三个助手。   陈决赶到宫中时,太医院的御医跪满了地。   子弹的杀伤力众人都知道,一个小小的子弹能让一头暴怒的老虎片刻间死亡,这比任何毒药、任何刀剑都要快。   他们也知道这样杀伤力强大的武器打在人身上是必死无疑的。   所以当大皇子胸口中弹时,那些御医完全的慌了手脚。   不知从何下手。   “我给你协助!”霍继霖的协助多在沟通上。   “皇上、皇后娘娘若信我夫郎,就请外堂候着,闲杂人等不能入内。陆御医、何御医可以来搭把手。”   霍继霖看到了地上跪着的陆院判,陈决动手术皇帝等人不能入内,需要有太医看着,那就选两个,公正。   “准备手术室!消毒杀菌,所有窗纱都拉开!”陈决已经上手查看了璟王的状况了。   旁边的陆院判也在飞快的跟陈决说他观察的情况。   陈决点了下头,这里不是他的手术室,但皇宫内的采光比较好,幸亏现在正是光线最好的时候。   “这个……子弹射进了体内,我们找不到,最难的是,这粒小子弹恐怕穿过左胸,擦过肋骨射进了更深处……”   这种小小的子弹不同于箭,能有露在外面的部分。   最严重的是射在左胸口。   陆院判沉痛的道,这是他们束手无策的原因,这种复杂的串联性的伤他们治不了,更何况如果是伤在心脏上,那……那……   不用开胸人就没了……   没有人敢赌,也没有人敢动手。   陈决的声音极其的冷静:“准备手术,剪刀!”   开胸对陈决来说不难,哪怕现在的条件差,但再差也差不过他给张岩动手术的时候了。   这一年多,他已经精进了无数的手术器材。   且这子弹射在了哪里,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不在心脏,如果在心脏,璟王撑不到现在。   多亏赵子钦推了大皇子一把,这一枪的子弹偏离了心脏一寸,给了他抢救的机会。   这个大皇子也算命大。 第140章   “陈……陈大夫!”   开胸后血吓住了两位御医。   左侧胸腔里全是血块和积血, 暗红色的,凝固成团,肺叶被挤压到三分之一的体积, 缩在胸腔的一角, 表面有一道长长的裂口, 还在往外渗着气泡, 子弹擦过了这里。   “吸血,清理血块。”   陈决伸进胸腔, 往外掏血块。   助手墨书在旁边用吸引器吸着积血。   陈决知道两位御医没有见过这种开胸手术,也一边手术, 一边给简单的讲解。   “这血是肋间动脉断了引发的。”   陈决手指精准的探到出血点, 喊道:“止血钳。”   锦书飞快的把止血钳递到他手里, 经过这一年的培养,墨书、锦书等助手已经都合格了。   陈决接过钳子, 精准地夹住断裂的血管断端。血立刻止住了。现在还是没有预备血,所以他的动作飞快, 竭尽一切速度动手术。   “打结。”   临时助手霍继霖递来丝线,陈决手指翻飞,陆院判都觉得眼花, 这是一双什么样的手啊!   “肺部伤口在这里。”   他不仅手速快,还一点儿都不拖泥带水。   陆院判在他的动作里看清楚了肺叶上的伤口,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开胸口里面的样子,原来这就是肺叶,原来这就是五经之首的肺经,可这个地方要是受伤了, 可怎么办?   在陈决的动作里,他已经清晰看到缩在角落里的肺叶反面的裂口了!一道长约小拇指的伤口!   陆院判想问怎么办?   陈决开口:“3号丝线, 圆针。”   锦书飞快的把针线递给他,陈决仔细的缝这道伤口。   肺经是五经之首,不亚于心脏。   要精细再精细。   缝浅了不牢固会漏气。   缝深了则是再一次的切割肺组织,伤口会更大。   陆院判的手指轻轻的颤抖,他使劲握住了,他是替陈决手抖,他看着就抖,可幸好陈决的手指极稳,每一针都准确地穿过他说的肺组织的两侧,均匀适度。像是这道伤疤极其准确的长在这里一样。   打结的时候轻轻收拢,刚好让伤口对合,不再多收一分。   陆院判在他放下针线,说‘好’的那片刻松了口气。   然而陈决下一句话是:“接下来找子弹。”   何御医不比陆院判好到哪儿去,他虽然年轻,但也没有见过这种阵仗,自进来他就一直没有说过话,一直屏住呼吸,现在听到他这么说,感觉自己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   都忘了最重要的,是要找那个子弹啊!   那个子弹去哪儿了?   子弹嵌在膈肌里,一个非常难以取的地方。   说大皇子命大是因为子弹没有射进心脏,但却擦过肺叶进了脾脏,几乎贯穿了胸腹腔。   子弹贴着脾脏,取的时候稍有不慎就会撕破包膜,这一层膜非常的脆弱,破了就堵不住,只能把整个脾脏切掉。   在这个朝代,这样的手术会要人命,即便抢救回来,大皇子不死也是个废人了。   以后能活多久都不能确定,更何况是皇位了。   霍继霖很清楚,但陈决给了他信心。   陈决面上没有任何的变化,他只是把手探进胸腔,指尖沿着膈肌的表面慢慢滑动。   膈肌上有一个小孔,周围的组织已经变成了紫黑色,那是子弹灼伤的痕迹。   陈决用手指轻轻探了一下,触到一个坚硬的、不规则的边缘。   “摸到了。”他说到。   陆院判松了口气:“是不是可以直接取了”   他以为陈决可以直接拿出来,然而陈决却没有动。   因为子弹有一半嵌在膈肌里,另一半穿透了膈肌,尖端抵着脾脏的上缘。   位置非常刁钻。   长镊尝试过夹不出来,子弹卡得很死,肌肉组织已经收缩,把它死死地箍住了。   陈决放下镊子没有停顿,飞快的做了决断:“切一点膈肌。”   霍继霖给他擦了下额头上的细汗,三个助理已经都站直了。而两位御医已经完全的屏住了呼吸,怕口罩下的呼吸急促而打扰了陈决的手术刀。   他们就这么瞪大眼睛看着陈决又一次开刀,他用最小号的手术刀在那个他说子弹的周围做了个环形切口。   他现在已经明白他说的意思了,他也明白这一刀的目的。   