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玉》作者:长山客   简介:   天之骄子一朝失势,沦为阶下囚。   宋青雨怎么也想不到,曾经被世家纨绔们踩进泥底的小皇子,有朝一日竟能翻身为王,成了朝中首屈一指的权贵,矜贵无双。   新王残暴乖戾,上台后的第一件事儿便是翻旧账。从前同朝为官时,宋青雨没少参他本子,甚至伙同臣僚一道折子把人贬去了极北之地,从此一去便是五年。   临走时,李璟珩咬着牙似笑非笑地对他说:“你最好祈祷我能烂死在那儿,不然我爬也会爬回来。”   宋青雨不以为然。彼时的他身负才名,前途无量,哪会在意一个人人喊打的弃子。   直到王朝颠覆,丞相府一夜之间被抄了家,昔日同窗一个个被李璟珩猫捉老鼠般逮住,惨叫着求饶。宋青雨逃跑无路,眼里尽是血海炼狱,逆臣之子的下场可想而知,乾元发配蛮荒,坤泽则被卖入教坊司,日日夜夜供人狎玩。   李璟珩这么恨他,定会让他生不如死。   可被卖入教坊司的那一夜,宋青雨瑟瑟缩缩,恍惚间抬眼,瞧见李璟珩一身华服,信步走来。他蹲下身,怜惜地抚摸他脸侧,大发慈悲地把他赎了回去。   宋青雨本以为禽兽总有一丝恻隐之心,没想到李璟珩只是不想他死的那么痛快。   清冷坚韧天之骄子受*阴暗疯批睚眦必报攻   古代abo,私设众多。狗血无三观,感到不适请及时退出,可以骂作者,不要骂角色,弃文不必告知。   分类:纯爱,架空   标签:追妻火葬场,强制爱,虐恋,相爱相杀,死遁,年下,HE,失忆,狗血 第1章   赵春秋进宫述职的那一日,京城难得响晴。灰青的天儿,勾抹丝丝浮云,像花瓷斑裂的纹。   宋青雨抱着腿坐在小院儿门口,懒洋洋地晒太阳,骨头酥懒,意思松泛。几个婢子挤在一处嘁嘁喳喳,说的正热闹,郑阳走过来时,又都面面厮觑一阵,噤了声。   郑阳无视了她们,径直往前走,走到宋青雨跟前几步停下,伸出五指,挡了他的日光。宋青雨微微蹙了眉,睁开眼,嗓音泛着疲惫沙哑:“莫捉弄我。”   他夜里没睡好,眼下一片青黑,揉在瓷白的脸上,显得颓靡。郑阳盯着他歪头瞧了会儿,说:“与我一道出府走走吧。闷久了人都没精神。”   宋青雨打了个哈欠,掐着指头算了下日子。李璟珩规定他一旬出一次府,出门之前还得跟府里的管事报备,若是天黑仍未归,李璟珩能把他生吞活剥了。宋青雨吃过苦头。   上次出府正好是在十日前,倒也不算违例。这么盘算着,宋青雨便拍了拍衣衫上的尘土,扶着腿晃悠悠起身,郑阳见状要来扶他,被他摆摆手谢绝了。宋青雨扶着门框站定,左右顾盼了阵,问:“我的猫呢?”   郑阳忙从角落里的草垛里扒拉出只猫儿,那猫儿黑白纹,不算贵重,胜在一双眼儿溜圆浅淡,瞧着喜人,一身腴肉,看得出来被人伺候的不错。被郑阳拎着后颈皮揪起来时还有些发懵,爪子在半空里胡乱扑腾抓挠,到了宋青雨怀里便温顺了下来,伸着小舌头舔了舔他冰凉的指尖。   宋青雨挠着它的下巴,转去跟孙管事支会一声。孙管事靠在柜台上,算盘珠子拨的震天响,听了这话,掀起眼皮怠慢地打量他一眼,又垂下去,再开口时不免染了点嘲弄的意味:“咱们的状元郎日子过的落魄,一只猫儿倒养的油光水滑。”   宋青雨也不置辩,自顾自地一笑,便跨过门槛走了。   郑阳在门口等他,挎着只褡裢,身后还跟了方才那几个婢子。宋青雨犹豫了下,还是抱着猫一瘸一拐地迎了上去,他腿脚不便,早些时被李璟珩打断了一条,没让医,从此便落下了病根,后来李璟珩为了哄他,便从街边捡了只猫儿丢给他。一开始宋青雨倔着脾气不肯要,任那猫儿哀哀地叫唤也不看一眼,可后来还是被它叫软了心肠,叹一口气,把瘦骨嶙峋的猫儿抱进怀里,乐观地想,总归是闷在这里,有个伴儿逗弄着也挺好,也算是因祸得福了。从此便养在身边。   那几个婢子是要跟着郑阳一道上街买胭脂。他们几个都是王府最劣等的下人小厮,平日里无人问津,只有出府时才是快活的。宋青雨听着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心思飘远,见巷子里有卖小食糕饼的,便驻足了,摸摸口袋,囊中羞涩,摸出几个铜板放上,买了块绿豆糕,放在地上看猫儿小口叼食。   那几个婢子见他磨磨唧唧,其中一人便忍不住抱怨道:“还以为自个儿是丞相府里风风光光的公子哥儿呢,装什么斯文!”   郑阳替人鸣不平:“差不多得了,有本事就到王爷跟前闹去,窝里横算什么?”   那人阴阳怪气道:“王爷舍不得罚他,看的跟心肝宝贝似的重,说不得骂不得。明明跟咱们一样都是下人,又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瞧着倒是柔柔弱弱,难怪能把王爷迷的魂儿都没了。”   郑阳还要再说。宋青雨却平静地看着她,淡淡道:“你来试试。”   他瞳色深,黑漆漆的一粒,点在眸心,墨玉似的清明,就这么一眼不眨地盯着人看时,总透着寒。那婢子怵了怵,硬着头皮顶道:“我又不是坤泽,没你那样的好手段。”   郑阳脑子一炸,撸着袖子就要跟她们好好论道,宋青雨却拦住他,轻轻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何必跟她们多费口舌。”   说罢,便俯身捞起猫儿,视几人如无物,头也不回地走了。   “…”   跟几个婢子分道扬镳后,郑阳快步追上他,唤了声:“子礼…醉香楼有新蟹,听人说新鲜细嫩,不去吃吃么?”   宋青雨转眼看他,说:“唤我青雨就好,我早已不用那字了。”   他配不上。   郑阳喏喏应了句,偷眼觑他神色,又扭捏道:“倒也不必听她们胡说,人云亦云,真真假假,有时作不得数。”   宋青雨轻笑了下,低下头,自嘲道:“却也没说错,我本就是这样下贱的人。”   猫儿在他怀里直打胡噜。郑阳犯着难,几次开口,欲言又止,还是把话给咽了下去,直怪自己笨嘴拙舌,连哄人也勉强。   正说话间,已到了醉香楼。郑阳捏着褡裢里稀碎的银块,咬咬牙,还是下定决心进了楼,落座后,叫店家上了一盘青蟹,一壶酒,与宋青雨临街而坐,浅斟漫饮。   “这地儿有名,蟹做的是一绝,陈年的酒酿又是一绝。