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作精和人形兵器-jjwxc 作者:秃了猫头 简介:   禾边是个孤儿,从小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过活。   只因为养母夸他懂事能干,禾边心甘情愿做牛做马渴望那一点亲情和认可。   没想到撞破弟弟与秀才野外苟合,被弟弟推崖丧命。   他死后无人收尸,也看清楚了养父母的欺骗嘴脸,倒是村子里的傻子找了一块破布给他埋了。   他这一生,是葬送希望的坟地。   没想到唯一给他纯粹善意的是村里人人厌弃的傻子。   或许是被欺骗的恨意太强烈,禾边做了几十年鬼后重生了。   他当即装神弄鬼让村民对他服服帖帖,还钻进了傻子那破败的茅草屋,哄着傻子给他当打手,至此开启了他的作威作福之路。   傻子冷漠出手狠绝,指哪打哪,禾边想白嫖这个男人一生。   但男人冷冰冰的不会说甜言蜜语,也没有上进心,禾边想既然重生就值得拼搏更好的。   他刚有散伙的意思,就被傻子拽着手腕冰冷道,“我不能阻止你找更好的,你也值得更好的。”   他又一字一句盯着禾边势在必得道,“但这天底下除了我,谁都配不上你。”   -   昼起是星际末世的人形大杀器,它见识人类贪婪狡诈自私冷血,也见识人类新生消亡归于尘土。   人类抢来抢去最后还是一切归零,昼起想,它要是人就普通平静的过一生。   然后它就穿越成了未知名远古代的一个傻子。   明知被一个奸诈满嘴跑火车的小哥儿当枪使,可昼起就是陷进去了。但人家瞧不上他,嫌弃他一穷二白,于是人形兵器也开始一路卷起,给小哥儿找家人,开始发家致富读书科举。   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昼起压着禾边问道,“我现在配不配上你?”   禾边紧张点头,得到一声轻笑,反应过来气得恼羞成怒,委屈哭了。   于是状元郎的新婚夜抱着小夫郎哄了一夜。   唯唯诺诺可怜受,重生后肆无忌惮放肆作精受*人形兵器为爱卷成文科状元攻   又名《重生后我撩了人形兵器甩不掉了》   另外:感谢@吃了就困送的封面,亲秃!   内容标签:   生子?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种田文?甜文?轻松 第1章 第 1 章:定亲(修)   端午临近,正是青黄不接时节,村里家家户户勒着裤腰带过日子。   田家村的村口处,一辆青布骡车缓缓进村。骡车边跟着一簪花的媒婆,后面一行五六人壮汉挑着满满当当的谷子,领头的汉子更是挑了半扇猪肉。   还有好些大红盘子贴着喜字盖着,瞧着不知道是什么物件,只看一眼就是难得的大手笔。   田里妇人汉子见了都撂了锄头,跑上来看热闹。   “钱媒婆,这是帮哪家大户说亲啊。”   可不是,平时说亲嘴巴都磨起泡了,好不容易双方看对了眼,临了彩礼又谈崩了,白白浪费了口舌。   但这单可不一样,板上钉钉的,简直白白躺着赚个五两。   “就是给你们田家村田木匠家的哥儿禾边说的。男方是下河村的秀才郎。”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一时只以为自己听岔了,可瞧见媒婆得意地道,“我钱媒婆一出马,别管多难的亲事我都能说成……”絮絮叨叨又给自己做脸,让这些人今后说亲记得找她。   可村民无心听,已经惊得心里紧了,居然真是禾边。   那禾边是什么样的?   这哥儿不管刮风下雨还是小节大年的,都在外面干活。   地主家的长工都没他听话勤快。一大清早,低头踩着露水出门;天黑,又压弯了腰湿了满身汗水回家。   回家也从不空手,要么肩膀上扛了比人还大的柴火,要么割了些能卖钱的鱼腥草车前草,又或者打了些猪草回家。   不爱说话,但见人又是一脸紧巴巴的笑。   小时候瞧着是个大美人胚子,但越长越丑。   本是嫩的掐出水的十五六岁,手黑又糙,脖子又长,显得肩膀格外没肉,那双黑溜溜的大眼睛却又是个胆怯瘦弱的主,一看就是福薄的。   就这样的,居然能和秀才订亲。   还是他们把人看轻咯。   “那禾边,到底使了啥法子把秀才迷住了,人家居然要和他订亲。”   “是啊,看着禾边老老实实的,哪成想肚子里精明着暗地里勾引男人,哪像我家哥儿现在还在玩泥巴。”   “居然是禾边啊,我还以为是他弟弟田晚星,晚星哥儿白得像是块嫩豆腐,是一顶一的漂亮,那秀才莫非是眼瞎才娶了禾边?”   “张梅林是怎么想的,把养子禾边说这么好的亲事,亲儿子不得有意见?”   众人猜测议论不停,也不知道这禾边走什么狗屎运,居然能嫁给秀才。   这惊天的消息迅速传开,钱媒婆一行人刚到田家,就见田家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白墙青瓦上蹲满了叽叽喳喳的孩子。   骡车里的秀才娘满意地看着儿子,她儿子合该这般热闹风光的。不过,一想到等会儿那些不知检点的哥儿女娘满脸羞臊地盯着她儿子……秀才娘紧了紧手心,压下心底的厌恶。   秀才娘摸了摸秀才的衣角,眼底的苦泪就出来了,开始忍不住念叨,“你爹走得早,要是能看见你娶亲该……”   “娘,你放心,娘的养育之恩儿子断不能忘,禾边乡野哥儿粗鄙不堪,等禾边进门后,还得要娘多操心调-教一番。”   秀才娘得了安心,才放儿子下车。   只见那骡车青布帘子掀开,下来一个蓝白文士衫装扮的年轻人,脚底一双雪白靴子,腰间坠了玉佩,手里拿着画扇,再看那样貌生得端正。举止也稳重贵气,还朝乡亲们微笑示意,简直一点架子都没有。   看热闹的妇人撇向自家男人,简直就挺拔的白玉翡翠和弯腰驼背的苦酸咸菜,对比鲜明。   村里的哥儿也看红了脸,秀才郎果真一表人才,禾边有什么脸嫁给他。也不知道羞耻惭愧。   说个不好听的,禾边就是他们村里喂的一条狗,谁家给他一个笑脸,他就对人好得不得了。   哥儿女娘们妒红了眼,秀才郎一行人被注视着,被迎进院子。   进了堂屋吃了茶,堂屋里只有养母张梅林请来的亲戚陪客,钱媒婆扫了眼,禾边并不在这。   媒婆打趣道,“禾边哥儿呢,莫不是羞臊不敢出来见人了。”   张梅林道,“在灶屋炒菜做饭,这孩子就是不听劝,就是闲不住的性子,眼里容不得活的。”   订亲的日子,哥儿自己做饭,这可是头一遭开了眼。钱媒婆心里不免嘀咕几句,但一想到今天这一趟就能赚五两工钱,立马脸色喜气洋洋道:   “梅林妹子,你们家禾边可真是好命啊,咱们这秀才郎,求嫁的人那是从下河村排到了县城,人家可不是泥腿子出身,家境殷实祖上可是当大官的,祖籍江南人士,世代为官,张秀才如今也才二十岁,每次回壁村,那袭白衣书生袍的背影,惹红了多少哥儿少女的脸颊哟。”   “更别说秀才郎德才兼备,纯善正直,你们一家子都要搭着禾边享福了。”   张梅林听了,心里欢喜得很,但是面上道,“我家禾边哥儿自小就聪明懂事,勤快能干,他这性子嫁给谁都好。一定把家里里外外都操持得稳妥。”   秀才娘听了不乐意了,她眉头一挑道,“不说我儿仪表堂堂,就这单单秀才功名那便引得平头百姓艳羡不已,免徭役赋税,还见县官不跪,进可继续考学做官老爷,改换门庭管光宗耀祖,退可当私塾先生,脱离了祖祖辈辈地里刨食的苦日子,是一方德高望重之辈,一只脚摸到了士人阶层。”   她眼神又是一瞥,遮不住的傲慢,“你家禾边嫁给我儿子,那可不得算逆天改命了。嫁给我儿子子孙后代就不用当泥腿子了,嫁给泥腿子,孩子养不养得活还两说。”   张梅林可不是吃亏的主,她道,“这桩婚事,是你们求着我家禾边的,我家禾边的八字好,谁娶了都会官运亨通财源广进。说到底,你们家秀才能娶到这样的福星,那是你们命好。”   钱媒婆一听这冲劲儿,这养母护犊子,但这样说,也不怕禾边今后在夫家难做人啊。   钱媒婆笑着急忙打圆场,也心知秀才郎家确实信命,相看只挑八字,不挑家世和相貌,不然这亲事还真落不到禾边头上。   钱媒婆看说得也差不多了,叫张梅林喊禾边出来见见人。   张梅林正准备起身,秀才郎张齐鸣先一步站起来,惹得众人打趣说他迫不及待看情郎。   张齐鸣笑而不语,从堂屋侧门进了偏屋,刚准备跨过偏屋的时候,他被一人紧紧抱住,怀里人香软,两腮还带着泪,哭得张齐鸣心软得一塌糊涂。   可这偏屋前后门都大敞开着,吓得张齐鸣忙推开人,柔声低语道:   “晚星,这不方便。”   田晚星便拽着人从偏屋后门进了自己的屋子。   在关门下门栓的瞬间,田晚星好像看见了一双恨毒的眼睛,像是野鬼索命报仇一般吓人一跳。但是他没有空多想,他被压在墙壁上,皮表触碰的一瞬,两人像是干柴烈火想要玉石俱焚一般,烧掉他们的痛苦和不甘。   门外那双眼睛恨意到了扭曲,而后又渐渐平和下来,眼神里只露出茫然的恍惚。   他居然重生了。   上一世,他和张秀才订亲后,惶恐不安深觉得配不上他。   可张秀才给他说,他很好,世上再也找不出他这样勤俭持家、安分守己的好哥儿了。   说会给他一个自己的家,有自己的一间屋子,不让他再过寄人篱下的日子。   禾边听了满心欢喜,忍不住憧憬着未来。   但田晚星一直在家哭闹,对他误解抱怨越来越深,他纠结再三便和养母说不想嫁,只想招个上门赘婿,给养父母养老。   他的退让并没维持好他奢望的亲情。   一次在后山中撞见田晚星和张秀才苟合。   这事情太过违背伦理纲常,除了“难堪害怕”、“烂在肚子里”的反应,居然觉得连日来的负担重任终于解脱了。   可他听见田晚星得意洋洋地说,“他傻的很,小乞丐还想奢望家人亲情,我爹娘平日哄着他好好干活,自小收养他也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忠心不二,撵不走打不跑的家仆。”   “他还想找个上门女婿,他有什么资格招男人入赘瓜分我家的田产,一辈子就打光棍等着给爹娘养老送终。”   禾田听到这里顿时只觉得晴天霹雳。   他不信,他要跑回家问爹娘。   他六神无主走时摔了一脚。   不远处不知天地为何物的两人顿时惊吓惶恐,慌忙中张秀才披上衣袍,急忙好声安抚他,说是照样迎娶他,只要他在,田晚星永远就是做小的。   这话彻底激怒田晚星,惊恐过后怒气上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竟然趁他不注意用石头砸了他脑袋,最后他被抛尸悬崖。   他的尸体在崖下腐烂受蛇虫鸟啄,他心有怨气死后魂魄不消。   他不信爹娘会这样对他,就算是真没有几分感情,但是好歹也养了他八九年。朝夕相处的柔声笑语怎么会骗人,装得了一天,怎么可能装得了这么些年?怎么会眼睁睁看着他暴尸荒野,不给他收尸?   一定是田晚星害怕出事,把他的死扯谎骗过去了。   等他飘回家里,红绸灯笼高高挂,田晚星喜服衬得他娇媚动人,养母拉着他的手泪眼婆娑,塞了十几两的体己银子。   养母还叮嘱田晚星脾气收敛些,还可惜把他打死了,养了快十年好不容易正是干活的年纪,就这么死了。   禾边听到这话,只觉得再死了一次,魂魄都碎成了两半。   他七岁前被卖了好几户人家,受不住折磨要跳河自尽,被好心的张氏夫妇拦住。   他们牵着他血糊糊的手,会落泪说心疼,会给他买糖吃,也给他穿新衣服,还会拉着他的手给小小的田晚星说这是哥哥,今后要爱护哥哥。   他那时候只觉得一定是老天爷开眼了,见他实在可怜便让他遇到心善的好人。   他心底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报答这个夫妇,努力做一个懂事听话的好儿子,照顾弟弟的好哥哥。   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却陷入另一场奴役心身的骗局。   他蠢而不自知,渴望家人拼命对田家人好,渴望有属于自己的小家,像个饥寒交迫的乞丐,不论谁塞来馒头都会感激涕零,更何况那个人还是秀才出身。   前世订亲时,他自卑又高兴、期待又紧张,在灶屋里欢欢喜喜张罗饭菜。   他对张秀才没什么印象,相看时也没正眼看人,甚至记不住秀才长什么模样。但是他只记得秀才说的话,说会给他一个温馨的小家。   男人随口的敷衍,他便心头震撼迫不及待就同意了。   他短短的十几年,期盼的温馨不过是慢慢啃食吞噬他骨血的蛇虫鼠蚁。   他这一生,也不过是一次次希望葬送的坟墓。   他上一辈被父母生下来卖掉,而后转了几次卖家,只希望吃饱穿暖,但是也吃不饱穿不暖,逆来的顺受了,顺来的事情,却一辈子也没有。   他忍够了。   “齐鸣哥哥,你不要娶禾边,你说了会娶我的。”   屋里细碎的吟哦和啜泣的委屈把禾边拉回现实。   禾边听得拳头捏紧。   上一世,他只以为在后山撞破两人苟合。没成想现在订亲的时候,两个人就背着他搞在一起。   以前两人在他面前眉来眼去,而他当时只天真以为兄弟和睦十分欢喜。   一个个都把他当傻子耍。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这辈子,他不会再像个小乞丐,到处乖巧地讨别人的笑脸和夸赞。   也不会再任由别人欺负他了。 第2章 第 2 章:抓奸(修)   订亲的日子,田家来了好些看热闹的人。张梅林忙着招待介绍,屋里屋外孩子蹦蹦跳跳,平时觉得吵闹,但今天只觉得喜气得很。   屋子里红被翻浪的两人已经浑然忘我,在迷乱中互诉衷肠。   田晚星哽咽道,“齐鸣哥哥,你说过会娶我的,只有我配得上你,禾边那个丑八怪睡在你身边,你半夜不会做恶梦吗?”   张齐鸣面色痛苦又沉迷,他不想听耳边这些有的没的,他只想抓住这短暂的刺激来反抗这一切,寻得这片刻的放纵和自由。   可是田晚星不依不饶,张齐鸣只得哄道,“我何尝不是同晚星这般,但是母命难为,禾边的八字是族老们测的,定的,我没办法拒绝,都怪我现在还没能力娶自己想娶的哥儿。”   “不,齐鸣哥哥,你是秀才,那些老不死的凭什么敢对你指手画脚。”   田晚星能感受到张齐鸣在他身上释放压抑和不甘,便更加体谅心疼他的苦衷。   自小死了爹,他娘把他视为唯一,张齐鸣的每一天都活在他娘的监督控制下,族老们更是花全族之力,供他读书科举。   张齐鸣被困在条条框框里,平日清正和善,举止端方,不敢行差踏错。   可只有田晚星知道,他和自己在一起时,才会露出最本真狂野的一面。   这世上,只有他了解张齐鸣,就是他娘也取代不了他的位置。   可现在突然订亲的是禾边,这叫田晚星如何能接受。   都说禾边蠢,老实,勤劳肯干,可只有他知道禾边多么狡诈,给自己天天找不痛快让自己受气还没地方发泄,大家都被他骗了。   一时间旧怨新恨齐齐上涌,田晚星抱着张齐鸣低低哭诉,“从小到大禾边都抢我的东西,抢我爹娘,抢我床睡,抢我衣服鞋袜穿,抢我东西吃,现在连我的命运都抢了,没有他,你家订亲的就是我,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他哪点配得上齐鸣哥哥他哪点赶得上我,他怎么那么不要脸!”   砰的一声。   颠倒鸾凤的两人吓得面色煞白。   那紧闭的房门被推开,阴暗的屋子瞬间被照亮,一丝不裹的两人惊得扭头,只见门口挤满了人,一个个目瞪口呆。   死寂的片刻,一股糜乱的气味冲鼻。   房门被挤满了人,只听堂屋里孩子们大声叫嚷着,“我们要看秀才郎,秀才郎在哪里。”   还有哥儿娇俏声道,“据说这秀才郎不仅生得好,还是个难得的正人君子,儒雅清明,跟咱们村里的粗鄙泥腿子可不一样。”   门口被定住的众人听了,嘴角不自觉嫌弃,只觉得荒谬。   禾边惊道,“你,你们!”   这一吼,打破呆滞的气氛,震惊的人们纷纷缓过神,肩膀动起来了脖子伸直,眼睛直盯盯看向屋子里。   有妇人捂住孩子眼睛骂道,“什么狗屁秀才郎,脏污了我家孩子的眼!”   有女娘惊声尖叫,“啊,好恶心简直恬不知耻,还亏是读书做学问的秀才郎,我们村里泥腿子都干不出这种人畜不分的事情!”   有老人道,“在今天订亲背着禾边和弟弟搅和,礼义廉耻是读到狗肚子去了。就这样的人品行不端,怕是功名都是作弊的,今后哪还能考什么大官的。”   还有汉子是在津津乐道,“那么点东西,还不安分……田晚星也是,苍蝇不叮无缝蛋,我早就听人说他小小年纪骚浪得很。还瞧不起我们这些村里汉子,我看找男人就得找我们这些老实本分的。”   床上的两人压根顾不得骂声,脑子充血一般,后知后觉用被子裹住自己。一张被子太小,两人争来争去,总有一个人露出上身。   有人讥笑道,“分明刚刚还黏在一起如胶似漆的。”   秀才娘李氏也两眼一黑,只觉得心口想吐血,她掐着手心看着儿子白皙身上的红痕,简直恶心的要命。   李氏也顾不得架子了,大骂道,“张梅林都是你教出来的狐狸精,浪荡不知羞,今天哥哥订亲居然勾引哥哥的未婚夫!我儿一表人才又有功名,怎么会看得起你们家这个乡野哥儿,一定是他下了什么迷魂药,把我儿子骗了,没看我儿子身上都是印子!”   “这个狐狸精肯定是见哥哥嫁得好嫉妒,便使下作法子把生米煮成熟饭,我儿子肯定是被下药了!”   李氏衣着体面,青色绣花比甲,脖子还挂了串璎珞,面敷脂粉瞧着就是官太太打扮。   村民见了她发威,便不自觉听了进去,顺着她话一想还真是很有道理。   “对啊,我看八成是田晚星这个不安分的勾引的。村里谁不知道,田晚星仗着样貌好,对小子们勾勾搭搭的。就是张梅林自己都说过,他们生小子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围着她家哥儿团团转。”   “是啊,田晚星自小就踩在禾边头上,处处高他一头,现在肯定不甘心,要把男人也抢了。他刚刚不就在骂禾边吗,也不知道是谁不要脸哟。”   田晚星听着这话,委屈得不得了,他怒道,“才不是!是齐鸣哥哥主动要了我的身子,他自己不愿意娶禾边,他要娶我!你们不要再逼他了!”   张梅林想合上门正赶人走,刚退出门的人听了这话,又不肯走了。   张梅林气得咬牙,怎么生了这么蠢的儿子。   而这时候,李氏听了田晚星的话,当即冲上前去,抡起胳膊一巴掌就扇在田晚星脸上。   “不要脸的狐狸精!”   “还想蛊惑我儿子!”   田晚星被打懵了,不可置信看向张牙舞爪恨不得吃了他的李氏,心里害怕,只得捂着脸看向张齐鸣,见张齐鸣低头不语,田晚星委屈推道,“齐鸣哥哥你说话呀!”   “你说呀,说我说的都是真的,是你主动要了我的……”   李氏听不得这些话,扭上去就要掀被子打。张梅林一看,气得也上去护犊子,现场顿时乱做一团,最后还是村里亲戚帮忙稳住场面,清退了看热闹的人。   村民见禾边坐在院子里发呆,一时也不免心疼。   禾边好好的哥儿遭什么罪,说什么禾边配不上秀才郎,她们看才不是。   禾边性子踏实单纯,干活利索勤快,还孝顺听话,这样的哥儿嫁给谁,都能过好日子。   那秀才郎家还说什么清贵门第,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下作见不得光的腌臜地。   村民七嘴八舌安慰一番,便也就回去了,人是回去了,可心还留在田家,想看后续是怎么处理的。   尤其那张梅林平时说待禾边为亲子,手心手背都是肉,现在倒能一瞧究竟了。   “现在出了这档子事,你们家秀才是要负责的!”   堂屋里,张梅林怒气冲冲道。   李氏也怒道,“看吧看吧,被我说中了,你们就是存心故意设计的,什么破烂货也往我家塞,谁知道田晚星干不干净,一个水性杨花的浪荡蹄子!”   张梅林气得倒仰,见李氏嚣张跋扈,这会儿只恨她家男人出门做工没归家,不然还有个主事撑场面的。   张梅林也不是吃素的,如今铁板钉钉她也不着急了,“今天话放这里,你们家要是不负责,我就是豁出这张脸,也要去县里告,只看你们家读书人受不受得住。”   李氏气得咬牙,又瞧着一旁哭哭啼啼的田晚星和一言不发的儿子,她道,“行,就当买一送二,你们家田晚星做妾,算是送哥哥出嫁。”   张梅林急眼拍桌,“我家晚星哥儿是我捧在手心的,是十里八村顶顶出挑的,你倒是想得美!我家晚星就要做大的。”   抽抽噎噎的田晚星也气道,“凭什么我当小的,我哪里比禾边差。”   钱媒婆看着又争吵起来,倒是没一个人在乎禾边的想法。   她之前见过禾边一面,那孩子怕是也没什么主见,任由揉搓拿捏的。   正这会儿想着,就见禾边走了进来,他冷冷道,“我不嫁。”   “人面兽心,也不是什么破烂脏东西我都看得上。”   钱媒婆倒吸一口气,好啊,好样的。   可是她那五两银子啊……   这杀千刀的奸夫淫夫!   她钱媒婆做了几十年的媒,见识了各种形形色色的龌龊丑事,但今天可真是小刀划屁股——开了眼了! 第3章 第 3 章:泼粪   “你说什么!”   剑拔弩张的两人顿时哑火,张梅林和李氏齐齐看向禾边,一时间惊讶、怒火、了然、强行按捺火气的样子,简直五彩纷呈。   两人都是难缠的主,看向禾边的眼神压迫,禾边只觉得头皮发麻,心生怯意,强撑的肩膀受不住,不自觉低下了头。   可凭什么?   凭什么就觉得他好欺负,他被抛尸荒野,尸体被蛇虫蚁兽啃食,而田家却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一想到前世背叛遭遇,禾边心底戾气翻涌,天大地大,他毫无归处也无来处,做过鬼的他还怕这两活人不成。   禾边紧着手心猛然梗着脖子道,“对,既然他们两情相悦,不顾礼义廉耻当众合奸,他们不要脸,我可做不来!”   禾边脸上的恨吓得李氏目光闪躲,李氏看看媒婆,这就是你口中木讷怕事的老实哥儿?   媒婆见李氏投来的不满质疑,心想你还有脸瞪我,你家秀才郎不是夸家风清正有君子之风,这事闹得真丢脸。搁谁谁能不发疯。   李氏被媒婆看得悻悻,又看向禾边,端得是娓娓道来又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们是两兄弟,自小一起长大,现在效仿娥皇女英共侍一夫也是一桩美谈。今天是出了点意外,但是时日久了,村里人只会艳羡你衣食无忧吃穿不愁的好日子。可千万别因为一时置气,就毁了一生的好命。”   禾边可不懂什么娥皇女英,但是他懂这个李氏就是看轻看贬他,觉得他好拿捏好欺负。   要是以前的禾边还真被说的呐呐不知反驳,但是现在禾边眼底只有一种毁了一切的冲动。   禾边垂下黑长的睫毛,懵懂求问道,“原来这是好事啊,那李婶子男人死了很多年,怎么不去和你家中姐妹去共侍一夫,全了一段人人称颂的佳话?”   “你!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上位者官太太做派的李氏霎时气得脸涨红,五官都扭曲的气恼,一时间居然语塞,不知道如何回怼反击,只瞪着眼珠子指禾边。   哈,原来比你更粗鲁更不要脸,你就会知道羞耻了。   张梅林见李氏吃瘪,忍不住偷偷笑,这泥人还有三分性子,兔子急了还咬人,她倒是很满意禾边的反击。这哑巴,在她跟前养了十年,总有些急智的。   张齐鸣板着脸阴沉地看向禾边,“你怎么可以这样跟我娘说话。”   禾边看他像是看脏东西一样,斜眼道,“咋的,还要下跪?我只跪死人。不过,要跪也该你跪,跪你败坏你家风名声,跪你给你家老祖宗丢脸,跪你辜负族人托举!”   “哦,你跪之前还遮遮你脖子上的红痕吧,万一你家老祖宗知道你干的事情,九泉之下都不得安生。”   一连串话砸下来,张齐鸣面红耳赤,竟然不敢看禾边。   禾边什么时候这般伶牙俐齿了?   当时相看,禾边胆小怯弱连正眼都不敢瞧他,而现在居然被他指着鼻子骂,他还无法反驳。   田晚星在李氏说话时不敢插嘴,但见禾边欺负张齐鸣,顿时就忍不了,他凶道,“禾边你……”   禾边怎么会放过田晚星,他满是嫌弃截话道,“田晚星,你还担心你情哥哥,你倒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你与人私通,放二十年前是要浸猪笼的。你现在还有脸迈出大门一步吗?看看别人眼神怎么戳死你,唾沫怎么淹死你!”   禾边一字一句字字扎心剜肉,田晚星面色苍白,摇摇欲坠的后怕起来。田晚星抓住张齐鸣的手,眼中含泪,“齐鸣哥哥,你可一定要娶我啊。”   “禾边不愿意嫁,我愿意嫁,我自小比禾边吃的好用的好,别人一看就知道我命比他好,我一定能旺夫,让你高中状元的。”   他说完,又狠狠刮向禾边,“无福之人,不进有福之门。”   禾边笑笑,“这福气合该你受着的。”   说完,禾边也不看堂屋里面色,各异忍着怒意的几人,大步出门去了。   那瘦小的人影跨过堂屋的阴暗,一身补丁灰衣走向了亮光,堂屋里众人望着离去的背影,还久久不能回神。   钱媒婆心想,这倒是说媒的好苗子啊。   她自以为看人千千万,没想到还看走眼了一个。哦,不是,是两个,呸,什么腌臜玩意儿。   张梅林最先回神,当下最要紧的是定了田晚星和秀才的亲事。至于禾边,他不过是一时气愤无法接受,等她后面哄哄,人照样听话孝顺任劳任怨。   张梅林道,“你们秀才有错在先,平白糟蹋了我家哥儿清白,就为这,我家晚星哥儿一定是正妻。至于,禾边,只能是妾了。”   李氏刚刚被禾边骂得不堪入耳,这时恨不得撕了禾边,便也不再坚持禾边为正妻,就让他当低贱的妾。族里那边她在糊弄一番,自然有交代的。   但李氏也不急,她就要恶心这个勾引她儿子的狐狸精,“等禾边什么时候答应嫁,这亲事就一起办了。”   田晚星着急要说什么,但是张梅林拉住了他,禾边那里还有什么难度。   两家人又一番商量,婚期还是定在县学农假,也就是两个月后,平了怒气后,李氏准备走了。   这时候钱媒婆道,“我的银钱可得结了。这事情不是我办砸的。五两不行,还得加一两惊吓费。”   哪里砸了?两家还是定了婚期的。李氏刚落的气又升了起来,心知这媒婆这样大张旗鼓要钱加价,也是要封口费,便也只得强忍认下。   另一边,禾边跑出院子,坐在绿油油的秧田缝隙里,双膝并拢埋头重重吸了几口气,心跳还仓皇不安的乱跳。   只他知道,刚刚在堂屋里,他凭着一股恨意强撑着,再不跑就要露怯了。   他伸手摸了摸地上的青草,强壮的稻杆,泥土的淡腥气和青草汁儿的清香混在一起,在这绿色交织的隐秘角落,禾边慢慢平复了心情。   可他一呼吸,就觉得嗓子割断腐蚀一般疼。   脑海里闪过一幕幕挥之不去的前世记忆。   牛会反刍,人会反思,会刨根问底,更别说脑子乱到爆炸刺痛的禾边更会。   他死后,张梅林出门在外一脸悲苦,逢人就念叨他身世可怜,不是享福的人,好好养大成人眼看就过上好日子了,竟然死了。   旁人一般会附和上一句“这孩子福薄合该是个命苦的,自小被辗转发卖,最后被你买来过好日子,好不容易有个家了,结果年纪轻轻就去了”,见养母眼泪又花花的流,又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别再为他伤心坏了身子”。   都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他到底哪里错了?   做鬼的十几年里他日思夜想,终于明白了——错就错在他自轻自贱,像个乞丐一样到处讨好脸。   他恨自己蠢笨、愚昧、怯弱,可要是连他自己都恨自己,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人喜欢他了。   没人在乎他的死,他自己在乎。   没人在乎他,他自己在乎。   既然重活一世,禾边定要报仇血恨,然后再远走高飞。   他要和田家断亲,拿到户籍。   本朝以孝治国,想要光明正大地和田家脱离关系,还不被族里和官府羁押判刑,得要一点点盘算。   前世,他做阿飘的时候,听闻隔壁村子一个哥儿的可怜故事,自小被亲娘不喜苛待,还被后爹卖做奴隶,就这样,那哥儿去官府告双亲,最后落得不孝被绞刑了。   禾边抱着膝盖,把自己藏在稻田缝隙间,没人发现他,这让他无比安心和踏实。他便这样坐着,想着,思索着,不知不觉快到傍晚了。   禾边肚子饿了,便起身回那院子。   他不想说家,没家又怎么样,他现在长大了,不再是没家就会被欺负的野孩子。   村子里就上午看到的事情说的热火朝天,但是田家院子身为议论中心,却是平静冷清的。   张梅林一下午忙着熬鸡汤给田晚星补身子,对田晚星那是又气又心疼。   她端着鸡汤进了田晚星的屋子,见自家哥儿一天不吃不喝的闹脾气,这会儿还卧着被子里不起来,脸颊都消瘦下去了。   “晚星,来喝鸡汤。喝了才能白白胖胖继续做十里八村最漂亮的哥儿。”   漂亮有什么用?   和秀才订亲的也不是他。   你们还是偏心一个捡来的。   就是现在,他的亲事还得禾边同意嫁。   他早就厌恶禾边,恨不得甩掉他,一想到他还要跟自己抢丈夫,就像一块肉上生了蛆。   田晚星烦地扯着被子闷头,褥子底下脚狠狠踢了床板。   张梅林看看日头,眼见禾边要回来了,催促道,“赶紧起来喝掉,等会儿禾边就要回来了。”   这时候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田晚星闷了一上午的火气顿时就燃着冲出去了。   “禾边你一个天生贱命,能嫁给齐鸣哥哥,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你现在别想打什么聘礼补偿心思,等我进了门,就把你发卖了!”   禾边一进门,也料到田晚星会发疯,但是没想到这样没脑子。   “我说了,我不嫁,不过全村人都知道你上赶着嫁。”   张梅林赶紧在事态更严重前跑出来,她对禾边道:   “禾边,秀才郎本就是一门难得的亲事,娘当初也是寻觅好久。你弟弟年纪小,自小心思单纯,肯定是被秀才哄骗欺负的。可你弟弟现在不嫁秀才,那今后还有什么活路啊。你不能亲手逼死你弟弟啊。你就看在,你七岁那年,我救了你把你引回家的份上,看在我这些年待你不薄,你就帮帮你弟弟吧。”   禾边僵硬的面色随着张梅林的话陷入痛苦挣扎。张梅林心头一喜,根据经验,只要再说几句,禾边就会妥协就会感恩戴德的反省,然后生出愧疚更加孝顺了。   可禾边做鬼时,已经把真相看得一清二楚。   每次张梅林在外哭完,抹了抹假惺惺的泪水回到家里,便撕破那张温柔悲痛的假面。   耷拉吊着一张脸,骂他不得好死,留这么多农活忙不过来,后悔当年买了自己。   还说这么些年吃的米饭穿的衣服还不如买头牛,牛听话还不会闹出幺蛾子。   原来他不是被捡来的,是被买来的。   他真的被耍得团团转。   他自有记忆起,便被辗转发卖,寒冬腊月关柴房盖稻草,三伏天打赤脚趴在地上给少爷当狗玩。他被卖了一家又一家,唯一不变的是柴房、打骂、饥寒和刻在骨子里的惶恐。   他七岁时受不了,想要跳井自杀,被现在的养父母拦住了。   他现在还记得那绝望之际,养母张梅林宛如观音菩萨一般蹲在他身边。她心疼的握住他的手,说傻孩子,要是不嫌弃我们家是村里泥腿子,我们愿意给你一个温暖的家。   脸上常年带着笑,总是夸他勤快能干,一个小哥儿比他爹干活还麻溜,为了她这句夸赞,禾边是豁出了命干。   他们就是利用他的报恩利用他渴望亲情,一点点割破他经脉,喝他血吃他肉,最后不得好死。   他最后没了命,竟然没一个收尸,倒是人人惧怕的傻子给他一个入土为安。   到底心肠多狠毒的人,现在还脸不红心不跳的给他提养育之恩。   不过,现在不是和张梅林彻底撕破脸的时候。   他孤立无援,而这是血脉宗族紧密的田家村。   他只得慢慢周旋,谋得生路。   张梅林一直紧紧盯着禾边,见禾边动摇犹豫,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可只听禾边没接话。   禾边紧抿着苍白干涸的唇角顿了顿,才低声愧疚道,“娘,不怪弟弟抢我亲事,弟弟小多疼疼他是应该的,娘也私下总是给我说弟弟是我八字命好带来的,说我是我们家的福星,说弟弟是娘上辈子的讨债鬼,所以要让着点弟弟,我都懂的。”   张梅林听到前面还很欣慰,一听后面脸色渐渐僵硬,还没等她制止,田晚星气得脸色铁青,又要扬手打禾边,张梅林连忙拉扯。   田晚星自小就是娇宠长大的少爷脾性,性子早就惯坏了,哪里忍得了这些骑在他头上的话。   在他看来亲子和养子打架,劝和本就是一种偏心。   自小本就对禾边不满,外加上张梅林给禾边订了秀才家后,怨气更是厉害。   就连村里人见他都是为他可惜不解,旁人都关心自己的后半生,他娘却把金疙瘩推给了外人。   所以他想的外人其实是他自己吗?   田晚星越想越委屈,对张梅林大声吼道,“娘,还说你不偏心!把这么好的亲事说给一个外人,他今后穿金戴银天天吃大米饭吃肉,完全不顾我这个亲儿子的死活,就是把我往火坑里推!你不认我这个亲儿子,我也不认你这个亲娘了!”   这连吼带怒的责问,吓得院子里的鸡鸭都缩脖子呆住了。   “啪!”   张梅林抖着手扇了儿子一耳光。   从早到晚积压一天的怒火终于被点燃了。   田晚星不可置信的捂着脸,瞪圆的眼睛霎时充满了绝望的泪水,紧捏着拳头。   “娘,你居然为了禾边打我!”   “我磕着碰着一下你都担心得不得了,从小到大都没打过我,现在到我婚配的年纪你开始打我!我不要脸的吗?”   “我要告诉爹爹!”   张梅林脸上的从容再也挂不住了,果真老话说的不错,惯子如杀子,她怎么会千辛万苦养出这么个蠢货来。   一种深深的无力袭来,全身的血液汇聚在手腕上,手指颤颤指着田晚星话,嘴角欲说又抖。   禾边也瞪大了眼,眼底的惊讶快意差点露出,他飞快捂着脸一副受惊藏头的模样,和斜对面呆滞的鸭子,大眼瞪小眼。   禾边只捂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自己又遇到冲突习惯缩头躲藏,明明做鬼的几十年里他的执念就是报仇。   这是很好的机会。   禾边立马站在两人中间,颤颤巍巍张开双臂背对田晚星,面对张梅林道,“娘,不要打弟弟,求求你不要打弟弟,都是我没带好弟弟,要打就打我吧。”   田晚星气得立马拉扯禾边的肩膀要打他,张梅林装模作样得拉架,这两人疏于劳作四肢没禾边敏捷。   三人拉拉扯扯中,禾边趁机狠狠踩了两人好几脚。   田晚星疼得眼冒金星,怒火中烧,抬手就朝禾边打去,禾边一个弯腰闪躲,这下安静的出奇,只剩张梅林捂着脸目瞪口呆了。   那“啪”的声可真是响。   那力道是恨不得一巴掌扇断脖子。   张梅林的左脸肉眼可见的肿胀起来,就是眼珠子都快要崩裂了。   禾边都忍不住摸了摸下脸,顺便捂住忍不住扬起的嘴角。   田晚星呆怔一下,而后抖着嘴角,眼里有些懊恼后怕,竟转身就要走。   张梅林怒不可遏破口凶道,“你今天踏出这个家门,你以后就别回来了!”   田晚星脚步一顿,禾边见状扶住张梅林给她胸口顺气,一副母慈子孝的亲昵,他急忙担忧道,“弟弟,你别气头上惹得娘不高兴了,你看你和人通奸,你还打娘,娘都没打你,娘,弟弟年纪小又单纯只是脾气急了点,刚刚打得疼不疼啊,你不要跟他置气,免得伤了你身体。”   这话是火星子掉油锅里,田晚星像是抓住狐狸尾巴似的,对张梅林急迫证明道,“娘,你听听,他就是在拱火挑拨离间我们!显得他多懂事我多不孝的,禾边才不是你想的那样老实蠢笨,他精明的很!”   禾边震惊难受,只一双怯怯的眼睛望着张梅林。   “娘,原来弟弟真的这么讨厌我,我一直以为他只是和我闹脾气……”   张梅林见禾边泪眼汪汪的定定失神模样,连忙拉着他手安慰,怒瞪田晚星。   张梅林心累的很,禾边什么性子,她还不知道吗?   自小就是个怯弱到犯蠢的,这话要是田晚星来说肯定是挑拨离间不安好心,但是禾边这么说就是真这么想的。   禾边要真有小心机,何至于被晚星骑在头上欺负,被她拿捏死死的,卖力干活只为讨他欢心。   总不可能禾边被上午的事情气晕了,十六年的窝囊木讷说变就变吧。   当下反而要稳住禾边让他别多想了。   万一蠢货开窍了就难管了。   张梅林板着脸,使劲儿给田晚星眨眼暗示道,“晚星,你还不知道你错了吗!你倒是有你哥哥一半懂事,我就不用这样操心了!”   可惜田晚星气头上听不懂暗示,嚷嚷着娘不要他,他干脆死了算了,说着拔腿就往外跑。   张梅林瞧着跑出院子的身影,明晃晃的晴天下面色煞白,一下子扶着额头晕目眩,禾边松开手,后退半步,张梅林失了椅靠重心,噗通一声晕倒在地上了。   禾边怔怔半晌没回过神,这就气晕了?   想想也是,田晚星私通丢光脸面,张梅林压着没发火,现在打了她还死犟没一点惊慌心疼懊悔,自私冷漠到了极点,张梅林再疼田晚星也会心寒,气急攻心。   他印象中强大厉害又包容温柔的张梅林,原来也这般脆弱。   初步的胜利,倒是给他彷徨不安的心底,注入一些力气和信心。   张梅林一家买他,欺他,杀他,欠他的。   他死后田家村的人还时常拿他的死塞牙口说闲话,田家村的人也欠他的。   这世上所有人都欠他的,就连这老天爷也欠他的。   只有村尾破茅草屋里的傻子对他有善意。   前世,他就是被这样的人,当傻子耍到最后抛尸荒野,当孤魂野鬼几十年,禾边一想到这眼里就涌起一股仇恨戾气。   他看了眼倒地的张梅林,不会让她白晕的。   一旁菜地立着粪桶,禾边而后一手拎着棍子,一手抡起粪瓢。   粪水夹着恶臭狠狠泼在张梅林脸上身上时,晕倒的张梅林惊叫一声,刚发懵睁眼,麻布袋落她脸上。   她还没明白眼前怎么黑黑一片,后脑勺一记闷棍,张梅林又痛晕死过去了。 第4章 第 4 章:通灵   禾边敲下去时手抖心跳,但他还想再给张梅林敲个头破血流。   这念头只一闪而逝,克制住了。   本朝以孝治国,为人父母能以“子骂父”这一条律法就能打板子坐牢,再加上养父田木匠身强力壮,他从哪方面都不占优势,得谨慎行动。   而这对别人是个难事,但他好歹也做了几十年的鬼,谁家鸡毛蒜皮的小事他知道的一清二楚,还能怕田家村?   心底惶惶的禾边努力安慰自己。   他要面对的不只是田家人,而是整个村子。   怕又如何,这不能阻止他。   禾边洗漱一番,在阳光下定定晒了会儿,只觉得冰冷的手脚有些人的活气了。   而后肚子咕噜一声响起。   走进屋子里,浓郁的鸡汤香气十分霸道地钻鼻孔,禾边翕动鼻尖忍不住张嘴大吸了口。   长期吃不饱又没油水的肚子这会儿没了主人一贯压抑克制,像是得到鼓励似的立马咕咕造反。   他一口气咕噜咕噜喝了一大海碗,肚皮渐渐撑了起来,感觉五脏六腑都得到香喷喷的香气抚慰,一扫内心的怨毒戾气和恍若隔世的游离。   他以前喝的都是煮了一遍又一遍的清水鸡骨头,压根没什么鸡汤味儿。   原来醇正浓厚的鸡汤是这个味道。   他抿了抿嘴角,舌头还意犹未尽的想喝。   但剩了一碗,他还记得那个给他收尸的傻子恩人。   他刚满足喝完,腹部就一阵绞痛,他捂着肚子面色逐渐冒冷汗苍白,五官痛得狰狞。   难道张梅林给鸡汤里吓药了?要毒死他?   他刚重生就又窝囊的死去了?   不甘心!   禾边疼得在地上翻来覆去打了几个滚,又小腹作痛跑去茅厕,拉了好几次。肚子拉空后终于不那么难受了,整个人佝偻着腰身,惨白着脸,像是从阴森森的恶门关又逃了回来。   禾边心疼那鸡汤,连味道都没留住,现在嘴里只凄惨惨的苦水。   等他明天就自己杀鸡吃!   禾边心里恨张梅林怎么这么心狠,竟然想毒死他,又跑去院子给张梅林浇上两瓢他新拉出的东西。   干完这些后,他又跑去找不远处的伯娘唐天骄家。   一出好戏,怎么能少得了看官。   唐天骄可以说是最巴不得张梅林出事的。   而且,这个村子里,唐天骄在他小时候给过很多善意,家家户户吃不饱饭的情况下,唐天骄自己孩子饿肚子,还会给他饭吃。   张梅林和唐天骄也没什么仇怨。甚至婚前还是闺中密友,嫁的男人还是没出五服的族兄弟。但各自成婚后,不知怎么的关系就破裂了。   说来少不得家长里短的攀比劲儿,更重要的是张氏没儿子,她一直担心提防唐天骄觊觎她家的家产,最后还疑心死了男人的唐天骄抢他男人。   至于唐天骄怎么想的,她又没自言自语的习惯,禾边做鬼爬她后背偷听,也没探听到什么。   “伯娘,晚星把我娘气晕倒了,我娘倒地还磕到了后脑壳,把粪桶撞翻了,伯娘你搭把手一起把人抬进屋里吧!”   正在和家里人编排订亲通奸的唐天骄一听,那脸色十分精彩复杂,心虚、惊讶、恼怒、担忧的神情里又夹着明晃晃的幸灾乐祸。   她瞧着禾边一惯黝黑发黄的面皮,这会儿吓得苍白手指都脱力得颤抖着,嘴皮子都没了血色,她也认真了起来。   她拍拍手起身,忙不迭得朝田家院子里跑去。   禾边拉肚子拉得没力气,双手抱胸走路都是踉踉跄跄的,但看着唐天骄那生龙活虎的样子,心里快意。   唐天骄还生怕全村不知道动静似的,一边跑一边哎呦心疼的吆喝。   “造孽啊~!也不知道又闹出什么事情来了,我家弟媳这好端端的竟然被晚星哥儿气死了。”那嘴里心疼得无以复加。   附近屋里的人一听气死了,也都跑来看看情况。   有人还低声神气道,“果然吧,换哪个当娘的能不被气死。”   “对啊,一点都不知羞耻,张氏这么聪明能干的人,怎么会教出晚星哥儿这样又蠢又下贱的性子。”   “还不是惯出来的呗,就晚星哥儿那花孔雀的娇纵样子,哪个汉子不得讨好他。”   “现在还讨好他?我看怕是口水唾沫都要把他淹死吧。那些男人得不到就要毁掉,可比我们骂得很了。”   禾边着急了,恳请这些婶婶伯娘们不要这样说,反倒惹得唐天骄骂他笨呆。   可她记得,禾边小时候聪明伶俐,那模样是人人夸赞的水灵,就是张梅林苛待他,唐天骄都忍不住给他一些饭菜。   好好的一个漂亮机灵样,被养成现在这样干巴麻杆。   也不知道这亲生父母怎么想的,就这样的都舍得卖。   见禾边担忧着急,唐天骄叹气道,“你娘就是脑子被男人吃了,良心也被狗咬了,今后是要遭报应的,你喊我一声伯娘,我旁的帮不了你什么,只能劝你就多顾着自个儿吧。”   以唐天骄对张梅林的了解,这气晕死,怕也只是闹出丑事后做做样子,堵住他人口舌。   她都气晕死了,村里人今后也不好拿这件事在她面前说,要不然真有个三长两短,那就是扯皮要钱的事情了。   可她们跑到张梅林家院子时,一个个人都登时傻眼了。   张梅林躺在地上,粪桶泼倒,屎臭尿骚从她脸上流脖子到衣衫裤脚……就是常年和粪水打交道的妇人看一眼就作呕,这也太恶心了。   兴冲冲赶来的几人齐齐后退一步,差点相互绊倒摔了一脚。   只唐天骄愣了下,而后面色沉着,盯着地上晕倒的张梅林,又急步走上去,蹲下,伸手摸了下后者的人中。有气,她松了口气。   唐天骄突然扭头问禾边,“你说这是晚星哥儿打的?”   禾边怔愣。   其他妇人觉得唐天骄问的奇怪,难不成还能是禾边?这怎么可能,禾边可是他们村最老实听话孝顺的孩子。   就是上午那丑事,禾边也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沉闷地坐在院子里。   而田晚星又是他们村最任性娇纵讨人嫌的,大家都知道他只顾着自个儿,出了名的自私。   但是了解归了解,那等败坏家门,下流不要脸的事情,田晚星居然也能干出来。   禾边没想到唐天骄居然会怀疑他,还给他下绊子,他忙道,“是晚星扇了娘一耳光,还说些气话就跑了,娘气晕倒地撞到了粪桶,又磕到了脑壳。”   同来的张二婶子道,“什么?我就说田晚星平时被惯坏了,上午和人通奸被抓,下午居然还打他娘,我的天,这世上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了。真真是讨债鬼来的。”   张梅林疼到眼珠子的哥儿居然到头来这样不孝,这是要遭天打雷劈的。一个个脸上摇头啧声,眼底却是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可唐天骄现在却觉得十分怪异,问题点就在禾边身上。   禾边以前说话都不敢看人,眼神空洞麻木,整个人缩头怯怯的,现在虽然面色苍白害怕到无力一般,看着六神无主的慌张,但是……禾边那眼珠子却一反常态的亮,甚至透着不易察觉的精明算计。   唐天骄盯着他道,“我怎么看小禾今天格外不一样,瞧着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禾边心里咯噔一下,吓得几乎都要哭了。不是装的。是那种控制不住的惶恐害怕,本能地缠住了他。就像他重生前那般,一遇到事情就脑子空白手脚怯弱。   一旁田三娘道,“唐天骄你好奇怪,吓唬禾边干什么,真该凶的田晚星你不管。”   最近青黄不接,张梅林给唐天骄借了五斗谷子,两人最近关系还挺好没吵架。现在唐天骄说这话就是欺负老实人做人情面子功夫。   大家都心知肚明,你倒是做给谁看。   其他人也都这样说唐天骄,唐天骄却看着躺在地上的张梅林,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田晚星再背这个骂名。   不然爱面子的张梅林醒来怕是更加难受,还得更加成为十里八村的笑话。   唐天骄对禾边道,“都是你自己说的,谁也不知道事实,不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禾边明白唐天骄的敌意了,前世里他只看到张梅林和唐天骄打死架骂祖宗十八代的交情,没想到唐天骄现在居然为张梅林考虑。   而之前要说村子里待他好一点同情可怜他的,唐天骄算数,只是没想到现在她质疑他。   禾边脑子霎时空白,耳边嗡嗡的,咬着舌尖极力让自己镇定,他不是那个别人一凶一强势就束手无措的人了。   禾边的沉默,也让其他人不由得顺着唐天骄的话,开始犹疑打量起禾边了。   一道道目光落在禾边身上,是审判是俯视是质疑,禾边后背像是被尖刺扎了一下,他捏着拳头道,“唐伯娘,你儿子田贵先前抢我野果子,我是没给,之前他抢我十次我给了十次,我只一次没给,你也不能现在就借机生风报复我啊。”   众人又看向唐天骄,谁不知道田贵那浑得很。   没爹的野小子,十四五岁,成天拉着一群小混子,赤着脚上天入地似的,为非作歹偷鸡摸狗。   就是她们都看见好几次,田贵带着人在山下打劫禾边背篓里的野味,什么菌子野果都收刮个干净。   唐天骄又是个护犊子的,怕是现在也针对禾边。   不等唐天骄辩驳,禾边又盯着她道,“你家田贵才十四岁,就趴在张二婶子茅房看她解手。”   唐天骄一听就火冒,“你胡咧咧什么。”   张二婶子惊得一跳,面色难堪渐渐涨红,而禾边看着张二婶子道,“张二婶子心知肚明,我还知道田贵偷偷把唐伯娘藏在枕头下的十文、床脚破的老鼠洞的三十文、还有茅坑里木槽匣子底的四十文铜钱,拿了给你,不让你说出来。”   这话一出来,来的人都一脸惊诧的看向张二婶子和唐天骄,而唐天骄又惊又怒道,“你怎么知道我钱藏在这些地方!”她钱还真被偷了,把几个儿子罚跪通通打一通,也没抓住是谁。她现在怀疑禾边。   有人吃惊而后猜测道,“肯定是田贵告诉你的,不,田贵才不会告诉你这些。”   唐天骄可不信。   禾边没理她们的猜测,又对慌张成猪肝脸的张二婶子道,“你在想这件事我怎么知道的吧,我不仅知道这些,我还知道你家现在来了群人,是你隔壁村娘家人,说你哥哥砍柴摔下崖了,叫你家小子男人一起上山去找。”   这就有些邪乎了。   他之前的话能说是听到的小道消息,但这还没发生的事情,他还能掐会算了?   张二婶子不信,但正好有个溜走的借口,小腿打几个拐,立马跑出院子了。   而禾边又对唐天骄道,“我还能看到你男人当年服徭役出门时,对你说的回来给你买银簪子,上面还要有雕桃花的。”   要说先前唐天骄还怒火中烧,质疑愤怒,但现在完全脑子惊懵了。这是她和男人的私房话,这世上只天知地知她知,禾边怎么知道的!   禾边被激得肆无忌惮全说出来,这下别人晕了懵了势头下去了,他理智也占据了上风,“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刚刚田晚星不仅打晕了娘,还打晕了我,田晚星太大逆不道,激怒了老天爷,老祖宗就到老天爷那里告状求情,老天爷一看我们田家村,发现没一个清醒的,于是老天爷就让我通灵,让田家老祖宗上我身,让知过往算未来,让我来帮你们开智避灾。”   本朝都有国师能呼风唤雨炼制仙丹,老百姓对怪力乱神充满敬畏和恐惧,小出远门做工,大到婚丧嫁娶都要算日子。田家村人也如此,但是她们都不信这么一个不起眼的禾边,居然突然有了这等神通。   一直看热闹的田三娘道,“你要真有这本事,你算算我什么时候能生出儿子。”   禾边道,“你肚子里这个就是。”   唐天骄看着田三娘平平的肚子,前些日子还和她山上砍柴的,“她压根就没有怀孕,前面生了五个女娘哥儿还能要儿子?”   这话放平常肯定要吵架,但这会儿田三娘只惊呆了。   她嬉闹打趣的神色猛然凝滞,神情变得极为扭曲错愕。   她昨天刚去镇上看出喜脉,因为不到三个月,连她婆母都没说,而男人还在外面打散工也还不知道这消息。   其他人见田三娘这反应,便知道禾边说准了,又一个妇人脸色变了,接着又不死心的问禾边各种只她们自己知道的事情,结果禾边一一说准。   “这,这还真都准了啊。”   一个个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这下,几人看禾边从没见过的敬畏。   甚至觉得距离禾边过近,本能的害怕,不自觉后退几步。   尤其几人看到张二婶子带着两个娘家人急急慌慌跑来问禾边,张二婶子面色惨白吓得失魂道,“禾边哥儿,你算算我哥哥掉哪个崖下了,还能不能活啊。”   禾边前世知道是死了,也知道大概的位置,但这他不能说。   要是开了这口子,外村人都来问,他咋圆?   他严肃道,“我这能掐会算的本事是田家老祖给我的,老祖只对田家村人的命运清楚,外村人老祖也不知道。”   而唐天骄等人又是心神一震,张二婶子家的事情居然真被禾边算到了。   一时间几人看向禾边都不敢直视打量,只觉得神秘莫测。好像他身上真的有田家老祖宗护着,禾边周身就突然变得陌生遥远又令人发抖的眩晕。   大家不自觉对禾边毕恭毕敬的。   难怪隔壁村的张秀才家会求娶又丑又瘦的禾边,看来真的是八字好是福星啊。   这么一个宝贝疙瘩,他们田家村居然还不重视,叫张家村的人给瞧中了。   也不能怪他们,他们又没见过世面不认识什么高人,不像张秀才家祖上阔,见多识广。   等张二婶子又急匆匆走后,禾边想了想叮嘱在场的三人道,“刚刚说的张二婶子和田贵的事情,老祖宗说是家族不幸,但不要声张出去,不然你们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也会闹得全村皆知。”   唐天骄可没什么见不得光的,但是涉及她儿子,她巴不得另外两个不说。而另外两个脸色霎时心虚难堪,连连点头说不会说出口。   禾边道,“伯娘,你心疼我娘,你去给她洗洗。”   唐天骄还是很嫌弃的,但禾边身上的神秘和诡异让她畏惧,便捏着鼻子点头。   唐天骄刚准备扶人时,田晚星突然冲了回来。他是在河边丢石头撒气,张二婶子看到他,语气呵斥说他娘晕倒了,田晚星这才慌里慌张跑回家。   田晚星一进院子就见张梅林躺地上,浑身黏糊着腌臜恶心的东西,他最爱干净整洁的,一下子受不住这场面,居然干呕了几下。   唐天骄叫田晚星回来了,顿时就不碰张梅林了,她对田晚星道,“晚星哥儿,你可真是出息了,上午通奸,下午先打晕你哥哥,再打晕你娘!平时只以为你娇纵,哪知道你这么心狠恶毒。”   田晚星羞臊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急急道,“我娘我只是失手打了她一巴掌,我走的时候她明明好好的。”   还真晕倒了……   唐天骄原本对禾边的话还有些存疑,这下完全相信了。   在她从小到大的生活里,很多长辈说一些奇闻轶事,说有人进了山被精怪迷住,回来后就疯疯癫癫;有人晕倒后就突然开了天眼,成了远近闻名的神算子。   而田晚星的话也让其他两人惊诧,扇娘耳光,还把娘气晕死,这简直天大不孝闻所未闻。   田晚星看着他娘一身粪水,怒火中烧肯定是禾边倒的,他瞪着禾边刚要开口,就听见禾边对三位伯娘婶婶道,“其实,哎,弟弟现在看到娘晕倒在地上,都嫌弃的不敢近身,还不悔改知道错了,我也没必要顾及他颜面替他遮掩了。田晚星不仅扇娘耳光了,他还把粪水泼娘身上,还拿木棍子打娘后脑勺。”   田晚星面色惊骇,而后怒笑道,“你不装了啊,你还随便污蔑我,这分明都是你干的!你以为你装老实好人,伯娘她们就会信你!”   田晚星吼完才发现三人都震惊地看向他,田晚星面色得意只等她们发现禾边真面目,而且,唐天骄虽然每次见他都碎碎叨叨的,但是他知道唐天骄是真为他好,是心疼他的。   禾边想装老实人骗人,那算盘打错了!   哪知道唐天骄摇摇头,满是失望道,“晚星哥儿,我只以为你任性,哪里知道你坏成这样,扇巴掌泼粪打你娘后脑勺,你简直是畜生都不如。”   田三娘更是捂着肚子离田晚星远了些,本来是看热闹来的,这下也心寒得紧,“要是我肚子里生出来这么个坏种,我还不如吊死算了。”   田晚星惊愕,“你们都被他骗了!是禾边打的,他冤枉我!”   可唐天骄和田三娘还有剩下两人都只看他,面色斥责并不言语了,看他那目光好像看着犯了天大错误的坏胚子。   田晚星又气又急,头一次体会到百口莫辩的憋屈和愤恨,他捡起地上的木棍就要朝禾边打去。   禾边站着看他,不动,还笑了,田晚星还不明白只气得牙痒痒的想打死他。   可等棒子扬过去时,唐天骄几人居然吓得慌忙拦在了他面前!   唐天骄怒斥道,“你真是胆大包天,坏到骨子里头去了,连有老祖宗护着的禾边都敢打了!”   田三娘也怕,尤其她肚子里这会儿好不容易有个儿子,骂道,“你个杀千刀的想死死一边去,要是惹怒了老祖宗,害得我们全村遭殃,我跟你田晚星没完。”   田晚星满头错愕疑惑,只觉得晕了,好像突然就看不懂这一张张护人严肃的脸了。她们平时不都疼爱他吗?不是都夸他是漂亮又能干的哥儿,说他一定会嫁得很好吗?   怎么现在都护着禾边了。   禾边到底给她们灌了什么迷魂药。   而这时候,一直昏迷的张梅林也悠悠醒来了,后脑勺枕痛得她深吸了口气,而后茫然两眼霎时瞪呆,怎么这么臭。   不等张梅林睁眼看清自己的处境,一旁人关切的围拢起来七嘴八舌道:   “哎哎你终于醒了,你家田晚星太不像话了,拿木棍子打你脑壳哟!”   唐天骄道,“你也是难得好命,这世上怕是找不到第二个像你家田晚星这样的了,扇你耳光,打你后脑勺,还泼你一身屎尿,你这命旁人求都求不来咯。”   “就是啊,还拿粪水泼你一身,哎哎,我看那蛆往你领口爬了!”   张梅林脑袋本就钝钝得疼,压根还没想起什么,但是几人的话好像形成一个真实的画面,气得张梅林面色铁青怒火攻心,抬手一摸,黏糊糊的。   张梅林不敢睁开眼,于是又两眼一闭,晕过去了。   唐天骄哎呀一声,“又被气晕了。”   田三娘争道,“是被臭晕的。”   其他几人也一口道,“都怪田晚星。”   “是啊,祖祖辈辈没出这么一个坏种,说出去都没几个人相信有这么恶毒不孝的。”   田晚星气得牙齿都在打抖,视线扫过禾边唐天骄几人的脸上,怎么突然间他都看不懂了。   他明明只出去一刻钟不到,回来怎么就变了个天一样,陌生,怪异,失控无力的可怕。   难道他在河边被精怪迷眼了,这院子其实不是他家,是精怪的老窝?   还说他其实在做恶梦?   田晚星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火辣辣的疼。   不是梦。   可这都恍惚陌生的让他难以接受,居然脚步踉跄,一下子跌在那粪泊里了。   田晚星哇地尖叫愤怒道,“以为我家没男人,都欺负我娘俩是吧,等我爹回来有你们好看的!” 第5章 第 5 章:盘算   田晚星气急败坏的凶着,“我爹回来一定要打死你这个白眼狼!”   被判刑的囚犯,再放多狠的话,唐天骄几人都只觉得他愚蠢至极无药可救。   不过说起来田木匠也是个人物。   田晚星他爹田木匠是远近闻名的大力汉子。寻常一根两丈顶梁柱,四个人绑着大绳抬得脖子青筋暴跳,但田木匠一个人就能立柱。   平时抡斧头削凿腰粗的木料,哐哐几下就削得圆溜光亮。不论是力气还是手艺,都是没的话说的。   更别说,田木匠人还会来事,同时又一身傲气,走到哪里都不缺人捧着。   田木匠常在外面做长工,有时候一去就是小半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   但每回回来,手里拎着肉买着碎花布。老远瞧,那膘肉汉子一脸笑像是过节似的,张家开始热闹得很。田晚星是村里最让人羡慕的哥儿,张梅林则是村里妇人最眼红的人。   田木匠可以说是田家村,中年男人里最能干的。   是以,田晚星以为搬出他爹的名头,这些婶婶们就会顾虑转头帮他。   “那个,禾边,你要不要暂时住我家去?”唐天骄听田晚星的话后,脱口而出问道。问完后,她两眼有些发懵,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问,难道是被禾边无形中指使的?   其他几人听唐天骄这样问,才懊悔自己怎么没反应过来,让这鸡贼的唐天骄抢了风头。几人也七嘴八舌纷纷叫禾边先去他们家住。   还说这件事,一定要郑重告诉族里,绝不能让田晚星得逞。   禾边听要告诉族里,心里着急,但一想族长这些时日都不在村里。他还可以继续铺垫折腾他的“通灵”本事,只要有全村绝大多数人的信任和敬畏,那族里在他要和田家断亲时,才不会偏颇。   这个世界没有人权,父母可以发卖子女,要是子女十岁以下官府不管,十岁以上包官才管。而官府也以“玷污祖宗”罪名严惩父母,将子女归宗。父母只不过是代替宗族管理子女这个财产。   这样而来,可想一族族长权力之大。   禾边不敢轻易妄动。   而田晚星气得要吐血,已经没心力再轻举妄动了。   禾边对唐天骄不屑道,“我是老祖宗庇佑的,我还怕他们这些不孝子孙不成。”   唐天骄几人见禾边拒绝,也不敢再劝。   唐天骄还想问禾边什么,但是禾边那双眼睛扫来时,坚定透彻又带着点怜悯,好像能看透她的一生。   只四目相对就吓得唐天骄一哆嗦,低头不敢再看。禾边那眼神却在心里挥之不去,为什么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唐天骄各自离开田家院子时,一个个脸上都神情凝重恍惚。田三娘脚还差点崴了下,走神的唐天骄眼疾手快扶住她,“你想什么路都不看,头三个月要注意。”   田三娘感受到唐天骄的善意,外加上刚刚两人一起经历的事情,不由得心生亲近。   她以前也没少说唐天骄一个寡妇是非多。   其实她和唐天骄不熟,只是因为她前面生了三个女儿,村里人总拿生五六个儿子的唐天骄和她比较。   不知不觉中,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就有了敌意和妒意。   田三娘双手抱着小肚子,小声忐忑道,“我在想,我应该以前没得罪过禾边吧。”   唐天骄倒是身正不怕影子斜,但是随即一想,坏了,她家田贵……   唐天骄回到家里,田贵正得意洋洋晒着背篓里的菌菇,这些都是他从禾边那里抢来的战利品。   还有一些是一群兄弟们摘了给他的。都是一些青斑菌黑炭菌杂菌子,不值钱,去镇上卖也得走半天。   田贵也知道家里舍不得吃,便把菌子晒干,到时候攒多了再去镇上换盐巴。   田贵听见他娘回来,扭头兴奋邀功想说自己摘了很多菌子回来,一瞧他娘那脸色便心知不妙。   “娘,是不是禾边乱说什么了?”   回答他的,是唐天骄抡起袖子的两大扇耳光。   “跪下!”   “抱着你爹牌位跪在院子门口!”   田贵气得咬牙切齿只想冲出去把禾边打死,但是一抬头就见唐天骄眼睛红了,眼底有泪。   田贵心一慌,立马下跪,院子里七八岁的弟弟跑去把他爹牌位抱来,跟着老实跪地上。   唐天骄道,“你好好反省自己做了什么,你死去的爹一辈子做人清清白白堂堂正正,死了却要因为你,脊梁骨都要被人戳断了,小小年纪不学好!”   “叫你跟着那地痞王三郎鬼混!”   田贵知道是什么了,低头脸臊得绯红。想说那是兄弟们怂恿的,他要是不做,就会被王三郎看不起,说他没爹胆子怂,他们就不会和他玩了。   这样,他们家在村子里指定要受欺负。他都知道他娘好强不肯对外势弱,一个人拉扯众多兄弟,他也想分担一些。   唐天骄见田贵一脸愧疚,心里怒火消了七成,剩下还有三成害怕忧惧。她道,“你今后不要得罪禾边,看到他给我像是看见祖宗一样恭敬。”   不待田贵惊愕问为什么,扛着锄头路过的汉子噗嗤一笑,笑唐天骄一个妇道人家能教什么儿子。对一个哥儿当祖宗敬着,简直反了天了,那能成顶梁柱的汉子?   唐天骄对那汉子道,“田二叔,禾边现在可不同了,他现在是能和田家老祖宗通灵,是老祖宗庇佑的哥儿,还能请老祖宗上身,咱们村子里的事情他掐指一算,算得真真的。”   田二叔看了看头顶的太阳,青天白日的,这一贯能干麻溜的唐天骄怎么发起癔症了?   禾边能有老祖宗庇佑,那田木匠一家子能这样对人?   反正他不管外面怎么说禾边命好,得养父养母待如亲子,他只信自己看到的。   田晚星什么模样,那禾边什么模样?   地里脏活累活儿都是禾边,吃的穿的用的都是田晚星的。   简直是吸禾边的精血供着一家子。   没看人只差瘦成骷髅了,而田晚星一家三口都白白胖胖的。   要是禾边有老祖宗庇佑,那田木匠一家子早就遭报应了。   “我看你是操累犯病了,就说你一个妇道人家咋能拉扯这么多儿子,叫你改嫁族里兄弟,你又不愿意。”   “你们家那二十亩地,没个汉子耕种,荒得心疼,你瞧瞧村里哪个妇人像你这样劳累的。找个男人轻松很多。”   田二叔一副语重心长又无奈的模样,任谁瞧着,都是族里长辈为唐天骄好。   可这话唐天骄和田贵听着就是刺耳,要不是唐天骄押着田贵,田贵都要张嘴骂人了。   唐天骄见人不信,也不多说。   只继续教训田贵。   不信的人,到时候自然要吃亏的。   另一边,张三娘回到家里,把田家院子发生的事情也给婆母说了。   得到的却是一顿奚落。   她婆母吴老太,乜斜着眼就是劈头盖脸骂,“就你那肚子连生几个都是女娘,你败家娘们儿有什么本事怀儿子!你就是为了骗我手里几个铜钱买红糖鸡蛋吃,好吃懒做,平时大郎就纵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居然还敢扯一个不着四六的幌子,觉得我老太婆老眼昏花好骗是吧!”   田家院子里发生的事情,最终也传了出去。   任唐天骄和张三娘说什么,村子里人都觉得乱说瞎说。   但两人又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外加张二婶子娘家确实出事情,村里有人便将信将疑起来。   田家院子里人走后,只一滩腥臭味儿弥漫。   田晚星瞧着他娘身上的东西想要作呕。张梅林想要清洗,但禾边拿着菜刀,田晚星母子不敢招惹他。   他们这会儿被惊吓过度,脑子还恍惚怯怯的。   禾边怎么就突然变了个人似的。   想骂,但又怕禾边突然发疯砍人。   像个鹌鹑一样站着不敢动。   但禾边没管他们,他想了想,跑进张梅林的屋子,翻箱倒柜的。院子里两人听着,田晚星气急要骂人,禾边什么东西,居然敢大白天进他娘屋子偷东西!   但想起禾边手里的菜刀,只得悻悻闭嘴。   禾边从抽屉里翻出来一套笔墨纸砚,这是田木匠画图纸用的,纸是最便宜粗糙的竹纸,他铺开,手握毛笔,生疏别扭的在空中比划了下。而后对院子外田晚星喝声道,“田晚星,过来给我磨墨!”   田晚星被凶得一跳,他什么时候被禾边这样凶过?还一副使唤人的模样,谁给他的胆子?果真狐狸尾巴露出来了,不装了!就说禾边是个天生的坏胚子,养不熟的白眼狼!   田晚星不来,还瞪禾边,禾边冷着脸,二话不说扬起了菜刀朝他晃了下,寒光杀眼。这下,田晚星连眼睛都不敢抬了。   田晚星不情不愿走来磨墨,而一旁张梅林盯着禾边面色变了又变。难道禾边真的被老祖宗上身,现在这个禾边实际上是老祖宗?不然禾边怎么会识字认字?   但等她看到禾边拳头捏笔的姿势,又瞧他无从下笔似的笨拙,最后咬牙思索在纸面上画了一个圈又一个圈,因为用力不对,笔尖只差把竹纸戳破了。   这不就漏泄儿了。   还能掐会算个屁。   真装神弄鬼。   但张梅林也不敢轻易妄动了。   他们母子俩现在连门都不敢出。   要是闹到族里去,只怕给这些族人添更多笑话,不用想,他们又肯定说丑事接二连三的出,脸都丢光了还想污蔑老实人。   弄个不好,还得被族老罚跪祠堂,族规伺候。   张梅林是万万不敢现在去碰霉头的。   田晚星也瞧禾边这样涂涂画画的,画的小人都占大半张纸,真真鬼画符没眼看。一时对禾边心里也不怕了,只是满心的鄙夷。   禾边确实不认字也头一次拿笔,研磨也不会。只平时见田木匠教田晚星写字磨墨,老远见有这么个流程,便依葫芦画瓢。   他要把前世的事情记下。   不会写字,也要做记号。   唐天骄家的田贵在十七岁的夏天,为好兄弟出头,在镇上打群架死了。唐天骄哭的眼睛都瞎了。   田三娘家的小女儿没多久就要被她婆母偷偷卖给人贩子。还大着肚子的田三娘呕血抑郁死了。死后,婆母非要看肚子里是男孩还是女孩子,最后看到是男孩,哭得像是死爹死娘一样叫悔不迭。   最重要的是他养父田木匠……禾边画了个圆脑袋,下面两个木棍撑着,然后一根木棍旁边画了个斧头,这就是田木匠了。   禾边抓了抓挠头,拧着眉头想了想,在田木匠旁边画了个火柴人,脑袋上画了个长头发。   禾边觉得自己画的不像,但是没关系,这事情他想起来就心里暗爽,绝对不会忘记。   接着是田二叔,田三叔家……族长家……   还有朝廷的大事,有一个大臣的家眷被发卖在他们县里,后面这个大臣又被平反……   禾边琢磨了下,还是粗略记了记,他怎么会有能力攀上这个机缘。   还是着重解决当下的事情。   禾边回忆前世记忆很是认真,还要怎么琢磨做记号自己才记得,神色颇为专注。   田晚星两人渐渐地逃离桌子附近,悄悄来到灶屋里,拴了门,阴暗的屋子里商量对策。两个脑袋凑在一起,田晚星鼻尖一片恶臭,又干呕了声,气得张梅林掐他手腕皮子。   田晚星一哭,张梅林又舍不得了。   田晚星感受到母爱,终于忍不住哇哇哭起来了,说到底也就是十五岁的半大少年。   “娘,我们要怎么办,他们都只信禾边,不知道禾边给他们什么好处。要是禾边叫村子人都来欺负我们怎么办?”   田晚星捂着嘴小声哽咽道。   张梅林却不觉得村子里都会信。   村子里人会信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是神算子是有仙术在身的仙师,但不会信一个自小被他们看不起的禾边有什么神通。   一个老实巴交的小乞丐一样的人,大家怎么可能接受他骑在自己身上。   田晚星想起下午的事情还有些诡异的惊恐,“万一,禾边真是能请老祖宗上身咋办。”   张梅林那时晕死过去,没经历田晚星那场面。但是她一想起那些相熟的人突然都反目听禾边的话,呵斥教训她,被人围着逼着,身后无人撑腰的场面也令她惊悚无力。   张梅林咬牙道,“没事,就算他真能请老祖宗上身,也改变不了他是哥儿的事实。”   田晚星还没懂。   张梅林道,“你去叫王三郎,去叫他找他们那群小子……”   田晚星瞳孔震惊,眼皮止不住颤。   但很快眼底一狠,是禾边先欺负他们的,是禾边这个忘恩负义的歹毒先作恶的!   “可是这样,能行吗?万一他们都信禾边是有老祖宗庇佑的,敬畏的不行怎么办。”   张梅林看透一切似的,“男人,哪怕镇上庙里的送子娘娘,他们一样敢亵渎。越是好的,越是尖儿上的,他们越要争着捏在手里。”   只要他们破了禾边,那禾边身上的装神弄鬼也就破了。   “而且,你和张秀才的事情还有今天下午打我的事情,村里肯定闹得沸沸扬扬,有禾边这件事遮遮转移下注意力。”   田晚星对他娘说的话深信不疑,他娘能把他爹这样能干的男人拿捏的服服帖帖的,他娘说的肯定是对的。   可真要田晚星出门去时,田晚星自己犹豫了,张梅林也犹豫了。   田晚星是没脸没担子出门了。   张梅林是觉得这样的事情,还是别让田晚星去做,怕带坏孩子。   张梅林就自己去找了王三郎。   王三郎十七岁,是村里上一届孩子王,因为太过混账,至今还没说亲。附近村子找不到好人家,王三郎的父母打算让他去县里做小工,顺便拐个外地女娘回来。这事情王三郎也同意了,村里老大的位置已经让给了通过层层考验的田贵。   王三郎被张梅林暗暗示意,倒是有些兴致。   他也听家里人说禾边有什么神通,什么能请老祖上身的仙术。要是禾边真有这样的能力,他说什么都要做了这件事。这就好比路上碰见摇钱树,没有不挖的道理。   可禾边什么样子他一清二楚,胆怯木讷瘦老鼠一般让人生厌。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得老祖宗庇佑。   怕是禾边日子太难过了,扯着幌子给自己造势。   他还幻想过自己是玉皇大帝。   王三郎嫌弃禾边丑陋下不去手,但这又是一件好玩的事情,便叫田贵去做。   “怎么?你不敢?是不是你娘打你两耳光,你又窝囊劲儿上来了?”王三郎见田贵像是见鬼似的,面色忧惧。   “我就说你没爹的孩子就是没男人气概,这点胆子都没有,像你小时候娘俩们叽叽的,要不是我栽培你,给你撑腰,你现在怕是还天天被汪狗子一群人打,哪像现在还能称兄道弟给你捡菌子。”   这些话田贵自小听到大,他捏着拳头,两眼发狠,“我干。”   王三郎道,“对,怕什么,张梅林自己来找我的,这可是父母之命吧,咱们又没做坏事,明天晚上把人带我们老地方,哥们几个也看看。”   田贵点头。   田贵领了任务,一路忐忑不安,连家也不敢回去了,当晚就蹲在田家院子外面。   正好,夏天的傍晚家家户户都是在水渠洗脸洗脚的。禾边肩膀搭着灰破布,端着破了口的木盆来了院子门口的水渠边。   忽的,他感觉背后有细微窸窣声,背后是一颗种了十几年的杨梅树。不过,禾边自小只尝过望梅止渴的滋味,树上的梅子是吃不到嘴的。   田贵一出来,面前就被一把柴刀仰着要砍他。   “别,别!我是好人了!”   田贵慌张小声道。   月色大亮,田贵脸上红肿的巴掌印十分显眼。   看来唐天骄回去有教训他,田贵很孝顺,暂时应该不会干什么幺蛾子了。   “你鬼鬼祟祟做什么?”禾边低声凶道。   田贵之前都对他娘的话存疑,但这下见禾边这样子与以前判若两人。   现在禾边简直是厉鬼一样令人胆寒。凹陷的脸颊苍白如纸,空洞的眼神这会儿全是戾气,就是柴刀口尖儿的寒光都不及他眼神渗人。   田贵视线只碰到禾边眼神一下,就打了个哆嗦。   想到他娘说起禾边时面色敬畏又陌生又惊恐,田贵下意识后退几步,后背生出了刺寒。   “我,我是来报信的。”   “张梅林找王三郎,叫王三郎捉住你,然后,然后……”   田贵没说王三郎叫他做的事情,事情也说的含糊,但是禾边却懂了。   王三郎,一个死于花柳病的臭虫。   不用他动手,进了城,吃喝嫖赌占了全,最后还连累家里卖田卖地,也没救回他家这个引以为傲的能干小子。   “我知道了。”禾边道。   田贵本想说有需要他可以帮忙,可见禾边这样镇定自若的模样,也觉得禾边格外神秘莫测,也不敢多和他待着,大夏晚搓着手臂回去了。   走了一下,田贵又跑回来,望着禾边小小瘦瘦的身影,只觉得像是个尸骨坟包一样,双手作揖抖着牙关道,“我之前混账,你要算账就算我头上,不要欺负我娘。”   禾边没做声,田贵定了定,不敢再说又屁股生烟的跑了。   禾边看了眼田贵,要是他有娘……   禾边立马摇头,他都被卖了被丢了,他还想这些做什么。   这晚上,禾边没有睡着。   反复想着前世的记忆,又盘算今后。   要让村里人都信任他,这个他有把握,但是张梅林一家子肯定不会罢休。   等田木匠回来,他手里的刀就吓唬不住人了。怕是他还没开口蛊惑人,田木匠一个斧头就能把他劈成两扇。   到时候真动手,他就是一戳就破的纸老鼠。   而王三郎这种油盐不进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子,禾边也要做好最坏的冲突打算。可算下来,他这边,却少一个身强体壮的帮手。   想着想着,夜晚里鸡叫了几声,窗外开始泛白了,禾边内心不由得急躁惶惶起来。   要怎么找一个听话的帮手?   实在不行,他干脆深夜一把火烧了这田家,跑得远远的。   可不说他没户籍连镇上都跑不出去,村里外地人少,谁村子来一个陌生面孔,周遭村子都知道。   且说,他不甘心这辈子还这样落荒而逃。   田家人留给他的伤痛阴影,岂是逃开就能好的?   只有他亲自看到他们的下场,他才能舒心的活着。   想着想着,忽的,他脑子里浮现一座茅草屋。   茅草屋原本是村里一户人家用来堆积草垛的,后来这户人家搬走了,这茅草屋也就空下来了,前不久刚被一个傻子占用住着。   这傻子还不是本村人,占了村里的地,还是一个明晃晃的安全隐患被村里人驱赶多次,但都没用。   这傻子你不凶他打他,他就老实待在茅草屋里不会招惹人。   你一凶他,一站起来十分高大,挥舞着双手像是能把人拦腰对折了,还喜欢蹦蹦跳跳地吱哇打人,样子十分疯狂凶狠。   吓得村子大人拉着孩子离得远远的。   前世,禾边也怕这个傻子,每次下山从茅草屋边走都提心吊胆的,深怕那黑黢黢潮湿的门口突然蹿出个猛兽打人。   但谁知道,这样令人畏惧避之不及的凶兽傻子,给他收尸立了坟冢,还在他坟前摆了刺泡等野果子。   而他,以前也不过是顺手给傻子一些果腹的野果。   禾边内心翻涌着前世过往,天光也大亮起来。   禾边伸开五指抓了一束光,琥珀色的瞳孔有一丝豪赌的果决,这辈子总不至于识人不清了。   他决定去找傻子。   是报恩也是找帮手。 第6章 第 6 章:昼起   天刚亮,禾边就出门去茅草屋,这样可以避开一些不必要的人。   他以前出门早是为了生计。   现在出门早也是为了生计。   反正就是拼了一口气活。谁怕谁。大不了,他把田家村的丑事脏事全抖出去,再一把火烧了,让这个村子成为十里八村的笑话。   禾边如此想着,心底刚升起的那点害怕忐忑被仇恨压了下去。   戾气上涌,他又觉得胸口闷,呼吸像刀片刮心口,难受得很。   于是不想这些,只想等会儿怎么说服那傻子,给他帮忙。   他也不知道那傻子能不能听懂人话,受不受控制。   还得想好怎么说,不刺激傻子打自己。   要是被傻子一巴掌拍死,他这辈子可又成一个笑话了。   禾边一路在打腹稿,没一会儿就来到茅草屋黑黢黢的门口,嘴角微动犹豫片刻,不知道怎么喊人。   总不能喊傻子吧。虽然他在心里喊。   喂喂喂的,好像也不礼貌。   于是他推开草帘子半掩的门。   死寂中,数只苍蝇嗡嗡做乱,急切又跌跌撞撞往他耳眼口鼻里钻。随之而来,是一股扑鼻而来的恶臭熏得他几欲作呕。   禾边慌忙撤出脑袋,朝门口深呼吸一口气,而后又才把脑袋探进腌臜屋里。   阴暗半开的逼仄草屋里,不仅潮湿闷热发霉,还有一股汗臭和尿骚味。   真臭啊,难怪苍蝇都想逃。   禾边来不及嘀咕就看到,阴暗的墙角蜷缩的一大堆身影。   披头散发,满脑袋混着泥灰和草屑,脸也看不清,满是胡子拉碴的。   破布烂衣,遮不住骨瘦的肩膀膝盖,苍蝇在上面做窝。   好似遗弃在角落的尸体。   禾边吓得一跳,脚尖下意识朝外。但很快朝前走几步,小心蹲下。逆光不清里,他轻轻剥开覆面的脏发,手指探向了口鼻间。   怎么会……   禾边悬而未决的心跳跟着他一屁股重重坠地。   怎么会死了?   前世明明不是这样的啊。   前世这个恩人后面还出村子了,他只能在村口望着远去越来越模糊的人影。   怎么现在就死了?   禾边虽然怨恨养母一家,但自从重生后,心里也惦记着恩人。就好像抓住最后一丝善意光明,抓住自己和这个世界最后的连接。   现在,在这个臭烘烘阴湿的茅草屋里,一点希冀期待又破没了。   是了,他自小期待的都只会一次次落空,好像一次次被命运抛弃。   可这次,反正烂命一条,他就不认命了。   禾边抬手擦了擦眼角,压下绝望、孤寂、自我厌弃的杂念,深吸一口气,要给恩人收尸,这也算报恩了。   尸体已经微僵,破布碎片裹着腌臜难闻的泥水,露出的膝盖骨消瘦突兀得像锄头尖儿,小腿瘦成了皮包骨。   前世恩人给他缝合换了干净衣裳,于是禾边跑回家,偷偷翻出养父的衣裳,又找了木盆和巾布端进茅草屋。   准备好东西后,禾边跪下来给恩人擦脸。湿润的巾帕从粗糙的脸上带出一层厚厚的污垢时,那双紧闭耷拉着的眼皮下,眼珠子动了动。   禾边只以为眼花,但很快那睫毛也颤了。   禾边惊怔呆滞。   石雕一般屏住了呼吸。   清亮的眼瞳逐渐睁大,眼底紧紧映着那缓缓睁开的双眼。   那双眼睛,眼皮似刀锋,眼瞳黝黑像墨汁,眼神冷漠冰冷刺骨,那审视危险令他后背发凉,仅仅四目一对,禾边吓得手脚冰凉,直立跪地的腰都瘫软坐屁股上了。   很快,那双眼里充满了茫然。   死寂中,男人肚子传来的一声“咕——”救了禾边。   脑子一片空白的禾边脱口而出道,“你是诈尸,还是重生了?”   男人眼珠子微转看向面前这个小孩子,身高不过一米五六,体重约莫六七十斤,黑黑的,脸颊消瘦得过分,显得眼睛大,看人不敢正视,视线闪躲显得呆呆的好欺负。   好像一只流浪漂泊的暹罗猫。   “我叫昼起,应该是穿越了。”   禾边呆呆的盯着,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男人嗓子粗粝低沉,干哑得像是含着沙子张合。   可那双眼睛禾边说不上来,比天上的老鹰还敏锐凶厉,比冬天的冰钩子还冷淡。明明一个临死破烂傻子,却好像俯瞰这个天地,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禾边被盯着不自觉心跳如鼓,压下逃窜的冲动,他道,“那你还记得你家在哪,以前是做什么的吗?”   “星际末世的超型战斗机器人,意外觉醒精神力生出人的意识,不甘成为人类权力的刽子手,屠杀了一圈皇室贵族后,一睁眼就在这里了。”   第一次开口说话,有些滞涩,倒是像念说明书一般。   绷着头皮听得十分认真的禾边:……叽里咕噜在说什么?   这是一个很奇怪、有癔症的傻子。   但好在能勉强交流,听得懂人话。   禾边又上下打量傻子,瞧他虽然高大,就坐墙角都像是一座山,但实在是破烂瘦得很,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打人。   但是……禾边也没其他帮手了,有也比没有的好。   禾边没了害怕,和傻子打交道语气很随意,带着刻意练习的指使意味,“那你现在没地方去,你可以帮我做事,我给你提供吃的和住的。”   他以前总是讨好卑微,被辜负怕了,人总是欺软怕硬的。即使面对他想接近信任的傻子,他现在也不能放松警惕。   不过在昼起看来,就是小孩装大人模样,配着小孩一身破烂,只多几分滑稽和可怜。   昼起这副躯体破败孱弱,虽然精神力不足星际两成,还是未觉醒状态,但是在这个古原始社会足够了。   而这个世上空气里没有能量波动,想要激活精神力,只能靠大量食物补充了。   禾边见昼起思索,还仰着头道,“也不要你做事情,就是有人欺负我的时候,你帮忙撑场子。你不是说你是什么很厉害的,都能杀皇室贵族的,对付一个老百姓,你还怕什么。”   昼起瞧他紧扣的手心,“好。”   “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你很聪明的,应该能听懂我的话吧。”   男人没理他。   强撑镇定的禾边没得到回应,下意识有些手足无措。   他仰着下巴望着高高的男人穿到一半的衣裳,脑袋千头万绪懵懵的,自觉自己和这角落里无人在意的灰尘一样,便出门在门口蹲着了。   昼起一边穿衣裳一边整理原身的记忆,便知道这是一个典型的工蜂家庭,没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打打杀杀的,他厌倦了,老天让他觉醒意识,让他以冷冰冰的武器看遍人类肮脏、卑劣、自私又愚蠢的本质,明知他厌恶人类,却还穿成了人。   可成为人了要做什么?   新生的昼起也片刻茫然。   昼起刚整理好思绪,就听见门口有细微的啜泣声。   昼起不由地顺着门口向外望去,这会儿夕阳余晖漫天,远山起伏着柔和翠绿的轮廓,近边田野稻穗叶尖都染着柔和的光晕,一片朦胧不清里,槐树上知鸟叫着不停,初夏的农村傍晚显得世外桃源般宁静悠扬。   当人的感知力和机器不一样。   门口这一团小黑影杵着不动,瞧着好像游离在外漂泊无依的游魂。眼神空洞洞的又可怜巴巴的,好像脚下一草一木,和煦的凉风,绚丽的晚霞都远远地抛弃了他。   这小孩子……原身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人的信息,只偶尔有一两个画面,没看见人脸,只看到他压弯背上高高的柴火和装满猪草的背篓。   昼起道,“你说到做到,我自然也能做到。”   这个小可怜就当他的引路人。   正埋头假哭的禾边一顿,余光偷偷扫了眼前长长的人影,原来这人吃软不吃硬。   禾边抱膝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眼泪疼得哗啦啦的流,他结结巴巴很是生疏道,“我自小无父无母,长大后又被欺负,我还是头一次感觉到有人愿意帮我。谢谢你……哥哥,你简直就是我做梦都想要的那种大哥哥,会保护我的大哥哥。”   昼起居高临下看着他,面无表情。   禾边脸不受控制臊了起来,目光闪烁,“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喊你哥哥的,只是我不认字,不知道你名字是哪两个字,怕喊错了。”   这小孩子一看平时就不擅长撒娇拍马屁。   他可从来没见过人类撒娇的时候,泪眼里满是仇恨戾气和算计的。   不过,能给一个尸体擦拭收拾的,倒是难得。   昼起道,“带路。”   禾边立马一喜,这傻子果然吃这一套。   禾边自觉摸透了傻子,直勾勾地打量男人,越看越满意。   甚至在对方看来时,他竟然也没觉得尴尬和害怕。   还跟打了胜仗似的,前所有未的轻松。   和傻子在一起,他不用想自己要说什么做什么,对方才满意觉得他很不错;也不用竭力想怎么表现出自己有用能干,得到对方一声夸赞。   和他在一起,他可以舒展在家局促无处安放的手脚和情绪。   和他在一起,他仅仅就是他而已。   在这一瞬间,禾边明白了,别人为什么说他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可不是吗,他的可恨之处就是永远小心翼翼讨好别人。自己都不在乎自己,还妄求这世上还有人真心爱护他。   他把美好的希冀,想得到的温暖全寄托在别人身上,像个小乞丐到处乞讨……可他又有什么错呢,没人天生就会的,没人天生就聪明,他只不过是,做错了一次,蠢了一次。   这次,他不会错了。   禾边也想清楚了带傻子回去的后果。几乎孤注一掷,要和田家要和整个村子的流言蜚语对抗了。   流言是非吃人,可他不在乎了。   回去的时候,正好是倦鸟归巢收工回家的傍晚。   扛着锄头回家的村民一个个像是看见鬼似的,禾边对他们乖巧笑着打招呼,村民潦草敷衍点头,眼睛都直盯盯地望着高大的男人。   以前傻子总是弯腰驼背,瞧着和村里人差不多高。这下挺直肩膀,怎么像个巨人一样,他们可从没见过这么高的,都得撑着脑袋望着傻子了。   瞧禾边走在傻子前头,像个小娃娃似的。   可禾边不是小娃娃了,十六岁要订亲的大人了。   等禾边带着男人进了田家,原本疲惫不堪的村民,顿时肩不痛了腰不酸了,面容顿时容光焕发起来。   三三两两撑着锄头,脑袋聚在一起说的活灵活现,眉飞色舞。   “哎哟,那不是好几天没出现的傻子吗?我还以为他死了,吓得我这几天都不敢从茅草屋经过。”   “禾边怎么敢带傻子回去啊,这么个晦气的东西,他爹不得打死他。”   “禾边心善老好人了,怕是这回可怜傻子,才把人接回家吧。”   田老祖道,“这禾边真是个傻的拎不清啊,都订亲了还把傻子接回家去,咱们是知道他心好做善事,张秀才家知道了这亲事八成要黄了。”   “啥?这亲事还订了?没黄吗?”   田老祖道,“我猜测的,禾边同不同意不重要,张梅林肯定是舍不得这门亲事的。”   “那田家就热闹了,田老大是个脾气暴躁的,等他知道了,说不定要拿刀把傻子撵出来。”   禾边知道他背后有千言万语,但那又怎样。夕阳西下,他走在长长的身影里,橘红染了他的眼瞳,义无反顾带着人进院子。   昼起听着这些看似小声的议论,又看着前面不到肩膀的小少年,不禁让人想到疾风暴雨里也要破土而出的小嫩芽。   仇恨往往会毁灭一个人。   但是在他身上,昼起只察觉到仇恨像是冬日燎原的火,烧掉腐朽沉疴一般的胆怯迷茫,所以他眼睛亮晶晶的有火,又有希望。   一进院子,已经闻嗅到暴风雨的前奏,那是里面传来细微的哭泣声。   张梅林压低声音道,“等下禾边回来,你收着脾气,给他道歉赔礼,不要在你爹回来之前再对着干了。”   田晚星心里不爽,却又怕禾边。尤其村里人都还觉得禾边是好人,现在还传出来他得田家祖宗庇佑,有能请祖宗上身的本事。   可心里不爽又得找个出口,田晚星便噘嘴愤愤道,“都是娘你们自小偏心,现在还居然把秀才订亲给他不给我!到底谁才是亲生的。我才一时糊涂从了秀才,导致禾边现在气疯了。”   “傻孩子,你犯什么蠢,整个家都是你的,我们又没老糊涂,我平日都是哄着禾边给咱家干活。就是隔壁村黄地主家的长工一天两顿,早上还得五个大馒头,晚上还得两碗白米饭,每月还有工钱,趁没人看管还会偷懒耍滑头,不是自家人哪会卖命干活。”   “你看看咱家,平时禾边吃两个馒头一碗粥就从清早干到晚上,傍晚也就稀粥酸菜,事事不用我们催,他每天早上出门都会先自己打算好,请示我之后才做。   你想想这对比一年花钱请长工,禾边这个家生奴,是不是省心又省事。”   “我以前也不懂这些,都是你爹点拨的好,他在外面吃得开,脑袋灵光,这么些年下来还真像他说的那样。”   田晚星一想,顿时豁然开朗。尤其是瞧着他手心细皮嫩肉的,而禾边那手掌糙得能割草,他们俩每次去镇上,旁人还真以为他身边带着的是家仆。   “那娘怎么以前不说。”田晚星温温吞吞地埋怨道,显然气消了。   张氏道,“早说,早说你就能和娘一样哄着禾边了?你那性子怕不是不仅不哄,还不等人激你,你就对禾边耀武扬威味,说全家都只是哄着他干活的。”   田晚星瘪嘴又不好意思摸了把脸上的泪痕,挽着张氏的胳膊亲亲热热的撒娇又幽怨道,“娘最好了,对不起娘,昨天我不是故意打你的,都是禾边那个贱人使坏。”   张氏一笑扯到了腮帮子红肿的地方,痛得眉眼打结,她道,“有什么能瞒过你娘的,你这小霸王,自己好了才哄我高兴。说到底你再怎么性子厉害,也是我的宝。”   门口的禾边听着这母子俩掏心窝子的话,听着那溺爱那撒娇,手掌紧紧捏成了拳头。   这就是家人吗?即使相互扇耳光了,相互拿话刀子戳肺管子了,还能和好如初甚至更甚从前。   他低声喃喃,“我以为他们会反目成仇,最起码冷战几日。”   他以为他赢了,其实不过是个笑话。   他甚至这一刻羡慕田晚星,也羡慕他们的母子情。   昼起听了个来龙去脉,对禾边身世也了解了。   难怪禾边要喊他哥哥,只怕是想要个真心实意对他好的家人。   禾边之前喊他哥哥时,他没出声反对,这在人类这里便是默许。   既然承认了那便要做到。   昼起道,“是他们两个欺负你?”   昼起本就是机器人,声线冷沉没波动,也没什么表情,落在禾边耳里却透着一股杀意。   果真就听昼起道,“那都杀了。”   禾边两眼震惊。 第7章 第 7 章:仗势欺人   杀了他们?   他想过报仇,想过他们被村里人排挤打压,田木匠也丢了手艺日子穷苦吃不饱饭,想过他们跪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叫悔不迭。   但是唯独没想过要人命。   这时,屋子里母子俩的声音又响起了。   “娘,王三郎要是真得逞这个事情,会不会变本加厉把他胆子喂肥了……”田晚星心里不安的很。   王三郎自小偷鸡摸狗,长大开始混账调戏偷窥人。本就是村里哥儿女娘害怕的对象,深怕哪天一个不小心就被缠上了,一辈子就毁了。   得知他即将要出远门,村里的哥儿女娘都松了口气。   “怕什么,一个姓王的,还敢在姓田的面前威风不成,咱们田家村可不是吃素的,要不是你们田家祖上收留了逃荒来的王家人,现在不知道在哪里死绝了。”   张梅林说完,又骂了几句当时做主收留王姓的田家先祖。他们是当好人得名声了,毒瘤是留给后世子孙了。   张梅林又道,“那姓王的也是讨不到夫郎老婆,连禾边这样磕碜瘦吧的哥儿都能要。你不是想禾边亲事黄了,这下你可是满意了。”   田晚星心里快意但又惶惶不安,但瞧他娘那要报仇的势在必行,田晚星心里又什么都不怕了。有爹娘在,他们会为他做好所有事情,他还怕什么。   门外昼起看向禾边,禾边捏紧了拳头,牙齿细微打颤,昼起淡声轻问,“杀还是不杀。”   禾边摇头。   “还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禾边摇头。   “我要是像他们这样做,我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他要报仇,也要干干净净的活着。   昼起沉默一瞬。星际末世,它是权杖所指的开路杀器,是王位宝座的基石。   它经历过很多主人,世人惧怕它,势必要销毁它,人人要推翻暴虐惨无人道的霸权。   但一代代权力更迭,它也换了一代代主人,见证屠龙少年终成恶龙的人性宿命。   没人能拒绝至高无上无可撼动的力量和地位。   小孩子现在拒绝,是还不知道它的实力。   或者说,应该是还没尝过权力的滋味。   禾边不知道昼起想什么,毕竟蓬头垢面看不清楚,那眼睛像冰潭一样也没什么看头,主要是禾边没事不会一直仰着头看人,而昼起也不会垂眼让禾边看。   禾边进了院子,灶屋子里的低声议论霎时静止。   颇有种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紧张,这让原本还有些胆怯的禾边,瞬间大摇大摆走起来。   对,就是这样,不是东风压西风,就是西风压东风。   气势上不能输。   灶屋紧闭着,不用猜就是门后肯定上门栓了,禾边道,“开门!”   屋里不做声。   禾边学王三郎恶霸做派,抬腿就想狠狠踢开门,但一猛抬腿往前踢,小短腿勾不到门,重心前倾,另一只脚重心不稳,眼见要脸磕门上,禾边身子一歪,歪歪扭扭朝昼起偏了过去。   昼起斜后退了一步。   禾边摔倒在地上,恶狠狠瞪了昼起一眼。   禾边压下想骂的冲动,还得轻手轻脚爬起来不让屋里知道他现在多没气势。禾边心里气,昼起道,“你没说。”   禾边磨牙,但记起这个傻子吃软不吃硬,脸上只挂着可怜巴巴的委屈,指着昼起的大长腿,又指着门小声,“哥哥,这个门欺负我,你帮我踢开,你能踢开的吧。”   昼起垂眸看了他一眼。   而后抬腿,一脚,砰的一声,原本紧实的大门穿肠破肚般豁然倒下。   躲在灶后的母子吓得抱紧,面色惶恐的看着破门而入的男人。居然要弯着头进门,一个身影就把天光遮了大半,这,这是谁啊,直到男人腰间后探出禾边要武扬威的可恶嘴脸。   禾边笑嘻嘻道,“娘,小弟,是我呀。”   “我哥哥厉害吗?”   屋子里的二人只觉得禾边越发陌生,简直像是厉鬼上身,魔童转世。   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一个可怕的疯子!   “田晚星去给我杀一只鸡,娘去把我屋子旁边的杂物间收拾出来,铺干净的稻草,盖前几天才晒过的新褥子,找两套爹干净的衣衫换洗。”   禾边面色绷得紧,因为不习惯吩咐人做事,语调僵硬而飞快,反倒显得颐指气使。   “做梦,你算什么狗东西,竟然敢指挥我做事,还要吃我家的鸡!你昨天吃鸡喝汤,我都还没找你算账!你现在还想带个傻子进门住,这是我家不是你家!”田晚星捏手怒道。   禾边等他吼完,才平静道,“你怎么比狗还能叫唤。真的好吵。”   “哥哥,我弟弟年纪小不懂事,他对你不尊敬还骂你傻子,哥哥你去打他两巴掌。”   田晚星吓得往他娘背后躲,那男人一脚就拆了门,那门可是上个月才换的结实栗树,就是他爹那两百斤的重量挂门上都不得坏的。就是山上野猪跑下来,四五百斤的撞击力道也没能把门砸坏。   这傻子一巴掌下来,他肯定没命了。   禾边见田晚星躲,叹了口气道,“爹娘会惯着你,我当然也会心疼你呀。”田晚星心里一松,就听禾边道,“是他打你,还是你自己扇?”   禾边想到前世受的折磨死,几十年身为阿飘的戾气涌上心头。   田晚星只觉得心里咯噔一下,走出来,低着头,抬手扇自己两巴掌。脸颊肉颤抖,泪水和鼻涕糊了满脸,疼是其次,更加是心里屈辱和害怕。   张梅林看着儿子受辱,又不敢出头,只凶瞪禾边。大有要不是有个傻子在,张梅林就要拿刀和他拼了。   换做往常禾边早就胆怯投降不敢对视,但是他身边有人了,更何况昼起的力气给了他莫大的底气,前所未有的安心。   禾边道,“娘,哥哥住我们家,这是在做善事,读书科举都要花钱扬名,张秀才家要是听到这个消息,对他家名声有利。”   “当然你们要是不认可,我会闹到你们接受为止,是一把火烧了这个屋子,还是叫哥哥打你们打到心服口服,还是给旁人说你们心狠不肯做善事,总之,看你们怎么选。”   这还是那个老实巴结整天低头弯腰的禾边吗?   张梅林的脖子青经暴跳,从来没人敢这样威胁他,这个白眼狼的狗东西!   可看着田晚星红肿的脸,她只得悻悻闭嘴。   “还不快去做。”禾边命令道。这回很自然顺口了。   田晚星也不是什么都不干的娇气少爷,他刺绣女红好,烧得一手好厨艺,还跟着私塾学了两年识字算术。凡是当家主母会的,张梅林都要求田晚星精通。   甚至,田晚星的脾气也是张梅林一点点惯出来的,因为田老大说今后当家做主,脾气软和不强势,那怎么管家?   田晚星母子怕得很,手脚也很麻溜,没一会儿就整出了一桌子菜。   禾边看着桌子上一大盘土豆红烧鸡肉,土豆片薄厚均匀,吸满了油脂瞧着十分香醇软糯;鸡肉块裹着金灿灿的油脂,放了红辣椒白葱头调味,瞧着就香喷喷的流口水。   田晚星要是改了他脾气,还真能当得起张梅林嘴上的骄傲和夸赞。   往日,桌上的荤菜,张梅林不喊禾边吃,禾边是不会动筷子的。   再就是即使喊他吃了,他也不会吃。   谁顶着田晚星嫌弃的白眼,想必即使再美味也难以下咽。   吃那一口荤腥,是拿自尊和脸皮换的。   田晚星也一如往常似的,端起那盘鸡肉往他们一家三口的桌角放去,不过他刚端起就被禾边抢住了。   田晚星气瞪眼,又瞧着一旁的昼起不敢发作,禾边抢回来放昼起面前,“哥哥你多吃点。”   禾边又怕这个鸡被下毒了。   傻子身强体壮,肯定比他能扛。   他昨天拉肚子,现在身体还不舒服。   昼起以前是个机器人喂晶石能源就行,没有饿过肚子。前身是饿死的,昼起第一次做人就被饥饿折磨的不行,埋头专注吃饭。   一开始拿筷子都别扭,夹菜也滑筷子,禾边只当他饿得惨了,昼起学习能力很快,第二下就看不出差别了。昼起一直跟着权贵,用餐仪态自然也耳濡目染,姿势雅正,以赏心悦目的坐姿对一桌子菜风卷云残。   禾边正惊讶这个一身狼狈破烂傻子的吃相怎么这么好看,等回神时,五六盘菜,都光盘了。   禾边以为自己见鬼了。   他不可置信眨眼,只见张梅林母子也呆若木鸡,像是幻视一般。   昼起身上三道视线太惊愕,昼起扭头看向禾边,只见禾边嘴角还挂着不自知的口水,一脸馋相又夹着震惊和隐隐待发的怒意。昼起第一次有了心虚的感觉。   这小孩子瞪眼起来,跟猫眼儿毫无差别,瞧着确实让人亏欠了他。   昼起道,“不要紧,院子里还有好多只鸡鸭。”   “再去杀五只鸡来。”昼起对田晚星两人。   五只!   五只啊!   那是你的鸡吗,你就杀!   张梅林两人惊怔地看向昼起,可不待昼起扫过来,两人立马起身麻溜出院子了。   禾边也反应过来,五只啊,心疼,他也不知道心疼什么,就是非常舍不得。   他摸着咕咕叫的肚子,对昼起道,“没关系的,哥哥,我吃不了这么多,不过哥哥能吃完就行。”   “我能吃完。才三分饱。”   “……没关系,哥哥力气大,自然吃得多。”   昼起见他肉疼,没打算解释。   刚刚一脚踹门用了一点微薄的精神力,现在精神力还没完全觉醒,任何一点消耗都要巨大的食物补充,所以吃得很多。   见禾边也真心实意压着饿肚子和馋嘴让他先吃,昼起想着做人要将心比心,倒是对禾边神色缓和不少。   禾边颇有紧张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这小孩子还真当他是亲哥哥一样紧张了。   昼起摇头。   禾边想亏了,没毒,但是他一口都没吃到。   院子里捉鸡捉鸭动静大,咯咯嘎嘎的叫,人也指桑骂槐的闹,路过的村民见田家这么热闹,心想出了两件天大的丑事还能吃鸡吃鸭,果然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但老妇人面上没显,只好奇问道,“又杀鸡又杀鸭子的,你家田木匠要回来了?”   张梅林一脸愁苦,“那死鬼还不回来,周婆婆,我们娘俩命苦啊。”   她不敢明目张胆说,说着的时候还不自觉看向灶屋里动静,惧意快刻在骨子里了。   那周婆婆忍不住了,也不知道张梅林这么不要脸,她道,“你们还命苦,那这世上没命好的了哦。哟,还杀五只。”要是她肯定呕得吐血,饭都吃不下了。   有这样的娘,那田晚星歪成这样也不出奇了。   那禾边还真是难得,居然没长歪。   只是现在看,哪像张梅林说的待如亲生的,被欺负的厉害。   “你们都被他骗了,他不仅打我娘,还打我巴掌,简直比毒蛇还恶毒,亏我家白白养了他这么些年。”   田晚星指着脸上鲜红的巴掌印,愤慨着。他见着村里人就感觉逃离了魔窟似的,大声愤怒要揭发禾边的嘴脸。   周婆婆本来就没看田晚星,这下看来神色很是呵斥,“村里都知道是你打你娘巴掌,你这巴掌是你娘教训回来的吧,现在还推到禾边身上,禾边那小子什么性子,我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太婆还看不清么。”   “他自小就心善,小时候你们一群孩子看着我摔水田里,就他跑过来拉扯我一把。现在村子里谁都不管那傻子,见人要饿死了只是害怕,他倒是好,居然大着胆子都要把人捡回来,我看着也是积德行善,你们就不要打骂他了。”   田晚星没想到反被长辈训斥,他急急看向他娘,这巴掌才不是他娘打的。   “娘,你快说啊!”   张梅林刚准备开口,余光就瞧灶屋门口阴暗的屋檐下,禾边正笑意盈盈地看着这边,身后还有猛兽一般高大的傻子。   张梅林吓得一哆嗦,心底害怕又胆怯,露出的神色在周婆婆看来就是家丑难堪,又恼又急的,不让田晚星提着茬儿。   周婆婆自觉看得门清,摇头道,“你们啊,人在做天在看,不要把事情做太绝了。要不是禾边哥儿白天碰见我把事情都说了一遍,我怕还真信了晚星哥儿的鬼话。”   “娘,你说啊,我是被冤枉的。”   田晚星急道。   张梅林怒道,“够了!”   禾边走出来一瞬,两个拉扯的母子霎时安静,禾边对周婆婆笑道,“今天杀鸡,婆婆来我家吃饭吧。”   田晚星和张梅林好像看到了救星,家里有人,禾边就不敢乱来!他们就能上桌吃饭了!   周婆婆瞧着禾边消瘦的脸颊,哪有这个年纪的水灵,摇头叹气道,“你也是受苦了。我怕吃顿饭,你娘背后不打你一顿。”   村里谁不知道张梅林是出了名的吝啬。   过年拜年的瓜子都是去年放霉的,招待亲族上门拜年,必定是要放到初四后的,给人一点残羹冷炙汤汤水水就过了。   张梅林硬要拉着周婆婆留饭,周婆婆道,“晚了,现在村子里都知道田晚星多孝顺!你拉我吃饭也没用。你家的饭我也吃不起。”   张梅林有苦难言,只劝说周婆婆进屋吃饭,吓得周婆婆觉得反常,一把老骨头就灰溜溜跑了。   周婆婆回到家里,又对邻里道,“我看禾边那事情八成是真的,张梅林现在怕禾边像是怕什么似的,估计禾边真能请祖宗上身惩罚她。”   旁人道,“咦,你还和张梅林说什么话,不嫌晦气啊。我现在看她一家子都作风不正,只怕那田木匠没少在外面乱搞。” 第8章 第 8 章:守夜   五只鸡处理起来很费时。   光烧开水、烫鸡毛拔鸡毛,开肠破肚,最后炖煮或者红烧下来,得一个半时辰了。   此时天已经黑透,星河遍布,月亮挂天上明晃晃的,村子里人纳凉都快睡了。   初夏晚风吹着十分惬意,忽的,一阵香浓的鸡肉荤腥在村里弥漫,村子里人都说张梅林家又吃荤腥了,真是日子好过得很。   提起她家,又不免说到最近闹出的丑事。说张梅林还有没有心,要是她们养出这样一个“孝顺”的儿子,哪还有心情吃肉,怕是得赶紧找根绳子吊了。   田三娘怀着身孕,闻着荤腥就来了食欲,但是不敢给婆母说。她婆母正对着张梅林家的方向嘀嘀咕咕隔空做法似的,数落张梅林。   说张梅林就是个败家娘们儿,男人辛苦在外赚钱养家,她在家连儿子都教不好,还说田木匠娶张梅林娶亏了。   说要是自己媳妇儿要这样,早就休了。   还鼓着眼睛告诫田三娘可不能学张梅林。   张梅林怕看婆母浑浊又凶光尖锐的眼球,只低头连连点头。   她婆母还说要是田木匠的父母还在,那张梅林也不至于学坏没人教,又说这个家,还得有个老人撑着,老话说家有一宝,如有一老……   田三娘最小的姑娘,三丫才五岁,闻着鸡肉香自然要吵着哭着要吃的。   婆母便吼了几句,又说孩子听不懂人话,她便拿手里切猪草的菜刀扬了扬,孩子吓得立马闭嘴躲在桌底下了。   孩子是停歇了,但她婆母还在骂张梅林,说天天吃鸡肉,是不是赶着投胎没命吃了。   张梅林哪有肉吃,只看着桌上的二人,忍着肚子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肚子又饿又累,忍不住吞了好几下口水。   瞧着禾边吃的满嘴满脸都是油水,眼睛都吃得发亮,张梅林紧着的手只差掐出血。   整整五只鸡,两人全都吃完了。   也不怕被撑死!   禾边让傻子吃了四只,都不肯给他们吃一口,对一个傻子都这样好,果真是天生坏种。   在田晚星肚子长声咕咕叫时,禾边摸着肚子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禾边没管他们,带着昼起去看他住的屋子。   张梅林收拾的还算干净,杂物间堆成山的柴火,本身也是禾边劈的码得整齐的,只进门有一张小竹床,有叠整齐的新褥子,两套皱巴巴的衣裳。   这杂物间背后就是猪圈和旱厕,入夏后气温高,味道有些难闻。   禾边头一次升起了挑三拣四的不满。   “你们怎么能给哥哥穿这个!”   那两套衣裳灰粗麻,田老大穿十几年了。经纬线条洗得乱又潮,原本是长袖长裤,后面田老大嫌弃穿旧不挺拔了,张梅林就把这衣裳剪短,禾边衣裳上的灰补丁全来自这两件。   禾边当即就把衣裳砸张梅林脸上,要他拿上个月才买的青布和靛蓝布裁缝的新衣。   母子俩听着要求,那眼神气得要把这昏暗阴沉的屋子给点燃了。   那新布可是田老大专门在县城买的,镇子上还扯不到这么好的布,拢共花了五百三十文,村子里谁家有这么风光的好料子?这是田老大最喜欢的衣裳,张梅林还在外头炫耀了好久。   但他们也只能忍着狂怒。   禾边心情大好,“娘、弟弟,你们怎么一个个脸都红了,可别憋坏了身子。”   禾边又对昼起道,“哥哥,要不,你去住田老大他们的屋子?”   这下张梅林两人紧得眼皮直跳。   昼起他前世在尸山血海里杀了几天几夜也不觉得臭,但现在他是人了,人应该爱干净。   昼起,“不用,你住哪里。”   禾边有些窘迫脸臊,他的屋子太乱了,等昼起站在门口时也沉默了一下。   没有门,整个青砖大瓦的屋院里,就这间屋子没锁,就连他那件柴房都有门栓锁着。   昏暗的光落在地上,到处都是反光的坑坑洼洼,那是积水。一进门就是各种锄头背篓农具,还有犁地的犁头,喂家禽的粗糠麦麸,草席里裹着需要晾晒的青菜叶子,地势不平,后高前低,一墙之隔是水沟,水常年渗透进来,在门口形成大大小小的泥泞小坑。   气味驳杂经过潮湿发霉发酵,阴暗气味简直无孔不入,就连黄土墙脚下都长了蘑菇。   一张简易木板拼凑出的木板床,上面的褥子虽然叠得整齐,但瞧着也灰扑扑的受潮,一股子穷酸汗臭味。   “我,我洗得很干净的,但是……”   禾边就像是外人造访他的老鼠窝,忍不住四处逃窜又仓惶不安得抱着无助的小手掌,期待别人的不嫌弃。   这一刻,禾边好像没了戾气加持,又变得怯弱笨拙了。他甚至忘记了昼起只是个傻子,只紧着头皮,只知道有双眼睛在审视,会给他一个评判。   昼起道,“你住我那间屋子,我住这。”   禾边一愣。   心里有些微妙的暖流,但这很快就被禾边另一个飞快冒起的念头遮盖。   禾边仰头微笑道,“当然要给哥哥最好的,只要哥哥不嫌弃我,吃的,穿的,用的,我都想给哥哥最好!”   “哥哥,你没有家人要,我也没有家人要,我们就是最亲的人了。你要对我好,我也对你好。”   昼起垂眸看着他那双稚嫩眼,为了显得无辜努力睁得浑圆,藏着小心思倒是比刚刚木讷呆滞的模样灵动多了。   各自回房,睡觉。   这是禾边重生后的第二晚。   是昼起穿越异世成为人的第一晚。   禾边前一晚几乎一夜没睡,今晚吃饱喝足又有了个听话的帮手,很快闻着潮湿的霉味儿睡意昏沉。   只是一晚都是光怪陆离的梦境。   一会儿梦见小时候田晚星把鸡仔撵着玩,撵到粪坑里。张梅林要他下粪坑捞鸡,还拿着竹条打了他一顿,说他没看好弟弟和鸡仔。   一会儿又梦见他干活没干好,田木匠拿着斧头把他劈成了两扇,两扇还得干两份活……   一会儿又梦见肚子剧痛无比,张梅林给他下毒药死了,七窍流血,最后也抛尸荒野,被鸟兽蛇虫吃肉啃骨。   一会儿又觉得有人在摸他肚子要掀开他衣裳,一抬头居然是王三郎那张恐怖狰狞的脸。   禾边猛地惊魂吓醒。   而床边还真坐了一个人影,那手还在他肚子上摸!   吓得禾边差点咬到舌头,只觉得腹部绞痛又不能动弹,一定是梦一定是梦,禾边刚准备咬舌醒来,昼起伸手捏住他的下巴,阻止了咬合。看着禾边惊魂不定的圆眼,和白日嚣张浑身是刺的模样不同,只满是惊慌和脆弱。   “是我。”   “你做恶梦一直鬼吼鬼叫,吵得我睡不着。”   “肚子还痛?”   昼起收回手问道,禾边这才双手胡乱摸了下肚子,只一点余痛残留,更多是一阵温暖的暖流。原来他梦里肚子痛不是幻觉,禾边恨恨道,“张梅林又下毒了!”   “没毒,是你长期营养不良一下猛吃荤腥,肚子不适应。”   禾边道,“你知道?你知道不告诉我。”   昼起道,“告诉你,你也忍不住。就是有毒你都要咬几口。”   五只鸡补充出的一点精神力,果然在禾边身上用光了。   昼起起身要走,衣角被拉扯住,他扭头,禾边目光在黑暗里闪躲,两人都没动,禾边最终还是松开了昼起的衣角。   刚刚昼起那话,声音还是很冷淡,但他好像听出一点纵容无奈,便给了他莫名的勇气拽人衣角。   可实际上,傻子什么都不懂,他居然还生出了些依赖。   不过是恶梦而已,天一亮,他就把王三郎的事情解决了。   禾边绷着肩背,蜷缩一团,咬牙对着墙面闭眼。   他便自然没发现,门口一直站着个高大人影直至天光微亮。   昼起听着屋里的呼吸声,一开始紧张急促,没多久便放松呼吸绵长,人也没有再做恶梦了。   这场面放星际末世,没人敢相信,它的程序里只有毁天灭地的摧毁和杀戮,从没有过守护。   他站在门口,自然不是为禾边站岗。   只是初初为人,睡不着,便想着今后如何过,厌倦了尔虞我诈权力厮杀,今后无非就是粗茶淡饭一日三餐。   要是身边有禾边这样叽喳的声音,好像也不无聊。 第9章 第 9 章:下跪   第二天天不亮,禾边就起来了。 微博@鹿饼怡怡 一起看书吧 免费分享   往常他这会儿起来,先喂鸡鸭,再出门扯两头猪的猪草,忙完这些约莫要半个时辰多,等他回到家开始做饭,村里也才陆续有清早人声。   禾边现在可不会了。   他把张梅林门房敲得邦邦响,里面一片酣睡浓夜。   张梅林本来愁得后半夜才睡着,刚睡不到两个时辰正做着美梦。   梦里,田木匠也就是田老大,怂恿田晚星把禾边引到崖边惨死。她家星哥儿和张秀才风风光光大婚,在一群亲族艳羡巴结中,她正准备接秀才递来的改口茶。   就连唐天骄都给她低头认错了,为她以前的言行全部道歉。   唐天骄总说田老大人有问题,故意把她和田晚星惯坏,指不定在外面还有小家。不然怎么一年有大半年不着家。总说田老大当初是为了学手艺才娶她的。还叫她提防长个心眼。   张梅林觉得唐天骄太斤斤计较爱算计,枕边人都不相信,这世上还有谁能信?   她男人不仅是木匠还是工头,能干人赚钱吃四方,才不像没本事的泥腿子困在一亩三分地里。   唐天骄就是嫉妒她日子好。   但是在梦里,唐天骄也见识到她美满的好日子,终于承认她之前说的种种都是出于嫉妒。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她的美梦,醒来怅然若失丢了宝贝似的,下意识朝门口骂骂咧咧道,“敲什么敲,半夜鬼敲门啊,我看你是死了都不安生!”   重生后的第二晚,禾边确实睡得不踏实,一夜梦魇。   梦里无处发泄的不甘仇恨都落在了活生生的身体里,此时戾气大到极点,不由分说拿起柴刀,哐哐就朝门劈去。   “啊!天老爷,田老大你快去管管!”   张梅林大喊完,这才发现枕头边是空的,男人还没回来!   巨大的失落和惊恐砸得她脑袋一激灵,连忙慌张爬起来,这个天杀的玩意儿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一顿威胁恐吓,张梅林母子飞快做早饭。   平常只煮半碗米做一锅稀粥,禾边考虑到昼起食量大,硬是叫母子把米缸的米全煮了。   米缸的糙米足足五斤,再掺和些苞谷洋芋,一大锅杂粮饭都够七八个汉子吃饱了。   禾边又从张梅林屋梁上,取了块腊肉。洗干净,切片和一锅饭闷着,香气扑鼻又吃不到,可没把田晚星心疼死。   经过昨晚,今早张梅林母子便知道,她们没上桌吃饭的资格。   两人站在桌边,对着几大盆饭菜直吞口水,他们平时早上都只吃杂粮粥的!   瞧着禾边把猪油煎得金黄的锅巴夹给傻子,还耐心道,“哥哥先吃,下次哥哥就要记得,有好吃的东西也要给我吃。”   那傻子能知道什么?就是一个冰坨子、哑巴加大力饭桶!   禾边这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禾边就是劳碌下人命,自小像个阴沟里的老鼠,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相互夹菜添饭。   那眼巴巴的羡慕田晚星十分受用。   禾边现在居然把“温馨家人”的希冀挂在一个傻子身上,简直小乞丐做梦暴富。   昼起看了眼满嘴塞肉的禾边,那腮帮子鼓得像是囤粮过冬的小松鼠,收回眼,没作答。   田晚星刚暗暗嘲讽完,昼起就夹了一筷子肥肉到禾边碗里。   埋头猛吃的禾边一顿,不可置信一般抬头看去,抬到一半,眼眶有些没出息的发热,他迅速低头飞快刨了几口饭,脸埋得低低的。   昼起道,“吃慢点。”   禾边还是埋头啃饭,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些哽咽低声道,“你没听过一个猪不肯吃,两个猪嘬嘬香。吃慢了就没了!”   昼起心知昨晚一顿把禾边吓出阴影了,也没说话了。   吃完饭,禾边果然又吃撑了,抱着肚子直不起腰身,肠胃好像要撑破绞扭在一起难受。   一脸满足的禾边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劲,有些想吐,趴在桌子上面色冷汗。   张梅林两个瞧着,面色直爽,瞧着禾边八百年没吃过饱饭似的,跟个乞丐一样,这下不撑死你!   昼起见状,手从桌底下伸去,贴着禾边的肚子输送一点精神力,还无师自通的揉了揉。禾边趴一会儿感觉好多了。   禾边一抬头,就见张梅林和田晚星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又怎么了?禾边一低头,就见昼起刚从自己肚子上撤回的手掌。   禾边耳尖霎时有些发烫,但是他忍着羞耻,凭什么要羞耻,他舒服对他有用的就要鼓励,禾边道,“哥哥你好厉害呀。”   嗓子紧张导致声音含含糊糊有些嚅嗫,落入昼起眼里,那双漂亮干净的眼里充满小心翼翼的信任和夸奖。   “我喜欢哥哥帮我。”禾边眼神飘忽,觉得自己坏得很,哄一个傻子对他好。可是,他除了昼起,再也无法相信任何人了。   昼起没说话,一个眼神也没给禾边。   可等禾边眼皮耷拉下去,有些失望时,他手不自觉又伸了过去,继续给他揉肚子。   张梅林和田晚星觉得禾边是不是疯了,居然和傻子拉拉扯扯!   但两人都不敢说话,只压下眼底的震惊和嘲弄。   张梅林想,禾边这样自甘堕落,她好歹也养了他近十年,与其要禾边和傻子乱搞,还不如叫禾边嫁给王三郎。   原本田晚星觉得他娘做的过分,但只短短一日就被禾边逼得生不如死,这下也倒是迫切希望禾边遭到报应。   这时,院子有人敲了门。   田贵看到禾边还是有些犯怵,只隔着屋檐站在院子远远道,“禾边,上次在山上我抢你菌菇是我不对,我娘已经打我了,我这次来是喊兄弟们给你赔罪,他们在河边捡了些鸭蛋和鱼虾,你拿着盆和我去拿回来吧。”   禾边点头,叫他稍等然后进自己屋子里拿木盆。昼起也跟着进,低声确认道,“确定不杀?”   禾边道,“我有法子让他们身败名裂。”   昼起不置可否。   他猜测收效甚微,但是禾边既然跃跃欲试,他过后兜底就行。   等禾边两人拿了盆,跟田贵出门后,田晚星又气上了。   以前田贵他们这群小子总欺负禾边,这下倒是都巴结上了。明明以前都是讨好他的!现在居然看都不看他一眼。   张梅林见儿子又气又恼又不敢发作的模样,思索道,“田贵那德行死倔,哪是他娘一顿打就能打好的,又叫了一堆小子在等禾边,我看田贵八成就是王三郎叫来的。”   田晚星一听,颇有种大仇将报的快意,“娘,禾边和傻子勾勾搭搭又和王三郎闹出这样的事情,一定要让村子里的人都去看看。他们以为老实巴结的禾边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最近两天都不敢出门,受够了别人指指点点,但这次为了亲眼见到禾边的丑事,他是一定要去的。   到时候村子里人看见了,禾边就成了全村唾弃的笑柄了,他之前那点小事情,也就被人忘记了。   母子俩一拍即合,当即悄悄跟着跑去河边。   一跑近禾边,就听芦苇荡里传来呻吟声,断断续续的欢愉声,田晚星一想到等会儿看到那场面就憋不住了,什么都不顾就往里面冲。   结果田晚星刚进芦苇荡,就被一双手扭住脖子,慌乱下一扫四周,芦苇荡里哪有禾边人。全都是跟着王三郎混的几个小子,其中一个还盯着他,得意的咿呀哦哦的淫邪乱叫。   遭了,上当了!   禾边是什么时候买通他们的!   田晚星吓得面色惨白,大惊失色,王三郎捂着田晚星嘴巴,嘴里开始污言秽语,张梅林一见气血上涌,掐着人中大声喊。   “老天爷啊,快来人啊,要死人了!”   张梅林脑子一片空白,大喊道,“王三郎,我是叫你糟蹋禾边,不是叫你捉我家晚星哥儿啊!”   王三郎目怒凶光道,“我管不住,逮到谁就是谁!”   “田晚星这个破鞋,浪荡身子离不得男人,我就施恩满足他!”   也不怪他反悔,他半夜撒尿,被傻子打得只差上吊。   王三郎:“是你问我想不想做你家哥婿,现在想反悔可没那好事情了!”   张梅林焦急冲,像是发疯的母牛一样,“我是叫你睡了禾边,不是晚星哥儿啊!”   附近种地听见动静,急急忙忙刚来的村民都傻眼了。   这又是什么幺蛾子。   田三娘婆母扛着锄头冲在前面,虽然田晚星伤风败俗,但对王三郎道,“还不快放人!真当我们田家人好欺负!”   王三郎道,“要怪就怪张梅林自己干坏事,假模假样害人终害己。”王三郎说完把田晚星狠狠推攘在地上。   陆续赶来的村民不明所以,见张梅林抱着田晚星哭,纷纷质问王三郎什么情况。   王三郎道,“前天晚上,张婶子找到我,叫我绑了禾边把人糟蹋了,我王三郎饶是再下三滥不是好人,但这猪狗不如的畜生事是万万做不出来的。禾边虽然没亲爹亲娘,但是也不能欺人太甚,跟何况禾边还得你们田家祖宗庇佑,是能请祖宗上身的,你们祖宗对我们王家有恩,我怎么能做得出来这等腌臜事情。”   而躲在芦苇里的禾边还有些懵,这怎么跟他想的不一样。   这王三郎怎么突然给他说话了?   他的计划是假装被王三郎欺负,在过程中套出他和张梅林的勾当给周围的村民听,现在怎么变成王三郎帮他了?   王三郎说完,村民听了惊得合不拢嘴。   没想到这张梅林平日里待禾边都是亲热极的,时常挂在嘴边上夸,惹得他们儿子都好生羡慕。   私下里居然这样作践人。   难怪禾边这样瘦。   一直都是当面一套背面一套啊。   真是笑面虎,蛇蝎心肠。   在场的人一时看着哭哭啼啼的张梅林没说话。   看她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活该!   禾边见情势差不多了,从躲着的芦苇里出来,众人见他来了,一时面上复杂多了。   禾边一脸不可置信惶惶不安道,“娘,我哪里做的不好,你居然要这样对我。既然娘这么恨我,我们这就去族长那里摘除族谱了断母子关系。”   “大家都看见了,麻烦给我做个见证,并不是我不孝,是我娘实在恨我在心头上,我怎么都不满意,还不如顺了娘的心意断绝关系。”   在场人面色顿时就沉默下来。   没一个动。   就连天天背地里骂张梅林的田三娘婆母也没动。   禾边错愕,明明他们都知道张梅林这么恶毒面目,怎么还不肯作证?   闻讯赶来的唐天骄,见这场面也不奇怪。张梅林再恶毒再遭人唾弃,但只要火没烧到自己身上,犯不着为了一个不相干的禾边出头的。   更何况,禾边没两年就要嫁出去,不是田家村的人了,而他们要和张梅林今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过几十年。   唐天骄道,“我去作证!到时候有你们后悔的!禾边是我们老祖宗庇佑的人,你们居然包庇向着张梅林。”   众人不知道谁笑了下,这声嘲笑一响,接二连三的居然哈哈大笑起来。   原本一张张紧着的脸都灿烂了。好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   田三娘婆母道,“不过是禾边被欺负的没法子了,随便扯的幌子,你还真信。活了几十年的人了,还能被一个十几岁的小哥儿骗到,你们真是傻的很。”   还有人道,“说是田家老祖宗庇佑人,庇护谁我都信,庇佑一个没半点血缘的外人,谁能信?”   “对啊,禾边要真能得祖宗庇佑,哪会长了一副福薄的样子,这穷酸苦命样子,说老祖宗不保佑他我才信。”   田晚星听着气焰顿时高涨起来,“对啊,禾边整天就在家里装神弄鬼,敢说自己是老祖宗庇佑的,你现在倒是请老祖上身,给我们瞧瞧看啊!”   一张嘴难辨四五张嘴,禾边面对众人指责时,下意识的脑子嗡嗡叫,抓着手心一时没了注意。   忽的,原本大晴天,猛然狂风大作,芦苇荡里芦花翻飞,好像六月飞雪一般遮住在场所有人的脸。   “啊,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眼睛就一片白茫茫。”   “怎么突然就起邪风啊。”   等众人茫然心惊一瞬,四周疯狂摇摆的芦苇停了,芦花落了,只见禾边面前有一行芦花落下的大字。   几人惶惶不识字,唐天骄仔细一看,面色顿时恭敬起来,哆嗦着念叨,“不肖子孙,还不下跪。”   众人惊骇,再看向禾边,只见禾边一脸肃穆半阖着眼,喝声道,“见了祖宗,还不跪!”   众人吓得一跳,脑袋还发麻发热,齐齐下跪。   跪在地上的田贵,见两眼发懵的张梅林和田晚星杵着不动,他刚起身,王三郎一个箭步就把张梅林母子押在禾边面前跪下。   苍天啊,禾边竟然真的能请老祖宗上身!   张梅林跪在地上,直直仰头盯着禾边,只觉得矮小的禾边顿时无限的高大遥远,心跳加速惊悚过怕,居然一下子晕死过去。 第10章 您 。的 。找 。文 。工具:https://mbd.baidu.com/ma/s/7jZf9TAX 第 10 章:母子反目   “苍天啊,老祖宗显灵了!”   “禾边真的能请老祖宗上身!”   不然如何解释这朗朗晴空下,这诡异的大风,这暴雪似的芦花,还有眨眼间地上就显现的字迹。   分明炎热六月,却突兀生了刺寒。   在场的人无不目瞪口呆,天旋地转脑袋也空白,后背像是被人押着似的,全都自发跪在了禾边面前。   田三娘婆母老吴氏道,“老祖宗啊,我是田光山的婆娘,请您保佑我家多子多福,保佑我家五谷丰登六畜兴旺!”   田贵抢着道:“保佑我家地肥,粪多!”   老吴氏看向田贵浑浊的眼球几近凶光,转头又哐哐对禾边磕头,大声道,“保佑我老婆子多活几年吧!”   不止他俩,其他人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也纷纷磕头。刚刚颤颤的不能张合的嘴角,现在都争先恐后冒出最虔诚的祈福。   一个个把脑袋磕得敬畏,又着急得仰望肃然不动的瘦小人影。   都怕这老祖宗听忘了听岔了。   这群人里,有辈分高的老太奶老吴氏,平时仗着自己辈分没少教训人,就是族长都要让他三分。不说田晚星怕她见着她绕道走,就是张梅林和田木匠都又厌恶她但见面又得客客气气,就是被骂被训两句都只能受着。   这个全村都厌恶又没办法的老太奶,现在正双手高高仰天,又紧紧贴着地面对禾边磕得五体投地。   王三郎这个全村人人犯怵惧怕的村霸,就是田晚星都不敢招惹,恨不得离得远远的地痞。现在也学着老太奶磕头求保佑。   还有几个婶婶辈分的,还有那些天不怕地不怕一身反骨到处闹事的小子们,现在全都成了禾边的信徒。   “不,他压根不是,你们都被他欺骗了!禾边这个短命鬼肯定是虚张声势,装神弄鬼!”   田晚星像是看见了鬼似的,满脸煞白,被惊悚压得眼神濒临崩溃,疯狂叫嚣道。   “禾边一定是用什么把戏蒙骗了你们,这绝对不是真的!”   “他要是老祖宗上身,怎么把我娘吓晕了,这一定是游魂野鬼附身作恶!我们快一起收拾了他!”   禾边朝他看来。   王三郎和田贵当即从地上弹跳起来,一人踢田晚星左腿,一人扫右腿,田晚星像是蛤蟆扑腾一般,脸磕地上,吃了一嘴的泥!   他吃痛得厉害,漂亮五官都扭曲了,耳边还是王三郎和田贵的辱骂声。   这些以前追着他仰慕他的小子们,现在都争先恐后打他,踩他。   “我才没有不敬祖宗!他压根就不是!”   田晚星抬起头怒道,然而老吴太怒呵道,“你是不敢承认还是真不信?你眼珠子别飘!看着我眼睛说,说!”   吴老太的压迫下来,田晚星眼神闪躲,否定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吴老太道,“你就是不敢承认,你家虐待欺负禾边,现在最怕禾边翻身。所以干脆连着老祖宗一并给欺负了!”   禾边道,“不肖子孙,还不跪下!”   噗通一声。   没一个人站着了。   禾边看着面前跪着的田晚星,嘴角抑制不住的扬了扬,而田晚星呆呆地看着他,双手却摸着自己的膝盖,慢慢低头,因为害怕而绷紧了下颚。   田晚星正哆嗦着牙齿打颤,他又身后无人了,他娘一定会帮他的,田晚星正这样想着,突然就和张梅林对上了眼。   刚刚无话静默些时,张梅林试探睁开一丝缝隙,便猝不及防对上田晚星仓皇寻觅的眼神。   张梅林吓得紧闭双眼。   像是看见什么脏东西似的。   田晚星从那眼神里一丝心虚发现,他娘也并不在乎他。   田晚星背脊像是被抽了骨髓似的,弯了,肩膀耷拉了,脸上再无执拗的抗拒挣扎。   对着禾边又磕了个头,没直起腰身。   田晚星孱弱又哑声道,“求老祖原谅我这个不肖子孙,我之前是被娇惯坏了,脑子也蠢笨,我不是故意要和老祖做对的。”   一旦承认,内心的惶恐淹没他心防,脑袋里冒出他对禾边的不好,就像是被后背凌迟一般,田晚星瑟瑟发抖,止不住地给禾边磕头,又对禾边说各种好话,说小时候如何会在他小时候被罚跪时,给爹娘求情。   小时候会晚上给他留门。   小时候见别人欺负他,还会哭着挡在他前面。   他说着越发虚了起来,见禾边没反应越发声嘶力竭的祈求着他放过。   一定不敬先祖的罪名扣下来,田晚星便是田家村的罪人,这下场他承担不起。   禾边嘴角动了下。   渴求原谅的眼睛紧绷一瞬,田晚星佝偻着腰背,不知道禾边要怎么惩罚报复他。   禾边道,“你的话里意思是说,你之前对禾边不好,你们家把他当奴仆使唤,每年过节过年祭祖不让他参加,都是你娘的意思?”   田晚星眼皮一跳,见唐天骄等人看过来,心慌急速失控一般,他吞了下口水,好像听见有个陌生的胆小鬼借他的口说是。   “是,都是我娘。”   装晕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张梅林,顿时暴跳如雷,气得睁眼。   “你说什么?你现在居然怪我了?”   她突然站起,“不是我养你,你能是全村最白最漂亮最能干的哥儿?你个没良心的,现在闯祸出事了就全怪我头上!”   田晚星本来心虚愧疚,只是口头上权宜之计,但是被她娘当众责难,只觉得难堪和压力如山。   “难道不是你把我养的娇惯,是娘一直说禾边只是我们家的老黄牛,是你说吃荤腥都要背着他,说他吃饭要是添碗我就哭闹,还说不要给他好脸色,免得他拿兄长辈分压我。这一切都是你教的!”   “还有,你刚刚根本没晕死了。你知道我被一群人围攻,你还是让我一个人扛!是娘你先放弃我先对不起我的!”   吴老太骂道,“张梅林,你看看你怎么教的儿子,田木匠在外面辛辛苦苦,你在家根儿都养歪了,真是娶妻不贤毁三代啊!”   张梅林气得嘴歪,脑子里哪还有什么理智,扭着田晚星就打起来了。   田晚星不敢还手,倒是哭得厉害,好像这天塌了一样。   张梅林边打边哭,心尖儿是真真被剜了一截儿,真没想到自己捧在手心的孩子,居然是个白眼狼!   而从小使唤到大的养子之前是极为疼人的。   果然老人常说棍棒底下出孝子,她以前是给田晚星打少了!   田晚星被他娘这样当众打,羞愤欲死,本就是要订亲的哥儿,这传出去还怎么见人。   他娘完全就没顾及他的死活。   田晚星又气又害怕,咬牙埋头不敢看周围指指点点嬉笑的眼神,但耳边讥笑的声音格外刺耳,只听唐天骄道,“孝子贤孙……”   田晚星像是被扎了一刀,当即怒气抬头瞪唐天骄,却只见一群人压根没看她们母子俩,全都面相禾边,跪得笔直。这简直令田晚星更加羞愧难堪,原来他是村里焦点中心,一举一动都被人夸赞,现在这些人都跪着禾边去了。   唐天骄跪在禾边面前,十分恭敬道,“老祖宗,请保佑我的子孙各个都是孝子贤孙,您在下面也庇佑我家长林不受其他小鬼欺负……老祖宗,我家长林……他在下面还过得好吗……”   极力维持肃穆面色不动的禾边,眼睛忍不住眨了下;他看着唐天骄,一个顶能干撑家的女人,这会儿脆弱又彷徨,原来彪悍的外表下,也藏着细腻的感情。   “你家男人早就投胎去了,是投在一个衣食富足的大户当小少爷。”   唐天骄一愣,双手撑在地上沉默了一瞬,而后像是释然有了喜气,她喃喃道,“难怪我最近都梦不见他了,还以为他被困在哪里出不来,原来是投胎去了。”   吴老太婆看得也叹口气,她道,“你现在该安心了,不要再逞强苦着撑了,找个族里的汉子嫁了,孩子也渐渐大了,你的好日子也要来了。”   唐天骄听着这话就有些烦,她怎么苦撑了,一个死了男人的女人在他们看来笑都是装的,她也并不打算再找。   禾边道,“长林当年服兵役出门时,在你们菜地里的椿树下埋了一坛子酒,说是等你们儿子成亲时喝。”   就是禾边现在不说,等田贵成亲时砍了那椿树做家具,也能从树底下挖出一坛子酒。禾边还记得那年,唐天骄一个人躲在屋里又哭又笑,那酒坛始终没开封。   唐天骄一愣,而后随即站起来跑了。田贵也楞楞半晌,眼睛一下子湿润,胡乱抹了把眼,给禾边磕了个头,追着他娘去了。   吴老太忙补上田贵母子两的位置,离禾边最近了,吴老头双手作揖道,“老祖,我能不能多子多福啊,我家香火可不能在我儿子手上断了,我儿媳妇儿肚子里真是男娃吗?”   吴老太眼皮塌陷三角眼又多眼白,平时最凶不过,这会儿跪着眼巴巴紧张着禾边的神情。   禾边心底有些犯怵,这个村子最怕的就是这个吴老太。小时候总是指着他骂养不熟的白眼狼,给别人养媳妇儿。禾边每次看到她都心惊担颤,甚至空手背着背篓不敢从她门前过,只有每回背着满背篓的猪草或者柴火,才敢路过。   不止他,村里孩子哭闹不止,大人哄不住了就说拿去给吴老奶做孙子,全都安静下来不敢哭了。   禾边心里不安睫毛抖了抖,余光一扫到身边的男人影子,后者朝他挪了两步,禾边这下彻底站在了男人的阴影下。   有了影子的庇护,好像他的五官都有了面纱,就是凶恶的吴老太也不能看清他的底子了。   “吴氏,你作恶多端,还想多子多福,你自己干的好事断了你们这一支香火你还有脸问!”   禾边才十六岁,少年音色稚嫩,以往都是轻言细语含含糊糊的叫人忽视,如今胆怯的声音像是紧绷的箭矢,尖利又清越,像是雷霆一般滑过在场人的耳膜。   吴老太被这呵斥声吓得背脊一刺,几乎匍匐在地上了。   “老祖,我勤勤恳恳持家,全是为这个家打算,我哪里做错了啊?”吴老太满脸茫然惊恐地望着禾边。   “你现在只你一个儿子田大郎,你前面生了五六个女儿哥儿,一生下来全都丢猪圈喂猪。”   王三郎几人都震惊看向吴老太。   张梅林和田晚星打到一半,也惊恐一怔。   吴老太直直磕头喊冤枉,“老祖啊,那时候饥荒大人都吃不饱,哪里养得起孩子,孩子生下来就是受罪,喂了猪了结他们苦命,也报答我怀胎十月了。人不到绝路,哪能干出这些事情啊,说到底还是饥荒不给人活路啊。”   张梅林淬了口,“这样的人还敬她什么长辈,有力气造孩子没力气养孩子,简直就是不配为人母。女儿哥儿喂猪,你家田大郎怎么没喂?难怪你家接二连三生女儿哥儿,这全是找你来讨债的!”   吴老太被说的心里一慌,明显就是戳中她心里的猜忌了。儿媳妇儿接二连三生女儿,吴老太就是怀疑讨债鬼来了,所以想要……   “吴氏,你要是再作恶,还想把你孙女卖给人牙子,你这辈子不得善终,死后要下十八层地狱。只有你善待你的孙女,你的罪孽才能洗清。”   吴老太心尖惊雷,面色惶恐,这老祖居然还能看透人心,吓得吴老太连连磕头作揖,委屈道:“我不敢了我不敢了。”   王三郎见吴老太又五体投地叩拜,再看禾边就是像看见活菩萨似的,他两眼不自觉贪婪冒光,叩拜问道,“老祖,你能保佑我赚大钱行大运吗,或者看不看得到我命里有什么财路有什么官运!”   张梅林田晚星几人都齐齐看向王三郎,不敢想,要是这样的人能走运,那他们田家村还叫田家村吗,指定被这姓王的欺负成孙子。   “王三郎你死于非命,命里无财无势。”   禾边那不容置疑的口吻带着盖棺论定的权威,全然叫人忘记禾边以前畏畏缩缩的印象。   王三郎面色惨白,吓得两腿一软,整个身子都倒在地上,好像犯人上了断头台,只是不知道到铡刀什么时候落下。   王三郎愣了些许,也听不见看不见周遭人的幸灾乐祸,等回神过来慌忙磕头道,“老祖,你可得保佑保佑我啊。”   吴老头恶狠狠凶道,“你算什么东西,你姓王不姓田,平时欺负我们田家人,现在怎么有脸求我们田家祖宗保佑。有本事你们王家人把你们王家祖宗请来算算啊。”   王三郎被凶,按照以往早把这死老太婆打一顿,但是现在碍于“禾边老祖”在,他只得压着怒火,给禾边磕头道,“求老祖庇佑!我一定给老祖多多烧些纸钱。”   他嘴上说得诚恳,可眼里对禾边的觊觎贪婪之心,已经遮掩不住。   要是他能把禾边控制住关在地窖里,不就是间接控制住田家村的老祖宗,到时候整个田家村的财和官都是他!这田家老祖还算得准吗!   砰得一声。   正沉醉贪婪的王三郎被踢出几丈远,空中传来咔嚓几声,是骨头断裂的声音,几人惊圆的瞳孔里,映着被砸出大坑的芦苇荡。   嘶,不知道是谁倒吸一口气。   再看向那个一直闷不做声毫无存在的傻子,都带着害怕和畏惧。   王三郎疼得龇牙咧嘴,五官扭曲,浑身像是被踢成了两半,他刚抬头看向禾边,就见禾边道,“你会死无全尸。”   这话被王三郎当做报复了,以为禾边看透他的心思,吓得忙自己扇耳光。   一声声沉闷的巴掌声也没换回禾边再开金口。   王三郎心下惶惶,只感觉死到临头一般。可旁人毫不关心,只都看着昼起。   吴老太这会儿还惊奇的指着昼起,“他,他怎么也力气这么大了,之前这个傻子连我都打不赢。”她没好意思说,自己还从傻子手里抢了几块破布。   她又看向禾边,见傻子是站在他身后,像极了镇上寺庙墙壁上画的护法。   “一定是他得了老祖点化,现在都有了神力!”   田晚星和张梅林这才恍然大悟,他们怎么就说这傻子看起来不傻了,而且还比之前身有怪力。   原来是得了老祖的点化。   两人面色那是后悔不迭,最开始怎么就不信禾边的话,为什么还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和禾边作对啊。他们这不是自找死路吗!   田晚星和张梅林不愧是母子,这下出奇的默契,两人噗通跪在地上,一个个自己狠狠打自己脸。   张梅林哆嗦道,“老祖,多谢老祖不杀我这个不肖子孙,给我一个重新改过的机会,我之前真是被猪油蒙了心智,你这番来是点化我的吧。”   田晚星也啪啪扇自己脸道,“老祖,我之前真是该死,你要打要罚我都自己来,请老祖再给我一个孝敬的机会吧。”   其他人见状,也争先恐后的扇自己脸,求老祖原谅这个不肖子孙。   昼起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人,他们是真良心发现真悔过了吗,自然不是,他们只是畏惧怕了,还妄图贪婪得到庇佑。   这样的人,不值得原谅。   一旦出现更大更多的利益引诱他们时,他们便又会倒头针对禾边。   禾边冷声道:“改过自新也得看你们怎么做,光是口头上说谁都会。你们的路你们的命,都在你们手里,因果报应,全看你们所作所为。”   他那神情冰冷眼底毫无波澜,像是俯瞰地上的蝼蚁又好似带着点莫名的悲悯。王三郎,张梅林等几人看着,居然发现禾边神情与那傻子……不,是护法如出一辙。   果然那傻子被老祖点化后,就是神情都与老祖有几分相似的!   事情尘埃落定,几人对禾边作揖才散去,他们得赶快跑去村里说,原来禾边能请老祖上身这件事居然是真的!   禾边见人走后,瞧着王三郎刚刚砸出的人形大坑,后知后觉担忧看着昼起,“你这神力怎么解释……”   昼起道,“他们已经解释了。”   在一切超出人们认知范畴的东西,他们自会用自己的认知合理化。昼起从来不说谎,但就像是禾边不信他是穿越的,只把他当傻子。村民见他怪力,也只以为是被老祖点化了。   反而是禾边口中的老祖,昼起丝毫没捕捉到能量波动,他没想到禾边居然能把这些彪悍的村民耍得团团转。   又结合村民口中禾边前后性情变化,他现在看到的这个禾边凭着一股戾气仇恨撑着,可能这个禾边是重生的。   禾边不知道自己底被摸透了,还大大松了口气。刚刚一直绷着头皮,紧着心弦应对这些他曾经惧怕的人。这会儿耳膜都还在轻轻的轰鸣。   事情解决,禾边一屁股坐在地上,只觉得浑身都散架一般,两眼空空,神色倦怠望着摇曳的芦苇。   啊,那芦苇花是怎么拼成字的?   那突如其来的风又是怎么回事?   还有王三郎刚开始怎么是给他说话,反而捉了田晚星?   还有……昼起的力气好像有些超乎常人的大?他刚刚只担心昼起被当做异类,全然忘记了这件事本身的怪异。   禾边脑子想得繁杂,脸色是松懈后的后怕,不自觉双手捂脸深深吸口气。这关算是化险为夷,今后村子里,应该绝大部分人都相信他能请老祖上身,不敢随意试探欺负他了。   他一睁眼,眼前一片阴翳,就见昼起蹲在他身边看着他,禾边挣扎起身,两腿却是乏力一摔,昼起顺手捞他起来。   昼起手覆盖在禾边的手腕上,禾边只觉得乏力的双腿,渐渐充满了力量,心头惊悸彷徨也消散,只剩下满心得意和胜利的喜悦。   昼起道,“能走?”   禾边手腕从昼起手掌挣脱,傻子如正常人一般的对答,逻辑清晰,打架出手时机很准,刚刚要不是傻子一脚踢翻王三郎,禾边也不知道怎么收场。   傻子好像真的不傻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他真的被老祖附身,把傻子点了护法了?   这怎么可能。   禾边脑子疲倦混沌,一时也无法解释几个疑惑,只是对傻子充满了好奇。   甚至心底隐隐冒出一个惊他一跳的念头。   “咕咕咕……”   “怎么又叫了,早上才吃五斤米一块腊肉。”   那莫名的念头瞬间消散,禾边看向昼起的肚子,他养不起。   昼起没说话,禾边有些担忧,“这田家也养不起你啊,家里粮食照这样吃下去,撑不到秋收。”   “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哥哥的,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禾边见识了他的能力,没想着利用它,反而为生计发愁,昼起不知道这是蠢还是天真心善。   他不相信这世上有对绝对力量不动心的。   禾边道,“我回去拿篮子来河边捞鱼吧,看哥哥瘦成了皮包骨,我今晚叫田晚星给哥哥炖鱼汤补补。”   禾边说的信誓旦旦,但是真拿篮子去河里捞鱼,捞了半天啥都没有。昼起的肚子咕咕叫的更厉害了。禾边说鱼不肯进篮子里,肯定是被昼起肚子的饥饿声吓跑了,叫昼起离远点。   河边的鱼早就被村里孩子训练成了精,不如深山老林里的鱼没见过人,哪里还会上禾边这简单捕鱼的小把戏。   禾边折腾了半晌,看着河岸边坐着的昼起有些心虚。   禾边眼珠子转了转,有了个注意。   他拎着滴水的篮子,慢吞吞上了岸,然后飞快跑到昼起面前,双手作势从篮子里捧出一条鱼,“快快快,捧着这鱼,十斤大的草鱼,别捧丢了。”   昼起看着他手心空空的,抬眼瞧禾边急迫欣喜的神情,昼起冷着脸摊开了手伸了去。   “好哥哥,你先捧着鱼!我去找材火来!”   昼起看着空空的手心,捧着没动,扭头看禾边,后者假装在芦苇里扒拉两下,又把手心捧在昼起面前,“给烤好了,哥哥吃!香喷喷的呢。”   昼起深深看了禾边一眼,那手心瘦弱枯黄,老茧子不似少年手,倒是一双被磨搓劳役的手。昼起抬手伸去,好像抓到了烤熟的鱼,在禾边的期待鼓励下,昼起双手往嘴边伸。   “香吗,哥哥。”   “嗯。”   “真好,那哥哥这下吃饱了就不饿了。”   “好。”   禾边大松一口气,他还以为傻子不傻了,现在看脑子也有些不正常。   但听话能沟通,已经是万幸了。   一番折腾,禾边也觉得肚子开始饿了。   两个饿肚子的人回到家里,禾边还没进院子就闻到了肉香。   这味道有黄豆炖鸡肉,有梅菜扣肉,有海带炖猪蹄等等。   那肚子咕咕的叫个不听,禾边两人一进院子,还以为田家办喜事,来了好些人一个个手里都端着荤腥肉菜,还是用大红菜盘端的,平时只祭祀或者喜宴时用的。   唐天骄红肿着眼睛,端着菜道,“小禾,谢谢你请老祖上身,这点菜是报答你的,我真的在椿树下发现了酒坛。”   而其他人也抢着迎上来,一个个祭祀祖宗似的,眼神看着禾边满是讨好。   他们本来对禾边说自己能请老祖上身的事情,就是听个乐呵谁能信以为真。   但是唐天骄被指点挖出了早死男人的酒抬,王三郎、吴老太,还有其他几个小子各个肿着巴掌印的脸,到处火急火燎的说这件事,旁人看了也不禁信了几分。   吴老太是谁,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主,就像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村里谁都不服气,到处指指点点谁都要被她骂上两句。   现在居然顶着红肿的脸,说禾边真的是有真本事的。   本着宜早不宜迟,好些村民便真拿出祭祀准备的东西,来到了田家。   “小禾啊,这是我准备的扣肉,你多吃吃,你看看你身体瘦的哦。我们都听说了,这张梅林多狠的心啊,要不是你得祖宗保佑,怕是连命都没了。你今后又啥难处,尽管给金花婶子说。”   “小禾啊,这是我家的猪蹄,肉多劲道,可好吃了,大补呢。别在张梅林家住了,来我家吧,一定给你一个大房间,家具什么都用簇新的!”   “小禾啊……”   七嘴八舌围着禾边好不热闹,张梅林和田晚星挤不进去,眼巴巴看着原本是自家的人,如今却像个遥不可及的陌生人。   这些见风使舵的人,赶紧滚啊,他们要给禾边道歉下跪,告诉禾边,他们是真的知道错了。   禾边话是一句都听不进去了,只看着昼起,又指着桌子上的一盘盘大菜,“快吃吧!”   心底欺骗傻子的内疚总算是没了。   昼起看着直吞口水,把嘴皮子抿的发亮的禾边,给他碗里夹了一块鸡腿。 第11章 第 11 章:活祖宗(修文非更新)   过了几天,村里的气氛在悄然酝酿什么,有什么在改变。   田三娘的男人田大郎从善明镇做工回来,肩膀上搭着褡裢,里面装了些果脯干货,是买给媳妇儿女儿们的小零嘴。   他一进村,归家的喜悦面色就不自觉绷了起来,神色肉眼可见的沉重复杂。   回家,对他来说是迫不及待见到妻女,但又不得不面对老娘。   每次回家,他心底都是期待又抗拒的拉扯滋味。索性在家呆不了几天,他又回去镇上做工一段时日。聚少离多,对他娘的那份抵触减轻了不少。   只是,辛苦了他媳妇儿,在家受他娘念叨磨搓。   田大郎一路反复叹气,告诫自己要耐心沉住气,千万不要爆发矛盾。   要是又被他娘在村口歪脖子树上吊哭诉指责他不孝,田大郎不仅没脸面见人,还得受族规惩罚。   到了家门口,田大郎深深吸了口气,告诉自己等会儿看到怎么样的场景,都不要生气动怒。   不管是他娘拿刀扬砍吓唬大丫,还是拿烧红的火钳吓唬二丫,都要忍着。   可忍忍忍,他忍到什么时候。   他娘自己啃着骨头吃着肉,最小的三丫饿得满地爬,像狗一样跪在他娘面前求一口肉吃,反而被踢了一丈远。   田大郎越想越怒火中烧,可现实却无能为力,他只能逃得远远的。   沉重的手推开院子,田大郎压抑的面色一滞。   只见院子里摆了一张桌子,上面蒸了好些苞谷粑粑,还有炒了一盘肉。   他那三个小乞丐似的脏丫头,这回每个人都穿着干净的衣裳。   那布料,一看还是他娘压箱底的青花料子,是他娘成亲时的嫁妆,他小时候常常看着他娘摸。   那布放了几十年没舍得剪裁,现在居然穿在孩子身上。   三个丫头狼吞虎咽的吃肉,他娘不仅没心疼,还一脸欣慰,还说多吃些,慢慢吃。   田大郎像是见了鬼一样。   他爹田永钱满是心疼,“一个个小丫头片子,吃什么肉,不年不节的,还穿什么好衣裳。”   吴老太斜眼道,“自家孙女不疼,你好头子不得好死!”   吴老头骂完,抬头就见门口站着呆呆的儿子,她可恶拧着的面色顿时喜笑颜开,一口一个儿子回来了,叫得十分亲热。   田大郎后背生寒,十分警惕。害怕他娘是又一个箭步冲来抢他褡裢,翻他钱,收刮光还把糖果收了,骂骂咧咧数落他败家子。   田三娘在屋里听见动静,急忙出来看,一看到自家男人,田三娘摸着肚子笑得欢喜。   她见男人一脸茫然又警惕,好像不认识家门似的,田三娘理解他,她五天前突然对婆婆的改变也很不适应。   田三娘道,“禾边现在是能请老祖上身的,他算了婆母的命说是……咱们的三个丫头是来讨债的,要是养得好,婆母的命劫就化解了。”   “哪里的高人?”田大郎恍惚问。   “禾边啊。”   “禾边?”   田大郎想了半天禾边是谁,直到田三娘提醒就是田晚星的哥哥,田大郎脑子里才有个模糊印象,一个老实巴交低头干活,胆怯怕生人的哥儿。   他居然能请老祖宗上身?   这开什么玩笑。但管他是不是,反正他娘现在变好,对他一家子客气,田大郎也乐得开心。   田大郎刚拿着苞谷粑粑准备吃,手就被他娘打开,“这是要送给禾边的。”   田大郎蹙眉,那禾边到底有什么威力,居然连他娘都讨好巴结,语气里还满是敬畏。   田老头道,“你娘哟,那是中了邪,那天回来自己扇自己脸,还给三个丫头道歉,一个小小哥儿居然把半截入土的老婆子都拿捏住了。真是小瞧了那禾边,要是真能请神上身,老祖宗也不是上哥儿的身,怎么都要挑个男的。”   吴老太抬起大巴掌就打老头子,“你个老不死的,你再说你就滚出去,要死早点死,别害了我们一家子!”   田老头悻悻不敢再说。   而田大郎原本只以为他娘在装样子麻痹他,趁他不注意再收刮他的钱,这下看到他娘那讳莫如深的模样,心里还真信了几分。   不管如何,都是要谢谢禾边的。   三个孩子吃完了饭在院子外边玩,屋里大人扛着锄头出门干活。   田大郎和田三娘扛着出头没出门多远,就听见家那边闹哄哄的,好像他娘在凶吼什么。两人对此习以为常,并没打算折返,直到一个村民大声喊人贩子,吓得两口子连忙朝家跑。   此时被村民团团围住的人贩子气急败坏又恼怒得不行。   人贩子紧紧抓住三丫的肩膀和脖子,“吴老婆子,你胆子大得很,居然敢和我们牙行作对挖坑,你喊这些人来干什么,不是你半个月前找我们卖你小孙女的,现在又这副被抢了命根子的模样,做给谁看!”   人贩子说着还从胸口掏出契书,上面还有红手印。   村民见状都一脸莫名起来,确实,这吴老婆子能干出卖孙女儿的事情。   吴老婆子见还有证据,只大喊撒泼,“你们强买强卖还栽赃陷害!救命啊,他们抢孩子了!”   三丫哭得撕心裂肺,村民见状都于心不忍,纷纷要人牙子放了人,人牙子见一个个锄头对着他,只得不甘不愿把人放了。   三丫瞬间就被吴老婆子抱在怀里痛哭流涕,好像真要了她命。   一人道,“看来这吴老婆子还真是知道错了,心里还是疼孙女的,哪有外面说的那样。”   有人小声道,“才不是,你难道没听说五天前,禾边算出吴老婆子的命,还算出她会卖了三丫,说吴老婆子再苛待三丫她们,就不得好死,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真的啊,竟然这么神!我等会儿也去算算!”   闹剧有惊无险的结束,田大郎也知道了他娘改变的原委,原本对禾边将信将疑,现在是恨不得跑去磕头了。   田三娘心有余悸的抱着三丫,不敢想要是没禾边指点,他们这家怕是得家破人亡。田三娘捧着三丫的脸道,“三丫,你要记住,小禾叔叔是你的救命恩人。”   吓得魂不附体的三丫点了点头,眼泪还止不住的流。   田三娘一家子又拎了五斤米,一块腊肉去感谢禾边。路上,田老大道,“咱们家还有空出来的屋子,要是张梅林待禾边不好,咱们把禾边接自己家住。”   田三娘道,“还等你说,村里早就有人开口了,禾边不会去的。”   “为啥非在张梅林家,我也是没想到张梅林人前笑嘻嘻的,背后这样恶毒,居然想找王三郎去,去干那种事情。”   田三娘也点头,真是平时没看出来,不过她道,“现在村里人都说张梅林一家子是族里的罪人,要是他俩没把禾边伺候好,那就是要惹怒老祖。量她也没这个胆子。”   两人说着来到张梅林家,只见原本鸡鸭成群,家禽热闹的田家院子,现在只有成堆的鸡毛鸭毛,只零星几只鸡鸭还孤孤零零的瑟缩。   张梅林正捧着碗送到禾边面前,那样子可比对田晚星还要好。   田三娘两人赶紧上前,说明来意,当即噗通下跪,禾边下意识后退几步,“我都知道了。”   这么大的事情禾边自然听说了。   但是落在二人手里,这便是禾边算出来的。   一时间,田大郎夫妻也不敢看禾边,只一个劲儿磕头。田三娘身为儿媳妇儿,身为三个丫头的娘亲,只把禾边当再生父母看待。要是没禾边,她真的不敢想未来会如何。要是她三丫被卖了,她怕是也活不长。   两人感谢一番便回去了,当天夜里,三丫梦魇惊魂,止不住惊慌乱叫。   这是吓丢了魂。吴老婆子赶紧叫儿子抱着三丫,去找禾边化解化解。   田大郎抱着孩子,三人半夜跑到田木匠家院子喊人。   吴老婆子道,“禾边住在后院猪圈旁,前面怕是听不见,我去后面喊。”   吴老婆子刚准备走,就见禾边从正院子的主屋出来了。   吴老婆子当即明白了,还算张梅林识趣。直到把最好的屋子让给禾边住。   他们说明来意,被吵醒的禾边脸都懵了下。   他不会招魂啊。   但是三双眼睛急切期待的望着他,禾边只得装模作样,摸着三丫的脑袋嘴里念念有词。   而三丫只感觉那双粗糙的手落在自己额头上,暖和的,神圣的,好像夜里禾边的脸都在发光。   禾边见三丫盯着他目不转睛,开口道,“安心睡。”   三丫道,“那神仙哥哥会保护我吗?”   禾边道,“会。”   三丫点头,还真就乖乖不怕了。   不仅这后半夜,连着后面几天,三丫都没再惊魂恶梦,睡得香吃饭也香,瞧着气色一天比一天好。   这件事又被田家村村民津津乐道好久。   万万没想到,他们田家村真的出了一位阴阳先生,不仅能掐会算,还能请神上身,还能招魂驱鬼。   现在禾边一出门,看见他的都纷纷打招呼,就是老远在山坡上的,那也得大声笑着问候禾边。   禾边感觉自己现在好像真成了田家村的活祖宗一般。   既然这样,他也愿意告诉一些实用的消息。   不过没等他把这个消息说出口,村里的族老就找来了。   族长公务外出,这个村子的族老田德发就是村子里最有话事权的。   他对村里近半个月的情况不是不清楚,而是不动声色,想看这禾边到底搞什么鬼。   禾边这孩子命苦,他们老一辈子看得分明。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只要不过分出人命,田德发是不会管的。   闹出这些动静,人老心善,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禾边现在越闹越大,居然骑在养母头上,把养母当做端茶倒水的奴仆使唤。   这不是反了天了?   看着动静,村民见了禾边真像是见了活祖宗,比对他们这些族老都还要恭敬。   田德发便要去测测真假,一探虚实。   他可不信,一个半大小哥儿,能骗得了他。   恰好,族长从县里回来了,田德发就把村里近况告诉族长。后者听了来了兴趣,摸着白胡子,皱巴巴的眼睛是深邃的沉思,族长问道,“那村子里出现什么好事和什么坏事?”   田德发一想,“禾边装神弄鬼忤逆不孝,带坏风气这简直是看不见的蛀虫,眼里没尊卑,不敬长辈,居然霸占了张梅林的屋子,一日三餐都要张梅林母子做饭伺候他。还收骗村民的鸡肉大米,这已经是诈骗了。族长,这事情可不能姑息纵容。”   他隐去了捉奸的事情,好像禾边是突然发疯一样。   “您之前没回村,我不敢轻举妄动也是按兵不动,但是他的意图我摸明白了,就是报复咱们田家村。”   族长深思一番,“行,咱们这就去找找禾边。”   田德发一怔,见族长出门了,立马跟着去了,但是脑子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等他到田家院子时才想起来,区区一个小哥儿,居然值得他们族长和族老亲自上门问话吗?   不应该派人把禾边喊来问话吗。   田德发心里想着,对禾边的成见和敌意越发深了起来。不过没关系,等他和族长一开口,禾边就原形毕露,被蒙蔽的村民自然会清醒过来。谁不夸他田德发德高望重。   院子里杀鸡杀到麻木的田晚星,两眼呆滞,见院子里进来两个人也没当回事。毕竟,这半个月来,他们家的院子已经成了祠堂,村民有事没事就来算命。给的报酬说简单也贵重,四五个鸡蛋,一些杂粮蔬菜,家底厚实的,还拿肉拿鸡。   多亏了这些粮食,那个傻子才没把他家家底吃空。   田晚星余光见两个老头子左右张望,头也不抬道,“禾边现在不在家,刚扛着锄头出门了。要算命的,晚上再来。”   “什么算命!晚星哥儿你看看我们是谁,我看你这样子是被欺负傻了。”   田晚星吓得一哆嗦,连忙起身,田德发以为他是看到了救星这般激动,田晚星却大声又紧张道,“可不能对禾边不敬!对禾边不敬,他就会给老祖告状,老祖就会惩罚的!”   田德发怒其不争,以前还以为田晚星是个聪明的,没成想也被耍得团团转。   “族长,这禾边简直无法无天,把好好的人好好的村子折腾成什么样子了!真是人人都怕他,他用那装神弄鬼一套,把大家吓得敢怒不敢言,还请族长主持公道啊。”   田德发说完,朝田晚星使眼色,后者却飞快躲开,像是划清界限似的,坚定拥护禾边。   “族长,您看看啊!我们田家村的人被一个外来养子给欺负成什么样子了,现在的禾边,就是当年的王姓人家啊,再姑息纵容,咱们田家村怕是要被外姓瓜分完了。”   族长看着激动的田德发,沉声问道,“你口口声声说禾边欺负人,你看看院子外来的可都是证人。”   不知道何时,院子门口来了好些人,就是唐天骄还扛着锄头,飞快朝这边奔来。   唐天骄着急道,“族长,您别听德发伯瞎说,禾边是真有本事的。他真能把我儿子教好教听话,就是王三郎现在都老实本分,不敢随意欺负我们田家村的人。”   田德发没想到唐天骄一个寡妇居然敢说他是瞎说。   哪里来的胆子!   跑得气喘吁吁的吴老太想说,但又感觉自揭丑事,对,是丑事,虽然在她看来卖儿卖女都是平常事,但现在莫名的也觉得这事情做的不对。   吴老太对族长道,“那禾边真的厉害,真算准了我会打算卖掉三丫,还能招魂,还算到了张二娘娘家出事。真顶顶的神。”   田德发见臭名昭著的吴老太都着急为禾边开解,摇头大声道,“你们都没见过世面都被他骗了!被一个毛头小子骗,你们还给他说好话,怕是卖了还给他数钱吧。”   吴老太是田德发的隔房表姑,这会儿撸起袖子,枯嘴张合就开骂,“长辈说话,轮到你插嘴了吗?全天下的人都傻,就是你聪明有本事,那我也没看你赚大钱干大事。整天到处教训这个教训那个,我看最该教训的就是你自己!”   田德发被骂得狗血淋头,但他只面色铁青也没多难看。毕竟,村里谁没被吴老太骂过,这样想想心里就好受多了。   “哎呀,禾边,小禾你回来啦!你看你,有这等本事还干什么农活!”吴老太转眼看到一脸懵的禾边,她忙快步走上前,替禾边接了锄头。那架势上抢着,扛着锄头好像抢到祖宗牌位似的,骄傲自豪。   田德发见状一脸吃了屎的难受,凭什么禾边就夸了?   一看到田德发,禾边心里就咯噔一跳,这个老东西不好对付。倚老卖老,仗着族老到处教训人。   他还把族长喊来了,这有些打乱禾边的计划。禾边和族长不熟,模糊印象中很有威严,但年事已高,平时族里事情都是交给田德发打点。   他还没想到怎么让族长信服的法子。或者说,这个法子还需要暴雨后的契机。   族长看到禾边来,欣慰笑道,“禾边啊,人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没想到你真有大机缘啊。”   禾边:?   其他人也是一脸欣慰。   唯独田德发不可置信挥手,又想到这是族长,只得咬牙道,“族长,你莫是也被他蛊惑了!”   族长呵斥道,“什么蛊惑,你看禾边那本事那是族人有目共睹,他一身奇才异能,却没为非作歹干坏事,反而族人一个个洗心革面改过自新,你还说他不是老祖宗派来拯救、点醒我们田家人的?”   族长说着,自责心痛,“想当年,我们先祖也是乐善好施,接纳王家人,两家结亲吃一条河水,现在王家越来越好,田家越来越势弱,我这次去县里议会,说要搞旌善亭,宣扬好人好事好族风,教化好族人。别的族长都积极踊跃,而我,到底是一件好事情都想不出来!”   “我想,咱们田家人是怎么败坏到这种地步的,我死了,怎么有颜面见列祖列宗啊,我是族里的罪人。”   众人被族长语重心长激动哽咽的语气震住了,心里有一些复杂,族长又抬手指着他们道,“同样的,你们都是!”   不管禾边这事情是坑蒙拐骗还是弄虚作假,只要能震慑族人引导向上向善的,那禾边就是他们田家的活祖宗。 第12章 第 12 章:预测   院子里一群人围着禾边和族长,抢着对族长说禾边的神通。   田德发见族长对禾边那眼神是称赞有佳,他何曾见过族长夸过其他人?就是对他,族长也是严肃相待,吝啬言辞。   而禾边这个以前只在人群边缘的小可怜,现在众星拱月,他追求了一辈子的“德高望重”居然落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哥儿身上。也不怕闪了腰,跌了跟头,更借着老祖的名头装神弄鬼,也不怕遭报应。   而田晚星在一旁看着,眼里不自觉流露出恍惚艳羡,禾边彻底取代了他的位置。   张梅林瞧田晚星呆呆看着禾边,想起自己生的这个蠢货,又怕他不甘心搞出什么幺蛾子,低声怒道,“看什么看,你命再好也被你自己砸了,对娘都不孝敬,小心我求禾边请老祖宗惩罚你。”   “族长都来了,还不知道往屋子躲躲。”   田晚星闻言咬牙,躲了这些天,心里闷,一股无处发泄的劲儿憋得他难受。他和齐鸣哥哥两情相悦,他们在一起妨碍了谁?他们是最相配的本该在一起。别人凭什么指指点点。   难道他一辈子都不能出去见人了?他偷谁抢谁的了?   “对,族长,田晚星偷人了!偷得还是禾边的原本要订亲的未婚夫!”吴老太鼓着眼珠子,眼神是誓不罢休的坚决。   刚才还心底不服气的田晚星被吓得一跳。   他扭头对上族长那双沉寂又尖锐的眼神,面色顿时惶恐,难堪的低下了头。   族长努力压抑怒火,但是胡子还是气抖了,他紧握着拐杖,掷地有声道,“田晚星,看你那样子还冥顽不灵,不知羞耻,我这老脸都被你丢尽了。”他坐牛车回村,路过周围的村子,一个个都跑来给他说田晚星不仅在哥哥订亲当日和秀才私通,一天之内还扇他娘耳光,还把人气晕过去了。   那些外村人一个个并不给情面,嬉笑说是不是他们田家风水出了问题,不然怎么尽是干些伤天害理伤风败俗的事情。   他一把老骨头都快入土了,还遭小辈这样嘲笑,他年老乏力,也对族里未来也深深忧虑。   “田晚星,去罚跪祠堂一夜,张氏管教不严,同罚!”   田晚星如当头一棒,只是懵懵反应不过来,但是张梅林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果然只听族长道,“祠堂的惩恶碑上会记录你们的丑陋行径,还不好好反省!”   这下田晚星眼睛瞪大了。   一旁吴老太道,“我就说这田晚星平时就是个浪荡不安分的,天生坏胚子,以前张梅林背地里骂禾边蠢笨定是随了那亲娘,我看田晚星那骨子里的坏,是十成十随了张梅林的。这下上了惩恶碑,那是祖祖辈辈当典范咯。”   田晚星懵怔的脑子顿时血液倒流,双腿被抽经脉一般一屁股坐在地上。   吴老太刚准备得意数落,只感觉齐刷刷几双眼睛盯着自己。她一时也没反应过来哪里说错了,这田晚星罪有应得,吴老太还梗着脖子对视,难道不是吗。   直到昼起一个冷漠的眼刀子刮来,吴老太眼皮一抖,霎时了然,忙赔笑讨好道,“那都是张梅林说的,说的蠢,我当初可没信,禾边定是顶顶聪明的,不然我们老祖宗也不会选他作为通灵人。”   吴老太说完,这才感觉到身上的视线撤了,再悄悄扫了一眼,族长、唐天骄、还有其他村民就算了,怎么张梅林还不满上了。   没一个在乎地上被抽魂似的田晚星。   族长注意到傻子人高大五官带着胡茬看不清,但眼神凌厉冷沉,如何都当不得傻子了。竟然真有人能短时间判若两人。   吴老太道,“都是禾边点化的,现在是随身护法了。是吧,那个那个谁。”吴老太不知道怎么称呼昼起。   禾边却心紧了一下,他知道昼起的性子,吃软不吃硬。平时他问话都爱答不理的,更别说吴老太了。   “嗯。”   禾边惊讶看向昼起,他没想到昼起会承认会给他打配合。看来,平时的吃食和好言好语没白费。   唐天骄睁大眼睛看昼起,“原来你不是哑巴啊。”   这男人自从跟着禾边后,就像一堵人形高墙,几乎不开口但他的存在感又十分扎眼。总能在关键时候护着禾边。   连带着禾边瘦小的身影在村民们印象中,也显得几分神秘莫测,果真是有仙术真本事的,连傻子都能点化成听话的护法。   吴老太兴奋道,“看吧看吧,我就说是点化的!”   神神叨叨的神情做派,但是众人没一个质疑,除了田德发憋得心里发慌难受,干脆扭过头眼不见为净。   顺势看到地上的田晚星,田德发又借机骂了几句。   田晚星心底悲凉,这短短几日他好像在地狱门口游荡,身边人全都露出真实面目,他以为他娘真心爱护他,是世上最好的娘,以为村里叔叔婶婶们都喜欢他……   族长呵斥道,“还在怨天怨地,我看你是到死不改!张梅林,还不拖着人去跪!”   张梅林紧着腰身,连忙一把将地上的田晚星拽拖起来,从一众嫌弃的目光中,低头走了。   族长收回怒其不争的视线,叹了口气看向禾边,“小禾,你还有算出什么吗。”   田德发忍不住道,“他能算什么,他说王三郎会死,这人进城好一段时日了,还不是好好的。”   说到这里,田德发像是抓住把柄在族长面前告状,“这禾边胡乱瞎说,挑拨王家和田家的关系,现在王家那边意见大的很,都说禾边心底恶毒诅咒人,要不是我拦住,那王家人恐怕早就扛着锄头来找说法了。”   简直张口就来。   吴老太刚凶瞪想反驳,唐天骄这会儿倒是抢到了头名,她飞快道,“王家还有脸来找我们村儿要说法,我们田家还没向他们讨好说法,那个王三郎自小偷鸡摸狗调戏妇女,这祸害死了那是活该。”   吴老太嫌弃唐天骄没说到重点,抢着道,“阎王要人三更死,不会留人到五更!你且等着吧。”   而且吴老太很是厌恶田德发,这人对自家族人严厉,动辄摆谱呵斥,但一事关那王家人,那是一个点头哈腰的,处处好说话。真是欺软怕硬的窝囊汉。   昼起看着禾边,从最开始被质疑被围攻,他一张嘴对峙七嘴八舌,现在是七嘴八舌帮他对峙别人。   小可怜瘦瘦小小的,但神色依然沉静果断,一个人对抗村子无疑蚍蜉撼大树,但他还真就自下而上,凭着自己杀出了生路。   他虽然不会武功没有精神力,但他的意志韧性很强。像是丢弃在夹缝里种子,尽管瘦弱,但也会不屈不挠冲破层层岩石,自由生长。   禾边没理田德发,只对族长道,“过几天就要暴雨大风,苞谷杆子要堆土固定,土里中间的排水沟也要挖深。”   田德发抓住机会呵斥道,“你聪明得很!村里一群老把式吃的盐都比你撒的尿多,别人夸你两句还真以为自己是能干人了,长辈们都没说什么,你当自己是神算子转世,两手一掐就知道老天爷要哭鼻子,尽在这里瞎折腾。”   田德发说完还看向族长,尴尬的是族长并没接他的话。   不过,田德发见吴老太和唐天骄都沉默了,显然也是将信将疑。   族长看天,确实阴天,但天气一直这样,就是前些日子下雨也没暴雨,村里种了几十年的老把式也没说有暴雨要来。   族长也没说什么,明显没信。   禾边也没强求。   没人会信他的。   他以前习惯别人说话的时候默默听着,别人也不会问他意见,一家人都比他聪明能干,他也说不出什么东西,一旦小心翼翼开口,招来的也是如田德发这般呵斥贬低。   前世他大着胆子苦口婆心给族长说自己的预测,族长也没信,村里其他人还见他没日没夜的钻苞谷地忙,说了好些风凉话,说他不会种地压根就是白忙活。   禾边道,“信不信由你们,该提醒的我已经提醒了。”   原本还犹豫的吴老太和唐天骄立马就笃定,尤其看禾边那眼神冷淡坚毅,她们还有什么可以怀疑的,当即跑回家开始下地干活。   一连几天,村里人见吴老太和唐天骄几户人家齐上阵,起早贪黑摸地里忙活。   王家人也听见禾边预测有暴雨,没当真,还道,“月亮好,路都大亮,地里也看得清,禾边非要说过两天有大暴雨大风,他说的话就是圣旨就要做?我看他是把你们田家人当傻子耍,就像那养的猪开了智,会吃人的,他就是瞎折腾报复你们!就是下点雨怎么了,庄稼又不是泥捏的风一吹就会倒啊,祖祖辈辈就没他这样把庄稼当娇小姐伺候的。”   “对啊,还说能断生死,我看王三郎昨天还回来了,欢欢喜喜的赚了好些钱,买了肉,瞧着可精神了。你们说那禾边神乎其神的,怎么到我们这里就不灵了。说到底还是你们好骗呐。”   还有人道,“暴雨大风啊,我问村里田叔祖了,他种田老把式都说没有,那就不会错了。前几日变天看着还真人心惶惶的,但这两天不又大太阳了,月亮光溜溜的又没长毛,哪还有什么暴雨,禾边是担心庄稼又年纪轻,看错也是有的事,不过禾边厉害啊,把吴老太都变勤快了。”   吴老太听着这挖苦,想回嘴,但是有气无力,精疲力尽一屁股坐在田埂上,望着烈日当空,视线一片灼热,嘴干心里紧,感觉天上挂两个太阳。   这会下雨?   是不是算错了?   吴老太偷偷问唐天骄,问她家还有多少没做完,也没见着有雨,还要不要继续。唐天骄其实也有点动摇,毕竟一口气搞十几亩地,牛都累死别说人了。但已经搞了一半了,搞了就彻头彻尾吧。   吴老太心里更没底了,她去找禾边,期期艾艾道,“禾边啊,要不要你再算算,我咋感觉心里没底啊。”   禾边冷淡道,“心里没底,那就没底的干。”   吴老太被凶,反而心里有底了。   连连哎哎称是。   路过王家人是还和人吵了一架,说他们迟早会后悔的。   禾边一开始被质疑了也忐忑,他能重生这是变数,那前世的事情今生也有变数。   要是预测失败,他之前的铺垫一朝瓦解,他会被反噬反扑,最后可能真的鱼死网破。   自重生后,禾边就有自言自语的习惯,屋子里没人,张梅林母子这还天天晚上跪祠堂。   禾边望着高悬的明月,侧脸消瘦,眼睛很圆本应该天真浪漫的年纪,但眼底阴郁忧虑,好像一只绝境的小猫咪拜月祈求一般。   昼起站在屋里门口看了看,走进院子同他站着,高大人影像是乌云遮在禾边头上,禾边面前黑了一片,他蹙眉挪开,望着昼起道,“你在学我?”   昼起望着月,不用看也知道禾边紧绷防备的眼神,他冷声道,“我比你高,真有神仙,可能会先看到我。”   这句话让禾边一愣。   昼起哑巴,不会开玩笑的。   那这说明,昼起是真情实意讽刺他矮。   虽然他知道自己很矮……但还是刺痛了他。   禾边气得呼吸一粗,抬脚就狠狠踩了昼起一脚,“别以为你高就了不起,我这么高,都是我用食物喂出来的!”   昼起也是哑然,但看着他气呼呼的,心下了然,自他们相识以来,禾边一直处于紧绷防御状态,晚上必定是恶梦连连。   如今预测暴雨,可五六天过去,艳阳高照。村民也质疑渐多,禾边肯定不如表面这般装腔作势,一定急得热过上蚂蚁了,才夜晚拜月。   昼起缓缓蹲下,“我没这个想法。”   禾边见他蹲着还像一座大山,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嘲笑。   前世禾边就受够了别人讥笑他丑八怪,骂他小矮子矮冬瓜,如今傻子也要笑他。   “你没想,你直接蹲了!”禾边怒意莫名,他自己不知道这是无师自通的迁怒。   而昼起看着禾边这模样,哪里还有平时在外人面前日益神秘冷静的模样,对他露出本真脆弱的一面。   就这样,冷硬的昼起也好像无师自通心底软了几分。   “我信,一定会暴雨。”昼起道。   禾边定定看着昼起,后者冷漠沉稳的脸上神色笃定,眼神专注地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禾边眼底突然就发热了起来。 第13章 第 13 章:梳理   夜晚明月逐渐发毛,乌云遮月,狂风骤起似墨的月影,浇在瘦弱小山村的浓夜里。   闷雷随着闪电劈开的刺白游走、蓄势待发。   “禾边啊,这孩子十岁了,怎么比村里七八岁的孩子还见不得世面,哑巴木木的,是不是脑子傻有问题才被卖了这么多次。也就是你养母张梅林心善,你长大后要好好孝顺报答她啊,不然你哪能活到现在。”   “禾边好蠢的,家里脏活累活都是他干,有什么东西,不等田晚星要闹要抢,禾边就主动捧了上去。”   “要是得田晚星一声不冷不热的‘哥’,禾边那瘦巴巴殷切的脸才会有讨好的笑意。”   “儿子我告诉你这些,千万不要学禾边,不然老实人被欺负死。”   “我知道啦娘,禾边没娘教,我有娘教!”   “你那手掏过粪拾过鸡屎,就是把野果子给晚星哥哥他也不会要,我看你也是真傻,比村尾那傻子还傻。你一个叫花子想讨主人家欢心,日子久了还不挪窝了。晚星哥哥可没把你当哥,从来没喊你一声‘哥’,你为了他这样,他才不领情。”   闪电照亮黑沉的木窗,睡梦中的禾边一头冷汗,眉头紧闭,嘴角咬牙,四肢僵硬蜷缩好像被大人欺负打骂却无处可逃的孩子。   “他好傻啊,打了他他还不知道跑,果然是没爹没娘没人教的野种!”   形形色色的人长着奇形怪状的嘴,时大时小,时远时近,刺耳的讥笑声令他恶心目眩,禾边只得往地洞钻,快钻,钻得深了他们就看不见了。   不!   不是的,他现在不是以前的他了。   他现在不是了。   他现在很厉害了。   那些胆怯害怕都是假的。   都是做梦,快醒来!   嘻嘻,怎么可能是假的。   这些都是刻在你骨子里的东西,你逃不掉甩不开的,嘻嘻,你越想甩掉,就会跟你一辈子。   你人前学着傻子那冷漠样子唬人,但只有自己知道,你就是阴暗地沟里的老鼠,胆怯自卑又老实的觊觎别人的一切。   “娘,禾边终于死了,我们家终于只有我们一家三口了,他每次饭桌上看我们那眼神,好像讨饭的叫花子,瞧着怪恶心倒胃口。”   忽的,轰隆一声,惊雷划破天际,闪电照彻夜空,霹雳吧啦的暴雨打屋瓦。   睡梦中的禾边只觉得浑身湿漉漉的冷彻透骨,宛如他躺在悬崖石头上,风吹日晒蛇虫钻心般痛苦,害怕,却无处可逃,直到一天,他面前蹲下一个男人,无言将他尸骨捧起。   “昼起哥……”   睡梦中的禾边濒临崩溃,带着无助又可怜的哭腔,梦呓喃喃。   却有人回应:   “我在。”   眉头紧皱的禾边好像感受到手腕传来的温和暖流,紧闭的眼睛慢慢放松,慌乱的睡颜也逐渐恬淡。   昼起看着禾边不自觉将脸埋在他手掌里,整个人像个猫儿似的蜷缩在他身后,昼起抬手摸了摸他虎口皲裂的口子,慢慢注入一点精神力修复。   昼起几乎每晚都在给禾边做修复,起初他也不愿意。但是禾边做恶梦又哭又吼,昼起五感超乎常人敏锐,于是禾边不安静,他就睡不好。   这一深度修复,就察觉到禾边小小年纪身体亏空消耗过重,长此以往不禁体弱多病还容易亏损寿命。   更令昼起惊讶的是,禾边的精神极度不稳定,白天禾边神色越来越冷淡阴郁,晚上禾边恶梦也从未间断。   即使禾边重生了,看似报仇了把村民哄得团团转,可这无时无刻的身心双重折磨下,禾边气色并未好转。   尽管禾边才十六,在后世还是个孩子,但是他已然常年多思多虑又多沉闷。如今因为仇恨全都无数倍扩大,这些思虑成为不受控制的扎向他自己的尖刃。   昼起输了一会儿精神力便消耗空了,他有些疲惫,但只坐在床沿上没动,他的左手还被那双粗糙的小手紧紧抓着。   即使,这双手的主人白天甜言蜜语哄着他利用他,他从最开始无动于衷,到现在不知不觉就习惯了。   他早就察觉到了自己对禾边态度的转变。   一种不自觉的牵绊令昼起新奇。   可能这就是那些人为什么喜欢救助流浪猫,对养的植物每天惦念它有没有开花结果。   人非草木谁能无情。   昼起倒是很坦然就接受了,并默默感受这种变化。   昼起看着睡梦中禾边渐渐扬起的嘴角,面庞的抑郁逐渐明朗开怀,昼起心底也有了成就感。   禾边又做了个好梦,梦里是一片金灿灿的稻田,他和昼起穿着短打弯腰割谷穗,两人脸颊都被汗水打湿了,可嘴角眼底都是笑意,摸着饱满的谷穗,大丰收。   新收的谷子用布袋称好,堆满了木仓,飘满新谷子的香气,院子里新扎了个漂亮的鸡圈,一开竹门,鸡鸭就飞哒哒跑去田里捡碎谷子了。   第二天,禾边是在暴雨打瓦的雨声中醒来的。   一睁眼,他床边就坐着一个人影。   好似美梦没醒般。   禾边眨了眨眼,右手臂没感觉了,但那手指还紧紧抓着昼起的手指,他见昼起还背坐着,缓缓抬起左手摸了摸眼角的眼屎,他好像每晚都哭,哭就算了,有眼屎太邋遢了。   禾边还记得小时候想跟村里孩子玩,他兴冲冲跑近人家捂着鼻子跑开,三五人远远指着他,说他一身粪水味儿。说他脑袋像鸡窝。说他野种邋里邋遢。   禾边想到这里,抬左手又轻轻抓了抓脑袋上的头发,但是头发干枯打结,他手指抓不顺。   抓不顺心就烦,禾边脾气越发不受控制,总觉得心里埋了座火山,一点小事情就能点燃。   禾边狠狠抓了下头皮,竟然想把打结的头发扯断。   嘶……   禾边拧着眉头正准备用力,见昼起侧脸转了过来,慌忙闭眼装睡。   感受到视线落在自己脸上,禾边睫毛忍不住颤,这时候右手臂的血流以极快的速度回流升温,昼起冰冷的手指逐渐升温,被他抓的。   禾边心虚打了哈欠,想假装醒来,但一睁开眼就对上昼起那双平静冷漠的眼睛。   禾边莫名奇妙不高兴了。   喃喃自语道,“搞笑,我为什么要装睡。一个只想穿越的傻子而已,我们什么样子没见过。”   其实他也不知道穿越是什么。总之是傻子看到的世界总归不一样的。   他也懒得问,毕竟自己一摊子事,没精力想别人的。   禾边正嘟嘴不满碎碎念,脑袋上就重了下来,眼前也掠过一道阴影,他一抬头就见一张大手落在他脑袋上。   禾边后仰羞怒道,“我,我才没虱子。”   “抱歉,我第一次给人抓头发,还不太熟练,让你误会了。”   禾边两眼瞪圆,脸也有些上热了。   脑袋僵硬着不动,只眼珠子忍不住乱飘,飘来飘去最后还是飘向了人。   他又误会昼起了,可昼起竟然道歉了。   胡子拉碴的男人虽然眼神冷峻,但是专注他的脑袋,外加大手动作笨拙,显得有些滑稽。   他为什么突然对他这么好了。   因为他头发乱到昼起一个傻子都看不下去了。   正小心梳理的手腕猛地被拍开,只听禾边生气道,“不要你弄,嫌弃你!”   昼起没表情,抬手继续,“我不嫌弃你。” 第14章 第 14 章:早起   禾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最近莫名的愤怒失控。   刚重生时满腔恨意,虽然胆怯但只想冲动报仇。想着自己做鬼几十年的经历,对村子了如指掌,他如何不能报仇?他一定要把村子搅弄得人仰马翻鸡犬不宁,让村民对他服服帖帖。   半个月过去,他确实做到了,一半。   他已经取得村民大部分信任和敬畏。   看着这些愚蠢的村民,明明他该享受报复后的得意,享受把他们耍得团团转的快哉。但是村民看他满心满眼的虔诚令他惶惶茫然。   他虽然做了几十年的鬼,可那脑子被复仇的执念占满了,在其他方面依旧稚嫩得像个十六岁的少年。   禾边现在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怎么想的,只觉得一团乱麻,理不清,最后恼怒自己。   于是一早上对昼起发了两次火。   “我并没有嫌弃你,或许我们可以互相帮助,你帮我梳顺头发,我帮你梳顺。”昼起道。   古人头发又长又多,又没后世的柔顺洗发水,昼起见张梅林用草木灰和皂荚打碎搓泡洗头,他试过,收效甚微,只能说头不臭了。   但是想把盘根错节的长发梳顺理清,昼起试过,手腕都举得酸痛吃力了,半缕没理顺。   和原身流浪汉相比,禾边的头发只干枯毛躁发黄,梳头发时只略微卡顿,很好理顺。   “你个傻子,你,你!”禾边听昼起的提议,又臊又恼,梳头发这种事,这么亲密无间的事情,怎么可以随便说出来。   昼起不仅说了,还很随便的做了。   禾边面色发热,又羞又臊,更是难堪。他自知自己丑,但是昼起就这样轻视他,随意的揭开他的困窘,这也让他恼羞成怒。   但一对上昼起的眼神,那冷淡的眼底有一丝不解的疑惑,好像这是一个很好的提议,他为什么会一口反对。   算了,他是个傻子。   和傻子置气嫌命长。   门外天色被暴雨淹没,昏昏暗暗也分不清时辰,屋后瓦檐雨水成了雨柱,直直砸出深深的水坑,只听张梅林吃惊哎呀呀道,“我的天我的天,真的暴雨了!”   她声音很大但随即被更磅大的雨声吞了,只一丝丝震惊传到禾边耳朵里。   禾边当即没空瞎想瞎怒,一骨碌掀开夏褥子,消瘦的身体挂着空荡荡的短褂短裤,赤脚跑进窗边,推开窗,呼啸一声狂风,把禾边上衣掀开鼓起成一个球,露出从未晒过太阳的肚皮,禾边却浑然未觉,他只狂笑三声,“哈哈哈。”   如兵临城下只一人死守顽抗,终于天降异象,在老天爷的帮助下,敌人溃败而逃了。   昼起静静看着将将比木窗高一点的禾边,后者那破衣角在冷风摇摆,他垫着伶仃受骨的脚踝,双手用力的撑着窗棂边,黝黑执拗的眼里是报仇的快活。   “看他们还敢质疑我!”禾边得意的道,可眼里透着水花,稚嫩的脸上是阴郁孤寂的疯狂。   后屋檐的雨水沿着土墙渗透进墙里,蜿蜒水蛇逐渐咬到禾边的脚指头,好像要给得意忘形的人悄无声息的报复,提醒他再怎么复仇得意,他始终是深陷泥潭的狼狈丑陋模样。   “你抱我干什么!我还没看够这大雨。我告诉你,我要离开这里了,离开这个村子了。”   禾边冷不丁被抱起来,惊吓一瞬,扭头见是傻子又埋怨,语气里是自己没察觉的信任。   昼起道,“雨大风大,小心肚子着凉,你站着的地方进水了。”   他说完,把禾边放床边,好似看懂禾边脸上的局促和光在外面的胳膊和大腿,又将夏被扯来盖他身上。   禾边不觉得冷,这大夏天下雨是喜事,更何况他早就习惯忍冻挨饿,但经人一提醒,肚子好像是有些微微发凉,禾边捂紧了被子,只留一个脑袋在外面。   他低头一会儿,终于受不了,抬头看向昼起,“虽然你是个傻子,但是直盯盯看着人,还眼神冷漠,这非常挑衅不礼貌!”   昼起收回视线,他道,“你是想给族长说你要断亲离宗?”   禾边点头,“不然我给族长提醒暴雨做什么,拿下族长的信任,让他知道我是真的受到田家老祖庇佑,他还不得对我毕恭毕敬,然后言听计从。”   昼起道,“你说的对,但是他作为一族族长,怎么会放你这个能掐会算,驱灾避祸的人离开。”   十拿九稳的禾边脸色突变。   或许这只是昼起的推测,但是他赌不起。就是像王三郎那样,明明相信他是老祖庇佑的神算子,可看他的眼神更加贪婪,包藏祸心。   昼起又道,“而且张梅林一家子做的事情没有到能断亲的地步。”   禾边本还心烦前面的担忧,这下听昼起这话,只觉得这半月来的粮食都喂狗。   他以前只觉得傻子天生缺七情六欲,不会笑没有多余神情,看什么都置身事外的冷漠。   可他时常也会为傻子听他话,必要时帮他做打手而庆幸,甚至自得。   不知不觉,他已经习惯沉默的傻子做自己的影子了。   村民给他的瓜果蔬菜,还有张梅林养的鸡鸭绝大部分都进了昼起的肚子。   如今傻子却给张梅林一家子说话。说他们做的还不过分。   感情是刀子没割自己身上,他是感觉不到肉疼的。   “你个白眼狼!你竟然站在张梅林那边!你是觉得我受的苦都还不够是不是,是不是我死了才够!”   “你这几天很容易动怒,你好好冷静下。我是在帮你分析,我分析完你看说得对不对。”   禾边很气,就算浑身紧裹着被子也要给床边的昼起来上一脚。膝盖还没伸直踢人,昼起就隔着褥子抓住他的脚踝,他一个俯身,刚想起身打人的禾边吓得忙钻被子。   他只留一双黑亮紧张滴溜溜转的眼珠子在外面,昼起俯身下来,如黑压压的高墙一般,禾边呜咽了声,士可杀也可辱,忙软声好话道,“哥哥哥哥,我错了你别打我,我冷静我冷静。我知道你都是为我好,我今后还给你喂鸡腿。”   昼起也见识到了禾边的卑劣。一开始他好言好语哄着自己喊着自己哥哥,给他夹菜给他新衣裳,真当昼起习惯了,听了进去,禾边就开始甩脸色,甚至把他当做傻子欺负。   但禾边不是有意的,他只是没人教没人拉扯,小困兽一般渴望突破绝境,又怕一丝希望破灭,只得躁动不安的疯狂撞击,乱了心智。 第15章 第 15 章:喂汤   禾边见一串好话说出去,昼起还冷冰冰的一眼不发,像是被山中猛兽盯着似的,窗外雷鸣暴雨阴沉沉的,不禁心下生寒,裹紧了被子。   ,禾边这才惊觉自己以前多么大意,把事情想的太过简单片面。总以为傻子前世给他收尸,便或许是心善能可怜他,哄他当打手。   他压根没想到训鹰的人一朝也会被啄眼。   一想到傻子轻轻抡起拳头,能将两百来斤的王三郎挥出三丈远,禾边顿时吓得浑身紧绷,这下连眼睛都钻被子里去了。   他双手紧着被子,好像给自己垒上了一个躲藏的坟包。   被子里又黑又闷热,外面昼起一直没动静,禾边内心越发害怕,连呼吸都抖了起来,而内心深处还涌出一股陌生的酸涩懊恼的复杂情绪,不待他明白为何,被子被外力不容抗拒的掀开了一角。   “你,你!”   乍见昏光,床沿边上还坐着一个野兽般高大的人影,只要微微抬手,这床和他都得四分五裂,禾边惊得眼皮哆嗦脑袋一片空白,只本能地抱着脑袋,“别,别打我。”   昼起道,“我哪里打你了?分明是你自己以为我要打你。”   昼起见禾边反复重复别打我,已经听不进去话了。   怎么会这样?   仔细一看,禾边脸色苍白唇色都开始发紫,这是出现了应激现象。   他皱了皱眉头,离开了床边,退到了门口,果然,一直憋气的禾边才急剧呼吸几口,冷气入肺又急又呛,咳嗽几声把脸都涨红了。   昼起喊张梅林端一杯热水来,正在屋檐下震惊这暴雨的张梅林,吓得一跳,连连点头说来了来了。   可农家不待客哪有什么热水的,张梅林想说只有冷水,又怕对上昼起那冷脸,正发怵时,昼起道,“没有热水,早上煮的米汤也行。”   张梅林一想也是,这傻子还真是体贴入微。   张梅林用瓷碗端了米汤进了屋子,刚到门口就吓得不敢进门,只见禾边裹着被子满身抖,那眼神涣散像是惊惧又无处可逃要窒息的模样,她慌乱中看向昼起,企图让傻子自己端进去。   昼起道,“心虚?是不是在他小时候,你们虐待他了。”   张梅林想张口反驳,可对上昼起那冷沉的审视和压迫,外加上畏惧禾边有祖宗保护,嘴巴居然比脑子先行动,她慌里慌张全抖了出来。   “他,他小时候七岁多,来到家里后,发现,发现和他想的不一样,他就偷粮食偷钱要跑,被我男人抓住后天天打,夜夜绳子吊,后面打怕了,我就叫田晚星给他偷偷送水送吃的,我也说几句好话,叫他想开点,留下来乖乖听话,还能活着有饭吃。”   “偷钱偷粮食?”昼起的反问带着偏袒。   张梅林缩着脖子支支吾吾,“不是偷,是是他干一年活应该得的口粮和工钱。”   “不过你放心,后面他长大了一点,我们就没打他了。”   可禾边好像也忘记了小时候那一年一直被打的事情,只记得只要乖乖听话努力干活,他就会有吃的,就会得到一家人的夸赞和关爱。   但是禾边一看到像他男人田木匠那样高大的男人就会吓得浑身哆嗦,瞬间血抽干了一样苍白,所以他的胆小是村里人人都知道的。   所以张梅林第一次看到禾边带了个比田木匠还高大的傻子回来,当时还很惊诧。   现在看到禾边这浑身发抖眼神涣散苍白的模样,分明就是小时候见田木匠就发病的模样。   张梅林一下子就怕起来,怕禾边想起以前忘记的痛苦,变本加厉报复她,只想昼起把米汤送进去。   “都是都是我男人干的,和我可没关系啊。”张梅林害怕得很,居然克服了对昼起的恐惧,胡乱把瓷碗塞他手里就慌张跑出去了。   猛烈晃荡的米汤差点撒出来,被昼起轻轻稳住了。   他试着走近禾边,对方只低头抱着脑袋重复别打他,对外界好像失去了感知。昼起把碗放一旁桌子上,伸手拉着禾边的细弱的手腕,给他输入精神力,这手腕过细,好像窗外暴雨都能将这手腕砸裂。渐渐地,禾边粗重混乱的呼吸平静下来了。   禾边麻木呆滞的眼睛动了动,嘴边有些热意,香得很,他慢慢抬头,只见昼起拿着木勺喂他米汤。   昼起见他一头冷汗浸透的狼狈,只呆呆看着自己不动,也不张嘴,便把木勺送自己嘴里试了试,并不烫,昼起又盛了勺还是吹了吹,“来,不烫了。”   禾边像是不适应别人喂,张了一下缝隙,而后又紧抿住了,不知道怎么吃。   昼起也不会喂人,只把木勺往禾边微微张开的嘴角缝隙里送,有些僵硬地看着禾边的眼睛,“乖乖的,喝了就好了。”   禾边忽的低头,木勺的米汤糊了他一鼻子,他呛声咳嗽一下,而后双手埋脸,昼起有些不懂,只以为他不舒服,就静静等着。   可没看一会儿,湿润的液体顺着手指缝隙滴答落在木勺上。   他哭了。 微博@鹿饼怡怡 一起看书吧 免费分享   哭得没有声音。   昼起意识到这点时,心里紧了下,他抬手摸了摸胸口,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这时,禾边抬头泪流满脸地看着他,突然扑他怀里抱住了他。   昼起右手的木勺里的汤差点晃掉,幸好昼起反应快及时稳住了。   禾边埋头哽咽道,“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   昼起道,“你叫我哥哥。”也看他可怜。可这话,昼起现在知道是不能说的。而且,他每晚都输入精神力修复禾边,在昼起看来,这就是他护着的养着的人。甚至很快就明白了以前人养宠物养花草的心情。   禾边咬牙,像是破罐子破摔一般,只想不要再骗人了,“我那是哄你的,我压根就没把你当哥哥,就哄你给我镇场子,让你听我话。”   昼起没回话,只想起身,结果禾边抱他更紧,居然呜呜咽咽哭出声了,“不准走,你是不是生气要抛下我了。”   “呜呜呜,我知道我不好,最近总拿你撒气,但是我也控制不住。”   决堤的泪水好似积压多年的委屈害怕和惶恐,这下子全都倾泻出来,夏天布料薄,很快昼起胸口湿哒哒深了一大片。   昼起右手好不容易稳住的木勺又差点撒了。   “不是,没生气,先喝了再说。”   禾边抬头,观昼起脸色眼神平静无波澜,和往常无差别,只那深潭的眼底映着他的丑陋和狼狈,还有他水泡红肿的眼睛。   禾边又气上来了,可想自己为什么要生气,于是又闷闷不乐压下来了。   昼起顿了顿,沉默好一会儿,才把长话组织好,“你不要怀疑猜测了,我是真心待你当弟弟。我也知道你之前被田家人哄骗怕了,觉得我背后又有什么阴谋,才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火生气想看我藏不住后的真面目,但我没有,不论这个世界还是以前的世界,你都是我最亲近的人。”   禾边被这话听得一愣一愣的。   昼起这个哑巴居然能说这么长。   昼起好像不傻,而他还把人当傻子欺负……   昼起好像真的说明白了他自己都理不清或者忽视的想法,又或者他什么都没想,可就是忍不住对昼起发脾气。   禾边道,“对不起,我今后会忍住的。”   昼起道,“无妨,我长你很多岁,不至于和你小孩子置气。”   禾边看着昼起胸口湿哒哒的一片,耳朵有些热了,他还扑在人怀里没起身,可他就不想起来,后知后觉意识到现在多暖和多安心啊。   他埋头蹭了蹭,然后嘀嘀咕咕自言自语道,“既然都是世上最亲近的人了,抱一抱也没问题的。”他说着,偷偷把昼起自然垂在床边的手拉了起来,环在了自己腰间。   “就是,就是以后你要这样,哥哥你学会了吗?”禾边瓮声瓮气声如蚊呐。   “记住了。”   昼起低头看他,禾边那双耳朵似乎红得快滴血了,头也埋得更深了。 第16章 第 16 章:雨没停   不待昼起回应,禾边自己先从他怀里爬了出来,然后一把抢过他右手上的瓷碗,抱着就是咕噜噜一口喝光。   见昼起要张口,禾边眼皮发抖,飞速开口道,“昼起哥,你之前说要给我分析,为什么张梅林做的事情还不足以让族里给我断亲。”   昼起瞧他喝得急促,嘴巴上都糊了一圈白色糊糊,抬手指了指开口道,“你看吴老太这样的人,溺杀自己生出来的女婴,还用来喂猪,这样毫无人性惨无人道的事情在村里没惊起一点动静,可想而知,你在张梅林这里的遭遇,在村里人看来,不算什么。”   慌忙擦嘴角的禾边动作一滞,眼里有些灰败,难道就没法子了?拿不到户籍只能进山当野人,他这个身板怕是不够猛兽吃两口的。   但他也没灰心,现在他在村里基本上就是土皇帝待遇了,他总能慢慢盘算出路的。   禾边想到了什么,眼巴巴道,“昼起哥,原来你不傻啊。”   昼起见他眼里的心虚,愧疚,但是昼起知道以禾边这种情况,如果不是先入为主把他当傻子看待,禾边对他的防备心肯定非常重,那么他们也没这段交际。   昼起开口道,“放心,事情总有出路的。”   禾边点头,听着外面越来越大的暴雨声,眉眼振奋道,“听,我说会下雨就会下雨!让那些质疑我的人,都颤抖吧!”   他眉飞色舞说完,又好奇看向昼起,在后者专注的视线中,他扣着手心,带着莫名的勇气,“昼起哥,那你不傻了,你记起你的家人了吗?”   昼起刚刚说他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一想到昼起的家人,就惴惴不安起来。   昼起道,“只你一个,没有其他人了。”   禾边头一次眼睛亮得惊人,高兴地“哇”了声,见昼起神色淡淡,禾边反应过来很不好意思,“对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   见禾边眼神暗淡了下去,想了想补充道,“我也很高兴。”   确实,昼起发现,他现在的心脏会随着禾边变化。他哭他就心里紧,他高兴他心里就愉悦。   果然现在看见禾边眼睛又亮闪闪的,没有以往见的那般沉闷阴郁,昼起嘴角都不自觉微微动了下。   “昼起哥!你,你笑了诶!”   “你再笑一个!”   但是昼起再也做不出嘴角扬起的动作,惹得禾边连声叹气。   哪有人不会笑得,禾边不信邪,一方密闭小空间,只他俩,这种相依为命的感觉很容易模糊边界,禾边伸手挠昼起胳肢窝,昼起纹丝不动,倒是把禾边又看得哈哈大笑。   屋檐下一直担惊受怕的张梅林,听着屋里传来的大笑声,一时猜测怀疑,只担心禾边是不是想起来什么,给气疯了。   不然,何曾听过禾边这样的笑声。禾边总是抿嘴笑,没声音的。   不过又想这傻子本事真大,居然连发疯的禾边都能一个人搞定,就是七八岁的禾边,那会儿发起疯来,光他一个男人还压不住,还得她一起。   张梅林一想起这个就有些后怕,尤其看着暴雨没有停的趋势,反而越下越大。   还真叫禾边算准了!   “我就说禾边说的准没错,幸好我当时没日没夜的赶功夫,地里苞谷全都起垄挖沟排水了。”唐天骄望着雨水惊喜道。   田老祖看见这暴雨,像是从天泼下来一般,直直砸在墨绿青山上,五月初的苞谷叶子正是嫩正是抽穗吐蕊的时候,哪里禁得起这雨啊。   不用想,那叶子肯定被雨刮断了,刚抓土不深的苞谷要被大风吹倒伏的。   田老祖唉声连连,招呼一家老小,钻进大暴雨里要再抢救一番。   路过吴老太家时,田老祖叫家人连忙走快点,不然少不得被她抓住一顿数落嘲笑。不过吴老太屋檐下是热闹,她男人和儿子田大郎,田三娘以及三个女儿都忙着端木盆接雨水,接了就往旱厕里倒,这也算储蓄粪水了。   田老祖那嘴巴一个没把门,偏偏把最不想问的话下意识脱口而出,“广山,你家婆娘没在家?”   吴老太男人田广山道,“那婆娘半夜听见打雷闪电,一宿没睡觉,现在……”   田老祖抓着机会立马挖苦道,“咦,哪有这样娇气的老婆娘,你家五岁的小孙女都在忙活,她还偷懒补觉,难怪村里人都说你……”   “不是,她早早起来回娘家了!”   “回娘家干啥?”吴老太娘家还有什么亲人,这把年纪上面没双亲,下面哥哥嫂嫂死得差不多,再下面的侄子侄女那关系就有些绕远了。   不是什么重要大事,一般出嫁女不会轻易回娘家。   田广山道,“她去娘家说要把亲戚都接来看看,我们村真的出了个神算子,说我们田家村祖坟冒青烟了,出来一个活祖宗。”   田老祖惊了下,暴雨打湿他干枯白发,风又吹了一脸,他胡乱抹了把,“是啊是啊,没想到禾边竟然真的能算准。我当时还觉得不可能有暴雨,哎,都是我害了大家,不然村里人估计都提前应对了。”   田广山道,“那不能这样想,你又没阻止大家,你看看那田德发,现在还到处说这点雨没事。”   田德发半夜被惊雷吵醒就睡不着了,听见这暴雨随声而至,心里更是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还真叫禾边蒙对了。   这下村民怕是更要被禾边耍得团团转,那今后这村子里就是禾边的一言堂了。一个外来养子,还是个小哥儿,怎么能让他骑在自己头上耀武扬威。   于是田德发一大早就挨家挨户道:   “禾边就是瞎猫碰见死耗子,背运倒霉十几年,这次终于蒙对一次走狗屎运。就这暴雨没两天就停了,慌什么慌,地里庄稼又不是禁不得雨水的嫩苗,现在苞谷林都比人高了,扎根深,哪是一点暴雨就倒的。”   “你们可千万别学那田老祖,咱们村里要说最勤快的是禾边,第二就是田老祖,但是你看他忙忙碌碌一辈子,到头来比别人多吃一口饭还是多穿一件衣裳了?还不是住着老一辈留下的老破土屋,操劳了一辈子,下雨天连件蓑衣都没有。你们就学他吧,要庄稼不要命,一个感染风寒,那真是拿命伺候庄稼了。”   村里人听田德发这一番话,本想冒雨抢救的心思一下子就淡了。不说别的,确实这大雨打在手背上都霹雳吧啦的响,听着就头皮麻烦,人受凉风寒,小病熬着,可没熬过去万一要了命咋办。   村民虽然没下地,但还是埋怨田德发,可又碍于田德发是族老辈分高,也不能拉脸说什么话。   望着这茫茫大雨像是倒灌的海水,村民越看越忧心,一个下午过去雨势丝毫不见减小的。村民再也坐不住,纷纷走到田家院子问禾边。   “小禾啊,你算算这雨什么时候停啊。”   “小禾啊,你能不能和老祖宗说说,叫老祖宗施法叫这雨停了啊。”   禾边装模作样掐指算了下,开口道,“下雨是龙王的事情,老祖哪能管得了这么多,三天后停。”   众人得了准数,心里有底了。   说三天短短三天,但对于靠天吃饭的庄稼人来说,这不亚于每天脖子上行刑。   是日盼也盼终于盼到了第三天。   可早早天还没亮就起来,那暴雨仍旧没停。屋边的小溪已经变成轰隆隆的浑水咆哮而过。   可能是天还早,说不定天一亮就停了呢。   村民祈祷着只盼禾边真的能算得准。   可等天光大亮时,雨反而越下越大了。 第17章 第 17 章:意外   第五天,暴雨非但没停,还更大了。   半夜里狂风夹着雨柱,要愤怒摧毁一切似的,把门扇木窗都吹得开合扇墙,半夜到处嘎吱惊叫。屋子里的人躲在墙角,愁眉苦脸地直说这该咋办啊。   张梅林和田晚星睡在了禾边以前睡的那间靠着后屋檐的杂物屋子。刚开始下雨那天,这屋子的墙根就漏水。如今屋子里已经泥泞汪洋一片,夏天炎热恶臭,床铺潮湿得好像掉进了旱厕。   张梅林两人以前只觉得禾边矫情,现在真到自己住这样的屋子时,才叫苦不迭难受万分。   不过他们已经顾不上身体处在糟糕恶劣环境的难受,只担心禾边见到这场面又想起他曾经的不堪,要报复他们母子。   于是,反正半夜雨声也吵得人睡不着,张梅林便偷偷起来炖鸡汤,她想着在禾边面前邀功,这样禾边即使触景生怒,也还有另一个什么都不干的懒虫受着。   哪知道,张梅林抹黑进了灶屋,恍惚中见门口站着一个湿哒哒的黑影,手里还拎着落汤鸡。张梅林以为是偷鸡的,正准备大喊,对方咬牙低声道,“娘是我,吵醒禾边娘你不要命了吗!”   灶火升起,母子俩在彼此对视的目光中,都看到了那没藏好的厌恶、算计。   原来他们都想偷偷邀功。   没成想抢到一块去了。   两人一起事情倒是干的快,张梅林看着手脚麻利的田晚星,忍不住抱怨道,“以前伺候你吃饭还得端在床边,现在倒是勤快孝顺的很。”   “禾边成了你孝敬的祖宗,你怕是这辈子作孽换来的。”   张梅林絮絮叨叨的数落田晚星,田晚星麻木的剁鸡肉,只要想到跪在冰冷漆黑的祠堂,他就浑身发抖,他可不想再受这样的酷刑。   轰隆隆,闪电从窗外劈过,刺白闪得屋里的母子惊悚石化,张梅林慌忙朝四周作揖,求不要惩罚她,她已经知道错了。   然后张梅林怒斥田晚星,“你剁鸡块不能轻点吗,万一吵醒禾边,我连着你都要受罪。”   田晚星心下也戚戚,懊恼自己忘记收了力度,但一想这狂风暴雨,爆炸雷只差在耳膜里崩裂的巨响,禾边应该也睡不着吧。   禾边确实被这炸雷炸得心惊,被这暴雨扰得心乱,明明前世第五天就放晴了,可这夜雨趋势丝毫不减。禾边又不受控制的思虑,想着要如何在村民面前给交代。   越想越乱心越惊恐,他努力控制自己睡一觉,睡一觉起来天就晴了。这样下来还真睡着了,只是半梦半醒间他又做了恶梦,梦见被村民群起而攻之,又梦见田木匠回来了,拎着大斧头就是给他劈成两半,像是挂猪肉似的挂在横梁上。   他死了,但剧痛还在啃食他的血肉,魂魄还在煎熬。   一个惊雷劈下炸响。   恶梦中禾边惊醒,他下意识伸手一抓,正好碰见黑暗中伸来的大手。   那手粗厚宽大,掌心也有厚厚的茧子,是一双穷苦心酸的手,和主人漠然一切的神情完全不同,禾边一抓着这手心,一股暖心镇定的暖流从手指流淌至周身,渐渐地,这暖流形成了一座无坚不摧的庇护所,连窗外轰鸣的电闪雷鸣都成了遥远遥远的低闷鼓点了。   好安心舒适,是他以前渴望又遥不可及的温馨,是他以前从未有过的体验。   这感觉梦幻到好像梦境一般,他不愿这种感觉消失,很快睡意昏沉,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紧紧抓住这暖流的来源,无意识地,手指沿着掌心钻了进去。   昼起心尖蓦地被划了下。   他看着十指相扣的手,禾边的手是那么瘦小,但努力嵌合他的指缝,好像他就是这世间的唯一。   他在这异世有了一个锚点。   他在星际世界的寿命漫长无尽,但自从有意识起都是一成不变的杀戮和毁灭,他厌倦了,便毁了一切,连同那些高高在上操控一切的贵族。现在,这异世虽然荒芜落后,但他体会到呵护一株幼苗的乐趣。   禾边一夜好梦,睡到自然醒。   他最近老是频繁梦见出村子的情形。梦里他和昼起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买了地盖了房,院子里还有身影模糊的一群人,大家围着一颗柿子树摘柿子,吵吵闹闹很是热闹。他看见自己长高了,变白了,也变得爱笑开朗很多,而昼起看他时,脸上也带着笑。   果真是好梦啊。   他一个满足慵懒伸手,手摸到了什么。   一睁眼侧头,他床边枕头上还有个脑袋,后者身板太高,肩膀宽阔,即使睡得笔挺,但这床太窄了,禾边好像在人和墙壁的夹缝里蜷缩着。但是他缩不了太远,他们的手还紧紧扣着。   这简直就是他做梦都想的,属于自己躲藏的密闭棚子,但也和想的草木花香不同,眼耳口鼻间全是另一个男人的气味。   禾边翕动鼻尖、闭眼、睫毛微抖……好安心的味道。   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后,禾边睡懵的脸霎时就涨红发烫。   禾边自觉轻手掰开人指缝,想把自己手指脱出来,可他手指麻木无力了,这细微的动静下,昼起当即就睁眼了。   他见禾边脸色又红又烫的,皱眉道,“风寒了?”   原本温吞吞的禾边像是受惊的兔子,立马跳下床,见昼起还想伸手摸他额头,禾边踩着草鞋鞋跟,连连后退几步,慌乱道,“没有没有,昼起哥。”   昼起没信他话,直接下床大步跨去,禾边呆呆的忘记反应,直到昼起一手抱住他,只听头顶人疑惑摸着他额头道,“怎么感觉更红更烫了。”   禾边脑子霎时空白,两脚悬空不安地蜷曲着,视线突然拔高,他只得紧紧抓着昼起的肩膀,如此近距离的四目相对,鼻尖好像都要碰到了。他错开鼻尖,昼起的呼吸还是落在了他脸上。   昼起凝重了眉头,伸手摸了摸禾边的胸口,“为什么心跳这么急促。”   禾边差点晕了过去。   这时,灶屋传来的香味拯救了快要窒息的的禾边,禾边猛然从眩晕惊醒,他道,“饿了。”   昼起也知道人类很脆弱,但有时候又很强大,没有什么是一顿香喷喷的饭菜解决不了的。   两人穿好衣衫,神色不清白的禾边顶着大烫脸出现在饭桌上。   张梅林和田晚星两人也没发现,两人压根不敢看禾边,觉得禾边肯定一夜没睡好,这外面雨还大,压根就没停,生怕禾边自己心烦迁怒他俩。   等这顿饭平静吃完,张梅林二人都松了口气。禾边也是,昼起终于没追问了。   吃完饭,禾边没出门,他知道今天肯定有村民会上来询问的。   他得想个办法应对。   不用想,现在田德发一定在扇动村民,说他是骗子,说他又在装神弄鬼哄骗他们。   他不能急,总有办法应对的。   张梅林收拾完,看着暴雨乌压压的,赶忙叫田晚星去下地看看庄稼情况。   田晚星不去,说暴雨要风寒,会要他命,为了庄稼丢了命那才是傻子,一说傻子,田晚星霎时闭嘴心慌,幸好禾边去堂屋了,不然禾边又要骂他,不准他提这两个字。   张梅林骂田晚星眼高手低,今后迟早要饿死。还说他随他爹田木匠,骨子里就是瞧不上地里的三瓜两枣,但是她自小就是种地的,知道庄稼就是命根子。   张梅林没办法,又气又烦得对田晚星踢两脚,穿戴蓑衣出门查看庄稼情况了。   清晨新鲜的亮光被漫天袭卷的黑沉雨线吞没,张梅林大清早出门竟然觉得有些害怕,望着黑雨,心头渗得慌,好像天降异象灾祸将来的惶恐。   她像一只蚂蚁在广阔残暴的暴雨里艰难行走,沿路看到了一些村民,见了人气心里应该安心些,可她却松快不出来,嘴角紧抿,两眼露出深深的怯怕与忧心。   一路上,稻田被冲毁决堤,临近沟渠一旁的稻田更是被冲垮一大片,一半田里的禾苗都被拔地而起,飘浮在浑浊发黄的水面上。   田埂上齐膝的豆苗倒是没压坏,但是田埂十根有六根塌了,菜园子就不说了,连茄子树都东倒西歪了,更别说地里的苞谷了。   全都倒伏一片。   连路只看到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雨声风声太大,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是可以看见急切张大又闭合的嘴巴,满脸的雨水也遮不住眼里的悲切焦心,连蓑衣也没有,湿衣裹身,扛着锄头在给苞谷扶起来,培土加固。   张梅林顾不得害怕也顾不得暴雨闪电打雷了,见到家家户户都这样惨,心里只咯噔着急跑向自己家地里。   此时只祈祷菩萨开眼,她家可是培土固根了啊。   满山的苞谷林子就她家还笔直立着,叶子绿绿油油的像把长镰刀任暴雨拍打也不破烂,株杆虽然也有倒伏的,但是比其他人家来说,简直好太多了。   这禾边还真有说对了。   禾边竟然真的这么能干……有用,这二字一闪过她脑海,连忙害怕作揖饶恕她无心的不敬。   张梅林一路欢欢喜喜地回去了,来时见的惨状现在已经不能扰她心了,反正那些人都不听禾边的话,现在庄稼被毁了,那可不是活该。   张梅林路过田德发家时,老远就见四面八方的人往他家赶,暴雨中隐隐有嘈杂的怒火声,分不清是谁的,但是不用想,一定是田德发抓住这机会说禾边算错了,是什么狗屁的神算子。   张梅林飞快朝田德发家走,一近果然看到田德发板着脸很是威严道,“看看,那禾边能蒙对下暴雨,但是蒙不对天数,这肯定是他瞎说的。”   “禾边那小子自小就胆子小,只以为是个老实人,哪知道闷不做声一肚子坏水。现在你们都被耍得团团转,你们跟我来,我带你们一起找禾边说道说道,他到底安得什么居心,居然这样报复你们。简直就是我们田家村养的白眼狼。”   田德发愤慨说完,还看见了张梅林,立即想招呼张梅林上来,但是张梅林呸了个唾沫,“想死别拉我垫背的。”   田德发看着张梅林又迅速回去了,怒其不争道,“你们看看,张梅林被禾边欺负傻了。田木匠这样能干的男人,居然找了这样败家窝囊娘们,真是祖宗不幸。等田木匠回来,可有这婆娘和是禾边受的。”   张梅林风风火火冒雨跑回家,头上斗笠跑歪斜了也顾不得整,只一心邀功去报信。   “禾边禾边不好了,那田德发个老不死的,带了一群村民来质问你了!”张梅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雨水打湿了头发,一脸一身的狼狈,神色无比紧张。   禾边淡淡看了她一眼,“知道了。”   可那么多村民打起来的话……张梅林见禾边这样淡定,莫名就没着急了,只觉得禾边是心有定数的。   张梅林进屋后,禾边面色再也绷不住了,他眼底满是着急。   他也不知道这世怎么暴雨天数就变了。   现在暴雨受灾更严重,田德发肯定会借此发挥,他在村民那里微薄的信任,一定会坍塌,然后被村民围攻他,骂他是骗子甚至开祠堂上族罚……   昼起见禾边惶惶不安,手指都抖起来,他忍不住低头咬手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昼起握住他的手,给他输精神力,禾边惊惶的心跳一下子就安定下来。   只听昼起道,“村民应该会信你,村里很多人对你都很虔诚。每次送来的米都是新米,菜叶子都是最嫩的。看你的眼神也都是虔诚敬畏的。”   禾边道,“那是他们怕了我,他们做贼心虚,他们还贪婪有求于我,可现在他们一旦发现我没算准,之前所有建立在他们好处上的敬畏全都没了。肯定会全部都来攻击我。”   他说着眉头拧成了棱条,眼底都是遮盖不住的戾气和惊惧,昼起不自觉伸手摸他眉间,慢慢道,“这次,说不定是又是另外一个情况。”   两人正说着,就听外面暴雨里来了好些杂沓的脚步声,那愤恨的吵闹声一听,就不难想村民气势汹汹模样。   等禾边深吸一口气,临阵待敌一般站在屋檐下等着,就见一群村民冲进来了。   他们绑着田德发进来了?   禾边惊讶。   没看错,田德发被五花大绑,几个汉子押着的。   “还不跪下!都是你田德发不敬祖宗,不信禾边,导致祖宗发怒,才比禾边之前算的暴雨多了几天!”   禾边嘴角微张但很快就冷漠闭上。   没想到还能这样解释。   一旁张梅林见此情况,果然啊,禾边就是神算子,难怪不慌不忙,从容镇定,这都是提前能算准的!   可禾边远没张梅林看得镇定,这么一群人压着田德发来,万一要是求他止雨,他可做不来!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逃吧! 第18章 第 18 章(四合一):暴雨解决+来人寻亲   “都是田德发整天怀疑这怀疑那的,居然不信禾边是祖宗庇佑的,还到处扇动诋毁,老祖宗肯定发怒了,所以这才比禾边算的雨天多了!”   “对,这田德发平日里就吃里扒外的倚老卖老,关于咱们田家人的事情他一概压着指着是我们的不是,关于王家的事情,他倒是态度好说话的很,恨不得给人家王家当孙子。就他这样的,难怪老祖宗会生气。”   “这个田德发整天骂着骂那的,好像全族就他一个能干人似的,别人都是被禾边蛊惑的傻子,就他清醒聪明,这下好了他,他把老祖宗惹怒了,连着咱们全村人都受罪遭殃了!”   族人一个个七嘴八舌的呵斥田德发,大暴雨里一个个都急眼怒目,不知道是谁,拿了一木棍将绑着的田德发膝盖一打,田德发一个吃痛,重重跪在雨泊里。   田德发万万没想到这些族人居然如此愚昧,一帮族人居然聚众绑了自己这个族老。这种骗子居然让他们深信不疑。   禾边已经算错了,这些人还眼瞎心盲,还把一顶全族罪人的帽子扣他头顶,田德发是又气又怒又惊怕。   “田德发,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田德发寻声望去,雨帘屋檐后是一个瘦小的人影,可那模糊的小脸上竟然有一丝不怒自威的压迫,简直可笑至极!   田德发咬牙一言不发,就禾边这个外来养子,还配审判他?在族长来之前,他是一句话都不会说的。   田贵见田德发还不认输,就是跪着还盛气凌人的样子,心里痛恨得很。   他拿着木棍又狠狠敲田德发的膝盖,“你个畜生,平日里就欺负我家没个成年男丁,盯着我家的田产恨不得吃绝户,现在你要遭报应了!”   有多少次,他看见田德发爬他家后屋檐,想对他娘不安分,难怪他娘那段时间腰间都别着刀。   口口声声说哥儿妇女低贱没本事,整天瞧不起他们,可田德发背地里又整日打偷盗的主意,把他们家害得好苦!   一棒下去痛的田德发嗷嗷叫,可眼底的坚决耻笑也越发了然,好像心里已经看透了一切,觉得他们嚣张不了一时。   果然,田德发余光见族长匆匆赶来,田德发立马痛哭流涕道,“族长!族长你终于来了,您可得为我做主啊!”   族长黑沉着焦灼的脸,看着院中佝偻着淋雨的族人,再看向那雨帘后的单薄人影,院子死寂,全部视线落在族长和雨帘后,好像这危机关头,唯他二人能解决。   可族长知道他毫无办法。   田德发懵怔一会儿,见族长也紧紧望着雨帘后面,当即吓得心里一紧,大声道,“族长,我有证据证明禾边就是个骗子!”   族长看过去。   田德发好像抓住一丝生机一般,急切道,“禾边压根不能请祖宗上身,有什么神通,他只是瞎蒙蒙对暴雨,这一点老庄户都能推测出来,要是他能算,能请祖宗上身,怎么可能算错了天数!”   村民见他还信口雌黄,纷纷怒道,“那是因为你不信不敬,老祖宗生气了降下了惩罚,现在全族都受罪!”   田德发道,“那你们看看这暴雨只我们田家村有,还是其他村都有?还是全县都是这样!我们老祖宗能管我们田家村,还能管其他村不成?!”   吴老太的邻村亲戚嘀咕道,“我看这个田德发说的很对,我们村也暴雨啊,没道理这多的天数,是你们老祖宗罚我们吧。这禾边看着一点都不出挑,八成是骗子。”   吴老太一听侄女这样说,吓得连瞪眼捂住她嘴巴,“你不想活了!”   吴老太侄女说,“怕什么,他不是还算出你们村的王三郎会死吗,我昨天来的时候还见他生龙活虎的。”   这话一出来,一些信念坚定的村民又开始动摇了。   这时,只听一人急匆匆跑进院子,院子里人太多,那人嘴里忙喊着让让让,好不容易劈开路,一个噗通就跪在了屋檐下,“禾边求求你,你救救我儿子王三郎吧!”   “他今早被砍了手脚丢在暴雨里,我儿子现在就只剩这一口气了啊。”   村民听了倒吸一口气,甚至觉得暴雨顺着他们头发留下来,都带着血腥的黏着,又怕又恶心的。   田德发也是一惊,眼里闪过一丝害怕,但随即狠狠道,“一定是禾边派人暗地做的手脚!不然早不死晚不死,偏偏这时候死!就好像证明他真的能算。”   不待禾边开口,那王三郎爹,王金水就凶横道,“田德发你可闭嘴吧,你要死可别带着我!我儿子是被赌坊的人砍断手脚的!禾边大人,你可得发发善心,救救我家儿子吧,我家今后做牛做马都会报答你的。”   说完,便哐哐就给禾边磕头。   禾边还惊讶王三郎的死法居然和上世不同,上世王三郎是赌博倾家荡产,最后染上花柳病而死。   而这世,王三郎只敢赌,不敢嫖,还记得那晚昼起把他打的心有余悸,居然一想到那档子事情就吓得没了半条命,所以全去赌了。   王三郎这条烂命,怎么可能救。   田家族人早已深受王三郎毒害,要是以往听见这消息,表面上还顾及同村情面,做做表面人情功夫,可现在他们已经自顾不暇。   这暴雨眼见成了灭顶之灾,他们的生路都要断了,哪里还顾得上虚伪的客套。   禾边刚准备开口,但族长抢先做了恶人,族长道,“禾边算出来说王三郎会死,那阎王生死簿上就是板上钉钉的,你现在又哭又跪的,不是在为难我们禾边吗!”   王金水被吼得发懵,他没想到平日里和蔼好说话的田家族长居然这般坚决,见死不救。不过没等他发恼,院子里的村民早就把他挤在身后,一齐齐眼巴巴求着禾边。   而王金水也盯着禾边,盯着这个儿子最近总是挂在嘴边上说要娶的哥儿。说娶了禾边,他家今后就要辉煌腾达,他们姓王的就能在田家村称王称霸了。   明明就是一个比流浪狗还低贱不起眼的哥儿,现在他当着这么多人求他跪他给他说好话,他还装上了。   狗仗人势!   想着唯一的香火儿子也活不长了,外姓人没儿子傍身,人生活着也没指望了。   这暴雨让一切都变得暴躁昏暗,像是把人锁在窄窄的匣子里,不能喘气。   王金水心一狠,怒骂道,“我儿子活不长,你们田家人也活不长,你们全村人就给我们王家人陪葬吧!”   这下也没人管田德发如何了,族人都围着王金水,骂他真是祖祖辈辈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当年他们老祖宗就不该接纳他们留下。暴雨惶惶中,焦躁的情绪被王金水挑起,拳脚摩擦起来了,一群人把王金水按在地上打。   鼻血与雨水飞溅,暴雨声中痛疼的喘气声几乎痛不欲生,可那王金水非但没求饶,反而是用另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癫狂神色哈哈大笑,“你们打啊,越要狠狠打,你们全族越要给我们儿子陪葬!”   他这模样让村民胆寒,便下手更重。   族长察觉事态不对,出手阻止,逼问王金水,“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哈哈哈,我才不告诉你们,都要你们陪葬!”   族长这下心里也生出不好的预兆,族人也齐齐看向雨帘后的禾边,禾边身上一时落下几十道惶恐祈求的眼神,他紧了紧手心,目光绷着冷。   这时候,禾边面前一黑,昼起挡住了那些视线。他们不该把所有生存希冀寄托在一个小少年身上,这对禾边也是负担和道德压迫。   禾边也想知道,王金水口里信誓旦旦的全族人陪葬,到底是什么事情。   他的心跳甚至不受控制的急剧崩裂,明明中,一种失控正在袭来,而这种意外正让禾边意识到自己多么脆弱和渺小。   这时候,唐天骄跌跌撞撞跑进了院子,焦躁只剩雨声的院子里,她的惊恐颤抖的呼吸尤为刺耳,众人回头,只见唐天骄脸色煞白道,“不,不好了,三河山上的堤坝要裂炸开了!”   这下全院子的脸色都煞白了。   禾边肩膀一颤,消瘦的下颚咬得死。   只地上奄奄一息的王金水发了疯似的哈大笑。   嘴里还吼着道,“看吧,我就说你们田家村的人要给我儿子陪葬!”   “田家村就在这山窝水坝正下方,水坝一破,你们全都得死!”   族长只觉得血冲头皮,两腿颤颤,噗通一声就跪在了院子里。而后其他族人也纷纷跪下,雨水很快淹没他们的膝盖,但是他们无暇顾及,只仰着头盼着屋檐下模糊的人影。   “求禾边你想办法救救我们一村人吧。”   族长五体投地,用祭拜的大礼喊道。   王金水哈哈大笑,这些虚伪的人,刚才说他,现在轮到他们自己跪了。   但是这个骗子也改变不了全族人为他儿子陪葬的命运。   “族长,你快起来,这事关全族命运,我会想办法的。其他人都回家去,族长留下来和我商量。”   这坚定又清亮的声音穿破暴雨,像是曙光一般令村人心头振奋。   田贵拖着死猪一般瘫软的田德发跟着出去了,而王金水也被其他男人拖着走。   族长叫村民收拾细软家当,随时做好进山避难准备。   村民一个个落汤鸡一般,挣扎着点头,又鸟兽四散。   族长进了屋檐下,蓑衣也没脱,张梅林田晚星母子还没从决堤的消息中缓过神来,端茶倒水差点把自己脚给崴了。   火烧眉毛了,族长也没心思喝水,只紧着干涸的嗓子问禾边,“小禾,你不是有办法请老祖上身吗,你问问老祖到底有什么法子啊。”   禾边道,“老祖一直有预警,可田德发不听,这不孝子孙把老祖惹怒了,老祖气了,现下我也请不到他,不过,到底都是子孙后代,老祖是不会不管的。我晚些时候再请请看。”   “而且,之前我就提醒族长,但族长并不信。这时候只能等老祖什么时候愿意显灵了。”   族长懊悔又蹙眉,天灾暴雨可不等人啊,但是他又不敢这时候逼禾边。   禾边道,“族长,你也回祠堂上香跪拜吧,现在族里出了这么些孝子贤孙,着实把老祖气得不轻。”   族长面色难堪又心虚,万般悔恨道,“我等会儿回去就去祠堂。”   族长走后,张梅林和田晚星面色忐忑不安,禾边道,“张梅林你先回你娘家去,万一老祖不显灵,岂不是白白等死了。”   张梅林一想,还真是,她情急之下都没想起这点,只眼巴巴盼着禾边有办法。   张梅林当即带着田晚星粗粗收拾包袱就奔几十里外的娘家。   整个屋子里现在就剩禾边和昼起二人了,屋里也没什么存粮,按照昼起一天七八斤米饭,两天吃鸡鸭,这原本热闹的农家小院子,现在也是冷清穷困的很。   张梅林带着田晚星走之前也把家私收走了,但是禾边知道田木匠藏的私房钱在哪。   田木匠藏的泥罐在灶屋水缸后,以前田晚星和张梅林不干杂物,进灶屋就是双手接碗吃饭,定是想不到水缸后还有私房钱。   禾边把泥罐罐的钱全都掏出来,霹雳吧啦一大堆,禾边两眼冒光,这钱比他想的多啊!   他刚准备把铜钱碎银往布袋里装,抬头看向昼起,抿嘴顿了顿,低声道,“这是我应得的,我算了的,这些年来,我一共三只鸡都没吃到,那地里活我干的最多,鸡鸭全都是我养的,家里家外都是我操持,回来还得伺候他们一家三口,他们就是把我当长工养,那就算算这些年来的工钱,一天就算作十文钱,从七岁开始就上山砍柴烧饭洗衣到现在十五六岁挑地里重活大梁,八年,八年得……”   “一共两万九千两百文。”昼起道。   禾边惊呆了,手指头也勾不明白了,这庞大的数目到底是多少。   昼起道,“家缠万贯。”   原本还心虚怕昼起觉得他不是好人,一听昼起这话,禾边高兴道,“我的天,我居然这么能赚钱吗。”   昼起点头,把地上的钱往布袋装,这些看着多,昼起粗粗扫一眼便知道只五两银子不到。   昼起拎着禾边的血汗钱,禾边也没担心是昼起在抢他的,不知不觉中,禾边已经把昼起看做最亲近的人了。   昼起道,“你怎么还这么轻易信人,要是又被骗了怎么办。”   禾边不知道怎么接。内心想的是,被骗了就活该,谁叫他不长教训。果然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昼起见禾边突然就闷闷不乐了,眼里暗淡低沉的很。   昼起也一时僵硬,直觉得自己好像说错话了,只把几斤重的钱袋子往禾边怀里塞,禾边被塞了个趔趄,后背又被大手揽了下扶正。   禾边的心也跟着晃了一下。   不自觉想起每次昼起拉着他手,那股温柔又强大的暖流冲刷着他身体,让他忍不住眷念。   禾边抬头看昼起,后者眼里不再只有冷眼旁观的漠视,多了浅浅的紧张,禾边眼底的阴霾一下子就飞了,他哼哼忍不住自得道,“那是我给你面子,我谁都不信了,就还愿意相信你,你且珍惜吧。”   “嗯。”   确实很稀有,小少年极度自卑又很自负,他骨子里善良又强迫自己冷漠恶毒,连那别扭拧巴的性子,也多了几分鲜活可爱。   禾边道,“这些钱,我们逃出去,再找个活做,你力气大我勤俭持家……”禾边说着,又忐忑外界的未知,又憧憬美好自由的未来,再抬头对上昼起目光时,才发现自己说的什么话。   不过,昼起的目光看着没笑话他。   禾边被盯着有些不好意思,转头看起了屋檐外的暴雨,面色又开始郁色了。   他恨张梅林一家子,虽然族人冷漠用言语是非绞杀人,无形中,他们都在说他自小被田家捡到收养,是他的福气,要他长大后报答。背后议论他长短,甚至当面也嘲笑,以前他不懂,只以为是夸赞,还笑得羞涩。   他不喜欢这些族人,但现在天灾降临,他也不希望他们会死。   禾边想起那跪在雨幕的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他们跟他一样,吃不饱穿不暖,地里刨食,要说家长里短,谁没背后说人,谁又没有背后被人说。   归根到底,这些村民和他没多大仇怨。   而这样一想,禾边心里难受起来了,于是他现在也恨自己,平白想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他不需要对这个村子心软善良,他们都不配!他们冷眼旁观他的惨死,还闲来无事做谈资,他们有什么下场都是活该。   昼起见禾边面色纠结,陷入了惶恐中,眼里是对人命脆弱的悲哀和同类的哀切。   昼起道,“你是想救?抛弃你心中的仇恨去救他们?还是我们自己逃出去。”   “这两个选择,关乎你今后命运的走向。”   禾边不懂命运不命运的,只低声道,“说救我就能救的?”   “禾边还在吗!”   这时候院子里突然跑来一个身披蓑衣的年轻人,禾边抬头望去,是族长家的孙子,田武。这个田武只比他大三岁,如今十八的年纪,还成天被他爷爷族长张口闭口喊“小宝”。   田武跑到屋檐下,看到禾边还在松了口气,然后二话不说,湿手在身上擦了下,但浑身都淋湿了,田武问禾边要了一块干布巾。禾边见他郑重擦干手指,才从胸口掏出一张叠成巴掌大小干爽的纸。   一打开,上面有字迹,还有官府红印,但是禾边不认字,狐疑看向田武。   田武道,“禾边,这是我爷爷给你的户籍,户主是你自己。”   不待禾边震惊,田武就转身跑进了雨里,跑了几步,他又一拍脑袋,好像在着急关头又忘事情,扭头回来掏了腰间钱袋子给禾边,“我爷爷说是族里中公一点路费。”   说完,急步跑了,他还要劝说族人搬迁上山。   禾边看着手里湿淋淋的钱袋子心口蓦然一颤,所以族长一直不信他,但是表面拥护他,最后关头还给他户籍给他路费?   一文钱都要掰成两半花,这几百文,已经是一个家庭一年开销了。   这冷冰冰的铜钱,抓住在禾边手心里都有些灼烫。   昼起也微微发怔,冷淡无波的眼里陷入了短暂的思索。   他以前所在的星际,只以为人类虚伪,利己,所有温情绅士的外衣下,是一颗颗算计肮脏的灵魂。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生死面前无血亲,他们又愚昧无知,追名逐利碌碌无为一生,最后也不过是灰飞烟灭的几粒尘埃。人类这种东西,从一出生就好像站在既定的舞台上,被命运做成了提线木偶,但他们还乐此不疲自诩掌控一切。   而现在,几乎是必死的困局下,族长给了禾边他费尽心机要的户籍还有路费。这和他之前预测的有偏差。   之前族长那被昼起忽视的身形和五官,在昼起脑子里有了印象,白胡子消瘦脸,眼窝干枯凹陷,但眼神很清明,像寒风里枯木逢春一般,坚毅又藏着哀伤无奈。   这是他来到这异世上,除禾边外,第二个引起他注意的人。   “要救吗?”昼起再次问禾边。   禾边捏紧了手心的铜钱,冷硬硌人的铜板好像扎了他的心,他咬牙摇头道,“救什么救,这些都是他们欠我的,凭着点东西就想把我命搭进去。”他上辈子已经吃过一次亏上过一次当了,一点点甜头就心甘情愿做牛做马,最后要了他一条命。   他才不要管这族长为什么突然搞着一出,他只要想对自己好的!现在他唯一的选择就是逃命!   禾边想着,揉了把脸,好像要把雨幕那跪满地的族人,一一抛掷脑后,哈,这些蠢货,把生存的念头寄托在他们曾经瞧不起的小可怜身上,现在就让他们在绝境中苦苦等着吧,在堤坝决堤时,他早就带着钱财衣物,远走高飞了。   昼起见他面色又阴郁带着狠厉的劲儿,千疮百孔的禾边在摇摆中选择了最坚硬利己的一面,实际上这是最脆弱不堪一击的。   唯有内心重新长出血肉,这才是真的重生,不然禾边始终是困在仇恨和痛苦里的囚徒,而现在的禾边也不再鲜活,不过是一具仇恨支配的木偶。   而就是这样的禾边,就算逃出去,他也很难感知到日子的美好了,怕是整日活在挣扎纠结内耗中。   昼起认真,“禾边,你得田家先祖庇佑,说不定你真的能救这村子的命运。”   禾边不可置信抬头,“你说他们该救?你觉得我冷漠?我讨厌你!”   禾边气得面目涨红,单薄的胸口起伏着,好像又一次被深深背叛。   他说完就要往暴雨里冲,昼起一手拦住他,禾边就要弯腰钻出去,可另一只手臂就拦住了他,他后退几步,被逼在墙上。   昼起俯身想认真解释,但只道,“我没这个意思。”   “你没这意思,你的脸色总是带着置身事外的冷漠旁观,总是用审视的眼神看我,反正我现在也不需要你了,我现在也不需要你满意,我就是这样卑鄙恶毒!”   “我还希望你是个傻子,这样我就可以自在多了。”禾边偏执的置气,眼里又不受控制的泛着水光。   昼起看着禾边气鼓鼓的模样,陷入了游离,禾边这半个月来,脸颊好像长了些肉,现在看起来都一颤颤的起伏,脑袋好像也长高了点。但禾边的怒目不容忽视,昼起很快回神,并反思了自己言行,发现确实如禾边说的一致。   昼起是个爱琢磨和思考总结的,他以前就是游离外物观察审视这世间一切,就是穿在这异世,这习惯还在。   昼起道,“那我要怎么做,你才能消气。”   禾边冷笑道,“那你自己要当好人,你去救这个村子啊。”   昼起道,“我不是救这个村子,我是希望你更好。”   “所以你也嫌弃我是不是!!”禾边这下真是气炸了,果然他就是低贱,总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总在一个坑里跌倒。   禾边气得浑身发抖,嘴皮都气得哆嗦,他执拗得仰着头,用一种愤恨决绝的目光扎向昼起,高高的昼起低下头,只觉得莫名心里紧。   他还不太会处理好一件事情。   看着禾边要和他一刀两断并恨之入骨的样子,昼起俯身抬手,把人抱着,他记得禾边说过,要抱他。   怀里人挣扎,双手捶打他胸口,昼起轻拍他后背输了一点精神力,怀里的人果然渐渐安静下来了。   昼起松开人,再低头看禾边,只见禾边泪流满脸,昼起抬起拇指给他擦了擦,开口是不容置喙的冷沉和强势,“你在这里等我一炷香,我回来后,就跟你走。”   他说完,就转身进了暴雨里,等怔怔的禾边回神抬袖擦掉模糊的眼泪,人影已经模糊远去了。   只怪自己怎么没早点擦干眼泪,没看清他的表情。   谁要等他,谁等谁是傻子。   不用养这么大一个饭桶,他日子不知道轻松多少。   这五两多够他花两年,足够他开启新的日子了。   禾边已经决定不相信他了,拎着装着铜钱的布袋和包袱,穿着蓑衣就要逃。   可刚踏进雨幕一脚,他退了回来,想起刚刚的宽厚怀抱,想起昼起总能给他一股安心无法抗拒的暖流,禾边咬牙不去想,可眼泪哗哗的流。   他怎么这么下贱,重生后打定主意只对自己好,可这么快又掉进新的陷阱,又是一个让他心甘情愿葬送一生的甜蜜陷阱。   平时一炷香过得很快。   可现在一呼一吸都难熬,他脑子里全都是昼起,这很不妙,于是他想以前那些让他痛苦的事情,让他坚定报仇的事情,可他发现那些原本清晰的事情都变得模糊不堪,禾边有些惊惧,他怎么忘记这些,他不能忘,忘记就等于背叛自己所受的苦和折磨。   可他怎么想都很模糊,最清晰的反而是重生后的半个月和昼起相处的点滴。禾边不要想这个,他又想自己今后的打算,可一想,所有美好的场面都和昼起有关。   禾边脑子越想越乱,望着惶惶黑沉沉的雨幕,正如他现在自己唾弃般的紊乱现状。   “禾边!你怎么还没走!”   禾边茫然游离着,就见院子里又闯入一道声音,他惊喜抬头,待听清看清时,眼里又落下灰败。   田武着急道,“你不走,难道是一起等死啊,你怎么跟田老祖一样倔!”   “田老祖……他怎么了?”   禾边猛地担忧问。   禾边迄今为止,吃到的糖,就是小时候田老祖买的。   小时候别人家的孩子吃糖,他知道自己不配,但是他总是眼巴巴的羡慕,甚至瞧着人吃糖,会控制不止的流口水。   他这样样子,被一群孩子笑话孤立还是好的,少不得一顿群殴。   而田老祖是唯一给他买糖的。   他在七八岁时也总爱粘着田老祖,喊他爷爷,田老祖那一双皱巴巴的手从破烂衣角里掏出红薯给他吃,大冬天的,一口咬下还是热乎的,那味道他现在还记得。   可后面,田老祖见他就远远绕道,禾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或许,被嫌弃,他总应该习惯的,不该再期待什么。禾边对此很快就接受了,并且后面远远碰见田老祖,自己会绕路走。   “田老祖哎!他不撤离,说要死也要死在祖宅老屋,他三个儿子也都不管他,嫌弃他是个累赘。”田武暴雨里无奈又气愤。   禾边心里一紧,不由分说跑进雨里。   “喂,你去哪里!”   田老祖家这会儿鸡飞狗跳,到处都是孩子哭闹,三房儿子争着抢家产,一根扁担一条凳子,都要面红耳赤争着打着。乱得不可开交的屋檐下,田老祖只缩在角落里一言不发,静默地望着暴雨,平静地等着他的归宿。   一条凳子被二房抢了去,大儿子心不甘但是又打不过,只得骂角落里的田老祖,“村里人都说你是最勤快的,我看你操劳一辈子最后也就这几条板凳一个破屋,不会打算过日子一辈子就穷!”   田老祖没说话,雨水好像飞溅在他眼角,刻在深深的褶皱里。   二儿子也道,“是啊,爹,你要是有田木匠那口才和脑子,咱们三兄弟还至于为这点东西争抢吗?禾边现在是村里人人敬畏的活神仙,连田德发都被他搞下去了,就是族长都对他毕恭毕敬的,禾边小时候爹你还对他有恩情,你去给禾边说要族长给我们家拨点族田种种,我们家就能饱肚子了。”   三儿子也道,“是啊,开口三分利,成不成再说,那禾边可不能是个白眼狼,爹你就去说说,咱们家那会都吃不起饭,你还给他带杂粮,他能活到现在,爹你也有救命之恩,不然禾边怕早就饿死了。”   田老祖怒着瞪眼,张嘴呵斥,可嘴里说不出半个字。吐出的气不成声,只有无尽的苦涩和悲凉。   三个儿子也知道田老祖脾气,执拗不过他,就自己收拾自己家的家当,抓紧时间往后山撤离。   禾边跑到田老祖家时,就看他好像被抛弃在角落,孤零零的,禾边一时跑近道,“老祖,你怎么不去撤离!”   田老祖耷拉阖着的眼睛睁开了,一见是禾边,又争圆了些,吃惊道,“你怎么还不走。”   他见禾边居然跑来找他,干枯的眼底涌出热意,“你这孩子,你做了那么多不就是为了跑出村子吗,你怎么跑来找我了。你快走,那堤坝坚持不了多久的,田德发修建的时候,偷工减料的。”   禾边焦急道,“别说了,快上山避雨吧!”   田老祖面如枯木,“我这身体上山也是死,还让他们嫌弃,还不如死在老屋里,没必要瞎折腾还遭人白眼。”   跟着跑来的田武没想到禾边是来劝田老祖的,田武对禾边其实印象不深,现在也不敢看他,只觉得禾边是有真本事的。只是这回的天灾太大,怕是有本事也无济于事。   但现在,田武也忍不住道,“禾边,你要不要试试求求菩萨啊,你能请老祖宗上身,说不定能请神上身啊。”   禾边知道自己请不来,但是对上田老祖眼底升起的微弱希冀和期盼,禾边攥紧了手心,也只能赌了。   他能做鬼能重生,那这天上就是有神仙的。   禾边跪下地,双手合十,黑压压的雨水遮住了天色,他一眼望不到头,反倒瞧得心神惶恐,在天灾面前,他们就是蝼蚁。   禾边闭上眼,面色虔诚,神啊,求求你看看这块地上的村民吧,虽然我们每个都不是完美的人,但我们都是努力认真想活着的人。   “啊!雨,雨居然小了!”   禾边耳边传来田武惊诧的结巴声,他急忙睁眼看,雨柱果然减少,黑压压的雨幕也在上升。可禾边知道,这和他祈祷没关系,只是按照前世的雨天情况,这雨随时也可能停。   但看见雨停,禾边还是喜出望外,就连田老祖也蹭得站起来了,伸出颤颤巍巍的手摸着雨水,“真的,真的小了!禾边,你真的有神通了啊!”   田老祖喜极而泣,好像发现禾边有神通比雨停还激动。   田老祖的三个儿子听见这声音,纷纷从屋里跑出来看,还来不及高兴,就听后山轰隆一声巨响,将三人钉在原地。   “轰隆隆——!”   死寂僵硬中,不知道是谁颤抖着惊惧道,“后山堤坝决堤了!”   禾边只觉得当头一棒,霎时把他敲得晕,余光中,田武飞快背上田老祖,五官几乎拧在一起用力喊道,“走啊,禾边!朝山上跑!”   昼起、昼起还没来!   但是禾边也不可能原地等了。   禾边咬牙死死逼退眼泪,他得跑得看路,这时候不能哭,他庆幸昼起不是傻子了,昼起应该知道会往山上跑的。   雨天虽然小了,可昏昏暗暗的天色还压在人头顶上,禾边只觉得喘不过来气,他身上被打湿了,好像前世那裹尸布一样冰冷刺骨,雨水一点点吞噬他的生机他的希望。   为什么他渴望什么,什么就破灭。   他想和昼起过一辈子,为什么现在就要面临生离死别。   他如果是被厌弃诅咒的命运,那他非要不认输!   禾边舌尖渐渐冒出血腥,他一定要活着,好好的活着。   禾边脚底的草鞋裹满了泥水,一脚踩下去滑老远,扯得大腿疼,腰身摇摇晃晃,像是暴风汪洋上的一叶扁舟。   而田武背着老人也走不快,双腿打颤还不敢摔,这一摔,老人难以活命,田老祖还一把鼻涕一把泪道,“快放我下去,你们自己跑啊!我活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我也不愿意再活了。”   田武道,“你一辈子都在为儿子劳碌,现在就为自己活吧!”   禾边也道,“老祖,活着就有希望,死了这辈子就真没了!”   这时候只听村里一阵敲锣打鼓,三人还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只以为是催促上山,但是雨声中又传来惊喜欢呼声,好像劫后余生的庆幸。   到底怎么回事?   三人面面相觑。   田大郎正背着箱子从山上跑下来,他年轻力壮几个箭步就冲到禾边面前,后背箱子也来不及丢,跪在泥水里就给禾边磕头。   禾边不解。   而后越来越多的村民跑来,给禾边磕头。   这到底怎么回事?   吴老太的侄女抹了把水草覆脸的头发,两眼颤颤指着后山道,“我的天啊,你们村的禾边真的有神通啊,居然能劈山挪峰,把水坝堵住了。”   禾边顺着视线看去,只见后山瓶口处的断崖,居然硬生生挺立了一座陌生的山峰,而不远处,那群山好像被中间劈开一般,露出残垣断臂。   禾边惊得合不拢嘴。   他可不敢冒领这天功。   “不是我,这真不是我。”可是饶是禾边怎么解释,跑来的村民越来越多,都呼啦啦跪在他面前磕头。   田老祖还以为禾边是怕村民知道他真有神通得寸进尺才提防不认,田老祖道,“禾边,你就认了吧,这天大的功德都是你的。我知道你恨村子,但是这些人也没大的坏心眼,我们现在都知道错了,你就给我们一个改错的机会吧。”   就连田德发都瑟瑟发抖,眼里望着禾边满是敬畏。   禾边看着跪一片的村民,没有言语,忽的,他转身朝田家跑去。   昼起。   禾边一跑,他身后也跟着呼啦啦跑来的村民,禾边也顾不得满腿泥水,脚底打滑了,等他一口气跑到院子门口时,猛地顿了顿。   昼起听见脚步声回头,就见禾边急切跑进,昼起还没看清他脸上的水渍是泪花还是雨水,禾边就一把抱住了他腰间死死埋着脑袋,昼起胸口湿冷的布料渐渐浸了湿热。   这时,院子门口稀稀拉拉急促的脚步声赶到。田武第一个冲到,刚准备冲进院子,见昼起看了他一眼,冷彻漠然,然后抬手温柔地抱住了禾边。   田武呆了呆,身后村民脚步声逼近,他见状拦在院子门口不让人进。   族长拄着拐杖迈着短而小的步子跑近,他见好些族人被田武拦着,有些生气道,“小宝,你怎么不让人进去感谢禾边!听话,不然爷爷要打你的!”   田武脸一红,“爷爷,别叫我小宝了!我都说亲了!”   村民哄笑,田武瞧着院子里的情形,心里想着自己的未婚妻,也不自觉甜甜蜜蜜的。   禾边被昼起抱得紧,结实挺阔的肩膀挡住了外界,他不自觉忘记了外界,只想长长久久抱着,享受这样的安心。但是族长刚刚喊田武小宝,禾边耳朵动了动,从昼起臂弯里挣开,一抬眼就对上院子门口齐齐刷刷几十双眼睛。   禾边正害羞冒热气时,就见村民又纷纷下跪,一个个嘴里说着活神仙,说着感激的话。   禾边不知道如何解释,让他们回去村民也不回去,恰好,昼起肚子咕咕响了,禾边对外大声道,“你们谁做些饭菜送来,要多做一些!”   村民一听,一个个争先恐后起身回跑。   “禾边刚刚请神,一定消耗多,饿得快,把咱鸡杀了。”   “禾边真的是活神仙啊,饭菜一定要按照祭祀先祖的准备,可不能怠慢了。”   ……   村民要走了,族长留下来,看着禾边,眼里满是震惊和敬畏,族长想上上下下打量禾边到底有什么不同,居然真的是活神仙。天知道他看着那山挪动时,差点惊得一口气喘不上来了。   这辈子真的除了没见过鬼,什么都见过了。   “爷爷,你怎么能盯着禾边看!对活神仙不敬!”田武忙提醒道。   “诶诶诶,爷爷老糊涂了,小宝说的对。”   田武魁梧的身材都颤了下,臊红脸怒道,“爷爷!说了不要喊小宝了。”   “啊,是是是小宝,我老糊涂了嘛。”   田武见他爷爷还想留在这里,但是他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知道这下禾边二人需要独处,一把背着他爷爷就走了。   两人走了,禾边那羡慕的眼神还没收回来。   田武嫌弃的,正是他求不来的。   他有很多次也在想,自己到底是走失的还是被卖的,可现实总是让他顾不得想东想西,他很忙很累,想晚上睡觉想,但是一躺下就睡着了。   他做过各种各样的梦,但是梦里没有家人。   “小宝?”   低沉的声音撩过耳膜,禾边耳朵异样一动,抬头就见昼起打量试探开口。   “我叫你小宝好不好。”   禾边在昼起注视下,耳朵渐渐潮红,他想问昼起是喊的弟弟还是什么,他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可盯着他耳朵的昼起,忽的抬头看向他身后。   田武背上的族长,讪讪一笑,“哎呀,都是这个兔崽子背我来的,我可没来。”   田武只觉得背了好大一口锅,分明是他爷爷说要返回来说事情的。   田武道,“禾边,我爷爷说三日后开祠堂祭祖,感谢神灵庇佑本村躲避天灾,请你当主祭人。”   祠堂祭祖从来只有男人的份,妇人哥儿是参加不了的,主祭人往往都是德高望重的族长,而前排四个副祭位置,那是能干好男儿抢破头的。能在前四的,今后他们家在村里的声望也高人一等,人人称赞不敢欺负。   现在禾边被邀请是主祭人,以往不敢想,但现在,族长还怕禾边不答应。   禾边道,“好,饭菜多做些。”   族长立马喜笑颜开,“好好好,一定一定!”   族长走后,院子里又只剩下他两人,禾边冷却下来的耳朵,一对上昼起的眼神,又开始冒热气了。   他本想问昼起刚开始跑哪里去了,害得他担心得要死。   可这话以前禾边骗他时能脱口而出,现下却纠结在心口难开了。   于是禾边低头支支吾吾道,“你为什么喊我小宝。”   昼起道,“想喊就喊了。”他见不得禾边艳羡别人的目光。他既然养禾边,那就要别人有的,他也要有。   得到这个答案,禾边哦了声,语气刚有些失落,就惊叫了声,他腰间悬空,膝盖被单手托着,整个人就坐在了昼起的右手臂里。   昼起道,“你看你,叫你在家等,你跑出去从脚指头到头发丝都是泥水。”   家?   禾边脑袋甜蜜的晕乎乎的。   田家从来不是他的家。但是昼起称它为家,禾边好像突然就对这个地方看得顺眼了。   昼起把禾边放椅子上,田晚星两人不在家,他就自己烧火,这雨水打湿的柴火很不好烧。昼起半天没搞燃,还是禾边自己找了些干枯的柴火引燃了。   “有些后悔把他们两个支开了,不然还能使唤使唤。”禾边遗憾道。   可昼起低头看他,禾边那脸色只狡黠得意的笑意,像一只流浪带刺的小猫咪终于养熟了,会忍不住挨着他粘着他。   这一边,张梅林两人在娘家也不好过。   田家这支三代单传,家业田产没分出去,祖祖辈辈积攒下来温饱不成问题,十三亩水田,七亩旱地,两亩桑地。   后来到这一代,田老大也就是禾边的养父,娶了隔壁村有名的老木匠的女儿,接着拜师学艺,跟着师傅接活儿。   人也有天资悟性,到如今已经是一个工头,底下有几人小队伍专门接造屋子的活。   田老大会来事,人也活络,帮主人家挑木料也能捞得些油水,家产颇丰,在一众黄土墙茅草屋的村子里,他家的青砖白墙很是耀眼。   按理说有这样的能干女婿,丈母娘岳丈都欢喜得紧。   但是张梅林一家子就是招人嫌弃。   自家男人被说是靠娘家起家的,张梅林本觉得是好事,可田老大就挎着脸不乐意,给张梅林说夫妻一体,娘家的舅舅舅娘看不起他就是看不其她张梅林,让张梅林没事少和娘家走动。   在娘家那边别像在村里这样张扬炫耀,省得娘家还以为靠他家木匠手艺赚多少钱一样。   田老大觉得自己能赚钱是自己脑子灵活,能说会道能看人脸色,要是做木匠能赚钱,那天底下人怎么都不去做了?所以说到底还是自己有本事。   自己的本事被说成是靠岳丈起家,哪个男人愿意。   逢年过节提的竹篮子,那面上子是做的好,篮子鼓鼓的一张青布遮盖着,不知情的都夸她家舍得大方。只有一揭开布看,那肉是猪肚子那里油水少的泡泡血沫肉,鱼是要下集时买的半翻肚皮鱼。   可他们一家三口每回来又穿的新衣裳,那料子印着团花,阳光下一闪闪的,镇上都没有卖的。   这回,张梅林田晚星一年不来,一来更是打秋风逃难的模样,娘家的舅娘们就挂脸不乐意了。   “说你们家养子是活神仙?真要是神仙还叫你们过来躲灾祸?真要是活神仙,那第一个报复的就是你们,你们还有命活!”   “那哥儿胆子没老鼠大,丑得十里八村都找不出第二个,还能是神仙,真要是神仙,我怎么没发现天降异象?”   几个兄弟妯娌吵吵说着,就听田家村方向突然轰隆隆一阵巨响。   只见一团灰白的蘑菇云腾空在雨幕中,太远了瞧不真切,但也觉得地动山摇好不真实。   更有村人大喊,“地龙翻身了!地龙翻身了!”   吓得村里人又怕什么时候再地动,就是张梅林和妯娌们都顾不得吵架了,也都人心惶惶看着远山。等啊等啊,天放晴了都还不见地动,但是张梅林突然从蹦跶起来,朝田家村方向双手合十作揖。   众人还不明所以,但是田晚星知道,水坝的闸口处居然平白多了一座山峰!   “一定是禾边施展了神通!”田晚星得意洋洋叫唤着。   娘家人只觉得他们都疯了,没等问个明白,张梅林两人就赶着回村了。娘家人骂他们着急投胎,张梅林以往定要骂的,但是现在心里只记得赶紧跑回去表忠心啊。   娘俩急赶快干的到了村口,恰好碰见一架华盖宝车路过,还有一匹高头大马牵着跑,两人哪见过这样的场面,不由得看痴了,正好宝车里轿帘子掀开,露出一张富态圆脸,那妇人四十多岁,一身是珠光宝气。   那妇人急切又紧张问道,“这位妹妹,你们村可有一个叫禾边的哥儿?”   张梅林心里一喜,禾边活神仙的名头这么快就传开了吗,富商家眷都知道了。   “有的有的。”   那夫人眼里霎时就冒了泪花,“他现在可好?过得如何?你们村里有人欺负他吗?” 第19章 第 19 章:你要不要我走   田晚星见妇人神态反应不对劲,心下咯噔,他心知自己没什么城府,怕生似地避开妇人迫切的询问。   倒是张梅林凝滞片刻后,灿然一笑,“那禾边啊,你进村问问就知道了,是我们村的活神仙,没有一个人不敬畏他的。”   妇人眉头一惊一蹙,而后茫然又欣喜道,“这到底怎么回事?”   “禾边啊,这孩子自小就命苦,他之前被卖了几家,被打得不成人形了,要跳井就被我救了带来,当亲子养着的,前不久,他突然开了天眼,能通灵,还能请神上身的。”   妇人听着潸然泪下,连忙整个身子探出马车,也顾不得村口泥泞,一双簇新珍珠面的绣鞋沾了泥水,脚还没沾地,手就已经握住张梅林的双手了。   “多亏了你多亏了你啊。我是禾边的亲生母亲,我姓李,单名珍,不嫌弃的话叫我珍姐姐。”   张梅林被这斯斯文文的话和富贵气派弄得一时手足无措,心里更是紧得发慌,面色皮肉也笑得紧绷尴尬,万万没想到禾边生母大来头啊。   张梅林心里忐忑不安,引着人进了村。   田家村拢共百来户不到的小山村,村里没有骡子,就是耕牛也就田德发家的一头,哪里见过这马拉的漂亮车轿。   不过再好的东西,在这泥泞的村路里都动不得,赶车的男人不熟悉路况,车轱辘陷坑里起不来了。   原本好奇看热闹的村民,只伸长了脖子也没动。他们可是见识过张秀才娘的,那城里夫人是什么做派的,贸然跑上前去还得被嫌弃泥腿子,脏了她家的马车可赔不起。   这时候张梅林一声大喊,“快来帮忙啊。没看见车陷进去了吗。”   村里人瞧着张梅林那巴结讨好的样子,活像是狗腿子,谁稀罕。   暴雨刚过,他们里里外外都忙得很,哪有闲工夫。   张梅林讪讪看向李珍,而后又对村民喊道,“这位夫人是禾边的生母,是来寻亲的。”   这下旁观冷漠的村民,一下子都热情起来,纷纷扛着锄头铲子,一窝蜂踏着飞泥跑进。   李珍好像被这场面吓着了,面色有些不自然的紧着下颚,但很快见村民淳朴讨好的笑意,也露出和善又克制的笑意。   村民见这夫人有礼节,便也七嘴八舌都说了起来。   “不愧是禾边的生母啊,那就是比一般人贵气些。不然怎么能生出这样的活菩萨啊。”   “禾边真的是下凡来历劫的啊,现在是苦尽甘来了。”   “夫人你快看,你还别不信,你看那后山,原本暴雨都要冲跨堤坝了,禾边请神上身,硬是挪山劈峰了,我们全村人都亲眼看见了。”   路上村民你一言我一语的,只把李珍和赶车的车夫听得怔怔。   很快来到田家院子,张梅林见田晚星还懵着木讷的,手肘打了他一下,“还不快进去喊禾边出来!”   田晚星当即醒神跑进院子,也没看见人就大喊道,“禾边,你生母来寻你了!”   屋里禾边刚洗完头洗完澡,正低着头,昼起拿着干的破衣裳给他擦头,禾边耳朵红红的,脑袋随着昼起轻轻擦拭而晃着,泥地上蜿蜒了好些小水蛇痕迹。   “禾边,你生母来寻你了!”   禾边只以为自己幻听了,又或是在梦里,他扒拉开湿发,露出一双疑惑的眼睛看向昼起。见昼起一头长发洗完后就乱糟糟的还没梳顺,活像个鸡窝似的。禾边噗嗤笑出了声。   笑完后,禾边才想起刚刚的幻听,摇摇头晃晃脚丫子,只觉得现在处境渐渐好了,所以他贪心更多了。   杂沓的脚步声和扑面的喧闹人声一下子涌进院子,堂屋里披头散发的两人不由得抬眼看去。   禾边还没看清,只恍惚见人群中一个富太太十分打眼,后者两眼紧盯着他,而后飞快朝他跑来,一身环配叮当,霎时,禾边即将被人抱住,鼻尖一阵浓烈的香味袭来。   李珍看着突然横亘在面前的长臂,臂间破烂衣衫下瘦骨嶙峋,可男人十分高大,像是一堵峭壁隔开近在咫尺的孩子。   她看向禾边,像是看到失而复得的宝贝似的,“禾边啊,是娘我啊,这些年来你受苦了啊。”   禾边脑子嗡嗡的,看着面前的妇人,眼里有震惊、欣喜、茫然、狐疑,再扫到妇人身边魁梧凶煞的车夫,禾边应激似的抖了抖,后退一步紧紧靠着昼起身边。   李珍见状忙道,“这是我府上的家丁,我这次进村一个人怕没帮手,所以……但是没想到你们村都这么淳朴热情,娘真是真是,见到你就放心了!”   禾边紧抓着昼起的胳膊,半个身子都藏人后面,只一双眼睛警惕道,“你说你是我娘,那你可害得我好苦,因为你抛弃我,张梅林一家子差点没把我害死!”   禾边一开口,其他村民立即接应,激烈讨伐声中,张梅林面色煞白,一贯和善的李珍霎时气得眼冒血光,当即不顾形象,对张梅林拳打脚踢,还吩咐车夫道,“愣着干什么!打死这个欺负我儿的毒妇!”   张梅林脸上挨了几巴掌,那是敢怒不敢言,最后飞快溜出人群,这场闹事才转移到禾边这个正主身上。   李珍满是心疼,想上前拉住禾边的手,禾边低头看自己,破草鞋黝黑皲裂的手,一身上下都破破烂烂的,可这个妇人珠光宝气,那眼神看着自己简直就是珍宝。   禾边心乱了。   但随即咬牙,疼痛让他清醒,哈哈,他一贯运气差得离谱,怎么会有这样的好事好命落他头上。   “说!你是不是张梅林请来骗我的!”   李珍一愣,随即想到禾边到底被张梅林虐待成什么样子了,居然怀疑她是张梅林带来的。没想到张梅林是个面甜心苦的毒妇。   “周大,去把那个毒妇抓起来,别让她跑了,不知道害得我儿多苦!”   张梅林想跑,可村子里的人见状也没帮忙,只站在没动,张梅林做事确实太过了,之前还想找王三郎欺负禾边,这事情哪个当娘的听了能忍?   张梅林见村里人没一个帮他,吓得面色苍白作势晕了过去。   晕了过去后,她才想到她还可以狡辩,明明禾边是她收养的,没她禾边早就没命了。可这么多人围着她,张梅林怕死,不敢动。   李珍也暂时不管她了,只两眼含泪道,“禾边,我知道你的苦都是娘造成的,要是娘当时在你爹死的时候坚强一点,不至于卧病不起,让族人瓜分了家产,还趁我不注意把只有三岁的你给卖了,我懊悔死了啊,我当时怎么那么不中用,只伤心我丈夫去了,孤儿寡母没依靠,把族人想得太好没了提防,害得我们母子生生分离十几年,儿啊,别怕,娘现在把坏人都赶跑了,咱们家在凌阳县虽然没什么名望,但是衣食无忧吃穿不愁,娘一定会好好弥补你的!”   唐天骄听了,眼泪都止不住的流。   心直口快大骂道,“这些该千刀万剐的族人,就是知道欺负孤儿寡母,人心都长狗肚子里去了,禾边,你娘,你娘她也不容易啊,你不要怪你娘了。”   唐天骄指桑骂槐,安慰的是禾边,眼睛却是看着自己儿子的。   其他村人听了,也知道一个妇道人家没了儿子死了丈夫,还要把家产抢回来多不容易。每个人面色都同情叹气,只说好在也是熬过来了。   而且一个年轻的女人没了丈夫还守着不见影子的儿子,活在这世上简直受刑。   原本只觉得富太太不好相与的,虽然笑但始终克制疏离,现在一看,都是苦命的女人啊,霎时亲切不少。   吴老太道,“哎呦,禾边现在可是能过上少爷日子了。这命真是得了老天爷庇佑的啊。”   族长闻讯赶来,正好听见禾边开口问人要户籍,家里做什么的,家里有哪些人,又是怎么打听到自己的。   李珍说的声泪俱下,一一道明后,又说自己这十几年来一天好觉都没睡好,整日都梦见孩子受苦,跟剜心一样。   李珍道,“儿啊,你现在警惕是对的,不然你被人骗了去,娘还要到哪里去寻你啊。你不信娘也没关系,能不能让我暂时住下来,儿子在哪家就在哪,我这些年也一直守寡没嫁,就是怕你觉得我忘记了你。”   禾边彷徨难受,只觉得心口被针扎又似倒满了蜜,他脑袋要炸了,不知道要怎么做。   昼起压根就没看李珍,只对禾边道,“如果一时判断不了,那就留她下来吧。”   禾边点头,就这样李珍暂时住在了田家。   族长听了,没说什么,只背着手回去了。   李珍住田家,村民见事情暂时定了,也不着急看热闹,当务之急还得是疏通田间淤堵的沟渠,以及家院子附近倒伏的菜地瓜果等等。   唐天骄正忙着搭鸡窝呢,拎了一只鸡叫田贵给禾边送去,说禾边家现在就是老鼠的米缸啥都没有。田贵可心疼了,他家也不是啥都没有,一年到头只过年舍得吃鸡。但是一想,全村人命都是禾边给的,一只鸡又算得了什么。   没一会儿田武跑来喊唐天骄,“我爷爷喊你过去一趟。”   唐天骄心一慌,难道是她骂了几句阴阳怪气的话被族长听了不高兴?   族长一向不咋管事,原本都隐退二线,只把族里庶务交给田德发,现在怕是要自己出山了。   唐天骄一路猜测,想来想去想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不猜算了。   另一边,李珍瞧着田家院子不断进来村民,送菜的送杂粮的,每个人都是笑得诚恳又心虚。   禾边只淡淡看了眼指了指屋檐下的篮子,村民立马跑上去放好。临了,还说想吃什么,只要家里有的,就说一声一准送来。   李珍瞧着禾边并不领情,眼里有猜测也不好问,只道,“儿啊,这些不要就算了,家里顿顿吃肉,保证把你喂的肥肥胖胖的。你小时候大腿内侧还有块疤,是你馋厨子肉香,自己围着灶台,被开水烫了。幸好面积不大,只留下拇指大的红。”   “这些娘当着人不好说,现在是可以说了,禾边啊,你真的是娘的儿啊。这些天杀的,不知道你被骗了多少次。”   说着就扑向禾边,这回禾边没躲。   他心头怔怔,恍惚时眼睛有些冒热气,所以他真的不是被抛弃被卖的?   所以,他真的,真的不是被抛弃的?   禾边面前一片模糊,他眨眨眼,有些不适应这个陌生的妇人怀抱,他挣脱出来,低声道,“别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不怪你了。”   李珍听着口风,几乎喜极而泣,她刚想握住禾边的手,禾边就后退一步,模样认生的别扭。   李珍笑着直开心,“没事没事,今后娘一定给你买好衣衫,吃穿都是要最好的!”   禾边低头,扣了半晌手心,紧拧的眉头渐渐松开,开口生涩道,“我其实没怪你,这些年娘也辛苦了,是我让娘受苦了。”   “哎哎哎!”李珍高兴的两眼冒光。   又见屋里只禾边,她轻声问禾边,“你身边那个男人是谁?”   李珍见禾边信任依赖的紧,憋在胸口好久才问的模样。   禾边罕见有些支吾,李珍没听清。   “就是我哥哥。”   李珍松了口气,“你自小有个娃娃亲,对方是书铺少爷,你回去就能成亲了。这些年来,他待娘为亲娘,帮衬家里很多,人也俊朗。”   “娘看你依赖你这哥哥,这要是一起带回去,怕是对你名声不好,对亲事有碍。”   刚刚还羞涩的禾边,立马昂头怒道,“狗屁亲事,我男人只能是他!”   李珍急了,“你这孩子,娘都是为你好啊,我都听说了,他一个傻子还哪能配的上你少爷身份啊。”   “你现在只是没人帮衬,把依赖当做感情,等你回去过正常日子了,你要是还喜欢他,娘就再派人把他接来,正好,也可以看看他的心意,看他到底是不是为你守身如玉非你不娶。”   “娘给你订亲的少爷就做到了这点。他难道做不到?”   禾边眸光闪闪,一时想着无不道理,便默不出声。   李珍见他听了进去,面色很是高兴。   禾边叫李珍歇息,来村子奔波累了,等会儿饭菜好了再叫她。   禾边出了屋里,又来到灶屋,把准备杀鸡的昼起拉出后门,两人站在这后屋檐下,后面是坎林,两边是水田,倒是四下无人,只禾边想着要说的话心在噗通噗通跳。   禾边道,“她应该就是我娘,很多细节都对得上,我该不该认?”   昼起看着禾边虽是在问,但眼底紧张又隐秘的期待,昼起道,“你怎么判断的。”   禾边不答,反而道,“她说回去后,还给我订了一门亲事,你要不要我认?”他说着头渐渐低了下去,但很快又撑着脖子仰头看昼起。这一仰,脑袋就擦在土墙泥灰上,昼起手垫在他后脑勺上,两人不可避免的四目相对了。   禾边心跳简直落在了眼底。   昼起脑子也乱了,罕见的陷入了混乱中,他沉默了好久。   昼起不忍心见禾边眼底逐渐失落冒水花,他低声道,“小宝,我不知道,我分不清。”   禾边眼前霎时模糊,他抖着下颚道,“坏人,骗子!”   昼起眼神慌乱一瞬,而后又平静几乎用漠然置身事外的口吻道,“如果一个人以前都不通感情,有一天,他的生活发生巨大的变化,他一片白纸的心里,猛然涌入强烈的感情,有依赖信任还有无关紧要的算计和利用,他也知道那甜言蜜语是哄骗,但是他没经历过感情,只觉得好奇也尝试接受一切新奇,然后等他适应这些感情后,又迎来了更复杂的体验。”   “他是一个不稳定的,不具备完善的情感体验的人,所以没办法给出准确的回答。”   禾边似懂非懂,呆呆争圆眼睛,只眼底的水光在波动,在隐忍。   昼起道,“这就是我,我之前是傻子,遇到你后才知道人有这么多情感。所有的我都不抗拒,我都想体验。”   禾边争的眼睛痛,一眨眼,泪珠顺着眼角掉,“所以,换一个人给你这些全部体验,你也照样接受。”   昼起呼吸骤然停了下,冷静的唇角有些无意识的张合,心里破天荒的不舒服,“不是,其他人情感落不进我心里,遇到你以前,我也遇到很多人。”   他说着,见禾边眼泪还是忍不住的流,自己心口也越来越堵塞,昼起把禾边抱在怀里,心口舒畅了,安稳了。   “嘶……”昼起低头一看,一排洁白锋利的牙齿紧咬他手腕。   禾边那眼神恨恨的,“流氓,滚。”   禾边吐出手腕,整个嘴巴用力是攻击状态,昼起从来没注意到他的嘴巴,这会儿却不容忽视。   禾边唇角天生弯弯的,但是他一般紧抿警惕,唇形弧度清晰,下唇瓣有些肉肉的,因为刚刚用力咬人,现在冲血显得水粉,上唇还有一点唇珠,很弹软的样子。   昼起扫了一眼,飞快瞥开眼神,只余光见禾边更恨了,他却不受控制的喉结滑动了一下。   “好,你沉默,现在看都不看我,那我现在就跟人回去,去成亲!”   禾边抬手狠狠捶了昼起的胸口,转身就要走,昼起拉住他。   禾边感受到昼起拉的力道急促又用力,扯得他胳膊疼,手腕痛,可心底忍不住冒泡。   只听昼起松开他手道,“我想明白了,我怕你没想明白。”   禾边还以为他拉着自己要说什么话,结果是这样的,禾边差点被自己气哭了,“滚,我讨厌你。”   他气呼呼刚说完,嘴就被粗糙的手心捂住了,只眼睛不服地瞪昼起,昼起轻声道,“不要讨厌我,不然我心口会很不舒服。”   昼起说完撤离了手腕,手掌后背,禾边只觉得自己嘴巴好像被那掌心压了下,幻觉吧?他狐疑看向昼起,禾边眼睛逐渐瞪大,“你,你耳朵红了。”   昼起望天,手心还在灼热,那弹软的触感好像在手心细微摩擦,带起一丝丝涟漪。   昼起见禾边眼里又兴奋了,好像抓住什么把柄似的,刚刚那恨啊泪啊全都没了,年纪轻,什么都浓烈。   稚嫩的嘴巴总是说着狠话,清澈稚气的眼睛好像会自己偷偷说话,总是藏不住他心底的渴望。   “那你还要不要我跟她走。”   禾边眼巴巴望着。   昼起发现他睫毛长又黑,杏仁眼偏圆,琥珀干净的眼底好像湖水,一眨一动间都星星闪动。   “说啊,你说话。”禾边嘟囔道。   昼起目光又落在他唇瓣上,微微偏头视线虚虚落在禾边侧耳,“不行。”   禾边笑嘻嘻道,“你是不是就怕我走,把你丢这里。”   昼起无奈他这样副样子,分明心底又气又恨,还装得掌控一切的成熟模样。   昼起道,“你为什么偷偷跑去找吴老太,喊她找之前她联系的人牙子。”   “你这么关心我,还跟踪我。”禾边美滋滋道。   昼起手心还麻麻的,他看着胸口的小脑袋,没忍住摸了摸,“所以,小宝以后有事情不要一个人扛,要多和我说。”   禾边偏头不让他摸,还想后退几步,“刚刚又嫌弃我年纪轻没个定性不成熟,现在又要我多依赖你,你这人好矛盾。”   他刚作势要退,昼起伸手揽他肩膀,像是之前那般揽着小弟弟的模样。   禾边不高兴,挂脸噘嘴,嫌弃昼起死板。   然后后背一阵酥麻,原本搭在肩膀上的手臂,慢慢移到他腰上了。   腰间大手收紧,不知道是昼起手心太烫还是他腰间发热,一股热气从心底蹿,禾边整个人都贴昼起身上。   毫无间隙的紧贴让禾边紧绷得无措,暴露他几乎要炸了的心跳,他脚尖不自觉垫起来不让胸口紧贴。   他僵硬着身子望昼起,后者盯着他,审视的目光令他后背生寒的毛骨悚然,又带着让他溺毙的温柔。   “没关系,没个定性你也跑不掉了。”   昼起说完,看着呆呆傻傻的禾边,一把拥在怀里。   舒适安心般的长叹了口气。   原来,他在这异世睁眼看到禾边的第一眼,就被烙下了属于禾边的印迹。   他习惯置身事外又高高在上的观察审视一切,人类的悲欢离合、生死离别和草木的枯荣没什么差别,他感知不到,只觉得都是徒劳的挣扎,最终会死,会消失一干二净。   但是现在,他置身其中,才知道每种感情,都有它的美妙。 第20章 第 20 章:反杀   短短三日后,李珍已经和禾边熟络很多,禾边也不抗拒她了,甚至饭桌上主动给她夹菜了。   还会别扭地问她想吃什么菜,问她口味咸淡。   禾边望着李珍说话时,他总是会频频出神,李珍提醒他,禾边才忍不住眨眼,擦了擦眼角,吃着李珍给他夹的肉,只说觉得像是做梦一般。   禾边那眼里的复杂情绪藏不住。即使被田家欺负得遍体鳞伤,他仍渴望亲情。但他心里又有隔阂,每次偷偷看李珍,那视线里泄露一丝小心翼翼的亲近和孺慕。   这让李珍很欣喜,但唯一疑惑的是,禾边望着她喜欢出神。   李珍想了解禾边更多,这几日没事就问村里禾边以前怎么过的,得知细节后悔恨连连,叫周大拿张梅林打。   张梅林早就带着田晚星又跑回娘家住了,不然还真留在这里讨打,那才是傻子。   这日,是村里祭祀的日子。   李珍没想到村里族长真的请禾边当主祭人,她还被请在祠堂外门观礼。短短三日,李珍已经见识了禾边在村里的地位和威望,几乎就是村里的土皇帝啊,李珍这样想着面色忍不住得意和自豪。   禾边祭祀的时候也虔诚,双手举香过头,阳光笼着禾边头顶又在香烟里翻滚,只那单薄的人闭眼很是肃穆。   他知道,他压根不能通灵请神上身。   只是假借田家祖先的名义装神弄鬼。   但是这一桩桩一件件事情下来,禾边也不得不信田家村是真的有老祖庇佑的。   不然那日河边突然扬起的芦苇花,以及暴雨里轰然的移山作何解释?   就连昼起都说,田家先祖是在替不肖子孙还债,叫他抵消心中的仇怨。   禾边一想,心里倒是好受多了。   但依旧对村人的示好很膈应,不待见。   总觉得他们是有所求,见势而为,要是他们不信他能通灵,那他们依旧会欺负他。   而他,依旧会困死在这个村子里,而且死后还不得安息,还得被人议论是非。   一想这个,禾边就厌恶。不能原谅。   昼起叫他不要过多探究事物的阴暗面,多看现在的结果,感受他们现在的心意是否是诚心的。就像他能重生,那村民也应该有改过的机会。   禾边觉得昼起白瞎一副冰块子脸,内心比菩萨还仁慈,难怪当初也会被自己哄了去。   昼起无奈,他只是希望禾边不要困于仇恨而已。   但他已然不会再口头解释,只有事情才能证明。   祭祀结束后,禾边就要跟着李珍走了。   禾边空手走,没有带任何东西,因为李珍说会在凌阳给他添置齐全,这些田家村的东西通通晦气。   说他的新生里,不应该带一点这里的晦气。   禾边听着这话,嘴角不自觉弯弯,是一个自然又动容的笑意。整个人都沉浸在归家的喜悦中,脸上一直舒展着期待着。   他对昼起道,“昼起哥,你好好在这里待着,等我到凌阳那边安顿好后,我就过来接你。”   昼起深深看着他,半晌才接受了事实,并没多问,只淡淡道,“好。”   禾边又担忧道,“你最近又吃得多,要是饿肚子了,就去后山碰碰运气,或许能打猎。”他不好说去村里吃,这大半个月来,村子里基本被昼起吃得见底了。   尤其是暴雨后,昼起每顿一只鸡,还有十几斤杂粮打底,禾边看着都怕。   李珍很是嫌弃昼起的饭量,这样的无底洞就是金山银山都要被吃空。   吃这样多又不长肉,不知道这力气用哪里去了,总不能那后山是他挪的吧。   本担心昼起会纠缠会闹,没成想冷硬的汉子也是个要脸识趣的,倒是知道他现在和禾边身份不同了,好像这三天早就做好了心里准备。   或许是李珍的想法太明显,在昼起视线扫来时,李珍掩下厌弃,和善笑道,“那个,你不用担心,禾边待你为亲哥哥,等我回凌阳也不会亏待你的,会托人给你稍银子。”   围观的村民一听,才得知昼起不跟着走啊。   顿时低声嘀咕了起来。   也是,禾边生母一看就是有钱的,听说还给禾边找了一门好亲事,把昼起这样陌生男人带回去像什么事情。   只是看昼起这段日子像禾边影子一般从不离身,本以为两人感情深厚,哪知道现在一个舍得丢下,一个也冷漠不吭声……村民下意识议论,但想到一半,又赶紧打住念头,敢背后非议禾边不要命了?   他可是活神仙的。   但村民瞧着两人这样分道扬镳的场面,心里还是发毛,禾边连对他好的护着他的昼起都说丢就丢,那他们……   眼见禾边和李珍扶上了马车,村民还有些不舍,禾边走了,那田家祖宗还能显灵庇佑他们吗?可这话谁都不敢说出口。   在马车赶走前一刻,禾边掀开帘子,目光紧紧盯着昼起,眼底有些绷着的泪光,“昼起哥,要等我!我会让你坐上这漂亮马车,让你有银子花的!”   昼起只点了下头,并没看他。可余光还是扫到禾边嘴角,那藏不住的得意狡黠的笑。   李珍瞧见,抬手把帘子放下来,拿手帕轻轻擦禾边眼角,忍不住道,“别哭了,哭得娘心里痛。他也没怎么把你放心里,冷冰冰的,那有一点不舍。”   禾边哽咽道,“他人前就那样子。”   李珍拉着禾边手道,“好孩子,人前都不给你面子,都不敢承认你们关系,一点当担都没有,不值得你牵挂。以前你受苦了,今后娘一定疼你弥补你,不让你再受一点苦。”   禾边望着李珍,原本止住的眼泪一下子就冒出来了,好像前世今生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终于他也有个落脚归宿了。   李珍被这水汪汪的眼睛望得心头一软,揽着禾边的肩膀轻拍道,“不哭不哭,今后没人能欺得了你。谁敢欺负你,娘一定先不让!”   禾边埋她肩膀,哭得无声,只抖着睫毛扑簌簌的掉热泪。   禾边低头不安道,“娘,你接我回去,今后会怎么打算。族里的人会嫌弃我吗?我又丑又粗鄙。”   李珍道,“傻孩子,你是娘的心头宝,谁敢嫌弃你!回去咱们就先买一身漂亮衣裳,再去酒楼吃一顿好的,再带你去看看你的院子,你想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   禾边道,“我想种颗柿子树,秋天我们可以摘柿子。”   李珍自然是点头。   “我还想养一只狗,小时候看见别人家有狗,我好羡慕,我偷偷捉了一只小狗回来,田木匠只差把我打死。”   “我还想买糖吃,娘,我们老家都有什么糕点啊。”   “娘我这是做梦吗,娘,我也终于要有家了。”   禾边越说越向往,脸色露出孩子气的天真,语气也越来越欢快轻松。   李珍一一回答,只是在禾边看不见的地方有些不耐烦了。   过了一个村子后的小山路上,禾边掀开车帘,有些不好意思道,“娘,我想小解,祭祀后吃了梨子苹果,这是我第一次吃,才知道原来水这么足,早知道就不吃了。”   李珍巴不得他下车,“没事没事,跟娘还害羞个什么劲儿,小心蛇虫,去了县城娘都给你买。”   李珍见禾边下车进林子后,紧绷着的肩膀才靠车壁狠狠松了口气。   那禾边真的话多,满心满眼都是憧憬未来。   车帘猛然被掀开,李珍吓得脑袋一撑。但一看是周大,那端着的脸不由得嬉笑道,“咋样,老娘演得还行吧。瞧他欢喜的很,他哪里知道这是奔向地狱的陷阱。”   魁梧凶悍的周大瞧李珍紧张的模样,鄙视道,“不过一个小哥儿,你还怕成这样,演得处处当心贴心,要不是我知情,还以为你真是他娘。”   李珍还是自负道,“这生意,除了我谁能接?那禾边别看是个哥儿,可也把整个村子耍得团团转,不小心点,咱们两还出不了村子。不过我看那禾边也有点邪性,居然让村里人都信服他,就是那挪山都被村民说的有鼻子有眼的。”   周大骨子里就是瞧不上哥儿,尤其禾边没半斤肉,一个拳头就能打死。要不是背后委托人再三要求,一定要把禾边和他身边的男人分开,把禾边骗出村子卖到远处,周大何苦在田家村当三天老实人,实在是憋屈。   李珍道,“说实话,这禾边命实在太惨了点,我听着都有些不忍心,但是,谁叫我接了这差事。”   周大倒是想着想着,脸上就露出狰狞的笑意,“等下那哥儿知道咱们的意图,不知道是蠢得还要数钱给我们,还是哭得悲伤欲绝,想跳崖轻生?一想,还真是有趣。”   李珍也沉浸在自己这三日来的“杰作”“完美”里,不仅过足了戏瘾,还把一个全村都敬仰敬畏的哥儿骗得服服帖帖,这单,可够她吹一年的。   她可没见过哪个村是哥儿带头祭祀的,就连族长都对他让三分。   李珍道,“也多亏委托人知道这禾边的弱点,真的只要给他一个幻想的家,就能乖乖听话,第一天还真是捏了把汗,后面禾边信任得很。”   “哈,谁信任你了?”   车帘子外传来禾边讥笑的声音,车里的李珍和周大都皱了下眉头,但两人也没担心,既然发现了,也不慌不忙地掀开帘子,看他一个哥儿能掀起……   没等两人看清,两根绳套落在他们脖子上,绳子另外一端牵在高大男人的手里。   李珍还没反应过来,只见她瞧不上的破烂乞丐男人轻轻扬了扬手臂,李珍脖子绳套霎时收紧,箍得李珍脖子青筋暴起,面色涨红发紫,快要窒息了。   她只翻着几欲蹦出的眼珠子瞪着禾边。   禾边笑盈盈道,“娘啊,这三日,谢谢你给我一段美梦。梦里想不出来的,谢谢你替我回答了。”   李珍虽然被锁脖子但也目露凶光,只等着好好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要不是委托人特意叮嘱避开傻子,还真以为他们怕了。   李珍艰难扭头想喊周大,周大刚抄起车座底下的长刀,寒光映在脸上狰狞可怖,“一个干骷髅傻子,还当爷爷我真怕了你……”   话音未落,长腿一脚踹着疾风扫脸,周大半边脸侧翻口吐血沫,飞溅几颗黄牙,没等他惊恐,那长腿又向下一扫,两处膝盖咔嚓断裂,脆声炸响,周大不可置信瞪大眼睛,想起来却小腿打颤,重重跌在了地上。   “哎呦,不能踢这么重,昼起哥,不然就不好卖价钱了。”   禾边心疼道。   李珍怒目的眼底终于有一丝慌张,她道,“我看谁敢买我,我们这道上的,都是有江百户罩的!”   禾边可不知道江百户是谁,只知道他现在马上就有钱有车了。   没一会儿,一辆骡车急急赶来,那车还没停下,就见帘子掀开齐齐伸出来好些脑袋。   每个人七嘴八舌催促,活像挤在蜂拥里争先恐后要先飞出来的蜜蜂。   吴老太催促赶车的人牙子,“快点快点!等会儿人跑了你这趟生意又跑空了!”   那人牙子本就恼火,也是生得五大三粗,本对田家村吴老太又找上门的生意持怀疑态度,上次说卖孙女害得他被毒打一顿,这次见吴老太还敢找上门,真是这悍妇毒妇撒泼打滚招架不住,犹犹豫豫来了。但是这一见前面绑着的两个人,顿时就两眼冒光了。   唐天骄道,“哎哎哎,我看他们真没事,真担心死了。”   族长被两个妇人挤在后面,又不好把脑袋探在她们肩膀上,第一次觉得她俩真的是村里顶顶讨人厌的,一点都不尊老,只得大喊道,“赶快点赶快点!”   骡车还没赶到,车里人就要跳,人牙子淬了口唾沫道,“你们着急有什么用,又不带青壮汉子来,你们一个个老到埋土的顶什么用。”   三人可不听,他是不知道昼起和禾边实力。   多带村里汉子反而打眼。   果然车赶到时,人牙子惊了下,一看到地上绑着的是谁,顿时哈哈大笑起来,“周大炮,珍五娘,是你们俩啊,这回可是落我手里了,回去不得够我吹几年的,竟然卖了道上的雌雄双煞。”   珍五娘一看来人居然是官牙的死对头魏三爷,眼神惊惶,知道这次生死难料逃不脱了。   “你,你来干什么?!”珍五娘挣扎着一丝希望道。   魏三爷道,“自然是买你们咯。哈哈哈这笑话说出去笑死人,今后你们不在道上混了,但是道上依旧有你们传说啊。”   周大炮怒急刚准备张嘴骂,眼前就一黑,就见一个农村老太太手里拿着一把绣花针,全往他脸上扎!   “啊啊啊!!”   吴老太瞧着被自己扎了满脸血孔的周大炮很是满意,她提提跨又虎视眈眈看向珍五娘,珍五娘吓得面色苍白,连连后仰,最后吴老太想起禾边说她不能对女人哥儿作恶,只得遗憾作罢。   吴老太朝人贩子撸撸嘴,“谁敢说我老婆子没用的。”   人贩子怕她,连声好姐姐,自己站远了点。   吴老太扬了扬干枯指缝里的绣花针,作势朝珍五娘扎去,“你们哪里来的胆子,居然敢对我们村的活神仙下手!”   珍五娘咬牙不甘道,“是背后有人委托,是谁我也不知道,不过我自认为没有破绽,你们是怎么发现不对的。”   唐天骄刚准备开口,禾边嘲讽道,“就不告诉她,让她就稀里糊涂被卖,一辈子就困在这个失败阴影里。”   唐天骄狠狠朝她吐口水道,“也是,我刚开始真被你骗得几滴眼泪!”   禾边对人牙子魏三爷这种肥膘还是有些犯怵,他紧挨着昼起板着脸道,“这两人一起多少钱?”   魏三爷道,“他们一个半徐老娘一个中年发福老男人,卖不出高价,顶多进青楼做打手老婆子,一共五两顶天了。”   禾边很爽快,便宜得了五两,也没讲价。   珍五娘和周大炮见惯这讲价场面,以往只他们卖别人,没成想这次反而被货卖了。   两人简直又气又怒,见魏三爷只一人,先按兵不动只等时机出动。但魏三爷拿帕子给两人一捂,两人霎时就昏迷了过去。   昏过去前,魏三爷摇摇头,“你俩也是活该胆子大,接活儿前都不打听打听背景。”那禾边有请神上身劈山通天能耐,你都还敢招惹,简直找死。   魏三爷转头对禾边恭恭敬敬道,“您放心,这两人我会跟着流放的犯人一起,放到北寒之地再卖。”   禾边对人牙子也没好脸色,心里惧也厌恶,表现出的神色反而是冷漠疏离,魏三爷反而更恭敬了,觉得得道高人本该如此。   等魏三爷把两人扛进骡车,然后看着周大炮赶来的马车,那是一顶一的好,他道,“这辆马车你们留着也打眼怕遭人报复,这十五两卖给我如何?”   禾边有些犹豫,要是留着会引来麻烦还不如卖了来个干净。   可他不知道价格,卖便宜了不是亏了?   “不卖。”昼起道。   禾边明明刚才出门时,还说会给他漂亮马车坐。   魏三爷见昼起开口,也不敢再说什么,昼起这人给他的感觉也很邪性,看着冷漠冰冰的,怕是徒手扭断脖子都不会眨眼的。   魏三爷只得遗憾,临走还好奇问道,“这两人在道上不知道骗了多少人,最喜欢看人被骗后惊恐害怕的戏谑,你们是怎么发现的?”   禾边道,“不告诉你,今后不要再来田家村了。”   魏三爷讪讪只得点点头,但是觉得这禾边现在还有点得意的孩子气,抛开他身上那种神秘的感觉,其实就是个孩子嘛。   魏三爷飞快从车里取来钱,五串铜钱递给禾边,这下几人都犯难了,没见过这么多钱,过百就不会数数。   一直没用的族长咳嗽一声刚准备挺身而出。   昼起接过钱串,掂量了一下,冷眼道,“少五个子。”   魏三爷瞪眼,居然这么神的?他忙又掏出五个子,可昼起道,“还得补五个作为你不诚信的补偿。”   好吧好吧,高没人高,打是打不过,是他自己耍心眼在先,一向只占便宜不吃亏的魏三爷也只得认了。   回去的路上,几人都犯难了,谁会赶车?   不是牛车不是驴车也不是骡车,而是这高大威武的马车。   唐天骄和吴老太看着这马鬃毛亮,眼珠子大又灵的,那可稀罕得紧。刚抬手准备摸,那马蹄就扬起来要踢人,吓得人惊慌后退,这下近身都不敢。   两人看向族长,后者一把白胡子颤颤,更别虐待老人了。   几人犹豫时,只见昼起拍拍马脖子,怒斥响鼻的马顿时老实了,还偏头蹭了蹭昼起的手心。不过昼起没给它蹭,反而抓着禾边跃跃欲试的手放在马脑袋上。   马那大眼睛迟疑了下,但见昼起威压逼迫,只得低下脖子蹭了蹭这气息弱小的手心。   “哇!它蹭我了它蹭我了!”禾边高兴的眼睛睁大,阳光落他眼底映着一片烂漫。   吴老太朝唐天骄撸嘴,手肘碰她,唐天骄眼又没瞎,昼起那冰坨子脸,嘴角刚刚有微微扬起的弧度!   昼起把手上的铜钱串刚准备塞胸口,禾边就拍拍自己胸口,“快快快,挂我脖子上,这么多钱呢!”   昼起扫了眼禾边那脖子,细长脆弱,他大手一握怕是要断的。这五千个铜板,也有十五斤重了。   但昼起没说什么,一条条挂禾边脖子上,直到禾边遭受不住了,忍不住嗷嗷叫,便把剩余的塞他手里。   那铜串泛光金闪闪的刺眼,看得吴老太三人眼睛都瞪直,谁能不羡慕。从来没见过这么一大笔钱呢。   尤其是现在暴雨后,庄稼减产,接下来的日子怕是得野菜配稀粥了。   “给,这一串,你们三家分。”   禾边递出一条道。   三人震惊,族长和唐天骄没说话,怎么都轮不到他们的,倒是吴老太帮忙跑腿喊了人贩子,也是她胆子大敢搞这事情。   吴老太嘴上推辞怎么能拿钱,这是应该的,但是手抓着没放,眼珠子更是差点绷钱眼里了。   几人都看着她,吴老太心虚道,“那我就就四十文吧。”两天工钱了,她也没底气。   族长和唐天骄更是碰都没碰,昼起见状道,“你们三个平分,小时候唐婶子给小宝饭吃,族长在别人欺负小宝也拉架了。”   族长听见“小宝”二字耳朵动了动。   闷声寡言的昼起突然提议分法,就很值得思索。   族长看看昼起,再看看禾边,心里大概有个猜测。   只祈祷剩下两个人不要让他失望了。   唐天骄只顾着钱,哎呦了声,“那也不能这么多啊。”   禾边道,“不义之财就要仗义的分,就变成有义之财了。”   昼起看禾边,分明就是心软想给人塞钱。   吴老太两嘴一撅道,“这是你应得的,这是咱们替天行道!”   “哈哈哈,好一个替天行道。”族长也忍不住大笑道。   “那这样,我拿一百文,剩下的你们两家分。”   族长见吴老太还在算账,老花眼也算不明白的,他道,“一家四百五十文。”   吴老太乖乖一声,“比我儿子干半个月苦力还赚钱啊。我拿不了这么多,还是三百文吧,让唐天骄拿大头,她两个儿子到了说亲年纪,还有三个小儿子。苦了啥都不能苦了儿子,你拿多的。多给你些,也好让我儿媳妇儿沾沾你的喜气。”   禾边惊诧吴老太的做法,他还以为是争着要大头……见她是真心实意这般想的,不由得问道,“翠华奶奶,你不是女人吗,怎么这么不待见女人?”   翠华奶奶……族长听着,终于松了口气,禾边终于愿意信他们了。   吴老太抬头一愣,多久没人喊她翠华了?   她一直是广山家的凶婆娘、吴婶子、吴老婆子、老不死的,没想到几十年后,还能听到有人喊她名字。   更没想到这人会是以前默默无闻的禾边。   吴老太陷入了沉默,没回答这个问题,只眼底有些恍惚,想起自己十几岁还当闺女时的样貌和心情。   唐天骄隐约知道,却也不想提,她开口道,“小禾你还是真聪明,我和族长还担心你被李珍骗呢。”   吴老太忙道,“我都被骗了,小禾找我来时,我都懵了,那李珍分明就是疼你的啊,怎么就是骗子了?”   唐天骄道,“我要是丢了孩子日思夜想,那每天都数着日子过,一见到孩子一开口肯定是具体年数,而不是她说的找了十几年这个虚数。”   这点也是族长提醒的。之前族长突然找她,她一路还心惊胆战只以为在田家院子指桑骂槐那几句被族长抓住辫子要教训她。   哪知道族长一开口就问她这点疑惑。   族长还说李珍口音不对,凌阳县在他们五景县隔壁县,族长年轻时到过那里服徭役,那里人的口音和这里还是有细微差别的,他们舌头说话要卷翘一些。   族长这样一说,唐天骄也觉得有问题。她想去提醒禾边,但是族长很犹豫,因为禾边现在不信任人,他们去说,只怕禾边觉得村子是不放人,挑拨离间。   族长说昼起应该看出来。   唐天骄还想起族长当时的话是,“这个昼起,看人的眼神,我快入土了都看不透他,总觉得他阅历很深,又洞察人心,但又很漠然厌恶人,他要是把这点偏见改了,估计路子会越走越宽。”   “你没看他看李珍的眼神,只一眼,就好像把人老底过往都扒拉出来似的。”   唐天骄好奇问禾边,“你们是怎么发现不对的?”   禾边道,“昼起哥说她身上劣质脂粉味重,虽然我没闻出来,还说她一直叫我禾边,正常脱口而出的应当是日夜念叨的乳名。毕竟我丢时才三岁。”   而禾边不信,只是单纯觉得这样的好事落不到他身上。   所以干脆找人贩子试试。   族长道,“禾边你也是聪明,人贩子想卖你,哪成想先被你卖了。不过,到底是谁串通的人贩子,我回族里一定要审问出来。”说着脸色逐渐肃穆出来。   禾边冷笑一声,知道他大腿上有印记的,除了田家人还能是谁。   不是还有一个没回来吗,原来是躲在背后偷偷搞事情,倒是符合田木匠那面善心狠的作风。   此时,田家村。   田木匠掐着日子赶回到家中,早就听村里人说禾边跟他亲娘走了,还什么活神仙能通灵,哼,还不是被他耍得团团转。   田木匠见屋里屋外没人,又去菜园子里看了一番,回到家才看到在院子外躲躲藏藏的张梅林两人。   张梅林两人躲着观察了半晌,见禾边确实走了,这才敢出来。以主人身份堂堂正正走出来。   终于走了,她们不会活在这个可怕的阴影中了。   田木匠看到她们有家不能回,只道,“瞧你们俩懦夫的很,果然这个家还得靠男人,我就离开一个月,你看看这家就鸡飞狗跳,连个禾边你们都管不了。”   张梅林不懂他在说什么,田木匠得意道,“禾边那个亲娘是我找来的人贩子,禾边就等着被卖青楼里做洒扫奴役吧。要是他再好看点,还能多卖点钱,你们真是窝囊居然被禾边欺负得死死。”   “啪!”田木匠脸忽的被打一巴掌。   只见张梅林先是一怔,而后像是听到什么可怕的消息,发疯似的冲他打,边打边哭道,“你要害死我们了!你要害死我们了!”   张梅林甚至都没空想,自家男人找来的骗子为什么对她毒打,只脑袋嗡嗡有一种死到临头的惶恐。   田木匠捂着脸,膀臂腰圆的他,一把将发疯的张梅林推开老远,“你疯了!好了好了,我不和你计较,都是我不好,让你们娘俩在家受欺负,我现在回来了,看谁还敢欺负你们!”   田晚星都吓哭了,他本以为见到他爹应该安心,有靠山撑腰啥都不怕,他以前也最盼着他爹回来。   可现在,他只怕得手脚没力,“爹,你还不知道他们厉害,我们赶紧逃吧!这村子是待不下去的。”   田木匠不耐烦道,“禾边已经被我骗走了,你真是被你娘养得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小了,我不是叫你胆子大,遇事不要怕吗。”   田晚星还想再解释,可急得脑子一团乱麻嘴哆嗦也说不清,只眼睁睁看着他爹大摇大摆进了屋子。   田木匠走了一遭,屋子里很快传来他的愤怒咆哮。   “张梅林,你怎么管的家,家里几百斤米全都没!”   “鸡圈十几二十只鸡鸭全吃了?!”   “我拿三件新衣裳又去哪里了!”   “我放水缸泥罐里的钱你是不是偷了?!”   一声比一声愤怒,田木匠本就膘厚,那一吼水牛抖三抖。   张梅林第一次被田木匠这样吼,她成婚这么些年,田木匠哪次回来不是温柔小意,她男人对待最好的,是全村女人都羡慕不来的。   被吼她不是害怕,而是被村里听见的难堪。   她一时间忘记了对禾边的恐惧,拿起地上的木棍冲去打田木匠。   田木匠也恰好出来,见张梅林打他,也不忍了,好好的一个家被这个女人折腾的不像样子,她还敢翻天打他。   田木匠正准备抡手反击,田晚星吓得面色发抖,他爹怎么敢这样打他娘!   田晚星手足无措之际,正见禾边回来了,脑子想都没想道,“禾边,是我爹找人骗你的,我娘不知道的,我娘现在正为这件事打我爹!”   田木匠想大骂田晚星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一扭头,只见禾边这个扫把星真的回来,那身后还跟着族长等一群村民。   瘦弱矮小的禾边十分打眼,只因为村民离他不远不近,一个个像是护着主人的狼犬似的,齐刷刷地盯着他。   田木匠忘了反应,一种失控,超脱他预料掌控的局面袭来,令他头皮发麻。 第21章 第 21 章:尘埃落定   族长率先开口对田木匠道,“田老大,没想到你竟然这般心狠,禾边在你家当牛做马勤勤恳恳大家都看在眼里,你居然想害死他。”   众人也抬手指着田木匠骂,这其中很多都是田木匠称兄道弟的好哥们。   他们以前就看不惯田木匠傲慢自大,总是一副全村他最能干,谁都没他本事好的样子。明明是泥腿子,但是瞧不上庄稼汉,总说没本事的男人才窝在地里一亩三分地,村里的汉子背后都不待见他。   现在这些男人骂起人来,也知道怎么戳田木匠肺管子。   “我早就看田木匠心狠手辣的,但是没想到他居然连祖宗庇佑的禾边都下手,难怪祖宗不保佑他家。”   “八成他家祖上三代那根上就坏,不然怎么都是单传,到田木匠这代还绝了香火。可不是现世报。”   “对啊,田木匠这样心黑,今后谁还敢请他做工,背后被他坑一刀都不知道。”   这突如其来的变脸谩骂,让田木匠震惊得手足无措,而后面色难堪涨红,只两眼怒瞪维持自己的威严。   这些人平日里没少喝他酒吃他饭,现在像个陌生人一样恶毒。   真是人心易变!   拜高踩低势利眼!   田晚星见他爹面色惶惶,熟练开口道,“爹,习惯就好,你让他们骂骂别吭气,不然更惨。”   张梅林还鹌鹑似的点头,使眼色叫田木匠忍忍就过去了。   田木匠哪里忍得,自从他木匠手艺学成后,一路钻营陪笑脸,现在学徒都好几个,出门在哪里做工都是人人捧着敬着的大师傅。   更何况,他这个人在外游走惯了,做事一向习惯留有后手,就是这些人全部帮禾边他也不怕。   “禾边是我养子!他就是祖宗保佑的也还是我养子,自古就是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就是我卖了他,他命贱只能受着。”   唐天骄最是恨田木匠这嘴脸,可不待她叉腰骂,她眼前一个黑影抛上天,咻得一声,被一脚踹到了屋顶上。只听砰得一声,刚刚还强势彪悍的田木匠,这会儿像个肥猪从屋顶滚下。   “啊啊啊!”田木匠一个男人发出杀猪般的尖叫。   天旋地转,巨大的失重感和离心力吓得他想扒拉瓦片,霹雳吧啦混乱作响,眼见要掉一丈高的屋檐下,他眼疾手快抓住屋檐,吓得脸涨红。   他不服气,嘴里还大骂道,“你这个傻子给我等着,我兄弟们都是衙役大人,叫他们把你抓去坐牢!”   这时候,人群后大声嚷嚷道,“让开让开!”   众人回头,只见四个皂衣挎刀的衙役脸色肃穆地走来。   挂屋檐下的田木匠刚想叫衙役抓人,领头的李衙役却一脸笑意对昼起道,“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开玩笑,他们四个衙役都受不住这男人的一脚。   到底是怎样的神力,才能轻飘飘一脚将两百多近的壮汉踢屋顶上的。   而且,他们一直暗中盯着昼起,却没一个人发现他什么时候出脚的。   外加这个村子真的有些邪性。   一路赶来,别的村子都是洪灾后唉声叹气,一片凄惨沉重的气氛。唯独这个田家村,有一种诡异的兴奋和喜气。   他们也早就听其他村说田家村的怪事了。   原本还不信,可真到田家村看到那劈开的山峰,怎么看都是神力使然。   这下看到这个男人只是身为禾边那哥儿的护法,都有如此神力,那得神仙庇佑的禾边得多恐怖。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们虽然拿了田木匠的银子,但这事情真的干不了。   李衙役甚至在昼起看来时还绷直了身子,手不自觉握紧了腰刀,僵硬笑道,“我们就是路过来看看村里灾情,不认识这田木匠。”   昼起没管他,捡起地上的竹竿,递给禾边,竹竿是一丈长的水竹一般人要两手才能握住,禾边手小,两手还握不住,昼起便单手握着竹竿,叫禾边抱着竹竿下面,“去打他。”   禾边自打看到田木匠第一眼起,手脚就冰冷,手指唯有紧紧攥着才能不哆嗦。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不怕了,可真见到人,掩藏在骨髓里的害怕和怯弱钻了出来,套在他脖子上死死地勒他。   他几乎就一眼,不能呼吸不能动。   他一直紧挨着昼起,直到昼起把竹竿递到他双手间。   叫他一杆子敲碎他的恶梦。   弱受的手腕泛起不健康的蓝色经脉,禾边用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抱着竹竿,又借昼起的力道,重重朝那屋檐下砸去。   禾边咬牙,砰的一下激起田木匠惊慌一声。人随即从一丈高的屋檐摔地上,落地时,前脚一倾,咔嚓一声,右腿摔得骨裂。   七八岁被挂在横梁打时,禾边就想终有一天让他田木匠身偿。   可后来,他逃避了他忘记了,变得麻木怯弱。   但在这一刻,他终于做到了。   田木匠疼得龇牙咧嘴,眩晕的视线扫了一圈,熟悉的面孔全是陌生冷漠的围观,甚至还有人张合着嘴角指指点点。   张梅林心疼男人,但是怕男人还犟,忙道,“你老实认个错,认个错就好了,不要再激怒禾边了!”   田晚星也紧紧看着田木匠,慌张劝说道,“爹,快点认错啊。”   认错?   他田木匠是十里八村最能干的最能赚钱的男人,走哪里不是被人恭维着。现在被养子当着全村人的面这样打,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在田木匠看来,禾边还是那个一吼就胆怯怕事的,村里人也是向着他田木匠的,所以才敢在劣势情况下,还开口亮出自己底牌。   田木匠吐着嘴里血沫,拧着吃痛的眼凶道,“全村人都看着,李兄你们也可以作证,殴打养父是十恶不赦的重罪,我这就要告官!”   “哈,你去告啊,这里谁可以给你作证?”禾边道。   田木匠看向村民和衙役们,后者一群人漠然瞧着他,满是厌恶或者划清界限的旁观。   禾边笑嘻嘻道,“认清现实了吗?”   不等田木匠眼底惊恐,田武夺过他爷爷族长手里的拐杖,双手递给禾边,“这个打更方便。”   族长对田武称赞道,“小宝就是好样的,不愧是爷爷的乖孙孙。”   昼起余光扫了这对爷孙。   族长被昼起目光扫得后背发寒,昼起怎么这样冷肃地看着他,他家可没欺负禾边啊。   但族长很快没心思想了,就见禾边接过拐杖,狠狠打向田木匠那弯折流血的膝盖。   田木匠痛得啊啊乱叫,凄厉非常。而田木匠多叫一声,禾边只觉得胸口的窒息和心慌,便多了一处逸散的出口。   昼起也看了出来,便自己也动手揍人。   张梅林眼皮吓得一跳,昼起出手是要死人啊!她心里痛得厉害,面色煞白着急求情,“他知道错了知道错了,这事情要是真闹官府去,禾边也是不孝杀头的重罪啊。”   族长哼了声,“禾边早就不是你的养子了,他的户籍已经独立出去,全村人都知道这件事。”   张梅林张着的嘴以一种滑稽又惊怕的表情凝固了。   地上的田木匠听了,只觉得晴天霹雳。   张梅林一下子跪在禾边面前,紧着哭腔喘着难受心疼,话都不成调子,急急道,“禾边,你,你就饶恕他了吧,他腿已经断了,今后,今后也不能欺负你了啊。”   田晚星也噗通下跪,连连直给禾边磕头。   血泊里还躺着一个,他娘俩企图卖惨。   村里人也有些不忍直视,毕竟,也是几十年的邻里熟人,谁能不心软无动于衷?   都齐刷刷看向禾边,眼里不忍已经流露出来了。   一道冷沉强势的声音刺破企图黏着成片的凄惨和可怜。   “他们这家做的坏事你们这么快就忘记了?在禾边订亲时,田晚星私通禾边的准未婚夫,这将禾边置于何地,他们违背伦理伤风败俗不要脸,给禾边一生也带来被人笑话的阴影。”昼起道。   “之后,张梅林和田晚星还想找王三郎欺负禾边,出手就是将一个可怜的哥儿置于死地。”   “现在,田木匠更是连环毒计,先是买通人贩子装作寻亲,再告官置于禾边死刑。”   “现在,只是断他一条腿而已,还是说你们要禾边发怒,天降神罚全村受罚?”   寡言冷面的昼起本就身高拔群,一片死寂瑟缩中,村民只觉得那刺骨怒意的声音从头顶穿过他们背脊,令人胆寒忍不住想跪拜。   昼起这一说,众人都想起这家子作的恶了。   有人颤抖,看向地上一家子吼道,“你们恶毒没人性,现在下场简直便宜你们了!”   “就是!一次次想把禾边害死,也是禾边命大,得先祖保佑,不然早就死了!”   “族长!族长!这种坏胚子天生恶种,不赶出村子,难以平息众怒!”   地上的一家三口各个惊得五雷轰顶。   被赶出村子,没了地没有屋子,现在田木匠还断了腿,他们怎么活!   但是一桩桩罪名定在他们身上,每个村民眼里都是除之后快的决绝,这眼神他们碰一下就像是凌迟一般。   张梅林现在倒是争了口气,扶起田木匠道,“这小穷村子,不待也罢,我带你回娘骄家住!”   吴老太淬了口唾沫,“现在还疼你男人呢,你回娘家住,你那三个兄弟妯娌能要你住?也是倒好,让你也尝尝寄人篱下猪狗不如的日子。”   张梅林面皮像是被刀割,难受又别扭,她下不来台,一旁田晚星对禾边苦苦哀求道,“禾边,你别赶我们走好不好,我娘他们对你纵然千般不好,但是也给你养大了啊,给了你命啊,养恩自古比生恩大啊。”   张梅林心里的咯噔都跳进了眼底,尤其在禾边笑笑地看来时。   禾边道,“是我说,还是你自己说?”   张梅林一脸茫然无辜,一种侥幸撑着她,似绝境里最后的希望。她挽着地上的田木匠,不答话,只对男人道,“不管怎么样,以前你养着我,现在今后我养着你。”   只要他们一家三口始终和睦美满,那禾边始终是一只阴沟里的老鼠,只能永远羡慕又渴望他们的家庭。   而这些,禾边一辈子都得不到。   禾边都看笑了,“张梅林你真可怜。”   张梅林一副不受挑拨的坚决模样。   禾边道,“你怕是还不知道,你男人早在外面养了人,而且那女人以前还是青楼出来的,生的儿子只比你田晚星小一岁。”   张梅林急眼,“你!你胡说什么!”   一副心神动摇,仿佛最后希望破裂的样子。   “全村人背后都在说,你不知道吗?哦,唐婶子之前给你暗示一嘴,结果你以为人家嫉妒你,眼红你过好日子,后面闹得生分了。”   张梅林看向唐天骄,唐天骄已经懒得看她了,自食恶果。   她还记得张梅林是怎么骂她的,说她是不是勾引他男人……她是又气又怒,一口气憋了十几年,现在终于被禾边说出来,狠狠出口气了。   田晚星不能接受,发疯道,“不!一定是你们骗我的!你们都嫉妒我是村里最得宠的哥儿!”   唐天骄摇摇头,对孩子她总觉得是无辜的,恶,总是大人没教好。   她道,“田老大白眼狼,简直狼心狗肺,以前田老大家里穷的揭不开锅,他老子也就是你没见过的爷爷过世,村子里没人给抬棺上山。你爷爷又穷又没志气还偷鸡摸狗,大家都不看好田老大,最后还是族长见孤儿寡母可怜,发动族人帮忙下葬。”   “就田老大这样血亲兄弟少,没个帮衬,田产算不上多,要是今后多生几个儿子,那就要饿肚子了。亲事难说的很。但是他嘴皮子会哄人,年轻也高壮皮相好,就盯上了你娘和老木匠的手艺。”   “他有如今的好日子都是靠你娘,结果他啊,给你在外面弄了个哥哥。”   “不仅如此,我就觉得他一直不坏好心,那心真黑透了,一直教唆你娘惯坏你,还挑唆你娘和我的关系,你看看现在村子里,你们俩娘有什么人缘?除了依靠他田老大,你们在村子里没一个人帮衬。他等的就是你们名声败坏,然后把你们丢了,把养在外面的野女人和野种接回来。”   “不然,你以为他真的不会在意,张梅林只给他生你这一个哥儿吗?”   田晚星听得犹如五雷轰顶,怎么会,再不好也是他爹啊……但是他陆续想起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   他小时候顽皮干坏事,他娘要教训他,他爹是怎么说的?   “打什么打,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将来是要当一家之主管十几口人的,不机灵强势脾气大点,哪能镇得住场子。”   “就这么点事情至于打孩子吗,再大的事情他爹我也能不让星儿受委屈!”   ……   还有一个月前,他爹出门对他说的话。   “星儿,爹以前觉得婚嫁要门当户对,是爹对不起你才把禾边定给秀才,但是男人都是贱骨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你样貌在这十里八村都是拔尖的,你要是想要,那张秀才肯定被你迷住了眼睛。成大事不拘小节,你不要怕别人怎么说,有福之人万人恨,那些是非议论都是别人的嫉妒。”   田晚星想明白后,只觉得背脊被剥了去,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原来被亲人抛弃欺骗的感觉是这样,没有彻骨的痛,只有茫然如孤魂般的飘荡游离。   漂亮的泡沫破碎,他从高空坠入最亲近之人为他量身打造的地狱。   他自以为隔岸观火,没想到他也是另一个禾边。   “你说,你说这是不是真的!”   众人都在震惊猜疑又觉得十分合理时,张梅林早已扑向地上的田木匠,“你说!这些都是假的!”   她不接受,她几十年引以为豪的生活底下全是恶毒的算计和欺骗!   田木匠被女人打,也失去理智,一巴掌扇去,大喊道,“你个不下蛋的悍妇,你还有脸问我,你看看你把整个家都毁了!”   张梅林脸迅速肿胀起来,发髻也被打散,她怔怔噙着眼泪怒道,“好,我都说!”   “禾边不是养子,我们买来的!田青山在禾边小时候经常吊着他打,不给饭吃还干活,对外还得让禾边笑,这都是他做的孽,你就是死在外头等你好儿子收尸吧!”   众人唏嘘。   看这一家子像是恶人窝一样。   祸害留还村子干嘛,赶紧赶走。   田木匠见众怒压来,心知这村子也待不下去了,干脆破罐子破摔道,“田德发也不是什么好人,村里水库堤坝,他偷工减料,不知道昧了多少钱去!”   人群中的田德发只差眼珠子瞪杀田木匠,他想冲去打人,族长一声令下道,“都通通绑了!送官!”   李衙役看得明白形势,心也挺狠的,不然平时怎么和地痞恶霸打交道。   他当即道,“刚好省事,咱们兄弟几个刚好压回城里。”   断腿的田木匠万万没想到喊来的衙役最后竟然是捉自己的。   李衙役看他懊悔不信的样子,“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吧,作恶多了终究自食恶果。”   田木匠不敢想,他这样的情况一进牢里,那不是生死难料?   但不容他挣扎想跑,李衙役又狠狠踹他腿伤,“这下不老实了?”   把田木匠五花大绑压走时,李衙役还朝昼起禾边陪了个笑脸。万一呢,这两人今后飞黄腾达了,说不定记得他这会儿的小功呢。   一场人生骗局就此彻底尘埃落定。   院子里闹剧消散,众人带着唏嘘震惊走了,院子凉了静了,不知站了多久的禾边抬头才发觉傍晚了。   暴雨后的红霞格外灿烂,与地上的血泊相互辉映,归巢的飞鸟在朦胧山色间徘徊,似是迷了路。   禾边还是没说话,出神在混沌中亦或者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   昼起拉着他的手一起望着红通通的落日,低声道,“从现在开始的一刻,咱们又是全新的禾边,以前走过的弯路坎坷,都是今后宽阔坦途。”   禾边慢慢仰头看他,“嘴甜了。都不像你。”   昼起疑惑,那族长对孙子的做法难道不适合禾边?   禾边见昼起又冷脸肃着,抿嘴小声道,“长长的路你要陪我。”   昼起思索的侧脸转过来,五官剪影落他脸上、眼底,那双深邃寒潭般的眼睛,也染上红霞有了温度。   昼起注视着他道,“我因你而新生。”   橙红的夕阳暖融了一切,净化了天地,两个高矮的身影久久未动,只一双心跳在交握的手掌心里——安心又快活地跳动。 第22章 第 22 章:结发   禾边心底空了,被挖去很重要一块的茫然。   无所事事的无聊。   距离张梅林母子滚出村才一天,禾边很不习惯。   他死后几十年的复仇执念在一刻骤然瓦解,而他的精力和脑子也好像随着粉碎,漫无目的漂浮,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禾边坐在屋檐下,望着院墙外的蓝天白云,还有那天边的山外山,他以前多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啊,可现在,他却只敢缩在角落里,缩在这熟悉又令他厌恶的院子里。   这院子虽然令他烦闷暴躁,时常又陷入低沉颓丧中,但这村子这田家院子里,没人能伤害他,这里有熟悉的掌控和安稳。   可他忍不住望山外天空,心头又会升起一种未知的恐惧和胆怯。   他只九岁的时候去过善明镇,走一天崎岖小路,一路都要背着田晚星,半路力竭把人摔倒了,撞倒了一个摊贩的梨子。   被张梅林和老板围着骂了半晌,他跪在地上,好像身处巨人林里,人来人往的打量和看戏的热闹,压着他不敢抬头,便低头数路过的蚂蚁。   那一刻,他明白了,他就是这些蚂蚁。   即使他现在长大了,一想起这唯一与外界相关的事情,骨子里仍旧弥漫着当时的惊恐无助和畏惧。   在田家村,他现在是人人敬畏的活神仙。   出了村子,他只是一个单薄瘦弱,随便人一推就倒的穷哥儿。   昼起端着李子出来,就见禾边蹙眉,一脸不安纠结好像在怕什么,又较劲儿什么。   他刚准备开口问禾边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的禾边立即脸色恢复坚定冷淡的模样,好像什么都要让他三分的神气。   “你在想什么?”   “我才没装!”   昼起皱眉,禾边才意识到自己突然的激动很奇怪。   禾边眼珠子乱转,“你声音大吓到我了,让我想起田木匠就爱吼我,我才被吓到了。”   他说着逐渐理直气壮,还盯着昼起埋怨道,“你们男人大高个子,只以为平常的音量,但是嗓门都吓人的很,你们自己不知道而已。”   昼起看着禾边眼底的心虚,挨着他坐下,减轻了音量,“那这样的音量如何?”   禾边道,“再低一点。”   昼起又轻了些,“这样?”   禾边故意折腾还隐隐得意,“还是太大了!”   昼起清了下嗓子,又减轻了音量,还无师自通压了压嗓子,他偏头看禾边道,“这样?”   昼起的声音平时都像是冷铁撞击一样铿锵有力,可这会儿好像低沉又轻柔,他头还凑了过来,好像情人耳边私语,性感蛊惑,暧昧的耳膜一颤。   好像丝丝缕缕的水泡裹着禾边噗通噗通的小心脏。   禾边没说话了,两眼有些呆滞圆瞪,耳朵渐渐红热了。   在昼起疑惑的注视下,禾边渐渐低下脑袋,他揉了揉耳朵,含糊道,“还成吧,比这声音大一点点。”不然像是光天化日下偷情似的。   “好。”   音色冷淡很漠然敷衍的感觉。   禾边又不乐意了,两脚不自觉踢着石子,低头道,“你这样我也不舒服,我只以为田木匠来了,他每次对我说话也非常冷淡,让我很害怕。”   禾边余光见昼起陷入为难,便给昼起示范道,“你要笑着说,这样就声音带笑了。”   他知道昼起不会笑,说着,还张嘴,舌尖抵着上颚,唇角本就天然上翘,这下倒是唇角弯弯露出一排洁白又坚韧的细牙,他又舌尖顶了顶上颚,随之圆眼似月牙,眼底有碎星。   他为了演示,舌尖抵着上颚说话含含糊糊的,“会了吗?”   昼起扫了他一眼,瞥开头不看他,禾边生气道,“你不会,教你还不学。”   昼起沉默。   禾边也没追着不放,反正势头上压着人了,且总算是把昼起糊弄过去了。   没事情干,禾边杀磨日头,只觉得日子好像突然慢了下来,空荡荡的屋里屋外充斥着他忽视的很多情绪,理不清一团乱麻。但他很期待夜晚,因为睡一觉,什么都不想,很快就第二天了。   可昼起听着隔壁屋子绵长的呼吸声,破天荒的失眠了。   星际战士的五感敏锐记忆超绝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事。   他给禾边守过夜精神力治疗过,已经能从呼吸声中判断他的睡颜,这会儿一定是恬淡的,睫毛卷翘黑压压的,没有仇恨没有阴郁,像个毫无防备天真又稚气的孩子,翕动着鼻翼,偶尔呓语喃喃。   就是这样的脸,一到白天便张牙舞爪眼神满是阴郁毁灭。   或许,昼起给他守夜看过了反差,只觉得不论是白天还是夜里的禾边,都是会令人心疼的。会忍不住护他,让他露出原本纯粹本真的模样。   昼起想起白天禾边教他如何笑,如何说话带笑意。   他想了下,穿越后第一次用精神力打开脑内的芯片光脑。   他的光脑是星际权限最高,各类知识涵盖古今,但他一次都没用只觉得鸡肋,毕竟杀戮机器不需要。他一点精神力就能摧毁一座城池,稍稍用力一个星球会因为他变成寸草不生的荒星。   只是不知道开发者为什么还给它安装。   现在倒是庆幸了。   如今打开,思索片刻,精神力输入——“如何说话带笑且温柔”。   很快,就有了答案。   光脑给出了专业具体的操作流程,如何调动眼周肌肉,嘴巴和舌头如何精细化控制等等。   但最后给的建议是“自然为王”。   ——“恭喜昼起号探索新的人生历程,您查询这点,想必您在异世寻到了人生锚点,只要您内心充满温柔和爱意时,您的声音会自动调整到最动人的频率。”   昼起眸光闪烁,只见光脑又跳动一下,“自从您觉醒精神力有了意识,对自己的存在产生质疑,名为'昼起号'意为日出新生,为何是杀戮毁灭,于是您产生了自毁意识。根据您现在的搜索,您应该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了。恭喜您找到自己的新生。”   昼起关闭了光脑。   久久没能睡着。   白天禾边舌尖顶上颚的画面,在他脑海挥之不去,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洁白的牙齿,粉红的舌尖,还有眼底的碎星,含糊的娇嗔……甚至,那时的阳光气味都带着微微甜味,视觉也好像出了问题,看不到其他,只这微微张合的唇舌。   这很奇怪。   昼起第一次用精神力给自己催眠了。   笔直板正闭眼。   第二天,昼起满脸冷沉的睁眼了。   他一脸漠然的看着那里湿热鼓-胀的一片。   他第一次做梦。   他对禾边有了杏欲。   昼起换好裤子,出门洗漱时,禾边已经在灶屋里烧火开始煮早饭了。   没了张梅林和田晚星帮忙,禾边做一大锅杂粮,拿木锅铲搅拌很吃力。   夏天的灶台很就是个蒸笼,长袖撸至手腕间,很少晒太阳的手臂孱弱纤细,拧出了皮肉热汗,才勉强把粘锅的杂粮搅动。   “我来,怎么不叫我。”昼起走上去伸手握住锅铲。   禾边回头望着他笑道,“你好不容易睡个懒觉,我就没叫你。”   昼起没接话,但禾边以一种“看我多体贴”的邀功模样望着他。   昼起只得“嗯”了声。轻轻的意味不明的。   昼起搅动满锅的杂粮,煮的是洋芋,禾边切的很碎,还去了皮,这一锅搞到现在,怕是天还没亮就起来了。   洋芋里还倒了糙米,熬出了米汤咕嘟咕嘟的冒泡,灶台边弥漫着洋芋的香气,禾边在一旁抹额头汗叉腰道,“可累死我了,这一锅,我以前养的两头猪都没吃这么多。”   昼起没说话,但禾边看痴了,禾边继续乘胜追击道,“我早上天没亮就起来了。”   “以后不要起来这么早。”   昼起没意识到自己声音轻柔带着浅浅笑意,但禾边只差要飞起来了,他抿嘴不至于尖叫没出息的模样。   他压紧嘴角满是认真道,“那怎么行,我以前伺候张梅林一家子都是半夜起来的,现在你对我好,那我更要好好对你才是。”   昼起看着禾边眼巴巴的期待,开口说出满分答案,“今后我来做这些。”   禾边眼里开始冒泡泡了,他嘴角压了又压,最后忍不住露出一排牙齿,笑得舌尖都冒出来了。   昼起看着他那截粉色的,热气氤氲中,莫名喉结微动,正好他觉得奇怪僵硬时,禾边欢快道,“你忙这里,那我就忙别的,这样事情就能很快干完了。”   昨天颓丧一天的禾边,今早就装明快了,要自己忙碌起来。   他重生前忙成陀螺,重生后精力在报仇,猛然空下来,自然不适应,忙起来就好了。   禾边见天气好,想把被套都拆洗一番。   前些天暴雨,褥子都有些潮气发霉,要晒晒吸吸太阳香气,再捶打捶打就会泡发似的软活。   禾边先去昼起的屋子,麻溜的拆了褥子侧边的绳扣,把褥套捣鼓抖一下,清除褥套沾的碎棉屑。   即使鼻尖都是干燥棉絮的气味,并没有一点别的气味,但是禾边脸还是有些热。   昼起睡的枕头也很干净,不像田木匠睡两三天那油和汗染透了,酸臭得很,昼起睡过的,只床铺原本的味道。   禾边以前虽然勤快老实木讷,但每次洗田木匠的褥子他就觉得难受麻烦,只是他什么都不说,埋头干就是了。   但现在给昼起洗,禾边却心底涌出一股幸福,一点都没觉得这是在干活,只觉得和昼起的关系在一步步拉近。   理好褥套后,禾边又见背靠椅子上挂着一条灰麻裤子,他拿来一并洗了……   片刻后,禾边脸色凝重的出来了。   而灶台边的昼起也听到禾边进了他屋子一阵捣鼓,等他意识到什么时,禾边已经拎着他裤子出来了。   两人目光隔空短暂交汇,各有各的复杂情态。   昼起见禾边面色紧着,想开口,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只一锅咕咚热气熏得他脸色模糊化。   禾边道,“你是不是有病?”   昼起紧了锅铲柄道,“不是病,这是生而为人的生理本能。”   禾边听不太懂,只听本能二字,眉头皱更深了,严肃道,“你这么大了还控制不住会梦里尿床?等等,我去找土方子给你治治。”   昼起怔了下,“你没有过?”   禾边挑眉道,“我才不会。我六七岁就不会尿床了。”   禾边也不敢多说,怕伤昼起自尊,说完还拍拍昼起肩膀,“没关系,我不会嫌弃你的。有病咱们就治。先试试土方子吧。”   说完跑去院子外,从草丛树上找了知鸟壳,大夏天这到处都是,他摘了七八个,又拿竹签串在一起,丢进灶坑里烧了一圈。   “给,快试试,说不定真有用。”   昼起看禾边鼓励又安慰的样子,他定了定,看着眼前黑黢黢还冒着火星子的虫壳,拿来一口全吃了,满嘴苦涩奇怪的味道,眼皮没有动一下。   看着禾边单纯又稚气的面庞,昼起心里冒出了罪恶感,与此同时,又有种说不清到不明的情绪在蔓延。   “你笑了!还笑得很狡诈!”   禾边盯着昼起那十分明显的笑意,终于忍不住了,高兴的大声说道。   他自豪骄傲道,“看来我昨天的教学还是很有用的。”   “嗯。”   这一个字怎么带着宠溺的低沉,简直好听的过分,禾边耳朵红红的,眼睛乱飞道,“快,快吃饭吧!”   吃完早饭,两人洗碗收拾打扫,又把被单洗了,事情干完了还不到中午。   这会儿日头升起来一片酷热,洪灾后湿热腐臭得很,禾边也不想下地干庄稼,他又坐在屋檐下,不可避免的又陷入无聊空虚茫然中。   这次,他知道了,没有解决的问题,再逃避也是没用的。   等他空闲下来,这个问题又逮着空隙钻出来了。   可他此时,还没准备好要去做一个关乎他人生走向的决定。   他那漫无目的的眼睛扫到了昼起身上,像是小孩子找到玩具似的,丧气的眉眼有了精神,“昼起哥,我给你收拾收拾吧。你老是披头散发胡子拉碴的,也不行。”   昼起之前就提议过禾边给他梳头,因为古人头发长又流浪过,他一个人实在无法搞定,没想到现在禾边不但没拒绝,反而主动提起。   正午的阳光被屋檐切下落成光幕,屋檐下的阴影暖烘烘的,昼起洗了头搬了凳子,禾边瞧地上那一团大影子,再看昼起身后的凳子,他要是坐下头刚刚到昼起的腰间。   禾边干脆站着,拿着篦子,撩起一缕缕的头发缓缓的梳着打结的长发。   这是一项不小的工程,不过这就算了,令禾边嫉妒的是,昼起头发硬而黑,而他偷偷拿自己的头发并排比了下,他的软塌塌的还枯黄,一看就好像很好欺负。   禾边偷偷拔了昼起的头发,想绑在自己头上,说不定就能长出新的黑发,村里嫁接果树都这样的。   昼起头皮被扯得痛,但也没出声,知道不好清理,但余光见地上那道纤细的影子,那手间动作偷偷摸摸心虚的很。   昼起扭头看去,只见禾边手里剪了他拇指厚的头发,正笨拙地往自己耳边的头发绑。   蓦然的,昼起想起一句话,“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昼起侧头望去,正专心“嫁接”头发的禾边吓得一跳,干坏事被抓,禾边支吾道,“是,是你头发太好看了。”   昼起伸手摸到禾边的手腕,禾边心虚拍开,“我继续梳,你这天黑都搞不完。”   昼起知道禾边又强做镇定了,也没再有动作,只静静屈着长腿,看着地上那道影子在他头上忙活。   阳光越来越热,石阶泛起白光,静谧的屋檐下两人没说话,昼起耳边偶尔响起禾边的抱怨嘀咕声,嫌弃太长太硬又打结,但是动作很轻很温柔,清越的少年音带着自在和亲昵,昼起嘴角不自觉扬了起来。   这次他感受到了,摸了摸微微颤动起伏的胸口。   禾边道,“哎呀,好无聊啊,手都酸了。”   昼起伸手去摸他手腕,结果禾边避开,扭捏低声问道,“你这人怎么这样,我们这样算什么?”   不待昼起想怎么开口,禾边就嬉笑道,“算小乞丐和流浪汉相互梳毛。”   昼起心底在思索,这个时代和星际不同,对哥儿的名节束缚压迫重,禾边能这样和他亲密,已经是禾边重生后放纵肆无忌惮的为所欲为了。   可现下过于简陋和临时,显然不适合提起这些。   昼起思索着,猛然就觉得头皮好像被拔了一块,就听头顶禾边阴阴-道,“啊,不好意思,你这块打结太死了,我就用了点力。”   “小宝,”   禾边停了手上动作。   “我……”昼起开口带着罕见的犹豫。   禾边第一次觉得昼起怎么这么窝囊,但在昼起终于组织好话时,禾边又不想他说,置上了气。不说话,狠狠拔他几根头发。   昼起被扯得眼角突突跳。   面上也没再有动静了。   禾边这下真的觉得无聊了,心里不得劲儿,渐渐生了闷气,但他不允许自己过多烦闷,反而想起找乐子来。   他自言自语道,“要是张梅林和田晚星还在就好了,他们在一定不无聊。”   “他们说不定现在已经去张梅林娘家,正感受寄人篱下的白眼呢?”   又否定道,“不,以前田晚星去他外祖家,每次都大张旗鼓耀武扬威,实际拎的礼信抠唆小气,那些表哥表弟舅舅们都讨厌他,他就是死都不会去外祖家的,他一定会去……哈哈,这下倒是又有事情做了。”   昼起听了禾边的话,显然也想到了。   张梅林没了心气,眼里暗淡无光,身上最后只得几百文家用。   而田晚星很可能去张秀才家。   秀才家家底颇丰,是远近闻名的乡绅之家。   远远看高墙飞檐,大小院子套了三个,门前种了一排榉树,寓意一举中第。从入村口就铺了石板小路至宅邸,这会儿暴雨把石板路冲刷得簇新干净。   院子里,李氏正在盯着下人修剪暴雨后的败花残枝,下人怎么剪她都不满意,多剪了一枝嫩枝就掐人手腕子,少剪了芽头就开口呵斥,下人硬着头皮心惊胆战。   这月季原本红艳艳的,雨打后这下都歪瓜裂枣了,不免想到了田晚星,残花败柳一想就来气。   等过一个月去田家村商量亲事,她可不能意气用时了,族老找她说了,那禾边果然是福星好命,得神仙庇佑的,那田家村的堤坝就是禾边施法挪山的。一旦把这福星迎娶进门,那么他们张氏何愁不飞黄腾达,张齐鸣何尝不会高中秀才。   李氏这般想着,就见一个粗布衣裳,头发凌散的哥儿在门口怯怯张望,李氏嫌弃一扫,吩咐下人道,“把叫花子赶走,真是晦气。”   “伯母!我是田晚星啊。”   李氏面色彻底黑下来了,“你来干什么,一点礼节都不懂,没成亲前就往男方家跑,就是你这种骚浪贱蹄子倒贴上赶着我儿子,好歹毒的心思。”   “你就是做妾的命,下贱!”   下人都看来,眼里都是毫不遮掩的鄙视,田晚星脸色火辣辣的难堪,但穷途末路也没法子了。他豁出去道,“禾边是不可能嫁给齐鸣哥哥的,他现在有个情郎,每天出双入对,我们村里人人都知道。”   李氏不信,谁眼瞎才会不选她儿子。她儿子可是有钱有才有颜有前途的秀才郎。   但见跑来的张梅林大声道,“禾边就是看上我们村的傻子,也不愿意嫁给你儿子。”   田晚星吓得一跳,“娘!你怎么能这样说!”   张梅林道,“你管这死老太婆,你以为你做小伏低她能好好待你?横竖你已经是他们家的人了,怕什么!”   田晚星难堪,恨不得钻地里去,见李氏好整以暇看着他,田晚星立即凶张梅林道,“娘,你是不是你自己人生毁了,你现在就嫉妒我,要毁了我的!”   张梅林一口血差点吐出来,恨不得打死自己生的蠢货。他以为骂了自己,这个宅子的主人和下人就能高看他一眼吗?   张梅林只横斜李氏道,“看到了吗?这是我给你教的儿媳妇,你就受着吧!”   李氏气得两眼冒火,但又见两人狼狈不堪,就张梅林那眼神都有些疯疯癫癫的,那就先捏着鼻子把人收进门,等进了门,是圆是扁,还是不是她说的算。   李氏斜眼看着一尘不染的地板上连串的泥脚印,呵斥下人道,“还不来打水冲了这脏东西,残花败柳还怕剪不明白么!”   李氏思来想去心里还不得劲儿,当即就带着老婆子往田家村一探究竟。   李氏急急忙忙来到田家村,随便抓着村口一个妇人问,“你们村禾边和傻子搅和一起了?”   “什么傻子?那是禾边点化的护法!就你家秀才现在可配不上我们村的禾边了。”   李氏气得翻白眼,不和农妇纠缠。   她才不信禾边会不选她儿子宁愿选个傻子。   就是订亲那天禾边有气,但一个月过去了,禾边合该想清楚了。   一个大字不识,一年到头穿不到一件新衣裳的丑哥儿,能嫁给她儿子,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李氏心里气,那脚下踩着狂风似的,没一会儿就冲到了田家院子前。   田家院子李氏只来过一次,但顺着大路一眼就不会错,她风风火火扭着大胯走进,下意识后退一步,以为自己走错了。   院子静谧,暴雨后的云十分暄软蓬松,几乎压在屋檐上,蓝天上的云团随风游走,云影也在屋檐、院墙、地面上游移,院子里晾晒着棉被晒得干燥,被单被风一吹,扬起微微的皂荚清香。   堂屋连同后屋檐的三间门直直打开,后林的蝉鸣拉着嗓子,穿堂风在屋檐下打转,两个身影紧挨着,风滚着阳光,有一下没一下的扬起他们的发尾。   很明显,他们两个刚洗了头,整个人都透露着慵懒闲散的惬意,好像潮湿的皮毛动物,正在接受日光浴。   昏昏欲睡的禾边猛然睁眼,就看到院子门口满脸怀疑的李氏。   禾边霎时打鸡血一般起身。   李氏后退一步,而后认清眼前人是禾边,一时又气又怒,但转眼又觉得自己没立场,便强行挂了和蔼笑脸,可她一贯使唤人很少作戏,显得不伦不类很是滑稽。   禾边等了片刻,嫌弃李氏酝酿太慢,自己开口道,“你来干什么,是田晚星和张梅林把你赶出来了吗?”   “你!”李氏强行闭嘴,而后心平气和道,“小禾,我听到了些疯言疯语,说你和一个傻子拉拉扯扯,你可想清楚了,这个男人来历不明,又身无分文,要地没地要钱没钱,还没有屋子。就瞅瞅你们这一身,从头到脚哪里是人穿的?整个破布襟,一整个穷酸样。我知道你能吃苦不在乎这些,但是今后你的孩子也跟着你吃苦受罪吗?等你有孩子后,就知道现在跟着傻子多傻。”   禾边没说话,静静等着她。   像是在思考他从没认真想过的一面。   这让李氏更加笃定,生出几分自信和轻蔑。   “而我家儿子人中龙凤自然不必说,哪个哥儿女娘看了他不红脸的。”   “现在这屋子阴森森的,你跟着我回去,给你整一身干净漂亮的鞋子衣裳,天天吃肉做少奶奶使唤人,以前田晚星使唤你,你去后天天使唤田晚星。”   “孩子,你可要想清楚,别犯傻啊。你和这傻子这段时间我知道你们只是好兄弟,我不会追究的,我儿子那里我也不会说。”   禾边双手抱腰道,“说完了?说完了我说。”   “你与其在这里来找我,你还是管住田晚星吧,他在村里丢人闹事就算了,他跑去县里找你儿子,那你们家可是要扬名咯。”   李氏面皮一紧,咬牙切齿那模样恨不得撕了田晚星。   禾边笑嘻嘻道,“你开口闭口都是傻子,我看你也没什么文化,我看你还是回去多读点书,省得你儿子瞧你是个粗鄙的悍妇,有了田晚星忘记你这个老娘了。”   禾边自认为自己只是寻常的话,却戳到了李氏死穴。谁也别想把她儿子从她身边抢走!   李氏怒道,“好好好,你就跟傻子厮混吧,等你生一群泥腿子一辈子穷酸抬起头,你就等我儿子高中状元当大官!”   禾边也气了,端起屋檐下的脏水朝她泼去,“晦气!”   人走了,泼完了,那话就落不到他头上了。   禾边扭头对昼起道,“看吧,我可是很抢手的。”   昼起重头到脚打量禾边,破草鞋夹着大拇指沟发红,灰麻裤腿和村里农人一样挽至膝盖处,但这一般是下田干活时才这样挽着。   禾边这样挽着,只是因为他小腿和膝盖处全都是一层层补丁,就是挽着遮挡住了,还是露出满是破洞补丁的里层。   上衣也是不合身的,下摆直直落在膝盖处,这件衣裳是肥大的七成新。是张梅林被赶出村子,收拾衣裳时不要的。禾边看到了,有些心疼,捡起来早上洗了,下午就穿在身上了。   禾边被昼起这样一寸寸打量,他很紧绷,但昼起的目光和别人不同,不待偏见和嘲笑,但那冷漠的样子还是刺伤了禾边单薄又脆弱的自尊。   他不免想到之前他暗示昼起今后两人的打算,昼起难得的犹豫起来。他那时要面压着心底的怒火,这会儿,几乎瞬间就刷红了他的眼眶,尤其听到昼起严肃郑重道:   “你值得更好的。”   禾边低头拧着手心轻声问,“所以你希望我嫁给那个张秀才?”   昼起蹙眉,怎么又牵扯到张秀才了,但他还是顺着禾边的话给他分析了一遍。   “张家娶你是想你八字旺她儿子中状元,要是不中怎么办?就李氏对她儿子紧张样子,娶任何儿媳妇儿都是抢她儿子的敌人,这样的家庭,纵使再殷实,也不是良配。”   禾边眼泪模糊了,耳朵也模糊了,他唯一能感受到的是昼起的不慌不忙不紧不慢,而他几乎崩溃,害怕,这令他难受得很。他咬牙道,“你要这样说,那我非去嫁。我这就去追!”   他说完,低头脑袋朝外要跑。   昼起一把抱住他,抬起禾边的下颚,禾边脑袋挣扎扭动,但他完全招架不住昼起的力道,只能被迫乖乖扬起脸。   小脸泪意决面的模样闯入昼起眼底。   昼起压下心疼,盯着泪眼认真告诉他,“你值得更好的。”随后,但又势在必得道,“但这世上,除了我谁都配不上你。”   所以不是他不好,不是他配不上,是他值得世上最好的?   禾边一怔,然后脸猛地往昼起怀里一埋。   昼起无声叹了口气,双手将人抱在怀里。   “你刚才不是要跑出去追李氏,是觉得当我面崩溃哭泣丢人?”   没人回答,只一声细微啜泣,昼起胸口被顶了下,他低头,只见禾边往他怀里深深的拱,掩耳盗铃似的不回答。   “小宝,乖,回答我。”   他捏了下禾边的耳垂。   禾边躲不过,只哽咽道,“你刚刚太凶了,我拒绝回答。”   昼起嘴角微微一动,他低头看到怀里那红透的耳廓,或许是禾边脸埋他胸口压得慌,心跳有些无处可逃的紊乱,但心底又悄然冒了蜜,这令他几乎柔声道:   “小宝,我想知道,想知道你所有情绪对应的行为,我也想知道你表面行为后的真实意图。我想更了解你。”   “嗯?”   禾边霎时捂住熟透的耳朵,可那鼻腔拖出低沉的诱哄引得他心尖都微微一颤。   禾边不哭了,但还不说话,抓着昼起散在胸前的黑发,绕在指尖,偶尔扯到了昼起的头皮,他才慢慢抬眼看昼起神情,然后在后者耐心的注视下,禾边抿嘴,点了点头。   昼起没说话。   禾边以为他没看见,于是又犹豫一下,接着鸡爪米似的点了点头。   他刚洗头,毛躁的长发披在腰间,被阳光烘得发光,丝丝缕缕都浸润在光晕里,唯独头顶有几缕翘着,随着主人点头而摇曳。   昼起手心泛痒,想摸摸,想揉了揉。   但禾边已经撤出他怀里,两人望着,几乎同时张口:   “我们去买衣裳吧。”   “去买衣裳。”   禾边说完惊喜讶然,昼起也在他清澈的眼底看见自己脸上的笑意。   昼起不禁抬手摸禾边脑袋,后者下意识缩着脖子眼皮颤抖紧闭。   昼起眼底一愣,而后目光冷暗,等禾边自己反应过来,他欢快抱着昼起的手腕,自己脑袋在他手心下蹭来蹭去。   昼起压下心底阴翳和怜惜,手掌顺着脑袋滑到禾边的侧脸,他脸皮很薄还有细小茸毛,太阳晒得脸颊发红,显得有一点点肉感,昼起指尖微动,不满足原本的轻轻抚摸,忍不住掌心摩挲了一番。   禾边一呆,只觉得大手掌心的厚茧磨得脸皮发烫,他止不住眼神乱飞,张嘴道,“走走走,买衣裳去!”   说完,逃也似的跑开了,肥大的衣角像是鸟儿的翅膀一般,敞开兜着风,露出一截没晒太阳的腰肢,白腻的扎眼,胸口处也宽大,不用低头都若隐若现。   昼起看到,还得买贴身柔软的小衣。 第23章 第 23 章:求婚+赶集   昼起准备赶马车出发去善明镇时,禾边又改了注意。   善明镇距离田家村走路要一天,赶马车禾边不知道。不说村子没个逢年过节不会去镇上,就是去也不会空手,谁空手去镇上都是会被笑话的。没钱装什么镇上人,干摆谱,或者被说笑话说不会打算,不知道背点东西去卖钱,指定肚子里是没货不会过日子的。   禾边倒是不怕被说,他只是单纯觉得不划算。   好不容易去镇上,怎么能只光花钱,不赚钱。他朴素的观念里,用一天时间闲逛花钱,就很愧疚浪费。   这点,即使重生后,也刻在了骨子里并没改变。   刚好他这两天心里空荡荡茫然的很,他想到了上山去。他以前最喜欢干的活就是上山,山很高绿很深,他很小,小到他身上的烦恼也变成了细微不见的光斑。   “你很喜欢大山?”昼起说完顿了顿,又补充道,“小宝。”   禾边道,“对,很自由自在。”   昼起思索一番,点头道好,禾边也不知道他说什么好不好,可能是同意他缓一天去镇上。   今天天色已经晚了,不适合上山,禾边收了被褥,准备早睡早起好进山。   傍晚的时候,村里吴老太领着三丫过来送桃子,自家果树结的小桃子,桃子有蜂窝还沾了些虫眼褐色粘稠的桃胶,这些桃子都是吴老太挑了又挑送来的。还怕禾边不要,指使着三丫上前送。   禾边接过,对五岁的三丫笑了下,说着感谢。   昼起在一旁看着,吴老太领着人走后,禾边对那些桃子并不感兴趣。即使禾边想吃,但是心里不愿意。   昼起道,“你是觉得村里人并不是真心待你好,只是因为他们现在敬畏你活神仙身份,有求于你想从你这里得到好处?”   禾边不情不愿点头,“你怎么现在话越来越多了。”   要不是他装神弄鬼糊弄住了人,那么,现在被关押在牢房里的,不是田木匠而是他了。   村子里就是最明显的势利眼,他们不会站在道理一边,只会站在谁对他们有用的那边。   就拿重生前来说,就是族长也会选田木匠这边,因为族里家里有孩子的,都指望田木匠教些谋生的本领,带出外面挣钱娶媳妇儿。   而他,一个孤家寡人的小哥儿,被欺负成什么下场,也没人会管的。到头来也就一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这念头只一闪,禾边很快就不去想了。他记得昼起说的,不用过于探究事务的阴暗面,只看对自己好的。   