也知道这些脏器的重要性,所以全都提心吊胆的看着他的手。   陈决的手那么稳,每一刀都像是在他们心尖切着。   现在大皇子的生命关乎他们每一个人。   虽然皇上没有说让他们整个太医院的人陪葬,但他们这些人也该告老还乡了。   如果救不活大皇子的话。   等陈决没有伤及旁边内脏,放下手术刀,用镊子把那个子弹轻轻的夹出来的片刻,陆院判觉得自己的心终于落下去了。   啪。   子弹落在托盘里的声音像是天籁之音。   陈决没有停顿,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修补。4号线。”   助手给他递线,霍继霖给他擦汗。   手术越精细,耗神越多,而且接下来的缝合需要超强的耐心。   膈肌是呼吸的主要肌肉,缝的每一针都关乎着呼吸,呼吸的力度都会牵扯到。   每一针都是考验一个胸外科大夫的能力。   陈决一针接一针地缝,所有人跟着他的针呼吸,直到最后一针,线收紧,破口闭合。   “关胸。”   最后一步。   陈决检查完毕,最后一针皮肤缝合,剪断线头,把剪刀放回托盘里。   手术结束。   何御医扶着陆院判上前看大皇子。   大皇子面色已经平缓,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每个手腕都把脉后,终于确定大皇子脱离了危险。   那个他们太医院视为无力回天的大皇子被陈决抢救回来了。   他们全程观看了陈决的抢救过程,现在一句话都没有了。   之前他们不是没有听说陈决的【疑难杂病堂】,以为他就是碰巧,一个才年仅二十岁的哥儿再厉害也不是华佗啊,可今天才真的明白,陈决就是再世华佗。   “陈大夫,老夫服了。你就是再世华佗,以后太医院的大夫都要向你学习!”   太医院院判陆院判朝陈决拱手行大礼。   陈决把手上的手套摘下来,扶了他一把:“陆院判客气了,咱们互相学习。”   霍继霖给陈决擦了手,两人一起去外面见梁仁宗等人。   在得知璟王手术成功,不日将醒的消息后,刘皇后跟璟王妃相携痛哭。   等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璟王妃使劲握着陈决的手哽咽道谢:“陈大夫,我能进去看看王爷吗?”   陈决让她换上衣服,去守着璟王:“他今晚能醒,我今天留在这里,等着他醒。”   皇宫离他家远,他还是住在这里比较方便。陈决说的时候完全站在医生的角度,没有想别的。   没有去想这里是宫规森严的皇宫,也没有去想男女大防的事。他一心只有病人。   这就是陈决啊,霍继霖跟他轻声笑道:“好,家里交给我,小毓你不用担心。”   璟王妃等人自然感激涕零,有陈决在他们更放心。   璟王如陈决预想的那样,在晚上的时候就醒过来了。   璟王妃跟刘皇后握着他的手喜极而泣:“真的醒了,太好了,快去禀报皇上!”   梁仁宗的喜悦之情难以抑制,他不仅要赏所有伺候的人,还要重赏陈决,一些列的名单……   陈决看他说不完了,就说璟王刚醒,还不易多耗神。就是要静养的意思,就是要梁仁宗离开的意思。   梁仁宗旁边的小刘大人都偷笑,这个陈大夫真的是在病人面前不看任何人情面,耿直单纯。   他都怀疑他是怎么喜欢上那个城府极深的霍将军的?   梁仁宗闻言没有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连声说:“陈大夫你跟霍爱卿当真是天生一对。”   小刘大人:“……”   是他看错眼了   梁仁宗自然不会跟他解释,霍继霖给他的感觉就是一个非常真诚的人,特别是在那些老谋深算的老狐狸们对比下,霍继霖对他已经是推心置腹了。   而如今霍继霖的夫郎陈大夫还不惜一切救了他的儿子,又怎么能让他不高兴呢。   他觉得这两个人就是上苍派下来拯救他大梁朝的人。   “皇上,您也担心了一整天,累了,臣妾扶您回去休息。”   刘皇后跟梁仁宗走了。   璟王妃伺候着璟王喝下药后,璟王又睡了。   陈决跟璟王妃解释了,璟王现在是血气不足,怎么也要休息几天。   璟王妃连连点头,安置陈决在旁边殿里休息。   第二天璟王再醒过来,精神已经大好了。   璟王妃握着他的手跟他说了陈决救他的事。   “王爷,你吓死臣妾了,你不知道如果不是陈大夫……”   璟王便看向了陈决:“我跟陈大夫说几句话。”   陈决也给他检查了一遍,跟他笑道:“王爷挺过来了,以后好好休息便能恢复如初,不必担心。”   “多谢陈大夫救命之恩!此等恩情,本王没齿难忘,一定重重回报!你要什么,本王一定都做到。”   陈决知道他们皇家赏赐都太隆重,忙跟他道:“王爷不必客气,您是我的病人,我对每一个病人都一视同仁,都会尽心救治的,赏赐就不必了。”   璟王看着他问:“陈大夫对每一个病人都一视同仁吗”   陈决点头:“是啊,在生命面前人人平等。”   璟王像是听到了什么外星话,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在生命面前人人平等” 第141章   陈决一顿, 完蛋,他刚才说的是实话。作为一个医生,就是要公平。   因为在死亡面前人人平等, 在生命面前也人人平等。   疫情时救贫苦百姓, 就跟现在也救他一样, 都会尽全力, 没有什么高低之分。   但他忘了眼前这个人是大皇子,也许是未来的太子, 未来的皇上。一句话可以砍他全家脑袋的人。   陈决想找点儿话找补找补。   “我的意思是每个人都有求生意志,能够醒过来, 三分靠天意, 七分靠自己, 是大皇子您自己的求生意志强。”   他这话也是真的,   药好, 手术做的好,也要靠自己的求生意志。这是身体自身迸发出的生机, 肾上激素。陈决换成了他的听懂的话。   这个其实好理解,有些人的病其实没有到死亡的那一步,但最后被吓死, 有些人抗癌成功,逆转病情,奇迹发生。   