有时候宫里头的贵人也偷溜来这儿尝尝鲜。”郑阳喝了口酒,眼里晶亮。   宋青雨慢慢抿着杯沿,漫不经心地应着。眼望向下,艳红的酒招子张扬地挑出来,底下停着一列人马,为首那人白袍轻铠,骑着高头大马,眉眼锋利,一袭墨狐皮的大氅,在风里猎猎翻飞。   是赵春秋。   年初太子倒台,一众党羽作鸟兽散。丞相府树大招风,便成了新皇烧一把火的柴,一夜之间,府中上下男女妇孺百余人,砍头的砍头,流放的流放。他爹宋安被处以凌迟,头挂在宣武门外曝尸三日,途经之人无不胆战心惊。   宋青雨那时家破人亡,陡闻噩耗,惊悸得坐立难安。他娘收拾了包袱,让他和一众兄弟姊妹连夜脱逃,可众人慌慌张张,刚逃到城门口,就被李璟珩带领的禁军截住了去路。   男人身披甲胄,拨开如云压阵的禁卫军,施施然踱到他跟前来。他抬起戴着铁护臂的手,钳住宋青雨的下巴,在他的栗栗颤抖中,用近乎愉悦的声音说:“宋青雨,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你最好祈祷我烂死在那儿,不然我爬也得爬回来。”   后来几经辗转,又被卖进教坊司,再被李璟珩买回来,宋青雨一直浑浑噩噩。在雍王府安定下来后,他也打探过赵春秋的消息,听闻自北庆之乱后,赵丞为独善其身,自请调离京城,去了北境督领军务,其子赵春秋一同前往,这才逃过一劫。   所幸无事。   郑阳还在天南地北地胡侃。宋青雨默不作声地观望了会儿,忽的开口打断他:“我们走吧。”   郑阳一愣:“啊?”   宋青雨整袍起身,慌乱之间连猫儿都忘了带,匆匆忙忙便要下楼。郑阳抱着猫儿追上来,嘴里叼着只剥了一半的蟹,手里还抓着一只,手忙脚乱地赶着。刚转了个拐角,宋青雨眼前一花,便一头扎进来人怀里。   赵春秋刚从外头进来,一身凛冽。看见宋青雨时也是一怔,像是没想到会在这遇到故人,略微迟疑了下,出声叫他:“…子礼。”   宋青雨喉中一阵闷窒,微微偏过头,说:“赵将军。”   郑阳鲜少见到这样的大人物,抱着猫儿躬身退到一边,姿态恭敬。赵春秋瞥他一眼,目光又落回宋青雨脸上,过了片晌,说:“多日不见,你消瘦了。”   宋青雨抬头看他一眼,又飞速低下去。赵春秋倒是没怎么变,无非是带了兵,眉眼多几分沉稳,温润倒是一如既往。他嗫嚅道:“承将军挂怀。”   赵春秋叹一声,转而说:“兵变那日事发匆忙,许多事到如今依旧说不清扯不明。我受父之命,连夜离京,直至今日方归。只是多时在外,依旧放心不下你,怕你受到太子一党牵连,如今见你安然无恙,倒也了却一桩心事了。”   他逼近了几分,高大的身影罩住宋青雨,抬手在他脸侧刮蹭了下,低声呢喃:“我很想你。”   沉木香密而无声地漫开,杂着冷意,缓缓渗进他的皮肉里。   宋青雨眼神一颤,往后退了几分,面皮火烧火燎起来:“我…”   可下一瞬,赵春秋目光一冷,直起身,漠然道:“你被人碰过了。”   宋青雨猛的僵住了,脸色霎时变得惨白。赵春秋是乾元,对信香的变化十分敏锐,宋青雨和他朝夕共处过,他的信香里头掺了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赵春秋一闻便知。   赵春秋睨着他,眼里掺着不加掩饰的厌恶:“新皇登基,丞相府覆灭,我想过你的处境会不好过,可我没想到你竟为了苟安一时,甘愿自降身份,委身于人。”   他目光扫过身后的郑阳,讥讽道:“该不会他便是你的骈头?”   宋青雨想否认,可触及到赵春秋弃如敝履的视线,却又哑然。   虽和郑阳没什么关系,可赵春秋没说错,他堂堂丞相府的公子爷,前朝皇帝钦点的御前状元,而今为了活命,竟甘当他人玩物,任人取乐糟蹋,与娼妓无二。他有何颜面面对曾经与他吟诗月下、许诺地久天长的赵春秋?   宋青雨眼里氤氲着湿意。他眨眨眼,慢慢抬头,唇角牵动,扯出点难堪的笑:“那就…不便碍着将军的眼了。”   郑阳见不得旁人辱没宋青雨,这时也顾不上尊卑了,上前一步,不卑不亢道:“赵将军说的哪里话,在下不过雍王府一个伺候主子的奴才罢了,哪值得您看起呢。”   赵春秋微微眯起眼,喃喃道:“雍王府?”   他上下端相着宋青雨,倏尔温温柔柔地一笑,言辞态度也软了下来:“没想到你竟入了雍王的眼,那也是好事。雍王如今可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儿,说一句呼风唤雨都是低看,你跟着他,不吃亏。”   像是一个巴掌重重扇在脸上,宋青雨脑中嗡鸣,和赵春秋重逢后的那点旖旎心思被冲刷的一干二净。他抖着唇,有点不敢相信,抬头怔怔地瞧着赵春秋,人还是那个人,锦衣华服,清雅端方,笑意明湛,说话温柔可亲。   他笑里含蜜,柔和地对他说,李璟珩为人处事周到老练,可堪托付。   宋青雨喉结滑动,半晌才艰涩地挤出几个字:“他就是个畜生。” 第2章   自白日里见过赵春秋一遭后,宋青雨便少有言语。回府后不声不响,自个儿在房里闷坐了几个时辰,郑阳把饭菜热了几回,原模原样地端进,再原模原样地端出,急的直冒汗。   薄暮时分,李璟珩的轿辇停在门口。执灯的家僮忙忙勾头曲膝地跪在轿子底下,那里头伸出一只脚,着缎靴,稳稳踏在家僮背上,碾了碾,踩实了,才三两步轻巧从容地步下轿来。   明明没下雪。孙管事却撑了伞,忙不迭地迎上来,点头哈腰地说:“王爷今日回的这样早。外头天寒地冻,莫受了凉,阮伶熬煮了整日的姜汤,只等着给爷祛寒呢。”   李璟珩笑了笑,煦煦朗朗地说:“他倒有心了。”   又说:“只是这茶,再怎么小心细致地熬,只怕也熬干了吧。”   孙管事一个愣神的功夫。李璟珩已越过他前去了。他穿一身黑金蟒袍,身量极修长挺拔,颇有几分气宇轩昂的意思,雪披曳在身后,随风摆荡。走出几步后,李璟珩隔的远远问:“他呢?”   这个他是谁,阖府上下心知肚明,可没人敢犯李璟珩的忌讳。孙管事回过神来,忙不迭地小步跟上去,陪着笑脸说:“安安生生在屋里呆着呢。今儿出去了一趟,郑阳跟着,也没出什么意外。”   李璟珩步履不停,转入回廊:“见了谁,做了些什么,吃了些什么。”   