他把晒好的薄被套上被套,薄被不重,就三四斤,还是七成新的,去年冬天才重新弹的,这会儿晒了太阳,整个都暖烘烘的。   薄被四个角他自己缝了绳口,被套四角缝了绳条,先把被套翻面开口朝自己平铺在床上,再把薄被放上面,把薄被的四角和被套四角绑着。   这是禾边自己摸索出来的小妙招,但是没一个人夸他也没一个人看到这点。现在禾边一边套被子一边偷瞥着昼起自言自语,“这样套被套和睡觉的时候都不会跑偏。会方便很多的。”   昼起看着,“我学会了。”   “你的被套我来装。”   禾边有些意外,他可没这打算,心底有些高兴,但没完全绽放,目光还隐隐期待昼起再说什么。   昼起看懂了禾边的表情,但是不知道哪里没说到点上。   “小宝,我之前是傻子,很多事情你得摊开明了的告诉我,你想让我知道什么,想让我说什么,我下次就知道了。”   “可我都告诉你了,你才说,这和强迫敷衍有什么区别?你没有自己发现这点,说明你也不在意。”   他讨厌眼巴巴讨来的东西。   昼起没说话了。   思考的时候会没有表情,显得脸很冷峻漠然,外加他超出常人的身高,进屋子都得弯腰的高度,这会儿就像一块巨大的冰雕立在禾边面前。   禾边心里难受了,麻溜装好被套,他作势准备出门时,本以为昼起会拉住他,结果门口的男人比他还先出门。   那高大的背影要跨入昏暗的夜色时,禾边一下心慌,像是要失去什么,连忙追去急道,“你要去哪里?”   昼起道,“去找族长,我想请教他这个问题。”   请教什么?   禾边还没反应过来,昼起已经回到他身边,见禾边惶惶不安犯错的样子,伸手去摸他脑袋,禾边又下意识缩头惊慌,昼起准备撤回手,禾边懊悔一般双手抱着他手腕,望着他,圆眼有自责无措的水光,而后又低头不语。   而这间隙空档,昼起也没动。   他在脑海里打开了光脑,输入了自己的问题。   光脑回复:请补充您恋人的成长背景。   “恋人”二字,让昼起心头莫名多了怜惜和责任,他补充完毕,光脑迅速给出回复。   ——结合您的疑惑和恋人生长环境,可以判断他目前经历人生重大挫折,性格巨变情绪不稳定,不安迷茫,偏执自卑阴郁,多情又多疑,情天必定恨海,是很多小说里大反派早期性格底色。好在他年岁小,骨子里单纯,对人生还有微弱希冀,目前的别扭矛盾都是他渴望您的夸赞关注,但不知道如何表达。   短暂的别扭是心与心的贴近交融,您不必过分忧虑,爱可抵万难,更何况你们彼此奔赴。好好享受您在异世的美好吧。   ——最后,为您收集了一套情话大全,适时的夸赞和衷心的赞美一定会让您的小恋人对您彻底打开心底。   昼起关了光脑,复杂的心情来不及体会,手腕上有液体滴答,他俯身,拇指摸了摸禾边眼角的泪,叹气道,“小宝,你没错,是我太笨了,来的太迟了。”   紧紧拽着昼起手腕的禾边,闻言哇地一声,扑在昼起的怀里哇哇大哭。   那泪又打湿了昼起胸口的布料,连着他心也湿哒哒的揪着紧。   昼起低头唇角擦过禾边的头顶,自责道,“我是不是做的很不好?你一个人和田家人和村里人斗,你都没哭,但是因为我,你哭了好多次。”   禾边哽咽闷声道,“臭虫一脚踢开就是了,哭什么哭,但是糖,我想要又怕没了。”   “你会不会烦我?”   这句话说的小声,但是昼起胸口布料却被抓得紧,他能感到禾边的指甲几乎想把他肉抓住。   昼起道,“不会,这是小宝把我当另一半的表现,在我面前不用伪装,做最真实自在的你。但是唯一一点要求,有些事情我一次两次猜不对,你可以发脾气也可以像现在揪我,但是不能闷着生气,要告诉我。”   禾边心虚,里面松开了爪子,见昼起胸口皱巴巴的还伸手抚平了下。   见他不答,昼起捏捏他脸,“行不行小宝?”   禾边扣着手心,望着他,像是判断昼起这话的真假,但昼起脸色一贯看不出情绪,他眼底冷得像面镜子,只映着自己泪眼和不安以及快藏不住的渴望。   禾边抓着昼起那湿濡的胸口,踮起脚,仰头亲了昼起的脸颊。他唇瓣碰到冰冷的皮面一瞬,心跳鼓噪快跳出来,吓得他慌忙闭眼,也就没看见昼起一贯冷淡的眼底,骤然一紧,而后冰消雪融春风拂面一般。   禾边亲了后就要踩着慌乱的心跳要跑,但他两腿还没迈开,腰间被揽住,双脚霎时离地,整个人都被昼起抱在了怀里。   禾边不敢看昼起,但昼起目光不容他忽视,最后他额头有些温热,昼起亲了他额头后,就道,“小宝,你还没回答我上面的问题。”   禾边脸烫得晕乎乎的,近在咫尺的脸和呼吸都令他目眩,只傻傻呆呆的点头,最后手指被昼起钩着拉了钩。   “那小宝刚刚是为什么不高兴?”   被甜蜜击晕的禾边很好说话,即使觉得难为情不好意思,但也会把心底的小揪揪和盘托出。   他低头嚅嗫道,“就是想你夸夸我聪明,每次田晚星都不会套被子,套得乱七八糟的,还把被子睡得缩成一团,但是我把被角缝上绳条和被套角系上,就再也没有这种情况了。”   “像田武那样……”禾边声音更小了,毕竟他是第一次直面自己的阴暗,就是想张梅林说的,他就是阴沟里的老鼠。   “像田武那样扛个锄头他爷爷都夸,我比田武好那么多,家里家外庄稼活计都比他好,但是没人夸我。”   昼起道,“小宝真厉害,我是第一次接触这个,所以不知道差别,但是我现在知道了。原来不是所有人都是像小宝这样聪明。”   禾边本以为昼起又会说他不要嫉妒别人,专注自己,但是昼起居然夸他很聪明。   禾边那朦胧的泪眼立马就放晴了,他甚至主动伸手挽着昼起的脖子,害羞又跃跃欲试,最后拿脑袋蹭了蹭昼起的脸。   蹭完又害羞得不行。   昼起想起光脑的情话提醒,他道,“我很喜欢小宝行为上的主动,这让我感觉很开心,要是小宝的心底也能这样勇敢真诚为我打开,我想我应该会开心的上天。”   禾边眼里亮了,但没说话,眼底有自己的衡量和考虑。   昼起没逼他,但是问起了另一个话头。   “你前世,是怎么死的。”   禾边面色冷了下来,卷翘的睫毛湿漉漉的本是烂漫可爱的,这会儿也阴郁了。   禾边说完,昼起道,“那你放了他?他该死。”   禾边平静地很,甚至有些讥讽的冷意道,“你知道我们这里管死人叫什么吗?”   “一个人死了,我们会说'他去那边享福去了'。”   “死了就不用遭罪,可不是享福么,他要活着,活在地狱里。李氏一家子有他折磨好受的。”   昼起点头,“做的好。”   禾边又道,“我之前虽然要和张秀才订亲,但是他长什么样子我都没看明白,我不喜欢他的。”   昼起没在意,“就算喜欢过也不要紧,都是你经历的,我都接受。”   禾边闻言高兴又不高兴,但他想了下,应该是高兴居多,因为现在气氛就很甜甜的。   昼起抱着禾边进了他的屋子,将人放一边,然后就学着禾边刚才装被子的方式,很快就装好了。等他准备拎着两个被角抖时,禾边像是玩性大发一样,跑去拎着另外两个被角,嘴里喊着“一二”,两人齐齐将被子一抖,禾边笑得很开心,昼起没懂哪里好玩,但嘴角也不自觉染笑。   铺好床,禾边钻进了被子里,也不讲究换衣裳,因为压根就没有,禾边还觉得自己身上这套是下午才穿的很干净。   昼起摸摸他脑袋,这回禾边僵硬着没躲,像是克服了本能一样期待着他的手心。   昼起心头一软,又俯身低头亲了他眉心。   “睡吧,明天就上山了。”   禾边乖乖闭眼,把被子拉到下巴处,躺的笔直了。   屋子里并没点灯,朦胧月色倒是有种别样的静谧和美好。   昼起出了门,还在想禾边为什么对抖被子会这开心。但很快他就明白了,不是这个时代没娱乐玩具,可能是禾边一直见张梅林和田晚星抖,而他只能一个人笨拙的钻进被套里捋平。   禾边正闭眼回味,嘴角翘翘的,听见回来的脚步声睁眼,刚有好奇,就见昼起双手撑在他肩膀边,低头又亲了亲他额头。   禾边下意识拉上被子只露出双眼,怕被子下的嘴角太明显了。   “我又想小宝了。”昼起说完,又摸摸他头就走了。   禾边心跳又乱了,扭头眼神追去,见人走后,才被子拉到底,遮了头,在被子里压着笑意翻来覆去打滚。   隔壁屋子昼起的嘴角弯了弯。   他的心里真的有个小宝贝了。   可就这样柔软的禾边,以前遭受这么多折磨。   昼起没睡,半夜出了村子,月色人影疾驰模糊,田家村去县城走一天一夜,但昼起有精神力在身,眨眼就能几里之外。   到县城时已经关了城门,但这土墙关不住昼起,一跃而起,落地无声。   昼起沿着巷子七拐八拐,很快就找到了县衙地牢,虽然有值班狱卒,但他如遇无人之境。   牢里空荡荡泛着无人的干燥霉味儿,并不是五景县民风多好,而是坏人遍地走山匪横行,官府不作为。   等昼起找到田木匠的牢房时,田木匠正痛得哀嚎,嘴里骂骂咧咧的,“禾边这个杀千刀的,老子小时候就应该把他打死。等我儿子给我交了赎金,出去了找人弄死禾边!”   田木匠刚说完,只觉得面前投下一道黑影,一阵阴寒威压刺他头皮。他警惕一抬头,还没看清人脸,脑袋砰得一声巨响,他呆呆忘记反应,阴暗里热腥味儿从头皮流下来,落了满脸。   “你不是很爱打头?让你尝尝这滋味。”   那声音冷带着怒,没等田木匠反应过来,脑袋又是一棒,田木匠两眼怔怔,在看到那黑影从暗地走到窗户的月光下,在看清那张脸时,田木匠瞳孔惊惧,“你,你怎么进来的?”   昼起没打,只扬起手臂,田木匠两眼晕死过去了。   “你们两夫妻真有意思,都爱装死。”   田木匠眼皮直抖,头疼欲裂,然后没等他睁眼求饶,脑袋又是一棒,彻底晕死过去了。   昼起有些遗憾,不能再了,再打就傻了,还真叫他享福了。   于是昼起又挑断了田木匠的手脚筋,昏死过去的田木匠疼得凄厉惨叫,可嘴被死死捂住,发不出一点声音,只瞪着红血丝的眼球,爬满了惊恐绝望。   这下是彻底晕死过去了。   这辈子算是彻底没希望了。   昼起刚准备走,但又想起他舌头还在,他听不得别人骂禾边。   捏开田木匠苍白冷汗的下颚,拔了舌头。   废人一个了,就让他好好感受这世界给他的孽报。   昼起出了牢房,去巷子洗了手,开始朝回村路上赶,等他到田家院子时,漫天繁星亮闪闪,他抬头望了一眼,这是星际没有的东西。而他也从来没有过出了任务着急回赶的心情。   昼起在院子外定了定,捕捉到屋里禾边细微的呼吸声,平稳绵长恬淡。   昼起轻手轻脚进了屋子,一旁拴着的马,猛地嘶鸣叫了声,昼起一个眼神扫去,马立即噤声不动。   梦里的禾边隐约听见马的嘶鸣刚不安的皱起眉头,又没听见闹声,便又沉沉睡着了。   第二天,两人吃了早饭就进山。   昼起一顿七八斤杂粮糙米,这完全是一个七八口之家的一餐。禾边觉得压力大,身上十两多是一笔巨款,但估计也不够昼起吃多久。   他希望这次上山,或多或少能捡些山货卖,补贴下口粮。   甚至信誓旦旦给昼起说,他是田家村最能干最能赚钱的哥儿,山货他闭眼都能摸到。   两人进山时已经是中午。   一进山就是扑面而来的“菌子”气息,林子里满是潮湿清新的苔藓味儿和泥土腥气,令他心神一振。   禾边也算找菌子老手,十分自信得带着昼起找老菌窝点,结果木棍只差把半片山的枯叶树桩翻遍了,半天后,禾边扯掉脸上飞溅的叶子,一朵也没找到。   偌大的山里哪还有什么菌子,到处是翻烂的枯树叶、踩断的杂草树苗、丢弃在一边的虫眼老菌子。   禾边有些泄气,看来这菌子是找不到了。   “昼起哥,对不起,又累又晒的,害得你白跟我跑半天。”   禾边把以前的食物窝点全翻了,也没找到吃食,累得满头大汗,沮丧又笨笨得给他道歉。   是几分演几分真,昼起分不清,但是他揉了揉禾边脑袋,“小宝还是最厉害的。”   禾边有些心虚,但也很受用,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并没再气馁。   既然来了山里,那肯定是要再转转的,禾边知道再翻一座山,再下个崖谷,那里有一片水竹林,现在应该有很多野竹笋。   他之前听村里人说,现在天气热进山的人少,野竹笋生货能卖七八文一斤。要是运气好,找到一片少不得摘个三十斤,那他们就有钱了!   禾边越想越兴奋,一路几乎小跑,昼起腿长就在后面慢慢走,只不过两人始终隔着手臂长的距离。   两人一路翻山越岭,跳过尖锐石头,踩着荆棘往竹林里走,还没走近,原本荆棘封道的小路出现很多踩踏的小道,沿路都是丢弃的笋衣。   禾边期待的心情瞬间变成了忐忑,等他们走近竹林时,茂密的竹林四处都是钻的洞,踩踏一片,笋子都被摘完了,留下一根根笋子老桩。   昼起抬手抹掉禾边从眉眼滑落到眼角的汗水,“又哭了。”   禾边原本牛皮吹大了不好意思,闻言立马反驳道,“我没有。”   他在种地和摘山货这方面可一直是村里拔尖的。   他才不会轻易放弃。   昼起瞧着累得双手叉腰的禾边,那眼里的坚韧劲儿像是刺似的,但阳光斜照下全身都毛茸茸的光晕,看起来心痒痒的。   十六岁而已,穿着草鞋满山跑,以后目光看来,禾边日子苦得没希望,好像一辈子就在穷苦贫瘠里挣扎,活着就是苦难循环。   但是禾边在山里,从来不觉得苦。   在山里他是困不住的小鸟,是囤野果的小松鼠,他是自由的,他属于这里。   昼起轻轻捏了捏禾边的脸颊,“小宝先在这里休息,不要乱跑,不然我回来找不到你,我会担心的。”   “昼起哥,你要干什么去。”   “去附近转转。”   禾边哦了声,他不习惯追问别人问题,虽然心里还是有问题但也不再刨根问底。   然后他就见昼起沿着溪水而上,钻进了茂密的树林里,像是一头豹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禾边突然觉得昼起像是出门打猎的大野兽,而他是在家嗷嗷待哺的困兽。   昼起哥到底多大了?   他胡须没刮,看不出年纪多大,可从他和族长说话都镇定冷静的模样,感觉年纪很大。尤其是昼起哥看他的眼神就是看小孩子似的,很耐心很包容。   要是年纪太大了怎么办……不过也没关系吧,加上前世今生,他也一把年纪了。   禾边走到溪水边,捧了一把溪水浇在自己泛红的脸上,嘴角尝到的溪水都是甜滋滋的。   他忍不住对着溪水打量自己,只匆匆一瞥那那黄黑的脸干巴瘦小的身材,瞬间倒影浇灭了荡漾的春情。   禾边只看一眼就划破水面,每当心烦意乱的时候,他就干活。   这溪水峡谷边,有很多鲜嫩的水芹菜,和田边村里死水沟长的野芹菜相比,这里的根须白嫩干净,根杆也绿的多水,叶片都嫩油油的,那日头的光落在上面,好像撒了水一样鲜活。   最重要的,村里哪有这么一片片的野芹菜。   别说野芹菜就是能吃得野菜都被挖光了。   禾边眼睛一下子就鲜亮了,从溪水边慢慢割下,又砍了好些构树皮树藤搓成麻绳,把野芹菜一小把小把得扎好。   他割得认真仔细又欢快,镰刀发出的清脆簌簌声,好像铜板掉落声,一斤野芹菜价格到一到两文,这么多,要是都卖完,起码得有二三十文了!   存了好几年的私房钱的禾边,兜里也才这个数。   等他从溪水上游割出了好几丈宽,后面没有了,全是蒲草和水边杂草。他又挽着裤腿跑对面溪水边割,等他割完后,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   把一大堆野芹菜小心地搬到树荫下铺着,只等昼起回来就可以装背下山了。   他左等右等不见人回来,又不敢跑远,怕昼起回来找不到他,便坐在滑溜溜的石床上,脚丫子伸进溪水里泡着,溪水汩汩从他脚指头跑过,带起一阵痒意,惹得禾边嘴角也洋溢着笑意。   原来玩水这么好玩,难怪村里孩子即使被大人骂了无数次,也还是忍不住跑水边玩。   玩了会儿,禾边也觉得没意思了,只眼巴巴望着树林到小溪的出口,看着夕阳一点点从林子深处挪到外面,狭窄的林间小路铺了一道橙红,连树上的白斑都盯得清。   好在没一会儿,昼起肩膀上扛着一头东西从夕阳闪烁的树林出来了。   禾边立马跑去,昼起已经把野猪放溪水边,禾边一跑近,一眼估摸大概百来斤。   眼睛被打得凹陷进一个拳头大的窟窿,后背、侧腹全都是血肉模糊的伤口。这头野猪是硬生生被赤手空拳打死的。   昼起见禾边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满是不可置信,围着野猪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才伸手摸了摸,面色欣喜抑制不住,露出了个明晃晃的小虎牙。   禾边又忍不住跑到昼起面前,看了他一眼,又伸手试探摸了摸右手臂,那结实的肌肉跳了跳,用力后的青筋鼓起来还没消,不过看肥厚,还没田老大那腱子肉粗厚,可这手臂能一拳劈碎院子里的石桌,能徒手打死一头野猪!   禾边眼里崇拜明晃晃的,仰头满眼亮晶晶的望着昼起。   禾边兴奋又小小得好奇得抱着那胳膊,“我要是有这神力就好了。”   昼起道,“我是你的,手臂也是你的。”   禾边一懵,“这是我的?”话虽疑问,但是已经立即把昼起的手臂揣怀里了,像是揣宝贝似的忍不住一寸寸摸了起来,几乎垂涎欲滴。   昼起弯着腰配合他,禾边又嘟囔道,“我们算什么?”   昼起道,“算夫妻一体,我的就是你的。”   “啊?”禾边本以为昼起又不会接这个话,就像他昨天的暗示被忽视了。   昼起趁禾边脑子转不过来,已经单膝下跪在他面前,吓得禾边忙扶他起来,却扯不动分毫,昼起从一旁拿起一束野花。   那野花有大红的杜鹃,白色雪花一样的山矾,昼起只挑这两种颜色,他道,“小宝,你愿意和我成亲吗,虽然我现在没有马车没有青砖瓦屋,没有地,但是我可以努力赚钱让你过好日子。这头野猪就是证明我能做到的开始。”   这话要是放在联邦,那就是潜在渣男无疑,婚前画大饼婚后大变脸,他也想不委屈禾边给他最好的东西。   但现在的情况轮不到他慢慢赚钱准备好再提出来了。   他一日不和禾边成亲,就对禾边越不利。   如今田老大被他送进牢狱里,禾边不再是村里人眼中的小可怜,他和禾边无名无分的在一起那村里人便会给禾边泼脏水。   禾边也连着两次暗示,他再不表态,禾边可能要伤心猜疑了。   而禾边已经呆了。   他竟然也能收到花。他只见过田晚星被村里小子送一些野花,不过都没昼起这个漂亮好看!   “小宝,我知道你以前受了很多苦,今后我带你出村,去见识外面的风土人情去遇见更多善意的朋友,看更漂亮的风景,穿漂亮的衣裳,吃美味的食物,直到我们老去,你眼底没有现在的阴霾顾虑,只有干净阳光的暖意。”   禾边被昼起的话弄的面色桃红,昼起那一贯冰冷的眼神此时温柔如春水潺潺流进了他心底。   “好……”禾边接过花时,声音都颤了。   禾边羞涩点头,这才把昼起拉起来。   他刚想松开手,就被反手握住了。   手心炽热,甚至有些汗水的黏腻,松下山风袭来在溪面涤荡了清凉,又穿梭在两人衣角发丝间,心里都泛起阵阵涟漪。   昼起想抱着禾边,禾边退了一步,指着他肩膀和胸口的血,着急道,“你受伤了?”   “不是,是野猪的。”   “我去水里洗洗。”   “嗯嗯。”禾边捧着花,低头没好意思看昼起,不止心扑通跳,禾边都感觉自己脸皮都在哆嗦。   好没出息。   禾边看着水面的倒影,他脸红扑扑的,那束花很漂亮,禾边忍不住把花往自己脑袋上比划,但又觉得难为情,下意识抬眼怕人看见。   “啊,你转过身去洗!流氓!”   禾边晕乎乎的沉浸在幸福里,一抬头就见昼起脱了衣裳,走进溪水里,面对着他!   昼起也没想吓他,立马转身背过身去。他只是一时看禾边对着水面春情萌动的模样,看入迷了,忘记了转身。   昼起一边洗,一边和禾边说话,不过禾边没敢看人背影,只盯着水面,盯着盯着就不自觉看自己了。   水里的自己晒得黑,短打露出的胳膊膝盖也黑,被荆棘割得皮肤发红,没有白皙的脸颊,没有黝黑发亮的头发,更没有高挑的身材,他就是一个很普通的面带饥饿干瘦的小哥儿。   他没说什么,只是面色的红晕退了些,话都憋在心里,背着他洗澡的昼起一个余光一扫,便都知道。   “小宝,我想了下,我应该是对你一见钟情。”   禾边惊诧了,有胆子扭头直看昼起了,他怀疑昼起眼睛是不是有问题。   昼起没看他,背着他搓洗手臂,“你是不是从来没仔细看过自己。”   这是自然的,他没有铜镜,田晚星的屋子他更不能轻易踏进,有时候洗衣服在水里看见自己,都不细看,没什么好看的。   他的长相,早就在村里人口中知道的一清二楚,他自己也就不愿再多看一眼。   “你眼睛圆圆的很大,很干净清澈,眼尾褶子很宽,还斜斜扬着,是很标准的猫儿眼。”   多数情况都是温顺乖巧无害的,给人无辜可怜的模样,但和田家人吵架的时候,会凶会瞪,吵胜了就盛气凌人骄傲得不行,会蹲在后屋檐缩成一团偷偷回味傻笑,好像不相信自己竟然也这般厉害。   禾边只听过田家人骂他眼睛大,像是吊死鬼,原来他眼睛在昼起看来,是这般好看。   禾边有些不好意思又满眼期待道,“那我其他地方呢。”   “鼻子很可爱,山根很高,鼻尖又有点小肉微微翘着。”   禾边不信。   昼起忽的回头,扫了禾边左鼻侧翼那颗淡淡的红痣,因为肤色黑看得不明显,但一旦看清平添几分清冷娇媚,而禾边从来没意识到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多么依恋,唇角天然带笑,只是他不常笑,就是笑也多抿嘴笑。   “嗯,黑点好,我喜欢黑的。很健康的肤色。”   要是变白了,禾边五官也遮不住了。哪还能在村子安全得长到十六岁。   禾边忽的啊的大声尖叫,捂脸扭过身,那红扑扑的耳朵让昼起顺着他之前的视线下移……   他也没想到,只是想了一下子就这样。   “小宝你别怕,平时没这样可怕的。”   “你又耍流氓!”   ……   两人下山时,深山空寂荡漾着禾边的笑声,日头还挂在山尖上,山间小路被余辉照得亮堂堂的,绿叶还带着热光,映得禾边满脸光亮,两人满载而归。   禾边摘的野芹菜,用竹背篓装还需要插几根木棍垒做高尖儿。他的习以为常,落在昼起心头却不好受,禾边见昼起不想他背这么多,这才三十斤而已,他以前十三四岁背着五十斤的苞谷走了一天山路去镇子上卖,这点重量很轻了。   更何况这是他自己找的野菜,自己赚的钱。   昼起是一点都不想再看到禾边压弯着肩膀,佝偻着脖子的模样,但他知道事情急不来,便也没说什么。   在禾边看来,能赚钱比什么都好。   要是他一下子就想彻底改变禾边的生活方式,恐怕会让他无所适从,找不到自己熟悉安心的模式,反而会自我否认,进而得不偿失。   两人没有直接回田家村,而是顺着峡谷,去镇上。   摆在他们两人面前有两条小路,东边是青山镇,西边是善明镇。禾边不想去更加富裕的善明镇,他还有阴影,心底很是抵触。   于是选择隔壁青山镇,去卖这野菜和野猪。   青山镇距离田家村有些远,路绕着山脚修,弯弯曲曲走一天一夜都不止,但他们这会儿误打误撞翻了山,山脚下就是镇子了。   从半山腰看镇子一眼就很明显,只一条丁字主街,丁字路口是一条官道,官道下的一条大河,是从深山峡口奔流而来。丁字头上,是四条十几丈长的小街,呈口字型。   镇子上就算临街住的百姓,那家里都有田地,还是靠务农为主,小本买卖为辅,镇子不大,但日常杂货涉及吃穿住行都样样俱全。   两人下山时,将高山红日甩在后头,镇子上空红霞绚烂像是摊开的画卷,家家户户炊烟升起,街上没什么陌生人,嬉闹追打的孩子们一见陌生人来,当即就警惕起来。   不是怕陌生人,是这年头拐子太多,大人们都三申五令不得跟着人跑,不得离开家门口太远。   但孩子天性就是爱稀奇凑热闹。   昼起肩膀上扛的大野猪,还有禾边脑袋上戴的花环,一下子就引得孩子们瞪大了眼。   昼起求婚那捧野花,禾边背东西下山手得时不时扶着树干抓着藤蔓走路,不方便拿手上,昼起就给他扎了个花环戴头上。   禾边一下山就有些不好意思,条件反应怕人看了说三道四,说他长得丑还想戴着花。   但昼起说好看,他就戴着,这会儿一群孩子追着跑上来,嘴里都夸他花环好看,那些小女孩子小哥儿叽叽喳喳的蹦蹦跳跳的,眼里没别的,看向他的花环都羡慕好奇的不行。   孩子们那天真纯粹的笑意很有感染力,禾边从未被人这样热情得包围着追问着,一时间还有些恍惚无措,禾边紧绷的面色也松快不少。   而小子们就是围着昼起惊叹,夸张的伸开手臂比划大野猪,小孩子那尖叫声穿透力强,刺耳得很,没片刻,整条街上的百姓都知道有猎户打了头野猪来了。   禾边准备带着昼起去镇上的饭馆问问,这个青山镇他也没来过,还没走几步,就被一个汉子喊住了。   “兄弟,你这野猪怎么卖的。”   “放下来看看,好些人都想尝尝新鲜。”   昼起两人回头一看,是一双洁白闪亮的牙齿,再看是个二十五六的汉子,手里还拿着带血的菜刀,腰间围着洗得发黄有些污迹的包袱,粗布短打露出的胳膊汗涔涔的,一走近便是满身油烟味。   禾边要是识字,就知道这汉子后背的匾额挂着“杜家小食摊”五个清隽红字。   昼起把野猪放地上,又把禾边一背篓的野菜放野猪边,禾边看向他要他拿主意时,昼起小声附耳道,“我不会卖东西,但有拳头,小宝大胆开卖,我们不会吃亏。”   禾边也没卖过菜啊,他唯一一点买卖经验都是摘一点草药拿去摊子上,都是定好的统一收购价格。   不用什么讲价的。   他们周围很快就围拢一圈人,有人吆喝夸着野猪,有人好奇打量他们,更有人催促谈价格。   男女老少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禾边身上,禾边心头跳了跳,他以前万万没想到,他会面临今天这样人多的注视。   他只能硬着头皮卖了,他对那汉子道,“我没卖过野猪,你打算出什么价格。”   闻言那杜家大郎都笑了,这么实在的人可少见了。   他抬头看向一旁高大的男人,嘴角的笑意笑不出了。他自认为很高了,这男人个头比他还高,且扫来的目光像是能读心似的,有种被看穿的感觉。   杜大郎这才反应过来,被当做老实人的是他啊。   这男人怕是见他实在,没有隔壁那张家饭馆市侩狡猾,拿他让这个小哥儿练练胆子,试试水。瞧这男人一开始把小哥儿的野菜放野猪旁边,就知道是个有主意的,且从站姿态就知道,他在护着人。   杜大郎被瞧得不自在,报价也实诚,“你这野猪拿铁锤砸的吧,侧腹和腰背砸得血肉模糊,也不知道里面肠子内脏破没破,要是破了,野猪肉清洗麻烦要多费好些手工,还得多上盐巴才能搓洗干净。这样,我也是实在人,毛猪就十二文一斤,要是宰杀完按斤卖,二十八文一斤。”   禾边没有主意,不知道这价格到底能不能卖。   卖便宜了可不得心疼昼起的心血。   他鼓着脸,嘴里憋了好久的话一开口脸都红了,不过他黑,不像昼起平时爱凑近盯着他看,旁人是看不出来的,他道,“价格就不能多几文吗,不行的话,我再去问问饭馆。”   禾边发现话一旦开口,发现也没那么难了。   迎上昼起鼓励的眼神,禾边仰着脸鼓励地望着杜大郎。   杜大郎:……   有这样讲生意的?   眼睛大就可以瞪人啊。   仗着你男人高就这样明目张胆的挑衅。   瞧那猫儿眼,圆溜溜的,倒是和他儿子有些相似,杜大郎心里犹然升起亲切。   杜大郎道,“好吧,再加两文。”   不知道为何,他还希望这小哥儿能叫他把野菜一并买了,于是朝禾边眨眼又扫了几眼野菜。   禾边感受到了好意,担心道,“看你家食摊不大,我这么多野菜能卖得完吗?”   杜大郎一噎,换个人这样问指不定被他骂一顿,但这小哥儿神情是真为他考虑的。杜大郎心里只一暖,豪爽摆手道,“我家小菜卖得最好,野芹菜酸汤是我拿手菜,你后面来吃吃保证喜欢。”   禾边道,“免费的吗?”   杜大郎笑笑,“好,送你一顿。”   这生意意外得顺利,杜大郎以一文一斤的价格买了野菜,野猪要过称,杜大郎跑进铺子里拿大称时,又一个大肚子满脸横肉的汉子来问价了。   一来就问杜大郎开的什么价格,他张记老板都多出三文。   看样子财大气粗、势在必得。   “我们已经卖了,不好意思老板。”禾边毫不犹豫道。   那张铁牛道,“你这人认死理还是不会算账?我整头猪买多三文,你这野猪看着一百五十斤左右,那就是多四百五十文!”   “你怕是从小到大五十文都没摸过吧,这四百五十文是多少你清楚吗?”   他说着就要上下打量禾边,面前却被突然站出来的男人吓得后退一步。   张铁牛仰着头看向男人,一身干瘦不像他满身腱子肉,但能打死野猪的,他不敢小瞧,尤其是对方仅仅垂着眼露出的一丝冷光,像是冬天的刀口子舔脖子一样,让人后脖子发寒,眼里当即泄了气势。   禾边觉得这人蛮不讲理,或许有昼起撑腰,也或许是他不想再受这些窝囊气了,开口道,“做生意本就是先来后到,你自己也是开饭馆做生意的,买卖不成就贬低人,还有谁敢上你家吃饭,我爱卖给谁就卖给谁,你,你管得着吗。"   张铁牛嗤笑了下,瞧这两人外地人,就一锤子买卖的事情,他也就没收敛使劲儿欺负,“泥腿子穷酸样,还讲起道理了。有钱都不赚,这不是傻子是什么。”   他话一落音,整个人瞬间被揪住衣领,脚尖离地一尺高,衣领锁住脖颈不能呼吸,瞬间脖子上的涨红爬上了脸,直蹿眼球,瞪圆的眼珠子满是惊恐。   “能不能好好听我家夫郎说话。”   周围齐齐倒吸一口气,禾边也吓一跳,但他依然很熟练狐假虎威,很是不耐烦道,“讲又讲不听,打又打不过。”   张铁牛急促呛出了声,弯腰低头看向禾边忙道,“好兄弟,我错了我错了,我就是看不过这杜家低价哄骗你们,这不是一时心急嘛。”   半空中的张铁牛像是被吹胀气的猪尿泡,挣扎中又是作揖又是点头哈腰,被昼起攘地上后退好几步才稳住脚跟。   周围围观的哥儿,见状羡慕的不行,找男人还得是有力气能护住人的。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即使这小哥儿不卖高价,这男人也给自家夫郎撑腰,多长脸啊,不像自己家男人,要是遇到这种情况,不仅不帮忙,还倒打一耙反过来训斥自己蠢。   不说遇到这种情况,就是自己寻常按照市价卖个菜,财运不好的时候,价钱就会比平常低那么一文,好不容易卖完,回家还得给男人报账,会被嫌弃最笨人蠢做不了生意,白白浪费了他好些钱一样横吹鼻子竖瞪眼。   “这哥儿长得其貌不扬黑瘦黑瘦的,命是真的好。嫁了个好男人。”一个年轻哥儿小声道。   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妇人道,“他能让这样的男人护着手心里,想来他也很好。”   禾边听着这些话,心里藏着的笑,冒出了眼底,面上又多了一分光彩。   杜大郎从屋里取称回来时,看见张铁牛要截胡,幸好小哥儿守信,反倒让张铁牛碰了一鼻子灰。   杜大郎凶了张铁牛一眼,那眼神明显是两家世仇不对付,杜大郎先把手里一捆手指粗的绳子用平常买菜的小称称了下,有四斤三两,称星给禾边看了眼,禾边看清没问题后,再叫周围邻里帮忙搭把手,三四人一起将野猪五花大绑,上大称,大称也用扁担前后两个汉子扛着。   这会儿天色有些发红暗淡,杜大郎叫人侧了个方位,称星对着光,又叫禾边看,禾边那会看着可以称五百斤的大称啊,他也是头一次见。禾边看向昼起,昼起琢磨了一眼,这杆称长约二米三,秤砣重二十斤,……昼起心里有了个数值。   和杜大郎报得斤数一样,减去绳子重量,有一百六十五斤七两。   杜大郎现在瞧禾边越瞧越满意,宁愿亏价也重诺,他很欣赏这类人,直接定了一百七十斤。   “什么使不得,你可是亏四百五十文都要买我的,我让这点算不得什么。”   禾边面色高兴便也应下了,野芹菜一共有三十五斤,就是三十五文。杜大郎拿得毫不犹豫,虽然这已经是夏天,但是禾边这摘的鲜嫩,比清明那会儿还脆嫩。   算上野猪价钱时,禾边又抓瞎了,然后满眼崇拜的看着昼起和人算账,报账几乎脱口而出,而杜大郎算了半天,最后讪讪一笑,跑进屋问他家读书的三弟,得出的钱和昼起一样,两千三百八十文。   禾边一听这数目眼皮都跳了跳,两千多文,节约一点都可以用半年。   这日子真的有盼头起来了。   杜大郎叫他稍等,要跑进屋里取钱,一旁围观的张铁牛道,“杜大郎,你家还有钱么,你就大手大脚的花,你家这每天就进项四十文的生意,你胆子大敢吃下一头野猪,你家两个兄弟读书一个月笔墨纸砚不得两三百文,你这家底掏出来,你小爹看病要是差钱,尽管找我借啊,不然哪天又发疯跑出来到处找儿子。”   杜家就因为找丢失的幺儿子这些年来几乎倾家荡产,家里兄弟除了老大,另外一个到了年纪都没能成亲,对外面说是读书人只等考取功名再取,实际上大家都心知肚明。   杜家人找幺儿子找魔怔了,有个疯了的小爹,还有个一年到头四处找人的爹,没人敢把闺女哥儿放这家去,跟着填补那看不见的窟窿。   杜家这食摊,生意也不见多好,都是邻里能算出成本,那四十文一天的进项刨除成本,赚得就是一个汉子打短工的钱,更别说家里还有两个读书郎。   一家子重担几乎都压在杜大郎身上了。   为此,杜大郎夫郎没少和他争吵。   此时张铁牛当着外人挑杜大郎伤疤痛处,杜大郎当即拧着胳膊要揍张铁牛,邻里人拉架才拉住,张铁牛也趁机就溜走了,可不敢把杜大郎得罪得很了,老实人发飙也很发憷。   杜大郎理了理扯散的衣角,和昼起一起数铜板,加上野芹菜的一共三千四百三十文,有得好一会儿数。   禾边本应该很高兴凑近看的,但是莫名的,他想起了前世做阿飘的时候听到的消息。   据说隔壁镇上姓杜的出个秀才,本是祖坟冒青烟的大喜事,但是一个秀才晚上和朋友应酬回家,醉酒在河里死了。   这会儿杜大郎也清点好了数目,串了好几串,他递给昼起,昼起道,“给我家夫郎就好。”   禾边被这称呼当头敲晕了,傻傻地捧着一大串钱,再看杜大郎就有些不忍心,看他这样被重担压得也有些憨厚老实,“你家是不是有个秀才,今后不要喝酒走夜路。”   杜大郎哈哈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很有几分俊朗模样,“那借你吉言,我弟弟还是童生,不过他成绩好,什么县试院试都是前五的。”   禾边点头,杜大郎道,“你们不是这附近的人吧。刚好我家饭也熟了,不嫌弃的话要不进来吃吃,刚好试试我手艺。”   杜大郎对面前小哥儿不知道为何有些亲热,他自己也控制不住,仔细瞧一眼就黑黑瘦瘦的。   禾边无所适从的拒绝了。   等两人走后,杜家门口突然跑出一个中年夫郎,朝禾边追去嘴里喊着岁岁,岁岁,杜大郎赶紧把他小爹拉回去。   刚从屋子里温习功课的杜三郎听见他小爹又犯病了,心里忍不住叹气,只觉得心里重压。得读书做官才能找到弟弟。   杜大郎道,“小爹,那人家不可能是小弟,小弟长得白白胖胖的,鼻尖还有颗那么明显的小孕痣,那小哥儿没有。”   杜小爹不死心仍旧想冲出去,大喊道,“天光暗,你可能没看清,我要去看看!”   这样的情况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次到吃饭的时候就要闹,闹着找岁岁,要给岁岁喂饭,杜家人都习以为常,最后连哄带骗才把人稳住,好好吃一顿安静踏实的晚饭。   另一边,禾边走了好远还忍不住回头看杜家,一想起前世关于杜家的消息,禾边心里就有些奇怪的发堵。   禾边心不在焉的回头,撞到了昼起的胸口上。   昼起道,“杜大郎长得很不错?”   禾边摸着鼻尖想了下,爽朗健康的阳光肤色,笑起来很可靠,五官确实很俊朗,他田家村就没有这号人,莫名让他很想亲近。   禾边如实回答后,被盯得有些招架不住,“怎么啦。” 第24章 第 24 章:住宿   禾边说起杜大郎时,眼里都比平时亮了几分。   那是雀跃和激动。   好像九岁在善明镇经历的挫败和胆怯,终于在这一刻有了反击。   他意识到了十六岁的新可能。   无形中,他完成了进镇子上的第一次胜利,一个好的开头,给他胆怯不安的心底注入了很多力量和自信。   昼起看着他这样,心里那点微妙也散了。他看到的禾边,即使他自己挣脱了五花大绑的绳索,但积年累月下来,伤痕深入骨髓,他需要一次次夸赞和肯定治愈自己,重获新生。   他在很努力的“纠正”自己。   把一些小事情都看得无比重要,用来衡量考究自己。   这样很累,又进入了另一道无形的枷锁。   他说人生如戏重在体验,可禾边在认真努力的活着。   昼起摸摸他的脑袋,“禾边很厉害,第一次卖东西都能卖这么多钱,而且那么多人围观看着,禾边很有气场,说话做事都很让人信服。”   禾边仰头,克制欣喜,只半信半疑道,“真的吗,你不会觉得我傻吗,原本可以卖更多钱的。”   昼起道,“怎么会,禾边很会做生意,你赚了两份东西,一份是钱,一份是你和杜大郎之间的信任善意。这两样都是你需要的,所以比单单卖给高价的张铁牛会很舒服高兴。”   如果心里只有钱,那也不叫过日子,是日子骑在人头上,压弯了腰,人还是成了行尸走肉的奴隶。   就像它成为权力和杀戮的奴隶,而现在,才叫活着。   禾边眼里冒泡了,紧紧拉住昼起的手,“被你这样一说还真是!”   “你怎么这么好。很难想以前居然是个傻子。”   禾边至今也没信他当时告知的身份和来历,不过,现在回想,昼起庆幸他没信。   果然就听禾边追问道,“那你当傻子的时候,那些难堪和别人欺负你的,你现在想起来不觉得难受吗。你之前应该没傻吧,是因为什么傻的?是不是也是被人陷害打傻了?”   昼起看着禾边的小脑瓜子装满了各种疑问,又给自己圆满了逻辑,尤其禾边眼里还有心疼。   昼起道,“会愤怒,所以我和你一样,也报仇了。但想起来不难受。”   “为什么啊?”禾边就很难受。   昼起道,“因为遇见了你,没遇见你我可能茫然也不知道做什么。”   禾边又高兴又心虚,然后结结巴巴道,“那,那我也不难受了,一想到你我也就很开心,什么都想不到啦。”   昼起道,“在我家乡,说谎是要长长鼻子的。”   禾边眼一争,泄露一丝慌张,昼起捏了捏他鼻尖,禾边反而松了口气,幸好没长,这不是他家乡。   昼起的家乡可真可怕,难怪昼起做人很诚信真诚。   禾边想起自己以前经常哄骗昼起,这会儿也真心实意夸昼起道,“昼起哥你最厉害,要是没有你野猪,我也卖不了钱。你是功劳最大。”   “给,你的钱你保管好,真放我身上放久了我就舍不得了。”禾边试探说道,眼盯着昼起,手里的钱袋子倒是抓得紧。   他之前找到田木匠的私房钱都是给昼起揣着的,他那时候没多想,只觉得重,昼起力气大,可现在揣着昼起的钱,禾边很不安心,很怕昼起没给他同等的反馈。   昼起道,“我们家是你做主,今后钱都归小宝管。”   “啊?”禾边假模假样惊讶,嘴角都压不住了。   “可是田木匠的工钱都是他自己管着的,张梅林会问他要家用。”   “我们家都听小宝的。既然成亲,夫妻一体,肯定不是口头上说说。”   禾边又晕头转向摸不着北了。   紧紧拽着昼起的衣角才不至于晕迷糊了。   嘿嘿。   昼起见禾边一路傻笑,问他笑什么。   禾边立即收起笑容,严肃摇头。   他可不能给昼起说,田家村就没夫郎女人管家的。   他还是头一个呢。   要是被昼起知道了,昼起心里不平衡,或者被带坏了怎么办。   他可知道这样的男人可不少。   吴老太的儿子田大郎,在他第一个女儿出生的时候,会带孩子会半夜起来哄孩子,还会洗尿片。   结果村里妇人男人都说田大郎不是男人,这些活就该女人干的,男人就该出门赚钱,回家享清福,不然娶媳妇儿干嘛的。   后面,田大郎也就没再抱孩子哄孩子了。   “我没笑,肯定是你看错了,天也晚了。”禾边义正言辞的说。   禾边那小心思只差绷他脸上了。   昼起捏了捏他脸,还被禾边拍开,禾边道,“你饿了吧,去吃东西。”   天色太晚了,还饿着肚子,昼起没有带禾边回去,直接在镇上找了一家脚店住一晚。   点了两个萝卜白菜蔬菜,一个青椒肉丝,一起二十文。   禾边知道这些不够昼起吃,但是心疼钱,宽慰昼起,小声道,“反正晚上不干活,睡一觉就过去了,咱们早上多吃些。”   昼起心底升起一种微妙又爱又恨的感觉。   很奇妙,算了,少吃点东西,多品品禾边这个小骗子给他的新奇体验。   禾边吃得惊讶,还时不时给昼起嘀咕——就这味道刚好能尝出咸淡还能卖二十文,真是有个宝地好赚钱。   小镇子上没有专门的客栈,多数是凑活过夜,住宿的屋子有大通铺的五文一人,一排可以睡十个人,目前没有商队往来都是空的。   禾边觉得他们二人住大通铺就行,吃食花二十文他已经很肉疼了,连两三文一块的糖都没买来吃过,可想而知禾边多么舍不得花钱。   大通铺褥子半年不换,各种污渍硬得发光,不通风汗臭气味太难闻。   禾边就要住大通铺,两人还得花十文呢。   昼起道,“禾边,你又忘记要对自己好了?”   禾边目光闪闪,他当然没忘记!但是这这这费钱,他们还没钱,穷享受什么。到时候钱都花光了,男人这么大架子一天比猪还能吃,就是他出去讨饭也讨不赢啊。   昼起第一次在禾边眼里看到了对自己的嫌弃。   昼起顿了顿,淡淡道,“禾边,你对一个卖东西的宁愿少四五十文,对你自己,对我,你的新婚丈夫,你抠唆到这种地步,你摸摸自己的良心。”   禾边被说的理亏,但想昼起刚刚可不是这样说他的,还夸他卖的好呢。   哼,亏他一直以为昼起宽和包容,没想到也两面三刀。   而且,他们还没成亲,算什么新婚丈夫……   禾边脸红红的,对一旁看热闹的老板要了上等客房。   脚店里也只唯一一间上等客房,其实就是独立单间,要二十文。   禾边心疼得要死,对老板道他先看看,不满意就不住。这话说出来时,禾边自己都心惊了,他对村子外的人胆子也这么大了吗?果然钱为了钱什么都敢。   和穷鬼相比,其他简直不值一提。   屋子里陈设简单,一张桌子一张木床,好在给来的褥子是新鲜刚晒过的,还有太阳的气味。   在昼起看来太过简陋,但是禾边眼睛四处打量,摸摸桌子纹路扯扯蚊帐,满心满眼都是羡慕。   禾边顿时就觉得二十文很值了,他满怀希望道,“今后我们也要有这些。”   昼起见他干劲儿满满恨不得又去山里摘野菜的模样,把人抓来叫他先洗澡。这脚店只提供一桶洗澡水,再要水就得出材火费两文。   禾边一听立马就只要一桶,要昼起先洗他后洗。   村子里人家都是这样的,就是田老大和张梅林也这样,夫妻洗一桶水节约柴火,一般都是男人先洗。甚至穷的人家,寒冬腊月都不洗澡,只出门走亲戚一桶洗澡水洗全家。   昼起叫禾边先洗。   禾边假装不好意思,客气推脱,昼起竟然要伸手解他腰带,吓得禾边满眼惊慌,诚实了,涨红着脸自己先去洗澡。   他想叫昼起出去,可昼起只是把浴桶挪到了昏暗的角落里,将灯吹灭了。   禾边少年怀春,半推半就洗了个战斗澡。   但洗完后,昼起不让他穿衣裳。   昼起看着蹲在浴桶后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的禾边,无奈道,“衣裳都穿一天进山下山都是汗,小宝再穿上就从一个香喷喷的小宝变成臭臭的小宝了。”   禾边想,有道理。但犹豫。   昼起道,“小宝花二十文不会就想穿脏衣裳闻自己汗臭?”   “那你不准看。”   “嗯。”昼起闭眼。   禾边出了浴桶,从脚跟到脖子一路乱擦,飞快跑进床铺了,把自己裹成了蚕蛹。   只留一个脑袋在外面,招呼昼起快去洗。   听着墙角的浴桶水声响起,他才放松了点,忍不住闭眼深呼吸一下,被褥是干净阳光的气息,床也是软软的,感觉自己陷在棉花里,比他睡了十年的潮湿木板子好太多了。   禾边翻来覆去压着高兴轻轻滚了一遭,等水声停止,他立马躺得笔直,床不大,他几乎是贴着墙壁。   等昼起洗完走来,豆灯的光晕落在墙壁上画了个半圆,禾边贴墙上好像一只小壁虎。   昼起没说话,笔直躺下了,和他中间还隔了一个枕头的距离。   属于雄性强健刚猛的气息扑来,禾边心跳如鼓,手不自觉拉紧被子捂着脖子,被子下什么都没穿,让他浑身烧了起来。   等他闭眼紧紧皱眉,眉头能夹死无数蚊子,心跳能累死八匹大马时,耳边传来睡着的呼吸声了。   哼。   禾边又不知道在失落什么。   月色透过窗,枕边人存在感十分强烈,禾边偷偷转动眼珠子,见人赤条条的躺的笔直,倒是下半身盖住了。   可是肚脐眼没盖啊。   村里孩子都知道,晚上睡觉要盖好肚脐眼,不然会着凉的。   他才不会给他盖。   听着男人酣畅香甜的呼吸声,禾边心里直恨,非常不得劲儿。   噗通一声,昼起被一脚踹地上了。   昼起爬起来,就见禾边双眼直视蚊帐顶部,担忧不好意思道,“对不起昼起哥,我睡觉不老实,这床太小了,我不小心把你踢下去了。”   昼起胸口起伏,深深吸一口气,而后低沉道,“没事,今后给小宝买大屋子住。”   说完,俯身低头亲了禾边的额头。   两人四目相对,禾边压根没瞧见昼起眼里有一丝睡意,反而压着一种陌生的灼烫,盯着他眉眼,沿着鼻子落到了嘴上。   禾边立即扯被子蒙头。   昼起闭眼,又躺回去了。   这一夜,谁都没再动一下。   禾边甚至觉得自己要失眠一夜了。   尤其旁边伸来滚烫的手心,摸着他脸,连着他脸也迅速升温,烧透了,原来,昼起也会升温……但很快,禾边只觉得四肢一股暖流缓慢徜徉,眼皮渐渐沉重,睡意浓浓了。   第二天早上,禾边醒来只自己一人。床边是自己昨天那套短打,只不过都是干净的。原来自己昨天的衣裳被昼起洗了晾干了,现在穿在身上浑身清爽利索。   他穿好衣裳,就听见门外昼起喊他,然后推门进来了。   晨光落在门框好像铺开的纸张,走进来的男人让禾边瞪飞了睡意,争圆了两眼。   这是画里走出来的吧,五官比隔壁村石匠凿的石像还好看,眉眼、鼻梁、唇角线条带着锋利冷峻,五官冷神情也冷,说是没有感情的冰块,可又天然带着审视看透一切的压迫。   但看向他时,像是活了,那冰冷的眼底化成了春水寒潭。   禾边看呆了,眨眨眼,晨光下面色肉眼可见的泛红,面颊上的小茸毛都东倒西歪似的醉醺醺的。   “捡到宝了捡到宝了。”禾边合着双手喃喃着逐渐欣喜。   昼起摸了摸脸,看来挂了胡子后的脸,小宝是满意的。   这张脸和他前世的建模一模一样,只是皮肤没那么精细无暇,肤色是面朝黄土晒成的麦色。   “我和杜大郎谁好看。”   昼起凑近问,禾边只看到他下颚一圈有些红肿,想来是借店家的刮胡刀刮的。   禾边伸出指尖摸了摸他下巴,“疼不疼。”   昼起低头看他指尖,抬头亲了禾边眉头。   “吃早饭。”   脚店早饭就只有包子馒头和稀粥,这简单的食物在禾边看来都是美味。   他们这边不比北方馒头包子是主食,当地要吃馒头包子还得上街买。自然,禾边以前很少上街,记忆中只吃过一次,还是田晚星吃不完的。   禾边要了一屉包子一屉馒头,老板以为他们要打包走,结果看着那高大的男人没一会儿全吃完了。   禾边盯着昼起那张脸,痴痴笑,最后又给昼起再买了一屉包子。   一起花了四十几文,禾边也没昨天那二十文心疼。   昼起倒是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是靠脸吃饭的。   离开这家脚店时,禾边还有些舍不得,干净宽敞的屋子,崭新的褥子棉被,还有好用的浴桶,就是简单的馒头包子都是眷念的味道。   在禾边又回头望那脚店时,昼起道,“怎么了,小宝是在舍不得昨晚那滋味吗?”   禾边还没反应过来,昼起神情很认真严肃,然后见昼起似笑非笑的眼睛,顿时闹了个大红脸,破天荒的,禾边恼羞成怒,高高抬起脚,轻轻踩了昼起脚尖就冲走了。   一个面瘫的人怎么越来越不着调了。   他们昨晚很老实的,规规矩矩的。   但确实是禾边这辈子以来最激动美妙的一晚。   昼起追上人,拉着他的小手,也不敢再逗人,神情冷峻得又让禾边不断猜测,是不是他刚刚踩痛人了,让昼起不高兴了。   禾边就有些闷闷不乐了,全程都是昼起拉着他走。今天街上人多,各种挑扁担卖菜的,卖水果的很挤人,昼起就将人揽在肩膀下护着人走。   禾边见状,又偷偷的开心了,自己主动找话头道,“哥,人怎么这么多。”   昼起摸了下扬起的脑袋,“应该是赶集的日子,不然以杜家那生意,不敢一口气吞下一头野猪,今天赶集人多才敢买。”   禾边自然知道赶集,五天一次的赶集,周围村子的村民都会拿自家产的鸡蛋、粗布来镇上换自己要的盐巴等日常用品。   但是他没有想到昼起会把赶集联系到买野猪做生意,顿时又钦佩得不行。   昼起捏了捏禾边的手指,牵着人走到了布料行。   镇上没有布庄成衣铺子,每逢开集,附近做布料生意的游商就会挑着从城里买的布匹,从村子里收来新裁的衣裳摆摊来卖。   摊子一共有八块门板,划了四块区域,就是四个老板,分别是卖中老年的,小孩子鞋袜的,年轻小子的,还有哥儿和女娘衣裳的。   摊子上摆着的是热销的布料,摊子后是用竹子搭建的挂墙,上面挂着成衣、布料。颜色都很单调,以靛青灰白土褐色为主,布料也多是附近村子妇女织出来的苎麻夏布。   禾边两人一走进,原本聚在一起拿着蒲扇扇风闲聊的老板娘顿时眼睛一亮,几道光似的照在禾边两人身上。   “给夫郎买衣服啊。”老板娘热情招呼。   禾边心虚,像是偷情一般,下意识脚步一缩往昼起身后躲,昼起将人轻轻推出来,“我家的有些害羞,嫂子们看看有没有适合他穿的,要成衣。”   几个老板娘那是一眼就瞧出来这对小夫夫明显是新婚燕尔蜜里调油的时候,这种时候,男人都大方,新夫郎都羞臊。   那卖年轻人衣裳的老板娘,嘴甜得很,看着禾边又看着昼起,对禾边道,“哎呦,小哥儿你好福气啊,你家男人看着冰块似的,疼人得很,舍得给你买成衣。”   “是啊,瞧你男人那是样貌堂堂的,我这周围镇子摆摊,还没见这样俊俏的男人嘞。想来你们生的孩子也很好看。”   “小哥儿你老是低头干什么,你也好看啊,”原本假模假样夸人的老板娘见禾边抬起头,胆小又希冀得望着她,顿时心都化了,那眼睛可不是比家里猫儿还勾人,黑亮亮的天然带着水意,只是神情带着老实压住了原本的娇媚,倒是多了几分单纯温顺的乖巧,很能让人怜惜。   就是黑了点,不仔细看都瞧不出来。   老板娘后面的话夸的更情真意切了,听得禾边脑袋找不到北了,不过一到报价,禾边立即警铃大作,要走。   一件成衣竟然要七百文。   还是夏衣,冬天一床三斤棉被崭新的,都是这个价。太不划算了。   禾边只恨自己针线活不行,不然可以省好多钱。   老板娘见他懊悔,“你男人眼光好啊,这件衣裳裤子颜色最嫩,最正的青布,穿起来最精神了。这男人的钱该花就得花,你给他抠抠搜搜到处省,他转头就花别出去了。”   禾边很有底气道,“他钱都给我保管。”   “哟,那真是死绝了的好男人又重新投胎了,那你可得把握住,他既然都把钱全部给你,那就是爱重你,给你买件衣裳你都不愿意,那他心里哪会高兴。你穿得漂亮,男人也爱看,你就信婶子的准没错!”   禾边被哄得脑袋都大了,但是他觉得老板娘没说错啊。   “哥,快给你买,穿好看的,我爱看。”   昼起道,“我还有田老大两身衣裳,你这件你要是不满意,我们就去县城买更贵的。”   老板娘笑眯眯道,“哎呀,你这孩子命可真好。”   最后禾边还是买了这身衣裳,昼起叫他现在就换了,穿着新衣裳逛街心情好。这摊子也能换,扯起竹竿边一块黑布,绕一个狭窄的圈,人就在里面换,昼起在外面扯着布。   换好衣裳后,禾边像一个刚冒头的青竹笋,瞧着鲜活水灵的很。   昼起道,“真好看。”   禾边心里除了心疼钱外,那也是真开心。后面昼起拉着他到头饰小摊子面前,昼起挑中两根蓝色发带,一根就十五文,禾边觉得天价,又没金又没银的,连朵花都没有就要十五文!   昼起道,“那我想要。”   禾边立马点头掏钱就买。   男人俊,他带出有脸面。   看看村子谁还敢说他是傻子,有这样俊的傻子吗?   昼起拉着他又到水果摊子面前,那桃子红红的饱满,瞧着就可口多汁,昼起一问价格,要十三文一斤,说是打其他县运过来的珍品。   这都赶上肉价了,吃这个一点都不划算,禾边想买本地的毛桃,个头小多毛不好看,但是也是桃子味道应该差不多。   昼起道,“小宝我想吃。”   禾边咬牙又掏钱。   昼起又指着隔壁摊子卖发糕的,“小宝这个我没吃过。”   禾边不乐意了,嘴上说昼起嘴馋,但手还在连忙掏钱。   一旁看热闹的老板道,“你可真是娶了个会疼人的夫郎,你也是命好。”   “你是不知道,现在老婆子都心狠的,我早上摆摊,听一个老婆子给另一个说羡慕她命好,说她男人走得早,一早就自己当家做主。咱们男人在外累死累活只为养家,那家里人巴不得你早点死。”   中年老板絮絮叨叨,禾边本来还想走的,一听这话,抓住机会教育昼起,嘴上道,“那都是对自己媳妇儿不好的下场。没什么好听的。”   “不过你听听也好,因为我绝对不会这样对你的,你比他们命都好。”   昼起道,“嗯,我对小宝好,我们一起长命百岁。”   禾边高兴得很,昼起一点都不傻,一点就通。   把桃子用袖口擦了擦,递给昼起,昼起就着他手清清脆脆咬下一口。   今天吃到了泡发糕,软软蓬松一入口就化,甜到了嗓子眼里,桃子也好吃。 第25章 第 25 章:婚书   两人回到田家村,当即就拎着礼信去找族长。   两人一进村子,连路都有人看,尤其盯着昼起看。   吴老太眼睛模糊看不清,哎呦了声,“禾边,你咋又换了个男人?不过你不一样,你要换就换!有本事嘞,又找了个和傻子一样高的,俊得像个大将军似的。”   唐天骄道,“就是昼起吧,没想到收拾收拾,居然这么英武不凡,之前胡子拉碴的就觉得那架势也不一般。”   禾边听着十分得意,想他捡昼起回来时,都饿成皮包骨了,这一个月喂猪一样,长成这样,他多少是有些成就的。   很快就到了族长家,族长也看出了两人的不同。   禾边面色红润,一身青布衣裳蓝色发带,整个人鲜活水灵不少,就是昼起冷硬的脸上也有喜气。   族长暗暗琢磨来意,果然就听昼起说要给他们二人写婚书。   昼起还递上了一封油纸包的方糖。说是方糖但呈圆形薄片,棕黄色,据说是由柿霜加热熔成的糖,口感清凉细腻发甜,还能润肺清热。这糖难得本地没有,是从北方运过来的,一包半斤就得三百文,是他们这里最贵重的礼信了,过年走岳丈家才买。   族长的七岁小孙子见了这糖,眼巴巴地盯着糖,一会儿又看看禾边看看糖,只觉得以前没怎么有印象的禾边哥哥怎么一下子这么有钱了,甚至觉得他都漂亮好看不少。   就是族长也很少吃过这糖,人家请婚书至多拿十个鸡蛋,他面色有几分真心实意的笑意,那田老大这么些年赚了金山银山也没给他一块糖吃,就是张梅林来求他办事,也就是口头着急,他虽然不在乎这么点糖,但是心里舒坦。   禾边这孩子,做人做事是真实心眼,这好处落在谁身上,谁都舒坦。   族长又问了两人有没有挑个黄道吉日,又要生辰八字填写婚书。   这婚书不具备官府效力,但村里人成亲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族长写的婚书,那就具备了乡约证明,是过了明路的。   今后也没人能指着两人说无媒苟合,私德败坏。   族长提笔写到生辰时,还有些惊讶,他们两人居然是一天,只是年岁相差三岁,一个十七岁,一个二十岁。   “同一天生辰,这么巧,合该你们有缘。”族长笑道。   禾边没说话,他不知道自己生辰,小时候每次旁人问他多大,张梅林就说比田晚星大三岁。而昼起也不记得自己生辰,他便说以禾边去茅草屋捡他那日为生辰。   两人就都定了那天,一个寻常的农历五月初五,这日两人选择彼此成为彼此的家人,一起走一辈子的伙伴。   婚书很快就写好,这事情族长干得熟门熟路,几乎都是按着一个模子写的,笔尖都不带停顿一下的。但是禾边捧在手心里,却格外欢喜,尽管不识字,可大红纸映得脸色都红通通的,眼睛亮灿灿的。   昼起请族长帮忙念,族长摸着白胡子摇头晃脑半眯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禾边眨眨眼,完全不懂,族长白话解释道,“桃花怒放千万朵,色彩鲜艳红似火。这位哥儿嫁过门,夫妻美满又和顺。”   禾边听得心花怒放满心欢喜,昼起微微停顿,而后道,“族长,请您再添上几句,‘此子之才,若凤鸣九霄闻声于天,其智似龙潜深渊高深莫测;此子之慧,如明镜止水,照见本真,其才似宝剑出匣,锋芒毕露’。”   禾边听得晕乎乎的,什么龙啊凤的,又是镜子又是宝剑的,可能八成是昼起夸他们俩龙凤呈祥之类的。   这成亲的对联他也在村里听人念叨过,那会儿只觉得喜庆,但这会儿落在自己身上还是有些害臊的。   族长也听得发懵,写了几十年的婚书,第一次遇到自己加词儿的。   这话他听都没听过,便一个字一个字的和昼起确定,有些字族长还不会写。   昼起是按照光脑上的认,但不会写,两人比划半天,最后族长拿出家传的辞典。一翻开,泛黄的霉味儿扑鼻而来,族长说几年翻不了一次,霉味儿大,禾边却没觉得。只觉得这厚厚的辞典,每个字都是宝藏一般,藏着激动的喜气和心意。   捣鼓了好半天,族长终于按照昼起的意思把婚书写好了。   禾边等着族长给他解释昼起加上的两句是什么意思,但是族长也眼巴巴地望着昼起。   昼起道,“意思是禾边的才能像凤凰啼鸣九霄云外都知晓,禾边的才智像是海底的龙一样深不见底旁人猜不透。”   禾边只感觉脸阵阵热浪,他都不知道昼起说起来怎么这样镇定,甚至眼里还有些欣赏的笑意。   果然情人眼里,狗屎都是西施。   禾边无辜地拧着波浪眉头,“这怪叫人笑话的。”   族长却道,“这哪叫笑话,禾边你就是活神仙,这话就只有你才当得起。”   就是不知道后面两句是什么意思,族长正等着禾边问,禾边也问了,昼起道,“如明镜止水,意思是禾边很通透聪明,不会被事务杂念困住,就像镜子一样,物来则照,物去不留,镜子还始终是透亮干净的镜子。”   族长闻言陷入思索,这道理他活了快一辈子了还没参透,这傻子,不,昼起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他没傻以前,是读书明智过的?   禾边想了一会儿,茫然困惑的眼底渐渐清晰,他什么都没说只抓着昼起的衣角,望了昼起一眼,有千言万语但最后全化成了浓厚的孺慕和依赖。   他很少和昼起说自己内心,昼起也从不探问,但从这几句誓词里,昼起什么都知道。   这人一开始老是置身事外的冷漠旁观,还真观到了东西。   昼起衣角下坠被拽得紧,他抬手揉了揉禾边的脑袋,禾边眼角水光亮得很,嘴上却嘟囔道,“摸小猫小狗一样。”   族长也被两人欢喜甜蜜的气氛搞得有些感慨,请婚书这事情一般都是双亲来找他。   而长辈眼里只有完成人生重担的轻松喜悦。   甚至有时候双方父母都是拉着脸来,显然对双方家庭都有些嫌隙挑剔,但是也找不到合适的。   族长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提笔写下的婚书,好像带着新生的喜悦,被新人郑重庄严对待。   看着两个情投意合小年轻捧着婚书看了又看,族长都感觉自己这把老骨头年轻了不少。   他有几分真实笑意祝福道,“愿你们白头偕老,子孙满堂。”   禾边两人作揖道谢后,族长想起田家的事情,问道,“您们今后住哪里,我好尽快给你们划出地基盖屋子。”   禾边脸色的喜气沉默一瞬,而后鼓起勇气做出决定。并不是他畏惧族长,而是在对人生重大转折点的慎重。   他刚开始重生的时候只想报仇离村远走高飞。但是现在,他成了村里土皇帝,人人敬畏,而出了村子,他又瞬间被打回原形。   但他知道,他会克服未知的害怕和恐惧出村子的。   只是昨天昼起带他去镇上,给他现在更多勇气和胆量了。   禾边道,“我们决定不在村子住,想出去看看。”   族长万万没想到是这个回答。   族长眼底有些着急,但看昼起两人脸色坚决,叹了口气。   禾边自然知道他急什么,他道,“我虽然走了,但是族里子弟只要行好事做好人,还是会得祖宗庇佑的。”   族长点点头,确实,经历过禾边这一些事情,不止族里就是附近村子都敬畏神灵祖宗,更加相信因果报应,这比朝廷律法更能约束人心。   族长还是舍不得,开口道,“是哪里还不满意,我可以改,或者,你想族长位置,我也能给。”   禾边淡淡道,“是吗,那我想请族长假设下,我没有这些神力庇佑,我还是把田老大送进牢狱里了,村里会怎么看我,你还会挽留我吗?”   族长一时噎住,迟疑了片刻点头道,“我会留你们下来。”   禾边开口道,“要是我没神力庇佑,族长对我们留下来没意见,但是族里几个族老却不想我们留下。留在族里就会分族产,族里的荒地也是地,一代代繁衍下去那分得更多。   以前都以为我老实人,但我把田老大家搅得天翻地覆,你们也认为我是个不安生的,更难保证今后我的后代子孙里,会不会出现王家那样村霸地痞。   外加我和昼起,一个瘦弱一个乞丐半傻不傻的,也给族里带不了什么好处,族里有远见的老一辈都摆手摇头不同意。”   族长被这话说的,竟然半天都不能辩驳。   禾边一个小少年怎么看得如此透彻?果真是祖宗庇佑开了智的脑子啊。   禾边在对付田家村的事情上就是几十年的老鬼。   但是其他方面,他又是个忐忑不安独自摸索试探的少年。   现在,禾边更加确信自己要离开这个地方了。   他想像昼起说的那样,像龙像凤自由飞游,像镜子和宝剑那样磨砺自己。   而且,他也不是一个人了。   族长见两人心意已决,他叹气道,“也不错,你们两个还年轻,未来有很多机会。不像我这老头子一把年纪想出去看看都走不动路,没机会咯。”   “不过,你们要出村子的消息暂时别泄露,悄悄的走吧。”   禾边还愿意告诉他,就是对他还有几分信任。   至于村子里其他人,就是他是族长,也只能说人心叵测。   禾边两人告别族长,他们还没走到田家,两人成亲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村子。   这消息,又由田家村飞快传到四面八方的村子。   毕竟,禾边现在是村民口中能请动鬼神的半仙,有个风吹草动都是焦点,更别提他要成亲了。   李氏听了这消息,气得直骂咧咧,那禾边居然真选一个傻子,不选她儿子。   “泥腿子都太穷了,成亲能办的起酒席的有几户?我家三礼六聘,那禾边真敢不答应,我看他脑子有病!”   田晚星听了心里暗暗发喜,禾边成亲了,那就没人和他抢了,最后的风光还是落他头上了。   田晚星帮腔道,“我们村成亲,多半是摆上两三桌请至亲好友吃个席面,关起门来自家热闹下。更有的,成亲的红色衣服是借的,借上毛驴拉上几袋谷子外加上鸡鸭就把新人给驮回来了。那可真是瞧着命苦啊。”   “就禾边和傻子这情况,没屋没地没亲族还没钱,今后怕是命更苦。”   李氏压根没领情,蔑视田晚星道,“我说话你插什么嘴?你以为这些都会落你头上?你个倒贴的赔钱货,还可怜别人命苦,你想想你自己吧。”   田晚星脸色煞白难堪的发青,下人也都光明正大的讥笑。   李氏压根没把田晚星放心上,还诅咒着禾边,“别看现在两人出门两只腿都是同时迈的,影子似的前后不离脚,真到一起过日子,俗话说一分钱难倒英雄好汉,没钱买盐,孩子生病没钱看病干着急,一个家里里外外都要钱,寻常小夫妻还有老人亲族帮衬,但他们只能自己扛下所有,真是贫贱夫妻百事哀。且等着吧!”   禾边却没想这么多,走一步看一步,他们没土地便只能靠山靠河吃饭,总比留在田家村自在。   他才离开田家村在镇子上住一晚逛一天,再回到这生活了十几年的村子,便觉得恍若隔世,处处充满了枯朽暗沉沉的气息,村民是隔着距离友好的,背后是嘀咕非议的,他被排斥在外进不去的。   还是镇子上自由舒心,就是在山里也比这里好。   禾边勾着手指头算着手里的钱,买衣裳、桃子、发带、方糖、住宿吃饭等等,卖的野猪钱目前手里还有一千三百二十文。   花得太快了,禾边又后悔买自己身上这套衣裳了。   禾边抱着一泥罐铜钱,望着昼起很苦恼,“卖人牙子还有四两,加偷田木匠的私房钱五两,手头上一共十一两多。”   昼起道,“那怎么叫偷,那是小宝的血汗钱。”   禾边心情微微明朗了点,但仍旧怕自己养不活昼起。   禾边越想越沮丧,重生后还是活不明白,到处抠抠搜搜唯唯诺诺。   但他很快就摇头,他是重生了又不是暴富了,他是重生了又不是突然开智顿悟了。   昼起见他一会儿拧眉忧愁,一会儿又两眼坚定充满希望,一会儿苦一会儿笑的,倒是比前面那一个月满心复仇的样子鲜活多了。   昼起道,“我再去山里打猎,你去挖野菜,钱还可以赚。”   禾边像是听到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瞪圆眼睛不可置信的模样,笑道,“我跟着你还要挖野菜?我一个人也能挖野菜,那我为什么要和你成亲?再说,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带上你后,我挖的野菜够你塞牙缝吗?”   禾边说着说着,总觉得自己命很苦的感觉。   甚至怀疑的看向昼起,难道才刚刚拿到婚书,这男人就变脸了?不是说男人会哄到生娃后吗?   昼起没想到随口开解禾边的话,竟然能引出这个问题。   他被质疑的望着,一时也有些语塞,好像陷入宕机中。   禾边见昼起不说话,就觉得自己的玩笑戳中昼起的想法了,顿时就气上心头直冲天灵盖,张口就冲道,“你走!你走!我不要你了!”   昼起思索的脸色霎时一沉,冷锐而怒意地看着禾边,不待禾边吓得害怕,他就天旋地转,等他两手又支撑在地时,他已经趴在了昼起的双膝间。   屁股上啪啪就是两巴掌。   禾边一时愣怔没反应过来。   但屁股上的疼痛激得他眼泪直流,其实不怎么痛,禾边挨打家常便饭,他以前被洗衣棒丢后背打脑壳他都没哭,但现在昼起打他,委屈比痛先来,两眼掉了泪。   禾边像是鲤鱼一样挣扎弹腿,“呜呜呜,你打我你也打我!我不和你好了,我要撕了那婚书!”   然而他以为昼起会像以前那般包容让步,温柔耐心,可现在,他屁股又迎来两巴掌,打得禾边委屈得更厉害了,使劲儿扑腾却不能动半分。   这会儿,他才真正意识到力量的差距。   禾边想认怂说不了,再说好话哄人,但是心里有气,开始犟上了。   可没等他发火撒气,头顶昼起沉沉暗怒的声音就劈下来,“知道错了吗?”   “我没错!你个没用的男人,叫我去挖野草,我说了你就打我,错的是你!我不要你了!”   昼起:……   颠倒黑白他倒是有一手。   昼起二话没说,将人单手夹在腋下,进了堂屋,抬脚踢关了大门,又进了自己的小屋,再踢关门,禾边耳边只霹雳吧啦噶撞击声,可想着昼起多恐怖。   小屋门一关,禾边视线幽闭,吓得后背生了冷汗。   “呜呜呜,我错了我错了,好哥哥你别打我了。”   昼起哪里还不清楚禾边的性子,照着屁股又是两巴掌,他控制了力道,并不重,可禾边哭得稀里哗啦的,还不认错,咬牙气疯道,“我要休了你!我是村里活神仙,你看族长会不会同意!”   昼起额头突突跳。   可他不给禾边性子压个底线,今后这些话只会更肆无忌惮。   昼起把禾边压在膝盖间,单手扒掉禾边的裤腰带,那腰带粗布烂襟一扯就碎了,禾边心里咯噔一下,顿时觉得屁股凉嗖嗖的,想着自己光屁股,整个人都僵硬住了。   啪叽一声。   清脆毫无阻隔的声音在两人耳边响起,屋子霎时死静。   唯独那粗糙的大手还贴在原处没动,手心加热持续加热到滚烫,禾边已经瞳孔震惊,看似瞪着地面,但人已经走了一会儿了,只脸上慢慢爬上绯红,涨得脸通红。   昼起也微讶,看着白花花的圆墩墩,肉皮上泛起的波纹,手掌心的异样蹿入了心底。   昼起抬手揉了揉。   装死不动的禾边鲤鱼打挺,双手抓地,连滚带爬下了膝间,跑角落里拎着裤腰带,心里又屈辱又臊脸,连愤怒都显得虚张声势,“你,你打就打,脱我裤子做什么。”   昼起坐床沿上没动,攥紧了手心,朝禾边道,“过来。”   禾边梗着绯红的脖子,但考虑力量压制,又反复瞧昼起神色,应该也是不好意思再打他了。   禾边刚走近,还没放下戒备又被人按在了床上,刚拎起的裤子又被扒拉下,禾边羞愤挣扎,“你又打!”   “谁领婚书第一天会被打屁股啊!”   昼起有些不自然道,“不是,我看看你屁股红没红。”   禾边哼了声,“红没红不是你一句话,我能看清楚么?”   昼起道,“那我后面挣钱买块大铜镜。”   ……   一想那画面,禾边恼羞:“谁要这个,你还想打我屁股!”   昼起给他揉了揉,动作轻柔却言语威胁,“你要是还说不要我,要走之类的话,你就等着屁股开花。”   禾边思考他这话,片刻后注意力全落在身后了,只觉得那手揉得很诡异,掌心贴合包着似的捏了下。   整个脸到耳朵都熟透了。   禾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一想,不要脸的是昼起!   不过羞臊压倒了怒气,气消了点,也知道自己话好像错了,他立马爬起来拎着裤子道,“那我少说。”   昼起道,“你说一次我打一次。”   “你这个人怎么突然这么蛮横霸道。我,我不……”禾边的话被昼起冷沉的目光截断,只悻悻哼哼的。   昼起揉了揉额头道,“禾边,我郑重的告诉你,我可以接受你所有的脾气,你打也好骂也好,都没关系。你年纪轻,很多情绪来的快也去得快,但是你要知道,我的底线在哪。第一,再生气话也不能乱说,第二,不能生闷气,第三,不准对我撒谎。”   禾边眼珠子转了转,不服气道,“那你凭什么打我,知道我自小被打怕了,你现在还打我屁股!你之前也没给我说你听不得这些话,我也没给别人说过,我哪里知道这不能说?你不说先打,你还不能让我讨厌了?”   “再说,什么叫不准对你撒谎,我哪句话真哪句话假,你一个大男人自己不能分辨,这么蠢的话,你还有理由提要求。”   昼起捏紧了手心,而后缓缓松开,嘴角竟然扯出了一抹笑意。   一个月前,禾边对他生涩僵硬的哄骗,瞧着草木皆兵胆小又可怜。   现在倒是能叉腰理不直气也壮了。   昼起拍了下手掌,“不错不错。”   脑子有病啊,又疯傻了吗?!瞧得禾边心里一寒,吓得搂紧腰带。   平时叫昼起笑他不笑,现在笑什么笑,阴森森的看着就冷啊。   昼起感受了下心口那陌生又充沛复杂的感情,那是……对一个人又爱又恨的感觉。   之前因为怜惜而太过纵容,但现在令他头疼。   现在开始,他不能过于放纵了。   昼起微笑道,“禾边,你能这样想,我应该感到高兴,说明你具有反抗意识和清醒的头脑,你一直担心自己去外面吃亏受欺负,只要你收收你嘴牙,应该没人能欺负你。你成长了,我很高兴。”   禾边听着没放松,反而抖了下眼皮,心底一阵倒寒,“你是谁,你是哪个野鬼,赶快从他身上下去,我才不怕你!”   昼起道,“我也是一张白纸,我变成什么样子,取决你怎么样对我。”   禾边听着更吓人了。   他可没听过白纸成精的。   昼起见禾边那吓懵的样子,脑子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走近抱住禾边,亲亲他额头,又盯着他颤抖的眼皮,又亲了他眼皮,“白纸一张的意思是,我在遇到你之前,生活暗淡没有光彩,浑浑噩噩也不知日头,遇到你后,才算真的活了过来。”   “所以我珍视你,也希望你同样珍视我。”   禾边眼皮又抖了下,渐渐抬头望着昼起,就见那人眼底只他一人,男人语气认真道,“我知道你警惕戒备,很多事都闷在心里没处发泄,所以对我亲近当自己人,才发脾气,这点我理解甚至怜惜,但你不能说刚刚那些话。”   “嗯?”   禾边抿了抿嘴,昼起眼里的情谊与疼惜化作了浓稠的温柔,压得禾边有些受不住,眼皮躲了下,而后小声点头嗯了声。   可点头完,禾边又觉得难为情,嘀咕道,“你为什么打我屁股。以后不准打。”   昼起道,“因为你全身就屁股多点肉。别处都太瘦了。”   禾边瞪大眼睛,想到了什么,害羞得很,“你,你在脚店偷看我洗澡。”   昼起道,“没有,第一次抱你就知道了。”   这话是说不下去了。禾边飞快溜出屋子,手里还拎着断了半截的裤腰带,刚进堂屋,就见唐天骄进院子来了,吓得禾边又跑回屋子里。   唐天骄见禾边脸红透了,眼角还红着水光,那拎着的裤腰带特别打眼,唐天骄也脸一红,但大声道,“我来就是给你说说,刚刚张梅林娘家把张梅林带来了。”   禾边面色顿时严肃道,“他们又来找麻烦了?”   有时候就是羡慕人家家人多,打了一个又来一个,没完没了的。   唐天骄道,“不是不是,她娘家人说张梅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要她在娘家要随夫家。族长出面解决了。”   禾边哦了声兴致缺缺,唐天骄听着,怎么还有些失望呢。   唐天骄说完就走了,望着日头晴晃晃的,这小两口刚领婚书就按捺不住了,她还是别打眼招人烦了。   禾边也觉得自己被昼起折腾得够呛,只坐在屋檐下无力叹气。   双手托腮,叹了几口气后,总结出了自己,“欺软怕硬,我也不是个好东西。”   他哪里值得昼起这样待他好。   而后眼睛一转,哼哼两声。   “死变态,打我屁股。”   “还第一次抱我就知道了,还以为他是什么好人,结果觊觎我屁股。”   等昼起一出来,嘀嘀咕咕不高兴的禾边立即满脸笑意亲昵道,“昼起哥~陪我去村子里转一下,发下喜糖。”   昼起点头,真乖。   一会儿天晴一会儿下暴雨,一会儿又电闪雷鸣,没有会儿又鸟语花香了。   那闷气是生不了一点的。禾边一不高兴,恨不得他立马知道。   “你猜猜,我会去村子哪户人家?”   昼起想了想,“田老祖。”   禾边点头,垫脚亲人,却只亲到下颚,禾边不高兴道,“下次要弯腰。”   昼起嘴角勾了勾,“好。”   禾边刚准备亲他侧脸,昼起把头一转,四片唇碰了下,昼起垂眼看着禾边,禾边脸臊得红,飞快推开他,望着大日头,只觉得心里臊得慌。   禾边低头手指头勾着人手掌心,划啊划的。   没划拉两下,那大掌心就把他手掌包笼了,禾边嫌弃热,甩开了。   顺便说起了田老祖和他渊源。   田老祖是禾边记忆里为数不多的温暖,小时候田老祖碰见他会把手里的野果子给他吃,有时候路过田老祖家,他也会把家里孙子正在吃的麦芽糖给他。   那是禾边第一次吃糖,小小竹签一根,上面裹着丁点粘稠的糖,褐色的,含进嘴里能甜一天,晚上做梦都是甜的。   不过一切都是在小时候。   禾边在长大田老祖在变老,有一年,田老祖放牛被牛后踢踢下了山坡,身体大不如从前,家里也逐渐轮不到他当家做主了,后面三个儿子分了家,平时需要帮忙的地方要看儿子脸色也使唤不动孙子,对禾边也不再热情笑脸,只偶尔远远看了一眼,又看向别处。   昼起对田老祖几乎没印象,他也不知道对自己抠抠搜搜的禾边,为什么舍得花三百文买方糖给一个老人。   现在禾边说了,他才知道缘由。   田老祖家在村子中间,老祖屋的黄土墙生了发白的石硝,偏屋的稻草顶腐朽生了茼蒿草,祖屋旁边是三座新的五六间房的黄土屋,田老祖没住进儿子们的新屋,说自己住了一辈子住不惯新的,得守着老屋。   禾边带着人来到这里,好像敲开了一座无名的坟墓。   田老祖扶着门颤巍巍走出门,看到禾边两人差点一个踉跄崴了脚,禾边忙上去扶他,田老祖满脸褶子绽开,一口豁牙嘴皮子往里蜷缩,笑呵呵道,“没事没事,我都能扛得动锄头挖得动洋芋。”   他说完,看向禾边,像是不知来意等他说话,又忍不住望向高高的人,老人年轻干活苦,现在驼背抬头仰着脖子,干枯老褶子绷的紧,望半天只看到人冰冷不动的下颚,对方有一张薄情冷漠的嘴。   田老祖皱了下眉头,看向禾边的眼神有些忧虑。   禾边扯了下昼起的袖口,昼起明白了,半蹲在禾边身侧。老人这下仔细看到了村里人避如猛虎般男人的全貌。即使蹲下也好大一个,禾边那么瘦小,男人眼皮眉锋都像刀削出来的,冷漠强势,面向看着也不是什么好人,禾边那圆圆清澈的眼睛满心满眼都是对他的依赖。   “田老祖,我们成亲了,这是给你的喜糖。”禾边被田老祖打量得有些羞涩道。   这方糖是半尺长巴掌宽的竹盒子装的,外面还裹着一层滑溜溜的青布。禾边打开拿出一块递给田老祖,田老祖就知道是难得的好东西。他以前年轻时给孙子买糖时就问过价格,没想到禾边给他吃这么贵的。   田老祖推辞一番,最后推不掉,才手指揪住裤腿搓了搓,拿过来放嘴里试着抿了一点,瞬间甜的眼褶子撑开了。   禾边又把手里一盒糖塞田老祖手里,这下不管是田老祖送人还是被孙子吃,都是田老祖自己的安排了。   田老祖哪能要一盒,这下是真的推辞不要,禾边道,“小时候您给我糖吃,那会儿我说等我长大了给老祖买糖。”   田老祖一笑,“你都还记得啊。”说完,干瘪的眼里有些沧桑,得到的第一盒糖居然是禾边送的。   他瞧着禾边,好像在看着禾边的小时候,又好像在看着自己的过去,“挺好挺好,你不怨老祖就好,老了没什么本事,很多事情都插不上话。你不怪就好不怪就好。”   禾边哪能怪,他知道,有心无力,怕是内心更加自责内疚。   禾边道,“我们打算离开村子,去别的地方看看。我也会给你儿子叮嘱,他们都不敢不孝敬你。”   田老祖心底五味杂陈,最后露出担心,禾边又道,“没事,我手脚麻利,去饭馆找些小活儿干,或者去山里河里都能卖点小钱,昼起哥力气大身手不错,进山打猎也能卖钱。”   田老祖打趣道,“这下好了,村里第一勤快的走了,我这老头子从第二变成了第一。”   他本以为禾边会成为第二个他,但没想到禾边比他有勇气,找的男人也中用,田老祖看向昼起,一时间情绪上涌,千言万语微微哽塞,只眼里泛起斑驳水光,“对他好点吧,不过,以后就是不好,也别打他,把他送回来,他很乖的。”   禾边眼角有些湿润,只庆幸田老祖老伴死得早,少受罪,这会儿被田老祖满眼希冀和祝福的眼神注视着,心里头暖暖的。   昼起道,“我会的,老祖你放心。”   老祖点点头,看着两人并肩出了院子,走在日头下,男人慢慢伸手牵住了禾边的手,他们穿过绿荫,风一吹,落下一片晃动的光斑,男人摊开手心抓了一片光似的递到禾边面前,禾边落寞伤感的侧面才染上了笑意。   挺好挺好。   老祖扶着门框站了会儿,不由得想起了年轻时做过的美梦幻想,这一刻在两人身上看到了。   吐穗的稻田,木屋子黄土墙,天蓝云朵蓬松,田地里锄草的人们,拿着蜘蛛网捉知鸟的孩子们,议论声追逐嬉闹声停止了,都不由得望着那绿油油的小路,一直延伸到村口,有两个人要走出了那低矮千穿万孔的村土墙,前面是开阔一片,万丈阳光。   不知为何,他们明明一无所有,有人看了竟有些羡慕。   族长站在自家的屋檐下,嘴里含着一块方糖,目光悠远沉寂中闪着点希冀,“有地留家乡,没地走四方,咱们祖祖辈辈都在这里,受这片地活着,也受这片地绑着,一姓宗族,好也赖它,坏也赖它,半点不由己。”   一族老摇摇头,“看他们走出了田家村,现在高兴觉得解脱了,但这又何尝不是开始背上了新的壳子,你瞧孩子捉的知鸟,老壳脱了,新的壳又长出来了。”   族长道,“人嘛,活一辈子就是各种斗,和天斗和地斗和人斗,最后和自己斗,但是禾边这孩子有些意思,年纪轻轻就和自己斗了。”   族老点点头,“变化确实大,有时候人嘛,开窍往往就在一瞬间。往后也是天宽地阔了。”   族长望着即将走出村子的人影,竟没一人相送,马车这么大动静,族人都听不见吗?还真是人走茶凉。嘴角一声叹息。   族长道,“禾边也是苦惯了的,你看他和昼起只在前面牵着马车,没坐,舍不得。对于禾边来说,空手走路的日子都少,这会怕是只觉得轻轻松松,一点都不累。坐马车里还心疼马,还要草料费钱。”   族老道,“大家都一样。”   “诶,你看唐天骄在后面追着。”   “禾边,你等等。”   禾边回头,就见唐天骄拎着一个土布包袱追来,她脚步矫健,没一会儿就停在了马车旁边。   唐天骄道,“禾边,这是我做的一点咸菜,还有几个杂粮馒头,你路上饿了填填肚子,也别嫌弃,伯娘家也就只有这个。”   禾边接过。他怎么会嫌弃,小时候张梅林田老大带着田晚星去张家村吃席,他一个人被留在家里没有饭吃,还是唐天骄拉着他回家吃的。   唐天骄男人死的早,她一个寡妇拉着这田贵几个兄弟姐妹种地干活,家里日子也紧巴巴的,时常要找张梅林借粮。   但是那天桌上唯有的一颗鸡蛋,穿过田贵几个兄弟姐妹眼巴巴吞口水的眼睛,落在了他碗里。   他还记得那鸡蛋的味道,甜甜的惊喜的,独属于他的鸡蛋,舍不得吃只一点点的抿掉。比他日后缩在田家饭桌边吃到的都香。   唐天骄还想掏十文钱,禾边忙摆手,唐天骄为难道,“我家田贵之前老是欺负你,打也打骂也骂,他性子顽劣我也管不到。这十文钱就当伯娘给你赔罪了。”   禾边道,“不用伯娘,这个村子里也就你给我讲些真心话,你的好我都记着,田贵年纪小,打打闹闹也正常。”   想起前世田贵为兄弟打架横死,唐天骄哭瞎双眼,禾边再看面前这双闪着内疚善良的眼,禾边不知道从何叮嘱。   禾边道,“田贵重情重义是好事,但是打架没轻没重很容易伤着,伯娘还是劝着好点。”   其实他也知道田贵为什么争勇好斗,这世上要给一个人行为剖析缘由,那各有各的苦衷。田贵自小丧父,唐天骄一个寡妇门前是非多,他自小就得狠起来,撑着门面,他一个孩子不行,就拉帮结派找一群小子。   唐天骄点头,禾边有昼起撑腰没去找田贵麻烦,她就知道禾边是记好的。   两人望着也没多话了,平日里就点头招呼,这到分别,平日那被日子压着的善意在这一刻突涌,虽然感慨万千到底没什么言语,一切想说的,又都在彼此眼中,所求也不多,吃饱饭穿暖衣,有个遮风挡雨的安乐窝。   马车走后,唐天骄原地站了会儿也回去了。   她走到村子土墙边,那墙还是老辈子修的,被一代代孩子当做跳山羊的墙,踩得松松垮垮又油光滑亮,人蹲在后面得缩着脖子才能不被看见。   “人走了,可以出来了。”唐天骄看着趴在土墙后的田晚星道。   田晚星望着他们牵着手,那背影好像风入草地,轻悠悠又欢畅得舒展,出了村口,道路迢迢,人影成双,田晚星陷入了迷茫。   这一刻,他好像看见了命运的分叉点。   “看什么?”昼起见禾边回头,只瞧一眼又收了回来。   禾边摇头,没说。   他看见了田晚星。   也仿佛看到了以前的自己。   刚重生那会儿他是恨的,还恨极了,但是现在淡了很多。   他们牵着马车走了很久,直到那困住他十年的低矮小山村再也看不见。   禾边隐约有些明白了,以前他总是逃避麻木自己,可命运还是会把相似的问题带到他的面前,他越逃避,便越鬼打墙,困得越深。   直到这次,他选择了不一样的面对方式,命运从此无法给他安排相似的困境了。   他会带着这份勇气去面对今后。   从田家村到青山镇,中午出发,月上山头才到镇子上。   一路月光大,一片繁星闪烁,晚风吹着远远近近的蝉鸣,禾边趴在昼起的肩膀上,见四周无人,慢慢拘束地张开了手臂,一开始还不好意思,但等风穿过手臂拂过心间,他像双手挥动,像鸟儿扇动翅膀一样,神情快活得好像出了笼子的鸟。   一开始还兴奋地规划他们的未来,租什么样的屋子,找什么样的活,就算不能再镇子上落脚,那也可以在山里找个山洞,他也喜欢。   说到后面,夜色深了,白天燥热和人气消退,四野安静,他渐渐趴着睡着了。   昼起将人从背后轻缓地抱到胸前,看了一眼睡着的禾边,嘴角挂着恬淡,睫毛长长卷翘乖巧的垂着,鼻尖微微翘着,月光给他脸颊上浮了层水粉。   就静静看一眼,这缥缈陌生的地方,有禾边在,一切都好像鲜活有意义起来。 第26章 第 26 章:杜家租房   晚上把马车赶在河滩,这有一大片草地,方便马吃草喝水,禾边就打算在马车上凑活一夜。   马车里禾边能团着睡,但昼起身量太高,蜷缩着也不行,于是把破草席和褥子就铺在河滩上。   条件简陋,但禾边很兴奋。蚊子也很兴奋。   “咦,刚刚蚊子还团团转,现在怎么都没了。”禾边疑惑纳闷道。   功臣昼起没接话,低头铺棉被,而禾边先前被蚊子叮得又热又痒,挽起裤脚准备下河洗澡了。   洗野澡,禾边也很激动,但凡村里哥儿做过的,他没做过的,他都跃跃欲试。   这河两岸是悬崖,左边是青山镇镇口,右边是小山坡,四下无人,明月高悬,河水清幽汩汩,倒是可以畅快洗个澡了。   禾边脚尖刚下水,身后就传来昼起的阻挠声,“不可以,晚上河里水蛇多。”   禾边一想有道理,但夏天赶路出汗黏糊糊的,这河水清亮不洗简直浪费。   “我陪着你洗,水蛇来了也先咬我。”   禾边疑惑,“是这样吗?”   昼起道,“毕竟张梅林的鸡肉要是有毒,我先吃一点也毒不死。”   月色下禾边对上昼起看透了然的目光,只觉得他那似笑非笑的眼睛令他无法招架,禾边心虚扭头,原来他都知道。   昼起没脱衣服,裤腿也没挽起来,直接下了水,高高大大的身影矗立在河中,好像神秘的山怪,银盘的圆月都成了他的陪衬,宽阔自由的大河都好像在他脚下臣服。   那人影朝他招手,禾边痴痴步入河面野雾中。   禾边刚下水,就惊了下,他腰间被大手一揽,双脚直接踩在了一双宽厚的脚背上。   “啊,你……抱我干啥。”禾边踩着人脚背无所适从,好奇怪啊,但又不敢动。   昼起俯身,唇角擦过他右耳,嗓音认真甚至有些低沉的冷漠,“河里碎碗瓷片划脚,万一踩着了,你就受伤了。”   “有,有,有道理啊~”禾边话一哆嗦,整个人激灵的一抖,后背贴了个冒热气的胸口,昼起突然抱他那么紧做什么,水都不从他们中间流了。   “河水有点冷,小宝觉得呢?”   禾边懵懵的,“还好啊,不冷不热水流很舒服。”   昼起抱着他逐渐往深处走,河水没过昼起胸口时,禾边早就把人当树干扒拉着昼起的腰往上爬了。   等禾边回神过来,他已经坐在了昼起的肩头上。   圆月倒影在清凌凌的水里,好像月亮掉进了河底,禾边叫昼起去踩,可怎么都踩不到,指挥着人追逐了好一会儿,昼起说是禾边的笑声把月亮吓跑了,禾边就摒着呼吸,只抬手指指着催着,昼起微微偏头就瞥见了禾边眼睛。   他扭头亲了禾边眼睛,“捉到了。”   禾边茫然,“啊?”   “你的眼睛比月亮还好看。”   禾边搂紧了昼起的脖子,不再说话了,流水汩汩冲刷着他炽热起来的心跳。   没在河里玩一会儿,昼起就带禾边起来,禾边还想在河里待一会儿,昼起怕着凉不准玩了。可禾边有苦难言,他热啊。   昼起见他不舍,将人抱上岸,放进马车里换衣裳,他人就在外面等着,对里面问道,“这么好玩?”   禾边哼了声,“好玩呀,就是水里一直有蛇咬我屁股。”   昼起没说话。   禾边气鼓鼓道,“大淫蛇!”   他还是没听到昼起说话,烦闷死了,把他撩拨一通,现在自己又这样冷冰冰的,显得他多轻贱浪荡一样。   禾边撩开车帘,正准备发火。   一掀开帘子,禾边就撞到幽暗炽热的眼神,原来……昼起一直站在门口盯着他,禾边像是受惊的猎物,吓得后退,但他腰间被大手掐住,惊慌不及出声,又被堵了回来。   他嘴巴被堵住了。   禾边脑子一片空白,第一反应是不能呼吸要避开,但他稍偏头,就被强势扶正,慌乱中他扫到那双要吃人的黑眼,吓得忙闭眼,有些予求予取的乖顺,倒是方便了人。   禾边被这事态吓到了,以为要吃嘴吃很久,可昼起只搅和两下就退出来了,盯着他,目光暗暗有未灭的火星,又似不满足一般,捏紧了他腰间。   禾边捂着唇,喘着气,心口还砰砰跳但是不好捂,舌尖还酥麻得很,大舌头含糊道,“你,你不行啊?”   昼起胸口起伏,缓缓吐出火气,僵硬道,“等你身体好了再说。”   刚刚那浅尝辄止带着前所有未的失控和悸动。   他甚至后悔今晚的冲动,一旦尝过滋味,就很难克制。   昼起说完,进了河水,不知道闷了多久。   禾边换好衣裳,蹲在河岸上拿木棍在沙上乱涂乱画,他也有些烦闷,分明是昼起不行,还倒打一耙说他身体不行。   但昼起那样子不像不行啊,不然闷水里干什么。   过了半晌,他又想通了,昼起不是嫌弃他,是珍视他。   于是他在沙滩上画了两个手牵手的小人。   见昼起还闷在河里,禾边捡起石头胡乱砸去,“还不起来。”   薄凉的月色下,昼起随意抬手抓住飞咻而来的石子,“你又生气了。砸到我了怎么办?”   “死了好,我重新再嫁。”   禾边说完意识到说了什么,忙缩了脖子。   可拖着一路水花,男人大步沉沉走到他跟前,没生气,鹌鹑似的禾边冒出一只眼看他,“你怎么没生气?”   昼起道,“我会护你一生,自然会死你后头。你这话不成立,我没有必要生气。”   禾边没说话了。   昼起弯腰将地上的人抱起,无奈道,“又哭了。”   “少假惺惺了,你肯定得意。”   “你说是就是。”   “我要你抱着我睡。不,是允许你抱着我。”大淫蛇。   星星做被,河水做枕头,河滩虽然咯人,夏晚的风带着河水很清凉,封闭的心打开迎接自由,被灌了蜜,想不起什么烦恼,只抱着昼起的胳膊,闻着他的气息,躺在他身边安心入睡,期待明天的太阳。   禾边忍不住小声道,“好像小时候村里孩子扮家家啊,原来这么好玩。”   一旦脱离既定轨道,每一个小意外和事物都是新鲜和惊喜。   昼起瞧着禾边嘴角的笑意,摸了摸他头发,顺滑不少,在每天精神力修复下,禾边身体损耗的部分几乎治愈了。   而他通过禾边的眼睛,也能对这个异世有链接,现在的风餐露宿,在禾边看来是惬意和满足。昼起通过他的眼睛,也获得了这份感知。   “好梦。”昼起亲了亲禾边额头,抬手覆盖在禾边亮晶晶的眼睛上,很快,禾边睡意袭来,在禾边闭眼前,心里还想,最近睡眠质量越来越好了,倒头就睡。   第二天早上,两人就开始在镇子上看房子,找活路。   镇子上也就百来户人家,不过四周还有些村子,平时镇上没什么生意,只每隔五天,逢二八是赶集的日子。   两人将马车拴在镇口的肉摊子旁,禾边给了摊主两文钱看着。   摊主孙屠夫很爽朗,不要钱,平时他这里也经常有人存放货物,帮忙看着点也习惯了。还能顺带有个人情维持生意。   屠夫不要钱,禾边反而警惕起来,毕竟他这马车就来路不正,现在担心他们这马车被昧了去怎么办?不待禾边犹豫,昼起拉着他手,挡住了他狐疑的脸,昼起直接对屠夫道谢了,还说今后会来照顾生意。   禾边还是不信屠夫,但是暂且相信昼起。   马车安置好,禾边着急先找活,昼起想先看屋子。   两人意见出现了分歧。   禾边道,“如果我们在镇上没找到活,租了屋子怎么办?屋子先不着急租,马车也可以凑活。”   昼起道,“马车临时住一晚还行,一直在外面住你身体受不住,身体垮了更费钱。”   禾边几乎是应激反应,这套说辞他还不熟悉吗?觉得自己当着外人的面被架住了,什么叫为他好……但他心底又愿意相信昼起是为他好,而不是张梅林那面甜心苦的虚伪做派。   孙屠夫是个热心肠的,见禾边执拗僵着不快,开口道,“你这小哥儿,你男人多会疼人,还是先租个屋子,短住几天也行啊,住外面哪受得住。”   禾边想说不要你管,但忌惮孙屠夫彪悍体型外加自家马车还在人这里,只忍着脾气,冲走了。   孙屠夫哎哎了声,“脾气真大啊。咋不听好人言哩。我就觉得先租好,他年纪轻没经过事,这种拿主意的大事还得咱们男人。”   禾边在前面听着,冲走的脚步放慢了,要是昼起听了孙屠夫的话,他跟昼起肯定没完。   甚至心底已经想,昼起要是同意外人的意见,这日子都不想和他过了。   他可是见过村里男人,并对他们了解透彻。家里人苦口婆心说什么都不信,那外人的胡说八道都信以为真。骨子里他们就是瞧不起家里人,觉得他们的一家之主威严受到挑衅,家人的好心建议都成了对他们的否定,觉得被瞧不起。   该死的恶心男人。   要是昼起也这样,他才不要。   禾边恶狠狠的想。   孙屠夫在一旁看着,瞧男人那冷硬的五官和老高的身材,瞧着就不会听一个小哥儿的。   没想到那哥儿虽然年纪轻,个子小,但是脾气还大。   昼起没管孙屠夫,而是原地思索了一番。   禾边为什么会生气。   昼起对孙屠夫道,“他虽然年纪轻,但是做事有他自己的章法,从他的立场上优先找活是对的。”一个连马车都舍不得坐,赶了一路的人,怎么可能在乎睡在哪住在哪,他只想怎么赚钱进账。   外加,他吃得确实多,早上吃了三十文,给禾边一种挥之不去的巨大压力。   昼起说完就大步追禾边,孙屠夫瞧着那别别扭扭的哥儿很快就被哄住了,不知道男人说了什么,刚刚那撅着老高恨不得死男人的嘴脸,现在一下子就甜蜜蜜的笑了。   还真挺有意思的。   回去给他媳妇儿摆摆龙门阵。   昼起扶着禾边的肩膀,拇指抹开禾边眉心上的紧绷,看着他道,“小宝,我们一起努力,相信我。”   禾边内心的焦躁被抚平了,眉眼柔和下来,拽着昼起的袖口点点头。   昼起说的话,他都听见了。   这么好的男人,被他走狗屎运捡到了。   找房子,也不是那么顺利。   这倒是出乎昼起的意料。   每家每户生娃一串串的,大人孩子多,临街铺子都是前铺后院的格局,后院里又是一大家子没分家,孩子睡一堆堆,大人中间拉着布帘子隔成一间。   禾边见了,才知道镇子也有这么穷的人家。   这也是少数,镇子上人也多数住得比村子敞亮,但有空院子租的真没有。有空的屋子,但也不愿意租给来路不明的陌生人。   都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两人庙都是租的,这哪能让人安心。   不说安全问题,家里抬头低头突然多了一对陌生小夫夫,家里很多鸡毛蒜皮家长里短都得憋在嘴里,人不舒坦。   瞧了一路,两人热得满身汗,昼起深刻认识到原始社会小农经济扛风险系数低,经不起一点折腾,太过保守封闭。   反倒是禾边安慰昼起,“真睡山里我也乐意。”   昼起道,“很不错的想法,但是我不愿意。”   你之前睡茅草屋都没吭声呢。   “为啥?”   昼起,“会显得我很没本事。让你跟着我吃苦。”   禾边笑嘻嘻的,“倒也是,有本事的男人可不会让自家人委屈难受的。”   “不过,也没什么说我跟着你吃苦,本来没遇见你之前我就是吃苦的命。”   “当然,你这样说,我会很高兴。”   禾边突然盯着昼起看。   昼起道,“怎么了?”   禾边摇头,只是那眼里明显想到了什么,而且神情越发慎重起来。   来到镇上酒厂,禾边想问问招不招工以及租房。   禾边刚准备开口问,就听酒厂老板凶自家夫郎,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酒厂的扫帚用了没放回原处。老板看了,立即像是凶下人一样吆喝夫郎。   而且,禾边在酒铺子外面看了一会儿,往来生意招呼都是夫郎,显然是夫郎把铺子打理的很好,而男人满脸颓败还凶神恶煞的。   禾边见了赶紧走。   恰好酒厂老板回头看见了他,忙招呼道,“你们是不是租房?我听人说你们到处打听,我家有空的,要租吗?”   禾边摆手,那老板想空着也是空着,几年也不见得人问,“便宜租,不要多贵。”   禾边拉着昼起头也不回。昼起惊讶禾边的坚定,“不问问价格?”好不容易有人愿意。   禾边一脸讳莫如深,摇头道,“你不懂,你不要多问。”   昼起点点他脑袋,“小脑瓜子又再琢磨什么。”   当然是看好你啊。   就是他没读过书也知道几句老话的。   近墨者黑近朱者赤。   尤其是这些男的。他通过观察田家村就得出一个结论,再好的男人一旦被周围男男女女指点一番,最后都成一家之主甩手掌柜了。   这酒厂老板对夫郎不好,不行。现在贪房租便宜,等昼起跟着变坏了,那怎么办。   禾边两眼冒着智慧的光芒,决定对租房老板夫妻关系做重要考虑,这点要优于房租。   租房又被拒绝几次后,最后,实在没办法,禾边想起杜家食摊的杜大郎,有本地人担保,最好让杜大郎介绍下,比他们挨家挨户问吃闭门羹好。   去问杜家前,禾边向杜家旁边的邻居打听杜家家风做派。   可一问,杜家左右两边的邻居对杜家风评都不好。   左边的邻居禾边有印象,是之前卖野猪想买他野猪的张铁牛,莽粗的一个凶汉子,瞧着就是地痞混混做派,禾边打心底还是畏惧的。   张铁牛正在铺子前备菜,一听背后紧着细小的嗓子问话,只以为是问路的懒得搭理,但一听问杜大郎,嘴里叼着的牙签就来劲儿了,他回头道,“那杜大郎,没什么本事,一天天被自家夫郎吆五喝六的,完全不像个男人,一天天就给我们这条街丢人。”   禾边道了谢后,又问杜家右边的邻居,是一个中年妇人,细眉细眼的长脸,衣裳整齐干净瞧着是个能干人。   那妇人道,“杜家啊,杜大郎倒是个好的,就是他们家的夫郎都太精太贼了,好占便宜,不好相与的。杜大郎的夫郎泼辣的很,杜大郎的小爹,那脑子时好时不好的,发疯起来还拿刀砍人呢。”   禾边好奇道,“怎么发疯的?别人不惹刺激他,他会疯吗?”   哪知道他这一问,原本态度还好的妇人立马翻脸,像是戳中痛处一般,狠狠把门关了。   禾边想了想,自己有了结论。   杜大郎这会儿正在屋子里和自己夫郎赵福来,围着桌子数钱。   桌子上有三个缺耳或者豁口的陶罐,每个陶罐面前有堆铜钱。   “我看三郎的砚台快用没了。”考虑到一块最便宜的本地茶山砚台都要两百文,不到巴掌大顶多用两个月。杜大郎就想给夫郎解释下,其实弟弟很爱惜,洗墨的汁水也会拿来练字。   夫郎赵福来一张圆圆脸,下颚又带着肉尖儿,唇瓣娇俏眉眼却是个极有主意的。   他打了杜大郎一下,嗔道,“你这话说的,叫三弟听见又以为我克扣舍不得钱。”   虽然舍不得,但是下月,又到了人头税了,弟弟的私塾夫子生辰到了,得准备礼信,送礼成双,夫子用的笔墨纸砚都费钱,砚台本地的拿不出手,得外地的长亭墨,据说墨腥不重,有淡淡香气,极易留色还易推开,一样就少不得五百文,这七七八八折腾下来,下月光在三郎身上花的钱就上三两了。   杜大郎偷偷瞧了眼夫郎,赵福来看了看给儿子们存的那个陶罐,咬牙要掏些出来,两个孩子吵着的糖没买来吃,赵福来心里也很不舒服。   供小叔子读书像个看不到未来的无底洞,他们这个小家拼死拼活,自己家里那个小陶罐永远存不到一千文。   杜大郎在夫郎要发作之前,赶紧笑嘻嘻的从兜里掏出几块碎银子。   哐当哐当的响,一粒粒弹向桌子斜对面的夫郎面前,赵福来一把手抓稳,“这是?”   杜大郎道,“你这几日走亲戚不知道,前天傍晚有个年轻打死了一头野猪,我买了毛猪花了三两,转头就卖给了下蓝村的地主家,蓝地主六十大寿,二话不说,直接六两买了。”   当然,这六两里面,还有杜大郎的手艺。野猪处理不好又腥又柴,而杜大郎做的野猪肉那是一绝,镇子上出了名的,味道脆嫩又嚼劲儿,香喷喷的十分下饭。   赵夫郎立马就欢喜了,捏着银子六两银子,给小叔子花三两,还可以存三两。正好今年年景不好,家里地都遭了涝灾,粮税,地是产不出了。这三两可以预备着。   杜大郎也很高兴,手摸着腰间偷偷留的一粒一钱的碎银,这回私房钱一定小心保管!   也多亏了那小伙子能打到野猪,不然他家这次还不知道从哪里去借钱。   只盼像这样转手就轻松赚的生意,多来几次就好。   那不是狠狠发财了。   杜大郎正这样想着,门口就响起了敲门声。   今天不是赶集,前面铺子的门脸是关着的,门脸是两块可早晚拆卸的门板,一扇门板嵌合在门框上方凹槽的门臼里,一扇门板上下两端安了门轴,可以打开关闭。   杜大郎一边好奇谁会敲门,一边透过门板缝往外看。一见是那年轻的小子,顿时喜出望外。他从屋子里面绕出院子,再从小偏门走出来。   “是你们啊,刚刚还在念叨你们,没想到又见到你们了。”杜大郎说着,走上去就想哥俩好的拍拍昼起的肩膀。   昼起视线撇开他那瓷白的牙齿,而杜大郎也发现他们没有拿着猎物,只听那小哥儿道,“杜大哥,我们想租间屋子,不知道你们家有空屋子吗?”   杜大郎一听是这事儿,他摇头道,“镇子上租屋子很难的,除非有多的空院子才租,很少单独租一间的。空院子,我倒是知道有两三处,但是租金也贵,四五百文起步租。”   能把院子空出来的,一般都是去城里或者外地跑生意的,或者家里丰厚也不愁收租过活,定的价格都高,只想租给讲究爱护的有钱人。   禾边果然一听租金就摇头,杜大郎见他这样漂泊没住的,也有些不忍,开口道,“你们吃了没,没吃我家里还有点馒头。”   禾边道,“吃过了谢谢杜大哥,我们在下面的脚店吃的。”   杜大郎见两人走后,从小门一进院子就迎上赵福来的疑问,“谁啊,你还问人吃没吃,那家里的馒头刚好一人一个,你倒是大方得很。”   赵福来说着就睨着人,越想越来气,别人是开门做生意,杜大郎是开门做善事,同样价格的一碟小菜,张家饭馆抠抠搜搜精明的很,杜大郎恨不得把锅底灰都给人挖上,每次那碟子上冒起小山就瞧得赵福来心疼。   这就算了,起码还能得食客一个笑脸,平时有流浪乞丐,杜大郎也会给人一点馒头和小菜,明明自家都快揭不开锅了。   真是不当家不知道他每文钱都掰扯两半花啊。   杜大郎挠头笑嘻嘻道,“那不是爹在外面跑货,也风餐露宿的,我就想积福气,希望爹也多遇好人啊。”   赵福来一听也是,但见杜大郎这副贱兮兮的样子就烦,转移话头道,“他们来干嘛。”   杜大郎瞬间得救一般,“就是之前打猎卖野猪的小夫夫,想问我们家有没有屋子租。我家哪有,就走了。”   赵福来眼睛顿时一亮,“快把人追来!怎么没有,那偏屋一直没人住,空着也是浪费钱。”   杜大郎道,“不行,那是给小弟留的屋子,哪能租出去。”   赵福来是知道杜家还有个失踪的小哥儿,他还没进门时,姆爹那脑子就时好时坏,有事没事就去那空屋子里坐坐。   他嫁进来后,起先也没想动那屋子,后面他生孩子,孩子又大了,四五岁不适合跟父母一起住,家里没有多的屋子,他就想让孩子住进去,结果杜大郎和姆爹都反对。   那是他成亲后第一次和男人姆爹闹矛盾。   把一间屋子留给一个没影子的人,而他们的亲孙子没地方住,只得在他们屋子拉着布帘做隔间。   不说这对年轻夫夫多不方便,赵福来只觉得心寒,好像他和儿子被放在称头上称,重量比不过三岁就失踪的小幺叔。   他们一家人重情重义,就是他和儿子是外人。   这件事无解,赵福来不是吃亏的主,因为这件事闹得差点和离,然后借机要来了管家权,杜大郎也让步,事事都开始听他的,赵福来权衡一番后才继续留家里。毕竟和离儿子得归杜家,和离归家对他名声也不好,再说,杜家包括杜大郎都挺好的。   这事情如今再提,无疑又换来了久违的争吵。   杜大郎吵不过赵福来,因为他本身就对夫郎有愧疚。   赵福来娘家家底不错,祖祖辈辈开醋坊的,比杜家这种泥腿子好上不少,赵福来人也白白胖胖的,是镇子上很多小子想娶回来的哥儿。   他们的亲事赵家不同意,杜家双亲一个常年在外跑货郎,一个脑子时常疯癫,弟弟年岁小又要送去读书,杜家亲族关系破裂,平日没人帮衬。就是地,也少,只十亩,这今后兄弟一分家,那去喝西北风吗。   但是架不住杜大郎是镇子上长得最板正俊朗的,眼睛黑黑亮亮的,麦色皮肤看着就健壮有力,热情爽朗一笑就白牙,赵福来被迷得很,非他不嫁。   婚后日子确实比不上娘家,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赵家小幺在杜家当起了长嫂,操持着一家老小的吃喝拉撒,愁小叔子的束脩,愁姆爹药费。   赵福来对杜家的好,他的辛苦,杜大郎都看在眼里,所以这次吵架,他基本就是被训斥,只听着,听着听着赵福来就哭着哽咽了。   “我现在要租这个屋子是为了谁,是为了我们的孩子还是为了我自己多点私房钱?我还不是为了小叔子,他们读书要钱,我每晚都愁得做梦,你看我嫁进你们家的时候,头发乌黑发亮,现在干枯毛躁,我哪一点是为我自己了?”   杜大郎抱头听着,见夫郎哭了,抱着他拍拍肩膀,咬牙道,“好,那就租。”   赵福来立马推开杜大郎,两眼带笑哪还有什么泪痕,看得杜大郎一愣愣的,赵福来没管这个傻子,生怕他返回当即要出门找姆爹说。   杜大郎拉着他手,扯住他,反应过来夫郎又是装的,刚刚说那些话卖惨是真的点他也是真的,但实情也是真的,杜大郎道,“我去给小爹说,这事你还是别出面。”   这话赵福来喜欢听,还娇嗔了杜大郎一眼,“哼,你早这么上道,我哪用得着和小爹闹矛盾。”   也不是什么多大的矛盾,就是婆媳之间没个男人儿子在中间缓冲,很多事情就有些小摩擦,外加上杜小爹时常钻牛角尖,又是病人又是姆爹的,赵福来又气又委屈又没办法。   杜大郎笑笑赔罪。   赵福来在他耳边道,“你别直接说,就说下个月三郎要给先生生辰送礼,开支不够还差三百文,今天刚好有人问屋子,一次可以支付半年租金恰好是三百文。实在不租也行,你就跑去问族里问那二叔家借。”   杜大郎笑意凝结,他知道自己夫郎鬼点子多,但是前面还行,后面不是拿针扎小爹的心吗。   但他也没说赵福来,只又把陈年往事给他说了遍。   “家里和二叔族里早年就闹翻了,当年幺弟丢就是因为爷爷为了给小叔娶媳妇儿,趁爹他们不在家把幺弟卖给了人牙子,后面还骗人说是幺弟自己走丢的。”   一开始杜爹杜小爹也以为是孩子自己走丢的,后面村里人说漏嘴,说好像看到他爹牵着孩子出的村子,后面回来时,还打了二两高粱酒,边走边喝还哼着曲儿。   杜爹两人听着消息只觉得晴天霹雳,跑去要他爹要说法,老头子喝得醉醺醺的,一见两人就破口大骂,骂他们狼心狗肺,骂杜爹忘恩负义。现在两个姐姐都嫁人了,只还一个老幺没钱成亲,你这个当哥哥的帮着点怎么了。   那老头子临了还得意自己讲价卖了三两银子,也得亏那个小赔钱货,比村子孩子都生得白白胖胖,才有人买。   他们为这事情闹了分家。   族里的族老们一个个上门说教骂人,说养哥儿女娘本就是赔钱货,以前他们那个年头一生下来就要被掐死。现在他爹把孩子卖掉也是为了传宗接代,那孩子算是为祖宗尽孝,总算是用些用,全了这份因果。   这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的,杜爹分家时,被族人戳脊梁骨,只分到一亩荒地,破败的老。   后面他自己又干起了挑货郎走乡窜村,慢慢的积攒一些银子,一点点置办起了十亩田产,又花了十两银子买了这临街的地基,修了一座拥挤的小院子,不宽敞,但好在有自己的家了。   杜爹在外见多识广,憋着一口气要让族人让他爹后悔,吃糠咽菜也要供小儿子读书,好在孩子也有点天赋,七岁开始就坐凳子,一坐坐一天也没喊苦喊累。   如今赵福来想拿这件事激杜小爹,杜大郎脸色顿时就拉了下来,他没说什么,赵福来知道自己触碰到了底线,他就忍不住想看看二选一,杜大郎会帮谁。   杜大郎一句话没说自己去院子里找杜小爹。   杜小爹正带着两个孙子绩纱,把晾晒漂白的麻泡在清水里,等泡软后,用手一点点撕成收尾相连的细缕。杜小爹坐得久,腰疼肩膀酸,大孙子就立马起身拿小锤子给小爷爷捶背。大孙子是个小子,赵福来取名的小名财财七岁,小的是个哥儿,取名珠珠五岁。   杜大郎穿过一片晒在竹竿上的麻皮,就见珠珠依偎在小爹怀里撒娇要糖吃。珠珠是个小哥儿,自小被杜小爹偏爱,性格也比财财活泼些。   杜大郎看着杜小爹脚边放着一盆草木灰,指尖捻上一点灰这样丝麻更好搓。他爹觉得草木灰弄得手指衣裳脏,专门花了大几十文钱买了一块明矾给小爹。   小爹舍不得用,还是用草木灰防滑。   杜大郎瞧小爹气色不错,还能逗逗珠珠,话在嘴里来回三遍,他才试着开口,“小爹,今早有个小夫夫来问有没有空屋子租,那小哥儿年岁,看起来和小弟差不多大,我想租给他们,也是给小弟积攒福气,万一小弟在外面也没屋子住,希望他也能租到。”   杜小爹闻言头也没抬道,“租吧。”   杜大郎有些意外,竟然这么快就同意了。   杜大郎走后,身后财财追上来,小声道,“小爷爷刚刚听到小爹说的了。”   杜大郎顿时脑袋大了。   他揉了揉财财的脑袋,心里叹了口气。   杜大郎回到屋里,等告诉了赵福来同意租。赵福来当即眉开眼笑,叫杜大郎把人找来,他去偏屋把房间收拾收拾。   赵福来想起来前些日子,小爹还神志不清把禾边当做儿子,生怕杜小爹等会儿见到人又发疯把人吓跑。给杜大郎叮嘱了几句,想个法子把杜小爹支开一会儿,起码要等事情谈拢交了钱才好。   杜大郎点头同意,出门没找禾边一会儿,就听街上的孩子们一路说他们在哪儿。   禾边两人接连碰壁,他都心灰意冷打算住山里了,天热满头大汗,但是昼起还是没什么情绪波动,好像不是他找房子一样。   只是偶尔在看向他时面带着笑,温柔的鼓励,安抚他的焦躁。   禾边心里冒出不合时宜的怪异。   昼起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这样沉着冷静的不像人?   “怎么了?小宝。”   禾边胡思乱想的头绪一下子就被抚平了,昼起看向他的眼神,深深的包容又有春风拂面的温柔。   远远看着的杜大郎冷不丁打了个摆子。   这年轻人可真奇怪,一直面无表情好像冰雕没有人气,但是一看向自家小夫郎就温柔小意,青天白日诡异的很。   杜大郎跑近道,“小兄弟,我家租,要不来看看。”   禾边皱巴巴的小脸顿时喜出望外,看着杜大郎眼里有光,昼起又听禾边很是亲切地喊道,“那太好了,谢谢你杜大哥。”   杜大郎嘿嘿笑,“话说早了,你们先去看看满不满意,再聊聊租金。”   “嗯嗯好的,杜大哥。”   杜大郎笑意一收,挠头有些支吾道,“那啥,我小爹之前看到你,把你当我失踪的小弟,他要是见到你很热情,你别慌,顺着他话就是了。他不会纠缠人的。”   禾边倒是没怕,一来是昼起之前也疯疯癫癫的,但是也不主动攻击人,二来他只会同情感慨杜小爹。   “好,放心吧杜大哥。”   禾边看着杜大郎十分热情还不设防线,一点警惕都没有。   昼起心底微妙。这不符合禾边的性子。   一早上,喊了六次杜大哥,没喊他一次。   看着禾边上前一步主动和杜大郎并排走,将他落在了后头……   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昼起想。   杜大郎带着两人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有口水井,上面用木盖子盖着,一颗大腿粗的梨树,树上挂着梨子,阳光下瞧着黄皮发亮很有水份的感觉。   梨树树荫就遮了半个院子,院子另一边是搭的竹竿晒的麻皮,北面是搭的食摊铺子,挨着旁边的是一间小屋子,是杜大郎夫夫和孩子们住。   南面是堂屋,比较宽敞,两扇大门,屋里摆着关公像,有三个置物架分门别类地堆放一些农具杂物,西南角是搭的茅棚和鸡圈,东边的屋子做成了小两间,一间三郎住一间做书房。西边的屋子就是空的,要租给禾边的。   禾边扫了一圈,做吃食生意的,院子里很干净,即使小而拥挤但是一点都不杂乱,东西规制整齐,就连晾晒的麻皮都是高高低低整整齐齐。   两个小孩子因为家里开食摊的原因,不认生,珠珠更是好奇地盯着禾边打量,禾边也在看他们,孩子一个活泼,那机灵劲儿和杜大哥的夫郎很像,一个沉稳懂事像杜大郎。   这家的姆爹只在自己屋子没出来,不知道是被藏着还是自己躲着,想来能教出这样的儿孙,应该不是难打交道的。   “哎哎哎!”禾边正想着,就见面前矮胖胖的珠珠小哥儿扇着小手丫子,只差仰头翻倒了。   杜大郎哈哈笑,“珠珠从没见这么高的人,一直仰头仰头看不到脸,还看翻跟头了。”   珠珠被说的脸红,赵福来见杜大郎傻乐,眼刀子嗖嗖的,小儿子还是租客拉得快,不然要摔破脑袋了。   杜大郎忙抱起珠珠,这下珠珠倒是高了,之前仰翻了都只能看到昼起下巴,现在倒是能看到脸了。   珠珠直溜溜盯着,然后咬手手道,“比爹好看!”   杜大郎哈哈笑,昼起看向禾边,禾边也在笑。   经过孩子一闹,气氛倒是松弛不少。   再看屋子,虽然推开西南一侧木窗,是茅厕鸡圈,但没有什么异味,和茅厕中间还留了一块菜地,种着黄瓜,施肥过多只长藤叶,不结瓜,倒是藤蔓把架子爬满了。   赵福来见禾边就挺省心老实人,男人看着也是十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冷淡性子,这小夫夫住进来,不闹腾不学舌,也不打扰小叔子读书温习,他很是满意。   “这屋子里的桌椅床铺都可以用,做饭,你们可以用我家灶屋,呐,就是挨着堂屋那角角边上的偏屋。我们家用饭比较早,你们可以等我们吃了再做,或者在院子里菜地旁搭个小土灶,我也能接受。只要不烧毛草烟灰飘得满院子都是就行了。”   “你们刚搬来行头一下子置备不齐全,可以先找我家借,但是要找大人当面借当面还,还有,这间屋子只放心租给你们两人,不能带别的人来住。”   赵福来说了一堆后,又怕吓退老实人,他道,“我们家有水井,洗澡用水都方便,这镇子上有水井的人家不多,打一口井都得三两银子。其他没水井的人家要去河边挑,那上上下下坡陡,吃水都艰难。”   说完了,他又忍不住道,“那屋子里的家具都是上好的,没有划痕,你们要仔细些,磕了划了我姆爹都心疼的要死。”   “还有用水不要钱,但是你们洗漱烧菜用水不能随意浇菜地或者院子里,院子要保持干燥,水要去拎院子后面的茅坑里,院子里的茅厕没有坑,只是我们家搭的马桶棚子,你们要去院子后面上茅房。”   禾边听完,都不想问价格了,觉得这个老板夫郎很不好打交道,有些打退堂鼓,但是再退就要退山上去了。   他租个屋子,可不想再过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的日子了。   禾边看向昼起,昼起递给他一个随他做主的眼神,禾边便也提出了几个要求,他不抱希望,只是临走前破罐子破摔的较量。不能让人觉得自己是生瓜蛋子,叫人给看轻了。   禾边道,“我租你们这屋子期间,旁边这块菜地可以让我种吗,我种的菜你们随便摘了吃都行。”   挨着茅房种地要不了什么功夫,对禾边来说就是顺手的事情,比每天上街买菜吃不知道划算多少。   赵福来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人还敢提要求。   但一想自己家也没坏处,还可以照样吃菜。他便点头同意了。   禾边道,“井水有次数吗。”   赵福来皱眉很是不解,这水有什么限制的?什么奇怪的问题。   自然是田老大家有井水都不让禾边多用。   禾边道,“那这要什么价格。”   一直插不进来的杜大郎道,“随你……”话还没说完,就被赵福来递来的眼刀子刮了缩回去了。   赵福来道,“半年起租,一次缴半年租金三百文。”   禾边一听这么多,当即就要走,赵福来道,“算到每个月才五十文,一天三文都不到,而你们住客栈一天多贵啊。我们这屋子没住过旁人,新的,比那脚店干净不少。”   禾边看向昼起,昼起随他。   禾边心里也有底气,反正昼起在,要是住的不开心他们再走就是。半年说久,但是眨眼就过了。   禾边便同意了。   “你们家有后院子关马吗?”   赵福来没想到他还有马,上下扫视了禾边衣着,穷酸巴巴的,但也没多过问,“有,我家也有骡子,我公爹常年赶出门不在家,后院的牲口棚空着的,”   “我要签个东西。”禾边补充道。   赵福来没想到这个小哥儿懂挺多的,还以为不用多在意入不得眼的,没想到还都挺聪明的。   “行。等晚上我家读书人回来,我就给你们写。”那语气很是骄傲。   禾边点头。   赵福来也没说等傍晚签契约了再给钥匙,当即就从腰间一串钥匙里,扯下一把。   这把钥匙明显没有其他钥匙磨损光亮,看来也真不常用,赵福来扯了一根竹竿上的麻线,串好递给禾边。   钥匙交接后,赵福来又想了下,指着七岁的财财道,“你们想买什么,锅碗瓢盆都带着他,我儿记得价格,镇上人看了也不会杀生。”   禾边有些意外,没想到房主人还挺好的。   两人基本空手入住,要买的东西太多,大到草席棉被蚊帐,小到筷子勺子等等,也多亏有孩子带路,才不至于满街上上下下来回跑。   买东西禾边是没计划的,他没这个经验,但是财财有,先问了禾边要买的,然后想了想自己有什么要补充的,最后心里大致有个数后,从街头往街尾走一次就几乎买全了。   大热天孩子热得满脸通红,一点都没垮脸,十分热情龇牙笑,很有小小汉子的模样。他和禾边说话时,忍不住一直瞅昼起。望人的时候,孩子眼里的仰慕崇拜遮不住。   天知道他当时在院子里,生怕他小爹把小哥哥吓走。   他太想跟着这个高高的大哥哥做朋友了,这大哥哥好厉害,能打野猪,那天还一手就把讨厌的张厨子拎起来了,以前财财最崇拜他爹,现在他最崇拜这个大哥哥。   但是他找不到话头,不知道如何搭话。   直到财财无意间说禾边哥哥砍钱好像老手,一点都不用担心被占便宜,昼起才落了一个目光给他,财财高兴的只差搓手喊大哥了。   禾边看着孩子热得辛苦,便在一家卖凉粉的摊子买了一碗冰粉,三文一小碗,五文两碗,里面放了花生仁薄荷叶,用井水冰镇的,端起来很凉快。   禾边给财财买了碗,财财捧着碗没吃,说要端回家给弟弟一起吃,于是禾边又买了碗。   禾边买完后,发现昼起在看他,禾边疑惑,而后心虚忙道,“我也给你买。”   他这不是买通孩子,今后关系好相处吗。   像是找到理由似的,禾边先发制人抱怨道,“一点眼力劲儿都没有,热死了,我想吃凉粉都不知道买。”   昼起给禾边买了一碗。   禾边见他自己没有,嘟囔道,“笨死了,五文两碗,干嘛只买一碗。”   昼起嘴角一扬,“小宝真聪明。”   昼起吃东西只是为了饱肚子,平时也不挑剔,但对这种无用的小吃不感兴趣。   但现在禾边抠抠搜搜都要给他买,昼起心底有一丝期待这个味道了。   两人把老板娘干得一楞楞的,人不可貌相啊,再看禾边都有些打量,然后凉粉多给了点。   东西买回来时,禾边发现屋檐口放了扫帚和铲子,还有洗碗的丝瓜囊,以及一把蒲扇。   这倒是意外,两人进屋收拾,财财就端着凉粉的瓷碗跑去给珠珠,吃完了再送回去。   赵福来从地里摘一背篓豇豆回来,就发现两个孩子,坐在梨树下的石头上。捧着个空碗当宝贝,小狗儿似的你舔一口我舔一口,一问,得知是禾边买的。   “石头上晒,别坐了,等下小心肚子拉稀,买东西顺利吗?没宰人吧。”禾边这人看着就穷就老实,还花钱给他儿子买糖水干什么。   傍晚煮饭的时候,赵福来见他们泥土灶没搭,便想饭熟后叫他们一起来吃,能省点是点。他本想喊财财去喊的,又觉得第一天小孩子喊显得不重视,便指使杜大郎去。   杜大郎在院子里碰见了刚打完井水的昼起,“收拾得咋样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说。你们晚上别做饭了,第一顿我们就算接风了。”   昼起点头道谢。   等昼起拎着水进屋子时,禾边转身好奇问道,“刚刚杜大哥给你说啥?”   杜大哥……还没见禾边对谁这样亲的。   昼起面不改色道,“叽里咕噜的说得快,没听太清又不好意思问,好像说这街坊邻里谁家做饭香。饿了吧,我带你出去吃。” 第27章 第 27 章:找活   赵福来把饭煮好后,又指使财财去喊禾边来吃饭。财财刚起身,珠珠就一脸欢喜地飞快跑出去。   小孩子喜欢热闹,好客。但是他们家没什么亲戚,所以这会儿十分兴奋。   赵福来见孩子这么激动,嘴里直喊不要跑,小心摔着。   听着院子里孩子汪汪狗叫狗闹的,他心里还吃味,对一个陌生人这么热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好久不见的亲戚呢。   可没一会儿,两个孩子蔫儿了回来。   赵福来一问,得知门是关着的,喊了好几声没人。   赵福来拧眉道,“屋子没人,那你还狗叫什么?”   珠珠老实抱着手手道,“要是他喜欢狗,说不定就出来了。”   赵福来见两孩子热情落了空,对禾边也没好话,“穷人就是拧巴,一声不吭就躲了,谁稀罕他来吃一样。”   杜大郎一进灶屋就听这话,夸饭菜香味的话丢一旁,“别当孩子说这话,小心带坏孩子。再说,禾边他们只以为我们客气,村里人都是这样的教的,谁家煮饭了就避得远远的,人家也是好意不想给我们家添负担。”   赵福来一听这话前半句就火了,“孩子都是我生的,还怕我带坏孩子,你就是嫌弃我直接说呗。”   杜大郎急了,又要说起来,这会儿杜三郎和杜小爹脚步声从院子传来,两人立马歇火,赵福来还不依不饶白了杜大郎一眼。杜大郎本不想理他的胡搅蛮缠,但是赵福来朝他抛媚眼,他心还砰砰跳了下,怪没好意思的挠头笑了下。   饭桌上,杜大郎给杜三郎说了偏屋租出去了,要他吃完饭后写个字据。   正给杜小爹夹菜的杜三郎一顿,看向他小爹,然后低头说好,后面也没再说话。杜三郎默默吃饭,只听饭桌上大嫂和大哥说着家里开支进项,又说挨着河边的两亩水稻被暴雨冲毁淹田了,重新补的秧苗势头不行。   杜小爹听着,瞥了寡言的杜三郎一眼,只觉得儿子眼神又孤僻沉重了些,杜小爹开口对大房二人道,“饭桌上就只专心吃饭。”   气氛一下子就有些凝滞,大人吃饭都不自觉没了声。   捧着碗只差把脸埋进去的珠珠,抬头,眼珠子望了望转了转,捏着筷子笨拙的给小爷爷、赵福来、杜大郎、杜三郎夹了萝卜丝。   “吃饭吃饭,多多吃饭!”珠珠瞪眼凶神恶煞的。   见大人脸上重新有了笑意,珠珠才低头松了口气,桌底下的脚被人碰了下,珠珠一抬头,就见他哥财财在桌下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珠珠翘了翘脚丫子,没有他珠珠大人搞不定的!   禾边两人吃完饭回来,杜家院子里玩耍的孩子,没了白日的热情,只好奇探究地偷偷看他们。   禾边也没察觉不同,还在心疼这一天的巨大花销。他进屋拿了牙刷,和昼起两人在水井边的池子开始洗漱。   这牙刷和牙粉都是今天在镇上新买的,小小的竹柄猪毛牙刷就得二十五文,婴儿拳头大小的牙粉盒子,青盐加了点禾边记不住的药粉,就五十文。而镇子上一天劳动力的工钱不过三十文。   禾边以前都是用杨柳嚼碎了刷牙,第一次用牙刷,牙刷上沾了牙粉,生怕把这宝贵的粉末搞掉了,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的有些笨拙,手腕反复调整了角度,恨不得把一口牙拿下来刷。   他瞪着眼皱着眉头嘀咕道,“这么贵的牙刷,也没见得比杨柳枝好使,浪费钱。”   昼起知道禾边说过他自己女红不好手工不行,但是没想到这么不协调,呆呆笨笨的。   但禾边自小做什么都是他自己摸索的,而现在昼起对于世界也是从头开始,总免不了生出相依为命的错觉。   昼起走到禾边侧身后,握着禾边的手和牙刷柄,带着他一点点刷,等禾边稍稍适应了后,昼起就让他自己来。   昼起也刷,弯着腰让禾边能平视他牙齿,认真道,“第一步,先刷门牙外面一排,牙刷斜对着牙龈沟,从上排牙齿开始,用轻柔的画圈方式,一颗一颗地刷。刷完上排刷下排。”   禾边懵懵懂懂,大白天在别人家院子这样亲近,禾边有些害羞,但也认真看着昼起动作,自己跟着刷。   一会儿,昼起又道,“不错,很棒小宝,第二步,牙齿背面……”   “这么大的人了还不会刷牙啊。丢死人了。”   禾边扭头,找一圈只见院子里两个孩子满脸无辜,财财抬手指院墙上,和杜家一墙之隔的邻家墙壁上,正趴着一个和财财同岁的小男孩子。   那小男孩子一脸挑衅地朝禾边做鬼脸,“略略略,这么大不会刷牙,你娘没教你吗?”   昼起刚准备抬手给那孩子一点教训,杜家灶屋门里突然冲出来一道身影,禾边只觉得面前一阵风扫过,那是一个面容白皙五官惊艳的中年夫郎。   而对方一跑出来,那趴在墙头上的孩子吓得一慌,大喊道,“杜家疯子又打人了!”   那中年夫郎大声呵斥道,“张铁牛田芬!管管你家张大果,不然,也是有娘生没爹养的。”   片刻后,隔壁张铁牛家就传来打骂孩子的声音,只是语气里还阴阳怪气说孩子沾了晦气,要赶快拿水洗洗。   邻里争吵还没闹起来,就被压了下去。   禾边见那中年夫郎背影,内心升起好感,这怕就是没见到的杜家小爹了。   从侧面看,那好看的五官蒙了层阴翳,少见太阳比旁人格外白些外,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杜小爹转身看向禾边,脸上的凶怒霎时呆了呆,那麻木无神的眼底,好像有一簇亮光渐渐点亮整个眉眼,驱散了阴翳,露出隐隐克制不住的激动探究。   但很快,杜小爹强行挪开盯着禾边的视线,有些手足无措似的,双手后背,“那张铁牛家的孩子没什么坏心思,就是野性子调皮,你别放心上。”   这语气和声音,是禾边从没听过的温柔和舒心,好像一下子就拥抱了他一番,像个长辈一样和蔼。   禾边嘴里还满口泡沫,只得点头眼里露出一丝感激的笑意。   说实话,被一个小孩子这样笑话,他倒是没觉得什么构不成什么威胁,他担心的是被杜家人笑话,但没想到杜小爹还帮他出头。   杜小爹嘴角蠕动一番,最后看着禾边道,“你们住的有什么差的,不方便的,说出来,看我能不能解决。”   禾边连连点头。   杜小爹还想说什么,但见禾边刷牙不方便,便又进灶屋去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道,“你刷牙很厉害。”   “啊?”禾边愣愣的。   杜小爹僵硬的笑意也兜不住了,转身朝屋里走去。   昼起余光朝灶屋扫了眼,那窗轩投下的人影慌忙往里面挪了挪,昼起收回了视线,继续教禾边刷牙。   财财和珠珠见他们俩刷牙,还得小爷爷夸了呢,也跑进灶屋拿牙刷蹲两人旁边刷。   赵福来看到也不禁好笑,平时喊着捉着要他们刷牙还不听的,这会儿倒是积极主动的很。   禾边刷完牙齿,就飞快往屋子里走。进屋抱着簇新的铜镜,龇牙咧嘴,仰着脸恨不得把牙齿各个角落都照照。   他这牙齿,可不是一般的牙齿了。   肯定上档次了点。   “白了吗白了吗?”禾边转身呲牙,问跟进来的昼起。   禾边牙齿本来就整齐洁白,但说本来就白,怕是禾边会心疼牙粉和牙刷的,必须让禾边觉得花得很值。   “嗯,原本就很白,这个刷了后更亮了。”   禾边对着掌心哈了口气,“唔,还有味道,清清凉凉的,好好闻。”   昼起道,“这是薄荷味。”   “原来这就是薄荷味道啊。果然贵有贵的道理。”禾边笑得比以往放得开了。   禾边高兴了一会儿,看了这一屋子新添置的东西,为什么花了那么多钱,这屋子还显得空荡荡的。   其实屋子也不大,一进门一张原木桌,两张椅子,最里面摆放一架木床,西面墙壁上一架一开门的衣柜,这些是杜家原有的。衣柜里挂着禾边一套之前买的新衣裳,和昼起两套捡的田木匠的衣裳。秋衣和棉袄是没有的,鞋子也就一双破洞布鞋和草鞋。   不过因为地铺了木板,常年桐油养护,很干净亮堂,屋子里的衣架、巾帕、褥套、蚊帐、水壶、木盆等等都是新的,就是禾边心疼钱,但心底还是抑制不住喜悦,这是一个崭新的开始。   禾边开始数着屋子里的东西算账,他勾着手指头算不明白,十以外的价格加减很困难,昼起给他教,教了几遍都不会,最后连勾手指头都犹豫了。   昼起以为禾边会发脾气生气,禾边倒是想气自己笨,甚至自怨自弃都到了嘴边,但一想,可不能再怨自己了,本来就不太聪明,再自己骂自己更笨了。   禾边叹口气道,“慢慢来吧。”   昼起也道,“没怪我教的不好,禾边也是很大度了。”   禾边心底的郁闷一下子就扫空了,心里又得意又彷徨,昼起这样善良好说话,他就会忍不住欺负他的,滋长他的脾气。   “今天置办了很多东西,一共花了一千三百文六十文,这泥陶罐里,还有十串两百文。”昼起道。   一串就是一千文,而今天就花了一串。   这花钱速度让禾边有些心惊肉跳的,但后面应该不用花这么多。   要尽快搭个泥灶自己开火,不然一日两顿外面吃,哪里受得住。   两碗素面就得十文钱,昼起捏着他手腕,说瘦得硌人,又给他加了个煎鸡蛋两文,加了肉丝三文。就早上就花了三十文。就是这样,昼起估计没吃饱。   一天五六十文的伙食费,比两个劳动力的工钱,他知道昼起是关心他为他好,但是这些以前求之不得的美味,入嘴也没了味儿,他吃着面食,脑子里全是未来的忧虑。   这十串钱看着巨富,但哪能够用?   禾边道,“一个铜板一个铜板的花看着不多,但是一下子就少了一千文,要是这些铜钱全换成银子,说不定我们还能存下来。镇上都用铜板,碎银要秤戥称称,用的人非常少。”   而且禾边对这个陌生的环境也很警惕,万一有小偷溜进来偷钱,一个陶罐很好找,指定一窝全端了。还是碎银好藏些。   昼起点头,“好。”   禾边道,“早睡吧,明天开始起来找活路。”   禾边话是这样说,但看着天才黑,脑子又东奔西跑未来茫然忐忑,只以为自己睡不着的。   但是昼起一挨他,亲他眉心没一会儿,禾边就觉得安心暖流包裹着自己,很快就进入梦乡了。   彻底失去意识前,禾边只觉得有昼起在身边,他好像再怕都很安心。   第二天一早,禾边起床打开门,恰好碰见拿扫帚扫院子的杜小爹,四目相对,禾边记着人的好,笑着打了声招呼。杜小爹连连点头,见禾边有些拘谨局促,倒也没多看了。   蹲在一旁的珠珠和财财看着松了口气,他们可是接着小爹的任务,说要看着点小爷爷,别把人给吓到了。   他们有任务在身,醒的早,天还没亮,他俩一开门就见小爷爷抱着扫帚坐在屋檐下,盯着西边客人的屋子,可没把两人吓得一跳。   禾边压根没注意这些,只当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早上洗漱完,去外面吃早餐,然后开始新一天。   昼起牵着马要去河边放马,禾边不和他放马,他要抓紧时间找活做。   昼起有些不放心他一个人出门,他知道禾边胆子很小,在陌生的地方都绷着,但会咬牙推着自己前进摸索。   禾边好像习惯黑暗里摸索走,虽然现在有了昼起这样的一堵墙,他可以靠着墙走,生了些眷念和依赖,禾边还是想一个人出门试试。   昼起独自牵着马穿过镇子主街,一路上好些人看着他。一人一马走在朝日冉冉升起的道路上,一片坦途金光也只做人影的陪衬,平白给这小镇一些神秘,好像瞬间来了位气度不凡仪表冷峻的大人物。家家户户都新奇的很,心里都在猜测来历。   昼起对这些目光早已习惯视若无睹,只想早早放了马回去找禾边,和他一起出门多了解了解这个镇子,找出最适合他们的生存活路。   不过他放完马,刚把马牵到镇口,就被一个中年男人拦住了去路,那男人背上还背着一个老头子,对方拦住昼起,“好兄弟,你有马车可以载我去城里给我爹看病吗?”   老头子蓬头垢面摔得满身是血,一股酒味儿扑鼻,看来是宿醉摔的。而中年男人,方圆脸,三白眼眼皮褶子深,嘴角纹路深,瞧着圆滑市侩,一脸着急只差给昼起下跪似的,满眼祈求。   “价格。”昼起道,   男人道,“三十文。”   昼起道,“一个工是三十文,我的马也算一个工,一起六十文。”   男人的着急变成了肉疼纠结,他的着急担忧也打动不了这个冷漠的人,六十文简直吃他肉,但是他爹这情况镇上李大夫不敢收,村子牛车慢,本是想来镇子看看哪家能租骡车,没想到看到更快的马了。   “好!就六十文。”   昼起道,“你们先等一会儿,我回去给我夫郎说一声。”   这都火烧眉毛了,这人倒是一点不急不慢的,性子冷淡得罕见。但不容人有意见,昼起已经翻身上马,两腿夹马肚子扬长而去。   男人把老头子放地上,老头子呻吟不断,喊着这里痛那里痛,男人没好气道,“爹,你睁开眼看看,救你管你的是我杜老三,可不是你平时最看重的杜老大。”   杜老三没等一会儿,就见昼起又赶着马车来了。   昼起回去没见到禾边,院子里只七岁的财财,他见孩子聪慧,应该能交代清楚便托了孩子带话。   另一边,禾边找了一圈还是没碰到合适的活。   最后找到了李家豆腐坊,这家门脸上贴着“清清白白做人,干干净净做豆腐”红字对联。禾边虽然不识字,但是瞧着贴对联的人家想必都是讲究的。于是壮着胆子上前问问。   这家倒是招人洗豆子、挑水、磨磨,都是苦力重活,一天工钱才二十文。可这样的活,李老板觉得禾边瘦瘦小小做不了。   一担水重三百多斤,怕是把禾边这身板压出屎尿都挑不动的,更何况,禾边还没这扁担高。李老板瞧着都于心不忍,直摆手不合适。   禾边道,“我只要把两个水缸灌满对吧,那我自己买个小的水桶,多走几次把水缸挑满就是了。这活我能做的,我经常做。”   禾边还怕人拒绝,鼓起勇气夸自己道,“老板我这人实诚,从不偷懒耍滑头,除了挑水外,我干其他活也手脚麻利,老板你识人多,自然知道我一看就是干活老手,也知道我踏实勤快,你用劳动力还得三十文,我一个哥儿才二十文,干出的活都是一样的,不,我还比他们男人好,你用我绝对划算的。再不行,我也可以试工几天。”   李老板是个心善的,瞧着这个哥儿也是个命苦的,镇上像禾边这般年纪的哥儿,哪个都比他白净高挑,哥儿整日捏着绣花针捣鼓女红,很少干这样的重活。看样子,他也是没其他活路了。   李老板犹豫一番道,“那好吧,三天后来试工吧。”家里有侄子还在做这些活,三天后才走。   原本侄子是来跟着学做豆腐的,年纪十八一个年轻小子,受不住苦,一个月干不到就要回去。   也不知道这哥儿能坚持几天。   禾边一听能试工,那这活他就能一定拿下。   欢欢喜喜道了谢,着急回去给昼起报喜。   他刚走到杜家街边,玩泥巴的财财立即道,“你家男人说他赶车马车拉人进城了,叫你不要担心。”   禾边没反应过来,这活倒是有些新奇的,没想到一下子就好事成双啊,这样看昨晚担心没活路,完全是没必要提前折磨人的。   “哟,我看未必啊,婶子说话直可不是挑拨是非的人,但是你也听听看,你是才来的,不知道情况。”   这冷不丁的尖锐搭话声吓得禾边一跳,他回头看去,是杜家右边的邻居妇人。   之前禾边还问她杜家情况,这妇人说杜大郎行,赵福来泼辣精明。   那妇人道,“我们镇上前些日子,就有一个外地来的男人租客,那是长得一表人才,对人家哥儿温柔小意,这世上简直找不到这样的好男人了,哪知道没多久,就把人一家几十年的血汗钱偷了跑了。至今还找不到人。”   “我看你家男人,赶车飞快,怕不是卷钱逃跑了哟。哎哎,你先别急,你听听看是不是这个理,你家男人又高又俊的,怎么瞧得上你啊,凡事反常必有妖啊。”   禾边一听就冒火,尤其这把他当傻子的做派,瞧不起谁呢。他睨视道,“你谁啊,大白天就乱嚼舌根子,舌头也不怕烂了生疮。你还是管好你自家,别以为你家屋檐门脸比邻里多出一寸,那日子就能压住别人。”   临街的住房一般都相互对齐,当然有人想要出头压别家风水,那就会自顾自加宽加高,很显然,这妇人家的屋檐就比杜家和旁边几家都凸了出来。   妇人没想到这老实巴交的哥儿,人生地不熟的,脾气上来还有几分牙尖嘴利的刻薄。   屋檐加高石阶凸出来的事情,邻里虽然背地里有意见,但大家都没摆在明面说,现在被一个外地小哥儿不知轻重地戳破,妇人脸也挂不住了。   妇人气道,“哟,你还说我家日子,也不瞧瞧你自己一身叫花子乞丐似的,我再不行也有屋子有地。你家那马车,就你们这样子,怕不是偷来的吧!”妇人目光上下一扫,好像抓住把柄似的,“肯定来路不正,偷来的!现在你男人也不要你咯。”   禾边一下子被说中不免心虚,但面上也强硬着恼火,正想怎么骂回去时,就听后背一道声音给他骂了回去。   “吴三娘!你这样欺负我家租客,当我杜家真好欺负?你就是见不得人家男人好,眼红人家有马车,才一天就忍不住造谣生事。”   “你要是把精力放你家地里,你家地也不至于成镇上收成最差的。再让我听见你背后欺负我家租客,我跟你没完!”   吴三娘悻悻,哼了声就啪地关门了。   禾边回头就见赵福来背着满背篓白菜,一脸强势泼辣地模样。   禾边突然就觉得很安心了。   赵福来冷脸对禾边道,“别听她的,她就是见不得我家好,多了租客进项,想把你赶走。她那人说话没人信的,镇子上都知道她胡搅蛮缠。”   赵福来说这话前,禾边还在想他怎么走哪里都被欺负,是他一副好欺负的窝囊样?但一听赵福来这样解释,禾边心里好受了点。   禾边刚准备道谢,赵福来心里还气昨天晚饭禾边一请二请不来,硬邦邦道,“不用谢,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   禾边便知道这赵福来应该是面冷心热的,或者刀子嘴豆腐心类型的。   禾边回到院子,打井水洗了把脸,再打了盆水去擦洗屋里地板,屋子门大开着,禾边撅着屁股光着脚丫子来回擦拭,夏日阳光大,一会儿地板就亮堂堂的。   赵福来路过院子瞥见屋子里动静,禾边的草鞋规规矩矩摆在门口,屋子里擦得一尘不染,阳光里也没灰尘,倒是个爱干净爱惜的,心里也好受不少。   管人家穷不穷拧不拧巴,只要爱惜屋子不拖欠房租就行了。   而且从昨晚的事情看,这禾边是不爱占便宜的,倒是让赵福来满意。   屋子里,禾边擦拭完木板,满足地躺在地上喘气,阳光落他脸上只觉得暖暖的,手摸了下木板,清爽无垢,只觉得像是做梦似的,他也可以住这么好的屋子了。   干完活,禾边把门关好下了门栓。   再把藏在床底下的陶罐拿出来,只出门一天,禾边心里就惦记它。   他爬在床底下双手用力一抱,那陶罐却猛地往他怀里钻似的,居然是个空的……禾边惊得瞳孔放大,只觉得陶罐冷得手心都在发抖。   这怎么可能?!   一定是床底太暗,他没看清。   他飞快把陶罐抱出来,大亮的阳光落进陶底,只零星一把铜钱,孤零零的。   而昨晚数的十串,一串都没有。   一股刺寒从禾边脚底蹿起来。   燥热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只冷汗冒了出来。 第28章 第 28 章:三双鞋(末尾把糖葫芦换成了陈皮梅,夏天没有糖葫芦)   禾边脑子嗡嗡什么也没想,视线一片空白,好像瞬间又被黑暗吞没,脑子里自发生出了千丝万缕的猜测,各种可能纷至裹挟,而他无从招架,只一屁股瘫坐在原地。   禾边当即跑出院子,抓着财财问道,“今天院子里有谁来过?”   财财被他这紧张的样子搞得懵懵的,摇头,“没有啊,今天我和弟弟一直在门口玩。”   珠珠担忧道,“大哥哥,你没穿鞋子哦,小爹说不穿鞋子会烂脚的。”   禾边哪还有功夫管这些,他脚现在都没知觉了,浑身只胸口紧拧得窒息,突突的心悸。   禾边这模样孩子都瞧出不对劲,财财自小就对照顾病人反应很敏捷,财财飞快跑进他小爹的屋子,喊赵福来出来。   赵福来闻声出来一看,禾边刚开始还乐颠颠的擦木板,现在怎么跟丢了魂似的。   赵福来眉头蹙了下,走近问道,“你哪里不舒服?”   然而,禾边投来的视线带着尖锐的审视,冷漠的狐疑,以及一丝克制不住的惊慌。   赵福来心下道不好,也不知道这人怎么好好的突然发起疯来,这模样简直跟小爹发病时像三分。   好像看谁都是偷了他宝贝似的。   赵福来不想沾这些是非,有一个时常疯癫的小爹就难搞了,现在这个租客小哥儿怎么也神戳戳的。他们家风水难不成还真被吴三娘压了一头,这都招的什么运道。   禾边深深吸了口气,见赵福来又懵又提防的样子,开口摇头道,“没事,谢谢婶子关心。”   ……婶子?你喊杜大郎是杜大哥叫我婶子?   我年纪有那么大?   赵福来心里不舒服,但见禾边状态不对,便也没出声。   赵福来把背回来的大白菜放井水边,自顾自忙活,趁天气好,把吃不完的白菜豇豆焯水晾晒储冬。   他从家里出门,去地里又背一趟白菜回来时,还见禾边站在院子里。   这会儿正午太阳贴头皮晒,走石板上都烫脚底板,那哥儿赤脚站在土院子里,整个人好像都晒融化了。可人还一声不吭,一言不发,丢了魂。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福来一贯不操心别人的事情,自家事情都操心不过来,哪有精力想别的。但是他这次总是忍不住撇向禾边,可能觉得太可怜,但又给人感觉又太矛盾了,觉得他不好惹。   禾边突然动了动,吞了下晒干的嗓子,木木地走到赵福来身边,哑声道,“我帮你吧,反正我没事做。”   赵福来惊得张嘴,但也点头,“行。”   “婶子,吴三娘之前说的话是真的吗,你们镇上有男人骗钱跑的事情?”   “啊,是有,那男人真是惯会作戏,我们都还以为他是好人,哪知道是个骗子,所以大家对租客都很警惕。”赵福来没多想。   禾边面色最后一丝血色也没了。   赵福来本只以为禾边帮他洗下白菜,那成想禾边要跟他下地干活。禾边背一个背篓还不算,还得拎个麻袋,这架势跟自虐似的,看得赵福来心惊胆战。   天气炎热,视线里都有热浪,赵福来见禾边瘦小的肩膀要压百来斤的东西,禾边唇边都干得发白起皮,黝黑的脸皮上是大颗大颗的汗水,但他本人好像很冷似的,嘴角一直哆嗦。   赵福来看不下去了,“行了!你到底怎么了。”   禾边没回答她,只背着东西往回走,那身子摇摇晃晃,那麻袋好像压在一条鬼影身上似的,青天白日把赵福来给吓得一激灵。   赵福来心里麻麻的,对这情况简直太熟悉不过了,他小爹失心疯可不就这样。   禾边可没失心疯,相反,他觉得自己现在清醒的可怕。   一切好像又回到重生的原点。   所有美好的希望都会破灭,他谁叫他不死心,妄图追求奢侈的家人温馨,还贪图迷恋所谓的情爱。   跌了一次坑不算,还得跌二次坑。   他曾经害怕出村,恐惧新环境,只觉得庆幸有昼起陪着他。   现在这又是一场漂亮的泡沫陷阱。   而禾边回到院子时,杜小爹看到禾边这样子也吓得一跳。   杜小爹抓来财财问情况,财财紧张拧着眉头,说他什么都不知道啊。杜小爹叫他把禾边有关的事情全都说出来。财财便把昼起托话,禾边和吴三娘吵架的事情讲了遍。   杜小爹听了思索片刻,叫财财进屋端凉茶水来。   杜小爹朝禾边招手,“孩子,来坐坐,歇歇气。”   禾边眼珠子都没动下,虽然他对杜小爹心生亲近好感,但这会儿他不想和人闲聊,他好像和这个世界抽离了。   杜小爹眨眨眼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肯定误会了。”   禾边还是没动,阳光落在脸上,只扫下侧影阴翳,失魂落魄。   杜小爹继续道,“虽然你们才住一天,但是昼起对你如何,我都看在眼里。别看我现在这样子,年轻时也走南闯北见人很多。真心是什么样子的,我最清楚。”   禾边眼珠子慢慢转动看向杜小爹,只觉得天籁圣音再召唤,他不自觉走近挨着杜小爹坐下,还是一言不发。   杜小爹道,“不要相信别人说什么,相信自己心的感受。”   禾边脸色苍白紧着下颚,他打定主意不给外人轻易透露自己的底细。但杜小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温柔关心,好像秋天晚风里的稻香,让他轻易卸下心防,让他想哭。   禾边咬牙低声道,“我不知道,很矛盾理不清。”   “就像吴三娘说的,他要身高有身高,要脸有脸,还有力气有本事,人还聪明,他凭什么就看上我了,还对我这么好。”   要不是昼起一开始是个傻子,禾边也不会这么轻易就相信他。   或许昼起对他曾经也是真心的,但是就像村里人说田木匠一样,对张梅林有过几分真心,但是去城里见识世面后,一切都变了。   昼起肯定也是这样。   他来到镇上见多了人,就后悔和自己好了。   其实细数细节,很多都能对上。   昼起已经好几天连名带姓喊他,也很少喊小宝了。   在河滩的那晚上,昼起肯定嫌弃他了,只不过逢场作戏麻痹他而已。   在规划未来的时候,还叫他挖野菜……   禾边想着想着都气笑了,不就是个男人么,没必要要死要活的。反正男人都那个样子。   他要是一直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那他就是把自己放在陷阱上,跌坑里了也是自己活该。   和昼起相处这段日子,他总晕乎乎的好像脚踩棉花,在梦里徜徉飘荡着,他渐渐忘记了重生的初心,忘记了他的悔悟。   眷念让人软懦。   仇恨让人强大。   但这次,他不想恨,就当这只是一个短暂的近乎真实完美的美梦。   代价就是十两。   禾边说完,醒神过来,颓丧松懈的神情立马戒备起来,他怎么又掉以轻心,和外人袒露最赤裸的心底。   杜小爹道,“孩子,别怕,就算昼起真的卷钱跑了,这屋子我永远留给你住,不要钱。”   杜小爹说完,禾边更警惕了,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有好事,多半是陷阱。   杜小爹见禾边反应,眼里的心疼快溢出来了,不是万不得已没了活路,不会背井离乡,不知道他以前遭受过多少欺骗和虐待,才养成了这样警惕不信任人的性子。   杜小爹道,“我还是不信昼起会跑,你心底也其实不相信的,不然你怎么会在等他,想用农活的忙碌麻木自己不要多想,等他回来。”   赵福来听得迷迷糊糊,但是也猜了出来,双手抱腰道,“我看你男人肯定不会跑的,他就是骗你,也没必要昨晚还教你刷牙不是?反正他已经取得你信任了。估计是他临时取钱干什么事情了,但是这件事也不容饶恕,没给你商量,就挪家底,谁受得了。”   杜小爹道,“我看他不是大郎那种大大咧咧的性子,说不定在屋子里给小禾留字条呢?”   禾边小声道,“他不会写字。”   但在此时两个人坚定的认定昼起不会跑,这已经把禾边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禾边当即跑向屋子去,虽然他已经把木板擦拭一遍,都没发现什么字条,他还是忍不住想万一呢。   禾边一走进屋子,就往床铺上翻,结果啥都没有。反倒是赵福来惊喜了声,“诶,这不是有字条吗?!”   茶壶压着巴掌大的字条,一进门看纸条被茶壶挡住了,但是转身稍稍瞥一眼就能看到,手指宽的字条。   赵福来忙取下递给禾边,禾边打开一看,上面用毛笔画了一串外圆内方的铜钱,再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两块元宝。   赵福来还没懂这什么意思,杜小爹以前也出门走货做生意,立马就明白了,“你们有没有说过把铜钱换成银子的事情?”   禾边拿着纸条几乎立马拨云见日,脸色放晴了,好像被人从地狱里捞了起来,连连点头有些不好意思道,“昨天我随口说了下,我也没放心上。”   赵福来道,“哎哟,那不就是你自己吓唬自己嘛。估计你男人也想不到,这么热的天你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喝水,而是擦地数钱。”   禾边挠挠头,没解释。他习惯了,天再热晒得口干舌燥也不觉得难受,而且出门也没干什么活,喝水这个念头也不强烈。   这时候倒是觉得口渴得很了。   恰好财财端来了茶水,递给禾边道,“大哥哥快喝水吧,都干起皮了。”   杜小爹道,“叫禾边小叔,乱了辈分。”   禾边局促接水,当着三双殷切的视线,仰头咕噜咕噜喝了起来。   赵福来现在已经把禾边当做熟人了,没了最开始的防备冷淡,他心直口快道,“小禾,这事情,你得好好想想了。两夫妻过日子,最不能的就是猜忌不信任,穷点苦点都不怕,只要力往一处使,那日子就会越来越好。你这样老是疑神疑鬼的,可不行,就是你男人再对你好,那也经不住消磨。”   杜小爹道,“小禾,你是不是总觉得自己不配得这些好的,会觉得天上掉馅饼一定会砸脑袋?”   禾边抿嘴,没说话。   杜小爹道,“我见过很多人,有穷的富的好看的丑的,老的少的,有当官的有老百姓的,你觉得你自己属于哪一种?”   禾边下意识想着还要想吗,但又想凭什么,他凭什么要属于这里的一种,他管他属于那种呢。他只要属于自己就行了。   杜小爹瞧他神色缓缓笑道,“虽然你暂时灰扑扑不起眼,但是总给人明珠蒙尘,你的眼神明亮怯怯但又带着不服输的野心和冲劲儿。”   禾边不懂。   两眼茫然。   杜小爹伸手摸禾边脑袋,禾边飞快偏头。   杜小爹也没尴尬,反而扫了一圈这屋子,原来空荡荡蒙尘的屋子,孩子住进来是这样的。每样小东西都归置整齐,木窗撑开,挂了绿纱帘子,阳光透进来,风也吹进来,整个屋子暖亮,光影斑驳轻晃,透着鲜活美好的生气。   杜小爹眼里噙着隐隐的泪水,他扭头压了下去,再转头对禾边笑道,“不要多想了,出来一起帮忙洗白菜吧。”   禾边点点头。   换做别人禾边指定不愿意,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这家人就莫名的亲切,防备心起起落落最后顺应了本心。   杜小爹看出禾边的犹豫和戒备,倒是也怎么和他主动找话,也没过多探问禾边的过往。只是从禾边手掌的厚茧和干活的熟练判断,他以前真的遭了很多罪。   赵福来生怕他小爹问东问西的,把人给吓到了,便一直找话和禾边说。   也没聊别的,就是一些庄稼活。   说这个话头,禾边如数家珍,也没什么顾忌,一通聊下来,赵福来这个半吊子庄稼人,还真从禾边这里学到了不少。   赵福来钦佩道,“没想到你年纪轻轻这么能干。”   杜小爹看禾边的眼神却是满满心疼,赵福来见了赶紧挡住他小爹的视线,不然又发癔症,解释不清。   赵福来道,“你男人对你那么好,你还不信他,换做哪个男人都会心寒的,等会儿他回来你就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男人嘛,你多夸夸他,哄哄他,干啥都有劲儿。”   禾边点点头。   赵福来见杜小爹那目光像是盯失而复得的宝贝似的,又挪了挪身子挡住,问禾边,“那你今天活找的咋样。”   这事情禾边还忘记了,这会儿倒是有心和赵福来打听下李家磨坊人品怎么样。   “挑水的工,他们家以前请小工吗。”   赵福来瞪眼看了禾边一眼,瞧他那手腕细成麻杆,肩膀瘦成扁担似的,但也不好多说什么,要不是没活路,也不至于找这个活。   赵福来刚准备开口,院子门口马车哒哒响起,禾边立马起身朝门口跑去,财财和珠珠也激动朝门口跑,甚至就是杜小爹也忍不住起身。   珠珠大喊道,“是爷爷回来了!爷爷回来了!”   禾边心里一慌,难道不是昼起?   但大门打开,进来的是昼起,这下禾边高兴了,孩子们那失望的眼神明晃晃的,垂头丧气,就是杜小爹眼里也有些落寞,但很快看向禾边那期待已久的欢喜,杜小爹眼里也冒出些笑意。   昼起把马车赶至后院马厩,这一路禾边都跟着,就是打井水洗漱禾边也跟着,一路跟到屋子里,一进门就扯住昼起衣角,昼起把门一关时,余光瞥见水井边探头探脑的两双眼睛。   昼起关上门,摸禾边脑袋,“才分开半天就这么粘人。”   禾边低头,伸出自己手心。   “嗯?”   禾边嚅嗫小声道,“你打我吧,我又犯错了,但是能不能打手心不打屁股。”   昼起疑惑,禾边神情可怜,那手开始在自己身上乱摸,昼起还有些奇怪他的主动,但也把人抱怀里。禾边推开了他,那手摸到他腰间的两锭元宝后就没动了,还抓得紧紧的,偷偷松了口气似。   昼起霎时就懂了。   禾边抬眼,怯怯可怜地望着他,还眼泪汪汪的。   昼起道,“你以为我卷钱跑了?”   禾边抿嘴点头,嘴角颤颤,把手心高举头顶抬到了昼起眼前。   “你打吧。”   还没打就哽咽了,这怎么打。   昼起叹了口气,握住他手心,“那你不担心坏了?”   "我是不是又被你在心里丢了好多次。"   “不是什么大事,反正你丢不开的。这辈子你都跑不掉的。”   禾边呜呜地就哭了,手也没抓昼起腰间的元宝了,双手抱着他腰,埋头哽咽道,“你这人怎么这样。”   “怎么样?”昼起摸他后脑勺安慰。   “狗咬你一口了,你还给狗喂肉吃。”   昼起噗嗤笑出声,笑完后,自己怔了下,埋头的禾边也不可置信仰头看昼起,模糊的视线里,唯有那冷硬薄唇勾着明晃晃的弧度。   禾边呆呆道,“你刚刚笑出声了?!”   昼起没应他,只捏捏禾边的脸颊,“我给你留的纸条你没看到吗?”   禾边撇嘴道,“我后来才看到。”   “我那时候太难受太委屈了,但我都没想恨你,你快哄哄我。我现在也还难受。”   禾边这样子把昼起也搞得无奈难受,心尖更是软了一截,他低头含住禾边的唇,将人抱在桌子上,两手掐着细弱的腰,慢慢的吻着,禾边心跳开始慌乱,但也渐渐被温柔的抚平,他感受到自己好像一块被珍视的宝贝,被小心翼翼珍藏在心里。   “怎么又哭了。”   湿热的液体落在昼起的唇角,苦涩浇灭他刚刚升起的欲望,他抬头给禾边擦拭,禾边道,“哭你也管我。”   昼起把腰间的两锭元宝掏出来给禾边,刚还委屈的禾边立马两眼放光,抬手胡乱抹了把眼泪,捧在手里摸摸瞧瞧,很是爱不释手。   刚刚满心满眼还装着他,现在眼里只有元宝了。   “不咬咬?不怕我拿假的骗你?”   禾边刚准备咬,但听出昼起的打趣,忙摇头道,“怎么会,笑话我,你讨厌。”   昼起朝屋子走去,准备开门,禾边着急拦住,小声不满觑他,“我元宝还没藏好呢!”   昼起道,“青天白日关着门,你刚刚还一路粘着我,别人怎么想?你要是不介意,我是没关系的。”   禾边脸一红,他很介意!   禾边把元宝藏腰间,还捂了捂,赶紧催促昼起打开房门。   房门一打开,天光大亮,蝉声涌了进来,安静的院子顿时响起了洗白菜的哗啦声,禾边偏头谨慎地瞧了瞧,杜小爹和赵福来没看过来,低头自己忙自己的呢。   昼起把一旁的包袱解开,里面有两袋陈皮梅,还有三双鞋。   禾边嘀咕道,“怎么买两袋多浪费。”   昼起道,“陈皮梅给杜家一袋,昨晚杜大郎叫我们来吃晚饭,我推辞没去,我那胃口不得把人家吓到?但是礼尚往来,我便也带了糖果。”   禾边脑子里闪过赵福来一天对自己的冷脸和别扭,难不成生气了?但也没多想,只觉得昼起做得对。   而且禾边还挺感激下午赵福来两人的开解,不然真能自己把自己吓死。   “那这三双鞋子?”   合他尺码的就一双,其他两双都大那么两三寸。   禾边狐疑看向昼起,声音也不自觉大了点,“你不知道我穿多大的?还是,莫不是你看人姑娘好看,人家推销你也心软,都买了?”   别看昼起冷冰冰的,别人一说好话,就迷糊了,当初不就是被他哄得当打手撑场子吗。   “你是不是又瞧人家可怜,大发善心了?”刚刚还可怜兮兮的,现在就耀武扬威地质问上了。   院子里,低头剥白菜叶子的赵福来和杜小爹纷纷抬起头,没望去,但是耳朵都侧了方位朝那门口。   “伸手。”昼起冷淡道。   禾边不情不愿伸手,递到昼起眼前,昼起道,“犯了什么错?”   禾边缩了下肩膀,小声道,“疑心病。”   昼起没打他手心,“你自己打自己屁股。”   “啊?”   禾边望着昼起,反应过来后,欣喜地很,喜滋滋摸了下自己屁股,“打了。”   “那你为什么买三双?”   昼起道,“你现在在长身体,没两个月就一个尺码,难得进城,我就挑了三双不一样的尺码。”   禾边眼睛一热,又要忍不住哭了,他抱着鞋,半晌盯着鞋道,“多浪费钱啊。你就买大码的,垫个鞋垫就好了。”   昼起道,“总比你怀疑我把钱花外头强。”   禾边想了想,“也是哦。”   昼起这下真手痒忍不住了,禾边还一脸无辜说也是。   昼起抬手要打他屁股,禾边身子一偏,跑出去了,没跑几步,又回来对着桌上的铜镜瞧了瞧,嗯,脸只一点点红,不细看不明显,眼泪干了,看不出来哭过。   禾边又拎着陈皮梅和三双鞋子跑出了门,脚刚跨进院子就稳重了。   而一直低头的杜小爹和赵福来相互看了眼,示意双方赶紧收了嘴角的笑意。 第29章 第 29 章:要本钱   禾边拿了一袋陈皮梅条给杜小爹,“阿叔、福来哥,给,刚刚谢谢你们开解我,不然我还得给自己吓得半死。”   赵福来识货,这一袋陈皮梅可不便宜,二十文呢。想当初,杜大郎跟着公爹跑货,一路忍饥挨饿,回到家里人黑瘦了一圈,但是衣兜里掏出这袋陈皮梅,那白牙齿笑得不要钱的打眼。   赵福来道,“你们刚来处处要钱,这还是你们自己吃。”   杜小爹倒是伸手接过,“两孩子最近闹着嘴馋的很,小禾这糖来的正好。”   被赵福来拒绝,禾边还有些忍不住多想,觉得他们穷所以连送糖也不吃,虽是为他好,但禾边心里不舒服。可杜小爹一说,禾边心里立马就舒坦了。   或许是刚刚一下午,禾边在最难受茫然时被迫剖析了内心,而他罕见的得到真心开解和劝慰;是这两个陌生人在他近乎崩溃时筑起了一道温暖的围墙。禾边一下子就觉得关系亲近很多,甚至有种相见恨晚的冲动。   不知为何,禾边也把自己心里想的说了出来。   禾边道,“可我觉得不重,不瞒你们说,你们要是不收,我以前还觉得你瞧不起我呢,我心里可不开心,一般人,还得不到我的糖吃。”   “不过,我现在可不管你们咋想的,我现在就是想把这糖送给你们,希望你们吃的开开心心的。”   赵福来讶然,显然没想到禾边还有这样一面,看来,他是真的一开始小瞧看贬了人。人家看起来老实拧巴,可不管和吴三娘说话显强势剽悍,还是对男人又是撒娇又是脾气拿捏的,还是这会儿给他送糖大大方方的,都让赵福来惊讶。   赵福来不由得多看禾边几眼,可不待他说啥,杜小爹已经把糖打开分给孩子们吃了。两个孩子因为没盼到爷爷回来还失落,这下有糖吃,又高兴能蹦跶了。   珠珠年纪小拿到糖就欢喜开吃,财财倒是知道先谢谢禾边,珠珠见状也有模有样的道谢,语气稚嫩,天真烂漫,落落大方,禾边眼里也不自觉疼爱他们。或许,这就是他小时候希望自己能是这样。   赵福来道,“诶,你这三双鞋子是怎么回事。”   赵福来眨眨眼,显然明知故问。   禾边想说自己一时高兴急着拿糖出来分,忘记放鞋子了,但是对上这两双都为他高兴的眼神,那是打心底替他开心的。   禾边别扭道,“就是拿出来显摆下嘛。”   小小年纪的珠珠深谙此,腮帮子塞了酸酸甜甜的陈皮梅,“对啊对啊,不显摆等于没有,小禾叔你鞋子真好看。”   赵福来哈哈笑,他喊禾边瞒着不告诉昼起,哪知道禾边又是认错又是撒娇要哄的,最后还得男人一片疼惜,真是挺有意思的。   “看吧,我就说他是真心待你的。”赵福来道。   杜小爹也道,“我活这么大,还没见谁家男人一买鞋子就买三双的。”尤其家底不丰的情况下,一年到头有一双新鞋就不错了。   禾边道,“哎呀,他也挺笨的,哪有人买三双一样的,都是青布料子千层底,三双瞧着都一样的,别人还以为我只一双鞋。”   赵福来道,“你就知足吧,你瞧瞧你现在这心花怒放的样子哟,刚开始还丢了魂似的,怪吓人的。”   禾边被说的不好意思,转身借口把鞋子放回去,逃了这打趣。   禾边进了屋子,还抱着鞋不放,翻来覆去的摸凑近鼻尖的闻,带着新布料子的香味令人满足,还有浆糊晒干的浓厚米香。   昼起看他和院子里两人有说有笑的,这倒是难得,一思索前因后果,昼起倒是明了了。   看来住进杜家,是目前最明确的决定。   看禾边现在和杜家人多亲近,就能知道禾边之前把自己吓唬得都惨。   他心里又怜惜又不是滋味。   昼起道,“这就相信他们了?不怀疑人家别有用心?”   正闻着鞋的禾边像是吸猫薄荷似的,抬眼瞪圆着急小声道,“你小声点,说啥呢!”   禾边哼哼道,“我不是不知道自己的问题,但是我还没遇到真让我愿意改变相信的契机,这就不来了嘛。真善美我就真善美对待,那些恶毒的我就警惕防备。”   他说的理直气壮,昼起看着他没说话。眼神带着好整以暇的审判和质问。   禾边心虚道,“你不一样,你不是恶毒,你是最危险的。”   “怎么危险?”昼起几乎气势骤冷。   因为危险世人怕他惧他,但随即想,禾边并不怕他。   昼起按下生气,眼里有些无奈鼓励他说,要是禾边单单不信他就算了,现在信别人不信他……这算什么?   算自己没引导没教好。   “会偷,会偷……”禾边支支吾吾。   “会偷我心啦。”   禾边说完,脸都爆红了,昼起凛然的眼睛一柔,嘴角渐渐扬起弧度,“那鞋子,下次进城换个别的样式。这点是我考虑不周。”   禾边听得欢欢喜喜的,见昼起被自己哄得神情柔和,一时飘飘然嘴没把门了,“你偷我心可以,你偷我钱不可以。”   昼起:……   禾边说完就麻溜跑出门了,才不会乖乖等着挨打受教。   赵福来见禾边又跑出来,那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嘴角翘翘的,眼睛又大又圆,不似之前的阴郁灰败,整个人都鲜活灵气不少。细看还和他家珠珠几分像呢。赵福来不由得心生亲近,十六七岁的年纪,就该谈情说爱,整天愁眉苦脸苦哈哈的做什么。   这会儿,杜小爹已经进了屋子,赵福来就给禾边聊起来。禾边没说田家村的事情,都是说昼起如何如何,一来二去,赵福来还羡慕禾边命好了,有这样一个好男人。   禾边倒是第一次被人羡慕命好。   他也十分羡慕赵福来,说自己租房都是仔细挑选的,一定选人品、口碑好,夫妻家庭和睦恩爱的租。   赵福来笑笑,“你住久了就知道了,那日子不像表面那样轻松。”   禾边把赵福来的话又送回去,“福来哥说穷不怕,只要力往一出使,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   赵福来手里活停了下,而后才缓缓点头,是啊,往一出使。   禾边帮忙干着活,他手脚麻溜,帮了赵福来很大的忙,赵福来连连直夸,“要不是你,我这怕是搞到天黑都搞不成。”   说话间,只听院子里两孩子热情大喊起来,他们原本在院子里拿木棍练字,这会儿看见他们姥姥来了,都小狗儿迎门似的围了过去。   禾边听见这动静,寻声看去,是一个五六十岁的妇人,后脑勺梳着尾髻,扎了灰白的头巾,发油抹的一丝不苟服服帖帖,瞧着样子,也是个方圆脸,有下巴尖儿,是很精明能干的。   禾边找了个借口溜走了,不打扰人家母子叙旧。   “外婆这是什么糕点啊,街上没见卖过。”   珠珠馋得嘴角直流口水。   李茯苓笑眯眯道,“镇子上哪有,这是你舅舅去县里进醋,在县里买的!”   赵家虽然经营一个小醋坊,但是自家不会酿醋,醋是打北方运来的,原材料以高粱米为主,一百斤高粱米只出两百斤醋,酿造过程繁杂,赵家自己酿不出,便去县里进货。   这样倒卖的醋生意没有想象中赚钱,不过铺子是自家的没租金,每月四五百多文纯利润,倒是顶两个汉子去城里做苦工。外加赵家田地多,又有醋生意帮衬,日子过得比较红火。   李茯苓上门来除了绿豆糕还拎了一斤肉,赵福来忙着洗白菜,无暇顾及孩子递来的糕点,只摆手叫他们自己去玩,快别围着他热得透不过去了。   李茯苓看了心疼得要死,在娘家时哪一天不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当初还有地主家少爷求娶,他非要吃苦看重杜大郎一张没用的脸。   赵福来打了井水洗了把脸,听着李茯苓嘀嘀咕咕的抱怨,“怎么没有用,你看满大街上谁家的孩子有财财和珠珠好看?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   一想到两个可爱伶俐的小外孙,李茯苓眼尾都慈祥了不少,从腰间掏出一块鼓鼓的是白手帕,“你上次说借钱要给三郎凑送礼钱,这五钱够不够。”   赵福来日子再难都不会开口问娘家要,这还是李茯苓听赵福来给手帕交说的。   赵福来哪能要,他要是要了,家里嫂嫂不得有意见,说他已经有钱了,又把杜大郎卖野猪的事情说了下,李茯苓眼里的不信才变为怀疑。   最后李茯苓瞧着原本白白胖胖的手,在地里摸得粗糙晒黑了,心疼得不行,捂着手凑近赵福来说小话,“那杜大郎是没得挑,可是你大房托着小叔子也不是个事啊,你不为自己考虑还得为两个孩子考虑,钱都花那个读书不见底的窟窿里去了,能不能读出来谁知道,咱们镇子上百年来就只一两个秀才,这好事能落到他杜家,他家风水也不行,先是丢了个儿子,后面又病死一个,祖坟冒青烟的事情哪能轮到杜家。”   “就算退一万步,那真的考上秀才了,今后也不过是个教书匠,自己小家都过不上来,还能报答你大房?他出人头地了,还能记得你这个嫂嫂的好?大恩如大仇,报不了的恩情就成了负担累赘,儿啊,你可别傻了。”   赵福来心里听得慌慌的,但是咋能不管啊,当初嫁进来时,杜大郎都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他要是变卦,别看杜大郎凡事让他三分,真到这事上,能闹翻脸不理人的。   赵福来道,“娘,我都知道,昨天饭桌上我还特意提了一嘴说三郎读书要多少开支。”   李茯苓道,“那你姆爹什么反应?”   赵福来说后,李茯苓道,“这是不满你了,你以后还是少提,不然三郎心里负担也重,提这些都是有方法的,你只管当好人,恶人让杜大郎去做。”   “也不是娘把人想得坏,实在是这事情太多了,那老话都说得好,什么读书多是负心人,他们读出头了有出息了,再看你们大房就是累赘只想一脚踢开,瞧三郎性子阴沉不爱说话,谁知道他肚子想的什么。都是一个爹肚子出来的,大郎就憨直得很。”   这些话老生常谈,李茯苓见儿子不想听,也无可奈何,都进了杜家门,她这个当娘的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于是李茯苓说了件得意的事情,炫耀似的道,“诶,我刚刚问珠珠,是外婆好啊还是小爷爷好,你猜他怎么说?”   赵福来道,“那孩子有奶便是娘,精明的很,当你面说你好,平常又抱着姆爹撒娇。”   “那不好,像你聪明!”李茯苓笑道。   话刚落音,院子里有人走进来,大声道,“杜大郎家的,你家两个儿子又当街和张家的打上了。”   邻居张家开馆子的,平日里就和杜家不对付,张铁牛一身横肉蛮不讲理,教出的儿子张大果也是街头一霸。   财财两孩子记仇,记得前天晚上张大果爬墙头骂他小爷爷是疯子,这番就是故意给所有小伙伴分绿豆糕,不给张大果分。   张大果八岁,比财财还高半个脑袋,见着杜家两兄弟拿着糕点招摇过市,原本跟着他身后的小弟,都因为财财分那么一点鼻嘎大的糕点跑了。   那珠珠还耀武扬威,说他才是老大。   张大果哪能咽得下这口气,当即气红了脸,拎着拳头就打珠珠,财财上去帮忙,两兄弟打不过张大果,被打得哇哇哭。   赵福来一听连忙跑出门看,家里男人下地不在家,赵福来怕张厨子这个莽夫也在,动起手来不是对手。叫他娘跑去河对岸的稻田里喊人回来。   李茯苓觉得孩子口角哪有这么严重,但是赵福来一贯涉及孩子就把事情想得严重,溺爱得很。   “你慢点,孩子之间就是这样的。你越护犊子今后街上都没人敢和他们玩了。”   “不玩就不玩,谁稀罕。又都不是什么聪明能干的,别带坏我们家两个宝贝。”   等赵福来吓得火急火燎跑出去时,看清状况后立马把手里的木棍丢的远远的,脸上堆起了笑容。   禾边两口子护着他两儿子,对面张大果像只呆头鹅似的,仰头拉长了脖子望着昼起,“你好高啊。”   财财立马从昼起身后探出脑袋,“他可厉害了,能把你爹拎起来!”   泪眼婆娑的珠珠抽噎道,“叔叔能左手举你爹,右手举你娘,肩膀上还能扛你家猪!”   赵福来见儿子们没吃亏,那心就踏实了,这会儿倒是想起自家是做吃食生意的,街坊邻里都是食客,他要是太护犊子显得太霸道了,人缘也不好。   赵福来道,“财财,你怎么不给大果分着吃,你怕不够分,那你就不要当着大果吃,不然馋着大果了他还跑来打你抢着吃。都是你不好,快给大果也分一点。”   张大果没啥心眼子,现在还望着昼起露在外面的胳膊,明明没他爹粗啊,怎么可能举起他全家啊。   等财财不情不愿递来半块绿豆糕时,张大果很没有骨气的接了,然后放狠话道,“今天就让你们当一天老大,明天我又是老大。”   街坊邻里都笑这孩子傻乎乎的,又觉得杜家两个孩子随赵福来,小小年纪满身心眼子一点都不讨喜。   赵福来是不知道别人怎么想,要是知道了只会翻白眼,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这会儿拎着孩子后衣领回家,又看向禾边两人道谢。   不用猜就知道禾边两口子在街上问活做,但是,这年景谁敢用外地人,本地人知根知底不说,都是有人情关系往来,有活都想着自家族人亲戚,轮不到外人来问的。   赵福来想了想,自家农活重,但也不是能请得起长工的,只偶尔农忙和天抢进程时才需要人帮忙。   他想,要是过几天昼起还是找不到,就用短工先试试。   禾边瘦瘦小小的骨架又透着一股韧劲儿,瞧着不用催,就是能自己把活儿高要求完成的。想必他男人也不差的。这样的人做长工,哪家老板都放心得很。   快到做晚饭的时候,杜小爹突然对杜大郎道,“大郎,小禾一下午帮忙背菜洗菜,还给孩子买了陈皮梅,又给孩子打架护着出头,请人小两口来吃晚饭吧。”   杜大郎一愣,又去啊。   他看向赵福来,怕赵福来生气,赵福来道,“你看我啥意思,感情我不是知恩图报的人?”   杜大郎被瞪得哆嗦了下,知不知恩不知道,凶是真的凶。   杜大郎这回没通知昼起,是告诉禾边的。   这边禾边两人刚挖黄黏土回来准备砌灶。   他看着院子里两人挖回来的黄黏土,不行,多细沙石子不粘,杜大郎走近看向昼起,然后再看禾边,“昨天你嫂子想给你们接风的,你们还客气不来,今后都是住一个院子,有什么事情吆喝一声,你嫂子看你们要搭灶,叫我明天挖黏土送过来。搭灶要的稻草和稻壳我等下再给你们找来。”   昼起很礼貌道谢。   杜大郎已经看透他了。   果然见禾边懵了下,而后满脸惊讶笑着,这笑容就很真诚和善。   “好,我们一会儿就来。”按照禾边以前的性子定是拒绝,但是他现在想改变。   杜大郎走后,禾边走近屋子,昼起也跟着,杜大郎下意识回头,哪知道刚好对上昼起侧身余光,似抬头扫了他一眼,冷冷的,随后啪地声落下,门轻轻被手掌合上了。   这男人好奇怪。   小禾怎么找了个这样的男人。   他原本还想着近水楼台先得月,昼起要是打了什么猎物再好卖给他,这下看都要泡汤了?   又或许,那昼起本来就是冷脸不善言辞的?杜大郎想,还是不要把人想坏了。   屋里,禾边已经回味过来了,似不知道怎么说,犹豫了一下,“以后人家邀请,你不能替我拒绝。”   虽然他第一次也是会拒绝的。这会儿又被杜家邀请,禾边有些不好意思,便把原因迁到昼起身上。   昼起眼睛没反应,像是卡顿一瞬,而后眸光微动,他道,“小宝,你做的很好,对,就是这样你应该生气。”   禾边嘴角微张,定定看着昼起,啥情况?   可被纵容鼓励,就是会喂大他的脾气啊,禾边心底美滋滋的,面上严肃,“记住了吗?”   昼起道,“好,我记住了。”   昼起解释道,“我一开始评估一番觉得我们只是暂时住在这里,没必要维护关系,我们在镇子上逛得差不多了,掌握了本地的物价,又调研了市场行情,糖应该很好卖,我卖糖先赚钱再离开这里去外面看看。”   “糖?什么糖?”   昼起捏着禾边的细胳膊,摸着他手心的厚茧,“好不容易养了点肉,我哪能让你再干苦力吃苦。”   冷冰冰的语调但是肉麻到禾边了,禾边抽开手心催促道,“什么糖啊。你能卖糖?”   禾边立即猜测道,“难不成你也要学杜家那当家的,做挑货郎?”该说不说,昼起这身手做走货郎,那山匪是不怕的。   “你做挑货郎也行,就是聚少离多,但是,我在李家磨坊干活,我会把家里都收拾好的,你安心吧。杜家杜小爹不就是这样吗。”   禾边越说越觉得自己能干贤惠又体贴,但昼起可不要他这种体贴,“我就是做挑货郎也得把你放箩筐里挑着。”   禾边被说的脸热,他又不是猪崽挑什么挑,嗔了昼起一眼,“那你到底怎么想的。”   昼起道,“你看镇子上没什么糖果糕点,又距离县城远,马车都得半天,人走路就得两三天了,就是县城里大街小巷到处有的绿豆糕,青山镇都没有。”   禾边一想确实是。   “我试着做做绿豆糕卖。”昼起道。   禾边都没吃过绿豆糕,不,下午刚吃过,珠珠给他嘴里塞了一点,那真是甜软,吃了绝对忘不掉。   哪个孩子不想家里是开糖果铺子的,虽然禾边已经大了,但很少吃糖的他,依然会兴奋激动。两眼亮晶晶的,“你竟然还会做绿豆糕?”   昼起如实道,“没吃过没见过但应该不难。”但是有光脑的教程,昼起觉得没问题。   禾边瞬间就没心思了。   心情大起大落间,他还不忘记解释一番。   “对不起啊,我虽然不想给你泼冷水,但是我不是小孩子了,你也二十好几的人了,做事不要眼高手低,一步步来,别老是想着轻松活路。要是老板好当,那人人都轻松赚钱了。”   “我不同意你这个,完全就是赔钱瞎折腾。”   昼起道,“没事,你给我本钱就行了。”   “你聋了?”禾边不满道。   昼起抱着人放膝间,禾边立即警惕地抱紧腰间钱袋子,只觉得昼起双臂筑起了高大的铜墙铁壁,跑都跑不掉,烦得很,就听昼起耳边哄他道,“你下午才给赵福来说,夫妻俩要力往一出使。”   禾边还紧搂腰间不放松,撅着嘴抗拒得很。   傻子才赔钱。   想得太轻松了,要是这么好做好赚钱,镇上人都是傻子?   昼起大手去掏他腰间袋子,禾边生气地乱踢腿,“你敢!”   片刻后。   禾边仰面躺在床上,手臂无力地压在眉眼处,眼角泄露一丝迷茫空白的春情,唇瓣水红亮亮的,手指软得摊开在床边,他也没力气搂钱袋子了,昼起正解开自己腰间的钱袋,从里面窸窸窣窣掏出好多好多钱。   心在滴血。   “可恶,你个小偷~”禾边捂着眼以为自己凶巴巴骂的,可说完,自己脸先臊得热。这黏黏糊糊的声音绝对不是他的!   有人理所当然道,“这是小宝赏的酬劳。正当所得。”   禾边气鼓鼓却无能为力,便狠狠捂着眼睛,眼不见为净,“就此一次!”   昼起意味深长哦了声,“原来小宝一直哼哼唧唧是不满意我,我还以为……”   禾边恼羞睁眼踢昼起。   甚至有些怀念昼起最开始哑巴冷脸的样子了。 第30章 第 30 章:一起张罗   晚上杜家为请客而忙活,赵福来打算做几个菜就行了,比平时饭菜多添些份量。   赵福来一进灶屋,见杜大郎把案板擀得霹雳吧啦响,一看那架势就眼皮子跳。杜大郎捏了捏发酵的面团,弹软,拿出来拧剂子,面板上撒了一层面粉,拿着擀面杖擀面皮,做包子。   “晚上做包子?”赵福来惊诧。   赵福来道,“小爹估摸见昼起高,怕吃不饱,特意叮嘱做包子,还掏钱叫财财去买肉了。”   这快赶上过年了。   还不是杂面,还是精白面,这四五斤面粉大好几十文呢。别提家里还紧巴巴的,她娘都还紧张她到处借钱。   赵福来是有些吃味的,小声凑近给杜大郎道,“别又是小爹犯病,把禾边当幺弟了吧,你没看见小爹看禾边那心疼劲儿,那真像是自家儿子受罪一般。”   杜大郎手里飞快擀着面皮道,“这是好事啊,我看这两天小爹气色好多了,整个人看着都亮堂有精神多了。”   杜大郎见赵福来还不得劲儿,开解道,“要是小爹半夜发病送去县里针灸,那才是……”杜大郎说着,面色也不好了,背后也不能这样说小爹啊。   赵福来见状,也叹了口气,不再纠结这个。   将心比心,赵福来也能理解。   赵福来一贯在夫妻关系里强势惯了,这会儿却也觉得自己纠结别扭,她道,“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小气。”   “有点。”   赵福来立马板着脸。   杜大郎道,“那不是我赚钱少吗,要是我能赚大钱,你保证比财神爷还大方,你精打细算操持这个家,是大功臣。”   “嘿,嘴巴什么时候摸了蜜。”   “真心实意。”   “所以等会儿吃饭就不要别扭了,别钱花了客请了,自己心里还不痛快,搞得大家都不愉快,钱花了就高高兴兴的。”   赵福来面上不情不愿点头,心里却舒坦。哪像他娘说的,杜大郎就一张脸中用,他这种小心思多的,就喜欢大大咧咧又性情豁达的。   等包子蒸熟,饭菜上桌,落日已经压得院里梨树叶子黄澄澄的,两个孩子不等大人招呼,飞快跑西屋喊禾边两人过来吃饭。孩子的声音总有种喜气生机的魔力,小鸟一样叽叽喳喳的,把禾边逗得脸上笑意不断。   珠珠拉着禾边进灶屋,昼起跟着后面,屋子里坐着的杜小爹欲要起身,但是神情敛了下去,不冷不热的招呼禾边坐,只脚尖还朝外,见禾边朝他走近后才收回了脚。   禾边第一次做客,很是拘谨。坐在椅子上,瞧灶屋里还在忙的赵福来和杜大郎,禾边手脚连着脑袋都带着尴尬,想起身坐点什么。   赵福来笑道,“不用忙活,都快上桌了。”   赵福来手戳了戳白胖胖的包子皮,软而弹,香味浓。他起锅端上桌时,一桌子望对眼又没话的人像是找到了出口,几人还没说话就都笑出来了。   热气腾腾拂过桌边禾边的笑脸,杜小爹眼底有些模糊,眨了几下,一口白牙微微露出几颗,拿筷子夹了一个放禾边碗里。   “吃。别客气。”   然后又夹了一个、两个给昼起。   “你们两个都太瘦了,多吃点。”   昼起礼貌道谢。   禾边看着碗里的包子没动,杜大郎道,“客气啥,吃啊。”   杜小爹看了禾边一眼,“我们家不讲究这些,不用等长辈先吃,一起吃才热闹。”   灶屋还挺大的,杜家做食摊生意,灶屋里摆设一应俱全,窗轩开得大,几乎一丈宽,用木杆撑起卡在窗棂凹槽里,院子里余辉浮动凉风吹来梨子香气,屋里每个人的脸上被肉包子香得惬意。   赵福来见禾边斯斯文文的,又给他夹了个,“起码吃三个,别怕不够吃,三郎的包子我留一边了。”   自家包的肉包子舍得放肉馅,又新鲜香浓,一掰开金灿灿的油脂流了出来,浸透白面皮,连手指都沾了肉香。   这是禾边吃过最好吃的包子。   他不擅长奉承,就连自己心里想的实话都说得有些羞臊,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啃着包子,乖巧得不行。   禾边也不敢抬头,他怕自己一抬头,眼里的艳羡就露了出来。冷不丁就想起张梅林说的,他是桌边觊觎人家阖家欢乐的小老鼠。   一顿温馨的饭菜就把禾边打回了原形似的。   哪还有白天各种强撑的厉害的模样。   赵福来都看得心软了,也不知道这孩子以前是遭了什么罪,面黄肌瘦漂泊外乡,所幸还有个人作伴,不然这世道恐怕连他出村子的机会都没有。   赵福来道,“你这样子,哪干得了豆腐坊的重活,你没听人说这世上三苦就有磨豆腐吗。”   杜小爹也看向禾边,半晌也没说什么,只一个劲儿给禾边夹菜。   禾边没注意到杜小爹看自己那内疚心疼的眼神,扭头对赵福来道,“我们打算做绿豆糕试试。”   禾边不想说的,但是既然问起来了现在不说,过两天做起来还是知道。他不想说,就是怕人笑话。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禾边就意识到自己重蹈覆辙。与其琢磨别人,他现在只想专注怎么把事情做好。   想是这样想,禾边心虚,还是怕杜家人热情地七嘴八舌劝说他们不要做,万一真失败了,又说早劝你不听……这之类的话,禾边闭着眼都能手拿把掐信手拈来。   桌子上大人先没出声,倒是两个孩子惊喜地哇声,说他们好厉害,居然能做绿豆糕,一定能赚大钱。   赵福来道,“绿豆糕好啊,镇子上就麦芽糖卖,我看这做出来一定是抢手货。”   杜小爹道,“小禾,你们说要做绿豆糕,绿豆买了吗,等会儿我带你去买。那几老板是我朋友,我得给他拉生意。”   赵福来和杜大郎都看向杜小爹,两人不用对视就知道彼此都心里咯噔了下,但又隐隐觉得事态不算严重。   赵福来更惊讶两人真的想做绿豆糕,忍不住问禾边吃过吗,禾边摇头。   禾边不想外人扫昼起的兴致,他道,“但是他说他会做,我就相信他。”   昼起心里有些微妙,当着别人的面,他连姓名都不配有了。   赵福来则是一脸兴味,瞧瞧,这新婚小两口,什么你我他的,喊个名字都烫嘴呢。   杜大郎满脑子琢磨生意,虽然不想泼冷水,但是他实话道,“绿豆糕只有县城卖,价格是贵,昨天孩子外婆拿那么一小盒,一共六块就得十二文。这东西听说都是用蜂蜜白糖做出来的,成本贵,而且大热天的只能当天做当天卖完。我爹是跑货郎,自己赶着个骡车到处卖货,他以前也想过在县里进一些糕点卖,但是不敢保证卖完,价格本身也贵,落到他手里没多少利润,他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禾边听着也有些打退堂鼓,这两天他和昼起把街上的铺子都逛了一遍,卖什么的都有,就是卖糖的少,市面上最多的就是麦芽糖浆,拿竹棍一搅就是一文钱,再者就是炒米糕。或者外面运来的昂贵奢侈的方糖和蔗糖,买一点就得上百文的,多是走亲访友才舍得买。   又见孩子们为一块绿豆大大打出手,足见这东西的抢手。   所以昼起说他会做,禾边本钱都出了,那眼里就只有铜钱一堆堆掉下来的场景了。找活不顺利,连日没进项,卖绿豆糕像是一个明确的盼头,禾边所有的心焦都化为了动力。   这会儿听杜大郎说的话,他虽然热情稍减,但还是支持昼起。   这并不是盲目站昼起这边,是他经过自己思考后,得出的结论。   “谢谢杜大哥,不过我们现下也没别的出路,我们还是想试试。”   昼起嘴角满意,扬起细小的弧度,看向杜大郎道,“糖太贵了,我打算用甜枣泥或者麦芽糖浆替代。”   杜大郎觉得这也是个好办法。   杜小爹道,“甜枣贵,麦芽糖浆我会做,你们这次可以先买些现成的糖浆,先试试。”   赵福来道,“别说糖浆了,你们那啥都没有,等你们把行头都置办齐全,还有钱买豆子吗,去年雨水多,今年绿豆价格比米价还贵上三文。”   这个倒是问题,他们所有的行头要是买齐全,估计得花一两银子了。还没赚钱就花大价钱投入进去,是个人都心里打鼓。   杜小爹道,“这样,小禾就在我家的厨房做,我也是馋那绿豆糕,昨天福来娘拎着糕点过来馋人,我又不好意思和她开口和孩子抢,这下没想到就有机会尝尝了。”   赵福来眼皮跳跳,心里不痛快了。他哪里不知道这是找的借口。   当初禾边来租房子,她出面当恶人,把规矩要求说的清楚,就是想杜绝今后不必要的麻烦。要是她第一天就好说话,那后面估计少不得被租客烦。   可现在才第二天,家里已经邀请禾边进灶屋捣鼓了。   即使赵福来觉得禾边不错还有些可怜他,但哪有像他小爹这样过日子的?   但他也不能当面说什么,只闷在心里。   吃完饭后,杜小爹就拉着禾边去买绿豆。   路过禾边两人吃早饭的面馆,那老板娘见杜小爹带着禾边出门,倒是惊讶一瞬,但很快就摇头,这两天杜小爹天天跑来问他们在这里吃的什么,喜爱什么口味,八成又发病了。   一个人们口中的疯子带着人出门,街坊邻里都要嘀咕瞧上两眼。   别人的想法杜小爹是不在意的,带着禾边到了粮铺,老板也是这条街上的邻居,看到杜小爹来,十分惊讶。   “这是从棺材里爬出来诈尸,还是还没死啊。青天白日竟然见到你柳旭飞出门了。”   老板是个夫郎,那话是这样说,可眼里的欣喜和熟稔骗不了人,这样子的朋友瞧得禾边有些眼热。   老板麦大米打量柳旭飞一眼,什么事情把他一脚从土里拉出来了,还面色喜气兴冲冲的年轻不少。   柳旭飞道,“老麦,来一些上好的绿豆,不要陈豆。”   “最新的就是去年的,今年还在地里,你去地里摘吧。”麦大米没好话道。   柳旭飞没理他,拉着禾边的手腕道,“小禾你要多少斤。”   禾边被抓着手腕,有些不适应,但见杜小爹这会儿格外热情爽朗,也没挣扎。他忘记问昼起了,昼起出门买麦芽糖浆了。禾边想了下,先买个十斤。而且,他不知道杜小爹是帮他还是拿他做人情,给老板拉生意。先买少点看看。   柳旭飞道,“老麦,你别搞称啊。”   麦米接过柳旭飞递来的布袋,有些好奇打量禾边,“你远房侄子啊?没见过这样年纪的。”   但据他知道,几十年来也没见柳旭飞娘家人。   柳旭飞说他闲事管得宽,等麦老板称好结账时,他一把拎过布袋子,见禾边要掏钱,轻打了下他手掌,转头对麦米道,“走了,先赊账,过几天赚钱了再送来。”   麦老板急得嘴皮子抖了抖,这样子也没发病啊,搞得抠唆像个土匪。   柳旭飞脸不红心不跳,“我还不知道你,你那称就不准,说了不搞你还搞,我就要拖几天。全当做利息了。”   麦老板见他拉着人就走,一身劲儿,拽得小年轻直趔趄,那样子哪像是四十出头的,二十七八都有人信。   “你买那么多豆子煮粥不得给我送碗来!”麦老板扯着嗓子不甘心道。   柳旭飞道,“煮你个王八,我家小禾是买来做绿豆糕的!”   麦老板眼睛有些热,这生龙活虎的柳旭飞几十年不见了,这会儿他眼睛都不敢眨,深怕是暮气沉沉的回光返照。   柳旭飞拉着愣愣的禾边,一改风风火火的气性,柔声道,“这老麦就是抠抠搜搜缺斤短两,改不掉这毛病,人还是不错的。他就是赚一百文都没有占人便宜赚一文高兴。”   禾边道,“柳叔叔,你真相信我们能做出来吗?”   “能啊。”   禾边听着这肯定的语气,再看着柳旭飞温柔的侧脸,心里暖暖的,他好像遇见了第一位能和他交心的人。   他的阴暗小心思像是阴沟里的烂地,在柳旭飞面前,就好像真的被晒干,长出一片新生的小苗,随风摇曳。   豆子买来第一天,需要泡一晚上,第二天才能用。   剩下的日子,昼起搭了泥灶,刷泥灶的刮板这东西镇子上没买的,找杜大郎借。   寻常家里操持有条理的,一般家里都会备一点木匠用的工具,男人也会一点木匠活,简单的衣柜桌椅凳子、锄柄等等都能自己搞定,虽然不及市面上精细,但是不散架凑活用就行。   昼起搅拌泥浆,禾边就兑稻壳稻草,杜大郎也在一旁干活,他拿起三脚架,在锯木头,用凿刀凿简单的榫卯做支撑架,赵福来也没闲着,从河边割一背背的芦苇来,给人搭棚子。   他们两人都是柳旭飞指使来的,原因很简单,既然租给人家了,那相关灶棚就得搭齐全,这是房主的事情,即使将来他们不租,后面招租也会顺利些。   赵福来本来还有些犹豫,但是迫于姆爹指派不得不干,于是柳旭飞又说等他们把棚子搭好,下半年就涨租金,赵福来心里就通了,干得很卖力。   杜三郎傍晚下学回家时,就见他家人都在给新来的租客搭棚子,棚子约莫一丈长宽,占了院子四分之,棚子里放了一张长案桌,桌子下用砖石垫着,两个泥灶,一个煮饭一个烧菜。   他小爹大哥大嫂以及租客们都坐在屋檐石阶下,满脸欣慰地打量这新出来的棚子,一见他来,齐齐转身看向他,杜三郎抬手朝禾边两人作揖。   禾边犹豫一下,也起身学他回礼,杜三郎看向禾边,“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禾边对读书人一向敬畏,忙作揖回礼道谢。杜三郎又和杜大郎柳旭飞交流几句,无非是累不累,学习顺不顺利,杜三郎一一回答,他等了会儿没等到有人问话了,便带着财财和珠珠上屋子里读书写字。   两个孩子跟着大人玩了一天的泥巴,放平时赵福来定要骂孩子脏泥猴,但是今天有禾边两个外人在,他还是给孩子留了脸面,尤其是禾边一直夸孩子懂事聪明。   这灶还得晒干等七天后才能用,两人晚上准备出去吃。柳旭飞找来了,瞧着一脸很不好意思的开口,说禾边两人在外面花钱也是花,还不如交钱在他家吃。一个人五文,保管肚子吃饱。   杜大郎家的小食摊是卖馄饨饺子的,顺带卖几个炒菜做配料,平时只赶集开门,一碗吃下来也五六文。   禾边想和柳旭飞有交集,便也很爽快地答应了,可晚上吃饭的时候,才惊讶这伙食也太过丰盛了。   五花肉炒辣椒,鸡蛋韭菜,冬瓜排骨汤,爆炒白菜等时蔬,还是煮的白米干饭,村子里过年都没吃这样好的。   杜大郎见禾边不好意思,他桌底下碰了赵福来一下,赵福来才笑道,“不要客气,你们交了钱的,我们家平时也这伙食。”   这顿饭吃得很香,饭后,禾边还跟着柳旭飞带着两个孩子去街上散步。   杜家地势高,一条下坡路直通街尾,河边的凉风吹得小孩子满街跑,整个街道都笼罩在傍晚的红霞中。   远处就是重峦叠嶂的大山,柳旭飞指着那山问禾边,是不是在那里打的野猪,他问的话自然又令禾边很骄傲,禾边原本还有些尴尬不知道怎么找话题,这下说话头也逐渐打开了。   财财和珠珠跟在他们身边听得入迷,街上的小伙伴喊他们玩都不去。反而,小伙伴们被禾边讲山里摘野菜野果子引过来了。七八岁的年纪,正是对那遥远又深沉的大山充满了好奇。   街上都是老熟人,早就听麦老板说柳旭飞诈尸的事情,这下真看到人出了院子,都疑神疑鬼地打量。 (爱看书 小说搬运工 微博 @鹿饼怡怡 一起看书吧)   “老柳啊,这谁啊。”   “忘年交。”   “啥啥啥?”   “说了你也不懂,泥腿子一个。”   禾边听得紧张,他也不懂他也泥腿子。   然后柳旭飞转头给禾边解释什么叫忘年交,“意思是,你不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但是你在我心里跟我自己生的一样。”   禾边高兴得眉眼弯弯,甚至主动挽起了柳旭飞的胳膊,早就把门口盼着他回来的昼起忘得一干二净。   一路上又有人问,“老柳,你带的是谁啊。”   柳旭飞叫禾边自己说,或许夕阳给街坊邻居渡了一层暖光,每个人都乐呵呵的,禾边脸上也被红霞熔得发红,五黑的睫毛下眼睛笑得发亮,“忘年交。”   “哎哟,你要是说你认识老柳,我早就给你租屋子了。”   “对啊,老柳看中的人,那肯定是好样的。”   这些人说话后仰笑着大白牙,惹得禾边也脸上带着笑意。   路过邻居张铁牛家的时,就听人声不大不小的议论。   一见柳旭飞来了,他家门口的几个人都纷纷闭嘴,然后柳旭飞拉着一个小哥儿,指着他们道,“这些人都不坏,就是碎嘴子,别和他们一般见识。”   这些人被抓了个正着,干脆没了顾忌直接当面嘲笑了。   “老柳你脑子又糊涂了啊,还妄想自己会做绿豆糕,你吃过没就说自己会做。”   “老柳那不得手拿把掐的,两眼一闭就知道他那小儿子在哪……”这说话的人立即被周围人扫了眼,这话也太缺德了,就是平时有个小摩擦不对付的,也不会当面提这种伤疤,顶多背后说说。   要放以前,不说柳旭飞要骂人,他杜家大郎知道了要上门打人,赵福来更是处处阴阳怪气臊人脸皮,还有那杜家三郎,上学都要绕路从人家门口走,这就算了,等杜仲路跑货回来后,又会上门算账。   但这会儿,柳旭飞没骂人还没垮脸,还道,“张三子,不积口德,你就破财免灾,等明天记得来我家买绿豆糕。”   张三子也心虚,但同时又觉得抓住了一个反击的缺口,外强中干道,“行啊,只要你家能做出来,我别说自己买,我还买来送三姑六婆!”   街坊都沾亲带故的,起哄声顿时一片,张三子霎时成为视线焦点。一辈子没干过什么大事没享受什么注目的人,这会儿面色兴奋有些涨红了脸,他又昂着头对柳旭飞道,“要是没做出来,你家老杜回来后,直接给咱们从城里买来行不行!”   又是一片起哄附和声。   禾边拉着柳旭飞要走,还对这些像是占了便宜看热闹的人道,“不是柳叔家做,是我做,柳叔不用也不会和你们打赌的。”   柳旭飞拍拍禾边着急的手腕,“没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而后,柳旭飞转头人群道,“行,我都记住你们了。”   “敢不敢立个字据。”   柳旭飞这话一出来,张三子就顿时哑火了,这么笃定那他就怂了,口头上热闹逞能是一回事,真白纸黑字上了字据,说起来都吓唬人。只听过卖地基卖田地铺子要立字据的,这个小事情咋就立上了。   但是容不得张三子后退,街坊们可不同意,反正不管柳旭飞能不能做成绿豆糕,他们可都有一份,谁叫他们是张三子的三姑六婆呢。   这场热闹后,整个街上都知道柳旭飞和张三子的打赌了。   张铁牛和张三子是堂兄弟,听到这消息,张铁牛很是不屑。杜家向来就这样,张扬高调的很;每次杜仲路一回来,那巴不得整条街都知道他又做了什么买卖,赚了多少钱。   至于这次打赌的绿豆糕,一个脑子时常疯癫的人,这话也有人信那才是傻子。就是没吃过绿豆糕的人才看稀奇,他吃过,味道也就那么回事,没吃过的才当龙肉。   而禾边也很忐忑,本来自己做没成就算了,这下还牵扯出打赌了,心里没底的很。   柳旭飞道,“昼起这小伙子我看心里没底的事情,他是不会说出来的。你难道还不信你家里的?”   我家里的……   禾边听得脸热,尤其是柳旭飞一脸打趣,他没想到看着冷淡不好相处的杜小爹,其实很平易近人。   柳旭飞带着禾边从街头逛到街尾,小镇子上没什么小吃,柳旭飞问禾边要不要凉粉,禾边不要。又看到人家门口的李子红了,又问要不要。   而财财和珠珠早就可怜兮兮地蹲在地上捡烂李子吃。   禾边怕小孩子心里不好想,尤其是自小和田晚星相处,他都有些怕这种闹偏心的场面。可珠珠捡了地上最干净新鲜的一颗,咧着粉红牙根一脸得意得递来,“小禾叔叔吃。”   财财也不甘落后,捡了几颗红通通的递他。   两个孩子想事情没那么复杂,平时得到的关注和爱也足够多,这会儿见小爷爷问禾边要不要,那他们自然要替小爷爷哄人高兴啊。   两孩子在李子树下捡果子,院子里主人家听见动静出来了。禾边下意识有些尴尬想走,一些不好的记忆涌上心头,他现在虽然大了,但又回到了那个被呵斥就手足无措的模样。   尤其这酒铺的男老板禾边不喜欢,觉得凶夫郎不是个好的。   但出来的是夫郎老板。   “哎呦,老柳啊,稀客稀客,捡什么李子,来,摘树上的。”这家主人夫郎叫李杏,家里是开酒铺子的,自家会酿酒,是镇上的算得上名头的富户。   是杜家面馆的老食客,每逢赶集必先喊小孙子端一碗杜家面粉来。他腰间挂着收钱的布袋子,一手端面粉一手招呼十里八村赶来买酒的村民,村民闻到香味,都要问是哪家的,给杜家做生意。   杜大郎平日也舍得,会专门给李杏送一碟菜,各类时蔬荤腥都来一勺,价格还只六文,所以李杏也记着好,见柳旭飞来捡李子,二话不说就爬上树摘。   李杏还要找个布袋子给装果子,柳旭飞说不用,直接用衣兜兜住就好了。   财财和珠珠更是拍拍自己张大的嘴巴,“李杏爷爷直接丢嘴里来!”   像是嗷嗷待哺的雏鸟一般,逗得几人欢笑,柳旭飞拍孩子脑袋,说不能玩这种游戏,噎着会死人,尤其是不能丢花生。孩子们受教的点头,决定明天去告诉张大果那个傻子,这种游戏很危险。   天上星子一闪闪时,柳旭飞摘掉禾边脑袋上掉下的李子叶,和李杏道谢后,带着孩子们回去了。   这会儿街上人散了月光大亮,街上空旷,临街的屋子零星点了灯,更多是坐在院子里纳凉,忙碌一天,这会儿最为惬意,风吹着孩子笑声,男人天南地北吹牛,说见过哪些路过的商队又听见什么外头奇闻轶事。   禾边很快就喜欢上了这里,前两天还是个陌生外乡人四处找屋子找活计,现在,他再看这镇子竟然生出熟悉安心的感觉。   他知道是柳旭飞的原因。   要是这趟昼起跟着他一起出来就好了,想必他也很会很喜欢。   禾边正想着,就见空旷的街上一个人影特别高长,禾边眼睛一亮,小跑几步上前,“你怎么来了。”   昼起揽着人肩膀,“问得好小宝,至于答案我也不知道。”   柳旭飞觉得这小伙子一板一眼的,说正经又透着一点狎昵,像是极力做好一件他不擅长的事情。   禾边把兜里的李子用袖口擦了擦,递给昼起,昼起俯身弯腰就着他手指吃了,指尖一点温热臊得禾边迅速收回手,还在衣角擦了擦。   怎么,怎么当着旁人的面这样。   昼起道,“小宝是害羞吗。可柳叔又不是外人。”   柳旭飞尴尬僵硬地笑了下,压下心底微妙的意见。   硝烟味在两人间蔓延,唯独站在他们中间的禾边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真的好甜啊。” 第31章 第 31 章:打赌   回到杜家院子,禾边还舍不得和柳旭飞分开似的,面上都生出了几分不舍。柳旭飞看着摸摸他脑袋,这回禾边没躲,倒是把柳旭飞给高兴坏了。好像他现在的眼里,就只有禾边一个人一样。   回了屋子,禾边立马关上门,像是迫不及待要说一件重大事情,扯着昼起手腕小声道,“今天真的好开心啊,他们一家人都好好。像是做梦一样。”   “饭好吃,街上的人都和柳叔关系好,这李子也是送的,真的好甜。”   “柳叔还说我们是忘年交,你知道忘年交是什么意思吗?你肯定不知道,因为你没有忘年交。”   禾边半挂靠在昼起的手臂上,那小嘴叭叭的,昼起第一次发现他话多,还有些烦。   “柳叔还笃定你能做出绿豆糕,他真的好相信我们哦。从来没有这样人对我……”   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后,禾边还是不满足,还给昼起解释道,“我心里太阴暗了,我总觉得我倒霉运气不好,遇到的都是糟心事,记忆里也都是不开心的,所以我现在遇到好的事情了,我一定要多说几遍,加强记忆,免得忘记了开心的,只记得不好的。”   这双眼睛此时亮晶晶的。   因为别人。   昼起皱眉,禾边没注意到,他这会儿两眼看不到眼前人,说着散步时的兴奋,粉红的舌尖在洁白细小的齿尖张合,昼起看了一瞬,拎着人上了腰,禾边一头雾水望着昼起,只觉得他眼神好奇怪,像是破开伪面露出一丝陌生的性情。   禾边拘谨怯声问,“你不高兴吗?”   昼起摸着他手腕问:   “我对你不好?”   “很好。”   “为什么你不在我耳边说我的好?”   “为什么不喊我昼起哥了,整天喊杜大哥杜大哥,你是不是变心了。”   禾边避重就轻道,“你自己也很少喊我小宝,挂嘴边的都是连名带姓的禾边。”   像是找到发力点似的,禾边又道,“我才不喜欢小宝这个称呼,肉麻死了,现在小宝,那以后是不是中宝、大宝、老宝?”   “你在默默反击报复?”昼起无奈。   禾边狡辩,“你见过哪个成了亲的夫妻开口闭口哥哥的,只有不熟悉的人才姓名加哥。”   昼起一顿,竟然是这样,他想了下,好像赵福来喊杜大郎的时候,也是你你的喊。   原来这个“你”字,不仅是颐指气使不待见人时说的,还可以是亲密无间的意思。   语言真是博大精深。   昼起道,“你做事的时候我喊禾边,因为你就是禾边。小宝只是我私心想打下的烙印。”   禾边不懂。   “禾边有千千万万种可能,而小宝这个称呼似乎限制了你的可能。”   禾边还是不懂,昼起摸他脑袋,“早早睡吧,明天要早起。”   两人睡下后,半晌,禾边还睡不着,手指偷偷丈量了两人中间的宽度,往常昼起都搂着他睡的。   于是偏头滚到昼起直挺挺的手臂旁,小声道,“你最重要,你是我的心肝宝贝。”   “我是小宝,你是大宝。”   禾边脸都说热乎了,昼起心也热乎了,刚升起一点旖旎的温情,就见禾边在昏暗里眨巴着神采奕奕的眼睛,“不生气了吧,能抱着我吗?你一抱我,我就感觉暖呼呼的,睡得很快。”   昼起抱着禾边,很快怀里就响起惬意的绵长呼吸声。   不过,昼起第一次失眠了。   盯着禾边恬淡的睡颜,半晌,轻捏了那翕动的鼻尖,真是小没良心的。   禾边滑不溜湫的,像是一尾受惊又警惕的鱼,抓不住也不跑,但也不肯安心停泊。   昼起自己给自己催眠了。   第二天一早上两人早早醒来,禾边给昼起说,他梦里都在梦见做绿豆糕,叫昼起千万要做好,可不能让柳叔打赌打输了。   昼起摸着他脑袋自然说不会辜负信任。   绿豆糕又不是什么难事,只是这个时代信息闭塞,技能传播范围仅靠熟人间口口相传,外加上赚钱生意谁会大嘴巴四处嚷嚷,就是亲朋好友也识趣不会问人吃饭的本领。   早上依旧是交十文钱,在杜家吃,吃得是饺子。   这是禾边第一次吃饺子,以前馒头包子只存在村里人口中,赶集时会买上一两个带回来给家里孩子吃。饺子就更别说了,村子人舍不得花钱买。就是田晚星也没吃过几次饺子。   禾边吃得很心满意足,柳旭飞又给他盛了碗,赵福来瞧着两人一晚上关系就亲昵起来,心里不高兴。   对一个外人这样亲近,他当儿媳妇儿操持整个家都没有这待遇。   要是柳旭飞可怜人娃子,做一次善事他没意见,但是谁架得住长期这样?只两天下来,赵福来就心里有怨言了,又不是家财万贯,三弟那个大窟窿,还愁得他差点找娘家借钱呢。   杜大郎抱着汤碗咕噜咕噜的,猛然被踢了一脚,抬头不解往赵福来,“你踢我干啥。”   赵福来笑笑道,“吵着我了。”   赵福来不等杜大郎开口,又问禾边,“你们今天做绿豆糕吧,我看你昨天一口气泡了十斤,我想提醒你都来不及了,你们先一点点做,多试试几次说不定就成功了。”   禾边点头,夸了饺子味道好,赵福来才面色松快了些。   吃完饭后,昼起就开始把昨晚泡的绿豆去皮,水里加了草木灰泡了一夜,软化了豆皮,双手一搓,再摊开放水里,一层绿色的豆皮脱落漂浮在水面,手心露出黄豆颜色。   禾边也跟着蹲下搓,绿豆子在手心滚,软皮慢慢滚了满手,他心疼道,“这绿豆皮不要吗,这十斤要是脱皮,不得损失好几斤。”   昼起见他蹲着,给一旁珠珠道,“珠珠,能给小禾叔叔搬个小椅子来吗。”   财财立马抓到机会道,“我也去给昼叔搬椅子!”   两孩子吭哧吭哧搬来,也不觉得累,只感觉自己搬了宝座终于等到老爷赏脸落座了。   赵福来没看见,见了咬碎后槽牙,平日他都没这待遇的。   昼起道,“绿豆糕是要去皮,不然口感像是吃沙子容易呛着喉咙,压膜成型不好,容易干裂成碎末。”   财财立马道,“原来是这样啊,上次外婆带来的绿豆糕好吃是好吃,但是就是吃着沙沙的,想要喝水不然卡着嗓子眼。”   昼起点头,“是,搓了皮的颜色鹅黄好看,口感细腻软糯,价格能卖得高些,你上次是那个,城里有钱人是瞧不上的。”   财财道,“没事,我今天就能吃有钱人吃的绿豆糕了。”   珠珠嗯嗯的点头,然后抬袖子擦了下口水。   而柳旭飞面上笑着,眼睛一直看禾边的手心,怎么会有这样老茧皲裂的手,禾边那手心上老旧成疤,好像重新划在他心口上一般的痛。   但他没说什么,低着头跟着两人一起搓豆子。   十斤豆子去皮后只剩下七斤,反复清洗干净后,一颗颗饱满的“黄豆”丢蒸笼里烧柴火蒸熟。这材火是昼起自己买的,一捆干的劈成块的材火挺贵的,要三十文。   豆子蒸熟后,成热把豆子放提前洗净的石钵里,再把过年才拿出来的棒槌将豆子碾压成粉。   昼起有的是力气,砰砰几下就捣成粉末,禾边、柳旭飞和两个孩子围观着,脸上都是喜悦的期待。   杜大郎本想围观看热闹的,但是赵福来拉着人一边,骂杜大郎笨死了不知道避险,那是人家用来做生意的手艺,旁人岂是能看的。   杜大郎想说,他小爹和孩子们都在看呢!   赵福来道,一老一小他管不到,反正你不准看,免得被人嫌弃。   杜大郎今天也没下地,明天就是赶集的日子,他得下备菜准备明天的面馆。   他在厨房哼着曲儿把肉切成丝儿,整齐码在盘子里,扭头一看,昼起端着一盆黄豆泥进来了。   杜大郎笑道,“这么快,十斤豆子用石臼都得舂半天,你是怎么搞这么快的。”   说完,他又想起赵福来的话,觉得自己多嘴了。   昼起道,“用草木灰泡了就会泡软,一搓就掉了。”   杜大郎哦哦点头,然后下意识觉得昼起要用锅灶,下一步应该就是关键时候了,自己还是出去避嫌得好。   他刚放下菜刀,就听昼起道,“杜大哥也不是外人,帮我烧下灶火,小火就行。”   杜大郎挑眉,这声杜大哥喊得他脖子凉嗖嗖的,但是见昼起那神色好像也没前两天那般冷漠的审视。   昼起本身没有那种倨傲瞧不起人的做派,不然小禾怎么会嫁给他,想来是本身性格缺陷有问题。杜大郎想明白后,便也改了挑剔的态度,和一个有缺陷的人计较显得自己比较蠢。   杜大郎烧火听他要炒熟豆粉,这玩儿一看就比较糊锅,他这个做菜老手掌握火候正正好。   锅烧干后,倒一点油烫锅,再到买来的麦芽糖浆和豆泥,也亏杜大郎家的铁锅是买的最大的,圆径有小孩子展臂宽,七斤豆泥也轻松翻炒。   一点点豆香逐渐浓郁,杜大郎都有坐不住,从后灶里站起来,看着昼起一边翻炒一边好奇,这小子还真要把这绿豆糕做成啊。   他见昼起对他也没防备心了,不自觉道,“我对小禾就没别的心思,你别误会,我只是把他当做小辈照顾。”   昼起道,“知道了,我和小禾有这样的杜大哥照顾,是我们的福气。”   大热天的,杜大郎被昼起嘴角的笑意暖得凉嗖嗖的,昼起见他不信,也不解释,他也想通了,只要禾边喜欢的,他也会喜欢。   不一会儿,院子里玩的孩子们闻到了香气,哒哒跑来,珠珠平日就被交代不准私自开进灶台怕被油溅花了脸,财财七岁了已经会烧火煮饭,可以靠近锅边。财财看着锅里黄黄油亮亮的豆泥,只觉得鼻尖一股醇厚香气扑鼻,他回头看向一旁垫脚的珠珠,“问到甜味儿了没,我闻到了!”   而这时候,带着禾边去接模具的柳旭飞也回来了,模具用刷子刷了一层油防止粘豆泥,昼起捏了下锅里的豆泥,紧握成团,轻弹就散了,这便是最佳含水状态。要是炒干容易松散,需要额外补油,炒得湿了压出的绿豆糕也会减少几个。   昼起抓了一团豆泥放磨具里,这磨具横四个竖三个,只镇子上做喜饼人家才有,磨具印出的花样简单,昼起压后的糕点上还有一个“喜”字。   “哇,比外婆买的还要漂亮,看着就软软糯糯的!”珠珠瞪圆吞口水道。   财财很识趣,数了数屋子里的人,他还得等昼起哥、小禾叔、小爷爷、他爹、弟弟吃了才轮到他。   在孩子们眼巴巴中,昼起把第一块绿豆糕递给了禾边,“尝尝,看甜不甜。”   柳旭飞笑着看禾边,禾边不好意思拿着咬了口,话还没出,眼睛都笑弯了。   一旁杜大郎瞧着,甜不甜他不知道,但是他知道牙酸得很。   第二天,晌午日头大,青山河像条白绦似的,几丈宽绕着真山镇奔流怒吼,河边上的稻田吓得萎靡不振,任凭主人家如何捯饬,枯黄矮挫,真是瞧着就让人伤心。   就是这样明显秋收减产的情况,赵福来还是下地当宝贝似的,旁人路过时,还得挖苦几句,“你家这田是天不给活路,捯饬它干啥,你姆爹不是突然会搞什么绿豆糕了吗,有这赚钱手艺,你当媳妇儿的还守着这瘦田做什么。难不成都说你当家做主是骗人吹花好听的。”   说话这人是张家食馆的夫郎,田芬,之前因为他儿子张大果和赵福来两个儿子因为绿豆糕打架,田芬后面知道了,气得骂张大果饿死鬼投胎,一点绿豆糕就做小伏低,白白让赵福来在街坊邻居面前张了脸。   不过两家恩怨细数而来,也不差这么一件。   赵福来不知道他姆爹在外面怎么替禾边吆喝造势的,但是这会儿撇清关系显得他怕似的,赵福来没好气道,“你管这么宽,还以为你多能耐似的,你家张大果当街抢点心吃,好多街坊都看着的,我看你有这闲工夫多教教你儿子,免得又跑去抢吃的。我当不当家做主又不能给你发三瓜两枣,你要是哪天真被你家那老婆子扫地出门,我兴许大发善心给你丢几个子儿。”   田芬这辈子就三个痛处,一个不听话不怕他的儿子,一个他怕他畏惧的男人,一个熬不死的老太婆。   赵福来轻而易举就把田芬戳得肺管子炸,田芬狠狠淬了口唾沫,“你就嘴上得便宜,现在中午大家都回家避暑,指不定上张三子那儿一起去你家要绿豆糕了。”   赵福来面色无所谓,心里也慌张。   他姆爹这次发病和以往激烈短促不同,这次看着清醒实则更加危险。短时间还好,长时间谁经得起他这样折腾啊。   赵福来已经开始盘算张三子家有多少亲戚在街边上住着,要是绿豆糕没做成,禾边两口子穷得死,赔钱的事情还不是落到他头上了。   攒个钱真的好难。   赵福来叹气,一时间有些后悔贪那么三百文的房租,把一家子大头都搭进去了。   赵福来回到家里时,堂屋屋檐下的石阶上留着一盆洗漱井水,他和杜大郎都是这样,谁先回家就给谁先打一盆水放着,以前不觉得什么,但是现在这盆水确实浇灭了赵福来一肚子的怨气和火气,这个家再难,但是杜大郎是向着他,明事理的就有奔头。   还不待他洗完手,就见财财跑出来了,那孩子随三郎,读书识字教礼仪,做事都规规矩矩的,很少这般笑得龇牙咧嘴乐淘淘的跑来。   “小爹,好甜好好吃,比外婆买的还好吃!”   赵福来看着儿子手里举着的一小块绿豆糕,眼睛一亮没想到真成了!和他娘买黑的灰绿色不同,这个是浅鹅黄色,迎着日头晶莹剔透的,就连儿子指甲上都油闪闪的,那嘴角都油亮亮的。   赵福来吃了一小口,牙齿咬了一块温热显然刚做好不久,口感很油润,财财又把一块冷的递去,赵福来又咬了一口,口感略有不同,冷的更加甜糯些。   赵福来本来只吃一点点,但是见儿子嘴馋的口水都流出来了,他一口就吞完了财财指尖上的半块糕点。   财财目瞪口呆。   好久没哭的财财哇地一声就哭了。   赵福来道,“好儿子,这有气势的嗓音还是有些怀念的。”   财财哼了声,跑进屋子,赵福来也跟着进去,一脚还没跨进门槛,一股浓郁的豆香馋人的很,案桌上摆了一个豆腐箱,里面全是小方块的绿豆糕,形状压得松紧合适,上面喜字清晰可见,瞧着就有些喜气洋洋的,一旁还摘了好些洗干净的芭蕉叶,应该是用来装糕点的。   赵福来见禾边要给财财递糕点,他道,“我买一盒,给你们算开门红。”   禾边道,“这怎么行,之前就说好了,做好了给你们吃当做感谢用了你们灶屋的。”   赵福来道,“傻,做生意开门红推辞不得,孩子们已经吃了,我再买是我事情。况且你这十斤豆子出了……”赵福来粗略看了豆腐箱子横竖个数,自小帮着家里做生意,心里算账也快,“怎么都得有两百多个了,今天又不是赶集,放明天就嗖了,得赶紧卖。”   柳旭飞知道赵福来是好意,但是赵福来这样精明的人怎么不懂生意前都要好兆头,什么叫做赶紧卖,是暗示他们生意不好卖不完吗。   瞧禾边不在意,柳旭飞没话。   禾边道,“暂时还没做盒子,油纸也还没买,只有这好芭蕉叶。”芭蕉叶用明火熏过韧性强,是村里镇上常见用来包东西的物件。   赵福来道,“好小家子气,你就是货好包装不行,那也贱卖三分。”   杜大郎看了赵福来一眼,直到他最近两天肚子有气说话夹枪带棒的,但也不能这样欺负老实人吧,“行了,也是小禾知道你刀子嘴豆腐心,你这人真的是,不论说好的坏的你都有意见,一说……”人小两口子的事,那你是吃了糖似的开心。   杜大郎话没说完,但是赵福来已经懂了,无所谓,他不在乎。   禾边倒是知道赵福来有意见,也隐约明白他别扭的心情,姆爹处处给一个认识几天的外人提供各种便利,赵福来当家做主肯定心里不舒服。谁家日子也不见得好过,禾边想还是得尽快赚钱,自己买地盖房子。   价格定的两文一块,赵福来买了六块,赵家一人一块,这十二文钱花得他肉疼,杜大郎要擀两碗馄饨才有这钱,这小小东西一口就没了,真是贵。   赵福来道,“你们这是要挨家挨户去叫卖吗。”   禾边是有这个打算的,正好趁现在晌午大人都在家,小孩子馋嘴才有人买。   昼起道,“这样太热太累了,小宝你现在还要长身体,不宜太累,等他们自己上门来就是了。”   柳旭飞也明白过来了,昨天那打赌,就是张三子想不认账,那街坊邻居都要压着他来要绿豆糕的。   没一会儿,就听见街上有几个吆五喝六的声音说来杜家拿绿豆糕,街上日头晒得安静,这兴奋的声音半路就能听见,财财和珠珠高兴得跳起来,要赚钱啦,立马就要拉着杜大郎去北面的食开门板迎客人。   昼起却道,“杜大哥,麻烦快点把你们院子大门栓上门栓。”   杜大郎不懂为什么,可等他刚栓好门,门就被啪啪拍得响,外面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笑着看热闹,越敲越兴奋,张三子起先还有些不敢来,怕杜家真做出绿豆糕了,这全街的人都浑水摸鱼认亲戚了,他哪有钱买。   但这会儿平时不关院子大门的杜家,现在门后栓得死死的,这就说明他们没做出来,他们怕了。   不仅张三子想明白了,其他人也越发嗓门大,各种稀奇古怪的嚎叫嬉闹好不热闹,门里的杜大郎有些恍惚,他接亲时都没这么热闹的。就连原本不想凑热闹的人家,听见这动静也忍不住好奇起来,跟着溜达来了。   “不会是跑了不在家吧?”   “怎么会,田芬说亲眼看见赵福来进院子的。”   “哦,那就是缩头乌龟不敢出来了,哈哈哈。” 第32章 第 32 章:赶集   门外撞啊挤啊,吵闹得不行。   门内肃静临阵以待。   院子里摆好两张案桌,案桌上放着收钱的竹篮、干净的绿芭蕉叶,豆腐箱里整齐摆着印花的绿豆糕。杜大郎、赵福来、柳旭飞、禾边等七人站得笔直。   那样子只等人来咯。   再听听门外各种猜测和嚣张的笑声,杜大郎就觉得昼起肚子有些黑了。   门外张三子道,“你们杜家可是做生意的,街坊邻里都瞧着呢,可不能说话不算数!”   “就是,字据都立着呢,要是你们拿不出绿豆糕也没问题……”这人话被打断,就听另一人道,“怎么没问题。”   “绿豆糕又不能凭空变出来,但是明天赶集杜家面馆开张,咱们一人一碗馄饨总可以的吧。哈哈哈哈。”   和赵福来禾边吵架过的吴三娘,这会儿蹲在自家门口幸灾乐祸。   她还大声道,“就赵福来他家,真能做出什么绿豆糕,要有早就发财了。他那租客叫禾边的,一看穷得饭都吃不起,还能搞绿豆糕,那也是笑话。这杜家一贯争强好胜,现在牛皮吹大了吧。”   不过没人搭她腔,不待见她。   街坊只吵着闹着明天赶集要杜大郎赔一碗馄饨。   虽然是开玩笑成分在,但是真有几个混不吝的,喊得兴奋大声,众人知道这几碗是跑不掉的了。   杜大郎呸了声,想得美。   “老子现在开门,要是拿出绿豆糕,张三子你不给大家买,你就给大家作揖磕头!”   “行!你倒是开门啊!”   嘎吱一声。   杜大郎猛然打开门,张三子几人身体一个趔趄差点绊倒在门槛上,杜大郎闪在一边道,“哟,这就准备赖账磕头当孙子啦。”   张三子呸了声,不等他口头上再逞强几句,其他进院子的街坊全都愣了下,而后齐齐朝那案桌跑去,一个个惊讶不断。   “哟,真是绿豆糕啊。”   “张三子这回真的得大出血啦!”   张三子以为眼睛看花了,跑近一看,小小一块堆叠得整齐,浅鹅黄色闪着油脂,瞧着就放了油的,不等凑近闻,一股浓郁的醇香扑鼻,一丝甜意馋的人不自觉抿嘴。   大人还能矜持夸赞下,小孩子已经控制不住流口水了。   还真做出来了啊。   那他们刚刚在门外叫嚷那些话,岂不是很尴尬。   不知道是谁吼了声,“张三子人家做出来了,快掏钱来买啊!”   张三子后退几步,脸色迅速涨红成猪肝色,手足无措假装摸腰间钱袋子,众目睽睽之下手像是被冻僵似的,半天摸不到,身边一人飞快摸过他腰带,钱袋子被抛飞上空,霹雳吧啦一响,张三子急得上脸要抢。   这么多人,他怎么可能买!   可当众被臊脸,他也下不来台啊!   “各位,不好意思,我们家绿豆糕份量不够,一个人只能买十块,一块两文钱。”   这话声音小小的,在一群起哄的小孩尖锐声和汉子雄厚声中压根出不来,没人在意,但是张三子却好像听见了天外梵音!   张三子一把捂住抢来的钱袋子,大声道,“听听,人家说了一人只能买十块!我就买十块,你们自己分吧!”   张三子趁众人没反应过来,飞快对禾边道,“小哥儿,记账记账,我等会儿送钱来。”连忙开溜怕人抢他钱袋子。   杜大郎一脚踢张三子屁股,其他人也切了声,骂他怂货。   接下来卖绿豆糕就很顺利了,小孩子都来了,大人也在,谁家孩子没吃得,那不得眼馋哭闹,大人为了面子都得买几块试试。   这捧场的人一多,禾边没经验就有些手忙脚乱,刚开始他还担心自己手粗糙不好看,装绿豆糕时被人嫌弃。但忙起来时,也顾及不了这些,好在赵福来和杜大郎都是老手,用芭蕉叶包糕点,四四方方的还能用麻线扎得漂亮。   又有柳旭飞镇场子,来的辈分都比他低,人多也不乱,更有昼起这个冷面高个子在,小孩子都不敢大声哭。   酒铺老板李杏见孩子们都喜欢吃,他本捧场打算买个五块的,结果一试这味道还真不错,又各买了两份,每份十块。   他拎回去时,家里没一会儿热闹起来了,下河洗澡的孙子们一个个顶着一头水草,还没进门就嚷嚷起来了。   “小爷爷,狗蛋儿他们都在吃杜家的绿豆糕,你给我们买了没。”   李杏屁股都还没坐热,小东西就闻着味儿回来了,平日拿着竹条抽都抽不回来的,他没好气道,“没买。”   但孩子们已经看见桌上放的糕点了,纷纷跑去拆开,李杏忙道,“只准拆一盒,还有一盒等是给你们小姑买的。”   这些孩子们见了糖就撒不开手,明明平时都进城买着吃,瞧瞧现在满嘴都糊着屑沫油脂,那脸笑开了花,这钱也花得值。   没一会儿,李杏家男人看热闹回来了,男人道,“也是那小哥儿心善,怕是张三子亏钱袋子,说什么限量买,不然这张三子回家不得脱好几层皮的。”   李杏道,“老柳喜欢得紧,那哥儿模样不打眼,那眼睛还挺黑亮亮的,瞧着以后是个能人。不知道那小哥儿是心善还是会算计账,他这给张三子解了围,街坊邻里面前都有了好印象,口碑是出来了。”   能让柳旭飞这样帮忙的,那肯定是个聪明招人喜欢的。   李杏见孩子们吃得香,他之前在杜家院子只囫囵尝个味道,这会儿再细细品着,这油和糖浆一层层和豆泥揉得均匀,仔细闻着没有以前买的绿豆糕那种柴火熏味儿,只干净的醇香浓厚。   这倒是比城里挑担子串巷的地摊货,不论是口感品相都好上不少,赶得上糕点铺子里的绿豆糕了。   下午,李杏的小女儿接孩子回去,她也是嫁在镇子上的,只是娘家在街头,夫家在街尾,和赵福来的娘家是邻居。   李杏小女儿拎着糕点回去时,恰好碰见赵福来的大嫂,大嫂问她买的什么,脸上这么高兴。李杏小女儿道,“香婶子,我小爹在你小叔子家买的绿豆糕,可好吃了,比城里卖的都好吃,你家没给孩子买吗。”   香婶子面色顿时就有些僵硬,一番场面话后就进了自家院子。   十四岁的儿子哭着要吃绿豆糕,说街上的孩子都吃了,还说娘不是说等等我就有了吗,现在天都快黑了还要等到什么时候,说着就呜呜哭起来了。   香婶子自然知道这两天闹得满街都知道的打赌。可她压根就不必去凑热闹,杜家有绿豆糕了,她也不会去买,人家自己会送来的。   毕竟前两日,婆母专门拎着绿豆糕去给赵福来的两个孩子吃,这会儿杜家院子就在卖,赵福来没道理不买一份送过来。   可她都等到天黑了,也不见人送来,开始就在院子里骂孩子。   骂来骂去也就是那些指桑骂槐,说什么绿豆糕又不是金子银子没吃过,骂儿子嘴馋好吃懒做。又想骂二儿子小哥儿,但小哥儿没做错事,就大声教他问他,当娘的记得给你买糖吃,谁知道你长大后还记得记得给娘买。   又对小哥儿说今后相看人家,不能只看外貌长相,还得看家底有没有拖油瓶,家里能不能吃上白米饭等等。   李茯苓听着心烦,知道大房这又是闹幺蛾子。   李茯苓没办法,跑去杜家找赵福来,赵福来见他娘一脸没笑意,这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家里又闹了。都怪他,一时间给忙忘记了,再说,她也没想到禾边这绿豆糕能一下子卖完啊。   她还想着到晚上没卖完,叫她娘家来便宜买呢。   赵福来道,“娘,明天还做的,我第一个买来叫财财给你送去。今天实在是人太多,一下子给忘记了。”   赵福来有更好更体面的借口,但是他对亲人向来都是坦诚的。   李茯苓道,“那是别人家的生意,你还真当你自家的忙活,忙前忙后你有一文钱吗,你嫂子现在还在院子里骂,这事情,论理,是你做得不对。”   赵福来本心里还有愧疚自责的,但是这话一挑明怎么就心里有刺了,“娘你那天送的绿豆糕是大嫂出钱买的?还是你替大嫂送的?”   今天是她疏忽不对,但是她也想明天是买来补偿,难道娘从小到大就没有只顾及哥哥疏忽过他吗,怎么多了一个嫂子后还要求他不能犯错了。   赵福来心里也有气了,正准备把心里话吐出来,这时,院子里禾边的声音响起了。   “福来哥,你留给娘家的绿豆糕,我刚刚叫财财送去了。”   赵福来心中怨气一滞,脸上笑意惊喜,缓缓应了声好。   李茯苓僵硬的面色缓和下来,“你还说你忙忘记了,你是不是就想看我怎么反应的。”   赵福来道,“随娘怎么想吧。”   李茯苓面色讪讪,赵福来也不忍他娘这样夹在中间两头受气,拉着他娘的手道,“我知道娘一边想照顾我,一边又怕大哥有意见,我看你自己趁醋生意还能赚些钱,把钱都捏在自己手里,看哥哥还敢不敢闹事,你看看村里的老头子都知道拿捏当家,儿子们逢赶集还得打壶白酒讨好孝敬。你就是过早把铺子交给哥哥打点了。”   李茯苓叹气,“我就是想都操劳了一辈子了,儿女都成家立业了,我可以休息休息享清福了,只哪知道……”   娘俩又说了一番体己话,赵福来留李茯苓吃饭,李茯苓也没吃,她现在要回去立规矩了。   赵福来把他娘送走,走到西偏屋,门开着,里面清脆铜板声传来,有禾边的笑声,还有昼起夸禾边能干又进步的声音。   赵福来确实是之前小看了禾边,看着没主意眼力劲儿的,实际上自己心里能拿捏事情。   他忙起来都忘记了给娘家买一盒,禾边却替他记得。   饶是一贯亲兄弟明算账的赵福来,心里边的界限也模糊了。   赵福来没进去,只门口招呼禾边道,“小禾,数完钱过来一起吃晚饭,嫂子今天炖鱼吃。”   禾边受宠若惊跑到门口,这可是赵福来主动开口请他吃饭,不等他回应,赵福来道,“咋的,你还瞧不上嫂子的手艺,只喜欢吃你杜大哥的。”   禾边慌忙想解释,昼起从他身后探出头,“谢谢嫂子,我们一会儿就去。”   赵福来瞧两人那黏糊模样,怕转身慢了就笑出声了,赶紧跑到灶屋找杜大郎,“你快揉揉我脑袋。”   正在刮鱼鳞的杜大郎一脸懵,又吃错什么药了,就见夫郎满脸笑意,小声道,“那昼起真是好爱摸小禾脑袋,哎呀,看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而西屋里,禾边两人账也算得差不多了。   他拿着麻绳把最后几枚串好,眼睛越来越亮,“四百四十二、四百四十三、四百四十四!”   “好多好多钱啊,就这一天啊。”禾边高兴的露出细白牙,捧着沾满油渍、汗渍的铜板也不觉得脏。   昼起道,“绿豆花了七十文、一捆柴火用了四分之一,算十文、猪油糖浆算三十文,成本一百一十文,赚了三百三十文。”   这两天昼起教禾边数数记账,禾边数错一个数就被打下屁股,禾边现在是进步神速,能把全部家当数得明白了。   来到镇子上时,一共有十两多,这家当算怕是村子里没有几户。但是禾边就是不安心,没田没地哪能坐吃山空,尤其是新租的屋子置办行头,哪怕平时见惯的洗脸盆,自己买都要二三十文。   等他把日常要用的大大小小买得差不多了,也花了近两千文。   短短几天花掉农户一年的开支,从未花过钱的禾边心可不得砰砰跳。   但是现在一天又能赚三百多文了,禾边心彻底安了。   昼起在一旁看他面色惊喜交替,看他时都满眼崇拜,昼起扬了扬眉,“我就没有奖励吗?”   禾边抿嘴,话有些臊口,更加显得软软糯糯的,“哥,谢谢你。”而后亲了下昼起的侧脸。   这时,院子里传来赵福来的奇怪讶异,“嘿,珠珠这么大了不可以亲哥哥。”   珠珠懵懂好奇道,“可是小禾叔叔都亲他哥哥了呀。”   禾边听到这声音顿时想往桌底下钻,结果被昼起搂起来抱着,“又不是偷情,咱们有婚书的。”   第一天绿豆糕卖的好,明天是赶集,禾边和昼起商量下准备多做一些,抓住这五天才一次的大集。   十斤绿豆出十四斤绿豆糕,可以赚三百多文,禾边想今天只是街上人都买光了十斤,那赶集的时候,街上人都踩脚后跟的,这么多人不得赚盆满钵满。   禾边和昼起说要不抓住这次机会,多做一点,买那么三十斤绿豆。   昼起同意,考虑到泡豆子的木桶是借杜家的,而明天他家面馆开业要的是行头用,昼起便在镇子上的木匠家买了个水桶,崭新的原木刷了层桐油光亮得很,可以放两担子水。   昼起扛回来时,禾边眼里别提多高兴,赚钱就有盼头,一点点置办家徒四壁的小家,荒芜贫瘠的心里也被一点点填满。   这木桶要七十文,虽然贵了点,但一个木桶起码能用两代人,禾边摸着光溜的桶壁就笑了起来。   昼起转头有些不解,禾边怎么对一个水桶也能这么含羞带笑,含情脉脉的。   他不耻下问,得到禾边一声“你管我”。   晚上泡好豆子,撒好草木灰,禾边满怀憧憬地睡了,昼起就满怀着他闭眼。   第二天,鸡叫第二遍。院子梨树影子落满一地,嘎吱一声,门口打开一丝黄晕光,杜家院子全都天没亮就起来了。   财财带着珠珠清扫鸡圈喂鸡,杜大郎三更后就起来擀面皮剁肉馅,晚一点,赵福来和柳旭飞也起来包馄饨饺子。   财财忙活完家里的手边杂活,就得烧火,把锅灶里的水烧开,早上就吃馄饨。   禾边两人这边要搓三十斤豆皮,一大桶豆子泡在井水边上的梨树旁,梨树下有石桌,两人就坐在这里一边打水一边用竹簸箕搓。   这任务繁重,也是三更就起来坐在院子里搓,月光大亮,连手上的老茧都看得一清二楚,倒是省去了灯油。   一院子就在忙碌中等着月亮隐去太阳升起,尽管两户人家都没说话静静干活,但院子还是在夜里醒了,杜三郎那屋子里也亮起了灯,一道人影落在窗纸上,手举着书来回在屋子里低声诵读。   这种全家都忙碌又齐心奔日子的感觉,让禾边有些羡慕。   昼起道,“没事,咱们今后多生几个也热闹了。”   禾边一大清早就闹得脸热。   但这会儿,禾边也顾不得想这些了,赚钱要紧。两人把豆子搓得飞快,过了半个时辰后,柳旭飞过来给两人帮忙,见禾边还和昼起比赛上了,他手那么小,哪能赶上昼起,可把腕子都搓红了。   “没事,面馆那边饺子馄饨包得够多了,等下财财也包得了一手好饺子。”   这下有柳旭飞帮忙,三人忙了一个时辰后,终于脱皮漂洗干净。   清早的光从梨树上落下来,满簸箕去皮的绿豆黄橙橙的,像是满簸箕金豆子。只是看着一地的蜿蜒水迹,禾边有些犯难,赵福来说不能弄湿院子,不然踩得满院子满屋子都是泥脚印。   赵福来从面馆铺子出来,热得满头大汗,见禾边站在水井边,周围全都是水,井水边位置高,水全都朝下像水蛇似的往院子口流,看得赵福来心里直跳。   他见禾边还在水井边上,不由得道,“忙完了就不要待在水井边,脚滑掉下去怎么办。地上湿了就湿了,叫孩子们拿些草木灰堵住就行,他们最爱干这活。赶紧进来吃早饭,你们这绿豆糕得抓紧时间做出来,我们镇子上过了中午,下午人越来越少。”   禾边一愣,而后重重点头笑道。   快速吃完早饭后,开始忙各自的事情。   面馆生意渐渐人多了起来的时候,赵福来一边收钱收拾桌椅板凳,一边时不时瞧外面赶集的人多不多。   等过了一个时辰后,太阳都高高挂起,面馆里,四张小桌子都坐满了,禾边才端着绿豆糕过来。   赵福来想说他们这做太慢了,他这里都食客都吃过好几轮了,但是一想到三十斤豆子去皮清洗又捣碎成泥,再下锅炒熟碾压成模具,哪一步都来不及松口气,禾边已经热成黑猴子了,本来就瘦,一热发红显得更黑了。   赵福来叫禾边把糕点放食摊早就准备的长案上,他嗓门大,来店里吃的都是熟客,一听他吆喝几嗓子,食客都好奇这新糕点了。   有食客道,“这东西味道光听你吆喝,能试试吗?”   街坊邻里都是捧场讲究体面,这会儿是各个村子不熟的人,自然就是做起了生意,好在禾边早就知道村子里人买东西免不了试试的。   拿牙签给客人戳了一块,禾边学着赵福来吆喝着,“这东西新鲜,价格又不贵,买个一两块尝尝鲜,好吃就带回家里给长辈孩子媳妇儿吃。”   赵福来道,“这东西县城才有卖的,绿豆糕,镇子上是第一家,买回去吃,够你们家人吹好几天了,很长脸的。”   味道确实不错,又有面子,面馆里的食客都会顺带买几块。   可这这样的速度压根卖不完,赵福来按照经验预估了下店里食客情形,他这个店最多卖个十斤顶天了。   可禾边这回是做了三十斤的豆子。   赵福来一下子比自家生意还着急。   禾边也见店里只能消耗一部分,他便想自己胸前挂着托盘,上街去叫卖,昼起也能端着食盘卖。   赵福来见他是一点不着急,倒是有些意外不由得高看他一眼,禾边小声道,“急也没有用,我虽然年轻没经验,但是走一遍就知道了。”   赵福来莫名地被感染了,想他年轻时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这会儿倒是操持家久了,斤斤计较得失心重了,这会儿看着禾边倒是觉得焕然新生,他道,“不错,要是卖不完,就去私塾看看,那边应该能卖个几十块。”   禾边心里有底了,跑进院子跨进灶屋,就和出来的昼起撞了个满怀。   昼起见他着急忙慌的,又见满院子泥脚划痕,蹙眉道,“跑什么,你摔倒了我就把生意丢了,就照顾你一个人。”   禾边眼里一笑,“好了嘛,我今后不跑了。”   赚了钱的禾边,很好说话。   禾边把前面面馆售卖的情况告诉昼起,昼起看了眼刚刚才压好的十斤糕点,微微默了会儿。   昼起想了下,问柳旭飞道,“柳叔,李杏叔家的酒铺子,麦叔家的米铺子,赶集的时候生意如何?”   柳旭飞不知道他问这个干什么,只道,“街上面馆吃食的多,但是能开起米铺和酒铺的人不多,都是祖祖辈辈的产业,赶集的时候人自然多,从早上到中午人都很多,日头偏西一点还有零星客人。”   昼起道,“那来得及,能不能请柳叔牵个线,我想和他们谈谈生意,我的糕点在他们那里摆摊卖,给抽成或者摊位费都行。”   柳旭飞道,“给钱他们怕是不会要,但是要想长期合作,最好还是一码归一码。”   有柳旭飞带着昼起谈买卖,米铺的老麦和酒铺的李杏一开始确实不想收钱,他们门口也有摆摊的菜农,都是随意摆的。况且,杜家男人杜仲路,每次跑货回来,都给他们这些人带了土仪,只盼他出门在外时,多看着点柳旭飞,生怕他又发病跑出去找孩子。   昼起见他们坚决推辞,心知也不能消耗柳叔的人情,便把利润说的清楚。   他脑子里飞速算了一下成本和销售开支……   老麦本就是喜欢占便宜的,一听只要昼起的绿豆糕摆在这里,要是全部卖完,他家还有钱拿。只是帮人看着点卖钱,连自小在米铺里打转的七岁孙子都能干这活。   有钱不赚白不赚,很是爽快果断的答应了。   酒铺子也是同理,拿老麦的事情在前面,李杏也不再找由头了,反正不是他一个人拿钱。   货分了三家后,销量很快就上来了,禾边在面馆街前站了会儿,就看到熙熙攘攘的街上,有好些人手里拎着芭蕉叶包着的绿豆糕。   这样看着,心里有种油然而生的自豪和骄傲,这都是他的食客。   “小禾别傻乐了,又有人买绿豆糕了。”赵福来见这孩子也太容易满足了,这才哪到哪啊。   “呦,小叔子这么忙还有心思操心别人的生意啊。我看着街上绿豆糕卖得脱销,反倒是你家的面馆生意越来越清冷,人家一块买两文,一天不得大几百文啊,就你这面馆半夜起来累死累活的,怕是只赚到你家房客的零头。”   这声音充满了怨气,专门挑着人多的时候上门挑衅似的。赵福来不用抬头就知道是他大婶香婶子。 第33章 第 33 章:油粑粑   赵福来对自家这位大嫂李香菊是没什么好脸色的,精明算计又心眼小,处处疑心他娘私底下拉扯他。   但排除妯娌关系外,赵福来觉得李香菊也是个能干人。   这会儿,李香菊来势汹汹,赵福来也大概知道为什么。   想必是他娘昨晚回去就把铺子收回来了,而他大嫂气得一夜没睡。   确实,看到禾边赚钱容易来钱快,赵福来会酸会嫉妒,但是个人就会容易嫉妒,这也没什么。他赚得少,但自己赚的钱坦坦荡荡他心安理得。   不像大嫂他们继承家业还嫌弃他娘老了,想要翘尾巴翻了孝道。   赵福来叫禾边别理他,越理人她越来劲儿,越耽误他们做生意,让他大嫂看着他们是怎么一个个赚钱的,让她着急干瞪红眼。   果然,见禾边和赵福来两人都不搭理他,而食客都偷瞄李菊香,香婶子也觉得尴尬,甩甩手自找没趣就回去了。   到下午的时候,街上的人流逐渐七零八落,面馆的锅灶撤了柴火。热闹过后,赵福来和禾边都看着桌子上的两个钱篓子,一个杜家的,一个禾边的,李菊香的挑拨就在眼前对比鲜明。   钱篓子有孩子脑袋大,一个快装满了,一个才一半,而两人都累得满头大汗,两人没都不用看彼此,都知道各自脸上是什么情绪。   禾边抱着钱篓子,找借口进院子了,说要和昼起去收麦、李他两家的钱。   早上湿漉漉的院子现在干了,只留一些杂乱慌张大小不一的脚印,院子里,晒了一桶井水,禾边走近照了照脸。   禾边刚皱眉,桶面俯身过来一张冷峻脸,昼起指着水面道,“赚钱了怎么还耷拉着眼,小宝你帮我问问禾老板呢。”   禾边见他严肃着语气话又有些僵硬的幽默,水面倒影忍不住眉眼弯弯,禾边对人影道,“小宝问了,禾老板说老板的事情,做工的没权过问。”   昼起拎起水桶,“谢谢小宝,叫禾老板放心。”   禾边跟着人进屋子,栓上门,低头看着钱篓子,说了面馆的事情。   明明这钱是他和昼起赚的,杜家人好心帮忙的,可最后他却觉得烫手。   潜意识觉得杜家帮他太多,而两个家庭摆在明面上一起赚钱有落差时,禾边就有些不知道如何处理了。他怕杜家心里不平衡,近而拉扯不断,毁了来之不易的感情。   禾边说着,脑袋慢慢垂下了。   “我是不是很自私,很阴暗,还不会知恩图报。”   昼起听得匪夷所思,人类情绪可真复杂多变,幸好他这段时间有私下请教光脑。   这件事,在他看来这压根就是不相干的事情,就算赵福来不高兴那也是他的事情,只要禾边赚钱高兴就行了。   “恰恰相反,你太过善良心软了。”   “你这么多顾忌,干脆我们不住这里了,自己买块地修个屋子,手头上的钱买不了大的,但是一块地基应该可以。”   禾边不要,他不能逃避,只要他把这个问题解决了,那今后就不会碰见这样的问题了。就像田家村一样,只要他直面它,最后他也能走出来。   要是逃避,那他日常总会碰见这类似的,除非他不和人打交道。   昼起见禾边开始想怎么解决,便又调整建议,他道,“有这么两种可能,一种情况是这只是你自己这样猜测的,因为你善良总爱替别人着想,他娘家大嫂那番话,你先入为主觉得杜大嫂可能心里有疙瘩。   造成你这种思维的,应该是你潜意识还觉得自己不配,可明明你比谁都配,你买的豆子我做的糕点,你又卖又收钱,说白了,这都是我们半夜起来流了几斤汗的血汗钱,累死累活赚到了,你非但没高兴,还怕别人不高兴,小宝,你好像对自己很苛刻有些欺负自己了。”   禾边霎时醒悟,很是懊恼,明明他已经和陌生人不这样了。   昼起道,“没关系,因为你在意杜大嫂,你喜欢他,所以你在下意识忽略自己,着急她怎么想的。但是你应该永远把自己放第一位。”   禾边望着他点头,像是认真受教的学生一般,昼起摸摸他脑袋又继续道,“还有一种,是杜大嫂真的嫉妒心里有疙瘩了,这种情况是他的问题,你完全没做错什么,就是杜家帮我们许多,这也不能成为你觉得亏欠他的理由。而且你看杜大嫂看似处处要求多,斤斤计较,这就是表明界限的好处,起码你会知道他在意哪些细节,要求是什么,你不会让他不舒服。所以,只有你自己明确出来,别人才会知道尊重。这次,其实我们一开始也说了,用绿豆糕换杜家人的锅灶器具用,这点我们也做到了,其余的,不在我们考虑范围内了。”   “杜家怎么想,那是杜家的事情和我们没关系,我们做好自己就行了。”   禾边小鸡抓米似地狠狠点头。   昼起一通分析下来,他心里有底很多,禾边面色开始发光,眼神亮亮地又羞涩道,“家有小宝,那就有很多宝。”   “嗯?”   禾边嘿嘿道,“你这么聪明自己去悟吧。”   禾边卖东西也出了一身汗水,拿着水桶擦洗过后,换了件干净的衣裳。他早上想着卖东西穿得精神干净一点,穿的是唯一一件新的青色衣裳,现在换下,便只有以前老旧发灰白的短打,还带着补丁的。   这会儿虽然已经下午买东西的人少了,但是还没下集,昼起带着禾边先去米铺和酒铺看了下绿豆糕售卖情况,都卖光了。   米铺放了两百块,卖出去一块得两厘,米铺的孙子边卖边吃,自己偷偷摸摸吃掉十块,卖出去一百九十块,给老麦三十八文,禾边进账三百六十二文。   老麦孙子牛蛋瞧着这么多钱,三十八文都是他卖的,可一文都没落他手里。还被他爷爷数落他监守自盗偷吃了十块,那是偷吃吗,没看到有好些人是看着他吃得香才好奇来买的啊。   可惜他爷爷非但不听,还呵斥了他一顿。牛蛋不甘心,他能卖绿豆糕赚第一个三十八文,他也能赚第二个。   牛蛋就问禾边平时还能不能去他家拿绿豆糕卖,禾边一听觉得不错,他看向老麦,老麦没想到自己孙子还有这魄力,果真从小就得他真传。   老麦道,“好,不过只给他拿个五十块的货。”   牛蛋一算,五十块也能有十文钱的抽成,他压岁钱才五文呢,一下子高兴得不得了,恨不得立马睡一觉就到明天了。   老麦摇摇头,对禾边道,“我才发现他还有这牛劲儿,平时给自家看铺子,不是躲着河里不出来,就是不知道去哪里野了。”   现在孙子有个正经事情做,老麦可不得乐开花了。   酒铺那边,昼起放的时候多放了一百块,两人本来还担心卖不完的,但他们一走进院子,李杏就问他们是不是送货来了。   原来也卖完了。   来打酒的比买米的手头还宽裕阔绰舍得花钱,不到中午的时候就卖光了,有些人想买还没有。   李杏还让禾边猜猜为什么卖的这么快,禾边只当喝酒的人舍得花钱,李杏摇头道,“来我这里打酒的,一是孝敬自家老人,二是年轻人自己好一口酒,三就是送礼的。”   禾边一下子就明白了。   寻常人情关系还不用酒这么贵重的礼,可一送酒,那必定是要买糖的。像禾边自己买过糖送礼就知道,这镇子上糖少得可怜,一种是那应时节而出的苞谷粑粑、糯米发糕、还有麦芽糖浆这三种不合适送礼,只平时给孩子买来解解馋。一种就是从外面运来的,能长期放置的白糖和方糖,这两种糖多贵,只坐月子的孕妇才舍得吃几口补补身子。   而绿豆糕用芭蕉叶包得四四方方,中间一根红线绑着拎手上,村子里走亲访友有面子,价格十文到十几文丰俭由人,于是便很受欢迎。   李杏道,“你们这东西是好东西,要是用油纸包装做礼品,又能散卖零售,那就更好了。”   “不愧是街坊人人夸赞的杏叔,眼光真的毒辣。”   禾边也想到了这点,笑着对李杏道谢。   结账时,李杏把事先清点好的铜钱用麻绳串着,他下意识递给了一旁的昼起,这回不等昼起回绝,禾边笑着接过,没数,拨了六十文抽成给李杏。   李杏没想到这家竟然是禾边这小哥儿当家做主,旁边像个巨人的男人还真是有担当的。   而且,这男人没有一点觉得面子不过去,反而落在禾边身上的眼神很是宠溺和自豪。   哪像他家的男人,他拼命赚钱为酒铺生意好,男人就越是到处生疯找他麻烦。   压下心头艳羡,李杏见禾边数钱数得快,打趣道,“前几天,你连李子个头都数不清,这下倒是精着呢。”   禾边想起昼起是怎么教他的,脸有些热,在昼起视线追逐下,他不得不道,“都是他教的好。”   说着,顶着李杏和善又热闹的眼神,给李杏结了抽成六十文。   他几个孙子顿时一哄而上,从他手里。钱都薅了过去,李杏也没骂,这些孩子在卖糖的时候一个个像个小护卫似的,严阵以待,这些钱该他们得。   加上李杏家结的账,禾边兜里就有九百零二文了。   李杏瞧禾边一身破烂旧衣,那脸黑,谁还有心思注意到他的五官,老远瞧着就是一身穷苦可怜气,再看那双手竟然操劳得夏天皲裂。   难怪柳旭飞处处照顾禾边,向来是发了善心,又把对丢失小哥儿的感情迁移到禾边身上了。   不过现在好了,他们那绿豆糕虽然赚不了大钱,但是长久下去,买地买房也不是没有盼头的事情。   李杏这边还零星有些生意,禾边便没有多留,再加上他也想在散集市前逛逛街。   他在发带摊子前,给柳旭飞和赵福来分别挑了一条天青色的,一条桃红色的,这染色漂亮,上面还有鸟雀和桃花刺绣,价格也贵,要二十文一条,用青布包着方便送礼。   然后又去卖衣服的行市,看重一匹山青色夏布料子,打算给昼起买来花钱请人裁衣。昼起身高高,寻常男人买布做一身衣裳五尺三四寸就行了,而昼起得多不少,起码要六尺了,老板娘对着小夫夫印象很深,前不久刚在她这里买的成衣呢。   老板娘道,“小伙子,你看你夫郎都给你挑了,你不得给你夫郎挑一身啊。”   昼起扫了满摊子的土青靛蓝灰麻布,“颜色都太老气,不合适。”   老板娘要不是看禾边在挑布料是要买的样子,不然早就骂人了,也不看看,你家夫郎黑炭似的,桃红柳绿的能穿他身上吗。   老板娘就是觉得这男人抠搜了,果然这婚后才几天啊,就变了。老板娘笑嘻嘻道,“没事,城里刚出来一种新的糕点,叫绿豆糕,好吃得紧,甜甜糯糯的,你这么疼你夫郎,你可以买来给他尝尝嘛。”   昼起道,“是我家卖的。”   老板娘不信。   可也觉得这冷冰块脸也不像是虚荣扯谎的人,再看禾边就笑得更亲切了,“哎哟,原来是老板娘啊,你这生意未来指定能赚钱的,当老板还得穿好些,不然谁看了都以为你是小伙计呢。”   正在挑布料的禾边觉得不舒服,他手一放,“没看到合适的。”说完拉着昼起就走了。   老板娘压根没觉得自己说错话,面上笑呵呵送人,心里只非议这穷鬼能穿什么好的。下次还不得再来她这里买衣裳,难不成还跑去大几十里外的县城买,瞧他那样子,镇上都来的少,别说县城了。   没买到衣裳,昼起又带禾边来到一个水粉铺子,想买些东西涂涂禾边的手和脸。   昼起做好了心里准备,可也没想到这里的面脂多是用猪油羊油熬制,加一些消炎的甘草粉末凝固而成。   在手上涂抹一点,不说那天气热而腐臭酸味没祛除,就是沾了一手的油,手还不能碰东西。禾边受不了,昼起也不勉强。   老板娘见人只试了下就避如蛇蝎的模样,心里不说句土包子都不痛快,翻个白眼看着两人出了铺子。   禾边脸色如常,但垂着的手不自觉摸了下自己的手心,粗糙带刺似的咯人。   昼起牵来时,禾边立马缩回了,但手掌又被宽大的掌心整个包住了。   以前在村子里,大家都是黑的,手都是粗糙的,衣裳也都带着补丁,但是在镇子上好像不同,村里习以为常的事情,这里会招来打量的眼神。   人就怕自己是个异类。   禾边明明想只做自己。   昼起道,“慢慢来,当初进镇子你都紧张得不行,不敢同人说话,这才几天过去,你就是禾老板了。”   禾边后知后觉回味过来,眼里的落寞变成了自豪,还真是啊,他只顾着怎么卖出去,压根就没旁的心思了。   昼起道,“向前看。”   禾边重重点头,“对,向钱看!”   昼起见禾边这会儿又打鸡血似的振奋,牵着他手心摩挲着老茧,弄得禾边心尖发痒,想抽又抽不开,最后禾边自暴自弃似的,嘟囔道,“你不准嫌弃我,不然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禾边没开玩笑,前世他死后执念是田家,天天跟着田家人背后吹冷风,他这世执念怕就是昼起了,要是昼起负他,他也天天挂昼起背后吹冷风。   昼起被禾边这幽怨的小眼神闹得喉咙微动,像个不熟的小流浪猫朝他伸爪子吓唬人。   好可爱,想亲。   禾边被昼起那眼神看得浑身溺水似的,发软又不争气的脸红了。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回杜家了,恰好,面馆都收摊打烊。   杜大郎拎了桶水把石阶冲洗得发亮,杜大郎忙着干活擦洗桌子,没听见禾边给他打招呼,头也不抬地把桌子擦得嘎嘎响。   这事情落禾边眼里就是个不好的预兆,好像他的猜想证实了。   赵福来真的因为赚钱和他有了芥蒂。   昼起拍拍禾边的肩膀,禾边看了他一眼,心里更坚定了,不用看别人怎么想,他自己问心无愧就行了。   再者,自己脑海里的推测别人真是这样想的吗,分明是他自己猜测的,说到底还是自己的问题。   禾边进了院子,就直接去堂屋,赵福来和柳旭飞孩子都在那里,赵福来一见禾边来就招手,“快来,给你们留了两个,再晚一点这点油粑粑都要被珠珠吞了。”   珠珠大喊冤枉,贪吃沾油的手忙摆,“珠珠馋,但是珠珠不坏!”   禾边一笑,这话松了他身上的枷锁似的,脚步轻快甚至小跑过去。赵福来拿着筷子把盘子里的油粑粑插了递去,禾边吃得满嘴都是油,眼里是乌云散尽的烂漫。   赵福来道,“瞧瞧,这一个油粑粑比小禾赚的一千多文都让他高兴嘞。”   赵福来又插了个递给昼起,平时他确实没注意昼起,但这会儿专门打量看了又看,这么冷淡锋利的五官,竟然说起道理来也头头是道。   他之前见禾边抱着钱篓子一脸内疚忐忑走了,他那会儿是有些情绪,谁看见别人赚钱不羡慕眼热,但他又不至于真就上升到禾边身上。   他情绪过了会儿,缓过来后就去西屋找禾边,听见昼起说的那番话,又在墙根下吃糖吃饱了一顿。   禾边喜欢他,他也觉得禾边很好,起码不会辜负善意,比他家里那些兄弟好多了,他真正把禾边当自家弟弟看待了。   “喜欢吃这油粑粑吗?”赵福来瞧着禾边吃得眼睛发亮,他道,“这个不难的,就是面粉搅拌好混着酸菜辣椒调配好,放进油锅里炸,也两文一个,我们端午节还自己炸过呢。”   “你要是喜欢,中秋咱们再炸。”   从来没人邀请他过节。   他也不属于节气。   禾边心里一暖,眼睛一热。   禾边放下筷子,两腮的淀粉还来不及嚼,就满脸内疚道,“对不起,杜大嫂,我把你想得太坏了,我还以为你不高兴。”   赵福来毫不在意道,“人之常情嘛,再说别叫我杜大嫂,显得我是沾了杜大郎的光似的,叫我福来哥。”   禾边乖乖叫了声,惹得堂屋里的人都笑得开怀,就昼起没笑。   柳旭飞道,“不用内疚了,这不是你的问题,你以前见的人估计也不好,导致你才有这样的猜测。”   “而且,说不定,你的想法还帮过你很多次,避免了很多麻烦。所以也不用觉得不好。”   柳旭飞平静淡然的语气里有一丝不容察觉的心疼,禾边没发现,倒是赵福来吃醋道,“瞧瞧,我姆爹这心疼劲儿,不知道的以为小禾是亲生的呢。我来杜家好几年还生了两个孩子都没得到姆爹的心疼。”   禾边心里又暖又尴尬,他极度不擅长这种场面。   他更想不出什么体面又风趣的解围话术,顿时有些坐立难安。   但是转念一想,为什么要把自己放在这种尴尬的位置呢,一想通,禾边脸上果然松快了些,还能笑着看婆媳拉锯战了。   柳旭飞对赵福来笑道,“就你这劲儿,心疼都只能埋心底,真露出一分你尾巴都要翘天上去。”   确实,这个家,赵福来不顺心时就挑三拣四,鸡蛋里挑骨头。但是放眼整片街上,怕是只有他没有受婆婆立的规矩,受婆婆管制了。他不用等媳妇儿熬成婆就能当家做主了。   而且柳旭飞以前虽然脑子时常疯癫,但是对孩子一直很好,甚至孩子更黏他。   赵福来为此吃醋闹过脾气,柳旭飞就说他这一辈子就这样了,但是赵福来不同,他还年轻,他鼓励赵福来出去做生意见世面。等孩子大了,不再满足吃喝拉撒的陪伴,而是需要一位在人情世故、见识阅历上引导的小爹,到时候孩子自然会更赵福来更亲。   赵福来一想很在理,对他这位姆爹心底很是敬佩,不过,平时鸡毛蒜皮琐事也会让赵福来有意见。   这会儿,赵福来细细想了下,柳旭飞从来没说过他什么,任由他闹他折腾,就像看一个调皮的孩子。   气氛一下子就融洽了。   午后的日头没那么毒辣,梨子树上的知鸟慵懒叫着。禾边从屋子里取来小布裹着的发带,递来给赵福来和柳旭飞。   两人打开一看,天青色很衬柳旭飞,他不下地干活,虽然四十岁,但是皮肤白皙紧致,最近又人逢喜事精神爽。他手指摸着发带,眼神温润,渐渐有些了雾气,不过因为赵福来叽叽喳喳的,也没人注意。   赵福来也很喜欢这桃红颜色,一看就不便宜,“你们一赚钱就给我们买东西,还这么贵,我自己都舍不得买。”他比划了几下,当场就带头上,感觉自己都娇俏年轻几分。   “下次不要这么破费了,你们自己买了啥。你看你这身破布像是乞丐,你自己也不知道买一身。”赵福来道。   昼起道,“本来想买布料的,但是颜色都太老气了。”   赵福来道,“那是,镇上就没什么好货,而且那个老板娘事儿多的很,自己东西丑还对客人挑三拣四,看似捧着人夸,实际上就是贬着人损,强买强卖逼人买似的,我成亲后都不去她那里买,我那里还有公爹从外面买来的好料子,等下挪给你。”   这话倒是说到禾边心里去了,他只知道不舒服,又不知道具体原因,还以为自己多想了呢。   禾边一时激动道,“是吧!原来不是我一个人这样想的。”   两人一打开话匣子说那老板娘十分起劲儿。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算是找到知己了,两个男人就看着他们叽叽喳喳,不由得对视一眼。杜大郎傻笑,昼起没表情,但是昼起和他主动对视了。杜大郎心里莫名更舒坦了。   柳旭飞掏出两个小瓷瓶给禾边赵福来,禾边接过没打开,凑近看赵福来打开的,这是刚刚他和昼起在水粉铺子看的膏脂。   柳旭飞道,“小禾那手多抹抹,不然冬天更痛。”   禾边这回没嫌弃油和味儿,笑着应下。   昼起看禾边那感动捧在手心的样子,便知道回屋子后,禾边肯定又会反复说杜家人如何好了。   禾边的好终于没有被辜负了。   但在昼起看来,禾边就像漂亮的花骨朵,种在村子的泥泞里,村里人嫌弃不中用比不上庄稼,牛也嫌弃不如草香。   但是到了这里,禾边就是人人夸赞,人人喜欢的了。   难怪俗语说“人往高住走,水往低处流”。   昼起这一刻,突然就找到了清晰目标。 第34章 第 34 章:寿礼   家长聊到最后,禾边有些不好意思,从钱袋子里拿出小半串钱给赵福来。   正说得兴头上的赵福来一愣,就听禾边说道,这是按照给米铺和酒铺的抽成给算了下,一共五十文。   赵福来道,“哎哟,瞧你那难以开口犹豫的样子,还以为你问我要钱呢。”   赵福来利索接下,不过只要一半。   亲兄弟明算账,在商言商,而这之外,两人的交情也深了。   赵福来道,“那你们平时做绿豆糕吗?平时要做的话,街上的人也不可能天天买,估计没什么生意。呸,瞧我这张嘴,平时可能人没这么多。”   “如果只赶集做的话,一个月只六次,这次开始大家都尝新鲜,后面过了几次销量应该就没那么火了,不过一个月能靠绿豆糕赚三四两,这生意很了不起了。”   禾边其实也不知道这生意能做多久。毕竟绿豆糕的方子不难,难的是脱皮,脱皮也有讲究,浪费多少皮全靠手法。   还有过程火候、豆浆提纯去腥、糖油和豆泥的调配比例等都是关键,不仅影响口感还关乎能不能压膜成饼。或者饼面油渍斑驳不干净透亮也影响卖相。看似简单,每一步都细要精准,也不知道昼起第一次怎么能做这么成功熟练。   制作过程简单,旁人见赚钱多费心琢磨一二也能出来,即使口感没那么好,但是有替代的,他家的销量总会受到影响。   所以,他想尽量先抓紧多卖。   禾边道,“福来哥,街上的李豆腐磨坊,是你家亲戚吗,我想找他谈谈生意。”   他和李老板约定三天后试工,还有一天,他决定不去的话,也要提前说说。   本约定好的试工,他突然不去了,禾边怕李老板会翻脸,骂人,还到处说他是非。就这么大点镇上,要是闹得难堪……禾边心里负担重,也下意识想逃避这个事情。不过,无论如何还是要当面说清楚,并感激一番。   问李老板和赵福来关系,就是想有个熟人牵线,他和李老板之间可能就不会闹得僵。   赵福来点头,“是我族叔家的,难不成你还想赶集那天去豆腐坊设个摊位?”   禾边道,“对,我想平时做五斤,约莫能有百来个绿豆糕,李家豆腐推车穿村子卖,顺带吆喝绿豆糕,提成还是按照每个两厘。”   赵福来眼睛一亮,这个好啊。   “小禾你可太有当老板的本事了。”   这样一来每天起码有一百来文进项。   禾边被夸得心里有了底气,他道,“而且,我之前约定了三天后试工,现在不去了,也要说清楚。”   赵福来道,“这个啊,简单,我一并说了,哎,你不用担心,家安叔好说话的很,不至于因为这点事情闹不愉快。你都是当老板的人了,怎么还怕这怕那的。”   禾边道,“真是一点都瞒不过福来哥,我确实喜欢把事情想得坏。”   平常的一句话,禾边还有些坦诚的局促,但一桌子人都看着他,就连杜大郎眼里都有些心疼可怜。   杜大郎也不知道禾边之前经历什么,但是下意识把事情想得坏,何尝不是孤立无援一个人抗的表现?   财财和珠珠见他们双亲小爷爷和昼起叔叔都看向禾边,两人不解,也纷纷歪头盯着禾边。   禾边有些挠头,他哪里说错话了?   “咋啦?”   珠珠上下打量一番,而后水亮的眼睛笃定道,“小禾叔叔真棒,看把这一桌人都迷死啦!”   财财嗯嗯点头,甚至觉得自己瞬间长大了。   一桌大人看小禾叔叔的眼神,可不就是大人有时候看他那样吗。   凝滞心疼的气氛,一下子就被孩子带得欢快。   话聊了会儿后,又各自忙活。   起码禾边是这样认为的。   可几天后,他才知道这个杜家,都在为他一个人忙活。   赵福来当日就去找李家豆腐问问意愿。   豆腐磨坊老板叫李家安,和杜仲路同辈是个爽快人。人生三苦“撑船打铁磨豆腐”苦活儿能磨炼人心志,他告诉子孙赚得钱也当如这豆腐清清白白的。   李家安年轻时不想跟着家里做豆腐,还跟着杜仲路跑过走货郎,发现那比做豆腐还苦,便灰溜溜跑回来了。   如今李家安的侄子连磨豆腐的苦都吃不了,没一个月就吵着要回去,李家安感叹一代人不如一代人能吃苦。   李家安见到偷懒耍滑的侄子免不得说道几句,结果一向不敢顶嘴的侄子却道,“你起早贪黑磨豆腐,熬得头发都要白了,还赶不上麦老板孙子和李杏孙子守一天摊子钱。就是实心眼笨的人才一条道走到黑。”   这话那里是对长辈说的,简直大逆不道,可把李家安的媳妇儿气得要黏人走。   李家安听这话刺耳,但心里却也认同。   事实就在眼前。   三天前还到处找活路的小哥儿,这一下子就成了镇子上人人琢磨念叨的小禾老板了。   米铺和酒铺帮卖糕点还能拿提成,就摆在那儿出个孙子就能赚钱几十文,这钱谁不眼热。   李家安闷坐了半天,能当禾边爷爷的李家安,决定找人禾边当老板。   这事情还不好开口,还有些无从下手,李家安本想找赵福来商量的,没想到赵福来自己来了。   赵福来开口就是笑脸,“家安叔,有个赚钱轻松的门路,我一想到就特别适合你。赶紧跑来给你说说,晚了我还怕我那房客反悔了。”   李家安本就有这心思,一听迫不及待招呼一番。   事情谈的一拍即合。   李家安还对赵福来感谢再三,让拎块豆腐回去。   赵福来又说禾边不来试工的事情,李家安笑道,“轮到我给小禾老板试工了。”   正事聊完后,李家安又对赵福来欲言又止。   他是个长辈又是个男人,不想转述妇孺哥儿那套口舌是非,但是这会儿赵福来有好处能想到他。他便提醒道,“我刚才路过你娘家,你大嫂又到处说是非,说平日大事小情都是紧着你的,如今你家房客的生意好,你还不介绍让你娘家的醋铺子搭上一搭。”   赵福来一听大嫂就知道准没好事,眉头一挑就道,“那卖醋的一股子黑酸味儿,能尝得出来糕点的甜吗。我大嫂就是眼红人家生意,还专门上我铺子挑拨是非,那绿豆糕赚得多,但是成本大啊,那糖和猪油都是几斤几斤的往锅里丢,现在一斤猪油都五十文了,人家卖两文一块,属实便宜了。”   李家安一听这成本,那确实吓人,谁敢轻易尝试。原本还觉得他家那么大一块豆腐都才两文,一块一口的绿豆糕就这么贵,现在看,那真是不能比。   赵福来本想去娘家走一趟的,这下也免了,看到这个大嫂就烦,眼不见为净。   以前柳旭飞提醒他外嫁哥儿少掺和家里事,他那会儿刚成亲只觉得这是挑拨离间,但现在日头长了,他也摸爬滚打伤心够了,还真是不能瞎掺和,出力不讨好还被说管得宽。   还有他那闷不出声的大哥,什么好处都得了,还落得一个老实人名头。   他娘还一直心疼大哥被嫂子压着欺负,谁欺负谁呢。   赵福来没管这些糟心事,回去给禾边说了豆腐磨坊事情成了。   接下来的日子,杜家院子忙碌又充实,柳旭飞前些日子选的陈年麦子发芽多,熬糖时又掺了几斤糯米,这样甜度更浓稠,熬出的糖浆比禾边自己买的还好,棕黄透亮粘稠拉丝,柳旭飞要的价格和市面上一样的,四十文一斤。   柳旭飞还给禾边裁了一套新衣裳,这回,就连赵福来都没意见了。   禾边受宠若惊,可不知道如何是好,赵福来就拿自己那天接禾边抽成的事情说例子,大大方方的,这是咱们值得的。   禾边的衣柜里又多了一件新衣裳。   以前他没有衣柜,现在他不仅有新的衣柜,衣柜里还有两件新衣裳了。   昼起见禾边摸着爱不释手小心翼翼的,那眼里的满足欢喜都快溢出来了,昼起看着空荡荡的衣柜道,“今后我们小宝也会有满柜子漂亮的新衣裳。”   禾边仰头咧嘴,有些稚气道,“好像做梦一样。”   禾边不太能形容他的感受,好的坏的,对他来说都像是做梦,田家村是恶梦,青山镇是好梦。   还有昼起是老天爷赐给他的美梦。   昼起嘴角噙着浅笑道,“那这是我们共同的梦,你也是造梦人。我也是造梦人。”   禾边被看得不好意思,转头问昼起绿豆糕的模具准备的怎么样了。   总不能天天找人借,不能一直消耗杜家的人情。   昼起找木匠定制了好几个模具,上面有团花祥云的,拿到手后成膜效果,纹理清晰,选的枣木不吃油,比以前借人家的模具更加趁手。   禾边看了磨具很是满意,蹙眉道,“杜家一直帮我们,我总感觉给杜家的太少了。”   昼起道,“能有帮到杜家的时候,最近杜三郎不是要送夫子寿辰礼了?”   禾边可不觉得他能在这上面帮到什么。   杜三郎夫子生辰对杜家来说是件大事。   那夫子不说是他们镇上的名人,就是他们五景县以及周围县城都声名远扬,寄情山水、教书育人很有读书人清风竹骨之资。   杜三郎当时能被这夫子收入私塾,也是看重他有几分天赋,更是被赵福来一再诚心感动。   赵福来很骄傲为三郎寻得这样的好先生,他见禾边对读书人向往憧憬,便也如数家珍一般介绍起来,面上甚至有几分与有荣焉的自豪。   夫子姓赵名松字晏清,前朝末年探花,因为不满朝中宦官当道排挤打压忠臣,一身才华抱负无处施展,便辞去翰林编撰之职,回乡归隐。能得他点化一二句已经是天大造化,更难得是他不计较出身,有教无类,自有一片贤名。   禾边对杜三郎交流不多,杜三郎这人话也不多,但是渐渐地,杜三郎原本是在自己屋里教孩读书认字的,后面也在堂屋摆张案桌了教孩子们,禾边见状便明目张胆去偷听,昼起也跟着读。   这时候,杜家赵福来、杜大郎、柳旭飞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搬来凳子旁听。每个人都很认真。赵福来是觉得一份束脩七个人学,赚大发了。禾边是觉得这样的家风,真的令他艳羡。   禾边便准备了一份二十块的绿豆糕用油纸包装好,递给杜三郎去送礼。   杜三郎望着禾边那双和珠珠酷似的猫眼,也没推辞,瞧着禾边身上的水湖蓝新衣裳,是他小爹自己一针一线刺绣裁衣的。   杜三郎拎着糕点去给夫子祝寿,夫子家就在街背面,院子有一道竹林做院墙,一进门的茅庐左右对联写着“但守三分知足意,自有清风好叩心门”。   杜三郎知道这句诗还有前面一半,“莫见他人起高楼,且看自家灶火温”。   走进院子,有半圆荷花池,是夫子赵严常挂在嘴边的“满招损谦受益”,一池子荷花开得正盛,茅草棚里的纱幔吹起,里面有几道身影在把酒言欢吟诗作对。   杜三郎在院子里静候着,日头毒辣,他低头垂着地面,脚尖冒热气似的,脸热汗涔涔。   不知道等了多久,杜三郎才听见茅庐传来赵严的声音,不轻不重笑意和蔼,像是才从酣畅闲聊中回神发现他。   夫子对着众人说杜三郎的性子闷,来了也不知道直接进来,也说他秉性坚毅,知进退受分寸,假以时日是难得的栋梁之材。   杜三郎恭敬低声说了些奉承话,余光见赵严的美髯微动,嘴角撇向他送的砚台和墨块,嘴角有一闪而过的下撇,而后轻扬着欣慰的笑意道,“三郎有心了,今后不用破费,这些东西对于你们家来说也不便宜,今后还是把心思放在学业上。”   赵严又指着几位客人给杜三郎一一介绍,一共五人,有县里的乡绅也有其他县慕名游学而来的生员,甚至还有他们五景县的县令。   赵严感叹笑道,“青山镇本地的野味一绝,尤其是镇子上的厨子处理野味手艺了得,只是这野味可遇不可不求,就看我跟着几位仁兄能不能有好运气搭上这口口福了。”   有位乡绅道,“之前蓝水村的蓝地主寿辰就设了野猪宴,那滋味确实美,吃时口舌生津吃后口齿留香,诶,好像听说还是街上一位姓杜的厨子带去的。”   他话未完,倒是其他人都跟着赵严的目光看向了杜三郎。   杜三郎拱手作揖道,“回先生的话,那野猪是我大哥应蓝地主的要求从一位猎户手上买的,学生不知道先生喜欢,今后定要大哥留意来孝敬您。”   赵严面色稍霁,又和杜三郎说了几句勉励的话,让他回私塾处读书了。   杜三郎走后,有人瞧着桌上油纸包的绿豆糕,认出这就是最近镇子上卖得比较火的糕点。   几人来青山镇已经有半月了,这镇子说的好听山清水秀,说的不好听就是穷乡僻壤,不能买到什么糕点。   赵严道,“这是乡野粗鄙之物,自然不及京城莹润如玉般剔透雅致,但也有一番野趣。”   县令拿了一块,瞧了瞧,紧实小巧祥云清晰,油而不渗,鹅黄清新透亮,咬了一小口后,一顿,而后长大嘴巴,一口全吞了下去。   其他人也道,“这糕点倒是比那什么砚台墨块得人心了。”   同在的其中的,还有神童之称的张秀才张齐鸣,他虽然才秀才功名,但是周围乡绅对他很是恭敬。   见张齐鸣刚刚没说话,却一直打量着杜三郎,有人道,“这杜三郎以前也有神童之名,现在一看不过是乡野小镇子上出了一个能读会算的,不及张贤弟真才实学,下一届秋闱必中解元。”   县令微微笑,只专心吃绿豆糕,他年过四十升迁无望还被调到这五景县,这个穷困赋税困难的臭名昭著大县。   十任县令有九任因为没收齐赋税被革职流放,他已经过了大展身手的野心勃勃年纪,可也不想乌纱帽不保,这次来也是和乡绅地主打好关系,至于赵严和学生的关系,和他没什么关系。   不过,他是人,也免不得内心腹议。   就是百年不遇的神童在赵严这种打压下,那也成呆子木讷死板人。哪还有什么灵气。 第35章 第 35 章:吃瓜   杜三郎下学回家,一家人都在紧张等着他说送礼情况,但杜三郎一个字都没提。   到吃饭时,赵福来端着碗忍不住了,问杜三郎寿礼夫子满意不满意;杜大郎偷偷瞅了三弟脸色,而后给赵福来碗里夹了筷青菜,对夫郎说吃饭就吃饭,有什么事情饭后说。   柳旭飞之前就说了,饭桌上不谈其他事情,杜大郎记着的。赵福来也记着的,可就是问问寿礼,又不是什么不愉快的大事情。   那块墨和毫笔可是大手笔,再说他为了这寿礼前前后后操心两三个月,现下问都不能问了吗。   赵福来心里不舒服,倒也没表现出来,但为了让自己理直气壮的生气,他心里快马加鞭把杜大郎杜三郎分析一通。   当大哥的不关心弟弟学业处处都是他这个当大嫂的操心,最后问一下,这个大哥的还跳出来当判官了,生气。三弟也是,亏得他忙前忙后帮他,回来也不主动说说结果,让他无端猜测。   搞来搞去他操心还错了。   赵福来决定不管了。   他把杜大郎爱吃的菜,通通往禾边碗里夹,禾边先是惊讶,而后意识到什么也不敢看他俩,只埋头弱小无辜的猛吃。   昼起轻拍他后背,把禾边碗里的菜都夹自己碗里吃。赵福来对昼起还挺怵,没敢撒气发脾气。   赵福来看禾边现在模样,没有之前故作强势硬气的生疏防备,倒是露出了柔软的本色。   他见禾边在饭桌上尴尬低头,一时懊悔,自己干嘛把气氛弄得僵硬。于是又给禾边夹了白萝卜丝,哄孩子似的,“来,白萝卜吃了能白,你多吃点。”   禾边微微抬眼,犹豫看一眼赵福来,但最后笑笑点头。   是真心还是讽刺,他现在能分得清了。   晚饭后,禾边和昼起洗碗扫地,等他们两搞完后,圆月高悬屋檐夜空,堂屋里点了油灯,豆晕和月光交汇点亮融融夜色,杜三郎开始教两个孩子大人读书认字。   柳旭飞杜大郎赵福来三人就坐在院子里,拿着蒲扇扇风,听着里面摇头晃脑的稚嫩声,觉得家里有个读书人还真好。   赵福来叹口气,反手捏着发酸的肩膀,心想这日子还是有盼头的。   杜大郎见状给他揉揉,赵福来哪能当着姆爹的面这样,推推搡搡间,余光瞥见柳旭飞看着堂屋里那道消瘦的身影,那眼神已经心无外物了。   而屋子里的禾边正磕磕巴巴地跟着杜三郎读千字文,两个孩子已经学到最后了,而和他一起学的昼起早就了熟于心。   禾边一着急更加跟不上了,不过不待他惯性陷入自我苛责泥沼,杜三郎就道,“小禾不用急,你初学这进度很快了。”早上三更起,忙活一天,晚上还学字读书,这精力杜三郎都佩服。   两个孩子也纷纷夸禾边厉害,还很骄傲道,“珠珠我是青山镇第一个认字的小孩哥儿,小禾叔叔是第一个认真读书的哥儿。”   别看珠珠小,但这些平常夸他自己的话,珠珠早就翻来覆去背得滚瓜乱熟。   认字结束后,柳旭飞和赵福来两人也鼓励禾边,不说别的,单单能认字的哥儿,在青山镇可是找不出几个的。   禾边受到鼓励,心里又干劲儿满满,再说他也很珍惜这个机会。   只是不免好奇起来,杜家气氛这么好,为什么杜三郎看起来格外孤僻寡言。   昼起话也少寡言冷面,但是昼起天生冷淡性子,眼神里没有滞涩思虑,只有淡漠的旁观。而杜三郎好像眼里心头压着重重心事。   晚上冲凉洗澡后,禾边睡前还想这事情,他坐在床边擦着头发对昼起道,“杜三哥,我觉得他好像总是不高兴。虽然你们两个平时都是话少没表情,但是……你看着是空的,看你像是照镜子似的,他看着是心里压了好多事。”   昼起从浴桶起身系好腰间巾布,拿起禾边的巾帕给他擦头发,“什么叫我是空的,我有那么笨的?”   他抽开腰间巾帕,裹着禾边的脑袋,将人揉得偏三倒四,禾边脑袋晕晕,直直朝前面栽去,鼻子怼到了昼起光溜溜的腰腹上,闻到澡豆淡淡的清新水汽。   禾边推开他,脸朝黑暗里发烫,昼起见他不愿意也不继续撩拨,顺着禾边的话道,“杜三郎的夫子估计有问题。”   禾边掀开匍匐在脑袋上的长发,露出饱满的额头,两眼圆圆满是清澈的疑惑,“怎么会,那夫子是前朝探花啊,人中龙凤,要是他不好,福来哥怎么会求人半年才把杜三哥送去私塾呢,听说那夫子只按照资质只收两三个学生的。”   “而且,听说那夫子还素有风雅清骨美名,不与朝中贪官同流合污,辞官归隐在这里,连县令大人都佩服他的风骨,都来贺寿了。”   昼起道,“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他是不是有读书人风骨我不知道,但是他应该是一位合格的政治家,急流勇退,在朝中势头没明朗前,还不如静观其变,归隐还能搏得读书人称赞美名说不同流合污,为后面起复入朝为官做准备。”   禾边听得一愣愣的,完全没懂。   但晚上看杜三郎那崇拜的眼神,现在落到了他身上。   昼起耐心道,“就是一个池塘里,有几伙人打架抢鱼,把池子水搅浑了,池子里的人都是本地青壮年,这时候有新加入的人也想抢鱼,他又没浑水摸鱼的本事,贸然下场可能被打得鼻青脸肿,只有在岸边等几波人马分出势头,他再决定加入哪边得到好处。”   昼起说完见禾边眼神更懵了,点了点他额头,想怎么换个简单的举例,而禾边   定定脱口而出看着昼起,“你为什么会懂这些深奥的东西?”   进而想到绿豆糕,昼起是怎么知道的?   昼起也没想瞒着禾边,但是他的来历对于这里的人来说,匪夷所思,比见鬼还不可信。   他道,“我前世知道的,投胎的时候没喝孟婆汤,所以脑子里还记着以前的东西。”   禾边两眼一亮,“那你前世是不是很厉害的人,能读书能做糕点。”   昼起想,那也不是,他主要是会杀人。   其他得益于他有一个博古通今的光脑。   昼起停顿的片刻,禾边就道,“那我不是捡到宝啦,你这么厉害怎么会跟着我。”   原来昼起有前世记忆,所以他前世离开村子是去了很远的地方,还知道当官的弯弯绕绕,肯定是很厉害的人。   不待昼起开口,禾边就嘟囔一声,说这是没意义的问题,想着今天绿豆糕赚了五十文,满意地把被褥拉到头上,两眼一闭就睡了。   昼起瞧他这模样不仅哑然。   俯身隔着褥子在禾边额头亲了亲。   第二天,天不亮早上起来做绿豆糕。只泡了三斤绿豆,刨除糖油等各项成本也能赚五六十文,虽然生意比不得最开始的一个月,但是有这个赚头禾边还是很高兴。   赵福来见绿豆糕生意一天天惨淡下去,这禾边还能笑呵呵的,也是佩服他了。李家豆腐天不亮就得挑着扁担进村吆喝,那禾边两人做糕点的时间也提前了一个时辰,基本后半夜鸡叫两遍就起来忙活了。   天天如此,也是赚个辛苦钱。   不过好在白天没什么事情,禾边有时候会午睡会儿,而昼起则是拿着杜三郎教的千字文读书认字。   上午的时候,禾边听门外有人说瓜农来卖西瓜了,这东西贵……但他就要吃贵的。   禾边在屋里来回踱步了两遍,在第三遍时,一旁的读书的昼起看不下去了,掏出自己的小钱袋抛禾边怀里,“去吧。”   禾边立马欢喜。   嘿嘿。   花昼起的小钱,就不会减少他泥罐里的总钱了。   禾边果断拎了一串钱出去凑热闹。   热闹是凑到了,可是没想到是凑的他自己的。   他路过李家醋坊时,就见门口两个妇人抱着装醋的陶罐,和门口里的声音一来一往说得很是起劲儿。   那里面的人好像弯腰在摆弄什么,那声音虚虚的,“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我家小叔子那真是嫁出去的哥儿泼出去的水,他家院子天天做绿豆糕,我儿子前天上门去买,他一个当小叔子的,还真能眼睁睁看着我小儿子掏钱来诶,每次赶集我碰到他家两个孩子,哪次不是买了发糕、果子给他们吃啊。”   “那这样确实不对,你惦记着他家,他没惦记着你家。我看嫁出去的小叔子就远香近臭,你们这确实一个街尾一个街中,比不得人家逢年过节只见一面的亲热。”   有人添火认同,香婶子心里更有气了,腰身从门里探出来,那话涛涛不绝的,“可不是,我说他就是个拎不清的,三年前,杜三郎在孙童生那里读书读得好好的,赵福来一听镇上来了一个辞官归隐的什么探什么郎的,好像看到文曲星菩萨转世,非要拉着杜三郎去拜师。   人家瞧不上资质不收,赵福来硬是天天带着瓜果蔬菜去给人家做饭打扫院子,听那夫子喜欢荷花,还把自家刚种下的种藕挖了送去,结果人家夫子要的荷花是开花漂亮的,什么多瓣粉色,哪是咱们这乡野的白荷花。”   这事情闹得整个镇子都知道,孙二娘道,“我瞧着福来哥儿真是为杜三郎好,没想到他在娘家时娇纵任性,去了杜家还真能吃苦,长嫂如母那真当得满镇子称赞,就连夫子都感动了,破例收了杜三郎跟着他读书。”   另一个之前也想把自己孩子送赵严那里没成的妇人,张水花道,“一年就得四两束脩,年节还有寿辰都得送礼,一年下来加上书本笔墨纸张,杜三郎身上都是金子堆的了,一年十几两花下来,也没见杜三郎有什么本事啊。”   这话说的香婶子爱听,她之前就给赵福来提醒过,别把土疙瘩当金疙瘩,但是赵福来不听,非得砸锅卖铁也供小叔子读书。   张水花道,“听说这次寿辰,赵夫子也不满意,当着一堆贵人的面,明里暗里点杜家之前买了野猪没送去私塾呢。”   “杜三郎说今后看到野味会买来孝敬,这才罢休,也不怪人家夫子,是杜家做的不地道,当初求着人教的时候,舔着给人当小工,现在进学了,就想不到这些了。”   这话简直说到香婶子心坎上去了,她道,“他就这样的人!有用的时候对你笑眯眯的,没用的时候对面碰到都不喊一声的。”   禾边听不下去了,他这时候脑子里没想别的,就是有些生气,“你们这话敢不敢当福来哥面去说?香婶子你家儿子来我这里买绿豆糕,是我收的钱和福来哥有关系吗?第一天卖绿豆糕的时候,福来哥就已经让财财给你家送十二块了,二十四文一个汉子一天工钱,就这还没想到你们?难不成今后只要你家来我这里买绿豆糕,那福来哥就得次次掏钱?你说上街赶集碰见两个孩子,他们赶集日子都家里忙活面馆生意,帮忙包面皮,你可能就是遇见一次还说经常。”   其他两人听禾边这样一说,顿时默不作声看向李香菊。都给一个工钱的绿豆糕了,还想咋的?   禾边又道,“福来哥隔三差五就给你家送果子送菜,别说是孝敬他娘的,你香婶子能没吃吗,既然吃了,我住杜家快两个月了,也没见你香婶子上门送一次。”   “你们上过学认识几个字?见不得杜三哥有读书天赋就眼红,没占到便宜就到处诋毁,我看你家醋都没你能酸,我看你家也没卖油啊,到处添油加醋煽风点火讲是非。”   李香菊被说得哑口无言,眼皮抖着嘴皮子也颤了,手指着禾边就点点点,“你以为你是什么人就给赵福来说话,你不过是个没钱没地的租客,自己的事情都顾不过来了还管得宽,还真以为你卖绿豆糕就有几个小钱就了不起,和我们家醋坊比起来,你这啥都不是!”   被人指着一步步逼近,禾边矮人半个脑袋,几乎被直戳脑门,禾边气得张嘴咬去,吓得李香菊后退后怕,骂他是狗。   禾边叉腰道,“你脸皮厚又不要脸,颠倒黑白是个人都瞧不下去,平时福来哥对我照顾很多,我要是看见他被人诋毁还不出声,那才是像你一样狼心狗肺不是人。”   孙二娘和张水花也没想到,平时看着老实少话的绿豆糕小哥儿那嘴巴还挺能说了,骂起人来也挺凶。   李香菊气得哆嗦,她可从来没受过这气,就是婆婆都对她好言好语,什么时候轮到这个丑不拉几的小哥儿教训。   李香菊气道,“你就嘚瑟吧。你也不知道走什么狗屎运嫁了个中用的男人,你男人那要身高有身高,要脸也是千里挑一,惹得赶集的小姑娘小哥儿看得迷路,再看看你自己,又矮又瘦,年纪一大把身材像个没发育的孩子,他喜欢你什么?你哪点配的上人家,指定不没过两天赚足了钱,人家就跑了不要你了。”   李香菊说完以为气呼呼的禾边会气哭,哪知道禾边反而冷静了下来,禾边嘴角蠕动几下,最后道,“算了,给你说了你也不懂。”   李香菊一脸懵,而后更加颐指气使。   禾边满脸同情道,“香婶子,你回家照照镜子吧,满脸丑态像是得不到男人疼爱的怨妇,随便抓个人就大吐苦水,看见我夫夫和睦,你又嫉妒发疯。”   “而且,你怎么对我家男人这么关注,你家男人知道吗?你都成婚几十年孙子都要有了,你还嫌弃自己男人不中用,那你辈子还真是蛮苦的哦。”   这下,张水花和孙二娘都忍不住笑了,还别说这禾边说得刻薄还真在理。   尤其是他那表情太气人了,有些同情又不知道怎么说才能不伤香婶子心的犹豫,太像胜利的人给卑微的人一点施舍了。   “还有,我就是我,我男人喜欢我就会喜欢我的全部,不是因为我乖巧懂事肯吃苦,也不是因为我年纪小好掌控。”   “就算将来他不喜欢我,那也不是我的原因,是他自己出于某些原因改变,我们不再像现在同心齐力,分开也是最好的选择。”   “小宝,你前面说得很对,后面我不认同,我们怎么会分开。”   禾边背后响起这昼起的声音,是寻常平淡的冷调,可禾边霎时有些不安,他刚刚说的都被昼起听见了吗?   昼起走到禾边的面前,原本气势高昂像大人欺负小孩子的三个妇人,面色僵硬连连后退几步,面前的男人像是巍峨的高山一样洒下一片阴影。   昼起看着李香菊道,“再让我听见你说我家禾边一句,我就掰断你一根手指。”   不说李香菊了,这街上就没有不怵这个新来的男人。打死一头野猪就让人佩服称道,后面又把街霸张铁牛徒手拎起来。试问哪个男人能做到?   虽然在杜家住了两个月了,街上人还从来没见过他主动和别人说一句话。   一张脸冷冰冰的,五官刀子凿出来似的看着就没有心,只冷得锋利扎人。   刚刚禾边骂李香菊的时候,按照以前她的脾气早就撸袖子打了,但是又估计禾边男人才没敢动手。   禾边两人走后,李香菊三人才吓得面色缓过来。孙二娘瞧着走远的一高一矮,心里羡慕的不是滋味,那禾边有什么狐媚子本事能让这么个能干的男人护他护得紧。   而李香菊气得咬紧了牙,朝禾边淬了口唾沫,想骂几句但是又不甘得闭上嘴了。   张水花道,“别的禾边说的咱不清楚,但是老香啊,你这脾气确实得改改,你家赵老大才不至于一吃完饭就背着手满街溜达,等你睡着后才回家。”   “都是你不会调-教男人,不然这世上哪有不中用的男人,你这脾气真的不行。”   李香菊气得瞪眼,这些人存心气她看她笑话是吧!   “诶,你别瞪我,还不让我说事实了。”   另一边,禾边两人回去的路上,一些街坊看他眼神就不对了。从一开始的忽视到刮目相看,有好几道目光落在禾边身上。   有人以为他们走前面就听不见了,小声交头接耳道,“没想到这禾边还是个能说会道的,一开始挨家挨户敲门问租房,那样子像是流浪又不足月的小猫似的,气弱跟蚊子似的,现在骂得满街响,果然赚钱了就是底气足。不过他那话听着有道理,还是年岁浅事情经历少了,就是容易拎不清载跟头。那赵福来对他再好,也就是租客关系,住一个院子里大家都面上和和美美的,私底下人心隔肚皮谁知道。”   “是啊,禾边倒是年少好出头容易冲动,完全忘记了人家赵福来和香浅菊是妯娌关系,人家那才叫一家人,一家人就是上下牙齿磕磕碰碰很正常,外加,赵福来和香婶子一直面上都是有来有往没挑破关系撕破脸,这下禾边这么一插手,这事情打乱两家人的平衡了,不过到底是一家人,等两人和好后,那禾边怕就是不能在那杜家院子住下去了。”   禾边听着这些话,原本心里还挺酣畅又轻盈的,这下倒是给他当头一棒了。   他虽然经历事情少但是前世看着村子里的家长里短弯弯绕绕的,知道刚刚那背后的议论不无道理。   就说唐天骄和张梅林,唐天骄最开始就好心提醒张梅林田老大外面养人的事情,但是张梅林回去就问田老大说是唐天骄说的,最后田老大挑拨得张梅林和唐天骄近十年不对付。   禾边心里忐忑,但也不后悔,再来一次他还是会选择出声。   有些后悔没看到西瓜,他们找到的时候瓜农已经卖完了,西瓜虽然贵但也稀少,镇子上看着不富裕,但是偶尔吃个西瓜解馋,也是舍得。   昼起道,“福来哥应该不是那样的人,倒是小宝,是谁教小宝说那些话的。”   禾边一下子就支吾起来。   “我答应他不说的,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昼起摸摸禾边紧张的脑袋,“柳叔是不是还说了我的坏话。”   “不是,柳叔没说,他说你很好,我也很好。”禾边着急解释道。   “哦,是柳叔啊。”   “你又急了,你没泄密,是我自己猜出来的。”   禾边不想理昼起了,觉得他有时候也挺讨厌的,小跑几步就把人甩了,内心忍不住窃喜,哈哈,昼起居然没想到要打他。   门口摘黄瓜的杜三郎,一听见这冷淡的语气怎么可以说出这么腻歪的话。这昼起也是渗人,再看禾边,这也能被逗得脸红扑扑,这俩可真是天生一对。   “你们可算回来了,终于可以切西瓜了。”杜三郎说着,就跑去水井边。他晃着辘轳把手井绳缓缓搅动,幽深的井底水花稀里哗啦得响,一股凉爽水汽扑面而来。   杜三郎面上舒爽得止不住喟叹,捞起泡在木盆里的西瓜,对禾边两人道,“你们大嫂专门等你们回来吃。”   财财和珠珠在院子里叫嚷吃西瓜,那欢快的童声和灶屋里赵福来带着纵容的宠溺声,给这片小院子添了家的梦幻。赵福来头从窗轩探出来,看着跑回来的禾边,嘴角笑意骄傲,这孩子也终于稍微放开了一点性子。十六七岁的年纪,哪有什么成熟稳重小心翼翼整日操心的。   “小禾,太阳这么大,你又出门不戴帷帽,那不是白瞎了我姆爹给你赶了两天工才做出来的嘛,本来就黑,哦,黑就算了,冬天捂一捂就白了。要是晒出斑点来,那就是一辈子都去不掉了。”   禾边一听,心里原本忐忑不安,这下多了温馨暖意,那心里就更加害怕把事情搞砸了。   禾边也没敢进灶屋,就在木窗轩下站着,双手不自觉巴拉着窗棂,两眼眼巴巴看人透着紧张不安。但是禾边没有犹豫,他把出门遇见的事情一五一十的都对赵福来说了。   他一边说,心里像是排除冗余的烦恼丝一般,顺气了。就像昼起说的那样,只管做自己,承担自己的后果,不希冀别人的反馈,得到善意反馈是意外之喜,什么都没得到或者反目成仇,也坦然面对,说明对方并不适合做自己的亲友。   “啥?!你和李香菊还骂上了啊,我现在就去找她算账,别以为只她长有嘴!”   赵福来一把将锃亮的菜刀劈在案板上,砰的一声吓得禾边眼皮一跳。赵福来缓了缓,“算了,先来吃西瓜,瞧你热得满头大汗,吃瓜更爽快,李香菊的事情我后面再找她算账。”   昼起摸摸禾边的脑袋,赵福来见了一边切西瓜一边白了眼,“你除了会摸小禾脑袋,你还会啥。这么大高个子还能让自家小夫郎被欺负了。”   禾边道,“我也没被欺负啊……”在赵福来无奈心疼的目光下,禾边弱弱补充了三个字,“我觉得。”   “行行行,你觉得就你觉得。”   赵福来切好西瓜,用过年装瓜子的大磁盘盛着。这时候的西瓜很大,堪比一个冬瓜,皮厚籽多经脉粗,中间还空心。   在昼起看来不如何,甚至没有食欲,毕竟以前没吃过西瓜,但是见过别人吃的西瓜都是汁水鲜红整个瓜肉细嫩。   赵福来在两个孩子期待嗷嗷待哺的注视下,挑了瓜肉最肥籽儿最少,先把第一扇瓜递给了禾边。   禾边想推给孩子们,赵福来鼓着眼吓唬他,两人视线一碰,有些话不用说也明白了,禾边才笑着接过。   赵福来也是没想到禾边会为了给他出头和李香菊当街吵架,要不是禾边本人说的,不然他都不信。   这时候他才明白,有时候家人也是自己选来的。   “甜吗?”赵福来见禾边吃得汁水都留嘴边了,笑嘻嘻道。   禾边忙着吃西瓜,嘴里塞满了,从不知道西瓜这样好吃,难怪这么贵,只抬着头两眼亮晶晶的很欢喜。   汁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他刚想伸手捂住,昼起就伸手摸了下,拇指含在齿尖一抿,对赵福来道,“很甜。”   嘿,饶是身经百战的赵福来破天荒转了个身。   见人这样反应,禾边呆呆闹了个大红脸。   不要脸的是昼起,他怎么脸还热了。   杜大郎看得暗暗啧舌,就说男人没一个老实的。   有的人看着一本正经冷冰冰的,实际上会手指抹夫郎口水吃的。 第36章 第 36 章:进山   梨树枝长到了堂屋屋檐上,遮了堂屋亮光,杜大郎原本想砍了的,但是他爹杜仲路却不让,说是要留给柳旭飞纳阴凉又能晒点太阳。   这会儿,杜大郎捧着西瓜,屁股坐在石阶上,头顶梨树叶子沙沙响,孩子们望着翻飞的树叶,说那是白天一闪一闪亮晶晶的星星。背后穿堂风吹过汗涔涔的脖子,带走酷暑,吹得汗毛都凉爽摇摆了。   杜大郎道,“要不是咱爹呢,这吹着风吃着西瓜,多爽快,幸好当时没爹没让我砍。”   禾边倒是多次从他们嘴里听杜仲路的事情,心里对他充满了好奇和敬佩。杜仲路和他有相似的经历,都是几乎净身出户。不同的是,杜仲路走到了他的前面,凭着自己的本事一点点购置田地修建自己的小院子,现在还有了骡车到处卖货收货跑生意。   这外人谁见了不喊一声杜老板。   心里也不确定这位男主人是什么脾性,但是一看杜家一家五口坐在树荫下吹风吃瓜,老老少少都神情惬意,多忙碌清贫的日子都有盼头。想来那位男主人也很好。   财财道,“爷爷不在,爷爷要是也能吃瓜就好了。”   珠珠拿起一块西瓜道,“我要留给爷爷。”   禾边还感叹珠珠的懂事,赵福来毫不留情揭穿道,“想留给爷爷是真的,自己等会儿替爷爷吃也是真的,这孩子自小就鬼机灵多。”   珠珠不好意思吐了吐舌头,赵福来给两孩子一扇西瓜,叫他们去一边玩。赵福来又劝禾边不要客气,已经给杜三郎留了瓜。   说到杜三郎,禾边想起他昨日送寿礼回来,神情好像没多大变化,也什么事情都没给家里说,只说夫子一切喜欢。   想来是他心里负担太重,说出来也怕麻烦怕家里人操心担忧。   禾边道,“我们明天要去山里摘些山货,看能不能碰碰运气,可能去个一两天才回来。”   赵福来惊讶,“哎哟,做绿豆糕比进山不稳定些。这山里蛇虫酷暑,简直要人命。”   杜大郎也抬头,眼睛囧囧看着昼起,“真的?”   昼起看向禾边,禾边心里不确定一瞬,只是刚刚话赶话到了这里。不过昼起没让他迟疑一下,昼起道,“我家都是小宝做主,他说去就去。”   赵福来觉得挺突然的,这日头大,崩得头皮炸裂般的疼,就是进田里干活都晒成焦炭,别说进山了,那山里树叶刺毛草一过身,浑身都起红疹子,热得浑身痒又心焦。   想来想去,只一个可能了。   赵福来问:“你们是钱不够用了吗?”   两家人住在一起,禾边两人也没再起炉灶,禾边自己没田没菜没米没杂粮,给赵福来交了十五文,就当两人一天的伙食费。   杜家伙食那是一天比一天好,每日必有丝瓜蛋汤,隔七八天就有鲫鱼汤、猪蹄汤、鸡汤,鸡棚里的五只老母鸡因为天气热,只三只鸡下蛋,鸡蛋也没卖,都给了禾边和两个孩子。   禾边觉得这些吃食费用远大十五文,隔三差五也会割一斤肉,一斤五花肉肉二十文,算下来禾边的开支确实很大。   绿豆糕生意最开始那一个月估计赚了个两三两,现在大家尝了新鲜,没两个月要到秋收都得愁粮税,哪还舍得钱买糕点吃。   现在每天赚个五六十文,逢赶集就能多点,有个三四百文。   刨除禾边又陆陆续续购置了些家当,比如两把桐油伞,买了针线、簸箕、浆糊等等跟着柳旭飞学纳鞋底,裁衣裳等等。   估计绿豆糕赚得也花了不少。   赵福来道,“着急用吗,急我先借给你。”   杜大郎新奇地打量赵福来,一本严肃道,“青天白日还鬼上身了,不管你是谁,给我下去!我媳妇儿对谁这么大方过,一文钱都抠抠搜搜讲价半天。”   得到的是赵福来的双拳加两腿,杜大郎抱头嗷嗷叫,直喊柳旭飞主持公道。   柳旭飞看向禾边,“你要着急用钱给我说,忘年交嘛。”   禾边心里暖暖的,嘴角带笑道,“不是,就是最近没事,进山转转。”   怎么没事,没事能舍得抛下一天五十文的生意,两人进山冒着危险寻那看不见的野味生意?   但是柳旭飞也一时想不明白,禾边为什么非要去,便也没再多问。   可柳旭飞也没见两人有打猎的家伙,他想了想,傍晚吃完饭又溜达出门了。   柳旭飞穿过街尾,路过赵家醋坊,这回里面收钱的是李茯苓。李茯苓见他出了街尾还往村子里走,这就有些奇怪了。   这后面水保村也没柳旭飞的亲友啊。   李茯苓又怕柳旭飞犯病没神志到处跑,这样的事情以前常有的,到头来劳累操心的还是他小儿子。她忙喊了孙子去杜家报信。   赵福来一听侄子说柳旭飞又乱跑,心里咯噔一下,以前找柳旭飞半夜跑到了善明镇,可真叫他们一家子找了两天三夜,那真是被吓坏了。   赵福来想这一两月来柳旭飞情况稳定,但也不敢大意,着急出门寻人去。   她侄子叫他不要着急,说奶奶已经跟着去看了。   确实,李茯苓一边叫孙子报信,一边自己又悄悄跟在柳旭飞身后。李茯苓是不敢贸然凑近的,别看柳旭飞斯斯文文的,一旦发狂起来不认人,三个壮汉都扭不住他。   李茯苓跟着柳旭飞,穿过一条羊肠上坡小道,进了村口后,柳旭飞像是有些不认识路,原地站了会儿,然后再寻着记忆和如今村子田地屋瓦对比,不急不慢地走了几条小路绕了几户人家后屋檐,终于在水保村的猎户门口停下了。   李茯苓躲在柚子树后眼都惊讶了。   一时间,想起了年轻时候的事情。   只要人活得长,什么热闹没见过。   这猎户以前就痴心柳旭飞,本来都有相看好的人家只准备交换生辰八字,但是一天从山里打猎,下错了山口,进了闭塞的荒山野村,遇见油菜地里摘猪草的柳絮飞。   就如他名字一般,金灿灿的油菜地里,一抹绿布纤细的身影,一张白皙的脸,眼神似风吹的飞絮,带着淡淡愁绪,五大三粗的汉子顿时看得心砰砰跳。   那时候还不叫柳旭飞,但猎户朱大山已经被迷得找不到北了,一时间惊为天人。当即把自己打的猎户一只山鸡两只野兔送去了柳家,开门见山说要娶柳絮飞。朱大山当时想,自己被话本子里说的狐狸精蛊惑了也心甘情愿。   柳家人一听朱大山是猎户还想娶柳絮飞,当即就同意了,只是因为朱大山见他们面露难色,朱大山当即就说给五两银子。   寻常村子彩礼五两是正常水平,但是在这个人迹罕至的深山小村子,却是掉馅饼一样令人喜出望外。   这个村子,一直靠卖本村哥儿换外面的哥儿嫁进村子,来延续香火,五两已经是天价,足够柳家父母在村子里吹嘘炫耀一番。   商定好价钱,朱大山就回家取钱,还给原先相看的人说不合适,当晚就兴冲冲要翻山越岭去柳家交钱了。   没成想,半路碰上跑出来的柳絮飞。   那慌慌张张狼狈的模样,朱大山一看就明白了,原来人家不愿意嫁给自己。   朱大山可是村子里相看的香饽饽,父母双全家里有地有牛,身高腿长又一身力气,五官算不上拔尖但也是周正耐看的。这样的他颇有些自负,压根就没想到问问柳絮飞的意思。只以为人家也对他一见钟情呢。   但是一问,人家柳絮飞有情郎的,是一个挑货郎,这条件高下立判,朱大山当即就苦口婆心劝说,说这挑货的人常年在外不顾家,又说就他那脑子不赚钱,不然怎么选这深山里卖货。   又说自己家虽然在村子里,但是就在镇子背后,镇子上的铺子要什么有什么,何必跟着漂泊的人吃苦。   柳絮飞当时就说,那挑货郎明知道深山穷,做不了什么生意,但是还考虑到他们村子偏远闭塞,挑一些盐巴针线等日常必须的,叫村民用土布换。   他们村子往往是在年关的时候才背着积攒的十几匹土布,成群结队走好两三天去镇上卖,而那挑货郎上门收,价格也只比镇上的少一文。   这微薄又难赚的辛苦费,村子里很少来挑货郎,而杜仲路却每月都走来一次。   一来一往,两人也渐渐看对眼了,但是柳家见杜仲路钟情他家哥儿,开口就是五两,年轻的挑货郎哪有这些钱,只得叫柳絮飞等他,他筹到钱后肯定来娶他。   杜仲路还怕柳家偷偷给柳絮飞卖了,告诉了自己家是哪个村的,还用了一张毛纸用烧炭的树枝画了弯弯曲曲的路线,柳絮飞看着那一座山又绕一座山的路,才知道杜仲路进山一趟有多难,而现在逃跑就有多绝望。   当他半夜遇见朱大山时,已经吓得魂不附体,但好在朱大山那时候年轻气盛,不屑于强迫,听了柳絮飞的话,他决定帮他逃出去。   虽然他是想和柳絮飞日久生情,和那挑货郎一决高下,但是奈何强扭的瓜不甜,最后柳絮飞和杜仲路成婚,杜仲路还仗着读了点书,把人名字还改了,这点让朱大山耿耿于怀,就好像嘲笑他是一个只知道打猎不通文墨的文盲。   朱大山因为柳旭飞拒绝了相看的人家,后面不知怎的,两人又好上成了婚,婚后朱大山喝多了,被自家夫郎问出了当年拒绝缘由,于是就要闹脾气,最后这事情闹得镇上都知道了。   后面柳旭飞和杜仲路出面解释,朱夫郎也释怀了还和柳旭飞做了朋友,两家人也如常走动,十年前朱大山夫郎病逝后,柳旭飞就再没进水保村过。   李茯苓脑子里那些陈年旧事一下子就冒出来了,这柳旭飞脑子不清醒跑来找朱大山干什么?这很难不往岔的方面想啊,小镇子没其他秘闻,就是谁家半夜出门谁家男人又勾搭谁了。   朱大山也很意外柳旭飞来找他,他最近也在街上见过几次柳旭飞,状态比之前看着有精神,面色都红光满脸的。朱大山有些激动,问柳旭飞吃饭没,他看着家里刚灭掉的灶火,说他家还没做饭,可以一起吃。   柳旭飞没进院子,在门口问朱大山有没有进山防蛇虫叮咬的药。朱大山立马点头说有,还夸起来自家这秘药祖辈传下来的,比街上李大夫那半吊子水平开的方子强一百倍,人家出钱收他家的方子他还不卖,今天换一个人来,他朱大山也不给。   朱大山在街上没敢多瞧柳旭飞一眼,现在倒是没旁人,借着暮色将人看得仔细,柳旭飞笑说,看什么看,等他老杜回来就来打你。   朱大山笑说,他都做了一个秘药不外传的违背祖宗的决定,看两眼还不行了。   两人老朋友一般的叙旧聊了几句,柳旭飞要给钱,朱大山不收,柳旭飞也就没推辞,只说等老杜回来上门来喝酒。   朱大山要送他回家,柳旭飞说不用,朱大山道,“我不送,你家大郎三郎担心的很。”   朱大山转头看村口急急找来的两兄弟,“说曹操就曹操到,诶,怎么是四个人。”   柳旭飞看着雾霭傍晚里匆匆赶来的人影,打头的脚步生风迈得健步如飞,那是杜大郎,第二个长衫消瘦文质彬彬的是他家三郎,中间矮下去瘦瘦的是他的心头肉,最后高高的不紧不慢又不掉队的,是心头肉的心头肉。   柳旭飞眼神有笑意,“嗯,是四人。”   这从来只在他梦里出现的场景,如今成真了。   朱大山见人一家子来接,就在原地多说几句话,好奇问道,“你家谁进山?我这里有些打猎的套绳、铁箭、铁夹子要不。”   朱大山身后的儿子儿媳那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平时儿子进山要用他的家伙,都怕搞坏搞丢不给用,现在那笑得巴不得白送人。   谁叫人柳旭飞是真有张好看的脸。   “不用吧,他们应该不用。”   朱大山只以为柳旭飞客气推辞,转身进屋里要拿行头再三相劝,但柳旭飞说了不用就和杜大郎他们走了。   杜大郎和杜三郎他们都着急担心死了,但是又不好说什么重话,毕竟在柳旭飞的认知里,他是一个健全完全没问题的人。   他做为一个长辈出门散步遛弯是不需要交代的,而且他也没想说。   要是杜大郎和杜三郎试图提醒他出门报备或者要有人跟着,柳旭飞就会很生气,觉得他们是不相信他,把他当做疯子看着。   他就是以前也记不住发病时发生的事情,醒了就如常过日子。不过并不是所有发病都带着不受控的逃跑找人,有时候是坚信自己看到了岁岁在破败阴暗的地方受苦,因而大哭大闹。   杜大郎现在也不敢问,但是知道柳旭飞是要驱虫药粉的,酸溜溜道,“小爹,我到底是不是亲生的,我上次进山没见你问,现在小禾他俩进山你就送药。”   他们找来水保村的路上,杜大郎还和杜三郎打赌,柳旭飞是干什么来的。杜三郎说是寻药,杜大郎说完全不可能,他姆爹都十年没来这村子了,怎么会为了禾边他们进村。   柳旭飞拍拍杜大郎肩膀,“当大哥的要有大哥样子,怎么还吃起小的醋来了。”   杜大郎道,“大哥是天大哥是地,大哥也是小爹娃。”   杜三郎静静看着杜大郎撒泼,“大哥,你会后悔的。”   禾边惊讶,没想到柳旭飞专门给他寻药,只觉得柳旭飞看着他,这暗淡的傍晚都顿时五光十色,路边的虫鸣都像是吹拉弹唱似的。   禾边心里一热,主动挽着柳旭飞的胳膊,两人就这样并肩走了回去。后面的杜大郎和昼起各有各的醋味,唯独杜三郎望着禾边的侧脸和柳旭飞的侧脸,没有言语。   第二天早上,禾边两人背着行头出发,有捞鱼虾的簸箕和水桶,带一把柴刀,防虫的粉末,还有新买的两个水葫芦。   柳旭飞见两人裤腿没绑着,便叫杜大郎找四根缠腿的葛布带,他让禾边坐在椅子上,柳旭飞蹲下捏着禾边的脚踝,自下而上一点点螺旋缠腿,时不时捏捏禾边的小腿怕缠得太紧,又说太瘦了,上山别累着。   柳旭飞看了昼起缠的,提醒他小肚子要松松,过膝盖后再收紧,最后缠了个三遍,缝隙间抹了药粉,系个回环扣。   赵福来端来烫得卷饼,用小麦粉馋着苞谷粉做的,口感粗粒苞谷味儿很足也很饱腹,比馒头还能多放一天。   他还割了巴掌大快五花肉,叮嘱着如何用,赵福来不解他们为什么偏要上山,絮絮叨叨说了一堆。   财财和珠珠两人好奇的看着这场面,珠珠问道,“小禾哥哥是不回来了吗?”   这话刺得柳旭飞眼神一颤,赵福来也被柳旭飞的反应弄得惊弓之鸟,忙转移道,“说了叫小禾叔。”   “可是小禾哥哥看着很年轻啊。不想当叔叔的,就是哥哥。”   “算了,小禾,你们要去多久啊,连草席都卷着了。”   财财两眼一震,“你们两个是不是要偷偷去山里扮家家酒!”   别说,还真有几分意思。   禾边见柳旭飞有些不舍,甚至还拉扯着他衣角不放了,禾边轻拍柳旭飞,“我不会走啦,我生意都还在这里,山里也安全,我自小就在山里摸着黑走,我回来给你带野果子吃,这会儿山里应该有五倍子,很好吃很甜的。”   柳旭飞松了衣角,杜大郎和赵福来都松了口气,禾边和昼起出了院子,心里有了牵挂忍不住回头,就见柳旭飞眼里有泪,静静站在那里周围一切好像都不在他视线内,就紧紧地盯着自己。   禾边心头一热,朝他挥手,“两天,两天后就回来。”   柳旭飞立马也笑着挥手。   这一刻,禾边觉得柳旭飞不再是那个善解人意又阅历丰富温柔耐心的长者,他好像变成了一个小孩子,等着他跑过去抱抱哄哄他。   禾边只觉得后背一轻,不用回头就知道他后背的背篓被昼起拎起来了,禾边立刻抽开胳膊,朝几丈远的柳旭飞跑去,柳旭飞一把就张开胳膊把他抱在怀里,两个小孩子满脑袋疑问,然后两人牵着手把两个大人困在手圈里。   禾边抱了抱柳旭飞,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以前他总是仰望带着心事疑问聆听柳旭飞的言语教诲,现在他觉得自己瞬间长高好几米,心智坚定成熟很多。   他知道,自己想替代那个自小走失的小哥儿成为柳旭飞的儿子,柳旭飞是他重新给自己选的爹。   禾边道,“柳叔,我走啦,真的不要担心。”   柳旭飞点头,也有些不好意思被一旁大儿子夫夫看着,他道,“快走吧,等会儿太阳起来了就晒了。”   禾边两人准备走,就见杜大郎拿着一根竹竿敲了竹竿,赵福来拿衣兜接着,好几梨子砸他脑袋上,惹得他生气骂杜大郎没个准头,最后五六个梨子都塞了禾边背篓里,禾边背着,背篓里碰破了皮儿的梨子散发了清甜的香气,赵福来道,“记得先吃破的。”   禾边点头。   这下真走了。   院子里的杜大郎见柳旭飞和赵福来那依依不舍的样子,人家都是成亲了不是孩子,怎么感觉像是看着自己儿子第一次出远门呢。   而禾边也是头一次有了恋家的感觉,刚走到山里就催促昼起快些打猎物,早打早回家。   难得有二人世界的昼起:……   他问道,“小宝,你还记得,你曾经说过我们是这世上最亲的人?”   禾边顶着一头树叶子,着急的脸色霎时有些心虚,忙安抚昼起道,“就是啊,你永远都是我最亲最亲的人啦。而且,昼起哥对我的好其他人比不来的。不过,我也有不知足做的不对的地方,像这样大热天,我没提前商量,昼起哥还是跟着我来了,你不会生气吧。”   昼起看着禾边眼里冒出的小心眼子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不会。”   禾边眼里一喜,而后试探道,“我昨天说的那番话,你也没生气吧。不是在生闷气吧。”   “不会。”   禾边松了口气。   昼起取下他脑袋上的叶子,“柳叔说的很有道理。即使我们最终分开,那也不是你不好,是我们选择不同。而你也开始有自己生存的本事,也不会再害怕我离开。”   要不是柳旭飞开解禾边那番话,禾边现在还患得患失,怕自己有一天会离开会变心或者其他的,总之若即若离不肯全身心信任交付自己。   而这些日子,禾边显然变化明显。   他处在一个全方位信任的环境里,整个人柔顺安心很多,自然舒张他的里表,不再装腔作势故作强势。   昼起道,“总之,我也想感谢柳叔。”   禾边见昼起这样善解人意,还有些莫名不乐意,转身就扎进林子,嘴里还大声嚷嚷着什么。   空山幽静,他气呼呼的声音清脆又泄愤似的响亮。   可这不是在骂人,是在背千字文。   昼起道,“小宝这样勤奋好学。”   禾边阴阳怪气道,“是的呢,等我当大老板了进城和有钱人谈生意,肚子里有墨水,有文化,和人聊天的时候才说得到一块去!”   “我当时候就把你甩了,重新找个……”   禾边后脖子生了一阵凉风,啪得一声,屁股又挨了一巴掌。   “禾边你再说一次试试?”   禾边听着后背冷肃的声音,嘴角勾了勾,哼,还治不了你了。 第37章 第 37 章:野炊   昼起打完后,余光瞥见禾边嘚瑟的嘴角,像个得逞的坏孩子。   昼起看了片刻,又望了这满山漫天的墨绿,“我去打猎,你一个人在这里害怕吗?”   前几日下雨了,溪谷涨水,清流灌溉着深山,沿途滋润出一片山花烂漫,蝉与鸟空谷合鸣,山脊挺拔巍峨没入远处重峦叠嶂,而溪流随山谷地势陡然而下,如数万流光一泻千里。   禾边再次望着这山谷,怎么会这么漂亮呢,风带着凉爽拂面,好像吹过骨子里,心里没有了过往的暗伤和杂念,好像感受到神的恩赐,和这波涛起伏的绿融为了一体,心身从未有过的舒畅开阔。   过往的梦魇像是做梦似的,已经模糊不清了,他现在不会分不清梦魇惊魂和现实了,因为镇子上还有等着他回去的柳旭飞和赵福来一家子。   他心里有了归属,不再如幽魂受一点惊吓便狼狈四窜不能自处,他也明白了,山还是那个山,一切都是自己吓唬自己。   禾边拍拍胸口,“放心吧,昼起哥,你安心去打猎,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只两个月,禾边就好像变了个人,以前像是淋湿弱受成皮包骨的流浪猫,现在呢,被人养家了,长出新的毛发,个头也长了巴掌高,脸颊还是很黑但是有光泽了,他的眼里充满了璀璨的希冀和奔头。   昼起知道了,今后要和杜家搞好关系。   禾边只有他时,禾边患得患失,禾边拥有更多时,他的世界支点也多了起来,便也开朗自信起来。   虽然他心里微妙,但是不得不承认,如果要给禾边选父母家庭,杜家是很合适的。   “怎么又叫昼起哥了?小宝不是说夫妻间不该这么生分?”昼起捏着禾边的脸夹道。   禾边脸热,又觉得昼起好不解风情。当然是听见福来哥偶尔叫杜大哥一声“平安哥”,杜大哥就笑得挠头羞涩,一脸十分受宠高兴的模样。   哪像面前这个男人冷冰冰的问他为什么叫这么生分。   禾边不说,昼起又捏他鼻尖。   “你讨厌。笨死了。”禾边觉得昼起是故意装作不知道哄他玩。   昼起注视着他道,“小宝你做的很好,应该遵从自己的内心,勇敢的表达自己情绪。你越来越棒了。”   昼起那认真严肃的表情,好像他做了一件什么了不起的事情。禾边张张嘴,等反应过来后,无言以对。   昼起之前可没这样夸他,难道是因为杜家人都在夸他,昼起不甘落后?   禾边嘟哝着开心道,“这个也夸,小心我飘了。”   飘了?就是飞了的意思?   昼起道,“虽然你还小有无限可能,但你在这个世界里,是没办法飞的。”   “但是小宝要是想飞,我可以带你。”   禾边看了他一眼,认为他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不再说话。他弯腰要揭开裤腿绑带,好下溪水捞鱼,昼起道,“别解开,小心水里有蛇,裤子湿了我带有换洗的。”   就这样,两人干起活来没怎么说话,山里就两人活动的响声彼此呼应。   昼起砍了硬木树棍,溪水边找了横溪的大木头做桩,拿着刀在上劈尖做捕猎工具,回头见禾边已经拿着簸箕下溪水捞鱼了。   昼起看了看天上云朵,大朵大朵的蓬松,风一吹,云朵碰撞的缝隙露出湛蓝的天色,没有雨脚迹象,但还是叮嘱禾边,要是下阵雨也不要轻视,要立刻离开溪水朝高处跑。   山溪涨潮也是很吓人的。   像是水蛇猛然成大水蟒吞人。   禾边点头,昼起见他乖乖的,反而自己舍不得走,心里想要是他们有条狗就好了,他不在的时候,禾边还有狗陪着。   禾边忽的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惹得昼起疑惑,当然,笑肯定是好的,只是昼起不明白为什么。   可是笑还要原因吗,他看到禾边高兴就行了。   他进而又想到,高兴了就会笑,他不主动问,禾边肯定会好奇反而问他。   禾边忽的噘嘴道,“你都不问的吗?我为什么笑。”   昼起道,“因为你在笑,我还要问什么呢,不过小宝你这个问题提的非常好,充分预示着你个人意识的觉醒,下次敬请多多这样的问我吧。”   禾边听不懂,昼起夸他,倒是和杜家人夸他非常不同的,有一种毫无感情在批改作业的错觉。忍不住翻了白眼,“笨死了,你走。”   昼起将套绳搭在肩膀上,手握着木叉,腰间别着柴刀匣子,见禾边不耐烦,便要张口夸道,“小宝你做的……”   溪水里的禾边给他浇了一捧水,溪水落脸上像是春雨似的,昼起摸了把脸转身就走了。那背影有些落寞,从翻滚的阳光孤身走向树荫遮蔽的小路,连地上裸露的光斑都带着暗淡。   哗啦一声,昼起回头。   禾边从溪水里连爬上岸跑出来,一路湿哒哒的衣角撒珍珠似的甩了一路水珠,一鼓作气似的目光炯炯奔来,昼起衣角被扯了扯,他顺势弯腰,禾边垫脚仰头亲了他一口。   禾边亲完立马低下头想走,但是他连扭头都不能,下一刻就被抱起来含着唇角,后背被大手抵着,那手掌还渐渐向上扶住他的脖子。   后脖子的痒痒肉被摩挲得酥麻,随着昼起撬开他的齿门,他呼吸都有些凝滞的尴尬。   平常昼起顶多亲他额头,贴下唇角,这次怎么……   湿哒哒的裤腿沾湿了昼起的腰,禾边不自觉撅着屁股,湿漉漉的小腿想抬远,不能打湿昼起。   下一刻,屁股被轻轻打了一下,小腿被迫贴着腰间湿布下紧实的皮肉,好烫,呼吸也越来越急促,有什么东西长驱直入,禾边脑袋嗡嗡的,只胸口鼓噪得厉害,像是提醒他要被吃掉的危险。   禾边有些害怕。   但是又暗暗欢喜。   尤其,一抬眼瞧见对方眼里不再是冷冰冰的漠然,是带着热意的深邃,烫得禾边立马逃避视线,而他的眼皮也被大手轻轻遮住了。   天上云朵如群山被风吹浮动,落下一片片流动阴翳,披在草地上相拥的两人身上。   半晌,禾边睁眼,头扭一旁,听耳边溪水叮咚,只半张着唇瓣喘气,昼起抬手摸了下他满脸的绯红,抹去额头的细汗,亲了亲额头,“小宝,你好美味。”   这带着餍足的低语,倒是比刚才夸他多了好些生动。   禾边羞得抬手捂脸,浑身都没力气,只嘴还麻麻的。   他真不懂昼起,为什么能这么坦然直白说这些荤话,可他和他撒娇昼起又听不懂。   这下两人都心满意足了,分开时,也是满心喜悦,好像雨过天晴等待后面见面时的晚霞。   禾边又拿起木棍,准备下溪水,溪水那水镜倒影出的面孔,怎么还在笑,像是春天开花似的,眉眼都是萌动的臊意,禾边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拿棍子搅乱,但他又忍住,反而丢了棍子,蹲在溪水边凑近仔细照了照。   有轻声又欢快的嘟哝声响起,“你是谁啊,怎么看着还挺好看的,你为什么还在笑啊。”   又有人答道,“他是禾边啊,因为他高兴呀。”   禾边说完哈哈大笑,突然觉得自己就是这世上最幸福最幸运的人了。   溪水边长满了水芹菜以及另一种叫不出名字的水草,阳光落在水草一丝丝缝隙里闪着白亮的水光,一节节拔高开着米粒大小的白花,茂密地扎根溪水里,鱼虾最爱躲藏在其中,这样看着,好像它们的高楼宫殿啊。   禾边想着,这个恶人他当定了,把簸箕放在水草外边,竹竿从水草一杆杆拂过,瞬间,水面响起霹雳吧啦的跳动声,鱼啊虾啊大大小小男女老少七大姑八大姨都四处逃啊。   禾边两只手像是赶鸭子似的,左右扫动水草,只给前面的簸箕留了个出口,瞧着一条条小东西蹿进簸箕里,禾边立马丢了木棍,把簸箕飞快端起来,簸箕倾斜带起水流,密密麻麻的鱼虾一受惊顺着水流游跑了,等禾边端起簸箕泄过清水时,只零星几条鱼虾在板着身子跳动。   禾边有些恼自己不会从水里起簸箕,换昼起来估计不会跑那么多大鱼,不过又换个角度想,他这簸箕里也有十几条小鱼小虾了,那鱼虽然手指大小,但是做鱼干鱼汤也不错。   第一次没经验,后面禾边起簸箕时,慢慢的,尽量簸箕保持平衡,两臂紧握簸箕边缘,看着簸箕里的水面一点点下降,里面的鱼虾还在游动,禾边大喜,有好几条巴掌大的鱼呢,但等起出水面时,还是有大鱼跳了出去。   不过也不错,这一簸箕里比上一次多了十几条小鱼小虾,还有三四条巴掌大的鲫鱼。   禾边看日头正大,这会儿鱼精神,等傍晚时候鱼昏昏沉沉更好糊弄。   禾边便把簸箕放水草边缘,又在岸上翻了些蚯蚓丢进簸箕里做诱饵。他从溪水里捞起粉石,白白的,可以在石板上留下痕迹。禾边在那块今晚要睡的松下大石头上,写下歪歪扭扭的几个字。   ——“我去摘果子了。”   禾边顿了顿,脸颊生了红,又写道,“哥哥安心。”   等昼起回来时,就看到这蛇爬的大字沾满了整个石床,水迹干了字迹不明显,昼起认了好久,而后捡起一旁的粉石给“哥哥安心”四个字画了一个心型框了起来。   昼起看了下日头,依山势而下的起伏山峦里,已经升起雾气,远山斜上一片夕阳,雾气也变得淡粉,可以做饭了,他看了小水桶里的鱼虾,游来游去漂漂亮亮的,和小宝一样可爱。   昼起摘了些野菜,野黄花菜一片没人摘,枯萎好些,马齿苋才冒出手指长,前几日夏雨养出来的,叶片脆嫩饱满,下山时还可以摘回去晒干。   溪水岸边很多枯枝干柴,是山溪涨水冲下来,溪水退去自然晾晒在石子溪滩边。昼起捡来生了好大堆柴火,把大的木头烧成火炭,等会儿做炭烤茄子。   带了口小铁锅,菜刀,轻便竹板做砧板,搭在平滑的石头上就是灶台了。   马齿苋放溪水里清洗后,焯水后用放溪水里冷冲会儿,再切一些蒜瓣辣椒碎粒倒入木钵里,切一点五花肉,两三块煸出猪油来,下调料爆出香味后再丢沥干水的马齿苋。   刺啦一声,锅里急速蹿起的油烟一下子就飘散,清幽潺潺的溪谷里,忽的多了一丝人间美味的烟火。   昼起也忽的嘴角露出了笑意。   禾边背着背篓回来,老远就闻到这香气,爬山攀岩半天,饥肠辘辘的肚子一下子就欢喜的咕咕叫了。   禾边一路小跑近,鼻尖深吸闻嗅,“好香啊。”   昼起回头,禾边刚从深山蹿出来,满头树叶子,浑身狼狈眼睛饿得发光,小小一只急速跑近又乖乖站在锅边,双手紧着背篓竹系,眼巴巴等着。   昼起拿木锅铲将锅里的五花肉捞起,手拿递给禾边,禾边吃了一口,偶尔还把他整个手指头都含进去了,昼起心底一丝异样,眼神有些暗,禾边还抱着他手腕歪头舔了舔,不浪费一丁点油水的。   昼起眼皮一跳,下颚有一瞬紧绷,而后迅速抽会手指,微微笑道,“小宝真的是乖宝宝,一点都不浪费。”   禾边那油润的唇角还有些馋,盯着锅里道,“对啊,没想到只切两三片肉就能炒出这么多油。”   刚好马齿苋也出锅了,昼起叫他先吃,禾边拒绝,要一起吃。   昼起心里微微一动,这对禾边来说可太难得了。禾边以前总嫌弃他吃得多,总会把自己的那一份先挑出来放一边。生怕他不给留一样。   禾边可不知道昼起在想什么,这会儿兴奋的很,放下背篓,又给昼起炫耀自己摘了些什么果子。   不仅有果子还有菌子,满满一大背篓,得到昼起的夸夸后,他又转了一圈,看见树荫下绑着的野兔,不止一只还是两只灰毛的,很肥。   那他们不是今天就可以回去了?   禾边又看到他写字留言的地方被画了个记号,好奇道,“这是什么暗号?”   昼起头也不回,专心洗竹筒道,“不是什么暗号,是小宝这四个字写的漂亮,这是写的好的意思。”   禾边瞬间了悟,就像是杜三哥会在他们练习大字的毛纸上,那细毛笔在大字下画个小圈,表示这个字写得好。   四个人学写字,禾边写的还不如珠珠,这也没啥,毕竟珠珠四岁就开始跟着哥哥一起写字了,不过昼起却只临摹一遍,就能写得七八成像,搞得杜三郎都有些吃惊,要不是年纪太大了错过启蒙时间夫子不会收,杜三郎都想劝昼起读书。   现在禾边自己的字得到昼起这个写得好的夸赞,眉开眼笑的。   “哥,你这是做什么菜呀。”禾边一开心,说话都软乎乎的。   竹筒横着劈开一段,洗干净成槽,往里打了四个鸡蛋,拿筷子搅拌后又把焯水后的黄花菜和切好的葱段一层层铺着,把木钵里用溪水养着的河虾抓一把丢竹槽里,放些盐,搅拌均匀。   昼起又把那块五花肉丢进烧热的小铁锅里煸出些油,再把竹筒里的调好的原料倒入锅里烫饼。   不一会儿,鸡蛋液裹着野菜葱花小河虾,变得金灿灿的,原本透明的小河虾也变成了熟透的黄色。   一股鲜香浓郁扑鼻,昼起每翻一下,禾边就忍不住吞了下口水,原来还可以这样吃,昼起哥说这叫河虾鸡蛋野菜饼。   起锅放在石头上的芭蕉叶上,昼起撕了一小扇给禾边解馋,吹了吹,“小心点烫的。”   禾边哪还管烫不烫的,在杜家吃饭要装斯文的,在这里又不用,囫囵一口吞下只觉得嗓子冒烟,吐着烫红的舌头,美味只留存一瞬就口齿留香。   后面还有一道炭火烤茄子,茄子对半切开改花刀,铺上一层猪油,把杜大郎准备的酱料铺在上面,炭火熏出油汁儿顺着纹理浸透茄子,没一会儿茄子烤的软趴趴入味,再撒上葱花收味儿。   芭蕉叶上堆了这三个色香味俱全的菜,再把赵福来准备的杂粮饼烤热,一口饼卷着三样菜吃,禾边只觉得自己简直是山中无事儿小神仙了。   禾边从来不知道昼起手艺这么好的。   一开始在田家的时候,昼起连切洋芋都像是砍猪食那般惨不忍睹,现在居然要刀工又刀工要味道又味道。   一旁还炭火上还夹着两条酱料腌制过的鲫鱼烤着,禾边觉得自己都开朗好多啊。   昼起见禾边吃得眯眼嘴扬的,脸上终于没有以前那怯怯试探的模样了,昼起见他吃得满嘴都是油,“吃慢点,没人跟你抢。”   又想起在杜家禾边吃相斯斯文文的,开口道,“下山后我们自己单独开火吧,我做给你吃。”   之前确实是他没手艺。   但是看着田那个谁和杜大郎做几次饭菜后,现在的成果也不赖,小宝吃得很满意。   禾边点头,虽然杜家给他们的伙食很好,但还是自家开火好。   他吃得自在些。   也不用想着吃完饭抢去洗碗扫地,生怕占了他们的便宜。   吃完饭后,天上红霞漫天,跌宕起伏的山势里雾气更重,像是撒了金粉一样朦胧好看,禾边看着天,他们应该能摸黑回去吧。   昼起道,“我们在山上睡一晚吧。草席都带来了。你看,我之前就割了毛草现在都晒干了,铺得厚厚一层也不会硬。”   禾边惊讶,昼起怎么之前还来山上割毛草了呢。   但随即一想,自己一直忽略了昼起很多,禾边内疚道,“你是不是不喜欢杜家人?我从来没问过你。”   昼起摸他脑袋,“我只喜欢你。”   禾边被说的害羞,以前总想问为什么,他哪里值得这份没缘由的偏爱,但如今他不会问了,眼里有星星,只顺势仰头亲了昼起侧脸。   “我最喜欢你。”   昼起瞧着禾边眼里阴霾散去,露出眷恋依赖的模样,只将人揽在怀里,默默看着这群山小溪。   他当时在田家村请婚书的时候,他们没房子不可能在茅草屋或者脚店里同房,也没有地方穿喜袍点喜烛。这个成亲开始就注定拮据的,但是他也想给禾边一个难忘独一无二的婚礼。   便想在山里布置一番,挂红帘喜烛,溪边野餐喝交杯酒,晚上有满天星星为他们见证。   但是如今,禾边好像连亲吻都紧张害怕,那他也不想给压力。再说,禾边还太小,十七不满,体瘦单薄要多补,忌讳泄了精气。   晚上睡觉的时候,用石头围了一个圈,烧了一堆火驱除猛兽,身上带着驱除蚊虫的药粉,没有蚊虫叮咬。   石床上铺了厚厚一层干草,人睡在草席上,禾边挽着昼起的胳膊当枕头,满天繁星为褥子,禾边蜷缩在昼起的怀里听着溪水叮咚奔流,山风吹得脸颊发痒,两人都没有说话。   好像这静谧深林夜晚,他们被消解又被融合,轻浅的呼吸贴着彼此睡在一隅就很安心。禾边鼻尖闻着昼起脖子上的气味,冷淡干爽的溪水味儿,他鼻尖微动,昼起低头抬起他下颚,两人鼻尖凑在了一起,呼吸一顿,偏了头亲了下去。   月色美妙,透过松针缝隙落在草席上成了一道道月辉,禾边被昼起抱在身上躺着,草席被身体挪动碾压出窸窣声,溪水哗啦啦里有若隐似无的喘气声。   昼起抓住禾边颤颤巍巍乱摸的手,他知道禾边一直都不敢正眼瞧一下,又如何做其他的,昼起深呼吸吐出一口热气。   “不用。”   禾边臊着脸含糊道,“这里方便,不用出门打水,那啥完去溪边洗洗就好了。”   “而且,每次亲一下你就这样,我也不好意思啊。”   禾边感觉到抓着他的手腕渐渐松了,禾边面色立马严肃对待,从昼起身上爬起来盘腿坐好,两眼看着昼起,还没开始手就抖。   那扑闪的大眼睛盯着昼起仔细打量着,就差俯身贴脸看了。昼起眉头微皱,瞧着禾边红扑扑又求知若渴的神情,“小宝,背过身去。”   禾边哦了声,扭头,有些失望。   他还是想看看昼起有没有神情变化的。   一会儿后,禾边手酸又没回应心生挫败,羞答答疑惑,“你怎么不叫啊。”   不是说那种事都是越叫越高兴吗。   “这山里没人,你用害羞。”他又小声体贴。   昼起无言以对。   “没听过,小宝那么聪明,不如教教我。”   “我也没没……叫过……”   “嗯,小宝这个问题提出来的好,我们一起解决。”   禾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拉着坐在了人怀里,被这样那样半晌,禾边咬紧唇瓣两眼空洞地望着天上星星,耳边一声轻笑荡得心尖一颤,“小宝怎么不叫?山里没人别害羞。”   就在受不住泄出几声呜咽时,又有声音温柔地咬耳朵,“山里虽然没人,但是这满山里藏着千万只鸟,溪水里藏着鱼虾,还有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听着瞧着小宝。”   昼起的手掌下绷紧的皮肉一抖,片刻后,耐不住泄了呜咽,禾边头埋男人胸口蜷缩成一团。   ……   山里的清早,鸟儿比天光来的早,深山雾霭朦胧将醒未醒时,清脆悦动的鸟叫格外悠远,好像天外仙乐。   禾边起来时,锅灶里已经熬了一锅鱼汤,山里柴火管够,小火慢炖出奶白色,鲜美浓郁。   禾边一看到鱼汤就眼神闪躲,昼起递来碗时,他扭头,还轻哼了声。   这是记仇了。   记昨晚的仇。   昼起嘴角扬起一瞬,“小宝做的很好……”   “闭嘴!”   昼起不知道禾边为什么会恼羞成怒了。   禾边一会儿叫昼起下溪水捞鱼,昼起端起来的鱼又多又大,禾边挑刺说没有螃蟹;一会儿喝鱼汤,他又嫌弃鲫鱼刺多,昼起给他一点点挑刺,一会儿他又说昨晚背睡疼了,昼起又给他揉背。   禾边折腾一通自己都累了,但是昼起嘴角的弧度没有垮下一分。   禾边没力气折腾了,哼哼唧唧道,“你昨晚感觉怎么样。”   不能只他耐不住出声被迫放荡,而昼起完全没动静,显得他多那啥似的。   昼起道,“很美妙。会忍不住想,原来做人这么快活。和小宝一起做人才是最快活的。”   禾边被这直勾勾又坦然的笑意看得臊,禾边起身就跑,“我去给兔子割草!”   昼起笑着,禾边跑远了,好像心里扑腾的小兔子也跑了,心归于冷寂。   喂完兔子,两人又进山再找找山货。   禾边进山时山里露水还没干,雾气湿哒哒的,高大树冠落下万丈光芒,雾气又轻快得游荡飞起。他是第一次看见山里的早上,原来过程这么清楚。就像是他们起床点灯,开门一样。   竟然才早上吗,感觉他和昼起早上已经干了好多事情呢。   唔……但是细数起来又没一件正经的。   但为什么又觉得踏实欢喜。   比他一早上干了活还高兴。   山里走了一会儿,看到了野桃子,毛茸茸的伫立在枝头,裹着露珠水汽很可爱。   “哎,又是这么高!我以前进山看到都摘不到,我这次一定要打下来。”   桃树下,禾边垫脚都够不着,盯着枝头的桃子馋人的很,准备拿棍子敲打。   昼起轻轻松松伸手,就摘了一个向阳大个头的,袖口擦了下递给禾边,矮个子的禾边丢了棍子,又不满自己身高,撒气似地狠狠咬一口。昼起都担心他牙齿崩坏了,紧张地捏起禾边的下颚,嘴角被挤得嘟嘟的,露出细细白白的牙齿。   禾边感觉自己像水里的鱼,他眨了眨眼,昼起松开手,觉得禾边真好像活泼不少,有些少年的鲜活调皮了。   跟着昼起走,禾边一开始还本能的认路记路,但是渐渐地完全忘记了,跟着男人身后,只眼睛四处扫山货。   在一株枫树枯木上,一簇平菇俏丽丽的,又肥胖又白嫩,禾边道,“啊,好像福来哥。”   昼起:……   禾边道,“这个平菇很贵的,有钱买都买不到,山里也可遇不可求。要是我能天天遇到摘来卖钱就好了。”   昼起看着禾边拨开青苔,小心翼翼捧着菌柄,他在光脑里搜索了下,还真有种植平菇的资料。 第38章 第 38 章:干亲   两人又在山里转了半天,到中午时才下山。   进镇上时,日头把山里的云吹到镇子上空,云团轮廓清晰又细腻结实,云影在低矮的黄土墙木瓦屋上翻涌,压硬的土路泛着白光,才分隔一天,禾边生出了一种飘忽隔世的恍惚。   两人刚进街上,禾边就不由自主看远处,这条一丈宽的土街斜斜上坡就是杜家,本来下山还有些不舍二人独处,可这会儿忽然就有些归心似箭了。   而那斜坡上,也猛然站起了一个人影,风一吹云影压,人影显得单薄飘摇,看不见五官,却能想到哪是谁,他有什么样的神情。   人影朝他跑来了。   禾边心里莫名的酸涩,自小到大缺失的,怎么也求不来的,这会儿正朝他跑来,不是他不好,只是以前人不对。   禾边又一次深刻的领悟了这句话。   这是昼起和柳旭飞反复告诉他的话。   昼起拎起禾边肩膀上的背篓,禾边撒腿就往前面跑,那背影也是单薄的瘦小的,但没有沉甸甸的枷锁缠绕,融融的日光里轻盈又自由,像一阵风奔向前方。   在山上,禾边满眼都是他,在山下,禾边眼里有更多人。   昼起感受自己胸口冒出的情绪,眼底的阴翳一瞬消散,只平常人见到的那般毫无表情的漠然。   在看到禾边和柳旭飞抱在一起时,昼起皱了下眉,但看到禾边侧脸笑得灿烂开心,昼起嘴角也有一丝不明显的弧度。   柳旭飞摸着禾边打量,“刚养白一点又晒黑了,山上睡觉蚊子蛇啊多不多。”   禾边被柳旭飞看得羞涩,哪有这么关切又暖心的长辈呢,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又想撒娇又想哭的。   他把这些都归咎自己有些贪心,被昼起被杜家纵容得有些娇气了。   肯定是最近他像是做梦,像是泡在蜜罐子里一样,流的眼泪都是蜜糖一样甜。   柳旭飞摸掉禾边流的眼泪,揽着他怎么都看不够,好像心尖上的肉,重新长出来了。   柳旭飞扭头看了下昼起,只见他左手拎着一木桶,右手拎着禾边的背篓,自己肩膀上还背了一个。   柳旭飞接过禾边的背篓,“小昼也晒黑了些。回家补补。”   昼起点头。   而杜家院子里这时平地一声惊雷,珠珠四处张望一番,大哭道,“呜呜,我没看住小爷爷,他说只在院子门口等着的,他不见了,肯定是像以前跑了。”   珠珠只是上个茅房的间隙,回来就不见人。吓得他连忙跑出后门,穿过几根田埂,对菜地里拔草的杜大郎和赵福来哭喊。   杜大郎两人急得锄头都扔在地里了,压坏了菜也顾不得了。   这两个月来柳旭飞像个正常人一样,两人短暂的松了口气,没成想禾边一走,柳旭飞又有些离魂一样。仅仅一天就这样,这下真是离不开禾边了。   两人急急忙忙跑,后面的珠珠腿短磕磕绊绊的,杜大郎就想把他抱起来,珠珠抽噎道,“我,我自己走,你们快去找小爷爷。”   对于这样的情况父子四人都有数,大人前面跑追,孩子自己回家守着。   等杜大郎两人跑回家时,柳旭飞三人刚有说有笑的进了院子,两人从后门狼狈着急,三人从前门松快笑意,几双眼睛一碰,一边狠狠松了口气,一边满是疑惑不解。   柳旭飞问怎么了,杜大郎摆手说没事。   他小爹聪明,但发病的时候,他脑子没其他事情也关注不到其他事情,他脑子里想的全是关于那个走失的孩子。   他以前也想过怨过,但他们都是父母的爱养大的,他还有什么可怨的,只有心疼无奈了。   几人来到堂屋,赵福来跑回去接珠珠,杜大郎晃动辘轳打两盆井水。他急得一身汗,禾边两人走半天山路又累又晒的一身汗。杜大郎刚准备打水,就见小水桶里冰镇着几个梨子和黄瓜。   不用想,就是他小爹提前准备给禾边的。   杜大郎突然就挺吃味的。   毕竟他小爹以前啥都不管,就管两孩子和绩麻织布。   不过,他小爹已经很好了,比起很多人的爹娘公婆,小爹从不插手他们小家的事情,还把孩子带的好,至于他杜大郎,也已经是个大人了,不能缓解父母的心疾,怎么还能像小孩子争风吃醋。   当然以前的杜大郎孝顺归孝顺,但埋怨也是有的,这些话都是后面成亲了,赵福来开解他的。总不能要求一个病人处处周全,赵福来说他很幸运,这样的姆爹完全不是拖累,尤其是自己当父母后,俩人更加对柳旭飞的遭遇有切肤之感。   凉爽的井水洗去燥热和一点郁结,杜大郎胡乱抹了把脸,抬头就傻眼了。   昼起弯着腰拿着巾帕一点点给禾边洗脸呢,而禾边脸红通通的,不知道是晒的还是羞的,反正杜大郎没眼看,就进一个山,你俩也太黏糊了吧。   赵福来把珠珠接回来也见这场面,珠珠跑去抱着柳旭飞,赵福来则是打趣这小两口,“你俩进山是新婚燕尔是吧。”   尤其是看着昼起背篓里的锅碗瓢盆菜刀连草席都带着,短短一天时间,这禾边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换以前被他俩这样打趣,早就摆脱昼起自己擦脸了,这会儿呢,只两个耳朵红红的,小脸还仰更高方便昼起擦呢。   进山就跟进了洞房似的亲密。   赵福来洗了把手,扯了下裤腿坐在屋檐下,拿起黄瓜脆脆咬一口,“你们这在山上怕是怕是,牛连不回哦,干脆在山里住得了。”   几人都没明白。   杜大郎道,“流连不返。”   财财得意哈哈道,“是流连忘返!”   自从禾边二人开始跟着杜三郎读书学字,自认为颇有文化的赵福来,也忍不住捡起书本继续认字了。   禾边本来被说得不好意思,这会儿也哈哈笑起来了。   柳旭飞却笑不出来,松开抱着的珠珠看向禾边盯着他的反应。   杜大郎道,“山里怎么住得舒服,要什么没什么,我宁愿在地里挑大粪也不愿意进山,宁愿买点山果子野味吃,也不进山受罪,那些虫啊蛇啊什么时候掉脑袋上都不知道,山里那些草叶也割人,还有要是遇见大家伙了,命都没了。”   “山里讨生活难,猎户看着赚钱有本事,寻常人吃不了这苦。”   柳旭飞忙点头,捡起木钵里的梨子给杜大郎,杜大郎抬头就对上他小爹期盼鼓励他多说点的眼神。   杜大郎道,“山里下雨怎么住……”   禾边举手,杜大郎一愣,随即想到这是杜三郎定的规矩,他们上课时,说话要举手的。   杜大郎这下还觉得挺新奇的,“你说。”   禾边道,“山里好啊,有山有水还有鱼虾和小溪山谷,在山里就没急躁忧心的事情,就好像自己是溪水里的鱼虾,是枯木树桩的苔藓,是树叶上的光,山里的风啊云啊阳光啊,都是自己的养料。”   杜大郎没懂,“你不喝水吃饭就会死啊。”   赵福来嫌弃他丢人,刚开始先嫌弃他没文化呢,自己也是文盲一个,对禾边道,“这就是山中无岁月吧。”   柳旭飞更紧张了。   禾边咳嗽了一声,眨眨眼道,“我本来想在山里住着很好,但是又想你们,所以有些两难纠结,最后他说下山,把在山上的感觉带下山生活也是一样的,还能多了你们这些亲友。”   柳旭飞笑了出来,捡起木钵里的梨子,给禾边递去。   赵福来哟了声,“他是谁啊?你们两个上山除了昼起还有别人啊,你是不是瞧上人家了,看你满脸春心荡漾的。”   禾边就是心花怒放,就是荡漾啊。   禾边不答,看向昼起笑得脸都要烂了。   柳旭飞也笑。   看得赵福来牙酸的很。   珠珠道,“小禾叔叔你们放心哦,你们的屋子我和哥哥都给你们看得好好的呢。绝对没人进去过哦!”   珠珠得意自豪,财财则是严肃点头。   禾边心里一暖,只恨不得自己怎么没生这样一双儿子。   他早都忘记了那日以为昼起卷钱走的乌龙。但是不知始末的孩子,只以为他被偷了东西,这回还记得给自己看好门。   禾边摸摸两个孩子脑袋,“谢谢你们,你们真是小禾叔叔的乖宝。”   这话一说出来,禾边自己都愣了。要以前,他无论如何都说不出这样肉麻的话。可如今,在这里好像一切习以为常。   珠珠高兴得蹦跶,“小禾叔叔是小宝,哇,我们是乖宝!”   财财则是脸红扑扑的,眼睛里也水亮亮的。   在这甜甜蜜蜜说说笑笑的气氛里,杜大郎开始好奇他们的山货,两个背篓都用树叶盖着,不知道里面的东西。   财财和珠珠早就盯着背篓好久了呢。甚至早就搬来装树叶子的烂背篓,这样就不用扔在地上扫了,他小爹说做吃食要爱干净的。   禾边把树叶子丢一旁烂了系子的背篓里,两个孩子眼睛瞪大,像是掀开宝藏似的,扑鼻而来的山野独特清香袭来,映入眼底的是一背篓的菌子、生木耳、还有野果子。   禾边道,“橘黄色的菌子是枞树菌,伞盖结实不容易烂,鲜吃应该很香,切一点肉炒。”以前田晚星做的很香,不过他们都是在山边捡的菌子,量少,都是背着他偷偷吃的,他回去只闻到还没散的气味,今天他一定大吃一顿。   “这个青色带点斑的,青头菇,没吃过,这个白色的……这个像小葡萄的果子,是……”不用禾边说财财就抢答,这是五倍子,只是没想到现在就熟了,每年秋天,他爹都会买来吃,一串一文钱呢。   菌子不能捂着,不然发热会快速变烂,孩子们把菌子一朵朵捡在簸箕里晾着。禾边也不着急卖,菌子可遇不可求,他们上次进山就没找到几朵,现在手上也不那么紧张,可以晒干冬天炖鸡吃。   赵福来见禾边把白色胖胖的菌菇放一边,好奇道,“这是什么?”   禾边道,“平菇,听以前村里人说卖很贵的。这菌子少,说是比价木耳,有时候比木耳还贵。”   赵福来倒吸一口气,就着还比木耳贵?