这个世上只有在生死面前每个人是平等的。   璟王看着他笑了:“陈大夫说的不错,我在昏迷的时候想,如果我这样死了,就看不到大梁朝鼎盛的样子, 看不到平定北元的那天,甚至, ”   他说着停顿了下:“甚至还会连累霍将军,让他的一腔苦心全都化为流水,这么想着,我闭不上眼睛,我就努力的挣扎着,睁开了眼。”   陈决跟他笑道:“多谢王爷记挂着我夫君,也多谢王爷记挂着平定北元,这就是您的求生意志。”   璟王跟他笑:“是我要谢谢你,陈大夫,你不仅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的恩师,您的话让我醍醐灌顶。”   这次换陈决愣了下,他……哪里成老师了?   璟王苍白着脸色,眼神却明亮,笑着说:“您的想法就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是根本,我虽然身份高,可我与他们一样,如果没有他们,也就不会有我这个大梁朝的皇子。”   他自己说服了自己,陈决还能说什么呢。   只能说这个大皇子也是心中有百姓的人吧,也不枉自己救他一命。   “陈大夫悬壶济世,仁心仁术,当受我一礼,”璟王说着要往上起,陈决单手把他摁住了,笑话,好不容易救回来,就别行礼了。   他有这个心就好了。   璟王已经脱离生命危险,所以陈决晚上就回家了。   璟王脱离危险的事,梁仁宗还没有让公布,他大约是想要看看众位大臣的反应。   霍继霖今天也照常去京营操练士兵了。   璟王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中弹的,看见的人不少,很多士兵也难言焦虑。   因为这一年,他们与霍继霖的关系有了突飞猛进的亲近。尤其是现在成立的神机营,几乎全是霍继霖的铁粉。   这是私人感情,就算不谈私人感情,就从大局来看,他们京营士兵的前程全都系与霍继霖。   如果这一次璟王不幸,那可以想象的到将是怎样一场灾难。   在他们神机营刚刚成立的这个时候给予他们迎头一击,称为灭顶打击都不为过。   所以他们的心情非常沉重,霍继霖今天一去军营就看见他们全都整齐的立在校场上。   今天天气还很不好,天阴沉沉的,感觉要下小雪的样子。   北风吹在每个人身上,吹乱了他们的发丝,但每个人都站的笔直,以往训练的成果让他们惯性的维持着身姿。   如果脸上的表情不这么沉痛的话就好了。   霍继霖从赵赫看到冯春和,赵赫神色绷着,冯春和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这要是以前,他可憋不住话。   霍继霖没有管他们什么情绪,只淡声问他们:“你们这是什么意思?集合了不训练干什么?集体抗议?”   赵赫上前给他行礼,沉声道:“总指挥使大人,我想问下现在璟王他怎么样了?”   霍继霖知道璟王已经没事了,但现在要求保密,所以他也不可能说。只看着他道:“这不是你们该操心的事,你们唯一要操心的是好好训练,早日上战场。”   作为国家的一把枪,在军队里的时候不应该有任何个人感情,国家指哪就打哪儿。   这句话的意思是,作为京营的士兵是中立的,是一把只忠于这个国家的利刃,不应该为谁是太子而有丝毫改变。   难到今日璟王死了,他们就不训练、不上战场了吗?   赵赫被他说的僵住了,片刻后明白了他的意思,重重道:“卑职明白了!”   他归队后,大声整队,先带着全体士兵跑十圈,等这十圈口号喊完后,士气重新回来了。   霍继霖也跟着他们跑,自他身体恢复后,所有将士的训练项目他都跟着一起,不仅仅是锻炼身手,还要同甘共苦。   众士兵看他没有任何的情绪变化,也放下心来。   无条件的信任他,霍继霖已经在无形中成为了他们的顶梁柱,定海神针。   这一天就这么平淡而刻苦的训练中结束了。   霍继霖回到家的时候,陈决已经回来了,看见陈决的那一刻,霍继霖就觉得轻松下来了。   虽然他走的时候就知道璟王没事了,也知道有陈决在璟王不会有事,但知道归知道,只有看到陈决,他才会觉得安心。   什么都不需要说,只看见他就可以了。   这是一种很神奇的感觉。   “回来了?”   “回来了?”   两人同时说,说完又都笑了,千言万语都在相视一笑里。   他们是彼此的依靠。   “吃饭吧。”   “吃完饭你早些休息,累了吧。”霍继霖跟他说,昨天的那台手术也耗时将近五十分钟,虽然时间不长,可难度很大,特别耗精神的。   陈决点头,这天晚上他睡的很不错,然而第二天上午又被梁府的人找去做手术了。   因为梁太师晕倒了。   梁太师是被自己孙子、儿子气晕的。   梁太师有三子,这里指能继承家业的汉子。   三个儿子中只剩两个,梁太师最器重的那个在多年前的战场上牺牲了。   也许是梁太师过于器重那个牺牲的儿子,剩余的两个儿子都不怎么成器。   后来这两个儿子又各自成家立业,梁太师又有了三个孙子。   这三个孙子中最受梁仁宗器重的是是小孙儿,年仅十八岁,长的也最像他去世的幺子。   另外的两个孙子也跟那两个儿子一样,在他眼里是碌碌无为的。   也许是在他的庇护及族荫下,他们的官职跟能力极不相称。   如果不是他在撑着,他都不知道在他死后,他梁家该何去何从。   梁太师不止一次的失望过。   然而今天是最失望的一次。   “我再问你一次,璟王出事是不是你们俩做的?”   大儿子梁士勋跟二儿子梁士轩听着他这样平淡的语气心中都有些打怵。知道他这个父亲话语越是平淡就越生气。   可他们也是为了梁家好啊。   梁士勋是大哥,先开口了:“父亲,我不是要瞒着你,我是想着把这件事情做好后再告诉您!”   看梁太师还是盯着他们俩,梁士轩也忍不住道:   “父亲,我们必须要压一压霍继霖的风头,除掉璟王,且是用霍继霖发明的枪支,这是一箭双雕的好事啊!   