孙管事便被问住了,为难道:“这…”   李璟珩斜他一眼,不经意地一笑:“你这管事,只怕做的有些不稳当。”   孙管事不敢吭声,低着头,冷汗唰的全下来了。   李璟珩倒没再说什么,轻笑了下,走了。   郑阳捧着食盒,候在门外发呆。宋青雨不理会他,他便无事可做,毕竟他一天到头,除了喂马,就是看着宋青雨,不让他寻死觅活,这是李璟珩下的死令。   虽然宋青雨大多时候乖顺,很少去触李璟珩的霉头,可李璟珩还是不放心,生怕人跑了。据说宋青雨刚进王府时确实跑过几次,可每次连城门都没出就被李璟珩悠哉悠哉地捉了回来,打过几次后就打服了,再也不跑了,就像给狗上了条脚镣,整日里王府门户大开,宋青雨坐在门边,也不往外看一眼。   即便是这样,李璟珩依然派了个郑阳寸步不离地盯守着他。   几只燕衔了枯枝来檐下筑巢,郑阳出神地看着,心道一只鸟都比宋青雨活的自在,也不怪他想跑。   正出神间,院门却吱呀一声开了。李璟珩步履如风,也不顾脚底下乌压压跪了一片人,径直进了屋内。   孙管事在门外探头探脑,低头看见郑阳手里完好无损的饭菜,大惊:“一口没吃?”   郑阳看着他,心事重重地点头。   “我的祖宗诶,这可真是要了奴才们的命了。”孙管事仰头望天,病急乱求医,连南无阿弥陀佛都顺嘴念了个遍。   宋青雨坐在桌边,木然不动,只在李璟珩破门而入时才转了转眼珠,漠然地看他一眼。   李璟珩一掀衣摆,在他对面坐了,支着下巴眯起眼睛笑:“子礼。”   宋青雨无动于衷。   李璟珩心情很好,被摆了道脸也不恼,依旧涎皮赖脸地说:“从前在南书房时,你也是这般不理我。”   听了这话,宋青雨隐有动容,开口时却是嫌恶:“蕞尔匹夫。”   李璟珩蓦地变了脸色,咬着牙说:“几日没收拾过你,本事见长。”   宋青雨不说话了。李璟珩折腾起人来不要命,他吃不消。   “郑阳,进来。”李璟珩扬声冲门外的二人喊。   郑阳一个哆嗦,手脚发麻。还是孙管事半推半搡地把人推进来,他把食盒放在一边,深深叩下头去。   李璟珩盯着那个食盒,半晌后说:“没吃?”   郑阳不敢仄声。   李璟珩一脚踹在郑阳肩上,森冷道:“问你话。”   郑阳吃了痛,往后一个趔趄,忙又连滚带爬地跪好。   宋青雨终于松口:“何必为难他,是我自己不愿。”   李璟珩偏过脸来瞧他:“我说过,你惹我一次,我就剁他一根指头,把他十根指头剁的干净才好。宋翰林不是最好满口道德天下苍生么?怎么,到头来连个奴才都护不住。”   他盯着宋青雨,似笑非笑:“还是说,你口中的大义,不过一纸虚词。”   冬日天寒,宋青雨住的这一方小院更是不见天日,常年湿冷。饭菜早已凉了,馊在桌上。良久后,宋青雨拾起筷子,吃了两口,然后,毫无预兆地呕了起来。   鱼是腥的,像腐掉的内脏。   他呕得眼尾湿红,沁了泪水。弯着腰这么干呕了好一阵子,才好受了些,直起身时听见李璟珩冷冷地下了命令:“继续。吃完。”   郑阳在一旁战战兢兢地说:“要不奴才拿下去热一热再吃吧,鱼肉腥冷,小公子身子弱,吃了只怕要受寒。”   李璟珩睨他一眼,道:“闭嘴。你算什么东西。”   他转向宋青雨,好声好气地说:“剩一粒米,我就砍他一足,你觉得他有多少双脚够我砍。”   宋青雨脊背发寒,在李璟珩笑眯眯的注视下,硬着头皮将一桌残羹冷炙吃了个干净,到最后连呕也呕不出来了,脸色灰白,如同麻纸。   吃完后,他说:“疯子。”   李璟珩不甚在意地说:“不是一日两日了,你才知道么?”   他解下雪披,吩咐郑阳备水沐浴。待门关上后,才伸手掐着宋青雨的脸,笑着亲呢说:“这才几天没来,就敢对我蹬鼻子上脸了,嗯?”   宋青雨生的削瘦,脸儿不大,没什么肉,可五官纤秾适中,青黛眉烟水眼,看着人时雾茫茫地撩人,偏这人骨子里矜傲又清冷,那点勾缠便成了抓挠人心的刺,让人禁不住要把它连根折断。   李璟珩手里没轻重,宋青雨被他拧的生疼,皱着眉往旁躲,又被掰着下巴扭回来。   李璟珩垂着眼,审视着他。将他脸上的屈辱与愤恨一览眼底。   “总要有人熄火。”他伸指摁了摁宋青雨通红的唇瓣,拨开,轻佻一笑,“不然我就想杀人了。”   宋青雨抖了抖,张开嘴,温顺地将他的拇指含进嘴里。   猫儿窝在他脚边,细细呐呐地叫。   两人一靠近,信香便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李璟珩拨开他散乱的发,揉着他后颈的那块皮,将那块软肉磨得滚烫通红,宋青雨忍不住,小小地呜咽了声。   李璟珩揪着他,像揪着只猫儿,笑道:“赵春秋回来了?”   宋青雨浑身一僵,不敢动了。   他盘腿跨坐在榻上,一手撑着脸,逮着他那块肉又揪又拧,手劲很重:“不是问你的?”   宋青雨在他手里不住发着抖,破破碎碎地说:“…回,回来了。”   李璟珩微微眯起眼,目光冷了下来:“我说怎么掺着一身骚味儿回来,连碰都不让碰一下。原来是见着了老相好,乐不思蜀了。”   后颈的那块肉像是被人整块剜了下来,宋青雨忍着疼,轻轻吸气,颤抖着声音说:“你也不干净。”   李璟珩笑一凝,俯身过来盯着他的眼,阴阴地说:“你管不着。”   “尚…尚月亭,他是你皇嫂。”宋青雨喘着气,满眼快意,“你对皇嫂怀不轨之心,对你皇兄藏不臣之意。你罪该万死。”   李璟珩一把拽住他的头发,把他拽下榻,丢在地上,居高临下地说:“你也配提他的名字?”   宋青雨伏着身,闭起眼,一动不动,像是死了。   “贱妓就是贱妓,给了点好脸色就掂不清自个儿的斤两,你既要活,又故作清高不让人碰,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他悲悯道:“像你这种坤泽,本就是人尽可夫,不在那销金窟里被人玩儿死,就该感恩戴德爬过来给我舔靴,还指望赵春秋回头看你一眼呢。跟我提月亭,你有什么脸?恶心。”   郑阳烧好水,轻手轻脚地过来叩门。孙管事揣着手站在廊下,见状唤了声,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走过去,一脸纳闷。   孙管事说:“主子发火了,状元郎有的苦吃喽。”   郑阳心一紧,喉咙阵阵发干:“何必呢?”   