寻常人家买木耳都是按两的,而且只年节时炖鸡鸭招待客人,一两干木耳比肉价还贵。   然后禾边又说了句赵福来更惊讶的,“昼起哥说他试试种种看,看能不能自己种出来。”   赵福来没说话,想法是好的,但就是前所未闻,从没听谁说能种出菌子的。   他没再纠结这个话题,因为这时候院子里有两三个人进来了,那笑声还没进门就知道是米铺的老麦和酒铺的李杏。   老麦和李杏两人,老麦是招的上门女婿,人很强势乍看像个男人,没有哥儿一点娇软,但他还挺引以为豪的,但是呢,人都想得到理解,恰好柳旭飞就理解他,两人成了朋友。   李杏是从隔壁镇上嫁过来的,娘家也是开酒铺子的,涉及酒生意家里都有些衙门门路,不然大量的盐巴和酒曲都是问题。   李杏和柳旭飞成为朋友,是因为两人性子相近,能说到一起去,但是李杏和老麦两人相互瞧不上,有生意的原因也有性格问题。   这下两人一起进来还说说笑笑的,禾边还挺惊讶,但转念一想,两人都是生意人,都懂伸手不打笑脸人,又没深仇大怨,还是街坊也没必要撕破脸。   老麦道,“我就说看到禾边两口子回来了,想看看有什么山货,挑着买点。”   李杏一看屋檐下这么些菌子还有野果子,立即道,“我家人多,买三斤菌子。”   禾边的背篓里一共有十多斤菌子,本不想卖的,但是也没理由拒绝上门的生意,他道,“本来打算晒干货自己吃的,不过两位叔叔要,那就卖些,但是菌子刚摘下山很嫩,要是挑拣容易碎,就从上面依次取下吧。”   老麦嘿了声,“禾老板现在生意经老得很啊。”   禾边笑道,“整天围着你们这些大老板转悠,怎么都得学着点了,更别说福来哥经常教我。”   确实是这个理,院子里的人都看着禾边进步的。   尤其禾边这先把规矩定了再给好处的样子,像极了赵福来。   禾边定的价格比市价便宜一半,只卖十文一斤,说他们都是柳旭飞的朋友,平日对自己也颇有照顾。   两人推辞一番,这是流程。   禾边道,“就这一次嘛,后面买东西就原价,你们自己都是老板也知道的。”   抠门的老麦笑得眼褶子都散开了,立即掏钱给了五十文,李杏给了三十文。   老麦道,“你绿豆糕怎么不做那么多了,我孙子之前卖一次赚了十文,高兴得不得了。我那孙子你是不知道,从来不娇惯着,果然别人孙子还伸手要钱,他就能自己叫上一帮孩子自己当老板卖糕点了。”   这话得意洋洋,禾边不夸都不行,而后道,“就是吃个新鲜,村子里没什么钱,镇上有钱也不能天天吃。我怕天热做了卖不完会烂。”   孙子还伸手要钱的李杏听了心里不舒服,他道,“哎,我娘家下水镇过几天有族叔过寿,你们要不去问问,到时候带着我孙子指路。我那孙子虽然顽劣娇气,不用没苦硬吃,关键时候他灵活靠谱得很。”   禾边一听高兴应下,又给两人送了几串五倍子。   财财见两个人都夸自己孙子,他眼巴巴望着柳旭飞,柳旭飞摸着他脑袋道,“财财和珠珠也很棒,谁还没个夸孙子的好爷爷呢。”   老麦和李杏原本相互已经起了疙瘩,被柳旭飞这一打岔,也笑了起来,两人一句一句地夸财财和珠珠。要论机灵,这街上孩子谁有珠珠小心眼子多,论靠谱谁有财财让大人放心。   老麦看到昼起脚边还有个背篓用树叶子盖着,他伸手哗啦刨开,指尖被啄了下吓得后退,原来背篓里有一只野鸡,两只灰毛野兔,两只竹鼠。都安安分分的绑着,瞧着眼珠子都滴溜溜地转,居然还是活的。   老麦可是看着他们出门没带什么工具的,这山这么好打猎的?   水保村的朱大山可没见这么好收成,一进山都是十天半月的,吃住都在山里,运气好有点东西,运气不好空手而归,还被人打趣半天呢。   禾边这男人自从他们一进院子就没听他嘴巴动一下,倒是两个眼珠子是活的,知道跟着禾边转嘞。   老麦问这些野味怎么卖的,禾边说不卖。   老麦以为禾边不好意思开价,竹鼠十五文一只,兔子二十五文一只,但禾边还不卖。野味这东西行情不定,没有个准数,本来就奇货可居,但这两样野味也不是非吃不可。有兔子肉和老鼠肉替代。尤其是老麦家卖米的,每天早上那老鼠夹都要夹死好几只,开肠破肚炒了比瘦肉还筋道弹牙。   老鼠吃他家米,他就吃老鼠肉,总之肥水不流外人田。镇子上的大夫说不能吃,老麦嗤之以鼻,祖祖辈辈都是这么吃下来的,也没见死人。   老麦不强求,李杏倒是加价,各添了五文,禾边还不卖。   赵福来以为禾边想借着野种生崽,他道,“这些野东西养不家的,就这野兔子气性大,宁愿活活饿也不吃东西。价格合适你还是卖了。”   禾边道,“这是打来给杜三哥的,他夫子最近家里来了客人,这些送去正好。”   这话一出几人各是一愣,而后神情各有不同。   老麦和李杏自然听到了些背地的议论。   都说赵福来过河拆桥,没把小叔子送进私塾前那是求爷爷告奶奶的,赵夫子感慨她一片苦心,破例收了杜三郎,结果这一送进去就撒手不管了。   老麦是觉得赵夫子仙风道骨,文人清雅专心著书写诗,不在乎这些,但是总有人着急跳脚在背后说三道四。   巴结赵夫子的人都不要脸的,专门诋毁杜家。   李杏则是有心提点,但又不知如何说起。   他娘家和夫家都有人在县衙当差的,拜年时,这些有头有脸的亲戚喝得醉醺醺,最爱说的就是衙门里的事情。   说什么在衙门里当差看似风光,但是也难熬,每年端午、中秋、重阳、冬至、春节、元宵都要送节礼,主簿以及县令寿辰以及他们亲属的婚丧嫁娶都要送贺礼。   抱怨微薄的俸禄难以支撑,只得四处来点小钱,所以族里托他办事都得收些打点费。   听来听去就是官场得送礼。   以前赵夫子是京官,想必那礼节更是大。   可杜家就是普通农户家庭,李杏要是说了,怕是给杜家添难以承受的负担。   老麦两人一听禾边是这安排,又见柳旭飞和赵福来杜大郎都惊讶的样子,心想这禾边真是不错,不动声色就把事情办了。   也不枉费赵福来为禾边出头,跑去娘家找李菊香闹了一通。估计两家得大半年不得往来了。   街坊都在说,也是杜家没遇到事儿,真碰到事儿,哪能少得了亲族帮衬。说赵福来这会儿精明到犯傻了,竟然帮着一个租客。   李杏两人压下多余心思,出了杜家院子,背后院子里的说话声嘈杂,杜家人又惊又喜又气,禾边忙着安慰,孩子叽里咕噜对着兔子起名。   真的很像一家人。   老麦对李杏道,“我看这回说不定能成。”   李杏也点头。   毕竟这次真不一样。   以前,柳旭飞不是没有拉着一个小哥儿就对人好的,但是没一两天就清醒了。   还有人建议杜仲路从族里过继一个孤儿过来,说不定柳旭飞心结就解了。   但是两口子都不同意,杜仲路是有些迷信的,他四处走商跑货又惜命,经常算命。算命先生说他命里有四子,可杜二郎在十岁时病逝夭折了。要是再抱养一个过来,他怕顶替了失踪老四的命格,自己孩子就永远找不到或者老四真的就死了。   柳旭飞没那么多理由,就是不接受。   本来他两人因为孩子丢失分家就闹得族里不高兴,后面族里示好提过继,还被两人拒绝,现在他们也是孤家寡人没有亲戚的。   但现在看这柳旭飞对禾边的亲近,比对自己亲生的还亲,估计要不了多久就真成干亲了。   而院子里一阵感动欣喜后,禾边两人回屋子简单擦洗一番,赵福来心里也冒出了认亲的念头。他和杜大郎商量后,杜大郎也觉得很不错,起码他小爹的病情稳了。   赵福来一向风风火火的,商量一致后,就跑去西偏屋敲禾边那紧闭的房门。   那巴掌拍得门砰砰的响,屋里桌子受惊似的嘎吱响了下,有人支吾仓促应了声,可过了半晌,禾边才慌忙探出半个脑袋。   赵福来一眼就看到禾边脸颊的局促红晕,又扫到他羞涩抿紧的嘴巴,红艳艳的。   赵福来道,“哎呦,这白天蚊子不说话,但是背地咬得凶啊。”   禾边眨眨眼,缩回脑袋要关门,赵福来道,“哎哎,说两句就逃,缩头乌龟都没你能跑的。”   小两口吧,新婚燕尔他也能理解,过来人嘛。   昼起见人进门,心里有些不待见,一下山一回到院子里,禾边就成了大家的了,只有关起门来轻轻喊他小宝,把人亲得昏头,那单纯朦胧的眼底全是自己。   昼起感受了下心口这种莫明的阴暗晦涩情绪,倒也觉得新奇。   “小禾小昼,有个事情我想和你们商量下。”   “嫂子,你说。”   这话其实不难说的,柳旭飞什么情况在禾边住进来之前,赵福来就叫杜大郎简单的说了下。   但现在要成干亲,原委就得细细告知了。   赵福来道,“小禾你是知道我姆爹的情况,别看他现在正常,但是发起疯来没四个壮汉都按不住的……哎!”   昼起手轻轻擦了下禾边的眼角,禾边这才感觉到一丝湿润,不知道为什么,赵福来什么都还没说,但是那种场面那种疯了似的找孩子,像是在他脑子里出现过一样,他不敢想如今睿智冷静又温润的柳旭飞,会因为痛失孩子变成了失志的疯子。   前世看昼起疯疯癫癫他没感觉,只怕,隔得远远的,如今却一下子想到这背后要遭受了多大的打击和痛苦,才会疯。   禾边哽咽抹泪,“福来哥你继续说。”   赵福来一看这心疼人的模样心里也动容,便也不再讲惨的痛的说了,省去了铺垫开门见山道,“你来后我姆爹就好了,还待你比大郎三郎好,他很喜欢你把你当亲儿子,准确地说把你当走丢的四弟。”   “你愿意认个干亲吗,今后这屋子不用交租金了,吃饭也不用给钱,就当一家人来相处。”   赵福来留了个小心机,先抛一点好处让禾边开心和他亲近一些,至于更多的许诺还得姆爹公爹来做人情好处的。   禾边没反应。   赵福来眼底十拿九稳的殷切,变成了不确定的期盼。   禾边小声道,“我最近识字,一直分不清'辛'和'幸'的区别,老是会混淆这两个字。”   赵福来楞楞听着,怎么说到识字上了?但也催促不得,只得等着。   禾边道,“柳叔说,'幸'比'辛'多一笔,所以要我记住,这世上幸福、幸运总比辛苦多。”   他之前只记住了这句话。觉得柳旭飞很坚韧很厉害。   但现在,他也深刻体会到了这句话在胸口萦绕的感觉。   “我现在又幸运又幸福。” 第39章 第 39 章:喝酒   下山刚进镇上,柳旭飞顶着大太阳急匆匆朝他奔来时,禾边就心里偷偷喊了声小爹。   这声小爹,带着不由自主的痴想,他回神过来后只觉得自己贪婪又可怜。   可他想,这有什么可怜的,他既然认可柳旭飞成为他的小爹,那他就把这个事情努力变为现实。   这和渴求张梅林一家子的认可亲近不同,这次,他经历过防备、犹豫、试探、观察,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想要亲近。   那他便想要得到。   那就努力得到。   只是他没想到居然这么顺利。   禾边面色惊喜,眼里难受凝结的水汽散成了纯粹的波光,眼睛圆圆的,下眼睑至眼尾斜斜上扬着,眼尾又宽睫毛又长,赵福来发现这眼睛和珠珠还真像。   只是以前禾边不怎么和人对视,眼神虽然干净但是敛着光,空有轮廓,眼神并不出挑。这会儿好像华光闪亮,越看越和珠珠眼睛像了。   果然是有亲人缘分的。   禾边激动得嘴角几番蠕动,看得赵福来欣喜不断点头,但只听人道,“我要考虑下,等会儿给福来哥答复吧。”   赵福来嘴角喜气一滞,但随即也理解,“好好好。”   一直没说话的昼起道,“我同意的,小宝,夫夫一体,你喜欢的就是我喜欢的。”   禾边立马高兴地对赵福来狠狠点头。   甚至不由自主挽着昼起的手臂,手指忍不住掐他拧他,站着站着还躲在昼起身后了,只两眼激动的发光偷瞄着赵福来。   看来是为刚刚哭而觉得难为情了。   赵福来忍俊不禁,活像是把昼起当做了猫爬架似的。   昼起手臂被晃得动来动去,他轻拍禾边后背,将人夹在腋下固定住,禾边动不了,就两个眼珠子转啊转的。   昼起见禾边已经开心得晕乎了,便开口对赵福来道,“那这样今后家务分派下,每家衣裳自家洗,每家轮流做饭洗碗。柴米油盐日常开销对半分。”   赵福来笑道,“这怎么能行,说不好听的,小禾是姆爹的药,我们杜家该养着的。你们就不用管这些杂务了。”   禾边从昼起腋下探头道,“既然是一家人了,那也更要亲兄弟明算账了,以前村里多兄弟的人家,都是每月往中公里交钱,如今分摊伙食费,福来哥不该客气的,再加上三哥还得读书,用钱多。”   禾边说着,只觉得自己后脖皮肉被捏了下,他茫然抬头看向昼起,视线爬上健硕的喉结,只看到一个冷锐凉凉的唇角。   赵福来笑得开心道,“哎呀,这三哥叫得还真是顺口。”   禾边脸红,脖子后好像又被提了提。   只听他头顶昼起矜持又克制道,“他跟着我叫的,我平时私底下喊三哥顺口了。”   禾边疑惑看向昼起,刚一抬头,脑袋就被压下去了。   赵福来惊诧昼起会喊三哥?但也没多想。   禾边两人的提议,赵福来也不再推辞了,等公爹回来正式落户杜家,那家里的院子田产以及公爹赚的钱都有禾边的一份。今后自家家谱,禾边也会单起一脉。   这些都是应该的,平时日常开支分清楚也好,他也更喜欢事前说清。   “那这样就说定了,今天得好好庆祝庆祝。”   昼起道,“那今天我做饭吧。”   赵福来还没见过昼起做饭,看着昼起冷冰冰一个人,不知道做出的饭菜是不是冷的,“好,晚上试试你的手艺。”   赵福来看着两人,心里又满是熨帖。他真是没想到禾边要突然进山打猎,就是为了给三郎夫子送礼。   其实街上的议论他也有听闻。   但是人不能活在别人口舌里吧。   哪能听风就是雨。   他没少赵夫子的束脩,年节礼信都是郑重准备。   如果平日里有个好东西就要送去,这也太累了,他家负担不起。   而且,他没觉得赵夫子是那种计较、贪图恩惠的人。读书人都是一身清风,更何况,赵夫子以前当京官什么没见过,更不愿意和朝廷宦官同流合污,受奸臣排挤打压才归隐教书的。   赵福来虽然感谢禾边,但是觉得小题大做了。平白送礼还玷污人家名声,不过这次赵夫子家来客人,送些野味也是好的。   这事情,杜大郎也觉得没必要送这么多。禾边想也是,他们今晚就是一家人了,那得自己留一只兔子和竹鼠。   于是他拎着一只野兔子,一只竹鼠一只野鸡,赵福来把绑腿的藤蔓换了红布,又拿稻草穿腮拎了四尾野草鱼,挑的最大的个头,都快两斤了,一共四份礼,他和禾边一起送去。   财财一听也要去,他早就崇拜赵夫子已久,在他眼里,给他开蒙的三叔很厉害,能把千字文倒背如流的,那么他的先生肯定更厉害。   可惜赵福来不要他去,说是给他布置了更重要的任务,就是把小爷爷看好。   赵福来带着禾边一路招摇过市,就是让街坊好好看看,他家都拎着送礼了。   赵夫子家这会儿,午后茅草荷院清凉,亭子里设了书案,赵严背着手看其他两位学生做的文章,张齐鸣正在看杜三郎的。   赵严这小小的私塾尽管只三位学生,但是他搞的制度很严格。按照县学规矩,每月有小考,给三位学生排甲乙丙等级,要是三次都排末等就打发学生退学。   杜三郎已经有两次末等了。   这次,赵严为了显示公平亦或是给学生一个机会,换秀才张齐鸣来点评这首五言律诗。   而张齐鸣本在县学读书,因为成亲返乡休假,慕名前来拜访赵严。两人一见面,颇有相见恨晚的惺惺相惜。   而张齐鸣也觉得县学的夫子教谕不能教他什么了,有意拜赵严为师,便住了一段时日。   张齐鸣看着面前的杜三郎,姿态十分垂首恭敬,身上还有一股拧巴不安的卑怯。可他的诗句用词大胆不避忌讳。   赵严出题本意是以荷花为题,做一首表明秉性的诗。   其他两个学生都是投赵严所好,借物夸人,或是单独写风景美妙。但是杜三郎做的诗,张齐鸣看了都忍不住夸他一声——茅厕里的石头是又臭又硬。   竟然说世人只看到荷花高洁,没看到荷花根茎空心,一边嫌弃池底淤泥一边又吸收肥力。人们应该多看看淤泥的处境,它的存在不是为了背负污名,它有它自己存在的价值。   这首诗在张齐鸣看来指向性很明显,顿时明白赵严为什么不喜欢杜三郎的原因了。   赵严平日就喜欢结交志同道合的朋友,做山水田园诗文寄托才情,一副归隐清风做派。但是杜三郎的诗文里,一股愤世嫉俗的劲儿,要以笔杆写尽天下不平事,尽管杜三郎收着脾性,也看得出两人不是一路人。   赵严探花出身,却不利用自己的名气写诗作赋揭露民生艰苦。   而他的学生一个童生,竟然想干这些事,这无疑于站在了赵严的对立面。   杜三郎身上那点灵气也就格外扎眼了。   张齐鸣给了末等。   赵严看过后,背着手对杜三郎严肃道,“年安,我一直告诫你,读书是一件很纯粹的事情,先做人后做学问,而这之后功名利禄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两袖清风坦坦荡荡。而你屡教不改,急功近利,急于另辟蹊径博眼球,扬名给院试铺路,只看眼前于未来有害无益,难怪你学业比霜山和水汶进步的慢。”   李霜山和张水汶都是镇子上富户的儿子。   前些日子刚把千字文背完。   杜三郎抿嘴嘴角,低着头没一句辩解。   可他余光见两丈开外的院子站了个熟悉的身影。杜三郎一抬头,面色顿时僵硬。随后不敢看清赵福来神情似的,立马撇开了头。   可他那一闪而逝的惊慌和难堪无处可遁,全都被赵福来和禾边看到了听到了。   “你们这是……”赵夫子也看到院子里的两人了。   张齐鸣也扫了一眼过去,但见是泥腿子装扮,一个余光都没扫全就撤回来了。   赵福来失望的脸上立马挂着笑意,快几步走上道,“赵夫子,这不是凑巧吗,我家地里进了几个偷粮的小家伙,这顺手就给您抓来了。这些不听话的家伙,还得让先生好好教教规矩。再说平时教三郎读书也费心神,正好可以补补。”   赵严看着这几个鲜活的竹鼠和野兔子野鸡,还有那鱼,面色松弛了些,开口道,“三郎是刻苦努力的,但是用错了方向我也有心无力。”   赵福来忙指了一旁的灶屋,禾边领悟后拎走了,赵福来笑着点头道,“全仰仗您耐心栽培了,我们家三郎遇见你真是三生有幸,乡下村子难得遇见贵人,我们三郎定会努力,不会辜负您的教诲的。”   这些话,赵福来自认不会出错的。用词用句都是慎重再慎重,琢磨再琢磨,生怕得罪了夫子,让三郎难堪。   赵严看着赵福来满脸叹息,“你这个长嫂着实操碎了心,你回去吧,我会再尽力一试。”   赵严随后看一旁垂头的杜年安,开口道,“'读书谓已多,抚事知不足',王安石的《劝学文》早已经点名了你的问题,学无止境,越读书越知道自身不足,需破除自满盲目自大心态。本次入秋的院试你不用报名,我建议你再多学学,正好张秀才拿了以前的文章,你也多琢磨琢磨和他请教交流一二。”   “今天就到这里,明天来教一篇台阁体誊写的《劝学文》。”   一旁李霜山和张水汶等杜三郎带着家人走后,才松懈下来。他们早就看不惯杜三郎恃才傲物目中无人的模样,这下,不仅张秀才都知道他不足,先生也终于忍不了他,都有退学心思了。   一旦被赵夫子退学,杜三郎这辈子就算完了,以赵严在县里读书人的影响,哪还有人敢收。   而赵福来三人回家路上,没人说话。   赵福来是不知道如何说。   脑袋还懵懵的,难以接受。   一年花了十几两供小叔子读书,赵福来本以为名师出高徒,结果撞见夫子要摇头暗示教不了要退学。   赵福来心情很复杂,他没读过书,但受风气影响,认为夫子说的都是对的,尤其人家还是京官探花郎,全国第二。   他一个从来没出过镇子的小农户,之前还为自己给小叔子找到这样厉害的夫子而炫耀好久。   杜三郎的刻苦他是知道的,每天一回家就是吃饭教孩子禾边他们半个时辰,然后点灯到深夜,鸡叫一两遍后才睡,每月灯油都得三斤,耗费一百文出头。   他嫁来杜家时,杜三郎才九岁半,小时候的杜三郎伶俐可爱,尤其是十三岁中童生后,又换了先生进了探花郎私塾里,四年来怎么越读书越沉寂寡言。   赵福来心里一团乱,难道三郎真不是读书的料?   禾边却道,“杜三哥,你肯定能中秀才的。”   杜三郎没在意,三月前柳旭飞给他量身剪裁的青衫如今有些大了,袖口灌了风,露出瘦弱的手腕,他微微前倾着脖子,盯着地,好似捡那被打散的抱负和未来。   不被理解,孤立无援,兜兜转转他也开始迷失,开始怀疑了。   他真的是读书的料子吗。   他真的值得全家托举,只为一个漫长又艰辛渺茫的科举天梯吗。   现在他的夫子,经过千军万马的独木桥立在那端的佼佼者,也暗示他,他不适合。   一行人回到家里,赵福来丧着脸,杜三郎苦着脸,财财见状小心翼翼,禾边急得不知道怎么办。   前世,杜三郎就是中秀才了,现在放弃了多可惜。   “这是咋了嘛,一个个苦瓜脸。”   杜大郎把他们成亲时的红漆大桌子搬放院子里,他欢欢喜喜等吃饭时的好消息,一抬头就见几人这般模样。   “来来来,天大的事情都没吃饭重要,吃饱饭再说。”他大手一挥,赶鸭子上座似的。   赵福来最烦他这没眼力劲儿的样子,朝他撸嘴示意看三郎。   杜三郎虽然寡言少语但胸有沟壑,他不是拖泥带水的人,一旦决定,就当场说了出来。   “我不想读书了,我想等中秋爹回来后,我跟着他一起跑商。”   赵福来立即拧眉道,“这怎么行,你从六岁就开始启蒙,读了十一年书,”除了读书你还能……赵福来压下脱口而出的冲动,可话哪是压得住的,这些年的辛苦哪能接受?更何况他一向气性上来话就冲。   “那你这么多年的刻苦用功和全家的心血全白费了,白白在你身上浪费这么多年,都是我没管好家,这下怎么给公爹交代啊。”   “不就是夫子说你急功近利,这天底下谁不逐利,这是人本性又不是你的错,你慢慢来改掉就是了,何至于说出不读的话,我们也不会催你,该你读书的子儿一个都不会少,你就安心读书。你以为生意是那么好做的,赔个笑脸迎来送往,想要掏别人兜里的钱,你那腰杆就得弯着说好话。”   禾边听赵福来这话,只觉得窒息。   可他好像已经能理解两边人的想法了。   这场合,也只能闭嘴不说话。   杜大郎见杜三郎紧拧着脸,生怕三弟又说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话,他对赵福来道,“好了,三弟又不是拎不清的,他的努力用工我们全家都看着的,他从来不喊苦不喊累,现在喊一嗓子,就别忙着劝,听他自己到底怎么想的。”   柳旭飞抱了地窖里的酒坛子出来,就听几人杵在院子面红耳赤的。   一见他来,两个孩子皱着波浪眉跑来,柳旭飞见他们不安,开口道,“大人有分歧和你们小孩子没关系,又不是你们的错,一副胆战心惊的样子做什么,去把饭菜桌椅都端来,摆得整整齐齐让他们这些大人坐着好好吵。谁吵得好,财财和珠珠就给谁倒一杯酒,还得夸一句好怎样?好不好玩?”   两愁眉苦脸的孩子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争先恐后跑灶屋里。   柳旭飞来了,一锤定音,赵福来气性消了大半,杜大郎和杜三郎就更别说了,瞧着都能好好说了。   没一会儿,财财从灶屋里探出脑袋,纠结着小脸道,“小爷爷,昼叔说吵完再上菜。”   珠珠也探出脑袋补充道,“他是冷着脸说的。”   财财严谨道,“这个没必要补充,昼叔什么时候对咱们笑过。”   大人的吵架节奏被孩子带偏了,孩子没端来菜,倒是端来了两盘小菜,一盘凉拌马齿苋,一盘拍黄瓜。   财财道,“这是昼叔说的下酒菜。”   杜大郎刚龇牙,赵福来就斜他,杜大郎感觉到有人撑腰,可不怕夫郎了,立即拿把窄刃凿子和木槌,对着桌上的酒坛子的三重泥封,一下下敲打。   这酒可是他爹为四弟封藏的,现在他小爹拿出来,便是认定了禾边。   杜大郎接过禾边递来的湿巾帕,擦拭酒坛子周围的浮泥,揭开最后一层油纸,酒香瞬间肆意,给赵福来和杜三郎倒了满满一碗,又给禾边和柳旭飞倒了半碗。   禾边见杜大郎要举碗了,黑润的眼睛着急道,“他还在忙呢!”   杜大郎微微俯着身子,逗小孩儿似的,“他是谁啊。”   禾边支吾不说,被逗得不好意思,赵福来对杜大郎道,“你现在趁人不在就欺负,等人出来了,屁都不敢放。”   昼起声音从灶屋里传来,“你们先喝,不用等我。”   昼起说不用等,那就是真不用等。   现在气氛也不适合等人,一家子都疙瘩待化解呢。   杜大郎举起粗碗道,“这碗酒,敬在外奔波赚钱的老爹,在家帮我们养孩子的小爹。”   赵福来心里哼了声,杜大郎没听到但是默契地看过来,赵福来挑衅似的抱着碗哐哐就全干了。   杜三郎本就心事重重又拿双亲托词,哪有什么不干的。   禾边也抱着酒碗,碗边刚碰到嘴皮子就辣得吐舌头眯眼,柳旭飞笑了笑,一碗就干了。然后他给禾边拿了根筷子,禾边立马会意,那筷子蘸了点酒,含嘴里果然醇香,难怪都喜欢喝酒。   杜大郎又给三人再满上一杯,“这一碗敬赵福来,给小禾郑重介绍下,这是我过命的兄弟,为了这个家,他事事冲锋陷阵冲在前头,以前娘家娇养的小少爷,现在跟着我一起吃苦,感谢我兄弟不离不弃大家小家都一把抓。”   赵福来板着的脸被逗得一笑,杜大郎揽着他肩膀,他没好气得打开,“谁跟你是兄弟了,没个正形的。”   柳旭飞道,“小来确实是咱们这个家的大梁之一,大郎不重用,担子都压你身上了,我的两个乖孙子有你这样小爹,是杜家的福气。”   柳旭飞说完又干了一碗,赵福来担心他醉,但想他酒量还不至于。心里委屈埋怨,倒是被这一碗酒打得七零八落了。   杜三郎端起酒碗,他喝酒少,不耽误读书用功年节也严于自律,前面干了一碗此时脸颊染色。他本就少晒太阳,面颊生了胭脂红淡化平日的板正严肃,露出几分少年读书人的秀气俊美。   杜三郎道,“大哥大嫂。”   已经偷偷跟着喝了几口的禾边砸吧嘴有些晕晕了,但也下意识伸起脑袋,朦胧湿漉漉的目光在杜三郎和赵福来之间打转。   见杜三郎要开口,一桌人齐齐看来,短短一下,杜三郎脸颊涨红了。他努力肃然端正,但长久的苦闷孤寂到底是他把压倒了,露出几分孩子气性。   “我知道大哥大嫂、爹和小爹全家都为了我节衣缩食省吃俭用,逢赶集买了的猪肉都是为了给我补身体,家里一年到头就年关才置办一身衣裳。恩重如山,恩重如山真的压到我身上时,我才觉得喘不过气来。我熬夜点灯刻苦用功,但越努力越像是无底洞,丢进去的钱财、汗水、希望期盼,没有回音。但我们都知道怎么没回音?回落在我们身上的是焦躁是不甘心是更大的期盼更多的努力。我们每个人都压着,为了这么一个看不到头的希望。有时候我甚至都不敢有认输后退的念头,觉得自己畏难懦弱临阵脱逃,我怕辜负你们的付出,我以前有抱负有理想,心里还想装着天下事,可到头来,连家人都不能满足,看着大嫂对夫子点头哈腰我无能为力,谈这些显得可笑。”   “可我又不甘,挣扎,不认输,渐渐地,我能从先贤的一本本手作字里行间感受到沉寂的呼唤,那种汹涌蓬勃的力量在我胸口涌动,我觉得我能读出头,我可以家国两全施展自己的追求,可是,声望显著的夫子说我心性急躁,不是读书的料子。”   “进退两难,我原地踏步都是一种刑罚,全家为了我要去讨好夫子,我不想再这么消耗下去,所以不想读了,及时止损谁说人生只读书一条出路。”   杜三郎吐完这三四年憋在心里的郁结,眼里已经有些湿润,他双手端着酒碗敬杜大郎两人,“我不读书了,但是你们供我的开支我都记账了,我一定还回来的。”   两人都没反应过来,被大片大片的话塞得耳膜模糊,只两眼怔愣看着杜三郎一脸痛苦认命又释然新生的模样。   “啪”的一声。   桌上的几人寻声看去,只见禾边猛然揪着杜三郎的领口,他怒道,“不许放弃!你是能考中的!你一定能的,现在放弃还太早,你起码考一次吧!”   “要自信!”   杜三郎从震惊中回神,瞧着禾边面颊酡红,醉眼里没有平日温和内敛的笑意,只有肆无忌惮的命令。   杜三郎是有些感动的,但是他试图把禾边按回椅子上,禾边见他不听,脑袋左右转,醉醺醺扫了一圈不见人,叉腰仰天唤人,“昼起昼起,你快出来,打他,杜三郎不听我话,打到他听我话为止!”   一桌人都目瞪口呆了。   看着禾边面前的半碗酒都没了,醉后的禾边简直从小可怜变成了小霸王。   昼起也听见声音从灶屋里出来,他解开腰间系的包袱,长腿几步就迈到了醉鬼面前,不待他弯腰,醉鬼就伸手抱着他腰往身上爬,昼起手一搂,左臂做弯将人单手抱着。   禾边吐着醉醺醺的酒气指着杜三郎,眼里全是兴奋,耀武杨威道,“杜三哥,要自信!考秀才!”   杜三郎衡量了下禾边的神情,好像他不说就兴奋地下令昼起打他,至于昼起会不会听话……杜三郎上课时从来不敢看昼起,说他没有人气又能学习进步飞速,说他通人性,又给人危险的能不顾伦理律法。   杜三郎忙道,“要,要自信。”   禾边憋了下嘴,手指着他,“大点声。”   杜三郎满脸憋红,读书人最讲究举止礼仪,这般直抒胸臆他还是有些勉强。   可珠珠和财财没这些束缚,两孩子大声道,“要自信!”   接着,杜大郎赵福来柳旭飞三人那微醺的声音接二连三响起,“要自信。”   杜三郎苦笑,“这不是自不自信,这是事实。”   醉鬼毫无逻辑可言还觉得杜三郎不听劝,禾边要伸手打杜三郎,被昼起拦着手腕还委屈瞪昼起,酒意上脸眼尾都烧红了,泛着点水光瞧着全世界欺骗了他。   “你变坏了,你也不听我话变心了!”   昼起嘴角有丝笑意,禾边控诉下,酒香确实熏人,他当着一桌人凌乱又看热闹的神情,旁若无人哄起了人。   什么小宝摸摸我的心,小宝是我心尖肉,小宝离开你我不能活,小宝小宝的喊着,搂着人哄孩子似的还轻拍后背,一桌人鸡皮疙瘩抖了抖,都能做一道菜了。   一家人全都看向柳旭飞,柳旭飞立即收敛欣慰的笑意,轻咳一声,定了个调子,“挺好的,小时候毫无顾虑,开了就笑伤心了就哭,小孩子能开口说要自信,我们大人却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有话直说,不要藏着掖着,我们都是一家人没什么解决不掉的。”   “以前是我忽视了太多,老杜顾得了外面,就顾不了家里,从现在开始,你们孩子们肩上的担子,我也能扛一扛。”   杜三郎看向他小爹,他不能帮小爹做什么,到头来还得小爹为他操心,自责的同时,心里又觉得踏实不少。   昼起把禾边哄好,脑袋靠着昼起肩膀上,一半脸埋在胸口,露出眼皮子半阖眼觑着对面看热闹的人,睫毛湿了成缕,小嘴还嘟嘟嚷嚷,细听是在威胁杜三郎继续读书。   “不读书,我就吃了你!”   “我很厉害的,一村人都怕我。”   “这么厉害的我,说你能中就能中!”   凶巴巴的,可那眼里全然是对他的笃定和信任,杜三郎好像感觉血液有了牵引,热意进了眼眶。小弟或许自小长在他们身边,平日也该这模样。 第40章 第 40 章:认亲   昼起摸了摸他发烫的脸颊对杜三郎道,“小宝很相信你,那你就能继续读书。”   杜三郎:……   不要以为你用平静的语气说这么霸道的话,他就会信。   或许有昼起禾边这样黏糊不怕人眼光的做派,营造了过于松弛的气氛,杜三郎心里也松动敞亮了些。也不管他们听不听得懂,把自己跟着赵严的情况都说了,包括赵严对他诗文文章的批改意见,以及赵严平时区别对待,好像刻意冷落自己。   杜三郎说着说着陷入了矛盾,他果然不适合读书,连尊师重道都不会,他甚至有时候都觉得是被针对,夫子在打压他。   一个前朝探花出身的翰林院编撰,会打压他一个偏僻乡野的小童生?   这简直说出去让人笑掉大牙。   他果然是有些自负自满的。   要是真打压他,就不会把一些难寻的古籍孤本都借给他誊抄了,他们镇子上还没有卖书的铺子,就是县城里的书铺也没有。   杜三郎又闷了口酒,以前从没对人言的话都一股脑儿倒出来,柳旭飞越听越皱眉。   赵福来听不懂,杜大郎也不懂,但能感觉到杜三郎心里的苦涩彷徨。   而禾边本就醉酒,已经听得昏昏欲睡,迷糊着脑袋不管不顾的乱仰,等后脑勺被大手托住靠在沉稳有力的胸口处,有了安心的支点,他也彻底闭眼睡了。   昼起轻手轻脚换了个抱法,像是抱着孩童睡觉的姿势入座,而禾边对他很信任依赖,只是揪着领口,顺着他的力道换了个姿势,睫毛都不曾眨下。   昼起确认禾边睡得舒坦后,小声对杜三郎道,“我前些日子学了一个词,'兰因絮果'。”   这书是以收集了诗文和典故而出名,是赵严借给杜三郎誊写的手抄本。   昼起怕打击禾边的识字信心,没告诉他千字文他跟着读一遍就记住了,平时翻书也去杜三郎屋子翻。   “或许最开始赵严是想认真培养你的,但是后来心生芥蒂,你们两个理念不和,注定分道扬镳。”   “读书科举要扬名,做官也得扬名,我近日看书,也看那书里有类似案例,面临朝廷斗争奸臣当道,有人为民请命粉身碎骨,有人明哲保身请辞归隐韬光养晦,而赵严上下结交,即使在乡野,潜心经纶诗赋的名声也传到了朝廷百官耳朵里,为后面起复入朝铺垫声望。”   “他避开了斗争,只待朝局明朗后再谋划入局,开始他的为官之路。”   “《论横》提到‘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他或许不在乎百姓民生,只在乎自己官途谋划。所以他立自己恬淡自持的清流人设,写田园风土人情。明明就在村野,也知赋税苦役民间疾苦,却不写这些,写的全是一些何不食肉糜的辞藻华丽之作,你一个童生却立志为民请命用辞激进,在赵严看来,你刺了他最在意的点,是在打他的脸。”   杜三郎听了有些恍然要悟,但又觉得开了一半,朦朦胧胧觉得这也是个人片面角度猜测,赵夫子不管如何,还是他的授业恩师,他道,“或者是夫子此时蛰伏只是为了躲避祸害,一遭潜龙出渊……”   昼起道,“今后他要是个好官,这便是韬光养晦忍辱负重,懂得政治谋略手段最后施展毕生抱负理想的好官,要是个贪官,这就是沽名钓誉,名利场上汲汲营取的墙头草。”   “可这些都和你没关系,目前你们不合适,你退学另外找夫子或许是条出路。”   杜三郎眼神原本一震豁然开朗,但听了这后面一句又觉得无望。   沉默半晌。   昼起该说的也说了。并不再多说。   要不是看在杜三郎这经历和禾边以前有相似之处,昼起也不会插手。   赵福来终于懂了,也理解杜三郎为何越读越苦闷孤寂,此时心疼起自己送的野味来了,又道,“那赵夫子真是人面兽心,以为他是个好的,结果对三郎不好还好意思收东西。要是知道三郎找其他先生,会不会利用自己的声望使绊子啊。就是我们去县里找夫子,怕都没人敢收。”   杜大郎也犯愁,只以为读书人都是高风亮节的,哪知道这么多弯弯绕绕,他家三郎一个孩子哪能搞得懂这些。   这简直就是一个权威长者对一个蹒跚学步的稚子的灭顶打击,难怪老三越来越孤僻。   杜大郎眼里愧疚又满是无处发泄的恼火,他拍拍杜三郎肩膀,“要不然不读了,我觉得做生意也好,老爹的生意这几年也是越来越好了。”   柳旭飞摇头,“小本生意一层层剥削卡税,打点城门进出关系,逢年过节都要给守门官送礼节,在村里没有亲族帮衬……”   柳旭飞说到这里,没说完杜大郎和杜三郎却懂了,两兄弟眼里都有些恨意,小时候被赶出来的记忆尤新。这也是他们爹为什么砸锅卖铁也要供老三读书的原因。   这世道哪里都是网,越是底层越受欺负,逃不掉,不如拼命搏一个人人艳羡又尊崇的高处。   柳旭飞想了想道,“赵夫子应该没那么小心气,他能在我们这里归隐十年,说明他是谨慎善于隐忍的性子,他在乎名望,真对三郎出手只会弊大于利,我们自己退学,再拜别的夫子,赵夫子应该不会从中作梗,至于能不能有没有人收,这就得看我们自己的本事了。”   杜大郎道,“对,这个镇子上不收,那其他镇子上总有愿意收的。”   赵福来不胜酒力,这会儿已经眼神恍惚,说话大舌头了,一张圆盘杏脸红了两坨,攀着杜大郎的肩膀对一旁杜三郎道,“三郎,大嫂对不住你,以为给你找了个绝世好运气的名师,结果白白浪费你这几年心力,害得你什么都憋在心里也肯说。”   杜三郎忙道,“大嫂你千万别这样说,说来说去都是我的问题,大嫂是好心拼了全劲儿想给我找好先生,只是我没这个能力和缘分接住。”   “不对!什么叫你没这能力,三郎要自信!”一直昏睡的禾边突然扬起脑袋,两眼圆瞪,可也只浮上水雾,看起来要伤心哭了。   杜三郎暖心一笑,“好!要自信!”   禾边要从昼起身上起来,昼起双手环住不让动,“酒意头晕小心栽了。”   禾边酒意后的五官揉了朦胧雾气,水眸迷离,迟钝片刻,他抓了抓脸颊,得出了奇怪的结论,“你不让我吃饭!”   昼起道,“怎么会,我抱着你喂。”   几人已经麻木了,赵福来也双手撑着重重晕晕的脑袋,倒在杜大郎的胳膊上,“哈哈哈,羞不羞。”   禾边道,“要自信!”   “好好好,要自信。”赵福来道。   喝醉后的禾边很是豪言壮志,“三郎,当你觉得无路可走的时候,这时候就是老天爷给你安排的新出路,越遇到困难,说明我们在进步在成长,要自信!”   “来来来,走一个走一个,要自信。”杜大郎把赵福来往他小爹身上放,起身给几人倒酒。   柳旭飞一手揽着赵福来,一手碰碗,结果碰了个空,赵福来脑袋已经栽桌子上了,柳旭飞把赵福来扶起来,“来,老赵,你不行啊,就醉了。哈哈哈,我可还没醉。”   杜大郎杜三郎:……   你还没醉,老赵都喊出来了。   这像话吗。   杜大郎也有些晕乎,这不是乱辈分了吗,他这是和叔辈乱-伦了?   杜大郎浑身打了哆嗦,财财和珠珠饿的肚子呱呱叫好几圈后,一桌人终于注意到小孩子眼巴巴的眼神,开动吃饭,一边吃边喝。   昼起抱着禾边喂饭菜,赵福来也撅着嘴要杜大郎抱着喂,可把杜大郎臊得跳脚,整个脸猴屁股似的滚烫,你不要过来啊!他们中年夫妻搞这些不恶心死人了。   柳旭飞见财财和珠珠好奇打量禾边和昼起,给孩子碗里夹了白菜丝,珠珠不喜欢吃白菜,但是见大人都醉醺醺的,没必要和醉鬼计较了。   杜大郎刚见珠珠皱眉硬吃,他道,“不喜欢吃别吃了。”   话刚说完,珠珠眼睛一亮,原本只舌尖咬一点的,这下刨着碗里的白菜丝吃了好几口饭。   财财道,“原来珠珠不是讨厌白菜丝,只是不喜欢爹爹做的。”   杜大郎扎心了。   昼起第一次做菜,只挑的家长菜,清炒冬瓜片、白菜丝、南瓜叶子、洋芋丝,而他杜大郎做了麻辣野兔肉。   昼起给禾边夹了兔肉,禾边吃了说好吃,杜大郎想说可不嘛,他手艺怎么会差。昼起给禾边夹了素菜,禾边两眼一亮,说超好吃。   这小夫夫就爱腻歪,这明显有失公允了。   不等杜大郎给赵福来夹菜求主持公道,赵福来已经喝完一碗丝瓜汤,酒意醒了大半,不可置信看了下丝瓜汤,再慢慢尝了下,而后对杜大郎道,“他比你做的好吃诶。”   杜三郎也觉得。   但是他从没下厨做饭,还是不敢得罪做饭的。只是暗暗看了昼起一眼,明明只是日常看人做菜,只是听着他读一遍书,昼起居然都会了。   这还是人吗,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博闻强记过目不忘这样的人真的存在啊。   不科举可惜了。   杜大郎看着今天的菜明显比平时吃得更快,有些不服气。觉得他们肯定是喝酒了醉了,等他明天做的时候一定拿回他的夸赞。   禾边吃了几口饭菜后,脑子清醒多了,看到夹在自己嘴前的菜,他没动,昼起还有些疑惑,轻声问,“不爱吃了?”   禾边又不争气地张嘴,张得大大的,怎么不爱吃,爱吃得很。   只是吃着吃着,眼眶就起了雾气发了热。   他用余光偷偷扫了眼,大家都脸上酡红,醉得偏三倒四用手撑着脸垂着眼,哪有心思笑话他了。   就是辛苦财财这个八岁的孩子,拿着筷子发菜似的,给每个大人碗里都夹菜,生怕醉鬼不会夹菜似的。   财财和珠珠这两孩子,真是长禾边心坎上去了。   他假想奢望的童年、性格,在他们身上摸到了影子。   禾边从昼起双膝下来,坐在一旁也同大家摆一致的姿势饭后放空——双手撑着脑袋,望一桌酒菜,望四方院子,望天。   这会儿夕阳烧了半边天的团絮云,红艳艳的光揉碎了院子,桌上的菜、酒碗、人脸都沉浸在惬意恬淡的光晕里,禾边酒碗里有个黄橙橙的梨子,禾边拿筷子夹没夹起来,仰头一看,原来梨子挂在树上的。   树上的梨子被夕阳映了一层橙黄的光,看着格外可口,恰好风微微吹动晃了晃,禾边就感觉那梨子在他眼底晃着要掉下来。于是他捧着脸仰头张嘴,张得大大的等着,可等了片刻也不见掉下来。   禾边眉头波浪撇嘴,扭头看昼起。   昼起笑道,“好了,是我不好,害小宝张嘴嗷嗷待哺等那么久。”   昼起叫财财在梨树下捡一颗手指头大的石子,财财立马捡来递给昼起,又等夸夸的站在一旁。   奈何一向把禾边夸得肉麻的昼起,对旁人的需求都很淡漠,甚至自动忽视。   没得到夸夸的财财有些失落,但昼起又给他布置了新的任务,指定他站在梨树下的位置,然后叫他把衣兜掀起来,做接捧的样子。   财财已经八岁了,虽然镇子上小孩子和中老人天热都会脱衣裳光膀子,但是财财跟着杜三郎读书注重礼仪,已经有了廉耻心,杜大郎以前在院子里洗澡财财都会说他的。   杜大郎看财财纠结的满脸通红,“他不会掀衣兜的。”   但是打脸很快,财财掀开衣角捧着接,只见昼起随意抬手,石子咻得划破红霞飞了出去,清脆咔嚓一声,枝头上的梨子坠落在财财眼底急速放大,稳稳掉进了他的衣兜里。   “哇!!”   小孩子的崇拜和夸赞从来都是毫不吝啬的。   尤其财财和珠珠早就好奇偷偷观察昼起崇拜已久了。   这下尖叫呐喊欢呼迅速蔓延了院子。   “天啦,神仙!”珠珠捂嘴大声激动。   就连其他几个大人都惊呆了,这身手他们从来没见过。杜大郎以为这手法,只存在地摊上的小人里。   今天可真是开了眼了。   财财检查梨子没一点破损,飞快跑到昼起身边双手捧过。昼起接过,袖口擦了擦喂到禾边嘴边,禾边咬了口,看到财财眼巴巴求夸的眼神提醒昼起,要感谢孩子的。   昼起道,“做的不错。”   尽管冷冰冰不含感情,但财财不会和他计较的。因为小爷说有的人冷漠不是因为本身冷漠,而是他不会表达。   财财两眼亮晶晶的,小心问出好奇已久的话,问昼起是怎么打到这么多野味的,又是野猪又是野兔野鸡,还有养在木盆里的野鱼!   他爹可进山啥都没捞着。   杜大郎见儿子揭自己老底还把自己排位降低,心里酸溜溜的,作势要打财财。   财财可有眼里劲儿了,往禾边那里躲,禾边探出身子拉他,昼起怕他摔倒,长臂一揽,这下禾边和财财都被他护住了。   珠珠起哄道,“哥哥胆子肥了,肥了,爹你可以宰杀吃了。”   杜大郎张牙舞爪要抓财财,昼起伸手拦住他,财财吱哇乱叫,禾边也哈哈大笑。整个院子好像有了脉搏,在强劲地跳动着,各自的笑脸是开着的花,在酒意和稚子打闹嬉戏中无忧无虑地静默摇摆,放松发呆。   禾边忽的有所感觉,就好像他本该就属于这里。   他不用刻意讨好卖乖卖力,喝酒撒泼也有人配合接住,他好像真的在做梦,梦到了他小时候一遍遍幻想的家。   禾边扭头就对上斜角柳旭飞的眼神,或许柳旭飞背后有光晕将人神情罩得模糊,禾边竟然觉得那眼里有慈爱和无言又伤怀的疼惜。   禾边心里一热,脑子本来就空白着,陡然的冲动毫无阻碍地奔涌出胸口时,心狠狠跳了一下。   “小爹。”   背光里的柳旭飞身形一僵,而后只笑笑没说话。   “小爹?”禾边又试探喊了声。   这下,杜大郎赵福来杜三郎甚至连孩子们都齐齐看向他俩。   柳旭飞没反应,只是眼里有些游神,禾边面色有些失望,慢慢低着头了。   赵福来扯了扯柳旭飞的袖口,“小爹,小禾喊你爹呢。”   神情怡然的柳旭飞立刻有些被戳破的慌张,强做镇定一般道,“别想诈我,我没病,我没应,我知道是假的。我没应。”   柳旭飞像是迷失在那温暖光团里的鹿,他的眼里小鹿呦呦呼唤,他却不能应答,一旦应了,就有人强行打破这宁静祥和的画面,告诉他这都是假的。   他所拥有的,还是日复一日无穷无尽的落空和痛苦。   他说着目光游离起来,喃喃道,“我很努力的,我听见他每天喊我小爹,我都没答应,我不会吓到他的,我不会把他吓跑的。我真的没病,不,我病好了,自从禾边来了,我病就好了。”   桌上没声了,夕阳烧起来了,红淹没一切吞没了蝉声,禾边眼泪也决堤了。   众人都不忍看。   一个自小就渴望亲情的,一个常年饱受失去儿子折磨的。   这是老天给他们的缘分。   禾边也觉得如此。   在酒意的发酵下,禾边心底的执念飞速膨胀把他吞噬。七岁前,模糊痛苦的记忆又清晰浮现,自他有记忆起,一年四季都是一件破烂衣裳,夏天晒得中暑,冬天冻得脚丫子青紫。买他的人家说本看着他长得粉雕玉琢的,买来做小厮书童陪小少爷,但发现他越来越笨越来越丑,嫌弃他干活慢又胆小,打骂后都教不会,又把他卖了。   后面他越来越丑,面黄肌瘦一看小苦瓜又笨又呆没人愿意买他,有没办法生孩子的把他买回去也是睡牛栏里,后面那户人家生了孩子,又把他卖了。   兜兜转转被卖了多少次禾边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自己永远一身跳蚤蓬头垢面,他明明一个人走得好好的,一群小孩子追着他打,追着他骂小乞丐。   以前他还伤心难过,但后面也管不了那么多,饥饿只有饥饿,一听到别的爹娘喊人吃饭,他也不管不顾冲人家去吃。   主人家一脚就把他踹飞,嫌弃晦气,骂他哪里来的小乞丐找自己爹娘要饭去。   那一刻他怨起了他爹娘,但又想,自己是孤儿,能怨什么。   怨老天不公,给了他小命又专门让他受折磨,这世上任何一个大人孩子都能对他拳打脚踢,他无力反抗但别人也别想再欺负他,他想跳井,后面遇到了假惺惺的田家人,虚情假意消磨了他最后一丝警惕和清明,被骗被糊弄了近十年。   可现在,禾边不怨了。   禾边泪眼婆娑对柳旭飞道,“小爹,真的是我在叫你,你那天说忘年交就是我不是你生的,但是我却长在你心坎里,我那时候就想我要是你生的该多好。我可以叫你小爹吗?我会当亲爹一样侍奉你的。”   柳旭飞还是没反应。   柳旭飞不敢对视。   他眼神飘移虚虚躲避,可滴在他手腕上的泪珠烫了他,他抬头就见禾边泪流满脸。没有一个当父母的能看这样的场景,更何况柳旭飞什么都明白。他见禾边第一眼起就没有缘由的想哭,他笃定禾边就是他的孩子,但他没证据。只凭着越看越像的五官,别人只会说他又失心疯了。他怕吓到禾边。   可现在柳旭飞顾不得这些了,他一把抱着禾边,好像透过他单薄瘦小的身躯,看到了长年累月被虐待的过往,柳旭飞耸动着肩膀,抖着的手指不住地抚摸禾边的后背。   没有声音,可大家都看到了那张流泪的脸。   渐渐的渐渐的,柳旭飞像是释放终年心结,拍着人的手指缓慢凝滞,居然醉晕了过去。   赵福来酒倒是惊醒了。   本来今天饭桌上的重点就是认亲的,但是事情一件件被打乱,现在禾边和小爹都醉了,柳旭飞居然哭着睡着。和以前醉后的痛苦不同,这次脸上是幸福的满足,像是主动沉浸在梦里不愿意清醒。   赵福来起身拉柳旭飞要把他扶进屋子,柳旭飞慢慢醒了,他拉着赵福来手道,“老赵,我给你说,我找到岁岁了。来,岁岁,这是老赵。”   赵福来尴尬怕禾边介意,禾边倒是无妨,不管真假,落在他身上的关心是真的。而柳旭飞完全符合他对小爹的幻想,他就想认。   禾边还醉醺醺的拉着柳旭飞不撒手,“要和小爹睡。”   醉酒脑子迟缓的柳旭飞接受到消息,伸出手就想拉禾边。但是一拉只抱回了一把空气。   赵福来看着楞楞的柳旭飞道,“被昼起抱走啦,说是明天你一睁眼就能看到精神饱满的禾边,现在你们各自歇息吧。”   柳旭飞也好哄,赵福来架着他回屋子,想起刚刚那场面,赵福来酒都要笑醒了。   一听禾边要和小爹睡,一直吃菜的昼起动了,抱起禾边就送他回屋里睡。禾边拉着柳旭飞的手被强迫分开,哭得好伤心,被昼起抱着还对他拳打脚踢。   杜大郎看得肉跳,只盼禾边早上起来什么都不要记得。   昼起把活蹦乱跳的醉虾抱进屋子里,后脚踢合上门,将人禾边放床上,禾边醉得不认人,像是被抱回新家被迫和娘亲分离的孩子,吵着闹着要喊小爹。   他好不容易养出的安全感,就这样轻易得给了别人。   昼起俯身半跪床边,捏着酒疯子的下颚,禾边满眼满脸湿漉漉的,他冷淡的注视着,“我重要还是柳旭飞重要。”   即使醉了禾边也感受到了危险,不哭了,支吾后躲,他刚转身就被昼起压着咬了下来。   绝对的身高和力量压迫下,困成了一方黑暗枷锁囚笼,禾边动弹不得,慌张害怕到了极点,近在迟尺的呼吸中又闻到熟悉安心的气味,霎时委屈铺盖天地。   呜呜呜。   “你讨厌!”   “我不要你!”   昼起捧着他脸,一点点舔了挣扎的泪意,“宝宝,想好了再说。”   醉鬼哪有理智可言。   别说禾边脾气本就被昼起惯得有些口无遮拦。   “呜呜呜,你滚,我不要你!”   “那你要谁。”   黑润的圆眼盯着眼前蹙眉冷沉又烦闷的男人,好陌生,禾边缩了缩脖子,呆呆抽噎道,“要,要我相公。”   说完,发现自己还被囚禁在结实的双臂间,想哭又不敢哭,单薄的胸口都压得起伏抽动起来了,黑亮亮的眼睛巴巴地望着人,泪珠子扑簌簌的掉,瞧着可怜极了。   昼起叹了口气,扭过头,片刻后又转头看向禾边,柔声道,“相公来了。”   禾边强忍着的眼眶霎时决堤,“呜呜呜,相公,刚刚有个人好凶好凶,我怕。”   昼起拇指轻轻擦去他嘴角的泪水,亲他额头道,“放心,相公在呢,今后没人敢凶你了。”   我也不行。   禾边立马扑他怀里,昼起越哄越哭得大声,昼起恨不得穿回去打刚才的自己,禾边本就胆子小,吓唬他做什么。   昼起吻着他湿哒哒的侧脸,“小宝,对不起。”   禾边肩膀抖了下,抽噎一口气上不来,哆嗦着嘴角,埋头呜咽道,“不,不是,我是,是觉得我坏得很,老是忽视你。”   禾边抬头,双手紧拽着昼起的胸口,仰头伤心道,“呜呜呜,你,你还愿意和我天下第一好吗?” 第41章 第 41 章:老爹   第二天早上,日上三竿。外面街道都醒了,院子里还都静悄悄的,晨曦笼罩着院子,落在每一寸泥地上,唤醒新鲜的生机。   财财起来给珠珠扎好头发,两孩子坐在石阶上捧着脸一时间脑袋也有些懵。   忍不住琢磨昨晚混乱又像年节般高兴的气氛,好像做梦啊。他们家多久没这样了?   珠珠年纪小,问哥哥,“小禾叔现在成了我们的亲叔叔了吗?”   财财疑惑了下,“你喜欢小禾叔叔吗?”   珠珠,“喜欢啊,就像是洋芋一样,还是那种地窖里放了一个冬天的洋芋,枯瘪瘦瘦的,像是要烂了,但是种在地里就生根发芽开花了。”   珠珠虽然不满六岁,但是从五岁开始就跟着下地干活,常见农活就是帮大人把切好的洋芋种子摆地里。   财财更喜欢昼起一些,觉得他厉害又神秘,就是冷冰冰的都让他前扑后继!能让这样厉害的人护着疼着的小禾叔叔,一定也是厉害的。   财财道,“既然喜欢,那现在开始就要喊四叔了。”   珠珠不懂为什么不叫小禾叔叔。   财财想了下,“因为大人说都要成为一家人,你看我们就喊的是三叔,而不是年安叔叔。”   珠珠懂了,然后摸摸肚子,饿了。   财财明白。   然后两人跑去鸡圈,把不下蛋的三只母鸡分别抱柳旭飞和赵福来屋子里。   鸡虽然被财财喂过,但进到陌生的屋子,顿时咯咯咯蹦跶飞跳。   没一会儿,屋子里传出赵福来睡意凶声,“杜汀鹤!”   财财被叫大名,顿觉不妙,立马躲珠珠背后。   但财财免了一顿打骂,南屋和西屋几乎同时打开,柳旭飞和禾边同时寻声望去。禾边宿醉隐隐作痛的额头顿时醒灵了,想起昨晚的闹剧有些羞臊有些闪躲,里面的昼起毫不犹豫把他推了出去。   禾边局促难言,但见柳旭飞有些失望的神色,禾边小声道,“小爹……”   柳旭飞落寞的眼神一亮,扶着门框用力点头,应答却是轻轻的,“嗯。”   日头照脸上发热,居然不是梦不是幻想吗?   柳旭飞见禾边面色不自然,怕是酒醒后觉得臊脸,他一时也没想到什么好的措辞,这时候不刻意提可能还好些。   财财道,“四叔,快出来洗脸。”   随着这声欢快的“四叔”几个屋子门嘎吱声响,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昼起打井水,屋檐下排了四个木盆,八口人一起刷牙洗脸,杜大郎最敷衍了事,没几下就漱口吐了,赵福来嫌弃他,杜大郎嚷嚷要去和面做面疙瘩,肚子饿融了。   杜大郎哼着小曲儿,昨晚那么多菜,素菜都吃完了,就他的红烧兔肉还剩一碗,他家的习惯,好吃的舍不得吃的荤菜,留一点等第二日丢一些青菜,又是一顿丰盛的美味。   搞起菜来也方便,财财两孩子没喝酒,财财早起来就去地里摘菜回来了。没一会儿,八仙桌上就摆了两大木钵,杜大郎一脸小二报菜名的堆笑,“来喽,热腾腾的面疙瘩,麦子是新的,劲道又麦香浓郁,兔肉什锦杂烩,保管您几位吃了香掉舌头。”   卖力吆喝没一个人搭理。   都饿得不行。   禾边趁昼起给柳旭飞盛面疙瘩时,闻到扑鼻的香气夸了几句,其他几人也抱着碗吃得香,杜大郎这才满意。   饭后,柳旭飞对禾边道,“小禾,等中秋时,老杜回来咱们一起去里正那里把户籍变更下。”   禾边道,“好。”   赵福来见他一早上就避人似的畏畏缩缩的,“咋啦,要自信。你忘记了?”   缩头乌龟的头被迫扯出来,禾边闭眼咬牙,“对!要自信!”   柳旭飞笑了下,吃完饭后开始一家人说自己的安排。   柳旭飞道,“我今天就拎些肉和方糖去赵夫子家,给三郎把学退了。”   赵福来惊讶,柳旭飞出门都很少,一直都是他和赵夫子那边打交道。他刚刚都在想他去给赵夫子说退学的事情,要是人家刁难,他就撒泼打滚反正也是乡野村户,舍得一身刮。人家清贵读书人怕是嫌弃的很,只想把他家打发的远远的。   杜大郎也不愿意他小爹去。印象里,二弟因为生病没钱治病,四周邻里能借的都借了,二弟病逝后,小爹一直和爹在外面跑商还债,是他带着弟弟们住村子里。后面他没看住四弟,被老头子哄去卖了,小爹愧疚自责有些失常,自此后基本闭门不出。   杜三郎道,“小爹,我自己能行的,夫子不会为难我的。”   柳旭飞道,“不用说了,这事我出面。年轻时我也跟你爹四处跑,这点事情我能搞定。”   这样说定后,也没人敢反对,赵福来就打算把地收拾下种蒜头,杜大郎说先去给禾边两人借辆骡子再挑粪浇菜地。   禾边的马被李茯苓前些天借去进城拉货了,说是补工钱的,禾边看赵福来面子也没要。   昨天赵福来去娘家问马,结果马又被她大嫂赶着回娘家去了。   赵福来心里气得要死,不知道怎么给禾边说,但禾边反而还开口宽慰他,这事情才暂且没闹出来。   就是现在用马不方便,禾边两人今天打算去隔壁镇上李杏娘家那边,问问绿豆糕的生意。   不过昼起还得先把昨天摘回来的平菇处理下。   赵福来虽然觉得种菌子听都没听过,但还是帮禾边他们把菌子根部裹了地里肥土,用芭蕉叶包着放水缸阴凉处。   杜大郎其他大人也没在意,唯独两孩子觉得十分新鲜有趣,并觉得一定能成。   柳旭飞算是这里面见多识广的了,他倒是听过在深山老林里找朽木种菌子,但是这种耗时要两年,有没有菌子还不一定,基本上和野生的也没什么区别了。   昼起也知道古代基本上是用枫树朽木放林子里自然收集孢子,这成功率低效率慢,即使一两年收集到了孢子,发菌期菌丝生长也得近一年。所以市面上几乎都是野生的。   后世科技发展,用玻璃试管加琼脂培养基高温灭菌试管母种,这个时代昼起暂时还没接触到剥离,便用竹筒代替,琼脂培养基用土豆泥或者米汤平替,用含有碳酸钾的草木灰代替化学抑菌剂。   具体效果如何昼起只能等试过才知道。   他把新鲜的平菇切块,把煮熟的洋芋泥倒入煮沸过的竹筒里,再用油纸一层层密封,一共准备了七个竹筒,放灶屋橱柜下,这样孩子也不会绊倒。   夏天气温高,等几天应该就可以出菌丝了。   搞完这些,杜大郎从外面也回来了,大喊道,“我借车回来了!”   财财一听就兴奋了,也想和禾边他们去,结果兴冲冲跑出去,就听他爹道,‘车没借到,酒铺的骡车下乡收苞谷小麦子去了。他们酿酒铺子就是要抢新粮酿酒。米铺的老麦也是同理,我看着两家人都急匆匆的,八成又因为收粮闹矛盾了。”   财财道,“没借到车那爹你高兴什么。”   杜大郎道,“有热闹了啊,有热闹后,咱们家不是风口浪尖上了。”   财财珠珠没懂,杜大郎不想带坏孩子,对禾边挑了下眉,禾边没懂,昼起倒是懂了。没看出来杜大郎还是个有心机的。   杜大郎提醒道,“小爹他们等下就从赵夫子家回来了。”   杜大郎以前说小爹都会加个我,这次没有。   禾边心里暖暖的,反应过来了,“你偷偷跟去了?”   杜大郎点头,他能不跟去吗。他老爹出门三声五令要他照顾好小爹。他就躲在赵家外的竹篱听着,隔了个荷花池,又有院子的,啥也听不到。   不过没一会儿,赵严的笑声倒是传了出来,还有几分爽朗。   杜大郎咬牙又听了会儿,他小爹美貌惊人,外加老爹常年出门在外,生怕旁人有什么觊觎,但没一会儿,赵福来就跟小爹出来了。   杜大郎见事态明朗,就赶紧跑回来了。   相信要不了多久,街坊邻居就要开始说他家是非了,所以杜大郎倒是希望其他两家掐起来,不要说他家。   当然谁要是敢当面说,杜大郎定不轻饶的。   他自十三四岁起,老爹不在家的时候,他就熟练拿刀砍那些多嘴多舌的。   杜大郎就是对禾边有些愧疚,“没借到车,那你们要不再缓缓?我去李菊香娘家催催。”   李菊香娘家隔了个镇子,远得很。   禾边也不是什么娇气的主,双腿就能走。他不想等,就像破土而出的春笋压不住了,心里迫切想干成一件事。   没有车,走到隔壁镇子得一天。   日头高高挂,热浪亲人得很,要烧了汗毛似的往人脸上贴,大人都耐不住,禾边也没要李家小孙子跟着。   自己问了办寿人家的具体方位,瘦弱的腰间挎着大大的水葫芦,脑袋戴着柳旭飞送的灰纱帷帽,挽起昼起的胳膊就出发了。   禾边吃苦耐劳惯了,只是走走路,就是走断腿对他来说也是轻松的,总比背一大背篓苞谷走半天山路强很多。   水葫芦都不要昼起拎,他以前总见村里田武腰间挎着,渴了就地喝一口,神仙水似的,馋的禾边直抿嘴。所以如今他有了,也当宝贝似的。   昼起要背他,禾边丢不起这脸,沿路都有农田庄家,秋收要开始了到处都是人。   禾边其实也逐渐摸出昼起的脾性了,昼起好像没有任何规矩也不在乎别人评价看法,甚至他的眼里漠视一切,一种淡淡超脱的游离。   他好像从来不会为铜钱着急,也不会为地里庄稼束缚,他好像空心的假人,但是他眼里又都是自己。   以前他总会不安,总觉得这样好的人怎么可能属于他,天上哪有掉馅饼的事情,要么居心不良要么隐忍欺骗。   他肆无忌惮乱发脾气,实际上小心翼翼的试探,窥伺着昼起的真面目。但是昼起总是温柔耐心的包容他。   现在他不想这些有的没的了,他自己变好那一切都会变好。所以他迫切成长。   路上碰到一户人家下枣子卖,拇指大金灿灿的像个金蛋子似的,昼起买了一斤,花了十文钱。   禾边就这么一路嚼着脆脆的枣子走,路上田里有人看着他戴着帷帽很是稀奇。还农户撑着脖子,大声议论,说要么是个绝世美人要么就是丑得见不得人,看这背影就是个丑的。   昼起面色冷沉,他刚要转身,禾边就抓住他手腕,自己掀开了帷帽对那几人指着骂道,“你才丑你们全家都丑!”   别人讪讪说只是开玩笑,小娃子气性怎么这么大。   这话可激到禾边了,他隔着半条路冲去人家田埂,见身后跟着的高大人影,才放心指着人鼻子骂。那是和人狠狠聊了一番过去未来和现在,骂得人面色涨红想要发怒,禾边又一句开玩笑的,你生气做什么。   也不管几人又怒又畏惧昼起的眼神,转身挽着昼起就走了。   就说他以前太惯着别人了。   禾边拍拍昼起,“狐、老虎,真好。”   昼起知道他想说狐假虎威,但禾边这充其量就是个善良又温顺的小猫。   走到午后时,这是日头最晒的,禾边也有些顶不住觉得头皮都要晒炸了。他这时候才意识到,走山路还没那么晒,有树荫遮挡,不像这光秃秃的日头下硬晒。   要晒融化了。   禾边偷偷叹了口气,小小声,怕昼起笑话他出门时的信誓旦旦。   昼起没笑,试探伸手碰禾边腰间的水葫芦,见禾边没捂着不让了,便取下拎自己手上。   这时候身后有哒哒蹄声传来,那声音在干紧发硬的土路上能搅得耳膜一震。   禾边两人回头,是一辆拉货的骡车。   赶着的是一个中年人。   戴着破檐的斗笠看不清五官,露出的一截下巴粗犷带着胡茬儿,褐色短衫八成新,手臂松松的拉着缰绳,胳膊晒成古铜色,一条伤疤从手臂蜿蜒到手肘,看着结实又油亮得反光,一身饱经风霜的凶猛悍匪气。   就这样来路不明的人,昼起伸手拦车。   禾边吓得拽紧昼起的手腕想拖人走。   然而,对面也没有不悦,缓缓拉停缰绳,骡车好像猛兽一般又有灵性,没溅起一点飞尘。   斗笠沿下的鹰眼微眯,昼起迎上道,“这位好汉,是去善明镇吗?”   中年男人警惕微微抬头打量人,这年头土匪花样百出,骗人招数也多。   可一看清,倒是松快了,豁,这样高的男人倒是第一次见,他身边这样矮的小夫郎也是第一次见。   中年男人一眼便明白昼起的打算,他年轻时也心疼夫郎经常出两文钱拦车。   那会儿走在路上,最羡慕的就是别人有车,不用两个脚爬山涉水磨成血泡。   中年男人开口嗓音有些粗粝,中气十足的雄浑,“会经过善明镇,你们上来吧。后面的箱子最里面的能坐。”   昼起道谢,把禾边抱上板车上,后面板车东西繁杂,还安装了护栏,油布雨伞甚至还有带着两头铁刃的扁担。那铁刃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昼起收回视线,把禾边护在怀里。刚想往他怀里钻的禾边,钻得更深了。   不会上了贼车了吧。   但有昼起在,禾边又异常安心。   一路上日头晒,土路坑坑洼洼的晃,禾边晃得头晕躺在昼起怀里昏昏欲睡。   昼起话少,周身带的气场就有些冷漠,赶车的男人也不会用热得冒烟的嗓子闲聊。   就这样一路无话,有骡车,原本应该走路到天黑,现在下午饭点前就进了镇子。   下车时,昼起给钱,男人不要,这两人想必也不是富裕人家,有两文钱还能买个馒头饱肚子。   禾边两人路上穿得确实是旧衣裳,从青山镇到善明镇,绕山绕水的,路上难保有山匪或者强盗。   最后分别,禾边感受到陌生人的善意,他不禁问道,“大叔,你就不怕我们是土匪吗?”   中年男人笑笑,看向昼起,这小子一身危险压迫,护人护得紧,“谁家还没个夫郎呢。”   禾边脸晒得热,闻言更红了,中年男人朝他们潇洒挥手道,“有缘再见。”   善意像是夏日的湖风,禾边两眼弯弯,明亮灿烂,可做不出挥手动作。   只重重点头,“嗯!”   看着骡车赶走后,昼起道,“这次是遇见了好人。”   禾边没懂。   昼起道,“你说你九岁那年来这里被欺负,”   昼起还没说完,禾边就懂了。   他没想到这么一件小事,昼起居然还记得。   是啊,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他仰头朝昼起笑,眼里满是信任依恋。   两人进了善明镇找了家脚店,洗漱一番换上新的干净衣裳,扎上新的青色发带,带着做好的绿豆糕,去打听李杏的族叔。   善明镇比青山镇大,看街头就知道,竟然还有气派的牌坊。街道两旁都是木屋多是两层,雕栏红漆挂着喜庆的红灯笼,看着人来人往的,比上青山镇赶集了。   青山镇街后就是农田庄家,而这里,街后还是一排排巷道屋子,据说本县的驻军有三分之一驻扎在这里,这是本县的要镇之一。   李杏的族叔很好打听,禾边一问客栈老板就知道几巷多少号了。   不过禾边没想着急去找,先是在街上卖糖的铺子逛了一圈,了解市场。   这里的品种有绿豆糕,但是绿褐色看着口感粗粒,或许是舍不得放油到下午有些干裂纹路。其他糖也有些,多是裹着芝麻的米糕、白糖红糖方糖和一些果脯果渍。   一问绿豆糕,也是两文一块。   昼起把禾边盯着打量的糖都买了些,等他们出铺子时,手里就有几袋油纸了。   禾边肚子有些饿了,但是不敢耽误,再晚就是人家饭点了,也不好上门谈事情。   李杏族叔家是个两进的院子,并不是正规四合院,在院子附近还连着搭棚子的小院,没进门就闻见一股草木酸腐霉湿的气味,堆了一个个大染缸,晾晒着刚染色的黑褐蓝土布。   这真是大户人家了,他们青山镇还没染坊呢。   禾边还没接触过富商老板,平日来买绿豆糕的,也只是和他有着相同生活环境的村民。面对陌生未知的富商老板,禾边不自觉紧张起来,担心自己的糕点能不能入眼,又想自己衣服样貌是不是上不得台面,被人轻视。   昼起见他紧张地脸都红了,因为局促眼睛又黑又湿润,“要不我来说。小宝听着就好了。”   禾边却坚定摇头,这是他自己的事情,总有这么一遭的。   禾边有些急地结巴,“你之前说那个圣人说什么贼来着?”   昼起想了想,“除山中贼易,除心中贼难?”   禾边狠狠点头,“走,我这就除心中贼去!”   昼起笑着摸了下禾边的脑袋,禾边捂着脑袋推开,别把他的发型摸乱了,出门精心理的一丝不苟的马尾发髻呢。   两人走进李宅,还有个看门的门童,因为李家染坊和居住的院子并没严格区分,平日往来商户也多,禾边上前说明来意后,门童没有拒绝,进去请示一番。   没一会儿,门童就回来给他们带路进了门,禾边虽然没四处打量,但还是会被入眼的景象给震惊。他不知道门口立一块大石璧是影壁,也不知道原来人家院子是连廊朱漆的,漂亮的像是画似的,还有好些盆景地种的树,都比山野不同。   高高的屋拱下,禾边低着头。   地上铺着平滑光溜的青砖,踩在上面,感觉脚都轻便利索好多。   他余光扫了眼身边的男人,这才发现昼起真的好高啊,就是在这一丈高的连廊下,他看着也顶天立地似的。   他像是仰望参天大树的小树苗,也挺起了胸膛,被昼起看来的微笑鼓励着,触及到了不卑不亢的爽意快哉。   他像一株缠藤的苗,总是不自觉紧紧吸附昼起的一切。   不论是在田家村学昼起的冷漠,还是在这里学昼起的沉稳淡然。   他们被带入了偏厅,门童叫他们稍等,禾边心想稍等还挺顺利的。   但是这一等就等了近半个时辰。   没上一壶茶也等得口干舌燥。   等管家进来,一脸笑意说久等,最近主人家寿辰近很多事情忙。   禾边其实没觉得等多久。   这半个时辰,他都在和昼起一起做梦呢。说他们要赚很多钱,然后怎么修屋子,想要盖这样的大房子得赚多少钱。人一旦想到快乐的事情,等也不觉得难捱,尤其是和昼起一起。   管家见禾边脸色没一点着急和不耐烦,反而挂着愉悦轻松的笑意,这倒是很感染人的。管家整天紧拧的脑子也不自觉松懈下来,看禾边年纪小,却也初见心性,不由得有几分好感。   尤其,当禾边把桌上的四袋油纸糕点往管家那边推,说是买来给管家和自家绿豆糕做对比的。   镇上的糕点对管家来说常见也不常见,主人家的桌子上多,平时也有一些赏赐,但是他自己掏月钱买是舍不得的。   这些天接待了几家糕点铺子的人,还属禾边带的东西多。   又听禾边是李杏介绍来的,又认真了几分。   管家要禾边说下为什么要选他家,对比别家有什么不同之处。   禾边对昼起做的绿豆糕很自信,说起来眼里还闪着星光,令人尝出几丝幸福的甜味。   管家以为禾边会夸自家的,贬低别家的,还会说自家用料油糖如何等等多,但禾边没说别的,只把小食盒打开,油纸已经浸出些油,推给管家试吃。   禾边道,“要是换个村里人,我会说用了多少油糖,但是这些东西在管家面前就显得多余了,您什么糕点没吃过,尝一尝就知道哪个好了。李老板这么大的染布坊,贺寿来的也都是大老板,他们口舌刁钻,但我自信我家的绿豆糕就是他们也挑不出错。”   这话倒是说的熨帖又让管家心下转了几个弯,神情慎重认真了些,吃了禾边带来的绿豆糕,口感一下子就能区分开来了,镇子上的口感粗粒吞咽的时候滞涩,甜味也淡,还有些豆腥味儿。禾边这个从颜色口感软糯甜度都上了一个层次,而且人家绿豆糕上祥云印迹清晰,看着就吉祥好兆头。   管家话没多说,就订了两千块,要用油纸一包八块,   要五日后一早送上门来。   禾边要签订契书,还收三成订金,见管家犹豫,禾边把他违约的价格定为三倍,管家见确实是保障了双方利益,又有李杏做中间人,便也同意了。   管家道,“不过你们要是从青山镇运过来碎了,或者你们做早了天气馊了,这些都是要赔钱的。”   禾边道,“这个是自然,到时候我们直接在善明镇租屋子做,这两点您可以放心。”   签字画押后,书契手印一分为二,管家笑道,“禾老板年纪轻轻,生意却老道,今后想必定会财源亨通。”   禾边道,“也是得您信任,您为寿宴操持糕点也选最好的,主人家肯定也十分信任您。”   管家将两人送走后,一个奴仆见管家手里的契书,着急道,“管家,不是说用周家的糕点吗,怎么用八竿子打不着的青山镇的。那周家还说有抽成返利啊,再说,周家是三姨娘的娘家,您这样选别家不合适吧。”   管家背手道,“我说不用周家的了?老爷生辰这么大的事情,当然要有两手准备。”   他舍不得周家的提成也不想得罪周姨娘,但也需要拿得出手的糕点。不管如何,他做的一切小手段,只要如实通报给李老爷,就像那小哥儿说的,他只要得老爷信任就行。那周家的提成看似是周家给的,其实都是老爷给的。   另一边,禾边回到客栈后还有些兴奋,竟然这么顺利就谈成了。他摸了摸放胸口的契书,不可思议。   做成一件事好像也没那么难。   两千块四千文,刨除成本就算赚三千文,禾边道,“说不定到年底,我们就能买地盖房子了。”   昼起也惊诧禾边的成长,禾边进去前紧张到五官拧得红,出来后又蹦蹦跳跳喜不自胜。禾边谈生意时眼里黑亮有光彩,年纪虽小,但自信非常。   昼起牵着他的手道,“小宝怎么这么棒。”   禾边听得心花怒放,脸蹭了蹭昼起的胳膊,小声道,“因为那是你做的绿豆糕呀。”   他们打算在这里住一晚,明早租个屋子,再回去。   傍晚,禾边两人在街上转悠的时候,差点被一架疾驰的骡车撞到,那赶车的男人说了声对不住,一路拉着空车赶走了。   禾边认出来戴着斗笠的中年男人就是他们搭便车的好心人。   可能事情办完了,也归心似箭。   禾边朝那匆匆远去的车,抬手挥了挥,嘀咕道,“要一路平安啊。”   披星戴月赶回家的男人,骡车停在杜家街前,大手啪啪把门拍得不堪重负摇晃颤抖。   睡不着的柳旭飞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杜仲路回来了。   他立马跑去院子给他开门,两眼贼亮,“老杜,我们岁岁回来了!”   柳旭飞话刚出口就被抱着转了个圈,男人压根没听他说什么,满心欢喜笑得爽朗,但见柳旭飞一点都不想他,反而两眼放光的说胡话,杜仲路心情又沉重了些,但好在柳旭飞还认得他,瞧着面色气血比以前好上不少。   杜仲路敷衍应声,柳旭飞越说越气,要挣扎下来,但是压根不是杜仲路的对手,被抱进了屋里。   他们屋子一关,北面的屋子灯亮了起来,杜大郎听见动静等人进屋后才出门,把大门打开,将骡车拉进院子梨树下栓着。   没一会儿,就听他小爹气急败坏吼道,“叫你找什么儿子,碰到了都不认识!”   他老爹杜仲路也震惊,委屈道,“他带着帷帽我哪知道啊。”   “你快去接回来,不然又得走一天路。”   “我本来要等中秋才回来,我想你们想得紧,就提前回来了,你现在又……”   啪的一声,门开了,趔趄出了一个身影。   跑了一天一夜没合眼火急火燎赶回家的杜仲路,就这样又被赶出门了。   杜大郎见他爹扶着门框又是推又是挠,整个人贴门上想破门而入,活像被主人丢弃的老狗。   “爹,我去吧,你好好休息。”   杜仲路两眼射出精光看向对方,“大郎!”   杜大郎呵了声,这时候看到他了。 第42章 第 42 章:刮目相看   善明镇比青山镇繁华热闹,客栈也便利,和客栈老板谈半夜用锅用灶,老板见也不耽误早上客栈卖早点,收了二十文钱同意了。   第二天,两人上街打算提前买好绿豆,一问价格这里还贵了两文,十二文一斤。其他猪油麦芽糖浆也比青山镇贵,禾边决定从青山镇那边运来。   昼起觉得从青山镇买折腾劳累,多花个几十文成本得便利,就在善明镇买就好了。   但禾边说能省就省,省到就是赚到。   昼起也知道他平日连自家马都舍不得坐的,这会儿也就随他了。   禾边又逛了些小摊子,这里镇上还有绣坊,哥儿女娘手都巧,刺绣的手帕、腰带、绦丝、帷帽等等五颜六色的,阳光下鲜艳珍巧。沿街上还有银匠摊子,老师傅拿着吃饭的家伙认真敲打手里的银镯子,一旁摊子上摆了好些银饰,阳光都嵌在边上似的,一闪闪的夺目。   禾边本来嫌秀品贵的,但是一对比银饰,这都不算什么了。   禾边扯了下昼起的袖口,仰头巴巴问,“我给他们买东西,你会不高兴吗?”   自从上次昼起明确说出来,禾边才知道,原来昼起也会吃醋。   昼起摇头。   禾边高兴道,“你也把他们当家人了吗?”   昼起神色柔和,没答。   只是欣慰禾边的变化。   一开始禾边去青山镇的时候束手束脚,铺子不敢进去,路边摊上也不敢问,把他自己裹得紧绷局促,好像不配看这些东西一样,离得远远的。   但是现在禾边就很喜欢逛街,眼里被各种新奇没见过的东西塞满了,眼睛亮亮的,嘴角就没下来过,问了价格觉得不合适,也很自然就走了。   “唔,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你怎么盯着我看?”禾边摸了摸脸疑惑。   昼起抬手摸了下禾边脸颊不存在的饭粒,“好了。”   禾边懵了下,但随后继续逛街了。   他想给赵福来和柳旭飞买手绢,青山镇上卖的都是土纱织成的葛麻布,擦脸粗糙质地发硬,再就是稍微贵到十文的棉手绢。禾边看重一款质地细薄的平纹手绢,瞧着就很柔软,老板说着绢丝织成的,一方手绢三十文。   禾边给每人都挑了一条,再把家里洗漱的巾帕换了,买了四条棉布巾帕。再给俩孩子挑了头花。   一共花了两百十五文。   禾边掏出钱袋子时,老板见他手黑又粗糙,完全不像个小哥儿一样白嫩,听他刚刚口中的话得知还是给家里人买的。   老板心善,以为禾边是那种自己省吃俭用给人做长工,得了休假买东西回老家的情况。   “你买的多,抹个零头就两百文吧。你发了工钱也省着点用。”   禾边见老板也不过是个十七八的哥儿,哥儿能当家做主一定是比旁人费力操心的。他道,“没关系,我过几天就赚回来了。”   老板见禾边虽然晒得黑黄,脸上却不是那种饱受折磨的麻木胆小,精神头很足,眼珠子像是水里的黑石头,又柔和又坚定。   身上有种矛盾的复杂,瞧着弱小贫苦,可像是疾风知劲草一般生机勃勃,让人忍不住好奇。   “你是哪里的人?我怎么没在镇子上见过你。”老板道。   禾边道,“青山镇的,禾边,来这里有点事情。”   老板道,“我叫方回。”   又道,“你后面要是来善明镇,可以来我家落脚,我家就在街后面。”   禾边感受到了好意,很神奇,来自陌生人的善意也会让一天明丽很多。   禾边点头,“你要是来青山镇也可以来找我。”   禾边两人走后,一旁的银匠老师傅道,“方哥儿,你都自顾不暇了还可怜别人干什么。”   方回聪明,街上卖绣品的多,但是挨着银匠摊子摆,那询价的人也不会嫌贵,基本上生意都很顺利。   而老银匠见方回一个人养家可怜,便也每回把位置给他留着。   方回以前在绣坊一天能赚个五六十文,但是比起家里的开支远远不够。绣坊老板想纳他为妾,方回不愿意被赶出了绣坊,于是就摆摊卖绣品,也收一些零散的绣品卖。   禾边想了下没有要逛的,就准备回去,但昼起说要去药铺看看。   禾边顿时紧张起来,问昼起哪里不舒服,昼起没有不舒服,牵着禾边的手摸了下,“我自己做一个膏脂,比猪油膏应该效果好。”   柳旭飞给禾边那瓶,禾边每晚都在抹手,但是猪油厚又腥臭,粘稠油腻的很,一抹手禾边就举起来等晾晒干。涂抹下来,皲裂倒是好了不少,不过手背皮肤还是暗沉粗糙。   昼起想要的药材,青山镇还差几味,这善明镇可能会有,毕竟这里看着就有钱很多。   果然在药铺问到了药材,抓药的小伙计得知昼起要买人参、川穹、白芷等名贵药材,叫他师父来接待。   禾边都傻了,人参啊,他只听过压根没见过。顿时就想拉着人走,但来都来了,就看看吧。   等伙计打开木质盒子从红丝绒布里拿出一根像是白萝卜根的东西,干瘪枯瘦,就是他扯来喂猪都嫌弃的,禾边更傻了。   禾边嫌弃的“白萝卜根”是一支六年份的野参,价格四两银子。   禾边一直扯昼起衣角,昼起反而握住他不许他动。   老大夫问昼起买来做什么,人参虽然滋补但也不能瞎用,虚不受补是要死人的,昼起道,“是用来做养容膏的。”   然后见禾边一直拉着他,昼起道,“给我家夫郎用。”   老大夫和抓药的小伙计都很意外,这倒是第一次听人用人参做养容膏的,这可太奢侈了。   小伙计还没成亲,这会儿他虽然是个小子但都忍不住羡慕起禾边了,这男人对他是真好。   就是镇上的富商太太们用的膏脂也是动物油脂掺一些薄荷、积雪草做的,先不管男人自己能不能做成,但是这寻方子又舍得买名贵药材的架势,谁看了不艳羡。   瞧他们衣着并不富裕,男人怕是把全部家底都拿来给自己夫郎变好看了。   这些药材买下来一共花了六两。   简直挖了禾边心头一大块肉。   禾边算到存款仅五两多点时,微微一笑,没什么大不了的嘛,气冲冲就出了药铺。   他算是知道昼起了,平时不管他花钱,看着听他的话,又温柔又体贴的,但是昼起一旦做了决定,他一点插嘴的余地都没有。   禾边不禁联想到田家村的田大郎,平日看着对他媳妇儿千依百顺十足的好男人,什么都听媳妇儿的,可到关键事情上,压根就没他媳妇儿插嘴的份。   昼起这可不也一样。   不顾他的反对,一下子就花了一半积蓄。按照他们目前赚钱的速度也得赚个半年多。   昼起追了出去,拉着禾边问道,“你是不是又觉得自己不配用这些。”   禾边道,“怎么不配,我现在是禾老板,现在要支着两条腿走回青山镇了。”   有这六两买什么不行,买鸡鸭那不得几百上千了?要是都下蛋,那不得发财了?买地也能两亩了,还能种世世代代。   早上他还在幻想一点点修房子盖大院子,结果昼起扭头就大手一挥,禾边心惊肉跳半晌都还不能接受。   这两个月来绿豆糕赚了四两多,但也是每天后半夜就起来搓豆皮捣粉赚的辛苦活。   后面绿豆糕生意渐渐惨淡,禾边心里也没焦虑,也是因为有几两银子傍身,但现在一下都没了。   禾边不解,昼起为什么这回这么固执。   他分明就扯了好多次,也小声说了好多次不要买。   禾边突然一醒灵,顿时察觉到真相一般,“你是不是嫌弃我又黑又矮又丑。”   昼起无奈道,“我要是嫌弃你,晚上会有那么热情吗?”   周围忙碌的人群刷刷转头,投来异样的目光,昼起挡了挡,禾边脸霎时涨红,反应过来自己气懵了,这是大街上啊,立马把帷帽戴脑袋上,冲走了。   好事看闹热的婶子跑进药铺,问他们买了啥,把人两小夫妻都闹崩了,当街吵架。   因为不是什么药方子,人家也就是抓几味药,伙计就说抓了人参等名贵的药材,男人要给夫郎养颜。   婶子听了,这不是暴殄天物吗,可真稀奇的,难怪会生气。   男人怕是被骗,嫌弃自己夫郎,得了个偏方就想给人变漂亮。   禾边怒冲一段路,发现怎么都甩不掉身后的影子,走了几步后,气也消了很多。心里也觉得自己刚刚一下子脑袋轰了下,只顾着生气,完全没给昼起男人面子,也幸好他们不是善明镇的人。   禾边停下来也没回头,垂着头,帷帽遮住了他的脸,只闷闷道,“对不起,我刚刚太冲动了。你的钱你爱怎么花就怎么花,我管不着,也没资格指手画脚。”   昼起紧张的眼神瞬间一顿,有些冷沉,伸手拨开帷幕,抬起禾边垂着的下颚,“再说一遍。”   四目相对,身高和气势压迫下,禾边心里慌得不行。   但张嘴就是给昼起手腕狠狠咬一口。   “你又凶我!”   “不准捏我下巴。”   昼起叹了口气,撤回手扶在禾边肩膀上,“小宝,我再说一次,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情,生气发火撒泼打滚我都喜欢,但是我的底线是什么,你忘记了?”   禾边装傻,“不知道,你又从来没说过。”   昼起道,“那是我的错,我的底线是我是小宝这世上最重要的人,到死也不会分开的人。”   禾边听得甜蜜蜜的,不争气脸红了,缓和了不少,搅着手指头视线飘忽道,“知道了。那你以后用钱,这种大钱你得给我说,不能一言不合就掏空家底。”   说着又心痛气直了,盯人控诉道,“你在掏我血肉你知不知道!”   昼起摸摸他脸,“好,我知道了。是我错了。”   昼起这下算是明白了,杜大郎为什么要存私房钱了。   昼起道,“别担心钱了,我们又有新的生财之路了。我回去再做一种糖,正好几天后再来善明镇上卖。”   禾边眼睛一亮,那真是雨过天晴见彩虹。   青山镇穷,有东西也赚不到钱,但是善明镇可以啊。顿时又有了盼头,他拉了下昼起的手腕,刚才忐忑不安全成荡漾着的甜蜜,他哼了声,“可你把钱都花了,现在还得走回去,我走不动了,你背我。”   禾边话刚落音,视线陡然爬高,人就被背上背了,昼起像是生怕他一会儿害羞反悔似的。   昼起身高本就鹤立鸡群,他背着一个瘦弱的小哥儿,街上卖货的摊主、挑担子的百姓、男女老少纷纷仰头扫视好奇和指指点点。禾边帷帽里的脸还是羞臊忍不住把头埋下去,但昼起面色依旧冷淡,只是嘴角透着坦然自足一般的松弛。   好像那晚他被昼起背出田家村,田野望不见头的夜星下只他二人,现在纷纷扰扰的闹市里,他眼里也只有自己。   心底因他冒出的暖流是他新生的血液。   他只怕失去昼起,害怕没有他的日子,却没真正了解过,想过昼起的一切。   禾边突然就很好奇昼起了。   昼起是怎么长大的,怎么出来流浪的,他的家人又是什么情况……   他都不知道。   “对不起,我太自私了,总是对你不好。只知道享受你的好……”   昼起侧耳慢慢趴来一颗内疚的脑袋,热脸隔着帷帽贴脸,闻到一种苦涩咸咸的气息。   昼起抬了抬手心下的屁股,多了些肉,软软的,就如这时的禾边一样。   “第一次打你屁股的时候,咯手。现在很柔软舒服。”   自责的禾边懵了,昼起在说什么?他有些恼羞,但忍着没发作,装死趴着不动。   或者昼起没直接回答,而是逃避这个问题,是不是,昼起心里也介意?有隔阂?   昼起的脖子被禾边的手臂不自觉环紧了,昼起笑道,“我的意思是,小宝一直自顾不暇哪有精力顾及旁人,忽略其他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禾边觉得自己挺有精力的。   每天都起早贪黑干活也没觉得累,还精神抖擞。   这样想,更觉得自己不是个好东西,更对不起昼起了。   昼起知他没懂,“你就想,一块干涸的池塘,它周围定是寸草不生,要是它水充沛,那周遭的草木就也受到它的滋养了。”   “我要做的,就是用爱把你灌满,有一天溢满,你也就自然学会怎么待我了。”   背后久久没出声,也没动了。   昼起脖子湿热粘稠一片,后背抽抽搭搭的,   昼起忍不住了,把人背到巷子里,放下来拿出新买的巾帕,给禾边拧鼻子。天气热,那汗泪鼻涕全糊禾边脸上,睫毛都打缕了也闷着不作声,开始是感动,后面是尴尬不敢动,臊得很。   昼起捧着脸给他拧完鼻涕后,将巾帕叠四方收胸口处,轻笑道,“现在只剩下没把尿了。”   禾边:……   出了街,昼起背着人往回走,后背埋了很久的禾边,脸终于不臊红了。   禾边抬起头,见道上有骡车过,他拦着问了几个,都不是去青山镇的。   又问了一个,赶车的师傅还不屑了,说谁会去那鸟不拉屎的青山镇,他们善明镇的人都是经常往县城跑的。   禾边一听笑得十分开心,反倒把那赶车的搞得摸不着头脑了,那眼神看禾边还觉得人傻傻的。   昼起想禾边才不傻,他现在学会了只抓取他自己想要的信息,其他杂乱没用的情绪信息,禾边已经养成了筛选不入心的能力了。   果然就听禾边高兴道,“善明镇果真有钱啊,咱们的绿豆糕今后就不愁销路了。”   “你累不累,我下来走吧。”禾边看着日头渐渐大了。   “小宝还没野猪重。”   话是这样说,禾边心疼昼起,心里盼着能有一辆和他们同路的骡车,但是很遗憾,这绿绿青山夹道,只土路和明晰黏糊的热意相伴。   但没一会儿,就碰到赶车来的杜大郎了。   杜大郎老远就看见迎面走来的人了,一个男人背上背了个,还带着帷帽,可不就是禾边他们吗。   要不是把马车借给他丈母娘家……   杜大郎龇牙笑道,“来来来,小弟换个坐骑。”   禾边掀开帷帽一看是杜大郎,那可真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了。   “大哥,你是要去善明镇有事吗?”   杜大郎道,“对啊,是有要紧的事情,昨晚小爹就要我大半晚上赶去善明镇的,但是临了,我小爹终于记起善明镇路上一带有山匪,这才叫我一大清早出门。”   禾边一听是这样紧迫的事情,忙道,“大哥那有没有我们可以帮忙的,善明镇我们来的路上倒是平安,要不要我们一起压阵去。”   杜大郎琢磨一下,“上来吧。”   禾边脸上立马浮现磨拳擦踵的兴奋,上了板车后才发现,没有杂货,只一个竹篮子里面装了牛皮水袋,几个光溜的大梨子,几个馒头和一个三层食盒。   禾边慢慢回味过来,对上杜大郎笑嘻嘻的眼神,禾边睁大眼睛,有些结巴道,“是,是专门来接我们的啊。”   “对咯。”   “坐稳咯,我赶车很快。”   尤其是难得遇见空车,平时拖货的骡车别说快了,要是装个两三百斤的货,骡车和牛车没区别。只有空车的时候,赶起来才有策马奔驰的感觉。是男人,谁不爱骏马,杜大郎也就是偷偷摸摸过下瘾就是了。   路颠簸的不行,但准备的有蒲团倒也还好。杜大郎那赶车技术,禾边被昼起抱着还挺稳,要是板车里坐的是未婚的哥儿和小子,颠簸摩擦滚到一起衣带相碰,下了车估计眼神都不清白了,   路上也空荡荡,杜大郎飙骡车,最后还得意洋洋道,“我带你们抄近路,绕村子走小道,会快一个时辰。中午过一点就能到家。”   禾边一路都在记路,杜大郎说从善明镇出来的村子好记,是按照由善明镇的距离来命名的,什么五里村十里村等等,十村一里,每过一里就有一个申明亭和旌善亭,顾名思义,就是褒奖本里的好人好事批判恶人恶事。   村民多不识字,多用大白墙绘些简单的人物,描述事件过程。   不过禾边看了下,白墙多是成了孩子拿炭头乱涂乱画的,还有些村子,被孩子砸了好些牛屎。   穿过二十里村后,杜大郎说就出了善明镇地界,进入青山镇地界了,村子命名便多是又姓氏命名的宗族村子。   经过这些村子时,杜大郎收起了嬉皮笑脸,戴起了斗笠腰间别了杀猪刀,远远看着就唬人的很。   杜大郎道,“这些村子都是族人,仗着人多随便拦路收取过路费,你不强势看着唬人,就要被人缠住。”   “咦,这个村子的申明亭和旌善亭还真有认真刻画的。”杜大郎瞥了一眼,好像说的是一户人家被驱逐出村的始末。   杜大郎说完发现禾边没应声,这就奇怪了,他回头一看,就见禾边扫视着这个村子,满脸恍惚又熟悉陌生的样子。   这是田家村。   村道两边的院落里晒着新收割的苞谷和豆谷,这会儿日头还不大,大人不在家,只小孩子守着晒的谷物,驱赶着偷吃的鸟和家禽。   禾边要出村口时,禾边不由自主朝一个方向望去,还是白院青砖瓦房,只是屋顶的蒿草没他摘了,短短两三个月,屋顶已经显示出颓败的荒芜迹象。   骡车赶出田家村时,田里的唐天骄有些看着那骡车上的背影,不确定道,“我刚刚好像看到禾边和他男人了。”   但随即想,可能自己花眼了。   杜大郎赶着车到青山镇后,准备直奔家门,毕竟他爹在等。   禾边却是要在李杏家门口停下,要先给李杏报好消息。杜大郎一想,还真是,难为人家搭了个线。李杏也为他们高兴,也没说场面话留他们,叫他们快回去给柳旭飞说说。   禾边说等过几天生意完后再上门感谢,李杏笑着摇头赶他们走,这生意能成,还是禾边两人自己绿豆糕好吃。   再说,今天一早,院子还没开就响起了敲门声,一开门原来是杜仲路回来了,又拉着柳旭飞上门给土仪,这次给的是干水竹笋子和梅干菜。   李杏笑话杜仲路每次回来,像是带着新夫郎走娘家三回门似的,昨晚才到家,应该小别胜新婚,大清早也不多睡会儿。   都是成熟的大人,说的话小年轻听不得。   见李杏孙子跑出来看热闹,杜仲路忙刹车,换了和蔼可亲的脸色问孙辈。   还告知已经收了禾边为义子,上家谱的,改天会办认亲宴。   李杏没意外,只是没想到杜仲路连禾边人都没看到,居然接受良好,那也是很顺着柳旭飞的意了。   这条街上,杜仲路看着最为土匪凶神恶煞的,但是疼夫郎那是没得话说,而且本人也诚信乐于助人,杜仲路的口碑连恶霸都服服帖帖的。   李杏看着禾边被昼起举着腰抱上车,也不知道禾边看到家里刚回来的老爹是什么感觉。   禾边看着柔柔弱弱的,别被老杜吓到了。   杜大郎把车赶到自家门前,禾边两人刚下车,院子里玩闹的孩子就听见动静大喊四叔回来了。   禾边笑着进院子,刚准备喊孩子们,就见堂屋里急急走来一个中年男人,步履雄壮满是阳刚之气,和杜大郎相似的五官,只是更多几分深沉的阅历和内敛藏锋的压迫。   昼起则是注意到杜仲路胳膊上的伤疤,转念一想,明白了杜大郎为什么要赶车来接他们了。   杜仲路看着禾边直盯盯的打量,猫儿眼,小巧鼻尖有珠翘着,瞥见禾边鼻尖上的红孕痣,杜仲路的眼瞳有几分颤栗,抖着嘴唇,在几人期盼紧张下,他严肃道:   “真的好矮。”   禾边:……   柳旭飞跑来给杜仲路后背打了一拳,杜仲路搓搓手,望着禾边,又从衣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再手里晃出叮当响,弯腰期待道,“来,叫爹爹。”   禾边看着那拨浪鼓陷入沉思。   “我今天十六岁了。”   杜仲路道,“不管你几岁,在我心里你都是三岁崽崽。来叫爹爹。”   禾边可叫不出来,柳旭飞给他的感觉是熟悉的可亲的,是他打心底里想要近亲的长辈。虽然他对杜仲路心有好感,但是杜仲路对他来说只是乍见一面的面向粗犷硬朗的陌生人。   他心里是高兴的,只堵在胸口出不来,脸憋得发红了,他下意识扯住昼起的手指,忍不住往昼起身后躲,最后连脸都埋昼起腰间了。   昼起眼里有丝笑意,轻抚着禾边的后背,对杜仲路道,“他有些害羞,不是认生,是高兴的不知道怎么办,所以爹不要失望。”   杜仲路看向昼起,收起失落,也听赵福来和柳旭飞说禾边刚开始来时的情况。如今能出门谈生意,变化成长不可不说大,也知道这女婿话少冰块脸,但是把禾边当眼珠子疼,眼底欣慰道,“小昼,爹爹知道了。”   柳旭飞等人见禾边不肯开口喊人,面上别提多骄傲了,所以他们前天晚上喝酒是正确的,不然要禾边开口哪有那么容易。   禾边从昼起怀里探出红扑扑的小脸,对柳旭飞道,“小爹,生意谈得顺利,三天后就去善明镇,订了两千块。”   柳旭飞看着禾边那亮晶晶求夸赞的神情,笑道,“小宝很棒。”   禾边这下脸上的红迅速乱蹿,耳朵和脖子都红了,干嘛打趣他啊。   财财重重刮了下眼眶,然后一瞬不瞬盯着禾边。   珠珠不解,“哥哥干嘛啊。”   财财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可小四叔只别了两日,就这么厉害。”   珠珠也刮目,还比财财多刮一次,惹得大家哄笑。   昼起还拱火,“嗯,都是小宝谈的,真的很棒。”   禾边受不住一家子八双眼睛都盯着他笑,脸又埋昼起腰间了,赵福来啧啧道,“小禾是越来越爱撒娇了。比我还会。”   杜大郎龇牙还没意识到问题。   然后就听赵福来酸溜溜道,“果然被宠爱的人才会忍不住撒娇,像我只配做兄弟。”   杜大郎:…… 第43章 第 43 章:新糕点   禾边拿出买的巾帕和手绢分给几人。   赵福来惊讶连忙推辞,禾边可是很骄傲瞪眼,拿手绢朝人挥了挥,赵福来嘴角的惊喜才绽开,拿手里摸了又摸。   禾边道,“都是一家人了,福来哥搞这一套就没意思了。”   赵福来咧嘴笑道,“知道啦知道啦。”   赵福来的手绢是彩线绣着喜鹊,柳旭飞的是一朵春兰,而杜大郎和三郎也拿着新的棉巾帕高高兴兴的。   财财和珠珠两人眼巴巴的,想问又不敢问,怕真没他们的怎么办。   当禾边拿出头花来,两孩子蹦跶起来喜欢的不得了,财财立马把大人的巾帕和手绢拿进木盆里,说要打井水清洗晾晒。   赵福来舍不得,这料子一摸就柔软轻薄,怕财财不知轻重揉坏了,财财道,“我知道的,小爹,你放心,我肯定洗得好好的。”   财财也是看杜仲路回来了,比平时更加手脚麻溜,想好好表现一番。   赵福来见儿子确实又懂事又勤快的,满意笑道,“财财真不错,做事积极又爱干净,真的长大了,今后隔三天就把大家的巾帕拿皂荚搓搓,要不了一年就能背衣服下河洗了。”   财财顿时惊吓住了。   一句话就把孩子高高兴兴自己想干的劲儿,扑灭了。   杜大郎在教孩子上插不上话,这一向都是赵福来和柳旭飞的必争之地。   果然财财看向柳旭飞,柳旭飞就对赵福来道,“孩子高高兴兴来主动表现,你干嘛给他施加压力。”   赵福来懵了下,这叫什么施加压力,这不是正常管教孩子吗?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被教大的啊。   禾边见两人要因为孩子又埋疙瘩,他立马道,“昼起哥要说新做糕点,你们猜猜做什么。”   好蹩脚的转移话题。   但是赵福来和柳旭飞都给他面子,纷纷问是什么。   杜仲路还挺好奇昼起做的绿豆糕,听说都用这个赚了好几两银子,这下又有新的糕点了,他怎么知道这些方子的?   财财也被吸引了注意力,已经下意识抿嘴了。   珠珠已经哇哇叫着现在就开始做。   柳旭飞问禾边他们饿不饿,禾边哪里会饿,准备了那么些东西和菜,在路上坐着马车上吃,感觉确实和家里不一样,很有野炊的乐趣。   昼起要十个鸡蛋,要三斤面粉,现熬制半斤麦芽糖,还要半斤坚果,等会儿还要用猪油油炸。   一听这材料,就知道又是金贵玩意儿。   不过有前面昼起在药铺花六两,这两百来文能搞定的事情,禾边眼睛都不眨的。倒是把赵福来柳旭飞听得咋舌,这是什么糕点,比过年炸肘子还贵。   禾边掏钱,财财去买鸡蛋,他还要去买面粉,赵福来拦住他嗔他,“自己家开面馆的,你跑出去买面粉也不怕别人笑话我们,麦芽糖浆小爹熬得好,坚果这东西,镇上也少,等过几天山上的人会来卖山核桃,家里只一点芝麻。”   禾边也假模假样客套了下,“这,这太贵重了。”   赵福来还他一个瞪眼,“好意思说我,你自己呢。”   禾边抿嘴笑,昼起道,“坚果只是点缀,没有也没关系。”   确定事情流程,一大家子很快就分头行动起来了。   柳旭飞去熬糖浆,熬轻了粘牙,熬老了发苦,柳旭飞这控火的分寸掌握的很好,过年时候街坊都找他过来帮帮把关。   没一会儿,财财顶着额头汗珠子抱鸡蛋篮子,一路疾走回来了。   要进门的时候,碰到隔壁的张大果。张大果见财财急匆匆脸都红了,又抱着篮子护得紧,张大果鼻涕快到嘴边了,呲溜狠狠一吸道,“旺财,你抱的什么。”   财财不理他,脚都不停。   这倒是把张大果搞得更加好奇了。张大果可是眼馋了大半天,知道今天财财大爷爷回来,他家一定会做好吃的,一定还有外地好吃的糕点和糖果。   张大果都蹲在他家门口蹲半天了,只等财财两兄弟拿着东西出来炫耀,然后抢来吃。   财财要进门时,才回头狠狠瞪了张大果一眼,“你再这样喊我,我就喊你张死果,张烂果,张臭果。”   财财哼了声,把院子门关了,可不让等会儿的香味飘出去。   财财急步进了灶屋,屋子里大人都在各自忙活,财财很喜欢这种感觉,像是过年一样,语气里都带着轻快。   “来啦,鸡蛋!”   禾边接过篮子,篮子里用稻草铺了个窝,里面十个鸡蛋都比一般大点。   财财道,“是去卖豆腐家的二爷爷家买的,二爷爷专门给我挑的大鸡蛋,还送了一块豆腐,我不要,他非要给我,说我爷爷回来了,肯定想吃他家豆腐。”说到后面,财财不安的看向杜仲路,他小爹一直说不要拿别人家东西,说大家日子都难。   禾边捋了下这二爷爷是谁,卖豆腐的李家安排行老二。   灶屋外劈柴的杜仲路笑呵呵道,“没事,我之前也给他送干菜了。邻里间礼尚往来互帮互助,拿着没关系。”   财财安心了,又问禾边,“二爷爷还问四叔明天做不做绿豆糕,他今早去卖豆腐,被问了几次。他说最近村子里在秋收,都是亲戚帮忙做工,家里招待就想起来绿豆糕了。”   禾边道,“做,等会儿糕点做出来后财财顺便送去说一声。”   财财嘹亮的嗷了声。   嘿嘿,小禾叔叔又有钱钱赚啦。   昼起把五个鸡蛋打进木钵里,留五个晚上做韭菜炒鸡蛋。这会儿把鸡蛋搅拌后加入一斤白面粉,筷子搅几下后,用手揉面团,揉得光滑绵柔软不粘手后,用木盖子盖着要醒面小半个时辰。   面要够软才能擀到合适的厚度。   昼起没活儿干了,就走到灶口边,从柳旭飞手里接过锅铲,熬糖浆要一直搅拌,不然会糊锅,一圈圈的翻动,时间久了手臂也酸。   财财立马要给柳旭飞捏肩膀。家里人眼里都是有活的,不过,这看得一旁摘毛豆的赵福来心里直吃味。   但赵福来心里还惦记着另外一件事,从公爹回来后,还没说三郎的事情。   柳旭飞让财财揉了下,也搬着凳子来剥毛豆,赵福来当即悄声问,“爹知道三郎退学的事情了吗?”   柳旭飞道,“知道了,你别担心,老杜只是叹了口气,好久没说话,过了半晌说还得读读试试。”   赵福来想也是。   人活着可不就是争口气么。   过了一会儿,昼起开始擀面,鸡蛋揉的面团黄通通的,孩子们看着就馋得厉害,两个围着案板边,眼睛紧紧盯着昼起的动作。   昼起把一大张皮面擀成了饺子皮那样薄,然后拿刀切成巴掌大,又细细切成手指长的面条,他刀工快又准,杜大郎看每根面条都是一样的宽度,他稍稍琢磨了下,这是等会儿炸的时候才能受热均匀。   这会儿,锅里的猪油也热了,一屋子人都好奇,昼起也没藏私,叫烧火的杜大郎把火控制小火,锅里的油热了还没冒烟的时候就可以先试着下面条了。   生黄色的面条一下锅,刺啦哗哗响,鸡蛋香味迅速蔓延,面条也肉眼可见的从油锅里浮起来,炸蓬松了,颜色也开始变成金黄。   财财吞了下口水还想凑近,但立马把珠珠拉到一边,然后像是做错事一样偷偷瞥了眼赵福来。发现他小爹没看他,只盯着锅里,瞧瞧松了口气,只拉着珠珠远远闻着看着。   细细紧实的面条在翻滚的亮晶晶的油花里钻进钻出,没几个回合,就变成了黄橙橙的蓬松的面条。猪肉的香气混着鸡蛋麦香,很快就飘了出去,引得隔壁又闹出了动静。   财财警惕得很,灶屋里听不清,立马跑出院子听,听到隔壁张大果在闹在哭,说他家又在做什么好吃的。   财财和珠珠一听,立马跑到院子门口,财财熟练的抱着珠珠,珠珠双手伸直,扒拉高高的门栓把虚虚合拢的大门彻底关闭下了门栓。   财财两人跑回来邀功,禾边夹了几根温热的面条给孩子吃,脆脆的香得很,孩子眼睛更期盼成品了。   杜仲路也站在两个孩子后面,眼巴巴的望着禾边,禾边脸被锅的热气熏得发红出细汗,小声又生涩道,“爹,你也吃。”   “诶!”杜仲路那一贯沉闷的嗓子这回破出了高颤音,笑得眼尾褶子都能折花纸了。   杜仲路又进了屋里,一顿霹雳吧啦翻找,手里拿着果盘出来了,他扫了一圈屋子,疑惑道,“刚刚人还在,人呢。”   杜仲路走几步找,只听噗通一声,脚底下摔倒两个娃。   柳旭飞看得心疼死了,“你真是的!”   杜仲路这才看到脚下两个小孙子,他忙伸手抱,但两个孩子已经习以为常,迅速爬起来跑远了。   杜大郎道,“灯下黑,爹太高了,没注意到小孩子也正常。”   杜仲路一脸得救看向杜大郎,“确实啊,孩子都矮墩墩的,你看到小禾了吗。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杜大郎道,“一直在灶屋啊。”   杜仲路随即就感觉到自己衣角被扯了扯,他顺势低头看去,人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张大眼睛看着他。   杜大郎看着面面相觑的两人,刚刚见禾边一直拘谨地跟着爹身后,他爹还左右四周张望,找人不成,还把脚跟的孩子撞了一番,他爹怎么变笨了?   人家昼起比爹还高点呢,但是昼起就不这样。   不过昼起平时也都是俯视低头多,不像他爹仰着脖子到处找。   杜大郎也碎碎念叨出来了。   遇见穷凶极恶的土匪,杜仲路都淡定,但听了杜大郎的话急了眼,当着禾边的面怎么可以这样下他面子形象。留下了不好印象怎么办?   杜仲路板着脸看好大儿道,“小昼那是把小禾当眼珠子看,怎么会找不到人。我是一时激动,没注意。”   杜仲路说完,忙把带来的葡萄干拿出来,给禾边吃。   这东西还挺贵的,外地运来的,小镇子上没有,两个孙子要翻板车的时候,杜仲路都说要留着等禾边回来吃。   看似在忙锅边的昼起,一直注意旁边禾边动静,他开口道,“这葡萄干刚好,等会儿撒上去就成了。”   面条炸了两盆木钵,昼起将麦芽糖浆倒入其中,充分将其搅拌均匀,麦芽糖浆拉扯出琥珀色的糖丝,将一条条金黄酥脆的面条黏着。这会儿烟火油香冷却,只香浓的甜弥漫在屋子里,将案板上刷了一层油,又撒上一层葡萄干,把木钵里搅拌好的面条倒在案板上。   用手将其推平成四方形,轻轻压整齐,再在表面撒上一层葡萄干,用擀面杖用力压实,糖浆慢慢渗透到每一个缝隙里。   放晾一会儿后,几人都一起摘菜,只是闻着这香味儿就忍不住时不时往案板上瞥一眼。   赵福来也被这香甜味儿勾得馋,回头看时,恰好看到昼起一直看禾边,那眼神平静又深沉带着一点柔光,而禾边还没察觉,只和一旁柳旭飞说善明镇的事情说得起劲。   昼起察觉到赵福来的目光,转头朝橱柜扫了一眼,财财立即道,“要啥。”   “菜刀。”   财财立即从橱柜里拿出菜刀,舀一瓢水冲洗递给昼起。   杜仲路一回来就把家里的菜刀磨了,磨刀他拿手,快了不少。   锋利银光的刀刃从糕点上划下,咔嚓一声,酥脆韧劲儿的声就爆了出来,瞧着上面一层撒着几粒葡萄干,中间糖浆粘着金色的面炸块儿。就这切出来的糖浆拉丝纹面,都透着一个“贵”字。   昼起切成了二分之一巴掌大小,他刀一放,两只手同时几乎和他同时拿起一块糕点。   禾边看着面前三个人递来的糕点,接杜仲路、柳旭飞、昼起三个谁的都不好啊。幸好珠珠笑着要凑热闹递给禾边一块。禾边松了口气,接来放嘴里,刚准备嚼的,然后见一家人八双眼睛齐刷刷看着他,等着他吃第一口螃蟹似的。   禾边嚼了一口,酥脆还带着温热松软,炸得脆脆蓬软的面条一入口随着糖浆化了,香浓的甜味弥漫在嘴里,而葡萄干带着酸甜,整个味道香甜的很有层次,口感丰富饱满。   禾边第一口吃得细嚼慢咽,第二口直接吞了,大家见状也纷纷拿起来吃。   杜大郎眼睛都亮了,“这比绿豆糕还好吃,也枉费这么多工序这么贵的成本。”   两个孩子表达就最直接了,高兴得笑弯了眼睛,蹦蹦跳跳。   去过好几个县城的杜仲路仔细打量这糕点,这不比县城里什么桃花酥牡丹酥核桃酥差什么。   相反,因为没吃过,反而新奇的很。   他想,这甜度软糯口感的要诀恐怕就在这麦芽糖和白糖的比例了。   这糕点应该比绿豆糕能放,就是夏天放个三天,冬天半个月都不成问题。   这一斤糕点成本价,五个鸡蛋十文,一斤猪油二十文,面粉糖浆白砂糖估计也得五十文,葡萄干起码十五文,不算人工柴火,这一斤面粉做出的糕点成本起码近百文了。   这要是做生意,恐怕只能针对有钱人了。   孩子们吃了一块还想吃,杜仲路拦住了,叫杜大郎把称取来,先把做出的糕点过称。杜仲路是个老道的生意人,一算这成本和产出,心里就想要如何定价才划算了。   将装满糕点的木钵放托盘上,杜仲路单手拎着称杆,两眼微眯着称星,在一群人期待好奇的目光下道,“这东西可真是金贵,刨除木钵重量,一斤面粉最后得二斤二两。”   杜仲路问昼起,“这叫什么糕点?”   昼起道,“沙琪玛。”   珠珠一脸不解,“杀骑马?”   杜仲路没问昼起这糕点方子他是如何知晓的,也没问这奇奇怪怪的三个字是哪三个字,沉思片刻后对昼起问道,“你想是如何定价。”   昼起道,“这都听小宝的。”   杜仲路浓黑的硬眉一挑,看向禾边,尽管杜仲路的目光透着柔和,但他在禾边心里的印象一直是见多识广的精明商人,外加如今这副伟岸身形和手臂上的刀疤,禾边心里还是挺犯怵的,好像冷不丁被先生拎起来问话,有种被考教被核定审判的压迫。   甚至,他下意识目光闪躲逃避,这一刻,他这些日子积攒的自信和力量好像脆得粉碎,仿佛又变成那个小小的孩子,面临着被田老大和张梅林居高临下颐指气使的呵斥贬低。   但禾边转念一想,与其怕被轻视笑话看不起,换一个方向,他正好可以取取经呀,没有人生来就会,面对自己不知道的东西为什么会感到羞耻,而不是抓住机会学呢。   昼起拍拍禾边的肩膀,杜仲路也察觉到孩子的紧张局促,他蹲下身望着禾边,面色鼓励道,“没事,随便说说,我十六岁的时候还在做针线头脑一两文钱的小生意呢,还得挑个扁担箩筐,到处进村吆喝,哪里有胆子进善明镇染坊李老爷家谈生意。”   赵福来可懂禾边现在的心情了,他当时嫁进杜家半年,看着杜仲路的脸自带威压似的,都不敢大声和杜仲路说话。外加上两人隔了一层还是公爹和儿媳关系,杜仲路每回问赵福来事情,赵福来都生怕自己哪里没做好。   其实日子久了,他就发现,公爹很好说话。对自家人很宽容,虽然在家日子少,但是公爹每回回来,也会给他带礼物,打心底里把他当做一家人。   赵福来笑道,“没事的,大家都一起商量商量就出来了。”   杜大郎没心没肺看戏,传授禾边和杜仲路的相处秘诀,“你就不要把他当爹,就是一个在这里一年住几个月的过客,怕他做什么,他只有内疚的份。”   杜大郎屁股被狠狠踹了一脚,“我这么大了你还打我,还当着我儿子的面。”   杜仲路斜眼道,“没绑你上树都不错了。”   一番打闹气氛也欢脱了起来,禾边受到大家的鼓励,他道,“这成本价都近百文了,虽然油可以多次利用,但这东西放镇子上估计卖不出去。”   “去善明镇或者县城里,我们要考虑租金了,镇子上最贵的方糖是三百文一斤,我们定个两百文一斤,也可以切块零售,也可以做礼信包装。”   得到杜仲路的点头,禾边继续道,“‘杀骑马’这名字不吉利,而且名字拗口听着怪异,干脆叫‘骑马糕’,这一听就是有钱人才能吃的东西。”   杜大郎两手一拍,“这个好!哪个好男儿不想骑骏马啊,骑马糕就让人想到有钱人家围猎郊游,肚子饿了就吃这个糕点。”   杜仲路笑着,嗓音格外洪亮道,“好,这个点子不错,小宝看来是继承我经商的天赋,脑子机灵得很。”   柳旭飞骂他不要脸,杜仲路又笑呵呵道,“这名字起的不错,骑马糕,别人肯定会问来历的,而且这个四宝定的价格有些偏低了。”   四宝?   看着自己说话,应该就是他吧?这念头只一闪而逝,禾边惊讶,“两百文还偏低?”   杜仲路点头,“这世上穷人占九成,但是占的银子不足两成,尽管我们五景县赋税徭役繁重,到处看着都是穷人,但是进县城一看,各种酒楼茶楼,你这糕点名头要响,来历要吸引人,而且价格还得配得上他们有钱人的身份。”   “咱们老百姓图温饱,平日杂粮浓粥只要能饱肚子都满足,但是有钱人吃的不只是嘴巴上的享受,更是身份体面。咱们现在就是要把这个骑马糕,走奢侈内宅方向,也不要零售,就包装漂亮精致,赚有钱人的钱。”   一听要去县城,禾边内心直打鼓,有本能未知的害怕,更多是对新挑战的跃跃欲试。   杜仲路道,“这个不急,我在城里也有人脉,牵线搭桥不会难的。”   禾边点头,杜仲路又看着是昼起道,“五宝,你就不怕小四宝年纪轻,这么重要的事情都交给他做,要是做亏本生意了怎么办。”   昼起道,“钱不重要,只要小宝愿意玩得高兴就行。”   杜仲路无话可说,杜大郎感觉到赵福来投来的攀比,当即道,“你现在还没养家,等养家就知道肩膀上担子重了。没钱可寸步难行。”   昼起道,“我认同你的想法。”   杜大郎哑然,一句话就堵死了后续的话头。   禾边把糕点切几块,想送去给李杏家和老麦家。赵福来道,“这么贵的东西,绿豆糕大小切个五六块都得二两了,定价怎么都不能比方糖便宜吧。三百五十文一斤,二两就得七十文呢。送李杏叔家是因为感谢介绍生意,我看是没必要送老麦家的。”   禾边道,“要送老麦家的,不然小爹在中间就不好做人了,外加平时都很关照,这点不算什么。还得送大嫂娘家,给你娘也尝尝。”   赵福来面色惊讶一瞬,霎时欢喜得合不拢嘴,他道,“哎呀,我都想我们自家吃就算了,还打算买一些送给我娘尝个新鲜呢。”   禾边道,“都是一家人了,我顾及小爹那边的当然也会顾及大嫂这边的。”   昼起其实是不理解的。   在他所处的联邦时代,几乎很少见邻里窜门,大家见面也不认识。   如果说邻里贸然送些水果,对接受方是一种负担,想着下次要还礼,但如此又循环往复成了一种负担,出门碰见了还得假笑客套。   有时候又生怕觉得自己送出的东西,在对方看来是吃不完的,或者用不了的,而还礼时,又得成倍还回去。   人情往来成为礼貌冰冷的壳子,而恰好联邦人极度追求精神自主及自由,却又摆脱不掉严重的阶级压榨,更没精力耐心看待邻里间的人情,避之不及。   但在这里,一切好像都自然而然的。更加原始的生存环境下,人们想的要的不过是温饱,而恰恰邻里送来的,也是日常口粮,于是一种温馨守望相助的幸福在传递。昼起想了想,他好像更喜欢这里。   但是当柳旭飞提出带他们二人去送时,昼起拒绝了。   柳旭飞带着禾边去送时,李杏家在忙着把进乡收的粮食再晒晒,挑选砂石草屑,新谷子的香气混着酒香,让人一走进酒铺院子,就被扑面的秋天丰收喜悦包围。   柳旭飞手里拎着油纸,还用红绳子四四方方系着田字格,院子里捡砂石的九岁李石柱和七岁的李小娘立马围着上来了。   他们早就听张大果到处嚷嚷财财家爷爷回来了,然后带了好些好吃的东西。   张大果鼓动他们去要,还说他们不是玩得很好的小伙伴吗,财财他们就是应该主动分给他们。   李石柱虽然顽皮跳脱,但自小家里是做生意的,知道天底下就没白吃的东西,他家的酒也不是见亲戚来就送的。   财财的爷爷在他们街上这群孩子的眼里,那就是最神秘又最威武有能力的。   总能给财财他们带一些镇子上没有的小玩具,惹得他们都爱的很。   李石柱交代妹妹不要去问,但也是半大孩子,嘴馋的不行。所以这下看到柳旭飞禾边二人来,立即欢喜地围了上去。   李杏见他们道,“早上才来送的干菜,晚上就准备吃呢,你这怎么又送来了。”   柳旭飞道,“这新出的糕点,是我家老杜从府城百年老铺买来的方子,小昼琢磨做出来的,小禾说送来给你尝尝。”   李杏接过解开红绳,他面前一片金灿灿的油光带着香气闪过,还没看清,四只手就抓来,李杏手里只两块了,孩子们那手谷子里抓过的也没洗,就往嘴里塞。   "果真是府城的东西,真好吃!"   “财财命真好啊,爷爷给买好吃的,现在新认一个叔叔还能做好吃的,我要是财财就好了!”   童言童语听着就令人发笑,李杏一看这东西里面缝隙都裹着糖浆的,还是油炸的,瞧着蓬松软酥,他没吃,只道,“这东西很贵吧。”   闻着味道比绿豆糕还香,不用吃就知道这个口感更丰富饱满。   李杏叫李石柱拿一瓶自家用新麦子酿造的酒给柳旭飞,柳旭飞也没拒绝抱在怀里。   李杏也羡慕道,“石柱就没说错,我看你命也好起来了,认个这么能干的儿子儿婿,就是你家老杜今后都能跟着做生意,不要去外地跑得半年不归家了。” 第44章 第 44 章:马车   柳旭飞没接话李杏的话,杜仲路今后还要不要出门,他自己有打算。反正他是不会跟着跑。   柳旭飞又问今年进村收粮食的情况,他都听见李家和麦两家又有摩擦了。   李杏道,“说起这个我就来气,老麦也太不讲究规矩了,往年水保村,下田村,金岭村那片村子都是我家常年收粮的地盘,而麦家今年竟然偷偷去收,还把粮价调高两文,不仅害得我没收到粮食,那片村子的人还以为我往年压价,欺瞒了他们,今后说都不考虑给我粮食。亏我平时给他们还让称呢,十几年的交道,还不如老麦调两文钱的价格。”   李杏想骂两句庄稼户有奶便是娘,压根没人情的,但奈何性子本就温柔,骂不出来只气呼呼的。   一般进村收粮的,一波是官府用来充实粮仓以备灾年,一波是当地老板类似李家麦家这样的。今年因为暴雨洪涝,影响了谷物收成,老麦推测要涨价,又担心粮食产量减少,过一个月又是官府进村收赋税,老麦就抢先一步调价收了。   导致后面李杏去收没粮,还被村里老人挤兑一番。   柳旭飞见李杏火气大,笑眯眯道,“我有一法子给你解气。你去老麦娘家收啊。”   李杏道,“他娘家肯定收了。”   柳旭飞道,“这不要紧,不管收没收你都当做不知道,然后跑去也出高市场的三四文高价,到时候老麦娘家人不得找老麦来闹啊。”   李杏眼睛都瞪圆了,“这,这要心黑还得是你啊。”   柳旭飞这十几年宅门不出偃旗息鼓的,他都快忘记柳旭飞以前可是挖了鼻尖孕痣,扮做男子跟杜仲路四处跑商的狠人。   李杏摇头,“这太阴损了,我做不出来。”   甚至气都消了大半,一想到和老麦闹事,脑瓜子就疼。现在甚至觉得老麦也就是不讲理一点,不是什么大问题。   又想到柳旭飞能给他出这样的计划,看来他还是要比老麦重要些,心情都明朗不少了,笑嘻嘻的把柳旭飞送走了。   柳旭飞走出院子后,抱着小酒坛子,看着禾边还一副诧异打量他,他道,“李杏就是气出不来,他性子本分规矩,做不出这样的事情的,我说的计划他也就脑子里想一下,气就了大半。”   “当然,他们要不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也不会管的,不然是真吃力不讨好。”   禾边点头,“记住了小爹。”   “小爹,我抱吧,我有的是力气。”   柳旭飞道,“这两斤酒带坛子就三斤,不重,再说小宝有小爹了,我怎么舍得呢。”   禾边拽着柳旭飞的衣角脸热热的,还是道,“小宝只能相公喊的。”   柳旭飞一笑,真比麦芽糖还黏腻甜腻,他道,“你事事都以他为主,他也事事以你为先,你们两个倒不像是头一次做夫妻,像是前几世修的缘分。”   禾边也觉得像是做梦一样,偶尔还觉得恍惚,他一个人是不会多想了,但是面对柳旭飞,他忍不住疑惑和盘托出,“可我一直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就对我这么好,好像天上掉馅饼一样,这世上哪有平白掉馅饼的。”   柳旭飞想了想道,“就好比,一个无所事事漫无目的人,有一天捡到一个小流浪猫,可怜兮兮的,恰好他心善,养起来了,眼见一天比一天好,那自然心生欢喜。”   “还有,你没发现小昼几乎没有什么好奇的、想吃的、想做的吗,你就好像他的眼睛他的肢体,他好像在通过你来探索这个世界。”   “更或者说,他对这个世界没兴趣,但是对你他充满了兴趣和探索。”   “他很孤独,但他没意识到自己很孤独。”   禾边忽的沉默下来,拔腿就朝回跑。   柳旭飞一愣,而后见他健步如飞,不由得笑笑,这份青涩别扭又热烈的赤忱,还真是少年人。   禾边没跑一会儿,就见昼起刚出门,昼起见他急急忙忙,还眼里有泪看起来委屈难受得很,蹙眉道,“受欺负了?谁干的?”   禾边望着他,牵着他手,不说话,昼起也就跟着他走。   禾边牵着人,埋头自顾自走一段后,咬牙又郑重道,“你必须一直跟着我,我也要一直跟着你。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云里雾里的,但昼起浑身冷气散了,柔声道,“你知道就好。”   “哼,我一直知道,而且,我也会做的很好。”   “你养我,我也会养你。你把我灌满了,我现在就灌满你。”   禾边一路嘀嘀咕咕的,像是叮嘱又像是交代,小脸很是严肃认真。原地等的柳旭飞听不清,但是看得清他身边的昼起神色十分愉悦宠溺,嘴角都扬着清晰的弧度。   一大一小的身影交织重叠,迎着薄晖走来,足足让柳旭飞原来欣赏了好一会儿。   果然,能让昼起主动出门的,都是禾边。   他们来到老麦家,老麦家街前都铺了好些草席,一片金灿灿的麦子谷子晒得宽。一条街他家就占了大半,老麦像个打了胜仗的铁公鸡,背着手,骄傲地巡视领地收成。   老麦一见柳旭飞来,立马道,“哎呀,可把你盼来了。”   说着就要伸手拿柳旭飞手里拎着的糕点。   柳旭飞道,“你的呢,没道理你两手空空吧,把你昨天进村收的枣子给我三斤。”   “三斤?!”   “我家现在八口人呢。”   “不要脸!”   “承蒙夸奖,比起你老麦我还差一点,咱们青山镇第一厚脸皮的聚宝盆。”   老麦沾沾自喜道,“那李杏肯定又背后说我的是非了吧,身为商人就是要眼疾手快抢占先机,他自己没反应过来,输了就是输了,找什么借口。”   柳旭飞道,“你们俩各自抢占一片村子,相互竞价,你也说今年粮价要涨,老百姓心里也有这个预估倾向,肯定会坐等着涨价的,还不如联手快速买粮,让农户知道只能涨到什么价格。如今村子只你们和官府三方,但是现在要是缺粮,难保外地大商贩进来,我听老杜说,外面好几个县城五月份暴雨的时候都淹城了,所以买粮还得抓紧。”   老麦一听这消息,立马严肃起来,杜仲路常年在外面跑,他的消息老麦很重视,他点头道,“好,我想应该有些地方受灾,但是没想到这么严重,你家老杜也是命大,在外面没被冲走。”   杜仲路也是经历过洪涝灾害后,才发现这世上分为两层,穷人和富人,灾后村落被冲毁,而地主家的狗还有肉吃,杜仲路便决心赚富人的钱。   柳旭飞道,“你们收了粮食,我要一千斤。我家小四他们今后糕点生意肯定要做大,要的面粉多,我们家人口也多了,吃得多。”   老麦看向禾边,那眼神都是这小哥儿哪来的这样好命,得柳旭飞为他全心全意为他盘算。   禾边以前可能局促,但是杜家人尤其是柳旭飞给他足够的爱和呵护,足以让他有底气大大方方的,回老麦一个从容的笑意。   老麦咂舌禾边的变化,知道这真是一家人了,对柳旭飞道,“行,涨两文钱卖给你算是人工辛苦费。”   “这是自然。”   老麦和柳旭飞说了许久,老麦的孙子牛蛋早就忍不住,想解开糕点绳子又怕爷爷骂,眼巴巴戳着油纸,然后只觉得指尖都香了,舔了舔又戳了戳,看得老麦骂他狗。   不过等老麦吃后,老麦觉得这三斤枣子给得很值,他立马道,“你家这糕点放我们这里卖不,抽成还是和绿豆糕一样?”   禾边想解释,柳旭飞拉着他拎着枣就走,头也不回的对老麦道,“别问,问就是你老麦买不起。”   老麦嘿了声,“到底什么来路。”   他刚回头,就见牛蛋把糕点全都抢走了,而家里其他闻到香味的孙子们顿时闹脾气。牛蛋抱着糕点前面跑,后面几个小的后面骂骂咧咧追,老麦一嗓门吼,整个街道都知道了。   也不知道什么糕点,让那机灵有主见的牛蛋这样护着。   而另一边,赵福来拎着篮子,里面碗里放了六块糕点,欢欢喜喜走娘家去了。   他家醋坊也只赶集才打开大门,平日需要零星打醋的,要进院子里喊他娘。   醋坊斜侧方就是赵家住的院子,一长排屋子共四间,挨着街头的是灶屋以及后侧方茅屋,而后便是李茯苓的屋子,堂屋,李大郎李菊香的屋子。   这排主屋后还有三间小屋子,以前是赵福来和一些杂物间,现在一间留做杂物间,其他两间给一个十五六岁的侄子赵耀辉和十四岁的小哥儿赵桃云住。   赵福来进院子时,屋里门都关着,他喊了两声娘,躲在屋里算账的李茯苓忙应声。   “人在家怎么还关着门呢。”赵福来说着,进门也关上了。   李茯苓手里拿着竹纸订的账本,理了理翻卷边的四角道,“算账呢,账本上记的,和抽屉里的数目对不上,真的烦死那李菊香了,之前我收回醋铺自己管,她拉了好久的脸,最近又笑嘻嘻的了,我还当怎么回事,一看账本,钱对不上,平时叫你两个侄子偷偷拿抽屉里的铜板。”   “他们一家子都去李菊香娘家了,她族叔家里儿子成亲,顺便给耀辉相看她四婶家的闺女。”   赵福来一听就气了,“赵耀辉都要订亲了,还偷家里的钱?这么大的人了,小禾也就比他大一岁,现在自己都当老板了。”   李茯苓原本准备和儿子同仇敌忾骂一顿的,可后面说她孙子不如一个外人,李茯苓心里就不舒服,但嘴上也没说。   李茯苓没接话,只又抱怨道,“都是李菊香带坏的,小时候我带的时候多乖巧听话懂事,哪像现在整天没事干,吃完饭碗都不洗的,整天跟着那张家张铁牛屁股后面转悠。”   张铁牛就是张家厨子和杜家关系不好,喜欢欺软怕硬,有时候杜大郎都镇不住,得杜仲路压着。   赵福来不想听他娘又絮絮叨叨老生常谈,听着胸口闷得很。   他把竹篮打开,拿出里面的一盘糕点,李茯苓埋怨的眼神一顿,被吸引了,新奇道,“这瞧着没见过,又是你们那租客做的?”   赵福来道,“可不是,一斤面粉才做出两斤二两,成本都过百文了,人家是要拿去善明镇上卖的,这一小块成本都四五文,卖起码八文。”   李茯苓一听这和方糖一样贵啊,方糖一小块紧实红黑色,甜齁人。这个糕点模样好看,瞧着就老人牙齿也能嚼得动。她拿一块吃了口,眼睛瞬间睁大,“果然贵有贵的道理,我上了年纪就喜欢吃这样酥软蓬松的。活了几十年,还真是头一次吃到这样对胃口的糕点。”   李茯苓只吃一块就不吃了,赵福来知道他是要把剩下的留给大哥一家子。   赵福来心里就更堵的慌了。   但又不好发作,他知道他娘怎么想的,无非都是赵家的种,再怎么样都是一家人。是他心疼的乖孙孙和养老送终披麻戴孝的儿子。   赵福来道,“李菊香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娘你也真是的,你借马就借了,怎么还没给我和禾边说一声,就让李菊香牵去走娘家了。”   李茯苓把事情都怪李菊香身上,又见赵福来很不高兴的模样,“不就是借了马,禾边都还没说什么,你倒是先来怪你哥哥嫂嫂了。他们镇上那么远,天气又热又累的,有马车也来回快些。”   赵福来气得胸口疼,他道,“禾边平时自己都舍不得用,当宝贝一样供着,自己去善明镇大热天还走路去的,娘你这样要我怎么做人。真要禾边自己开口来说这件事,我就成了杜家罪人了,你考虑过我没有?”   李茯苓呐呐,一想还真是,“哎呀,我是一时没过脑子,都是你嫂子偷偷牵了去。我也不知道啊。”   你一时没过脑子……那全是真心话了。   赵福来越想越气,这时候,院子里李菊香一家子吃酒回来了。   有个变声公鸭嗓的少年音在得意炫耀,说什么这马车多长脸,几个舅舅家都上来问东问西,往年都是臭脸的表哥表姐们,现在都围着他们团团转,还都坐了他们的马车。   这话听得赵福来气得直捏手心。   杀千刀的。禾边都舍不得坐,你们凭什么坐!这说到底,都是眼里没把他赵福来放眼里!   赵福来还没冲出去,李菊香骂声先入耳,她又骂赵大郎赵水生道,“每次去别人家吃酒都吃得醉醺醺的,一喝醉那天上地下吹得头头是道,你个小老百姓还能知道朝政国家大事,连哪里打仗什么战况都还知道一清二楚,你这么有本事,怎么连个小醋坊都拿不过来,你这么有本事,今天出门衣裳都穿反了。真是给我丢人。”   “这马车是你家的吗,你就吹!我竟然还不知道你赵大郎这么好本事!你这么好面子,有本事自己赚啊,偷偷赶别人家的马车算什么样子,说出去我都觉得丢人!”   李菊香骂得咬牙切齿的,就因为赵大郎要赶马车去,害得娘家以为她家赚了大钱,还不孝敬回去,搞得李菊香里外不是人。   屋里赵福来听得面色嘲笑,嘴角有一丝爽意。   而李茯苓脸色难看,手都捏成了拳头了。   赵水生脸颊吃得酡红,裤腿挽在膝盖上,走路偏三倒四的,他道,“你个臭婆娘,平时老子让着你你就骑在我脑袋上拉屎,还当真以为我怕你不成。”   李茯苓听了又松开了拳头,面色有些欣慰。   然后就听赵水生嚷嚷道,“醋坊而已马车而已,等我发财赚大钱了,你要什么老子就给你买什么,让这镇子上的婆娘都羡慕你,别说这镇子上,就是县城也住得起大房子。现在这个小铺子,我还看不上,我娘要她自己管,你就让她管,赚得钱还不都是我们的。”   李菊香霎时没了气,又被这话哄得舒心了,明知道男人没什么本事,但是还是忍不住做梦,不再骂男人。只道,“你娘现在防我像是防贼,把我当外人我认了,但是你们父子三人跟她总是一家人对吧,要是她连你们都防着,那指定把钱给赵福来用。”   “赵福来现在肯定又穷又悔死了,不听劝,白白供了杜三郎这么多年,一年辛辛苦苦赚两个小钱全砸进去了。就说那杜三郎没有读书天赋,他还真做白日梦想鸡犬升天,现在好了,被赵夫子退学了吧,现在杜三郎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下地干活别把稻子当稗子扯了,书没读出头又心高气傲的,说亲就难了。”   说到这事儿,赵水生也来气,幸灾乐祸道,“还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当时我也想把耀辉送赵夫子读,赵福来为了他小叔子不要脸不要皮的求人,到头来对他侄子顺带好话都不说的,杜三郎都进学了,要是给赵夫子多提提耀辉,那耀辉指定现在也读书了。哪是现在这个吊儿郎当的样。”   赵耀辉听见爹娘吵架吵着自己头上了,他才不想读那什么什劳子书的,但也听不得双亲这么贬低他,他胀气叫嚷道,“又不是我不想读书,都怪你们没小舅有本事,人家能把杜三郎送进学堂,你们就送不了我吗?害得现在说亲,人家嫌我粗鲁不认字,不过娘你也别生气。我肯定能干成一番大事的,肯定比那被赶出学堂的杜三郎强!”   李菊香喜欢听丈夫说有志气的话,更喜欢儿子这样有骨气,她道,“好,儿子你就争口气,让那瞧不起你的小舅子好好看看!当初我求你小舅子给你说说好话,他说你压根不是读书的料子别去赵夫子面前丢人,我看现在是他丢人丢得满镇都知道,以前舔着脸求人,现在还不是被灰溜溜赶出来了。”   屋里的赵福来一听气得就要出门,李茯苓拉住他,小声道,“我后面会关起门训她的,家丑不可外扬,闹起来杜家也没脸。不过要是外面的街坊敢多一句嘴,我肯定上前撕烂她们的嘴。”   赵福来可不是忍气吞声的主,以前心疼他娘被大房欺负,每次从杜家跑回来给他娘打抱不平。次数多了,也明白些事情了,也不什么都信他娘的了。   赵福来走出门,对院子里的大哥大嫂道,“吃酒没吃好是吧。在这儿到处嚼舌根子,你家儿子赵耀辉是什么德行,全镇的人都知道,还轮得到去赵夫子面前去丢脸吗?你们想让自己儿子去读书,自己不去想办法求人找门路,还怪我没说好话,自己生的种自己不管,还怪到小舅子头上,你们哪来的脸皮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一家的孬种!”   李菊香两人压根没想到赵福来在家里,赵水生先是一愣,摆手道,“好男不跟人斗,你撒泼打滚找错人了!”说完就摆手哼哼进屋了。   李菊香可咽不下这口气,“赵福来!”   赵福来步步逼近,“怎么,我还说差了?自己养的儿子自己当娘的不管,还想我这个外嫁的小舅子管啊,我才生不出这么蠢又坏的儿子,你什么你,你儿子要是个好的,会成天跟着恶霸屁股后头转,给人当孙子?   至于我家杜三郎退学,我问心无愧,三郎自己也尽力了,总比你们儿子现在口口声声抱怨你们当初不送他去学堂。   哦,现在也不晚啊。   你家儿子要是块读书的料,现在也才十五岁,去跪人家门口,也许就答应了?   怎么,又抹不开脸面啊。   看来你儿子也没你脸皮重要嘛,你对儿子不好,难怪他现在也不听你话,等你老了,怕是屎尿盆子往你头上扣!”   赵福来骂完就走了,临了还道,“马车明天喂饱了,拿一壶醋陪给禾边,不问自取那就是强盗!”   李菊香压根没还嘴的机会,憋得狠狠跺脚。   赵福来一路走回家,路上碰见好几个街坊,人家也听说杜三郎退学的事情了。赵福来这会儿气头上,要谁敢说一句不好的,他定要骂回去。   但人也没说什么风凉话,反而安慰赵福来。   “福来啊,三郎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你也别太挑担子了,你作为大嫂为三郎尽心尽力,三郎没读书的天分,早点退学早点干活也是好的。”   “是啊,长嫂如母嘛,那些笑话你为孩子打算的,都是自己没能力的,杜三郎也是个好的,我看他今天都下地干活了,不是个认死理的,要是读书当官这么好做,那天底下就没老百姓了。”   赵福来也没说自家三郎还在寻夫子,只和人说两句闲话火气消散不少。   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篮子和碗还在娘家,于是又走回去取。   他还没进院子,就听见刚刚还下冰雹的院子现在轻言细语天伦之乐。   她娘拿着她送来的糕点,把赵水生和赵耀辉哄得高兴了,就是李菊香,她娘也小声道,“福来性子一直冲,他说耀辉那事儿就是没理,哪有小舅子这样说自己家侄子的,真的是嫁出去的哥儿泼出去的水。”   赵耀辉抢了李茯苓碗里最后一块糕点,满不在乎道,“奶奶,这什么糕点,好好吃,我还想吃。”   赵福来气笑了,冲进去破口大骂,“吃你他娘的狗屎!老子的东西给你吃了吗!”   说完,也不管其他人脸色,从李茯苓手里抢过碗,进屋拿了竹篮子,头也不回出了院子。   李茯苓在后面着急的喊,赵福来理都不理,李茯苓见状也不敢喊了,生怕把赵福来逼急了,他当着街坊的面吵闹起来。   当初只想着哥儿嫁得近,往来方便,有娘家照应不被夫家欺负。   这个念头同时在李茯苓和赵福来脑海想起,前者后悔,后者是心如死灰。   他娘以前是真的把他捧在手心里,衣食住行样样都比大哥好。只是在成亲时,他的陪嫁零零散散加起来三两,而赵水生娶媳妇儿时风风光光,花了十两。   以前这些赵福来都不计较,相比其他哥儿,他已经很幸运了。   他娘还担心他远嫁受欺负,没想到,他婚后的风雨都是娘家带来的。   赵福来路过张家时,张铁牛媳妇儿田芬见他挂着脸,心里暗暗得意。前些日子赵福来还耀武杨威的说他日子苦,这下看赵福来也不咋滴。舔着脸送糕点,挎着脸回来,还真以为他娘真疼爱他啊。   赵福来回到家里,面色不好也没强行伪装,所以一进院子柳旭飞禾边就见他面色不对。   禾边蹙眉道,“你大嫂又找茬儿了吗?我去找她!”   赵福来见禾边小身板急得要奔出门,不由心里一暖,“她算哪根葱。你这小矮子怕不得被一巴掌拍飞。”   禾边立马朝西屋要喊昼起,赵福来忙捂住他嘴巴,“得了得了,知道你这祖宗有个好男人。”   禾边笑,“我喊大哥呢,大哥哪能让福来哥受一点委屈呀。”   这倒是真的。但是赵福来也不想杜大郎操心他娘家事情。   柳旭飞倒是知道赵福来的脾气,和李菊香吵架赵福来每次都不放在心上。这次怕是和李茯苓闹矛盾了。   柳旭飞身为姆爹也不好说什么,只拍拍赵福来的肩膀道,“想吃什么,晚上小爹给你下厨。”   在院子里摘黄瓜的两个孩子见状也蹙眉,财财抱着圆滚滚的矮黄瓜道,“小爹,你回来啦,你看这是我种的!”   要是没财财天天蹲着撒尿,那株黄瓜藤蔓不至于施肥过剩,结出的瓜反而没角落里欠肥料的盘靓条顺。   禾边也明白味道了,知道赵福来心里定不好受,“这事儿我有经验,今晚爹回来了,我们喝上几杯啥事儿都忘记了。”   赵福来不由得笑道,“你倒是适应的快,一提喝酒脸上都发亮。”   晚上,杜大郎昼起柳旭飞和杜仲路都下厨烧菜了,清炒苋菜,上汤豆苗,毛豆烧土鸡,芹菜香干肉丝,黄瓜炒火腿。   火腿是杜仲路从外面带回来的,据说一只猪后腿从腌制发酵等要十个月工序,才在市面上出售。一斤就得一百五十文上走,运到五景县就得翻倍了。杜仲路这趟跑的就是以火腿生意为主。   这顿饭像是过年似的,还上了白米饭。一家人端着粗瓷碗喝着新酿出的精麦酒,脸上都不由得喜洋洋的。   杜仲路看着一家人整整齐齐的,还是在家才吃上一顿热乎饭菜,满足啊。   两个孙子缠着他要说路上见闻,说外面的世界,禾边也凑耳听,杜仲路说打山匪又杀猛兽的,禾边喝得脸颊泛粉,端起酒碗朝杜仲路敬酒,“爹,厉害!”   杜仲路哈哈爽朗一笑,清脆碰碗,一饮而尽。   杜仲路道,“我不在家的日子,多亏了福来和大郎里里外外顾着,财财和珠珠也聪明伶俐,知道帮小爷爷分担小家务,三郎也努力刻苦,撑着我的重担子,是条好汉子,还再试试读书,要是真不行,你跟着我干,现在老四也回来了,还带着这么厉害的儿婿,咱们一家人整整齐齐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赵福来和禾边对视一眼,一群人举碗碰着,两孩子就喝绿豆汤,欢声笑语断了烦恼丝,边吃边聊,一直到红霞落,晚星零碎冒头,禾边喝醉了,刚准备趴在结了露水的桌上,就被人揽在了怀里。   禾边微微睁眼,晕晕乎乎望着梨树,只觉得那梨树高得很,像是戳破了绵密结实的粉蓝云团,梨子和星星一样闪着光;只觉得梨树很宽,上年岁的枝干搭在屋檐上,像是双亲庇护一般令人安心。他的心也好像扎在了这里,密密麻麻生了根。   但他又有一半心不安,悬空着没有归放。   禾边艰难仰头,昼起低头顺手托他后脖,一个完全抱小孩的姿势,但这很方便禾边看向昼起;晚风吹得他额前碎发呆呆翘翘的,黑润迷离的眼珠盯着昼起,手指戳了戳他下颚,小声嘟囔道,“你有喜欢这里一点了吗?”   昼起瞧着他没说话。   禾边犹豫了下,像是下定某种决心。   手在内兜里窸窸窣窣摸了下,手指醉得乏力没扯下来,禾边着急了,眼底的酒意化成水光打转,狠狠拽了什么往昼起眼前一怼,“都,都给你!现,现在喜欢了吗?”   昼起看着眼前的东西,是禾边从不离身的钱袋子。   赵福来也醉醺醺的,这会儿眼里只兴奋道,“哟,这把他心肝儿都送出去了啊。”   杜大郎也嘿嘿道,“明早酒醒了,小禾就要哭鼻子反悔了。”   杜大郎刚说完,一桌子人都盯他。眼神都很不待见。   禾边气鼓鼓道,“才,才不会!”   说完,又捧着昼起的脸,要把钱袋子往他脸上塞,见脸上放不稳,还想往高高的鼻尖上挂,鼻尖上也滑溜,竟然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禾边瘪嘴显然要没耐心了。这时候昼起侧过来一只耳朵,诶,挂耳朵上了!嘿嘿,他可真聪明。   棉麻缝制的钱袋子,被禾边日日夜夜贴身带着揉细腻了,还浸透着禾边衣衫里的温暖和若有似无的体香,这会儿贴昼起侧脸、耳尖、脖颈上,冷硬的皮下升起丝丝柔软。   昼起喉结微动,不着痕迹蹭了蹭禾边头顶的细发。 第45章 第 45 章:规划   一顿饭吃得舒坦,风一吹树荫月光在一张张微醺的脸上流连。几人一起碗筷收进灶屋里,屋里点了油灯,与院子里一片清辉笑语相比,屋里静谧温馨,赵福来也留下一起洗碗。   锅灶里炒完菜就已经刷了一次锅,温了洗碗水,杜大郎洗碗,赵福来就收拾案板。这就能看出做菜人性格差别了,昼起做完菜案板收拾的干干净净,杜大郎就是一片狼藉,等着洗碗的人来收拾。   赵福来本还想说几句的,杜大郎却突然小声问道,“白天是不是和丈母娘闹不高兴了。”   赵福来本没想这个事情了,脑子被美食快乐塞满了,忘记了,这会儿杜大郎又提起来了,但是看杜大郎心疼他,赵福来只嗯了声,把白天的事情说了一遍。   最后自嘲落寞道,“我一直以为娘说我和大哥手心手背都是肉,她是一样对待的,我自小自诩我娘和别人的娘都不一样,没想到最后都一样。”   杜大郎道,“这事儿嘛,别想这么多,你别管娘怎么待你怎么待大舅子,你就管自己怎么待娘了,她不是拎不清的人,不然怎么一个寡妇把两个孩子拉扯大,还把你养得这么聪明能干又善良。有时候想你来我往一笔笔算清楚,恰好就是把自己困住蒙了心,人心哪能理得清,咱不管别人,只管自己问心无愧。”   “反正,我是觉得娘是很厉害也很不容易的人,她给子女的,已经超过了这镇子上绝大多数父母,老了,偶尔糊涂下咱们就多担待,多去看看她,看她想吃什么想买什么,哦,明天又是赶集,买几尺布吧,让她高心高兴。”   “没钱啊,开年爹给的钱只一两了,给我娘买不能用中公的。”   杜大郎道,“我偷偷攒了私房钱,我出。”   赵福来满腔怨和伤,全被杜大郎这体贴周全熨帖了,眼里都有了些水光感动,然后突然眼睛一瞪,他推开杜大郎,怒吼道,“你刚洗碗的油叽叽的手,抱我干什么!”   杜大郎道,“所以我擦了擦手啊。”   “所以你在我后背擦手!”   “不要那么小气嘛。”   杜大郎早就几个跃步跑了出来,院子里说话的人都朝灶屋看去,那黄晕暗淡的门框里,赵福来拿着锅铲跳了出来。   院子顿时鸡飞狗跳,财财已经学会把散落院子里的凳子搬到桌边堆着,方便他们打架,珠珠就是扯着嗓子大喊大叫,乍听凄惨实际上兴奋得很,恨不得上去掺和两下子。   隔壁田芬听见这动静,不由得幸灾乐祸,想起白天见赵福来一脸怒气从娘家回来,八成这会儿因为这事和杜大郎吵起来了。   田芬立马搭个梯子心急上了墙头。杜家和他家中间还有一条扁担宽的小巷子,声音原本听不真切,这一上墙头,顿时有种敲锣开场看戏的兴奋。   就见杜家院子里赵福来撒泼打杜大郎,田芬还没来得及欣喜看热闹,就见杜大郎把赵福来拦腰抱了起来,还转了两圈。   田芬一个哆嗦激动,哎呀一声后仰,摔了下去,背后传来男人张铁牛的骂声,“你吃饱了撑着寻死啊!快给老子端洗脚水洗脚!”   杜家院子里没注意到隔壁动静,只昼起和杜仲路扫了一下墙头也没再看,而后齐齐转头看杜大郎夫夫的打闹。   赵福来羞得要死,“杜大郎你要死了啊,放我下来!”   当着长辈孩子的面,赵福来是一条被抱着的鲫鱼在挣扎蹦跶,杜大郎像是丰收的渔夫一般,龇牙咧嘴捧着“鱼”骄傲展示,“看,我也能抱。你每次看小昼抱小禾的,我也能抱。”   夜色明媚又婉约薄纱,反正看不清,禾边脸有些热,抓着昼起的手摸了摸,昼起扭头看他,反握住他的手。   杜仲路面色端着严肃,手悄悄朝柳旭飞伸了下,然后像是被蛇咬了一口似的,飞速缩了回来,柳旭飞还递了他个警告的眼神——“为老不尊”。   杜仲路皱眉手指敲响桌子,对杜大郎道,“好了好了,这么大人了成何体统,过来说下半年计划。”   杜仲路身边的杜三郎口观鼻鼻观心,悄悄换了个位置,和两个侄子挨着角落里坐着。   禾边很好奇这种规划,有种一家子整齐奔日子的感觉,不过他刚认真竖起耳朵,就听杜仲路大手一挥,“好了,散了,早点休息。大郎和小禾小昼也刚赶路到家,早些休息。”   赵福来见禾边懵,偷偷眨眼道,“爹大半年没见小爹了……”   禾边瞬间懂了,拉着昼起就回屋。   杜仲路两人回到屋里,屋檐下是杜大郎给他们准备好的两桶水,杜仲路两手提进屋里,两手一展,等着柳旭飞给他宽衣伺候。   柳旭飞走上前给他解裤腰带,这才借着烛光好好打量人,说瘦了黑了好多。杜仲路鼓起臂膀丰厚的肌肉,肌肉还动了动,但柳旭飞注意力全在后背,背上又多了好些伤疤,弯弯曲曲像是小蛇咬着柳旭飞的心脏。   柳旭飞拿起新的巾帕给杜仲路擦拭,杜仲路被擦得心痒痒的,他道,“没想到有天还能收到岁岁买的巾帕,棉的,就是好使。”   柳旭飞道,“现在就是没有证据证明小禾就是岁岁,我怕他以为他只是岁岁的替代。”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小禾他就是我们的孩子。”杜仲路问。   柳旭飞叹气道,“别看小禾现在这样,他警惕又多疑,我去告诉,他反而会更加多想,觉得我们安慰他,或者拿他当替身,反而怕他心里起了疙瘩。”   杜仲路眼底闪过狠厉,“欺负小禾的……”   “听他俩说已经都报复了,还把人赶出村子了。”   杜仲路叹气道,“别着急,孩子已经回来了,等岁岁张开点,就是年轻的你了,现在只是黑瘦,所以看着不太像,但是我们俩看一样就知道是的,尤其是你们孕痣都在一个地方。”   杜仲路摸了摸柳旭飞鼻翼上的凹点小疤,柳旭飞眼里的光重新燃了起来,早年的心酸艰辛这会儿倒是成了本事,柳旭飞本人也不觉得辛苦。   杜仲路也给人擦洗一番,两人吹了灯,拉了蚊帐,杜仲路道,“没事,把小禾养白些,我看他现在出门都带帷帽,白了就能看出来了。他那眼睛,可不是和珠珠一模一样。”   柳旭飞蹙眉担忧道,“那要是我感觉错了,认错了怎么办。”   杜仲路粗糙的拇指拂过他眉眼,“那也是缘分,合该是我们家的孩子。不要想那么多了,跟着你的心走。”   杜仲路道,“我这回来,只能待一个月,一过中秋我就得走,我发现了一个商机。一个小镇往来全靠船运。那小镇只他们那里去城府的必经之地,当地的百姓出门都靠划船,桐油在那里是硬通货,船要定时涂抹桐油减缓腐化,目前全靠从外地运来,只零散杂货铺子卖桐油不成气候,我要是把这事儿挑起来,不说富甲一方,那养活三代人是不成问题的。”   柳旭飞额头冒了细细密密的汗,“那,那要多少本钱。”   这声小喘激得杜仲路老马不识途,“白天再说,太紧了,放松点小柳。”   ……   一连两三天,柳旭飞是扶着腰出门的。   禾边早上出门去村子里转悠一圈,采了虎耳草回来,回来时,正好昼起把饭做熟了。柳旭飞揉着腰在洗漱木架上洗脸,转头就见禾边打了井水,清洗刚摘回来的药草。   柳旭飞以为这又是昼起捣鼓的什么新鲜玩意,这两天,昼起就没出门在家搞什么养容膏,但是最后他只抹了手背,第二天,早上起来,手背长了痘痘,就把前一天熬的油膏丢了。   如此反复三天,丢的药材和猪油膏,柳旭飞都看着心疼。   为此,禾边还找到了一个借口,把晚上醉酒时递出的钱袋子,又从昼起这个“败家爷们”手里拿回来了。   赵福来也觉得昼起哪里都好,就是用钱没概念,现在折腾这个东西浪费得厉害,他看着都心疼。   不过柳旭飞很期待,或许昼起就真熬出能让禾边快速变白的膏脂呢。这样他们也能早点父子相认。   柳旭飞道,“这药草叫什么,我以前看它喜欢长在潮湿阴暗的石头里,没想到还能养颜。”   禾边道,“这是虎耳草,以前我养父是个木匠经常腰疼,这个摘来揉腰好。”   禾边没发现柳旭飞面色已经有些尴尬了,禾边继续道,“小爹,你最近几天怎么腰越来越痛了,是不是床板硬了睡了不舒服啊,要不要把底下的稻草抽出来,睡了一年了也是硬板了,正好,最近田里都收割新稻了。”   柳旭飞道,“不用,过两天就好了。”   禾边这下看出柳旭飞强做镇定了,他更加担忧了,“小爹,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不要忍着,去看大夫吧,我先给你揉揉吧。”   柳旭飞脸都要热红了,赵福来忙把禾边拉走,瞧着禾边一脸懵懂眼神清澈,小声道,“小昼中看不中用啊。”   “啊?”   “好好的,怎么说他呢。”   这下轮到柳旭飞两人懵了。   柳旭飞也顾不得脸臊了,拉着禾边问,“你们没同房吗?”   禾边脸一下子就腾起红晕了,同了吧?昼起每晚都亲亲摸摸,也不准他穿衣服,就是穿了也会被扒光,昼起还要用胸肌埋他脸,贴着他脸抖动,禾边又臊又羡慕,伙食好起来了,昼起怎么就变这么大,他浑身都还瘦巴巴的。   禾边嫉妒得很,凭什么一锅饭,他就又高又壮又大的。   昼起说,是因为他吃得少,所以睡前要抱着他给他吃“白馒头”加餐……   “啊,你流鼻血了!”随着赵福来一声惊呼,禾边只觉得人中冲出一股热流……   丢脸死了!   禾边胡乱擦了下,耳尖都烧起来了,目光闪躲,转身就朝灶屋躲去。门就那么大点,他急急慌慌撞进去,脸正好怼在一片鼓鼓的胸口上,结实雄壮又软和,清冽的气息钻入鼻尖,更刺得鼻血哗啦出来了。   他丢脸埋得紧,昼起看不见人脸,手摸了下禾边的脸,好烫,不待昼起开口,禾边臊得想找桌子钻进去,他左顾右盼闪躲找寻的模样,倒像是钻进了昼起的心里。   昼起居高临下轻轻柔柔道,“怎么了?”   禾边急得仰头瞪人,明知故问,昼起嘴角微动慢慢扬起,刚微微侧身,禾边就推开他,跑进屋了。   昼起迈开大长腿,几步就捉住无头苍蝇的禾边,俯身拉着人擦鼻血。   赵福来不知道昼起冷着脸叽里咕噜说什么,又瞧他好像笑了下,看来感情还是很好的。   可能是昼起也年轻不懂?   话说,他都还不知道昼起多大。   没有二十几岁出头的热血跳脱野心勃勃,也没十几少年的热忱直白,他这人冷沉少有情绪波动,完全看不出深浅。   赵福来担忧看向柳旭飞,后者也摇头,他没想到两人还没同房,可能昼起也不懂。成婚时没有父母叮嘱,昼起看着也不像是会扎堆听男人荤话的,所以真的可能不懂。   但饭桌上,柳旭飞看着昼起炖的猪腰杜仲汤,瞬间沉默了。   杜仲路倒是很惊喜,拍拍昼起的肩膀,“昼儿有心了。”   杜大郎杜三郎:……   杜仲路道,“我中秋节后就走,过年再回来,要是这单干得不错,到时候把你们都接过去。隔了两三个县,那镇子附近肯定也有教书先生,三郎到时候也可以跟着我去那里试试。”   杜三郎并不想走,他不想被人说是灰溜溜跑了,只道,“爹,我想再到周围镇子上看看。”   杜仲路清楚他的脾气,这些年他在外头也知道些情况,秀才三年两考,大县一届四十个名额,中县三十个名额,他们这样的小县二十个名额。   考中了秀才可以去县学免费读书,只要再进一步就是举人官老爷了,除非真年纪大熬不出头了,断了科举梦才出来教书。   一县里要找这样的教书先生,那又是少之又少。换个县,师资肯定丰富不少。   杜仲路道,“好,你自己有主意也行。”   杜仲路又掏出一袋钱,里面有两锭十两元宝以及一些碎银,他推到赵福来面前,“这是二十三两,下半年家用,财财和珠珠也找个老童生启蒙,孩子未来打算要趁早。”   二十两……以往都是十三两到十五两之间,看来这次公爹在外面跑的时间短,赚得钱还多了。   赵福来连连点头,面色止不住的欣喜,当父母的没有不为自己孩子打算的。   可这种读书大头,光靠他和杜大郎种那五亩薄田和五天开一次的小面馆是不行的。   现在杜仲路主动提出来,赵福来心里盘绕半年的疙瘩瞬间通了。   他立马掏出账本,要给杜仲路过目,杜仲路一回来赵福来又清算了下账本,只待杜仲路提钱。就是买了几颗鸡蛋针线头,他都能一笔笔说清。记账本清账,是他自小养成的习惯,为的就是不和赵水生扯皮赖账,然后防止他娘算账时,又掰扯不清。   不过杜仲路没看,柳旭飞管家时他不看账本,下一辈管家他也不看。   赵福来道,“爹,我上半年手里还剩一两,这下半年也用不到二十两,要不我给一半让小爹保管吧。”   杜仲路道,“不用,你小爹我有安排,现在家里有了小禾小昼,过几天要请老麦老朱李杏他们几人来家吃个饭,让小禾和他们正式认认,财财两人也长身体,都得补补,年关买布料鞋袜棉被褥子,都是大头,以前七天吃一次荤腥,现在五天,不要舍不得花钱。我听你小爹说了,之前三郎先生寿辰,送礼的钱都短缺,辛苦你了。”   “还有,你娘那边,你支五百文扯个布置身秋衣,咱们家也没个亲戚,你娘把你养大也不容易,平时多看看。”   赵福来低头,而后点点头,也没管旁人看见与否,杜大郎倒是大声嚷嚷,“哎呀,他哭了,他又哭了。最近好娇气啊。”   “嗷!还踢我干啥。”   杜仲路没脸看杜大郎,转头对禾边道,“等你们从善明镇回来后,咱们就去里长那里做个见证,户籍迁进来。”   “你们善明镇那边,需要我去帮忙吗?”   昼起道,“不用。”   吃饭后,开始各忙各的。柳旭飞晒辣椒、花生、喂鸡,家里一直都在发芽麦,方便熬麦芽糖,麦芽撒簸箕里的,七天就小拇指长,一天撒两三道水,这活孩子们爱干,他们每天早上起来就蹲麦芽,看看今天又长高多少,嫩黄的麦芽上顶着水珠,孩子们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院子里的黄瓜过季了,杜大郎把藤蔓拔掉,挖土,这地被财财撒尿多,杜大郎捡起好些蚯蚓丢鸡圈里,赵福来就把香菜种子撒地里,浇水再盖上稻草防晒死种子。   杜仲路搭着梯子上了屋顶,每年家里的屋顶都是他和杜大郎检修,拿着小扫帚扫扫梨树枯叶烂果子,扯了些小碎草。今年,他也让杜三郎跟着上屋顶。   杜三郎很高兴,因为他自小就看着杜仲路和大哥上屋顶,在他看来,能上屋顶的男人都是为这个家挑大梁的。   那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与担当。   而当杜三郎真坐在屋顶上时,杜仲路问他,“是不是和你想的不一样。”   居高临下坐在屋顶,心底犹然而生一种保护者的姿态看着院子里的一切。他们背后是瀚海的日光云天,脚下的院子里孩子们童言笑语,他们懂事乖巧满眼孺慕之情,小爹在打井水漂洗土纱,土纱经过草木灰水一遍遍漂白,晾晒在院子里如水底的水草一般,随着日光过水,逐渐轻盈透白,这是秋收后要交给衙门的五斤土纱。   西屋和茅厕中间的一块菜地上,大哥挖的土块大,大嫂在后面骂骂咧咧重新打散打碎,言语嫌弃但大哥脸皮厚,还凑上去嬉闹。像牛一样,把大嫂刚刚松的土踩得生硬。又讨得一顿打。   杜仲路揭了三块瓦片,杜三郎视线落了进去,那道天光正好落在灶台上。昼起又再捣鼓他的养容膏,他一开始熬猪油都不会,一直大火熬,熬出的油都是黑的。   好在他也聪明,第二次就知道大火把猪板油的水汽炒干后,就用小火熬,熬出的油白亮亮的。又把用酒泡了一个时辰的中药材丢油锅里煮,酒气顺着天光飘了上来。禾边闻了闻酒香,勾着手指头小声算他们的钱袋子,闷闷不乐威胁昼起:   “我告诉你,这次要是再失败了,我已经没钱给你了。你是不是就是嫌弃我黑,嫌弃我不好看。”   昼起一边翻着滚烫的药材油汤,一边道,“不是,我只是想还原小宝的美貌,其实我心里还是挺犹豫的,要是你真变白了,你周围就有很多人,这样也很麻烦。”   三言两语就把禾边哄得摸不着北了。   禾边在朦胧的天光里摇摇晃晃着脑袋,突然意识到什么,抬头一看就对上杜三郎的眼睛,禾边立即撑开双手拦住那道光,杜三郎眼里也有些笑意。   杜三郎明白了。   明白为什么杜仲路一回到家就喜欢坐在屋顶上。   因为这里有他风雨兼程千里迢迢赶回来的家,这里有一湾最干净美好的泉水,累了疲了,坐在这里就能充满力量。   原来上屋顶的人,感受到的不仅仅只是重担和责任压力,还有幸福和动力,让人自心底生出要奔赴远方一博天地的魄力。   杜三郎心里生了雄心壮志,他望着一家家屋顶,一座座小家小院子里,是聚集着炊烟香火,愿百姓都安居乐业有一间遮风挡雨的避风所。   杜三郎只觉得心里流淌着汩汩暖流冲刷着自己四肢,他正要对杜仲路说话时,禾边跑进院子里对柳旭飞告状道,“小爹,你看三哥和爹他们俩,我们在熬油膏,他们揭瓦片,都落灰下来了。要是这次还失败,就要爹出钱赔。”   柳旭飞笑道,“有道理。”   赵福来道,“受宠的就是不一样哈。”   禾边眨眨眼,叉腰道,“就是啦。”   小宝小心翼翼的试探,杜仲路高兴都来不及,大手一挥立即道,“好,就看你们这到底能不能行了。”   昼起这次可是下了血本,五斤的猪板油熬出了三斤半的猪油,加药材熬制等酒气煮没后,再用包袱过滤,倒入瓷瓶里冷却凝固。   膏脂里面加了柿叶和薄荷,颜色是晶莹透亮的绿,闻着清香提神。   晚上的时候,昼起舀了一点,两颗黄豆粒大小抹手背上,拍拍几下就吸收了,手背光滑油亮不少,片刻后手背干燥了只润润的。禾边也想抹一点,但是昼起不让他抹,万一又没处理好过敏了怎么办。   昼起想这次应该不会了。   因为之前做糕点的方子都很顺利,这次的美容膏他也是拿来就用,但是用的时候就发现这是残缺不齐的古宫廷名方。   经过学习摸索,他也已经琢磨出改良的办法了。   之前他为了祛除猪腥味儿,加了一味丁香,用了一夜长痘痘了。这次油用的是去年陈油,氧化稳定,还改用了砂锅熬制,能抑制酸败,加了黄蜡能抗菌抗敏感。   第二天早上起来,昼起手没红肿发痘,痘痘还消肿了很多。禾边便往脸上抹了,昼起给他拍拍,吸收后也没发腻发油,确实比市面上卖的猪油膏好用很多。   他手一只涂了昼起熬制的,一只涂了柳旭飞买的,这样日子久了能就见对比效果了。   后天就是善明镇李家布坊老板的寿辰了,他们今天就得赶车出发。   赵福来偷偷把禾边拉到他们屋子,掏出二两银子给禾边,“我瞧你们手头应该没钱了,小昼赚钱厉害但是花钱也没个准数,还买人参那些金疙瘩给你熬制养容膏,你也别骂他了,不说那膏浪不浪费钱吧,但也是为你好,钱都是花你身上的。你们出远门,身上没点钱周转是不行的。”   赵福来得知昼起把小两口家底都掏空了,搞那什么养容膏,见禾边还没生气,只觉得禾边脾气太好了。要是他知道杜大郎这样,非得气晕死过去。   这样看,小昼还是有缺点的嘛,不像杜大郎,花个五文钱都要请示他。   禾边身上确实没多少,但也不想这二两,该准备的原材料都买了,没什么地方要花钱的。再说这二两还是中公的吧。   赵福来道,“哎呀,你们到时候赚钱了再还给我就是了,先拿着,万一需要用钱,到时候人生地不熟找谁要去。还不得害我们担心啊。”   禾边就收了。   “大嫂真好。”   赵福来笑道,“苟富贵勿相忘,今后发财了不要忘了福来哥。”   禾边从赵福来的屋子出来后,兜里的碎银还没揣热,又被柳旭飞拉回屋子,柳旭飞又道,“不要给福来说,拿着防身。”   禾边看着这一锭小元宝,五两,禾边喜欢但不能要。   “小爹这哪能要,你要自己存些养老钱,我看村子里好些老人上了年纪说不上话,就是手里没钱,还有福来哥他娘那么聪明能干的人,老了也不得不周旋讨好两边,你还得自己手里有钱。”   柳旭飞惊讶,没想到禾边这么小还能看到这些,他摸摸禾边脑袋,“放心吧,我们有自己的打算。再说我自己生的孩子,是什么德行我知道的。”   他见禾边硬是不要,便也只能说先借他防身,等他们赚钱回来后再给回来就是了。   禾边便揣着两份沉甸甸又轻盈溢满的疼爱出发了。   他的马李茯苓牵来还了,但是马肚子瘦了好多,一看就饿着累着了,李茯苓也不好意思,趁着一家人都不在来的,给孩子说说话就走了。   这次去善明镇,禾边就舍不得马,让它休息休息。   杜大郎把骡从后院牵出来,杜仲路把板车套上车厄上,装好车,拍拍老伙计脖子,顺着鬃毛道,“老罗,别耍性子,这俩可是小柳的宝贝疙瘩。”   然后低低咳嗽了声,悄悄凑耳道,“当然,也是我的宝贝疙瘩。好好照顾他们。”   这头骡子被杜仲路取名“罗百岁”,鬃毛竖得油亮顺滑,感情深,近二十年风雨无阻的陪伴,比杜仲路的儿子还了解杜仲路脾性的生灵。   赵福来给禾边递去包袱,装了些饼子干粮咸菜,“发财去啊。”   禾边笑,看着两个学赵福来话的小侄子道,“好好,回来给你们买好吃的。”   禾边上车,昼起竹杆子还没扬起,这老伙计就扬起脑袋,呼出热乎乎的鼻息,起步走了。   昼起赶着经过酒铺时,李杏和老麦正说着什么事情,神情还挺严肃认真的,一听哒哒声,就知道是杜家那装钉马掌的骡子声,镇子上就他家的骡子装了这个。   两人朝车上两人打招呼,等骡车走远后,老麦道,“哎哟,老柳又不得眼巴巴盼着了,上次他们二人上山,不就是这样盼着的。幽鬼似的整天街头晃荡。”   李杏道,“老杜回来了,就不会了。”   老麦不解,“他是啥玩意儿?还能治这病?”   李杏没好话说他,一个死了男人的夫郎确实不理解这些。说来,他们镇子上死男人的多,倒也不是什么忌讳的事情,这事情要追,还得从十年前说起,朝廷打仗,前线十万大军,后方四十万民夫,十去九不归,赋税徭役年年加重,就是今年这种灾年,也不见朝廷减税。   “那就说定了,咱们前后脚去村子收粮,收回来的粮食平均分。”   老麦道,“行,要不是老柳那脑子好使。”   另一边,昼起赶车很顺利,比起、杜大郎那策马奔腾的狂欢,昼起还是很贴心周到,禾边屁股也没那么颠簸。   这次车上,带了三坛麦芽糖浆,坚果等数斤,除开两千块绿豆糕的原料,禾边还打算做些骑马糕,试试水。   李老板寿辰,那往来的都是富商,这东西价格贵,应该也有人买账。   禾边勾着手指头算账做美梦赚大钱,山谷风吹得他头顶云朵飘,帷帽裹着他脸,禾边哈哈笑,等昼起闻声回头,就见禾边在风里晃着手掌。   昼起无声笑了下,一阵风他也能玩得起来。   他发现禾边和他相处时是最没有束缚的,和杜家人,嗯,和家人相处也是需要循序渐进的。   “哥,哥!”   少年音清越又带着点稚气,和昼起成熟冷沉的声线相比奶声奶气的,唤得昼起心底一片柔软。   “怎么了?”   “我算了下,我们要是生意好,能赚五两!”   禾边又晃了晃巴掌,风里都是他的欢笑声。 第46章 第 46 章:嘿嘿   一路摩拳擦掌直奔善明镇,禾边只觉得胸口里灌满了力量,在体内膨胀挤压,想要大展身手。   下马车是跳的,走路是带风的,他催促回头,就见昼起在后面柔和的勾着嘴角,禾边霎时有些羞赧,但一瞬就挺直肩膀,那咋了,他现在事业家庭美满双丰收,人生就处在上升阶段,还不让他嘚瑟了。   关键他才十六呢,老爹说他十六还才卖针线头脑。   飘得没边,甚至觉得,只要他拥抱,这世上幸福唾手可得。   穷人乍富小人得志。   他就是这么肤浅。   哈哈哈哈。   等到善明镇客栈时,老板脸上挂着刻意的假笑,眼神戏谑姿态轻松,说客栈住满了,他们之前定的房间没了,以及为了不影响贵客休息,后半夜也不借厨房了。   客栈突然出尔反尔,这是两人所料不及的。   禾边不信,现在不年不节怎么会满客。   这老板要是之前惹了禾边,禾边定是凶态未起,嘴角哆嗦眼泪比话先出来。可现在的禾边,巴不得找那么一块磨刀石,磨磨他欲待锋利的刀。   禾边刚做不依不饶势态,之前接待他们的掌柜一再鞠躬道歉,说会退回五十文订金。   掌柜的态度好,身上带着被打压欺负的可怜相,禾边气也上不来,只得认了。   暂时做一个软乎乎的铁板吧。   但在他们要走时,老板眼睛都不带睁开的,嘴皮子却自带高人一等的刻薄,“你们呐,小地方来的还是太天真,上次掌柜失误了,他人老也忘性大,忘记了周家是街上开糕点铺子的,是李老板爱妾的娘家,你们属于竞争关系,就不该接待。”   “来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做生意,连基本关系都没打听清楚,只能吃哑巴亏咯。”   客栈老板话说的很明白,态度坦诚到近乎轻视,压根就没把两人看在眼里。   禾边气得想要辩解,昼起直接拉着他走了。   昼起道,“他不是人,他听不懂,不必浪费口舌。”   昼起的淡定沉稳总能感染他浮躁的心绪,禾边鼓了鼓面颊,“嗯,我知道了,肯定是老天爷刚刚见我小人得志,所以立马就安排一个畜生提醒我不要太得意忘形。当下是找个地方把糕点做好,要不直接进李府吧,我看那李管家应该好沟通的。”   昼起道,“是个不错的法子小宝,但是得想那个周姨娘会不会使坏。”   “那我们在外面做好了送去,不担心她使坏吗?”   “不会,绿豆糕没成之前,她使坏最多让我们做不成,担责的是我们,我们做好了送去,已经交付了成果和我们没关系了,她再使坏就是破坏六十大寿,有不吉利兆头,人越老越怕死,她一个小妾,没这个胆子。”   但如果那周姨娘蠢得没边,胆子大就想帮娘家呢。   禾边虽然认可昼起的猜测,但还是不放心,一旦生了疑他就稳不住了,朝客栈方向走,没几步回头见昼起跟了上来,他就气冲冲朝客栈跑去。   禾边冲进客栈时,那老板还背着手训斥老掌柜的,禾边大声道,“周家和你什么关系你就帮人家,莫不是别人说周姨娘的相好就是你吧!”   老板霎时急眼,“周家是我内人的娘家,周姨娘是我侄女。”   禾边眼珠子转了转道,“周姨娘会帮一个把她卖了的娘家?真把人当傻子哄呢,亏你还是老板,这点事情都看不清。”   老板回头不屑道,“什么叫卖,那是跟着李老板享福!”   禾边道,“享福?我可听人说周姨娘原本就有个相好的,被他哥硬生生拆了绑去李府的。周姨娘早就和周家老死不相往来了。”   老板道,“你从哪里听得造谣,周姨娘虽然不回周家,但是年节礼信是到位的。”   老板反驳完了,就等着禾边傻眼。   禾边一句话没说,又跑出去了。留老板莫名其妙骂他傻子。   禾边一番试探后,心底已经有七八分底了。   已经从客栈老板拼凑出周姨娘的基本情况,年轻二十出头被嫁给一个六十老头,应该有个相好被拆散。毕竟这点那个畜生没否定。   这种情况,谁能不恨?   那周姨娘应该不会作妖,毕竟她现在的安身之所就是周家。   去李府做的话,周姨娘应该不会找麻烦,但还有可能被下人盯着偷师,不安全。   “啊,那个方回!”   昼起点头,“好。”   禾边侧头盯他,瞧昼起那眼神没有一丝迟疑的回想,冷冰冰道,“记得很清楚啊。”   昼起摸摸即将炸毛的脑袋,“是印象深刻,”   他的停顿,让禾边眼睛睁大生了怒,抬手就要拍开他手腕,不过昼起顺势牵着他手心道,“因为他是排除一些莫名其妙的关系,第一个单纯的欣赏禾边的人。”   禾边柔顺了很多,拧着要挣脱的手腕不动了,只是攥着手心不给牵。   昼起又道,“小宝刚刚好厉害,竟然三言两语就套出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禾边压着的嘴角压不住了,飞快扬翘着道,“还好啦,因为他太目中无人太傻了。”   “胡说,分明就是我们小宝聪明。”   昼起话一落音,他手掌下原本攥着的手心,小手指动了动,勾着他指缝钻了进去,十指相扣了。   禾边又在前面跑,昼起看着拽直的手腕,有种在溜……   “你才是小狗,你全家都是小狗!”   “嗯。”   “子多母苦,一个就好。”   “什么意思?”   禾边瞪着清凌凌黑润的眼睛,懵懵求解。   昼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没有解释。   距离方回摆摊的绣坊那条街,要走小片刻钟。但是赶车就很快,他们到了银匠铺子,却没看到摆摊的方回。   禾边问老银匠,“老师傅,方回今天没摆摊吗?”   老师傅抬头叹气道,“家里有些事情,你们要找他,顺着这条巷子进去,走到头后是一片田,绕着土路左拐,进村后看到一排椿树就是他家了。”   禾边道谢,昼起赶车,进了村子后,禾边到处张望找一排椿树,还没找到,就听不远处一栋茅草屋里传来了争吵声,还有孩子哭闹声。   不等禾边好奇探头,那笔直的土路上有两三个黑衣裳模样的男人,壮又凶,显然不是村里面黄肌瘦瞧着老实的男人。一个生硬拉扯着一个哥儿的胳膊,一个背后推攘那单薄踉跄的后背,另一个环视周围,凶神恶煞。   那哥儿挣扎哭喊,可没有用,两脚都升天了,完全被人架着了。   围着的邻居都不敢阻拦,只喊造孽可怜,更有的说起了风凉话。   “那方回哥儿就是不知道好歹,人家绣坊老板的儿子一表人才,纳他为妾那是给他赏饭吃,进了绣坊老板家,哪愁什么,完全吃香的喝辣的。”   “就是啊,好些人家想送还送不进去,老板家的门槛也不是谁都能迈进的。”   “这可不比周家小女儿送李府好。”   “方回哥儿家,就他一个哥儿拖着两个弟弟,家里又没田产,就靠绣工养家糊口,这眼见到了秋收,各种赋税下来,他们家少不得五百文,现在有个好去处,他还不去,怕是脑子傻了。”   这些声音七嘴八舌,禾边听了一耳朵就知道是方回不愿意,绣坊欺负他家无人,要上门抢人。   一般哥儿身材都纤细单薄,方回家也吃不起荤腥,他哪是三个壮汉连拖带拽的,鞋子都拉扯掉了,赤脚踢打又双手被迫背后剪住,两个弟弟挂在汉子腿上哭咬,被人一脚就踢翻了。   场面吓人,禾边又着急又纠结为难,昼起已经上前,三两下就把三个不可战胜的汉子撂倒在地上呻吟惨叫了。   披头散发的方回看到昼起还没反应过来,见禾边走上来才惊讶不已。   “你们别管这事情,你们管不了的。”方回哽咽,挥赶着禾边两人。   方回这话,倒是让犹豫的禾边坚定了。   绣坊管事方前山见有人阻拦,他从看戏的屋檐下施施然走近,“你们想好了?确定要帮他?他可是和我们绣坊签订了卖身契的,就是闹到镇上的衙门,我们也是占理的。”   方回淬了方前山一口,“呸!你还是我堂叔,和外人合起伙来欺负我!我才没和你们签订什么卖身契,是你们诓骗我,见我年岁小,哄我签了劳工契书,我那时候不识字,只以为遇到了好人,哪知道被你们骗进了火坑!”   禾边道,“要拿回契书,要多少钱。”   方前山上下扫了眼禾边,细棉衣裳袖口下是一双劳作的手,那衣裳在旁人眼里算好的,但是在他眼里不够看,嘴角嗤了下,“三十两。”   禾边紧捏腰间钱袋子的手一下子脱力似的散了,眼底那一点希望没了,心里涌起酸腐的潮气,第一个朋友就无能为力。   方前山见他那样子也撑不起场面,刚准备呵斥人赶紧滚,但一旁立在的男人一只脚还踩在最得力的打手胸口上,三个打手像个王八不得翻身。   禾边瞬间也明白了他的忌惮,冷笑了声,“来龙去脉说清楚。”   方前山脸色黑得难堪,周围都是亲族相邻,可他偏偏就是下不来台,只昂着头不说,骂方回是个白眼狼,接济这么多年,现在居然恩将仇报。   方回见状也便细细说道,“我十岁那年,我爹被抓去当民夫,就是把咱们这里的粮食牲口,挑、赶到州府那边,然后那边的民夫又接力,蚂蚁搬家似的一点点运送到边疆前线。我爹说好了一年后回来的,我那时候还不懂我娘为什么哭得天都塌了,后面我爹没有回来,连尸骨都找不到,朝廷给了二两抚恤金。后面才听陆续回来的人说,路途艰辛,人和罪犯没差别,不管严寒酷暑一天两个杂粮馒头,要挑两百斤的粮食,人累死前都没力气喊声,只嘴巴张合两下就闭眼倒了。”   “我娘为了养我和弟弟们,日夜熬灯刺绣,在我跟着她刺绣出师时,她熬得油井灯枯,也不让我找大夫,一阵风寒一个冬天就带走了。我那时候十三不到,族里的族人没人管我们,都嫌弃我们是拖油瓶,也就是这个方前山可怜我,经常接济我家,后面还给我介绍进了绣坊,说为了保证我工钱发放劝我签了用工书契,我没心眼,只满心感激这位雪中送炭的族叔,想着好好赚钱,今后报答他。进了绣坊后,我跟着老师傅绣工日益精近,或许是绣坊看重我有几分天赋,就盯上了我。”   他本就不愿意嫁人为妾,经过银匠的点醒,他才知道是绣坊老板看重他的绣工,想纳妾一劳永逸,想要他一辈子绑给绣坊白白做工。   真是做他的春秋大梦,黑心肠不得好死。   方回恨恨地盯着方前山道,“你欺我年纪小又信任你,哄我签的劳工契就是卖身契,现在还强行逼我就范,你人畜不如!”   方前山被骂,也懒得还嘴,还一副胜利者看愚蠢货的姿态。   禾边听完有些疑惑,“有些矛盾,既然方前山骗你和绣坊签了卖身契,那绣坊老板为什么还想给他儿子纳你为妾。”   “你看了那契书了吗?”   原本还优哉游哉的方前山顿时紧绷。   方回一愣,“没有,我不认字。只是听方前山这样说的。外加绣坊老板步步紧逼,我一时间竟然没怀疑这契书的真假。”   方前山面色很快就稳住了,随便这个小毛头折腾,能翻出他的手掌心?没长辈撑腰又见识短浅,随便就能吓破胆子。   就是这个新来的哥儿,瞧着凶,但年纪小,能有什么担心的。   方前山心里这样想,却一瞬不瞬得盯着禾边,只听禾边看着方回,语气不急不慢,很是令人信服稳定的模样。   倒是怪会装模做样。   禾边道,“要不你去绣坊闹,要是你真的是被哄骗的,那其他绣工呢,他们肯定也担心自己是不是被骗了,你一个人绣坊能欺骗,人心惶惶闹起来了,这事情对绣坊老板也难办。毕竟能识字的有几个,大家都不识字,签契书的时候都有中间担保人。一旦对绣坊失去信任,这事情就要闹起来,毕竟是卖身契听着就吓人。”   方回眼前一亮,抓着禾边胳膊道,“你怎么这么聪明,那绣坊敢诓我,我就把事情闹大。绣坊名声没了,谁还敢去他家做工,肯定很多人也会像我自己出来摆摊的。”   禾边道,“我更加赌绣坊没有和你签卖身契,不然也不会要你进家门了。”   方回想破脑袋都没想到这点,这些天急得团团转,这下被禾边提醒了,顿时觉得豁然开朗,人生有救了。   再看方前山,后者已经赤急白脸,但看着男人在一旁护着又不能骂不能打。   最后只怒道,“你们少在这里诋毁绣坊名声,无凭无据,小心老板把你们告进衙门!”   禾边笑道,“呵,那你倒是把方回的卖身契那出来给我看看。”   方前山作势就要从胸口掏。   这时候昼起道,“按照大乾律法,本朝父母无权发卖未满十四岁的子女,同理,哄骗签卖身契,一律视作拐卖人贩子,徒流放鞭刑。”   简而言之,方前山掏与不掏,都有问题。   “你一个泥腿子你吓唬谁!”方前山吓唬人几十年,从来没被人吓唬到过。   “说什么告官,这世道山匪人贩子多得很,没见衙门去捉,你们倒是去告啊。”   禾边气得咬牙。只听昼起道,“寻常人告官,衙门没油水可捞不理,但是告你们绣坊老板,你们老板不得拿出一大笔钱息事宁人,到时候这损失算到谁头上?方管事?”   方前山听完面色僵硬,像是戳破最后的伪装,只狠狠甩手而去,最后还不依不饶骂方回白眼狼。   禾边骂道,“没哄骗到人就白眼狼,我看你是绣坊最没用的走狗!”   等人走后,禾边过了嘴瘾有些后悔,“他会不会后面再找你麻烦啊。”   方回道,“不会,绣坊老板我知道的,要脸面,这回方前山应该是迫切表功,自己来的。现在一段时间内,他是不敢这样了。”   方回道,“禾边,你男人真有用。”   禾边坦然道,“是的,我一开始都犹豫,觉得没办法救你,是他先出手的。”   “你做得很对,救人先顾及自己,要不是你点醒我,我还真就着了道,自小就给我说有卖身契,我真是被吓唬住了。”方回又看向昼起道,“没想到你家的看着冷冰冰的,倒是个热心肠的好人。”   昼起道,“我不是救你,小宝,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凡事有我在。”他知道禾边想救,又一时间纠结无力,不如他先给禾边一些底气。   昼起总是旁若无人说一些令禾边臊不住脸的话。   当着人呢!   禾边看着昼起没说话,但那眼神缠绵的方回都看不下去了,方回看着两人赶着骡车来,“你们有事情找我?”   得知禾边两人的来意,方回也顾不得自己一身狼狈,当即爽快的把人拉进屋子。   方回对禾边道,“你们只管招呼我,差什么我都去找。就是不要嫌弃这里简陋。”   禾边取下方回脑袋上的稻草,“现在不着急,你快去把自己头发扎扎,腋下都被扯破了。”   方回也没觉得不好意思,只觉得心贴心的暖意。   三间茅草屋没院子,门前是几块菜地,种着晒蔫儿的辣椒、老虫眼的白菜,用丝瓜苦瓜牵了个小院墙,小小的苦瓜花依靠在丝瓜花下,丝瓜花也是黄黄的,迎着太阳不低头,颇有些倔强。   院子虽然简陋,但是没有杂草,处处透着精心爱护的模样。方回大大方方让禾边打量,摸摸脑袋道,“你们要铁锅啊,我家没有,只有瓦瓮。不过,我可以去银匠爷爷家借。”   禾边想了下,对昼起道,“要不我们自己买锅吧,今后也在善明镇开一个糕点铺子。”   昼起道,“都听你的。”   禾边和方回说了下,然后和昼起赶车进街上了,方回的弟弟一个十三岁方路,一个十四岁方朱安。方路拧着眉头担忧,怕人走了恶人又上门抢哥哥,“他们是不是嫌弃我们家穷,不在我们家借地了。”   方回道,“穷什么穷,别少一天天七想八想,我靠双手还不是把你们拉扯大了。你们两个小汉子就应该活得有志气。别一天天哭丧着脸。”   方路和方朱安摸了把汗和泪,咬牙道,“知道了哥哥。”   方朱安倒是安心了不少,今天看着方前山带着打手上门,他们两个汉子拼死也拉不住。   肯定是天上的父母看见了哥哥被欺负,才突然来了救兵。   心里也对禾边两人亲切不少。   另一边,禾边两人很快就买了口锅,五百文,又买了两斤肉,三十文,一捆柴火四十文,赶车回走。   禾边敲了下铁锅,嗡嗡的响,他乐的笑。   昼起道,“这就满足了?”   禾边道,“对啊,有锅有肉有柴火,这日子就起来了。”   昼起道,“心这么善。”   禾边道,“才没有,我只是为开新铺子打基础,才不是帮他们。我才不是只见一面就乱发善心的。”   嘴这么硬,但昼起知道软得很。   两人赶车到方家门口时,正碰上方路端着木钵,里面装着一块豆腐,方朱安在门口摘苦瓜。   两兄弟看见买的锅回来,高兴得眼睛放光,看见禾边拎了稻草串好的肉,那鲜红的猪肉纹理漂亮得像是做梦,那雪白的肉脂嫩得可口,面庞黝黑的半大小子只觉得不敢看,深怕自己生吞了。   禾边见这眼神,更加佩服方回了。他家都这么穷了,方回那天卖给他的东西还想给他抹零十五文。方回想赚钱,但他又不仅仅局限于钱,身体困于这茅草屋里,但是他脑子是开阔自由的。   禾边想了想,更加确定自己的想法了。   方回在堂屋的秀架前刺绣,接的是一个富商女儿出嫁的绣衣活计,他听见声音立马起身,没想到他们来去这么快,有骡车就是不一样。   方回见两个弟弟对那骡子看得痴,只一个眼神递去,两人立马拎柴火,拎禾边手里的肉,至于铁锅,没扛过又知道贵重,不敢碰。   昼起扛着铁锅跟着几人进灶屋,方回家的灶不错,石头垒的三口灶,外面还刷了层稻草裹着的石灰泥。不过看着年久没用,灶台破败后面用黄土泥重新刷了下。   铁锅尺寸是按照灶的圆径买的,放下去正合适,昼起要去烧火,方路当即笑道,“哥,我来我来。”   昼起道,“我不是你哥。”   方路笑容尴尬住了。   方回道,“那是人家禾边的专属称呼。”   禾边笑笑掩饰尴尬,“没事没事,麻烦小路烧火。”   禾边切了块猪皮烫开锅,拇指大一块,锅烧得热油刺啦的响,香喷喷的油脂瞬间充斥着这久不闻荤腥的茅草屋里。屋子里的人呼吸都是种享受。   开了锅,昼起做了一顿饭,辣椒炒肉,清炒苦瓜,爆炒白菜,丝瓜蛋汤。菜种类少,但是方家半大小子吃死老子,他家每次也就炒一种菜,一炒就是一木钵,所以,这几个菜,每碗都用木钵装的。   这几个菜沾了猪油,方家平时吃的菜油,顿时把昼起当做神厨,就是白菜都比平时吃起来嫩软清甜些,苦瓜也不苦了,都是猪油的香。   吃完饭到了傍晚,昼起把一袋子绿豆用木盆泡着,把另一袋面粉拿出来倒进木钵里,打鸡蛋搅拌。   方家三人都很有分寸,坐在院子里和禾边聊天,方回也大致摸清楚昼起的脾性,一点都不见外也没什么不好意思,需要用人帮忙他自己会开口,既然没喊,那他们就老实安心坐在院子里。   方路把吊在井里冰镇的黄瓜拿出来递给禾边和方回,方朱安又拿来新晒炒的南瓜籽,饭后,禾边和方回一边咬着脆脆凉爽的黄瓜,一边磕瓜籽。   方回仰天,水雾蓝的天里有风朝他脸吹来,他张开手道,“啊,这就是我盼的日子,弟弟听话懂事,有朋友听我唠叨。”   眼里不见一丝阴霾。   禾边侧头,漫天云蒸霞蔚映他眼底,“真好,我也是。”   两人一见如故,再见“倾心”,对彼此都很好奇,彼此都坦诚毫无防备,好像他们就自然而然该在这里相遇,在这晚风蝉鸣晃悠的傍晚,他们眼里汇聚着光和希望,说未来,也眼神坚定的说他们以前的点点滴滴。   方回道,“我娘去的时候,亲族无依靠,他们一边可怜我,一边又贬低我日子穷苦没盼头,他们都笑话我天黑没人撑腰,我那时候就想,不管怎么样,我去哪里,哪里都会因为我无限光芒。”   天黑没人撑腰?   说的是天塌了吧。   禾边道,“你真厉害,你一定能做到的,我现在就觉得你神情就是在发光。”   禾边又道,“我其实没想好要做什么样的人,以前大梦初醒满身戾气怨恨,慢慢的脱离那个地方了,我才发现,原来没有戾气了,我好像又变成了束手束脚缩着的一小团了。我不想靠怨恨才能勇敢的活着。”   “我一度茫然,在别人的眼里找自己,但我遇到了好人,在我相公的眼里,我可以是任何模样任何脾气,在他眼里我是自由的,现在我也找到了,不管其他的,每天认真开心的活着。像梦一场,得到的都是惊喜,失去的也就随风去吧。”   方回道,“其实我都没看出来你之前那么惨,我虽然家里穷,但是我爹娘是很疼爱我们的。现在你有人疼啦。”   方回看禾边白天都是带着帷帽的,“我有很多美白的膏脂,晚上我给你抹抹看。”   禾边道,“我相公给我做的有。”   “咦,你炫耀。”   “哈哈哈。”   “别笑了,你男人盯着你看半天了。”   禾边扭头,果真就见茅屋半开的草窗,昼起低着头倚在窗边看着他,茅草屋檐缝隙落下的光线晦暗,他眼神深深的像是吸纳了他,但又淡淡的好像只是无意间瞥过来一眼,禾边脸红了,正要扭头不看,昼起朝他招手。   “他叫你诶,你们不是成亲了吗,还这么害羞。”方回看得都小鹿乱撞了,使劲儿推禾边快去。   禾边道,“凭什么我过去,他过来不行吗?”   说完,他见昼起起身要走过来,禾边心头一跳,立马起身冲了过去,留方回一脸发懵。和他们这种小夫夫搞不懂,谁叫他没成过亲呢。   禾边刚进灶屋,脸就被摸了下,昏暗的头顶有人轻声道,“又烫了。小宝。”   “你们才见两面,就把自己交了个透底,小宝,交友浅交言深,不然醒神过来会很懊悔尴尬。”   禾边被摸得心里异样,哼哼道,“你听谁说的?你看着可不像有朋友的样子。”   禾边见昼起微怔,还得意道,“交朋友的感觉就是一见倾心,好像见一面就是他了。”   讨人嫌的嘴。   可还在得意洋洋的炫耀、张合。   昼起拇指按下那饱满的唇瓣,柔软湿润,轻轻摩挲变得水粉,主人还没在意,说得眉飞色舞,昼起耳边嗡嗡的,声音时远时近,那唇瓣像是神奇的秘境。   微湿的指尖像是失了魂,拂过微张的洁白齿关,触及一截温软。   喋喋不休的禾边傻了。   昼起触电似的缩回手指,攥紧了手心。   禾边还定在原地。   只酥麻在脸颊升腾要烧红了。   片刻,他脚尖朝外一扭,余光见院子里探来的脑袋又缩了回去,只听方回大声道,“方路方朱安,走我们去把田里的草扯了。”   禾边无意识松了口气,下一刻,脑袋被捧起,昼起亲了他一口,轻轻吮吸了下无措羞臊的唇瓣,他额头抵着额头,极力轻声道,“禾边,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好。”   他也看不清昼起神色,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样郑重认真的口吻。   落日了屋里暗淡,一高一小两个人影都是黑的,禾边被迫抱在一起,陌生的环境他不安不舒服,腰拱着后退,却被大手不容抗拒的拍打屁股,腰腹猛然相贴,鼻尖都戳进了健硕的胸口里。   禾边乖了,只小心偏头,鼻尖从鼓胀闷热的胸口逃离出来,但也舍不得触感,便侧脸贴着昼起心口处道,“哦,我允许你做自己。就像你允许我一样。”   昼起有一瞬的空白,他不知道他自己是什么样的,于是遵循了内心。   禾边突然就被压在桌上,他的领口被扯开,皮表喷来的鼻息混着新出炉糕点的香味,他像是丰收傍晚抬上桌的美味。   气氛有些微妙,禾边有些上头眼神都有些游离,直到锁骨被咬了口,禾边一个激灵吓得顿时醒神。   立马推昼起,“我让你做自己,你这是干什么。”   身上男人低声道,“做自己。”   这声音有些茫然和无辜。   禾边见他装傻,毫不留情揭穿道,“你这是在干我!”   还是在别人家里。   暗淡里昼起嘴角勾起了笑意。   他拢好禾边的衣领,双手撑在桌边,俯身看着小小的禾边,拱了拱他的脸闷闷道,“不开心,矛盾,就要吓唬你。”   禾边被这陌生的姿态和口吻打个措手不及,呐呐道:“那,那也不能吓唬我。”   “那你哄我。” 第47章 第 47 章:卖钱   当天晚上禾边睡得不踏实,但撩拨他的男人闭眼就睡。禾边翻来覆去,一开始的羞臊、难堪这会儿被失落打成了怨恨,心里越想越恨,爬起来掐着昼起的脖子又亲又咬。   黑夜里昼起没醒,只是嘴角弯弯,等禾边抓挠累了,抱着人拍拍后背,轻轻吻了他额头,“睡吧,下半夜就要起来了。”   禾边气,“你故意的。”   天知道他一个涉世未深情窦初开的小哥儿被撩到了,羞羞答答做好献身准备,结果惨遭抛弃冷待。   昼起简直冷漠、无耻、顾头不顾腚、无理取闹、抛妻弃子……简直不是人,王八蛋!   他嘀嘀咕咕怨气碎碎念的语无伦次。   “抛妻弃子?”   “我们宝宝都还是宝宝。”   昼起贴他唇角,轻拍他屁墩儿,“小宝要是不介意他们都听墙角的话……”   禾边立马羞得往昼起怀里钻,见昼起撑着脑袋笑,他自己拉被子紧蒙头,哼哼唧唧都小了。只拿牙齿咬昼起的喉结,他又舍不得,咬了下就磨牙似的哼,又一会儿心疼得舔舔,昼起终于按耐不住了,把人脑袋撇过去,贴着他耳朵道,“小宝,别撩了,再撩明天的生意都做不成了。”   禾边立马乖乖的,狠狠咬了口昼起的肩膀。   可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傍晚,怎么突然就,就撒娇了呀。”打的他措手不及,现在都还在回味呢。   那么大一个人,平时冷冰冰的,撒起娇来怪让人心动的。   昼起道,“不能发脾气不能冷脸不能闷气,那我还能做什么。”   “你是什么都不能做的小可怜,只能对求求我啦。”禾边小短手吃力的揽住男人宽厚的肩膀,身体往上挪了挪,手掌轻轻拍着刚劲冷锐的后脖颈,心里忍不住升起一股豪迈的怜爱,“我会好好待你的!”   得到什么就被什么困住,他得到的越多就越困在昼起的心里眼里,出了田家村的泥沼,进了昼起的囚笼里。不过他甘之如饴,就像一场梦境里,他和昼起要做彼此最忠诚的信徒。   下半夜公鸡叫两声时,昼起醒来,禾边蜷缩面对着他,双手还垫在下颚处,像一只安睡的小猫。他摸了摸禾边脸颊,微微有些肉了,软乎乎的,低头轻吻后昼起轻手轻脚下床,刚穿好短衫,他袖口就被禾边扯住了,“哼,又偷亲。昨晚死活不亲是吧。”   昼起听他嗓音都朦胧含糊,睡意朦胧的,便给他捞起来穿衣裳,哥儿的衣裳样式和男人没区别,起码村里不怎么讲究,只是哥儿里面还有个肚兜,裘裤到大腿根儿,禾边胳膊和两腿都是雪白的,夜里发光似的,一看他的脸,昼起没忍住嘴角扬了扬,好像暹罗猫。   昼起没敢笑出声,单手抱着昏睡的禾边放自己膝盖上,一手把裤子往禾边脚里弄,最后微微一提裤腰带,禾边一个激灵就彻底清醒了。   禾边摸了摸大腿根儿,又必要这么卡裆吗?肯定又是昼起偷偷使坏。   起来后先生火,再打水洗漱。   尽管他们动作轻便,但半夜静谧,一丁点动静都清晰可闻。方家三兄弟也起来了,方回问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禾边看昼起,昼起看禾边,两人都嘴角带笑了,倒是把方回笑得莫名其妙。他明明在自己家,为什么显得他多余。   接下来做绿豆糕的过程没避着方回,他们刚刚对视确认过。   五个人搓一大桶豆衣,快上不少,方路去烧火,清洗干净的豆粒半个时辰后熟透泛着香气。昼起用自己带来的木槌碾压成粉,甚至麦芽糖浆和放的猪油比例也没避着人。   方回自己想要避嫌,禾边拉着他,“这世上除了男人不能分享,没什么不能分享的。”   在杜家,禾边学会了这点。   方回愣住,而后看禾边是满满感动,“你就不怕我偷师抢你们生意。”   禾边道,“那就当我又识人不清,教学费了。”   “而且,你不要觉得我是个人就不设防,你是第一个,唔,第二个吧。第一个是我小爹。”   方回心里更感动了,不是同情也不是施舍,是真认可他,方回忍不住拉着禾边手,“禾边你好好啊。”   昼起从中间穿过,面无表情破开手腕。   方回打趣禾边家是不是做菜不用放醋,这么大个醋缸子也不怕熏人。   两人一边打趣一边用油纸包压好的绿豆糕,禾边见方回偷偷舔了下唇角,然后故作哈欠遮掩,禾边捡了块塞他嘴里,塞得方回脸颊鼓鼓,禾边哈哈笑,方回哼了声,大口大口做两下就吞咽了。   “哇,真好吃。”   “比周家的好吃多了,这一对比就吃出了味道,周家是用的菜油吧,油都没猪油香。还吃着卡嗓子。”   禾边也让方路和方朱安吃着试试,方朱安吃了就很诚实,憨笑道,“今天半夜没白起。”   方路口齿伶俐些,“比庙会供奉在财神庙里的糕点吃着还香。”   禾边还没反应过来,方朱安就不好意思挠头,方回道,“他们以前半夜饿肚子,实在又馋人家糕点,半夜就偷吃。”   禾边听了又叫他们多吃两块,哥俩非推辞,禾边也不再劝,只笑道,“今后管够。”   月色下,哥俩感觉在做梦。   分明是陌生人,可真的有种被接纳抱团取暖的感觉。对于只经历过驱逐孤立排挤的两兄弟来说,禾边两人来的莫名其妙又强势占据他们的希望。   在他们还没能力保护哥哥之前,哥哥有朋友罩着了。   好像禾边就代表着美好明亮的未来。   他们几人包绿豆糕的时候,昼起的骑马糕也做好了。骑马糕他没做多少,就用了两斤面粉,第二次做手艺熟练后得了约莫六斤的糕点。   豆灯下,这金灿灿拉着糖丝的骑马糕,香得浓郁馋人。别说人了,就连鸡圈里的鸡,好似闻到这个味道,都忍不住躁动起来,一连扯着嗓子叫了好几声。糕点是没吃到,倒是把一轮红日喊出来了。   方回道,“好兆头啊,这金灿灿的糕点把太阳都馋出来了,你们今天一定会大卖的。”   -   李府那条街一大早上就清扫的干净,土路连一粒浮土都找不到。   李管家看着两家分别送来的绿豆糕,一个灰绿色表面含含糊糊不清晰混着好些细屑沫,瞧着就粗制滥造,一个则是如神坛下的贡品一般鹅黄暖绿,油润又透亮的干爽,瞧着就有精致有食欲。   周姨娘看后,捡了块吃后,更加没说话了,对李管家道,“李管家和府上上下下奴仆为老爷庆生操心了,我也身无长物,我哥哥这糕点就分给大家吃。”   李管家连连笑道,“这都是我们做下人的分内之事,姨娘的体贴,老爷那里知道了也会高兴的。”   宴席前,每桌上都摆有水果盘和糕点盘,这两样东西在富商眼里不值一提,不过来的客人是李家族人。   开席等的时候,肚子饿了就先拿绿豆糕垫肚子,还有好些孩子虽然家里并非吃不上,但孩子看上糕点就馋嘴,尤其是一桌小孩子多,孩子们潜意识把对方都当做是自己的夺食竞争对手。   “一共八块,一个人只能吃一块,你已经吃了一块不准再吃了!”一个六七岁的孩子突然大声委屈叫喊道。   “略略略,王二郎你自己想吃没本事,就看别人嘴馋还不让我吃!”另一个孩子李三郎毫不在意道。   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在乎外界眼光评判的年纪,王二郎可不想被大人看做没本事,当即抱着盘子往自己怀里塞。周围大人还起哄说干的好,李三郎见状还得了,立马扑向王二郎,两个孩子扭打成团。除了当事人父母着急气愤,其余客人都伸着脖子看热闹。   而原本矜持的大孩子也克制不住,先把属于自己的那块绿豆糕夹进嘴里。   “唔,真好吃,和街上买的不一样!这个好好吃,回家给奶奶带,她之前说周家的卡嗓子,这个入口就化,软糯甜又不腻!”   “你没听这糕点一桌一人一块,你要吃自家街上买去。”   “周记的不好吃,这家谁知道在哪卖的。”   孩子说话直白,周记老板就坐在这院子的席间,这一片都是街坊邻居,他看着众人嘴里吃着禾记绿豆糕交口称赞,他面色很难维持好看,只一盏盏茶水下肚,这李家的热菜怎么还不上来。   绿豆糕人人称赞,大人小孩子都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前排的富商们听了,只笑话这些老百姓没见识,一块绿豆糕而已,又不是什么稀罕货,不过对于镇上村上的农户,那确实是个香饽饽。   但夸得人多,有的富商也不由得好奇,是不是真好吃,他试试就知道了。凭着自己吃多识广的舌头,夹着绿豆糕不免挑剔打量,鹅黄暖绿很是清新,油脂晶莹透亮清爽,闻着着实有醇厚香浓。   这绿豆糕城里不少卖,据说这东西做法简单,诀窍在糖油配比。   一富商在众人期待中,将夹着的糕点慢条斯理吃了一小口,耷拉随意的眼睛,微微睁大,“确实很不错。”   又有人巴结李家老板,随口附和笑道,“李老板寿宴上的东西,自然都是顶好顶好的。”   这话引得其余人纷纷附和,好些人问李管家在哪儿找的,甚至这话头风向都吹到寿星李老板的耳朵里。   李老板夸李管家办事不错,宴席还没结束李管家就被赏了一吊钱。   李管家心里舒坦,一吊钱其次,更重要是又给主子留下办事稳重可靠的印象,尤其是在这种寿辰大场面得到夸赞实在不容易。   这禾边两人也很靠谱的,原本听说他们租的客栈突然不收他们了,李管家还担心影响糕点交货。但是今天一早,人家就赶着骡车运来,油纸包成漂亮的田字格,油纸上还印刷着“禾记”二字。油纸包间隙撒满谷壳防止颠簸震碎,打开后检验,几乎都完好无损,他们还额外送了五十块做替换。   禾边留给李管家的印象好,年纪虽小,细致周到省心,还能管住他男人这样高大的汉子,足见他是很不同的人。李管家也愿意为他牵线搭桥,上前询问的客人他都说是新开的禾记。   李府大门外临街,禾边就在这里摆摊。   李家本身就是染布小作坊起家的,李家老爷子早年也是挑着染好的土布匹上街卖钱,因此,他也从没嫌弃自家门口有摆摊的小贩。   今天李老爷子寿辰,很多卖水果青菜的摊贩都摆了条长街,等着里面的客人吃完顺手买点回家,小摊贩能赚十文钱都是好的。   摊贩多是上了年纪的,家里年轻人脸皮薄,目前干不出眼巴巴等李家散席,吆喝客人买东西的事情。   这些老人扎堆在一起,少不得说起李家发家史了。   一个卖菜的老周头道,“以前李老爷还和我一起挨着摆摊,后面娶了城里染坊的小姐就发达了,要不是他家岳丈给他出钱十五两赎徭役,估计李老爷早就死在外乡了,哪像现在这院子里热闹得像是过年似的,今天就是卖不出菜,那也吸了几口李老爷府上山珍海味的香气,值了。”   旁人也七嘴八舌的附和羡慕李家好气运,老周头顶着酒糟鼻头狠狠吸了口,而后觉得味道不对,除了饭菜香怎么还有糕点甜甜的气味。   他越过两三个人,瞧着一旁禾边摆的糕点,借的方回家的箩筐,里面用干净的青布装着糕点,最上面搭着流水席端菜的食盘,食盘里放了两种糕点,一种浅绿,一种淡黄。   老周头一眼就瞧见了油光,等得饿了,忍不住吞了下口水道,“你这小哥儿,倒是豁得出去,我家哥儿这般年纪见了人都害羞,别说上街卖菜赚吆喝了。”   他家哥儿觉得自己黑,不愿意出门见人,整日捣鼓些瓶瓶罐罐也不见得有效,瞧人家禾边这样黑也没觉得丑或者丢脸,坦坦荡荡大大方方的还很招人喜欢。   禾边看向老周头,满脸红光,精神头很足,洗白的灰色短打穿他身上也有种舒适自足的感觉。   听人夸自己,他面色有些骄傲,想两个月前他也憋红了脸才能逼出结巴两声。   他这会儿道,“靠自己赚钱有什么丢人的,你家哥儿有个靠得住的爹,是他的福气。”   没人不爱听夸自己的话,禾边干等着散客也焦急的,便也把周老头哄得高兴,那脸上的肉褶子一会儿绷紧一会儿散开,像个自动绽开合拢的花。禾边看着也忍不住乐。   “我爹对我也很好,我是青山镇的人,这次过来,我小爹偷偷给我钱,我老爹给我男人钱,就是怕我们出门在外没个傍身的。也幸好给钱了,不然这本钱和锅都没钱买了。希望我这几斤糕点能卖出去吧,不然天气热放不得。”   周老头道,“你这糕点肯定好卖的,我舌头刁的,你这我闻了就不错。”   禾边拿竹签插一块给周老头,周老头连连摆手,“你这孩子做生意也不知道忌讳,还没开张就不能免费送人吃。会送走财运。”   禾边却不信,信誓旦旦道,“我这糕点是有福之人吃了指定能沾了福气的。只会带来好运。”   “哎哟!你这小哥儿嘴巴真会说。”   然后看一旁一言不发的昼起,还成,话少,但是也疼人,拿着大蒲扇扇了一下午也没喊手酸也没喊累,老周头默默凑近,一丝凉风吹过那是真舒服。   没一会儿,李府门外陆陆续续有客人出来了,老远就听见主人家站在门口送客人,欢声笑语喜气洋洋的。   摆摊的小老贩们也开始吆喝自家的瓜果蔬菜,一群孩子跑来,大人在后面拉牛似的喊,小贩们见生意来也兴奋,结果孩子们经过吆喝声,围在了禾边的糕点面前。   “娘,我要买一包!气死那个王二郎!”席间因为糕点打架的李三郎气呼呼道。   李氏舍不得钱,吃席贺礼就送了六十文,但刚刚在席间放话了,这会儿都是相邻,不买也拉不下面子,尤其大家都看着呢。   但其实没人看她,尤其孩子都一窝蜂围着摊子去了,大人可不得追着跑喊当心。   “席上的糕点确实不错,软软糯糯的,买一包带回去老人牙口不行,抿一下都化了,老小都喜欢吃。”   “周家那绿豆糕一股子菜油腥味儿,这家才是真舍得用猪油的。”   竟然没人问价格,禾边都是一包六块,其他人听见别人说十二文,也都纷纷掏钱。   一群人围着买,一双双手伸在禾边面前,那手指缝隙都攥着一把铜钱,禾边忙不过来,快被七嘴八舌的孩子吵晕了,老周头见了摇摇头,做生意这么乱,那不得卖光东西又赔本。   但他看了下,又愣住了,那男人还是不说话,但收钱快,只要铜钱放他手心,他掂量一下就知道差不差了,利索丢进钱陶罐里,禾边这才把糕点塞客人手里。   男的动作干脆又自带镇定气场,举手投足的那份冷漠还有几分风流,小哥儿眼睛带笑,一脸机灵。   这对小夫夫倒是有趣的很。   李三郎拎着糕点就迫不及待撕开油纸要吃,他娘忙打他手,抢过来自己解开红绳。   这个空隙李三郎等不了,便转眼看禾边那摊子上还有金灿灿的糕点,他伸手要去抓,手腕被大手毫不留情的拦住了,抬头对上一双冷酷的眼睛,昼起道,“一块十文。”   其他买绿豆糕的人都被这“一块十文”惊了下。   李三郎可不管这些,他怕高大的男人,但不怕他娘,拉着他娘道,“我要吃这个!”   十文一块,一块还只巴掌一半大,六十文贺礼加十二文绿豆糕,这已经是李氏在绣坊一天的工钱了。   她抓紧儿子,像是避嫌似地往外拉,一边拉还一边道,“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个小摊贩就敢卖这么贵,那人家周记有铺子的,几十年老字号,也没什么东西卖这么贵的。”   “刚开始还以为这绿豆糕是哪个招牌的,现在看也不过是地摊货,开席前肚子饿吃屎都香,现在吃着你家绿豆糕也就那样。一个地摊货也不知道使得什么样的门路,竟然还上了大爷家的寿席上了。”   原本还准备买绿豆糕和好奇骑马糕的客人们,手都慢慢收回去了。   一双双高高的眼睛全都狐疑地投向禾边。   禾边僵了下,脑袋一片空白,昼起把他放身后对李氏道,“一分钱一分货,你没吃过好的,不代表别人也是。”   禾边躲在昼起后面努力镇定下来,看着昼起挡在他前面心里确实一下就安心有依靠了。禾边站出来,见李氏也被说得呐呐,他叉腰道,“地摊货怎么了,李老板也是从摆地摊发家,他没忘本,你倒是瞧不上他发家路了?一院子的客人都说好吃,偏你这舌头与众不同。”   昼起道,“自然,她觉得屎香。”   围观的客人顿时哄堂大笑,李氏面色红白交替,一旁街坊道,“她平时抠抠搜搜的,舍不得花钱买又不想丢面子,就诋毁人家糕点不好,还真当我们自己没嘴巴?好不好咱自己不知道?”   一些人说是,一些人则是沉默,还以为李老板六十大寿端台面的糕点都是县城里有名的糕点铺子做的,哪知道是小摊贩做的,顿时就有些寒酸也觉得没那么好吃了。   周老头摇头道,“不过是个糕点,好吃就买,不好吃就不买,你这妇人不买还得批评一顿,你日子过得太苦了。”   李氏像是被戳中痛处一样,当即跳脚,“你个卖菜的老头子,你凭什么说我,你要是日子过的好,一把年纪还出来卖菜!”   李老板在门口送几位熟稔的富商老板,瞧见几丈远的地方闹哄哄的,往年他散客后也会把这些菜买了,全当积攒福气。   李老板走近,围着的人群见他来自动让开,李老板看着老周头皱着的眉头瞬间惊喜道,“哎呀你个老周头,你家回帖不是说忙吗,说你回府城了。”   他看着老周头这一身洗烂短打,粗布腰带穿草鞋,又看看自己一身印着“福”字的红褐色华服,眼神感慨道,“好多年没见你这般轻松自在了。我倒是被这身衣服困住了不如你悠闲自在咯。”   老周头道,“还得人靠衣裳马靠鞍啊。我现在给这小兄弟说个公道话,都要被人说是小摊贩不配说话哦。”   李老板道,“谁说的,城里最有名的酒老板,谁还敢说你。”   李氏一听面色顿时难堪,万万没想到人家还是大老板来着,她急急想解释,但老周头看了她一眼,收回视线拿着禾边的糕点道,“听说你家席上就是用的这个,看来你还是能吃得出什么好吃嘛。”   李老板哈哈笑,“你这损我呢,城里酒楼山珍海味吃过,小摊贩也吃过,只要干净用心味道好,在我心里那就是上得了台面的美味。”   李老板都这样说了,刚开始还嫌弃不够档次的客人立马巴结讨好,纷纷说这绿豆糕如何如何好吃,一看就是用心做出的美食。   李老板笑笑不语,他和周老头年轻时一个摆摊卖杂酒一个卖土布,后面赚钱了理念不合分道扬镳,他也曾迷失过纸醉金迷过,到后面才醒悟过来,荣华富贵包裹下的食物到头来也只是食物,吃的用的,自己觉得好就好。   周老头道,“小兄弟,你这骑马糕我全买了,这东西确实很对我胃口,比那什么花花绿绿的酥都对胃口,路上吃都不噎人又不掉碎皮,果真是骑马糕。”   周老头趁乱掐了一块吃完,抹嘴道。   禾边听人全买神情欣喜,尤其是之前很多人询价都觉得贵,目前一块都没卖出去呢。他还是补充道,“骑马糕现在天气热,最多放五天,这有五斤,一斤三百五十文,老爷子确定都要吗?”   “一千七百五十文嘛,别人在我酒楼喝一顿酒就回来了。”   这豪横的语气,禾边听了着实羡慕了。   “好嘞,这就给老爷子包好。”   李老板也好奇这糕点,对昼起道,“你家明天帮我府上送来五斤。”   昼起看向禾边,禾边干脆点头笑着说好。   这么好的单子还得看小哥儿?李老板觉得奇怪,分明这样一个大男人。   老周头撇了眼李老板,真没眼力劲儿,他都知道这家是夫郎当家。李大眼活了一把年纪这点都看不明白。   禾边用包袱打包好五斤糕点放老周头菜篮子里,老周头还补了他一张包袱的钱。   禾边说不用,“我就说我这糕点被有福之人吃了,会带来福气。果真老爷子是贵人。”   这话老周头听了很多人说过,他也给很多人说过,但是没哪一次有禾边这样发自内心的开心。他背着手看禾边,“你这娃脸黑黑的,心倒是亮亮的。”   禾边一听就不高兴了,“我能白的。”   老周头哈哈笑,知道小哥儿都爱美,他家哥儿足不出户,整日瓶瓶罐罐往脸上倒腾。   其他菜贩都羡慕禾边,一下子就卖光了,这不得赚好几千文啊,是他们半年卖菜钱了。   他们看着晒枯叶子的青菜白菜苦瓜等自家小菜,都满眼讨好笑看着李老板,李老板道,“这菜我都买了。你们早点回去吧。”   “诶!好好好,李老板真是大善人!”   “祝李老板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啊!”   小摊贩周老头李老板禾边他们都高兴,就周记和李氏难堪的先走了。   禾边收摊后,再三感谢老周头,老周头道,“这么谢我干嘛,你们家糕点确实不赖,识货的人就会买。”   禾边道,“不是啦,是感激你让我遇到了好人。”   这么一说老周头明白了,“你以为大老板都是坏的?无奸不商?”   禾边嘿嘿笑。   “我以前就说过,要出门见这世上的好人。所以今天感谢你我遇到了。”   老周头有些复杂,看禾边眼里有些看自家晚辈的慈祥,“但愿。”   昼起倒是觉得这话没错,无奸不商,老周头对禾边的好,只是维护他来时路上的自己。不过这份短暂毫无交集的善意,落在了和他没有利害关系的禾边身上,显得格外纯粹和珍贵。   热闹散后,禾边抱着装满铜钱的木匣子,轻轻一晃那声音哐当清脆,真是盆满钵满的感觉。   骡车栓在不远处的樟木树下,两人赶着回方回家。   禾边欢欢喜喜跳下车,然后就看到方路和方朱安拿着刀子就冲出来,像是怒红眼似的。   禾边道,“方回怎么了!”   方路看到禾边像是看到主心骨似的,“我大哥被族里人绑去官府了。” 第48章 第 48 章:骑骡子   禾边一听,急忙喊方路带路,两兄弟上了骡车,昼起赶车很快就到了方家族长家。   几人刚下车,就见方回被绑在院子里。一个年轻二十岁出头的汉子,读书人打扮一身长衫青竹锦衣,握着玉坠的扇子,那人神情关切看着方回,“方回,我刚从县里学堂回来,家里的事情我全然不知,是我害了你受苦了。”   他说完,叫方族长给人松绑。而族里人绑方回,就是族长觉得方回恬不知耻勾搭绣庄少爷,败坏族里名声。这下见绣坊少爷金有鑫发话,连忙点头赔笑,“金少爷见谅,原来你们是郎情妾意,是我误会了。”   方回气得脸都涨红了,“我和金少爷一共没见过几次面。”   金有鑫道,“方回所言不虚,方族长莫要子虚乌有,平白害了人家清白。方回好歹也是你们族人,他父亲虽然服役而死,但也是为朝廷守卫边疆出了一份力,方族长不仅对遗孤多加照顾,反而随意欺辱,这事情要是传出去,只怕会引起民愤。”   狗屁民愤,谁管别人家怎么过日子?他是族长本就对族人有管理约束教导之责,有谁能愤?但方族长面上连连称是,“金少爷读过书的就是不一样,老朽只看到族里声誉一时情急难免偏颇,还是金少爷言之有理。”   金有鑫拿出一张契书,他递给方回,“我回家第一件事就是问我父亲关于你契书的问题,和我们家签的确实是用工契书,只不过是长期的,其中写明了工钱,以及跟着老师傅学手艺后要继续在绣坊上工的年限。卖身契之说,属于方管事自己蒙骗你的。”   他说完递给方回,可方回压根不认字,禾边认字不全,昼起接过扫了眼对禾边点头,再递给了方回。   金有鑫道,“这契书我现在归还,还请方回不要误会我才好。”   金有鑫进退有礼,方回气也消了大半,他道,“那我和绣坊是不是两清了。”   金有鑫道,“自然是的。”   一场闹剧散了,方回一行人回到方家,坐在椅子上后才心有着落踏实之感。   方朱安看着坐着的方回和禾边,挠挠头,捡了个盆摘了几根黄瓜,也没洗随便衣角擦了下递给两人压压惊。   方路则是一脸阴,进灶屋拿斧头狠狠劈院子里的柴火。昼起把空间留给禾边两人,牵着骡子去方家后面的小河边喂水吃草。   方朱安蹲在方回身边,他道,“没想到金家少爷还挺一表人才,很明事理,完全不像是有钱人瞧不起人的做派。”   方路立即就炸毛了,举着斧头道,“因为他大哥才被欺负,你现在觉得他是好人!你脑子是不是进屎了!”   方朱安被吼一脸无辜,方回蹙眉对方路道,“好了,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还留一口气性憋心里折腾自己,别人没怎样先倒把自己气出问题来。”   方路想问真的过去了吗?但自小大大小小的刁难也被他大哥解决了。   禾边道,“我没想到你们族里人这么不讲理蛮横霸道,今天的事情细细想让人后怕,你们族长完全没把你当人,好像只是把你当族里的私产怎么处理他说了算,就是那个契书,金少爷给你了,可要是他们想造假凭空诬陷你,你到时候有嘴都说不清。”   就像几方落下的大网,方回到时候真是只能乖乖束手就擒。   禾边还有些年少不懂忌讳浅交言深,只担心朋友未来困境,他道,“你们要不搬家吧,去青山镇,那里还挺好。我们也相互有个照应。”   方回认真想了下,但是摇头,“谢谢你愿意接济我,但那是你的家你自然说好,像我们三兄弟外来人不见得比本地轻松,本地至少我熟悉这里,我还能绣工卖钱,这里是我长大的地方,我爹我娘都埋在这里,我离不开这里。再说,自己弱小,去哪里都一样。等他们两兄弟再大一点,家里有成年汉子顶着,就没人敢这样欺负我了。”   方路和方朱安都沉默,只把初见力量的拳头捏得发白。   禾边道,“行,我这里有一笔生意做不做?善明镇确实有钱,我们想在这里把绿豆糕和骑马糕卖出去,我教你做绿豆糕。你卖出去的我们五五分成,三年后全都归你。”   方回平日就是摆摊卖刺绣的,赚得起伏不定,少的二十文多,像上次遇见禾边那样破百的也有。   他自己是做小生意的,就很喜欢观察其他摊子的买卖,就好比之前做苞谷粑粑的妇人,一天就能卖七八十个,一个一文。他们善明镇没有赶集之说,街上天天都有这么多人。   他一天卖个五十文不成问题吧。   方回当即就答应,“禾边,你怎么这么好!”   “因为你也很好啊。”禾边笑道。   “你家男人同意吗,而且三年后怎么就不要抽成了,万一我把铺子都开起来做大单子,你不是亏了?你可不要小看我。”   禾边昂着脑袋很是神气道,“我是一家之主呢,你才是小看我呢,三年后我和昼起应该已经不在善明镇了。”   “我要去外面看看,沿着村里小路走出去,去走每一条长长的宽宽的路。”   在方回看来,他们善明镇就是最好的,四面八方的村镇都比不上他们这里。他从没想过要出去,怎么会有人想背井离乡四处漂泊?   方回看他突然就发光发亮的眼睛,也不由得受到感染心里轻快不少,但还是谨慎道,“但不是每一条路都很好走,可能最后还不如这里。”   禾边道,“怕啥,我们还年轻。”再差也不会比田家村差了。   “而且,我会努力把每一条路都走得高兴幸福。放心啦,我不会亏待自己的。”   方回也笑得两眼弯弯,满是欣赏的佩服,“真好,你一定能行的。”   两人说说笑笑一番,之前那些阴霾全消散了,两张明媚的脸熠熠生辉。禾边提议两人上街去买肉吃,今天可是狠狠赚了一笔钱,顺便还得买鸡蛋、面粉做李家的骑马糕。   方回听禾边说下午李府外面的买卖情况,眼里满是羡慕,笑说他哪天要是成了老板,一定买下这些老农一张张心酸的笑脸。   禾边突然就想起了杜三郎,但很快摇摇头,两个素未谋面的人他只是因为喜欢就想把这两人凑一起……那咋啦,狗都知道好东西就要往家里叼,更何况人呢!   方回突然被禾边亲热热的挽着胳膊一时有些受宠若惊,他也立马紧紧挽回笑嘻嘻的。   两人路过客栈时,禾边道,“就是这家客栈的老板,做生意不讲信用。”   方回小声道,“周家也是个本地大族,一是之前糕点垄断,二是本家的哥儿女娘几乎都是镇上大户人家的妾室。”   禾边道,“周家真不要脸,卖女求荣。”   方回道,“镇子上的人家却都纷纷学周家,我们这里以前就有溺死哥儿女婴儿的习俗,一出生,就说这是养给别人家的媳妇儿不划算,嘴多吃家穷。   成亲时,我们这里又习惯彩礼攀比,嫁女负担重非把家底掏空不成,等女儿哥儿成亲后,夫家的红白喜事,大小年节都要告诉娘家,娘家按理要给钱粮礼信,要是给少了,娘家和出嫁的女儿哥儿都要被夫家嫌弃,背地闹得沸沸扬扬的。   所以溺女婴就成了我们这里的习俗,但是后面周家把女儿放人为妾,不仅不用彩礼,还是有夫家的聘礼,所以大家都纷纷跟风,这也是族里人逼我给绣坊为妾的原因之一,不用出彩礼就有聘礼拿。”   禾边有些不懂了,“你们族里人怎么这样蛮横不讲理,你婚嫁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方回道,“当年我娘亲病逝前,找到族长等族老一干人,用三亩族田为抵押,请求族里养我长大,成亲时也出些彩礼,好让我寻个好人家风风光光的出嫁。族里就用这事情来管束我。”   禾边听后觉得烂透了,有些窒息,所以他想逃离这里。   “方回,你真是个小可怜啊。不过没关系,你一定会苦尽甘来的。”   方回道,“可怜吗,比那些一出生就被溺死的,我命好很多。我娘说不要怕,人越长大越厉害,叫我撑不下去的时候就想,等我长大后再看现在的困难,完全就是小事一件,叫我要有信心。”   可禾边觉得有些矛盾,但也没辩驳,方回觉得好就好。方回也没人帮衬,只能幻想长大后的自己给现在的他鼓励撑腰了。   两人说话的时候,几个穿着红黑劲装挎刀的衙役进了客栈,只见老板满脸堆笑相迎,“官爷何事?”   “有人举报你们客栈偷税漏税,现在跟我们去税课局走一趟。”   善明镇是五景县三大重镇,镇上设有驻军校尉,还有税颗局,所征收的商税不上交户部,用于地方县上的办公招待补贴各项费用,专门征收商贾、摊贩、屠宰等商税。负责税颗局大使姓李,是李杏家的族亲,虽然是不入流的官吏,但足以在这善明镇横着走,又掌握商税,各种苛捐杂税足以让他富得流油,又膨胀他的野心。   方回给禾边偷偷介绍完,小声道,“被李大使盯上,这客栈又得脱成皮。不管你有没有偷税漏税,那打点一番少不得好几两银子。也算是那老板狗眼看人低,狠狠出口恶气了。”   禾边也觉得狠狠出了口气,“也不知道是哪个胆大的好汉举报的,要是有缘,也想结交一二。”   但随即想想也觉得可怕,今天是这老板那明日难保不是他家了。虽然昼起说穷苦不是痛苦的根源,贪欲才是,但没权没势的普通人,想认真高兴的活一天都是奢侈,谁不想爬上高处。   禾边看向方回,显然方回自小生活在这种环境里,他早已习以为常。禾边道,“我三哥要是当官了,他肯定是一个好官,他虽然话少,但他刻苦努力目标坚定,他的理想就是百姓老有所养幼有所依。我有时候想,他沉默,是不是因为见识了太多无奈,抱负无处诉说,只藏在心里化作刻苦用功努力。”   方回听着眼里有些崇拜,“那你三哥一定会成功的。”   “我还有大哥大嫂两个侄子,小爹和老爹,家里日子也紧吧,但他们都是很好的人,我家是大嫂管家,我爹他们对大嫂也很好,一家人都很可靠。”   禾边偷偷瞧着方回反应,话也不敢说的太明白,方回也没多想,眼里只是羡慕。   禾边也没再说,两人去米铺子买精面粉五斤,买鸡蛋二十个。两人就谁抱面粉袋起了分歧,禾边觉得方回平时绣花拿针的,只干精细活,肯定没他有力气的,方回是觉得禾边比他还矮小瘦弱,这两天看都是昼起照顾他,肯定不能让他抱重物的。   禾边一把抢过面粉袋信誓旦旦昂首挺胸,“这有啥的,离开了男人我也能活得好好的。”   “咱们虽然是哥儿,但也不能自个儿瞧不起自己。”   方回佩服。   街上昼起那高高的身影走来,他身边的禾边立即噘嘴不满,“你怎么才来。”   “拎得我手都疼了。”   “再走一会儿,我腿都要酸了。”   昼起接过面粉,“明明铺子都没走出两步,还在人屋檐下。”   禾边脸上挂不住道,“就是拎不动。”   方回经常惊诧,你刚刚威猛勇敢的模样呢。   禾边把方回的竹篮也给昼起拎,他挎着方回的手臂悄悄给自己挽尊,“你要是能吃苦一辈子有吃不完的苦。这是我一辈子的总结出的秘诀,你要记好了。一般人我不说,你知道的吧!”   方回好笑,也没当回事,“站着说话不腰疼,那是你有人疼。”   禾边想了想,他还不知道三郎疼不疼人,不过从平时看,成婚后估计是相敬如宾那类的。   但看双亲和大哥大嫂,没道理三哥就不行了啊。   两人友情也处于蜜月甜蜜时,手挽手有说不完的话,完全没顾身后跟着冷峻男人。   方回路过银匠摊位时,和老银匠打了声招呼,老银匠问他和金家的事情解决了吗。   方回把契约的事情说后,老银匠疑惑道,“那金少爷没要你赔钱吗?他们绣坊要是签了这种学徒契书,工龄不满退出都要赔钱的。”   方回茫然,“金少爷说两清没关系了。他没说要赔钱。”   老银匠道,“那可能是金少爷人善,毕竟是在城里读书的。”   方回心里却有些问题,他不想欠人家的。   要是这事落在禾边自己身上,他也是同方回一样的想法,但是此时他是局外人,便觉得没必要纠结这个,“金家既然没提出来要,那也不用还了。你给他们家做工这么些年,早就在你身上赚足了给工钱,何必再想人家亏不亏。”   老银匠也是如此认同,但方回却坚持,他不想欠人一点。   说什么来什么,方回还想去找金有鑫问清楚,哪知道回家就门外来回踱步的金有鑫。   金有鑫站在菜园子拦的院子外,方家两兄弟像个怒目金刚似的一左一右站着,显然不欢迎金有鑫。   金有鑫白天还是一身青竹长衫这会儿又是月牙白外袍了,他听见方回惊讶声回头,拱手道,“在下唐突了,我回去又弄清楚一番,才知道是你族叔方前回欺上瞒下,想讨好我爹,才处处逼迫你。”   他满是歉意掏出一个黛青银线绣的白鹤钱袋子递给方回,“这是我的赔礼。”   方回哪里能要,一番推拉还说出了契约违约金的事情。   禾边见那金有鑫就挺烦的,为什么烦也不知道,可能是把他当做杜三郎的情敌了。禾边也觉得自己挺没趣的,和昼起先进院子了。   进了灶屋,禾边问昼起,“你觉得金家少爷对方回是什么意思?他看方回眼神我觉得不对劲。”   昼起道,“想用自己魅力征服而不是强取豪夺,毕竟是读书人要名声。”   禾边恍然大悟,“对啊,这样就说得通了,但他好像是真心喜欢方回的。还换了身衣裳。”   昼起撩起眼皮,“小宝你观察还真仔细。”   禾边道,“大活人啊,难道你没看出来吗?而且衣裳还真挺好看的。读书人穿着就是气质不一样,儒雅不凡。”   昼起看向禾边,“又是新报复的手段?”   禾边满头雾水。   昼起耐心,但目光盯着禾边平静却暗藏不愉,似不满禾边这样子装傻不谈,只得无奈道,“小宝,刚刚是我不对,我没在外人面前给你留面子,我应该说一些甜言蜜语给足你颜面的。”   禾边更懵了,“什么啊。”   昼起道,“在米铺你对我撒娇,我却说揭穿你做作,没顾及你在方回面前的感受,你生气也是应当的。你一路都没看我也没对我说话,全都和方回有说有笑,我就做好了你会生气的准备,但是,你不能这样报复我。”   禾边:……   “我没生气啊。”   “而且方回不是外人。”   昼起:……   “别冷眼压迫瞪我了,我现在忙得很!晚点给你说嗷。”说着就要去院子里,结果手臂被大手拽着不让走,禾边回头哎哎小声道,“咱俩的事情要关起门来说嘛。”   手松开了。   禾边临了,来不及垫脚亲高高在上的脸,便冲那结实的胳膊狠狠亲了一下,“等我嗷!”   禾边立马跑出去,清清嗓子,然后一派稳重双手后背,指挥两个小子别站着当门神了,叫他们摘晚饭菜,烧火做饭。禾边说着说着,还溜出去躲在丝瓜藤蔓后,偷偷听方回和人家说话。   他家的人才被人家挖走了,作为老板不关心那就是傻子嘛。   只见金有鑫在方回坚持追问下,不得不道,“按照规定,学徒成本统一做十两,你在绣坊做了四年,还有五两。这钱真不用还,我给你添这么多麻烦我心里过意不去,五两对我来说,也就是多抄几本书。我平时月钱也是尽量自己抄书挣,所以知道这五两对你来说也不容易。”   方回确实拿不出五两,他现在手里就一千三百余文,但是禾边教他做绿豆糕了,他很快就能还钱的。方回道,“那能不能打个欠条,我慢慢赚钱还你。”   后面两人又说了什么,禾边没听了,等方回进院子时,禾边就掏出五两银子给方回,“借你的。我三哥自小教导我要做好人,要乐于助人。”   说完,扭头望别处。   方回不知道说什么好,眼里一下子有些朦胧模糊了。这些年来他一个人扛家养两个弟弟,亲族避之不及,深怕他从他们门前过要一口饭吃,从来没有一个人给他借钱。   他没怨过,也没恨过,除了父母没人就该帮你。   但现在有人仅仅见两次面,短短几天,就热情又赤城地把寻常一年家用的钱塞他手里,还怕他不好想,说是三哥教他的,雪中送炭。   方回笑道,“那真得谢谢你三哥了。”   禾边两眼一亮,“好。那你觉得金有鑫怎么样?”   方回道,“谦逊有礼,人挺好的。”   禾边道,“那确实好,费尽心机想给你一个家。又博爱多情,家里有妻子,还担心你过的不好。”   方回道,“好啦好啦,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不会为妾的。”   方路两兄弟摘好菜后进灶屋,见昼起又准备做饭,两个人都很不好意思,哪能要客人动手的。   昼起道,“他吃惯了我的口味。”   方回听着不由得想,他今后的男人也只要这样,心甘情愿给他做一日三餐就好了。   吃饭完后,方路两兄弟又割了好些青草给骡子喂,骡子温顺低头吃草,给了两兄弟莫大的勇气和鼓励,问禾边能不能骑骑。   没有哪个小子看到骡子不心痒的,尤其这骡子瞧着皮毛顺滑,骨架高大,眼神瞧着好像身经百战一样雄赳赳的。把半大小子勾得按耐不住。   禾边问昼起,因为他不会骑骡子,要是骡子发狂,把人撅了还得看昼起愿不愿意救。   昼起点头,方朱安兴奋搓手,脚刚向骡子走近一步,骡子就后退一步,方路再小心进一步,骡子打个响鼻不耐烦地甩着尾巴。   方路就更直接,想摸背,结果差点被骡子抬起的前踢踢飞。方路一个趔趄倒地,骡子长大嘴朝他脸咬去,吓得方路大喊。结果,脸上被糊了一层湿漉漉的腥臭,耳边是骡子抑扬顿挫的“嗯昂”叫声,像是嘲笑一般,惹得几人都哈哈大笑。   方路慌乱摸脸睁开眼,看向昼起道,“你说会救我们的!”   昼起道,“你们现在有受伤?”   方路嘟囔道,“昼大哥,你可真不讨喜。”   方回道,“没本事又莽撞还怪人,昼大哥只要讨禾边欢喜就行了。”   方路挠挠头,连忙说是。   禾边还是头一次见这骡子气性这么大,他之前的印象就是温顺乖巧嘛。   禾边有了好奇心,他小时候没木马骑,但是村里的孩子会把一条手腕粗的树杆压弯,骑在上面两脚撑地,当做骑马一样嘴里嚷嚷着“驾驾”。   禾边试探走近骡子。   骡子只低头吃草,扑闪无害的大黑眼映着瘦小人影的忐忑不安。   禾边看了眼比他脑袋还高的骡背,禾边有些心塞,这可怎么上!   骡子却前腿下跪,禾边眼睛一亮,欣喜得摸摸骡背,在昼起要抱他时,手脚并用飞快爬上了骡背。   昼起没抱到人,还扫了一眼骡子。   骡子只眨眨无辜超长的眼睫毛。   骡子没有马鞍,背上硬挺的骨骼咯屁股,骡子又没戴缰绳,禾边只得抓起背上鬃毛,骡子起身时禾边心一跳,身子晃了下几乎爬在背上不敢起身。   昼起走近挨着骡子,昼起肩膀比骡背还高一点,禾边微微倾斜身体手抓住昼起肩膀,这才心里踏实了。两腿学着轻轻夹踢了下骡肚子,骡子打了个响鼻甩着尾巴慢慢走了。   那尾巴一会儿拉直一会儿打卷,慢悠悠的。   昼起控制着骡子的速度,一人一骡护着背上的新手,骡背上的禾边还吓得左右摇晃,方回打趣道,“这骡子走路可真淑女。一步一停的。”   方路还心有余悸道,“明明凶残的很。”   走了几丈远后,昼起和骡子掉了个头,禾边适应了手也不再抓昼起。   禾边腿肚子夹住骡肚稳定腰身,这下稳坐高台俯瞰几人,抬头就连星星好像都离他近了些,禾边欢快道,“原来骑骡子感觉这么威武。”   昼起瞧着他孩童般稚气的模样道,“我比骡背还高点。”   禾边脸一臊,隔着朦胧月色瞪昼起,当着外人呢!   昼起嘴角浅浅一动,瞧着禾边那双眼睛道,“今晚的星星真漂亮。”   方朱安两兄弟听不出画外音,方路满心满眼都是那骡子,羡慕得很,等他们赚钱也买!   方朱安则是仰头满天找星星,“没有啊,今天晚上变天了啊,哪里来的星星。”   方回有些无语两兄弟,把人喊回院子,不打扰小两口了。 第49章 第 49 章:秋收   第二天,把李府要的五斤骑马糕做好送去,得了一千五百文,两人便返程回青山镇。   方回摆了上午半天的摊子,也跟着禾边去青山镇学绿豆糕。   方回交代两个弟弟守好家,别去族里找事情。方朱安自是点头,现在日子很有奔头了,禾边要教他哥做绿豆糕,今后他家也会赚钱吃肉,还能给他哥存彩礼,哪稀罕族里的脸色。   两兄弟瞧着方回坐骡车远去,这还是第一次兄弟分开,虽然不舍担心,但是心里很光明。   禾边几人走后没多久,周记的人就找上门了,但扑了个空,方家人都不在家。   这边方回也戴了个帷帽防晒,他见禾边脸有些红肿脱皮,“你抹的什么膏脂,怎么脱皮。”   禾边道,“脱皮才正常呢,就像是蛇脱皮换新皮,我黑皮换白皮。”   方回觉得奇怪,这明显就是面脂不适出现的症状,但是见禾边这么铁定的样子,他也只觉得这是禾边面脂的独到之处了。毕竟禾边说,就是成本都花了六两多,还有什么人参之类的名贵药材。   其实禾边自己还没察觉脸上红肿了。这会儿被指着出来,禾边肉疼得不行,怎么就红肿了啊。   他也不好回答方回,要给昼起留点脸面。   骡车停了下来。   昼起抬起禾边的脸端详,“不舒服怎么不说。”   昼起很高,俯身的阴影就连禾边旁边的方回都遮住了,方回目光炯炯又假装随意的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   昼起无视,只专心盯着那粒红肿,眉头皱着,“这是过敏,是你皮肤不适应膏脂的症状,正常不会脱皮。”   禾边只觉得脸被打得红热,打开昼起的手,后仰有些不高兴还有点尴尬,“我是没察觉,第一天用的时候感觉也好吸收很不错。我也就没在意了。”   “怪我,早上没看到,不然就不给你抹了。”   昼起寻常的一句话让方回又睁大了眼,见禾边好像有些难为情,方回笑道,“不一定是面脂的问题,你是不是洗脸后只涂抹面脂?要是这样的话,会脱皮的,你得还抹一层香露再抹面脂。”   禾边忙点头,“这样啊,那我明天试试。昼哥去赶车吧,不要紧。”   昼起摸摸他脑袋,“好。”   然后见禾边迫不及待赶他走的样子,后知后觉意会到禾边刚刚在乎颜面,并不想在方回面前说养颜膏的问题。   昼起道,“方回又不是外人,小宝也没必要遮掩。”   “这话是小宝自己说的。”   一句话倒是让懵晕的方回笑着看向禾边,禾边好像被男人冷不丁报复翻肚皮的猫,心里不爽又新奇。   眼神瞪了昼起一眼,他又不是那种好面子的,他这不都是维护男人面子?   昼起意会,眼神都软化了,摸摸禾边的倔强小脑袋。   这次回去没从田家村走近路,而是直接走官路。走官路虽然远,但是方便方回认路。   到家时已经是下午,骡车停在杜家门前,门口有几个孩子正在和财财和珠珠玩耍。   财财对张大果道,“你脑子笨,我不想和你玩。”   张大果怒道,“我才不笨!我不打你就是了!”   张大果一向仗着身高力气打别人,他怕杜大郎不敢打财财,但是也会给他起难听的小名。要是财财生气先动手打,落了下风,张家人又会找上门来。   财财和张大果也不对付,不在一起玩。但是张大果馋,看着财财给其他孩子分绿豆糕,他也想要,舔着脸要和财财玩。   财财道,“那我考考你,你跟爷爷和爹爹的血缘谁近?”   张大果拧着眉头想了下,不屑道,“爹爹!”   “诶!好儿子!”财财脆生响亮应道。   张大果愣了下,顿觉受骗,气得要抡起拳头揍财财,以前财财没啥伙伴,但现在街上小孩子都因为嘴馋站他这边。   张大果没打到财财,而这时候骡子嗯昂叫着,财财一回头是禾边他们回来,哪还和小孩子玩。   珠珠也激动跑去,没跑两步扭头对张大果气汹汹道,“你喜定了!”   说完察觉自己脱牙漏风,忙捂住嘴巴,一脸笑得跑向禾边。   张大果和其他孩子满脸羡慕,知道财财和珠珠的小叔叔又赚钱回来了,肯定还买了好多新糖和玩具的!   孩子们听着别人家欢声笑语,蔫头巴脑的散了。   张大果回到家里,就听他小爹田芬嘴里骂道,“有什么要炫耀嘚瑟的,又不是亲生的,半路认的儿子谁知道按的什么心思。”   磨刀的张铁牛也吐了口口水道,“杜家以前装清高,赵福来说杜三郎如何读书厉害,现在被夫子赶出来了,从此就没听他嘴里提过,他们家租客能赚几个钱,立马上赶着认了亲,那嘴里从此就没断过。”   “我看那禾边是个不安分的,整天抛头露面外面浪,八成就是想借杜家落脚,等他生意好后,哪里还看得起什么杜家。到时候就等着看笑话吧。”   田芬听张铁牛这样说,心里好受多了,大着胆子小心问道,“孩子他爹,街上孩子都有糖吃,要不咱给大果也买来吃吃。不然别人还以为咱家差那几个子儿。”   张铁牛道,“买个屁,就为了一口糖脸都不要了!”   张家低声吵吵,听着隔壁杜家飘来的笑声越发觉得心里烦闷,但转头一想杜家三郎不成器,心里也好受多了。   “小爹,这是方回,我在善明镇的朋友。”禾边给柳旭飞道。   柳旭飞瞧着方回,眉目清亮利落爽朗,皮肤白皙秀外慧中,一看就是有主意又善良的好孩子。   柳旭飞道,“不错,小宝也交朋友了,好不容来一趟多在家里住一段日子。刚好好小宝屋里的褥套我拆了洗晒干净了。”   方回瞧着柳旭飞说起禾边交朋友那骄傲的神情,想到了他娘,心里止不住的艳羡。一番寒暄后,禾边就带方回回他们的西屋。   农村镇子上不讲究什么客房主屋的,家里也没多余的屋子,禾边和方回住他们的屋子,叫昼起睡杜三郎屋里。   方回道,“你小爹真的同你说的那般温柔。”   禾边见方回还有些紧张,他道,“我大哥大嫂爹和三哥也是很好的人,现在在外面干活,等晚上就回来了。”   禾边也不见外,安置好方回后,又叫方回换上他以前的旧短打。方回穿着有些短了,胳膊和小腿肚子都在外面,但也没问要干什么,直到禾边进灶屋找了两把镰刀出来,方回才明白。   昼起和柳旭飞都不要禾边两人下地,收割稻谷是很苦的农活,哪里舍得他吃这样的苦。   禾边重生后虽然努力偷懒使唤人,日益养得有些娇气,但是这种秋收收割稻谷的天性已经刻在骨子里了。要是这几天不收回家,一场暴雨打落了熟透的谷子,在田里生了根发了牙,那才是要命的苦。   柳旭飞见状拦不住,又说哪能让方回去,方回笑着说要去的,禾边都没当他是外人教他绿豆糕,他为啥不能下地割稻子。   柳旭飞一听教绿豆糕,有些惊讶不由得再打量方回,但见禾边欢喜也没说什么,只道那也得吃了饭再下田。禾边在这种事上很执拗,抢收的天气哪有时间吃饭,一人拿两个杂粮馒头,里面塞些酸豆角,边走边吃,等到田里,就能甩起膀子干活了。   方回只以为禾边很娇气,哪见过禾边这面,心里甚至有些崇拜禾边了。端的起放的下,随性又洒脱。   杜家一共就五亩田,一亩苞谷地,半亩菜地,其他的都种的水稻。   田里有四个人,杜仲路抱着割好的稻草在甩筒里摔打谷粒,手臂一直用力古铜色的胳膊崩成了山包,油光滑亮的满是泥汗,瞧着就是一把好手。稻穗被反复砸在筒壁里,谷粒脱落飞溅的眼花缭乱,打谷筒四周安装有竹篾,防止谷粒掉泥田里。   禾边道,“那是我爹。”禾边对杜仲路还是有些生疏,但是因为他偷偷给昼起塞了三两银子,禾边觉得这就是他爹了。   然后指着割稻穗的赵福来说是大嫂喊福来哥就行,又一一指了抱稻穗的杜大郎和弯腰割穗的杜三郎。   方回道,“你们这里是用桶脱粒啊,我们那边是用连枷,一到秋收,家家户户割了晒在院子的草席上,晚上睡觉都能听见村子里邦邦的连枷声。”   三人站在田埂上,杜仲路很快就看到他们,歇了膀子将稻穗搭在桶边上道,“不要下田,赶车屁股都坐痛了回家好好休息,田里又不差你们几个,咱们家也就五亩,两三天就收割完了。”   禾边哪里听,更何况拉近方回和他家人的距离,那就是要一起干活。   田里水放干了,这样打出的谷子更容易晒干,田里也没那么泥泞难走。   禾边给跑去给杜仲路和杜大郎递禾把子,也就是在赵福来和杜仲路之间来回走,把割好的稻穗递给杜仲路,节约杜仲路的精力专心打谷粒。   打谷筒是四四方方船型的敞口,宽约一米,一次只能站两人,昼起换了杜大郎,叫杜大郎去割稻穗。   打桶是个辛苦活,杜大郎不去,让杜仲路换,杜仲路指了指桶里两个小山包,杜大郎打的还没他一半。   杜大郎没脸,假装泥水夹眼瞥开不看,杜仲路道,“儿子还是儿子,老子还得是老子。”   杜大郎拍拍昼起的肩膀,留下一个泥掌,又捏了捏昼起的胳膊,留下五泥爪,杜大郎晒红的脸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弓起二头肌,鼓了鼓。   向四面展示一番。   结果没一个人看他。 ·爱看书 小说搬运工 微博 @鹿饼怡怡 一起看书吧   杜大郎便只能捏昼起,觉得昼起这点薄肌虽然看着结实,但哪有什么力气,“行不,兄弟,不争馒头争口气!”   昼起没回应他,杜大郎也乐呵呵的奔向了赵福来那里。赵福来见他两手兴奋的撒开跑来,一脸泥水只眼睛黑亮牙齿发白,那真是没眼看。   赵福来朝杜大郎使眼色,杜大郎一心和夫郎挨着没看懂,跑近后被赵福来凶一眼,杜大郎眼皮都耷拉了,这才明白什么。   哦,小禾带了朋友来,朋友挨着赵福来的,他再过去就不好了,于是杜大郎挨着最外面的杜三郎。   赵福来很热情的和方回闲聊,毕竟禾边也没什么朋友。聊着聊着得知方回是来学绿豆糕的,赵福来那热情立即减半。   再看方回觉得他面向奸诈惯会哄人,不然这吃饭赚钱的手艺,禾边就怎么说教就教了,八成是看禾边心软,又编造什么可怜身世博取同情。瞧他手细滑白嫩,哪像穷苦人出身的,再看方回磕磕绊绊的割水稻,动作生疏一点都不利索,瞬间有些警惕上了。   不像是拿镰刀割水稻,倒像是拿绣花针穿针引线呢,赵福来暗暗翻了白眼,决计不让人奸计得逞。   赵福来言语没表现出来,但方回又不傻,不过方回倒也没什么反应,禾边家里人什么反应都是情理之中,他只低头继续专心割穗。   赵福来属于急性子,得知这事情心里有些堵,也割了半天一直弯腰没休息,这会儿见割了一大堆稻穗,也就捶了捶腰上岸歇息,走时拍了下杜大郎的胳膊。   杜大郎也听见了方回的话,知道媳妇儿这是心里不高兴了,也跟着上岸喝口水,两人一起溜茅房。   割稻穗的就只剩杜三郎和方回了,田是葫芦瓶状,这会儿正到瓶口了,两人之间就隔了半丈,不用余光扫,对方都是彼此视线里不可忽视的鲜明又陌生的存在。   尤其是杜三郎平日都是读书人长袍装束,这下田干活,露胳膊挽膝盖的,一年没晒过太阳的皮肉就白花花的闪眼睛,布带束着头发,侧脸干净苍白,眉间像是敛着墨,五官像玉像兰花。   和昼起的冷峻不同,昼起是冷淡的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好像没生机没欲望。但杜三郎不同,他是清俊压抑的,眼里有野心。   方回看着看着有些走神了,一个不小心割空了稻穗,人往前面栽了去,脸没吃泥,肚子贴了一身泥水。   杜三郎听见声音忙拔腿走过去,这里瓶口挨着渠口渗水多,田里也就泥泞些,两人又都不熟悉田里农务,一个挣扎起来,一个挣扎拔腿。   倒像是被迫分开的苦命鸳鸯。   禾边看着忍不住偷乐。   等杜三郎把方回扶起来时,方回早已闹了个大红脸,有些局促尴尬,杜三郎退一步拱手道,“失礼了。”   方回忙摆手,离得太近他人都落在陌生男人的影子里,方回迫切找了个话头,扭头,指着渠口边一条单独划出去的小长条道,“这是为什么,单独种一条?”   杜家的田瘦,买的田不如族里代代传下来的。买来的田挨着渠口,虽然灌水方便,但是其他田灌水也是走得他家田。田里本就没什么肥力,只春耕犁田时撒了些骡子屎堆的草肥。   田灌着肥水没闷几天,又有人偷偷挖了田口,说是灌水耕田,结果肥水都跑人家田里去了。   那时候杜仲路年轻没经验,后面就学乖了,单独分出一小块让水,这样人家再也没理由顺他家的肥水了。   方回只是随口一问,但是杜三郎说得很仔细,好像完全没把方回当外人,说起早年被欺负的家史也不避讳。   杜三郎不觉得这是丑事,是他爹大度聪明的计策。   方回也觉得没那么尴尬了,开始弯腰割稻穗。   杜三郎瞧他拿镰刀姿势不对,下力割的姿势也不对,便给方回示范了一遍,“这样省力,还不会割到手。”   方回试了试,果然轻松多了,道了句谢。   有赵福来前面的黑脸,天知道杜三郎没有带异样冷眼看他,而是善意的交流,这让方回放松多了。   杜三郎道,“应该我道谢,是你帮我家秋收。”   他说完顿了顿,“我大嫂一直是心直口快的性子,他没恶意,等会儿他就想通了。”   方回能自然的笑了,心想果真禾边一直夸他三哥,确实是很不错。   杜三郎继续弯腰低头割稻穗,这下换成方回时不时问一句了,他也答得认真,但两人始终没靠近,导致两人都割出一个深角,而原本赵福来的那块稻子还留在原地,像一堵稻田屏风横在两人之间。   禾边见状,觉得两人都是有些害羞的,杜大郎劝好赵福来,赵福来也看见这样模样,不由得好笑。赵福来瞧禾边时不时观察这边,再细看方回微微晒红的脸,顿时了悟了。   杜大郎关注点在昼起打的谷桶里,原本少一半的山包现在居然和他爹的齐平了。   杜大郎瞧着昼起的胳膊,就这薄肌哪可能,杜仲路拿起脖子上的巾帕擦额头汗道,“人家那叫劲壮有力。”   杜大郎倒是盯上了昼起的胸口,汗水湿了粗布,贴身裹着就凸显出轮廓了。   鼓鼓囊囊的。   杜大郎好像发现什么宝贝似的,一手拍去,昼起避开,他拍了空,杜大郎也不在意,好奇道,“怎么练的兄弟!我就死活练不大。”   昼起道,“没练。”   这话落杜大郎耳里,就是以前干苦力干出来的,霎时钦佩昼起是个踏实的汉子。   禾边跑去把岸边的水葫芦递给昼起,又拿起自己脖子上的巾帕给昼起擦汗,昼起低着晒红的脖子,汗水浸湿了硬黑的眉眼,顺着眼皮褶子快进眼睛了,他还一瞬不瞬地盯着禾边。黝黑淡漠的眼里有心跳和粗声的呼吸同步,禾边被盯得不好意思,胡乱擦了下他脸,就用巾帕捂住了侵略性的眉眼。   昼起扯下倚在筒壁上笑了下,禾边脸又红透了。   杜大郎咦了声,“没眼看。”   而后像是找到了原因,“难怪啊,要是赵福来这样对我,我也拼命干。”   杜仲路摇摇头,“烧菜比不过人家就算了,这要天赋手艺,这干苦力也干不过人家。”   杜大郎哼了声,“反正我不是亲生的呗。”   杜大郎现在还记得小时候他问他是怎么来的,杜仲路两人都说是河里发大水捡来的。   禾边问昼起,“累不累啊。”   昼起从泥田里抓了块泥,不一会儿捏了个泥人,有鼻子有眼睛的,递给禾边道,“小宝的。”   禾边笑得月牙弯弯,当着长辈面很不好意思,有几分扭捏臊意,扭头走了。   杜仲路也看得牙酸,大声道,“快点干活,都别歇了!尤其你杜大郎,被懒人屎尿多。”   杜大郎:……   怎么又是我?   收割完这块田后,杜仲路扛着打谷筒去其他田,他家的田都是七零八碎的,这里买一块那里买一块,不如人家的归拢紧凑。   还有块田在水保村里,挨着朱猎户朱大山田附近的。   朱大山家里也在秋收,他家儿子多,附近村女婿女儿也来娘家帮忙,田里站了好些人。往常邻近的杜家秋收瞧着就有些冷清,以往杜仲路在外跑商不能及时赶回来,又无亲族帮忙,田里清冷的只杜大郎赵福来杜三郎三人。   但这回田里人多热闹的很,朱大山对杜仲路道,“听说你认的义子很是能干,听李杏都传开了,生意都做到善明镇大户人家去了。比人家开几十年老铺子的糕点还受欢迎有人气。”   李杏族叔满意,他身为介绍人也有脸面。这事情李杏拜寿回来,就给柳旭飞说了,赵福来知道了,整条街上就都知道了。   杜仲路面色高兴道,“我儿子嘛,肯定随老子。”   朱大山道,“也不知道你哪来的好运,你这女婿上次打猎,没带弓箭铁套子这些吃饭的家伙,山上呆一天一夜,下山就拎好几只猎物。真是人比人气死人,我进深山住半个月都没这收成。”   朱大山和杜仲路闲聊的时候,禾边等人就开始割稻穗,一排站着六人,一个个都精神昂昂的,好不热闹的。   朱大山看着有些感慨,当年半夜和他从深山一起逃出来的柳哥儿,如今也成了这些人的长辈了。   他们这辈人已经开始老了,下一辈生龙活虎,孙辈也雨后笋子一天一个样,而他媳妇儿的坟头上的草也该割了。   杜仲路瞧朱大山又开始飘忽了,“站着多没意思,搭把手下田呗。”   朱大山呸了声,嘴里叼着狗尾巴草不动,“你家三郎还读书吗。”   杜仲路瞧了眼割稻谷的三郎,比禾边高壮,但那动作身形没禾边麻利,禾边那一捏一提一割,手肘连着手腕轻轻一带,是刻在骨子里的熟稔。   杜仲路道,“读啊,秋收后去县里看看找个私塾。”   这几日托人打听其他镇上的私塾,一听是从青山镇赵严手下退出来的,都说教不了。   杜三郎也没灰心,和以往一样,挑灯半夜。   并且也报名了十月的院试,拼着劲儿也要试试。   朱大山道,“你在外面见多识广,外面就没有比咱们这里好用的脱谷粒的法子?也是你有一膀子力气,这家里要是没个劳动力谷子都不能回家。”   杜仲路道,“连枷吧,有的地方是用连枷,就跟咱们打豆子一样的。”   到天快黑时,这九分地也收割完了。   别看昼起杜仲路杜大郎三个老动力轮流摔穗粒儿,最后粗粗用手巴拉掉草屑,用麻袋装,拢共得了三麻袋湿货。   晒干了也不到一百五十斤,市价收六文都是高的,种谷子还真就不赚钱,但辛苦是真的没话说,农民不种谷子心里也不安。   麻袋被杜仲路三人扛出村,打谷筒由杜三郎扛着,进了镇上土路有柳旭飞赶着骡车等着。麻袋、打谷筒、镰刀、水葫芦等东西放板车上,柳旭飞赶着骡车走在前头。   杜仲路七人走后头,一个个在水保村的溪水里洗了脚,挽着裤腿拎着草鞋,夕阳拽着长长的身影,暖黄的薄晕里升起小镇上的炊烟,禾边脸汗涔涔的染着笑意,他小爹喊他回家吃饭了。   虽然今年粮食减产一半,但是杜家还是喜气洋洋的,任何事都比不上一家人整整齐齐的。   回到家里,漫天星子月光发亮清晰,把湿谷子铺子在院子里的草席上,湿润又新鲜的谷香蔓延小院。孩子们早就把饭菜端在梨树下的木桌上了,点了一盏黄晕油灯,连藏在梨树阴影里的梨子也染了光晕。   几人快速洗手上桌吃饭,闻着味道就馋得不行,柳旭飞手艺不错,买了五花肉,草鱼,鸡蛋,一桌子三荤七素一紫菜汤,即是犒劳秋收辛苦也是招待方回。   累一天几人吃饭菜都如狼似虎的,方回本来还有些拘束,但发现禾边柳旭飞赵福来都给他夹菜,一下子就松开多了。   大家都七嘴八舌说方回平日没干重活,这下真是辛苦了,一定要多吃。   吃完饭后,禾边溜进赵福来的屋子里,把之前的二两还了,赵福来嘀嘀咕咕给禾边说了一些私密话,又问方回情况,禾边没把他想做媒婆的话说出来,反正就看两人之间的缘分了,只给赵福来说人信得过。   禾边道,“这次去善明镇赚了不少,绿豆糕四千六百文,骑马糕三千六百文,八千二百文。按照家里的规矩,应该一半给公中,但是我给方回借了五两。”   赵福来一听五两,那心如刀割,但都是禾边自己的打算安排,他要是多嘴,就真如杜大郎说的有操控贪图嫌隙,他应该相信禾边两人是个大人,有足够的能力辨别是非,识人交友的。   又听禾边说方回身世,赵福来自己是有子女的,最听不得这些。方回娘是为了儿子后面铺路,哪知道识人不清,人走茶凉,反倒让族人有由头拿捏住方回哥儿了。   赵福来道,“算了,这都是命啊。你们赚的钱哪有交什么公中的,你们自己攒着就成了。”   禾边却觉得不行,这回说什么都不听,交了二两,手里留了一两多。   家就像存钱罐,他不能一味享受这个家给他的好。 第50章 第 50 章:杜家村   晚上睡觉,禾边和方回都是头一次和朋友睡一起。虽然两人累得浑身散架,眼皮子上下打架,但脑子是兴奋,嘴说着小话,闭着眼回味今天的幸福与疲惫。   方回羡慕杜家人多热闹关系和睦,上有依靠的长辈下有可爱的孩子,中间有一起聊得来的兄弟,日子很有奔头。   禾边嘚瑟翻个身面对方回,眼睛还是真不开,迷迷糊糊嘴角扬着道,“是啊,像是做梦一样。哎,现在就是愁我三哥还没订亲,他性子沉闷没哥儿女娘看得上他,所以迟迟没相看,他也不会讨人家欢心,走路上都目不斜视,从没看他主动和哪个哥儿女娘说话的。”   方回脑子里正想白天和杜三郎割稻子的场景呢,闻言有些害羞,他道,“怎么可能,你家三哥那脸,我还没见过谁比他好看的。”   “胡说,我家的最好看。”   方回不好点评,只笑笑说是。   禾边倒是不见外,胆子也大了,激动地挨个给杜家人评头论足了番。   “老爹最有男人味,刚猛豪爽,一身侠义匪气。”   “大哥俊朗心胸宽阔直爽,看着粗枝大叶,但正事上一点都不含糊。”   “三哥闷闷的,因为他有一肚子墨水没办法施展啊。”   方回点头,“确实是这样的。”那语气里很是艳羡。   “他们够好了吧。”   “确实。”   然后就见一直闭着眼的禾边忽然睁大,满是自豪道,“我昼哥比他们都要好。”   安静的院子里猛然响起一阵咳嗽声。   屋里的禾边吓得眼睛都瞪圆了,有些受惊的尴尬。   方回见他这样不禁好笑。   禾边嘴里喃喃道,“不会被听到了吧。”   黑暗里,脸都开始预热了。   “大郎,你听见了吗?”   “爹,听见了,听见小弟说梦话呢。”   “是呢,小四宝梦里都梦见我们呢。我要把这事告诉你小爹,不知道多开心。”   屋里的禾边听见院子里的脚步声远去,大大松了口气,摸摸脸还是热了,心里也暖暖的。   又只听杜大郎压不住沉稳了,不甘问道,“爹,我和昼兄相比谁……”   “你只配给他提鞋。”   “啊,幸好幸好。我还能跟上他的脚步。”   还得意洋洋的。   “嗷!爹,你打我干甚!”   赵福来、柳旭飞、杜三郎三间屋里投在门窗上的人影,那肩膀都颤了颤。   禾边这回蒙头对方回道,“看吧,我大哥也很招人喜欢的。我们一家都很好。”禾边只差要把“你要不要加入啊”的话问出口,但忍住了。   而且说完之后,又后知后觉,自己这炫耀是在人家伤口上撒盐啊。而且……他好像无意中提起了很多次啊!   禾边躺在床上真想扇自己两巴掌。   又愧疚又怕方回不好想,不好意思道,“对不起,我只是想给你一个家。”   说完又觉得怪怪的,更怕方回多想了。方回见他紧张的握住自己手腕,心里刚开始那点落寞没了。   方回道,“你真心待我,我哪能不知道啊。别多想。”   禾边凑近眼巴巴小声,“那你觉得我三哥……”   他没说完,方回自己心里起了念,霎时就懂了。   杜三郎长相随柳旭飞,斯文俊美,即使粗布压身也多一层破碎之感,可一抬头看人又觉得此人胸有沟壑,不会甘于平庸。   方回因为摆摊,善明镇上的男子不管好心还是恶意都会上前找他搭讪,他见男人见得多,却从来没见过杜三郎这样的。   方回没说话,还故作淡然礼貌,但禾边是过来人,眼睁睁见方回脸色春情萌动。他顿时睡意全无,但也不好直接挑破,等他再去探探杜三郎那边的口风。   禾边有些急性子,借口上茅房起身穿衣裳出门。   昼起睡在院子里的竹席上,要看着晒着的谷子以防半夜下雨。   禾边偷偷摸摸一出门,昼起就扭头看去,他两眼清醒似苍穹深空,倒是因为禾边的到来冷寂的眼底有些光彩。   昼起抓住禾边的手腕将人搂上竹席,低声咬耳朵,“想我了小宝?”   禾边:……   好在昼起也知道月光迢迢他人心惶惶,见禾边左右张望点灯的屋子,昼起只亲了他脸颊就把人松开了。不等禾边忙撅着屁股爬开,又抓着人的手腕,凑近闻嗅了禾边的领口和脖子,“澡珠的味道换了。茉莉味儿的。”   近在咫尺的脸在月色里,眉骨冷锐眉毛硬黑,眼底似一汪黑夜的深潭,映着他和月色那点亮光,好像江月年似一年,而他眼里永远只他一人。   禾边怔住。   而后心口不争气的加快跳动,而后就见昼起眼中泛起淡淡的笑意。   禾边吞了下口水,压住想扑人咬人的冲动,后退坐好道,“换了方回的,他的好闻,比我们用的皂荚味儿好。”   昼起道,“那等春天我给你做。”   “手腕膀子酸不酸?腰这里?后背这里?要不要给你揉揉。”   禾边支支吾吾半推半就的,昼起刻意低声道,“小宝就乖乖受着,刚刚把我夸的天上有地下无的,我总得表现一番。”   禾边被借机摸了个遍,有些羞恼瞪昼起,昼起满脸无辜,“我只是关心自家夫郎操累了。”   “小宝这见不得人的神情怎么感觉像是偷情呢?”昼起笑得禾边忙捂住他嘴。   田家村的禾边肯定想不到,现在的昼起依然冰坨子,只是那嘴有时候真的是一种负担。   可禾边倒是心里抹蜜似的,因为他能感觉到昼起身上那种游离审视淡了很多,渐渐地,昼起脸上也多了很多笑意和融入的松弛。   被昼起一顿打断,禾边都不知道自己出来的目的了。   被昼起盯着,总觉得自己会冷不盯被扑倒,禾边拢了下交领,抱腹小声道,“干嘛亲脸,脸上的面脂多贵你不知道。”   说完禾边才意识到自己说什么,见昼起又要凑过来,他忙抵住昼起的脸道,“说正事,你给我探探三哥口风,看他对方回怎么看。”   昼起冷漠道,“和他不熟。”   禾边哼了声,凑近在他脸颊上啄了下。   昼起道,“我们也不熟。”   禾边又啄了下昼起的嘴角。   昼起垂眼藏笑,“看来只一点熟,还没熟透。”   昼起说得一本正经,五官在月色里隐约透着雕刻的无情,可说的话让禾边忍不住拿脚踢他。   昼起见好就收,“好,我去问问。”   禾边立马就跑下竹席,拍拍屁股走人了,昼起看他满心激动的背影,摇摇头而后起身去杜三郎的屋子。   不过他刚进杜三郎的门口,就见禾边又退回来摸摸竹席,翻开地下铺有稻草被褥,竹席不软不硬刚刚好。又在竹席上滚了滚,确定舒适后,这才安心溜溜达达回去了。   禾边还担心昼起直接铺竹席睡地上呢,看来昼起还是知道照顾自己的。 ·爱看书 小说搬运工 微博 @鹿饼怡怡 一起看书吧   昼起确实打算这样,但是柳旭飞和杜仲路不允许他这样。个子最高的昼起在他们眼里,也是一个需要父母帮忙铺床的小孩子。这不,要不是他们不看,昼起还真直接睡地上,这腰哪受得了。   禾边进了屋子后,昼起才回头敲了杜三郎的门。   杜三郎没栓门,昼起敲了一声门就开了,杜三郎把书放下,一本端正等昼起开口说话。   杜三郎知道昼起的性子,没事绝对不会找他,也不会多说一句话。   明明很有能力天赋的人,却只围着禾边转,好像他的眼里,禾边就是唯一点亮他漠然世界的生机。   昼起开门见山问道,“你对方回怎么看。”   杜三郎以为昼起是因为禾边要把绿豆糕的方子教给方回,且还给人借钱的事情,所以来问他对方回的人品看法。   杜三郎不由得郑重几分,斟酌道,“小禾的朋友自然是好的。昼弟应该相信小禾。”   昼起道,“我比你大。”   杜三郎道,“小禾比我小。”   昼起道,“可以,那三哥是对方回满意的?”   杜三郎点头,人品他这面是过关的。通过一下午割稻,他看出来方回很少下田,甚至连泥水沾手脸上都不适应,但他没抱怨什么,反而以一种新奇积极适应的乐观态度来调整自己。这点和小禾很像,所以他们才能这么快成为好友。   昼起了然了,杜三郎等了会儿,没见昼起起身要走,便问道,“还有事?”   昼起道,“我想在你这里看书,会打扰你吗?另外我要笔墨纸砚,现在就要。麻烦了。”   杜三郎微微讶然,而后点头当然可以,给昼起研墨,铺好毛纸压镇纸,昼起却要一张宣纸。说竹毛纸容易晕染细节不严谨。   杜三郎然后就见昼起提笔开始画,看了会儿没个头绪,杜三郎也没管他了,自己继续小声反复诵读。   他想问这样会打扰昼起吗,一扭头见昼起神情专注,与一笔一灯自成一个平静又理智的独立画面。   小半个时辰过后,杜三郎默读的有些口干舌燥,准备喝茶水时看着昼起的画稿惊讶道,“这是什么图纸?”   昼起道,“打谷机。”   杜三郎研究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的院子一苏醒就忙碌起来。财财和珠珠跟着杜仲路踏着露水割骡草,两孩子很爱粘着爷爷,一方面聚少离多,一方面在他们心里爷爷也是很厉害的人。不论跟着爷爷做什么都很高兴。   杜大郎昼起拿着镰刀出门继续割稻穗,赵福来带着禾边方回烧早饭洗衣裳,杜三郎也要出门干活,但被柳旭飞喊到了屋里。   柳旭飞悄声问道,“三郎,你也已经十八岁了,同龄人的孩子早就打酱油了,你如今自己有什么想法吗?”   杜三郎一听,到底是年少,面色有些不自然的羞臊,往日的老成持重端不住了,只低声道,“全听小爹和爹的。”   柳旭飞道,“那方回如何?”   杜三郎脑海里瞬间嗡了下,他完全没想到有这么具体的人。   柳旭飞见他没意,就道,“那算了,我就是问问。”   杜三郎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儿子全听父母安排。”   柳旭飞懂了。   “要不是小昼给我说你对人有意思,叫我赶紧找媒婆定下这事,我还没察觉出来,是我疏忽了三郎。”   杜三郎:??   禾边也没想到昼起一晚上直接聊了杜三郎柳旭飞两个人,直接叫长辈择日提亲,这速度之快叫他害怕。   有句话叫做操之过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万一两人不合适怎么办。   禾边这么想,早上饭桌上也就格外关注方回和杜三郎两人,发现他二人面对面坐着完全没眼神交集,昨天割稻的时候还能说话,现在完全就是陌生人了。   甚至偶尔抬眼无意间瞥了一个方向,两人都避之不及似的躲开了。   禾边有些失望,但也不能强求。   吃完饭后,赵福来收拾洗碗,他收拾案板时好像闻到一股腐臭霉味儿,“什么味道?”   方回一进门就闻到了,但是没好意思说,财财和珠珠也闻到了,这会儿小狗鼻子似的趴灶台水缸案桌到处闻嗅,最后终于在橱柜下找到了源头。   财财道,“啊,是小昼叔种的蘑菇,应该是烂了吧,竹筒盖都冒出白毛了。”   珠珠懵懂道,“失败了吗?”   禾边见一家人都看过来,也知道赵福来的嘴,担心人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他立马对昼起道,“原来你也有做失败的时候啊,这下我心里平衡多了。不然我都以为你是下凡的神呢。”   昼起瞧禾边着急忙维护他的样子,很可爱,柔声道,“那是菌丝。后面就会变成平菇了。”   禾边惊讶,“那是成功的意思??”   “嗯。”   珠珠立马道,“小昼叔叔就是神!”   方回也好奇的凑近,这些白丝居然能种成平菇?平菇很贵,堪比肉价了,有钱还不一定买得到。但凡山里人下山在他们镇上卖,都是有人挣着抢着买的。   赵福来也很期待,问昼起种出来要多久,能不能赶上秋收尾巴,好些人家都会买肉菜新鲜菜补油水牙祭。   昼起道,“应该赶不上,现在这天气种下菌种得一两个月出菇。”   赵福来也没丧气,反而看宝贝似的从财财手里拿过竹筒,深怕孩子搞坏了。财财失望又不舍,赵福来又塞给他,财财这才开心起来。   饭后大人又开始下田了,孩子留在家里用竹耙翻滚湿谷子,让它均匀晒太阳,还得防止小鸟偷粒。   昼起则是留在家里准备他种菌的东西。把杜家的杀猪桶找出来,买来生石灰和水按照一比一百的配比倒入杀猪桶,搅拌均匀后,把晒干的苞谷棒子丢里面浸泡一天一夜杀毒杀菌,第二天再拿出来沥水一个时辰。   昼起又用锤子和竹钉子简单的钉了一个方形木盒子,一展手臂长宽,菌菇喜阴,盒子放院子梨树背面,平时晒不到太阳的地方。   在盒子里铺一层油布,把沥干的苞谷棒子铺平再撒上一层菌种,接着再铺平棒子再撒菌种,一层层压严实了,再用油布包好。等待白色菌丝生长蔓延整个棒子后,就可以打开浇水了。   昼起弄完这些后,财财和珠珠就时不时盯着这油布包裹木盒子碎碎念,追着昼起问,“真的能长出来吗?”   昼起道,“要是棒子上没长青霉就是成功了。”   财财问道,“那为什么会长青霉?”   “泡生石灰水杀毒灭菌那步不到位。”   珠珠听不懂,他拍拍胸口自信道,“我来每天和它说话吧,就像我每天和我的黄瓜说话它就长得很长很漂亮,不像哥哥的歪七扭八的。”   昼起没管他们了,交代两孩子看好家,揣着图纸临走时,又对孩子道,“我去溪水村的木匠家。”   财财道,“小昼叔找得到路吗,要不要我带路。”财财其实不愿意去溪水村的,那个村子不好,虽然很多姓杜的,但都是坏人。但也不能这样说,那个木匠爷爷是好人。他每年跟着爷爷爹爹去村里祭祖坟,那个木匠爷爷会给他两文压岁钱,还给他拨浪鼓。   昼起道,“不用,财财有更重要的任务,满院子的谷子离不开财财看守。”   财财顿时觉得自己非常重要了,立即严肃点头叫昼起放心。   溪水村距离镇上走路要三刻钟,昼起脚程快,两刻钟便到村子了。   秋收的村子,一片黄澄澄的,蓝天白云里都藏着稻香,田里农民带着斗笠弯腰割稻,家家户户都在秋收,摔谷粒的邦邦声此起彼伏。   昼起一路问人到了杜木匠家,同时也收获了一众夫郎婶子们的打量好奇。   村子里很少进陌生人,尤其是像一堵峭壁一样高的,样貌也十分出挑,五官墨泼似的冷酷,宽肩窄腰大长腿,是哥儿女娘心底蠢蠢欲动想要征服渴望的对象。   “瞧瞧,杜溪哥儿都看呆了。”   “什么呀,我就是瞧他有些面熟。”   妇人道,“哎呀,好像是的,不就是你大伯家,收的义子的男人吗。”   杜溪热络羞臊的眼神有些失望,没想到是个有主的,撇嘴道,“他才不是我大伯,我大伯是杜光义。”   几人都没说话了,这段老旧事情还真没什么说的。   昼起找到杜木匠家时,杜木匠正在拿着竹扫帚扫谷。谷子晒在草席上,需要一遍遍扫干净谷子里夹着的草屑,等大太阳晒个三四天后,用风车再精细吹吹,把石子草屑和灰尘和谷子分离,就可以入仓库或者卖了。   杜木匠已经六十岁了,操劳一生两鬓斑白,佝偻着腰背手脚却利索得很。听见有脚步声走进院子,他抬头看去,干枯浑浊的眼睛满是打量疑惑。   以为是过路人讨水喝,正准备进屋端水,昼起自报家门,“我是杜仲路的儿婿,昼起。今天来找杜老伯是想做一件东西。”   要是听别人这样说,杜木匠肯定摆手叫他去找自己徒弟做,而且现在是秋收,木匠也得下地抢收,来的时机不对。   但是因为杜仲路的关系,杜木匠还是请人来屋檐坐,和晚辈唠了会儿,“你想打什么。”   在他们这里定制家具厨具或者其他一些东西,都叫“打”。   昼起看着屋檐下摆着的折叠木椅、桌子,榫卯丝滑纹路平亮,看着用的年头久已经有些包浆了。   这和后世的折叠空间家具有些像,初具雏形。   昼起也是打听一番才找这个最有名气的木匠来的。   昼起递去图纸,老木匠还多看他一眼,村里人谁打东西用图纸,“你自己画的?还识字?”   昼起点头。   老木匠有些意外,手指在衣角擦了下打开宣纸看了起来,这一看,浑浊的眼睛瞬间亮起了生机。   他有些激动道,“你这后生,这曲柄连杆、踏板!是不是从踏板斜织机、水车得到的想法,哎呀,我年轻时就琢磨了,琢磨到老了还没得出个名头,没想到你这个年轻人把图纸给我画出来了。”   有的人选择木匠是因为家传手艺,有的是家里长辈为儿孙打算逼着学门手艺,但是老木匠不是,他是自小就喜欢木匠。他嘴笨木讷,小时候逢年过节是长辈们最忽视的孩子,说他怯生不爱叫人,说他在一众孩子里估计是最难成气候的。   杜木匠不善也厌恶和人打交道,因缘际会下迷上了木工,后面求着家人送去拜师,拐了几个人情人家才收。   他喜欢打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家人觉得浪费精力和木材也卖不出去,说他既然这么有想法,怎么不发明个打谷机,整天倒腾那些没用的。要是有打谷机,他们收割的时候也就不用没日没夜住在田里,生怕下雨打落了谷粒。   杜木匠就从此就沉迷研究打谷机,想方设法淘来一本农书,上面记载了“水车联动碓臼”水冲车轮,自动舂米。他想,要是用来打谷粒那得多好,可惜他没有图纸,连古人的水车都复原不了,更别说造出打谷机了。   杜木匠现在看到这图纸,激动得嘴角都颤抖起来,他道,“好好好,后生可畏啊。”   昼起道,“我也是得人指点才得。”   昼起原本还要问他工期的,但见老人眼里烧着光,他的夙愿好像就抓在手里一样急迫,昼起也就没问的必要了。   昼起又问工钱,按照这里的约定,工钱分两种,一种自备木料只支付人工费用,一种是支付人工和木料钱,昼起是没准备木料的。   杜木匠笑道,“这算什么,我那屋子里满屋子料,不要工钱,这打谷机要是造出来了,我老头子死也瞑目。”   昼起走了,还是留了五钱碎银,老木匠没发现,只抖着图纸迎着天光碎碎念个不停。   杜木匠的儿子们从稻田里回来时,发现屋檐下摆好了凿木台架,一堆木板子竖在墙上,地上满是刨片卷花。   大儿子杜彪看着满院子的谷子许久都没翻了,用手插,手指湿润沾满谷子,粘手的很,心里有些怨气,面上也不敢表现,“爹,都什么时候了,晒谷子要紧还是木匠活儿要紧,你那手里活什么时候做不是做,偏偏不挑日子看时候。”   杜木匠头也不抬,只扯着墨斗抖着墨线,他道,“你懂什么,这东西要是造出来,那将是千千万万人受益的好东西!”   “我们家三十亩地,现在要秋收半个月,要是等这个东西造出来,起码功夫减半。”   扛着打谷筒的杜光义路过听着话,不由得嘲笑道,“杜五伯怕是老糊涂了,成日说些不着实际的大话,整天捣鼓些奇怪的玩意儿,那东西也不养家糊口啊。真是难为阿彪了。”   杜彪虽然对老爹有微词,但更见不得旁人这样说,尤其是杜光义这种虚伪笑面虎。   杜彪道,“我爹一辈子就爱琢磨这些,他爱干什么我做儿子的都高兴,不像三叔现在喝口酒都得求半天人,上次碰见我拉着我的手哭好半天。”   杜彪口中的三叔就是杜光义的爹,也是杜仲路的爹。   杜仲路是杜老三和原配田野娟生的儿子。   说起田野娟,村里人先是叹她命硬,因为杜仲路出生是脚先出来。这种胎位不正生孩子死的,有三成之多。死人在村里也不是什么惊讶事,但是田野娟挺过来了。   可后面坐月子到杜仲路四五岁时,田野娟就越来越懒了,原本很勤快很体面的人,整天窝在家里不出门,邋里邋遢的。   都说她是生了儿子就邀功本性暴露了,事事骑在杜老三头上,装也不装了。   最后居然在杜老三出门做小工几天里,把自个儿活活饿死。   杜仲路刚六岁时,杜老三就又娶了婆娘,对外说因为杜仲路没奶水也需要人照顾。又过去六个月,后娘生下了杜光义,继而陆续生了两个兄弟。   说起来杜仲路还真是可怜,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还没等他成家就把人轰出去当走货郎。家里的田地都给后面生的三个弟弟种,那时候还没分家,杜仲路也只过年回去落脚一番,只是给他爹留个阖家团圆的脸面。   后来,彻底分家是因为杜老三为了一口酒卖了孩子。这事情闹到族里后,族里息事宁人劝和为主,说事已至此,难不成还能把自己爹绑去衙门见官?   子告父,先打一百杖,怕是没见到县太爷,杜仲路就被打死。那柳旭飞又如何拉扯大其他三个孩子?   最后闹得彻底分家,杜仲路净身出户落得个干净,用聚少离多赚的钱慢慢在镇子上置办家产。   杜光义扛着打谷筒回到家里,就见他爹杜老三喝得醉醺醺的,坐在靠背椅子上打盹,那脚底下分不清是口水还是痰,瞧着就恶心阴湿一片。   杜光义即使嫌弃,但也不敢骂什么,只把气给家里儿子们撒,“十几亩地,一个个回来吃饭就不动了,你们年轻的都喊膀子甩得累,那我膀子不痛了?” 微博@鹿饼怡怡 一起看书吧 免费分享   大儿子杜显宗道,“要是老木匠真把他说的什么打谷机搞出来就好了,他几年前就说以后打谷子不用手甩,就像织布机一样脚踏。”   杜光义骂道,“你是为你自己懒找借口,天破了都没这好事。”   杜显宗道,“听说杜仲路收了个义子,能干的很,那绿豆糕卖的好,我看杜三郎也没什么本事,以前说神童,现在还不是被退学了。”   杜光义道,“你瞅瞅你这吊儿锒铛的样子,对得起你的名字吗别给老子丢脸。幸好杜三郎也是个不成器的,不然咱们这房被他那支压了风头,祖祖辈辈都要被骂得抬不起头了。”   杜显宗道,“有那么可怕吗,我看爹你就是爱多想,族里人都是在站在我们这边的,不然当初分家的时候,怎么就老木匠为杜仲路说话。”   “听说秋收后,他们家要请客正式介绍义子,爹,你说他们会请咱们去吗?”   杜光义骂骂咧咧,倒是把一旁打盹的杜老三吵醒了,杜老三嗓子含糊像是卡着老痰似的,“请客?谁家有酒吃?”   ……   秋收时候,昼起和禾边方回每天下半夜起来做绿豆糕,天不亮就送李家豆腐卖。最近生意不错,农家请亲族收割也舍得买糕点招待孩子亲人,每天禾边都有百来文进账,卖豆腐的李家安也有额外十多文的费用。   这钱看着少,但是李家安赚得很轻松。他现在名气打出去了,一进村子人家就知道他是卖豆腐和绿豆糕的,绿豆糕又不重不占地方,他纯粹就是捡钱一样,所以很是满意。   甚至早上都不等昼起送糕点,他自己就推着板车来杜家问了。   李家安一进院子,就见梨树下堆了好大一块木箱子,里面装满了苞谷棒子,上面全都是白毛毛,这会儿清早,柔软的光斜斜透下来,上面还有水珠发光呢。   要是别人家,李家安肯定是觉得堆的生苞谷棒子发霉了,一家子懒得晒也懒得收拾,就这么胡乱堆着。   但是,杜家赵福来是出了名的爱干净,谁脚底带泥从他家街前走过,他都要背后说几句,立马带着扫帚拎着水桶冲洗。   李家安见禾边和财财蹲在旁边,脸上都是欢喜惊讶声,就像是翻金疙瘩似的,一声低呼高过一声。   “真的有小菌子了!”   白色的菌丝包裹了整个苞谷棒子,凑近细看有小手指大小的菌子,胖胖的菌柄顶着黑黑圆圆的小脑袋,像是小果子一样可爱。   禾边喃喃道,“他还真种出来了。”   李家安也是惊得合不拢嘴,竟然连菌子都能种出来,李家安忙道,“那你家这菌子,以后也让我卖不?!” 第51章 第 51 章:打水仗   菌子一天早中晚撒上三次水,这活儿成了财财最爱干的了。他觉得自己是个小大人被委以重任,这菌子听大人说可是和荤菜一个价的。   昼起把竹筒用钻子钻了许多小孔,做成一个小花洒,这样孩子淋起来也不怕水泼重了伤到菌子。   财财每次双手抱着毛竹筒,肃着一张小脸,神情庄重又藏着自尊的喜悦,水珠顺着孔眼落在菌面、白菌丝、苞谷棒子上慢慢浸湿,阳光一照,闪亮剔透。   他财财——一个掌控菌菇生长的小神仙!   珠珠羡慕哥哥,蹲在地上夸了菌菇可爱漂亮,又夸了自己能干漂亮,又眼巴巴夸财财是个好哥哥,但尽管如此,珠珠还是没能从哥哥手里得到那神圣的洒水竹筒。   珠珠瞪着眼睛想了想,在满地撒泼打滚和打哥哥之间,他果断选择了后者。   财财誓死捍卫自己神圣的任务,把珠珠打哭了。   赵福来裁判下来了,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财财他都不放心,珠珠更别想沾手,他每日都盯着,要是财财做的不好把菌子浇坏了,他就不要财财做了。   他始终觉得小孩子不知轻重,不知道这赚钱养家的东西对大人来说比看着眼珠子还操心。   昼起知道了,给珠珠也做了个小号的洒水竹筒。去河边砍了水竹,水竹节很长,镇子上家家户户用来做吹火筒。   把竹节间用柴刀轻轻割下,留竹底节片完好无损,再把竹节粗糙的楞子刮得干净光滑,用赵福来纳鞋底的大锥子钻了一个细孔,又找一块烂布,把手指粗的笔直小竹竿用烂布包裹着,用麻线紧紧缠住,这个样水轴就成了,像后世的注射器一样,利用虹吸原理,把细孔的一端放水里,抽动水轴就能快速吸满水。   昼起给两孩子都做了。   等赵福来和杜大郎禾边从地里回来,就见两孩子满院子滋水筒玩。水井边的木盆里盛着水,时不时跑去重新抽水。院子到处都是水蛇蜿蜒的水迹,干的浅淡,湿的深重,孩子脚一踩,到处都是泥脚印,真是活小鬼捣乱。看得赵福来额头突突跳。   赵福来呵斥道,“干什么,看你们把院子搞得多脏,那竹筒是跟着谁家玩就给我丢回哪家去,又不是什么能赚钱能吃的好东西,看见什么都往家里搬,眼皮子就这么浅。”   正玩疯上头的笑声顿时寂灭。   喷出半截的水柱惊吓落成一地的水珠。   财财满脸无措,乖乖把水筒丢地上。   老大没有学习参考观察的对象,只能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长期这样下来对大人的命令很是遵从。但是珠珠年纪小,又加上柳旭飞格外疼爱,他能察言观色,立马道,“小昼叔给我们的。”   果然他小爹一听,生气的脸色渐渐消了,或许觉得变脸太快,自己转身走了。   禾边觉得这事不至于,他刚刚看孩子们玩得开心,心底还很羡慕。就像自己小时候站在远处看着同龄孩子嬉闹玩耍那般,只不过那会儿是渴望想一起玩,现在是替孩子们开心,静静看着就心里欢喜宁静。   昼起从灶屋出来,在禾边面前一晃,禾边接过竹筒,“给我的?我,我这么大人还玩这个,多幼稚。”   话是这么说,禾边手指摸到竹筒壁上刻着的“小宝”二字,还画了个小心心,禾边眼睛都笑了。   禾边摸了两下竹筒,然后飞快跑到水盆边,见昼起还站着原地不动,欢快招手又抱怨他不懂眼神,快教他怎么玩啊。   昼起走近示范一遍,然后禾边拉着水轴狠狠滋啦昼起一脸,禾边还满眼无辜道,“我学会啦。”   昼起抹了把水珠,硬黑睫毛湿濡了,缝隙里闪着明朗的光。   禾边拿着水筒就去院子里滋啦罚站似的财财,财财孩子气性,立马忘记害怕和失落,捡起地上的竹筒就和禾边滋啦。   珠珠见哥哥搞不赢,跑去帮忙,接过两人竹筒里的水滋啦没了,禾边还有很多。   财财发现不对,一边跑一边叫嚷道,“为什么小叔的水筒比我们大,滋啦的水还飞得远!”   珠珠在哥哥掩护下跑去水盆抽水,一边道,“因为小叔手大,大人拿大东西!”   杜大郎见俩傻儿子,分明就是昼起偏心,故意给禾边更长更大的竹筒,就连那孔都钻得细,这样压冲出去的水线就远,不像两个孩子那个孔大,只能飞手臂远。   杜大郎拍拍屁股起身,对昼起道,“连孩子都欺负哈。”   昼起看着禾边那孩子气般稚气又单纯笑脸,不置可否。   杜大郎走进灶屋,一顿霹雳吧啦声响后,背着手溜达进了北面自己屋子里。   他一推开门,就见赵福来脸紧贴着墙壁,眼珠子挤着窗看外面,见杜大郎进来,他瞬间板着脸道,“小禾也真是的,我教训孩子他反而拆台,和小爹一样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院子里三人完疯了,撒欢的跑,热得满头大汗,三条水花到处飞溅,偶尔落在脸上的清凉激得头皮爽的颤抖,嗓子里发出更深更快乐的笑声。   财财被滋啦的无处可逃,下意识里往北面赵福来的屋子跑,禾边可没心里屏障,水照样滋啦过去。   一道水柱清清爽爽打在开门出来的赵福来脸上。   院子一瞬静音。   赵福来摸了脸,真生气了,气势汹汹道,“玩什么玩,有什么好玩的!”然后在禾边懵头时,抬起身后的水筒,朝禾边飞快刺啦水柱,“我倒是看看有什么好玩的!”   说完自己先哈哈大笑了。   又对禾边炫耀道,“你大哥非要给我做个,说要陪你们小的玩。”   杜大郎从后面把赵福来推出门缝,水筒高举过脑袋,一身正义道,“接受罪行吧,你们这些糟心可恶的囚犯!”   昼起算是明白了,财财偶尔的奇怪来自哪里。   既然如此,别怪他不客气了。   禾边被一家人围攻,跑到昼起那边躲着,昼起端起水盆。   哗啦一声。   四人被一盆水泼得面目全非。   禾边一愣,而后哈哈笑,“一家人就得整整齐齐。”   落汤鸡杜大郎破口大骂,“不讲规矩!”   而珠珠和财财趁机给杜大郎张着的嘴巴滋啦喷了一枪,闭眼抹水的杜大郎咳嗽几声只差被呛死。   “真是亲生的……”禾边笑得合不拢嘴。   赵福来有些抱怨,他才玩就没了?这还怎么玩?   但是又不好表现出来,毕竟打脸真疼。   禾边说了昼起,于是昼起也给自己做了个水筒,分成两组三人来打水仗了。   杜大郎还定了个彩头,哪方输了就要承担半个的做饭洗碗,赵福来和两个孩子一听,都要拼命让禾边两人输。   因为杜大郎做饭哪有昼起好吃啊。   六人打水仗,各有各的优劣势,昼起高又手长随便把人滋啦满身水,禾边又不甘躲在昼起背后,但是一探出脑袋就被赵福来喷水,两孩子滋啦大人没优势,自己解决自己兄弟。   那混战是打的水光交错,满地水珠啪嗒乱滚又被踩碎,头顶水花飞溅,阳光下还飘起了绚烂的七彩。   整个小院子像是下起了太阳雨,地上的土热刚升起就被水浇灭,院子里聚拢起一片笑声,好像把秋收的喜悦都唤来了。   杜仲路和柳旭飞送方回回善明镇回来,一推开院子门,柳旭飞差点被迎面浇水,杜仲路眼疾手快挡在了他面前。   杜仲路刚想炫耀,柳旭飞就嫌他碍事,院子四边的屋檐都是连通的,两人就站在屋檐下看着,脸上带着意外的笑意。   杜仲路道,“难得,福来还有这面,这么些年他从来不把时间精力花在他觉得没必要的地方。对孩子要求也很严格,总想争口气给娘家看看,他没嫁错人。也为这个家操碎了心,绷得紧了,现在眼里倒是有以前亮亮的光了。”   “两个孩子也是,我这次回来就发现他们更加活泼开朗,也自信多了。”   “没想到岁岁回来了,我们整个家都在变好,他真是我们的福星。”杜仲路不自觉牵着柳旭飞的手,看着他眉眼恬淡怡人的笑意,内心也丰盈感慨起来。   柳旭飞看着满院子嬉闹的孩子们倒是没抽开手,看着昼起跑来跑去,禾边躲在后面像是老鹰背后的小鸡似的,不由得笑道,“小昼这孩子,平时看着深沉冷淡,只有看着岁岁不同,但现在,他和大家玩,眼里也有笑意了,整个人不是没波动的了,松弛开心。”   “他不会哄孩子,但是对孩子一直很耐心,他未来也是个好父亲。”   杜仲路道,“谢谢小柳给了我这么一个大家。”   柳旭飞抽回手,“老都老了,还肉麻兮兮的。”   杜仲路失望的丧着脸,“我才在家待一个月你就腻了,不像最开始几天黏糊爱不释手了。果然小柳就是喜新厌旧。我还有半个月就要走了,你到时候又舍不得我。”   柳旭飞转身就走了。   嘴角忍不住弯起,不管身后老男人的哀嚎。   几人打完水仗后,都感觉是前所未有的轻盈松快,禾边对赵福来道,“以后财财长大,应该永远会记得你陪他玩,起码我就是的。”   赵福来心里也有些感悟,以前是他太功利凡事要有用,但是现在看孩子笑脸比什么都有用。这也是他小时候欠缺羡慕的,他小时候也羡慕别人满街跑着玩,而不是整天坐在醋坊守着半天盼不来的生意。   禾边道,“诶,三哥呢,怎么把他忘记了。”   赵福来则是下意识望着杜三郎的屋子道,“哎哟,他十月份有院试,我们刚才是不是打扰到他了。”   不仅没打扰到杜三郎,反而给他带来作诗的灵感,提笔研磨,狼嚎笔尖下是游走家的温暖和灵魂。几百年后,后世人分析杜三郎的风格,一半是为天下百姓疾苦奔走抨击朝政时局,一半是写家人怡然自得的嬉闹乐趣。   晚上是杜大郎做饭,他瞧一家人都唉声叹气的脸,决意发愤图强,炒一道新鲜菜,刚好平菇也有零星的熟了,挑挑拣拣也能吃上几朵。   这新出来的菜就是等不及,就像头茬的黄瓜青椒一样,刚有个模样,就被摘来吃了。菌菇伞盖还没开,就被杜大郎摘了,赵福来又骂他一顿,过两三天都等不及吗,现在摘了多浪费。   但是等赵福来捧着汤碗只浅浅喝平菇汤时,没话说了,而后大口喝下差点被热汤烫着了舌尖,不等他蹙眉,湿润而浓郁的菌香压下强势的烫热,顺着口齿熨帖回香,浓汤泛着乳白不如肉汤张扬,但却鲜香又清润。咬一口煮软的菌子,滑溜溜的软糯糯的,吞下去还有几分醇厚的馥郁。   瞧众人看他面色,赵福来道,“就杜大郎这手艺都能做成天仙,咱这平菇指定好卖。”   赵福来喝了一碗后想添碗,但是忍不住了,一家人一个人还喝不到一碗呢。   禾边笑道,“明早还做。”   禾边说到这里,想起方回在这里待了大半个月,没吃到这平菇多少有些遗憾。   但是瞧着杜三郎腰间挂着的香囊,用新绿鹅黄湖蓝等彩线刺绣缝制的茉莉香囊,下面还坠着黄流苏,如此精致的东西和杜三郎一身粗布衣裳都不配,不过很配他那张脸。   禾边道,“咦,三哥,你这腰间的香囊是什么时候买的啊。好别致啊。”   赵福来也故作惊讶道,“哎呀,我才发现诶,确实多少钱啊。”   杜三郎被打趣的脸红,极力肃着脸,往常吃完饭会陪大家坐一会儿,这下溜会屋里了,禾边还在身后喊,“哎呀,茉莉莫离,小郎君可不要辜负我家哥儿一片心意呐。”   柳旭飞见孩子们打趣,也忍不住笑,看来两人是郎情妾意的,就是三郎是个闷肚子又守规矩的,情谊委婉含蓄也不知道方回能不能懂。   “这事情在家里说说就好了,没订亲前不要乱说。”柳旭飞交代赵福来和禾边,又叮嘱不懂但跟着乐呵的两个孩子。   这事情大家心里都有数。   杜仲路道,“我打算买些青砖把院子铺了,这样下雨天也不带泥。”   赵福来是第一个赞成的,镇上院子铺砖的就没几户呢,铺完管它刮风下雨,院子都是干净亮堂堂的,而不是灰尘满天飞或者一脚一个泥。   但是前些日子,家里秋收只收了六百斤谷子,又新买了一千斤谷子,花了六两。十月院试,得去府城,这路费盘缠不带个十五两以上哪敢出门。   赵福来手里的公中有多少,他自己一清二楚。   杜仲路道,“这钱我来出,院子好走路下雨下雪天不滑,我出门在外也安心些。”   柳旭飞道,“你钱得省着,中秋节后还得去外地做桐油生意,那东西听着就费钱,手底下还有几个伙计要养,还得租船各路打点。”   禾边道,“这钱我们来出吧。”众人看向禾边,满脸都写满了“你哪还有钱”,禾边顿了顿,“等菌菇卖了,肯定有钱的。”虽然他现在手里确实不多,还有方回外债五两。   但是不仅绿豆糕交给方回了,骑马糕也教了,方回本来就有做生意的本事,加上糕点名气通过李府寿宴打出去了,他一个月后凭着糕点分红都能有不错的进账。   众人便没意见了,全家都把视线放在菌菇上了,那菇也仿佛感受到万众瞩目的重视,一天一个样儿,不到四天,杜家已经吃不及了。但是又还没到卖的货量。   禾边就把菌菇摘了,今天李杏家送一顿,明天老麦家送一顿,后天朱猎户家李家安一顿,大后天跑去村里杜木匠家送一顿,禾边也早听说杜家和本家的恩怨是非了,所有对杜家好的人,他都毫不吝啬回馈。   甚至他连街头的屠夫那里都送了,说是每次财财去那里买肉,没以为是孩子就缺斤少两以次充好,甚至有时候还满足财财自己的喜好,要肥肉多的,也让孩子挑挑拣拣。   禾边还叫赵福来给他娘家也送去,赵福来之前和李茯苓闹得不欢而散,杜大郎还专门挑了靛蓝印花布买了回来,他忙着秋收下地没时间裁缝衣裳,等他想起来时,柳旭飞已经缝制好了。   赵福来犹豫了下,还是把东西装好拎着竹篮子去娘家了。   李茯苓在家晒苞谷辣椒,院子没旁人,草席上红黄一片映着李茯苓片刻的安详。屋檐下还堆着一堆没撕外衣的苞谷,还有些苞谷虫从穗里爬出来,李茯苓掐死一只丢一堆,积少成多给鸡喂。   李茯苓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望去,看见赵福来站在院子口,李茯苓发皱的嘴角微动,赵福来定了定,开口喊了声“娘”。   李茯苓有些内疚的应了声。   而后当即进屋就要端茶水,赵福来也没什么气了,尤其是看着一堆苞谷,以前他在娘家做哥儿时,他娘怕他晒黑怕手糙,都不让他干,只让赵水生做活。   赵福来把竹篮打开,李茯苓看见菌菇就知道了,街上邻居都传开了,说杜家的义子又种出菌菇了,开始人都还不信,祖祖辈辈就没听过能种菌子的。   但是亲眼看见禾边拎着送人,吃的人到处炫耀那独一份的人情和美味,难免惹得镇上讨论,就是李茯苓也知道了。   不说李菊香话里话外如何堵李茯苓,李茯苓也担心赵福来彻底伤心不来了。但这事情没法说开。人老了也有尊严和脸面的,难道要给赵福来说她想儿子和哥儿两边都讨好,但两边都不得好吗。   赵福来什么都没说,他拿出菌菇给李茯苓,“这是小禾叫我送来的。”   李茯苓道,“他有心了。”   赵福来拿来衣裳,李茯苓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她道,“还是你孝顺,不像你哥那个有钱只知道自己花,好吃懒做的汉子。”   赵福来蹙眉道,“我不想听这话,你要是真觉得赵水生对你不好,你就去衙门告他不孝。”   李茯苓嘴皮子一抖,低眉道,“把他告死打残了,谁给我养老送终?老了不中用了,本来就该看子女脸色吃饭。”   赵福来道,“本来我是伤心不肯来的,但是你知道我为什么又来了?我在娘家伤透了心,跑回夫家,从上到下从老到小各个都安慰我,体谅你,我掏空的心口又好了,所以又眼巴巴来看了你。我不想我后半辈子想起来,心里伤心后悔,所以我来了。”   “这衣裳料子是杜大郎买的,这样式是姆爹缝的,你还瞧不上人家,说我嫁得不好吗?”   李茯苓低着脖子,晒黑的脖颈掉着枯瘪的皮,她道,“好,我现在知道了。每次见你都那么操劳,我养的时候那都是娇惯着来的。”李茯苓像个犯错的孩子,忍不住解释一句。   赵福来道,“为人父母就是要操劳的。”   “但是你操劳了一辈子,现在应该享清福了,你看看我姆爹李杏老麦叔他们,手指甲都是干干净净的,秋收都不下地,平日就在家做些轻省的手边活计。赵水生不干活,你还替他忙里忙外,我听田芬说你晚上都在摸月亮摘红辣椒。别人晚上都是消食散步闲聊。”   李茯苓道,“那些都是没用的事情,浪费时间,我以前就是这样干活把你们兄弟拉扯大的。要像他们那样悠闲,你现在怕是比禾边还黑瘦。”   赵福来瞬间没底气了,反驳道,“禾边现在白多了,人家天天抹养颜膏,带着帷帽。”   赵福来也知道操劳一辈子的人叫她休息下来,比杀她还难受,会觉得自己不中用了,干不动活了。   赵福来以前倒是没觉得,甚至嫁进杜家后看到柳旭飞过的那么轻松,一点都不如他娘勤快,赵福来还有些意见的。但日子相处久了,他想法也变了,尤其是禾边来家里后,赵福来更清楚了。   他娘忙忙碌碌操持一生,是别人口中的赵家寡妇,是他们兄弟的娘,是赵显辉他们的奶奶,是李家辈分高的姑婆,唯独不是她自己李茯苓,而现在叫她干点自己喜欢的事情,又说一只脚入土的年纪,家里还有一堆操心事,才做不到别人那般没心没肺的潇洒。   以前拖家带口没日没夜讨口吃的,好不容易把子女拉扯大了,又在脸色夹缝里过活。   到底是哪里错了?赵福来分不清楚,但是这一刻,他是知道往日对李茯苓的埋怨不公平偏心计较没了,这些东西甚至差点抹灭掉他对李茯苓的感情。   赵福来道,“娘,你尽管撒你年轻时的威风,赵水生不养你,还有我。”   李茯苓笑着笑着就视线模糊了,把赵福来赶走后,晚上穿上新衣裳,自己做饭炒鸡蛋和平菇。   在外溜达回来的赵显辉老远就看见小叔来家里,知道晚上肯定有好吃的。   等他回家满院子都是鲜香和炒鸡蛋味道,果然街坊说杜家的菌子是真的香。   赵显辉兴冲冲跑去要吃,李茯苓早就吃完了。   赵显辉不可置信,他奶什么好吃的都留着他,今天这是怎么了,等他娘回来又告状说奶奶偷偷吃好吃的,不给他吃。   李菊香又准备指桑骂槐,李茯苓道,“要骂我就拖你们上街骂,在家骂给谁听?”   ……   赵福来可没想到送一顿平菇又引得娘家鸡飞狗跳的。   从娘家回到夫家只一条夹道小街,两边屋子低矮拥挤,夕阳不遗余力的挥洒,在他眼里,杜家正被光芒笼罩着,他走了进去,希望他娘也能身在其中。   一到家门口,赵福来蹙眉心事重重的神情舒缓了,这个点本孩子打闹嬉戏消食的,但意外安静。   孩子静悄悄那必定在作妖。   赵福来赶忙跨进院子,却被眼前怔了下,昼起坐在屋檐石头下,高大的身影边,散落着三只小小的影子。   “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低沉的嗓音缓缓流泻,红霞落在他侧脸,轮廓深邃立体,消了冰冷多了一丝耐心柔和。   两个孩子都板着小凳子,双手托腮目光炯炯看着昼起,夕阳融落在小小院子似的,成了波光闪耀的河,孩子像是不安分的游鱼,本来缠着昼起讲故事,但故事听不懂啊,挠头,看向一旁的禾边。   “小四叔,你都懂啊?”财财见一向积极求解的禾边这会儿换了只手托脸,明显有些昏昏欲睡。   禾边不是懂,听不得昼起这种催眠的语调。   “我的睡前催眠故事。”禾边道。   他以前睡眠不好,每晚睡前要抓着昼起手腕才能睡着。只要握着他,就感觉心里一阵暖流,安心,前所未有的舒适放松,很快就能一夜无梦。   他前些时日晚上睡觉把这个感觉给昼起说了,还说自己肯定是越来越喜欢昼起了。   哪知道昼起听了,不高兴,还追问最开始是怎么确定自己心意的。   禾边就说在田家村的时候,睡不着,只有挨着他才能睡着,一挨近就好像有暖流在四肢流动,保护他。   从那晚起,禾边每晚睡前就被要求规矩躺好,两人泾渭分明。   即使握着手腕睡,禾边也没感受到每晚习惯涌来的暖流。   他很不习惯,夜里眼睛都睁得浑圆黑亮,百思不得其解,要失眠了。   随即昼起就给他讲小故事,文绉绉的禾边不懂,昼起又白话说一遍,这些小故事里,禾边听得无聊,没一个能引起他共鸣的。   最后昼起说了“孟母三迁”,禾边顿时就来劲儿了。   原来他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居然和圣贤的娘一样有远见睿智。为了不让昼起学坏,他可不是迁出了田家村,租房的时候还考量主家家庭是否和睦。   他心情愉悦了,抱着昼起的腰身,像是心满意足抱着自己的大宝贝,脑袋压他胸口处,听那稳健有力的心跳声,忍不住阖眼呼呼了。   昼起也松了口气,即使他以前就知道禾边会因为精神力产生错乱误会,但那会儿他并不在意。   不过,现在看着趴在他胸口处的小脑袋,鼻尖嘴唇眉眼都透着可爱信赖,他很在意了。   昼起端详了一会儿恬淡的睡颜,单手揽住他的小宝贝,心口处的呼吸声丝丝入心,交织成了小家的暖流,安然闭眼。 第52章 第 52 章:卖菇   又过了几天,逢赶集。平菇也彻底进入了茂盛采摘期。   梨树撒下一片绿荫,晨光在叶片缝隙蒸发,树上树下氤氲一片,光落在底下菌菇上,都显得仙气蓬勃。那一簇簇敦厚浅灰的菌皮刚刚撒过水,别提多饱满生机勃勃。   赵福来找来剪刀剪,但昼起说不用,是直接用手旋转扭断。就是刚浇水过菌柄有些滑溜,得很小心仔细才不伤着菌基底部。财财和珠珠见昼起都动作小心,也不敢上前说自己来帮忙了,只睁大眼睛好奇的看着。   簸箕里铺了一层秕谷,上面再放着绿芭蕉叶子,摘好的菌菇就放上面,像是浪花推着绿水草一样鲜艳惹人爱。赵福来看着肥肥胖胖的菌盖,里面褶皱没散,可比山上摘的嫩些。   赵福来有些激动,心里想幸好他当时没泼冷水,他也是吃一堑长一智的。   果然人外有人,老是用自己眼光看聪明人,那就显得自己狭隘小气了。   赵福来道,“这可比山上捡菌子好啊,不用满山跑,好不容易找一朵菌子,头上已经扎成了刺猬。”   杜大郎也道,“这白花花的都是钱,这可比种地划算多了,就看今天生意如何了。”   然后杜大郎补了句,“赵福来和平菇还挺像的,都胖胖的。”   赵福来怀孕大肚子时,杜大郎都怀疑是赵福来吃胖了。   赵福来咬牙,今天心情好,不和憨货计较!   过了半晌,赵福来忍不住道,“胖咋啦,你还不是落我手里了!”   禾边也高兴,一块地方全部是菌子,各个肥美厚实的可爱,这只有他以前做梦才有的场景。   如今种出来了,要吃多大的就吃多大的,也不会在山上看到老菌子而遗憾生不逢时了。   杜仲路道,“小昼还真是厉害,这都能种出来,幸好咱们那会儿没说什么风凉话。”   赵福来遇见知音似的,脱口而出道,“哈哈我说了,心里说的,怕打脸,这下真是打脸了,打得高兴!”   柳旭飞道,“这摘了一茬儿,真的能结黄瓜那样,又冒出一茬儿吗?”   一家人都蹲在菌筐旁,期待的望着昼起。   大的小的高的矮的,都有一双相同的眼神,亮晶晶的,瞧着就叫人欢喜。   昼起也不由得浅笑道,“理论上可行,撒水后七天左右又可以摘了。”   杜三郎在屋里温书,听见外面掩不住的喜悦声音,也不由自主推开门看。满脑子里塞着的经史子集顿时清空,昏头涨脑被洗涤了,心里又冒出新的灵感,做一首关于“卖菇”的五言律诗。   杜仲路道,“这个菌菇怎么卖?”   禾边道,“这一共有差不多二十斤,我们家里这边放十斤,挨着屠夫摆摊放十斤。”   赵福来一听,笑禾边也学得鬼精,难怪前些日子还给屠夫送菌子吃,这下不就要用到人家了吗?能吃得起肉的,那也吃得起平菇。   屠夫吃了菌子又少不得说上几句好话,买肉的大多是老客户认口碑的,生意劝一劝那不就成了。   杜仲路也夸禾边小脑子不错,他和孙屠夫也有几分交情。早年挑货郎的时候还经常和穿乡收猪的孙屠夫碰见,两人就聊天走路也有个伴。   杜仲路把菌菇拎孙屠夫那里时,街上刚刚冒烟火气。五天一次的赶集,让这个清贫的小镇迎来难得的热闹和食物的香气,街上有零星人卖菜了。   杜仲路道,“老孙,来一只蹄花,顺便挨着你摆点东西。”   孙屠夫笑着点头,蹄花一早就砍好挂在架子上的,他知道杜仲路回来爱买,早就留一只给杜仲路。   杜仲路道,“再来一斤五花肉,还有猪肝猪肚。”   孙屠夫惊诧,“你家不是不吃猪杂来着?”   杜家人是都不吃,觉得腥味重,处理麻烦。   杜仲路道,“我家四宝爱吃猪肚,五宝爱吃猪肝,虽然麻烦,但是我在外面学了一手,应该不错。”   孙屠夫见他笑得得意,摇头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家又添小孙子了。”   在杜仲路眼里禾边三岁丢失,他对孩子的印象和称呼,这十几年里都停留在小小的四宝上。   喊起来自然而然,甚至带着忍不住的疼爱和喜悦。   而对昼起,他也是发自内心的喜欢。   屠夫看杜仲路簸箕里一团雪白的平菇,孙屠夫咂舌道,“这稀罕玩意儿和我这屠夫摊子摆在一起,糟蹋了香气。”   “之前小禾送我几朵,我都还没尝个滋味,就被孩子连烫都喝得不剩。怎么卖的,我也来三斤。”有照顾生意的意思,但香也是真香。   杜仲路道,“十五文一斤。这还是老乡价,等过几天全冒出来就拉去城里卖,价格就要贵上几文了。”   孙屠夫也没觉得贵,山货别说十几文就是二十几文都在理,属于有钱想吃都不一定能吃到。   杜仲路给他称了三斤后,还搭了两大团,孙屠夫常年做生意一看就知道送了一斤多,都是老熟人,也没客气推诿。   后面买肉来的客人,都不免好奇打量簸箕里的平菇,不等杜仲路开口吆喝,孙屠夫就道,“好吃的,你看我都买了四斤多,煲汤炒菜都好吃,跟肉一个味儿。”   对方妇人脸大五官小,斜眼打量的表情怪夸张的,是一个人就能挑起一台戏的主,她扯了下裤腿想挑选一二。   杜仲路道,“大姐姐,选啥选,选来选去都是肥美嫩俏俏的,你眼睛尖利着嘞,你看的这几朵都很肥的,都是刚摘下的。”   妇人都六十多岁了,这辈子自从成亲后,就没有人喊她姐姐了,顿时心头舒坦,又瞧杜仲路生的浓眉大眼阳刚英猛,说起话来脸先带三分笑,妇人收起挑剔的眼神,“多少钱,我也来四斤。”   “十五文一斤。大姐姐。”   本来还嫌贵的,想多挑刺儿,一来是找不到刺,二来他一口一个姐姐,妇人倒是不好拒绝了。   妇人道,“你上哪里摘这么多的,这菌面干净滑溜,倒不像是山里寻的,长得也整整齐齐一朵都不老,不像山里大大小小不一的。”   “大姐姐就说你眼光毒,自家种的,我儿子厉害着,竟然还真种出来了。”   妇人惊讶,“这自己种的?”   乖乖,那这不是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想什么时候卖就什么时候卖。就说卖米卖酒赚钱,但是一条街上总有一两家的,可这种菌子只此一家啊。   妇人立马两眼冒光道,“小伙子,你儿子娶媳妇儿了没。”   杜仲路笑得更开了,“哦,这是我儿婿种的,入赘的嘞。我儿子能干啊,把人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当然啦,也是我儿婿是男人,事事都让着。”   妇人羡慕又嫉妒,入赘的男人还有这本事,真让人捡到宝贝了。   妇人买了两斤肉三斤菇走后,孙屠夫瞧着杜仲路摇摇头,满脸佩服道,“一脸老褶子你喊大姐姐,就说你杜仲路不发财谁发财。”   杜仲路收了笑脸,显出一身匪气,“女人的钱最好赚了,说点好听的她们心里就舒坦,平时家里家外操持的都是她们,回到家里还得伺候公婆受男人挑三拣四的眼色,所以只一点点肯定好听的话,她们就能开心一上午。”   他跑商落脚过很多人家,基本都是女主人操持了一大桌饭菜招待客人,最后不能上桌,客人和男主人喝酒还夸男主人招待的好。这时候但凡一点视线落在女主人身上,对方都会默默记住。   孙屠夫道,“啧啧,老杜你好懂女人,难怪有人说你在外面有婆娘孩子。”   杜仲路立马拿起案板上的砍刀道,“哪个王八羔子造谣的,老子这就砍了他。”   孙屠夫道,“男人嘛长期离家,外面没有谁信。”   砰的一声,砍刀笔直入木三分,案板差点剖碎,孙屠夫双手抱着在胸口,讪讪求饶道,“我信我信,这不是诈你的嘛,哪个敢这样背后说你哦。”   杜仲路道,“你个老孙没个正形的。”   孙屠夫知道杜仲路是生气了,他平时和村里人荤惯了,忘记杜仲路最厌恶这些调侃,他赔笑道,“老杜你去忙,我给你卖,等中午的时候你就来收钱。”   杜仲路还不肯,非要蹲在这里了。   接连来了好几拨人,看到平菇起意,还没开口,杜仲路逢人就说他走商多想家,多想自家夫郎。   再有人追问平菇,杜仲路就又夸起了禾边和昼起,搞得客人都觉得这个威猛的男人脑子有问题。   “哎,老杜你把人都吓走了!”   “知道的,你是卖平菇,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卖儿子卖夫郎呢,夸的天上有地下无的。”   杜仲路哼了声,“这些人都没眼光。看谁还敢造谣。”   他也没客气,“我叫我大孙子财财来蹲着,顺便跟着你学学怎么做生意的。”   孙屠夫也没觉得这是喊个孩子看着他。   杜仲路的人品那是没得说的。   早年孙家缺粮青黄不接,找刚搬来镇上的杜家借了五斗麦子。第二年又遇到旱灾麦子涨价堪比谷价,这时候杜家也没粮食了,也没找孙家催还粮。   第三年风调雨顺,孙家还粮。孙屠夫心里有些对不住,便想以当前涨到高价的麦子价格折算还八斗麦子,但是杜仲路只要五斗。   那会儿杜仲路两个儿子都饿的面黄肌瘦,吃糠咽菜,但他坚持只要五斗。   这事情传开了,原来大家只以为挑货郎定是抠搜一个子儿都是辛苦必争的,一定是十分算计不肯吃亏的,但是人家杜仲路就诚信大度。   镇子上也都认他这个新落脚的人了。   杜仲路回到家里面馆,禾边这里菌子也卖的好,基本都是左邻右舍买去的。家里都人口多,一大家子没分家起码十几口人以上,这个两斤那个两斤的,很快就卖的差不多了。   这还得碍于之前李杏老麦等人吃了,逢人就说如何美味鲜美,把老人说好奇了孩子听馋了,所以来买的人就多了。   杜仲路看了会儿,禾边做生意也挺有天赋的,熟人生意,那称就得打旺,拿起菌菇的时候还轻轻甩了下,没什么水珠,但是这两个动作街坊看着心里舒坦,今后都是回头客。   人多的时候就笑着麻溜卖,人少的时候还能拉扯下家长,一来二去两方都笑呵呵。   这时候隔壁的田芬拎着竹篮来了,他有些扭捏,左右瞧瞧见赵福来没在面馆里,小声又着急催道,“给我也来两斤。”   “还有你家男人做的那个竹筒水枪,能不能给我儿子一个。”   禾边朝他看去,田芬心虚小声了,禾边道,“好啊,等会儿下市了就给你送去。”   田芬和赵福来不对付禾边知道,但是他没拒绝一个娘亲对孩子的呵护关心。   那竹筒水枪一出来,财财和珠珠带着满街跑玩疯了,很快镇子上的孩子就人手一个,没有的都要缠着家里大人做。   但是张铁牛应该是不会给儿子做的。   田芬又闹不过儿子纠缠,这不就来了,也不好意思白要,借着买菌菇说出口。   他可不信街上人说的什么菌子好吃,他觉得菌子都带着土腥味儿,入嘴还没味道,宁愿吃白菜酸萝卜也不爱吃菌子。   田芬买回去做早饭,他家虽然是开饭馆的,但是张铁牛从来不在家里做饭。但张铁牛每次对他的手艺又挑三拣四,田芬花了三十文买了杜家的菌子,心里也忐忑,先试着打了个平菇汤,然后用油渣炒了菌子。   如今虽然秋收了,但是秋老虎也厉害,张铁牛忙着饭馆子开店生意,劈柴备菜,光着膀子汗流浃背。   拿着巾帕擦了下脸上的汗,从前铺脸面进后院子寻水喝,鼻子一动,闻到了一股浓郁鲜香的菌汤味儿。   田芬见张铁牛回来,立即给他盛汤,张铁牛喝了一口,口干舌燥被温润醇厚的浓鲜冲刷,因为热吃不下饭的口味顿时来劲儿了,又能干上几碗饭了。   田芬见状立即盛饭。   张铁牛也没说什么,反正都心知肚明绝口不提。   张大果是孩子就不一样,说菌子好吃,真新鲜,还说水枪好玩真有趣,张铁牛立即板着脸呵斥道,“我看你最近天天说杜家好,你去给杜家当儿子算了,看人家会不会要你。”   张大果被吼得呆滞,而后拧眉满脸不服气大吼道,“那就是样样不如人杜家!”   张铁牛也是一愣,而后道,“我不如杜家?老子饭馆生意是杜家几倍,你去街上看看,来我家吃得多还是去他杜家的多。”   张大果不服气的很,他每天晚上都闻着杜家飘来的饭菜香味,杜家面馆生意怎么会不好?   他也想不到他家生意好才是好,这会儿只想推翻张铁牛,证明自己说的是对的。   张大果跑出去看,这一看人家面馆里面两桌都坐满了,还在街边摆了两桌!每个人都吃得热乎欢快,嘴里都说好吃了。   张铁牛不信邪,一出来看,果真杜家开面馆好几年都没这景况,今年居然摆出来了。   张铁牛顿时危机爬满了后背。   杜大郎什么时候有这本事了?   不止张铁牛困惑,身为当事人的杜大郎也很困惑,就是昼起给他拌的饺子馅儿,今天食客就说味道不一样,更加好吃了。   平时赶集卖个八十碗,今天收工时卖了一百二十碗,杜大郎拍拍昼起肩膀,“你是干啥啥都行啊。你到底什么来路。”   杜大郎只是无意感叹,禾边的好奇心又被勾起来了,昼起只说自己也是孤儿,其他的倒是模糊没说清楚。   以前禾边铁定要追问,但现在这些比起昼起在他身边,都显得不重要。   赶集的一天杜家人都忙,快下市的时候,才想起财财还在屠夫那里没回来。   杜大郎准备去接的时候,财财自己拎着布搭着的竹篮,撅着嘴回来了。   杜大郎道,“这是咋了?受欺负了?”不怪杜大郎紧张,财财什么时候这般闷闷不乐过。   禾边也道,“是不是钱数错了?这也没关系,钱咱们还可以再赚,瞧院子里的蘑菇,过两三天又爆盛了。”   珠珠听见声音冲出来,那小脑袋像是飞掷而来的石头,奶声奶气又硬邦邦道,“是谁?走搞死他。是不是张大果!”   财财一下子被几个大人围着看来,就连他爷爷和小昼叔都看着他,财财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爷爷说下午来接我的,结果都没人来接,孙爷爷夸了我好多话,你们没一个人听到,我也很厉害的!”   财财原本还扭捏害羞,说到最后就超大声,控诉抱怨又带着期待大人夸赞他的骄傲。   “小禾叔厉害小昼叔厉害,财财也很厉害的!”财财说完脸红扑扑的。   大人都笑了,一人一句夸财财,珠珠看财财都是满眼羡慕,哥哥都能自己卖平菇了,他知道家里多看重这个,财财真厉害。   清账时,财财把竹篮里的铜板放桌上,不同于杜大郎和禾边木匣子里零碎成堆,财财早早就用麻线串成了线。   禾边一想到财财蹲在肉摊子前,别人给钱后他立马就串好,没事还反复数来数去,一会儿又抬头警惕收篮子里,一会儿又脆脆高声吆喝,还真可爱。   要不是财财大了不好亲,禾边都想亲他一口了。   禾边摸摸财财脑袋,刚想说可爱,他手就被握住,珠珠把哥哥挤一旁,把自己脑袋放禾边手心里,“珠珠今天也给你们端茶倒水,我也盯着看有没有人摸鱼吃白食呢。”   禾边左右手分别摸小脑袋,有这么懂事的孩子还真不错。赵福来道,“赶紧的,瞧你羡慕的,自己快生几个。”   数着钱的昼起抬头看向禾边,禾边没看他但是目光闪躲瞥过了脑袋,那耳尖染上了一点红。   像是氤氲夏日,透明溪水里的红石榴籽儿,轻轻一咬就爆汁儿。   禾边被看得有些恼羞,昼起还是那眼神,还是学不会收敛。沉默缱绻里带着赤裸直白的念想。   禾边咋呼道,“这平菇也不赚钱,一共才赚四百多文。”说完丢下铜板,进院子里了。   低头数自己钱的赵福来闻声不明所以,抬头一脸懵和疑,这还不满足?小禾胃口大了啊。   这头茬儿摘了二十斤,还有一片婴儿拳头大小的菇,到时候摘来不得大几十斤。   而且这成本几乎没有,不像糕点要油鸡蛋面粉,这平菇就是苞谷棒子,等后一批重新下菌种,种它一块田都没问题。   这完全就是稳赚不赔的生意,禾边居然生气嫌不赚钱?   昼起再疼他,也会觉得无理取闹吧。   昼起看着那落荒而逃的背影,手指慢慢摸索着铜子儿,好像触及到温软又红热的耳尖。   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   赵福来像是见鬼似的,真什么锅配什么盖。   昼起还给每个孩子都分了十文钱。   看来心情还很好了。   赵福来见孩子们欢喜的模样,那钱到手肯定撒手没。   赵福来想拿来给他们保管。   但是一想到孩子们的变化,压下了这个念头。   禾边和昼起都相信孩子能处理好他们自己的事情,放手让他们试,孩子们也越来越活泼开朗了,这些变化赵福来都看在眼里。   看来以前柳旭飞和他因为孩子闹矛盾,真的是他做错了。   “财财珠珠过来。”赵福来喊。   两孩子闻言身形一僵,想起过年的压岁钱和爷爷回来给的零花钱的下场,脸上都挂着不情不愿。但又迫于威压,两兄弟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磨磨蹭蹭回到了屋子里。   赵福来道,“手伸来。”   两人嘴巴都撅起来了,偷偷朝一旁的昼起寻求援助,但手已经乖乖摊开,把钱递去。   啪嗒一声,赵福来从木匣子里抓了钱放孩子手里。   财财两人不可置信,数了数,五文!   珠珠立马跑赵福来怀里亲他脸颊一口,财财大了不好意思只乐得龇牙,赵福来摸孩子头道,“你们做的好,这是奖励给你们的,去玩吧。”   本以为他说这么温情,孩子会再撒娇,就像和禾边那样,结果两孩子撒腿就跑,财财嘴里还小声对珠珠道,“跑快点,不然小爹反悔了怎么办!”   赵福来嘿了声,叉腰骂道,“这两个小兔崽子!”   杜大郎美滋滋的,随我,就是聪明知道跑。   昼起目光看着孩子沉思,赵福来突然心灵福至,“你们的孩子估计也闹腾,有这两个大的带着,想安静老实都难。”   昼起嗯了声,“闹腾点的好。”   赵福来没眼看他,数好钱,一半归自己小家一半放公中,记好账本后,赵福来去了自己屋里放钱匣子。   一打开屋子,就见杜大郎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屋子,沉闷颓然的坐在桌前,刚刚还挺开心的啊。   赵福来道,“咋啦。今天运气好,竟然碰见你这副有心有肺的模样了。”   “是不是跟着昼起吃心肺,真补出来了?”   赵福来问过昼起为什么喜欢吃,昼起说以形补形……   全家人都被这冷笑话笑得喷饭,尤其昼起还一脸认真冷静的神色。   想到这里,赵福来又忍不住笑,但见杜大郎这样,也收了笑意,跟着做出一副假模假样的苦闷。   杜大郎受杜仲路的影响,小时候跟着也跑过货的,骨子里爽朗,没有多数男人傲慢没本事又死要面子的拧巴。   他道,“哎,我是不是特别失败,干啥啥都不行,下地种庄家,秋收的时候那田一块块的,就数我家的稻谷矮穗条短,种的苞谷虫眼多米粒不饱,四弟都知道怎么种,还有那院子里的黄瓜,四弟一来就指出问题。还有那平菇,四弟一开始也不懂怎么种,但是琢磨观察几天,比昼起还能知道怎么洒水控制水量,什么时候遮光什么时候又晒太阳。我开面馆,被张铁牛嘲讽讥笑,甚至自家做饭都赶不上昼起,今天因为他搅拌的馅料,生意好一大截。”   “哎,好失败,我是不是我们家最不中用的,连两个孩子都越来越聪明越能干,而我还在原地。”   赵福来坐他旁边,听完道,“要不咱俩喝一杯?”   杜大郎道,“大白天的,喝什么喝,等会儿还得去石家扛石灰泡苞谷棒子。”   赵福来就把桌上的茶杯摆在两人面前,“那就空杯喝酒。”   杜大郎还真一本正经仰头一口闷,愁眉不展的,赵福来也龇牙哈斯一下,而后道,“我当时追着你不放就要嫁给你,看重的不是你有多少能力,而是你那份担当责任和踏实……”   杜大郎又闷了口干酒,“哦,到现在你连我的相貌都要否定,当初你不就是见色起意。”   赵福来哈哈笑,当初选择杜大郎原因很多,但是更加看重相貌和他的品行,以及父母长辈关系和睦恩爱。   赵福来道,“我看重的人哪能差,咱们之前生活过于平稳,小禾两人来后,他们两进步很快,显得我们就原地不动了,但是不你自己说的吗,平稳就是幸福。”   杜大郎道,“我可不想以后小禾吃香的喝辣的,穿漂亮的衣服带漂亮的钗子发带,你眼馋又没钱买。孩子也都崇拜他们去了。”   “我永远崇拜你啊。”   杜大郎心口一麻,揽着赵福来道,“果然关键时刻还得靠老赵兄弟。”   赵福来道,“你跟爹去做生意吧。他这次生意听着很需要人手帮衬,又是做桐油生意,这玩意儿跟金子一样,外地人想捞一杯羹,本地商人哪能让人抢,你去帮爹,这样小爹安心,你自己说不定也能有不一样的路子走。”   这点也是杜大郎最近在琢磨的,他心里权衡半天也没有个结果,舍不得家也放不下闯荡的前方。   赵福来道,“你在家是屈才了,所以你才觉得处处平平,你性格适合跟爹去闯。但是有一点,你要是敢在外面乱来,我拎着刀就来送你!”   杜大郎紧了紧臂弯下的肩膀,千言万语涌喉间又有些酸涩不知怎么开口。   他正温情脉脉感动着,品尝着难得的温馨体贴,就听赵福来来气道,“你沉默了?!你不应该表忠心吗?”   “我感动了啊,感动到没办法说话了啊。”   “憨货!”   院子外的禾边和柳旭飞听见飘出来的打闹声,禾边脸上也笑了起来。   柳旭飞小声道,“老赵还是挺虎的,我以前还担心大郎不开窍没中意的人,老赵半夜爬墙头,把墙脚下洗澡的大郎吓得半死。” 第53章 第 53 章:谈生意   平菇开门红,赚得还不错,几乎没成本就赚了四百文。   禾边叫昼起又重新种菌丝,发动家人连夜把苞谷用手脱粒,搞了一大堆棒子。   仅仅靠自家的棒子不够用,于是禾边叫杜三郎写了“收苞谷棒子”的大红字,贴在面馆木板上。不识字也没关系,贴的时候就有街坊问,一人知百人晓,收的价格比对粗糠,粗糠是一厘一斤,十斤一文。苞谷棒子不压称,一背篓也就一两文钱。   镇上的百姓家家户户都种有地,但离山远,苞谷棒子都要自家烧火的,上门来卖的人少,毕竟买柴火花销也是大头。   虽然只零星送来卖的,禾边也不着急,随便挨着山的村子转悠一圈,有的是人家愿意卖的。   家里人多,在屋后的茅厕旁再打了一个茅草棚,专门放苞谷棒子。再划出三块两丈长宽的地,等菌种出来后全都种上。   那真是地里长出白花花的银子。   就连带着禾边梦里都在笑醒。   昼起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   原来驱散梦魇的方法除了精神力强行切断控制外,还可以用更多更美好的东西编织他的梦境。   过了两三天后,平菇又进入了丰盛采摘期,预计能摘百来斤。鲜嫩易折,不过,一堆菌子放在一起容易发热,半天就长出霉毛了,怎么送去城里不颠簸破还是个问题。   禾边苦思冥想的问题,对跑商经验丰富的杜仲路来说很容易解决。   本来要摘的菌菇菌盖还没完全撑开,这时候的菇体紧实,摘完后先阴干表面水分,减少湿漉漉的菌盖腐烂碰伤。竹篮底部撒上秕子再铺上芭蕉叶,把菌菇菌盖朝上菌柄朝下,紧闭整齐的排列摆好。一层竹篮摆好后,再上叠加一个竹篮,这样就是要好些竹篮子。   杜家只三个竹篮这都算多的了,也来不及向篾匠家定做了。赵福来跑去娘家借两个,老麦和李杏家分别借三个,这下就差不多了。   人多就是好办事,东西很快就齐活了。   不仅借来了竹篮,也收获了一堆夸赞艳羡和祝福。都说自家这竹篮是要装金子银子的,这打趣闹得人真的欢喜。   只等晚上摘了蘑菇,明早天不亮就进城卖了。   不过晚上的时候,昼起去药铺买了十斤硝石回来。   又找了两个大小的水盆和水桶,在禾边等人的好奇下,十斤硝石和十斤水倒入水桶里,搅拌均匀后,再把水盆倒满井水放入水桶里。   财财探头好奇道,“这是什么,怎么凉嗖嗖的。”   杜仲路道,“制冰,我以前在外面看人做过,知道硝石能制冰,但是不知道多少配比。”   硝石比价盐铁,昼起买这十斤,估计把李大夫的药铺都掏空了。   不仅财财和珠珠都好奇,就连禾边都惊讶,冰还能制出来?不是冬天才有吗,这秋老虎烧得天蔚蓝冒烟,这天气还能有冰?   但是他们都没怀疑,包括赵福来两眼兴奋的望着水桶道,“难怪啊,我小时候刮旱厕旁的白霜玩水,就感觉手臂冰凉凉的,原来能制冰。”   昼起道,“硝石白霜和硝土能提炼成可用的硝石,不过很麻烦费时产量低。”   赵福来道,“乖乖,那我们不是又可以制冰卖冰了?”赵福来已经两眼冒光了,禾边也激动起来,只柳旭飞还挺淡定的。   因为要是能制冰卖冰,杜仲路知道这个法子怎么都要自己研究出来。   他没研究说明没生意可做。   昼起道,“不行,人工制冰成本高,一般就是药铺子、酒楼、大户人家自己制一点,我这个量,明早能出两三斤冰,而石硝我花了八百文。”   几人倒吸一口气。   昼起道,“不过这个石硝是可以晒干反复利用的。”   这还差不多。   多制冰几次成本就回来了,尤其他们家卖生鲜糕点,夏天冰是必需品。   禾边也想到这个,“你之前就怎么不制冰,绿豆糕和骑马糕都需要。”   昼起道,“糕点量不大,基本都能卖完,暂时也用不着。”   最主要的是,禾边身体虚,一旦制冰,那冰饮就断不决口的。如今禾边身体好转,昼起才弄。   禾边没追究了,只觉得真捡到宝了,昼起怎么什么都懂。   第二天早上,柔软的晨光还被暗淡的云团包着,只泄露几丝光辉。   禾边摸着月色开门,顿时吓得一跳,门下两双眼睛瞪圆像个刺眼的光源似的。俩小崽子不知道蹲多久,一看他开门,起身尖声兴奋,叫嚷着“冰冰冰的”。   禾边睡意也没了,被拽着跑到了水井的木桶边。就见木桶里明晃晃的一大块,其实两斤冰没多大,就昼起巴掌宽厚,但在禾边看来真是开了眼界。   禾边道,“你们可以吃冰凉粉了。今天卖完东西回来就给你们做。”   昼起穿好衣服出来,赵福来和杜大郎两人早就起来了,已经欢欢喜喜把冰放板车里,又把装着菇的竹篮搬上车,用绳子交叉来回固定好了。   一起去城里卖的,还有杜仲路和杜三郎。   杜仲路是怕这么多东西不及时卖,压货,最后贱卖或者烂了。他在城里也有门路,要是禾边这边生意没打开,他可以帮着销货。   杜三郎则是去城里书铺看看有没有新出来的名流手札,四书五经相关的注解。   柳旭飞给他们烙了鸡蛋杂粮饼,都分别装好,杜三郎是不吃葱花的,杜仲路是要加辣的,禾边是喜欢香菜的,昼起则是要多加面饼鸡蛋的。   赵福来做的绿豆糕也有模有样的,给四人包了十二个,路上就当早饭了。   禾边已经很熟悉出门一趟,全家人忙活送行了。但看到他们都天不亮起来一起帮忙装车、做早饭,禾边心里还是会萦绕着感动和满足。   这就是梦里的家,天还没亮,正适合做梦。   杜仲路赶车准备走时,两孩子招手小声说些吉利话,并不扰街坊清梦,因为他小爹赵福来说要闷声发大财。   禾边道,“进去吧,回来给你们带县城好吃的。”   财财也想去,但是他知道这次不能去,但是今后肯定能去。   禾边道,“代交代的东西还记得吧。”   财财和珠珠立马严肃道,“记得!摘菇后三天不能浇水。要等菌丝恢复。”   珠珠道,“我们记得呢,这三天都不会玩水了。”   柳旭飞急匆匆从院子里出来,手里拿着禾边的帷帽,禾边接过,“差点忙忘记了。”   昼起接过给他戴上,两根丝带系在禾边的下颚,月色如水,禾边的脸浸在其中,显得玉白俏丽。   夜风擦过他马尾卷起浅绿色发带,背后的夜空渐蓝,远处的天边泛着柔光,闪烁的晨星也不及禾边眼睛漂亮,洋溢着青春光彩。   昼起嘴角微微扬起。   柳旭飞也猛然意识到禾边变白很多,抹那美容膏脂才一个月多点,竟然变化这么明显吗。柳旭飞瞧着禾边的脸,心里是深深的幸福,孩子由里到外焕然新生了。   青山镇离县城要经过善明镇,骡车到善明镇两个时辰,善明镇到县城赶车半个时辰。   禾边和昼起坐在板车后,招架着竹篮,两人坐在团蒲上,路摇摇晃晃的,天上星子很稳,禾边依偎在昼起的怀里看着日出渐渐升起。   金光笼罩着山峰尖,夜里的苍茫墨绿动了起来,升腾起乳白的山雾,远处天光是暖黄的朦胧。   骡车哒哒跑着带起清风,大清早路边寂静,阴暗树林上有东西在闪光,禾边仔细一看,是小黄色的桂花,而后风带着晨雾掠过,鼻尖湿冷全都是桂花香了。   禾边手指摘了一朵,放手心伸出去,高大的身影低头闻嗅。   前头杜三郎和杜仲路在说话,主要是杜仲路说外面的见闻。时常用自己的人生阅历给杜三郎解答书本里的困惑。声音不高不低,但很踏实可靠,那背影像一座青山。   重峦叠嶂的青山脚下,他们一家人迎着晨曦奔着前程。   禾边抬头看昼起,在昼起看向禾边时,禾边飞速亲了他侧脸,小声问道,“这里很好对不对。”   昼起没说话,趁着天光将明还暗,隔着清晨薄纱捧起禾边的脸颊,轻轻吻了额头又渐渐向下经过眉眼鼻梁。   很好,他当初一眼相中的小可怜,果然带他进入了新的世界。   禾边吓得一跳,两只耳朵都竖起来了,只觉得前面说话声突然大又突然小,心脏怦怦跳,昼起亲了片刻,禾边像是受刑熬了过去,喘了口气。   白皙的脸上比朝霞先红。   昼起眼里含笑深深注视着。   禾边又不争气的心跳更厉害了,依偎在昼起怀里,只觉得天地间就他俩了。   而这种感觉,像是刻在骨子里一般深刻熟悉,又令人眷念。   到县城要交过路税,每人两文。   杜仲路和守城的江百户很熟悉,应该说是单方面上贡的熟悉。   百户从六品比县令还大一级,但是文官比武官地位高,一县父母官比一个看守城门的百户威风多了。   再加上,那武官多是世袭,江百户也是花花架子没上过战场,他家大业大,可还是收刮过路费。   杜仲路缴了八文钱,江百户别把腰刀巡逻过来,身后跟着几个兵丁,走路十分威风。他看见杜仲路就有些挑眉,只是这动作俊美人做起来几分风流,而江百户满身胭脂气,又五大三粗只是油腻。   江百户虽然矮,但是在不重要人面前,看人都是鼻孔朝上的,“呦,杜老板又拉什么好货进城了?”   对这种人,杜仲路一向是规矩给到位,但是笑脸是没有的。可江百户是商人过路的阎王爷,你不顺他心,平头老百姓无权无势拿什么和他斗。他要是不高兴,随便找个由头,就能差人把满车货物拿铁叉胡乱搅上一通。   要是去衙门控告,不说请讼师打点衙门手续所费颇多,就是真到堂下对证时,官官相护不是玩笑。   杜仲路以前就听说过一个案例,衙役进村子办事,对村民屈打成招逼人致死。   那村民气不过,拉着一村族人上京城通政司告御状,结果被打成不服管教的刁民,带头的全部绞刑,同行的全发配边疆。   官是什么,官是吃皇家粮的,民告官,那就是反对皇家统治,是不服管教的穷山恶水的刁民。   没看赵严都隐退归隐了。   杜仲路客气道,“不值钱的菌子,等会儿进城就给江大人府上送去。”   江百户满意点头,而后目光扫到戴着帷帽的禾边,目光准备穿入帷帽缝隙一探究竟。江百户的视线被拦截断了,昼起目光冰冷直视江百户,冷寂带着杀意。   江百户只在身经百战的将军身上远远见过,江百户收回视线,没轻举妄动。   据他所知,杜仲路只两个儿子,瞧这高大男人和杜仲路又不像。   见骡车进了城门,江百户摸着下颚没再看了。   过城门时,禾边心都在拧着,像是走鬼门关一样压抑,像是关在笼子里的家禽霍霍待宰。可一进城门,天蓝云软,街道高楼旌旗飘扬,镇上难得一见的骡马这里随处可见,还有青布轿子,就是小贩都穿得体面干净像是村子里吃席的衣裳,那吆喝声也很响亮。   杜仲路扭头看禾边,还怕吓到他,但见他神色松弛眼睛明亮,刚刚那幕俨然过眼云烟。   杜三郎却一脸郁色,想到他读书费用都是他爹风餐露宿离家奔波赚来的。就江百户这场面,他爹应该遇见过更刁钻为难人的。   看着县城里这人来人往的商贩走卒,谁不是脖子套了个绳子,背后拖着一大家子。辛苦卖力赚钱养家还不算,各种关卡税收层层盘剥,还得卑躬屈膝讨好谄媚,才能护住自己的血汗钱。   杜仲路道,“三郎,那江百户这样的人多如海了,但你爹走南闯北压根就没把这种人放眼里,真拿刀子干仗他第一个死。人生,复杂着呢也简单,别想太多,你老爹就是想怎么赚钱想你们平平安安的,其余的,想也没用反而添累赘。”   禾边道,“等三哥考取功名当官后,一定是一名好官。”   昼起道,“是那江百户吗?为难过?”   昼起的语气太平淡了,有种杜仲路点头,昼起就去杀了人的错觉。   杀人好像对他来说就和喝水吃饭一样。   昼起对刚刚的场面也没波澜,没气愤没有忧虑无奈怨怒,见三人都看来,昼起道,“有能力就直接干,没能力就谋而后动,学会隐忍蛰伏,其余的,就像爹说的都是无用的累赘。学会取舍不是逃避,是豁达智慧。”   不管世道过千千万万年,经历过什么样的文明变迁洗礼,人性包装的五花八门,可本质上就是欲望控制下的野兽。   财权名利酒色与地位,直面自己的野心,去争去夺,而不是怨天尤人的无用抱怨颓丧。   有多大能力过多大日子,控制欲望满足当下也是一种解脱幸福。   反复咀嚼无奈弱小和愤怒,动不动就苦大仇深悲天悯人,这是杜三郎的病灶,但也是他厚积薄发的底蕴。也是穷苦底层读书人自带的天赋底色,等他有一天站得够高,笔杆子自能戳动千万人心。   昼起拍拍杜三郎的肩膀,动作生涩,语气也淡淡,但杜三郎听着有些感动。   昼起道,“放心走,背后有我们。”   杜三郎眼睛黑亮,几分意气风发。   家人就是底气,孕育着杜三郎敏感的心去触碰这个阶层分明的世界,把他的心性打磨的坚韧内敛又锋利悲悯。   禾边看着昼起,也不由得笑了起来,他感觉到昼起和这个世界的薄膜又淡了些。   进了城里,禾边本想让杜三郎先去书铺,考试在即不敢耽误他时间。在书铺还能看书,看看有没有什么关于朝政时局的邸报消息。   在杜三郎的影响下,禾边也知道考试不仅要能把书背得滚瓜烂熟熟知深意,还得结合时局政见,尤其还得文章写对口,要写到和主考官心坎上。不然和主考官意见相左,写的天花乱坠也只得到主考官的嗤之以鼻,也很难取得好名次。   所以光是关起门拼命读书是不行的,还得关心时局,有人脉资源知道主考官和同考官的风格。   可后两项对农户学子来说,不仅是视野阅历见识上的欠缺,更是跨越阶层的难以捕捉,没点人脉谁知道考官风格?   虽说主考官同考官是谁担任这个点是保密的,可一个县城、府城有资格担任的就那么十几人,有门路的学子也不难确定人选,进而针对考官对答题风格训练。   杜三郎本想和禾边他们一起的,他也想出一份力,不过再三想想,好不容易来一次县城,还是抓紧时间去书铺看看。   禾边给杜三郎塞了一两多碎银,“书铺子里什么都贵,但你也不用省着,我赚钱又不难的。”   杜三郎哪肯要,起早贪黑围着灶台熏得汗流浃背,每天都大半夜起来做糕点,怎么不辛苦。   杜仲路拦住禾边,“做生意钱还没开张就递钱出去不吉利,今后你要是还没开称,别人就找你换铜子儿也不要换。”   杜仲路自己掏了钱给杜三郎。   对三郎杜仲路也是内疚的,三郎基本是大郎带大的,他作为父亲陪伴太少,给的压力又大,整个人沉闷心事重重,但现在瞧三郎好多了。   分开始,杜三郎还朝他们挥手,颇有些朝气蓬勃少年郎的姿态。   杜仲路看着一车菌菇,心里有盘算,但是他先问禾边自己是怎么打算的。   禾边眼睛一亮,终于明白了财财为什么喜欢粘着昼起了。   被一个经验阅历丰富的长者平等对待信任,尊重他的做法并给他安心后盾,这谁不喜欢啊。   禾边道,“先去酒楼问问,咱们肯定是走长期合作的,家里还有那么多菌菇呢。”   杜仲路笑道,“思路很不错。”   禾边道,“爹那这县城里有几家酒楼,哪家口碑好些。”   杜仲路自然知道,赶着骡车慢慢走,这城里酒楼只两家,但是大小饭馆子无数。   杜仲路和酒楼里的人不熟,那酒楼一顿点瓶酒,两个荤菜三个素菜,少不得三四百文,杜仲路只请衙门的人吃饭才去。   但是饭馆子的老板确实熟悉的,请商铺老板管事伙计,就去饭馆子。   杜仲路先把骡车赶到酒楼外面,禾边不由得打量这三层楼高的酒楼,那真是雕梁画栋漂亮雄伟,台柱石阶都是光亮亮的,三扇朱门大开,进酒楼像是进天宫似的。   往来出入的都是一身长衫,或富贵或儒雅或财气外露,哥儿也和村里镇上的也不同,那腰束得比女娘还细,禾边不自觉摸了摸自己腰,真不勒得慌吗。   禾边肚子勒的不慌,但是心慌,本能的害怕退缩胆怯,可上去问问,又没什么损失,顶多就是被拒绝而已。万一生意就成了呢。   骡车停下,禾边往日都是跳下车的,这会儿腿条颤颤双手扶着板车边缘爬下来的。昼起见他怂得腿软,忍住笑意,轻轻扶了他手臂一把。   禾边双脚跳下地,哼哼道,“我装的。”   招揽客人的小二,一身干净靛青短打,头戴巾帽,肩膀上搭着雪白的棉布巾帕,迎来送往点头哈腰。他目光所看到的都是缎面鞋料,绫罗衣角,一双粗布黑鞋闯入眼里,小二下意识抬头驱赶,只以为是叫花子。   “我们来谈生意。”   小二抬头见农户商贩就烦,这种人纠缠费口舌还影响生意,多卖可怜博取路人同情。可他一个小二有什么资格做主,酒楼都有稳定的菜源。   “滚滚滚,这里不是你们穷人来的地方,菜市场在西街。”   连说带赶的,禾边受惊后退几步,而后道,“睁大你的狗眼瞧瞧,耽误你们老板的生意你赔得起吗?你要是不识货,换个有眼力劲儿的能管事的人来!”   小二被吼懵了,还没反应过来时,昼起掀开遮盖的油布,面前白花花一片,禾边又瞪眼道,“瞧见了吧,知道该怎么做了吗!蠢货。”   禾边骂完气消了,捏着衣角有些心虚,圆溜溜的眼里有些无措茫然的水光,显然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好像没人教他后面要怎么圆上。   他求助一般看向昼起,要不他们换一家吧,搞砸了。   昼起手轻搭在他肩膀上,目光给与肯定,平静安抚。   小二被吼得一愣愣的,看清一车平菇后,火气倒是被消了不少,但平白被人骂,小二还是僵持着脸。   杜仲路道,“小兄弟,这五文钱就劳你通融一二,这钱是小,但我这车菌子不愁卖,到时候你们老板知道了,还是得上门找我来买的。他要是知道我们之前主动上门被拦,估计会误会你尽职尽责的劳苦。”   小二才不情不愿接过钱,叫他们等着,进门找管事了。   杜仲路看向满眼崇拜的小儿子,挺了挺肩膀道,“现在学会了吗?”   禾边重重点头,而后目光闪烁道,“我刚刚是不是太凶了。”   杜仲路道,“没有,他们就是欺软怕硬,反击的没错。”   不一会儿,小二和掌柜来了,掌柜扫了三人一眼只觉得高矮参差不齐,禾边忍不住不气,掌柜的视线很快就落在了板车里的菌菇上。   小二赔笑道,“掌柜的,看吧,我没蒙你,是真的有人拉一车平菇来卖。”   掌柜的也是开了眼,没理小二,当即对杜仲路开口,杜仲路指着禾边道,“这才是老板。”   掌柜的看向禾边,他夹在两个高大的男人中间,带着白纱帷帽,很像两座高山中间长了一个小蘑菇,帷帽就像是菌盖一样,还是那种没有撑开的。   禾边感受到无声打量的嘲笑,他解下帷帽,露出礼貌而不失挑衅的目光,仰着脸朝掌柜的浅浅一笑道,“我就是老板。”   掌柜道,“挺好。”小哥儿年岁小,看样子是家里宠着的,白白嫩嫩几分矜娇,谈起生意也好说话。   不过进了酒楼后屋子,掌柜的发现自己一点便宜都没占到。   掌柜的微微笑,热情消退大半,手轻轻端着茶水喝,居高临下道,“你就这么笃定我会买?你这菌子放不了两天就不新鲜了。”   禾边道,“如果掌柜不是很感兴趣,何至于自己亲自跑出来看,喊个管事也行,或者哪个采买伙计。再说,城里大小酒楼饭馆无数,您是行家,知道什么是紧俏货。”   掌柜的没想到禾边小小年纪居然能抗住他压迫,要知道很多在酒楼干十几年的伙计都吓得破了神,老老实实的。   禾边却从来没接招,他只专心自己的菌子,不管管掌柜的如何想如何看。这般不在乎,在掌柜眼里就是可成大器,不是一般小哥儿了。   掌柜利索道,“你们的菌子有多少我们收多少,不过,你们不能卖给其他酒楼饭馆。”   禾边道,“当然可以,求之不得,没想到您这么果断干脆,您是掌柜的是这方面行家,市场行情是二十文一斤,买断价格高三倍,那就是六十文一斤。”   掌柜松弛的面部逐渐皱着,“我都说有多少收多少,你分批次卖给其他家到手的钱也没变,还是你不相信我们酒楼?”   禾边道,“我是在谈生意,您是谈威胁了?您要是觉得我年轻好骗,那您就打错算盘了,我的目标不是只做你们一家的供货商,而是,全城。您要是坚持,那这生意没得谈了。”   掌柜看着禾边陷入了沉默。   片刻后,账房先生拟好了契书送来。   禾边捧着看,违约金相关事项规定的都算合理,价格波动等涨幅也可随市场调节,规定日结,先签一个月试试情况。给杜仲路看后,杜仲路点头。   签字画押后,便是卸货过称,掌柜亲自把关。瞧他们装货卸货都熟练小心,菌菇没有损伤痕迹,新鲜肥嫩的很,看到竹篮底下还有小冰块,掌柜的不由得对几人刮目相看。   别说农户了,就是城里知道制冰法子的也没几家,他们酒楼可是花大价钱买的方子。   禾边懂掌柜的眼神,落在他身上打量的眼神已经开始猜测他来路了。   禾边满不在乎,盯着称,一副老板的精明样子,酒楼的称准和家里一样的斤数,八十三斤,账房先生还在拨算盘珠子时,禾边道,“一千六百六十文。”   掌柜的没想到他算这么快,眼神看向账房先生,后者额头开始冒汗珠,手指把算盘剥得飞快,片刻后笑道,“是是是,这位小老板没算错。”   结了账,是碎银加六十文铜板,禾边空空的钱袋子瞬间鼓鼓起来了。   掌柜的此时已经完全对禾边好奇起来,小小年纪生意老道又心算飞快,家里还能种菌子制冰,哪一项都不是一般人家。   别是哪家的大少爷出来历练吧。   掌柜的态度不自觉笑得和蔼,禾边对他道,“谢谢掌柜的给我这个锻炼的机会。”   掌柜眼睛顿时亮了,禾边脸上的诚恳笑意让他也舒坦,只以为结交了一个神秘人脉,亲自把人送出了酒楼。   小二见这架势,对禾边也不敢抬头直视了,但是那双被他驱赶的鞋子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了。   小二紧张的心慌,这就报复来了吗?   “对不起,我刚刚态度有些凶,骂人不对,我道歉,但你也不对,不该羞辱人。”   小二抬头懵了下,禾边蹙眉道,“你听见了没?”   小二抬头看禾边,对方不是来骂的,是来道歉的,凶巴巴的有几分娇气,那眼睛好像猫儿一样漂亮,小二脸红了,低下头呐呐道,“知道了。”   昼起抓着禾边的肩膀往身边拽,禾边被拽了个趔趄肩膀碰到昼起的硬骨头,还有些疼,他不明所以抬眼。   杜仲路看戏的好笑,轻咳声对小二道,“大家谋生都不容易,菜农问就拒绝,纠缠你的是少数,你可以试试这样,给菜农说去三里街常家馆子看看,不过得在早上。”   小二连连点头,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指点他如何做事,而后不是凶吼。   杜仲路赶着车后,见禾边像是打胜仗的小将军似的,他道,“小宝很棒啊,出乎意料,瞧你一开始紧张的下车都差点滑跪了。”   禾边振振有词道,“因为我是麻痹给你们看的。”   小家伙还有虚荣心了。   昼起看他一眼,禾边立马就暗暗警告,而后又抱着昼起的胳膊轻轻晃着,满眼讨好撒娇,昼起嘴角轻扬,点了点禾边额头让他安心。   杜仲路火眼金睛似的,坐在前头赶车也知道两人情况,他笑道,“小昼今天眼下有些淡淡黑眼圈,怕不是昨晚你求着小昼顺半夜。”   所以禾边和那掌柜的谈生意时才那么熟练,像是迫不及待出牌,检验成果的学生。   被看穿得禾边顿时泄气,脸上也没洋洋得意的喜气了。   昼起道,“小宝很厉害,能把老掌柜唬住,今后还有什么生意做不成的。”   唬住那掌柜的不是禾边,是掌柜自己内心膨胀迷茫的欲望,但禾边能扛住施压,确实进步很大。   杜仲路也道,“确实厉害啊,比你老子当年强多了。”   禾边突然心疼开口道,“那爹以前一个人也很辛苦,也很厉害啊。”   杜仲路一愣,心里的暖流涌上,在嘴角绽开了。   果然是爹的小棉袄啊。   这辈子圆满了。 第54章 第 54 章:买买买   杜仲路在城里赶车速度慢,基本和人小跑差不多,板车上铺了一层稻草,禾边又坐在团蒲上并不如何震颤。   更何况,他的心神全在别处,两眼看向街道,其实县城和善明镇没多少区别。天还是那片天。秋风把天吹得高擦得蓝,把云团吹成膨胀的近乎透明的猪尿泡;脸还是那些脸,人们还是一张脸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他们脸上并没有比小镇上的人多高兴或者幸福一点,或者聪明精明一点。   而禾边此时感觉自己是最幸福的。   他昨夜在心底翻来覆去想县城如何,这里谈生意又是如何情形,县城以前在他上辈子是触不可及的繁闹之地,那里象征着丰衣足食安居乐业,村里要是出了个能嫁进县城的女子或哥儿,那十里八村都羡慕得很。   而他要去城里和大老板做生意,他怕自己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又反复拉着昼起推测练习。现在顺顺利利拿下看似做梦一般的计划,禾边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他越来越坚信,越怕什么就直面它,直到踩着它驯服它,它会跪在脚下送他上高处。   骡车经过一家胭脂铺子,禾边叫杜仲路停车。   也不是说停车就停车的,不能挡人铺子脸面,杜仲路以为禾边要去买胭脂水粉,他先把人放下,“我先去把骡车寄在城门口。小昼你陪他慢慢买,我等下来。”   昼起可知道禾边不是去买这些的,而是去谈生意的。   现在的禾边像是尝到了成功的滋味,他以前给自己设限束缚太多,习惯把自己放下位弱者,现在不是了,他打破了一部分枷锁,想迫不及待去挣脱,去证明,去开拓新的自己。   禾边进的脂粉铺子是城里最大的,一楼是普通客户,二楼有雅间招待贵客,还提供针灸按摩等业务。   铺子里气味馥郁,禾边一进去就感觉到好几种气味在打架,鼻子有些发痒忍不住想打喷嚏。来的早,铺子里清净没客人,接待他的是个女娘,一身素衣银钗笑容温婉,眼神在禾边身上上下一扫,很耐心客套的问禾边要什么。   禾边先是问了店里卖得好的面脂,女娘推荐了一款正在做优惠的买二送一的猪油膏,试用膏一打开,腥臊夹着腐臭扑鼻,这东西真不敢用脸上。   感情是卖不出去,才做优惠的。   禾边还是忍着不适,把两只手递过去,一只手白皙,指甲腹部边缘还有些淡淡泛黄的细纹,指节泛着粉红。另一只手就明显粗糙多了,尤其是禾边吃胖了,关节窝处的褶皱处是暗淡发黑的。   女娘道,“咦,你这两只手怎么不一样。”   禾边等的就是这句惊讶,他道,“左手是我买的你推荐给我这种猪油膏,右手是我家自己研制的,不到两个月的功效,能美白淡化细纹,而且你看我脸也是,以前很黑,现在白了很多。”   女娘端祥着禾边两只泾渭分明的手,她笑道,“这么神奇啊,这里有什么宝贵药材吗?”   禾边说起来骄傲掩不住,“是的,有人参呢,还有好些珍贵的药材,就光药材都买了六七两。”   女娘惊讶又抱歉道,“这么贵啊,我们这里不适合,你还是去别的地方问问吧。”   禾边有些遗憾但没有再说什么,便拉着昼起走了。   禾边一走,二楼上的掌柜下楼来,听见刚刚的声音问道,“海棠,刚才说什么呢,有说有笑的。”   海棠道,“能什么,一大清早就遇到骗子张口就来,一只手故意抹黑一只手故意抹白,说什么自家制的膏脂,还用人参什么名贵药材,就他一身老土打扮,我忍实在忍的辛苦。这骗子还真当人是傻子了。”   禾边走出去没一会儿,想着给赵福来和自己挑一点香露,于是一进门就听见刚刚对他笑吟吟耐心的女伙计背着这样嬉笑他。   禾边脚步一顿,拦住了要走进去的昼起,昼起转手拉住禾边往外走,正好在街上碰见赶来的杜仲路。   杜仲路见禾边脸色不对,“咋了,没看到合适的?”   禾边不想说,昼起直白利索的全说了,杜仲路听了叫他们等着,而后大摇大摆进了脂粉铺子。   