父亲!璟王他一直都是晋王的眼中钉,如果不除掉他,皇上不会看到晋王的!”   他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了,皇上最迟就会在年前立太子。   而他父亲的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三皇子等不及了……   只是这话梁士轩也知道自己作为儿子不能乱说。   他自觉自己计划周全,隐忍那么久才找到好机会,唯一的变数就出在了霍继霖那个夫郎身上!   “那个陈决也不一定能救得了他,刘副院判跟我说了,伤的很重,所有御医束手无策!父亲你就放心行了!”   “只要大皇子一死,三皇子就是太子的候选人,皇上就会不得不听我们的!”   梁士勋也说道。   梁太师就这么看着他的两个儿子,一言不发,两兄弟被他看的额头上冒冷汗,他的父亲脸色太不好了。   梁士轩暗自咬了下牙,也知道这件事是他自作主张,可他真的想替自己父亲分担。   他请的高手本来能保证打死大皇子的,谁能想到那个该死的赵赫反应那么快!   大皇子没能当场毙命,现在还拖到了那个陈决抢救他!   已经两天了,皇宫里竟然没有传出一点儿消息来,大皇子是死是活不清楚。   所以他才坐立不安,以至于让他父亲看出来了。   梁士轩咬牙道:“爹,我真的是有把握的!那个大皇子必死无疑!”   梁太师声音像是从胸口深处发出来的,沉闷的像是透不过气一样:“他死了,你待如何,他没死,你又待如何?”   两兄弟对视一眼,不知道他父亲为什么这么问,看他的脸色不像是好话。   还是大儿子梁士勋硬着头皮道:“他要是死了,那我们……”   他想说他们就可以继续辖制梁仁宗,可到嘴边时才发现问题的根本不是大皇子的生死,而是霍继霖。   大皇子死了,只要有霍继霖继续支持梁仁宗,梁仁宗的帝位稳固,他还有很多皇子……   梁太尉使劲的吸了口气,粗声道:“我想的是如果大皇子死了,皇上一定会怪罪霍继霖,他的枪支武器……他的军队一定会被……”   梁太尉终于说不下去了。   如果他是梁仁宗,大皇子死了,他更会发展壮大这种武器,他更会器重霍继霖,因为没有别的办法了,不能让大皇子白白牺牲;   是他太愚蠢。   现在被他父亲点拨了才想明白。   梁士勋僵立在地上,听着梁太师跟他说:“大皇子于昨夜被陈决救回来了,他没有死。”   亲自安排人手的主谋梁士轩嘴角张了几下,他父亲的消息是不会错的,他至今没有得知的消息他父亲却知道了,他们的段位不在一个层次上。   梁士轩嗫嚅着道:“父亲,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是想要瞒着你做什么,我是看你这些日子被那么霍继霖伤神,我想要为你做点儿什么,我想着赌一把,如果大皇子死了,在咱们就耗尽一切手段打压霍继霖让他的武器发展不下去……”   梁太师就这么看着他:“遏制住武器的发展?你遏制的住吗?大梁朝的武器遏制住了,让北元打进来吗?”   梁士轩不说话了。   梁士勋作为大哥想为二弟说句话:“父亲,二弟不是那么想的,他也是为了……”   他没有说完,梁太师狠狠的看向了他:“你身为长子让我太失望了!   你们两个加起来都不如你们三弟一根指头,尤其是你,比你三弟差太远了,你是让我梁家钉在卖国贼的羞耻柱上,你让我死后无颜见列祖列宗。”   这话就太重了,当着他的侄子面就这么毫不客气的定了他的罪。   梁士勋看着对面他的侄子错愕的脸踉跄了几步。   面如死灰。   他这一生一直活在他的三弟阴影下,他的三弟样样都好,生的时候好,年仅十八岁高中状元,入驻翰林,又在国家有难的时候效仿他的祖父,上了战场,为他梁家又立下了荣誉;   他死的也好,死在了梁家最辉煌、最受皇帝器重的时候。   他死的伟大,以国之栋梁的身份死在了战场上了,成为如他的祖父那样伟大的为国捐躯的人。   成为他父亲念念不忘的好儿子。   因为他代表的是那个清廉爱国、满腔衷心、为国尽忠的原本的梁太师自己。   现在的梁太师在外人眼里是把持朝政、权倾朝野、结党营私、专横跋扈的大奸臣。   可这一切难道不是他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吗?   难道是他这个中庸的儿子窜同的他吗?   人的贪心是递增的,谁都不知道为什么就一步步走到今天了。   梁士勋被打压了三十多年,今天又输了个彻底,在得知大皇子被陈决救回来的时候,心如死灰。   他想也许真的是他无能,老天爷都不站在他这一边。   这是他策划的那么紧密、动用了那么多人、明明是万无一失的计划,偏偏输在了一个人的手上。   陈决,霍继霖的夫郎。   也许是天意,天不佑他。   被压在心中三十多年的话,今天忍不住了,梁士勋终于说出来了:“父亲,如果三弟还活着,难得你就不会走到今天吗?你就会舍得放权吗?”   梁太师眼眶突的瞪大了,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被自己骂了半生蠢材的儿子会对自己说这句话,他手指颤抖着:“你……你……”   梁太师觉得喉头腥甜,胸口剧烈的、窒息一样的痛苦让他喘不过气来,他想张口呼吸,结果剧烈的呛了出来,眼前一黑,便沉重的倒了下去。   倒下去时都没有想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他这一生自认为做的不错,为大梁朝殚精竭虑,鞠躬尽瘁,虽然在别人眼中是结党营私,可他从没有过二心。   大梁王朝是他看着成立的,他是三朝元老,他看着大梁朝从建国到现在。   他不舍得放权,未尝不是怕这些儿皇帝撑不起大梁朝来。   