孙管事觑他。   郑阳接着说:“既然不喜欢,又何必把他困在这里。”   孙管事说:“此话慎言。若是叫王爷听见了,几个头都不够你掉的。”   郑阳忍了忍,别过脸去。   正说话间,门内却闪进来个人儿。那是个坤泽,朱口琼鼻,杏目桃腮,一双眼儿里光华流转,活泼灵动,说不出的讨喜。他穿一身红火,腰肢收的纤细,脸儿也温润剔透,像块色泽上乘的羊脂玉。   孙管事见了他便喜笑颜开:“这是个什么腌臢地儿,也值得阮伶踏足,可莫脏了靴子。”   阮常玉笑嘻嘻的,一派天真灿烂:“王爷来得,我就来不得么?”   他侧眼打量着郑阳,道:“他便是王爷拨给那小贱人的狗奴才?”   这人生的人畜无害,说话时笑眼弯弯,里头清净得能映着天地一色。可偏偏话说出来就像淬了毒,听的郑阳一阵恶寒。   孙管事道:“可不是么。一个奴才,衣不解带地照顾另一个奴才,这像什么话。”   阮常玉笑着露出一口白牙,说:“王爷看重他。毕竟他爹也是前朝重臣,好歹是读过书的,有底子,心气儿也高些,比咱们这些笨嘴拙舌的会撩拨人。就是不知道这满腹诗书的才子伺候起人来,是个什么滋味,改日也让我尝尝鲜呢。”   孙管事摇着头笑。阮常玉还要再说,门却吱呀一声开了,李璟珩立在门口,面若寒霜,冷冷瞥了几人一眼。   孙管事和郑阳忙提着袍子跪了下去。阮常玉蹦蹦跳跳地过去,揽住李璟珩的胳膊,耍着无赖:“王爷,你都多少时候没来看过奴家了,今日刚回府便来看这贱伶,奴家心里可醋的紧呢。”   宋青雨在他身后,扶着床榻慢慢支起身子,蓬头垢面,看着憔悴不堪。   李璟珩面色稍稍和缓,任由阮常玉攀扯着,大步流星地出了小院儿。   宋青雨低头咬着发带,将乱发重新束好。他脸上还有李璟珩不知轻重掐出来的淤青,嘴角破了皮,微微肿起。郑阳端着盆热水进来,把面巾拧干,要替他敷上,宋青雨伸手接了,随意往伤处一按,顿时疼的嘶了口凉气。   郑阳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宋青雨说:“你好像有很多话想对我说。”   郑阳迟疑道:“你这里。”他指了指后颈,“流血了。”   宋青雨笑了笑,说:“不算什么。”   总比被李璟珩肆意羞辱玩弄要来的舒坦百倍。   郑阳从怀里摸出瓶伤药,说:“这是从济世堂里买来的,活血化瘀有奇效。”   “多谢。”宋青雨接过,将一头乌发拢在一侧,小心翼翼地给后颈的腺囊上药。   那块受了太多蹂躏,早已青紫一片,上头还留有几圈淡淡的牙印。郑阳看着瞧着,心里不是滋味,便有些坐不住,想出门去。   外头不知何时飘起了雪,天色昏沉。   “这屋里有些冷。”他起身,局促地说,“我去取些炭来生火盆。”   “不必了。”宋青雨叫住他,神色淡然,“我这院儿里的炭,早些日子已经用完了。”   郑阳说:“我去找孙管事支一斤来。”   宋青雨道:“他那么算计的一个人,谁家有炭谁家没炭摸的一清二楚。若是有心,早该来了。他不来,就说明他不会给,又何必去自讨没趣呢。”   郑阳又坐了回去,不安分了会儿,还是说:“我去求求王爷。”   宋青雨问:“你想死么?”   他放下木梳,坐在榻上,双膝并起,下巴抵着膝盖,抱着取暖,似乎觉得不够,又把一旁的薄被扯过来盖着。这方院子坐南朝北,晒不着太阳,屋子里潮气重,被子濡的湿塌塌的,盖在身上也没什么暖意。郑阳没说话,他温吞地继续道:“孙管事受了谁的主张,明眼人都看的出来。他既有心为难,李璟珩又偏袒他,便不妨避一避,能少吃些亏也是好的。”   郑阳手握成拳,狠狠砸在桌上,愤愤道:“你就没想过逃么?”   说完这话,才惊觉自个儿失言,恨不得扬手狠狠抽几个巴掌。   宋青雨就没想过逃吗?他当然想过,他比所有人都想跑,他也跑过,可下场是什么?被李璟珩抓回来,打断了腿,也折了一身的傲骨,从那以后,见了李璟珩如见阎王,怕还来不及,怎么能跑?   可宋青雨倒没太放在心上,眼睛盯着屋外头渐密的雪,说道:“你愿意带我出去么?”   郑阳头一昂,一个“愿意”卡在喉咙里,呼之欲出。可临到头了又咽了回去。   他上有老母,下有姊妹。他一人陪着宋青雨去送死固然无妨,可他一死,李璟珩必然不会放过他一家老小。   像是看穿他心里所想,宋青雨很轻地笑了,那笑里带着点惨然:“没关系,就当我随口一说。”   “我…”郑阳想说些什么,可又无从说起,憋红了脸,还是叹息一声,握着的拳头松开了。 第3章   宋青雨向来多梦,可今夜里睡的格外不安生。屋里没炭火,枕衾潮冷,冻得他蜷成一团,抵在床角,哆哆嗦嗦了半宿才迷蒙睡去。   外头地冻天寒,风声聒噪。他竟梦到了在南书房时读书的日子。   那年他不过十一二岁,身负才名,在国子监展露了头角,被盛德帝选为东宫伴读,入南书房习学。太子乃中宫所出,尊荣无匹,幼时便由当朝宰执宋安躬亲教诲,养的聪慧灵性,吐属文雅。十来岁时,宋丞亲自上书,请求大开东阁,设筵为太子讲学,盛德帝欣然允准,由宋丞举荐,择了宋青雨和赵春秋一文一武两个素具美名的才子入宫伴读。恰恰二人青梅竹马,一个素雅恬淡一个张扬不羁,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时人称之为秣陵双璧。   盛德帝宠爱太子,连南书房的讲师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鸿儒高士,又怕太子寂寞,想着几个庶出的皇子好歹也不明不白地念了几年书,便不由分说地批了一道陪同太子出阁,聊作陪衬。里头最小的四皇子李璟珩,不过九岁有余。   入学的第一日,就闹了个鸡飞狗跳。   那日他起的迟了些,赵春秋本来找他结伴入宫,在堂前左等右等也不见人来,便擅作主张地闯入他房里,把人从锦被里薅出来,又服侍着更衣洗漱,直到出门时整个人还是晕晕乎乎毛毛躁躁的。   他几乎半个人挂在赵春秋身上,哈欠连天:“我说赵兄,急甚么。南书房不比国子监,既没有晨昏定省,也没有朝读晚诵,不拘的很。”   赵春秋半拖半抱地把他扶上马,自个儿坐在他身后,两人并乘一骑。