杜仲路一进铺子,海棠就瞧见他手里抛着的大元宝,十两,海棠瞧得眼睛定神,而后立马笑着迎上,热情询问,杜仲路道,“你们店最贵最好的都拿上来看看。”   海棠立马道,“咱们镇店之宝七白膏、珍珠粉、玫瑰水,都是从府城引进来的,夫人小姐都爱的,您看是不是全都给您包起来。”   杜仲路又从怀里掏出一锭元宝,看得海棠两眼发光,今早这单直接吃半年提成了。就是柜台后的老板娘也上前来招待,看杜仲路一身斜襟后背挂斗笠,孔武有力手臂长疤,一看就是走江湖的,这种人来钱快花钱也爽快,老板娘笑道,“您这是给夫人买还是?”   “给我小儿子买。”   “都包起来吧。”   禾边这时候气呼呼跑进铺子,“爹,买什么买,她刚还背后骂我是骗子,笑话我穷酸,咱家的钱不能花她手里!”   杜仲路立即瞪眼看着海棠,海棠面色惊讶尴尬僵硬,忙赔笑道,“误会误会,我不知道是我有眼无珠,您别介意。”   禾边耸耸肩翻白眼道,“我很介意。”   说完拉着杜仲路就出了铺子。   背后女老板看着到手的财主飞了,急急哎哎了两声,又呵斥海棠,“这个月月钱没了!”   出了铺子,禾边心里狠狠出了口气,但又忍不住道,“爹,咱们是不是好幼稚。”   杜仲路道,“为儿子出气,怎么能算幼稚。”他说完见昼起还站在街边,面色一点波动都没有,不禁有些疑惑,不应该啊,禾边也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很幼稚,我知道但是我就是想出气,你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去,还不帮我。”   昼起道,“这些解决不了本质问题,小宝,一个月,一个月我就能盘下这家铺子旁边的门面,禾老板可解气?”   禾边道,“做梦比较快。”   杜仲路算了下,糕点每月赚三四两,菌菇这两三天一茬,这批还能摘上五茬儿,而家里还开始扩大种植规模,一个月卖下来,确实能有三四十两。   租个门面做生意,确实也不错。   但贴人家门脸开,有点不地道。   禾边道,“我不想因为赌气或者向别人证明什么来制定我未来的规划,这是你教我的,你忘了?这种小事发泄了就完了,要真惦记着我现在觉得不划算。”   杜仲路道,“是这个道理,不过想赚钱,一直在青山镇是不行的,你想卖糕点面脂都得来县城,蘑菇生意你还想做全城呢。”   杜仲路一边引着两人往书铺走一边看昼起,“你就没什么打算?”   相处一段时间后,杜仲路硬是没挑出昼起什么毛病,但非要说就是过于冷淡,但这点在和家人相处中也慢慢回温起来。一身本事,但却没事业心。   昼起道,“小宝的打算就是我的打算。”   杜仲路总算明白了,这小子身上缺一种干劲儿,好像给他放山里放村里放县里还是更繁荣的地方,他都能活,有些无欲无求了。   禾边磨拳擦踵道,“我要当县里首富。”   昼起看着禾边说完脸都红了,他牵着禾边的手,摸到手心一排硬茧子,语气镇定,“小宝能做到的。”   昼起观察了这个世界的人类,他曾经一度觉得不管哪种人,是虚荣贪婪、追名逐利、阴险狡诈权势一方,是功成名就身居高位,还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农民,他们骨子里都是一种人。是困在囚笼里的贫瘠、乏味、无趣、碌碌无为的人。   人类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小时候盼着长大顶天立地,到了年纪娶了隔壁村的生了一堆孩子,种了树耕了田弯了腰,努力把孩子送去读书,时间一晃就到中年,开始准备寿棺,转眼两鬓斑白埋进了黄土。   十几年后,杂草丛生的荒野里只鸟雀偶尔停歇,再几十年后身边土坟堆又多了一座座,再后来,最终也寻不到土包了,它们成为蓊郁山体的一部分。   但现在,他在禾边身上好像看到不一样的东西。初见的夏日,他纤细孱弱还在痛苦仇恨里挣扎,在沉闷无声的角落里,他在默默发芽,在初秋时,他拥有逐渐旺盛的生命力,笑容灿烂,像成熟的栗子开始结了果子。   他讨厌愚蠢又自私的人类,但有一个人是不一样的,渐渐地,他发现杜家人也是不一样的,他开始重新感受人类,感受自己新的生命染上了禾边的气味心跳和脉搏。   三人来到书铺子,刚准备进书铺子时,就碰见赵严带着两个学生出来,杜仲路上前打招呼,不管如何,这也是教了三郎的先生情面上还得说的过去。但赵严直接忽视朝他走来的杜仲路,而后又回头看一眼,笑得礼貌高尚带着倨傲轻蔑。   禾边看到杜三郎站在门口,忙走上去问道,“没事吧?”   不过是在书铺子里碰到,然后被赵严明里暗里羞辱一番,说带着学生参加什么诗社茶会,与各路有名的大家切磋涨见识。   杜三郎摇头,这些小事情没必要再提,他道,“你们卖这么快吗?”   禾边随即高兴道,“是啊,菌菇不愁卖毕竟只咱们一家卖。天色还早,三哥你要不再看看。”   杜三郎手里买了两本手抄本,一本房稿是新科进士平日习作,一本行书是举人优秀试卷,供考生模仿风格,还有一些院试考试真题,上面有名家点评批注。   这三种都是抢手货不愁卖,杜三郎也是运气好,先拿到手。   赵严带着学生落后一步,杜三郎并没有拱手相让,提出来可以借他们誊抄,但是得到一番奚落。   说他一个童生连生员都不是,还买举子和进士习作,有些急功近利不知天高地厚了。   禾边也认得字了,瞧杜三郎手里的书名,他道,“三哥你这次一定能考中秀才的,你钱是不是不够,只买这三本,爹有钱,有好多的。”   禾边的坚信和肯定令杜三郎心里更加坚定,他笑说不用。他爹那钱他知道,是用来做桐油生意的本钱,不能瞎用。   禾边得了钱就想买东西回去给大家开心,“我再逛逛胭脂水粉和一些玩具零嘴炒货。”   杜仲路倒是巴不得,看到什么都抢着付账,龙须糖糖人、棉花糖、果干果渍炒货等等,就连店家都瞧着热闹,一个小哥儿逛街,家里三个大男人陪同的情况还真是少见,可见也是疼在眼珠子上的。   杜仲路有心补偿这十几年的亏欠,带着禾边进了城里最大的银楼,买了小雀头的银钗子和荷花纹样的银手镯,又去布庄挑了时下小哥儿最流行漂亮的水粉绢布,禾边的衣服都过于老气,基本都是靛蓝老青色,这个鲜嫩的年纪就该穿春天的颜色。   买些小东西禾边没什么负担,但是银钗四两手镯五两,绢布轻柔顺滑,颜色鲜亮,价格比棉布翻了几倍要一两多。   这都是寻常人家置办的大件,很多人一辈子都不能有一件。哥儿女娘指望着成亲时有,夫郎妇人指望着儿女大了给他们买,老了指望大寿时有。一辈子得这么一件,那村头村尾的狗都要被炫耀的嘴吧烦得死。   杜家虽然比村里人家日子好过太多,但也不富裕,禾边肯定是要拒绝的,但是杜仲路道,“你这孩子从小就受苦,这些东西也弥补不了你以前的难过,这是我们当父母的亏欠。”   杜三郎道,“小弟,这些都是你该得的,你不要,爹和小爹还有我们都会难受。”   杜仲路满脸的内疚和疼爱,杜三郎看着禾边像是看自己亲弟弟一般欣慰,禾边突然心里就有些发酸不知足了,他要真是他们亲生的该多好。   他们现在给的越多,禾边越受之有愧,好像抢占了别人本该有的美满人生。   即使他知道,他和杜家对彼此都是真心,他反复告诉自己,他配得到这些,他也能给杜家很多很多爱和东西。但人一旦不知足起了贪心或有了自卑,也就无法感受纯粹的幸福了。   在回去的骡车上,禾边和昼起并排坐在骡车里,禾边靠在昼起的肩膀上,帷帽的纱帘轻轻被风扬起,禾边眼睛睁着,琉璃纯净的眼珠子漫无目的望着虚空,云朵蓝天村道果树稻田从他眼底掠过,也没能抓住他半点神采。   昼起拿着蒲扇给他扇风,骡蹄车轱辘声嘎吱滚向前,他轻声问禾边怎么不开心,禾边嘀嘀咕咕附耳说了,昼起想了想,“他们待你如亲子亲兄弟,你待他们如亲爹娘亲兄弟就行了,至于其他的念头,都是虚的,是你自己困住你自己的虚妄。”   禾边点头,学会知足,能够触摸感受到的才是真实的,其他的都是自己自卑在作祟。   禾边道又重新看起了云,视线随鸟雀飞跃,秋日的太阳给他晒得暖呼呼的,脸颊冒起了细汗像是涂了层薄粉,太阳一晒熟透了,他靠在昼起怀里睡熟了。昼起指腹轻抹过他的鼻和唇,得到依赖信任的喃喃撒娇。   路过善明镇时,也有一个月多没来了,禾边去方回家看看近况。   车一进善明镇的牌坊,禾边瞅着杜三郎,禾边一喊方回,杜三郎寻声望去,人影都没见着,只背后禾边得逞的偷笑。   可杜三郎内心并没多少波澜。   虽有好感不排斥,父母订的他就会认真对待,目前心思全在学业上,其他的都只能排之后。   方回三兄弟都在家,一听到门外停下的骡车声,方路跑了出来,先见到杜三郎还懵了下,而后看到禾边几人熟悉的面孔,这才笑着把人迎进了家门。   三兄弟也都是满头大汗,瞧着刚到家,方路吆喝一声禾边来了,方回从屋里跑出来,一下和进院子的杜三郎眼神碰撞了下,方回闪躲避开,杜三郎朝他礼貌微笑。   沉闷的午后一下子就热闹起来。   方回叫弟弟们拿椅子,自己沏茶水,禾边脱了帷帽跟着他进了屋子说了小会儿悄悄话。   方回扭头一看禾边没遮挡的脸,不由得大吃一惊,“你这么变白了?”   禾边笑嘻嘻,还撸起袖子抬起手背给方回看,竟然和方回没差什么了,方回摸了摸惊诧打量道,“你家男人捣鼓的玩儿真能是变白啊。诶,你这左手怎么黑这么多?”   禾边把城里胭脂水粉铺子的事情给方回说了,方回道,“嗐,县城就是这样的,越有钱的地方人越分三六九等,你还是去的最大的水粉铺子,那些人平时都和有钱的小姐哥儿打交道,自认为自己就高人一等,其实就是个卖货的伙计。你这养颜膏,他们不要,是他们的损失。”   方回说完,又羡慕看着禾边手上的镯子和脑袋上的银钗。他之前才得知禾边不是亲生的只是义子,但杜家对他比亲生的还好。尤其羡慕禾边被水粉铺子欺负,杜仲路上前出头,没爹没娘的孩子真是打心底里羡慕。   方回又说了这个月生意,面色都有些激动的红了,禾边打住他,“肯定是好事情,你还是等会儿一起说吧。”   方回的能干肯定要让爹和三哥知道的呀。   方回懂他,脸色悄悄红了,家里有凉茶,也有早上煮的绿豆粥,给几人盛一碗。坐在屋檐下穿堂风吹过,拂得人脸上笑,碗里绿豆汤轻晃,院子丝瓜苦瓜已经老黄叶子了,挂着好几个长老的种子瓜。   一口消暑的粥下肚,浑身都轻快不少,方回道,“绿豆糕和骑马糕都卖得不错,这是四两三百文。”   禾边接过惊诧,“你怎么赚这么多?”   钱袋子是方回自己挑了块绸缎碎步拼接刺绣的,色彩斑驳又靓丽,瞧着不乱反而有种精致华丽的美感,装满了碎银和铜板,看起来胀鼓鼓的。   方回道,“善明镇是县里的税收大镇,百姓有钱些,再加上,我把模具添了很多样式的,比如小猫小狗小花朵的,还有长剑大刀等等,孩子们就很爱买,骑马糕我价格降了些,薄利多销,现在整个镇上都知道禾记糕点,周记的糕点卖不出去了。”   方朱安道,“周记老板还上门找我哥说买方子,我哥回绝了,他们也跟风在模具上玩花样,但是绿豆糕口味跟不上,又没骑马糕的新鲜好吃,所以生意还是不行。”   方回现在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卖糕点可比一针一线刺绣熬夜赚钱多了,这一个月赚了他大半年的钱。   入冬的棉衣棉裤,还有这院子里里外外斑驳脱落的黄土和风一吹就嘎吱向的老朽横梁,过不了一两个月他就能全换新的了。   等本钱足够后,他还打算在街上租一个小铺子,下雨都能卖。   方回一劲儿感谢禾边,杜仲路听着面色高兴,瞧着方回自己也是个能干有安排打算的。几人坐了一会儿,就要回去了。   临走,杜三郎交给禾边一个东西,一枚打磨光滑雕刻着兰花的木钗。   禾边知道杜三郎重规矩,没和方回说一句话,但杜三郎对待方回,是那副认真严肃又像是做题读书般庄重。   禾边朝是方回示意,方回也不好意思看杜三郎,两人像是好陌生人似的,内心怎么想的只能看他们自己了。   禾边把钗子找个机会给方回,啥也不说就笑,方回摸着钗子,低头脸热了,叫禾边等会儿,又从自己屋里出来,手里拿了个祈福的平安结。   禾边打趣道,“咋不是同心结。”   方回道,“等他提亲再说。”   之前两家约定的是,等杜三郎院试后再上门提亲。   从善明镇回到青山镇时,已经到下午饭点了。一群孩子拿着竹筒满街渍水,土路水渍如蛇盘缠绕,嬉笑玩闹的孩子不知谁喊了声,“财财你爷爷和小叔回来了。”   财财和珠珠立马从人群里跑出来,头发湿湿的几缕耷拉在额头上,眼睛黑亮闪闪边跑边大喊,这下街坊都知道杜家去县城回来了。   隔壁邻居吴三娘道,“哎呀,你们半夜就出门,傍晚才回来啊,我还以为你们这平菇走去就卖了,那知道也得跟卖白菜一样等啊。”   和吴三娘说话的田芬也道,“又不是银子金子,还真能上去就被抢着买啊。也就是咱们镇上看着都是老熟人,才出手买,这么贵的东西还真以为不相干的人会买。” 第55章 第 55 章:挑唆   吴三娘的男人和张铁牛两家本就是亲兄弟。两家中间的杜家,盖房子的地基原本是张氏族里的。   那块地是一个姓张的鳏寡老头的地,人死后张铁牛和吴三娘家里出钱给下葬了,两家就争那块地基,都想把自家院子再扩建一番。   结果族里卖给了新来的杜家。   张铁牛本就是个恶霸,去找杜仲路威胁,哪知道杜仲路是块硬骨头,打架打不过,说理不占理,还闹到张家族长呵斥惩戒一番,张铁牛这才愤愤不平做算。但是两家兄弟盘算许久的地基落空,恨意落到了杜家身上。   不合由来已久。   以前杜家在他们眼里就是个可怜的,男人常年离家谁知道在外面鬼混什么,柳旭飞还时不时疯疯癫癫的,杜三郎瞧着读书也是读傻的,就大房一家拉扯着半死不活的面馆,哪能赚什么钱。   两家只有看贬的份,心里还嫌杜家晦气影响风水。   吴三娘家更是把屋檐石阶葺出来一截,街邻有意见,吴三娘就逢人说杜家影响风水,她家也没办法倒霉的很。   有个疯疯癫癫的。   确实,谁愿意跟着杜家住。   院子里都是凄苦冷清味儿。   虽然住着人,从路边小门一探都觉得荒芜,渗人得慌。   但自从杜家来了个租客后,杜家没人气的院子就热闹起来了。   时不时嬉闹笑语,听得两家心烦得很。   后面又听说收做义子,柳旭飞也好久没发病了,就是那杜三郎瞧着也没那么阴翳木讷呆呆的了,看着人家义子搞糕点又搞菌子,像是捡了个福星似的,一家红红火火起来了。   这两家人如何不嫉妒。   虽然他们也可怜柳旭飞,但是嫉妒就是没由来的。   所以看到他们半夜出发卖菌子,快到傍晚才回来,就笃定他们生意不好,那菌菇生意做不起来。   禾边听两人嬉皮笑脸看似热情的挖苦,他想开口说才不是,杜仲路道,“没必要跟他们多费口舌。”   可禾边瞧着对方那果然被说中的模样,心里不得劲儿,面色也有些气鼓鼓的,明明他们赚钱了,又不是她们说的那样。看着他们得意洋洋看笑话的模样,禾边更气了。   昼起揽着他肩膀进了院子,“你是关心则乱,凡事落你自己头上你又能沉住气。”   杜仲路一听这话,内心舒坦开怀大笑,他中气十足,笑得左邻右舍都能听见。   只给禾边道,“儿啊,莫与傻瓜论长短,人这辈子精力有限,废那般口舌与不相干的旁人争论,这才是蠢。”   禾边哼哼,他还没这心境和阅历呢。   他要骂出去,才不憋心里,才爽了。   先暂时记下,等他找机会骂回去。   赵福来终于把人盼回来了,又听公爹笑得开心指定有好事情,就公爹那嗓门比平时也多了几分高声欣喜。   一屋子人几乎闻声而动。   两个孩子,三郎大郎还有柳旭飞,都出来了。   赵福来心里有个大不敬的想法,就像是狗子看到主人回来,就这般盛况啊。不然,这镇子上,谁家像他家这样。   等禾边把买的糖果和胭脂水粉拿出来,珠珠蹦蹦跳跳哇哇大叫,赵福来又惊又笑,“哎呀,每次都买这么多回来,我天天干农活给我买这个白瓷瓶的水粉做什么,抹给黄土地看呐。”   杜大郎左看右看没有自己的,双手后背满脸酸酸的,他白了赵福来一眼,“不给你买你又不高兴,买了又假装客气,你可真难伺候。”   赵福来笑嘻嘻的,阴阳怪气高声道,“呦,也不知道谁没有酸得很呐,不跟你一般见识。”   禾边哪还记得进门时的不高兴,笑道,“种地凭啥不能涂了,咱们种地的哥儿夫郎难道就不能爱美了吗,就是狠狠的涂。”   然后又给杜大郎掏出了个刮胡刀。杜大郎一看这下就笑了,拿着刮胡刀不停打量。这东西好啊,有薄薄的刀片,看着锋利的很。   不像他现在用的刮胡刀,类似劁猪刀大小,刀口钝,每次刮胡子都把下巴刮得发红。   当然,更多人尤其是村子里,直接拿柴刀生刮,那才叫疼得像是受刑。   杜大郎爱不释手道,“这多少钱,很贵吧。”   赵福来白眼道,“假惺惺,你有钱吗?真贵你也不可能掏钱给小禾啊。”   杜大郎傻笑,“不跟你一般见识,我也不跟小弟见外。”   装着憨,实则精明得很。   众人都笑他滑头得很。   禾边又给柳旭飞拿了头油,茉莉花味儿的,一瓶瞧着就五六十文了,柳旭飞道,“不用每次出门都买东西回来,赚钱辛辛苦苦的。”   柳旭飞是真心疼孩子,杜仲路道,“哎,小柳你这就不对了,孩子都是一片孝心,你收着高兴他们更高兴,你要是说这贵那心疼得,孩子期待就落空了,再说他们有赚钱的本事,你就让他们买吧。”   柳旭飞笑道,“好,这头油我喜欢。”   他又问出关切的话,“你们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生意不好吗?”   更多焦虑担心的话,他没说出口,他知道这是无用的,说出来影响孩子,得自己调节。   隔壁田芬和吴三娘一个个脸板着僵着脖子认真听呢。   先前她俩那样讥讽挖苦的话都没人接,只气到那年纪小沉不住气的,老的还大声笑了下,不知道什么事情这么开心。惹得两人给对方添堵不成,还把自己心堵得厉害。   杜家院子那热闹喜气的声音传来,更让两人心烦意乱,气不打一处来又无地发泄。   而这下,对方聊到生意,声音突然小了。   两人眼里有揣测起来,而后视线相对,拍手小声道,“对,肯定是生意不好,刚才说买这买那的都不过是好面子,这么大声就怕别人听不到。真要赚钱了,谁家不是捂着不敢说,哪像他们家那样张扬。”   这话要是赵福来听了指定骂回去,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他们家只差把院墙都遮盖起来了。   吴三娘也道,“对咯,那杜家风水一直不好,能赚什么大钱。那菌子死贵死贵的,百姓穷得连赋税都交不齐,等秋收过后,衙门里来人收粮,谁还有钱买什么菌子。这些做生意的,就是做白日梦,活都活不下去了,还指望从别人口袋里掏钱,真是好心黑的,迟早要遭报应的!”   田芬连连点头,觉得吴三娘说得很有道理,跑回家给张铁牛学舌,张铁牛骂道,“你个蠢货,那吴三娘阴阳你都听不出来,咱们家开饭馆不是做生意的?别人骂你,你还点头说她骂得好!”   田芬委屈,他不过是以为骂的杜家,哪知道吴三娘也骂了他家啊。他又再三保证,他明天见了吴三娘指定骂回去,又交代张大果不要和吴三娘的儿子玩了。   田芬急急忙忙说的这些,张铁牛压根没听,他只琢磨着杜家的生意。那杜家有什么生意,面馆半死不活哪能养家的?但上次赶集,生意火爆起来令张铁牛有了危机,他打听一番得知是禾边男人搞得鬼。   张铁牛对禾边男人叫什么都不知道。   一是之前在他手里吃过亏,知道打不过人家也就不愿意打交道。   二来是那昼起看着不是精明相,冷漠眼高于顶的模样,但实际上还借住人家家里,连个自己的屋子都没有。   还是靠夫郎卖糕点到处折腾养家,这样的男人,张铁牛是看不上的。   背地里还笑过禾边傻,挑男人只看重一副花架子,就跟那赵福来一样,难怪两人能相处得来。   但面馆生意好后,他才得知是昼起调的馅料和熬的高汤,不由得慎重看待昼起了。而且,看着禾边生意越来越好,和杜家关系这般亲近,连带着杜家人气都旺了起来,张铁牛哪能看杜家蒸蒸日上。   张铁牛想了想,对田芬道,“你明早趁杜家人不在的时候,去找禾边买菌子回来。”   田芬不由得吞了下口水,他本来是不爱吃菌子的。但是上次买了三斤,味道都没尝够,就被张大果和张铁牛还有公婆吃完了。   张铁牛见田芬那馋嘴的模样,骂道,“饿死鬼投胎啊,你这蠢脑子真是喂猪都不吃的。”   第二天天还朦朦胧胧,纱罩还没从屋顶掀起,田芬拎着竹篮子悄悄进了杜家院子,正在扫院子的财财和珠珠立即喊道,“小爹,张大果他娘来了。”   小孩子只是看见大人上门通报自家大人一声,以为田芬有事情找他小爹,但这喊声把心虚的田芬吓得一跳。   赵福来从堂屋里绑着裤腿出来,就见田芬作则心虚的模样,也没多想,只道,“买菌子?”说完,朝灶屋里的禾边道,“来客人了。”   对,是来客人了。   做生意嘛,哪能和钱过不去。   再说,虽然和田芬不对付,但明面上没什么大矛盾,顶多口角纷争,要是不让人上门买,田芬给街坊说出去,人缘就不成了。   田芬没想到自己起了个大早,不是赶集的日子杜家人都这么早的,难怪人家发财呢,想起他出门时张铁牛的呼噜声,田芬还是觉得杜家男人勤快些。   禾边在灶屋里和昼起做绿豆糕,他闻声出来,见赵福来和杜大郎背着背篓要出门,他道,“来福哥大哥,你们今天早点回来,早饭熟得快。”   杜大郎道,“好嘞,田里也没多少豆子要收了。”   田芬是第一次看到两家人这般相处,那感情可比张铁牛和他兄弟张铁柱亲近多了,不像两兄弟平日不往来,一来就是争东西。   田芬压下唏嘘,他对禾边道,“上次买的菌子味道不错,这次再买一些,你家里还有吧。”   要几十斤没有,但是十斤还是有的。   田芬也看到梨树下那块苞谷棒子堆起来的“菌地”,她道,“哎呀,这得有十多斤吧,我家吃不了这么多,顶多两三斤,你这卖不出去咋办,看这架势明天后天再不买就烂了,赶集还有四天哦,这点东西拉善明镇县城里,一天又过去了。”   禾边道,“不要紧,婶子是要三斤还是两斤?”   田芬假模假样道,“都是邻居又不能眼睁睁看你这东西烂地里,那就三斤吧。”   禾边道,“不用。”   他话还没说完,田芬又打断说不用客气,做生意都难,就怕这鲜货砸手里全烂了,她就是顺手的事情。   田芬话刚落音,李家安就推着板车停在杜家院子前,笑着两三步就跨进院子,大步流星的走到梨树下,田芬道,“家安叔,半年前还说自己半条腿进了土坟堆里,我看你这身板精神头比年轻小伙子还足,最近秋收卖豆腐赚了不少钱吧。”   李家安笑呵呵道,“卖豆腐能赚几个钱啊,就是秋收生意好每天就多十几个子儿,和你家开饭馆的比不得。”   田芬上下一扫,李家安以前都是穿六七成的衣裳,肩膀膝盖都是厚补丁,现在衣服却是簇新的靛青土布料子,膝盖没补丁了,肩膀上有。但那不过是老人家爱惜衣裳,提前缝补块布料以免磨损。   田芬道,“这身新衣裳加新鞋子,像是过年似的,还没赚钱信呐。”   李家安不好瞒了,他道,“哈哈哈,这还不是多亏了小禾老板嘛,要不是他家的绿豆糕,我也没钱赚的。”   说起来,李家安都觉得像是说书似的。   几个月前,禾边还想做他小工呢,现在禾边就成老板了。   靠着禾边,李家安每天越来越有奔头了。   田芬听过这事情,但是听说李家安卖五块绿豆才能抽成一文钱,这赚得就是微薄的跑腿费。   但实际上,李家安自有一套。   他常年跑村子窜巷,哪家有几口人,家里多少田地男丁,谁家小孩子叫什么,家里有个什么红白喜事他都一清二楚。   家里地多有钱的,他就直接买钱,三文一块,五文两块,进村贵物价贵点,这是村里人的常识。家里没钱的,那他就用土纱、鸡毛鸭毛、破铜废铁换。当然,他做豆腐生意要干净没味道,因此还叫上了十二三岁的孙子一道以物换物。   而这些积少成多月余下来,赚的钱不比卖豆腐的少。   更何况,每个村子隔三差五就有成亲生孩子的,办寿宴的,就是不大操大办,邀些亲族自己吃席面,那这绿豆糕也能推销出去。   算下来,李家安赚得很可观。   除了一开始摸不着门路赚吆喝,后面学着杜仲路以前干货郎的模式,逐渐上道了,定的绿豆糕也就越来越多,禾边每月都能赚李家安一两银子。   这些李家安才不给外人说,要是别人和他抢生意了怎么办,所以田芬问起来,他也含糊过去。   只有他和禾边对视一眼,知道其中门路还真不错。   李家安目光转落到菌菇上,他见田芬也拎着竹篮子,连忙道,“田芬,你能明天再来买吗?你明天买的钱算我的,今儿这些菌菇就让我全包了。”   田芬惊讶瞪眼,“这些能摘十几斤吧,你家全要?乡里村里的可没钱赚,都是穷得吃不起饭的。你别看着这说着好听,看赶集一下子就卖空了,那附近十几个村子的人才分的完的。你进村卖,怕是要烂在手里。”   李家安可没那么傻,知道菌菇不能放手里,他都是提前和人家谈好了再来禾边这里问的,正好今天就谈了七里村周财主家的。   “哪会儿烂啊,就是七里村周财主家上次赶集,家里媳妇儿只买了一点尝鲜,两三斤哪够周财主家二十几口人吃,这不,我昨天卖豆腐的时候托我来问问,看能不能今早带十几斤过去。顺便请族里人也尝尝。他们这些有钱人,一有什么新鲜的,都相互送来送去的,所以这十几斤还不够。”   田芬又羡慕又吃惊,这生意还这么好的,他还以为冷场的时候卖不出去,只得堆着赶去城里卖。   田芬眼热又羡慕,不过得李家安请明天的菌菇,她也没话说同意了。   禾边听李家安能把这些菌菇全包了也很高兴,他刚准备进屋取竹篮,财财早就拎着竹篮在一旁等了,那两眼放光别提多激动了。   禾边笑,李家安夸这孩子机灵有眼力劲儿,田芬也馋了,不像他家张大果不开窍只知道拿竹筒朝他滋水。   禾边摘菌菇的时候,田芬也没走,他左右张望,见杜仲路和柳旭飞不在院子,开轩的灶屋里,昼起系着褐布灶衣围着灶台炒菜。   田芬小声对禾边道,“早上是你家男人做饭啊?你家现在赚那么多钱,干嘛还讨好杜家,自己现在买快地搭个屋子多利爽。”   “我家张铁牛自己是厨子,从来不在家做饭的,你怎么能喊自己男人干女人做的活,这不是委屈你家男人吗?”   李家安听着话没吱声,假装自己没听见,他其实觉得田芬说的没错,男人天生就该在外面赚钱,女人就织布绩纱围着灶台孩子转。   禾边道,“男人做饭咋啦,也没断手断脚咋就不能做了。你家男人能给外面男人女人老人做饭,偏偏不能给婶子做饭,我听起来都不舒服,婶子你这么大度,竟然一点都不觉得委屈。”   田芬道,“那话可不是这样说的,我家是厨子给人做饭能赚钱的。”   禾边道,“但是给你做饭,你能开心,他还是不做,就说明不在乎你的心情,你还为他找借口,说的我都心疼婶子了。”   田芬懵了,什么开心不开心的,但她不由得顺着禾边的话想了去,确实,在她心底也想吃一顿男人为她做的饭,但是以前提起来只得到一顿呵斥骂她懒。   田芬心里有些不舒服了。   禾边道,“我家男人还会变着花样做呢,只要我吃得开心,他就乐意做。”   田芬看着禾边没说话,李家安看见田芬眼里的羡慕,有些思索了。   田芬知道这事情说不过禾边,又道,“我说这话都是为你好啊,你年纪轻轻又心善,别以为这杜家是个好的。”   “你想想,最开始赵福来看你们一穷二白的时候,对你们什么态度,是不是条条款款规矩多,你那时候是不得不忍着,现在你有钱了,别再看杜家脸色了。”   “而且,这杜家收你们为义子,你想想,为什么早不收晚不收,偏偏等你们做了绿豆糕赚钱了才收,他们家和咱们两边的邻居处不来,就杜家心机重盘算多,人家是盯着你手里的方子呢,想吃白食带着杜家赚钱呢。哄一哄你,你就真当家人了?”   田芬见李家安没做声,又对禾边道,“这些话本轮不到我这个外人来说的,咱俩平时也没什么交情,但是我这人有良心,不能眼睁睁看着杜家这么欺骗一个外地人吧。”   “人家压根就没把你当亲子,柳旭飞以前经常发疯你知道吧,他这样执念深的,哪能真放弃找自己的儿子啊,要找不到你就是替了人家的位子,要是找到了,那人家亲儿子回来了,看到你占了他的位置,他心里又怎么想,到时候闹矛盾了,杜家是帮你,还是帮好不容易找来的亲子?”   “所以啊,这个亲戚真不该结,人杜家本就是看你身上有钱好哄骗,才和你当家人的。”   财财带着珠珠去后院子的茅厕边砍芭蕉叶,一回来就听田芬在说他家坏话,两个孩子立即道,“坏人,才不是你说的那样!你出去!”   两孩子跑来要推攘田芬,田芬又怕孩子叫嚷声太大,急急看孩子又见禾边没说话。禾边人只专心摘菌菇,转头交代李家安怎么装菌菇才不会颠坏,李家安忙点头,和禾边搭腔你一句我一句的聊起来了。   田芬也不留下来了,见禾边都不出言维护杜家,这避开话题,就是说到他心坎里了,也不孩子一般见识,拎着竹篮子就回家了。   而实际上,禾边头一次体会到了杜仲路说的,“不与傻子论长短”,说不清啊,费那劲儿干啥。   还是生意重要。   张铁牛见他拎着空篮子回来,“菇呢?”   田芬道,“你不是说不好吃吗?我就没买。你教我说的话我都说了,禾边应该听进去了,等着看热闹吧。”   张铁牛道,“我什么时候说不好吃了。”   田芬见男人瞪眼,只好把李家安全包了,明天请他家吃菇的事情说了出来。张铁牛听了,脸色不快,就羡慕人家走什么狗屎运,财路这么好。   田芬道,“等着吧,杜家也开心不了几天了。”   这边杜家院子,财财气呼呼看着田芬走了,心里还不解气要跑进屋里告状,禾边拉住两人道,“要沉得住气。”   李家安闻言不由得打量禾边,小小年纪倒是有些沉稳的性子,不受田芬挑拨,有杜仲路年轻时的样子。   李家安道,“田芬都是胡说八道,他家本就和杜家因为地基不对付,你别听他的。”   禾边自然点头,然后把两篮子菌菇过了称,刨除竹篮重量后有十三斤,十五文一斤一共一百九十五文。   禾边抹了五文的零头,李家安忙道,“使不得使不得,五文钱这么多,哪能这样搞的,况且我李家安还想和小禾长期做生意,咱们又不是一锤子买卖,哪能这样搞。”   五文钱,在村里镇里,很难赚。孩子扯草药要扯几天才有,平时卖菜也难。相应的,钱难赚,但是在他们手里也经花。   禾边曾经是他们其中的一员,但是他现在能赚钱了,去了县城里也知道五文钱只能吃一碗素粉,打一角陈醋。五文钱只算人孩子手里的零花钱。   他现在能赚钱了,并不攒积,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昼起欣慰,还告诉他大钱也不是攒这么几文钱就能有的。   禾边道,“没关系,这钱就算给你家几个孙子买糖吃吧。就是因为咱们长期合作的好,别人我是不会抹这么多的。”   李家安有些走心了,他开始语重心长道,“哎,你现在赚钱了,但是也不能大手大脚,说句不好听的话,现在不存钱等老了病了,才知道钱不经用。到时候那才是没人管,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禾边笑道,“李叔,这话可不对,我赚钱可不是攒着,等我老了病了用的,我是要吃好穿好用好的。至于老了病了,那都是命有安排的。”   更何况,意外和病老谁先来还不一定,及时享乐才是活着。   而且用昼起的话说,“人辛辛苦苦省吃俭用攒一辈子钱,就是为了应对生病时有钱买药,怎么看都有些本末倒置不划算”。   禾边也被说服了,并深深觉得很对。   李家安见劝不过,也笑着脸不拒绝了,给禾边递了钱,他又有些不好意思问道,“那啥,你们做夫郎的,都喜欢吃男人做的饭?”   禾边道,“回来就有热饭吃,谁不稀罕呢。”   李家安点点头,心想也是。   等到下午,李家安豆腐和糕点卖完了,回到家里,见一家子都在忙碌,有洗豆子的,有挑水的,还有磨磨的。   李家安回到灶屋里,开始烧火做饭。   院子里的老伴听见屋里切菜声,只以为李家安翻东西搞得砰砰乱响,李夫郎走进屋子道,“屋里就那么点大的地方,每次找东西都翻得像是进贼。”   话刚说完,就看见李家安手里切着洋芋片,李夫郎愣了片刻,“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几十年没摸菜刀了。不年不节的,你老头子喝多了?”   李家安有些不好意思,阅历和养家的沧桑藏在他额头和嘴角间,这会儿散开有些局促害臊,他道,“这不是早上,听小禾说你们夫郎都爱吃男人做的饭菜,这么多年也没弄过,给你们尝尝。”   这倒是把李夫郎搞得不好意思了。   两人看了眼,跟新婚夫夫似的。   李夫郎还见李家安准备的有平菇,面色欢喜道,“那不错,这菇真的香,小禾家不仅能种菇,还能把你这个老古板说通,真是了不起。”   李家安道,“对,那周财主家送人都欢欢喜喜的,这东西是真的赚钱。也是咱们跟着小禾家走财运了。今天还给我抹了五文钱的零头。”   李夫郎道,“哎哟,那我给他送些香干去。”   李夫郎想他家人多,端着两块豆腐和一碗香干送去,禾边还有些惊讶,禾边道,“这么多,卖都得十几文了。”   李夫郎笑着解释缘由,“难得啊,老头子自己下厨做饭。只我们新婚时那会儿他搞搞,后面就没了。”   李夫郎瞧灶屋草轩看去,见禾边男人低头切白萝卜丝儿,又细又快,那刀工真是看不清。   “你真是有福气的,找这么好的一个男人。”   禾边也没留人吃饭,他欢欢喜喜把豆腐送进灶屋放好,忍不住歪头看向昼起,“我命好不好?”   昼起垂眸专注切菜,“我命好。”   禾边满意,见昼起忙着切菜,腰间系着灶衣收紧了腰身,显得精壮又结实,手心痒了,狠狠朝昼起屁股抓一把。   昼起斜眼看来时,他飞快跑出去,跨门时还得意回头,“略略略,还挺翘的。”   昼起嘴角微微抽了抽,而后忍不住扬起,真是又欠打了。 第56章 第 56 章:喊人   过了四天,转眼又到了赶集的日子了。   孙屠夫早早开了肉铺摊子,第一个客人是个九成新的夏布衣裳的妇人,他开口问人要什么,那妇人道,“咦,我来早了还是咋的了,你家旁边卖菇的没来?”   孙屠夫道,“不知道啊,今儿没给我说来不来。”   “是杜家卖的,就是街坡上那家面馆,之前也卖绿豆糕的那家。”   妇人知道了,又要了一斤肉。   孙屠夫龇牙道,“老姐姐,你看你三斤菇都有钱买,这肉你也多买一斤吧。”   妇人没好气道,“我哪里老了?我还比你看起来年轻!一斤肉都不买了!”   孙屠夫摸不着头脑,见人气冲冲走了,只得嗐了声,一旁卖萝卜苗的老妇人笑道,“上次老杜喊的人大姐姐,可不是你这老姐姐。”   孙屠夫一脸懵,有区别吗?   妇人来到杜家面馆,这会儿还没啥人,她道,“你们家菇呢?”   禾边守着绿豆糕道,“菇每天都拉去城里卖了,现在赶集也就没有卖的了。”   妇人霸道的很,嚷嚷道,“咋就不在镇上卖了,怎么什么好吃的好用的都往县里拉,真当咱们镇上的不配吗,别忘记你家菌开始都是街坊邻里买的。城里有门路了,就忘记镇上了。”   擦拭桌子的赵福来一听好没理,当即撸起袖子叉腰就不客气道,“老牛家的婶娘,早上没吃饭脑子糊涂了吧,话可没你这么胡搅蛮缠的,我家做生意可没强买强卖,邻里照顾咱们生意,咱们也是友情优惠价,镇上卖十五文一斤,城里二十文一斤!现在城里需求大,有钱不赚是王八。虽然我们做生意是要照顾情面,但你要是不讲理,敢骑在我家头上胡乱咧咧,这钱我还真就不愿意赚你的。”   牛婶娘一听城里价格,自知理亏,但赵福来那样子真惹得她火冒三丈,她道,“呦,现在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那钱也不是你杜家的啊,你这急吼吼的架势,像是我拿了你家钱似的。别禾哥儿赚的钱,最后都进你杜家去了。”   骂别的赵福来都沉得住气,但这点谁能忍?赵福来气得咬牙,张嘴要回骂时,禾边道,“算了算了,福来哥我知道不是的,我们可别自己先乱了,也别和牛婶闹脾气了,她就那性子。”   牛婶娘见禾边拉劝,气也消了,双手抱臂冷哼一声,禾边道,“牛婶子,你这咋咋呼呼的,不就是个菌菇嘛,没必要置气闹得大家都看笑话,家里还留了点,卖给你就是了。”   牛婶子见禾边好说话,仰着下巴道,“可不是,婶子的脸面你还是会给的。”   禾边拉着牛婶子进院子,示意赵福来别生气,真生气了影响做生意,损失的钱才是实打实的心疼,还让隔壁张铁牛家看热闹。   禾边挽着牛婶子的手臂进屋道,“牛婶子,我劝和不是你占理,相反我还很生气,但我杜家也不是小气和人一般见识的,牛婶子你这话真伤我大嫂的心。你说当初看情面才照顾我家生意,那我家还看你情面才给你便宜五文钱呢。面子情谊嘛都是相互给的,你非要当街闹,我爹大哥还有我家男人也都不是吃素的,我好说话,他们可只看到家里的夫郎被欺负了。今后你要是想菌菇,就晚上来买,早上来我们都拉去城里了,晚上来买放一夜没问题的。”   禾边软硬兼施,牛婶子也不好再说什么,到底知道自己理亏,买了一斤菌菇就走了。临了,还给刚刚不明所以的食客道,“还不是他们家菌菇鲜么,混着鸡蛋打汤,我家男人都能多吃两碗饭。”   赵福来见牛婶子心平气和的走了,心里气也消了大半,真是给这人脸了。就是以为他们家开面馆做生意仗着街坊不好甩脸,这才胡搅蛮缠,真把他惹毛了,就真不给人卖东西。   禾边道,“来福哥宽宽心,要不是街坊邻里,外加现在咱们正是来客人的时候,高低和她当街吵一架。”   赵福来看向禾边欣慰道,“你倒是长大不少,之前见人还拧巴紧绷着,现在都会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了,就那牛婶子都能被你哄得服帖。”   禾边道,“这还不是跟着福来哥学的嘛。”   赵福来道,“面馆子我这里人手够,一会儿大郎就来帮忙了,你和小爹出去卖菜吧。”   最近街坊里总有流言蜚语说杜家和禾边两家关系,杜仲路之前早就想秋收后办认亲宴的,但是又因为平菇买卖生意好,天天去城里忙活打开销路,这一拖又往后面拖了一段日子。   现在各种猜测挑拨的多,这认亲宴就干脆提到了明天。   等禾边和柳旭飞出门买菜后,隔壁的田芬见机跑来面馆,食客都在街摊上吃着,面馆里只杜大郎烧火,赵福来包饺子。   田芬上来就要和赵福来说悄悄话,赵福来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不买就不听。”   听挑拨的是非,总的让田芬花点成本吧。   田芬面色不高兴,舍不得钱,别看他平时买菜什么都有钱,但是真花他自己身上的屈指可数。   就买一碗五文钱的饺子都有些不敢做主。   但一想到赵福来要嘲笑他,又想杜家生意好起来了,那他总得知道是什么味道,回去才好给张铁牛报备不是。   于是心安理得点了一碗饺子,赵福来瞧他纠结半天还松口气的模样,压根就没把人看眼里。   田芬气大了,小声道,“你公爹还真大方啊,禾边那头上的银钗子和手腕上的手镯子,远远看能晃死人,之前瞧禾边丑兮兮的,现在戴了银的,越看越像天仙似的,再看看你,原本是咱们街上最白的,现在禾边都比你白了。你看你来杜家九年了,又给杜家生了两个孩子,操持着一大家子,你手上脑袋上空空的,不像人家禾边,刚来几个月啊,那就真当亲儿子似的,你一个大功劳的长媳都赶不上一个义子。我都替你寒心。”   赵福来这些不是没有,成亲时就备齐全了。   不过都是干粗活,他舍不得戴。   田芬说完眼巴巴的看着赵福来的反应,心里早就背好了下面的应对,哪知道赵福来白了他一眼,给她碗里的多盛了一个饺子,“辛苦你背了大半夜吧。张铁牛欺负你,哥哥可怜你,多给你一个饺子。”   田芬一下子就懵了,呆了片刻,心里竟还真有些酸涩。   他捧着碗在屋里靠墙的桌子吃,也不敢在外面的摊子上吃,要是张铁牛看到了,才不管有人没人,照样一通吼的。   灶台后的杜大郎听见了田芬挑拨,见赵福来没听进心里才松了口气,他道,“等我出门回来就给你买一套,银镯子耳环项链银钗。”   赵福来道,“我是那么小气的吗?”   而后对杜大郎招手附耳,“你就没发现公爹对小禾很不一样吗,比你还亲。”   杜大郎怀疑地看赵福来一眼,小声警惕道,“你还说没放心里,你都挑拨我了。我是觉得,那是爹他们自己的钱,怎么花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他们也没亏待我们,你身上印花料子还是他从府城买的呢。”   赵福来气不打一处来,“在你心里我就是小气是不是,我说小禾一定是亲的,不是什么义子。就是小爹生的。”   要是义子,短短这两月这般看重,甚至比杜大郎和杜三郎都要好,赵福来再怎么喜欢禾边心里那坎也过不去。   但禾边要是亲生的,又想到禾边之前受的苦,赵福来自己也当小爹的,哪还会有什么小心思。   杜大郎惊讶道,“不会吧,小禾和我爹小爹都不咋像啊,唯一和珠珠眼睛都是猫儿眼。说来,孕痣位置也差不多,都在左鼻侧边。”   两人嘀嘀咕咕的咬耳朵,亲密异常的很,看得田芬又羡慕又泛恶心,最后丢六文铜钱,抱着碗往嘴里快速塞饺子,烫得舌尖啊啊的叫,可他男人不会心疼。   赵福来道,“老哥哥,你慢点吃。那张铁牛也太不是人了,不过是吃个饺子你就吓成这样。”   明明刚刚还说他是弟弟,现在又是老哥哥,但总归有些亲切的,不像以前那般臭脸。   赵福来挖苦,可田芬这下没听懂,只有些顺气的熨帖,竟然还朝赵福来点头了,赵福来像是见着鬼似的。   第二天,杜家院子摆了三桌,接了平时有人情往来的街坊,老麦家,李杏家,孙屠夫,李家安,朱屠夫,杜木匠等人来吃饭。都带了个孙儿,正好能凑成了三桌。   下午才开饭,这种都是等饭快熟了,财财和珠珠再上门请的。李杏和老麦隔得近,先上杜家院子看看有什么要帮忙搭把手的。   两人约着一起来的,路上还在猜测杜仲路会不会请本族的人来,还有他爹杜老三会不会来。   虽然听说杜仲路和杜家分家了,但是到底是骨子里流着杜家的血,十几年没来往,可杜老三要是来了,杜仲路还能让人不进家门吗。这事情要是闹出去,那就是不孝属于十恶不赦的大罪,里长都没办法判案的,得扭送进衙门公示。   尤其现在看着杜家跟着禾边起来了,难保杜老三那个酒鬼发疯闹事。   李杏小声道,“昨天赶集的时候,杜光义的婆娘骂骂咧咧的拎着酒壶来打酒,说杜老三一喝醉发酒疯差点把灶屋点火给烧了。”   老麦摇摇头,“真是祸害遗千年。”   两人说着进了院子,顿时惊诧起来了,这满院子的火砖铺得整整齐齐,中间缝隙还用泥灰抹了,脚踩在上面安安稳稳的,这什么时候干的?   柳旭飞听见两人在院子里惊讶说笑,出来道,“都是小禾花钱买的转头,泥水是小昼自己动手搞的,这俩孩子贴心又能干,非要说赚钱了给家里添补下。”   李杏见柳旭飞那炫耀得意的模样,好笑道,“哟,以前我们夸孙子的时候,柳旭飞说无聊没意思,现在是谁自己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老麦脚踩了踩火砖,走路真真利索干净,晒东西今后也方便了,他道,“还别说,这地上铺了砖,院子都瞧着亮堂宽敞多了。”   “改明儿,我家院子也铺下,这一块火砖多少钱,你这院子得好几百块砖吧……”   三人说着话进了灶屋,李杏看昼起腰间围着白包袱,破鱼剔鱼骨,动作娴熟,手上的烟火气倒是给他本人添了不少人味儿。他笑着说杜家男人还真各个都会做饭,这满街就难找几个平日在家做饭的。   老麦看得啧啧称奇,“老柳,你说这冰块子,能做绿豆糕又能种平菇?能赚钱还能进灶屋做饭?这世上哪有这样完美的男人。”   从田里摘菜回来的杜大郎听了,哈哈笑,“麦叔,不好意思,这样的男人,我们家有四个。”   李杏想,怎么还有四个,杜仲路杜大郎昼起,这只三个啊,老麦更加心直口快直接问出了口。   杜大郎道,“还有我家三弟啊。”   “咳咳咳……”   几人闻声寻去,就看灶后烧火的杜三郎熏得满脸大花猫似的,一脸黢黑,说这是会做饭的?   不过读书人哪有近灶台的,怕是今天认亲宴,杜三郎也不能安心温书,也要出一份力吧。   气氛有些沉默片刻,财财大声道,“是五个!我今后也是会赚钱也会做饭的杜家好男人!”   几人哈哈哈笑,老麦和李杏都觉得财财活泼不少,杜仲路进门闻声欣慰道,“不错,有我杜家门风。”   人多干活也快,杜仲路喊财财和珠珠进村子里喊朱大山和杜木匠来吃饭,昨天柳旭飞和禾边已经亲自上门请了,现在喊孩子去也不失礼。   两孩子领了任务欢喜地跑出门了,赵福来捉住他们喊他们别跑,还得把身上短灰褂子换身水粉的新衣裳,又拿破布把鞋面上的泥灰擦干净,赵福来把两孩子转了个圈,满意了才让他们出门。之前杜仲路给禾边买的,多了几尺,拿来给两孩子缝制一套夏衣正合适。   财财和珠珠先去水保村喊了朱大山,又去孙屠夫家,再去杜家村喊杜木匠。   他们俩很少来杜家村,一进村就看到村里还有好些田里还有秧苗,绿油油的大概膝盖高,珠珠好奇一个月前不是才收稻谷吗,怎么又长出来了。   财财知道,“这是晚稻,有的人家会收割稻谷后马上犁田重新种一茬儿,等十月的时候再收。”   珠珠满眼崇拜,觉得财财懂得真多,财财像个小大人似的,背着双手朝杜木匠家跑去。   杜木匠也正好出门,在门口碰到了两孩子,财财往杜木匠身后看了看,“就杜爷爷一个人吗,我爷爷说希望家里热闹些,要多带些人。”   杜木匠是不想带的,多张嘴就多要口粮,杜仲路家日子也不轻松。   三郎又要读书又到了说亲的年纪,单单一样拎出来都是一座压人的山,是他们这些老辈子一身的重任,都是着急要命的大事。   再说,他带谁都不好。   他有四个儿子,杜彪杜壮杜虎三个都成亲了,老大杜彪家有三个儿子一个哥儿,杜壮一个儿子两个女儿,杜虎一个哥儿一个女儿,最小孙辈都七八岁,最大的已经十六七到了说亲的年纪。   杜木匠最小的儿子杜四杜山,二十出头还没成亲,急得老木匠夜里都睡不着觉。   儿多母苦,老木匠的老伴一共生了七个活了四个,虽然次次从鬼门关逃出来,但日子苦加上生孩子吸干精血,很早就病逝了。   带哪个孙辈都不好,孙辈哭闹吵架,到时候闹得三兄弟小家都有疙瘩。   杜木匠是不想带的。但是财财非要坚持。   一是小孩子热情爱热闹,他以前被张大果带着满街孩子孤立时,财财就想证明自己非常厉害。   虽然后面,柳旭飞给他说交朋友不要想别人怎么认可接纳自己,自己强大就会有很多朋友,财财听进去了。但这会儿,也想他家好不容易办一次喜事,就要热热闹闹的,比街上的人家都要热闹。   二是,杜仲路交代了,这位杜爷爷是他们家的恩人,是在全族没人为他们家说话时,杜爷爷挺身而出让他们家成功分家。   财财道,“我爷爷都说了,一定要我把几个哥哥姐姐都喊到我家去。他说好不容易热闹次,几个叔伯忙就算了,但是孩子们一定要到的,不然他就亲自来。”   珠珠忙点头,看着杜木匠身后的七八个大孩子们,朝他们招手,这些孙辈们大的懂事不会撵脚跟着大人吃席,小的七八岁正是招鸡斗狗的年纪。一听财财这样说,原本羡慕的心情顿时压不住了,一个个殷切的看着杜木匠。   杜木匠也拗不过财财了,外加上杜仲路确实忠厚仁义,他再推辞也不好。杜木匠便叫三个七岁到十岁的孙辈换身干净衣裳出门。   小孩子哪有什么衣裳,夏天的衣裳脱光了洗,下午干了就穿身上,要是出门走亲戚,还得一件衣裳轮流穿,总有人光着守在家。   杜木匠三个孙子穿好一身补丁衣服,眼巴巴看着财财和珠珠两人的衣裳,只觉得两人像是过年庙会上的仙童一样,花花红红的,看着真漂亮。   原本陌生的孩子有些拘束,珠珠是自来熟的,他指着自己衣裳说这是他爷爷给他买的,小爷爷做的,他爷爷们天底下最厉害。   杜木匠家的孙子,男儿就是一头二头排序,哥儿就是大哥儿二哥儿排序,女娘就是大丫,二丫排序。   杜四头年纪大些,有十岁了,两个弟弟妹妹不知道吭声都望着他,他就反驳道,“我爷爷也很厉害,一个人生这么多,我家汉子在村里都是多的。我爷爷还会木匠。”   珠珠就不许别人家比他家厉害,他道,“我家人都会识字,你们会吗?”   杜四头噎住,能识字会算数,那都是村里能干人才有的本事,谁要识字都要高看一眼,说话都有分量。   杜四头是羡慕的,但他也不甘心被小自己五岁的孩子比下去,不然被他娘知道了,又骂他嘴笨还能被珠珠说了。   杜四头道,“你家会读书咋了,你三叔还不是被……”   杜木匠只是进屋拿竹篮子拎些石榴的空隙,出来就听杜四头这样说,立马唬着脸凶杜四头。   杜四头还觉得委屈,明明村里人都这样说的,他只是说实情怎么了。   财财隐约觉得杜四头要说的话对他家不好,但他身负重任,他是个成熟的小大人了,记得爷爷的任务就是把人高高兴兴带去,不能和孩子们起冲突。   财财见杜木匠不要杜四头去了,忙拉着杜四头的手道,“没事没事,我要你去。”   珠珠哼了声,他不喜欢这个瘦瘦黑黑的小倔驴。   他见的人多了去了,自小就很多人夸他可爱漂亮的,不像这个哥哥这么讨厌。   财财对珠珠道,“珠珠你不要这样子,小爷爷说了你这点要改,是家人厉害不是你厉害,你要自己很厉害才能骄傲,当然,珠珠也很厉害啦,但是你和小禾叔叔相比还是小禾叔厉害吧,你看他就没这样让朋友为难,和方回叔叔关系可好了。”   杜四头原本心里闷得很,一听“朋友”二字,眼底瞬间亮了,心想镇上读过书的孩子就是厉害,他可没见村子里谁说“朋友”二字的。   杜四头这边也被杜木匠要求给珠珠道歉,说他这么大的人了还和小孩子吵架,珠珠也被哥哥扯着手臂,强行和杜四头握手。   珠珠不情不愿对杜四头道,“那我们是朋友了,我们就一样厉害了。”   于是刚刚还吵得脸红耳赤的两人,这下天晴了,珠珠带头跑,身后跟着财财和杜四头,杜三丫,杜二哥儿,一跑一跳的,几人一下子就熟络了。   杜木匠看着杜仲路的两个孙子,那长大后都是不得了的人物。   几个孩子闹腾说话声音大,晌午后的村里白光当空,田里屋檐下沉闷寂静,他们的动静很快就被村里人知道了。   有人问杜四头前面两娃子是谁,那身衣裳真是好颜色。   另一人就道,“哎呀,就是镇子上杜仲路的两个孙子嘛。”   “哟,还真是,那孩子见天长的,半年不见看着倒是水灵活泼不少,逢年过节都不来村子的,今儿是咋了,还和杜木匠家的孙子玩一起了。”   “我听说是认亲吧,应该是接杜木匠家去吃饭的。毕竟当年杜木匠家帮杜仲路了,当年也是杜木匠家男丁都成丁了,汉子多,不然哪里敢出头说话。”   “杜木匠不帮着说话,那也对不起杜仲路吧,杜木匠媳妇儿看病的钱,都是找杜仲路借的,杜仲路还把自己病秧子儿子用的药,分了一些给是杜木匠家,所以后面杜二郎也没救活。”   这两者压根没什么关联,但是村里人总爱寻个牵强的理由,觉得是杜木匠家当时不得不帮杜仲路说话。   而他们这些没说话的,那是人情关系没到那个位置上,家里汉子也不多,怕杜光义带着两个混混弟弟打上门。   说起杜老三后面娶的婆娘,那村里人说几天几夜都说不完。   那婆娘姓周,是大家婢出来的,刚开始来的时候,穿着石榴红的对襟比甲,带着璎珞,娇娇弱弱的完全城里人打扮,举止做派一副大小姐模样。   杜老三一个乡野粗人,被城里来的姑娘看上,那是祖上冒青烟。把周氏捧手心里,当小姐夫人一样供着。后面还生了三个儿子,杜老三也是勤勤恳恳种地养活一家大家子。   周氏不待见杜仲路,嫌弃他吃得多,使劲儿磋磨他,等杜仲路少大了点,就打发人出门干挑货郎。   他们这里山多水多,山匪横行,一个十四岁的半大少年去干挑货郎,路上财狼虎豹能把人啃得骨头都不剩。   不过杜老三耳根子软,听周氏的,也嫌弃杜仲路在家惹得一家子都厌烦。杜仲路也不闹,出了门一年半载回来后,杜老三那一家子乱彻底了。   杜仲路回来没多久,就有城里的人来了,不由分说要绑了周氏,说周氏是从府上逃出去的丫鬟,勾引少爷事情暴露,害怕主母发落为娼妓,自己偷偷溜跑出来了。   周氏不承认,杜家族人也不会任由一个冒出的陌生人把杜家媳妇儿绑了去。最后那人只得灰溜溜跑了。   但是,这件事发酵的厉害,各种编排被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周氏怀疑是杜仲路找人做局。但是杜仲路不认,他当着族长的面说,周氏怀疑他就去县里告状他。周氏闪烁其词各种借口,在看戏的人眼里就是有问题。   外加上,杜老三娶了个如花似玉的媳妇儿,村里汉子都嫉妒看不惯,那杜老三凭什么命这么好。   关于周氏不检点不干净的言论到处飘,男人妇人看到杜老三都笑。   渐渐地,杜老三也怀疑起来,但周氏一哭一闹,杜老三就拿刀去村里转悠,这下村里人不敢明说,背地里更骂杜老三蠢货。   杜老三把杜仲路赶出家门叫他不过年别回来,日子又恢复平静看着和和美美了。   但过年的时候,杜仲路没回来,倒是城里的管家带着衙役上门了,拿了周氏的卖身契,众人一看,原来不是大家婢,而是被卖进烟花巷子里的姑娘。   一番讨价还价,杜老三掏空家底,二十两给人赎身了。   从此杜老三日子也抬不起头了,被村里人笑话,整日酗酒,喝醉了就打周氏。   老大杜光义那时候已经成亲了,两个弟弟杜光宗杜光显正是年轻气盛的大半小子,没人管教,日益混账。   杜光宗至今也还没成亲,已经是三十好几的老光棍了,杜光显倒是一张嘴能说会骗,哄了一个山里的姑娘和他成亲,生下了杜溪一个哥儿。   财财带着几个孩子跑出村子时,杜光义也看见了,看着大白天喝得醉醺醺要喊吃酒的杜老三,嫌弃得进门没管。   上次他爹喝得半醉死,还是他出钱,拖人马车送进城的。只是没想到现在,他家还和那男人沾了点关系。   杜光义的媳妇儿李氏道,“村里都说镇上杜家搞认亲席,爹又吵着吃酒,这不是现成的吗?你带着爹去。再怎么说,没有爹就没有杜仲路,老子吃儿子的天经地义。”   杜光义要脸,闷着头不说话。   李氏烦死杜光义这样子了,什么事情都是她冲在前头为这个家打算。杜光义就在人前搏个好名声。   李氏道,“好啊,你不喊爹去,那你倒是掏二十文钱,爹又要喊吃酒,一斤半酒两三天就没了。酒钱还天天年年都是我们大房出,二房三房是死了?”   杜光义道,“我是老大,娶你的彩礼都花了十两,你多孝敬下怎么了?”   李氏气得半死,转头自己跑出去给杜老三说。杜老三醉得迷糊眼,一听杜仲路家里办席面,他抬起油光结痂的袖口,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很快就清醒了,“杜仲路那个狼崽子,我倒是看看我上门,他还能把我赶出来不成。”   李氏道,“爹那是万万不能的,好歹您还是他亲爹,是杜三郎的亲爷爷,杜三郎虽然读书没啥天赋,但是读书人都要脸面的。”   有这话,杜老三心底更踏实了,理直气壮转身,坐太久起身趔趄了下,骂骂咧咧喊杜溪搀扶着他。   三房的杜溪听着就心烦不想出声,但一听是去镇上的杜仲路家,杜溪眸光闪了下,飞快换了身衣裳,擦了点脂粉就跑出来了。 第57章 第 57 章:认亲席   杜木匠带着三个孙辈到杜家时,他还有些局促不好意思,交代三个孩子等会儿嘴巴利索些,要记得喊人。   杜木匠很少来杜家,上街赶集也不来,杜家开面馆的,看到他了,定要拉着请吃面。   这年景都穷,哪能好意思呢。   要进门时,杜三丫和财财珠珠都玩熟了些,胆子大了人也放得开,她好奇道,“你家认亲是找到之前那个小叔叔了吗?”   珠珠道,“没有,这个叔叔不是我小爷爷生的,但是我们很亲的。”   杜四头道,“那好奇怪,要是你亲叔叔找回来发现家里多了人怎么办?”   珠珠天真道,“那多好啊,这样我就有四个叔叔了!”   杜四头还是理解不了,他是二房杜虎生的,他和其他几个兄弟平时都抢东西抢衣服,他才不想多一个陌生人当兄弟。   老木匠听他们说话,又板着脸凶孩子不要多问多说,这是忌讳。   三个孩子不懂为啥是忌讳,但都老实点头。   他们一进院子就闻到浓郁飘香,是过年才有的香气。   不用看就知道有海带炖猪蹄,肉香浑厚带着海带特有的咸鲜,不用想,那海带吸饱了汁水肥厚滑糯,入口馋嘴得很。还有黄豆焖鸡肉,井水边的簸箕里丢了好些鸡鸭毛,还有刮下的鱼鳞,三个孩子都吞了口水。   柳旭飞听见人来了,出门招待,看老木匠拎着篮子满是红石榴,他道,“三伯,你还是那么客气,这么多石榴可不得卖好些钱。怎么就只三个孩子,大头二头还有几个丫头们没来啊。”   一番寒暄招待,禾边端着盘子出来,对三个小孩子道,“看你们热得一头汗,来喝点凉粉。”   这凉粉是在街上买的,不同的是加了些冰块,原本口感有些凉爽但下喉咙闷闷的,吞下去还是有些温热,加冰后那真是透心凉了,就是口腔都多了甜味。   杜四头、杜三丫、杜二哥儿好奇地打量禾边,感觉他比村里成亲的新夫郎还要漂亮。   杜三丫想,一定是珠珠看他好看才认作叔叔的,这说出去多有面子啊。   而那凉粉碗飘来的清爽香甜也馋得他们脸红。   三人眼巴巴看着杜老木匠,杜老木匠点头,几个孩子接过腕,手上捧着就感受到一股冰凉从腕壁浸透到手心,整个人一激灵的抖了下,定睛一看,碗里真有碎冰块啊。   三人呼啦啦喝,夏天吃冰还真是头一遭,把碗底都舔的干净。   舔完后看着都不用洗了,心想应该可以了,然后又不敢进灶屋,就捧着碗东张西望,财财见了就收碗。看着舔干净的碗,财财大呼,“珠珠,你看看,她们都比你厉害,你还剩呢。”   杜三丫道,“因为冰冰的,舌头都好吃!”   杜老木匠正在感叹院子铺砖以及梨树下的平菇,一听孩子们激动的嚷嚷着冰,不由得好奇。禾边正好把一碗端他面前。   杜木匠粗糙的手接过,惊讶道,“还真有冰啊,你们是咋做出来的?”   禾边道,“我家那位弄的,这不是每天运平菇去县里卖,怕热霉了。”   杜木匠那忠厚苍老的脸颊忍不住抽动,一双沧桑的眼如鹰般锐利盯着禾边,“哎呀,你家那个真是了不起啊,他叫我做的打谷机,我按照图纸反复折腾好多遍,终于成了,这东西要推出来,那可不得了!”   柳旭飞和禾边都懵头,什么打谷机?他们家只种一季稻,不需要打谷了啊。   杜木匠正准备解释,忽的就听见杜家院子有人“大儿大儿”的吆喝着喊。   乍听,只以为哪个老人风餐露宿寻子多年,乍然相见,又激动又迫切,好像毕生夙愿都圆满了。   听着,只叫人怪可怜的。   院子顿时安静,只来人嗓子眼里像是咯痰一样,喘气吆喝着。   喜气热闹的院子顿时沾染了腐朽作呕的气味。   柳旭飞扭头看去,就见杜溪搀扶着醉醺醺的杜老三进了院子。   只听见杜老三扯着嗓子喊杜仲路,而杜溪目光则是不可置信的看向梨树下的人。   梨树叶片在蔚蓝的风里明灭闪光,树下的小哥儿一身鹅黄束腰衣裳,肤白发黑,他的脸朦胧,带了一层春日午后的明媚。   居然是,禾边?   明明他两个月前,在街上看到人还是瘦不拉几黑黄皮。现在怎么白皙透亮,阳光下像是浮粉一样。   人是不可能变白的,一定是去县城买贵的胭脂水粉涂抹的。   那禾边一看就没他好看,如何配得上那个高大英俊的男人。   杜溪这边盘算不断,而柳旭飞看到杜老三的瞬间,胸口一股恶心的怒火就硬生生蹿了上来。   恨啊,恨不得生吞了他的血肉!   这人怎么还敢来!   柳旭飞直接跑灶屋里,拿起菜刀就冲出去朝杜老三砍。   每一刀都恨不得把人劈死,每扬起一下,刺眼的刀光就吓得人连连后退惊叫。   孩子们吓傻了。   一个个呆呆的。   禾边也懵了,回神后赶紧拉扯柳旭飞,一边大喊昼起。   杜仲路和昼起在后院地里看新出的菌种,听见声音立即跑过来,而老麦和李杏拦在柳旭飞面前,杜木匠挡在杜老三面前,赶紧叫人走。   杜溪吓得面色发白,本就嫌弃杜老三酒臭熏天,这下立即跑了。   杜老三也吓得一跳,但见有外人在,他就不信柳旭飞敢砍死他,要是真砍了,杜仲路一大家子就等着绞刑吧!   杜老三还仰着头道,“来来来,砍啊,指着我脖子砍!今天没砍死我,我就去衙门告你不孝!”   杜木匠是木匠比醉鬼多一把力气,捏着他肩膀道,“杜老三你发浑没个边!都已经分家了,当初约定的就是杜仲路不分家产也不会给你养老,你自己也说当没这个儿子,现在又来搞什么。”   杜三郎也跑出来,看到杜老三铁青着脸道,“我小爹被你刺激得失心疯,哪能分清谁是谁,大虔朝律例规定痴疯伤人无罪,这事情要是闹官府去,还是你先拐卖我年岁不足三岁的幺弟,属于强行拐卖人口罪,你看看是谁先吃牢饭!以前我爹看我们年幼少,才把事情压着,现在我们长大了,我和大哥一个人分担那一百杖,拼了一身刮也要把你送进去!”   子告父,不论缘由得先吃三百杖。   杜三郎一身长衫书生气足,说的话快,但字字清晰有力,一股怒怨砸下来,杜老三被吼得顿时蔫了。   杜老三很少上街,就是不想看到杜家人。   他听村里人说杜三郎不是个读书的料子,他一高兴喝了一斤酒只差醉死。   心里也对杜三郎看笑话,他们杜家祖祖辈辈就没出一个读书人,更别说考官了。   杜仲路想让杜三郎读书出人头地出口恶气,这简直白日做梦。   他看不起杜三郎一个闷肚子不成器的,还被什么全国第二的大官辞退了,还有什么读书前途可说。   但这下看着杜三郎那气势那身量不是一般村汉子,杜老三忘记了杜三郎是他那不成器的孙子了,只看到一个精通律例强势聪明的读书人。   世世代代老百姓对读书人的敬畏已经刻在了骨子里,尤其是听杜三郎说要把他扭送官府,杜老三就先怂了一半。   可杜老三看着这满院子的平坦地砖,飘荡的酒肉香气,顿时酒鬼上头,只想吃香的喝辣的。   他已经浑浑噩噩半辈子,就是一口吃的吊着命。   他不依不饶瞪着浑浊的眼珠子道,“你去告,反正我老了活不了几年了,你们一大家子陪着我一起死,到底下还得听老子的!谁叫你们姓杜,从老子这里生出来的!”   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就是要一个恶心人。   禾边抢过柳旭飞手里的菜刀,直直朝杜老三劈去,杜老三看他是个小哥儿压根就没躲,也不信他有那胆子,但是禾边就是砍了。   杜老三手腕砰得一声吓得面色煞白,龇着老黄牙惊恐哎呦,大喊砍死人了砍死人了,也没刚刚那理直气壮的气焰了。   杜木匠吓得一跳,但看清后才发现禾边是用的刀背。   禾边道,“你不是不怕死吗?刚刚我用刀背砍你,你就吓得双腿打抖,我要是真砍你,你还不得吓尿。”   杜老三道,“你,你,你认回了杜家,你砍我也是十恶不赦!”   禾边道,“我不认了,我和杜家没半点关系,反正我也不是亲生的,要是认了还白搭你这个恶心的亲戚,我砍你就砍了,我告你发酒疯入室抢劫,判你绞刑!”   杜老三刚才被吓得魂飞魄散,这会儿听禾边的话,又很怕禾边。   但还是盯着禾边仔细打量,越看越心惊,枯皮眼褶子都撑大了,激动的嘴皮子都抖起来了:   “什么不认了,你那样子就是柳家人的种,那圆眼睛那孕痣,还有嘴巴都肉多,天生馋鬼,嘴角上翘,还有人中那两条比一般人深的竖线,都是柳家人的模样!跟柳旭飞他小爹长一模一样!”   以前柳旭飞嫁过来的时候,杜老三那会儿还看见一个外村人偷偷摸摸来他们村子。他见那人跟柳旭飞有几分相,就想上前招呼,结果人先自己跑了。从那后面就没见过柳家人。   禾边愣了下,转头看向柳旭飞,柳旭飞强压恨意冷静下来,这会儿被禾边看一眼,眼底已经莫名起了雾,“是的小宝,你就是岁岁。”   奢想成为现实,他苦苦想了梦了十几年的家人,居然就在眼前,禾边不知道作何反应,脑子已经空白一片了。   杜老三道,“你们一家人谁打我都要陪我一起做牢!你们倒是敢打我试试!”   他话刚落,就被飞来的一脚踹飞了,足足好几丈远,那后背老骨头摩擦着地砖,砰砰刺啦声惊人,听得在场的人耳膜都要惊吓破了。   杜老三惨痛哎呦呻吟,浑身像是散架一样,脚踝抽动一下发现爬都爬不起来了。   而这时候,杜光义和两个弟弟被杜溪喊来了,一进门就见杜老三面色痛苦的拧着老皱皮,张嘴呼着窒息的臭气。   活像一个泡肿的癞-蛤-蟆。   杜仲路看到昼起这脚,眉头都惊得跳动,但幸好那老不死的还有口气,不然真死在院子里,事情就难办了。   而对面杜光义三兄弟气势汹汹把杜老三扶起来,指着杜仲路又看向昼起道,“杜忠义,你敢喊人打爹!”   杜忠义就是杜仲路之前的名字。   杜光显和杜光宗可没杜光义话多,甚至嫌弃杜光义只知道嘴上嚷嚷,两人撸起袖子就朝昼起奔去。那架势不愧是村里混混,一脸横肉满身腱子肉都在抖。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老麦和李杏都眼皮跳跳。   杜大郎和杜三郎两人也准备上前去帮忙,但是他俩手还没扬起来,就只看到昼起像是抓死狗似的,一手拎一个,当沙包一样踢了出去。   接二连三砰砰坠地闷响,杜光义见状瞪圆了眼睛,眼见两个弟弟都没碰面就被摔倒在地上,他忙搀着杜老三溜了。他是丢不起这个人,后悔掺和进来了。   昼起道,“你们的人再来一次我打一次。”   杜光显痛的龇牙咧嘴骂骂咧咧起身,放狠话道,“走着瞧,都是一个爹生的,没道理你过的好,我们过的差,爹是我们三兄弟养这么多年,你杜忠义不闻不问,改明儿我就闹到衙门里,把你们一大家子都抓了,到时候你们这地砖、冰块、平菇、绿豆糕、鸡鸭鱼肉都是我们的了!”   杜光显以前就趁杜仲路不在家,隔三差五上门打秋风。最开始杜大郎还会给点,后面他长大了力气大了,拿着刀砍杜光显,他也就不敢上门了。   但是如今看到杜家好起来了,他那恶胆又长出来了,眼看这么大块肥肉,只要和他爹杜老三去衙门告状,这全都是他们家的了。   杜光显踉跄捂脸出门时,还对左邻右舍大声嚷嚷,“大家都看看,杜忠义,哦,就是杜仲路这个不孝的,有钱就忘恩负义,不要爹,又打弟弟,到时候告到衙门大家都要给我作证!”   杜仲路道,“你告啊,你告了,我坐牢我家大郎和小昼也不会放过你,直接把你家所有人打断腿!”   昼起作势抬手,杜光显只觉得腿断了,这人力气大又下手狠,杜光显有些发怵,狠狠瞪两眼就一瘸一拐跑了。   张大果躲在他们家门口看着热闹,又怕又兴奋的刺激,田芬听见了赶紧把张大果揪回家,叮嘱儿子道,“什么都没听见没看见,不要多管闲事。就是别人问起来也不要说,知道了没!”   张大果道,“我看到了!财财的小叔好厉害,两只手抓鸡儿一样把那两个闹事的打在地上!就像是之前揪着爹那样,他这次是揪了两个!”   张铁牛看着傻儿子两眼冒光,一巴掌拍他脑袋,“蠢!别人打你爹你拍手叫好是吧!”   张大果抱头无辜道,“可是,我听爹喝醉的时候,还喊财财爷爷,喊杜兄杜兄呢。”   田芬赶紧捂住张大果的嘴巴,其实他们家最开始和杜家关系也还不错,杜家开面馆子,杜大郎的手艺都还是跟着张铁牛学的。   但是后面,张铁牛想跟着杜仲路跑商路,杜仲路拒绝了,张铁牛就怀恨在心了。   田芬知道,杜仲路不肯定带张铁牛,就是因为婆母难缠,一出什么事情杜仲路担不起。   这会儿杜家出事,张铁牛倒是心顺了,吹着口哨哼着小曲儿道,“你看看,就说人不可能真没烦心事,要是太一帆顺风的时候,那就是灾祸在路上要来了。我就说杜仲路家这段时间太顺太飘了。”   田芬这下心里也顺气多了,早前赵福来嘲笑她有个难伺候的婆子,现在看他还有个恶心无赖的老爷子。   田芬竖起耳朵听隔壁动静,只以为他们那边被打乱了,家丑当着外人暴出来,哪还有什么欢声笑语,认亲也怕是认不成了。   杜家院子沉默一下。   杜大郎着急怒火上脸,这杜家人真是恶心,沾了一层父子血缘,坏事做尽甩都甩不掉,要不就搬家不再这里过活了!反正他爹要去外地做生意,这里也就只五亩田而已。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杜大郎愤愤道,“他们说还告我们,他们哪里来的脸!”他说着,眼里已经有些杀意了,真把人逼急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孙屠夫和朱大山都叹气,刚开始来的路上,还在叹杜仲路一家时来运转今后飞黄腾达,哪知道这就冒出杜老三一家子恶心的东西。   杜仲路早已习惯这些场面,这会儿并不纠缠放心上,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道,“刚刚那点小事情别耽误今天最重要的事情。”   他定了个基调,而他向来走江湖是一呼百应的,身上自带一种信服。   满院子人的注意很快就挪到他身上了。   杜仲路道,“当年被杜老三拐卖掉的小哥儿,现在回来了。是他自己回到我们身边的,这一定是老天爷显灵,把他送回来了。所以,今天不管发生什么,都不重要!”   开头铿锵有力,说到尾声,心酸苦楚夹着得偿所愿的喜气,这种复杂的滋味,在场的人都被感染了。   甚至有一种不由得心尖发抖,这不亚于死而复生啊。   禾边脑袋还有些晕晕的,不可置信,昼起扶着他肩膀,让他挨着自己腰身,借力支撑。   一群人反复在禾边和杜家人之间打量,禾边心底还生出一丝希冀,他们会说他哪里哪里和杜家人一看还真像,然后说以前没注意看,一看还真是。   果然,大家都这样说起来了。   禾边想,柳旭飞和杜仲路还真是温柔体贴,为了让自己安心,先给来的客人通好气儿了。   禾边满脸情绪外漏,一会儿喜一会儿惊又一会儿纠结难受,昼起道,“是真的,小宝你和小爹真有几分像,你自己没照镜子,你不知道你变白了和柳叔很像。”   禾边一向不爱照镜子,出门又是戴帷帽,以至于李杏和老麦这才发现,禾边还真和柳旭飞很像。   柳旭飞摸摸禾边脑袋,眼底雾气散去是朦胧泪眼,“你真是我们的孩子,就是岁岁,我第一眼就认出了你,但是你当时瘦脱相了,又黑得看不出模样,现在白了,肉长出来了,你再照照镜子就知道了。”   禾边看向昼起,目光带着询问和确认,后者点头。   禾边怀疑的面色顿时心花怒放,他好像也感受到柳旭飞身体里流动的血液,在呼唤他的心脏和脉搏。一种神奇的感觉从心脏漫流全身。   禾边见柳旭飞眼里有泪光了,禾边低头吸鼻子道,“其实没关系的,是不是亲生的,我也早就把你们当亲爹了。”   “所以我现在也不是很激动,因为我们早就是亲的了。”   昼起看着自己手腕被禾边掐得泛红,禾边手腕上的脉搏贴在他手臂上,急促的跳动,明显激动过载了,面上还装得很自然。   禾边两眼开花似的,“来来来,我们吃饭,喝酒吧!”   杜仲路给柳旭飞擦眼泪,而后笑道,“好!”   赵福来端了一盆水冲门口,冲掉晦气,然后跑来给杜大郎拍了拍,“我就说小禾是亲生的,你还不信和我争。”   杜大郎还有些恍惚,他看向杜三郎,杜三郎微微一笑看破不说破,杜大郎道,“合着就我一个傻子?”   杜大郎突然就落了两行泪。   然后就刹不住的哇哇哭。   这么大的人了,哭起来像个孩子。   可把一众人都吓到了,就是赵福来都没见过他哭。   众人都打趣他,笑着说猛汉流泪也哇哇叫。   杜大郎天天看禾边看习惯了,平时也没多注意,这会儿盯着禾边仔细打量,越看越像他小爹,杜大郎抬袖抹眼泪道,“回来了真回来了,都怪我当时没看好你,不然你也不会被那老不死的卖了。”   关于这点,杜大郎内心是没有自责内疚的。   因为杜仲路和柳旭飞自小就反复说他那时候年纪太小,不是他的问题,是老不死的不做人,谁能想到他会卖孩子换酒喝。   杜大郎内心一直回避这个问题,也就不受这个问题困扰。   可如今确定禾边就是自己亲弟弟,杜大郎封闭的伤口猛然被撕开,还是鲜血淋漓没有结痂。   杜大郎看着看着眼睛又撒尿似的,转头抬袖狠狠擦,而后重重吸口气,仰天看了几眼后,再看禾边一眼,又鼻子一酸,又哇哇得哭。   搞得其他人眼睛都红了。   好在老天爷开眼啊。   一院子大的哭小的也哭,禾边其实还没有什么实感,甚至他现在还盯着柳旭飞一瞬不瞬的。   赵福来从屋里抱来一面铜镜,前天刚叫镜匠重新打磨了,这会儿铜镜如水面清晰,禾边看着镜子里两张脸,不由得睁大双眼,还真是越看越像。   禾边转头对杜大郎道,“来大哥,喝一个!”   杜仲路抱着酒坛子给一桌人添酒水,“来来来,今天都要不醉不归!”   杜仲路倒酒又稳又快,还透着一股子豪爽肆意,清亮酒水瞬间飘香四溢,院子里鸡鸭鱼肉荤香交错。气氛不由得松快起来。   老麦道,“杜老三是酒鬼,你们家也还爱喝酒啊,我还以为你们恨死了酒。”   禾边道,“杜老三是杜老三,酒是酒,我们是我们。”   杜仲路道,“是!说的不错,来干一杯!”   一桌子人碰碗,激动的手腕发力,清脆一片,孩子们那桌就好奇又兴奋地看着。大人们喝得面色涨起了酡红,就那抹嘴的动作,在孩子们看起来都是潇洒厉害,是能干人才做得出来的。   杜四头很羡慕财财道,“你们家人真厉害,杜光显和杜光宗在我们村都是没人敢惹,就是族长和族老一些长辈才能压得住他们。”   老麦的孙子牛蛋道,“是啊,我以前做梦都想,我家要是开糕点铺子就好了,这样我守店就可以天天吃了,不像现在守着米店天天捉老鼠。”   李杏的孙子也道,“我天天守着酒铺子,又不能喝,还是你们的糕点铺子好。”   财财被捧得高兴,他道,“哦对了!屋里还有做好的糕点,刚刚被打乱忘记拿出来了!”   这下孩子桌也欢呼起来了,隔壁桌的大人已经说到了历朝历代家国大事了。老百姓能懂啥,每年过年前后的庙会有搭台子唱戏的,还有赶集时听算命先生瞎说的,反正在饭桌上都能吹得天花乱坠。   孙屠夫说很多地方到乡镇之间已经设了税收关卡,连过路的猪草都要十抽一,抽的猪草就拿回衙门喂衙门养的猪,他猪肉生意更不好做了。   等晚稻收回家后,收税官就要进村了,看着形势怕是日子也难过。   朱大山道,“朝廷收这么多税,也不见用咱们百姓身上,换哪个朝代咱们老百姓都是一样的。”   杜仲路道,“等边疆战乱平了,或许咱们负担会减轻些。”但一想历朝历代哪有什么减轻不减轻的,只有重和更重。   禾边已经有些醉了,他道,“爹说的对,今年战乱会停,就会免赋税的。”   赋税问题是历届科举考试出题的热点,杜三郎在邸报上也看见边关捷报不断,而其他名流文人也在呼吁轻徭薄税休养生息。   杜三郎心底有个猜测,今年的府试应该就有这类热门策论。   几人喝醉了,又聊到别的,家长里短生意难做等等,老木匠对昼起道,“你要的东西我应该做出来了,只等晚稻成熟试试了!”   说到这里,老木匠心底养活一大家子不容易的心酸苦楚都散了,两眼如炬焕发着纯粹的欣喜。好像已经看到了打谷机,在一块块田里嗡嗡的叫响了。   昼起点头,老木匠嫌弃小后生反应太平淡了,嘟囔吹胡子道,“你这后生闷肚子也没啥反应,这么高兴的事情怎么一点都不兴奋。”   “也不知道什么事情能让你高兴笑一下。”   杜仲路笑道,“小昼就是这样的性子,面冷心热,他做绿豆糕做平菇,也就像是做早饭熬粥一样,看着天生就是干大事的,这叫什么,那什么宠辱不惊!”其实他觉得心也不咋热,但是能感觉到昼起是逐渐有人情味儿了。   一桌子人的目光都打趣好奇的投向昼起,毕竟这么能干的人他们还是头一次见。   就连冰块都能做出来,这杜家还真是幸运,这下算是双喜临门了。   有这么厉害能赚钱的儿婿,尤其是小昼这小子高大身手力气好,而一桌子人喝酒聊天,他视线一直在小禾身上。   那视线寻常平淡但就是透着一股宠溺安稳,看得他们活了几十年的人都不禁感叹了。   这日子哪是和谁过都一样呢。   看着杜家好起来,他们这些老伙伴也沾了喜气,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吃酒吃酒。   老麦道,“哎,那小禾要改名吗?”   杜家好像挺喜欢改命的。杜仲路是柳旭飞也是。   杜仲路看向禾边,“四宝自己决定,你小名是岁岁,大名还没起。”   虽然还没起,但是杜大郎是杜平安,早逝的杜二郎是杜长安,杜三郎是杜年安   ,老四就应该是杜岁安了。组合起来就是平常年岁。   柳旭飞道,“换个名字好,改改运势,禾边这个名字之前太多磨难了。”   李杏也道,“是啊,新的开始,以前不开心的痛苦的都不带来,换个新的名字好。”   禾边道,“我觉得挺好的,要是没过去的我,也不会有现在的我。”   “我就叫杜禾边吧。”   老麦道,“好啊,也好听,杜这个姓好啊,适合你,劫难渡过,今后岁岁平安福气不断。”   李杏也笑道,“小禾小小年纪倒是看得透,今后一定大有出息。”   席面一直吃到傍晚,长辈们都醉醺醺的。   赵福来和杜大郎杜三郎三人没喝多少,留着清醒收拾家,禾边是和长辈们敬酒,这会儿脸色和天边红晕没差了。   赵福来提前煮了醒酒茶,几人喝了一杯才叫杜大郎一一送回去。   禾边被昼起扶起身,搀扶到西屋里,一进门,禾边就扑到昼起身上,两眼亮晶晶的含糊道,“我竟然是亲生的!不是做梦,原来我不是被父母抛弃卖的,他们一直在找我,原来我不是没人要的野孩子,小爹还因为我想得发疯病,还被杜家人欺负还被全镇的人可怜!呜呜呜,我要让他们成为全镇最羡慕的,我要弥补他们……”   禾边眼里的激动逐渐变成难受伤心,埋在昼起怀里抽噎起来,酒气混着泪水萦绕在昼起周身,他心口好像也被人拧了下,轻轻拍着禾边的后背,“好,我去读书科举。”   禾边哭得天昏地暗,好像倾泻了多年的顽疾余污,声音大的其他屋子都听见了。   禾边哭腔道,“对,读书出人头地,要让别人都看看,我们杜家不是别人可以随便欺负的!我会把生意做大,要让所有人都羡慕,那些瞧不起欺负小爹的都去死吧!”   昼起慢慢抚摸着禾边的脖子,他本来脖子就细长,以前瘦脱相只觉得麻杆,但现在变白长肉后很漂亮,眉眼一点骄傲长出利爪的模样,昼起点头,“好。”   禾边又蹭蹭昼起的侧脸,哼哼道,“我不想改名,我们名字多配。”   “禾边昼起。”   “稻田边日出,你是我的太阳,我是你的容身之所。”   他那眼睛如黑润星光,仰头满眼都是昼起。   昼起喉结微动,比起兴起的欲望,他此刻心间好像爱意决堤,暖流带来了整个人生的春暖花开。   他的栖身之所,就在禾边这片勃勃昂扬的稻田上。他见证他的寂寥枯败,看他一点点抽丝剥茧发芽,迎风生长,享受他的欣欣向荣。   禾边的生命和爱,也灌注着他的身体。   “哈哈,他们都不知道,我偷偷告诉你,你不要告诉别人,我只告诉相公,你连昼起都不要说哦。”   “小宝爱昼起多,还是相公多?”   昼起喜欢打屁股,相公喜欢摸鸡鸡,他都不好意思喜欢。   禾边两眼迷离,面颊绯红得意洋洋道,“唔,今天是爱爹和小爹多。”   院子里的人听了,又笑又泪的。   杜仲路揽着泪眼婆娑的柳旭飞,心也是一阵阵的疼,最终能坦然的接受了这一切。小禾不但没怪罪他,还想弥补他,这份善良和柳旭飞如出一辙。   当年孩子丢了,柳旭飞没骂他没本事,要跑外地做生意不然孩子怎么会丢。也没怪大郎怪他自己,只怪杜老三。   可现在看着柳旭飞哭成泪人的模样,他又如何不怪自己,不怪自己就不会思念成疾时常疯癫了。   入夜后,忽然瓦上滴滴答答跳起来了,杜三郎推开黄晕窗轩,泥土的腥气夹着夜雨的湿气扑面而来,喧闹余声绕梁,但一切又是那么宁静。   听着三个屋子逐渐停歇的哭声,杜三郎眼底湿润,蕴藏着大喜后的平静。   他临窗看着那颗无言静静伫立的梨树,听着窗外雨声低语温情的人声,良久,转身铺开竹纸,提笔研磨,又一首后世传唱的小诗在这雨夜诞生。 第58章 第 58 章:周旋   地方小,是非多,杜家认亲席发生的事情很快就传开了。   李杏在院子晒谷子时,左右邻里都围了上来问东问西。   往常一般都是妇人来他院子说闲话,这回就连客栈的老板都好奇跑过来了。   客栈老板姓齐,性子乐呵和善,他道,“那村里杜家人我听说来上门喝酒,结果就被杜仲路不分青红皂白打了回去,好些人看见杜光义背着杜老三回家的,杜光显和杜光宗都鼻青脸肿一瘸一拐的,一路骂起走,估计赶集的时候又一闹,十里八村都要知道了。”   牛婶子两眼一鼓,涨涨如牛眼,她道,“你这话我可不爱听,就是我这样浑的不讲理的人也看不惯,那杜老三真不要脸,小时候不管儿子,饥一顿饱一顿,等半大小子就丢外面讨生活,也不管是不是死了。后面还把人孩子卖了换酒,分家把人赶出门都说没这个儿子了,现在看到人家起来了,又开始不要脸凑上来,你咋能说杜仲路打人!”   客栈齐老板好一会儿才明白了牛婶子对他的怒火,莫名其妙看她一眼道,“我说牛婶子,杜仲路就一声大姐姐就把你哄得摸不着北,听不得别人说他家一句吧,关键我也没说他不对啊,只是这事情闹大,那终归逃不过孝道。”   当年杜仲路没成亲前,还想分家单独立户,结果就被族长里正连翻谈话。   这等大逆不孝,万万是不允许的。   “而且杜家现在开始奔好日子,亲儿子也认回来了,和那村里的杜家拼起来,那不得两败俱伤,要我说,杜仲路也不差那点钱了,干脆就哄哄杜老三,老人家也喝不了几年酒了。”   李杏道,“杜仲路才没打杜老三,是禾边和他男人打的,你们没看见禾边平时和善好相处,那天抢过老柳手里的刀子就朝杜老三砍,吓得杜老三两眼翻白。”   牛婶子满脸不信,仰着脸质疑道,“不是吧,上次我在他那里买平菇发牢骚,赵福来气得火冒三丈,倒是禾边拉着我有说有笑的,比我亲孙子待我还亲热。他能砍人?”   齐老板对禾边的印象,是禾边坐着板车戴个帷帽早晚从门前路过进城。再印象深一点,就是禾边两人刚来镇上时,在他客栈落脚,瘦瘦弱弱的,退房时屋子整整齐齐,住之前什么样子,退房的时候什么样子。   齐老板那小客栈都是乡野游商落脚,糙汉多把屋子糟蹋成牛栏,他后面骂骂咧咧收拾。所以看见禾边这样的客人印象很深刻。   说这样的人拿刀砍人,他不信的。   齐老板道,“你说那杜老三他们一家子怎么脸皮都那么厚,这么横行霸道,就不怕背后被人指指点点?这样子他们家有事怕都喊不来人帮忙。”   齐老板说着看着牛婶子,牛婶子不自在瞪人,“看我做什么,我又不是不讲理的人,我人缘多好,你不是还在和我聊话?”   齐老板笑笑不说话。   李杏道,“估计是穷横,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没脸没皮惯了。就那杜光义家的婆娘李氏,现在还赊账三百多文酒钱,说秋收卖谷子给我抵债。杜家村的人都笑话杜老三眼瞎,还编排杜家三个都不是他的种,脸皮厚的已经没什么在乎的了,周氏脸皮薄,早就气死了。”   齐老板摇头,“摊上这样的人家,真是来还债的。”   牛婶子道,“这也不是多给点钱的事情,杜忠义被欺负一辈子,老了还得被欺负,那人活着也就没意思了,他要给杜老三养老,我都看不起他。”   李杏道,“那能有什么办法,就像齐老板说的,真闹公堂,两家人都有死伤,这日子还能过吗。还不如花点钱买清净。”   李杏正说着,屋里他男人大声吼道,“李杏,你把五两的酒斗放哪里去了!”   李杏当即冷脸进屋了。   牛婶子对齐老板道,“看吧,这就是忍的后果,明明李杏娘家有收税官,自己又有本事,把酒铺子打理的不错,男人没本事就成天在小事情找茬儿。当初要不是柳旭飞喊杜仲路把李杏男人带出去跑商,李杏怕是要被男人打死,说也奇怪,李杏男人原本天不怕地不怕的,被杜仲路激将法带出去后,回来老老实实听杜仲路的。”   齐老板听了顿了顿,满眼好奇认真道,“杜仲路是牛婶子亲弟弟吧,这么帮他说话。”   牛婶子道,“老娘干拉媒的,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但是杜仲路这样的男人,还真第一次见,这世上还是有好男人的。”   齐老板甩了下脑袋,“那是不尽然,你面前就是好男人。”   这倒是,齐老板没啥本事,但是听婆娘的,嘴上对着干,但事情没少做。   另一边,杜家村也在说这件事。   杜老三上门要酒不成,反而被摔得躺床上哼哼好几天。   村里好些同辈人碍于情面来看杜老三,杜老三就骂天骂地说杜仲路不孝,天杀的,骂白眼狼生了一窝狼崽子。   来人是族里五叔公辈分和杜老三一样,他听不下去,毕竟有时候上街,从面馆路过,赵福来都会招呼人吃碗面的,这种情况下免得不就要给杜仲路家的说话了。   说当初分家的文契还在,白纸黑字写的清楚,族里的长辈都见证看着,晚辈们也知道一清二楚。   要是一般人分家关起门来商量就完了,但是杜家那事情闹得大,分家的时候院墙都被村里人踩踏了一块,怎么分的结果是什么全村人都知道。   说到底,人心都是肉长的,谁不心疼杜仲路这个自小就没娘的孩子。原本有一家要闹和离的,看到杜仲路这情况,担心自己孩子今后也这样被欺负,硬撑着没离。   五叔公一给杜仲路说好话,杜老三没喝酒都发疯,抬手就骂人道,“老子吃儿子的天经地义,没我哪有他,他赚的都是我的,你们家还不是没分家,底下儿子儿媳妇儿赚的钱不是攥你们手里的,你们想怎么用就怎么用,现在看我能吃香的喝辣的了,你们嫉妒是不是。”   “当我不知道,别假惺惺来看我了,你们一个个跑来就是看我笑话,看我一辈子笑话了,现在就见不得我翻身,见不得我过得比你们好比你们能享晚福!”   把五叔公给气走了。   人走后,怒气怨怼不散,无处发泄的火气注定落在儿子身上,杜老三又扯着嗓子朝熏得漆黑的板壁喊,把其他三房都喊到他住的主屋了。   杜光义杜光宗杜光显和各自婆娘们也都来了。   一排排站在杜老三面前,杜老三乜斜着眼看去,“咋了,嘴巴都哑了?不知道喊爹了?我还没死啊,我现在只是在床上躺几天,你们就等不及虐待我了是不是?”   三人不得不喊了声爹,杜光义道,“爹别动气,气坏身体没人替,我看杜忠义铁了心要断绝关系,这么不孝只能告衙门了。”   杜老三话虽然说的厉害,但是内心也是很怂的,要不然这么多年就不会一蹶不振,只酗酒逃避现实了。   他这身板泡酒里多年,别说二十板子就十板子都怕撑不过。   他说话含含糊糊,像是多年老痰在嗓子眼里咕噜,杜老三道,“万一真告了,抓了杜忠义,杜大郎,还有那个男人真的拿刀捅你们了怎么办。那个男的左手拎老二右手拎老三,举到脑袋上丢,瞧着就凶狠没人性。而且那柳旭飞要是再发疯真砍我们怎么办。”   杜光显和杜光宗现在还瘸子,一想到那三四天前的事情,屈辱又害怕,他们又不是铁人,但凡是个人,谁不怕痛不怕狠人的。狠不过对方,心里就有了怯意。但就这么作罢又不甘心。   杜光义道,“爹,我们被骗了,要是疯子杀亲不犯法,这么些年柳旭飞怎么没来杀,肯定是杀了也要坐牢杀头的。我跑去问赵夫子了,压根没这个说法,杜三郎是骗我们的。”   “而且,以杜仲路这么些年的心气,他舍得断了杜三郎的读书路吗?他可是指杜三郎出人头地的,应该是他们怕我们告官!”   杜光显和杜光宗一听这话,觉得很有道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杜仲路想要杜三郎读书,那就不敢轻举妄动。   杜老三道,“老大,还是你靠得住沉得住气,老二老三跟你们大哥学学,不要遇到事情就只知道打架。”   杜光显和杜光宗心里都很不服,那天杜老三被昼起打得起不来,还不是他们俩扶着的,最后杜光义见情势不对,才背着杜老三跑了,这连路跑回来谁不说他一个大孝子。   杜老三道,“等两天后赶集,老二你去把杜家面馆闹了。”   杜光显道,“凭什么我去?”从来脏活累活都是他,好名声全归大哥了。   杜老三道,“怎么,还使唤不动你了?”   杜光显哪能反驳,只道,“面馆能赚几个钱,他们现在最赚钱的是平菇。”   杜光义道,“我这边去请族长来,让族长惩治杜忠义一家子。”   杜老三又夸杜光义有主意,还得他才能靠得住。   杜光义得到夸十分高兴,他浑身充满了干劲儿,只要他爹从杜忠义那里捞得越多,他得到的也越多。   平时他婆娘李氏总心疼那些酒钱,杜光义就嫌弃的不行,目光短浅的妇人。把老头子伺候好了,哪天醉死了,老头子名下的十亩水田就都是他的了。当初分家,三十亩地,他十亩,两个弟弟各五亩,剩余的十亩老头子自己捏着。他是长子要顶立门户的,多分一些也是习俗没人敢说什么。   杜光义心里盘算着正准备出门,就在院子看到了禾边和他男人来了,杜光义瞬间觉得脸摩擦在石子上的刺疼,明明他那天没挨打的。   杜光义潜意识后退,但意识到这里是杜家村,而且,族长和杜木匠怎么还跟来了。   杜光义怀疑而后呵斥道,“你们还有脸来?是不是以为喊来族长就可以倒打一耙,颠倒黑白!正好族长在这里我也不用请了,要族长看看杜忠义一家子把我爹打成什么样子,好几天了还下不来床!”   禾边满脸歉意道,“大伯,我今天来是上门道歉的。我认亲宴那天,我爹激动了打了二伯和三伯,至于老爷子是我男人打的。”他手里还拎着一葫芦酒,一封绿豆糕,一脸诚恳。   杜光义道,“你们是怕了吧,知道杜三郎在读书,所以舔着脸求和,族长你听听,他们都承认了。”   族长没说话,禾边道,“大伯我知道你现在对我有很多误解和不喜,这些事情都是陈年积怨,要不是因为我被老爷子拐卖换酒,我小爹不会失心疯,我爹也不会和家里闹得分家老死不相往来。我爹他们没错,你们也没错,错都在我三岁不到贪嘴跟人走了,现在我回来了,我得知我爹因为我和家里这样,我心里很亏欠,我爹这些年在外奔波,心里最是念家,他喝醉酒总是喊爹,但是又拉不下脸面过来和好,我这不就先打头阵了。”   禾边打量这杜家院子,年久失修的黄土墙,处处透露着穷酸潮湿的腐败味儿,他道,“没有老爷子就没有我爹跟没有我,我现在能赚钱了,绿豆糕和平菇生意丝都很不错,我手里还有养颜膏和骑马糕,这两样要是市场打开,今后肯定能搬去县里住。我现在一看到老爷子辛苦半辈子还住在这里,心里就难受,我作为好孙辈理该分担长辈的责任,这个家可不能因为我闹掰了,我想老爷子现在享福也不晚。”   杜光义听得一愣愣的,脸上火气都没了,全成了怀疑,禾边这小哥儿看着内疚的快要哭了。   杜光义不信。   屋里听见声音动静的杜老三已经飘忽了,另外两人也不信。   当他们是傻子啊。   指定没安好心。   算计着来的。   两兄弟没出声,看杜光义如何应对。   杜光义不好应对,人家话都说的漂亮,情理上都没毛病,族长还一脸欣慰,杜木匠听得叹气直摇头。   起码不能当着外人的面反驳人了。   禾边道,“我知道大伯和爷爷肯定不信,但是你要是知道我自小就被多次转卖,小时候住牛棚睡猪圈,别人过年过节喊爹喊娘,我只有躲在柴房里挨冻瘦饿,饿的我两眼发昏,我就幻想我也有一大家子,有爷爷奶奶大伯叔叔有爹有娘有兄弟姐妹们一起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这样别人都不敢欺负我,骂我是没爹没娘的野孩子。”   “所以,我现在回来了,就想和和美美的,过去的事情就让我来弥补,我想一家人都齐心整齐。像别人家那样。”   杜光义本想质问禾边要是真这么想,怎么一开始还拿刀砍人,但是一想那会儿他还不知道自己是亲生的。   族长看着禾边眼睛红了,也不由得叹气道,“真是造孽啊。杜老三,你还不出来,本来就是你造的孽,现在人家孩子懂事,还想要亲情,还想孝敬你,你真是走狗屎运。”   杜老三掀开褥子就下床,拄着拐杖出来了,他见禾边情真意切不作假,那对家人团圆的渴望是刻在骨子里的,透过眼睛格外强烈,都让杜老三冷硬自私的心有些发软,头一次有些了愧疚了。   尤其是当禾边提出来接杜老三去镇上养老时。   杜老三惊讶,“你,你说接我去镇上养老?”   杜老三看向昼起,以昼起这样果断有力气的人,肯定舍不得禾边受委屈。大不了背地里把人腿都打断,他们总有很多又出气又简单的办法。而不是捏着鼻子去往杜家村凑。   所以杜老三真的很震惊。   那这只能说明,禾边是真的这样想的。   族长错愕,这个杜老三真命好,亲自卖了孙子,结果人家还找上门来给养老。换做别人哪有这样的好事,多少猜测是阴谋心机。   但是族长在街上打听过,就是街上最刻薄难相处的牛媒婆,那都是对禾边夸赞,说他是顶顶心善又孝心的人。   又问了和杜家不对付的张铁牛一家,就连田芬都说,禾边确实孝顺,每次出门回来都带好东西给家人。   随即问一个镇子上的百姓,都说禾边好,在他家买糕点平菇,都会给抹个零头,两文三文的,客客气气的,说很感谢邻里照顾他小爹,也珍惜邻里情。   多方得出,禾边确实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   族长道,“杜老三你真是命好。”   杜老三听族长都这样开口了,本就喝酒喝糊涂的脑子哪还能多想,立即欢喜道,“好,大房家的,给我收拾衣裳,我要去镇上养老了。”   杜光义媳妇儿李氏一听,急得原地杵着,但是有族长和公爹在,她没反驳的余地,好在杜光义出声,立即面色难受关切道,“爹,是不是儿子伺候的不够顺心,平时酒水都一场一买的啊,家里鸡蛋都是紧着你先吃的,过十天半月还给你买肉吃,你老是哪里不顺心,我这就改。”   杜老三见大儿子实在孝心,有些过意不去,但是他肯定要去过好日子的,其实去镇上也不一定有家里舒服,但是柳旭飞还得捏着鼻子认他,更别说其他小辈了。   杜光义见杜老三要走,当即一咬牙扑腾跪地拉着杜老三的裤腿不让走,“爹啊,你要是走了,村子里人怎么看我,我是杜家长子,也是我一直给你养老,你觉得镇上日子好过,那镇上连一间屋子都没有多的,财财和珠珠两个还跟着大人挤一间屋子,在这里你老还宽敞些,至于其他的,什么酒啊肉啊糕点啊,杜忠义要是有心,大概可以隔三差五送过来啊,爹你这要是去镇上了,儿子我可就没脸在村里活了!做梦都要被别人口水淹死,被人背后搓断脊梁骨!”   禾边犹豫道,“屋子确实紧张,但是没关系,我们再盖,那先爷爷住村子里,我们隔两三天就送吃的来。”   杜老三拉起杜光义,这样当着族长的面一哭二闹的,显得他多心急去镇上似的,当时那份文书还是族长见证的。杜老三当着后辈不要脸,但是族长这里是有些收敛的。   杜光显杜光宗两人见状也把大哥拉起来,觉得杜老三留在家里养老才是正道,要是去了镇上万一出了什么歹事,哪能说的清。   族长见禾边和杜老三两人关系缓和下来后,带着杜木匠走了。走后,族长还对杜木匠道,“这杜瘪三还真是好命。”   杜木匠笑着点头,细细品着族长连着好几声感叹了,没有眼红嫉妒那是不可能的。尤其族长家的子孙辈一个个平庸,就是种地都嫌弃力气不够大,脑子不够灵活。一想到杜老三年轻时造孽,年老时还能享福,族长可不得心里不平衡。   族长还问杜木匠,“你和镇上杜家有交集,你说他们能把糕点方子,平菇带给族里人种吗?”   杜木匠冷不丁眼皮一颤,笑呵呵道,“我都老糊涂了,我又看不懂这些。”   另一边杜老三欢欢喜喜又躺回床上休息了,一手喝酒一手吃糕点,馋的几个孩子直冒头流口水,杜老三摆手挥赶,哼着小曲闭着眼。   隔壁屋里,杜光显的婆娘张氏正小声嘀咕,“那大哥刚刚会唱戏,你就不会啊。他跪你也跪啊,大哥就是一向有事溜得快,好事抢得快。担着你们兄弟恶名在村里做好人,到处显摆,别人不和他计较还不是看你们两兄弟混球。”   杜光显不屑道,“大哥那心思谁不知道,不就是哄这老头子拿他手上的十亩水田吗,那田还真以为是他的?我上次听见爹喝醉了说胡话,说老二迟迟没成家,要把田留给老二的。我就让老大白忙活吧。我才懒得作戏。”   张氏道,“那老头子现在会不会把田给镇上的了?”   杜光显道,“才不可能,老爷子到死都要捏手里,没看他现在还在摆谱,要禾边把杜忠义喊来,要杜忠义放着鞭炮,连路把他背会镇上。他心里还记着十几年前的仇怨,那杜忠义又难道不是?我看这事情难搞,也不知道禾边打的什么主意。”   张氏道,“哪有什么主意,禾边可怜昏了头呗,以前像个小乞丐,羡慕别人一大家子团团圆圆的,他年纪轻没经历事情,有个团圆大家庭的美梦。听说原本赵福来都和娘家闹掰了半月没说话,后面还是禾边做好糕点让赵福来送去。说什么有个家人不容易,要多爱惜珍惜。”   杜光显显然理解不了,甚至只觉得兄弟没有帮衬,只有争抢。   但觉得张氏的分析也有道理,那禾边看着也不像多有心眼子的,瞧着单纯稚嫩的很。   禾边两人刚回到家里,杜大郎就跑来担忧道,“没找你们麻烦吧。”   赵福来也道,“你大哥担心的很,叫他下地里把南瓜收回来,他说非要等你们回来才安心。这锄头把子随手放,要不是我摁着他,你大哥早就扛着冲去杜家村了。”   赵福来自从知道禾边是亲生的了,还是因为杜大郎看孩子没看住,才导致禾边小时候被老不死的拐跑,赵福来就有些不自在,内疚也想弥补什么,生怕禾边心里埋怨他们两口子,客气了不少。   禾边道,“能有啥事,昼起在呢。福来哥,你们是没看到,我可能装了,把那杜老三和三个儿子还有族长都骗得一愣愣的。他们现在只觉得我心善是个极度渴望亲人团圆的傻子。”   禾边那眉飞色舞得意的样子,看得赵福来心里酸酸的,他道,“你本来就是善心啊,又重感情。”   赵福来小声道,“以后不要再拿你伤疤去说了。”   他们都听不得。   禾边自己倒是没所谓,他从来不觉得自己伤痕累累多么可怜。苦难是存在过的,但是那又如何。现在能拿来对付杜老三一家子,他觉得就是用点价值。   禾边道,“杜老三还想爹放鞭炮雇个轿子抬他回来。”   正回来的杜大郎听了,狠狠淬了口唾沫,“送他棺材板板都嫌多余。”   杜大郎心气旺盛,受不了这种报仇的方式。他觉得面上讨好做孝子就是憋屈,可这世道孝字压头。   一个人可以打杜老三跑路,可一家子跑不了,外加上三郎读书确实不能闹官司,一告到衙门有案底就不能科举了。   所以当禾边提出来这种迂回的方式时,杜大郎反对的很。   怎么可以让最小的弟弟冲在前头。   他恨不得杀了杜老三,却还要拿出一副孝子去笑脸讨好,这情况传出去,人家不得笑话杜仲路生了一大家子窝囊废。   昼起却道,“我支持小宝的法子,镇上都知道我们和杜家村闹翻,杜老三几人出一点意外,口舌都烧到我们身上,三哥科举不能让人抓住半点口舌。事情很简单,杜老三和他三个儿子就是想从这里占便宜讨好处,给他就是了,让他们窝里斗最后咱们再手收网,到时候还能得个美名,一劳永逸。”   “一劳永逸”这四个字理性平淡又冷得刺骨,杜大郎一哆嗦,竟然全明白了。   杜大郎道,“怎么才能让他们窝里斗?”   杜三郎道,“不患寡而患不均。”   杜大郎没懂,昼起道,“杜老三虽然分家了,但是吃住是跟着杜光义,按照这里的习俗,杜老三死后,他手里的十亩水田要给杜光义,杜光义分家本就比两个弟弟多五亩,成亲花了七两银子风光大办,老二杜光宗没钱成亲,老三成亲是哄骗山里女子,没花聘礼钱。”   赵福来一听下意识站在了媳妇儿的角度道,“我要是老三家的张氏,心里肯定有怨言的,都是媳妇儿,怎么老大家的就风光。”   杜大郎则是惊讶昼起,“这些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禾边也挺讶异的,昼起很少出门又不爱和人打交道,而且,昼起几乎对这些家长里短的事情完全不关注,觉得无聊的很。   昼起道,“之前去杜家村找杜木匠时候聊到的。”   禾边看着昼起平静镇定的眼神,几乎就确定,昼起是有意打听的。   昼起,“在小宝喜欢这里时,我就留意了起来。”   这大白话说得禾边都有些脸热,而昼起却觉得丝毫没有什么不妥。那眼神看他缓缓深深,好似有一点邀功?   赵福来莫名吃了一嘴糖,瞧瞧人昼起看似万事不过心,背地默默结网,稳稳兜住禾边要的东西。   赵福来想,这男人上辈子不是蜘蛛精吧。 第59章 第 59 章:测验   很快,镇子上的人都知道杜仲路刚认回的小儿子,要化解老杜家和小杜家之间的仇怨。   牛婶子知道了背地骂禾边善良天真过头了,那柳旭飞再愧疚疼爱他,那这种几十年的仇恨其实能消就消的?他现在要两家冰释前嫌,只觉得柳旭飞找了个不体贴的白眼狼回来。   李杏也上门向柳旭飞确认真假。   柳旭飞遮遮掩掩不说,李杏从后面拿一壶酒出来,柳旭飞接过道,“也就是你了,旁人我都不说的。还不是小宝太心软了,说杜老三也活不了几年了,接过来享清福,结果人家嫌弃我们这没地住,还要杜仲路倒腾屋子,盖好了再五花大轿把人抬回来。我一开始也气,后面想想,一辈子恩怨记着也没意思,我也没什么亲人,能一家团圆也不错。”   李杏立即从柳旭飞手里抢酒,柳旭飞笑着往后收,杜仲路从背后拿了朝李杏笑笑放屋里去。   李杏瞧他们夫唱妇随的样子,觉得自己很是个多余,“白担心你了,瞧你这不吃亏的样子,我还真信你那鬼话才是蠢。”   柳旭飞道,“李老板蠢谁信?诶,我家小宝真比我想的要坚强多了,这几天没事就往杜家村跑,每次回来都兴高采烈说的滔滔不绝,好像在玩什么好玩的游戏。”   李杏道,“怕你们担心内疚自责吧。不管你们咋打算的,目前明面上看着对你们家风评很不错。”   杜家以前在镇上不出挑,外人说起杜家都是同情,在外奔波半年回一次的男人,时常疯癫的柳旭飞,一家子都靠大房支着,所以李茯苓就对杜家很有怨言。   况且杜家还是从村里分家跑来住的,这点也有人觉得分的好,也有人觉得不孝,肯定杜仲路之前就对杜老三不好,不然杜老三怎么只卖他的小哥儿,不卖杜光显的杜溪哥儿?两个小哥儿年岁都是相当的。   就因为卖个小哥儿就闹分家,那这世道不得乱了?要知道很多人家一见生的是女娘哥儿,就立马溺死,这事情连官府都管不着,他杜仲路还敢忤逆孝道了。   要是人人都学杜仲路,那这世道不乱套了?   有微词的人见杜仲路家日子也不轻松,一家子情况说起来还怪可怜的,这才没怎么背后指指点点。   可现在杜家认回的小哥儿禾边是个有本事的,每天天不亮就赶车进城卖平菇,那车轱辘半夜响得大人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孩子呼呼大睡还得踢一脚。   前些日子听见杜老三上门要喝酒被赶了出来,多口舌的人准备借机生风呢,哪知道还没成,就听说两家现在要和好如初,和和美美了。   这下还有什么可说的。   李杏说完叹了口气,“要是你们两家真和好了,估计其他人又要看热闹了,就是有些人见不得人过得好。”   李杏话刚说完,隔壁田芬就拎着竹篮过来了,假装买菌菇,然后高声对赵福来道,“哎哟,福来啊,听说你家要接杜老三养老啊,你要是没啥伺候人的经验,我可以教你啊。”   赵福来捏着鼻子道,“你身上什么味儿啊,是不是给你婆母端屎擦尿没换衣裳啊,臭死了。你婆母瘫了这么多年,你伺候起来那是熟练的很,估计大户人家的老奴都没你上手,人家还有月钱拿,你估计就只有巴掌和口水骂了。”   赵福来骂完,见田芬脸都涨红了,赵福来把刚摘回来的秋茄子塞田芬篮子里,“走吧。”   田芬懵了下,看了眼茄子也就真走了。临走还看了眼赵福来,他给自己送茄子是什么意思?话说,上次赵福来也多给她一个饺子,赵福来不会对他示好吧。   田芬一肚子疑惑回去了,赵福来拍拍手,两三根不值钱的茄子换的清净,值了。   李杏看了看,“那田芬啥时候别别扭扭了。以前不是看到你就骂了?”   赵福来道,“不知道。”   禾边从灶屋出来,手里拎着刚刚李杏送的酒,以及竹篮里还有一斤肉和平菇,一盒糕点。   李杏看着都肉疼,“真送过去啊。”   杜仲路道,“送啊,能用钱解决的问题,比闹大无法收场好。”   李杏听着没毛病,但是就憋屈。   禾边欢欢喜喜道,“李杏叔,我给你留了菌菇,等会儿走记得带走啊。我现在就出门了。”   得了,见禾边跃跃欲试,知道他是真开心去杜家村。   李杏见杜仲路也跟着,“真去啊?”   杜仲路道,“小宝去得,我如何去不得。”   禾边出了门,身后跟着两个大高个子,一个天生冷冰冰,一个后天煞怨黑脸,一路上禾边笑着跟街坊打招呼,整条街又知道他拎着篮子去杜家村了。   禾边道,“爹,你脸色太臭了。”   杜仲路道,“我脸色好才有猫腻。”   那也是。   “你太高兴了。小宝。”昼起提醒道。   禾边道,“我高兴。”   两个大男人都没明白他高兴什么。   除开新的挑战外,自然是禾边觉得有人陪着他一起折腾。   有他的爱人有他爹,还有一大家子,大家都信任他,陪着他玩。这种感觉就好像扮家家酒一样,这叫他如何不高兴激动。   昼起倒是琢磨出一二,见杜仲路百思不得其解,小声在后面道,“他以前下山卖东西都把它当做人生大事考验,好像做的不好就失败差劲。现在倒是松弛很多了。”   杜仲路听得心疼又恨杜老三。   要不是要不是……杜仲路眼睛一热,人生没那么多要不是。   他拍拍昼起的肩膀,老父亲的千恩万谢千言万语一切都在不言中。   禾边进村已经两三次了,村里人都看习惯了,但是杜仲路是十几年头一次进村,好些人都像是看稀奇似的,一路盯着瞧,更有年纪大的阿婆阿公仗着辈分大,一路跟着三人后面去了杜家。   时常还和杜仲路拉下家常,用来显示不那么刻意。   这会儿傍晚,有的人家都做好饭了,这些老人家媳妇儿喊吃饭都不去,就背着手跟着去了杜家。   乡下没人搭戏台子,他们自己总得找点乐子。   杜老三正端着碗在屋檐下吃饭,这几天他嘴巴被禾边送来的肉和糕点养刁了。   看着大房家煮的青菜汤,汤面都没几颗油星子,喝汤像是吃猪食,苞谷饭粗粝磨嗓子,他一口牙已经脱了一半,都是抿着汤泡饭吃。   杜老三吃着吃着一股火冒,骂道,“杜光义,你之前说的好听,叫我不要去镇上天天给我酒肉吃,结果天天跟着你吃苦!我要吃肉!”   杜老三一骂,茅屋里的大房李氏就挂脸又不敢出声,一肚子气全在脸上起伏。家里的鸡蛋都打他碗里了,他还想怎么样?别人家的公爹现在还扛着锄头没回家,他倒好,好吃懒做还挑三拣四起来了。   杜光义警告道,“别生事,最近镇上来的勤快,爹说试试口风,要禾边把绿豆糕的方子教给我。”   两人说话并没避开着两个儿子,一个二十岁杜德一个十七岁杜钱,日子没油水两个都偏干瘦,衣裳都是从十三四岁就开始拼接缝制,过年都没钱买新衣裳,都还没成亲。   听见他爹这话,不亚于天降摇钱树,他们说亲盖房子都有钱了!   大房一家子兴奋的盘算着,两个儿子和李氏一样,觉得杜光义以前穷大方,在外装好人好脸面在家装孝子可苦了他们三人,还不如底下两个弟弟对老头子不管不顾活得自在。   但现在看形势,老头子搭上镇上了,那镇上的都是老头子的,老头子在他家养老,他爹又是出了名的孝顺,这些东西肯定都是他家的了。   杜德杜钱两人纷纷道,“爹,原来你才是最聪明的!”   杜光义道,“做事要用脑子,别像你两个叔叔一言不合就动手打人,破罐子破摔能成什么事。”   两个儿子原本最烦他们爹说教这些的,但这会儿只差把杜光义捧成财神。   “诶,门外怎么热闹起来了。”父子三人好不容易交心和和气气说话,李氏心里说不出的舒坦,为了防止其他两房和老头子突然进来,她一直站在门口放风。   门外,禾边带着昼起和杜仲路进了杜家院子,杜仲路几十年没来,再看着这院子,心里没有一点波动,要说有,那也是看它沉在日薄西山里,像土坟堆一样没人搭理毫无人气,腐朽破败。   禾边还没开口喊人呢,跟着身后的老婆婆倒是先豁口门牙,热心激动喊道,“杜老三,你前头婆娘生的儿子来看你了!”   杜仲路回头扫了那人一眼,后者看热闹的神情一僵,讪讪看着杜仲路,杜仲路沉声道,“五姑婆,我娘叫田野娟。”   那老婆子道,“哎呀,我记得嘞记得嘞,很能干会持家的,他们现在住的黄土屋子都是她修起来的,上梁的时候撒的米粑粑白白亮亮的,现在好些人都舍不得啊。头发抹头油哟,穿一天出汗的衣裳绝不拖过夜洗的,咱们村里哪有这样讲究的人,可惜了,哎……”   杜老三原本混混沌沌的,听到“田野娟”三个字,浑浊的眼睛有一丝亮光,可他压根想不起来死了几十年人的模样了,直到那老婆子说出往年细节,杜老三面色才渐渐露出怀念,低头抬袖口擦了下眼角。   杜老三再看向杜仲路,想起年轻时也曾是期待喜欢这个孩子的,和田野娟一起规划着未来的,但是后面就都没了。   杜老三看着杜仲路嘴皮子紧抿,父子俩无言对视,一个苍老糊涂难得清醒愧疚自责,一个沉默坚毅藏着仇。   杜仲路喊了一声爹。   杜老三杵着的双腿颤了颤,院子里看热闹的人有些惊讶又觉得无趣,杜老三挥手赶人,大家也就不再调侃逗留了。   临走那五姑婆想了想,心里还是有些对不起田野娟,当年还是她说的媒。   她道,“杜老三,你这命啊,年轻时给你说的田野娟那是一等一的样貌好脾气好的能干人,结果没福气走得早,你后面浑浑噩噩这么多年,做的事情官府不管不到,但也有伤天和,所以你们家这些年也一直不走运,现在好了,家和万事兴,你可不要在糊涂了。”   杜老三点头,对其他看热闹的人道,“看到没,我杜老三要走运了!我大儿子回来了,就是家和万事兴,我杜老三要吃香的喝辣的,看你们谁还瞧不起我,看你们谁说我死了抬棺材的人都请不到!”   五姑婆摇摇头,那脑子都被酒泡糊涂了。   有些话能想可就不能说,还是这样扯着嗓子嚷嚷,谁能见得你杜老三好似的。   院子人都走了,躲在门里的李氏忙出来招呼禾边他们,李氏刚笑着走出门,隔壁三房的张氏忙笑着出来招待,杜溪哥儿还端着茶水瓜子,张氏和李氏对视一眼,满是敌意和防备。   李氏快走几步道,“哎呀,他大哥和小侄子啊,吃了没来我家,正在吃呢。”   张氏山里人脚大更利索走到禾边面前,“刚刚溪哥儿还在念叨你呢,说堂哥怎么越来越白越好看了,你们哥儿之间有的聊。”   两方都想把人喊到他们屋里去,没结婚的杜光宗自是不甘心的,他哐哐搬来三张凳子,喊禾边三人坐。   禾边也不想进他们的屋子,看着漆黑臭烘烘的,让他想起在田家时的那个阴湿窒息气味。   昼起掏出棉布巾帕擦了擦,才让禾边坐下。   李氏张氏和杜溪看了脸色都不好,黑黢黢的凳子和雪白的棉布在昏暗的天光下太过刺眼,更令她们看不过眼的是,禾边凭什么命这么好。   禾边来村里三次,次次都是不同的衣服,绢布比土布颜色鲜亮又比棉布透气柔亮,禾边这个土包子穿上后都成了地主家的小哥儿,尤其发带颜色都和衣裳颜色同色相映,这次鹅黄的衣裳映得小脸鸡蛋剥壳似的光溜,唇红齿白一笑惹得多少人呆了。   手腕上银镯子,头上银钗。   狐狸精!   昼起朝她们目光扫来,三人立马心虚低头,反应过来时心里更不得劲儿了,她们凭什么对一个小辈这样恭敬。   自然是平时对杜老三唯命是从,所以在她们心里一遇到代表权威有本事的人,都下意识服从。   杜老三见禾边又拎一篮子过来,笑得满意快哉,他想对杜仲路说话,想说这些年他其实内心也悔过,但一家之主当惯了,儿女都对他毕恭毕敬,他是说不出什么软话的,硬邦邦道,“大儿,以后多来看看。”   杜仲路道,“没功夫。”   杜老三闻言竟有些失望。以前他不准自己悔,因为他知道杜仲路知道了肯定耻笑他,巴不得看他过不好。但是杜仲路一声爹,他居然心里开始有了期待,封闭压抑的情绪一下子决堤,陌生的情绪打得杜老三措手不及,瞪圆了眼睛。   昼起面无表情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原来人类会这么有趣。永远都会给自己当下的选择包装理所当然又漂亮的外衣。   比起赤裸裸的觊觎和贪婪,悔恨和可怜作为诱饵,才能显得方式更为温情。   杜仲路见他反应,似不忍一般瞥过头,“我中秋过后就得带着大郎出门跑商,过年才回来。”   杜老三早就听人说杜仲路每次跑商回来就给人带土仪,说他在外面是赚了大钱的。平常村子里问他杜仲路在外面做什么,杜老三都是骂回去,说早就死外面和他有什么相干。   但这会儿杜老三觉得自己有资格问了,村里人再问起来,他也可以挺直腰杆说了。   一听杜仲路说去做桐油生意,除了禾边昼起没反应,杜老三和其他三房人都瞪大了眼睛,惊讶的合不拢嘴了。   桐油就是金子。   村里人没人舍得几十文买一斤油的,天黑了就睡,活没干完就借着月亮干,没大事的话,一斤桐油能紧吧用一年。   没想到杜仲路竟然当大老板了。   昼起见几人的眼神,眼里冒的光,多么惊喜多么愚昧丑陋,他扭头看了眼禾边,月色下小宝玉雕一般剔透,眼神干净清亮。   禾边以为昼起看他是示意他说话,禾边立马道,“对,爹的生意做的大,年后都要把我们一家子接过去的。”   杜光义连嫉妒都烧不起来了,迫不及待道,“那你们绿豆糕镇上就卖不了了啊,不如这样,你们教给我方子,我们五五分成。”   李氏一听五五,不高兴的瞅了杜光义一眼,杜光义只当没看见。这样的分成不过是他麻痹人的借口。   杜光显道,“对,去外面赚大钱了,咱们镇上的生意也需要人打理不是。我嘴皮子滑溜,保管把这生意越做越大。”   杜光宗想说什么,但是两个哥哥已经把话说完了,只干着急瞪两个哥哥。   禾边道,“哎呀,都是至亲叔叔们,还谈什么分成,我打算这段时间直接教你们,这样等年后,我们一走你们也上手快。”   杜老三没想到禾边这样通情达理和大气,他道,“不错不错,这样最好,果然你回来了,就家和万事好啊。”   杜老三道,“那你们三兄弟就跟着禾边去学吧。”   紧张戒备到怒气的杜光宗一愣,没想到是他们三个都有份。   对于这样的结果,二房三房都满意的很,甚至惊喜。这些天都睡不着觉,又是懊恼大房平时会做人怪会哄老头子,又是担心自己不能从老头子手里拿到好处。   而大房杜光义却不满这样的结果。   老头子的一切都应该是他的。   不然他伺候这么久,不是个笑话了?   白白便宜了那两个懒汉?   杜光义不甘心,急切道,“爹,老二老三平时和村里人都处不好,性子急躁冲动,哪是做生意的料子。别把小禾交给我们的生意搞砸口碑了。”   杜光显道,“大哥,你这话就不对了,我怎么就不行了?我急躁性子冲动还不是别人家背地对我家说三道四,你做大哥的不顶事不冲在前面,我这个老三才冲!哪像别人家的大哥,那都是顶立门户的,咱们家靠我和二哥。你以为就凭你到处和人说好话朝人赔笑脸,人家就能和和气气的?还不是怕我们两兄弟的拳头!”   杜光宗憋不出话,但是杜光显明显把他想说的吼出来了,他怒气狠狠通了,凭什么说他们不行?   大哥就是假模假样老好人,还是和他一起打架的三弟才顾及他们手足亲!   杜光显看了杜光宗道,“大哥不顶事,做生意就是要和杂七杂八的人打交道,我看他怕摊子都守不住,二哥又嘴巴上吃亏,我看这生意交给我最好。”   杜光宗脸上的放松得意还没褪去,就被杜光显这话打得措手不及,他不可置信凶道,“好啊,老三,我拿你当兄弟,有一口汤都要让你喝半口,你这样对我!”   三兄弟顿时乱成一锅粥,三家的儿子媳妇儿也吵吵闹闹争红了脸,牙齿咬得暮色昏昏,狰狞着眼唾沫飞溅,三家梗着脖子只差抬手打架。   这架势眼见失控。   禾边下意识仰着后身体,两边坐着的高大身影像是守着他的两座威武凶猛的大石狮子,禾边又端正了身体,挺了挺胸口道,“好了,大家都是一个爹生的,叔叔婶婶们不要这样争,旁人听了要笑话我们的。”   禾边声音不大,这些争的面红耳赤的人压根就没听着,于此同时,两道男人同时开口。   一道冷锐警告,“安静听他说话。”   一道雄厚严肃,“小禾的话你们听不听。”   杜德的手快要扯到杜溪的头发了,一瞬间见周围都消音的安静,杜溪要哭哭啼啼但这气氛下,没人在意他。   杜光义僵硬怒火一瞬消散,笑着道,“小禾,你要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杜光显和杜光宗骨子里是最瞧不起的哥儿女人的,他们能给禾边脸色好好说话,都是看在身边有两个男人护着,这会儿压根没想到杜光义这么不要脸的上赶着讨好赔笑。   杜光显咬牙,也挤出笑意道,“对对对,都听小禾的。”   杜光宗哼了声,没出声。   杜光宗这傲慢不屑的表情倒是让老大老三心头一喜,对禾边说话更加轻言细语了。   禾边道,“这样,三个叔叔既然不愿意一起做生意,那就选出一个最适合做生意的来。我这里有个小情况,你们说说如何处理。”   不止三兄弟就是张氏李氏等人都屏住呼吸了。   禾边在好几双贪婪又迫切的目光下,笑着道,“做生意摆摊确实会遇到很多人,一个八成新衣裳的妇人,问这绿豆糕什么价格,在知道两文一块后也没说贵,问能不能试试,你拿竹签给她尝了一点后对方也说好吃,她还拿竹签戳了一点给同行的妇人试试,对方也说好吃。你就问妇人要几块,对方拉着脸说太贵了。你要怎么处理。”   院子里沉默一瞬,杜光宗没想,只防着老大老三抢风头,而且这事情有什么可想的,他中气十足道,“这人就是挑事,嫌贵就别试吃,就是老婆子想占便宜,把人吼一顿凶一顿就老实了,不然还有更多人以为你好欺负,都这样搞。那还怎么做生意?”   禾边道,“那妇人就斜眼撸嘴也很凶,说你也没说不让试吃,你要是说不让试吃,我压根就不会吃。”   杜光宗被说的没话了,可好像气在胸口出不来,才不受泼妇窝囊气,他道,“那就打一顿,难不成我还怕一个老婆子不成!”   禾边没说话。   杜光显心里得意,瞧那蠢货能做好什么生意,他胸有成竹道,“价格也提前问了,试吃了也说好吃,最后嫌弃价格贵,这不就是故意耍人占便宜,想白吃白拿。我做生意摆摊都要成本要钱的,我又不是开灾棚救济难民乞丐的,哪有白送人的道理,换婶子白站一天给我吆喝生意,你自己愿不愿意!”   杜光显一说完杜光宗就有些脸挂不住了,张氏立马道,“就是,我家男人嘴皮子溜得很,就是那婆子当街撒泼,那别人也知道是对方不占理。”   杜溪也急忙点头道,“对,我爹说的一点都没错,要是吵起来我爹也绝对不会输的,打起来,我爹更不怕了。”   禾边看向杜光义,杜光义道,“嫌贵就送她一块,说不定后面吃着不错,下次再看到也不好白吃,生意也就来了。”   禾边看向李氏,“婶子,你平时说东西贵,是什么意思?”   李氏没想到会问她,眼睛闪闪,她一贯操持家务,上街卖菜卖日常小东西都是她来,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半用。   尤其是过年时给儿子们置办新布料,她总会挑挑拣拣挑一些毛病,说这颜色染得不均匀,又容易脱色,还容易脱线,最后问了价格还会说贵。   李氏不确定道,“我就是想砍价,是诚心想买的。”   杜光宗和杜光显不高兴了,甚至还有点带入李氏想和她掰扯掰扯。   禾边道,“我听下来,三叔二叔都不是做生意的脑子,强硬易冲动。你要做的不是把客人推出去激发矛盾而是拉进来让人掏钱。”   二人被禾边一个哥儿晚辈这样说,脸哪还挂得不住,但是禾边左右两个男人,一个抱胸睨视,一个冷眼刮人,杜老二老三都不敢吱声,现在大腿膝盖还隐隐作痛。   禾边道,“光义叔最合理,但是送一次没事,这样开口多了就很容易招来一些占便宜的,你要是不给,人家还会说凭什么给别人免费吃,不给她免费吃。这样吵闹起来,生意也没得做了。”   杜光宗道,“我是老板我想卖谁就卖谁,当老板还这么窝囊?”   禾边没答他,只道,“那妇人嫌贵一般都是想砍价,可以给她说买多少会送一块,叫她回去给旁人也说说。还可以哄哄她嘴甜一点,人家就买了。想掏人钱袋子,冷着脸又是小本生意,那还怎么赚钱?”   杜光义连连点头,“小禾果然是做大生意的,这样一说我脑子就清楚多了。”   他甚至忍不住搓手,只等禾边开口说把方子给他了。   果然禾边道,“那就给光义叔做吧。”   杜光显杜光宗道,“不行!”   杜光显顶着杜光义愤恨的目光,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杜老三,他道,“爹,你忘记了吗?在杜忠义家,大哥家时,你被误伤拍飞出去,是谁为你出头!是谁吓得后退准备溜了!”   杜老三想起来了,想起他不愿意面对的一辈子耻辱的画面,之前逃避是恨杜仲路,但又忌惮他,就这样藏在心里。杜老三不敢直面,更怕不敢面对自己老了,无力发泄只有窝囊怄气,可现在经过老三提醒,他心底全部的怒火转移到了老大身上。   关键时候才能看清一个人的本质。   他现在一想到杜光义吓得两腿颤颤不顾他死活想先溜的样子,就气得脸色涨红。   杜老三枯老的手指指着杜光义,含着酒气喝道,“跪下!你这个不孝子!”   杜光义脑袋轰隆打雷,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伺候大半辈子的爹。   是谁上次在爹只差醉晕死过去,租了昼起的马车送进城看大夫的?   是哪两个儿子冷血不管不顾的?   “这不公平!”杜光义委屈怒道。 第60章 第 60 章:起啥名字啊   杜老三见杜光义还僵着脸不动,他转身转圈,手指指天嚷嚷道,“还管不了你了!我的拐杖拿来!”   指令一下,杜光显先于杜光宗反应过来,飞快把立在墙边的罗汉竹拐杖拿来给杜老三,杜光宗没抢到拐杖,他看着颤巍巍的老头子,他道,“爹,你身体不好,我来替你!”   杜光宗是老二,不能忤逆兄长,从小到大都被杜光义压着欺负教训,被骂蠢骂傻,杜光宗一肚子怨气又不敢打大哥,现在可算灵机一动,能替杜老三打啊。   但是杜老三摆手,那枯皮的手掌握着拐杖,扬起来生了风,杜光义跪在地上硬生生被打了五六下,一棍比一棍响亮。   旁人路过见状大吃一惊,不由得道,“哎呀,老大犯什么错了,平时对杜老三最孝顺,怎么今天还打起来了!”   “是啊,之前杜老三差点醉死,都是老大治的。”   杜老三听了面色也挂不住,转而打一旁两个孙子。一棍子狠狠打两小子膝盖间,两小子噗通下跪,忍不住哇哇乱叫。这辈子还没被爷爷打过,爷爷一向最疼爱他们了,怎么突然就打他们了。   杜老三骂道,“你们两个白眼狼,跟你们爹一个样,看着老子受苦受难不帮忙光看着,我替老大教训你们两个不成器没孝心的东西。”   杜溪看着那越扬越快的拐杖,吓得眼皮直抖,一边往他娘张氏背后缩,一边煽风点火道,“就是,大伯现在也能明白爷爷的心情了吧,当儿子的怎么能眼睁睁看着爹受苦,就应该主动站出来替爹挨打。”   杜光义被打得心寒没了声,一脸拧着难受和荒谬,杜德杜善被打也不敢跑,只哇哇乱叫。   李氏见状忙跪地哭求,“爹!我们大房平时处处照顾你吃穿,每场都给你买酒买肉吃,鸡蛋也给你吃,你看看两个孙子都是穿了多少年的补丁,他们身上的衣裳都是十三四岁的衣裳接几块布料加长的!你看老二老三家,他们平时吃肉不仅不给你送一碗,还关起门来吃,他们一年两套衣裳,哪一套是买给你的?”   张氏见李氏指责后,杜老三打人的力度轻了,张氏忙道,“你们大房占尽了好处孝敬下爹怎么了?你们成亲花了七两,分田多分五亩,现在还打老爷子手里的五亩水田,平时里就拿一点小恩小惠哄爹开心,到关键时候就不管爹,简直假惺惺的豺狼!你平日里装穷,就是故意让爹心里内疚,你要是敢让我进你们屋子搜,我肯定能翻到好些碎银。”   原本准备停歇下来的杜老三,又开始邦邦打两个孙子。   大有他还没老死没老糊涂,有的是力气打人。   把自己这大半辈子的窝囊气都撒在孝道压制下的孙辈身上。   禾边两眼争得无辜,嘴角都压不住了,但余光看到杜仲路黑沉着脸,他又笑不出了。   杜仲路原本看得讥讽,见禾边心疼的看着他,杜仲路心里的阴霾怒意一下子就散了。   但随即更气了,要不是杜老三,这孩子怎么会多次被发卖被骂野孩子,从小吃尽苦头。   昼起的手穿过沉下来的夜色,牵着禾边的手腕,虽然补了两三月,可他十几年吃的苦消耗了本元,哪是短短几月就能补起来的。还是细得惊人。   昼起看着满地爬的杜德杜善,跪在地上一言不发的杜光义,二房三房抱胸看好戏嘴脸得意,昼起道,“杜老三,那你想把方子交给谁?”   杜老三被直呼名字,没有愤怒而是吓得一跳,他现在还不敢看昼起,他虚虚侧身假装和昼起对视,低头道,“给老三吧,老二不是做生意的料子。”   杜光显立马欣喜,“爹,我一定把生意做好,给你养老吃大鱼大肉,给大哥和二弟逢年过节给帮衬。”   杜光显又看向禾边道,“那小侄子,你什么时候教我?我明天就可以学。”   杜溪闻言稳不住了,看向禾边上下打量,禾边身上的东西都要成他的了。他也能过上禾边的好日子。这令他如何不激动。   不过他看着看着,眼睛突然刺痛,慌张闭眼前,好像扫到禾边身边男人冷冷看他。心底没由来惊恐,便也不敢抬头了。   禾边道,“这件事不急,我目前忙平菇生意,抽不开身,等着一茬平菇卖完,下一茬新出来要等上十天半月,那时候我就喊三叔来。”   低头的杜溪想说等什么等,他爹每天去上门看怎么做绿豆糕就行了,反正杜家每天也在卖。   但是他刚想开口,就被杜光显眼神喝退,这关键节骨眼上,可不能再令人不快了,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老二杜光宗一肚子火气,凭什么好处都被老大老三占了,他夹在中间还没钱娶婆娘。   惊喜期盼最后落了一场空,一肚子埋怨没地方撒。   这事情暂时就这样定了下来。   还没等禾边三人走出村子,杜老三破天荒的到处溜达串门。村里所有人都知道,镇上的杜家要给杜老三绿豆糕方子养老了。   炫耀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是怕禾边反悔,这下全村人都知道也就不怕了。   五姑婆道,“你打杜老大干什么,平时都是他家养你,孙子都要成亲的人了,你还打。”   五叔公道,“怎么打不得,老子打儿子肯定有原因,不然老杜十几年没动手打人,怎么就偏偏打杜老大了。”   杜老三打了杜光义一家子后神清气爽,好像回到了年轻那会儿,在村里走路都意气风发的。旁人看了都笑他好日子来,走路都雄赳赳的。   禾边这边穿着夜色回家,他爬上了昼起的背,昼起双手负腰尾当拖垫,掂了掂禾边两瓣肉,还是太瘦了。   杜老三一家子必须得付出代价。   禾边心里倒是没想杜家的事情了,抬头指天上亮闪闪的星子,“今天星星好亮。”   昼起想了想,“对不起,小宝,我摘不了星星。”   禾边哑然,而后眉眼弯弯道,“谁要你摘了。”   杜仲路在两人后头,一路闷不做声,禾边后知后觉意识到他爹好像还不高兴,他和昼起这样是不是有些过分?   他还没想好怎么安慰,就见杜仲路快步上前,对禾边打开双手,“看,小宝。”   杜仲路双掌摊开,蓦然飞出几只漂亮的星星点点,是萤火虫拖着光飞走,流萤闪烁。   禾边眼底都被萤火虫点亮,“哇,真好看。”   更令他暖心的是,“爹,你刚刚一直在后面没说话,就是忙着抓?”   杜仲路咳咳几声,难道他刚刚抓的笨拙样子被瞧见了?   “爹你真好。”   “有多好?”   “你最好啦。”   杜仲路美滋滋的。   禾边就感觉负着他腰的双手收紧了下,禾边对昼起道,“你不要摘来给我,关着太可怜了。还是在乡野里它们才灵动自在。”   昼起不知为何,心里有些闷,杜仲路道,“姜还是老的辣,你还得多学学。”   禾边嘿嘿笑。   他还没笑完,大腿被人不轻不重地揉了下,麻得禾边下意识蚂蚱弹腿结果被大手握得紧紧的,禾边不敢动,笑意都收敛了,老实地趴在昼起肩膀上,悄悄附耳道,“相公才是最棒的。”   回到家后,赵福来等人立马凑上来问情况。   禾边像条鱼似的,从昼起身上滑下来,昼起手都接了个空,在众人视线下,他捏了下手心又自然垂着在身侧。   另一个当事人没注意这微妙的细节,激动的拍手道,“这一出好戏你们没亲眼看见真是可惜,狗咬狗一嘴毛。杜老三打了平时最孝顺他的杜光义一家子,孙子被打得满地爬,李氏跪着哭着求情,二房三房站着看好戏。”   赵福来是做夫郎和儿媳妇的,自然站在李氏和张氏角度想,只怕李氏心寒得很,张氏现在憋着高兴没处使劲儿,十几年来的憋屈就要站起来了。   同时也能想象,柳旭飞当年在杜老三手下当儿媳,日子多难捱。   所以姆爹现在对他好,给他管家权,平时基本听他安排,遇到大事也找他商量。是因为自己以前吃过苦,所以对他的儿媳才这么将心比心。   赵福来这一刻又深深觉得自己当初眼光好,别人都瞧不上杜大郎看不上杜家没帮衬家底薄,他还是对人穷追猛打嫁过来了。   赵福来环顾一周没见柳旭飞,杜大郎道,“小爹说孩子不能听这些,就带孩子走了。”   柳旭飞早早就把孩子领去杜三郎的屋子跟着读书。屋里的孩子们听见院子里兴奋的声音,书案前也坐不住,屁股扎针似的探头探脑。杜三郎听见外面的动静就知道计划顺利,对两个侄子道,“专心读书,今后长大成才能保护家人。”   财财和珠珠重重点头,又静心坐回去,开始摇着小脑袋背千字文。   还一个比一个背得快,珠珠年纪小但不认输,财财年纪大绝对不能输。   杜三郎见他们这般模样,又有些后悔刚刚说的话。他知道小孩子肩膀上过早压着这些是什么感受。会忍不住灾难倾向想象,而自己还羽翼未丰束手无策。   杜三郎摸着财财的脑袋,沉浸的财财被打断,仰头不解,就听三叔道,“我看你后脑勺饱满清奇,是天上文曲星下凡,今后一定是贵人之资。”   财财一听两眼冒光,顿时信心大涨,珠珠立马道,“摸我摸我,我呢我呢。”   杜三郎摸后对着珠珠期盼的圆眼道,“是好运福星,凡事发生的都有利于你。所以遇到事情不用着急,多想想怎么把坏事变好事。”   珠珠似懂非懂,只知道自己是福星,一定有好运。   他想了想,确实自己运气可好了,活到现在,他还没什么烦恼的事情呢。   而且,他其实一直觉得,小叔是自己念叨回来的。   他以前不懂事也不记事,今年就突然开窍了,每次见小爷爷黯然神伤时,他就偷偷跪在堂屋神龛下,求观音菩萨把小叔送回来。   嘿嘿,他真的是福星。   珠珠那胖嘟嘟的手,立马摸摸杜三郎和财财,“给你们传好运。”然后两腿噔下座椅,哒哒就开门朝外跑。   正说起劲儿的大人们,就见一阵小旋风挨个摸了摸他们的手背,禾边道,“我们珠珠这是在干什么呀。”   珠珠叉腰道,“三叔说我是福星,我摸了你们,你们都会有好运!”   珠珠说着,一下子就扑禾边怀里,小奶音还说小叔一定福运撞怀。确实撞得禾边连连后退几步,但没人扯珠珠,都是站在禾边稳住他。   禾边看着从自己后背投在面前的几道高大的影子,就是连赵福来都高挑呢。   前面孩子笑身后大人也笑,真的很像避风港。   禾边俯身抱着珠珠,这会儿才觉得自己是个大人,扭头道,“三哥是不是要启辰去府城了。”   杜仲路道,“对,还有一个月多点。”   禾边道,“我们陪三哥去吧。三哥没出过远门。”   杜大郎道,“你们县里的生意正红火,是铺开的关键时候,我陪三弟去,等他考完后我就直接改道去找爹。”   这事情就这么定了,转眼到了杜三郎出远门的日子了。   包袱行李是杜三郎自己收拾,赵福来和柳旭飞禾边三人一起清点有无遗漏。   这事情柳旭飞最熟稔了,他十多年来就是一次次给男人准备好出行的行李,带什么东西心里都有数。   带了一床三斤重的秋被,备了风寒补充元气的药包,鞋袜衣裳,驱蚊虫的药囊,牙粉牙刷澡珠等等,细无巨细。   赵福来则是交代杜大郎,在外面遇事不要冲动,忍一忍就过去了,人生地不熟不要随意替人出头。   毕竟杜大郎自小就是听,杜仲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英勇故事长大的。   杜大郎平时还会嬉皮笑脸,但这会儿也有些离别不舍,只点头一一应着。   珠珠给杜三郎抱了下,“三叔,你会好运的!”   财财看着大人们一个个给杜三郎塞钱,他小爹塞二两,小四叔塞二两,爷爷还给了二十两,简直一下暴富。   听见风声的老麦和李杏也赶来了,给了三十文。这钱是镇上随礼的水平,两家过来,也是提前给杜三郎打气。   说等他考中回来吃酒席。   财财眼睛冒光的盘算,他长大了,考学出门也有这么多钱拿。财财瞬间就充满了读书的动力。   财财拍拍胸脯道,“三叔你放心,我会每天温习功课的。”   杜三郎道,“你的功课我已经交给你昼叔了,他会继续教你。”   禾边惊讶道,“他现在这么厉害了吗?居然可以当夫子了!”   杜三郎点头,“昼弟学习接受能力非常强,只一遍就能记住。”   赵福来几人也吃惊,昼起竟然有这天赋。可惜,要是再年轻些还是有人收的,现在来不及了,年纪太大不说,人家学写字都是从五六岁启蒙开始的。   杜仲路见他们又开始说昼起的事情了,看看日头忍不住催促道,“走了走了,不然耽误出发了。”   一般县里学子赴府里考学,是极为重要的大事。一旦这些学子里中秀才中举人,绝对是重要的一笔政绩。   所以一般官府派衙役和镖局一起护送学子进府城。   可五景县就没这个习俗,无他,在五景县其他都不重要,只要把赋税收上来,才能抱住乌纱帽。   现在五景县的县令正忙着催缴赋税,他可不想步前几任后尘,因为没收齐赋税,被革职查办还有杀头的。   杜仲路赶着骡车把他们俩送去城里,一进城,他就如鱼得水,这么些年走江湖“义气”二字不是白干的。   他以前也跑过镖,已经提前联系好了去府城的商队。里面有他认识的熟人也有个照应。   外加上商队的人都敬畏读书人,要是杜三郎真取到了秀才功名,他们商队也喜欢,说出去都有面子,今后多少有点读书人相关的人脉了。   商队的人见到杜大郎和杜三郎,都说大郎像父亲,三郎应该像小爹了,又夸杜仲路有一双好儿子。   杜仲路立马说家里还有一双呢,各个都是人中龙凤。   旁人这样夸自己儿子,别人听听就是了,可杜仲路说的,大家都信服。而且商队的人都知道杜仲路在找小儿子,这下知道寻得,都替他高兴。   禾边可不知道,在他没看见的地方,又多了好些叔叔伯伯。而他爹杜仲路把他夸的天上有地下无的,他要是听见了,脸都要红。   又过了两天,逢青山镇集市。   梨树下的平菇摘了五六茬儿,基地肥力消耗殆尽,估摸着,还能摘最后一茬儿就不会长了。   这和地里茄子一个道理,头茬儿肥美,尾茬儿消瘦畸形,摘也只能摘个十来斤,就不去城里送了。   新种在后院地里的菌菇还得过五六天才能卖。   这情况当时签契约里也有写明,所以酒楼那边招呼一声就可以了。   摘来的平菇,李家安取绿豆糕时,要了三斤,说是杜家村族长昨天买豆腐时预定了。   禾边一琢磨,给人家卖个人情,不要钱,麻烦李家安送一趟,并且还打算拿绿豆糕补李家安可能从卖菌菇里的抽成。   李家安进村卖平菇也会涨一点价,具体多少禾边没关心,反正多了是卖不出去的。毕竟平菇已经比肉价高一文了。   李家安见禾边生意老道会来事,他笑道,“不要不要,那杜家族长我本也打算原价给他的。这样我进杜家村卖东西也有个方便。”   李家安走后,赵福来就拎着笤帚跺了跺,“杜家村离镇上也近,走路不到半个时辰,况且今天还是赶集,我瞧杜族长他婆娘每次赶集都要来我这里吃面的,还要特意从家安叔手上订平菇吗?就是拿捏家安叔,也看咱们是什么态度。”   这个时代儿女是父母的私产,更是宗族的财务,父母只是代宗族管教,族长的权力完全可以越过父母教化族人后辈。族长捏着一族的公产,旌善纠过,执行家法族规,一般都是德高望重的老人担当。   但杜家村族长却不一样,是族里最有钱的人家当的,世代地主,子孙世代族长,手底下田产奴仆无数。   甚至很多杜家村的先人,最开始都是杜地主家的佃农。   这届杜族长年轻时,欺压族内子弟,喜欢人吹捧拿捏好处。如今五六十了,倒是面相上有些变化了,不如年轻时傲慢地主少爷做派,端起了肃穆的德行。   赵福来愤愤道,“我看八成,是族长见你最近去杜家村去的勤快,眼馋杜老三的东西,也想从你这里捞一些好处。”   禾边道,“怕啥,咱们现在也不是任人宰割的时候了,等他看到杜老三一家子的下场后,还敢来找我们算他厉害。”   赵福来嘿的一声打量禾边,“你现在完全脱胎换骨了啊,你刚来那会儿紧绷戒备得很,好像一有风吹草动你就半夜睡不着想得多。”   禾边也沾了珠珠的得意,骄傲道,“珠珠都知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呢。”   但他还是忍不住道,“因为昼哥教的好。”   赵福来算是知道了,这昼起平时不显山不露水,话都没几句很容易让人忽视了他。可从他对杜家村杜老三几人的了解,甚至有些细节龃龉他都不知道,昼起都摸得一清二楚。   还背地给禾边开小灶。   赵福来打趣道,“啧啧,小昼看着不显眼,实际上像蜘蛛织网呢。他这么会教人,财财和珠珠跟着他学我放心!”   禾边头一次听人说昼起像蜘蛛,觉得有些有趣。   这么想,还真是的,一到晚上,他就是被缠住的食物。   他其实偷偷对着小铜镜打量过自己,昼起有胸肌有八块腹肌,肩宽腰瘦倒三角,他啥都没有,只有一层软软的肚皮。   昼起每晚睡前都会摸摸肚皮说太薄了,叫他要多吃点。   说是嫌弃也不是,但昼起说起这个时候的眼神,禾边总是不解,他追问,昼起就撑头看着他笑。   也不知道笑什么。   入秋了,梨树叶子在日光下变得金黄,早上露水湿,杜三郎走了,他屋里还是热闹的。昼起冷淡平静的读书声后,跟着两个一板一眼的稚嫩蓬勃的童声,禾边眼里有些笑意,这样就很好。   禾边把竹篮里的菌菇搬到面馆外摆摊卖,支了一个长案,卖绿豆糕和菌菇,鹅黄糕点配搭嫩白菌菇,远远瞧着就很养眼。   禾边刚好摆好摊子,就见隔壁田芬又拎着竹篮子来了。   禾边瞧田芬一脸拧着紧绷的很,人还时不时往后看,怕是担心张铁牛瞧见似的。   禾边嘴角有一抹坏笑,对里面下饺子的赵福来道,“福来哥,你朋友又来找你了。”   田芬眼皮肉眼可见的抖了下,满脸不自在道,“呸!谁是他朋友。我就是来刺探敌情的!”   赵福来人在铺子里,那发笑的嗓音倒是清晰传出来了,只听他高声道,“就你还刺探个鬼。”   哼,瞧不起谁呢。   田芬本还偷偷摸摸的,这下倒是明目张胆了。   田芬走近面馆子,瞧了赵福来一眼,本是随意一瞥,但这下没忍住又看了一眼。赵福来居然白了这些多?   虽然赵福来家收稻后就很少下地,但平日还有地里辣椒、南瓜冬瓜、红薯苞谷要收,怎么就还变白了?   赵福来知道她的想法,炫耀道,“小禾的养颜膏,可贵了,里面有人参,是小昼给小禾搞的,你别看小昼平时冷冰冰的像个铁棍子,但是疼人得很嘞。我这就是搭着沾光了。”   哼,说得这样得意。   田芬又好奇又质疑,压着羡慕板着脸道,“吹这么牛,不怕牛皮肚子给撑破了。”   赵福来道,“你看小禾就是了。”   他这样一提醒,田芬每天看禾边还不觉得,这一下猛然打量,才发现禾边和最开始判若两人。   剥壳鸡蛋在发光啊。   也没那么夸张,但就是白了很多,毕竟之前禾边黑黄的很。   真神仙丹啊。   田芬目光炯炯闪烁,支吾道,“多少钱?”   禾边道,“这东西还没开始售卖,我们家自己人在用,不过都用了一个月久了,我那里还有些的,可以给婶子分一些,不用钱。”   田芬不信道,“你会这么大方!指定没好事!”   赵福来撸起袖子就想骂田芬,但眼珠子一转,笑眯眯道,“哎呀,那不是你田芬长得好看,配的上这个。”   禾边笑眯眯道,“对啊,一般人我还不给,也就看田芬婶子人好。”   田芬都做好骂街的准备了,哪知道这两人这样夸她,田芬脸色瞬间涨得通红,眼皮眨个不停,嘴皮子抖了几下,只硬巴巴挤了一个,“哦。”   然后逃也似的快走了几步。   没一会儿,禾边朝赵福来招手,“福来哥,快来快来看。”   正好赵福来手头没活了,他走出去一看,就见田芬狗狗祟祟走近了斜对面的杂货铺子,找了一块铜镜,猫着腰,先看门外一圈没人在意她,才对着镜子一会儿侧左脸一会儿侧右脸。   从禾边那角度看去,田芬的脸颊慢慢变得高耸了。   赵福来手肘碰了碰禾边,禾边大喊道,“田芬婶子!”   田芬吓得原地一跳,脸上笑意一僵惊慌失措。   寻声看见禾边和赵福来在面馆门口笑她,田芬狠狠瞪眼,火急火燎拎着菜篮子跑回去了。   杂货铺老板是个妇人,也看热闹不嫌弃,她原本还挺烦田芬的,主要是张铁牛霸道又爱吹牛,田芬爱背地到处吐苦水,尤其跟赵福来不对付。   但这会儿见赵福来都有心情打趣田芬了,她也笑盈盈追着田芬道,“那啥,跑啥跑,又没给你强买强卖,你天天来照我都欢迎呐。”   田芬跑得更快了。   被饿狼追似的,只差蹿地缝里了。   杂货铺老板娘隔着街和赵福来,相视一笑。   禾边笑得脸颊都痛了,缓下来惊讶道,“田芬婶子胆子还挺小的。”   赵福来道,“她成亲拜堂时,要敬改口茶,别人会准备一句好听的话,她就支吾半晌脸都憋出红汗了,只憋出一个生硬的'喝',她公婆嫌弃她当着众人面丢脸,从此也没给什么好脸色。后面性子也被婆母磨搓出来了,当街耍泼骂街都不怕的。”   两人正聊着天,有一个妇人上前来买平菇,只剩下最后两斤多一点,品相一般,不够肥美,多是小朵小朵的,禾边打包二十五文给了对方。   妇人忙感激道,“那感情好,我儿子在他玩伴家吃了一口后,一直吵着要吃,我又舍不得钱买,诶,不是说你价格贵啊,我自己住山脚下也知道,山菌出来的时候,卖肉价两倍都有人抢着买的。还是你们能干,菌子都能种出来。”   禾边道,“那你孩子也有福气,有这么疼他的娘。”   两人正说着话,突然来一个粗声粗气的男声吼道,“你这菌子吃了肚子拉稀,卖这么贵十五文一斤,回家放一夜就长霉发烂,就这东西就骗骗相邻,心是真的黑啊。”   这话说的实在没道理,没不待禾边出声,旁边吃面的食客都听不下去了。   那食客道,“你是第一次吃菌菇不成?菌子本来就不能放。这东西买了就得当天吃,你自己要放那是自找苦吃。就像我开春卖果树苗,说了要当天拿回去种,结果人家偷懒好几天才想起来种,根都干了,后面找我来赔偿闹事,我上哪里说理去?”   刚刚买菌菇的妇人也道,“是啊,他家卖这么些日子了,别人吃都没问题,就你吃有问题,是不是你自己没煮熟哦。”   那男人被几人指指点点,丝毫不觉得尴尬,都是一群妇人哥儿没什么好放在眼里的。   他道,“要是你家菌菇没问题,那你们家平日天不亮就赶城里送,这好几天了,也没见你们送了。不就是城里大酒楼察觉你们菌子有问题,所以才不买了。不然,谁家大老板放着这么好的生意不做?”   这时候,又有一人声入众人耳里,那人开口文绉绉的但自有一番威信气度。   “四时有序天道有常,万事万物要应节而生,万物自有它们生长的规律,比如水稻春耕秋收冬藏,可没见哪里冬收春藏的。这有违天理节气的东西显然不符合常理,俗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人买去拉了肚子,酒楼断供不继续采买合作,这就是其中必有问题。”   来人用声劈开一条路,众人回头纷纷让开。   有人好奇这穿着青山文士衫的是谁。   又有人觉得此人儒雅温和看着就是读书人。   但也有人惊喜道,“赵先生,您今天也来赶集啊。”   那找茬的男人见有些人不知道这赵严是谁,又与有荣焉似的,昂头介绍他是前朝探花,全国第二的大官,现在归隐教书育人,是清流名师。   “只不过杜家三郎被他赶出来了咯!”男人讥讽一笑。   那男人转头看禾边,不得吓死他一个乡野小哥儿。   没成想看到了他眼里的兴奋和跃跃欲试。   磨刀石来咯。 第61章 第 61 章:几位老板   赵严一出口,原本给禾边说话帮腔的人都默不作声了。   甚至细细一想,还真有道理。   从来没见石榴春天红冬天开花的啊。   这违背节气种出来的玩意儿,人吃了能没问题吗?   众人幡然醒悟,还是读过书做过大官的人看问题看得透彻,他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哪能想到这么多!   “哎呀,赵夫子一说我就想起来了,我买了好几次平菇,也不见那菌子上有虫眼,山里的菌子哪能没虫眼,虫是最精明的,虫都不吃,咱们人哪还能吃啊,这平菇肯定有毒!”   “天底下就没听谁种出过平菇,他们家一定是用什么妖术把山里的平菇都转到他家来了,这样不就害得我们山上找菌子死活找不到吗?”   “这家人怎么这么自私,把山里的东西搞鬼据为己有,还卖高价赚钱,还害得人吃坏肚子,真是什么亏心钱都敢赚,真是活该人能发财啊,我们穷都是因为我们太善良老实了。”   这么刁钻的角度,围观的人都听得新奇,那真是小刀划屁股,开了眼啊。   反正这台子搭起来了,有好戏看了呗。   村里人赶集就是捧个热闹,最喜欢看这些的。   但有的人是真担心啊。   买过平菇的人都有些慌张起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顿时觉得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不舒服。惶恐不安的情绪一下子就蔓延开来。   那模样,活像是嗓子里含了一口毒药,半天张嘴不敢吞咽,只干把眼睛瞪。   赵福来见众人听信了赵严的挑唆,一下子就反水甚至要他们家赔偿,赵福来也恐惧这失控的场面,心头扑扑跳,捏手大声道,“我们家自己天天吃,也没见有问题!”   他说完,就想喊禾边进院子把男人都拉出来镇场子,但是禾边没走,他刚见田芬从前门溜进院子去了,没一会儿昼起和杜仲路柳旭飞就会出来。   当务之急是稳住场面。   而一堆人也看着禾边这个十六七岁的小哥儿,就是看戏轻视,在场的年龄、阅历、辈分都压他一头。一部分男人更是双手抱臂,开始感受一个小哥儿被欺负到脸红无措只得掉眼泪的场面。   禾边是紧张是无措,他其实不紧张的,他告诉自己不能被本能反应困住,而且心里更多是怒火。但这会儿他记得昼起说的,不要感情用事,解决事情不要困于情绪。   禾边狠狠咬了下舌尖,面色逐渐平静,他大声道,“赵夫子,请留步。”   赵严刚准备拂袖转身,就听一道极力克制的稚嫩奶声喊住了他。   赵严回头上下打量禾边一眼,乳臭未干,颔首,一副等禾边开口能说出什么挽回场面的清高姿态。   禾边迎上他视线,不自觉胸腔提了口气,缓缓吐出道,“先生是当过大官的,也是前朝探花,不说是我们青山镇的名人,更是县府乃至全国都有名的大家。先生见得都是富贵人家,想来不知道咱们平头老百姓,冬天也能用砂石捂着稻草,种出黄豆芽来。按理说这豆芽是春天才有的,但是通过祖祖辈辈的摸索,现在也能冬天吃豆芽。敢问这也是违反四季节气万物生长规律吗?这分明是我们吃不饱饭吃不起菜的百姓,一代代人总结下的智慧。”   禾边这样一说,刚刚还群情激奋的百姓一下子就没声了。   一个个满脸茫然起来,这听着也很有道理啊。   尤其是谁家没冬天发豆芽啊,一到冬天,这是家里主力军,发芽快,几乎不要肥力,就能吃上新鲜菜。   听禾边的话,就感觉赵严轻视他们老百姓,觉得他们老百姓都是傻子,不知道摸索探究呢。   不少人对赵严也心里不大舒服了。   赵严有些意外,这个禾边他有印象的,之前和杜三郎的大嫂一起来家里送野味,那会儿都怯怯跟在赵福来身后。这会儿居然口齿清晰,有自己一番逻辑头脑。   虽然惊于禾边的脱胎换骨,但赵严不以为意道,“冬天的豆芽通过改变温度就能发芽,但它没办法像春豆秋收,不会结豆子,因为它不是应节而生。”   赵严说完,心里就懊悔了。   怎么就掉进陷阱里了。   果然禾边笑道,“但是它改变了多少百姓的肚子温饱,谁说它有毒了?谁又说它是偷了春天的苗导致秋天没的收成了?”   被人群包围的赵福来,原本紧张的手脚发软,这下突然就有一股气从脚底蹿起了,他挺直腰杆道,“都说赵先生是因为不满朝廷宦官打压,不肯同流合污才隐居这里教书育人,你知道被人冤枉是什么滋味,你身为百姓尊敬的读书人,更应该谨言慎行,不然我们平头老百姓不懂道理,真就会被你蛊惑住。”   围观的百姓一想还真是啊。   赵严一时轻敌,竟被一个乡野哥儿摆了道。他被周围人怀疑的看着,不由得捏紧了宽大衣袍下的手掌。   赵严气得胸口起伏,但面色淡定道,“简直与你家这乡野村夫说不通,我好心好意提醒你这菌菇可能有违万物生长平衡,我不懂庄稼作物但所言也不无道理,担心这位汉子真被你家菌菇拉肚子了,我只路见纷争插上一句话,就惹得你平白扣上这么一顶蛊惑民众的大帽子,老朽当真当不起。你家这么会能言善辩,难怪杜三郎每次总对我的教导诸多意见,三番五次顶撞我,原来是瞧不上我这个探花,教不了你们杜家这个天才。”   这话一下子转移到杜三郎被辞退身上,赵严当即站在了高处。旁观者觉得赵福来说话太傲气了,平时和一般百姓傲习惯了,竟然不把赵夫子放眼里,还是那般强势得理不饶人的模样。还真让人生厌的很。   “赵夫子,你既然一直说万物有节有律,还自认为有道理,那京城世家大族,夏天吃冰,冬天暖房赏牡丹花,这都有违规律?”   一道低沉有力的男人穿透喧闹,进入众人耳里,大家纷纷寻声而去,豁,真高,也真俊,男人本就站在台阶上,害得他们脖子都仰长望着。   昼起这话一出来,百姓还没反应过来,甚至有些妇人哥儿还恍惚昼起的脸。而赵夫子一时不敢轻敌,而是细细打量来人。   突然人群中客栈的齐老板道,“我知道!我脚店南来北往的商人就说京城多繁荣,什么夏天有冰窖,冬天还可以赏花,冬天还能斗蛐蛐,谁不知道蛐蛐秋霜后死绝啊,但是有钱人就能办到。”   李杏见百姓不信,也道,“夏天吃冰城里酒楼早就有了。上次,杜家认亲宴就制冰吃了。”   赵严没反应过来时,昼起已经走到他跟前,赵严自幼从农家子一步步读书科举,不论是诗会还是鹿鸣宴还是殿试被天子提问,他都沉着不慌内有底气。可如今,被这个高他一个脑袋的年轻人俯视着,那双眼睛冷而深,好像被深海幽闭一样令人窒息。   赵严没忍住后退一步,他张张嘴,想反驳维持体面,却发现脑袋一空白。这年轻小伙子的威压气场,居然让他好像回到那个初出茅庐的自己。   那时他刚中秀才,被先生带去拜见乡绅,被一个典吏问一句话就满脸通红,只半张着嘴不知为何作答,直到饭局结束,那典吏都没再和他说一句话。自那后,他就发誓锻炼口才气场,不再丢脸。   赵严以为自己早就越过障碍,可如今,竟然被一个小子又至于这种境地。   昼起没再看他,扫了眼粗布衣裳淳朴脸的百姓,开口道,“赵夫子,你说你是路见纷争伸张正义,为何说不过我家夫郎和大嫂后,又迁怒我家三哥?   我家三哥是因为和你教育理念不合,才主动请辞,外人说是被你辞退,我们家顾及你的颜面,感念这段师生情才没和人澄清。   你现在又拿出来说事,是气急败坏,觉得我们平头百姓竟然有胆子刺伤你颜面。   你高高在上的自尊心被乡野村夫伤到了,你愤怒瞧不起,开始胡乱攀咬了。   你清楚知道青山镇的百姓多么敬畏信服你。你明知道,种出菌菇只是农作物上一种技术进步,就跟当年番薯辣椒引进本土一样。   但是你利用自己在百姓中的威信,糊弄蛊惑言论,来抵制我们杜家的生意。   究其根本,你就是气不过三哥退学,你怀恨在心才故意使坏。   你看着自己三言两语就把舆论矛头指向我家,百姓都听你话,你心里觉得我们没读过书都是蠢货好糊弄。”   他一字一句清晰铿锵,没有愤怒只陈述事实,百姓也被他感染,像是醍醐灌顶一般。   “还有,赵夫子你面色过于涨红,看着要晕过去了,但是请等一等,我还有个疑问想请教下。”   赵严心里咯噔一下,心跳居然加快,好像大难临头被当众打脸一样慌张。   他眼神不敢直视了,可那道投来的视线锐利坚定,直视人心。   “都说盛名之下无虚人,我们老百姓都知道你是清官清流,是一介傲骨不肯和贪官污吏同流合污,所以才归隐。我们也是仰慕许久,但你的政绩功劳我们却没听到一件,反倒是街坊邻里,送给你的瓜果、蔬菜、各路野味你是照单全收。”   “一个好官一定是体恤百姓,而现在,大家只看到赵夫子利用自己的威望欺压一个小商贩,明知百姓生活困苦困于赋税,不仅不利用自己的名气上书减轻赋税,还对百姓的东西招收不误。”   昼起看向赵严,语气不轻不重却如雷霆万钧,“其实,不过是沽名钓誉的假把式。”   赵严心脏突突,他强制让自己冷静,可面前这个年轻小子眼神凌厉又冷锐,好像把他看得一清二楚,厌恶与不屑都懒得表露出来。   怎么会如此。   怎么会被一个小年轻压着。   赵严额头出了汗,周遭百姓议论纷纷指指点点。他不肯就此屈服失败,他可是堂堂翰林院出身!   但再开口,他就知道自己要气急败坏骂粗口了,脑子还混沌,脚步却已艰难转身,只面色阴沉满是不甘。   他重重甩袖而去,“巧言令色,老朽上得见天子下得见县令,从没见过你这诋毁污垢之辈!果真不可与傻子论长短!”   财财严肃纠正,“夏虫不可以语冰这句话,更适合赵夫子文雅的身份。”   赵福来道,“都气成傻子了,还管得着这些。”   这倒是把禾边几人都逗笑了,这下赵严真气走了。   围观的百姓都沉默一瞬,而后再看昼起都有些不可置信。那可是赵夫子啊,全国第二的大能人啊,他都敢这样得罪,不怕他今后当官或者寻个门路报复吗?   但是该说不说,还真厉害,听着解气!感觉老百姓的腰杆都挺直了。他们也不低人一等嘛。   李杏和老麦都惊得嘴巴闭不上了。   李杏小声对柳旭飞道,“你家这个儿婿平时不说一个字,关键时候嘴巴这么犀利毫不留情的。”   老麦担忧道,“不会被报复吗?万一寻个由头就惨了。”   杜仲路也是今日才看到赵夫子的真面目,堂堂探花翰林出身,其实和城门看门的将守没区别。   人一旦沾染一点权力,都会忍不住傲慢轻蔑欺压他人。   围观的人群要散去,最先挑事的男人也飞快溜了,不过胳膊冷不丁被钳制。还没反应过来,男人只觉得脖子被人锁紧,脚底够不着地,一下子就腾空失重起来。   男人瞪圆了刁蛮的眼,他视线逐渐高过人群,可他没有一览众山小的兴奋,只觉得吓人。   众人也惊呼一声,而后齐齐看向昼起。   “天啊,他单手把人拎起来了。”   “一百五六十斤的汉子像是被拎鸡儿似的拎起来了。”   看热闹的张铁牛道,“这算什么,我比他重几十斤,这小子都把我拎起来了。”   这时候张铁牛忘记了之前的屈辱,倒好像被昼起拎过是他的光荣了。   无他,他是地痞混混但是最怕当官的,可这小子居然连当官的都不怕。本以为是个闷葫芦,肚子里没货不爱说话的,哪知道能把人第二说的哑口无言,气愤离去。   张铁牛见没人搭理他,又走近一步拍拍那男人的脸,“我就说你杜毛狗,你惹谁不好,偏偏惹这小子。打什么主意快说。”   杜毛狗道,“我,我是被杜老二哄骗的。”   禾边眉头一皱,随即道,“你撒谎!我最近隔三差五就去老爷子家,二叔是最讲究义气重感情的,虽然不会不怎么爱说话,但怎么会背地里喊人欺负我家。”   “昼哥把人放下来,扭去杜家村,不信他还敢胡乱攀咬。”   昼起松手,杜毛狗脚尖扑腾着地,一个趔趄跪倒在了禾边面前,他连忙爬起来道,“不用去,杜老二就在杂货铺里面蹲情况。”   杜仲路很快朝杂货铺大步流星而去,而铺子里的杜光宗见状立马就想溜。但前面好些汉子都围着,尤其张铁牛尤为兴奋和上心,居然赶在杜仲路前头把杜老二压往昼起面前。   杜光宗扭不过天天抡铁锅的张铁牛,他涨红了脸额头青筋暴跳道,“怎么了,就是我指使的!你们做亏心事不怕说,就怪不得我为自己打抱不平了!”   杜家做亏心事?   看热闹都散开的百姓,又马峰窝聚拢起来了。   禾边想开口,但是昼起拦住他,让平辈甚至是长兄的杜仲路上。   杜仲路道,“你说说我家哪里做亏心了?”   杜光宗肩膀被按着,像杀猪一样挣扎。但是被张铁牛摁得死死的,他只得抬头狰狞地看着杜仲路。   “你家明明有绿豆糕方子还有平菇种植方法,但只给老头子教绿豆糕,老头子偏心老三这个老来子,我这个中间老二光棍一个,你们都不为我考虑,既然你们不帮我,眼睁睁看着我穷死,那我也要你们不得好过!”   “还有,你杜仲路明明可以给两个,却偏要打发乞丐一样只给一样,让我们三个争抢,不就是报复我们吗?你才是小人!”   杜光宗平时是打屁比说话多,这会儿说这么长的话,可见是肚子里怨气冲天非不吐不快了。   杜仲路气得狠狠扬起胳膊,禾边见状立马扑上前,抱住杜仲路的胳膊,一脸悲痛大喊:   “爹!他再怎么说都是二叔啊,你答应我的,要抛弃旧怨重归于好的。咱们家没亲戚,二叔还是和爹同一个爹!”   张铁牛见杜仲路忍着怒火真就没打了,啊?真就没打了?刚刚那话,他听起来都不是人说的,这能忍?   他看了昼起一眼,突然心灵福至,抡起拳头就哐哐给杜老二来两拳,昂着头的杜老二被揍得一脸拧巴吃痛,惨叫非常。   那脑袋揍下去了,张铁牛又抬眼看向昼起,但昼起看都没看他,张铁牛觉得是揍得不够狠,又拎着杜老二的衣领,给人扇了几巴掌。   旁人也道,“这杜老二太不是东西了,这样的亲戚还敢要啊,升米恩斗米仇,帮他他还怨恨上了!”   “是啊,禾边心也太软了,要是我,被亲爷爷卖自小吃尽苦头,认亲后肯定恨死老头子,他居然还内心愧疚觉得自己害得分家了。这上赶着倒贴仇人,这下真贴出仇了。”   “你又懂什么,这种小时候没有亲戚家人的孤儿,就是想要一个大家都和和美美的。”   旁人议论纷纷中,杜光义赶来了,他弄清楚前后缘由后,只觉得别人看他都在笑话,他脸好像挨了好些耳光,火辣辣的热。   杜老二见杜光义来了,走投无路的眼神立即得救似的,“大哥大哥……”   得到的是啪啪几耳光。   杜光义对杜仲路赔笑脸道,“老二不成器,大哥你别怪罪,我现在就领回去让他受家法!他这样也是没办法啊,这么大年纪没成亲,老三嘴巴又能哄爹,但平时出力又赶不上老二,老二自然心里有怨气。”   李杏听出了画外音,故作惊讶道,“啊,杜老头竟然把方子要给你三弟吗?我可是只见你家媳妇儿,每场集市都来打二两酒的。”   牛婶子也咋舌道,“都说大儿是顶梁柱,老来子是心头宝,老话还真不错。”   杜光义被挖苦得心里苦又怒,还有无处发泄的怨,这会儿竟有些可怜的望着杜仲路。   杜仲路看都懒得看,“滚,要不是看在小禾的份上,我和你们早已经恩断义绝。”   杜光宗本就是冲动火爆性子,他吼道,“你了不起,有两个钱就飘了,搞得六亲不认了是吧,你们平菇真要是卖的好,这些日子,城里人还不是没人来找了。只得在乡里卖高价,赚熟人的钱!”   李杏都听不下去了,“什么叫他们先六亲不认,是你们家合起伙来欺负柳旭飞,卖他的哥儿还把人逼得疯癫,这样还不断亲,等着年夜饭喂狗啊。”   但也有的人不关心这些,毕竟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听都听腻了。   他们只关心杜家这平菇,是不是真的像杜老二说的,城里卖不出去了,还在镇上高价卖。   要真是这样,那他们可不答应!   吴三娘也就是田芬的妯娌,杜家右边的邻居,她道,“对啊,之前每天天不亮,也不管刮风还是打雷下雨,你们家那车轱辘就响亮得走了。   我现在好几晚没听见动静,还有些不适应呢。   咱们街坊都是看人情来你家买的,给你家捧个场面,还别真以为你家菌菇多香啊。   要是咱们好心好意还被你杀熟,这真是没天理了。”   牛婶子对吴三娘的前半句没感情,那后半句简直说她心坎上去了,好吃是好吃,就是死贵,也想趁机把这平菇价格搞下来。   牛婶子刚张大嘴,话还没出口,就听见背后有嘈杂的车轱辘声来了。   土路上,平时一架骡车或者牛车动静不大,但是这次,车轮子压地的声音明显听起来多又杂。众人都不约而同回头,哦豁,竟然是青布马车,以及后面好几架都是骡车。   马车帘子掀开,出来一个中年男人,一身青蓝色缎面福字长衫,头戴一顶红帽子,脚穿着靴子,这架势,瞧着就是有钱人。   那人道,“哎哟,小禾老板,好几天不见,我这番唐突上门不打扰吧,你们这是……”那人看着杜家门口人挤人,占满了街道,而百姓一个个看着杜家人还神情怀疑,有种不依不饶要个明白的架势。   禾边被平日里的客人这样追问,心里又恼又气但还想压着脾气解释一番,这会儿看见酒楼掌柜亲自来,两眼都冒光了。   禾边立即上前,刻意大声道,“原来是天仙酒楼的陈大掌柜,您大忙人怎么来了。”   一月前,还端着架子想以气势阅历压迫人的陈掌柜,如今看到禾边那是笑得一个和蔼慈祥。   陈掌柜还没走近开口,只觉得面颊一阵风刮过,一个瘦劲的男人差点把他撞了,那男人直直大步走向杜仲路,给后者肩膀一拳。而后好不亲热道,“好你个老杜啊,家里有这么个宝贝不给我说,倒是给天仙楼的揽客小二说要是菜农有菜要卖,就往我这三里街常家饭馆送。”   陈掌柜立即戒备看向常老板。   他知道城里最近饭馆酒楼,都在打听这平菇是从哪里供货的。   杜家每次送菌菇早,天都不亮,人也很少注意到。但是他是没想到,这些人居然这么不要脸,竟然跟着他一路出城摸到了青山镇。   看常老板与杜仲路的关系熟稔,陈掌柜心里紧了下,不过他和杜家有契约在身,而且,就一个饭馆子,每天顶多消耗十多斤货,不是竞争对手,安心安心。   陈掌柜刚安稳住自己,就见后面又一马声嘶鸣,马车还没晃稳,就从车厢里钻出来一个粗布老头子,他身形灵活的跳下车,直奔禾边面前。   “小禾兄弟,好些日子不见,变白不少啊,还记得我老头子吧。”   禾边当然记得,他高兴给柳旭飞赵福来道,“他就是周老伯,之前在善明镇,把我骑马糕全买走的老伯。”   陈掌柜这下如临大敌立即跳脚了,那副稳重形象也端不住了,天仙酒楼的死对头——摘星酒楼的老板都亲自来了,他这下是真紧张了。   陈掌柜也顾不得地方场面了,尤其后面还有骡车赶来,吓得他先发制人道,“小禾老板,咱们可是有契书的,可是过画押的,你可不能减少对我们天仙酒楼的供应,匀给摘星酒楼啊。”   周老头道,“陈掌柜,这你话就不对了,做生意可没先来后到,讲究的是你情我愿,不然你还想强买强卖不成。”   禾边惊讶,还是第一次发现,印象里和善洒脱的周老头居然还能这么诡辩。   周老头道,“他天仙酒楼出的二十文一斤是吧,你知道他一盘爆汁儿平菇卖多少钱吗,卖三十文。一斤平菇混着配菜可以炒三碟,简直奸商啊,这样,我出二十五文一斤。他天香楼要多少,我摘星楼只多不少。”   常老板听了有些闪着腰,这大老板打架他小饭馆扛不住啊,于是只得走交情攀关系了。   他和杜仲路谁啊,是一起走过镖,一起打过土匪的生死之交。   常老板看着杜家门前一堆人乌泱泱的,好奇问道,“他们是干什么来的?不是打架闹事吧。”   杜仲路道,“小禾这孩子心善,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平菇只卖十五文一斤,可开始大家还买账说好,现在就觉得卖贵了,这几天看我们没去城里送货只在镇上卖,就以为城里卖不出去了,都跑过来质问我们是不是高价杀熟。”   财财好不容易从大人身后挤出脑袋,气愤道,“明明只是第一茬儿的平菇要卖完了,只一些尾茬儿在镇上便宜些卖。要过三四天,第二茬的平菇就出来往城里送的!”   珠珠这个家里小霸王在这么多人盯着看着,可说不出来话,于是只使劲儿鼓掌道,“就是就是!我家生意好着呢!没看这些大老板都来了。”   陈掌柜明白了,看着一张张汗颜的百姓摇头道,“我当时就说小禾心软,他非得留几斤平菇在家里卖,我说全卖给我价格高还省事,小禾却说镇上有些婶婶们爱出这一口,之前没留还上门抱怨了。都是乡里乡亲的,没道理城里百姓吃得起,平时关照他的相邻就吃不到了。”   牛婶子哎呀一声,老脸都没地方搁了。   禾边道,“这样的话,我今后就不在镇上卖了。也省得被街坊相邻误会。”   当即有人道,“千万别啊,我们偶尔想吃的时候也有地方买啊。”   “哎呀,也不是知道是谁这么蛮横胡搅蛮缠,本来人家给人情相邻价,卖得比城里便宜五文,还不知足,还嫉妒人家生意好。”   牛婶子一听这话,低下头,片刻后抬头道,“哎哟,是,是我一开始误会了,一开始小禾全都送去城里卖的,后面我还闹了一场,这才每天每场在家留了些卖。”   刚刚出声的吴三娘,面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被几个老板和众人盯着,她只觉得浑身被针扎,恨不得缩进地里。   她哪里知道是这样的情况?没想到禾边的生意不仅没垮,反而越发抢手。   眼见她下不来台了,禾边道,“没事没事一场误会,都是乡里乡亲的,那牙齿还会上下咬着磕着,咱们说出来误会就解了嘛,人心也就更近了呀。”   他端得赤城真心又大度,在场人都纷纷鼓掌。   那真是好名声又赚了一波。   尤其还有些看戏的人,之前还觉得杜家对赵夫子不念旧情咄咄逼人,这会儿又觉得杜家通情达理,分明极好相处的。   诶,要不是那赵严这样欺负老实人,怎么会把人逼急了。泥人还有三分尿性呢。   这事情还真不怪杜家不尊师重道,赵严那样的,哪配!他们老百姓没文化,但是心善啊。   等人群满意散去,周老伯看着禾边欣慰道,“不错不错,奶音都压不住的年纪能压住情绪,未来可期。”   禾边懵头,他怎么可能是奶音。   他分明是霸气侧漏冷漠逼人的成熟男声!   他没喝奶啊。   昼起也、也没奶啊……   禾边脸色有些红,下意识扭头看向昼起,昼起嘴角弯弯,从昼起的角度看禾边,高看低,只能看到禾边觑瞪着眼,看着凶巴巴不耐烦的样子。但等昼起微微俯身和他平视,就会看到一双圆溜溜可爱迷糊的眼睛。   禾边更懵了,你看着看着怎么弯腰了?   杜仲路也觉得奇怪,然后顺着昼起的角度也弯腰看,这一看,也忍不住笑,感情老是觉得禾边不高兴凶睨着眼,是因为角度问题啊。   分明可爱的很啊。   赵福来见两人都这样看,他早就知道蹲着角度的问题,但也忍不住弯腰看禾边。   禾边更懵了,眼睛睁更圆了。   一旁的常老板周老伯陈掌柜不明所以,便也跟着俯身,而禾边跟前挡住了一个男人。   昼起道,“各位幸会。”   杜仲路按下笑意,接着对几人道,“这是我的小儿子和儿婿。”   那样子别提多骄傲高兴了。   果然见三人都露出艳羡的眼神。常老板更是道,“哈哈哈,听大家说了,本人更出挑能干啊。老杜的种必然人中龙凤的。”   杜仲路又是一番寒暄。   一旁赵福来等了等,没见介绍他,心里有些不舒服。   要是杜大郎在……   杜大郎肯定也很骄傲。   为禾边也为他自己。   杜大郎还会嘚瑟道,他爹没单独介绍他,那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是他爹的儿子啊。   赵福来还心里计较着呢,好像杜大郎就侧耳得意道,“嘿嘿,别人一看就知道我俩一对儿。”   “嘿嘿。”   赵福来这下真忍不住嗔笑出声了。   “噗……”   “你想什么开心事呢。”禾边回头就见赵福来走神笑得娇嗔。   赵福来回神,哦,杜大郎不在。   杜仲路又对常老板几人大力赞赏道,“我大儿媳妇赵福来,这些年都是靠他家里家外操持,家中顶梁柱。”   赵福来心里失落一扫而空,面上周到笑着,十分来场面的寒暄招待。 第62章 第 62 章:鸡   这天赶集尤为热闹,十里八村的百姓,都知道杜家的平菇生意遭到城里大老板的哄抢,都堵上门了。   原来这东西不仅在乡里是稀罕货,在城里也紧俏的很。   天仙酒楼原本只签三个月的契书,陈掌柜又重新续签了。   酒楼老板给他的任务是全包了杜家的平菇,把平菇做成天仙酒楼的招牌特色,是他们酒楼在周边县城脱颖而出的竞争卖点。   这显然不现实。   这禾边小小年纪,但是主意和野心都强,不是没见过世面的老实巴交的菜农。菜农也狡诈小聪明多,但能得他们天仙酒楼全包,那不得笑得合不拢嘴,但杜家显然不是。   如今这短暂局面,注定就是各方求着卖。   而杜家居然也能稳得住阵脚,这倒是让陈掌柜不自觉好奇佩服了些。   陈掌柜本是想尽办法要禾边每天多送些菌菇的,这样其他饭馆酒楼就少了。   可禾边带着几人到地里一看,又惊住了。   一亩用竹篱圈起来的地,一块块沟壑分明,陇上堆积着成堆的苞谷棒子,上面长了白白亮亮的长毛,有的还有细细小小的菌朵,有的伞盖内卷顶着灰色滑溜菌面……菌簇紧紧抱在一起,惹得几位老板都不自觉咧嘴笑,那样子,就好像看着自家宝贝疙瘩似的,没两天就能卖了。   这下也不愁没有了。   陈掌柜道,“这不怕人偷?”   常老板道,“嗐,我老杜兄坐镇,谁敢老虎头上拔毛。”   几位老板都看向杜仲路,感觉他手上好像有几条人命一般,匪气逼人。常老板知道他们误会了,忙解释道,“你们今后打交道一两次,就知道老杜没人不服不信他。”   老板们又是见杜仲路笑道,“今后还得多仰仗各位老板承蒙照顾。”   陈掌柜见其他老板都谦虚,也就笑得和善亲切。而且这些老板和杜仲路说着都有间接相熟的人,那些人都是大大小小的老板,都和杜仲路称兄道弟。陈掌柜见杜仲路不凡,不是那种酒肉朋友虚情假意,想来都是有些真情的。   禾边跟着杜仲路身边,心里别提多敬佩敬仰了。   原来他爹这么厉害。   才不是张梅林说的没出息。   张梅林老是拿田晚星和他比,说什么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能打洞。   田埂本就不宽,禾边望着他爹走着走着只差脚滑趔趄,杜仲路眼疾手快扶住他,其他老板都看了过来,杜仲路道,“这些田里种出来的宝贝疙瘩,都是我小儿子和儿婿种的,过些时日,还会继续扩大种植。”   老板们都放心了,纷纷一顿夸,种得多,那价格才来下来。   杜仲路也悄悄松口气,要是禾边跟着他摔田里,杜仲路怕是没脸出现在昼起面前了。是的,杜仲路和昼起和睦互相欣赏,但两人私底下也有一股莫名的劲儿拼着。   昼起没跟来,是因为在家里帮着赵福来操持家务,做菜招待这些老板。   几位老板看完地里的平菇后,心满意足,几人也没了最开始明里暗里的争夺了。同一次下乡,也算缘分,气氛不知不觉就在杜仲路爽朗的笑声中松弛,老板们全当秋游了。   如今只愁自家厨子手艺,如何开发更多平菇吃法菜品了。   陈老板道,“你家平菇没虫眼,你们家人时时刻刻蹲田里抓吧。”   禾边道,“肯定有虫的,只是及时发现及时摘了。”   至于其他过多的,禾边也没解释。   种平菇也不是一帆风顺,第一次种的少很顺利,后面种多了虫也来了。他对种平菇一窍不通,都是昼起想的办法。   种菌种前,要把周围地里收拾干净,不能有腐烂的杂草,还得三不五时撒上石灰粉。昼起说是消毒杀菌。现在有的菌堆,用夏布遮盖起来,也是防止虫子飞入产卵。还砍了苦楝子树泡水,是很好的杀虫剂。   而平菇地里每天巡逻采摘,一旦发生熟的就要摘了,以防止过熟发烂发腐臭长虫。   这一亩地精耕细作,全家两眼一睁就是它。   陈掌柜看完平菇地后,那是他看到过最干净整洁干燥的地了,他本身也是农家子出身,知道一块地要处理成这样,非得日日夜夜扑在地里不可。   禾边之前和酒楼结账一月能赚个一两半,等着一亩开卖起来,估计每月十几两不成问题了。   本来还觉得人家辛苦的,但他劳心劳力每月月钱四两,就得了一个体面,陈掌柜顿时觉得种平菇真是爆发财。   也难怪禾边亲戚会眼红,这谁家亲戚不想跟着分一杯羹。   看完地里,回家的时候,饭菜也熟了。   几位老板对农家饭菜没什么期待,寻常人家只买盐巴,醋都是有点闲钱人家买的。农家饭菜就是寡淡无味的。   端上桌的,是一道爆炒平菇。手撕成细条,干煸了红辣椒和蒜头,黄橙橙的汁水从盘底渗透出来,瞧着那平菇就浸透了浓郁饱满的香味。   周老伯嘴是最刁的,他吃了一口连连道好。   其他人吃了,也惊了,爽口嫩滑,还有韧劲,这是怎么做的。   就是常老板都想取经了,而其他老板更是动了心思,企图挖出方子。能种出菌菇的,肯定也知道独门秘法的。   其实平菇不用怎么炒就很鲜香,焯水沥干再下小料爆炒收汁儿,鲜美嫩滑口感似肉,又因为稀少新奇,很受百姓欢迎。   昼起说了炒的过程,几位老板有些失望,但没扫兴,一个劲儿的夸。   赵福来还说他这兄弟,一身手艺平时都不下厨的,这回是要招待几位老板才亲自动手。   老板们看昼起,不知道为何,竟然有些受宠若惊了。   又喝了点酒,饭菜吃得更酣畅了。   吃完后,人人嘴里都一口一个老杜好福气,这日子真是,有钱的没他美满幸福,没钱的更没他阖家欢乐。   等赵福来和杜仲路几人把老板们都招待好,送走后,回院子就见摘星楼的周老板还和禾边在院子里闲聊。   周老头还盯着禾边的脸看,“你这变化怎么这么大。怎么弄白的?给我说说呗。”   “我家那小哥儿,生下来就黑,长大后没少被人笑话,这到了说亲的年纪更是找不到合心意的,性子闷得很又闭门不出,我怕他迟早会闷出病来。”   这老周头说起别的都洒脱的很,就是说到自己哥儿就一脸愁容。哪能一辈子不出门啊,不得憋坏,哪能一辈子不嫁人啊,总不能因为黑就正常日子都不过了吧。   可他也寻摸了好些药方子胭脂水粉铺子,通通都没有用。还害得小哥儿心灰意冷,对什么都了无生趣。一天到晚,就是搜罗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往他脸上倒腾。   禾边见老周头真是发愁,便拿一拳头大小的瓷罐给他。给田芬他是舍不得的,顶多给一点让她试试新鲜。这一瓶成本就得五百文。   之前的人参等药材和猪板油全做了膏脂,一共就得十瓶左右的量。给赵福来和柳旭飞各一瓶,剩下的就他自己用。   他坚信这养颜膏,只要做好市场利润巨大。但是他们目前没有精力分出来做这个。   光是这一亩平菇地,从每天的杀菌消毒到浇水采收就忙不过来。   其他采买石灰砍苦楝子树还有其他杂事,都是请的小工送来的。但更多的事情,禾边也不放心请外人了。   没时间搞养容膏,但是禾边心里惦记着,并给方回也送了一瓶,叫他用一个月后再提提意见。   只等平菇生意彻底稳定后,他才忙这个膏脂生意。   现在摘星酒楼的小哥儿既然有这个需求,禾边毫不犹豫的给周老头送了一瓶。   周老头接过捧在手里像是宝贝,看着禾边的脸,或许是角度问题,侧脸迎着光,看着白的发光,但不透白。是那种健康清爽的白,还透着一点阳光晒过的轻麦色,说不定到冬天,就像猪油腻子一般雪白细腻。   只想着自家哥儿说不定也能如他这般蜕变,高兴得合不拢嘴。   周老头要给钱,禾边道,“钱就不用了,等我到时候去城里开个水粉铺子,你家哥儿要是用的好,就多帮忙给我宣传宣传。”   周老头高兴道,“那是一定的!”   到傍晚时,终于把周老板送走了。   禾边又摘了些菌菇,今天闹事时给他们家说话的街坊,都要送去。   财财和珠珠也要跟着去,一路都叽叽喳喳的很是兴奋。   平菇地里忙,即使两个孩子也参与其中,和小伙伴玩的时间都少了。   珠珠想找伙伴玩,但是财财说他已经是大孩子了,珠珠委屈,他才五岁怎么就大了。   但是等街上其他孩子羡慕他可以侍弄平菇,还可以拿钱,都说珠珠非常厉害。珠珠那干活也越发卖力了。他可是大珠珠了。   现在禾边要上街,两孩子也就迫不及待跟着撵脚了。   财财对昼起的崇拜简直超过了杜仲路。昼叔能把人举起起来,丢下来,又让人跪下,那动作比撒尿还顺畅,简直是男人中的男人。   他虽然只是一个小男人,但是此生目标已经很明确了,小昼叔就是他的榜样。   禾边听财财说的心花怒放,“你亲爹才走没几天,你就这么明目张胆了。”   财财道,“我爹说,就要像厉害的人看齐!”   财财看着昼起宽阔挺拔的背脊,想起昼起拎人时,那肌肉结实有力十分威武雄壮,他眼巴巴道,“小昼叔你可以背我吗?”   他不敢想,要是这样的大英雄,背着他穿过街上,他财财一定是全镇全街最有面子的人!   “不。”   财财道,“下午小四叔从地里回来,他鞋子边缘上的泥巴灰尘都是我擦的,小昼叔~”   珠珠眼珠子转了转,胆子也大了很多,抓着昼起的手腕又摇又晃的,“小昼叔叔你就圆了哥哥这个梦吧。”   昼起还是不。   禾边道,“你就答应孩子吧。”   “我只背小宝。”   他还是一如既往没有表情显得冷漠,但是这话让孩子哇哇叫,令禾边脸热得很。   财财道,“我只背小宝的——”   珠珠像是被触发机关似的兴奋道,“我只背小宝的小侄子,我只背小宝的小尾巴,我只背小宝的小跟班。”   禾边都笑得不行了。   最终,两孩子没爬上昼起的背,倒是左右一个吊他手臂上,禾边在一旁笑两孩子像是猴子似的。昼起原本想抽手的,但是看禾边笑得高兴,兴许他们未来有孩子也是这般呢。   财财和珠珠见昼起默许,开心的叽叽喳喳。   昼起耳朵被吵得厉害,开口道,“从现在开始,我们是双壁挂耳陶壶。我是壶身,你们两个是壶耳朵。壶耳朵是不能说话的。”   终于安静了。   他低头就见两孩子紧抿着嘴,那眼珠子倒是有来有回,聊得欢喜。   隔壁张大果蹲在街边口,见他爹口中的“有种”好汉,这会儿竟然让财财和珠珠挂身上,又羡慕又眼馋。   张大果手里捣鼓着没装水的水竹筒,噘嘴望着那笑着闹着的身影。张铁牛道,“要找他们玩就去啊。没出息的东西。”   张大果一喜,蹦跶到一半的脚又蹲下,“他们都不和我玩了。”   张铁牛以往定要骂张大果,说不定还得上巴掌,但是这回他是领略到了昼起的冷漠。   比杜仲路还难搞。   当年他跟着杜仲路玩,结果杜仲路瞧不起他,不带他跑商路,后面见杜家一点点变好,而他年复一年守着灶台,心里一肚子怨气没地儿发。是男人就该走四方,而不是整天干女人的活儿。   所以张铁牛把改变谋生的法子放杜仲路身上,结果别人不带他玩,从此就疏离有矛盾了。   别人都说他们是因为地基问题,他张铁牛才不是,他哥张铁柱才是,要不是他同意卖杜仲路,杜仲路怎么能搬进来。   张铁牛挠头心烦,瞧着禾边手里挎着篮子,去老麦家又去其他几家。他眼里的茫然一下子就散了,诶,会不会发他家来?他家也帮忙了!   田芬烧饭好后,跑前铺子喊爷俩吃饭。一大一小都蹲在门口,头朝一个方向盼着什么,田芬喊了几次吃饭也没应声。   田芬想起上午闹事那会儿,张铁牛像被鬼上身似的,竟然帮杜家,但不知为何她心底其实是高兴的。   喊了几次后,张铁牛回到屋里端着饭碗又出门蹲着,见禾边昼起带着孩子走来了,张铁牛立马站起来看向昼起,禾边道,“田芬婶子在家吗?”   田芬惊讶,没想到是找他的。   张铁牛看着禾边,欲言又止,伸手想接菌菇又不敢。   田芬绕过他,欢喜道,“就这么点事情,还搞得怪客气的。”   禾边笑着说了两句后就带着昼起走了,没走几步,隐约听见张铁牛抱怨道,“不是,我呢?我还打人了?他们杜家的男人是一个个都瞧不上我是吧。”   禾边看向昼起,昼起道,“确实瞧不上,只知道拿家人撒气的男人,有什么资格让人瞧得上。”   禾边欢欢喜喜挽着昼起的胳膊,一路晃着晃着进了家门,而后立马撒开了,被赵福来见了肯定得打趣。   赵福来这会儿没工夫,他娘来了。   李茯苓听见上午的事情后,一直很担心等下场关了铺子就跑过来看看。   李茯苓道,“禾边家的男人平时看着冷静沉稳的,但没想到也年少轻狂,那赵夫子哪是我们这种平头百姓得罪得起的。”   “今后要怎么办啊,万一他托人找门路卡三郎的考试,这些年不是白费了?”   李茯苓说着忍不住拍手背,皱着眉头深深担忧着,“本以为是个靠谱的男人,结果还是意气用事。”   赵福来道,“娘,你不要这样说小昼,小禾最开始说话都留有余地,但赵夫子这人我知道,他最好脸面和排场的,被当众反驳他已经记恨上了,我后面也情急上头,说话也急冲,所以到小昼后,压根就没必要收着了,被人欺负了还得照顾对方脸面,这不是自己打自己巴掌吗?”   赵福来话是这样说,可心底原本就没底。话也没来得及找公爹姆爹商量,城里几个老板的招待做饭又忙活一下午,这会儿刚坐下喘口气,他娘又上门来关心。   只是没让他轻松多少,反而被迫承受了他娘的焦虑和忧切。   赵福来更懊悔自己最开始吵架说理口无遮拦了,可事情已经发生了。   赵福来和他娘说不到一起去,他说昼起很靠谱,不会做没把握的事情,现在杜家能红红火火热热闹闹,大部分都归他们俩来了。而且,地里后有一亩地平菇,今天这么多老板上门抢着买,他们今后发财还怕被一个教书先生拿捏吗?   赵福来以往对读书人很是敬畏,但是通过赵严这些事情,他发现读书人也没高贵个什么。   好比那天仙楼的陈掌柜,这家不干还可以找别家干。但是他们这些当官的,只能给皇家干,皇家不要他们了,就躲在乡里摆谱糊弄人。   李茯苓只是凭着半辈子的生存本能,害怕得罪惹不起的人,和相邻镇上的人怎么强势撒泼都行,可那赵严明显就不是他们这一档子里面可以得罪的啊。   就是昼起和杜仲路有一把子力气,能赚些钱,在镇上是厉害能干人,可老百姓怎么干得过当官的。   娘俩说到一起越说是心越焦虑,最后声音大了起来,双方都有些激动,就是院子里收菜干的孩子,禾边等人都听见了。   禾边看向柳旭飞,柳旭飞倒是理解李茯苓的不容易,一个寡妇拖着两个孩子,必定是谨小慎微的。只是,有时候她这种无助的感觉给赵福来多了,赵福来也承受不住。   杜仲路道,“赵严虽然只是随口插一嘴,但是用心险恶,摆明了就记恨上我们家了。退也没有用。”   柳旭飞还感叹道,“之前我去给三郎退学,赵严还很好说话,假装一番客套,说说笑笑的事情就完了,原来这么阴险,也不知道三郎在他手里受不少苦。”   昼起听着,没出声,片刻后道,“我去三哥屋里读书。”   财财和珠珠也像小尾巴一样跟着后面去了,院子到屋檐下有些高,这样雨天也不会积水泡坏基柱。   院子有搭了一个石阶上屋檐,而财财正是不爱走寻常路的年纪,总想着自己能飞檐走壁,喜欢从院子直接跳屋檐下。   财财一个跳跃扑腾,身子直直朝石阶磕去,被昼起一手拎起来还在半空中打了个转,财财吓得脸都白了,回过神后又嘿嘿讪笑,“见笑见笑,小老狗失蹄了。”   珠珠见哥哥被拎起来,他也要被拎,然后两个孩子欢欢喜喜被拎进了杜三郎的屋子。   柳旭飞惊吓后又看得好笑,以前杜三郎教的时候死活坐不住,吃完饭都不爱进屋子的,这会儿倒是喜欢得紧。   李茯苓从赵福来屋里出来的一瞬间,就看到财财脑袋要磕在石阶上,吓得面色都白了,但见昼起出手后,又看着这个高大冷峻的后辈,心里也生出几分安心。   李茯苓和柳旭飞没啥好说的,他们两人也说不到一起去,相互观念不合,面上倒是笑着招呼。   杜仲路也客客气气的上前聊了几句家长,李茯苓想说杜家村那真是财狼虎豹心,干嘛听禾边这么频繁走动,以前没走动来往相安无事,这才半个月就喂出了野心,以后家里的日子难安生了。   他们现在尝到了甜头,今后胃口更大。要是一个不顺心,就跑到县里告三郎不孝顺,那三郎的书也别读了。   李茯苓忧心忡忡的,但是这话只敢给赵福来说,再给柳旭飞和杜仲路说就不成了。   不过她没说,但是杜家人都看出来了,杜仲路道,“不要整天想那么多,每天吃吃喝喝睡好觉,后半生的担忧谁说的清?”   李茯苓没听进去,点点头就走了。   禾边倒是觉得杜仲路说的很对,当下当天都过不明白,未来一样也不明白,那些没发生的事情就焦虑担忧,除了折磨自己没啥用。该干嘛就干嘛,实在不行,去山里活也很好。   晚上睡觉时,禾边洗了澡铺了床,见昼起还不来,便去杜三郎的屋子看看。   推门进屋,屋里豆灯昏暗,门外月光在夜里尽放光芒,月色随着门缝落到书桌上,映得男人竟也面冠如玉。   禾边眨眨眼,这是什么错觉。都是月亮惹得祸,把昼起端了起来,好像天宫里的神仙,遥不可及。禾边瞧他认真,也不想再打扰。   昼起嘴角一笑,不再余光观察,转了头看他,“小宝来得正好。”   昼起原本看书就没什么表情,可说这话时总给禾边有一点狎促。以至于光明正大的禾边,进门都有些偷偷摸摸的了。   禾边轻拢上门,小跑几步近桌,昼起的手就轻车熟路地弯着他的双膝,将人抱怀里。   禾边刚洗完澡,身上气味带着茉莉味儿的清雅,昼起低着头闻他脖子,禾边专心看着书案上昼起练的字,月光悠悠,倒是三方互不打扰。   昼起的写字,好不好禾边不清楚,但是板正规矩,极为好认,力道不虚浮,完全不像他学写的那般幼稚青涩。   禾边看得有些吃惊,嘴里忍不住惊呼碎语,眼里也亮而发光。   他刚想抬头夸昼起,下颚就被一个粗粝的手指挑起,薄锋的唇角就要压下来。   禾边这时也扫到墙壁上投下的暧昧依偎姿势,臊得心惊肉跳,忙推开昼起,小声嘀咕道,“这是三哥的屋子。”   昼起道,“他又不在。”   说着说着眼神深了起来,禾边觉得腰背搂紧,干脆脸蹭了蹭昼起脖子,“回去呀~”   昼起一愣,低头一看,禾边耳朵连着脖子都红透了,昼起没忍住噗嗤一声,禾边先是怔了,昼起笑起来可真好看,山峰雪融春花迎风似的,但随即脸羞恼道,“算了,爱回不回,你没考个秀才之前,你就住这里吧。”   后背闻嗅的动作一滞,禾边却感觉到脖颈汗毛都竖起来了。   “好。”   禾边本是气话,哪知道昼起还真点头应下。   这下到禾边懵了。   后悔死自己这嘴巴了。   得等到多少年啊,七八年后吗?   突然的,昼起起身抱他开门,禾边从一扇小屋进了院子望着星光,再进了月色铺满的床上,昼起俯身挡住了他的月光。   昼起脱了衣裳,干瘦的身躯已经锻炼得精壮有力,禾边见了知道不妙,脑袋往枕头里面拱,昼起把枕头丢一旁,手臂做枕,把禾边埋在自己胸口里。   禾边想挣扎。   好羞耻啊。   他真会忍不住咬的。   昼起温柔的摸着他后脑勺,捏了捏热烫的耳垂,轻声道,“还是小宝想我埋你身体里?”   禾边瞬间纹丝不动。   “小宝饿了吗?”   “要不要吃棉花糖。”   休想又哄他舔。   禾边嗓音闷闷又软软的,小声道,“杜老三现在的三个儿子应该已经吵成一锅粥了吧。”   昼起的手从后脑勺摸下背脊,纤细柔韧又漂亮。   背脊都在轻颤发抖。   不敢想禾边这样子敏感,等将来……   ……   另一边,杜家村的杜老三一家,确实吵得鸡飞狗跳。   大半夜了,附近的村民都被吵得睡不着觉,明天还得早起伺候晚稻,但杜老三家的热闹实在是好听,竟也没有一点怨气。全都竖起耳朵,一边听一边和男人说起来了。   妇人道,“这杜老二真是不行,一贯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以为别人都怕他,你是没看见,今天被杜仲路那下儿婿拎着打。”   男人道,“我听说了,还能把人举起半空打。说的夸张吹牛的很。”   妇人道,“要我看,还是杜光义最吃亏,尽心尽力伺候却啥都没有,李氏还给杜老三天天端茶送水,比族长家的奴仆都不如,结果有好处的时候被老三那嘴皮子给溜走了。”   “那老三家的张氏这些天早就翘着尾巴,说话都飘着声,他们家的杜溪哥儿已经开始摆谱,指挥我们家哥儿了。真是生意八字都还没一撇,那架子已经架起来了。”   两人议论着翻来覆去也就这些,听着杜老三家的院子争吵声渐渐小了,睡意也逐渐朦胧上来了,忽的,妇人睡意被一声怒吼给震飞了。   黑夜里,只听杜家老三杜光显遏制不住的怒吼道,“凭什么,二哥能力不如我们,就要把方子给他?他今天惹了多大的祸?爹你不打罚他,还给他方子?!”   杜老三先是重重咳嗽,吐出老远一口痰,而后夜色里喘气粗声道,“老二也不能不成家,也不是说让你不做,是带着老二一起做。”   杜光显怒道,“他不成家关我什么事情,是他自己没本事。”   杜老三道,“老二不成家,我死了下去都没脸见你娘,见杜家的列祖列宗!这事情你要是不答应,我叫你大哥带着老二做,老大一向撑得起门面,心善记着你们都是一个娘肚子出来的。”   杜光义本觉得没指望了,可刚刚杜老三的话又让他心头起了希望。   夜深了,暂时定了这个调子,老爷子让三个儿子都回自己屋里睡觉。   不过各自回屋关门,又是一番内心小揪揪。   杜光义原本以为杜老三时常夸他孝顺,全村人都知道他爹跟着他住,他爹也最看重他,哪知道最得心疼的,居然是废物蠢货的老二。   他是长子,按照族规祖制这个方子就应该是他的。   李氏也枕边风道,“两个孩子可不能像老二那样打光棍,一辈子都要被别人笑话死,老二老三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我和儿子都是要脸的,我为杜家生了两个孙子,还比不上张氏一个哥儿吗?   没人为两个儿子盘算,你这个当爹的可不要糊涂拎不清,你这次要是不把方子搞来,那今后子孙后代都要开始从你这里穷世世代代,你就是死了也要被子孙骂醒。"   杜光义呵斥李氏,一个妇道人家居然还敢教训起他来了。但是李氏的话确实给了他当头一棒,坚定了他的盘算。   而杜光显也睡不着,气得。   张氏和杜溪缠着他哭闹,说不要和老二一起做生意。瞧这次老二这狠劲儿,都敢冲镇上杜家生意,那今后杜老二发起浑来,他们家只能忍着了。   更何况,杜老二怎么说都是兄长,杜老三还不能动手打。   现在杜老大还动了心思,真一旦争起来,一个忤逆兄长的罪责扣下来,闹到族里去就不好办了。   杜光显被烦得要死,心里的念头也被这娘俩说的也发清晰了。   第二天一早,杜光显就往镇上跑。   杜老三早早就拦在院子门口,一根拐杖指着他,“做什么去?”   “你知道你是个不安生的,你是不是想去镇上,让他们来劝我?”   杜光显心里恨,面上笑道,“这不是爹六十寿辰要到了吗,我想问问镇上的大哥,有没有打算。”   杜老三犹豫了下,摆手让杜光显走了。   而后还扯着嗓子让杜光显买一壶酒和一斤肉回来。   杜光显应下,兜里却没几个钱,这老头子没心,人家都是老来子多疼爱,杜光显是一样都没占到。   媳妇儿还是自己凭本事从山里哄来的。   他自小就明白,家里没依靠,凡事只能靠他自己。   杜光显到镇上杜家时,禾边几人刚吃完饭,早上吃的是平菇汤煮面疙瘩,切了酸辣椒和猪油炒了酸豆角开胃得很。   菌子的香气和酸辣的爆炒锅气激醒了院子的晨露,屋檐,地砖缝隙都飘着浓郁霸道的香气。   杜光显那少油水的肚子忍不住分泌酸水,他本想快步走近灶屋的,但是听见里面欢声笑语说刷锅,杜光显就忍了忍,没去凑冷脸了。   他在门外石阶上坐着,听着里面的话长尤为刺耳。原来饭桌上可以不是辱骂呵斥,一家人也能专心轻松吃一顿饭。也不着急被当爹的赶出门下地,也没兄弟间相互推诿,争一点鸡毛蒜皮的地。   这院子都是石头木头堆起来的,但显得格外不同。   杜光显坐了会儿,有些晃神之时,就听里面昼起道,“我昨晚在看前朝奇案,发现一个案子。张三家秋收后防老鼠吃,在谷仓周边撒了好些老鼠药,结果家里的鸡误吃老鼠药死了。张三的娘心疼鸡,把鸡杀了煮给家里人吃。结果,一家人除张三的娘只是晕厥,其余一家子全中毒死了。”   赵福来听了心有戚戚,“哎哟,一般老鼠药没事的啊,这老鼠药毒也太强了。我小时候还吃过毒死的老鼠。我娘以前舍不得把误吃老鼠药死的鸡丢了,都是杀了给我们吃,难怪吃完觉得飘飘想睡觉,当时年纪小,只以为好几个月没吃荤的,香迷糊了。”   这又心酸又好笑的。   赵福来说着心有余悸,“我等会儿就跑去叮嘱我娘,万万别因为舍不得,赔了多的去了。”   杜仲路看着昼起,这小子有些一反常态,平时话没这长,也不是在饭桌上聊话头的,昼起一般吃完收拾下地,菌菇地转一圈,然后就钻杜三郎的屋子去了。   杜仲路这样察觉,禾边也觉得昼起有些奇怪。   倒是柳旭飞道,“那这个案子最后的结果是什么?”   昼起道,“有人怀疑是张三娘蓄意谋杀全家,因为她受不得了婆母刁难丈夫磨搓儿孙不孝,就故意喂有毒的鸡。但张三的娘坚持称自己也吃了,也昏迷了,说自己一家老小刚死,村里人就开始欺负她之类的,最后族里也就不了了知。”   禾边见昼起说的认真,不由得想问,那这个事情最后是怎么被发现的,最终的结果是什么。   财财吓得跑出院子,想看自家院子鸡圈的鸡是不是还健在,然后就见财财惊道,“你来干什么!”   听入迷的杜光显,被孩子愤怒驱赶声拉回神,一扭头,就看到财财嘴角一圈油渍,这油水让杜光显肚子叫起来了。   这样有油水荤腥的日子,他合该也过的。   杜光显僵硬笑着,“没事没事,就是给你爷爷说说,下半个月他爹寿辰的事情。”   屋里的杜仲路听了一脸阴沉只想起身赶人,但见禾边和昼起都很平静,像是知道有这么一遭似的。杜仲路只强硬不耐的应了声知道了。   杜光显没硬留下来,转身离去的背影心事重重又急切匆匆。   昼起起身出门看他那背影,眼底很是冷漠。   禾边也望着那背影,只觉得杜家村最近应该很热闹,但是他更关心眼前的好奇,“那案子最终什么结局啊。”   昼起回头,见杜仲路和柳旭飞再说出行计划安排,赵福来和孩子们收拾洗碗,一家人都在忙没一个人看门口的他们。   昼起抬手捏了下禾边的耳垂,低声凑近道,“瞎编的故事,小宝难道忘记了昨晚我没看书,因为光看小宝去了。”   禾边一想到昨晚的场面,脸臊得通红,赶紧捂着脖子,昼起道,“放心,没留印子。”   禾边恼羞一脚把他踢,昼起顺着他起脚的姿势,往院子跳了下去。   禾边也往前面走几步,居高临下的看着昼起,“我之前说要你考科举,是气话,你还真去日日苦读了。”   夜夜熬,谁受得住。   禾边语气里是心疼,昼起道,“怎么小宝觉得我不行?”   这事禾边还真不好盲目相信,毕竟科举啊,人家从六岁开蒙,昼起从二十岁识字。禾边嘟囔道,“那等你考秀才不得头发都白了。”   昼起道,“放心,为了早日和小宝同房,我不会让小宝等太久的。”   禾边:……   禾边想了想道,“哼,就一个时辰吧。”   跑出来听半截的赵福来道,“什么一个时辰?”   禾边不说,昼起道,“他决定一时辰不理我。”   赵福来见禾边明显被说中的羞臊,一时也想起出门的杜大郎。不知道他路上顺不顺利,吃睡好不好。之前嫌弃杜大郎咋呼呼的,现在是少了人,回屋有些冷清。   另一边,杜光显出了门,去李杏家打了酒,李杏见他紧绷阴沉,也没敢多问。   杜光显去孙屠夫那里买肉时,孙屠夫倒是听说杜家村的最新进展了。   还是个错的。   孙屠夫问道,“你爹要你带杜老二一起做啊?要说杜老二真是离谱的很,竟然找人讹禾边生意,要不是人家反应快能镇住场子,那杜老二真把你们吃饭的碗给砸了。你爹竟然没打杜老二,还要他跟着你做生意,谁说老二爹不疼娘不爱的,谁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瞧杜老二暴躁嘴笨,还不是得你爹喜欢。”   “我看着都生气。消消气啊,给你一副猪小肠。”   杜光显反应平平,眼里压根没瞧孙屠夫一眼,拎着稻草系着的肉就走了。   孙屠夫嘿了声,这杜老三生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竟然一点都不知道道个谢。他的肠子喂狗都不该给杜光显。   杜光显心里掂量着三十几年来的父子兄长情亲,发现还不如一片茅草屋,一碗杂粮稀粥来得有用。   杜光义和杜老二都享受到父母和睦的温情,被呵护长大,而他记事起,就是醉醺醺偏三倒四的爹,一脸愁容倒八柳叶眉的娘,两个哥哥忙着下地,爹醉鬼,娘整日抱怨哭啼,无人在意他。   他能长这么大,全都是靠他自己。   是杜老三和他娘还有两个哥哥拖累了他。   不是他无能,换谁谁在这个家里,都窝窝囊囊没个出头日,不然杜仲路当年怎么会坚决分家,断亲十几年。   只有没了这些拖累,杜忠义才成为了杜仲路。   他杜光显才能显光。 第63章 第 63 章:上门   杜光显拎着酒和肉,又去杂货铺买了老鼠药。   回村路上碰到好些熟人,每个人碰到他都要说两三句,看似同情为他着想,实际上就是看热闹。   好些人都劝他都是亲兄弟,杜光宗没成亲那也不是个事情,身为兄弟就该拉扯一把。   杜光显受够了人家看他家热闹的嘴脸,翻脸阴冷骂人。   别人一脸奇怪质问,杜光显就扬起拳头作势要揍人。   别人也不纠缠淬了口唾沫就走,走没一截路就到处给人说——那杜光显以前没看出来啊,以前只以为老二杜光宗脑子有问题动不动就打人骂人,杜光显现在还没发达就瞧不起人了。   有人小声附和道可不是,杜老三年轻时,也是咱们村子能干的,后面怎么就这副德行,连带两个儿子也不成器的。   杜光显知道背后人说的什么,但他现在不在乎,等他有钱了,这些人又会巴结来讨好他了。   就像那张铁牛和杜仲路一样,杜仲路家穷的时候,张铁牛和他婆娘不是隔三差五背后说三道四,看杜家都鼻孔朝天的。   但是现在杜仲路有个能干能赚钱的小儿子,张铁牛竟然当街,上赶着给杜仲路撑腰抓杜光宗了。   只要有钱,他周围才有好人。   杜光显心里只盘算着自己的计划,后面旁人的招呼也不没入眼。他到家后,把肉交代给张氏做,晚上就接杜老三来他家吃。   张氏心疼肉和酒,晚上做饭时,少不得关着屋里骂的。   她给灶后烧火的杜溪道,“你爹那人真的是蠢,愚孝,说都说不通的,你爷爷压根就没把我们当亲的,就偏心大房二房,我当初真是白瞎眼了听他的话,说跟着他能七八天吃一顿肉,你爹还说我一来就能当家做主,家里家外我都说了算,我欢欢喜喜一来,原来是死了娘,有烂摊子不管事的公爹,这家还分了屁大块地,那地里的活家里的活都是我的,可不是我说的算。你后面说亲,我一定要给你把关,可不要再吃苦了。像我苦到头,还成了你爹有本事的话头了。”   杜溪道,“爹也是的,爷爷都偏心他怎么还买肉买酒,娘,等我嫁个好男人,我天天接你去吃肉,不接我爹。让那些碎嘴子的婆娘都羡慕你有个好哥儿。”   张氏听着眉开眼笑的,杜溪又羞羞答答满是憧憬道,“娘,我不嫁别人,别人哪有禾边那男人好,听说绿豆糕方子,制冰方子,还有平菇都是他种出来的,又高大生的俊,力气大,虽然看着冷没人情味儿,但是他护人啊,你说这十里八村哪有这样好的男人说?”   张氏乍听还反对,但一听杜溪一分析,沉默着沉默着眼神都来主意了。   她道,“那还不是委屈你去做小的了。不过禾边那小哥儿也是个大度的,你嫁过去他应该不会为难你。”   杜溪哼道,“我才不要做小的,那禾边之前来镇上的时候我见过,黑瘦猴子似的,眼里也怯怯没光,现在脸有肉了,也白了,穿得人模人样了,才勉强看得入眼,我要是有男人养,我底子比他本来就好,到时候肯定是远近闻名好看的。”   而且,他还比禾边聪明,瞧着禾边蠢兮兮的来找杜老头子说什么一家团圆,真是笑话死了。   禾边还真把男人有能力强行等于他自己的本事了。   没一个男人能看着自己辛辛苦赚来的钱,被拎不清的蠢货夫郎去拉扯帮衬娘家,尤其是已经断了十几年的娘家。   说不定这会儿昼起也恼火得很。   他再上前温柔小意……   杜溪脸不知道是被灶火熏得红热,还是真觉得自己势在必得的信心满满,瞧得他娘张氏也没法子了。   黢黑的黄土壁上,杜溪那张稚嫩的脸以前是附近有名的好胚子,但现在……张氏道,“你别抱太高希望,明眼人还是一看禾边都比你好看,他攒着柳旭飞和杜忠义好看的地方,你和他比还是差了一大截。”   禾边柳叶眉大眼睛,老远看,就瞧着睫毛阴影落脸上,小巧挺高的鼻子,嘴巴人中都生得很漂亮,像是新娘子成亲时用笔勾画似的明显,和村里人不同,只看一眼就能叫人记住。   那不是年轻才好看,是远远看就能见立体的五官,是老辈子说的骨相优越。   杜溪生气道,“我还想着嫁过去带娘过好日子,你倒好,现在说我不如禾边,谁到底是亲生的?我说了,我底子比禾边好千倍!没油水没米饭没好看的衣裳,我长这样都不错了。要换去镇上,我肯定比现在好看万倍!”   “而且,昼起这么能赚钱,还跟着杜家住,杜仲路对外说是上门儿婿,是个男人都受不了这口气,尤其格外有本事的男人。说出去都要被笑话窝囊死。”   张氏闻言又高兴了,确实,一个男人被说成上门儿婿,那心底一定是压抑的。没看好些男人上门后第三代还改回男方姓氏。   张氏觉得杜溪越来越聪明有脑子了,哄了杜溪几句,说等会儿炒肉她俩先偷偷吃。她喜欢的就是杜溪的心高气傲,她得不到的,希望自家哥儿都能得到,她没有的,希望自家哥儿都有。   或许,她一开始嫁过来还奢求撒娇让男人对她好,哄她,像以前幻想的那般夫妻恩爱,盼着男人体贴她;但是自打生孩子后,能撑着唯一的盼头就是自家哥儿了。   张氏道,“那你得多接触昼起,男人都是贱的,没有不想偷吃的,这样,你去杜家,说咱们家请客吃饭,把男人喊来。”   杜溪一听脸都红了,但没犹豫立马就出了灶屋,快速洗漱擦汗,然后翻开衣柜,也没得可挑的,就一件桃红夏布七成新的新衣裳,袖口还短了一截。   布鞋已经破洞用补丁缝补,虽然他绣了一朵精致的花,但是还遮不住他的窘迫。   一想到禾边好几套衣裳发带和布鞋都是一套套的,杜溪就给自己打气,这样的日子今后都属于他的了。   杜溪一路忐忑激动又害羞,等到镇上杜家门口时,踌躇垫脚往里探了下,又拐去了脂粉铺子,找老板娘买些香粉。   镇上卖的香粉都是粟米做的,只是最后加些劣质香粉搅拌而成,城里的妇人哥儿洗完澡后扑身上,干爽喷香带着一点粉红,在城里卖的很热销。但是一瓶就得八九十文,在镇上实在很少人买。   杜溪要一瓶,但没钱。不过他是老顾客,老板娘知道他有来钱的办法,总有法子引得其他没成亲的汉子偷偷塞钱给他,或者叫人来这里给他买。   赊账后,杜溪在店里对着铜镜抹了又抹,天光不清又逆着光,杜溪也不敢多在脸上抹,脖子手腕都抹了些。   杜溪还问禾边买了没,老板娘摇头,只当两哥儿攀比。见他这般欣喜忐忑又期待的模样,有些惊诧,这杜溪引来的汉子多,可没见哪个他高看一眼的。   这回到底是谁,能让杜溪都紧张了。   直到老板娘瞧见杜溪进了杜仲路家院子,老板娘像是见了鬼似的。但一想到杜溪平日的做派,也理解了。   杜家村的人都说,杜溪哥儿完全是遗传了杜老三后娶周氏的做派。   杜溪进了院子,财财和珠珠在玩耍,他俩对杜溪没什么印象。上次认亲席那天,杜溪一看到打人的场面立马就溜了。财财好奇打量杜溪,问他找谁。   杜溪说找禾边,财财说不在家,杜溪一喜,而后说找昼起也行。   珠珠听那口气很不舒服,从来没人给他脸色呼来唤去呢!   他理直气壮有些嫌弃道,“你是不是小叔的朋友呀,小叔在哪小昼叔就指定在哪啊,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杜溪被孩子挑衅又气又虚,嫉妒和征服欲都上来了。   杜溪压根没把孩子放眼里,“没见过好的,就把山鸡当宝贝。”   财财听得懂,拜他小爹经常背地里阴阳街坊邻居,甚至有时候也阴阳柳旭飞。财财正要生气赶人,就见昼起从后院子的小门回来了。   财财立马指着杜溪张口,但杜溪比他先一步朝小门跑去道,“昼哥,我爹感激你们给的方子,想请你们现在过去吃饭,饭菜都炒熟了,只等你们去了。”   昼起看都没看杜溪一眼,只扭头问财财道,“他是谁?”   财财和珠珠仰着脑袋大眼睛都茫然了。   杜溪脸色一阵臊红,“那个,我是杜溪呀,禾边的堂弟。杜家村的。”   这时一阵风吹来,杜溪身上的香味扑来,两个孩子大大的打了个喷嚏,珠珠鼻子不舒服,开口道,“他有毒气!他不是好人!”   杜溪尴尬的很,昼起面无表情道,“我和孩子都不欢迎你。”   杜溪以为他不好意思,他不是没遇见过没怎么和哥儿女娘打交道的汉子,一说话就僵硬面色硬邦邦的,实际上这样的汉子格外纯情,非常好拿捏。   杜溪脸色又红了些,他对昼起扬起左侧脸最好看的笑容角度,“昼哥,没关系的,我不难受,我知道你是不善说好听的话,但是能力和本事都在行动上。”   昼起道,“滚。现在听得懂我的意思了吧。还有别叫昼哥,恶心。”   杜溪一懵,呆呆看昼起,发现他是真的厌恶嫌弃到没了遮掩。   他眼里有泪,“你怎么这样,我只是想请你们去我家吃饭,你不要去就不要去,为什么要凶我?”   杜溪话没说完,直接被扇了一耳光,杜溪捂着脸,火辣辣的疼都来不及冒心头,脑子震惊到一片空白。   他竟然打人!   这完全是出乎杜溪之外的。   反应过来后,杜溪想起之前看昼起打杜光宗杜光显都是左右手拎着摔,杜溪瞬间吓得瑟瑟发抖,倒在地上呜呜的哭。   珠珠像是看到虫子似的,驱赶踢他,“哈哈哈,我把他打哭啦,我好厉害的!”   柳旭飞等人刚从后门进来,就见这副模样。   杜溪气得恨不得打死珠珠,听见脚步声,看着扛着锄头回来的禾边,他一身短打粗布脚穿草鞋,脑袋戴着个遮阳的斗笠,是他平日最嫌弃老土的东西,可等禾边取下斗笠时,那脸被汗透红了,水光润亮,一双眼睛像是秋空干净透彻。   杜溪看懵一眼,而后反应过来,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撒泼打滚。   “禾边哥哥,我爹喊我来请你们吃饭,可是你男人不由分说打我一巴掌,我这辈子还没被人打过,呜呜,我不知道我哪里做错了,满心感激喊你们去吃饭,他还这样打我。”   禾边这么傻的滥好人,肯定会心软质问昼起为什么打人。   禾边扶杜溪起来,满是惊讶心疼,又重重叹口气道,“哎呀,还不是你爹吗,你难道不知道吗?要不是你爹惹得他不快,昼起哥怎么会打你。”   杜溪哭声一顿,心里紧了一把,对,现在还不能惹昼起,还有他爹早上来干了什么事情?回家后,一整天都没说话。   杜溪怕他爹得罪了禾边,连忙抹了把脸,给禾边说了声,“我爹,我爹,我爹肯定是一时脑子糊涂,我这就回去劝劝,你们的方子可万万不能给二叔啊,他那个人可不是什么好的。”   杜溪还想说,但是见禾边不愿意听,只得先回去问问他爹什么情况。   杜溪从杜家院子跑回去时,左隔壁的田芬,右隔壁的吴三娘,还有对街的杂货铺老板娘、水粉铺子老板娘都齐齐伸长脖子看去。   这啥情况?这么快就出来?   她们脑子里的热闹大戏刚开锣,这就没了?   而院子里的赵福来听见财财转述杜溪说的那句话,狠狠淬了口唾沫,这不要脸的狐狸精,竟然勾搭小昼,活该被打。   赵福来道,“小禾,你真沉得住气,是我才不给他留脸面,非撕破不可。”   禾边笑笑道,“没必要嘛,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压压就算了。”   禾边说完就先回屋了,从菌菇地里回来一身汗湿了,要换洗一下。   赵福来见他还压根没放心里,有些无奈,他看向昼起,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昼起的脸色比平时更冷了。   赵福来偷偷撇柳旭飞,柳旭飞假装没看到,等昼起拎着井边水桶回屋后,柳旭飞才道,“这事情咋闹,闹得满街都知道?小昼本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那也被牵扯其中没个好印象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街坊都是什么嘴皮子。”   赵福来恍然大悟,没想到禾边现在处理这么周全,让他都不禁佩服起来了。   这么短时间内压下冲动厌恶,还不动神色转移杜溪的关注点,一两句话就把人给轰回去了。   况且,也没憋屈啊。   昼起打了人一巴掌,珠珠还踢了几脚呢。   赵福来感叹道,“小禾不愧是小爹亲生的,以前笨笨呆呆的,现在进步这么快,真是生意锻炼人啊,沉着冷静地就把这么大个问题给处理掉了。”   柳旭飞双手后背,颇为悠哉道,“确实随我。”   然后只听屋里传来两人说话声,不等赵福来和柳旭飞听清,就听禾边的声音突然大了,“不想看到你,脏东西。”   柳旭飞眨眨眼,赵福来道,“这也随了小爹。”   两人也不再听人家墙角了,杜仲路院子里劈柴,也压根没当回事,要是禾边不发脾气,昼起还觉得是问题呢。刚开始禾边的大度冷静让昼起都冷飕飕的。   杜仲路过来人完全不担心的,见柳旭飞和赵福来不放心,叫他们去做晚饭,这小两口吵架吵完了,饿了,就能出来出饭了。   杜仲路还打趣道,“他俩前线战火纷飞,咱们后勤也要补给到位。”   赵福来两人忍俊不禁,觉得很有道理。   两人刚朝灶屋走去,猛然听见西屋那边砰地一声裂响,哗啦水声砸地。   没一会儿,那水就从屋子角落流出来了。   柳旭飞担忧道,“岁岁,没事吧?”   禾边急得面红耳赤,压低声音努力平静道,“没事,就是洗澡桶白天忘收进屋子,晒干裂了。”   柳旭飞听了安心,“那你们买的不经用,几个月就裂,我用了十几年都是好的,明天叫杜木匠打个,他手艺好。”   “嗯嗯好的。”   禾边飞快应声,然后低头看自己浑身水,再看昼起也没穿衣裳,水挂他胸肌上,还滴答滴答的落腰腹肌肉-沟沟里,又扫了漫水的屋子,禾边气得压低声音道,“你非进来!都怪你!”   昼起顶着禾边气鼓鼓的神情,脸不红心不跳,正好,他老早就嫌弃这个小木桶了。   他抱着禾边,将人放垫了棉巾的桌上,拿巾帕从头到脚给禾边擦,连脚指头缝隙都擦了又擦。禾边受不了他这样,大白天还有些羞涩,双手抱臂捂着胸紧闭着大腿,但他那力气哪敌得过昼起,身上每一处缝隙都被掰开擦得利爽干净。   屋外财财和珠珠见水流出来了,立马拿着扫帚,两人小手臂有劲儿,把他们两人专用的小扫帚扫得刷刷作响,可是把水扫走,砖是干了,但没一会儿又流出新的。   财财和珠珠就拍拍紧闭的屋子,热情道,“小叔小叔,我们来给你扫屋子了。”   院子里摘菜的赵福利听了忙把两孩子叫来。   屋里,昼起正给禾边穿衣裳,屋子里也还没啥家当,衣裳都是挂竹竿上的,昼起挑了一套鹅黄的上衣红纱裤。   红纱裤有些像后世的九分灯笼裤形状,纱布轻薄透气,里面还会穿一件系腰带的小衣,其实就是齐膝盖的灰白短裤。   鹅黄的长衫比甲竖领,有七排蜻蜓排扣,很长,能落在小腿肚子上,只脚踝一截红纱裤若隐若现的飘逸,走动间透着肤色的白腻。   昼起先给禾边穿了件小汗衣,再抬腿穿小衣,禾边有些不好意思,主要是镇上基本没有这样穿的,只有城里的哥儿这样穿。他甚至不由得扯了扯衣摆,觉得红纱裤的小腿无处安放。   禾边见昼起这样周到,也没气了,“这傍晚了,穿这个干嘛。”   昼起道,“等会儿就有好戏看了,我们吃完饭应该就有人上门喊我们了。”   禾边还没明白,昼起轻声咬耳朵,禾边眼睛霎时瞪大,“杜光显真的去买老鼠药了?那刚刚杜溪来接我们吃饭,是不是想连我们一起毒死啊。”   其实禾边压根不觉得杜溪勾搭昼起,勾搭了也没关系,昼起他很放心了。但是,他要是不闹闹,昼起不放心。他早就发现了,昼起就是那种暗暗需要关注的性子。   禾边在屋子里没出去,他还没脸呢,福来哥和两个爹肯定猜到屋里什么情况。   想到这里,禾边又来气,主要是气自己没骨气经不住昼起磨,幸好这屋子一起铺了石砖,不然一屋子泥泞,那才是糟糕。   现在看着昼起拿着抹布蹲在地上一寸寸的擦,禾边才气消了些。   可恶的是昼起只穿了个短裤头,后背肌肉随着擦地的动作舒张,鼓起又有力的收紧,宽肩窄腰一览无余,稍稍动一动,那后背的汗就顺着起伏的背脊流淌。   禾边摸摸脸,不由得发热,昼起身材也肉眼可见的变好了,以前第一次睡客栈时,他还清晰看见昼起腰腹的肋骨。   等外面喊出饭,禾边才出门。   他还扯了下衣裳有些局促,但没一个问他为什么傍晚穿这么隆重,没事瞎折腾什么之类的,都夸他这身好看。   柳旭飞还让他转了转,说后面给他袖口再放长一点,肩膀腋下也改改,之前做的时候按着尺寸来的,短短半月又长高了些。赵福来道,“孩子嘛,衣裳都要做长一点,不然很快就蹿个儿了。”   禾边很高兴,他还能长个儿,不然没过两三年,财财都要比他高了。   在外面做生意,矮个子都没气势,看人都得仰着,禾边迫切想长高。   昼起给他盛了碗鱼汤,一桌人都给他碗里夹菜,禾边全都吃完了,还添了两碗饭,胃口大的几人惊奇,昼起摸摸禾边鼓起来的小肚子,眼底有一丝笑意道,“小宝想长高再多吃点肉。”   赵福来瞧着禾边拍开昼起的手,两人没亲密也没说话,但气氛就是黏黏糊糊的。   也不知道杜大郎在哪儿了。   这人不能闲下来,一闲下来就容易伤春悲秋的。   赵福来刚有点无聊,就听院子里有个孩子大声喊道,“不好了,你们快去杜家村看看吧。”   禾边朝昼起竖起了大拇指,桌底下,昼起膝盖碰了禾边膝盖,赵福来率先出门看,原来是杜老木匠的孙子,杜四头。 第64章 第 64 章:吃鸡   话还得从杜溪跑回家说起。   杜溪从镇上杜家急匆匆跑回来,刚开始的着急劲儿消散了很多,摸着火辣辣的脸颊,只觉得昼起越发有魅力。越是专一顾家,那他今后勾到手后,这些都是他的了。   这会儿,面颊上的红肿疼痛都有些酸涩甜蜜了。   一边复盘自己之前的话术,一边劝自己急不来,没有男人甘愿成为上门女婿的,这点他只要好好抓住利用,他和禾边迟早离心。   杜溪只要想到这点,心里又有把握很多。   可还没等到他走回家,五姑婆就在村口拦住了他,后者还没走近就闻到浓郁刺鼻的香粉味道,也顾不得抬手扇鼻子了,忙道,“你又到哪里野了,你们家出事了!”   杜溪没反应过来,并不知道这事情有多大。   在他印象里,村里兄弟关起门打架也是常有的事情。   族长和村里人并不会插手管,谁家里没有一本难念的经,又一般家丑不可外扬,寻常不会闹到族里去,那族长也懒得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杜溪哦了声,还是不紧不慢的回家。   五姑婆看他穿了件桃红衣裳,村里人谁不知道,杜溪要勾搭周围汉子了就拿出来穿。   这个骚狐狸精,完全没安好心的。   凭着一张脸,吊着好些年轻的小子过来巴结讨好他,小小年纪,那浪劲儿老道得像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   五姑婆暗暗骂这个害人精,把好好的家搅和的打架。   五姑婆家就在杜老三家后面,一开始是杜光显家里烧了肉备了酒还杀了鸡,请大房二房一大家子吃饭。村里吃食都没油水,所以那荤腥香味飘的远,没一会儿都知道老三请客了。   周围邻居摸不着啥情况,但饭点也忙着自家猪和人的吃食,没空看热闹,但只不过片刻功夫就听见杜家院子里吵闹起来了。   起因是李氏见一家子都上桌了,客套随口问了句溪哥儿怎么没来,杜光宗就道,“我看他没走多久,穿得像个妖精。”   张氏一听这话就炸了,“这是你当伯伯说的话吗!”   杜光宗本就心里有气,立马拍桌子道,“你们当爹娘的不管,我这个二伯管,瞧杜溪在外面的名声,你们也不嫌臊得丢人。”   张氏道,“你自己没本事娶媳妇儿,你这样编排你侄子,你想害他嫁不出去是吧。”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大房就看热闹抓紧夹肉吃菜,杜老三喝得面色酡红,瞧着面前的肉菜都被大房四个左一筷子右一筷子地夹完了。   杜老三也没管,他醉得脑袋偏在背靠上,眯着浑浊的眼看三人又没看,陷在往事的回忆里。   见两家要动手打起来,杜老三才含糊道,“溪哥儿自小狐媚子样,学了他奶奶那不正义的,成天就知道勾引人。我这辈子就是被你们娘给害了!要不是你们娘勾引我,我哪里会娶她,不会娶她我就疼老大,我现在跟杜忠义过日子,那家里都是青砖白墙地面铺砖的,糕点冰水要多少有多少。”   这话一出来,吵架的二房三房都没声了。   杜光显也是一愣,而后怒道,“娘都走了多少年了,还得拿她的名声给你自己那窝囊劲儿找借口,你要是个男人,谁敢背地里说我们!还当面笑话我们!你自己撑不起家整天喝酒,怨着怨那!你看看哪个家的爹像你这样!我们家现在这个样子都是你造成的!”   杜光显这话吼出来,杜光义和杜光宗都沉默了。小时候他爹一在外面被奚落嘲笑,回家就拿竹棍子打他们,骂他们是野种,骂他们一个两个都不争气。   小时候不敢反抗也不知道事情,长大后听杜光显一说,才发现他们的爹真是这村子里最窝囊的男人。   杜老三被三个成年儿子眼神厌恶挑剔,气得酒都上头,只觉得浑身气血往脸上涌,立马抄着拐杖朝杜光显打去,一边打一边骂,“反了天了,竟然敢教训老子,老子今天就给你打死。真是狗娘养的,婊子生的,你家溪哥儿也是个婊子!”   杜光显原本撑着背邦邦挨了两下,而后听见他杜老三骂得实在难听,气愤不过,就抬手推了杜老三一把。   杜老三本就多年喝酒亏了身子,这会儿脚尖都是飘忽的,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了。   杜光宗见状赶紧去扶,一摸后脑勺满是是血,吓得他一时没了反应。   而杜光义还在拦住杜光显,劝他冷静一些。   杜光义这话刺激了杜光显,他狰狞着眼道,“冷静?你是坐着看戏,以为糕点方子是你的吧,你做梦,你也是个没出息窝囊的,当年要不是我才三四岁,要是我像你这么大,非得拿刀砍死人不可,看谁还敢说我娘,你倒好,到处舔着个脸当好人。”   杜光显说话间还推攘杜光义,杜光义不是杜光显的对手,他两个儿子见状立马帮他爹,张氏见男人不敌三人,也上前帮忙,李氏见状也冲在张氏面前扯头发。   杜光义肚子被踹了几脚,脸还被张氏抓了几爪子,杜光义看打不赢,喊一边杜光宗帮忙,“老二,过来扭住老三,这个不孝的,咱们扭住他送族里,他打爹是要吃板子的!到时候我带着你做生意,给你娶媳妇儿!”   却只见杜光宗跪在地上,手指摸着杜老三鼻息,听他嚎啕一声,“爹啊!你怎么……!”   打成一团的三家震住了。   杜光显面色煞白,颤颤巍巍走近,摸杜老三的鼻息。   手指一抖,竟然没动静。   他不信邪的放自己鼻尖试了试,而后一屁股坐地上瘫软下去了。   杜光宗睁大惶恐的眼睛,看着地上留下来的血,哆嗦道,“爹,爹没气了。”   杜光显咬牙阴沉着脸道,“别声张了,爹就倒在你们两家脚下,你们也不见扶的,我要是出事,你们两家也脱不了干系,我打爹的时候,你们谁都没拦一下!”   “就说爹是吃了镇子上给的糕点,中毒,倒地,磕到了。你们要是不配合,你们一起跟着我死!”   这下杜光宗被吓得没了主意,杜光义没想到这么杜光显这么阴险狠毒的。   杜光义道,“可是周围邻居都听见我们吵架……”   杜光显道,“怕什么,哪天没吵架,没人看到我们动手,就是有人看到也说污蔑,死不承认就是了。”   杜光显这么理直气壮,杜光宗也胆大起来了。因为这符合他杜光宗一贯在村里的行事作风。偷了人家的鸡,死皮赖脸就是不承认,要是那户人家嚷嚷,就背地里再打一顿。就算闹族里,族里族长自己一天天事情都多,哪有心思看谁对谁错。   只看谁弱、谁脾气好,一番调节安抚,事情就和稀泥压下去了。   杜光宗胆子大了,一连带着杜光义也大了起来。   刚好杜木匠家的杜四头背着柴火路过,杜光显就喊他去把禾边和昼起喊来。   等杜溪哥儿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围满了人,族长和一些好些族老都在,只见他爹和大伯全都跪在地下,痛哭流涕的喊爹。   杜光义给族长道,“族长你得给我爹做主啊,我爹被镇上杜家送来的糕点给毒晕了,一个没站稳脑袋磕后石头上,活活摔死啊。”   族长几人都面色凝重,只沉着脸没做声,又派一个青壮去镇上喊人过来。   没一会儿,禾边昼起杜仲路和柳旭飞都来了。   他们一来,杜光显就哭嚎,像村里人哭丧似的吊着嗓子指禾边道,“你好狠的心啊,专门下毒毒死我爹,亏他还一直说老来两家和睦,他一辈子心愿都了了。”   族长看向禾边和杜仲路道,“你们有要说的吗?”   禾边看着杜老三倒在地上,后脑勺一滩血流得乱,杜家三兄弟都围着尸体,而孙子杜德杜善和张氏李氏都面色僵硬,躲在后面不敢看。   禾边没想到杜老三居然被他们打死了,还没事人一样反咬他们,“他们空口无凭,就随便诬陷我,我要毒他,那我之前隔三差五拎得酒肉,不是平白浪费了?”   其他村民也不信禾边会害人。   毕竟禾边好好日子不过,干嘛要犯人命。   但也有的人觉得禾边可是做生意的,能和赵严对着吵架的,哪有面上看的心善单纯。   指不定就是麻痹杜家,然后报当年杜老三拐卖他的仇呢。   不管这么样,被杜光显杜光宗两兄弟缠上,杜家村以及其他村子的人就没有不怕的。   尤其周边零落散村子,宗族血缘不强的,更是怕两兄弟怕的要死。   谁都知道这恶霸混混,向来里长都管不了,顶多骂一顿申斥几句,可兄弟不要脸面又到处欺负人。   只看这镇上的杜家,是不是真的能压得住杜老三这一窝了。   众人下意识看向高的昼起,后者道,“族长,这事情简单,他们三房每个人都分开问话,而且,杜老三真要是被毒死,那尸体按规矩就得送去县里衙门尸检。仵作先生会给出检验报告。”   杜光显到底只在村里没出过镇,哪知道仵作验尸什么事情,听昼起这样说吓得魂不附体,而杜光宗和杜光义见他这样模样,心里也有了衡量。   昼起人本身就高,鹤立鸡群挺拔冷峻自带压迫,外加上族长知道他能干,又能制冰又能种平菇还能搞糕点方子,甚至连赵严都敢骂。那赵严还因此偷偷溜走了,要知道赵严可是在他们镇上归隐了快小十年。   昼起一说规矩,族长下意识就照办执行。   而其他族老只是奇怪一下,也觉得没问题,这确实是个好法子。   毕竟现在镇上的杜家,是他们族里想拉拢的对象,也不能轻易得罪。   就单单说他今后种那些平菇,生意这么好,县里的老板都上门抢着要,那今后还得扩大规模,少不得请十几人做工,那找族里的人也是惠及族人了。   杜光义他们一大家子八口人被分开问话。   昼起见杜德杜善两脚都是软的,还得人架着走,昼起道,“本朝律例,要是诬告攀咬他人,一律五十大板。”   这两个没经历过事情的小年轻,立马软塌了身子,杜光显终于反应过来骂道,“一个乡巴佬装什么能干读书人,别听他胡说八道!”   族长呵斥道,“愚蠢,这点律例都不知道,你是怎么活这么大的。你是不是清白的,等会儿就知道了。”   不等等会儿,昼起就道,“你们现在谁说实话,我就不追究你们刚刚诬陷的责任了。”   杜德杜善哭着喊李氏,“娘,我不想挨板子!”   李氏脑子本就乱哄哄的,两个儿子一喊,彻底没了头绪,只想着他两儿子可和杜老三没一点关系。犯不着要为杜光宗承担诬告板子。   两个儿子还没成家,要是打坏了命根子可怎么办,那她这辈子都要完了。   李氏大声道,“族长,我两个儿子是无辜的啊。”   张氏立马跳脚道,“什么无辜的!你两个儿子抓花我脸,给我肚子小腿踢好几脚,殴打长辈就是要坐牢的!”   张氏也是情急口不择言,说完就后悔了,果然就听李氏怒骂道,“那还不是你家男人把老头子打死了,我家男人和儿子们要报仇!”   杜光显当即也顾不得什么长幼有序了,瞪眼朝那李氏打去,杜光义跑去护住李氏,同时大声道,“就是老三打死爹的,你们看看我脸,都是被他打肿的!”   杜光宗见状也没主意,而这时候,地上一直没动弹的杜老三突然猛地咳出一口血。   众人一惊,纷纷看去,见他面如纸色气若游丝,眼珠子在干枯的眼皮子底下缓缓转动,半睁开一丝清明就见满是仇恨,眼神到处找,终于目光抓着杜光显,“都是,都是这个不孝子!”   族长见杜老三又活过来了,这下倒是清白了。   但族长气得脸都青紫了,万万不敢相信居然是儿子打死老子,这事情如何都瞒不住。   看杜老三只一口气扯着,这又是十恶不赦的大罪,不在族规处置之内,得扭送县里衙门。   族长也不敢马虎,当即叫人把杜光显扭绑关祠堂,杜溪和张氏也被绑着。   杜溪还没反应过来,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也要被绑着,他要挣扎,被族长呵斥一声也不敢动了。   他想的也简单,他不在家,这事情和他没关系,和他娘也没关系都是他爹杀的。   心里还怕他爹,没想到连自己亲爹都能杀。   那他对他这个没好脸色的小哥儿,又能好到哪里去。   杜光显一家三口被绑着关祠堂,看热闹的人都心有余悸。   邻里看着躺在血泊里的杜老三心有戚戚。   杜老三还吊着一口气,那刚刚不是一直听见他三个儿子想要如何诬陷别人?   辛苦养了大半辈子的儿子,到头来害了他的命,村里人都摇摇头,心都寒了一截。   杜光义见状立马喊两个儿子把杜老三抬回去,杜德杜善胆子小怕得面色如白霜,在他们眼里杜老三已经是个死人了。   杜光义也怕,只扭着自己手臂哎呦喊疼喊扭断了,杜光宗见状就把杜老三抱往自己家,杜光义见状,立马道,“抬去我屋子,我那里照顾更方便。”   万一死老二家里,最后老二给他埋了,又跳出来和他争家产怎么办。   杜光宗脑子本来就不聪明,这会儿更加没心思想这些,只觉得他爹这辈子可怜。   可他要死了,杜光宗也不觉得有多难过。   杜光宗不禁想自己,老了要怎么办,他爹三个儿子还这样的下场,他孤家寡人一个,死了估计没一个人为他难受。   而李氏见杜老三被抬进她屋里,心里嫌弃晦气,但也没办法了,她心里还有更要紧的事情,急忙跑出院子追禾边等人。   李氏小声道,“你们之前说给方子,现在只我家男人有生意头脑,老二你们也看见了不作数。”   李氏被禾边看得有些局促和难得的难堪窘迫。   可禾边哪懂她日子多苦?   要是禾边过过她的日子,保管他还如不自己!   凭什么拿这种的眼神看她!   她是想说的委婉好听些,可她这一辈子就没人教她这些,她的日子里就是直白的谩骂和争夺。   可她的苦禾边一点都不受力,甚至很冷淡道,“能给吗?你们这一家子狼子野心,之前还污蔑我透毒,亏你现在还有脸来问!”   李氏张张嘴,心里气得不行,那这段日子思前想后在心里讨好巴结禾边一家子,不是白白作废了?   李氏想张口骂人,但是禾边身后站在昼起杜仲路柳旭飞,打不过也骂不过,柳旭飞年轻时没少和她吵,如今却显得高高在上故作有钱人!真是气死了。   李氏一肚子气回到院子里,一进门就听杜光宗很是颓废道,“大嫂,我下午看见三弟妹在杀鸡炖汤,你端来让爹喝了吧。”   李氏一听积怨的眉眼顿时一喜,有便宜占最高兴了,尤其是张氏这贱人的便宜。打死老子是要杀头的,得不到禾边的方子,可她家还是得到老头子的十亩和老三家的田地,李氏拍拍手进了杜光显的灶屋。   李氏进了门,对张氏的灶屋很熟悉,立马就在橱柜深处找到藏着的鸡汤木钵。满满一木钵,幽暗的屋子里泛着金黄的油点,李氏便迫不及待喝一口,这鸡汤真浓郁。   李氏捧着鸡汤想了想还是给杜光宗留了一碗,毕竟是杜光宗提醒了自己。   这点鸡汤喝下肚子,倒是让杜光宗和杜光义两兄弟、李氏还有两个儿子喘了口气,心里安稳不少。   被放在门板上的杜老三,闻着门外的鸡汤,香得馋命,他半张着嘴啊啊几声,没人听见。   门外安宁不过虚假片刻,争吵声逐渐大了。   听着儿媳儿子们毫不避讳的盘算他死后如何分田地,杜老三气得手指扣手背,梗着一口气吼道,“你们都不得好死!你们这些个不孝的杀千刀的!”   他过于用力,吼出临死前最后一口怨怒,枯瘪的脖子像是燃尽的香灰,慢慢卷曲低头,嘴角已经没力气张合,只喃喃道,“小娟,小娟,我来了,你不会不要我了吧。”   他悔啊,这辈子最悔的就是当初不顾产婆的阻拦,非要进屋子陪产,结果真的落了忌讳不吉利了,落得妻离子散的下场。   他看见心爱的女人被绑在床上双腿大开,血淋淋的肉块从他最喜欢的地方挤出来,那血窟窿越来越大,胯下挤出来个怪物一般,平时干练漂亮的女人好像母狗一样嘶吼狰狞,巨大的血腥和痛苦刺激得杜老三两眼一闭,晕倒过去了。   此后,他再看田野娟不复憧憬和情爱,只忍不住作呕,最怕晚上碰到她,就像碰到一滩血骨淋漓的怪物一般。   外加上,他在能干利落的田野娟面前找不到男人的荣耀,他需要被人看到,最后找了温柔小意捧着他的周氏。结果他确实被人看到了,成为了全村的笑话。   他这一生原本可以少年夫妻白头到老,儿孙绕膝,可他最终没有本事接住这些幸福。   ……   第二天,还是一个秋高气爽的清早。   天光微亮,月亮轮廓圆润淡出蓝天,晨光开始在梨树叶片的露珠里绚烂,湿哒哒的雾气钻入屋里,禾边夹着褥子睡得正是好眠。   院子里昼起在锻炼身体,他的炼体术来自末世,招数狠准快,整个人练下来杀气腾腾的。   杜仲路最开始还好奇昼起的来历,但后面听他说记不得家里,自己流浪在外,杜仲路也就没多问,但内心还是觉得这小子来历非凡。   但又不像是读书识字的世家出身,只以为昼起是侍卫或者看家护院的。   杜仲路跟着昼起练下来,气息有些微喘,而昼起一收势,一旁的财财和珠珠立马拍手叫好!   于此同时,左边隔壁院墙头上趴着张大果,他也拍手哇哇叫厉害!   昼起朝财财嘘声,“小叔还没醒。”   财财立马朝隔壁墙头道,“小声点,别吵到我家小叔睡觉了。”   张大果看看天色,再看看各家屋顶上都晒了竹篮子辣椒,太阳把雾气晒得飞天了,露出蓝蓝的天,好些人都吃饭了。   张大果不敢对财财说,一溜烟儿爬下木梯,对他娘道,“财财小叔真懒,现在还没起来。”   田芬道,“我是勤快,天不亮就起来做饭,现在手腕子还疼。”   张铁牛哼了声,“你要是能一天赚六七十文,你当甩手掌柜,家里活儿我都包了,你现在一文钱都赚不到,吃喝住都是花我的,你洗衣做饭还闹脾气了。我告诉你,少跟赵福来走动,免得学了他脾气,你又没他的命。”   田芬气得腮帮子鼓动,却又没理发泄,赚不了钱又没能力说什么了。   “还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攒私房钱补贴你姐姐家。你还真以为你家开个饭馆就是大老板了啊,那钱都是我抡铁锅,抡得手冒火冒烟才赚出来的!”   田芬小声道,“那是我自己下地顺带挖草药赚得,又没多少,我姐姐男人服徭役死在锦州渡口边,尸体都没钱去收,姐姐一个人拖着三个哥儿过日子,我能帮衬点就帮点。”   张铁牛听着没话了,但是天底下寡妇可怜人多了去了。   自家日子都过得紧吧,还有什么姐妹情。   田芬看男人脸色也不敢再说,只最近一段日子不去隔壁村的姐姐家了。   这会儿真只羡慕赵福来和禾边的命好。   禾边这会儿也正感叹呢。他半梦半醒,隐约听见院子里小孩子的低声童趣笑语,杜仲路和昼起压低声音在说什么,灶屋里传来砧板剁肉的声音,清爽的空气里被烟火熏得安宁温暖。   他一睁眼,太阳已经把窗纸糊上了光晕,像新弹的云朵棉絮,只一眼就把他彻底唤醒了。   禾边穿好衣裳,推开门,就看到昼起和杜仲路扎马步,杜仲路在说启程出发的事情。   昼起见他起来,去井边打好水放木盆里,财财立马就跑进灶屋,把禾边的巾帕和牙刷牙粉拿去。   赵福来见状嘿了声,扭头对包饺子的柳旭飞道,“财财好像都有眼力劲儿变成了小机灵鬼了。”   以前这个特质珠珠很明显,财财更多老成谨慎些。   柳旭飞道,“你以前老指使财财干这干哪还嫌弃他干的不好,而小禾那里全是夸的,孩子就得夸。”   赵福来还是第一次听见孩子就得夸这个说法,在他所有的观念里,孩子是不打不成才,不骂不听话。   但孩子变化对比明显,赵福来承认自己是错的。   赵福来道,“那小爹你像夸小禾那样夸我呗。”   柳旭飞刚准备开口,禾边就洗漱好进来了,他像是清早的鸟儿似的,声音清脆亮亮的,“哇,今早怎么吃饺子了。”   赵福来道,“爹没几天要走了,小爹就说多在家吃几顿好的。”   禾边没说话了,柳旭飞道,“他现在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家里一切都好。他以前出门怕杜家村上门挑事,怕大郎一个应付不过来人家三个,现在好了,有小昼在,没什么不放心的。那杜光显一脉不成气候了,现在就看大房和二房了。”   禾边想,杜老三明显活不了几天了,杜老三一死,其他两家也和他们没什么牵扯了。真不要脸再来闹事,于情于理他们都不占上风,更何况他们早就分家了,没了杜老三这条线,他们蹦跶不了什么。   吃完饺子后,禾边叫杜仲路去村里看看杜老三,反正人都要死了,最后人情面子功夫做做,得一个好名声。   杜仲路心里别扭还是恨,瞧着禾边这副平常模样,他叹气道,“辛苦你了。”   禾边一点都不觉得辛苦。   就是走个过场嘛。   昼起想起昨晚杜老三院子里看到的簸箕,装了新鲜的鸡毛,杜光显又买了老鼠药……   忽的,又一急急忙忙的脚步跑来院子,这回是五姑婆的孙子,钱大毛,钱大毛和杜大郎差不多大,这会儿跑得气喘吁吁,一脸紧绷,头顶还带着一顶白色孝帕。   钱大毛狠狠吞了下口水,滞涩的嗓子才勉强张开,“大表叔,你爹,还有光义表叔一家子还有光宗表叔都死了!”   一下子死六条人命,钱大毛嘴皮子都煞白的。村里没人敢报丧,想想都渗的慌,族长就点了胆子最大的钱大毛来。   杜仲路惊得起身,面色茫然一瞬,而后沉声道,“怎么死的?”   钱大毛又吞了下口水道,“早上杜光宗还有一口气,爬到院子路上,被我娘发现了,说是喝了三房的鸡汤。我娘跑进杜家院子一看,杜光义一家四口都横七竖八死在灶屋里。李氏死得很惨,看着很痛苦抓得自己血肉模糊,杜光义和两个儿子倒是没多大痛苦,看样子是他们三个吃得最多,走得快。”   “族长知道后,用族规罚了杜光显,杜光显屁股都要打烂了,才肯松口说是他下毒的。但是他说他临时反悔,收到了橱柜深处藏着的,他并没给别人喝,这不关他的事情,怪就怪大房贪便宜害死命。”   柳旭飞赵福来听了都面色僵硬,杜仲路低头抹了把脸,开口嗓子有些沙哑,他道,“好,我这就过去。”   昼起道,“小宝就先别去了,在家陪大嫂和小爹。我陪爹去。”   杜仲路见昼起听见着消息一点都不惊讶,而禾边是着实震惊的,杜仲路看了昼起一眼,突然觉得这儿婿是不是知道什么,越发觉得他有些深不可测摸不透了。   在去杜家村的路上,钱大毛打前头飞奔,他担心他娘,别把他娘大清早吓出病来。   昼起和杜仲路落后一段路,昼起看着杜仲路的背影,以往拓落雄壮的背影有些寂寥落寞,像是一个人走进了过往人生旋涡里。   昼起想了想,按照他对人类的了解,这时候一般人都会以死者为大,人死债消,免不得伤感此前的漫漫人生路。   不管难怪的事情还是愤怒的事情,还是仇恨的事情,现在都彻底过去了。因此它之前占据心底的那个地方被猛然挖空,人会茫然失措,不适应,甚至会觉得心痛。   昼起抬手僵硬的拍拍杜仲路的肩膀,“爹,一切向前看。”   杜仲路深深吸口气,点点头。   踩着小时候走过的回村小路,尽量不去回忆以前小时候的点点滴滴,让那些模糊的背影和短暂的欢声笑语就随风去吧。   他还有未来,他还有一大家子。 第65章 第 65 章:下葬   杜老三一家六口的丧事,怎么下葬,对族长来说是个难题,对村里人来说也是热议,生怕丧葬费挨家挨户摊派下来。真要这样,他们也没得办法,死者为大。   结果没等大家为难,杜仲路就帮忙出钱下葬。   按照本地的习俗,家里有老人都会准备寿衣寿棺,这些寓意长寿发财,可以为老人和子女增福添寿,越早准备越孝顺。杜光义原本也想准备的,但杜老三不信这些,他更怕死,所以家里一副棺材都没有。   一副棺材最便宜也得二两银子,这是村里大半年的积蓄,是人生重头大事。   村里人都在看杜仲路如何下葬,要知道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杜德杜善两个小子没成家就死了,是绝户犯了“不孝”大罪,按照规定草席裹着埋了就是了。   而其他,杜老三,杜光义李氏,杜光宗,这四人就得八两。   换村里任何人都不可能一口气出这么多钱,这钱对杜仲路来说也是不小的压力。   他这次回来其余的花费抛开,一共赚了七十两,给了赵福来二十两用下半年的家用,杜三郎和杜大郎出门给了二十两,给禾边买首饰簪子布料近十两,还有家里人其他花费也五两多。   他手里还有不到十五两。   这钱包括他外出盘缠和行商成本,无论如何都不能再用了。   杜仲路出门在外吃得开重情义,相应的这个人有些心软。   身死债消,看在一个爹的份上,死都死了,还是想让人入土为安。   杜仲路和柳旭飞商量着借钱,他现在对未来赚钱门路比较有把握,年底回来就能还上。   柳旭飞的意思是只给杜老三一口薄棺,其余的都草席裹着埋了。   柳旭飞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在他老家的村里,能用棺材下葬的才是少数,大多数都是草席裹着就完了。   而且,家里并不宽裕,凡事量力而行就行。   且他杜仲路没有亏杜老三一点,是他们一家子欠他杜仲路欠他柳旭飞的,活生生让他受了十几年父子分离的苦,害得他疯癫,还得禾边被自小折磨受苦受难。   这些伤这些痛他平时不念不惦,不代表他们真能随作孽的人死去一笔勾销。   他二十几岁到四十岁出头的年纪,一个人精力最旺盛的阶段,最能干成一番事业的年纪,硬生生被撕裂被逼疯,他只能困在小院子里,这些,谁来赔给他?   杜光义和李氏又怎么无辜了?年轻时在一个屋檐下,没少挤兑背地污蔑他柳旭飞,造谣他来历不清白,天天满村子说他不自爱浪荡,跟着一个男人跑了,没名没分肯定坐不家。   又说他整天跟着男人在外面跑不归家,哪天跟着别人跑了都不知道。   那时候的柳旭飞诚惶诚恐,他一个刚出山的小哥儿,对什么都是懵的。没有底气做什么都看杜仲路脸色,好在杜仲路靠谱,给他改名让他一起跑商路长见识。   日子渐渐正轨,他也不再是妯娌说一句话,就不知所措的胆怯样了。反而是她们不敢和他作对了,表面上开始讨好他。   他的老二,因为不足月生下来,先天体弱,从小到大都是药罐子。到五岁时家里实在没钱,老二又病重,厚着脸皮找杜家三兄弟借钱。借到了吗?不仅没借到还被阴阳一番,说还以为你们赚多少钱,结果连儿子看病的钱都没有。   柳旭飞越说越激动,面颊都有些怒红,原来那些伤痛并不能随时间好,他只是选择了和自己和解。但不代表要和伤害他的人和解。   柳旭飞气息急怒,但也尽量克制道,“你试想下,要是我们一家子死了,杜老三和杜光义他们什么反应?怕不是上赶着争我们家财产,几张破草席就裹了下葬!你现在有情有义就是对我们一家人过去伤痛的背叛!”   “远的不说,就说认亲席那天,他们是如何胡搅蛮缠的,要不是岁岁面上稳住他们,不知道要闹到什么地步,后面杜光宗还集市闹事,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要吃我们的血啃我们的骨头,你现在跟他们讲情义,怕是死人都要笑活,活人都要气死!”   杜仲路被连声骂了几句,也骂清醒了。   他见柳旭飞情绪又有些失控,心疼地抱着他,轻拍后背道,“我错了我错了,不提这个了,就按照你说的办。我确实一时犯糊涂了。”   柳旭飞深吸一口气,并不想在怒气头上说出伤人的话,默默停了好几息,尽量感受杜仲路的疼惜和懊悔。   片刻他才缓缓道,“他们一家子都是烂人,一辈子造孽太多活该这下场。杜光显都把鸡汤收橱柜里,要不是李氏贪心,怎么会害得他一家子死了。李氏年轻时就手脚不干净,偷拿我家的东西。”   杜仲路心尖都被拧着了,恨不得扇自己巴掌,忙道,“是是是,自作孽不可活。”   柳旭飞见杜仲路态度好,也感受到他的愧疚和反省,便推开他又是深吸一口气,为这种死了的烂人动气还真不值得。   柳旭飞也没怎么生杜仲路的气,凡事就有两面,他年轻时被杜仲路的仁义担当吸引,如今有这档子事情,他也没多不理解。人无完人,只要他们相互体谅好好把日子过下去就好。   杜仲路倒了杯茶水给柳旭飞润润嗓子,他道,“那我这就给族长说,找几个青壮把他们裹着埋了。”   柳旭飞道,“别和娘埋在一个山头,她肯定恶心死杜老三那一大家子了。就和周氏合葬吧。”   这倒是。   柳旭飞这样生气还在为他考虑,杜仲路心里动容得不行。   柳旭飞见他那感动的样子,只觉得奇怪,那是他杜仲路的娘,自然也是他素未谋面的娘,他什么时候为他考虑了?   两人商议好后,出门就见昼起和禾边坐梨树下,一见他们出来,禾边道,“爹,小爹,村子里下葬就都用棺材吧,这个钱我们来出。”   杜仲路眼皮一跳,赶紧对禾边眨眼使眼色,可不敢再惹柳旭飞失控了。他真的担心好久没发的病,这会儿又气翻了。   但他倒是低估了柳旭飞对禾边的耐性和包容,柳旭飞只是惊讶,而后温和道,“岁岁是怎么想的?”   这轻言细语看得杜仲路都有些吃味了。刚刚吼他多大声,现在就多温柔。果真舐犊情深。   禾边看向昼起,“是昼起哥提的。”   其实禾边一开始和柳旭飞反应一样。   尤其是他听见屋里柳旭飞那痛苦的颤抖怒声,简直心如刀割,这些年他受苦,柳旭飞也受苦,而现在这个人死了,还得出于世俗血缘给安葬。   他之前三番两次往杜家村跑,他并不觉得难受和恶心,因为他不怀好意,他在戏耍仇人让他们狗咬狗,他看着多开心啊。   其实算下来花给村子的钱不到两百文,就激化了他们内部矛盾,很是痛快。而现在不一样,他爹要借钱给人下葬,禾边想不通。   八两不是一笔小数目,镇上没有几户人家能一口气拿出来的。不是说没这么多钱,而是家里的钱都不是闲钱,即使有存款,是保证一家子顺利渡过两三年的保障金。   但是昼起给他算了一笔账。   这个账的背景是人情关系社会,还是以孝道治国的背景下。   一搏得美名,消除今后三哥仕途上的潜在危险障碍。   二按习俗,绝户的兄弟去世,兄长有能力是要帮衬下葬,不管身前多大仇怨,旁人都只一句死者为大,到底是有血缘的亲兄弟。   三得田产,杜老三十亩,杜光义分家得十亩,自己后面置办了三亩,杜光宗五亩,一共二十八亩田地。还有其他菜园子碎块地没计算在内。   这笔生意稳赚不赔。   “我觉得昼哥说的非常对。”   禾边说完,柳旭飞想了下确实应该这样处理更为妥当。   他之前太激动太感情用事了,而且,从结果看他还是赢了,伤害他们的一大家子都死了。当年分家被净身出户赶了出来,最后田产还得落他手里。要是杜老三一家子泉下有知,怕是死不瞑目。   而且,他家有读书人,孝道名声上就不能有一点亏。   柳旭飞叹气道,“还是你们想的周全。”   禾边道,“都是昼起哥,他做什么事情都很冷静。”   杜仲路也觉得昼起沉稳可靠,这个家有昼起在,他出门也安心。   “你们也没存什么钱,这钱还是我找别人周转下。”杜仲路道。   这三个月多,禾边就是穷人乍富。一开始,他赚了钱都捏在手里舍不得花,要存满陶罐子。但是他们俩本就什么家当都没有,这里添一点那里添一点,全都是钱。   后面,昼起不经过禾边的同意直接花六两买药材,从那后面起,禾边花钱也大手大脚起来。   尤其后面进城,见到啥好的就买啥,又买砖铺地,平时鸡鸭鱼肉没少买,好看的衣裳布料,那也买的毫不手软。   而之前平菇生意没扩大和绿豆糕一起每月四五两,花钱的时候很爽,几乎是禾边人生里排第三四的开心事了。   反正昼起说他能赚钱,他的目标就是禾边花的开心。   禾边也觉得自己能赚钱。   压根没个节制。   现在需要用钱才发现,手里还有三两多。   没想到借给方回的钱,因为不能用,反而存下来了。   禾边道,“没事,这钱爹你先找李杏叔周转下,菌子很快进入丰盛期,我要不了半月就能还。”   昼起也点头同意。   杜仲路和柳旭飞没话说了。只觉得又骄傲又欣慰,孩子自己有能力,他们俩比什么都高兴。连带着因为丧事而笼罩的阴霾都消散了。   事情当晚商定,杜仲路正准备去族里说一趟,而族里的人对这件事情也议论纷纷。   于是,十几年前杜家和柳旭飞杜仲路的恩怨又事无巨细被翻了出来,就连杜四头杜三丫这种小孩子,都知道了过往。   小孩子们是觉得气愤,没想到这么漂亮能干的小禾叔叔,居然从小就被杜老头拐卖了,。杜老头在他们孩子心里已经变成比鬼还可怕的东西。深怕他哪天爬出来把他们拐卖了。   一些小孩子老年人,甚至都不敢从杜老三家的院子过了。   一下子死六口人,又是子殴父,弟弑兄,只觉得风水不行鬼气森森的。   而大部分村民无外乎就是在心底想,他们要是杜仲路,要如何做。是恨还是伤心还是暗地高兴,但最重要的是钱。   村里很多人都觉得应该是裹着草席,挖个坑埋了。   尤其是这临时档口,上哪儿找这些棺材。   镇上连寿棺铺子都没有,村里人打寿棺都是提前找木匠定的。   最后这事情,还是杜仲路通过族长,叫他问问族里谁家有棺材愿意卖的。   家家户户有老人自然有寿棺的,但很多人忌讳这些,尤其是杜老三一大家子真不讨喜。   杜老三就算了,就窝囊醉酒的醉鬼,中年时喝醉了还时常跑去田里追种地的妇人,吓得人家往家里跑,杜老三也还追,幸好那妇人男人在家,拿着砍刀追来,杜老三才吓得往回跑。   那男人要砍杜老三,杜光义跪着求饶这才作罢。   而杜光义一家子相比起来没什么大毛病,就是摆弄口舌是非,见不得人家日子好过,经常阴阳怪气,李氏手脚也不干净。   两个儿子也不顶用,怕像二叔一样打光棍,经常去外村油嘴滑舌哄小姑娘,仗着两个混混叔叔的名头,他们两个也没少欺负人。   那杜光宗就更别说了。   听见他死了,附近村民都松了口气,恨不得拍手称快,这样的恶霸真的祸害一方。果然老天有眼,早早把人收了去。   所以看热闹的多,欢喜的人多,还有感慨命运无常的人多,就是没人吱声愿意卖棺材的。   杜仲路知道别人心里忌讳,他就说这其实是卖棺挡霉运。   那棺材寓意再好,也是死人睡的东西。摆在家里,总是提醒老人有一天自己会睡里面。老人天天看天天念叨,那心里就积郁,这身体就垮了,还不如卖出去眼不见心不烦。   且,他以前见过大户人家专门做善事,就是捐棺材,那意思和本地不随便收养义子一个道理。把棺材捐给有需要的人,冥冥中就有人替死挡灾,那主人家自然是福禄旺盛。   这番话说下来,村里人觉得有道理,还有的卖杜仲路一个好,开始有人松开卖棺材。进而陆陆续续的,也有人卖了。   杜老木匠也打算把自己棺材卖给杜仲路,他自己给自己打的棺材都是上好的是木料,格外厚实宽敞,不比村里老人的柳木薄棺。大儿子杜彪不同意,觉得他爹真是这一辈子都是假大方。   这分明四五两的棺材如何做二两贱卖。   且不说这是他爹自己打的心血,那感情是不一样的。   杜老木匠道,“你啊,白吃了几十年的饭。你没看现在情势不同了吗?十几年杜仲路分家时,没一个族人站出来帮他说话,我一个人说话又不顶用。但是现在,村里老人都愿意给他卖棺材。他那些话,确实有用能消除忌讳鼓动一番人,但是很多老头子那是摸自己棺材摸习惯了,哪能一下子就开口卖?无非是杜仲路现在发家了,族人想搭上他的一点人情,今后有什么事情能相互走动有个帮衬。”   虽然不一定能求杜仲路给什么好处,但是总结个善缘是没错的。   杜彪听他爹这样说,觉得是有些道理,但是日子都是自家关起门来过的。又有什么能求到杜仲路家的。就凭这么点人情也不好麻烦什么事情。   杜木匠神神叨叨道,“你看吧,等晚稻熟的时候,那就热闹起来了。”   杜彪不懂,但是听他爹的话。   杜老木匠道,“停灵三天后,你带着阿壮阿虎阿山去抬棺。”   杜彪点头,这事情也没什么可说的。   不说这种死了绝户的,就是家里只剩十六七的小子或者孤儿寡母的,家里死人了喊人来抬棺也是难事。   人走茶凉,弱肉强食才是底色。   杜老木匠倒是不担心这些,他生了四个儿子,现在就唯独老四二十出头没说亲了。   到了下葬这天,晴好,天蓝如烟丝,全族人基本都来送葬了。   赵福来的娘家也来了。   李茯苓看着这热热闹闹的风光大葬,竟然有些羡慕杜老三了,生前遭人恨,死后有个有出息的儿子,能给他张罗起这么一大场面。   等她死的时候,那不孝子估计找人抬棺都难。   她是知道杜仲路当年分家的事情,当年被欺负的很,现在有出息了,人这一辈子还真不好说。   真是有钱就有人气,有钱就能使鬼推磨。   杜老三一大家子下葬后,族长按照规矩在几个族老的见证下,写了一张书契,把杜家的田产都交给了杜仲路。   杜光义家自己有三两多银子,这钱杜仲路全拿来办丧事开席,请先生,买香蜡纸钱等等。   而杜光显一家三口,被押送进县城。   族长亲自坐骡车押送,一根绳子绑着杜光显张氏和杜溪,他们三人只能在后面被拖着走路。连路好些人对他们指指点点,骂他们该遭天打雷劈,枉顾孝道人伦,简直恶毒如蛇蝎等等。   族长看着张氏和杜溪,两三天没洗漱身上都馊了,头上烂菜叶子引得苍蝇嗡嗡的,两人从最开始喊冤不可置信,到现在麻木了。   而杜光显更安静,因为畏罪自杀不成,现在舌头断了,只能瞪红眼睛呜呜骂人。   族长道,“杜光显你现在还想骂人了,想骂人你还咬舌自尽?”   杜光显疼得满面涨红,谁说他要咬舌自尽的,他舌头是被人拔掉的,偏生他还不知道是谁。把他们三个打晕,他醒来时舌头就断了。   杜光显听着族长说家里田产都归杜仲路了,还说杜仲路给其他人都风光下葬了,真是有情有义,当得起仁厚二字。而你杜光显到时候就破烂席子裹着埋了,埋哪里都嫌弃晦气。   杜光显一听最后全都便宜了杜仲路,气得一口血喷了出来。   才短短三四天杜溪已经目光空洞呆滞,他看着他爹张嘴血流满口的模样,只吓得脑袋一片空白。   不用想,那个男人肯定就是地府派来拔舌头的恶鬼,满手鲜血又怎么可以那么冷淡寻常。亏得他之前还想嫁给他。   杜溪只一想前天晚上的场面就浑身恶寒,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好像他的舌头也被拔掉了。   杜溪惊吓过度,加上他们名声恶臭,再指认昼起作恶也没人会信,双重溃败下,竟然吓得失声了。   族长把人带到衙门后,说明来意,衙门赶紧把他们押到签押房,通知了县令审案。   县令一听这事情这么恶毒,本地县志从未有过这么伤天害理之事,吓得两眼翻白。   他再平庸无能,也知道人家杀人和他没关系。   但是治下出了这么桩骇人听闻的事情,还是下毒毒杀全家弑兄杀父的恶劣事情,要是被人拿捏他把柄,参他疏于民风教化,他这万万是跑不掉的。年底政绩考核又要花钱搞关系打点疏通了。   县令这段时间忙赋税催缴,忙得焦头烂额,没想到又来这么一个大案子,心情可想而知多不好。   一审,发现是青山镇姓杜的人家。   县令来气,带着族长都打了几板子。   真如赵严临走说的,青山镇姓杜的多是愚昧又恶毒的刁民。县令把这怒气便迁到族长身上,族人这样穷凶极恶,这族长真是“功不可没”。   他按照本朝律例判杜光显绞刑,张氏和杜溪流放千里,拟好判决呈本,一层层往府里京里上报。   县令一天忙到晚,掌灯时分才下衙,回到后院,小妾给他捶腿捏肩膀,县令揉揉额头道,“最近城里有什么新鲜有趣的事?整天面对哭惨哭穷的老百姓耳朵都要聋了。”   小妾想了想道,“最近城里新起一股吃平菇的热潮,有涮锅子有煲汤又爆炒等等,味道很鲜美。我叫张嬷嬷做了些,您等会儿尝尝?”   县令想算上一道山珍,平时买也靠运气,那吃就吃吧。   “那摘星楼还没松口风吗?”   小妾面色一紧,然后就听县令愤愤道,“你爹那么大一个酒楼,捐一千两银子怎么了?我上奉天子神谕,下也是为五景县造福后辈,新修县学这么功在千秋万代的事情,你爹应该看得远一些。”   周笑眉心里知道,县令只是凑赋税银子,才打着捐银子给县学修葺的借口。   可一千两也不是小数目,她爹一时拿不定主意。只怕这个口子开了,那口子越开越大,只是在家里犹豫。   周笑眉温和道,“老爷别急,我明天回娘家再问问。我爹正四处筹银子呢,一千两实在是有些为难。新开的布庄还不赚钱,着实没什么现银了。”   县令闭眼嗯了声,而后叫周笑眉捏捏左肩,周笑眉面色不快,故意道,“哎呀,老爷您生了白发了。”   县令吓得一跳,他才四十出头,怎么有白发了!   肯定是他整日劳心劳力。要是升官能凭白发上位,他才能笑得出来。   周笑眉又摸了摸县令眼角的皱纹,满是心疼怜惜,把县令搞得以为自己这些日子晒太阳长斑了。   周笑眉见县令捧着镜子照,知道当官的爱惜容面,容貌出挑些也更容易在上司那里留下好印象。听他说不论是举子补官还是贡士殿试,容貌好是很大加分项。   周笑眉只得在这些小地方让县令不高兴了。   而后又道,“老爷,都说吃啥补啥,你是没看到那平菇,白白胖胖的没有一点皱纹,细腻平滑,口感鲜美,您吃了一定也得到滋补。”   县令一听也来兴趣了,等下人端上来,奶白的浓汤里浸着小块小块的平菇,他这东西不爱吃,以前在京里吃过,总觉得有股烂鱼虾腥味。   他只试着咬了一小口,而后面色一顿,很快滋溜全吸入嘴,有嚼劲儿,一嚼就滋溜出鲜美的菇香,口齿都生津了。   县令道,“不错,叫采买的婆子后面去菜市场去早点,碰见了就买。”   周笑眉道,“这是从我爹酒楼拿来的,每天都有。”   县令惊讶,“山珍还能保证每天都有?最近很久不下雨了,山里都是干的哪有?”   周笑眉道,“是青山镇的农户自己种出来的。”   县令吃了一大口,又香又烫,两撇胡子上下扇动,像个烫嘴的鲶鱼,也没在意抬头道,“笑眉是骗我吧。” 第66章 第 66 章:秋游   转眼中秋节来了。   过节的喜气冲淡了杜家村凄惨骇人的气氛。但是,随着亲族过节走动,这消息传得更广了。   不过这都和镇上杜家没关系了,谁听了不得说一句杜仲路仁至义尽。   找镇上酒铺李老板借了八两银子买棺材。一般人都舍不得这钱。尤其是,杜家人对杜仲路从小就几乎弃养,成家后还拐卖儿子,最后分家也是一分没有。简直比家里的牲口还不如。   以前杜仲路和杜家的事情,杜仲路在众人心里就是被后娘欺负的可怜娃。   现在借钱安葬,足以看得出他品行难得,至情至性,世间少有。   原来镇上人都夸杜仲路忠厚仁义,村子里人都不信,这回是真明白了。   就是杜家的田产落他手里,旁人也不会多想,这是他该得的。   中秋节一过,杜仲路就要出门了。   孩子们都不舍,家里已经有两个大人出远门了,而他们的爷爷也要走了,哪个孩子不眼泪汪汪的。   尤其这段时间发生了人命,没有生死概念的孩子第一次接触,不免对生命产生可怕和惊恐。   原来活生生的人,会突然一夜之间就全都死掉了。这一死还是一大家子,孩子心里承受不住。近而想到之前学的词,什么“客死异乡”“背井离乡”,原本只是死记硬背,如今倒是有切肤痛感和担忧了。   虽然家里大人已经尽量不在孩子面前说这些,但是孩子出门玩,街坊邻居不觉得孩子能听懂,议论时都无所顾忌,甚至连中毒后的挣扎死相,都说的有鼻有眼的。   就是大人都吓得恶梦,别说小孩子了。   而这时候,他们信赖的爷爷又要走,自然舍不得了。   杜仲路弯腰刮他们小鼻子道,“哟,后天才走,你们现在就掉金豆豆了。”   “你们跟我玩,我给你们吃野果子,我家大伯从山里摘来的。”   孩子寻声望向墙头,张大果翘着泥水黑黢黢的脚丫子,表情没有以往的贱兮兮,这会儿十分诚恳。   他小爹说了,财财和珠珠现在应该很害怕,不要吓唬他们。   “呐,我给你们的。”他晃了下手里的东西。   张大果手里拎着的是一串五味子,形状像葡萄水滴形,只是小很多,果粒紧实还没熟透,一半青一半粉红,阳光下果皮亮闪闪的,像是放清澈溪水里一般诱人。   禾边见两孩子都新奇那五味子,他道,“直接带你们上山摘。”   赵福来听了巴不得,他最近其实也渗得慌,他都没凑近看开馆验尸的,只等放入棺材后才去杜家村露脸。   但一下子看到四副棺材六具尸体,真吓得魂都散了些。晚上睡觉想杜大郎陪着就好了,但有孩子们在也没那么怕。   赵福来迫不及待道,“去去去,我想去!”   于是杜仲路和柳旭飞听了也去。   他们倒不是怕,只是想陪着两代人玩玩。以前就听禾边说山里如何好,山里出来的柳旭飞对此感觉到很新奇,想看看禾边眼里的好是怎样的。   说走也不能就走。   一家人下地,男人挑水,哥儿浇水,等太阳快中午的时候,一亩地的菌菇总算浇完了。   最近天干不下雨,水渠没水,虽然当时种菌菇的时候挑的田离河边近,但下坡上坡弯弯曲曲小路挑回来,也得半刻钟去了。   男人肩膀都磨得发红,胳膊肌肉那是鼓胀发力,麦色脸庞汗水滴答滴答,半天下来领口后背都是湿的。   杜仲路拿起肩膀上的巾帕擦汗道,“这得喊人来挑水浇水。我走之前进村挑一些手脚麻利踏实肯干的族人。”   禾边也觉得要开始雇人了,这菌菇都是精细伺候,他们忙不过来。   杜仲路一家人离开菌菇地后,稍稍洗漱一番换身旧衣裳,背着背篓镰刀,把上次上山准备的小铁锅,菜刀,小木板,油壶等酱料包都备上。   左右邻居很少见杜家一大家子齐齐出门的,又见这绑腿粗麻短打,一个个戴了顶斗笠瞧着就像是进山的。   对面杂货铺老板娘问道,“干啥去。”   柳旭飞道,“带孩子进山玩。”   老板娘打趣道,“你们家赚那么多钱,往山里钻什么钻,就应该往城里见见世面。”   禾边道,“城里后面也是要去的。”   柳旭飞道,“去哪里不要紧,孩子想去哪里我们就可以带去哪里。”   这话把看店铺的老麦孙子,牛蛋听得馋得不行。   他穿着短裤衩坐店铺屋檐下扇着大蒲扇,脑袋追着财财两人的背影扭了个弯曲,满心满眼都是羡慕。   牛蛋踢脚抱怨道,“我好像一个栓着的小猴子,被迫替老猴子看店还不给工钱!”   老麦听见了,见杜家这一家子应该是搞野炊去的,摘了几个小菜放竹篮子里给牛蛋,“呐,去吧。跑快点追得上。”   牛蛋瞬间四肢扑腾飞跃,真如猴子尖叫的兴奋。   不远处的张大果见了,也悄悄从家里溜出来,飞快追上牛蛋,牛蛋回头就见张大果龇牙咧嘴跑来,嘿嘿一笑等了他,然后一起跑。   路过李杏家时,李杏孙子李狗毛见了也想去,李杏给柳旭飞打声招呼,柳旭飞说那就一起去吧。李杏见孙子像是发疯的野狗,唬着脸说要听柳爷爷的话,不然就不让去。   李狗毛敷衍点头,只迫不及待出门,李杏拎着他衣领,李狗毛急的不行,万一几个弟弟妹妹知道要跟着撵脚他就去不成了。   急得不行时,见他爷爷又找了个篮子出来,是面粉堆里埋着几个鸡蛋,李狗毛嘿嘿放心接过,飞跑也不怕鸡蛋碎了。   三个孩子在街头孙屠夫肉案追到了杜家人,杜仲路一看多了三个小孩子,原本两斤肉要了三斤。   孙屠夫看着这些萝卜头一个个笑得脸都要烂了,也不自觉龇着牙笑嘻嘻的,“看你们小孩子真是好玩,老子小时候就没这个条件,像你们这么大,天天被绑在地里起不来。看得我羡慕的哟。”   绑在地里……听得几个孩子都很同情孙屠夫,其实孙屠夫只是说他一睁眼就下地,累到晚上回家就睡觉。   禾边道,“啥时候玩都不晚呐,要不就今天,和我爹好好唠嗑。”   现在已经中午,肉案前一堆苍蝇,只剩一点猪颈肉没卖完,镇上人不爱吃这个肉没油水,价格就便宜几文。要是送礼砍这个肉都要被议论小气抠门的。   孙屠夫道,“你爹才不想和我说话,你们好好玩吧,过两天老杜又走了。我收拾摊子还得回家收猪。”   杜仲路道,“你不是才收了两头吗?”   孙屠夫道,“哪有你自由,那两头有些小还得喂喂,家里活多了,我一个爷们溜出去玩,家里婆娘孩子就辛苦些。”   杜仲路笑着点头,说孙屠夫是个顾家的。   孙屠夫顾家是真的,但也是真羡慕杜仲路,闯四方,回家还能天伦之乐,这不又丢下家里一亩地的金疙瘩,跑去山里玩了。   这心宽,他就学不来。   牛婶子见杜家一群浩浩荡荡走远了,她问孙屠夫这是干嘛,得知去山里玩,撇嘴山里累死累活,有什么好玩的。   她又道,“家里没留人,全街都知道杜家人出门了,那地里的金疙瘩要是被人偷了去,回来都要哭死。”   孙屠夫道,“谁家现在敢偷?那杜家男人能打人,哥儿能骂人,连赵严这样牛哄哄的大人物都搞不过杜家跑了,村里人谁还敢随便招惹。再说,杜家村那事情,杜仲路做的有情有义,镇上村里的都佩服他是条汉子,哪会去搞这些。”   这也是。   牛婶子道,“那杜老三真是享福的命,小时候爹娘疼,长大后田野娟能干,后面又娶了个周氏,再后面天天有酒喝,死了还能风光大葬,这人的好处都被他占完了。”   孙屠夫没想到杜老三的命还能这样看……   要是当年厚待杜仲路,那日子估计更好。   另一边,这些平时闹腾不服管教的孩子们一个个在山里蹦跶,十分听话,走路都是一个接一个的,整整齐齐。   杜仲路和昼起就是他们孩子心里敬仰的神话。   而禾边,孩子们也很佩服,总听他们爷爷在家对他们爹娘唠叨,说人家小禾变化多大,进步多快,现在都把生意做进城里了。他们爹娘听着耳朵都起茧子了。   关于赵福来,这些孩子有些怕,在他们爹娘的口中就是赵福来心眼算计多,护犊子的很,以至于他们也怕。   至于柳旭飞,孩子们更多还是好奇。   而杜仲路肯带这些孩子玩,也是知道这些孩子不怕柳旭飞。说明家里没说柳旭飞疯起来吓人之类的,所以杜仲路也是打心底里喜爱几分。   进山的路难走,蜿蜒一条而上的丛林小路,膝盖基本都是大开大合,密林落下的光斑随山风摇晃,额头细汗还没冒出颗粒,就被风带走了。   等凉爽的山风里带着水汽时,禾边对这赵福来说快到了。   孩子们是生龙活虎的,连着珠珠在哥哥们的影响下都有的是力气。一点苦一点累都没喊。   赵福来第一次上山,从开始稀奇到后面喘气,最后到溪谷边时,又活了,立马跑溪水边坐下。   真漂亮啊。   难怪说好。   柳旭飞环顾四周,山势落阶而下,此地成腹地溪谷,不远处瀑布轰隆隆,一条一丈宽的溪水清亮像绸子似的,从密林里哗哗流下。   溪水两边还有好些野花,紫色的粉色的白色的,确实很漂亮。   柳旭飞在山里老家时,没见过这样的地。   他们那里有的是一望无际的山,山里全是荆棘和藤蔓,又穷又苦,他讨厌去那山里干活,一想起来就黏腻潮湿闷热,浑身都难受。   柳旭飞蹲下溪边洗手,看着自己手常年不晒光不干活,倒是白得很,如今进山,想年轻时山里的日子,恍若隔世。   他缓了缓道,“这地确实好。”   禾边道,“可不,反正我总想要是真在镇里活不下去了,就在山里来。”   大人坐在溪边石头上休息,几个男孩子很快就跳溪水里玩水仗,一身衣服湿哒哒的也习惯。在河里就这样。这溪水沾嘴边都是甜的,孩子笑的酣畅,带着大人们都不自觉笑了。   柳旭飞和带着赵福来在溪谷边摘野菜,等会儿烫锅子吃,禾边和昼起就进山找野果子,打猎,杜仲路就带着孩子们拿着簸箕学捞鱼,翻螃蟹。   一两个时辰后,几方汇合,都收获不错。   赵福来跟着柳旭飞认了好些野菜,什么车前草的嫩叶子,野生白苋菜,野芝麻苗,野豌豆尖儿等,赵福来怀疑这能好吃吗?柳旭飞认真说非常美味。   而孩子们用簸箕捞了好些鱼虾螃蟹,还一个个起了名字,也不知道怎么从这些鱼里认出哪一条是自己捞的。   昼起捉了一只野兔子,禾边摘了好些八月瓜野毛桃核桃五味子,简直是孩子们惊呼崇拜的对象了。   开火做饭,孩子们也不娇气,负责捡些干枯枝丫来,划破手指也不哭,流血了就扯一点苦艾草揉揉,这些自小都是会的。   平时在家干活都推三阻四的,这会儿孩子们竞争上岗似的,一个个争先恐后捡枯枝,抱着就飞快往大松树下的石灶边丢。   一个个草鞋把石子砂砾踩得嘎吱发响,赵福来担心他们摔了磕头,到时候回去不好交代。   但是孩子们只沉浸在自己脚上飞的兴奋刺激中,喊也喊不停。   赵福来便也没拘束着财财和珠珠,只叫他们慢点,别跑。   柴火很快堆起来了,火苗烧大蹿开小铁锅架起来时,围着的孩子们莫名欢呼起来。一个个目光炯炯,兴奋得很,好像进行了什么了不起的神奇仪式。   禾边也觉得真是热闹,孩子们的快乐就很简单。   要处理的食材多,但几个人都会做饭一起动手也快。没多久,那香味就弥漫起来了,孩子们还搬来好些平整的石头做长桌。   他们熟悉这些流程,以前就是用泥巴捏成饭和菜放石头上扮家家玩。   现在可是真能吃的美味,这如何不激动。   没一会儿,石头上的绿芭蕉叶子盛满了野韭菜鸡蛋饼,炸的鱼虾面饼黄灿灿的,烤的野兔刷了蘸料外焦里嫩。   小铁锅里汤汁开了,丢了野生木姜子和野花椒,红彤彤的辣椒油酱冒着咕噜泡,下了野菜后,连野菜好像都变成美味了。   孩子们一个抓着一个,生怕谁上前偷吃,或者谁口水掉锅里。   他们对这锅山野食材,献上了最虔诚的敬意。任谁看了,都忍俊不禁。   昼起还烧了好些洋芋,烤了很多肉串,那油滴下来,财财立马用芭蕉叶接着,然后舔了舔,一旁张大果给馋迷糊了也跟着吞咽。   然后财财就把宝座让给后面的孩子,一个个用芭蕉叶接油舔啊舔的。   昼起给财财递了一串烤肉,张大果、李狗毛、牛蛋都搓搓手等着到他们。哪知道财财屁颠颠握着烤串,跑到了不远处的禾边赵福来身边。   赵福来以为是给他的,刚想夸儿子孝顺呢,哪知道那烤串绕过他送禾边眼前。   禾边惊讶,“哎呀,财财你自己吃。”   财财道,“小昼叔叫我送来的。”   禾边抬眼看去,就见昼起又低头专心烤肉,禾边笑得甜滋滋的,在一众孩子的艳羡中吃了第一串烤肉。   赵福来道,“不就是肉嘛,咱也会烤。”那酸涩的语气听得禾边更开心了。   赵福来道,“你有没有心啊,你大哥不在你还这样故意秀恩爱。”   禾边道,“我没秀啊,没看我都离他坐得远,但架不住他时时刻刻都视线粘着我。”   两人说说笑笑中,昼起挨个给孩子们烤串,没一会儿,杜仲路一声高喝,“都来吃了!”   大人孩子们一下子就聚拢在石桌边,就着野草地盘腿而坐。   芭蕉叶上烤好的一串串烤肉还滋啦着油花,鸡蛋饼,鱼虾饼,烤好的兔子也拿刀拆解好了细块。小铁锅里涮了野菜,平菇,白菜,咕噜咕噜的香气一丝丝飘散,和深林里的清新,溪水的甘甜凉爽交织在一起,惹得人人都忍不住吞咽,食欲大盛。   张大果和李狗毛牛蛋完全不拘束的,拿着筷子就在铁锅里抓,捞一筷子平菇上来,就着手掌里的芭蕉叶挡滴下来的汤汁,歪着脑袋一口就吞了。   又烫又辣的哈斯哈斯,禾边见了直说慢点,锅里还有。   张大果狠狠吞下一口含糊道,“原来平菇这样丢锅子比炒的好吃多了,像是吃羊肉锅子一样。好吃!”   李狗毛家里孩子多,每次吃饭也都抢习惯了,尤其是家里新出来一个菜,比如新出来的茄子,隔三四天吃一次的肉和菌菇,那都是手慢无的。   李狗毛道,“平菇好吃,我最爱吃了,不抢没有。”   这话一落音,财财珠珠和牛蛋捏紧筷子齐齐朝锅里伸去,但是一只手腕捏着筷子,轻轻松松就将锅里的平菇捞了起来,从孩子们眼前不急不慢晃过,落在了禾边的碗里。   禾边看向昼起道,“你干嘛,这样孩子和小爹他们吃啥。”   赵福来瞧他那暗爽幸福的样子,给他一个白眼道,“瞧你笑得牙齿都要掉了,又不是没有了,我再下锅就是了。”   李狗毛和牛蛋都还懵,好像看着昼起说,没见过这么不让着孩子,和孩子争的大人。   财财颇有看透一切的了然,“小昼叔做事的原则就是小禾叔,其他,他不管的。”   财财说完,昼起给财财夹了一块兔肉。   财财立马惊喜,喜欢的不得了。   珠珠也立马道,“小叔和小昼叔天下第一好!”   禾边都听得脸热,昼起给珠珠夹了一块鸡蛋饼。   其他三个孩子也想有样学样,可这些话他们日常没听过,一时也想不出来。   禾边也给他们三个都一一捞了,得了一片嗷嗷欢喜声。   赵福来笑道,“咋啦,你俩今天成亲发喜糖不成。”   一群人齐刷刷看向禾边,尤其是五个孩子那眼神都干净懵懂单纯的很,禾边有种带坏孩子的心虚。   昼起道,“小宝,这是长辈对他们的言传身教。”   几个孩子不懂,但是好像感受到了不同的气氛。   好像昼叔不咋说话,不过确实每次都跟在小禾叔的后面。   赵福来夹了野菜吃,吃完还真味道不错,他给柳旭飞夹了点,“小爹你没骗我,这真好吃。”   柳旭飞那是真骗他野菜好吃。   野菜怎么可能好吃。   记忆里干涩苦糙,难以下咽,吃着肚子泛着苦水,又难吃又吃不饱,但好在不会饿肚子。   吃野菜的回忆是苦的,是穷困窘迫的少年时和风尘仆仆卖货赶路的生计奔波。   柳旭飞瞧赵福来那模样大口大口的,骗他也不至于装成这样。   柳旭飞试着吃了一口野豌豆尖儿,软滑爽口,嚼一下仿佛吃了一口山野的春天,汤汁里的油香混着野豌豆尖儿的嫩藤,吃起来还真不耐。   和记忆中完全相反。   杜仲路也吃了点,而后对柳旭飞颇有感慨道,“和咱们那时候的味道确实不一样了。”   不止吃的油水不一样,吃的心境也不一样了。   看着这一家子其乐融融山野闲适,那在外面再奔波劳碌都有冲劲儿。   吃完饭后,把火都用溪水浇灭了。   孩子们还撒尿滋,珠珠也准备脱裤子,被赵福来拉一边教育。   一群人开始下山,这会儿山外树尖儿上是一片深蓝,鱼鳞一般的玫瑰云片像是游鱼,树林间的小路光影斑驳明暗交错,路也就容易磕着脚。   这些孩子也像是奔脱绳子的牛犊,玩爽了吃饱了这会儿都困了,张大果没力气了,走路差点栽下坡道坑里。   杜仲路就背着他,珠珠见状也要闹着背,昼起就背着珠珠。赵福来这会儿有些不好意思,他看出来昼起是想背禾边的。   但是禾边使眼色让他背孩子。   赵福来想说珠珠下来自己走,都是累了一天,他也没精力背孩子。   但这话说出去就见外了,赵福来道,“珠珠,今天玩得开不开心?是谁带你们出来的?”   珠珠趴在昼起的肩头昏昏欲睡,这种感觉和睡床上的感觉不同,格外的踏实安全和开心。   “开心呀。是小叔带我们出来玩的。”珠珠困得眯眼但还是乖乖答话。   牛蛋和李狗毛都羡慕张大果被背着,财财何尝不是,哼,那还是他爷爷呢。不过财财很大度,他还有的是力气,财财捏着手道,“是男人,就一鼓作气走到屋里!”   牛蛋和李狗毛这年纪是禁不起一点攀比和激将的,纷纷捏拳头大吼道,“我是男人!”   等张大果醒来后,被小伙伴们都嘲笑他不是男人,气得张大果后悔得不行。   以至于很多年后,他们这些几人难得聚在一起喝酒聊天,还是会说到今天山里野炊趣事。   后面人生里每个人都有自己境遇和成长,但是心底始终记着,今天鲜活明朗的秋日山里野炊心情。   漫天星子出来时,一行人也走到家了。   李杏院子好些人乘凉,齐老板和他婆娘,还有牛婶子等等。牛婶子见天都要黑透了,人还没回来,不由问李杏担不担心。李杏哪里会担心,他对杜仲路和柳旭飞那是比自己都还放心。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就听见街上孩子炸呼呼的脚步,跑回来了。   李狗毛道,“小爷爷我今天好厉害,自己走回来的,张大果还趴杜爷爷的肩膀上睡觉呢。我今天还抓了五条鱼,都有巴掌大,我抓的虾米最多。”   财财不屑哼了声,谁数虾米了?那虾米一捞就很多,数不过来啊。不过给了李狗毛吹牛的余地了。   真男人从不在嘴上逞强。   就像他小昼叔那样!   禾边把背篓里的野果给院子里的人分了点,大家都见者有份,霎时热闹起来,夸禾边能干,摘这么些甜果子。   而李狗毛的弟弟妹妹们见哥哥说的眉飞色舞的,一个个都要哭着闹脾气,李杏就说下次带他们去玩。   李狗毛则是扭头兴奋问禾边下次什么时候去,禾边道,“说不定,到时候再说,我明天开始就要忙起来了。”   李狗毛也不难过,毕竟他是懂一点生意的,他立马嘴甜说禾边明天一定赚大钱。   媒婆牛婶子正把毛桃擦袖口,牛蛋突然道,“牛奶奶,你给我找个新爷爷吧。”   这话把几人都搞懵了,只以为牛蛋又胡诌诌,这孩子就喜欢天南地北的胡扯。   离开李杏家,走片刻就到了老麦家。   老麦家没人来纳凉,他倒是拎着椅子凑人家街中间,听人说家长里短,听得津津有味,别人不搭理他也不要紧。   脂粉铺子的老板娘和杂货铺老板娘,那八卦是非都是不重样的,听得老麦乐滋滋的。等孙子牛蛋跑到跟前,他还没反应过来,只让人往一边走,说没见路这么宽偏往他跟前凑。   牛蛋摇摇头,总觉得他爷爷很孤单的,今天见到杜家小叔和杜爷爷他们两家相处,牛蛋就发现他爷爷好像一直是一个人。   牛蛋道,“爷爷,我给牛婶子说了,叫她给我找个爷爷。”   老麦一把年纪了猛然听见这事,他没反应过来,要抓着牛蛋打,干胡咧咧什么。   牛蛋急忙道,“我是看杜爷爷家都有伴,他们家感觉好好的样子,我也想爷爷好。”   老麦眼睛一酸,杂货铺子的老板娘也没想到这牛蛋突然这么懂事了。她是天天听老麦骂牛蛋调皮,而牛蛋却是精力格外旺盛,鬼主意多的。   杂货铺老板娘笑问柳旭飞,“你们在山上干啥了,这孩子都要给老麦说亲了。”   柳旭飞道,“大约是,羡慕我家了吧。”   老麦道,“你还真是那么不要脸。”   柳旭飞道,“彼此彼此。”   禾边又把野果子给这三人分了些,老板娘们见他背篓里有野核桃、八月炸和毛桃等等,看得满眼都是艳羡。   那野果子带着的山野气息,好像把他们在山里的丰收乐趣都传出来,几人都啧啧称赞,这山里可不比城里好。   老麦说,“城里花钱穷开心,山里丰收那是真开心。”   早上还挖苦的杂货铺老板娘也点头道,“确实,这山里的宝贝,我怎么就从来没遇见过。禾边真是做啥啥都能成。”   那语气里的羡慕嫉妒都遮不住,禾边又给他一串酸的五味子,杂货铺老板娘娇嗔道,“不行,我要甜的。吃了甜的,我的日子也像你甜起来哟。”说着,那打趣揶揄的眼神就落在禾边和昼起身上。   禾边就给她一串红通通的,“吴老板一定甜甜蜜蜜到白头。”   禾边说完走了,走一段路后,他手被偷偷牵了。   月夜就还真适合偷偷摸摸的。光明正大又半遮半掩的看不太清。   禾边手被猛然拉住,还挺甜的。   看着杜仲路他们走在前头,胆子也大了起来,拉着昼起的手晃了晃。   刚走到杜家门口,就见田芬和张铁牛急吼吼跑来,那真是吓得后背上装睡的张大果都抓紧了昼起的肩膀。   半路上和杜仲路换了个孩子背。   柳旭飞见迎面跑来的两口子,也猜到这两人怕是白天找孩子,吓到了。   可不是,一开始中午下午孩子不回家,交代的猪草也没摘,田芬就只是以为孩子贪玩,只等晚上回来骂一顿。   哪知道晚上了孩子没回来,张铁牛从地里回来了,骂田芬连孩子都看不住,两人齐齐出门找,才在老麦那里知道孩子跟杜家上山玩了。   张铁牛就不担心了。   但是田芬可担心了。   这下看着孩子趴在昼起肩膀上,张铁牛就道,“我说是吧。”   田芬又不好意思又气得想打孩子,不交代就跑远玩,害得他担心死了。   张大果忙从昼起后背趴下来,求饶对他小爹道,“小爹,你别打我,我回去给你说个秘密。”   另一边,张铁牛也拎着禾边给的野果子,好奇是什么秘密。   等跨进家门时,田芬凶道,“你要是骗人诓我,看我不打死你。”   张大果立马道,“我假装睡着,看见小昼叔偷偷拉小禾叔的手呢!”   这是什么秘密……   虽然是背后看新奇的八卦,但是这关他什么事情。   张大果小声对田芬道,“小爹你想啊,昼起叔这样凶冷的人,都被小禾叔拿捏得死死的,是昼叔拉人手诶!你不想取取经,问问小禾叔怎么拿捏的?” 第67章 第 67 章:合作   繁星满天,云团被月光照得像是白棉絮,大地树林隐隐绰绰,一片屋瓦都在朦胧夜雾里沉睡,亮堂的月光蒙上了湿露。   鸡舍里公鸡叫时,睡得正香的禾边醒了,一点都没犹豫的掀开褥子穿衣干活。   那动作干脆的像是炸醒的小僵尸。   男人手揽着他腰,将人拉回床上,“再睡会儿,不然长不高。”   没点灯,但禾边能看清昼起是闭着眼,后者大腿直接锁住他腰身,禾边亲了下的下颚,昼起才道,“好吧。”放禾边起床了。   昨晚熬夜读书的昼起也跟着起了。   禾边心疼,“你多睡会儿。”   昼起道,“今天送菌菇回来就去村里找人,你每天白天累又只睡到下半夜,不行。”   禾边可没觉得不行,相反他干劲儿满满,是前所未有的精力充沛。   在田家时是拼命干想得到田家人认可,但这会儿,是钱。   每天大半夜起来,就像是去地里掏宝贝似的,天不亮就拉去城里,又换了些碎银回来,这种好事,一想到就浑身打鸡血。   自小受够了穷和白眼,那时候的禾边没察觉到其中的心酸苦楚,等他现在有能力了,也意识到原来以前深埋心底的伤痛和自卑,但这些早已在昼起和家人的陪伴鼓励下痊愈了。   但是他对赚钱这事情,永远不觉得苦。有钱,包治百病。   禾边倒是对昼起道,“昼哥,你不要熬夜读书了,我之前只是受杜老三刺激,才冲动说想要你读书科举。”   去过城里次数多了,禾边也长见识了,越发知道读书多不容易。当他知道一个县城几十万人,但是每届只有二十个秀才名额,才深刻认识到想要靠读书出人头地多难。   难怪谁家考出个秀才都说祖坟冒青烟。   而之前昼起更没一点读书念头,就是因为自己气愤下说的一句要他读书科举,就去做了。   禾边自己千字文都还认不全,但是昼起白天一起干活儿,晚上熬夜读书,把杜三郎所看的书和笔记都仔细背诵研读。   现在杜老三一家子都没了,禾边心里的仇恨也散了,看着昼起这样扎进书海,选择一条极窄又漫长的人生道,实在是太辛苦太无望了。   其实要不是上辈子知道杜三郎会中秀才,知道他六岁就开始启蒙,禾边也压根不敢想杜三郎会出头。   而且这年龄才开始读书,实在太晚了,他问过之前给杜三郎启蒙的老童生,人家只以为他戏耍人,等知道禾边是认真问,那老童生才摆摆手,太晚了。   所以他这会儿是真的劝不要读了。   昼起摸了摸禾边的脸,白日阳光晒着只觉得透着健康粉红的洁净生机,深夜月色下看格外出挑,皮肤瓷肌似的白光,英气的柳叶眉,杏仁猫儿眼,鼻梁小巧挺拔,人中深而清晰亮泽显得唇形饱满,褪去白日里踏实和煦的笑意,这会儿刚睡醒的禾边像是夜里出没的精灵。   呆呆懵懵又有一股打鸡血的干劲儿。   禾边被一瞬不瞬的盯着有些奇怪,他双手揉了下眼睛以为早上起来有眼屎。   但昼起凑上来亲了他一口,还笑了下,“猫猫洗脸。”   禾边哦了声,看天色不打算再磨蹭,他要穿衣出门了。   “你再考虑考虑,我觉得你也不是真爱读书。”   禾边要出门,昼起也没睡意了,干脆起身盘腿而坐道,“你知道人生有哪三大忌讳?”   禾边哪知道,他就是忌自我怀疑,忌顾影自怜,忌自怨自艾。   只要能干就能干出一条出路。   昼起见他干劲儿鼓鼓的,眼神清澈而浑圆坚定,不由得摸着他脑袋道,“忌,势弱而早慧。”   禾边还没想明白,细细品了下。   “啊,那三哥不就是这样吗,势弱而早慧,早年还有神童之称,后面跟着赵严读书反而沉默了。”   "对,三哥就是太聪明了,少年便早慧过早看透一些世俗规则和本质,他清醒不愿意屈服,但又无力改变,能汲取到的快乐幸福相比普通人更难。和赵严的理念不合,是他第一次和规则对抗。"   禾边想还真是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困境和烦恼,这也只能三哥自己努力了。   “后面两条呢?”   “忌,有财无势。”   “和我们家都没关系啊。”   昼起道,“你现在可是城里大老板争先抢着的农货平菇小禾老板,未来我们会更有钱,那便需要势护住这份财。”   禾边想了想,确实,那摘星楼的周老头,可不就是把自己女儿嫁给县令为妾,希望得到一些庇护,少一些各种名目的盘剥。   “最后一条呢?”   “忌,家贫妻美。”   昼起注视着禾边说的太认真,禾边有些不可置信,指着自己鼻子道,“你妻我美?”   天还没亮禾边感觉又在做梦了。   “所以就是小宝不说,我也最终会读书科举。”   院子里赵福来已经起来,背着背篓见禾边一脸笑得抑制不住的羞涩,那真是笑得可恶。大清早就被塞了一嘴的糖。   没一会儿,杜仲路柳旭飞孩子们也起来了,禾边杜仲路去地里摘平菇,赵福来柳旭飞和孩子们磨绿豆皮做绿豆糕,清早的时候李家安来上门取。   菌菇地里第一次采摘,人在地里瞧着就神清气爽,头茬儿菌盖肥厚菌柄短,沾了一点露水月光下亮闪闪的,打眼一扫一亩多宽呢,虽然累得禾边腰疼,裤边都湿露沾了菌子气,但真是高兴。   对于种地的来说,只要有收成那就是所有劳累都是干劲儿。   更何况,种苞谷稻米还得等一年,更赌博似的,谁知道最后啥收成。但是种菇就不一样,周期短,来钱快,人都安心些。   三个劳动力摘,昼起摘的最快,杜仲路压根不觉得自己老,但是赶不上,最后摇摇头笑着认输了。   头茬就摘了三百多斤。   田里不通马车,只能人一竹筐一竹筐的往家里背再装车。等一簇簇肥美的平菇装车后,天边开始泛鱼肚白了。   装车要小心谨慎也费些功夫,柳旭飞也给几人煮了面疙瘩炒一点油渣青菜。禾边和杜仲路吃完就要赶车出发了。   昼起看着高出一截板车栏杆上的竹篮,确定麻绳都系紧了,又走到车辕边把禾边屁股下塞了两个草团,又道,“真不要我去?”   禾边早上已经确定昼起要读书科举了,男人是好用,但也不能当锄头扛在肩上不休息,进城他已经轻车熟路了,昼起就在家安心读书。   赵福来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小昼要读书?”   禾边点头。   赵福来欲言又止,但见杜仲路和柳旭飞也是有些惊讶但没说什么,他便也没说了,只道,“我看这些日子小昼都在三郎屋子读书,只以为是读书认字,今后做生意也不至于露怯。不想,我小看了小昼的志气哈。”   赵福来这话委婉又含蓄带着点劝谏,禾边就当没听懂,笑嘻嘻道,“自然,人的眼界决定他只能看到的可能。”   赵福来:……   柳旭飞假装没听到没看到,转身进院子,杜仲路也上车拉着缰绳要赶车走。   赵福来从尴尬微微愠怒里回神,“那这次小禾一个人搞得定吗。爹明天走了,家里不是还得买骡?还得小昼进城赶回来吧。”   虽然禾边有马,但是家里只一头就不够用,后面还得时常赶着骡车进村种菇,或者偶尔给周围乡绅送货。家里多备一头,总是便利的。   禾边道,“放心啦,每次去都是爹赶,回来都是我赶骡子,我熟的很。”   赵福来安心了,又问,“那你钱够吗,买骡子可要钱了。”   禾边有些不好意思,确实之前花钱没打算,以为在杜仲路走之前能卖个几回就挣够钱了。他道,“卖了平菇,再找酒楼提前预支些就够了。周老伯应该会同意。”   赵福来道,“找人家借还得说好话,我先把中公的家用钱拿出来吧,反正够用的。”   之前杜仲路回来给他二十两,赵福来目前只用了二两,家里日子伙食还隔三差五有肉吃有新奇糕点面脂水粉的,当然,这都是禾边舍得花钱。   这会儿赵福来掏出十两出来给禾边,颇有些骄傲道,“看吧,平时大手大脚不存钱,关键时候就知道我精打细算的好了。”   禾边接过,笑道,“福来哥真厉害,这家真离不得你。”   禾边见赵福来又要说,赶紧给杜仲路使眼色叫他赶车,又对赵福来道,“知道了知道了,我现在花钱有计划了,知道轻重了。”   赵福来哼了声,竟然开始嫌弃他了。   赵福来看向昼起,倒是没敢问读书的事情,后者带着孩子进杜三郎屋子里去了。   赵福来又找到柳旭飞道,“他们什么时候决定要读书啊。”   柳旭飞道,“我也是刚刚得知。”   赵福来道,“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给小爹和爹商量下的。”   柳旭飞道,“商量啥,又不用中公出钱,他们自己有本事。”   赵福来听着就有些不大高兴了,这么重要的大事,那是一家人就该都知道,起码他家事无巨细都给柳旭飞知会了。   柳旭飞见赵福来面色不好,他道,“你呀,就是管什么都管得太紧,你想想你对三郎对两孩子,你敢管小昼吗?你现在也只敢把气迁移到岁岁身上。你是替他们尽心打算不假,但也得让他们有自己的主意,别处处上赶着着急,有需要就拉扯一把,不然你劳碌到最后也吃力不讨好。”   赵福来一想,心里不大高兴但也觉得柳旭飞说的是实话。他和柳旭飞关系和睦,不就是他不爱管他吗。   确实,这要改改。   “哎,也不知道他们这趟顺不顺利,我眼皮子一直跳跳的。”赵福来说完,又觉得自己真是操心的命。   柳旭飞道,“谁叫你是我们家第一大功臣呢。”   赵福来听了合不拢嘴,也不再想其他事情,开始干活了。   禾边和杜仲路到县城门口时,碰到了点问题。   入门关卡时,收税官早就知道他们运的是平菇。也知道城里最大的天仙酒楼,新出的招牌就有好几道平菇。一推出来就卖的很火热。   而接着,城里就有好几家酒楼饭馆子的人打听到他这里,问这平菇是哪家送来的。   这青山镇杜家一时间成了酒楼的香饽饽。   自然也是收税官眼里的肥羊了。   寻常货物,不管是卖菜的小菜贩还是牛草猪草,还是大宗布匹香料等,过关卡十抽一,但这是给过打点费用的情况。而禾边他们天天进城送,也没见表示一二,收税官自然有意见。   收税官见禾边马车上有十三筐平菇,直接取了三筐,说拿回去孝敬衙门各上峰,刚好县令老爷最近也爱吃。   禾边装货的时候,一筐都是三十斤左右,十三筐算下来四百斤出头,要抽也只四十斤,怎么要三筐。   禾边觉得这抽的不合理,收税官还指使差役,把整车货要卸下来一筐筐挑选,满是得意的说要选最好的。   禾边拳头都捏紧了,肃着脸就要和收税官理论。但杜仲路拦住了他,还给收税官袖口悄悄塞了碎银。   杜仲路朝收税官笑道,“求大人通融一二,这菌菇不能放很容易就烂了,您和各位大人想吃,我们这里天天有新鲜的。而且,一下子给上峰们送去太多,吃腻了就少了口福,那就不美了。要是大人不爱吃了,您这也少了跟前尽孝的机会不是?”   还真有几分道理。   收税官斜觑了他一眼,抖了抖袖口重量,约莫一钱,也就一百文。而收税官不过是未入流的编外胥吏,年俸是衙门出的六两,折算下来一天十六文工钱。   收税官道,“早这么识趣何必多此一举,行了,就抽两筐吧。”   两筐那也六十斤了。   禾边被杜仲路挡住使眼色上了车,入了城,禾边一路都愤愤,骂人家王八蛋,骂那个人被旱厕淹死。   杜仲路笑着说犯不着动气,禾边想他是反抗不了,那还不兴骂几句了。   青山镇没税卡,善明镇有,县城有,这路过的鸡毛都要给你拔下来几根。老百姓这日子咋活。还真是越富裕的地方老百姓越难活。   禾边道,“难怪哥,非要读书科举。”   杜仲路道,“他是有远见的。等他考上了,这城门就为咱们开了。”   禾边听着他爹很是自信的口气,叹气道,“等他得等多少年,三哥读了十三年才冲刺府试,还不如期待三哥这次能考中。”   杜仲路道,“希望吧。只要他肯读什么时候都不晚,咱们这辈就算享不到福,那你们的孩子日子也好过些。”   禾边想自己日子都过不下去了,还想没出生的孩子做什么。但一想,他就是杜仲路的孩子啊,杜仲路这样对他他很高兴,那他为后代打算,后代应该也很高兴。   他们孩子都是在大人的期待欢喜生下来的,虽然可能生计压力大,但更多是爱驱使动力去赚钱。所有一切也都值得。   父子俩说着,把骡车赶到了天仙酒楼,石阶下招揽客的小二已经和他们混熟了,彼此打了个招呼,杜仲路赶着车去了后门。   禾边上前敲了敲门,三声没应,禾边又敲了敲。   后厨的伙计满脸不耐烦的走近,怕又是哪个菜农上门推销的,活多事杂,实在疲于应对农户的苦口婆心劝买。   “谁啊。”   “王哥,是我送平菇来了。”   伙计立马喜笑颜开下拴打开门,“哎呦,可算把你们盼来了,好些回头客都在问还有没有平菇呢。陈掌柜还特意去别的酒楼看了看也没见上平菇,才心安。”   禾边道,“这些天没下雨,预估出菇的时间耽搁了两三天。”   天仙酒楼要的是九十斤,禾边给了三筐让他们复称,小王道,“你们这车都是有预定的吗?我们陈掌柜交代了,这次要三百斤。”   禾边都呆了。   杜仲路原本还担心一亩地的平菇头茬就摘了四百多斤,后面出菇旺盛,一次冲上小几千斤,销路估计难,想要办法往其他县城销,哪知道天仙酒楼要这么多。   他们都还在盘算多买骡车好运货呢。   禾边道,“你们生意这么好的?”   小王说起来都两眼发光,毕竟有他一份功劳,“生意是好,我还担心冬天没菌菇,我们张大厨一想也是,就上次试着晒了些干菇,那干菇熬汤更鲜浓,肉质更加紧实细腻,那炸平菇真比我们店里的小炒五花肉还好吃叫座。就是裹点面粉加盐和花椒粉,外酥里嫩,一口咬下去,尤其是伞盖部分一口爆汁儿,香得很!”   小王见禾边都听得入神,四处看了眼没人,小声凑近道,“就是干菇要用盐水泡发半个时辰挤干水份,加面粉鸡蛋,喜欢酥脆就小火多炸,喜欢爆汁儿就大火炸。”   小王说完,笑嘻嘻道,“小禾,看在我都偷偷说菜谱了,就答应我给三百斤呗,不然我要被陈掌柜骂的。”   禾边心动,但为难道,“这是头茬几家都等着要呢,过两三天后就出菇旺盛了我可以送。”   这两三天内的菇会渐渐爆满,原本还担心销路和骡车运送为难,这下好了,杜仲路道,“小王啊,我看这事情你们最好自己赶车来取货,你们酒楼推出了干货,那其他小吃摊酒楼饭馆都会跟风的,与其等我们送来又被其他半路拦着,还不如来青山镇直接取货更稳妥。”   小王一听就是浪费骡马和一个人工,但是人工和草料是最不值钱的,当务之急还得是把干菇抓紧太阳晒成。   小王欢欢喜喜点头,而后这次只要了一百斤,带禾边去账房结了二两菜钱。   禾边出了酒楼后,对他爹道,“老狐狸。”   三言两语就不用进城送了。   杜仲路哈哈笑道,“利己的话要利他说出来,人家还会感激你。”   禾边点点头,表示学到了。   两人又送了三里街的常家饭馆,五十斤,得一两。   去另外两家饭馆,各三十斤,得一两二百文。   最后一百二十斤直接送老周头的摘星楼,得二两四百文。   禾边在账房领钱,等掌柜清点时,就在暗暗勾着手指头加钱,二两加一两加……一共六两六百文。   这次竟然赚了往月的总收入。   禾边勾的手指头都在抖,果真说的不错,他马上就要成小财主了。   禾边正兴奋呢,周老头听见他送货来,来账房找他了,开口道,“小禾,你可是终于来了。我订的一百三十斤,怎么少了十斤。”   禾边为难道,“正要去找周老伯呢,这事情我事先没说是我不对。”   “但也确实没办法了,那天仙楼那小王太热情了,要三百斤还不惜给我说他们油炸干菇的菜谱,还说明天直接上我家里自己摘,我拗不过,其他饭馆也没交情,于是就小小的壮了个胆子,把你这里减十斤了,我明天一定一定补上。周老伯大肚量,应该不会生气吧。”   禾边说着还双手合十,那眼睛水汪汪的亮得俏皮又讨喜。   周老头没生气,看禾边开始变得机灵滑头了,也有些欣慰。   他提这茬也就找个话头,毕竟他现在心里压着一千两的捐银,这点小生意没放心上。   他来找禾边也是有其他事情要商量。   但说之前,又被禾边的话头引去了,周老头道,“那天仙楼太不守规矩了,我明天也派人去地里收。”   见禾边乐得满意,周老头却是一筹莫展。   禾边刚刚占人便宜,内心也想开解一番,虽然知道自己可能没办法,但还是忍不住道,“周老伯你这家大业大,怎么还有什么烦心事?”   周老头苦笑道,“你今后就懂了。”   周老头道,“你们现在有空吗?我想找你们谈笔合作。”   禾边自然有空,然后跟着周老头到了他的客房,下人上了茶歇,是新出的桂花糕和白酥皮豆沙玫瑰红馅儿的。   正好禾边也肚子饿了,尝了下,都是一等一的糕点。   吃过茶后,周老头才道,“你那养颜膏,我家小哥儿用了半月。还真变白了些,这些日子天天抱着镜子照,我和他说话,他都耐心些了。”   说起来也是愧疚,小哥儿其实是双生。只是一个漂亮白皙,一个五官不显就算了还黑,自小在邻里亲戚嘴里和哥哥对比长大,小哥儿心里郁结难散,整个脾气带刺,怨恨哥哥怨恨父母为什么偏心给他生了这样一张脸。   一副好的容貌带来的便利太多了,就算小哥儿小时候开朗活泼不在意,后面也和家里关系闹的紧张。   甚至好几次想离家出走,去没人认识他的地方,不会一提到他,就是说他哥哥如何能干聪明漂亮,而他就那副模样。   周老头是见禾边从黑到白的,但是见杜家人都白,那是天生的,禾边是后天晒黑变白的。而他家小哥儿自小就黑。   又是忐忑紧张又怕希望落空,便先哄着孩子用了,哪知道还真见效不错,比城里各种珍珠粉羊脂膏好用多了。   周老头觉得这是个商机。   “小禾,我也算是看着你成长进步的,没想到短短几个月,真成了香饽饽,我当初就给李老头说你身上有我们当年的影子。”   “我看你忙着搞菌菇生意,美容膏的生意没精力开展,这就白白浪费了,你从镇上来城里做生意也不容易,我也欣赏你能力,酒楼旁边的二层布庄也是我的,我可以在大堂开辟一角供你卖养容膏,不收你场地费,你盈亏自负,不用给我分成。不过我这里也是看在我们的交情上,才让你做,很多人给我钱我都拒绝了,要专门找这个主街地段的商铺,那不光是钱的事情了。”   禾边没想到是这个,有些惊喜又意外,“你们家小哥儿用着有用,真是太好了。”   不过,他很快冷静下来,他爹刚才才教他“利己的话要利他说”。   “多谢周老伯关照,不过,这天大的好事砸我脑袋上,我都有些头晕了。”   禾边话是这样说,又继续道,“只是你一直说在商言商,也有句话说亲兄弟明算账,这其中需要我做什么,我们既然是想合作,周老伯不妨直接说明。”   杜仲路赞赏的点头,一个合作关系就把周老头的人情算盘剥到了平等生意关系。   这天底下做生意就忌讳攀交情,又不能没交情。   这周老头能主动开口看似让利,实际上就是在禾边身上看到了有利可图。 第68章 第 68 章:干菇   周老头没想到禾边居然没欣喜望外。   还能把话头挑到合作关系上去,实在是年纪轻轻不简单。   上次在善明镇见面,分明还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哥儿,紧绷怯生的。如今却和他双生子里面最出挑的一个相比,都不差什么了。   而他的儿子自小跟着他在酒楼在府城耳濡目染,阅历心性远超十六岁的同龄人,恐怕乡野里二十大几的汉子,都不如他儿子心性成熟手段厉害。   而禾边一个偏僻镇上的小哥儿,进步居然这么神速。   果真后生可畏。   周老头也打开天窗说亮话,笑道,“我需要你做的就是提供糕点,你家的绿豆糕和骑马糕,凡是在我布庄买上五十文的就送两块绿豆糕,一百文的,就送半盒绿豆糕,五百文的就送一盒,买上一两银子的就送一盒骑马糕。”   先不论一盒细节装多少个。   禾边没去旁边的布庄买过布,他都是去街头一家百年老字号昌盛布庄买的,偶尔路过周记新开的布庄时,见里面也没什么人。   生意这样惨淡,那这样按照周老头的计算,周老头不是亏了?   没啥生意,要提供糕点一天的成本应该也不会很多。   就像他说的,要在主街上找商铺,不仅要钱还得要人脉,空的旺铺很紧俏。   再说,他租一间小铺子租金一年起码十五两起步。   糕点小本生意品类单一,要扩充品类慢慢做起来前期成本太大,不如摆摊划算。但是摆摊的话绿豆糕可以,骑马糕本就是针对有钱人的,摆摊只会高不成低不就。同理,美容膏也是。   而且糕点给人的印象是油、香,面脂也有香味是往脸上抹的,要干净清爽,这两个品类也不好开在一间小铺子里。   挤一起卖,铺子里花香药材气味和糖油气味驳杂,看起来很不专业不干净,更加没排场,不会吸引有钱人来进这苍蝇铺子。   所以目前禾边想要在城里开展这两项生意,周老头的合作建议是最划算的。   周老板那新布庄两层楼,朱门景簇,富丽堂皇,旁边还是摘星楼,他的糕点和面脂进了布庄大堂,身价自动上涨。   禾边几乎就要点头同意了。   甚至还有些愧疚,自己在谈生意时谨慎过头,周老伯还是那颗赤子之心,只是纯粹想拉他一把。也亏是周老伯心胸大度不和他这个初出茅庐的小辈计较,不然这不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不识好歹了。   但是他忘记了杜仲路之前教他的,生意场上能摆出来谈的筹码都不是顶要紧的,没说的往往才是利益核心关键。   只听杜仲路道,“周老板就这么相信小禾的美容膏能大卖,然后给你们布庄吸引来客流,要是效果不佳,要怎么处理。”   内疚的禾边霎时愣了下,而后恍然大悟。   原来是周老伯是想借他美容膏的势给他的布庄造势。   生意不好,禾边提供的糕点成本不会超过市面租金。   一旦借势布庄生意好起来了,那提供的糕点成本必定会超过租金,毕竟十五两一年一天也就五十文,就这骑马糕的成本都够不上。   到时候布庄生意越好,他糕点开销成本越大,一旦超过市面租金,是人都会觉得亏了,就会后悔埋怨,那当初的情谊也就如鲠在喉了。   可当时谈的时候,周老伯又拿人情让用场地的,不能后面眼见成本刹不住车,又反悔,这多少有些难以抽身了。   这样不仅人情没得做,在城里同行里的名声也得臭了。   到时候不仅周家借势把布庄盘活了,还有一个免费糕点供应商。   而他这里即使美容膏做起来了,但是成本并没减少,反而担了个天大的人情,受周家掣肘。   禾边想明白后,愧疚啥的烟消云散,只见周老头对杜仲路笑道,“我就说小禾怎么进步这么快,原来是背后有高人指点。”   禾边道,“周老伯,你看到我刚才的内疚了吗?真是差点就被你这老谋深算的贵人给算进去了。”   周老头哈哈大笑,而后颇为无奈道,“我这布庄,哎,实在是没法子了。确实有好些人来出钱买摊位。但是我都没看上,能盘活这个新布庄的,我只在你身上看到一丝希望。”   有杜仲路在,周老头也坦诚在商言商,过后一番商讨细节后,禾边和周老头按下红手印,拿了一份文契在手。   禾边道,“周老伯,你有认识的教书先生吗?”   周老头想了下,杜家是有个六七岁的小子,正适合开蒙。   不料,禾边诚实道,“是给我家相公问的。他想读书科举。”   这下愣住的是周老头了,不谈生意了,他这人倒是十分真诚利索,他摇摇头道,“你男人一把年纪了,什么年纪干什么事情,现在是养家糊口的年纪,读书要从小读,那是一天坐在凳子上要耐得住寂寞守得住心性,都成家了,心也飘了。当然这是我个人一点看法,不过教书先生那嘴更毒,没必要碰钉子去了。”   而且周老头没说的是,就他观察下来,禾边男人属于入赘在杜家吧。   二十出头了还想读书,不知道是禾边被男人哄骗昏了头,还是什么真有几把刷子。   禾边道,“就求老伯给我引荐引荐吧,后面一千斤菌菇都半价。”   周老头摇头,“不是我不帮你,是没办法,城里的教书先生都是看天分资质的,他们不差钱,八岁以上的孩子还没开蒙就不要,而且,别看我和他们臭教书匠相比家财万贯,但是见面也得恭敬喊人家先生,人家瞧不上咱们经商的,说是干的下九流的勾当,搁前朝,商人后代连科举资格都没有。觉得咱们一身铜臭玷污了读书人的清高名誉。那不好的教书先生倒是唯利是图,可这咱们也不放心把孩子送去,所以只能巴结讨好那些肚子里有货的先生。”   周老头已经说的够清楚了,连他都没办法,以为禾边会放弃,但禾边还是坚持,万一呢。   周老头见他执着,就给了禾边一个地址。   “五里街捞鱼巷柳树旁边的一家私塾馆。朱先生是前朝举子,教出不下十个秀才,还出过一个举子,束脩不低,一年得二十两。”   禾边张了张嘴,好一个二十两。   果真书中自有黄金屋。   但没事,他现在是小财主了。兜里就还有六两多。   禾边对周老头告谢后,和杜仲路赶车前往。   杜仲路瞧禾边一路上腮帮子都在默默念叨,像是小鱼吐泡泡似的,不安又斗志昂扬。   杜仲路看着没说什么,甚至觉得禾边聪明又能干还长得讨人欢喜,万一那朱先生另眼相看呢。他这般想着,也不自觉被禾边带起了希望。   来到朱家门口,有一看门的小厮,禾边习惯跳下车,这会儿倒是沉稳慢慢下了。   他正准备上前询问,门里出来一个穿着青竹衫的老文人,留着胡子,消瘦的山羊脸,看人半阖着眼皮,微微昂着下颚,双手背着自带傲骨。   禾边忙上前作揖道,“想必这位德高望重的先生就是朱先生吧。”   杜仲路嘴角抽了抽,也不知道禾边这脸皮是什么时候练成的,还真有几分柳旭飞的真传。   然而朱先生最恨就是拍马屁的人,禾边见势不妙,立马恭敬认真道,“实在是仰慕已久,今天来想问问您还收不收徒。”   朱先生本是斜眼,闻言看向禾边,诚然有一副出挑看着赏心悦目的笑脸,像是山野里的秋牡丹也就是村里人口中的野棉花,看着明媚又脆弱漂亮,但其实韧劲儿十足,一般人还掐不断反而惹得手心抽得发红。   “你们家是做什么的?”   禾边道,“小本生意,种点平菇卖。”   朱先生当即不屑道,“无奸不商,我不收商贩之子。”   禾边也恼了,他昂头道,“亏你还是有名的大夫子,无奸不商这个词是污名化商人的,原本是无尖不商,是说做生意的一定要诚心踏实给人让利,就像秤砣要打旺,斗瓢要打尖儿!”   这些都是杜仲路教他的,他记得很牢。   朱先生一时语塞,就连身边的小厮也尴尬吃惊,朱先生被看着下不来台面,梗着脸僵硬着。   一旁杜仲路忙打圆场道,“小宝,朱夫子哪会不知道呢,他只是出题考考你这个做生意的,看你是否能守得住本心,品行是否诚信正直。你呀你,一被戳到底线就跳脚,太年轻了,被夫子一激就怒,今后日子还长着呢。”   朱先生看了看杜仲路,又见禾边受教似的给他作揖道歉,只得忍着脾气问道,“孩子怎么没带来?可有写的字帖、做的诗文?”   禾边心里一跳,哪有没学就会的啊,拜师还要这些啊。   他支吾一下就露馅了,朱先生顿时吹胡子瞪眼道,“我这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教的,连诗文都不会做还好意思送我这里来。”   身边的书童也像是找到机会赶紧撤离,“让让,我家先生现在要去县学了。”   禾边也知道空口无凭了,没继续说下去,更不敢说不是孩子是大人,只识趣让开了路。   杜仲路瞧禾边耷拉着脑袋,满脸沮丧刚想安慰他,禾边就道,“下次叫写诗文递过来试试。”   杜仲路道,“还来?骂得不够凶啊。”   语气里都是心疼,但这求人办事又能如何。   不是点头哈腰,赔个笑脸拍个马屁就能成的。   禾边挺直腰背,像似毫不在乎一样高声道,“不过就是骂一顿,有什么要紧的,总是能把这山门磨开的。”   杜仲路摸摸他脑袋,等两人赶车路过糖人摊子的时候,杜仲路要了一个五文钱的小兔子糖人递给禾边,禾边接过道,“还得给来福哥和两个侄子……”   杜仲路道,“不买,今天就只给小宝买。”   禾边嘿嘿笑,舔一口糖人心里眼里都甜滋滋的。   把骡车赶到牲畜行市,禾边摸摸腰间的钱袋子,等杜仲路去门口拴牲口的石柱上拴好骡车,然后一起进去了。   买骡子很顺利,杜仲路带着禾边直接去了一家骡棚,直接指了一头给禾边看,禾边一看眼睛就亮了。   尤其那骡子见他看来,眼睛大又光泽的随着人动,耳朵也不停的转动,看着就是机灵的,也不怕人,不会路上有个风吹草动就受惊失控。   皮毛也亮,骡倌儿见竟然是小哥儿做主,便对他掀开骡子鬃毛厚的地方以及尾巴根部,都没有伤疤和蜱虫。   禾边看了一圈很满意,蹄大如碗,胸膛挺阔,正值壮年,耐力足拉货力气大,看着比马也没差了。   又牵出来溜,骑了一圈,走路平稳有力没有跛脚。   禾边点头准备开口问价格,杜仲路直接付了十两。   禾边懵懵懂懂,跟着杜仲路和骡倌去一旁行市的屋子办手续交税。这是衙门专门设立的市司,几个印章一盖,禾边手里就有一个巴掌大的买卖凭证了。   骡倌道,“这骡子紧俏问得多,幸好老杜提前订了。不然这还真留不住。”   一个月前,杜仲路就托熟人常老板,叫他做骡倌的表兄留意一番。要是碰见好的骡子直接订下,不然这骡子和马一样,都是抢手货。   禾边不懂这些,这时候经人这么一说还想真是。就是村里卖猪都要提前订好,不然等自己去挑就没了。   禾边欢欢喜喜牵着骡子出了骡市,想起文契上写的十五两,刚好兜里钱可以杜仲路。   杜仲路摆手,“这骡子本来就是一回来,就打算给你们买的。”   他还记得第一次去善明镇的路上,遇见昼起和禾边两人。烈日炎炎土路烟灰,晒得草枯人瘦,也是那次幸好给他们搭车了,不然走到善明镇嘴巴都要热起泡。   所以,他一回来就提前把这部分买骡子的开支,预留了出来。   杜仲路叮嘱道,“这钱就当你自己出的,我连你小爹都没说。”   禾边两眼欢喜道,“谢谢爹!”   杜仲路听得美滋滋的,但转念又有些失落,开始回来不熟都躲着他,现在亲了,又要走了。   禾边可没感觉到杜仲路一闪而逝的低落,欢欢喜喜牵着骡子一出城,就迫不及待骑上骡背。两腿夹着骡肚,缰绳刚拉稳,骡子就冲了出去,真个人后仰惊叫了声,而后正身又夹了下骡肚子,一溜串哈哈大笑在风里飘。   倒是给杜仲路吓死了。   杜仲路见他这兴奋知道是喊不停的,他年轻时得了自己的骡马也是这样,一连跑到旷野跑了好几圈。   禾边就这样骑着骡子回到青山镇,一路上收获了好些路人的新奇,还以为看错眼了,那漂亮骡背上的居然是个小哥儿。   吴三娘来李杏家打酒,一看到禾边骑骡子经过,还以为看错眼了。   跑出去瞧了眼,禾边后背挺得笔直,高高扎起的马尾在那烟灰里一阵阵的甩着,沉默片刻嘀咕道,“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这禾边骑上骡背上,那瞧着也威风神气的很。”   李杏也跑出来看,就见杜仲路赶着车笑着招呼路过,李杏道,“好骡子啊,多少钱?”   杜仲路道,“十两。”   李杏一脸羡慕又肉疼道,“比我家十六两的都要精神,还得你会挑。”   杜仲路笑着赶车走了。   吴三娘道,“这趟卖菌子赚了不少钱吧,这杜家脸皮也是真厚,赚钱了不是立马还钱,你那八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   李杏道,“还了,今早福来就送了八两过来,还有些绿豆糕。而且,当时借的时候老杜就说是两个月内还清,他们家一向急性子,这刚有点周转的钱就送来了。”   吴三娘这下没话了,又不甘心道,“杜家可种了一亩地的菌子,那城里也就那些人,天天吃也会吃腻吧,到时候几千斤烂在地里刚好可以当肥料。”   “而且,也不过就是赚个辛苦钱,每天熬在日头下都快住田里了,瞌睡都睡不好,下半夜就得起来摘菇装车送城里,一天天忙成陀螺,就是那牲口都没这么日夜不歇气的,不知道的以为赚了多少大钱,结果还不得找你家借钱,还是你家开酒铺的看着体面能干,轻轻松松就赚了。”   “这人一生都有命的,靠体力赚钱再多,最后都是赚给医馆的。”   李杏没搭话,他要是开口了,那吴三娘还能顺着话说到他张家儿子读书科举,比杜三郎厉害强,扯起来没完没了的。最后还得说他给杜三郎临走送了四十文,没给她家儿子送……   李杏正想躲她,刚好牛婶子过来喊他,吆喝去杜家看看新买的骡子。   “好!这就来!”李杏回头叫孙子狗毛看着点铺子,逃也似的溜了。   买牲口,这在镇上都不亚于盖新房子的喜气大事。   周围好热闹的相邻都会跑去凑凑热闹,主要也是真的好奇瞧着热眼。有骡子的,再和自家的骡子比一比,看看谁买的划算。   李杏和牛婶子到的时候,正见张铁牛一家三口也进了杜家院子,李杏和牛婶子都对视一眼,这张铁牛又耍什么把戏,居然进杜家院子了。   杜仲路看到张铁牛进来也不摆脸色,张铁牛张望道,“小昼呢?”   杜仲路没搭理他,张铁牛又看这骡子实在是比马都不差的,忍不住伸手要摸,结果被人打了下,下意识反手扭住,却被手腕结结实实拧着,憋得张铁牛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谁这么小气啊,啊,昼起,刚刚还问你。你看你家这骡子,多少钱买的?”   杜仲路一律一口十两,张铁牛花十七两的骡子都没他这威武,呕得张铁牛好几天食欲不振。   等人都散去,赵福来摸着这骡子,满心都是欢喜,开口有些惆怅,“咱们家现在也是看着光鲜亮丽里了,接下来一个月赚的,都要紧吧着用了。公中剩下的八两被我拿去还李杏叔的债了。”   禾边看赵福来愁苦的样子,见院子里没人,悄悄把早上赵福来给十两塞他手上,赵福来惊讶,“不是买骡子了?”   禾边道,“城里生意好呢,这是天仙楼提前给的定金。咱们不差钱。还和摘星楼的周老板谈了一笔生意。”   禾边一五一十说完,赵福来想了想道,“哎哟,那老周头子坏的很,亏我上次以为他是个好人。   这不就是想免费雇一个糕点小工出钱出力给他布庄做添头?   你可千万别信了他的话,表面说的好听都是为你,但实际上免费的才是最贵的,你到时候美容膏卖不出去,布庄糕点成本一天天吓人长,人之前那人情好话把你架在那里,你想不继续合作都不行。到时候就难抽身了。”   赵福来没去过城里,不知道城里胭脂水粉铺子多贵。   只知道禾边这一瓶成本就五百文的美容膏,定价便宜了亏本,定高了谁买?   他们镇上的人都知道他说的美容膏,也新奇真能美白,但是真花钱买的没有。   那城里有钱人多,但是也不能花一两银子买个面脂吧,一两银子他家以前能吃半年呢,镇上的猪油膏四十文一瓶,也就那么几个小年轻哥儿姑娘买,等他们成亲后,也都舍不得买了。   赵福来思来想去又道,“就是你到时候舍得下脸皮,能退出来自己干,这点先不说。就说你们合作的时候,那钱能不能拿回来,去你那里买东西,结账是跟着布庄还是你自己。这中间还牵扯税收之类的,弯弯绕绕很是麻烦。”   “要是钱咱们自己收着,也能借着周老板的人脉试试水,不过他自己的布庄都没热灶,咱那美容膏也指望不了他。”   禾边道,“福来哥真是厉害,这些细节都考虑到了,简直和爹没差别了。”   赵福来说了一通,又被夸了,心里也飘飘的,然后见禾边掏出一张文契。   赵福来快速拿来一扫,随后哭笑不得拍了禾边一巴掌,“这里条条框框还都全乎,就连糕点成本价都规定了与市面租金平齐。倒是显得咱们占了便宜了。小禾你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禾边道,“那可不是,老周是看重美容膏的影响力。”   赵福来懵懵的,不解。但是人家大酒楼周老板看中的,那肯定比他这个只待在镇子上的农家夫郎懂得多。   赵福来有些欣慰又失落,禾边不知不觉已经超越他,真正做到一个小老板了。   晚上,柳旭飞做了饭菜,家里前些日子禾边熬制的美容膏剩有好些油渣,他便用豆芽炒了油渣,豆腐平菇汤等。   其他几个菜都吃完了,就这平菇汤,一家人实在是吃不动了。   早上摘了几百斤平菇,有些散碎的菌盖,断掉的菌柄,还有些有虫的,都得选出来,不过头茬儿都紧实鲜嫩,选得少,只有十来斤。   摆在自家街边,叫财财和珠珠守着卖,十文一斤到七八文一斤,卖的钱也归他俩。   也有品相不好实在卖不掉的,就自家吃。   但是天天吃,就是它吃着口感像肉,一家人也腻了。   禾边道,“天仙楼后厨的小王给我说一个菜谱,油炸平菇干,据说特别好卖,都成了他们酒楼的招牌,卖三十文呢,咱们也晒,后面把选剩下来的不降价卖了,全晒了做干菇。”   昼起道,“小宝真厉害,人家秘方都偷偷告诉你了。”   他说话没带表情,禾边猜不透是什么意思,索性就当夸自己了。   赵福来揉了下肩膀,财财见状立马跑过去给他捶背,赵福来心里熨帖了,但是一家子活实在太重了。   “这是打算卖干货吗?这又是多一道工序,家里人手不够实在吃不消了。”   这倒是真的,平菇一亩地比十亩地的任务量还精细,现在秋收后稍微得空闲,除开赶集前一天和当天忙,赵福来平时还得种菜收些瓜果,等冬天春天夏天的时候,他压根没精力帮平菇了。   杜仲路一走,昼起读书,地里就禾边和柳旭飞两人,压根忙不过来。   禾边道,“总是要晒干货的,种那么多,万一积压卖不出去又不能放,而且干货价格还高。人手不够就请人。”   珠珠一听请人做工,立马欢喜道,“那我家是不是地主了,请长工了。是不是像狗毛哥哥家的酒铺请小工了,他们就得喊我小少爷了。”   赵福来笑珠珠不知羞,都是镇上的人什么少爷不少爷的。   珠珠一想也是,他更喜欢卖菌菇的时候,别人喊他珠珠小老板,好像跟他小叔一样厉害。   杜仲路道,“小禾和小昼跟我去杜家村一趟,我明天就走了,今晚把帮工的人定了,你们今后也轻松好多。”   菌种的培育只有昼起禾边赵福来三人会,其余菌种基地搭建消毒,还有后期出菌菇如何种杀菌防虫,湿水追肥等这些活说难不难,说容易别人种出的不一定对。   就像是种稻谷一样,每家每户都知道种植流程,但其中的细节把控是产量关键,施肥、追肥、灌水、捉虫、扬花等都是影响产量的细节。   说一个农户能不能干,就是看他种的东西好不好。   关于这点种植技术外泄,只要请人那一定是防不住的。   和李杏家的酒铺子不同,酒曲自家人掌控,在单独的曲房做工,其他的小工每个人只负责干一道工序,洗粮初蒸、发酵、烧火、蒸酒等步骤都是分开人干的。   但是他们家情况又不同,就是分工派活儿,基本上种地好手,在平菇地里干几个月的活,就能摸清楚多久撒一次石灰一次撒多少,水量问题,如何防虫等等,那后面要是有了菌种自己种也不是问题。   只要菌种自己捏在手里,会种菌子也没用。   赵福来也担心,但是不请人是干不动的。   他道,“没事,我到时候监工严一点,反正杜家村的人我也不认识没什么交情,公事公办。”   禾边没有更好的主意,看向昼起,“你怎么看?”   昼起道,“我都听小宝的。”   禾边道,“你动动脑子。”   昼起这才道,“堵不如疏,只我们一家种平菇,最多在五景县附近赚钱,要是集中镇上其他农户一起种,晒干了,我们统一采购运输到其他地方卖,那也是一笔非常可观的钱财。”   昼起这建议,杜仲路听了都十分心动,他自己就是跑商路的,认识镖局商队的人,打通商路压根不是问题。 第69章 第 69 章:超绝理解力   进杜家村选人做帮工很快就敲定了。   杜家村的人听镇上杜家要招工,都十分心动。但一打听才知道,人就是从杜仲路之前买棺材的几户人家挑的。   一天工钱三十文,不包吃住,活轻省,就是浇水洒水。要运石灰挑石灰撒石灰的,一天工钱六十文,其他杂工五十文。   早起摘菌菇的,是按照斤算的,五斤一文。以禾边现在熟手的速度,一大清早摘一百斤轻轻松松,不过生手开始肯定不快的。   村里人一听这工,可比在善明镇码头扛包子赚钱,村里秋收请小工也是四十文到五十文,但秋收活多重,那出的都是苦力赚的血汗钱。这种平菇活轻松多了。   众人顿时羡慕被杜仲路挑上的人家,说这些人家当时给杜仲路卖棺材,怕就是惦记着人家人情呢。说人家做事就是心思深老道之类的,他们这种老实巴交的哪有这些弯弯绕绕,抢不过人家的。   被说的人家也不生气,毕竟这活离家近,早晚还能兼顾家里活计,工钱细算起来比在外面还多些。   甚至还给人说,杜仲路果然是个厚道的,从小看他就不一般,现在还真就发家当老板了。   至于杜仲路骄傲的说禾边才是他们老板,是禾边自己把平菇搞起来的,村里人也只面上羡慕,实际上都觉得一个哥儿怎么可能,还不是杜仲路回来后,那平菇生意才起来的。   杜老木匠把没成亲的老四杜山,派去给禾边干活,杜山欢欢喜喜的,杜木匠还交代他机灵识趣点,但是没教的就别问,省得惹人烦。   杜山嘟嘟囔囔道,“爹我知道,我都二十出头了。”   杜木匠道,“你二十出头还要你爹操心,你看看人家昼起,那是能文能武样样精通,你要是有他脚指头一半,我都谢天谢地了。”   杜山不以为意,觉得他爹更不靠谱。   整天就是躲在后院的木匠屋里,敲敲打打,家里家外啥事情也不管了,整天挂在嘴里的都是他的宝贝。   甚至吃饭的时候都在神神叨叨的说他要光宗耀祖了,看得杜山心惊肉跳的。   当天晚上,杜仲路带着禾边进村招工的消息就在镇子传开了。   李菊香听着这事情后,给赵水生和赵耀辉道,“你亲舅舅家招工,那么方便好赚钱的轻松活,他不给你们,偏生去杜家村那个毒窝里挖人,你们连那些外人都不如。”   李菊香家里没种晚稻,这秋收后地里活少,家里收入指望着一个小醋铺子还被拿捏在李茯苓手里,她花钱没一点自由,还得双手问李茯苓要。   她叫赵水生像其他家男人打零工赚些钱,赵水生觉得自己是镇上的人还跑去给村里人干活,嫌弃丢脸不去。   赵水生也受不住李菊香唠叨,每天扛着锄头早出晚归。   镇上新嫁来的外村媳妇儿以为他勤快得很,就这样还回去还得被李菊香骂,刚开始很同情赵水生。后面日子长了,才知道谁摊上赵水生这样的男人,那才是一辈子倒霉。   只见出工不见出力,庄稼收成长在路边活像是癞子头,惹人笑话。   李菊香道,“赵水生你去问问你娘,叫你娘问问你弟弟,现在耀辉要说亲了,这些年聘礼看着上涨,以前五两顶天了,现在五两哪能娶回来一个媳妇儿。”   赵水生耷拉着眼皮,低着头沉默的犟。   像是一头没开智的牲口但是自尊脸皮倒是生得厚。   被李菊香视线逼迫半天,赵水生才扭头看另一边继续低头道,“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我丢不起这个人。”   他说着激动起来,像是被迫害一般大声道:“赵福来压根就瞧不起我们一家子,还眼巴巴上赶着凑什么热闹。我明年出门也做生意,杜仲路能行,那禾边小哥儿能做,我一个大他二三十岁的男人还做不成了?”   “我一个长辈还去给他做工,我这脸往哪里搁?到时候站在田里头,他指着我鼻子找茬儿,这么多人看着,我要怎么办?”   说完鼻孔在昏暗里哼了下,气得李菊香忍不住想指着他鼻头破口大骂。   赵耀辉烦死他们吵架,尤其自小到大这么屁大点的地方,他不想听,跑出门都还能听见。   他转移话头,也不想成亲,直言道,“成亲有什么好的?看你们天天吵架?”   李菊香的怒火一下子就被儿子转移消散了,她霎时从悍妇变到语重心长的慈母神态。   她开口,“你看你爹,没成亲前家里家外的农活重活都是他干,成亲了,甩手掌柜当老爷。你成亲了,给你买一头骡子,盖瓦房,还有人给洗衣做饭生儿子给你养老,等你成亲你就知道好了。”   赵耀辉一听来劲儿,跑去缠李茯苓。   李茯苓在屋檐纳凉,赵耀辉平时混球,但撒娇哄人一把手,说自己以前年纪小不懂事,现在看阿奶年纪大了要赚钱给阿奶买新衣裳之类的话。   明明赵耀辉平时吊儿郎当气死人,可李茯苓听着听着就笑了。   李茯苓一开始还不同意说人家自有打算,不要为难你舅舅,后面就松动了。   屋里的赵桃云听了,看了他娘一眼,怯怯道,“娘我也想去试试。”   李菊香道,“你去什么去,你明年也十五说亲了,要养白养胖,说亲的时候人家才挑的上你,下地干活晒黑了就累死累活赚那点钱,今后嫁不出人怎么办。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就在家里洗衣做饭练习女红刺绣,有时间绞些手绢托杜家卖去县里铺子。”   可赵桃云一点都不想成亲。   要是摊上他爹他哥哥这样的男人,他想想就觉得可怕。   他也不想成为他娘这样的人。操碎了心,最后里外不是人。   赵桃云听着屋檐传来的祖孙天伦之乐,他扫一眼见李菊香低头缝补衣裳,悄悄出门,找到李茯苓小声道,“阿奶,我也想去做工。”   李茯苓道,“你这要说亲了,就该养的漂漂亮亮的,村子里的农户人家还提前两年不让女娘哥儿下地,你从小就在家跟着我守着铺子,没让你干一点苦力,学得也是针线活,现在去下地干活,晒得黢黑怎么能嫁好人家?你看你舅舅,我以前就是把他养的白白胖胖的,什么活都不让他干,才找到杜大郎这样的好男人。”   赵桃云一听白白胖胖这词心里就不舒服,又不是要卖的年猪。   他只见过镇上哥儿白皙,出嫁后偶尔回娘家,哪一个不是黝黑黄皮脸的,就是那手腕和膀子都粗大了一截,一看就是在地里磨的。   赵桃云道,“阿奶,我能不能不嫁人,你一个人还不是把我爹和我舅舅养大养的好好的。”   李茯苓顿时垮脸道,“不嫁人哪成,你现在年纪小有人要,年纪大了没人要挑不到合适的一辈子就完了,没儿子给你养老你死在家里都不知道。”   赵桃云听了没言语,只沉默道,“阿奶,你到底是喜欢爹多一些还是喜欢舅舅多一些。”   李茯苓板着脸道,“云哥儿你今天中邪了不成?手心手背都是肉,是不是你娘又挑唆你来问的?”   赵桃云摇头,看了李茯苓的手,那手背分明是干枯成了一张皮,哪还有什么肉。他很早就知道,穷人家是养不出手背肉的。   李茯苓道,“云哥儿,我知道你打小看着怯弱都缩在后头不出声,但也知道你心思细腻,你要知足,你看看这镇上哪家的哥儿像你这样不用下地的。你娘你爹秋收农活再苦再累都不愿意苦着你,没叫你下地,只叫你努力学女红。你哥有一件新衣裳,你也有一件,你哥有吃的你也有,自小就没短你的。”   赵桃云想是这样的。   这些话他也常听阿奶对舅舅说,从来没短缺他的。   但是赵桃云想,那衣裳每年都是挑的小伙子的颜色,要不是青黑就是靛蓝,那吃的,也是买的哥哥喜欢的口味。他只是顺带的。   要是没短他的,要是没偏心,为什么哥哥成亲就有骡子盖新屋子,而说到他的亲事,是努力把他养白养好看点,嫁一个他从没见过没不知道靠不靠谱的陌生人家里。   他对男人所有的了解都来源于他爹和哥哥,所以他惊恐,很长一段时间都找不到自己在这个世上的意义。   直到他看到禾边的变化,一开始黑黑瘦瘦拧巴又小心的观察打量四周,到现在,人家已经骑着自己买的骡子,去县城里做生意。   只是因为禾边是镇子第一个哥儿骑骡子当老板进城的,背地里被那些男人妇人指指点点的厉害。   可赵桃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莫名的越兴奋。   赵桃云和李茯苓各自沉默在自己的心事里,屋里的李菊香听外面李茯苓又没动静了,心想难不成李茯苓又不想去说了?杜家一向晚上睡觉早,起得也早,再拖下去就明天白天了,那到时候杜家说找到人手了,岂不是更没机会了。   李茯苓这会儿确实是犹豫的很。   左右为难。   李菊香出来说道,“娘,水生之前一直没怎么有出息,但也没惹出什么祸啊,不像那杜老三的三个儿子一个个狼心狗肺心狠手辣不做人。   水生还是最心疼娘的,为了娘没少和我吵架。   老话说的好,东边不亮西边亮,他种地不行,说明不是种地的料子,叫他去跟着杜家干,说不定还真成一个老板了。   福来也就他一个哥哥,他不拉扯谁拉扯。   而且,水生和耀辉又不是上门打秋风,那是实打实的干活儿,反正杜家也要招人,外人哪有自家人靠谱踏实,用心干活。”   当娘的哪能承认自己儿子不行。尤其李茯苓本人还是镇上有名的能干人。没有公婆男人帮衬,照样把铺子田里打理的井井有条,一个儿子一个哥儿都成家立业了。   她一听这话,面色坚决道,“你话是说的好听,他俩去能干成什么样子我还不知道吗?到时候福来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一个大哥跑去把人家好好的日子搅和了,这还成什么样子,哪个大哥是这样做的。”   屋里的赵水生听了,猛地抬起脖子,硬气道,“我才丢不起这个人!我是小子的时候家里家外都是我干重活,说赵福来是个哥儿要娇养着。是你自己说我只要娶了李菊香就把家里铺子让我管,结果现在又收了回去。我不去,我家有醋铺子我好好的老板当不成,你非要我去给赵福来当小工,娘你就是偏心赵福来。”   李茯苓一听这偏心的话,气得要胸口气血翻涌。这个说她偏心,那个说她偏心,但是他们这些人的心是没一个偏向她的。   李菊香见李茯苓本来有些松动了,被男人的话又堵了回去,真是要被赵水生气死蠢死了。   她当初怎么就被这张脸给骗了!真是肚里一包糟糠!   李菊香恨得咬牙,磨了半晌才缓缓道,“娘,你清楚水生的性子,只吃软不吃硬的,他就要人哄着来的。   给他些信任,他一定能干出一番事业的。   别人家到处拜师学艺都没门路,现在他亲弟弟家就有赚钱门路,拉扯一把是天经地义。   他们两小时候没爹,别人欺负赵福来,还不是水生冲前面护着的。说到底他们是亲的。   水生又不是什么混账性子,要真混,以娘的性子早就打断他腿了。   他就是没个机会成事,不然娘这样能干,他怎么会差。”   她说完这,见李茯苓坚决脸色有些动摇,于是又开口道,“娘,你不是怕福来了吧?”   李茯苓顿时像是被戳中心事顾虑一般,张嘴着急有些厉声道,“我当娘的怕他什么!”   李菊香笑了。   她慢慢悠悠道:“对啊,哪有当娘的怕子女的,当娘的把他拉扯大,还嫁得这么好,娘你没欠赵福来的。   只有当子女的,永远报答不了父母的养育生恩。   要是他让娘怕,那就是他不孝。他都不孝了,娘还心疼他做什么。   说到底,他也是嫁出去的哥儿泼出去的水,娘还得我们平时照顾养老啊。”   李茯苓烦道,“少在这里挑唆了。”   她最见不得的就是李菊香那张嘴。   没进门前,赵水生多孝顺听话踏实肯干,李菊香进门后,一直鼓动赵水生当老板接手铺子,把人硬生生搞成了好吃懒做的性子。   李茯苓心里骂骂咧咧出门了,来到杜家门口,她脚步顿了顿,拧了下手腕深吸一口气,才走进杜家院子。   院子里两个孩子跑来跑去正在消食,嘴里诵读着昼起白天才教的千字文,两人一看到李茯苓来,高兴的围上去喊外婆。   李茯苓见院子里只赵福来,松了口气,“去你屋里,我和你说个事。”   赵福来正好在水井边洗凉薯,见他娘脸色沉重不由得愣了下,下意识点头跟着去北屋,走了几步后才对西屋喊了声,“小禾,凉薯我洗好了,可以吃了。”   禾边刚洗完澡,头发将将擦了下水珠,一出来就见李茯苓刚进赵福来的屋里去了。   他想了想,去水井边拎了两个凉薯,推开了昼起的“书房”也就是杜三郎的屋子。   他一进门,正翻阅杜三郎童试笔记的昼起抬头道,“下好门栓。”   禾边抛着手里的凉薯,砸向他,“又不干嘛,搞得人心惶惶的。”   昼起抬手接得稳当,脸上溅了一丝水,像是飞他眼底荡了下,“万一干嘛,门又没关小宝就真心里慌慌了。”   他说着,把桌案上的书籍都推开,举着禾边的腰将人放上去,禾边这视角瞬间把昼起五官带着头顶都收眼底,还挺新奇。   昼起剥好凉薯皮,把雪白浑圆的第一口送到禾边嘴边,吧唧清脆一声,甜汁儿暴在嘴里,禾边道,“刚刚福来哥娘来了。还有些偷偷摸摸的。会是什么事情啊。”   禾边担忧两人要吵架闹不愉快,昼起道,“操心那么多干什么,那是他们之间的问题。”   禾边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含糊道,“话是这样说,可是家人就是相互操心的。要是人人都清楚的划清界限,那还叫家人吗?感情越亲厚那就越忍不住关心的。”   昼起想了下,理应如此。   他道,“小宝说的没错。李茯苓应该是来问招工的。”   嚼嚼嚼的禾边顿时安静了。   昼起举着凉薯,看着禾边咬下的小口牙印,也挨着咬了口大的。   禾边吃半天,还没他一口大。   “同不同意在你,要是小宝不愿意,赵水生和赵耀辉要来,我出面回绝了。这样你和大嫂关系也不会僵硬。”   禾边思索了会儿,摇头道,“我有打算了。”   “但是我还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昼起道,“小宝的打算就是我的打算。”   禾边很认真在讨论,觉得昼起有些敷衍,一屁股就歪向桌外,人要直直倒地。昼起立马接住他,面色颇有严肃道,“小宝,不能这样。撒气骂人打人都行,哪能拿自己开玩笑。”   禾边顺势从他怀里坐起,委屈道,“可是最近我们都忙,没时间好好说话,现在问你,你还敷衍。”   昼起抱着他双臂收拢,悄悄闻着禾边后脖颈,刚洗过澡带着清香的皂荚香气,他无奈道,“我以为这是很浪漫的说法。不是有句话叫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这话把禾边都哄得嘴角牙龈都要绽开了,他脸埋昼起脖子上蹭了蹭。   昼起被蹭得喉结微动,笑道,“这件事要我看,这种裙带关系不论在哪里都避开不了。与其等福来哥和他娘吵一架,又一番内心拉扯后来找你,还不如你先去主动找他,提前把话当着两人面说清楚。这样大嫂会记着你的好,要是他哥哥和侄子哪里做的不好,他肯定是先跳出来管的。”   “当然,以上是基于小宝不讨厌赵水生父子,要是讨厌他们,咱也不用捏着鼻子和他们相处了。直接干脆了当的拒绝。也不用看谁情面。”   