可以说他这一生为大梁朝鞠躬尽瘁,到老了不仅没有赚到一点儿好,还被说成大奸臣,别人说也就罢了,那些百姓不明事理,可偏偏他的亲儿子竟然也是这么看他的,难道天下所有人都是这么看他的吗?   梁太师的幺孙,最受他器重、也最像老三的孙子急切的喊他:“祖父!祖父!来人呢!快来人呢!”   “父亲!父亲!来人呢!快来人呢!” 第142章   陈决就这样被请来了。因为梁太师的病情太医也没有办法。   他的年纪太大了, 心脏衰竭的情况下急怒攻心,人昏迷不醒。   除了昏迷外,还大量吐血, 这种状况是身体内部出血, 只能请陈决来。   梁青谌力排众议, 把陈决请来的。   他是年轻人, 虽然知道霍继霖是站在他们梁家的对立面,可他也承认他的厉害, 他武器的厉害。   他也承认他的夫郎陈决医术的厉害。   大皇子那么重的伤、也所有太医束手无策的时候陈决都能就救回来。   “他的脉象是急火攻心,但出血量不对。”   梁太师的幺孙梁青谌守在梁太师身旁, 神情悲伤又焦急, 听陈决这么问, 就把知道的全都跟陈决说了。   “祖父刚昏倒的时候,吐出半盏血, 衣襟都湿透了,然后昏迷不行, 半夜的时候又呛醒了,吐出来的还是血,这次都要吐了快一盏血了, 被褥上全是,他一直呛,我们不敢再动祖父,陈大夫,我求你救救我祖父!”   说着梁青谌撩开衣袍跪了下去,他的父亲梁士轩瞪了下眼睛, 他是抹不开面子去求一个夫郎的,而且还是他的对手霍继霖的夫郎。   虽然他也不想自己父亲就此撒手而去。   他父亲要是走了, 这个偌大的摊子没有人能撑起来。   他们兄弟好几个,但这么多年一直在梁太师的庇护下,都唯他马首是瞻,没有太大的成就,用梁太师的话是不堪大用。   虽然梁太师骂他跟大哥的话难听,可说的也是实话。   如今就这个孙儿梁青谌受他器重,可他才年仅十八岁,今年才会参加春天的会试,还没有入朝堂啊。   所以梁士轩并无不焦虑,他只是抹不开面子。   请这个陈大夫来已经很冒险了。   霍继霖是皇上的人,他一定是想置他们这一派于死地的。   可自己父亲现在就处在生死之间。   “大哥,你说句话啊。”   梁士轩又气又急,恨不得甩自己两个巴掌。   梁士勋此刻却像是个行将枯木的人,一直木呆呆的坐着。   他把自己的父亲气死了,还有什么脸说话呢。   梁士轩看大哥已经没了主心骨,只得亲自盯着陈决给他老父亲看病。   现在他也只能寄托于陈决的医德了。   陈决已经在给梁太师做全身检查了。   “梁太师是否常年有胃部的疾病?”陈决查看了梁太师的情况后问府中的大夫。   常年驻太师府的老御医点头:“是的,梁太师年少时便有胃病,这些年又操劳国事,胃病一直没有得到缓解,这两年就越发严重了。”   那基本上就确诊了。   陈决仔细的跟病人家属说了梁太师的情况,胃部出血,要开刀。这个手术难度不大,难的地方在于梁太师年纪大了。   心脏还不好,有衰竭的征兆,万一手术过后醒不过来也是有的。   陈决实话实说,梁士轩急的道:“那你全力救啊!我父亲他不能有丝毫差池!”   陈决只是看着他,要他救那就要遵守他的规矩。   最后是梁青湛道:“陈大夫,你就放手做,病人免责书我签。”   他知道陈大夫的行医规则。   陈决这边开始动手术,而霍继霖已经到皇宫里了,被梁仁宗紧急叫来的。   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爱卿,太师病倒了?”   霍继霖便把情况跟他说了。   梁仁宗便长久的没有说话。   梁仁宗手在座椅扶手上紧紧的攥着,有好一会儿才说出这句话来:“他是朕的恩师。”   霍继霖就知道他狠不下心来。   梁仁宗像是在回忆,他刚刚当皇帝时梁太师为他谋划的那些。   梁太师揽朝政未尝没有替他挡了无数的明枪暗箭,替他分担了无数的政务,哪怕他会觉得被束缚住了,但他的性子太软,他会PUA自己,或者说不叫PUA,而是他不得不承认他在过去的那些年里深刻的依赖梁太师。   梁太师要真的倒了,他第一反应也许是高兴,但高兴过后他开始恐慌,因为他无法掌控住那些世家大族。   这就好比一棵大树倒了,一定会砸毁周边的所有事物的。   而现在朝局并不稳定,梁仁宗不敢去赌自己能不能接得住这个大大的烂摊子。   如果梁太师这颗大树一倒,纵然是拔出了骨瘤,但也伤筋动骨了。   恢复期缓慢且痛苦。   很多人都知道长痛不如短痛,但很少有人能有魄力的直接扼腕断臂。   人的心思是很复杂的,霍继霖也能理解梁仁宗的想法,也许以前的时候不理解,但经过他自己的事他就懂了,他之前跟陈决对着干了那么久,现在爱的死去活来吧?   “他教我为君要仁,视百姓为子民,水能覆舟、亦能沉舟……”   霍继霖没有说话,梁仁宗还回忆了他当太子那些年,梁太师怎么教诲他的事,等他回忆完,霍继霖淡淡道:“梁太师既为人师,又为臣子,对大梁贡献良多,就是人老难免有些糊涂。”   他知道梁仁宗什么意思了,回忆这么多就是还不能杀,也许其中有不舍的师生情谊,但肯定还有一部分后怕,他怕梁太师一倒,那些家族无法掌控,造成愈发混乱的局面。   他既然选了缓慢执行的这条路,那自己也不必多说什么。   肯定了梁太师以前的功劳,也给了他走后的体面。   果然梁仁宗看着霍继霖眼里大为欣慰:“果然霍爱卿你能明白我的意思。梁太师若这次病好,朕便准他安享晚年。要麻烦陈大夫了,让他全力救朕的老师。”   霍继霖拱手说了客气话,其实不需要梁仁宗说什么,交到陈决手里的病人他都会全力以待。   他是医生,医生的天职是救死扶伤。就跟救大皇子一样,就跟疫情时他没日没夜的守在医棚里、救每一个贫民百姓一样。   在医生的眼里,没有该不该死一说,判一个人是否死刑是律法的事,医生手里的刀要永远都是救人的。   白衣天使不是死神。   梁仁宗还有梁家的那些人不用忌惮陈决的用心,陈决是这个世上最好的医生,是这个世上最无私的医生。   这世上最了解陈决的人是霍继霖。   