他一抖缰绳,那马扬蹄疾奔,惊的宋青雨一个激灵,缩着身子往赵春秋怀里躲,哈哈笑道:“赵兄,慢来,这么凶做什么?”   “迟到了总要挨罚。”赵春秋说着,皱了皱眉,“再不拘也不是这么个无法无天的样儿。好歹是世家公子,清名在外,叫人见了你这副样子,背后不定怎么指摘宋丞。”   宋青雨满不在乎地说:“礼节那是给外人看的。赵兄,你这婆婆妈妈的脾性也得改一改,旁人都道你潇洒恣肆,不拘一格,在我这儿,你比谁都重那陈珂教条。”   赵春秋摇了摇头,无奈一笑。宫闱近在眼前,二人下马,交了牙牌,步履入宫。宋青雨第一次进皇宫,好奇得东张西望,时而慨叹雕梁画栋,时而吁赞琉璃金瓦,时而扼腕叹息:“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赵春秋笑道:“你们读书人,终日说些浮皮潦草的事情,叫今上听了,准是一句清谈误国打发了。”   宋青雨撇嘴:“一介武人,懂得什么叫清谈,跟你说这些无异于鸡同鸭讲,对牛弹琴。”   赵春秋认认真真地说:“你不是鸡,我也不是鸭。”   宋青雨:“…”   他气不打一处,抱着胳膊不愿理睬他。一溜宫女匆匆走过,见了二人纷纷避让行礼,宋青雨好面儿,在旁人跟前端的很高,见状只是颔首为礼,面色冷淡,便飘飘然去了。   待人走远了,赵春秋方才憋着笑说:“装的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宋青雨瞪他。   南书房毗邻太子东宫,地处僻静,庭中有一棵槐树,枝庞叶茂,掩住了半间小院儿。孟春时候,草薰风暖,满树的叶子哗啦啦地摇动,一派成声。   宋青雨穿庭而过时,肩头落了两片小叶。他转过回廊,不见夫子,倒见着了个坐在槐树底下玩耍的小孩儿。   小孩儿穿锦着缎,袖子褪至手肘,露出两截儿细瘦的胳膊,像一把枯柴。他手里抓着把槐花,放在眼前看了又看,半晌才迟疑着放进嘴里,睁着眼睛慢慢嚼动。   宋青雨站在廊上,忍不住说:“这个是不能吃的。”   小孩儿动作一顿,放下槐花,扭过头来,与宋青雨遥遥相看。   他今儿穿了身雪白襦衫,外头披了件天青色的罩服,宽袍大袖,身姿绰约,像节秀丽的竹。风卷起袍袖,连同墨绿色的发带翻飞。小孩儿定定地看着他,眼珠湛黑,亮晶晶的。他伸出手,掌心躺着几枚揉皱的槐花:“可以吃。”   像是怕宋青雨不信,他又强调了一遍:“母妃经常给我吃,好吃的。”   宋青雨半信半疑道:“母妃?”   小孩儿弯起眼睛,甜甜地笑:“我母妃住在冷宫里。”   盛德帝嫔妃冷清,除了中宫皇后,底下仅有几个才人。住在冷宫里的,无非只有一位。据说那人是番邦胡姬,作为朝贡之礼献给帝王,盛德帝对其一见倾心,强行纳入后宫不说,甚至几番提拔,短短几月内便破格封为贵人,为此朝野沸腾,非议众多。胡姬久逢甘霖,次年生下幼子李璟珩,从此母凭子贵,更是风头无两。   可风光了没几个月,许是胡姬恃宠而骄,惹得龙颜震怒,又有传闻,说胡姬生性善妒,暗中害的几个才人落了胎,甚至对中宫独子痛下杀手,从此被打入冷宫,非令不得出。彼时李璟珩不过几个月大,盛德帝恨屋及乌,将幼子也一并丢给太监们养,成日与阉人厮混,沾染了一身穷酸刻薄的习气。   宋青雨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小孩儿,后者睁着一双圆溜溜乌滚滚的眼睛,无辜地看着他,干净白皙的脸蛋儿上灰扑扑地爬了几道黑印子。   半晌,他轻轻叹了声,说:“也是可怜。”便从他掌心里拾起一朵槐花,刚要放进嘴里,赵春秋从后头劈手夺过,厉声喝道:“你信他的鬼话?”   槐花掉在地上,染了泥,蒙了尘。小孩儿看了赵春秋一眼,没说话,低着头不吭声了。   宋青雨看的心眼儿疼,责备道:“赵兄,得饶人处且饶人。他只是个孩子,能有什么坏?”   赵春秋气极:“冷宫里头疯出来的能是什么好人?他娘疯,他更是个小疯子!你是没听过…罢了,不说也罢!有辱清听!”   小孩儿猛的抬头,红着眼睛盯了赵春秋一眼,默默不语地用手归拢地上的槐花,揣在怀里掉头就走。宋青雨忙拉住他,看着小孩儿脸上隐忍屈辱的表情,头脑一热,就从地上抓了把槐花塞进嘴里。   槐花连土带泥,满嘴腥。宋青雨看见小孩儿慢慢笑了起来,指着他,笑的前仰后合:“哈哈哈哈哈哈真蠢,这也信。”   他把槐花一把扔了,眼神轻蔑:“这么脏的东西,我才不吃。”   宋青雨浑身都僵住了。他脸色苍白,胃里翻江倒海,腿一软,险些站不稳。   赵春秋哼道:“我就说他不会安什么好心,阉人养大的能是好东西?”   小孩儿不理他,直勾勾地盯着宋青雨看,忽的咧嘴一笑,说:“你真好看。”   他笑起来唇边有两颗虎牙,歪着头,配合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有种不谙世事的纯洁。   宋青雨被他这么看着,遍身恶寒。   后半日坐在书堂,宋青雨才知晓那小孩儿不是旁人,正是李璟珩。   按例,每位入南书房读书的皇子都会带个伴读,打发寂寞不说,也能培养自个儿在朝中的势力。宋青雨和太子老早相识,他爹宋安乃是当朝太子太傅,是以两人自幼学在一处,关系也比寻常人亲近许多。   一见面,照常是插科打诨。宋青雨见东宫富丽辉煌,便忍不住拍了拍太子肩头,啧啧感叹:“我原以为丞相府造价颇费,奢靡已极,却没想到府外有府。你这太子东宫,只怕够抵十个丞相府了。”   太子性情和善,顺着他说:“宋丞清正廉洁,安于陋室,府邸陈设自然越简洁越好。你若是不甘心,下学后別出宫了,留宿在我这里便罢。”   宋青雨左摸摸右看看,收回了手,悠然道:“别了,这还没岀仕呢,就敢与太子食同桌寝同榻,这要是传出去,明儿那帮子御史弹劾我爹的奏折就已经堆满你父皇的案头了。”   太子正好衣冠,掸掸袍袖,与二人一道去拜见夫子。路上宋青雨说及南书房里拾捡槐花吃的小孩儿,太子沉吟片刻,道:“他也是个苦命人。”   赵春秋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宋青雨捅了他一肘。太子笑了笑,道:“奉章却也没说错。