禾边道,“我是瞧不上的,瞧不上所有好吃懒做的男人。讨厌倒不至于,要是福来大哥和侄子从此也种菌菇有一条好奔的路子,那李茯苓那边烦心事就少很多,福来哥也少很多负担。总之,先给个机会吧。有时候钱确实能解决很多问题。”   昼起道,“小宝就是太善良了。”   禾边倒是没这样觉得。   或许是因为他自己老天留了他一线生机,让他重生一次,他不再轻易把一个人全盘否定,或许,有的人就能抓住那么一丝机会得到自己的新生呢。   禾边看着一旁写的诗贴,“你诗做的如何?”   这倒是难住了昼起,他很诚实道,“《千家诗》和《平水韵》都一字不差的能背完。但我做的诗过于刻板匠气,和三哥比不得。”   虽然没有先生指点,但昼起本就过目不忘。读诗多了鉴赏水平自然就上来了,知道杜三郎在做诗一道上十分有天赋,化字为利剑,肆意舞动自成钟灵毓秀的小天地。一看他自己的诗,韵脚平整规矩挑不出错,但就没有灵魂。   禾边听了,看昼起像是看神人,没人指点就能自己做诗,还能过目不忘,这简直是无所不能啊。   他没说城里朱夫子那事情,本来心里还是有点疙瘩的,任谁被瞧不起,心里也不舒坦。但是他现在又觉得朱夫子算老几,还敢瞧不起昼起。   禾边双手捧他脸赞叹道,“我都怀疑你是天上神仙,下凡来体验老百姓生活的。”基本无欲无求,又对周遭有着明显的疏离,天生的漠视或者冷淡的旁观,好像没什么能牵动他的情绪。   “是来娶你的。”   禾边还是有些不适应,避开了直盯盯深深吞没的视线。   昼起的甜言蜜语一向是不吝啬的。   以前是不懂只照本宣科,如今却是心之所向。那眼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那么的炽热烫人。   他最喜欢两人在田家村的日子,禾边眼里心里都只有他,依赖着他,到了镇上后他的眼里心里有了更多人更多事,他快速成长,昼起心头骄傲又怅然若失。   就像今早他去县城卖平菇,像一只逐渐羽翼丰满的小鸟,毫不留恋他,回来又活力十足,拉着骡子在一众相邻的夸赞声中笑意灿烂。   昼起今天一天心里都惦记着禾边在城里顺不顺利,一听见院子禾边的笑声就准备出来,但随之而来的是一大堆人围着他,禾边好像没有想立马见到他。   昼起站在门内,心里一阵酸涩在落空的心里泛开,他静静体会了这种情绪,无关强大和弱小,只是因为心给牵扯住了。原来感情还真是最强大的武器,他以前只以为这是人类无法克服的软弱。   昼起摸着禾边的后脖颈,手指慢慢侧滑至那小巧的耳垂,刚洗过澡带着水汽温凉顺滑,他轻轻抚弄,片刻白腻的耳垂就起了潮红。   禾边心头异样想躲,昼起捧着他脸问道,“今天想我没有?”   禾边抿嘴笑,像吃了糖似的甜滋滋的,仰头在昼起嘴角亲了下,小声道,“肯定啊。”   “今天你没跟我去城里,我一路上看谁都像你,但是谁都没你高,没你背影挺拔有力,也都没你好看,没你那独一份的冷酷俊俏样。”   昼起深深盯着他,“你今天看那么多男人?”   禾边:……   “还看得那么仔细。”   “是不是但凡出现一个比我好的,你立马就变心了。” 第70章 第 70 章:招工   第二天,一大早,禾边刚吃完饭,招工的人都来了。   杜山来时,天还蒙蒙亮,没想到禾边家吃饭竟然这般早。   杜山还挺自来熟的,性子豁达完全不愁婚嫁,别人问他都成老光棍了怎么一天还这么乐呵,他便说愁苦都被他家老子给担了,自然落不到他身上了。   他不由得笑道,“你家不发财谁发财,人家都还没起来你家饭都吃完了。”说完,看着两个孩子都红着眼,又问这是怎么了。笑说是一大早上就犯错误屁股挨打了?   珠珠眼睛又一热努力憋住嘴角,哼了声说他讨厌就进屋了。财财倒是喊了声杜山叔,端得很是小小少年的稳重。   禾边道,“我爹早上刚走,两孩子舍不得,都追到下街李杏叔家了,搞得我爹也眼睛红了。”   杜山惊讶不解道,“你家都这样能赚钱了,叔还出门啊,看来还是外面能赚更多大钱。”   禾边笑笑没解释。   不一会儿杜家村其他人也来了。   禾边一看这人完全不对。   原本五姑婆家喊的是钱大毛来的,他爹给他说钱大毛踏实肯干是个不错的小伙子。   禾边也记得钱大毛,当初就是他从杜家村跑来报丧的,寻常村里人听见这事腿都吓软乎了,他还能一路跑来,且还担心他娘五姑婆是不是吓到了,明显是个有孝心的。   但是来了个陌生人,那人和钱大毛有些相似,但相比钱大毛的忠厚,这人就有些懒散狡猾,就四肢看起来也不够紧凑有力,吊儿郎当的一看就平时没怎么干活。   那人听见杜仲路出远门了,柳旭飞去城里送平菇,顺便送杜仲路。这院子就禾边和赵福来两个,他一进院子老远就道,“我大哥钱大毛临时说来不了,家里活多又重,叫我来替他。按辈分你该叫我三表叔。”   禾边没理他。   而和钱三毛一样的,还有三四个,一上来不报姓名报辈分,都是什么叔什么公的,看禾边就跟看好戏弄的小哥儿似的。   原本这些人还怕杜仲路在家,有麻烦,一来得知人刚走,这下心里也没什么顾忌的了。他们觉得禾边能赚钱,还不是杜仲路帮忙拉的关系走的路子,不然就凭这禾边稚嫩的模样,怕是连城门都进不去。   他们能这么想禾边,自然是自己这一辈子都没去过城里,不说远,听说城里进门就要钱,还有守卫站岗瞧着就吓人,踩惯泥土小道的脚,乍然进善明镇都没地方落脚,浑身都不自觉局促的很。   在他们看来,一个人能进县城卖菜做生意的,那都是有胆量头脑灵活的,杜家村就出了杜仲路一个。   他们能听杜仲路的,却怎么肯自降辈分听一个小辈,还是个小哥儿。   赵福来一见这形势,对禾边小声问道,“爹就是给你们找的这些人?”言语里满是不信和觉得麻烦。   杜山也十分自然凑近道,“钱三毛,杜汉生,杜旺德,杜田多,这几人难搞啊。”   赵福来一听面色不觉垮了下来。   但是话说回来,乡里乡亲请人做工就是避免不了这点。   论起关系来,谁不是沾亲带故的,话说重了人家说你摆起架子,一发家得势那就瞧不起人,背后到处议论说是非。给人脸面好声言语,人又觉得你好欺负,对方反倒摆起谱来,磨蹭不听东家的话。   赵福来下意识站禾边前头,就想先当了这个恶人,要把规矩丑话挑在前头说明。   可禾边丝毫没退让的意思,虽然身量不及他们,可那气势一点不输。杜仲路临走前都给他交代了,遇事不要慌,好的坏的都是磨刀石。说死水潭子养不出海里的霸王。   他可是要当大老板的,这几个人就当练手了,来得正好。   钱三毛看着同村其他几个辈分大的人来了,也就越发不收敛了。   而且他和杜仲路还真是表亲血缘,还没出五服,他娘是杜老三的表姐,杜仲路和他是表兄弟,这关系在村里是亲近的了。   他刚开始那句禾边没应,他就已经下不来台了,这会儿不免提了几分气势道,“禾边哥儿,这工钱是日结吧,中午你们还说不包中饭,我们村里都兴的,还给茶水,你家在镇上不知道也没关系,现在搞也来得及,免得让外人觉得杜仲路不在家,你们小辈不知礼数。”   禾边道,“我是请人来干活的,不是来伺候你们当祖宗的。少在我这里拿什么辈分压人,要是你们觉得你们了不起,就不要在我这里干。我这庙小留不下你们这些大佛。”   钱三毛压根没想到禾边会这样说,村里哪个哥儿敢这样给长辈说话。   以前见禾边对杜老三说话带笑柔柔弱弱的,只觉得他愚孝老实到有些蠢。   杜老三死时,他还哭灵了,看得钱三毛嗤之以鼻。所以在他心里,只以为禾边好拿捏,哪知道人横竖眼的,一身扎刺。   “你,你说话怎么这样难听,说到底我也是你长辈!”钱三毛急眼道。   禾边道,“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长辈,我都不认识你,我在杜家村的长辈都埋土里了,你要不下去问问他们,到底是什么长辈?”   赵福来吃惊地看向禾边,头一次见禾边这凶悍的面目。   杜山也是大吃一惊,这话,这话,怎么就听着这么悦耳,好像耳朵里积压的耳屎瞬间都被刨通了。   钱三毛跳脚道,“你们几位族叔族看看,这还没干活才来啊,他就摆着老板的架子训斥人了。我不过就是说两句,他就生气,这种气性小的不能容人,生意还能做大才有鬼。都要向你这般能把生意做起来,那天底下的男人都死绝了。”   杜山抢道,“钱三毛,你现在和人说长辈,你以前可没少欺负杜老三,趁人家儿子不在家,欺负杜老三喝醉了推他在地上,现在还有脸来他孙子家这里摆谱。”   钱三毛一噎,被众人看着脸也涨红起来,他以前被杜光宗杜光显压着,不敢明着报复,只偷偷来。等着两人死了,顿时觉得村里他最厉害了。   禾边对钱三毛道,“我这不欢迎你,欺负我爷爷我还能让你在我这做工,那我就是天大的不孝。”   钱三毛心里一慌,没想到禾边真能拉下脸来,他这活儿还是从大哥手里抢来的,他临走再三给他娘保证,一定好好干,晚上结了工钱,现在灰溜溜回去不得被拎着耳朵骂死。   钱三毛看向禾边,无论如何都拉不下脸来求情。要他向一个小哥儿求情,他今后脸还要不要在村里混了?   他都听说了,禾边来青山镇的时候到处租不到屋子,现在半年不到,居然就翻身做老板,这种反差实在太大,谁能接受得了。   钱三毛重重哼了声,“我还不想干!别以为你暂时赚几个钱就了不起,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咱们走着瞧。”就那一亩地的菌子,城里人天天吃,铁定要吃腻,倒是烂地里就等着看笑话吧。   钱三毛今年四十出头了,禾边心想三十年后,你钱三毛成了哪堆坟?   但他没直白说出来,那眼神倒是明晃晃的。   这时候屋里珠珠和财财听见动静,气急跑出来。   珠珠拿着他的小扫帚气狠狠要打钱三毛,钱三毛准备推让,但见一旁赵福来非吃了他不可的眼神,又没敢动了。   珠珠气汹汹瞪着红兔子眼道,“坏人!滚出我们家,爷爷刚走你们就来欺负小叔叔,我珠珠大人要打跑你们!”   财财道,“三十年后,你起码七十岁,而我才正当壮年,君子报仇三十年不晚。我当了大官,看我不怎么报复你!”   赵福来在一旁欣慰,他儿子们就是这样争气有志气。   禾边倒是高兴又心疼的,把两个炸毛的孩子揽自己身边,压下心底的怒火,冷静下来对钱三毛道,“今天我本不打算轻易饶你,不说我,就是我男人出来了,也饶不得你。但是看在孩子的份上,你走吧。”   什么孩子不孩子的,但是一提到昼起,钱三毛怕了。   尤其赵福来压根就看戏的模样,显然知道昼起在家的。   钱三毛对一旁杜汉生,杜旺德,杜田多使眼色,但后面三人都老实了,反正是钱三毛得罪人,又不是他们。这活儿,先做一天看看,要是不行……那就再忍忍,谁叫他家日结呢,起码熬过秋税期后。   钱三毛走出了门,正好碰见了拖拖拉拉不情不愿的赵水生和赵耀辉父子俩。   钱三毛道,“憋屈的很!我劝你们别去受气了,那禾边架子大的很!有两个臭钱就耀武杨威当老爷似的,把人当孙子欺负。我家又不是揭不开锅,真以为指望他那三瓜两枣了。”   一旁田芬端着饭碗在屋檐吃饭,从头听到尾,心想你要是不在乎,还上赶着抢你大哥钱大毛的活?   赵耀辉父子听了霎时犹豫。   可那也不是三瓜两枣啊。   秋收苦力活都只四十五文,杜家这活轻松多了。   而且李菊香还说能学手艺,到时候自家种。至于这是偷师偷手艺什么的,村里看人种地的事情,怎么叫偷,那叫有本事。   而且,因为来禾边这里做工这件事,家里相互看不顺眼互相拆台的两个女人,罕见的达成了一致。说什么都要把他俩送过来。   昨天他娘晚上从杜家回来,面色不太好,逮着他俩狠狠呵斥一番,说都老大不小了没帮衬着点弟弟反而天天想着弟弟帮他,李茯苓说着说着泪水就流下来了,吓得赵水生拉着赵耀辉跪地。   李茯苓昨晚差点和赵福来撕破脸吵起来了,她觉得只是找一份活当小工,要是做得不好就退人,总得给自己亲哥哥侄子一个机会。   这还不是帮衬,只是他们出力换工钱,找哪个不是找,为什么不能先找自家亲人。   他们在这世上有血缘的,也就一巴掌都能数过来的。   赵福来却一口回绝,觉得他娘没考虑他的处境,为什么总要事事要他忍着,这叫他在杜家如何做。   两人压不住声音要吵起来时,禾边敲门主动说正巧,要去赵家找李茯苓问问有没有意愿来做工,屋里僵硬的两人才缓和下来。   李茯苓回家后就把一家人喊到跟前,罕见的发了脾气,要赵水生父子好好干活,还说千万不要小瞧了禾边,不要因为他年岁小还是个哥儿就不把他放在眼里。   要把禾边当一个陌生人,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东家。   这样一说,胆怯懦弱的赵水生一个激灵,只觉得心口打鼓起来。   他这样子落在李菊香眼里最是烦人,真是当初白瞎眼看中一副好皮囊,结果是个窝里横的。   碰见熟人叽里呱啦说不完的话,一碰到生人或者有正事要办,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   什么事情都要她一个女人出面解决。   赵耀辉倒是不服气李茯苓的话,但也见不得他爹这窝囊样,所以要在街上混出名头。不过还没跟着张铁牛混出名头,张铁牛就自己不混了,说要跟着昼起混。   赵耀辉也不得不老实了。   尤其是昨晚他都要睡了,一抬头床边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他吓得魂都差点飞了,那人捏着他脖子不能出声,赵耀辉惊恐瞪眼借着月色看清了面目,竟然是昼起。   只听昼起沉声问道,“是死还是听禾边的话。”   赵耀辉只觉得命悬一线,连连点头。   在他两眼翻白差点喘不过气来时,黑影翻着窗走了,悄无声息像是月光顺着窗滑过。   赵耀辉是听过张铁牛吹鼓昼起多厉害多男人的,还说他连赵夫子都不怕,赵耀辉以前半信半疑,现在是真信了。   要是旁人还能生出报复,可面对深不可测的人,只觉得畏惧害怕,求他不要再来找他了。   赵耀辉拖拉是怕见到昼起。   赵水生拖拉是怕见到东家。   父子俩相视一眼,赵耀辉推了他爹一下,赵水生要打,但见儿子快有他高了,只得狠狠甩手进了院子。   赵福来一大早就着急等着,见他们两来,一个白眼忍着,只使眼色叫他们快点过来。   赵水生一看到院子里六七个劳动力,有几个还不认识,就有些怯怯上前,和这些杜家村的汉子站成了一排。他又歪头看看,见自己歪后了,脚尖又上前对齐,看赵耀辉凸在前面,又把他拉扯后腿一点。   赵耀辉看着禾边矮小,禾边说话都要仰头,但是赵耀辉也不敢轻视,总觉得禾边身后站着一个高大的黑影,显得禾边脸色都有几分威严。   禾边道,“都是乡里乡亲,但是丑话说在前头,我不会看辈分也不会看亲疏远近,只看干出的活。干得不好结清工钱后就不会再请,干得好我第二天还请。干了五天后,双方意愿一致,我们就签用工契。”   杜汉生、杜旺德、杜田多三人都面色不舒服,还真当自己是地主老爷了,这派头简直比他爹杜仲路还大,还真把他们当长工了不成?在别人家干活可没这么多规矩讲究,都是一去就干天黑就结钱的。   但是现在能找现结的活也难,这点也能让几人忍忍。   杜山倒是没觉得什么,他道,“为什么要签工契,有什么好处?”   禾边道,“签了工契对你们是一种保障,我不能无故临时辞退你们,你们也不能无故不来出工。时令年节还有礼信,起码一斤肉一袋二十斤的糙米,干得好的年底还有分红。想要学种菌菇的,我也可以教,到时候你们自家想种菌菇,可以来我家买菌种。”   这话一出来,杜汉生几人惊得合不拢嘴,杜山更是激动的搓搓手,赵水生已经两眼昏昏了。   年节礼信,用工稳定就意味着赚钱稳定,一月一两多工钱了……他们要是也能种菌菇,何愁不发财啊。   霎时,几人对钱三毛有些幸灾乐祸,活该背时的玩意儿。   禾边继续道,“话我已经说清楚了,在干活的时候没有辈分之分,也没有人情关系,不要我说你们一下又觉得我没照顾你们面子,没给你们便宜好处,觉得我处处拿乔欺负人摆老板架子。当然,等你们学会种菌菇发财了,也不会觉得你们占了我的便宜,欠了我一个人情。我也不会觉得你们是靠我发家起来的,我只会觉得这是你们自己能干学到的本事。”   禾边说完,院子里都愣住了。   赵福来急了,使劲儿给禾边使眼色,没瞧见刚刚杜汉生三个那不服气眼里生刺儿的样子,他们都瞧不起你,还给他们教什么种植技术,还叫他们做什么工,干脆和钱三毛一样把人撵了回去。   反正,已经开了一个口子,不在乎背地里是一个人说还是两个人说了。   他急归急,但始终记得禾边才是老板,也相信禾边自己有打算。   天知道,昨晚他和他娘即将要爆发争吵时,赵福来看到禾边敲门来,心都缓和平静下来了。   好像火山喷发母子都即将两败俱伤,却被人临时被浇灭了的感觉。   他虽然和李茯苓吵,吵到两人都伤心欲绝,但最后还是会左右为难求禾边,可禾边没让他难堪,先提了出来。   赵福来心里很是感激,觉得禾边越发可靠有自己盘算的了。   现在,赵福来看不下去了,怕管不住自己的嘴,索性拉着两个围观的孩子转身回屋了。   而院子里站着的一排人还没反应,禾边见没人回复,心想自己话说的很重?   推己及人,他觉得还好啊。   禾边道,“要是你们不能接受,那今天就请你们回去吧。”   “我,我我接受!”突然,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禾边抬眼看去,只见田芬端着饭碗跑进来,迎着禾边的视线突然有些怯了,他道,“我,我可以吗?”   禾边道,“当然,”   他话还没说完,杜汉生、杜旺德、杜田多才反应过来似的,大声着急道,“我可以!”   “小禾老板,不,禾老板!我杜汉生那肯定听你的话,指哪儿打哪儿!”   “大禾老板,我杜旺德最老实听话了,你小小年纪就能赚大钱,我得多向你学习啊,你可不要嫌弃我笨啊。”   杜田多:……没想到你们两个平时横得不行,现在舔得不行。   杜田多着急道,“我,我肯定能行!”   杜山瞧这几人不要脸的劲儿,深觉得危机,他道,“禾老板,我一向靠谱啊,你别听我爹说我六岁还尿床的事情。我七岁就开始自己洗衣裳了。”   杜旺德一听,好啊,平时看杜山就知道他跳脱不着四六,但没想到心眼子多,竟然和禾边套近乎起来了。   他索性心一横道,“别看我四十好几了,我十岁还掉茅坑里吃了好几只蛆虫,自打那以后,我什么苦什么累都能干!”   禾边目瞪口呆,“那,那你真的还挺强。”   杜汉生见状咬牙道,“我,我怕婆娘,她一说凶我我脑子就空白,我婆娘说要我好好干。”   杜田多干着急,田芬见禾边注意力全被这几人不要脸的吸引去,他干脆把碗敲得一起一伏,扯着嗓子要起那骂人的调子开口唱……   一时间院子热闹哄哄的,几人都围着禾边七嘴八舌,赵水生呐呐不能言,脑子里只他娘的话,千万不要小瞧了禾边,要把他当老板。   赵水生见竞争激烈,手脚哆嗦话也说不出来,就压着赵耀辉,要他给禾边鞠躬喊老板。   禾边耳朵都吵得疼了,大声道,“都安静下!”   躲在屋檐下看热闹的珠珠差点笑出声,好在赵福来捂住他的嘴,赵福来那真是见了鬼的模样。   财财见状心里才松快下来,他可是在心里给爷爷发誓了,也要好好保护小叔叔的。   院子安静下来,众人那一双双眼睛爆发出迫切,暴富想赚钱的心,禾边不急不慢的给他们说清楚事项,交代要做什么。禾边个头小又纤细,几人围着他低头也都听得十分认真,脸上没有一个不服气的。   赵福来心里还是不忿刚刚杜旺德三人,只想等柳旭飞回来再说,转头就看到“书房”门口开了一条缝隙,一道身影落在门窗上。   赵福来心知昼起在看,敲了敲门,门里打开了,赵福来站在门口小声对里面道,“那三个人摆明就是占便宜才讨好小禾,干嘛还带着他们一起种,真是白白便宜他们……”   昼起倒是不觉得什么,甚至觉得禾边处理得很不错。   跳脱了乡土人情关系的束缚,打一开始就摆明了自己的态度。   不管你喜不喜欢认不认同我,你能干好活我就用你。   不管你讨不讨厌,是否对我恭敬信服也不要紧,只要你肯种菌子能给我赚到收益,我就教你。   这些人,还没胆子,敢搞些什么手段。顶多背后说三道四磨磨唧唧的。   但换句话来说,生意越做越大,不管是现在还是后世,都难保证每一个员工都忠心虔诚对待雇主。   他们不是发展邪教,是在做生意。   生意人就是看到手的利益。   其他的,都是虚的。   尤其这种不必要的报复排挤感情,不参与重要事情的决策。   而禾边现在主要的目标就是扩大菌菇的种植,镇上村里种的越多,他能收益的也越多。   这是禾边自己摸索顿悟出的成长,也是他的必经之路。   老板就是老板,员工就是员工,员工只是想从老板那里得到自己应有的工资待遇,老板只想员工产生效益。想要员工对老板感恩戴德觉得自己的钱都是老板的恩赐,在这个时代常见,但是在后世几乎不可能。   多数员工都是背地里骂骂咧咧,面上顺从乖巧。   但是人也不是木头,谁真心待他好,正常人都是能产生情感链接,回馈感情。毕竟,人心都是趋利避害。   他们现在只以为禾边年轻好欺负,可不出几天,他们就知道禾边的能力。   他像块海绵一样,迫切吸收一切能量为自己助力。   他眉眼的野心与笃定的自信,是那么夺目。   他的禾边每天每晚都在蜕变成长。   赵福来见昼起没说一个字,但那看向禾边的眼神,满是欣慰和骄傲,就这冷淡的眉眼都充满黏糊的浓蜜。   赵福来看得牙酸,只以为昼起纵容禾边胡来,出了什么事情都会为他兜底。赵福来无奈道,“你就宠他吧。”   同时赵福来也忍不住好奇,难道是他真的想的有问题?还是他狭隘了?   不,是他没禾边那么心善。   赵福来正出神的想着,就见珠珠和财财看着院子里的禾边,两眼满是崇拜,珠珠道,“小叔好厉害!那些人比他高比他大,都听他的。”   财财却是看到禾边的认真,见禾边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写了密密麻麻的字,而禾边居然没看一眼,全程都是仰着头,自信游刃有余的交代。   那字,一看就是小昼叔写的。小叔的字还停留在写大字的水平上,写小字就缩成一团,而小昼叔的字就很端正漂亮了。   财财道,“我要去读书了。”   禾边交代完事情,还点了杜山做几人的小管事,杜山干劲儿足的很,说一定好好干。   田芬道,“我,我真的能行了?”   禾边道,“自然,我能行,田芬婶子为什么不能?”   “是砍苦楝子树还是撒石灰浇水这些杂活,还是干摘平菇的活儿?”   田芬道,“先砍树,这活我能行。”   其实禾边是想他摘平菇的,不那么累,但是田芬自己想,那就依了他。   这会儿,又有个人来院子,像是听了好久才大着胆子问道,“禾老板,我能摘平菇吗?”   一直低头的赵水生听着声音,立马抬头呵斥道,“你来这里干什么,丢人现眼,那平菇金贵的很,你能摘的好什么?”   赵桃云脸都被说红了,但是硬着头皮执拗地看向禾边。   禾边见过他几面,印象就是心里事多,人还挺聪明机灵的,但脸上总透着一种不符合年纪的苦相。   禾边平时也知道赵家,怕赵桃云也是隐形人,小小年纪就愁自己未来要如何。   禾边道,“可以,你就跟着我学吧。”   赵水生和赵耀辉想说什么,但见禾边开口了,两人都闭嘴了。   一共七人,禾边叫田芬先去吃饭,他带着人先去田里教活了。   田芬连忙点头,连忙端着碗跑回家放碗筷,碗在桌上偏璇儿,吓得赵铁牛一跳,他刚想呵斥人,田芬早就跑出门了。   田芬哼想,你张铁牛现在瞧不起,今后你高攀不起! 第71章 第 71 章:起啥名   吴三娘看见田芬都跟着凑热闹,心里酸溜溜的,忍不住也跟着一群人去平菇地里瞧瞧。   只看到禾边柳旭飞赵福来三个人在田里指挥这几个男人干活,这瞧着多威风啊。起码在他们镇上村里,男人是天,夫郎婆娘就得听男人的。现在他们三个居然骑在男人头上干事情了。   吴三娘见禾边他们也没端什么架子,平时怎么样说话就怎么样说话的,看得吴三娘也有些心动。   但碍于脸面和十几年的恩怨疙瘩,吴三娘迈不过这个坎。   很快,镇上又来了几两骡车,停在了杜家院子门口。   车夫身上衣裳都是光溜没一块补丁,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这瞧着倒是有些神气。虽然只是个赶车的,但那也是在城里讨生活的,吴三娘不由得热情道,“你们找杜家吧?他们家生意这么好的?”   天仙楼的小王道,“可不得好么,县里就他一家种,好些路过的商人吃了我们酒楼的平菇,都想买着做生意。可惜,鲜货运不出去,眼见日头一天比一天凉快,也晒不成什么干货,那些商人看着白白错失商机,都遗憾的很。”   吴三娘听得晕乎,啥鲜货干货的,咋她就反应不过来,只觉得杜家这生意好像要越做越大了。   她以为要烂地里,哪知道有干货了!   吴三娘忙道,“我给你带路!”这可不就个台阶么,带人去杜家地里,也是眼前有个善意。   小王觉得这婶子还挺热情的,亲切笑道,“不用,我上次跟着掌柜来过,知道怎么走。”   吴三娘讪讪,眼里满是懊悔,只由得小王带着人拉着骡子,进了小巷子绕到杜家后院拴骡子。   吴三娘回家对男人道,“杜家这生意越做越好了。要不咱们就也赔个笑脸?我看田芬都巴结去做工了。”   杜铁匠怒道,“你莫给我和儿子丢脸,他家再风光那也是搞小本生意的商贩,儿子说连低贱的商人都算不上。等咱们儿子考上功名了,你看到时候谁比谁风光。你可别先给老子矮了一头。”   吴三娘想也是,差点就目光短浅了,还是他们儿子读书有盼头,她将来是要做老夫人太太的。   另一边小王来到地里,眼前一派热闹,一亩宽的地全是灰白光溜溜的菌菇,一簇簇的在阳光下多招人眼热。   不是他家的地,他看着都心热有干劲儿,要是他家的地那该多好,这辈子简直吃喝不愁了。要是他家的地,他姐姐也……   禾边见到小王来,走去和他打招呼,惆怅的小王立马笑起来寒暄。   小王比禾边大不了多少,十八九岁,一开始两人也很随意,现在禾边是他们酒楼最大的采购户了,小王不自觉恭敬几分,点头哈腰的笑脸就自然而然出来了。   看得赵水生父子还有其他人一楞楞的。   禾边真厉害,居然能让城里来的人这样恭敬。   瞧那来人,大小也是个大酒楼的管事啊。   只见禾边三言两语笑说着什么,对面受宠若惊,态度不狗腿了但是神情多了真诚激动。   “真的?你愿意教我种?”小王不可思议道。   起先他只是看地里好些人,还问禾边不担心人家会种了偷师,抢他生意吗。禾边就说菌种他们种不出来的,必须来他这里买。   说小王要是想种,可以来他这里学。   小王双眼直愣。   禾边也笑道,“这是你之前提醒的,做干货,不然生货我还真不敢这样放开了干。”   小王心头一喜,但随即笑道,“依照你们这规模晒干货卖是迟早的事情,我那哪算什么提醒。”   禾边笑道,“小王哥,你叫什么名字?”   小王僵住一瞬,而后挠头真心笑道,“王得发,我娘就想我发财。”   他一个县城里最底层卑微讨生活的,姓王又是大姓,光酒楼里的小王老王都一个巴掌数不过来。别人叫他都是后厨小王。   禾边这个在他看来,炙手可热的未来大老板居然问他姓名,王得发这才讶然。入能干老板的眼了,是不是说明他也不差?   等他后面成为一方王老板后,王得发也忘不了禾边身上的亲和善意。   日头还热,回杜家院子后,孩子们招待了凉茶馒头,一口一个王哥哥,喊得小王心花怒放的。   在验货收货时,小王也就宽松很多,见禾边把一些散的菌盖都捡一边,不由得替他心疼道,“这两百斤选出五十斤,这快挑出两成多,多浪费啊。”   禾边道,“平时没这么多,最多选出几斤到十斤出头,今天都是新手,难免有些磕碰碎烂的。”   一旁学着装货的田芬赵耀辉等人都面色紧张,生怕禾边嫌弃他们笨手笨脚不要他们做了。   赵水生往竹篮里铺稻壳铺得更厚了,导致原本够用的稻壳又差了些。不过现在这东西不稀罕,现在家家户户都有,田芬立马说她家有,跑回家挑一箩筐来。   而杜旺德等人也跟着摘装,这会儿禾边直白说出来,虽然他没有责怪的意思,几人面子还是过不去。低头干货,捧着平菇簇都像是捧宝贝似的放篮子里。   小王看着挑出来的平菇,又没碎多,也没虫眼,最多边缘有些损伤磕碰,或者稍微老了卷边碎裂的,小王道,“这些都挑进来吧。反正用来晒干货,不打紧。最后也都是要撕碎泡发油炸的。”   禾边感激小王的好心,但也担心他会因此回去被酒楼采买管事骂。   禾边虽然还没在酒楼吃过饭,但是和各大酒楼饭馆的采买打交道多了,知道他们这些人都是老板沾亲带故的亲戚,平时权力脾气都很大,动不动就呵斥底下的人。   小王看出禾边的顾虑,心里暖呼呼的,笑道,“你还不知道吧,我现在是越过采买管事直接给掌柜汇报的。采买平菇现在是我的专活儿。我们酒楼光平菇的招牌,就新挂牌好几样,干煸手撕平菇、平菇乌鸡汤、五花肉干焖鲜菇……赚了不少钱!陈掌柜这些日子骂人都少了。”   他拍拍胸脯,嘴角都裂后脑勺去了,“咱们现在是大红人!”   “多亏你每次和我热情打招呼,咱们俩聊得投机,陈掌柜见状就点我直接负责你这里。说要是干得好,后面直接升我级,加薪管后厨采买核算。”   禾边替他高兴又担心,一番思量后,还是忍不住提醒道,“那你可得小心了。”   小王道,“咋了?他可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的,这话还能作假?”   禾边小声道,“你挡了采买管事的风头,而且……陈掌柜要真是想提拔你,断然不会公开表扬你,这不是给你树敌吗?招人嫉妒眼红你,就会给你使绊子。要是真看重想培养你,就会悄悄私下提点。”   就像他现在点杜山做临时管事,也不是因为偏心他和杜老木匠的交情,而是杜山目前最踏实最认真。   而他没时间管其他人就想杜山看着管。要是杜山压得住,那杜山就转正当管事,要是不能反而被杜汉生几人折腾住了,那就没办法了。   禾边一说,小王有些将信将疑,但又想禾边现在是老板,手底下都有人了,说的话说不定有几分道理。   小王笑道,“怕啥,真要折腾我,我就跟着你来种菇,到时候自己卖菇发财当老板,跟禾老板混!”   等装车结束后已经是中午,小王赶车走后,禾边开始给几人算账。   几人第一次摘很小心生疏,即使禾边教过长到什么样的菌能摘,摘的时候基本上每个人都要问一次,导致禾边没功夫摘了,全回答问题了。   每个人都不自信忐忑,谁要是摘的不错,禾边就大声鼓励肯定,一开始几人都不习惯,他们又不是孩子,但是听着别人被肯定多了,那股劲儿就上来了,渐渐地也被肯定自信多了。   选摘菌菇这一阶段,基本带过一手,就会了。   采摘后要用小刀把菌棒上的菇脚清理干净,不然会引发霉菌和腐烂,这些小细节活也费时。   所以八个人带禾边和赵福来十个人,摘得还没平时他们自己斤数多。   禾边没记账,地板上珠珠用黑炭头歪歪扭扭记着,禾边看地上斤数时,赵福来脱口而出道,“赵水生十斤,赵耀辉十五斤,赵桃云五十斤,田芬四十三斤,杜汉生十八斤,杜旺德二十斤,杜田多二十二斤,杜山三十斤。”   他开面馆别的不说,那银钱一道上绝对烂熟于心,还有食客口味偏好他也记得一清二楚。   还有每次家里公中开支,每个人随口问一句,他都能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就连柳旭飞都说赵福来天生的账房先生。   这些男人看向赵桃云和田芬,面色尴尬又很随意不在乎,赵旺德道,“摘东西这种小活儿,还是你们哥儿女人干得顺手,我们老爷们也不拿这工钱,我们是出力气的。”   杜田多等人也纷纷点头,他们老爷们自然比不过拿绣花针的人仔细。   杜山道,“人家多就是人家多,这会儿到犯不着否认了。就像咱们等下干活儿的时候,他们也不会觉得咱们天生就力气大吧。这都是手边活儿,只要认真仔细,斤数就会上来。”   杜汉生斜了杜山一眼,但碍于禾边在场没说什么。   禾边道,“下午摘的继续摘,干活儿的干活。”   田芬这会儿就有些犹豫了,摘菌菇一早上使劲赚了八文钱,还有三斤得记着下次凑满五斤算一文。   摘菇显然没有干杂活划算。   他问禾边他一早上能摘多少斤,禾边道,“你和桃云第一次摘有这个速度很快了,像我熟练了,一早上摘个八九十斤甚至百来斤也不成问题。”   田芬一听就心动了,又问禾边道,“那我摘完菇,我还可以干其他杂活小工吗?”   赵桃云道,“明天是要下半夜就来吗?”   他是听说杜家这生意虽然赚钱,但是基本都是半夜摸出来的,。而且杜家人白天还继续干活,所以得钱是快,但辛苦也是真辛苦。   但这点在赵桃云看来,有钱赚,他就是几天不睡觉也打鸡血,只要自己手里有钱,心里哪还有什么苦累。   他瞧禾边肯定也这般想的,不然怎么瞧他脸色不带一丝疲倦,反而红光满脸眼神都有光。   禾边道,“是的,平菇不能放,得当天要新鲜的。”   基本下半夜就起来摘菇,天不亮就出发去城里,到了酒楼也才刚吃过早饭的时辰。   平菇这东西不能放,要是扎堆过夜第二天保管发热,烂了。   就是摊开晾着也没这么多地方,而且收效也甚微。   现在城里掀起晒干货的动作,所以才有白天酒楼亲自来收。   禾边道,“你们要是怕辛苦,也不用天天来,就是不来的一天要提前给我说,我好重新招人。”   赵福来心里跺脚,这么好说话,哪成什么规矩了。到时候临时喊人,才知道多麻烦多被动。   可禾边是这样想的,怕人放鸽子,还不如提前说清楚,自己也有动作好准备。   请假多了的又态度不端的,他自然不会再要。   而且他自己是辛苦过来的,自然知道赚钱的机会多难得。   田芬对赵桃云还是有危机感的,生怕抢了他的前头,她道,“能来怎么不能来,我下半夜摘了菇,白天还能干杂活。”   赵桃云惊讶他的勤快,田芬道,“你个没成亲的哥儿自然吃不了这种苦,等你成亲了就知道了,天不亮就起来烧饭喂猪,一天地里忙到晚,回家还得给男人做饭。辛辛苦苦手里一文钱都没有,买米打醋的钱还得伸手问男人要。”   之前田芬给张铁牛说,他偶尔也想吃厨子张铁牛吃的热锅饭,也想回家就可以休息,也想像男人那样当甩手掌柜。   结果张铁牛说他不赚钱,还想当老爷,骂他好吃懒做。 ·爱看书 小说搬运工 微博 @鹿饼怡怡 一起看书吧   气得田芬一气之下,半夜起来在院子里洗衣裳。   本以为男人早上看见会说什么,结果像是没看见似的。   所以田芬就想赚钱,但是在小镇上哪有什么赚钱路子。去城里给人当使唤婆子也下贱,更别说离家远,男人孩子都不会同意。   赵桃云听了,更加害怕成亲了,没想到不仅他娘这样,田芬也这样。   被拐卖当奴仆是被迫的,可成亲也是当一家子的奴仆,却是每个未出阁哥儿女娘憧憬,心甘情愿的。   赵桃云意识到这点,冷不丁打了个哆嗦,立马对禾边道,“我,我也能天天来!”   赵福来以为他们会犹豫退缩,没想到这么有冲劲儿。   再看禾边,见禾边一点都没惊讶,很是淡定。   赵桃云道,“这活路难得,我们哥儿女娘能赚钱的方法就是刺绣女红,但是这个没门路学,绣得东西也卖不出去,现在好不容易有个我们能干的活了,自然要抓紧。我可以叫我一些朋友来吗?”   禾边道,“自然可以。”   而且听他们这话后,禾边不由得想起自己以前在田家村时,他也是多么渴望能赚钱,但是出门做苦力的都只要汉子。   可在村里和镇上,妇人哥儿压根就没比男人弱,干的活种的庄稼有时候比男人还要重,还要好。   田芬听赵桃云这话,不由得对赵桃云多看几眼心生好感。   他有时候经常给他姐姐吐苦水,可他姐姐只说你家男人能顶事,能赚钱,你在家伺候他本就是天经地义,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这话田芬对别人也说过,可刀子真落在他身上了,他才知道钝刀子常年割肉,麻木后会在某一刻剧痛,再也不想忍受了。   田芬虽然埋怨他姐为男人说话,但是确实也心疼自家姐姐,死了男人拉扯三个哥儿养家糊口,没有男人确实不行。   田芬自以为这话在心里嘀咕,但他不知道自己一直有自言自语的毛病,这话全被禾边听了去。   禾边心里逐渐有个想法了。   到下午收工时,七八个人都激动得很。累了一天了,这会儿就等着结账发钱了。   禾边在一旁屋檐下坐着休息,记账发钱的时候就让赵福来来。   赵福来拿的是能打百来斤的大称,秤杆头尾都有麻绳环,用扁担穿过,一头一尾扛在赵水生父子的肩膀上,竹篮一篮子一篮子的垒在一起,秤杆翘的旺,赵桃云垫脚看称星也看不明白,赵福来就教他怎么认。   赵福来道,“九十三斤。”   加上早上的五十斤,一共一百四十三斤。   赵福来道,“三斤记着后面再算,这得二十八文。”   赵桃云喜不自胜,接过赵福来递来的一串钱,也没数,高兴道,“谢谢舅舅。”   这是他第一次赚钱,赚得还不比其他男人差几文,等他摘菇熟练后还能更多。   只要禾边的生意越来越好,他就一直能赚钱,这样想着两眼都发亮了,带着脸颊都红了。   赵福来道,“是你自己辛苦换来的,要谢就谢小禾吧,他是老板。”   禾边看着也喜气,连连摆手,“咱不谈情只谈生意。”   赵桃云还是对他局促地鞠了一躬。   搞得禾边差点原地起飞了。   田芬得了二十文,激动的手都在颤抖,不仅是高兴,其实内心还有些忐忑。他之所认真拼命干,也是想图个好表现,看看能不能把他隔壁村的姐姐拉来一起干。   不过他犹豫再三还是没开口,毕竟他还是第一天干。   赵福来瞧他那没出息的样子不禁大笑,但转眼一想,田芬平时连吃个饺子馄饨都要偷偷摸摸的攒,这二十文钱可不难得吗。   其他汉子结了小工钱,一串三十文四十文捏在手里,现结的钱,一天还没怎么累,都很高兴。   赵水生得了钱见杜汉生几人要走,也就想跟着走,但是扭头一见杜山在铺草席,把竹篮里的平菇放上面铺开。赵水生也就拉着儿子一起干,其他人见状也不好走了,纷纷搭把手干活。   院子里热热闹闹的洋溢着喜气,连带着禾边也好像觉得累了一天,领到了自己的工钱。明天后天大后天都很有盼头。   昼起推开书房门,从里面出来坐在禾边的石阶旁,起手就要给禾边捏肩,禾边瞪他,轻声道,“满院子人呢。”   不知道昼起说了什么,禾边没忍住噗嗤笑了声。   惹得院子里几人抬头看来,赵耀辉看到昼起就吓得面色发白,几乎下意识就后缩着脖子。但昼起压根没看他,目光一直落在禾边脸上,几分温柔缱绻的调笑轻松。   赵耀辉忍不住看向禾边,想看看他有什么不同,竟然让这样一个冷煞神对他这般在意。   看着看着,赵耀辉就有些痴了。   白天禾边一直戴着帷帽,干活的时候赵耀辉不敢分心,尤其其他汉子都拼命表现,他也不能偷懒,以至于压根就没正眼瞧禾边。   这会儿刚看向禾边就呆了,他什么时候这样漂亮了?   赵耀辉瞧的一瞬不瞬,冷不丁的,一道刺骨冰冷的视线如针刺入他的眼球,吓得赵耀辉惊恐后退一步。   他这般动作,引起赵福来的注意,顺着视线看去,昼起坐在禾边的身边,简直冷漠的野兽护着心爱的小骨头。   赵福来语气是压不住的厌恶,“美貌只是小禾不值一提的小亮点,你小子要安分些。”   赵耀辉急眼,他才不会不长眼,惹这个半夜能神不知鬼不觉掐他脖子男人的人!   那手腕能把他脖子轻而易举掐得窒息,让他感受到死亡惊恐的手,这会儿正轻柔的捏着禾边的手腕,给他一寸寸揉捏手臂……赵耀辉只觉得惊恐,扭头给赵福来说,“舅舅,你小心点他。”   赵福来看了他一眼道,“哟,这世上还有你怕的。”   赵耀辉连忙溜了。   禾边见赵耀辉像是长针眼似的,溜得飞快,不过是揉个手臂,这有啥见不得人的?   虽然确实有些少见,但是昼起一向不在乎这些,禾边又拒绝不了他,就由他去了。   禾边对昼起道,“我想今后招人都招哥儿妇人优先,那些汉子小子瞧不起我,我还瞧不上他们,一个个挑三拣四的,要不是我说教种菌子,他们怕是没这么认真干活。镇子上的活本来就不多,我为什么要给男的活还得看他们脸色,我虽然说不谈人情双方都是拿钱干活办事,但是看到田芬婶子和赵桃云两人干得积极,又感激,我肯定会偏向他们些的。”   昼起手捏到他肩膀,顺着后衣领钻入他的脖子,轻轻地捏着道,“行。”   “男人都是恶臭的,烦人。”禾边拍开昼起的手道。   昼起:……   “哼,那些不听使唤的,我就要端起老板架子,不来就不来,背后说就背后说,我都当老板了,我还在乎他们那些闲言碎语做什么。”   昼起道,“好。”   禾边不乐意了,“你现在哑巴了?一说到正事你话呢?”   昼起看着禾边撅着的嘴有些困惑,扫了眼院子人都走了,只赵福来和两个孩子背着蹲地,整理平菇。   禾边两眼微圆满是委屈,水光泛泛好像一眨眼就会溢出来,任谁也拒绝不了他的请求。   禾边惊得推开人,唇瓣还有点触碰的温度,“你,你,”   昼起正身疑惑。   装什么装,禾边踹了他一脚,不痛不痒倒像打情骂俏,踹完自己先乐了,脸上有些不自然的绯红。   禾边正色道,“我托小王帮我打听下他们村子有没有卖地的,要是有,咱们就在那里买块地,种鲜菇专门供货给城里,他们村去城里赶骡车只要两刻钟。”   昼起点头,“我明天找些泥瓦匠,在后院子修屋子。”   赵福来不知什么时候走近的,开口道,“你们两位甩手掌柜,张口就是买地修屋子,今天人工钱都结出去两百三十八文。”   说起这个,就是干活的人拿得多开心,赵福来就多心疼,他赶集卖一天都毛收入只四百多文。   “中公只十两银子,不过,今天卖菇赚了六两三百文。”   发愁的赵福来账本一算清,面色当即就笑了,果然这地里种多了来钱还真是快。   “修修,我去找人请泥瓦匠,小昼你不认识请不到手脚麻利勤快的,不过,修屋子是干什么?”   昼起道,“财财他们两也大了,不能没自己的屋子。我也得一间书房,另外还有个重要的屋子,一并在后院扩建。”   赵福来闻言面色带喜,就说小昼这人面冷心热,大事小事他装心里不说,但是安排的明明白白的。财财和珠珠两个孩子听着自己要有新屋子了,高兴得满院子跑着欢呼,而后又跑到昼起后背趴着,把人晃得偏三倒四的。   禾边瞧着跟亲生的没什么区别了。也会忍不住想,他们要是有了孩子,昼起会是什么样的。   另一边,杜山等人回到村里,路过五姑婆家时,就见她家院子里十分热闹。   好些邻居从自家端着饭碗,一边吃饭一边听五姑婆眉飞色舞摆龙门阵,那听得起劲儿吃得也开胃。   五姑婆道,“那杜仲路家的小哥儿完全没杜仲路一半会做人,杜仲路要走前一天专门来我家上门请做工的,结果第二天三毛去,那禾边哥儿居然把他赶回来了。那老板架子大得离谱,不过就是赚了点辛苦钱,就拿鼻孔看人,我瞧着没有杜仲路撑着,那小哥儿也成不了什么本事。”   杜山听着可不认同。   之前杜显宗在街上找茬说平菇不好,引得赫赫有名的赵严夫子都发话觉得平菇不好。   当时,禾边身边可没杜仲路。他自己也不怵不慌,反驳的有理有据,换做是他脑子都空白了。   不管有没有问题,一看到质疑自己的是威严的赵夫子,那脑子就慌了,哪能像禾边那样说得头头是道。   再加上,他今天一天观察下来,禾边不仅和城里的管事交道熟稔,就连一向精明的赵福来都不自觉听禾边的,给他打下手。   说禾边没本事靠杜仲路撑着,杜山是一点都不信的。   但是这些长辈们说话闲聊,他一个晚辈也不好贸然插嘴。   五姑婆邻居三麻子娘道,“啊,人家喊的是大毛去,你派三毛,那人家不满意还不能退人了?老姐姐你也别嫌弃我说话难听,你家三毛谁愿意要啊。”   这话说得真难听,偏生这两老婆子同辈,还打了大半辈子架也没分开,现在就熬着谁先死,谁还能笑到最后。   五姑婆道,“杜家给了你什么好处,你处处给他说话,我看那禾边连我们这些沾亲带故的都不照顾给面子,你们就别想吃点肉汤了。”   三麻子娘道,“说一千道一万,你为啥不让你家大毛去,不然你现在也不会气得鼻孔冒烟咯,送你家三毛去,你就拿捏人家下不来脸面,捏着鼻子认了,白赖一天也有三十文。哪里想到人家禾边年纪小,却是个拎得清果断的人,人不着道,自己有一套成算。你家没占着人便宜,就一回来说长道短的。咱们乡亲又不是没脑子的傻子,还真你说啥就是啥了?”   三麻子娘觉得五姑婆是老昏头了,看不清形势,她家后面可是要上门去问活路的。   这活儿,都是紧着给杜仲路换棺材的几家。她家当时嫌弃晦气就没同意。   现在看到禾边家招工,就有些悔不当初了。   尤其是看到早上,钱三毛那挑肥拣瘦的懒汉都能去,三麻子娘看得眼热得不行。   没成想,她早上饭还没吃完,那钱三毛就骂骂咧咧回来了。   三麻子娘竖起耳朵一听,高兴得半天合不拢嘴,那可真是无福之人不进有福之门!   五姑婆哪不知道三麻子娘的打算,她道,“你就等着瞧吧,那平菇生意也就吃个新鲜,等吃腻了还真能和肉价一直比着卖?到时候那一亩地的菌菇卖不脱手,全烂地里,工钱都发不出来的。   再说,杜仲路是什么人,再外面跑了几十年,要是家里生意能做,他还干嘛往外面跑?不就是想家里菌子生意只能做得了一时,不稳定,才狠着妻离子散往外面赚钱。”   三麻子娘一听,喜色慢慢降下来,仔细一想还真是,要是在家能赚钱,何必往外面跑?杜仲路可是一个很顾家的男人。   “我知道,禾老板说了,他爹是去隔壁锦州做大生意,那里水路发达有很多商船经过。杜叔不仅做自己的事情,还能在那边开阔商路,到时候晒干了菌子,把干货卖出去。”   三麻子娘和五姑婆齐齐朝杜山看去,一时也没出声了,说的还真有几分道理。   这时候三麻子娘看到杜汉生三人也会来了,那手里拎着一串铜板,夕阳照着闪着光,铜板叮叮当当撞着像是深怕别人不知道他们赚了钱一样。   杜旺德瞧见钱三毛盯着他的铜钱那眼热得不行,杜旺德道,“哎呦,三毛啊,我们这三十文也赚得太轻松了,你看我今天一身干干净净,连个泥点子都没沾。”   钱三毛气得没话,一旁钱大毛更是气,本来是他的活,但是他娘非要让老三去,他又能怎么办。   杜汉生道,“还有一个消息,说出来吓死你们。钱三毛你听了肠子都要悔青咯。禾老板为了挽留我们几个,说只要我们认真好好干,会手把手教我们怎么种菌菇,后面会给我们卖菌种,让我们自己当老板赚钱。”   五姑婆和三麻子娘同时瞪眼惊了,“啥?!”   蹲门槛角落里的钱三毛都蹭得站起来了。   杜旺德见他们一个个都瞠目结束眼红得望着他,虚荣心一下子就上来了,话也不过脑子道,“就是我们几个能干事,禾老板一个哥儿撑不住场子,叫我们哥儿几个一起干。要不是他拿着利头压着咱们,我们还真不屑给一个哥儿做小工。   还是你们家三毛有骨气咯,一言不合就给人家老板立规矩,我们这三个没志气,只能窝窝囊囊拿三十文,后面还窝窝囊囊自己种平菇当老板咯。”   钱大毛顿时咬牙重重哎了声,怨怼和气愤都在这声里了。   钱三毛不敢看他大哥,这会儿被几人挖苦挤兑也没工夫怒了,他着急道,“你们说的是真的?真教你们种平菇还给你们卖种子?”   五姑婆反应过来了,“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你想想自己是老板种这个平菇生意的,你会要别人种出来都抢你生意吗?   傻不傻!你们三个,我也是看在是后辈的份上,提醒你们一句,可别高兴太早,瞧见那村长家的驴拉磨没?蒙着个眼睛没日没夜的转,面前吊着一根永远吃不到的胡萝卜。”   三麻子娘道,“不会吧,我瞧禾边那哥儿不像是骗人的。你看谁都是坏人,那是因为你心本身就是歪的。”   杜旺德几人一听五姑婆的话,顿时惊疑起来,面色没刚才那股得意劲儿了,反而心里生了疑心觉得被耍了的憋屈。   杜山瞧着三人,哼着小曲儿自己回家了。   回到家里,交公二十个铜板后杜山还欢欢喜喜的,杜老木匠道,“是不是不止三十文工钱?”   杜山一噎,高兴过了头,确实还有摘菌菇的六文。   于是最后口袋只剩十文了。   杜山不想交公,开口道,“爹,我自己存着娶媳妇儿用。”   这钱存杜山那里,今后也是要拨出来成家的,杜老木匠不信他的话,“你之前还不是说成家干什么,说生一窝下来吃糠咽菜还没屋子住,说你哥哥们已经完成传宗接代的任务,你这脉香火绝了也不要紧!”   杜老木匠说着就来气,怎么教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不孝子。   杜山之前确实是这样想的,他们没分家,一家四兄弟挤在一个小院子里,侄子侄女没屋子,都不分男女用帘子隔开住一个屋。   眼见大侄子二侄子都要到了说亲的年纪,更加愁屋子住。   他没什么本事,但也不想自己生的孩子吃不饱穿不暖,连换衣裳,都得躲在臭烘烘满地爬蛆虫的茅房换。   他不知道这样的孩子生下来有什么意义。   他是自私偷懒,不想为一大家子延续人丁香火,争那一亩三分地,守着山里那块贫瘠的旱地。   所以也吊儿郎当死皮赖脸混成了个老光棍。   但是现在不同了。   杜山道,“我要是能赚钱了我就能成家,禾边说了,要是我们干得认真干得好,他就教我们种菌菇。我们自己当老板!”   杜木匠那枯老浑浊的眼睛也被杜山的激动点亮了。一旁杜彪、杜壮、杜虎听了都不可思议,没了声,只惊得直直望杜山。   杜山道,“是真的,但是杜汉生、杜旺德、杜田多三个不信,被五姑婆鼓动一番,那样子倒像是禾边欠他们钱似的。”   杜木匠激动的来回踱步,整整走了三圈,回头见四个儿子都追着他,杜木匠搓搓手道:   “老三,你一定要好好干!不要像杜汉生那几个人不识抬举,不过你也不用巴结人,咱们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对禾边忠心,咱家的日子就不会差了。”   杜山狠狠点头,“我今天都是临时管事了,我明天就给禾边,不,是禾老板说,这三个人背后那嘴脸要不得。”   他说完被杜木匠打了下,杜山抱头道,“不能说吗?你没看见他们三个真的气人,村里多少人想去做工,杜仲路没请,他们三个还仗着之前那点人情指手画脚的,我看着都咽不下气。换了他们三个,正好让咱们家去。”   杜木匠道,“这事你先别说,不然小禾还觉得你不能容人。”   杜山道,“我知道还不说,禾老板知道了,后面哪会信任我?”   说着,自己后悔起来了,当时杜旺德他们三个在五姑婆那里炫耀时,他怎么就没想到戳穿反驳,怪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尽想着心里高兴事了。   杜老木匠见儿子在那儿抓头自个儿懊恼得很,慢悠悠道,“看吧,这事情今晚就传遍全村了,有的是人不想杜旺德他们发财过好日子,这事情明早就落到镇上了。你现在去,那三家会以为是你告的状,到时候和咱们家不对付。”   杜彪鼓眼道,“怕啥,咱们四兄弟,大头二头都十六七了,打起来也能当汉子使。”   杜山一听,那他更要先去告诉禾边了。 第72章 第 72 章:晚稻秋收   第二天一早,杜汉生、杜旺德、杜田多出门来镇上。   三人昨晚都睡了个美梦,梦里都在赚钱当老板。这会儿一大清早,脑子是比较清醒了,没昨天傍晚那兴奋刺激的昏劲儿。   杜旺德想起他娘的提醒,心里还有些犯怵,决定少说话多干事。   禾边虽然只是个哥儿,但是他们家还有个男人昼起在。   杜汉生则是经过一夜,心底的疑问越来越大。禾边说会教他们种菇,这到底是骗他们的还是真的,别真只是耍他们要他们认真干活的幌子。   杜田多倒是没两人心里的弯弯绕绕,每天到手能结三十文现钱,家里老娘婆娘都夸他能干,各个都伺候服帖他,他就很满足了。至于种菇什么的,他也不是能干人,他心里头压根就没想过。   三人来到杜家院子时,禾边不在家,院子里只昼起在洗砚台。那黑墨水汁儿也没倒掉,用木钵盛着,两孩子拿毛笔在洗干净的地砖上写大字。   杜旺德三十来岁和杜仲路同辈,看着昼起也没放心上。虽然个子高,听过他很有本事,什么绿豆糕方子还会制冰种菇等等,可杜旺德他们这对事情是怀疑的。   在村里就没听说,谁家是夫郎婆娘当家做主的。就赵水生那样窝囊劲儿,他婆娘李菊香那麻溜精明算计样,照样要伺候赵水生,给他洗衣做饭还得事事请男人做主。   男人天生生下来就有田有力气,等成丁就能分族田和朝廷派发的田,女人吃的穿的都是用男人的,不管男人有没有本事,那都是一家之主。   在他们这里谁家是婆娘夫郎当家,那男人的脊梁骨都要被戳断,愧对列祖列宗被笑话几代人的。   要是昼起真有本事,就应该让哥儿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待在家里。   那外面风风雨雨男人扛着,婆娘只要在家洗衣做饭相夫教子。   这样把夫郎养成城里那不用干活的太太,每天穿得漂漂亮亮的等男人回来,那才是真本事。   要是昼起真有本事,怎么会让禾边掌家事事他做主,昨天他们在杜家干了一天活,不管是地里还是生意上,都是禾边一个人拿主意。   而这个男人从早到晚都没露面,像个大家闺秀似的整天闷在屋子里头,见不得世面。   上门赘婿就是窝囊男人里最让人瞧不起的废物。   杜旺德琢磨着琢磨着,就想起昨天五姑婆的话了。目前禾边家里三个夫郎一个不顶用的男人,压根镇不住他们这些辈分高又年长的劳动力。   禾边年纪小心眼子倒是多,说什么只要他们认真干就能教他们自己种菌菇,他还当时真高兴昏了头,一时真信了。   杜旺德心里越想越气,后悔昨天猛着一把力气狠狠干活。今天怎么都要把昨天失去的汗水给赖回来,开口便有些不耐烦道,“是叫昼小子是吧,我们今天来上工了。”   昼起叫两个侄子去后院摘些猪草,两孩子朝后面三人看去,珠珠走时还朝三人吐了吐舌头,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财财也深有同情的看着三人,他不是小孩子了,大人说的话他都能听懂。昨晚,他就听见小禾叔叔说这三人如何如何,昼叔一早便在这候着呢。   昼起见孩子出后院后,起身走到杜旺德三人面前,身高人影压近,杜旺德三人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这才惊觉这小子是真的高。   杜旺德几人不自觉抬头仰视,只觉得昼起的眼神冰冷得不像正常人,好像没有人的感情。   杜汉生不自觉头皮发麻,吞口水,“你,你要干什么?”   下一刻,昼起用行动回答了他俩。   左右手分别掐着两人的脖子,两人吓得白眼都要惊翻出来,面色涨红,脚尖甚至开始够不到地面了,巨大的失控和惊恐压在眼底,整个面挣成了猪肝色。   而刚刚还没有表情的男人这会儿眼底仍旧冷漠淡然,说出来的话简直像是地狱阴冷刺骨,一字一句打在他们紧锁窒息的心尖上。   “你们愚蠢贪婪自私自利傲慢自大,明明一无是处只会造粪的蠢货,还瞧不起小宝,昨天就给过你们机会了,你们反倒是觉得小宝求着你们哄着你们干活,就你们这样的人类怎么配活着,只要你们死了,小宝的世上又多一些美好了。”   他说完,五指用力骨节青筋暴起,杜汉生和杜汉德好像听见自己脖子有一声咔嚓响动,吓得一口气呼不出来,脸涨成了猪尿泡般可怕,杜旺德吓得结巴道,“你,你敢杀,我们,你就不怕死?”   “有时候真羡慕你们这莫名奇妙的自信,果真愚蠢让人充满自大。要你们死得神不知鬼不觉,多简单的事情。”   杜汉生僵硬扭头,叫一旁杜田多跑出去喊人,哪知道杜田多吓得摔倒在地上,裤-裆流出了骚味儿痕迹。   杜田多吓得无语轮次,觉得遇到鬼了,不然怎么会两只手捏着两个壮汉的脖子,把他们还举起一尺高!   这么恐怖恶梦的场面,那男人还面不改色冷淡寻常,杜田多只两腿掐着往门口挪,但是两腿无力不听使唤,压根挪不动半截。   昼起刚准备捏紧脖子,余光瞧见后院两个探头探脑的小脑袋,他瞥了一眼脸色红黑透紫的两人,将其狠狠丢地上。背部砸地砖上砰得闷声,听着就痛。但是杜汉生和杜旺德两人只觉得劫后余生,是脚沾地面的踏实和安全。   昼起道,“滚。”   三人连忙不迭爬起来,踉跄着一瘸一拐的跑了。   财财和珠珠见状跑回院子,两孩子天不怕地不怕,只觉得昼起最伟岸厉害,珠珠拍手称快,财财则是担忧道,“他们回去说小昼叔打他们了怎么办。”   没人会信他们。   或者就算信,那也觉得被打得不冤。   珠珠道,“怕什么,小昼叔这么厉害!”   昼起道,“不要给你们小叔说。”   财财乖巧点头,“我知道,是小昼叔要亲自说。然后小叔就会越来越崇拜喜欢小昼叔!”   珠珠挠头似懂非懂只跟着哥哥笑,昼起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脑袋,沉声道,“不要靠武力解决问题,不然显得脑子很笨。”   财财瞬间又懂了,狠狠点头道,“放心!小昼叔,我肯定不会给小叔说的,你在小叔心里还是非常聪明的。”   ……   等杜旺德三人跑回村里,一开始还不敢进村,只跑山里藏着。杜旺德三人自然不是胆小懦弱的主,平时吃了亏肯定是要找回来的,但是如今他们心底只有深深的恐惧和忧虑,担心昼起这个怪物时刻再报复他们。   甚至心底对禾边都充满了恐惧和猜测,能让昼起这样的怪物服服帖帖待在家里的,禾边不是更加可怕恐怖吗!   三人躲了半天后,才心底恐慌才稍稍平复,可一想到昼起那看死人一般平静的眼神,三人就感觉有人在掐他们脖子,身后还有人要推他们,朗朗晴天,吓得浑身冷汗。   镇上是不敢去了。   三人最后还是回了家。   旺德媳妇儿见男人中午就回来了,她道,“怎么收工这么早?”   杜旺德一见媳妇儿那一肚子惊恐全变成了火气,朝人吼道,“老子干什么事情还得向你交代不成!那活有啥可干的,要你男人给一个小哥儿当小工当牛马使唤,你个黑心的婆娘还真做得出来!家里又不是揭不开锅,还真要上赶着给人当牲口使唤?!”   旺德媳妇一脸懵,当初这活不是他非冒着和二房闹掰,才抢来的吗?怎么又算她头上了?   瞧男人这样子,旺德媳妇儿心里了然,怕是又被东家赶回来了,这个男人就是这样,去别人家干活还得摆谱,像是请大爷一样,外面一不顺心就回家吼她,她已经习惯了,并不觉得难受,谁叫这就是她的命?   到晚上的时候,全村都知道杜旺德三人不去镇上干活了。   问原因也问不出来。   谁问跟谁急,就是五姑婆这辈分大的也被急眼。   钱大毛还有村里其他汉子知道了,心想这是个机会,禾边那地里肯定是缺人干的。   于是第二天一早就跑到镇上问问还要不要人。   禾边道,“我现在不用劳动力了,你们这些高人一等的汉子我一个小哥儿请不动,干活儿都要供起来当祖宗,现在地里暂时不缺人手了,要是后面缺,我也不招汉子,优先招用妇人和哥儿。反正地里活不重,妇人夫郎也能干得动。”   钱大毛几个汉子都是老实本分的,觉得老板说什么就是什么,压根没想说出什么反驳的话,只听了又气又急,全怪杜旺德他们这三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这时候,赵水生和赵耀辉进来就听见禾边这话,赵水生给磨磨蹭蹭的赵耀辉踢了一脚,飞快上前几步,“小禾老板,我们干得认真啊,我虽然笨了些,但是听话啊,叫我干什么就干什么。”   昨天赵水生和儿子回到家里,把禾边说的话全给李菊香和李茯苓说了,李菊香本来还不信,怎么会教种菌菇,傻子都不会这样想,但是李茯苓确说既然说出来那就是真的,要赵水生和赵耀辉好好干。   交中公的时候,一家人破天荒的没吵没闹,一家三口一天赚了五十文,其中赵桃云还二十九文,李茯苓和李菊香都夸他能干。   李茯苓说完,又觉得儿子和孙子只是第一天不上手,确实哥儿心更细致,叫两人后面熟悉了就能赶上。   可李茯苓说完,看见赵桃云有些失望的眼神,心里突然咯噔了下,她刚刚说的话好像自然而然就出来了,好像觉得哥儿女人天生比不了男人,但她自己一个人也不是把孩子拉扯大了?   李茯苓于是给赵水生和赵耀辉又严肃说,今天一定要努力干活,起码不能比家里最小的哥儿工钱低。   所以,现在赵水生听见禾边只招哥儿妇人,吓得忙解释一通。   禾边道,“你们昨天干活很踏实,也不觉得给我干是憋屈丢面子的事情,所以你们继续干。”   赵水生心虚了一下,他之前就是觉得丢份儿啊,但是昨天禾边夸他三次,杜汉生几人都只两次,他觉得这是涨面子比杜家村能干的证明,在家里,他只有被婆娘骂的份,猛然这里来干活,觉得自在又轻松还有钱赚,他爱干。   赵水生道,“没有没有,我干得浑身是劲儿,肯定好好干。”   尤其赵家没种晚稻,以往地里听赵福来说也都是李菊香打理的,所以赵水生一家三口基本不用请假回家忙农活。人员稳定,手艺越发熟练,这对禾边来说很放心是好事。   赵桃云给禾边道,“我昨天去喊我朋友了,但是他家里人不让出来干活。说她们出来干活了,家里就活就没人干。也很快到收谷子的时候了。”   赵水生一听就急了,这孩子怎么这么笨,来的时候都说了,随便找个借口由头就过去了。   赵水生以为禾边会着急,但禾边听了没什么反应,做工本就是你情我愿,而且他也不是请不到人的。   这时候田芬来了,拉着身边微微驼背的妇人,满脸期待道,“小禾哥儿,这是我姐田桂花,她能来干不?她很能干的,一个人顶两个劳动力。”   禾边瞧那妇人手掌心宽厚粗糙有力,脚大,人又是细骨架,看脸上愁苦样,明显就是被日子磨出来的健壮。就跟他一样,细骨架,但是手掌骨节都比赵福来要大,是干活干出来的。   禾边道,“田芬婶子喊的人我肯定放心,婶子这么能干你姐姐肯定也差不离了。不过桂香婶子家有要忙的晚稻吗?”   田桂花听了连连摇头,一直揪着衣角的手终于松开了些,她道,“小禾老板,你放心,我家没地,我一定干得不比汉子差。我在我们村里,那可是出了名的种地好手,好些地主都要请我做长工,但是一天才十文钱,我也养不活三个哥儿。我就到处打散工。”   禾边自然知道,看面色神情就知道是老实人,怕别人说自己会攒着一口气努力证明自己,就像他以前那样。   不等禾边搭话,田桂香又耸动着倒八字眉讨笑道,“我家原本地有十几亩的,男人早几年病死了嘛,我又没生儿子,地就被公婆族里的人收走了,那时候最小的哥儿才六岁,最大的十岁,我当时差点带着三个哥儿跳河了,看着他们年纪小又心里不忍,我就这么些年忍下来了……”   也像是说别人的故事,这是她以前求人给活时的习惯,毕竟村里找小工都只招男的,她就得哭惨得不停得求人给活路。   田芬面色有些难堪,局促里又夹着些心疼,小心打量禾边的脸色。   他怕禾边像她姐姐以前一些心坏的老板,说是看她可怜给她活,但是干的比汉子多,工钱还少一半,这些他姐高兴,他却觉得一口气堵在心里出不来。   禾边听了道,“这样,你今天就洒水,一天三十文,慢慢来没事不着急,只要认真干,慢点没关系。”   田桂香来之前田芬都给她介绍地里有哪些活了。这洒水的活可是抢手的,又不用像摘菇一样一直蹲着腰疼脚麻,也不用砍树扛石灰那样使苦力。   田桂花连连头给田芬道,“这老板还真和你说的那样好哩。”   她又看着禾边结结巴巴僵硬着笑脸道,“模样也是百里挑一的俊,人年纪轻轻还又能干的不行,你爹他们真是个有福气的。”   田芬忙拉着他姐,“好了好了,小禾不是你之前洗衣做饭那家爱听好话的,把活干好就行了。”   田芬几人走后,禾边挺了挺腰,觉得身心舒泰,这咋是什么好话,这是实话。   而此时村子里,钱大毛几人回到村里,一个个都气愤得不行。   但也不知道这气朝谁撒,只得在家给女人嘟嘟囔囔,没过半天全村人都知道了,禾边现在招工只招妇人夫郎哥儿,不招汉子了。   但是也不以为意,大部分家里如今种着晚稻,忙着最后秋收了,家里忙,也没心思想别的。   十天半个月后,五景县又进入忙碌的秋收季节,禾边的平菇地里也进入了丰收的采摘旺季。   如今已经十月初,往日七八月秋收晒谷子只两三天就干了,现在得晒上四五天。进入秋天后,还时常多雷暴雨,晒不到半天又得收起来,阵雨把地浇湿了又拍拍屁股留下水汽,只剩老百姓骂骂咧咧叹气。拿着扫帚扫院子里的水,等地晒干铺草席晒谷子,又到了晚上。   秋收还真是和老天爷抢饭吃。   杜木匠家四个儿子成丁都分田地,一人五亩,外加祖辈积攒,到他这代也是有五十亩地。有二十亩地都种了晚稻,秋收起来也够忙活的。   他加上三个儿子两个成年的孙子,以及错峰收割的亲戚上门帮忙,地里那人头就满了,瞧着很是热闹。   农村到有事情要帮忙要热闹的时候,就羡慕人家亲戚多,走得紧密的。   不然这秋收的时候还真没人上门帮忙。   家门冷淡的五姑婆,瞧着杜家田里的动静羡慕的很。   数了数,怎么还差一个人。   五姑婆道,“你们家秋收,杜山还不回来干活啊。”   在五姑婆看来,杜山二十出头还不成亲,那就是整天游手好闲没个正行的,杜家人多吃得多,但家底也并不是真穷得娶不上媳妇儿的,但杜山不想成亲,那就是自私不孝,是要断香火的。   所以这会儿杜家地里杜山不在,五姑婆就觉得杜山只顾着自己赚钱,一家子一年辛苦活命的粮都不顾了,亲戚都上门帮忙了,他还能当双手掌柜,实在是做得出来。要是她儿子这样,她估计早都被气吐血了。   但实际上,杜家来多少亲戚帮忙,等他家收了三四天就去帮忙亲戚家。   杜老木匠道,“我家杜山现在可能干了,禾边很器重他,派他去县城附近的村子种平菇,那可忙得抽不开身的。”   偷懒怕重活儿还说得很骄傲似的,五姑婆道,“那等你天下雨,谷子烂地里就知道了。”   杜老木匠知道五姑婆的德行,怕人穷得可怜要她掉眼泪,又怕人富得流油要她长红眼。   谁家要是不如她,她就能跟谁笑脸。   说讨厌但也没什么坏心眼子,就那嘴上说得难听。   杜老三死,五姑婆也是看在亲戚一场,席面大小都帮忙盯着。   杜老木匠也懒得和她多嘴舌,多说一句,五姑婆家里的男人就得吼她,质问她是不是又在外面勾搭男人,简直有病一样,但是五姑婆这辈子就觉得自己男人疼她疼到老。所以对和丈夫最像的钱三毛很是溺爱。   五姑婆见杜老木匠没理他,反而招呼一群汉子回家了,不一会儿,一阵热闹兴奋的号子声就从杜家高坡上一路传到这田里。   不止五姑婆,周围田里好些秋收的人都忍不住抬头看去。   五姑婆隐约看到后,还以为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不就是打谷筒吗?   听说杜老木匠最近三两个月啥也不干,还拉着三个徒弟整日在家敲敲打打的,不知道又捣鼓什么奇怪的东西。干木匠发不了财也饿不死,也没什么大出息的。   不过等五姑婆看看清抬出来的东西后,她不由得睁大了眼睛,什么玩意儿还得四个汉子两前两后的抬,那打谷筒比寻常村里用的要大一倍,上面还绑着红绸,结了一朵红花,衬得汉子脸上都喜气洋洋的。   杜彪肩膀上垫着厚麻布还扛了一个……五姑婆叫不出这是什么东西,大概壮汉手臂长,一个圆筒,上面有好些密密麻麻的铁钉子,阳光一晒还发刺眼的白光,瞧着就吓唬人,好像人脑袋砸上去得好些窟窿。   杜家一些亲戚还争着扛一些木板,那样子……五姑婆仔细辨认了下,其实就是他们打谷筒旁边用竹篾编制成的挡板,只是杜木匠用木片做的,看起来簇新结实的很。   没一会儿,这些人把家伙都扛进田边了,周围田里的庄稼汉都想起身来看热闹。   尤其是一贯爱偷懒的杜田多刚冒头,就被家里的老家伙吼了一声,要忙着收割,这要是没割完打完,今天晚上连夜都要抢收完。   杜田多悻悻,其他年轻汉子们被老家伙呵斥,也没了看热闹的心情。   这秋收是真的累,抱着禾把摔在桶板上摔打,起码狠狠摔打个四五次,一把禾把才勉强脱粒干净。   半天下来,手膀子已经痛得脱节不像自己的了。   这边吭哧吭哧甩膀子打穗粒,杜家田里已经开始安装零件了。   五姑婆看着这大的打谷筒,都是用的大几十年的好杉木,坚硬防腐韧性足,那纹理还没过泥瞧着光溜溜的,忍不住摸了下,“木匠,你这又什么把戏?”   杜木匠可防着她,不想多说一句,怕被村里人说五姑婆又和他勾勾搭搭的。   但他实在是忍不住激动道,“打谷机,这东西安装好了,人就轻松省力多了,只要脚踩着踏板这打谷机就叫起来,可不要手膀子甩着了。”   五姑婆惊讶不信,“吹吧,你杜木匠吹的牛还不少,你家那折叠板凳,吹得多神,还不是卖不出去。”   怎么没卖出去,禾边家就买了。   这些乡巴佬没见识没品味,还嘀咕他脑子有病!   还得是禾边昼起他们这些年轻人有本事有眼光的,不然怎么人家发家有钱起来。   杜木匠没理人,只熟练的把脱粒滚筒嵌入打谷筒前侧槽口。桶的前面边缘有大拇指厚,上面有榫眼,挡板竖着卯头插下去咬颌紧凑,再用刀背敲打严丝合缝,两边挡板安装好后,再在拿一块挡板充当屋顶嵌合好。   这样,打谷筒前部分被遮挡住,只后面一米做后巢,打落下的谷粒草屑就要人用手清理装包。   杜木匠迫不及待踩了下脚踏板,打谷机右侧的麻绳开始晃动,包铁木的齿轮开始咬颌转动起来,发出嗡嗡的声音,随即,筒壁里的脱粒滚筒也转了起来,那掰弯成剪刀口的铁钉子,也滚起来了。   “给我禾把!”杜木匠意气风发吼道。   杜彪早早就抱着等他爹发号施令。杜木匠抱着禾把,将禾边搭在筒壁边缘上,有穗的禾把部分放在滚筒上。   他一脚踩踏板,双手握着禾把,随着滚筒转动的方向移动。   那滚筒上的弯铁钉像是满口尖锐牙齿的野兽,咬着穗粒哗啦啦全吞进桶肚里,发出嗡嗡嗡的兴奋嘶吼声。   五姑婆只看到木匠双手抱着禾边左右晃动两三下,谷粒就脱了?   她不信邪似地瞪大眼睛,看着杜木匠摊开禾把,里面只禾杆,谷粒脱得干净,只零星一点还在。   但是这干净程度,就是一个汉子摔打七八次都赶不上木匠就左右晃两三下。   “乖乖……还真这么厉害。”   杜老木匠的亲戚也都是一个个瞠目结舌。   杜彪大姑道,“你爹搞这厉害玩意儿,怎么都不给我们说一声!害得我们都被瞒着!”说着说着自己笑起来了,那眼里都是抑制不住的亮光,看杜老木匠像是看什么了不得能干人,上上下下打量,好像不是自家老弟一般,第一天认识了。   杜木匠道,“哼,还不是你们以前老打击我,风凉话我听多了,我这次就不想给你们说,看现在我做出来了,你们就惊掉下巴了吧!”   五姑婆趁他们说话间隙,偷偷溜到打谷机前头,前面踏板前还有三根木头,脚踩在上面不至于陷入田里。   她偷偷左脚踩上面,右脚跨大步踩在悬空一寸的踏板上,猛地一下嗡嗡声,打谷机又开始吼叫起来,只是脱粒桶没吃到谷穗,是空的,叫声就格外不满的响而快,像是催促人赶紧投喂似的。   听得五姑婆眼褶子都笑开了花。   “木匠,真没看出来啊,折腾了一辈子,还真折腾出个模样了,你们祖宗坟头也冒青烟了咯。”   她说完,又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道,“你家有这好东西,不愁卖不出去,今后自己也大老板了,干嘛叫你家杜山给镇上打工,自己回家当老板,别以为这杜家村就出了他镇上一个能干的。”   “不就是种个平菇,拽得六亲不认,还把我老三赶回来,你们家这打谷机可比那平菇值钱多了!平菇家家户户吃不起,但是打谷机就是再穷,那有志气的都会买!”   杜木匠看着她好笑,“这打谷机就是昼起给的图纸,他叫我做的。要是老板,那也是人家是老板。”   五姑婆啊了声,以为自己耳背,“你再说一遍?”   回答她的,是打谷机嗡嗷嗡嗷的响亮叫声。 第73章 第 73 章:道歉   “就是杜仲路家里小哥儿的男人,就是你们瞧不上的赘婿给的图纸!”   在打谷机嗡嗡的威武吼叫声中,杜木匠一脸得意得张大嘴道。   五姑婆欣喜的面色逐渐尴尬凝滞,一开始惊喜烧空脑袋,这会儿只剩本能的排挤找茬了。得罪她的人,就是个没本事不应该发达的。尤其是杜家那小肚鸡肠又势力眼的做派,怎么能是能干人呢。   她围着打谷机走一圈,看着杜彪和杜壮两兄弟抱着禾把左右倒腾的模样,脚底下踩着踏板高高低低起伏,那面色神气牛哄哄的,像是脚下踩着一头猛兽似的满脸红光。   五姑婆瞧着那踏板原本光滑,这会儿盯着沾满泥水了,她好像终于挑到刺儿了道,“你们小心脚滑摔断你们的骨头。”   杜木匠道,“踏板上昼起设计了三条横道,防滑。”   五姑婆又不死心道,“你这东西这么大这重,没我们打谷筒轻便,在田里挪还得四个人扛。”   杜木匠昂头哼道,“底下有光滑的两块木条,一个汉子就可以在田里推着走。”   五姑婆实在没话说了。   她看着四周走过来看热闹的汉子妇人们,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啥,面色霎时后悔不迭。   五姑婆顿时腆着脸笑道,“也不是个好东西,除非我家也能用用。”   杜木匠没接茬儿,他道,“人家小昼能干的很,打谷机右侧还有个木梢,要是孩子好奇掉进去滚筒了,插上木梢,这滚筒就不转了。”   更多的,杜木匠就不说了。比如那铁钉子其实是竹片烧灼后外面包裹的一层铁皮,真要用铁的,这滚筒和滑链得多少钱啊,他暂时没这么多,只得想办法找别的替代了。虽然效果没有昼起预想的脱粒快速干净,但这新打谷机的效率,已经是用膀子摔打的两三倍了。   其他看热闹围观的庄稼汉,都一个个看稀奇的围着打谷机转悠,那眼睛恨不得一寸寸把这打谷机刮下来,塞自己田里去叫。   杜彪他大姑竟然也抱着禾把,试着往脱粒滚筒里递。一群汉子可不看好,摔打谷子一向是男人的体力活,妇人夫郎可做不来。   这嘀咕刚起,就见杜彪大姑,紧紧抱着禾把,动作一开始笨拙,但随后脚踩踏板手左一下右一下的,还真有节奏的律动起来了。   紧咬牙关的杜彪大姑喜笑颜开道,“好家伙!谷桶搅合,禾把有拉扯力道,但我抱紧把子也能干!”   当然,时间久了,妇人的体力也不及男人,但这比以往纯靠体力摔打强了多少倍。   围观的人瞧得眼睛火热,聪明的已经开始问杜木匠租借了。   杜木匠道,“我家里还有一台,但那是昼起家的,你们要租借,就问他去吧。”   杜田多又听杜木匠说这打谷机是昼起想出来的,脸色都白了。   杀千刀的杜旺德说昼起不是个没本事的男人吗?   杜田多现在一想到昼起两手拎着杜旺德杜汉生,像是拎着鸡崽一样吓人,他两腿就忍不住打抖。那昼起简直不是人,真的是怪物!   其他人则是听昼起想出的法子,由不得惊叹,而后好像又理所当然了。   “是镇上杜仲路的儿婿啊,我听说他能干得不得了,又是做绿豆糕又是制冰,又是种菇的,之前以为是杜仲路吹嘘把他的本事夸给儿婿,好给他长脸,哪知道现在是真的!”   “没想到那杜仲路真好命,找儿子找了天南地北没找到,结果自己跑回来了,还带来了个有本事的男人。”   “杜仲路那家子真是苦尽甘来了,现在儿婿这么有出息,只怕将来是要进城当老板的咯。”   村里人嘴里羡慕念叨着,还想多看看这新的打谷机,但是地里活还得忙,只装着满脸满心的艳羡回地里干活了。   杜老木匠见人散了,而五姑婆早就朝镇上的路跑去,那架势,平时都拿着拐杖走路的,现在老腿抡空真是健步如飞。   五姑婆先是回到家里,见钱三毛坐在院子里玩狗,骂道,“好吃懒做的玩意儿,跟我去镇上杜家。”   钱三毛以为他娘终于想通要去镇上给他撑腰,立马起身,但又试探道,“那禾边嘴骂起人来厉害的很,说话难听,我怕娘去了招架不住,万一气出个好歹怎么办?”   五姑婆现在是一肚子怨怼,只恨当时真鬼迷心窍听了钱三毛的哭惨,把大毛的活拨给三毛做了,不然现在哪会得罪镇上。   五姑婆道,“骂也受着!谁叫你分不清谁真有本事还是假有本事。”   五姑婆这段日子算是看清了,镇子上杜家那架势,挡不住的,短短一个月,已经在后院又盖了一座屋子,地里又种了五亩的平菇。   听说请的人都是附近村里的寡妇寡夫郎,他们这里别的不多,死男人的婆娘夫郎多。   就说隔壁下水村的周寡妇,现在一月靠摘平菇就有八九百文!   这简直让人眼红的不行,说起来心都直砰砰跳。   与其和禾边家结怨,还不如趁早结善缘。   钱三毛不去,和五姑婆拉扯起来了,之前和禾边已经彻底撕破脸了,他都放狠话了,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现在三个月都没到,他就去道歉简直要杀了他。   娘俩拉扯时,隔壁的三麻子娘看见了,笑嘻嘻道,“夏四娘,还是你脸皮厚,要是我我可做不出来这事。”   五姑婆脸色一阵红一阵热的,开口道,“陈多莲我这叫智慧,你懂个屁!”   三麻子娘撇撇嘴没说话,不知道夏四娘突然抽什么风,一直背后嘀嘀咕咕镇上的,现在怎么突然就转性了。   虽然镇子禾边家菌菇越种越多,请的人也越来越多,但是五姑婆一直不看好。说晒什么干货,这一入秋多阴雨,辣椒都晒不干,别说肥厚饱满的平菇了。说禾边家的菌菇铁定会烂的,那生意起不来。   三麻子娘听多了都信了,确实有道理啊,但没想到五姑婆自己先反水了。   她摸不着头脑之际,她儿子从田里跑回来,裤腿滑下来沾满了泥水一路湿哒哒的,三麻子道,“娘,赶紧往镇上跑一趟,问问昼起租打谷机的事情。”   陈多莲见儿子慌张急促,脑子也不禁慌张,那话就完全听不懂了,“你说啥啊。”   三麻子想了想,一时也解释不清,任谁没亲眼看,谁都想不到一个打谷机居然脚踏踩动就能自动脱粒,就跟善明镇那大水车一样,真是神奇的很。   三麻子干脆自己往镇上跑,五姑婆见状三麻子跑在她前头,急眼之下四处张罗,找到一根早上赶种猪配种的木棍,拎着木棍就打钱三毛身上,“走,你走不走,不走我打死你!”   钱三毛觉得他娘疯了,他什么时候见过他娘这样魔怔的模样,他娘一向最疼他最护短的,怎么突然这凶了。   五姑婆可不疯吗,她好像麻木多年,一下子突然就被那嗡嗡叫的打谷机给叫醒了。   她猛然意识到,这个家能不能跟上禾边这艘大船,今后能不能跟着杜家村一起沾禾边家的光,完全在她的一念之间。   什么长辈什么脸面还有什么架子自尊,在她们这一辈经历过饥荒战乱的人来说,全都没有钱和粮重要。   如今,镇上杜家就是个大粮仓。   三麻子先跑到禾边家里,这会儿早上,禾边刚赶骡车从城里送货回来。   送货这差事目前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接手。   单单说进城门那口子就是一波三折,那守门的税官单看心情抽税,你一个老百姓只能忍着。   禾边是想找个人替他,但是目前都没找到胆子大能镇得住场子的。   昼起说他去,但是禾边舍不得折腾他,这些日子他又是监工后院的屋子修建,又是研制几款新的水粉面脂,晚上还得熬夜点灯看书。   就连两个侄子的教书任务他也没落下。   最后到晚上,只有那么一小段睡前时间属于昼起自己,属于他禾边。   禾边刚赶车到后院子里,昼起听见声音就开门出来,摇了水井手把打了井水,端了茶水放屋檐下的石阶上。   禾边刚洗了把脸,茶被送嘴边,禾边就着男人的手喝了大口。禾边赶车快,落得一身灰尘,洗完脸后白皙透着莹润的亮泽,跟眼底的亮光一样,带着忙碌又充实的喜气。   昼起拂过禾边脸上沾湿的头发,“看来小河村地里平菇涨势不错。”   禾边笑着仰头,“是,杜山种的没问题,过个几天,就可以采摘了。”   小河村那地花了七两银子买了一亩,因为离城近,价格贵。好些城里的富商都盯着。要不是王得发是小河村人,他帮着第一时间咬定了人家,这地早就被城里人买走了。   说到地,也是个问题。   本地太平已久,地都是家家户户的命根子,不到家破人亡的时候谁会卖地。   幸好之前得了杜家村的二十八亩,那段日子作戏还是收获颇丰的。   可谁会嫌弃地多啊。二十八亩也就是一个家正常的亩数。更何况,他们也有三房,其实分下来也不多。   禾边道,“真希望我一下子就成了地主。然后就有好多好多地了。”   他随意的感叹,落昼起眼里引起了深思。   两人说着话,就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院子跑进。   两人看去,是一个陌生又有点熟悉的男人,干瘦又带着点踏实憨厚的笑意,禾边想不起来,昼起低声道,“是杜家村三麻子,上次杜老三的丧事,他帮忙抬棂了。”   村里老人死了叫喜丧,可年轻人死了那就忌讳可怕,尤其还是中毒死的,在老百姓眼里那是冤死鬼,戾气大不肯安生投胎的。   杜老三一大家子,之前有些交情的人都不肯出来抬棂,倒是三麻子不怕,说行得正做得直,那杜老三一家子在地下还得保佑他。   到如今,杜老三那家附近的小路都没人敢走,都绕路了,左右附近的邻居天天在那路口烧香纸,只求杜老三一家别吓唬他们。   三麻子现在跑来直接报家门,然后说事情。   禾边听得懵。   什么打谷机?   什么很厉害?   租借什么?   禾边叫三麻子慢慢说,见三麻子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还叫昼起给他倒杯茶水,三麻子忙摆手吞了口紧热的唾沫道,“你男人这么能干的人,怎么能让他给我倒水啊,我可受不起。”   三麻子现在可是把昼起捧在神龛上了。   开玩笑,就他画出来的东西,能帮他们种地的和老天爷抢饭吃。   而且,人还不那么累。   昼起把茶水递给三麻子,三麻子推辞不过便双手捧着接过,又连连点头感谢。   禾边面色虽好奇但耐心平和并未催促,三麻子抱着茶缸喝了大口后,只觉得清凉解暑的很。   果真,这能干人泡的茶都是香的。   三麻子给禾边解释了来龙去脉,见禾边确实不知情,他道,“你们去村里瞧瞧,那东西昂昂地叫,那听着可得劲儿激动了。”   秋收割稻谷摔打谷子,禾边都经历过,甚至这些东西已经刻在他谷子里了.   即使现在家里没种晚稻,他也会想到现在是时候收了。   收割谷子后,会累得十天半个月腰酸背痛,但闻着新谷子的香气,又觉得值了。   禾边听了三麻子的话,好奇是怎么样的新打谷机,也激动的跟着他跑去村里看。昼起拉着他,不明白画出打谷机的人就在面前,他为什么还跑去村里,但昼起还是跟着去了。   三人来到村里时,杜木匠家田里已经站满了围观好奇的人,就连身为地主的族长也来了。   好些汉子都抱着禾把排队踩那打谷机,每个汉子都是伸长了脖子,黝黑的脸上都是抑制不住的兴奋。等到他们踩时,一个个以为要铆足了力气踩,哪知道力道太大,反而压得过低溅起一身泥水,杜彪心疼直说轻点,别踩坏了。   汉子们一个个使了,发现真的轻便又省力又快,还搅得干净。那手都摸着打谷机舍不得下来,杜彪看见簇新的机身上都是泥手印,又心疼得不行。   三麻子道,“天老爷,这打得也太快了吧,我走的时候刚开始打,回来这田已经只剩一角了。”   可不是,汉子们兴奋激动,浑身都使不完的牛劲儿,那打谷机开始还嗡嗡的叫,后面都昂昂昂叫起来,听得汉子们越发高兴,脚踩的频率也越快了。   禾边看着这打谷机,两眼放光,还没等他下田去看,周围的妇人就道,“禾边哥儿,你男人真能干,这东西都能搞出来。”   “这打谷机简直就是救咱们粮食的神兵利器啊,果然禾边男人是个能干的。”   “瞧禾边男人还长得俊得厉害,禾边哥儿真是好福气。”   妇人们围着禾边,那眼里羡慕又热情得不行,禾边心里美滋滋的那脸上更是笑开了花,禾边道,“他叫昼起。”   杜彪大姑哈哈笑道,“管他叫什么,咱们只知道他叫禾边家的。你家男人能干,那就是你能干!”   杜彪大姑还听说,现在禾边都只招收妇人和夫郎,这可把杜彪大姑听得一愣愣的,而后竖起大拇指,可真是给她们妇人夫郎长脸。   现在看到禾边本人,真是人小精气神足,一看就是自己心底瓷实,男人亲人和睦疼爱的。   说话间,族长也来了,对着昼起就是一顿夸,说实话他还挺杵昼起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些不敢靠得太近。   族长现在听说这牛气哄哄的东西是他画出来的,激动的差点忘乎所以。   出去吹牛,那别人村子都羡慕得紧。   一想到今后这打谷机,不仅在其他村子甚至在县,州,乃至全国推行,家家户户世世代代传下去,这打谷机是他们杜家村的儿婿发明的,他们杜家村要流传千古了!就在他手上这代!   族长越想越激动道,“小昼啊,你真是给我们杜家村长脸啊。”   杜彪大姑道,“是禾边给杜家村长脸,找了这么个好男人回来。”   禾边纳闷道,“这和杜家村有什么关系,我爹不是早在十几年前分家的时候,就被族长踢出族谱了吗?”   这话一出来,周围热闹喜气的声音一圈圈的静了下来,挨着打谷机的人见其他人面色尴尬,也摸不着头脑没继续踩了,只脚踏还上上下下的动着,脱粒桶叫声渐渐脱力了。   就在这时候,跑到镇上找人落空,又跑回来找人的五姑婆,拿着棍子赶着钱三毛找来了。   她急急忙忙找禾边,也没发现这些围观人面色异常,满心满眼都是要搭上禾边这艘即将赚得盆满钵满的大船。她推着不情不愿的钱三毛道,“路上怎么给你说的,快说。”   钱三毛一看这么多人在,都是乡里乡亲,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他本以为在禾边家院子低声下气就算了,哪知道他娘这会儿热傻了一样,竟然压着他在这里说。   钱三毛也不敢忤逆,一路上被他娘骂醒了,他可不是向禾边低头,他是向钱向好日子低头,这屈辱他忍。   钱三毛梗着脖子道,“禾边哥儿,之前是我糊涂,我来给你赔不是。”   禾边惊诧还没反应过来时,三麻子跳出来道,“钱三毛,打谷机已经卖给我家了,你家就不要想着租借了。而且你家哪里是心甘情愿道歉,压田边道歉,不就是让人都看着,你已经道歉认错了,后面要是禾边有什么好处不记着你家,你家又跳出来说禾边小心眼小肚鸡肠吧。禾边不了解你家,我三麻子和你家做了三十几年邻居,吃过得哑巴亏还少吗?”   钱三毛一听这话,何从受过这些辱骂。这么多人看着他,脸色霎时涨红。当即就要和三麻子打起来,嘴里还骂着一些难听的话。说三麻子也是见着肉就摇尾巴的狗。   两人厮打着,钱三毛一个趔趄挥手,差点打到一旁的禾边,昼起出手拎着钱三毛的衣领丢一丈远的田埂上,像是丢一块石子似的。只疼得钱三毛龇牙咧嘴的嗷嗷叫。   五姑婆忙扶起儿子心疼骂昼起道,“你还敢打人!我老婆子压着儿子来诚心给你道歉,你是老板你有钱,瞧不上我们穷人就算了,你这样欺辱我儿,我一定要去族里讨个公道!”   禾边道,“我家早就从杜氏族谱分出来了,跟族里有什么干系?你儿子钱三毛胡搅蛮缠,来我这里当长辈吆喝指使我,现在看能教出这样的儿子,你当娘的也好不到哪里去。”   五姑婆哼道,“看族长不治你!”   人群中的族长不得不站出来,那眼神简直恨死五姑婆了。   刚刚本就有些尴尬,这会儿来搅和,这事情越来越棘手了。   尤其族长看到昼起拎着钱三毛的领口,像是丢鸡仔一样丢开,族长顿时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怵昼起了。他一把老骨头,可是禁不起这么丢的!   他活了一把年纪,不会看不清这个昼起,那冷漠的眼里是没什么尊卑长幼和王法的,他只看禾边心情办事。   族长喝声道,“老钱家的,你这态度哪叫道歉,你们家钱三毛实在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人家禾边好心请做工,他上门摆什么长辈架子到处指手画脚,现在道歉还梗着脖子,搞得别人都欠你们家的。”   “要道歉就好好道歉!”族长厉声道。   钱三毛和五姑婆都被这声吓得一抖,得罪谁都不敢得罪族长,两人咬牙低头,老实给禾边道歉。   五姑婆红热着脸道,“禾边哥儿,我就是老糊涂了,你别和我计较。”   钱三毛顶着族长的眼刀子,哆嗦道,“我,我错了。”   族长对禾边道,“你看,他们都道歉了,你一个大老板大忙人,就别和他们计较了。”   禾边哼笑了声,“他们道歉我就要接受?我请他们来做工是出于善意,我好心他们就蹬鼻子上脸,对我恶声恶气,最后,再当着这么多人轻飘飘说错了,让我原谅,现在族长也要我原谅,感情我就是没脾气的,你们想对我好就好,对我坏就坏?我只能逆来顺受了?”   “你们这也太欺负人了,幸好我爹早就和你们断了族谱。”   族长一听,急了,“那你要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禾边话说得狠,但实际上也不敢过分。他们在杜家村还有二十八亩地呢,和杜家村闹太僵硬了,那地也就废了。村里人有的是法子背后搞鬼,阎王不怕,小鬼难缠。   可谈话就是东风压西风,西风压东风的,禾边没急,倒是族长急了,这下禾边也就不急了。   禾边瞧族长着急的模样,缓缓开口道,“族长,我们之间没有香火情可谈,但如果你想和我谈生意……”   族长也知道悔得不行,他咬牙道,“就谈生意!”   禾边道,“可我现在对杜家村彻底失望了,一开始我考虑杜家村人情,请了村里汉子做工,白白得了一些羞辱,我现在要是还请杜家村的人,不是显得我太好欺负了?”   “那我禾边今后还怎么做生意?”   族长听得满头包,甚至有些心虚之前贪禾边家里平菇的便宜。禾边都是没收钱的。   那时候的禾边还是考虑了同族情谊的,现在变得这么趾高气昂的冷漠,都是因为杜汉生杜旺德钱三毛这些败类!   而现在这打谷机势必要挂他们杜家村上,这个发源地可是要流传千古的。   族长思来想去,也知道禾边不屑他们的道歉,禾边只想和他们撇开关系。以前被剔除族谱,请人做工又闹出幺蛾子,这下是彻底让禾边厌恶了。   既然是做生意……想要巴结上禾边家,那就势必要出一些血的。   “给你们十亩地,就当我们杜家村赔礼道歉的诚意。”族长开口道。   禾边眼睛一喜,刚准备同意,就听昼起道,“我们要的也不是地,实在是怕了你们杜家村人,一个个都是拿乔端起架子的。请你们做工好像求你们当老板一样。”   他会怕?   族长恨死了五姑婆这些人,搞得现在给人家送地还得低三下四说好话。   “是这几个不成器,但我们杜家村多数都是善良老实的啊,这样,二十亩你看……”   昼起没开口。   族长咬牙道,“三十亩!”   昼起点头,“族长豪爽,出三十亩地,今后杜家人世世代代都记着您的恩情,您必定流芳千古。”   千古不千古族长不知道,他现在是心疼的想作古!   就这样,还得面上高兴。   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也很高兴啊。   他应该是见鬼了吧……为什么有种发财的感觉,为什么有种即将飞黄腾达的感觉?明明他割出了三十亩!   禾边见族长欣喜的嘴角抽搐,怎么都想不明白,昼起的话有这么大的魔力?   三十亩啊……禾边嘴角也压不住了。 第74章 第 74 章:美梦   族长道,“这件事后面再谈,今天就高高兴兴的看这打谷机。”   禾边也没意见,打谷机这事情还真令他出乎意料。   他家这打谷机问的人多,都问是什么价租。   禾边本不想收钱,他现在也不差这点钱了。但是一想到之前被杜家村伤了,而且没出钱没出血,用的人心里没成本负担,也不会爱惜。   禾边开口说了十文钱一天。   具体要租借的事情,就找老木匠了。   他也不介意卖人家一个人情。   十文钱是太低了,春耕借牛都是算两个人工,这打谷机不得三个人工,但禾边只收十文钱。村民刚刚还见他态度强硬心里有些犯怵嘀咕,但现在又欢喜了,都是族长和五姑婆杜旺德那些人太惹人恨了。   人禾边哪有什么架子,哪有一得势就瞧不起人的。   尤其是杜彪大姑,对禾边左看右看的,那禾边就在她心眼里转,简直稀罕得紧,问禾边道,“你那里还招人吗?你看我可以吗?”   杜彪大姑说着,还屈了下胳膊,居然还有肌肉。   禾边不由得笑道,“自然可以。”   看过热闹后,禾边两人往回走。   禾边挽着昼起的手道,“你还真悄悄摸摸干大事。”   昼起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大事,就是很平常,但看着禾边骄傲自豪的神情,昼起嘴角也笑意浮现。   他最开始只想减轻家人负担,可现在还给禾边涨脸了,还真不错。   禾边又道,“昼哥,你怎么笃定那族长会给这么多地的。”   其实族长会给地这件事,本身就超出了禾边的认知。   地是命根子,给钱都不可能给地啊。再说为啥要给他们钱呢。   禾边复盘了下,突然觉得自己为啥要地?他当时居然也没觉得不对,还理所当然的。   可能当时觉得太气人了,不肯原谅就要个赔偿。   啊,要赔偿?也很奇怪呢。   禾边揉了把脸,只觉得打谷机让他太高兴了,怎么现在脑子晕乎乎的。   昼起道,“投名状罢了。小宝心知今后平菇种植扩大,杜家村肯定受益,你潜意识不愿意,但是又不能和杜家村闹太僵,村里还有二十八亩地,一家独大势必招惹红眼,一起致富倒是有了共同利益联合,这也就是冤家宜解不宜结,君子不立危墙下。”   禾边恍然点头,对对对,他当时模模糊糊好像就是这样想的。   “你真厉害。”   昼起道,“对,能把小宝肚子里的话说出来。”说着,手还摸禾边肚子上去了,禾边一把拍开,虽说路上没人,但也像什么样子,还很热呢。   着急出门,没戴帷帽,昼起就摘了路边的藕叶盖禾边脑袋上。   禾边顶着荷叶像是犯错的孩子似的,一溜烟赶紧跑,深怕主人家骂人。他见身后昼起没跟来,着急喊他,一回头,就见昼起和人说话。   原来这荷叶田里有人啊,荷叶高大密集,人在里面还真看不出来。   “哎,不用用,一片荷叶而已。”妇人是杜旺德媳妇儿,推辞昼起的一文铜钱。要是孩子摘,她指定骂的,不懂事,但是男人摘的,确实一片呵护小夫郎的情谊,她也乐得开心。   昼起见她摘了好些莲蓬,便掏钱全买了,一大把也不过十文。杜旺德媳妇儿连连感激。   禾边顶着荷叶还时不时偷看杜旺德媳妇儿,杜旺德媳妇儿还不好意思,禾边低低骂了句,“他那个王八羔子的,杜旺德何德何能有这样的媳妇儿。”   回去路上,昼起一路上给禾边剥莲蓬吃,碎壳撒了一地,尤其是都沿着禾边的脚后面撒。禾边顶着荷叶一回头,就觉得昼起是故意的,“好像偷粮食漏了的小老鼠。”   昼起往他水润软软的唇缝塞了颗去芯的莲子,“那也是人中鼠凤了。”   “我们鼠辈楷模。”   “那也是。”禾边开心的接受。   两人回到家里已经中午,赵福来刚从地里回来,忙累得不行,但好在请的妇人夫郎都逐渐上手,地里的活都步入正轨了。   赵福来咕噜咕噜灌了口茶水,不及咽完就喘气道,“财财说你们去村里了,发生啥事情了?”   赵福来语气满是戒备不耐烦,他现在一想到杜家村就恶心,吃相没那么难看的。   你穷的时候一脚踢开,你有了就凑过来。   还得先摆谱还得试探你底气,要是真考虑什么人情关系,还真就拿这些恶心没办法,白白让人占便宜。   好在禾边脸皮没那么薄,拎得清下得来脸。   禾边笑道,“哎呀,大哥不在,没看到福来哥这样晒后珠圆玉润脸颊微红的模样,真是可惜了。”   赵福来作势要踢禾边,没个正形的,但一句话倒是也消了自己火气。   还怪舒坦的。毕竟他有时候也对水面照镜子,劳动后的样子最好看。   禾边道,“是好事情啦。”   赵福来可不信,跟杜家村牵扯上能有什么好事情。   他嘀嘀咕咕道,“要我说,咱们种子就不卖给杜家村的人,你之前说那话说商人只看到手利益,听着是有理,但这种子给哪个村种到手没钱?跟杜家村合作买卖,那就像是在屎堆里捡钱,怪恶心的。”   赵福来还怕禾边不同意,他双手抱臂道,“现在这个家是我当家,我还是负责培育菌种,我有权选择卖给谁吧。”   禾边道,“有有有,不卖杜家村的人就是了。哦,除了杜山家。”   赵福来立马舒心了,“小禾老板现在出息了,我都感觉不自觉想崇拜你起来了。”   禾边心虚,可不要赵福来给他撒娇,他要抱赵福来撒娇,这个家就是谁能撒娇那谁就是王。   柳旭飞看着两人你抱我一下我抱你一下,最后倒是用屁股怼起来,跟孩子似的。柳旭飞忍不住笑,也想起出远门的大郎三郎,想他们应该考完了,估计在回来的路上了。   俩孩子看到一旁桌子上放的莲蓬,眼睛都亮了,最喜欢剥莲蓬了。   于是短暂的中午,一家人忙里偷闲坐在屋檐下,把莲蓬剥了,又加了一点银耳煮了莲子粥。   一碗清粥,倒是胜了无数人间美味。   吃完中饭,又是下地干活。   昼起本应该进书房的,倒是进了灶屋捣鼓新的东西。   等禾边回来,发现昼起又给了他一个新的东西。也不算新,一个月前就出来了,只是这气味是不同的。   禾边立马想给柳旭飞赵福来分享,可昼起说这是他特意为禾边调的味道。   禾边摸着小珠子爱不释手,脸都有些红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禾边洗得香喷喷的,水汽都是水蜜桃味儿,用的是昼起今天新研制出的澡豆。   成人拇指稍大的澡豆,用了白术、白芷、白芨、白茯苓、桃花、金盏花、莲花、绿豆、珍珠等十几种原料磨粉,加上无患子和皂角,用糯米熬煮成糊状再晒干研磨成粉,再同之前准备的原料粉末加清水揉成团子,风干就成了小小的澡豆。   这东西用来洗手洗脸洗澡很奢侈。不算这珍品方子要买得多少钱,小小一枚仅材料成本价就在二三十文,抵一个人工了。   一枚天天用,按照禾边下地干活勤洗手的频率,一枚只能用半个月。   但是手上的老茧软化了,指甲边缘的倒刺也没了,加上坚持不懈涂抹美颜膏,现在就连指腹摸起来都是柔软细腻的。   这东西,昼起没用过,自然是想不起来做的。   起先是禾边觉得皂角洗脸辣眼睛,问昼起有没有方子做出来,没想到他还真就弄了,禾边已经用了一月,效果肉眼可见又变白了。   禾边洗完闻闻自己身上,好像一颗饱满快熟的水蜜桃,香香甜甜的,闻着闻着他都想咬自己一口了。摸摸光滑的手臂,满意的掀开被角,躺进新晒的褥子里,忙碌了一天,心身充实而满足,很快就陷入了沉睡。   等昼起半夜从书房回来时,就听见禾边呼噜呼噜的小声,好像熟睡的小猫露出的肚皮都一起一伏的。   他脱了衣裳,将薄被盖在禾边的肚脐眼上,低头闻了闻禾边身上的香气,前调蜜桃味儿散去,现在尾调是淡淡桂香。   清幽悠长的香气混了禾边温热的呼吸,寂静的深夜引着昼起喉结微动。   他只打算轻轻碰一下唇瓣,但是他一俯身,还没碰到唇时,禾边闭着的嘴角微微张开了缝隙,还露出一截等待含弄的舌尖。   昼起微怔,动作凝滞了下。   睡梦中的禾边蹙了眉头,竟自己往他怀里钻,搂着他脖子,闭着眼索吻了过来。   禾边并没醒,甚至梦里呓语嘟囔,整个人都缠着他哼哼唧唧的,含含糊糊说他难受,昼起手心感受到蹭来的异样,轻轻咬含了下禾边的耳垂,小宝长大了。   片刻后,昼起看着指尖泛着透明的,有些哑然,这么快?而当事人已经一脸满足红扑扑偏头,睡得更沉了。   湿冷的夜风刚升起一点灼热,又恢复宁静,昼起拿起巾帕给小宝宝擦干净,起身又去打了桶井水,去后院冲了。   禾边第二天早上醒来,看昼起有些不好意思。   他居然对昼起做那种梦了,脸红得不行。他白天都这么忙了,晚上居然还不安分,简直太……不要脸了。   可他和昼起本就是夫夫啊,要是他梦里不是昼起,那才不要脸呢。   他想自己男人,天经地义。   昼起见禾边那羞涩的模样,一会儿红一会儿理直气壮的淡定,就禾边的心思他也能摸七八分。   昼起道,“荣幸,小宝的梦第一次是我。”   禾边顿时像是被扒了皮似的,但叽里咕噜一顿话也没说出来,但也幸好是梦,梦里他怎么那么主动……   昼起见他脸快红透了,也没再说什么,亲了他额头,“今早我和小宝一起进城里。”   禾边又高兴起来,甚至因为能多和昼起待一段时间,心里就不争气了,禾边直接张开双手,“要抱。”   昼起揉揉他脑袋,然后拒绝了他。   禾边噘嘴想发脾气,但是瞧见昼起那里像是要揭竿起义,禾边飞快闪开视线,脸更红了。   要是现在是晚上就好了。   禾边幽幽地想。   “哼,我还是不开心。”   昼起盯着他,目光逐渐深沉,“确定?”   禾边头皮发麻了。   昼起伸手拉起禾边耳边一缕头发,吻了吻,“乖,过五天再给你。”   禾边听得没头没脑的。   昼起道,“你还在长身体,不易泄得过多。昨晚已经泄了。”   禾边眼睛都烧红了,拿起身边的枕头就打昼起,然后整个人就钻褥子里去,他以为是梦,却是现实?   他好亏啊。   他都没清醒,他啥都不知道,只现在心口怦怦跳。   “你怎么你叫醒我!”禾边埋褥子里气呼呼道。   昼起哑然,而后低笑道,“来不及叫了。小宝做什么事都很快。”   ……   禾边想打死昼起这张嘴。   禾边猛然掀开褥子,直直起身朝昼起扑去,不管不顾道,“我要亲烂你的嘴。”   最后还是抱了,哄了好久,禾边见昼起忍得辛苦又耐心哄他,折腾一番后才放过人。   刚好这时候,院子里传来赵福来的声音,“小禾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今早我去城里送菌菇?”   禾边忙道,“不用不用。”   赵福来听着声音有些嘶哑软绵绵的,也没多想,只当禾边没睡醒。也是,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好睡觉的时候,禾边赚钱是赚钱,觉没得睡也辛苦。   禾边两人出门,刷牙洗脸,而后吃了柳旭飞烫的鸡蛋卷饼,再揣两个馒头,拎着水葫芦就赶着骡车出门了。   圆月在山巅之上,一条蜿蜒村庄小路上白亮发光,骡车嘚嘚嘚。   禾边原本靠在昼起肩膀上,叨叨絮絮说这些日子的事情,说后面和周老头合作的膏脂生意等等。昼起赶着车,时不时应声,时常夸而后提一些问题,一问一答禾边也查漏补缺,收获不少。   起得过早,好像这天地还没醒,世上只他俩人相依为命,迎面吹来的晨雾都是甜的,禾边靠在昼起肩膀上,他被搂得更紧了。   两人很久没单独出来了,在家里虽然也能见面睡觉也睡一起,但是都没这会儿两个人紧密不可分的满足。   禾边想着想着就靠着昼起肩膀睡着了,昼起一手揽着他腰,一手控制缰绳,骡子走这条路已经了熟于心,只偶尔回头余光瞅了瞅车上依偎的主人们。   等进城时,阳光已经升起来了。   进城时,收税官又来抽税了,禾边忍着烦,看他们例行公事,这回抽又抽了二十斤。   禾边甚至都感慨,幸好他现在都让天仙楼和摘星楼去家里收,这样还省了百来斤盘剥,这两个酒楼背后都有靠山,收税官连过路税都不取。   禾边想,等他三哥考个秀才回来,看他们还敢不敢乱收税。   进了城门,禾边对昼起道,“昼哥,等你做官,咱们可不受这欺负了。”   昼起道,“嗯。”   禾边一见昼起每次说正事时就接不住他话,就只知道嗯,禾边有些不高兴,但也知道昼起已经很努力了,便也学会自我开解了。   昼起道,“小宝之前怎么没给我说,进城门每次都被刁难。”   禾边道,“不想给你分心添麻烦。”   而且这种事情说出来只会添堵,说了也无济于事。   谁叫他们是平头老百姓呢。无权无势就是这样的。   他虽然看不惯,但没有实力挑破时,他也只能忍着。就像他爹杜仲路一样,忍着忍着就习惯了。   昼起叹了口气,“小宝,你不说才是最大的麻烦。才会让我分心。”   禾边道,“知道啦。”   昼起瞧他刚还不满的小脸,现在又吃了蜜似的甜,怎么这样好哄。   “以后在外面遇到不平事,都要告诉我,嗯?”   禾边嗯嗯点头,很是随意敷衍,在村里可以打人,难不成还叫昼起去城里打人?禾边可没蠢到目无王法,也不想这么早就守寡。   守寡只能梦里踉踉跄跄,醒来多委屈。   想啥呢想啥呢,禾边你不要脸!   禾边突然望着一轮红日升起,那神情满是肃穆浩然正气,这倒是看得昼起不明所以。   昼起便也望着红日,没看出什么区别。   但小猫猫望日,就很好看。   ……   禾边先叫昼起赶车去天仙楼,走后院里,接待他们的不是王得发,是另外一个年轻小伙子。   来人看着有些跋扈,对一旁扫地的小厮都颐指气使,但对禾边态度还可以,笑着上来介绍道,“小禾老板,我叫陈通,王得发调去前堂干跑堂的活了,今后我来和你对接。”   禾边心里猜测面上点头,后面交接货结账都很顺利,结了八百文,禾边就又和昼起去主街后头的摘星楼。   来到摘星楼碰到了周老头,一个月没见,周老头没了洒脱,面色添了烦忧。   周老头再心烦,见到禾边还是让下人送茶歇。   周老头道,“小禾啊,我知道你忙,但是你一个人什么事情都亲力亲为,哪能样样兼顾,我看地里的平菇你不是说请人种得不错,赶紧来城里操心美颜膏吧。”   距离周老头和禾边之前达成合作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可他家哥儿压根就没把这美容膏的生意做起来,眼见这布庄生意越来越冷清,他还掏了一千两银子给县令,周老头可不得愁。   禾边也是心大的,周老头家的哥儿从他们手里拿货卖后,他也就没管这事情了。毕竟地里种菇招人手,还得留意哪些人品能力能做长久,每天还得早起送货,脑子里压根装不了这些事情。   当然了,每天在全家的夸赞下,他觉得自己已经很厉害了。十七岁不到就已经按照自己的步子一步步摊开了。   禾边道,“不应该啊,按照这美容膏的效果,应该很好卖的。”   周老头当时也想当然了,觉得肯定能爆火,进而带动布庄客流。   然而,这卖三两的美容膏,一没名医认证,二没老字号压镇,还卖三两银子那真是无人问津,反倒是给其他胭脂水粉铺子添了些笑话。   品类单一只一种,看着就像是小作坊,贴了周家的名头。找他大女儿周笑眉都被大女儿拒绝使用。说她这脸可不是什么都能涂上的,万一毁了,县令还会宠爱她吗。   禾边听完,心里想,幸好这些时日让昼起研制了几种新的胭脂水粉,甚至为了试试效果,不仅赵福来柳旭飞都用了,还把田芬和田桂香都抹了。   一个月下来,效果也很显著。   禾边道,“我地里的活儿现在可以抽开身了,等个几天我就可以来城里了。”   周老头道,“几天是几天啊。”他是一天都等不得了。布庄开在那里,不赚钱就是亏钱,人工布料损耗。就是租出去每天还有进账呢。   周老头是个守财奴,以前手里有些银子他就想自己可以颐养天年了,奋斗的事情就让后辈冲。但是现在,钱被县令掏了一大半,他心里就有些慌。   城里还有些人打着是县令岳丈的名头各种剥削压榨,但是同样是小妾的娘家,周老头就做不出来这些事情。可是没想到,他反而被县令开刀了。   那些仗着县令名头作威作福的,县令不要他们孝敬,偏偏折腾他这个安分守己的老实人。   那县令也是欺软怕硬的!   周老头想来想去就觉得亏得很,堵心得厉害。   可叫他自己去干那些下三滥的勾当,他又做不出来。   于是只能把希望放在生意上,盼着生意蒸蒸日上,但布庄实际是入不敷出,都是靠着酒楼养着的。   禾边见周老头着急的厉害,他道,“我来城里还得租房,找落脚的……”   周老头顾不得这些了,“我那布庄后面有两间屋子,你们小两口住绰绰有余。”   这是病急乱投医,死马当活马医了。   禾边断然没拒绝的道理,他道,“好,我争取五天内过来。”   周老头道,“三天!”   三天就三天吧,反正家里的事情,赵福来和柳旭飞都能干的。   昼起见禾边答应了,有些欲言又止,但随即又没开口了。   周老头得到禾边点头后,这才松了口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把生意起来的希望放禾边身上,约莫是禾边进步神速,和六月见那会儿简直天壤之别了。   周老头瞧着禾边,越瞧越觉得禾边怎么又变白了,一个月前肤色是健康的杏蜜色,整天脸红扑扑的,有时候还显得有些红黑,现在看禾边,怎么像是刚脱壳的新米,是簇新的米白透着亮光了。   周老头道,“我家哥儿用了两个月养颜膏,白了些,但是效果没你这么透白。是个人体质讲究吗?”   禾边道,“不是,是我相公新研制的洗脸洗澡的澡珠。”   昼起看向禾边,他那“相公”二字说的骄傲又顺口,看来他平时没少在外面说。   瞧着禾边的头发,在田家村时枯黄毛躁,现在黑亮顺滑,头顶还有新长出来的细软发,瞧着毛绒绒的,昼起手心有些发痒,抬手摸了摸。   禾边看了昼起一眼,继续和老周头谈具体事宜,等从摘星楼出来后,禾边就板着脸对昼起道,“在外面不要破坏我老板的形象,在家随便摸,在外面我是老板。”   昼起戳了戳禾边气鼓不满的腮帮子,一字一句道,“知道了,我的禾老板。”   昼起眼底本就淡漠,但禾边总觉得自己是昼起的全部,是唯一能让他眼底有些柔情笑意的。禾边又不争气的心跳加快,瞧着后方巷子没人,期期艾艾拿肩膀撞了昼起一下,昼起会意,双手抱了禾边,禾边埋头在他怀里拱来拱去。   禾边只撒娇一会儿就正身,然后红着脸,神情端肃戳着昼起走了。   二楼上周老头本想临窗透透气,没想到就看到小两口如胶似漆的模样,不禁感叹年轻真是好啊。   这个世界对他们来说充满希望好奇和活力,周老头羡慕着羡慕着,转念一想,自己年轻时也一无所有白手起家,但比现在家财万贯不知道开心多少。大约一个走上坡,一个努力维持平稳,也不得不走下坡路的无力迟暮。   这边昼起两人赶车回到家里后,禾边把和周老头商量的事情告诉了赵福来和柳旭飞。   地里活儿都顺,中午工人们也回家午休一个时辰,赵福来两人和孩子在院子里洗脆柿,刮柿皮。   这柿子树是长在后院旁边的,这会儿红了,天气还行,柳旭飞就用竹竿子打下来晒柿饼。   赵福来听了替禾边高兴,“连摘星楼城里数一数二的大酒楼老板都这么器重你,小禾你真是出息了。”   禾边道,“哼,我本来就很厉害了,周老伯是有慧眼的伯乐。”   “飘了飘了啊小禾老板。”   赵福来笑道。   禾边道,“去掉小。”   柳旭飞道,“那后面我就往城里送货。”   赵福来拢共没去过城里两次,不说找不找得到路,面对守城门的盘剥他也是怕的,但是哪能让柳旭飞辛苦,赵福来道,“我去送,路上坑坑洼洼颠簸的很。”   珠珠听了只知道小叔和小昼叔吃不到柿饼了,心里有些难过,他以为两人过几天一走,就是像杜仲路和他爹三叔那样,很久就见不到了。   珠珠心里失落,嘟嘟囔囔道,“等我长大了,我一定是大老板,请爷爷和小爹三叔小叔小昼叔,天天在家给我打工。”   孩子的童言童语听得大人都忍不住笑,珠珠更伤心了,以为是大人笑话他,眨眼间眼泪就出来了。   昼起算是这段日子和孩子相处最多的,其他大人忙里忙外,顾不得孩子。   昼起道,“十天半月回来一次,再说珠珠要是想我们了,可以早上坐骡车进城找我们。”   珠珠一听,眼睛就亮了,立马不哭了。   财财大了不哭,但是沮丧低落的神情高兴了不少。   吃完晚饭后,赵福来思前想后去了娘家一次。   他去的时候,赵家正好在吃完饭,桌上难得杀了一只鸡,还有五花肉炒香干,豆腐炖白菜,不年不节倒是也很难这样丰盛了。   就是过年来拜年,李菊香也只杀一只鸡,一直放到十五,期间亲戚来拜年就热一热,亲戚也识趣只沾沾汤水,不会真的把肉给吃完。   赵福来一直诟病李菊香这抠唆做派,村里穷小家子气带到他们镇上了,每回拜年他吃得难受得不行。   一只鸡能多少钱嘛,顶多五十文,但就是要恶心他。   现在,李菊香见赵福来来,一改往日嫌弃冷淡的脸色,热情招呼他做下吃饭。即使赵福来说吃过了,李菊香也还是端了碗盛了鸡汤给他。   李菊香欢欢喜喜道,“这不桃云哥儿掏钱买的鸡和肉嘛,都是在你们家做工攒了钱的。”   “还是养哥儿好啊,攒了钱知道给家里改善伙食。现在还能自己存嫁妆了。”   以前都说哥儿女娘是赔钱货,但是他家桃云哥儿摘菇干活都是第一。早上摘菇后,还能拿白天撒水除草一些杂活的钱,一天下来有个五六十文不成问题。可比家里卖醋还稳定赚钱了。   现在赵耀辉和赵水生也踏实了,每天干活回来两父子还能说几句话。整个地里就他俩是汉子,赵水生怕被妇人夫郎比下去,连带着赵耀辉也一起拼命干活,整个家的日子都是向上走的。   李菊香地里干活也顺心多了,也不处处阴阳怪气呛李茯苓了,婆媳关系最近还有点刚成亲那会儿的“相敬如宾”。   吃完饭后,李茯苓和赵福来进屋子说话。   赵福来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突然想到以前没看入眼没在乎的事情,突然落在自己头上了,才知道一些辛苦。比如,她娘是怎么从城里进醋,出入城门时有没有受到欺负。   他明天就要跟着禾边进城送菌菇了,赵福来心里其实还很没底的,尤其他听禾边说那收税官完全看心情收税,他要是哪里没做好,或是一句话没说对犯了什么忌讳,多要钱扣些货那不得心疼懊恼死。   李茯苓道,“那个收税官啊,姓郑,你叫郑大人他欢欢喜喜的好说话,平时进城去稍些瓜果蔬菜,抽的时候手下留情些,守了十几年税卡了,大家都叫他郑扒皮,他家以前也是县旁边小河村的农户,家里一穷二白的,后面他服徭役参军,回来后跟着负责守城的江百户干,又能识文断字,又会吹嘘拍马屁,就当上了收税官,据说,他们家现在在小河村都是首富。”   赵福来听了愤愤道,“也不知道欺压盘剥了多少老百姓。自己都是农户出身,该知道日子不好过,怎么反倒是欺上了。”   李茯苓道,“反正入城的时候低着头老老实实给些孝敬,不然他更要找茬儿欺负人。”   李茯苓见赵福来面色不好,开口道,“这还只是一个县,你公爹跑到外面不知道要过多少税卡,这钱是真不好赚。”   两人聊了一会儿,赵福来临走时,李菊香还摘了一篮子的秋茄子、白菜、胡萝卜给他拎着。赵福来也没推辞,难得他嫂子大方,外加最近两月忙起来,地里菜也种得少。   赵福来回到家里,早早睡下,但是睡得不踏实,睡前又吃了凉薯,下半夜罕见的起夜了。起来的时候,好像看见西屋里闪过一道黑色人影,赵福来以为是昼起,但定睛一看哪还有什么人影。   赵福来迷迷糊糊又回屋睡了,到下半夜醒了几次,心里就担心入城的时候被欺负。   但转念一想,想也没用,人就是刀他就是鱼,想切多少切多少。赵福来甚至恶毒的想,那贪官污吏怎么不喝酒摔死。   第二天早上,等赵桃云和田芬等人把平菇装车好后,禾边和赵福来也吃完早饭,开始冒着月色赶车进城了。   远远看到城门,赵福来心里就打鼓,怕倒是不怕了,就是高低得在心里把那郑扒皮骂得狗血淋头。   他们在入城的右城门骡马车道进城,就听人群中有人窸窸窣窣说话,语气里止不住的高兴。   “那郑扒皮死了,听小河村的村民说家里白墙上还写了几个大血字,'杀贪官污吏'。”   “老天爷终于开眼了,听说早先那郑扒皮的人头还被挂城墙上了。”   “不能吧,都有巡逻凶手怎么能挂上去?”   “什么叫凶手?这叫为民除害的英雄!你没看见那城门口墙上还有血吗,你看江百户这些人脸上哪天不是笑嘻嘻的,现在一个个脸色铁青。”   赵福来听着人群议论,不禁喜出望外,“我真心想事成了?”   禾边也高兴小声道,“真是活该,那郑扒皮收刮十几年的民脂民膏现在终于有人替天行道了。”   就是不知道他们等会儿进城门,抽税会是多少。   新来的收税官是个大肚便便的中年人,两撇倒八胡子,抿嘴黑脸,看着想贪又不敢贪,尤其见禾边拉的平菇,知道这可是香饽饽,最终只按照规矩十税一。   禾边两人送完平菇后,禾边见赵福来好不容易来一次城里,便想带他逛逛,吃吃酒楼里的饭菜。   赵福来摇头道,“家里孩子和小爹都没来,下次等他们一起来吧。”   禾边点头,他天天进酒楼送货,其实也没吃过一顿,一是忙,二是昼起做的饭菜很符合他的胃口,三是也想等大家凑一起吃。第一次进酒楼吃饭,对禾边来说是个很重要鲜明的记忆,他想和家人一起完成。   两人回到家里,一进院子就见昼起坐在屋檐下,他轮廓硬挺五官深刻,长腿曲在石阶上,浑身都是肃然的冷,他手边却是打好的洗漱水,一见禾边见院子眼底带笑道,“今天顺利吗?”   财财才被从书房放出来,好奇道,“小叔,为什么你每次要回来之前,小昼叔都能听到?”然后开门打水准备茶水,接着就坐在石阶上等片刻,院子里必定有小叔进来的身影。   赵福来也发现了这点,他笑道,“闻着味儿就出来了。”   昼起没介意,禾边可不许赵福来这样说,赵福来又说护上了,搞得禾边又没好意思,禾边一边洗脸一边道,“今天运气真好,这天底下果然还是有好人啊,有人行侠仗义,杀了那郑扒皮。”   禾边说起来眉飞色舞的,两眼都有些亮晶晶的,昼起嘴角微扬,在末世杀了千千万万人,头一次心底有微妙的成就感。   赵福来也迫不及待跑到娘家给李茯苓告诉这个好消息,那可真是老天爷睁开眼了。 第75章 第 75 章:贤弟   一个时辰不到,镇上的人都知道城里收税官郑扒皮死了。   街上都是当老板时常要进城的,听着这消息一开始都不信。城里说书先生都不敢这样编排的。血字人头挂城墙,听着解气,但是一点都不切实际。谁能逃过城门巡逻守卫的眼睛啊。   但是很快,从善明镇走亲戚的李杏回来说是的。   李杏的亲戚在善明镇的税颗局当书吏,平时总得上街视察,这个摊贩捞些果子那个摊贩拿些菜蔬,今早听到这消息吓得都不敢街上晃悠了。   众人听见李杏说这是真实的事情,顿时觉得头顶青天都要换了。   他们商贩老百姓哪个不是见了衙役书吏绕着走,没想到竟然有这等英勇义士为民除害。   没想到话本里,那游侠江湖也能落到他们这穷乡僻壤里。上到七八十岁下到七八岁孩童,那都是听新鲜的,多神奇的头一遭啊。   而老百姓有多高兴,得知这个消息的姜县令就有多怒火。   收税官虽然连末流官职都算不上,但也是吃公家饭衙门的人,贼人不仅杀了,还把人头挂墙上,还公然血书挑衅,简直就是蔑视皇权丝毫没把他县令放在眼里。   姜县令怒道,“张捕头,半月之内要捉拿归案!不然你提头来见我!”   张捕头:……   想着那画面打了个哆嗦。   姜县令气愤说完,门房外有小厮来报,说是青山镇的里正有事情禀报。   小厮跟着姜县令时间久了,知道他怒火烧得快的时候,不敢打扰,但青山镇的里正又满脸迫切塞了好些铜板,小厮便颤巍巍通传了,只等里正被骂,然后他被责罚一顿。   半晌过后,小厮居然听见县令惊喜声,通知门房马夫备马车赶往青山镇。   小厮摸不着头脑,这是咋了,老爷怎么喜怒无常的。   里正同姜县令一架马车里,里正正感叹车内软垫梨花木枕,没想到这辈子也是沾了杜家的光,居然坐上了县令的马车。   姜县令听里正说完事情后一直处于激动兴奋状态,要是真的,那可真是功绩一件。怎么润色写折子打点关系等等,他脑子里已经有一套流程在转动了,兜兜转转升官发财还是找上了他。   姜县令激动没多久,被路上坑坑洼洼的石子泥坑颠簸得屁股发麻,脑袋发昏,脾气也有些上来了,问里正,“张里正,你说的是真的?这世上真有这么简易收割稻谷的机子?”   张里正连连恭敬点头,把杜家村田间热闹喜气的场面,又绘声绘色说了一次。   姜县令这才注意到是杜家村,就是那个民风彪悍丧尽天良的村子?不久前,京城传来回折,说犯人杜光显被秋后处决了。   他实在对杜家村没什么好印象,因为这事情还被上峰警告批评了一顿,杜家村那一家六口弑兄杀父投毒灭门惨案,不仅在五景县出名,就是在周围县乃至州府都传开了。   张里正见县令面色间有嫌弃怀疑,也知道杜家村那事情影响太过恶劣,他讪讪赔笑道,“正是。”   杜老三生的那一窝儿子真是给青山镇蒙羞,现在走出去,别人都以为他们青山镇是六亲不认的魔窟,搞得他这个里正也丢脸。   但是现在杜家另一脉能干有出息,儿婿还发明了脚踏打谷机,今后别人提起青山镇不再是杜家下毒灭门惨案,而是脚踏打谷机!   张里正一想到这里,面色一改唯唯诺诺,很是底气十足的骄傲。   姜县令被他这神色感染,便也将信将疑,等到杜家村时,怀疑的面色霎时烟消云散。   刚下村口就见田里传来昂昂昂的声音,那声音是从打谷机里传来的,陌生又振奋人心。   即使是五谷不分的姜县令,这会儿也在蓝天白云下,感受到了金灿灿丰收的喜气。   田里的人原本都弯腰忙着收割打谷子,一抬头,看到不远处一群衙役还有身着青色官袍官老爷,那一个个威武严肃得厉害。   泥腿子最怕衙门,只一眼吓得腿脚都软了,一时间人心惶惶,不知道谁惹事情了。   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杜老三那件事情,可不是说判死刑判流放了吗,怎么官老爷还来了?   众人猜测不断,只杜老木匠面色兴奋,赶紧带着一群村民上岸给老爷磕头问安。   姜县令等村民跪下后才微微弯腰虚虚叫人免礼,又问道,“这打谷机是谁搞出来的?”   得知是杜老木匠根据昼起提供的图纸琢磨出来的。姜县令明白了,这东西一问世,图纸就不再重要,换个手艺精巧的木匠,买回去摸索一番就能做出来。   但有功就该当赏,尤其是村民百姓都看着,官声民望这东西还真要。   姜县令叫村民给他演示一番怎么使用,而后叫师爷下田操作,只有切实知道怎么用,师爷才能把文章写的真情实感写出花来。   师爷是文人哪下过地,又是穿的宽袖长衫,看着地里泥水脏兮兮的满是不情愿,但顶着姜县令的压迫眼神,只得解下罩衫,脱了靴子,内衫扎裤腰带,挽起裤腿下地了。   师爷下田颤巍巍的,两手无措抓着空虚,慌张晃着,泥里深一脚浅一脚的陷着。村民都不敢出声,紧着腮帮子看着,杜彪更是瞄准了时机,要是人摔倒他马上去扶。   但是杜彪大姑瞧不下去了,管他是师爷还是老爷,下了田还就得看真本事。   杜彪大姑二话不说,抢过一旁村民手里抱着的禾把,三两步踩着泥坑泥水飞溅,那健壮母狮一般的大腿踩动打谷机,眨眼间,打谷机如猛兽般昂昂昂叫起来了。   谷粒簌簌蹦跶脱落,如万箭齐发。   吓得一旁师爷差点后仰摔倒。   杜彪大姑斜了他一眼,又抱着禾把用力地踩脚踏,那脸那手腕那小腿,全都绷着力,麦色,粗壮,衬得师爷真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老书生。   村民看见这样,不知为何都挺起了腰板,心里出了口气。   读书人最是好脸面,师爷见这些村民刁蛮,终于掐着腿走到脚踏处。   这样轻松的活,得意个什么劲儿。   杜彪大姑的动作,看着十分简单,于是师爷也学着,右脚踩踏双手把禾把送进滚筒里。   哪知道没力气,连带着禾杆都扯进去了,导致滚筒吃力卡住了,不叫了。   师爷心里咯噔,察觉自己犯了错误,县令果然面色不悦,“这就坏了?”   杜老木匠忙道,“这个简单,只要把滚筒缠着的禾杆去下就好了。我们村里的汉子把禾把有力气,不会被扯进去。就我大姐也是。”   师爷被这话刺激的胜负欲上来了,不就是干个农活哪有读书难!   师爷一开始笨手笨脚,杜彪大姑也没客气,热情指点纠正他动作,渐渐地师爷打完了第一把禾穗,脸上冒出陌生的巨大成就喜悦,那腿越踩越激动,看得县令的老寒腿都忍不住跟着节奏抖脚。   师爷中年有些暮气,还跟着昏聩县令郁郁不得志,长期伏案眉间郁色重。现在,那眉飞色舞的样子,好像脚踩猛兽的威武少年郎。   尤其是打完一把禾把,又接着打,那模样好像打下了一座城池又一座城池。   县令也看得入迷觉得很有意思。像是他小时候将军的家家酒,这一刹那,姜县令童心未泯了。   于是县令也脱了官袍官靴,下场亲自试了试,一旁张里正见了笑得眼褶子都开花了,马屁都夸不停。什么青天老爷要与民同乐,真是他们老百姓的福气。   没多久,县令就玩得满头大汗,脸都要笑烂了。   这打谷机一改他对农活的印象,不是辛苦烦闷苦重,这瞧着就是男人的玩具嘛。   县令说什么村民又不懂,师爷一直附和。但是村民可不觉得这是玩具,是切切实实能帮到他们抢收,解决他们苦力的好家当。   等他上岸去族长家整顿洗漱好后,县令又带着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去到镇上的杜家。   左邻右舍远远见这架势,只看到官袍衙役的那身红黑衣裳,和腰间别的刀,以为进镇来收秋税了,吓得一个个躲进屋里不敢出来。   他们镇上很多人已经拖着粮去村长家早早交齐了,怎么又来衙役上门催了,衙役一上门那就是铁锅都要被拆了扛起走。   这几十年来的赋税徭役刻在了镇上百姓的骨子里,一年以各种名头征收好几次,赋税已经征收到十五年后了。   街上只孩子还懵懵懂懂不知事情,瞧着一大群人很是新鲜。张大果和老麦家的孙子牛蛋,还在街上玩弹弓,吓得老麦脸都白了,而杜家旁边的张铁牛赶忙将两个孩子一手拎一个藏回家。   张铁牛怎么不怕,谁都怕。这时候只盼那杀郑扒皮的英雄好汉再多杀几个贪官污吏。   张铁牛见里正领路,杜家族长以及各村子的村长都一脸陪笑走到了他家门口。张铁牛觉得他现在铁不了一点,腿都要打颤了。   霎时将他生平回忆了一遍,除了平时逞凶斗殴吓唬人,实际上他也是安分守己的良民。   难道是谁报案说在他家饭馆吃死人了?   他之前看到杜家被找茬儿就担心自己家的,结果发现没人在意,只有生意好才有人嫉妒。   难道是他最近和田芬吵架,田芬真跑回族里哭闹了?   张铁牛见人越走越近,脑袋乱哄哄的,噗通就下跪哐哐给那头戴乌纱帽的官袍磕头。   然而,那乌纱帽看都没看他一眼,经过他家站在了杜家院子门口。   里正见杜家门口竟然没有人迎接,撇了一眼催促杜族长,杜族长也心焦,确实忘记派人通知杜家提前准备迎接了。   杜族长先跑进院子喊人,正好赵福来在院子里晒平菇,赵福来见他慌慌张张的还以为杜家村又搞什么幺蛾子。但随后就见院子里进来一群人,待看清后,顿时就腿软,吓得双膝跪地。见官磕头,几乎是刻在老百姓骨子里的本能。   姜县令叫他起来,赵福来脑袋一片空白,也不知道这兴师动众是为啥,他手足无措之际想到了屋里的昼起,他正准备喊时,那屋子就打开了,昼起出来对姜县令也是自然一跪。   杜族长忙道,“大人,这就是发明打谷机的昼起。”   姜县令上下打量昼起,南方汉子少有这身量,就算放北地里那也是鹤立鸡群的。粗布条高束着硬黑发,一身农家子短打装束,剑眉星目,瞧着二十出头,本是鲜活意气风华的年纪,但冷酷的眉眼锐利的五官轮廓,都显得人过于冷沉,竟然一眼探不出底细。   跪在那里,遗世独立,好像一柄伫立风霜血雨的长缨。   姜县令的性格说难听怂,说好是谨慎,一辈子不求上进,来五景县也只想保住乌纱帽再狠狠赚一笔银钱,最是惜命的。   这会儿见昼起心底有些发怵,甚至不自觉紧收了下西瓜肚。   但这种畏惧的感觉只一闪而逝,因为昼起抬头对他神色恭敬,又不自觉让县令觉得莫名舒坦骄傲。   姜县令请昼起起来,随即问了他如何画出打谷机,是怎么想出着法子的。   昼起拱手道,“七月秋收时,我看我家夫郎年岁小,摔打禾把吃力,便想如何省力,之前在善明镇看到水磨车研磨谷壳,便有了灵感。”   姜县令听了笑道,“没想到你还是个疼爱夫郎的,说说,你有什么想要的。”   姜县令这话出来,从院子里挤进来看热闹的街邻都惊大眼睛,好像谁家成亲娶新媳妇儿一样好奇张望。能得县令老爷开口询问要什么,这简直是天大的造化,族谱里都可以详细记载了。   都在好奇昼起会要什么,但不消说肯定金银珠宝。   姜县令也只这般想的,无非就是赏赐些钱粮布匹。   昼起道,“想请大人进书房商谈合作。”   这话出来众人都是一愣,没想到昼起胆子这么大,还敢单独和县令老爷说话,还要提出要求……   师爷看向昼起,他可知道县令最讨厌贪得无厌之辈,因为谁能贪得过县令啊。   县令又是喜乐无常的人,这农家小子的话明显是把县令当做平等之人对待,当众染指县令的威严。   师爷余光见县令面色果然冷肃起来,不由得后退半步,只盼别殃及鱼池。   县令宽大袖袍下紧捏了拳头,可笑他居然会怕一个农家子,县令面色挤出一丝淡然自若的笑,“好。”   县令跟昼起进了杜三郎的屋子,屋里书香墨气重,前几天太阳好,书架上的书都搬出去晒了,这会儿散发着阳光浸润的纸张竹香。   竟然还是个读书人。   难怪一举一动和农家子都不同,整个人的面貌神色也与山野村夫不同,就还挺打眼的,难怪是如此,果然读书能让人高贵。   姜县令的官都是买来的,不是走正经仕途出身,每次面对科举出生的同僚天然矮上一头,对读书人心里也多一些耐心。   “你要说什么?”县令道。   昼起道,“虽然我暂时没功名在身,但是也想替大人排忧解难。”   县令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但瞧着对面人那冷静的语调,自然又认真的神色,县令嘴角嘲笑压了下去,“你说说看。”   昼起道,“大人想的无非是赋税,升迁政绩。”   这倒是事实,姜县令今年才上任第一年,未来还有三年在这穷乡僻壤里。不,能不能任满三年都是个未知。他开始被分到这个县只以为穷了些,但是后面翻阅县志,才发现短短五十年,这已经有二十几个前任,全都是因为赋税不足被贬被流放,甚至还有直接杀头的。   边疆战乱大大小小十几年,朝廷宦官当道昏聩暗无天日,姜县令家原本就是落魄士族。姜县令读书没天赋连秀才都考不上,人也不怎么聪明,知道自己当官就是捞钱,不求能升迁政绩斐然。   他花了几千两银子买了个县官当当,虽然肉疼,但也想着天高皇帝远,狠狠捞一笔就回本了,哪知道他真是小看了朝廷征税的狠厉。   今年是他上任第一年,好不容易从各处收刮富商凑齐了税额,明年后年大后年还不知道怎么办。   这里的老百姓实在是太穷了,别说砸锅卖铁了,有铁锅都是村里富户了,就是卖儿卖女也不禁年年卖,况且,姜县令只想捞钱,可不想捞这些人命。   他为之头疼,面对赋税,本地精干的师爷也束手无策。现在面前这个小子说他能排忧解难,县令不禁前倾了身子道,“具体说说。”   昼起道,“县令可见到我们院子里晒的平菇,平菇吃起来口感似肉,还对记忆和智力增强有明显效果,很适合老人和孩子吃,能强化骨骼和抵抗力,简而言之,平菇吃了不仅强身健体还增强脑子。目前城里各大酒楼饭馆都是招牌菜,平菇种植周期也很短,夏天两个月就能进入采收期,一期能摘五到七茬儿,冬天暂时还没出经验,不过会考虑保温措施,出菇也不是难事。”   “现在一斤平菇,市面上已经卖二十文一斤堪比肉价,要是在全县推广种植,老百姓不愁没钱,这样大人的赋税难题也迎刃而解。”   姜县令一听,脑袋好像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给砸住了。   要是全县百姓都种,那他得能捞多少钱!   姜县令惊喜过后,但随之想了想,他吃过平菇也知道味美,可这东西不保鲜,夏天不能过夜,过夜味道就减半,等白天就开始长毛了。要是全县种植,滞销了卖不出去,到时候全县老百姓没饭吃不得造反啊。   姜县令面色实在好猜,更何况,昼起以前见识过无数争权夺利尔虞我诈之辈。这个姜县令其实是个很简单的人。无外乎色利熏心之辈。   昼起道,“可以晒干货,然后像我们本地药材一样吸引外地商人来买,本地商人也可以买来卖出去。这样市场不仅仅在我们五景县,今后会面向州府甚至京城全国。到时候,五景县会短短三四年从贫困下县一跃成为富裕大县,届时,大人升迁指定升官发财。”   姜县令两眼放光,之前就有个同僚下派到地方上,任期满干得好,直接升迁五品知府。这一任一迁升,这仕途简直平步青云。绝大多数人干到老都是芝麻大的县官,在昼起说之前,姜县令也只想保住乌纱帽。   可现在觉得胸口有气力眼里有光了。   姜县令道,“好,这方案待你两天写个文章,再拿详细东西来衙门和我商谈。”   昼起道,“大人想升迁,那政绩只这一项赋税……”   姜县令摆摆手拉家常似的道,“够啦,你是不知道,朝廷怎么考核我们的,赋税不齐就砍头,齐税就升官。”   说起赋税,姜县令还是有些头疼,但好在现在有一个看着可行可盼的法子了,他不自觉松快许多。   昼起道,“政绩多多益善不是?”   姜县令一愣而后嘿嘿一笑,“自然自然,贤弟又有什么良策。”   昼起道,“推广种平菇的技术只传女传哥儿不传男。”   姜县令以为自己听错了,“不传男?”   姜县令心里下意识想反驳,男的是一家之主是顶梁柱,进进出出都是男的做主,不传男怎么撑得起来。但他对昼起很有耐心了,他道,“这里面莫非是有什么讲究?”   昼起道,“对,就跟织布刺绣女红一样,平菇娇嫩需要细致养护,哥儿女娘更适合,而且,之前我遇到算命先生,他再三叮嘱我此法只传哥儿不传男,不然就会破财,所以现在我家都是我夫郎打理。”   这个时代,人类难以对抗天灾人祸生存脆弱,外加统治者提倡善恶有报因果轮回维持统治秩序,人们对鬼神之说尤其敬畏。   别说普通人,就是越有钱有是当官的越信这些,当今皇帝还在请国师炼制长生不老丹,这都是公开的秘密。   姜县令一听昼起这样说,心里对那先生的话深信不疑。   毕竟,这么古怪的条件,对昼起来说毫无益处,没必要骗他糊弄人。   昼起道,“其实这点对县令来说也是一项见效快的政绩。”   姜县令没懂。   除开赋税外,还有政绩?   昼起道,“因为杜家村杜光显偷毒害死一家六口的,十恶不赦的惨案。”   昼起话刚说完,姜县令松弛的面色顿时黑得怒火中烧。因为这件事,他被巡抚上峰层层申斥问责他平时失察之责,严词督催他务必改进治安民风教化。   他花了好些银子打点,才免了停职甚至降级革职的处分。   上任半年,没捞着一厘,倒贴几千银两。   姜县令觉得自己很冤枉,人又不是他杀的,一个县十几万人,出了这个事情,老百姓惶恐不安上峰责罚他无能,他就是有三头六臂也阻止不了吧。   幸好杜族长抓住了罪犯,不然灭门惨案出来,凶手还抓不住,那舆情发酵起来,上峰也保不住他。   姜县令哼道,“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他上任来的时候,还见沿路好些村民溺死女婴的,过路人都习以为常,他多看一眼那汉子就凶他,说官府都管不着,叫他别多管闲事。   他上任只带了几个随从不与人冲突,到了衙门后叫师爷翻律法,还真发现朝廷没有相关规定。   师爷还说以前县令也有张贴告示管过,但是收效甚微,沦为一张废纸。   县令气不过,就寻了个由头,把那刁民抓住打了一顿。   溺婴成风俗,甚至深得本地人认可,觉得是好风俗的地方,姜县令想想都可怕,他只是想贪,并不丧心病狂,可这些百姓村民竟然习以为常,杀婴儿跟杀鸡一样顺手,多么恐怖。   移风易俗民风教化……他一上任就想都没想过,要在这方面做出什么政绩。   “这件事和种菇有什么关系?”   昼起道,“溺女婴哥儿,最根本原因是穷,负担不起人头税,打心底觉得自小是给别人家养的媳妇,可一旦女娘哥儿会种平菇,是他们家的收入主要来源,大人可以想这是什么局面。”   姜县令顿了下道,“那一个家就得靠女娘和哥儿赚钱,是金疙瘩宝贝了,这样巴不得生女娘哥儿了。”   “可,这种植技术要是妇人泄露给自家男人……”   昼起道,“那就是家宅不宁,破坏风水犯了忌讳,女人们看到都会后悔,会收紧风口。”   毕竟男人的梦想就是升官发财换老婆。   姜县令见昼起神情冷而笃定,不自觉恭维点头,他道,“好好好,这种平菇真是一举两得!”   历任县令没解决掉的两大难题,在他这里要终结了!姜县令现在心里甚至生出了一种豪迈大干一场的志气,捐官怎么了,照样干过你们进士出生的。当然,前提是先捞够本。   姜县令道,“说了这么多,贤弟没说自己要什么。”   有肉要一起吃,这事情才干得长久,姜县令这点事情还是知道的。   就是昼起刚刚铺垫这么多,要提的要求怕是也不简单。   昼起道,“我想要去县学读书。”   姜县令还以为是什么,“行。这简单。”   他堂堂县令往县学里塞个人还是简单的。   姜县令一想这太简单了,又确认道,“进县学但是你还是白身,童生以及秀才功名还是要自己考的。也不能免除徭役赋税,生员有的米面油待遇也没有。此外,县学里都是秀才,每月每季都有考试,会按照甲乙丙等排一个一二三等,要是连续五次末等,秀才是要被革除功名取消科举考试资格,你的话,就不能在县学里继续待了。”   县学的教谕是老学究,举子出身,为人古板公正,有几个末等秀才想拿银钱行贿,都被教谕骂回去并在县学内肃清学风。   就教谕这样的性子,姜县令是和他谈不到一起的。   两人好像有默契互不打扰,反正姜县令任期一满就拍拍屁股走人。   所以姜县令能给昼起入学机会,但能不能在县学立足脚跟,还得他自己的本事。   但能提出这个要求,怕是往年成绩不错,应该是秀才临门一脚了,姜县令道,“贤弟有几次院试经历?之前成绩如何?”   昼起实话实话道,“才接触书本四个月不到。”   姜县令差点喷出口茶水出来,做了一个惊讶动作后才发现自己没喝茶。   瞧他那冷淡寻常的口吻,还以为他自幼读书胸有成竹。   姜县令霎时有些为难,难怪昼起会提这要求,他这样大的年纪大字不识,没有先生愿意费心血教,拜师是没人要的。   “短短四个月,连大字都没学会怎么写吧。”他这塞人表面都说不过去啊,送一个字都写不整齐的人去县学,不用教谕发飙,激怒了秀才们,那群读书人自诩清高傲骨,专门和衙门对着干,姜县令也是怕的。   昼起把自己临摹的帖子递给姜县令看,姜县令一看,不由得咋舌,以为自己眼花,定睛一看确实是宛如印刷的馆阁体。   馆阁体是科举标准字体,每一个字都如印刷一般笔画清晰结构明确,一眼看就清晰明了,绝对不会有歧义。方便考官阅卷同时,规避因为字体风格带来舞弊钻空子的概率。   相应的,它也被书法大家诟病,僵硬呆滞,缺乏字如其人的灵气,不具备艺术收藏价值。   姜县令一看这临摹的馆阁体,笔力遒劲清雅俊冷,近乎“印刷体”的完美。   馆阁体虽然只要肯下功夫就有回报,但这字没个十年的功底,不可能有如此精妙工整。   他不可置信道,“你现写我说的一句话。”   书桌上便铺有宣纸,昼起提笔蘸墨,刷刷就写下县令说的话。县令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就见昼起笔下已经“印”出他刚刚说的话了。   姜县令眨眨眼,“你莫不是骗我,立什么天才名声?你真是从六月才开始练字读书的?”   这个自然是的。   馆阁体练习越勤奋回报越大,外加昼起本身就有精神力,精力高度专注集中,不仅过目不忘模仿能力也是极强。   旁人几个月练习馆阁体可能勉强入门,但是昼起就能做到精通。   但昼起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他还是比不上那些自小练习行楷字体的,这类沾点艺术类的字体,他试了并不能速成。   姜县令可不这样认为,已经觉得昼起这手字十分厉害,短短数月就能窥见十年之功,想必读书一道上也有天赋的。   于是他又出了些题考昼起,结果都对答如流。   姜县令顿时觉得昼起前途不可限量,他平日就是礼遇秀才,倒不是怕他们,只是没必要招惹一个还有可能奔仕途的同僚。虽然这样的概率是微乎其微,但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姜县令一开始冒然答应昼起有些后悔,在教谕那里丢脸怕学子闹,这会儿倒是有一种沧海遗珠伯乐知音的激动了。   两人在里面谈,外面院子挤着的人越来越多,一个个交头接耳十分热切。   赵福来这才将将反应过来,想起禾边前两天说的杜家村有好事,果真是有好事来了。   村民都在猜昼起要什么奖赏,不论什么那都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和杜仲路平辈的男人羡慕他有这么出息的儿婿。   和柳旭飞平日不对付的妇人夫郎都羡慕他真是苦尽甘来,受了十几年子散相思折磨,好在儿子争气带回来了一个厉害的儿婿。   和禾边平辈的,则是羡慕他运气好命好,能有这样能干又疼人的男人。   禾边被财财从地里喊回来,他一出现,一院子的人突然齐刷刷的看向他,那眼神艳羡、嫉妒、打量、挑剔都有。   但最后,全都归于艳羡了。   禾边一身粗布短打带着斗笠,急忙跑回来,脸颊生了薄汗皮面发亮光,显得白里透红十分灵气鲜活。   五官捡着杜仲路和柳旭飞优点长的,俊俏得很,年纪小还带着点纯粹的清亮憨态,居然比杜家最好看的杜三郎还要惊艳几分了。   还能进城送货,还能和城里大老板做生意,还把田里请的七八个人管理得服服帖帖,就田芬那嘴巴,现在不嘀嘀咕咕谁家是非了,天天夸禾边如何好如何能干了。   禾边这样厉害,合该有这样厉害的男人。   禾边见大家都盯着自己看,抬手摸了摸脸,没沾泥吧。赵福来笑道,“都羡慕你呢,好福气。”   禾边也确实觉得高兴,虽然不知道昼起在里面和县令谈什么,但是换他是不敢和县令在一个屋子谈话的。   和县令谈话,哪敢想啊,就感觉穿官袍的看自己一眼,禾边都要回想下自己是哪里犯错要吃牢饭了。   不过现在昼起厉害,那也就等于他厉害了。   反正他也会跟上他脚步的。   禾边一高兴,就道,“在院子里那就是同喜,每家送一斤平菇!”   “好!”那吴三娘头一个兴奋喊出来。   老麦和李杏都朝她看去,吴三娘讪讪,但很快其他人也笑得合不拢嘴。   等姜县令和昼起推门出来时,就看到满院子人都在揪着衣角装平菇。   县令现在看到平菇就像是看到金疙瘩,连道了几句好好好。   师爷看县令面色简直打鸡血一样红亮,咋的?昼起是把县令喊进屋子单独吃鸡肉喝肉汤了?   师爷悄声问县令,“他要了多少两银子?”   县令白了师爷一眼,“你也是个读书人,怎么眼里只有黄白之物,俗不可耐!以为贤弟像你这样?”   师爷被凶得头晕,谁?谁是贤弟? 第76章 第 76 章:匾额   第二天,县衙就派人来送赏赐。   姜县令可不是闷声干实事的,他大张旗鼓雇了一个戏班子,一路从县城坐骡车敲敲打打经过小河村,大河村……善明镇再去青山镇。   师爷被派着为代表,骡车上用大红绸绑着一块匾额,连夜用金漆勾出的大字——“积善之家”,这字龙飞凤舞的,瞧着十分气派又端肃。是昨天姜县令专门跑去县学请教谕写的。   王教谕本不想写,但一听是这等利民的好事,倒也抛开个人恩怨,提笔酣畅淋漓。   师爷现在脑子还被县令那句“贤弟”震得脑袋发懵,他跟着姜县令也大半年了,姜县令那骂人的嗓门吓得人胆颤,喷在脸上的口水还不敢抹下。   姜县令肚里草包,但一天到晚看谁都不顺眼,骂谁都是蠢猪笨猪傻狗,却给一个农家子叫“贤弟”。   师爷现在还恍恍惚惚。   直到前面路被拦住,骡车车轱辘陷入石坑,师爷屁股原地抖得老高,人差点没抓住扶手从骡车上摔下来。师爷正了正衣冠,看着前面一群人拦住了去路,叫衙役上前去看什么事情。   小河村挨着县城的,是城里贵人富商的后花园也不为过。平时的庄子田产果园都在这里,有河有小山丘,这里的涉山葬着百年前的青天父母官,是城里人踏青秋游的必选之地。   百姓农闲时,常常入城摆摊卖个小吃食,温饱也不成问题,因而小河村治安一向还可以。   确实,买地的时候禾边也挺放心这里的,虽然三亩地要了二十一两,把他那会儿兜里都掏干净了。但看重治安好,应该没有偏僻村子里,地头蛇欺负外乡人的做派。   那地刚下菌种的时候,禾边和昼起带着杜山在村子待了小半月,对村里风气也了解,后面请的妇人夫郎也逐渐上手,便交给杜山一个人管理。   他几乎每天进城送菌菇后,都去小河村看一看,一切都欣欣向荣,只等过些天的采摘期了。   不过,就像果树一样,发芽开花结果没人关心,一开始熟了,那就招人惦记了。   杜山今早照常带着妇人下田地,这些妇人都是四十来岁。禾边特意招了年纪稍大一些的,免得和杜山一个汉子有不好的言语传来。有十个,多是本村以及附近村的寡妇,或者家里困难的妇人。   妇人夫郎们能有活干,一天还有三十文,都很踏实卖力干,虽然家里的男人有意见,可看着每天领得钱,那也没做声。   大家都高兴,杜山高兴不起来。要是本地汉子欺负起来,就他一个汉子也招架不住。小河村很多老板只招汉子,也是看重他们能在冲突时,有力气打架。   果然担心什么就来什么。   一个小河村的壮汉带头拦住去路,杜山拉的一车石灰不能过路。   那壮汉道,“你在小河村也做了一个月了,自从你来后,我们村的路都被你天天拉东西碾坏了,咱们村修路的时候你没出钱没出力,现在还把路搞坏了,这怎么都说不过去吧。回去告诉你家东家,要在小河村待下去,就得交过路费。”   一个本村的周婶子周贤敏道,“周老四,你这话也太不讲理了,咱们村祖祖辈辈都没这个规矩,你这不就是欺负外人吗!”   周老四压根没把周贤敏放心上,死男人的寡妇,下面三个拖油瓶全都是哥儿女娘的赔钱货。   周老四道,“现在有这规矩了,你们种这么多金疙瘩,那是长在我们村的,要在我们村赚钱,那就得交钱!”   周老四甚至道,“你们每天撒那么多石灰,搞得我们村乌烟瘴气的,我最近嗓子都咳嗽发痛,就要你们东家负责!”   这分明就是讹人,他们地里撒石灰关他们几里地外的周老四家什么事情。   杜山本就年轻气盛,外加上小河村这块,禾边都是全权交给他管的,杜山责任重心思野,骨子里也强势不让。   杜山怒道,“真是横起来没天理,地是过了衙门户部地契的!我还说你们不洗澡不刷牙站在这里把我平菇熏臭了,这过路费是你们能收的吗?衙门都没收,你们还敢骑在衙门头上搞事情,你们是要造反吗!”   周老四几个都是城里赌坊打手混混,见杜山一个愣头青居然不怕他们威逼恐吓,周老四铁青着脸道,“好啊,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不给钱,兄弟们我们下田自己摘着金疙瘩!”   周老四一声令下六七个同村汉子就要朝田里奔去,杜山看得怒目,后悔当时没劝禾边招一些汉子,不至于现在势单力薄。   周贤敏见状怒骂起来,叫其他九个妇人夫郎都围起来,不让周老四他们靠近地里。   她们都知道小禾东家是个好心的,而她们也迫切需要这份活计。以前家里穷,做人都没底气,现在有这稳定日收三十文,清早走路那都是昂首挺胸的。   这会儿断然不会让别人砸了她们的饭碗。   几个妇人连成一串张开手,像是老母鸡护犊子似的,眼睛都在啄人。   周贤敏指着周老四鼻子大骂,“你个杀千刀的,规矩都学屁-眼儿里去了,我回族里告你去!”   另一个本村的张婶子,看见闹事里的汉子有一个是五服内的亲戚;原本张婶子还慌里慌张怕得很,这时候顿时逮着那汉子骂道,“孙老三,你小时候没奶水,还是喝我奶水长大的,你现在敢叫你们兄弟们打我试试!   孙老三见一个汉子要推攘张婶子,他本以为只装装样子,见要动真格,吓得孙老三连忙拉着那汉子呵斥,“这是我三表姑,你推她是想害死我啊!”   赌坊的混混又想打其他妇人,又被另一个凶道,“那是我三表姨!”   “那是我四表姑!”   “那是我族里老姑婆!”   “那是我太姑!”   好家伙,这一顶顶长辈的帽子叩下来,周老四和孙老三等人都束手束脚。   这些妇人别的本事没有,那一哭二闹三上吊能闹得十里八村都知道。   他们虽是混混不要脸,但是家人怕。   而且族里族老也爱管闲事,动不动就开祠堂,他们也怕。   周老四不情不愿叫人停下,杜山没想到这些中年妇人还有这用处,不禁佩服禾边的远见了。   周老四奈何不了这些长辈妇人,只威胁杜山道,“别放心的太早,你地里总会没人的,到时候你种多少我就摘多少。”   周贤敏淬了口唾沫,“周老四你简直混得无法无天!”   周老四还是有些怵周贤敏,这种护犊子的寡妇,比男人都能豁得出去。又都是同村同族,不好闹得太僵。   但重金利诱在前,周老四也顾不得这些了,还陆陆续续放了些狠话。   杜山气得很,但是也无法。   他想到时候把昼起喊来,这些混混就知道什么叫痛哭流涕下跪求饶了。   这时候,一个衙役跑上前来问情况。   杜山郁闷愤愤的神色顿时像得到救兵一般。   杜山立马向衙役说明情况。   要他们主持公道。   “就是他们官爷!刁民!”   那衙役听了始末刚想呵斥闹事的人,可在人里看到了好整以暇的周老四,四目相对,周老四反而笑嘻嘻道,“李兄,好巧啊,你来给老弟评评理!”   杜山霎时牙后槽都咬碎了。   他只知道百姓嘴里的官官相护狼狈为奸,没想到衙役和混混本就是一种人。   一个披着公差作恶,一个肆无忌惮恃强凌弱。   周老四平时没少给李衙役喝花酒吃荤肉,同样的,李衙役也一般不招惹城里的地痞流氓,真干起来谁输谁赢还不知道。外加周老四还是赌坊的打手,平时往来密切。   李衙役转而板着脸对杜山道,“你们这是怎么回事,在别人村里还凶横斗殴,平时损伤了他们路和庄稼,该赔就赔。”   周老四哼着白眼道,“外地来的蛮子,没点背景还横行霸道,欠收拾的很。”   杜山顿时气得脸都红了,但又毫无办法,只憋了一口气下肚难以咽下。   果然衙门里就没一个好东西,这世道都是黑的!   这时候,师爷见李衙役在那里叽里咕噜训斥人,看看日头有些不耐烦道,“前面怎么回事。”   正训斥人的李衙役回头赔笑道,“回邹师爷,是这种平菇的不识好歹,仗着有几个钱作践本地人。”   杜山和妇人们都捏紧了拳头,可无能为力。   现实就是如此,甚至他们都不敢正视这颠倒黑白的官爷。   压根就不敢想这个师爷能给他们什么奇迹。   只盼人赶紧走,少来一个占便宜的。   师爷也就是随口一问,但听到是平菇,脑子里不自觉跳出“贤弟”二字。   师爷瞧杜山一脸憋着怒气,昂首打量问道,“你和青山镇的昼起是什么关系?”   杜山阴霾的脸一下子就亮了,“是我东家,这地就是他的。”   原本随意的师爷顿时认真起来,对周老四怒骂道,“这地是人家买的,你们小河村的人还有没有王法了,再寻衅滋事欺负外地人,拿你们进衙门。”   师爷在县令面前夹着尾巴,在这里,一通官威下来,比县令还威严。   李衙役和周老四都怔在了原地。   杜山也愣住了,居然还有分清黑白的好官。   周老四呆了下,而后赔笑道,“这是我们赌坊林老板吩咐的。”   林老板见平菇像金疙瘩,就想逼迫杜山交出种植法子,这不叫周四他们先探探底细。   师爷知道赌坊的人不好惹,这事他也不想掺和。   他只道,“昼起是我们县令的贤弟,你们自己看着办。喏,瞧见这吹吹打打了没,就是县令派我去青山镇给昼起家送匾额的。”   周老四和李衙役又惊了下。   杜山瞧那架势比他们镇上成亲还热闹,那是又惊又喜,只觉得昼起简直就是神人一般,还怕周老四这个小瘪三不成。   有昼起在,那世道就是黑的也得变亮!   杜山扬眉吐气,朝周老四吐口水,周四也吃瘪不敢再挑衅,脸色暗暗气青了。   不是说这东家没什么背景就是泥腿子吗。   怎么成县令的贤弟了。   周老四心里有忌讳,等回去报了情况听安排。   等师爷他们走后,杜山朝周老四哼了声,那样子活像是有靠山撑腰的胆肥。   杜山对一众婶子妇人道,“等后面东家来了,我会把今天的事情告诉东家,让东家知道我们都不是孬种!”   孬种……妇人们听着怪怪的又心里舒坦喜气的很,周贤敏道,“对!咱们妇道人家可不是孬种!”   杜山搓搓手,“当然,除此之外,我也争取要一些实际的。”   大伙儿都高兴得很,纷纷夸杜山年轻有为是个能干的。   张婶子笑着,又撑着脖子好奇看着远去的两架骡车,那吹吹打打好不热闹,沿路都有村民看,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成亲,也不知道是东家做了什么厉害的事情,能得县令这么看重。   她们村里虽然靠近县城,可祖祖辈辈还没见谁家里有县令赏赐的匾额。   这东西,那可是要世世代代传下去的。   她们跟着的东家强,她们心里自己也有底气些,甚至回家说起来那也是脸上有光的。   另一边,师爷们带着戏班子一路招摇穿村到镇,路过善明镇的时候,还被一群家丁围了起来。   师爷一脸懵,看着一群热情的人冲过来,连连喊他报喜老爷。   他也没觉得有问题。   但等这群家丁把他骡车往善明镇牌坊大街迎时,师爷察觉到了不对劲儿,说他是要去青山镇的。   那家丁纳闷道,“老爷不是给我家少爷,就是金家绣坊的金少爷报喜的吗?”   他家少爷前两天刚从府城赶考回来,说府城已经放榜了,他考中了秀才,只等县里过两天就有报喜官来。   师爷原本还有些生气,但一听考中了秀才,这才道喜一番。   等师爷到青山镇时,已经是中午。   今天刚好是青山镇赶集,拥挤的街上满是附近赶集来的村民。   嘈杂叫卖声和孩童嬉闹声交织含糊,忽的锁啦声起,安静了,耳朵清爽了,村民们不自觉扭头望去。   只见骡车上站着两个衙役,举着一块红绸绑着的金字匾额,还有戏班吹吹打打的模样,百姓都不由得睁大眼睛伸长了脖子。   一个小孩子扯着衣角问他娘,“这是什么啊,娘?”   妇人也是一早赶集听卖菜的贩子说的,“是面馆杜家儿婿有出息,发明了打谷机。这东西据说厉害着,寻常一亩地五六个汉子收割一天,这打谷机一个早上能打三亩,人还轻松省力很多。”   家里有地多人多,有三十五十亩的,秋收都要没日没夜搞上近一个月,期间还得招架下雨、熟透脱落田里。   秋收一过,妇人晒得黝黑枯瘦,汉子膀子酸痛脱力。   如今有这打谷机,轻省又快很多,这东西真真是他们老百姓迫切需要的。   妇人都找杜家定制一台,只是今年已经用不到了,杜老木匠的排期已经到了年末。   孩子听着他娘嘴里的夸赞和欢喜,两眼亮亮道,“我长大也要成为这样能干的人!”   “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就好啦。”   母子说话间,骡车已经到了杜家门口。在百姓围观中,杜家人出来迎接。师爷朗声慷慨陈词一番后到了交接匾额的时候。   可师爷等了片刻不见身后衙役动作,回头一看,只见平时精明麻溜的李衙役这会儿盯着昼起看呆了。   这人……不是田家村……?   李衙役怔神怀疑之际,人群中不知道是谁丢来一串炮仗,吓得李衙役回神把匾额交给了昼起。   柳旭飞给这些衙役和师爷都塞了喜钱,留他们吃饭,师爷摆手,自然是不清楚昼起在县令心里地位,不好胡吃海喝来的。   师爷和杜家人说一番话后,扭头要走时,又见李衙役盯着禾边怔怔出神,这李衙役是咋了?怎么呆呆的平时也不这样,哪有盯着两口子像是中邪似的。   李衙役可不得像是中邪似的,之前在田家村的时候,这两人比乞丐没两样,瘦脱相成麻杆,浑身补丁脚踩烂草鞋,皮面粗糙苦命相,如今是却像是变了一个人。要不是听人喊禾边,他都不敢认。   现在的禾边是这个年纪俏生生的鲜活,漂亮伶俐又眼神坚定带着光。   昼起就更别说了,长手长脚结实看着充满了力量,脸也变白了五官更棱角分明。   唯一不变的是,眼神依旧冷淡,把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不像是刻意装的傲慢无礼蛮横,而是他好像天生就看不到,或者因为身高缘故看人都是俯视,天然带着冷冽的俯视。   李衙役又忍不住打量这院子,挂了好些用麻绳串着的红柿子,才晒没两天,还水分饱满透亮的红。   院子里屋舍虽然小,但干净整洁还铺了地砖,农具锄头竹篮一排排挂在堂屋的屋檐下,处处透着紧密又温馨的气息。   这应该是个前院,后面好像新修了个后院,新瓦高墙,还有重来没见过这么高的烟囱。   李衙役看得有些出伸,在昼起扫来时,仿佛又回到田家村被打得四肢疼痛的错觉,心底徒然急促跳动。   太吓人了,他庆幸自己当时识时务,没真得罪这能请神上身的昼起。   是的,李衙役可不相信人能在短短时间内改头换面,对于超出自己认知范围的事情,这时候的人往往畏惧并且神秘化。   肯定是禾边请神上昼起身了,昼起才能做出这些原本不存在的东西。   又是平菇又是打谷机的,这些肯定是从神仙那里学到的。   李衙役又听人群里有人说杜老三活该没好命,后娶的婆娘生了白眼狼毒死一家六口,前头婆娘生的又作践,现在好了,人家这家子气运这么好,怕是底下死了都不甘心。   李衙役渐渐琢磨出一点,随即恍然大悟,对师爷低声道,“这家是大人最恨的杜家村恶人的兄弟家啊。”   师爷道,“什么兄弟家,这是大人的贤弟家!”   其实,他当天发现昼起这杜家和杜家村灭门惨案那恶毒家的关系时,就提醒过县令。   结果县令给他骂得狗血淋头,说歹竹出好笋,昼起这是出淤泥而不染。   总之,现在县令对昼起有一股迷之信任和喜爱。   李衙役被师爷骂了一顿,再也不敢看禾边和昼起了,这两人真的很邪性,他以前只以为禾边说他能请神上身是装虚弄假的把戏,现在看和他们不对付的田家、杜家下场都很凄惨。   李衙役打了个哆嗦,在禾边看来时,露出了一个讨好恭敬的笑脸。   而这一幕,恰好被闻声赶来的族长和里正看到。   这禾边什么时候这么厉害居然能让衙役毕恭毕敬的。   族长立马道,“昼起为我们杜家村争光长脸面,族里们族老经过一致商议,决定给昼起奖励良田三十亩。”   围观的人听了都深吸一口气,三十亩良田啊,这是三五代人苦苦攒也攒不下来的家产,但是有本事的人,短短半年就从外地人租房到拥有三十亩地了。   要说以前做绿豆糕,卖平菇还能惹得街坊邻里嫉妒,这会儿大家眼里都只艳羡和敬佩了。   早前只觉得杜家只比他们强一点,会嫉妒,现在看,杜家这小两口简直是超出常人的能干,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存在。   杜族长也是这般心理,以前还想占一点便宜,现在是恭恭敬敬的也不敢把自己当成地主族长了。谁知道昼起这人今后生意做多大,又捣鼓出什么新鲜玩意儿。   杜族长还把杜汉生杜旺德杜田多三人叫来,要他们老老实实给禾边道歉。   这三人最近是怕了,村里人都不待见他们。往常只是妇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现在是三五个汉子当面冷脸数落他们。   因为他们秋收后一段时间农闲,本打算好来禾边这里打散工挣一个过年热闹钱,结果被他们三个把前面路走死了。禾边不招收汉子了,只收妇人和夫郎,这可气得汉子们急眼骂人。   男人骂起来人来可比妇人骂得脏骂得下三滥,更为直观的,是杜汉德三人面临村里汉子的群起暴怒,怕被打。   外加上昼起把着打谷机搞出来,族长里正都站在杜家,杜汉生三人在家也被骂,家里人都担心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这才老实跟着道歉来了。   三人内心煎熬觉得丢脸没面,可当着一众人也硬不起来,唯唯诺诺的道歉。   禾边压根就不在乎。   只是有些话没必要说出口了。   他们这些男人看不起哥儿,最终他们会求着哥儿给他们一份养家糊口的活。   热闹轰动一时,余热在百姓口中越传越热闹。但这对禾边一家来说,照样干活吃饭早睡,第二天还得早起送平菇。就是想着心里头比平时有干劲些。走路都有力些。   大人们都强做淡定,两个孩子可吱吱哇哇睡不着觉的。   闭眼睡觉时,两孩子分别口头给出门的爹、三叔、爷爷汇报了家里喜事。   赵福来万幸,珠珠没像四岁时想爷爷烧香说话了。   第二天,早起送菇,有了第一次经验,赵福来这次想自己单独去,但禾边想给他作伴,都说一回生二回熟的。   天不亮就装车出发了,赵福来看着头顶繁星道,“那新的收税官瞧着面相也是个贪的,不会第一天不敢后面就搞起来了吧。”   那匾额有啥用,就起个名头好听,要是能抵税多好。   但想抵税就是白日做梦,他们家每天进城送平菇,相当于一口不可割舍的肥肉。   禾边想估计也是,郑扒皮的死顶多能震慑一段日子,等时间久了,那新来的肯定忍不住诱惑的。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连路骂贪官污吏不得好死,禾边说今天要是那收税官还乱抽税,他就回家扎小人。万一有用呢。毕竟鬼神之说难说的很。   等两人赶车进城门时,往常抽检的收税官却瞧都不瞧两人,只摆手示意进城。   两人都没反应过来,任谁被天天呵斥着交税,也见这情形一脸懵。   那收税官嫌弃两人磨磨蹭蹭,后面还有这么多人呢,但脾气发不出来,认得禾边是小东家,反而赔笑道,“禾老板,县太爷说了,因为你家男人有功,从今天起,你们平菇进出城门免税。”   禾边一喜,连忙道谢赶着骡车走了。   赵福来还听见后面有妇人羡慕道,“有本事的男人都是别人家的。”   赵福来手肘砰砰禾边,“我脸上也沾光嘞。” 第77章 第 77 章:烤房   “诶,听说了吗?青山镇杜家又有大事情了。”   旁人一听青山镇杜家,以为又发生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   听的人那鼓眼咋舌都准备就绪,就见人贼兮兮笑,好似自己上了什么圈套,不由得更好奇了。几番催促后,对方才道:   “他们家儿婿得了县令赏赐匾额,还有二十两银子,据说发明了什么新的打谷机,咱们善明镇好些木匠都跑去看了。”   没人对这个消息存疑,善明镇好些人,都看见师爷衙役敲锣打鼓经过善明镇的。   一下子只感叹,人各有命,青山镇这下又是打谷机又是平菇的,眼见他们善明镇的地位过不了多少年怕是要被赶超了。   赶集来的田晚星听着好不羡慕。田家村卡在青山镇和善明镇两者之间,但周围村子的女娘哥儿只想嫁善明镇,没人想嫁青山镇的。看着青山镇这势头,估计要不了多久,村里的婚嫁风向又要吹向青山镇了。   田晚星听着旁人说起青山镇的平菇是金疙瘩多赚钱,又说那男人多能干还能发明打谷机,那日子指定红火天天吃肉,听着听着,田晚星也羡慕得很。   要是他爹还在世,指定能看一眼就学会打谷机,他家又可以吃香的喝辣的了,他何必在张齐鸣家受尽屈辱折磨。   不过好在,他也不是任由揉搓的,终于要了一个正式的名分。   但他现在可是秀才郎的未婚夫郎,说出去谁不羡慕他?   田晚星逛了会儿,又来到善明镇的周记糕点铺子里买了些炒货和绿豆糕。吃了这绿豆糕味道好,他便想自己成亲酒席也上这盘点心。   村里寿宴喜事要先上一盘绿豆糕,这是最近新刮起来的风气,就是从这善明镇上学来的。   也没什么特别由头,就是村里人去善明镇吃酒,看到人家这样弄,瞧着有排面,宾客都吃着喜欢热闹,回来后也有样学样。   只是这绿豆糕包装的油纸上印着红字“禾记”二字,不由得刺了田晚星一眼,但而后他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明明已经半年不见,他怎么还活在禾边的阴影里。   禾边装神弄鬼能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他,他又没什么本事,出了田家村怕是沿路乞讨才能过活。   他问周记老板,“这三文一块的绿豆糕要是订得多,能便宜些吗?”   周记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或许糖吃多了有些发胖,炒货粘了油又有些发腻,他上下打量田晚星瞅着有几分姿色,便多了几分耐心,要是寻常人问他都不带搭理的。   因为用不着给那姓方的狐狸精拉客。   周老板道,“我这店铺只零售,不接单子,你要是订得多,去问方家村的方回。”   他最开始本看着方回没爹没娘的,还拖着两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小子,就想拿钱逼方回卖了这绿豆糕方子,哪知道给了五两十两的,方回都不卖。   反而说和他谈笔生意。   每块糕点以一文八厘的价格批发给他,今后他零售五文两块,三文一块,而方回只接寿宴婚嫁孩子满周等喜事,周老板胃口大,一开始没想着同意。   要是方子拿到手,所有生意渠道都是他一个人赚了。   但是谁都知道方回是金家少爷瞧上的,周老板不看方回的面子,也要给金家面子,于是点头同意了这合作方式。   本以为接订单的酒席糕点不多,可方回带着两个弟弟,硬是把这关系打通了。   方回刺绣手艺好,有很多姑娘哥儿的老顾客,方回很会来事,做生意和他们颇有些交情。   外加上,之前布庄李老爷家寿宴摆的糕点招客人喜欢。方回一说这事儿,老顾客们都替他高兴,也都照顾他生意,这下来,风气就流传开来了。   “喏,说方老板方老板就来了。”周老板瞬间换了个脸色笑着看进来的方回。   方回是来结账的,和周记谈的是一月一结,结清账后,他想去青山镇一趟,是送钱也是有其他想法。   田晚星一见方回,瞧他一身素白棉衣,灰褐色粗布发带,这打扮在镇上着实不显眼。但是放村里就瞧着几分干净清爽的悠闲,毕竟村里哪个人家衣服没补丁,没泥点子的,他们都不兴穿浅颜色的,易脏不好洗价格还贵。   不过方回瞧着不悠闲,一脸干练利索的气质,一看做事就有想法的聪明人。难怪人能小小年纪做成大老板呢,估计家里父母没少帮衬,自小也是跟着学的。不像他,他那个家只想让他逃离。   方回和田晚星敲定时间数量,还交了五十文押金。一通聊下来,田晚星也挺喜欢方回的,不由得好奇道,“你订亲了吗?像你这样好的条件,应该有不少人家求娶吧。”   方回被问亲事不是一次两次,但无一都是婶娘老婆婆辈的,这还是头一次被一个未出阁的哥儿问的,方回压下心里的惊讶,摇头说不急。   田晚星道,“我未婚夫是秀才。”   方回瞧他面露神气,也配合夸赞羡慕几句。   这时候周记老板道,“绣坊的金少爷这次也中了秀才,只等报喜官来报喜了,方老板到时候就有好福气了。”   方回霎时冷脸道,“周老板慎言,再胡乱说我们就打住合作。”   周老板心里骂,但面上讪讪连连道歉。   田晚星看两人脸色,琢磨出一点苗头,绣坊少爷秀才郎,就这样的婚事方老板居然不愿意,他不禁摇摇头,可真是心比天高,顿时对方回就没什么好印象了。   而方回和周记结完账,又回家里换了身衣裳,洗漱一番就叫弟弟方朱安带上些杂粮饼子,赶车去青山镇。   前些日子方回赚了钱,花十两买了一头七八岁的跛脚的骡子,他很少拉重物只在村里穿来穿去,爱惜的很。   方回两人出发,明日后日也没什么大单子,只每天早上给周记送两百块的绿豆糕,这活方路已经上手。   方回两人赶车出村时,路上碰到了金少爷,金少爷见方回一改平时朴素装扮,一身浅绿长衫发带还是桃红,领口还用黄绿刺绣了蜻蜓,脸上也擦了些胭脂,瞧着十分打眼。   想方回以前可从来没这样精细打扮过,金少爷不由得紧蹙眉头,一旁小厮安慰他,等少爷考上秀才,那方回就迫不及待贴上来了。   方回面上和金少爷打过招呼,并没叫弟弟方朱安停留。   等车要出善明镇牌坊街口时,方回碰见了回村的田晚星。   田晚星和他打招呼,问他干什么去,方回道,“给老板汇报生意。”   田晚星惊讶,方回居然还不是老板,是给人打工的,也不知道这禾记老板生意有多大,多赚钱。   两人也只搭了话,方回也没叫方朱安停车,后者就赶车继续走。   走了一会儿后,方朱安问方回怎么不捎带一截客人,他知道田晚星这个新客人家在田家村,要是绕路也是能绕的,按照他哥以往作风,肯定热情带人。   方回道,“不喜欢就不带。”   方朱安头一次听他哥这般说不喜欢,不由得问问啥。   方回道,“直觉吧。”   等两人到青山镇时,已经下午了。   两人一赶车进街上,就感觉青山镇有些不一样。   土路还是土路,黄土墙木屋也没变化,但是街上的本地人脸上都挂着笑脸,三三两两扎堆说话,调子飞得高,不知道的还以为捡金子了。   只听人兴奋道,“是真的,杜家说要种菌菇的,都去他们家买菌种,他们不教男人只教妇人和夫郎,就田芬她姐姐现在会种菇,还种得好,那田桂香,之前死了男人拖着三个哥儿嫁不出去,现在成了抢手货,好些头茬的汉子都去上门提亲呢。聘礼婚嫁当黄花闺女来待。”   “那田桂香哪会嫁,她哪里不知道这些男人都是看重她的手艺。”   “就那牛婶子现在都跑去杜家学了,那田芬以前被男人打骂被婆母磋磨,现在居然敢叫板了,那张铁牛也是怒火撒不出去,还破天荒给田芬做了一顿饭。高兴得田芬到处说。”   可不得到处说吗,成婚十几年,就新婚燕尔时男人给他做过。   后面十几年都是他做饭,还讨得一身挑剔和怒骂。如今他翻身做主了,这街上是第三家男人在家里烧饭洗衣裳的。   期间,张铁牛也不是没发过牢骚不准田芬去杜家做工的,街上的男人都笑话他管不住一个夫郎,是个窝囊汉。男人是最知道怎么戳男人肺管子的,说得他火冒三丈,回家就少不得脾气找茬儿。   恰好,张大果偷家里钱被张铁牛抓住了,就打张大果,还骂田芬捡了芝麻丢了西瓜,为了三十文钱儿子不要了,家也不顾了,瘫痪在床的婆母也不照顾了,田里的活也不碰了,干脆要休了田芬。   田芬窝窝囊囊受了十几年的气,最近也忍不了了。他只问禾边要是他被休了,还能不能继续干活,禾边说当然可以。得了禾边的保证,田芬就开始在家里在街边骂。   现在他每天也能赚钱养家,凭什么他就不能主外了,他还比男人赚的多。张铁牛只干这两月就受不了了,他还干了十几年都没叫苦没叫累。   还骂张铁牛是孬种,不是说敬佩昼起,只嘴上说说,那行动一点不学的。不看看人家昼起这么能干的人,照样每天给禾边端茶送水饭碗端到手边,对禾边是温声细语,从来不给禾边摆脸色。   是真男人就不会怕自己婆娘夫郎不如自己。   张铁牛被骂得讪讪,要是半年前田芬敢这样骂,铁定要打死田芬。   但是这半年来,他看到昼起对禾边的方式,自己观念也渐渐有所改变,这会儿被骂,张铁牛更是吃了一肚子气没地儿撒。   田芬又说到家里张大果偷钱,只问平时给孩子钱了吗?   和张大果玩的玩伴,财财和珠珠自己平日就能卖平菇赚钱,老麦家和李杏家的孙子又不缺零花钱,就张大果一个子儿都没有。   好歹也是八岁知道事情的孩子,他怎么会不想办法拿点钱?   他以前是没能力没机会赚钱,现在他每天有三十到五十文钱,可以给张大果几文零散钱。也不至于张大果总吃小伙伴的零嘴,张大果还可以请伙伴吃。   田芬这话说得街坊邻居都感同身受,平时钱都是归男人、婆母拿着,不仅她们自己买个东西不方便,就是孩子嘴馋都没钱只眼巴巴的。   哪个当父母的能看孩子这样,可她们手里没钱也只能受着。   但是如今都去杜家做工了,她们不仅有自己的钱,就是饭桌上都能吃到鸡蛋,就是多夹一筷子肉,那男人和婆母都不敢还多说什么。   田芬说的都是十几年郁结于心的话,骂得张铁牛不敢还嘴,听得街坊都十分解气。   谁说女人夫郎就该天生在家里孩子打转,像个长工天天伺候穷凶的地主老爷。   而张大果本以为偷了二十文钱会被他爹当街罚跪屁股打开花,毕竟他六岁时偷三文都这样了。   可等他乖乖脱了裤子要跪下时,他娘一反常态的强硬把他拉起来,扯到了屋子里去,张大果怯怯地躲在屋里,看见了他娘和他爹吵,头一次,他才发现原来他娘这么厉害。   不仅张大果这样觉得,就是街坊也夸田芬能干了不起。   田芬以前哪有这样的待遇,瞬间更加神清气爽。   他看着其他想进杜家做工的妇人夫郎,对她们道,只管进来认真干,他肯定也认真教的。   就这样,街坊的妇人夫郎都去杜家做工,家里男人们也都管不住了,只得忍着了。   可忍着忍着,等妇人们干了一个月发工钱后,基本都上了一两银子。   这下埋怨的儿子开始孝顺了,易怒的丈夫开始和颜悦色了,挑剔白眼一身病痛的婆母瞬间生龙活虎了。   这让妇人们深深体会到,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   以前她们只听说杜家夫郎做主,甚至连羡慕都不敢羡慕,现在能切实体会其中的痛快了。   所以青山镇街上,率先掀起了妇人夫郎做工的热潮。   现在街上只要一碰面,不管男人女人还是老的少的,见面第一句话不是问吃了没,而是都会问一句,“你家里也去杜家了?”   那说起来眉眼都带着热切的奔头,虽然日子还没红火起来,可眼里的光彩希望已经把人照亮了。   现在,方回和方朱安都听得一愣愣的。   就近三月没来青山镇,怎么感觉变天了似的。   方回兄弟到了杜家,看到门口玩耍的财财珠珠,本想两孩子不记得他了,哪知道财财高兴道,“方回小叔,小叔昨天还念叨你呢,今天就来了。”   方回不由得一笑,面色带着喜气道,“你们两个又长高了啊。”   说着,把他自己缝制包边的发带送给两孩子,发带颜色就是朱红色,上面刺绣了小动物,发带两头还坠着彩线编制的小猫小狗。   卖也就十来文钱,但是孩子们感受到了这份特别的心意。   财财觉得要礼尚往来,于是掏出自己的小金库,大声道,“我要请方回小叔吃肉。”   财财带着珠珠跑去街头买肉了,屋里禾边听见声音也跑了出来。   两人一见面,先是冲上去抱了下,都相互看了又看,不免惊讶对方的变化。   而两人说话间,赵福来也出来了,看着局促的方朱安,笑着带人去后院安顿好骡车。   方回看着禾边道,“怎么变得这么白了,还长个儿了,瞧你现在比我都还要好看几分了。”   禾边拉他去屋檐下的承重基柱比划,这柱子被刀画了一道道横线,有珠珠的有财财的,禾边的最高。但以昼起的方式换算也就一米六八。   禾边头和屁股都紧贴着柱上,昂首挺胸,两眼亮晶晶的望着方回,“高了多少?”   恰好,昼起在窗边瞧禾边偷偷掂起的脚后跟,报了个数目,“一米六九点八。”   禾边道,“那就是一米七了!”   虽然他现在脑袋还才将将够到昼起脖子。   短短半年,他只要吃得多就能长!   昼起笑笑,问禾边晚上想吃什么。   方回瞧着两人那旁人插不进的气氛,这两人太过黏糊,他看着也有些艳羡,反而忽略了昼起在杜三郎屋里。   还以为杜三郎回来了。   方回对禾边道,“你三哥知道府城那边的生意情况吗?我想咱们今后可以开去府城。”   方回说完自己都愣了,咬着舌头刹不住,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禾边哪里不明白方回频频朝屋里探去的视线,他笑道,“三哥还没回来呢。”   方回面色肉眼可见的失落。   “方回也变得好看啊,这身衣裳格外衬你。”   禾边又用一种心知肚明的打趣眼光看着方回,惹得方回脸一下子就红了。   两人打打闹闹的颇有少年人嬉闹情态。   方回偷偷给禾边说镇上的金家少爷都回来了,想必杜三郎很快也会回来的。   禾边一听欢喜得很,拍拍方回的手叫他放心,要是人回来了,他会在中间传话的。   好友相见,自然是坐在梨树下,吃茶嗑瓜子聊个痛快了。   禾边把杜家村发生的事情从到尾都说了,杜汉生他们怎么摆谱瞧不起,后面他只招妇人哥儿,再后来秋收打谷机等等。   禾边说的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听得方回瓜子都不嗑了,激动地抓着禾边的手腕道,“太痛快了!你不知道你现在多神气,看得我两眼崇拜。”   禾边嘿嘿笑,说方回也不遑多让,看着他买了骡车又一身新衣裳新靴子,就眼里的光都瓷实有力,一看就是生意走上坡路,火红的日子滋养人。   方回先给禾边还了五两银子,又从包袱里拿出做的靴子给禾边比划,禾边脱鞋穿上正正好,方回是故意做大了一寸,没想到禾边身高长了,脚也长了正合适。   方回道,“你们种平菇,也让别人种,这里面莫非有什么奥秘?”   禾边这就不得不夸方回了,不愧是他朋友。不像很多村民不信或者觉得他们傻,而是相信他这样的打算是有自己盘算的。   禾边对方回小声说后,方回眼睛都瞪大了。   方回眨眨眼,给禾边道,“我才知道我抱了这么一条大腿啊。幸好我当时在街上慧眼识英雄。”   禾边道,“都是爹和昼哥盘算做计划,我就是打杂,”不过话锋一转,禾边又捧腮笑道,“对吧,我也很厉害。”   方回没忍住哈哈笑了起来。   拴好骡子回院子的赵福来,就见两人笑得欢,也不由得笑了起来,真羡慕着俩。   正好财财买肉回来了,赵福来笑着夸财财,又问多少钱,财财说他自己请客。赵福来可想起田芬儿子张大果偷钱的事情,还是觉得财财懂事。   方回问道,“你们不是说晒干货,院子里也没见晒啊,那冬天没太阳怎么办,下雨了可难了。”   方回现在虽然没田种谷子了,可小时候秋收遇见下雨,就是小孩子的他也能感觉到生存危机。堆在一起发热发芽,全家人干着急又没办法。   禾边道,“这个问题,昼哥已经解决了。”   他说着朝后院上空一指,方回这才注意到,那高耸的烟囱还冒着青烟。   方回不知道这是干什么用的,禾边就带着他去后院看。   方回这才注意到后院的小窄门已经改成了垂花拱门了,穿过这门,后院是新修的黄土瓦屋,东西各有厢房两间,南面也有两间,一间做仓库,一间则是高高竖起烟囱。   盖这屋子黄泥人工是小头,约莫不到二两银子,贵的是木料,一根梁柱就得四五百文,外加屋子里还得配一些日常家具,这黄土屋子林林总总加上来用了十两多。   但那个烟囱烤房就单独造价十五两。   锅炉旁边有两个妇人,烧得是煤块,这东西那可是真贵,但也真比柴火要红旺耐烧。   禾边道,“烤平菇的手艺是昼哥自己摸索的,他自己会了才交椿姑的。”   椿姑也就是杜彪大姑叫杜椿。   烧烤房是一项顶重要的手艺活,一个火候没掌握好,烤房里的平菇烤焦了糊了,谁都不敢担责,怕赔不起这个钱。   禾边一开始就问过田芬,田桂香,赵桃云,前两者是连连摇头说不会不敢,后者一听日薪有六十文,就有些心动想试试。   但赵桃云回家一问他娘,李菊香觉得钱越多活越难,不然怎么只烧个火比人家干苦力的还多三十文。   那烤房里一次能烤上千斤平菇,要是烤坏了,就是倾家荡产都赔不起。   赵桃云本就年岁小,虽然有股认真干劲儿,但长辈们以及旁人对未知事情的恐惧也吓得他不敢尝试,便继续在田里伺候平菇。   杜椿一听都没人肯干,甚至禾边还开始打算问问隔壁厨子张铁牛。杜椿知道了自己主动提出来要学要试。   禾边也说最开始学艺两个月内,有损坏的不计入考核里。   有禾边这话,赵桃云也忍不住试试,赵福来心里也有自己的盘算。这烤平菇手艺自家人一定是要掌握的,不然现在人都和和气气的,等后面要是以手艺拿捏坐地起价,那岂不是被动得很。   所以赵福来也跟着学了,三人成一个小组,倒是你追我赶都学得十分起劲儿。   而禾边也通过这三人想到了一点,这么重要的流程压在一个人身上担子太重,谁都有出疏忽的时候,于是打算烤房配六个人,每组二人,早中晚三班轮换。   方回还见这锅炉灶边还盛着绿豆粥,走近烟囱旁,就听见有人在低声交谈。   一开始是中年妇人提点铲煤块手腕发力技巧,又提醒煤块烧成什么样子就可以加了,又是说怎么样加煤不至于闷煤出浓烟,影响烤出平菇的口感。   杜椿说完,见赵桃云都一一认真记心里了,杜椿见他还很紧张时时刻刻盯着灶里,杜椿道,“昼东家都画了有图册,紧要处还有字提醒,按照这步骤不会错的。”   赵桃云道,“可我不会识字。”虽然有画册安心直观很多,但不识字总感觉有一种未知的害怕。   杜椿胳膊上的汗水啪嗒流,她随意拿布巾擦了下,“我还不是不识字,街上有几个识字的?那不识字都不能干事儿了?你不要怕,越是怕越是要了解,弄清楚,搞清楚明白了就不怕了。   咱们这小东家好,每天还叫财财给我们读上面的字,咱们一天记不住不认得,那就天天读,十天半个月下来,别说这些字了,就是这些字的祖宗十八代,见了咱们也自己乖乖开口说它怎么认。就跟人一样的,都是一回生二回熟。”   说完,杜椿还忍不住得意,像是多赚了银子似的,“这活计好啊,有工钱还能识字,你说说这样的老板哪里去找。还得是我老婆子自己开口问,不然小禾老板哪里知道我哩。”   赵桃云不禁为她所感染,想自己也一定要学她。   杜椿姑这么厉害,那她成亲了家里男人应该也很疼她吧。   杜椿见赵桃云虽然不爱说话,但是干活踏实实在,对很多事情懵懵懂懂又有自己想法,很得她喜欢。   杜椿又道,“这画册子不能泄露出去,不能带回家,现在村里有人开始种平菇了,今后我看,都是要送这里来加工烤的,这也是东家未来赚钱的路子,他把这手艺交给咱们,也是信任我们,可不能出了差错。”   赵桃云刚准备想把画册子带回家温读记牢呢,一听杜椿说的要害,立马后怕点头。   杜椿道,“没事,胆子大点,干事儿不要先想着害怕做错,咱们小禾老板待咱们好,只要咱们一条心不是故意犯错,努力干好,他都知道的。”   赵桃云更加佩服禾边了,他道,“也不知道小禾老板是怎么做的,能支起这么大的生意,分明就比我大一岁,我想向他学都不知道怎么学。”   杜椿也觉得禾边确实厉害。   杜椿想,她活了四十年才从磋磨中悟出的道理,禾边这十六七的少年竟然就懂了。   不把自己放在低人一等的位置上抱怨着抱怨那的,男人那莫名其妙的自信,她其实也能拥有,活了半辈子没人夸她,那她就自己夸自己,只要埋头干,那就能有一条出路。   方回和禾边站在外面听了会儿,没进去打扰他们,方回再看禾边眼里都笑得欢,短短两三月现在都是人人敬重的小禾老板了。   之前在他小院子里闲谈说的愿景,禾边已经在实现的路上了。   禾边没觉得自己很聪明或者能干,他并没天赋,当了几十年老鬼重生后还是束手束脚,幸好有昼起和家人的支持和鼓励,他才能一步步稳扎稳打的经历这些。   方回又问道,“这烤出来的口感和晒的口感有区别吗?”   禾边去仓库里给他抓了一点,递给他闻闻,方回道,“闻着香味烤得更浓郁。”   禾边道,“来福哥晚上有做烤的平菇,你到时候可以试试和鲜菇有什么区别。”   不一会儿,晚饭熟了。   赵福来准备了一大桌饭菜,就平菇做了两种,一种油炸平菇,一种辣椒爆炒平菇,还有五花肉香干,其余四五种家长小炒时蔬。   方回有些受宠若惊,这裹了面粉油炸很耗费钱,但吃起来酥脆鲜香,令人停不下嘴,方回直夸赵福来手艺好。赵福来说这都是天仙楼的名菜,还是禾边带回来的。   方朱安想杜家这伙食,简直赶上地主家了,白米饭又这么多荤菜,还有杀鸡杀鱼的。   杜家平时吃得可没这么讲究,不过白米饭和一天一顿肉和鸡蛋是有的,家里禾边和两个孩子都在长身体,在吃食上并不节省。   吃完一顿满足的晚饭后,几人并未散桌,方回掏出钱袋子,又把账本递给禾边,“这是两月来的进账,这里有十三两。”   不仅禾边惊讶,就赵福来柳旭飞都听惊的,善明镇卖绿豆糕居然这么赚钱吗。   他和方回五五分。   以这体量,每天至少卖出六七百块绿豆糕了。   正惊讶着,就听院子里财财和人热情的打招呼,喊了一声“家安爷爷”。   李家安进灶屋见一家子都坐在饭桌边,还有些局促,柳旭飞问他吃了没,没吃再炒个菜,李家安笑着摆手,要不是突然接着单子,他也不会在饭点上门说事。   李家安激动道,“我之前打听到三河村一家富户,要嫁女儿,我就问要不要订绿豆糕,他们家回绝了我,但是刚刚又派人来说要后天送去一千块。我问了怎么又要了,说是他们家看到别的村子现在都兴这个。”   禾边听得颇有感慨,尤其是想到城里养颜膏卖不动,他忍不住道,“做生意真是劝不动说不动的,还得他们自己想买。”   说村子里穷,白米饭都不能顿顿吃,平时杂粮洋芋塞肚子,但是婚嫁酒席彩礼聘礼又攀比成风,就是勒着肚皮,也要在成亲这天风风光光的,不然被近邻远亲得笑话死。   禾边以前在田家村的时候就听张梅林说,隔壁唐天骄一家子吃了半年的野菜稀粥,就是为了给大儿子办酒席时热闹些。   禾边接了这单子,李家安这才放心了。他也知道杜家忙,平菇多赚钱啊,怕他们没精力忙着小单子了,可这对他来说可是大生意,只运送过去就能抽成得两百文。   禾边倒不是嫌弃生意小,就是实在人手忙不过来,他明天就得去城里继续想办法折腾卖养颜膏了。   李家安笑道,“也不知道是哪户人家想的这个点子,酒席上搞绿豆糕,学地主老爷做派,现在兴这个,比我卖豆腐赚钱赚得多了。”   禾边想了想瞬间看向方回,“你搞的?厉害啊。”   方回笑笑,柳旭飞、赵福来、李家安三人称赞他脑子灵活,是会做生意的。   李家安回去了,一桌人继续聊,没一会儿,院子里下工的妇人夫郎们回来了。   赵福来就抱着木匣子账本出去结账,方回站在窗边看了看,足足有二三十人。   一个个脸上全都是笑,忙了一天也不见疲倦。那精神头,比他们善明镇上养尊处优的后宅小姐太太还要足。   方回道,“这么些人福来哥管账本下田看监工,又烤平菇平时又种地洗衣服,这真是忙。”   禾边道,“还跟我几次进城送平菇了。好在现在县城附近的小河村平菇能卖了,就不用从镇上送了。”   方回道,“没有考虑买人回来吗?”   禾边道,“考虑,总觉得步子迈得太大太急了,别看我现在平菇种得火红,那销路还没打开我心里也有点没底,虽然知道没问题的。”   “而且,我明天就要去城里专门做膏脂水粉生意。”   禾边已经去城里小半月了,恰好这次回家碰上了方回,不然方回还得扑空。   他以为这美容膏只是卖的法子不对,这效果明晃晃的,只要人们看见了哪有不买的,之前周家小哥儿卖不动,应该是没出门吆喝,大家都不知道所以不愿意买。   可等他斗志昂扬的进城试了各种办法,吆喝、试用、开业优惠、送糕点等等,还是门庭清冷。昼起对这售卖也不精通,他能起到的作用,就是多翻阅脑子里存的古法方子,研制更多的美容养颜膏和胭脂水粉。   禾边这在城里受挫了,便回家休息两天,一回家,就莫名轻松舒服了。   方会听完,想了想道,“看来县城和善明镇也没什么区别,我们镇上的人买东西,都是去常去的老铺子,都是熟人关系,放心。   要是街上新开一家什么东西,布幌子都不用挂,我们就知道他家叫什么,无非是挨着米铺新开的之类的,都会先观望一阵,看没人没生意,大家也就不再观望了,还只去老铺子。   你的美容膏说到底他们没亲眼见效,跟吃食一吃就知道能不能买还不一样,而且这东西还卖得贵,寻常人家哪舍得银子试试水,有钱的太太也舍不得自己的脸来试试水。”   方回道,“要是你们能先研制出一款见效快的胭脂水粉就好了。”   禾边自己都不涂抹胭脂水粉,哪知道什么见效快,但一想,他自己都不搞这些,哪能了解行情,抓住顾客的心思?   方回道,“见效快的无非就是妆面上的东西,你看我早上出门涂脂敷粉,现在傍晚就全掉光了,你家要是有一款能和其他家不同的,持久贴肤的,就能先把你们名声打出去,那相应的其他养颜膏也能有人愿意试试。”   禾边抓住方回胳膊晃了晃,“你可真聪明!”   方回听了自是欢喜,他内心其实怕自己配不上杜家,配不上杜三郎,可今天来杜家他已经收到了好多夸赞了。   禾边道,“我还有个想法,可以两者同时进行,研制这新款,我还得调查市面情况,还得问问昼哥能不能做出来。”   等禾边细细说完自己的计划,方回两眼都亮了,“你是怎么想到的,这一定能成功的!”   禾边嘿嘿笑,两人话是越说越多,等昼起叫禾边进屋泡脚,都喊不动,禾边道,“我今天要和方回泡脚和方回睡。”   昼起没说什么,只把洗脚桶拎到石阶上,自己进杜三郎的屋子里继续温书。   禾边和方回一边泡脚,财财还端来了水果盘,切好的凉薯、洗净的红枣石榴都摆了上来,还有晒的柿饼这会儿正流糖心,吃着最甜。   珠珠还跑来给禾边捶肩膀。   两孩子乖巧的不行,禾边让他们不干,财财道,“小叔这半月肯定辛苦了,我小爹都说小叔又瘦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们要伺候好。”   方回瞧着这家气氛,老老少少都很好,心里却飞到了远方,也不知道杜三郎是怎么还没回来,绣坊的金少爷都回来半月了。   方回游神只一会儿,禾边又拉着他闲聊,两人越聊话越多,聊到后半夜才准备睡。要是往常这个点再过一个时辰,禾边就得早起装货送城里了。   禾边睡觉前水果吃多了,临睡时,又去茅房一趟,这秋夜清爽凉风一吹,禾边睡意又清醒不少,便从后院客房跑去前院看看。   昼起最近基本天天熬夜,为入县学准备,禾边也担心他身体。   果然跑去前院一看,本该睡的昼起这会儿还在看书。   禾边轻手轻脚推开门,一盏豆灯盈盈,衬得书案前的昼起似冰雕冷淡,在后者回头时,看痴了的禾边眨眨眼,轻声道,“怎么还不睡。”   嘿嘿,我的。   禾边满脸满意又得意的样子遮不住的。   昼起道,“睡了,睡不着又起来了。”   禾边心里一番猜测,眼里已经有心疼了。   这个家短短四五个月就铺开这么大的生意,家里每个人都拼尽全力,其中要说最辛苦的,旁人都只以为是他和赵福来。   不知情的,还以为昼起整日像大闺女似的躲在屋里不出来,但实际上,昼起承担的最多最累。   真的像是赵福来说的,昼起上辈子一定是蜘蛛精,整天默默无闻的织网,承担了很多。   这段日子他前面忙着监工后院的修建,忙着读书,还得忙着研制新的胭脂水粉,很多东西也是失败了多次才摸索出来的。   禾边道,“你不要有那么大的压力,我是不是逼你逼得太紧了。”   说着说着,自己就坐人大腿上去了。   禾边难得愧疚地望着昼起,眼里的心疼都快溢出来了,就听昼起笑道,“不是,就是小宝不在我身边,我睡不着。所以干脆起来看书了。”   禾边想也是,他们俩基本都没分开睡过,于是他跑去后院给方回说,顶着方回打趣的目光被赶了出来,欢喜的投进昼起的怀里。   昼起无声喟叹了声,满意地抱着人回屋子里睡了。   他手顺着细腰往下摸了摸屁蛋子,附耳道,“刚养出的肉,又没了。” 第78章 第 78 章:牙行   第二天,禾边等人吃过早饭,就得出发了。   柳旭飞也跟着禾边两人进城,今天柳旭飞终于同意去牙行看看了。   在某些方面,柳旭飞很固执。比如他不同意买奴仆回来。   老麦和李杏都劝他,谁要是能被柳旭飞买来做仆人,那不得羡慕多少人。心软又不折腾人,还吃饱穿暖,可比村里不受重视的女娘哥儿日子强多了。   但也因为柳旭飞自己失去过孩子,他很抗拒买卖人口。他疯疯癫癫的无数日夜都在想,要是这世上没有买卖人口,那他小哥儿就不会被卖出去,也就不会受分离之苦。   禾边赵福来也没催他,尊重他的决定。   随着家人不停地忙碌转着,还有些核心手艺是没办法交给请的工人做,比如像是平菇菌种培植,消毒比例控制温度等等。   就是绿豆糕这方子平时每月赚个三四两,生意不好的时候也能有一二两,这生意也不能丢了。但是做起来繁琐耗时,就搓皮一项都十分忙碌辛苦。   还有昼起做的一些养容膏、澡珠、花露。专门定制了一套干馏萃取的琉璃蒸馏器皿,如何萃取火候控制变化等等,过程精细漫长又娇贵,说起来都是一摊子事情。   而这些都是赚钱的核心,不交给捏着卖身契的奴仆干,这都是不放心的。   柳旭飞深思熟虑后,做出了这买奴仆的决定。   两驾骡车经过善明镇,方回兄弟和他们分开,禾边道,“我三哥回来,我会告诉你的。”   虽然禾边小声附耳说,方回当着柳旭飞和昼起的面,脸还是红得很,但瞧着柳旭飞笑得慈爱的眼神,方回点点头。   方回挥手道,“下次见。”   禾边眉眼浸着秋日光辉,嘴角笑得开心,“下次见。”   两人四目相对,虽然没言语,但下次见,他们一定会更好。   柳旭飞见俩孩子含情脉脉又豪情壮志的,他一看去,禾边和方回像是被大人抓破秘密一般,都抿嘴若无其事回头。   昼起坐在前面赶车,余光扫到禾边还在使劲儿朝方回招手,昼起扬起鞭子马儿哒哒的跑。   禾边和柳旭飞并排坐后面板车上,过了善明镇后的路况十分颠簸。   禾边拉着柳旭飞的胳膊抱怨道,“烦死了,屁股都抖得疼。小爹你屁股坐疼了没,你要是疼了,我下去狠狠踩这些坑洼。”   柳旭飞瞧着他嘟嘴撒闷气,惹得忍不住笑,摸摸他脑袋。   柳旭飞道,“这路两边都有人家住,平时下雨浇泥陷骡车牛车,时常还淹死鸡鸭狗,甚至猪,但就很少有人填坑。”   这事情禾边大概知道,他之前去小河村,杜山都把那里情况都告诉他了,说他们不交过路费就不让走。   矛盾处理经过结果也给禾边说了,还要禾边给些慰问表示,杜山说每个人给个五文十文的,大伙儿心里也有劲儿。   禾边想着,那些妇人家日子也难,便也觉得可行,也符合他爹和昼起说的奖罚分明。   又在柳旭飞的建议下,他和昼起亲自跑了一趟小河村,每人发二十文赏钱鼓舞人心,还去找了小河村周氏族里疏通关系。   虽然小河村和这里情况不同,但也大差不差。   放在这里无非是,不肯吃亏,没人出头把这件事揽下来,总觉得他们填坑了,那些路过的人和其他没出力的人占了便宜。   但还有一种情况,禾边是在村里见识过的。   比如那口小河边的洗衣池子,原本陡峭不好走路,村里世世代代说要修路就是没人修。最后唐天骄的男人跳出来出头组织人修了,倒是落得一阵子好名声。但是后面有小孩子摔死了,村里人就开始骂,是唐天骄男人破坏了风水,惹怒了祖先,要三不五时去烧香祭拜。   总之怕吃亏,又怕做多错多。   禾边说完,柳旭飞惊讶,没想到小小年纪还分析这么透彻。   柳旭飞道,“其实这路又关老百姓什么事情,咱们平时过路关税没少交,但是就不见官府出面组织修路。只收钱不办事。”   禾边哎了声,骂道,“天杀的狗官。”   禾边又对昼起许愿道,“昼哥,你能想办法修路吗,我可不想天天坐着屁股疼。”   不怪禾边变得娇气,之前天天黑夜赶车他小心翼翼顾不得屁股疼,只想自己顺利赶过一个又一个坑洼,车轱辘连滚带爬出坑洼他都兴奋好久。   等回答家时,屁股还在发麻。   他进城半个月没怎么受这痛苦了,现在乍一坐,整个脸都拧在一起的难受。   日子好了,干嘛还要忍受疼痛,尤其在他眼里昼起无所不能,张口就许愿。   柳旭飞都听笑了,“你还真当小昼是许愿池啊。”   修路这咋可能。   就是官府想修也没钱,朝廷不占人那一道道审批手续就通不了。   而拿自己腰包掏银子修钱的好官,反正柳旭飞是活了半辈子没见过的。   据说前朝倒是有个青天大好官,最后死了没钱买棺材还是全城百姓送葬的。   “好,等过些日子我琢磨下。”昼起说的平淡笃定,倒是让后面两人不由得一愣。   昼起这话在他们耳朵里,那就是“行,这事能成”。   昼起拉停了缰绳,禾边还没明白为什么突然停车,昼起道,“我去路边乡亲家借个锄头。”   修路是很长远的事情,但是填路填坑,是很快的事情。   这节路,七八丈远,坑坑洼洼,大坑合抱,小坑腰粗,确实颠簸,防止柳旭飞回来马车陷入泥坑,昼起现在就给他填了。   禾边见状也要下车一起填,昼起不让他下来,弄脏了鞋面衣角就不好了。今天禾边一身浅绿衣衫,大红腰带发带,脚底的虎头鞋也是红色的,这都是昼起亲自搭配的。昼起很喜欢。   禾边觉得有些怪异,但昼起说大自然的搭配色调准没错,没看红花就要绿叶衬。   禾边觉得昼起说的有理,而且他本人也盲目信服昼起了。   于是禾边就一会儿摸摸袖口,一会儿擦擦鞋面的,只能在车上看着男人扛着锄头干活。   路上的人家也看着,见昼起大高个手臂有力,三五下很快就把几个大大小小的坑填好了。   心里还有些遗憾,不能在泥坑里捡淹死的鸡鸭了。   填好坑,又赶车进城。   进城时,路过收税卡,小书吏拦住他们要六文进城过路费,收税官忙呵斥道,“这是县令跟前大红人,你得罪不起。”   小书吏也是有苦难言,他如何不知道啊,关键是,之前出去打土匪的江百户盯上杜家了。   这块肥肉,江百户打最开始就惦记了。当时杜仲路说给送平菇,哪知道后面忙忘记了,惹得江百户更生气了。   所以出门打土匪一回来,江百户便想寻着由头整杜家,最好拿捏的就是收税,可县令已经说免税了,这倒是让江百户气得牙痒痒。   小书吏道,“你们免的是平菇的税,人进城的过路税是要的。”   禾边不想给,县令说的免税可没做具体解释,这只是小书吏的一面之词。再者,凭什么他被剥削了这么久,现在终于有特权了,他还不能耍耍派头?   禾边哼哼了声,心里实属不愿意。但也不想多纠缠生事,他很忙的。   丢了六文就进城了。   这嚣张的态度瞧得小书吏和收税官反而惴惴不安,他们也不敢得罪县令跟前的红人。   禾边对昼起道,“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你要是敢说我小人得志……   昼起见禾边要咬人的样子,无奈道,“小宝怎么会错。怎么还不信我。”   禾边喜笑颜开一瞬,而后矜持道,“那你知道怎么做了吗?”   昼起嘴角微微扬着,哄孩子似的,“知道,努力读书给小宝当大官夫郎,威风的出门。”   柳旭飞闻言笑着摇摇头,这般宠溺无度,小宝还自立自强,真不愧是聪明能干的小宝。   昼起先赶车来到周记布庄后院,前厅是生意门脸,后院是给他和禾边住的。拴了骡子,让柳旭飞休息片刻,禾边跑到前堂厅看看生意情况。   柜台里昏昏欲睡的哥儿,一听见脚步声立马支起脑袋,一双朦胧的睡眼四处探觅,一见是禾边,瞬间失望地趴在柜台上。不过没趴下,看到柜台压下的脸颊脂粉轮廓,又有些烦。   “哎,怎么不在家多休息些日子,反正铺子里没生意,你的美容膏一瓶都没卖出去。”周笑好道。   这周笑好就是周老板的双生子之一,是那个脾气差脸黑的小哥儿。   要说周笑好最开始见到禾边,还有些敌意的,他爹平时谁都不夸,对他们子女更是要求严厉,可周笑好不止一次听他爹夸禾边。   他家酒楼新推出的平菇系列菜谱也上牌叫座,他爹拿来的美容膏他用了两个月多,也日渐生效变白。   他对禾边充满了微妙复杂的好奇,又期待见见到底什么样的。   他难得好胜心起来了,在他爹说要和禾边合作卖面脂时,他提出来他先试试,他也想做出一番成绩让他爹刮目相看。   可是,到头来一点起色都没有,只落得干着急,他爹也没骂他,只着急催促喊禾边来拯救。   周笑好又急又难看,这种被比下去的感觉让他变得敏感又拧巴。他熟悉这种感觉,毕竟从他出生时起,他就处处比哥哥低一头,能力就不说了,明明是双胞胎,但是一个出门被人追捧,一个躲在家里还得被奴仆非议貌丑。   禾边的美容膏拯救了他不少,他抱着敌意和期待等禾边来大展拳脚,哪知道禾边也失败了。   周笑好感觉内心阴暗都少了不少。   每每想起都觉得快哉,不是他能力不行也不是他相貌不行,看,禾边这样能力突出,样貌比他哥哥还出挑打眼的能干哥儿,照样不行。   禾边可没管周笑好怎么想,他也挺不待见周笑好的。   明明周笑好自己就是一个很好的宣传突破口,但是周笑好就是不同意。   周笑好变白变好看,街坊邻里不是不知道,但都坚持认为是涂的什么脂粉,不觉得是用美颜膏。   尤其大家都知道周家和禾边搞了一个合作,觉得是两家串通起来哄骗人的。   自证也很简单,这就是周笑好卸妆素面给大家看看,但是周笑好一听十分怒气,立马回绝了禾边的提议。   禾边觉得莫名其妙。   觉得周笑好是没吃过苦,才这般矫情,死死护着那虚假的皮相。   一开始两人合作就不太愉快,处处争锋相对。   但后面几天相处下来,禾边觉得周笑好还挺符合他脾气的。   周笑好吃穿用度一律都是要专人婆子伺候,连带着禾边也沾了好,禾边倒是挺满意的。   禾边占便宜理所应当,他还生周笑好气。当初给他美颜膏和澡珠,都是想把他当做一张底牌亮相的。但是现在他不同意不配合,禾边心里又气又遗憾,但没办法指责人家。   但他就是不理解,见不得周笑好不配合又整天愁生意不好,要是按照他说的,那生意能不好吗。   心里有怨气,蹭周笑好的吃食也理所当然,周笑好也心里有愧,两人就这么不尴不尬的相处了。   禾边这会儿没客气道,“周笑好,你家管家借来用用,我家也要买奴仆了。”   周笑好瞧禾边那神气模样,开口道,“呦,我是不是现在还得喊你一声杜少爷。”   禾边道,“周小少爷,请叫我禾老板。”   周笑好哼了声,气得不行,又想到他爹那句话,“看看人家禾边都是老板了,做事做生意如何如何……”   禾边瞧他又来劲儿了,开口道,“你也不用对我有敌意,你爹当你面夸我,并不是喜欢我多于你,而是拿我当尺子呢,希望你达到他期待的标准。   现在是我达到了他设定的标准,所以直接拿我举例子,让你更直接知道怎么做怎么学。这个例子我达不到,也会是别人,所以你没必要把我当敌人。”   “他说这么多做这么多,明知道在你面前多夸我你会讨厌我,他还是不管我死活,只想激你能振作起来。”   “可真是疼在心尖上的小哥儿。”   “不过我也不羡慕,谁还不是个心肝大宝贝呢。”   周笑好听着心里好受了一点,好像他爹确实是拿一个标准一直要求他,对禾边的敌意也渐渐消了。   “当然,我能达到这个标准,周小少爷还得努力哟。”   刚消气的周笑好顿时又气上了,于是决定罢工,派伙计去府里喊上管家,自己也跟着禾边去牙行凑热闹。   周笑好对此表示,禾边没用过奴仆哪知道怎么选人,这回禾边得向他学习。   别看一些奴仆买的时候唯唯诺诺,后面你好上一分,反倒喂肥了胆子,骑在主子头上欺负人了。   不过看禾边的脾气,连他都不放在眼里,只有欺负别人的份。   禾边没拒绝周笑好的好意,带着柳旭飞一起去牙行。   去的路上,周笑好见昼起又躲在屋里不出门。他知道还是禾边拒绝带的,说让男人多些日子温习功课。   周笑好霎时就觉得人不可貌相了,那男人冷冰冰的居然还是读书郎,看着更像是习武的才对。   但一问功名,连个童生都不是。   周笑好刚准备讥讽几句,禾边就板着脸威胁道,“你挖苦我都行,不准挖苦我家人。”   周笑好点头,反正他和禾边是“祸不及家人”。   可禾边这么精明的人,居然供一个吃软饭的男人,去攀那遥不可及的科举。   这些不过是男人不干活贪图轻松的把戏,傻子才会信。   没想到那男人寡言少语不近人情,私下还能哄骗,把禾边治得服服帖帖的。   周笑好一想到这里,发现禾边这么大一个缺点,瞬间觉得禾边也并不是追赶不上的,人总有长有短,哪有什么完人。   两人走到前面一路斗嘴。周管事看得乐呵呵的,对柳旭飞道,“自从小禾老板来后,我们小少爷都开朗许多了呢。”   柳旭飞笑道,“我们小宝也多了一个朋友。”   周管事闻言有些惊喜,小声道,“我还以为小禾老板很嫌弃我们小少爷呢。”   柳旭飞道,“都是少年人,有摩擦分歧很正常,但他们彼此都给相互试错成长机会,小宝是那他当朋友的。”   尽管,禾边回去后给柳旭飞吐了一肚子关于周笑好的各种矛盾问题,最后禾边又叹气,颇有老成持重的口吻道,“哎,算了,谁叫他还是个孩子呢。”   说着话,几人就到了牙行。   周管事脸熟,牙行的冯管事还是他表兄弟。有周管事这层关系,省去很多麻烦和坑人的价钱。   冯管事这儿还真有一批新来的,“都挺年轻的,其中还有是能识字算账的,还真是抢手货。禾老板是我表哥的熟人,我就便宜卖。”   周管事和冯管事一起长大的开裆裤表兄弟,怎么不知道他脾气,宰的就是熟人。   周管事打断冯管事夸夸其谈,心想,要是抢手货,他表哥早就送城里各大府上了。   周管事道,“来路清白吧?”   冯管事想给周管事下脸,怎么能当着客人这样问,不是砸他招牌吗?   但想着之前坑了表兄,这会儿也耐着性子道,“清白的很,是从京城抄家流放过来的。”   几人一听流放,那不免想到之前轰动一时的杜家惨案。   周笑好看向禾边,“那肯定是十恶不赦的坏人,你那个堂弟和恶毒婶娘不就是被流放了吗?”   买这样的奴仆那可真是糟心。   尤其主人家还是心好的,压根镇不住恶奴。   冯管事道,“是罪臣之后,据说是大贪官。听他们本人交代流放这里的有四个人,三个小子一个老太太,因为途中死了老人,没钱安葬,到了地方上又没田没地,开荒种地都不会,人总不能活活饿死啊,这才卖身为奴。”   “昨天才刚到的,不然这放哪个府上都是抢手货。”   周笑好道,“以前是小姐少爷的,现在能干得了伺候人的活?我看着不行,那些官家小姐做派是刻在骨子里的,哪里瞧得上咱们商贾之流。”   周笑好说完,发现禾边一直没说话,回头就见他有些出神。   恰好这时候,他们也走到后院关押奴仆的杂间院子,就听到一年岁小的少年怒骂。   他们想走近仔细听,却被冯管事拦住,禾边拍开人手,冷着脸进去了。   “我们是被黑心拐子骗来的!我爹才不是贪官!太监才是坏人,皇帝昏庸病弱膝下无子,我爹不过是奏请皇帝早日在番地里选择宗亲继承大统,好维持朝政稳定才被针对了!”   破烂茅屋里,铁链拴着三个小子,四肢都扒在门栏上,浑身落魄披头散发只一双眼睛恨极了丧极了。   年纪大的二十出头,年纪小的十三四岁。大概是经历长途流放艰辛,三人身上看不出一点京城贵气,跟路上乞讨的叫花子没什么两样。   唯独这十三四的小少爷眼里还有不屈的亮光。   周笑好道,“瞧瞧这脾气,哪个府上敢买回去,难怪卖不出去。这不是买回去添堵吗?”   冯管事见状,拿起鞭子就要抽那小少年,其他两个原本麻木的大小子,一下子就扑在小少年面前护着,空洞的眼里顿时有了愤怒仇恨的光,不凶,只哀求。   冯管事恨死这小子了,要不是他能惹事,也不至于这三个卖了一家又一家,又被退回来一次又一次。这小子是打不服的,县里大户人家,也忌讳这抄家贪官的风水不好,调-教一二后还驯服不了,干脆就退货了。   周管家又被他表兄这样坑,实在是面子下不来,开口道,“就没有老实肯干活踏实的?”   柳旭飞道,“我们要看的是妇人和夫郎,汉子就算了。”   冯管家一听一喜,妇人和夫郎行情最差,牙行里很多滞销的,他连连道,“有的有的。”   一直没说话的禾边道,“他们三个什么价格?”   冯管事也不敢要价了,一开始十两一个,被退货几次后,五两一个。   周管事还想还价,但禾边看着愤愤的小少年一眼,转而对冯管事道,“好,我全买了。”   冯管事吃惊,试探道,“概不退换的。”   禾边道,“只管把卖身契给我就是。”   而小少年和两个兄长也在打量禾边,见他衣着朴素又花里胡哨大红大绿的扎眼球,身上唯一的点缀就是头上插了根银簪子。   瞧着不像是富贵人家少爷打扮,但也不像府里的小厮奴仆之类的。   他身量不高,五官稚气鲜活,眼睛黑亮偏圆,嘴角不笑也翘,反而显得神气十足,但并不让人讨厌,反而有种怜爱之情。   小少年没说话,反正要是这家不好,他就继续捣乱,换到好人家为止。   禾边给了银子,冯管事很快带他办好了衙门需要的卖身契手续。这牙行本也是官营的,手续走起来很方便。要是其他私人牙行买卖,还得跑来这地过户。   禾边拿着三张卖身契,看了一眼,后面的小少年肉眼可见的紧张了。   任谁捏着束缚自己一生的奴仆契约,谁都会升起惶恐无望的悲戚。   更何况是三人还是从云端跌落泥潭。   但随后,小少年瞪圆了眼睛,周笑好和柳旭飞也吃惊了,禾边居然把卖身契给撕碎了。   还对冯管事道,“刚刚登记的奴籍,现在可以注销吗?”   冯管事张嘴忘了骂人,只觉得这在搞啥事情?禾边淡然道,“我还要挑几个妇人和夫郎。”   冯管事一听新生意,立马点头,而后还欣喜起来,撕了卖身契消了奴籍,可就不能再退货了,连连引禾边到另一间屋子去挑。   而小少年和他两个兄长都亮眼惊大,迟迟愣神不敢做惊喜的表情。谁知道这又是什么耍人的新花招。可嘴角已经抑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虽然卖身契被撕了,但是他们还原地站着不动,只面面相觑,猜测万千唯独不敢信那最不可能的想法。   等禾边领两个中年妇人和两个夫郎出来时,禾边才对这小少年道,“你们现在是自由身了,要是没地方去,可以跟我回镇上,打零工赚钱。”   三人具是一惊,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禾边道,“爱信不信。”   禾边说完就带着新买的人走了。   天光好像也随着人走了。   三人只觉得头顶又漆黑下来,窒息绝望席卷全身。   三兄弟相互看了一样,咬牙跟了上去。   他们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小哥儿是给他们赎身了,那赎身的十五两,他们总得做工还了。   三人一言不发的跟在禾边和柳旭飞身后,只差把人背后盯出个洞来。   见禾边柳旭飞二人出了牙行后,还不自觉长舒一口气,好像轻松自在不少。显然他们一个个都是心善之人,并不如他们刚才讨价换价那般无动于衷的漠然。   这回终于是遇见好人了。   三兄弟中的老大眼眶已经湿润了,紧紧揽着两个弟弟,赶紧跟上。   一行七人坐上了骡车,柳旭飞赶车拉着他们回青山镇。路过上午填坑那段路,柳旭飞下意识避坑,不过车轱辘平稳驶过,这才想起来昼起填坑了。   小昼这孩子,什么都好,老成心细,面冷心热,就是审美不行,瞧他给小宝穿的什么啊,镇上媒婆年轻时都不这样穿的,小宝脑袋再簪一朵花,都可以去说媒了。   但是一家人看小昼很喜欢,便也都附和夸赞,到头来小昼和小宝都很高兴。   另一边,周笑好纳闷道,“禾边你小爹脾气这么好,居然让你胡乱来。”十五两银子,就是他也不能随便花,他一个月才二两月钱。   禾边昂首道,“这就是当老板和当少爷的区别。”   可把周笑好气得够呛。   禾边回到周家布庄后院,恰好昼起推开门出来,禾边惊讶跑近,“好巧啊,我每次刚进院子里你就出来放风。”   昼起伸手抱住人道,“还顺利吗?”   禾边把牙行的事情说了,然后两眼无辜地看向昼起道,“你不会觉得我是败家子吧。”   昼起摸他脑袋道,“不会,是小宝太善良了。”   禾边觉得昼起对他实在有点误解。   傻子才会花十五两给不相干的人赎身啊。   更何况他们家里本就不富裕,干货还放在仓库里没卖,平日进账就靠卖鲜菇和绿豆糕,维持每日近一千多文的人工。外加还得买药材猪板油鲜花等等,研制水粉,还新盖了屋子,到处都在用钱。   要不是方回送来十八两,今天禾边可就犯难了。   但是这三个人可不得不赎身。   他前世做鬼时依稀记得一点朝廷变动的大事。   五景县本就偏僻靠近西南边疆,田家村更是塞在穷山恶水里,老百姓哪管谁当皇帝谁当官,就是平日摆龙门阵都摆不明白的。离他们家长里短的日子太远了,说起来也没劲。   在禾边依稀的记忆里,这朝皇帝没儿子,登基时还一波三折,皇帝病弱无子追求长生,最后死了,皇位还被幺弟继承了。   老百姓那是津津乐道,皇帝家和村里也没什么区别嘛。   皇帝又咋啦,还不是被吃绝户了。所以还得生儿子嘛。   新帝登基后,就给之前被老皇帝流放的,替他说话上奏的臣子都平反重用。   而他们五景县更是出了一户高官之子,好像是什么三品大官来着。因为平反恢复身份时,三个少爷已经被主子折磨死掉了小的,最后那户人家还被抄家流放了。   所以禾边一听那小少年说他们不是贪官,是被老皇帝降罪,禾边就觉得捡到宝贝了。   他虽然没什么见识,也知道官场官官相护,不求人家多报恩,只愿到时候昼起做官了,也有个背景靠山。   昼起见禾边那眼睛算来算去的精明模样,捏捏他手指道,“又盘算什么?”   禾边龇牙夸张道,“算怎么让你更疼我。”   他都做好了昼起要来荤的准备,哪知道昼起打量他,沉声道,“去牙行受欺负了?”   禾边一愣,而后眨眨眼,瞬间眼泪汪汪了起来,然后埋头他胸口,像是有了靠山一般扭捏小声道,“要亲亲才好。”   刚进后院的周笑好:……   你个喷火龙,装什么小白兔啊。 第79章 第 79 章:卖出去   第二天,禾边去了布庄堂厅,就见周笑好神神秘秘道,“你听说了吗?”   禾边没听说,一早上起来能听说啥。   周笑好道,“昨晚牙行出事了,所有关押的奴仆都被放跑了,冯管事还被扣了薪水被骂得狗血淋头。”   啊,这也太突然了。   他昨天还去了。   禾边来了兴趣,脑袋凑近,“那冯管事也该罚,谁叫他没管好下面看守的人。”   而且,那牙行明知道李家三兄弟是被拐卖的,还把人关押在笼子里。   这就很黑暗恶毒令人恐慌了。   禾边巴不得有人把这些苦命人解救出去。   不过这点,他还不会和周笑好说。两人不熟,显得他多善心管闲事,说了怕镇不住周笑好。   但……谁要镇住他?管他呢。   禾边脑子诸多念头一闪而逝,周笑好还没察觉,沉浸在惊人的八卦热闹中。   周笑好神秘摇头,“你想想,能在牙行悄无声息放跑二三十人,其中还有二十几人是自愿卖身都不跑的,可他们说硬是没听到一点动静,这身手,肯定是那无名英雄了。”   禾边道,“就是上次杀郑扒皮那个?”   周笑好狠狠点头。   禾边瞧他满眼崇拜,只怕那人出现在周笑好面前,周笑好会晕过去。   禾边摇头道,“他是做了好事,又有能力身手好,但是看他做事毫无顾忌,胆子也大得能戳破天,一看就不是顾家的,我劝你还是不要想嫁给他了。”   周笑好脸一红,怒道,“你们成亲的一提到未婚的小子就是嫁不嫁的,庸俗!我就是单纯敬佩不行吗?无名英雄天下第一,我哪里有什么觊觎之心。”   禾边道,“我还是觉得我昼哥好,踏踏实实的过日子。”   周笑好给了个白眼,禾边怒而拍桌,两人都哼哼不欢而散。   没过片刻,禾边又主动找到周笑好,说起了面脂生意。   两人也分得开,拌嘴的情绪不会带入生意里。   “我们自家品类太少,很难将名气打出去,不妨搞一次妆面活动,时间可能要长一点,在城里二十几条巷子里,每条巷子随即抽选一个名额,我提供免费两个月的护肤美白活动。”   周笑好觉得这时间太长了,但是一瓶卖三两的美容膏还有一两的澡珠,三两的花露,实在是难卖。   周笑好道,“不妨试着联合城里最大的胭脂水粉铺子一起搞活动,这样可以把你的品类推出去。”   禾边两手一摊,“我第一天进城就和人家闹得难堪。”   周笑好还有些惊讶,他常去燕记水粉铺子买,那梅娘都是热情周到的,没成想也是看人下菜碟的。   周笑好道,“那你这样的办法,就算人家用两个月后有用,她们也没钱买。家里没有奴仆铺子的,能买的起这个?你这东西要是放府城都好,放咱们这小县城确实难卖的。”   禾边也知道,但是这东西成本就很贵,价格顶多压在二两。要是再便宜也不赚什么钱,那他折腾这个干什么,还不如回家种平菇。   禾边觉得周笑好提醒的很对,他想了想又道,“有了,你大姐不是很得县令宠爱吗。”   不等禾边说完,周笑好道,“我大姐不用,说怕烂脸。还说来历不清白的东西用出去没档次,怕人家笑话她。”   做妾本就敏感,怕被主妇说上不得台面,平时用的东西都是老铺子的。   禾边叹气,要赚富人的钱可真难。   然后禾边又叹气,“活该你家发不了大财,这么好的人脉都使不上劲儿,你姐姐要是帮衬点布庄,何至于现在生意冷清,你们一家老实巴交就等着被人压榨。”   说完后,他又低声道,“这话我只给你一个人说,你不要说出去,不然我以后就不给你说心里话了。”   周笑好本来还挺生气的,但一听这话,反而觉得和禾边亲密了很多,他闷闷道,“我家都一个酒楼一个布庄,还不发大财?”   禾边以前是觉得周家非常有钱。   但是来城里久了,才发现一部分有钱的都爱露在明面上;更多的,是暗处低调的人家,基本上都和府城有些联系往来。但是人家可没像地主乡绅那般显露,用读书人家的话那叫清贵人家。   周笑好见禾边没反驳他,又道,“而且,我姐姐也有他的难处,做事情不能一直把希望放别人身上。自己做不成功,就怪别人没帮衬,这可就是做人的问题了。”   周笑好说着说着,越发理直气壮,好像终于逮住一次机会抓住禾边的辫子,要狠狠出一口恶气,找回一次场子。   他昂首等着禾边跳脚气急败坏呢,禾边却是一愣,而后一拍脑袋,立马道歉道,“哎呀,对不起,这样看来,是我之前太心急了,太想把这件事办成功,没站在你立场考虑问题。”   “你没生气?”周笑好惊讶禾边反应。   禾边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忠言逆耳,多亏你骂醒我,小事小心留意分寸,不要一直只盯着大事操心。”   周笑好古怪的看一眼禾边,但也没说什么了。   原来禾边不止能吵架,胸襟气度也还,还算可以吧。   短暂的无言后,两人气氛好像相比之前都要融洽很多。   短短半个多月,他们碰撞试探防备,如今也敞开了一点心扉,窥见彼此本色了。   禾边想了想道,“这样,发动你家的人脉,和城里大户人家能搭上线的都请一遍,小姐太太不敢用,就给她们的丫鬟试用,一两个月后效果出来了,自然不愁她们买了。”   周笑好只得点头,除此外好像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这点对于他家来说也不是难事。他家本就是开酒楼的,城里的少爷太太小姐少不得来包厢吃饭。到时候来一户人家,就叫禾边去游说,应该没有不成的。   周笑好看了看禾边这身打扮,红纱裙笼裤搭鹅黄外衫,活像番茄炒蛋,也就脸在撑着了。   禾边信心满满迎接周笑好的打量,这可是昼起精心搭配的,家里人和街坊都夸好看呢。   他甚至还忍不住给周笑好转了个圈,“好看吧。”   周笑好没眼看,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道,“卖胭脂水粉了,禾老板还穿得像个土包子,难怪生意不好。”   禾边虽然不服气,但也忍不住低头看自己,虽然是布鞋但鞋底干净都没有泥,怎么就是土包子了?   检查一番没问题后,禾边一点都没放心上了,还上下满意的摸了下,“我这身怎么不好看了,我相公配的。”他穿好后,昼起还捧着他脸亲了下呢。   周笑好重重叹口气。   禾边扭头冷眼道,“再叹气我就把你杀了!”   周笑好哼了声。   禾边皱眉,咋不好看了,这在镇子上可打眼了。   但是来城里后,好像行头确实拉胯,他朝南厅叠放整齐的布料和成衣看了一眼,而后对周笑好眨眨眼,凑近道,“你觉得我皮肤咋样?”   周笑好被猛然怼近的脸,晃得有片刻出神,他甚至不自觉抬手手指戳了戳禾边的脸,“软软白白的还有弹性。”   周笑好快嫉妒死了。   皮肤好就算了,等他坚持用禾边的美容膏,他也能这样好,可禾边的五官是他学不来的,任谁看了也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禾边眼巴巴道,“看在我给你用美容膏的份上,那能不能给我借你的几身衣裳。”   周笑好瞬间有些无语,“你真是抠门到家了,你不是出手大方一扔就是十五两,怎么现在衣裳都买不起了。”   禾边理不直气也壮,“便宜的衣裳一两以内我当然买得起,但是现在出门要靠行头装扮,我可不想被人再看低,那不得买贵的衣裳?动不动就四五六两的,我舍不得。”   禾边说着说着就挽着周笑好的胳膊道,“你别看你爹喊我小禾老板,实际上你掏我钱袋子,三两银子都摸不出来。我家现在是生意铺得太开,货还没卖出去,银子还没回笼,我这不压力也大,只能紧巴巴过日子。”   周笑好看着平时趾高气昂的禾边,这会儿为了衣裳给他服软哭穷,深感禾边不容易,甚至还有些同病相怜之情。   他们两个现在可不就是守着一摊子好东西,看着光鲜,实际上是个穷光蛋呢。   周笑甚至生出一点豪迈之情,他道,“这都是暂时的,咱们一定能让世人看看我们的能干!”   禾边敷衍点头,反正他只要盆满钵满就行了,世人的看法他嫌弃的很。嗯,是他决定嫌弃的很。   周笑好当即把铺子里的成衣让禾边挑了两套,禾边觉得两套不够,起码要四套。   周笑好:……   他看着自己都舍不得穿的流光锦、朦胧纱、雾缎面等料子,那织染工艺无可挑剔,他大姐都不好意思开口要,禾边脸皮怎么这么厚。   但转眼一想,他这是没把我当外人。   周笑好想那我也不能把禾边当外人。   于是还把自己多宝阁里的首饰都借给禾边穿戴,还把禾边摁在铜镜前,捯饬了一个妆面。   禾边头一次涂胭脂水粉,只觉得这铅粉涂在脸上分外苍白,瞧着很不习惯,便忍不住用手去搓去摸,时不时还打喷嚏。   周笑好见他不喜欢,也不勉强,反正禾边皮肤本就瓷白亮堂,嘴巴不画都淡粉。   当下流行细而弯的柳叶眉有几分温婉柔美,禾边眉骨几分上挑的弧度显得鲜活灵动,最后端详着五官,竟然不知道从哪里动手。   最后只给禾边修了眉毛,顺着自己的眉形描眉。   周笑好自小就因为样貌自卑,周老板便在他十二三岁开始,就请妆娘教他化面手艺。   周笑好自认为自己手艺巧夺天工了,但是架不住人长得毫无瑕疵和短板了。   最后看了又看,觉得禾边的圆眼有些稚气,把眼尾画得上挑微微显得盛气凌人了些。再看他不笑都上翘的唇角,人中线条鲜明深刻,鼻子小巧精致,这活脱脱的猫妖成精了。   哥儿的发饰发型没女娘多,一般就是扎着高马尾或者半披发,顶多在小辫子上做一些珠串装饰,以及在发带上搏个亮眼出彩。   但是珠钗首饰放禾边头上,怎么放怎么别捏,好似一张浑然天成的脸,被俗物给糟蹋了。   周笑好索性什么都不弄。   禾边还盯着他的多宝阁目光跃跃欲试,好像他不拿出来给他用,禾边就要斥责抱怨他,而周笑好也被这样的目光看着,竟然也会心生愧疚。   见了鬼了……   周笑好拍了下禾边不安分的爪子,“你一点审美都没有,土包子还搞胭脂水粉,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咋了,土包子也想好看。你丑都想漂亮,我咋不行?”   周笑好没好气道,“行了,你不适合首饰。”   禾边哼哼作罢,他一个乡巴佬土包子就不再这个城里小少爷面前争执了。   等禾边妆面焕然一新后,恰好隔壁酒楼的小二跑过来道,“小少爷,刚刚县尉家的三小姐四表少爷上汀水雅间了。”   禾边刚想去后院给昼起晃一眼呢,一听来活儿了,立马把自家的胭脂水粉放篮子里,挎着就跟着出门了。   刚从后院来前面的昼起,只看到一个裙摆翩跹的侧影。   是一套多层绿裙,最外面套了流光朦胧的绿纱,上身对襟绿褂子,白皙修长的脖颈上挂着漂亮的金颈圈,马尾也是用红宝石镶嵌的发箍高高竖着,瞧着活力十足亮眼夺目。   布庄廖掌柜见人都走了,昼起那视线还没收回来,掌柜不由得笑眯眯道,“小禾老板和小少爷是去酒楼谈生意了。”   昼起单手负背捏了捏手心,“嗯,他们相处还顺利?”   廖掌柜道,“十分亲切。”   那小嘴都淬了毒似的,你不放过我不放过你,偏生谁都没翻脸。   要知道他们这位小少爷自小脾气就拧巴怪异,换了不知道多少丫鬟仆从。即使大家说话小心翼翼,也不知道哪里就得罪了人,惹得小少爷不高兴。   昼起点点头,“我夫郎身上那套衣裳多少银子。”   换个人廖掌柜就说不用了,是他们家小少爷给和禾边借的,不用掏钱买什么的。   但是这半个月来,昼起虽然和他没什么交集,但每次看到他都觉得冷飕飕的,也不敢多说什么。廖掌柜道,“这套是十两,项圈是少爷的,不卖,还有小禾老板还要了三套,一起是二十五两。他头上的发箍也不卖,小少爷是在张记珠宝楼买的。”   廖掌柜说完,觉得男人都舍不得花钱,更何况是这么大笔银子,便给台阶道,“小禾老板没说要买,跟我家小少爷是合作做生意。”   昼起掏出银子,足足三锭十两的,廖掌柜吃惊,这男人也不像小少爷说的吃软饭嘛。   禾边和周笑好一进酒楼,就有好几道目光无意间投来,看着门口踏着光辉进来的一抹身影都愣了。   时下哥儿以裙裤或者马面裙为主,这小哥儿穿的下半身像马面裙版型,但这是用一层层深浅不一的绿色叠加,没有马面裙的僵硬,多了翩跹的灵动。   再看小哥儿稚气白皙的脸,脸颊带着点肉,两眼神气好似威风凛凛的,让人不禁想到话本里被春天森林滋养出的小精怪。   不断有人朝禾边看去,目光都是直白的欣赏,像是吾家有子初成长似的,还有几分招惹疼的慈爱。   禾边没察觉,直奔二楼,身后的周笑好又是羡慕又是嫉妒,一时间却不知道羡慕禾边的洒脱自由,还是嫉妒他那好脸蛋。   但一想到禾边平时可灰扑扑的不那么打眼,他这身都是他的功劳,周笑好又把自己哄好了。   还拉着禾边,对一脸懵逼的禾边低声恶毒道,“你都不知道你错过了什么。”   禾边道,“无非是你的欣赏罢了。”   “不要脸。”   禾边道,“我真有那么好看?诶,你说啊,你说啊。”   禾边小声的追问,但是气得周笑好连跨几步楼梯上了前头,禾边又不好大声喧闹。   等两人都站在雅间外时,禾边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的。   毕竟他还没怎么和官家小姐少爷打交道过。   但是那咋了,谁都不是一开始就能当官太太的,反正他今后一定能当的,现在就权当练习了。   禾边对一旁的小二道,“去端一个果盘来,账记在我头上。”   总不能空手去打扰人家。   小二很快就端来了果盘,禾边接过就让周笑好在外面等着。   恰好周笑好也内心纠结,不好意思放下身段去热脸贴冷屁股。   尤其是这两姐弟名声并不好,仗着他爹是县尉,据说斗鸡打狗,欺压无辜百姓。   听说过些日子,就是县尉家大小姐及笄宴了。她后娘买了好些从头到脚的行头都被她丢弃,又嫌弃后娘敷衍对待。   可她后娘是出了名的菩萨心肠,更加衬得这两姐弟名声不好了。   周笑好犹豫之际,禾边低声道,“我没出来之前拦着小二不要上菜。”   “放心,我有分寸,不会耽误太久。”   周笑好懵懵还没明白,禾边已经推门进去了,里面圆桌坐着少年少女,一旁还站着两个年岁二十五六的丫鬟。   有人进来上菜,两姐弟之间的谈话并没停歇,也没朝来人看一眼,可余光里一抹轻盈灵动的绿纱让人忍不住回头看,看得人眼睛都微微睁大了些。   禾边笑道,“打扰了,这是给您二位送的果盘,剩下的菜后厨正在做,您点的鱼重二斤三两,现在正在杀,约莫一刻钟后端上来。”   倒是从来没有给这么精准等候时间的。   俩姐弟心里有底,也就不着急盼着主菜了。   但也觉得等的好像有些久,很有些无所事事。   “我能好奇问问这位小姐用的什么粉饼和面脂吗?刚刚看您从大堂走过,就十分光彩照人。”   门外听得一清二楚的周笑好:……   那郑枝燕最爱骑着她的小棕马满城溜达,就是夏天也不戴帷帽,晒得接近麦色的黑,再涂一点米粉和胭脂,瞧着着实没眼看。   要不是郑枝燕五官偏英气端正,估计全城最黑最丑的,就是郑枝燕而不是他了。   原来禾边不是不会说好话,是不给他脸说好话!   周笑好气愤地探头看进屋里,传闻嚣张跋扈的县尉大小姐,这会儿居然盯着禾边看得一眨不眨,反而直接问禾边,“你这身衣裳好好看啊,是哪个师傅做的?”   禾边也是没想到对方是这个反应,开口道,“郑小姐也喜欢这款新出来的碧雾笼裙啊,这是在旁边周记布庄买的,有现成的成衣尺寸,要是尺寸不合适也可以量身修改。”   居然是周记布庄吗?   他们也不是不知道城里新开了一家布庄。可人周家不会来事,一般这种新开的大铺面,都会送些好的样料上府给试用试穿的,但是周家没有,城里有头有脸的自然不会去凑了。   新开的铺子,上面的人不去买,普通老百姓一般都去老地方买,就算货比三家,发现新开的也得不到什么实惠,自然又去老地方刷个熟脸,而后还能有些小布料赠品。   不过现在看到禾边身上穿的,郑枝燕倒是十分喜欢。   郑枝燕道,“我喜欢这个,等会儿就去买一套。”   她表弟毕之言道,“表姐,人家白又娇小纤细穿这个绿裙笼好看,你就……”   毕之言话没说完,郑枝燕的眼刀子让他闭嘴了。   这裙子并不如女娘繁复花哨,反而仙气飘飘的飘逸灵动,配上郑枝燕略带英气的眉眼,倒也十分相称。   禾边吃惊,而后一笑道,“我本来是想推荐胭脂水粉的,哪成想意外推了周记布庄的衣裳。”   郑枝燕很快就明白了,刚才那果盘怕也是禾边送的,且这会儿菜还没送上来,等菜的间隙往往时间很难打发,这会儿倒是愿意有个人聊聊。   尤其眼前这个哥儿生得白皙,五官灵动眼神神采飞扬的,瞧着就想和他多说话。   虽然,她是不会买这种小作坊生产出的东西。   凡事用在脸上的东西,郑枝燕都有阴影。   她的娘亲就是因为用铅粉美白,洁面后皮肤发青发黄,最后还烂脸了,现在只是用奴仆研制的米粉养肤,平时涂抹偶尔一些昂贵的珍珠粉,但在郑枝燕看来没什么作用。   她娘这么爱折腾,烂了脸,不能去后宅太太交际,最后还失了宠爱,让他爹宠妾灭妻,竟然抬了个平妻操持里里外外家务。   禾边见她兴趣大,便把篮子里的美颜膏取出来。郑枝燕看到他左手粗糙有些泛黄,关节处暗沉,而右手又白净,虽然不及脸那般白嫩软乎,但比她身边丫鬟的手好很多了。   郑枝燕的目光被禾边捕捉到了,郑枝燕有些礼貌的避开,但禾边却把手举到她面前道,“这就是效果对比,我从五月末开始用自家研制的养颜膏,左手就用市面上猪油膏,八月底开始用自家研制的是澡珠,又变白了很多。”   这下不仅郑枝燕,就连她弟弟和两个丫鬟都惊大了眼睛,这对比效果太明显了。   直观来说,好像从池子里挖出的莲藕,一个暗淡覆着浅浅一层淤泥,而另一只手好像出淤泥而不染,洁净白皙。   禾边见几人都被吊起了兴趣,他又介绍这膏脂里面有人参白芨等一些名贵药材,以及他家里人都用了几个月,全都没有不适。   禾边道,“您要是不放心,我这里有一瓶给您丫鬟试用,可等一两个月后看看效果。只是这涂抹之前得先涂抹一层花露,不能干涂,不然最开始几天会有些红肿早上起来会拔干。”   郑枝燕还没说什么,一旁丫鬟神色就控制不住的欣喜了。   禾边这两手对比效果太令人震撼了,用料还有昂贵的人参,不管如何丫鬟都想试试。   郑枝燕将信将疑,也被禾边说的有些新奇,两个月后刚好是她及笄,要是她能变白些,变漂亮些,肯定能出一些风头的,亲事也好说。   禾边由衷道,“其实你现在的肤色很衬你五官气质,有种明媚健美之感,但如果你想看看变白后的自己是什么样的,我推荐你试试,要是没效果,你大可以随时来找我。我家就在青山镇上,这是跑不了的。”   就冲着话,郑枝燕瞬间就同意了。   她爽快道,“我买一瓶。”   一旁的毕之言见他表姐好忽悠,果真女儿家一谈到变美就没了脑子,连价格都没问啊。   尤其听着又是人参又是白芷各种名贵药材的,这能便宜吗?   就单单这白瓷瓶看起来都细腻光泽,一看就不是便宜的。   毕之言问,“这多少钱?”   禾边道,“三两五百文。”   这下郑枝燕都有些退意了,这一瓶居然能抵她一月的月钱。   禾边道,“这方子也是我爹从京城神医手里花大价钱买来的。用的药材和效果都对得起这个价格。不过,这价格确实有些贵,但如果郑小姐想看看白亮的自己,这就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我想这县城乃至府城,都没我这效果好。”   禾边说完,又道,“等十年后郑小姐就会明白,砸在脸上的不是钱,而是千金难买的青春靓丽和另一个不同的自己。”   郑枝燕一想,对啊,难道她一张脸还用不得三两五百文的面脂吗。她后娘用得,她就用的。   而且再看她娘就知道了,现在屋子里都不用年轻的小丫鬟。   说是看到别人那张嫩生生的脸就羡慕心烦。   就是折腾捣鼓再多,烂脸还是烂,皱纹暗沉无计可施。   这东西真这么好的话,那她早用早享受。   禾边见郑枝燕神色从犹豫到坚定,他又道,“要不,你再考虑考虑,觉得价格不合适不买也没关系,我可以拿一瓶给您丫鬟试用。”   郑枝燕立马道,“谁说我不买了,我不仅买一瓶,我还要两瓶。”   堂堂县尉的千金,怎么可能买不起这些玩意儿。   毕之言这下真是双手扶额两眼闭上了。   还得认命地低头解开腰间的钱袋子,掏钱慢了要被表姐皮鞭打。   七两银子太贵了!   毕之言记住了青山镇杜家,要是没用,他铁定带人去找。   禾边道,“我很久仰郑小姐的肆意不羁,羡慕您的力量健美,今天就给您一个优惠,两瓶六两,另外还给您赠送一瓶价值二两的荷花露和一两的粉饼。”   一听优惠一两,还送花露,郑枝燕惊喜的很。   她道,“要是用的有效果,我一定给我其他姐妹推推。”   禾边笑道,“那感激不尽。”   禾边见毕之言已经夹着果盘吃光了,他适时道,“那就不打扰了,我和这酒楼少爷相熟,我这就去催催优先给您这雅间上菜。”   毕之言可算听见一句动听的话了,不免也对禾边有些改观,虽然满嘴骗子话,但是真会来事。   禾边出了雅间,给门外案桌上候着上菜的小二塞了十文铜钱。小二本被周笑好拦着也不敢说也不敢问,但这会儿禾边给他塞了铜板,小二立马喜笑颜开,哪还有什么郁闷之色。   就是被里面客人骂上两句,那也值了。   更何况,其实也没耽搁,他恰好才端菜上来片刻。   小二端盘进雅间时,还听见里面的毕之言道,“六两买这玩意儿,结果试都没上手试。”   毕之言自小跟着郑枝燕玩,对这些瓶瓶罐罐的东西也很熟悉,但十分不理解为什么会把猪油膏这种东西涂脸上,油腻不说,还腥臭味儿真难闻。   郑枝燕一想也才恍然察觉,白眼毕之言,“事后诸葛!我买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毕之言语塞,他不得不承认,他也被这个能说会道的哥儿给带偏了,配上他那张脸,好像他说的都是真的,让人不自主就相信了。   毕之言心虚,催促郑枝燕快试试,后者连忙打开美颜膏,身边两个丫鬟也凑近看。膏体油润泛着浅绿,瞧着很是细腻,闻着就有一股淡淡的薄荷清香。一个丫鬟取一点抹在手背上,轻轻就抹开吸收了,手背上居然一点都黏腻发油。   丫鬟惊喜道,“小姐,果真是一分钱一分货呢,那个小哥儿没骗我们。”   郑枝燕信誓旦旦道,“他长得那么好看怎么会是骗子。”   门外的周笑好:……   不是骗子,但是能把人忽悠的心甘情愿掏钱还夸他呢。   周笑好这番是对禾边心服口服了。   周笑好道,“禾老板,教教我呗。”   禾边转了下圈,绿纱笼裙泛起绿浪似的,禾边体会到漂亮衣服的甜头,也爱不释手,“好看吗?”   周笑好立马就懂了,咬牙道,“送你就是了。”   禾边笑得眼睛弯弯道,“我们周老板就是大气!” 第80章 第 80 章:徐三娘   当天,郑枝燕吃了饭就去布庄买衣裳,不仅买了一套,还想把禾边要的其他三套给买了。   不仅是衣服漂亮,心里还生出了报复的快感。   她以前很少打扮,在这上面的花费也少。她爹其他的女儿哥儿一个个打扮的花枝招展,她心里也没生出一点波动。只觉得一个个跟画不明白的妖精,招摇过市。   可如今见禾边穿在身上的,那真是令人眼睛舒爽,打心眼儿里喜欢。   以前没有的购物欲望,这下全都冒头了。   毕之言一听一套都要十两,吓得捂紧钱袋子。   但是郑枝燕却觉得买衣裳十两很划算,穿身上漂亮又开心,还可以穿多次,那不就是快乐开心很多次?   而且想来,买衣裳可比买面脂划算多了。   禾边一旁听了道,“买衣裳和买养肤美肤都一个道理,都是自己用着漂亮舒心,面脂只是因为小所以看着不如衣裳大头,但是用在脸上的东西不精贵还不敢用。”   郑枝燕倒是觉得有理,那脸坏了穿什么都不好看。用脸上的东西是合该要贵些才好。   郑枝燕道,“你挑的这三套也给我包起来,送我府上。”   这三套都是周笑好自己画图缝制的。一套紫色云烟,浅紫对襟灯笼短衫搭方领白比甲,下身是较为活泼的紫色印花马面裙,染印手艺精细,盘口用的蜻蜓金丝线。很适合豆蔻年华肤白貌美的少女小哥儿穿。   郑枝燕对这套摸了又摸,毕之言道,“紫色,你看哪个黑的穿着好看了?”   气得郑枝燕心口疼。   要不是外面,她铁定要揪掉毕之言的耳朵。   周笑好觉得毕之言说的很对,郑枝燕确实黑不适合,深怕她买回去到时候不合适,又说他手艺剪裁什么不行。周笑好那是一会儿高兴又一会儿忧愁的,竟然只一直干站在没说话。   禾边却是一旁鼓励郑枝燕多试试,这个紫色不是浓厚华丽的深紫,是飘着粉白的淡紫,会衬得人肤白,对黄黑皮都很友好。就是送回府上试穿不合适,后面退回来也行。试都没试,旁人说什么都不如自己试试。   其他两套也各有各的好看,尤其那石榴红搭配织金马面裙,简直爱到郑枝燕心口上了。   一旁廖掌柜犹豫,禾边不知道他犹豫啥,直接道,“廖叔,给郑小姐包起来立马送府上吧。”   周笑好也连连点头,没想到他的衣裳居然有人买了,一时高兴的都忘记自己是老板了,幸好有禾边在场。   廖掌柜面色为难,但还是如实说了,毕竟禾边这边也得罪不起。   要是昼起知道,卖给他的衣裳又卖给别人……   廖掌柜道,“小禾老板,这您身上这套绿野仙音和紫云秋烟和后面两套都被买了。”   禾边和周笑好都一喜,齐齐诧异。   周笑好抱手道:“谁眼光这么好,终于有个人懂我了!”   禾边隐隐艳羡:“谁这么有钱,一口气买四套。”   廖掌柜笑呵呵道,“就是小禾老板的相公。”   禾边半张嘴,那神情是说不出来的,又喜又惊还又心疼,顿了顿,“哎呀,他就是花钱大手大脚的,这么多钱,能退吗?周小少爷。”   周笑好大喜又大落,幽幽道,“少来了。”   “原来不是有人懂我,是懂你。”   “可我也很喜欢啊,还是你手艺好。”禾边道。   郑枝燕见禾边笑得脸上了飞红,不由得也心情大好,好奇道,“小禾老板居然已经成亲了吗?”   禾边点头,心里还有些扭捏,也不知道害羞个啥,飞快道,“是啦,不过你要这三套暂时没货,你要是愿意等,小周老板会连夜赶工给你做出来。”   周笑好想他怎么能连夜……但禾边后背掐他,周笑好立马点头。   只后悔自己当时怎么没多做几套。   郑枝燕道,“好,两个月后我及笄穿。”   禾边又夸了郑枝燕一通,把人夸得心花怒放的,后者爽快地交了十两订金。   郑枝燕欢欢喜喜拎着新衣裳,还不让丫鬟拎的,像是打了胜仗的女将军带着嘟嘟囔囔的毕之言和丫鬟们回去了。   毕之言又不敢多说了,禾边男人背后买了夫郎爱穿的衣裳,一买还是四套,这动作还是挺酷的。尤其看禾边十分惊喜又幸福得意的样子。   哎,还是得赚钱啊。   等她们走后,堂厅里禾边三人站着还没动,都不敢想这就卖出去了?   前两个月还没卖出两匹布,这一下子就有订单了?   禾边道,“赶紧的,去赶工。”   周笑好道,“好好好,放心放心,”   “诶,谁是老板?”   禾边指着他道,“你。”你还知道你是老板。   周笑好捏捏捏捏道,“刚才可真得谢谢你了。”   “虽然你男人买了,但我答应再送你一套也不会食言。”   禾边这才满意,他也没想到自己奔着卖面脂的,哪知道无意间给周笑好拉了生意。这倒是意外契合了周老伯最开始的引流打算。   禾边欢欢喜喜出了堂厅走向后院,一进后院就撒风跑了去。   他像是一抹绿意在寒凉渐起的秋天里欢腾,昼起从门里走出来,被扑了个满怀,昼起双手接住跨上来的腿,掂了掂就进了屋里。   昼起轻捏了下禾边的脸颊,“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禾边仰头,那眼神好不嘚瑟又期待,“我今天有什么不同?”   昼起看上看下,又将人放地上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沉吟道,“早上吃了一盘十个饺子、两个肉包子、两个鸡蛋、一碗豆浆,体重是比平常重了两斤。”   禾边哼了声,然后很不经意地扯了下裙摆,回头满眼写着“我很漂亮,快夸夸我”。   见昼起还是没注意到,原地转悠了一圈。   “现在呢?”   昼起好整以暇微微笑道,“我很想亲小宝。”   禾边脸臊得一红,推开昼起伸来的手,他不高兴道,“你眼睛瞎了吗,我不漂亮吗,我,我是说这衣服不漂亮吗?”他怒而闪烁,捏着裙角。   昼起笑道,“没你本人漂亮。”   禾边懵了下,不解。   昼起附耳细说。   禾边耳朵霎时涌血般烧得通红,细小绒毛都羞得偏三倒四的。   “你,你流氓!”   居然说他不穿衣服是最好看的。   青天白日的这是人话吗。而且,他这么漂亮的衣服,昼起看不见,禾边就很不高兴,抬脚有一下没一下地踢昼起。   腮边鼓着气,侧脸秀挺的鼻尖和莹润发圆的眼睛显得分外可爱。   这般孩子气,可刚刚在堂厅时镇定自若侃侃而谈,像是老练成熟的老板。   像是蚌壳一样,坚硬的外壳留给了旁人,那块软肉只给他看给他碰。   昼起看着他,直观的冲动袭来,他只想本能的深深占有圈禁。   昼起喉结滚动两下,只俯身轻轻碰了禾边的额头,“好看。”   滚烫的呼吸克制的落下,禾边心尖都颤了下,别过头哼哼道,“你快考得功名。”   昼起拿起禾边的手放自己心口上,“听,它也迫不及待。”   禾边耳朵都被撩得通红。   跺跺脚,仰头亲了昼起唇边,“你安分点,真是难伺候。”   蜻蜓点水,禾边本想一触即分,但大手先抵住了他后缩的脊背,炽热的呼吸撬开了洁白的齿关。   吻到忘我时,禾边的屁股突然被拍了下。   等他回神,已经躺在了书案上,一层层衣裳都丢在椅子上。   窗棂撒进来的阳光包裹莹白似雪的身躯,勾勒出流畅欲渐丰盈的线条,发带也被扯掉了,黑发散在胸前,就连膝盖、手指骨节都透着绯红。   昼起吻着他鼻尖,“确实是本人漂亮些。”   禾边羞地闭眼,你说就说,一直说是怎么回事!   还对着他耳边轻笑。   禾边觉得耳朵肯定比肚子先怀孕。   -   这两天,禾边每天欢欢喜喜的穿着漂亮的新衣裳,带着周笑好去酒楼雅间推销。   有第一次经验,两人都觉得后面应该顺畅无阻,就连带周笑好都想和禾边一起进雅间学学。   不过,偏偏他这次跟进去了,两人却被人冷脸不耐烦赶了出来。   禾边还笑着赔礼说送上果盘,希望不要影响用餐心情。   一出包厢,周笑好脸色尴尬的通红,这几天积攒的信心被击得粉碎,从来没人给他脸色,从来没这样难堪过。   禾边道,“这就不行了?你不是要跟着我学吗?被拒绝要如何应对也是一门学问。”   禾边一副老成持重,看着颇为深沉又令人信服。   周笑好忿怒无处发泄的情绪稍稍有些好转,看禾边更加敬佩了。   禾边给周笑好分析道,“这江百户家的哥儿觉得被冒犯,以后还是得看人需求来,要是明确拒绝,咱们不纠缠并且要态度好立马道歉,别影响他心情,连着对你们酒楼印象差。所以咱们要送菜赔礼。”   周笑好被禾边平静的语调感染了,他郁闷道,“但是,他也不能开口就骂,骂咱们什么破东西就往他跟前凑吧。还说咱俩是乞丐跑到雅间来讨食了。咱们跟他无冤无仇,他凭什么骂人。”   周笑好说着都要气哭了,越想越生气,但见禾边面色平静,他又觉得自己像个弱智没用的孩子,于是努力克服脾气,眼巴巴道,“这种心情怎么克服。”   禾边深深呼吸一口气,周笑好也不自觉照做。   然后就见禾边狠狠踢了桌角,龇牙咧嘴怒骂什么,但是一点声儿都没出。   禾边骂道,“他了不起啊,等我男人考功名做大官,第一个就是要他江平湘好看!他现在看不起,改日他高攀不起!”   禾边骂完又深呼吸一口气,抱着隐隐作痛的脚尖,转头看周笑好,“学会了吗?”   周笑好不仅没学会,还受到了再次伤害,他没有一个指望考上功名的男人啊。   禾边怒骂道,“你怎么这么不争气,这都学不会。”   周笑好也怒道,“我又没你家那窝囊男人,我可没指望。”   禾边咬牙切齿道,“你再说一次?”   周笑好明明比禾边高一个巴掌,却被禾边气势唬住,又想起事业不顺彷徨无助,这会儿禾边还把气撒他身上,哇得一声就哭了。   禾边:……   禾边好心累,一屁股坐在地上道,“我是说志气啊,化忿怒为志气,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咱们走着瞧,他不买是他的损失,总之不是咱们的错。”   禾边说着又骂江平湘,说他长得丑还架子大。   骂他要是没他爹,就是做乞丐都讨不到饭。   禾边越骂越狠,一旁周笑好听着听着都不哭了。禾边骂一句,他就跟着骂一句,骂道最后自己都笑了,只觉得狠狠解了口闷气。   看来,不仅要学禾边如何周到体面做生意,还得学禾边背地里张口就骂的本事。   第一要义全是别人的错,反正他们是一点错都没有!   两人在雅间里嘀嘀咕咕压着声音骂了好几遍,最后抱着水壶又咕噜咕噜,当酒似的,反正心里是爽快了。   没一会儿小二敲门了,低声道,“徐员外家的千金带着一群朋友千金阁入座了。”   正骂人的禾边,立马起身拍拍屁股不存在的灰,周笑好哽咽退怯,“又去啊,我怕被骂。”   禾边这会儿也不想上赶着再被骂,只给小二道,“他们几男几女?”   “徐家三小姐四小姐跟着两个丫鬟。”   禾边思索片刻道,“你去给那徐小姐说,你就说,咱们酒楼现在有个活动。进雅间消费到一百两的高阶老熟客,酒楼会送果盘送一个价值五十文的菜,还会送一个妆教活动,可以现场给他们演示如何妆造。”   “问她们感不感兴趣。”   小二懵懵懂懂,反复把话在嘴里顺了遍,禾边都听着了,拍拍他肩膀道,“没错,放心去吧。”   小二点点头就走了。   周笑好看得疑惑,他抬手抹开泪痕,疑惑道,“你这法子能行吗?”   禾边道,“你觉得呢?”   周笑好想了想,白送他的,他可能觉得便宜货,爱答不理。   但说是符合他尊贵等级身份的老熟客才有的待遇,他肯定有些好奇。   不自觉把送的东西拉高到符合他的身份等级上。   而且,白送的东西,谁不喜欢?   果真没一会儿,小二跑过来复命了。   “几个小姐都很感兴趣。”   禾边对周笑好道,“走吧,给我画个漂亮的妆造,惊艳死她们。”   周笑好道,“我,我……”   可他支吾又没说出口,禾边道,“你不想在人前素面展示,我也能理解吧,你没必要纠结了,给我画也是一样的。”   “你现在靠着妆面才敢见人,等你布庄做起来了,成了大老板后,你就会发现有钱就是大补,让你精神爽郎神气十足!”   周笑好听得楞楞的,禾边现在还没钱,真有钱起来他不得掀翻天?   禾边说着已经拍着胸脯去千金阁了。   周笑好立马拎着篮子跟去。   不是,怎么到他拎篮子了?   千金阁房间很大,里面还有山水屏风隔开饭桌和临窗茶室。   禾边一进去就介绍周笑好是这周家小少爷,躲在他身后的周笑好,瞬间感觉有几双眼睛齐刷刷看来。   周笑好很是低调,但是他双生哥哥周笑傲长袖善舞善于交际,平时也经常出入各种宴会,也会在酒楼里管理事务,虽然商贾之流,但美名全城皆知。   徐家几个姑娘自然知道周笑傲还有个弟弟,性子胆怯生得粗糙发黑,是上不得台面的。   可等禾边把周笑好拉出来,几个姑娘眼睛都睁大了,“果真是双生的,这不就是活脱脱的周笑傲吗?”   徐四娘道,“还是不一样的,笑傲多了神采,弟弟看着还是……”   徐三娘眼神呵斥制止了心直口快的徐四娘,徐三娘十七,已经许配了夫家,等年末就成亲,显得成熟端庄许多。   徐三娘也忍不住暗暗打量周笑好,她几年前见过周笑好的,单眼皮肿泡眼,皮肤黑,唇瓣钝而厚实,鼻子也塌,完全和周笑傲相反。   怎么着会儿这么白,还和周笑傲长得一模一样了。   周笑好被禾边从身后掐了下才反应过来,禾边已经坐在团蒲上,周笑好就开始拿着篮子里的各种刷子和瓶瓶罐罐出来。先拿丝绵沾了花露给禾边洁面,这一洗,看得几个姑娘都围着过来了。   “他是素面啊,还以为他刚刚涂脂抹粉了。”   “他皮肤怎么这么白腻,穿着套紫色比甲马面裙也好看。”   “天啦,他鼻子怎么长的这么秀挺,睫毛好长,平常闭眼不会打结吗?”   禾边笑道,“我的睫毛半夜还会捉蚊子。”   几人不由得笑。   周笑好听着人夸禾边,心情也逐渐放松了,而且他也很自信自己手艺,一拿刷子气势就变了。   他见徐三娘时不时看他,藏不住的好奇和新鲜,周笑好还无师自通学会了讲解。怎么上粉,才显得立体深邃,让该挺的挺让该瘦的瘦,还教怎么打时下流行的“飞霞红”和“醉酒红”……   这些小姐平日都是有丫鬟给她们梳妆,很少会自己画。这会儿看到周笑好拿把刷子那手好像突然就巧夺天工了。   可比她们府里的丫头画得精美自然多了。   在众人目瞪口呆中,眼睁睁看着禾边变了一个人。   徐三娘见禾边第一眼也觉得眼前一亮,印象是他朝气机灵透着旁人没有的轻盈,五官精致,眼睛偏圆润可爱,分明的唇角线和深刻的人中,让人瞧着就有一张伶牙俐齿,但是微微一笑,又觉得这人乖巧讨喜。而不笑,又觉得性子冷淡得很。   这会儿,禾边好像一瞬间就从小美人变成大美人了,圆眼变成了微微上挑的狐狸眼,脸颊似醉酒发红,唇瓣也红红的,看着十分魅惑,只是禾边又眼神显得很清澈干净,整个气质就很勾人的清媚。   众人看得呆呆的,眼里只装着这张抓人心扉的脸,惊艳羡慕让她们忘记了说话。   禾边坐在茶室靠窗的,雕花窗轩敞开着,蓝天白云秋高气爽,凉爽的秋风吹着日光在窗棂、禾边的黑发间跳跃闪光,好像画中小狐仙翩跹活在了阳光下。   突然,一声口哨从对面窗户传来。   禾边下意识朝声音源头看去,但周笑好立马挡住他脸,徐三娘徐四娘也拿宽大纱袖遮住禾边,周笑好随即狠狠关了窗户。临街对面的酒楼趴着的男人们遗憾摇头吹哨。   禾边还没察觉到这是什么。   一脸懵的看着周笑好。   周笑好道,“别装了,难道你希望被别人调戏?”   禾边诚恳道,“我还真不知道,我以前又黑又丑又矮的,谁看了一句都说丑,也就我家相公觉得我好看。”   这话说得周笑好羡慕得不行,他是听他爹说禾边的变化的,可惜他只能变白,五官只能化妆改变了。   徐三娘听得更加心动了,谁不想漂漂亮亮的出嫁。   徐三娘甚至想请周笑好给她做新娘妆造,周笑好讶异,他没画过这个,本能的退却,“我没画过,不过我可以试试看,徐小姐可以对比下其他妆娘,看哪个更适合你。”   这个是自然的,婚前最重要的就是试妆试喜袍。   周笑好看众人反应就知道,她们被他手艺折服了,周笑好又强调这个妆容的要点,然后说道,“这个妆要清透白皙,我用的粉饼里有珍珠粉若隐若现的闪,但是涂厚了就没了轻透显得笨拙。”   徐四娘只差盯着禾边流口水了,她道,“可是他是因为皮肤底子好,本来就白嫩啊。我们皮肤没这样好,只能多涂了。”   但是她也不喜欢白纸那样白森森的,胡粉虽然白腻持久,但是都说用久了烂脸。但是不涂这个粉,涂米粉又脱妆快,粉质不够细腻容易出汗斑驳,更像个大花脸一样丢人。   徐三娘好奇问道,“你平时用的什么面脂花露?”   禾边道,“我相公给我研制的,我最开始皮肤很黑也很糙,但哪个哥儿不爱美,他就花了大价钱,当时花了我们全部的身价,六两银子买了根人参给我捣鼓美容膏,我知道了第一次和他生气吵架。”   徐四娘反复打量禾边,还是没相信,看起来不像是吃过苦受过穷的啊。   徐三娘正在备婚,一听禾边这恩爱甜蜜的故事,自然不免憧憬艳羡。   周笑好道,“我以前不是很黑嘛,都是用他这个美容膏加澡珠一起变白的。我脸上这么白可不是涂的胡粉。”   徐四娘一听惊讶,脸几乎要凑近周笑好看,周笑好尴尬后退,徐三娘把小妹拉回来道,“你们有卖的吗,我想买来试试。”   徐三娘可不会觉得周笑眉会骗她,毕竟周家酒楼可跑不掉,以周家的实力,虽然有个女儿正得县令宠爱,但是也不过是为妾。和她们徐家乡绅相比,周家也没这个胆子敢骗人。   徐三娘财大气粗,一共要了三瓶美容膏,一盒六枚装的澡珠,花露三瓶。不过禾边只给她卖一瓶花露,昼起说这花露蒸馏提纯做不到无菌状态,保质期只半个月,卖的时候要说明。   徐三娘这才知道花露居然还会坏。她以前在梅记水粉铺子买,对方可没说。但可能是技术的问题,还得是梅记水粉铺子更加成熟。   禾边道,“冬天能放一个月,但是天热就不行。要是在其他铺子买花露也记得不能放久,有的人皮肤底子好用着没事,但是有的就会泛红长刺痘。”   徐四娘恍然,“原来是这样,我说为什么之前用好好的,后面的时候就脸不舒服了。”   徐三娘听后更信任禾边了,最后还是要三瓶,家里姐妹多,一个人一瓶还不够。   澡珠一盒也是三两,相当于五百文一枚。美容膏三两五百文,花露一两,禾边抹了五十文零头,一共十四两。   另外还送一个价值二两的粉饼和一瓶美容膏。   居然送这么多吗?   徐三娘他们不差钱,但谁被送不高兴呢。   同时通过禾边之前说的话,知道他家境并不好,并不好接受,说一并算钱。   “这是感谢你们刚才护着我。”禾边道。   周笑好道,“你们别被禾边骗了,他家之前是很穷,但是现在……我敢说全城就没不羡慕他的。”   这话惹得徐家姐妹都好奇了。   周笑好道,“他家是种平菇的,咱们现在吃的,全是他家种的。”   禾边道,“种平菇不赚钱,二十两你们吃几顿饭而已,但是种平菇得耗时三个月,一千斤平菇其中多少人工天天在一亩地里盯着,采摘都是半夜,沾了露水还不能装车,得把露水晾干了再装,不然堆积在一起会发热发烂。都是赚的辛苦钱,哪里比得上你们这些家大业大的。”   禾边这话说一半藏一半,过程是辛苦,但是一茬平菇能摘五六次,一亩地技术成熟后,产出也大幅度提升到三千到四千斤。   所以一亩地能赚个生货六十两。这对百姓来说,简直是地里种金子,但对这些城里富商乡绅来说,确实不够看。   但禾边家里的平菇卖生货不多,每天就两百多斤,四两左右进项,其余的都是囤干货到时候再卖。   徐四娘道,“这样说来,好像确实不赚钱哦,那爹为什么还想要种呢。”   她也是无意间听见爹和娘谈话说到这事情的。   还说城里赌坊的老板已经开始行动了,说不定这种植法子能小范围流传开来。   徐三娘面色有些尴尬,小妹真是口无遮拦的。   徐三娘这会儿内心天人交战,她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懵懂少女,已经开始跟着她娘学习管理家务,做当家主母。名下铺子良田众多,也要学会经营之道,时下,种地最赚钱的还得是种平菇。   可这是人家独家赚钱的法子。   不止她家,城里好些有头有脸的人家都盯上了这块肥肉。   而当事人还一脸笑意感激她们刚才的举手之劳,这让徐三娘如芒在背,更加受之有愧了。   禾边盯着她有些疑惑,“怎么突然不开心了?”   徐三娘被禾边这双狐狸眼注视着,阳光透过窗纸落在他侧脸上,漂亮精致又不谙世事一般纯粹,眼里没一丝世俗的污染,只担心她怎么不开心了。   禾边道,“我再送你一盒澡珠吧,这个洗澡洗脸都软乎乎香喷喷的。”每次洗完昼起都要吸很久。   徐三娘连连摆手,心里更愧疚了,她道,“要是你家的平菇种植方法有人要买,你们会卖吗?”   禾边一想,而后道,“这个我做不了主,但是我知道城里赌坊有意向。”   之前赌坊都是和杜山半通知半威胁的,后面昼起出面“打”出了一个价格,赌坊的管事不能做主,要等他们老板从府城回来再“谈”。   禾边道,“他们虽然是赌坊,但是做事也没强买强卖,我们双方都还挺仁义的,价格绝对公道。”   周笑好徐三娘徐四娘都惊了,而后不由得担心禾边,怕是刚来城里不知道赌坊厉害吧。   果然还是太单纯不知世道险恶。   那赌坊就是乡绅之子、县令儿子进去了,都得大出血才能出来。   那些在赌坊输光身家,最后卖儿卖女的可不是新鲜事。   但凡家里有点门道的,都知道赌坊才是他们城里最大最黑的牙行。仗着在府城有靠山行事肆无忌惮,县令奈何不了它。   以前也不是没有县令想励精图治拔除毒瘤为民除害,但最后县令被暗杀掉了。朝廷官员在任地死于非命,按理说京城大发雷霆,派刑部官员和按察使前来查明真相,但是这事情没一点动静,反而是赌坊日益嚣张了。   有那个县令的下场,后面的县令都敬而远之,不敢触这个地头蛇。   到这届县令就更不用说了,昏聩无能,只一心敛财图谋私利。   徐三娘见禾边模样生的好,家里没有靠山背景,手里又有赚钱眼红的法子,这简直就是稚子抱金招摇过市。   她道,“你愿不愿意把种植法子卖给我家,我家能护住你安稳。”   禾边很心动,但还是拒绝了。   徐三娘以为他有市场竞争顾虑,她道,“我家的田产都在外地,我未来夫家在府城,不会对五景县的平菇生意有什么影响。”   禾边有些为难,不要逼着他良心接受金钱的考验啊。   禾边见徐三娘很想得到,神色诚恳且人还不坏,颇有眼缘,禾边想了想道,“这样吧,等你成亲时,我把种植法子写成书籍送你。”   周笑好以为自己听错了,禾边这种掉钱眼里的抠门精,会这么大方送人?   徐三娘和徐四娘也不可置信,惊喜之外又觉得禾边把事情想的简单,意气用事。   徐三娘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这太贵重了,我受之不起,要不,改天我带着我爹去你青山镇老家拜访,和你家中长辈谈下合作。”   禾边道,“这种植法子是我相公想出来的,我想送人自然可以做主。”   禾边说的理所当然天经地义,这可把徐三娘几人听懵了。自古夫为妻纲,内宅怎么能做男人的主?这和徐三娘几人受到的教化背道而驰。   禾边以为几人不信,还道,“没关系的,我们有缘嘛,不是随便人我都送的。”   而且,昼起都已经把种植法子递给县令了,正和县令商议细节,只是这消息暂时没透露出来。   他现在卖徐家一个人情,划算得很。   徐三娘大喜过望,只道,“那我改变上门拜访。”   禾边点头,这时候饭菜上来了,徐三娘留两人一起吃饭,禾边婉拒了,在徐三娘兴头上走,这样她印象更加深刻一点。   徐三娘心里惋惜,但也不勉强,便约禾边两人五日后来府中赏菊。   徐四娘道,“到时候城里各家有头有脸的小姐少爷都会来,你们一定要来哦。”   禾边没想到还有这个惊喜,这可比他和周笑好蹲雅间挨个推销快多了。   周笑好也明白了用意,他道,“几位小姐要是不嫌弃的话,那天我早早到给你们上妆。”   徐四娘高兴得脸都有些羞红了。   赏菊也是赏人,各家暗地相看的幌子。   禾边两人出千金阁后,周笑好还有些恍惚,谁想他们前两刻钟前,还躲在另一个雅间里跺脚痛骂江平湘,现在居然满载而归。   禾边还搭上了徐家的线。   那可是他爹想都不敢想的清贵人家,祖上世代做官,徐家这支还是旁支,府城里据说可是福王府上的三品左官。   而这福王据说是要进京当皇帝的。   周笑好也只听酒楼里的人道听途说。   往年赏菊会徐家年年都办,他们这些商贾之流自然是挤不进去,像他哥这样周旋交际的,也从来没得过请帖。   这会儿徐三娘能邀请他,果然跟着禾边真能吃到肉。 第81章 第 81 章:牡丹   两人欢欢喜喜从酒楼出来时,周笑好感觉到好些人又在看禾边。但那目光都是欣赏惊叹,倒是没之前阁楼那油腻的口哨声了。   周笑好挽着禾边,像是旁人看他似的那么骄傲,盯着禾边上下打量欣赏自己的杰作。   从头到脚到脸都是他的,他的衣裳他的首饰,他的妆面,周笑好满意叹气道,“我也真是个天才。要是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禾边抱着胀鼓鼓的钱袋子,“早一点……那可真是无缘了。”   周笑好想也是。   早一点的禾边可不就是现在的他吗。   可现在,不论是禾边的外貌还是内心,一点都找不到过去自卑的痕迹。   这些天,禾边俨然成了他的主心骨,有这样一个能主事撑场面的朋友,周笑好别提多庆幸了。   酒楼就挨着布庄旁边,两人边说边跨进布庄,一进布庄,就见平时和蔼的廖掌柜一改镇定气派,看着他们笑得热情,“欢迎光顾咱们周记布庄,您想买点什么?”   禾边和周笑好两人觉得莫名,廖掌柜今天是醉酒了?但见廖掌柜的视线越过他们,落到了身后,两人回头,就见是三个哥儿女娘望着他,局促尴尬又眼里冒星光,直盯盯地看着禾边。   三人推推搡搡最后把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娘挤派了出来,那女娘满脸绯红看着禾边道,“我们是觉得你这身衣裳和妆面特别好看,看你进了这家布庄,我们就想看你买什么,跟着你买。”   禾边怔了下。   不是,这么话本里的情节怎么落他头上了?   周笑好瞪大眼睛没忍住哈哈大笑,又得意又骄傲,这可是他的作品!   周笑好朝禾边挑眉,禾边倒是惊讶后就平常心了。   他最开始进城的时候,也盯着好些穿搭漂亮的哥儿看呢,也想问问人家在哪买的。不过他那时候没钱,都忍着的。那时候也不会难受,就是看到美好漂亮的事物,心里也会舒心。   现在能让人喜欢他穿的衣裳,禾边心里也很高兴。   周笑好一改束手束脚的模样,十分积极地接待三位年岁相仿的客人,等三位客人挑了布料又挑了粉饼走后,禾边看着进账,却觉得恍惚。   这么容易就成一单了?   周笑好道,“那女娘还说攒两三个月钱,后面再来买美容膏呢。”   禾边道,“那是王五小姐和她的两位陈家表小姐。”   周笑好顶着禾边的提醒目光,恍然大悟一拍脑袋,怎么又忘记记住顾客的身份信息了。赶紧得趁着新鲜,记账写下来。样貌特征皮肤特质,适合什么风格,喜欢什么风格款式等等。   廖掌柜也忍不住端详着禾边,像是看财神爷似的,笑意可亲得很,“小禾老板可真是咱们店里的财神啊,小少爷手艺也是巧夺天工,你们俩那是强强联合,咱们这生意火爆起来,指日可待。”   看不仅是生意上啊,就是性情能力,他家少爷都跟着禾边逐渐变好。   而且,两人平时拌嘴吵架那是真来气,但转眼就过了。生意上的事情他家少爷又听禾边的,还真是越磨越合拍。   周笑好道,“徐家三小姐还邀请了我们去参加徐府的赏菊宴。”   廖掌柜眼睛都睁大了,他常年和这些人打交道,可知道这机会可多难得。   现在看着周笑好脸上笑意越来越多,越来越自信,看向禾边眼里都满是感慨和感激,果然还是得同龄人才能带动小少爷的活力。   廖掌柜道,“小禾老板晚上想吃什么,要不上我家吃去?”   廖掌柜不仅仅是周记的掌柜,早年也是跟着周老板一起打拼的兄弟。两家后代的子孙也往来密切,已经算得上世叔这般亲切。不出意外,廖掌柜的儿子,今后也是周记布庄的掌柜。   周笑好嗔道,“廖叔,你不可以对禾边好过我。”   禾边翻了个白眼,“不笨死你呢。”   周笑好见禾边那副看他不入眼的表情就想打人,哪知道禾边又下一刻眉开眼笑的。周笑好怒气还没上来就消了,正想大度不计较,就见禾边朝他身后欢快道,“昼哥,你怎么知道我正想找你呢。”   清脆悦耳。   像一只扑腾回老巢的小鸟。   周笑好自作多情了一番。   昼起摸着禾边脑袋,禾边昂着头说一点都不累,很顺利,还把一包银子拿在昼起眼前晃悠,“十四两哦,比咱们种地赚多了。”   昼起打量着禾边的妆容,侧鼻翼间的孕痣都比平时鲜红带着点妖冶,好像一只明媚开朗惑人不知自的魅妖。   昼起柔声道,“只半天不见小宝就这么厉害,又变得很不一样的漂亮。顺不顺利,有没有我要帮忙的?”   禾边头摇成拨浪鼓了,像是学生胸前挂大红花似的,很是骄傲道,“顺利得很!我感觉我又厉害了一大截!”   “小宝真棒。”   两人那之间的黏腻能熬出一碗油了。   周笑好立马告状道,“也不是都很顺利,那个江百户家的小哥儿江湘平就骂我们是讨饭的乞丐。还有我给禾边上妆的时候,对面茶楼里有人吹口哨。”   这话一说完,廖掌柜就觉得后背凉飕飕的,不知道为什么,又不是他干的,他怎么害怕干什么?但那一瞬间袭来的寒气就刺得他后背如针扎。   他扭头看向昼起,只见人神色如常,而禾边和周笑好也没觉得异常,难道是他老寒腿爬到了后背上?   他见昼起揽着禾边进后院了,廖掌柜才松了口气,如释重负一般,不禁对周笑好道,“小少爷有没有觉得这昼老板很有些神秘怪异。”   周笑好道,“没有啊,真不是男人,听见自家夫郎被人调戏欺负都没反应,整天就钻在屋里不出门,也就是一张脸拿得出手了。”   廖掌柜却觉得以他阅人无数的经验看,昼起他看不懂,这就很奇怪了。   寡言冷酷但彬彬有礼,说是读书但偶尔泄露杀伐气,可是这些异常,好像其他人都看不到,只他一人看到一般诡异。   周笑好见廖掌柜这般反应,不由道,“廖叔你是不是觉得禾边都这么厉害,他男人会更厉害?你这种想法可要不得。”   廖掌柜语塞,想说又没头绪,周笑好又道,“这几天铺子的形势先不要给家里说,我想到时候给他们一个震撼。”   廖掌柜道,“好好好,等老爷和大少爷从府城那边回来时,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周笑好这会儿正在兴头上,想着五日后的赏菊宴就觉得要大展拳脚一番,脑子里想赚钱的法子也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了。   想到激动处,忍不住拍手,他好像跟着禾边一起,脑子跟着沾光好起来了。   “啊,我想到一个绝好的法子!”   他说着就大步穿过堂厅,跑向后院,后院是一排五间正院子,一次排开的是两间库房,剪裁室,两间杂物间,现在是空出来给一间给昼起做书房,一间给两人做卧室。   周笑好跑去敲禾边的门,大喊道,“禾边禾边,我想到一个法子!”   周笑好太激动了,压根没想到平时开着的门,今天怎么关着的。   他拍了好几次,轻快激动,隔壁书屋门姗姗来迟的开了,禾边先探出一个通红的脸,“咋,咋啦。”   周笑好奇怪地看着他,鬼鬼祟祟躲躲藏藏的,嘴巴口脂都乱了一圈,周笑好瞬间定在原地,眼睛叽里咕噜的打量禾边。   周笑好越看越生气,“你,你!”   禾边被看得心虚,把门缝更加关紧了些,支支吾吾道,“关你啥事。”   周笑好道,“禾边你还是不是人了,你不是把我当朋友吗?你怎么能干出这样的事情?”   禾边一头雾水,但脸更红了。   “你是不是背着我吃什么好吃的东西,口脂都被啃没了!”   屋里禾边被抵在门板上,低沉的男声问他,“好吃吗?”   “反正小宝很美味。”   禾边这下热气咻得乱蹿,耳廓顿时红透了,而周笑好还气汹汹走近,“你还藏在门里,我请你吃那么多好吃的,你还背着我吃独食!亏我还把你当我最好的朋友。”   禾边把门关得更紧了,只一个小脑袋卡门缝间,局促又着急,他要怎么给没成过亲的人说啊。   禾边那脚都急得快跺地了,昼起笑道,“小宝,做什么呢,门外有狗不敢出去?”   周笑好还气道,“禾边你太过分了!我后面不给你好吃的了!”   禾边:……   昼起还在头顶小声道,“小宝,我们可不算偷吃,我们是天地可鉴的正经夫夫。”   禾边被这话羞死了,说的他们干了什么似的,不就是看了昼起最近锻炼的腹肌成果,摸了摸亲了亲,周笑好就来了。   周笑好生气跑走,禾边开门追了上来。   哼,这还差不多。   周笑好扭头见昼起站在门口不动,只看着禾边,那眼神冷酷的像是个陌生人。   周笑好又觉得禾边好可怜,满心满眼都是这个男人结果男人这么冷淡,真是替他不值得。   周笑好又抱怨昼起对禾边不好,嘀嘀咕咕的进了大堂,禾边心累懒得解释。刚刚昼起被打断已经对周笑好不满了,这会儿周笑好还以为昼起对自己不好。   禾边两头都不想哄,但脚是跟着周笑好走了。   廖掌柜听着周笑好的碎碎念,不由得看向禾边,只觉得自己眼睛瞎了鼻子出了问题。   怎么禾边身上全都是昼起的气味,一种冷锐刺骨到汗毛倒刺的感觉,好像凶兽圈地似的,宣告这是他的。   廖掌柜只觉得两眼一花,忍不住摇头,禾边扭头见他这样,关心道,“廖叔,你是不是最近操心太多了,注意休息啊。”   廖掌柜连连点头,“哎哎。”   难道是他最近真的操心多了劳累多了?   他并没觉得啊,不过可能是一直绷着脑子,担心生意,禾边来之后有了进展突破,他才逐渐放松下来。可能问题就暴露出来了,看来是要好好休息休息了。   周笑好念叨一通男人不好后,终于想起自己找禾边的目的,是商量自己的生意计划。   给禾边说完他的计划后,禾边有些犹豫。   但对上周笑好挑衅质疑的眼神,对方无声骂他窝囊怕男人的孬种。   怕啥,去就去。   再说,他是去做生意干正事,又不是做坏事。   廖掌柜听两人说完,只觉得心里一紧,这这这能行吗?   周笑好道,“廖叔不说就行了。”   廖掌柜不说,可他莫名觉得昼起能知道的。   没过一会儿,两个做富商小少爷装扮的少年,站在了县里花楼一条街的巷子口。   少年身着靛青金线刺绣的方圆铜钱纹路长衫,脚踩白虎刺绣黑靴登着外八字,鬓角鱼骨细长辫子束着金环,乍眼看是活脱脱的纨绔子弟。   但一细看,那手里紧紧捏着扇子,两腿前后打架似的,拧巴在原地不得动弹,五官棱角分明又带着些稚气,一看就是偷溜跑出来的哪家小公子。   周笑好见禾边紧张得眼皮打架,只低声道,“你要相信我的手艺,你现在看就是个男的,没人会把你认成哥儿的。”   禾边可不是什么不知道事的小孩子了,尤其小时候经常听村里人吓唬小丫头和小哥儿,“要是还不听话,就把你卖进窑子里”。   一进了窑子那就是非打即骂,那就是不干净的地方。   两人一犹豫,就被揽客的龟公盯上了。   龟公心知二人是要知人事的年岁跑来好奇了,忙弯腰热情,招呼两人进去。   禾边吓得一脚往后缩,周笑好本也胆怯,但见禾边也怕,就一股劲儿把他往前推。两人拉拉扯扯,龟公笑看,最终二人挽着手臂,同手同脚进了粉红窟窿楼里。   这会儿下午楼里还没开张,只奴仆在拿着抹布笤帚清扫。   扑面而来的黏腻脂粉香气随着大红绣球缠了满楼,满眼的大漆大红看着本是喜庆的,但却有种寂寥的凄凉,大堂两边是南北两楼,一边是点女娘哥儿的,一边是点小倌儿的。   禾边努力压制局促不安,问龟公头牌的牡丹姑娘现在方便接客吗,他们二人慕名而来,只想清谈一番。   寻常人这般问,龟公是一概谢绝的。   头牌岂是人随便见的。   但见两少年懵懂,一看就很容易掏出银子的主。   简单来说单纯好骗。只要骗得感情不怕掏空不了他的家产。这可是个大买卖。   龟公心里盘算着,便也勤快地跑上楼问牡丹姑娘。牡丹姑娘昨晚陪江百户闹得晚,这会儿才刚醒没什么精神力气,懒洋洋的对镜梳洗,一听龟公介绍客人,只摆手不见。   龟公道,“是个还没经人事的黄毛小子,姑娘好打发的很,轻轻松松就能赚个五两银子,而且其中一个那是生的唇红齿白,星眸柳眉的,端得是纨绔放浪模样,偏生那气质又干净明朗的很。”   牡丹一听,来了兴趣,只叫龟公速速把人领上来。   龟公笑呵呵退下,又殷勤领了二人上了百花楼,穿过重重粉纱朱门,龟公时不时扭头低声介绍,只把禾边两人那探头探脑的新奇模样尽收眼底。   只要想到这俩金龟婿大出血,那心里就高兴得不行。   进了屋子,禾边两人见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人披着一身鲜丽的红衣,其余的,那脸那人那屋子装扮,两人都不敢扫。   反而女人转过头来,两人咻得一下挨得紧,胳膊紧着胳膊,面面相觑,满是无尽局促惶惶。   龟公后退关了门,牡丹从镜中看到两人那反应,扭头过来一看,目光落在禾边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笑盈盈道,“两位小少爷干嘛这么拘谨,没必要自卑呢。你们能来这里,那就是能证明你们有的是本钱。”   两人听不懂,禾边道,“对,我就是有很多钱。”   牡丹看着他这样单纯,不由得痴痴笑,懒洋洋道,“小少爷怕是来错楼了,得去南风倌。”   禾边挣脱胳膊,掰掉周笑好的手指,走上前找了个离门口最近的位置坐下。   他道,“就是来找姑娘的,姑娘时间精贵,咱们就开门见山,我是来找姑娘做生意的。”   牡丹见禾边一开口,气势就变了,这般年岁,谈情说爱青涩稚嫩呆头呆脑的,一谈生意倒是老练的很,仿佛一下子从陌生不安的环境回到了自己可控的主场。   可“时间精贵”在牡丹听起来十分刺耳,她轻抚着豆蔻道,“哦,小少爷尽管做的是小公子装扮,寻常人辨不出,我却识得,论小少爷的姿色,确实能卖个好价钱。”   周笑好紧张的两眼瞪大,禾边反而不为所动道,“我是来卖面脂粉饼的,他是摘星楼周家小少爷,卖衣裳布料的。”   牡丹盯着禾边看了片刻,禾边也大大方方回视,那眼神自信诚恳又毫无其他杂色。   来找牡丹做生意的不少,但像面前这个哥儿眼里只有对金钱的憧憬,毫无其他轻蔑贬低的眼神,这还是第一个。   牡丹又见两小哥儿年岁不大,不知道从街口到进楼做了多少心理准备,尤其刚才那瑟缩害怕的模样,简直就像是逼迫他们接客一般。可见尽管十分害怕,他们还是跃跃欲试找来了,而且看着架势,还挺自信。   少年人的害怕胆怯都好像比成年人多几分让人宽厚的耐心,甚至是欣赏,牡丹看到的,更多是勇敢和魄力。就好像看到以前的她。   她对这两人也不禁充满好奇的探究,假以时日,他们是成为一方大老板呢,还是成亲生子一日三餐柴米油盐相夫教子。   不管如何,牡丹现在愿意给他们一个机会。   因为禾边这个名字,她好像有些耳熟,又问禾边是不是青山镇杜家的,禾边点头后,牡丹才确定。   禾边见牡丹眼神突然就热络了起来,不由得心里打鼓。   这牡丹是和他家谁熟络?是大哥还是他爹?   难道是他爹英雄救美对牡丹有恩情?   牡丹见禾边面色恍惚猜测,故意卖个幌子就是不说。   牡丹开口前先问了下价格,得知三两五百文,其他也都要一两二两的,把她当人傻钱多的傻子糊弄?   还是见她露出善意觉得好捞一笔的?   禾边见牡丹面色不愉,他道,“您是识货的,价格贵东西不敢骗您,也骗不过您,您先看看先用用,至于价格,我知道只要货好,价钱您不是问题。”   “怎么不是问题,那钱都是我伺候多少个恶心男人得来的血汗钱。”   牡丹说的直白,禾边两人耳朵都红了。   禾边倒是动作越发麻利,把一众瓶瓶罐罐从锦盒里取出来。牡丹拿起桌上的白瓷瓶,打开先是闻气味,再是观颜色,两者都是干净细腻,于是拿手指轻轻一抹手背,居然很快就吸收了,一点都不黏腻,还很滋润。   又注意到禾边的手,两只细腻粗糙白皙很不一样,得知禾边这是效果对比,一下子就眼睛亮了,牡丹道,“要,我要这个。”   之后又介绍了花露和粉饼,牡丹那眼睛是一下比一下亮,还未涂脂抹粉,脸色一下子就亮堂起来了。   “要!都要!全要!”   禾边没想到事情居然这么顺利,不由得问,“虽然您是行家,但是价格贵,您不怕被骗了?”   牡丹道,“躺在我肚皮上的男人没有一个卫所也有十个村了,他们平日里人模人样在我们面前倒是不屑遮掩,什么人什么面目,坏都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倒不像那些闺阁小姐少爷难以辨别人心。你们这俩人,我识得清。”   牡丹说完,又道,“你还有多少,推给我其他姐妹用用。”   禾边又没想到牡丹居然这么热情慷慨,牡丹道,“好东西是瞒不住的,与其我独享,还不如收姐妹们一个人情,咱们楼里都这样。这样,你还给我五套,我送其他人。”   而且更重要的是还有其他缘由,她笑道,“我家就是小河村的,我弟弟王得发,他之前来楼里看过我,给我说家里现在也在种平菇。”   “我弟弟之前在天仙楼干得好好的,突然就被酒楼掌柜带头排挤,后面实在干不下去了,幸好你之前说教我弟种平菇,现在还在小河村跟着一个叫杜山的小子一起种呢。”   牡丹知道弟弟从酒楼辞工,心里很是担忧,不识字在城里很难找活养家,干苦力她弟弟身量又小。没想到他自己也有造化,居然能和种菇的老板攀上交情,去种蘑菇了,这可是金疙瘩。   禾边惊讶道,“啊,王得发居然是你弟弟啊,这天底下真小,兜兜转转都是自己人。”   牡丹很感激禾边,不仅她弟在地里种,她娘和寡嫂也做小工,一天有几十文钱,在没有田地的小河村,她们家终于看到了一丝吃饱穿暖的希望。   她虽然赚钱多,但也想攒着给自己赎身,外加上楼里人情往来开销大,逢年过节往家里给的钱都给大哥治病了,后面人也没了,钱也没了。   但现在,家里有了经济来源,她负担就小很多了。   禾边高兴道,“那好,明天我又送一批过来。”   牡丹结账也爽快,禾边点了点数目,一共三十二两五百文。   而周笑好的布料没卖出去,因为牡丹没看到衣裳成品,布料哪家都有,不是非要买他家的。   禾边道,“你下次带一些成品过来给牡丹姐姐看看。”   牡丹道,“也行吧,不过要是不好看,我是不会买的。城里已经好几年没更新衣裳款式了,不过前几日在街上倒是看见一个小哥儿,穿了一身绿笼裙倒是十分吸睛眼前一亮,禾边知道是哪家卖的吗?”   周笑好原本压着失落的脸色瞬间惊喜道,“就是禾边穿的呀,是我裁缝的,我家周记布庄!”   牡丹好像突然也很惊喜一般,“哦!原来就是你们啊!”   周笑好连连点头,“是呀是呀!”   禾边倒是看出牡丹故意逗他们,禾边道,“牡丹姐姐别逗那傻子了,本来脑袋就不聪明。”   周笑好这才看清牡丹笑意带着打趣,立马脸红道,“我才不笨,我要是笨怎么可能剪裁出这么漂亮的衣裳。”   牡丹笑着看他们拌嘴,最后只叫周笑好做好准备,后面会带着姐妹们去周记布庄量体裁衣。   事情谈得顺利,两人坐了不到两刻钟门外龟公就敲门了,禾边和周笑好两人临走还说会尽快再来一趟,龟公见两人这依依不舍的情况,只觉得定是能大赚一笔的。   龟公将两人送走后,返回去问牡丹,“这两小少爷肥不肥?”   牡丹道,“我们楼里挺肥的。”   龟公还不懂,可等几日后见到姑娘们各个掏钱买禾记的胭脂水粉,才当头一棒。真是人不可貌相,这小哥儿居然是个跑烟花之地赚钱的豹子胆。   禾边赚了钱,回去的时候专门跑到卤肉铺子,买了一条卤猪蹄,足足三斤重,伙计见禾边斯文俊秀的小公子模样,就想拿刀斧砍碎弄得小巧些,禾边道,“不用这么麻烦,我相公都能吃。”   小伙计愣了下,周笑好倒是忙道,“他媳妇儿胃口比一般男人还大。”   小伙计脑子里面顿时有了水缸腰身麒麟臂老虎脸,再看向禾边这么个清秀的小公子都觉得心生同情。   可人家不觉得哩,掏钱麻溜,那眼里都带着喜悦的亮光,好像很满意似的。   禾边买了三斤,店家用了食盒给他装着,交了五十文押金,后面再送回来。   等两人进布庄时,来回踱步焦急的廖掌柜终于像是盼到天明一般,嘴里什么话都没说,但是看到两人回来,还是狠狠松了口气。   廖掌柜拿巾帕擦了擦手心的汗,心想下次可不敢这般冒险了,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情,要如何是好。   可他知道这个年纪的少年冲动莽撞好奇心重,尤其是周笑好自小被上头的哥哥比较,压抑又自卑的很了,如今有个禾边跟着一起,他拦也是拦不住,还不如让他们砰砰壁,撞了南墙自然就回头了。   廖掌柜道,“累了吧,来喝喝茶水,吃这个桂花糕,新出炉的还热乎着。”   吃饱喝足了,失败带来的挫折就少了很多。   周笑好道,“廖叔,你就觉得我们会失败不成,怎么就不盼点我们的好。”   廖掌柜道,“咱们布庄最开始的开张时,也去烟雨街那边挨家挨户敲过的,但是都无人问津。”   周笑好道,“那是人家没看到我剪裁的款式,还有百花楼的头牌居然和禾边有关系。”   在廖掌柜的惊讶猎奇眼神下,禾边交代了前因后果,廖掌柜听完感叹道,“果真是善有善报啊。”   “小禾老板随手种福气,也一定会长出来很多福气的。”   这话谁不爱听,禾边打开食盒挑肥拣瘦一番,给廖掌柜一块小的多瘦肉的蹄髈,廖掌柜高兴坏了,周笑好眼馋又嫉妒得冒烟了。   虽然才短短二十几天,廖掌柜可知道从禾边手里要到吃食有多不容易。   小禾老板不是不懂人情世故,是在他这里不需要人情世故,只要像个孩子就行了。   廖掌柜吃了一口,含糊满足道,“嗯,这肉不错,软糯又弹牙劲道。”   周笑好吞了吞口水,可禾边绝情的捂着食盒转身的毫不犹豫,周笑好骂道,“抠门精!”   禾边懒得还嘴,飞快卸妆洁面后,只一心往后院跑。   刚一进后院,就见昼起站在柿子树下,柿子树上挂了半红不红的柿子,昼起脸上有半明半暗的光影。那身高站在树下,虽然一身粗布长衫,但凛然挺拔就是一道亮眼风景。   男人,是高大挺拔的男人。   可比青楼里,那些歪瓜裂枣掏空身体的虚浮男人清爽养眼多了!   还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发现自己确实吃的好。   禾边小跑近,昼起听他喘吁吁的,大步走近弯腰,一手接过食盒,一手揽着禾边的腰,将人抱起坐臂弯。   禾边视线霎时拔高和昼起几乎平视,禾边没忍住笑眼弯弯。   然而等昼起鼻尖微动,又在他脸颊、头顶、脖子轻嗅一圈后,禾边浑身都紧张起来了。   昼起抱着禾边往回走,一边俯视禾边的眼睛问道,“今天小宝去哪里了?”   禾边眼睛眨眨,眼皮不受控制的想闭上,他歪头靠在昼起的脖颈处,瓮声瓮气道,“去谈生意啦,然后去朱记卤肉铺子买了蹄髈,三斤哦。”   昼起把人抱进书房,放小塌上,禾边得了空隙立马端正坐好。   正要拿出腰间的银子,就听昼起坐他身边道,“小宝身上有难闻的胭脂水粉气味,有很多人的,劣质刺鼻尖锐。”   “小宝是不是不听话,去了不好的地方。”   之前周笑好说对街的茶馆有人偷看禾边吹口哨,昼起问知不知道是谁,周笑好那时候只忙着捂住禾边的脸,倒是没注意。   而后昼起就给禾边说今后不要去危险复杂的地方,禾边也点头同意了。   “小宝是不是忘记答应了我什么。”   “没有啊,是周笑好在外面买了好些胭脂水粉,说要和我们的对比试用,我身上才沾染了些。”禾边挺直肩膀道。   昼起道,“可廖叔担心你们,都跑来告诉我了。小宝还要对我隐瞒吗?”   禾边顿时腰塌了,心虚支吾,“是,是周笑好去的,我没去。”   昼起轻轻捏着他的后脖子,“不要做让我担心的事情。”   禾边乖乖点头,“我后面不去了。”   然后十分上道起身想给昼起投喂,昼起按住他手腕,“一身沾了满男男女女的胭脂水粉,我先给小宝洗洗。”   禾边见昼起不生气,倒也答应的爽快。   可等昼起拿着打湿的布巾一寸寸给他擦拭时,才知道多难熬。   禾边双臂无措抱胸,细白两腿被搭在昼起健硕的颈间,怯生生的,脚指头都蜷缩着,脸颊红通通的望着窗外,只想着天这么还这么亮。   昼起道,“小宝,不要夹这么紧,里面也得洗洗。” 第82章 第 82 章:赏菊宴   接下来的几天,禾边都很忙。   要雇佣人挨家挨户收桂花、月季,用来提炼花露。   时下蒸花露是用锡制作一个小锅炉,一般底座高三寸,锡作的馏盖,和蒸酒器结构有些类似,内有箅层,花铺一层层,蒸汽经过冷却汇集甑锅一旁的孔道流到储存玻璃皿中。   蒸馏器控温是要诀,温度过高气味发焦出露低,一般人不容易上手。昼起就在锅底置了砂,这样受热均匀方便控制温度。   这样法子是以水汽带走花香,在昼起看来提取率低,杂质多,香气的纯度和浓度都不够理想。   昼起在原有基础上进行了改良,用浸油的麻绳多层缠绕锅盖和接口导竹管处,最大限度防止香气泄露。去玻璃坊重金订制螺旋导流槽,设计冷水循环系统提升效率,至于纯度提升,只能粗露反复蒸馏,这样的浓度也会提上来。   每次禾边看到十几斤粗露反复蒸后,只那么三四斤,眼皮都心疼得眨个不停。   花露储存也是有内壁挂釉的陶瓷蜜蜡封装,放阴凉地窖延长保质期。   每一步操作流程,具体到花卉种类的适合温度细节要点等等,昼起都记录在册,方便后面家人操作。   目前十斤鲜花能得六七斤花露,相比于其他家这已经是突破的产量。不过,过程也繁琐耗时。筛选鲜花枯叶坏花瓣,这杂活是雇的小工,但其他过程都是禾边和昼起自己动手。烧锅炉控温粗蒸和复蒸一套下来,要四五个时辰。   这花露一瓶二两贵是有贵的道理,更何况,昼起的提炼出的花露自然不同于市场上的。   其他美颜膏和澡珠、粉饼也要去药铺买药材,去屠夫案板买板油进行加工提炼。   禾边已经很熟练地掌握了研制步骤,不过涉及研磨过滤等重活,都是他自己来。   这些东西卖的精贵制作精细,不能自己开作坊大规模售卖,禾边还是有些遗憾的。   一来,禾边已经摸清了市场,仅仅五景县是赚不了大钱。   二来,大规模生产远销外地,起码要在三五年后,目前家里的人力还是财力都是以全力推进平菇为主。   虽然他的脂粉生意在试水摸索,但从一开始,他的定价就是聚焦有钱人。   只要把这路子打通,一月下来可不比梅记水粉铺少赚。   从进城到现在一个月还差几天,就已经赚了四五十两了,要是等着知名度扩大,生意只会更好。   期间,禾边去花农那里收花时,还碰到了常老板。   常老板不知道他来城里做生意,一看到还有些惊讶,非要禾边进他饭馆去吃上一顿。   禾边在城里没有熟人,碰见他爹的故交待他热情,禾边也就吃了一顿。从常老板嘴里听了好些他和他爹以前的事情。   别看他爹现在是一个人四方闯荡,当年年轻时,也是有一群兄弟走镖到处跑的。   常老板说起过往的走镖岁月,那像是喝了酒一样,满脸豪情醉熏熏的。好似不再是困在小灶台前,而是意气风发侠义执刀的江湖好男儿。   没闲聊一会儿,又碰巧遇见了常合作的花农,那花农打听到他的花露卖这么贵,居然比市场贵了五百文,只觉得禾边占自己便宜了。   禾边哪里占什么便宜,别人家也是这般进价。   当时禾边选这家姓孙的花农,是因为打听到市场孙家销路最多,想来口碑和货源都稳定。   没成想,一个供货商还觉得他卖花露贵了,还想店大欺客,拿捏他。   禾边也不与人说道,不等孙老板涨价,自己又跑附近村子寻新的花农。   村子里的花农原本是直接供货给孙老板的,这样价格虽然便宜但省心,不愁卖,花农只管自己养花就行。   禾边去后,直接按照市场价购买,截了孙老板的一部分货源。   这孙老板自然咽不下这口气,要给禾边教训,但又打听到禾边是青山镇杜家杜仲路的小儿子,便也没动手了。反而夸禾边有他爹风范。   五景县从底层混出头的小老板,没一个不知道杜仲路的名声。   禾边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干,要么后院忙要么前厅忙生意,就连晚上昼起想同他说会儿话,只能眼睁睁看着禾边一会儿就小声呼噜呼噜了。   以前多思多虑的不安性子,这会儿倒是梦里都在笑出声了。   日子在忙里溜得快,转眼就到了徐家赏菊的日子了。   可他们二人还没收到请帖。   周笑好有些发愁又焦虑不安。廖掌柜也琢磨着,兴许那天,禾边二人确实和徐家小姐相谈不错,但这种短暂的交际,人家小姐说不准转头就忘记了。   又或许,当时只是口头上邀请赏菊,只是出于一种体面交际,并不是诚心邀请。   又或许,人家徐府在县里也是数一数二的高门大户了,徐家的当家主母不允许徐小姐和他们这些商贾之流往来,会折了身份。   又或许,禾边卖给她们的胭脂水粉没有想象中的效果,惹了小姐们不快,自然就不会再有请帖了。   总之,周笑好盼了好几天的请帖是没影子的。   禾边这才想到,哦,还没请帖,这些日子忙都忙忘记这点了。但这又有什么要紧,他道,“胆子大一点嘛,咱们上门去问,又没什么损失。”   周笑好以前也被这话激励到了,但是江平湘把他们骂把他们羞辱后,周笑好就有些不敢了。   “会被骂被驱赶的,你是一点都不考虑。”周笑好嘟囔道。   但是这次徐府赏菊,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禾边不想错过。   他的东西再好,他夸得再天花乱坠,都比不得旁人看到徐小姐脸上的效果好。他不是那个圈子里的人,别人自然不会信他。   禾边叹气道,“那行吧。你不去,我去。”   昼起摸摸他脑袋,“小宝真棒。”   禾边得意,黑润的眼睛熠熠生辉,“我没受委屈的,别人当面骂我,我背后骂,还扎小人骂,我更狠更阴毒。”   说着,还扎针似的狠狠扎了几下。   昼起眼里有些夸赞的笑意,看得廖掌柜头皮发麻,但是谁看到这样的禾边不怜爱呢。   周笑好见禾边拎着锦盒就要走,周笑好咬咬牙,也叫廖掌柜备好他的箱笼。   廖掌柜准备去酒楼门口叫一个毛驴小轿,昼起道,“我赶车送他们。”   廖掌柜还没反应过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见昼起送禾边出门谈生意的。   禾边之前是不让昼起送,昼起太高他一般高,会显得他像个孩子还没长大,要家长陪着一般。   这样在客人的眼里信任就打了折扣。   但是这次禾边也没拒绝,反正能不能进得去徐府都不一定。   能进去的话就很好,进不去的话……也没关系,会有昼起替他抗骂。   他和周笑好躲在后面就行了。   反正昼起从来不在乎这些,不像他和周笑好,会气得跺脚,心里反复把人祖宗都刨来刨去问好。   禾边和周笑好嘀嘀咕咕,如此这般的安慰宽心他,周笑好听了咋舌,很是同情的看着昼起。你家男人你就是这样用的?   昼起想这算什么,禾边以前还让他先吃鸡腿试毒。   总归是禾边信任他,没有法子求到他头上了。   昼起赶着骡车,把二人送到了徐府门口。   昼起把马车停在门口,车厢里的禾边和周笑好同时掀开左右帘子,看着昼起跳下了车辕,大步迈向徐府门口。   周笑好紧张的缩着脑袋,看着昼起那高大的背影,坚定的大步,头一次觉得禾边这个男人还有些用。   关键时不用说,自己就上了。   周笑好见那房门长得凶神恶煞,看着就不是好脾气的,要是被驱赶了,昼起也扛不住被骂吧。   门房一见昼起靠近,来人莫名带着一点泰山压顶的威压,房门是从军中退下的,在尸山血海中都没有这心悸惊恐。   “来者何人!不准靠近!”   周笑好吓得直往轿子里钻。   果然这紫菀路上的门房都比一般人更威严凶狠。   周笑好见禾边眼里露出向往神色,以为禾边不知道这紫菀路,便开始说道,“这条街上一共就三户人家,一个徐家一个郑家,中间空着的大宅子,就是历任县令都不感染指。”   禾边自然是知道的,但是谁不慕强羡好?   总得有梦做有奔头,难保他今后就在城里买大宅子了。   另一边,昼起只对着房门施加了一点精神压迫,只想让人觉得他们不好欺负,需要慎重对待,没成想过犹不及反而吓得人戒备敌意了。   “我夫郎二人是应徐三小姐邀请来参加赏菊宴,烦请通传一声。”   “没有请帖一概不见!”门房色厉内荏,小腿已经两股颤颤了。   躲在车里的周笑好见这人这么凶,吓得连头都缩进去了,果真高门大户不是好闯的。   他脑袋刚进车厢,就见一个人影从眼见蹿了出去。   等他惊讶反应过来,禾边已经三步做两步冲到那房门面前,抬头颐指气使道,“你一个看门的,知道得罪徐三小姐的贵客是什么下场吗!”   房门本来还挺怕的,但是一见禾边这个小矮子都敢踩他一头,立即想抡拳头驱赶人。   不过,一看到禾边身后那个高个儿冷面的男人,又后退一步。   见禾边面色笃定,他心里就犹豫起来。   “还不速速通传,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看个门都死脑筋,不知道替主子得罪多少人!”   房门被骂得一愣一愣的,还真信了几分,恰好这时候,走来一个丫鬟,房门认得,是徐三小姐身边的一等大丫鬟青竹。   青竹一看禾边着急的神色转为大喜过望,还没走近就忙道,“哎呀,你们可算来了,叫我们四小姐好等。”   房门见状还真是小姐们的贵客,又见青竹一脸申斥地扫了他一眼,一时讪讪心虚也不敢看禾边了,禾边却从袖口里掏出一串铜钱塞他手里,“大哥你很是敬职敬责,我很敬佩。”   青竹一听里面好像有原委,便没再追究房门了。   房门云里雾里捏着赏钱,对禾边刚才那点愤怒瞬间变成了感激欣喜,别看他只是个看门的,可这里面人情世故学问大着呢,要是被青竹逮着了辫子告诉她丈夫徐管家,那少不得一顿申斥。   禾边前面和青竹寒暄着,车厢里躲着看形势的周笑好还愣着,等禾边回头招手他才忙不迭下车。   禾边和周笑好由青竹带着穿堂过廊的,青竹一边走一边问道,“你们刚才怎么会被房门拦住?我亲自叫管家下了请帖的。还怕他忘记,确认了两次。”   当然是没请帖啊。   周笑好刚准备说出口,却被禾边扯了下胳膊,禾边道,“啊,请帖被家里管家收着,临了出发却找不到了,实在是惭愧。”   青竹了然,扭头对禾边笑得情真意切了些,“这些小事不要紧的,现在最要紧的是给我们姑娘美美的打扮梳洗一番。”   禾边点头笑着说是。   周笑好一路看着,只觉得自己好像是个傻子一样。   为什么青竹一下子就区别对待他和禾边了?分明他才是妆娘!而且分明是徐府没给请帖,怎么到成了他们不是了。   不过,周笑好只心里嘀咕,越发觉得禾边惹不起,这还没权没势就把拜高踩低颐指气使耍得溜,等禾边真哪天飞黄腾达了,那还得了!   禾边只看一眼周笑好,后者就老实闭嘴,可那眼里透着的崇拜是骗不了人的。   禾边想,等他有钱有权了,一定是个善良大方活泼开朗的小孩子。   他刚刚那样子,也不过是见昼起在,底气足,狐假虎威罢了。   要是昼起不在,撒泼打滚这套在村里可行,但是在城里都是靠脸面过活,这还真束手束脚的。   等青竹把两人带到徐三徐四小姐的院子,徐四小姐立马道,“哎呀,你们可算来了,快快给我上妆。”今天赏菊宴里可有不少青年才俊。   周笑好开始忙起来,把箱笼里的笔刷工具摆妆台上,禾边帮不上忙,就在旁边夸夸人,一会儿夸气色好,还没上妆像是鸡蛋壳似的,一会儿夸头发青丝黑亮,一会儿又看人腰身细,总之,夸人这活,禾边为了银子那是绞尽脑汁十分诚恳。   徐四娘年岁不大性子活泼些,她道,“禾老板,饶是你嘴巴夸得再天花烂坠,我也是不会买的了。我们上次买来的,被我娘骂了一通,说是小作坊不干净要烂脸,还说你就是仗着我们心软骗我们钱,还说说你不安好心,都不让我们用,把东西都收走了。”   周笑好给徐四娘绞面的丝线都一抖,忍不住看向禾边,禾边闻言有些愣住,徐三娘道,“我娘一向严格,小妹一贯口无遮拦的,小禾老板别见怪。”   禾边哪会见怪,虽然心里确实是很不舒服。   想说什么话就说什么话,完全不管别人死活想法的自我性子,这就是钱权爱护滋养出来的。   禾边笑道,“四小姐说笑了,我哪有什么坏心思呀,酒楼饭馆盼你饿肚子,药铺盼你生病,我嘛,只盼你美若天仙。”   这下不仅徐四小姐哈哈哈大笑,就连一旁徐三小姐那忍俊不禁了。   禾边又道,“两位小姐可以拒绝我,但是不能拒绝一个可以变美的机会,可以怀疑我,但是不能一棍子就打杀了难得的可能。人活一张脸,咱们日子好坏都写在脸上的,亏待什么都不能亏待了脸。你可以听别人话犹豫犯难,但任何时候都不要忘记对自己好一点。”   徐四娘一听,霎时觉得这说辞新奇又很有道理的样子,颇有些骄傲道,“就是啦,所以我们俩偷偷把你请来,我娘不知道的。等我们上完妆后,娘亲些许就改变看法了。”   周笑好拿着羊毛刷的手指都抖了抖,大概明白了他们为什么没请帖的原因了。感情这两个小姐还不知道啊。   周笑好正想着,突然院子外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传来。   没一会儿屋子外间就进来一个中年妇人,高颧骨眉骨也高,鼻尖挺拔,唇角习惯下抿唇周有明显的纹路。   本是苦相的脸,被一身富贵朱红绸缎,衬得颇有说一不二的气势。   尤其那双眼白略多,眼珠有些凸出来的眼睛扫过禾边时,禾边下意识觉得这人不是一般的难搞。   徐府的当家主母看见了徐四娘的妆容时,只道,“口脂颜色艳丽显得轻佻,脸上粉涂的厚薄不均一看就是小孩子过家家似的……”   她还想说什么,但是扫了眼禾边周笑好这两个外人,克制住了。   后面又和徐三娘交代一些赏菊宴细节,小到团蒲屏风果盘摆放,大到宴席的座次等等。   禾边听着,从这些话语里可以得出,这些徐三娘都反复确认准备好了。   听着听着,禾边突然就浑身轻松,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了。   等徐母一走,这压抑的气氛才稍稍缓和起来。   徐三娘和徐四娘去里间屋里换衣裳,禾边两人就在外面等着。   禾边安慰周笑好不要在意刚刚徐府主母说的话。   周笑好怎么能不在意,刚刚徐四娘当着禾边的面说那些难听话,周笑好就紧张难受不舒服,更何况,刚刚是徐府主母当着他面贬低他的手艺,虽然全程徐府主母没看他一眼。   周笑好见禾边想得开,现在还一副心情甚好的模样,低声感叹道,“你真是坚韧强大。”   禾边摇头,也小声道,“我只是突然明白了一个事情。”   “什么?”   禾边道,“不是我们东西不好也不是你手艺不行,而是这两个小姐太可怜了,不论她们做什么,这当娘的总是能挑剔不满。”   有这样的父母,禾边忍不住想到田家村,就算有钱有势,那子女也活得不开心。虽然他家没有那么多钱,可爹和小爹给他们的支持和信任,比这高门大院要多的多。   突然也离家近一月了,忙起来不觉得,一旦意识到,就突然很想小爹,爹和一大家子了。   禾边这么一说,周笑好也恍然大悟,明白了。   瞬间就有些同情这两姊妹了。   尤其是后面入菊园的时候,禾边两人是做妆娘跟在徐家姐妹身边的,徐家主母一看到两姐妹的衣着打扮,那脸色就不好看。   准备的端庄雅致的绸缎袄裙没穿,而是选择了周笑好的,徐四娘穿的绿野那套,徐三娘穿的是一套石榴红的马面裙。   这在徐家主母看来就是纱罩裙笼的,一看就是勾栏戏子做派,最是丢人现脸上不得台面。   她那目光扫来,徐三娘徐四娘禾边周笑好四人都忍不住头皮发麻。   徐家主母正准备撇嘴开口时,恰好有客人进了垂花拱门,禾边扭头看去,居然是一个熟悉的人影。   是县尉之女郑枝燕,她手挽着一个中年妇人,两人神色亲昵五官相似,俨然是母女。   郑母一来,刚刚还冷脸挑剔的徐母当即笑得得体,三两句寒暄起来话头就热络了。   徐母打量着郑母的脸,两人在闺中便是手帕交,亲密比不得旁人,徐母一眼就瞅见郑母脸上的情况变好了。   之前那脸一脸痘痘,瞧着鲜红冒白水,十分可怕,人都远远瞧着不敢近看,这才短短几日的功夫,居然出门都不用带面纱了。   “你这好了啊,完全看不出之前的模样了,这神采比你之前还要好上几分。你是又寻了什么神医?”   “之前去你府上,你都是带着面纱的,”   徐母声音不高不低,周围没外人倒是也没遮掩,在她眼里,丫鬟下人和禾边周笑好都不算人,只算器物。   郑母摸了下脸,喜色遮不住,哪还有前些日子的苦怨愁叹样,她道,“这说来都是燕儿的孝心,买了养颜膏给我试试,三两银子不算贵但也不便宜,买都买了,反正我这脸已经这样了,姑且试试,哪知道第二天早上看,红肿就消了些,脸也不刺痛了。”   徐母新奇,“哪家的?居然有这神奇效果,我之前托府城那边给你带的方子都没用,五景县这小地方居然有能人。”   “我家老三老四还是比不上燕儿,心眼太实诚,被人哄了三十几两银子买了一堆破烂货,我刚让老三学着管家,她就这样交差,年底去府城夫家,我都担心她会被嫌弃。她要是有燕儿半点精打细算我也就放心了。”   徐三小姐听着心里难受的不行,但是长辈说话,她只有听着受着,没见一贯活泼好动的郑枝燕都忍的辛苦,只眼睛一个劲儿朝她这边看。   郑母道,“两个孩子今天都打扮的眼前一亮,可像是仙子下凡一般,豆蔻年华的少女可不得这样穿点鲜艳轻盈的料子,可比之前那些重工刺绣锦缎适合多了,这下看着可水灵仙气飘飘的。”   徐母一听,又看向两个女儿,两个都低眉顺眼乖巧端庄,顺着姐妹的话去看,好像确实有这样眼前一亮的感觉。   徐母现在又不觉得丢人现眼了。   这两个小家子哥儿,没成想还真是有点本事的。居然能得陈书莲夸赞。   陈书莲跟她一样,也是从府城随着夫君来这里的。   陈书莲娘家在府城也是大家,男人之前还是西南军里的五品千户,后面因为朝廷纷争提前站队,被贬到这穷乡僻壤做一个不入流的县尉。   徐母听丈夫说,或许今后坐高位上的,就是府城封地那边的福王,而届时,郑家也会水涨船高。   外加,徐母自小就凡事都会听郑母的意见,而如今这整个五景县,只一同来自府城的郑母能和她聊到一起去。   徐母高耸的颧骨随着笑意堆得更高了,她颇有几分和蔼道,“燕儿,你给你娘买的是哪家的养颜膏,改明儿我也试试。”   郑枝燕终于憋不住了,朝禾边露出大大笑容,“就是禾边啊。”   徐母怔住。   郑枝燕又道,“没想到你们俩今天也来赏花了。见到你们真是意外惊喜啊。我娘都说要好好谢谢你,多亏了你的面脂,居然还能治好我娘的脸。”   禾边怔了下,他也是没想到还有这功效啊,用他脸上美白,用他小爹脸上淡化细纹,就是用田芬田桂香两个婶子脸上,也能祛斑美白,就是不知道还有这修复烂脸的功效。   禾边笑道,“你们用出来有效果就好。”   郑母看向禾边一脸惊喜,打量禾边眼底笑意不断,年纪小但生意做的好,她可是听郑枝燕说了过程,还以为她女儿被花言巧语骗了,哪知道却真有奇效。   郑母脱下手腕上的玉镯,对禾边招手,“来,这是感谢小禾老板的。”   说是感谢实则赏赐。   周笑好盯着那玉镯眼睛都亮了些,质地温润通透,是玉器铺子里都难寻的佳品。这种料子手工,是属于他们家有钱都买不到的,根本不在市面上流通,铺子有好的东西,都是优先送给贵人挑选买卖。   禾边原地不动,谦卑道,“买卖生意,您看得上用着好,这就是我最大的福气和回报,别的真当不起。”   徐四娘道,“小禾老板说酒楼饭馆盼你饿肚子,药铺盼你生病,我嘛,只盼你美若天仙。”   众人又笑。   禾边拒绝赏赐,本就得郑母高看一眼,徐四娘这话逗得郑母拿着绣帕捂嘴笑,直说禾边还是个机灵风趣的小老板,徐母僵硬的嘴角也抽了抽。   机灵风趣……禾边想,这两词儿居然会是别人评价他的。   前世的他谁不说一句老实木讷。   徐三娘也在浅浅微笑,忍不住看了她娘一眼,只见她娘面色紧张有些难堪,不知怎的,心底突然有种微妙的快意。   果真只听四妹道,“娘,你看,陈姨用了都有效果,找了这么多大夫看都没用,禾老板的面脂就是有用的。娘,快把那些东西还给我们嘛,你看燕儿姐姐只用几天,皮肤就亮堂了好些。”   徐母一时下不来台面,只道,“我还不是为了你们面皮着想,眼看到了说亲的关口,那脸万万是不能出事的,要不然你这一辈子都毁了,我为着你们谨慎仔细,倒如今是我的不是了。”   徐三娘忙道,“哪里的话,我们也是知道娘亲一片苦心都是为了我们,今后我定会仔细行事,断不让娘亲再这么操劳费心了。”   母女你一言我一语,又加上陈书莲母女说笑,禾边和周笑好只是在一旁看着,并没他们说话的地方,禾边倒是乐得轻松。   随着客人陆续到菊园后,一个个都夸郑家母女和徐家姐妹,夸她们妆容衣裳,看得徐母都不禁有些艳羡了。   这五景县的后宅夫人小姐们平常聚会都会巴结她,好话听多了也腻味。可今天,是第一次见她们眼里那惊讶的眼神,透露着真实的艳羡和渴望得到的兴奋。   徐母想,等会儿就给自己留一套自己用用。   而其他夫人小姐得知是禾边周笑好两人的手笔,一时间纷纷围着禾边两人问东问西,比那赏花还激动热情的很。   徐三娘见状把人都引至花亭中间,里面设座,座次事先都有安排的。   可徐三娘把禾边安排好,一众活泼爱美的小姐哪里还顾得尊卑次序,都紧挨着禾边周笑好坐。   好像挨着他们两人近,就能先变美似的。   有的小姐和夫人听了郑母脸变好的事情,竟然还把禾边当大夫看,让他给自己看看皮肤问题。   千朵万朵压枝低的菊花倒是没人赏了,倒是花亭扎满了人。   而跟着来的公子少爷们不好凑近去看,平时去府上做客都不便直视夫人小姐的。   但这会儿却能借着赏花的名头,直勾勾,盯着花亭里的夫人小姐们打量。各个摇着一把文雅的扇子,将人评头论足排了个序。   最漂亮好看的,居然是被众女郎围在中间的陌生小哥儿。   江平湘见公子们都去看禾边了,气得面色阴沉。   没想到之前在酒楼像叫花子讨饭那般粗鄙的乡野哥儿,居然能在五景县贵人圈子里混得如鱼得水。   那圈子里,就是他爹是百户,他都挤不进去。   禾边身上落的视线虽然多杂,但是禾边敏锐感觉到一道特别不友善的目光扎他。   一回头看,居然是江平湘,后者还走近,面上带笑,但是在禾边这里暂时挑不上错,就找周笑好的麻烦。   周笑好一看到江平湘好像被箭头瞄准的兔子,吓得嘴角直哆嗦,外加酒楼被骂被欺辱的场面还没淡忘,周笑好这时候心里只咯噔不敢看人。   “真巧,摘星楼的小少爷居然也在这里,你们酒楼的菜新鲜吗?可别有问题,我上次在你家酒楼吃了鱼,连夜肚子得厉害。”   这话一出来,原本热闹的场面都静下来,在场的夫人女娘谁不知道江家跋扈,克扣军饷放印子钱,还和赌坊密切,贪污得厉害。但是其中牵扯甚多,就是听说江家京里都有打点,和县令都井水不犯河水的。   她们这些自诩清贵门第不屑与江家往来,只表面上做做功夫,这会儿见江平湘发难,纷纷看向周笑好,见后者恼羞的通红,嘴巴抽搐却说不出一句话。   先不管是否伶牙俐齿,就江家那身份地位在,周家如何能得罪的。   “我当是谁呢,江少爷一肚子坏水,那肚子能不痛吗?”禾边道。   郑枝燕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有她带头,原本静默的众人都笑出了声。   江平湘面色涨红,气得指着禾边骂道,“你个低贱的乡野哥儿,怎么敢和本少爷这样讲话!”   禾边道,"我是没江少爷爱吃鱼嘴尖,会挑鱼刺。"   众人又是哄堂大笑,江平湘都没明白众人为什么笑,好在徐四娘也不懂,她急急开口,怕错过什么道,“什么意思啊。”   徐三娘笑着摇头不答,郑枝燕道,“嘴尖嘴贱,挑鱼刺就是挑刺。”   徐四娘瞬间懂了,摇摇头道,“还是禾老板体面,江少爷那做派,还真是粗莽武夫家出来的。”   江平湘被众人笑得恼怒尴尬又不好发作,只愤愤里去。   禾边还追着道,“这满园子的菊花都去不了江大少爷的火气,看来是来的不对啊。”   确实不对,竟然没一个人出面缓和,给江平湘台阶。   江平湘牙根儿都要咬碎了,不知道禾边什么时候就和徐、郑两家关系这么好了。   被人追着骂追着欺负,江平湘何曾受过这样的气。   他努力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笑话,他可不是被这个乡野哥儿追着欺负的主。   江平湘看着禾边冷静道,“你不用这般不依不饶牙尖嘴利的羞辱我,是想掩盖周记酒楼不卫生,还是想怕我戳穿你花露定价不合理,还是就想吵赢我显摆你小家子的威风。”   周笑好原本松懈的面色顿时咯噔了下。   局势扭转了啊。   可禾边轻飘飘地就卸了江平湘的陷阱,他道,“我说这一切,不过是对你无事生非挑拨大家关系的反击。我才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羞辱我的朋友。这场争执在你看来有输赢,在我看来,不过是无妄之灾,大家都和和美美赏花赏景,偏偏你非要找茬。”   “还有,你避重就轻模糊重点遮掩你的恶意,我却能正面回答你的问题。我家花露定价高,自然有它的独到之处。”   禾边自然是不会放过这个全场聚集的时机,抓紧机会宣传自己的东西。   不等禾边说呢,一向心直口快的徐四娘就道,“他家的花露味道更纯更香浓,我衣裳熏了下,十天还有香味。而其他店里的,留香短,上午出门下午就没了。”   这点郑枝燕也能作证。   禾边道,“我家留香持久是加了香骨,更纯更浓是不惜损耗反复蒸馏提取,而且我家的各种花卉配比方子,是难得的秘方,君臣相佐相得益彰,自然味道层次丰富又好闻。”   至于香骨是什么,禾边自然不会说。这些不懂行的人听起来就觉得高深,实际上香骨是定香留香的关键。禾边是用沉香木、肉桂皮熏,京中有钱的更有其他昂贵材料,如麝香等等。   “禾记家的香露居然留香这么久吗?我之前听说贵,现在看贵有贵的道理。”   “郑小姐和徐四小姐都说好,那肯定就是好的,我也要试试。”   “而且,禾边哪里粗鄙了,那谈吐明显就是读过书的。”   “瞧禾边不仅貌美还仗义,和他做朋友一定很有面子。”   ……   众人七嘴八舌或者心底暗自盘算,一时间都夸禾边起来。   哪里还记得前面的看戏热闹和不愉快。   只气得江平湘更加难堪,甩袖而逃。   周笑好目送人狼狈离去,转而感激禾边,而禾边早已被人围住了。   多有面子啊。   看,这些人都围着他朋友!   这个短短小插曲揭过。   徐三娘安排了两个识字的丫鬟,给禾边记下女娘们下的订单,一个记录周笑好的衣裳订单,以及约的量体裁衣的日子。   夫人太太们不便和小姑娘们挤,便在旁边的亭子说些家长,禾边有时候也会好奇这些夫人们会说什么,在嘈杂声中竖起耳朵听了几句。   无非也是东家长李家短,说谁家的男人又纳新的美妾,谁家小叔子和妯娌搅和在一起,谁家的婆婆磋磨儿媳,谁家又打杀了奴仆。   可没想听着听着,话头居然落在他身上了。   只听郑夫人道,“瞧瞧,禾老板没涂脂抹粉,竟然比这些千娇百媚的菊花,还惹得这些青年才俊偷着瞅。”   这般话说得其他夫人都齐齐看向禾边,禾边那容貌就是连徐母也挑不出一点不是。   上唇薄,下唇厚,唇角鲜明上翘,含笑就喜气,不笑自有清冷傲骨,人中深刻组合在一起就是能说会道的巧嘴。   刚刚那场面夫人们也听见了,谁不说一句一张好嘴。   鼻梁秀挺,眼睛猫儿似的又大偏圆,眼尾上翘,卧蚕亮亮的一条弧线,瞧着很是令人欢喜。   虽然五官还没完全张开,是个聪明明媚的,谁都知道,这一到二十出头必定是大美人。   有人眼热禾边那手艺,“也不知道说亲了没有?他这貌才,勉强能配得上这满院子读书郎了。”   这次赏菊不仅有世家大族的公子,还有县学的秀才郎。   徐三娘道,“已经成亲了。”   众人闻言都有些可惜,不然这院子里随便抓一个就是秀才,多美满的姻缘。   等傍晚时,禾边两人忙完出了徐府。   一个个口干舌燥面带着一丝倦色,只歇下来时才觉得累了,之前听着小姐夫人们咨询,那是干劲满满。   禾边拒绝了徐府派车送他二人,两人刚出大门就见旁边一众精美马车,领头的是一架青布马车,可见昼起很早就等着了。   禾边一见到昼起就飞快跑两步,昼起快步走上前,接过禾边手里的小提箱子,早上还沉甸甸的,这下全都空了。周笑好也累得手酸,“禾边叫你男人给我也拎下箱笼呗。”   禾边倒是很爽快大方,叫昼起帮忙拎着,确实今天都累了一天。   禾边两眼冒光,遮不住的崇拜,“昼哥,你熬的面脂太神奇了,居然还把郑家主母的脸给治好了。瞧这账本,全是各家下的订单。”   昼起的面脂里有消炎抑菌生肌的药材,而且他脑子里的方子哪是当代医术可比的。能流传到星际末世的方子,那都是经过几千年一代代圣手反复辩证留下的瑰宝。   昼起粗粗扫过账本上记着的,清水巷子的王员外家王大小姐二小姐三小姐一套胭脂水粉、杏花街吴典史家两套、长街邹师爷家一套……等等,算下来足足有一百多两。   昼起道,“小宝真厉害,这下咱们这生意不愁卖了。”   禾边美滋滋的,“我又厉害了。”   周笑好手里捧着账本爱护的不行,还没从热闹生意里缓过神呢,闻言抬头道,“禾边你这嘴是天生做生意的料子。”   禾边十分骄傲,“才不是天生的。”   不是天生的你骄傲个什么?   周笑好也没多想,只道,“你怎么不接那个玉镯?那成色一看就是难得珍品,郑夫人送你,那是真感激你治好了她的脸。”   禾边道,“我手细了,不合适。再说,我又不是她家下人,赏赐就低人一等了。”   周笑好道,“你刚赚点钱就飘了,是谁之前说我豁不出脸皮赚钱的?你也想得太多了,那大夫看病,看得好也会有额外赏钱,给衙门剿匪那也有赏钱,朝廷都还给功臣赏赐呢,偏生别人都拿得心安理得。”   “就你一身冰清傲骨。”   禾边道,“两回事啊,哎呀,给你一时说不通。”   “反正我就没见卖胭脂生意还能得赏钱的,我要是拿了,那不成家里奴仆给主子上贡好物,主子称心打发赏赐一番吗。我现在又不急需钱,不管是我想的多还是拧巴,反正我知道不接,我心里舒服。”   “我要是接了,那今后我这里有什么新品不得第一时间送去?那到时候是收钱还是不收钱,要是又给赏赐,这就不是生意了。做生意还是少有这些微妙的牵扯为好。”   “而且,你没看见郑夫人和徐夫人两人交情匪浅,不是一路人是玩不到一起的。徐夫人眼里就没把丫鬟下人当人看的,都是呼来唤去。那郑夫人现在是待我有些欣赏,一旦我拿了赏赐,怕又是另一番对待了。”   周笑好道,“嗯,你最清醒最看得透,所有的事情你都懂得,天底下就你最懂人心。你不仅最能拿捏人心,还清高不要郑家这样一个靠山。多少人都巴结不上的,你倒是慌忙撇开。”   禾边微微笑,咬牙扭头就给周笑好一个巴掌,拍得周笑好后背一颤,差点晚饭吐出来了。   “白眼狼,现在知道阴阳怪气我了?”禾边道。   周笑好认怂道,“我就是窝里横。”   禾边道,“只要我东西好,还愁没生意?在这件事上犯不着巴结谁。”   禾边和周笑好两人又像是猫打架似的,打来打去,禾边被周笑好挽着手又挣不开,周笑好道,“好了好了,再送你一根簪子,银的,蓝白玉兰花纹的。”   禾边哼了声,勉为其难接受了。   周笑好道,“多些赏脸。”   “你知道就好。”   那样子别提多矜骄。   昼起嘴角微微扬着。   禾边可有自己的考虑,最重要的,万一今后昼起考出来出人头地,当官比郑家还厉害,他可不想昼起受人诟病。说昼起的夫郎以前巴结郑家要赏赐,供昼起读书。   是他想的多,但这世上人心就这么猝不及防的恶毒。   他圈着自己心田的一亩三分地,谁可以靠近、谁可以进来、谁要远离驱赶,都仔仔细细容不得松懈。   禾边道,“昼哥,我可因为你损失了一枚玉镯,你有钱可得好好待我。要是像其他男人发达纳妾……”禾边听着后宅是非不由得提醒男人。   周笑好听着忍不住嘀咕,“是你自己要面子不要,关人什么事情。”   昼起也真是可怜。   可怜的昼起却眉眼扬了下,结实修长的手臂稳稳拉起缰绳赶车,风里隐约有他的低笑嗯声。   周笑好回头见禾边又高兴的傻笑,一头雾水。   真和这种新婚的小夫夫说不到一起去。   不过,今天真的非常感谢禾边帮他解围,禾边居然不怕得罪江家,把江平湘说的没脸没皮灰溜溜自己逃了。   连带那天在酒楼受的气都通畅了。   抱着这密密麻麻的账本,周笑好无比感叹,感谢大起胆子跟着禾边出门的自己。   跟着禾边埋头冲就完了! 第83章 第 83 章:玉镯   昼起把两人送到布庄时,廖掌柜早在铺子门口望着了,一见那青布帘子高头马跑来,那真是终于盼回来了。   廖掌柜对自家儿子还没这么操心的。   周笑好是他抱着长大的。别人都不看好周笑好,但是周笑好哪里比旁人差了?周笑好三岁的时候,就能拿烧火棍点他胡子,等他在柜台打盹时,还把知鸟往他耳朵塞。聪明机灵着呢。   就是长大点后,周围人背后议论样貌,孩子越来越内向自卑了。   如今孩子第一次去这么人多的大场合,廖掌柜很是操心。   驴车一停,那青布帘子一动,鼓鼓囊囊的,好像飞出来两只漂亮的鸟雀。周笑好和禾边都争着下车,两人一个扶车门一边,飞快跳下来。   周笑好本不敢跳的,但是禾边都跳,他也要跳。   廖掌柜眼睛一抽,果然只见周笑好哎呦一声,摔得狗吃屎,禾边倒是稳稳被昼起抱在了怀里。   廖掌柜忙走近把周笑好扶起来,想说他又不好说。   他一个没男人接的,怎么能跟着小禾老板瞎闹呢。   周笑好看着禾边窝在男人怀里得意洋洋的模样,哼哼了两人,一瘸一拐的进了铺子。   那背影别提多倔强不屈!   廖掌柜看得直笑。   一进布庄,周笑好就觉得浑身舒展,终于回到自己地盘了,松快。今天累又绷着,这会儿又开心,笑得脸要烂了,周笑好对廖掌柜道,“廖叔,你瞅瞅,这全都县里大户人家下的单子,足足两百多两,咱们养的绣娘终于有活干了。”   廖掌柜一看,手抖着翻了又翻,不禁连连几个好,"等老爷回来肯定高兴。小少爷终于把这布庄盘活了。"   周笑好也面色得意,他道,“今天去摘星楼包席面,咱们就吃一桌十五两的!”   这桌饭菜放县里,有钱人也不轻易能吃的。   周笑好没等到禾边的雀跃,他顿时有些生气,“你莫不是觉得我是打发赏赐什么吧。”   禾边道,“不是,我就想,第一次去酒楼要和家人一起吃。”   难怪。   但总之不是和他生分的。   周笑好道,“这还不简单,把饭菜叫咱们这后院吃就是了。”   禾边那自然是喜笑颜开,挽着周笑好的手臂直夸他是财神爷。   周笑好也没想到禾边这么心疼家人的。   平时看着抠门又霸道还有时候蛮不讲理。但禾边总会在一些小事情上,让他觉得他是心底善良又心软的好人。   周笑好也决定做回体贴心善的好人。   偷偷叫伙计把大虾剥壳,螃蟹拆卸好再端上来。   禾边从没去过酒楼饭馆,肯定没吃过这从海边运来的鲜海货。这样剥好,就不怕他局促不安自卑,不动筷子了。   他以前在酒楼可没少看见有些人没见过世面,别人请客吃饭,都只捡自己熟悉的吃。怕露怯。   等禾边看到他的体贴后,一定会很感动。   哪知道等菜上来后,禾边看见一大盘剥好的虾和螃蟹,禾边道,“你都叫别人剥好了,我家昼哥想给我剥都没机会了。”   周笑好只差气的吐血。   尤其昼起还一脸冷肃又宠溺的点头。   禾边有时候真的很讨打。   可这样打闹嬉笑场面,周笑好乐在其中,禾边是他唯一的一个朋友。   一个不嫌弃他丑不嫌弃他笨,不是因为周家讨好巴结他,反而一边骂他一边带他赚钱。   周笑好这辈子,以为会一直活在哥哥周笑傲的影子下,像个老鼠缩在后院里不敢出头,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院子里的金桂开满了树,密密麻麻藏在墨绿叶片间,好像湖面撒着金子一般,风一吹,那像是带着桂花的香气拂过水面,香得很。   还没喝点小酒便醉了,这顿庆功宴,那是真满足好吃。   廖掌柜问今天情况,周笑好那说起来头头是道跌宕起伏,听得廖掌柜一会儿蹙眉一会儿舒展欣慰。   或许禾边生意经还不如老辈子狡猾老练,但禾边有一股敢想敢拼的劲儿。而且,他虽然做生意,但是给人很真诚,真诚的想卖掉东西,也真诚的希望自家的东西能给顾客带来开心和满意。   而且他对自家东西十分自信,遇到顾客回头来质疑效果的,他不是疑惑和惶恐,反而是觉得顾客使用方式不对。比如有的客人净脸后略过花露直接涂面膏,有小部分人会闷痘。   还有的着急效果,用了七八天后觉得没用,想上门退货的,禾边只说让她再用一段时间,要是还没用,他全额退款。   后面,那个客人没退,又上门订了一套粉饼。   但哪有还能退的,没见人这样做生意的。   可禾边自有他的考量。   首先他东西定价就是贵,客人多是有钱人或者咬牙也能买的小富户。这些人,多是要脸面或者花钱大方,能够很大程度筛选掉爱占便宜的客人。几乎没有买回去再退回来的。   再者,或许有人用起来真没效果,那禾边也是给退的。   一方面是贵,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另一方面也是市面信息收集。用昼起的话说要不断精细化,根据不同肤质调整配方,订制适合的产品。   最后一方面,是禾边觉得他家东西即使非常成功,那也不可能囊括所有客人的满意。退回的,那就说明不是他的受众目标,不适合他家的东西。   与其勉强拉扯,还不如开开心心的把他的心血送到需要的人手里。   禾边这份自信和信念,是廖掌柜没见过的。即使他也在生意场里摸索大半辈子了。   廖掌柜夸得禾边自己都不好意思了,周笑好就说道,“你还不好意思?你拒绝郑夫人的手镯赏赐时,你特别好意思。”   周笑好说起来还肉疼,忍不住给廖掌柜叨叨。   禾边就反驳周笑好。   廖掌柜就在旁边听着,也不插嘴,一时觉得两人都说的有理。但生意要做大做久,没有靠山怎么能成。   没有靠山就是一头待宰的肥羊,就是周老板这样的人,都还是把大小姐送给县令为妾了。   要是真能攀上郑家这条关系,那对禾边的生意来说绝对是利大于弊。   小禾老板年纪轻,说到底还是想的太简单了。   但廖掌柜这样想着,不自觉看向昼起,莫名又觉得昼起在就很稳妥。   这想法一出来,廖掌柜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是被人下蛊还是中邪了,怎么总觉得昼起很神秘莫测了不起。明明这个男人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是出门也很快就回来了。   看来他最近真的是上了年纪,老是头晕眼花。   不过,最令廖掌柜佩服的是,昼起大男人还真是心甘情愿做后方,没一点怨言,禾边生意做的好,貌似比他自己做成功还高兴。   吃完饭后,周笑好瘫在摇椅里,微眯着死鱼眼,还想多和禾边坐一会儿纳凉赏桂赏月的,但是昼起说要出门,说要去赌坊谈生意。   廖掌柜闻言倒是有些疑惑。白天的时候,赌坊派人来请昼起去谈生意,但是昼起说没得谈。不想卖了。这会儿怎么又突然想起来去了。而且还是在这个时间,看起来好像是临时决定的。   禾边饭后有些困乏,“那你去吧,我就不去了。”   昼起欣慰点头,小宝终于是把他的话听了进去,不进危险的场所了。   周笑好意外禾边居然不跟着去,能放心昼起谈的好生意吗?那可是赌坊,吃人都不吐骨头的。   禾边放心的很,对昼起挥手叫他快去快回,昼起临走时,还从屋里拿了蒲扇和驱蚊香囊,也给禾边搬了把躺椅出来,廖掌柜见状,便去隔壁酒楼买些石榴过来。   廖掌柜伺候好两人后,还得去茉莉街那边的裁缝厂,连夜把师傅们都召集起来说来活了!   昼起去赌坊,赌坊挨着花街,晚上是全城最热闹繁华的地方。这条街乌烟瘴气,但却有全城唯一铺了石板的路,两边挂着红灯笼,门里门外都是支着大大小小的赌博摊子。随便斗鸡斗蛐蛐或者是摇色子等等,白天黑夜各有各的玩法。   昼起来到赌坊,给房门随从报了来意,后者看他高大本能嗅到危险,倒也是识趣通禀。   很快门房就回来领着昼起穿过喧闹的大堂,进了管事的屋子。   管事姓武,见到昼起来不由得从太师椅起身,笑得和颜悦色,“昼老弟,你想明白愿意卖了?”   房门只瞧管事一眼就不敢再瞧,武管事今日这么这般温和。   武管事自然是不想被打了,昼起这人他之前带人威胁过,结果二十个人全被撂倒。   他不信邪,他也不信李衙役说,昼起这个人是妖怪,被田家村的鬼神附身有神力,能移山劈石。   后面他又找几十个人把昼起拦在小河村,居然全都被打飞了。   这下,他不信也得信,没想到昼起居然真的能鬼神上身,这能力不知道和当今国师相比,谁更厉害。   可不管怎样,那场面都超出武管事的认知了。   吓得武管事只能好声好气求人家。   他远在府城的主子还不信昼起的厉害,命令他一定要拿到平菇的种植方子。   说这东西种地里,那田都变成寸土寸金了。   主子有良田千亩,要是都种上,那才真是赚钱。   昼起道,“出价两百两。”   武管事一噎,但他没立马否决,在犹豫讨价还钱的可能。   昼起道,“三百两。”   武管事皮面一哆嗦,又想起被昼起一拳打飞挂樟树上,那枝丫树皮刮得脸生疼。他忙道,“好,三百两就三百两!”   三百两这价格对赌坊来说不贵,但是对武管事来说就很贵,他主子喜欢他花小钱办大事,因为这样才能体现他的价值和能力。   这三百两绝对是不能从现有账簿上支的。不过,再派人拐些漂亮哥儿女娘卖了,这钱就回来了。   武管事支了银票给昼起,昼起把方子给出去,两清,出了赌坊便去城里玉器古玩一条街走去。   进了几家铺子,昼起都没看到合心意的,要么样式老气要么质地不行瑕疵棉絮多,不够温润。   玉器掌柜见昼起是认真挑选想买的,十分后悔铺子里几件上品玉镯被少爷偷偷拿去赌坊了。   掌柜惋惜无奈嘀咕声被昼起听见,他便想出门去赌场。掌柜的想挽留客人,开口劝说道,“我们铺子最近新从府城到的一批头面首饰,您要不要看看?”   “不用。他只说要买玉镯,买了其他给他,他会不高兴。”   昼起说完就走,压根不给掌柜再说话的机会,眼睁睁看着人走出门了,掌柜的才叹气道,“这男人这么不开窍,那哥儿女娘的不要就是要。”   昼起听着话有些疑惑,但是想起第一次去善明镇掏空钱袋子买人参等药材,禾边和他第一次真生气,昼起还是不敢尝试。   另一边,赌坊武管事正急躁的在屋里来回踱步。   他嘴里不住念叨,“大意了大意了,当时昼起给方子一时太高兴了,好些细节没敲定。文契都没签啊!他要是再转手卖给旁人了怎么办。”   一旁账房先生是目睹管事和昼起的谈话的,这会儿看到管事这模样,心想,不是大意,是被吓得没了脑子了。一向精明强横的武管事居然这么怕一个男的,那男的不就是比他们高,面瘫冷了些?一个农家子打扮,又不是什么权贵,怎么值得管事这样担惊受怕被人牵着鼻子走。   账房先生道,“武管事你别晃了,这豆灯一会儿明一会儿暗的,我眼睛都要闪瞎了。他无权无势,还敢和我们赌坊作对耍心眼子不成?五景县谁敢和咱们赌坊作对,就是县令、徐家、手眼通天的江百户家,那见了我们主子不也得客客气气的。哪任县令一上任不就是先和咱们赌坊搞好关系。一个农家子而已,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花三百两去买方子,而且,咱们赌坊和人做生意,什么时候要签文契了?”   武管事道,“你不懂!你以为我傻啊?我要是傻,能坐了十几年管事?”   “签文契,出了事情能找官府!”   账房先生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他们赌坊什么时候要靠这小小县令撑腰了。   赌坊做事,一贯说一不二,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但见管事听不进劝,账房先生只道,“那你明天去找他补一个就是了。”   武管事听到这话就像是“明天去阎王爷那里报道就是了”,吓得他连连摇头。   这时,门外小厮敲门,说是一个叫昼起的男人找管事。   账房先生道,“这不就来了吗?”   哐当一声,油灯倒地。   账房先生扭头一看,只见武管事半边身子一软靠在桌子上,打翻了灯罩,只差就烧了起来。   好像听见阎王来索命一般哆嗦。   账房先生叫小厮把人放进来,见到昼起,就准备提起补签文契,但是武管事立马上前小心道,“您来是又有什么事?”   账房先生面色是遮不住的轻蔑,他对昼起道,“来的正好,关于种菇的一些细节还得和你定个章程。”   昼起看向他,账房先生双手后背摆足了气势,他道,“平菇的方子你不能再告诉别人,另外还得补一道文契,去官府户房走个流程。”   昼起看向武管事,“这是你的意思?”   账房先生也看向武管事,话都说在这份上了,他只要点头就行了。   可点头在武管事等于杀头一样,只慌忙摇头,气得账房先生咬牙不再管他的事情了。   武管事道,“您再来,是有什么事情?”   昼起道,“你们这里有抵押的玉镯?”   武管事一想还真有,居然想也没想的就准备去库房,很抱就报了一个锦盒过来,里面有五层,铺着红丝绵,豆灯打在上面,像是浸过水的油脂,质地柔和内敛。   武管事道,“这个和田玉,在灯下像是月亮一样明亮,是上等好货。”   昼起不用看,那圈口就过大,而且过宽,上面还雕了梅花纹样,整体不错但是样式老气,不适合小年轻。   