如霍继霖想的那样,陈决已经用最快的速度给梁太师动了手术,止住了出血点。   看着梁太师不再‘嗬嗬’的吸气,也不再动不动吐血,而是情绪稳定下来,梁家的众人终于全都放心下来。   现在看陈决已经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脸去面对了。   以小人度君子之腹,已经不足以形容了。   梁士轩一个四十多岁的人,在年纪轻轻的夫郎面前抹下面子朝他深深的鞠了一躬:“谢谢陈大夫救我父亲。”   陈决叮嘱他及他的家人:“梁太师胃部病灶已止血,但是他的病严重在心疾,以后他不仅不能太操劳,还不能激动、不能生气、不能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   陈决看怔住的病人家属,知道他们难以接受,于是只得举了个例子:“梁太师此次吐血并不是最严重的地方,他严重在心疾,他现在年事已高,他的心如同一个被架在搁架上的有裂痕的瓷器,周边一点儿震动都会影响到它的跳动。   胃病本就供血不足,如果再有情绪上的问题引发他的心绪波动,那么势必会把这个搁架上的瓷器摔碎,那时候就算是我也没有办法,因为这个已经有裂痕的瓷器掉在地上,抢救的机会几乎为零。”   梁士勋面色如土,他嗫嚅了几下嘴角就是没有说出话来,他是长子,理应是最孝顺的那个,但他却成了差点儿害死他父亲的那个人。   梁太师的二儿子上前一步拱手道:“多谢陈大夫,您的意思我都懂了,我会好好照顾父亲。来人,”   梁太师的二儿子把一盘子的银子递给陈决:“这是陈大夫您的诊金,等我父亲身体略有好转时,定会亲自致谢。”   梁太师的二儿子梁士轩是吏部尚书,会行事。   陈决不是普通的大夫,不仅仅是指他的医术高明,还因为他的夫君是霍继霖。   当面重谢是必须的,朝中所有人都看着呢。尤其是在大皇子被刺的这个节骨眼上。   皇上钦此陈决来给他父亲看病,这是皇上的恩德,必须要重谢。   陈决是救到一半的时候,宫里来的圣旨,让陈决全力救梁太师。   梁士轩接圣旨的时候手都是抖的,他现在也没有好到哪儿去,撑着的那口气没了,一切都等着他父亲醒过来。   所以他自然也不会为难此刻的陈决,且还要重谢他。   陈决也没有说什么客气话,只让墨书收了诊金。   “诊金已收,重谢不必,让梁太师不必多心,以后宽心为上,身体为上。”   梁太师虽然身体虚弱,但也听到了陈决的话,他看了陈决一眼,陈决已经在收拾药箱了。   他的脸上没有救了自己的居功表情,也没有因为他病而落井下石的高兴,就是一个平常的样子,越是如此,越不平常。   梁太师闭上了眼睛,以后当面再说吧。 第143章 完结   梁太师在半月之后身体就好多了, 他亲自登上了北平侯府霍家。   要谢谢他的夫郎救命之恩。   梁太师亲自带着孙子来的,来的正大光明,让人担着礼品走了两条街, 亲自酬谢陈决。   面子要给足, 因为就连皇上都亲自感谢陈决救了大皇子了, 他一个太师怎么好端着架子。   更何况陈决救他的意义更加大。   严格算起来, 他是霍继霖的对手,陈决没有下黑手杀他已经不错了, 怎么可能还会救他呢?   但陈决就是救了他。   梁太师在醒过来的那个时候就想问的。现在终于可以当着面问了。   霍继霖跟陈决亲自出来迎接梁太师,既然梁太师亲自登门, 那就代表他和好的意思。   他要与自己、与梁仁宗和平相处的意思。   一番客套话之后, 梁太师问陈决:   “你为什么要救老夫?”   这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陈决跟霍继霖对视了一样, 真没有想到梁太师能这么直接的问。   不过陈决倒是回答了他的问题:“我是大夫,你是我的病人。”   就这么简单。   医生是救人的, 评断一个人该不该死、该不该活是法律的事。   各司其职,这个世界的秩序才不会乱。   “在其位谋其职。”梁太师给陈决用这个朝代的话总结了下。   是这么个意思。陈决也点了下头。   梁太师沉默了一会儿长吸了口气, 看向霍继霖:“霍指挥使也是这么想的吗?”   霍继霖只是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在其位谋其职吗?”   看梁太师点头,霍继霖就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   能不加班就不加班,成了将军没有办法, 内有政敌,外有大敌,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梁太师看了他一眼,确实没有从他眼里看到野心,他也看不懂霍继霖这个人,依照他现在的能力, 他应该是一个野心极重、称王称霸的人,但却偏偏从他眼里看不到任何违规的野心, 是他城府太深、隐藏的太好吗   也许是他想多了。霍继霖是一片拳拳爱国之心。   梁太师片刻后又问他:“你说人这一生活着最重要的意义是什么?”   霍继霖看了他一眼,不愧是三朝元老,当年高中状元的人,一开口就是一个大的命题。   或者说他是有什么变动,生死之间的变动让他开始想这个问题。   行将入土。   霍继霖也认真的考虑了一番,跟他淡声道:“无悔。”   人活这一世最大的意义是临死的那一刻不后悔。   因为后悔是最痛苦的。   他经历过一次,再也不想经历了。   梁太师深深的看着他,他以为霍继霖会跟他讲一些大道理,比如文臣要辅佐君主、扶持幼主,一片赤心,比如武将要忠于皇上,保家卫国,忠心耿耿,死而后已……的话,但他就这俩字。   这才是真心话。   梁太师看着他笑了:“霍指挥使这俩字未免太敷衍,老夫也算是你的上司,要知道你的年终考核还需要我添上一笔。”   霍继霖轻啧了声:“那我重新说。”   既然梁太师降低身价跟他这么开玩笑了,那他也奉陪。   “人生活着的意义是青史留名,武将开疆扩土,固守河山,死□□北望;文臣辅佐君主,堪当大梁,谥号文正,配享太庙。”   既然梁太师让他说,那他就说了。   作为一个文臣,梁太师这样的三朝元老级别的文臣,他更重名声,他非要让别人认可他的话,那就要看他自己如何做了,是要青史留名还是历史的罪人。   【谥号文正,配享太庙。】   梁太师心中默念着这几个字,闭了下眼睛。   他不能做历史的罪人。   他已时日无多,倘若不在这段时间里稳定好朝政,那以后乱了就是他的罪。   片刻后梁太师睁开了眼睛:“那老夫再问你,你打北元要几年打下之后如何”   霍继霖笑着看他:“若有太师助力,打下北元指日可待。”   梁太师只要不捣乱,后勤做好,那他就可以放开手脚了。   霍继霖看着他神色继续说:   “等打下北元、疆土开阔之后,我想在这两国之间设互市。”   “互市?”   霍继霖点头:“梁太师肯定知道,仗是打不完的,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长久的利益。”   这句话他也有别的意思。   虽然等他强大到一定程度,梁太师威胁不到他的军队,但如果梁太师能不扯后腿,不设障碍,战后的筹备工作及应援工作做到位的话是最好的。   霍继霖也希望梁太师能做盟友,   梁太师也重复了他的话:“利益才是永远的,你倒是看的通透。”   “我期待你打下北元的那一天,我希望那天早一点儿到来,在我有生之年。”   梁太师走了,霍继霖跟陈决目送他走远。   霍继霖盯着他有些蹒跚的步伐微微叹了口气。   梁太师终于认识到他老了,梁太师的放权一方面是他心中还有大义,更重要的是他知道他已经时日无多了,再大的野心当没有命的时候,也没用了。   陈决救他这一次也让他意识到,生命所剩无几。   “梁太师是跟你结盟的意思吗?”   陈决问到。   霍继霖牵着他手道:“对,这要多亏了你,你真是我的贤内助。”   陈决毫不客气的接纳了:“那是。”   霍继霖哈哈笑了,笑完后跟他说:“我这一生最不后悔的就是死亡,然后来到了这里。”   然后遇到了陈决。   此生有你无悔。   陈决想了下也跟他道:“我也无悔此生。”   遇见霍继霖,生下霍毓,都无悔。   大梁,靖明二年,梁仁宗定下了太子人选。   璟王为太子。   为晋王划分了封地,江南富庶之地。   梁太师平稳了内阁的老臣,着所有人辅佐新皇,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大梁,靖明三年,北元再次进犯,霍继霖率大军奔赴北元,同年平定北疆。   大梁,靖明四年,四海升平,梁太师告老还乡。   带走了两个儿子,两个孙子,只留了一个幺孙,刚刚过殿试三甲,荣获状元郎的梁青湛。   皇上亲封他为三朝元老,赐他千亩良田,准他颐养天年。   大梁,靖明七年,霍继霖向梁仁宗请旨,驻守北疆,发展北疆互市,永固疆土。   “皇上,天下黎民百姓都是一样的,他们都希望和平,不再有战争,所以发展商业,巩固跟周边国家的商业联盟才是维护边关稳定的重要因素。”   “臣正好有过从商的经验,所以臣自请驻守边关,永固大梁边关。”   霍继霖说的言辞恳切,梁仁宗大为感动。   “皇上,臣有件事想请求陛下恩准。”霍继霖撩开衣袍,跪了下来。   霍继霖很少行这样的大礼,他们这个朝代上朝时文武百官都是坐着的。   有事启奏的时候也是出来站着说,很少会行如此大礼。   所以梁仁宗连忙去扶他:“霍爱卿,你有话直接说,不必行此大礼。”   “臣这个请求有强人所难,会让皇上难做,但臣这一生只有霍毓这一个孩子,所以臣不忍心留他一人在京师。”   霍继霖知道他这个要求对梁仁宗来说不合理,他身为驻守边关的大将,是不能携全体家眷驻守边关的。   前几次打仗,陈决要作为军医随他从军的时候,霍毓都是要被留下来的。   这其实是变相的质子。   梁仁宗不解的问:“霍爱卿你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只有小毓一个孩子”   霍继霖这七年确实只有霍毓一个孩子,他以为是他夫郎生不出孩子的缘故,所以前年他想把公主许配给他,但霍继霖拒绝了。   虽然他用的理由是他挚爱陈决,此生不再娶他人,但这理由何其可笑   堂堂一个侯爷怎么可能没有正儿八经的妻子,好,就算不娶妻,那怎么可能没有几个妾室呢   梁仁宗从那时候起就怀疑霍继霖是在防备他,所以宁愿不纳妾也不肯娶他皇家的女儿。   可现在霍继霖说他有别的原因?   霍继霖也不多说什么,把上衣脱下来,把他的伤口给梁仁宗看。   上一次,梁仁宗要把女儿许配给他,他拒绝了,他知道梁仁宗已经在心里对他生出忌惮之心了。   霍继霖准备以退为进。   他把自己的伤口拿出来给梁仁宗看,   他直接说理由梁仁宗不会信,只有梁仁宗自己脑补上才是最有利的证据。   果然梁仁宗看着他背上的伤口一下子着急了,声音打颤。   “霍爱卿,你为什么不说?你……你受这么重的伤啊!”梁仁宗看到霍继霖背后的那道伤疤的时候,震惊悲痛之情难以控制,他知道战争难打,却从没有想过霍继霖是从死海爬出来的。   他无法不去动容。   他是一个做了三十多年太子、上位后又当了三年的傀儡皇帝的人,如果不是霍继霖替他撑着,他将会过的更难。   霍继霖在他面前时一直都是淡定从容、仿佛天塌了他都可以顶的住的人,他在无形中把他当做了坚实的依靠。   在他心里,霍继霖是无所不能的。   他从没有想过霍继霖是拿着命来完成这一切的。   为他效忠的臣子太少了,霍继霖一个人抵了千军万马。   “快宣太医!爱卿啊!你这是什么时候受的这么重的伤啊!”   梁仁宗的悲痛之情是真实的,他扶着霍继霖的手臂都是颤的。   