璟珩此人,性子顽劣,子礼,还是少与他往来的好。”   宋青雨还要再问,太子却笑而不答。倒是赵春秋少了两分拘谨,变得大胆起来,像开了话匣子:“你却想不到,他小小年纪,手里已经沾了数条人命。殿下叫你别惹他,那是好心,谁要被他盯上了,便一辈子就走不脱了。”   前头便是书堂,太子适时道:“背后不语人长短。”   赵春秋立刻噤声。   拜见过夫子,分下了座位。宋青雨坐在临窗一隅,和太子相去甚远,倒是和三皇子挨着。他前头坐了个缁衣束发的少年,神情清冷,面庞俊秀。宋青雨很眼熟,是礼部侍郎的爱子,和他爹一样,一身正气,既没像旁人一样对他们阿谀奉承,也没刻意疏远。两人目光相碰,后者对他微微颔首,以示礼节。   三皇子看着倒没什么架子,懒洋洋的,见了宋青雨,上下把人打量了一番,饶有兴致道:“月亭,来了个比你还俊的。”   端坐前方的少年回头,瞥了三皇子一眼,淡淡扔下两个字:“无聊。”   宋青雨后头坐的是李璟珩,打他进书堂起,这人就一直看着窗外。旁人为了拉拢和太子的关系,或多或少还会跟他寒暄客套几句,可从始至终,李璟珩就没挪过视线。他年纪幼,也没人把他放在眼里,孤零零的一个,宋青雨吃过他一记闷亏,左思右想,还是没找人搭话,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地坐着,时而被三皇子骚扰一阵,不胜其烦,好在夫子来的及时,先立了规矩,如此这般,三皇子才算消停。   宋青雨耳边落得清净,支着下巴盯着夫子发呆。夫子讲的是国学,他早先温习过,过目成诵,此时便听的有些心不在焉。正走着神,李璟珩却从后头戳了戳他。   他撕了一页书,裹住个物什小心翼翼地递给他,眉眼弯起来笑,有点讨好卖乖。宋青雨心里好笑,心道到底是小孩儿,爱玩还是天性,哪懂那么些弯弯绕绕打打杀杀的东西,便接过了叠的方正的纸包,趁着夫子没注意,偷偷掀开。可待看清里头的物事后,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纸包里躺着一只被撕掉翅膀的蝴蝶。   翅膀是刚撕下来的,完完整整地叠放在两侧。蝶身躺在纸包中间,残留着灰黑的翅根,身躯还在蠕动,像是痛苦的蜷曲。   宋青雨蓦的捂住嘴,压抑住尖叫。三皇子最先注意到他的反应,凑过来瞄了眼,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伸手过来把死蝴蝶用纸包包好了,顺着木窗扔了出去。   李璟珩冷眼看着他精心准备的见面礼被人扔出窗外,没忍住,拿脚踹了下宋青雨的椅子。   他冷冷道:“你不喜欢吗?”   宋青雨深深吸了口气,强忍着恶心,厌恶至极道:“蕞尔匹夫,不堪教化!” 第4章   次日一早,郑阳端着热水进来时,见宋青雨仍懒着未起,大感惊奇,笑着调侃道:“难得见你赖一回床,也做那不早朝的帝王。”作势要掀他被子,可目光下移,才发觉宋青雨双眼紧闭,脸儿烧的通红一片,连打在手背上的呼吸都是滚烫灼人的。   他丢下盆,冒冒失失地冲出门,先去找了李璟珩一遭。王爷今日休沐,按理说当是歇在阮常玉那里,可到了地儿,却被孙管事拦住了。   他急的火烧眉毛,也顾不得犯上,挥手打开孙管事,道:“别拦我!”   孙管事朝旁边递了个眼色,几个小厮立马会意,手忙脚乱地将郑阳围住。孙管事冲紧闭的房门努了努嘴,示意道:“王爷还没起呢,天大的事儿,也得押后再说。”   郑阳急冲冲道:“子礼,子礼他…”   “又是他?”孙管事不耐烦地打断他,斜斜睨着眼,道,“王爷让你去看着他,不是让你去当他的狗。他宋青雨苟延残喘,不过是个没人要的贱籍,在这王府里连主子都算不上。又不是昔日的公子哥儿,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还指望着旁人成日里小心伺候着,挨不得冻受不得累,哪有这样的道理。”   郑阳嗫嚅着,恳切道:“您就行行好,他烧的厉害,我怕出了什么岔子,到时候王爷问起来也不好交代。”   孙管事抄着袖子,立在高处。淡淡叹息道:“你还不明白么?王爷这会儿不想见着他,你就算磕破了脑袋也不济事,倒不如趁这会儿出去替他寻个好大夫。”   说着便从袖里摸出两块银子,塞进他手里,拍了拍,道:“去罢。”   郑阳口里连声称谢,跌跌撞撞地奔去了。孙管事隔门垂目,里头李璟珩似乎醒了,正和阮常玉嬉笑调闹,笑声阵阵,香温玉软。外头雪飘如絮,道路湿滑,郑阳走的急,冷不防摔了个跟头,又爬起来往外跑,很快便消失在门里。   郑阳一路磕绊,走了十里八街,摔得浑身湿泞。好不容易寻了间雪天出摊的铺子,千恩万谢地求了人,这才冒着寒匆匆赶了回去。   两人刚回府,迎面却撞见了阮常玉。他刚服侍完李璟珩起居,面色红润,满身裹着皮毛,娇气又矜贵。孙管事低眉顺眼地跟在后头,听着他发了一路的牢骚。   “那贱籍整日混吃混喝屁事不做,养个婢子她还知道端茶倒水,我来了王府没有一年也有半载,也没见他过来给我拜拜山头!”   孙管事媚笑道:“那是他不识眼色,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跟这种人计较,不值当。”   阮常玉哼一声,气忿忿道:“我还不知道么?他打心眼里瞧不上我是个唱戏卖笑的,他又能是个什么好货色?先帝爷在时他还能夸耀夸耀,这都改朝换代多久了,宋安骨头都化成渣了,还以为自个儿多清高。我呸!真清高至于像条畜牲似的苟活着?换我早一条绳子吊死算了!”   郑阳听的火大,本不愿跟这人多做纠缠。阮常玉却在拐角处停住了脚,喝住了他:“你这奴才,眼里有没有主子了?”   郑阳带着人垂手站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心里不住冷笑,这算哪门子的主子,不过一个爬床的戏子,连妾都不是,倒真把自个儿当成这雍王府里的王妃了。   阮常玉细细掂量着他,道:“那个贱人病了?”   郑阳道:“是。”   阮常玉哼笑道:“好娇贵的人儿,风一吹便散了。改明儿是不是还得叫上宫里的太医来诊啊。”   