昼起倒是一眼就相中了另一个,武管事见状肉疼,但还是道,“这款晴水绿,您眼光真好,细腻温润清透,像是雨后初晴的湖水,水头足的很,戴在手腕上像是把光都吸进玉里。”   昼起道,“就这个了。”   然后把三百两银票给武管事,见后者呆呆的,他也不嫌弃人笨,自己动手把玉镯连带着红丝绒一起包好收胸口处的内兜里。   “无知莽夫,这水头放市面上一般人都买不到的,怎么也得五六百两,你三百两就想买?”   账房先生见武管事木头似的,忍不住呵斥昼起。   昼起没反应,倒是武管事被账房先生吓死了,果然只见昼起冷眼朝账房先生看一眼,武管事双眼瞪大,吓得面色发白,账房先生见他这样孬种像是被下了蛊似的,“你怎么一副惊恐的表情看着我。”   武管事抬手哆嗦指了指账房的嘴角,账房忽然觉得鼻尖一阵血腥,抬手一抹嘴角,一丝黏腻,低头一看鲜红几滴,而后,脑子里一片刺痛,账房吓得一身冷汗。   昼起道,“钱够吗?”   账房先生抱头痛苦呻吟,额头青筋暴跳,看得武管事双腿颤颤,忙道,“够的够的。”   昼起点头,在武管事热切期盼中走了。   屋里两人霎时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武管事看向面色红白交替,涨红喘气的账房,“现在知道谁无知了吧。”   “我就说你惹他干什么,他只要一个没拿五个,这就是万幸了!”   账房先生呆呆的,两眼溃散空洞,过了半晌才双手重重拍桌子,“哎呀!我这还怎么平账啊!”   武管事:……   难道不是应该惊恐这个鬼神般的存在吗?   昼起出赌坊时,碰到了一个熟人。   只见那熟人气汹汹的揪着一个少年怒骂,“家里有几个钱能让你来这赌坊祸祸!你一晚上输掉五两银子,我得起早贪黑抡铁锅一个月!你老子现在睡觉手膀子腰都疼的厉害,去药铺都舍不得,只买了几贴膏药贴着,你倒是好,偷了家里的钱来赌!”   那人骂着,发现一个人看着他,抬头一看惊了下,“昼兄弟,你怎么晚上来赌坊?”   昼起道,“常叔,我来赌坊有点事情。”   是五里街的常记饭馆的常老板,他道,“没赌就好,再好的人沾了这个就得倾家荡产。”   常老板的儿子这时候看见了昼起,一打量,小伙子委屈颓丧的眼里冒起了亮光,他道,“爹,这个人和管事熟悉,叫他喊管事把我的银子退回来,不过一句话的事情。”   常老板看向昼起,隐秘的升起一丝希冀,“这,这会不会为难你?”   “我和管事不熟,我也从没听过输了钱要向赌坊要的。”   常老板讪讪,也觉得没脸,只拿着竹条更狠狠地抽打这个不孝败家子。   昼起走后,常老板的儿子常发财不满嘟囔道,“爹,他这人这么这样冷漠没人情,前些日子你还请人来家里吃饭。他分明认识武管事,我见那武管事对他毕恭毕敬的,给我五两银子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常老板没信,只拿竹条狠狠抽他四肢,常发财只叫嚷着,“我只是一时运气不好,等我运气好了,我一夜就能赚你一个月半年的。我才不要苦哈哈半夜就起来备菜烧火劈柴!”   后面的几天,常发财偷偷背着常老板又摸到赌坊,找到武管事,报了昼起的名头,还真要回了五两银子。   这会儿,等昼起回到布庄后院时,禾边已经洗洗睡觉了。白天在徐府,虽然赚得盆满钵满,但时刻打起精神应对,回到家里吃饱喝足,凉风夹着桂花幽幽清香,整个人一下子就困倦了,索性不等昼起先睡了。   昼起看他睡颜恬淡,月色透过绿窗纱落在他脸上,嘴角都满意的扬着,怕是很满意他今天自己的表现了。   昼起从胸口摸出玉镯,轻轻握着禾边的左手腕,稍稍一拢就带进去了。   禾边一直说他手掌因为干农活变得肥厚宽大,但是在昼起看来,还是小巧的很,尤其禾边本身骨节偏细,常年吃不饱,能肥厚到哪里去。   这圈口的玉镯挂手腕上,还会往下滑落到手背处,倒也多了几分灵动轻盈。   昼起摊开禾边的手心,摸了下上面的茧子,已经消除很多,指甲剪的圆圆利落干净,指甲盖也有一层健康的月牙白,是气血十足的粉红。   昼起握着手指低头亲了亲,禾边睫毛抖了下,唇瓣嘟囔哼哼呓语,昼起凑近细听,太过含糊嘟囔听不清,倒是觉得那唇瓣柔软水粉得很。   第二天,禾边醒来只觉得嘴巴有点疼。   起床时,绿窗纱还朦胧,桂香香味幽冷,禾边摸索着穿衣裳,床另一边是空的,昼起一向起的比他早,这会儿是出门买早饭去了。   等禾边穿好衣裳推开门,挽起袖口洗漱时,眼前晃过一抹浅绿,手腕上居然有个玉镯。禾边眨眨眼,手指摸了摸,嘴角就忍不住裂开笑意了,这一笑,扯得嘴角有些疼。   他摸下嘴角,对着水盆一照,怎么肿了!   难道昨天周笑好说有些吃海鲜会过敏,他这过敏了?   禾边摸了摸,还有些不高兴,海鲜好吃啊,他怎么就没口福了,早知道昨天多吃一点了。   他很快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这会儿有高兴的事情呢。   禾边原本洗漱很快,但现在对着水面比着手腕上的玉镯是照了又照。   笑在嘴角和眉眼那是藏都藏不住。   周笑好进来后院,就是见他这副样子。   可周笑好第一眼惊慌,指着禾边的嘴巴道,“哎呀,这你嘴巴!”   周笑好非要拉他,“走走走,赶紧去医馆瞧瞧。”   禾边觉得没啥事。   周笑好真着急道,“你这嘴巴又红又肿,肯定是最晚吃多了。有的过敏是当下看不出来,拖延一下是要死人的。”   禾边觉得哪有这样严重,他从小到大都没吃过药,命硬得很。   周笑好见禾边像倔驴一样不肯去,就吓唬道,“等你死了,你男人就再找第二春,他对后面的比对你还好!”   禾边一听就急了,“不可能!”   周笑好心里摇头,这傻子,和旁人吵架都吵得赢,那一关男人的事情脑袋就昏头,这么一个简单的话术就能把他牵着鼻子走。   周笑好道,“怎么不可能,你男人估计也是头一茬吧,开始对你如何?肯定不是这样好,那也是你摸索调-教出来的,等你死了,他又熟门熟路对别人好了。你就等着被摘桃子吧。”   “看你还赌不赌你命硬。”   禾边听着难受得很,甚至控制不住地想,他要是死了,昼起会如何。   但他又想,他怎么那么自私,居然想带着昼起死。   要是昼起死了,他可是要好好活下去的。   周笑好突然就见禾边失魂落魄,眼睁睁看那眼底冒了泪光,周笑好什么时候见禾边哭过啊,在他心里禾边强横得要死,现在居然这么脆弱这么怕死。   周笑好慌了,“我是吓唬你的,肯定没事的,去医馆看看就没事了。”   于是周笑好生拉硬拽就拖着禾边去了医馆,不远,就在一条街上,出门时周笑好还特意给禾边找了顶帷帽戴着。   到了医馆,张老大夫医者仁心,见禾边哭得眼睛都红了,虽然他嘴角只一点红肿,但仍然慎重对待。   细细把脉一番后,张老大夫瞅了禾边一眼,眉头紧蹙,“报官吧。”   这倒是把禾边两人吓得心都跳到嗓子眼了。   这么严重吗?报官干什么,难道真不干净能吃死人?   张老大夫没开口,倒是把禾边从大堂带入室内小间里,好似不知道如何开口,但慎重道,“孩子,你昨天可听到什么动静没?”   “没有。”禾边懵,眼底水波都止住了。   造什么孽啊,这个小孩子看起来和他孙子一般大。   张老大夫叹气道,“那想必看来,这采花贼身手了得,还能迷晕人。你去报官吧,不要怕。”   “啊,意思是,我,我被轻薄了?”   老大夫见禾边不可置信,眼睛都睁圆多么干净懵懂的孩子啊,这么漂亮就是招贼惦记。   禾边在老大夫的同情注视下,突然就明白了什么,小声确认道,“我,我这不是过敏?是被人咬的?”   何止咬,肯定如此这般那般反复吮吸琢咬……但老大夫不好明说,尤其见小哥儿脸突然就羞红了。   禾边见老大夫担心又不知道猜到哪里去,忙道,“不是,是误会了,我成亲了,应该是我睡得太死了,我相公……我不知道。外加昨晚刚吃海鲜,这就误会了。”禾边努力镇定大方,但说“亲”这个字的时候含糊带了过去,但老大夫也懂了。   老大夫听完笑了,虚惊一场,禾边也再三感谢大夫后,拉着面色苍白的周笑好回去了。   禾边见周笑好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那面色越来越害怕,一进后院子,只差要哭出来了。   禾边有些支吾不好意思,低头看脚尖道,“没过敏,大夫说是亲的。”   周笑好迟钝一瞬,害怕全都变成了气愤无语,劈头盖脸地:“是亲是过敏你自己不知道?你们是狗啊,啃这么凶!   这话把禾边搞得脸色瞬间红热,他眼神飘忽又忍不住瞪人道,“我又不知情,这哪能怪我。”   周笑好叉腰,深呼吸一口气。   禾边之前见他担心得很,心里也很动容,这会儿也算是认打认罚了。   只见周笑好盯着他嘴角,突然面色羞红,“哎呀,我没怪你,就是,就是亲嘴是什么感觉?”   禾边啊了声。   禾边还是挺保守的。   但是这会儿,好像刚经历生死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禾边咳嗽一声,附耳说道,“头晕嘴巴麻麻的,尾巴骨酥酥麻麻的,心跳很快好像要被吃掉,又怕又想要更多。”   这下轮到周笑好蒙圈了。   周笑好不知道作何反应了,只呆呆问道,“又怕又想吃,那这不就是海鲜过敏?是亲嘴也会过敏?”   禾边脑子只失去一瞬,回神后就不想说这个了。甚至有些懊恼他怎么就说了。幸好周笑好这个傻子不懂。   他举起左手腕,不经意抹了下额头擦了擦不存在的水珠,周笑好视线并没落在手腕上,反而还有些求而不解的困惑,为什么亲嘴会过敏呢。   禾边不死心,又抬起左手给周笑好擦了擦脸,“哎呀,你一大早上跑来跑去都出汗了。”   周笑好抬袖擦了下,“那有什么汗。”   禾边咬牙,又握着周笑好的手,抬起来捏了捏,“昨晚又熬夜缝制了吧,手指酸不酸啊。”   周笑好被禾边的热情体贴冻得一哆嗦,“你,你确定你不是过敏严重,病入膏肓了吗?”   禾边:……   禾边最后没招了,干脆举起左手腕,在周笑好面前晃了晃,那明晃晃的白皙中套着一抹通透的浅绿,霎时就吸引了周笑好的目光。   周笑好抓住禾边的手腕,“哪来的?这水头好足啊,看起来比郑夫人想赏赐你那只适合你多了。”   这下,周笑好算是真理解到,禾边为什么不要郑夫人的赏赐了。   在郑夫人看来随手打发的物件,他们平头老百姓都要惊喜如获至宝。   但那玉镯款式过宽,雕工虽精但确是繁复厚重,禾边年纪轻,压根就不适合。真要戴着就感觉小孩子穿大人衣裳一般。   真要有心感谢禾边治好了她的脸,起码谢礼不会随意从手上撸个东西打发了。   而禾边手腕上这玉镯,透亮的浅绿水润,挂在手背上显得十分漂亮衬得手腕分外的凝白。   适不适合,用不用心一眼就能看见。   周笑好看着有些眼馋了,“这么好的东西,就是我哥哥都没有。你什么时候买的啊。”   禾边不让周笑好摸,故作惊讶道,“不知道啊,一早上醒来就在我手腕上的,真的是奇怪,我这手腕还长镯子。”   “对对对是是是,你这神奇的手腕不仅能抓银子还能生玉镯,可厉害着哩!”   禾边嘻嘻。   周笑好见禾边那做作的模样,终于在嫉妒中开了窍,“哦,昨天昼起就去赌坊卖方子,然后买了这个玉镯?”   禾边对着日光晃了晃玉镯,越瞧越满意,“应该是吧,他那个人就是这样,瞧着人前话不多,但是我说的都记在了心里,我今后说话可得注意点了,别我说要星星他还真就给我弄来了。”   ……   这牛皮不怕顶破天!   周笑好一大早就被禾边那副负担的模样看得烦腻,但又忍不住艳羡,这男人还是有用的。   说着说着,就瞧见昼起手里拎着食盒进来了。   周笑好见禾边那眼睛立马就盯上了男人,他再不开窍也知道两人这会儿要黏黏糊糊了。   尤其禾边已经跑上去挽着昼起胳膊了。周笑好识趣,进了前厅。   禾边一见人走了,立马抬腿一跨就往昼起身上爬,昼起手臂坐梯护着他,又一揽臀就将人抱了起来,“喜欢吗?”   禾边摸着玉镯,点点头。   “但是,我平时干活,这个容易碎吧。放屋子不待又舍不得。碎了更舍不得。”   禾边苦恼。   昼起道,“物件而已,哪里有小宝重要。小宝喜欢它便是有用的。”   禾边压下嘴角笑意,那嘴边两角却是弯弯翘了起来。   禾边又道,“我嘴巴好痛,你吹吹。”   昼起有一瞬的心虚,低头就要给人呼呼,他刚作势,禾边双手就环住他脖子,仰头亲了上来。   这般投怀送抱主动索吻,还这样热情,少有,昼起抱着人进了屋子,关了门。   半晌过后,桌上热腾腾的包子蒸饺冷了。   床上禾边热气腾腾的,面颊被熏红了,头发都湿了沾在雪白的颈肩。   昼起起身穿衣裳准备端水给禾边擦洗,禾边更粘人,抱着他不让走,头还埋着他怀里,闷闷道,“我不好,我对你不好。”   傻傻的小宝。   以前昼起当然会安慰点醒禾边的迷惘。   可现在,居然看着禾边这样香汗淋漓情潮未退的模样,也没稳住,把人连哄带骗,能试的都试了。禾边压根没想过还可以这样那样,此时连个“不”字也说不出口了。   禾边被折腾的够呛,绝对力量压制下只能任人摆布,最后受不了,哪里还有什么愧疚补偿,两脚只差把昼起踢断,发起脾气来管人是老几。   昼起没办法又哄又安抚的,好歹把人哄满意了。   被骂了好几声淫贼后,禾边才哼哼肯要他帮忙穿衣裳。   禾边拍拍他肩膀道,“我其实很大方啦,你现在容易被我的美色吸引,也不是你的错,你只是犯了每个男人都爱犯的错。”   昼起无奈,“进了一趟花楼,学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话是这么说着,但那手没忍住捏了捏禾边的脸颊,滑滑嫩嫩的,低头亲了一口。   两人吃过早饭后,昼起拿刷子给禾边遮唇角,就是脖子上也不小心有了印迹。   收拾妥当后,便开始忙碌起来。   照样一个在后院一个去前堂,禾边刚进前堂,就来了三五个年轻的女娘,妆容粉白厚重,红唇烈焰,衣着很是鲜艳,身上的脂粉气很浓。   “小禾老板呀,你的养颜膏花露和妆粉,我们都要一套。小周老板是可以给我们试妆的对吧。”   “我们是牡丹介绍来的,她那个人眼光一向很高,第一次向我们推荐水粉铺子。”   禾边笑道,“好,那多谢牡丹姑娘了,既然你们都是她的姐妹,那我和小周老板一定好好招待。”   刚把这几人招待坐下,没一会儿又进来两个富贾出身的小哥儿。   一个姓徐一个姓张。   姓张的小哥儿,隔着屏风瞧见周笑好正在给人试妆。又听着那夸赞的话语,心里不免觉得生意人的话哪里信的。把你夸的皮肤再好再漂亮,那也是想掏你兜里的钱。   但姓徐的小哥儿却很兴奋小声道,“瞧,人家姑娘语气就很欢喜,果真我家表姐说的没错,这家周记布庄和禾记脂粉铺子真的是精妙宝藏。”   等出来再瞧瞧看。   姓张的哥儿更是有任务在身。   他要瞧瞧江平湘口中,全城最漂亮的哥儿长什么样子。   看看江平湘嘴里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看那张伶牙俐齿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但是见两个老板都在忙,两人便想等会儿再来,这时候有声音从屏风里走出来:   “两位请到这里荷花屏风阁里小坐,里面有糕点还有护肤的小手册可以看。”   两人回头就见,那半丈高的江南水韵屏风旁,走出来一个身量娇小纤细的小哥儿,上身薄荷绿比甲圆领短衫,下身墨绿银线游鱼马面裙,裙摆走动间,打底的粉红灯笼裤若隐若现,很像锦鲤般灵动。   那身量虽单薄但不孱弱,相反那双眼睛是两人从没见过的好看。一双猫眼很是活力生机,看人没笑,却也叫对方欣喜三分。不知不觉就被感染被牵动进他的气场里去了。   直到禾边走近,两位哥儿才反应过来。   禾边领着人进屏风里入坐,大堂一角一共用四扇屏风挨着墙隔开成了两个小雅间,要是试用卸妆就在这里。   禾边问两人有什么需求想买什么。   两个小哥儿倒是好奇起桌面的护肤小手册了,一翻开,是印刷的小楷,字迹好认,分门别类,早晚如何洗脸护肤,如何控油防逗,如何美白抗皱等等,连推荐的食物水果也写的清清楚楚。   禾边见两人看得新奇,跟他第一次看到得时候一样,昼起真的是个宝藏,好像许愿什么都能实现。   禾边不打扰两人,只说有需要叫他。他一走,徐哥儿就小声道,“难怪,赏花宴结束后,都说最漂亮的小哥儿是禾记脂粉铺的老板。”   “你不是不服气吗?现在还服不服?”   张哥儿压根就没时间搭理他,开始是外貌震惊他了,但现在震惊他的是这小手册。这么宝贵的秘密居然就公开给人看了?   而且他断定这不是瞎写搏噱头,因为他爷爷是大夫,里面说的有几条都能对上。   张哥儿看了之后,没话说了。   人家是有真本事的。   他甚至没忍住把禾边叫来讨论一番自己的护肤理念,听得禾边云里雾里。   但好在禾边自有一套,先是夸人美貌然后有赞同他的话,最后又把话头引到东西上,最后成功销出两套。   过了一会儿,里面试妆的女娘出来了,不仅妆面新,还换上了周笑好裁的成衣。   一个个退去浓妆艳抹,妆面清透飞霞,瞧着十分清纯端庄。   五个女娘都很满意自己的改头换面,不用看镜子也知道很成功,因为徐张两个哥儿眼里不住的赞叹和新奇。   往常,她们只要一出街,就有人指指点点,背后说三道四。但这次的装扮,显然让人忽视了这点。   张哥儿看了,“我也要买衣裳。这套石榴红的,还有的吗?”   徐哥儿也想买,但是又没勇气穿这样亮眼漂亮的衣裳,总觉得出门会被人盯着看,他面色纠结犹豫又渴望,禾边也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   禾边道,“你看我们铺子外一排秋菊开得好吗?”   布庄门口的石阶旁的空地,用竹篱扎了小花圃,种了些波斯菊,五颜六色开得十分娇艳,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夸赞,投去欣赏的眼神。   徐哥儿道,“自然是十分好看的,其他铺子都没这个小花圃。”   禾边道,“菊花开的灿烂艳丽,会觉得害羞躲起来不敢开花吗?”   这话问的人一愣,菊花还会在意这些吗?徐哥儿道,“不会。”   禾边道,“那就是了,想象自己是开的漂亮的菊花就好了。漂亮美丽是生命的本能。我们哪能因为外界就放弃自己变美的想法啊,现在年轻不穿鲜艳好看的,难道等老了空羡慕小年轻人吗?我看你这样的好底子好身材,不穿漂亮衣服,真是有些遗憾。世上也就少了一抹舒心的倩影了。”   好肉麻,禾边还一脸真诚赞叹,周笑好听得头皮发麻,笨拙的记在心里。   徐哥儿听后很受鼓动,对啊,想那么多干嘛,瞧瞧那些菊花,越开越美丽,不为旁的,只为自己,也不在乎别的,只使劲儿盛开。   徐哥儿越想越觉得禾边说的很有道理,便和张哥儿去挑选了些颜色鲜亮的布料。   周笑好送走五位客人后,就听禾边又给他拉了一单,真不愧是禾边这个抠门的,到手的鸭子怎么能让他飞了。   不过,他看禾边给人介绍的布料颜色,确实都很适合两人,看得出来,禾边跟着他耳濡目染,在品味审美上很有进步了。   周笑好见禾边给两人说的舌灿莲花,知道他一早上没喝水了,想换他下来,但不巧,铺子里又进来两人。   周笑好刚准备笑着接待,一看清来人,顿时脸色僵硬了,而来人嘴角笑得得意,来的正是江平湘。   那模样来者不善,表面和身边的男人说说笑笑的,但眼里的刻薄算计已经刺得周笑好心里一咯噔。   在赏菊宴那么多贵客的面前,江平湘都敢故意找茬奚落他,现在带人来铺子里,他岂不是要闹个大的?   不是闹,是拉个大的。   禾边说改变这种害怕的想法,先改变自己的习惯反应。   对,江平湘又来当众拉屎了。   给人挑布料的禾边,余光扫到周笑好的动静,低声给徐哥儿两人说了下,再给周笑好一个眼色,两人就这样调换了招待的客人。   江平湘看到是禾边招待他,心里也更爽了。   江平湘喊禾边,把铺子里卖得好的成衣都拿来给他比比,店里暂时没伙计,索性衣裳就在墙面上挂着,禾边取也很简单。   他倒是想看着江平湘肚子里装的什么坏水。   文的他来骂,武的后面还有个,来什么都不怕。   禾边取下一件月牙白的长衫递给江平湘,江平湘比划了下,对着男人颇为不好意思道,“我穿这个会不会显得我黑呀。”   齐白一身读书人长衫装扮,被问到时,目光正从禾边脸上闪过,齐白道,“我这不懂,还得小禾老板的眼光看看。”   江平湘心想他怎么知道禾边的名字?   心里已经有气了,但想禾边那刻薄狠毒的嘴为了钱不得不讨好他,江平湘又释怀了点。   “这月牙白确实衬得你黑,而且这腰身,你貌似穿着也显胖呢。”禾边笑道。   江平湘气得面色一扭曲,尤其回头看齐白时,齐白还连连点头,等齐白反应过来时,江平湘已经面色铁青的冲出铺子了。   禾边一脸懵,就这?   一旁时刻关注动静的周笑好也不由得一愣,这是什么情况?禾边已经这么牛了吗?居然三言两语就把一个难缠的主气走了?   张哥儿见两人都摸不着头绪,他道,“江少爷是想看你们为了赚钱好言好语伺候他,忍着心里的害怕和厌恶也要说好听的话讨好他。”   “哪知道小禾老板这么直爽。”更重要的是,他青梅竹马的秀才郎居然看得禾边发痴。   禾边听了有些无语,感情这个江少爷脑子也不聪明,算计人也算计不明白。   也不知道给了江平湘什么错觉,以为他为了钱能低声下气?   大概是第一次见面在酒楼,他被骂也没还嘴还赔礼道歉了?   张哥儿道,“你最好不要得罪江少爷,我今天来也是找茬的,只是没想到真成了客人。”   禾边也没惊讶,感谢一番后就把人送出门了。   送走两人后,没等禾边坐下喝两口水,又进来两人。   都是慕名而来的。   禾边和周笑好自然是热情周到接待,廖掌柜在一旁记账也干不了别的,都是小哥儿买些时兴的东西,他一个老头子凑上去就显得奇怪。   他就把糕点茶水准备好,只等两人空闲时就可以休息下。   等禾边把这两位客人送走,廖掌柜又记下两家账本,周家新添了三两,禾记新添了二两。   禾边刚觉得口干舌燥,眼前就送来了茶水,他侧身一看,抬头就对上昼起的眼睛,昼起眼里还有些无奈和冷脸。   昼起道,“小宝,你站了近两个时辰,不喝水也不如厕,给你说了不要憋尿伤身,你又不听话。”   一旁正在喝水的周笑好:……   禾边:…… 第84章 第 84 章:周家   城里风气焕然一新,周记布庄渐渐门庭若市。   也不是没烦恼,比如门口小花圃的菊花本绚烂鲜活,这下被路过的人、客人摘的光秃秃。   要是生意不好闲得出毛,周笑好指定气得不行骂骂咧咧,但现在每天陀螺转,这花被摘了就摘了吧,也算是遇到喜欢它的眼缘人了。   整个人心思面容都疏朗不少了。   果然禾边之前对他说生意好才是大补。   几天后,一辆马车驶进城门。   秋高气爽,红布小轿子晃着闷,轿子里的人心事重重。   周笑傲这趟跟着他爹周老头去了府城,见识了府城的威严大气繁华,再次回到五景县,心里还有些落差的。   五景县的城门不如府城高大。城里也就两条主城街热闹。但泥地没铺石板,许久没雨车轱辘一过,到处都扬着灰扑扑的烟。   街道两边摊贩随意摆摊,杂乱又滋生蚊虫腐败脏水。   除了穷人多外,就是五景县的有钱人如今落在周笑傲眼里,也就那样了。   见识过府城街上的人,每个人都白腻反光似的,身上穿得也艳丽好看。那品味就是和他们这小县城不一样。   一看就是过着富裕闲情逸致的好日子。   他们小县城里的有钱人,各个妆容厚重斑驳,衣裳款式、颜色都老气。尤其一般人,脸颊偏黄黑,再涂脂抹粉,显得越发不伦不类。小年轻再打扮,那身上还是透着一股土里土气的小家子气。   周笑傲想,他一定要嫁到府城去。虽然这次去府城看门路,处处碰壁,但周笑傲见识过繁闹,也不再甘于这里的平庸。   尤其五景县的人一个个扫过去,又穷酸又灰头土脸的,甚至这里街上的气味,都没府城干净敞亮。   周笑傲那眼睛到处扫,挑剔贬低的眼神十分打眼。   街上逛街的张哥儿瞧见了,面色很不耐烦,眼皮子上下一扫,一个白眼就给了周笑傲,外地来的就了不起?   徐哥儿拉着张哥儿道,“这个人好面熟啊,好像和周记布庄的小周老板很像。”   这样一说,张哥儿也觉得有些像,但很快就摇头,“小周老板最近越来越像小禾老板了。”   徐哥儿有些羡慕道,“小周老板那双手真巧啊,想给自己画什么脸就什么脸。”   张哥儿目光却是放徐哥儿身上,“现在和你出门,旁人都只看你不看我了,别说禾老板给你推荐的这套杏绿长衫,还真好看,妆面也清透细腻,比以前那刮的白腻子好看多了。”   张哥儿道,“可比那马车里的外地哥儿好看多了,他那脸上像是刷墙似的,看着就劣质廉价。那衣裳样式也老气,我娘现在都穿得比他好看。”   这话被马车上的周笑傲听着,气得脸都怒了。   但是他没发作,低头看自己,再看刚刚那两个哥儿,发现这两人妆容衣着,确实有自己的韵味。   甚至比府城的一些官家小姐的妆面还要服帖细腻,阳光下泛着柔光,十分娇嫩。   他们这小县城是不是来了什么外地官家少爷哥儿?   仔细一看,城里有不少人的妆面衣着,都比以前好看不少。   可观察着观察着,发现每个人的妆面手法好像都差不多。唇瓣线条勾勒的分明,唇角画得微微上翘,即使不笑也带着笑意。人中线条也勾勒深了,最明显的,是眼妆,都化了卧蚕,眼尾处加宽又斜斜上勾了下,瞧着有些像……府城里贵人抱在怀里的狸奴眼。   周老头见周笑傲看着车外看得入迷,不由得也伸出去看。   他倒是没看出什么不同,只觉得这些哥儿女娘化的妆面好奇怪又透着诡异的熟悉。   好像他曾经见过这种顶漂亮有神的眼睛,但一时想不起来。可能是府城里,随意瞥了一眼吧。   马车回到周府,两人一下车,周管家就准备开口道喜,周老头一脸风尘仆仆的疲倦,一听道喜没什么波澜,反而有浓浓失败的苦闷,只道,“道什么喜,我这趟可没什么喜事儿。”   周管家见父子脸色都不好,这会儿也不开口说布庄的事情了,幸好他及时被打住了,不然可不是抢了小少爷的功劳和惊喜了吗。这事儿,还得小少爷亲自告诉,老爷才更高兴。   他不是偏心周笑好,说个不好听的,两个双生的小狗崽,一只天生就健壮漂亮聪明,一只丑又弱又笨,那是人都偏爱前面的。但后面的追赶上来后,又会激发人心底那微妙的慈爱,好像看到了人生的力量和无限可能。   周管家见周老头疲倦,在周老头简单洗漱后,早早就把烟枪袋给他卷好。   周老头抓耳挠腮,吸一口焊烟又叹一口气,人还真是越活烦恼越多,年轻的时候一穷二白干得起劲儿,感觉天高地阔必有他一席之地。   他开酒楼时,他们这地界还有战乱,很多酒楼饭馆都关闭了,他硬生生挺了过来,在本地小有口碑,确实把酒楼开得红火。但他想再进一步时,到处束手束脚,怕赔了几十年攒下的家业。   他心已经老了,但是聪慧的儿子正是野心勃勃大展拳脚的年纪,周笑傲想他爹都能白手起家,而他如今只十六岁就能把酒楼管理的仅仅有条,自然不甘心偏居小县城,人往高处走,他要去府城闯出一片天地。   儿子有雄心壮志,老子就负担重。   这布庄开业三个月,每月都在亏损,外加被县令剥了一千两,周老头现在喝口水都塞牙缝。   他没儿子,只生了一个女儿,老来生蚌珠,生两个双生哥儿,夫人生完后气血耗尽,没等孩子满月就走了。   所以,他格外疼爱这两个幼子。   目前酒楼已经交给周笑傲接手打理,周笑好便不甘心,说他要开布庄。   可这布庄,周老头自己暂时都没头绪,怎么能开得起来。   但是拗不过周笑好发脾气,说他爹偏心,说他就不该被生出来,说他一辈子难道就是个废物躲在屋里不能出去见人吗?   宅在后院的周笑好自小活在优异哥哥的身影后,性子十分偏激执拗,不管周老头说布庄规划前景,不管这市场如何难打开,这些话落在周笑好的耳里,都是敷衍搪塞的借口。   周老头也就只能两碗水端平。   但实际情况确实如他之前判定的,一直在亏损。   周笑傲道,“爹,布庄每月亏损,工钱和地租亏损算小头,可从府城进的时兴布料,转年还卖不出去价格更低,亏得更多了。到时候恐怕都只能贱价清仓了。”   布庄是周家的地契,要是没开布庄就能租出去一个好价,如今做了布庄还亏钱,在周笑傲看来就是亏了地租。   “要是以前,咱们还能耗着,但如今却是耗不起的。”   周老头何尝不明白这点,但是他见最近周笑好明显干得起劲儿,他现在要是关了,怕是没办法交差的。   而且,这时候关,周笑好肯定会觉得是为了给哥哥攒钱去府城做生意。虽然,周笑傲本意或许也有这个意思。   周老头道,“酒楼是打算给你的产业,那布庄是你弟弟的,关了他怎么办?”   周笑傲道,“我说了会养着弟弟,给他招赘婿,他自小就那闷声怪脾气,整日宅在家里不出门,能干得好什么生意。他做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少爷不好吗,非要把家里折腾没钱了才知道自己不适合。”   周老头严肃着脸道,“你怎么能这样说你弟弟。”   周笑傲被凶,强势的脸色霎时有些显而不漏的委屈,“是的,自小弟弟容貌不好,他便理直气壮作威作福,全家人都欠着他的,我这个当哥哥更像是抢了他的命一样,你们都哄着他让着他,我生来得的样貌,反而是我的罪过不是了。”   周老头沉默片刻,而后道,“我都把酒楼给你,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你弟弟一生活在你的阴影下,你当哥哥的就让让他。”   周笑傲气的没话说了,因为再说,只会爆发更难收场更难堪伤人的话。   这会儿恰好,周笑眉走娘家来了。   周笑眉见父子俩神色不对,不难猜,怕是又闹了嫌隙。   而周老头两人看见周笑眉来,面色并没有惊喜热络,周老头只觉得头疼,周笑傲只觉得又来要钱了。   周笑眉道,“怎么,不欢迎我来?”   周笑傲扭头不看她,尤其看她一脸涂得厚的粉,显得越发老土气,周老头动气呵斥道,“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周笑眉冷笑道,“是,爹你没亏待过我,但是你看着我到处撞破了头也不阻止拉扯我,倒是两个弟弟你护着捧着深怕一点磕碰。”   周笑傲一听这就来气了,他道,“你头婚男人是你自己选的,爹劝了劝不听,最后只得厚嫁妆送你出门,婚后男人骂你生不出儿子,男人最后得了花柳病死了,你自己又改嫁给了县令做妾,外界都说我们周家为了巴结县太爷,把女儿都送出人做妾,说的我们多难听,但是只我们自己知道,跟着你一点光都没沾,倒是盘剥是一点没少!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胳膊肘都往外拐的。”   周笑眉霎时捏紧了手心,满腹抱怨指责道,“我小时候爹娘忙着生意,把我一直放乡下散养,周家小姐的福气我是一天没享受到,你一出生就要钱有钱要人疼有人疼,我死了男人回娘家住,你还担心我赖着分家产,这个家,就你最坏最恶毒!”   要不是周笑眉不想看周笑傲脸色,哪会把自己嫁给县令为妾。   她本以为会给娘家做个靠山,但是县令太贪了,又胆小怕事专门挑软柿子捏,而她爹又老实本分,压根不懂得利用这层关系作威作福盘剥盈利,连带着她都在后宅没地位。   她已经二十七了,没两年色衰,又没子嗣,到时候县令任满离任,她要跟着去别的地方,那才是孤立无援,一个不小心得罪了主母,随意被发卖为奴为婢,想想就可怕。   可他爹完全没为他盘算这点,一心都在两个弟弟身上。   周笑眉便只能自己盘算了。   周笑眉冷静道,“我今天回来不是来吵架的,你放心,我也不会要爹手上的家产。”   周笑傲道,“说的你真大度似的,当初爹给你陪嫁可是八台嫁妆,两间酒肆,可都被你男人赌博祸祸光了。你现在还哪来的脸说要家产。”   周老头愤怒道,“够了,你们这些讨债鬼,非得把我气死是不是,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孽,才生出你们这样的子女!”   “今华啊,你在天上看看啊,你一个人走了,丢下我在这里,你怎么忍心啊。”   周老头连连扯着调子哭腔,听得周笑傲和周笑眉都心里不是滋味。心里五味杂陈,也不看彼此,但都盼着对方能开口去哄哄老头子,但没一个人动。   周管家看不下去了,他也是当爹的人,自然知道周老头心里多心碎痛苦,这会儿抬袖抹了抹眼角,他上前道,“老爷,要不您去布庄看看瞧瞧,如今那生意好着呢。小少爷现在可能干了。”   周老头只以为周管家宽慰他,而且这话在他的畅想中破灭了。   两个月前,他把布庄起死回生的希望放在禾边身上。   但是一个月前,希望完全破灭,是他太过天真了,禾边说到底也只十六七岁,他经商几十年都没主意,禾边一个小哥儿能有什么办法呢。   周老头道,“不去,老夏你不用哄我,我这把年纪,也应该听天由命了。”   周管家姓夏,家中排行老五,但是一般人都不知道他叫夏五,只喊周家的管家,几十年下来,就成了周管家了。   说来,他也是看着周老头一路发家做起来的,说是管家,其实是过命兄弟。周家子女不合的关系,他看着也很痛心,但又没有办法。   周管家急忙道,“哎呀,老爷是真的,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周老头见管家面色是止不住的喜气,心里还真有些松动了,他也不想在家待着了,想出去透透气。   周笑傲看着他爹要走,他道,“爹,您一路奔波劳碌,腰一直疼的厉害,脚都肿了,还是在家好好休息睡上一觉吧。老三那里,要是有好情况,定是交代家中小厮盯着,要是知道您回来了,这会儿早就来邀功了。”   周笑傲也有些不满地看向周管家,但始终对他有些长辈敬畏,可周管家偏心周笑好太明显了。周笑好哪能做成什么生意,只会在家窝里横的,去酒楼连打杂的下面人都管不好。更别说,开布庄要他自己拉客人,攒人脉。 (爱看书 小说搬运工 微博 @鹿饼怡怡 一起看书吧)   他爹都没开起来的布庄,周笑好怎么可能开起来。   “话别说那么绝对,你弟弟兴许真把生意做起来了。”   周老板说完就让管家备车,打定主意去瞧瞧,周笑傲见他爹坚决,不死心也想去看看。   周笑眉见状也跟着去,周笑傲觉得奇怪,周笑眉什么时候这样关心他们了?一向自私冷漠只为自己打算的人,居然也会去凑热闹。   要知道,当初布庄开业,叫周笑眉去各家后宅姨太太走动一番。周笑眉都找托辞拒绝了。   说城里最大的布庄是江家开的,江百户手眼通天,就是县令都不敢做对,她爹还为了周笑好开一个布庄。   这不摆明和江家抢生意。   她劝不动她爹,可也得顾及自己处境吧。   要是江家夫人知道她帮忙拉生意,那今后这五景县后宅,她是不用走动了。   周笑眉一直对周家布庄是避之不及的态度,这下居然一反常态跟着去,周笑傲心里有些犯嘀咕。   一路上两人也没说话,不一会儿很快就到了周家布庄外。   只见原本门可罗雀的布庄外,聚集了好些人。   大家都争先恐后地往里面挤,布庄外的两旁小花圃都被踩踏枯碎。一旁好些路过的百姓也停下脚步,探头探脑的好奇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周笑傲和周笑眉也都在外面进不去,只能跟着其他人一样期望从别人口中了解情况。   心里还忍不住猜测生意真这般好的?   但一想,怎么可能啊。   “这发生了什么事情,这几天怎么天天有这么多人。”   “有事呗,不然这儿人怎么越来越多。”   “听说是江家的小厮过来要评理,说他家少爷买来禾记的面脂用来烂脸了,这事情闹了好几天了。”   “那江家少爷一贯跋扈的,禾记的胭脂水粉好些人用都没问题,这不是故意找茬儿还能是什么?”   “就是,我早就听说之前徐家赏菊会,江家少爷就当众找麻烦,要是这面脂水粉有问题,那城里那些贵太太千金小姐断不可能继续用的,现在据说这卖两三两的东西,那都是排队预定的。”   人群里,挑拨是非的江家小厮见风头偏向禾记,又继续发力道,“要是禾老板问心无愧,怎么这好几天不出来,还偏偏躲回青山镇老家来。”   “禾老板可不是躲回老家的,是县令老爷让他家回去摸摸那边的平菇种植情况,收集下全县推广种植的技术困难和经验。”一清冷女声开口,不容置疑道。   这话说的有鼻子有眼的,那江家小厮道,“你张口就来,平菇是人家赚钱的秘密,还做梦想全县推广,骗人不打草稿,你这话是听谁说的?难不成你还能亲眼看见不成?”   周笑眉没说话了,江家小厮就得瑟起来说她造谣,周笑傲扬声道,“县令是我姐夫,她是我姐姐,瞎了你的狗眼看清楚了再说。”   江家小厮见周笑傲两姐弟衣着也不是一般人家,讪讪作揖就走了。   而里面的热闹还没有停止,围观的人群本还好奇的打量周笑傲和周笑眉两人,眼里心里嘴里都在回味那句“平菇全县推广”,人群低语惊疑时,猛然就听见布庄里传来一阵打架怒吼声。   隐约听见周笑好的怒骂声。   周笑傲和周笑眉一听,不由得眉头紧锁,立即推开人群要往里冲,人群也忌惮他家和县令是亲戚,也都纷纷让开了路。   等周笑傲两人挤进布庄时,就见铺子里有好几个汉子,拿着棍棒到处打砸,周老头气的站在一旁脸色都气白了,上前要阻止,却被一汉子打骂推搡,一个趔趄幸好被周管家扶住。   周笑好见情势失控,拉住想冲过去拦人的廖掌柜,廖掌柜恨得咬牙切齿,大喊他还没老得都不动路,非要和这些小子拼了。   周笑好着急拉住廖掌柜,对人低头几句,廖掌柜恍然大惊,而后快速出了铺子。   周笑傲两人一进来就见周笑好眼睁睁看着几个汉子在店内打砸,周笑傲气得眼皮发抖,他大喝一声,“都给我住手!”   周笑眉也气得怒极,她道,“你们一个都别想跑,统统关衙门牢里!当我周家没人了是吧,这样欺负人。”   打砸的四五个汉子见来人这样嚣张,也不由得一顿,扭头看向周笑眉周笑傲两人,周笑傲道,“你们目无王法,居然欺负到县令小舅子的头上!就坐等着吃牢饭吧!”   这些汉子都是一帮地痞流氓,平时专门干一些偷鸡摸狗欺男霸女的事情,和衙役关系还不错,没听周家和县太爷有交情啊。   这城里,但凡和县太爷有一点交情的,那谁都不是横着走,就是城门口工地的管事,有个表妹是县令小妾,那都是作威作福克扣做工的工钱。   这周家一向规规矩矩的,怎么看都不是和县太爷有亲戚关系的。   周笑眉瞧见这几人打量她,怒目威严道,“大胆叼民!再看把你们眼珠子挖了。”   几个汉子被这样一吼,倒是觉得周笑眉不一般了,应该是县太爷的女人。不然,一般商人老板的女儿,被他们一打量,要么不敢对视,要么又羞又臊的,只周笑眉倒是怒目威严一派官架子气派。   领头的汉子王五信了几分,气焰顿时泄了,他丢了棍棒,拱手作揖道,“姑奶奶,我这也是奉命行事,这些事情背后指使的人,瞧小周老板这么聪明应该也不难猜。”   那王五说完,带着兄弟们就要走。   周笑眉哪里咽得下这口气,这时候,廖管事也把隔壁酒楼的伙计喊来了,周笑眉道,“把他们统统抓住送衙门里!”   王五见周笑眉不依不饶的,他理直气壮道,“我们想歇手了,也让步了,非要闹得进牢里是吧。咱们吃个牢饭也是家常便饭,你们富贵人家就不要把我们这些人给逼急了,不然也别怪我们到时候急了眼。”   “都说了要欺负你们的另有其人,有本事抓另外的一个主子去啊,抓咱们这些小罗喽顶什么用。”   这嚣张又敷衍的态度气得周笑眉周笑傲铁青了脸,周笑眉怒极反笑道,“大的小的,凡是欺负我周家的都跑不了,你是嘴硬喜欢吃牢饭,那我就让你吃个够!”   说话间,几个衙役推门进来了。   王五一见那衙役是李衙役,这可不是他拜把子的好兄弟吗?王五刚想和李衙役招呼,后者就朝他使眼色,只见李衙役对周笑眉毕恭毕敬的,神色很是敬畏道,“四夫人,您息怒,这些不长眼的东西,哪来的胆子冲撞您呐,还不快上来给夫人磕头谢罪!”   王五一群人和李衙役都是酒肉朋友,彼此知根知底,见李衙役这般不像装的,倒是这周家姑奶奶在县令面前很受宠。   可不是,李衙役可是亲眼见周四夫人能把县令哄得喜笑颜开,拔掉他嘴角的胡子,男人的胡子尤其是当官的,最在乎了,甚至以美髯追捧,县令能让四夫人拔,还让她编羊角小辫子,这宠爱后宅最盛。   这不仅是周夫人本人手段了得,还因为周家老实本分不打着县令亲家盘剥生事,还能积极配合县令的号召,所以县令很是喜爱周四姨娘,他们底下都称呼她四夫人。   李衙役一发话,王五几人也不犟了,面色有些惶恐,跪了一地,齐齐道,“夫人小的们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不计小人错,饶了我们吧,下次再也不敢了。”   周笑傲冷笑了声,这道歉认错都一字不差的,可见平时没少干这些欺软怕硬的混账事,这次撞到他周家手里了,定要给个教训瞧瞧。   周笑傲姐弟俩面色坚决要抓进衙门,而周笑好却道,“算了算了,既然是误会就不要闹得不可开交了。”   周笑眉周笑傲听着话,就对周笑好气不打一处来,真是在家里宠过了头只能窝里横,这样的性子能做得了什么生意,迟早被别人欺负死。   两人都气得捏拳头,但又相互看了一眼,彼此眼里都是压抑着火,不当着外人的面教训周笑好。   周笑好知道哥哥姐姐气,但是他不怕,从小到大,他们对他都是嘴硬心软,不然他也不会养成窝里横的性子。   周笑好见王五和李衙役连连陪笑讨好,他道,“虽然是误会,但是你们确实影响了我们铺子生意和名声,这个损失你们要怎么赔?”   周笑眉说完,廖掌柜已经拿着算盘开始霹雳吧啦的拨动,嘴里念叨着,“天青纱损坏一匹三两五百文,斜纹印彩花棉布三匹三两四百文……”   廖掌柜每说一次,王五眉眼跳心口也跳,他打-砸-抢的年岁里,压根就没赔钱一说,但今天是遇到硬茬儿了,这下是急得连连给李衙役使眼色帮忙求情。   周笑好见他们这反应,又道,“没钱赔,有另外一个法子,你们可要听?”   王五几人自是诚惶诚恐地连连点头。   周笑好道,“那好,你们只要……”   话刚开口就被周笑傲拉住,“这事情你做不了主。”   周笑好偏不听,自小就是被哥哥姐姐压着护着,周笑好最反感这点,他肃着脸道,“王五,你们听我的,出门后就这样……”   随着周笑好说完,周笑傲拉着拦着他的手腕松动了,周笑眉看向周笑好,像是第一天认识周笑好一般,全然不知,他已经长成这般手段了。   王五等人脸色一惊一乍,而后瞬间只觉得这生意人真是奸诈厉害的很,难怪这小周老板年纪轻轻就能盘活一个布庄,让江家忌惮。   王五听了,虽然有些对周笑好刮目相看,但是针对江家,他还是不敢的,甚至十分后悔掺和这摊子事情。   李衙役也觉得这事情不要再掺和的好,江家,县令都不敢招惹的,一个周家不至于让王五和江家做对。   他和王五对视一眼,彼此都明白,当前是先稳住周家,然后两边敷衍再跑出去避避风头就行了。   李衙役刚这样想,就注意到大堂一角开辟了几扇屏风的雅间,挨着墙面上挂了一块招牌,字迹遒劲有力,如印刷板一丝不苟的“禾记胭脂水粉铺”。   一看到“禾”这个字,李衙役眼皮子就止不住跳动想起禾边,这会儿突然想到城里最近都在说禾记胭脂水粉,不禁看向周笑好,见他模样也和禾边有五分皮像,难道禾边和周家还有亲戚关系?   李衙役脑子电光火石间,立即替王五应下道,“好,王五一定照办好好办!”   然后又拉着王五等人给周笑好作揖,那态度简直比刚刚对周笑眉好恭敬,甚至称得上很是谄媚。   周笑好也觉得奇怪,但也乐见其成。   等王五等人出门后,王五拉着李衙役急忙道,“哎呀,兄弟,你怎么突然就又变卦了,还是说你这做戏做得太逼真,我都分不清了。”   李衙役道,“自然是认真的,就搞那姓江的。”   王五看了看天,晴天朗朗的,“兄弟你这又是哪出?”   李衙役道,“敢惹上禾边,他男人可是能请动山神上身的。”   王五几人一愣愣的。   李衙役见他们不懂,只摇头,望着晴空只一脸神秘莫测道,“五景县马上就要变天了。”   王五几人更是一脸茫然疑惑,逼问李衙役,后者摇摇头说天机不可泄露。   这下真是把王五几人搞得抓心挠肺了,非要问个缘由。   李衙役只神秘道,“今后,禾边和昼起就是你们的主子,周家人也要恭恭敬敬的。”   而布庄铺子里,周家人对李衙役的态度转变也琢磨不透。   他们都是做生意的人,见人多,哪里不知道一个人是虚情假意还是真心实意。王五等人一开始是敷衍答应不过是权宜之计。但李衙役不知道怎的,突然就变了态度,只差把周笑好供起来了。   要不是周笑好自己也一头雾水,周笑傲姐弟和周老头都要问问清楚。但当下,他们还有更好奇更惊讶的要问周笑好。   周笑傲道,“刚刚那计策真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周笑眉虽然也不可置信,但是也瞧不惯老二对老三一贯的看贬,她道,“老三虽然一惯不顶事,但这两三个月能把生意盘起来,想必也是开窍了。”   周笑傲道,“十几年没开窍,短短几个月就变聪明了?”   周笑眉道,“这铺子里又没旁人,难不成老三还得神仙指点,提前有妙计应对了?你非觉得自己样样比老三好是吧。”   周笑好对这吵架见惯不惯,以前烦的不行,但这会儿悠哉悠哉享受落在他身上的猜测,只周老头道,“是不是禾边提前给你这样说的?”   周笑好道,“是!”   “禾边还真厉害,居然连他不在,江家人会上门找麻烦都算好了。”   周笑好说的时候,那打心底里冒出的崇拜和亲近之色让周笑傲觉得心里不舒服。   这会儿有空仔细看周笑好,这一看不要紧,一看周笑傲就拧着眉头有些生气了。   可这气又没由来。   能说周笑好自从学会上妆后都是仿他的长相,他只是去府城一个月,周笑好居然都不按照他的样子长了。他的五官居然像另一个人了。   周笑傲心里的小疙瘩只周笑眉察觉到,但她只略有欣赏,瞧,一贯趾高气昂的老二偷偷生闷气。   另一边的周笑好已经拿起账本,给周老头说这两月的生意情况了。   “居然卖了这么多,抛出成本,盈利四百两了。”   周老头惊讶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廖掌柜在一旁道,“小少爷很用心刻苦的,基本上晚上都在带着绣房的师傅们加班加点的缝制,现在每月灯油比昼起这个读书人要得还多呢。”   周老头看着周笑好道,“不错不错,确实消瘦了些,长大的滋味咋样啊。”   周笑好道,“神清气爽!”之前受的那些气和委屈,都成为他的夯实的底气了,这段日子禾边不在,他也能处理好了。   周笑傲看着老三,那眼睛是以前没有的神采,皮肤白皙透亮瞧着由里到外透着喜气和自信,连带着他五官都比以前好看很多。有些脱胎换骨的错觉。   周笑傲道,“老三长大了,今天去酒楼庆祝一番!吃海鲜大餐。”   周笑好道,“吃腻了,我和禾边每次谈成大单子后,就去庆祝。”   周笑傲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他得想想,之前他不看好的禾边到底有什么魔力,能把他弟弟调教的服服帖帖的。   周老头道,“果然我没看走眼啊,我就说小禾是能把咱们布庄给盘活的。老三跟着他学这么多,等小禾回来定要好好谢他,可别叫人家觉得咱们亏心。”   周笑好心想,就禾边那抠门又厚脸皮的性子,才不会亏待他自己。每次他布庄里新出来一批样式的衣裳,哪件不得禾边先穿先有?   不过也因为禾边穿了,街上的人看见后,又纷纷来铺子询问要买,生意是一天比一天好。禾边不在的几天,他妆容仿禾边的脸,城里也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学来起来。   估计等禾边回来不得大吃一惊。   周老头现在很高兴,要请一大家子去酒楼吃饭,周笑好道,“终于懂禾边为什么说去酒楼吃饭要一家人整整齐齐来。”   一家人齐聚大家都欢欢喜喜的,真的很开心。   周笑好挽着周笑眉的手道,“姐姐,好几个月没见你来啊,你这次来是有什么事情?难道是因为我布庄生意已经轰动全城,你们这些太太都知道了,是不是有人托你来找我插队裁衣?”   周笑眉道,“可能后面会有人找我吧,但是目前是有人托我问问禾边,问他想不想改嫁另择良婿。”   一旁廖掌柜闻言,莫名觉得后背脖子发凉。 第85章 第 85 章:回家   几日前,禾边跟昼起回了青山镇。   路过善明镇时,顺道去了方回家,结果只方回小弟方路在家,方路说方回和二哥出门谈大生意了。   方路说的含糊其辞,禾边也只为方回高兴,没多问就着急回家。   两人赶着马车回到镇上,月余没回来,这街道比城里窄,比城里坑洼多,两边的黄土墙胚不如城里繁华富裕,禾边但瞧着就是热切。扎了根的地方,它虽然样样贫瘠,却能丰润人的心田。   昼起也知道禾边所想,稍稍赶快了些。   入街那岔口,就见那孙屠夫坐在肉案后,一见他们就笑道,“你们回来了啊。”   昼起稍稍把缰绳拉了拉,骡车减缓下来,禾边也笑着和孙屠夫打招呼,“孙叔,个把月不见,你这是赚大钱了啊,面色喜气冒光的。”   孙屠夫拿起砍刀就割了两斤后腿五花肉,动作利索麻溜,刀尖儿在猪皮尖儿上划拉个口子,准备拿稻草系好递给禾边。   见禾边穿得一身新鲜好看的衣裳,脖子上都带着城里小姐少爷时兴的璎珞,孙屠夫笑呵呵的,又扯了干荷叶包着肉丢车辕上。   禾边要付钱,孙屠夫摆手道,“我家婆娘也跟着你家学种平菇,最近都冒小菌菇了。这日子要好起来了,可不得冒喜气嘛。”   “你家有钱让大家一起赚,我这又没别的本事,只这肉倒是现成的。”   禾边见孙屠夫说得诚心,不好推辞,于是就接了,只说后面不能这样了,乡里相亲这样搞倒是见外了。   孙屠夫听着乐呵呵的,总觉得禾边进了趟城,说话做事都不一样了,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出来。   和孙屠夫说了几句话后,马车又经过李杏家。李杏的孙子李狗毛在院子里晒酒糟,李狗毛见了禾边昼起,立马跑出来道,“小禾叔,你们回来啦。”   李狗毛见禾边一身从没见过的新衣裳,显得十分神气,头上还有珠钗,红绸缎发带下还有点缀的白珍珠,皮肤白的像是猪油一样雪腻,果真是在城里赚大钱了。   之前街上就有人说禾边小两口进城生意失败,不然怎么那么久不回来。   而且还说的有鼻子有眼的。毕竟禾边第一次进城半月就回来了。那次回来时,一身穿的镇上老衣裳,也不见带什么东西回来,怕是城里生意不好做。   这次又去了一个月多,要是生意顺利早就回来了。   城里常老板的儿子来镇上收平菇时,隔壁的吴三娘问他禾边在城里的生意情况,常老板儿子说,没听见什么动静。又说城里人买胭脂和布料,都有自己信赖熟悉的老铺子,禾边这在城里没人脉,那生意是吃不开的。   这消息一下就传开了。   可街上的人也不敢当面说,只背地里悄悄的议论,说来说去,最后只说禾边年纪轻轻的,能大着胆子进城做生意,那就可比她们这辈子强哩。毕竟她们现在都在杜家学种平菇手艺。   她们都知道杜家忙,目前只赵福来和柳旭飞两人管着家里家外,既然禾边两人在城里混不开,那叫人回来帮忙就能分担了。   可老麦只试着提了那么一嘴,那柳旭飞和赵福来就说,禾边他们两口子是要去城里干大生意的,地里的生意哪能叫他们两分心。   不管家里多忙多累,赵福来和柳旭飞也不喊累。有时候吴三娘下半夜起夜,还能看见杜家没灭的灯火。   于是各种猜测又来了,有说杜家人好强要面子。生意没做好哪肯灰溜溜的回来。有说城里不是那么好闯的。就没听过乡下人给城里人卖胭脂水粉的,只听从城里进些胭脂水粉来乡下卖的。   还说这一行有一行的门道,乡下人种地种平菇行,但是做胭脂水粉这些金贵东西,哪是握泥锄头的手碰得的。   这些话没传到两个大人耳里,倒是财财和珠珠听见了。尤其是一群小伙伴都在猜测说着,他们两就会大声,反驳说他们的两个小叔是多么厉害多么能干,一定是城里生意太忙了才没时间回来。   还说他们小叔是这世上最漂亮的最能干的人,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财财和珠珠一脸骄傲笃定得意,李狗毛和老麦孙子铁蛋等都又羡慕又不服气,说禾边怎么可能是最漂亮最能干的?   但财财要他们举出胜过禾边的,孩子们还真没见过,他们不死心又去问家里大人,大人们一想也还真没见过。就这样整个青山镇的人都想了一遍,好像还真没见过禾边这样,样样都出挑的哥儿。   尤其她们现在都得益于禾边,能跟着种菇呢。   所以关于禾边的讨论也就越发多了起来,人们都是更加倾向他能干大事,一定会把城里的生意做好的。   虽然她们不是禾边的小工,但是莫名的就是希望禾边再厉害些。   李狗毛这一嚷嚷,街上的孩子都听见了跑出来看稀奇似的,都觉得禾边好像又变漂亮了很多。   马车后跟着一群孩子,禾边叫昼起赶慢一点,就这样到杜家门口时,尾巴上也跟着一圈孩子,还有几家的黄狗也摇着尾巴看热闹似的。   财财和珠珠在院子里晒板栗毛球,珠珠看中财财手里大的饱满的毛球,要争要抢来着,财财怕刺伤他不给。珠珠正要哭闹,听见门口动静,珠珠掉半路上的泪珠一下子就停了,飞哒哒跑出来看。   “哇,小叔你们回来啦!”   禾边刚跳下车辕,还没站稳,一个小旋风的模糊东西就撞他怀里,禾边一个趔趄差点后仰摔了,昼起迅速伸手揽住了他肩膀,往自己怀里带了下。   正出来的赵福来忍不住说珠珠,“还是这样没轻没重的,你胖了五斤,小胖猪砸人疼得很。”   财财道,“有小昼叔在,珠珠知道的。”   禾边瞧珠珠确实胖了,那露出一截的手腕都成藕节了,孩子肉嘟嘟奶呼呼的,瞧着十分招人喜欢。禾边抬手抹珠珠眼角的泪,“又在家耍脾气,欺负哥哥了?”   珠珠双手搅着很不好意思,家里两个大人忙起来就没空管他们,他自己管自己,肯定要偷偷摸摸作威作福一段时间啦。   但是被人点破,珠珠羞赧含含糊糊道,“才不是呢,是胖珠珠想小叔想哭了。”   财财立马点头道,“是啊,珠珠一听到小叔回来,一下子就高兴哭了。”   禾边摸摸财财脑袋,知道这孩子肯定没少让珠珠骑头上的。   禾边把从城里带来的礼物玩具都分给了两孩子,门口看热闹的孩子眼馋的很,禾边把买来的糖果也分给他们吃。   禾边看着张大果,袖口是干净的,鼻子人中常年挂着的红锈也没了,一身衣裳都是新的,就连扎的两个发髻小疙瘩都整整齐齐的,两颗圆溜溜的黑眼珠子配上大圆脸,剽悍中透着呆愣。   “大果最近长高长壮士不少啊。”   张大果紧张的捂着糖,大声结巴道,“我,我可很久没欺负孩子了,我现在也是乖孩子了!”   禾边弯腰道,“我这是夸你喜欢你的意思啊。”   张大果一听愣了下,其他孩子本还不好意思粘着禾边,这下纷纷大着胆子问禾边喜不喜欢他们。李狗毛胆子最大,还问禾边什么时候有时间再去山里野炊,他们都惦记着可好玩了。   现在已经十一月了,山上水冷不适合孩子玩,禾边就说来年夏天。   李狗毛勾着手指头数了数还有好几个月呢,但是没关系,这几个月他们也会努力长大,下山就不用再背了。   赵福来在禾边被孩子围住的时候,把车里的东西往家里搬,一边搬一边道,“买这么些布料,首饰的,这多少钱啊。”   昼起道,“小宝现在很会赚钱,生意做开了。”   赵福来一听先是一喜,而后眼皮子又一抖,那泪水就噙着眼底了,她眨眨眼低声道,“也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和白眼。”   赵福来虽然心软嘴硬,但不是多愁善感的人,更加不会当着孩子面落泪,如今是担心怕了,一松快,就不受控制了。   他都听常老板儿子说城里生意难做,尤其是和那些富贵人家打交道的,就是没把你当人看的,呼来喝去动不动就辱骂找茬的。   他和柳旭飞平时都不敢提这个,一提就担心两人在城里憋屈难受。   禾边立马搂着赵福来,没他高就垫着脚,笑说猛男垂泪。气得赵福来抡起拳头就想捶他。   昼起没说话,看他们打闹片刻后,宽慰道,“让大嫂和小爹担心了,小宝虽然在过程中不断遇到挫折,但是他展现出惊人的聪慧和韧性,过往的挫折都成为他走向巅峰的基石。”   赵福来:……   看来小昼最近读书也大有进步啊,说得话都奇奇怪怪的,他都不大能适应呢。   就是禾边一时也受不住这样的评价,看来他的脸皮,还担不起昼起这样严肃正经的夸赞。   不一会儿,财财跑去田里,把柳旭飞喊来,老远就喊小爷爷,小叔他们回来了。正教妇人如何观察菌丝生长的柳旭飞一听,就立马出田了。   不仅柳旭飞高兴激动,就是田里的田芬等相熟的妇人都高兴啊,像是盼着亲人回来似的。   要不是她们手里有活儿,这不得串门去看热闹。   一旁的李三郎,也就是禾边从牙行里赎身的那个小哥儿。他听着动静,也忍不住追着柳旭飞的身影望去。他以为跌落进了地狱,没想到,好像误入了桃花源一样。他也想快些见到禾边,对自己之前的偏见和无礼表达歉意。这样想着,干活更麻溜了。   柳旭飞一路快走到家里,刚进门,就被一个身影扑来,柳旭飞差点被摔倒。他一手撑墙一手搂着禾边,笑的眼尾褶子都开了,“又轻了,要多吃一点。我手上脏,把小宝的漂亮衣裳都弄脏了。”   禾边可不管,脸埋柳旭飞怀里拱了拱,真像是孩子一般撒娇,柳旭飞笑的眉眼弯弯,“好了好了,想吃什么,小爹给你做。”   禾边飞快报了几个家常菜,什么魔芋炒鸭,爆炒猪蹄等等,嘴角就没停下来过。赵福来一旁笑说得得得,他一回来,家里鸡鸭就遭殃。两孩子已经馋得流口水,转身扑向鸡圈了。   柳旭飞松开禾边,又打量昼起,“小昼看着更结实了。”   昼起道,“小爹您这么累做什么,不是买了好些人手吗。要是不够,您来城里说,我们再买就是。”   柳旭飞摆手道,“够了够了,说来也奇怪,之前只在城里买了三个妇人,外加李家三兄弟做小工,家里这一大摊子人手还是欠缺的。   但是没过几天,就跑来二三十人流民。   这事情还惊动了里正,里正要上报县里衙门,但是那些人还跪地求情,说他们是隔壁州县洪涝逃难过来的,路上被牙行拐卖。   晚上突然就被一个蒙面黑衣人救了,他们也不知道往哪里跑,但是白天都知道禾边买了李家三兄弟还不要卖身契,还有活做有工钱拿,他们就一路问到了青山镇。”   “里正畏惧那仁侠,也就不敢声张了,所以这些人也就留在咱们这里了。”   “我这段日子忙,也就是忙这一两月,李家三兄弟和这些人上手都很快,基本都能安心交给他们做。”   禾边听着有些吃惊,牙行半夜被劫放人,这消息曾经轰动城里一时。   人们都说是那仁义侠士见不得牙行强买强卖的做派,这才半夜救助。没想到那些跑的流民,都来他家做工了。   晚上的时候,这些工人下工时,都会来领工钱。发工钱的活,赵福来还是自己干,这院子里挤满了人,一个个瞧着面容精神,哪像是禾边在牙行看得麻木空洞的眼神。   流民们领了钱,欢欢喜喜就回去了,他们住的地方,柳旭飞给安排在杜家村老宅。本村人在这之前还绕路走,总觉得阴森森的,但是流民不怕这些,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已经是万幸了。二三十个人围着老宅还搭了棚子,那地界热闹的很,村里人渐渐的也就不怕不绕路了。   老的去,新的来,流民的到来给杜家村添了不少新的人气,而他们每个人都十分感激杜家感激禾边。   之前还听人说钱老三家和隔壁邻居都和禾边家不对付,这些流民还想报复这两家,后面是柳旭飞听见风声才调节好关系。   这会儿收工的田芬,看到禾边,忍不住夸他能干漂亮,禾边笑得腮帮子都酸了。突然发现,很久没回村,以前这些有些小疙瘩的相邻,看着都亲切热亲的很。   田芬道,“我现在可也是镇上能干人啦,小禾以前和老赵说我能干漂亮我都不信,只觉得是你们打趣笑话我,现在,这几十号人都得管我喊哥,问我怎么种的呢。”   田芬脸上红光满面说的骄傲,哪有之前偷摸瞧人的拧巴。她说着说着还眼角湿润了,看她儿子张大果就知道了,以前没个好衣服没个零花钱,现在她赚了钱,爱这么给孩子花就怎么花,张铁牛问不着,有时候还得看她脸色。   现在不用她说什么,一收工回到家里,张铁牛就做好了饭菜,等着她吃热锅的。   田芬还迫不及待拉着他姐给禾边道,“我姐现在可是抢手的香饽饽,谁都想娶她,家里三个哥儿也过来跟着学种蘑菇,以前会持家女红好的哥儿,是能干哥儿不差人求娶,现在这些都不顶用了,只有会种平菇的,那才是一家有百家求。”   禾边听着自然是欣喜的,甚至冒出一点欣慰的感觉。   田桂香虽然比以前面色明朗了些,但还是嘴巴笨拙,只一个劲儿的对禾边笑得感激,那笑意淳朴真挚,看得一旁的李家三兄弟有些感慨。   他们以前生于钟鸣鼎食之家,不愁衣食,整日看得书籍都是治国平天下的,可悬挂嘴巴的一纸空谈,最终自身都难保。   而这偏僻的小县城里,居然出了这样一个有想法又实干的小哥儿。发家致富的技术只传给哥儿女娘,无形中,改变了男主外女主内的格局。   不难想,很多年后,或许这里的女娘哥儿地位能比男人高,而这里的平菇也绝对不止限于本地。   不用很多年后,就是前些日子就有两三个外地商人去了杜家村,问了杜族长和村里人好些关于禾边家的事情。   村里人都觉得是府城的大老板要来谈生意合作了,原本还担心都去种平菇了,这销路怎么办,这下倒是被府城来的大老板吃来定心丸。   李家三兄弟不约而同想到这里,只觉得人生起起伏伏,柳暗花明又一村,他们这半生的好运气都用来遇见禾边了。   李家大兄对禾边拱手作揖道,“杜小少爷的恩情,我李家假以时日一定会重谢报恩。”   赵福来就见不得李大郎向来改不掉文绉绉的习惯。听着别别扭扭的。而且,赵福来觉得这不是聪明的做法,外乡人就应该尽快融入进来,这样才不会分生被欺负。其实李大郎人还是有些呆呆笨笨的,人情世故上不开窍。   但是看在他做账房严谨细致,还有一套他看不懂,但是李大郎又耐心把他教懂的算账方法,赵福来就还算喜欢这个小子。   赵福来道,“不用这么见外,我家小禾一向心善,他帮助你们又不是想你们今后报恩的。”   禾边道,“那没有,你们今后要是发达了,可要记得欠我杜家一个人情啊。”   禾边说的严肃认真,但李家三兄弟和其他人都觉得他是在开玩笑。   李家人觉得禾边真是善良还缓解他们压力,不至于他们觉得寄人篱下卑微过活,给足了他们自尊和颜面。   对禾边更加尊敬了。   李家三兄弟就住在后院子,平时李大郎负责账簿,李二郎负责财财和珠珠教学读书写字,李三郎是个小哥儿,柳旭飞见他出生富贵没干过农活,本意是想他陪珠珠读书女红画作,但是李三郎自己选择下地一起种菇干活。那些琴棋书画,在经历过流浪颠沛流离后的日子后,李三郎觉得不如种菇能赚钱实用。   工人结完账散去,李家三兄弟也去了后院,禾边一家人也进灶屋里吃晚饭。整个院子安静下来,显得宽阔了很多。   后院高高的烟囱还冒着烟,仓库里堆满了烤得喷香的干平菇,晚霞漫天散落在家家户户的瓦片上,像是金光粼粼蛰伏的鱼,只待乘风而起,一跃龙门。   镇上,好些吃完饭的妇人夫郎都习惯去齐老板家的客栈和李杏家院子消食散步。   瞧着落日金光,那眼里脸上都透着喜气和盼头,以前闲聊的家长里短都变成了种菇的经验交谈。问你家买来的菌种出菇没,出菇情况怎么样,一听别人都出了自家没出又心焦了,见别人家出的好没杂菌又羡慕,但这事情也急不来,赵福来都说了,要一步步来。   说完了平菇,又不免说到禾边身上。   以前都猜测禾边在城里生意受挫搞坏了,这趟禾边回来,还搭了个青布车厢,少不得近十两。   又看禾边那一身橙红衣裳,阳光下都有浅浅细光闪的,那布料那款式,都是他们从没见过说不出名堂的新东西,一看就很贵。连着禾边瞧着,都像是城里娇生惯养的小少爷了。又神气又聪明伶俐的样子,那真是判若两人了。   以前只说杜家平菇生意能做起来,猜测是杜仲路帮忙,现在可算是真服气了禾边这个小哥儿。还能从城里那些富贵人家挣钱呢。   没瞧见禾边在城里赚了大钱,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发礼物,还和柳旭飞那亲昵劲儿,又跑又扑的,说起来比他们自小养在身边的儿女都亲太多了。   说到这里,街坊们又不得不感叹柳旭飞苦尽甘来,有这样能干又孝顺的小哥儿,那吃了半辈子苦都值了。   李杏倒觉得没什么值不值的,要不是那杜老三不做人,禾边自小养在柳旭飞身边,他们又何必遭这样的苦。   一群人坐一起说说话,天要黑尽的时候就各自回家睡了。   以前睡觉是天黑舍不得点灯才早早睡了,现在是只盼着早点睡着一睁眼就天亮,好下地干活,好看看自家那平菇有没有冒出小伞盖,有没有长高那么一点。   另一边,杜家人还点灯聚在桌前看账本。   账本记的很细,收的苞谷棒子、稻秆、石灰等都一一记着,用的土豆发的菌种也记得清楚,卖的菌种价格一包是二十文,一包能种出二三十斤平菇。有谨慎的人家头次买一包,有的胆子大的,一次买了百十来包。   周围村子的人都赶来买了,但是买的不如青山镇的人多,一是怕都种了卖不出去,索性自己家种一点自己吃。   虽然听人说杜家有自己烤房烘干,但这是要收钱的,还有干货市场到底怎样,消息闭塞的村民没亲眼见,更是不敢做发财梦。   毕竟一个铜板都是掰扯两半花,穷惯了怕了,还是不敢轻易尝试的。   总得见杜家人真把路走出来了,他们这些人才敢跟着走。   菌种一共有三百多户人家买,入账六十四两。   平时卖鲜菇给城里,每天卖一百二十斤左右,那股新鲜劲儿过去,需求不如最开始火爆,加上天气变冷日头晒不干菌子,城里的酒楼老板也就不囤鲜货了。   这样一月下来也有七十两的进账。   抛开三四十人的工钱,还有家里其他杂项开支,这月赚了一百两有余。   赵福来说着说着都笑起来了,张嘴小声像是怕惊动眼前的烛火一般,眼里都是亮光喜气,低声凑近一一扫过柳旭飞禾边昼起的脸道,“一月赚了一百两啊,咱做梦都不敢这样做的。”   禾边先是不急不慢肯定了赵福来的厉害,一派老气横秋的模样,然后嘴里嘿嘿嘿长笑三声,细白的手指伸进昼起怀里,扯出账本晃过三人眼前,又郑重放灯下,“猜猜我们赚了多少?”   赵福来见禾边两眼闪烁亮色,要是有尾巴早就翘得老高了,他不由得捏捏禾边的脸道,“你小子,又厉害了。”   要他猜咋猜,他拢共都没去过城里两次,说起来还不识路呢。   不仅他不识路,这镇上能去城里莫得清东南西北都都没几个。认得路的都算能干人了。而,他家小禾还能赚钱,那可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柳旭飞道,“美颜膏三两五百文,其他澡珠花露脂粉一两三两的,一天能有两三个人买,有七八两进账,就很不错了。”   赵福来也觉得,他们在城里开支只有吃喝,租房和铺面钱省了,一月下来赚二三十两那可厉害了。比在田里忙碌轻松多了。   种菇也赚钱,但是周期长,担心多,天晴下雨都要去地里,哪像卖脂粉赚富人的钱,坐在亮堂干净的铺子里就把钱给轻轻松松挣了。   赵福来刚这么想,但又觉得不对,这活可不是谁都能干的。各有各的苦。没听见那常老板的儿子说赚钱多难啊。   赵福来道,“那你们一个月赚三十两,买这一堆新布料的,这料子都还带着绢掺着棉,一看就不便宜,你们在城里开销也大,怕是也没存到什么钱,今后回来不要买了,省的你们出门我还得倒贴你们钱。”   那钱都是放中公的,赵福来自然不会是觉得都是他赚的钱。只是他管家,那就要把家里每个人的开销和进账把持好,只有中公存到钱,那他这个管家才成功。   禾边双手抱胸,昂了昂下颚,“看账本吧。”   柳旭飞翻开账本,赵福来微微侧过身子一起看,这一看,微暗的灯火下,两人眼睛都瞪大了。   两个孩子见状,一个挂柳旭飞左臂膀,一个挨赵福来右胳膊边,待财财看清账本上的数目时,眼睛都看直了,珠珠更是手指头不受控制的在半空中勾着数着,大大的眼睛只觉得自己认错了。   财财道,“一共一百五十两?”   珠珠立马点头对对,“一共一百五十两!”声音还扬了扬。   账本上,郑府十套,徐府十三套,其他各种府都是好几套,这些都是有名有姓的大单子,一些散客就只记录成交生意。   财财惊圆了嘴巴,城里的人买东西就是厉害啊。都是这府那府的,不像他们镇上都是这家那家的。果然府的话装的东西更多,那肯定就买的更多了。   赵福来看着这些大单子好些都是预定给的定金,不难想象,这生意肯定都是抢着来买的。   听人说,城里的太太小姐最是挑剔,禾边居然都能把她们治得服服帖帖的。虽然他知道本身是昼起厉害,但是东西卖出去绝对是禾边在出力。   赵福来笑得合不拢嘴,问道,“这是咋卖的?前半个月不是说还没门路头绪,这个月就做开了。”   禾边挑挑拣拣把能说的都说了,省去那些白眼和挫折,只说治好了郑夫人的脸,又在徐家赏菊宴上出了风头。   赵福来听的津津有味的,好像跟着禾边他们在城里一起做生意了。好像那个陌生的繁华县城也有他们一席之地,提起来不在觉得遥远疏离,那里也成了他们熟悉的地方了。   柳旭飞问道,“那周家布庄生意怎么样。”   毕竟最开始周老板和禾边合作,就是想把布庄生意搞起来,才免商铺和住宿租金的。   赵福来喜色收了下,心想那胭脂水粉是因为昼起做的好,是独家秘方。可布庄哪家的布都差不多,新的很难从老的布庄抢客户。   禾边道,“布庄生意也很红火,周笑好裁制衣裳很在行,有他自己的品味和审美,他做出的衣裳……”   禾边都没好意思说自己穿出去街上人都问呢。   昼起倒是懂禾边悄悄看来的眼神,他立马道,“小宝穿出去,人人都惊艳夸赞,得知是周家的,都来买了。之前谈合作说的糕点赠送,后面忙起来了,也没精力做。但这一点都不影响生意。”   柳旭飞道,“那就好,小周少爷的审美加他的手艺,就是支撑布庄最好的手段。他之前说自己不擅长做游说劝说,口才不好,但是这都不重要。他的衣裳穿在小宝身上,给了别人美好的想象留白,所以这些生意都不是劝来的,是靠你们吸引来的。”   这点,周笑好也领悟出来了,所以现在是可劲儿的打扮禾边,他的衣裳穿在禾边身上,像是活了过来,总能表达出一种气氛或者心情,渐渐就有很多人追风。   大人们聊着开心,两孩子也很高兴,财财挺直肩膀道,“小叔和小爹小爷爷都这么厉害,我们也要很厉害,我现在就和珠珠去读书!”   珠珠现在可不想去读书,赖在禾边身上不想走,只自信道,“我们平时也很努力的,小昼叔大可以考考我们。”   珠珠说完都起身仰首挺胸的,昼起就抽了几首诗,又要孩子拿他们临摹的字帖来看,倒是比一个月之前稚嫩别扭的蚯蚓强上不少。看来,李家不愧是读书世家,教孩子还很有一套,比昼起自己强多了。   一家人都乐呵呵的高兴,珠珠自豪道,“咱们全家都是大拇指!”   禾边点头,想起了方回,还不忘把脂粉这点提出来,“还是方回说要做出一款快速见效的产品,我问昼哥能不能做脂粉,他就研制出来了,这效果很受大家欢迎。”   赵福来道,“小方也是个能干的,幸好他和老三都有意思,不然我还好后悔。”   清完账,一家人又聊了会儿便各自睡去。   珠珠想和禾边睡,孩子想小叔想得紧,但禾边要和柳旭飞睡,有时候聊些话不好让孩子听。珠珠就哭闹不止,赵福来最后没办法,说他不回自己的小床睡,小床会伤心好可怜,会觉得自己被抛弃了。珠珠立马就不哭了,禾边又说明晚和他睡,这才欢欢喜喜跑自己屋子里睡了。   无人在意的角落,昼起叹了口气。   禾边晚上和柳旭飞一起睡,秋露深重,瓦片上的青苔都湿答答的,月光从房顶钻进暗淡的屋子,木床上,禾边侧身面向柳旭飞,睡觉都还要挽着小爹的胳膊。   柳旭飞问了些私密的话,问他和昼起相处,叮嘱禾边生意忙起来也不要忘记昼起,两个人早上要一起吃早饭,晚上要一起泡个脚再睡觉,不能一个人在外面忙生意,一个人整天埋头在书房,日子长了可不是个盼头。   他和杜仲路那是没办法,离别思念占据了大半生,相聚又是蜜里调油,柳旭飞素来也不管杜仲路,没成想杜仲路自己倒是很让人放心。   但禾边显然没他这样的想法,把男人管得死死的。这点柳旭飞不能说什么,总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但是小年轻还得多沟通。   禾边小声道,“不会的,我平时在铺子里生意忙起来,忘记喝水如厕,他都来提醒我,导致现在周笑好和廖掌柜一看到昼起进来,就知道我要喝水去茅房了。有时候,不等昼起来提醒,他们二人还来提醒我呢。”   柳旭飞听着不自觉就笑了,不难想象,禾边他们平时都相处的很不错。   禾边道,“小爹,我好想你啊,感觉好久没见了。小爹肯定也想我,肯定也还想常年在外的爹爹。说实话,我也很想爹爹了。”   禾边话密的很,柳旭飞就静静听着,眼里看着孩子都是欣慰爱惜,最后柳旭飞道:“不管他那边生意如何,我看还是今后两家奔一处,难得咱们家一家团圆了。”   禾边听了自然是欢喜期待。   抱着柳旭飞的手臂,安心满足的入睡了。   柳旭飞微微倾身给他捏了后肩膀的被子,最后也安然闭眼,陷入黑甜梦中,去和远在别处的家人团聚。 第86章 第 86 章:祈福   第二天早上,日上三竿,禾边难得睡了一个懒觉。   等禾边穿好衣裳出门,院子里静悄悄的,他往杜三郎的屋子一看,窗轩开着的,里面昼起在临帖练字。   禾边伸了个懒腰道,“怎么都不叫我起来,不过我居然在家睡的这样好吗?院子里工人上工的动静都没听见,不像在布庄后院,天刚亮,那吆喝包子馒头豆腐的声音多的很。”   不过禾边在城里也是勤快人,一听见叫卖声就起来了,倒是没睡懒觉被打扰的困惑。   昼起道,“今天小爹叫上工的人都轻手轻脚的去堂屋取工具,就连之前,三哥屋子里是两个孩子读书学习的地方,也被塞到后院李家兄弟屋子里去了。”   禾边:……   禾边道,“福来哥没说啥?”   禾边刚一问完,就见身后的厨房冒出一个偷抓得逞的脑袋,赵福来叉腰道,“说啥,背后说我啥。”   禾边眨眨眼道,“说福来哥能干又疼我嘛,比我亲哥还疼我。”   赵福来嗔道,“那不是,你昨晚说早上要吃饺子,这不一大早就跑去买肉剁肉擀皮面。”   这确实,在农忙时还能这样搞饺子,禾边自己心里都过意不去。   赵福来道,“刚好我娘今早叫桃云哥儿带了些荠菜,还有些昨晚捞的河虾,鸡圈里的那只爱打鸣的公鸡也杀了,等会儿都做了。”   禾边还有些不好意思,回家怎么好像在做客,他拍拍胸脯道,“等会儿禾老板买单!”   赵福来道,“你就安心吧,难得回来两天,在城里忙起来哪能吃得好。”话说着,扫了禾边蹿高了一截的身高和脸颊上的肉,细腻透红,一看就是被人喂养的好,赵福来一噎,没了底气似的。   “我想福来哥的手艺嘛。”   赵福来开心了,“就你嘴甜。哄人哄得心花怒放的。”   “那也是福来哥喜欢我,换别人夸福来哥,福来哥还觉得他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呢。”   “哎呀,这小嘴进城里修了一趟就是不一样啊。”   昼起见两人聊起来,去一旁井水打水,伸手摸了摸井水凉爽但不刺骨,又找来禾边的牙刷刷好牙粉,摆放在井水边的洗漱架上。   禾边蹲着刷牙,赵福来也蹲一旁摘菜。   禾边小声问道,“最近你哥哥家咋样。”   赵福来意味不明的笑了声,“有钱自然家和万事兴。”   “赵水生和赵耀辉倒是老老实实的做工,没闹什么幺蛾子了。李菊香待我也亲热客客气气的了。”   一切兄友弟恭,但是赵福来心里有些疙瘩,但这血缘和利益掺杂在一起,赵福来也分不开的。   他娘一个月之前也来学种平菇了,说是要学种菇后也要赚大钱,笑着说赚来平分给他和赵水生,说以前是辛苦劳累了,这一年也知道不能偷懒,还得活到老做到老,不然这个家要穷死,还得散了。   赵福来听了很不舒服,但也不由得想,要是没有禾边两人带来的种平菇技术,那他和娘家的关系将会是什么样的?   禾边见赵福来心里还有疙瘩,他道,“其实你娘已经是我看到的父母里面,对子女贴心疼爱很好的了。她对你,已经好过她对她自己了。”   这话一下子就戳中了赵福来。   是啊。他又何必苛求更多?他已经好过很多人了。   亲人间就应该心疼体谅大于索求。   现在已经很好了。   赵福来对禾边道,“你呀,可真是个福星。”   一早上倒是和谐温馨,很快就齐齐上桌吃饺子了。   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孩子就忍不住想爹想爷爷想三叔了,珠珠看着香喷喷的饺子问道,“他们都还有多久回来啊。”   赵福来算算日子,隔壁善明镇的金秀才都回来一个月了。金家少爷考中秀才,大摆喜宴庆祝,宴请乡亲,这喜事他们青山镇的人都知道了。平时也有人问他家两个怎么还没回来。   禾边知道杜三郎会考中秀才,遇害也是考中后在青山镇遇害的,现在还没出结果,应该不会出事。   禾边这样想着,心里却越发不安起来,会不会前世的命运随着他的改变,三哥的命运也会改变了?   不然这么久没回来,怎么不知道家里人会担心?   而且,还没来一封书信。   昼起道,“县里县学农忙假还有几天结束,新一批秀才入学还没开始,估计是也有人还在路上。”昼起是要等这批新考中的秀才一起入学的。   有昼起这话,一桌子人的心情才稍稍平复下来,赵福来不安的碎碎念道,“应该不会出事,我还去镇上的寺庙求平安符了。”   禾边道,“那白羊古寺很灵的,我等下又去求一番。”   财财道,“我们家做好事行善事,一定得菩萨保佑的,看小叔都回来了。”   孩子信誓旦旦的,倒是给柳旭飞不少安慰,一定会没事的。   吃完饭,禾边两人赶着去白羊古寺。那古寺位于青山镇和善明镇交界处的山顶,平时受四方香火供奉,就是田家村的人逢年过节都要去寺庙添香油钱。   张梅林以前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我平时积善信佛,一生定会平平安安过好日子”。   村子里人婚姻嫁娶,不仅要合八字,还得去寺庙求姻缘签,得菩萨认可后才能安心成亲,不然还得到处找高人化解新人的坎坷。   骡车上,禾边远远抬头望着那蜿蜒曲折的石阶小路,一座陡峭的山顶上立着庙宇飞檐,陡峭山脊上凿开的蜈蚣小道,宽处不过臂展,窄处小臂宽,好几处垂直挂着,瞧得人心惊肉跳的。   等车赶到山下入口时,才发现入口被栅栏拦住,一旁种地的老伯道,“前些日子下雨,山路塌了几处,这条路上不去,要去,只能绕过前面河滩,经过一家门前有橙子树后拐进小路爬上去了。”   老伯说完,又瞧禾边那模样娇气又皮白,心想是吃不了这样的苦,就是村子里的哥儿都爬不上去的。   那小道被他们本地人戏称情人坡,凡是能爬上去还没闹掰的,说明双方都是可靠值得托付的人。   但这话也做不得准,他们村子里吵架了的小两口子,平时爬不上去,一吵架那气哄哄的像山猴子攀岩走壁似的。   禾边谢过老伯,又把骡车赶进村子里,到了那橙子树人家,和主人家沟通一番,把骡子拴树下,叫主人家的孩子帮忙注意一下,给五文钱。   主人家钱大娘是个爽朗热情的,忙摆手,“要什么钱,孩子在家玩顺眼瞧的事情。”   他们村子在寺庙山脚下,世代接受因果善报熏陶,村民大多都淳朴善良,反而对禾边给钱的行为有些不理解,这些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再寻常的事情了。   钱大娘瞧他们身上什么都没带,连刀也没有,不由得道,“你们爬这小野道很陡险,蛇虫就不说了,带把刀砍些拐棍上去。”   禾边点头谢钱大娘的好意。   钱大娘见他没听进去,也就不多说了,前面走的一对小年轻,也是没听她的话,现在估计都要在半路上吵散了吧。但是也说不准,那年轻后生是个读书人秀才装扮,读书人怎么会吵架呢。   这样想着,就下意识看了禾边身边的昼起一眼,瞧着冷冰冰的没个人性,怕也不是疼人的。不像前面那读书人瞧着面色和气有礼,还满心满眼都是自家夫郎。   禾边不知道钱大娘所想,和昼起就朝野路进去,一条蚯蚓小路藏在杂树刺藤里,路口被踩踏得又紧又亮,禾边往里稍稍一探头,就感觉进了一个绿虫幽闭的虫口。   怕倒是不怕,多艰难的路禾边都能走,所以拒绝了昼起一开始就要背他。   等爬到上坡小路时,上面隐约听见埋怨声,绿野满山,那声音也隐隐绰绰听不清,只一些儿女情长的控诉嘀咕。   禾边本有些累了想原地休息。但一听见有八卦听,两眼一定,屁股一翘,立马扶着昼起的手臂起来,提起两条腿就往上爬。   昼起瞧他那样子,只差长出顺风耳千里眼了,干脆背着他上背。   禾边还催促他快点。   那样子别提多抓心捞肺的。   昼起不理解,要是熟人的八卦这般迫切他能理解,但是陌生人怎么也这般急切。   禾边骑马似的双腿夹他腰侧,“你不懂。咱俩有代沟。”   这话昼起不爱听。   但引得禾边顺着想了,他和昼起哪里都不合拍,怎么就绑到一起去了?   他想着,就觉得屁股被狠狠掐了了,只听昼起淡淡道,“现在嫌弃我大了,你当初勾引我的时候怎么没嫌。”   虽然在当下,禾边年纪在适婚阶段里,可在昼起心里,禾边还是一个没成年的,有时候那点道德会时不时挥鞭两下。   尤其禾边出落的越发水灵俏嫩,以前在田家村那些老沉暮气都没了,身上越来越有少年人的鲜活意气,这时时刻刻提醒禾边年纪稚嫩,昼起心里也挺复杂的。   如今昼起连“老”这个字都忌讳了。   禾边敏锐察觉到了昼起藏起来的烦闷,虽然脸臊昼起说的“勾引”,但那时候他可能有这方面的心思也不一定。   “我哪里嫌弃你大了,我只是,只是……”禾边说着吞吞吐吐的。   昼起心里本只是顺带一过,这下见禾边犹豫闪躲,心里沉了沉。   “只是什么?”   他平静问。   “只是怕你太大了,戳得我好疼。”   昼起冷肃的面色有一瞬裂开。   “相公你记得要轻点哦。”   昼起定了定,深吸了口气,也不管耳边禾边得逞似的笑意,攒着力气闷头上山了。   没一会儿,两人就赶到了山腰那人声动静处。   禾边叫昼起慢下来,他听人八卦也不好凑得太近,不然别人会不好意思说。   昼起也配合他,脚步放得极轻,前面几丈外的人都没听见动静,仍旧专心吵架。   准确的说,应该是那哥儿一人细细控诉。   可那哥儿声音听不清,禾边正抓耳挠腮时,昼起轻声给他转述:   “齐鸣哥哥,我走不动了,你拉我一把嘛。”   禾边啧啧,“男人拉了吗?”   昼起看着前面动静道,“拉了。”   然后禾边就听见前面哎呀一声,男人身影被哥儿拉拽了下来扑倒在地,迟迟起不来,反倒是哥儿没事尴尬在原地。   昼起顿了下,问禾边,“看到了吗?”   禾边道,“对,还得找昼哥这样的男人。”   昼起面色柔和透着一丝满意,而后又专心转述,“那男人说哥儿鲁莽粗鄙不知轻重。”   自己没本事力气怪哥儿。   禾边问昼起那哥儿如何说。   昼起犹豫了下,而后似无奈地夹了夹嗓子,轻轻咳了下:   “齐鸣哥哥~你婚前不是这样的,你婚前是多么温柔体贴还说我是你的命定之人,现在为什么因为一个八字就对我冷淡厌烦,你是一个聪明人要跟着自己心走,不要被旁人的话蛊惑了。”   这娇滴滴的春闺幽怨被昼起冰冷又一丝不苟的念出来,禾边心下怪异,反倒觉得八卦不如昼起有趣了。   昼起见禾边眼里带光的看着他,又转述那哥儿的话,“齐鸣哥哥,你回去就给娘说,每个月我买手绢的十几文钱能不能提前支,六岁大的侄子每月都有散用钱。”   禾边一听心里嘀咕,这男人怎么这么没用,不难猜,这新夫郎在婆家没什么地位,归根还是男人不重视。才新婚就这样,后面的日子可真是有的熬了。   等等,齐鸣哥哥……   禾边脑子嗡嗡了下,这称呼这么那么耳熟。   昼起提醒道,“前面就是田晚星和张齐鸣。”   禾边面色静默半晌,树荫里的光落在他眼底,好像一汪静谧的湖泊不随世事转移,前世今生,田晚星还是嫁给了张齐鸣。   而不远处,张齐鸣在田晚星说话时,也左右张望,余光见有人来了,立马沉下脸给田晚星使眼色。   田晚星也好面子,知道有人来也不说了。   还余光瞥了几丈外树荫走来的人影,他刚刚除最开始有些激动,后面都轻声,应该不会被人听了去。   田晚星还挽上了张齐鸣胳膊,一派笑意亲密的模样,张齐鸣也考虑自己名声在外,在这一带村子里,万一碰见了熟人。   两人这下倒是默契,彼此对视一眼,眼里都是温柔小意。   等两人看清来人时,都惊怔住了。   田晚星眼皮子眨了眨,心跳呼吸都散了。   男人背上的哥儿漂亮白嫩,怎么可能是黑黢黢瘦成猴干的禾边?   但是,身体里的心悸已经不受控制的浮现在眼底,一股寒冷乏力从脚底涌向四肢。   尤其是昼起那冷漠面瘫的五官和异于常人的身高十分好认。   他甚至想,昼起出了村子抛弃了丑不拉几的禾边,重新找了个漂亮哥儿。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田晚星心里笃定面前人就是禾边,嘴巴和眼睛却哆嗦着不敢认,只挽紧男人的手腕,见了禾边的蜕变,也不甘自己的境遇,而且,他确实过的很好。   “夫君,我们成亲那会儿宴席都是酒肉,还专门从善明镇上买了绿豆糕做茶点,这多费钱啊,还有你给我在城里买的那一套胭脂水粉,一套新娘养护套装就得十三两。这就是城里的少爷小姐都没这待遇,我们村子里好些人都羡慕我命好,不仅能嫁个秀才,一表人才,还疼人给我花钱。”   田晚星说完,见禾边没什么反应,而自己也没等到男人配合,不由得抬头看张齐鸣,后者眼里还望着禾边出神,眼里是遮不住的惊艳。   田晚星心下大骇,正不知如何对应时,禾边趴在昼起背上从他们面前悠悠而过,“嫁人还得嫁疼人的,孔武有力的,不然上山还得夫郎搀扶男人咯。”   田晚星气得半死,但一点都不敢出声,刻在股子里的畏惧害怕几乎让他失声,只盼着这瘟神赶紧走。   好在禾边也只当田晚星是个陌生人,并不给眼色。   但是张齐鸣却出声喊住了他,“两位也是有缘,不妨一起上山?”   昼起眼神一沉脚步没停,但只听背上的禾边道,“刚刚听你夫郎说你是秀才,可知道府城这次院试,有什么值得说的新奇事情?”   院试哪有什么奇闻逸事。那些学子聚集在诗社雅苑谈论的风流韵事,也不方便给一个哥儿听。   可面对哥儿的期盼眼神,他又不忍人失落。   张齐鸣还真想到了一个事情。   他瞧了四周无旁人,开口道,“这事情是机密,但是我瞧咱们一起登山有缘,你不可告诉他人。”   禾边心口扑通跳,直觉告诉他和三哥有关。   昼起也感受到禾边的不安,他的肩膀被抓紧了,昼起停下脚步只等张齐鸣说。   张齐鸣道,“咱们五景县这次院试里,还真出了一档子事,青山镇的一个学子因为德行有亏,被罢黜考试成绩,现在估计都没脸回来了。”   青山镇这三个字一下子就揪住了禾边的心。   禾边已经说不出话了,想起前世关于杜家秀才郎身死的传闻,只觉得树林里一下子就暗淡了。   张齐鸣见禾边面色异样,刚想仰头看清楚一些,昼起微微侧身,禾边就顺势脸埋他后背里,肩背在颤抖,是禾边脸和唇在贴着他后背抖。   昼起单手托住禾边的双腿,一手轻轻拍他后背,一边问张齐鸣道,“是怎么具体德行有亏的?”   张齐鸣这下也觉得事情不对,也许这美人和杜年安认识,但是这想法只一闪而过,就被昼起盯着问话,那自上而下的审视和压迫,张齐鸣一股脑儿就倒出来了,他道,“被同场考生举报不孝被考官直接开除了考试成绩。”   以前廉孝举制可以举荐做官,在本朝虽然科举选士,但名声也占了四成左右的比重。一旦学子有不孝名头在身,那科举仕途也到底了。   “谁举报的?”   张齐鸣道,“匿名。”   昼起听这话就知道这事情多荒唐黑暗了。   本朝开国定的律法便严令禁止写匿名举报信,要是谁匿名举报被抓出来,是要问罪定一个居心叵测扰乱治安的罪名。   昼起道,“举报没派官员来复合?直接就废除了成绩?”   张齐鸣道,“遇到负责认真的主考官,可能还会通知地方官员核实甄别一番,但这其中周折辗转费时费力,为了一个普通学子显然不大可能。多半就是看那举报人提供的证据,要是说的切实,那主考官就采纳了。”   “我隐约听说那家因为爹卖了孙子而和杜年安一家闹翻了,十几年不来往不尽孝,还对老爹拳打脚踢。事情说的很细致有鼻子有眼的,最重要的是,主考官找到杜年安之前的先生赵严询问个人品行,只得了一个自负孤傲下等,主考官就相信了举报。”   昼起听了就背着禾边走远了,而张齐鸣还在原地怔神,田晚星着急道,“夫君,这些事情你连我都说没说,你怎么会给一个不认识的人说?你是不是瞧上人家夫郎好了?”   张齐鸣被这话臊得一通,只觉得田晚星果然是村野哥儿粗鄙不堪,人心龌龊。   他只是觉得那小夫郎令人眼前一亮,好似这山野中的阳光微风一般,可比上次聚会那些秀才说城里禾老板多美貌强多了。   张齐鸣一解释,田晚星更恼火了,但又不敢发作只道,“那城里的禾老板那么能干聪明,是人人夸赞的美貌,怎么能和刚刚这个路人相提并论。”   张齐鸣不与多言,只觉得眼见为实,看到赏心悦目的人和事物其实没差别,都是令人心神愉悦的。   当然,除了他身边这个。   另一边,昼起背着禾边很快就到了寺庙前殿。   一路上昼起都在安慰禾边,但话都是轻飘飘的,禾边心里只反复回忆上世杜家的噩耗,越想心越乱,越乱心越惶恐担忧。   昼起最后道,“前些日子不是说村里来了外地商人?”   “起码有一半可能是上面派来调查的呢?”   这话倒是给禾边一丝希冀,等在寺庙又抽了个签,解签的老僧人说是中签,能逢凶化吉,禾边这才稍稍有了定心丸。   下山的时候,禾边也没心情走了,昼起担心他心神不属容易摔倒,还是背着下山。   在半山腰的时候又碰到了田晚星和张齐鸣,两人爬得满脸涨红汗如黄豆,长袖长衫抱在腰间,还是被荆棘刺破拉了碎片,像是在荒山里逃难的难民。   而昼起背着人,像是在山里闲适漫步一般轻松自在,好像狭窄山道都在为他匍匐臣服。   田晚星羡慕禾边有人背又忌惮禾边会嘲笑奚落,但人家头都没抬,只埋在昼起背上。   这模样倒是把田晚星气得心里发恨了,居然这般瞧不起他,连看都不愿意看一下?他哪里比不上禾边了?他男人可是秀才,比昼起一个莽夫冰坨子强了百倍千倍!   他以前差点就信了禾边的话,被引导失了心志,还真以为秀才不是好去处,可是只等他嫁给秀才后,才知道以前想的多天真。什么都是虚的,只有吃进嘴里的白米荤腥和握在手里的铜钱是真的。要不是嫁给秀才,他能用得起城里少爷小姐都在用的美颜膏吗?   他现在衣裳没补丁,脚上一双新白秀鞋,这放哪个村里都是少有的。   田晚星余光瞧着禾边两人背影走远,还怔在原地,张齐鸣回头见他眼神艳羡又带着不甘的埋怨,心下大觉恼火,低声道,“我说了不来,你非要来,现在又在这里闹脾气,自己决定的事情自己承担后果,别想我背你上庙。”   田晚星被吼得一愣,只觉得眼前这个人昨晚还柔情蜜意,现在分外的陌生透着点狰狞。   他们这次来寺庙祈福,是为了张齐鸣来年秋闱中举,这都不是为了他吗?   另一边,禾边两人下山赶车回到青山镇。   路上,禾边心里还是很乱,虽然抽签说能逢凶化吉,但是亲人危难,只叫他等,这心哪能静得了。   骡车遇到一河边,几丈宽的前滩,流水清澈活泼泛着星光,芦苇和毛草开的白花在秋风里荡漾,远处的寺庙矗立山巅,静静地看着蜿蜒小路上的青布骡车。   骡车停了下来,禾边没有察觉,还沉浸在担忧惶恐中。   昼起把禾边抱下车,禾边这才有些不解望他,昼起说让骡子喝口水。   “我去府城一趟。”   “凡事有我。”   禾边怔怔望着昼起,而后忽的低头,头埋昼起的胸口处,小幅抽动的鼻尖撞湿了昼起的胸口布料。   昼起摸摸禾边脑袋,“不怕。”   禾边哽咽埋声道,“我才没怕。”   虽然他们没有仪式没有拜天地,但夫妻两个字的意义早在日常的点点滴滴体现了,他们分不开,命运紧紧纠缠,相互扶持依靠,是他心里最可靠最亲密的避风港。   他和昼起没有一丝相同的地方,却像榫卯一样紧密咬合,组成了他们的小家,又支撑起他们的大家。 第87章 第 87 章:回城   两人从寺庙回青山镇后,又在家里待了两天。   这两天时间也过得不轻松,街坊邻居问得多,时不时问一嘴杜三郎考试怎么还没回来,隔壁善明镇的金秀才如何如何了。   街上的人各种猜测都有,但是碍于情面不好过多问。   也不是他们非盯着杜家背后嚼舌根子,议论人家,只是这小镇上实在没什么新闻。大家都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按部就班的日复一日,看不了戏听不了曲儿,有一点和他们不一样的,那就是热闹就是新奇。   就是不爱听这些的,都免不得碰上别人在耳边说道。   李家三兄弟,在杜家和其他做工的婶子伯娘本格格不入,没共同言语,但他们也时常听这些人背后猜测,便知道杜家三郎院试一去不复返的事情了。   李大郎很有心想帮忙,要是以往不过小事一桩,但是现在他自己温饱都成问题,自然是有心无力。   他也是才知道,寒门学子一步步从小镇考上去多难。在京城时,他考试只要当天早起赶往考棚,而外地学子,则是跋山涉水山高路远,还背负着全家人的希望,其中多少艰辛是他以前所不能明白的。   按照常理来说,这考试完了不出半月定能张贴榜单公布成绩,学子得知结果后纷纷返乡。这久久没音信也没见人影,很难不想象,或许是路途中遇见了山匪或者生病耽搁了。   但是李大郎听说杜家和赵严的关系后,心里更偏向被人暗地使绊子了。赵严虽然官品不高,又没实权,但这个人惯会结交同僚权贵,稍稍动一动关系,就能把毫无背景的寒门学子折腾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李大郎心里叹气,可思索一圈后,也没发现可用的旧识朋友。   自从李家流放后,树倒猢狲散,倒是这偏僻小镇上,遇见禾边是他们唯一碰见的善心和幸运。只希望,他们这次也能得老天的眷顾。   杜家这两日,平静忙碌的气氛里藏着担忧,老麦和李杏都上门纷纷开导柳旭飞,但话头说来说去,也就是那样,该担心的依旧担心。不过有朋友开解,便有种寒风中独火苦苦支撑,众人拾柴火焰高的感觉,那心气就坚韧厚实一些。   隔壁吴三娘以前还酸老麦和李杏,说他俩在杜老三出门前给的人情二十文指定会打水漂,可现在见杜三郎迟迟没回来,吴三娘心里也难受过意不去。   但转眼又一想,她可没欠杜家什么。   半个月前,那外地商人问她杜家家风怎么样,平时和亲戚邻里关系如何,她都捡好的说呢。像她这样的,已经对得起杜家了。   而与此同时,杜家村里的族长正抓着杜旺德,杜汉生、钱老三几家盘问。   族长双手后背肃着脸问,“之前那外地商人问了你们什么话?怎么说好的后续生意,怎么就不见音信了。”   族长满脸的质问,这时候正是中午,村里公共院坝里三人弯腰驼背的站着,不敢看族长的眼神,只一个个满是窝囊的胆怯和茫然。   杜旺德是彻底老实了,家里婆娘和他娘也跟着去杜家学种平菇,现在村里家家户户基本都在种,当然是盼着外地销路好,努力捧着那三个外地商人的。   杜旺德道,“我没说啥啊。”   族长见其他两人也委屈巴巴的点头,心里更是窝火。   村里族人都开始种平菇,未来他们杜家村能不能在他手里光宗耀祖,全看这生意卖得好不好了。   所以来几个外地商人来问情况,他这担忧立马消散。出路有了,这把是真稳妥了,只等着年底修缮族谱的时候,在族老们的见证下添功几笔。哪知道商人问了这三人后,一去不返没了消息。   族长怒道,“你们三个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到嘴的鸭子都被你们这张笨嘴说没了。”   钱老三被骂也不敢吭声,这些日子在村里实在不好过,不仅村民嫌弃笑话他们,就是落脚的流民也是看不惯他们。只因为他们之前得罪了镇上的杜家。   钱老三娘道,“族长,话可不是这样说,那商人要真是有心合作不找族长不找镇上杜家,怎么偏生找我儿和另外两个不成器的。”   杜旺德和杜汉生:……   钱氏道,“怕不是什么商人,八成是眼红咱们平菇生意,想来找茬捣乱的,不然村里这么多人,怎么就偏偏问到之前和镇上杜家有矛盾的三人?”   大家一听有理,族长沉默片刻,而后问道,“他们都问了你们什么事?”   杜汉生道,“问杜年安一家子平时作风,和杜老三家之前的恩怨矛盾。”   杜汉生说完,立马又道,“我可都是实话实说,没有骗人,说来说去也是好的,毕竟像杜老三那样作孽的,最后死了还能风光大葬,可比好些人强多了。”   杜旺德也道,“我都是夸他们孝顺啊,说以前杜老三卖了禾边,现在禾边找回来了还带着一家子孝敬杜老三一家子,我硬是重头到尾把杜仲路到杜珠珠都夸了一遍。”   族长嗤之以鼻不信道,“你还会夸人?我看你天天骂你婆娘,平时嘴巴也不见得利索夸人。”   杜旺德腆着脸道,“那不是杜老三的丧事办得隆重,光白事先生就请了两个,我是听人家写的悼词,那不是从头到尾把杜家夸遍了,我听得多了就会了。”   这倒是,白事先生夸镇上杜家那词儿,好一阵子还在村里老人口口流传,说人家先生有文化写的好,今后自己老死了,也叫那白事先生来主持。   族长从他们三个这里也没找到破绽,只得放了人,信了钱氏说的,那些根本不是什么商人,只是外地人来找茬儿的。   杜老木匠倒是知道族长操心什么,他道,“平菇还有一月就可以收割了,到时候去禾边家烤干也能放着,就是卖不出去,每家每户也损失不了多少钱,顶多几十文到五百文的菌种本钱。再说,禾边家种得更多,他既然能叫大家一起种,那出路肯定是想好的。”   族长一听杜老木匠说什么顶多损失几十文到五百文的本钱,不满道,“你现在是发财了,五百文不过是你做一个打谷机的钱。找你排队的都排到明年了,你不差钱才站着不要腰疼。”   杜老木匠被族长这样一噎,其他村民也有些眼酸,可谁不知道族长是什么德行?以前也没见他怎么管族里事情,现在倒是装的大公无私为全族发财忧心了。实际上,就是怕他自己投入过高的爆富希望落空了。   杜老木匠对大家道,“就安心吧,镇上杜家一家子聪明能干人,人都有自己的出路的。”   这话倒是让村民信服了些,也更加坚信了种平菇能赚着钱,对杜老木匠的嫉妒心也消散了不少。   村里的事情,杜老木匠跑去镇上给昼起说了,昼起听了给家里人都说了。   昼起道,“现在基本可以断定,三哥两人是在府城那边等调查消息,已经半个月过去,他们两个应该最近几天就到家了。”   赵福来闻言不是遇见歹人心里才松快不少,但想着又不禁捏着手心,上下颚两排牙齿都紧紧闭合在一起,整个脸色显得十分紧绷,他道,“天杀的坏人,肯定是嫉妒三郎成绩好,那三郎还能不能中秀才啊。”   禾边这下更是吃了定心丸,他十分肯定道,“三哥的才学一定能中秀才!咱们就等着这几天的好消息吧。”   前世杜家中秀才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柳旭飞见禾边笃定心里安稳不少,不知为何,禾边好像总有能安抚大家心绪的能力,不知不觉,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柳旭飞道,“现在也不要猜测了,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没时莫强求,不要事情还没落头顶上,先自己把自己吓得乱了阵脚,每天该干嘛就干嘛,不要一直想这些没用的。”   赵福来点头,心里稳妥不少。   不由得想到,要是禾边没回来,他们家和杜老三这样的情况,被小人使绊子,八成就没了出路。   也多亏禾边当时说为了前途着想,耐着性子和杜老三一家子周旋了。   现在去村里,谁不说他们家孝顺做的好。是杜老三那一家子歹人恶毒没这福报。还说杜老三这脉是歹竹出好笋。   以前家里出事情,都是他冲在前头,如今柳旭飞和禾边两口子都能顶上,赵福来倒是轻松不少,还有种被庇护在屋檐下的安心了。   珠珠五岁年纪,懂得不是很多,虽然记事,但一般过两三天就忘记了,大人不高兴忧愁他就蹙着小波浪的眉毛,大人高兴了,他就嘻嘻哈哈玩的开心。   财财八岁懂得更多,见家里人担心三叔,他想了想,自己叫小工削了竹片,巴掌宽的,又叫李大郎提笔写一些好听的话在竹片上,晾干后,就在饭桌上喊家里人抽签。   一个个都是“诸事大吉”、“平安顺遂”、“吉星高照”……等等吉祥话。   抽着抽着大人们也回味过来了,纷纷摸财财夸财财,一院子笑声又多了起来,后院的李大郎听了,也忍不住想自家从前。这合家欢的笑声,在他家从没有过,但是现在,他想自己以后有机会,多孝顺体贴下长辈。   两天后,禾边两人进城了。   一进城,家里的事情先抛一边,昼起饭量大想必这会儿也饿了。禾边就叫昼起赶车去常吃的粉面小馆子。   这会儿中午刚过一会儿,还没到饭点,小摊贩上没人,老板娘见他们来只招呼坐下,问他们是不是老三样。   老板娘道,“一屉包子,一碗驴肉火烧,一碗猪肉丝儿的浇头粉丝。葱蒜辣椒醋都要,不要香油。”   态度不亲不近,很悠闲适度。   禾边坐下来看街上人群,这一看便又发现,街上很多小姐公子穿了周记布庄的好些新出款式。   一打眼看去,齐胸襦裙很是亮眼,露出一片白皙又修长的脖颈和肩颈,看着很是眼前一亮。   禾边看着看着,等回过神来,发现好些人都坐进了小面摊,摇着蒲扇的老板娘立马蒲扇插后腰,脸上绽开热情爽郎的招呼声。   老板娘和几人招呼时,还不忘对禾边笑着说他的在粉和面在锅里煮了,要稍等片刻,这话让禾边听起来很舒服,老板娘并没忙得忘记他的份。   而对于其他人,老板娘也是重复几人要点的东西,对每个人都笑着招呼说稍等一会儿,还安排位置坐下,手里下面的时候,还和几人聊天,说他们这些衣裳好看,哪家买的。   即使没聊天搭话的食客,老板娘也是给到了笑意的眼神,好像再说她都记得。   禾边瞧着有些疑惑,一开始以为老板对他们态度不咸不淡的,以为就是那种性子,没想到人多的时候又很热情,这是为什么?如果老板一开始对他这样热情……禾边想了想,这就有些微妙负担了。   禾边吃完米粉,小摊子其他食客的粉面都上好了,老板娘又热情招待说差些什么味道都可以加,有建议都可以提。   老板娘说完后,便又坐在屋里的柜台前整理收拾了。禾边结账时,去请教了一番,话也问得直白,直接请教老板的待客之道。   老板娘也是个豪爽的,她小声道,“人少的时候不能热情,周到就行,不然会把客人吓怕,给客人一种终于逮到一个食客终于开张的不好印象。有的食客也不喜欢和摊主搞的熟稔,不然下次来不来吃就成了一种负担。所以人少的时候,周到就好了。”   “人多的时候就要热情,不然客人会觉得你态度冷淡,生意好就摆架子,确认食客点的东西,告诉他第几个做他的,等一会儿就好了。这些要是不给客人说清楚,他就会感觉没重视他,看人多又觉得要等很久,有的直接走了,有的下次就不来了,实际上又没等很久。”   禾边恍然大悟,难怪,作为客人这种微妙的心态,他刚刚可是才经历过。   禾边一副受教的模样,老板娘问道,“怎么,小兄弟也想开一家小吃食?”   禾边道,“我是做胭脂水粉生意的,但是和老板娘这里也有些共同之处。”就是把客人感受放第一位,既要从老板出发总览全局,又要顾及客人感受,这做生意点点滴滴都是细节。   老板娘见禾边年轻,问的问题也很简单细节,更是她的老食客,好心提醒道,“脂粉生意赚钱利润大,但也得做起来,一般人没门路人脉盘不起来的。没看城里那家梅记胭脂水粉铺子生意都一日不如一日。”   老板娘能知道这么清楚,还是巷子里梅家亲戚一个小姑娘和她做邻居,这些日子总说梅记铺子生意不好,老板一不顺心就事事怪在她身上。   禾边谢了老板娘提醒,说改日给老板娘送一盒来试试,老板娘也没拒绝,还说要是用的好,还可以给她周围人介绍介绍。   等禾边走后,其他食客也吃完了来结账,一位年轻食客激动小声道,“老板娘,他刚刚说送你一套诶,你不知道那一套多少钱吗?要十三两!”   老板娘有些懵,那年轻食客又道,“就是城里最近很火的禾记脂粉铺就是他呀。”   老板娘还懵,她平时不用这些,不知道啊。   这小年轻生意做的这么红火,还不骄不躁,谦卑找她问门道,小小年纪倒是沉稳,将来一定是个大老板。   见老板娘心思转了过来,那年轻食客道,“我们都是见禾老板坐你摊子吃粉,我们也就点了跟他一样的。”   老板娘这一听,瞬间把禾边从一个涉世未深年轻小哥儿,拔高到天赋了得又谦卑求教的经商少天奇才了。   可这一套十三两也太贵了吧。老板娘有些懊悔,只等人送来推辞就行了。   那食客们都笑道,“禾老板诚心问你待客之道,你毫无保留教出去,情谊价值千金的。”   老板娘倒是有些心痒了,和食客开玩笑嘀咕道,“这禾记和周记到底是什么关系?我看那小周老板长得有点像禾老板,是不是亲戚?不然禾记白手起家,怎么能在周家布庄里做起来。”   一个村里哥儿要突然在这县城里把胭脂水粉生意做好,钱和方子重要,但是门路和人脉更重要。就她这个不起眼的面摊,那各种道上的税费都没少交的。   那食客听老板娘这样问也不稀奇,他之前也这样猜测。   但他有个亲戚和周记布庄的廖掌柜是族兄弟,知道周记布庄的生意一开始做不起来,险些关门,后面是禾边带着做起来的。   “啥?居然是小禾老板带着做起来的??”老板娘满眼不可置信,心想还真人不可貌相啊。   老板娘说着,又不由得注意到这几个年轻食客穿得衣服款式很新鲜靓丽,想着给自家哥儿也买一套,便问下意识问道,“江家布庄又出新布了?”   “不是,是在周记买的成衣。”   “有的人自己买布料跟着裁缝,手艺做工一看就不是出自周记铺子的,别看大街上和我这款式一样的多,但是我一眼就知道好些人是赝品,看我这真的,就是假不了。”年轻食客说着语气里难掩嘚瑟和骄傲。   老板娘听着,仔细一看这些年轻的食客,发现他们身上的衣着都跟刚刚禾边穿得类似,果然爱美的风气刮得最快。   老板娘有些疑惑,这周记布庄怎么一下子就名声大噪了,她一个开面摊子的都不知道,但是这些小年轻突然就喜欢上了。而且,城里人都习惯去江家买,前些日子,还听说江家和周家铺子发生了冲突。   好像说是禾记的胭脂水粉烂脸用不得之类的。   当时据说好多人围观呢。   “什么啊,老板娘你这消息也太假了。”   那年轻食客说着,扫了眼四周,再凑近对老板娘道,“是江家嫉妒周家布庄生意比他家好,裁缝、布料、价格、态度都好上几个档次,留不住客人了。   那江家觉得钱都进了周家,便要闹事,像你们做吃食的闹事简单,就拉肚子有毒不干净对吧,但是周记卖衣服布料的,那一摸一烧一揉,真假骗不了人,江家抓不住周家的把柄,那就挑禾记的胭脂水粉来做文章。   反正说用了他家的烂脸,再栽赃陷害给禾记,最后才坑了周家名声。”   老板娘日常听着是非小道消息多,经验也丰富,不信这片面之词,还问道,“你这听谁说的?”   那食客道,“我叔,在衙门当差,而且这事情,当时好多人都亲眼看见,是那地痞王五等人自己说是受了江家指使,说江家知道自家生意各个方面都比不过周记,这才过来找茬。”   这说的有名有姓的,老板娘道,“那江家只差把城里上一点档次的布庄都垄断了,这次居然怕一个新开起来的店铺,看来周记确实是卖好东西的。”同是当老板的,她知道食客夸的不一定是真的,因为千人千味,但是同行诋毁的一定是干净好吃的。   “那禾记也是连带受灾了。”   “哪里啊,那禾记怕是早就被江家盯上了,城里卖的平菇都是禾老板家的。江百户把持城门关税,这眼红人家呢。”   老板娘叹了口气,这天底下到底还有没有王法了,他们小老百姓做个养家糊口的生意难啊。   食客挠挠头,对这话没感触,老板娘笑他少年哪知愁。   那几位食客走后,小面摊子又来了一位婶子,衣着七成新的布襟,额头包着姜黄布巾,脸上手上的粗糙纹路都显示风霜倦色,眼皮因为熬夜刺绣耷拉凹陷,但眼珠子却是比平时多了几分神采。   老板娘笑呵呵道,“叶娘子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恭喜你家相公考上了秀才。你今后可是苦尽甘来,是秀才夫人了。”   叶娘子本有些拘谨抿着的嘴角,一听这话也忍不住展露笑容,交握在膝盖上的手伸了出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掩饰开心。   她点了一份素面,四文钱,老板娘擅自给她加了一勺肉丝浇头,说都是秀才夫人了,该庆祝庆祝。叶娘子不好意思的笑笑,眼睛却是看向路上往来的年轻人,她也就是回乡下村里一趟办个庆祝酒席,怎么一回城里,这些小年轻穿得是各个好看。   瞧着多鲜活好看啊。   老板娘瞧着叶娘子的艳羡,开口道,“叶娘子你现在可是秀才夫人了,你家相公考上功名,你又是杀鸡杀猪的,又是给他买新鞋子新衣裳,就怕他去学院被人笑话,你自己就没一身新行头啊,给自己买一身,你相公也高兴,怕是一下学就往家里惦记着呢。”   叶娘子也懂,但舍不得钱,村里人说话就没老板娘委婉,只说男人都喜新厌旧,有了功名就不是泥腿子了,怎么还会看得起泥腿子出身的婆娘。   “他们这些衣裳好看,但是我穿估计就是浪费了。”叶娘子道。   老板娘看着她意动艳羡,“你穿怎么是浪费,这城里能找出多少个秀才夫人?地主商贾都穿得,秀才夫人怎么就穿不得了。就是在周家布庄买的,挨着周家酒楼旁边那个布庄就是。”   “算了算了,多浪费钱,有这几百文,可以买我家相公半年的灯油,四个月的砚台,一个鸡蛋才两文,这得养多少只鸡,喂多少麦麸粗糠下几百个蛋,攒个一年半载也赚不到这些钱。买米掺和杂念,还能吃一年。”   老板娘瞧她嘀嘀咕咕的算着,摇摇头,又给她加了一勺浇头,叶娘子忙摆手,老板娘道,“送的,不要钱。”   另一边,禾边回到布庄,见周笑好正背着他招待买脂粉的客人,禾边一边走上去一边喊周笑好,可没成想,周笑好后背僵住,没回答他,反而捂着脸往后面的屏风里溜了。   禾边一头雾水,但见客人还在只得先招待客人。   等禾边给客人介绍成交后,周笑好也从屏风后施施然出来了,那是一脸故作淡然的镇定。   那客人倒是惊讶,“小周老板,你怎么换了个头?”   禾边懵了下,但很快反应过来,刚刚周笑好估计是仿了谁,见他来不好意思,又跑去仿周笑傲了。   周笑好咳嗽一声遮掩,但那客人只惦记着上妆手法,开口道,“小周老板你可是化腐朽为神奇啊,你这双手画什么像什么,你教教我怎么画猫眼吧。你刚刚仿小禾老板那眼睛可真好看。”   周笑好面色尴尬,禾边恍然瞪眼。   等两人把客人送走后,周笑好都还不敢看禾边,余光见禾边面色古怪,周笑好梗着脖子道,“少惺惺作态了,你一路进城就没见街上那些人都化了猫眼,可不是仿你的面貌?”   禾边道,“我没注意。”   周笑好道,“你就装吧,指定去院后怎么嘚瑟。”   禾边道,“我是真没心思注意这些了。”他一路都在想三哥的事情,说不去想怎么可能,只是能控制自己不多想,不让自己被恐惧焦躁忧虑控制得毫无办法了。   周笑好没察觉出禾边有什么不对,毕竟禾边有时候就是会故意装得十分云淡风轻的模样。周笑好这会儿好几天没见禾边,只兴奋道,“你怎么算得这么准,那江家真的找人来闹事了。”   “我也按照你说的法子,现在城里人都知道是江家比不过咱们家东西就找咱们茬儿了,江家要是知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为我们两家做嫁衣,怕不得气死。现在茶楼酒馆都在说这事情呢,多亏了江家闹事,咱们这名声大噪。”   “错了,不是多亏了江家,是多亏了小宝聪明能借力打力。”   禾边也不要脸的点头,“就是就是。”   周笑好这才注意到昼起这个隐形人,冷不丁对上昼起冰疙瘩的脸和眼神,心跳都停了下,后背发凉,不敢想禾边是怎么敢和人共枕的,不怕晚上被冻死。   周笑好道,“我通知人回去说你回来了,我爹盼着等着呢,要设家宴请你俩。”   廖掌柜在一旁附和道,“是的,老爷子可别提多高兴,最近没事就往这里转悠,那喜笑颜开的模样,自从夫人去世后就没看他这样高兴过了。”   正说着话,门口有一个妇人迈着迟疑的小步子靠近门口张望,村里妇人打扮,和这大堂的富贵亮堂有些格格不入,好像迈哪只脚进来都不对。   周笑好看见反而跃跃欲试,走上前十分热情招呼道,“婶子,进来看看吧。”   叶大娘笑得僵硬,摆手道,“我,我买不起。”   周笑好道,“又不要一定买,试试也行的。再说,又不是贵的衣服才穿得好看,得挑适合自己的,不试那就真的错过好衣裳了。”   说完又觉得没说服力一样,抬手指着禾边道,“婶子您看,我朋友身上穿的这套是纯棉布,衣裙边缘的织花小巧,像是村里路边的野蔷薇,好看又不张扬,肩线和腰线收得好,显得利索又干练,叫人一看就神清气爽。”   叶大娘可不知道野蔷薇是啥,只瞧着禾边穿着确实好看得紧,忍不住问价格,居然要四百多文,四百多文只这一套,可这都能买一匹布了,一匹布能做两套大人衣裳,两件孩子的,其余还能缝个枕套,钱包什么的。   叶大娘心里盘算账本实在是舍不得,但是眼睛却挪不开禾边,又鬼使神差问道,“那我穿上能有他好看吗?”   周笑好一顿,这话问的,当然没有啊。   他正犯难要如何应答,禾边开口道,“姐姐,每个人的每个阶段状态都不同,这怎么比呀。只要这件衣服姐姐穿上,比昨天比上个月比半年前的姐姐好看,那这件衣裳就适合姐姐。只要姐姐穿上它变得高兴,那这件衣裳就找到了最适合它的主人。”   禾边说完,叶大娘沉默了片刻,她看着禾边周笑好这般少年鲜活的美好年纪,他们好像自然而然的爱美爱打扮,不畏惧旁人眼光,不会因为衣裳拘束舒服,还很享受自己漂亮的模样。她看着看着就有些出神,她少年时应该也是这幅模样吧。   叶大娘咬牙道,“那就买这件吧。”   还忍不住道,“我平时都舍不得买的,这不,我相公考中了秀才是,这才来买新衣裳庆祝庆祝。”   说到这个,那语气里是止不住的炫耀和高兴,周笑好和禾边自然是恭喜一番,哄得人掏钱利索付了四百三十五文,付完后钱包空空叶大娘心疼的要死,禾边也看出来了,便送她一些针线头脑和两斤碎布。   这些平时买,也得大几文钱,叶大娘这才心里舒坦了,出门都欢欢喜喜合不拢嘴了。   周笑好看得出奇,“这就开心舍得了?”   禾边道,“意外之喜,还是送的只要不用花钱买,肯定心里熨帖些高兴的。”   禾边又道,“布庄也不止做有钱人的生意,可以把一般老百姓买得起的布料摆摊放外面,就冲周记现在的名头,生意肯定不会差的。”   周笑好连连点头,正好他也有这个想法。   这时候后院里一人走出来,开口道,“禾边,幸会幸会,终于见到你了。”   不等禾边扭头看去,周笑好已经紧张的拽住了禾边的胳膊,禾边视线一扫,就见门后进来的人脸,居然和周笑好长得一模一样。   禾边还没见过双胞胎呢。   这一见不免很是新奇。   来人今天的衣裳发型打扮都与周笑好别无二致,一件姜红斜纹印花长衫,梳了几缕小辫子束着漂亮琉璃珠子,只是一个是浑然天成的骄傲自得,一个是缩在壳子里张牙舞爪。   禾边只看了一眼,也开口寒暄,靠着周笑好这层关系和周笑傲也还算客气热络。   说话间,周家两兄弟较劲儿的余光就没停过。   没一会儿,两兄弟一人挽着禾边的左右手,站在禾边身边各是个的亲热。禾边没想到成熟稳重一些的周笑傲也这般孩子气。   难怪周笑好平时总说他哥不好。   平白多了一对左右护法,禾边也没心思想别的了,三个小哥儿在一块儿,很快就没了周老板禾老板,只少年叽叽喳喳闹得一番天真烂漫。   廖掌柜对一旁看着的昼起道,“还多亏了小禾,这两兄弟很少这般打闹。平时总是比较个不停。”   一个看似瞧不起但也希望弟弟能成长自立,一个不服气哥哥,但也渴望自己有一天能像哥哥一样独当一面。这对兄弟一直别别扭扭的,但骨子里到底还是一起长大的亲兄弟,经过禾边的出现,两兄弟关系居然得到缓和。   昼起看着嬉闹的禾边,想到最开始见到的禾边,眼里也不自己有笑意了。   昼起低声问廖掌柜,“周老板喜欢什么礼物,家里有什么讲究?”   等下是要上门吃饭的。   廖掌柜惊讶地看向昼起,这男人一向万事不管甩手掌柜,可给廖掌柜的感觉又很矛盾。他一直窝在后院书房里,别人读书都朗声摇头,他没个动静声响,也不知道是真读书还是假用功,但是每次廖掌柜见他跟见鬼神没区别,唯一感觉就是怕和敬畏。   昼起给他的感觉是对外界漠然毫不关心,这会儿居然询问上门礼节了。   难道是他家二少爷周笑傲这么厉害,居然能得昼起的看重?   廖掌柜刚这么一想,就有一道冷刀子看来,廖掌柜打了个哆嗦,看昼起视线一直落禾边身上,原来是爱屋及乌。   傍晚,去周家赴宴。   “他们还没到,再加几个菜。”周老头亲自站在厨房里盯着厨子道。   “笑好说小禾爱吃酸姜爆炒肥肠,肉爱吃肥肉,不爱瘦肉,你这煸得太老了,重新做。”   “鸡蛋要放辣椒和小葱,他和我们家习惯不一样,要大块的不要碎快,哎哟,你个老厨子从酒楼退下来你就老糊涂记不住事情了。”   老周头看着忍不住手指指指点点的,面色着急开始撸起袖口想自己抢锅铲了,但那老厨子也是做了几十年的,一开始还是酒楼的第一代大厨,和老周头看似雇佣关系但也是一起创业的好兄弟,一点都不怕他。   老厨子只面色愧疚又坚决护着自己的家伙,开口道,“好了好了,我这次记住了。老爷你几十年没下厨,炒出来的能吃吗?”   这倒是。   老周头年轻时白手起家,吃啥都香,他卖酒酿酒,老厨子就管后厨。   现在年纪大了,味觉退化,调料也不知轻重。   老周头试了试炒出来的干煸花菜,指了指道,“淡了。”   “你平时做得淡,我都顾及你面子没说。”   老周头伸去拿盐巴陶罐的手被拍掉了,老厨子吹胡子瞪眼,叫老管家把人拉出去,当真是关心则乱,还质疑他本事来了。   老管家见老厨子要来气,也是,一个前酒楼大厨哪里受得了一个门外汉指指点点的,见两人要起争执,赶紧把周老头拉出去。   周老头临走还伸脖子道,“固执己见,做的不好还不兴人说了,这是我的贵客,你可得当心咯。”   老厨子懒得理他了,看了看食材,这会儿傍晚了去哪里买大肠买肉的?菜市场肉上午就卖完了,留到下午的,都是没油水血沫多的差肉。老厨子想了想,吩咐小厮跑去西城边的屠宰场看看。   老管家进来小声道,“这回来的客人很重要,救了老周一家子啊。”   老厨子在城外村子养老,不常进城消息也就不如老管家灵通,一听这话不由得肃然几分顿时来了兴致,以为是哪家富贵大人,要知道周笑眉回门都没这待遇。   老管家说了之后,老厨子凝固的面色渐渐露出好奇和敬仰,连老周头都搞不定的子女关系、布庄生意,居然被一个小年轻搞定了。   这个家,还真如老管家说的,没有这个禾边,这个周家得散啊。 第88章 第 88 章:中秀才   禾边和周笑好虽然很熟悉了,和周老头也很亲近。但是头一次上门做客,他还是很郑重,拎了礼信上门。   刚到门口,就见周老头和周管家站着望着,还没下车两人就快步走上前。这热情劲儿,好像老父亲盼远嫁归家的子女一般。   周笑傲在一旁亲热道,“我爹这几天可是天天在耳边夸你,我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   禾边从昼起手里拎过礼盒,里面是一支成色不错的平安结的玉佩,价格十三两。这东西对禾边来说很是贵重,但考虑到之前和周家说的合作糕点作废,还有周家给他们后院住房,送这个玉佩应当的。   老周头一看这玉佩顿时就两眼发光,并不是没见过好货,而是禾边做生意时那可是嘴巴紧得很,这一出手这么大方,不由得让老周头感觉到他们是心心相印把彼此都放心里了。   嘴上笑着说不用这么破费,但是那手已经忍不住接了。   这两方都很客气,一接一拿的,落了空,礼盒都翻空险些摔了,众人惊险之余,昼起已经单手稳稳托住礼盒了。   禾边有些尴尬歉意,周笑好望着礼盒纹丝不动的玉佩说幸好幸好,周老头也有些自责自己没拿稳,嘴里念叨着自己老了手脚不停使唤了。   只周笑傲不慌不忙面带笑意道,“大喜事啊,这玉佩有灵,刚刚替爹挡了一道,这礼物可送得好啊,不枉费禾边一番心意。爹你今后也平平安安,顺风顺水了。”   这话一说,在场的人面色都忍不住开颜。   禾边看向周笑傲,也不过同龄人,可他做事说话,远比他和周笑好成熟机灵多了,难怪城里人只知道周笑傲,不知道周笑好,要是他是周笑好,自小心里压力估计更大。就周笑好这份韧性,那也是他敬佩的。   不过,周笑傲自小就跟着周老伯见世面学经商,人情世故上胜他是自然的,他看着学就是了,比他上辈子、比他以前有进步就行了。   一段插曲过后,不一会儿周笑眉也回来了。周老头本意也是叫她来陪客的,在他们这里,家里来贵客人了,要喊有地位有身份的人来陪客。   不过,不止周笑眉来,周笑眉还把县令给喊来了。   这倒是惊得周家人慌了阵脚。   周老头即使见惯风雨,但来人是县令,一句话就能决定生死的大人物,尽管面上不乱,心里已然是紧张的不行。   这说到底,还是县令第一次来他们家吃饭,第一次这么近的同桌。   他们对县令的了解也不多,周笑眉平时不会说也少回家,他们对县令的了解,和以前的贪官污吏不作为不管事,只拿银子办事的贪官污吏没什么不同。   周笑好已经呆呆像跟木头立着不动了,周笑傲面色勉强维持得体的笑意,他见禾边一副寻常模样,心里不由得敬佩起来。这禾边,不管和谁一起,都能自立脚跟。难怪周笑好和他爹一直夸他,确实很厉害。   禾边莫名对上周笑傲敬佩的眼神,还有些莫名其妙。但一看周家人紧张,倒是了然了。   主要是县令对昼起这模样,他也紧张不起来啊。   再说,他也不贪图从县令身上得到什么,自然不紧张。   周家人见县令对昼起热络的模样,才知道原来请动县令的不是他们周家,是人家贵客是真的贵客。   一桌菜肴丰盛,周老头也只是随口说家长菜随便做的,不用拘束就当在家一样。   话是这样说,可有县令在,谁能随意?   周笑傲不免看向周笑眉,眼神有些埋怨,周笑眉也无辜,她也不想喊的,哪知道县令见她出门,便问了一句,得知是招待昼起他们,自己换了身常服就来了。   要知道往日县令刚下衙,那是瘫在太师椅上,两眼放空满脸倦怠,两腿一抻,那几头牛都拉不动的。   哪像现在这般生龙活虎……喧宾夺主的。   周老头嘴里想感谢禾边的话,已经第四次被县令打断了,只得看着禾边干笑。他给周笑好使眼色叫他给禾边多夹菜,周笑好见禾边碗里的菜都快堆满了,他也无从下手啊。   而另一边,县令拿着酒杯对昼起道,“好兄弟啊,可算把你盼来了,有件大事得你帮我参谋参谋。我衙门里的师爷不顶用啊。”   半月前,巡案到了他们州界,巡案虽然只是七品官,但人家是京官天子近臣,不仅能监察地方百官,一把天子剑还能先斩后奏,就是一州巡抚见了巡案也得客客气气的,见足了礼仪规矩。   巡案到地界,地方官是要汇报政绩,但是这姜县令才上任一年不到,能有什么政绩可言。   这事情问昼起,昼起能有什么想法,但县令觉得昼起有。昼起给他的那份平菇种植规划书,他看完后都浑身打鸡血,好像看到了扬名立万一鸣惊人的胜利。   县令于是就想昼起给他写一份政绩手稿。   昼起想了下,还是答应了。   昼起问道,“大人,您这边可有青山镇学子杜年安的消息?”   县令一脸茫然,缓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昼起口中的学子就是他三舅哥。   县令一回想,喜榜已经从州里发下来了,县里邸报也在刊印中,中秀才的二十人里没有一个姓杜的。也没有籍贯是青山镇的。因为昼起,他现在对这两个信息十分敏感。   县令小声道,“贤弟,你别的事情我都能斟酌答应,可涉嫌科举舞弊的事情……那可是杀头的!”   他知道昼起的性子,要他干事,一定要交换的。   昼起是有真本事的人,他也愿意给足尊重。   但这事情万万不能。   退一万步讲,杜家三郎平时就名声不显,又偏居一隅,没什么人脉交际,这下突然中秀才,说出去别人都不信要起疑心的。   禾边道,“大人误会了,进州府考试的学子都回来了,我家三哥迟迟没音信,想问问您这边有没有什么消息。”   县令这才看向禾边,沉默不语的看了片刻。   县令不笑时脸颊鼓肉,嘴角鼻翼两侧纹路深,眼睛微微鼓胀显得十分凶。   周笑眉心下担忧知道县令是最忌讳,他们男人说话时,最讨厌内人插话接嘴了。   她以前也不知道这点,在县令和乡绅说话时接了一句,结果被当场呵斥,吓得周笑眉现在还心有余悸。   不过这会儿她担心倒是多余的,只见县令看向昼起,见昼起没什么表示,反而后者以禾边态度为首。   县令看了禾边几眼,慢慢道,“我没收到这方面的消息,我回去就托人去打听打听。”   话头聊开后,一顿饭吃得也不那么局促了,话题更多是县令问昼起不日去县学读书,问他相关准备如何。   而周老头想感谢的话始终是没机会说出嘴,但看着三个孩子之间熟稔亲热,也知道自不必多说。   散席后,昼起扶着禾边上了马车,县令看着他们车走了,这才回过神来,破天荒的,站在车辕边给周笑眉扶手上车。   周笑眉受宠若惊,进了马车后,对县令一顿恭维熨帖的夸赞,“今儿老爷是吃酒吃高兴了,居然还扶妾身。”   县令没说话,只心想,原来男人对女人对家眷宽容爱护,并不会显得没本事。   出门在外,家眷的面子就是男人的面子。打压自家家眷,并不会显得自己多懂规矩礼仪,得体威严。   县令道,“昼兄弟的夫郎虽然年轻,却是能干一番大事的,难怪昼兄弟这么有本事的人都甘愿听话供着他。”   周笑眉听着心思百转,她娘家没助力帮衬,那她自己也得像禾边自立起来,这样才能立足。   而周家人看到县令扶周笑眉进马车,都惊得脸上渐渐挂笑,看来县令还是疼爱他家姐姐/女儿的。   这边昼起两人回到住处,禾边问昼起,“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的事情哪能吹出花来,到时候万一事情败露了,上面大人怪罪下来,县令老爷迁怒咱们怎么办。”   昼起道,“这事情不难,才上任一年不到,随便做一点事实就能有个亮眼的成绩了,还能给巡案一个能臣干将的好印象。”   禾边不懂这些,但只觉得莫名兴奋,觉得昼起真是神奇的宝贝,好像什么都能学会。   禾边想着想着,就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运气很好,重生了,遇见了很好的家人,然后遇到的人都很厉害,身上都有很多可取之处。   他像是一块渴水的棉团,孜孜不倦的吸取旁人身上的闪光点。   昼起被禾边这亮晶晶崇拜的眼神看得心头微动,摸了摸禾边的脸颊,附耳轻声道,“小宝才是宝贝。”   昼起平时声线冷沉刺骨,但是每次私下里都能把禾边说的耳朵通红,酥麻了半边身子,禾边顺势倒在他怀里,小两口一阵黏腻亲热不再多说。   没过了几天,昼起起草的政绩手稿差不多完成了。   衙门那边派邹师爷来,邹师爷道,“不用忙活了,这巡案大人什么话都没问,只招了人去闲谈,前面几天去了两拨人,一个个都没询问政务。还一起吃了好些酒席,点了些歌姬。”   县令得知此事,本连续几天的失眠没食欲,今早顿时呼呼大睡吃啥啥香了。   邹师爷也不好说什么,但是打心底里是瞧不上这样的县令。他也早已深谙马屁一道,只求养家糊口顺点油水,哪还有什么抱负。   昼起道,“把这册子拿回去给大人瞧瞧,有备无患总是没错。万一是巡案大人前两拨故意麻痹大意,也知道问是问不出什么东西的,毕竟大家定是有备而来。要问出真东西,就得出其不意。”   师爷本觉得不用这么提心吊胆的麻烦,这不是吓唬老爷吗。但见昼起那冰脸居然有几分耐心对他长篇解释,便也回去一五一十转了话给县令。   县令一听这话,刚松的一口气又提起来了。   他是对这个巡案的来头一问三不知,想去问问江百户有什么门路知道一点消息,可一想到最近两人关系紧张,江百户对昼起一家子不满,连带他也恨上了。   不过等县令看完昼起的小册子,心下倒是安稳不少。   有种考前得到答案的松快了。   县令只匆匆一扫而过,可邹师爷看得真切,邹师爷迟疑道,“大人,整顿不合规牙行安顿流民至青山镇,整顿城门收税乱象减轻百姓负担,大力推广平菇种植这些都能立脚,可这个,维护一方治安清扫山匪这等功绩,咱可不能乱说。”   县令还在想前两条他什么时候做的?   分明就是有人杀了收税官和半夜闯了官家牙行,这都是父母官监管不力的证据,结果到昼起笔下都是一顶大功绩了。真是贤弟啊。   县令想得出神,回头就见师爷还望着他,他咳嗽了一声道,“那就装装样子,征集壮丁民兵,去山里拉几天跑一趟,再在城里多宣扬宣扬。你脑子要灵活点,你看昼兄就是点子多。”   师爷立马就拿起一旁的算盘给县令算账,这短时间内征集壮丁要给银子,征集的人也不能少,才有宣传噱头,每人五百文,征五百壮丁,人伙食可以吃少点,一天两个馒头,但是骡子马吃少了可没力气会饿死。这成本算下来,不说道具武器了,稀稀拉拉凑一只队伍,没个五六百两是闹不出几天动静的。   再说,这临了这般作戏,很有临时抱佛脚之嫌,尤其是巡案一调查,发现只是溜了一趟,这说不定还会更生气。   师爷说了这些顾虑后,县令也觉得师爷说的有道理。   历来地方上最令人头疼的就是匪患。   剿匪要钱要人不说,一帮子人进山剿匪,可能连山洞都摸不到。山匪狡猾又凶恶,老百姓憎恶害怕,当官的也怕这等匪患闹事。   要是在任上出了匪患人命,升迁指定无望了。   以前五景县有任县令,硬是多方联系疏通集结了三省驻军兵力,决心要剿匪,可最后也是雷声大雨点小。   县令再三思索,决定不说这条。   可要是巡案问起来这怎么说,尤其是年关将近,正是匪患凶恶的时候。   县令双手挠头,又睡不着了。   夜露深重,城里家家户户熄灯陷入夜色里,明月高悬只有初冬的冷寂幽暗,五景县是小县并没有宵禁关城门一说。   夜晚高墙之下一黑影一闪而过,持矛巡逻的将士丝毫未觉,领头的扯了个哈欠,只等站完上半夜,就可以去赌坊松快松快了。   今年的俸禄终于积压在今天发了,可不得庆祝一番。   黑影如野鹰梭穿梭在崇山峻岭间,直奔五景县偏僻的荒山野岭土匪窝。   这一幕要是被人看见,铁定以为自己眼花了。哪有夜鸟飞这么快的,眨眼就在远方了。   山洞里的山匪这会儿正打算倾巢而出,摸黑熟门熟路下山去村里洗劫过冬的棉被、粮食、女人哥儿。   领头的大当家道,“咱们今晚就将就将就,等过些日子再去城里附近村子打牙祭,听说最近城里哥儿女娘打扮得可水灵漂亮,咱们到时候也得尝尝滋味,那便宜可不能让城里的男人全占了。”   一说起浑话,身后抹黑的男人都起了劲儿,吹起了口哨,此起彼伏的哨声浑笑声中。   只见前面的老大直挺挺不动,身后的人又是一顿浑话嬉笑,前面老大还是没反应。   二当家粗狂大笑:“大当家是硬得鸡儿走不动了!”   又是一阵油腻哄笑。   二当家上前一拍肩膀,刚刚还生龙活虎的老大居然笔直栽倒了。   不等一声惊恐的老大喊出声,二当家背后一寒回过头,只见刚才还说笑扛刀的兄弟们,现在都一个个僵着面色,那人眼珠子瞪白,周围人齐齐都栽倒了。   热闹的山野黑路,现在只他一个人站立着,好好的……活着。   山野夜色眩晕倒转,死寂一片,偶尔,嬉闹笑声还在黑夜里回荡。   只他一人了?   这是什么噩梦?   二当家吓得心惊肉跳,抬手狠狠摸了一把脸,又重重扇了自己一巴掌,这难道是撞邪还是见鬼了?   二当家快吓晕死过去时,就见眼前闪过一人影,没等他白眼翻过去之前,脖子已经被死死掐住了。   “带路。”   冷寂的声音轻淡,落在那土匪耳里却是地狱恶鬼来索命。   二当家脑袋吓得空白只连跪带爬往前走,一路跌跌撞撞的,昼起嫌弃他慢,干脆丢了他自己往山头上飞跃。   一瞬翻山。   二当家见状吓得两眼呆滞,连眨也不敢眨。   这一定是深夜看错了眼,这世上怎么可能真有人会飞啊。   夜风吹了冷汗,冻得人一哆嗦,也叫人清醒了几分。   竟然在他们万鬼窟装神弄鬼!   二当家看着满地倒下的兄弟们,突然心中戾气暴起,抓着地上的长刀就要冲回去给兄弟们报仇。   他们万鬼窟山洞楼门可比县衙城门高大。历代县令剿匪连他们路都没摸进来过,每次就在山脚下吱哇乱叫敲锣打鼓,搞了几天阵仗,吃完口粮就回去了。   山里地势错综复杂,洞门高且机关陷阱多,洞内三十六奇哨,靠得就是这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势,占据此地百年之久。   任凭这人再身手了得,那也不敌这险要关口。   刚才兄弟们能被他暗杀掉只是一时不察,这会儿他跟着后去,一定能前后夹击,报仇雪恨!   二当家就这般想着,越想越气血上涌的激动,可没等他快走片刻,忽的,耳鸣嗡嗡,天崩地裂一般的轰隆一声,一团浓烟刺破黑夜,在半空中升腾起巨大的蘑菇云。   二当家一下子就惊在原地,口角颤颤。   鬼,这一定是鬼!   二当家嘴里哆嗦着,心里哪还惦记着杀人抢功,做什么土匪头子当老大了,只吓得屁滚尿流,直往山下跑。   而此时山上,山寨院坝里横尸遍野血流成河。   昼起看了一眼缩在屋檐下的老弱病残,她们视他做仇人还是妖魔鬼怪还是恩人,这些于他无关,淡淡一扫而后又飞身下山了。   山上有的妇人是被掳上来的,也有世世代代祖祖辈辈成了村匪的,只是如今死绝了男人,就是半大小子也被杀光了,这般惨绝人寰血腥之极的场景,居然没一点哭声,死人说不出话,活人嗓子好像被上了哑锁。   只眼睁睁见那一身黑衣蒙面的高大男人,像是黑无常一般,又一闪而逝。   一个年轻姑娘还有些不可置信,浑身抖着道,“我们,我们这是得救了?”   不知道是谁呜呜咽咽哭出了声,而后是更多宣泄惊恐的大哭声。   有人相互掐了胳膊,疼。   有人自己咬自己一口,见血。   有人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面色煞白,而后痴痴大笑,进而抱起石头把尸体的脸砸得面目全非。   一时间喊爹喊娘的,跪老天爷开眼的,相互拥抱抵御惶恐害怕的,场面惊乱了一团。   却没一人敢走出破开的山洞大门。   山寨高墙被摧毁,凶恶山匪被杀光,她们一时间竟然毫无头绪。   巨大的恐惧下,有人喊道,“快,快去地牢里把杜书郎请来,他是读书人,他一定能做主。”   地牢里关了三人,三人早已扒拉着栅栏心急如焚,只知道片刻前山崩地裂的晃动,只以为是地动来了。牢里看守的人都跑了出去,如今只剩下他们三人,只怕余震再次袭来。   杜三郎紧握住一人的手,也顾不得身旁大哥还在,以他内敛含蓄的性子是说不出什么甜言蜜语的,可如此生死关头,杜三郎也再难抑制心迹,他道,“要是这辈子不能相守,下辈子,换我来先找你。”   杜大郎见他二人颇有种含情脉脉只争朝夕的感觉,可他就不想认命,他一家妻儿老小都在家里等着盼着。牢里也没石头板凳,他便拎起拳头砸那一圈圈铁链绕着的铁锁。   一拳刚砸下去,拳头磨破流了血,他也感觉不到疼,继续拎起拳头砸。杜三郎两人见状也纷纷跟着砸,只是一拳头还没下去,就见几个姑娘跑来开锁放了他们。   牢里三人不明就里,来的姑娘们也慌慌张张手脚哆嗦,话不成句。   终于几经沟通后,杜大郎三人才知道原来不是地动,居然是有人把山门炸开了。   这怎么炸的?   杜三郎知道一些奇书上写有黑火药爆破之法,但那威力还有待考究,并没在日常里见人使用,甚至在战场上也只是小范围使用,效果并不显著。   等杜三郎三人跑到院子,没闻到硝烟味儿,只一滩浓重的血腥味儿,三人脸色都煞白一番,但很快就稳住心神。   有杜三郎杜大郎维持局面,这些妇孺很快就有了主心骨。   起先杜三郎还担心这些妇孺会心生仇恨想要报仇。毕竟这不是一个短暂的土匪洞,而是几代人繁衍的土匪村。   可没一个妇人想要报仇的。   如果说村里的男人还能顾及脸面伦理道德,有所束缚,那山里的土匪压根不是人,原始野蛮,把女人当牲口,只是为了发泄和传宗接代。   她们现在只觉得大仇得报,剩下的只是满心茫然,无处可去。   一妇人咬牙道,“这些千刀万剐的土匪,就这么死得轻巧倒是便宜他们了!”   还有人终于缓过来,带出了哭声,“老天爷啊,你终于睁眼了啊,派天兵天将来收拾这帮畜生了!”   这时候有一人不信神的,那姑娘叫雪花,她道,“要是老天有眼,这世上哪有什么穷苦人,说不定是那个仁侠干的!我之前在城里就听说他杀了那拦守城门的收税官,还把黑心牙行全都解散了。这些事情都做的神不知鬼不觉,可不就是这些出神入化的手段,和刚才那蒙面人相似吗!”   “我之前还祈求仁侠出手杀了这土匪,没想到还真求到了!”   雪花这姑娘,杜三郎印象很深,之前很得大当家喜爱,性子柔软,哭哭啼啼就让土匪听了她的。   杜三郎也觉得那人是真有鬼神的本事,一个人居然能开山炸石,一窝山匪两三百人顷刻间死于寂静,这世上哪有这般神人。   其他姑娘也感叹,又愁自己没地可去,家是回不去了。   雪花本就是被他爹送上山的。   雪花振臂道,“我们去青山镇那边试试,之前城里牙行跑出去的,都去青山镇那边做工了,有钱赚还有饭吃!”   可他们都不识路,杜大郎听了半晌,这会儿才道,“我识路!我就是青山镇的人。可是没听过我们那里有什么工,可以要这么些人的。”   倒是杜三郎转念一想就明白了。定是家里平菇种起来了。   山上这夜是灯火通明彻夜不眠。   山下的姜县令也辗转反侧睡不着,忧愁这匪怎么剿。他可是一点都没想过啊。   倒是昼起,下了山后去河里洗了身冷水澡。   洗干净后进了温暖的被窝,睡熟中的禾边冷不丁被冻得一哆嗦,纤长的睫毛颤了颤,倒也没醒,反而把人抱紧了。   小家伙还下颚蹭了蹭他颈肩,挪动一番,好像找到最舒适的位置后,半阖的嘴角发出几不可闻的叹气,柔软的脸颊贴着强劲的侧颈,心满意足陷入恬淡好眠。   那清浅温热的鼻息落在昼起的颈肩,倒是带起一片酥酥的痒意。   看着禾边眷念依赖的睡颜,一手还抱着他的肩膀,昼起心里不由得柔软。   就禾边这样的刀子嘴豆腐心,要是他真先死了,禾边只怕第二晚就殉情了。   第二天一早,衙门就派人来了。   来的还是李衙役,李衙役对昼起毕恭毕敬道,“您之前问的您三舅哥的事情,今早上头衙门刚送来文书,还有一张喜报,考中秀才了。具体的事情请您过去详谈。”   禾边一听立马高兴的合不拢嘴,赶紧和昼起收拾一番赶车去了县衙。   往常县令这点还没起来,但最近觉少叹气多,索性早起满院子溜达,心里总不安稳,看到昼起来了可算是有了主心骨一般。   果然之前算命先生说他在五景县有贵人,可不,这昼起就是,他什么事情不做,就是出现他面前,他心里也就有底气了。   姜县令道,“你们家的书生这次考中了,事情说来还有些曲折。”   “院试一共五场,杜年安成绩场场都排前三,最后一场阅卷时,有人匿名举报杜年安人品瑕疵有违孝道,还列举了一些你们家和杜家的恩怨纠葛,那主考官外加和赵严相识……”   听到这里,禾边虽然心揪气愤,但好在知道结果,外加之前寺庙祈福听张齐鸣说了这些,心里有准备便也能控制住神情。   但也迫不及待问道,“那后面什么情况?”   县令道,“主考官是一省学政,他一声令下杜年安科举路就到了头,就是去巡抚各个衙门伸冤,旁人也不会插手拂了学政大人的面子。最后他们处处碰壁,倒也是天无绝人之路,居然碰见了巡案大人路过。”   禾边一会儿心疼大哥三哥,一会儿又感激巡案大人这个好人,县令摇头轻声,很是高深莫测道,“为时尚早,就是见了面也不知道对面是人是鬼,这里面门道多着。”   巡案带天子巡狩,官小权力大,虽然只七品官,他们这些厅县的地方官自然恭恭敬敬跪拜,可州府里的巡抚正四品,哪有跪拜七品的,同是设宴入座或者堂会时,那主位高位只一个,到底是谁做上去?   没有明文规定,那就有分歧了。有的巡抚只把巡案好好供着,把人好生招待哄走,有的就不给面子,端得是一省之主的派头,有了对比,巡案心里自然有计较。   且巡案在地方上的权力本就和巡抚有交叉重叠的地方,有时候巡案判案或者其他决策给出的意见与巡抚相左,便成了两人较劲儿的事情了。   只能说这次,是杜年安运气好,碰上了巡案和巡抚较劲儿,不然官官相护,还真无处申辩。   县令说完,禾边紧着的心也久久不能平息,这真是运气好。   县令看了禾边一眼道,“你们家和村里杜家那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也是幸好你回去后缓和了关系做足了人情脸面,不然就是求到巡案那里也无济于事。据别人说,来秘密调查的书吏,一方是巡案的人一方是巡抚的人。归根到底,还是你们自己积福了。”   县令本有心留昼起在衙门商量两日后见巡案的事情,但见禾边归心似箭喜不自胜,也知道留不住昼起了。   昼起两人离开衙门,先赶车去布庄给周笑好交代一番,铺子的事情周笑好一个人带着伙计也能忙得过来。周笑好听他家哥哥中秀才了,也高兴得不得了。当即拨了两匹贵重的印花绢布给禾边,说是贺礼。   禾边便抱着这两匹布和昼起赶车回去了。   路过城门口时,被李衙役笑着拦住,只见他背上背着包袱,手里拎了扇锣。   李衙役忙招手道,“禾老板昼老板,大人派我去报喜。”   禾边忙让他上车,说了声辛苦。李衙役道,“我本来是巡街的,最近年关不太平经常丢少年哥儿女娘的,一听县里有这任务,我立马抢了过来,要沾沾喜气的!”   最重要的是,他现在已经反复在禾边昼起面前露脸了,当初田家村的事情应该过去了吧,现在应该有个好印象了吧?   伸手不打笑脸人,禾边这会儿见李衙役确实开心。报喜人可不就是报喜的,他们家这桩事情,终于能安心落地了。   李衙役还十分识趣的说他来赶车,但是昼起没让,禾边归心似箭他赶车快又稳,别人赶车他不放心。   车路过善明镇时,不用禾边提醒,昼起就绕进了方家村。   前几日方回不在家,只方路在家,这回连方路也不在家。禾边这倒是没多想,还欣赏了下方回新盖起来的木屋院子,院子还用石墙垒砌,门口还张贴了新的门联,就是初冬萧瑟中,那新木头都显得十分喜气。   看样子这新房子才盖好没多久。   昼起刚准备返回,就见旁边邻居听见动静出来,那婶子道,“是禾边是吧,方回和他二弟出远门做生意了,都快大半月没回来了。”   禾边看着邻居身形样貌,猜测道,“你是张婶子是吧,方回回来了麻烦告诉他一声。”   张婶子惊讶禾边居然认得她,但随即一想,怕是方回没少在禾边面前念叨她,正如方回也经常在她面前念叨禾边。于是两人见面也有种说出的亲切。   禾边还给了一盒白糖递去,张婶子不受,禾边千说万说对方才收了,张婶子也知道这是为了方回,只叹方回终于交到了个知心好友,不像之前总是真心错付。   张婶子还想说些话,但是见禾边他们着急赶回家,也就没叫下车招待了,关于方回之前被金家骚扰的话,也没再多言了。   禾边再能做生意,哪里有金家老板势力大,更别说现在人家儿子还是秀才了。   而且这事情也不是什么高兴的事情,还是少从她嘴里出来。   禾边的骡车赶走后,张婶子还站在院子里看着,路边相邻见她这般热情目送,只以为她家来了远房阔亲戚。   张婶子道,“不是,是方回的朋友也是老板。”   那邻居道,“哦,你说我也有点印象了,之前不长这样啊,几个月前还挺黑瘦的。这下有钱真是大变了个样子,说是城里的少爷谁敢怀疑的。”   “那方回还没回来啊,我看他也真不会选,金家这么器重他,他非得做他那辛苦的小本生意,金少爷俊朗脾气好,嫁过去吃香的喝辣的如何不行?之前只说要当妾的,如今说抬他做主母夫郎也不愿意。还是眼光太高了。”   要知道好些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呢。以方回没爹没娘没亲族庇护,想要嫁个好人家多难,结果金家看上他,他还不乐意,跑远避了出去。   张婶子道,“人家怎么选,人家精明着,反正肯定是选自己不会吃苦的路子。”   另一边,禾边三人出了善明镇,一个时辰后便到了青山镇。   刚进青山镇,碰见了从地里摘南瓜回来的牛婶子。   牛婶子背了一满背篓南瓜,一路大步连跑带跨的,那生龙活虎的模样瞧得禾边十分咋舌,前面是有什么热闹事情,看把牛婶子急得不行。   “牛婶子,镇上是有什么热闹事情?”   牛婶子听见问话,也没回头,反正就是镇上的后生就是了,只下意识答应道,“杜家的老三和老大回来了!一路乞讨穿得个破破烂烂的。”   客栈齐老板朝牛婶子撸撸嘴,示意禾边在后面,但是牛婶子兴奋劲儿上来,只想看热闹,这话还多得很。她道,"我就说杜家这次八成没考上,不然善明镇的秀才席都吃一个月了,杜家这人都还没回来。"   齐老板看不下去了,咳嗽一声道,“牛婶子你这样热情,别以为你是幸灾乐祸,叫人误会了不好。”   牛婶子道,“哎呀,你这话说的,我之前也担心啊,但是现在人回来了肯定看热闹,不然都耷拉着脸哭丧着说安慰话,多假模假样的,只要人没事,那大家一起和乐乐过了,这就是好事嘛!”   牛婶子说着,只听着身边嘚嘚骡车疾驰而过,一扭头就见禾边掀开帘子,面色急躁和担忧。   牛婶子呆在原地,骡车从她身边过了。   齐老板这才道,“等下少说些吧。你这嘴可真是不讨喜。”   牛婶子可觉得自己说的没错。   把自家南瓜放屋檐,就跟着人跑去杜家看热闹了。   杜三郎三人到了杜家片刻,这消息很快就传遍镇上了。   大冬天的人又是农闲,平菇地里也不是十万火急外加都和杜家有些关系,便纷纷上门来看情况。   那猜测也是众说纷纭。   有说看到杜三郎三人破破烂烂乞讨回来的,有说还缺胳膊断腿的,有说是遭山匪的,有说是考试没考中没脸面回来才做乞丐的。总之什么都有。   倒是还有人注意到是三人,问另外一人是谁。˙   几人看向吴三娘,吴三娘可不敢多嘴,现在谁敢光天化日说杜家一句不是?虽然要依仗他杜家是没错,但杜家德行品行也是挑不出短的,张三娘已经不敢得罪人了。   但是被一群人盯着,那腰杆子好像不自觉就挺起来了,眼里有了神采,嘴皮子一张话就出来了,“那第三人,是个哥儿,我看和杜三郎关系亲密,八成是要过门的。”   对街的脂粉铺子老板娘笑道,“读书也没考个功名,但是好歹也捡了个媳妇儿回来,不算白跑一趟啊。就是善明镇那未婚妻怕是个难缠的。”   这人笑得突兀逐渐尴尬,因为没人附和她。   老麦大嗓门一出,一群人面色更严肃了。他道,“开玩笑也要分的清场合,不挂心担忧就算了,还拿人家开玩笑,我看谁摊上你这样的邻里,怕是笑不出来的。”   脂粉铺子老板娘面色讪讪。   就连牛婶子也觉得自己刚才好像有些过了。   于是又跑回去,抱一些南瓜干过来送给杜家。   杜家院子里,禾边刚跑回来和见到杜三郎杜大郎,兄弟三人还没说上一句话,外面一群人又进来了,院子一下子显得逼仄拥挤。   昼起见禾边急切担忧,就想赶看热闹的走。但禾边拉住了他,也不着急这一时了。   杜三郎没想到来这些人,他也正好刚洗漱换了身衣裳,这会儿对乡亲们拱手作揖,感谢他们担忧又道了谢。   街坊邻居见杜家人都欢欢喜喜的,一些安慰的话也没必要说了。老麦和李杏是看得出柳旭飞是真高兴喜气洋洋的,但是其他关系疏远的,只以为柳旭飞是强撑着脸面,符合他们心中那个要强又要面子的精干样。   这事情说出去,确实不好听啊。   去府城考试不成还沿路乞讨回来,还引了个来路不明的哥儿回来……他们老杜家莫不是有这个传统不是,那柳旭飞不是这样到的杜家。   杜家现在风头正盛,突然有这个背时运的事情让人嚼舌头,估计面上也挂不过去。所以都强撑着呢。   人群里面色各异,到底是担心挂念的人多,看着杜家没事团团圆圆的,牛婶子还开口给杜三郎道,“没事,这次没中下次中,你们家现在不差你考试的盘缠了。再不行,种平菇也是顶顶赚钱的。”   禾边立马道,“我三哥中了!”   不待人群反应,那早早候着的李衙役立马把喜报打开,当着众人道,“我奉县令大人的命令特意来送喜报。”   有几个识得丁点字的,瞪着眼珠子上前看。   “喜报贵府相公老爷杜年安,应本科伊州院试,高中第五十一名秀才。”   举人才称老爷,秀才称相公就是了。但是李衙役为了巴结禾边昼起,这会儿也是称老爷。   村里人啥都没听明白,就是听见“秀才老爷”。   这一念完,众人顿时看向杜年安的眼神都不同了。   之前那赵夫子一直说杜老三不是读书的料子,人家现在可是考中秀才了,可见人家也说的不对嘛!   之前还有些人家把孩子送给赵严,被拒说没读书天赋,孩子就此也没继续读书了。   这下看到杜三郎考中秀才,这心里悔得要死,只把赵严这个耽误人的害人精骂的半死。   珠珠蹦蹦跳跳,“看吧,我小叔说三叔会中秀才就会中!”   人群中自然是一片艳羡恭喜,没成想这杜家三郎真读出了个头。   相邻也都是有眼力劲儿的,知道杜家人好久不见自然是一番思念,说了些祝福的话,又带了一肚子的疑问就走了。   比如这杜老三一行人到底怎么搞成这样的。   又比如带回来的哥儿到底是什么来路。   这话即使杜三郎他们自己说起来也是说来话长,忍不住叹气一番,好在现下总算是有惊无险平安渡过了。   杜三郎看着一家子围着他喜不自胜的模样,知道他们自是担心坏了,心里愧疚万分说自己不孝,让小爹大嫂担忧坏了,也让小弟小昼哥紧张了。   柳旭飞瞧着杜三郎,只瞧虽然疲惫沧桑,他眉眼坚毅清正许多,在家里时抑郁不得志的阴郁寡言模样倒是没了,看着明朗豁达些许,那是千辛万苦磨砺后的踌躇满志,心气昂扬的气势。   柳旭飞眼里是千言万语又深深疼惜,但是只拍拍杜三郎的肩膀道,“我去做饭,做你们喜欢吃的,今天咱们好好喝一顿。”   杜大郎龇牙,颠沛流离一番后,只觉家里的鸡都分外亲热想念,他道,“要吃洋芋烧鸡!”   两孩子立马熟门熟路去捉鸡。   珠珠心里疼啊,心里软啊,可怜的鸡,每次他们阖家团圆就是它们生离死别。留下来的鸡,看着自家兄弟们一个个死去,多难受啊。   但是为了他爹和三叔们,珠珠硬是摸了把眼泪,对鸡道,“放心,我爹刀子很快的,一刀就送你们上西天。”   赵福来一直拉着杜大郎从手指头、手腕连路摸到胳膊上。   最后摸到肩膀后背,把杜大郎摸得满脸通红又不自在,便忍不住扭动躲避。   气得赵福来骂道,“躲什么躲!我们可担心坏了,你们要是再不回来我,小昼都要进府里找你们去了。”   他的骂骂咧咧听得杜大郎那耳朵都红了,光天化日下的,赵福来越来越能娇嗔的撒娇了,这真是如何是好,瞧孩子们都笑着看呢。   两个孩子确实高兴得咧开粉红牙根儿,他们不知道要赚多少钱要考什么功名,他们就知道一家人都在一起吃饭说话玩闹就是最好的。   珠珠撵鸡没撵到,顶着一头鸡毛要粘着杜大郎抱,财财把珠珠连拖带拽抱走了,没见他小爹看着他爹都要哭了吗。   禾边也看见赵福来泪眼都泛光,知道他平时不说,心里铁定是担心坏了。   禾边于是拉着杜三郎进了屋子,杜大郎也拉着赵福来进屋子,几兄弟关上门各自各话了。   禾边现下反应过来,听着杜三郎说的经过,和他之前猜测的也相差无几,便打断杜三郎的话头,只重重蹙眉道,“那跟你们回来的哥儿是谁?”   “三哥你莫是忘了善明镇的方回。”   “你要是敢做了负心汉,可别怪我,别怪我……别怪我生气!”   杜三郎见禾边凶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心里也软了下,想伸手摸摸禾边的脑袋,但是碍于昼起在,没动手。   恰好这时候,门外笑声传来,“开门,是我。”   禾边一听这声音吓得眼睛都睁大了,刚刚还生气的脸这下倒是着急的不行。   他心里直发虚,怎么方回这时候就来了,早来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   要是和三哥领回家的哥儿碰上了怎么办! 第89章 第 89 章:巡案   “禾边开门呀,是我啊。”   方回的声音冒着喜气催促,屋里的禾边脑子越发混沌了。有一刹那清明一瞬,他为甚心虚,可他没有对不起方回,这是他俩的事情,关他做什么?   可又想到两个亲近的人即将相互伤害,他如何袖手旁观?   杜三郎见禾边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忍不住想开口说出实情,但昼起抢在他前头说了,“小宝你这是关心则乱,三哥领回来的哥儿想必就是方回了。”   这时候门外方回也推门进来了,他一脸笑意望着禾边。   禾边瞧他那狡黠得逞的笑,心里顿时有些生气。   但仔细一看方回,身子瘦了一大圈,手腕骨头凸出来了,脸颊都凹陷进了,面黄肌瘦看着就是受苦了。这会儿身上穿的是他留在家里的旧衣裳,灰素粗麻,倒也合身,看着很是憔悴。   禾边心疼的走上去道,“这到底怎么回事,方路不是说你们去远门做生意了吗?”   方回笑盈盈道,“我在家里一直受金家骚扰,外加善明镇客源稳定生意也做的顺顺当当的,想你之前说想去府城做生意,我这不就好奇,自己和二弟去看看。有你给的骑马糕的方子,还怕生意做不成嘛,我看你生意越做越大,我也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嘛。”   “我和弟弟刚到府城,租了间屋子,开始做骑马糕挑担子窜巷子卖,府城人可比咱们这里有钱多了,一天就能赚两三百文,还轻轻松松的,刚到下午就收工了。”   “说来也是缘分,一天卖糕点的时候正好碰上了三郎和大哥,我们就一起结伴回来,我二弟就留在府城继续做卖糕点。”   禾边想方朱安虽然年岁才十四五,但为人机灵警惕,又有胆识和干劲儿,想来在府城应该没事的。   “后面一起回来的路上又碰见了山匪,不过我一路上都是做小厮打扮,灰头土脸的也没被认出来是哥儿。”   禾边听着方回的话,对方神情自然面色舒展,只死里逃生后的庆幸。但是禾边看他三哥,后者面色却掩饰不住的愧疚和心疼,这里面怕是另有故事的。   禾边心里猜测几转,到底是没问出那话,方回是不是特意跑去府城找他哥的,不然这偌大的府城他怎么就恰好碰见了人。   明白这点,禾边拉着方回的手,对他这一举动充满了敬佩。   想他当初在田家村暴雨决堤时……还想抛下昼起逃走呢。   下午饭菜熟了,这会儿梨树黄褐的叶子随风打旋儿,院子里已经冷了,一大家子就在灶屋里吃。   饭桌上全是大菜,也没请别人帮忙,昼起杀鸡,杜大郎砍猪蹄,赵福来洗海带,柳旭飞在灶屋里忙活,倒也把小院子填的热闹。   以往孩子们都没回来家人口少,也就四双常用碗筷。这会儿,柳旭飞要把平时收起来的碗碟拿出来清洗。财财珠珠就跑进跑出打下手,禾边和方回就坐在灶后添柴火,说说话。   他们声音说的小,但是屋子里每个人都能接上一句,聊到儿女情长时,两人不想被人接嘴,只眉来眼去打哈哈,倒也嬉笑不止。   屋里忙碌但不乱,烟火暖气把灶后的两人脸颊熏得红通通的,火光在木板墙壁上跳跃,锅里梅菜扣肉蒸熟了,那香气一飘起来,倒是有过节团圆的喜气。   等饭菜熟了,那热香气强势弥漫在屋檐院墙间,隔壁的张大果闻着都忍不住流口水,又扒拉着木梯子上了墙头。杜家院子里空荡荡的,灶屋窗轩开着,好多人啊,他数了数,一家人九口都坐在八方桌前。   桌上摆满了,飘着热气,那肉那汤和丸子馋的张大果直吞口水。   他看见柳旭飞起身给一桌子人倒了酒,他们一家子起身碰杯,珠珠趁机那筷子沾了酒,头夹在大人中间,偷偷唆了下,小脸都辣皱巴了,还裂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禾边也闷头喝了口,辣得他也受不了直皱眉,一家人柳旭飞甚至赵福来都习惯喝酒,禾边倒是没强迫自己,只一个抬手停顿的间隙,一旁昼起就接过手,一口喝完了。   张大果看着看着吞了好几次口水,好似他们家在喝什么神仙酒酿似的,墙下的张铁牛喊了几声也不见孩子回应,不免有些怒火,加重了些声音。   墙上孤零零的张大果吓得肩膀一缩脖子一埋,一副被打怕的模样。但张大果等了下,他爹没吼他于是偷偷瞧了眼,只见他爹面色有些缓和还有些愧疚,还道,“墙上冷风大,晚上我们自家买肉做着吃。”   张大果一喜,又小声开口道,“爹,你现在是个好爹了,不打孩子就是好爹。”   张铁牛哼哼两声,但面色更松弛了。张大果又道,“爹,你看财财他爹都给他小爹夹菜,昼叔更是对小禾叔轻言细语从来没凶过,你不是崇拜他们吗,你要像他们对娘好点。”   张铁牛道,“我只服气昼起,杜大郎我才不服。”   “你小爹现在是一家之主,我还敢说他什么?不是什么事情都看他脸色?”   “他还稀罕我给他夹菜的?”   张铁牛这话是没错,现在田芬可是他们这里种菇能手。谁都看得起他,倒是张铁牛现在都被其他男人羡慕命好,能娶到这么能干的夫郎了。张铁牛被人说的多了,也不由得正眼瞧夫郎了,越瞧越顺眼了。   这边杜家人饭桌上饭菜热乎,酒也在小炉子烧得烫,一边聊一边笑,日子倒是十分美满了。   杜大郎喝了酒,有些微醺,之前赵福来怎么问都不开口的话,现在那倒豆子似的,颇有些骄傲道,“你们是不知道,当时我和三弟知道被小人陷害,那是一个晴天霹雳求爷爷告奶奶也没个门路,就去挨个衙门求人,那府城里的人都傲慢得很,话没问出口就拿棒子赶人,我俩话没问到倒是凭空挨了好几下。”   “最后在茶馆打听到有巡案来访,我就心一狠,当众拦轿。诶,那巡案大人还真就受理了。”   他说的得意洋洋,但是赵福来柳旭飞禾边几人是又担心又心疼,又最后庆幸那巡案是个清明的。   昼起却扫了一眼杜大郎的后背,那背要挨三十大板才能抵消这“刁民目无王法当街拦轿”。   按照本朝律例,百姓不可越级报官,更不许当众拦官员车轿,违者三十大板。寻常人都抗不过二十板子,这三十大板就是要人命。非有重大冤情错案,一般人不敢拦轿。   昼起瞧了一眼杜三郎面色,果真见他面色不忍,拦下了又准备倒酒的杜大郎,叫他少喝一点。   赵福来没多想,只怪杜大郎现在都会卖关子了,之前怎么问都不说,非得到大家面前抖威风。瞧把他能耐的,出门长见识了就是不一样,自家夫郎话都不听了。杜大郎挠挠头,面上是端得板正,桌底下已经竖着脚尖儿,微微屈膝给人赔罪了。   赵福来见他这副哀求的死样子,又瞧得好不甜蜜,放过他又追问,“那你们是怎么搞得这样狼狈像个叫花子似的。”   杜大郎道,“碰上了山匪。”   一桌子人都不由得提心吊胆起来,杜大郎却笑嘻嘻道,“三郎现在和方小弟也是情比金坚了。”   “也多亏了方小弟会藏银子,我们在地牢里贿赂了看守的土匪,倒也没吃什么苦头,那群土匪真是畜生啊,我本以为他们里面妇孺总有舍不得有感情的,哪知道她们看到土匪尸体,没一个伤心的,全都是死了仇人的大哭大笑。”   “这么凶恶的土匪,你们怎么逃出来的?”   柳旭飞皱眉问道。   杜大郎道,“也不知道啊,我们待在地牢里,突然半夜轰隆一声,我们跑出来一看,山都塌了,满地的土匪尸体,其他人说是一个神仙下凡来杀的。”   正给禾边夹菜的昼起筷子一顿。   赵福来道,“什么神仙,你喝酒就爱吹牛。”   杜三郎正色道,“大嫂说来离奇,但这事情就是这样,我们轻言目睹都还难以置信,那确实非人力可为。只能是神仙了。”   柳旭飞道,“好好好,我们一家是有神仙保佑的,明早就砍个猪头祭拜。”   禾边点点头,“对,这世上有鬼神的,咱们还是得诚心感谢一番的。”   昼起默默没出声,旁人也没觉得异样。   吃过饭,昼起出门去药铺抓了些药,他刚好敲杜大郎房门时,就听见屋里赵福来心疼的哭声都止不住,怕是看见了那满背的伤痕了。   昼起只把药包挂在门锁上就走了。   昼起回到屋子里,屋里空空的,禾边现在养成了习惯,只要回家,就跑去跟柳旭飞睡。   一家团圆的日子,禾边不想柳旭飞孤孤单单夜里想他爹,这样多少显得清冷孤寂了。   昼起看着冰冷的床铺,刚刚抱进来的暖手婆子也没地方用了,禾边不在,他是感受不到温度的。   但是现下,他居然也有些觉得屋子有些大,夜色有些浓,屋子有些冷了。   昼起刚准备脱衣裳睡觉,门口敲门,门没上拴,一推就进来了,一只小脑袋探进来,“小昼叔,我想跟你睡。”   财财抱着枕头在门口犹豫了会儿,哪知道门一推就开了,心里一下子就惊喜松快了。瞧,小昼叔门都没关,就是等着他来呢。   昼起没说话,想拒绝。   但是财财那大大的眼睛满是后怕不安,又满是渴望巴巴地看着他。财财早慧,家里的事情大人没给孩子说但也没遮掩,孩子是一知半解懵懵懂懂的,知道家里中秀才了也知道他们历经辛苦,这会儿确实不安的很。   昼起道,“进来吧。”   财财眼睛一亮,他身后的珠珠率先溜了进来,昼起道,“珠珠自己去小爷爷他们那里,他们需要珠珠的保护。”   珠珠原本还有些沮丧难过,以为昼起更喜欢哥哥一些,一听这话立马觉得自己肩负重任,抱着自己的小兔袄哒哒跑向主院。   主屋里父子俩躺在床上说话,正说到关于方回的,禾边问柳旭飞他们亲事什么时候定,又说了善明镇那边金家估计一直在为难方回。   柳旭飞也猜到了,方回能不顾一切跑去府城找三郎,虽然有诸多借口遮掩,但是柳旭飞看得懂两个孩子眉眼间流淌的情谊。那是经历生死的重大转变,是形影不离相濡以沫的珍重。   柳旭飞道,“那就看个年前的日子。”   他刚说完,珠珠就溜进来了。   他抱着自己的小毯子,看着床前桌上的一盏豆灯,又看着床上正面躺着说话的小爷爷和小叔,珠珠麻溜跑到床尾,自己钻进去缩在墙角,把自己盖得紧紧的,随后半撑起脑袋道,“我今晚保护你们!山匪就不敢来了!”   两大人闻言不由得笑了起来,柳旭飞捉住珠珠的脚丫子摸了摸,火气旺热和的很。   珠珠立马乖乖装睡,闭眼前还道,“珠珠已经睡着了,你们可以说你们大人之间的事情了哦。”   但他们没聊,前几日禾边在到家聊了,这夜便只一个祥和宁静又温暖的冬夜。   珠珠很有些遗憾,但很快也就睡着了。   第二天,全家人早起。   柳旭飞一早就从孙屠夫那里买了个猪头,又卤了两块大肉,备了瓜果糕点,在堂屋神龛下设了祭拜的案台。   一家人神情严肃,都整整齐齐的跪在蒲团上磕头叩谢神恩。   昼起也跪得规规矩矩,别人怎么做他就怎么做。   禾边是十分信这些的,他道,“今后逢年过节都要祭拜一番,我们家这样诚心诚意,神仙一定会保佑我们家的。”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说理当如此。   昼起摸摸他脑袋,禾边瞪眼严肃道,“要心诚。”   一向习惯了两人亲昵的柳旭飞和赵福来,这下都有些觉得昼起不分场合亲昵了,这么严肃庄重的场合,昼起怎么还能眼带笑意眉间含情的看着人呢。   但要数落昼起,他们是不会的。   谁叫他们禾边宝贝太招人了。   祭祀完后,后面就说到了山匪里的妇孺安置了。   杜三郎看了家里用工人数,目前家里是不缺人手的,那山寨妇孺怕是不能安置在这里。   赵福来也不同意把这些人接到他们这里,他没见过那些人,只觉得世代在土匪寨生活的妇孺即使是命苦受害,但那性子怕也不好相与。   他想,能和恶贯满盈的土匪交锋活下来的,那可不是柔弱无骨善良的脾性。   外加上在土匪窝待过,心里定会介意别人怎么看她们,多疑猜测会让好人都变成不好。   总之,在赵福来看,这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何苦来哉给自家添麻烦。   而且,还都是一些哥儿妇人,这几十人一下子都涌进他们青山镇,那有些汉子就忍不住偷腥,到时候又闹的多少人家破裂。   旁人算起账本来,必定给杜家狠狠算上一笔,说是他们杜家引来的祸端。   有些事情就是多一件不如少一件,她们自己都有手有脚,自己会谋生路。   而且,他们家,稍稍起势,根本没有丰厚的家底和背景应对一些潜在风险。   就像这次杜三郎出事情,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只得干等着着急着。   杜三郎听完大嫂的话,也觉得颇有道理。   但是他亲眼见过山上那些妇孺渴望新生的眼神,任谁看了不会心生怜悯。她们努力活着挣扎着,人命贵在自重,他从她们身上看到了卑微弱小又坚韧的力量。便也不能当做看不见。   但是,这前提是不能给他们家带来风险。   禾边倒是觉得这事情,不应该自家出面做,就算接手用工,那也要官府出面,让她们自己选,有官府做后背,会省很多事情。   禾边刚想说让昼起去问问县令,杜三郎立马道,“这件事由我而起,我不能避让。”   在府城的时候,凡事都是杜大郎冲在他前头护着他,杜三郎愧疚动容,迫切想锻炼自己能力,为家人遮风挡雨。   安顿山上妇人的事情暂且这样。   后面几天,杜家办了酒宴庆祝考中秀才。酒宴也没大办,只请了亲友和相熟的街坊,一起凑着也不过四五桌。   杜家村的族长和青山镇的里正倒是都上门来祝贺了。他们言谈欣慰喜气,看杜家一个个都觉得大有可为。   甚至连八岁的财财和五岁的珠珠都难得被这两个“德高望重”架子大的老头子夸了一顿。   禾边两人在家待两天后,又去城里。杜三郎已经考中秀才,也跟着他们去城里为几日后的县学入学准备。   杜三郎出发前,赵福来还叮嘱道,“对县令谏言的事情,你自己斟酌来办,三郎现在是秀才了,大嫂也说不上什么话了,但万事都小心,优先考虑自个儿,你可不要闷肚子不说话,一干就干件吓唬我们的大事。”   杜三郎道,“大嫂说的哪里话,三郎一直都谨记大嫂的教诲。”   他说的情真意切,没了往日的压抑自卑,嘴角的笑意坦坦荡荡的,倒是叫赵福来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小心人了。   好似三郎刚有些出息,就着急往自己身上揽收功劳似的,换做以前他会这样提醒,但是如今跟着禾边一起做生意,管理家里好几十用工的,赵福来眼皮子和心胸也不再那么浅了。   自己底气富足了,也不再抠唆计较患得患失,只由衷的希望三郎入世不疾不徐,三思而后行,而不是凭着一腔血性冲动行事。   赵福来欣慰的拍拍杜三郎的肩膀,他们都成熟长大了。   -   另一边,县令与江百户正在隔壁江流县拜访巡案大人。   江流县是这附近一带重镇关口,南北东西四条江河交错,往来商船如梭,平时也是往来官员落脚招待的重要城池。   江流县别看只是一个县级,但多为京城子弟镀金的地方。   这里本就富庶,就是毫无建树那也是坐在宝山上,只出一点政绩都显得金碧辉煌的富贵流油。毕竟赋税和人口教化就摆在那里的。   临街的窗轩开着,茶几边的团蒲上正襟危坐着两人,一人等着等着,面色逐渐松懈下来,扭头望着长街下的衣食富足的百姓,忍不住感叹。   “江流县就是不一样啊,都快赶上府城了,这将将入冬,七成百姓身上都是新棉衣,妇人脑袋上都别银戴金的。就是挑夫小摊贩,脑袋上的粘帽都是暖和的。就是小孩子手上,那都是糖葫芦小糖人不断的。”   对面一人见这人还有心情看窗外,讥笑道,“姜大人,我看您还是操心自己吧。”   说这话的正是江百户。   江百户知道这江流县县令出身背景了得,不能得罪,而姜县令一个落魄的世族,在五景县上又毫无建树。   这巡案大人还指不定拿姜升给江流县县令做梯子,拿一个政绩对比给人家做脸呢。   但猜测归猜测,一切在没见到巡案之前,未有定数。   没一会儿,雅间房门被推开,屋里松散着肩膀的两人立即起身,朝门口迎去。进来两人,一位江流县县令,年轻,二十岁出头,华服也压不住的酒色纨绔气。一位巡案一身常服,四十五六年岁,端得是温和笑意,一副把酒谈天的架势。   开头寒暄说了些拉家常近亲的场面话,巡案又聊了下各地风俗习气。   哪个地方盛产玉石珍宝,哪个地方美人美酒多。   江百户是个中好手,自然能接话,和巡案你来我往说的头头是道。   而姜县令却略显尴尬,为自己没见过世面而局促。   江百户和江流县的县令有过几次酒局,这会儿说话间都是对江流县的夸赞。   言谈间,时不时拿五景县的穷苦对比,还感叹自己其他做不了,只能守好一方百姓安稳,让他们能有安居乐业的前提,更多的要靠姜县令操心了。   姜升没想到江百户这么卑鄙,竟然当面给他穿小鞋。   但他势弱一时间又没掣肘别人的底气,便也一个劲儿的哭穷了。   巡案看着三人话里机锋不断,给三人都倒了杯茶水,自己慢悠悠的喝了一口。   江百户还夸江流县上半年春夏暴雨涝灾厉害,没想到半年便是这幅好光景,据说为了赈灾,连夜跪请各地乡绅捐款,还说要不是江流县有一位这样爱民如子的百姓,只怕难以见到现在这样好的光景。   听到最后,巡案见江流县的县令得意洋洋好不威风。   巡案瞧着街上游人如织的百姓,开口道,“你治下百姓虽然衣食富足,但是脸上愁苦不见笑颜这是为何?难不成他们只是叫来糊弄本官,都是唱戏的不成?”   江流县县令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嘴角笑意一噎,还不待他回答,巡案又一个问题砸下来,“上半年洪灾,你利用职务便利许乡绅暗处利益,叫他们捐款,凡捐上来五百两的,你往上头邀功报一千两,实际上花费在百姓身上的百两又不到,你倒是上下其手做的好文章。”   江流县县令脸色略白,面色僵硬。   巡案又道,“你暗中叫人买卖受灾妇孺百余人,留年岁较大面容姣好的自己受用,其余的叫牙行高价卖去各地,你堂堂一介父母官居然作恶多端,强卖强买无辜良民!”   噗通一声,当事者只跪地喊冤。   一旁的姜升听得瞠目结舌。   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   原来他竟然是个好官啊!   姜升腰板都挺得笔直了些。   巡案没理跪在地上的江流县县令,开口问起了姜升关于五景县的一些事情。   巡案大人不怒自威,外加地上还跪着一个,这时候谈政绩公事,姜升那是脑子一片空白,好在昼起给他写的本子,他是背的滚瓜烂熟。   他这人干啥干不行,窝窝囊囊贪官也干不明白,但是只要对方有才,那他是听劝第一名。   巡案本是对五景县不抱有希望的,一个穷苦偏远的下县,观姜县令面貌也胸无大才,没有人脉背景面相就透着拘谨胆小,怕是更没有魄力和当地乡绅强豪斗争。   可听完姜县令的汇报后,巡案肃然的面色逐渐松弛,他倾身问道,“你说的可属实?”   随后又问一些细节,怎么种菇的,市场价,以及夏天冬天生长环境区别等等。这些姜县令也能回答的一清二楚。   就是关于城里时下百姓的穿衣打扮喜好,甚至问起五景县学子本次科举情况,姜县令都清楚得很,不仅知道成绩,就连家里什么情况,他也知根知底。   巡案不由得上下打量姜县令,满眼都是止不住的欣赏。   短短一年不到,居然能把五景县摸得这般透彻。   而姜县令也感觉到了上司的赏识,心里只越发感叹昼起果真是他的贵人。   要不是他担心昼起入学被刁难,他才不会去翻阅走访学子情况呢。哪知道,现在倒是派上用场了。   也不知道,昼起这番入学,倒是什么情形了。   巡案和姜县令渐渐几杯酒下肚子后,开始把酒言欢,巡案面色如常,而姜县令面色早已酡红。巡案问什么事他答什么,巡案听了下来,只觉得矛盾,总结出一个答案,姜县令是办实事的小贪官胚子。   但是说他贪,目前也没贪什么,只从乡绅手里收刮了银钱,充足了税额。   这姜县令又确实是实实在在做了好些利民的好事,倒是对他口中时不时冒出的贵人有些好奇了。   这贵人不仅会种平菇,还发明了打谷机,已然算是姜县令背后的智囊师爷了。看来这姜县令没继续走歧路,倒是有这位贵人的引导。   巡案好奇这位贵人,便不由得多是问了些。   醉醺醺的姜县令是有话必答,最后竟然道,“我那位贵人还真是艺高人胆大,居然叫我把剿匪的事情也写着呈上去,这无中生有的事情,我可万万敢不来的。”   巡案对这个贵人的印象,一时间多了几分糊弄浅薄的败兴之感。   跪地上的江流县县令只觉得这话刺耳,是姜升在挖苦人。   而江百户却心里暗暗道,姜升这个傻子,还真是傻人有傻福,居然开始让巡案对他刮目相看。   一个诚心实意的知无不言,居然真能得巡案大人几分肉眼可见的亲近。   聊到最后,巡案拍拍姜县令的肩膀,“姜老弟,你那五景县以及你那位贵人,我可是想一睹风采呐。”   姜县令也揽着巡案肩膀,两眼迷离满是骄傲还有几分豪迈道,“哥哥说走,咱不等明天,今晚就去!”   姜县令第二天酒醒,倒是没忘记昨晚的事情。   只是一时惶恐不安又觉得丢脸难堪,坐在床头梆梆垂着床沿。   但转眼一想,忽的灵机一动,换个角度想,他给巡案交底已然成了巡案的心腹?   反正都知无不言了,只要他继续在巡案那里坦诚,这巡案怕是不会拿他如何,只觉得自己是他自己人了。   姜县令这般想通后,顿觉得神清气爽,吹吹通红的小肉拳,穿戴洗漱好便早早去巡案院子里请安。   见到巡案待他一如昨日那般亲切,姜县令心里有了几分底气。   更加坚信自己瞒不过巡案,还不如对他言听计从,落得一个老实听话的印象。   吃了早饭,三人从江流县出发去五景县。   一路上,没坐马车,三人骑马。   江百户看着巡案和姜升一路上有说有笑的,干着急。   巡案明显对五景县的兴趣远超江流县,而他又插不上话,只心里着急恨恨一番。   但想自己每年成千上万的银子往上头打点,区区一个巡案倒是不能耐他如何。   动他就是动上头多少大官的钱袋子,那几乎是与整个武将为敌了。   中途来到几处崇山峻岭险要之地,这是有名的土匪窝万鬼窟。江百户打头,对巡案建议把官旗扬出来,这些山匪远远看着也不敢来犯。   巡案抬头看了一眼这万万重山,眼里有些复杂的熟稔,他不禁摸了摸大腿,隐约间还有些酸痛,好像年轻时的刀疤这会儿又撕开了皮。   巡案叹了口气,穷山恶水出刁民,这话虽然傲慢俯视,可也不无道理,这块地也是他的心结。   巡案本来没带几个随从,但是要来五景县,他特意从江流县衙门抽调了五十人手,一改低调私访,扬起了官旗大张旗鼓的路过。   巡案半开玩笑的道,“姜大人口中的那位贵人简直无所不能,要是他能把这山匪除了,那该多好。”   姜升听得心里吓得一跳,都怪昨晚的酒误事!这是什么话都能说的吗,现在不仅自己在巡案这里不好,连带着昼起的印象也差了。   江百户一路严防山匪突袭,紧紧护着巡案,闻言道,“巡案大人,您有所不知,这五景县的百姓穷凶极恶,历任县令百户乃至千户都拿他们毫无办法。   据说几十年前出了一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县令,历时两年征集附近三省的军队,想一口气剿匪。   最后匪没剿灭,倒是自己差点赔了一条腿进去,后面也被上面问责,灰溜溜卸任了。”   巡案闻言没做声,看着这山峦半晌道,“你江百户又在剿匪上有什么建树?还是在其他地方对五景县有什么贡献?”   江百户毫无防备的被责问,一时语塞。   心里还不知道哪里突然就得罪巡案,怎么忽的朝他发难了。   姜升嘀咕道,“那位县令平心而论,一县令能打通三省各级衙门集结军队剿匪,这魄力和手腕,就是一省巡抚也难做到。可惜,咱们这土匪窝太强悍了,山多路险,外地人摸不着门路,土匪像是鸟入丛林般如鱼得水,这剿匪难如登天。”   巡案闻言这才面色好了些,只是看着这群群深山,连连叹气。   忽的,巡抚眼睛一怔,眨了眨眼,整个脖子僵硬地看着远处不动。   姜升也不由得顺着视线瞧去,顿时惊得一大跳。   巍峨群山墨绿一片,中间有一座山头塌陷四分五裂,露出一些破碎的山寨高墙。   “这是?地动了?”巡抚呐呐不可置信道。   姜升也看傻眼了,“不知道啊,我来江流县时,这地界还是好好的。”   巡案快马夹腿,打鞭疾驰,身后的几人连忙跟上。   但都不知道这巡案为何就如此激动。   巡案在这些人的印象里,就是一个不按照常理出牌的,便也扬鞭跟上。   到了山脚下,在一处野道酒肆歇脚。   不等姜升开口询问山上情况,就听巡案大人用一口略有蹩脚的五景县话问那老板,这地出了什么事情。   那老板听这口音半生不熟的,只以为巡案是多年在外地此番归乡,不由得热情道,“老爷真是命好啊,回乡刚好赶上仁侠剿灭了土匪窝啊。”   见巡案不知道仁侠,老板很是健谈,又一一列举了仁侠的除暴安良事迹,然后又道,“你们别不信,这动静瞧着虽然不是人能干出来的,可那仁侠是替天行道,本身身上就是有仙术的!”   “是山上的妇孺亲眼所见,那仁侠一个人就把山上两百多名土匪杀得一干二净,弹指之间山崩地裂灰飞烟灭,只轻轻拂袖,咻得一下就消失在妇孺们面前。”   那老板双手合十道,“我嘴笨,可学不来那些妇孺们口中的万分之一,但这事情是真的,你们看看这山崩地裂,真要是地动,为什么只动一座山,还偏偏是土匪窝,所以这真是仁侠的仙术神力所为!”   巡案一行人听了,大眼瞪小眼,半晌望着远处的破山久久不能回神,震撼的无以复加。   巡案看向姜县令,“你说你那位贵人还把剿匪算作了你的功绩?真乃神人也。”   姜县令还在发懵中,得巡案这一番惊叹感慨,混沌的脑子一下子好似清明了。   他哆嗦着嘴角道,“难怪,难怪贵人叫我说剿匪,是他自己就能把这事儿干了!一定是他!五景县找不出第二个了。”   姜升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聪明过。一下子就转过弯了!   巡案此时已经两眼冒光,激动的眼褶子都在颤抖。   江百户终于找到话头了,什么仁侠不仁侠的,都没眼前人重要。他恭维道,“巡案大人您可真是我们五景县的福星啊,您一来,这土匪窝就被攻破了,一定是老天爷叫那仁侠为了开道,好叫那群土匪不敢发动,让他们知道咱们五景县地界来了位神官。”   姜升没想到这江百户平时倨傲,一拍起马屁居然口才顺溜堪称鞠躬尽瘁,心里好生瞧不起。但又着急自己贵人的功劳叫他这般给抹了去。   好在巡案看着一脸谄媚的江百户道,“你刚才还说本官有勇无谋好大喜功,只是一介草莽。”   江百户一怔,看着巡案不阴不阳的讥讽,感受到了真切的敌意。他不由得恍惚了起来,他什么时候说这话了。   但现在只给巡案赔罪,又是道歉又是好话不断地,但是后者压根没理他。   巡案一改沉重的面色,快马加鞭朝五景县赶路,只想迫不及待快点见到姜升口中的贵人。   他还问姜升,“那贵人家在何处,我们直接取道直去。”   姜升道,“他婆家在青山镇,前几日跟着夫郎回镇上去了,现在应该去县里入学县学了。”   婆家?   巡案一脸茫然。   头一次露出真实不加掩饰的神情,满是疑惑和不解的震惊。   这样能劈天开山的贵人还有婆家?现在还在县学读书? 第90章 第 90 章:入学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几天前,昼起三人回到了城里。   布庄后院屋子还有间空着的,刚好给杜三郎落脚一晚上。   过一晚歇息后,就去给杜三郎在外面找个屋子借住,这是赵福来叮嘱过的。按照禾边的意思,直接跟着他们一起住后院就得了,再给周笑好房租。   但是赵福来怕禾边和人太熟,反而没了分寸,提醒禾边还是得尽快自立门户,免得今后有了纷争扯不清。   禾边觉得他现在和周笑好的关系,怎么闹都不至于闹到难堪下场吧,对赵福来的提醒倒是没怎么在意。但是,柳旭飞也说老话说的好,“过犹不及”。   现下禾边正和周家打得火热,就像新婚燕尔正是亲密无间的,是这段关系中最融洽和谐的时候。趁还没出现其他摩擦之前,退出来,保持一定距离,远香近臭,今后走动就细水流长多了亲情了。   要是今后和周家闹掰了,与其慌里慌张临时退出来找院子,还不如一开始就盘个自己的地盘。   家里两人都是这样的建议,禾边想想确实有道理,还是得有个自己的小院子。   禾边把要单独找院子和铺子的事情告诉周笑好,周笑好半天没反应过来,怔了片刻后,才道,“哟,你家出了个秀才郎,现在是我们周家高攀不上你家了是吧。”   阴阳怪气的生气很是不悦了。   禾边道,“不是,当初一起合作的目的是把你家生意弄起来,现在你卖得很好,管理的也很到位,我这里也就可以退出了,在附近买个铺子看看。”   周笑好当然是舍不得分开的,还觉得禾边和他很见外,他周家的布料衣裳都是随便禾边穿,禾边卖的胭脂水粉他也是随便用,他都已经有种左右手的感觉了,这时候禾边说要单独分开做,周笑好可不是迎头一棒。   周笑好还在心中复盘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让禾边心里芥蒂隔阂了。禾边知他所想,再三告诉他这次撤出来,只是从生意角度考虑,也是为了两家关系更长久。   周笑好还是不信,回到家都闷闷不乐的。   他不是不懂禾边的考虑。   他只是觉得,只他一个人孩子过家家一样无比坚信他们的关系,不会像大人那般斤斤计较勾心斗角,现在禾边也来告诉他,要听大人的理智理性,他们这样打打闹闹是不成熟的做法。   他的天真赤忱显得幼稚。禾边不再陪他一起做梦了。   一股从梦幻高空处跌落的失落,是避免不了的。   老周头一问得知这事儿,倒是十分赞同禾边的做法。周笑好自小在后宅长大,性子是比旁人多一些天真单纯。   之前规划的两家合作目的都已经实现,现在分开倒是消除了潜在风险。   外加江家一直对他们两家虎视眈眈的,如今两家口碑印象高度绑定,有些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风险,还不如分开做。   周笑傲道,“他们家品类不多,都是走高端富人路线,之前郑枝燕及笄当天,那黄皮肤变得白皙透亮,禾记的美容膏更是在全城有钱人那里人尽皆知,禾边这边都没存货,只得接受预定。禾记今后怕就是只得走高端预定路线了,再开个铺子也没多大必要,在自家院子就能搞定。”   周笑好道,“目前是这样的,但是禾边还想研制更加实惠便宜的,就算普通村里哥儿咬咬牙也能买得起的产品。”   老周头眼亮如星感慨道,“赚了大钱后,还想惠及普通老百姓,没想到他年纪轻轻是有自己抱负的,将来必定有大作为。”   周笑傲想了想,心头忽的冒出一个念头,禾边都这般优秀,那他哥哥一定也不差,十八岁就中秀才,想来一母同胞生得也当俊美非凡,周笑傲问道,“禾边他三哥定亲了吗?”   周老头道,“不害臊,这话是你该问出来的吗?”虽然呵斥周笑傲,但是看向周笑好的目光也隐隐期待。   周笑好道,“年底都要成亲了。”   周笑好最开始和禾边交好时,就想关系更近一步,想给他当嫂子,但是一听人家哥哥已经定亲了,便只能放弃。   这回见到真人,那才是春心萌动好不神往,但想嫁的心情是没有了,只觉得杜三郎虽然一身布衣,但也难掩玉树兰芝的风华,眉眼清正坚毅,不是那种轻易就改动心弦的登徒浪子之辈。   周笑好惋惜道,“既然这样,那咱们何不把平安街那处的宅子和酒楼旁附近的铺子卖给他。”   一听周笑好这话,周老头和周笑傲都惊了下,那宅子是周笑好的私宅,是他的压箱底的嫁妆,地段非常好,距离酒楼中心街道也不过两条街,又靠近县学,附近巷子都是秀才借住的。   读书风气浓厚,一般闲杂人等也不会轻易去那清贵之地。   这可是有钱都难寻的,一般人哪舍得卖。   这宅子能被周老头买入手,还是几十年前战乱,那前主人不是五景县人,知道五景县战乱怕这处私产被征用,索性咬牙便宜出手,被胆大的周老头买了。   周笑好自己想卖,周笑傲倒是有些犹豫,最后道,“那你可不能直接说,这样禾边也不知道这套屋子的价值。”   周笑好觉得他哥哥把事情想的麻烦,而且这有些戏弄人了,朋友就该真心坦露的,这种人性算计下来,朋友真心也掺杂了杂质有了隔阂。   周笑好不听周笑傲的。   他心里本就烦,这下更是起了叛逆。   还说他哥这么精明会算计,最后也没见得有一两个知心好友。   气得周笑傲又想翻脸,倒是周老头给周笑好说就听周笑傲的,周笑好这才不情不愿点头。   周笑傲道,“禾边家那男人,老是躲在家里读什么什劳子书,也不见读出个头,我看禾边生意越好,越被更多的人看见,这两人见识阅历都不在一个层面上,这日子也不会长久。你把这个宝压在禾边男人能功名科举当官,你是不是太异想天开了。”   周笑好听着话心里就十分不舒服。   当谁都像他这样步步为营斤斤计较吗。   他不可以在成人世界维持一段小孩子一样的天真烂漫的友情吗?   他和禾边打打闹闹骂骂咧咧相互扶持帮助,也没见隔夜仇,怎么到你们嘴里都是利益得失了。   就冲禾边把他布庄盘活,搞起来,这宅子就是白送也送得。   虽然,他平时也心里不大待见昼起老是闷着躲着,但是相处久了,却觉得昼起人很是不错。不论禾边的大小事情那是件件想在前头,事事兜得稳当,眼里只禾边一人,那叫一个顾家。   这会儿听周笑傲贬低昼起,那就是贬低禾边,周笑好道,“你这话说的可真奇怪,人家读书郎不在家里用功读书,那还要如何?你就是嫉妒我和禾边关系好,到处挑拨离间。”   本没有这个意思的周笑傲听了,真想存了这个心思反击一下,但是想想还是让一步。他弟这样单纯,简直就是地主家的傻儿子。也是遇到的人是禾边。换成旁人,怕是骗得布庄都转手让人了。   周笑好可不知道他哥在想什么,还炫耀道,“禾边说,昼起明天也要上县学报道入学了。”   “啊?他没秀才功名怎么入学?莫非是买的?买秀才功名要真去县学里丢人现眼,那些学子和夫子可不是吃素的,最是清高又毒舌的。”   “别到时候书没读成,倒是闹成了全县的笑话,现在禾记生意好,那些富贵人家都认识,这档口要是出了点什么事情,禾记生意也得受影响吧。”   周笑好听完眉头不自觉深深皱起,不由得看向他爹周老头,周老头道,“我不了解,虽然老二说的没错,但是人家昼起也不是吃素的,和他打过一次交道就知道了。”   虽然话有不妥,但真应了那句老话,“不叫的狗咬人最凶”。   “你干嘛咬人啊。”   一大清早,禾边起来就准备忙活,哪知道被昼起扯进被窝又胡闹一通,最后穿衣照镜子,禾边发现脖颈有一排牙印,脸不由得红了阵,嘀嘀咕咕埋怨了一通。   昼起看着他拿着脂粉遮掩印迹也不说话,只目光盯着铜镜里那双盛开的含情眼,昼起道,“昨晚小宝睡得不好,醒来了四次,是舍不得我吗?”   禾边看着镜子里的昼起,心想自己这一辈子都学不会昼起这般厚脸皮,怎么总能用冷淡的语气说出羞臊不要脸的话。   禾边白了一眼道,“才不是,我现在自己一个人到哪里都去的,做什么都能做好,谁不叫我一声禾老板啊。”   “我下半夜老是醒,就是怕睡过去,耽误你上学时间了。”   都怪这晚上,星星太亮了,有时候睁眼看着窗纸泛白,院子大亮,还以为到了早上,吓得他一骨碌爬起来,昼起又搂下他腰,说还没成天亮。   如此反复几次,两人都没怎么睡好,倒是早上闹了一通。禾边忘记旁边屋子住了三哥,刚闹出点动静就被昼起立马捂住嘴,禾边顿时醒神,紧张羞臊得很,紧闭着眼褥子被抓得皱巴巴的,跟强迫似的,倒是惹得昼起兴致越发好。   摇曳至窗外泛白鸡鸣破晓,昼起是神采奕奕的,禾边却有些懒散倦怠,但他还是坚持要陪着昼起起床。   两人穿衣洗漱好,出了房门时,已然见隔壁屋子点了烛火,门扇纸上倒影着杜三郎,正拿着书温书。   禾边隔着门窗朝里面道,“三哥,我们出门买早点去,你想吃啥。”又想着,杜三郎之前在家里是一棍子也只出“嗯”“好”可以之类的话,便又道,“小吃街东门的锅贴很不错,我给你带来。”   杜三郎道,“好。”   禾边心道果然如此,便和昼起出门走了,等两人转身后,杜三郎悄悄推开了点门,就见昼起揽着禾边的肩膀,这会儿还早,寒星闪闪,露雾深深,屋檐上挂的灯笼一夜未灭,两人有说有笑,周遭都是说不出的温暖。   没一会儿,禾边两人买来了早饭。   包子就八个,各个拳头大,里面都是肉馅儿,一掰开香气一下子就把早上的清冷冲散了,一盆锅贴三十个,煎得金黄酥脆,陪上一碟小料,咬一口口齿留香,胃口大开。   再喝一杯暖呼呼的豆浆,坐在屋檐下听着隔壁老翁唤儿郎起床,看着天边鱼露渐白,炊烟与雾气一起升腾,杜三郎觉得还是有些不可思议。   他们家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   肉包子两文一共十六文,锅贴一文一个一共三十文,豆浆一文一杯,一共三文,这一起早饭就得四十九文。   在今年夏天的时候,还是他家三四天的开销。   杜三郎只是出门考个试,想着自己终于有了功名可以带家里过好日子,哪知道小弟已经在县城里立住脚了。   他只是出了趟远门,一回到家看到各种变化,便有种“山中无岁月,世上以千年”之感。   可想而知,他们平时多忙,才能短时间内把生意支棱起来。   瞧他三弟,三弟都……三弟腮帮子被塞得鼓鼓的,垂着清亮的长睫毛侧脸弧度圆润肉嘟嘟的,他硬是说不出一个瘦字。   杜三郎拿了肉包子给禾边,“多吃点,你最爱吃肉包子了。”   禾边第一次到家里来,小爹就认出来非要买肉做包子,禾边那时候拘谨胆小,但是抱着肉包子两三口就是一大个,撑得脸腮都要鼓破了。他吃着好像意识到不雅,又悄悄抬头看他们一眼,发现两个孩子都在学他大口塞吃,禾边这才放松了些。   杜三郎想着又给禾边夹一个肉包子。   禾边看着肉包子没动,昼起把肉包子掰开,将肉馅喂到禾边嘴边,后者才张开嘴,吃了肉馅就移开了脑袋,继续吃锅贴。剩下的包子皮就被昼起吃了。   昼起道,“小宝现在嘴挑了,只吃肉馅,不吃皮了。”   向来饭粒掉地上还会捡起来吃的杜三郎一怔,而后笑道,“小宝是会吃的。”   吃过早饭,禾边看杜三郎衣着虽是长衫,但破旧皱巴,还是夏款里面加了一层薄内衫,显得十分寒酸,但杜三郎自己却浑然不觉如何。   禾边又从屋里拿出一套簇新的衣裳鞋袜,这些都是方回之前准备的,不管杜三郎科举中与不中,方回都仔细认真的一针一线缝制了一套衣裳。   杜三郎面色局促唯独眼睛惊喜外溢,他进屋换了出来,那一身天青色棉布,衣摆刺绣青竹,穿在杜三郎身上倒是别无二致的雅。   禾边见三哥不好意思,但还是要打趣笑道,“果然方回手艺好,是懂三哥的喜好。”   杜三郎不答瞧了瞧袖口,肩膀,腰线都贴合的很,只脸色有些泛红,眉目间流淌着少年人情窦初开的悸动。   县学距离布庄,赶骡车也不过小半刻钟。   昼起习惯坐外面车辕赶车,禾边可不要,昼起现在可是文化人读书郎,怎么还能赶车。但随即一想自己又落于旁人眼光了,干嘛在意别人怎么看,他们自己舒服就行了。   杜三郎上车前,还给昼起禾边一份名单。上面都是本次科举考中秀才学子的基本情况。   杜三郎去府城考试,期间免不了诗会茶会等各种文会,应酬做诗一番,也把同一届本乡的学子底细盘摸的清楚。   杜三郎以前是不愿意做这些事情的,这还是杜大郎提醒的。   但是经历过考试风波后,杜三郎心态发生很大的转变,只要利于前途的,只要不违法乱纪的,他都愿意做并且积极去争取。   他给昼起一份,昼起没要。   杜三郎顿了顿,想要劝说一番,读书不仅仅是读书,想要当官做事,首先就得琢磨人,这事情才能成。   但昼起随后给了他一份更全的小册子,里面连人际交往脉络家里田产资产都一清二楚,杜三郎一问,才知道是县令给的。   昼起什么时候和县令又这般熟了?   杜三郎满头问号,只觉得自己外出几个月,家中已三代的变化。   禾边听着两人谈话,突然掀开帘子严肃道,“三哥,不可喝酒,同窗也不见得都是好的。”   杜三郎见禾边紧张担忧,没由来心头也是一紧和酸愤,他点头认真说好。   禾边还是不依,“你要是和人喝酒,你得先给我报备。和谁一起喝的。”   杜三郎道,“不喝了,只喝家里人喝。”   禾边还是不行,“那,那你出门和谁约,你都得给我说。”   杜三郎心里暖暖的软软的,本以为出门几个月小弟不与他亲近会生疏,现在还管他管得紧了。   “好好好,三哥听你的。”   骡车到了文曲星庙门口,旁边就是县学。时间还早,禾边信这些,提议进去拜拜。   拜完后,就去隔壁县学。这县学外围是一排竹子做高墙,显得肃静雅趣。门口匾额金漆剥落,承重柱和铜环都显得斑驳老旧,反倒是透出一种历史的厚重。不难看出,以前这里是花了一番心血建造维护的,只是如今落寞了。   禾边道,“五景县虽然穷困无道,看看得出来,也是出过好官的。要是以前的好青天再看到现在的五景县,心里会作何感想,想来心血被作践,也会腕叹吧。”   杜三郎:“腕叹?”   昼起:“扼腕叹息。”   杜三郎这才明白这白字弟弟,但是禾边已经被昼起和家人夸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只觉得四个字多麻烦难记,不利于老百姓的东西,都不是好词,还是他缩略的二字更加好记。   杜三郎深以为然,夸禾边很有天赋。   他们三人说话间,门口已经到了几个文士衫打扮的学子。几个人寒暄攀谈好不热闹,谈的无非是本次科举的策论试题,说各自的审题破题点,再暗自报了自家考试排名,还没开学,就已经把同窗的学问排了个顺序。   其中一人虽然衣衫补丁众多,但因为是第一名,周围也围了不少学子。这时候,有人问道,“第一名是叶兄,那最后一名是谁?”   这话一出来,原本和谐的交谈冒出一阵恶意的笑声,显然,最后一名,他们都心知肚明。   入了县学还有考核,连续两年四次考学都是最后一名,要被退学革除秀才功名。   是以,大家很是关心是谁垫底,来确定自己排名安全。   在末尾的学子,按照惯例都是要被看不起被排挤的,本来学问就不行,再把人心态搞崩,那第一学年淘汰的学子就稳了。   “诶,快看,说到就到,这下车的可不就是咱们这倒数第一名的杜年安嘛。”这话说的小声,但是周围人都听清楚了,又交头接耳议论起来了。等杜年安三人看去时,对面又忽的静声,装作不经意地看天看地看风景。   禾边一下车便觉得气氛不对,但也没多想,谁能欺负得了昼起呢。就昼起这鹤立鸡群的身高,随便抬腿就能踢死一个人,谁要是惹他,那算谁倒霉了。   禾边简单和昼起交代一句,不要轻易动武,一定要照顾看着三哥。有昼起在,禾边很放心。这县学,是不让哥儿进入的。   昼起看着骡车走远,拐出了县学街头,才收回眼朝县学大门进去。   旁人的视线落在昼起身上,都一时有些嘀咕,有人道,“他就是买秀才功名进来的吧。看着是和杜年安还挺熟的。”   又一人道,“杜年安是他小舅子,这人叫昼起,是杜家的上门女婿,他家夫郎生意做的风生水起,他一个大男人脸上没面子靠夫郎养,这才买了个功名充当脸面。”   说话这人正是江家表亲,齐白秀才,和江平湘上门买过胭脂水粉。之前还托周笑眉问禾边情况,得知已经和这么个人成亲,心里又气又嫉妒,这下倒是抓着人把柄狠狠踩一脚。   一听昼起是花钱买功名的,这些十几人都是寒窗苦读熬出来的秀才,霎时心里不平,越发瞧不起昼起。   “世风日下,贪官污吏横行霸道,功名居然都能买卖了,这岂不是玷污我们读书人的脸面,这等人进县学,定是扰乱学风搞得乌烟瘴气。”   那人说的激动,一旁善明镇的金少爷道,“李兄息怒,这假的就是假的,来这一趟也是给咱们给个安全保底,于咱们也没坏处。”   这话一出来,排名倒数的几人倒是偃旗息鼓了,但大部分人还是义愤填膺,只一股怒火积压在心口。   以至于他们这二十人进了课堂后,全部没和昼起杜三郎坐,一共四组五排,两人做的第一组第一二排,后面来的人全都是从第二三组开始坐。   杜年安也察觉气氛不对了,顿时觉得不妙,虽然读书学问为本,但是被同窗孤立,也不是件好事。杜年安瞧前头的昼起,只见他没事人似的,拿出书篮子里的文房四宝一一摆好,再拿出最新的邸报开始研读时事国策。   只看昼起的背影就觉得一股心安沉静,这人还真是稳如泰山,专注异常,这等心力很让杜年安佩服。   只是,饶是昼起不在乎,但是心里总会有些疙瘩不快吧。   昼起可没什么不快。   好像大人突然上了幼稚园,班上的孩子还妄图孤立他。   对于从来只在战场上厮杀,充作战局扭转重要节点的大杀器来说,他一出手就是毁天灭地的血腥,现在这种情况,无疑是有些新鲜的。   班上气氛凝滞,一群人都斜眼凶瞪昼起,整个教室里都充斥着昼起研磨的墨香,只见他提笔,开始临帖,那动作行云流水自有一派气势,好似不是提笔而是拎枪杀人,透着一股凛冽肃然杀气。   怪会装模做样的。   气氛就这样僵持着,第一名的叶潜没参与这些,只是抓紧时间温书,在夫子来之前好生复习。听说这位朱夫子举人出身,为人很是高傲。   其他学子见叶潜温书了,便也不肯再昼起身上浪费时间,只金少爷几人掉尾巴的还在盘算着如何对付昼起杜年安。   金少爷要让方回知道,通天大道他不走,偏要过这穷酸独木桥的下场。   金少爷道,“朱夫子迟迟不来,莫不是被气坏了。得知自己要教这样的学生,怕是折辱他气节。”   众人都知道,朱夫子高风亮节,最视金钱如粪土。这会儿知道自己要教一个入赘的小商贾买进门的秀才,怕是要气得和山长闹。   确实,朱夫子得知这件事后,不仅找山长,还找到了教谕那里。教谕虽然也看不惯,但也没办法,打太极推脱都是县令的意思。要不是县令这几日不在五景县,朱夫子都要闹到县衙去了。   没一会儿朱夫子就来,一进门就铁青着脸,瞧见昼起和杜年安两人,气得胡子都瞧了起来,重重甩袖哼了声。   要是禾边看到这朱夫子,还得吃惊,这不是他之前求的朱夫子吗?兜兜转转还不是给昼起当先生了。   有人起哄刻意问是不是先生换季不适感染了风寒。   又有人大声道夫子这是被气的。   朱夫子看了一眼昼起道,“县学紧挨着文曲星庙,读书人的事情是天底下顶干净的事情,有些个别人进来可别想浑水摸鱼,以为进了县学就有了秀才功名,就万无一失了。老朽我只会按照规章流程办事。”   说完昼起,又看向杜三郎,“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要想考取功名便要一心向学,还是迟早收了走捷径的心思。”   夫子话说完,都不待杜三郎回话,底下原本就积压怨气的学子见夫子也这般力挺他们,一下子纷纷起身。   一人道,“这不公平,学问功名岂是能买卖的,这简直藐视王法,我们要为自己讨个公道,要让这些宵小之辈知道不是什么人都能自称读书人的!”   “对,买卖功名是犯法的,今日连这些小辈都骑在咱们头上,他日咱们如何一方为官庇佑百姓!咱们铁骨铮铮不为权贵折腰!”   “寒门难出贵子,是因为这些有点钱的人那是又争又抢,今日我为鱼肉,他日必定任人欺辱,走,为自己争一条出路!我辈自当效仿先辈不屈之骨,去衙门肃清歪风邪气!”   班里十几人群情愤慨,原本中立没掺和的叶潜几人这下也被说得心里动摇。   本都是有理想有傲气的读书人,气氛激烈,这一下子就成了和不公不法做英勇斗争的局面了。   杜三郎见局势失控,起身站在昼起面前,叫昼起赶紧走,等县令来主持大局。   杜三郎大声道,“各位同仁,昼兄能进县学,不是买来的,他是县令用人才贡献特招进来的,具体详情还得等县令大人回来就水落石出了。”   金少爷不屑藏讥讽,不用他出头,多的是人气愤。   一人道,“什么特招人才,咱们五景县可没听说出了什么大事。”   “当然是特招,花银子的可不是特招!”   “抢普通人名额,可不是走后门特招。”   这些人越说越愤慨,尤其这里读书人家里基本上都是耕读传家,只有少数是经商买卖的,他们完全是凭借自己能力考上来的,而每三年两届的中秀才名额也只二十人。   齐白朝昼起走去,读书人本就傲气,这样的人还想配禾边?凭什么他不行?   齐白竟要伸手去擒住昼起,叫嚷着把人捆绑送去衙门。   杜三郎看着蜂拥涌来的人,面色有些铁青,知道以昼起的身手,这些人压根不是对手,但见昼起没动,杜三郎也没动。   而这时候,县学门口巡案和姜升下马,姜升还想给巡案领路,哪知道巡案看了眼大门,瞧着那斑驳不可见的金漆深深叹了口气,而后大步进了大门。   巡案熟门熟路似的,一路拐过崇文路直走,没片刻就到了正院书屋。   见书屋那里闹哄哄的,争吵声不断,还隐约见几个学生撸起袖子,正要扬手打人,而那人手刚落下,不知怎的,人就飞弹而出摔落在院中石板上。   哐当一声,砸得石板都疼。   姜升面色一僵,怎么读书人还打架,还偏偏在巡案在的时候!   这些个杀千刀的,简直吃饱了撑着。   他急忙喝声,“堂堂秀才郎,不努力读书想着上报朝廷造福百姓,对得起你们全家全族供你们出来的心血吗!”   江百户面色很是看好戏的样子。一个县的学风科举功名也是县令重要政绩之一,现在这场面足以让姜升在巡案面前出丑尴尬了。   江百户刚这想,一走进看到摔出来的是谁,面色也难堪起来了。   被摔在地上的秀才正是江家表亲齐白,齐白疼得龇牙咧嘴,看见县令并没畏惧,反而是看向他的姑父江百户。江百户面色威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事情还不快禀名巡案大人!”   巡案摆手道,“你们县令在此,自有他定夺。”   齐白一听是巡案大人,吓得面色都有几分拘谨,县令不能轻易废除他们的秀才功名,还得向上级府衙门申请,可巡案大人权力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齐白忙起身胡乱掸了下身上的灰尘,顶着擦破皮的半张脸恭敬道,“三位大人可得为咱们学生做主啊,科举本是为朝廷选拔人才授予功名,科举舞弊更是杀头的大罪,但现在居然有小商贾仗着有几个小钱,藐视皇权王法,居然买了秀才功名也进县学来了。”   巡案一听,眉头紧蹙自有一股威严,厉声道,“真有此事?”   齐白一急,牵动嘴角伤口,又顾不得疼,大声道,“学生我等可不敢拿这件事骗人,这人都没有参加县试院试,学籍也没有,这些我们这届考生都可以作证,就是我们院的朱夫子也是极力反对的。再不信,也可以调阅卷宗。”   齐白说的时候,屋子里的学生都出来,也知道这来人是巡案大人,顿时像是看到救世主一般,哪还怕什么县令。   等齐白说完,这些学子齐齐作揖求巡案大人明察秋毫,维护科举正统。   杜年安面上再难维持镇定,这事情闹到巡案这里,矛盾越发激烈,一发不可收拾,心头竟然生起冷汗。   他们家前途刚清明些许,难道就此急转直下,就此了无天日?   巡案大人见群情激奋,面色也是铁青着。   别看秀才只是个书生,但这群人最是孤傲清高,年岁轻又是自小走到哪里都是被捧着夸着,没经历过官场世俗磨砺,心中那点优越权力十分膨胀,动不动就是摆考,集体上书谏言事实,扇动民情很是一把好手。   外加,地方官都让着这群书生,也不是怕,只是多少给个面子,万一这其中今后有人考了出来成了同僚,也不至于交恶。   既然这一届的学子都言辞凿凿,扫过去一眼各个怨怒非常。巡案大人也只好把找贵人一事暂且搁置,他看向姜升道,“这到底怎么回事。”   姜升拱手作揖准备回禀的空档,江百户抓紧间隙上眼药道,"也许咱们姜大人不知情,姜县令只是向富商们集资捐款修缮这县学,虽然七月份收的款,现在十二月了还没动工,但做的都是为民的好事,这买卖功名一事,我看他是万万没这个胆子的。"   “不过,我也听闻有人说,县令大人和这个买卖功名的人走得十分近,如今这人功名来得蹊跷,学子们疑心县令大人以权谋私,也不是空穴来风,但到底让县令大人遭受了非议,还请巡案大人还姜大人一个公道。”   巡案闻言扫了眼这破破烂烂的县学,那被白蚁蛀空的承重柱显得十分扎眼,再看向姜升的眼神便多了几分压迫和审视。   姜升吓得一跳,巡案一贯和蔼可亲,这下露出“獠牙”可不得一哆嗦。这威压压得姜升六神无主,眼神逃乱似的四处奔逃,突然一扫到缓缓走下石阶的昼起,像是找到主心骨似的。   姜升立马稳定面色一派大公无私的镇定自若。   “回巡案大人,这就是昼起,就是我想向您……”   姜县令的话淹没在一群沸腾的怒声中,学子们看到昼起出来,纷纷道,“就是他!就是他买的功名!”   江百户看着昼起,穿了一身蓝白文士长衫,倒是比平时布衣多了几分清贵之气,只是那目中无人的冷傲越发刺眼了。往日有县令担着,他只得看杜家的平菇和布庄脂粉生意越做越大,让他们杜家算计抢他们江家生意客源,但是这一切从现在都开始扭转。   真是没见过世面的傻子和贪得无厌的小县令碰在一起,连功名都敢买卖。朝廷前几年还因为驸马参与科举舞弊,砍了人头。   这巡案看着温和但最是嫉恶如仇,江流县的县令昨晚送一盒子银票珠宝都被拒绝了,昼起和姜升犯的事正好撞在巡案的刀刃上,这下就是神仙也救不了他们。   巡案大人看向昼起,“看见本官还不下跪。”   昼起走上前,撩起衣摆前襟,刚准备下跪,只听姜升大喊,“巡案大人万万不可!这就是我说的那位贵人!”   巡案一听,惊得瞳孔放大,他们对贵人神人一向很是敬重,就是本朝国师都得受天子半拜,眼见昼起屈膝,巡案当即噗通下跪。   昼起便没跪了。   这下,哗然失控的场面一片静声,只余几不可闻的吸气声惊得人耳敏锐。   姜升也懵了。   巡案大人,这会不会太过草率了?   而昼起不愧是能人啊,居然就这样坦然受着。   昼起受不受的不知道,杜三郎一下却突然明白了昼起的想法——对拜,昼起只和禾边。   齐白瞪圆眼睛望江百户,江百户瞪圆眼看向巡案。   这还是他这几日印象中,进退有度不疾不徐事事尽在掌控中的巡案大人吗?   再看那昼起,居然没一点惊慌受宠若惊,只是自然而然的扶起巡案,然后一直垂眸看着巡案大人,而巡案大人却已经激动的眼角颤颤,竟然泛出了泪花。   那样子,活像是神坛上供奉的神灵看自己脚下的虔诚信徒。   巡案大人哆嗦道,“是你剿灭了万鬼窟的山匪?”   昼起本不想认的,只想平平淡淡的过日子,但是现下这情况,也容不得他不认了。   “是我。”   巡案大人激动道,“请再受老夫一拜!”   昼起侧身避开,巡案道,“贵人可方便找间雅静的屋子相谈一番。”   昼起道,“我今天刚开学第一天,还得上课。”   这下到巡案呆了呆。   江百户横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一说到上课,刚刚蒙圈的学生们顿时惊醒,齐白道,“巡案大人他可是买卖功名扰乱科举的犯人,那是什么贵人!”   万鬼窟山塌剿匪一事,现在全县皆知,都说是天降神仙,只一抬手一挥袖子就把山头移平,把作恶多端的山匪全部身首异处。   这件事正成为街头巷尾的谈资。就是他们读书人也都办了诗会,对这等神迹歌功颂德一番,就是他的诗没被选上,他都有些遗憾。   “这昼起真要有移山剿匪的本事,还用得着窝在这个小地方,花钱买功名来读书,只要进了京见皇帝,要什么大官没有要什么荣华富贵没有?”齐白振振有词,肺腑震动间扯得生疼,便也更怒了。   这话倒是说的在理,原本震惊到空白的学子们,这会儿又满脸狐疑的看向昼起,越发坚定是县令勾结昼起,一起冒领了这不世之功,蒙骗了巡案大人。   江百户道,“大人,这些学子说的并无道理。这等神迹,现在大街小巷都在开始冒出一些人冒领,这事情还得查清楚再说,不然那位贵人虽淡泊名利,但恐也会不悦。”   齐白拿手指着昼起道,“你要怎么证明你就是那位贵人!”   杜年安眼珠子已经转不过来了,直直盯着昼起。   这个消息明显在他脑子眼底飞速打转,像是要把他人绕晕了。   只见昼起一个眼神朝江百户和齐白看去,如寻常那般冷淡,但两人跟断了线的风筝,居然双脚不受控制离地,咻得一下子就被扔到了屋顶上。   没等众人眨眼,这两人又被挂到大树上,这下倒是看清了,因为两人是头朝下,长发覆面,脚尖好似被无形中绑在树梢上。   只听昼起淡淡一声,“落。”   几丈高的树梢上,江百户和齐白看地上人小小的,忽的一阵失控失重感袭来,两人眼瞳剧烈,惊恐声从裂开的嘴里逃了出来,惊得屋檐上鸟雀扑腾飞走。   这掉下来不得砸得稀巴烂,满地血腥啊。   地上的人都呆住了,满眼都是惊恐,叶潜和杜年安两人倒是反应快一些,别过脸,不去看即将头砸地的场景。   可江百户和齐白那临死前的惊悚和恐惧的神情,却深深刻进了两人的眼底。   “起。”   这声冷淡如冰雕,却如天籁一般落在在场的每个人耳中。   等叶潜杜年安两人扭头时,只见原本必死可怖场面没有,江百户和齐白吓得两腿颤颤竟然站不直,直接双腿跪地,流了一滩湿濡出来。   在场鸦雀无声。   却又似惊涛骇浪一般激荡着每个人的心神。   昼起伫立道,“可还要证明?”   更令两人惶恐的是昼起的眼神,不再冷漠淡然,那眼里装了不悦以及警告。原来他们背后做的小动作昼起什么都知道。   “有些事情我不出手,是因为他自己能解决,但,”   齐白只被这样的眼神扫一眼,已经两眼翻白,晕了过去。   江百户立马磕头,“天神啊,小人之前有眼无珠,请您高抬神手,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我吧。”   姜升这下又惊又佩服得看向巡案,果然大人就是大人,一来就知道昼起非凡人直接下跪,哪像这些人还在不怕死的质疑。   杜年安道,“你这是什么话,分明是你一开始对他不敬,现在倒还是倒打一耙,嘴里说着虔诚,但是话里还藏着心机。”   江百户脑子都转不过来,这真是诬陷他了。他现在只是下意识脱口而出,平时说习惯了,这下倒是成了自然。   江百户又磕了几个头,又看着晕死过去的齐白,后悔自己怎么没装死。   姜升好不得意道,“贤弟,这地太污秽了,咱们换个地方聊。”   昼起点头,还不忘叫上杜年安一起。   四人走后,一院子里的人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朱夫子喃喃道,“真乃神人也。”   有学生后知后觉满眼敬慕道,“有这等出神入化的本事,还来县学读书干什么,这不是大材小用吗?”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要是他们有这本事,哪里还受这寒窗苦读的罪。   朱夫子满脸敬仰目送昼起的身影走远,而后才肃着脸道,“说明昼起是真内心纯粹好学,境界非凡,不像尔等眼里全是功名利禄荣华富贵!”   这些学子被骂得惭愧,一时间纷纷低头。 第91章 第 91 章:买房   昼起带着杜年安一起跟着巡案和姜升去了摘星楼酒楼雅间。   姜升见昼起身边出现禾边以外的第二个人,心里还莫名的不大舒服。知道昼起带着小舅子,也是想带人见识世面。姜升已经羡慕杜年安了,有这样的靠山背景,还愁前路无知己吗。   时下冬天正好吃羊肉锅子,姜县令又把所有的招牌菜全都上了一遍。   他这会儿胜利者心态,话也利索说的诚心实意,“不知道贤弟和大人口味,我全都点一遍,总有符合你们胃口的。”   “不用担心浪费,我可以打包第二天再吃。现在冬天放几天都能放的。”   这话要是搁江百户听见,怕都要虚心学习一番,但是江百户已经被踢出局了。   姜县令还特意要了一篮子鲜平菇烫锅子,又要了五花肉干煸的干平菇,一桌色香味俱全,冬日里开着窗,中心街道的繁荣倒是颇有些国泰民安的气象。   巡案大人知道平菇是昼起种出来的,一吃,鲜得爽滑嫩口,比鱼蛋还新鲜,干锅的更有一番风味,吸满汤汁儿的菌干十分劲道,味道更加香浓。   巡案吃的时候,姜升就把他和昼起达成的合作,要在全县推广的计划都说了出来。这计划经过昼起的反复推敲,巡案听下来忍不住放下筷子,连连称赞。   他不住地道,五景县百姓终于要有自己的活路了。   巡案又见昼起虽然身着文士衫,没有温润之感反多了冷厉的杀伐之气,不由得问道,“贵人一身本事,为何还从县学开始读书。想要建功立业对您来说轻而易举。”   这下,连杜年安和姜升都忍不住看向昼起了。   尤其是杜年安,还没从自家居然有个如此神通的人中反应过来,头皮现在都还是麻麻飘飘的,好不真实。   昼起道,“我家夫郎喜欢状元郎。”   意思是他无意功名利禄,只是夫郎喜欢他就读。   三人都是惊住一瞬,换做别人怕是给自己立什么爱妻美名抬高自己,可昼起显然不用。   姜升听周笑眉说昼起爱夫郎敬重夫郎,只是没想到居然这般唯命是从。巡案听了也半晌说不出话来,果然这些能人异士想法都非常人能了解的。   巡案和昼起聊了一会儿后,发现他确实没什么野心和欲望。   昼起反而余光频频看窗外,巡抚也顺眼看去,只见街下一十六七岁的年轻哥儿正被几个少女哥儿围着,那哥儿衣着倒是漂亮款式新颖,瞧着倒是给人眼前明媚一亮。   就是这等神人也逃脱不了美色,但巡案见昼起嘴角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很快便会意道,“那位是尊夫郎?”   昼起点头,收回了余光。   巡案想叫人一并请上来吃饭,昼起拒绝说禾边正在忙生意。一开了这个口子,话题就引到了禾边身上,昼起说他是怎么从头开始做生意的,做到现在成了城里的风向标。   说到自家夫郎,沉默的昼起像是开了金口,话也多了起来,但也仅限几句。   巡案听了也不由得真心佩服。   他忍不住感叹,五景县的百姓穷,要有禾边身上这种敢闯敢干的劲头,才可能有活路,仅仅是靠着片大山贫瘠的黄土地,入夏的一场暴雨就能把全年的口粮浇灭了。   杜年安听着心底不甚苟同。   老百姓穷是因为他们不够勤快努力吗,他们家以前日子拮据也是不够拼命吗。显然不是,层层税收关卡,各种老板官吏打压盘剥,百姓如丛林底下的野草,只是大树的养料。   如今小弟生意能做好,除开他本人本事外,离不得昼起背后的保护。   杜年安没说这些,确实也钦佩巡案。   在他看来,巡案已经身居高位还不忘初心,符合士大夫那句“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   他恭维了巡案几句为官为民,实乃百姓之福之类的。   而巡案夸禾边的一番话,落在姜升眼里,那就是大人真是识时务为俊杰,知道捡昼起爱听的。   巡案聊着又聊到了山匪那事情,说到这里便问那些妇孺怎么安置的。   县令实在不知情,他也刚得知这惊天的消息,于是理所应当的看向昼起。昼起道,“这件事,我内兄有些想法。”   杜年安于是又把自己考试回乡遇到山匪的事情说了一遍。   又说山上的妇孺无辜也是人命,想要官府出面安置,正好,官府也在开荒职田要种平菇,可以把这些妇孺都喊去。   县令当然同意,反正在哪儿用人都是用,正好还可以安置一些可怜人。   县令脑子里冒出这个想法时,自己都吓得一跳。他什么时候这样心善,还考虑百姓了?果然潜移默化的力量很可怕,跟着昼起都变好了。   巡案也点头道,“如此甚好,当年我没做到的事情,你们现在做到了,这真是五景县盼到了福星。”   杜年安看着巡案不由猜测道,“难道您是章知英大人?”   章知英一愣,似豪爽又似欣慰笑道,“你竟然知道我,我在五景县的时候,你怕还没出生,看来我几十年前在五景县干的四年也没白干。”   杜年安拱手道,“家父总说年轻时,要不是您派兵剿匪,正好路过山匪路护住了我爹,不然我爹怕就要落入山匪手中了。”   “竟然如此吗。”   章知英闻言眼底的心结有些松动,当初各方疏通关系集结三省兵防来剿匪,每日兵马钱粮消耗上百上千,军队一盘散沙各自为政不听调动,最后却连山门都没入,被山匪追得落荒而逃。   这件事成了他履历里最大的污点和笑料,以至于他现在在御史台还有人敢当面说这件事。   可现在听杜年安一说,他当时的心血并不是完全年少轻狂呈英雄,他也救了一个无辜的百姓,后面这个百姓生了儿子,才又有了昼起上门做赘婿。   多年的因果倒是在这时有了着落。   他见昼起那一跪,是替五景县的百姓一跪。   姜升听得瞠目结舌,万万没想到这眼前的巡案大人居然是几十年前的前任,顿时又是一番恭维。   而这个前任还是有些名望的,看来对五景县感情非同一般,一时想着自己治理的县城,姜升不由得心里有些发虚。   但看着昼起,底气就上来了,好在章知英没有过多再问县城的事情。   章知英道,“当时我在府城,能受理你的案子,一方是见你大哥不顾生死拦轿伸冤,二来也是听见他的口音是五景县这边的,说来,你也可惜了,本次考试应该排在前三的。”最后和巡抚学政商议,后者说已经放榜了,再做名次变动恐难服众又引民情变动,于是只在榜尾更新了杜年安的名次。   “不过你实力在,后面在乡试上定能大放异彩。”   姜升听了这里面的缘由,也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同时心直口快道,“那赵严万万没想到,你居然还能考中,且成绩如此优异,我瞧他以前怕是故意打压你嫉妒你才能。”   这话是事实,但是杜年安避开不谈,只说两人观念歧义,还说赵严恐是为了他着想,想他厚积薄发之类的。   章知英听着杜年安和姜升你来我往说起了和赵严相关的事情,杜年安始终没在台面上公开说赵严的不是,这份拎得清的沉稳倒是让章知英另眼相看。   不管私下如何仇怨,这赵严到底曾经教过杜年安。要是杜年安在人前说赵严不是,这和历来尊师重道伦理违背,外人可不关心恩怨是非,只看到学生非议老师,总是落人口舌,有忘恩负义之嫌。   章知英看杜年安是越看越满意,甚至在心底对他寄予厚望,五景县已经几十年没出一个进士了。他在五景县时,重文教,修缮县学,现在回来一看,还不如当初他走时的模样,更破败了。   但是现在一切好像都有希望了。   章知英看着昼起,这人瞧着冷冰冰的,不是刻意而为,好似他天生如此。身负异能,却不搅弄风云追逐名利,甚至对和杜家有嫌隙的赵严,也没有用异能欺压报复,可见昼起品性端正心底纯善,是个外冷内热之人。   这样的人可真是难得。   酒楼吃完饭后,四人刚出摘星楼,就碰见江百户在门口卑躬屈膝候着。不过章知英没给他什么脸色,显然是对江百户的所作所为有些了解的。   江百户又不敢看昼起,最后眼神求到了姜升,姜升那叫一个扬眉吐气神清气爽,甩袖昂扬阔步走了。   江百户看着姜升那小肉手矮胖脸,居然也敢对他摆架子,气得面色铁青。   另一边,禾边也在忙着招待布庄里的生意。往日都有昼起时不时提醒他多喝水不易久站,适当歇息,这下没人提醒,禾边忙碌过后,倒是觉得耳边空空的。   但是昼起不在,廖掌柜倒是接替了他的活儿,本就是喜欢这个小辈,照看禾边也像是照看亲孙子似的,喝水吃饭休息,样样叮嘱,搞得禾边又受用又无奈。   中午过后,禾边便给周笑好交代,“我下午约了牙行的人看房,铺子里的生意就交给你了。”   周笑好道,“铺子就交给小齐看,有廖叔在也没事。你看房子,我怎么都要陪着,两人才放心。”   这个小齐是周笑好招来的,人很干脆利落,办事情禾边和周笑好都放心。   “周笑好你真好!”禾边立马亲热道。   周笑好这几天都对禾边不咸不淡的,心里对禾边之前说的还有疙瘩,觉得禾边负了他。   禾边也不想哄人,就这样冷着,如今周笑好主动缓和帮他,禾边大喜过望。   周笑好哼了声,撇开禾边挽来的手,“呵,可做你的大人吧,哪个老板像你这样子幼稚。”   周笑好先开了口子,禾边自然是立马上杆子的,他对周笑好又哄又笑的,周笑好总算面容松动了,委屈道,“你这几天也不找我,你说,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周笑好,我这辈子都离不开你!我们要做一辈子的朋友!”   周笑好很受用,嘴角忍不住翘着,哼哼道,“我看你是一辈子离不得昼起才对。如今不过是看房子需要我。”   禾边眼睛一鼓,拿起鸡毛掸子朝周笑好屁股蛋子打,打得鸡飞狗跳骂骂咧咧的,廖掌柜在一旁看着,笑呵呵的,总算和好了。   禾边确实在看房子上没啥经验,买房子是大事,他打算先粗粗看一遍,等昼起回来再商议一番。   县城不大,但要走路也费时间,出门禾边赶了骡车,周笑好就坐在车辕上,两人边赶边聊。颇有一种蜜月般的情谊,这几天因为冷战憋的话,全都吐倒出来。   到房牙行后,接待他们的牙人是个中年男人。这人头戴半旧的皮帽,酒糟鼻子冻得发红,双手往袖口里一拢,仗着身高只拿眼睛上下打量禾边二人。瞧着只两个年轻小哥儿要看房,便问他们能不能做主,家里男人怎么没来。   把禾边两人当孩子看。   尤其那副挑剔不急不忙的审视态度让周笑好都很火大。   禾边道,“我们不仅自己能做主,还能做主换一个人给我们介绍。”禾边在这牙行里挑了一个中年夫郎,这人看着实诚又和颜悦色的,瞧着就很舒服。   这中年夫郎对那男人道,“这是禾记胭脂铺和周记布庄的两位老板,现在城里谁家哥儿女娘不知道他们的,那就是土包子穷酸样。”   “哎呀,没想到能有幸接待你们,真是荣幸。”这夫郎是打心底高兴的,觉得有缘。私底下,他就很喜欢禾边呢,觉得是非常了不起的年轻小哥儿。   这热情,倒是把禾边说的都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那中年男人听后面色顿时热情起来,连声招呼,但是中年夫郎已经揽下这单了。   这中年夫郎先是问了预算,地段,屋子预计要的间数大小是否带院子等要求。禾边两百两的预算,倒是能买一个相对不错的。   但要都满足禾边的要求,这倒是有些难。   一连带着禾边看了四五处房子,离县学近铺子近的地段,好屋子不在市场上流通,都是有主的私宅。   剩下的,先不说考虑街坊邻里关系,地方风气附近治安等,单单硬件就不达标。要么屋子只三间窄屋,不够住,要么没有院子,取水还得走出街巷,这对禾边做生意用水很不方便,就这样的价格已经在两百两了。   要么屋子大间数多,带院子还有小菜地的,样样都好的,地段又去城郊了。   禾边看了一圈,原本兴冲冲的激动消磨殆尽,只觉得累得慌。但买房的事情又不能将就,两百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   最后那夫郎又给禾边介绍了好几处看着都符合要求的,但是禾边一问细节,处处都不满意。房屋地基、采光开窗、暗线排水,用材用料的养护防虫之类的,说起来那也是行内人了。   这房子眼见是难以达到预期的了。   小小年纪也不好忽悠。   禾边又叫那夫郎再给他挑些好的房源,后者笑一天的脸已经开始有些绷不住,垮脸了。心里只觉得做生意的老板是真难伺候,又挑剔又精明的,连带看禾边那张好看的脸,也觉得生厌了。   周笑好见着旁人挂脸,拉着禾边一边小声道,“你这些要求真的太多了,我看那人家也是尽心尽力给你介绍的,房子看光了,没有能达到你的要求,除非你自己买地自己建。”   禾边道,“说的我好像来找茬儿似的,我也是诚心实意在挑。他要是不满意这份活计,大可以换一个人来。”   禾边声音不大不小,后者听了,原本挎着的脸当即重新打起精神,拿出一副笑脸重新给禾边介绍。   周笑好见状,又不得不佩服禾边了,禾边见那牙人进门去重新筛选房源了,对周笑好道,“不是说你,你好歹也是摘星楼的小少爷布庄老板,在家当呼风唤雨的小少爷,在外倒是处处给人脸。”   周笑好被训,也只得点头,谁叫禾边说得在点上。   两人在外间喝茶吃点心,另一边屋子里,夫郎牙人和之前那个中年男人大吐苦水,说禾边如何难伺候,一副商人精明模样,摆明就是想花小钱办大事,真是抠唆的乡巴佬土包子。   那中年夫郎道,“他自己也是做生意的啊,也不知道他要是遇见这样难搞的客人心里怎么骂人的。”   那中年男人道,“平时被顾客刁难出毛病了吧,所以现在找准机会都发泄在你这里了。”   “确实,我看了七八套宅子,不是这里就是那里有问题,要他加钱又不加,他看得起的那些屋子,就凭他一个胭脂铺的小老板,一个小商贾,怎么敢想的。”   才七八套……他还以为多少呢,就是看五十几套没定下来的也不少。   男人问道,“他看中紫菀路那条路上的宅子?”   “可不,符合他所有要求的,地段间数大小修葺采光都好的,就是那里了。”   男人不屑白眼道,“那条路上住的非富即贵,只郑家徐家,后面两条街就是衙署和县学,前面一条是中心街,县令都不能住这条紫菀路的。他一个小小胭脂铺,一没底蕴二没家世,一个刚进城的乡巴佬,生意刚好起来就想这里,让人听了都笑掉大牙。”   中年夫郎道,“可不,他们家胭脂水粉是好,价格又卖的贵,平时打交道的都是些贵人,只以为自己也就成了贵人。在那些人眼里,禾记老板和街边上卖煎饼果子糖水的,有什么区别,要是这些贵人知道一个小商贾居然和他们住一条街,怕是觉得晦气有损身份。”   “楠哥,你说的在理,还是你一眼会看人,我刚开始还以为两个小年轻好说话,白白瞎忙活一天了。”   那男人道,“莲弟,我看你也不用再给他们选房子了,就带他们去紫菀路溜达一圈,就说这些屋子都符合他的要求,但也得看有没有这个命住。”   这莲夫郎一听拍手叫好,内心却把这楠哥鄙夷了一番,这么得罪客人好让他捡漏?他又不是傻子。   莲夫郎说后,就去找掌柜,恰好东家的小少爷正在翻房源簿子。   东家小少爷跋扈娇贵,翻来翻去最后看到紫菀路的宅子,想拿来做自己的陪嫁。   莲夫郎就在一旁等着,旁边的掌柜见他来,“是有大单子了?是哪家要买?”一般单子的房源,这些牙人都一清二楚,只有涉及贵客才要单独翻翻簿子找找好房源。   “禾记胭脂铺的老板,看了好些不满意,非要挑紫菀路上的。”   那东家少爷一听这禾记,当即抬头冷笑道,“他禾边一个乡巴佬也配?”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江百户家的哥儿,江平湘。   江平湘一想到禾边就心生恨意。最开始只是因为他爹在家说晚饭有平菇吃,那会儿平菇才刚出来,还是稀罕货,城里两大酒楼都卖得叫座,江平湘自然是期待的。   可晚上一看,并没有这菜,期待落空江平湘不能忍,江百户也不能容忍自己被一个农户给戏耍了,江家便单方便把杜家记恨上了。   再后来,江平湘在摘星楼吃饭,碰上禾边两人推销胭脂水粉,江平湘狠狠羞辱一番出了口气。可没想到半个月后,在徐家的赏秋宴上,禾边又踩着他的肩膀大放异彩,和那些贵人有说有笑的,就连一贯待他好的秀才表哥都频频看向禾边。   江平湘得一肚子气好久都没敢出门,怕人笑话他,没过多久,他们江家的铺子又被禾边和周家造谣生事,导致他们江记布庄生意越发惨淡,都跑去周记了。   这样的深仇大恨,那禾边两人居然还敢来他家的牙行看房子,这分明是不把他江家放眼里。   这话倒是说差了,江家灰色生意多,这牙行挂名在远方亲戚名头上,对外很少人知道这是江家产业。   “你,带我去会会那不要脸的贱人,定要让他们知道我江家家大业大,岂是他们一个小小商贾能欺压的!”   “今天县学开学,他还敢给他家男人买卖功名,这事情要闹出去,还有什么禾记,连禾边这个人都要坐牢,看他还能嚣张到几时!”   莲夫郎平时对这位少爷的脾气是如雷贯耳,碰见他都低头弯腰闭嘴,心里也是把人骂得要死,但是这次,却打心眼里觉得江少爷有义气有担当,能护住自家伙计。   江平湘刚起身,身后被人一喝,“站住!才一会儿没叫人看住你,你又准备闹什么幺蛾子。”   江平湘见他爹阴沉着脸,连忙道,“爹,就是那个一直眼瞎敢挑衅我们家的那个禾边,现在就在我家看房子,我要出去狠狠出口恶气!”   “够了!”   江平湘被吼得一懵,他爹什么时候这般吼过他了?他不可置信两眼发懵,只以为还在做梦。   江平湘道,“爹,你今天是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怎么还换了身衣裳?”   这话不问还好,一问江百户就想起这黑暗又屈辱的一天,怒火顿时上脸气红得发烫。   抬手就是朝江平湘一巴掌,“都是你干的好事,你个丧门星,要不是你和禾边作对,我能被昼起盯上报复!”   这一巴掌抡得江平湘摔倒在茶几上,吓得一旁的掌柜和莲夫郎低头大气不敢出。   江平湘还没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嘴角有丝血迹,顿时想要大哭,江百户也被儿子瞪着反应过来,忙上前扶住儿子,“都怪爹不好,我今天真是气糊涂了,你又在这里给我添乱。”   江平湘还呐呐没反应,江百户扭头看向莲夫郎两人,询问禾边看房情况,莲夫郎大气都不敢喘,也被这突然的怒火给吓懵了。   江百户很少插手行里的事情,虽然是武将,平时对伙计们也都是笑眯眯的,莲夫郎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狰狞怒火的样子。   莲夫郎一想到禾边,下意识说禾边眼光高价钱少,乡巴佬想占便宜不知天高地厚,说他存心想刁难云云之类的。   江平湘听了,气得咬牙,“爹,你要给我出头啊!他一个泥腿子胆敢踩在我们江家头上欺负,一定要好好教训,不然今后阿猫阿狗都来了。”   江百户刚压下去的怒火又蹭蹭直上,看着儿子白嫩脸上的五指印,他手指捏成拳头,低声道,“现在杜家禾记周记,今后遇见都要客气点,我们江家门户何必和人家一般见识。”当着伙计的面,江百户只得这样说。   江百户又看向莲夫郎道,“紫菀路挨着徐家的宅子,你去卖给禾边。价钱随他开。”   莲夫郎两眼一惊,而江百户又想了想道,“不用让他知道这是江家的宅子,只走市面生意就行。”   江平湘尖叫道,“爹!那是你给我的陪嫁宅子!”   江百户阴着脸,只道,“以前怎么没觉得你这般吵闹蛮横不通情理。”   江百户又刮了莲夫郎一眼,“好生招待,要是惹怒了禾边,后果自个儿担待。”   莲夫郎连连点头领命,又见江平湘脸上红肿五指印,这么大的哥儿如何好出门见人。   又因为以为江平湘刚刚为他们伙计出头撑腰才挨的巴掌,便也心里愧疚,自以为和少爷亲近不少。   他掏出自己平时都舍不得用的脂粉递过去,“少爷,这个遮瑕能力强,还轻薄透亮。”   江平湘一看到那玉白绿色的瓷瓶,当即眉头一竖,伸手就把东西打翻在地,“你算什么东西,居然在这里阴阳怪气我,不过是一个下人奴仆,也拿禾记的东西羞辱我!”   莲夫郎瞧着地方打翻的粉末,心疼的要死,嘴里连连说着没有不是,但是苍白无力,一时不知道顾哪头了。这是他一个月的月钱攒下来买的啊。   江百户呵斥江平湘,又叫莲夫郎在掌柜的这里支一份赔偿,莲夫郎这会儿又觉得江老板还是个好人了。   莲老板见江百户有话要对少爷说,连忙出账房去外面厅找禾边。   禾边两人是左等不到右等不到,要不是禾边看房子看累了一天,这会儿正想坐着歇气,怕也是没这么好耐心等着了。   周笑好道,“是不是故意溜咱们啊,咱们这时间金贵着,铺子里生意还有绣坊里裁剪都要我盯着看。”   禾边也歇息的差不多了,这会儿看日头县学也要放学了,想到这里禾边也坐不住了,准备差个人去问问,这会儿恰好莲夫郎出来了。   那叫一个满脸堆笑,笑意盈盈。搞得禾边两人都摸不着头脑,心里不免一番猜测。但这念头一起,禾边就放弃了,他只是来买房子的,其他的都是无关的事情。   莲夫郎道,“禾老板,我们牙行本来紧俏的房源都被其他人约了占了,我这去给人磨了好久的嘴皮子,对方听说是禾老板要看这才终于松了口,我之前是有眼无珠了,都不知道禾老板现在生意做这么大人脉这个广的,真是赔罪赔罪。”   这话半真半假倒是一个真诚,禾边也没和他计较,也没接话只说带他二人去看看。   这一去,禾边两人才知道是紫菀路的房子。   禾边想都没想过买那里。   内心犹豫想拒绝,但是一想,去看看也算长见识开眼界了。   周笑好在骡车上还给禾边使眼色,暗笑他现在禾老板也是人物了,居然都有人给面子让紫菀路的房源了。   “我还想着,你要是没看到合适的,就把我在平福路上的宅子卖给你。”   禾边道,“要是真没看到合适的,我就买你那的。”   禾边也是知道周家的好意,并没觉得负担或者多虑,按照市场价买进。就是今后他家落魄了,周家也不会拜高踩低,相识于微末的情谊,一起发家致富的搭档,感情自然深厚。   要是他拒绝,周笑好怕是又觉得把他往外推。   周笑好开心了,好奇道,“你在宋记屋行还有人脉?是谁要把这样的好房子让给你啊?”   一条街上只三座宅子,能比邻徐郑两家的空宅子,几乎被全城瞩目。   禾边道,“不好奇,反正没来我跟前说我一律不知道。”   其实禾边对莲夫郎的说辞都存疑,这是常见的销售话术,把顾客捧高兴了,那成单的概率也高些。   该说不说,这莲夫郎还是有几把刷子的,起码他现在听了这话,心里没气了,不至于僵着气氛和人一路看房。   骡车进了紫菀路,三架马车并行的宽路和中心街齐宽。不过中心街还是泥土路,天晴不浇水久旱扬尘,下雨天又是泥泞难走,但是这紫菀路却是都铺了青石板的。每块间隙中间,还用黏土掺和石灰等粘着了,不会生草雨天吧唧泥水。   骡车停下,禾边掀开帘子一看,这会儿门前两株红枫掩映着飞梁彩栋,斜阳打在朱红的门扇中,那门铜环都显得金灿灿的,四五层石阶,一层不染映着一道夕阳光,瞧着就很是气派。   一下子就好像误入仙家了。   这匹骡马青布棚子在村里是佼佼者,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不说禾边,就是周笑好都眼前一亮。   等莲夫郎下车想扶禾边时,禾边已经跳下车了,莲夫郎又上跑门房,拿出牌子和手信叫门房把正门打开。   这宅子平时没人住,几乎没什么访客,门房睡得懵,但看见手信也照做。   等两扇大门缓缓打开,豁然一道光亮闯进禾边和周笑好的眼底。这宅子前门倒是和其他不一样,其他宅子大门一打开是影壁,这宅子一开大门,是一长道深深交映的红枫林。   夕阳落下万片金光,红枫叶子泛着光晕,再瞧瞧这雕梁画栋的风雨连廊和屋顶的琉璃瓦,就是连排绿窗纱都显得雅致古朴,只粗粗看前院,禾边两人就被深深震撼了。   神仙住的地方吧。   就是徐家那前院都没这般好看。   前院的倒座房马厩厨房等一共有十间屋子,小客厅书屋等一应俱全。一共三进的宅子,二进院子更大,造景也十分漂亮,湖边搭的假山还有从江南运来的太湖石,当然这些莲夫郎并没说,禾边也不识货,只看上去觉得很气派。   院子的犄角旮旯都漆墨完好,竹径花圃一应俱全,看得禾边都满眼恍惚。   周笑好也两眼看不过来,这宅子的底蕴一看就清贵了得,外加没人住但都养护的好,这宅子的主人来头定也不小。   周笑好道,“这宅子,你还敢想敢住吗?”   禾边紧了下领口,一圈雪白兔毛裹紧了脖子,踏实安心多了,他唬着脸道,“我一没偷二没抢三没骗,怎么不敢住了,我要住就要住好的。”说着,原本还有些心虚,最后倒是挺直了肩背。   禾边又跟着里里外外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看哪里哪里都觉得好。   就那屋顶上的亮瓦都是一两一片,一间屋子屋顶上起码四片。地上的砖石是青砖,周笑好说是两百文一块,这么大的三进院子,光亮瓦和青砖都要大几十两。   又说这前前后后的绿植,就前院那圆拱门旁边的两株二十年的紫薇树,别看现在光秃秃的,周笑好也说价格不菲。   禾边看着看着又舍不得了,这宅子完全符合他要求,唯一不符合的就是预算。   可这宅子也太漂亮了,像是做梦一样。一旦见过好的,再看别的都只是将就。   要是他家生意年底把平菇完全卖出去,脂粉生意还能维持现状,估计能再赚些钱,咬牙买这个房子也不是不行,可这样就掏空家底了。   他以前两人吃饱全家不饿,现在家里还有好几十号用工,要确保生意暗淡时,也要能发出他们的工钱。   他们家现在没钱不至于吃不上饭,但那些流民和村里妇人没钱,日子是过不下去的。   生意越盘越大时,手里没点钱是睡不着觉的。   或者借贷……借贷可不行,江家就是放贷的,利滚利能吃死人。一旦更江家沾上关系,那可真是倒霉透顶的。   禾边的欲望被这宅子瞬间喂大,但想到实际情况,人也不能一口吃个胖子,一切总得慢慢来。   禾边使劲儿按捺住蠢蠢欲动的渴望,抓住了一根理智的心弦,可不能有点生意有点小钱就飘了,路还长不急这一时。   可这宅子这么漂亮,指定不少人惦记。禾边现在倒是信了莲夫郎之前说的话,这宅子是真的从其他人手里抢来的了。   禾边道,“这个宅子要多少钱?是谁先看中说要让给我的?”   莲夫郎道,“对方说不用提他,反正这屋子还没过契,只要有意向买的,都能看的。这个价格……”   莲夫郎想了下,要是将将卡在两百两,那之前看的房子就无形中被贬值了,今后传出去,他的生意肯定不好做还要被老板骂的。   莲夫郎道,“我看您也是诚心想买的,您出个价格,咱们还可以商量的,价格这边我也会尽量和老板争取,我也是您的忠实客人,很是敬仰禾老板年少有为,不像我空长了年岁,现在能给禾老板略尽绵薄之力,实在是我的福气。”   禾边对他的能屈能伸很是佩服,但坦诚道,“这个房子远超我的预算,我目前买不起,还是再看看别的吧。”   禾边想在之前看的房子里选地段和间数够大的,至于里面装饰修葺,破烂一点也没关系,自己的家一点点添置也很幸福。   莲夫郎一听禾边这样说,倒是有些意外,还以为禾边是很在乎脸面不会再外人面前露出困境的。   莲夫郎不由得对禾边印象有些改善,他道,“三百五十两,您看这个价格如何。”   禾边道,“预算就是两百两,这也超太多了,我换其他……”   莲夫郎道,“两百五十两!”   禾边两眼一亮,可随后又有些狐疑,这么好的房子弯着他卖,莫不是有什么问题?   天上掉馅饼谁不喜欢,但就是容易砸头。   禾边在狂喜中拽稳了一丝警惕。   “这房子比之前看的房子价格只贵五十两?”   莲夫郎脑子只一个劲儿劝禾边买,哪防他突然这样问,自己脑子也一片空白没转过来。   周笑好见莲夫郎面色着急支支吾吾的,没之前的精干利落,大声道,“难道这屋子闹鬼?”   莲夫郎欣喜,准备点头,但随即又怕禾边介意,哪知道禾边两眼睁大,“原来是这样啊,早听人说闹鬼的宅子便宜,我这是捡到宝贝了。”   周笑好浑身哆嗦了下,“这是鬼宅诶,你不怕啊。”   莲夫郎忙道,“禾老板是贵气逼人,鸿运当头,这宅子哪还能闹什么鬼,保管您住进去财源广进阖家欢乐。”   禾边看得满意,当即就要和莲夫郎回去办手续。   路上还问这牙行抽多少点,莲夫郎想起了江百户对禾边的态度懊悔恭敬,哪还要什么抽成。   原本两个点五两的业绩,到手飞了,莲夫郎也十分肉疼。要是这单能抽成,这两个月都不用忙活了。   莲夫郎说这鬼宅哪还能抽什么手续费,他会去和老板申请,应该不用再额外花钱的。   啪的一声,莲夫郎手里就被塞了一锭银子,莲夫郎忙双手捧着看向禾边,两眼惊喜道,“这怎么使得。”   禾边道,“你给我找了好房子,也没隐瞒这是凶宅,今天你忙前忙后介绍的十分细致,接待的很是周到,这是你该得的。”   如此说着,莲夫郎也就不再推辞,满脸笑意感谢禾边。   人也十分机灵道,“我今后也对客人推荐您家的胭脂水粉,我这脸上自从用您家东西后,每个客人都问呢,我都说是您家的。”   两人一番推拉后,彼此都很满意。   莲夫郎欢欢喜喜回到牙行,面色带着喜气,那中年男人道,“被那抠门乡巴佬逼疯了?”   莲夫郎义正言辞道,“你怎么能这么说禾老板,他人美心善又好打交道,你少带偏见嫉妒贬低人。”   中年男人:…… 第92章 第 92 章:钻狗洞   禾边和周笑好从衙门过户好手续后,禾边拿着房契嘴角都只差裂开了,捧着宝贝似的瞧了又瞧,对户主那里的“杜禾边”三字十分满意。还得是这小楷端正漂亮。   大冬天的,那是觉得艳阳高照,浑身轻盈好不畅快。   两人从衙门出来,恰好碰见了周笑眉逛街回来。周笑眉见禾边笑得牙齿光亮,不由得面色带笑问道,“什么好事情,能让禾老板这样开怀。”   怕是周笑好的宅子便宜卖给了禾边吧。   周笑眉从周笑傲嘴里听说这事后,心里其实也有点不舒服,觉得这事情太操之过急了。才短短半年都不到的交情,何必压上一座宅子去赌未来禾记能赚大钱。   虽然说禾边对周家布庄恩情重,但这提前也是说好的合作效益里的,属于合作共赢。周笑好那宅子低于市价卖,无疑于送宅子。   要是禾边没接,那两家情谊还能继续,要是禾边接了,周笑眉反倒看不起,觉得眼皮子浅了。   可面对一座二进的宅子,是县里小商贾小书吏奋斗一辈子才能买到的。对于村子百姓来说,那简直做梦都不敢想的。   难怪禾边这么喜笑颜开。   “买了紫菀路上的宅子!”不待禾边开口,周笑好激动抢道。   紫菀路上的?   怎么可能。   她忍不住惊讶好奇问道,“哪家的?那路上一共就三宅,独门独户大院没低于三进的,没听说有要卖的。”   禾边又把来龙去脉给周笑眉说了,周笑眉听得狐疑但面上倒是恭喜,只是这份恭喜里还夹着说不明的嫉妒。   尤其当周笑好说这户主还是写的禾边自己的名字。   周笑眉第一反应是怎么能干这种事情,就如莲夫郎以及办理手续的户房书吏都再三确认户主是谁,以免后面家里男人闹事引来纷争。这种事情屡见不鲜,也怪不得他们吃惊。   周笑眉惊完,心底又隐隐艳羡,谁不想有一座只属于自己的宅子。   更何况是紫菀路上的宅子,住在那里的都是全县拔尖的人家。   周笑眉又给禾边说定了乔迁的日子,到时候一定得告诉她,过去沾沾喜气。   周笑眉见两人欢欢喜喜走后,捏着手绢进了衙门后院,过了仪门碰见了正房夫人。正房夫人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妇人,贯来是瞧不上小妾的,见周笑眉身后的丫鬟又是大包小包的,又不能跌了份去训斥。   端着主母的架势,不阴不阳数落了周笑眉一顿,周笑眉觉得十分没劲儿,面色很是敷衍。   争来争去,有什么用?县令夫人有什么用?是能光明正大过县令的眼置办自己的宅子吗?就县令那抠唆样,所有家产都捏在自己名下的。   等县令回来,周笑眉不死心,探了探他的口风,“老爷,人家禾边都买得起紫菀路上的枫园了,他男人还让宅子单独挂他名下。”   刚官场得意的姜升一听,立马皱眉道,“什么园?枫园?”   姜升脸上的咬牙切齿和阴怒明晃晃的。   瞧得周笑眉心里倒是一爽,看来姜升平时对昼起一口一个贤弟,当昼起真踩在县令头上,住进了紫菀路,县令颜面何存。   要知道这鸡毛抠唆县令,现在还住在县署后院,宅子都舍不得翻修,一下雨,连廊和屋里到处是雨滴哒哒的声,一不小心就得栽跟头。   对她们这些后宅的人,更是一个抠。每月二两的月钱,荤腥菜式都有固定次数,大米饭也不是顿顿能吃,七天吃一次猪肉,一月吃一次鸡鸭,不是想吃就吃,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嘴馋没味儿了,只能自己小厨房单独开火,但是这月钱还真不够花的。   就县令这样的脾性能容忍昼起一个泥腿子往他脑袋爬,周笑眉是不信的。   “这消息可是真的?”   姜升沉着脸问。   “户房还可以查的。我骗老爷做什么,那禾边拿着可高兴了。”   周笑眉也不想嫉妒,但是谁看着一个乡下泥腿子进了城,开始都怯怯的,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居然能买紫菀路上的宅子了。   而她的人生,在这几个月还是一潭死水,望不见明路。   “啪!”的一声,吓得周笑眉眼皮直抖,这老爷的小肉手拍出了惊堂木的震怒。   “大意了,没想到这江百户居然这么不要脸,前脚还和禾记作对使绊子,后脚就送宅子,真不要脸,下作!”姜升破口大骂道。   周笑眉听得云里雾里的,姜升还道,“去,把我库房里那套湖州徽墨一套狼毫拿来,等下我要亲自送给昼起,不,这太明显了,等他家乔迁送去正好。”   县令一惊一怒又谨慎迟疑,周笑眉嘴巴都惊得合不拢了。   她虽然不通文墨,但是姜升一得到别人献来的宝贝,那必定是要炫耀一阵子的。这套文房四宝,价值五百多两,别的墨块据说刺挠,腥臭,这墨留香,还是一味难得的名贵中药。   但她不敢反驳,见人在气头上也不敢问,只点头领了任务,等后面再向周笑好打听一下情况。   还没等到明天她去问呢,没一会儿,就有几家夫人们来上门问她了。   这些夫人也不是什么正经权贵夫人,周笑眉能接触到的,是小地主、铺子老板娘、家里小有田产的。   这些夫人面色发急,平时和周笑眉关系也近,一来便开口问道,“笑眉,你知道县学出什么事情了吗?我家儿子今个儿回去,面色苍白浑身发抖,饭也不吃水也不喝,就一个劲儿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另一个开药铺子的老板娘道,“我家儿子回去直接高烧不断,大白天的神情恍惚喃喃自语,好像很怕和人对视一样,我家老爷子看了,说是惊吓忧惧过度,这好好上的学,怎么就惊吓忧惧了。”   “对啊,我的儿子也是,瞧着吓得失魂了,找先生喊了魂,先生说这一晚上不要睡,不然今后都会吓得痴呆。”   七嘴八舌着急上火,人人围着周笑眉。   周笑眉只觉得耳朵塞了春天里一窝的马蜂,吵得疼。   但见这些姐妹信任她,没得法子才求到她这里来,也是知道她在县令跟前得脸,一时便闻声出言宽慰,叫她们别急,没听出了什么大事。   心直口快的妇人道,“哎呀,你肯定不知道的呀,就是出了大事,县令哪会跟你个妇道人家讲的。”   一年轻夫人道,“我们这些家的男人平时都不爱跟家里人说事情,一问还烦,我们也不敢问,这不是知道你家小弟和禾记老板熟,而那禾记老板的男人也在县学,你帮忙问问禾记老板啊。”   周笑眉脸色有些下不来台,笑意也僵硬在嘴边,她道,“你们又知道禾老板家的男人会给禾边说?”   一妇人道,“八成指定会说的,我每次看到他们俩大清早的牵着手,在我隔壁的锅贴铺子买早饭,禾老板说什么他男人都依,瞧着冷石头,但是真疼人,递给禾老板的豆浆,都得还自己尝一口咸淡温度。”   周笑眉想,真宝贝,那不应该让禾边自己尝尝咸淡,而不是以昼起口味为主啊。   药铺老板娘道,“之前禾老板的男人还领着禾老板来我们铺子,要我家老爷子把平安脉呢,还提前给我家老爷子说,吓唬吓唬禾老板,把不喝水又憋尿的后果说严重些,还把什么久站,不按时吃饭的弊端都夸大着说,吓得禾老板拽着男人的手,老实的说自己不敢了。”   这一言一语说起来,渐渐地,拼凑出禾边平时出街的日常。周笑眉都不知道,一个禾边出街,居然暗中有这么多双眼睛偷偷观察看着他。   原来不止自己是阴沟里的老鼠,偷偷觊觎人家的好命。   周笑眉道,“那好,我等下就去娘家问上一圈。”   周笑眉送几位夫人出后门时,恰好碰见姜升在院子里消食,不待姜升问这五六人来家里什么事情呢,其中一人就开口求县令大人做主。   这直接吓得周笑眉一跳,这自家孩子在县学回来态度反常,一点小事都要闹得县令知道,只她知道县令一贯脾气暴躁懒得理人。   但这会儿县令端的是私下亲和耐心,又或者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自己的反应。   听完妇人们的忧虑,县令满脸神秘冷笑道,“是这反应就对了。”   “回去告诉你们的男人儿子,只要好好读书和同学友爱相处,自然没什么祸端。吃一堑长一智吧。这次也是运气好,贵人胸襟宽阔,不为难他们。”   妇人们一听申斥的话,面色都一片煞白,感情是他们家的读书郎自己干了坏事。可他们平时都一心读书绝不是惹事的,妇人们回去问究竟,却是怎么都问不出来。   自然没人敢说的。   就像凡人不敢背后议论神仙,生怕被抓着遭灾难。   二来,当时那场面,谁敢提半个字,江百户不能奈何昼起,对付他们还不是轻而易举。只要提那件事,就是提醒他们都记得江百户那狼狈腌臜的模样。   这些县学学子和家人们都心里惶惶不安,但今天的夕阳依旧漂亮,尤其是禾边刚下车,昼起就从布庄门口迎了出来。   周笑好已经见怪不怪了,只诧异昼起为什么每次都能精准预判禾边回来的点,恰在门口迎人。   禾边一下车,昼起就揽着他肩膀,“今天怎么这样高兴。笑得眼睛里面冒星星。”   “我买了宅子没给你说,你不会生气吧。”   这黏腻做作的声音,听得周笑好想抡起拳头砸禾边,真是矫揉造作。   但是周笑好也知道禾边这样撒娇,是铺垫后面他是户主吧。   昼起道,“怎么会,我们成亲时什么都没有,小宝现在买了我心里愧疚也少一点了。”   禾边呵呵冷笑,“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要不是我催你逼你,我们现在还住毛草棚子呢。”   昼起笑而不语。   禾边理直气壮道,“户主是我。”   昼起道,“这不是应该的吗?”   禾边笑嘻嘻牵着昼起的手晃着进后院了,临了还扭头朝周笑好耀武扬威的炫耀。   周笑好呆滞在原地。   内心只轰隆一声,他这辈子怕嫁不出去了。   就像禾边看过枫园后不想看别的宅子,他见过最好的婚姻后,哪能将就自己的。   周笑好感叹一路,回到周府还在叹气。   周笑傲和周老头正在等他吃饭,问他什么情况,禾边买了他们家的宅子了吗。   周笑好道,“人家买了紫菀路的宅子。”   周老头两人都大吃一惊,反复确定自己没听错。   周笑傲道,“我这辈子自小就想嫁进紫菀路,禾边倒好,自己买进去了。”   周老头道,“他怎么买到的?”   周笑好说完之后,周老头面色严肃,“什么鬼宅,我不信,这没影子的事情。”   最后猜测一番,只道,“怕是昼起那人不是我们表面看着那么简单的。”   周笑好道,“我觉得也是,之前我还老是瞧不起他,但是刚刚禾边瞒着他买房子,还把房子放他名下,昼起竟然觉得理应如此,我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胸襟厉害的男人。”   周老头点头,是他也不能把全部家当给伴侣所有。   周笑好道,“我看我这辈子就找不到了。”   周笑傲道,“这有什么难的,图一个老百姓全部家当的小几百两,和图一个富商手里的小几百两哪个容易?”   周笑好下意识说后者,但一张口又道,“我干嘛图别人的,我自己现在也能赚了。”   周笑傲一听怔了下,而后道,“你确实长大了。”   “滚,口气真恶心,显得你大我很多似的。”   另一边,杜年安听见禾边买了房子,还是他自己是户主,深深看了禾边一眼。   禾边摸了摸脸,“咋啦三哥?”   杜年安扫了眼院子旁洗墨碗的昼起,低声严肃问禾边,“小弟,你是不是还有什么神秘身份?”   禾边懵着摇头。   杜年安道,“你不知道,昼起他不是一般人。”   他会法术!   “他本来就很厉害啊。”   杜年安见禾边还不明白,只得把话说明白,“他这样厉害神秘的人对你一心一意,你怕不是有更重要的身份。”   “对啊,因为我是他夫郎啊。”   杜年安两眼无奈,禾边道,“这还不够吗?”   杜年安也一噎,好像他下意识觉得,人一定要很厉害才能配得上非常厉害的人或物。   昼起回头道,“自然是够。”   两人目光交汇一碰,笑意蔓延,杜年安处在中间只觉得自己十分多余。   也是,以昼起对他小弟的欢喜,应该不会伤害他的。   尽管杜年安不安担忧的情绪隐藏的很好,但是禾边就是能感应到。毕竟看到他成了紫菀路上的户主都不惊喜高兴,反而盯着他欲言又止。   肯定是在县学发生了事情。   禾边问,杜年安没答看向昼起,昼起道,“我们去县学,那些秀才书生和先生都不喜欢我们,孤立排挤,最后我们课都没上成就出了县学。”   昼起声音没带情绪显得冰冷,而他的神情好像也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   禾边听了,刚刚喜气全散了,生气道,“他们秀才还搞这些下三滥手段,真是白高看他们一眼了,都是谁,咱们一个个搞过去。”   杜年安惊愕看着二人,他看向昼起,没想到他居然还能脸不红心不跳说瞎话。昼起在他注视下,淡定的点头,回应禾边道,“好,下次我知道怎么做了。”   禾边叹了口气,“哎,我之前还是太放心你了,总以为昼哥什么都能处理好,现在看还是要我操心一点。”   昼起道,“虽然开学不太适应,但我会努力的,小宝不要担心。”   杜年安终于忍不住了,把禾边拽到一边道,“他骗了你!”小弟你怕是还不知道他的神秘可怕。   但杜年安没直接说,昼起既然瞒着人没坦白,那他现在贸然说也时机不对。   禾边道,“他骗我?骗我啥?钱他不爱,就骗我人骗我感情呗,但话说回来都成了亲,这就叫做情趣了。”禾边说的脸有些害羞,毕竟当着三哥说这些,但是又见杜年安古板,不由得替方回想,他道,“你今后成亲要还是古板无趣,怕是要遭方回嫌弃的。”   杜年安还真就顺着禾边的话想了下,但很快就清醒道,“昼起话只说一半,你知道那些得罪我们人的下场吗?”   禾边懵懵道,“知道啊,杜老三一家子就是下场。”   他的随意平常让杜年安倒吸一口气。   平心而论,要是昼起不是他家小弟的夫婿,杜年安能欣赏能敬仰崇拜,但是这样一个不可控的人,是他家小弟的夫婿。   那这样来说,他们之间唯一安全筹码就是感情。   但是感情这个东西怎么能说的清楚。   古诗里太多开头不错,结尾难堪破裂的事了。   他怕到时候,昼起变心做了什么对不住禾边的事情,他们没办法护住禾边周全。   但现在看两人感情如胶似漆,担心这些又有些杞人忧天。   与其瞎操心他们,不如努力提升自己,读书科举,成为最有力的后盾。   杜年安这些想明白了,这才对禾边手里的房契有了关注,他夸了禾边,真厉害,来到城里这么快就住上了大宅子。   杜年安想起禾边之前说自己古板无趣,便有心改变,他顿了顿道,“这世上好怕是没有小弟做不成的事情了。”   禾边被夸得飘飘然的,就听昼起道,“有件事他办不成。”   禾边道,“什么?”说着眼神里已经有些了质疑和尝试,显然对昼起的话很在意。   昼起道,“让我和小宝分开这件事,小宝就做不到。”   杜年安:……   禾边看都没看昼起,转头就问杜年安入学情况,有哪些同窗关系不对付,还说那善明镇金家少爷有没有为难他。   杜年安知他担心,但经过昼起这件事后,那金家少爷早已经吓得不敢看他了。   杜年安说完,反而有些好奇禾边耳朵怎么有些发红。   杜年安余光一扫,才发现昼起一直盯着人看呢,笑笑便进屋子去了。   昼起见人走了,倒是能挨着禾边站近了点,在院子说了下后有些冷,又进书房说。   当夜,昼起还特意去走了一趟枫园,月色薄雾里枫叶似火,屋檐围廊幽静大气,确实是个好宅子。   他也没感应到其他能量波动,闹鬼纯属无稽之谈。或者说,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就没感觉到能量波动,简而言之,这世上没鬼。   第二天,昼起上学,禾边开始盘点搬迁事宜。   他打算给自己招一个人手,负责售卖,这样他可以腾出精力实验昼起给他的其他方子。   禾记胭脂铺要招人的消息一放出去,就有好些人上来问。   什么人都有,真是五花八门各有心思盘算,这真叫禾边大开眼界。有的是家里本来就是做生意的,像是周笑好这样的,被家里人逼着来的,说是来取经学习,不要工钱都行。   这样的人还有好几个,说是都看到周家的周笑好都被禾边带起来了,他们家的孩子应当也不会差。   禾边是拒绝的。   招这些少爷做事不会,还不听使唤,不是谁都像周笑好脾气好,说他骂他能听的进去。   还有一种是本身家底颇有资产的庶出哥儿女娘,那姿态做派一看就不是冲他这小铺子的,是冲禾记的贵客资源去的。   最后禾边选来选去没选到合适的人选,好在这事情也不着急,慢慢挑选。   禾边忙了生意后,想起昼起之前在县学受欺负,便有些不放心。他跟周笑好说要溜进去看看,周笑好瞪圆了眼睛,“你去能做什么?”   禾边道,“不去才不能做什么,我能做什么得看处境如何。”   他信誓旦旦的,周笑好也忍不住信他,并且又撂下了生意,跟着禾边去县学了。   到了县学门口,周笑好有些探头探脑的,看着这高高的围墙,心里有些激动,“我们是要找狗洞偷偷摸摸钻进去吗?”   周笑好自小在后宅,这种集体调皮捣蛋的事情,他只听表弟表哥们说过,那时候就心生向往。   禾边想了想,“你先待在车上,我先下去问问看能不能进。”   周笑好乐得有事情禾边冲在前面,他也习惯了这种相处。但是还忍不住道,“你不要和人起冲突,就是不让咱们进,我们自己偷偷钻狗洞就是了。”   在周笑好看来,禾边确实有些难缠的,为了达到目标会质疑人家的规定。这等勇气周笑好没有,但有时候也怕禾边踢到铁板。   很显然,这县学就是铁板。   “县学不让哥儿女娘进,要不还是别问,免得打草惊蛇吧。”   禾边头也不回点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转身却朝山门走去。不知道和那房门小厮说了什么,最后禾边耷拉着脸回来。   周笑好对这结果也没意外。县学本来就是不让女娘哥儿进的,历来都这样,怎么可能因为他们几句话而改变。   但也没有就此作罢。   禾边两人把骡车停在县学侧门的棚厩里,然后围着县学绕去了后门,找到了狗洞,那狗洞大,粗粗脸盆圆宽,两人都是小骨架纤细型的,钻过去应该不成问题。而且就狗洞钻块磨损光亮,应该经常有人钻。   两人撅着屁股盯着狗洞目光炯炯。   周笑好撸袖子扎好衣摆,摩拳擦掌道,“我先钻进去看看情况。”   等周笑好钻出狗洞看到竹林小径,后面便是学舍,一阵朗朗读书声传来,听着很是肃静雅致。   周笑好瞧着四下无人,又趴狗洞对禾边小声喊可以过来了,禾边早早就把袖口裤腿都扎好,早知道要钻狗洞,就应该换粗麻的,这掺了丝的细布刮了蹭了多可惜。   禾边瞧身后无人,又是树林子遮掩,便放心双腿跪地,脑袋压低先钻了进去。   说实话,这脑袋钻进狗洞的滋味不好受,逼仄压抑还一股子土腥味,禾边脑袋使劲儿往前拱,洞口不深,一共就半截手臂长,刚要探出头时,面前黑了,只看到周笑好一屁股堵住了狗洞。   禾边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小声呼唤周笑好。   而周笑好越发把洞口堵的死死的,原本洞口还有零星光的,这下都不见了。   周笑好只觉得自己屁股被洞里伸来的白骨爪子揪着疼,他龇牙咧嘴,却双眼慌张瞪着前方。   竹径小路上,两人走来,只见朱夫子捧着书,问昼起,“您刚刚说,这是天拱元年乙酉科的时务策五道殿试真题?我能不能拿去抄写一本,虽然很唐突但是,这孤本难寻真迹……”   “我知道很冒昧,你要出多少钱我都愿意。”历来孤本都是有市无价,可遇不可求的。   昼起点头。这些对寒门学子很难,但是他有光脑,知识涵盖古今浩瀚如海,他并不在意这些。   朱夫子只差喜极而泣。   “你是谁?怎么出现在这里?”朱夫子一转眼就见到周笑好蹲坐在竹林墙角,不由得呵斥。   周笑好屁股又被掐了下,他又气又疼道,“被你们县学的狗追着咬了,我没办法才钻进来堵着。”   昼起使眼色叫他让开。   周笑好犹豫迟疑,到时候当着夫子丢脸的可不是他啊。   禾边趴在洞里摸不着头脑,只以为周笑好玩闹呢,心里有些闷气。卡里面多难受,脖子都压地只差嘴巴吃土,后脖子肩膀都紧着力发酸了。等了一会儿,洞口豁然开朗,刚手掌用力前倾,忽的听见还有其他人声,哪能爬出去给昼起丢人。   原本要出来的半个脑袋又缩了回去。   昼起弯腰蹲下道,“小宝,不着急,慢慢爬出来。”   禾边着急了,这哪能认。   “汪汪汪。”   朱夫子不明所以,还真以为有狗呢,周笑好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推着朱夫子走了。   等昼起把禾边拉扯出来,朱夫子瞧两哥儿都碰了一鼻子灰,活像是从灶里拉出的小狗。   昼起拿着巾帕给禾边擦鼻子,禾边揪着手犯错似的低声道,“你们这里不让我们进来。”   朱夫子一看就是古板偏执的,禾边之前求人拜师就领略了朱夫子的厉害。禾边怕朱夫子连带着看轻昼起。   昼起看向朱夫子,后者立马道,“你们两位小哥儿真是不走寻常路,这突破世俗的勇气和坚韧,真是值得老朽学习,果真是处处有学问,处处是人生啊。今后这山门,定会为二位大开。”   禾边:啊?   周笑好不懂,但好像被夸了?   夫子人居然这么好,这么好说话,真是打破他们的偏见。   果真真正的读书人就是不一样。   禾边两人满眼钦佩的望着朱夫子,朱夫子有些汗颜,好在一旁昼起并没多言。   昼起只拉着禾边的手心手背检查有没有擦破皮,见完好无损,又握着小脏手去水池边清洗。   禾边怕周笑好觉得被拉下尴尬,昼起给他洗左手,他右手就牵着周笑好,周笑好反而嫌弃的很,他一只手怎么搓手的?   他不没男人在一旁搓咯。   禾边得了个白眼,知道自己弄巧成拙,笑嘻嘻道,“我们周笑好真是个好宝宝,还会自己洗手嘞。”   周笑好:……   。 第93章 第 93 章:阖家欢乐   禾边找了个算命先生挑了个黄道吉日,定了乔迁日子,在二十天后的冬月初十。   写请帖的事情禾边倒是有些犯难,家里现在有两个读书人,他不知道喊谁写呢。   说是犯难,其实是不想扫昼起的颜面,但昼起的字显然是没有三哥写的好。   禾边先是试探昼起会不会介意,又哄又撒娇的,昼起哪里会介意这个,只会欣慰他的用心。   禾边又去隔壁屋子问杜三郎,杜三郎听这事情,一是高兴惊诧,随即问会请哪些人来。   其实人也不多,就是周家、徐家、郑家对他照顾颇多的几户人家。他来城里不过几月,压根没多根基。   就是徐、郑两家,禾边都还有些犹豫。郑枝燕和徐三娘经常带着好姐妹来铺子,一来二去,关系也还可以。算得上熟人了。   可徐母俨然瞧不上他,不好打交道。   杜三郎一听要给徐郑两家送请柬,还特意和禾边确认了下,“是伊州府迁来的徐家,郑家是从将军贬到我们县当县尉的那位郑家?”   禾边点头。   杜三郎有些犹豫。   禾边也知道三哥在犹豫什么,只道,“虽然人家士族门第高,我们虽然是泥腿子,但是郑枝燕和徐三娘帮助我很多,这次送请帖就写他们的名字,也闹不到两家主母跟前。”   只管全了自己礼数,至于别人怎么想,禾边现在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杜三郎一笑,“徐家郑家能得小弟的请帖,那想必是交情过硬的,我不是犹豫这个,我是在想,也得给县令大人送请帖。既然这样,还是让昼兄写为好。”   禾边哎呦一声,还忘记了县令这边。昼起只带他在周家和县令一起吃过饭,其余昼起去衙门和县令商量事情,禾边都没实感,因为他没亲眼看见。   “还要给县令发请帖啊。”禾边嘀咕一下,更是道,“那得要三哥来啊,不然昼起的字可丢不起这个人。”他越说越小声,还左顾右盼,生怕谁听见。   潜意识里,禾边对昼起的字不自信,一个才写没半年,一个自小学字还有秀才功名,那肯定是后者写得好。   杜三郎笑道,“不是,要说其他行书小篆我是比昼兄熟练一些,但这请帖一般是小楷或者馆阁体以显示端庄郑重,这两种字体,就是连夫子也夸昼兄是县学第一人。”   禾边惊讶,“他才拿笔写字多久啊。”   杜三郎也忍不住赞叹,“又努力又有天赋,昼兄是门门通,门门精啊。文武奇才。”   禾边很是骄傲,还昂首挺胸了一番,看得杜三郎忍俊不禁。这样可爱的小弟,也难怪昼兄捧在手心上。更别说,现在的禾边,是昼兄陪着他护着他,从千疮百孔的泥潭中拉扯出来的。   禾边又回到昼起的书房,一盏豆灯,一方书案,那背影挺拔冷峻在氤氲黄晕染上书卷气。见昼起在看书,他也没出声打扰,倒是头一次注意到书架上平白多了好些书。   都是一些手抄本,以禾边微末的识字水平勉强看得出,是一些诗书古籍、医药注解药方、农书治水等等书。   居然还有一本《中国古天文图鉴录》,字都认得,但是禾边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   禾边越看越好奇,书铺子里可没有这些书,虽然他不懂其中价值,但只是看书名,便知道这是难得的实用珍宝,看字迹都是昼起写的。禾边便以为这是昼起前世的学识成册,自己手写下来的。   禾边随意拿出一本《官场地域文化通览》,刚好里面有送礼请帖书写忌讳内容,禾边便认真了些。   昼起见他看得入迷也没打扰,只把豆灯挑了下,烛火一跳,扩大的光晕瞬间将两人罩在其中。   他将人抱膝间,禾边顺势靠他胸口,手里还捧着书看得津津有味,等两刻钟过去后,才提醒禾边不可多用眼,“怎么突然这么感兴趣了?”   禾边眼睛被手掌覆盖住,贴着眉眼的手心源源不断传来温热,舒缓用眼后的干涩。倒是比周笑好说的热敷好用。禾边脖子后仰,墙壁上投下交颈依恋的身影。   禾边以前认字时努力过,梦里都在背。但人的精力有限,他忙生意后,几乎再也没翻书。睡前,就是他的小故事还没说到一半,便已经呼呼睡着了。   像现在这般全神贯注看书,还是第一次。   禾边脸颊被蹭得发热,耳鬓厮磨在知识面前多不正经啊,有些别扭,“我现在生意越做越好,今后少不得和那些士族权贵打交道,我得多看书,才不至于是个草包漏了怯。”   昼起道,“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我还以为是小宝想多了解我,想跟我有更多的共同话题呢。”   禾边顺嘴道,“才不是。”   反而质问昼起,“你会做那些话本里一朝得势,抛弃糟糠之妻吗?”   话刚落音,嘴角就被堵住了。   半晌,禾边终于没心思折腾瞎想,浑身软成一团水似的窝在男人怀里。   昼起还亲了亲禾边湿润的眼角和睫毛,再低头看那如清泉般干净透亮的杏眼,因为自己而蒙上了可怜的雾气,心跳起起落落眼神明明暗暗,欲-火未灭又复燃,引着他的喉结滚动……   禾边抬手抓住落下来的唇角,“不要亲,要抱。”   几分娇纵几分暗自得意,倒是把昼起心又勾得痒痒的,将人抱在怀里,也不安分,故意贴着禾边耳朵,低压着一声声唤小宝小宝。   ……   杜三郎温书出来,准备煮点汤圆夜宵吃,他准备问禾边二人要不要,一出院子就看到二人的书房和卧室都黑着灯。   杜三郎不禁疑惑,“今天怎么睡这么早。”   而黑暗里,好像还有呜咽呜咽细长又断断续续不太清的声音。   听着,只觉得有些可怜。   “这冬天半夜哪里还有猫子。”杜三郎有些担忧,怕野猫熬不过冬天,决定明早起来做一个猫窝。   屋子里的小猫确实可怜兮兮的,但一点都不冷,寒冬的晚上反而烫得浑身发红,身上的健硕黑影像是要吞了他,禾边双腿并不拢了,抖着歪着,忍不住要松开,脸侧窗边喘气也烫得舌尖打颤,“好,好了没啊。”   “快了,辛苦小宝了。”   “呜呜呜,你快点,”   昼起扶着他的脸,俯身来了一个深吻,寒冬腊月,烫得禾边脸颊通红。   -   接下来几天,禾边和昼起各有各的忙碌。   周笑好道,“最近怎么看昼起下学比你三哥晚啊,我给你说,这帮县学的秀才一个个看着人模狗样的,私底下去我家酒楼吃饭,听小二说那嘴里谈的可不是文章学问,都是青惜街又出了什么新雏儿,哪家又纳了美妾。”   禾边忙着清点账簿,头也不抬道,“那不挺好的。”   周笑好怀疑他没听话,就直接好好好。   只见禾边得意洋洋道,“他们一个个都是草包,那这样我三哥和昼哥压力就小不少。”   重点是这个吗?   周笑好无语。   “你提防点昼起,别学坏了。”   禾边点头,“知道啦,他最近只是因为被县令叫去,说推广种平菇的事情了。”   周笑好一听就两眼放光,“这风声早就传出来了,什么时候具体实行啊。”   禾边道,“快了,县令想在巡案大人离开前,把局势闹热起来。”   周笑好懂了,就说之前怎么王八戳不动,现在一下子突飞猛进。原来是要在巡案大人面前邀功啊。   这也只是一半原因,更因为之前大面积培育菌种也需要时间。杜家挖了专门培育菌种的地窖,这会儿地窖完工,刚大规模培育出第一批菌种。   禾边一想到这里,就不禁火热,等年前,再把烤干的积压的平菇卖了,那家里肯定有一大笔进项。   晚上,突然起了冷风,昼起回来时已经过了饭点,就见禾边立马跑了上来,抓着他手腕闻嗅,这还不算,还垫脚抓昼起胸口,昼起顺势俯身,昼起脖子边又凑上翕动的鼻唇,他又被要求转两圈,禾边又是一通好闻。   昼起已经习以为常,还张开双手,“可以进屋了吗?小宝。”   禾边闻了一通,没闻见酒菜味儿,倒是一通墨香厚重压着风雪冷锐扑鼻。   禾边立马退回门口,身形笔直,笑嘻嘻小跑扑进男人怀里,“欢迎相公回家。”   寒风呼呼吹散他的嬉闹声,倒是一双星眸灿烂,昼起将人单手抱着进了屋子,摸了摸禾边手心,又贴了脸颊,冷的,昼起蹙眉道,“不是有汤婆子,怎么不用。”   禾边瓮声瓮气道,“哪有你好用。我的心就像是灶火,只有你回来,那才烧得起来。”   ……   昼起瞧他调皮模样说着荤话,被他看一眼,脸倒是先红了起来。   昼起掐了下手心的屁股,又不轻不重地揉了揉,“知道了,今后会早点回来。”   后面几天,县令再约昼起,只能约在了白天。   县令还担心耽误昼起的学业,便问为什么不在晚上了。   昼起没答,倒是巡案大人章知英笑而不语。   又过一天,昼起和县学告了假,要陪县令巡案大人,以及一众商贾老板去青山镇实地考察平菇种植。   禾边也要回去,正好可以给家里说说买房搬迁的事情。   回镇的路不好走,前些日子下过雨,那泥路坑坑洼洼的,看似泥面平坦,但泥坑里已经自成“山脉峡谷了”。这条路老坑没填,又多了新坑,好在昼起熟悉路况,才避免了车陷进去出不来。   就是能吃苦的禾边都被晃得脑袋晕乎,几次要呕吐,但有昼起给他输入精神力压着,倒一路也挺了过来。   禾边担心的抓着昼起,“我,我不是有了吧。”   “啊,我的生意怎么办。”   “我的事业刚开始啊。”   说着就好一通捶昼起,昼起揽着他舒缓后背,等他闹够了才低声道,“烧火棍都还没正式进灶,瞎说什么。”   禾边噗嗤笑出声,也难为昼起一本正经陪他胡说八道。   不过说起来,他还有些怕,目前他都隐约吃不消了,等昼起来真的……禾边头皮发麻,干脆埋昼起怀里装死。   等一众马车骡车到了青山镇,一排排停路边,一群老板下车止不住呕吐。就连姜升和章知英也脸色煞白,扶着车辕垂头半天没说话。   好一会儿,章知英抬眼四望道,“这五景县的路况,比我在的时候还烂。”   姜升哆嗦害怕,但随即反应过来章知英只是感叹,于是开口卖惨,“还是我们五景县太穷了啊,大人,您要给上面说说,我人微言轻,财政拨不下来啊。”   章知英摇头,国库空虚,边疆连连战乱,赋税已经征到十几年开外,内部皇权接替又动荡不安,上面哪有心思管这偏僻小县。   他这次表面是替天子巡狩,实际上是考察府城伊州驻地的福王。   福王是先帝最为疼爱的幼子,自有养在先帝膝下,纨绔不学无术,也无心权势,只想当个闲散王爷。   当今圣上子嗣凋敝,仅有的几个皇子在争权夺势中自相残杀,最后倒是落得皇位后继无人,只得从血缘宗亲最近的选一个。   福王无权无势最适合当傀儡皇帝,呼声最高。京中已经多次下诏让福王回京登基,可福王几番推辞,章知英就是派来探探底细的。   姜升道,“等平菇种植推广后,明年这时候,五景县的老百姓那各个都是新衣裳新屋子了。”   一行老板也是听得心花怒放,他们不差钱,但谁会嫌弃赚钱多?   这次造势风声大,城里各行各业的老板都想来搭上这新风口,家具铺子老板、瓷器商老板、绸缎商、柴米油盐酱醋茶等等,能知晓这个消息,能让姜升邀约的,在城里都是能排上号的。   等一群人修整好了,理顺衣冠,这才上了马车进了青山镇到了杜家门口。   那马车从镇头排到了镇尾,都快二里地了,这热闹庞大的架势,很快就引得镇上的百姓围观。   姜升和章知英都是常服,其他老板也称他俩为姜老板章老板,村民还以为是外地商人来收烤干的平菇的,一时各个都很激动,纷纷叫嚷着,叫各位老板上他们家去看看,他们家烤出的平菇如何如何好。   不怪这些村民激动失控,在杜家买了菌种自己种,一包菌种二十文,镇上基本每家每户都买了一百文以上,冬天还得请人工挖地窖,搭棚子,石灰,还有去杜家烤的加工费等等下来,这成本也要一千文出头了。对于工钱才三十文一天的农户来说,是一笔很大的开支。   他们见平菇种得好,烤得好,接下来只剩卖平菇过热闹年了。可这左等不到右等不到人来买,村民就着急了,有人去杜家问,赵福来说不要着急,他家大几千斤都没急,你们几十斤着什么急。   话是这样说,可杜家现在什么家底,他们又是什么家底啊。如何能不急的。要是这货年前没卖出去,估计年夜饭都吃不安生,家里要吵起来。   要是卖不出去,那挖出来的地窖咋办。   想当初,他们可全是凭着对杜家的信任,盲目跟风挖的,虽然有犹豫纠结,但谁不羡慕那钱红火啊。   等着热头一过,脑子清醒了,这地窖要是挖了没收益,那连口棺材都比不上。地还被毁了,不能用了。   看得见看不见的成本加在一起,这足以压得村民睡不着觉,家里为这个决定吵得不可开交。   吴三娘力气大,一把抓住一个老板的胳膊就要往自家扯,这剽悍吓得老板慌张忙避嫌。其他原本还矜持只喊的街坊邻里见状,也纷纷拉扯老板去自家。牛婶子更是撸起袖子,嘴巴都在用力撅着,闭眼抓,抓到哪个老板就是哪个老板……   禾边见状深深蹙眉,这段时间他只忙着城里生意,倒是把家里这块给忽略了。见大家都憋得厉害,可想家里人平时也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禾边大喊不要拉扯,可他声音清越也穿不透这闹开锅的场面。   “安静!不要吵闹!”   这声音昼起加了一点精神力,如锐利箭矢擦过耳廓,正铆足力气拉扯的街坊只觉得耳膜刺痛,等回神过来时,只见禾边严肃着脸。   乱成一锅粥的场面鸦雀无声,一个个老板趁机把自己胳膊从一群“刁民”手中抽出来,还拍了拍衣袖,抓皱了他们的蚕丝布料。   这些老板的心情也跟着皱巴巴拉扯的衣裳一样,糟糕得很。   本以为平菇是个极为抢手的香饽饽,是赚大钱的风口,哪知道跑来一看,这些村民都因为卖不出去发疯了。   县令在集会时宣讲得再动听,他们再心动,这会儿都打了退堂鼓。   禾边可顾不得这些老板怎么想,他只对这些街坊道,“你们其中哪些人家是专门挖了地窖种平菇的,晚上去找我福来哥登记下,你们手上有多少平菇,我收多少。”   老麦直接道,“别看他们闹得凶,一共就没几乎挖地窖,就我家、李杏家、以及还有两三户,地窖也不是谁家都能挖得起的。”老麦看着街上一群人发疯拉扯人,心里也没好气,做生意哪能这样搞,他怕人一搅和,坏了禾边的大生意。   李杏也道,“就是啊,在地里种平菇,能要多少成本,麦秆包谷杆这些哪家没有?保温的草席哪家不会自己编?就是石灰要些钱,这镇上地里种最多的是我家,从下菌种到收割,五分地,一共用了十袋,正好一百文。”   带头的吴三娘脸色尴尬,见其他人都看向她,她道,“就是着急啊,这不眼见要过年了。东西卖不出去……”   老麦见禾边昼起两人已经带着一群老板进了院子,也肆无忌惮瞪眼道,“你就是自私自利,为了自己一点小钱,要是坏了禾边的大生意你怎么赔?亏人家有赚钱的法子,还不计前嫌给你家教,你到头来就是这样报答人家的?我看你八成还想,到时候卖不出去抵赖给杜家吧!”   吴三娘被说得哑口无言,眼皮直跳,结巴道,“你,你别污蔑人,没影子的事情,你心脏看什么都是脏的,你从哪里听我说这话了?”   老麦道,“是不是这样想的,你自己清楚!”   众人齐刷刷看向吴三娘。鉴于吴三娘以前的是非做派,这会儿都充满了狐疑和审判。   心慌的吴三娘叉腰道,“我可没这样想!”   老麦道,“那是你不敢!”   街上吵吵闹闹,杜家院子里也是热闹得很。   原本是打算参观的,这会儿都问起了平菇的销路。   一个绸缎商赵老板道,“昼老板,你在衙门时说这利润多好,销路不愁,可现在这样子……”他说着,两手一摊开,眼珠子朝四处相熟的老板吆喝,“现在明显卖不出去嘛。这不是白让我们高兴一趟嘛。”   一个种子商钱老板附和道,“诶,先别着急,听听昼老板说说这未来销路如何。”   禾边很想说去你们的吧,爱种不种,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赚钱都呼啦一拥而上,不赚钱,就问三问四。   说的好像是他们求着这些老板种一样。   气在禾边肚子里压了压,他已经是成熟稳重的禾老板了。   不能这样意气用事,显得多幼稚对他口碑生意也不好。   反正最后只要他们家赚钱,到手利润客观就行。   瞧昼起就八面不动,沉稳可靠得很。   昼起道,“无可奉告,想种平菇的留下来,不想种的,现在可以走。”   禾边惊得眼睛睁大了。   随之心里的暗爽已经露出了眼底。   而昼起也递来眼神,告诉他不用委屈着自己。   这些老板一个个面色难堪,显然没想到昼起会这样当场下面子甩脸色。原本以为昼起只是性子冷淡没有瞧不起人的,可这会儿那眼神冷彻又驱逐,更让众老板不能接受的是,昼起眼神里的厌蠢。   到底是谁蠢啊。   销路市场都还没找好,就敢大张旗鼓全县推广。   积压货物滞销这些都没考虑过,还怎么做生意的?   老板们一个个看向姜升,希望姜升给他们说几句公道话。   姜升背着手扫了这些老板一样,“你们啊,一身小家子不入流的商贾气,现在还挑三拣四了,别忘记,最开始你们一个个眼馋眼红的哈喇样子。现在免费让你们入市,风险自己评估,没道理我贤弟还得一字一句给你们分析。你们这老板当这么多年都是白当的?”   众老板被臊得脸上没光,姜升反而讨好的对昼起笑。   禾边不明白,为啥县令这样敬重昼起。但这场面也是很爽的。   后面老板也没走,倒是留下来跟着一起参观了杜家挖的地窖。   地窖两米深,位于向阳背风口处,坐北朝南冬天便于晒太阳。本地多黄黏土也适合挖地窖,地窖头顶开了一个天窗,平时用草帘子遮盖,中午时可取下通风进光。   地窖门口也是厚厚的草帘子,一掀开只觉得里面一层热气扑来,同时,也一股不透风腐败阴湿的气息令人蹙眉欲要干呕。   禾边见众老板这嫌弃捂鼻的样子,开口道,“平菇所有的养分都来自腐败的麦秸稻杆,温暖高湿阴暗的环境才让它们长得肥壮鲜美。”   一行人闻言也没说什么了,就是没想到比海鲜还鲜美的平菇,环境居然这么恶臭见不得光。   绸缎商陈老板嘀咕道,“要是老百姓都知道平菇是这样长出来的,大家还吃吗?”   平日里穿金戴银的众老板一想还真是。   更加打了退堂鼓。   禾边皮笑肉不笑道,“你们会不吃鸡蛋吗?老百姓可是把鸡蛋当宝贝。”   一直没说话的章知英,闻嗅了一番,昏暗的天光里只见他两眼微亮道,“这是菌种发酵的气味?”   昼起点头。   章知英笑呵呵道,“都是钱的味道啊。”   众人一进地窖分外暖和,地窖很大,原本杜家就有一个一丈长宽的地窖,用来储存洋芋红薯等农物种子,如今种平菇接着原本的地窖扩建了一番。   现在整个地窖足足有两三丈长宽,人进去脚步声回响,地窖墙壁用稻杆石灰黏土涂抹保温。   墙壁隔一段就有炭烤盆,温度维持在初夏,一群人都是裹着厚实的冬衣,没一会儿,后脖子就捂出了热汗。   地窖里分了两个区间,一个种子发酵区,摆满了一排排整齐的木架子,木架子上垒放了密密麻麻的竹筒。一个平菇种植区,也是用木架一层层搭的,不同的是铺了一层苞谷棒子和麦秸。   昼起道,“菌种发酵必须地窖才能完成,冬天平菇种植,地窖产量优于露天,且稳定高产。露天成本低,多用草席保温覆盖,平菇也能长,产量收获周期也不如地窖。”   姜升连连点头。   随后昼起给出了具体的数值后,章知英问道,“地窖收益好投入也高,露天成本低但受冻灾风险大,老百姓应该都会选后面的。”   姜升连连点头。   看完地窖里的菌种,又带一行人下地里看情况。   冬天万物萧瑟,农田本杂草干枯,土地本应该收养生息的一片朦胧内敛。起码,章知英一行人沿路都是看见这般景象。   可如今这里,田地都收拾的“一草不染”,铺着厚厚的保暖草甸子,沟壑田垄间夯实又整洁,一道道石灰白得像雪,冷冽的空气里萦绕着石灰水生涩的气味。   田间里头站着忙着的都是妇人夫郎和哥儿。   章知英好奇道,“怎么没有男人?”   禾边道,“因为算了一卦,神仙说平菇只可女人夫郎伺候,厌恶男人伺候。”   章知英:……   “竟然还有这样的说法?”   禾边道,“一开始我也觉得奇怪没听过啊,但是那神仙说,平菇的养份全来自于麦秸稻秆苞谷棒子等,这些东西可不就是能开花结果的,它们花败果出,最后还埋地里做养份滋养平菇,可不就是咱们妇人夫郎的一生嘛。所以平菇也只要妇人们伺候。我一听这样,还真觉得很有道理。”   章知英听后陷入了沉思,而后仔细打量眼前这个小哥儿,眉骨挺翘眉弓利落压着黑润的星目,唇红齿白瞧着便伶牙俐齿,美而不俗,一般这样年岁的小哥儿只显着嫩俏灵动,可禾边气质独特,灵动除开外,更加令人深刻的是他身上需要阅历和年岁才能沉淀出的气质。   章知英摸摸胡须笑着点头道,“不可限量。”   姜升还呆愣着,昼起朝他看来,姜升忙着连连点头。   一旁的田芬见了一群老板在,如今也不怯,反而挺直腰板很是自豪。   他给老板们看菇,灰扑扑的保温草甸一开,白嫩嫩俏生生的肥厚菌盖映入众人眼帘。它们付生在苞谷棒子上,一簇簇亭亭玉立,章知英瞧着竟比山里的灵芝还喜爱。   一群老板也眼睛放大,全然没了之前的嫌弃嘀咕。   “这这这是好东西啊,闻着就鲜美的很。难怪冬天平菇都涨价了,鲜菇都买到了三十文一斤。”   “这可真的赚钱,露天养成本还低,这谁家没有个地没有个人的。”   众老板霎时就明白了,为啥县令对昼起这农家子格外看重。听说还保举特批进县学。有这全县致富的本事,自然当香饽饽捧着啊。   众老板纷纷要订菌种。   昼起给的种植养护法子里,不仅连怎么种平菇的法子都给了,就是地窖怎么选址怎么通风防止毒气中毒,控制多少湿度温度都写了。   就这样喂到嘴边的饭,哪有不吃的。   杜家地窖里两千包竹筒菌种,一下子就被这个老板一百包,另个老板两百包,很快就瓜分一空。   一包二十文,两千包那就是四十两。   老板们都感谢再三,并和昼起约定赶紧派人来修建烤房,这菌子两三个月后就要烤了。   事情杂又多,昼起只一张嘴,老板们这下倒是换了个性子似的,七嘴八舌吵闹哄哄,要不是昼起高大冷脸带着威压,他们也要上手抢着人来听他们说话了。   老麦路过杜家院子听里面嘈杂热闹的厉害,探头一看,里面的赵福来对他摇摇头,眼神里也有对这些又争又抢老板们的明晃晃鄙视。   对嘛,这些老板刚才嫌弃他们镇上的人粗鄙,这会儿还不是见钱眼开,吃相难看。   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哦。   全程陪同的赵福来给老麦打眼色。   两人隔着门无声,但镇上的人都自有一套独门秘法,只一个眼神就能无障碍沟通。   只听昼起道,“各位老板请安心回去,我昼某已经记住了你们的诉求。不日就安排工匠来。”   众人老板见他下逐客令,也心知他脾气,便欢欢喜喜回去了。   老板们来时都是坐马车,如今倒是车厢里放满了菌种,老板们一个个坐车辕上,和车夫一起赶车。   连路泥水飞溅,车轱辘陷入泥坑里,那脸上都是笑得掉钱眼里睁不开的。   姜升见老板们走了,有些拿不定主意看向昼起道,“贤弟,我要走吗?”   昼起准备一起送走,别打扰一家团聚了。   这时候禾边道,“县令大人和章大人务必留下,章大人我家备了酒菜,当年还多亏您救了我爹一命呢。”   章知英疑惑不解,使劲儿想也没想明白,在五景县也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可他压根不记得救过人。   柳旭飞请了张铁牛帮忙,饭菜早早就张罗好了,一桌丰盛鸡鸭鱼肉像是过年一般。   因为有贵客,赵福来带着财财珠珠没上桌,跑去街上玩了,一起吃饭的就昼起夫夫、柳旭飞,姜升两人。大圆桌四个人,不拥挤。   杜大郎外出找销路不在家,那陪客倒酒的就是昼起,可昼起刚拿起酒坛子,姜升和章知英就连连起身,“怎么使得。”   两人话是如此客气敬畏,但是从面色看也早已把昼起当做平辈兄弟了,主要是昼起虽然冷面,但毫无架子,他们要是战战兢兢反而显得格格不入。   柳旭飞看得奇怪,也不知道这昼起到底有什么神通能让两位大人这般敬畏。   柳旭飞对章知英道,“章大人有所不知,我丈夫是出门跑货郎的,五景县山匪横行,早在他年轻时,在山路上被山匪劫持,只以为命丧土匪窝,哪知道没一会儿,土匪又放了他,一下子乌泱泱全躲进山寨去了,后来我丈夫一大听,才知道是大人您调集了军队,在山下预备剿匪。吓得土匪才慌忙逃命。”   “后来,我丈夫因缘际会碰见您,您还给了他一本炼体手册。”   章知英一边听着一边想着,忽的恍然道,“啊,是他啊,那时候他才十六七岁吧,瘦瘦小小的,肩膀上挑着铁皮包的扁担,两头尖刃,做防身的。”   柳旭飞举杯敬道,“是的,您对我家的救命之恩,简直无以回报。”   章知英陷入回忆往事的眼神逐渐清明,他眼神凝实许多,好像经年的症结得到了解药。在五景县的经历一直是他的心病。   如今还有人说他,急功近利劳民伤财最后雷声大雨点小,倒是笑料惊天响。   可现在,一端端因果联系,证明他并没白费工夫。   一杯农家酿的浑浊高粱酒下喉,章知英只觉得酣畅淋漓,融了心结轻了骨髓,就连暮气也驱散不少。   他笑道,“说到底,该是我感谢你们啊,教养出这么能干的小哥儿,找到这样的青年才俊。”   “五景县有你们,是五景县的福气啊。”   禾边和柳旭飞听的懵,他们可担不起这样的夸赞,只觉得过赞了,巡案大人还真没架子,就是自家亲戚都不能这样闭眼夸的。   禾边看向昼起,见人八面不动坦然自然,这点,禾边只觉得这辈子他都学不到昼起半分。   这顿饭,意外吃得宾客开怀。   章知英接过禾边递来的温热巾帕擦手,摸着胡子满足道,“好久这吃这样一顿踏实又有烟火气的饭菜了。”   柳旭飞道,“这三十年里,咱们青山镇的百姓都还记得您呢。”   章知英笑笑不说话,这场面话虽然从柳旭飞口里出来很悦耳,但是听多了就那么回事。   最开始他还会激动,想要深聊一番,结果只是场面话。   沉浮宦海已久,有些事情老百姓不理解,觉得他暴政酷吏劳民伤财,背地里骂他骂得很。但他问心无愧,是非功过,只交给时间评判。   柳旭飞道,“就是咱们这街上的土路,那也是您在的时候修的,还有后山的水库,是您当时修的。今年上半年闹洪灾,很多地方的水库塌方决堤,但是我们青山镇水库还牢固结实,要是那水库一旦决堤,那就是家破人亡,毁田万倾了。”   本来老百姓早就忘记章知英了,但是经过洪涝一事后,又提起这救命的水库,才知道他是一位真心实干为百姓好的好官。   章知英眼底的松弛微微凝滞,而后有些动容道,“那就好那就好。”   这时候,杜家院子脚踏声杂沓急促涌来,只听人都喊着章大人。   章知英起身回头,院子里很快挤满了百姓,一个个都热情邀请章知英上门吃晚饭。   百姓嘴里叽里呱啦说一通,有些老人含糊不清语速快,乡土音重,章知英完全听不懂了。但是那一双双饱满风霜热切含泪的眼睛,能直击章知英心头。   姜升看着,心里很是艳羡,离任几十年后,当地百姓还感念他的恩情,这样子的鱼水情,姜升也不由得思索自己今后到底要做什么样的官。   院子里,章知英和百姓们说了好一会儿话后,人们才离去。   饭后,柳旭飞给章知英和姜升安排了后院子客房,从城里到青山镇一路颠簸,又是下地里视察,章知英年过半百,脸色出现了疲态。但他没休息,反而是一个人到处溜达转一转。   章知英到后院烤房时,正好碰见李大郎几兄弟。   章知英是李父的学生,两方人一见面,不免得激动,物是人非。   章知英道,“老师一切安好,只等新帝上任定有机会平反,你们现在要跟我走,安排到其他地方吗?”   新帝也就是福王,说来这个福王和李大郎李照行还是竹马,李大郎是福王的陪读,两人少年时成双入对,就是挨的手板子都是双数。   李大郎摇头,“这里很好也很安全。”   “对,这里是最安全的。”章知英想京中局势微妙,还是远离得好。   李大郎以前单纯跳脱,陪着福王一起闹,也是京中权贵们口中的纨绔子弟,如今再看,倒是多了一些沉稳内敛的担当。   另一边杜家院子,客人散席后,赵福来带着两孩子回来吃饭了,禾边也没下桌,跟着一起热闹热闹。   赵福来坐下捶着腰,“哎哟,可忙活死我了,一天天慌里慌张的,到处都是细节要盯着,为了迎接这些老板,可有的张罗。”   禾边给他捏肩道,“全靠福来哥张罗的仅仅有条,今天生意倒是顺利,卖了四十两。”   赵福来道,“吴三娘带头撒泼造乱子,又气又吓人,幸好全都卖出去了,要是把我生意搞砸了,我定和她不好弄。”   他吃了一口菜又道,“原本还担心两千包菌种卖不完呢,哪知道一下子就卖光了,咱家就是靠卖菌种也能赚好大一笔钱啊。早知道上一批多准备一点菌种了。下一批要发酵菌丝出来,又得等小半月了。”   禾边道,“这次刚刚好,再多,估计就卖不出去,你没看到有好几个老板没买吗。”   赵福来道,“那是他们不识货,蠢。有钱都不知道赚。”   赵福来又道,“诶,你在城里,你知道常记饭馆的儿子常发财人咋样?”   禾边道,“我忙得很,这县城说小也大,我还没碰见他两回。咋啦?”   禾边两眼冒光,嗅到了新闻。   赵福来道,“我侄子赵云桃和常发财相互看对眼了,常发财不是经常来镇上买平菇吗,云桃哥儿又是摘平菇的,一来二去,就这样有些意思了。”   “云桃哥儿心里不敢想,觉得人家是城里的老板,自己就一个乡下哥儿。”   禾边道,“我留意留意,常老板之前还请我们吃一次饭,生意上也顺利挺融洽的,云桃哥儿能干肯干,嫁谁都配得上。”   这话一出来,禾边自己都笑了,感觉突然就升了辈分,成了长辈了。   倒是柳旭飞道,“常老板和常发财今天也跟着一众老板来了。”   禾边道,“哦,是我提前说的,我想多认识几个老板也不错。”不然常家一个小饭馆的生意,断不可能得县令邀约。   柳旭飞道,“他家今天买了菌种了吗?”   “没买。”禾边道。   柳旭飞没说话了。   赵福来道,“云桃哥儿也问常家买了没买,我一说没买,他脸色霎时就不好了,看样子是想找常发财劝说的。”   禾边听不出其中门道,不解地看向昼起。   昼起看向他耐心解释道,“现在村里人都知道种平菇能赚钱,虽然销路暂时没通,但这是干货能放,未来还怕销路不成。   这明显是一个赚钱致富的风口,脑子清明有判断力的,或者,不那么固执己见听人劝的,都会跟着种。   要是常家还是不看好这个风口,他便错过这个机遇。   到时候家家户户都有发展,就他家没起色,以一件事看其他事,嫁进这样的家庭,怕是很难以一己之力去带动家里发财。   据我知道,这个人去过赌坊。”   禾边听了恍然大悟。   赵福来也头觉得很有道理。   原来人穷不是没原因的。   怪不得不能嫁祖祖辈辈都是穷人的农户。   珠珠和财财听不懂,但是都听得津津有味。   禾边道,“算了不说别人的事情了。”   两孩子听一半,还有些意犹未尽很是遗憾呢。   然后就见禾边掏出一张房契,上面还有红印章,“哈哈哈,我们的新家!”   这下赵福来和柳旭飞都惊了,两人四双手捧着看,孩子立马下桌围拢过去。   赵福来看着房契上的字道,“乖乖,我的天,三进院子,带马厩倒座房一共十八间屋子!”   而孩子们则是惊讶自己能看懂房契上的字,霎时觉得自己读书认字没白费,好像打开新世界的大门。很是骄傲的一字一顿地,把房契的字全都读了一遍。   “哇,我真的能认字啦!”珠珠叉腰神气道。   一桌子人忍俊不禁,就连昼起看珠珠都嘴角带着笑意。   章知英从后院来前院时,就听到灶屋里的欢笑声,他抬头看去,天寒光昏,一方窄门框着融融豆晕,屋子不大,桌子不新,倒是每个人的脸上有亮有光。   阖家欢乐不过如此。 第94章 第 94 章:搬家   柳旭飞问,“这得多少钱啊。”   赵福来脸上笑意霎时凝固,变成了忐忑。   禾边道,“那宅子风水不好,便宜卖,原本一千两呢,被我捡漏,两百五十两就买来了。”禾边故意虚报价格,好让家人觉得十分划算很便宜。   穷怕了的赵福来道,“哎哟,两百五十两啊,这么多,你是不是借钱了?买一个小点的住就是了,我真是怕背债。”   说着,赵福来就起身离桌,那背影都愁苦了不少。   禾边道,“你干嘛去啊。”   “问啥问,买的时候没商量,现在我去掏老本给你还债!今天刚收的四十两碎银,都还没捂热就要丢了。”   禾边得意道,“没借钱,我自己买的。”   赵福来脚步一顿,而后回头看禾边摇头晃脑好不嘚瑟,看了好一阵才忍不住笑骂道,“轻狂!”   禾边道,“人不轻狂枉少年!”   赵福来叹气,但叹到一半,又收住了,感叹道,“真是有本事了,去城里半年不到就买这么大宅子。”   寻常人几文钱都难赚,这几百两是怎么赚到的。   但是转念一想,这脂粉生意,不论是方子、加工器皿、药材花卉等等,就是包装的小瓷瓶内部都是彩釉的,这生意还真不是普通人能做出来的。做出还得卖,各个环节都操心大。   这样一比,家里种地卖平菇还是省心的,要是换他去城里搞脂粉生意,赵福来就有些摸不着门路很没底气。   这钱赚得多,那也是起早贪黑劳心劳力真辛苦。   赵福来想想那钱就肉疼,换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而后又一想,心疼啥,可别小家子做派了,现在日子不比从前了。   至于那宅子风水不好,全家人都没一点质疑。   在他们看来禾边就是逢凶化吉的福星,就是凶宅都能住成风水宝地了。   禾边道,“下月初十搬家,到时候你们通知街坊乡亲一起来。”   赵福来喜笑颜开连声道好,顺便还叫禾边给他一套水粉,还有一个月,得保养起来,可别到时候脸色土黄老气,砸了禾边的口碑。   平日里忙起来,又是进地窖又是下地看菇又是锅灶转的,赵福来护肤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好在他底子好,天生就白,下地劳动风风火火,收拾一番也是珠圆玉润气血十足的红润。   柳旭飞问禾边买了屋子,那手头上的钱周转方便吗。禾边都说好,方便得很,只说自己每天大几十两进账。   柳旭飞就没说话了。   热闹过后,冬天黑的早,全家一起围着火炉泡泡脚,聊聊家长里短,把手心和脚心都烤热乎就可以睡了。   以前冬天难捱,会从河里捡长条椭圆的石头丢火坑里烧,烧热了就裹着旧布塞褥子里烫脚丫子。   现在倒是家里人手一个汤婆子,羊皮缝制的,还有保温传热更好的铜制的。赵福来还笑话两孩子,真让他们过上少爷般的日子。   珠珠和财财原本睡在后院子的,如今杜大郎出门,珠珠就陪着赵福来睡。   珠珠像个小火炉,每次都提前把床褥暖好,赵福来掀开就捉呼呼打鼾声的小暖猫,抱着窝冬很是舒服。   不过这晚,赵福来把珠珠摇醒了。   珠珠迷糊道,“小爹怎么了?”   赵福来憋了半天的话,终于问出口了,“你们平时看的书,李先生给你们上的课,你晚上也给小爹说说呗。”   禾边成长飞速他跟不上,以前天天在一起不觉得,现在好久见一回,一家人坐在一起聊天,赵福来觉得自己说不到一起去,只能听着还听得一头雾水。   他没有禾边的机敏冲劲儿,也没柳旭飞的眼界和包容。和禾边比不得,就是和柳旭飞相比,赵福来也察觉到自己身上腐朽老旧的念头和小家子做派。   他可不想成为家里的后腿。   也怕跟不上孩子成长的步伐。   第二天吃过早饭,禾边两人就要返城了。   以往柳旭飞都没说什么,这次对禾边道,“身体才是本钱,赚钱是为了更好的过日子,钱再多也赚不完,按时吃饭喝水休息,小昼平日在县学也监督不到你。”   又对昼起道,“看书也别熬夜,现在冬天冷了容易风寒。”   昼起道,“我不冷。”   柳旭飞道,“我想着冷。”   昼起无奈,“好吧,小爹你也注意身体。平时地窖里面,你少去,偶尔下去戴面纱捂住口鼻,地窖不通风多孢子,吸多了对身体不好。”   说完,两人就上了车。   等车赶走好一会儿后,禾边解开小桌上的包袱,吃个柿干打发路程。一打开,就见包袱里塞了银钱。三锭十两的,怕是他小爹的私房钱。还有两串小铜钱,各五十文,还有一张画,画的全家福,手法稚嫩,勉强能从歪歪扭扭的曲线看出谁是谁。   这都是他们的宝贝。   而昼起穿回来的那件夏衣,里面被缝制了一块皮子。   禾边当场就要赶车的昼起穿上,寒风呼呼里,昼起额头冒出了热汗。   到了城里,便又开始新的忙碌。   等禾边把枫园简单规制好,已经快到乔迁日了。   枫园这条巷子一共就三座宅院,左边是徐家右边是郑家,禾边在枫园里进进出出,两家也得了消息,知道这宅子卖给了禾边。   徐母得知这消息,很没有好脸色,恰好郑母陈香莲也在府里做客,徐母忍不住道,“咱们这紫菀路莫不是中邪了,还当真什么人都能住进来。”   陈香莲摸了摸自己如获新生的脸旁,不说祛除了淤青旧脓疤,就连眼角的纹路都淡了不少,再瞧徐母那脸,指定也抹了禾记面脂,笑着道,“婉书,你最近气色瞧着越发好了。之前额头的川字纹都淡了不少。”   赵婉书绷着的脸一瞬微微松弛,而后道,“我说的你就不在意?”   陈香莲道,“在意什么?你想太多没用的了。”   “你看,我之前烂脸,那男人就宠妾灭妻,那贱女人还想随便给我家枝燕许给富商,多亏了有禾记的面脂水粉,不然我这辈子还怎么活。   经过这一遭,我算是看透了,无关紧要的事情就不必放心上琢磨,没有利益冲突的,好好相处未必不是好事。   禾边挺好的,前些日子还给我家孩子送乔迁请帖来了。”   “你别说,那请帖周到得体,还是一手难得一见的馆阁体,据说还是禾边相公写的,听说也在县学读书。你就结个善缘,将来说不定人家就中了呢。”   赵婉书心下老不乐意,虽然说郑家以前家底厚重,男人还是将军,但现在被贬这里成县尉,连个末九流的官职都算不上。而她徐家则不然,在府城主家势力大,她女儿徐三娘也年末嫁去府城。   一个连妾都能欺负的人,哪里还有资格同她平起平坐了。   赵婉书道,“中了举中了进士,那卡在吏部遴选的比比皆是,没有关系后门三五年分不到一个职位,就算有,那也是偏远小县的末流。对于他们来说是农家子改头换面了,可放我们这些世家眼里,压根不配擦鞋的。”   “而且,听说县令前些日子带了好些老板去视察青山镇的平菇,可有一些老板回来摇头,就这平菇生意,瞧着火热,可一斤也就二三十文,哪里比得上玉石绸缎家具古董生意,而且,连销路都没打开,也就是没见识的农家子,把这小生意当做金钵钵,搞得全县都盯着他家似的。说出来都不怕人笑话。”   这点,郑母陈香莲倒是认同,但是家里的男人却不这么想,已经派人去接洽菌种了。   陈香莲还私底下问了一圈后宅的富商太太,这次禾边搬家没给他们送请帖,不说没送,就是送了,他们这些老板都不会去。   说到底,禾边一个农家子能买枫园这种顶级宅院,撑死也是打肿脸充胖子,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借贷的高利贷。一旦周转不灵,那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这紫菀路也不过是他一场虚幻不切实际的奢望美梦。   到底也就忍忍这一阵子吧。   赵婉书道,“你们家郑大人见到巡案大人了吗?据说也来咱们县了,也没见县令带下属开街相迎啊。”   陈香莲也是苦闷,他男人也等着这消息,好第一时间表现一番留个好印象,要是能疏通打点一番,官复原职回府城的几率很大。   这穷乡僻壤的小地方,他们实在是待够了。   过几天了,徐家又办了一场茶话会,往来的都是县里有头有脸的乡绅富太太。客人们瞧见隔壁从来都紧闭的枫园,开了门,还挂了红绸,府匾,原来城里传闻的都是真的,这禾记老板还真搬进来住了。   这禾记也算是后起之秀了。   最近卖得脱销的胭脂水粉和炙手可热的平菇,倒是风头十足。可这对有大几十年甚至百年底蕴的乡绅老板们,这只是个小本生意,他们有的人看好平菇生意,也只是想分一杯羹,也有的老板压根就瞧不上平菇。长在地里的东西,能赚什么钱。   得知徐家和郑家收到禾记请帖后都没打算去,这些观望的富商乡绅们也有了判断。   等徐家宴席散去后,不知道怎的,就达成了一个意思:   ——谁家要去给禾边搬迁捧场子送礼,那真是自降身份,跌份的很。   ——也只有求禾边的,才去捧场。可连一个没什么根基的农家子都求,那足以说明这些人家底岌岌可危,压根不值得来往了,今后聚会也不会再邀请了。   禾边可不知道自己无形中被排挤了,他不仅要忙着搬家事宜,还要和城里富商对接平菇种植技术。虽然小河村的杜三郎,带着一群人帮这些富商解答疑惑,可人不信,只要禾边去。   禾边本是不想的,但这些老板给钱啊,十两十两的砸,在哪里忙活不是忙活,禾边就去了。   转眼就到了禾边乔迁搬家的日子。   这天清净典雅厚重的紫菀路上,突然就叽喳热闹起来了。   柳旭飞带着青山镇的亲友来了。人也没喊多,李杏一家子,老麦一家子,李茯苓一家子,还有田芬等。老麦孙子狗蛋看到这朱门深院,就忍不住惊呼大喊,财财立马捂住他嘴巴。   珠珠眼睛四处乱转,瞪圆了,可嘴上道,“有什么惊讶的,没见过世面,我小叔就是这样厉害,你们淡定点啦。”   赵福来也是第一次来这地方,那是淡定不了一点。一条街上就三座宅院,各个气派得很,只有钱还不行,还得有时间沉淀,一看就是世代家里都是老爷少爷的。   这种感觉就像是看小话本,走进了富贵人家的宅院,以前想不出来的,等下还能进去仔细瞧了。   老麦也忍不住四处张望,“县里衙门前的路都是土路,就这里是石板路,就这缝隙都刷了石灰黏土,平整得很啊。下雨天也不沾泥,真是干净得很。真是做了大生意发了财了啊。”   哪有常老板那儿子常发财说的难做。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做的,肯定是禾边能力强。   虽然老麦早就看到杜家这半年生意起来,一日赛过一日,但万万没想到能买这宅子。   一行骡车拉着人到宅子前,李杏等人见禾边早早就等着。   在青山镇,这些长辈都熟稔亲切,此时到了陌生地界,居然不由得和禾边寒暄起来,还说耽误他大忙人的时间,快去招待贵客不用管他们。   显然,面前的禾边是熟悉又陌生的。   在他们心里,这真真是大老板了。   禾边笑道,“你们就是贵客,城里我没几户相熟的。站在门口就是专门等你们呢。”   这话让青山镇的人心里是真熨帖,瞧瞧人家发迹了,人家也没忘记咱嫌弃咱啊。   不忘本,才能根基稳,走的更长远嘞。于是,大伙儿嘴里那好话恭维话也是真心实意,一句接一句的吐出来。   邻里送的东西也没什么特别的。   就是搬新家送的米缸,象征米满仓,还有水缸,生财的,以及红绸扎的木材,都是顶好的寓意。   禾边都很欢喜,这对他来说也很新奇,甚至是惊喜。   他在这之前,也压根没想过自己能买房,所以这热闹的场面,每一个来人对他来说都是一份喜悦。   柳旭飞之前来过,这会儿再带着好友们逛园子还是不禁嘴角上翘,这园子是真大真漂亮。   虽然已经冬月,湖心亭的一株晚枫似火,墨绿的水草间锦鲤游鱼嬉闹,湖面倒影着惊叹的人影。偌大的园子里,热闹带着静谧,欢庆中带着新奇。   田芬连连惊呼,摸摸假山摸摸连廊雕花,甚至连连廊上的灯笼也觉得漂亮精美,朦胧灯芯把灯罩上的兰花草映得生动清幽。   就这六角华灯,瞧着一只就比她身价还贵。   她低声道,“天菩萨,今天也是沾了老柳的光啊,不然这辈子哪能进这样的宅子,看一看老爷少爷住的地方。”   不止她这样想,一行人李茯苓李杏李菊香都这样感叹。   不过,这宅子三进三出的,十几间屋子,太大太冷清了。   看是好看,但真要住,还是自家小院子紧凑,冬天不冷暖和,夏天院子整整齐齐纳凉好不热闹。   就是吃饭敲个筷子,周围邻里都来夹菜,饭后还能一起散步消食拉家常,住在这里就冷清了。   这园子弯弯曲曲的,一睁眼就是屋檐灯笼,怕是灯油都费不少。园子引了湖水,也不能做院坝,村里人见了虽然漂亮,总归不实用的。   后面两进院子好看是好看,但没一进院子院坝宽敞,众人还是喜欢有的院坝。不论是开席还是今后晒衣裳谷物,那都是顶好的。   李菊香看得嘴角直合不拢嘴,原本她不赞同赵云桃和常发财的,觉得常发财这小子不老实,老是仗着自家在城里开饭馆,很是瞧不上他们农家子。   但是李菊香现在想通了,管他常发才什么态度,只要待云桃哥儿好,那就是好。今后云桃哥儿也能住这样的大宅子,那可真是一辈子享不完的好命。就是他们也能连着沾光了。   李菊香这样想着,暗戳戳问赵福来,“城里这么大的宅子,买下来不得大几十两,禾边是找哪家借的钱?还是借贷的?息钱怎么算的?”   她也想给赵耀辉买一栋。   现在一家人种平菇也看得到出路,今后也能来城里当老爷少爷了。   赵福来道,“几十两?”   他没继续和李菊香说,压根就说不到一起去。   另一边,禾边在大门招待客人,等徐家两姐妹和郑枝燕三人上门来,可左等右等不见人来,就是周笑好两兄弟带着周老伯都来了。   周笑好安慰禾边道,“没事,咱们自己热闹热闹。”   周笑傲这段日子也见徐三娘和郑枝燕与禾边走的近,上次他亲眼看到徐三娘接了请帖,还很高兴,不是嫉妒也不是眼红,而是真心实意为禾边高兴。还说了会亲自来的。   这会儿还没来,八成是被家里困住了。   禾边心里有些遗憾但也不多,总归他是了解几人脾性的,心意到了就行。   禾边刚引周笑傲两人进院子,就见墙角有三个姑娘一个小子,正相互理衣角发髻,扑身上灰尘。   周笑好惊讶,“你们四个怎么进来的?”   周笑傲看了一旁墙角下的狗洞,怎么也不能吧。   徐四娘很是骄傲道,“我带姐姐哥哥们钻来的。”   毕之言无语,这还骄傲上了,你这小胖鸡当时卡狗洞多狼狈,差点惊动徐府下人,可把几人吓得很。   郑枝燕手里拿着鞭子,鼻尖上还沾了一点泥,叉腰道,“咋了,是不欢迎我们?”   一旁毕之言拿着手绢,想给她擦又不敢,瞧得大伙儿都暗笑。   禾边万万没想到她们会这样来。   “不是不是,只是没想到你们以这样神奇又美妙的方式来。”   徐三娘性子庄重内敛,钻狗洞是被徐四娘和郑枝燕怂恿的。徐三娘再恪守规矩讲究仪态举止,到底也只是十五岁的少女。大家钻了,她也钻。钻狗洞本就有些新奇窘迫的,一听禾边说的神奇美妙,顿时也觉得确实如此啊。   甚至她觉得钻了狗洞出来,浑身轻松,卸下了什么重压似的。   周笑好道,“哈哈哈,我和禾边也钻过,这下我们都一样啦。”   一墙之隔的另一边,徐母赵婉书很快就知道这件事。   赵婉书气得脸色铁青,自从三娘认识禾边后,那性子是越来越野了,哪有年前要成亲的新妇模样。   就说玉不琢不成器,这下只稍稍撒手,就像那村里没教养的野村姑一样,这样嫁去府城不是给她丢脸?   听着隔壁府上传来的粗鄙大嗓门笑声,简直比公鸡打鸣还讨厌。   一想到今后几十年要和杜府做邻居,赵婉书顿时浑身都气不顺。   一个农家子配么,就敢来紫菀路立脚。   一旁心腹嬷嬷见状,开口道,“我这就去隔壁把小姐们喊回来。”   赵婉书道,“不,我亲自去,给禾边一个下马威,去给我更衣,我要让他这个没规矩的看看,什么叫仪态大方通身贵气,叫他以及他那些农妇亲戚好好瞧瞧。”   等赵婉书更衣好,刚出了大门,就见县令带着县令夫人以及四姨太周笑眉下轿。   还不待石阶上的昼起迎接,姜升就满脸笑意,微微弓着身子朝人作半揖。   赵婉书还是第一次正面碰见昼起。不由得打量起来了,看看他到底有什么本事。   昼起虽然在县学读书,但不是宽袍文士衫打扮,铁簪束着高马尾,鸦青色的厚实棉麻交叠紧束,腰间也没读书人爱的飘逸长绦丝,只皮质腰带利落束缚着蓬勃的腰身力道,皮革护腕下那手掌倒像是拿笔的,修长有力。   看着身打扮站姿,只以为是哪家年轻力壮身量颀长的护院。   可再看那张脸,世上就没有这样奇怪矛盾的脸,五官邪魅但被冷锐的线条压了下去,只叫人觉得冷淡,总游离在外高高在上的旁观一切。   这么大官架子,一点官都没有,那真是遗憾呢。   一介草民而已,派头居然让县令甘居其下。   连姜升她也顺带看贬了。   赵婉书心里嘀咕讽刺时,就见姜升后面又来了辆马车。那马车像是跋山涉水灰扑扑的,青布帘子很是不起眼,下来一个中年人,两鬓微白,瞧着四五十岁。   虽然一身粗麻布衣,但面目疏朗从容淡然,留着长长的美须瞧着也不是一般人。   赵婉书心头莫名一跳,心里顿时有了猜测,尤其见姜升对来人作揖,喊了声章大人。   巡案可不就是姓章吗。   赵婉书捏紧了手心,见章知英笑着朝昼起走近,态度很是亲切和蔼,不像是晚辈,神色里还有些敬畏恭敬。   这昼起到底是什么人?   据说这巡案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就江流县的县令都被他参了本。那江流县的县令可是京中三品大员户部侍郎的侄子,更是当今首辅的侄子,可想蒋家风头多盛。   如今对章知英对昼起这般态度,那昼起莫非是更重要的人物?   话本里都写了什么流落民间的王孙公子,这巡案莫不是专程来寻来的?   赵婉书一时想了很多,心下忍不住噗通噗通跳了起来。   这就是解释得通了,这枫园本就神秘,就是他们家搬来五景县四五年了,也没见枫园有主子。当时想买这宅子,只说不卖。   赵婉书见一旁嬷嬷还准备往前面冲,一把抓住道,“快,快备一份重礼送去!”   巡案大人和县令大人上杜府恭贺乔迁的消息一下子在全城传开了。原本观望的乡绅老板们纷纷备礼来了。   虽然不知道这杜家什么来头,但是能和县令巡案亲密,那一定是了不起的人物。   -   院子里等着开席的青山镇等人,还是觉得这人生大事过于冷清了。   要是在他们镇上,这不得十里八村都沾亲带故都齐刷刷来,那是炮火连天只叫这山听了那山响。   而这城里办喜事,居然就是冷清清的,没一点人情味儿。   早知道,他们来之前就买炮竹了。   几人正打着眉眼官司呢,忽然,哗啦啦的几台系着红绸的家具,全涌进院子。还有好些伙计抬着花瓶瓷器,抱着好些漂亮华美的绸缎。   宾客一个个上门都是富商老板,瞧得老麦等人都是一怔,不是说在城里没人脉,没啥客人吗,怎么突然来这么些老爷们啊。   刚刚还在嘀咕的李菊香看得咋舌,然后下意识找补道,“一方水土一方人啊,这城里讲究和咱们镇上不一样,也是很热闹的啊。”   这时候席面还没上来,杜家也没安排这么多席位,老麦和李杏李茯苓等人,都自发站起来给后来的老爷们让座。   赵耀辉见状也要起身,被李菊香压了下去,“你一个孩子家家的,让什么让。”   可赵耀辉也没胆子和这些老爷们同桌啊。   这镇上小霸王来城里那是真露了怯。如今被众老爷看着,还是觉得田里的平菇亲切。   那些老爷们还真就把人当下人似的去坐,甚至有人眼神驱赶赵耀辉。赵耀辉又觉得丢脸,李菊香又被镇上的人笑话难堪。   几方情绪酝酿时,但见昼起一个眼神就拦住了准备坐席的老板们。他只说礼收下了,约明日去摘星楼特意谢宴。   昼起这话说出去,青山镇的人都心里惶惶的,还能这样搞?在他们村里这样来,骂不得骂死,这些还是老爷们啊。   但这些老爷们一个个点头哈腰,好说话的很。   还对刚刚准备让坐的李杏李茯苓等人感谢一番。   原来城里的老爷们都这样客气讲体面规矩。   到下学的时候,朱夫子又和一群秀才们都来了。   这些秀才一个个看着都是三四十岁了,随便哪个拎出来走在街上,那都是傲气的人中龙凤。   可这会儿,全都杵在杜府石阶下,像是懵懂不知人情事故的毛头小子,硬是迟迟不敢踏进一步。   可这些脸上又写满了迫切想进来的心思,脸色全是尴尬。   众人好奇,怎么不进来?   可没想到昼起这样冷的性子,在县学居然这么受欢迎,看着这些年长的同窗对他都十分敬畏。   其中,杜三郎是年纪最轻的。   杜三郎见禾边昼起等人都在忙,他自己便招呼这些同窗进门,寒暄一番又领着逛了一圈。   他当着这些前辈们的面,不卑不亢,面色是恰到好处的热情,不叫人觉得尴尬被冷淡。甚至还主动挑起话头,一步一景的介绍,引经据典,话头一打开,都是读书人,那嘴里必定是舞文弄墨一番。   李菊香见了啧啧称奇,偷偷给李茯苓道,“这县里就是风水宝地啊,这杜家三郎以前一棍子闷不出半个屁,成天阴郁着脸瞧着怪吓人的。大家都说他是读书人,清高的很。现在来城里了,也变得人模人样,看着很是能说话道嘞。”   城里这么好,难怪有钱了,都要往城里扎。   李菊香更加坚定要把赵云桃嫁给常家了。   她以前只觉得门不当户不对,嫁过去,自家哥儿受委屈。现在看,那真是难得过好日子的改命机会。她真差点害了云桃哥儿一辈子。   李菊香盯着园子,那是想起自家的未来,脸上也欢喜高兴不少。   这边杜三郎把同窗招待好,又领着一众人出门去酒楼招待。   出门前,杜三郎给赵福来说了声,支了些银钱。   赵福来担心道,“三郎,这些事情你不愿意做就不做,该是小昼做的事情,他自己做就好了。”   要说昼起和杜三郎哪个感情深,自然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   赵福来深知杜三郎的性子,就不是那种会来事巴结讨好的人。   瞧着闷不做声最是性子傲,执拗。   要不然当初怎么会和赵严闹不对付,就是见不得他是块清又疾世愤俗的骨头。   杜三郎是打心底不屑这些应酬恭维的经营之道。   这点,赵福来十分了解。所以,这会儿看着杜三郎脸带着笑,耐心周旋招待同窗,他心底心疼得很。   要一个人违心做一件事,那就是消耗精血,自我折磨,进而陷入更深的唾弃和厌恶。   杜三郎笑道,“大嫂,真没有。和同窗交好处好关系也是一门学问,而且,经过进府城考学又遇山匪一事,我早就想清楚了。我以前看不清,自身不硬气没有利他好处,还不主动维系能帮自己的人脉,一副怀才不遇怨天尤人的臭脾气,我就是有才有运,那也要被消磨完。“”   他这样说,赵福来更担心心疼了。   杜三郎倒是目光清明坚定笑道,“我们一家子都在成长,没道理,我跟不上你们步伐呀。而且,追求学问和做人,不是追书上空洞大道理,文章细节都在寻常处。”   赵福来听得懵懵懂懂,见杜三郎说的头头是道,又见他胸襟气度倒是比以前开阔明朗不少,倒也松口气,连连点头。   赵福来掏出了三两银子给杜三郎,心想应该是够这二十人吃喝了。   三两可够一个五口之家半年嚼用。但一想,这里是县城,怕三郎钱不够被人笑话,又咬牙掏出十两来。   等杜三郎带着一群秀才经过院子出门时,又引得一众青山镇的人侧目议论。   青山镇几十年才出杜年安一个秀才,这下老麦一下子见到这么多秀才,顿时惊得直赞叹,“果真是能干人和能干人玩啊,这么些秀才,也不知道都是谁家祖坟在冒烟哦。”   “这杜家,那真是不一样了。”   “还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众人吃完席回村时,李杏在紫菀路口碰到了县里当差的族中亲戚。   李杏能在青山镇夫家把酒铺子开起来,也多亏衙门里的这位族叔。   虽然每年年节孝敬不少,平时族叔也拿这件事吆喝使唤人,但仰仗人家的,也没办法。   李杏看见他族叔扫他一眼后就没看他,李杏摸不着头脑,自己走上前去问,反倒把人搞的惊讶。   那族叔压根就没认出是李杏。毕竟能在这紫菀路口的,在县里那是非富即贵。   族叔问李杏在这里干什么,李杏道,“参加好友小儿子家搬迁宴席。”   族叔惊讶,“你认得这主人家?还是好友?”   要知道,现在全县城都知道紫菀路平白冒出一位新贵,不仅郑家徐家两位上赶着交好,就是巡案县令大人都恭恭敬敬的。县学的秀才、各商铺的老板都纷纷上门送礼。   一时间,衙门各书吏户房当值的,都想一探究竟,这到底是什么来头。   这位族叔知道李杏关系硬后,连带着对李杏笑脸都真切几分,一番叙旧闲聊后才分开。   还约好年后定要好好聚聚。   李杏以前可不知道,这族叔说话还能这样和颜悦色。   李杏摇头好笑,对老麦道,“没想到啊,我如今也沾了小辈们的光咯。” 第95章 第 95 章:大卖   晚上宴席结束后,禾边看着房间堆满的礼品和礼单,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   禾边道,“难怪村里人喜欢办酒啊,这收礼真的太爽了。”   虽说要还礼,但这短时间内也是一笔灵活的周转本钱。对于他这种生意刚起步,急需扩大规模的人来说,真是一场及时雨。   赵福来听禾边这样说,笑道,“穷人办酒席人都请不来的,今天能来这么多人,还是你和小昼有本事。这些人虽然没请,但是自己都上门送礼。就是想结交一个善缘,赌你们前途无量。”   禾边自己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来的人都是冲昼起吧。不过,徐家郑家姐妹倒是冲他来的。也不知道几人回去,会不会挨骂。   徐三娘和徐四娘心里也忐忑,两人还不敢从正门回府里,还打算钻狗洞回去。   一钻出去,就见院子里明火执仗,她娘一把太师椅坐庭院中间,脸在月色里阴沉。   吓得两姐妹霎时拎着裙摆,也来不及摸脸上泥土,飞奔就跪在了庭院石子上,要连声认错。   “你们是错了。今后和禾边好好结交,走正门,罚去祠堂抄一百遍女戒。”   徐三娘两人愣了下,居然没打手心吗?   还只是抄书,还说今后多和禾边结交?   徐三娘脑子是个灵活的,不然也不会纵容四妹钻狗洞,自己也跟着违背她母亲。   徐三娘一下子就想到隔壁今天反常的热闹,几乎全城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   徐三娘试探道,“娘,明天禾边还邀我去试试新研究出来的水粉。我要跪祠堂气色不好,他问起来了怎么办?”   赵婉书一下子就火气上来了,别以为现在禾边得势就了不起,也是她还没弄清楚昼起到底什么身份。   要是章知英只是礼贤下士,对有才能的种菇人礼遇,昼起压根就没什么威胁。   区区县令他们不放在眼里。   就是巡案权力了得,哪有怎么样,等他一离开就什么都不是了。流官自古斗不过本地乡绅。   但赵婉书还捏着鼻子道,“等你出嫁时交过来就行。”   那还有一个月半,徐三娘心里从从容容算了算,一天抄两遍就够了。   没过两天,章知英要走了。   他临行上门拜访了昼起,他是上午早上来杜府的,结果说昼起在县学,要下学晚点再来。   晚饭时候章知英又来了,结果没等他寒暄一番,昼起就说要是没什么要事,他要温习功课。他的计划是开春一举拿下童试。   直白简单的话还令章知英不适应,尤其同僚间机锋不断话里藏针,他已经习惯了“体面又深沉”的说话方式。   不过一切放昼起身上,那就是大道至简,他能开口说话,都是耐心恩赐。   章知英道,“贤弟要想高官厚禄自然不在话下,何必寒窗苦读挑灯熬夜,走一条自己相对陌生的路呢。”   昼起道,“我不爱做官也不爱钱财。”   章知英笑,自然是不信的。   章知英是世人眼中难得的清官,是同僚眼中的异类。人人都说他一心为民为社稷,可他也有一颗追名逐利的心。他也想封侯拜相光宗耀祖。   要是昼起不喜欢这些,他挤这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天梯科举路做什么。   但又一想觉得矛盾,以他能力,直接跟着进京,那便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昼起又不是开玩笑的人,章知英还是信了,只是更不解了。   昼起没解释,只是送客了。   章知英招揽人才不成,只得郁郁而归。   章知英也是一路从科举里杀出重围,大小试题策论吟诗作赋信手拈来,从来没有百思不得其解的难题。   这夜,他点灯到了深夜还是没想明白为什么。   等隔天,姜升带着家眷为他践行时,那县令夫人姜氏无不羡慕道,"年轻人就是好啊。那禾边刚进城的时候,那怯怯又自信的模样倒是令我印象深刻,如今倒是游刃有余只剩下一身明媚耀眼的干劲儿了。”   姜升见章知英这样苦闷的神情,就知道招揽人失败,他道,“我也觉得奇怪,这天地下居然有男人不爱高官俸禄的。”   姜氏明了,但她没说。   昼起不走,凭他能力能一步登天,可他身边的人登不了。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那也得看是什么性子,要是本就自卑的人一下子被捧上高处,无异于黑暗里刺眼强光。   姜氏忍不住阴阳一屋子小妾的姜升道,“越是有本事的男人,越不在乎结果,他们只享受陪着妻儿家人一起越来越好的过程。”   “越是强大,越能享受日子细小的点滴。”   姜升没管听没听懂,只要夸夫人果然通透厉害就行了。   他又嘀咕道,“那昼贤弟真为自己夫郎好,干脆一步登天,让人锦衣玉食就好了。为什么还要让人现在吃苦,一步步从小做起。”   章知英倒是明白了。   原来,昼起追求的,从来不是光宗耀祖滔天的名利权势。他追逐的,不过是一个人。   以禾边的性子,要是带着他一步登天,禾边只怕是无福消受的。没见禾边享受自己成长的过程,他想看他自己到底有多大潜能。   章知英笑道,“那五景县的老百姓连带着禾边沾了光,果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姜升没明白,姜氏也没懂。但是章知英这样说,自然有他的道理。   章知英又肃着脸道,“姜大人,你治下百姓好赌成风,这点你可得抓紧了。”   城里大街小巷到处都是赌坊摊子,随便一个铜板正反面也能赌,荒废田地耕种。   抓赌是地方治理上的难题,就是有心清理风气,赌徒们一套望风遮掩、通风报信,人都抓不到。   赌博屡禁不止,好逸恶劳是人本性,外加上,庄稼再如何耕种都不能果腹的情况下,走投无路只能寄希望偏财白日暴富了。   更何况,五景县就没禁止过,十户七赌,那赌坊自从前朝就在了。   历任没解决的问题,姜升可没什么压力和干劲,只口头上敷衍一番。   章知英离开五景县后,直接摆道去了府城伊州。   他一路策马上了万鬼窟高坡。   曾经心惊胆战怪鸦声声的山道,如今也成了阳关大道。   年纪大了阅历多,离别更是触景生情。   寒风吹起章知英的胡须,他眼底深深注视着山下的屋瓦村舍,远处城墙,飘雪渐渐模糊了视线。   五景县就在那里,它不是被遗弃忽略的偏僻小城,它只是在冬藏,不管朝代变迁不管四季轮转,总有人会被感染号召,就如他当时看到本地前朝县官钱扶民的事迹一样。   虽然寒冬,但难掩他心中的火热,一县百姓也会迎来自己的春天,五景县的平菇会给他们带来生机。   平菇确实是如火如荼的开展。   可还是有很多人在观望。   毕竟几个富商老板一种,那就是十几亩,这五景县本地的市场早就饱和了。   大老板有自己的门路,或许能打通销路,但是普通老百姓仍然在观望。一包菌种就得二十文,要能起卖的规模,起码得投入上百文,这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这天,城门快关闭时,一行商队卡着点裹着风雪灰扑扑进了城。   一行十来人,算一个规模不大不小的商队。   一进这城里,到处都破破烂烂的,怕是风雪一刮,这墙哪天倒下压死过城的菜农。   程老板忍不住打量,下了雪,县城主路泥泞坑洼,夹道的屋子倒都是二层高。可在这黑压压阴沉沉的傍晚,就连街道的大红灯笼也显得穷困潦倒,像个醉鬼似的被寒风吹得偏三倒四。   不仅程老板丧气,就是一行青壮小伙子也没个好脸色。要不是他们一个个年轻力壮,都怕是被这杜大郎给忽悠来进黑窑子里了。   这年头做生意,只凭着一张嘴就跟人走,前路神秘未知充满冒险和刺激。都是有血有肉,上有老下有小的养家汉,如何不担心。   面对越发浓厚的抱怨,杜大郎拍拍程老板胸脯,利索道,“程老板,你是个讲义气的,一个人带着附近村子的年轻人出来做生意,这胆气我杜大郎佩服。我杜大郎也是讲仁义的,不然一路咱们早就分道扬镳了。   我带去的干菇货色你看到了,你自己也赚到甜头了,你现在手头上还有好几家酒楼抢着的订单。   兄弟我是敬佩你,带你赚大钱,你临门倒好,不感激兄弟我,倒还打起退堂鼓,怀疑兄弟我了。”   他说完又龇牙一笑,“与其说怀疑我,不如说老程还是对自己不自信啊。”   程老板嘀咕道,“要不是我经人介绍,说你爹老杜是个侠义人物,道上都给面子,任凭你吹得天花烂坠,我也是不来的。”   杜大郎带去的干菇销售的好,但是愿意跟他来冒险拿货源的,倒都犹豫一番。   这年头拐子山匪太多了,被引进贼窝,命都没了。   所以一单从天而降的好生意砸下来,生意人都要相互打听,这事情有没有底细到底做不得做的。要是有熟人担保,那这事情就能成。   杜大郎道,“你们就放心吧,明天就能看到货了,现在你们也累了,我找个脚店落脚休息下。你们要是不放心,我小弟在城里周记铺子有生意,咱们也可以上去看看。对了,他是做胭脂水粉生意的,生意好得不行。”   杜大郎带着人去脚店,却不想一问,脚店竟然住满了。   程老板没想到这穷地方,居然还有满客的情况。现在也不是考学的时候,并且年关将近,按道理说游商都回家过年了,这会儿应该是淡季才对。   没法,又换了个脚店问问。   哪知道又是满的。   一个小县城能有什么热闹事情,居然引得这么多外地人来。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那这地一定有利可图。   程老板顿时两眼火热问道,“都是来干什么的?”   