他对揽大权、把他当傀儡皇帝的梁太师都没有舍得杀,又何况是眼前的霍继霖。   他到底是一个心软的帝王。   霍继霖看他一眼,淡笑着说:“皇上不必难过,臣这伤已经有八年了,早就不疼了。”   “八……年了”   梁仁宗颤声重复着,霍继霖越是说不疼,就越戳他的心,八年前受的伤,伤到了腰,所以……所以……   梁仁宗想不下去了,而太医院最具权威的陆院判这会儿也来了。   梁仁宗连忙喊他:“你快给爱卿看看他的伤!他的腰……要不要紧他堂堂一个侯爷,怎么能没有嫡子呢!”   陆院判被霍继霖背上的伤口震到,又被梁仁宗的话惊到,与霍继霖对视一眼后就明白了什么意思。   皇上这是要他确认霍继霖还能否生育。   皇上的痛心是真的,但帝王的疑心也是真的。   陆院判这些年跟陈决一起商讨医术,对这二人好感度很高,医术也非常的高。   当然那对皇上的衷心也是一片赤诚,要不今天来的人就不是他了。   他是太医院的院判,忠于皇上。   所以当他给霍继霖把脉之后,心里的痛惜也不可避免的呈现在了面上。   霍继霖是真的没有子嗣繁衍的能力了。   他的身体状况没有问题,可偏偏伤了精元。   “皇上,霍将军伤及精元,这一生都不会再有子嗣了。”   陆院判痛惜的向皇上陈述了实情。他看向霍继霖的目光里有超然的敬意,这样重的伤,哪怕过了八年依然让看的人痛心,那八年前他该有多么痛苦啊。   这个一心为大梁百姓,为皇上奋力征战的将军却不能拥有一个可以继承自己家业的小汉子,这是多大的痛苦啊。   上天不公平啊!   霍将军如此功劳为什么没有人可继承,倘若他百年之后,大梁朝谁来维护呢   陆院判虽然是一介大夫,可他见识了这些年的动荡,只是这几年的和平有多么不容易。   因为也越发的痛惜霍继霖。   梁仁宗听了他的诊断,缓缓的往后退了几步,不敢置信。   作为一个汉子知道这一生没有继承人是多么痛苦的事。   可霍继霖这些年从来没有抱怨过。   他开始回想自己当年怀疑霍继霖的时候,   霍继霖那时候什么都不解释。   这样的事情确实无法解释。   梁仁宗颤着声音问他:“所以这是你上次拒绝公主的原因”   霍继霖沉沉抱拳道:“臣不愿耽误公主幸福。”   他当时也是这个理由,他说他此生只爱陈决,不会娶他人,不会耽误其他人的幸福。   但梁仁宗不信。   现在他信了。只有他自己相信了才行。   果然铺天盖地的后悔朝着梁仁宗袭来。他看着霍继霖背上那道狰狞的伤疤,看着霍继霖平淡的脸,想着他这一生再无子嗣,他的痛苦懊悔都不是假的。   他痛惜霍继霖。   “传朕圣旨,朕今日认继霖爱卿为义弟,封北平王,把朕的剑拿来,见剑如见朕。”   跟帝王结成异性兄弟,是何等的荣耀。   且还给了帝王的佩剑,这是武将的免死金牌。   小刘大人看了霍继霖一眼,低声回复:“是,谨遵圣旨。”   他的嗓音也有些暗哑,被霍继霖所感动。   当年他去那个小山村送圣旨的时候,就想替梁仁宗试探下这个人的衷心,那时候没有试出来。   但这个人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的衷心。   他是大梁朝当之无愧的顶梁柱。   他被封王封疆是最理所应当的。   “微臣多谢皇上厚爱。臣会驻守北疆,护我大梁百年太平!”   霍继霖也跟他说了后续之事。   “皇上也莫要忧心,臣虽无后继之人随我上战场,可我大梁哪一个不是好儿郎?哪一个不能上马背?哪一个不能保卫疆土?”   梁仁宗看着霍继霖,心底大恸,又恸又是感动,霍继霖如此时候还能想着替他稳固江山,他还有什么好忌惮的?   霍家满门忠烈,有他们在,是他大梁朝的福音。   他连着说了几个好字:“好,好,好,朕没有看错你,朕把大梁江山交给你了,大梁朝有霍爱卿在,朕若哪一日故去也能闭上眼了。”   “臣愿皇上龙体安康,如边关永固。   皇上,臣愿为皇上永守大梁边关。”   边关永固就是大梁永固,就是圣上永固。这句话让在场的众人无不感动,因为也只有霍继霖说出这句话才是真的。   梁太宗眼中泪花闪动,一行眼泪从他有些浑浊的眼中流了下来。   霍继霖看他这样也笑了下,他不知道是不是该庆幸这个朝代的皇帝是位仁君,虽然性格有些懦弱,但他倒有一颗仁慈之心。   这样的君王也许不能开疆扩土,但他能守住民心也是一位好君王。   他对每一位臣子若能仁心天德,那作为他的臣子也愿意为他开疆扩土,守护边关。   梁仁宗把身上的玉佩解下来给霍继霖,郑重的跟他说:“霍爱卿,把这块玉佩给小毓,从今日起,小毓就是小王子,朕准他继承北平王府。”   哥儿是没有继承权的,但梁仁宗开特例,许霍毓继承北平王府。   他看着霍继霖微微怔然的脸,重重的扶着他胳膊:“他自今日起就是太子的亲弟弟,会护他一世平安。”   霍继霖听着他这句话心里也有了动容,这句话的意思是,霍毓不用跟皇家联姻,这辈子都不需要做质子了。   “微臣谢皇上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霍继霖朝他磕头,这一世唯一的一个跪地磕头,为他妻儿。   大梁,靖明七年年末,陈决跟霍继霖携全家前往边疆,在边关另开北平王府。   自此,北疆北平王府成了树立在边疆的丰碑,北元再无进犯,互市贸易昌达,开启了大梁三朝的和平之路的新篇章。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一路相伴,没想到能写这么长,后面还有几篇番外,每个人物都有。   然后也再次求收藏了,   《你的孩子没了》已经写了大半了,于今日开文。   因为收藏的原因,我用了之前的文开的,大家可以点名字进去就好。   另,《混蛋》续篇,已补充完整。   非常感谢大家收藏新文,等写完后面几万字就正式连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