客栈老板道,“买平菇啊,这几天来了好些外地商人,听说是巡案一路进府城,一路宣扬,商人见有机可图,就都来了。就是离咱们这老远的福安县都来人了。”   “听说青山镇甚至就是善明镇的脚店都住满了。好些商队都不肯走,就住在当地农户家里,那真是赚得火热啊。”   “听说那乡下原本一晚都涨价了,原本十文涨到三十文,后面又被杜家人压着不让涨,就十文二十文的原价。但是那也赚啊,听说青山镇人人种平菇,这下听着都眼红死了。”   客栈老板说完,见程老板面色一喜,知道他也是外地来的商人,继续道,“你乐啥,你来晚了,现在杜家平菇存几千斤干货,听说干货都卖到一百三十文一斤了。还有老板抢着买。没想到这东西居然这么赚钱。”   “简直暴利啊。那心也是真黑,又不是什么灵芝药材的,价格居然比肉干还贵。”客栈老板眼红道。   杜大郎顿时半个身子靠近柜台,身影压迫老板,“一斤生货夏天二十文冬天三十文,烤干菇讲究火候技术,不好的十斤出一斤干货,好的七八斤生货出一斤干货,外加人工还有炭火成本,一斤干货卖一百三十斤,那都是开市便宜卖了。”   折算下来干货比不上生货价格,但是这也是没办法。   客栈老板见他高大又说的头头是道,也不争论,顿时道,“你是青山镇的?你有没有办法买到菌种啊。”   “现在菌种难抢得很,之前城里好些富商老板没买,现在见这场面,都坐不住,出高价从村民手里买,结果杜家优先供应青山镇附近的村民,还限购。”   杜大郎笑着没说,而程老板拉着杜大郎的手,什么风雪疲惫什么饥肠辘辘,都忘记了,只一把火烧得两眼兴奋冒着金光。   他只想拉着杜大郎连夜赶路去青山镇要货,怕自己去晚没货,空欢喜一场。   杜大郎带着人出了客栈,这些人又不知道安置在哪里。   他本着地主之谊,大家都是出门谋生路的,怎么都要把人安顿好。   可城里杜大郎也不熟,一行人站在街边不知道往里落脚。   还不如屋檐下的灯笼呢,起码有个地方挂着。   要是人都挂着……那也……   杜大郎脑袋刚有这个念头,顿时把自己逗笑了,惹得程老板几人莫名,诶,这些人不懂他,要是赵福来肯定懂。   杜大郎又嘿嘿笑,看得程老板们艳羡。也是,要是他们家是种平菇的,如今这个价格,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程老板等人刚刚还嫌弃这里穷酸,可如今望着这星星点点的灯火,也想着哪个窗内有属于他的一方栖息地。   几人内心那是百感交集,风餐露宿漂泊无依只是出门在外不起眼的小事情。只要能赚到钱,回去还能给小辈们吹牛皮。   街上安静,路上茶棚显得格外热闹,灯火亮,茶炉热,瞧着说书人十分来劲儿。   一行人也就不由得听了听。   只听那人道,“我看,那禾边老板是天上仙人下凡,他男人昼起是文曲星和七杀星下凡,这短短半年竟然把生意做的风声水起。还在城里紫菀路上买了宅子。听说那宅子,可是县里最好最大的宅子。”   杜大郎像是听天书似的。   是谁要害他小弟!竟然这样造谣生事。   果然生意一做大,就是是非多,城里人心真的黑。   紫菀路是哪里他不知道,但是他家兄弟再能赚钱,能买县城最大最好的宅子?   杜大郎只觉得他们家现在就是一个稍微起势的商贩。那最好的宅子不都是那些权贵住的?   他听了十分警觉不对劲。   可众人都点头,七嘴八舌议论纷纷眼里都是艳羡,好像亲眼见过似的。   还有人说搬家那边是真热闹。   有鼻子有眼的,杜大郎忍不住也将信将疑。   可种平菇再怎么赚钱,那胭脂水粉再怎么好,也不能一下子就把他家从寂寂无名的乡野农户,干到全城热议的新宠?   这到底怎么回事?   索性也没地方可去,杜大郎就带着一行人问路,磕磕绊绊走到了紫菀路上。   杜大郎和程老板看着自己棉靴上沾满了泥水,再看这干净铺满石板路的小道,两边樟树夹道,幽静干净,与外面破败阴寒格格不入。这里就是权贵住的地方,人少庄严。   杜大郎沿着门口的灯火,寻摸去,终于再中间看到了杜府的匾额。   房门见他一行人都偷偷摸摸的,忍不住喝声驱赶,杜大郎问道,“这府上主人可是叫禾边昼起的?”   “笑话,这全县都知道我们家老爷名号,你们又是想冒充哪门子亲戚?”   程老板出门在外谨慎,拉杜大郎,别搞错了,但杜大郎就想同人理论问问清楚。   僵持不下之时,禾边赶车回来了,杜大郎一见人,高兴得合不拢嘴,还忍不住打了自己一巴掌。   禾边道,“大哥,你这是怎么了?”   杜大郎兴奋道,“没想到这真是你们的宅子啊。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禾边笑着将一行人引进宅院,程老板进门时,看到这么干净敞亮簇新的院子,一身泥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禾边把他们安排在倒座房的屋子里。行商在外自己带有被褥,这会儿有这个干净温暖的屋子遮风挡雨,就很满足了。   程老板忍不住问禾边,“禾老板,我们可是千里迢迢来的,你们家还有平菇吗?”   杜大郎也不好交代,要是都卖完了走空了,这倒是真对不起人了。   禾边眨眨眼道,“大哥出门前就特意交代了,要给他留一千斤货,安心吧。”   杜大郎心里可没底,只觉得青山镇就是个蜜罐子,现在远的近的商行老板都闻讯赶来。听人说,青山镇都住不下,还住善明镇去了。   那家里哪还有货。   禾边现在这样说,八成是为了稳住程老板。   杜大郎也只得忧心忡忡的强颜欢笑,配合着点头。   等程老板安心睡下后,杜大郎却急得直挠头。   这眼见年关近了,总不能让人程老板跑空,这不仅生意做不成,还损了他老爹的口碑。常年在外行商的,那就是讲究一个信誉。   禾边见杜大郎风雪兼程的,连忙叫昼起去城里没关门的地方买酒菜。禾边开口道,“大哥,你放心吧,家里还有货呢。”   杜家有五十亩种平菇,不管初秋还是冬天,平均下来每亩一茬产出一千斤,一共算四五茬儿,每亩产出生货五千斤,五十亩就是五万斤。按照四比一的烤成干货,那也有一万多斤。   前些天突然一窝蜂涌来的商贩,倒是把禾边搞懵了。   他准备开仓大干买卖,倒是昼起说每三天就卖两三千斤,没抢到的商贩就住附近等着。声势越发浩大,这下,原本观望的老百姓都纷纷全来询问菌种怎么卖。   不用刻意宣传,全县的犄角旮旯都知道种平菇能赚大钱了。   也不会刻意卡太久,毕竟来的商队老板多,一放货就会被哄抢而光。   要是杜大郎带着程老板再来晚一点,就真的没货了。   杜大郎安心了,禾边又带着杜大郎去他们的院子里看看,禾边道,“这院子一共四间屋子,你和福来哥财财珠珠今后就住这里。”   杜大郎嗯嗯点头,这宅子也太大了,欢喜归欢喜,但觉得冷飕飕空荡荡的,“你们两个住这么大宅子,也不觉得冷啊。”   禾边倒没觉得,有昼起在,好像哪里都很温暖。   在田家村时,昼起是他紧紧抓住的依靠,在青山镇时,昼起是他后退的港湾,让他有勇气小心翼翼去和杜家人结交。   在周记后宅铺子那会儿,也住的自然而然。有昼起在,他居然一点寄人篱下的不便都没有。   而这座新宅院,更像是他人生路上的第一座胜利的奖励石碑。它背后是昼起温柔包容引导,也是杜家人给他的关爱温暖。   虽然暂时不能团聚,老爹再外地,一家子都在青山镇忙活,这宅院只白日只他一人,傍晚时昼起和三哥才回来,但禾边一点都不觉得冷清孤寂。   因为他心底充满了爱和奋斗的希望。   杜大郎还问禾边,“城里说书先生怎么编排你们是什么天上神仙,神神叨叨的,莫不是你们请的?”   这点禾边也纳闷,他也不知道啊。   城里突然刮起一股邪风,各类书铺子里小话本不断,大多都是秀才郎写他和昼起的前世今生。只是写的隐晦,把昼起都写成了大罗金仙转世。   杜大郎想了想也觉得无关紧要,只是一个猎奇消遣罢了。   “你门口那个看门的,真是凶啊,不会好好说话的。”杜大郎有些担忧,给小弟得罪人了可不好。   禾边道,“这事情确实得抓紧,这是牙行临时送来看门的,过两天我缓过来了,就亲自挑些人。”   第二天,杜大郎早起吃完饭,就带着程老板回青山镇了。   回城路上也坑坑洼洼的,杜大郎看着那段熟悉的路,他来城里时还自己下车填坑了,一个月不到,又有更大的坑了。   程老板就是行商老手,这一车颠簸到了青山镇也觉得疲倦吃力。   一回到镇上,杜大郎就发觉镇上热闹得很。   街上人来人往的,一看面孔就是外地人多,那脸色都是热切焦急寻找财路。而本地青山镇老百姓,面色也是从来没有过的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他们穷穷的青山镇现在每天都像赶集一样,可比善明镇要热闹了。   牛婶子穿着新缝制的棉袄,朝杜大郎招呼,“大郎,回来啦。”   杜大郎瞧见牛婶子头上的银钗子,笑道,“牛婶子在哪里发财了,这银钗子多好看显眼啊。”   牛婶子都笑得脸上了红,“家里平菇干货卖钱了,给你说,吴三娘可悔死了,一开始有几个外地人来问货,她抢破头一样把人拽着往屋里拉,你小爹提醒她再看几天,她怕自己手里货卖不出去,一天都等不及就给人卖了。”   “多少钱?”   牛婶子拍手鼓眼,摇摇头肉疼道,“九十文一斤就卖了!还欢天喜地终于脱手了,结果她上午刚卖完,下午另外一行人就来问了,人家出价一百文一斤。吴三娘可悔死了。”   田芬见牛婶子幸灾乐祸的样子,心里老大不舒服。因为他也差点就没忍住,抢着九十文一斤就卖了。   工钱都只三十文一天的小镇,三文钱两个鸡蛋,肥膘的五花肉十五文一斤,九十文能买多少东西啊。这简直天价。一斤干货平菇就能抵三个工,田芬也很心动。   他本来稳得住的,但是见吴三娘急吼吼脱手的样子,搞得他也着急。   街上相邻也聚在一起分析,只来这么几个外地老板,他们青山镇几乎都种了平菇,就怕卖不出去。   还想趁这些老板不知道行情的时候,趁早脱手。   不然后面他们知道行情多,那就贱价,白白砸手里可心疼死了。   只觉得手里这平菇再能赚钱,都已经九十文一斤了,哪还能再涨?又不是金疙瘩。   但田芬要卖之前,问了柳旭飞,柳旭飞说不卖。他就忍住了。   这会儿街上谁不知道吴三娘卖得低,心疼得要死,家里男人为此天天和她吵架。   吴三娘又是个好强的性子,一条街上就是她家的门槛和街沿要凸出一截,她最近门都不出。   田芬道,“街上的人不知道这价能不能卖,都看你家,最后你家要给一百三十文一斤,别人也都乐意买。”   现在说起这价格,田芬那嗓子都忍不住高起来,惊诧喜气收不住。   不过杜家要这么高价,自然是他家的干货品相好,没有霉斑黑点,大小也适中。   其他人家的品行就有些待考虑了,老板可以出杜家一样的高价,但不会像杜家一拢水打包卖,得挑拣一番。   程老板算是听明白了,没等杜大郎开口,他就心直口快道,“一斤干菇泡发了,能泡出七斤,一道干锅干菇,就用那么一小碟,冬天城里卖三四十文一盘,一斤干菇能做三四十盘呢。”   田芬和牛婶子听了,乖乖能卖这么多钱啊。难怪这些天,越来越多外地人守着买了!   屋里扒门缝的吴三娘听了,又后悔死了。   只恨自己没怎么听柳旭飞的话。   白白丢了这些钱!   但男人再凶她,她也挺直腰部,都是她种的,男人又没沾手,凭什么骂她?   就是看男人,这一年的工钱也不过三两多,她短短两三个月种了平菇,就卖了五两!   吴三娘男人被这样一说,也没底气了,一家老小也没开始埋怨,开始向着吴三娘了。   吴三娘想,今后还得看杜家怎么卖的!   杜大郎想怎么安顿好程老板,镇上客栈住满了,最后没办法,问了一街上的邻居,最后只田芬家里能住得下。   杜大郎安顿好程老板后,回家的时候还在想,夏天的时候禾边两人还苦哈哈到处问人哪里可以租房。短短半年,这青山镇就因为他们的到来,大变样了。   那可真是一时一时的,谁知道未来会如何。   杜大郎回到家里,掏出从别的地方买的一大堆东西,什么瓶瓶罐罐各种土仪,赵福来看了心疼得很,说这些县城都有。干嘛隔山隔水的带来。   杜大郎觉得外面的嘛,总归是本地没有的。   而且,就以赵福来的嘴,能信才有鬼,真没带,这个家门怕是不能进的。   就是从外地带来一个杯子,赵福来给客人泡茶的时候都会不经意提那么一嘴,这是男人从哪里买带来的。   杜大郎还偷偷道,“小昼都没给小弟带过外县的东西,嘿嘿。”   赵福来见他嘚瑟,也知道他去了新宅子,开口问道,“小禾真有能力,新宅子气派吧,我上次听隔壁两座宅邸的小姐们说,这枫园是县里最好的。”   杜大郎道,“好看确实好看,但是没你,我就落不安生。”   他又道,“家里平菇这么大一笔生意,小禾他们都没回来的?”   赵福来道,“之前喊回来过,小禾说路途太颠簸,又要在城里忙活,镇上的事情就全部交给我和小爹做主了。”   这份信任,赵福来说不感动是假的。   这辈子真是修来的福分,落在了杜家。   杜大郎见他感叹,笑笑道,“用小弟的话讲,那也因为你是很好的人,不然福气来了都接不住。果真是福来福来啊。”   赵福来想,才不是什么福气不服气,是他也有半夜在偷偷学习!   全家都在进步,他可不想落后。   尤其这回生意一下子爆了,很多地方不止精力顾及不到,心态也乱,容易焦躁。   赵福来前面有柳旭飞顶着,也飞快适应调整过来。   柳旭飞也没做过这样大的生意,也不免心里忐忑。   不过,到底年轻时的见识阅历在,加之,杜仲路每次回来都会把做生意的见闻事无巨细讲给柳旭飞听。柳旭飞也是有些底的,禾边两人交给他们的信任,他哪里会丢。   把第一单生意稳住后,后面的柳旭飞很快就上手,把各方面都打点的稳妥。   家里,赵福来和柳旭飞联手打了个漂亮战,关系倒是越发亲密了。   杜大郎也看出来了,心里很是宽慰。   一切都美滋滋的。   还是家里好啊。   杜大郎刚回来,也想夫郎得紧,一入夜里,就想拉着赵福来钻被窝。   赵福来捧着一本从李家大郎那里借来的《算经》仔细琢磨。   现在生意越做越大,以前那种流水账本很耗时易错还不方便。李大郎给赵福来推荐账房先生学的算账本领,密密麻麻看得他脑袋晕。   这龙门账的进缴结册和存该结册应该数目相等,称为“合龙门”。可赵福来硬是算来算去差那么几厘,合不上,到底哪里错了?   错那么一分一毫,等小禾回来怎么报账?   杜大郎伸来的手被毫不留情拍开,赵福来蹙眉道:“我考考你,这账本逻辑你看得懂吗?”   热情似火的杜大郎一时就萎靡了。   不会今后都要先“我考考你吧”。   赵福来嗔道,“这点就退缩了?你也没多想我嘛。” 第96章 第 96 章:小河村   青山镇上忙得热火朝天,县城里的风口也吹得星火燎原。   禾边平时走路下馆子吃饭也听到不少人议论。   他和昼起这些日子基本都在外面吃,生意忙起来,实在没精力洗衣做饭,偌大的院子也需要人打理。   禾边就让牙行主事送来一批人,挑挑合眼缘的。   那牙行主事管来坑蒙拐骗是个圆滑的,可这回也知道禾边今时不同往日了,送来的人都是精挑细算的。   平时枫园就三个人住,禾边要的人少,也不太习惯使唤人,更不适应家里有外人。他只想一个车夫,一个厨娘,一个杂活粗使婆子就够了。即便如此,那主事还带了三十人乌泱泱过来,让禾边挑。   石阶下一众人垂着头,苦命人瑟缩怯怯,灰布破烂补丁多,大冬天脚指头都冒外面,冻得乌青,禾边扫了一眼,就不再看。   禾边道,“你们中间可有被迫的?要是有什么苦楚冤情,现在可以给我说,我家在县令大人面前说得上话,可以还你们一个公道。”   牙行主事霎时捏了把汗,只瞧原本低着头的人都纷纷抬眼看禾边,眼里惊讶动容。   众人都摇头。   他们不是被人强迫的,他们只是生计所迫。   牙行主事松了口气,对禾边道,“禾老板这点您尽管放心,我断是不会把潜在危险,不忠不老实的给您送。这些人来路清白,都是从隔壁江流县逃荒过来的,后面没了活路,就只能进了牙行好歹能活,现在又遇见您这样的活菩萨,简直就是二次投胎啊。”   一众人都瞧出了禾边是个心软善良好说话的。   外加上这枫园气派精贵,流民老百姓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宅子,就是有人曾经在富商里当差的,也是被院子震惊了。   老板年纪小好说话,人口简单,事情少,还能住这样的漂亮宅子,心底一合计,那有人就按捺不住了。   一个人噗通跪地开始哭惨卖可怜,那后面的人也争先恐后跪了一地,哭声霎时嘈杂震耳。   一旁周笑好看了禾边一眼,看看,我就说不能心软,非不听,还没进门呢,就开始唱戏想拿捏人了。   诚然这些人日子都不容易,禾边自己是苦过来的,就算他们苦的各不相同,禾边都经历过。   禾边面色无动于衷,扫了一眼跪地的人,越过一张张愁苦郁结的面色,落在了三人身上。一个中年男人看似低头,脚指头钻出破洞的鞋尖儿,左右摇晃。还有个中年妇人,一身粗布但利索板正,看着是个精干相,她没哭,只挺直腰背看着他。   禾边道,“你们两个,都会些什么。”   中年男人被点名,还惊了下,忙抬头道,“回老爷,小的叫三顺,会赶车,跑腿送书信看门都能,之前伺候的主子是富商老板,我都能记住和老板打交道的。家里没人了,全死洪涝里,只我一个人。”   另一个妇人道,“回禾老板,我姓蓝,之前是一户人家的厨娘,后面那老爷作恶被巡案抄家了,我家里也没人,出门找活路来了。”她没说的是,她其实是被江流县的牙行强行拐卖到这里的,可这点目前无关紧要了,她要留下来。   禾边听了还没说话,周笑好就咋舌,看他们二人没哭惨,哪知道是这里面最惨的。可那面向倒不见怨天尤人苦相,反而瞧着很有精神。   “就你们了。”禾边道。   一人三两,交了钱后主事带着众人走,一路上那些人都怨恨这留下的两人,真是平时看着默不作声,这一抢就抢个大的。   禾边看着略显局促的两人道,“三顺叔,蓝婶子,我带你们去看住的屋子,冬天会再给你们添置棉衣……”禾边慢慢介绍着,两人连连感激,只问活计和主子喜好忌讳。   选人忙活完后,周笑好还三天两头往杜宅跑,就怕禾边心软被欺负。   但人家都干得好好的,很有分寸。   周笑好又给禾边提醒道,“你这些日子在城里忙活,那小河村你去看看没,小心你家管事被人挖走了。”   这都是经验之谈。   禾边道,“小河村杜三是我们一个镇上的,应该不会,等忙过了我再去看看。”   平时只做胭脂水粉就要一天,卖东西一天,其他零碎小事夹在一起,那就抽身乏术。最近又在看胭脂铺子,那更是忙不过来。   周笑好见劝不动,怕是禾边不知道现在平菇风向都火爆。   年节将近,原本老百姓逢人招呼的是各家年货置备情况,而现在,全都是问种平菇的路子。   大家都想种,但是菌种供不应求。而且,种这平菇听说不占地,就是茅厕大小的地方也能种,自己搭一个小木箱子,供暖放屋子里,也能种。   城里的老百姓也不都是富户,很多也是挤在小屋子里,又没地,只四处零散做工。这一消息出来,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救星。   又听说县城外的小河村就有杜家种的一亩平菇,百姓纷纷涌去看情况。   杜山一开始只以为赌坊的人时隔两个月还不消停,当即招呼人阻拦。不过等人走近,才知道是好奇平菇如何种植的。   更有大老板见杜山把小河村打理的井井有条,一亩地产值上了百两。   这还仅仅只是小几个月时间。   这种什么能有这样的产值?   种稻谷还得自己贴钱呢,一通赋税砸下来,何来赚钱。   有些药材农户也眼红,药材虽然赚钱,但生长周期年份长,远远没有这平菇来钱快。   种庄稼的,为什么提心吊胆?还不就是一年辛苦血汗钱砸下去,只能等秋收看结果。本质上对普通老百姓也是一种豪赌。   而现在,平菇成本低见效快收益好,眼睛没瞎耳朵没聋的都心动得不行。   小河村的杜山一时间成了香饽饽。   家里有女儿哥儿的拐着弯儿给杜山相看。那田间地头回家小路净是各种偶遇。   有大老板直接找杜山出高薪,想让他“另谋高就”。   杜山年纪轻才二十岁,自小在杜家村也没个名声,他们一家子都老实没什么声势,如今乍然被这样“铺天盖地”的追捧,年轻人有些飘飘然。   杜山在村里不想成亲就是觉得穷,生孩子下来穷滚穷,天生苦命人。   可现在不穷了,看得到希望了。   而且,还不是希望也不是梦,那现实就摆在眼前。瞧,四面八方的好哥儿好女娘都往他身边凑。各个老板都带他笑脸亲切。   这放眼望去,祖上谁有他这样风光的?他也是光宗耀祖改头换面了。   杜山现在每天出门那裤子都要用热巾帕擦一遍捋地平整,脚跟不能沾泥的,随时擦拭,渐渐地,眼睛开始往上面长了。   这天,有个哥儿约杜山傍晚去河边看星星,这意味着什么,杜山哪能不知道,恰好他也对那哥儿有意思,情窦初开心里很激动。   不过杜山没答应,只说回去问问老爹。   那哥儿气得很,这种小事也要问家里?但是在杜山看来,婚姻大事就得家里同意,不然就是苟合私通,对哥儿名声不好。   杜山半个月休两天,前几天刚休假陪哥儿进城玩了,这次还没等杜山偷偷溜回家,杜老木匠就来了。   “爹,你怎么来了?”杜山早上刚开门,对着屋檐下镜子把自己整理得利索亮堂,就见镜子里猛然出现他爹那张严肃的老脸。   杜山吓得一跳,赶忙转身问候。   他爹两眼冷霜,胡子上都结冰了,想是连夜赶来的。   一想到这里,吓得杜山一跳。也是前些日子,那些山匪被神侠一巴掌劈山拍没了,不然他爹有个好歹要如何是好。   杜山要进屋烧炭火给杜老木匠暖暖,杜老木匠摆着手,“这才什么天气,就烧炭火了,你也是有两个臭钱就知道享受了。”   杜山呐呐,“爹,您不忙吗?打谷机不是很多单子,我看小河村的木匠也在开始琢磨怎么打这个东西了。”   杜木匠忙,忙得很,那单子已经排到了明年年底了。   他忙得脚不沾地但每天都很享受,以至于忘记杜山已经有两个月没回家了。   还是村里人问起来,说要介绍儿媳妇,杜木匠才一拍脑袋,一声遭了。   杜山见他爹憔悴了,也心疼道,“爹,就不要熬夜弯腰做打谷机了,儿子现在能赚钱孝敬您了。前些日子,有个老板说给我开五两一个月,还包吃包住,我等年后就给杜家说说我不干了。”   五两一月呢,一年都存不到五年。   暴富。   杜山语气忍不住自豪嘚瑟起来。   “跪下!”   杜山一懵。   周遭村民听见动静,都纷纷探出脑袋,见杜山一个大汉子,平时能干说一不二的,现在居然跪在老头子面前。   有人围观杜木匠也没顾及杜山的颜面,他痛心道,“树不能断根,人不能忘本。我从小教给你的话,你才离家多久就忘记了?”   “饮水思泉,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忘记了?!”   啪啪的就是两竹条打在杜山的后背,冬天衣裳厚实,不疼,但是杜山脸火辣辣的疼。   杜山周围都是好些在他手下做事的婶子婆婆的,他脸搁不住,梗着脖子道:   “这是我自己学的手艺,我自己凭本事吃的饭,现在别的老板看重我,我在杜家做的时候也全心全力,我没有一点对不住杜家,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更何况,平菇种植的手艺杜家也自己公开,我为什么不能去更好的地方!”   “就是爹你固执死板,一身木匠手艺也吃不开,不然咱家……”杜山气头上的话也没说了,因为见他爹双眼通红,嘴皮子哆嗦。   杜木匠深吸一口气,“修房子地基要深要稳,才能在上面盖代代相传的祖屋,做小东西要细致要认真,一件洗脸木盆都能用一代人。”   “这话你还记得?”   自小他爹念叨的话,杜山何止记得,简直倒背如流。   “要是没有我早些年在杜仲路分家时帮忙说了一句话,杜家能请你种平菇?他们家平菇只传夫郎女娘,不传汉子。这是人家的恩情。”   杜山心里也冷静了,确实如此,他倒是忘记了这点。   杜木匠继续道,“赚钱就是做人情,做人情就是赚钱,你现在想不顾人情自己赚钱,你哪有这样的本事。平菇法子肯定迅速推广,不要一年,人家还要你?你又去哪里?回杜家村?你看村里人会不会戳断你脊梁骨。”   “你说现在平菇法子公开,那些哥儿女娘肯定传给男人,你也就不背杜家的恩情了,你想得太简单了。这法子,一传给男人,十家有九家,家宅不得安生。”   人人都在地狱的时候,不需要反抗,但只有少数人在地狱,其他人都在岸上时,她们才知道不公,会闹会吵,她们也有了底气去争。   杜山听得云里雾里,但沸腾飘忽的心,被他爹几竹条抽下来,已经老实安分了。   “爹,你再抽我几条子吧!”   杜山羞愧低头道。   一旁围观的妇人婆婆都听明白了,一开始还觉得杜山说的有道理,杜老爹太认死理了,一听下来,原来这背后还有恩情和远见,果真是“黄荆条下出好人,棍棒底下出孝子”啊。   “哎,别打了别打了,杜山是个好孩子,聪明能干又孝心,年纪轻,这遭算是考验住了。”   “是啊,这情况,谁能不被迷糊住眼睛啊。”   “还是家风正,这样世世代代都要积福的!”   杜老木匠没再打了,杜山也是真知道错了。   杜山还没来得及说亲事,现下也没心思说这些了,杜老木匠又从小河村风风火火回杜家村了。   和杜山暗暗相好的哥儿听了杜山的事情后,再三逼他骂他傻,放弃一月五两的月钱不去,留在这里一月五百文做什么。   真是固执死脑筋,难怪祖祖辈辈泥腿子穷苦命。   杜山和那哥儿说不到一起去,心思也就歇了,只专注搞平菇。他爹临走说了,现在家家户户都在种,他是最早种的,要是手艺被别人赶超了,那才是丢脸。平菇虽然病虫害少,但也不是没有,叫他多琢磨多想多预防。   小河村平菇管事,被老爹当众教子的事情还是七拐八拐的,隔了小半月传到了禾边耳朵里。   禾边倒是忘记了这茬儿,现在平菇水涨船高,开给杜山的工钱是低了些。   这里面也有他的疏忽。   柳旭飞和赵福来忙镇上的平菇种植生意,他忙城里脂粉生意,倒是小河村的平菇一直稳健没出差错,到头来就忘记了这事情。   昼起见禾边懊恼着急,开解道,“当初定杜山去小河村的时候,就是因为他家风正,杜老木匠能管家,那边不会出现乱子,这会儿小宝也不用过分着急。”   禾边挺着急的,设身处地想想,他肯定更急不可耐。新老板开五两,而原老板只开五百文,多在小河村待一天都是亏本呢。   昼起道,“就是他走了不干了,小河村管事这位置,依然有很多适合人选。”   禾边道,“你说的不错,不过这只是暂时暴露出我们一个弱点,管理不足,过分依赖人情信任,工钱涨幅没有明确规划,杜山心里没底不知道,自然会这山望着那山高,看不到前途,自然留不住人。今后不仅小河村,还有青山镇上的,以及城里脂粉铺请人后……”   禾边自己说着就思索起来,如今平菇价格爆发,今后肯定会下跌,管事一职的月钱用固定薪资加年底奖励封红更灵活。   禾边说完,见昼起垂眸一瞬不瞬的看着自己。   禾边微怔,“我哪里没说对?”   说完,两眼求知若渴,黑溜溜的水灵灵的,严肃认真的脸皮白皙透着细腻的光,头发现在也养得跟缎子一般。   禾边说的,再后世已经很成熟,是一套人才薪酬体系。   可在这远古原始时代,他并没给禾边说这些,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已经初见成熟理智的老板思维雏形了。   昼起摸他仰着的脑袋,“小禾老板真进步神速。”   他轻点了禾边的眉心,“漂亮,又有管理意识头脑。”   禾边笑嘿嘿,又见昼起手又伸他的肚子上,揉了揉,“又有肚量,格局大。”   禾边听得心花怒放,原本冬天贴膘他就苦闷不待见不喜欢,现在听昼起这样说,当即把肚子挺了挺,十分骄傲了。   冬天穿着棉袄马甲,整个人都圆滚滚的,脸颊上肉也多了,禾边说自己是吃肥的青蛙,不长个子只长肚子,愁人。   现在好了,原来他是真长肚量了。   确实,要隔半年前他在田家村,杜山这样做,他早就感觉到被背叛,嫉恶如仇一脚就踢开了。   禾边摸摸肚子道,“我真的成长了很多诶。”   昼起忍不住弯腰将人抱起,“透过现象看本质,考虑长远,咱们小宝果真适合做生意。”   禾边被夸得脸都热了,虽然很喜爱昼起的抱抱,但是他现在想往小河村跑一趟。   冬天黑的早,但禾边等不到明天去,明天有明天的事情呢。而且昼起会陪着他去,那对禾边来说,时辰就没有必要了,也不觉得冬天苦寒奔波萧瑟。   赶车的马夫三顺叔已经休息下了,没一会儿就听见马厩响起马的轻微鸣声,三顺叔以为是小偷,连外衣都顾不得穿,穿着短褂就出门查看。   一看是禾边和昼起二人在用马,三顺叔忙道,“两位东家稍等,我这就去穿衣裳。”   昼起道,“不用,我自己赶车。”   三顺叔虽然怕昼起,大高个子眉眼冷锐,比县令还压迫十足,虽然他本人没架子,但架不住气场在那里。   而且,他总觉得昼起好像不喜欢他,每次只要昼起在,他就不能赶车,这搞得三顺叔心里惶惶,生怕自己哪天就被昼起换掉。   这杜府,人丁简单,平常只三个主人,用车也是在县里,工钱待遇虽然跟市场差不多。但是东家人好,所以,只要有机会,三顺叔就抓紧表现。   可怕归怕,三顺叔也知道这宅院是禾边当家做主的。   于是三顺叔对禾边道,“东家,还是我来赶车吧,冬天晚上更冷,要是老爷赶车到了地方冻得很,也不方便谈事。”   禾边道,“已经晚了,三顺叔你休息吧,不要紧的。”   见禾边都这样说,三顺叔只得作罢,赶忙跑到前门把门槛拆卸了,方便马车出入。   等禾边两人走后,三顺叔才跑回屋里把袄子披身上。他见隔壁厨娘蓝嫂子已经睡下,又去灶屋里把炭火埋好留一丝热意,再架着铁壶温着热水,等两位东家回来就有热水用。   他这动静又把刚睡下的蓝嫂子惊醒了,蓝嫂子赶紧起来。   之前东家的朋友方回晚上来府里,她睡过去了,是昼老爷自己下厨的,蓝嫂子很过意不去。   这会儿她飞快起来,一进后厨,发现是三顺叔。   两人基本没啥交际,但这会儿东家不在,三顺叔也瞧蓝嫂子平日和禾边走得近,不由得套近乎,“蓝嫂子,你给我分析分析,昼老爷是不是不喜欢我啊,每次他都不用我赶车。”   蓝嫂子见他苦闷,噗嗤笑道,“昼老爷人家想单独相处,你这脑子真不开窍。”   三顺一拍脑袋恍然大悟!   难怪呢!   三顺叔没好意思道,“刚来杜府的时候,我还以为这宅院有小主人小少爷的,一直听昼老板喊小宝小宝的,但一直没看到孩子。后面才知道喊的东家。”   三顺叔说着,老脸都臊红了。   蓝嫂子笑道,“可不是。昼老板虽然看着不近人情的冷漠,但是一切听东家的,两个感情和睦恩爱,咱们这差事也简单好做。我这简直像是来享福的。”   她平时也见这三顺老实本分,是个好相处共事的。   -   平时赶车到小河村,一刻钟就到了。下了雪路面湿滑,雪面昏昏将暗未暗的,一抹黄晕灯笼在四野里小跑,昼起赶得慢点,用了一刻半钟。   马车嘎吱嘎吱进村,一直走就到了杜山租的屋子。是一间农家小院子。因为在村里租金也不贵,一年三百文,三间屋子,一间堂屋、灶屋、睡觉的屋子,后面再搭一个茅房棚子。   一个人住这样的屋子,对于村里人来说是享受。   比如曾经的禾边,以及回家仍然没单独屋子,只得和侄子们睡一间屋子的杜山。   禾边到的时候,屋子暗暗的,喊了几声后也没听见人声应,天刚刚黑尽,屋顶还有厚厚雪层,看来没烧火,按理说也不会睡下。   可能外出还没回来。   昼起把马车拴在光秃秃的枣树下,带着禾边进村子转转。   雪夜静,没走多远就听见人声分外焦躁,不远处狗吠,点着火把,场面动静十分着急。   禾边连忙迈着步子,雪地湿滑,他连打了两个滑,昼起一把抱着他。   等走近时,铺面而来的人心惶惶。是一间被雪压塌了的茅草屋,横梁也倒了,杜山正着急招呼人抬横梁挖人。   可雪地湿滑,一时半会儿喊人也稀稀拉拉的,只得干着急。倒是周围一起下工的妇人们徒手雪地里扒拉,咬着牙,通红的手抱住横梁,嘴里喊着一二一二。   还有个七八岁大的孩子在一旁傻眼了,小小脑子处理不了这样的场面,两眼痴痴的。还有一个年纪稍大的孩子,跪地哭着道,“娘,哥哥!”   昼起把禾边放稳在地上,禾边大喊叫人通通让开,可能是有钱有长胖了,声量气势也长了,急乱的场面一下子就安静,众人回头。   杜山一看到昼起禾边二人,像是看到了救星。   果然昼起也不负众望,弯腰抬手轻而易举,就把顶梁柱撇开放一边。柱子浸湿重得很,五六个妇人挪不动,这下见状纷纷惊呼。   接着下来就很快了,众人把茅草屋顶清除,还是没见人。   寻摸一遍后,地窖被门板死死遮住,等昼起把门板拿开,众人火把也照近,就见一个妇人抱着十三四岁的哥儿,面色是死里逃生的惊慌。   等把人解救出来,大家都才松口气。   幸好人没事。   禾边认得这妇人,叫周四娘。   之前来小河村的时候,杜山说周四娘之前在赌坊派人找茬那次,是先打头阵的。其他婶子们才跟着拿辈分压地痞混混周老四。   她日子也不好过,男人也是死在了前线,一个寡妇养三个儿子,现在唯一间躲避风雪的茅草屋也被压垮了。   大伙同情叹气又宽慰,周四娘摆手笑道,“不打紧,人没事就好,本来想今年赚了钱就盖新房子,肯定是老天爷听见我的想法了。”   这话也就说说,村里人谁不知道她节俭命苦,要不是被雇佣种平菇,现在还不知道在城里哪个人家刷马桶浆洗衣裳。   她十三四岁的哥儿,原本瘦弱找不到活干,杜山见可怜,又想起青山镇的赵桃云也这般年纪,可人家摘平菇都拿第一。   于是杜山也就叫这哥儿一起摘平菇,每天也能有二十多文。   如此一来,这半年来,这家才勉强吃了一口肉,如今大冬天了,身上破棉袄也缝缝补补花花绿绿的。   “谢谢谢谢,没事了,大家快回去吧。外面冷,都被冻着了。”周四娘笑着催促乡邻都赶紧回去。   众人哪里能走,这屋子没了住哪里?这晚上总得到处挤挤的。   大家好心出建议,周四娘还急了,像是有什么遮掩似的。   只一个劲儿的说人没事,屋子等会儿就去张婶子家挤挤。   昼起道,“周婶子,你脚踝、脊椎尾椎都有伤,还是进城里看看。”   昼起一开口,众人都惊了,而周四娘脸色煞白,非说自己站得笔直压根没问题,一旁紧紧挨着她的哥儿哭道,“娘,你就看大夫吧。你从地窖木梯子摔下来,怎么没事?”   原本周四娘回家叫自家哥儿下地窖找一袋小麦粉,二儿子生辰打算煮个面疙瘩。但是大儿子始终找不到,周四娘就下地窖找。这刚好,被门板砸下来了。   大家一听是这情况,都劝周四娘明天去城里看看。   周四娘越发急眼道,“我都说了,没事没事,我还能干活的。”   原本好言相劝的村民都沉默了。周四娘不是没事,是怕,要是她这种情况谁不怕?   就怕自己身体不行倒下,被辞退不要干了,那这全家怎么办?大冬天不得冻死?   禾边总算明白了,他道,“周婶子之前在周老四带人捣乱的时候,率先站了出来,功劳很大,这次伤情药费我出,养伤期间照应发工钱。你们家的屋子,我也会出五两重新修。”   大伙儿一听惊得合不拢嘴。   周婶子不可置信,嘴角颤颤道,“东家没诓骗我吧。”   杜山也是没料到还有这样好的待遇。   他飞快道,“东家怎么会诓骗呢,大伙儿都在这儿啊。东家就是心善,而且,东家也说周婶子你一直勤快手脚快,有矛盾有事情都是第一个冲前面,这是东家对你的奖励和肯定。”   大伙儿一看也是,都在这儿,那就是一个唾沫一个钉的事情。跟做梦一样啊。   尤其他们小河村临城近,村中不少妇人都有在城里找杂活的经历。   可从没听说生病风寒了,不被辞退,还能拿工钱的。   你要是突发个什么伤病不得已请假,主人家还可能嫌弃你耽误他事情了。   周婶子连连感激,后知后觉才意识到尾骨疼得厉害,眼角都闪了泪花。她抬手飞快抹了下,压着哥儿和另外两个小的,叫他们快给东家磕头。   不然这个冬天,她们要怎么过活啊。   禾边忙扶着人不让跪。他也看明白了,这个周婶子一开始还笑着说屋子塌了,正好翻修新的,不过是面上的说辞。   在一众人的帮忙下,家里的锅碗瓢盆和木架子床等,日常生活用具从塌屋子里翻找了出来。   这些东西先搬到杜山住的院子去,杜山为了避嫌,暂时住其他村民家中。   禾边本想和杜山好好聊下,但这会儿也时机不方便了。禾边只道,“好好干,年底包一个大封红。”   杜山很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面色愧疚道,“我哪里当得,这些都是我分内的事情。”   还猜测禾边傍晚赶来,八成时刚刚听到了他爹找来的消息,这样一想,脸都要红透了。   禾边道,“有想法很正常,能不能留得住人是我的本事,你学到手艺去外面闯出头也是你的本事。你要是没点想法,这小河村十几号人,你也管不到这样好。”   “就是你今后想走,也可以大大方方提出来,不过你要是有能力,我自然也不会委屈你。”   这番话下来,杜山这才惊讶禾边身上的气势压迫,不是从昼起身上借的,是他这半年在城里做生意,实打实积累下来的。   杜山看得心潮澎湃,不说周婶子这件事处理的结果令他折服,就是禾边的成长速度和蜕变,也让他敬佩。   他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念头,禾边成长快,那他只要紧跟禾边的步伐,那他也何止于这小河村的管事?   冰天雪地里,倒是杜山激动的搓搓手心,两眼亮得朝气蓬勃。   当天夜里,禾边就带着周婶子上了马车,进城里看伤。   张大夫说周婶子外伤不打紧,开几贴膏药慢慢静养,但是身体底子太虚,操劳过度,得静养多补补。   张大夫又准备开要方子,但见周婶子一身穷苦,便也知其艰辛也舍不得钱,不会照做。   于是叮嘱周婶子,一天吃两个鸡蛋,隔山差五吃顿肉补回来,说她瞧着还年轻,孩子应该还小,得顾及自己身体。   不要小钱舍不得,最后花大钱看病。   周婶子被说得心虚,以前她肯定是舍不得的。   但是现在,她不仅有种平菇的手艺,一天有三十文,就是家里另外七八岁的孩子,摘平菇这种手边活儿也是能干的。   她打算开春攒攒钱,等天气暖和了,就买菌种种平菇。   要把身体养好,倒时候才能赚大钱呢。 第97章 第 97 章:上香   随着日子推移,之前观望的老板都争先恐后各种抢。抢菌种预定,抢会种平菇的人手,抢石灰,就是连农家的麦秸苞谷棒子,都涨价了。一斤苞谷棒子居然比粗糠还贵一文。   青山镇的村民最会种,但是他们自己家里也种抽不出人手。老板们就盯上了杜家,那一批没地的流民以及从土匪山下来的妇人夫郎们。   杜家一天给三十文,这些老板们有五十文的,有六十文的,甚至有一百五十文的。听得镇上的好些人都心动了。   赵福来早已经做好准备,挖走也没办法,气归气,但也理解,毕竟价钱高,谁都是要活着要口饭吃。   他努力让自己格局大点,可那事实摆在眼前,一批熟手被挖走,那他家种植就要受影响,一时间上哪里找这么多人补充的。   眼看着一批批老板偷偷摸摸挖人,赵福来又气又找不到由头发作,每天都提心吊胆的。家里这摊子一时间铺太大了,没有根基,外界一点干扰就摇摇欲坠。   当时,昼起提出把平菇种植全县推广的时候,还开了家庭商讨集会,这么多人怎么就没一个想到现在这种情况呢。   身为账房先生的李大郎自然知晓赵福来的焦急,他宽慰道,“赵老板不要着急,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赵福来听不懂,听到不要着急就要炸了。火没烧他身上,他才不急。   但赵福来也不是以前咋咋呼呼的性子了,生意上的周旋,让他也多了几分沉稳和表里不一的本事。他只笑着说但愿如此。   赵福来捏着操心过日子,但以李三郎为首的流民妇人们,并没走。   李家人知恩图报,需要共克难关时,骨子里的家风就冒出来了。   李三郎瞧见杜家这菌菇势头疯涨时,就对周围的工友们分析了一次。   “现在人手供不应求,高价是暂时的,不出两三个月,这些大老板利用你们培养出自己的心腹,还能给你们出这样的工钱吗?   你们没地没房子的,就是黑户,被这些大老板关起来做奴隶都不知道,还不如在杜家安稳。   慢慢的自己开垦自己的地,在这里扎根下来。”   众人对李三郎三兄弟都很是信服,因为他们都读过书,而且不像是一般人粗鄙瞧不起人。他们虽然种地不行,但是总能想出一些奇妙的法子,改进地里分工劳作速度。   就是杜家对他们都礼遇有加的。   可李三郎说这番话,倒是没讨得好处,反而激怒了一些人。   其中一个山匪下来的妇人,陈金花道,“你们瞧不起谁啊,你们是读过书能讲大道理,但我们穷人也是有骨气的,现在走,那不就是忘恩负义,简直畜生都不如!当初杜家不怕麻烦想尽办法收留我们,给了我们活路,我们怎么能见钱眼开!”   之前从牙行逃出来的流民也道,“对,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别以为我们穷,但我们不孬!”   “是啊,杜家对我们这么好,上哪里找这样的老板东家?不打不骂,冬天还供热汤水,日结的工钱,完全没有像别的老板拖拖拉拉说什么平菇没卖,年前再结。   而且,自从平菇卖了后,柳老板还说一直到年后正月十五,每天都会发两个馒头。五十亩地,上百号人,那也不小开销了。”   “就是手头不便,找东家借钱,柳老板都是好说话的。”别的老板别说借钱了,不拖欠都是谢天谢地了。   本来有些少部分人心浮动的,脑子也被李三郎点醒了。   饱一顿饥一顿,还是顿顿饱,他们还是能分得清的。   他们被辗转发卖,见过很多富贵人家,但就是没见过这样有人情味的地方。   要不是杜家,他们这群人真的没有一个落脚生根的地方。   就是去外地,也得被本地人抱团排挤欺负,但是杜家没有,反而处处照顾。   连着青山镇和杜家村的村民也待他们逐渐和善,没了最开始的异样眼光。   而柳旭飞带着赵福来和杜大郎这样做,原因也就只是一个。这些人的遭遇,太像禾边了。   他们更加有切肤之感,怜悯和同情心更胜他人。   外加杜家的影响力,其他相邻村民也自然跟着照做了。   老板们苦口婆心用利益诱惑都没挖走一个,这事情倒成了美谈。   十里八村都知道了。   传到杜老木匠的耳朵里,他是丢了脸只觉得没光彩。   传到杜山耳朵里是,只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光,于是又隔三差五跑回家,听听他爹的训导。以前他听烦了听腻的话,如今再听,又才领悟其中的道理。   如今,能让人看到发财的机遇就是平菇,牛车上不认识的路人也能聊上两句,茶楼饭馆处处都是关于它的议论。   常老板见这样的情势,顿时后悔得很。   他们这条街又新开了一家饭馆,分走了他家饭馆的人流,生意也大不如从前了。   常老板想了想,要不再厚着脸皮去杜家问问,上次是派他儿子常发财去的,场面还是能圆回来的。   但是常发财一听他爹的盘算,当即不高兴道,“爹,现在都一窝蜂种平菇,那么多能卖得出去?到时候全部滞销,找谁哭去?   加工费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烂在地里。   别又像之前说种桑树养蚕赚钱,一听忽悠鼓动,又都涌上去,最后毁了稻田连饭都吃不上。   桑树能摘叶子也得六七年,桑叶一遭虫害全没了,蚕也死光了。我看平菇哪是这么好种的,种得人多了,八成会改变咱们这里风水,倒时候又遭病害。”   常发财这话让常老板冷静了下,又听他儿子道,“爹,给我银子,我要去赌坊交朋友,做生意就是要讲究人脉,整日窝在灶台边,能赚什么钱。”   常老板心里觉得不对,可儿子最近意气风发,都说十赌九输,他儿子气运好,最后总是赢钱。   常发财得了银子后,见他爹还犹犹豫豫,还没对平菇彻底死心。他叮嘱道,“爹,努力是好事,但努力方向不对,那就是祸事,爹,你就等着我赚大钱你当大老爷吧,现在就让他们这些人瞎折腾白忙活!”   “爹你老是说年轻时跟着杜仲路走南闯北多风光,那颠沛流离有什么好的,等我让你当老太爷才风光!”   常老板自来对儿子溺爱,耳根子软,又想着当老爷的梦,心里倒是松快几分。   常发财现在是恨死了平菇。   这平菇是什么金疙瘩?他不种平菇就被赵桃云看不起。   虽然赵桃云说的委婉,但他有意无意的提醒,就是在贬低质疑他的眼光和本事。   不过就是地里抛食的,妇人哥儿能做的事情,有什么本事和头脑。不像他去赌坊那才是拼的脑子和气运。   气运不行的人,喝口凉水都塞牙,他气运好,活该老爷命。   日子飞快,很快就要到了冬月底。   还有十天,就是徐三娘出嫁的日子,这天,徐三娘邀请禾边去城外古羊寺上香祈福。   两家挨得近,徐三娘姐妹时常去杜府做客,徐母赵婉书也不反对,一时间倒是走得亲近。   徐三娘本也想邀请郑枝燕的,可她娘不准。   赵婉书斜眼沉声道,“枝燕那丫头,没心没肺的,她娘整日郁郁寡欢来我这诉苦,他爹又是宠妾灭妻的,她倒是看得开,一点孝心都没有,待亲娘如此,更何况你这个即将远嫁,可能一辈子都见不上一面的手帕交。”   徐三娘一贯听话乖顺知书达理,是赵婉书培养出完美的大家闺秀,万万是不敢顶撞长辈半句的。   以前是,未来可能是,但唯独现在不是。   她跟着禾边相处久了,竟然也大着胆子了,徐三娘道,“燕妹妹怎么会不伤心难过,父母离心最难受的就是孩子,她也难受痛苦,但是她为了她娘努力高兴,这也是一片苦心和孝心。”   徐三娘还说委婉了,用禾边的话来说,那就是郑枝燕的娘陈香莲活该。一个人哭哭啼啼不够,还得拉着身边的人一起伤心,不然就是不孝。   村里人都常说了“为了孩子怎么样怎么样”,陈香莲却只顾着自己,完全没管郑枝燕的死活。   郑枝燕这样人前明媚开朗,背地里也是努力把自己往好的积极的方向推。   可能她好不容易调节得来一点舒心,一遇到她娘又上来苦着脸数落男人数落小妾,是个人都要崩溃。   郑枝燕也不过才及笄的年纪,难道一辈子就要活在泥潭苦水里?   赵婉书听徐三娘顶嘴,嘴角沉着拉直了鼻口四周的纹路。换以前,徐三娘会怕会认错,可现在徐三娘只是觉得她娘也很苦很累。   她以前总以为世上的家人都如她和郑枝燕这般。直到见到禾边和家人相处,听禾边说他爹和小爹说嫂嫂和兄长,她才知道原来,幸福的家庭是那样鲜活热闹又温馨。   上香,禾边不想去。   古羊寺在青山镇和善明镇交界处,那回去的路,禾边闭着眼都知道屁股什么时候该抬,什么时候该落,一路坑坑洼洼烂得很糟心。   禾边也就托生意忙,最近在研制新的面脂,没时间出门。   但徐三娘说她都要远嫁了,这分别,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禾边就心软了。   临了出门时,又碰见郑枝燕以及她身后的小尾巴毕之言了。   徐三娘还有些不好意思,只约禾边上香火,没约手帕交郑枝。她也不是有意忽视的,只是之前她去找郑枝燕,好几次没见着人,这次就直接约了禾边。   想来,估计是她娘和香莲姨又闹口角,心里憋着气,拦着郑枝燕不让或者压根没说。   郑枝燕听了倒是没多问,大大咧咧的揽着两人肩膀道,“新欢旧爱搅和的这么亲密,果然有趣的人都会相互吸引啊。”   徐三娘心里也宽了,没一会儿,周笑好也来了,他本来是找禾边试他新裁出冬衣的款式,这会儿见他们一行人要出行,便也凑上去道,“择日不入撞日,真是凑巧啊。难得禾边也想休息一天啊。”   徐三娘等人和周笑好不熟,但知道他和禾边交好,便也没人前那般疏离客气做派,大家都欢欢喜喜一起去了。   因最近治安太平,地痞小混混都被万鬼窟土匪窝那事情吓得不敢躁动,几人出行也没带随从。   三顺叔赶车,禾边和周笑好同坐一辆马车。虽然是寒冬,周笑好时不时掀开帘子看着路边的百姓。   冬衣远没秋衣卖的火爆紧俏,街上百姓大多都是祖传的旧棉袄,破布娃娃似的缝补,腋下棉絮露一截出来都是黑的。就是好不容易见老百姓身上一件完好的棉袄,但那胸前袖口处的油光能刮下一层腻子。   富得太富。   穷得太穷。   不过百姓眼里脸上都有亮光和奔头,那议论平菇能赚钱的兴奋声,络绎不绝的传到周笑好和禾边耳里。   周笑好忍不住道,“要是大家都有钱了,那这路上街上,肯定更热闹。”   禾边不去做这假设,随意回道,“想那么多,这天底下事情你操心的完嘛。”   周笑好就见不得他这死鸭子嘴硬,明明做的事情都是大好事,禾边非说自己只是为了赚钱。   禾边给小河村那周寡妇又出钱又出力的修房子,还能带薪养伤。这是周笑好没听过的事情。   要是跟着几代人的掌柜倒是能有这待遇,可人家仅仅是做半年不到的小工。   两人也不再说话,颇有些话不投机懒得理对方的样子。   周笑好企图去古羊寺求财运,保佑他冬衣大卖。   禾边则是替家人求平安符,年底方回和杜三郎要成亲,也去上些香火积攒福气。   周笑好见禾边脸上有隐约的欢喜,忘记刚刚的小疙瘩了,又忍不住道,“想着什么好事情了?”   禾边轻快道,“半个月后我爹就应该回来了。”   一家人总是因为各种迫不得已的原因聚少离多。以前是为活路生离,那现在他爹可以不用这样了。   想到这里,禾边也忍不住憧憬,或许,等平菇种好后,离乡背井的村民都不必四处讨食,可以和家人一起团团圆圆就能有活路。   马车颠簸晃悠,禾边两人像是一艘波涛里的小船,左右晃悠。   忽的,一阵马蹄急促嘶鸣,车厢里的禾边两人只觉得一阵翻滚,天旋地转,马车翻倒,两人惊慌眩晕,禾边第一时间挡住脸道,“我的天,不能碰伤了脸。”   周笑好头撞得晕,“为啥?”   当然是赚钱啊。腿伤了还能瘸着,脸伤了就不能出门了。   两人只以为路况破烂,并没放心上,就听见三顺叔惊惧大喊道,“土匪,有土匪!”   杂沓孔武有力的脚步声很快就包围车厢。   禾边还没回神,轿厢被人掀开,有人粗鲁的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禾边脱线似的被拽了出来。   寒风呼呼的刮来,禾边感觉自己像是起飞的风筝,脚步踉跄人都还没站稳,嘴里先哆嗦道,“各位好汉,有话好好说,我们都配合。”   禾边话说着,目光悄悄瞥向摔倒在地上的马,是被绊马索绊倒的,这会儿已无大碍爬起来了。   可那漂亮的鬃毛连着马肚子处,全沾满了泥水,马肚子上还在滴血,马受惊了,但没惊恐乱跑,只忍不住吭哧吭哧重气。   甚至还想朝禾边转头,但很快被山匪牵制住缰鼻。   很快,徐三娘郑枝燕三人也被拦下,拽出来了。   郑枝燕吓傻了,粗粗扫一眼十五个大汉包围着他们,每个看着都魁梧凶悍,瞧着穷凶极恶得很。   “大胆!我爹是郑县尉,你们豹子胆撑瞎了眼,胆敢劫持我们!还不快放人!”   周笑好连连点头,就连禾边也升起一丝希望。   可领头的山匪只是嘲笑一声,“整个五景县谁不知道,郑家嫡长女不如勾栏妾室生的庶子,再说你区区郑家,搬出来能吓唬得了谁!”   徐三娘可是头一次遭遇这样的情况,吓得脸色都煞白了,但还是极力镇定道,“我爹是徐昌安,府城徐家是我本家,族中出仕子弟众多,我们徐家就是巡抚大人都要让三分!”   “我未婚夫还是聂藩台的儿子,如果你们求财那么我让你们得财,我可以既往不咎。要是敢谋财害命,也得看你们有几个脑袋!”   “藩台就是布政使,仅次于巡抚的从二品大官。”   徐三娘尽管年岁小,只十六岁,但当家主母做派的威风被赵婉书训练的有几分成效。这话和气势,就是禾边等人都升起了希望。   可山匪们仍旧不怕,只睨视道,“我们主子是你们这几家加起来都得罪不起的人。”   周笑好脑袋嗡嗡一直没停,这下更是傻了。   到底什么来头,他们什么时候惹到这样的大佛了?   禾边忽的道,“你们背景来头这么大,还用什么假身份。你们根本不是什么山匪,就是赌坊老板的打手。”   “你们是要抓我的吧,把她们三个放了,我随你处置。”   这群山匪顿时一愣,凶狠的细眼珠子相互看了一眼,没想到就被看出来路了。   上头是只吩咐抓禾边一人,但凑巧碰见几家少爷小姐一起出门,年关将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来趟大的。   反正就说抓禾边的途中其他几个人反抗,被一起抓了,等玩腻了,得了钱财丢出去,主子也能罩着。   要是没这个差事,他们还不敢碰这些千金大小姐。   禾边见这些打手目露邪恶淫光,心里咯噔一跳,徐三娘更是吓得腿软差点摔倒,周笑好和郑枝燕也面色惊惶,一把扶住徐三娘。   禾边咬牙道,“抓我一个,不过是一个农户小商贩丢失了,但是你们抓了他们三个,三个小姐少爷都是五景县有头有脸的人物,你们老板再手眼通天,也耐不住全城乡绅百姓人心惶惶,事情一发不可收拾闹到府城闹到京城,到时候你们都要掉脑袋!”   “谁叫你们擅自违抗命令,生了祸端!”   禾边上位者老板气势训斥出来,顿时令打手头目条件反射的心惊胆寒。   淫胆已经破了。   “放他们三个。”领头咬牙道。   周笑好面色心急煞白,想张嘴说什么,被禾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郑枝燕和徐三娘赶紧拉着周笑好回马车。   徐府的车夫早见情形不对跑了,三顺叔没跑,但心里急没了方向,马车赶得东倒西歪。他坐在车辕上,都要靠拉紧缰绳才能稳住身形。   三顺叔浑身手脚还哆嗦不听使唤,他狠狠扇自己两耳光,终于好些了。   郑枝燕见状,“我来!”   郑枝燕飞快赶车回奔,周笑好急道,“你们进城报官,我下车拦路人,你们把身上的银钱都给我!”   郑枝燕只几两碎银,徐三娘今日上香带了一锭十两元宝。有这些钱,周笑好想跑进村子召集壮汉去追禾边。   他脑子不敢想禾边一下,一想那便是灾难,浑身血液冰冷。   周笑好要立马下车,郑枝燕耳边刮着白毛飞雪,急声都被吹散在荒芜雪地里,“这荒郊野岭哪里有人,经过村子再放你下来!”   郑枝燕说完,狠狠拿鞭子抽了抽马屁股。   终于路过一个村口时,缰绳勒紧马脖子,四肢昂扬朝天嘶鸣,不等马蹄落下,马车里已经滚下人。周笑好滚带爬紧紧抓住钱袋子,三顺叔也下来搀扶着他。   徐三娘眼泪婆娑,看着周笑好在雪地里跌跌撞撞冲向村口,悔恨的心到达了顶点。   她做什么要带禾边出来,禾边明明最开始都拒绝了一次。   一想到禾边现在的处境,徐三娘只觉得心如刀绞,万分惊惧。   周笑好进了村子,想大声呼喊救命,可嗓子紧得不能出声,他嘶吼把嘴张得大,可也只喉咙痛,呼出一阵阵没用的白气,徒留牙关颤颤发抖。   周笑好便挨家挨户去敲门。三顺叔到底年长,哆哆嗦嗦把话说清楚了。   一个人三两银子,有汉子心动。但很快被婆娘骂醒。   瞧周笑好二人这惊惶失色的模样,这三两岂是好赚的,那命没了,家里一家老小十几口人怎么办,眼看年关都要到了。   都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可周笑好把价钱从三两加到五两十两都没用。身边倒是围着越来越多的村民,纷纷问怎么回事。   一听说打手,又说是山匪,普通老百姓早就吓死了。那山匪不是刚刚被一窝端了,怎么还有山匪?吓得村民人心惶惶害怕得很。   眼见村民都后退几步,想要散开。   周笑好噗通一下就跪在地上,给朝四面村民磕头。   三顺叔哭着道,“好人要有好报啊,我们东家顶顶好的人,小河村周寡妇家被雪压塌了,周寡妇被砸伤了,我们东家不仅出钱修屋子,还出钱养病,这样的好人怎么就没人帮啊。”   这个村子距离小河村三十几里路,但也有听过这件事。村子相互通婚,有姻亲关系。而且这种天上掉馅饼的惊奇新鲜事,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知道了。   尤其是他们里正村长还专门敲锣打鼓宣传种平菇的好处了,这事情几乎人人知道。   人群里有些骚动。   想要救,但一听有十几人打手,都是练家子,普通庄稼汉哪里是对手。   一个村里能说得上话的汉子道,“不是我们不想救,是这有命去无命回啊。”   周笑好咬牙道,“一人一百两,人死了我照顾家人!”   人群骚动更大了。   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足可以家人衣食无忧。   汉子们明显心动,可家人又不舍去。   这时候一个路过的男人,骑着彪壮的骡子,头戴斗笠遮住风雪,粗矿的下颚胡茬满布,手上还拎着布裹着的铁扁担。   三顺叔一眼瞧见这是练家子,忙呼喊救命。   那男人拉住骡子,坐在骡背上扫了眼村口的村民,目光锁住刚刚有些话事权的汉子,仰头露出一双鹰目眉眼,“老钱,你们村子怎么回事?”   那老钱一听是这声音立马两眼激动,“老杜,哎呀好久不见,你回来了。”   杜仲路赶着骡子过去,那老钱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说清楚了。   杜仲路道,“那还等什么,走啊。”   老钱懵了下,然后回头看向四周村民,众人像是下定决心似的,老钱重重道,“抄家伙!走!”   当初要是杜仲路犹豫一下,可能他们村好些妇人就被山匪掳走了。那时候等他们村男人赶到时,杜仲路胳膊全身是血,从此右手臂上多了一条狰狞的伤疤。大夫说再深一点就要断臂了。   周笑好楞楞的,看着这个突然来的陌生中年男人,居然只是简单挥臂,就能喊动全村的四五十人汉子。   杜仲路见周笑好也要跟着去,阻止他,只问道,“你朋友叫什么名字,身形外貌衣着年纪等。”   “他,他叫禾边。”   “什么?!”   寒风呼呼刮脸,没等周笑好反应过来,全村汉子见杜仲路急杀眼,单手拎着铁叉似的扁担,骑着骡子飞速消失在茫茫飞雪里。   老钱震住,心里有了猜测,看向周笑好,“你们朋友姓什么。”   “杜。”   老钱霎时急得额头青筋暴跳,“兄弟们,报恩的时候到了!”   另一边,等郑枝燕他们走了,数十个汉子包围住禾边。   一个个面色裸露赤裸的打量,禾边身量抽条,出门穿了件湖蓝色的长款比甲,脖子上带着周笑好送他的项圈璎珞,被大汉包围着眉眼没惧色,下巴处的雪白兔毛围脖落了雪,他抬着下颚,一双平静的眼底藏着劲儿。   一双粗大的手在禾边腰间一握,禾边也没动,那领头的打手几乎垂涎欲滴了,宽大的衣裙收紧,露出纤细的腰身,挺翘的臀形,那人的手还拍了拍。   然后饶有兴致地观察禾边反应。   可禾边没有反应。   宽大的袖口下,攥紧了手心。   “你男人操的时候,你也这样?”领头玩味道。   众打手黏腻的哄笑。   看这小哥儿能强撑到几时,到时候哭得越狠越带劲儿。   禾边睨道,“你想上我?那得排队。”   领头一怔,被勾得心痒痒的,没想到看着嫩生生的,居然这么辣得带劲儿。   但禾边的话也提醒了他,不敢再动手动脚了。   在主子没发话将人丢给他们玩之前,他们是不敢擅自动手的。   尤其这禾边的美貌已经传得全城皆知,他们主子这种风月老手,必定早已盯上了。   “来,给他绑好。”   禾边冷笑一声,“这么没用,十五个汉子还看不住我一个小哥儿,还得绑,你们主子知道你们这样孬种吗?”   “只稍我在你们主子耳边吹吹风,你们脑袋全掉光。”   领头的打手惊奇地看向禾边。   禾边扬着眼尾,“怎么?你觉得我办不到?”   这倒不是。   只以为禾边会贞洁烈性誓死不从。   禾边淡淡道,“命和钱,谁给我我就跟谁。”   他娘的,这小哥儿瞧着明眸皓齿唇红齿白的俏嫩单纯,可冷漠的眼底藏着令人心惊的野性和疯狂,硬生生揉成了透骨的清冷媚意。   难怪能短时间把生意做得这么好。   看来没少干这事。   传闻夫唱妇随恩爱非常,也不过是作戏罢了。   这样一个人,落他们主子手里,他们是福还是祸已经难测了。   “请您入轿中。”领头不禁谄媚道。   禾边看着高高的车辕,看着那高大的领头,漠然开口,“跪下。”   领头没怒,反而有种被选中看重的欢喜。只待这浪蹄子在主子面前美言几句,他何愁不能飞黄腾达。   风雪呼呼的山野小道,十几灰衣打手围在马车四周,禾边单薄的身影,踩在了头领的脖颈处,脚尖重重一压,轻盈灵活的钻入了轿重。直到那抹青布帘子落下,众人直勾勾的眼神才遗憾撤回,不知道是谁重重呼出一口浑浊热气。   真带劲儿。   可比主子身边宠着的姬妾令人心惊动魄多了,好像他冷冷看你一眼,就能抓住揉紧了心脏,呼吸都被停止了。   这不得把主子迷得摸不着北。   马车里的禾边闭着眼,没再说话。   他的思绪又回到了前世被抛尸荒野,尸身被蛇虫鼠蚁啃食的日子。   马车在山路里七拐八拐,禾边也不知道这是去哪里,但每拐一个弯,马车朝陌生的地方开去,禾边心里又沉又乱了一分。   一种失控荒诞不真实的感觉蔓延四肢,像是昏昏欲睡的梦,禾边咬痛舌尖,努力让自己清醒。   禾边尽量拖延时间,一会儿说路颠簸赶慢点,一会儿说太冷了要停下生火,领头的都没听,甚至还起了一疑心,就听禾边又说赶快点,别等人追上来,耽误他享受荣华富贵了。   再快也快不到哪里去。   禾边以前心烦不爽的泥泞路,这会儿倒是成了他唯一拖延的利器,车轱辘没走一里,又陷进泥潭,茫茫大雪,也覆盖不了这挣扎狼狈的车痕。   转眼已经到了下午。   而下午的天是那么昏暗,像是一张裹尸布遮在禾边头顶,他快喘不过气来。   终于在车轱辘又一次沦陷时,禾边掀开帘子道,“我要如厕。”   众打手皆是朝他看来,戒备警惕,禾边淡淡讥笑,伸出纤细指尖,朝领头勾了勾。   眉似多情远山,眼似盈盈水波。   “你陪我。”   领头只觉得下面一紧,面色恍惚露出一丝淫邪,激动,甚至有种战胜众打手的优越,忙道,“好的,小少爷。”   留在原地的打手都吞了下口水,眼睁睁瞧着两人进了林子。   雪窝深深浅浅的脚印,禾边落下的嘎吱嘎吱声简直踩在男人心坎上,呼吸越发急促,竟然不知不觉跟着禾边走了几丈路。   领头回神过来霎时有些没耐心了,但看着禾边走得偏三倒四,像是刚学会走路,明显不适应雪地山路的。   瞧禾边脸色又急又羞的,鼻尖都冻红了,简直娇气又柔软无害得很。那强撑的清冷已经快要破碎。   他不过是害羞,想离人远一点而已。   领头这样想着,只觉得腰带累得紧,心头火热得很,忍不住就要朝人扑去,那清瘦单薄的背影终于停了下来,“背过身去。”   像是竭力稳住颜面一样,清冷的声音都带着颤抖。   他是这样的弱小又无助。   领头的心底不知为何升起了怜爱之心,但随即他狠狠咬了下舌尖,他娘的,这哥儿果真是个狐媚子,真有蛊惑人的本事。   想拿捏一个男人,那不是勾勾手的事情。   领头的这样想着,越发看重禾边,只想在人面前留些好感。   禾边叫他转身就转身。   反正就禾边这样子,雪地里走路都困难,更别说跑了。   领头听见背后窸窸窣窣的声音,顿时心里不可抑制的心痒起来,想着这哥儿清冷狠劲儿又带着羞臊的破碎,就连呼吸都烧得浑身痒。   在他连连呼出几声粗气时,只听身后传来娇羞的声音,“好哥哥,你帮帮我。”   领头的下意识低头转身,还没看抬眼,余光扫到面前有一块大石头,而禾边就站在上面。   领头疑惑一抬头,眼瞳一紧,心惊来不及反应,眼睁睁看着迎面狠狠砸下来的大石头。   “啊!”   男人应声倒下。   禾边双手抱着脑袋大的石头,把尖锐不平的菱角对准男人鼓鼓囊囊的地方,狠狠砸,随即又双腿跳坐在男人的身上,抱着石头朝人脑袋重重砸几下。   血溅在禾边眼角是热的。   禾边几乎疯狂,越砸越有劲儿。   “叫你们伤我的马!”   “叫你们伤我的宝贝!”   几声凄厉惨叫,血从男人额头豁口汩汩流出。   男人痛苦呻吟得厉害,眼瞳开始涣散,挣扎的拳头渐渐散了。   禾边见他倒地不起,也知道几丈外的打手们都会追来,他没有继续打砸,而是转身爬向身后腰粗的大树。   爬树他很在行。   冷冻哆嗦到了极点,反而像是冻裂经脉一样,血液渗透在皮表下,整个人都热得烧。   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冲击在手脚四肢,一股史无前例的力量和胆魄在驱使着他往上爬。   粗糙皲裂的树皮成了他手心下的好朋友,腰粗的树干成了他脚下的求生木梯,越高越好越高越安全,树木的清香入鼻,寂静的雪林里扑簌簌掉下雪沫,禾边也成了它们中间的一片。   禾边很快就爬上了一个高枝丫,离地面两丈高。   小时候被村里孩子欺负被逼上树,从那以后他就喜欢在山上爬树登高,如今险境中倒是能延缓拖延了。   禾边一边爬,居然还能一边开小差,他自己意识到这点后,都不禁得意。   等路边的打手们听见凄厉惨叫声跑来时,雪地上一滩刺眼的血泊,领头的惨不忍睹,上下全部血糊糊,已经进气少喘气重了。   而眼前一颗很粗的枞树,禾边像是壁虎一样,已经爬到了高高的树枝上。   “狗杂种,你们有胆子上来啊!”禾边找了个树杈窝紧紧抱着树干,对下面破口大骂。   “敢欺负小爷爷我,老子男人来了,你们全都得陪葬!”   “略略略,你们倒是爬上来啊,来一个我踹一个!来两个我踹一双!”   “一群腌臜的蠢货,好好瞧瞧你们老大的下场,不怕死的就来。”   禾边也不怕他们砍树。砍树他熟,这样腰粗的大树,用斧子都得半天,更何况他们还要活的。   他也留意了,这些人并没有弓箭,就是刀都没几把,大多都是拿着木棍。   他刚刚就是特意选了有石头有大树的地方,必定要站在高处给男人致命一击。   如今倒是能缓口气了。 第98章 第 98 章:平安   领头居然被这个小哥儿打死,这群打手又见人爬高树上奈何不得,一时间又气又怒。   拿刀威胁恐吓以图激怒禾边,但禾边压根不理他们。他背靠三叉树干,脚搭在横枝上,抓着树枝上的雪,在那枝头上捏了一排小麻雀。   任凭下面骂得如何狠,威胁的如何害怕,禾边就在上面心无旁骛起了捏雪人。   打手们没办法了。   有一两个被点去爬树,一个小哥儿都能爬上,他们这些练家子自然能。   可等真爬时,才知道四肢无法着力,全身力气都在腰间核心,但也只够支撑一丈远,而禾边已经在三丈开外的树尖上了。   禾边笑嘻嘻道,“来啊来啊,你们这些怂包龟儿子。”   “你们敢上来,我就踹你们见太奶!”   “我就踹你们和你们领头的地下团聚!”   打手不禁朝地上尸体看了眼,那脑袋被砸的脑浆肆意,整张脸都破烂变形,只眼瞳惊惧痛苦还挥之不去。   这样惨死的模样,他们这些打手看着都触目心惊,万万没想到一个哥儿会这样心狠手辣。   一行人没办法,他们只是打手又不是死士,自然是惜命的。   而且,他们清楚的认识到,一旦这个哥儿真的被主子抓到,只要他愿意,定能把主子哄得摸不着北。再加上,禾边不是风月场所和深闺后宅的女人哥儿,他是老板,白手起家,是有野心有能力的,这样的人一旦得主子的势,怕是就连主子今后都控制不了他。   打手一时间都不知道如何是好。   更别说他打死了领头的,更加畏惧禾边了。   高处不得去,就这样耗着,等会儿来人了,又是一番恶战。   打手们一番思索,竟然毫无办法。   居然有人开始求禾边下来。   禾边也是没想到的。   禾边眼睛眺望,只见山林、蜿蜒盘山路、山坡都是雪茫茫一片,天地都灰扑扑的,而他紧抱着树枝,像是断脚不能飞的鸟,随意一点风雪就把枝头刮晃,他的心也就跟着颤颤。   他一直看着来路山道上,忽的,一抹身影飞快闯入他的视线。   茫茫白雪山道,那抹黑影像是黑鸟在挪动。   禾边心底突然就有了盼头。   手脚滚热的血开始冷却,他只能不停地玩雪活动四肢,感受手心被雪灼烧散出的热意。   禾边看着下面的十四人,冷哼道,“你们跪下来求我,每人给我磕一百个响头!”   “一个个的磕头,你们都给我监督。”   这冷清又略带稚气的声音,从高处经过风雪散开,犹如天外之音,众打手都一时怔在原地。   他们也想不出什么办法,这个烫手的山芋只能捧在手心来回折腾。   一时间,十几个汉子在雪地里,真有个人开始跪下磕头,不知道是谁数的数,那声音还就真响。   杜仲路沿着车轱辘痕迹赶到时,就听见路边山林里有人大喊报数。   虽然不明情况,可这数数声还是令他心紧如刀割。   他下了骡子捏紧铁叉弯腰进山,十几个汉子通通跪在雪地里磕头,每个人头上又红又肿的,而一个人还告饶似的仰头对天上道,“姑少爷,现在可行了?”   杜仲路压着急促的呼吸声,顺着视线仰头,眼睛一震,那高高的树尖上窝着一团小小的身影!   杜仲路缓缓呼出一口气。   一路心急如焚,现下倒是冷静下来,他只埋伏不动,等身后的村民来了,再一网打尽。   可等的每一瞬都度日如年,他死死盯着那树枝高头,就好像他的心肝也挂上面,在风雪寒冬里受冻受惊受怕。   他匍匐伺机在大树的雪坑里,盯着那团蜷缩的身影,眼皮直跳,眼底在充血。   杜仲路一进山路时,禾边就盯着了,只是没想到这抹黑影居然是几个月没见的杜仲路。   禾边又惊又喜又怕,怕他单身一人冲动莽撞,但好在他爹稳住了,像是发疯的老豹子躲在暗处。   杜仲路等啊等,分明才等几息,可嗓子眼都急哑痛了,他担心禾边体力不支掉下来,他的心悬在悬崖上,寒风一刮,山林树枝唰唰,他的心哆嗦得厉害。   生离死别。   前半生找孩子,找到孩子还来不及好好享受阖家团圆,因为生计外出奔波,如今欢喜奔过年喜事,又遇到这样的事情。   杜仲路想问老天,他自认为一生问心无愧四处行善,为什么他的孩子总是受苦。   没事,再等等,老钱带着人很快就要到了。   杜仲路强行镇定不乱心神。   忽的,他面前闪过一个黑影,没待杜仲路瞳孔睁大捕捉那人衣角,只见人影咻得闪上枝头,正在捏小鸭子的禾边一愣,看着近在咫尺的人脸,而后淡定的扭头,继续捏鸭子。   他又犯病了?   居然看到昼起飞了上来。   肯定是他刚刚看到飞鸟忍不住想,那是昼起该多好。   不过,就算是幻觉,禾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   禾边瞳孔一点点睁大,从来没见昼起有这样外露丰富的神情,像是惊魂未定但好在没事的心有余悸。   “小宝。”这声音嘶哑,像是找到心口空缺的一块。   “啊?”禾边呆住了。   居然是真的?   不然他心为什么颤了下。   他手指刚准备戳戳来人额头,然后他腰间就被揽紧,一只手捂住他眼睛,只听耳朵寒风簌簌如刀刮脸,一股巨大的失重感袭来,禾边害怕,而揽着他的手臂也锁紧了腰身。   这种荒诞的感觉没持续片刻,禾边就感觉双脚即将沾地了。   但他好像没落地成功,随着低沉的一声,“爹,抱紧他捂住他眼睛耳朵。”   就这样,禾边在霎那间被交接给另外一个男人。   杜仲路惊得微张的嘴角还没合拢,怀里已经开始抱着人了。   他不知道是惊震没反应过来,还是手脚冻住了,抱着禾边的姿势很笨拙奇怪,双手捧住又托着禾边的后背,整个小心翼翼抱婴儿的姿势。   禾边眼前刚有一丝雪光,落下的披风遮住眼睛,大手捂住了他耳朵。   那手像是惊恐吓到了一般,徒然一抖,而后便是紧紧捂住他的耳朵裹着他脑袋了。   不见一丝天光了。   禾边脑袋被夹在杜仲路的腋下挨着心口处,暖和的,还能听到猛然剧烈的心跳。   禾边好奇的很,不知道他爹看到什么,但很快他被抱着飞速往山下蹿。   禾边都以为他爹要抱着他逃跑时,耳边急剧簌簌声又停了下来。   杜仲路看着从山林里流下的血水,一股股的,像是山洪前的洪溪,心里一阵惊悚。   他眨眼,咬舌尖,这是真的。   是真的。   昼起只是一抬手,那十四个壮汉像是被捏住脖子一样,脚尖离地,瞬间化作了一团血雾,落在雪地上成了血流。   杜仲路摸着惊惧出逃的心脏,只觉得要缓缓。   飞檐走壁不难,可这远远超过了人的可能。   禾边趁机从杜仲路腋下披风钻出,杜仲路忙扭住他的脸。   禾边懵,而后余光扫到蜿蜒留下的血水,不难想上面是成了血泊,一定惨烈无比。   昼起的身手真是深不可测。   禾边道,“不准爹怕他!”   “他是为民除害,这些人该死。”   杜仲路缓了缓心跳,也伤心了,“我是为你好,你真是,反正我也是个后来的爹,不得疼的。”   禾边也为难了,但要如何取舍,看他爹好像不接受的样子,咬牙一狠心道,“你干脆给我劈成两半,一半给他一半你带回家过年。”   杜仲路见禾边要哭了,眼泪开始汪汪的,看得他心里疼死了,杜仲路懊悔自己干嘛吓唬孩子。   禾边勉为其难撅着嘴,手心伸到杜仲路面前,“我是手心疼。”   那冻得通红的小手,手指手心全都被树皮刮破蹭伤了,不说血肉模糊,但也流血一片,这会儿寒风一冻,已经凝结成血痂了。白的白红的红,真是瞧着就痛。   杜仲路小心捏着他的手心吹气,“吹吹吹就不疼了。”   禾边眼泪被吹下来了。   “爹,你这次回家后不走了好不好。”   杜仲路外面的桐油生意刚打开,但是如今就是给他千金万金,他也不走了。   等昼起从雪林出来时,他一身干净混着雪中茶树的清香,手心还踹着一只雪鸭子两只雪麻雀。   昼起道,“小宝捏的,其他的,就让它们在枝头玩耍吧。”   这哄孩子的语气,禾边每次听着就臊得慌。   但心里又很受用。   昼起看着禾边手心的血痂伤口,他伸手握去,将人单手抱在臂弯里,禾边很快便觉得四肢涌入一股暖流,令人不禁放下戒备和后怕,安心又暖和后,便有些昏昏欲睡。   他额头落下一个轻吻,“睡吧。”   杜仲路瞧他这般疼到眼珠子的模样,心里踏实了很多,他家小宝就是厉害,山妖也能对他死心塌地。   杜仲路把肩膀上的披风解下来披在禾边身上,把陷入泥潭的马车拉出来。他赶马车,昼起抱着人坐里面,他的骡子罗百岁不用牵,就知道跟着马车后面跑。   路上,杜仲路还有些好奇问道,“五宝啊,你那神力能延长我骡子的命吗,老伙计也有暗伤。”   昼起没回答,怕吵醒禾边。   他知道禾边的习惯,每次惊恐害怕后,只要给他输入一点精神力,他就会昏睡过去。正常来讲,精神力并不会催眠,只会令人放松。这是禾边自己有意识的用睡眠逃避惶恐。   他用行动告诉了杜仲路。   马车后跟着的骡子,忽的感觉浑身有力气神清气爽的,一路哒哒哒超过马车,沿着雪路撒欢的跳跃奔跑,这幕看得杜仲路都惊呆了。   昼起有这等能力,为什么不直接去京城做国师?   但杜仲路随即明白,就像家财万贯的人也会觉得人生泛味无聊,谁说得到权势金钱就会快乐。   昼起所求的怕是“一箪食,一瓢饮,一双人,在凡尘,人间烟火三餐四季沉浸其中”。   杜仲路想着,又觉得还怕什么,有昼起在他的小儿子永远安全。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钱带着一众村民来了。   看到杜仲路安然无恙还赶着马车,老钱等人都松了口气。但随即心底又猜测起来,忍不住看向轿子里。老钱观杜仲路面色,轻松愉快的,想来孩子也没遭受什么磨难。   杜仲路道,“我孩子聪明呢,自己爬到了枞树巅上,等我和儿婿来救他。”   话说间,禾边也醒了。   他脸睡得泛红,浑身手脚也暖和起来,一起身还以为在树枝上,下意识紧紧抓住“树干”。昼起腰间被勒紧,心里不是滋味,他看到禾边缩在枝头上,像是被人逼至绝境的小猫,那么高的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爬上去的。   禾边这会儿没想这么多,听到杜仲路的对话,知道这些村民是周笑好花钱请人来的。   禾边掀开车帘下马车,一阵风雪袭来,发如黑绸,面若凝脂,眉眼稚气未脱,而凛冽张扬已显,即使刚刚生死绝境,那双眼如今也不见半点惊恐阴霾。   那模样,斯文有礼,落落大方。   村民的壮汉们齐齐抬头,都倒吸一口风雪。   老杜这样一个硬糙汉,怎么有这样一个白白软软的儿子。   没成家的小子们都开始蠢蠢欲动,直到禾边身后又俯身钻出来一张冷峻硬朗的男人脸。   一个个又叹了口气。   老钱哈哈笑,倒是从禾边眉眼窥见柳旭飞年轻时的风采,又见他左鼻翼一点绯红,是个哥儿,心下顿时明了。   “老杜,你找到小儿子了?!”老钱激动道。   杜仲路点头,而后道,“你们一共多少人,一个人一百两,这话算数。”   这下到禾边倒吸一口气了。   这放眼望去,一共三四十人,那就是三四千两……   啊啊啊啊,还没发家就先还债了。   他的命真是跌宕起伏。   老钱道,“老杜,你说这话就是看贬我们钱家村的汉子了。当年要不是你带着孙屠夫还有两三人围追十几个山匪,咱们钱家村多少家破人亡,就是这里的年轻汉子,有几个能出生的。”   其他钱家村的人也纷纷附和。   而且他们也没帮到忙,如何要酬劳的。   真要拿了,回去要被家里老娘骂死。   钱家村的汉子硬是不要,禾边却觉得不给不行,好意善心不能辜负的,但越劝人家汉子还急红脸了。   说是不是瞧不起人,要刻意划清界限。还说这钱要是拿了,那就是昧着良心的,他们钱家村可不是那没骨头的。   还说要不是杜大叔当年的救命之恩,就是他们出一百两一个人,他们都不一定会来这么多人。   禾边也感动了,心里暖和和的,就说那礼轻情意重,给来的人家每家发十斤菌种。   这倒是好啊,钱家村的男人们都高兴的欢呼。现下谁不知道菌种难得,城里好些大老板都找门路高价收购青山镇散户的。   他们村子想种,谁不想发财,但是一直苦于没门路。   这下倒是好了!   杜仲路约了老钱后面上门做客,便赶车带禾边回城。   回城路上都没看见官兵,禾边还有些纳闷,难道是徐三娘他们二人没报官?   但昼起怎么知道的?   禾边刚想问,马车就进了城门,轿子外一阵喧哗闹事声,很是嘈杂。   禾边掀开车帘一看,带队的是郑枝燕,她身后有三十兵丁。   她是偷了他爹的令牌外加直接上报县令出的兵。   五景县衙门穷,连十五匹马都没有,郑枝燕和徐三娘两家还凑出五匹,一共二十匹。   可出城门时,却被守城巡逻的江百户拦住了去路。   郑枝燕开始见到江百户像是见到救星一样,毕竟江家之前很巴结杜家,她娘私底下猜测那枫园都是江家背地里是送给杜家的。   郑枝燕私心对这些混吃等死的衙役不信任,想江百户手下的兵丁应该总归强些的。便着急把求助江百户。   哪知道,江百户竟然拦住她们不让出城。   说是城外山匪出没,为了百姓安全,不让出城。   郑枝燕大惊而后怒道,“江大人,就是城外有山匪伤人,衙役兵丁应该以身作则奋起杀敌!”   江百户义正言辞道,“保护百姓安慰是我们义不容辞,但是没必要的牺牲只是匹夫之勇,尔等女流之辈也胆敢违抗指令,擅自出兵,你这是在用兄弟们的性命来呈你的一时之勇!”   郑枝燕不可置信看着江百户,不知道江百户怎么突然就置禾边性命不顾。分明之前还上赶着巴结杜家的。虽然她也不明白江百户为什么要巴结杜家。   郑枝燕焦急地望着鹅毛飞雪,只觉得禾边性命犹如这飘零的雪花一样岌岌可危。   她想带人硬闯出去,可回头一看,那些衙役本就没什么职责信念,来时稀稀拉拉不情不愿,这下被江百户一说,全都觉得没必要赶去送死了。   郑枝燕急得团团转,江百户站在城门底下笑。   “枝燕,我回来了!”   郑枝燕和江百户齐齐扭头,禾边站在车辕上朝她招手松快的笑,他身边坐着的昼起没动,目光冷刺地看向江百户。   江百户吓得眼皮发抖,在昼起和赌坊老板二者中间,他更不敢得罪后者,可前者当面来临时,之前在县学的惊恐记忆袭来,吓得他随即低头朝昼起小跑上去。   “滚。”车辕上的昼起连看都没看道。   只一个淡淡的滚,江百户脸色惨白,居然趴跪在地上看着车轱辘经过后,都没起来。   这下郑枝燕、三十衙役和守城兵丁都震惊了。   江百户在五景县可是一方地头蛇,流水的县令铁打的江百户。   士兵的口粮全被他克扣换成银子,用来放高利贷或者去一层层向上行贿。就是京城都有他的保护伞。   对于这点,曾经被一个县令参本告状,结果江百户为自己辩解说,就是因为士兵吃得太饱,所以没心思打土匪。土匪之所以穷凶极恶,就是因为没有吃得用的,所以要抢才逼出了气性狠劲儿。   他这样对待兵丁其实是特殊的练兵之道,为的是更好的激发士兵的潜能。   一番诡辩加高官庇护,最后江百户得了嘉赏,而那个县令本贬低流放苦寒之地。   整个五景县,谁不知道江百户是土皇帝。   可如今这样的人,居然跪在一个小小商户赘婿的车前。   等马车过后,守城的兵丁见江百户还五体投地跪在地上,忍不住上前提醒,“头儿,人走了。您快起来吧。”   地上的江百户咬牙切齿,吓得惊魂不定,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是他想跪是他不起来吗?   是他起不来。   那种心身被无名恐惧的力量裹挟驱使,吓得他魂飞魄散。   他使劲儿全身力气都起不来,就是手下几人拉扯他,纹丝不动。   江百户浑身惊恐,他不知道要跪多久。   等禾边一行人回到府邸门口,周笑好和徐三娘姐妹都在焦急来回踱步。   一见到禾边回来,周笑好和徐三娘都只觉得从鬼门关跑了出来。   死里逃生的眼泪忍不住的流,就是一旁的三顺叔也老泪直流,蓝婶子早就烧好了热水,温着热菜,可总算盼到禾边回来了。   蓝婶子一开始听人说禾边被劫持只觉得不信,人恍惚,几乎是下意识去烧水做饭,就好像往常一般,人回来就可以休息。   这下见到院子里都在哭,蓝婶子这才有几分切实的惊魂后怕。   禾边被昼起抱着进了屋子,他两手都破皮擦烂了手心,不方便换衣服洗澡,蓝婶子见了心疼得要死,就想照顾自家哥儿一样给他脱衣服。   昼起道,“蓝婶子,这里有我,你出去招待好客人就是。”   蓝婶子也不敢看昼起的眼神,男人捧在手心里的夫郎出了这样的事情,蓝婶子不敢想这是什么后果。是迁怒还是愤怒,她看不出来,也不敢看,只连连点头出了房门。   昼起先试了试水温,一旁还有暖壶方便随时加热水,给禾边脱了衣裳,将人抱进浴桶里无言地擦洗。   禾边觉得昼起有些不对劲,他的反应过于平静冷淡了。   昼起已经变了很多,性格温和爱笑有了温度,可现在的昼起,禾边好像又看到最开始那样猜不透的昼起。又或者是一个陌生令他心底不安的男人。   他的身体被小心地温柔地擦拭着,禾边忍不住抓着昼起的胳膊,昼起看了眼,亲了亲他额头,一个安抚的吻。   禾边好受多了。   也不乱想了。   乖乖地一会儿抬胳膊,一会儿抬腿,一会儿挺胸地配合洗澡。   而昼起不知道是擦洗还是检查,禾边身上每一寸皮肤他都用手摸过,甚至就是脚底和头顶的发丝都要一点点分开看看。   禾边心情有些微妙的复杂,不过这会儿不是处理他们二人的事情,外面客厅大家都在等着。   洗完澡,昼起给禾边穿好衣裳,就牵着禾边去小厅用饭。   徐三娘、郑枝燕、周笑好都留了下来。   虽然他们知道这时候应该让禾边好好休息静养,可之前见禾边状态不错,还主动喊他们留下来吃饭,几人一时也拿不定进退,便听禾边的等着一起吃饭。   三人也都一天没吃饭,之前是被惊恐着急填满了,这会儿见禾边平安归来,饥饿才后知后觉冒头。   刚吃没一会儿,杜三郎就急急赶回来了。   他脸色红白交错,急得热汗冒头,又被无端猜测吓得神色惊慌。   杜三郎不知道家里出了什么事情,见到禾边和他爹居然都在,提心吊胆的心也一下子就稳妥了。   禾边见道,“三哥,你怎么下学这么早。”   杜三郎也来不及对客人避嫌见礼了,从一旁墙角搬了张凳子就挨着禾边坐下。   禾边见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给他倒杯茶,杜三郎喝完,才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这事情还得问昼兄,他吓着我了。”   昼起上午上课,眼皮一直跳,心中没由来的一上一下,忽轻忽重,好像心跳丢进深空又直直坠落,失重感强烈。这种感觉从来没有过,以至于他默默感受好一会儿,才知道这是一种心悸慌张。   预兆不详。   课堂上,王教谕正在讲解诗经注集,昼起突然起身,王教谕心中惴惴不安的情绪外露,“是哪里说的有误?”语气是自己没察觉的请教和敬畏。   昼起来历神秘,一出手就是各种孤本绝版的名家珍品文书,很多书籍只有世家收藏。很多各朝历代的县试、院试、乡试、殿试真题详解他都有。   而且还免费给县学学子誊抄,朱夫子还得了授权出版售卖,这简直造福天底下的读书人,尤其是他们五景县这代穷苦寒门学子。   而昼起也是进步神速,目前县学里已经没有先生能指点他了。即使是同进士出身的王教谕。   昼起起身作揖飞快道,“王教谕,我请假,先下学了。”   不待王教谕连说三声好,昼起人已经出了教室。而同桌的杜三郎也心底打鼓起来,到底是什么事情……算了,他白操心也帮不上忙,有昼起这种神力在……杜三郎这时倍感万分安心了,而不是一开始知晓昼起能力时的忌惮。   杜三郎这样想着,极力稳定自己,可熬了两节课后,下午的骑射和礼乐课他就坐不住了,飞快朝家里跑。学士服宽大长衫,跑起来磕磕绊绊,杜三郎就抱起衣摆跑。   回到家里见家人都整整齐齐的,心下安了很多。   他见周笑好和徐三娘等三人眼睛都是红红的,神色是明显惊悸的余味。   周笑好道,“你是不知道吓死我们了,我们去古羊寺上香,路上突然出来十几人山匪,把我们拦住了……”   之后如何禾边留下换他们走的,如何去村里喊人的,他一口气说不完,不得不重重换气道:   “但是没想到啊,这个大叔,路过随口一问然后轻轻一挥,村民就都跟着跑。我真是惊住了。我也是后面才知道这侠义大叔就是你爹,这真是老天爷的安排啊。”   徐三娘和郑枝燕不由得想进门时看到的陌生中年男人,只觉得他气势悍匪又夹着江湖侠义,只以为路上碰见的好心人,哪成想是禾边他爹。   周笑好感叹道,“果然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要不是杜大叔对钱家村有恩,怎么会喊得来这些壮汉。”   徐三娘也觉得缘分就是这样奇妙,明明中自有因果。   郑枝燕又说自己这边情况,说完后,大家都默契的没提禾边那边是如何的,可大家显然都很担忧又只能按住猜测不提。   尤其是徐三娘懊悔自责的很,要不是她一意孤行非拉着禾边去上香,她们也不会遭遇劫匪。禾边也不会为了保他们三个,自己送入虎口。   徐三娘非常感激禾边,她深知名节对她们的重要性,要是她被捉住即使当天救回来,只要半天风声走露,那必定满城风雨。这事情要是传入府城未婚夫家里,这段亲事都将岌岌可危。而她娘会如何待她……徐三娘简直不敢想。   徐三娘忍不住用余光看向杜仲路和杜三郎,杜三郎起先是震惊后怕,而后着急打量禾边,甚至顾不得外人在,拉着禾边抬手抬胳膊的,禾边笑道,“没事呢,没伤着。”   而杜仲路一个劲儿给禾边夹菜,本就找了十几年,又聚少离多,才一见面就是这种祸患死里逃生,那嘴里一口一个宝贝宝贝的,疼得紧,好像伺候三岁小孩子吃饭。   徐三娘几人见了,眼里都露出艳羡。   今日的遭遇要是换了她们,她们好像无处安生。   就是家人,也成了一把悬而未决的利刃。   禾边留几人吃饭就是这个事情,与其他们担心猜测,还不如自己最开始说清楚。而且,要走也得气氛宽心安心后,不然他们心里负担也重。   而被家人亲友这样关心包围着,他心底也暖暖的,虽然回想起来还心有余悸,但爱也给了他谈笑风生的底气。   禾边道,“他们那些打手简直蠢货,我三眼两语就吓唬住他们了,我还踩着他们领头的脖子上的马车,你们是没看到,十几人围着我,那场面多威风。”   “我后面还借口要如厕,叫他们领头跟着我进了山林,他以为能得什么好处占什么便宜……”   周笑好和徐三娘郑枝燕自然信禾边的口才,毕竟就是禾边这样把她们救下来的。   面色都不由得钦佩又为他捏把汗。   禾边得了反馈,越发得意洋洋地说着,却没发现左右两边的男人脸色一个比一个沉。   “我叫他转身,那领头的迫不及待,我抬手就是砸下一块大石头,把人砸晕,然后飞快爬上我事先锁定好的树,我都不知道我自己爬树还能这么快。别说,在树巅上看下雪天的山野,还真有不一样的场面。”   “后面就是我爹和他来了。”   ……   来龙去脉解释清楚,几人也不担心了,纷纷夸禾边有胆有谋,把禾边夸得喜不自胜,这骄傲都忍不住。   等客人走后,杜仲路找杜三郎院子去了,杜仲路还特意单独交代昼起,今晚守着禾边不让孩子睡,不然会惊魂,今后心里会留下阴影。这都是老辈子养孩子折出来的经验。   昼起不理解,但也照做,牵着禾边回屋洗漱休息。   屋檐石阶上几盆白山茶被白雪覆盖,天昏屋檐下点了灯,涌来的飞雪如飞蛾扑火,朱门嘎吱一声,飞雪探不进门内,只一点点盘旋落下积淀。   屋里烧了炭火,禾边刚下意识伸手解领扣,昼起就将他抱在腿上坐好。他单手搂着禾边,手指灵巧的解对襟绳扣,垂着的视线一直落在禾边脸上,像是盯着守着自己的宝贝。   禾边被看得心里忐忑,“干嘛不说话。”   昼起知道自己现在的一言一行都在被禾边放大解释,有些话他也不得不问,不然会憋死禾边。就像禾边刚才还非要留下来,给周笑好等人解释他的情况。   问了左右也不过落得一顿撒气。   “你是怎么哄骗他们的。”   禾边瞪了眼,怎么问这么不聪明的问题?   昼起还盯着他,禾边眨眼侧身,心虚,扭捏,这话能说?说了昼起不高兴,不说昼起又乱猜。   禾边撒娇道,“小宝自有妙计。”   “小宝真厉害。”   禾边被看毛了,觉得昼起敷衍不信,心里无端升起委屈来,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挂在下睫毛上的眼泪抖着,“你是不是猜测我,猜测我……不干净了,你是不是嫌弃我脏了!”   “没有,小宝。”   禾边白天压着的害怕惊恐,这下全变成了肆无忌惮的委屈和气愤,他怒踢腿踢昼起的膝盖,“你就是,我讨厌你!你肯定嫌弃我脏了,你才想问清楚。”   “我全程不过是被那领头的拍了下屁股,我后面也用石头给他脑袋砸得稀巴烂了,我没吃亏!”   一连串话密集压根不给昼起说话的机会,昼起唯有稳稳抱住他,让他发泄踢人。   他这时候说什么都只会更加激怒禾边,而他不说,也会更加激怒禾边。   跑不了一顿拳打脚踢。   禾边见人不说话了,心里惊了,气得抽噎不可置信瞧人,“你就是嫌弃我脏了。你跟这世上的男人没什么两样!”   禾边又是一阵乱踢,他双手甚至要抬起来打昼起胸口,但是被昼起抓住一双手腕,“你手心有伤,使不得力气。”   骗子,肯定是骗子。   禾边气呼呼瞪人,但是下一刻清脆耳光响起。   禾边嘴角微张,呼出一口白气。   昼起自己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力道之大,那巴掌停了,昼起冷峻的侧脸还在禾边眼底波动。   禾边黑润的圆眼一颤,泪珠挂在睫毛上都抖了抖。   禾边看着那脸颊红起来了,心疼死了,凑近呼呼,又轻轻落下一吻,嘴巴好像疼得哆嗦道,“我知道了,我不撒气了。”   昼起侧头偏向他,视线看向他眼睛,又看向他的嘴。   和昼起亲嘴禾边都摸准了套路,一开始会温情脉脉的,勾勾缠缠的,会垂眼注视着他看他反应,但最后就掐着他腰不受控制的染上粗重的呼吸。   甜甜蜜蜜又欲罢不能的温柔乡。   可现在这个吻,禾边感受到的是苦涩懊恼和自责,没有一丝情-欲,昼起的舔舐,好像在他身上找安抚。   禾边这才意识到,昼起也一定是吓坏了。   可恶,他一张冰坨子脸,害得禾边还到处乱猜。   禾边想着,只觉得腰后下方一凉,而后一个温凉的触感落在软皮上。   禾边愣住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又一个吻落下,是冰凉的唇瓣,禾边一个激灵,吓得翻身又想伸手拦住。   急急忙忙臊道,“脏。”   昼起没说话,大手摩挲着禾边僵硬的后脖颈安抚他放松。   昼起上下安抚:   “小宝不脏,是我的宝贝。”   “是我没保护好你。”   禾边不知道为什么又想哭了,明明他当时被劫持的时候都没想哭。   屋外的白山茶花被雪浸湿,一瓣瓣近乎雪白透明,最终,湿哒哒的不堪重负的任由垂落,一股清冷幽香在雪夜弥漫。屋里,床帘落下,摇曳的烛火里,帐内一片柔情与珍惜。   这夜,禾边格外放得开,有时候昼起都惊讶接不住,他的温情脉脉被嫌弃,禾边觉得他还不如平时有力。   不等禾边抱怨,昼起也明白禾边需要一场激烈的能揉碎一切,融合他二人骨血的纯粹夜晚。   直到清晨鸡鸣,禾边嗓子也哑了,也不知道今夕何夕了,眼泪溢满又被擦拭,绯红的眼角最后昏昏沉沉阖上。   等禾边依偎在昼起怀里睡着,好似梦里有些不安,嘴里一直呓语,“我很强,我不怕,我很厉害的……”,脑袋还不由得往昼起下颚脖子处钻,手紧紧抓着他的胸口,昼起垂眸看着,下颚被柔软的发丝蹭得心软发痒,喉结都不敢滑动,怕惊扰怀里人的安睡。   寒冬飘雪,江百户一直跪到晚上再跪到第二天清晨,等人再去叫他时,发现人已经冻僵没了呼吸。 第99章 第 99 章:悄然变化   几天前。   常发财去了赌坊,而往常对他笑脸相迎的赌坊武管事,这会儿却苦着脸,像是脑袋上长满了包。   常发财舔着笑脸凑上去,“管事老爷,这是咋了?”   武管事之前对常发财好,私底下给常发财便利让他赢钱,不过都是看他和昼起相熟的样子。   可这会儿,武管事冷着脸,只道,“你回去告诉昼起,叫他自求多福吧,没想到居然胆大包天,拿了钱还坑我们赌坊,现在我们老板回来了,非要我平五百多两的账,不然就提头见他!我们老板也不会放过昼起的,别以为他有县令撑腰就是个人物,我们老板本家是府城福王府的嫡亲关系。”   福王是谁,是即将要登基的皇帝啊。   当今圣上沉迷炼丹,膝下三子夺嫡,最后死的死残的残,宗室血缘最近的便是当今圣上最小的弟弟,分封在府城的福王。   这消息,基本上在世家里不算是机密。   常发财最近小人得志飘飘然,自以为也能和管事平起平坐了,忽地被厉声警告,吓得面色哆嗦,忙道,“我跟昼起其实也不熟,就是见过几次,一句话都没说上。”   武管事双眼一狠,“所以,你一直都在耍我?”   ……   半晌过后,赌坊屋子里,常发财输的只剩下一条裘裤,大冬天冻得瑟瑟发抖。更令他心惊害怕的是,短短一个下午,他就欠了赌坊三百两。   天上地下,只不过一念之间,他不过是被命运玩弄在鼓掌间的小可怜。   他以为自己的能力气运,到头来不过是因为沾了别人的光。   那昼起有什么了不起的,迟早也得被赌坊生吞活剥了。   常发财恨天恨地,一想到昼起现在风光无限,最后比他还惨,心里竟然也平衡了不少。   二楼贵客雅间,赌坊老板正呵斥武管事。   “昼起到底什么来头,你居然这么怕他,就是一向胆大包天的江百户也怕他,就连准备给福王的宅邸他也送给了人住,区区一个泥腿子,居然还敢戏弄我,胆敢出尔反尔,拿了我的钱,还公然把菌菇的种植方法公之于众!”   赌坊老板姓林,本身纨绔荒淫好色。仗着身份家世在府城欺男霸女,最后被家里打发在五景县经营赌坊。说是赌坊,暗地里也干了不少坑蒙拐骗的事情。   之前田家村的人牙子就是出自这里。   好看的哥儿女娘,林老板自己受用,次一点的没长开的,他就送府城各大府上做丫鬟,再样貌不出挑的,就送去做杂役奴仆。   他一贯横行霸道惯了,在这小小的五景县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就是五景县的主子。   林老板数月前听见青山镇有人会种植平菇,便想把方子抢来独占。   要是人敢不从,那就把这不知好歹的农户给做掉。   他交代好这件小事,就回府城给他爹祝寿。这件事还说给他爹听让他高兴,他爹还真就多夸了他几句,说他也有个人样了。   哪知道几月后回来,这五景县的平菇种植全县都在推广,这泥腿子不仅违抗命令,还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白白讹他七百两。   这怒火烧得整个赌坊都人心惶惶,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老板拖下去杖毙。   这时候有人出了注意,说那农户的新婚小夫郎生得貌美异常,定能解老板怒火。林老板一听立马动了心思,派人劫持禾边。   林老板见这天天色快黑了,左右等又等没有消息,他就想派江百户前去一探究竟。   结果下属回来报,“主子,江百户从下午就一直跪在城门口,据说是因为愧对您的扶持,这会儿聊表忠心。”   林老板听了心里好受了些,本来想一脚把江百户踢出局的,可江百户之前为了平息他怒火,把儿子江平湘送来了。   那江平湘又说禾边貌美,见他父子二人着实知道错了,林老板这才安下心静静等。   到底是如何貌美,竟然连江平湘都说禾边是府城都难得一见的美人。   林老板哼着小曲也难解心头邪火,坐在“温柔椅”,“肉双陆”上荒淫无度,正享受着,只觉眼下一黑,吓得林老板浑身抽搐。不知道眼前这高大冷面的男人从哪里出来的,吓得一众姬妾惊慌失色大喊尖叫。   昼起并不阻止,他身后门房大开,女人哥儿四处喊人救命,而林老板脚尖凭空离地,脖子似被人捏住似的,两眼惊恐瞪圆,青筋暴跳,超越了人眼的极限。   “嗬嗬……”窒息地挣扎着。   这禾边的男人居然是妖怪,一股失控惊恐的痉挛席卷全身,林老板张开嘴角涎水不断,几乎畸形的角度求饶。   他还不想死,他还有两个银窖没用!他的金山银山今晚还没盘点查清,他还有一套最新烧出的琉璃夜光杯没用!他还有泊来的香料没用!   不,他发誓他再也不敢了,他有敬畏心了。他爹一直说他没敬畏心,他现在有了!   “饶……命!都、都给你!”   昼起面色寒冰,语气难掩杀意,“你这样的男人也配觊觎他。”   就是他也舍不得多想一下。   “死。”   霎时间,血雾崩裂,只眼珠徒留惊惧,下一刻也消失在血泊中。   他杀人从不拖泥带水,此时也有些后悔了。   他还记得禾边之前说的,死是享福,倒是便宜了他,给了他一个痛快。   就当为小宝积福了。   下半夜,跪在雪地的江百户眼睁睁看着赌坊起了大火,心里大骇,那冲天的火光中,信步走出一颀长冷峻的身影,那脚步一步步朝他而来。   江百户半夜好像看到了鬼,尽然被活活吓死。   赌坊失火,很快惊动赌坊里的武管事和账房先生。   武管事惊慌想连忙找账房先生保护好账本银票。   可账房先生并不着急,反而大喜拍手叫好,像是这段时间被林老板逼疯一样,拍手称快道,“好啊好啊!”   这下可以平账了!   没一会儿,江平湘也惊慌失色的跑出门,他浑身就裹着一件披风,跑步间身体露了一大块肩膀,原本救火的小厮见到了,竟然扑向江平湘。   江平湘吓得大骂,平日里被他踩在脚下的奴,现在居然想趁乱强迫他。江平湘呵斥怒骂仍然被扑倒,那小厮想着反正大火后老板发怒,他们必死无疑。还不如在死前潇洒,欺辱这个没少欺负他们的婊子。   江平湘见四周聚集越来越多小厮,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但下一刻,一个男人出现,他只一抬手,四周的小厮全部倒地。   江平湘惊恐又得救地仰头,竟然是禾边的男人。   犹如死神索命一般恐怖,可身材面容如天神一般令人心折。   他要得到。   江平湘刚装出柔弱可怜的样子,只见那男人朝他轻手一指,江平湘只觉得脖子被锁住,面孔涨红成了猪肝色。   江平湘难受挣扎道,“不,我什么都没做,我,我是无辜的,我也是受害者。我,我比禾边还可怜,我从小就是被我爹养来,养来讨好别人的,我娘,不过是我爹讨好招待别人的妓女,我,我是无辜的。”   他见人无动于衷,又着急道,“我知道我爹有个金库,全是他几十年克扣的军饷和高利贷赚的,留我活口,我能有用!”   只听人道,“早该杀了你。”   江平湘死了。   那脸上的悔恨和惊惧久久不能消散。   ……   第二天,禾边一早在昼起的怀里醒来。   已经日上三竿,不过帐内遮光好,只圈住隐隐天光,冬天的被窝暖得酥掉骨头,而男人的怀里和臂弯像是遮风挡雨的安乐窝,禾边一觉好眠,还有些不想起来。   禾边一想昨天那画面,脸羞得爆红。短时间内是没办法直视昼起了,尤其那锐利分明的双唇。   那唇角微微一动,不待视线垂下,禾边脑袋全缩被子里蒙着了。   真见不得人。   好像昼起嘴角都肿破了?   他怎么会如此生猛。   昼起看着怀里圆滚滚的一堆,“昨晚过后,一夜间我肚子就大了。”   “小宝真是厉害。”   禾边隔着被子听着打趣,耳朵都烧红了。   分明是他肚子差点被撑破了!   都是昼起不好,缠人又霸道。   禾边哼哼给自己找了借口,褥子里实在闷,闷不住了,又像粘人的小妖精一样往昼起怀里钻。又用脑袋拱开一条褥子缝隙,偷偷瞄人,昼起嘴角不知不觉扬起来了。   禾边见男人眼底有了笑意,又顺着他腰间攀上脖子,仰头亲了嘴角。   屋里如寻常小夫夫一般新婚燕尔,等禾边穿好衣裳出门时,已经日头升顶了。   蓝婶子早早就把早饭做好了,一桌子糕点还有自己和馅儿包的饺子。天不亮就去菜市场抢的新鲜鱼虾,甚至还抢了半扇羊肉。   一桌子,蒸炖煮煎炸,真是比过年还丰富。   把人喂饱吃开心了,那烦恼忧虑就少很多,虽然他们东家胆子大着呢。   只闻着香味儿就把禾边馋的直流口水,视线一刻都没从饭桌上离开过。   而其他人视线就没从他脸上挪开过。杜仲路和杜三郎见他神色明朗,松弛,显然没有梦魇。   一夜连连恶梦的杜仲路显得有些沧桑了,本一早就溜达进禾边的院子,但想着有昼起在,他不方便也插不上手。   禾边道,“这么多东西,蓝婶子你是怎么买到的,和三顺叔一起去的吗?”就是半扇羊肉,那真是也得看运气,反正天亮去,铁定是没有的。   蓝婶子道,“是的,我和三顺大哥刚准备出门,就碰见老太爷,三老爷了,没他俩,我们两个很难从一帮菜贩子手里,抢到这么好的新鲜菜了。”   原来自己呼呼大睡的时候,全家都在忧心为他操劳啊。   禾边喝了一口炖得香浓的羊肉,没有腥膻味,浓郁的热汤下肚,心肺腹部都暖烘烘的。   吃完早饭,已经到了中午。   杜三郎见禾边没事,自己留下也帮不上忙,便去县学。   禾边叫昼起也去,早上他就请假了,没必要下午还请假。   昼起道,“县学的夫子已经教不了我什么,课上都是我自己自学。我不打算去县学,小宝去哪里我就跟哪里。”   禾边听了,哪能这样儿女情长的胡来,昼起这样能考什么科举读什么书,他可不想自己耽误了他前途。而且,昼起才进县学多久,夫子就教不了他了?摆明是让他安心无愧的理由吧。   禾边想啥说啥。   昼起神情难得发火,但也只低低冷冷似斥责自己道,“什么狗屁前途,什么科举状元,都不如小宝的保镖重要。”   禾边面色也纠结万分,嘴角扬着,眉头紧蹙着,只圆溜溜的眼睛泄露嘚瑟又故作为难,还眨眨眼努力让自己显得真诚,别提多滑稽了。   杜仲路看得好笑。   小狐狸似的,满肚子小算计心思写脸上。   就连杜三郎也忍不住劝道,“小弟,你说的前途,在昼兄看来唾手可得,可你的安危在他那里命悬一线。而且,他从头到尾所求的,不过是一人心。世俗于他从没有挂碍。”   禾边坐底下的脚尖忍不住翘了翘,他故作矜持道,“那我要金山银山怎么办,你不读书科举不出人头地,我就要辛苦好多。”   昼起道,“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况且我也没说不科举。”   昼起说的认真没有一丝迟疑。   禾边道,“算了,我现在也很满足,真要我突然暴富,不是通过自己双手赚来的,我也接不住。”   昼起叫杜三郎给县学夫子教谕带话,说他不去上课但每月仍然会参加考试。   朱举人和王教谕一听这话,连连汗颜,一致认为是自己学识不够教昼起。   天知道他们每次授课,每说一句话都要看昼起反应。一开始生怕说错了,当众丢脸,后面是发现昼起指点真能学到东西,便每说一句,就期待等点评。   这样的方式很浪费昼起时间,但是夫子们和学生们都受益匪浅,进步神速。   如今昼起不来上学,只在家自学,县学上下惋惜一片。   不过昼起把他的资料书籍都捐了一本给县学,如今县学里的学生都能借阅誊抄。这倒是给众多寒门学子开了一个宝藏一般的藏书阁。   连带着杜三郎在县学里的人缘都好起来了。   而他也不执着探究这份好是因为昼起还是什么,对现在的他来说,要努力读书科举为人处世,今后,他也能夯实自己施展自己的抱负。   枫园里的禾边道,“等下从库房备一些礼品,我们亲自送去他们几家。”   而徐家郑家周家几个人,还没等禾边收拾妥当出门,他们一行人像是约好的来了。   徐三娘眼睛红肿,显然哭了一夜,一见禾边嘴还没张开,眼里的愧疚自责就露了出来。身后的贴身丫鬟忙上前送上重礼。   禾边叹气跺脚,“哎呀,我的好妹妹,你真是要难为哭死哥哥了。”   他这语调又瞬间把徐三娘逗笑,就连郑枝燕身后的毕之言也忍不住笑出声。   禾边道,“都是我的不是,昨天急匆匆的忘记说完了。三娘,你不要自责了,说到底,你才是跟着我遭受的无妄之灾,就算你这次不邀请我去上香,保不齐哪天我在巷子就被劫持了,在山野我熟悉,没人能抓住我,要是在巷道可就不一定了。我还准备给你送礼道歉呢。”   禾边说这番话时,众人都觉得四周寒冰冷飕飕的,四下搜寻原来是禾边身后的昼起。原来一个人的神情可以这样不怒而冷,不沉而杀意顿显,不说而目露愧疚珍爱。   徐三娘听禾边开解,心里好受多了。但仍旧觉得这事情和自己有脱不开的因果。而且,禾边冒死保下他们,这大恩,徐三娘一辈子都不能忘。在她心里,禾边已经超越徐府中的家人了。   她娘赵婉书知道禾边被赌坊绑走,没有安慰惊恐万分的她,还立马冷面把她关进祠堂,不允许她才和杜家扯上关系。   她昨天是偷偷跑出来等着的。   今早本也想偷偷溜出来,可没成想,从她娘口里听到了赌坊大火,烧成了废墟。她娘也就没再阻止她和杜家往来了。   徐三娘道,“这次老天爷当真开了眼。城里人都在说江百户怕得罪赌坊老板,雪地跪一夜没起来,结果冻死了。而赌坊一夜大火,几乎全都烧没了。衙役赶到的时候,还救出了好多被拐卖的女娘哥儿,林老板被烧得尸骨无存,赌坊看门的说,死的没一个无辜的,无辜的都活着。都说这是老天爷的报应。”   当然,还有一个更离谱的传闻。   城门的兵丁都说是一个县学学士服打扮的男人,命令江百户下跪不起的。   百姓没信,只觉得江百户是被老天爷惩罚的。   但是后面又可能觉得老天爷太过缥缈高高在上触不可及,传着传着,就成了是之前的仁侠在行侠仗义。   那仁侠能施展神通一巴掌劈山,这江百户和那个毒瘤似的赌坊,更不在话下了。   郑枝燕非常兴奋道,“我还听见了别的消息呢,说禾边是天上派下来的仙人,是来带着咱们五景县脱贫致富的,结果,林老板这样贪图好色的人觊觎仙人貌美,生了贪心,老天爷就一怒之下派仁侠杀了江百户和赌坊老板,还解救出了好些无辜的受害者。”   毕之言补充道,“各种话本子都出来了,尤其县学里的秀才写的非常好,各种版本看不过来。”   禾边听了咋舌,也太离谱了。   居然真的有人信啊。   可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情,在他们五景县好像已经渐渐接受良好了。   从一开始的贪官污吏收税官挂墙头,再到山匪老窝被劈断,再到地头蛇江百户和赌坊老板突然暴毙。   这种离奇的事情被赋予神话色彩,百姓津津乐道,好像再也不怕这世道乱,菩萨还没放弃他们呢。   周笑好也听了,其实他一晚上也没睡好。   原因无他,禾边被劫持这件事,他回家连他爹哥哥都没说。但是他们竟然全都知道了。   一个县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人言可畏三人成虎,唾沫是能淹死人的。五景县历来山匪横行烧杀抢夺无恶不作。那些被赎回来的女娘哥儿没死在山匪手上,死在了人们嘴里的流言蜚语。   周笑好心知禾边坚韧厉害,但这些谣言不是一时,是伴随他一生,难保他在某个脆弱的时候,坚持不住了崩溃了。   他辗转反侧没睡好,一早上吃饭的时候就听下人都在说禾边的事情。   他吓得一跳,刚准备呵斥,就听下人说禾边是天上的仙子转世,这些凡人山匪如何能近他身。而且天神已经派仁侠给他报仇了,没看无法无天的赌坊,一夜间化作废墟。   还有人质疑,可好像守城兵丁都说江百户跪得蹊跷,像是被罚跪一般,十几个人都拉不动,说他是冻死,那神情又像是被活活吓人。   禾边听他们七嘴八舌的说,自己都听得津津有味。   果然谣言真的是越传越离谱。   经过这遭,他不仅没受到伤害,居然还多了一层仙子名声。   想当初他在田家村装神弄鬼,装半仙,没想到在五景县他安安分分做生意,最后还是有这名头了。   可能,他真的有点仙缘?   毕之言疑惑道,“昼兄怎么没去县学?”   禾边便把昼起的打算说了。   众人见昼起点头,都有些惊讶。   虽然感动昼起的护妻,但大男人怎么能这般目光短浅只看一时?   也可能是暂时,昼起看着冷静,但实际上紧张的要死,可能得形影不离跟一段日子就安心读书去了。   毕之言欲言又止,最后道,“我要想办法读书考进县学,不然事到临头,我什么都做不了。”   说着,看向他表姐郑枝燕。   郑枝燕倒是高兴,好哥们似的揽着她的跟屁虫,“长大了啊,终于不用全家求着你读书上进了,一天天跟着我屁股后头打转算什么男子汉。”   毕之言心里苦涩,表面笑笑。   徐三娘、周笑好、禾边都看出了猫腻,三人相互对视,神情都不自觉带着看戏的笑意。   没一会儿,姜升上门来了。   姜升看一眼禾边,见他比谁都生龙活虎的,本就没操心担心的他,还有些隐隐艳羡。   果然被昼起兄养得很好。成天待在身负神力的奇人异士身边,那肯定像是吸收日月精华啊。   看禾边那样子,哪像是遭受一劫,反而像是被滋润了神力一样光彩照人。   周笑好几人齐齐起身给县令见礼,县令淡然挥手不必见怪,而后一脸敬畏笑意地看向昼起。昼起领他进了书房。   姜升见这书房简陋,壁架上没个古董瓷器什么的,书案上也没什么珍贵笔洗文房四宝,果然昼兄是看不上这些凡物的。   不然那林家赌坊里什么奇珍异宝没有,昼兄想要那是手到擒来。   姜升不自觉把从林家赌坊翻出的账本,地窖里找到的金银珠宝文玩字画,都统计成了账本,说给昼起一一过目。   一共十万三千七百余两。   这林家和江家两家都有地窖,里面都是金银,姜升一进去只差闪瞎了自己的眼睛。   他就是贪心大,看到这样的金山银山也生了畏惧,竟然一块都不敢昧下。   他暗示说拿来孝敬昼起。   在姜升看来,多大能力担多大事情,他不能染指这些,昼起全盘拿下不成问题。那昼起拿下了,他讨那么点小指甲盖的东西都够富贵一辈子了。   “尽数收归县衙库房,后面有大用。”   姜升听了,什么小心思都没了,老实得连连点头。   “贤弟,城里现在都信了,消息散布的很好。老百姓都信您夫郎是仙人转世,得神仙庇护的福星呢。”   在姜升看来事实就是如此嘛!   也是老百姓上道,喜欢听这些神话色彩的,不然要是有人乱造谣禾边,姜升都怕一夜醒来,满城尸山血海了。   听人说,禾边出事的林子那血流成了小池塘,而一具尸体都没找到。而林家江家这样大的家业,不仅老板死了,连身上带着孽障的周边人,一并死的没有尸骨。   所以这事情,老百姓不信只是简单的失火,这手笔一定是神仙作为。   姜升汇报完事情,又问道,“您还有什么吩咐贤弟?”   昼起道,“你是一县县令,我不是。”   姜升被淡淡呵斥心里愧疚,忙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想想。”   姜升出了杜府,原本大冬天都是坐轿子的,但这次走了回去,轿夫看得莫名其妙只得抬着空轿子跟着走。   姜升觉得坐轿子闷,想不出事情,果真走着走着还真想到办法了。   昼起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啊。   最近县学都在抄书誊写珍品书籍文献,他就搞一个藏书馆。还找印刷出版的铺子,把这些读书人的命根子都传播出去,这也是一件功绩啊。   姜升想着想着乐得摇头晃脑了,轿夫们看着都有些觉得诡异。   姜升前脚刚回到路上,脚刚准备跨进门,结果又兴冲冲转头奔向县学。   刚准备给他接下披风的老婆子一脸茫然。轿夫们小声说,“一路都这样,好像中邪一样。”   姜升劲儿鼓鼓的朝县学走去,迎面就碰到了王教谕。   教谕本想说服这个狗官做实事的,冒着被骂被孤立的风险也要干。一路被理想干劲儿驱使着,大冬天也气势昂扬,可一见到姜升,又萎靡了下来。   姜升的兴奋也凝固了。   这教谕仗着自己是同进士出身,一贯眼高于顶愤世嫉俗,县学和衙门一向泾渭分明,教谕只等活动关系调离此地。要他搞这么大的工程,他会愿意吗?   斑驳的风雪土墙下,两个白头的中年汉子,迟迟没言语。   半晌后。   北方呼呼刮,也没吹散他们眼中的热血和激动紧握的手。   没想到他居然是同道中人!   果然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   干,就要狠狠干!   王教谕小心问道,“那这两家动静这么大,上头要是追究……”   因为江家和林家死无对证,又搜刮出很多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铁证,姜县令写了奏本上呈州府,至于州府什么反应,他现在都不关心。   他的靠山是昼起,他可不像江百户这个墙头草左右摇摆,最后惨死还抄家充公。   江家的家仆众多,遣散出去本难以谋生,可没成想一个个都选择了回村子。留在城里伺候人多遭罪,他们家里都来信了,说回去伺候平菇多好多好的。   赌坊被捣毁后,五景县大小赌博摊子居然也随之没了。   很多嗜赌成性,砍手指头都还戒不掉赌瘾的男人,一夜之间都从良了。   谁也不知道那晚他们看见了什么,旁人一问,就吓得面色惊恐,好像看见阎王爷似的,只说不赌了不赌了。   城里格局悄然变化,一股风向都在齐齐朝杜家聚拢。   以前在五景县百姓眼中,紫菀路只是权贵住所,不敢随意走动怕被遭白眼驱赶。   可现在好像不同了。   周笑好和禾边从布庄做生意回来,进紫菀路口时,竟然见路口边插了好些香蜡纸钱。   周笑好一开始还以为谁胆子这么大,敢在这口祭拜自家先人,三顺叔道,“不是,这是百姓们来祈福的,希望天神大人庇佑呢。因为东家成了大家的福星,所以大家觉得东家一定深得天恩,所以就在最接近的地方祭拜。”   禾边没说什么。哪里有什么天神啊。   但是百姓日子苦,诉求无门,现在有寄托,他也没打破这个幻想。   马车路过时,禾边看到路口有老乞儿拉着草席,裹着病入膏肓的小孙子。那老乞儿烧香拜佛,寒冬腊月破膝盖跪得青紫。   禾边心生不忍,虽然一再告诫自己开了这个口子,后面有更多人跪在这里乞讨,但他还是给了三两银子。   那乞丐连忙磕头老泪纵横的感谢,嘴里连连说多谢仙子福星。   周笑好跟着禾边半年,几乎形影不离,思维自然受禾边影响,沾上他的一些惯性想法。比如他现在就担心,禾边将来被这个名头给架住,要是后面不施恩做善事,别人又开始骂了。   禾边倒是没想那么多了。   问心无愧。就像他爹那样,一路行侠仗义,最后爱出者爱返,他现在宁愿相信这世上好人多,善意多。   就是被辜负了又如何,他已经有能力承担一切,他的幸福快乐也不会因为这些人所左右。   而他当下施救,他心里好受,他就这样做了。   周笑好纳闷,怎么他又跟不上禾边的想法了。   不过周笑好的担忧并没发生,因为姜升也注意到了这里。   凡事真困难的百姓,姜升会安置。   以前畏惧可怕的衙门,现在居然主动改善民生做好事了。   以前衙门大门朝南开,兜里没钱你莫来,现在是来紫菀路口走一遭,还没开口就有衙役拿着簿子登记询问。   渐渐地,这里逐渐被大家知晓,这地方可比古羊寺的许愿池还灵。   连带着,禾边的生意名头也一跃千丈。   他一直在找合适的铺子租,迟迟没早到,倒是城里最大的梅记脂粉铺子老板找到他了。   目前脂粉生意,县城高端市场已经饱和,几乎都被禾边垄断了。日常老百姓几十几百文用的东西,还是梅记市场大。   那梅记老板娘找到禾边,想把手里的铺子转手出去。   梅记老板娘已经看到了未来趋势,禾边迟早会推出平价款,到时候梅记的生意只会一日不如一日,索性趁铺子还有价值,还有生意,转手能卖个高价。   禾边惊讶梅记主动转让给他,一共两百三十两买下来,那就真是掏空家底了。幸好前些日子搬迁送礼人的多,很多珠宝字画古董折价典当了,也能凑出这个钱。   这期间办手续,重新开业,做胭脂水粉等等,又是一通好忙活。   这天,禾边和昼起刚进胭脂铺子,就见常老板一脸不好意思又愁眉苦脸的进来找他。   小半个月不见,常老板老了快十岁。   眉眼沧桑面部纹路僵硬,好似肿胀的黑馒头,神情还警惕慌张,好像防备着突然蹿出来人一般。   禾边叫人给他端茶倒水,进了雅间,常老板四处打量,这花鸟鱼虫的屏风,熏的炭火一点都不熏眼睛还没有烟雾,桌上摆着城里最时兴的骑马糕,又摸摸手心下的太师椅,坐垫还是带棉花的,坐着又软又暖的。   这里好像宝殿一样,温暖如春干净敞亮,紧绷的心神来到这里好像都得到了庇护。   常老板局促紧张道,“小禾啊,你生意都做这么大了啊。我看城里都说你是福星,想来你赚钱也轻松,坐在铺子就把钱收了。你看这样,能不能借点钱,让常叔好安生过个年啊。年后一定还你。” 第100章 第 100 章:言传身教   禾边对常老板印象是比较勤快踏实的,人也热情好客,经营着常记小饭馆。日子不温不火,倒是比寻常村里好过很多。   禾边还记得,他第一来城里酒楼谈生意,被揽客的小厮看贬,以为他是菜农遭驱赶。他爹杜仲路说今后遇到辛苦的菜农,可以指路五里街常记饭馆。   禾边有次路过常记饭馆,常老板正在和上门的菜农过称,见他和昼起非要拉着进馆子吃饭。   那时候,禾边在城里举目无亲,偶然遇到他爹的故交照顾,心里也是暖暖的。就好像外地偶遇亲戚一般,是件高兴事。   他有个儿子叫常发财,瞧着有些浮躁吊儿郎当的。人也经常来周记布庄买最新出的布料衣裳款式,鞋面刷得干净,是个讲究的。一出手就是三五两,光光禾边看见就有四五次。一个小饭馆一月顶多毛利四五两,常老板身上衣裳洗得发灰发潮,却非常疼爱这个独子。   如今常老板找他这个小辈来借钱,而不去找他爹,禾边心里有些奇怪。   禾边道,“常叔,你是遇到什么困难了?要多少钱。”   常老板缩着肩膀,双腿并拢坐得驼背,开口前眼皮忍不住眨动,“是,是我家里老母生病,各种名贵药材吊着,大夫说要去府城看病,说那方子是宫里御医传出来的,如今告老还乡也给贵人看诊。可我一个老百姓没权势,就只能借钱去看。听说要起码准备两百两银子。”   常老板说完也觉得不好意思,忙道,“我也是走投无路,现在连我那小饭馆都卖了,我不能不救啊。”   禾边闻言看向昼起,后者倒是一脸平静丝毫没起一点波动。禾边只得道,“不瞒常叔说,我现在看着风光,但是铺子铺开大,本身就没什么家底,所有能看见的东西都在明面上,兜里确实没几个钱。”   常老板面色一愣,而后尴尬涨红了脸,又恼怒道,“现在城里谁不知道你禾边是大老板,胭脂水粉卖得脱销,就是上次还有外地商人找你批发。”   事实是如此,但是禾边的生意都还没做成规模,仅仅凭借他自己做的。并没有一条完整的工厂线。所以人家外地商人要进货,他都没有多的。   未来是要规划规模,但这要人力物力财力,以禾边目前手头上的钱,压根撑不起来。而他也没着急扩张,一步步稳健来。   外加前些日子刚收购了这梅记脂粉铺,这地段好铺子上下两层装修布置雅致,一拢水价格到了两百多两。   这掏空了禾边所有的积蓄,还典当了些东西。   目前胭脂铺子加上骑马糕绿豆糕小营生下来,刨除成本人力,每月进账八十到一百两。他的脂粉都卖得贵,名声口碑也打出去了,有钱人早就囤货了,一般百姓也只能买小几十文的,赚不到什么钱。   禾边道,“常叔,我手头上确实没钱,这半年又卖买宅子又买铺子的,胭脂铺子现在生意也不景气……”   禾边话还没说完,常老板被羞辱一般面色难堪,他道,“小禾,我也是看着你发家的,我还请你吃两次饭菜,你们家说的菜农,我也是能接就接,连村子里供菜的亲戚都得罪了。一开始你对我热情得很,现在有钱了住进紫菀路了,全城老百姓都敬仰你了,你就开始六亲不认了是吧,我只是借钱来的,又不是不还钱,你一个小辈用不着这样羞辱我……”   一直没说话的昼起眼神一凛,气恼非常的常老板霎时刀割脖子似的,缩头静声。   昼起高,坐着都显得高高在上,淡淡的声音传下来,“常叔,你有什么资格这样对禾边说话。爹小爹一家人包括我,县令巡案都对他恭恭敬敬的,你有什么胆子。”   “我们捧在手心的宝贝,凭什么要受你的气。嗯?”   这句话说完,常老板只觉得这不高不低的冷淡声中藏着雷霆怒气,在他脑袋里乱劈。常老板脑袋疼得厉害,面色煞白眼瞳惊恐的看向昼起。昼起还是那副事不关己云淡风轻的样子,可仔细看,他冰冷的眼底有杀意。   禾边也察觉到昼起最近很容易,因为他一点事情就动怒。分明以前不是这样的。   禾边在桌底下握住昼起的手腕,安抚的摸了摸,转头对常老板道,“常叔,我家的说的对,你这番来找我,不找我爹,不就是看我年纪小以为好拿捏吗。你要是这样讲,我们没什么人情可言。”   常老板霎时面如死灰。   禾边又道,“不过常叔我敬你是长辈,你来找我一个小辈,我相信也是不到万不得已才找来的。但你显然没告诉我实情,你这叫我怎么帮你。”   刚刚还穷凶极恶的常老板这会儿重重叹气,像是被剥了恶魂似的,只剩下可怜可悲的狼狈,他哎了声后起身道,“我哪有脸啊。”   “小禾,你就当我今天没来吧!”   常老板走了,禾边还给他送门口,又给了些糕点打包回去。   禾边回到铺子时,梅娘道,“东家,这常老板的儿子,最近几天都在铺子外晃悠,看着像是逃难似的。”   禾边道,“知道了。”   就是这么简短的三个字,让心里猜测难安的梅娘瞬间安心。   当梅娘一天来铺子上工时,老板告诉她现在铺子已经卖给了禾记。至于她的归处,全看禾边要不要。临时被通知这情况,梅娘只觉得晴天霹雳,猛然被人断了生路。   梅娘一直都记得禾边,因为当初禾边来铺子推销他的美颜膏,梅娘表面婉拒背地阴阳,被禾边恰好听见,接着又引来他爹挖苦。   她只觉得禾边特别斤斤计较报复心强。   梅娘一直后悔来着,现在禾边居然成了这间铺子的老板,那禾边不得开除她了?   以禾边现在在城里各府各商铺老板中的人望,只要他一句话,梅娘不可能再找到事情做。   要是没了这每月三百文的工钱,她家日子只会更加紧吧,一个鸡蛋都不会落她碗里。   但禾边没辞退她。   而她也小心翼翼卖货擦拭摆架,还是不小心把一瓶美颜膏打碎了。白腻的膏脂和白瓷瓶碎了一地,梅娘吓得手脚发抖,这卖一瓶五两,她一年都赚不到的钱。   她忙哆嗦着手脚收拾,吓得魂都飞了眼泪在急着打转,手指也不听使唤,怕什么来什么,恰恰这时候禾边进来了。   梅娘这下真的浑身血都被抽干一样,她之前的老板就是因为她被杜仲路耍了一单,老板就扣她一月工钱。   梅娘不敢想和她有仇的禾边会怎么借机发怒。   她这几天一直不明白禾边为什么会留下她,这下好像有了答案。禾边可不会让她麻溜的走人,要她赔得大出血,然后出去肆意宣扬,让她无路可走。   “这是谁搞的?”禾边果然走近问道。   梅娘张嘴下意识要说是她不小心不是故意的,不过话还没开口,禾边又忙捂住耳朵,张嘴飞快道,“算了算了,你不要说不准说。”   跪在地上的梅娘呐呐,眼泪还在眼眶打转,望着禾边不知所措不明所以。   禾边还捂着耳朵没松,“我不想知道了。知道是谁打乱的,我心里不舒服肯定要人赔,一瓶又这么贵,赔的人日子肯定不好过。不知道是谁就还好,摔了就摔了吧,就当岁岁平安了。”   从那天之后,梅娘就死心塌地忠心不二了。   十六七的她也开始暗暗学着禾边做生意,待人接物,俨然成了禾边忠实的伙计。   如今禾边说什么做什么,梅娘都深信不疑觉得东家自有他的安排。   禾边的安排就是回到枫园,给他爹说了。   禾边顾及长辈情面,只说来找借钱,但他没钱借。   杜仲路一听,心想都找小辈借钱了,那真是没办法了,老常可能也不知道他回来了。   昼起可在一旁面无表情,把常老板的话连着语气神态都一一复刻说了出来。   杜仲路听了气上脸,“这个老常到底怎么回事。几十年交情了,像是变了个人,当年一起打山匪还背靠背。”   昼起道,“穷凶,就极恶了。”   杜仲路道,“不应该啊,他家小饭馆的生意一向稳定,几十年日子都还不错。”   昼起倒是能是窥见一二。他之前就在赌坊门口遇见过常老板抓儿子回去。   如今这样,怕是欠了一屁股的债,四处被人催债,最后小饭馆也卖了还没还完。   杜仲路拎了壶酒,就去常家小饭馆找人,知道饭馆已经卖了换了老板,但来了几十年的馆子突然就没了,杜仲路心里还是不是滋味。   他向人打听,终于在城西棚户区,七拐八弯的小巷子里找到了常老板。   没一个正经的屋子,是在过道顶部,连着两边的巷子,不知道从哪里捡的破草席搭在上面。一块门板拦着巷子,就算是门了。   四面破风,这寒冬腊月要冻死人的。   而老朋友再见,后者只剩下尴尬和无地自容。   常老板杵着门口僵硬没动,杜仲路径直弯腰进门,一眼扫到墙壁,找不到一张小凳子。   杜仲路蹲在地上,开门见山问道,“老常,你还欠多少外债。”   常老板一开始还扭捏开不了口,被杜仲路一拉,破地当桌子,最后几杯酒下肚,一股脑全说了。   他落到现在的日子活该啊。   一开始看着杜家起来了,以前日子还没他家好,他心里有些不甘心。外加他儿子常发财去赌博,说不做这没出息发不了财的厨子,他嘴上虽然反复骂他,但是心里是觉得有希望的。   自己儿子这么聪明伶俐,肯定也是当老板当老爷的命。   一步错步步错。   一开始儿子欠了五两,常老板就心里有些悔,不准儿子再去。   哪知道儿子报了昼起的名字后,赌坊免了他的债务,这更加膨胀了常发财的野心。   而他后面去赌坊也是连连发财,他人生得意,哪里还看得上辛苦赚得小钱。而常老板也沉醉在儿子当老爷的美梦里。   直到前半个月,常发财突然输了五百两,为了还赌坊的钱,常老板几乎是把这辈子的人情都耗光了。   周围亲戚见他小饭馆都卖了,不敢再借。他就只能以贷养贷,拆了东墙补西墙。最后四处躲债。   最近听见城里禾边风头盛,还说他是仙子转世福星来着,就是紫菀路都开始修一个公所了,专门接待老百姓诉求的。   常老板走投无路就想去找禾边借钱。   杜仲路叹口气道,“老常你啊你,也是现在林家赌坊被毁了,不然你这辈子是真的没救了。”   “你这事情,我本不该管的,但是好歹了也是过命的兄弟。”   正是如此,常老板才觉得没脸去找杜仲路。真的没脸。   杜仲路是出了名的仁义豪爽,而常老板以前也跟着被人提起说靠得住。   如今境遇天差地别,常老板身上什么都没有了,穷得连自尊都没了,但是他还是不想毁了曾经珍贵的来时路。   少年风发,侠肝义胆路见不平,这条路在结婚生子后困于小饭馆茶米油盐,而杜仲路即使一个人扛着一大家子,也初心不改赤子之心依旧。   杜仲路就像是他的一面镜子。   照着他的穷困潦倒和贪心不足。   常老板狠狠抹了把泪道,“老杜,你不怕我把你拉下水?我那儿子我自己都管不到,他现在已经跑了。未来我也不知道什么情况。”   杜仲路道,“那就试试看。总不能因为一件事就判了我们几十年兄弟死刑。老当益壮,未来还很长。”   常老板泪流雨下,他道,“我常在河,这条命今后就是老杜你的了!”   杜仲路带着常老板去了借贷的当铺。   当铺伙计一看到常老板来,刚准备通知伙计快抓住人可别又跑了。但是又看到他身边的中年男人颇有几分气势,看着很有底气的样子。   杜仲路开口说担保,请宽限常老板一年。   伙计以为是哪个冤大头,一问杜仲路姓杜,就又问仔细了些,原来真是紫菀路上的杜家。   这个单子,伙计立马请老板出来。   常老板全程看着不敢出声,但是内心愧疚和感动迫使他出声。他知道杜仲路多顾家爱家,更是把禾边这个失而复得的小儿子疼在眼珠子上。现在居然也要用禾边和昼起的能力来给他担保吗。   常老板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当铺老板姓孙,一听姓杜的找,又仔细问了伙计来人外貌。伙计说浓眉大眼瞧着一身匪气又看着正气,身形魁梧他们五景县少有。   孙老板一听立马就出来,一看真是杜仲路,“哎呀,老杜,这么多年,你倒是终于想起我了。”   杜仲路笑道,“老孙,当年你口头上说今后有事情,但凡我开口,你都同意。还算数吗。”   “自然自然,总盼着你呢。诶!呸呸呸,咱也是一诺千金的生意人,你这人客气又忙,天南地北的到处跑,想找你都找不到。”   “就是把我这兄弟的息钱免了,本钱宽限一年,一年后一次性还清。”   “这兄弟早年也是跟着我一起跑商的,也是我们镖队的,那年山匪劫道,还是他率先冲杀出去,不然我也来不及救孙老板你了。”   那年,孙老板只是带着妻儿走岳丈家,路上碰见了山匪,但运气也好,碰见了押镖回来的杜仲路一行人。   都是年轻人气血旺,拿着刀就冲过去了。   等把人救出来,才发现手上脸上都血,开刃的刀,第一次吃了血。   孙老板要给几人报酬,但那会儿都年轻,义薄云天,情谊大过天,很是潇洒的说江湖再见。   孙老板也被感染了,承诺自己会毫无条件兑换一个要求。   孙老板甚至后面还想找杜仲路押镖,但是去镖局打听到,其他人没两年结婚生子,镖局那队人马解散了。杜仲路自己跑出去单干跑货。   这么多年,杜仲路还是没变。   即使从前一群兄弟,到现在只他孤身一人。孙老板和杜仲路很少碰面,但每每见面都好像故知友人。   算算时间,也有两三年没见到人了。   孙老板看了常老板一眼,“好说好说,既然都是自家兄弟,这两百两就免了。”   常老板忙道,“哪能这样,孙老板能免息宽限一年,已经是难得了。我一定在一年里还清。”   重操旧业大概难,但是现在种菇也是个风口。   老天爷是没绝他路啊。   孙老板也没坚持,他本就想卖杜仲路一个人情,老交情不说,就是新交情也得套牢。如今城里局势悄然变化,不论是士族分支还是县令县学,还是普通老百姓,人人都视杜家神秘莫测。   孙老板那天在城门时,看到杜仲路的儿婿坐在马车上,只说一个滚字,江百户立马五体投地下跪。邪门的很。   随着江百户身死,一些小道消息从县学流传出来,说昼起有神力,是当今难寻的奇能异士,不是江湖骗子。还说之前,江百户就在县学被吓得失禁了。   孙老板苦于没门路结交一二,这不,杜仲路正好就找来了。   都是姓杜,还都是青山镇的,说不定杜仲路就认识呢。以杜仲路的人缘,八成关系也很好。   孙老板迫不及待问道,“老杜,紫菀路上的杜家听说也是从青山镇搬来的,你认识吗?”   杜仲路特别自豪道,“我小儿子。今年刚刚找回来!”   孙老板倒吸一口气。   常老板的事情处理好后,杜仲路又给了他十两银子做暂时安家费。   常老板接了,只想后面再还。   常老板还跟着杜仲路回了枫园,上门给禾边道歉。   常老板道,“小禾,之前是叔叔不对,叔叔给你赔不是了。”   禾边旁避开,也还礼半身鞠躬。   还留了常老板在家里吃饭,常老板好几天没吃一顿热饭了,这会儿不禁感叹道,“以前贪心不知足,一心想轻松想当老爷享清福,现在看着这一桌子饭菜就是想着天天能吃到就满足了。”   都是家常饭菜,但是家没了,菜也吃不上热的了。   直叫悔不当初。   禾边一直在观察常老板,见他小事上知足,便也知道他应该是真的悔过了。   就像昼起说的,一个人要是连小事都不能满足他,那任何事情都满足不了他。这就是人的欲壑难填。   所以禾边现在很满足现在的日子。   现在生意起来了,他老是感觉有一双无形的手推着他转成陀螺。   要忙着采买药材膏脂原料,就是熬的猪油都是他亲力亲为,他想雇人做这些,再想办法扩大规模赚更多的钱。   但要是这一切,都是牺牲家人相处的时间精力换取,禾边又觉得不划算了。   正好过两天就是家里的喜日子。禾边也要回去帮忙布置了。   等常老板走后,杜仲路要给禾边交代常老板的事情,他怕禾边心里不高兴。   要是禾边以前肯定不乐意的,但是现在禾边有这个能力为自己的善意兜底,他也更能理解杜仲路的性格和做法。   禾边道,“小爹给我说了,爹你年轻还没成家就出来闯荡,一路是有热心肠的大人心疼您还是个孩子,一帮一带一路都有人罩着,你也结交了很多朋友,不然以你那个爹,怎么会养出你这样的光明磊落又侠义的人。小爹说他很感激这些不认识的人,让你少年没那么孤苦。有力量去反抗杜老三。”   “小爹还说你以前少年穷,但立志说长大赚钱,目的不是成亲娶媳妇儿,而是在朋友有需要帮助的时候,能施以援手。爹,你现在做到了,你是我们的英雄。特别了不起!”   杜仲路被说得心头热,风风雨雨艰难险阻,四处奔波养家糊口,没有消磨意志投降现实,没有迷失在诱惑的歧途,他终于要做到了。   “我们小宝也厉害。”杜仲路摸着禾边脑袋道。   禾边两眼亮亮道,“我们全家都很厉害!”   昼起微笑,杜仲路确实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在人生风浪里翻来覆去,他没有倒下覆灭,赤子心依旧,难怪能生出禾边这样的好孩子。   禾边骨子里的那份善良,就是来自双亲。   转眼,也要到了县学学末考试了。   杜三郎都铆足了劲儿每天都在熬夜温习。 第101章 第 101 章:回家(双更)   县学学末小考结束,当天,朱夫子和王教谕等一众先生连夜点灯改卷。   大冬天的没生炭火,县学墨绿松柏顶着积雪,放假了,县学四处安静,先生们一点声音都显得激动。   他们对这次的小考很重视,以往学风不浓风气不正,但自从昼起来后,兴学之风日益深厚。如今是骡子是马,就要见分晓了。   县学小考并没糊名,几位夫子先从三十几份试卷里,找到昼起的。把他一门门试卷挑选出来,视为珍宝一般平铺在四方案桌上。   几个老学究凑一块,焚香净手,像是捧着字字珠玑一样慎重,那眼神别提多虔诚膜拜。   毕竟昼起给了他们太多惊讶和惊艳了。   县学里新收拾出一座宅院做为藏书馆,里面所有书古籍孤本涵盖古今,就是教谕曾经在府学里的藏书馆都没看到这么齐全的。   小到四时节气农业灌溉,蔬菜种植品类如何相生相克防止病虫害,大到兵书史家名著,治国之策。   其中,甚至好多朝代是他们都没听过见过的,但是其中事件折射出的道理又发人深省。   夫子们猜测,虽然这些书籍作者署名不是昼起,但这可能是昼起自己编撰的故事,他的文学军事造诣,早已远远超越他们的认知范畴了。   而这么多书籍,全都是昼起手抄誊写的,虽然他不来县学读书,但是每天都会给杜三郎带一本誊抄的书。   而杜三郎惊讶昼起每天跟着禾边后面谈生意做胭脂水粉,他哪里来的时间抄书还这么快的。但是一想他是奇能异士,倒也不猜测了。   杜三郎每天一进县学,就看到全县学的先生和同窗学子都殷切期待的等着他。那模样嗷嗷待哺,只为一睹为快他手里带来的新书。   而他这些新书,都会被教谕抢先拿到手。等他看完后,再拿去印刷成册,一部分给书铺卖,一部分收在藏书馆,所有学子都能借阅誊抄。   昼起在县学里已经成了神仙。   那神仙自然是无所不能的。   所以尽管他不来县学读书,但他的试卷依旧被夫子们抢着阅卷。   但是一看一个懵逼。   “这道默写的诗句,昼起怎么填错了……”朱举人惊讶道,教谕头还没伸来,话就断定道,“让我看看,一定是朱先生你最近又忙书铺印刷又忙学生教学,还偷偷自己熬夜备考,你眼睛花了吧。说什么也不可能是昼起错了,他博闻强记你又不是不知道。”   旁人同僚也笑道,“朱举人精力就是好啊,年过半百还少年冲劲儿。”   能来县学教书,本就是于仕途科举无望,不过是养家糊口而已。王举人在理想和温饱拉扯中,也是郁郁寡欢得过且过,但自从昼起入学后,一切都变了。   原本大龄学子们只想着不被革除秀才名分的,如今也奋起读书,门门出勤,志向科举了。这样的情况下,王夫子也重燃了信念。   教谕一看昼起的试卷,有些疑惑,确定自己也看错,于是另一个同僚道,“会不会是我们都记错了?”   过于离谱,但是大家都觉得很有可能。   于是教谕飞快翻书,一对比,确实是昼起填错了。   这怎么可能?   众夫子不得其解,便也不好问,只接下来批改试卷。   接下来的八股文昼起一向做的最好。甚至,他自己还整理了一本汇集科举墨宝三百二十篇佳作。编撰内容包括,作者小传、题解、八股文章、注释、集评,详实清晰条理清楚。   这本集注被县学奉为瑰宝,就是昼起本人也倒背如流。本次八股考题就是从《大学》中间抽了一道,“生财有大道”。   这道破题示例,昼起甚至在课堂上当众讲解过,“王者平天下之财,以道生之而已”。意思是君王想国富民安,那就要按照正道来。此破题将具体的财富问题拔高到国家天下层面,立意高深,抓准了正统宏大的基调。   旁人记不住,昼起如何都不会丢分的。   可昼起就是偏题了。   改到最后,昼起倒数第一,杜年安第一。   第二是叶潜,和杜年安走得近,是以第一名成绩进来的。而据说和杜年安不对付的金有鑫,成绩中规中矩排中间。   昼起怎么可能是倒数第一呢。   众夫子反复核对几次后,只得在学榜下张贴成绩排名。   入了县学,要是连续两年四次小考都是最后一名,这是要被退学革除秀才功名。   是以大家都心里捏了把汗。   那学榜第一名没人关注,挤到前排的学子都是从尾榜看起。一个个惊讶大喊叽里咕噜又听不清,像是很不可思议,在外围进不来的学子跳脚,只差骑到前面同窗肩膀上去看。   “最后一名是谁啊!”   前面传来小声,“昼起。”   嘈杂躁动的局面霎时安静,这小声也就成了疑惑和惊掉下巴的质疑。   杜年安是站在前排的,他身边的好友叶潜沾了他的光,别人也不挤他。可现在看着倒数第一是昼起,这两个第一第二都觉得不可能,眼里没有一点兴奋。   叶潜农家子出身,性子谨慎沉稳,某方便和杜年安很像,他琢磨着没开口,就听后面的人嚷嚷道,“怎么可能,是不是夫子们搞错了啊。”   杜年安想了想道,“大家稍安勿躁,昼兄应该是自己压分,做倒数第一的。”   又是一静。   只一个个朝杜年安看去,仰着头,满脸疑惑。   有人不解道,“为啥啊,这样传出去多没面子,要是被人说他清高自大不来县学上学,这下果然垫底倒数了,这可怎么办。”   杜年安道,“他不在乎这些。”   杜年安的话众人深信不疑,毕竟他们关系在那里,一家人。   叶潜也释然笑道,“是我们着相了。”   “可他为什么要倒数第一?等着被县学开除?”有个大大咧咧的学子问。   杜年安道,“邓兄,昼兄怕大家小考有压力,应该是主动包揽了倒数第一,这下大家都可以高高兴兴安安心心过个好年了。”   众人恍然大悟,昼起在他们心中的形象又离神仙更近更真实了。   这是什么神仙好同窗啊。简直已识乾坤大,尤怜草木青。   众人本对昼起是敬而远之束之高阁那般敬畏,平时昼起也独来独往,杜年安是他的跟班,那也是因为是一家人的关系。   即使昼起给县学捐这些名贵的古籍,放府城都要世家哄抢拍卖的珍品。这动作只会让县学人觉得昼起是高岭之花不入凡尘。这下自己考倒数,倒是见识到昼起温柔如玉的君子风范了。   果真令人神往。   能和他同窗,想来老了之后都是谈资。   这阵惊讶感叹后,众人纷纷磨拳擦踵找自己的排名,想自己越发努力读书,又有这些书籍典著助力,排名怎么都要比开学的时候上升。   “啊,我的天,我怎么还是倒数第二,怎么还退步了。”   “你进来的时候,倒数第一是昼起倒数第二是杜兄,人家现在飞第一去了,你自然倒数第二了。”   “啊,我排名怎么还是老样子。”   这样的感叹惊讶此起彼伏,一旁的王夫子道,“你们都在偷偷用功努力,自然大家都进步,那排名就没多少变化。”   众人恍然大悟也接受了这个不甘心的结果。明明自己在学问上有长足的进步,结果大家都在进步。   这时候有人道,“那杜兄真是了不起啊。”   刚开始大家都没关注第一,就是倒数第一也抢了第一的风头。   这下看到自己排名原地踏步时,才意识到杜年安有多厉害,很难不称他天赋了得。   面对大家的称赞,杜年安谦虚恭谨,只说天道酬勤自己比旁人多努力罢了。   还邀请大家过五日来家里喝喜酒。   大家又是纷纷恭喜贺喜,还说杜年安一表人才新夫郎定是贤良淑德的好才貌,又问是哪家的少爷千金。   在大家意识里,杜家如今风头无处其二,能和杜家结亲的,自然是有头有脸的家世。   杜年安不复刚刚的沉稳,面色不由得带着喜气,但也不想多说私事只道,“我们情投意合门当户对。”   同窗们自然是祝贺一番。   一旁的金有鑫听了,面色怅然。   一切都和他想的不一样。   刚开始县学开学时,他得知杜年安居然和方回订了亲,十分嫉妒生气,又幸灾乐祸杜年安和昼起的倒数排名。只觉得就这样的人在县学里撑不过一年就要被退学。   哪知道是如今这样的情况。   他见识到昼起的厉害后,甚至也在想,昼起一定会考一个第一打脸众人。可昼起自始至终压根没把旁人的排挤打压看在眼里,他像是神灵,在这里播撒学问书籍,最后又不争不抢去了倒数。   就是倒数第二的杜年安,金有鑫都做好了被杜年安报复的准备,但是人家也只是抓紧学习,压根就没正眼看他。   金有鑫恍然顿悟,原来他的假想敌和困扰都是自己。   这会儿见杜年安坦荡的承认方回的存在和身份,金有鑫只觉得羞赧,他对方回有意,但是方回身份低微,拿不出手。   杜年安回去路上,路过紫菀路口时,见到公所门口有一襁褓,他走近一看,里面居然是个女婴。   雪地里冻得婴儿满面通红,被杜年安抱起时,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笑,这么可爱的孩子,怎么舍得遗弃。   杜年安抱着孩子进了公所,如今公所已经非常成熟了。简直就是把衙门六房搬过来,成了一个对接百姓民生的窗口。一排深廊用一扇扇红木窗隔开,每扇窗户还有个小的窗口,里面坐着书吏。   据说,最初只是昼起看见紫菀路每天有很多百姓嘈杂围着,书吏们忙的一团乱,于是给县令提的这个意见。胆子大的或者是走投无路的老百姓再来,挨个取个序号等着就是。   杜年安刚走进去,李衙役一看见他,就笑得热情。李衙役现在一身深蓝长衫,头戴簇新毛毡,已经是公所的主簿了,负责管理整个公所大小事情。   杜年安把女婴交给李衙役,想起昼起书本上有记载慈幼院,杜年安斟酌道,“李主簿,我们这里要是有个慈幼院就好了。”   李衙役只觉得被人打了一顿,“哎呦,我的老爷啊,我们五景县穷,哪里搞得来这个。这公所平时就是处理些邻里间鸡毛蒜皮的小事情,谁家在巷子里鸡养多了扰民,谁家占了道搭了棚子自己种菜,就这些小事情。”   “李主簿辛苦,这些事情确实耗费心神,那这个提议我就给我内兄说说,他这人面冷心热,相信他会给县令提议的。”   李衙役一慌,面色很是不情愿,但是不敢得罪人。   不情不愿又被迫,那心里就很不是滋味。简直像是老驴拉磨一样,磨磨唧唧。   杜年安话头又一转,“但是要是李大人自己去给县令提议,这又是一桩美事了,相信县令会觉得大人是干吏,一定会更加得到重用。”   李衙役想明白了反正怎么都是做,还不如捞自己好的法子。   李衙役抱着女婴一番感激,客气送走杜年安。读书人身长玉立瞧着是斯文,那心眼子倒是也多。那杜家人,还真没一个是孬货。   李主簿美滋滋一想,他也不撇啊,翻遍整个县志,就没有谁能从衙役迁跃进主簿的。就是书吏考主簿,每个七八年资历不能报名,报名又得去府城考试,那考试就嫌少有人通过。基本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没点人脉,考到死也没出头。   而他,只是因为能媚……咳咳,李主簿突然发觉自己得位不正,心里突突跳,还是多办些实绩吧。   杜年安回到枫园时,禾边正在院子里和蓝婶子挑选一些药材杂质,禾边见杜年安回来,立马起身道,“成绩咋样。”   蓝婶子也紧张期盼呢,考试那几天,她可是买了蹄髈和大蒜做了好几道卤菜。就是图个金榜题名的好寓意嘛。   杜年安她觉得应该没问题,勤学苦练,有时候她后半夜起夜,还能见杜年安学饿了,摸到前院子的厨房找些冷馒头泡着热水喝。   而且,杜年安长得好看斯斯文文的,给人一看就是读书很厉害的聪慧通透劲儿。   至于昼东家,蓝婶子可不好说。   她就没看人读书过,眼睛一睁一闭,都是跟在禾边身后的。   “我第一,昼兄倒数第一。”   杜年安刚想解释,就见禾边和蓝婶子一脸着急。   禾边道,“啊,那那你别告诉他,随便扯一个名头吧,我怕他不高兴。”虽然禾边觉得昼起应该不会困扰,但是昼起样样都做的好,在这一项失策,是男人心里头肯定都郁闷。   越是能干的人,越是表面不说呢。   蓝婶子也是如此想的,“哎哟,昼东家一天忙着忙那的,哪有时间读书,开年他认真了,一准就追上来了。先过个好年吧。”   杜年安还没说什么呢,最后也不用说什么了。   只是疑惑小弟是怎么和昼起互通心意的。   小弟显然好像对昼起很不了解的样子。   杜年安没多猜测,忙着进屋放书篮子,蓝婶子想接他拒绝了,叫她忙活自己手头上的事情。   等杜年安放了篮子出来,在廊院的月牙拱门处见到了昼起,杜年安刚准备开口说成绩的事情,就见昼起道,“三哥,成绩的事情能不能请你帮我瞒住,我不想小宝担忧,也不想他失望。否则他肯定不让我继续跟着他了。”   杜年安啊了下,“可是,我已经告诉了。”   当天晚上,昼起还挑灯夜读了。   等禾边洗漱进被窝时,被窝虽然塞了汤婆子,但是禾边以往都是抱着人睡的,他一骨碌爬上床,翻来覆去只觉得空荡荡冷飕飕的,禾边见昼起不见上床的样子,只道,“快睡吧。”   昼起神色好似有些苦闷,只摇头叫禾边先睡,笔尖在宣纸上落下簌簌的声音。   禾边心知昼起怕是知道自己成绩了,心里又不好想,这会儿抓紧用功了。   禾边下床走近书桌道,“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厉害的男人,是全天下最能干的男人。”   昼起抬头,将人抱在双膝间,一头瀑布的黑发堆在圆润的后臀尖儿上,禾边立马贴着他肩膀仰头亲他,水润粉红的唇瓣和茉莉的清香一同熨帖进了昼起心坎里。   禾边的主动就像是一款催-情-香,昼起眼神随着呼吸开始克制。   “真的。”禾边道。   “什么真的?”   禾边没听出这声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敷衍。他刚准备解释,只觉得一双大手顺着衣摆钻了进去。   光溜溜的。   “小宝,你居然没穿裘裤。不冷?”   禾边作势抬腿就走,大腿白皙一片,隐约间风光无边。   没走成,腰被掐住了。   大冬天的,男人火气大手心热,剥茧的指腹压了下他的皮肉,用了点力,不仅刮得痒还烫得一哆嗦,显得他多娇嫩似的。   禾边在昼起膝间扭来扭去的闷笑,他现在是美而自知,以前他丑丑的昼起都爱不释手,如今知道昼起更是招架不住。   他也不怕冷,只披了件雪白的里衣,腰带虚虚系着胸口露了大片莹莹缝隙,一直开叉到了小腰腹,昼起视线扫过,给他胸口拢紧。   禾边拍开人手,触碰间,那指尖的热劲儿倒是让他嘴角一笑。禾边眨眨眼,低头,细白的牙齿叼起自己衣摆一角,双手环住人脖子,宽大的袖口顺着手臂滑下堆起雪白浪花,隐约听见喉结滞涩的滑动声。他闻声抬头望着昼起,昏暗的灯下,眼神似清波泛着光,笑意盈盈的坐膝继续扭。   腰肢滑动,那抹白腻十分荡漾,勾得头顶上男人心痒,墙壁上高大的投影俯身下来。   禾边抬手就捂住了昼起灼热隐忍的侵略眉眼。   耳边轻轻唤着相公,唤起了男人侧颈筋脉随之跳动,但不让他碰。   经过被绑架那晚,闹得失控疯狂,他有些臊得不行。虽然已经过了大半月,可那晚上昼起着实吓到他了。   怎么能用嘴那种地方,更让他不敢面对的是,他居然会哼哼出声,昼起还问他是不是不舒服。这不就是明知故问的打趣他。太可恶了。   所以现在他就是要缠着勾着昼起,又让他吃不到。   禾边撩得差不多就想跑,刚抬起的腰肢就被按坐下,昼起眉头一跳差点就克制不住呼吸了,禾边也霎时脸通红,也不敢动了,生怕自己刚刚噗通一下给人坐坏了。   昼起宽阔的双臂锁着他,亲他耳垂,他缩脖子,昼起道,“小宝,看,你就是嫌弃我了。这半个月来你都在躲我,是不是你就是觉得我成绩不好,开始嫌弃我了。”   “我,我没有。”   他慌张辩解的神色落进昼起黑眸里,后者荡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昼起手扣住禾边的后脑勺,慢慢亲了下去,禾边往他怀里缩,无意间挣扎撇开的脖子拉得长了,这倒是方便一寸寸的细吻落下,星火燎原。   昼起亲着,抱着人朝床边走去,下了帐帘,里面只听禾边又羞又窘的嗔语,不过都被昼起三言两语哄了去。   帐内,男人哑声诱哄道,“小宝,你让我一次,我下次考试就进步一名。”   “我也不笨,我得了奖励努力读书,全家都能做官太太官老爷,即使我们生的孩子也是少爷千金。小宝,你忍心拒绝我?”   这会儿的禾边丢了脑子,被牵着鼻子走,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小报复,他羞得呐呐,一副为了全家前途英勇就义,“你,你最好说话算数。”   晚上掰开馒头加餐了。软糯滋润,漫漫冬夜也有了盼头。   -   第二天,杜年安观察禾边和昼起,见两人仍然如胶似漆,心里也没担忧了。   昼起还给禾边盛了一碗大补的羊肉汤。自从上次过后,羊肉就成了家常饭菜,冬天肉汤滋补,确实见禾边脸色气血更加红润,连个头都蹿了一大截。   那在生长的势头,堪比雨后春笋,鲜嫩又莹润丰满。   杜年安低咳了声,打断昼起盯人的眼神,他道,“小弟,有件事情我想你帮我。”   禾边也正好开口道,“三哥,有件事我想商量下。”   杜年安笑道,“你先说。”   禾边道,“你先说。”   兄友弟恭很是如此,昼起在一旁道,“你们没默契。”   禾边没理他,杜年安道,“我想方回那边没什么亲友,成亲显得孤零零的,也没什么亲族帮衬宴席,我想请蓝婶子过去里里外外帮忙张罗一番。我还听同窗叶潜兄说,新妇成亲前即使有家人相陪伴,也会害怕担忧不安,方回只两个半大的弟弟,所以也想请小弟去陪陪方回,当做方回家那边的送嫁亲人过来,一直陪他到晚上吃席。”   杜年安说着,白皙的脸上有些红,两眼倒是坚定带着期盼。   禾边笑道,“谁说我们没默契的,我想的就是这件事。”   成亲都是要热热闹闹的。   孤孤零零的村里人都会说闲话。   而且,方回的父母在天之灵要是见了这场面,怕是要难受得很。   禾边道,“我正有这意思,还想叫着郑枝燕周笑好兄弟,徐四娘一起陪着他热闹热闹。”徐三娘前些日子已经嫁去府城了,禾边也做了陪,对这些流程算是清楚了。   杜年安道,“那如此便好,多谢小弟了。”   禾边没这么客气,没大没小道,“三哥你终于开窍了。”   杜年安板着脸无奈,随即又道,“三弟,你到时候接亲的时候,你能不能放些水,记住你是我们这边的人。”   禾边嗯嗯点头,“都是一家人嘛。”   事情说定后,开始收拾行李回青山镇。   禾边已经快一月没回去了,路上归心似箭。   马车是他们自己的行李,还拉借了周笑好一个骡车,上面全都是禾边自己采买的成亲用具。   青山镇的杜家这会儿早早就是盼起来了,院子石砖冲刷得干净,没一点泥印子,风一吹很快就干了。   就连走廊屋檐下的蜘蛛网灰尘,都用加长的鸡毛掸子捯饬的干净。卫生干净这快,赵福来是抓得很,都是抽空爬上爬下搞的。   寒冬腊月的,灶屋的草轩也撑着,一股股热气刚从窗里冒出来,就被北风吹散跑天上去了,屋子里不冷,还很是热闹暖和。   杜仲路和杜大郎分工,一个负责炖一个负责切,两人腰间系着褐色粗布灶衣,身壮,拎着锅铲拿着刀都有些滑稽。珠珠在中间穿来穿去,眼巴巴望着案板上,灶台上摆着五花八门的备菜,馋的直流口水,红扑扑的脸仰着问,“还要多久啊。”   杜大郎给珠珠抓了一块炸好的鱼块,扯了刺,“要等小叔回来再炒,不然就冷了。”   珠珠点头,表示知道了。   “我要五块鱼,老板。”珠珠认真道。   “不可以偷吃。”赵福来进来就见珠珠馋得嘴皮子水亮。   珠珠理直气壮道,“我有钱,我现在是买的。”   珠珠卖菇也赚钱的,他现在是镇上最有钱的小孩子,钱都还是自己赚的。   大人忙起来没管他,老是翘尾巴,但是财财懂事,倒是也教得好。   珠珠道,“我买五块,就是犒劳你们这些大人辛苦啦。”   “珠珠没有偷吃!”   珠珠说着就委屈起来了。赵福来忙哄着他。   珠珠气性大,一哭就不会是好哄的,这会儿赵福来道,“别哭了,你小叔回来看到你又哭鼻子,可觉得珠珠不乖了。”   珠珠立马变脸,破涕为笑,哒哒跑向院子外,结果一张望,街上连个人影都没有,知道是赵福来又骗他。   哭得更伤心了。   柳旭飞出来抱着哄,“珠珠乖,不哭了。亲亲小爷爷好不好。”   珠珠不理,还是哭。   赵福来道,“哎呀,小禾你们终于回来了。”   珠珠以为又骗他,哭得更伤心了,直到禾边走近蹲下道,“我们的珠珠又成花鼻子小猪了。”   珠珠正哭得伤心,听见这打趣熟悉的声音,忙从柳旭飞怀里探头,一见禾边一个激动,嘴角要咧不咧的露出粉粉的牙龈,刚准备喊人,鼻涕先吹起了一个大泡泡。   这下大人都哄笑了。   珠珠更觉得没脸,但又不想哭了。   他才不是花鼻子小猪。   于是珠珠也咧嘴跟着大家笑。   赵福来道,“快快进屋,你们可算是回来的,小爹那真是一天出门望八百回。大冷天的,叫他回灶屋烤火都待不住的。真是那什么,望儿石了。”   灶屋里的杜大郎杜仲路听见动静,当即跑出来,门太窄,夫子俩都是壮硕的个子,两人都冲了出来倒是意外卡住了,一个举着菜刀一个举着锅铲,倒是惹得大家又发笑。   就是昼起也忍不住跟着笑。   马车和骡子被三顺叔和赵福来牵到后院马厩,赵福来留三顺叔吃饭,三顺叔哪里肯,一家人阖家团圆,他羡慕又融不进,一个外人多唐突。   三顺叔是第一次来禾边在青山镇上的家,这宅子前院紧凑小巧不大,后院新、大,但前院处处都是生活痕迹。   梨树树干被孩子们抱得树皮包浆发亮,屋檐下的柱子刻有和枫园同样的身高刻度。就是石阶都被屁股磨得锃亮,每块石砖的缝隙都是严丝合缝一尘不染的。   虽然小而清贫,不如城里很多宅子,但这一家人的和睦温情,是三顺叔从没看见过的。   这个小家,处处透露着认真努力生活的痕迹,果真是家和万事兴。   三顺叔看着心里都敞快不少,多好啊。   赵福来见他赶着回去,也知道路不好走,就给了三十文的赏钱。   三顺叔高兴但是不想接,忙道,“使不得使不得,这福气的宅子我能进来一次都是沾了好运福气,人都松快轻松不少,哪里还能接赏钱。”   本来孩子们回来赵福来就高兴,这下被说的眉开眼笑,更是要给三顺叔加钱,最后硬给了五十文。   三顺叔不要,说东家已经给他们备足了年礼,虽然他和蓝婶子才做两个月多,但是工钱是按照一年发的。年礼是两斤盐巴,一袋百斤的大米,一套新棉袄新鞋子,还有一串一千文的铜钱。   这年礼太贵重了。三顺叔和蓝婶子都惶恐,以为禾边要辞退他们。但禾边说他们干得很好,那他也要很好才是。人家郑家和徐家那些干活的人有的,那蓝婶子和三顺叔就也要有。   咱们说出去也有脸面。   徐家和郑家本就是在杜家两边,平时两家姑娘喜欢上杜家玩,一来二去,三家下人都熟络起来了。   平时卖菜都邀着一起。   其他两家奴仆知道杜家年礼待遇这样好,都羡慕得很,要不是卖身契被捏着,都想来杜家干活。   后面又无意间遇到李衙役,现在是李主簿大人,一听赶车的三顺叔这待遇月钱都比他好,心里吃醋得很。还动了心思想来杜家做,但一想,自己这好歹是沾着了“官”靠着衙门的,说出去总比杜家的奴仆下人有面子。   三顺叔说完,还是推辞不要这五十文。   这时候赵福来已经心疼上了,但面上还是笑道,“一定是你们干的好,那小禾这样精明又抠唆的性子,才舍得待你们好的。都是将心比心嘛。寻常人你去看看,能不能得他一个半个子的。这钱你拿着,是我这个当嫂嫂的一点小心意,平时也不在他跟前,好些事情还得三顺叔帮衬照顾点。”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三顺叔就接了。   心里那个热乎忠心劲儿都溢出眼里了。   但转眼一想,自己能帮到啥,昼东家都是跟影子一样不离身的。   三顺叔就想,禾边爱惜他的马,那他就好好养。   赵福来还把三顺叔送出门口,惹得三顺叔受宠若惊,一口一口三顺叔新年安康提前祝他过个热闹年。   街坊邻里都以为是他家远方亲戚,这点看得三顺叔心头直热,很久没有这样的平等正常的视线了。   赵福来回到院子里,灶屋屋顶雪烧干净了,炊烟和下锅的滋啦肉香飘得狠,冬天都不冷了,只欢欢喜喜的热闹和香味。果然家人一齐,这年味就出来了。   赵福来一进灶屋,就见两个孩子跟着禾边屁股后面,两人你肩膀撞下我我肩膀撞下你,都是一脸期待得意的笑。   赵福来笑道,“这两崽子,一看就知道自己有好东西了,那样子装都装不了。”   禾边这回回来专门拿了个木箱子,新的樟木箱子,还是乔迁时李茯苓送的。一箱子一打开,两孩子立马凑近,禾边道,“都是你们的,自己挑着玩吧。”   满箱子都是各种新奇的常见的小玩意,城里孩子流行七巧连环,小木剑小木头兵,还有各种小布娃娃,什么猫猫狗狗的一大堆。总之,禾边小时候想的,这会儿通通一股脑儿都塞给了两个孩子。   他买也不会买,还是周笑好在旁边把关,说这个小狗脸正不正,这个小猫笑得甜不甜,这个兔子裙摆皱没皱,说这个猴子嘴巴大不大等等。禾边挑着挑着,也欢喜起来,这些暖呼呼小布娃娃穿着漂亮毛茸茸的小衣裳,真是可爱到他心坎上去了。   果真,珠珠看到这满箱子都是自己喜欢的东西,高兴的蹦蹦跳跳原地转圈圈,他挑了最喜欢的一个紫粉色小兔子递给禾边,又挑了其他猫猫狗狗猴猴的,一家人挨个送去。   大人都不喜欢这些,但是孩子们喜欢,还是禾边买的,那也爱不释手。娃娃上还有挂绳子,简单翻花一系,每个腰间都有小娃娃了。   杜三郎道,“三叔也还有礼物。”   两孩子立马看去,就见杜三郎抽出一本字帖,他道,“这是铺子从府城进来的,是少年书法大家临摹的,正好适合你们。”   珠珠和财财的脸一下子就蔫了。   财财捂住珠珠的耳朵,珠珠垫脚捂住财财的耳朵。   两人傻傻摇头,表示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昼起见状,默默把准备拿出来的经史子集又收回箱子里去了。   说说笑笑中,饭菜也炒好了,一大圆桌摆得丰盛。地里打了霜的红菜苔很清甜,和酸辣椒切条和腊肉一起炒,禾边吃得十分下饭。也不知道是不是水土的原因,城里买的红菜苔是苦的,总之在家吃就很美味。   杜大郎见禾边一直吃他爹做的红菜苔,忍不住劝道,“这酸罗卜条咸菜滚豆腐,酸酸辣辣的,小锅子底下还冒热泡,瞧着多好吃,快吃来来。”   杜大郎不由分说拿起勺子给禾边和昼起一人一勺。   杜仲路见状,对埋头吃的禾边两人道,“这梅干菜扣肉,底子我是用酸罗卜和从菜炒的,又香又开胃脆脆的,这底子吸了肉汁,香浓的很,这扣肉也肥而不腻,我炖了一两个时辰。来来来。”   赵福来和柳旭飞见他二人这般不甘示弱,也纷纷劝菜,就是财财两个也站起来给他们夹。   禾边有种自己是被喂的猪。   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吃哪样菜,财财支招,给他示意,端起碗埋头刨就是了。   “好了好了。吃不下了。”   柳旭飞道,“哪里,看你这次回来又瘦了。我之前还做梦你遭遇不测,吓得我半夜惊醒,都准备跑去城里看你,幸好你爹过两天就回来了。说你平安。”   禾边一顿,忙道,“没有,梦都是反的。”   说完哐哐刨饭菜吃。   一顿饭过后,桌底下的炭火烧得红,留下一层层厚厚的灰烬,饭菜和家人的温情填饱了肚子,窗外大雪落了下来,院子积雪了,灶屋里每个人都昏呼呼的,禾边两个脚快翘了起来,浑身暖和满足的昏昏欲睡。   吃饱喝足家人围着炭盆,城里的生意路上的风雪全都抛之脑后,好像快被遗忘的梦,身心都轻盈的飘了。   “哈哈哈吃饱了就睡,这就是小猪。”杜大郎笑道。   “才不是!”禾边一个激灵,霎时睁眼慌忙道。   禾边眼睛睁得圆,稚气傻傻的,看着十分好骗,叫人怪心软的。怎么看都不像是城里做大生意的老板。   杜大郎逗他道,“小弟,你是怎么把生意做这么好的。”   禾边道,“用善良和爱。”   杜大郎道,“那我们这里谁不是善良的人啊。”   哄小孩子呢。   禾边道,“大哥你拿镜子自个照照。”   众人笑笑,孩子听不懂,抓着昼起和杜三郎的胳膊问,大大小小都亲切得很,看得柳旭飞和赵福来也心里暖暖的。   都在变好。   日子越来越好。   赵福来从自己屋里抱来一个木匣子,那账本小拇指后,看起来经常翻动拱了一层小弧度,但四角都干干净净平整的很。   柳旭飞笑赵福来是个心急的,禾边两人刚到家,就要报账了。   赵福来道,“那可不,得让禾老板安心放心,咱们留在家把后方都打点的妥当,再说,这都是咱们的功劳,怎么得也得请禾东家给咱们年节礼信不是。”   众人笑,孩子就激动,闹得禾边瞌睡都没了,立马起身坐好,目光没看账簿,倒是看那一木匣子银锭子。   眼馋得很啊。   他赚得也不差,但是手里现银子拿不出几十。全都是买宅子买铺子买各种名贵原材料等等。   赵福来说什么禾边没听,等赵福来说完禾边就连连点头拍手称好。   “五十亩地,一共两万三千四……价格都是一口价一百三十文一斤,刨除一百三十号人的工钱,炭火钱,还有石灰等原材料钱,还刨除后面新盖的院子成本,等等,今年半年种菇一共净赚八百五十三两四百八十文。”   条目清晰有迹可循有零有整的。   禾边哇了声道,“你们真是太厉害了。”   到如今才知道这五十亩地的威力。   可真真是有地才赚钱。而有钱还不一定能买到地,和杜老三周旋那段日子,想想还真令禾边愉快。   赵福来把钱给禾边,禾边抱着钱匣子全都交给柳旭飞,“请小爹给我们封红。”   柳旭飞道,“这是你们的钱,我们只是帮忙打点,理应你这个老板来的。”   禾边却道,“小爹你是一家之主,我赚的钱就是要全上交给你,之后你再分配。”   这话大房和三房都觉得不好意思,怎么能跟着占这么大便宜呢。   但是禾边道,“没分家,就是这样的。而且钱就是赚给你们花的。”   柳旭飞点头道,“那好,你们每人大的一人分二十两,财财和珠珠也出力了,卖菇下田查看都做的很好,每人二两。剩下的,就交给中公,一半平分进你们每家的账户里。一半作为整个家的钱库,以备大事。”   这分的,不说谁吃亏多谁吃亏少,因为他们每个人心中都觉得亏欠。   禾边觉得自己甩手掌柜,压根没操心家里就得这么多钱。赵福来觉得自己接手的时候一切都稳步进行,他就是帮忙看着招呼下。杜三郎更是觉得自己啥都没干呢。   两孩子倒是没想那么多,二两呢!他们可是小地主了!   当天晚上,财财和珠珠就挂着腰间的新布娃娃,找伙伴们玩去了。   张大果和狗蛋等一群小孩子见了,眼热得不行。   原本只喜欢弹弓的小男孩子都跑回去要家里人缝小布娃娃。   李杏老麦田芬都没见过,就跑到杜家看看,一看他们家人手腰间一个,柳旭飞还道,“看,珠珠和小禾送的!”   啧啧,那炫耀的模样,何尝不是个小孩子呢。   老麦翻来覆去摸摸道,“挂了个啥,狗不狗猴不猴的,真没看出来。”   柳旭飞道,“没见识,这是熊。”   赵福来也笑道,“几位叔叔来得正好,正要找你们商量下婚事的准备。” 第102章 第 102 章:大被同眠   赵福来管家一把好手,但也没操持过婚事。不过这对李杏老麦来说已经轻车熟路,杜家提前一个月就把宴席、礼节、人情往来上的用具、注意事项都理得一清二楚,还准备得很周全。   禾边还从城里运回来了很多绸缎彩带,大红灯笼无数对。瞧得李杏等人都合不拢嘴,这得多少钱啊。大红灯笼他们往年也是年年买,过年挂着喜气,分灯芯和灯壁材料绘画工艺等等,寻常的价格就得五十文一对。   这么大几十对,那不得大几千文了。   地主家娶媳妇儿都没这个排场,他们家院子也用不着这么多吧。   禾边道,“我打算从咱们青山镇的街头一直搭一个拱门,左右挂红灯笼,这样热闹些。”   老麦道,“你可真太有心意了。”   禾边笑道,“他是我第一个朋友,又是我三嫂了,自然不同些。而且这些都是租的,便宜很多,一起不到一千文。”   旁人还是有些咋舌。   一旁昼起看他,但没人看昼起,都在看准新郎倌,还打趣杜三郎这气色好到时候喜服一穿,那肯定是文曲星下凡,好看得很。   杜三郎笑的有些腼腆,倒是褪了一身书生的正气严肃,也请教几个叔伯亲事事宜。他问得细致,想得也周到,比如成亲几种不同的蜡烛讲究寓意,还有一些分工管事分别是谁,他都问了。   李杏道,“哎呀,你读书多累,听你小爹说都是熬夜到鸡叫的,你好好休息,这些事情有我们大人操心就行了。”   他都有三四个子女,每个儿子成婚时,都是当甩手掌柜,只要接亲陪酒就行了。   杜三郎道,“是我成亲,由大家帮忙操持已经感激不尽,断不能一问三不知关键时候出不上力的。”   赵福来笑道,“现在漂亮乖话那是一道道的,果真城里县学就是不一样些啊,说到底就是自己亲事自己着急,想给新妇最好的婚事排场。”   众人齐齐打趣,杜三郎被剥了皮似的,脸颊绯红。   事情也没商议多久,大家都知道三人赶车回来颠簸辛苦,便也早早散场。老麦三人都走出了院子,身后财财和珠珠都跑上来了。   神神秘秘的扭扭捏捏,让禾边柳旭飞赵福来等一干人回去,他们要送几位爷爷回去。   众人也不知道他们打的什么注意,便和李杏招手不送了。两孩子等大人走后,眼巴巴看李杏三人,财财叫他们等下,没一会儿,财财就从自己的后院屋里抱出来好几个小布娃娃。   抱了满怀,一共七八个,全按照伙伴人数分给了三家。   珠珠心疼得要死,眼里有泪水在打转,抓着老麦李杏的手腕道,“你们一定要告诉牛蛋他们,我三叔成亲的时候,他们不准哭闹,都要欢欢喜喜的笑。”   李杏看得心软软的,手心揉了揉珠珠软乎乎的脸蛋,“真招人疼啊,咱们珠珠老板说的话,他们几个小子哪里敢不听的。”   财财道,“对,做得好,我们有工钱的。”   人小鬼大的。真是跟着大人都学得一套套的。   三个大人回去给自己孩子说了。   张大果抱着布娃娃,鼻涕都只差滴上面了,忙胡乱擦拭,一听田芬说的,顿时气上头了,“哼,瞧不起谁呢。我才不要工钱,是朋友就该分担。”   田芬瞧着儿子虎头虎脑的可爱,“对,咱家也不差事儿!”   张铁牛端来洗脚水,“来,都洗脚了。”   这边杜家也都各自回屋子泡脚洗洗睡了。   禾边坐了半天的车,这会儿脚泡暖和,褥子放了两层冬被,全是新的棉絮,柳旭飞还提前晒过,这会儿一钻进去,被暖烘烘的阳光包裹着舒爽。   禾边都要准备睡着了,昼起突然手伸了过来,给他捏捏肩膀揉揉腰的,禾边哼哼唧唧的很舒服,但睡意被打扰让他抗拒。   昼起道,“年轻时不觉得,等你上了年纪就知道酸疼了。”   禾边睁眼扭头看昼起,“你腰酸了?要不要我给你揉揉?”   “我年纪很大?”   好似咬着后槽牙说的,但是禾边贴脸看眼,昼起还是平静无波无澜的,禾边眼珠子转转,亲了下昼起的鼻尖,“不大。我家昼哥英武不凡天神转世。”   昼起道,“那我不是你第一个朋友?”   “啊,我们是朋友吗?”   “为什么不能是?”   “我们说不到一块去啊。”   昼起落寞,“果然,你就是嫌弃我年纪大。”   “啊,我没有。”   禾边被话题牵着走,半晌才摸出头绪,“你怎么变得有些胡搅蛮缠了,我都这么困了,以为你腰疼,我立马就不睡要给你揉揉,我这是违背人的本性啊,我这么好,你居然没看在眼里,而是说其他有的没的。”   昼起哑然。   但随即觉得禾边说的有道理。   可能是他一直介意禾边说方回是他第一个朋友。毕竟在他看来,禾边在田家村的时候说他是哥哥,还是他的朋友。他那时候初初为人,什么都懵懵好奇,禾边把他哄得心生怜悯,忍不住关爱照顾他。结果现在禾边说他不是。   “小骗子。”   三岁一代沟,昼起有些后悔,他当初在田家村报生辰八字的时候应该只报比禾边大一岁的。   “我,我骗你啥了?”禾边心虚可不认。   昼起道,“你把我骗上床了,然后翻脸说我不是你朋友。”   “啊?”   “啊??”   禾边彻底懵了,瞌睡虫也被昼起拍死了。   禾边定睛看昼起,面色狐疑猜测变换,最后抬手摸摸昼起的额头,没烧啊。又仔细观昼起五官神态,没低智啊,瞧着还是以前的冷冰块,只是眼里好像藏着纠缠不清的矛盾,有些微妙的困惑和烦恼。   禾边深吸一口气道,“这县学咱们不上了吧,三哥都考第一了,应该能金榜题名改换门庭,咱们就做生意。我觉得你做生意搞研发的时候很聪明。”   难怪昼起现在想法奇怪,东一榔头西一榔头的。都考倒数第一了,脑子肯定出问题了。这县学怎么越学越倒回去了。   回答禾边的是昼起双臂展开撑在他肩头,火热强势的呼吸不由分说直喂他嘴里。   禾边可不敢再这个屋子乱来,一点动静都听得到。   立马双手撑住昼起的胸口,昼起盯着他,昏暗里也目光灼灼,低声吐气道,“你明天就走了。这被子这屋子都没你的气味……小宝,你留一点下来陪陪我好不好。”   什么气味不气味的,他闻不出来。   禾边知道昼起对气味敏锐,脸霎时烧得通红,哪还有什么不依的。   昼起见同意,跟点了火似的,沉浸的很,禾边担惊受怕,在枫园独立的院子没人敞开惯了,这里闭嘴死死不出声,脑子也听着院子里脚步声,压根进不了戏。   禾边就想昼起说的朋友。   他确实没有把昼起当朋友。   这是实话,禾边一直是以一种仰望的态度看昼起,就是他以前发脾气撒气试探纠缠,都是患得患失。怕昼起突然就不见了。   但是和方回一起,他们可以说好多有共鸣的话,大概是成长经历背景都大差不大,他们很懂彼此,惺惺相惜。是吵都吵不起来的知己。   和周笑好,那看不惯就骂,做得好就夸,周笑好对他也这样的。就很随性无拘无束,他们天差地别的人,因为坦诚的磨合下来也懂彼此,不会一点误会小事就生气。   对昼起,他可不敢理直骂他。   也没那种分享内心小纠纠的冲动。   “唔,你,你不要这样……”   禾边正分神想着,就感觉到男人从头吻到脚,吓得他哆嗦,见人钻进被窝,忙出声阻止。   可昼起今晚就是和他对着干。   禾边羞臊紧张得不行,最后忍不住乱踢,腿被压住了。   最后禾边受不住大骂,“昼起你个王八蛋,你给老子滚下去!”   刚开口嘴就被一截手腕死死堵住,禾边呜呜呜没了声,最后被子一盖,还发现是喜被。   算了。   家人都这么贴心了。   禾边被折腾的不行,等昼起钻出被子时,禾边满头大汗,两边黑发湿濡粘着绯红的脸,昼起给他捋了捋,看着那失神微微放大的瞳孔,轻慢问,“小宝,谁是你最重要的人。”   “相公。”   “谁是你最崇拜的人。”   “相公。”   “谁是你第一个朋友。”   “相公。”   “呜呜呜,可是朋友是不可以上床的。”   昼起心里咯噔了下,禾边怎么傻了。   但好在禾边无意识呢喃后就昏睡过去了。   等禾边睡熟后,他起身下床,像一个筑巢的猛兽闻着褥子里的气味,都是小宝的香气,心满意足。   昼起轻手轻脚出了房门,去后院浴房洗漱一番,再进了杜三郎的房门。   这会儿已经快子时,杜三郎还在看书,见昼起推门进来有些吃惊。   尤其昼起手里还拎着竹篮子,里面有一些花花绿绿的布块针线头脑。   杜三郎把灯芯剪亮,就见昼起坐他位置上,开始把竹篮子里的东西一一摆在书桌上。   杜三郎没忍不住道,“昼兄,我还要写字。”   昼起头也不抬道,“你是睡不着才看书。”   杜三郎耳根子差点咧嘴角后了。   他也挪了个凳子坐下来,看昼起捏着彩线对着针孔穿,昏暗里他倒是一下就穿好。   杜三郎道,“这是做什么?”   “缝制布娃娃。”   然后在杜三郎疑惑中补充道,“我的。”   杜三郎道,“是缝制一个你的模样的布娃娃给小弟?”   昼起点头。   杜三郎也没笑他。   但是见昼起神情认真严肃的挑了一身黑布,杜三郎就忍不住道,“我觉得这样不好,谁家小娃娃一身黑布,看着不讨喜,小哥儿都喜欢粉粉嫩嫩的。”   杜三郎说罢,从一众暗色调的布块里,找出了几片牡丹粉,水湖蓝的颜色。   见昼起独断专行要搞暗色黑系,杜三郎道,“信我的没错,要是小弟不喜欢,不戴怎么办。你不能用你喜欢的去做,要用小弟喜欢的。”   昼起觉得有些道理。   便开始裁剪牡丹粉。   但是剪一半就没动静了,杜三郎还以为自己背地偷笑被发现了,忙严肃压着嘴角,就见昼起又拿黑色的。   没等他开口,昼起就道,“先练手。”   “这夜深了,也来不及啊。”   “你睡你的,我做我的。”   昼起做什么都快,他很自信。   杜三郎无语了,但也睡不着。毕竟人生大事还是娶自己喜欢的哥儿,全家都帮忙祝好,他很是兴奋。   于是也找来针线,跟着昼起做小娃娃。   杜三郎第一次接触针线活,昼起余光扫了一眼,指点道,“很简单,就最基本的收编,藏针锁针就行了。”   “什么是藏针?”   昼起:“就是把你的情谊藏在一针一线里。”   要不是对方一本正经,他都以为在说笑。   于是杜三郎继续虚心请教。   可昼起说了几遍后,杜三郎还是笨手笨脚的,完全不如昼起手指灵活,随着他手指翻飞,那刺绣盘上已经显出布偶的眉眼,是用湖蓝色刺绣,线条冷峻眼神漠然,还真与昼起像三分。   昼起果真是非凡之人,做什么都天赋异禀。   杜三郎看着自己绣盘上打结的一团刺绣,一旁烛火氤氲闪耀,那也没嫌弃他手工不好,平等的照亮他和昼起二人呢。   不知道过了多久,后院子鸡圈的鸡叫了,而后左边田芬家的鸡附和,等他家安静,右边吴三娘鸡家的鸡又开始了。   杜三郎见昼起放下绣盘起身,已经三更天确实晚了,他揉了下干涩的眼睛,“很晚了,原来昼兄还知道睡觉,我还以为你们都不用睡的。”   昼起道,“是小宝快醒了,他下半夜会翻身,要是没摸到我就会惊醒。”   等人走后,门关上,杜三郎才反应过来。   他刚才是……暗暗炫耀?   两日后,距离成亲还有一天。   禾边就提前赶着马车去善明镇了。他本想自己一个人赶车去,但是昼起非要送他。   临走,柳旭飞又给他拿出一件新缝制的鹿皮做的虎头靴子,兔毛缝制的虎头帽,一个羊皮缝制的汤婆子暖手袋。   禾边又开心又心疼,年前这么忙,又要卖干菇,又要忙亲事准备,这些物件怕都是晚上熬夜点灯赶的。   赵福来盯着禾边上下欣赏,那眼底的笑意遮不住,“哎呀,我就说小宝戴着好看呢,虎头虎脑的多可爱。不枉费小爹托朱猎户进山打猎寻来的。”   野味的肉就杀了腌制等亲事宴席用,皮毛就给禾边从头到脚做一身,家里两个孩子包括赵福来都没意见。就是珠珠都知道小叔以前没人疼没人爱,他要好好疼。要不是小叔穿不下他的衣裳帽子,他都想全部给小叔呢。   至于昼起,柳旭飞见他们这次回来,昼起还穿着单衣,上次给他缝制的羊皮大衣他不爱穿,也知道他是真的不冷,这次便也没给他准备。   杜仲路说小伙子精壮火气大,不像他老年人要捂着,明目张胆把原本计划给昼起的衣料,挪自己头上了。   不过新的靴袜,也是给昼起准备了。   禾边在一家人殷切叮嘱中抱着汤婆子钻进了马车里,马车四壁里加了羊皮,又放置炭盆,炭盆上面有竹篾盖子,只留一小缝隙,风吹进来,炭火红旺旺的亮,买的农家炭,成色不太好炭头子多,但是杜大郎都是挑烧的好的,这盆炭火里烧着完全不冒呛烟。   马车外面家人还担心他冷呢,禾边坐在车里暖的都想哭。   马车还不见走,禾边掀开车帘看昼起,就看昼起侧头看着杜三郎。   禾边不明所以,就见杜三郎偷偷摸摸别别扭扭的,然后拿出一个蹩脚歪七扭八的布娃娃给昼起。   昼起接过,递给车内的禾边。   禾边霎时就明悟了。   看着笨拙的布娃娃噗嗤笑出了声。   杜三郎涨红了脸。两个孩子不知道什么情况,跳脚要看是什么东西。   杜大郎道,“有什么可看的,走走走回去外面冷。”   赵福来阴恻恻道,“大家都有,我也要。”   刚刚还被笑话的杜三郎拂袖轻轻昂头踱步走过,回头,上下看了一眼满脸窘迫为难的大哥。   禾边两人到善明镇时,天色还早,不到午时,就是怕周笑好和郑枝燕徐四娘先到,他们没见过方回,怕两方尴尬。   马车穿过巷道进村子,车轱辘停了下来,禾边掀开帘子一看,顿时还以为看错了。   方回家不是黄土泥瓦墙,屋顶横梁搭着茅草棚盖吗?   这四四方方的白墙黑瓦,新的木屋在雪色下泛着原木黄亮,屋檐下的囍字格外亮眼。家门口的泥泞小路都铺了鹅卵石,一进门两边还修葺了简单的小菜圃,一簇簇嫩白菜顶着新雪,给这一座新修气派的小院子添了不少烟火。   只叫人一看,就知道这当家的,是个会操持过日子的。   禾边准备跳下马车,昼起倒是先把他抱了下来,还叮嘱他这不好的习惯要改,冬天多雪水泥泞,小心栽了跟头。   禾边也知道,他不是着急给方回惊喜吗,这才有些迫不及待。   他兴冲冲耳朵也尖,还没走进院子,就听见不快的赶人声,好似院子里也来了好些人。   禾边眉头一蹙,不会在人家大喜日子闹事吧。   原来是方家族人上门来,说给方回操办亲事。说辞无外乎都是说为方回好,大喜的日子没人上门来帮忙,冷冷清清的像什么样子。   到时候男方来接亲瞧见了底细,可不得以为娘家没人撑腰,嫁过去容易被拿捏被欺负。   成亲这样的人生大事,两个没成丁的弟弟能顶什么事情。方回再能干,这些大大小小的礼制习俗不是过来人是不清楚的,要是哪一点没做到位,都是要被人笑话招了忌讳,婚后都是不吉利不顺的。   一个个都是打着为方回好的说辞,四周人又劝说大喜的日子,族人既然主动下台阶和好,方回也就不要僵着了。   方回回绝的包容又坚定不容拒绝。   这些所谓的亲戚,早在他爹死后就没来往,还企图抢他爹的抚恤金,欺负他们一家孤儿寡母。他大喜的日子也不想因为这些人动气。   可他好好的回绝,这些人只以为还有商量的余地。   而方路本是个暴脾气的,经过自己在府城独自摸索卖糕点,那胆量和魄力如今汇集在少年胸口里,只差一把火就点燃,烧了这些所谓的亲戚。   谁敢再说他没成丁,顶不起门户,他府城都能立足赚到钱,这些没见过世面的穷亲戚他压根就不放在眼里。   方路拿着扫帚驱赶,这些人脸面垮下来,下不来台,悻悻都走了。   临头有个簪花中年夫郎还骂道,“好心好意来帮你们,赚了点钱就瞧不起人,等着男方来人看你们小孩子扮家家到处闹笑话吧,你们毛头小子都能成什么事情!”   这时候早几天来的蓝婶子听了来龙去脉,也是忍无可忍。   她走出堂屋道,“吵什么吵,没脸没皮的破烂货,真当人家现在还是以前小时候好欺负啊,人家方老板糕点生意现在是善明镇头一份,方路十三岁就敢在府城闯荡,还独自从府城回来,方朱安心疼家人,赶在哥哥婚事前头,盖了新屋子,这院子里点点滴滴那一样差劲儿的?就是拿去城里,那也打眼的。”   “你们能干,倒是连你们口里的孩子都还不如。”   “至于婚事习俗规矩,老妇不才,大大小小的婚事操持过数次,远的不说,就说近的,城里的徐家三小姐的出嫁事宜,那也是老妇全程经手的。”   蓝婶子身上穿的是靛蓝印花绸缎比甲短袄,姜黄裙摆下一双皮靴子,头上还有些叫不上来的首饰,乍看还以为是哪家富太太呢。   方家族人见她派头足,也不敢问她什么来头。   蓝婶子傲气道,“我只是杜府上烧饭的老妈子,当不得你们这般猜疑,我今儿来就是奉了我家主子的话,好好给他最好的朋友方老板操持一场风风光光的亲事。”   方家族人这下是目瞪口呆了。   从来没就没见过男方派人来,给新夫郎这边操持礼仪的。   众人是心下猜测万分,但最后只选了一个合心意的。   怕是男方知道方家没人,怕丢了排场出丑,这才派人来操持的。   但该说不说,杜家是真的赚到了钱。就是家里,哦,人家现在是主子是老爷了,得说府上了。就是府上做饭的老妈子都这般派头。   蓝婶子道,“众位请回吧。要是让我家主子知道了你们为难他朋友,那今后善明镇的菌种生意怕是不成的。”   这下众人也没脸再待了,出院子的时候又碰到下马车的禾边。   大家不认得他,但见衣着打扮便知道是有钱富贵人家的小少爷,心里想方回什么时候结交这样的好友了。   众人刻意慢了几步没走远,又见村口拐进五辆马车,眼睛都看直了,一个个打眉眼官司倒是没说话,这时候,只听方家院子里传来方回惊喜的声音。   “啊!禾边你怎么来了!你让蓝婶子来我都惊喜得不行,没想到你自己还来了!”   “哈哈,我最好的朋友出嫁,我自然是要亲自送出门再亲自迎回家的呀。”   听着亲昵腻歪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几十年没见面的亲兄弟认亲现场呢。   方家族人这会儿也是愿意相信方回和禾老板关系那是真好了。   心里酸不溜湫的,那小叔子关系好有什么用,得看男人好不好才是,接亲的时候且看着吧。   众人心里腹议归腹议,人也舍不得走快,就等在路边见马车停下。那下马凳摆好,马车下来的那鞋子裙摆无疑一列外是镇上没见过的料子。闪光簇新,瞧着就亮堂,看着就是少爷小姐的气派。   “确定是这里吗?”   “应该是吧,禾边家的马车都在这里。”   禾边道,“叫了我朋友一起陪你热闹热闹。”   方回高兴得的只差眼里闪光了,“你怎么这么好。”   禾边没回他,现在可不敢说是最好的朋友了,不然周笑好要撕了他。   两人迎了出去,只见门口站了五人,一个个衣着漂亮华丽,都好奇的打量四周,周笑好几人见禾边带着人出来,像是找到亲人一样,朝禾边奔去。   那乳燕投怀的架势,让禾边有些招架不住,然而,他还没伸手呢,周笑好一个急转弯就拉住方回的手道,“方回啊,果然是你啊,这五官这气质这身段!和我想的太像了!”   周笑傲也围着方回道,“方老板,久仰久仰,不请自来也是慕名而来,你可不要嫌弃我擅自攀亲了。”   不等方回惊懵回话,周笑傲侧身让出面前的位置,后面排队等着的徐四娘立马上前一步,直直盯着方回,笑哈哈道,“哇,果然是我们的朋友。一见面就很喜欢。”   徐四娘让步,身后补上来的郑枝燕急急瞪徐四娘,“你说的是我的词啊!”   徐四娘吐吐舌头,“我一向脑子记不住事,燕姐姐你就饶我一回吧,再说,方回哥哥肯定也都喜欢我们的对不对。”   方回终于能点头说话了。   忙笑道,“嗯嗯!”   方回再看向补上来的少年,瞧着和他弟弟一般年岁,见人有些羞赧,身边的几个姐姐们都眼神催促,叫他赶紧说。   毕之言咬牙道,“我说不出来啊,你们在路上压根就没给我分词。”   说着还有些委屈,他一贯没地位的,被忽视的。   郑枝燕嫌弃道,“这些日子书都白读了。”   毕之言最听不得这些话,干脆一股脑儿叛变道,“你们现在这样子游刃有余的,一路上就你们事儿多,还担心自己挑的礼物衣裳好不好看,还怕自己抢了方回的风头,又怕方回不喜欢不自在,现在你们倒是装得从容自在的很。”   “他娘的!”郑枝燕咬牙切齿。   毕之言这辈子迎来了最大的关注,一群人围着他拳打脚踢,方回脸上笑意变成担忧,要上去拉扯,禾边道,“没事,我来。”   然后方回见禾边手往后一伸,手心就被昼起递来一个雪球,他抱着急冲冲上前,“让让,给我腾个位置!”   “啊!谁啊,杀千刀的!”   毕之言后背滑进一团雪球,抖都抖不掉,雪球结结实实滚进了后背里,一路落下冷冻得连声惨叫,众人都纷纷让开。   而禾边压根就没想往衣领里塞啊,他怎么会做出这种越界的举动,昼起在旁边看着呢。禾边抓住还想跑的郑枝燕,将人往毕之言面前怼,“你表姐。”   “哦。”毕之言气愤的脸突然就烧红了。   周笑好起哄道,“咦,没出息。”   毕之言就抓起地上的雪朝众人撒去,大家也是一惊,鸟兽四散,而后瞬间就打成了一团。   雪团乱飞,人满院子跑,吓得侧屋家禽也热闹的叫唤。   方回三兄弟也跟着打雪仗,原本两兄弟还有些局促的,但是这些城里来的少爷小姐们完全没架子。而且,这是在他们家啊,客人大老远来做客,他们更要热情招待好。   两兄弟一开始还有顾忌的陪着玩,但是玩着玩着,什么都忘记了,大家一起笑啊闹啊的,一起鸡飞狗跳,玩到最后,手脚热乎的很,只脸颊红扑扑的,腮帮子又要僵了。不是冻的,是笑的。   蓝婶子瞧着七八个少年少女玩雪,脸上别提多高兴艳羡,年轻真是好啊,还有这么些交心的好朋友。   蓝婶子见昼起只在屋檐下看着,她本想开口叫他去玩的,但怎么都觉得昼起好像和他们这般年纪格格不入。不像是年轻人,倒像是家长看着自家孩子似的。   昼起问了蓝婶子亲事安排细节,他来也带了任务,要把两家在仪式上做对接的。   对接无误后,昼起又和蓝婶子一起生火烧菜,只等几个玩疯的孩子们,一进屋就有口热乎饭菜了。   蓝婶子也没推辞,她已经习惯和昼起一起搭档做饭菜了。起先刚来府里还怕他,主子在一旁跟着,总觉得被监视不信任。但是很快她就知道,昼起没一点架子,虽然高冷话少,但待人真诚。   饭做好后,院子里的人也玩累了,闻到香味不用喊就往灶屋里跑。   新修的灶屋很宽敞,墙壁是木板还没被熏黑,屋顶开了一两片亮瓦,显得屋子宽又明亮,但相应的,这样的屋不聚热,冷。   幸好蓝婶子烧了一大堆柴火,之前方路就说了柴火管够,她也就不省着用。   一桌子饭菜香喷喷的,基本上都是禾边爱吃的。其他几人也经常上杜家吃饭,蓝婶子也做了他们爱吃的菜品,几人惊喜,连连说蓝婶子是他们的亲婶子。   可把蓝婶子逗得皱纹都能开出好几朵花儿了。   等众人都迫不及待坐下开吃,禾边和方回还在四处张望,禾边道,“昼哥呢?”   蓝婶子笑眯眯道,“昼东家帮我做完饭菜就回去了。”   方回霎时觉得自己做东家的失责啊,但转眼一想又明白了,对禾边道,“估计是不想打扰你玩呢,明天就能见面了。别不高兴了。”   周笑好挤眉弄眼道,“对啊,有我们几个,还抵不上你一个昼哥吗。”   禾边理直气壮道,“又讨打是吧周笑好!”   可他心里真的很失落,就连一桌子喜欢的饭菜都没胃口了。   是不是他刚刚只顾着玩,昼起又是爱吃醋的小心眼,生气了就不告而别了。   禾边懊悔得不行,烦死了。   但他面上不能露出来,毕竟今天的主角不是他,要方回高高兴兴的。   而且,每一份开心快乐都不能辜负,昼起是昼起的,朋友是朋友的。   禾边强打起精神作势给众人夹菜,众人瞧着,纷纷看着禾边背后笑而不语,禾边还没扭头,那眼里的惊喜已经溢出。   一回头,果然看到背后的男人,禾边板着脸道,“饭点去哪儿,吃饭还得人到处找。”   众人显然已经十分熟知禾边有时候莫名袭来的死要面子。那劲儿劲儿嗔怪的样子,反正昼起自己喜欢的很。   昼起笑而不语。   众人咦了声,唯独毕之言一板一眼的观摩学习。   玩雪的时候大家身经百战手脚灵活,但一进温暖的屋子烤了火后,那手脚就开始僵硬了,手心一靠近火源就灼烫的厉害,手直接更是冻成一节节似的,弯曲都困难。   众人无法吃饭,只得搓搓手等烤热了再吃。   “小宝,来,张嘴。”   众人扭头一看,就见昼起端着禾边的碗筷,夹着饭菜喂人吃饭。   徐四娘脸都红了,企图盯着禾边,让禾边不好意思,不然看着禾边吃她更馋了,肚子都在咕咕叫。   禾边哪会不好意思,知道大家都饿了,但手不听使唤,只得眼巴巴羡慕他的份了。   昼起喂完饭,大家也手指活动能上桌了,玩雪消耗体力,看禾边被喂饭消耗耐力,在心身双重锻炼下,这顿饭那是吃的一个香啊。   吃完饭大家一起送昼起出院子,昼起赶马车前对禾边道,“明天见小宝。”   短短一句话禾边却觉得老大不自在。   怪新奇的。   竟然有些扭捏的嗯了声。   等昼起马车出了村子,禾边才有些怅然,大家都一起进了院子,他还忍不住频频回头看模糊的马车身影。   算来,这是他和昼起第一次分开一晚上。   明明只短短半年,可他好像跟着昼起形影不离了一辈子。   他早就知道,有昼起陪着他,陌生的地方也会安心自在;今天倒是才知道,昼起不在,熟悉的地方也会变得陌生,总少了个什么。   周笑好见禾边作劲儿又上来了,没等他打趣呢,禾边就道,“哼,叫你们来不是看我笑话的,你们的任务是什么?”   几人都笑道,“伺候好方回老板大婚!”   禾边道,“不错不错。”   周笑好拉着方回去屋子,看他们准备的礼物。   周笑好道,“我们来的时候,那些村子里的农妇真没见识,对我们指指点点的,还说没想到方回真有这么多朋友的。”   “真是少见多怪,也是方回没在城里活动,不然哪里还得等禾边拉线,我早就和方回好了,才不受禾边的臭脾气。”   禾边见他把方回逗得开心,也不计较。   不过话里话外都是瞧不起村里人,惹得方路方朱安两兄弟都不安,禾边道,“那我们也是村里人,你咋还来玩了。”   周笑好道,“谁知道呢,可能你们不一样吧。我以前是瞧不起,但是现在看到你们才知道,不能以偏概全。”   周笑好也知道方家兄弟脸色局促了,他道,“你们这院子修得好啊,处处都有小巧思,好几处我花圃种植,还暗含风水,你们真了不起。”   方朱安道,“是哥夫送来的图纸,我只是监工的。”   周笑好见气氛还是弄巧成拙,干脆咬牙一狠心,拿礼物砸人开心。   方家三兄弟新衣裳鞋袜人手一套,就那料子款式不是土布,一看都是镇上李家布庄做不出来的。这镇上只绣坊的金少爷回来穿过,看着分外衬人好看,两兄弟没想到他们也有,顿时惊喜万分。   周笑傲送的是饰品,其他几人也纷纷准备了实用又能带出去的东西。郑枝燕准备的没那么贵重,但明显是精细挑选的,时很有巧思的一套瓷器杯子,敬茶的时候,可以用。   方回看到这么些贵重的礼物,心里也有些负担,但见大家都热情真心,眼里笑意就没断过。   冬天黑得早,随周笑好几人来的家丁和方家兄弟两屋子挤着大通铺睡着。禾边几人这边也是在方回屋子挤大通铺。   这在农村很常见,就是来亲戚了,那也是找邻居家借被子打地铺。   条件好的,男女分开屋子睡地铺,一般的,也就一个屋子,男女也就一南一北打地铺。这也不会觉得尴尬,村里人亲戚多,十几号人挤着,私密空间也变得赶集似的热闹。   褥子是新的,床垫也是新铺垫稻草,一盏氤氲的豆灯放在桌上,一块青布帘布隔开了两张床。床不够大的,加两张八方桌,再铺一层厚厚的稻草。禾边送来的四套被子,都是七斤重的新棉,这会儿正好用上,睡着暖和得很。   周笑好徐四娘几人自小都是单独床铺,最多生病时,脚踏的小床边睡个起夜伺候的丫鬟,像这样挤一堆的是从没有过的。   可一群人挤在一起,新奇又兴奋,叽叽叽叽有说不完的话。方回原本还有些怕招待不周,让他们不舒服,现在见他们都聊得兴奋,心里也放心了。   墙壁贴着大红囍子,几人的话题,不外乎都是儿女心思。   尤其周笑好和杜年安熟稔,但也只是杜年安住在布庄后宅的那十几天里,碰面打个招呼。   杜年安进退有礼,待他不亲也不近,却能感受到他身上独有的魅力。尤其那天周笑好钻狗洞去县学,看到一众秀才里,一样的蓝色宽大文士衫里,居然就只有杜年安配一句“玉树兰芝”。那样子简直和别人不在一个层面上,尽管低调但十分耀眼。   周笑好不能不动心,但是这种无旖旎心思,只是单纯一种见到美好事物的赞叹。所以这会儿,他是尤为好奇这样的人是怎么和未婚夫郎相处的。   问他们见面会不会尴尬,又问方回现在什么心情。方回被起哄的脸都红了,几人拱在褥子里笑得打滚,豆灯也笑得温馨,在墙上投下几个乱动的脑袋。   方回不爱对人说这些,但他们一片赤忱热心,又小姐妹隔着帘子打趣,方回心里也暖融融压根就没隔阂。也对刚认识的朋友们很大方,能说的都说了,不能说的不敢说的,也被周笑好挖出来了。   “啥?”   “你追去府城了,还遇到山匪了?”   几人知道方回和杜年安是在山匪洞里定情的,都是一阵唏嘘后怕,又感动二人真是情比金坚,连命都不要了。   可周笑好想,要是换做他,未婚夫是杜年安那样俊美出挑的人物,才情和品行都是脱俗之辈,那不说是为了儿女私情,那就是仰慕之情都会追去的。   能大大方方追求自己想要的,这何尝不是一种超出常人的勇敢。   周笑好突然就理解他哥哥了。   为什么他总看不惯他哥哥汲汲营取左右逢源的虚伪市侩。   为什么他一边讨厌哥哥一边又想成为哥哥那样耀眼的人。   原来他不是讨厌他们,他只是讨厌自己不具备他们突破世俗的力量。   他没有他们的勇气和才智能力打破规训和条条框框,只能留在原地抱怨嫉妒。   周笑好渐渐明悟,睁眼看着墙壁囍字,半晌回神后道,“方回,你不愧是禾边最欣赏的朋友。敢做敢爱,你真是吾辈楷模。”   方回把自己事情说出来的时候,压根就没想过几人会讥讽嘲笑他,毕竟他们都是禾边的好友,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可这样周笑好这样直白的夸赞,方回还是不好意思。   “我其实也不知道对不对,但是赌一把,已经不能再差了,每走出一步都是希望。”   一直嘻嘻哈哈的徐四娘突然用艳羡的口吻道,“好羡慕你,虽然无父无母但人生自己掌舵,我有父有母但提线木偶。”   方回一时不知道如何回,但一天下来也知道徐四娘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也不放心上。   一直没说话的周笑傲道,“人嘛,这辈子总有各种各样的问题,不一样的困境里都有一颗独立勇敢的心,所以我们今晚才能大被同眠。”   郑枝燕道,“对!永远保持希望和勇敢!”   众人也纷纷附和,显然气氛被推到了心贴心的热络高潮。   方回发现禾边话很少不由得看向禾边,“咱们几个的核心骨怎么没动静。”   禾边高深莫测道,“默默铭记这美妙的夜晚。”   周笑好被说得哈哈笑,笑话禾边肉麻,但是其他人都没笑,也静静安静下来,就连徐四娘也一脸恬静安详。   周笑好更好笑了。   还笑得打鸣。   徐四娘静静道,“今后这样的日子,怕是很难聚齐了,我三姐出嫁府州,枝燕姐不知道嫁去哪里,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你们兄弟也是……”   突然就伤感起来,但几人心却更紧了,抓住这短暂温馨的安宁。   禾边道,“搞得这样伤感做什么,方回本就出嫁,免不了离愁伤感的,这会儿就要提前哭了。”   周笑好心想也是,然后就问禾边,“据说第一次都很痛……”   这话徐四娘都没反应过来,但是其他几人脸都红热了,禾边霎时就有了“过来人”的包袱。他就是不说,倒是惹得几人又一阵羞臊和遗憾。   聊着聊着夜深了,方回要早早起来上妆面,不能误了吉时。   睡意朦胧里,赤忱的情谊交织,各自缩在暖烘烘的被窝里,好像被母胎羊水包裹着惬意舒心。   周笑傲半梦半醒中,有一只手拽着他胳膊,就听周笑好小声嚅嗫道,“对不起哥哥。”他现在才知道周笑傲以前多包容他。   两人原本就是双胞胎,本该亲密无间的,可自记事起就没同床共枕了。这会儿哥哥周笑傲摸摸周笑好的脑袋,“长大了。”   “……肉麻。”周笑好翻个身,刚面对禾边,就见睡着的禾边大腿一抬压他腰上,左手还往他胸口上摸。   周笑好僵了下,周笑傲抵住想动的周笑好,“八成是睡迷糊了,把你当昼起了。”   禾边摸了下,迷迷糊糊不满道,“相公,你大乃子怎么没了。”说着,手还打算往衣领里钻,吓得周笑好连忙翻身。   “唔,相公你今天还没喂我吃奶呢。”   他这翻身动静,倒是把周围的几人都笑醒了。   这些都是没成亲的,简直羞死人了。   禾边刚刚不说,现在梦话里说出的简直令人面红耳赤。   原本方回还紧张待嫁,睡不着的,这会听见禾边这呓语,都笑得松快了,而后脸上也有一丝红晕,悄悄拉上了被子遮住眉眼。   没多久,灯油自然烧干,躁动的屋子归于安静和黑暗,呼吸声渐渐起伏。   方回在众人清浅的呼吸声中也渐渐睡着。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爹娘拉着他手一脸欢喜。   “我们小阿灰,成亲也很热闹啊,有这么多好朋友。” 第103章 第 103 章:婚礼   第二天起床,禾边倒是一夜好眠,他旁边的周笑好被挤成了虾干。周笑好算是见识到禾边睡姿多霸道蛮横了,整个人四仰八叉唯我独尊。   禾边另一侧的方回倒是没被挤着,禾边心想,挤着谁都不能挤着新夫郎啊。   两人一睁眼就你说我我说你,周笑傲说他俩眼屎还挂着就吵,两人揉了下眼睛嘴里可没停。静谧的屋子也醒了,瞬间好不热闹。方回瞧着他们相处新鲜又陌生,心底也为禾边高兴,有这样要好随便说笑的好友。   等众人洗漱好了,发现禾边还翘着屁股在床铺上翻来翻去,就是连墙角缝隙里都不放过,脑袋又钻手又摸的。只差贴墙上成壁虎了。   周笑好背着手道,“找什么呢。”   禾边头也不回含糊道,“头上的银钗子。”   周笑好信了他的邪,禾边最不喜欢在头上戴这些首饰的。见他找了好久,胳膊在床缝划拉,额头都憋出了汗,明显着急了,周笑好才把东西拎禾边面前。   “这个布娃娃是谁啊?我们昨天晚上看你放脖颈睡呢。”   禾边脸一热,没想到几人都看见了。   也不恼,只飞快夺来,八成是周笑好被他挤得很了,这会儿打趣他。   徐四娘笑哈哈道,“周笑好说是昼起缝的,是真的吗?他一个大男人冷冰冰的,还会缝制布娃娃?”   巴掌大的小娃娃,禾边抱在怀里护着怕人抢似的。嫌弃周笑好给娃娃脸捏瘪了,又怕里面的棉花移位,又挤又压的,搪塞道,“他会的可多了。”   说实话,禾边收到这布娃娃的时候也很惊喜,他没想到昼起会缝制自己的小娃娃,还说晚上就让小娃娃陪他睡。   这是他自己心爱的小娃娃。   洗漱后吃饭,杂事完毕,开始亲事事宜。   亲事一共两天,第一天是开席宴请村中亲族,第二天也有宴席送亲。   方家十几年没有喜事,而双亲走后,往来亲戚也冷淡。   最开始几年,生怕方回去找他们讨饭讨钱。   他舅舅在田里干活,老远见方回那瘦瘦小小的身影后还跟着两个小豆芽,脚步踉踉跄跄地朝他们家走来,连忙扛着锄头回家把米油都锁好。   就是在吃饭也要把门关紧,假装不在家。   两个弟弟闻着香味,不肯走,知道舅舅家在吃饭。   孩子闹着哭着,最后没办法,舅娘开了门缝,丢了块啃过的蹄髈出来,两个弟弟就争着抢,打了一架又一屁股坐舅舅家屋檐下啃。   方回就站在一旁,看枯枝上挂着红通通的太阳,心想那是一颗红心蛋。   等方回开始能赚钱后,亲戚脸色好了些。但关系也没必要维持了。这回来的客人,多是村里、绣坊和方回有人情往来的。   成亲对旁人来说就是看热闹。   方回家修小院子的时候没办乔迁席,也没请村里人上门来看。方回看着大方处处周到细致,但也怕人家说他家一年办两次席面揽钱。   这会儿,大伙儿借着喜事把新屋子里里外外看了个遍,倒是惊叹方家短短半年,改头换面了。   一应大小事物都有城里来的一位能干妇人操持,事情办得喜气热闹又得体。   方家还挺大方,不论是送二十文还是四十文,回礼都是一盒绿豆糕,客人都欢欢喜喜的。   酒席吃食也不错,六荤八素,肉丸子粉丝汤,红烧肉等等,最重要的是,还有一道时下最热门最受镇上人吹捧的——干煸平菇。   据说,这都是城里各大酒楼饭馆的招牌彩色了。   附近县的老爷们都赶着马车过来吃。   他们镇上谁要是进城点上一盘,那回来吹得天花烂坠的,说什么,只吃上一顿都不白活了。   这回在方回喜宴上吃到了,据说是请的城里饭馆老板的手艺,吃起来确实非常好。   这喜宴舍得花钱办得浓重,周笑傲看着就算了笔帐,方回这亲事还得倒贴席面钱。   可方回也是为了争口气,给自己在天上的父母一个交代。   第二天一大早,方回梳好了妆容,一方喜帕遮头上,大红喜袍剪裁合身,即使是加棉的喜袍,也显出了姣好的身段。   耳边是喜婆婆的祝福词,门外是孩子们喊叫看新夫郎的热闹声,人生大事方回还是忍不住紧张。   这时候喜帕下,递来一个小娃娃,那袖口是禾边的,那禾边递给自己的这个丑娃娃……   禾边附耳笑道,“三哥连夜缝制的,他说你别嫌弃他丑。”   “等你们成婚后,有时间慢慢教他就是了。”   方回看着口鼻歪斜的娃娃,眼珠子还一高一低,整个斗鸡眼了,忍不住心头一笑,也没了紧张。双手捧着娃娃,好似心跳也有了安稳着落,只等人来接亲了。   身边又有周笑好禾边等人说说话聊聊天,这样倒也不那么紧绷了。   喜婆婆是村里能干的妇人,她梳了好多个妆面,早已经面上喜气洋洋,内心冷静无动于衷了。只盼迎亲后,自己就可以收工拿钱回家了。   但这次在方家,她倒是没觉得日头那么难捱。   还是第一次见新夫郎有这么多好友陪着的。   都是十五六七的年纪,这让她也不禁回想自己成亲时的样子。   她没有姊妹,成亲时,是一位好友陪着她睡一晚,陪着她早起梳妆。   此刻再想起几十年前的待嫁夜,她还是忍不住感叹。夜深脑袋思绪乱糟糟的,情绪极易崩溃,一会儿惦记着十几年养育之恩,再回家已经是做客的身份,内心五味杂陈;一会儿又只觉得一个人踏入新的陌生冒险之地。即将为人妇,更是一种前途未卜的忐忑不安。   好像进入一个两难处境,回不去的娘家,又担心融不进夫家。   要不是那位好友陪着,她怕是那晚会失眠,第二天水肿没个好状态。一辈子一次的亲事,谁不想美满的出门。   而现在看到方回这样多知心好友,也是知道他是个有福气的。少年情谊最难得,如今她那位好友远嫁他县,十几年没见面了。   喜婆婆一边走神,一边听几个鲜活的少年聊天。慢慢的才知道,原来这些朋友全都是叫禾边的哥儿喊来的。   禾边又说是他三哥请求帮忙的。喜婆婆这才想到,他三哥,不就是新郎官吗。   真是少见这样体贴周到的男人,一时间还不能相信。   没一会儿门外鞭炮响起,迎亲队伍吹吹打打到了门口。   杜年安一身喜袍玉带缠腰,人生大事喜气拂面,多了几分少年风发,坐在高大头马上拱手作揖。就是今后一朝高中,打马游街也没此时喜气洋洋了。   这么俊俏的新郎官,村里人倒是第一次见。竟然比金家绣坊的少爷还要人中龙凤。   而且,也不知道听谁说的,新郎官这次县学考试还是第一。   进去时是倒数第一来着,短短几个月就逆袭第一,这等读书天赋才智,今后中个举人也不是难事。   众人这样一想,早就把杜年安喊做老爷了。嬉皮笑脸的中年男人惯爱打趣后辈的,村里后生小子成亲,那都是要拦路的,这会儿都老老实实不敢蹬鼻子上脸充辈分了。   以至于大门口,并没站什么人,这拦门仪式就不成了。   拦门仪式,乡下就图个热闹喜气,没什么吟诗作对的风雅。很多村里汉子妇人都凑上去拦门,总之在这一关,势必得为难下男方。得拿铜子儿和好话开路。   村里汉子妇人一想这个能干又好看的新郎官要好好求他们,那心里面就莫名爽起来了。   但方路和方朱安把想拦门的人都赶走。两兄弟可不管人群的遗憾嘘声,只兴高采烈地把杜年安一行人迎进院子进了堂屋,准备辞别高堂牌位。   而这时候,方回喜屋前,却来了不速之客。   方回第一天宴请宾客时,并没请族中人。   他都只差被族长和族叔绑着卖给金家做一辈子绣工奴仆了,他怎么可能请了。表面没说,心里也是恨得很。   第一天宴席饭菜做的好,村里人吃席的回去都到处说。   还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想不到方回一个小哥儿还真逆天改命了如何如何。而以前只敢在心里为方回鸣不平,背地里可怜他的村里人,如今见方回得势,也敢敞亮了说族里对方回不公了。   方回没请族长前来吃席证婚,方族长本就抹不开脸面,这会儿见村里人都敢跑来他面前嚼舌根子,那脸面和威严何存?   这会儿族长就来方回屋外面抖威风了。   “方回,你如今嫁进杜家不愁吃喝,男人还有秀才功名,旁人只道你运气好,你别还以为真靠你自己本事赚来抓住的。   你要知道,咱们人间和地府都是相通的,你这份运气也不知道是咱们方家祖宗在地下积攒了多少阴功福德,才换了你一个小哥儿走运。   老祖宗是把给方家几代人的好运福报全落在你一个人头上。   你嫁过去青山镇,不能像在族中这般目中无人,人生地不熟,可没人能让着你了,到时候你落了个不好名声,省得又给族里丢脸。”   族长说的时候,周围宾客也都围了过来,至于他们怎么想的,那肯定是心思各异了。   但更多觉得这族长也太不讲究了,居然在人家大喜的日子添堵,族里有这样的族长,族风不行,那姓方的人家都嫁不得了。   那族长颐指气使,一贯训人惯的,一把年纪倒是中气十足。新屋里,本说说笑笑的气氛一下子就安静下来了。   几人看都没看方回反应,第一时间拦住郑枝燕和徐四娘两人,两位小姑奶奶可气坏了,什么人,居然敢大喜的日子来找抽。   见两位小祖宗要瞪眼咬人,周笑傲低声道,“不要耽误了吉时,大喜的日子越闹越对方回不利,这笔账,咱们后面慢慢算就是了。你一个郑家一个徐家不说,就是禾边家的平菇不给他种,他都悔不当初。”   理是这个理,可一贯她们哪里受得了这气。   他们就是连口头上的委屈都不想沾。   几人一时都不自觉往向禾边,方回没等禾边,他刚准备自己开口就被禾边眼神止住。   “你今天是新人带着福气,对这种人说话,给他送福气不值当。等他说完,让我来。”   方回内心郁结的怒气霎时消融,内心暖暖的,禾边真的越来越让人安心可靠了。   等门外族长霹雳吧啦说完,禾边隔着门问道,“这位方族长,人在做天在看,咱们头顶可是有玉皇大帝在看的。   你看看你自己做所作为,是一个族长应有的气度和担当?族内幼子失去双亲庇佑拉着两个弟弟讨生活,你族长不帮衬,反而联合族内其他人想拐卖了方回,现在见方回过的好又嫉妒到发疯。你看看你这撒泼的样子,方氏一族是族内没人,才喊你当族长的?”   “一个蠢坏的人坐在族长之位,那就是你们方氏一族的极大厄运,所以,我觉得你该退下了。”   好年轻蓬勃的声线,好大的口气。   门外方族长一开始被说得好没面子,尤其众人脸色都在扫他。   但他厚颜无耻多了,也并没多在意。   听到后面,不仅他噗嗤一笑,就是看热闹的宾客都有些失望,还以为有什么妙招呢,结果就是小孩子说大话,做梦呢。   方回也小声扯着禾边道,“族长和镇上的巡检、税颗局主簿都交情颇深……”   禾边道,“那不巧,我和县令大人关系熟。”   徐四娘终于找到机会了,飞快指着郑枝燕道,“巡检归都归郑姐姐的父亲管!”   门外的方族长并不为意,他一把年纪阅历能被毛头小子吓唬?   这样说来他还认识玉皇大帝呢。   这时候金家少爷金有鑫见这边热闹人多,也围了上来。族长见他来了,还连连惋惜,当即又准备痛骂方回,并且向金少爷表示,不是他们不努力,是方回实在是太蠢太愚不可及了。   族长还对金少爷讥讽道,“这方回不知道哪里来的狐朋狗友,还说认识县令,要把我撤了。”   “我禾边,杜禾边,你出去打听打听再说。”   那是一个理直气壮。   族长气得狠,恨不得掀开屋子看看哪来的大脸。   金少爷一听,连连隔着门鞠躬作揖,“原来是禾大老板,失敬失敬。”   转头对方族长呵斥道,“县令大人见了禾老板的男人都要行半礼!”   “啊?”   族长一愣,耳朵像是没听清,瞪圆了眼睛努力辨别对方嘴型。   金少爷摇摇头。   刚刚还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族长这会儿面色白了,金少爷见他还要说什么,一个眼神使唤,身边的家丁把人架走了。   金少爷对围观的宾客拱手道,“各位,县令大人最是仁爱亲民,如今在紫菀路上开设有便民司,要是……”   后赶来一步的毕之言终于带着家丁来了,他一来就打断金少爷的话。别看他平时是郑枝燕的跟屁虫,几个交心朋友都是哥儿,被身边的小子们取笑他是个娘们儿堆里混的。   这会儿十四岁的半大少年硬起来也是少爷脾气,场面话一时是想不到的,但是架不住他家里开钱庄的,钱多。   喜盘上的铜钱一把把的撒。   天上下起了钱雨。   看热闹的宾客孩子惊喜得五官乱飞吱哇乱叫,全都抓喜钱去了。   小小的风波过去,门外的敲锣打鼓声近了,屋里的方回还没来得及准备好心情,就被喜婆婆遮下盖头,在众人祝福说笑声中,被搀进了堂屋。   男方的喜馆是请的客栈郑老板。他听婆娘话,儿女教养有道,客栈经营得干净诚信。他一贯口才好,这会儿,在众人瞩目下,那贺词是一套一套的唱出来,声音压得四方耳朵都响,那听着真是十分喜气。   贺词夸到双亲时,众人不由得看向高堂。   高堂上,只是一双牌位。   郑老板即使心里有准备,还是忍不住哽咽了下。   这方回哥儿拉着这两个弟弟长大也真不容易。一旁的两个弟弟也已经腮帮子咬死,眼睛红肿的像水牛了。尤其,刚刚他们在前面招待男方宾客时,那方仁山居然不要脸,跑去侧屋给他哥哥添堵。   也是幸好禾边和他们一群朋友在。   要不然,仅仅靠他们两兄弟……他们多想快点长大。   杜年安对着牌位上的高堂磕头道,“岳父岳母之灵在上,小婿杜年安今得以有福气娶得方回为妻,定奉若珠宝,不叫他受半点委屈。两位小舅兄我也会尽到兄长教养之责,视为亲兄弟一般对待。请两位高堂在天之灵安心,我杜年安说到做到,如为此誓,终身不得中举。”   他说完,四周鸦雀无声。   而后不知道是谁拍手叫好,那一声好,含着淳朴的哽咽,是真为方回高兴。   其他看热闹的人听了也知道,方家有人罩着了。   方回紧捏着红绸和怀里的小布娃娃,跪在团蒲前垂着喜帕流苏,那流苏轻晃,从禾边那角度看到几滴亮光砸落,大红蒲团上有了几滴深黑的点。   方回默默掐了下手心,疼。不是梦。   他今天成亲了。   是心爱非凡的男子。   是一个热闹温馨的大家庭。   是最好的朋友成了他的家人。   在大喜的日子,好朋友带了几人守着他护着他,他也交到了真心炽热的小伙伴。   爹爹娘亲,你们放心,我会一直好好过日子,好好照顾弟弟们。   弟弟们也争气,二弟忠厚老实勤快,适合打下手种地,如今平菇风头也好,不愁日子没奔头。三弟方路机灵胆子大,自己在府城卖糕点也能吃得开。我们三兄弟都有好好长大,认真做人。   我去了杜家,也会做一个贤良淑德尽心尽孝的好儿媳。   拜过高堂,剩下便是最重头的习俗。好些喜欢看热闹的宾客早早就钻进了灶房等着了。   在他们善明镇,新妇出门前,得穿着大红喜服,围着灶台包饺子,寓意和和美美。一旁人这时候就会起哄问新郎官,满不满意新妇手艺。还有的人对新妇指指点点,说谁家新妇包得更好,动作更麻溜之类的。   等饺子包好后,就下锅煮,这时候,就会有女方长辈出来问新郎官要生几个儿子,生几个就吃几个饺子。   蓝婶子见灶屋里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也不说话,等堂屋礼成送新人出门时,灶屋里的人才缓过来。   “啊,怎么就出门了,还有一道礼啊!”   “是啊是啊,搞错了搞错了,就说这蓝婶子搞不来督管的。不是本地人分不清场合的。”   “哎呀,快叫回来,这饺子哪里能不包的。不包不吉利的。”   蓝婶子见新人出了门,才慢慢道,“你们这是什么狗屁习俗,叫新妇在最漂亮的一天穿着最好看的喜袍,来灶台侍弄,我啊,你们穷地方就是规矩多,县城里可没这些稀奇古怪的。”   杜三郎特意交代昼起和蓝婶子说取消这个陋俗。   杜三郎可不想自己的新夫郎,一袭盛装被人围在灶台边看他包饺子,还被评头论足。   直到送新人出门的礼炮响起,灶屋里的妇人们才不愿意相信,真就这样走了?   可想当初,她们不都搞了这一遭?成亲起了个大早,梳了一个时辰的妆面,穿了这辈子最好看的衣裳,最后带着一身油烟灶火气上了花轿。   这下众人心里,莫名有些说不上来的情绪,不知道是嫉妒还是羡慕方回。   算了算了,想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赶紧出门瞧最后的热闹啊。   附近好些村里人都来瞧热闹了。村里就是这样的,死人也瞧热闹,婚嫁也瞧热闹,贫苦的日子总有些乐子自己找。   瞧着新郎官一马当先,那是一个俊美风流,身后大红花轿颠颠晃晃的,流苏闪闪好不贵气。吹拉弹唱的礼宾都是成套的福服,瞧着多气派。   就那新修的小宅院也打眼的很。   老百姓艳羡得很,几十年没见这么热闹的亲事了。   而对方家族人来说,他们更关心禾边的话,真的要撤了族长方仁山吗?   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啊。   寒冬腊月只觉得春风拂面,没了族长欺压,种菇的好日子也要来了。   之前善明镇客栈的老板也在街道旁围观。夏天时,他为难的两个小年轻人,如今因为他们的生意,他客栈来往的商队也多了起来。   而这两个人,据城里来的人说,都是城里名望深厚的能人了。   客栈老板擦擦汗,今后真不能随便给人脸色看不起谁了。   等迎亲队伍经过以前土匪山路时,大家都下意识害怕起来,但一想,土匪窝早就没了,礼宾们越发吹得起劲儿了,腮帮子都可以塞肘子了。   吹的是新人的好日子,也是吹的他们的好日子。   一进青山镇,顿时人声鼎沸热闹起来了。   喜轿里的方回不由得紧张,但摸着手心的小布娃娃又宽心了几分。等人将他搀扶进门,又被人牵引着做完了一系列仪式,而后就是拜堂改口。   方回在一众看热闹的街邻乡亲面前也是落落大方,脆脆甜甜的喊了声公爹姆爹。   其他场面话他就没说了,也不是说不出来,是他对禾边以及杜三郎他们的印象来看,杜家应该不喜这样的。应该喜欢平平淡淡就是真。   轮到财财和珠珠改口喊三婶婶时,那也是甜滋滋的。   众人踮起脚看方回准备多少封红,寻常一般是几文钱双数,顶多六文。   但这会儿,方回拿出一个红绳系着的小银饰,给珠珠的是小银猪,拇指大小,做工却精细,虽然是老银匠街边打的,但是手艺一点都不比县城的银楼差。   这么一个,怕不得二三两了,众人也没见过就是瞎猜。   给财财的是一个小银狮子,这个稍稍比猪大那么一点,看着十分憨态可掬。   两孩子高兴坏了,那嘴里的祝福吉祥话一句接着一句,赵福来在旁边也看得高兴。   老麦哎哎起哄道,“还有个宝宝没有呢。还有个宝宝没改口呢。”   那起劲儿的模样,好像说他自家孙子似的。   众人还摸不着头脑,尤其李茯苓和李菊香都想杜家就两孩子啊。   然后就见李杏噗嗤笑出了声,顺着李杏的视线望去,禾边已经通红了脸。   哦!   众人霎时了悟。   都忍不住笑出来了。   一时间,竟也哄堂大笑了。   昼起也嘴角笑意漾漾,他的小宝没人不喜欢的。 第104章 第 104 章:热闹   成亲后第二天,昨日热闹人群离去,院子里仍旧喜气洋洋,四处都是大红喜字和炮竹的硝烟味儿。新妇出门都羞羞答答的,饶是方回也大方不了一点。   禾边左一口三嫂又一口三嫂的,硬生生把刚打开的一点门缝给逼紧了。   “嫂子你开门啊,我是小禾呀!”   “嫂子你别害羞啊,快来出门玩呀!”   禾边嘻嘻哈哈,两个小的也跟着蹦蹦跳跳的,院子里的雪都被踩得嘎吱融化了。   赵福来一边拿铲子铲雪,一边看着道,“小宝,你又欺负人了。”   禾边脸通红,“说了,不准你们喊我小宝了!”   经过昨天一遭,现在怕是整个青山镇的人都知道他的小名了。   门缝里的方回哈哈应道,“知道了宝宝。”   跟喊儿子似的,一股子溺爱。   禾边又气又闷,平白又跌跌了辈分。   最后只不满的瞪昼起这个始作俑者。全然忘记了,是谁最开始引导昼起喊这些肉麻的称呼。   屋檐上的几个男人见他们妯娌相处愉快,面色也忍不住笑意,杜大郎系个围裙道,“好了好了,快来吃饭,不然一会儿就冷了。”   方回几人洗漱完毕上了饭桌,这才发觉杜家居然是男子做饭,也没多少规矩也不用请安什么的,饶是如此,方回还是有身为新夫郎的局促。   杜三郎脸也红红的,两人跟着鹌鹑似的,被一桌老小打趣的望着。   越看越相配,越看越有夫妻相。   珠珠道:“三叔的脸跟猴屁股似的。”   赵福来呵斥他没大没小的,“没礼貌!你可以夸三叔佳偶天成天作之合。”   杜三郎脸色还是没一点缓解,财财道,“对长辈不能夸,要恭维。”   禾边忍不住笑,财财最近不知道学了什么,说话也一套一套的。   柳旭飞给方回盛了勺冻皮,是用猪皮油炸炖煮而成,平常吃不到的,也是办喜事才有这么多猪皮。膏状透明,勺子一挖还弹弹软软的,还没入嘴就知软糯香浓,一吞就入喉,很是好吃。   吃完饭,柳旭飞说了一天的任务,方回作为新夫郎没什么,主要是跟着杜三郎去给帮忙的亲友还礼,顺便认人喊人。   再等两天就是回门了。   而家中生意上其他收尾杂项,还是赵福来负责,不过禾边回来了,这些事情也要他参与其中。禾边信任家人是一回事,自己要知晓来龙去脉又是一回事。赵福来和禾边两人对柳旭飞的安排都没意见。   柳旭飞又叫杜仲路和杜大郎去杜家村,帮流民们搭建过年的茅草屋。   之前那些流民落脚杜家村搭的茅草屋临时不紧固,今年冬天大雪天寒地冻的,保不齐像小河村周寡妇家那样的情况。   都是娘生爹养的,一辈子背井离乡如今总算有个安生落脚处,他们现在有些能力,能帮一把就是一把。   柳旭飞也信因果报应。   禾边能回来,说不定跟杜仲路常年与人为善侠义救人也有关呢。   而且,柳旭飞相比于生意扩张,他更看重稳扎稳打的根基。赚钱或许看财运能力,一下子就暴富了。但树大招风,关键时候还得看声望口碑。这是一柄无形的保护伞,就如当时三郎院试被举报最后有惊无险一样。   方回听着敬服得不行,嫁进这样的家,他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吃完饭他想洗碗收拾,但是赵福来哪能让新夫郎干这些。方回说是不是大嫂还见外不当做亲人,赵福来嗔道,“小宝乍回来两三天,也不要他动手的,等多住几天,洗碗做饭都是轮着来的。”   禾边很心安理得的点头,拉着方回出门,结果脚后面长了个杜年安,甩都甩不掉。   以前他们玩耍,杜年安都只在窗边看着,这下居然还会跟脚。   禾边眨眨道,“三哥,你娶了夫郎就不要功课了是吧。还是你怕我会吃了方回不成。”   杜年安虽有臊意,但努力端着兄长的颜面,板着脸说的话却有几分求饶,“小宝,我为了期末考试考第一,已经熬了一个月,现在新婚休假,还不能放松下吗?”   “天啦?你居然还想放松?!”   禾边惊诧。   “还是你只是想和方回多待待。”   禾边嘿嘿笑,赵福来实在看不下去了,见方回和三郎即使新婚了,还天各一方不敢看对眼的模样,又见禾边使劲儿欺负他俩,探头道,“哎呦,我的小祖宗,可别打趣他们了,新人哪有老人脸皮厚,是吧宝宝。”   禾边脸霎时绯红,甚至怀疑昨晚昼起低声喊的宝宝都被他们听见了。   禾边恼羞作势生气大步转身,杜三郎以为禾边真生气了,赶紧拉他袖子,结果禾边看着单薄纤细的,一身牛劲儿满满的,外加雪地湿滑,杜三郎全担心禾边去了,一个没招架反而被拖摔在了雪地上。   这下摔了个仰面朝天,那头幸好是搁在雪堆上,雪堆是孩子铲来堆雪人的,没压紧很是蓬松,脑袋砸进去耳后都不见了。   方回见状着急坏了,赶紧上前几步,弯腰去拉人。   他屁股对着禾边,还是一个塌腰躬身的模样,赵福来见禾边蠢蠢欲动的模样,摇摇头没眼看。   但等院子里哈哈声传来时,赵福来又忍不住扭头出去,就见禾边坐在方回腰上,方回被压在杜三郎身上。   底下一对新人面红耳赤,一个往左扭头,一个往右扭头,三郎那手还不敢抓人,只抓着两边的雪,方回更别说了,脸都要红滴血了。   而罪魁祸首的禾边拍掌哈哈大笑,十足的小霸王。   怎么这么调皮,以前乖巧懂事的禾边去哪了?   柳旭飞和杜仲路却瞧着眼里五味杂陈的,他们的岁岁他们的小宝三岁时就是小魔王啊。几个哥哥都被他欺负的嗷嗷哭。   他们这般想着,就听赵福来惊诧道,“你哭什么?”   杜大郎抽噎一下,梗子脖子道,“风吹沙子进眼了!”   杜三郎对禾边小时候记忆模糊,但是隐约也知道小弟调皮得很,这会儿也想感慨,但是怀里新夫郎的脖子都羞红了。   杜三郎没办法,只得大喊道,“昼兄,你好好管管小弟。”   昼起道,“我看他很开心。”   禾边见哥哥嫂嫂快绷不住了,也不情不愿起身了,还一番苦口婆心老成持重道,“哎,我也是用心良苦啊,这不就是咱们的破冰小游戏嘛,你们现在还害羞嘛?”   方回信他的邪,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连声讨好。等禾边拉他起来时,方回反手就抓了把雪朝禾边脸扔去。   这下打闹不停了。   两个孩子还自发选择了阵营,并且同时非常默契的对屋檐下的昼起道,“小昼叔不准来玩!也不准动!”   这动静像是院子里突然关了满院子鸟雀,叽叽喳喳的,好不热闹。   就是后院住的李家三兄弟也忍不住站在圆拱门处看热闹。   见人家阖家欢乐,难免触景伤情。但他们已经接到章知英送来的密信,他爹在岭南虽然水土不服,但也逐渐在当地人的帮助下适应了下来,还开了启蒙学堂。   李大郎是杜家账房,二郎是两孩子先生,三郎是跟着平菇种植。   李二郎听了他爹的事情,心里便了有了主意。不知道杜家会不会同意。   李二郎找到杜仲路柳旭飞商量这个事情,杜仲路听了拍手叫好,他道,“我走南闯北,外面一提我们五景县在伊州偏僻山区,就说穷山恶水出刁民,虽然有坏人,但更多是淳朴的好人。没受过教化,没开智,一生就是从父母从周围事情上学着做人,要是有圣贤书引导,想来也是善事一桩。”   “也不求能考科举读书做账房先生,只要知道对错善恶,明理做人,那李先生也是大功德一件了。花销屋子等等,我杜家先负责。今后等大家家底富裕起来了,自然都愿意出钱了。”   要是以前他们李家没出变故之前,他们也信这话。但是现在吃够底层的艰辛苦楚,也见够人性贪婪险恶,便也不敢轻易信人。   不过,以杜仲路的阅历不会不知道这点。   杜仲路道,“我就管我种的因,至于得什么果,那是别人的造化。”   李二郎深深对杜仲鞠一躬作揖道,“大东家大善。”   就是因为有杜仲路这样经历世俗险恶后还依然赤忱忠厚,心怀善意,他们三兄弟才能绝境跌落时,被稳稳兜住,不至于粉身碎骨。   李二郎曾经不明白他父亲的理想和坚持,身为帝师明明只要传道授业,为何还要像谏臣一样针砭时道平,白惹得全家下狱获罪。   他说不怨那是假的,他熟读圣贤书,一心科举题名的路子全毁了。一朝沦落为奴仆贱籍,他也怨天尤人抱怨命运不公。   可经过在杜家这段时间,像是洗尽铅华,在杜家人身上看到了光与希望。   他们只是最普通的乡野百姓,没有生来的权势富贵,也没有文韬武略的大才,但从他们身上领悟了生命的本真,即使微小如萤火野草,也要认真过每一天。晴天便高兴出门种地,雨雪天便缩在家里围炉烤火话家长,他们心怀善意,萤火之光也能堪比日月之辉。   李二郎不想再消沉下去,他想,每一段命运的起伏,皆是来自上天的恩赐和历练。   杜家免费开了私塾的消息一放出去,青山镇上的百姓都高兴得合不拢嘴。   就是他们老百姓没读过书,但是也知道读书认字的好。   起码不是睁眼瞎,小买卖会算账不用求人。   就好比前些日子卖平菇,镇上好些人不识字,只会百文以内的温吞算术。   三十五斤干货,一斤一百多文一共能卖多少钱,说来也不怕人笑话,他们自己都不知道。   就好像一大笔钱抱着,却不知道多少数目,那又是欣喜又是焦急心慌的,还得等老板伙计算账,也是邻里都热情,相互提前心里打草稿,再不确定的,就跑杜家找赵福来柳旭飞算。   他们二人虽然算账快,但是压根就没时间,整天找不到人,也不好麻烦他俩。见田芬是找财财算的,于是一时间,八岁的财财倒是成了邻里的账房,还得了众口的夸赞,得了个神童的称呼。   识字算账好啊。   没想到杜家不仅教他们种菌子,还教他们认字算账,真真是大善人。   开私塾那势必要选址修屋子的。   杜家村族长听闻这件事,忙跑到镇上找杜仲路,“仲路老弟,你可真是有大功德大造化的人啊,都说十年数木百年数人,你这真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啊,果然是大老板做生意的,那目光就是长远,就是几百年后杜家的子子孙孙都要祭拜你啊……”   一番恭维话后,杜族长又点明来意,“这事情你老弟开了头,老哥我那肯定是义不容辞跟上你的。这私塾嘛,我看就不用选了,我们杜家村我出宅子,都去我们那里上学,宅子我都收拾好了,还从杜木匠那里定了书桌都是新的。”   屋里烤火的一堆人,都竖起耳朵,方回不知道门外人是杜族长,只以为是哪个心善的乡绅。禾边就给他解释道,“他是杜族长,惯来拜高踩低的,以前还讹我两斤菌菇没给钱。不过嘛,我大度,不计较。”   赵福来低声笑道,“你大度不计较,你这个生意忙的大老板还记到现在。”   禾边被拆台,扭了扭棉袄下屁股往昼起旁边躲了下道,“我那是过目不忘,没得办法。”   “行行行,你这嘴巴,怎么说都行,总之你没问题。”   “那是自然。”   “你们都知道得呀。”   众人都哄笑一堂,炭火暖暖的,烤得每个人脸都红扑扑的。   这笑声传到院子里,倒是把杜族长搞得心下不定。   杜仲路再三劝他进屋子烤火慢慢说,他不进去,那也是因为之前确实没干好。不说他家媳妇儿以前上街爱占便宜来杜家吃馄饨,就是他自己也白拿了平菇……而且,最近各村各镇的族长都人心惶惶的。   临近过年不足几天了,善明镇方氏族长居然被县令亲自下令给撤了。   不仅如此,还把那方族长的罪行公之于众,白纸黑字戳红章,张贴在善明镇牌坊下的墙壁上。抄没了家产,充了族公,如今只剩一间茅草土屋给人住了。这大过年寒冬腊月,那不得冻死。这就算了,族里人也冷漠,只看笑话热闹,完全没宗族之情的。   不管是兔死狐悲同类戚戚一些族长里正集体说情,还是方族长自己四处找乡绅给他疏通打点,这混账县令居然一概不认。   一些老头子要上吊威胁,混账县令居然说去城楼上吊,好给老百姓瞧瞧他整改村风民俗的决心。   也不知道这见钱眼开的县令突然发了什么邪风,居然油盐不进了。   杜族长知道啊。   于是内心更加怕了。   他自己干的事情比方族长也没强到哪里去。   屋里坐着那煞神昼起,他是一步都不敢迈的,生怕自己步了后尘。   思来想去他决心表功,主动提出私塾设立在自己的宅子。不仅镇上人感恩戴德,村里人也有个方便有民心,这样,昼起县令那里也好交代。而且,百年之后,以前那些芝麻大小的事情谁还记得,后人逢人就会说他杜家山好,出了宅子供人读书。简直名流千古啊。   杜族长觉得自己这一步简直美妙,期待的望着杜仲路。   杜仲路道,“不巧啊,族长的好意我是知道了,可里正刚走,他说要把自己的祖宅捐出来做私塾学堂。”   杜族长第一反应是那昼起居然恐怖如斯。   杜仲路何尝不懂杜族长的心思,有人要钱有人要名,要钱给钱要名给名就是了。他对族长道,“现下临近过年过冬,杜家村里有百来口新落脚的外地人,族长不妨让他们也过个安稳年。尤其是全镇上,杜家村都多多少少种了平菇,今年日子大家都热闹,要是他们还拮据吃不饱穿不暖,难免有心思,族长可以安抚一下他们。相信族中人也能知道族长的良苦用心。”   杜族长眼睛一两,霎时把杜仲路的话奉为指令,自发的理解为是昼起的意思,便转身就回去照办。   人走了,杜仲路也没急于进屋子里烤火。   屋里柳旭飞喊他进来,别一把老骨头给冻坏了。   方回笑盈盈地看着,只觉得公爹和姆爹也十分有趣。尤其是柳旭飞明明理性包容大度,基本上家里事务没啥能让他动情绪的了。可只要杜仲路一不顺他心,他就情绪被牵动。那模样就好像非要两颗心严丝合缝,少一点偏差都不行。   果然杜仲路在门外道,“小柳这是片刻都离不得我了。不过我现在要为孩子们捉雪花了。我刚刚接到一片六个角的。”   这话一出来,两孩子立马就出动,就连禾边和方回都想跑出去看看。柳旭飞偏偏道,“你们老麦叔,找了个上门相好的。”   这话一出来,禾边屁股立马落座,方回见状,也跟着坐下。   禾边两眼瞪大,“啥时候?老麦叔居然还能找到相好的?”   方回虽然才嫁过来几天,但也知道老麦人缘不怎么好,刀子嘴豆腐心,还爱搞称。虽然每次只搞一两文的,但是口碑就很坏,大家赚钱都不容易,但镇上也就他家一个米行,那没得办法。   可如果在其他事情上,老麦当仁不让的好。就像是他成亲这次,有个乞讨的老婆婆准备冲到他花轿面前抢喜抢福,听人说老麦一个屁股一扭,就把那老婆子撞飞了。   旁人只以为那乞讨的老婆子又要闹事情了,那知道一看是老麦,知道老麦隔三差五给她黑面馒头吃,便也羞愧的走了。   过后,老麦还专门要了剩菜剩饭给那老乞丐。   说是剩菜剩饭,可席面上的东西都精贵,非主人家的血亲好友是拿不到的。老麦拿去施舍,还被李杏说他一向抠唆,拿别人家的东西做人情。   在方回印象里,老麦时常扛米袋一身黑腱子肉,脸方圆,说阴鸷一见他就笑得和善,但转头对上门买卖的客人挑三拣四。   要老麦找相好,不说他自己外貌如何不好找,就是他本身就没这个意向。   早年上门的赘婿男人被抓民夫死在徭役路上。生有一儿一女,女儿十几年前难产死了,儿子儿媳妇几年前进村收米,遭遇土匪,也死了。   还剩一个和财财同岁的孙子牛蛋。整个调皮捣蛋又机灵得很,镇上都笑话牛蛋是被拴在米铺前的猴子。   镇上人本觉得老麦可怜的,可他那强硬的作风,硬是让人可怜不了一点,背后都不喜欢他。就是在街上摆家长里短,老麦凑上去听,还会点评插话,人家都不爱搭理,老麦本人也不在意就是了,反正他听到了。   禾边道,“要麦叔找相好的,那一定是他能从那男人身上,找到比占便宜还让他高兴的事情。”   禾边说着就兴奋来了,一定要现在跑去看看情况。   禾边一动,那方回也跟着跑,赵福来也想去凑热闹,但是自从方回进门,他莫名有了长嫂的架子,那要端得一个沉稳。杜大郎一脸不屑,看他能端到几时。   禾边跑出院子,原本两孩子和杜仲路追雪花玩得高兴,这会儿也像是串糖葫芦似的,跟着跑了。   杜仲路叹口气,这些孩子们……不过就是他最开始也假模假样上门去看了。   杜仲路回头一看,就见杜三郎的书房开着窗,两个小子站在窗边齐齐望着门口消失的身影。   “你们啊,读的哪门子书。”   “三郎我理解,人家新婚燕尔的,你小昼怎么回事,一个大男人……”   昼起咳了一声,转身回桌。   “算了算了,孩子大了,也要脸,骂不得打不得。”杜仲路悠悠达达进灶屋。   柳旭飞就揶他,“你打得过?骂得过?”   杜仲路也一咳,“都是我的宝贝,做什么要打要骂的。” 第105章 第 105 章:分红(修改bug)   禾边领着三个跟班就到了老麦铺子。   老麦铺子门脸是两开门,大冬天又缝冷场,便只是半掩着挡住风雪寒霜,只叫上门买卖的人知道,店铺有人的。   那门上被狗蛋拿炭头画猫画狗画王八,细看还有歪歪扭扭的字迹,一看全都是骂老麦的,什么抠门精,什么坏小爷。财财给禾边方回两人说,这全是狗蛋看门时的怨气。   财财说的含蓄,珠珠那脸上就明显了,翘着辫子只差夸他们俩兄弟听话能干。   禾边手后伸摸摸孩子脑袋,手掌都糊了孩子一脸,只身子前倾迫不及待往门里探,就听见里面老麦粗声骂人。   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也应承着,还好声好气的附和,老麦骂一句,对方就说是是。气得老麦更加大声骂骂咧咧的。   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   啊,这找个男人回来受气?   但是禾边也没轻易下结论,老麦钻钱眼了,可不是钻男人眼里的。   老麦骂道,“我用了十几年的称坨,你一声不吭的就给我熔了!搞了个十足的称,我得亏多少银子!”   “亏你还是账房先生,你怎么算账的?”   当初就是这个人,被老麦占了便宜非但不生气不吵架,还一而再再而三的给老麦占,老麦想,哪里来的傻子啊。   一来二去便也乐得搭话了。一问得知,这账房先生鳏寡汉子一个,之前的东家铺子关了,他就想寻摸门路。知道青山镇平菇火,也知道杜家生意大了,就想来看看门路,哪知道杜家不缺。   但他却找到了另外一条入赘的门路。   “老麦,你是十几年前没人依靠撑腰,现在我来了,咱们不用逞凶装强硬了……”   话还没说完,老麦一根手臂粗的称杆子打他麻杆细的腰身,账房先生吓得忙抱头,讪讪笑道,“我的老宝贝好凶哦。”   门外几人噗嗤一声。   老麦僵红着脸扭头,禾边原本抿嘴笑这下肆无忌惮哈哈大笑了,还指着老麦道,“哎呀,我的老宝贝好凶哦!”   方回震惊的看着禾边,但一想,禾边肯定报复老麦在他成亲拜堂那日调侃的“宝宝”。   “好你个禾边,没大没小的,你还是大老板呢!”   禾边笑嘻嘻道,“略略略,大老板咋滴,还不是我们老宝贝的小侄子啊。”   说完见老麦扬着秤杆追来,禾边立马拔腿就跑了。   老麦追了出去,见禾边还顺走了孙子狗蛋,门口倒是留了一个小篮子。里面一瓶美颜膏、一盒澡珠、一盒头油。   “哼,这臭小子。”   老麦拎着东西回铺子,“谁敢欺负我?我侄子是大老板!”   账房先生也知道禾边厉害,杜家三郎亲事上粗粗一瞥,只见他拿事稳准待人周到,却没成想私底下这般调皮的。跟狗蛋……一想到狗蛋往他床里丢死耗子,账房先生就头疼。   狗蛋这会儿追着财财喊,“哟,这是谁啊,是我们的大神童啊。”   李杏孙子李狗毛身后也跟来一串弟弟妹妹,李狗毛烦心的很,总觉得自己像是老鸭娘带着一群小鸭子,走到哪里都叽叽喳喳的。   这会儿看到禾边,高兴得大喊,瞬间就找到了救星一样。   带孩子看孩子烦人,但是和小禾叔叔一起玩就不烦人了啊。   跟禾边一汇合,整个安静的街上就炸开了。陆陆续续其他人家的孩子也跑出来了,一时间,真像是小蝌蚪找他娘一样,热闹得很。   禾边带着一群孩子堆雪人,还捏小鸭子小狗,玩的中间,方回也大致记住了谁是谁家的儿子孙子,真是眼花缭乱,耳朵都被塞满了。   吴三娘跟着牛婶子磕着瓜子就出来了,今年有钱了,年货都备得足,往年过年才开始磕瓜子,这还没过年待客呢,就开始咔嚓咔嚓的磕起来了。瓜子皮在飘雪里飞,那脸上都是闲适的看客笑意。   吴三娘道,“俩妯娌关系还挺好。”   牛婶子骄傲道,“你不知道吧,这亲事还是禾边撮合的,方回和他关系好走得近。”   吴三娘羡慕,牛婶子还以为她要说什么酸话,结果吴三娘道,“禾边真是雁过拔毛,看见什么好的都要往家里带。”儿子已经指望不上了,读书没个奔头,也瞧不上种菌菇,就指望孙子能成人吧。她已经不奢望成材了。   禾边和一群孩子堆了大雪人,用木桶垒出胖滚滚的肚子,胡萝卜做鼻子,橘子皮做眼睛,胖墩墩的十分可爱,好些大人都出来瞧热闹。   这时候不知道是谁家的狗,从泥田里打滚回来,瞧见一群人热闹的很,忍不住挠头晃脑凑上去。   从人群腿间轻轻松松擦过,而后在雪人面前,抖了抖满身泥水。   “啊!天杀的!”   这下不管大人的新棉袄还是雪人都脏兮兮的了。   有孩子哭喊道,“呜呜呜,我娘新买的棉袄!”   “哈哈哈,这下说是狗弄的,你娘都不会信的。”   禾边还溅了一脸泥水,跟众人一样无语后只得哈哈一笑,跑回家了。街坊都拉禾边进他们屋子洗,禾边溜地飞快,他还是不适应做客的。   禾边带着人嘻嘻哈哈还没进院子,书房里的杜三郎和昼起两人就出来了。   而杜仲路像是没事一样,在昼起二人出门时,就探出脑袋,一脸被他抓住的模样,“你看看你们,屁股长针了。”   杜大郎道,“别为难他们了,再怎么认真好学,这年关近了,阖家团圆,哪里还学得下。”   柳旭飞道,“别管你们爹,他就是闲的无事,逗你们好玩。”   昼起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被人逗的。   然后闻声转头,就看到禾边一脸花猫脏兮兮的跑回来了。   杜年安也没想到方回会弄成这样,平时方回多矜持含蓄的,这会儿看着方回脸上脏兮兮的,眼睛亮晶晶的,竟然是挪不开眼了。   赵福来见两个小兄弟都看痴得模样,从他们俩身边挤着走,“让让让,一个两个的,看天仙呢。玩得跟泥狗子似的,这么大的人了,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子。”   方回见赵福来脸拉着凶,严肃得很,说起来他还有些怕这位长嫂,见禾边也老实低头一副局促认错的模样,方回这会儿话都不敢说了。   赵福来走近,背着手作势又要劈头盖脸的骂,方回都硬着头皮了,就见赵福来忽的笑嘻嘻,朝他脸上撒了把雪。   禾边配合的辛苦,正准备邀功,哪知道赵福来也撒他。   赵福来见禾边方回懵的样子,忍不住哈哈拍手大笑,禾边笑嘻嘻道,“你看看后面。”   赵福来一回头,就见杜大郎被昼起和杜年安夹着左右胳膊,杜大郎可怜兮兮道,“老赵啊!你怎么顾头不顾腚,害得我好苦啊!”   财财和珠珠噗通给昼起和杜三郎下跪,“呜呜呜,求求你们放了我的爹爹吧,不要伤害他!我愿意给你们做儿子。”   赵福来一下之间痛失双子。   柳旭飞和杜仲路在屋檐看着,笑呵呵的,这下打打闹闹的,真吵得人头疼。   上到二十大几的,下到五岁的,没一个长大的。   一通玩闹后,禾边偷偷把昼起拉到鸡圈,办喜宴已经杀空了鸡圈,这会儿上面扑了好一层干的稻草。禾边从稻草堆里掏出一个小雪鸭给昼起,“给哥哥的。”   昼起看着他手心冻得通红,像个冻透的桃子,稍稍一掐就能破出冰水。   他握住禾边的手,输些精神力暖和,“给哪个哥哥的,大哥还是三哥。”   “给我的小哥哥,他小时候肯定也没人陪他玩。”禾边小声说着,眼里却发出邀请,炽热光亮,不容昼起拒绝。   昼起凝结的眼神渐渐波动,收了小雪鸭,心头也不知道做何滋味。   他男人太好哄了吧,禾边根本压不住嘚瑟,“翻翻地上的稻草看看。”   昼起把小雪鸭小心放一边,蹲下掀开稻草,打开一看,一个大的雪心里圈着几十只小雪鸭,鸭头都整齐划一朝着昼起,他回头看禾边,就见禾边双手抱臂昂着头很是霸道:   “这一片,都是我给你捏的!”   -   过年三天,腊月二十七这天,烤房熄了炉火,地里的平菇加盖了一层层厚茅草甸,小工们都休息放假了。   其实对他们来说,是不情愿放假的。   别人阖家团圆忙着置备年货,但是他们多数没有家人,这半年赚的工钱,三十文一天,都用来置办一身过冬棉被棉袄等,日常吃食还得买村里的土豆苞谷等杂粮,省吃俭用干下来,口袋里没剩几文。   今年冬天雪格外大,要不是前些日子东家带着他们修缮茅草屋加固加厚,这冬天过不了。修整的时候还发现好几家那屋脚都歪斜,厚雪一压指定垮了。   幸好东家提前发现了。   放假了就没得一天三十文,没有两个馒头吃,还得额外支出嚼用。   而且,一到年节,就感觉自己是异乡人格格不入,平时忙着低头干活,一回去倒头就睡,没空瞎想,一闲下来就叹气伤感。   就是过年,他们都还没过年的米。   再穷的人家,平时吃吃糠咽菜的,但是过年一定吃白大米,图个好兆头,来年能红红火火天天吃大米饭。   灵不灵的不知道,但总归是有个盼头的。   “也不知道东家会不会给咱们发节礼的。”   “我之前干的人家会发一斤米,包一个八十八文的封红。”   “那是你遇到好东家,我之前什么都没有,结账的时候倒扣三百文,最后我要一头撞死在门口,那黑心鬼才肯给。”   这些工人议论到最后,都没声了。   还是他们太贪心了,杜家人好,他们理所当然想得到更多,忍不住期望。可实际上从他们之前的经历来看,只要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工钱就心满意足,足够他们高兴过年了。   一个从土匪窝活下来的妇人道,“你们真是好没趣,杜家是现结的,哪天扣你们工钱了?而且我们干的好,想要拿封红,那是之前老板许诺的,没必要像是贪心偷油的耗子,像是欠了谁的偷了谁的一样。”   这话倒是给众人撑了腰杆,可杜家村的人就不平了。   原因无他,最开始的时候,禾边可是给他们说的,年节礼信有一斤肉还有二十斤糙米的。   那时候就几个杜家村的婆子夫郎在干活,自然是发得出来的。可后面陆陆续续来了这么些人,他们的年礼还有吗。   要是给杜家村的年礼厚一些,那后面的人又不甘心要闹意见。   可要是不给他们杜家村的人对下承诺……这好像……算了算了,杜家都教他们种平菇了,今年也赚了些小钱,他们拿了大头没回报,怎么还惦记着一点年礼。这也太不是东西了。   杜家村的几个妇人,尤其是在杜山大姑和五姑婆几个人商议一番后,都觉得有道理。人可不能忘本的。   杜家村的妇人一致决定不要问杜家兑换年礼了。这一消息传到了外来户里,又打上擂台了。   外来户也有两拨人,一拨当初从牙行逃出来的流民黑户,一拨是从土匪窝迁移下来的妇人孩子们。   这两拨人见杜家村不图东家之前许诺的年礼,他们两方人的主事头子也商议一番,不能要。不然显得他们多眼白狼似的。   到时候指不定要被杜家村的婆娘背后戳脊梁骨。他们可不想矮人一头,人活着就是争一口气。   而等他们收工进杜家院子时,就见院子里整整齐齐垒了一方米袋。梨树下搭了一方粗木架,上面挂着两头肥壮雪白的整猪。   孙屠夫磨刀嚯嚯龇牙道,“来来,你们好东家,说了人手一斤肉啊。这三四百斤肉,够够的,都不急不急。排队!”   妇人们都惊呆了,那之前决定不要的想法,见到肉都飞了,有好几个立马围拢去抢,可反应过来后,只她们几人动,顿时脸都羞愧红了。   杜仲路叫禾边去招呼说两句,禾边手拐子捅昼起,昼起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就使眼色给杜大郎,杜大郎觉得自己没出啥力气,就撞赵福来,赵福来觉得一家人都没出头,也轮不到他啊,就叫柳旭飞。   柳旭飞也觉得没什么好说的,该说的该做的平时都做了,但也有心让他们家的秀才郎出来说两句,杜三郎觉得双亲兄长小弟们都没出面,他出什么面。   于是百来号人乌泱泱的,就见屋檐下杜家人手拐子连环撞,应是没一个人出来说话。   难道是他们表现不够好,或者还是有什么难言开口的条件,比如明年又要做多少工,加多少任务的?所以都不出来做这个恶人?但是杜家人不会这样的。   珠珠见大人们推三阻四的,拍拍胸脯一马当先跳出来道,“各位婆婆婶婶们,辛苦一年,现在休息过个好年啦。我前几天偷听爷爷小叔们商量的,说这一年大家都很好很厉害,新的一年只会更厉害……”   财财见珠珠说不到重点,直接开口道,“每人一斤肉二十斤糙米,另外每人有两百文封红,其中表现好的,封红会额外奖励。”   “天啊,这么多,这,这是在做梦吧!”   人群中激动的张嘴瞪大眼睛,激动感激之情无以言表,甚至有的妇人居然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杜家村的妇人顿时觉得这些婆子可真会作戏,表忠心谁不会,当即拍手哀嚎那就要唱起来。   可也没起势,就被一股强烈的情绪感染了,骚动静默了下来。   那是喜过后的哀伤,是绝境逢生后终于有个安稳日子的敬畏感激,是对生离死别亲人的思念,述说平安幸福。   杜家村的妇人们也叹了口气,哎,都不容易。   今后还是少针对她们了。   其实她们也不是要针对,就是这两伙外地人太能干活太能图表现了。衬得她们这些正常干活的,都像是在偷懒。所以心里才不平的。   但是现在一想,何尝不是她们的不安,无依无靠,只能努力干活留下来呢。   这一幕,众人心口都是酸涩复杂的。   就是在一旁负责登记分发的李家三兄弟,也心有所感。原来不只是惊天动地轰轰烈烈才叫震撼伟大,它也在每个普通底层老百姓的日常小细节里。   那些曾经的锦衣玉食鲜衣怒马如过眼云烟,现在烙印在他们兄弟三人心中的,是洗尽铅华的脚踏实地和理想。   “谢谢大东家!”   “谢谢小禾东家!”   “谢谢柳东家……谢谢赵东家……”   “谢谢珠珠大人谢谢财财神童……”   人群哽咽着感激着,也说不出什么花里胡哨成套的言语,但是禾边一群人都心热热的。   他们商议年节礼的时候,也都犯难了。   原本只杜家村人还好说,该多少就多少。但是百来号人下来,经过李大郎算盘拨下来,挪列出了成本。   给杜家村新落户的工人修缮茅草屋,买顶梁柱加固,一根松木两三百文,花了十两。   两头猪加起来三百来斤,过年涨价,虽然孙屠夫说给成本价,但是禾边说就按照市场价,一共三十七两。   糙米是找老麦收的,老麦原本说给原价,两千多斤,打两文一斤,也才四两多。前朝一亩均产一百五十斤干谷,几十年前又推行了施肥法,法子也简单,一种是将山上的树枝干草都砍了倒田里肥田,无主的山成了宝贝,就是田坎上的茅草都要丢田里,屋里屋外坡上坡下到处都是光溜溜的。   一种是家肥和淤泥枯草等堆肥,讲究混合比例和发酵气温,那多次工序蒸晒出的肥料齁熏得恶臭。   这样下来,一亩产值提高到三百来斤。   就这样种稻谷一亩一年产值顶多六七百文。远远达不到种菌菇的产值。一斤鲜菇能挡近十斤谷子呢。   老麦算了算,觉得原价出给杜家太亏了,于是秉着有钱一起赚,按照市价出给杜家。谷子舂冲糙米,价格涨到四文一斤,卖给杜家两千斤,就得八两。   老麦眼红了,进村收谷子这两千斤得赔多少吆喝,还得骡牛车运送,路上操心抢劫拦路的,还得担心仓库储存等等,一通折腾下来,赚的钱居然还抵不上平菇。   老麦心一横,心想干脆自己后面也跟着干起收菇卖菇的营生了。   但随之一想,都去种平菇了,这米价肯定上涨,他这老本行就吃香了。一番犹豫纠结,最后也就没个结果了。   每个人两百文封红以及其他额外奖励下来,加上其他杂项,一共百两出头。   杜仲路沉吟一番道,“今年寒冬,过冬难,虽然这些工人茅草屋翻修了,但是平时缺衣少食没油水,冬天的炭火棉衣也舍不得花钱,很多小孩子老人熬不过去就是死,我看他们平时也认真干活,每家额外给二两过冬安置费怎样?”   李大郎一惊,有多少外来户他了如指掌,一共一百三十外来户,那便是二百六十两。   李大郎算盘清脆拨完,手指一顿,杜家一共卖平菇干货,赚了八百多两。这一下就开支三四成。   杜大郎没看抬头看众人反应,目光落在算盘上,就能感觉到众人沉默中的惊讶心疼。   他心里也有些尴尬。并不想撞破杜家内部关于这个年礼开支的议论分歧。   总归有些家丑不可外扬的感觉,或者,在他心里,也给杜家人美化了几分,他并不想亲自看见这个美化破灭。   杜家人心里有个猜测的,于是都看向了禾边。   禾边道,“爹之前就说过,赚的钱只留四成在手里做本金,其余六成要各个分散出去做铺垫,如今因为昼哥,我们已经不需要花一笔银子去面对各种苛捐杂税盘剥,也不需要打点各种应酬老板,那这节约下来的六成,就用于兑现之前的许诺。之前各地老板来挖人,他们不负我,我也自然不能负他们。”   禾边还是心疼的,他们种平菇在别人眼里轻松暴富,可其中辛苦劳累操心只他们自己知道,这些钱都是血汗钱,是一枚枚风里雨里捞出来的。   但想到这里,不止他们辛苦,其他工人也苦。   禾边像是开解自己一样道,   “我们家现在就是捏着这些钱不发出去,可短时间也不能让我们有什么天大的享受,但是对于他们来说,确实一笔可以救命过热闹年的钱。”   禾边当初离田家村还有五两银子傍身都觉得难以安身,更别说如今这些外来户了。   杜仲路欣慰,财财俩孩子懵懂心疼,但也知道了什么叫诚信守诺,什么叫仁义兴家。   赵福来笑道,“哎呀,我以前打死都不会同意,割肉呢,如今却也只一点点疼了。看来我是飘了啊。”   杜大郎道,“有钱一起花,没钱一起赚,更何况,咱们现在有赚钱门路了。心里有底!”   杜三郎没说什么,但沉吟片刻刚一开口,两个孩子就捂住耳朵,只觉得一首诗又在耳边嗡嗡响。杜三郎见孩子不听,转头寻觅看向昼起,昼起扭头也不看他,两大男人对视怪肉麻的。   杜三郎眼神投向李大郎,李大郎倒是早已目光期待,好像终于轮到自己一般欣喜。   ……   如今看到人群都是真切的感动,李大郎觉得,杜家人和这些工人都相互接住了对方的赤忱。   禾边道,“另外,今年寒冬冻雪,每户都会额外发二两银子,尽可能的让大家早日安家过踏实热闹年。”   底下人没声音,只眼睛睁圆了,不由得看向身边的人,对视的视线中满是惊讶不可置信。   不知道是谁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大喊道,“小东家,我们要跟你们家做一辈子!”   “东家大恩大德,我们一定当牛做马来报答!”   “这下好啊,我也有钱买棉袄了,不用再搓稻杆做蓑衣裹着过冬了。”   大家高兴得唾沫横飞手舞足蹈,放眼看去,那一双双历经沧桑苦难磋磨的浑浊眼睛,那胆怯苦闷向日子低头匍匐的眼睛,那麻木暗淡的枯寂眼睛……全都爆发出新生似的喜悦,好似星星点点的光炸开,衬得操劳的脸旁也多了光亮的生机。   大家也没抢按照秩序排队,先来李大郎这里登记领米,再去李二郎那里登记领肉,再去杜三郎那里登记赵福来发钱。   队伍朝后面排拐出了院子,排到街上去了,一直到老麦铺子门口。   那看热闹的人也多啊,都围着叽叽喳喳的,排队的妇人夫郎们像是要领奖似的,那腰杆子一个比一个直,各个都觉得自己很争气一般。   老麦家的账房先生也在围观,从各位街邻的口中知道了杜家发年礼的待遇,而且杜家大概卖了多少斤干货,这些街邻自己家也种菌菇,也能估摸得出大概。   账房先生各项数目汇总后,飞快心算了下,一皱眉头就道,“杜家这么大方,这年礼开支占赚的七成,自家手里都只三成了。”   老麦心疼得要死,骂骂咧咧道,“那个柳旭飞哦,真是平时看着管家,一到关键时候就掉链子,这钱是大风刮下来的啊?辛辛苦苦赚这么些,最后全发出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杜家给这些人打工做事呢!”   账房先生很是心动啊,满脸懊悔这杜家账房已经有人了。不过等杜家生意扩张,一个账房可不够,他还是有机会的。   账房先生道,“老麦,做大生意,就是做人心口碑,看着吧,明年杜家又新另一个模样了。”   “你骂我?”   账房先生:……   众人听到账房先生说出的年礼成本开支这么大,都倒吸一口气。千言万语哽心头,最后只能说,杜家真有魄力。   就是当年杜仲路在荒年给孙屠夫借谷子,最后人家在高价时还,杜仲路也只要原来数目的谷子。   家风正啊。   排队的工人们听了,心里五味杂陈的,最后心里都拧了股干劲儿。   都说人穷志短,可他们穷人只剩下骨头了,就是铁骨铮铮可不能叫人瞧贬了。东家如何待他们的,他们自然十倍回报。   众人心里昂扬又激动,垫脚侧身看门口出来的熟人,那手里的五花肉真是漂亮啊,肥膘都有三指厚的,就是连那稻草都显得精贵了。   那麻布袋子一斤二十,袋子上还印了杜家二字。瞧着人都面色喜气洋洋的。麻袋子买还得十文三个呢。麻袋洗洗,还能改做一件中衣,穿身上暖和和的。   领到的人乐呵呵的,见队伍中的熟人眼都瞧红了,大笑道,“擦擦你那哈喇子,你等会儿也有。”   那是!   等的时间煎熬又欢快,平时没机会多聊天的,这会儿也熟络起来了,心里隔阂没了,今后都是要在杜家做长工的,朝夕相处那也是一辈子绑在一块了。可不得算远亲近邻了吗。顿时一个好姐姐老妹妹的,一片欢闹热情。   “下一个。”赵福来刚给出去一个封红,开口叫下一个准备。   “赵水生。”   赵福来抬头,赵水生原本有些佝偻的肩膀立马挺直了,以前闪躲飘忽不敢直视的眼睛,这会儿也怯怯看着他弟弟。   好像在说,我没给你丢脸吧。   赵福来顿了顿道,“哥,你如今也是一亩田里的管事了,大大方方的。而且,你这亩,亩产排前五,做的很不错。”   赵水生松了口气,接过封红,不是铜板,是上了戥子的碎银,一共二两。   赵水生双手接过,赵福来又忍不住道,“哥,回去给大嫂买件新衣裳,给娘买双大些的鞋子,她现在脚背高,得大点。”   赵水生有现在的转变,多亏了家里两个妇人联合起来扭他治他。不然,以他那窝囊性子,如何管得住工人的。虽然说大家都努力干活,但其中还是有些小疙瘩摩擦的,需要人调节安排的。   赵水生连连点头。   下一个是赵耀辉。   赵耀辉如今也是跟着李二郎的私塾上学认字了,不是被迫的,是自己积极主动报名的。他老子这样熊的人都能认字,他弟弟赵桃云还是工友口中的榜样,他太差了也不行。   赵福来看了眼大侄子,“长高了不少,也干得还行,就是平时少些莽撞少起冲突,别老是觉得人家说你是关系户走后门,你自己哪天真有能力了,那旁人还能说什么,自己埋头干,咱们一家人都是能干人,你肯定也能行的。”   赵耀辉点点头,不敢看杜三郎这个小三叔,不过等手里接过五百文时,还是惊喜的。他还是比很多人强的。   杜三郎道,“新年继续保持,要对得起自己的名字。”   赵耀辉正低头数钱呢,莫名眼睛一热,重重点头,钱也不数了落荒而逃似的出了院子。   下一个就是赵桃云了。   赵桃云没什么好说的,肯吃苦肯动脑子肯钻研,不管是摘平菇还是配比石灰水还是其他杂活,凡事小哥儿能干的,他都样样第一。   赵福来总算肯真心实意笑出来了,赵桃云也喊了声小叔,但也不敢喊杜三郎,天然对读书人畏惧,更何况还是年轻秀才。再加上,杜三郎以前对外人挺冷淡的。   赵福来给了他四两。   赵桃云惊讶,这是别人都没有的,就是烧锅炉的杜大姑,也是三两,他还在杜大姑手底下做过,怎么分红还高一些了。   赵福来道,“拿着吧,我们都是敞亮发的,自然合该是你应得的。更何况,这是禾老板亲自给你定的。”   “啊?”赵桃云嘴角哆嗦,惊讶。   正好禾边走过来了,赵桃云看向他,明明相差不多的身高,可赵桃云莫名的仰视。   禾边笑道,“你很好你值得。”   赵桃云眼睛一热,鼻子一酸,领着钱重重鞠躬就走了。   给赵桃云给这么多,禾边有私心。他在赵桃云身上看到了以前的自己。但是换句话来说,他又何尝不是在这些百来号人身上,看见自己的一部分。 第106章 第 106 章:过年   这年礼一发,杜家村家家户户都热闹的很。   杜汉生、杜旺德、杜田多三人又是一顿懊悔。虽然这半年他们受够村里的冷嘲热讽,但那都是被动的,他们还有逆反心,总期待这些马屁精墙头草最后舔到一无所有。   如今看到大伙儿肩膀上的米袋,手里的钱串,还有那漂亮的肥肉,谁瞧了不想扇自己巴掌的。   真是活该。   好在现在家里妇人也在种平菇,唯一的代价就是她们逐渐当家做主不听使唤了。而且,动不动就使唤人,要是不听,还大声凶人,越发泼辣暴脾气了。但看在银子的份上,也是能忍一忍的。   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八这天。   今年没三十,腊月二十九就过年了。   镇上过年也分情况,当年有的家里“老人”也就是死人了,为了不冲撞喜气,那便要二十八过年。而新买了房子,那也要在新房子里过年。   杜家便是二十八在镇上过年,二十九去县里过年。   杜家又是早上过年,说是早上,其实是二十八子夜一转,就要爬起来做年饭。越早吃饭那新一年来财越快,越美满。谁家要是抢了第一早的年夜饭,放了除夕第一声炮火,出门都是要被恭喜祝贺几声的。   二十八子时一到,鸡刚叫一声,两个老骨头最积极,点了灯,杜仲路和柳旭飞起来了。   两人有商有量的,都觉得这一年是个大喜的又是十分忙碌的年头。他们孩子不仅回来了,老三还成了亲,老辈子人生中两件大事都已完成,也没什么遗憾。   而今年下半年,全家包括两孩子都忙成了陀螺,每天两眼一争就是活儿,幸得他们也真接住了这样的暴富。   他们做父母的见孩子们一团和气齐心赚钱致富,心里头自然是万分欣喜,但也是心疼他们操劳。   这年夜饭便自己早早起来做,想让孩子们这回是一睁眼就有口热乎饭菜吃。   父母这样替孩子打算,那孩子自然是想着父母的。   杜三郎觉轻,听见南屋细微动静,便也小心起身,但还是惊动了一旁的方回。方回没睡醒,只以为丈夫起夜便要给他掌灯,杜三郎叫他先睡。   但方回也听见灶屋洗锅的动静了,眼里的睡意清醒了,没想到杜家过年这样早的,便也飞快起身。当儿媳的,还叫父辈办年夜饭,这很不妥。   杜三郎见他这般体贴,心里也高兴又想劝他再睡,他双亲起来这么早,可不就是为了看孩子们一觉醒来就看到满桌子饭菜的惊喜?   方回可也有自己的考量,坚持起来一起办年夜饭。   至于西屋的禾边北屋的赵福来两房,都睡得沉。   他们朦胧中也听见了声响,尤其是他们爹柳旭飞叫杜仲路走路小声点,别吵醒孩子们了。柳旭飞还说杜仲路是不是年纪大了,走路不如年轻时轻快矫健,怎么脚步声重重的,有老人味儿了。   杜仲路真是无妄之灾,无语至极,一个脚步声还有老人味儿。   但也知道柳旭飞想给孩子们惊喜,倒是也讨饶认错。   “小昼好不容易爱吃一点冻皮,你怎么只搞这么一碗。”柳旭飞小声道。   “昨天吃得只剩这一碗了,等明天买猪肉再熬就是了。”杜仲路像是犯错了一般,像是自责自己的考虑不周。   院子里朦朦胧胧的光亮中响起窸窣的锅铲声,积雪的院子渐渐飘了香气。这死物冰冷的砖石木墙,处处充满家的温暖。   寒冬深夜好像也被一方小灶的灯火暖得融融。   灶屋的小动静,昼起听着听着十分助眠,搂着怀里的人,下颚搁在禾边丝滑的黑发上,又继续闭眼。   他手臂忽然被抓得紧,听见禾边有些呓语,恬淡的睡颜不再,开始蜷缩紧绷着身体,眼皮和眉头都在不安的跳动。   禾边知道自己陷入了梦境里。   又是过年。   他被关在冰冷的柴房里,那种刻骨的寒冷和惶恐令他喘不过气来,他还没看清,也不敢看清,他慌张逃避,一转眼又到了杜家饭桌上。柳旭飞笑着看他,那温柔的眼神令禾边几乎要委屈的掉泪,他刚想说话,就见柳旭飞又变成了狰狞的田木匠,拿一把寒光的斧头朝他劈下。   顿时天旋地转,他又掉下山崖,身体被木桩戳了一个大血窟窿,流不出来血,里面全都是腐败的杂草和树皮。   原来他不是人,他是一头牛,最后连一身牛肉都被田晚星捡去端上了饭桌。   “不,不,这是梦,快醒来!”饭桌上牛头的禾边惊慌道。   田晚星拿着菜刀,烛光里两眼阴毒笑嘻嘻道,“这不是梦,你一辈子都是苦的,杜家人和那男人,都只不过是你临死前的幻想。就凭你还想有人疼有人爱?你不看看你一个人不人牛不牛的怪物,还想做美梦呢!天地下哪有掉馅饼的好事情。”   禾边原本坚持自己在做恶梦,并不理会循循善诱的田晚星,但是最后一句,“天底下哪有掉馅饼的好事情”砸到了他的脑袋,一下子就昏了。   原来在他内心深处,他还是觉得这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对啊,就是他怎么可能过得上好日子,这些都是幻想得。是他痴心妄想的。   他现在就要死了。   临死前起码也有家人有爱人,这也算是幸福过了。   “小宝?小宝?”   梦魇中的禾边被喊醒,一时间两眼模糊一片,混沌水雾,分不清虚幻还是现实,直到他抓起身边的手狠狠咬了一口,居然没痛,禾边大惊,一骨碌爬起来,脑袋又被撞了什么,等他睁眼看,才发现屋子点了灯,而撞他脑袋的是……   是馅饼。   是从床顶上挂下来的馅饼。   又是梦?   禾边两眼警惕,但转眼看到昼起又懵了,昼起抱着他,手托着他肩背和屁股,温柔道,“是恶梦,你刚刚还咬我。”   昼起睡觉都是赤身的,这会儿结实的胳膊上,那明晃晃的牙印都有些泛红,还凹了进去。   禾边望着他,湿润的睫毛这下又泡在了泪水里。   禾边哭得伤心难受得很。   他爹的,要是他努力辛苦一场赚这么多钱,居然全是梦,他做梦都要把田晚星杀了。他梦里只知道哭,简直给他丢脸。   禾边抹了把脸,看着掉着的馅饼,哽咽道,“这是挂什么。”   昼起给他擦脸颊的泪水,“天上掉馅饼。”   禾边没明白,还呆呆的,只两眼水汪汪又望着馅饼出神。   昼起以为他感动的不知道说什么,就听禾边疑惑道,“你有时间准备馅饼,没时间喊醒我?”   “馅饼是你一睡就挂了。”   禾边没地方撒气了,亲了一口昼起脸颊,头靠在昼起肩膀上,自己胸口还哭得起伏,“哦,我还以为是你老家的习俗。”   昼起道,“那就是了。今后每年都有。”   “可是,可是我都没给你准备什么。”   “不过没关系,我整个人都是你的,你要什么我都会给的。”禾边目光闪烁努力遮掩心虚,昼起笑而不语,一副看透他,但又纵容溺爱的样子。   禾边被这样注视着,好像被浸泡在温泉里,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昼起为什么要这样挂馅饼,又要没出息的哭了。   在哭声出来前,昼起低头手指摸在了他浸透泪水的唇边,“小宝,你再哭,等下我出门就要解释不清了。”   禾边水汪汪的眼睛懵了片刻,“为啥?”   半晌后,禾边出门了。   另一边,杜大郎也在喊赵福来起来吃饭,赵福来睡懵了,怎么比平时起床还早,又是大冬天的压根不想起来。杜大郎就掀开热气腾腾的被子,再把赵福来身上的棉衣往上一揽,白花花的肚皮露在冷空气里,赵福来只觉得肚脐眼上凉嗖嗖。   顿时什么睡意都没了。   天杀的杜大郎,居然把雪团子往他肚脐眼里塞。   赵福来扭了几下起身,才发现肚皮上冰凉凉的不是雪团子,是一串铜钱。   杜大郎一旁哈哈笑,见赵福来两眼瞪得像铜铃,“真是见钱眼开的主。”   赵福来收了小惊喜的脸色,哼哼起床了。   等两房都洗漱好,年夜饭也开吃了。   年夜饭很是丰收,杜仲路走南闯北,各地的饭菜都做了,什么关中的八宝辣子江南的东坡肉,糖醋里脊等等,一桌子是应有尽有。就是今晚的烛火,那都用禾边买的烛台,还用了一排烛架,灯火通明的,菜色都流光溢彩,看着色香味俱全。   不过一桌人先看到的是禾边红肿的眼睛。   方回和赵福来还在猜怎么了,倒是杜仲路和柳旭飞担忧心疼,知道禾边八成是做恶梦了。杜仲路知道是柳旭飞现在偶尔也做恶梦。   尤其年节最难过。   禾边见大家都心疼的看着他,禾边也心疼他们。   他们这里的人,但凡差一个,都过不了好年。   他是,昼起是,双亲是,三哥是,方回也是。   如今,一家人团团圆圆,心里只有高兴,哪还有旁的余地。   禾边道,“来来来这么多好吃的饭菜,我们开吃吧,谁先放碗筷,谁就今天洗碗。”   众人见状,都笑呵呵的,虽然是一家人,可谁都不想洗碗。   两孩子跟着杜大郎出门放炮竹,炮竹还没炸,珠珠就捂着耳朵跑进来了,等霹雳吧啦一响,珠珠就哇哇激动,大人们也乐呵地坐下开吃了。   这顿年夜饭吃到了大天亮。   吃完年夜饭,众人忙活完杂活,去地窖检查一番菌种情况,都换了一身新衣裳,做在灶屋里烤火。   俩孩子坐不住,非要拉着杜仲路出去玩。   禾边几人不想动,一年忙到头,聚少离多也就这时候安心坐在一起悠闲。听赵福来那碎嘴子说得飞起,谁谁家的男人,私底下又和外来户哪个勾搭在一起。谁谁家媳妇儿不孝,被婆母到处说。又谁谁家小子哥儿正在相看,看那样子,估计不得行。   禾边和方回年纪小,以前听大人说这些,只觉得无聊,但是他们自己成亲后,顿时就好像很有得聊了。   没一会儿,面前的瓜子皮就堆起了一大堆。   昼起想给禾边剥瓜子皮,禾边觉得昼起不会磕瓜子,剥皮的瓜子哪还有什么劲儿。   于是非要昼起跟着一起磕。   杜大郎不爱听这些家长里短,想去外面陪孩子们,但是他屁股刚转了个弯儿,赵福来眼刀子就杀来了。   杜三郎看着大哥蔫儿的样子,忍不住笑。   杜大郎眼刀子瞅三郎,这小子成亲后还暗暗炫耀起来了。   下午的时候,杜家村的族长来请他们进村热闹。   说是准备给这些百来口外来户今天做一个杀猪宴,请东家一大家子都去看看。   禾边自然应下,全家都换了一身新衣裳,顺便叫后院的李家三兄弟也跟着去热闹热闹。年节最容易思亲,这三人还遭遇变故亲人天各一方,很难不愁思。   于是杜家人一喊,李家三兄弟也出动了。   族长见三兄弟也是个人物,老大端正有礼有节,老二一身书卷气看着心怀大志,如今私塾办得如火如荼,好些村里人都夸李二先生教得深入浅出,十分受人尊敬。老三十四的哥儿,也生得好样貌,虽然脾气大,但做事也跟赵桃云相差不大。两人天差地别的出身,倒是逐渐相处成了好友。   族长存了拉拢的心思,这三人全入赘他家,他家可也算有面子的了。便开口亲和笑道,“你们三兄弟,明天来我们村过年吧。”   李大郎婉拒了,大意是今早上东家给他们送了一桌子饭菜,他们自己也准备的有年饭,这份情谊他们都铭感腹内云云的,反正族长听着文绉绉,不大懂。只能晕乎乎点头,遗憾走了。   走之前还心想,这李大郎来镇上半年了,怎么还不会说他们本地方言,交流还真困难。   赵福来笑看李大郎,“你小子还鬼精鬼精的,不想他听懂,专门说的文绉绉弯弯绕绕的。”   禾边也道,“你们不会在这里长久,不必顾及杜家族长的颜面。”   李家三兄弟霎时紧张,只以为禾边不要他们了,或者又听到什么风声了,禾边道,“安心,不是不要你们,你们父亲终有一天会洗刷冤屈的。”   没头没尾的,但这话倒是叫三兄弟安了心。   原本低迷的心情也随之希望好转了。   一行人去了杜家村,杜家村的村坝中间烧了一堆篝火,田地里有汉子在追猪,冬天朦朦胧胧雾气大,外加鞭炮炸开带着烟,这一方小田里,简直成了辽阔无边的草原,汉子们追着猪笑着打趣着,好不热闹的。   猪是杜族长出的。   其余米粮,是一家出两斤,每家还出十文酒钱,剩下的,也是杜家族长出。   地里的菜多不值钱,都是村民们早晚种的,如今顶着白霜,虽然不剩肥美,但也足够鲜嫩。   众人一见东家都来了,忙上去招呼。   禾边见大家热情得不行,脸上也都是过年的喜气,人看着也很高兴。他看着一群和财财珠珠大的孩子,那脸虽然洗干净的,但是脸上的痕迹也能看出来,平时都是一个个小花脸,这会儿都好奇又怯怯的望着他。   禾边便掏出两千文,每个孩子两文,做压岁钱。   孩子们自然是高兴得不行,一个个都开心的喊谢谢东家。这时候,一个妇人抱着两岁的孩子挤到禾边的身边,妇人开口道,“求东家给我孩子摸摸,消灾祛病,也顺带沾沾东家的福气。”   这妇人叫郑二姑,是牙行逃出来的流民,孩子是她在杜家村河边捡到的,是个女娘。她怕这孩子像她一样命苦,这不赶紧抱着人,来求禾边赐福。她之前也偷偷跑回城里看了,知道禾边现在可是紫菀路上的活神仙。   禾边仔细看了下小女孩的五官,五官并不出挑,小眼睛小鼻子脸没长开,瞧着也怯怯的。   他摸了摸她脑袋道,“这小女娘是旺命聪明,将来一定大有出息,你们是彼此的贵人。”   郑二姑顿时惊喜,连连鞠躬道谢。   其他人见禾边开了金口,也想沾沾福气求禾边看看他们孩子面相,但禾边没再说了。   多了就不灵了。   昼起也明白禾边并不能看相,禾边只是觉得郑二姑既然信他,那么便会信她的话。那今后不管遇到什么时候都会相信小女娘,还会时常在嘴边夸她聪明,这样环境下长大的孩子,已经胜过这时代里的很多家庭了。   村里的宴席开席后,落座入席,杜族长原本对这些场面话都了然于胸的,可如今杜家人在下面看着,他一时也有些局促。   但只把心中所想说出来,便得了满堂彩。杜家村要结百姓之好,今天喝了这碗酒,吃了这口肉,那大家都是土生土长的杜家村人了。   今年,不管是颠沛流离被黑心人贩子拐卖的流民,还是山匪窝里逃难出来的妇人们,都过了一个此生难忘的热闹年。   ……   年二十九这天,杜家赶着三两骡马车进城里过年去了。   老麦对柳旭飞道,“今年去城里当阔太太去了,我心里老大不舒服,都要嫉妒红眼了。”   柳旭飞笑道,“得了吧,你最近都没上门来找我唠嗑了,看来你家男人很对你胃口。”   大白天的,把老麦这个汉子哥儿羞得老脸都红了。骂柳旭飞一把年纪还不正经。   确实如此,老麦还挺害羞的。自从家里来多了个男人,他就怕上街被人说道,猜测屋里那点事。   但其实大家都在说好,老麦也有个知暖知热的人,都在慢慢变好。   杜仲路从屋里拿着马鞭出来,就见嘀嘀咕咕说笑的两人顿时不说了,杜仲路坐上车辕,“你俩说啥呢,见不得人啊。”   老麦不说话,等杜仲路赶车走后,大声道,“柳旭飞,你家老骡还得劲儿啊,跑得哒哒快。”   杜仲路自豪地摸摸骡百岁的脖子。   然后就见柳旭飞骂老麦老不正经的。杜仲路这才后知后觉他俩说的什么。   杜仲路咳嗽一声,肃着老脸赶紧扬鞭子走人。   后面赶着的杜大郎不明白他爹怎么赶这么快。   尤其一路上,他爹都一马当先的,就是有时候停路边歇息补给啥的,上车后那也是飞哒哒赶。   等到城门时,杜仲路下马准备交进门税,骡马车得四文,人得两文,这些一大家子人加起来得……   书吏一见后面上来的马车是杜家的,立即摆手笑着请杜仲路进城。   杜仲路摸不着头脑,杜大郎和赵福来还有两个孩子都探头探脑的。   只见那书吏朝杜仲路昼起拱手道,“托昼老爷的福,如今这城门从二十七开始到正月初八之间,往来不收过路费。”   昼起疑惑。   禾边小声道,“可别是人家巴结你,知道你和县令关系……”   赵福来两眼一定,小昼这么有出息的?都有官威了?   但是徇私舞弊可不行。   那书吏耳朵也尖,忙道,“禾老板误会了,小的可一向秉公执法兢兢业业,这过路费年节免费,是因为城里百姓去紫菀路的便民司说多了,李主簿反应给县令大人,这才推出来的新政策,您瞧,这城门上还有戳印文书呢。”   “说到底,这便民司都是您二位的功劳啊。”书吏真心实意拱手致谢。   昼起拱手还礼,“是五景县上下齐心。”   这话以前简直就是笑话,但如今书吏觉得,还真有这么个感觉。   杜家一行人进城后,到了紫菀路宅子,很少来城里的赵福来柳旭飞等人又是惊讶这变化。短短数月而已,怎么,小昼和小禾感觉家喻户晓了呢。   他们马车还没停稳,周三叔蓝婶子老早就在门口迎接了。   禾边道,“你们冻着多的都去了,谁给我做饭给我赶车的,今后不要在门口等。”   他板着脸说,但周三叔和蓝婶子都知道他是担心他们身体。   可他们浑身都暖和着呢,脸颊红扑扑的,看着气血十足,“小东家发的棉裤棉袄可把我热得不行呢。”   一行人说说笑笑进了宅子,而后便回各自院子去了。   休息整顿一番,第二天一大早又得起早过年。   年饭是蓝婶子准备的,十分丰盛,叫她和周三叔上桌一起吃,蓝婶子两人不肯,便也就分一些饭菜给他们二人了。   来城里过年,就两孩子新鲜,看什么都新奇。   尤其烟花铺子的老板最得他俩喜欢。   这里卖的烟火可比镇上种类多多了。但是玩了一圈后,没有伙伴,只得抱着烟花囤着,回镇上和牛蛋张大果他们放。   大人们也觉得城里差点意思,一家人合着下来,就禾边如鱼得水。   那朋友三五成群的上门做客拜年。   方回也趁这个机会给周笑好他们还了礼。他心里一直感激成亲时几人的守护和陪伴。   但他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只有刺绣还行。也恰好年关得闲,他基本就是围着火炉,听家长里短,绣着手上的绣品。   而这之后,还有好些商户老板乡绅带着女眷来上门拜年。   赵福来怕露怯,城里什么都重规矩,看着一叠拜帖手足无措的,但又不甘心后退。   好在这些禾边都熟了,给赵福来柳旭飞方回说了一遍后,也都招呼的周到。赵福来是越发佩服禾边了,一开始自己一个人摸索,也不知道吃了多少困难。   期间赵福来还刻意装得文绉绉的,说话都夹着轻声细语的,时不时还引经据典,暗想自己晚上的书可不能白读,怎么得都得显摆出来吧。   哪成想这些哥儿女娘都听不明白。   一时间闹了不少尴尬。   赵福来聊了一番后,又才知道他们都没怎么读书识字,在家中就是刺绣女红,顿时觉得也没什么趣味。   来的女眷家属多不是家中嫡女,倒还有几个庶出哥儿对方回敌意很重,方回起先不明白,后面见人一直往侧院书房看,倒也心下明了。   这些个弯弯绕绕,还真和村里人不同。   村里,起码没好人家会赶着子女上前做小。   方回大气,并没在意这些。反而让那些不怀好意的人显得小家子气了。   送走这波客人后,没两天,姜县令又上门来了。   姜县令一进门就见影壁后的一株“梅花”都开得红艳,来不及细看品尝风雅,目光急忙找昼起。   赵福来看到县令大人对昼起禾边都恭恭敬敬,仿佛看到救星的模样,不禁咋舌。   今天天气暖和,一家人都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一旁放着蜡油。方回前些日子成亲,用了很多喜烛,那泪蜡被孩子们都收集在木盆里,现在被杜仲路拿出烧开了融成了蜡油。   蜡油冷却温热后,两个拇指一捏,就成了红梅花,黏在树枝上,倒是瞧着红梅漂亮。   一番寒暄后,姜升和昼起进了书房。   姜升一进屋子就叹气,“老弟啊,你可得救救兄弟了,这大过年的都是什么事儿啊。”   昼起看他,姜升就接着一一道来了。   之前赌坊失火和江家抄家一案,州府尤其关注,不仅京里参他,而且江百户之前在京里的关系也参他。这二者无外乎没拿到巨额赃款,想整他。   而赌坊老板背靠府城的林家,那肯定是想报仇的,觉得他脱不了干系。   外加夏秋时候,还出现青山镇杜家灭门投毒惨案,姜升一时间乌纱帽岌岌可危。要不是章知英力保他,姜升估计出了不府城的大牢。   天可怜见的,他姜升年前接到府里公文发函夸他褒奖他,说他政绩在十三县里是最优的,叫他去府城当面述职以作表率,哪知道这一去是鸿门宴。   这年,他都只差在牢里过了。   现下情况,州府和京里那群文武官,都想要他手里抄得的赌坊和江家款项,一共五万三千多两,堆积成山,真是烫手山芋,给谁都得罪,不给谁,他……章知英能保他一回,还能二回吗。   “贤弟,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啊。”   姜升满脸愁苦,额头法令纹都深了,显然没少为这件事发愁。   昼起道,“莫慌。”   同样的话,师爷劝他,被姜升骂得狗血淋头,但是昼起一开口,姜升只感觉有了靠山得救了。 第107章 第 107 章:日常   初四这天,城里人情往来差不多都完毕了,杜家人准备回镇上。   一回到镇上,孩子像是困住的游鱼,一下子东蹿西蹿好不热闹。   牛蛋李狗毛几个也想财财他们的很,像是分别好久的亲人一般,那你追我赶闹得满街都炸呼呼的。   还得是在镇上好,伙伴多。   别说小孩子了,就是镇上的大人也有同感。往年过年都不觉得如何,可今年杜家一家子去城里过年了,总觉得年味淡了没那么热闹了。老麦和李杏这些和杜家亲的,那感受肯定更深,但是一些像是吴三娘,还有粉水铺子老板娘等等关系不亲不近的,心里也觉得空闹闹的。或许,平时不觉得如何,但他们彼此抬头不见低头见,习惯了,一下子没见着人还真不适应。   杜家回来后,又开始走镇上亲友的拜年。   拜年礼信都是提的绿豆糕,这个冬天能放小半个月,年前就提前做好了。更有的人家还定了骑马糕,几百文几百文的花,那也是咬咬牙能买个面子的。   走亲访友,忙碌一年到处都是扎堆的人群,说说话,嗑嗑瓜子,摸摸新衣裳,挺着腰杆夸夸自家孩子买的多贵多贵的。说的那是一脸肉疼又止不住的高兴,听得人笑又暗暗打量比较,最后说对方胖了,还得瘦点好。   孩子可没大人弯弯绕绕,放鞭炮就能乐开花,镇上就没一下是安静的。   赵福来带着孩子们去娘家拜年回来后,给禾边说起了龙门阵,说今年去拜年,他嫂子那是眉开眼笑把他当菩萨似的供着。什么瓜子糕点水果都铺开满桌子,鸡鸭大菜都是留给他们吃的。赵福来说自己从来没得这样的待遇。还是有钱了好啊。   赵福来本意是有点纠结的,想感叹自己有钱了才体会到亲人的亲切,或者面上的殷切,又或是想感叹娘家有钱了,那娘家也大方和睦起来了。   他以前还会钻牛角尖,但现在心里装得大事多,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情,也就不值得提了。   总归,他现在有能力帮衬,也有能力收回就是了。   反倒是禾边听了陷入了犹豫思索。   赵福来道,“咋了?”他可不认为禾边会觉得李菊香一家讨嫌假惺惺,禾边压根就不会再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禾边道,“我是想小爹的娘家……”   赵福来一听也陷入了沉默。   经过杜老三闹事,他们都知道柳旭飞以前是怎么嫁到这里的,娘家又是什么情况了。   柳旭飞从来没给他们提娘家的事情,过年也从没见去娘家走亲戚,明显就是恩断义绝的状态。   赵福来唏嘘道,“听说很穷的,你看咱们这儿地,就是再穷也少有卖儿卖女的,听说那山里,小女儿哥儿就是长大被卖的命,像是卖猪仔换钱似的。”   赵福来又叹气道,“那是穷没办法,大人都活不起哪有心思管孩子死活,只要孩子长大活着就好,反正没养死。都是穷害得。咱们家现在有能力帮衬拉一把,我想也是可以的。”   禾边没说话。   方回道,“是啊,要是有钱,谁不把孩子养得好,希望他们嫁个好人家,要是他们也种平菇,那卖儿卖女的风气就说不定好很多。”   禾边还是没说话。   赵福来对方回道,“虽说都是穷害的,我要是没生孩子我就同你这样想的。可我生了孩子就知道,有的父母是真的不疼孩子,跟有钱没钱不同。我是宁愿自己身上割肉都不愿意拿卖孩子的钱过日子。”   方回道,“可是他们吃不饱穿不暖,哪还有什么疼爱给孩子?就是养大孩子他们也不容易了。他们都没有的东西,怎么掏得出来给下一代?”在方回心里,天底下没一个不爱孩子的父母,要是有,那也是迫不得已没那个条件。这或许是他双亲早逝,思念至极,便也觉得其他父母也如此。   赵福来又觉得方回说的有理了。   确实啊,自己都没有的东西,没见过的东西,哪里会给孩子呢?   赵福来深有所感一般,“都是苦难人,何苦相互埋怨呢,日子要好过心里要好受,那凡事就要看得开,多惦记着好的。”   禾边不想想那么多,什么因导致什么的果啊,什么迫不得已什么情有可原他都不想想。他没那么伟大没那么善解人意心怀悲悯,他要一想到他小爹是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被压迫的,他小爹身上的苦,可一点都不比他少。   年少时被娘家欺负不顾他的意愿随意发卖嫁人,好不容易成婚生子后,又命运弄人充满坎坷,丧一子失一子,本有本事走四方却疯疯癫癫困在院子里,他小爹的命真的好苦。没有任何人有资格替他原谅什么宽宥什么。   禾边道,“我们想那边的人为什么会卖儿卖女,是因为穷是因为本地风气如此,他们也是没办法自小就认为这是对的,那这件事就是对的吗合理的?他们这样就是应该被原谅的?我们要共情他们的错误来开解我小爹的痛苦?要这样来追溯一个人的错误根源,没有人天生就是杀人犯,那杀人犯还有个不幸的家庭不幸的遭遇,那他就该杀人?”   屋子里烤火的三人一时间都陷入了沉默。   红炭火烧胀了,砰地一声,炸出闷声的火星子,大过年的热闹在街上回响,独独这屋子里的人各个面色凝滞郁气。   每个人身上好像都有一团乱麻,是不能解开的心结。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三人各想各的,没一会儿,院子响起熟悉轻快的脚步声,柳旭飞和杜仲路说说笑笑从老麦家回来了。两人一进门,就见三人忙收敛神情的样子,各个都写满了强颜欢笑。   “咋了?这是?压岁钱发少了?”杜仲路打趣问道。   谁家当儿媳妇的还有压岁钱,但杜仲路每人都给了一两。   这说出去别提多有面子。就是方回回娘家,两个弟弟问夫家如何对待他,方回都笑意止不住,给双亲烧香的时候,低声细语柔情蜜意的样子,看得两个弟弟待不下去了。   三人都不说。   杜仲路笑脸更好奇了。   院子里,修剪梨树的男人们倒是听得一清二楚。   杜大郎三郎是不知道如何开口,昼起倒是没有顾忌,他相信小爹心中自有自己的解法。   昼起道,“他们在说小爹娘家的事情。”   柳旭飞面色一滞,而后缓和对屋里三人道,“你们跟我出来看院子里的梨树。”   院子里的梨树树龄比杜仲路还要大,腰粗,每年冬天都会修剪枝丫,一是防止戳屋檐戳瓦片,二是减掉分支茁壮主干和结果子的枝丫,来年能壮果。   经年下来,这梨树粗壮的树干上,不仅仅有锯掉的伤疤,还有很多一圈圈突兀粗粝的树瘤。   可每到春天依旧梨花满天,到了夏天绿树成荫,到了秋天硕果累累,到了冬天枯叶落尽露出枝干,那是最本真的昂扬铁骨。   柳旭飞摸着粗糙的伤疤和树瘤道,“这些,也是它生命里的一部分,你们见过哪颗树没有伤疤树瘤的,哪个人没点坎坷痛苦波折的,但这些,一点都不影响它开花结果,也不影响我好好过日子。就像树一样没办法剔除树瘤伤疤,我也只能和过往共存,那些解不开的就没必要再费心力去解,并不是我们遇到的每个痛苦都要想通有解法答案。随它去,接受它,树不会纠结身上的树瘤伤疤,我们也不用纠结自己内心的疙瘩。我们只是个普通人,又不是成仙悟道超脱世俗的修道者。”   柳旭飞很少说这些个人感受道理,不过如今孩子们为他忧心,他自然要表明自己的态度。   禾边似懂非懂,总得来说就是不要为难自己吧。   就好比他好偶尔还会恶梦,醒来还捶胸懊恼自己怎么还摆脱不掉那点阴影。他明明很强大了。以前很多情绪会在夜里反扑撕咬,他越挣扎抗争情绪越厉害,而他如果平静的看它,它好像自讨没趣,又灰溜溜走了。   这不就暗合了小爹说的这点了吗。   他出田家村时,一心越过困难阻碍,总想着逃避的问题总会再一次次遇到,他必须迎难而上。   而现在,他意识到,并不是每个问题都要有答案都要去努力解决的。   去反复推敲追根溯源,会觉得对方也不容易,会共情,自觉为了心底的舒坦选择原谅选择理解对方。可真的想通了吗,心底总有种无形的疙瘩在,那是压迫自己委屈自己的感觉。或许,他也可以选择不理解。   “他都这样可怜了”、“他也不是有意的”……我这样会得理不饶人显得多坏一样。   理解旁人总会那些消耗内心,不自觉背负道德枷锁,进而委屈忽略了自己。   禾边琢磨一番后,“知道了小爹。”   柳旭飞的这番话,心里有心结的人都听到了属于自己的答案。   唯独杜大郎看着赵福来、他爹、方回、三郎,一脸不解,这些人望着梨树是干什么?   杜大郎看着地上的枝干,又看向昼起,懵懂问,“是不是咱们剪多了?”   昼起道,“大哥,你天生悟道圣体。”   杜大郎更懵了。   杜仲路摇摇头笑,而后又正色道,“小昼,你和衙门那边说说,派几个农吏去白云镇的野猪岭柳家村去教种平菇,他们那里的菇,我们收。不要透露这件事和我们的关系。”   杜仲路显然十分了解柳旭飞。他不想和娘家牵扯上关系,但也不忍见娘家继续穷苦下去,见更多的哥儿孩子走前人的老路。   白云镇的野猪岭距离青山镇弯弯绕绕,走上个十来天都找不到地方,不提柳旭飞,娘家人也找不到。   杜仲路越说越偏,禾边就越好奇。   这么偏僻的地方,他爹是怎么钻到地儿把小爹娶回来的。   “自然是你小爹求着我缠着我没办法,就是翻山越岭抹黑跑都要缠着我。”   杜仲路话都没敢说完,见柳旭飞看过来时,忙双手合十。   过年悠闲的日子总是欢快又短暂的,转眼,又到了正月初八,大吉大利宜开工动土出门。禾边和方回两房要去城里。   老麦看着杜家骡车赶在街边,知道那动静是要走了。   还真是一年忙到头,忙忙碌碌又是新的一年啊。   老麦去过城里几次,还是不适应,觉得处处局促没镇上手脚舒展得开。还是这些年轻人有闯头有拼劲儿。他们老了,提起事情就畏难,而年轻人就是无限希望和可能。   老麦正想和柳旭飞感慨一番,好有个同病相怜嘛,柳旭飞啧了他一声,“我还没老,我事业正在第二春。”   李杏也打趣看向老麦,“你生意不行,人倒是有第二春。”   说来奇怪,自打老麦有了男人后,居然和李杏关系莫名就好了。   李杏道,“那不是你有了滋润,没那么尖酸刻薄讨人嫌了,最近都不搞称了。”   几个老辈子说话没脸没皮,柳旭飞赶忙四周一扫,没见孩子在,才松口气笑老麦,“瞧咱们老麦这黑皮都要开花了。”   老麦唬着脸道,“哪黑了哪黑了?我可没你用得勤快,我又白又紧。”   一旁杜仲路听着,摇摇头,全然不把他当男人看,也不把他当人看的。   他一个大老爷们都不好意思听这些中年夫郎说的话。   -   两架骡车到杜宅门口,禾边等人下车,马车里大包小包都是家里带来的。   蓝婶子人利索耳朵也尖,在屋里听见马车声,丢了手头的甜酒圆子一路小跑出来帮忙。   她接过禾边手里的麻布袋,又知道是些山货。   周三叔心直口快道,“这些东西带路上多麻烦,城里啥买不到的。”   蓝婶子道,“都是家里的心意,哪能一样?”   禾边笑道,“都是村里乡亲送的干货,晒的萝卜干白菜干,还有些从山里捡的笋干等等,也都是心血,晒干货不容易的。”   蓝婶子点头,自家小东家节俭爱惜是好事,更重要的,是他没嫌弃还用麻袋装得好好的带城里来了。   蓝婶子是越看禾边越喜欢,一脸溺爱孙孙的看道,“想不想婶子的饭菜了,婶子这就给你做去。”   方回虽然没见蓝婶子几面,但他的亲事都是蓝婶子操持的,那关系自然也熟稔。他忍不住笑,“蓝婶子只差说过个年把我的乖孙孙饿瘦了,奶奶这就给你补补。”   这话哪能说!说了可不得惹老东家们不高兴。   蓝婶子嗔着说她才没有。   几人说说笑笑的,昼起和三郎周三叔已经把东西往院子里搬了。   等人各自进院子,周三叔准备把马车牵回马厩,这时,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了杜府门口。   五景县以往马车各式各样华丽多彩,但自打姜升节俭后,一些商户老板也开始收敛。就算一些家底殷实的乡绅之家,也没这样宝盖上嵌着花花绿绿的珠宝,车轿子雕花繁复重工精细,这手艺也看着新奇。   更何况,城里有头有脸府上的马车,他都认得。   这辆马车到底什么来头。   马车一掀开加绒的帘子,一阵扑鼻浓香夹着暖气袭来,周三叔下意识屏住呼吸,目光不禁一扫,里面坐着一个衣着贵气的公子,揽着两个薄纱白臂的婢子吃着手里的葡萄。   那婢子正给主子衔嘴喂葡萄,被一介马夫直溜溜盯着,目光很是不悦地朝外刮了眼。   乖乖……!   周三叔吞了下口水。   大冬天的,居然有葡萄……   周三叔惊诧,算是长见识了。   要给昼老爷说说,怎么的都得买给小东家吃吧。   对方车夫下马递上拜帖,说是江流县的县令来拜访的。   哪有当天临时来拜访的,多失礼。   对方车夫见周三叔不仅不受宠若惊还有些不卑不亢,面上就要发作,但周三叔已经进门去禀报了。   江流县的县令从来没等人的习惯,便直接下车堂而皇之的进了大门。   一进院子没走几步,就见一道白墙黑瓦开了一扇花窗,一遒劲梅枝从窗探出来,红艳艳清冷傲骨,恰好,有两道身影路过,远远瞧着衬得两个小哥儿身姿轻盈娇艳灵动,打眼看去,杜家的夫郎内眷居然各有各的风味。   尤其那一身红衣束发的小哥儿,竟然格外标致。肤白发黑,身段半熟不熟,马面裙下的腰肢勾得隐隐绰绰,那双眼和人说话含情带笑。一见他来,冷然淡了三分,生了冷漠警惕,却更添了几分抓心挠肺的清冷劲儿。   还看。   禾边手里正好捏着马鞭,扬着鞭子照脸劈去。   哪里来的登徒子,竟敢私闯民宅,目光下流龌龊。   江流县县令的护卫立马出手拦住,可在自家地盘,禾边和方回哪能容忍撒野,鞭子那是狠狠甩,直直照着人脸打。   随即,书房里的男人们也都赶来了。   听护卫吆喝眼前这个纨绔公子居然是一县县令,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烟花之地油头粉面的公子哥。   江流县县令躲在护卫身后,身上还挨了鞭子好不狼狈,见这家男人是个清醒的,大声呵斥道,“大胆泼辣悍夫郎,你们这一家之主是怎么管教的?!”   昼起拦住杜三郎上前一步,朝人拱手作揖,“请您上前一步说话。”   江县令见昼起通情达理,便挥退身前三五护卫。   他刚准备开口,迎面一巴掌扇来,将他打得偏头倒地。   还没等他回神,又一手掌掐住他脖子,霎时看清男人脸色好像见到阎王般恐怖。   杜三郎见人脸色憋成猪肝色,只剩一口气了,才上去劝昼起。   昼起收回手,将人甩出一丈。   “滚。”   江流县县令显然也调查过昼起,可没想到他居然敢动手,一时间也来不及正衣冠,怒目龇牙道,“等着瞧!有你后面求爷爷我的。”   临走,还在杜宅大门磕绊了下,竟然径直摔了出去。   要不是那马抬蹄,还得撞到了马肚子。   江流县县令颜面扫地那是恨极了。   竟然连狠话都说不出来,只气得脸色铁青。   杜家人看着马车走后,心里老大不舒服,青天白日竟然让一个登徒子堂而皇之的上门了。   杜三郎之前去府城路过江流县,他一个路人都知道江流县县令作风恶劣至极。   他,“江流县县令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章知英大人都拿他没办法,可想背景深厚。”   杜三郎拉紧方回的手,看着小弟目露担忧,但一看到禾边身边的昼起,随即冷笑,“就让他找死吧。”   昼起平时不显山不漏水,他都快忘记昼起的底细了。   但他也怕昼起当面或者现在就动手。   虽然昼起之能不怕这些,可明目张胆杀了一个,又会引来没完没了的麻烦和祸端,昼起不怕,这些家人可是凡人之躯。   那他们现在平静安宁的日子也将不再。   要徐徐图之神不知鬼不觉的干掉他。   不能着急,起码要等几个月后,江流县县令及周围的人都忘记这件事后,再来个突然袭击。   杜三郎私底下劝昼起劝了半天。   昼起道,“我知道。”   经过上次赌坊报复后,昼起就明白了。   杜三郎欣慰,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当天晚上,江流县县令马车在路上抛锚,人摔出去骨折了,吃饭时肚子拉稀了,上茅房时,腿不方便更是掉茅坑了。下人捏着鼻子给他清洗干净,可第二天早上他起来梳头,发现头发里还包着一团肉蛆。   像是见鬼一样,他已经草木皆兵两眼陷入惊恐不得回神。   吓得江流县县令第二天一早就回县,结果还没出城门,就发起了高烧,昨晚掉茅坑里洗澡洗久了,冻着了。   小厮只得回五景县看大夫住客栈。可青天白日的,他们家老爷突然脱裤子在客栈门口跳大绳一样又唱又跳的……   一下子闹得全城皆知。   还被爆出是隔壁县县令,真是新年第一大热闹哦。   说书先生立马抓住这噱头,那是赚得满堂彩。   而江流县县令一行人都觉得是见鬼了,这五景县一刻都不敢待了,顶着高烧出了城门。   出城门的时候,小厮都有些埋怨县令,这禾边还真是仙子转世的福星啊,都怪他们老爷动了邪念,不然怎么连连倒霉!   杜三郎知道这事情后,心里好不快哉。相比于两个男人心思阴沉压着怒火算计,禾边和方回两人很快就将事情抛之脑后。   这种事情方回遇见多了,压根不会记在心里。禾边是觉得那种恶心猥琐的男人,骂他都是给他脸了。   他宝贵的精力和美好的心情当然要留给银子啊。   新的一年,他计划从府城定制一批玻璃器皿,彻底告别手工小作坊,做成工厂批量生产。五景县也有玻璃厂,但更精密的器皿做不出来,得去府城。   府城手艺好东西贵,就是徐三娘陪嫁有一对琉璃杯居然就价值近千两。禾边要的定制成本更高。不过也不急,他现在不愁吃不愁喝的,慢慢赚吧。   而方回是打算在城里开个糕点铺子,也没想做多大,先把骑马糕给卖出来。昼起知道他打算后,又写了几个糕点方子,叫方回自己研究琢磨,方回倒是惊喜连连,杜三郎已经接受良好了。要知道昼起之前隔三差五就拿出孤本珍品誊写手稿那才是吓人。   如今,他们县学里的藏书馆,由昼起提供的书籍,起码占了九成。   县学开学前一天,王夫子和教谕来杜家拜访了。   昼起没说什么场面话,倒是两个先生十分热情客套和杜三郎在那里寒暄。两个先生说不请自来请勿怪罪之类,杜三郎说自己身为学生理应去年节慰问夫子,但又怕先生应酬繁多便一时没好叨扰,只叫人送了礼信去……   一番双方谦恭,看得方回和禾边都累了。   但一想,他们自己在做生意时还不是这样,由不得失笑,转头看着冷眼旁观的昼起,该说不说还真羡慕他这岿然不动的性子。   禾边不知道两位先生上门是何事,但可能是劝学来的,劝昼起去县学上学。   之前那小考倒数第一的结果确实不如人意。   但他也没说什么,家里其他人甚至连成绩问都没问,他们不是不关心,恐怕是下意识觉得昼起肯定是第二的。   因为第一被三郎拿了。   而且,他们都没挑明问,就是给三郎这个新郎官留脸面。这第一怎么来的,多半是小昼给添喜气,让的啊。   唯一知道真相的禾边,忍得好痛苦,又笑得很无奈。   他们家人不仅对他偏爱,对昼起也很偏心眼了。   王夫子道,“昼贤弟啊,我们来是给你汇报下书馆铺子生意,不仅我们五景县开了,教谕回府城,还在府城印刷开卖了。这个账本,请您过目。”   昼起接来给禾边看,禾边一翻开,两眼差点瞪出来,什么书,居然一本印刷版的就要几百两一本。寻常一本也就三四两。这难道是什么不世天书?   王先生有些汗颜,好像玷污了读书人清誉一般,“府城的书铺子是我托亲戚运作的,他知道这些是孤本后,没大量印刷,而是搞起了竞拍起价。”   这完全超乎禾边和方回的认知了。   杜三郎倒是知道,古籍孤本千金难求,这四百六十两已经是良心价了。不过不地道的是,说好绝版不再批量印刷,那书铺转头就大量印刷起来。说这手稿主人的初衷是让天下学子都有书可读,不能让珍品古籍遗失蒙尘。   好赖话都让人说了。   但是拍卖的那人家也不好找人麻烦,因为这是世上仅存的手稿起源,倒是也有个名头了。   这话禁不起推敲,就图个心里安慰,都是有头有脸的,谁没事去触碰人霉头呢。   禾边又继续翻账本,好家伙,居然一共卖了三千多两。   府城的钱这么好赚的吗?   他刚刚还在想慢慢赚钱呢,结果突然就暴富了。   真是天上掉馅饼啊。   啊,昼起过年那晚给他的馅饼居然真的灵验了。   禾边都快要喜不自胜了,瞧着王夫子和王教谕二人脸色反而忐忑,好像赚钱还有罪了。可不,在这二人眼里,昼起是不食人间烟火,不屑铜臭味儿的。   他一心抄书给县学书馆不过是为了学生有书读,他本意是平价印刷造福读书学子,可现在结果是,市面上一本难求,就是印刷本都被炒得奇货可居了。场面已经完全失控了。   二人怕昼起误会他们贪财玷污读书人风骨。也怕误会他们心思不正,钻钱眼里去了。   教谕把府城失控哄抢的情形慢慢说出来,看昼起毫无反应还是一如既往冷漠,直到禾边拍手道,“好啊,你们真会赚钱,果然书中自有黄金屋。真了不起!”   两位先生见禾边高兴,都不由得松了口气,禾边说好那就没问题了。   方回脑子还没接受,一时转不过弯来,忍不住疑惑道,“一本书能卖这么多?你们说是古籍就是古籍啊?既然说书是孤品,那就是说世人都几乎没见过,怎么舍得这个价钱的?”   杜三郎不禁笑道,“不要小瞧读书人的自负。”   方回没懂。   教谕倒是有些不好意思道,“最开始昼贤弟拿给我们看时,我们也没听说过他说的古籍。难免有些疑问这到底是不是。结果你猜昼贤弟怎么说的?”   禾边道,“有用就是真书,没用就是假书,识货的人视若珍宝,不懂的人拿来引柴火。”   “不愧是夫夫心有灵犀啊,昼贤弟说有用的人自会珍惜,觉得没用的人丢了也不觉得可惜。我们就一番研读下来,发现着实字字珠玑发人肺腑。”   “要是读书人连这基本的判断都不能断定,那也别科举了。所以,读书人自有断定之法。”   方回想了想,大抵和刺绣针法一样的,内行人一看就知道差不离的是真是假。   方回笑道,“禾边还担心昼兄弟二月的县试,这不手拿把掐的。”   “轻轻松松就拿得头名啊。”   夫子和教谕看向昼起,他们可不想再受学生质疑,是他们嫉妒昼起学问刻意给低分了。   县试是不是头名,就要看昼起自己想不想拿了。   他们肯定想啊,以昼起的才能连中三元,不,是六元都可以期盼的!要是真连中三元,他们这些夫子也是名徒出高师了!   简直跟做梦似的,两人都一脸星星眼殷切的看向昼起。   禾边见昼起没说话,又见两位先生那眼神给了太多希望期待了,忍不住道,“先生的厚望,我家相公怕是不承担不起,一切随缘吧。”   昼起点头,“谢谢小宝体贴。”   两位夫子见这样情况,知道县试昼起又会乱写了。   哎!   名师的梦又碎了一步。   果然等县试考试张榜那天,一共录取五十人,昼起排在第四十九位。   一群学生觉得有黑幕,要先生们公开阅卷,又觉得以两位先生平时的作风断然不会背后搞鬼,是最讲究公平的。一想,这县学是县令主持的,那一定是那黑心县令背后欺负人。   这半年来,县令又是设立便民司又是打击赌坊严禁赌博的,还在年节取消过路费,逐渐得到老百姓称赞,他们都以为县令变好了。那知道是变得更坏更聪明了。   谁知道抄了赌坊和江家的钱用去哪里了?   一时间,姜升竟然连衙门都出不去,最后差点用武力镇压,还好昼起及时赶到解释清楚了。   就是姜升也疑惑,谁都能倒数第一,唯独昼贤弟不可能啊。   但一想,神仙可能也偏科?也有不擅长的?不然这天底下要分这么多种类的神仙做什么?   姜升这样一想,瞬间也通了。没成想,他居然和昼起还有共同之处呢。 第108章 第 108 章:危机   禾边对这成绩只高兴,虽然最后一名,但好歹也上了不是。   他现在手里有三千多两银子,一下子竟然束手束脚还不知道怎么花了。   不同种平菇或者自己卖胭脂水粉,都是自己脚踏实地赚来的,这三千多两是昼起抄书暴富得来的。禾边也不知道为什么,捏着手里花总没底。   昼起见他这模样,庆幸他从最开始就徐徐图之,让他自己成长,不然现在禾边怕是花几十文都束手束脚。   昼起道,“你想要去府城定玻璃器皿扩大胭脂水粉工厂,那就是去做。这些钱要是赔了就赔了,反正是暴富得来的,咱们也不心疼。”   禾边道,“怎么不心疼,都是你熬夜点灯抄书抄来的。”   昼起道,“去做吧,畏首畏尾也不像你,你要是让我高兴,那就使劲儿花钱。”   “我要是败家子怎么办?”   昼起笑,想起禾边最开始嫌弃他吃得多,老说就是出门乞讨都养不活他。   昼起道,“那我乞讨的本事可能你比强一点,我还是有把握把你养的白白胖胖。”   昼起不仅劝禾边大胆花钱,还给了禾边一套类似现代胭脂水粉工厂缩小的器皿图纸。   一套下来,两三千成本是要的。   但一旦这些成规模开展起来,商路打通后能赚得也非常多。他们这地处西南,很多药材成本要相对便宜,这也是对他们有利的点。   禾边点头,“那我们去跑一趟府城。”   不过两人还是没走成。   一过年气温飞快回升,地里的平菇一茬儿茬儿的冒。   新的一年,几乎全县都在种平菇,倒是鲜菇的价格已经跌到白菜价了。   这情况让跟风的百姓吓得哭,也让观望的百姓幸灾乐祸或者连连道幸好幸好。   但种的人也没灰心,那鲜菇还可以变成干菇,去年干菇可是贵到一百三十文一斤的!   杜家主要赚的还是菌种和加工烤干菇费用。如今鲜菇卖不出去,烤干菇这笔收入也十分客观。加工技术和生产的烤炉图纸捏在杜家人手里,他们干菇不卖钱照样赚的多,也不愁干菇赶紧卖。但是其他种几十亩近百亩的老板就心急了,货还没卖出去,就是加工费已经出去小几百两了。   而年前约好来收集菌菇的外地老板,居然不见一点消息。   干菇越堆越多,那老板心急农家户更心急,基本家里的大头今年的指望都盼着这个了,去年听青山镇的人说赚了盆满钵满,没道理他们一种就不赚钱了啊。过年的时候那财神灶神是一个不落下的跪拜。   于是各路人托关系问杜家的,有门路的就直接问县令的。   最后县令给出了一个令人大惊失色的消息。   县令着急问昼起,“怎么办啊,那该死的江流县县令,居然切断了同我们五景县的商船往来,更不允许老板运送平菇过他们江流县。”   县令一边说一边忐忑,都怪他有私心啊,当时就该告诉昼起的。不然,也不会现在造成这不可挽回的局面。   “哎,我真该死啊,正月初五的时候,江流县县令来我府上,说要和我们合作,把你家的平菇种植技术引入到他们江流县,我,我怕他抢我功劳我就没答应。”   “他一个世家纨绔子弟,到处都有靠山,要是江流县赋税一提上去,他把平菇技术掌握了,那咱们这一切都是为他做嫁衣了。我就没告诉你……”姜升说着越发吞吐后背发汗了。   “无妨。”   简单二字,姜升如获大赦,好像害怕犯错的孩子,得到了最严厉父亲的耐心宽宥和兜底。   姜升简直两眼冒光地看向昼起,嘴角鲶鱼般的胡须都翘了起来。   昼起早就猜到了江流县县令的来意,这不是什么要紧事。   五景县实在闭塞偏远,四面大山绵延不断,包裹着一座小小县城。都说人走多了就有了路,可五景县穷,外人不来,本地人不出去,山还是山压根没路。唯一出去的,一条水路和旱路都要经过江流县。   现在江流县拦路不让过,等于拿捏了五景县的咽喉。   这等目无王法胡作非为的滥用权柄,对江流县县令来说已经司空见惯,说白了上头有一群人。   姜升着急问道,“我们现在怎么办?”   他问完话又觉得不妥,虽然他事事听昼起的,但这样直白问出来,显得他太没主见和脑子了。于是又道,“那江流县县令姓蒋名言清,京城蒋家光是三品一上的大官就有五个,如今的首辅就是蒋言清的嫡亲伯父。首辅和阉党勾结,权势滔天……我们不得不避其锋芒。”   这些消息,姜升一个没权没背景的县令自然是不知道的。上次他被州里抚台坑骗关押大牢,后面被章知英保下,是章知英提醒他如今切勿冒头,江流县县令来头很不一般。   现在那蒋言清怕不是等着他们去上门求情,主动献上平菇种植方法……不,更有可能是他手上这笔林家赌坊和江家抄家得来的巨款。   一想到这里,姜升只觉得手里抱了颗随时会轰炸的雷。   眼皮抖了抖,惧色已显露。   昼起淡淡道,“你甘心把你的政绩全都拱手让人?”   当官要么图名要么图利,姜升以前要钱,现在只想要名,都还要被人抢,谁会甘心?没权没势被欺负的滋味,那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怨愤。年轻时想出人头地狠狠出一口恶气,而现在蹉跎半百,本以为浑浑噩噩终于看到曙光重燃清明志气,结果还是半路腰斩。   自小悲苦受尽冷眼,归来半百还是潦草狼狈。   谁甘心这样的命运。   尤其在他无限接近胜利曙光的时候,要他把心血拱手让人。   昼起短短一句话就把姜升五脏六腑搅得天翻地覆。   不甘心啊。   他又带着忠诚的希冀望着昼起,好像望神灵一般。   而昼起只是叫一旁的师爷打开舆图。   舆图是本县机密,一县县令只有本县的舆图,而师爷现在打开的,居然是一府的版图。虽然只简单的山川河里走势以及城池乡镇,但这也是了不得的东西了。   这师爷怎么会有……师爷被县令看着,解释道,“是昼老爷去年吩咐我收集粗绘的。”   姜升惊得两瞥胡子颤颤,最后胡子都外八僵直了,只差眼球转不过来晕了过去。   “你,你是要造反?”姜升哆嗦看着昼起。   昼起道,“不,只是修路。”他指着舆图,手指跨过重重山头,直指山外坦途道,“修一条,五景县直通府城的官道。”   舆图上,西南角的五景县和东北角的府城伊州,中间山峦重重,经历十几座城池,要修这样的路,这简直难于上天。   就是动用数万民工,各个县齐心财力物力一起修路,不说这事情切不切实,就说这工程没个四五十年,这路能成?   就说五景县的县志记载,原本五景县和江流县中间隔着峡谷,是瓶口形,只得打鱼小船穿梭而过,稍微大一点的客船,都夹在其中行不通。那时候五景县去江流县只得绕旱路山道,人力脚程得十天。期间还有各路山匪横行,寻常人几乎一辈子没出县城过。   后来,前朝一位叫钱扶民的县令来后,集一县之力,将五景县和江流县那峡谷屏障口打开,坐船只要半天。   可这半天,是用了五景县全县百姓的心血,用了三十年一个铁锤一个小船凿开的。   那时候当官不像本朝四年任期制,一般到地方任职,除非升迁或者贬着,不会再调动。   火药还没流传开来,钱扶民就自己想着用炮仗研制火药,没成功,反而把自己眼睛炸瞎了一只。被五景县百姓亲切的称为“独眼青天老爷”。   姜升说着,语气逐渐凝重带着钦佩,而一旁的师爷早已哽咽。虽然师爷自认自己不是个东西,但是,一想到他们五景县这样穷破的小地方,曾经也有一个父母官为他们呕心沥血四处奔波,最后死了连棺材钱都没有,还是百姓集资送葬。   总有人看得见他们的穷苦,总有人没放弃他们。   所以当昼起叫师爷收集舆图时,师爷一点疑惑猜测都没有,就是去埋头干。   姜升说完迟迟没再有动静,一呼吸,发觉嗓子有些痛,原来是一直压着哽咽。他正准备喝茶润润嗓子,哪知道茶杯早已经被师爷喝空。好在师爷还算有良心,又给他添了杯。   着实,姜升也没什么脾气了,好像受到了作古百年的前辈熏陶,人心也变软了。这下算是知道什么叫先生千古了。人死了,那精神还能教化人。   “昼贤弟,你现在知道修路多么困难了吧。”   昼起思索片刻,“这样,我去找山挖矿研制火药,来修炸山路。就修五景县到启明县中间的官道,启明县地理位置比江流县好,是各地交通汇集要地,往来大宗商船众多,但旱地不发达受制于江流县。要是我们旱路修过去,启明县很乐意。”   这些都是杜仲路说的,杜仲路之前的桐油生意就是在启明县做的。   姜升听了目瞪口呆,张大嘴。   师爷也是张大嘴。   不知道是他们听不懂还是昼起听不懂。   怎么感觉修路在昼起嘴里,像是白菜买卖一样轻而易举。   那火药是能提炼就能提炼的吗?那矿山是能找到就找到的吗?就算找到能说开采就开采的吗?   姜升想完,发现自己一开始变成好人想事情居然也畏畏缩缩的了,虽然朝廷明令禁止官员私自开矿,但是放眼望去,朝廷动荡皇权旁落,谁会遵守这规定?还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论举报参本,谁都不干净。   姜升道,“山在哪里?”   居然还有点激动了。   昼起道,“不急,明天就有答案了。”   “那修路的钱呢?”   昼起看了他一眼,走了。   等昼起走后,姜升才后知后觉想到,难怪昼起之前叫莫急。原来这库房的钱早就被昼起安排好了。这烫手的山芋如今却也让姜升扬眉吐气义气风发了。都盯着我手里的抢是吧,我谁都不给,全给老百姓了。   说不定老百姓也在扶民祠旁边给我建立一个姜升祠呢!   昼起出了衙门后,并没回家,而是去了一趟扶民祠。   扶民祠修在五景县之巅的涉山上,山约莫一千五百米,从山脚到山顶一路凿出了石阶,在山路开凿几千石阶这人力可想而知。百年后,石阶已经被一代代五景县人踩磨光滑了。   虽然是夹山小道,但是并不荒芜,如今三月正是草木发茂的时候。昼起上山时,看见一个老伯手里拿着柴刀正在砍路边杂草。   老伯见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上山,招呼道,“后生,外地来游玩的?”   不待昼起回答,老伯就滔滔不绝介绍起了钱扶民的生平功绩。   老伯牙齿豁口说话漏风,而且夹着本地方言,山区里十里不同天,那口音也有差别,老人说话更含糊不清,昼起听得吃力,但也懂了大意。   “独眼青天姓钱,但一辈子没钱,那时候他去其他县的富商拉款项,富商那时候刚在吃饭,便叫钱大人在客厅等,那客厅上摆了一盘苹果,一共七个,钱大人实在饿得没法子,居然一口气吃了七颗,空肚子胃里反酸,又一直拉肚子。等富商出来钱大人,见他虽然一身七品官服,可袖口磨蹭破布补丁,胸口肩膀的金银彩线也早就没了,一身破破烂烂的,面黄肌瘦。最后富商瞧他可怜,又请他吃肘子,钱大人虽然想维持仪态,可实在是过年都没吃上,只吃了一口,便想打包带回来给妻女吃。”   “这个笑话被那富商后面调侃出来,钱青天非但不怒,反而更是直接去哭穷了,最后还筹得了一千两。更有甚者……”   老伯说到这里眼睛通红,微微哽咽了一番,“更有外地富商欺负钱青天,说钱青天吃一个苹果给十两,钱老爷能吃多少给多少。”   这分明就是讥笑戏弄人!   “钱青天后来肚子吃坏了,胃不行,不到五十岁就去了。临时还惦记着没完工的河运,吩咐底下人将他葬在这涉山上,他要看着五景县一点点完工,一点点致富。”   昼起听后,没言语,直接上了山。   老伯见年轻人面冷心更冷,微微摇头叹气,如今还有多少人能记得钱青天呢。给后代子孙说,他们都只觉得在说书听故事。可扶民江就在那,扶民祠也在那,这涉山也只成了踏青郊游的地方,谁还记得当年先人修建这个地方是祭拜钱青天的呢。   老伯继续拎着刀砍路边的杂草,这一砍,隐约发现草丛里有一锭银子,老伯一喜,居然这么好运的?   昼起上了山顶,山顶有钱扶民的石雕,岁月风化早已看不清。再说,看本地庙里的菩萨那雕像都粗糙简陋得很,更别提钱扶民的雕像了。就是再穷,泥菩萨能按照人们心中的样子缝缝补补,而钱扶民的雕像却是再难复原。   可雕像是死的,人却活在一代代五景县人心中。   雕像旁立的碑不是歌颂钱扶民政绩的,而是钱扶民当年未实现的规划。   百年前的钱扶民就知道五景县的出口受制江流县,想再开山修路,修一条去启明县的。这样本地的药材和大宗木头都能运出去,外地粮食货物运进来,成本价格也不会高得离谱。   一个古人在重农抑商的普遍时代,居然喊出了要想富先修路的口号。   或许五景县的天是黑的,但一颗颗小星星前仆后继的升起,那黑夜也多了漫天星光。   昼起望着涉山脚下的扶民江,辽阔的江面船只来来往往,驻足良久。   或许,他的异能存在,冥冥中自有它的道理。   昼起下山,路过紫菀路时,见那山上的老伯手里紧捏着东西,犹豫徘徊,最后走进了便民司。   昼起回到家里时,快要到了饭点,他问了周三叔禾边还没回来,便又去铺子接禾边。   最近铺子生意不咸不淡,虽说是踏青郊游的好时节,哥儿女娘最喜弄妆的时候,但大环境不好,基本家里都种了平菇担心销路,所以没出门游玩的心思。连带着铺子生意也很一般。   梅三娘一见昼起来,就知道又是来接老板吃饭的。昼东家基本上都是跟着禾老板形影不离的,今天居然没跟来,看来也是有大事了。   禾边也准备收工时,梅三娘忍不住问道,“东家,平菇鲜货已经卖不掉了,干货又没人上门收,这能卖的出去吗?”   梅三娘问完才后悔,这不是没法子的事情,问出来给东家添堵吗?   但是现在这势头很不妙。   很多农户人家坐不住的,开始毁了菇田,想着成本就是浪费菌种等人力,现在才三月份,毁了还能种稻谷,还能及时止损的。   禾边道,“卖是能卖的出去。而且我猜测,没多久,就有一批外地商人来,低价收购咱们这的平菇。”   梅三娘大喜,“那不是有救了?”   禾边捂住心口,“你别说了,没事多看几本书。上次的千字文背熟了吗?”   梅三娘顿时拘谨,“在学了在学了。”   铺子离紫菀路两条街,两人便走路回去,果真在一家客栈门口,就见挂出了收购干菇的牌子,好些农户都背着进去卖。   禾边问了一个面容愁苦的农妇,说是收十文一斤干货。那生货算下来,刨除成本等是工序,合十文八九斤鲜货了。这简直就是亏本倒贴。   “没得办法啊,总好比烂在家里给老鼠啃吧。这价格其实还是比种菜强一些的。”   “那外地老板还心善,叫我去给亲戚都说说,来晚了就不收了。”   “还得感谢人家杜家呢,交会了这门手艺,虽然赚得没预想的多,但确实比种地划算。”   禾边听了心里闷闷的。   老百姓受限于见识,被欺负了被糊弄了还满心欢喜高高兴兴。   这些奸商简直可恶。   他们老百姓赚个钱容易吗!   而后那妇人又叨叨絮絮和一旁人道,“哎,也不知道杜家种这么多,要怎么办,我们虽然价格低但好歹还是受人家恩惠的,多少也赚了些,杜家那摊子大,可不是血亏。”   禾边被牵着回到府里,进门时就见周笑好和徐四娘郑枝燕等人在等他。   “你们怎么来了?”   方回道,“怕你想不开,忙着不肯吃饭,来开解安慰你的。”   禾边道,“小瞧了我不是,老子有的是办法!”禾边说完又低低骂了几句脏话。   郑枝燕和徐四娘都吃惊了,周笑好见怪不怪,耸耸肩,“看吧,我说不需要的,他就是这样,越难越有劲儿。”   禾边深吸一口气,揽着周笑好和方回的肩膀对郑枝燕两人道,“来来来,先吃饭,事已至此,急不来!”   杜三郎笑着点头,一转眼就见昼起满眼欣赏的眼神,杜三郎眼皮子还是不适应的跳了跳。   周笑好担心他们突然饭点上门,怕蓝婶子饭菜备的不够。   但是又确实过年后就没吃上一口蓝婶子的饭菜了,他们都还挺馋的了。   蓝婶子围着灶衣高兴得合不拢嘴,那有力的大手揽人道,“哎呀快来快来,我菜备得多着呢!”   周三叔也道,“蓝婶子这不怕几个东家操心生意没胃口,特意做了好些菜,一大桌子。”周三叔原本还嘀咕浪费,但是想着东家们开心也值得,这下几个少爷小姐都来了,更加热闹高兴了。   一桌子饭菜八个人吃居然还将将好,人多吃饭热闹,心里也想不到其他事情,但凡慢一点都夹不到菜,这些人都不讲究的。   就是最重规矩的徐四娘都矜持不了,那真是手慢无的。   蓝婶子还是不肯上桌吃饭,看着她一早上就开始准备的饭菜这会儿大受欢迎,面上的喜色那是压都压不住。   吃过饭,又朋友们插浑打诃,一天在轻松愉悦的气氛下入夜了。   天大的事情也得睡。   禾边想着睡觉,但是睡不着,反而脑子里一直隐隐约约模模糊糊冒出一些胆大的点子。越想越兴奋,最后两眼瞪得像铜铃一样。   昼起一扭头就见禾边这模样,“要我帮你?”   禾边拍开昼起摸下去的手,“爽的还不知道是谁呢。”   昼起嘴角动了动,含笑道,“心有灵犀自然是双赢的。”   “不要,没兴趣。除非天上打雷把山劈开,把五景县辟出一条好路来。”他往昼起怀里钻了钻,声音是自己不知道的含糊撒娇。   昼起听了居然陷入了沉思。   他怎么没想到这个注意。   好在春天雷雨夜晚多,没过几天,昼起就在雷雨夜出门了。   这一晚,整个五景县都听见了轰隆轰隆的声音,好似山崩地裂,睡梦中的老百姓听见这惊雷只翻身又继续睡。倒春寒的被窝正是暖和。   禾边一早是被吵醒的,方回敲他屋子大声喊他。睡梦中的禾边一下子就激灵醒了,方回从来没打扰他睡觉过,这下肯定有大事发生。   他四肢还没回力,头重脚轻的,从里面爬外侧,在昼起身上过独木桥似的踩了好几脚,昼起连忙岔开腿,搂住偏三倒四的禾边。禾边堪堪稳住手脚,一笑睡意也清醒了,看着昼起岔开的八字腿,“好险,差点就踩没了我的小宝贝。”   昼起低头看,很小?   拍了拍禾边的屁墩儿,肯定是小宝大清早没睡醒。   昼起把禾边抱起来伺候他穿衣穿鞋,门外的方回已经在大声说事情了。   “你晚上听见动静没,轰隆隆的,山被雷劈了……”   禾边原本靠在昼起怀里的脑袋惊得往外探,“不是吧,怎么可能!”   但是转眼一想……田家村不也就是这样情况吗?   禾边急于出门看情况,一只脚刚穿好鞋袜,一只脚还光着的,死活不要昼起再穿了,就这样蹦蹦跳跳去开门,光着身子的昼起叹口气,好在这屋子是里外两间。   等昼起利索穿好衣服,方回也没进门,就在门口和禾边迫切的说。两人话还没说完,就看到昼起拎着禾边一只鞋子出来,方回视线下移,这才看到禾边单腿金鸡独立一样,扶着门框激动的眉飞色舞。   “小宝,先穿鞋子。”   方回也道,“倒春寒冷,快先穿好。”   禾边扶着门框没动,昼起蹲下捧着他的脚,耐心又熟练的套鞋袜和鞋子。   方回看了脸有些热,倒是禾边已经十分习惯了。他忍不住想杜三郎,三郎什么都好,对他也爱重,就是太相敬如宾了。   “是哪面的山啊?”禾边急切问道,脚还在人手里被人摆布。   方回道,“野猪岭,靠着启明县那边的一大片。”   禾边呐呐直言道,“苍天啊大地啊,你终于显灵了!快去磕头谢谢老天爷开眼!”   昼起见他激动的脚指头忍不住哆嗦,他无奈道,“不急这一时,得先洗漱吃饭。”   禾边可有自己的一套道理。   不能立马解决的事情自然着急没用。但是这能立马做的,而且是显得心诚的,自然要立马做!   他哪里知道他要拜的神,正蹲在他身边给他扯裙摆,整理面裙腰线。   祭拜完毕后,禾边匆匆吃过早饭,就想和方回去那野猪岭看看。   其实城里百姓都想去看看,看看到底半夜是打雷还是人家传的山炸了。   野猪岭距离县城很远,但是站在城门上,却看到绵延青山豁然出现了一道裂谷似的线路。   这哪还用去野猪岭看,就在城门口都能看了。   一时间,百姓又想到了之前土匪窝的几座山,那山头他们冬天闲来没事,可都亲眼去看了的。   那真是鬼斧神工,他们这五景县地界真是有神仙庇佑的。   禾边还没出门,姜升就欢欢喜喜上门来了。   姜升一见到昼起刚准备五体投地的下跪,而昼起没看见他,只顾着俯身理了理禾边发箍上的珠子,一丝头发缠了进去,他小心理顺扯了出来。   于是姜升换了个方位,直直朝禾边跪下。 第109章 第 109 章:商议   禾边吓得一大跳。   “姜大人,你,你莫要害我!”   朝廷命官给他一介草民下跪,禾边虽然不清楚缘由和忌讳,但也知道这事情很不妙。   姜大人此时确实心想,怎么当不得跪?就是你男人那本事,你想母仪天下,照样给你拿来。   前些日子他看昼起在收集舆图,还以为昼起要造反,现在看昼起没造反才是损失啊!   要是昼起当了皇帝,一定是一位明君,而他姜升也一定鱼跃龙门位极人臣!   真是遗憾,他眼睁睁看着历史重大转折消失,而史书上也永远缺失一位智勇双全、仁者爱民、勤俭节约又风度翩翩气节无双的能臣干吏。   哎!   做人得失心还是不要太重。   禾边像是被两颗硕大的眼珠照着,吓得连连后退,姜县令怎么看着他目光越发炽热,看着像是走火入魔中邪了一样。   “姜大人还不起来,叫旁人看成什么样子。”昼起道。   嘿嘿,骂这一句,更加有帝王威仪了。   昼起:……   姜升也心知昼起没什么野心的,只一心想围着夫郎热炕头,也就是心里过一下爽。   他很快就正色道,“昼贤弟,现在山被你开……”昼起一扫他,姜升立马一个哆嗦,见禾边还蒙在鼓里,只道,“被雷炸开了,实在是我们五景县百姓之福啊,我这就组织百姓修路!”   这动员百姓修路,方式多样,借徭役名头强征的,用招工方式吸引来的,反正都得来。只是如今开春,汉子劳动力都在庄稼上,倒是也叫姜升为难。   可全县大范围种植平菇,早一日修好路,早一日脱贫致富。   禾边道,“这是条天路啊,有啥为难的。”   姜升一想,还真是!立即笑道,“这点小事,我姜升一定办得风风光光!”   果然小禾老板脑子也是非常灵活的。   昼起想,既然要修路,那就不要土路了,下雨天泥泞湿滑,大风天灰尘扬满天,路也很容易坑坑洼洼的。要修就修一条水泥路。   昼起对姜升招手,邀他进书房,要商议开水泥厂的细节。   水泥是石灰石、石膏、黏土配比高温烧制而成。本地石灰石多,每个村子都有自己的石灰窑,跟农户入冬进山烧炭类似,都是火里求财,火候控温是关键,经验老道的农户都能操作,技术并不复杂。   当然,烧石灰的木炭温度达不到烧水泥的,得煤炭才行。不过煤炭原料等也不愁,此时官家铁器有七成是用煤炭烧制的。   综合各项考虑,烧水泥由官府开展主持,推行起来会少很多阻力。   姜升听了惊讶道,“把碎石头和泥巴烧一起,居然能比糯米灰浆更硬更厉害的东西?”   石头是用来砌墙粉墙的,泥巴是用来烧制陶瓷器皿的,姜升还是头一次听说要两者混合烧制。   而且,这么好的东西,几千年来怎么就没人发明出来?不过姜升想了下,民窑多是木炭,首先温度就达不到,自然就没什么意外产物发明了。   水泥路,听说人脚踩上面如履平地,天晴下雨都是干净平坦,再也不会坑坑洼洼颠簸的厉害了。那跑起来可不是一马平川,这路途会大大的缩短脚程。   姜升越想越激动,糯米灰浆成本贵,富贵之家才能用得起,这水泥听起来就是煤炭成本,至于人力,那是最不值钱的。   果真,跟着昼起干,他前途光明的睡不着啊。   事情决定,各自忙各自的了。   禾边要和昼起回家,找杜仲路二人商量平菇应对出路。   院子里的人很快就散去,蓝婶子和方回看着禾边匆匆离去的背影,心头各有个的复杂。   蓝婶子道,“哎,瞧那背影还是个小哥儿呢,就要整日操心天大的事情,偏生他自己还乐在其中,一点都不觉得苦累。”   方回也笑道,“以前勉强能并肩而行,现在也只能望其项背了。”   “不是望其背向?”蓝婶子记得模模糊糊道。   方回笑道,“项背。”   方回也在跟着读书,晚上的书房里,昼起和杜三郎会轮流给方回禾边二人上课。蓝婶子上茶歇糕点时,也听得看得入迷,禾边以为她好学,感动蓝婶子真是活到老学到老,这种精神真是吾辈楷模。   这几句话就把蓝婶子给架住了,她哪里识字好什劳子学啊,她就是看两房兄弟妯娌相亲相爱和睦非常,她老人家就爱看这个。   哪知道被误会爱学习。   蓝婶子也不好反驳,只得一把老骨头了被抓着一起学。   和郑家徐家的老婶子们吹嘘起来,人家都好不羡慕她呢。   另一边,禾边二人赶车回到了青山镇。   说实话,禾边一路都忍不住想,想现在乡邻是什么反应,会不会又变了个嘴脸,围着他着急要他们想办法卖掉他们的干菇。   他很害怕这种场面,不是怕应对冲突,他只是怕人心难测,怕见到人性的丑恶,怕自己好不容易对人性建立的一些希望,又被再一次打破粉碎。   他不想把人想得坏,可他好像习惯把事情想得最坏,来做最及时周全的应对。   禾边深呼吸一口气,不再想这些没发生的事情了。   不管好与坏,他都有能力应对了。这种底气令他很安心。   昼起双手掐着禾边的腰将人抱下马车时,禾边突然眼睛湿润,对他说了声谢谢。   昼起不解,而后嘴角笑笑摸了摸禾边的脑袋,“这小脑袋里的风暴又跑了八百里了?”   禾边仰头笑。   邻居吴三娘都心急死了,看着小两口这样磨磨唧唧卿卿我我,心里没由来一顿……轻松?等等居然是轻松?   不应该是心烦吗?   吴三娘惊诧自己心里的感受,分明她前一脚还担心急躁的不行啊。可为什么看到这二人回来,天大的事情都好像有人顶了起来。   吴三娘过了个风光年,因为年前种菇,总算在家里扬眉吐气了。   可年后她刚发号施令,这菇就卖不掉了。   再加上,二月份的县试,昼起过了,她儿子居然还没过。六岁开始启蒙,十八岁读了十二年了,居然赶不上昼起读半年的。   赶不上杜三郎就算了,居然连昼起也赶不上,但转眼一想,昼起这么聪明,如何能赶上。她早就看清楚自家男人都是孬种没一个靠得上了,指望他们还不如指望自己。   如今平菇生意受挫,家里男人开始造反天天挎着脸,关键时候,她可不能乱。   这次有外地商人来低价收购平菇,家里男人都着急脱手,而她经过年前那次卖亏了的,如今也能沉得住气。凡事都看着杜家来。   杜家总有办法的。   可要真没有办法,那也只能认命,吴三娘现在也都明白了这个道理。   一旦接受最差的情况,现在看到一点希望,尤其这希望是禾边二人带来的,可不感到心里轻松吗。   吴三娘热情道,“哎哟,你们可回来了。小禾又长个儿啦,看着高挑多了。”   左右街坊都知道夸禾边漂亮还不如夸他长个儿了。   禾边挺了挺肩膀,笑着招呼,他如今头顶到昼起肩膀处了。   二人进了院子,恰好院子的梨树开了花,千千万万朵小白花在明媚的春光里闪啊闪的,院子里落了几瓣,那遒劲的树干布满了伤疤和树瘤,倒是给这雪白娇嫩的梨花多了一些古朴不屈的昂扬。   吸一吸味道,就连阳光都是暖和清甜的。   还是家好。   柳旭飞和杜仲路听见脚步声,惊讶两人突然回来,但想来也有大事。便很快进了屋子一起说说。   平菇卖不出去,年前约好的老板年后都没来了,倒是来信给柳旭飞说清楚了,所以家里也知道如今什么情况。   禾边开口就问道,“现在村里镇上什么情况?”   禾边问完,才意识到奇怪,他们什么情况关他什么事情,他操心自家的事情就好了。他对这些人没有责任的。何必背负他们的情感负担。   难不成,他还真怕别人来上门找麻烦?   昼起道,“小宝就是同理心太强了,自己辛苦过来的,自然见不得大家的心血都打水漂。”即使禾边不愿意承认这点,甚至避讳,但是几人都看得分明。   柳旭飞笑道,“这点真是随他爹的,天生就是热心肠的,老杜还着急上火了,嘴角都冒泡了。”   禾边这才看杜仲路嘴角,果然嘴角有些伤口,但瞧着好像不是上火?禾边不由得打量,杜仲路面色尴尬,轻咳几声,怪柳旭飞不打幌子孩子还不会注意,这下好了……杜仲路局促,柳旭飞端茶自个儿喝着。   禾边却是信以为真,原来他骨子里的善良是随他爹啊。   这样看,这点好像也不是优柔寡断心软的缺点,他爹就很侠义豪爽,江湖朋友都一呼百应的。   好吧,他其实很矛盾。当然也心疼人家辛苦血汗钱就这样打水漂啊。   杜仲路道,“村里,杜族长在收,价格比外地老板开的高一点,外地十文一斤,他收二十文。所以村里很多人都卖给他了。”   “他还给村里人说,这是看在一族的情谊,不能让大家的心血被外地老板是白白烧了,族人倒是都很感动。”   禾边一听这话就准备分析一通,但是转而就止住了,没必要。   禾边道,“不管如何,虽然赚的少,但还是赚的。我打算写信给京城章知英大人,他应该有些门路销货的,那江流县县令难不成还真能手眼通天了?”   柳旭飞点头,“可以试试。”章知英留了信件地址,而且,就他心系五景县百姓的作风来看,外加他又是御史台的,定不会袖手旁观。   禾边又道,“除此之外,我还会去别的地方。”   柳旭飞道,“去别的地方拉外地老板,集结多处老板来做生意,给江流县县令压力迫使他开路吗?”   杜仲路想了想,虽然难,几乎异想天开,但是孩子有想法总是要鼓励实践的。他也认识一些朋友,说不定能牵线搭桥。   “不,谁说我们就一定要在五景县种?我跑外地去种,围着江流县附近的周县种,气死那个昏官县令!让他知道,别的县都发达了,就他江流县穷!他虽然不在意,但是说出去也脸上无光,让江流县的百姓都恨死他,让他成为罪人!”   几人一愣。   昼起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杜仲路拍手称快,“哈哈哈,好样的,启明县我买有地,之前准备大搞桐油生意,如今生意转手让给兄弟了,但是地还在。”   几人说着话,账房的李大郎来了。   杜仲路一见他来,也没当外人,热情招呼道,“照行,来得正好。”   李大郎也就是李照行,他进来时,眼睛有些微红,对杜仲路先是拱手作揖行了大礼。   禾边不明所以,这是怎么了?   李照行哽咽道,“老东家侠义大德,我李家必不敢忘!”   杜仲路摆手道,“略尽绵薄之力罢了,刚好我有朋友走商队,要去岭南那边,我就托人稍了些银两,也好叫你们三个兄弟安心,再说,李先生也是忧国忧民,我也是钦佩先生大德。”   李照行也是刚收到家书。他父亲信上说到,之前说过年一切安好,全亏了你的东家送来五十两银子,不然过年吃不起肉,十岁小妹风寒也没钱抓药,他在街上卖春联人家都嫌弃是流放罪犯,不肯来买。   虽然一遭落魄被贬流放,但是一路都有好心人帮扶,日子倒是也逐渐安稳。   杜仲路叫李照行挨着自己坐下,又对他道,“照行,你算算要是这一年我们家里的菌菇卖不出去,家中的存款还能支撑多久。”   这话轻飘飘的,可李照行知道,杜家是说还能请多久工人,还能给这些新落户的工人多久的稳定日子。   李照行缓缓吐口气道,“老东家禾老板,我或许可以试试。”   “伊州的福王以前在我父亲手里读书,我作为他的伴读,我们有几分交情。”   禾边顿时两眼一惊,而后忍不住露出狐疑的眼神,虽然不礼貌,但是禾边就是控制不住。   突然,前世的记忆就这样水灵灵的冒出来了。   他可记得,福王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强娶一位男妻为后的。   好像听村里人说也是什么伴读。   不会这样巧吧。   禾边忍不住打量李照行,温润如玉眉眼如画,还真是粗布衣裳披在身上,都有几分清俊之气。他三哥更好看,但是偏向俊美疏朗,李照行身上就有种说不清的感觉,或许是颠沛流离,总让人心生出一种琉璃易碎彩霞易逝之感。   禾边一边看一边诡异的两眼发光,这样的人被强娶是什么反应?   禾边的目光惹得李照行莫名,昼起冷着脸,但随后微微笑道,“小宝,不礼貌,眼珠子差点绷人脸上了。”   禾边呵呵了声,他都大了,翅膀硬了,这唤小孩子的口气,纠错的口吻不好用了。   昼起视线朝他身后轻轻扫去,禾边立马一个激灵,屁股连着尾椎骨都酥酥麻麻的了,禾边下意识夹紧双腿。   死变态!   禾边脸泛起热潮,低头不看昼起,余光见李照行不好意思,他勉强找补道,“哇,你都能陪福王读书,那你读书一定很厉害吧。”   李照行尴尬道,“我天资愚笨,抄书都抄不太明白,但是擅长算术,我和福王被罚,他就帮我抄做功课,我就给他做算术。”   禾边挠挠下巴,“字迹不会被发现?”   “福王很聪明,他能写我的字体,我自己都不能发现有无区别。”   禾边意味深长哦了声,“那福王如今成家了吗?”   李照行道,“他这个人很挑剔,定的世家女子都不满意,一二再再而三退婚,他风评不好。”   禾边又深深看李照行道,“那你呢,之前是不是也有定亲?”   李照行点头,“退婚了。”   李照行一顿,不懂禾边那笑意很是微妙。   禾边咳嗽下,遮掩过去,目前不知道李照行的想法,他这样为了满足自己的窥探好奇心,显得好卑劣。但是他真的忍不住啊。   禾边迫使自己从看话本子的心态转为现实。   现实就很悲惨了。   禾边想了想,要是他这次带李照行去,十有八九能解决他家的问题。   可这样,明知道前面是火坑他还把人推吗?   但福王一旦登基,李照行的命运就无法改变,被强迫那是迟早的事情。   禾边左右纠结,见一桌人都看他,禾边鼓起勇气道,“你们都走,我要单独和李照行谈谈。”   昼起看了禾边一眼,跟着杜仲路二人出去了。   杜仲路关好门后,见昼起还站在门下,杜仲路打趣小声道,“还不放心了?”   昼起双手垂着大腿,自然而立却有几分遮掩不住的紧绷,“爹,我只是担心小宝随时喊我。”   杜仲路似笑非笑点头,“不错。”   然后就听屋里一阵安静小声后,很快就传来欢声笑语。   李照行道,“啊,怎么会?小东家哪里来的谣言,福王生平最讨厌男人,就是连哥儿都不喜,定亲的也都是女子,虽然京中有好男风的,但谁都知道福王最恨断袖。”   禾边见李照行说的信誓旦旦,好像他说的话玷污了他家好兄弟清白一样,禾边只得更直白道,“可,可要是福王强迫你呢?”   李照行呆了呆,没听懂。   思索了一番,但也明白了禾边为什么从一开始就怪异地看他了。   原来是暗示他,给他下任务去勾引福王,好让福王答应杜家的请求吗?   勾引会被打死的吧。   但……他应该和福王有几分交情的。   纠结一番后,面色渐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照行郑重点头,“小东家你放心,我必定不辱使命。”   禾边满脑袋疑惑:“啊?”   倒是门外的昼起忽然低低笑出了声。   院子里的杜仲路正捉飘下的梨花给柳旭飞,听见动静回头就见昼起也笑得诡异了。   这是干啥?笑容还能传染的?   事情商议确定后,众人心底都明朗起来了。   晚上,赵福来和杜大郎知道这件事后,杜大郎道,“小弟你们去府城敲福王的路子,那我就去外地联合一些老板来五景县,总有些老板能看中平菇,有自己的门路进来的。”   柳旭飞道,“行,这样我们一来就是分了四路,县令修路,回去叫三郎写信给章大人,小宝你们去府城,大郎去外地寻摸机缘。”   他们不会坐以待毙,总能有一条路子是通的。   最后实在不行,就像禾边说的,去外地种。可这釜底抽薪的法子,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去做。   第二天,禾边昼起就带着李照行去府城找福王。   临行前,李二郎李照归忍不住担心地望着大哥,可见大哥只一脸完成任务的决心,李照归也不好说什么。   杜家对他们家恩重如山,就算大哥知道了那福王的狼子野心,怕也是要报恩完成任务的。   什么福王最恨断袖,分明是福王最恨他哥哥身边的朋友们。   以前李照归还恨福王,可惜了哥哥被圈养了都不知道。但一朝落难,哥哥以前那些追求者,一个个都避之不及。只有福王暗地联合人脉求情,他爹才不至于死刑,改判流放。   两架骡马车赶走了,带着大人的希望,带着小孩子的惆怅。   珠珠见马车拐出了镇子,才没挥手了,嘟囔道,“不想长大了,长大一点都不好玩!”   说着说着就突然哭了,赵福来抱着他哄,珠珠越哄越哭,哽咽道,“每次都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赵福来道,“都是为了赚钱养家啊。好让我们一家人过好日子。”   财财道,“可是我们有很多钱了,可以每天吃白米饭吃肉了。这还不够吗。”   赵福来语塞,看向柳旭飞,柳旭飞道,“你们看屋檐下新筑巢的燕子,一个道理,小燕子只能在巢穴里等大燕子刁食物,等小孩子大了,也会往天空树枝山里飞,但飞累了,又会回巢,一家人挤在一起叽叽喳喳热热闹闹的。它们说着它们各自看到的天空景色河流湖泊,总比困在一方巢穴出不去好吧。”   孩子似懂非懂,但也知道小燕子是渴望飞的,是要学飞的。   禾边三人先是回了城里,昼起给了县令一个水泥研制的方子,剩下的什么都没有了。   姜升满脸痛苦,他如何能摸索的出来?被昼起惯习惯了,他十分依赖昼起的事无巨细。但是这次昼起强硬要他自己做出来。   像是一位严厉说一不二的父亲。   姜升硬着头皮应下。   可拿到方子后毫无头绪,一旁的师爷心底无奈,真是个草包,他跟着昼贤弟久了,他现在都胸有成算了。   师爷谦卑道,“大人,我有一套章程,看不知道适合合大人心意。”   姜升看了,越看越不错,心里有也有了盘算,可直接通过师爷的这章程不是显得他胸无笔墨?   于是又说师爷这文案抬头格式不对。   师爷:???   姜升咳嗽道,“咱们现在是好官,要蒸蒸日上,越是细节处越要捏紧。” 第110章 第 110 章:府城   去府城的路上,山路十八弯,时而绕行上山,时而下山,短短一座山头,那真是望山跑死马。   一座山又一座山,居然连起了波澜生了烟雾,日落十分也是浩然升腾雄伟壮观,可山底下的百姓是看不见的。   禾边颠沛的屁股疼,趴在昼起膝盖间乖乖让他揉着,禾边感叹道,“要是老天爷多来几个炸雷,把我们这附近的山炸平,多好。”   昼起道,“这样不行。树鸟动物没地方住,人类也会受灾害影响,不说山体滑坡,就是未来这里气候,河流走向都会改变。”   禾边倒是不懂这些,昼起又一一耐心解释生物链的蝴蝶效应,昼起的声音柔和带着专属于他的耐心,车帘一闪闪的,路边山花树野的清香也扑来,禾边听得昏昏欲睡。   昼起见他睡着,手遮住他额头上的光,没再继续说了,可禾边原本恬淡的睡颜开始紧皱眉头,昼起又开始低声说故事,那拧着的眉眼又逐渐安宁了。   禾边做了个梦。   冷不丁得被吓醒了。   禾边睁眼朦胧,但眼神很快清醒,那不是梦,那是前世的事情。   禾边睁大的眼睛还有挥之不去的心悸,抓紧昼起的手道,“昼哥,快,快回去通知姜升大人,五景县的百姓要冲去江流县暴乱了。”   前世他也只是听旁人说,不是旁人,就是田家村的田大郎都扛起锄头和民壮队伍一起涌向了江流县。   那时候田大郎的娘不准他去,可是田大郎想着自己媳妇儿死了,还有三个女儿也养不活了,好不容易能种菇赚钱了,却硬生生被掐断脖子,被逼急了,兔子还咬人。   如今田家村没人种菇,可是像田大郎这样情况的百姓多如牛毛,穷苦的人好不容易看到一点希望,断人财路无疑杀人父母。   更何况,五景县这片地区本就是多山匪,民风剽悍好斗,哪能真咽下这口恶气。   事情一闹大,那就是无法收拾了。不到万不得已,流血死人总归是活不下去最后的反抗了。   昼起见禾边眼底惊慌恐惧,心知他又梦魇了,昼起一手揽着他肩膀一手轻顺他后背,“别怕,你想的事情不会发生。”   短短几个字,对于禾边来说就是保障和安心。   他抓紧昼起的胳膊,脑袋往他胸口埋。   昼起摸着他后背,又低低安抚道,“不是没百姓暴动集结反抗的可能,但是现在姜升他们会下乡下村去征集民壮修路,还发工钱,老百姓心里的怒火不安有了出口,他们看到县令是在管他们是在替他们谋出路,便不会有不能消解的怒怨。   再者,修路短期每天都有稳定的工钱,对农户来说是安心丸,就是长期来看,他们能看到路修好后,自家平菇卖出去的希望。所以,你梦魇的事情不会发生了。”   “所以,不要担心了,嗯?”   “嗯。”禾边头又埋深了些,宽阔结实的胸膛护着他,禾边慢慢闭眼道,“但愿姜大人能办事情。”   “他半吊子,身边的邹师爷还不错,能主持大局。”   五景县的姜升冷不丁打了个喷嚏,心虚的揉了下鼻子,总感觉是昼起背后在说他。   邹师爷却是一阵后怕。   他和县令亲自下乡带着里正族长村长等宣布修路事情,虽然不至于每个乡都亲自去,但总得去一个以作表率和重视。   结果刚到那个白云镇,就见一群乡勇还未开春身上粗布单衣,晃着锄头菜刀气势凶凶的四处吆喝喊人,每声都是积压愤恨的怒气。   同行的村长里正都吓死了,以为姜升要发怒捉拿村民,而村民也以为县令是来镇压的。   这些乡勇也没擅自反抗捉拿这个县令,原因无他,开年的时候,衙门还派书吏教他们种平菇,还免费给他们发菌种。   要知道,他们白云镇历来都是最穷最落后的一个镇子,压根就是爹不疼娘不爱的,这样一个县令突然来给他们活路,姜升一下子就成了他们口里的青天大老爷了。   “青天大老爷!咱们也是被逼无奈才想去江流县出口恶气啊!”带头的一位汉子道。   一个个都瘦骨嶙峋,实在找不出一个壮汉,可瘦骨头走投无路眼里的恨也唬人。   姜升大着胆子道,“各位好汉!”   一句脱口而出的好汉,倒是一下子把人心都拉近了。   姜升提了提裤腰带道,“乡亲们!咱们被欺负到头上来了,被江流县压着打,咱们好不容易有了一条出路,咱们不是孬种咱们要报仇,要给他们江流县一点颜色瞧瞧,咱们流血流汗不流泪!但是,匹夫之勇,最有用的办法就是咱们不求人,咱们自己修条路,你们看看你们身后的山,老天爷都劈开出来,给我们指路了,你们现在走不走?”   场面一片静默,众人齐齐看向身后的大山,以前高大阻碍不可逾越,如今也成了脚下浅滩一般。一条破开的豁口,通向了他们从未见过的外面。   姜升又道:“路修不修!”   “修!”   确实啊,老天爷没放弃他们,他们的路不在江流县,而在自己修路。   姜升一番鼓动后,白云镇的百姓们齐齐下跪,嘴里说着老天爷开眼,终于来了个记挂他们的好青天啊。   还说那平菇他们都精心伺候着,只等卖钱了,没成想价格突然比白菜还低。   外面人都在传是江流县这样掐脖子欺负他们五景县,所以这才咽不下气才想岔了,叫县令不要责罚他们。   他们也不是什么穷山恶水的刁民,他们只想讨口饭吃。   姜升也只差磕头谢祖宗,幸好来得及时。   不然他这别说乌纱帽,就是项上人头也到头了。   把修路的通知宣传后,姜升和邹师爷又紧急回到衙门,召集水文书吏一起商讨修路细节。水文官都是祖上一代代传的,压根没什么勘测本事,修路这样一件大事,不仅仅是简单的定个起点末点,中间填土路连接就是了。他们这里多山区,还得考虑路的坡度、地质结构、施工量、是否架桥等等。   水文官刚想拿一番书本上掉脑袋的说辞搪塞姜升,姜升眼睛一鼓脾气就上来,吓得人也老实跟着跑现场。一到实地,才发现这真是一条神仙劈出的路啊,复杂的地形简单化了,甚至不需要严格的勘测都不会有大问题。而且,劈出的路线是距离河岸百年水文资料再多加了两成的余量。   而且河边山区原料丰富,砂性土和黏土多,还有很多鹅卵石,这些都方便填做路基。不过为了路的强度稳定,得先把土中的石头筛选出来。   他只以为是无意间的天灾劈山,可实际上这真是一条经过缜密考量算计后辟出的山路。   水文官也激起了斗志,决定边勘探边设计边施工,最大限度争取先把路通平,而后再一步步精细化,上什么水泥混凝土。   修路一旦牵扯起来,方方面面都是问题。一方面是技术问题,临近河谷地段沙多,天干时松散不易凝结成形,马车一压折痕深,下雨时又容易坑坑洼洼不便行走。这点只能交给专门的工匠想办法。   还有牵扯到土地证让问题,一些地主不让地不让山,这些都得姜升出面搞定。一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如今是替朝廷修路,大胆刁民岂有刁难之理等等,足以威胁恐吓强行拿下。   最大的问题还是赶施工进度的问题。   跨县修路都是三四年打底,如今要在半年内先铺出路基路面,工期紧,人手也不够。   就是钱也紧张,又是挖煤矿又是挖石灰石的,就建造水泥厂都投入巨大,别说还要修路。五万银子,看着多,实际上用着也紧吧。   姜升遇到难题,还是下意识往紫菀路的杜家走,结果刚进门,新来的看门小厮就拦住了县令的去路。   姜升一看,不是周三叔,哦,他跟去昼起他们去府城了,那这昼起也不在家啊。   姜升刚准备转头走,恰好碰见了下学回来的杜三郎。   姜升遥遥拱手,“三郎啊,什么事情这么高兴。”姜升话里带着愁和苦,这话落在外人耳里就有些挖苦。但是杜三郎着实很高兴。   年前他捡到的女婴交给便民司,这次他又去回访情况,便民司说有一没孩子的百姓领养了。李主簿还说如今因为种平菇的势头好,丢弃女婴的事情都少很多。   杜三郎把这件事给姜升说了,姜升听了,面上的褶子都舒展了不少。但随即又叹气。   他这个人这辈子,怎么干什么都差点火候。   少年时就不是争气让双亲夸赞的孩子,也不是邻里亲戚别人家的孩子,也不是有志有为青年,为夫为父也马马虎虎。好不容易花银子买官,决心当个贪官捞回本,结果,又是办便民司又是搞慈幼局又是修缮县学,倒贴了几千两。现在要做个好官了,眼见要飞黄腾达了,又被人来摘桃子掐脖子。   干坏事难,干好事也难,随波逐流任凭揉圆搓扁,倒是也潦草了半生。   杜三郎道,“姜大人,莆柳韧如丝,妾心无转移。”   姜升霎时古怪的看杜三郎,“你,你什么意思?”   杜三郎好笑道,“命运。”   姜升似懂非懂,就是不喜欢和文人打交道,猜来猜去很烦。他暴脾气上来想骂人,但想到杜三郎本身才华出众,又多了怜爱之心。   在杜三郎的推心置腹下,姜升也把自己苦闷说了出来。   “钱不够,人也不够,愁。”   杜三郎道,“自古修路都要筹集乡绅之力。”这也是为什么乡绅在地方上很有话语权,那是因为真能给百姓带来好处。   姜升道,“这些人我都去一一拜访过,大部分都愿意善捐筹钱,还有不愿意的也是难说动。”   杜三郎道,“简单,立个碑就好了。”   姜升道,“功德碑?把捐款的乡绅都写上去?”   杜三郎道,“不,立告诫碑,把没捐的乡绅大户写上去,百姓读书人看到了自然唾沫淹死,口诛笔伐,现在修路不出钱,那今后县里官道他们以及他们后代怎么好意思走。”   姜升一笑,“妙啊。”   姜升灵机一动,“要求大户都出一千两,一千两不到的,我就不拿不收,照样把他们写上那告诫碑上!”   他搓搓手,这样银子还怕筹集不够吗?   姜升道,“三郎啊,你真是未来可期。”立志为百姓当好官,可那手段心性堪比奸商贪官啊,这样为百姓谋福利,对乡绅富户连吃带拿的,这气魄和手段也令姜升开了眼。   “现在只差人了,要缩短工期,半年内修完这路,所有后勤加上民夫,得数十万之多。如今县里登记在册一共七千七百三十一户,每户派一个男丁,也才七千人。这工事效果太缓慢了。”   这时候方回进来道,“姜大人,我愿意去附近县招人。”   姜升看向方回,他对方回了解不多,也没见过几面。唯一有些印象是,方回那族长是个坏的,被他撤了,方回这哥儿还挺有担当,自己养家拉扯两个弟弟长大。   但招工这样大的事情,放在一个哥儿身上……姜升立马挥去这个想法,禾边还不是一个哥儿,他们杜家的哥儿夫郎可都不能小瞧。   不说别的,单单这主动请缨的气魄就非常人可比。   姜升见杜三郎都没惊讶,显然方回不是临时起意,是方回也在关注修路进程,知道如今面临的问题就是人手不够。   “你有什么打算?”姜升还是试着问道。   方回道,“去年,入夏暴雨洪灾,我们五景县受灾不是最严重的,但也冲垮了许多良田山坡,而江流县江河众多,水系发达,湖泊倒灌到处都是洪灾,百姓都无家可归成了流民作乱,或者洪水退去后家破人亡,想必您也是知道的。”   姜升自然是知道的,去年章知英来巡查灾情时,那蒋言清还糊弄人,叫全城的百姓穿新袄子带新帽子,那打造的一个欣欣向荣安居乐业啊。   姜升看了都心惊胆战,怕章知英去五景县一对比,骂他昏庸无能。哪知道,章知英一看就看明白了蒋言清在糊弄人呢。   后面实际走访调查,才发现江流县受灾严重,十户几乎只一两户没受灾,百姓流离失所良田牲畜家人都无一完好。   朝廷下发的赈灾粮食都是发给了受灾的乡绅富户,就这样的情况下,蒋言清还加重了赋税,导致民怨冲天,百姓又碍于他官官相护,敢怒不敢言。   方回道,“我们现在就去江流县招工,给他们活不下去的人一条活路,保准不愁没人来,而且两县临近,也不算背井离乡。”   姜升哈哈哈拍手称快,“好!那蒋言清捏我脖子,我就掐他命根子,把江流县的老百姓都挖过来!”一县人口也是重要的政绩之一。   姜升看着这对年轻的夫夫道,“哎呀呀,你们也算是天作之合了,相互助力互为盟友,这怎么不算神仙眷侣啊。”   方回两人都被打趣的不好意思,是不是天作之合他们不知道,只知道这辈子能和对方携手共进,是上天的恩赐。   姜升心里有了明确切实可推行的计划,又和方回两口子商量了许久,直到落灯十分才回去。   方回留他吃饭,姜升不知道为啥,昼起不在,他也就不好意思打扰小两口了,说还得回衙门办公。   姜升回到衙门衙署时,邹师爷正好在路边买了肉夹馍一路低头,一边想事情一边嚼吧嚼吧,姜升就堵在邹师爷前面,果然邹师爷埋头就撞到他了。   “老邹啊,想啥呢。胡子都嚼吧进嘴里了。”   自然是下午和钱谷师爷们对账后,心里叹气纠结啊,邹师爷门门精通算得上全才,但架不住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还能是哪些事情,修路搭的工人休息睡觉的草棚,每一里一处的饭点,现在天气好,不冷不热,等过几个月就热起来,大热天没办法干活,会中暑死人,我想是不是趁现在天气好三班倒……对了,工钱三十文一天,七天一日结。”   邹师爷说着,嘴巴还在嚼,两撇胡子上沾了肉末,一翘一翘的,姜升就没忍住伸手去探,吓得邹师爷像是见鬼似的。   姜升咳嗽一声,“好了,我去杜家后都有思路了。”   邹师爷听了道,“昼贤弟二人不是去府城了?”   “他们家三弟夫夫在。”   邹师爷叹气,“大人现在也是好命,逮着杜家吸。”   他现在也好命,以前郁郁不得志跟着昏聩县令,如今就是太得志了,连口热饭都没时间吃。   半个月后   江流县衙门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了。   江流县的县令蒋言清收到下面巡逻衙役汇报,说最近大批壮汉都去了五景县务工。   说是五景县在修直通启明县的路。   蒋言清压根就没在意。那启明县和五景县中间山河重重,能修这路堪比前朝钱扶民用锄头挖宽峡谷。   就是真能修又如何,那里山匪横行,盘山绕路,没个百八十年搞不明白。完全是五景县被逼急了,又跳不出去,傻了到处乱撞墙。   蒋言清没在意。   直到一天,他自己踏青郊游,在村里碰见方回招工现场。   只见一个粗布短打的哥儿,虽然灰头土脸可那眼神有力明晰,还生了一副鼓动人心的巧嘴。   方回道,“各位乡亲们,你们的地今年也种不出什么好庄稼,地里沙子淤泥乱草根多,种了也是给杂草施肥,一亩地能产一百五十来斤稻谷就非常不错了。咱们算一笔账,假如每家有二十亩,那就是一共三千斤谷子,一斤谷子做三文一斤,那就是六千文。全家辛苦一年赚六千文,但是现在,出一个汉子跟着我去修路,一天三十文,一个月九百文,五个月就有四千五百文!只一个汉子干半年,就当全家是种地一年的收成!”   百姓们听了谁不心动?   方回还是算多了,村里一般只十几亩地,而且,一年到头全扑田里,最后收成如何就跟赌博一样。像去年就赔了全部老底,人都饿死了。   有工钱稳定,谁都心动。家里的庄稼,就少一个汉子而已,他们自己辛苦一点就是了。   要说方回最开始招工还紧张怕撑不住场面,现在倒是流程话术行云流水。   他又道,“乡亲们,还等什么犹豫什么啊,你们现在是舍不得妻儿子女父母兄弟,可你们想想去年饿肚子的时候,带着全家老小的期盼去亲戚相邻借粮食借钱,处处遭受白眼受人刁难,这种窝囊气,咱们受一次就行了,现在跟着我去赚钱,回来兜里装满了银子铜板,给孩子买糖吃,给婆娘买新衣裳,给老爹老娘买新鞋子,过年走亲访友,咱们也亮亮堂堂让人羡慕!”   有人道,“对,这么好的机会不去就是傻子!我要报名!”   还有人警惕心强,他们这里好些百姓成了流民,被黑心的牙行以做工名义拐卖了,这时候见方回说的天花烂坠,有人大喊道,“你是不是骗子!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情!”   方回叹气,又到了这熟悉的必问流程了。   方回耐心道,“我们是有五景县衙门文书在手,白纸黑字,我方回户籍在手,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就算你们都说可以造假,我这番来只带了十个随行的,你们百来号壮汉还怕我一个小哥儿拐了你们不成。再说你们可以去别处打听打听,就说五景县招工修路是不是骗人的。”   “我知道啊!是真的,我看这半个月来好些人都坐船去五景县了。”   “隔壁镇上的吴七都写信报平安了,那书信钱还是公家出的,说开始去可以写一次,中间两个月可以写一次。还是他们五景县的县学学子代笔的,不要钱!”   原本还胆小的百姓见人都报名,也就犹犹豫豫报名了。   主要是方回说,好男儿胆大走四方,是男人就该为家四处闯荡。   搞得每家每户不出一个汉子都抬不起头了。甚至家里兄弟汉子多的,都争着要去外面做工,毕竟那听着是真风光啊。   一个人出去半年就可以赚全家一年的钱,被留在家里的汉子都要被左邻右舍问为什么不出去。   就这样,方回呼啦啦的拉了一村又一村人,就是江流县的船老板都稀罕死他了。这短短半月,天天两眼一睁就是生意。   蒋言清看到这情况,壮汉都跑去五景县那还得了。他真是小看这个小哥儿了。   要不是杜家太过邪性,五景县那次的是经历实在毛骨悚然,他真要派人抓了这个小哥儿。   蒋言清立马下令不准百姓出县做工,被发现举报就坐牢挨板子。   如此暴政,师爷听了都汗颜。   不说这命令只单单显得蒋县令暴怒无能,真的被五景县伤到了要害。平白给人家乐子看笑话。百姓要出门做工,你一个县令是如何能拦住的?   任谁都拦不住想要活命的百姓谋出路。   他们这里路引户籍制度早就形同虚设,一下子要拿起来用,那也搞得乱七八糟漏洞百出,关键人家五景县不卡路引。   更何况积怨已久,师爷更怕引起百姓暴乱。这才是杀头的危害啊。   师爷立马劝说蒋县令不要动怒,“大人,这其实是好事情啊。”   蒋言清还是对这个胡师爷十分器重,堪称他的左膀右臂,很多事情都是师爷出谋划策。   “胡师爷这怎么说?”   胡师爷心想,这还要怎么说?百姓被你欺压剥削的没了活路,才上任三年,赋税就被你征收到十年后了,辖区内山匪地痞横行,百姓都没活路了,现在不是有个机会活吗?到时候百姓暴乱,就是你家首辅的大伯也救不了你。   胡师爷面色恭敬道,“一来,这是咱们江流县的百姓跑去五景县赚钱,回来钱还是花在我们江流县,拉动税收增长。二来嘛,咱们可以抓住这个机会,又再次捣毁五景县这个不切实际的痴梦。”   “这又怎么说?”   胡师爷低低笑道,“他们不是要人吗?那数以万计的壮汉聚集在一起,口角擦伤动不动就聚众打架,更何况江流县的壮汉还是外地人,外地人总是被欺负排挤的。” (爱看书 小说搬运工 微博 @鹿饼怡怡 一起看书吧)   “妙!继续说。”蒋言清虚胖的面颊颤抖,活像是偷到了油的耗子。   胡师爷又奸笑道,“咱们把我们江流县的地痞流民山匪都通通往五景县赶去做工,这还不愁他们那里不热闹吗?”   “重赏!”蒋言清只觉得狠狠出了口闷气。   -   府城伊州   禾边一行人经过跋山涉水,终于在一个月后抵达了伊州城。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口音,高楼繁华林立,百姓脸上都是安居乐业的笑意,分明都是人,但是看着就是比五景县的人活得好些。   如今的禾边倒没觉得局促紧张了,就是这府城又如何,他照样有一足之地。   尤其是当他们来到客栈住下,点菜时,小二热情推荐他们干煸平菇。   把这平菇夸的天花烂坠堪比山珍海味,禾边听了,都自愧不如,以前他还是收敛了,看人家做生意起来,那真是毫不脸红的。   禾边没点这菜,倒是给了小二几文铜钱。   小二摸不着头脑,但也高兴接下赏钱。   李照行也高兴,下意识掏钱袋子打赏,可一摸腰间才意识到今时不同往日,禾边见状又给小二添了五文。   小二又连声好些恭维夸奖的话。   又听口音知道几人是外地人,说他是城里的包打听,没什么不知道,尽管来问。   禾边趁机问道,“这福王在你们伊州口碑如何?府里可有姬妾?”   李照行自从自晓了禾边的意图,心里就老大不自在,他对福王完全是兄弟之情,可不知道最近怎么总是有些莫名的心里暗示,好像他曾经和福王也不清白一般。   比如生人勿近的福王自小就和他同吃同住,好比现在,看到昼起自然的喝禾边的水杯,李照行也心里咯噔,这不是他曾经和福王也这样吗。但是他不能多想,福王最恨断袖,而他也只是喜爱女子。   李照行心想,一定是他太想完成小东家的任务了,所以脑子会不自觉催眠,叫自己不要那么紧张。   那小二道,“福王姬妾成群,风流成性,但倒是十足的孝子,如今才春天,便已经在征集好物往宫里送了,据说要一直送到秋天太上皇大寿呢。”   禾边明白了,这倒是一个契机。   他问道,“有人给福王建议送平菇吗?”   小二道,“这倒是不清楚,不过太上皇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哪里会瞧得上咱们爱吃的。”   禾边笑着点头,没再问了。   酒楼的饭菜大多胃口大差不差的,一路走来都是在酒楼吃,禾边胃口也一般,开始想家想蓝婶子的饭菜了。   吃饭完,各自回屋子休息。   禾边对昼起道,“我打算找福王说说敬献平菇的事情。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李照行掺和进来。”   昼起自然是什么都听禾边的。   李照行也知道禾边的顾虑,虽然一路上什么都没说,但是李照行也了解了禾边的性子。   他也听过禾边的过去,禾边能走到现在很不容易。   更别说禾边把他们三兄弟从牙行救出来,杜家给了他们第二次新生,保护他们的自尊。   李照行想明白了后,翻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发髻只粗粗用木簪挽着,而后趁夜出了客栈。   福王府外,李照行蹲着。   看门的门房驱赶他。李照行就蹲在马车回来的街口。   这街口他没来过,但是他熟悉,以前福王在信里总是抱怨街口种了柳树,一到春天就柳絮乱飞,他鼻塞喷嚏很严重。   福王说他报复回去了,晚上偷偷拿刀在柳叔上划了个大叉。还说等他来伊州,他们再一起踢这颗破树。还说这树能活下来,全看在李照行的面子上,总得等李照行来了才能砍。   李照行回忆着少年时点点滴滴,他已经四年没见到福王了,别的皇子年满十四分封属地,福王得太上皇宠爱,宫中又没其他皇子,于是就留到了十六。   李照行想着以往宫里伴读的日子,如今自己两人境遇缺天差地别,李照行本想打扰牵连福王,但是没办法了。   福王总是说,每次路过这颗柳树就会想起他,想起他们在宫里折柳送别的场面,李照行倒是想看看福王是否还记得。   于是他爬上了柳叔上。继续蹲着。   不知道等了多久,街上星星亮了,灯也亮了,柳树冷了,李照行也有些蹲累了。   这时候马蹄声哒哒而来,就见一个少年骑马而过,那少年只下意识一撇,就见树上忽的掉下来一个人。   又是这招是吧。   福王怒气冲冲,直接驱马踏去。   而地上的李照行疼的翻面,哎呦出声。   福王看清面庞是谁后,惊得急急勒紧缰绳,顿时马蹄凌空飞扬,嘶鸣惊声。   福王赶紧跳下马,跑上去震惊道,“李照行?!”   李照行树上打个盹儿摔下来差点被马踩死,这下耳边又炸雷,他摔得疼,不自觉怨怒道,“怎么,没踩死我是我活该?”   福王忙道,“你又发哪门子气,哎,算了算了,快起来。”   福王见李照行粗布木簪子,脸都……嗯,双手捧着都挤出肉了,胖了一圈。   但李照行从来都是锦衣玉食,吃饭穿衣都是他伺候的,如今这般落魄,福王眼泪都掉下来了。   李照行也两眼汪汪,他原本以为只是普通兄弟情,可见这样情形,他屁股好像不保了。 第111章 第 111 章:说服   福王看着从天而降的李照行,还只以为自己幻觉了。   直到李照行跟他进了王府,在书房里不吃不喝硬生生说了一个时辰杜家的事情,福王视线才从那张合的嘴角、迫切心焦的凤眼恍惚移开。李照行是真的来他身边了。   “殿下,杜家于我有救命之恩不说,就是他们一家子都有情有义,别看小禾东家才十七岁,可人家比咱们那时候只知道逃学斗蛐蛐强多了……”   李照行说着,嘴角突然被捏住,福王不耐烦道,“烦死了,四年不见,你就是这样待我的?”   李照行呆了呆,看着福王绷着委屈的脸,鬼使神差的凑近,啪叽了一口。   福王脸一下子就爆红,连眼神都烧得飘忽了。   李照行噗嗤笑出声,一副得逞翘尾巴的模样。   福王怔了片刻,只觉得被戏耍玩弄,咬牙切齿道,“我倒要看看,你口中的小禾东家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竟然让你自甘轻贱自此!”   李照行霎时就蔫了。果然,福王对他有意什么的,都是他自己迫于任务臆想的。福王这铁青着脸的模样,分明就是痛恨断袖得很。   李照行心里来不及捕捉一闪而逝的难受,一心只想着要完成使命。禾边此番前来,一路上虽然没给他压力,还时常问一些山川景色,但李照行看得分明。   禾边不仅在乎自家生意,还在乎百来口工人的饭碗生存,还关乎一县百姓的发展。   不论私情还是大义,李照行都要完成这个任务。   李照行正色道,“殿下,不管你怎么想我,我们多年情谊,我从没求您什么,此番就请您帮下我们小东家。”   李照行说的斩钉截铁义无反顾,简直士为知己者死,落在福王眼里溅起丝丝火星子。福王绷着脸难看急了,深吸了一口气,而后转身,低低道:“行,你下去休息,明早我召人前来相谈。”   李照行哦了声,看了福王半晌,见他没有转身的意思,还有些失落,以前他们都是抵足而眠,如今福王到底和他生分了。   李照行要退出门的时候,还忍不住回头看屏风处的背影,熟悉的少年身影蜕变成青年,多了些消瘦凌厉的孤寂,李照行低声道,“殿下,你瘦了。”   福王背影不动。   直到李照行出了门槛把门合上后,福王才抬袖擦了擦眼泪,低声骂道,“我想你担心你,你倒是和你的小东家士为知己者死,吃得小猪圆润!”   哼,他倒要看看,李照行夸的天上有地下无的小东家到底长什么样子。   没等到明早,今晚半夜,王府的人就来到了禾边落脚的客栈找人了。   半夜客栈掌柜的不在,轮班的小二见王府来势汹汹,只以为这三个外地客人招惹了王府,也不敢怠慢,立即上二楼雅间,去敲房门。   小二敲的急促又大声,活像是半夜索命一般。   睡得迷糊的禾边半夜被小二敲门声惊醒,下意识往昼起怀里钻,昼起轻拍他后背,“我在呢,不怕。”   对啊,昼起在。   赶了一天的路好不容易休息下,半夜被吵醒,禾边顿时掀开被子对外不耐烦道,“大半夜搞什么,要不要人睡觉了。”   小二低声道,“实在抱歉,是王府来人,点名要禾边东家去。”   禾边一听是王府的,立马清醒了,忙对外应声稍等,而后点灯飞快穿好衣裳。   禾边正在飞快想为什么半夜召见,难不成李照行晚上没睡觉,偷偷去王府了?   这么大动静隔壁李照行屋子还很安静,八成就是他猜测的那样。   等禾边两人下楼时,客栈外停了一辆马车,王府的小厮见两人来,问谁是禾边东家,目光却是落在昼起身上的。禾边一出声,小厮面色惊诧了下,没想到是个小哥儿。   小厮见昼起也要跟着进马车,心里想还是算了,大半夜喊一个小哥儿单独去王府,确实给人很不安全。   一路上禾边心里猜测万千,昼起没说话,但是眼神能交流,禾边渐渐的也就平稳了下来。   昼起好像永远都很淡然自若,这普通人一辈子都进不了的王府,在昼起眼里,富丽堂皇雕梁画栋和乡间的茅草屋一样。   禾边不由得受他感染,虽然绝对权力面前他不得不拘谨慎重,可福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也令他好奇。   禾边一路低头经由小厮带路七拐八拐穿廊过院的,在一扇书房门前停下来了。   下人通报后让禾边进去,昼起要跟着进去时被拦住了。   “殿下只传唤杜禾边一人。你且外厅候着。”   昼起并不听闻,只跟着进,身边拦住他的小厮好像被定身一样眼睁睁不得动弹,倒是禾边临门对昼起道,“昼哥你就在外面等,咱们求人呢,那就得按照别人要求来。”   昼起见禾边并没害怕,点头道,“凡事我在,你放心进去。”   这话当着两三小厮面前说,好不避讳,好生大的口气,可他们想出声责骂呵斥,嗓子动不了,就连脚手都不能动。直到,禾边进去门关上后,那高大的男人视线回落,小厮几人这才好像活了过来。   这人有些发邪啊。   禾边一人进去后,绕了两扇屏风,书房什么装饰布置他也没心思看,只想着福王到底如何。   一进内厅,就见书案墙壁挂了一副画,是稚子戏雪图,两个十来岁的孩子牵着狗,你追我赶,一个小少年面容乍看有些熟悉,细细看后,这不就是李照行吗?   禾边在看另一个小少年,眉眼俊朗笑得开怀,这就是福王?   “看够了?这是本王和照行十岁时冬天画的。”   禾边背后冷不丁想起冷嗖嗖的青年低声,和昼起那冷淡低沉不带情绪的声音不同,这声音的主人简直把讨厌他显示的淋漓尽致。   禾边一回头,就看到了一个青年,好看是好看,但他看得多了,也就还行。   而福王却一见禾边,视线率先落在禾边左侧鼻翼上的孕痣,那一抹红像是刀刃似的扎他眼球。   再看禾边五官生得着实出挑,一双眼睛圆而水润,最是纯净的眼神却冷淡沉稳,肤白貌美,嘴角线条明锐看着便口齿伶俐,带着山野林间的张扬和肆意。   难怪李照行会喜欢他。   就李照行那猪脑子,除了算数一道颇有天赋外,人情世故堪称一头不开窍的猪。   为了他的东家,居然想色诱他。   禾边见福王背着手,一会儿仔细打量他一会儿眉头戾气横生,一会儿又恼一会儿又气又羞的,还真鲜活。他还以为福王是个小老头呢。   就这样的人,能强迫李照行为男后?   福王也看禾边,就这样的小哥儿,凭什么让李照行开了情爱窍?   禾边没忍住开口道,“李照行是不是在你,哦,殿下府上。”他听下人都喊的殿下。   福王道,“怎么?现在关心起他来了?你为了自家那点小生意,把他一片赤诚之心利用,把他送我床上,你现在倒是心疼了?”   禾边懵了下,有些心虚,而后也紧张起来,“你,你对李照行怎么样了?”   “亲了,睡了。”   他亲了我,他自己去睡了。   禾边脚一下子就软了。   “你是不是嫌弃他现在不干净了?”   禾边皱眉道,“你在说什么?!殿下你要是真的爱重他,就不要再言语上轻薄他。”   福王这辈子谁敢这样对他这样说话。   当下就要怒声呵斥,结果门先被踢开了。   两扇屏风应声倒下,禾边福王两人望去,就见门口豁开,一道人影顶天立地一般遮住了大半光影,李照行从那侧身挤进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就朝福王冲了进来。   待福王看清后,立马绕柱跑。   福王这下真怒极了,“好你个李照行,为了一个无媒苟合的小哥儿,你居然那鸡毛掸子打我!”   福王眼睛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破碎又阴鸷。   禾边终于明白了福王的脑子,这时候昼起也走到了他身边,俯身安慰他,禾边顺势爬上昼起的胳膊,坐进他怀里,“你们不要打了。”   “笨蛋福王。”   这下福王和昼起都看向禾边。   前者来不及惊讶禾边的话,只看着禾边坐在一个男人怀里,而昼起显然不满“笨蛋”二字。禾边见福王好像还没转明白,仰头亲了下昼起脸颊,嘀咕道,“居然能这样误会,我真是万万没想到。”   福王见昼起冷脸气势压迫,显然不满自己想错关系。一介草民这气势比他爹还霸气,福王又见刚刚还冷淡镇定的禾边,这会儿像是小白兔似的,缠着人脖子无辜可怜的很。   “还看!看明白了吗?骂我笨,你自己才是最大的笨蛋!”李照行怒道。   福王脑袋挨了下鸡毛掸子,这下倒是没气了,只梗着脖子看禾边道,“那你可是叫李照行来亲我的?”   “没有。”   福王脸一下子就红了。   而后看李照行都面色闪躲。   李照行倒是没觉得如何,小时候不经常亲来亲去的?   福王瞬间期期艾艾看向李照行,李照行哼了声,“我就是为了任务不择手段又怎么了,我就是自甘轻贱又如何。”   不止福王辗转反侧难眠,他李照行也故人重逢,不待真心叙旧就被福王的话扎心睡不着。   福王这会儿心情复杂得很,看着李照行的怒意红了眼,那委屈也让他心软了一大截,最终收了脸色道,“罢了,谈正事。”   他倒要看看这小禾东家有几分本事。   福王转身施施然落于高座,端得是天潢贵胄的气度压迫,倾斜撑着腮道,“禾边是吧,两条路,一条你是照行的救命恩人,本王可以无条件答应你任何一个要求。第二条,你拿出自己的本事来说服本王。成不成就看你自己了。”   福王说完,好整以暇睨视着底下的禾边,等着禾边开口说服他。照行看重欣赏的人,想必性情人品才情都是极为出挑的。   “我选第一条,福王报恩。”   禾边还不犹豫道。   福王惊诧。   李照行道,“对,傻子才选第二条。”   福王惊得看向李照行,李照行反而有些怨怼道,“你心不诚,刻意刁难小东家,你可知你高高在上妻妾奴仆成群,每天山珍海味锦衣华服,底下的百姓过的什么日子?我这一路虽然颠沛流离,对于京中王孙公子来说无异于万劫不复,可偏远地区的县里村里的百姓,他们一生下来就是如此,朝不饱腹,夕不保暖,辛苦奔波还养不活自己,好不容易小东家推广种菌菇的法子,大家能看到吃饱的希望了,如今又被贪官盘剥。这样的苦日子,容不得小东家慢慢道来。”   福王收了脸色,而后看向禾边又似笑非笑道,“哦,看不出来禾边一个小哥儿,还操心一县发展百姓生计,这片赤子之心实在难得。”   禾边没有一点被讥讽的不安,心里只冒出一片可悲。   如果这是在乡野,他一定扛起锄头就砸破这人的脑袋。   可这人是朝廷未来的新帝,是掌控百姓生死的未来之君。   禾边压下心底的怒火和悲凉,他怒极反而拱手作揖行礼,这套跪拜大礼他做的行云流水,毕竟要李照行反复教过。   禾边跪拜道,“王爷大人,草民一介乡野小哥儿自然没什么见识,但也知道书上说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底下没人能种出平菇,但我们五景县受皇恩浩荡,能种出菌菇,那是冥冥中老天爷安排我们为皇家种的,我们五景县百姓安居乐业那赋税就好,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可如今,总有贪官勾结奸商,像是偷油的老鼠,擅自抢了皇家的东西,这就是藐视天恩漠视皇权,如今王爷知道了,还请王爷还一县百姓的活路。   再者,诚然我作为生意人,自然是操心我家生意,我以前穷,我只想我自己衣食富足,哪里管得了旁人死活,可现在我富足了,应了老话那句,'穷生奸计,富长良心',我也想人人能吃饱饭穿暖衣,或许在王爷看来自不量力,但这是身为大乾子民应有的责任。”   高座上的福王听了没言语。   昼起面色冷峻,瞧着禾边跪在地上,小小的却又坚韧锋利,再看向高座上的福王就有些杀意。   眨眼间,福王面前闪过一道人影,他瞳孔还来不及震惊,脖子已然不能呼吸。可男人只站在他面前双手后背并未动手,只是随着那双冰冷的眼神冒出的杀意,福王已经进气少出气多,粗喘着大气,眼球几乎爆裂。   福王像是看鬼一样惊悚。   男人低声淡漠,好似天外来音,俯身耳语道,“要我跪你们当官的都行,但是我的禾边不行。”   男人转身,福王已经冷汗冒头,冷空气入肺一般,急忙呼吸呛了一阵咳嗽。   底下的禾边和李照行都没反应过来,禾边之前说话时一直低头来着,并没注意昼起动作。而李照行确实是眼睁睁看着昼起如鬼魅一般站到了福王面前。   李照行惊得张大嘴角,然后就见昼起侧身站在了福王身边,福王忙朝禾边招手,哆嗦道,“快,快请起。”   福王道,“我应,我应了,你们要求便是。”   结结巴巴像是吞救命药丸一样,急切慌张。   底下禾边还愣着,福王怎么突然就……害怕?   总不能被我一番话给唤醒明君的良心了吧。   晚上出了王府已经下半夜了,路上禾边还在给昼起说疑惑,昼起抱着他听着,夜露深重,握着禾边的手腕输入一点精神力保暖。   “对吧,我本来觉得这福王本就不是明君,看着还挺纨绔的,怎么突然就……”   昼起笑道,“嗯,肯定是被我们家小宝的慷慨陈词震撼了,唤醒了他的良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更何况他生在天下百姓供奉之上的皇家呢。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不然这因果轮回没有好下场。”   禾边听着昼起的话,眼睛震惊的像是铜铃,这般大逆不道的言语还真是稀奇。   他忙捂住昼起的嘴巴,可不能说。   昼起唇角拱了拱他的手心,“好了,快睡吧,已经很晚了,不能耽误小宝睡觉长高高。”   禾边耳热,肉麻死了,但是心里确实荡起温暖丰盈的安心依恋。   今晚虽然折腾,但是来府城第一天就把事情解决了,这何尝不愁后面好睡觉呢。   另一边王府的福王彻夜未眠。   福王抱着被褥跑去了李照行的客院。   李照行决完大事也很疲倦解,心里石头没了,也知道几年不见的兄弟还念着旧情,心里无牵无挂,睡意困顿。   然而房门就被敲开了,福王通红着眼睛,一脸憔悴害怕,见他开门慌忙抱着小枕头挤了进来。   “我没有妻妾成群。”你不可以这样冤枉我。   福王丢下这句话就往里面床榻上钻。   李照行也乐得好友抵足而眠,而且,他也好奇刚才福王为什么这般失态。而昼起又是如何眨眼间就闪到了福王的面前。   两人和衣躺进了褥子里,福王开始还有些拘谨,没敢乱动,但是李照行闻到福王身上熟悉的香料,那还是他以前在京中时他调配的。一时间思及旧物过往,心头万千,家人生离死别,李照行被孤独脆弱袭击了,就往福王怀里钻。   他这才发现,福王比四年前的少年体格,如今强壮了不少。   福王见人主动,也往李照行怀里钻,两人贴贴了好一会儿,又叙旧一会儿,李照行就感觉自己腰带被解开,胸口衣服被扒开了。   手指还摸了上来。   李照行觉得怪异,心跳还起来了,就听福王夸赞道,“照行,你也长大了嘛,我们俩比比?”   要是以前的李照行早就比上了,但是如今的李照行心里虚,自从禾边暗示他后,他总觉得看福王不清白。   他一时间脑子乱也不分不清这种心情是什么样的。   而且,当下他还被流放压根就不适看清这些东西。   福王瞧出李照行不愿意,便委屈道,“我今晚被那个男人吓死了,你知道的,我向来没吃过苦头,娇贵胆子小,可那个男人真的很可怕。”   李照行心疼起来,还是半推半就被剥光了,两人躲在褥子里坦诚相待,相互取暖似的紧紧贴着。   半晌,福王面红耳赤。   李照行也浑身红透了。   原来他们都长大了,不能像小时候那般冬天挤在一起睡了。   李照行尴尬的转移话头道,“我怎么听外界都在传谣言,说你不愿意登基做皇帝,陛下已经下了好几道圣旨了,你还不去。”   李照行知道福王虽然自小被太上皇娇惯,在旁人看来纨绔十足不思进取,但福王天资聪颖读书时他爹就夸福王心思透彻可成大器。只是福王好像从来都没想过登那宝座。   可天不遂人愿,皇帝本嗣子三个,皇帝年长又病弱还不让位,底下皇子明争暗斗,最后非死即残。按照宗亲血缘的老规矩,兄无子嗣,则兄终弟及,皇位就该福王来坐。   但是福王不乐意。   现在李照行问为什么不坐,福王也不答,只道,“我之前没联系你,我身边也不安全,现在好了,照行你就留在我身边吧。太傅那里,我也派了人去暗中接济,只等时日,我会还太傅清白。”   李照行没答,福王又问出心底最开始的惊恐,“照行,你在五景县杜家待着,你可听闻什么奇闻轶事。”   李照行想了想,还真挺多的。   什么天降神兵把山匪一窝端了,山都炸了。又说最近一月的白云镇野猪岭被雷雨炸开了通往启明县的路。   福王听得大惊,浑身血液都冷了。   又问了一些更细致的问题,李照行想了想,把以前小河村收税官因为太贪被杀了挂城墙,又说五景县的县令原本也是昏聩无能的,可格外器重昼起,如今一县吏治清明,脱胎换骨一般。   福王听了道,“那昼起怕是有异能在身的奇人异士。你不知道,之前他就站在我面前,我感觉被掐脖子一样窒息。”   李照行惊了下,但其实随着福王问话,他也逐渐想到了昼起的不同寻常。   一个来历成迷的男人,是如何掏出那么多孤本史籍的,唯一能解释的是,昼起就是老百姓传言的那般天神下凡来造福百姓的。   福王又不解了,“他还考科举?就这样的通天本事想要什么没有,这皇位一贯是几个凡夫俗子争来争去,就该他去坐坐。”   福王这惊世骇俗的话,李照行倒也没多少惊讶。毕竟福王自幼就不喜欢那皇位,小时候还说因为皇上不能娶男妻,自古没有男皇后,对历代皇帝一一大骂,导致被罚跪抄书。   可能也是因为那一次后,福王就很讨厌断袖,接二连三都是和千金小姐们议亲。   李照行只以为福王随口开玩笑,可等李照行困得睡去,他背后的福王睁开眼,眼神清明那视线好像最粘稠的笔锋,一点点的勾勒怀里人五官的轮廓。   面色哪有平日的纨绔不羁,满是阴鸷冷沉,随即李照行往他怀里拱了下,福王又满意低头吻啄了下脸颊。   他以前不想那皇位是真。   他有父皇的疼爱,有这世上的荣宠富贵,又有挚友爱人相伴,何苦去沾那骷髅椅。   可直到李家出事,他无权无势,竟然帮不得分毫,那这权势他必定要捏在手里。   -   第二天一早,禾边睡饱起来神清气爽。还没起床就想着早点,这府城的早市摊子那一定美味多样,非得去去不可。   穿好衣裳一下楼,果然就见王府的小厮候着。   小厮这番态度相比昨晚恭敬了不少,禾边见小厮两眼也黑青,想来也没睡好。也是,任由谁半夜被折腾一番都睡不好。禾边不由得问道,“你们王府就没其他人做事吗,怎么还是你。”   小厮没想到禾边会这样问,哑然片刻后笑道,“是轮到小的排班了。”王府自然是有百来号人的,就是小厮也有分门别类工种不同。像他这样赶马车的,是最不起眼的,但也是最资格老的。他是跟着福王一路从京城分到这偏远的伊州。福王能够信任的人没有几个。   禾边怕人等久了,到福王府邸后,又给小厮一串赏钱。   禾边两人在花厅等了片刻,福王和李照行就出来了,两人一身天青色长衫,就是腰间绦带都是同款,瞧着龙章凤姿很是好看。   李照行这一打扮,那京中贵子的气度就出来了,可一见到禾边就是眨眼,禾边笑着回应。   吃了早饭后,福王派管家带着禾边和李照行逛院子,留昼起进了书房。   书房门一关,昼起面前一黑,在抬眼就见福王身形利落的跪拜在他面前,“小王有眼不识泰山,不能识得上神真身,还请切入怪罪。”   昼起:……   福王又道,“如今大乾民生凋敝奸邪把持朝政,请上神登基,还天下一片盛世。”   昼起淡淡道,“不用试探了,我不是什么天神,也无心登基,只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福王见昼起好似真的无心权势。但他也不能一下子就应下,又推拉一番说自己能力不足不是明君压根德不配位,哪能为天下苍生负责。所以迟迟不去京城应召登基。如今昼起是老天派来的,天命所归,还请昼起为了天下百姓登基。   昼起并不想费口舌。   “福王之所以一再拒绝回京登基,不过是给皇帝以及一些朝臣做做样子,你纨绔无能,只想逍遥自在,那京中的权势便觉得你好控制,要一再护你登基。可比殿下自己积极暴露登基心切,快多了强多了,也安全多了。”   “这招叫做以退为进。”   福王眼睛一震,好似被看透的心惊。   福王顿时什么心思弯弯绕绕都没了,他又对昼起行大礼道,“求仙师为本王指点迷津辅佐这江山社稷。”   昼起道,“这天下江山与我何干,至于福王心里的困顿,我倒是有一法子。”   福王不信,但也隐隐有些期待。   昼起道,“福王想问鼎宝座无非是想护得心上人安宁。”   福王,“可是,满朝文武是不会同意一朝天子无后,皇后是个男人。”   昼起道,“那你昏聩无道,自然有一批人拥护你坐稳宝座,接着你就强娶李照行为妻,你一旦坐稳宝座手握权柄,那这天下生杀予夺全在你一念之间,你是一柄锋利的刀,李照行做刀鞘,届时,反而朝臣都感念李照行为了匡扶昏君,舍生取义。这样何愁天下反对不支持?”   福王顿时大悟。   昼起道,“其实就是寻常百姓家的夫妻相处之道,对外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所有事情都有商量余地。”   福王又是深深拜谢。   二人又聊了一番后,福王也确认昼起身怀异能大才,却一心只想护住一个小家。这点福王十分理解并艳羡昼起,要是他有一身通天异能,他还用费劲心力周旋在权力旋涡吗。他定也同李照行逍遥山野游历河川,过他们想过的日子。可他的出身注定他处在旋涡中,避不开。   福王道,“平菇一事,本王要派采购局的官吏跟你们去青山镇,刚好父王大寿敬献上去。”太上皇什么没吃过,可这山野味儿一次拿那么多出来,自然也不同,再者,儿子送老子的土仪,就是千里迢迢之外的一根草,那老子也是喜欢的。 第112章 第 112 章:杜大郎   府城这边几人忙碌,杜大郎也早已经出了五景县,在启明县附近一带寻找商路老板。   杜大郎在外也学会了应酬,笨拙的口舌直爽的性子也变得圆滑起来。遇到正经老板他就说正经话,遇到风流爱玩的老板他也陪着人喝酒游船上青楼,不过杜大郎没玩,面上耐心周旋吹嘘拍马,心里跟热锅上蚂蚁一样焦急的很。   出门在外,没个背景人脉,全靠厚脸皮狠下心来逢场作戏,各个商会码头跑遍了,身上带的银子花了大半,仍然不行。   杜大郎又想另辟蹊径,看看哪个高门大户最近有喜事宴席之类的,好去推销,那江流县再如何跋扈,总不能拦这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吧。   可天底下哪有这样巧的事情,杜大郎来启明县大半月了还毫无进展。   杜大郎思来想去,决定兵行险招。   他成天请人吃饭下馆子,那也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杜大郎也从一些商人老板嘴里摸出了他们的顾虑。   这些老板们何尝不知道干菇赚钱利润大,谁不眼红?去年年底还有启明县的商人专门跑去杜家收呢。   就是那程老板收了一千斤,都没等翻年,就被城里各家各户当年货抢了。有包装成年夜饭菜的,有包装成走亲访友流行送的伴手礼的,总之,这东西贵,上行下效,老百姓逢年也咬牙买来尝个新鲜,不到过年就卖脱销了。   从杜家收的是一百三十文一斤干货,卖的时候换了个漂亮的包装,又物以稀为贵,一时间炒到了五百文一斤干货。那价格比干木耳相差无几了。   可干木耳寻常百姓只年节买几两用来炖鸡鸭猪蹄,这干菇可是能单独成菜的,自然销路更宽。   而且,卖东西就是很奇怪,越是贵越好卖,越是便宜越是卖不出去。   眼见这平菇市场刚刚打开,这会儿还有好些老板没下水,他们这些吃螃蟹的正是好赚钱的时机,结果被江流县这样蛮横一刀切,他们也怨恨没办法。   程老板还挺欣赏杜大郎为人,见他这些日子无头苍蝇到处请客喝酒,忍不住劝道,“杜兄,不是咱们不去,是去了回不来啊。”   杜大郎道,“程老板,你当我杜大郎是兄弟,给我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我杜大郎不会忘记,不过,你能不能给兄弟组一个饭局,我再试最后一次。”   外地人没人带,就是请人吃客都没门路,要熟人引进圈子才好谈后续。   这是杜大郎之前花钱请人吃饭得出的结论。   几天后的饭局,程老板招呼了七八个老板,这些老板在启明县算不得多有影响力。与世代经商经营官场的大商贾不同,这些老板一般都是白手起家,有一定身价又野心勃勃想扩大生意。   程老板对杜大郎说他尽力了,其他富商知道江流县背景都不愿多事。只有这些老板想冒险一试,来听听杜大郎到底有什么法子让他们顺顺利利从五景县拉回平菇来。   可酒过三巡,杜大郎被七八人追问也没说法子,只拍拍胸脯打保证道,“你们跟着我愿意去闯的,那就来,要是我让你们空手而归,你们路途车马费我包了。”   几个商人一想,左右眉眼一盘算,确实是个机会。   就算得罪了江流县县令,他们身家不超过两千两的这种小虾米,以那县令做派还不至于报复他们。   再说,他们又不是江流县的人,一个县令而已手能伸多长。那县令借他家里的关系势力来报复他们,那这相应的人情成本也过高。怎么都不是一桩划算的买卖。   商人们一番琢磨后,又忍不住暴富的机会,想着年前程老板一千斤平菇,刨除成本人工赚了三百两。   这可比外地跑长途生意赚多了,周期路途短还没山匪,这钱在他们眼里,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   几人这样想着,胆子大的,甚至还跑去银楼借钱,企图一口吃个胖子,好赚得肚皮圆溜。   等一行老板跟着杜大郎去江流县时,队伍里的老板已经扩充到了三十人了。反正不亏的生意,还不如试试,索性看看这杜大郎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他们把平菇拉出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经过江流县,杜大郎还在县里停留了一两天,他还伪装成外地商户,一口流利的启明县口音,倒是一点都不让人生疑惑。   杜大郎找到码头税卡的收税官,杜大郎用启明县商人老板的身份和人一番谈天说地请客喝酒。   等那收税官喝得微醺连他家老母猪下一个崽,结果被母猪踩死都说了后,杜大郎才开始叹气,日子都不容易啊。   杜大郎道,“老兄,这江流县县令一刀切搞得咱们好苦啊。”   “我们是眼看着有钱赚不得。你们是眼看着一船船税收油水抽不得啊。”   这话可是说到这收税官的心坎上去了。   要知道去年过年那段日子,往来商船多,他们抽税的临了年终“暴富”,也算是过了个热闹年了。哪知道一开年,灶还没烧热,这又冷清下来了。   一天天靠着那么点微薄薪水,怎么养得活一大家子二十几口,他家的堂兄弟,没得办法,好几个都跑去五景县修路去了。   他们这种沾点官家饭的日子都难熬,更别说普通老百姓了。   杜大郎道,“愚兄也是农家子出身,哪里不知道咱们老百姓讨口饭吃多艰难,愚兄这里有个想法,贤弟看看如何。”   待杜大郎说完后,那收税官怔住了,酒意都醒了大半。   收税官回到县城周边的家里,手里还拎着一碗没舍得吃的红烧肉、爆炒猪肝、猪肉粉条等等。两个人的份量,杜大郎点菜时足足点了七八人的份。   收税官开始没明白,只觉得商人阔绰,现在看到家里清水煮白菜,吃得面黄肌瘦的孩子们,顿时明白了人家不动神色的好心。   第二天一早,收税官就上衙门给钱粮主簿汇报了杜大郎说的事情。   钱粮主簿贪功,找到县令蒋言清时,又换了个说法。   那主簿只说好些各地的老板商户都对本县关于平菇不让过的政策有意见。   说现在平菇是炙手可热的香饽饽,现在江流县不让过,那就是断人财路。   一个两个商户没问题,可商户多了成了群,那就成了民怨了。   而这些商户背后都有多多少少的孝敬靠山,到时候难保不成变成了个麻烦找来。   蒋言清一听很是恼怒,就连身上的婢子都吓得面色苍白,钱粮主簿忙道,“自古堵不如疏,咱们要惩戒的是那五景县青山镇杜家,犯不着和其他生意老板为难。更何况,那些老板从咱们这里过路,就是赋税也少不了。”   胡师爷眼睛滴溜溜转了一下,也有了主意,不等钱粮主簿说完,胡师爷就抢功劳开口道,“老爷英明啊,我这里有一计策,保管狠狠重伤杜家,还让他家和青山镇百姓离心,让杜家知道农夫与蛇的挖心悔恨之情。”   蒋言清哼了声,轻蔑审视道,“你倒是说来,这次要是不奏效,看我不割了你的舌头。”   不等钱粮主簿着急,胡师爷就道,“放这些外地老板进五景县,但是唯一条件是,除了杜家的平菇不让收外,其余平菇都按照年前那般高价收购。一来打击杜家,二来抽税丰厚。”   蒋言清那三心二意的神色顿时就来了兴趣,琢磨了片刻,而后哈哈哈大笑起来。他笑着拍胡师爷肩膀拉着他手腕道,“不愧是我的左膀右臂!我离开你老胡哥哥,觉都睡不安生啊。”   到时候整个五景县的平菇都卖出去,百姓都赚了大钱,就杜家滞销。   那场面,真是分外精彩。   那可真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这些老百姓管来最会落井下石,有奶便是娘,等他们从杜家身上得不到好处时,谁还维持这些邻里情谊。   蒋言清一想到杜家被孤立无援的落魄场面,心里一阵酣畅很是出了口恶气。   只觉得好像自己就是五景县的老天爷,想让谁穷谁就穷,想让谁富谁就赚,轻飘飘一张嘴就能把五景县搅弄的天翻地覆。   蒋言清伸了下脖子,邪魅一笑,连带着看胡师爷又看舒服了。   钱粮主簿没想到他到手的肥肉又被胡师爷叼走了,心里自然是记恨上了胡师爷。   “大人,不知道之前派过去的地痞流氓,现在五景县是什么状况了?想来五景县现在一定乱成了一锅粥,那路也修不成了吧。”   刚松了一口气的胡师爷,狠狠瞪钱粮主簿,那眼刀子只差把对方插穿。   “大人,不知道之前派过去的地痞流氓,现在五景县是什么状况了?想来五景县现在一定乱成了一锅粥,那路也修不成了吧。”   刚松了一口气的胡师爷,狠狠瞪钱粮主簿,那眼刀子只差把对方插穿。   蒋言清刚刚还笑意喂婢子吃手指,闻言顿时就阴了脸色。   一个月前,方回来他们江流县招人,基本上大大小小的村子都跑遍了,还真拉了几千民工过去,可把蒋言清气坏了。   幸好胡师爷出了个主意,干脆将计就计,把他们牢里的囚犯地痞流氓山匪都往五景县赶。   五景县的县令有多大能耐本事?和他蒋言清也不遑多让。昼起不在,哪能撑得起这近万人民工的盘子,怕是看到这么多人都要吓成狗熊了。   一旦闹事,少不得引成流民暴乱,到时候那就是杀头的大罪。   可蒋言清左等右等没等到好消息。 第113章 第 113 章:变数   蒋言清派五景县去的探子送回来了一个消息。   说五景县的修路战线井然有序,三里一亭,设立亭长,有民壮衙役巡逻。不仅如此,将民工按照军队管理,五人一伍,选出一个身强体壮的伍长管理下面五个人。这五人还都来自各个村相互不认识,一人闹事,五人连带惩罚。   五人之间的人口家庭地址姓名都相互熟知,也是相互钳制。   这样下来,那些不安好心的奸细想扇动百姓作乱,也效果甚微。就是这样一一排查下来,埋藏在队伍里的奸细也被纠出来不少。   修路苦,但民工心里头有盼头,中午晚上吃饭的间隙,都有人唠嗑相互说这家里事情,睡觉前算着自己做里几天工,赚里多少钱了,那闭眼前嘴角都是笑的。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人也想种平菇,就是江流县的民夫也回家后能种,未来有盼头,谁还想闹事?   这些法子,都是姜升带着邹师爷和杜三郎还有郑县尉一起琢磨出来的。郑县尉好歹也是上过战场,见识过千军万马的人,并没把这小打小闹的事情看在眼里,但又见县令一行人过于认真赤城,他也就不得不郑重对待了。   他们翻阅卷宗,找到章知英早年在五景县任职时针对于山匪攻克收编的法子。这个五人一伍连保法也是从卷宗上看的。   章知英总结出山匪横行的原因,彻底杜绝山匪从良后再卷土从来的办法,就是让他们有安稳的活路。   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十恶不赦的坏人,上山为匪的都是活不下去的。   杜三郎、郑县尉根据章知英的手稿再结合当前的情势做了完善调整,具体执行全是邹师爷主持,这会儿,倒是成了姜升跟着邹师爷鞍前马后了。   邹师爷怀才不遇多年,没想到一遭居然能大展拳脚,那事情也是干得有条不紊。   姜升只感叹自己命好啊,以前总觉得老天爷欠他的,可如今他也时来运转。昼起在,他能仰仗昼起,昼起不走了,他还能仰仗杜三郎夫夫,就是具体执行还能有师爷。他这个县令那是真好当。   五景县上下齐心,如今是干得风风火火。   这消息传到江流县时,胡师爷和蒋言清都不可置信。   五景县什么时候有这样能吏干才了,历年来税收都是末尾,更别提时不时惊人的山匪了。就是年前那起杜家村弑父杀兄的大案震惊朝野,但一想到是五景县又理解了,果真穷山恶水出刁民。   蒋言清一头乱麻,只想拿出主意的胡师爷问话,胡师爷被那很不到杀了他的眼神吓得一颤,但随即反应过来问来报的人。   “五景县涌进去近万的民工,那他们县里物价粮食不得乱成一锅粥,百姓就没有怨言?就五景县粮仓里也没囤积多粮食,这些民工伙食如何解决?各地物价一定会暴涨。”   来人低头回报道,“并没有,据说是城里乡绅和老板都在出面控制物价,五景县有头有脸的门户都捐了粮食,具体伙食,好像是承包到村的,每个村子里都会出口粮,这钱是县令出钱买的。”   居然在短短一个月内,一万人涌进五景县没有造成任何方面的动乱?   这简直不可置信。   胡师爷也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情况。   这下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导致蒋言清冷落了他好一些日子,直到今天钱粮主簿献计策,他才又重新复宠。   但这回釜底抽薪,饶是五景县再齐心,利益面前肯定得分崩离析。   就让杜家好好看看,无论他们想多少出路,结局还是死路一条。   就这样,蒋言清放了杜大郎一行老板进了五景县。   这些老板们一进五景县,那感觉就像是狼进了羊群里,他们才不会按照约定的高价收购。   到时候蒋言清问起来了,打点一番也能敷衍过去。   如今五景县的平菇卖不出去,他们当然要压着价买。   老板们之前早已经把杜大郎当成了内部人,这一路来杜大郎基本混成了主事的,人也十分仗义,税路关卡、马车船员张罗,一群老板加上随行的家丁的吃喝拉撒,安排的有条不紊。   不管是老板们的喜好还是小工们的口味,杜大郎居然都了然于心,和谁聊天都能说到一块去。   上到老板下到车夫,没一个不喜欢他的,而且,杜大郎还真就带着大伙儿进了五景县。所以大家都很信服他。   但利益关头,这些都是次要的。   他们背地里背着杜大郎偷偷商议压价,还想办法想出一套说辞如何不得罪杜大郎又能最大限度赚多利润。   程老板听了,悄悄把这消息告诉了杜大郎。   杜大郎还在高兴那蒋言清规定要高价收菇呢,没想到这些老板有自己的盘算。   他着急上火,就算他之前把自己的计划用书信寄回去了,可如今所有老板压价,这还是白忙活还是任人宰割。   杜大郎先想稳住老板们,一进城就给老板们安排了烟花柳巷拖延时日。一路上着急赶路,这些老板都是男人,杜大郎这个月泡在应酬堆里的,最是了解他们想什么,这也算安排到心尖去了。   暂时拖延住了人,他着急想对策,马不停蹄又跑去紫菀路看看昼起他们在不在。   杜大郎一回到府里,周三叔也跟去府城还没回来,看门的小厮不认识杜大郎。小厮见他着急横冲直撞上石阶,又观杜大郎那身量脸型同杜仲路相似,心里也大概有谱,试探问了道,“可是杜大老爷?”   杜大郎急急喘气道,“是是是,我家小弟他们回来了吗?”   “小东家还没有。”   杜大郎叹了口气,也不着急了。   进了门,恰好是饭点,杜大郎空着肚子直奔前院的饭厅。   结果偌大的饭厅空空如也。   本以为是满桌子饭菜香的,现在就是那张大圆桌光溜溜的,很是落寞凄凉,一点都不是印象中的热闹。   蓝婶子听见动静跑来看,杜大郎一身黑粗布风尘仆仆的,头发草草用粗布扎着,衣摆都破烂成缕了,从背后看还以为是哪家乞丐流民闯了进来。   蓝婶子也心疼得很,赶紧给杜大郎做饭。   这小饭厅已经月余没开热饭了,自从昼起禾边去府城,杜三郎两夫夫也忙。杜三郎白日有县学功课,晚上又去衙门商议公事。而方回就更别提了,他是主持招工的人,之前大半月不在五景县,就是回了五景县也多在工地上住。   工地上的外乡人有矛盾或者有意见都习惯找他,方回自己也亲力亲为,因为这些人是被他喊过来的,他自觉得负责。   都不在家,蓝婶子那一身厨艺没地方施展,自己倒是也想办法抓东家心思。   有时候把饭菜做好,拎去衙门,县令等一行人也一起吃。当然这个饭钱,蓝婶子是要收的,可不能叫东家被白吃了。   隔三差五也拎着炖好的鸭汤鸡肉煲赶车去白云镇,路途遥远,赶车也得半天,颠簸得头晕眼花屁股痛,偏生蓝婶子护着食盒倒是一点汤都没撒。   方回在工人堆里看到蓝婶子张望找他时,只差眼花以为看错了。   是以,大家天南地北的忙不着家,风餐露宿的辛苦,但心里都拧在一起,是苦也有甜头,甘之如饴。   枫园这座空荡荡的大宅子,也渐渐因为蓝婶子众人的守护,忙碌在外的杜家人也生出了牵挂和羁绊。   杜大郎吃完热乎饭菜,抬头就见蓝婶子殷切地看着他,杜大郎龇牙一笑竖起大拇指,“在外就想蓝婶子这口热乎饭呢!”   蓝婶子哈哈笑,“哎,我一个老妇道人家不懂你们在外面做的大事,我就想你们吃得高兴不饿肚子,那这就是我最骄傲的事情。”   又聊了几句,杜大郎又洗漱一番,这才等到从县学回来的杜三郎。   两兄弟许久不见,见面没有寒暄,直奔平菇生意。   杜大郎道,“我七日前给家里的书信你们都收到了吗?如今情况和我预判的有出入!”   杜大郎饭菜饱肚子本来不着急的,但是越说越着急,本以为他可以暂时挽救局面,但是没想到这些商人那是坐地砍价。   他本来写信告诉家里,让青山镇的百姓分摊他家的平菇,假装是自家的卖给外地商贩。这不就破了那蒋言清的阴谋了?   可现在老板出价过于低,基本辛苦折腾,只落得零星微薄利润了。   杜三郎没说话,杜大郎心更急了,“不会是青山镇的乡亲不肯帮咱们吧。”   其实杜三郎他想过更糟糕的。   比如一看到今年形势不对,就跑来骂他们杜家坑害他们,骗他们买种子赚他们血汗钱。又或者背后嘀嘀咕咕骂骂咧咧,说杜家如何如何的,跟着人家做可赔惨了。   他向来以最坏的人心来揣测周遭,平心而论,杜家富起来了发家了,带着周遭一片百姓致富,这恩情是抹不掉的。虽然禾边一直说不论恩情只论买卖,但是这买卖给谁做不是做。   而当地相邻显然也是知道这点的,对他们家客气不少。   升米恩斗米仇,一旦这恩情无法偿还,这些村民如何努力子孙后代都会沾了杜家的光,那心里肯定不舒服。会觉得压抑舒服和不甘。   这时候,杜家生意不顺平菇滞销,乡邻心中积压的情绪就有了发泄突破口,反而指着杜家了。   可这一切都只是杜三郎心中的猜测。   实际上,这种怨天尤人的人还是少数。   平菇开春没人来收,很多百姓或即使止损,或者不去杜家加工,自家风干晾晒节省加工费,或是还看看等等还照样伺候着平菇,唯独没有怪杜家的。   已经喂了碗饭了,不满足还要杜家再喂一碗饭,他们也做不出来这样的事情。就是吃席的时候多在席上吃几碗饭,那都心里局促不好意思的。   之前杜三郎接到信就赶回青山镇同杜仲路等人商议,街坊邻里也觉得这法子可行,甚至还说又跟着杜家沾光了,这大郎也能干,还真能从外地拉回老板来。   饮水思泉,要是他们平菇都卖出去了,唯独杜家卖不出去,那他们见杜家都不好意思,总觉得亏欠什么。   被找上的街坊都纷纷大喜支持这个注意,这消息虽然保密,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还是被泄露出去了。那些没被找上的街坊和杜家村的人,都跑上杜家有意见,说不信任他们如何如何的。   或许里面乡情不纯粹,但是地域血缘和利益绑在一起,唯有杜家这艘大船不倒,他们才能跟着吃肉喝汤。   这是当地百姓老人教给年轻人的智慧。   杜家那菌种生意给谁做不是做,犯不着给他们这些不讨喜的杜家村做,但是人家不计前嫌,他们杜家村也要加倍回报。   杜三郎感叹道,“是我以前太愤世嫉俗,以偏概全了,人心哪有模子,反倒是自己被狭隘偏见蒙蔽了。”   “乡亲们很热情,都积极帮忙,还夸大哥能干有本事。”   杜大郎道,“可是现在价格被压得太低了,我们家得赔本,连成本人工都赔进去了。”   杜三郎道,“不慌大哥,等明天这些老板进村收收,就知道了。”   等这些老板他们一进城进村收购,全都扑了空。   他们先去的是小河村。小河村离城近,且种植的百姓多面积广,且干菇烤的成品质量好,是除青山镇干菇质量最好的产地。   程老板一行人来到小河村,村民看到这群外地人,那也是热情好客的,纷纷邀着上门吃水喝茶。甚至有的人家拿出了待客之道,准备杀鸡宰鸭。   这动静热闹大,惊动了小河村周氏族长,族长便请这些人去他家歇脚。   周氏族长方圆脸,脸颊鼓肉发亮,话没张口,眼睛先笑,拄着罗汉竹的拐杖,一嘴发白的胡须打理得干净利索。   周族长心里也是有盘算的,到底是富裕村子的一族族长,待人接物都挑不出错,热络中带着探究,一番寒暄后,得知了来意。   程老板等一行人见三扇大开的堂屋门口挤满了村民,好些男人还爬院子里的柚子树上蹲着,那一双双眼睛急迫期待。   这农忙时节不下地,显然他们都着急平菇卖不出去。   程老板虽然认可杜大郎,可有钱不赚是傻子。他虽然没主动压价,可是大伙都压,他不压,那他就得罪了启明县一圈老板了。今后在这圈子里也混不下去了。   想到低价收购这些干货,程老板面色也隐秘得上了喜气。   周族长问程老板,“那你们老板开个什么价?”   程老板先是东拉西扯,说这此番进五景县是偷渡过来,要是路过江流县被发现了要抽罚极高的赋税。又说他们都是冒着被打板子的风险来的,不说这人工运费如何如何,就是这风险也是极重的。   其他老板倒是没程老板这份儒雅娓娓道来,他们都是大老粗,比不得程老板读了几年书,说话磨叽,摆弄文墨。   一个语气粗声的中年男人道,“一口价,二十文一斤。”   “这么低?”周族长顿了顿后才惊讶出声。   “低什么低啊,之前也有人偷摸收,给你们十文一斤,我们这已经是翻倍了。而且,就是一个干菇,哪有什么成本,割韭菜似的一月好多茬儿,哪里像药材农种药材,那七八年才收割一季,干货卖起来收,价格也就那样。甚至好些一年生的干药材,还卖不到你们这二十文一斤。已经是顶好的价格了。去年那破天的价格,是因为种的人少,新鲜,现在多了,可不得降价。你不卖,那有的人家愿意卖。”   见周氏族人都莫不做声,一老板又翘着腿,端起粗瓷碗喝了口茶,还不待咽下又吐进茶碗,张嘴呸呸后,才道,“你们现在可是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我们挨村收,不走回头路咯。”   这动作这话,简直就是不把他们周家族长和村民放在眼里。   见族人沉不住气,周氏族长抬手压下一片暴躁,而后对老板们笑了笑,“送客,年轻后生还是去别的村子看看吧。”   这猝不及防的送客老板们都没反应过来。   程老板还想再拉扯拉扯,可其他同行老板早就哼声而去。   现在是他们这些老百姓求他们买,还摆什么架子。到时候有的他们哭爹求娘的。   那价格还能再压一压。   首单谈生意都如此,老板们心里不快但也没放心上。程老板也这般想的,又跟着众人去了别的村子。 第114章 第 114 章:应对   挨着城边村子密集,一天下来老板们也走了几个。   可毫无例外,这些村民都嫌弃价格低,不卖。   一个老板走的口干舌燥,淬了口唾沫。   见鬼了。   他们做老板这么多年,可从没见这么沉得住气的农民。   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就是有心眼算计都是窝里横,对他们这些老板怎么都算不明白。他们没见过世面又没兜底的家财,东西捏在手里就怕砸了。   一有风吹草动,就担惊受怕,怕自己辛辛苦苦的心血付之东流,只得着急卖。就是便宜卖,那总好过颗粒无收的,只得认命,命里没发大财的机会。   所以,在这些老板眼里,和农民买卖打交道,那是最简单轻松的。农民赌不起,就是贱价卖了,还得赔笑讨好他们老板,结个善缘,好来日继续做买卖。   本是十拿九稳的生意,如今却碰了一鼻子灰。   居然各个口风咬紧,更有的老百姓居然敢对他们的报价横挑鼻子竖挑眼,真是处处刁蛮穷凶极恶。   其他老板满脸横肉骂骂咧咧,程老板只是思索,这些没见识的老百姓居然这么稳当团结,到底是谁在背后给他们兜底。   又或者,是谁有这么大能力,能组织这么多村子稳住这么多村子。   辛苦忙碌一天下来,一行老板肚子气饱了,灰溜溜县城路过小河村。   小河村的百姓看到他们拉着一架架空的骡板车好不看笑话。   “原本还觉得县令出四十文收咱们的菇是趁火打劫,现在看,县令简直神算子啊。”   “看来我们是误会县令了。”   “县令还是英明啊,我们真是遇到好青天了。又修路又收平菇,还搞便民司和慈幼局,真是百年一遇的大好官。”   “可不是,上一代这样的好官,可数前朝的钱扶民钱青天了。”   程老板等人听着村民这样说,霎时都明白了。   一时间都不敢信,这五景县的父母官没听说是个贤明的啊。   但一思索,便明白了这样抢先收购,不过是怕他们这些外地人分一杯羹罢了。   看来明天还得去拜访人家县令了。   还得狠狠拉扯一场硬战。   老板和官斗,这哪能斗得过啊,更何况他们还是小老板。   这下倒是他们成了待宰的肥羊了。   这些老板走后,小河村百姓是出了口爽气,热闹后又恢复了现状,抓紧时间种平菇,以及下地播种育稻苗。   周老族长溜达到田里,春光融融里,那平菇跟肥圆的小疙瘩似的,欣欣向荣又分外招人稀罕。田边的杜山见周老族长来,丢下手边活,和人打招呼寒暄。   毕竟是在人家地头谋生,好些事情少不得周老族长帮衬支持。周老族长也很积极热情,看着杜山和村民种菇也有奔头。两人一老一少,相处下来,也很是融洽。   周老族长忍不住翘着胡子乐道,“要不说你们老东家高明远见呢。真是一步步都猜中,完全不给这些外地人占一点便宜。”   杜山道,“是啊,之前我听说,老东家打算把他们家的平菇分派给镇上人家卖,我们还猜测动机,这事情又没影子了,四天前又叫我组织小河村的平菇卖给县衙。我也是一头雾水。还在想衙门不收怎么办,哪知道衙门自己上门来收了。”   这事情也险,前几天衙门就挨村挨户的收购平菇,一口价四十文。   老百姓当然高兴啊,简直绝处逢生峰回路转,尤其是之前外地人只出十文十五文的情况。   可也有些百姓犹豫,对衙门早已失去信任,虽然这半年来县令推出了好些利民政策,但城里的百姓知道,村里的百姓不知道。   且好处没落到自己头上,那就相当于没有。   再者,就是有,那相比起大几十年对衙门的失望和畏惧,这短短半年哪能扭转百姓的印象和态度。   所以有些老百姓也观望迟疑。不知道接下来还有什么动作,或者说,卖给衙门会不会给钱,最后全被强占了去。总得别人先试试水。   于是尽管衙门收,但也有的人拖拖拉拉的。这场面急死姜升了。   杜仲路给他的事情是,要把县城周围种菇的大村和大户的平菇全部收集囤积在一起。不给外地人逐个击破压价的机会。   这样平菇都被杜家和衙门捏在手里,那些外地商人便只能老老实实给个公道价了。   杜仲路给姜升说时间短任务急,务必在外地商人进城来抢收完毕。这样百姓心血不会被随意欺压,姜升的赋税也能足额缴纳,长期来看也是有利五景县的发展。   姜升虽然是个草包,但好在他认定人家能干他就听人家的。   但杜仲路有些高估了衙门的威望,百姓并不是一呼百应,各种猜忌观望显然不可能在短时间收齐。   这些远在青山镇收其他村民平菇的杜仲路不知道,姜升是急得抓耳挠腮。   好在邹师爷是老道资历深,这点小事情难不倒他。   对于城里大老板那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危机关头要共克难关,切莫有人生出二心,毁这艘正扬帆起航的大船。眼下要团结起来一起抵御外敌……未来,吃肉的机会更多。   那是又拉拢又威胁的,这两套法子邹师爷和姜升最熟悉最为得心应手不过了。   只不过,这次是真用来做好事的。   对于村里百姓,那就简单了。   邹师爷提议,衙门去村里收三十八文一斤,要是村民自己背来城里衙署仓库卖,那就是多两文。时间还限定在七日内。   一文两文的,对老百姓来说都是血汗钱,有时候进城卖菜连个两文的馒头都舍不得吃,硬生生饿肚子回家。   还有离城远的,两文钱的车费舍不得坐,硬生生走几十里路回家。   以前姜升不明白这两文有用吗,现在是直呼老邹好脑子啊。   果然,老百姓一听这样,纷纷背来卖。   就是还有少部分没卖的,如今看到外地人给出这么低的价格,霎时也懊悔没脸,羞愧难当,在村里都抬不起头了。   大家都感恩县令时,就这几个少数跳脚骂人,显得大家都蠢,就他们清醒,如今结果出来,只得舔着脸背着干货去衙门问问还收不收。   那自然是收的。   周老族长说着说着脸上的笑意止不住。虽然这平菇价格四十文还是低于预期,可这已经是困境中,几方合力破局,最大维持老百姓的利润了。   这干啥能得四十文啊,短短开春,他们周家村又添了好几富户。这菇一卖,最少赚个一二两,最多那就是十两多了。   就是村里的周寡妇家,这次也卖了三两。够一年的嚼用了。现在一个寡妇居然也能拉扯三个半大哥儿,过得有滋有润,还主动不要族里接济。   家里时不时飘出肉香,孩子们凹陷的脸颊也长肉,周寡妇也不是愁苦相,别提气血多足了。这日子,以前哪敢想的。   周老族长道,“等今年过年,还得去给你们东家拜年。咱们老周家也搭上了东风了。”   杜山也乐呵呵的,又小声道,“哎,我心里还是替咱们东家不平的,你看,这回,衙门集中收购平菇,是我老东家背后出谋划策的,结果好名声全给了县令,还有那修路,如今大家都在说县令如何如何好了,倒是忘记杜家好几个人都扑在里头出力呢。”   周老族长道,“你这话可千万被给旁人说,知道的是知道你在为你们东家不平,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挑拨你们东家和县令关系。”   杜山自然知道分寸,这不是信得过周老族长吗。前些日子开春,他进竹林砍竹子搭田里栏杆,被一条竹叶青咬了。还是周老族长临时用土方子给他排毒,又及时给他拉到了城里看大夫。   这事情他不敢给家里说,出门在外,他爹也担心。   周老族长道,“事情不是你这样想的,换个县令你试试看,会听你们东家的安排吗?你们东家就是再有才能,那也无处施展,就像邹师爷那样。如今他们两方合作,各取所需,这便是双赢。哪能什么好处都让一个人给吞了去。”   邹师爷和周老族长交道颇深,这些族长都会年节和衙门疏通关系走动,二者相互平衡互通有无,几十年下来,也算得老交情了。   “如今这局面,你们东家已然寻到了好的破局办法,未来啊,咱们好日子还长着呢,你们东家好日子也多着呢,万万不可有你这种还没过河就拆桥的心态。”   杜山呐呐,也十分受教。   还真有一老如有一宝,没读过书的杜山很喜欢听这些阅历丰富又深明大义的老辈和他说话。   另一边,杜大郎得知程老板等人扑个空,心里放心了。   美滋滋睡一觉,梦里还在感叹他爹的厉害。   居然根据他提供的书信消息,及时查漏补缺,自己就把事情兜住了。不敢想,要是他真千辛万苦喊来一群老板来收购,结果人家临时压价,杜大郎真是会吐血懊悔不止。   如今全县种植的平菇都被他家和县令集中收购了。化被动为主动,这一招就未雨绸缪很是及时。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杜大郎简单在早市买个早点,赶车回家了。   蓝婶子叹气,真是到处都是匆匆。   杜三郎倒是看着一桌丰盛的早点,喝着老鸡平菇汤十分滋补,他道,“大哥许久没回去,也着急,再说,也怕外地老板找上门,懒得拉扯。”   不是杜大郎气这些老板或者怕,而是在商言商,没必要跟这些品德上不入眼的人多牵扯。   杜大郎赶车到青山镇,一路上那是瞧什么都春光明媚,山河多娇,那忍不住龇牙咧嘴嘿嘿笑。   哪里还有在启明县的郁闷着急相。   骡车一进青山镇街上,那满街玩泥巴的小孩子都起身看他,在孩子招呼声中,杜大郎一个个挥手回应,那简直像是凯旋的将军。   心里头也越发想自家的两个小崽子了。   不过等他到家,并没看到孩子们,他们去街口的私塾上学去了。   没锁门,院子安静,里里外外没一个人,等他去马厩拴了骡子,一腔热切也变成了纳闷。   他见天气好,进自家屋子把褥子拿出来晒晒,犹豫挠头要不要晒两个弟弟屋里的,但想着平时都是赵福来弄,他这个当哥哥的怎么就弄不得了。   等他晒好褥子,又把泡在木盆里的衣裳洗了。   赵福来从田里回来时,就见满院子挂的褥子和春风里飘着的衣裳,风里都是皂角的清香味儿。   这是谁回来了?   “小灰回来了?”   小灰就是方回的小名。之前赵福来喊出来,方回眼睛都湿润了。   赵福来探头探脑的,忽然背后被一拍,还没抬眼看清,脑袋上就被套个麻袋。   只听人粗声粗气道,“今晚就从了爷,爷给你赎身。把爷伺候好了,这些脏活累活都不要你做了。”   ……   “杜、大、郎!”   赵福来几乎咬牙切齿地喊。   杜大郎还得意洋洋,就听赵福来道,“这是捅鸡毛的布袋!”   天气热一熏蒸,那叫一个臭。   杜大郎想了一路的情趣,换来了一顿揪耳朵怒骂。   最后赵福来看着他把活都干了的情况下,勉强饶了他。   赵福来眼下瞧着男人回家,眼里也热切,但这人好死不死的搞得自己一身鸡毛,话也来不及说。   赵福来只想进屋洗漱一番。   杜大郎狗熊一般扑上来,抱着他不让走。   赵福来脸臊道,“浑身都鸡屎臭,抱什么抱。”   杜大郎不要脸道,“哪里臭了,香得很。不信咱们进屋里闻闻。”   刚跨进院子的杜仲路和柳旭飞望天望地……   看来这小子这段时间在外面也混了不少。 第115章 第 115 章:税卡   人在尴尬的时候,就很忙碌。现在杜大郎就仗着身高扒拉赵福来的头发,惊呼他脑袋上长了虱子。   赵福来脸色怒红,那牙齿只恨不得把杜大郎额头咬出一个包。   好在杜仲路就当没看见,叫杜大郎把屋里的椅子茶桌搬放梨树下,父子俩要来个悠闲的春日围炉煮茶。   这茶桌是找杜木匠打的,杜木匠忙得很,好多打谷机排队呢,但是杜仲路要,就加急插队了。茶桌中间有个圆圈,两个巴掌大,可以放小炉子,也可以冬天放铁丝盘烤面饼糍粑等。   四月初的梨树,春光在嫩叶里翻滚闪烁,树下的人坐在新漆的交椅里,靠着背,仰着头,一口明前新茶下喉,如山泉清甜又醇厚,眉头一展,那叫一个惬意。   杜大郎嘀咕他爹也太会享受了,城里饭厅一个月来都凑不齐吃饭的人。还以为他爹也忙得焦头烂额呢。   杜仲路半睁眼道,“你小子这就翘尾巴了,越是急越是忙的时候,越要静下来,不然这生意可就做不成了。”   柳旭飞道,“你的书信我们都看了,是个不错的法子,不过担心人家压价,干脆联合衙门一起收购了干菇。”   仅仅靠杜家的钱是难以包圆的,刨除日常开支和留半年给工人的工钱外,手头上再留两百两活账。余下四百两,全用来收购一万斤干菇。   十里八村种菇多,这家一亩那家五六亩的。这些地都还不是良田,村里人地多,一个劳动力顶天一天伺候一亩地,全家精细耕作的也就十几亩。其余的,就是开春割草烧了个地火做草肥,刨个坑丢个豆子,期间也别说锄草施肥了,只等秋天在荒草里收豆子。   村里人开始种菇,自然舍不得用良田的,那半生不熟荒废的生地,收拾打理起来也能推个包谷杆子做基底,种菌菇。   这样量产虽然赶不上良田,但架不住铺开亩数多,是以青山镇平菇产量整体也十分可观。   所以杜仲路一方面做了个大胆的决定,找城里当铺孙老板借了五百两,收青山镇和善明镇两镇的平菇。一方面建议衙门出面收其他乡绅大户的。到时候囤的货物,杜家会组织商队外运。   这时候就得感叹,那赌坊世世代代盘剥五景县,一朝被抄的金山银山,还是用来造福五景县百姓了。   果真“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杜大郎父子俩聊了会儿后,又核对了一番外地老板消息,只觉得暂时销路不愁了,能喘口气了。   到底是一波三折,靠着几方努力的默契,终于撕开了一条口子。   经历这一遭,杜大郎都觉得自己成长了不少,果然人还得出门历练多经历事情。以前守着小面馆,盼着五天一集市的四百文,干得辛苦心里还不得劲儿。还得是树挪死,人挪活啊。   快傍晚的时候,杜大郎跑去街头的私塾接财财珠珠下学。   镇上孩子上下学,从来没有接送一说,都是孩子成群结伴自己走的。不过,老麦家的孙子狗蛋最是令孩子们羡慕的。   因为他家的大黄狗会掐时候,一听到下课铃铛,就从街尾巴飞奔来接牛蛋,可把孩子眼馋死了。   私塾屋檐下的一口破铜钟,巴掌大,是牛婶子家牛的牛铃铛,她捐给私塾的,摇晃起来很响亮。   李二郎李照归一晃铃铛,那屋子里昏昏欲睡的孩子像牛犊子睁眼似的,眼里发洪光,一哄就冲了出来。   珠珠小胖腿冲在最前面,还没跑出门,就被人提溜拎起来了。珠珠吓得一跳,而后见是他爹,高兴的手舞足蹈。财财最后出来,身上还挎着弟弟的麻袋书包,书包的口绳子系得整齐,不像狗蛋那书包胡乱塞得鼓鼓囊囊的。   两孩子见父亲来接他们下学,那别提多惊喜高兴了。   财财十分骄傲的给李狗毛狗蛋张大果挥手,说他们今天不能一起走了。   回家就沿街走,还什么不能一起走。   哼,装什么呢!   李狗毛三人眼巴巴的艳羡,多希望他们家人也来接啊。   一回到家里,不用大人说,珠珠和财财就熟门熟路往鸡圈里钻。   捉捉捉!   杀杀杀!   他们爹回来了!   杜大郎拎着他们后衣领,早就杀好做好了,俩小祖宗快一起来吃吧。   饭桌上那叫一个丰盛,大盘小碟,这汤那煲的,赵福来还去卤肉摊子割了卤肘子、猪脑壳肉,特意叫多点醋和香菜,杜大郎爱这口。那老板还打趣家里来什么客人了,还得赵老板这个大忙人亲自来买了。   珠珠看着一桌菜,大人都开吃了,他还不动筷子,在大人疑惑中,珠珠跳下椅子跑去碗柜里又抱了四个小碗筷来。   一一摆在空的位置上。   “这个是小叔的,昼叔的,三叔的,小三叔的。”   他嘴里叨叨着,把筷子架在碗上,做的格外认真。   赵福来见状他快双手合十终于明白了,忙笑不跌的撤下碗筷,“你这孩子!”   柳旭飞见杜仲路还笑,柳旭飞道,“你以前不在家,这孩子吃到好吃的,也给你摆。”   杜仲路笑不出来了。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杜仲路特别信这些,忙双手合十朝四处作揖。   财财明白珠珠为啥这样,珠珠年纪小,说了的事情就记一会儿,看着乖巧得很,实际上死犟认死理。过年的时候,看见大人敬菩萨敬先人,说这样他们都能吃到,珠珠也就记在心里了,还笃定自己没错。   瞧,这会儿被制止,珠珠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指责大人们都是坏人,有饭不给其他叔叔们吃。   最后大人好说歹说,又重新给珠珠灌输了这样摆是什么意思。珠珠忙道,“我才不要他们死,我只想见他们,我想过年!”   还说他已经六岁了,不会忘记事情了。   他知道过年一家人就整整齐齐了。   杜仲路道,“应该是快回来了。”   杜大郎道,“他们也来书信说情况了?”   杜仲路道,“没有。”   柳旭飞见大郎不明白,补充道,“以小昼小宝的性子,不会让家里担心的,没有书信说明人会比书信先到家。”   孩子们听了,纷纷喜笑颜开,赶紧吃饭长高高。   过后几天,又是忙碌的日子。   一行外地老板先是去衙门谈生意,一间平日开堂会的屋子坐满了人,平时闲置的交椅不够,还得去各房搬些来。这商谈的地就选的有些微妙,老板们在衙门自觉心里就局促了几分。   老板们来了三十来号人,衙门这边,姜升、邹师爷、方回都在,杜仲路、柳旭飞在屏风后听。   程老板瞧见杜大郎没来,心知他是避着的。   最开始想低价收购,也是无异于趁火打劫,虽然是行情所迫,他愧对杜大郎在先。如今杜大郎不来,他们还能公事公办,总算还能保留几分交情的。   几番谈判拉扯后,双方各退几步,衙门考虑这外地商人来之不易,也不敢过分拿捏。这修路最快得明年竣工,他们等得起,可平菇囤过年口感品相也吃亏,能脱手就脱手卖。   做生意,还得让人有利可图,还得做口碑。   商人们也卖惨说突破江流县封锁不容易,价格怎么都要让一些,长期合作关系。   最后平菇以九十文一斤的价格成交。折算下来,去掉加工成本,合鲜菇十文一斤。   这价格已经很公道了,程老板等人都满意。   而杜家的平菇,没等方回开口,程老板等人就主动问起来了。   这回也不压价了。   不敢也不能。   邹师爷官腔打的好,端着架子又循循善诱,有意无意透露,这次绝大部分平菇被衙门和杜家收购,这主意都是杜家出的。   说明在平菇市场里,杜家有绝对的支配权力。   而且还说,收购平菇也不过前几天才搞的事情。   这倒是把老板们听的震惊,短短时间内就把事情做好了,这号召力凝聚力强得吓人。   邹师爷又亮出一张王牌,把杜仲路交代他的话,这会儿一字不差的说了出来。   而老板们听得一愣一愣的,面色逐渐凝重认真起来了。   粗粗听下来,他们心里都有了猜测,五景县的平菇已经跟江南一带的丝行商会类似了,想来要不了多久,没准五景县又弄出个平菇商会,那届时,平菇的买卖,完全由杜家统购统销,这才害怕。   一番权衡利弊,老板们当机立断,决定也以同样价格买了杜家的平菇。   至于江流县那边如何交代,做一场戏就是了,总归给暗处的人看看就行了。   富贵险中求,这些白手起家的老板们向来很有胆子。   价格谈妥后,后面便是上称装车,这些事情用不着杜家,杜家人暂时也得了片刻空闲。   柳旭飞也月余没见着方回三郎了,便留在枫园小住几日。   杜仲路直接回青山镇,关键节骨眼上,他得回去盯盯。   杜仲路一回来就碰上了村里杜族长上门找他。   杜族长知道杜家平菇卖出去了,他手里之前也以二十文一斤的干货囤了乡亲很小三百斤。如今杜家能卖出去,不用想,肯定是高价的。   族长就想弯着杜仲路把自己的卖了。   族长道,“我之前收购村里乡亲们的,那也是怕他们被外地人捏着欺负,哪里忍心看着他们低价就卖了血汗钱。老弟,你也帮帮我,不然我怎么脱手。”   杜仲路对杜族长的做法没意见,身为个人,中间赚差价也承担了砸手里的风险,无可厚非。但始终觉得身为族长这样做,太局限于自身的利益。他也没和族长多言,爽快的收购。   也是以每斤四十文的价格。   族长郁闷了,他以为会高一些呢。怎么说都要按照卖给外地商人的价格吧,杜仲路怎么还赚他的中间差价。   明明这附近十里八村的平菇,外加善明镇的平菇,前前后后近两万多斤呢,都是以四十文一斤卖给杜仲路了,杜仲路这一倒手,又不知道赚得如何盆满钵满了。起码不得四五百两啊。   杜族长心里埋怨,虽不甘,但也只得杜仲路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不过他这一倒手,也赚了五十多两。也算小小发了一笔财。   经过这件事,杜族长倒是对杜仲路没那么敬畏了。村里人把他说得太好,捧得太高了,背地里还不是露出倒买倒卖出身的本色,还不是赚得乡亲血汗钱。   他这小小三百来斤都赚了五十两,不敢想杜家收了几万斤,这不知道赚了多少钱!那真是一倒手就是金山银山啊。   他可都听小道消息说了,说这些外地老板原本是不打算收杜家的。只收其他农户的。   这杜家却直接把所有平菇收拢在自家手里,叫那些外地商人不得不买杜家的。   杜家这手段那可真了得,一面拿捏老板们卖得高价,一面还哄得不知情的农户们对杜家雪中送炭收购他们平菇感恩戴德,还以为跟着杜家赚大发了呢。   殊不知,他们这些农户原本可以卖更高价,都是被杜家害得卖不出去了,最后杜家还假惺惺出钱全包,让农户安心种。   这杜家可真是狠毒,难怪杜老三一大家子都死在他手上呢。   事情还装模作样办的漂亮,背地里吃相那是一个难看恶毒。   杜族长心里越想越气,原本劝自己满足这五十两,可越想越觉得被杜仲路给耍了。心里郁结憋得快炸了,急需找个人,那是不吐不快的。   另一边,程老板等人装车上船走时,杜大郎倒是跑去送行了。   双方都默契没提压价这一茬。   不过酒过三旬后,这些老板们一个个揽肩拍背的,醉醺醺露出几分江湖兄弟情来了。   “杜兄弟,这事情就是你做的不对了,你早说你就是青山镇杜家的,兄弟们何苦白白折腾一趟,指定就是按照市场价收啊。”   “对对对,我们还会高一些,至于那江流县县令的话,就当放狗屁,咱们走南闯北的,没点过关卡的本事,那是活不下来的。”   这些话杜大郎没反驳就是听听,乐呵呵的。   程老板也是看清杜大郎了,看着憨憨豪爽的,背地里心思也细腻的很。   程老板敬了杜大郎一杯酒,什么话都没说,一切都在不言中。   不过喝到最后,这些男人们聊女人聊哥儿,一个个乐得色眯眯的。只有程老板对杜大郎道,“我啊,就羡慕你这家。千金不换啊。”   杜大郎仰头一饮而尽,揽他肩豪爽笑道,“青山镇杜家永远为你敞开,想来随时都可以来。”   过几日后,程老板等人就要离开五景县出发去江流县了。   这几日间,老板们也没闲着,排查到了江流县派来跟踪他们的线人。   这线人放五景县不好找,但是放青山镇这个小地方,来条陌生的狗都得被街邻村民问是哪里来的。一点小事新鲜陌生的事情,一会儿遍家喻户晓。   所以外地老板专门把人引进镇,老板们在镇上停留几天,那线人就得住客栈,吴三娘、牛婶子、客栈齐老板等等一眼就看清人的鬼鬼祟祟了。   老板们抓住线人后,威逼利诱,给钱又给刀子的,线人被迫按照他们的口述写了封信送回江流县。   把杜家如何惨,如何眼红邻里街坊卖高价平菇,杜家平菇卖不出去写得十分鲜活,还说杜家现在已经和镇上闹翻了,不给人家提供菌种了,但是百姓们尝到甜头,哪肯罢休,纷纷拿着刀子上门逼迫杜家人就范。   线人就是被刀架在脖子上写的,要是写完满意,右手边二十两大元宝,完全够他带着全家迁到五景县了。   抓住线人的齐老板牛婶子吴三娘等人别提多骄傲了,好似立了大功一件,这件事怕是逢人便吹,到过年都不带停的。除非有更大的热闹转移了风头。   处理好线人问题,程老板等人这下也是安心去江流县了。   他们顺利进了江流县,可在出关的时候被拦住了。   按照十税一的高昂税额已经让老板们肉疼,这些江流县的税卡更是针对平菇高得吓人。已经到了五税一的地步。   每五斤就得留下来一斤,每个老板至少两千斤干货,多的甚至有七八斤千斤。扣税留下来至少四百来斤,过税成本最低就四十几两往上走了。   这还只是一道关卡,运往别处还得税,还得各处打点。都说高风险高收益,可这高风险低利润,这叫老板们如何甘心。   老板们请江流县衙门上上下下吃饭打点一通后,这税还是不能少。   胡师爷看一行人没办法,最后给透露了底,蒋县令不仅要杜家落魄穷困,还会把五景县的平菇生意扼杀。   到时候没人知道平菇是从青山镇起家的,世人只知道平菇是从江流县起源。这笔功绩,蒋言青早就惦记上了。   尤其是蒋言清的大伯蒋首辅说新帝登基,看似傀儡好糊弄什么意见都让内阁左右互搏,实际上野心勃勃心狠手辣。   叫他这个纨绔侄子收敛些,总得做出些功绩来,面子上说得过去。   老板们一听胡师爷这话,顿时只觉得晴天霹雳。   这些神仙打架,为什么是他们小老百姓遭殃。   不敢想这平菇生意要是被蒋言清捏在手里,这生意还能如何做……   总有种机关算尽,不如命运轻轻一笔的戏弄荒诞之感。   也是,他们想靠平菇发财,那这些更有钱有权的人何尝不眼红不想?   这世上哪有人会嫌弃钱多?   土匪有了这山还想占更多的山,这些有钱人只会不留余地的掠夺一切机遇扩展自己的财富。   即使这点平菇生意,对蒋言清这个权贵子弟来说不过九牛一毛。但就是一毛他都要攥紧,不留给他们这些平头老百姓翻身的机会。   这世道不公。   即使程老板已经不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早已看透世间本质,少年愤怒只想天道酬勤闯出一条路,中年只有郁闷仍旧无法接受这样的现状,也更加无能为力。   是他们不够努力不够聪明吗?   是这权势鸿沟不仅无法跨越,还到头来压榨他们的心血,断了他们的出路。   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要是有路走,谁会上山做贼落草为寇?   程老板一行三十几人像是被困在屠宰场里无处可逃的肥羊。   只得在酒楼里喝酒解闷发一通牢骚。   “一直困在这里也不是办法,要不就算了。”   可这要怎么算?他们这一趟人工脚力伙食算二十两成本,按照这税抽后,还想赚一百两,起码卖到其他县定价得近三百文一斤。   这价格,不是卖不出去,但也太难消了。   想到这里又后悔在五景县收价定高了。   “这天杀的蒋言清,真想一刀宰了他,不就是比我们会投胎一点!”   一人飞快捂住这醉醺醺的魁梧老板的嘴,这还是江流县!   说什么来什么,门房一脚被人踢开,进来的正是蒋言清。   也合该他们倒霉,来的是城里最大的酒楼,蒋言清也是这里的常客。   蒋言清摇着扇子大摇大摆走近,几分轻蔑几分戏谑,“好大的胆子,居然想谋杀朝廷命官。”   老板们自然不认识蒋言清,但是看他这通身颐指气使的气派,外加一旁小厮凶喝自报家门,这些老板们的酒意,霎时都清醒了。不待反应过来,手脚那是连滚带爬给人磕头。   蒋言清一脚踩在程老板的背上,还碾压了一番,其他小厮解下腰间的鞭子,把一屋子老板们抽得龇牙咧嘴,又不敢疼叫出声,识趣的还不等鞭子打来,就自己扇自己的嘴。   “按照规矩来办事,你们想从我这里过,就得按照税来缴平菇,什么山头拜什么码头,这点规矩都不懂,还怎么做得生意的。”   蒋言清慢悠悠道。   程老板嘴角被踢出了血,心里愤懑可也不敢动,连连低头告饶。   鞭子在背后抽打,四月份已经换下棉袄穿的单衣,后背火辣辣的疼。   困境绝望之际,程老板等人居然生出了一丝希冀。他们在五景县都听说了,说五景县一带有一位仁侠,不仅除暴安良,绞杀土匪,还有通天移山之能,据说五景县的县令能变成清明干吏,背后都少不得仁侠出手。   想着想着,程老板瑟缩畏惧的眼底爆发出一丝仇恨的亮光。   要是这仁侠现在出现,把这狗官杀了该多好!   更有受不住打的老板情急之下破口大骂道,“狗官,你会遭到报应的!五景县的仁侠已经盯上你了!”   原本优哉游哉看戏的蒋言清这下眉头突然蹙起。   他自然不信什么鬼神之说。可他去五景县几天没一天顺的,那也太邪门了。这种恐惧几乎还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京中越是达官显贵的,越信神佛,他以前不信,这下也不得不谨慎了。   可看着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市侩穷酸小商贩,蒋言清自然不会软下一步,他强势冷笑,“笑话,就是老天有眼,真有神佛,也不会保佑你们这些奸商。”   地里趴着跪着的老板们却齐齐抬头看向他身后。   蒋言清只觉得后背凉嗖嗖的,他回头一看,门口居然站了三五看热闹的人。   谁给的胆子居然敢围观他,他刚准备呵斥暴怒赶人,结果定睛一看那高大的身影,再看那男人身边站着的小美人……   蒋言清居然眼皮一跳,没由来的后怕。   但怕什么,蒋言清刚准备呵斥辱骂,就见小美人身后站出来一个中年男人,那男人一身精干靛蓝长袍,五官棱角分明十分冷肃。   “福王封地之下,居然还有如此贪赃枉法残暴昏聩的奸吏!”   福王已经登基了,京中传来的登基诏书还没到这偏僻小县,这潜邸老臣一时也说顺口没改过来。但这不要紧,蒋言清已经吓得怔住了。   蒋言清扫视来人,谨慎道,“你是谁?”   这狗腿子的活儿,禾边那是抢得飞快,他道,“这位大人就是当今陛下在潜邸的四品左长史,代大人!此番前来就是肃清江流县歪风邪气!”   也就是王府的大管家。   代世昌原本还满意禾边的眼力劲儿,要他一把老头子给这等纨绔自报家门多少有些不屑。可禾边后面说的是哪门子任务,他分明是奉命来采买平菇的。   可陛下赶往进城登基之前,告诉他凡事听李照行的,可一路上,李照行又听禾边的,那他也只能配合了。   代世昌肃穆的点头。   一群在地上翻滚跪倒的老板们见真来了救星,连忙给代世昌磕头喊冤,只把人当做救命稻草一般。   李照行见状不忍,他也是流经江流县的,自然知道江流县多黑暗无道,这会儿心里气得不行。可他又不是当官的,也不像禾边这般坦坦荡荡什么都敢说。   禾边见李照行又怒又没动静,手拐子顶他后背,小声道,“你可是要当皇后的人。”   李照行的脸刷的就红了。   禾边:……   你这时候脸红个什么啊。   禾边再次狗腿发言,指着蒋言清道,“今天就是你的好日子到头了!代大人此次来就是解了你的官职,派人把你押送京城,直到新县令前来,代大人暂代县令!”   蒋言清:??   代世昌:??   李照行:!!   禾边见几人都没动静,怔住了,禾边心里也有些没底,扭头看昼起,昼起没说什么,还眼神鼓励,禾边就知道他做的没错。   蒋言清甚至忘记了核查代世昌身份的真假,只震惊当头一棒的惊恐,他怒道,“我乃朝廷命官,就是被贬辞退,也得本州巡抚定夺,即使代大人官品高于我,但也不能目无王法藐视天威!” 第116章 第 116 章:退钱   代世昌也觉得越级拿权不合规矩。   新帝刚上位,他们这些老人需得谨言慎行,更何况这蒋家风头盛。   代世昌刚一思索,禾边就道,“蒋言清肆意妄为当土皇帝时没想着遵纪守法,如今大难临头倒是想扯出来庇护自己。真由着他来,才是被他笑话欺负。”   坏人作恶随心所欲,好人办事得依照章程,这多少有些窝囊让坏人抓得时机逃跑。   代世昌还是摇头,禾边看向昼起,“我肯定没说错,对吗?”   昼起垂眸看着禾边黑润笃定的眼睛,那眼神气愤又霸道,只准他说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代世昌双手后背,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看你怎么圆。   是色令智昏言听计从,还是能循循善诱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昼起顿了顿道,“小宝对坏人的迫切鞭挞之情是仁义之心的体现,心情表达的十分正确。”   昼起便当着蒋言清等人一干的面,给禾边说执法需得有法可依,程序必须正当。   否则世人皆以自己的正义为由干扰规则,自行其事,那么世道也会乱糟糟。按照律法规则,是目前能最大限度的保证相对公平。   禾边听明白了,也觉得有些道理。   理解归理解了,可看着蒋言清逐渐得意大喜的样子,连声附和昼起直说对对对。禾边看得拳头硬,下颚都绷紧了,恨不得抬手扇人两耳光。   “咋了,你还敢打朝廷命官不成!”蒋言清知道昼起是讲理的,也就不怕了。   话音未落,昼起反手就是一巴掌,比掌风先来的是惊恐,蒋言清眼珠子只差充血崩裂,回神过来时,脸被扭头侧翻只能瞧着地下,打得下颚脱臼不能说话了。   “就你,还不配小宝动手。”昼起掐肿了蒋言清的下巴。   禾边也惊讶昼起的反应,他飞快抱住昼起的胳膊,当着蒋言清那痛苦的表情道,“昼哥,别脏了你的手,你再掐他我会生气吃醋的。”   蒋言清看着嬉皮笑脸的禾边,疼都顾不上了,气得脸如充气的蛤-蟆。   刚准备夸昼起公正不阿颇有法家之风的代世昌,狠狠闭上了嘴巴,两眼看地,他什么都没看到。   禾边可不准代世昌置身事外,他还是坚信特事特办,不然自古怎么就有“先斩后奏”这个词?   新帝压根就不是徐徐推进的性子。   这会儿正需要杀鸡儆猴树立君威。   这蒋言清的罪证,之前章知英就收集确凿,只是待时机一到就能以及击毙。   当下就是非常好的时机。   禾边道,“不要拖泥带水,你们权衡利弊无关痛痒,这毒瘤一日不除,老百姓就水生火热一日!”禾边说完自己都愣了。   代世昌和李照行惊讶看来,明显都错愕禾边的大义。   屋子里狼狈的老板们全都眼神炽热感激的看着禾边。   禾边无处安放的手悄悄后背,被昼起手掌轻轻扣住了。他,他其实也没想到自己会这样说。说完,还真挺像那么回事。   李照行拿出新帝的令牌,代世昌不得不听令,蒋言清就这样被强行逮捕捉拿。   程老板一行人只觉得浑身冷汗未干,又头晕眼花好似做梦一般。   居然还真就碰巧被救下来了。   不敢想要是禾边没来,他们会是什么下场,不死也得脱身皮。   第二天早上,禾边还同他们老板送行。   城门口一行老板敬畏感激得不行,尤其那收税官不仅没多收税,就是十税一也没有,居然按照了二十税一。   自然是特事特办了。   这是李照行拿着令牌,只差贴代世昌脸上要他下令的。   老板们一番欣喜感激,程老板粗粗算了下,自己这一趟税卡就节省了十两银子,那就是百来斤干菇。程老板还是这趟里面谨慎收的少,其他人都是四五千打底,那省税的更多。   程老板先前小心怕出不了江流县,收的少这趟鼓动大家来,也是试试水,亏得话也不至于血本无归。   如今这下看着其他兄弟们喜笑颜开的,只懊悔自己少收了货,干一趟赚得不如其他人多。   禾边也看出程老板的悔意,笑着叫他把这批货卖完又可以去五景县进货,到时候有多少拿多少。   程老板自然是欢喜应下。不过他拿得少,也不一定就赚得少,这东西还得看怎么卖以及是否有财运。   天南地北,这些干货也不难卖。   一老板道,“禾边老大,你那胭脂水粉据说效果非常好,五景县都卖脱销,你什么时候扩大规模,咱们拿去外地试试,多赚钱啊。”   禾边道,“起码明年吧,今年就先把平菇稳住。”   “得嘞,那到时候咱们又多条财路了。”   一番话别,终有分开。虽然才相识短短一晚上,这些淫浸酒肉声色、走南闯北的老板们都掏出了心肺。   要不是禾边他们一行人及时赶到,这小命都要留在江流县了。   他们又见识到禾边这本事和靠山,纷纷甘愿拜禾边为老大,多拉些货能走些门路,也是多条活路。而禾边也需要他们。   禾边两人也没在江流县停留,李照行和代世昌留在江流县主持大局。   李照行心里压根就没底,他以前在京中是别人眼中的纨绔废物,读书半吊子,吃得最多的就是他爹的鸡毛掸子。   闹出事情,前有福王顶罪,后有家人兜底,如今颠沛流离后,也算磨砺出一些血性了。   昼起都给他说了,在这江流县很容易做出成绩,方方面面革新推翻蒋言清的剥削压榨政策,肃清酷吏贪污之风,收拢民心。   这届时也能成为他进京为后的筹码。   他和福王的事情,他最近也想通了,他是情不知所起深了根,福王是一条恶狗围着骨头不敢吃。   要是没禾边这次帮忙,他们不知道还得消磨到什么时候去。   他虽然没接触政务,但有老练的代世昌辅佐,倒也心里不慌了。   都是男子,谁不渴望建功立业有一番建树,更何况李照行见禾边干得起劲儿,那份心气也感染着他。   代世昌见禾边两人走远了,李照行还依依不舍的,代世昌只舍不得昼起,不由得感叹道,“这个昼起,但凡有点野心……哎。”   李照行道,“你说他想法家,我觉得更像是墨家。”   -   禾边两人到五景县后,先去了枫园落脚。   蓝婶子见两人回来高兴的不行,连带着对许久不见的周三叔都热情不少。这一趟那是出门真久。都快一个半月了。   蓝婶子做了一大桌饭菜,禾边也想她的手艺,吃得满足酣畅。   禾边吃的时候,蓝婶子就说柳旭飞前脚刚回青山镇,要是再多待一天,父子还能早些相见。   柳旭飞本想留下来陪三郎方回的,结果两人一个比一个忙。   一个县学衙门两头跑,枫园只当客栈落脚了。   一个长住工地上,柳旭飞还没见到人一面。   他陪蓝婶子解闷,话说来说去,还是围着孩子。倒是其他徐郑两家的主母邀请柳旭飞上门做客,这三四天,花赏逛园子。柳旭飞享受不了这一点清福,那日头真难磨杀的。   过后两天,他去了禾记脂粉铺看看情况,以一个陌生顾客上门查看。梅娘一个小姑娘倒都做的认真仔细,并没有因为老板长期不去而疏忽怠慢。   又去小河村看了下情况,家家户户平菇种得好,草长莺飞,倒是和谐生机。   不止小河村,就连他们青山镇今年四月都没往年连片黄灿灿的油菜地,多半是用来种菇了。   小河村杜山管理得好,柳旭飞转来转去,城里城外都没事,索性回镇上还能儿孙绕膝,分担些事务。   禾边吃完饭才到下午,不过禾边也没打算当天赶回青山镇。   城里还有些朋友,旁人不见还行,周笑好要是不见,估计他心里又不舒服了。   蓝婶子见禾边舟车劳顿又没休息好,见什么朋友,等忙过这阵子再见好了。但是她也没多嘴,尤其是她都收到了禾边买的簪子,那从府城带来的,就是样式新成色好。她都笑得合不拢嘴。想来这些朋友们也会惊喜的。   禾边归置行李的时候,就听蓝婶子说周笑好来了。   禾边惊讶心想周笑好真是消息灵通。   昼起道,“小宝惦记着他,他自然也是惦记着小宝的。”   他还贴心给两人留下独处空间。   周笑好一来就见禾边,也没多说什么,知道他一切安好也就放心了。   周笑好道,“你可不知道,这一个月多,我一个人多无聊。”   郑枝燕死活要去修路监工,还求到了县令那里。拿禾边关系说情自然得到县令支持。他爹郑县尉再不同意再有所顾虑都不得不同意。   一个姑娘家去工地上干什么?裹在男人堆里给人看笑话?现在虽然四月份但是苦力活,男人都是光膀子,小姑娘看了也不怕长针眼。   但郑枝燕说方回能干得,她为什么不能。   还说禾边也能,她为什么不能。   郑枝燕挣脱去了,徐四娘没玩伴了,也要闹着去,哭哭啼啼把徐家折腾得闹心,最后也交代给了方回。   这些事情,陈书莲和赵婉书现在都还觉得恍惚。   怎么好端端的大家闺秀就这样撒野难以管束了。   但偶尔从她们回来时得意洋洋的骄傲语气,她们又觉得或许这是对的。   小伙伴都不在城里,周笑好头一次觉得日子难熬。   这回终于逮到禾边回来了,知道他忙事情,见人平安事情顺利,也就没时间叙旧,知道禾边要回青山镇上忙。   不过禾边这样忙,还不忘先见他一面,这点让周笑好十分受用。两人没说上两句,又各自分开,倒是不再惦记着对方,只全心全意做各自的事情去了。   禾边虽然着急回青山镇,只是想见家人,至于正事倒也不急迫。   平菇未来的前景销路光明的很,不仅路会修好,还有李照行这个靠山,天底下谁还敢拦他们的路?   山路小道上赶着骡子,禾边都有种春风得意马蹄疾的酣畅淋漓。就这山风这娇俏的暖阳都为他而来一般,衬得他浑身轻盈透着光亮。一看便知这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昼起道,“很多事不是敌人从外部打倒的,而是内部自己瓦解的。”   这样一提醒,禾边倒是顿时想到昼起给他看的一些史籍记载了,确实很多辉煌的朝代横扫外部劲敌,最后却落寞于内政相互攻讦瓦解。   他们家的平菇生意谈不上复杂,可小事上也得周全注意,不然一不小心就会栽了跟头。   昼起不会平白在禾边高兴时泼冷水,他这样提醒,禾边就知道昼起可能有自己的推测。   禾边一想,更得劲儿了,到底是什么样的风险呢。   两人回到镇上,路过齐老板的客栈,就见好些人都在院子里聚着。   他们这青山镇镇上,一共两个窝点,一个是李杏家的院坝是饭后消食拉家常的点,一个是齐老板客栈院子。   不过这青天白日不下地干活,聚在一起的乡亲那样子看着一个个严肃凝重,怎么看都不是五官乱飞手舞足蹈拉家长的闲适松弛。   显然是在争论或者思考什么。   “诶,小禾小昼回来了!”牛婶子刚刚还乜斜瞪眼翻白眼的,这下余光一扫到禾边,脸上立马堆笑,笑得那叫一个热情。   吴三娘很是瞧不起牛婶子这副巴结状态,牛婶子道,“丑人做怪,谁能有好脸色,那禾边生得好又有能力谁不喜欢?就你这白眼狼墙头草!”   吴三娘一听就急眼了,尤其见禾边更加疑惑不解地看向她,吴三娘叉腰要做拼命样,对牛婶子道,“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我白眼狼!我是不知道情况被杜家村族长给骗了!”   昼起知道禾边要听热闹要听个明白,停了车,两人走近,老麦也在,立马从人群钻出来,把来龙去脉给禾边说了。   原来就是前些日子,杜族长二十文一斤收了三百来斤的干菇,转手卖给杜仲路,杜仲路也只给四十文一斤。   但谁都知道,那杜仲路转手再卖给外地老板们,那都是九十文一斤。   杜族长心里不平衡,日思夜想的算账,只觉得自己本应该赚近三十多两的,可最后只得十五两,越想越不得劲儿。   觉得杜仲路发家了,人开始架子大,拿捏他这个族长,还后悔之前处处给杜仲路做脸了。   本以为跟着杜仲路能得什么好处,结果还倒亏了几十两,这还能好?   还真当他这个族长是摆设不成?   杜族长便到处给村民说杜仲路表里不一,当着好人把奸商算计的事情做的漂漂亮亮。   说什么带着乡亲们致富,这致富个狗屁,他们辛辛苦苦种平菇赚的钱,到头来还不是落在了杜仲路口袋里。   他们这些村民真是担着杜家的恩情,还得受着杜家的盘剥欺负,这简直比奴仆还不如。   杜族长天天说到处说,没几天,周围村子都知道了,就是青山镇上的人也议论纷纷。   众人虽然没读过书,但是祖祖辈辈言传身教,本质都是质朴的,大部分人都觉得杜族长做的不地道。   这才翻年没过几个月呢,那杜家给外地户每家发二两银子落户过年,还支持李家二郎开私塾,一套笔墨纸砚最差少不得五百文,镇上附近的村的孩子都能去,这也是一大笔钱。   果然是人红是非多,这摆明是族长嫉妒杜家了。   他们都听李三郎说了,要不是杜家整合收拢平菇,现在平菇市价早就被外地商人砍得十几文一斤了。   之前就听人说只卖十文一斤,不然杜族长去村里收二十文一斤,为什么村民还感恩激动立马就卖了。   如今卖四十文一斤,已然是他们赚了。   至于杜仲路能卖什么价,那是人家本事,反正搁他们自己手里,恐怕还卖不到四十文一斤。   淳朴踏实的人承认自己的不足,还心想背靠杜家,好歹不愁卖,人家会给他们兜底。   但一小部分人就觉得不对劲儿,只觉得自己被卖了还得帮着杜家数钱。甚至觉得杜家是趁乱低价收购高价卖出,这不就是趁火打劫,收刮乡亲们的心血,白白辜负了他们的信任了。   杜族长之前就私下嘀咕了,说还是他们救了杜家呢。   说得到小道消息,就是外地商人针对杜家故意不买杜家的平菇,杜家没办法,才把其散菇收到自家手里,逼得外地商人只能和他家合作。   说杜家真是里里外外两头赚,倒是把不知情的乡亲们哄成了傻子,还得对杜家感恩戴德说帮他们兜底了。   吴三娘是隐约知道这点事情的,之前齐老板客栈住的外乡人里,就有一个来自江流县的奸细。还是她牛婶子齐老板等一起捉到的。   杜族长这样一说,吴三娘一下子就深信不疑。她只觉得被深深欺骗,很是气愤。   好啊,她原本还自责自己以前和杜家不对付,如今虽然跟着杜家赚钱,但是总觉得街坊邻里背后笑话她。   如今发现杜家实际上是这副精明算计嘴脸,那心里的压抑不得劲儿瞬间就找到宣泄出口。   几乎不要怎么迟疑犹豫,就接受了杜族长的话。   如今街坊邻里都聚在齐老板的客栈,就是因为吴三娘到处说,有的人听得云里雾里只想听听大伙怎么看的。有的脑子清明的就呵斥骂人白眼狼。   吴三娘忙道,“小禾,我那都是被杜族长骗了,你可不要听牛氏瞎叫唤!”   其他人也看向禾边,想看禾边怎么说。   禾边无辜道,“各位叔叔伯伯婶婶,我禾边能说什么?既然有的人家觉得我们家占他们便宜欺负他们了,那这事情必定是存在的,今天这么多人聚在这里,想来心里或多或少都是心里不得劲儿,想来疏通疏通的。”   吴三娘惊讶,没想到禾边居然这样通情达理。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说他们只是想弄个清楚明白,不然心里有疙瘩不说清楚,反而生了隔阂。   禾边道,“这事情也简单,既然种菇已经给大家添负担了,那大家不种不就好了?”   这话一出来,好似沸水里泼了盆冷水,霎时没声了。   只众人面色各异,精彩纷呈,最后通通变成着急忙慌想辩解。   禾边抬手压下躁动,也压下自己心底的烦躁,他冷静道,“你们有意见可以提,至于未来的路怎么走,全靠你们自己选。”   说的直白势力点,禾边现在有底气掀桌子,压根不担心这些街坊如何想了。   禾边说完这话,转身就上骡车赶着回去了。   满院子人齐齐望去,没一人敢吱声挽留或者说什么,只一个个面面相觑,最后瞪着吴三娘。   齐老板摇摇头,“人家给你们谈乡情的时候,你们心里不满足觉得被欺负占便宜了,人家给你们谈生意的时候,你们又谈乡情一个个可怜兮兮的。真是好赖都让你们说全了,难怪人家禾边这样好的性子都会生气。”   牛婶子也道,“可不是,穷不可怕,就是吃着碗里望着锅里,得别人拉扯一把还以为自己真有本事,想上桌平起平坐了。”   吴三娘面色着急,生怕杜家不给她卖菌种了,着急跺脚道,“我就是小老百姓没见识,人又不坏,真坏杜家也不能让我干是不是,可我又不聪明,容易被哄骗,现在说清楚了,不就好了。”   “蠢”什么时候可以解释人的算计和贪欲了?还理直气壮好像有块挡箭牌一样。   经过这件事,吴三娘大儿子原本和杜三郎一样大,准备要说亲了,这下没好姑娘愿意来了。十八岁才开始说亲已经晚了,之前吴三娘就是想儿子有功名娶小姐的,现在是聪明能干的姑娘哥儿都娶不到了。   而原本心里还疑惑怀疑的人家,被禾边一句话就点醒了。   哪里还有胆子生出旁的贪欲和不满。   禾边两人回到家里,禾边倒是没把这点插曲放心上。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要真是团结一致知足感恩,那这青山镇怎么可能这么穷。   只要他家家人齐心协力,相互体谅记挂彼此,这就够了。   对无关人要求太高,那便是苛责虐待自己,禾边如今这点很是拎得清。   想到这里,禾边不由得一笑,他如今是真的成老板了,只管钱到手情况,其余的,他懒得管别人怎么想。   禾边扑到柳旭飞的怀里,也不管柳旭飞系着围兜剪辣椒种子,只管撒娇道,“小爹,好想你啊,我小爹真是越来越光彩照人了,我这遭走出去看了看,可没见哪家有咱们家人好看,就是那王府里精挑细算的丫鬟,都没咱们生得好。”   赵福来道,“比什么不好比丫鬟。”   禾边道,“丫鬟也是人生的。”   柳旭飞一手拿针用来挑辣椒籽的,一手拿着辣椒,双手都不能抱人,只张开手臂看孩子乳燕投怀似的亲热,那嘴角被哄得忍不住笑。   杜仲路插不进场,只在一旁看昼起,“路上累了吧,晚上想吃什么?”   昼起压根不用想,禾边一路都在念叨,他开口道,“干锅焖土豆拌辣椒,腊肉炒酸辣椒,剁椒鱼头……”   “我问你呢,又没问小宝的。”   杜仲路打断道。   昼起想了想道,“河虾炒韭菜。”   这倒是不方便,没现成的卖。杜仲路大手一挥道,“走,咱们下河捞去。”   杜大郎邀功似的道,“现捞也不能吃,还得吐两天泥水,我早早就在后屋檐养了一桶了,随时可以吃。就知道小昼爱吃这到的。”   杜仲路笑杜大郎这小子什么时候这么细心了。   团聚的日子堪比过年,尤其下午孩子下学回来,那一个叫声比一个厉害,简直比炮竹还刺耳。   禾边和昼起脚边长了个小蘑菇似的,走到哪里孩子跟到哪里。   珠珠特别叽喳,也不管禾边听不听,自己新学的字新背的诗,那是通通背给禾边听。得到禾边的夸赞后,珠珠才不好意思又满眼期待说他也要快快长大,给家人分担。   禾边可不想他们快快长大,他想给孩子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回到家也尽可能陪孩子玩。   一顿美味的丰盛的饭菜下肚后,禾边心满意足背靠椅子摸着肚皮说好吃。   昼起也觉得很不错,古代水质清澈清甜,鱼虾少腥味更鲜美,不知不觉,他也认了这里,吃着饭菜就能辨别家的味道。   赵福来嗔道,“你们这次去府城,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就是王府都住了几天。”   禾边道,“家的味道哪里比得,最重要的是和你们一起吃饭啊。”   杜大郎点头道,“等过两天,把小方和老三叫回来。”   吃完饭又该收拾了,禾边起身准备端菜碗,赵福来拍开他那十指尖尖不沾阳春水的“玉指”,“别假模假样搞个假动作,在我面前装勤快。”   禾边立马就笑嘻嘻收回手,“福来哥你洗完,我给你剥松子。府城的松子格外大格外香的。”   赵福来笑着点头,杜大郎也跟着收拾端菜,禾边就把这一路上的事情都一一道来。   杜大郎听到程老板一行人还是被卡在江流县恶意抽税,提心吊胆又憋着无奈的窝火。最后得知禾边带着代世昌手持新帝手谕拿下了蒋言清,这才恍惚出了口气。   珠珠财财就像听书似的,什么新帝什么贪官啊,都不懂,他们只隐约知道老板们遇到了麻烦,最后被小叔们解决掉了。   珠珠两人对禾边昼起越发钦佩起来。   杜仲路感叹道,“这次危机暂时渡过,还真是少一环都不得行,咱们都辛苦了。”   赵福来洗完碗,接过杜大郎递来的干巾布擦手,他眉梢都是喜色,“那今后咱们平菇不愁销路了,有谁还敢拦咱们!”   “就是那恶心肠的族长也是不够看的,最近真是被他恶心坏了。净是背后诋毁咱家,真是红得眼珠子都要烂透了。”   杜仲路道,“有件事我想同你们商量看。”   “我想把这次卖平菇的钱,原路退回给他们。咱们收了四十文一斤,卖了九十文,这个差价咱们不赚,但要留一成在手上。”   这话一出,四周静了下来。   赵福来手也不擦了,拿眼神瞥杜大郎,杜大郎也懵,他也是才知道的。   赵福来看禾边,禾边问道,“是为什么?为了堵住别人议论猜测吗?”   这话问出来,禾边自己都不信。   在他心里,他爹坦荡磊落,自由不羁,只想自己想做的,绝不会在意旁人如何看。   可禾边一时间也想不到他爹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想法。   禾边看向昼起,昼起也不知道。   他是禾边肚子里的肥虫,但不是杜仲路的。   只能说杜仲路这样安排,想必是谋求更大的局面。就像钓鱼之前还得给诱饵一样。   杜仲路道,“我打算成立一个种菇商行,目的是集中散户统一市场行情,一致对外销售,或者即使散户对外卖出,价格也要再商行订的区间。这样能最大程度保证整个县的平菇市场价格,保护种菇人的营生。”   “通过商会卖的平菇,商会会抽一成作为商会运营成本积累。”   禾边听了眼前一亮,赵福来听了是眼前一黑。   禾边道,“那这样一来,商会对平菇的调控强度大,市场行情完全在商会手里,不会担心外地老板逐个低价攻破散户。”   赵福来道,“可要是散户都聚在一起,要是哪天卖不出去了,这平菇都砸在手里,那这散户不得来找商会?”赵福来一想到前些日子平菇卖不出去,只觉得上街出门大家都望着他欲言又止,可都盼着他能带来什么活路呢。   盘子越盘越大,那责任和压力也就越来越重。   一番商议过后,赵福来也被说的心动了。   能制定规范一个行业的规则,这份荣傲谁不艳羡,而且,怎么看杜家也受益,只有抱成团,才能段时间内赚得更多。   一家人又仔细从各个角度完善这个商户初步的规则。对会员的约束和惠利帮扶,以及对商会管事的约束,如何防止欺占客货,挪用客款等等。   这些细节,一时也不完备和成熟,可他们的主旨就是稳定市场,其余细节会在后来实践过程完善。   过一天后,杜家就拿着账簿开始挨家挨户退钱了。   卖给杜家的散户都是街上及附近村边的,杜家先给街坊退,那风头没两天,散户们都听见了。   吴三娘是邻居,杜家先退她家,吓得吴三娘着急连连推脱,杜仲路连话都没机会说出口。   “哎哟,老杜啊,你们可千万不能听别人说是非啊,我是坚定站在你们家这边的!”   杜仲路来退钱,怕就是听到了杜族长的话,心里生了疙瘩,不就是说要同他们划清界限嘛?钱退了,那今后还给他们卖菌种吗?   要是没了菌种种菇,那,那这不就是断了她命根子!   吴三娘那是一连三摇手摆头,死活都不接钱。   虽然杜仲路手里退回来的约莫七百多文铜钱了,吴三娘心动,但看一眼,那眼睛好像被针扎似的躲了。   街坊屋子密集,这动静周围邻里都冒出了头。   见杜仲路退钱,心里都越发埋怨那杜族长和吴三娘了。   杜仲路道,“这次退钱不是和你们划清界限,相反,我还有一个法子让我们更加紧密联系在一起。避免今后外地老板出价高低不齐,扰乱咱们平菇价格的法子。”   众人一听,瞬间来了精神。   潜意识里,他们已经相信,跟着杜家走就有肉吃。   没瞧见那外地人现在日子过得风生水起,那私塾的孩子都开智认字,知道道理轻重了。 第117章 第 117 章:会长、族长(一更)   “商会成立,平菇售卖价钱由商会根据当年市场行情决定,加入商会的必须遵循商会相关规定。”   杜仲路说着顿了下,围拢起来的街坊邻里纷纷望着他,到底什么规定?   杜仲路没顺着说规定,反而先抛出好处,“加入商会的农户,第一,商会提供的菌种每斤便宜两文钱;第二,商会每年会派种植经验丰富的好手下乡进村宣讲种植要点和技术;第三……”   “哎哟!老杜啊,别第几第几了,哪轮到你说那么多,你说干什么事情,你只要一摇手,咱们哪有不上的道理。”   张铁牛家里的小饭馆赚得还不如田芬种菇多,张铁牛如今也能敞亮龇牙,诚心实意服气杜仲路了。   另一个街坊道,“是啊,老杜,你这些话就留给其他村的人说吧,你只管说加入商会咱们要做啥,守什么规矩。”   杜仲路道,“大家先听我说完,这第三,要是各家平菇滞销,或者受灾严重,商会会提供相关补贴,争取最大程度减少损失。”   人群原本就对这商会东西挺新奇,知道是杜仲路从外面引进来的“高端大气”的好东西,可压根就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好东西!   一张张黄的黑的白的脸全都惊讶得不行。   杜仲路道,“至于商会的规矩,也没什么规矩,入会的农户平菇买卖得遵守商会的定价。一旦被发现破坏市面价格,杜家将不再对其出售菌种。”   对这点,大家都没异议。众人也不傻,知道这商会对他们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他们没什么见识,每个人性格能力也不同,就好比有的人口才好能说会道,白菜卖的价格就能比旁人多几文。本来好不容易卖完菜,欢欢喜喜回家,一遇到村里人交流一番,发现自己便宜了几文,自己心里不好受,惹得旁人看笑话,村里也都知道了自己“不能干”。   而有的人口拙不擅长买卖,有些汉子妇道人家,宁愿干一天苦力活,都不愿意在菜摊子前蹲一天,卖菜的滋味等的心焦难受。有商会带头定好价格,可以散卖也可以统购统销,这就省心了很多。   “居然有这样的好事!我要入会!”   “是啊,还是你们杜家会做生意啊,我还担心咱们种多了,每个地方价格不一样,那后面价格就低了下来不赚钱了。”   “老杜你们真聪明,也是你们才能有这魄力和腕力号召得起来,能盘活这么大的盘子。”   还有些后来的,听个一知半解的,但是重点倒是抓住了。知道杜仲路是来退钱的。之前卖四十文一斤,现在还能得一半价。这简直做梦一样。   那做生意都是离柜面概不退换,一杆子买卖说好的价格,怎么还能退。杜家能卖多少是他们的本事。   一些人坚决不要,一番推拉后,全都龇牙欢欢喜喜揣着钱串进兜里了。   这事情很快就传遍了各个村子,杜家村的族长听了后,坐立不安,也不敢再外面发牢骚鼓动什么,只在家里骂骂咧咧。   那杜仲路真是名利双收,心眼城府极深啊。   他之前太气了,一时间忘记了菌种只杜家独有,这得罪了杜家可怎么办。   镇上的杜家眼见越来越好,现在又搞什么商会,难保下一步就要这杜家村的族长之位。以镇上杜家目前的声望来看,族里大小长辈,年轻小辈全都向着杜家……族长越想越害怕,只要杜仲路一句话,他这族长之位还能当吗?   而且,他杜家的女婿跟县令称兄道弟的,那是上面有人的。   族长思来想去,权衡利弊,第二天就上门请罪道歉了。   不过杜家没大人在家,倒是财财和珠珠在家。   族长一进院子就满脸堆笑,珠珠下意识笑,可一见是讨厌的人那小脸立刻就垮了下来。   财财对珠珠道,“珠珠不能无礼,爷爷说了,只管做自己觉得正确的事情,结交志同道合的朋友,其余的,便是磨砺自己本心意志,不要沾了多余的看法和情绪。”   珠珠哼道,“珠珠小,珠珠可以装不懂!”   族长有些挂不住脸,甚至和八岁的财财对视都有些心虚,果真读书厉害的孩子,那从小看着就是不同凡响,今后那还了得。   珠珠道,“你走,我们家不欢迎你,你尽管背后说三道四,我们家只管做自己,也不需要你的道歉,我家大人一个个都不在意,还劝我不要生气,他们大人肚量大,我小人小气得很!”   珠珠说完拿着笤帚就赶人,搞得族长好没脸,只得悻悻走了。   晚上,杜仲路柳旭飞禾边等人外出回来了。   他们是去各地乡绅说商会事情。也不用到处跑,是通过衙门召集集会,这些乡绅知道杜家势大如今不好直接拂面子,都抱着听听看的心思来的。   这些乡绅和村民想法不同,村民是图便利巴不得有这商会,而乡绅们看到的只是一头大蜘蛛吐丝结网,企图吞噬一切。他们这些乡绅老板加入商会,那不就是低人一头,处处受杜家掣肘?为了一个平菇,不至于。   说到底,这也算是老牌和新贵之间的博弈。   但杜仲路不容许他们犹豫商量,这牌桌上他们没有谈判的筹码,不加入商会,不卖菌种。加入商会好处多多。   再者,商会的会长是禾边,郑家和徐家率先带头加入。其他的人家听杜仲路对商会的管理思路,权利的制约公开透明,而且,并不是杜家一言堂,每家会根据平菇产量拥有一定的议事权。   可这些傲慢的乡绅还是犹豫不决,但又舍不下这块肥肉。种菇赚钱,他们都知道。   如今端看杜家如何说服他们,看看他们到底本事如何了。   禾边早就预料到是这种情况,说白了就是要给个台阶下。   可要他来求人,那也不至于,他身为会长年纪轻,如今求人好说话,那后面说话也就不管用了。   甚至,他还觉得这些人十分可笑,简直孩童心态。要是一个聪明有远见的老板,只会权衡利弊,看清局面就会立马行动。   可不能要求每个人都是聪明利落之人。   禾边耐心性子,端得是大气从容,一一扫过在座的二三十人。这些人有些比杜仲路年纪还大,面容沟壑都是沉淀着一家之主的派头,更有的都是各地退下来的官吏,他们不论是阅历还是经验都碾压禾边。   禾边身上落下一道道审视的目光,或顽固的轻视、或老气的腐朽、或自大的看戏,众人端茶视线对视又撇开,像是要考考这年轻会长,没了男人和长辈帮衬,是否能担得起盛名。   禾边压根就不觉得这是考试。局促紧张,往往是太过看重一件事。   而他如今,早已有了松弛的底气。   “各位叔叔伯伯们都是行业翘楚前辈,我一个小辈并不是要在各位面前拿大,也绝不是想抢大家饭碗来的,各位都是慧眼独到的老板,接下来我说的想必你们早已经想到了,要是有什么地方我没说到的,也请各位指点一二。”   禾边尽管语气委婉,可他身上那股蓬勃生长的冲劲儿遮掩不住,他的野心在眼里明耀,他的自信在铿锵语调里一览无余。   “商会的好处不用多说,上半年开春平菇倒春寒滞销的事情,大家都经历过,与其被动被挑选定价,还不如咱们加入商会,主动对外定价。”   “再者,外地老板看咱们平菇,不说看谁家招牌,而是说五景县的平菇,咱们团结一致,把咱们县的口碑打向全国,可比单打独斗赚得多了。”   “这个平菇商会就好像一个钱庄一样,咱们投入进去的是口碑、信誉、定价权、互帮互助相互守望的情谊,谁干担保做生意不会遇见坎坷?一个人是坎坷,那一群人就是台阶。看看今年在修的路,这就是咱们共渡难关的写照。”   “更重要的是,各位前辈的经验,和我杜家打听到的外界消息,咱们都汇入商会互通有无,做生意就是做消息,有这个商会不再是一盘散沙,而是拧在一起的粗绳。不论是和官府谈政策还是和老板谈价格,里里外外咱们都是腰杆硬挺的。”   不加入商会的后果,各位老板心里也门清。   而禾边这话也说的漂亮令人信服,他的大局观领导能力,也能让在座的老板看道一条更远更宽阔的前景之路。   “好!我钱家加入!真是后生可畏。”   “看来今后平菇还得让家里晚辈来,多跟禾老板学学。”   “小小年纪这等魄力了得,反倒是咱们老骨头太看重虚头巴脑的了。”   关于商会的章程都提前写好了,发下去每人看过无误后,都签字画押,副本留衙门存档。   众人签好后,那神情松快了许多,如今自心底也接纳杜家人接纳禾边,自然不能像开始硬邦邦的了。而且他们也是有一票议事权,里子面子都有,自然没什么不满意的。   一人笑盈盈端详着禾边,“禾会长真是大忙人啊,听说小河村又要建厂了。”   是胭脂水粉厂,动静大,比以前的手工磨坊规模大多了,再说这利润大,城里人都知道。   不待禾边回答,又一老头艳羡道,“要是禾会长是我家的就好了。”   一句话让杜仲路和昼起都看向那老头子。   姜升淡定喝茶,“你们啊,真是空长了年岁,禾边可是咱们五景县的宝贝,跟着他会发财的。”   这些乡绅辈分都大,被姜升这语气说话,心里不得劲儿,但是看着姜升今年的功绩都没说话了。   尤其姜升跑水泥厂跑工地,晒得黢黑,低头喝茶的时候,头顶都秃了一块,晒得光亮,虽然用周围头发遮掩,还是逃不脱他们老辈子的火眼金睛。   算了算了。   都不容易。   姜升也说的对,禾边确实给他们五景县带了发财的新生机。   签约会后,大家一起吃饭喝酒,到晚上时,一家四口才赶马车回到家。   杜仲路打包了鸡腿,一下车就喊两个孙子。   俩孩子看到鸡腿眼睛挪不开,平时珠珠都是被哄吃鸡翅的,说吃了能长翅膀,这会儿看到鸡腿口水直流,但还是先告状一番。说那族长如何如何的,上门挑衅!   赵福来听了,还挺生气的,但也没当着孩子的面表露出来。   可最终也忍不住嘀咕道,“什么族长之位,谁稀罕似的。”   放一年前,那是天上掉馅饼,求不来的。放现在,赵福来觉得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干。   很多村民都明里暗里问他,他家公爹要不要做族长,他们村民都一呼百应的。   得了吧。什么一呼百应。这些人还不是谁能给好处就拥护谁,说白了有奶就是娘,这族长当着也没啥意思。   不过禾边还是想他爹当的。   禾边道,“族长的权力之大咱们都知道,能约束管教族人,甚至话比县令还管用。咱们现在是顺风顺水,难保后面需要后盾退路的时候。族人推举爹,说明他的贤能才德得到大家的认可。至于村民怎么想的,也不重要,只要看咱们家当族长有什么好处,明显是利大于弊的。”   赵福来一听也想通了。   商会都搞了。那麻烦事还会少吗,村民已经和他们家联系越来越密切了。   不搞个族长也说不过去。   禾边道,“爹你自己怎么想的?”   杜仲路自然是想的。   他不怕麻烦,为人热络重情义,族长之位对他来说并不是负担。   俩孩子一见杜仲路点头,立马高兴得欢呼,他们爷爷当官了!   他们是族长的孙子,今后出门在外可得争脸啊!   柳旭飞看他们手舞足蹈也有些好笑,八字还没一撇呢。   财财道,“不是!我们同窗好多人问我呢,问爷爷愿不愿意当族长!”   族长不会轻易换,可架不住杜族长以前不作为还明里暗里压榨村民,使唤村民帮忙秋收扣族中孤儿寡母的助资。族中公田使唤族人耕种,粮食进了自家仓库。看杜仲路小时候就知道,族里完全不作为。   最近这族长还闹事情。他那些说辞族人听了就翻白眼,杜仲路卖菇的钱都退给人家了,而族长二十文收他们的,可攥得紧呢。说白了族长德不配位还嫉妒人家。   族人当然高票通过换人。   杜家村不大,一共百来户,外加新落户的外地人,一共两百四十五户。有两百四十户通过。其中四户弃权,不得罪前杜族长。而杜族长本人自己脸面挂不住,主动退位让贤。喜欢到处溜达的杜族长也不出门了,也没脸啊,跑去县城里安家的小儿子家长住了。   杜仲路当族长的那晚上,喝了好些酒,禾边担心他呕吐,煮了解酒茶端给他喝,可人里里外外前前后后都没找到。   他见柳旭飞坐在梨树下的石桌上,手边还有个酒坛子,望月饮酒呢。   “小爹咋还喝,爹呢?”   柳旭飞也喝得有些意识不清,眨眨眼道,“应该是去他娘坟头上哭去了。”   “嘘,你别说是我说的嗷。”   禾边哎了声,真是服气这一家子酒鬼,偏生他一沾酒就醉。   他叫上赵福来,两人把柳旭飞架进屋里,柳旭飞迷迷糊糊被伺候脱外衣,还不忘道,“别管我,我在家能出什么事情,你爹要是栽山里那才……”   “小爹,你咋不给我们说啊,陪个人去也好啊。”赵福来真是担心了。   柳旭飞迷迷糊糊道,“他也要面子啊。我在他都哭不出来的。从来都是偷偷哭。”   “也是苦过来了,他娘知道也该放心了。”   “早年怕是死不瞑目,看自家孩子这样被欺负。”   赵福来感性,一听就泪水汪汪的,为人母听不得这些。   禾边心里也难受,他道,“今年给奶奶修个大坟。”   禾边伺候好柳旭飞出来,就见堂屋的神龛下,火光闪闪,还有香蜡纸钱的烟味儿。   是昼起带着两个孩子跪在蒲团上,教他们烧纸祭拜。   珠珠高兴得很啊,这回他不会错了。   他双手合十道,“老祖祖,你儿子我爷爷出息啦,现在是族长啦,你在那边也有面子,你放心,我会好好保佑你儿子的!不,不是保护!”   财财已经懒得纠正了,只专心合十闭眼默默念叨自己的话。   昼起在一旁也烧香,默默祈祷他不为外人道的愿望。   希望生个双胞胎,要求也不高,像珠珠财财这样的就行了。   禾边见昼起闭眼诚恳,烛火光落在他的轮廓上,瞧着分外高冷神秘,就连那嘴都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可禾边知道那嘴多软多热,多会吸……   “咳咳”禾边回神被自己吓得到了。   他忙双手合十跪地磕头,心里默默念叨,“奶奶啊,我,我不是诚心的,我以前也是清心寡欲的,都怪他……”   禾边忙整理好慌张臊意,面色努力淡然镇定,可一睁眼,左右就怼来一双眼睛。那小小的眼睛都是大大的困惑。   财财:“小叔叔你脸怎么红了?”   珠珠:“小叔叔你是不是病了?”   禾边把两边的脑袋撇开,倒是猝不及防对视了昼起。   只见禾边那眼睫毛眨得比风中烛火还快,脸皮像是被火烧了一样红。   禾边低声怪他,“下流!”   昼起:?   祈祷老祖保佑开枝散叶是孝顺,怎么是下流了? 第118章 第 118 章:路况(二更)   又过半月,临近端午,禾边两人去修路的白云镇看情况,顺便接方回回来过节。   白云镇还挺远,赶马车翻山越岭,越走越偏僻好几处都荒无人烟,可马车刚绕过一个山头,耳朵跟撕开薄膜一般,轰隆隆的捶打声和汉子们的吆喝声清晰入耳。   放眼看去,乌泱泱全都是人。   一条路上灰茫茫撒着石灰,地面刚倒入一团灰团子,湿湿的软塌塌的,像是发面团子。   禾边刚想说这软的东西如何变硬,就见又来一组汉子拿着铲子推平,而后架着枣木夯开始捶打。三百斤的枣木夯,那夯底包着熟铁,四角系着麻绳,四人喊着号子,高高的举起夯子重重的捶打地面。   那号子声混合汗水,阳光下刺眼又心惊,刚刚那团软“泥巴”,这会儿已经开始紧实平整了。   禾边甚至有种来到了世外之感,这里的老百姓在倒腾什么稀奇古怪,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昼起看地上路基情况,基本上是按照他说的来推进。   路靠近河边,路基最底部有大石头和鹅卵石铺平,防止地下水反渗;再用被筛选过的泥土填埋,用木槌、石盘夯实,再填埋泥土再夯实,如此反复,路基厚实足足有成人膝盖高。   路基中间高两面低,方便排水。两侧的排水沟也挖出了手臂长深,用打椿拉绳来描定边线,原本是用石灰的,为了节约成本都用草木灰定边。   一旁路边架着好些大锅,搅拌着石灰。地面堆了好些泥灰一样的东西,汉子们粗布系着口鼻,拿铲子刨了泥坑,一桶水倒进泥灰了,而后两三人拿着铲子不停地搅拌。   禾边想,还真同和面有些像的。   已经修好的路上面还铺了一层稻草,如今天气热,还有人时不时拎着水桶从河里取水撒路面。   禾边好奇,不待开口问,昼起就解释道,“防止晒干裂,撒半个月水后就能用了。”   禾边没见过这东西,蹲下掀开稻草,入眼是灰白的平整的路面,刚准备拿手指敲,昼起拎起一旁的铁锤砸,居然没一点破裂。   禾边眨眨眼,惊得无法回神,缓缓竖起了大拇指。   禾边瞧见前一段修好的路,那路白天看着光亮,上面还有一排狗爪印,他忍不住上去踩踩,还真跟踩着草鞋一样平稳还不硌脚。他又蹲下伸手摸摸,跟摸宝贝似的,这下马车赶在上面不颠簸屁股了,跑上面简直千里马一样快啊!   假以时日,不要假以,明年!明年他们的鲜菇就能运出五景县了,那时候鲜菇价格长起来,又多了一个盼头。   不说他们鲜菇,就是全县老板们谁不受益呢,节省多少运费和担心的。   禾边心头正激动着呢,耳边就猛然有人疑惑道,“哎,这小哥儿,咋跟我们村儿柳轻山他婆娘有些像呢。你哪里的人?”   禾边眼皮一跳,面前人他并不认识,听口音也是白云镇的。可能是他外祖家那边的。   禾边轻而易举就把话头岔开,说自己是老板看着路况如何,那汉子立马就骄傲说这路三头牛都压不烂的。   又说着说着,禾边想问问那柳轻山家里情况,但转眼一想,又没必要了。   “你们村种平菇了吗?”   禾边道。   “种了,今年还赚得钱了,一斤四十文呢,那柳轻山家里种了好几亩,一开始家里都吵翻天了,全是他婆娘做主种,现在倒是日子好起来了。嘿,真是财运来挡都挡不住,那柳轻山狼心狗肺的,到处撒种生儿子,没成想老了,反而被老婆子拿了命脉,如今老老实实在家种菇。”   “嘿嘿,说起来也不怕你笑话,我们村之前穷得很,媳妇都娶不到,现在啊,村里都能吃肉了。”   禾边听了心里复杂,最后释然点头,“你们现在靠近官道,只会越来越好。”   “是啊,谁能想到啊,睡梦中,山里突然塌出一条路,真是奇得很,我们这里现在是风水宝地了。”那汉子说完也没再说,撑腰多了,别人有意见。   禾边又走走逛逛,这数万人号子声捶打声,很快就冲散了他心里那点心绪。   他又看了看路面,发现每一段距离,约莫十丈路面就有一道细横用沙土填的,这又是为什么?   昼起道,“热胀冷缩,防止路面皲裂。”   禾边满眼崇拜,“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昼起道,“不过是占了时代的便宜。”   寻常的一句话,却捅了禾边的眼窝子。   禾边立马蹙眉,他隐忍着泪意,眼神飞刀示意昼起不要再说了。   他可以表示什么都没听到。   他又不是傻子,他只是不想懂。   他要是一旦承认昼起是神仙,哪天他原地飞升了怎么办。   禾边脸色突然就闷闷不乐。   就像他爹不肯当着小爹面露出脆弱一面,他也有不肯和昼起说的心事。   他努力变强做好事积攒功德,为了抓住昼起,要是他飞升自己也能勉强凑上吧。   他平日不敢松懈一下,就怕自己胡思乱想,可昼起的来历摆在那里,他能怎么办。   他讨厌患得患失。   可他好像一直患得患失。   他始终是一个平庸的凡人。   他可以为了昼起舍命,但是他不想再为他患得患失了。   昼起不知道禾边怎么突然就委屈有泪了,他低头看他,禾边背过身去,只给他一个倔强的背影。   旁边人来人往的汉子都瞧着,还有人嘀咕道,“这汉子看着就面冷,把这么漂亮的小哥儿都伤哭了。找男人啊,好看有什么用,还得看我们这种老实顾家的。”   禾边闻言抬头骂道,“关你屁事!”   对方面色一紧,昼起嘴角一扬,“小宝,”   禾边又骂昼起,“关你屁事!”   ……   好了无差别攻击了。   昼起无奈,“要我在这里下跪吗?”   禾边面皮下不来,哼了声,负气走了,走两步余光见后面身影跟着,才放慢眼神四处瞧,努力压制泪意。   他望着老天爷,心里也骂关你屁事。要是把昼起收走了,他就,他就……   “哎呦,我的小祖宗,一个人哭啥呢。”方回老远就见昼起了,那鹤立鸡群气质突出,很难不察觉。   又在昼起四周寻找禾边,就看到禾边生气望天,和老天爷较劲儿上了。   禾边看到方回来了,立马抹了眼泪,“石灰吹眼睛了。”   方回看了看昼起,后者看不出什么,只视线落禾边面上透着着急。   方回心知禾边脾气,一时半会儿怕是不想理昼起的。他俩好久没见也十分亲热,一会儿说说笑笑,禾边脸上就云销雨霁了。   方回笑道,“这白云镇上的铁匠那是高兴的合不拢嘴咯。”   禾边道,“为啥?”   “这硬化后的水泥路得安装马铁,不然马蹄痛跑不动的,那铁匠摸准了时机,也多了一门赚钱的手艺,可不得高兴。”   方回和这些工人都脸熟,大家也服他,一旁附近村子的壮汉听了方回的话道,“什么马车骡车的咱们够不着,单单说这水泥路啊,那嘿嘿,只等秋收的时候,那背苞谷背谷子都轻省多了。没修这条路之前,这还是沿河小山路,下雨天背东西栽跟头,小孩子都不敢走,现在倒是一路平了。”   又一人拿着木槌狠狠捶打新铺的路面,天气热晒得黑,汗水沿着古铜色的额头下滑,那两眼亮铮铮的,龇牙道,“我也是白云镇上的。”   “那真是风水轮流转啊,几百年窝在这深山老林,听说还是老祖宗避难来的,现在官道就修到了家门口。”   这汉子高兴得很,但也留了个心眼,如今这修路人多,拉上家里七大姑八大姨都卖糖水卖煎饼果子等等,等这路修好,他就在官道上开个小面馆,那未来的日子可有的盼头了。   有一个江流县的汉子听了,羡慕的很。以前只说五景县穷,谁家汉子娶不到媳妇儿就去五景县买个回来。现在看来,五景县未来真是一块香饽饽的。   不过投胎地没得选,如今干活每天三十文倒是攥手里紧紧的。   禾边听着,此起彼伏的吆喝声里是一阵阵对好日子的奔头冲劲儿,赤胳膊挥汗如雨那都是拼命赶工的期待。这条路,饱含了全县老百姓对未来康庄大道的希冀。   中午的时候,这些人放了饭点,都排队去打饭。两个馒头一碗糙米,两个时下蔬菜一个肉末汤,尝个肉腥味儿。天气热出汗多,这些劳动力都口味重,耗费盐巴也多。这伙食是免费的,要是再吃不饱,那就自己掏钱买馒头了,也就一文一个。   禾边没饿,但知道昼起饿了。昼起吃得多也饿得快,但就是不见长肉。   周围好些村子的哥儿跑来卖小吃卖饭菜的,一来二去,修路边就形成了一个移动摊位,看着可不比码头差。   他跑去路边摊买了煎饼果子和四个肉包子。   怀里抱满的东西通通塞给昼起。   昼起看着腰间递来的双手,再看禾边,禾边有些不好意思,别开眼道,“你吃。”   “我刚刚不应该对你生气,你挺无辜的。”   禾边呐呐说着,声音小却丝丝缕缕缠在了昼起心尖上。   “不无辜,让小宝生气我就有罪。”   禾边忍不住笑,抬头看昼起,昼起也看他,夏日里一片春情绽放。   方回抿嘴笑着走开,禾边也算有进步了,居然开始主动道歉了。   等昼起吃完,禾边在工地上转一圈后,就叫方回回家,一家人也两三个月没吃一顿团圆饭了。   方回也想家里,两人坐着骡车,昼起赶车就回走。   天气热,车厢木窗撑开着,骡车在新一截的水泥上跑,那哒哒声送着清风吹得两人神清气爽,一下小路又颠簸的厉害。禾边面色却笑得喜不自胜,还是这水泥路好啊。又快又稳,等他家以后赚钱了,青山镇小路都修起来。   忽的,骡车慢慢停下。   禾边两人头伸出窗外一看,就见路边土坑里躺着一只竖条黑狗,那狗浑身秃头脱毛,肚子和背脊甚至腐烂生了好些蛆虫,昼起一靠近,那苍蝇就逃了。   方回道,“哎,它是咱们工地上散养的狗,叫大黑,平时帮忙看工具棚子,就是白天谁干活偷懒它都能抓到,但是惹了狗瘟,自己知道命不多了,就跑到工地外面,刨了个土坑自己躺下。”   狗瘟,不说当下兽医治不治得好。单单就村里人来说,人都有个大小病痛扛着忍着,那狗得病,也只能听天由命。   躺着的大黑听见熟悉的声音,睁开奄奄一息的黑眼,尾巴力竭的摇了下,最后无力的耷拉下去了。可那努力睁开的一丝眼皮缝隙,一直望着方回的方向。狗尾巴尖儿再也抬不起来,只在坑里挣扎小小扫动。   方回看不得这一幕,湿润着眼睛脑袋缩回了车厢里。   他们工地上的残渣汤水养活了不少麻雀、野狗野猫老鼠,这些野狗为了生存下来,自发的看家护院。大黑也是其中一员,只是得病后,就被狗群排挤在外了。   方回心里想着,头也没再看窗外,没一会儿骡车轱辘再次转动。昼起赶车倒是又慢了稳了许多,像是特意照顾什么脆弱的小东西一般。   等到家时,方回一下车,就见昼起怀里抱着大黑。   狗味儿脏兮兮的本身就不好闻,大黑浑身腐烂发臭,更是恶臭熏天,太阳一照那秃毛伤口血淋淋的腐肉,瞧着心惊又恶心,可最后都归于心疼了。   方回没想到昼起把狗捡回来了。   禾边倒是没意外,昼起心软得很。当时不也就是这般待他的。   可是养得活吗?   留在路上瞧见它死了,那伤感只一瞬,要是养几天又死了,那不仅禾边心里不好受,孩子们都要难过好些日子。   昼起把大黑放地上,大黑居然奇迹般的站了起来。   原本溃散灰败的眼睛这会儿黑亮激动,浸润着泪水一般望着昼起嘤嘤叫唤,那尾巴摇起来了带着整个干瘦的后腰都在扭动。   禾边眼睛睁大,不由得蹲下摸大黑脑袋,大黑立马双耳后飞,脑袋往他手掌蹭,那尾巴摇得更用力了。   方回见这精神状态哪像是有病的狗啊,方回不敢多想,跑回家里看有没有吃的喂狗。   也是夏天,家里习惯做凉稀饭清热解暑。这会儿正好喂狗。   等柳旭飞杜仲路两人从后院烤房出来,就见一只浑身麻麻赖赖秃头狗,而他家的小宝还敢伸手摸狗头。   不待两人走近,禾边就说了这狗的情况。   “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就好了,怕不是回光返照吧?”   杜仲路得知是昼起救的,心想小宝真是完全不疑心昼起身份啊。也是,在小宝心里,他男人做什么都能做成功,说是大罗天仙他也不会惊讶。   “诶,它很聪明啊,好像知道我们是一家人,还对我们摇尾巴。”柳旭飞惊讶道。   大黑只原地摇,看着杜仲路两人,见他们不嫌弃,才试探走近侧头在伸来的手心下呜呜呜的撒娇。   赵福来回来,就见那狗……禾边又一番解释后,赵福来忍不住道,“这狗真会扭,你看那屁股和尾巴,简直比打谷机的筒芯还能转。”   “它怎么不吃啊,明明饿得嘴巴流口水,饭到嘴边都不吃。”赵福来疑惑。   昼起道,“吃吧,咱们家养你养得起。”   大黑这才低头吃起来,那是跟猪一样吃得啰啰响,方回庆幸自己是喂的稀饭,不然狗会呛着。   等两孩子下学回来后,看到大黑又是一阵惊喜。   回来路上狗蛋还在炫耀他家大黄接他上下学呢,这下看到自家有狗可不高兴得很。俩孩子之前就想买狗养,但是赵福来说忙,没时间养。   这下家里来狗了,简直做梦一样。   俩孩子也没见过生病的狗,只觉得这狗太臭太丑了,但见大黑给他们摇尾巴扭屁股,他们就认定了这是自家的狗。   珠珠刚说有些丑,想养个大黄那样漂亮威风凛凛的,但又想起李夫子今天课堂上说的,人不要有分别心,应该一视同仁。珠珠反思了下,决定好好爱护他的小秃黑。   财财倒是知道这狗生病了,他问道,“小昼叔,大黑多久能好起来啊。”   昼起已经用精神力祛病了,但身体复原养好皮毛,得先刮毛涂些生发防止腐烂的药草。现在是夏天刮毛也不冷,算下来两个月后,应该就是全新的狗了。   赵福来哎呦一声,“我们忙啊,没时间照顾它的。”   财财和珠珠立马举手,“我来我来!”   赵福来露出了然得逞的笑意,“老规矩,要是乱拉乱尿你们跟着吃了。”   赵福来之前推辞忙不养狗,就是觉得狗有臭味,尤其一下雨味道更臭,他家虽然现在不做吃食了,但眼里也见不得狗毛到处飞。   两孩子自然知道小爹的毛病,幸好大黑现在被剃毛了。等大黑毛长出来了,他们再掏钱买梳子梳毛就是了。   珠珠有些好奇道,“大黑是母狗还是公狗啊。”   大黄家的是公狗,珠珠知道还是他想要大黄生崽后给他一只,但是老麦说是公的,不下崽。   财财也不会看公母,珠珠倒是想了想道,“我觉得应该是母狗。”   “为啥?”   珠珠道,“因为小叔叔说小昼叔叔是公狗腰,显然大黑没有小昼叔叔的腰宽,那就是母狗。”   刚下台阶给狗张罗睡处的赵福来一听这话,忙呵斥珠珠,但对上珠珠不解的眼神,赵福来又不知道咋解释。   最后只板着眼睛道,“不准偷听大人说话!”   珠珠立即心虚捂嘴捂耳朵,“我,我没有,我是昨天晚上饿了,跑前院子找吃的,见小禾叔叔房间还点灯,我就想找他说话,听见他在里面和小昼叔叔说话,我就没敲门了。”   赵福来心想幸好禾边不知道啊。   他刚这样想着,一抬头,就对上禾边尴尬在原地。   昼起倒是没觉得尴尬,只路过轻轻道,“谁没有谁尴尬。”   ……   赵福来好像觉得被阴阳到了。   晚上,杜大郎被下令脱光光。   被赵福来盯着转悠,他十分不解,本以为那啥的,可见赵福来压根就没一丝旖旎。   杜大郎反而被盯得不好意思,“咋了?”   赵福来拍了拍杜大郎的腰身,“满意,比人家公狗粗应该是公狗腰。”   杜大郎:……   这夜晚过后,赵福来彻底知道公狗腰是什么荤话了。 第119章 第 119 章:建厂   一家人吃了一顿团圆饭,过两天,禾边两人要回县城了。   不过这次禾边出门,特意给孩子留了个盼头,叫他们好好养大黑,等两个月他们回来就带着大黑和孩子们下河玩水去。   珠珠这回不哭鼻子了,只领了任务干劲儿十足,期待夏天玩水。   财财倒是冷静问道,“小叔,你们要忙什么啊。”   这话要是搁赵福来以前或者旁人听见,都要笑话财财九岁孩子懂什么,可杜家人不会笑,只会耐心解释。他们平时谈生意算账,都没避讳着孩子,财财一知半解后面也学会刨根问底,还真比一般大人都知道生意的门路了。   禾边道,“我从府城订的一套玻璃器皿回来了,在小河村修建的胭脂厂也要建好了。”   “要招很多人,所以一时间走不开,还得教会他们。”   在陌生地方买地建厂要是没根基,那光是地头蛇就得缠得老板脱成皮。   遇上蛮横霸道敲竹杠的,那开始价格谈得和气,等一旦动工快修好了,那村里人又开始组织各种壮汉搞幺蛾子。   这种事情,禾边在府城就碰到过。他在府城看世面,看人家铺子如何经营卖的品类。   遇见一家商铺生意新开在街上十分好,刚装修赚钱两个月,路政衙门突然就把那铺子门前围住,说要翻修路面,弄得乌烟瘴气一直反复折腾,生意都跑光了。   禾边听人说是同行排挤,找人故意弄的。还有人说是给上面的孝敬少了,想办法折腾人呢。   不过如今在五景县,禾边倒是不用操这个心了。   那小河村的周族长知道要在他们村建厂,还免费划出四亩荒地,那地盐碱重,只生荒草,盖屋子把地基打牢加高防止涨水。   选址在河岸边,取水近,也很方便。   财财高兴道,“是程伯伯以前问的胭脂水粉吗?”   珠珠一听眼睛也亮了,小孩子有很多事情记不久,没几天就抛之脑后了。但是关于钱财生意这块,尤其是能赚钱但目前缺货的胭脂水粉生意,珠珠和财财都深表遗憾,到现在还惦记着呢。   那程伯伯就是程老板,程老板之前就知道五景县的胭脂水粉贵但惊艳,想大批量倒卖,可禾边不成规模。凭他一人忙活,也只供到五景县有钱人家的手里。虽然需求不多,但稳定,每月也能赚个百来两。   财财道,“那要是小叔教会他们了,他们自己单独开铺子了怎么办。就像种菇一样,但是菌种还在咱们手里捏着。”   禾边道,“不担心,就像李狗毛家的酒铺子,那核心工序得签了卖身契的长工做,其他的杂工只干自己那一道工序,而且房间屋子单独隔开,也偷学不到其他手艺。”   财财大概懂了,可还是觉得很模糊。   珠珠就直接了,抱着禾边的腰身撒娇,胖嘟嘟的脸直蹭禾边的手背,“小叔小叔带我们去看看可以吗,我们很乖的。”   禾边哪有什么不可的。   最后干脆一大家子忙里偷闲,都去看看。   建厂开业这样大的事情,就得阖家都热闹欢欢喜喜的。   家里的家禽和大黑,就托后院子烤房做工的杜山大姑喂。   一家人赶车到了小河村,珠珠进了村才哇了一句,他一直听大人说小河村小河村的,只以为真的小河呢。这河,比他们青山镇的河都要宽大,足足有十几头水牛宽呢。   河里还有好些小子赤身裸体洗澡,水花乱飞跟珍珠一样乱撒,有的从几丈高的山坎上往河里跳,跟猴子似的吱哇乱叫。   珠珠看了羞羞脸,他小爹都说不能脱衣服,这些孩子咋不知道。   很快就见河边有两个巨大的东西,像是蜘蛛的腹部一样圆滚滚的吃水,还吱呀吱呀叫着,那河里的水居然就从低处往高处流,最后又流进了瓦屋里。   财财知道,这是书上说的水车。   赵福来柳旭飞等一干大人也是第一次来这里,夏日河风吹动他们衣角,远山巍峨,近处一排屋子像是迷宫一样庞大打眼,一团团白云在青屋瓦、红土墙壁投下阴影。   这是他们家的基业。   院子前面种了一排树,成人高,树冠卵状,叶片厚亮,阳光一照绿油油的,冠状小碎白花,蜜蜂嗡嗡的也不怕醉了。   看样子是开春就移植过来的,如今涨势茂盛,看树龄起码三五年了。   杜大郎道,“种这树,有什么讲究?”   大门前不可能随便种的,肯定是风水先生算过的。   禾边有些支吾打算揭过,倒是昼起嘴角微动还未扬起,就被禾边眼神警告来了。   杜仲路道,“这叫女贞。果子能补阴益肝肾,还有一个凄美的传说,女子为战死的丈夫守节,最后感天动地,那女贞果子居然凝聚了女子丈夫的魂魄成了人。”   杜大郎听了觉得莫名其妙,不解看向禾边。   昼起嘴角含笑,轻咳一声,他也是之前才知道禾边总以为他要飞升走,后面总算给他解释清楚了。   可禾边还是怕他会再穿回去。关于这点昼起确定他不会回去,甚至内心隐隐觉得,他就是来这边找人的。   禾边还是不信他,但也不患得患失了。禾边觉得他能做的就是把自己做好,对昼起好,珍惜他们相处的日子,其余的都顺其自然。   禾边说的信誓旦旦一副别小瞧他的样子,可背地里最关心这女贞了,枯了叶子他都心疼。   昼起起初不解,现在才知道,这开春就种下的女贞树,原来还有这样的典故。   昼起视线落禾边身上,爱意粘稠的堪比蜜浆,赵福来柳旭飞等人都是过来人,哪里还不知道这树背后肯定有什么寓意的。   那眼里明晃晃的打趣烧得禾边脸皮热。   禾边跺跺脚,“看我干什么,看房子啊!”   而后端得是一本严肃正经,扬长进门。   禾边带着人介绍,路上遇见好些工人,一个个纷纷停下来打招呼,禾边抬手说不用管他们。这气派架势,可看得珠珠这个小官迷两眼冒光。太厉害了,他长大也要!   园子整体是黄土墙青瓦顶,虽然是黄土但夯打结实平整,只保留外部黄褐色的墙面,太阳一照接近红色,很喜气。内部刷了水泥挂了白,十分亮堂干净又宽敞,任哪个老板来看,这卫生绝对是眼前一亮。   禾边为了孩子听懂,说得很细致,“按照步骤一共六个核心区,第一步收的花草、药材、大米等等得晾晒和粗拣。”   这院子十分大,足足有五分田宽。院子里搭着许多木架,架子上垒着一层层簸箕,里面晒着各种花瓣,香味在烈日下热烈又浓郁,不说孩子,就是禾边都忍不住吸了几口。   禾边又带着人看了研磨和水磨坊,靠近河边的好处就是用水利做木制水轮转动轴杆,带动一排排石臼自动起落,反复杵捣原料。   这屋子里阴凉,水声哗啦啦的,白墙壁映着浅亮色的水光波动,人在里面待着很舒服,不由得就心身放松了。   赵福来道,“也是幸好有水,不然还得买驴拉磨,这么大的工程量,没个几十头下不来的。一想到拉的屎就恶臭,老说懒驴上磨屎尿多啊,可不糟蹋了这些珍贵的粉末。”   禾边本以为赵福来会说买驴成本贵,哪知道他是嫌弃卫生,果真很赵福来了。   要不是福来哥现在管着家里的平菇,他都想福来哥来厂子里做卫生质检了。   接着禾边又带他们看了过滤和蒸馏园子,又给仔细介绍了怎么过滤怎么控温,什么又叫冷凝取露。这些细节复杂,且只要一步错,那之前的所有工序都毁了。几人只听个大概就头晕。   这是一门要经验和技术的手艺,禾边说有手感后就差不多了。他最开始的时候也摸不清,都是昼起在旁边看着的。   而后又看了调配与制膏室、阴干和成品库房。   一圈下来,孩子们最喜欢的就是成品库房了,不说别的,就那些漂亮的瓶瓶罐罐就喜欢啊。   瓶身还有昼起设计的商标字号,这字号不叫杜记也不叫禾记,就叫禾边。   他想杜家的子孙后代能知道这厂子是禾边一手创立的。   赵福来一行人听下来,只觉得这厂子不仅是禾边的努力和心血,还是他俩情谊的见证。   最后一个院子在最外围,有五个大水池子,目前都是空的。   财财道,“这又是做什么的?”   禾边道,“这是五级净水池,原材料的残渣废水经过沉淀、明矾混凝、木炭吸附除味,第四步就是清水了,这水用来灌溉旁边的菜地或者储备做消防备灾水池,第五个池子就是排污池。”   胭脂厂的废水成分天然、无毒,只来自食物和食材,处理起来也相对简单干净。不像后世废水多重金属和人工合成化学物。   “不光这水能利用,就是蒸馏压榨过后的渣滓,都能卖给农家做肥料。”   珠珠想了想道,“我知道!我们不仅要人变美美的,也还要这河水都美美的。”   大人都夸是这样不错。他们一开始都没想这些,可如今再看之前河里戏水游泳的孩子,要是工厂把水弄脏了,那可就是罪人得背骂名了。   杜仲路夸禾边道,“不错,损人利己的事情咱们不做。”   禾边道,“都是昼哥设计的,我是想不到这些的,不过我以后就知道了。”   珠珠和财财也立马点头,“我们也知道啦。”   园子大,禾边介绍仔细,逛完已经半天了。   两个孩子对自家产业也有大概了解,更加钦佩禾边了。这些活细节繁琐复杂,就是手工研磨成粉又累又耗时,他们可是知道手搓黄豆泥多苦的。   以前小叔叔是怎么忙过来的。那不得鸡叫未睡,天光不亮就起啊。   珠珠心疼又自责,眼泪汪汪道,“我不是个好孩子了。”   “小叔叔这么忙,我还怪他不回来,每次走我还闹脾气。”   禾边道,“珠珠是个好孩子,小叔永远喜欢珠珠。”   珠珠又破涕为笑了,决定又要厉害更厉害,这才能是小叔的骄傲。   过后一天,便是开业大吉的黄道吉日。   开厂还是挺顺利的。   都知道杜家禾边背靠县令,杜家口碑好,如今县令也干实事,离县城近的村民都听说是杜家的儿婿劝县令从良的。   就听说那什么水泥厂和修路,背后都是那杜家儿婿出力的。   水泥方子,昼起交代县令不用透露是他给的,可架不住小道消息传了出来,这新奇的玩儿意也带火了昼起的名声。   这厂子一开,小河村人人有活干,不仅能种菇,还能进厂,那真是全家老小都不差生计的。   招人十分顺利。   同样的,除了干苦力需要搬运的工种招了汉子,其余各个工序都是夫郎女娘们。   小河村村民欢喜得敲锣打鼓,附近村民的族长又羡慕又嫉妒,但好在也离得近,可比其他善明镇青山镇方便多了。   鞭炮多,居然空中都冒了烟雾久久不散。城里亲友都亲自观礼,就是不相干的只生意上往来的老板们都送红绸来了。   那场面比村里人红白喜事还热闹。   禾边身为老板自然要在高台上说两句的。   他先是感谢了小河村帮助他在此地落厂,又感谢村民平日里对平菇对厂子的看护,再夸了整个村的村风民情,又说未来大家一起致富之类愿景,落地大家最关心的福利待遇。   最后他看着其他四面八方赶来观礼的外村人,也一并道谢。   周到体面中透着真诚,沉稳大气中透着熟稔信任。   村民听得惊讶又合不拢嘴,不待禾边说完,那掌声一阵高过一阵,禾边本还想继续说两句的,最后也笑着跟着拍掌了。   杜山在下面看着,也同其他村民一般惊讶,可从来没听老板还得感谢工人的。   周笑傲也在底下看着,心底闪过一丝复杂,只觉得禾边去过一趟府城,又脱胎换骨一般。   他自诩洞察人心,没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唱戏,可他居然分不清禾边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他的话叫人听了,那恨不得给他卖命,只感激遇到这样一位好老板,那真是几辈子的福气。   而禾边身边的男人一如既往高大沉稳,不动神色,不,这次他面上也染上了喜气,好似欣赏乌泱泱的众人对禾边的敬佩追随。   礼成,撒喜钱喜饼,那漫天撒下的喜气,映得村民各个脸上抛了高光一样亮,随便一扫都是咧嘴大笑眼角眉梢都开花。   每个人抢到的不多,三五文的,一文的,但沾沾喜气够开心一天的了。   现场,还有隔得远的外村人问还招不招人。   小河村的人说已经招满了。那些外村人不信,穿过人群缝隙挤得满头大汗,终于凑近问禾边,得知真满了,又懊悔不跌。   消息太闭塞了,他们第一时间得知消息就赶来了。   小河村看见别人那失魂落魄的样子,越发觉得他们多幸运了。   这厂子落他们村,简直就是抱着财神爷啊。   可还有些外村人不死心,打听到禾边还从牙行买奴仆,听说是继续做核心工序的活。那待遇年节还有棉袄发米发盐巴的,甚至四时节令都还有节礼。   而一般村民做工也有这些待遇,但是都会减半。   有一个外村叫天狗的,一咬牙一合计主动要和禾边签卖身契。   禾边都吓得一跳,虽然感念他的信任,可禾边只能保证自己这代无愧于心,一旦签了卖身契那世世代代都要为奴的。万万不可看见眼前利益就脑子一热。   天狗被这样一说,也不敢想卖身不卖身的了。   可天狗看到这样的厂子,多大多气派啊,虽然是黄土墙,可夯筑得结实平滑,就这临河地基都有两丈高,据说是用水泥和石头砌的。   水泥是什么东西他不知道,可人家都说那些帝王墓都是用什么糯米浆灰修葺的,几千年不烂的,听说这水泥比那精贵的东西还要牢固。   这么大的厂房园区都是簇新的,用的家具凳子也是新的,干净的。比自己那家徒四壁黑黢黢的家,好太多了。   天狗已经十五岁了,穷得找不到婆娘,家里还有病重的老母亲,孤儿寡母活到现在也不容易。   天狗哭着说家里穷,想禾边破例收了他。在他看来,这么大的厂子,多他一个不多。   有人听了天狗的情况心生恻隐之心,也希望禾边能收了这个。   可有的人也说,要是人人都哭穷哭惨,那这厂子不是成施粥棚子了?   这时候招人的条件就非常明确了。   一是会读书识字的人优先。   二是会认识草药类别,清楚药性能管理得当,有药铺经验的优先。   三是耐心细致的女娘哥儿优先。   禾边说完,这天狗哪条都不符合,自己也没好意思,可就是不愿意放弃,嘴里又开始说自己如何如何聪明机灵,给他一个机会,一定不会让老板失望。还说给自己试试一个月,干不好,分文不要。   禾边被打动了。   顺便还由天狗的话想到了之前没想到的管理细则。这工厂有四五百人了,想靠人治难,就像昼起之前给他说的,得出一个可以具体依照考量的“法治”细则。   就冲着一点,禾边便同意了天狗试工。   他之前没想这么多,想的多数工人反正是计件的月钱,多劳多得,年底的年礼也会跟这个月钱挂钩。   很多事情都是边干边想边完善,哪能一蹴而就。禾边便开始咬着笔头埋头苦想,时不时走访下工厂,询问工人的情况和困惑,想从实际出发定了一套细则。   可问题没问到,倒是所到之处,人们都停下来给他打招呼,禾边觉得耽误活而且打扰他们思路,让他们就像在村里一样不用拘谨客套。   禾边这样一说,那村妇们话就更多了。   说这厂子如何如何好,就说周寡妇家的两个哥儿也来厂里做工了。   周寡妇生了三个儿子都是哥儿,老大十四岁,老二十三岁,中间没出月子又怀了几次。她男人听人说肚皮圆的是女娘,尖尖的是带把的。周寡妇月份刚大,看着情况不对,男人就拿洗衣棒打肚子,活生生打流产。   周寡妇又熬了几年,最后还是生了个小哥儿。   男人怄气吐血死了。   从此周寡妇就拉扯三个哥儿过活。最小的已经九岁,同财财一样的。   以前村里人都笑话周寡妇没个儿子做顶梁柱。   现在村里都人人羡慕生女娘哥儿的。   又可以种平菇又可以进胭脂厂,反倒是对家里好吃懒做的小子那是越看越碍眼。   现在周寡妇家一天收入都能破一百三呢,村里谁家能有这收入。   原本都嫌弃周寡妇,妇道人家养出的哥儿不能干不中用,就是娶回来也没娘家帮衬,现在倒是抢手的很。   如今说亲的风向都变了。以前都是把哥儿女娘往城里嫁,就是做不成少奶奶那当个富贵人家的小妾也一辈子衣食无忧。   如今得看汉子家里种不种菇,家里的女娘哥儿有没有进厂干活了。   只有这样的家庭嫁进去,才把他们当个人,才会听他们的意见。   妇人们摆起龙门阵那是几十年功底的,说得绘声绘色,禾边情绪也跟着起伏。   禾边听得唏嘘,周寡妇这辈子命也太苦了。那男人真不是东西!   “哎呦,苦什么苦啊!哈哈我周四娘日子现在好着哩,死了男人孩子又拉扯大,现在每天还坐在这里享清福就有钱赚,那老太太少奶奶都没我命好!”   众人这才心惊,这厂房有堂屋大,用长条案桌分开几个区。这屋子都是人工二次捣碎、质检水磨药粉,大家都用石臼舂倒,砰砰砰的,屋子二三十人,自然没注意到周四娘也在。   众人反应过来也没说人什么不好啊,周四娘自己更是主动找话头聊,那家长里短三天三夜说不完的。   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偏生她自己没觉得什么不妥或者怕人觉得她沾惹是非,那周四娘说起来眉飞色舞不带重样的。   妇人们聊天话头一说热络,那就是刹不住脚的。   说着说着,又说到挑男人要如何如何,要挑顾家的轻快肯干的,身板子要好的,不然干不起来。   周四娘这里又骂死了十几年的男人,说他自己没本事还怪她肚子不争气。   这话里带着一点荤,禾边没听出来,还深以为然的点头。   又一个大婶又说村里谁谁家偷人,就是男人看着五大三粗实际上是个绣花针。   这下禾边反应过来了,他喜欢听八卦但不喜欢这些。   禾边本听的津津有味,见话头越来越偏他就走了,混到饭点,装着一肚子八卦才想到正事还没着落。   反倒是聊天的妇人们早就习惯了嘴巴和手边活各管各的,那研磨药材粉剂的木钵都装满了。   禾边大意懊悔,平白浪费了半天,妇人们见禾边这样,笑话他老板就应该轻松,干那么累做什么。   禾边又和人说说笑笑后,返回了书房。等他走后,那些妇人们脸上也没那么松快了。   “哎哟,老板之前还听得起劲儿,怎么一下子就冷淡不高兴了。”   几个妇人交头接耳,一人低声惊呼道,“哎!莫非刚刚三婶说莫五娘嫌弃男人不中用偷人……老板想到自己男人了?”   “不会吧,昼东家看着就……”   周四娘:“嘘!背后议论东家不要命了!”   书房里,昼起在温书。   之前县试昼起倒数上榜,四月的府试仍然如此。但好歹也是个童生了。   童生也很厉害,在禾边看来昼起天下第一厉害。   书房门半敞着,里面坐着的男人高大挺拔,侧脸硬朗又气质卓然于千里之外,禾边隔着门缝偷偷欣赏了会儿。   账房先生路过瞧禾边鬼鬼祟祟笑,他刚准备问禾边看什么,禾边被吓得一跳,嘴角笑意顿时收敛,严肃嘘声,“监工看他有没有认真读书。”   账房先生笑而不语,不打破,自觉离去了。   禾边望天望地,收敛了花痴,背手踱步进书房,见昼起还专心看书,并不抬头看他,禾边往他跟前碎步跳了跳,双手伸向昼起,“拿来吧,我要对照作业。”   昼起这才笑,“什么?”   禾边道,“别装不懂,细则你明明都写好了的。”语气是自己没意识到的娇嗔。   昼起合上书本,“你一去就去半天,和别人倒是聊得忘乎所以。”   禾边知道昼起又生闷气了,咬唇开始期期艾艾眨眼。索性心一横,扯了自己腰带,昼起眼皮一跳,扭头看禾边身后虚掩的房门,昼起低声道,“不能这样。”   “哦。”   “等我先关门你再脱。”   禾边脸就不好意思了。   总把话说的这么直白。   昼起大步把门关上,把青天白日关在外面,窗纸完好不透人影,最后还下门拴用凳子抵住。   昼起环视一圈,又把书桌上挂着的孔子画像翻面挂起。   “好了。”   禾边脸颊更热了,这小小的屋子好像密闭透风的蒸笼,把他蒸的面颊粉热。   门外的脚步说话声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昼起站在那不动也背光看不清神情,可能感觉到他直盯盯看着。   昼起穿过昏暗的室内,人影裹住了纤细的禾边,禾边的下颚被抬起,那灼热的眼神映入禾边眼底,烫得他眼神无处可逃,好像能轻松挑拨他的呼吸,禾边被看得受不住,后悔自己脑子一热就点火。   他抿了下水润的唇角,“你,你把眼睛蒙上。”   昼起嘴角微讶,而后忍不住荡开轻轻笑声。   他抬手解开禾边束发的红绸,黑发如瀑散在雪白细腻的颈肩,长发垂在了禾边的臀尖上,明明衣衫完整交领护着细细的脖子,他只是梗着脖子都别有风味,尤其那双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浸了水光,潋滟得让人心神荡漾。   禾边咬牙低声,“快系好!”   昼起笑笑,骨节分明的手指滑过绸带,而后慢条斯理系住噙着笑意的眼睛。   “好了。”   昼起张开了手臂。   窸窸窣窣响了没一会儿,怀里就钻来温软如玉的宝贝,昼起双臂落下环住了腰身,忍不住想喟叹,他到底忍住了,只抑制不住的呼吸起伏。   禾边刚去捣碎房沾染了薄荷和茉莉花粉的香气,他指尖挑起一缕黑润的发丝儿,是香的。   禾边被放在书桌上。   眼睛被红绸蒙着看不见眼神,昼起背着门窗,把天光遮在他身后,他浑身散发着朦胧的光晕只显得昼起越发淡漠。可他被护在昼起的阴影里,安心惬意,甚至忍不住往他身边蜷缩。   他注视着昼起的脸,目光越发肆无忌惮,甚至想刻在心底,等他回神,那高挺的鼻梁、冷锐的唇角、硬朗的轮廓渐渐离他越来越近。   呼吸交错。   一点小情趣过后,禾边被逗得抓心捞肺。   半晌过后,禾边面颊香汗淋漓,眼底失神,红绸带落他眼睑上,湿润的睫毛只无力的颤了颤。 第120章 第 120 章:买卖   转眼又要到年前了。   年前最是生意忙碌的时候。囤积的货物要清仓,老板要趁年节多卖些钱。   来来往往的人流,有些老板焦急着神情,空着车买货,再奔年关狠狠赚一笔好过个踏实热闹年。有的人满脸松弛喜色,不用看,那是外地老板大包小包赶回家团圆。   人生百味,年关尽显。   不管有钱没钱都要回家过年。   程老板一行商队没奔家里,又从江流县进五景县了。   到江流县已经下午了。按他们以前的了解,去五景县一天就早上和中午两趟。现在已经没有去五景县的船了。   而且他们也怕江流县卡人。   打听到的消息是江流县现在风气焕然一新,新任县令鼓励经商,商税下调三十税一。   还有更小道消息传闻,因为新任县令貌美如花又才干突出,被新帝盯上了,新帝三番五次派圣旨下来强娶李县令为后,李县令就是不为所动。   这些事情真真假假谁知道,程老板也就听个新奇。当下最紧要的,是确认这江流县现在真的改变了吗?是真能畅通无阻去五景县吗?   这江流县就像是话本里的地头蛇,而五景县就是被缠着的珠宝。他们这群猎人,必须穿过江流县去挖宝贝。   他们胆战心惊进江流县的大门,就见县城门口好些伙计身后挂着船帆,什么陈记,吴记等等船行,一个个吆喝说去五景县的跟他们走。   还没等人看清楚弄明白,小伙计就机灵跑到程老板面前问去不去五景县。   程老板惊讶还有船,“莫是诓骗我住宿的。”   一路上小伙计笑道,“您应该是有半年没过来了吧。这下半年去五景县的老板多呢,这江面上也就热闹起来了。现在是只要凑够人数咱就开船,不管白天黑夜了。安全您也放心,虽然说现在是枯水期,可咱们都是老舵手,保管安安全全把您送到。”   小伙计见程老板将信将疑,便把江流县的改变一一说道,一路上还让他眼见为实,程老板这才心里踏实了。   程老板一到码头,差点没认出来,以前的野码头伶仃破败,就三五个乌篷船在摇晃,最多的还是水鸟白鹭,落日时还挺美的。如今倒是烟火气浓厚,临江修了一座座小棚子,简直成了小吃一条街了。   他们坐的船是上下两层大船,可容纳两百余人,这是一艘崭新的大船,还留了一丈宽的甲板,不论是赏月还是煮茶饮酒,合着这满江碧波夹岸山峦,都十分惬意自在。   就程老板走南闯北的经验来看,造价都得三四百两。   “你们老板是谁啊。”程老板问道。   出门在外,凡事能说得上话的,那都得算成潜在兄弟交情,未来或许能深交又或者有另一番机缘,这就是出门靠朋友了。   读书人做官重同年同窗情谊,他们到处跑的老板就是重乡土情。启明县和江流县还隔挺近的,在外也是能攀上交情的。这交情的本质就是潜在利益兑换,是以出门碰见都会结个善缘。   “这么大的客船,居然也只收十文钱。货船价格也没涨。”程老板意识到先前的脱口而出有些突兀,又忙补充道,“想看看是谁家老板这么仁义。”   “正是五景县的杜家。”   程老板听了哑然一笑,那是了。   这生意想做大,没个人脉背景哪能成。早就听说杜仲路是个能干人,在他们启明县都有好口碑。如今有了背景,那生意干起来不得一飞冲天。   这人来人往的,如今年关回乡人也多,这艘大船还居然栽满了人。一人十文,行李超过五十斤另算,这一趟下来就赚三四两啊。听伙计说,多的时候一天跑四五趟,这真是赚钱。   真是一家子都能赚钱。   程老板自诩儒商,自然是不会错过这落日江景的,他去甲板上赏景时,就见好几方人的口音交杂,正在谈论五景县平菇价格。   “这半年过去,这么多外地老板进五景县买平菇,那平菇价格怎么还维持在九十到一百斤?要我说,咱们老板们就该团结起来,把这价格压下来,价格不合适咱们都不买,那总有菇农耗不起的,心一慌就卖了。”   这人个子不高口气倒是很大,身上没有大老板们的从容,反倒像小摊贩起家赚点小钱,就膨胀得不行趾高气昂的小老板。   即使衣着不如这些老板,那也不怯场,扎进人堆高谈阔论,指点一二。   一老板听了,和旁边一行打了个机锋,顺着这小老板的话说下去,说兄弟如何聪明仁义,他们这些老板就差一个出头的人组织一起来,群龙无首只待兄弟发号施令。   那小老板被搂得越发心气高,说出了一个不着四六的想法。   程老板也乐得看笑话,毕竟在船上真的无聊,不能赌博,还没戏听。   这每行有每行的规矩,这人一来全把他们当傻子了。   那杜家早就把散户菇民拿捏的死死的,如今人家船生意都开始试水做起来了,还怕你们这些个小老板不成。他们自己就可以运出去,还赚得更多。   程老板也没事,便也加入逗弄那小老板的行列中。一番下来称兄道弟,得知人姓王。   在场的人群里还有好些是五景县的老板,自家也种了菇,还加入了平菇商会。   这会儿听这些外地老板们盘算压价格,只一副看猴把戏的姿态。   他们商会管理得当有条不紊,真正是给他们种菇的价格兜底了。   以前还摆架子,不想加入商会,如今看真是明智之举,难怪杜家能赚大钱呢。   有五景县的人问程老板,“你们都是去收菇的?”   程老板道,“收菇是,还去买一批胭脂水粉。”   程老板话一出口,甲板上一直没搭话的几个老板都忍不住开腔道,“老兄你也是?”   “你打算拿多少?”   语气间都是怕货不够的。   这话倒是听得有人艳羡杜家,有人着急自己生意。   程老板等人见这么多人知道禾记胭脂,一下船也顾不天黑饿肚子,也幸得他知道禾边住那里,直接带一份礼物上门去做客了。   庆幸自己和杜大郎还是能攀点交情的。   第二天,他一早随禾边到小河村。   短短半年没来,这小河村已经大变样了。   全村居然找不到一间茅草屋了。   他记得村口有一家茅草屋架子倾斜,远远看一阵风就能吹散架了。那穷酸劲儿,看着好像茅厕里的搅屎棍都传了几代人一样。可现在居然是青砖瓦房,那还是带院子的。   而这样的屋子在小河村随处可见,都是簇新的。   看来这半年,真没少赚啊。修屋子都攀比上了。那屋檐是一家比一家雕花,那院墙是一家比一家高。最明显的是菜园子旁边居然开始种菊花种花苗了。   不说这些村民了,就是他自己这半年也赚了不少。他跑得远,跑去沿海卖菇,专门给航海的水手卖,这些干菇在那里可算宝贝。拿钱换或者拿珍珠海货换,他跑回内陆又能赚一笔。   他今年虽然还没回家,但是已经给家里寄了三百多两。足够一家十来口开支,过个热闹好年了,就是过年的烟花,他家今年都能撑面子,绝对是十里八村最大最响的。   程老板让禾边去忙,自己在厂区随便逛了下,他看到每个人脸上都容光焕发的。   路见的妇人夫郎都白了很多,也是,不像以前面朝黄土背朝天,天天在厂房里没有风吹日晒,那自然就会变白显年轻。   程老板和两个妇人交谈一番,才知道人家脸上白不仅仅是少晒太阳,还涂抹了禾记最新推出的蜜粉。   不待程老板多问,那妇人像是介绍自家宝贝似的,热情又骄傲。   她们嘴里说的什么药材啊多少工序啊有什么功效啊,程老板都没听进去。只心想着,这禾老板有什么魅力,居然让一个个小工把这里当家。   她们完全不觉得自己是打工的,反而就觉得这里就是她们的归属。   她们听到东西卖的好,甚至还卖到了江南和京城,那反应就跟自己儿子中状元似的。   程老板不由得取经问道,“禾老板给你们什么好处了,这样认可他。”   说起这个,两个妇人就笑得更高兴了。   “就是把咱们当个人啊。别的不说,就是来癸水都能带薪休假三天,这是咱们的例假。”妇人们四十多岁,也不像小年轻害羞,嗓门又大又自豪。   程老板新奇得很,可没听哪个老板有这假的。   “可不是,咱们哪个不是大着肚子下地干活插秧的,就这癸水还要例假呢。”   程老板还是不能理解,怎么癸水就要休假了,这世上祖祖辈辈可没听来癸水不能干活的。   “你们老板是个哥儿,家中也没女眷,你们莫不是诓骗他心软年纪小,把癸水说的像是什么大病一样。”   妇人听着话,要不是看他是个老板,不然早就叉腰骂起来了。   另一个妇人耐心道,“我们禾老板谁不信服他?说话那有条有理该玩的时候乐呵听咱们聊天,正事上那是一点都不含糊。癸水这件事,说来还真是有意思的。”   程老板想到底如何有意思。   “我们老板家有一条黑狗,家里宝贝的很,那吃的跟人一样的,老板都是黑宝黑宝的叫,有一天,黑宝突然不见了,自己跑到外地刨了个坑把自己埋了,吓得老板抱着狗往医馆跑。结果那狗只是来了癸水,痛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禾老板这才意识到原来癸水这样痛。他就问我们啊,咱们一开始都不好意思,也忍受习惯了,可没想到禾老板直接放假。”   妇人们以为程老板听了会感动会好笑,但程老板只思索道,“可这样对汉子就不公平了,都是干一样的活,怎么你们每月还多三天假,对汉子有补偿吗?”   那暴脾气的妇人终于忍不住了,但也不敢像是村里一样骂人,被另一个拉着走了。   临头还道,“咱们这多是女工夫郎,汉子少得很,都去干苦力了,按天结算!想不干,有的人来干!”   程老板哑然。   这些妇人真是被惯坏了,他问什么了?他一直都和颜悦色,怎么最后还甩脸色了。   程老板找到禾边刚准备说工人不好管脾气大吧,结果禾边还很自豪说就怕她们太累,熬夜挣钱,每天一到点,他都要喊人赶人熄灯才走人。   程老板又羡慕了,装了货,还给禾边带了珍珠礼物,杜家内眷都有,禾边也就没推辞接下了。   禾边见程老板一口气拿四百两的胭脂水粉,足足三四百套,还都是紧着贵的拿。   他这胭脂水粉还是第一次大规模销往外地,禾边自己没亲自跑,也不知道底细,他问道,“一次拿这么多,要是我是你,就拿两百两的货先试试水。”   程老板知道禾边做事都是稳打稳进的,他之前也是,但现在明白做生意有时候就是富贵险中求。尤其禾边的东西好,外面都抢疯了,也就是禾边本人在小县城不知道。   程老板笑道,“禾老板说这话自然不是担心自家货物卖不出去,而是担心我没能力销出去。”   禾边还是很厚脸皮笑,“那是自然,货不好,程老板也不会拿的。要是别人我才不会多嘴,但是咱们也是老交情了。”   程老板道,“不用担心,府城里卖得紧俏得很。三五两在这里算贵,再府城没个十两,那富贵人家还瞧不上。再说,你这禾记虽然没在府城大规模卖,但是名头风气大的很。”   这里面还有一番故事。   程老板,说之前还四处扫了一番,见没外人,只昼起坐一旁翻账本,他这才低低道,“我们这款粉饼又叫捉奸粉饼。”   程老板又顿了顿。   吊足了禾边胃口。   昼起见禾边原本随意的神情,这下脸都朝程老板凑近了几分。   “咳。”   禾边朝发出动静的昼起看了眼,收敛了迫切的神色,后退端正坐在椅子上,手敲着桌面催促程老板。   程老板瞧得好笑。这小夫夫还真有趣。   他理了理嗓子道,“这事情还得从年前说起,府城平康坊的刘氏三公子年前成亲,娶得是长青徐氏旁支远房小姐,两人婚后恩爱和睦夫唱妇随倒是羡煞旁人,可没成想,一次游园灯会,倒叫众人都看得个明白了。”   “刘三公子脸上蹭了大半闪闪发光的细粉,众姑娘瞧见了,心里都有了揣测,众人看小刘氏脸上可没珠光闪粉的,那这闪粉刘三公子又是谁家姑娘脸上蹭的?”   “那刘三公子被人提醒,却拿绢帕擦拭擦不掉,可想是多么激烈的耳鬓厮磨,男的看热闹,女的则是想那粉饼出自何家,居然这般细腻,只以为是从刘三公子皮肤里透出来的水亮。”   这事情本就是封锁不外传的秘事,多少给成亲不到两月的新妇脸面。   可架不住哥儿少爷小姐们想买那款粉饼,一时间口口相传,这件事全城百姓都知道了。   就是卖这款小众粉饼的杏香阁也跟着出名,这款粉饼也就卖断货了。   “一套包含花露、面脂、粉饼、澡珠,一共五十两!”   禾边听得瞠目结舌,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货品居然是以这种奇葩的方式出名。   虽然遗憾没亲眼见证,但是程老板也是说的活灵活现,好像亲眼目睹一样。   程老板见禾边稀奇得很,扫了一旁昼起,他坐在背光的交椅上,轮廓看不清,冬天人都变白了,鼻尖上闪着的珠光不仔细看倒是浑然天成,不巧的是,一道天光恰好落他鼻翼上,程老板这一看倒是看得分明。   一看就是从禾边脸上蹭的。   禾边居然不知道?   程老板刚准备开口,只觉得阴暗背光处的眼刀子就递来了。   好嘛,大家都不说,是不是都被封口了?   一想到昼起整天沾着禾边脸上的脂粉四处跟着逛,这跟吸猫沾满猫毛有什么区别?明晃晃的宣誓主权。   “你笑什么?”禾边疑惑看向程老板。   程老板忙收敛神色,说到正事上道,“想请禾老板昼老板一起吃个饭,不知道肯不肯赏脸。”   禾边直白笑道,“没时间,年底都忙,程老板还是快去发大财吧。”   禾边确实没时间,成本核算清账这类活都是昼起在干。他完全主外。平菇商会试运行了半年,一切都是由他爹和小爹打理的,平日和乡绅大户打交道维护会员关系等。在年底,他这个挂名的会长也得出席一些饭局。   但禾边搞了几天新鲜后,发现这些乡绅老板的饭局都很没意思,肚子里没多少文化说话都文绉绉的。动不动就引经据典高谈阔论,他听着很无聊。   这些乡绅年纪大了,多是从各地衙门退下来的老人。   可再也不敢端着架子了,人家杜家不是什么暴发富,那底蕴和才干是一等一的殷实。   以前和今后都是小辈看他们脸色,此时看着年轻的会长,他们也不知道小年轻爱听什么。   八卦总没错吧。   也不知道哪位老乡绅说起新帝和江流县县令那风流韵事二三事。   什么新帝喜怒无常色令智昏,非要强娶小县令。还把县令被流放的老爹一家人从岭南接回京城,官复原职。   禾边一想到这些严肃老人端着官架子,每日书信往来专门盯着人家私事就好笑。   后面这样的饭局,禾边过了新鲜,也就不参加了。   还没有留在厂区给工人们发年礼封红有趣呢。   今年赚了大钱,禾边发封红也大气,一人四个月的薪水。外加节礼米面油盐一套,这些东西都够以前人家吃半年的。   大年二十四小年这天,厂区放假,禾边和昼起两人赶车回青山镇,还没出村呢,一路上禾边就口干舌燥了。   不论是大人孩子都道喜问候他,禾边一一应下来,脸都笑僵了。   进了青山镇,那孩子又是乌泱泱炸开了,围在路上要说吉利话讨封红,这还是年前呢,年后才有这习俗。   禾边还没说话,就听这群孩子身后一声凶猛十足的犬吠,一条黑影跳跃而来,而后一声脆亮霸道的童声高扬道——“珠珠驾到!通通闪开!”   禾边只差喷出口水。   而后就见身量拔高成小少年的财财道,“尔等还不跪迎大老板回村!”   那乌拉拉的孩子们全都跪在地上,五体投地。   “恭迎大老板回村!”   “恭迎大老板回村!”   禾边:……   钱呢,钱呢,他随身没带铜钱啊。   大意,早该去钱庄拿银票换铜子儿的。 第121章 第 121 章:正文完   这是一个红红火火的热闹年。   禾边又开始在院子里堆雪鸭子。他今年有自己的小工具了,去年柳旭飞见他手都揉红了,就找杜木匠做小鸭子模具。   为了照顾禾边的面子,别人问起来,柳旭飞都说是给孙子玩的。巴掌大的,双面鸭,里面塞满雪一挤压一个小鸭子就出来了。   大黑生了一窝崽,刚两个月大,三只花色各异,什么黄的白的黑的都有。   小奶狗毛茸茸的,地里打滚蒜瓣毛一层层的炸开,浑身滚着雪屑,乌溜溜的豆豆眼可劲儿的躁动戏耍,跑起来嘤嘤嘤叫,还四脚离地屁颠颠的。   三只憨态可掬的小狗打架,踩到禾边的小鸭子了,禾边还舍不得打呢,大黑就叼起孩子的后脖子,用爪子把它们无情摩擦在地。地上的新雪全都是大小狗爪子印了,唯独那小奶狗呜呜咽咽的,可怜无辜地看着禾边。   禾边这时候更怜爱了,瞧这些小奶狗水汪汪的眼睛多可爱多单纯呢,它们知道啥事情?   说到底,还是大黑的错。   生这么多。   “大黑,你老实交代,你到底有几个男人。”   大黑一听耳朵后耷拉着,不打了,跑一边看门去了,屁股朝着禾边,禾边怎么喊都不过来,只尾巴不受控制的摇摆着,那浑身狗背透着逃避尴尬。   赵福来笑道,“咱们黑宝可受欢迎了,来黑宝,别躺在雪地里,你癸水又要来了,回去烤火别冻着了。”   姜升拜年进门就听赵福来这话,还想黑宝是谁呢。   脚边冷不丁蹿起一条黑豹子凶猛的大狼狗,吓得姜升脑袋和身体都各扭各的,胡子都外八僵着。   大狗对他闻闻嗅嗅,最后脑袋往里一偏示意进去,朝姜升摇头摆尾的,那眼神都开始透着热情了。   “居然这么灵性的?知道咱们是一家人嗷!”姜升双手后背,理了理胡子很不要脸的说。   姜升原本跑水泥厂跑工地修路晒得黑,又瘦了一大圈,过年后,吃胖一圈还白嫩不少,两撇鲶鱼胡须随着呼吸都颤动,只是那面相倒是多了几分温和亲民了。   姜升和赵福来说着客气话,你来我往的,最后姜升感叹道,“哈哈,去年是过的真快啊。”   可不是。   今年大家都有这个感悟。   忙忙忙一下子就到新年了。   幸好,这一年真是天道酬勤,收获累累。   姜升摸了摸头发,只觉得幸好有顶粘毛盖着,不然窸窣秃顶的头发经不住寒风吹啊。   姜升道,“今年我们五景县受到了伊州府巡抚的嘉奖函,十三州九十二县咱们县可是头一份!”说到这里,姜升腰杆都挺直了,面色遮不住的得意,环视一圈像个骄傲打鸣的大公鸡,“你们知道今年缴税多少,全国州县咱们县排名多少吗?!”   赵福来哪里知道这个,瞎猜也没个方向啊。   远的,他只知道他们属于西南道,近的知道他们是五景县,至于这两者中间多少县、州、府他一概不清。   财财倒是知道,他们启蒙要背的就有西南道地域划分图。不过他没说,给他小爹留颜面,并及时捂住张口就要说的珠珠。   杜大郎倒是跑外面清楚点行情,他们五景县居然是世人口中的穷蛮莽荒土匪窝。而这一点,在杜大郎出门前他是完全没想到的。他觉得很好啊,邻里都是普通的老百姓。   出门了也才知道,外地人看他们都是穷鬼,还问他们是不是生吃青蛙吃树皮,是不是隔三差五吃观音土。   一提到五景县就是全国倒数穷苦的地方。   杜大郎想,二十税一,今年光他家就纳税一千五两,今年五景县的赋税排名应该会往前挪动了吧。   他们杜家如今也是万两户了。   镇子上也出了好几个百两户。隔壁田芬家就是。   杜三郎笑道,“何止挪动,往年其他州府,仅仅江南一带赋税过万,中原次之寻常也在五千到七千之间,咱们西南岭南赋税破两千都是年景好,很多都是拖欠赋税,还得朝廷赈灾减免。”   珠珠一听就很高兴,“我今年考试也从倒数升到了第十名!”   禾边夸珠珠厉害,赵福来把珠珠引到一边又说大人说话小孩子不准插嘴,好说歹说珠珠才懂外人和自家大人不同。   “可是姜伯伯就是我们一家人啊。黑宝都认证了。”   哎呀这话一听,姜升当即掏出一套小银汤匙小银碟。打下来十来两,背后还刻着珠珠的名字,珠珠欢喜得很,但也知道贵重不敢接,大人推拉客气一番,才叫他收下。   这小插曲揭过,姜升笑呵呵继续道,“咱们县今年啊,赋税全州第一,整个西南道九十二县,咱们也是第十的,全国虽然排不上好名次,但也是中流砥柱了。”   禾边都惊讶了,“居然这么多!”   一业兴百业兴。   不说老百姓有钱了商税增加,就是外地来的税卡也涨了。种菇的菇民户籍还是农户,但也出台了限制,要是种的亩数超出五亩,那便是商户。他们这些赋税并不是通过衙门直接收取,而是平菇商会代为收取再转交给衙门。   这样方便衙门管理,老百姓们也方便。   只是杜仲路担心商会权力过大,会滋生腐败,如今他们这届清明,后面的要如何管控,这都是后话。   仅仅平菇商会缴纳的税就有两千两了。   而胭脂厂已经一跃成为五景县最大的纳税商家了。   姜升道,“禾老板这势头猛啊,要不了两年,咱们五景县的首富就落你们杜家了。”   他忍不住打量这一间小小的灶屋,农村烧柴火会把木墙壁熏得黢黑,但杜家这墙壁也不知道怎么打理的,墙面像是抛光似的,呈油亮的黄褐色,瞧着就干净清透。   木窗轩冬天也撑开,窗沿上摆着两盆杜鹃,已经有了小花苞只待春来。阳光撒进来,家里的锅灶、厨案、椅子拘了一点光亮,都用得磨损,但因为干净,反而不觉得落魄穷酸,处处透着烟火质朴的踏实。   就是一碟大粗瓷摆在这原木桌上,那都显得盛水格外清甜。   果然干净生财啊。他回去也叫下人好好打扫一番。   但转头又想,家里干净舒适,又没请下人打算,主人这一点点的收拾都是给屋子里注入细水长流的温情,是对家人的呵护。   赵福来被夸,忍不住骄傲道,“嗐,这不三郎小禾他们平日都住在枫园,上学上工都近,每七天回来一次吃个团圆饭,我这不得收拾干净点,省得他们在城里住惯了大房子,回来嫌弃这里又小又黑的。那院子里的地板石砖,我都是六天水冲刷一次。平时操心生意多了,给自己放一天假专门搞家务,洗洗刷刷的还轻松些。”   说着还指了指屋顶,亮瓦都重新铺了四块。还请风水先生算过,还有寓意呢,“四方来财”。   小而温馨令人眷恋放松,这就是家。   姜升只觉得自己住的院子只能叫砖石搭的冰冷寂寥的落脚窝。   果然没一个人能笑着走出杜家门口的。   不羡慕杜家财源广进千金万两,就羡慕这一家子上下齐心相互体贴帮扶了。   一番拉家常后,姜升说起了正事。   他对禾边两人道:   “圣上多次下旨请李照行大人一家人回京团聚,明年端午前后,咱们五景县通往启明县的公路正式运行,李大人想挑这个日子回京。”   显然,李照行是对五景县有了感情,希望这里越来越好,也想见证这平凡又重大的一天。   禾边自然不会觉得这是在问他们意见,知会到他们就行了。   “好,那天我们一定去送行。”   开年后又各自忙碌,但也忙里偷闲,春风暖、春河清、春日长,春天百花放,上山摘花下河捉鱼虾,一大家子各自忙碌,也没错过聚在一起追逐欣赏当下的春和景明。   油菜花开在烟水朦胧的四月,清明谷雨到处多雨,阴冷湿漉漉的,总归有时候心情不是很好。   尤其禾边忙得不顺心的时候,都要怪脚底踩的泥水。   但低头一看,脚下都是水泥地,哪还有什么泥巴。意识到这点他还觉得恍惚,泥腿子久了,还差点忘记此时新模样了。   昼起为了给禾边解闷,同时加固河边堤坝,买来好些柳树和桃花种在河岸边。小河村老辈子都说只能冬天移植,现在种不得行。可昼起就是把它们种活了。   四月中旬还是烟雨菲菲,但是小河村堤岸已经是桃红柳绿别有一番江南景象。   还引来不上城里老板来垂钓,褪去华服,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倒是越来越风雅了。   反正小河村的老百姓是看不懂的,下雨天不知道往家里跑,怕是脑子坏掉咯。   昼起给禾边种,禾边也给昼起种。胭脂厂周边的地都被买了下来,足足一亩,禾边用来种梅花。红梅和白梅交错,村民种下的时候也不解,怎么不是成行成竖的,怎么这里种一株那里种一株。后面有识字的人看了明白,这种的点位不就是一个“昼”字吗。   直到后世,这“昼”字依旧遒劲盛大,从空中看十分震撼,为人们津津乐道。   -   转眼就到了公路通路的日子。   通车这日,城里老百姓都跑来看了。   这日惠风和畅,碧空如洗,一条青灰的水泥路从城门蜿蜒而去,宽处能供三架马车通行,峡湾只两架骡车通行,两侧还画了一条石灰白线,老百姓不知道这线是做什么用的,一问才知道是行人走的。   这方便啊,他们挑着菜篮子也不担心突然被后面的马车撞着了。   虽然今日才正式通车,可这半个月以来,已经陆陆续续有外地老板从启明县过来了。那路上的骡车马车越来越多,公路边的村子都紧张的很,再三叮嘱自家孩子不要再路中玩耍。   今时不同往日了,以前泥巴路坑坑洼洼赶得慢,现在一路平川,那马车都滴溜溜得跑。   还有城里的孩子头一次见这公路,胆子大的已经伸手摸了,胆子小的就好奇激动的看着。他们泥腿子怎么能踩这老爷路呢。但是姜升笑得开怀,“尽管去踩去压,这都是咱们的路。”   老百姓闻言把自家孩子抱路面去蹦跶,跟沾了喜气似的,蹦啊跳啊好不热闹。   商户老板们也高兴啊,瞧着这路边的功德碑上有自己,看了看排名,又是肚子窝气。不是说好约着出一千的,怎么你多三百他多五百,到头来把自己都比下去了。   这都是脸面,世世代代都看着呢。   主要这路是真的好,最开始还心疼钱,可听外地老板说,这条路能帮他们赚钱呢。他们以前地偏僻,做生意也怕巷子深,如今倒是都能快速运出去了。   百姓们热闹哄哄的,很快到了吉时剪彩,剪彩姜升本意请李照行和昼起来,最后章知英奉旨来接人,他也在,提议剪彩参与过的都来。多一把剪刀的事情。   于是本在一旁监督放鞭炮的邹师爷被喊去剪裁,邹师爷,“我?我能剪彩?”   知道一点内幕的邹师爷又惊又喜,他居然能和未来皇后站在一起剪彩。本朝京官不到四品的,连上朝的机会都没有,没有诏令,怕是一辈子都见不到皇帝皇后了。   这说出去,谁会信他这般好命。   哎,早知道就应该请一个画师的,把今日的场景都画下来。   李衙役道,“老邹,我给你看着了,我都记住了,你就放心!”   围观的还有县学的秀才们,这些人可是修县志的主力军,他们都见证了五景县这历史上的飞跃时刻。   一排人剪下红绸,一旁鞭炮齐鸣,孩子大人们捂耳笑弯了眼睛。   剪彩结束后,老百姓散去,赶回去忙了,路上很快只剩下送行的人了。   章知英感叹道,“从京城南下没六天就穿了大半个江山,偏偏一进这西南道,那真是十天半个月才穿一县,坐船还是逆水逆风,回城倒是好了,走这水泥路一天半就能到隔壁启明县,然后坐船顺风顺水。”   修路的方子姜升早就呈给朝廷了。   章知英也知道其中细节,忍不住看向昼起,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居然说这方子是参拜钱扶民祠得到的。说是钱扶民在天之灵点播他而出,是以这方子便算在了钱扶民头上。   陛下看奏本时,章知英就在旁边。陛下看到这消息,眉头紧凑又腕呃叹息,而后居然抓着他的手腕哭道,“章卿,朕的身边只有你了,你切莫也弃朕不顾啊。”   在皇帝看来,昼起不肯表露身份沾上功绩,就是不想为朝廷出力。   章知英宽慰他,只有乱世才出神佛救苦救难,如今陛下登基海清河宴四方太平,自然不高人来入仕。   陛下有被宽慰到,而后追封前朝的钱扶民为四品忠仁伯,此封良田石邑十倾,还找到了钱扶民的后代子孙。   这事情也复杂,过去了一两百年,好在族谱还没断,找到后人时,虽然穷得揭不开锅,但仍旧是耕读之家。   钱氏子孙也挺懵的,听了礼部官员宣读好几遍才明白,但话明白了,意思怎么都不明白。   这莫不是同窗什么新的整蛊方式吧。   让他狂喜然后再捉弄戏谑。   可跟着的县令是真的,一声大喝,把钱氏子孙喊回了神。   居然都是真的!   他们那位老祖祖一直是被族人诟病的,说当官没这样晕头的,最后死了连棺材都买不起。就是同县的,只一个不入流的主簿都能给儿孙积攒万贯家财。   这时乍然得祖宗庇佑,发了大财从此衣食无忧,钱氏子孙感动的叩拜跪谢,并发誓不忘祖宗遗志。   章知英道,“钱老要是在天有灵,如今看到五景县这般模样,想来也欣慰了。”   他看了看天色,见一旁禾边还在和李照行等人话别,又等了等。   李照行道,“禾边,你真不进京城吗。以你的本事,京城定能大展拳脚,你的铺子开遍全国都没问题。”   李照行前路踌躇,有迫切回京想团圆,也有对玩伴的思恋。更多的,他怕自己德不配位,嫩骨头压不住满朝文武。   他想要一个同盟,而禾边就是有种魔力,即使他什么都不做,人站在那里,就知道他是打不倒的,他一定可以达成他的目的。   二郎李照归道,“是不是东家有些顾虑,觉得京城世家林立规矩多不如在这里自在,这点放心,你去,必定众星拱月。”   李照行知道,禾边不是怕京城也不是怕未知想待在舒适区,他只是一直都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很少被杂念裹挟。   有时候禾边身上也挺矛盾的,野心冲劲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但是又甘愿平凡守着方寸之地。好像他比老人还悟透了人的一辈子,所求所得不过是自己圆满,而非世人眼中的名利双收和飞黄腾达。   禾边笑道,“我会去看你们的,但是我的根在这儿,别的地方始终只是出门看看玩玩。再说我们这儿山清水秀民风淳朴,说不定你们去了还会想这儿呢。”   章知英也问姜升,“想不想来京中,以你的功绩完全可以活动一番。”   姜升如今也是有人脉有功绩的了,他的“郁郁不得志”也是等来了扬眉吐气。   姜升毫不犹疑道,“昼起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他可太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了!   章知英点头,“有你们在,下一年的赋税,估计五景县会更出头了。你们是不知道,户部那班人还以为统计错了,倒查了五天,才发现都是对的。最后还是陛下看戏说五景县啊,那是五景县就没错了。”   五景县在朝廷已经出名了。   一番话后,折柳送别。   禾边倒是没多少伤感,没两年昼起就要进京赶考,他们又可以聚。   李照行三兄弟不同,这片天空山水已成过往,这里是地狱逃难又是柳暗花明的桃源,而今,他们又将回到人生本来的位置。   这一切如他们而来,好像一个短暂的梦,因为遇到杜家人而变得光明和煦。   李照行扶着车帘,迟迟不肯落下,心里竟然在这里也生了根,回到熟悉的地方还有了茫然。   禾边忍不住笑,大声道,“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你将来可是百姓口中人人称颂的一代贤后!   李照行也笑了,“他日再见,必扫榻相迎!”   挥挥手,未来各自精彩,也终将走远天各一方,但他们已经成为彼此生命中一个重要的节点。   一行人马车走远后,禾边两人也赶着马车回青山镇过节。   粽子他们这里都是吃素的,两张磐叶倾斜做漏斗状,里面塞满泡了一晚上的糯米,再系成三角状放锅里蒸就好了。   大火蒸一时辰小火闷半个时辰,锅边防止漏热气,用湿巾布紧着,小缝隙开始冒香气了,珠珠蹿得高了,如今站在灶台边也游刃有余,拿着白气蒸脸,并叫一旁赵福来试试。   赵福来挥手赶人道,“试什么试,快出去看看,你小叔他们回来没。”   等珠珠嗷嗷走后,赵福来还真把脸往白烟里蹭,湿热扑面那香气又馋人扑鼻,只叫人心身愉悦,赵福来忍不住大吸一口气。   烧灶火的杜大郎蹲墙边阴影下,他又没出声,赵福来只以为屋子里人呢,抬着手摸了摸自己脸皮,自言自语道,“好像真的紧致了些。”   杜大郎就瞧着,忍不住偷笑,赵福来的小金库都攒了大几百两了,平日里管起人来威武严肃的很,现在像个傻子似的,还真容易满足。   “照什么照,人都回来了。”杜大郎听见门口车轱辘声。   赵福来吓得一跳,“背时的,吓我!”   “呸呸呸!发财的!你找打。”   他连忙纠正忌讳道。   “来财来财,四面八方来财。”   说完又嘀嘀咕咕作法似的。   财财听见声音以为他小爹喊他,还喊得生气,急忙跑进来道,“小爹,你喊我什么事?黑宝我都把爪子擦干净了。三只小狗我也梳毛了。”   他说的有些心虚,狗毛都被他团吧团吧收起来了,他想冬天的时候给黑宝做件狗衣,这样来癸水就不会肚子痛了。   他以为被小爹发现了。   而赵福来也有些尴尬,摆手说没事没事。   杜大郎哈哈哈笑,不说不说。   没一会儿,一家子狗叫的热情,不用想是人回来了。   禾边几人下车,四只五颜六色的狗给他们来了一个扭腰迎接舞,摸狗头都摸不过来,实在太多了。但狗都知道分寸,不敢把禾边围得太紧扑倒。否则昼起凶得很,下手打得铁面无私。   狗太多就是麻烦,好在,已经找兽医给狗绝育了,四只狗他们家还是养的起的。   洗手后,吃粽子,这粽子剥开的叶子要放木桶里,不然粘手到处都是。拿木筷子戳粽子,放凉了,肉质紧实有黏性,咬一口清凉又米香浓郁,再沾一点白糖,十分满足。如今白糖对他们来说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件了,量大管饱。   禾边都吃得眯眼,一旁蹲着的大黑馋得直掉水晶。   禾边趁机拿粽子引诱黑宝,“黑宝最喜欢谁啊。”   不待黑宝回答,方回突然捂嘴一阵干呕,杜三郎揽着方回的后背轻拍,有些害羞对上一家人的探究目光,“是有孕了,刚两个月,前几天他身体不舒服,去医馆才确定。”   柳旭飞惊喜道,“好事情啊,正好在家休息休息。你们问问大夫孕夫吃什么好没。”   方回摇摇头,脸色有些红,“大夫说寒性的少吃,其他都行。”   赵福来高兴道,“正好在家里养胎,你们去年今年都在外面忙,家里鸡鸭都养的肥,咱们现在有钱了,人家地主家怎么讲究的,咱们也怎么讲究。”   杜大郎有不同意见,“家里平时进进出出人多,万一撞着了怎么办。”   禾边道,“简单啊,从张大果家侧门的巷子旁开一个侧门,去后院烤房做工的直接从后面走,不从我们正门走了。”   杜三郎倒是问方回自己的意见。   方回是舍不得和杜三郎分开的,但城里太过冷清,平时禾边昼起早出晚归的,偌大院子没个人气,只他和蓝婶子在也闷。他还是喜欢待在有人气的地方。   方回选择待在青山镇。   杜仲路和柳旭飞都松了口气。   看来这个孩子也养熟了。   赵福来转头看禾边,身量倒是长高不少,在哥儿里面也是高挑打眼的,那脸是越来越美,在外百米开外就知道是个大美人,在家就是没眼看。   禾边正歪着头张大嘴巴,上下两排牙齿都在用力啃粽子尖儿,眼睛还瞪圆发力,吃得腮帮子都糊了黏黏米浆。   “咦,算了算了。”赵福来刚想问的话噎回去了。   禾边一脸懵,腮边还有未来得及嚼的粽子团,撑得鼓鼓的,扭头问:“咋了?什么就算了?”   “不说。你还能咬了我?”   “我大老板啊,你敢得罪我,六亲不认。”   “那我好怕,反正你哥的私房钱我昨晚就找到了。也有个五十两来了。”   正看热闹的杜大郎:……   禾边歪头同情的看向他大哥,“我说吧,我说你私房钱藏哪里都没用,除非你藏我这里,我替你保管。”   杜大郎气道,“我能信你,肯定转头就递给你福来哥邀功了。”   禾边歪头略略略。   赵福来神气哼哼哼。   那是一个对外同仇敌忾的。   昼起眼里有丝笑意,伸手取掉禾边脸颊上的米粒,随手丢给一旁蹲着的大黑,大黑刚张口一咬,却咬了空,只见那一粒米拐弯进了昼起自己嘴里,昼起还道,“不患寡而患不均,你们四个我分布够。”   大黑旺旺了两声。很气愤。   方回瞧着昼起那戏谑的做派,面上却是一派正经冷淡,时至今日,他还是不能习惯昼起的反差。   吃过粽子,天气好,去院子里晒太阳,梨树遮天蔽日的,石板上投下星星点点,宛若银河迢迢,而外面屋顶上又是白云碧海,还真是清风送爽的享受。   赵福来见小的们都出去了,方回跨门槛的时候,三郎小心翼翼搀扶,那样子瞧着就好笑。   屋子里也只剩下柳旭飞了,他道,“要不把门槛拆了,我看小灰有了,小禾应该也快了。”   拆门槛可不吉利,门槛要越高越好。但赵福来这时候显然不迷信了。   背后说悄悄话都习惯四处张望,柳旭飞微微侧头观察,从窗轩看院子里的情形,禾边骑在大黑背上,两眼笑得亮晶晶的。昼起就坐一旁看着,椅子是农家背靠椅子,对于昼起来说曲腿不方便,等大黑驮着禾边绕圈时,昼起那长腿一伸,禾边就摔他怀里了。   气得大黑也不站起来,直接躺在地上汪汪骂,喷了好些口水。   柳旭飞甚至能听懂大黑在骂什么。   肯定就是狗男人。   柳旭飞莞尔道,“小宝估计短时间内不会有,他现在风头正好,正是冲事业的时候。”   赵福来摇头,“小爹你还是没我了解他,什么事业在他心里都没昼起重要。”   柳旭飞倒是认同这点。   在家热闹,过一天,禾边想去山里看星星,顺便摘些野果子野餐一顿。   财财听了都惊讶,他小禾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跟着他们一起晚上纳凉看星星。自己不看也就算了,还不准小昼叔叔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好像是从三叔中秀才回来后。   财财直觉错过了小叔的什么重要事情,但是他又不清楚小叔的转变是为啥。   禾边和昼起准备锅碗瓢盆,装满了一大背篓,趁着孩子们不注意赶着马车偷偷出门。   珠珠躲在门后吐舌头,“我才不会撵脚,谁不知道你们今天是什么日子啊。”   珠珠耳朵都被柳旭飞和赵福来叮嘱烦了,说了五月初五这天不许打扰缠着小叔。   财财了悟,原来去山里看星星是借口,是想两人单独跑出去过节啊。   禾边两人赶车到山下,马车系在一户农家树下看着,上山的小路被踩的光亮,树林间掩映的绿野盛着盈盈日光,空山鸟鸣,悠远又清心。   一路上昼起背着东西走后面,禾边一身短打手里拿着柴刀走前,高挑的背影迎着日头在陡峭的山路上跳跃,高高低低起伏的发丝连着柴刀都在发光,夏日山风吹来,他一回头,万千亮色不如双眸星光。   “昼哥,树叶沙沙的,还泛光,山里就是好啊,在厂里闻多了草药香气味道,来这里洗洗鼻子。清爽!”   昼起原地顿了顿,禾边在他眼中构成了夏日清新的画面,重峦叠嶂新浅不一的绿浪,这会儿也只是眼前利落欢脱身影的背景。   禾边的笑声在山里徜徉,也在他心里涤荡。   穿过树林豁口,走了一小段暗暗绿荫,而后听见瀑布水声,水汽袭来钻进眼里心里每个皮表,脚指头都得到号召,禾边已经大步跑了出去。   下水嬉戏,翻螃蟹,捉小虾米,最后就坐在溪水边,让绿绸子般的水流从脚丫子间流过,禾边搬起脚背,自己抚摸了一把,白的,滑的,脑袋低头凑近闻了闻,“昼哥,我感觉我脚都泡香了。”   昼起在一旁抱着石头搭简易小野灶,回头,眼神无奈。   “小心细菌。”   细菌什么禾边不懂,他理直气壮道,“那你自己每次还舔。”   昼起没话了,望了望日头,还挺高的。   昼起顿了下,扯了扯大腿间的布料,继续蹲下砌灶。   绿野溪边升起了炊烟,与家里热闹不同,这里宁静,昼起不爱说话,耳边只有流水汩汩声,山野枝头各种鸟鸣声,偶尔风也沙沙响起,等禾边抬眼看,就能看到对面山头一波新绿浪赶着墨绿浪。   这时候禾边就会惊呼喊昼起看,昼起一抬头,就被禾边捏着下巴亲了,禾边哼哼道,“有我好看?”   昼起嘴角噙笑,眼神很温柔,但又带着不可言说的威胁,“等会儿多吃点。”   吃就多吃,再说,禾边还没吃几口就醉了。   久违的二人世界,他如今有钱有颜又有家人和男人,还有忠诚的大黑狗,真是吃饭都要笑出声。   昼起本想问问他手艺有没有进步,但看禾边这傻呼呼的样子,又给他喂了鸡腿。在这里,倒是不用骗珠珠和财财小孩子吃翅膀就能飞了。两个鸡腿全是禾边的。   禾边分了一个鸡腿给昼起,昼起顿了顿,“没毒吧。”   禾边半天才反应过来,“有毒也是咱俩双宿双飞做鬼鸳鸯。”   回想起他在田家村叫昼起试毒鸡肉,禾边也是心虚的,不过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跟他现在可没关系。   野餐完,红霞满天,溪水和草尖儿都浸透在硬而润的暗淡里,两人开始爬山顶看月亮看星星。   不知道是不是禾边很久没看星星了,还是山里的星空就格外不同。   像一张大网罩在他头顶,风都排除在外,好像要吞没他了。   密密麻麻的星星好似触手可得,他紧紧抓住昼起的手腕,另一只手伸去星空,指尖只山风拂过,触不到一点深空。   虚惊一场。   “我不怕了。”禾边道。   昼起没给他回应,只是抱紧了禾边,脸颊也紧贴着脸颊,密不可分。   禾边望着星空,即使昼起以前给他说了很多遍星座。从田家村出村的夜晚、在青山镇河边露宿的夜晚、在杜家院子纳凉的夜晚,很多很多次,他还是记不住,只觉得漫天都是星星一闪闪的杂乱无序。   他也不在意这些星星。   直到他渐渐发觉昼起的不同,以往忽视的经历全都连接在一起,脑海里一遍遍闪过第一次同昼起的对话。   那个茅草屋里,昼起说他是穿越的,来自星际未来。   星际是什么,就是星星吧。   他开始好奇昼起是哪自颗星星。   但他开始变得不敢看星空,也不准昼起看。   可现在,他敢了。   浩瀚星空下,宁静山岗上,明月、清风、他依偎在昼起身边。   他想昼起说他以前的经历,但昼起一开口,他又立马伸手指堵住昼起的嘴。   他接受了昼起来历神秘,是另外一个星星上的神仙。   也接受他始终只是个平凡的人,接受昼起带给他无法控制的情爱,接受这辈子永远不能独立,灵魂好似依附在了昼起身上,他渴望他的一切,想吸食甚至贪婪的吞噬。   他把这种眷念,一度视为束缚囚笼,他想过挣脱。尝试克服本性去修正自己的性格,他好像都做到了,只有他清楚,永远戒不掉对昼起的依赖和眷恋。   深入骨髓,融入了灵魂。   一旦接受这点,他反而好像得到了解脱,得了自在。好像,他对昼起本该如此。   他望着星星,他和昼起还有很多个晨曦和黎明。即使没有,那他和昼起也有很多个当下。   禾边道,“我们生个孩子吧。”   “怎么突然?”昼起轻吻他发丝。   禾边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端午五月初五,我们两个生辰加成亲成为家人的日子。”   禾边恍惚道,“才两年啊。我感觉我们已经过了一辈子了。”   “我们会有一辈子的。我保证。你不是说我是神仙,我能劈山还不能保证自己的去留?我不会再把你弄丢的。”   禾边心里听着甜蜜蜜的,也好受很多。不过也谈不上好受不好受,因为不管明天,他只要守着和昼起的每个当下。   “你今天播个种,我们今天开始养育个孩子。”   “我想让你当祖宗,几百年后,我们俩的牌位在最上面,下面摆着一排子子孙孙每天看我们牌位挨在一起。”   “好。”风里都带着昼起的笑声。   昼起带着禾边来的溪水边,溪水一丈宽,月下如绸子般亮泽奔跑,这里水草丰茂柔软,衣裳扑在上面人躺着也不扎人。   禾边刚开始还挺含情脉脉,他触觉是昼起紧实热汗滑动的肩膀,他的听觉塞满了起起落落低低克制的喘息,鼻尖都是他渴望的气息,再后来,他们与这溪水、草地、大树、瀑布、高山、明月、星辰都连成了一片融为一体。   有些只争朝夕又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   可到后面,禾边拳打脚踢水花四溅,最后潺潺流水声都遮掩不住他的哭泣和求饶声。   天昏地暗惊起夜鸟扑腾,昼起摸着眼看要昏睡过去的禾边,附耳道,“多想的惩罚。”   “抱歉小宝,我没有别的方式让你不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他甚至很懊悔,自己为什么最开始见到禾边会直白坦率的说他是穿越的。   这并不是他的性格作风。   可直觉告诉他不能撒谎。   他说着并未停下,禾边哭得抽噎,无处可躲下意识往猛兽的腹地钻,直往他最信任依恋的怀里蜷缩,“呜呜,我不想了不想了。”   再后来,每当禾边想那啥了,就挑衅昼起说等他走后,他们孤儿寡母一定好好给他上香。   当天晚上,禾边扒墙活像个被囚的壁虎。   而此时,禾边什么都想不到了,他的身体不属于他了,斗转星移,整个山都在剥离,水都在吟唱,灵魂在升腾,山风游荡直到晨曦微白,禾边又累又精神。   飘荡的灵魂逐渐归位,倦意伴随慵懒袭来,刚半阖上水红的眼皮,露水落在他眉眼处。   滴答一声,清凉在眉心无限放大,如古寺钟声悠远绵长又穿透他的层层迷惘,整个人灵醒了。   禾边微微睁眼,那山巅上的初霞好似鱼肚,是新的一天来了。   这又是寻常的、安心的、充满干劲的一天。   是他不用努力感受,就知道是被幸福包围的一天。   他也要努力创造更多的幸福。 第122章 番外一:小乞丐*小机器人   地府时空结界入口。   两个打瞌睡的石狮结界兽,举着长锏敷衍的站立,巡逻而来的鬼差大声呵斥道,“东西、南北兽,你们又擅自玩忽职守,上次结界闯进来一个天外来魂,你们被罚了一年香火,还不涨记性!”   要死啊,这鬼差在误导人,好叫旁鬼听了,真以为他们犯错了!   结界并不是依靠他们结界兽来维持,他们那微薄的功力只是来巡查监视异常。   这结界是三界之最,从没有外魂能硬闯过来。   但是这结界也有弱点,每五百年就有轮转缝隙,期间就会有外魂不小心被天地法力吸了过来,但又会被结界吐出去。   可有些窥得天机之人,就会钻空子,妄想穿越时空,从高维度时空降临此地,称王称霸改写历史。   东西兽扭了下狮屁股,前爪着地伸了个懒腰道,“哎呀,这都是天意,不然这外来魂魄如何能来此界?该来的都会来,不该来的就不会来。”   南北兽把长锏变成牙签,又把自己变成巴掌大的石狮跳在兄弟头上,拿长锏剔牙道,“说来也是啊,咱们这地界都被穿成筛子了,每几百年就穿来一个,历史轨迹早就模糊了,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而且,这些穿来的外魂,受天道排斥,无一不是天煞孤星、体弱多病、命运坎坷的克星命,能活下来的,百里存一。”   前天才穿来一个奇怪的外魂,碎发遮住眉眼,脸倒是好看,疯子一样冷白皮,唇角惨白,浑身都是血,一身流光银皮贴身护甲。看不出什么材质,但感觉就是很危险。   但对见多识广的结界兽来说不算什么,那个外魂好歹还是人,之前可见过兽人来的。   那外魂不是意外被结界吸纳过来。   看样子是被追杀,不然谁会主动跳一个黑洞旋涡?   “按照规律,下一个外魂得五百年后才来,没必要这么……”东西兽刚说完,结界外混沌深空忽的如流光炸看,轰隆巨响瞳孔都巨白一片,等他们反应过来时,结界已经破了一个人形大洞,近九尺高。   “……啊啊!!要死了!结界万万年来第一次被闯破。”   “既然如此别怪咱们不客……”结界兽合二为一成为一个凶猛的大狮子,刚准备撑起长锏,就见来人一身功德金光外缘又透着煞气杀意。   结界有自动识别锁魂探魂的作用,结界刚一探入,男人抬手就震碎大片结界,结界兽立马卑躬屈膝笑道,“有朋来自远方,不亦乐乎,快请快请。”   而这边的动静早就被阎王察觉,踏空而来道,“天意如此,不如道法自然,孟婆,迎客!”   等阎王飞近才看清男人,浑身银皮蓝电流,银发垂地,手腕肩膀上都是战时的甲胄形态,即使眉眼五官雕刻的像真人灵动完美,但阎王一眼就知道这不是个人。   那水湖蓝的眼珠子没有感情,透着天然的冷漠,可嘴角又紧绷着,泄露出一丝焦急。   阎王很快就联想到,前不久利用结界缝隙主动钻进来的外魂。   阎王也刷各界时报的,知道星际已经百花齐放各种大乱炖了,什么人兽恋、人机恋、虫族恋、机机觉醒恋等等,他起初目瞪口呆,而后立马擦了下口水,看了三天三夜都没合眼。   如今再看到真的机器人站在他面前,阎王还是忍不住激动翘着胡子,拨开轻轻晃动的冠冕连珠,阎王躬身走近,伸手,这是社交礼仪,他虽然生疏,但是阎王好歹也握上了机器人的手。   “你好帅啊!”阎王笑眯眯地望着昼起。   “你的主人一定很爱你。给你最好的建模最好的材料最好的爱意,你身上的功德还驳杂,一半是你的,一半是你主人的吧。之前跑进来的外魂,想必就是你主人吧。”   一直戒备无言的昼起开口了,声线直、冷,还带着轻微电流音,“他在哪。”   阎王好脾气道,“他去投胎了。你当然可以去找他。”   “可是,我得先给你捏一个泥身,你这副形貌是进不去凡间的。”   昼起能感应到这点,自然没什么不允的。   他便在阎王殿住了下来。   这可是头一遭。   整个阎王殿都胆战心惊的。   这个外魂虽然第一时间捏碎了结界探魂,可阎王也快一步获得了关于昼起的所有信息画面。   为了一个人屠了一座城。这什么妖魔设定啊。可这些人确实坏。   人家机器人最开始只是垃圾星球报废的家政机器人,一天被七八岁的小乞丐捡到了。   荒漠阴霾沙尘里,灰扑扑的小乞丐照样来垃圾堆找吃的。长期饥饿让他肚子水肿,眼睛格外大,瘦胳膊瘦腿在锋利的破铜烂铁里倒腾,他也能巧妙避开划伤。   “哎,今天又没吃的。”要是再找不到吃的,他就只能去打黑工挖矿了。他一直不去,就是知道小伙伴们都是这样失踪的。   他摸了摸肚子,像个大人一样安抚咕叽发作的肚皮,“小肚别闹别闹,正在给你找呢。”   肚子不叫了。可等他找了好久没找到,肚子越发不满大声咕咕起来。   他也没办法,皱眉苦脸的,最后好像实在被肚皮吵得受不了了,无奈道,“好啦好啦,我给小肚找个玩伴怎么样。你知道,我可是能靠维修机器人赚钱的!”   “小手小眼你们也会很棒,会找到的对不对。”   “对。”   “对对。”   这话好像给了肚子信心,肚子不叫了。   孩子脸上也涌出莫名的自信。   虽然他现在只会捡破铜烂铁,但他拥有灵巧的手,聪明的脑袋,有神的眼睛,他今后一定可以是位设计师维修师。   当下,还是赶紧找个机器人,不然肚子总会有意见的。   肚子总得吃东西啊,要么吃看得见的营养液预制饭菜,要么就吃点看不见的高兴的事情。   小孩子在垃圾山翻了好久,这山翻到那山,来时洗干净的脸和手都变脏了,嘴里嘿呦嘿呦的也逐渐没力气了。   但最后,他翻到同他一样高的小机器人。   “哇,就是你了!”   “你命可真好,碰见我了。你瞧瞧,这满山的机器人,我只选你一个。”   这机器人没有回应。   堪称破铜烂铁也不为过,方块脑袋最外层的铁皮被酸雨侵蚀,露出内部的原件,里面植入的芯片被销户,胸口处的供电核能槽也被损坏,就是光能感应充电的芯片也生锈破损。   这是一个彻彻底底报废的小机器人。   但是垃圾山都是残肢碎片的,这个好太多了,起码是个完整的。   小孩子欢喜的拖着同自己一样高的机器人,爱惜的摸摸小方块脑袋,“嘿,你居然不重,看来你的轻量化材质非常不错,你这样好这样贵还被抛弃,不过你放心,我会对你好的,我一定给你最好的。”   那孩子一个人流浪漂泊,把破机器人当做宝贝,每天擦拭晒太阳,给小肚小手小脑袋讲故事的时候,会顺带喊上机器人。   渐渐地,他还跑去打黑工赚核晶,千辛万苦给机器人开机续电能。   一块核晶能用七天,但小孩子要打一个月的黑工,不过在核晶插入核槽里,机器人小方块的脑袋显示电子屏亮了。小孩子围着机器人高兴很久,即使这个机器人没有芯片,就是个空壳子,但是他看到了希望。   有时候翻捡来的绘本看入迷了,他一回头,就能看见机器人闪着紊乱的暗光陪着他,小孩子就很满足了。   核晶得省着点用,只有小孩子觉得需要陪着入睡的时候,才舍得开机。   但他也越来越不满足了。   他有一天路过商店橱窗,里面卖的机器人,号称最智能最专一守护忠诚,而华丽的大街上到处都是这款热销型。   他一路沮丧走近贫民窟,这里没有防护层,电线乱老楼黑,酸雨稀稀拉拉在水面反光,他脚滑摔倒进了水坑,臭水腐蚀身体疼得他龇牙咧嘴,他爬起来脱了破烂衣裳顶着头顶,飞快跑了回去。   膝盖说好痛啊。   他不会痛的,他很厉害,决定自己给自己做一个机器人。   首先他得找一个芯片。这样机器人才能听懂指令,能和他交流。   他又去垃圾山翻找,期间被当地小霸王驱赶,被流氓戏弄,他克服重重困难,终于,在一个月后,还是没找到。   孩子回去躺在地板上,按了机器人后脑勺的按钮,滋啦闪屏,他道,“还是没找到芯片,但是你要记住,我对你的好,我可是努力了一个月的。”   机器人没应答,还是刺啦闪着雪花。   孩子沮丧了会儿,一屁股翻身爬起来道,“你放心,我又有个绝佳的点子了,保管你可以开口和我说话,在此之前,你还是先好好想想要对我说什么吧。”   孩子的绝佳点子就是老老实实打黑工,下矿山充当人形耗子,带上数据器收集底下气体、岩石结构资料。正规的矿山都是机器人来操作,但是这落后的垃圾星,人力才是最省钱的。   每天都起早贪黑,孩子越发黑瘦,机器人倒是被擦得包浆发亮。   “早上好,我今天要出门了,希望今天走狗屎运,能捡到芯片。”   他把机器人抱在逼仄的阳台上,周围都是他捡来的仿生花,这里的生态养不活绿植,这些花倒是也活灵活现。机器人被团簇其中,小孩子很满意,下了楼梯,临了还不忘记抬头和阳台上的机器人挥手,欣赏自己的杰作。   邻居看了对另一个老太太嘀咕道,“这孩子病情又严重了。之前免费看诊的大夫说这孩子有很严重的解离症。”   “解离症是什么?”   “大概就是无视自己的情绪伤痛,每天自言自语打鸡血,还是太孤单了。最后人要疯掉的。”   有一天,矿底下有毒气体爆炸,孩子头发被烧没了,小光头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要一块芯片作为赔偿。   矿场的负责人看小孩子凶巴巴的带着怯怯的希冀,倒是没为难他。主要是芯片压根不值钱,值钱的是芯片里的储存异能。   而异能里,如今上层已经发现一种新的进展。   这新的异能几乎媲美传说中神仙的神力,读心、隔空取物、一瞬千里、精神控制等等。   星际上已经陆续发现机器人觉醒了全能异能,全星际只有十例不到,其巨大的潜能和威胁,很快就被有关部门锁定。   但是研究人员至今还没发现其觉醒原因。   但只是这一点消息放出来,芯片价格已经大幅度跌水。   而且,芯片也有很多层次种类,负责人随便抓了几片废旧的糊弄,小光头还连忙不迭爬起来鞠躬感谢,双手捧着,塞自己胸口破烂内口袋里。   小光头高兴跑回家里,老旧的楼梯响着他轻快的脚步声,门没有锁,他一推就进门了,茶几上的小机器人破天荒的闪着雪花,听见动静朝他看去,显示屏闪了几下,出来一行字:   ——“你头发没了。”   小光头大喜过望,小机器人居然能交流了,明明他还没插芯片呢。他果真是有点厉害的。   他此时还没意识到这是机器人觉醒了精神力,还手舞足蹈的指着自己的脸道:   “我脸还黑了!”   机器人迟钝上下一扫,在小光头亮晶晶期待的眼神注视下缓缓点头。   小光头飞扑过去抱着小机器人亲,小机器人被扑倒,砰得砸地上,小光头吓得担心爬起来看,那显示屏一闪闪的,显示:“ ̄︶ ̄”   小光头又把芯片一一插进机器人的卡槽,结果读取出来的全都是不实用的东西,什么远古时期胭脂发展史,菇类种植史等等,很像是小学启蒙教育知识拓展。可这类东西只是书本上的了,现实里压根土壤种不活。   “要是有机器人维修创作就好了。”   小光头叹气道。   小机器人屏幕闪闪而后归于平静。   他很快将未来的事情抛之脑后,此时小光头兴奋道,“给你取什么名字好呢。”   小机器人屏幕亮了下:你叫什么。   小光头没名字,但他立马趾高气昂道,“‘喂,那个小屁孩!’、‘臭乞丐!’、‘小可怜见的哟。’”   “是啊,我叫什么。”他比划完后,抱手期待自言自语道。   他们玩起了小游戏。   小机器人因为插了古代农业复兴相关的芯片,屏幕闪过一个个古老失传的汉字,小光头一转身就说停,停到哪个字就算哪个字。   小光头抓到了“禾边”二字。   小机器人抓到了“昼起”二字。   “好奇怪的名字啊。”和别人的艾利,维尼不同,这个名字太奇怪陌生了。好像从来没人这样叫。   “不过我喜欢。”全星际我们最特别,是彼此的独一无二。   过后的日子,小禾边出门打黑工赚核晶,小昼起也溜达出门。   小昼起已经偷遍了这附近商场机器人的芯片。小昼起会假装跟着一些衣着靓丽的小孩子进商场,然后趁他们看机器人的时候,它就会摄取这些机器人的芯片信息。这些没开智的机器人都笨,小昼起从没失手过。   就是有人发现它不同,但也只以为是身边小孩子的精心打扮,瞧它方方脑袋上的蝴蝶结,仿生花编织的裙摆,就是手指甲上都涂了粉色的指甲油。   虽然型号老旧,但浑身处处都是童趣和爱意,手腕和手臂的铁片都盘包浆了,呈银色亮晶晶的还涂了指甲亮油。店员看了,自然以为是孩子祖传的阿贝贝型机器人。   小昼起又偷窃了一个商场所有机器人的芯片,信息五花八门,它千挑万选总算找到了符合禾边要的东西了。   它清点着战果,机器屏忍不住闪闪,露出一个翘嘴:^▽^   然而它刚尾随着华丽的小孩子出商场大门,脚步就顿住了。   大街上密集的人流车流飞船声嘈杂,繁华的霓虹流闪烁,挨着贫民窟的暗淡小路上,一个扛着麻袋黑黢黢的小脸死死盯着它,霓虹灯在他头顶闪,倔强的小脸颊上挂满了五彩斑斓的泪水。   小禾边被这一幕刺痛到了。   眼泪霎时冲盈了眼眶,委屈的下巴都在打颤。   他辛辛苦苦省吃俭用养着的机器人宝贝,居然背着他,偷偷跟别的有钱小孩子好了。 第123章 第 123 章:小乞丐*小机器人   小机器人跌跌撞撞逆着光鲜靓丽的人流、穿过红光拖拽的车流,小小的背影朝贫民窟奔跑。   地面坑坑洼洼的,酸水把小机器人的半身裙染上了好些黑点,两腿跑起来嘎吱嘎吱响,一辆辆呼啸而来的车堪堪从蝴蝶结粉色裙摆擦过,偏偏那方块脑袋只傻傻地望着他,吓得小禾边忘记了哭。   小禾边担心地在原地直跳,他张嘴喊着什么,小机器人听不见,或是故意忽视,没一会儿,喧嚣繁华远离,两人在杂乱路口安全碰面。   小禾边吓得气喘吁吁,胸口起伏,扛在肩膀上的麻袋这会儿才重量压下来,他手也酸脚也痛,但也舍不得把麻袋放脏兮兮的地上,一股脑全往小机器人身上推攘。   小机器人抱在怀里,显示屏露出一个微笑。   然后显示一行字,把它跟着别人的前因后果都解释清楚。   “瞧把你能的!”小禾边气呼呼的想跺脚,但他很爱惜鞋子的,只小手在空气里捏了捏。   “你看看,你这一身都弄脏了!”   小机器人低头看自己左脚大红色亮片没了,右脚黄灿灿的小鞋袜也拖拖拉拉的滴水,身上的粉色蓬蓬裙吹翻了,露出生锈的机身。见小禾边目光谴责的盯着那里,小机器人忙伸手捋平,而后立马站直,宛如受检阅的标兵。   小禾边霎时满意,他孤零零的一个人久了,所到之处被驱赶被霸凌被欺负,还是第一次感受到有人听他话的滋味,这就是权力!他忍不住嘿嘿道,“不过没关系,我今天又给你找到了很多漂亮的衣服!”   两人说着就往回走,全然没发现对面大厦上一探测光点闪了闪。   一工作人检测到机器的提醒异常,一查看提示画面很是嫌弃,自言自语道,“这新机器也太傻了,精神力觉醒百万分之一的概率,这老破小的初代家政机器怎么可能觉醒精神力。”   一旦觉醒精神力,哪会跟着小乞丐到处捡破烂。   烂尾楼里,小禾边把麻袋打开,“噔噔噔!看,我多么厉害,这都是给你的!”   刮花的木桌上,倒出了一大堆杂物,仿生假发、穿戴美甲、夸张假睫毛、人工碎钻、各种奇形怪状的玩偶头套帽子,就是粉色的比基尼泳衣都有。   在大人看来很奇怪,但是小禾边和小机器人没有这些概念,小禾边还在感叹那个倒闭的发廊浪费钱呢,这些好东西都丢了。小机器人只觉得这些东西都是给它的,小禾边对它太好了,于是两个人分别把这些东西往对方身上捯饬。   小禾边还捡了一个傻瓜相机,里面还有一卷相纸,小禾边不知道怎么用,但是小机器人这时候派上用场了。   小机器人摸索一番,指导小禾边叉腰伸手指天又侧身抱臂露齿笑等一系列人类经典成功人士pose。   小禾边做的笨拙,小机器人提醒他摸下巴做沉思状,他反而忍不住挠头,“哎呀哎呀,算了算了。”   最后看到相片上那个女巫帽子,挂着比基尼,戴着墨镜儿肩膀上扛着麻袋的自己,小禾边也哈哈大笑起来。   “下次捡个相框,把相片装起来,挂在我们的床头。”   他还捡了一堆仿生蝴蝶,把它们夹在阳台上的仿生花上,这是他们的永久春天。   这个破烂小屋子,东西都是捡来的。   地上晦暗的波斯地毯、破烂的折叠沙发床、墙壁上不会走的古董挂钟等等,后面小禾边还捡来了好些东西,把这小破屋搞得满满当当。   就是每次回来的,小禾边浑身都脏兮兮的,要么鼻青脸肿要么一身泥水,但只要一进门,他就自带bgm,一扫疲惫,嘴里铛铛铛的,一副不可战胜的模样看着迎接他的小机器人。   接下来又是洗洗刷刷,把所有脏东西变废为宝贝。   还捡了一串贝壳风铃,挂阳台上,这垃圾星区大部分地方没有四季轮转,但风一吹,阳台就有了春风。   小孩子个头渐天长。   日子过的很快。   小机器人利用摄取其他机器人的程序代码,它自己搞一些机器人软件功能版本更新,偶尔也破解垄断资源,通过光脑低价卖给平民。   而小禾边也捡了一堆硬件跟着学习组装,还淘了个不知道是几手的光脑开始接触正常世界,像其他孩子一样读书学习。   小禾边渐渐不用去捡垃圾打黑工了,在他和小昼起的合谋下,他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天才神童,去黑市里售卖小昼起做出的东西。他身高不够,不过骑在小昼起肩膀上再披一个黑袍,戴个变声器,是个霸道的男低音,听起来很不好惹。这是黑市常见装备,倒也没人察觉异常。   没过几年,他们就搬离了垃圾星的废物酸雨区,到了一个四季正常轮转的分区。只是这里物价贵得离谱,土豆都吃不起,只能在宽敞的阳台自己水培一些蔬菜。   禾边十六岁就考进了帝都最强的军事机甲学院,这意味着,他们即将离开这个垃圾星,去新的地方。   垃圾星出了个考进机甲学院的天才,好比贫民窟里突然被满天金矿砸出了个大坑。   禾边一时风头无两。   但禾边仍旧独来独往,身边也没个朋友同学。   他其实也挺苦恼的,时常给昼起诉苦,他人很好啊,长得也不差啊,但是怎么就没同学和他说话呢。   昼起也迭代了机身,同禾边一样长高,机身还有禾边的简笔画,五花八门花花绿绿的,还有禾边喜欢的各种贴纸。   显示屏还是小时候那块方方的。   每次禾边说这些的时候,那显示屏就会蹦跶一点两点雪花,转来转去,看着好悠闲的样子。   禾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只以为昼起听不懂。   哎,青春期的烦恼,只有自己知道。   他自己因为自小流浪乞讨经历,并不会主动去破冰交际。   他对镜子摸了摸头发,厚重的蘑菇头盖住了眉眼,大黑框眼镜封印了五官,露出的唇角鼻尖初初蜕变成少年,多了几分盛气凌人的锐利。   禾边平时不注意外形,这一看,就有些怀疑昼起的审美了,但昼起喜欢,这是昼起捡的,他也就没多说什么了。   高中毕业散伙饭,平常不参加集体活动的禾边也去了。   禾边一个人坐在角落,大家都在狂欢,像是有今天没明天似的。可不,在这垃圾星,生存永远是第一迫切的任务。可现在的狂欢,足以麻痹一切,夹缝中的一点喘息都像是偷来的宝贵片刻。   酒过三巡,同学们都喝得醉醺醺的,群魔乱舞,而角落里端坐的身影像是高高在上的神明,冷眼旁观着蝼蚁一般。   禾边只是有些无聊,算着什么时候该走,快到昼起给他下的门禁时间了。   不知道是谁大声说了句,“谁敢去给禾边敬酒,我就叫他爸爸。”   禾边在他们眼中又怪又神秘的强大,谁都不敢招惹。   而散伙饭最后一次酒壮怂人胆,也没人敢去敬酒。   禾边倒是闻言,自己主动端起酒杯和大家喝了一杯。喝了就回家。   他从没喝过酒,不知道自己只喝一口就醉。   他头有些晕,睁眼只觉得光影模糊摇晃,忍不住撑着墙壁靠着。   他雪白的脸颊泛了粉红,一贯冷漠的唇角好像被酒烧透了,变得水润饱满,他靠着卡座后揉着额头,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柔和勾勒的眉眼。   不知道是谁惊呼一声。   “禾边这么漂亮?”   “是谁说他满脸烫伤疤的?”   众人刚准备围上去看个清楚明白,禾边就一瞬清醒,把厚重的蘑菇头放了下来,他有些生气,是说背后说他丑的?   他要走了,有同学提出送他。见提议不奏效,给禾边送了一个等身高的箱子。   禾边清醒时肯定不会要,可禾边现在脑子模糊,就面上看着清醒。骨子里爱捡东西的习惯冒了出来,抱过箱子时,还骂了同学浪费。   其余同学见禾边接了这东西,顿时都暧昧的看向那送礼的同学。禾边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起哄,只觉得耳边吵吵的,他听着烦,干脆转身就走,可手腕被后面拉住了。   不等那油腻的手指摸了上来,禾边反手一个过肩摔,他也不回头,只冷漠侧身递出去一个侧颚,听耳边一片震惊倒吸气。   “好帅啊。”   “平时怎么没发现!”   禾边耳边都是小声蛐蛐惊呼声,他也忍不住欣赏挑眉,超不经意吹起眉间发丝。   “哇!”   “哇哇!”   在一片哇哇声中,一个花花绿绿的奇怪机器人走了进来,显示屏扫了地上一脸懵逼又害怕的男生,转头将禾边接住,禁锢,大步流星的走了。   禾边正准备给女同学表演后空翻来着,翻到一半就被抱走了。   尤其半掀开的白T衣摆,一截瘦劲的腰身还未滑出来,衣摆立马被压了下去。   屋子死寂片刻。   躺在地上的男生恶狠狠骂了句,“他妈的,一个老破机器人而已,刚刚好像被恶魔盯住了一般。”   有人也好奇道,“这机器人还和禾边一样高,还是老式显示屏,方块,机身跟个柱子似的,禾边怎么会喜欢这种机器人。”   躺在地上的男生得意又暧昧笑道,“没见过好的,把垃圾当做宝贝了。保管他看到我今晚送的仿真机器人,一定非常喜欢。”   昼起想丢了禾边的箱子,但是禾边抱得紧,不让丢,昼起知道强拉扯禾边就会发脾气,于是只沉默的开车,看前方,屏蔽醉鬼的炫耀嘚瑟,扛人进电梯,开门,关门,给禾边脱鞋倒蜂蜜水。   到家了,禾边酒意也醒了。   他现在即使有钱了,还是对拆盒子、箱子有种不可控的喜欢。   等昼起转身给禾边端水时,就看到禾边抱着一个成年的仿真机器男人。   禾边丝毫没注意到昼起显示屏的细微拉扯的雪花,细细的电流像是极力隐忍雪崩前的预兆。他只兴奋招手道,“这机器人可真高级,简直和真人没区别,这手感摸着就跟人皮一样。”   “这胸肌!”   “豁,这八块腹肌人鱼线!”   “啧啧,就是这叼都可以盘成一圈蚊香了。”   他刚抬眼,诚邀昼起一起猎奇,就见昼起弯腰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移、弯腰、捏碎那个叼。   禾边嘴巴还在惊呼,这下凝固了。   昼起不能说话,但是显示屏的雪花剧烈波动,禾边眨眨眼,举手投降,还消灭罪证一般把身上的仿真人碎屑皮摔掉。   他诚恳道歉道,“对不起,我不是嫌弃你的意思,你在我心中是最好的机器人,我也没有拿你跟它比的意思。”   可昼起的显示屏雪花更乱了,堪称狂风暴雨一般摧残。   禾边摸不清缘由。   为啥这么生气啊。   “你需要它?一个情趣仿真男人。”   昼起这个从没开口的机器人突然开口,吓得禾边两眼瞪圆,禾边惊喜道,“你你你,你会说话啊。怎么还是个成熟男低音!”   昼起很早就能知道自己可以开口说话了。   但是它没有性别,但它对禾边有强烈的占有欲。它要做禾边的伴侣,到时候禾边性取向是男它就是男,是女它就是女。   “天啦,我这公鸭嗓什么时候结束啊,我也要这性感的低音!”   那语气里满满的艳羡。   “你不是喜欢男人?”磁性的电流男音刮过禾边的耳垂,后背都一激灵,他忍不住往沙发后座,但是动不了,而昼起顶着方块显示屏凑近,禾边忍不住又想笑。   霸道机器人狠狠爱喔。   但不敢笑,怕昼起又生气,忍得越发辛苦。   禾边泄露几声哈哈,自己听起来像是在嘎嘎。   禾边腮帮子完全憋不住了,凑近摸了摸昼起的脑袋,“真好啊,你会说话了,那我就不用自言自语了!”   虽然平时也和昼起交流,但屋子里只回响他自己的声音,多少有些冷清的。如今多了一道男声,禾边心里忍不住高兴。这样即使他在做饭洗菜、做作业也能和昼起说话了。就是他在阳台,昼起在厨房,他们也能交流了。方便多了啊。   然而,没等禾边说话,他就被昼起放在了投影前,屏幕上缓缓出现仿真人多维模型。   昼起见禾边没感觉,又切换下一个,就这样禾边被迫看了十八个裸男,一个个还顶天的帅,各式各样的美帅漂亮,应有尽有。   但是禾边吃饭喝酒后困乏,看得都想打哈欠。   昼起道,“你不喜欢男人?”   语气里是隐隐不悦和担心。   它已经变成男声了,它现在在禾边的潜意识里就是个男的。   禾边困顿道,“不知道啊,就算喜欢男人,也不是看到个男人就喜欢吧。”   昼起同时准备捏了男男女女很多模型,放光脑上让人评选。   给禾边看的建模都是星际全网最受欢迎的了。   禾边居然一个都不满意吗。   禾边脑袋靠在昼起的肩膀上,四四方方的硌人,还冰冷铁硬,但他就是习惯了只觉得安心,“就是个空壳子啊,没有灵魂,看着有什么好看的。”   昼起道,“要是把我升级成这个仿真人外貌,和你牵手、接吻、上床做……”   禾边以为自己听错了,立马起身严肃震惊,昼起是不是中什么病毒了!   可他看着一个方块脑袋,脸开始热了,什么病毒这么厉害……他闪躲不看这个突然奇怪的机器人。目光躲到前方,就见屏幕上的仿真人,银发垂地,冰蓝眼,五官身材都是绝世无双……这样的外貌在垃圾星少见,但在繁华的星球上比比皆是。   可没有一个比这个出挑,它四肢颀长健硕又漂亮,五官又硬朗带着冷漠,每一寸肌理、皮表、发丝都流露着高不可攀的强大、力量、性感。   这个模型贴合昼起的声音。   更贴合昼起在他脑海中的模糊拟人印象。   禾边无意识的吞了下口水。   细微的动作被捕捉,昼起满意夸奖,“很好,你有了反应。”   这个讨厌的机器人在说什么啊!   他气得臊红,而不待他躲自己屋子去,讨厌的机器人忽的摁着他,冰凉的手指摸着他脸,居然透着几分狎昵调情。   禾边浑身都在冷得发抖。   他前一秒刚在网上骂那些跨物种的变态,这会儿就轮到他了?   但少年发育积蓄的躁动经不起一点挑逗,他心底又有微妙的热意升腾,最后烧红了耳根子。   太怪异了。   可他动弹不了一点。   “很高兴为你服务。”低沉的男声带着愉悦的电流滑过禾边耳膜,禾边浑身都被电了一般酥酥麻麻的。   禾边浑身抖得更厉害了,像英勇就义一般拧着不屈的眉头,但渐渐地,面上有一丝脆弱,长长的睫毛乱颤几乎投降,嘴角开始无意识张开,呼吸越来越热。   一点粉色舌尖即将露出,但又死死守着清醒咬住了。   少年情动了。   昼起抬手摸了摸少年被烧红的眼皮,突然有些迫不及待想立马改造机身了。   “可恶,脏死了,摸什么摸。”禾边睁眼,撇开头不看,平息片刻后才生气道。   昼起道,“我知道,这是用怒意掩盖羞臊。没关系,第一次都很快。”   禾边:……   他说的是这个吗。   “你手法真的很差!”   “嗯,我会努力的。”   禾边听着这愉快又低沉的声音,心尖都在颤,但随后就想明白了,他好像早就认定了这辈子他只有昼起。   昼起改造升级后,两个人过了一段没羞没臊的日子。   他们即将去帝都星开启新的人生篇章。   可最后只禾边一人去。   “啊?昼起能破开这时空结界,居然还能让他们被强行拆散?”   阎王正说着从结界里探取到的模糊片段,一旁孟婆就唏嘘又质疑。   阎王道,“那时候昼起虽然觉醒了精神力,但没多强,按照星际研究所把精神力划分等级,昼起顶多是A级。而那时候已经有s级战甲了。”   孟婆道,“可按道理那研究院的人早就发现昼起觉醒了,为什么不早抓,偏偏等禾边要入学时抓。”   “与其说是入学,不如说是等禾边成年吧。研究院是把昼起和禾边当做暗中观察的实验对照组,他们最后得出结论是,昼起的精神力早期升级缓慢,随着禾边逐渐长大成年,昼起的精神力才开始爆发增长。”   “这么说来,昼起的精神力高低是和对禾边的感情相关?越深就突破的越快,研究院恰好在禾边成年抓昼起,就是怕昼起越来越强后面控制不住,不能为他们所用。”   阎王点了点头,叹道,“爱,果然是这世间最伟大的力量。爱,能让机器人长出血肉。”   孟婆嘴角冷笑,谁要被阎王这副模样骗了,那真是做鬼都不得安生。   孟婆没理阎王的作戏,她问道,“那禾边和昼起身上的功德怎么回事。”   阎王这点也说不清,昼起捏碎结界太快,很多事情他都没摄取到。   只知道昼起给禾边说他要去进修几年,等禾边毕业就回来,叫禾边别担心,还说会定期发邮件,他们还会写古老的情书。   “而昼起被人抓走后,被投入到了旋涡洪流中。那里是另外一个时空缝隙,是魔界,那个界面充满了血腥杀戮,是星际专门用来培养顶尖核心杀戮机器的地方。那里的时间流速极快,而昼起好像被关在里面很久。”   孟婆问道,“你怎么知道?”   阎王道,“推测的。看禾边先前逃命闯进来的时候,他虽然正直青春瞧着二十几岁,但是骨龄已经破百岁了。禾边都破百岁,想来昼起被关这不止百年,那旋涡洪流的流速是外面一年,里面一百年。”   “一百年的一百年……”孟婆怔住了,“不得万年了?生离死别近万年?居然还没疯。”   阎王脸色微白,而后小声嘘道,“这里面事情复杂我们也不清楚。”   他其实有扫到昼起关于这段时间的记忆,就是身为阎王他也心惊胆战,只觉得山河都为昼起这个煞神心惊。   昼起被抽了意识,就是个杀戮机器,但又会在晚上睡觉前,大脑重新冒出关于一个叫“禾边”的潜意识。会想关于这个人的一切。   无边的杀戮血腥苦海突然有了一个锚点。   昼起就是后面再被强行抽离意识,他也能保持清醒,他不知道时间流速,只知道要成为最强的,杀了这里的所有魔物才能出去。   “魔物……据说太古上神们合力封印的异界,那战,陨落了不少神仙。”阎王呐呐道。   星际那高度发达的科学技术堪称最邪门的仙术,阎王都有些避讳。   孟婆道,“可是禾边的来历我们清楚啊,他又没能力捏碎结界,他以优异的成绩毕业,是机甲学院几千年来,唯一一个能操控s级机甲的学生。   他一开始就知道昼起被抓走了,凭着一股气,不要命的努力。一路抵御外敌,在星盗窝里杀进杀出,捣毁了窝点,逮捕了几十年来危害一方的团伙。   还杀了一直困扰星际安慰的母虫,短短几十年成帝国最年轻最能打的上将。   他拒绝联姻拒绝一切权贵拉拢,只想把自己打磨成最锋利的武器。   想代替昼起成为帝国的杀器。   他想用自己的战绩换人,最后征战半生,发现毫无希望。   而周围越来越多的受害者同盟出现,还出现成批成批的平民被抽掉脑髓用于和机器人交互研究,企图再制造更多能觉醒精神力的机器人。”   “最后,禾边和联盟撕破脸,捣毁了这些研究,将其恶行公布开来,导致被全星际追杀。”   禾边也是不做没把握的事情,他还存在一丝希冀,他时常摸自己胸口,觉得昼起还活着。   他不能死。   既然昼起被投入时空缝隙去了异界,那么有一个缝隙或许就有另一个,这世间万事万物都有规律,只要他去研究验证。   他去不了昼起的那个异界,一去必死。   而他找到了另外一个桃源般的异界。   他经过精密计算推测黑洞后就是时空结界,会五百年有缝隙能量吸入,他就找到这个点跳了进来。   他知道,要是昼起还活着,肯定会追来。   阎王道,“后面旋涡洪流突然崩塌,昼起从里面杀了出来,知道禾边被星际高层追杀,他便把所有高层全部绞杀。一时间,星际大乱,血流成河。昼起便也追到了这里。”   故事说完,阎王道,“算算时间,禾边投胎的命数也走到头了。可以放昼起去阳间投胎了。”   孟婆只觉得这事情越来越棘手了。   阎王找到昼起对人道,“凡间的肉身已经捏好了,昼兄可以去了。”   昼起冷冷地看了阎王一样,“我是天外来魂,不受你们这里往生池轮回。”   阎王被威胁了一番,也知道昼起是说要是耍他,他会回来算账。   阎王忙点头恭送昼起跳往生池。   等人跳进去,往生池亮起碎光片段,如银河般亮丽多彩,孟婆凑近一看,闪亮漂亮的星星里面是关于禾边的记忆。血腥黑暗的星星里面是昼起在旋涡洪流里面的。   “诶,几乎都是黑暗血腥的,就零星的亮眼星星。这人还追到这里了。”   孟婆没再仔细窥探人隐私,见阎王还准备点开看,她立马拿仙袋收了,到时候昼起肯定会再来的。   普通的孟婆汤、往生水压根对昼起没用。阎王也知道这点。这些日子拖延时间,不仅是塑造昼起阳间的肉身,让那无魂魄的肉身像傻子过十八年。这样才不会凭空出现引得天道纠察,进而被天道察觉他阎王失职,放进来这么一个大魔头。   一方面,也是去找菩提老祖求无根水,就是大罗金仙沾染一点,那也法力记忆全无。   阎王看着不断冒泡的往生水,可压根就没有消散功力的征兆。   阎王大惊失色,“糟了糟了,无根水没用啊,昼起的功力来自对禾边的爱意,他现在已经没记忆了,怎么还散不了昼起的精神力。这下凡间不得大乱啊。”   孟婆道,“我看未必大乱。”   “而且,人家只是失忆,又不是变心不爱了。”   阎王陷入深思。   “可他现在爱什么去啊,爱一堆枯骨吗?凡间不大乱,就是我们阴间大乱!”阎王醒悟过来,懊悔不跌。 第124章 番外三:小乞丐*小机器人   昼起醒来,周遭潮湿腐败的气息随着呼吸钻入鼻腔,猛地咳嗽挤出浊气。   屋外陌生的鸟鸣格外清脆昂扬,星际没有鸟声,昼起定了定神,他这是穿越了。   他只记得自己最后引爆了帝都,杀了星际联盟权贵高层。   脑子最后一片记忆荒芜黑洞,但好像还有一个少年音,一直在喊他,时远时近四面八方涌来;有高兴雀跃的,有发脾气撒泼的,还有撒娇软软的,所有模糊的声音最后消散,浮现出一双隐忍的泪眼。   那泪眼无声、绝望不甘又愤怒,这眼神和泪水好像能灼烧了一切,又带着一股坚韧不屈的铮铮和希望。   昼起摸了摸心口,有些莫名奇妙的酸软。   他努力追寻记忆中熟悉的声音是谁,那双令他揪心的泪眼是谁,可脑海霎时归于空白。他顿了顿,好像心底空了一块,有些怅然若失,怔坐半晌,独留枝头鸟鸣。   半晌后,昼起身上关于前世禾边的记忆,消失的毫无踪影。   悲伤的面部神情恢复如初,漠然冷沉,眼神透着一股冰,好似没有人的感情。   只眼神闪过一瞬茫然,穿越了,然后要去哪里。   他搜索了这原身的记忆,几乎也是混沌模糊的,一个傻子浑浑噩噩好像摄像头记录周遭的一切。   他能感知到,这个界面深空像是有千丝万缕的细线缠绕,每个人身上好像都有密密麻麻的因果线。   不过傻子倒是干净透明,可他的因果也并非没有。   这个傻子是村里最透明的存在,不过,也有一个小少年在意他。   小少年很瘦,像是被疾风暴雨压弯的小麻杆,背上总是背着小山一样的猪草。他的脚步总是沉重,开口的草鞋嘴露出三根黑乎乎的脚指头,紧紧地抓着地面,每一步脚背用力经脉曲张,行走艰难,每次摇摇晃晃也没摔倒。   起先小少年怕这外来傻子,但这茅草屋旁边的土坎一直是他歇脚的地方。   一开始被傻子侵占了,小少年只得咬牙加速走远,路过次数多了,小少年发现傻子不随意打人,便开始拿些山果子给傻子,好在土坎上歇脚。   傻子并没回应,也不知道吃,小少年慢慢教他吃,可傻子僵硬机械,压根没办法沟通。小少年放弃了,不过基本上只要有果子都会分享给傻子。   樟树荫下,少年蜷缩在土坎旁,风把傻子蓬头垢面的头发胡须吹得后仰,少年看见傻子的面容,有些发怔。   等他出神盯了片刻后,少年后知后觉红了脸,低头无措抓起一把草屑朝傻子面旁扔去。   “你,你不要勾引我,我可是订亲了的,我有未婚夫。”   说完少年突然沮丧低了头。   别人都欺负他,他也想着欺负傻子。他其实也是很坏的人。   他还发现自己居然喜欢盯着傻子的脸看,明明他未婚夫长什么样子他都没看明白。   可是傻子的脸会给他莫名的安心和踏实。   他这么水性杨花吗?   这种没由来的荒诞感情令小少年苦思冥想,最后得出,因为他是傻子啊。傻子就是个木头是个石头,他坐在石头旁边,自然不会和村里人相处那般紧张。所以自在安心啊。   原来如此,他不是喜欢傻子啊,他只是把傻子没当做人。他真的好恶毒。   小少年把傻子当做了一个树洞。谁欺负他了也跑来说,今天猪草割得好割得嫩,歇脚的时候也会絮絮叨叨。下雨天也会跑来惦记傻子,看他知不知道往茅草屋里跑。   他说他从小就渴望有个自己的家,如今总算盼到了。他会努力做好一个夫郎的本分。   算算日子,小少年也有小半月没来了。   也是,按照这里的世界观念,即将出嫁的哥儿是要和男人避嫌的。   昼起决定上山打猎换钱递给小少年,了结这份因果后,再出村子。   这个世界的青山绿水处处洋溢着生机,溪水似绿绸带,树林郁郁葱葱,山路被村民踩得光亮,在星际灭绝的苔藓植物花卉鸟类等等,在这里随处可见。   昼起忽然张嘴,想低头对身边人说,可发现四周空无一人,空谷杜鹃啼鸣回响显得寂寥,徒留心口莫名的拧着。   他看见一只菜蝴蝶落在黄色野花上,竟然会心生亲切。   看见松针枝头上的蜻蜓,会想下意识想抱起谁,让他更高更近的看到蜻蜓翅膀上绚烂透明的花纹。   这很不正常。   他的世界里从来只有打打杀杀,只有血腥和阴谋诡计。   他一定是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以他自己的性格,居然还想分享眼前的东西,想来那个人一定是比他自己还要重要的。   他要找到这个人。   即使大千世界,星罗棋布的各种位面,他总会找下去。   昼起进山打猎,很快就收获两只野兔子,这片崖底来的人少,路都封林并不好走,他掰断一根手腕粗的树枝,打草惊蛇。   忽的,前面一阵恶臭腐尸的味道,昼起扒开草丛前去一看,是一具开始腐烂的尸体,人脸已经被秃鹫啄得不成模样,人一走近,蛇虫鼠蚁一窝乱窜,苍蝇嗡嗡的逃离腐肉窟窿眼眶。   晴天白日任谁看到都会便体深寒,但是昼起面无表情。   膝盖和肩头上,老粗布缝着歪歪扭扭的靛蓝补丁,这是那个少年的。   是那个少年的……   昼起眼睫不由自主的抖动,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蹲下,奇怪地观察自己手背上的一滴液体,液体在颤抖,明明没什么能量加持,只是透明的跟露水一样,但它又是滚烫的,好像把手背上的经脉都烫得暴起,把身体的五感都烫得麻木恍惚。   一种巨大的悲伤和痛苦席卷他全身,霎时由心尖窜直咽喉,他眼神漠然渐渐有丝裂缝,喉结微动,噗得,有什么冲出咽喉冲破齿关,一口热意喷了出来。   他低头一看,是鲜红的血。   锐利的五官笼罩在隐忍的阴暗中,只嘴角紧抿着一丝血迹在细微抽搐。   他居然有血。   原来流血是这种感觉。   昼起闭了闭眼。   这不是他的情绪。   绝对不是。   没想到原身痴傻,居然对这个小少年这般喜爱到骨子里。   原身的感情太过强烈,昼起一时间好像丧失了对这具身体的主导权,四肢力气被抽空,手脚不听使唤的哆嗦。   没用的感情。   人活着的时候,你倒是爱答不理。   昼起暂时让渡了这具身体,让傻子的感情主导一切动作。   看着傻子给人收尸挖坑掩埋,最后还摘了一堆的野果子给少年坟前。   禾边的魂魄就在尸骨旁,几乎淡的不成人形,被一点微风就吹得歪七扭八的。他仅仅凭着恨意坚持到现在,他没想到给自己收尸来的居然是傻子。   他围着傻子转悠,总觉得傻子有些不同了,可又说不出来为什么。好像只看他一眼,心口就怦怦跳,完了,他不会惨死成好色鬼了吧。   怎么看见傻子都想扑进他的怀里,想抱他,还想亲……禾边霎时被这突兀冒出的想法吓得面色烧红又尴尬。   幸好傻子看不见他。   禾边偷偷松了口气。   小心翼翼把自己手脚都团成一块叠好,叠在脸前,挡住他忍不住偷窥的脸。   昼起安葬好了尸身,那心里的强烈悲痛还挥之不去。   昼起有些烦。   他甚至有些分不清,他要找人的情绪是来自自己失去的记忆还是这个痴傻的原身。   他和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关联,那么,这些情绪波动都只可能属于原身。   他还是决定出了村子。   禾边一路追着他,不敢追近,可等那高大的人影要出村口时,禾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猛地往前面蹿,刚蹿出一丈多远即将抓住男人衣角时,一阵风又把他刮飞了。   等他睁开眼,自己被挂在高高的树上,男人已经出了村子,蜿蜒的小路上那背影冷漠,高大,不曾有半点人气在他身上停留,更别说自己了。   眼睁睁看着人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禾边好像又重新死了一次。   禾边心底涌起一股没由来的恨意。   可他又不知道恨谁。   最后只能恨自己,凭什么给一个傻子再次伤害自己的权力。   不,傻子什么都没做。   是他自己再次把希望活路放在傻子身上,是他居然死了,还想着靠别人得到那么微弱的善意。   禾边嚎啕大哭了一场。   发誓决定不再奢望任何人。   而远走出村的男人,此后一生都在找人。   他做过名动一方的首富,是有名的散尽家财的大善人,他也是呼风唤雨的一国国师,是皇帝都要礼让三分的高人。   荣华富贵如过眼云烟,可他眼里的执念越发可怖,几乎疯狂。   直到暮年,他又重新回到田家村,当年他亲手垒砌的土包长满了杂草,他坐在杂草边等死。   ……   “呜呜呜……”   “小宝小宝,又做什么恶梦了?”   半夜,安静的屋子点了灯,一盏豆火跳跃,照亮了禾边湿润的脸颊。   他半睁开眼,恍若隔世一般呆怔片刻,泪水还在眼眶泡着,温软的触感落在禾边眼皮上,带着温柔的安抚。禾边刚压下去的情绪,又冒出无限委屈。   “你是谁。谁要你亲我,我不认得你。”禾边扭头,恶梦里的委屈实打实的难受,他扯过被子蒙头不看昼起。   昼起放回灯盏,侧身将人抱在怀里,大手轻轻拍他脊背,禾边像是委屈的小兽越发抽动着哆嗦着背脊,看得昼起心底没由来心疼愧疚。   “宝宝,我错了,你打我好不好。”昼起轻哄着,掀开褥子低头啄禾边湿润的面颊,动作轻柔是一阵阵怜爱。   禾边被哄的受用,本就是自己做恶梦梦见前世的事情,把委屈撒昼起身上了,昼起还这样哄他,心里也熨帖了。   他一高兴,就主动钻出褥子,刚一抬脸,原本落在脸颊上的吻恰好落他唇瓣上。   昼起的唇瓣还带着他的泪意,湿湿的,禾边伸出舌尖微微舔了下,涩涩麻麻的。   谁都没错开。   四片唇瓣相贴,温度逐渐升温,禾边抬眼偷偷撇了昼起一眼,大半夜提出这种需求好像有些折腾人。   可不待他开口,昼起捧着他脸歪头吻了下来,烛火幽幽床帘上人影逐渐紧紧搂抱在一起。   不是第一次亲密,可禾边有些忍不住想哭。   禾边到底没男人能忍,他先败下阵来,昼起的眼神深邃又倾泻爱意,盯得他浑身发软,又在他身上浇-灌直白的欲-火。禾边也不甘示弱,软成了一摊水也要裹在男人眼里,将昼起呼吸剥夺。   可是他觉得还不够。   灵魂都在呜咽的哭。   这个夜晚发了疯,禾边的哭声黏人委屈,混着莫名其妙的失而复得的迫切激动,泪眼成了淹没人心的春水,勾得昼起罕见失了分寸。   浓雾蔓延着几分生离死别的凄苦和重逢的颤抖,最后全都覆盖两人眉梢眼角,呼吸燎了,烧得人肝肠寸断,恨不得吞了彼此永不分开。   他们抑制不住地喊着彼此的名字,最后抱在一起在大圆满中失声,泪水覆面。   “禾边,你是我的心肝。”   哑声喃喃缱绻,好像羁押了几世的柔情。   禾边心口一酥,短暂的眩晕令他扭头闭眼,将汗涔涔的侧脸通红的耳廓放在昼起的大手掌中,眷念地蹭了蹭。   “不要脸。”他说完,又得意的小声闷笑。   笑意也荡漾在昼起的眼底。 第125章 番外四:京中赶考   正月十五刚过,春寒料峭,那鸟叫声已经报春,相比冬天的沉闷孤寂,这会儿枝头上的喜雀格外清脆悠扬。   “豁,珠珠也已经成小少年啦,不知不觉长这么高了。”   “可不是,转眼五年就过去,十一岁了,别说,这眉眼倒是越来越像他小叔了。又是一个厉害的。”   一群送行的人看着珠珠忙前忙后给禾边清点行李,他拿着竹纸像是席间管事那般,一笔勾对清点。干起事情来有模有样的。   老麦忍不住感叹道,“老咯老咯,看我们还不觉得,每天每年混日头,孩子真是迎风见长。”   禾边笑道,“老麦叔这话就不对了,那你的钱包也是迎风见长啊。”   这话倒是逗笑了一群人。   可不是,这五年来,哪家哪户日子不是越过越红火的。   就是今年元宵,他们镇上还请了舞狮队伍,摸摸狮头一年不愁,铜钱家家户户遍地撒,喜庆又热闹。还得是这些孩子命好啊,他们以前哪有这日子。   昼起和杜年安已经是举人,这番早早出门是赶着二月春闱。   禾边自然是跟着去的,赵福来笑话他是儿大不中留,男人去哪他去哪。禾边也不怕笑话,反正整天恨不得挂昼起身上。   以前是昼起淡然无欲无求,只想和禾边待在一块,现在禾边也没什么野心了,俩人整天出双入对,真是成婚好几年了,还这么黏糊。   县城里生意不愁,家里能干人多着呢,随便拎着一个都能顶着。   禾边把城里的生意交代给柳旭飞等人,又宽慰方回道,“我回好好照顾三哥的,你在家安心带小鲤鱼。”   小侄子小名小鲤鱼,因为方回梦见了红色锦鲤,这孩子就出生而得名。如今四岁多点,爱吃他家铺子的糕点,引得城里妇人小姐都爱逗他那胖嘟嘟的脸。跟年画娃娃一样粉雕玉琢,可爱虽然可爱,哭起来也是小霸王。   和珠珠小时候一样,大人一出门就哭就撵脚,方回是脱不开身的。   方回自然是安心的,他也知道昼起来历不凡,总归会平平安安的。   进京赶考本意图低调,但耐不住街坊邻里太过热情,都跑来杜家提前随了喜钱,给两人一个喜兆头。   老麦那是一马当先,他家男人账房先生却有些犯嘀咕。   账房先生也是读书科举过的,后面实在屡试不中,改学了算术一道好歹能养家糊口,有份体面的活计。   自从李照行等人回京后,杜家平菇账房,都是这账房在做。   平心而论,他要是知道自己考试这么多人送行,那压力倍增焦躁更多,正是应了那句老话,秘能成事。   但瞧昼起和杜年安,年轻气盛,诶,好一个年轻气盛,以前只觉得这词儿是骂人的,如今倒也品出几分艳羡。   柳旭飞和杜仲路也没什么要叮嘱孩子的。相比较而言,他们觉得自己是最幸运又惭愧的父母,孩子都懂事有本事,他们做父母的没付出什么,倒是处处沾了孩子的光。   如今他们也只能帮忙收拾下行李,多准备下金银细软,再备一些家乡菜做路上的干粮。   柳旭飞舍不得禾边一去就是大半年。   虽然春闱结束会再二月结束,但是三四月又有殿试,以他们家两孩子的势头,势必会金榜题名。   禾边倒是乐呵呵的,他是去亲眼验收两个男人这些年勤学苦读的硕果啊。   一想到进士及第光耀门楣,他就高兴。   说个不怕人笑话的,他做梦都梦见昼起中状元了,像话本里游街一样,多风光啊,他肯定要亲眼看的。   甚至早早就写信提前通知京中李家。   禾边龇牙道,“别送了别送了,等下半年秋收就回来了。”   赵福来道,“你个没良心的,家里人舍不得反倒拌着你脚了。”   禾边笑道,“每次出门都装满了沉甸甸的爱,我也盼着早去早回呢。”   “肉麻兮兮的。”   赵福来嫌弃道。   禾边看一旁傻笑的杜大郎,转移火力道,“大哥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怎么好话都不给福来哥说说,害得他现在还不习惯。你的甜言蜜语想留着给谁家好妹妹听呢。”   杜大郎立马板脸,抬手作势打禾边,小鲤鱼立马抱住杜大郎的大腿,“大伯坏人,四叔快跑。”   禾边顺势上了骡车,导致小鲤鱼过了很多天还骂杜大郎是坏人,哭着要他赔自己小叔。   是大伯把小叔打跑了。   珠珠托脸有些认真问道,“我小时候有这么傻吗?”   财财老成的叹气道,“你五岁还给没回家的爷爷烧香说悄悄话呢。”   珠珠:……!!   这事情就不能翻篇了!   不对,他是什么时候突然就开智了?   不行,趁鲤鱼弟弟没开智前,好好玩玩!   财财看着珠珠满脸小算计,有些心疼的看着三弟了。珠珠小霸王的名头不是白来的。   柳旭飞也本以为家里少了三个人会比较冷清会不适应。可孩子一闹一跳,耳膜都只差炸裂了。一天天的,没完没了。   杜仲路笑道,“这些天喜雀声就没断过,这些娃的笑声也多,看来我们家这次真的要鲤鱼跃龙门了。”   -   赶路的时间一个月多点,要是以前没修水泥路,得提前半年去京城,过年都得在异地。求学也确实孤苦,堪比卧薪尝胆。   不过现在好了,节后出发到京城还游刃有余的。   皇城脚下,守卫森严。   禾边几人在五景县是个人物,处处受人尊敬谦让,可在这京城就不好说了。   禾边看着这城门进城都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也只得老老实实排队。   不过望着这城门,不愧是京城啊。气派。   杜年安随着小弟的目光遥望道,“重檐歇山,五面阔间,鱼鳞金光,这是崇文门,京城九门之一,这边人多是因为设有税务司,很多外地人和商贾走这边方便。”   禾边目光赞叹的看着杜年安,“三哥,你真是百事通。什么都知道。”   一路上,禾边感叹啥,杜年安都能说到一二出处,禾边深深觉得杜年安简直配得上博大深渊。   昼起看了禾边一眼,他道,“进京赶考的举人和官员可以走另外一条专属城门通道。就在城楼旁边的小瓮门处。”   禾边得收到了要夸的视线,但是冷漠淡然的眼神是在求谁呢。   禾边偏不说。   还一个劲儿夸杜年安,杜年安哭笑不得,这俩没安好心啊,整日在他面前羡煞旁人。   一个漂亮的青年夹在两同样出挑的男人中间,很是引人注目。   他浑身透着活泼明媚自信,只瞧一眼就令人消解倦怠,不由得心头带笑。   前面外地的商人刚准备和禾边搭话来抹杀这漫长的等待,结果就看着人家进了人人艳羡的宽阔左边城门。   还得是读书好啊。   禾边三人进了瓮城门通道,前面也有十来人,但队伍匀速前进倒也很快。   前面的一位举子瞧禾边三人,看昼起和杜年安都是读书人长袍打扮,想来也是同一届的举人。   又瞧三人器宇不凡相貌出挑,便忍不住结交一番。   这场春闱会试都是来自四海九州之地的天骄,他们经过冲冲厮杀才到京中。要是中榜,会根据年龄编排《同年录》彼此以兄弟相称,是在官场中重要的人脉。甚至比省内的乡试同年关系还要紧密。   刨除这层关系,这位举子也想打探打探这两位竞争对手的底子。   “听两位兄台口音,也是咱们西南道那片的,今年咱们西南道可是涨脸了啊,往届都没几个举子,风头全被江南道抢走了,如今看两位兄台龙姿凤章,看来咱们西南道的学子也要名声大噪了。”   “鄙人姓张,伊州松林县人氏,不知道两位兄台如何称呼?”   张举子说话自然是像着杜年安的,观昼起冷淡话少也就不去攀谈。   杜年安倒是拱手回礼,也有心同人结交一番。不管哪行哪道,闭门造车总是不行的。学问做到最后,还得落到做人身上。杜年安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一来二去,聊得还算投机。   张举子早就听过杜年安的大名,如今见到真人倒是有些激动。   杜年安是谁,当年院试榜尾,两年后逆袭秋闱解元。外加又传他仪表非凡,今日偶遇果然传闻非虚,张举子聊着十分倾心。   张举子凑近杜年安低声问道,“后面那位小哥儿可是你家小弟。”   禾边就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朝昼起投一个暧昧的眼神。   他家三哥真是男女通杀啊。瞧这张举子的亲密劲儿。   瞧那张举子还频频扭头对他示好。   自从知道断袖这个新奇的存在后,禾边好像发现了人类隐秘的新型关系,充满了探究欲。看两个男人亲近,都忍不住想他们是不是李照行和皇帝的关系。   他再次偷瞄,不小心对上张举子的目光时,那狐疑的眼神立马投以理解的和善一笑。   偷瞄的张举子整个人都发怔了。四目相对时,好像百花盛开春风多情也带笑。他反应过来失态了,讨好的朝禾边回笑。   昼起眉头一跳,原本双手后背似忍无可忍一般,当即伸手揽住禾边的腰身,扭着他脑袋看自己。   大庭广众下,禾边猛然被搂着有些茫然,但也由着他去了。甚至手也从昼起腰身后揽着,本来霸道强势的搂腰就有些不伦不类了。   禾边觉得不好看,便安心靠在昼起的腰间。无聊中找到了乐子,抓着男人的湖蓝色绦丝打蝴蝶结,这精壮悍勇的腰就得搭配最大的蝴蝶结。禾边觉得系小了,又重新解开系。   他低头忙自己的,没注意头顶的昼起,后者目光冷冷警告看向张举子,张举子哑然,看向男人怀里乖巧温顺的小美人,懂了,心如死灰了。   昼起威胁完人,低头就见绦丝被缠着,纤细的手指灵巧的翻飞,腰间就多了个蝴蝶结。   他丝毫没理会周围人异样的眼光,柔声细语道,“宝宝的手好巧。”   禾边耳朵有些红了,青天白日他想什么呢,都怪昼起夸人就来来回回这些话。   哎,一句话他就有些飘忽了。肯定是连月赶路的原因。   昼起瞧他闪躲心虚的面容,轻捏他耳垂道,“确实想入非非了。”   禾边小哼了声,只两人听到的耳语道,“我现在就叫非非。你还敢说吗?”   昼起眼神一暗,有些淬光的黑亮,盯着禾边片刻有些无奈,这小祖宗现在是什么话都能说得出来的。   昼起不答,对禾边轻声道,“小宝,京城大,等会儿一路都要牵紧我。”   禾边点头,确实这么多人,要是走散了还得了啊。   这边,张举子不知道杜年安态度为什么突然冷淡下来。   明明刚刚谈天说地,谈之前案卷试题他们都十分热络。   但他还忍不住示好道,“杜兄,如今还有半月考试,京中离考棚四刻钟骡车距离的地段都被定完了。   我家早早就在考棚附近的巷子租了一年的小院子,你们要是还没落脚,不嫌弃的话,不妨跟我去住,人生地不熟的,也相互有个照料。”   能提前在京中租一年的黄金地段,家里一定十分殷实。   张举子一方是暗示自己身价,杜年安和他走近不亏,一方面也是想拉拢人。   杜年安道,“多谢张兄好意,我们已经有安排了。”   张举子早就知道杜年安的身份了,家里不过是做小生意的,还能在京中有什么人脉。此时好意被拂,外加热脸贴冷屁股,心底倒底不悦。   他还是告诉杜年安他家的地址,等他们在城里碰壁了,自然知道他这个地段的好处了。   刚出城门,就见三四个小厮打扮的汉子四处张望,他们衣着料子都是掺了些丝的,阳光下都亮堂,身后还有一顶马车,虽然低调,但是刻有李家徽记。   张举子早早就摸透京中局势,这李家如今如日中天,也就只有李家的家丁能穿这么好了。   不知道是谁这样得看重。   禾边正新奇看着京中繁华呢,一个小厮不知道从哪里蹿他跟前,还没走近就被一结实的手臂拦在了外面。   “想必这位就是禾少爷昼公子了!”   “我是李府来的下人,特意来接您的。”   禾边惊讶,而后大喜,但又想这些人不知道盯城门多少天了,才恰好守到他们。   禾边掏了赏钱,又说了辛苦。   那小厮笑道,“哪里哪里,你们很好找的,我们少爷说了,人群里先扫高出众人一个脑袋的男人,再看男人是否容貌气质出挑冷淡跟谪仙似的,再看他身边是不是还牵着个大美人,要是两者俱全,那就是你们了。”   这话说得禾边眉开眼笑的。   杜年安转头给张举子告辞,目瞪口呆的张举子忙回神连连作揖,祝贺彼此高中金榜题名。   这杜家不是五景县的小老板吗。   怎么成了李家的贵客了?   禾边一行人来到李府落脚,因小厮提前打马回府报喜,李家开了正门,阖府站在石阶上等候迎接。   这动静倒惊动左邻右舍,难不成是宫里那位来了?   不,宫里那位要是来,李老太傅气得那笤帚打,哪里还会开什么正门。   两架风尘仆仆的骡车进了巷子,两方人热切的一拥而上。   一番寒暄叙旧,久别重逢,热切更胜当年。   李老太傅精神矍铄,白胡子亮光,方圆脸五官疏朗,衣着朴素身上只是平常百姓的老粗布,但是穿出一派隐世大儒风范,笑呵呵的同禾边几人打招呼。   虽然是第一次碰面,可李老太傅早已经和杜家书信往来三年。还和杜仲路成了信中挚友。两人信中天南地北的聊,杜仲路走过的地方多,而李老太傅看的地方志多,两人说到哪里都能一一共鸣,从不同角度得到新的看法。   这会儿碰见三人,即是恩人又是晚辈,看着哪里都比自家晚辈强。   李老太傅专门设宴给禾边三人接风洗尘,待禾边比自家三郎还和蔼。   席间少不得说当年事,被贬流放岭南,蛇虫瘴气只差要人命,当地贫苦,李老太傅年事已高,靠字画难以谋生。   要不是杜家千里迢迢托人带来的五十两,李老太傅真是举步维艰。   高墙坍塌往日亲友皆避之不及,而素未谋面的杜家雪中送炭,还照顾好三个儿子,这份恩情大德,李老太傅念念不忘。   李老太傅道,“你们家的平菇干吃到了,小禾的胭脂水粉买来给三郎用了,就是你们口中说的水泥路,我也从京城附近踩了。真真都是个好东西,你们一路来,各个州府县的水泥路修的怎么样?这样好的东西,得让老百姓用上。”   禾边道,“如今全国都在修路,我们今年从五景县一直出了伊州府,后面赋税富裕的地方多数都修了水泥路,虽然现在还没连成片,但是要不了一两年,官道一定能通水泥路的。”   李老太傅欣慰道,“甚好甚好,等全国官道都通水泥路了,我也去你们五景县瞧瞧。”   只初初碰面便有说不完的话。   李老爷子见多识广又胸襟广阔,聊聊几句就能将禾边点得透彻,深得禾边几人欢喜。   而禾边三人虽然年轻,但个有个的优点,他们既有这个年纪的鲜活对一切事物的好奇,又有理想抱负,还脚踏实地心地宽阔。   尤其杜年安,李老爷子一见面就想收他做关门弟子。   至于昼起,他知道这后生深不可测不是他能撬动的。   只可惜禾边是个哥儿,要是生为男子,那定也是名动一方的天骄。   老爷子没明说,但是禾边知道了。   禾边道,“我现在也已经名动一方啦,我还是首富,底下几千人呢。”   李三郎艳羡的很,也说他爹老顽固,总有性别偏见。   老爷子可没有,他还听说五景县现在都没有遗弃女婴哥儿的,还激动做诗呢。   禾边在李府很自在,李三郎李照雪时常带着他出门逛街,结交一些新朋友。李二郎李照归便带着昼起杜年安去各种诗会露个脸。   诗会上的人虽然不知道昼起二人从哪里冒出来的,但看着李家二郎颇多看重亲热,便也对昼起二人十分礼遇。   因为考试聚在一起,那么少不得有相关押题猜题。   如今时务策最火的方向,自然是农物相关。   随即一聊到农物相关的,那必定有如今风靡各个地方的打谷机。还有旱地稻谷培育改良的谷种,改良的棉花、种子、大豆、土豆等等,这些产能无一是翻了近十倍。   这也是为什么,这三年来,全国许多地方能开始修水泥路的原因。   以当今时代生产水平条件难以培育良种,即使有方向琢磨,南方谷物一年顶多两三季,没个几十年大量财力人力钻研难有成果。   但昼起有精神力模拟各个时节气温环境、谷物生长条件,还能催生作物生长。外加光脑强大的资料库助力,这些对他来说,只是费精力的一件事情。   众人得知这些改良能救命的五谷都是出自昼起之手,顿时对昼起越发钦佩膜拜。   昼起一时间风头无两。   “哪个昼起?什么地方人氏?”   门生把京城最炙手可热的学子名单汇报给老师赵严,赵严端着的茶水到了嘴边,都放了回去。   他和蔼的神色霎时严肃,追问道,“你再说一遍,哪个昼起。”   门生不知道先生怎么面色突然怪异,甚至有一瞬的难堪和怒火。要知道先生清雅从容,待人和气,从未与人红脸。   先生自先帝起就被宦官奸臣排挤打压,不与其同流合污甘愿隐退乡间教书育人。直到新帝登基,肃清朝政招贤纳士,先生这才出山。   赵严原本在新帝登基之初也只是一个小小的从七品翰林院编撰。   可如今短短五年间,他已经是朝中最有影响力的礼部侍郎了。   当初新帝要强娶李家嫡长子李照行为后,招到满朝文武攻讦反对。新帝背后孤立无援,赵严看准时机下场力挺新帝。   他翻阅史书典籍寻找祖宗礼法依据,又苦心营造许多“天机”,联合国师和钦天监制造许多“神迹”迎合新帝的旨意。   他成了满朝文武的众矢之的,也成了新帝好用的盾牌和长矛,从此一路官运亨通扶摇直上,五六年之内连升四级,成了不可复制的传奇神话。   更何况他还是出身寒门,负责科举选拔,身后很快就聚集一大批寒门学子,从此赵严在朝中站稳脚跟,门生遍布。   新的一届科举在即,他照旧吩咐门生去关注有潜力的寒门学子。   可没想到居然听到了令他恍惚刺耳的名字。   “是西南道伊州府五景县人氏,白日昼……”   门生越说声音越小,最后不敢说了,也不敢瞧老师那风雨欲来的脸色。   赵严挥退门生。   关门拒客。   苦坐通宵后,反复复盘杜家和李家的关系后,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要辞官归隐。   每日一听天子提到昼起和禾边的名字就胆颤心惊,他受够这种不安的日子。   这五年来,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可天子总会拿“昼起”的名字做一把无形的钝刀,一片片的割肉,给他悬而未决的刑罚。   辞呈递上去的时候,天子面色无动于衷,甚至连场面挽留的话都吝啬多言。   “三去三留”的标准套路都没走,直接点头同意了赵严的请求。   之前还有很多官员猜测,赵严会不会连任三届主考官。主考官多少人抢破脑袋都抢不到啊,凡榜上有名的进士都算得主考官的门生,是有一脉香火情的。   这样的宠臣,天子居然没有一丝挽留。   百官看得咋舌。   这无异于对赵严来说是一场羞辱,之前平安县的县令年老请辞,天子还三留惋惜了。   关于赵严的请辞各种猜测,不明白他为什么如日中天时隐退。   熟悉赵严风格的,自然知道他嗅到了不可抵抗的危机,可能撼动赵严的又会是谁?他可是天子的爪牙。   赵严溜得快,禾边和昼起刚熟悉京中,等他们反应过来要找赵严算账时,赵严已经溜出了京中。   禾边还有惋惜道,“这个赵严,还真是果断。”   当年害得他大哥和三哥只差送命断了前途,如今关乎他自己的小命,倒是比谁都紧张。   李照归知道赵严和杜家过往恩怨,他道,“如今赵严没了权势,想报仇也很简单。”   禾边摇头,杜年安也摇头。   他们早就不记得赵严这厮了。   要不是来了京中听到赵严的名声,他们还想不起这号人。如今他见势避开,禾边也没打算追杀到底。   杜年安道,“赵严醉心权术名利一心想要光宗耀祖,如今逃离堪称断尾求生,现在便是最好的结局。”   他们只管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强大自己,一路上奸邪小人自然会畏惧避开,躲在暗处眼睁睁他们登上巅峰。 第126章 第 126 章:京中赶考   春闱一共三场三试,一场一天,每场间隔三天后再考。   这点倒是很好,以前的考棚那考舍巴掌大一点,吃喝拉撒都在里面,晚上睡觉还得蜷缩在手臂长的案板上,非常折磨人。   如今春闱倒是可以睡个好觉。   下半夜鸡鸣两声开始,还是满天星星,昼起杜年安就会被禾边叫醒。   禾边像个管家一样操心,催促二人洗漱吃早点。吃的还都是干粮,要是考试过程中离开考舍如厕,巡绰官会在卷面上盖下印章。   主考官阅卷时,看到这印章也会比较嫌弃,一想到这到这考生如厕净手就皱眉,印象分就拉低了。久而久之,这个“屎戳子”的印章就被考生忌讳,争取不在考试时如厕。   连吃喝拉撒都这般严格,可想家里有应试学子的,那是有操不完的心。   禾边原本是不紧张昼起考学的,昼起一路尾榜他也没觉得啥,可越到尾关,越置身这紧张的气氛中,他也不自觉紧绷起来。   即使他觉得跳开科举这条路,他们也有阳关大道,但昼起和杜年安是实打实辛苦熬过来的,禾边自然希望天道酬勤能有个好结果。   李府距离贡院不远,平日赶车一刻钟。   禾边本以为提前一个时辰出发,应该顺顺利利到达。   可和他一般想法的人太多,半夜把文华路挤得水泄不通,最后还是昼起两人自己下车走两刻钟过去。   日出刚破晓,明远楼击鼓,在李府等着的禾边就知道,考官要上高台唱名开始宣读试题,春闱正式开始了。   昼起和杜年安考试的时候,禾边等的心急如焚坐立难安。   就是和老板们谈几千两的大生意时,禾边也照样吃好睡好。可关乎这场春闱,他倒是比俩当事人都还紧张。   因为第一场路上堵车,第二场禾边更操心了。决定起来更早。   尽管禾边知道是李府下人会到时提醒,可禾边不放心。对紧要的事情,自己掌握在手里才安心。   一夜辗转反侧,他时不时轻手轻脚从被窝爬起来看天光看时漏,甚至怕打扰昼起睡觉,干脆说分房睡。反倒把昼起搞得无奈又好笑。   跟小猫咪一样的警惕又黏糊,昼起倒是希望他永远都有考不完的试。   不过他也不会干巴巴的着急,会出门找些门路看看,一旦涉及到生意上的事情,禾边便从焦躁中抽离,进入另外一种踏实安心的熟悉节奏中。   他逛了京城后才发现,他三十文一斤卖出的平菇、鸡枞菌、羊肚菌等等干货,在这里仍然高价,就是平菇已经一百文一斤,其他菌菇种类更贵,到了两三百文一斤干货。   五景县人人都吃腻的菌菇在京城居然还是珍品。   禾边心里咋舌,他心里虽然没有天下大义想让百姓人人都吃得起他家的菇类,可干嘛让中间商辛苦赚差价,老百姓当冤大头呢。   他自己就可以在京城近郊的村子买地种菇。   这样他赚得多了,老百姓也花更少的钱更自由的吃菇了。   京城附近的地寸土寸金也不为过,附近的庄子历朝历代作为满朝文武分封的职田早就有名有主,禾边就是有钱也难买。   最后小半月奔波下来,敲定了冀州一近官道的庄子。距离京城一天的马车路程,鲜货运道京城也是保鲜的。   冀州也人生地不熟,要选忠心不二的人做管事,等禾边离开后这地界的生意还得井井有条。   这人选倒是不难,禾边心里有画像。   忠心不用说的,首先得年轻气盛有冲劲儿敢拼,敢和京城遍地的王孙贵族府上打交道,能维护自家利益又不得罪人,那就得聪明老道有阅历。   这两点有些矛盾。   李三郎李照雪就说选年轻的,他们家的管事可以帮衬培养。   禾边也没客气,还是城里有人好办事。   他去牙行挑了些苦命又不认命的年轻人,李家派了管事帮忙,禾边也轻松很多。   忙起来日子过的很快,转眼就到了放榜的日子。   禾边一早上就兴冲冲把昼起和杜年安叫起来,伺候他们的小厮道,“杜小少爷,咱们替您去看喜就是了,那场面人山人海的,您身体金贵哪能和那些人挤在一起呢。”   李府早就打点好了,花钱请了报喜的人。   报喜人天没亮就等在榜前,等礼部张榜后肯定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再快马家加鞭来报信。这种人多还得等还容易踩踏的事情,能花些钱就免受罪,何必和一般老百姓去挤。   禾边却不认为,千里迢迢来京赶考,自然要亲自目睹揭榜时刻。好比千辛万苦挖到一宝箱,别人替你打开告诉你里面有什么多没意思,得自己亲自打开才惊喜。   李照归原本觉得不必要挤的,见昼起和杜年安两个淡然稳定的性子都附和禾边,他心里也有些激动。居然也生了几分期待,决定跟着亲自去看看。   等榜的时候,人山人海,人都成了波浪,被躁动的肩头挤来挤去。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都在挤都在晃,他们的心也跟着牵动,不得安静。   不过禾边倒是纹丝不动,他一左一右两大护法,身量都是以等一等的颀长,为他护的安宁的空隙。   唯一有些不方便的是,距离都太近了,凸显的禾边矮人一个脑袋。说话都只能伸脖子望,不过两人倒是一直低着头听他说。   禾边之前不敢问两人考的如何,如今等的时候倒是无聊,身边的学子都在讨论考题和估摸成绩,禾边也忍不住问二人觉得考得如何。   “其实,就算没中也没关系啦。”禾边先铺垫一下,又看了昼起和杜年安在这些考生里面,算得年纪轻的,才二十出头,有的三十四岁甚至双鬓斑白的都有,那一双双眼睛无一是焦躁揪心的迫切。   读书路这条独木桥,如孤注一掷的赌博。是输的倾家荡产一蹶不振,还是从此飞黄腾达都看此刻了。   就连李照归都面色焦急,就是事不关己的报喜人也盼着主人家高中,好多得赏银而按捺不住的激动。   唯独昼起和杜年安两人面色自然,与平常无异。   李照归忍不住道,“寒窗苦读鲤鱼跃龙门,改变命运的轨迹就在这一时刻。就算是我,我也承担了光耀门楣兴旺宗族的担子,两位兄长怎么一点都不着急的。”   杜年安笑道,“就是很普通的等待放榜。”这也不是什么命运轨迹关键点,他的命运关键点在这之前读书的十几年里,在之前的日日夜夜的点点滴滴。他自问问心无愧,已经尽人事听天命了。   李照归听他这样讲,有些赧然。   昼起倒是回答了禾边的问题,“应该十拿九稳。”   杜年安道,“我有些发挥失常。策论题写到最后越发激动,卷面上出现了墨点。已经没时间重新誊写一张了。”卷面不洁,视情况可大可小,多少会被扣分。   不待禾边安慰三哥,一震骚动,敲锣打鼓张榜出来了。   霎时人头攒动。一个个张大嘴巴,瞪圆眼睛,想要从人海脱颖而出。   一双双眼珠子如射出去的利箭直直瞄准那张红榜。   禾边排在前头,立马从榜尾看去。   无他,昼起从县学开始就是榜尾,禾边已经习惯从尾巴找了。   说来昼起也是奇怪,尽管一路都是榜尾,但给禾边莫名的安心,觉得他也会春闱上榜。可禾边现在瞪大了眼睛,也没在榜尾寻得昼起的名字。   原本四平八稳的心,咯噔了下。   没由来的慌了神,只觉得心疼昼起熬夜苦读。   他目光慌张上扫,说不定昼起进步了呢。可他往上看了十几名都没昼起的名字。   他不会看错的,“昼起”二字都刻在心里眼里了,只要有,肯定能精准抓住。   可都没有。   禾边眼里的慌乱恍惚都要溢出眼眶了,就听他三哥兴奋恭喜道,“昼兄果然第一。”   什么第一?   禾边一抬头,就对上昼起盯着他的目光,昼起好像看了好久,全程目睹他神情变化,最后还扬起了嘴角。一派悠然。   禾边下意识咬牙,但这时候顾不得旁的了,什么第一,他要亲自看。   等昼起抓着他的手指指向榜头第一时,“昼起”二字乍然映入他的眼瞳,耳边有昼起的含笑声,“如何,已经是决赛了,小宝怎么还从尾榜找人。”   “答应给你要中状元的。小宝就忘记了?”   禾边高兴得咧嘴直笑,昼起说什么他没听清,又看他三哥,排名是第四。   这居然还是发挥失常?   不出意外,他们家就要一门两进士了。   这简直就是禾边梦想成真啊。   禾边幸福的要眩晕过去了,他忙掐住自己人中,抓紧昼起的手腕,“啊,天上怎么怎么下星星了?”   天旋地转,禾边眼角都在夹星光,片刻就晕倒在了男人怀中。   “小弟小弟。”杜三郎转眼就见晕倒的禾边,担心直喊。   昼起阻止他出声,“别喊了,小宝要面子。”   昼起把禾边抱在怀里,将他脑袋朝自己靠着,宽大袖袍遮住脸,只见那光洁的嘴角还翘着。   放榜场面杂乱,有人欢喜仰天大笑,有人手舞足蹈;也有人沮丧叹气,即使心里有准备但谁不想意外上榜当一回命运的宠儿。   名落孙山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看见人群中有人晕倒过去,一对比,落榜的人还是觉得自己颇有些宠辱不惊了。   “竟然有人晕倒,没考中再等三年就是了。”   他们嘴上是这样说,心里的难受苦楚却通过晕倒的人发泄出去了,总算有个缓冲释放的出口了。   “什么落榜,那是人家相公得了第一。”   刚刚还说话的书生晴天霹雳。   都第一了还晕倒什么啊!   得失心不要太重了!   昼起抱着人来到医馆,医馆大清早没病人,只年轻的小大夫上值。   他见人晕倒也很着急,很快拿着脉枕号脉,最后又观察禾边面色,皱眉道,“他脸上涂了脂粉,我还怎么望闻问切。”   昼起瞥了小大夫一眼,准备抱着禾边再另寻就医。   倒是一旁的杜年安急切道,“我小弟早上清水洗脸就出门了。”   小大夫这会儿倒是仔细瞧了昏迷中的禾边,面颊莹润白腻,阳光落脸上,从肌理透着红润光泽,清透又无暇,眉眼都是喜色,这乍看哪里是个病人。   小大夫一看看红了脸,从没见过这般好看的人。   就连生病都被老天爷垂爱一般,熠熠生辉。   他只敢看一眼,可心里已经荡漾了一片,昼起心里不快,但着急重新找大夫。刚准备出门,就碰见缓缓而来的老大夫。   老大夫听了徒弟原委后,徒手给禾边把脉,沉吟片刻后道,“恭喜,已经有四个月身孕了。”   小大夫面色不由得失落。   昼起焦急的神色骤然一怔,有些茫然的看着昏迷的禾边,只双手把人抱得更紧了,又猛地松开,又骤然抱紧。   如此反复下来,老大夫倒是看得新奇。   他道,“从脉象看,他这段时间没休息好,过于紧绷疲倦,情绪大起大落,受不得刺激,这一放松就晕睡了过去,没什么大事。他早年身子落了暗伤,本不易有孕但幸得调理得当,如今母体和胎儿都稳健,也不用开安胎药。”   老大夫见男人疼惜怀里的哥儿,又忍不住叮嘱道,“你们这种小夫夫感情好的,怀孕了最好分屋睡。”   杜三郎过来人,此时假装没听到。   看完大夫,昼起三人坐马车到李府时,李府已经放过一次喜炮了。   李照归得了第二名。   李老太傅虽然喜气洋洋但也担心禾边身体,得知是有喜了,顿时高兴道,“你们杜家是三喜临门啊。”   “老杜要是知道了,可不得高兴坏了。”   李老太傅送了好些补品给禾边,就是宫里的李照行知道了,也给禾边派了两名嬷嬷伺候,不过禾边和昼起都没要。   孕期的禾边脾气变得十分怪异。   时时刻刻都要昼起在他眼皮子底下,要是昼起脱离他片刻,禾边就气不顺地砸东西。在别人家也不好砸,更别说他也舍不得砸,就整天拿褥子枕头出气。   小厮在门口听见屋里又霹雳吧啦得摔,扭头终于盼到昼起端着燕窝羹来了。他忙小声跑上去道,“又不开心了,您赶紧去看看吧。”   “真不知道他发什么脾气,昼老爷您这样的男人武文全才才貌第一,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昼起脚步一顿,重新看向这小厮,眼里冷锐十分不悦:“滚。”   小厮吓得陡然冷汗,他说的没错啊。   哪个男人不想升官发财死老婆的。糟糠之妻不下堂,那是虚伪的仁义强撑着。   他讨好昼起,没想到反而被打发出了小院。   昼起不知道这小厮有没有影响到禾边。虽然他跟着禾边形影不离,但一应吃食都是他自己不假人手,总有像现在这种短暂离身的片刻。   昼起一进里间,就见床上被褥又被丢在地毯上了。   这已经是两天以来第十次丢了。   禾边还赤脚踢枕头,简直把枕头当昼起踢。   他嘴里骂骂咧咧的,骂昼起是负心汉是薄情郎,说他自从殿试后被点了状元就疏离冷淡他。   昼起刚放下食盘,迎面就砸来一枕头。   昼起反手接住,禾边气得不行,眼泪跟金豆豆一样挂脸颊上,一串串的,看得昼起心都揪住了。   他走近抱着床沿上的禾边哄,禾边乱脚踢出了无影腿,昼起脸颊和嘴角都挨了几脚,禾边真踢到人了,又懊悔又骑虎难下的僵硬着。   昼起抓住这片刻,握住禾边的脚,低头亲了亲,“脚背开始水肿了,小宝真的辛苦了。”   明明他都踢他脸了,他还关心他脚背肿不肿。   禾边刚止住的泪水又哗啦啦的流,又莫名负气抽出脚踝,却被男人俯身吻住了。禾边嫌弃不自己不真气,没一会儿就没了抵抗,躺在床上浑身都软成了水。怀孕后的身体变得非常敏感,这本来是小情趣,可在如今钻牛角尖的禾边看来,十分厌恶还觉得恶心。   禾边偏头无意识张着水润的嘴,昼起追来,禾边又被托进了旋涡里,等他回神时狠狠咬了昼起舌尖。他睁着凶光的眼睛见昼起轻轻皱眉,禾边又忍不住舔了舔男人的舌尖,血腥在蔓延,最后又扭头倔强不说话,眼泪是没干过的。   昼起摸了下嘴角的血迹,舌尖舔了舔笑道,“小宝牙齿也变尖了。”   “我没有嫌弃宝宝。我生生世世都是你的人。”   男人的信誓旦旦和无下限的宠溺让禾边有些心软。可一想到昼起这两天不与他同床就算了,还提出分房睡。   以前方回成亲,昼起只单独睡一晚,昼起都要粘着他,说要把新洗的被褥留下他的气味。   所以昼起说什么,禾边都不信,情绪起起伏伏缥缈不定,只觉得委屈想撕碎一切,连带着昼起都要吃他巴掌。   昼起单膝跪在床下,手捧着禾边的脸颊,拇指摩挲着湿漉漉的面容,眼神严肃又好脾气道,“这是杏仁堂老大夫的医嘱,我们得遵循医嘱。”   禾边才不信,又要踢昼起,可昼起提前预判,还握着他脚往自己心口踹,禾边尴尬僵着。   “你少骗我,我之前都问方回了,他说三个月后是可以的!”   昼起道,“我没骗你,我们可以找老大夫问。现在天色晚了不坐堂,明天再去,乖,先把燕窝羹喝了。”   禾边噘嘴犟种道,“哼,那三哥,把三哥喊来,你问问他是不是三个月后是可以的。”   这种事,怎么由得胡来。   昼起认真,语气沉了沉道,“小宝。”   是教训责备的神色。   禾边瞪大眼睛,泪眼又开始冒了。   “你凶我!你竟然开始凶我!”   昼起无奈,最后没得办法,在禾边又开始拳打脚踢来之前,把人按在怀里吻了。   片刻,彼此唇角都有些燥热沾了水津,禾边早就埋头喘气,手已经摸上了昼起的脖子,很热烫手心,昼起喉结滚了滚,努力调整呼吸亲他眉心。   顿了顿,开口还是哑涩:   “小宝,大夫说我过长过大,不易这个时候房事。”   一激动失控就有风险,昼起不敢冒险。   “你要是去问三哥,不说这种私事怎么开口,就是问也有损他颜面,你也不想三哥难做的对不对。”   禾边脸臊得绯红,磨磨唧唧磨蹭一番后,不服气的又无奈的咬了一口昼起。   昼起摸了摸脖子,满意地笑了,“小宝莫不是属狗的。”   “要给我生小狗崽了。”   禾边忍不住翻白眼,但往昼起腰下瞧了眼,这反应怪让他得意的,他舔了舔嘴角,“哼,要想我解气,你自己弄出来。”他见昼起哑然,发号施令的补充道,“当着我面。”   昼起:……   半个时辰后。   禾边不忍心了,都快破伤风了,昼起反而越来越冷静,最后像是握着死物一样,毫无生机的蔫着。   昼起抬眸幽深,用寻常的口吻道,“小宝不用担心,你亲亲它就好了。”   禾边满脸不信。   最后满脸通红。   昼起抱着怀里累坏的禾边,温柔的擦拭他殷红的唇角,“看,我就说它认主。”   禾边:……   禾边这回也明白了,昼起以前给他时总说这不是羞辱,这是心灵相通甘之如饴。   他看着高大厉害的男人,那冷漠的眼神逐渐因为他而淬火生了失控的隐忍,禾边感觉到自己好像掌控了所有。   禾边也被满足后,心里舒服了。   才回想起这几天自己的脾气,面色怪难为情的。   他才不是坏脾气。他只是听了小人谗言着道了,一时间心慌就乱了……不不不,绝对不行,他可是禾老板,这么容易信人被人骗,他的聪慧和精明都将会嘲笑他的。   听说怀孕也会让人情绪变得莫名其妙,对对对,方回就说过,还说就是孕期感受到了三哥的情谊原来可以这么深。   “可是情绪起伏不定,显得我多患得患失,不好不好。”   “到底找什么借口呢。”   禾边坐在床上,黑长的秀发散在腰侧,孕肚不明显,雪白中衣贴着肚皮微微隆起,看着像是吃胖了有了小肚子。五官长开了,黑发白皮,眉眼比以往柔和舒展,唇瓣是造物主浓墨重彩的一笔。   以往明媚大大方方的神情,这会儿狗狗祟祟嘀咕着什么。   他听到脚步声,立马回头道,“是肚子里的孩子,是肚子里的孩子瞎闹不听话,才让我这段时间脾气不好的。”   昼起早在门口欣赏半天禾边皱眉苦心找借口了。   被昼起看着,禾边的理直气壮逐渐都有些难为情了,心虚。昼起的眼神总是那么深邃又纵容,每每对视,都要被爱意淹没。   他的每一眼都在说,他是最重要的。他可以肆无忌惮。他不需要找借口。   昼起俯身摸他脑袋,“小宝,真乖。”   “只要在我身边就好了。”   禾边听他这话,不知道为何眼泪又掉了。 第127章 第 127 章:完结   新科状元游街这天,长安街上人山人海。   京城下辖两大县衙都派了衙役沿路维持秩序,而卖花的小孩子妇人则是瞅准时机推销鲜花。   不过人虽然多,但是买花的倒是没几个。   “听说这十几年来的状元郎都是四十来岁,探花也没样貌出挑的。”娇俏少年少女们压根就不会为上了年纪的男人冲动消费。   男人听了少年们的嘀嘀咕咕,心里想的则是这些新科进士今后飞黄腾达,要什么美女天仙是没有的?   而围观的读书学子,心里想的也是自己有朝一日,“春风得意马蹄,一日看尽长安花”。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但没人不耐烦,反而争先抢占好位置,连树上都挂上了人,窗前栏后满是“佳人争看状元红”。   终于锣鼓喧天,礼部、吏部官员捧着圣旨开道而来,銮仪卫举着旌旗抬着“进士及第”匾额。场面宏大又威严,每个人都向往那骏马上的人物。   只见高头大马上的年轻人大红官袍,帽插金花,身姿挺拔,比开道护卫的禁军还要瞧着不凡。五官浓而硬朗,偏偏神色冷淡天生自带睥睨的冷漠疏离。   人生中最得意高光的时刻,也从他眼里看不出半点神情波动。   人群的躁动被镇住了。   就是之前翘首以盼的探究目光,都这莫名的气势压得怯怯不敢直视了。   不过只安静一瞬,人群顿时像炸开的蜂窝一样沸腾起来。   不管少男少女还是妇人夫郎们都看得两眼惊讶,这新科状元居然这么年轻,那长大腿猿臂蜂腰看着文武双修,简直从话本里走出的男人。   小花童原本推销不出去的花朵,这会儿都抢着买了。   原本芍药五十文一朵,这会儿坐地起价要七十文也不嫌贵了。   大家争着抢着买,好似为了新科状元一掷千金,纷纷往他身上砸,只为换的人回头一眼对视,好似自己闯入了他的眼眸,得到了半片眼神波动。   酒楼雅间窗轩也热闹的很,贵人小姐少爷们凭栏而立,这些人也不矜持了,各种熏香的手绢、牡丹、芍药、荷花纷纷往状元郎的头上丢。   一场纷纷扬扬的花雨彩带手绢从天而降。   手捧圣旨的文官都忍不住惊叹,多少年没见这热闹的场面了。   有一位贵女道,“这新科状元并非池中物,也不知道他那寒门出身的小夫郎看着自己的男人被全城的少男少女表达思慕之谊,看着自己男人飞出了山窝窝,和贵人们推杯换盏,而自己还是那个不起眼的小乡村哥儿,心里会做何感想。”   “是啊,这桃花雨全都朝状元郎砸去,总得沾染一些的。”   隔壁的李照雪听了想要露面呵斥,禾边还在旁边听着呢。   他刚准备宽慰禾边,就见禾边凭栏笑盈盈的,李照雪心想你还笑得出来,禾边什么时候这么大度了。   等游行队伍走近,这才看清了情势。   而旁边的贵女们也发出奇怪的诧异声,“桃红,你是不是没吃饭这都没扔准,换碧春来丢,怎么一朵都没砸状元郎身上。”   “不是啊小姐,您看虽然大家都朝状元郎丢,可这花和丝绢一朵都没近状元郎身上,大部分都在马边一寸的地方就落了。甚至有的肉眼可见能丢到状元郎身上,但是那花自己却半途掉了下来。”   一场纷纷扬扬的花雨,偏偏领头的状元郎未沾半片,而他本人好似也没看见这些俗物一般,神色未改半分。   好似冷眼旁观审视这属于凡夫俗子的喧闹。   不是清冷出尘,而是心如尖冰,冷锐而沉稳到近乎傲然。   那贵女不信邪,自己撸起袖子丢,砸了一筐下去,居然没有一个准头。   最后只得气馁,目光随后看向榜眼,这个李家二郎李照归虽然不及状元结实性感神秘莫测,但也别有一番纤细病娇令人怜爱之感。她又看向随后的探花,眼睛顿时豁然一亮。   “快快快,砸这个探花!一炷香内我要他全部消息!”   这个探花要比貌美更胜状元郎,如玉如竹,甚至比状元郎多了温润之感,瞧着就通人性!不像那个状元郎是块捂不热的冰!   那贵女自己拎着花篮疯狂往杜年安身上砸。   瞧着探花身上头上都是她的花,贵女好不得意,只盼人回眸拱手道谢。   此时她余光一扫,就见一直没说的鹅黄衣裳的小夫郎,这会儿从花篮里拎了一朵红牡丹,白细的手腕轻轻一扬,朝状元郎丢去。   “诶,别浪费力气了,你砸不中的。”那贵女有心结交美人,便好心提醒。   那朵轻轻飞出去的牡丹,没赶上马前移的速度,砸偏了,落下时都要朝探花郎方向飞去,可突然有风吹似的,居然回转向前飞向了状元郎。   众人屏息。   状元郎伸手接住了牡丹。   那冷眼冰消雪融,眼底荡开融融春意,抬头望向高处。   不知道谁能得状元郎青睐!   众人顺着状元郎抬头注视的目光望去,看见了二楼朱栏上一鹅黄大美人,黑发白肤,星眸红唇,他神色温柔松弛,盯着男人是霸道的挑衅。   就见他又抬手抛下一块红巾,夏风吹开丝巾像是无脚浮萍,东拉西扯又要掉别出去了,甚至要飘向树枝上。   树枝上的小子先是一怔,而后大喜,只觉得香气扑面而来。那小子迫不及待伸手去抓,不知怎的原本十拿九稳却抓了个空。风又把它吹走了,竟然到了状元郎的头顶上,如大红盖头一般,缓缓落下。   “啊……”   不知是谁艳羡回神,惊讶道,“我刚刚没看错吧,是状元郎主动前倾了下脖子,钻进了那红丝帕里。”   “简直像是红盖头一般。”   就这样,状元郎的五官看不清了,老百姓全程看着状元郎顶着红盖头一样的巾帕游行。   状元郎走了,而众人的目光还落在二楼的大美人身上。   “这美人配状元天作之合啊。”   “呸,还以为这状元真是严肃的正人君子不落凡尘,原来是瞧不上一般老百姓的,只接美人的花和巾帕。还不要脸的顶着巾帕游街。这吃相真是难堪,简直私德有亏,刚得意就抛妻弃子,果真读书人多是负心汉。”男人骂骂咧咧嫉妒红了眼。   “分明是别人没砸到状元郎身上,怎么能怪他。偏偏只那大美人能丢中,这就是天意。”   “天意就能堂而皇之勾勾搭搭了?糟糠之妻不下堂,这男人过真恶心。”   有眼力好的道,“那楼上的大美人就是状元郎的夫郎,之前放榜时,还激动晕了过去。”   众人惊讶,而后面色释然,更多涌显出艳羡祝福的满意。   而二楼上的贵女眼睁睁看着禾边的特殊待遇,眼睛都瞪大了,一时间对状元郎也厌弃,最厌恶这种一朝得势就……   禾边见那贵女是个炮仗性子,对方都要忍不住开口骂了,禾边道,“我就是你口中状元郎的糟糠之妻。”   贵女面色霎时尴尬,结结巴巴之后却看着禾边渐渐通红了脸。   禾边又道,“探花郎是我三哥,已经有家室,且恩爱不疑。”   贵女尴尬的想扣脚指头,“你们,你们一家子可,可都真好看啊。”   李照雪道,“难道我二哥就不好看吗?”   贵女忍不住笑道,“好看好看。”   “我叫钱慧茗,我爹就是捧着圣旨开道的主考官。我想成为你的朋友,禾边。”   禾边讶然,而后爽朗回笑。   算是不打不相识,禾边又结识了一个京中的朋友。   游街半月后便是琼林宴。   禾边因为李照行的关系,本也在受邀宾客内。   但禾边不愿去这种需要时刻注意分寸、招呼寒暄的正式场面。   虽然他同李照行关系还如以前,但当下身份摆在这儿,禾边也要守宫中规矩,这些繁文缛节令禾边脑袋头疼。   便推脱身孕不便赴约。   昼起赴宴前,禾边挺着孕肚给昼起整理腰带,他手摸了一圈,隔着衣裳捏了捏瘦劲有力的腰身,禾边低头眼泪就落了下来。   莹莹几滴面颊生怜,昼起簇了眉头,低头问,“哪里不舒服?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心里?”   禾边摸着肚子,垂着打湿的睫毛低声道,“你现在如日中天,走到哪里都是人中龙凤,而我只得在角落里远远看着你,看着你越走越高,看着你应酬繁多推杯换盏左拥右抱,而我……”   昼起道,“那我不去了。”   禾边哼道,“所以你承认了!你心里就是这样想的是不是。”   昼起挑起禾边的下颚,俯身道,“小宝想亲近直接说就是了,何必找我麻烦。”   有孕后禾边欲望增多,他自己都不好意思开口,一通胡搅蛮缠胡乱撒气,最后昼起没办法就亲他。一来二去,禾边倒是琢磨出门道了。   反正欲求不满就脾气大。   昼起原本规整的衣裳又被扯得凌乱,他一手扶着禾边的腰身,一手托着孕肚,仰着头看禾边叮嘱小心再小心,禾边被看得满脸通红,勒令他蒙着眼。   可这样下来,禾边心里更羞耻了。   他好像荡夫一样,大着肚子都不消停。   昼起微微一动,禾边就忍不住咬唇泄出轻声。   禾边很少有咬唇的习惯,这会儿皮肤细细汗珠透着薄红,整个人好像泡在燥热的春水中,就连蹙眉呼吸都带着无边风情,勾人痴迷。   昼起觉得自己的自制力越来越差了。   一场慢条斯理又磨人的开火做饭下来,昼起忍的额头青筋暴跳,但看着餍足慵懒的禾边,他心里又极度的满足。   他拿着巾帕抹了禾边脸颊的汗珠,擦了他殷红唇角的津液,将湿濡的发丝拂至耳后,昼起轻轻捏了下耳垂,意犹未尽道,“小宝耳朵都红透了。”   禾边作死一样闭眼,睫毛被注视着无处可躲的乱颤。   可他这样落昼起眼里更加秀色可餐,昼起调整呼吸,语气认真道:   “孕期敏感激素紊乱这些都是正常情况,小宝不要觉得害羞。”   “好了好了,你快洗洗去赴宴吧。”   禾边瓮声瓮气,拉着薄褥子遮住潮红不退的脸颊。   昼起拉下褥子,亲了亲他唇角,“睡一觉,宝宝醒来我就回来了。”   禾边嗯嗯点头。   心里却想的是狗男人,平时叫小宝,睡一觉后就是宝宝。   等昼起走后,禾边立马睁眼爬起来,还捏着嗓子学昼起的口吻,腻齁喉咙,低沉自言自语道:“宝宝睡醒了。”   麻利洗漱换宽大衣裳,遮住了孕肚,和李照雪出门找京城里的朋友们玩。   他才不会傻兮兮等昼起应酬赴宴回来呢。   琼林宴上,昼起、李照归、杜年安无疑成了焦点。   有人感叹昼起、杜年安两是内兄关系,官场上可以相互照应,又感叹杜家祖坟冒青烟,居然一门两进士,包揽了状元和探花。   有人则是巴结李照归,这可是皇帝小舅子,国舅爷,未来前途可真是风光无限。   可一场宴会下来,只见严厉阴晴不定的皇帝居然对状元郎礼遇有加,甚至赐座都是与皇帝平起平坐。   这简直震惊群臣。   自古以来从未有这样的例子。   有人偷偷摸摸瞥了几眼,只见皇帝时不时求状元郎,而状元郎摇头,神色不仅不惧还面露不解。   昼起低声对一再相求的皇帝道,“我可帮陛下驻守西南,其余的爱莫能助。”   皇帝无奈也只能点头,心知这样的能人异士是瞧不上凡尘的,还多亏禾边有些财迷官迷,不然昼起还不会读书科举了。   宴会中,百官相互敬酒寒暄,拉拢新科进士。两百新科进士中,又以一甲前三最是热门。   主考官钱大人好不容易等到昼起身边有空时,走进笑道,“第一场考试时,我就观昼大人面色带笑,胸有成竹,果然一举夺魁。”   昼起客气回答。   他只是想起禾边怕他误了时辰,老从被窝里钻进钻出看时漏,两眼在黑夜里圆溜溜的发光。昼起有时候醒来,就见禾边坐在枕头边看他,目光炯炯有神,还一副给他守时的样子说时间早,叫他快睡。   禾边真的很可爱。   杜年安这会儿忙着结交同年、寒暄认识官员等等,回头一见昼起就见后者在出神,嘴角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得了。刚出门片刻就犯相思病了。   昼起看了看时漏,出来快三刻钟了。   此时宴会气氛正浓,皇帝走了,百官开始畅所欲言,正是结交的好时机。   他们正准备找状元和探花郎,发现两人也早早告辞了。   李照归看着不解的百官们道,“昼兄一贯这样的,很少和夫郎分开,这便是着急回去了。”   众人哈哈大笑。   也是,京中现在谁人不知状元郎是个爱粘着夫郎,跟着夫郎形影不离的。   众人这样在和善的气氛中,倒是消解了刚刚昼起对他们的阴影。这状元郎也太冷淡不近人情了。对谁都爱答不理的。现在看来,人家只对夫郎笑啊。   没见对皇帝都是一视同仁。   心里自然也就不怪人,反而佩服昼起了。   昼起一路赶回李府,进门后脚步明显加快,杜年安都被甩了一大截。   昼起一进门,看门的下人就十分了解道,“昼大人,杜老板出门去了,此时还没回来。”   “是去了华清巷钱小姐家。”   于是昼起又赶着马车去华清街。   他到了钱府也没进去,只把马车停在不远处静静等着。丝毫没想起自己在宴会上冷落了主动找他寒暄的钱大人。   等夜色渐浓时,钱小姐送禾边李照雪出府,钱小姐正安排人送禾边,就听禾边道,“不用送,我家相公会来接我。”   钱小姐嗔道,“还客气什么呀,琼林宴还没结束,我爹都还没回来,你家相公是主角,怎么可能抽得开身。”   “而且琼林宴啊,可关乎一辈子的仕途人脉起点,可是顶顶重要的宴席,不到深夜是不散场的。就是一场结束后,还有二场,人生难得有这样的通宵酣畅。”   李照雪也道,“你有身孕,还是先坐钱府马车回去得好。”   禾边没听他们的,执意跨出大门。两人拗不过他,这后脚一出,眼前就见一辆马车停在夜色里,灯笼亮着,从马车里刚好下来一个男人。看不清脸,可那气势不凡,成熟稳重又好似有一双深情眼,于三人中直直锁定了禾边。   禾边惊讶道,“昼哥,你怎么下来接我了,宴席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来离席这么早干什么。”   昼起懂禾边的明知故问,尤其看着他那狡黠又得意的小神情,心口都痒痒的,昼起丝揽着他腰身,实话实话道,“任何事情都没你重要。”   禾边眨眨眼道,“可那是琼林宴,觥筹交错畅聊仕途,你可是状元郎啊,多风光啊。”   “你不在,什么风光都和我无关。”   钱小姐已经看呆了。   李照雪虽然已经习惯,但是仍旧忍不住赞叹,这样顶级又专一的男人上哪里去找。还是自己努力抱紧自己对自己好吧。   这时候,是一架马车驶来,钱大人一下马车就碰见了昼起,霎时惊诧。   想起同僚打趣的笑说,钱大人这下真是眼见为实了。没想到昼起真的是为了接夫郎早早离席的。   他知道昼起寡淡话少,简单寒暄才得知昼起一直在府外等着,并没进去接人。   钱大人脱口而出道,“下次昼大人大可以进府来等嘛,省得人说昼大人连门都不敢进。还得担一个惧内名声。”   昼起道,“我进来了,他们玩得局促不会尽兴。”   钱大人哑然,而后感觉不理解但尊重,又一问一答几句后,昼起牵着人走了,那一手护腰的姿势像是捧着易碎的宝贝,小心翼翼。   禾边就是受不住昼起待他这般谨慎小心。   只是怀孕而已,他还没下地插秧挑大粪呢。   但昼起不会说这不准做那不准做,他只会跟着他身后寸步不离,视线时刻落他身上。   京中事宜暂时告一段落,虽然李家人挽留禾边在京待产,禾边还是想回五景县。离家久了,他就连家里的四条狗都想。   现在回家,还能赶上中秋团圆。   返程时,禾边已经七个月身孕,但他并不怎么显孕肚,瞧着像是怀里塞了个小西瓜。   路上虽然辛苦,但有昼起的精神力护着,肚里的孩子乖巧,禾边吃好睡好,比离京时还长胖了五斤。   马车进了善明镇后,禾边就感觉到了亲切,周遭都是熟悉的景象和口音了,京城虽然繁华,可这里才是他的根。   偏偏什么都没做,但是禾边能感觉到这里的土地、大山、河流都在欢迎他,滋养着他,令他无比放松安宁愉悦。   为了赶近路,昼起叫车夫从乡间小路走。   五景县这几年有钱,每年都在修路,各个乡镇间主要道路都铺水泥路,路上也不颠簸。   田间稻谷黄澄澄一片,打谷机的轰隆隆声在梯田间此起彼伏,男人女人肩膀搭着汗巾,脸上洋溢着丰收的笑意。   秋风把收割的稻香和人声吹远吹高,路过的禾边闻声也忍不住掀开帘子看看外面。   路边田间平菇种植得好,俏嫩多娇,孩子们在地头拿着剪刀剪平菇。   两旁的屋子都是新的,有瓦片木屋有青砖瓦屋,瞧着日子过得不错。   禾边随口问道,“这是哪个村?”   昼起道,“田家村。”   禾边一愣,打眼望去,秋高气爽稻香清香,随处可见的新屋子坐落在村里,竟然寻不到以前一丝腐朽破败的踪迹。   马车经过以前田家院子前,禾边恍惚一瞬,觉得陌生无比甚至不敢认。   院子前一堆人闹哄哄的,一个落魄的人影蓬头垢面,还背着一个襁褓,哭哭啼啼又撒泼打滚,周遭一堆人又嫌弃又无奈的样子。   唐天骄看在去世的张梅林面上,忍不住劝说道,“晚星哥儿,你当初已经被赶出村子嫁去了张秀才家,你如今回来撒泼打滚也是没用的。”   田晚星哭着抬头,禾边随意一瞥的眼神随之一怔。那跪在地上的人纹路厚重面色沧桑,面黄肌瘦,眼里麻木空洞,对着唐天骄道,“我没办法了,我活不下去啊。张齐鸣不是人,他屡试不中都怪我克他,把我扫地出门了,我没地方去了。”   如今谁不知道青山镇的杜家一门出了状元郎和探花。   谁不知道禾边是五景县的首富。   而张齐鸣说禾边旺夫,本该是他娶禾边,最后被田晚星抢了去,才害得他这般下场,酗酒后只差把田晚星打死。   禾边听了个大概,在田晚星目光惊疑看来时,他放下车帘,车轱辘快速奔走,只留田晚星眼角那一抹惊鸿一瞥。   贵气明丽宛如天仙。   他一眨眼,车已经远去,徒留嗓子眼干涸嘶哑,悔恨的眼泪伴随他的后半生。   居然就这样走了?   他本以为禾边会下车来羞辱他。   会炫耀他现在的一切。   可现在禾边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现在的处境甚至都起不到一点作用,就是用来突出禾边无比的幸福和胜利都不配。   禾边摸着肚子里的孩子,他微微垂着纤长的脖颈,侧脸笼罩在秋光里,脸颊显得恬淡安静,语气有些悠远追忆,“你小爹就是从这个村子走出来的。”   “不管你是哥儿小子还是女娘,你就叫明承,希望你心境明澄清澈,希望你承袭我们杜家的家风和爱意长大。”   昼起握着禾边的手腕轻轻摩挲道,“小宝真会取名。”他又摸摸禾边的肚子,能感受到肚子里的小东西在贴着他手心微微回应,昼起还是忍不住感叹道,“小宝真的太伟大了。”   “这里面,有我们的孩子。”   昼起一本正经脸贴肚皮的样子,令禾边耳热。   都怪昼起以前经常半夜把他肚子弄大,摸着撑鼓的肚皮说这里面都是我们的孩子。   昼起见禾边坐立不安夹了夹腿,小声问道,“想要了?”   禾边臊得抬手就打他嘴,打舍不得,忙捂住道,“孩子大了能听见的,注意点!”   昼起低头吻他手心,笑道,“好。”   “那我轻点弄。”   禾边:……!!   昼起半哄半强迫,禾边半推半就。   等马车快到青山镇时,禾边面红耳赤,眼尾都带着潮意,胸口衣领开了大片,鲜红的痕迹很是扎眼,昼起在嗔怨的目光下,将和衣领拢好。   禾边蹙着眉头,揉了揉胸口道,“都红肿了。疼。”   昼起态度十分好的认错。   掀开帘子吹散了黏糊的香气,回头就见禾边面颊粉霞,眉眼是远山秋水,他低头愧疚难堪似地摸着肚子,是为人父的温柔,好似为刚刚的荒唐忏悔。   禾边看起来真的很可口。   昼起觉得自己体内激素也混乱时常失控。   他一天几乎要花很多精力控制自己,不要升起那种恨不得吞了禾边独占他的想法。   禾边是独立的是自由的。   禾边被看得莫名,“咋了?”   昼起手指拂过禾边的脸,深深注视道,“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禾边心里没出息的噗通跳,还有些莫名紧张,他结巴了下,而后道,“哦,我知道,我读过这首诗,范大成写的。”   禾边又道,“我,我肚子是不是看起来很大?”   他努力扯了扯衣裳,面颊不安有些手足无措。   昼起安慰他不显怀,而且有孕本是一件喜事。   话是这样说,可禾边一想到这肚子是怎么大的,就恨不得钻地洞。越离家近越难为情,开始对昼起这个罪魁祸首撒脾气抱怨他。   “汪!”   “汪汪汪!”   车里哄人的昼起轻拍禾边后背,柔声道,“进青山镇了。”   马车刚到李杏家门口,就见一群巡街的狗里,大黑先是怔住而后鼻子闻嗅,而后两眼冒光直对马车叫。   禾边自从养了狗,在路上看见黑狗都要和自己家的比对一番,此时听见这狗叫,瞬间就知道是自家的大黑。   很快,镇上的狗都知道大黑家的主人回来了,一群狗跟着马车后面跑。   接下来有好吃的了,大黑家的主人有喜事,要办席面,有很多骨头可以啃!   有大黑通风报信,跑去田里对着收割谷子的杜家人犬吠,那架势扭腰摇尾巴,疯狂又热情,杜家人一看就明白了。   柳旭飞惊喜道,“刚刚还在说十五能不能回来,这就回来了!”   杜仲路也激动道,“都别搞了,回来了回来了!”   等马车赶到杜家门口时,门口站满了人,一个个喜气洋洋伸长了脖子。   杜仲路和柳旭飞刚从田里回来,一身短打挽着裤腿,小腿还站满了泥点子,头上还沾了草屑。   打头的马车是杜年安的,两人看着杜年安眼里冒泪光,杜仲路准备拍杜年安肩膀,但是自己手上有泥水就忍不住了,反倒是杜年安上前扑通就跪在双亲面前。   杜仲路也下顾不得脏不脏了,老泪纵横欣慰道,“起来起来,等会儿收拾下给你奶奶上香去。”   方回牵着小鲤鱼面色也喜气思念忍不住,方回矜持,当着涌来的街坊不好亲密,只把儿子往杜三郎跟前推。   小鲤鱼懂事了些,要牵着小爹的手给爹拉。   杜年安看着方回没言语,千言万语都在眼里,滚烫的思念让内敛的男人都有些直白,方回招架不住,耳朵都红了。   方回头扭开避开视线纠缠,手腕却被紧紧握住了。   赵福来原本看三郎泪就要落了,他作为长嫂,太知道三郎这求学路上的心酸苦楚了,好在终于金榜题名。   见小夫妻小别胜新婚,都羞臊又想念得紧,也给他们空隙不看他们。   赵福来见后面的马车昼起下来,他忙擦拭眼泪道,“咦,奇怪,往日都是小禾迫不及待跳车的,今个儿是咋了,去京城一趟,学了规矩回来了。”   柳旭飞原本喜气的眉头更是一展,心里的猜测已经跃然面上了,嘴角笑得合不拢了。   果然就见昼起手伸进车里,禾边弯着腰身,一手护着肚子出来了。   禾边虽然在车里磨蹭一会儿,做好心里准备,可一下车就见四面八方的视线齐刷刷落他肚子上,禾边还是有些脸红。   杜大郎倒是没这些多余的心思,他惊诧后就爽朗笑道,“哎哎!我们家这是三喜临门啊!”   禾边被柳旭飞赵福来方回围着,杜大郎不好挤,他揽着昼起的肩膀道,“欢迎我们的状元郎回家!”   昼起笑道,“对,回家。”   车遥遥,马憧憧。   终于在八月十五赶到了团圆。   不知不自觉,昼起也有了对四时节令的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