郑阳忍了又忍,最终还是道:“人命关天,还请阮伶高抬贵手,放我们过去。”   “说的倒像是我蛇蝎心肠,不让他医治了?”阮常玉尖声道,“他一个奴才,死了就死了,死了拖出去埋了也就是了,至于这么大动干戈?真是巧了,昨夜里睡得晚,这会儿头痛胸闷不止,正要请人来看看。这儿有个现成的,就别走了罢。”   那大夫提着药箧,左右为难。孙管事这时出了声:“磨唧什么,还不快去,耽搁了玉体是你们赔的起的?”   那大夫吓得连连称是,躬身跟在阮常玉后头,唯唯诺诺地走了。只在经过郑阳的时候,从袖里摸出一张写好的方子,塞给了他。   郑阳照着方子千里迢迢地跑去抓了药,回来时天儿已大亮。他托了个婢子在后厨煎药,自个儿褪了鞋,蹑手蹑脚地走到宋青雨跟前,坐了下来,抬手拨了拨他额前湿腻的发丝,探了探温度。   宋青雨裹着被子,这会儿还不大清醒。雾着眼睛看他,说:“去哪了?”   郑阳说:“你病了,给你抓药。”   宋青雨虚弱地阖了阖眼皮,嗓子快被烧干了:“多谢。”   郑阳:“你我之间,本不必言谢。”   宋青雨笑了笑,道:“有时我都以为,你不是李璟珩派来看着我的。”   郑阳像在赌气,小声嘀咕:“本来就不是。谁愿意照顾一个病秧子。”   宋青雨很艰难地笑,闷着咳了几声,注意到他一身的脏污,问道:“是摔了吗?怎么不去换件衣裳?”   郑阳想起阮常玉给他的难堪,撇过眼睛,说:“…没事,待会儿换。”   药端了上来。那婢子捂着鼻子,也不知道是嫌药苦还是嫌他俩脏,皱着眉把药盅往桌上一放,甩了甩帕子道:“晦气。”   郑阳睁着眼睛道:“又不是没给你钱!狗眼看人低,等着吧,老子迟早有一天爬到你们头上去。”   那婢子都走到门边了,闻言又返回身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老娘能来伺候就不错了!一个妓子,一个马夫,还想着飞黄腾达成龙成凤呢?我呸,也不撒泡尿看看自个儿什么德行!”   郑阳气极,胸膛剧烈起伏却说不出话。宋青雨却平静道:“罢了。”   他披着被子下床,倒了碗药,仰头一口闷下去。蹲下身来平视着郑阳,一本正经道:“罢了。”   郑阳咬着牙,不甘道:“他们那样羞辱你,你也不放在心上么?”   宋青雨与他一道坐下,也不顾凉。仰头看着窗外纷纷扬扬没个休止的雪,道:“浮言訾议如许,你还能一个一个把他们的嘴都堵住么?对我来说,早已没所谓了,好活歹活也是活着,计较那么多,哪能活到现在。倒是你。”他趴在膝盖上,偏头看着他,“跟着我总不是长久之计,你还年轻,一身的功夫,总不能养一辈子马。”   猫儿从窗沿跳下来,抖了抖雪,走过来蹭着宋青雨的腿。他伸手把猫儿捞进怀里抚弄,听见郑阳怅然说:“王爷不喜欢我,我便只能养马。”   宋青雨叹道:“他哪是不喜欢你,他是不喜欢我。你马养的倒是不错,何不求了孙管事,让他在王爷跟前美言几句,也好过你在这里蹉跎。”   郑阳心烦意乱:“孙管事能帮我说上什么话?他自个儿都得看人脸色行事…算了,你歇吧,我去换身衣服。”   他刚起身,孙管事却撑着伞急匆匆来了。他拍了拍身上的雪,正要说话,郑阳却避开他,扭身要走。孙管事探着头往里看:“好些了?”   “没呢。”郑阳没好气道,“拖你们的福。”   孙管事客客气气地对宋青雨说:“阮伶请您过去一趟。”   郑阳转头说:“怎么着,这会儿头不晕了?”   孙管事道:“你这性子,也该改改了。”又道:“正是瞧不好,才想找您说说话,免得闷得慌。”   宋青雨放了猫,神色平常:“倒不知道,我竟也有些用处。”   孙管事笑道:“作一味药,倒是极佳的。”   宋青雨虚握起拳,抵在唇边,嗽着披了件旧夹袄。出门便呛了一口风,猛烈地咳嗽了起来,孙管事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挡落了一部分雪。宋青雨咳得眼圈通红,虚着声音道谢。   孙管事说:“你是公子纨绔,道一句谢,那是咱奴才们的荣幸。如今什么都不是,凡事还要把多谢挂在嘴边,那便是故作清高,不识好歹。”   宋青雨默了默,道:“我知道了。”   阮常玉住的离小院儿不远。他那处所是李璟珩拨给他的,好山好水,题名听雨小筑。进了门,里头有几个小厮洒扫庭除,院儿里梅花正艳,不过是白梅,远望去像开了一树的雪。听人说,阮常玉不喜红梅,觉得香气艳俗妖媚,太俗。   宋青雨跟着孙管事一路穿过覆雪的中庭,到了廊下。屋里生了火,门没关,珠帘半掩,往里窥探,依稀能瞧见阮常玉半卧在美人榻上,小腿盖了厚毯,神思困倦。见了人来,却没则声,打了个哈欠,翻覆着身子睡了。   宋青雨半边身子淋着雪,不敢妄动。阮常玉叫他来,无非是想给他些苦头,寻个乐子,也是常有的事。李璟珩对他总睁只眼闭只眼,阮常玉也就越发放肆,隔三差五稍不顺意便找他来羞辱一番。   他身子孱弱,打小多病恙。丞相府失势后,更是禁不起风雨,稍稍受些寒便咳嗽不止。他夜里刚烧过,目下喝了药,稍有转圜,又被阮常玉丢在这冰天雪地里冻着,便是铁打的人也吃不消,腿跛了一只,不能久站。没过多大会儿,宋青雨便有些站不住,扶着冻麻的腿想往门口挪挪,窃些温热。   刚有动作,阮常玉不冷不热的声音便从里头传来:“进来吧。”   宋青雨如蒙大赦,难得性急,一瘸一拐地上了阶,拖着废腿进门去。屋里太暖,热气扑面,他一个哆嗦,眼前骤然湿了。   阮常玉支着脑袋,抬了抬眼,又极厌倦地垂下去,道:“怎么是你?我叫小六呢。”   宋青雨眨了眨眼,反应很迟钝,喃喃道:“小六?”   阮常玉好笑道:“昨日换下的衣裳还没洗,我叫他拿去洗洗。既然你替他来了,也不让你白跑一趟,便接了他这活儿吧。”   他盯着宋青雨,咬着字,一字一句清晰道:“小六忠心,衣裳都是自个儿拿去井边洗的,小心仔细的很。那可是王爷赏我的袍子,金线绣的,热水泡不得,要是出了差池,王爷怪罪下来,我可担不起,你听明白了?”   话音刚落,一个婢子双手托着衣裳,捧给宋青雨。   宋青雨迟迟没接。   阮常玉蓦的沉了脸,细眯起眼道:“怎么,你不乐意?”   宋青雨垂着眼睛,没动弹。   阮常玉冷笑一声,道:“贱妓。”   “还以为这是丞相府呢,高高在上的公子爷,前途无量的状元郎?”阮常玉缓缓走近,扬起脸,目光下撇,“实话实说了吧,要不是王爷惦记着五年前你参他的那一本,你连爬他的床都不够格,早就成了烂货了,还配在这给我洗衣裳?”   “教坊司那是什么地方?你们这些细皮嫩肉的公子哥进去,哪个不是脱了几层皮用草席卷着丢在街上供人观赏。让你洗衣裳那是抬举你,等哪天王爷玩儿腻你了,不定还会不会把你丢回那个地方。”阮常玉顽劣一笑,“到时候你求求我,我还能替你在王爷跟前说个好话。”   宋青雨哽了哽,脸上刚养回来的一丁点儿血气霎时间褪了个一干二净。他软了态度,低声求恳:“求你…别说了。”   教坊司…那是他一辈子的噩梦。 第5章   每逢休沐日,雍王府便热闹得很。李璟珩既有从龙之功,又是皇帝眼前的红人儿,在朝中的势力如日中天,想攀亲带故的不在少数。宋青雨见惯了来往的人,本不稀奇,只是没料到会在这儿遇到赵春秋。   赵春秋是午时来的,天边雪住,孙管事引着他往书房走,一路谈笑。宋青雨坐在井边浣衣,手浸在冷水里,冻得僵麻,他洗一阵便停下来,把手捂进夹袄里,倚着一株梅树,抬头呆看几点星星寥寥的梅。   这是府里唯一一株红梅。   他揉了揉鼻子,听见不远处窸窣的踏雪声,循声扭回头。赵春秋隔着梅树看他,与孙管事一道立定了。   “这狗奴才,挡了赵将军的路。”孙管事一脸嫌厌,“还不快往一旁稍稍。”   赵春秋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罢了。”   宋青雨扶着跛腿,慢吞吞地往井边挪,眼神低垂着,不敢稍抬。等腾出了地儿,他才弓着腰,唯唯诺诺地请安:“奴才见过赵将军。”   奴颜婢膝,低三下四。   赵春秋默不作声地端量他一阵,心生恻隐,从氅衣里伸出手,要扶他:“你我本是旧友,何需多礼。”   孙管事忙不迭地岔了进来:“赵将军有所不知,这奴才皮贱,给了脸色,便要得寸进尺了,可不能惯着。您这会儿以礼相待,等到了王爷跟前,指不定要怎么闹呢,还是快走罢。”   “再不值钱,好歹也是条人命。”赵春秋这么说着,却缓缓收回手,举步往前,“也别太苛待了。”   孙管事陪着笑脸,回头狠狠瞪了宋青雨一眼,忙跟着前去。   宋青雨收回视线,重新把手按进盆里,无知无觉地洗着衣服,洗着洗着就一声不吭地开始掉眼泪。   太难堪了,被赵春秋以那种混杂着怜悯的眼神看着,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像是施舍。   他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盯着红肿皲裂的掌心,喃喃自语道:“宋子礼,你还有什么脸活着?”   洗到一半,郑阳的声音炸开在耳边:“子礼!”   宋青雨抬头,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郑阳撑着伞,急急忙忙跑过来,一面拍打着宋青雨身上的雪,一面神色焦急道:“你怎么在这?孙管事呢?”   宋青雨眼前模模糊糊,看人像蒙了层雾。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牛头不对马嘴地说:“赵春秋来了。”   “我知道。”郑阳接过他手里的衣服,大力搓洗起来,嘴里不以为意地说,“朝中想巴结王爷的一手数不过来,也不少他一个。”   宋青雨执拗地说:“他不会去讨好李璟珩。”   “成成成,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郑阳头痛道。他手刚沾水,就被冰的一个激灵,也不知道宋青雨这把风一吹就倒的骨头,阮常玉怎么狠得下心来让他干这种粗活儿的。他三下五除二地拧干水,抱起盆把宋青雨往回带,絮絮叨叨,“阮常玉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你是哑巴还是聋子?他拿王爷压你,你就受着,也没点主张么?他一个戏子,胸无点墨,你可是堂堂正正的状元,就算丞相府没落,也轮不到这种泼妇在你头上撒野!”   宋青雨随着他,走的急,嘴里又灌了几口风,禁不住,咳得腰都弯了下来。郑阳抱着盆干着急,正作没道理处,斜眼瞅见赵春秋从书房里出来,一身氅衣,卓然而立,便对宋青雨说:“你等着。”快步迎了上去。   宋青雨喘着气,慢慢摸索着靠在背风处,倚在廊下,闭了闭眼。他这会儿头痛欲裂,呼吸连肺,每一下都是连皮带肉,像有把刀在慢慢割。   有雪濡湿在眼皮上,渐渐化成了水,流淌了一脸。   郑阳很快来了,揪着袖子替他揩脸,把借来的大氅抖开,将宋青雨整个人裹了进去。孙管事跟在后头遥遥地喊:“阮伶的衣裳,交代了,天黑之前送回去的!”   “去你娘的。”郑阳骂了句,把木盆踢远了些,“老子才不给他洗衣裳。”   宋青雨缩在氅衣里,昏昏沉沉,耳听着外头刮杂的风声,间杂着郑阳的骂骂咧咧。   “什么狗屁青梅竹马才子佳人,一听说要把衣裳借给你,脸都变了,要不是孙管事在旁边劝着,给不给都还难说。我呸!”   熟悉的信香缭绕在身侧,像一只密不透风的茧,牢牢把他含住。   他恍惚想起,他是赵春秋未过门的妻。 第6章   来南书房,不觉已两年的光景。   天气转热,虫鸣聒噪。宋青雨怕热的很,光坐在那汗水已经湿透了衣裳,拎起衣襟扇了扇风,风都是香的。   三皇子在一旁不怀好意地笑:“子礼啊,你这么香,当是坤泽罢?”   宋青雨懒得搭理他,热的不住拿书扇风。心躁,也看不进去字儿,只好盯着窗外发呆。   正是课间,夫子不在。几个世家公子哥儿聚在小院儿里玩牌,赵春秋也在里头。他们玩的是叶子牌,宋青雨不懂,也就没凑热闹,隔岸观火地瞧。   有人喝了一声倒彩,不满地抱怨:“回回都是你赢,奉章,也忒没意思了些。”   赵春秋抱着胳膊,神色闲散。闻言懒懒道:“出宫了请你们吃酒。”   宋青雨趴在窗沿上,举手喊赵春秋:“赵兄,那我呢?”   赵春秋回头,眉眼飞扬:“你也去,都去。”   太子抱着一沓书过来,见状,不悦地皱起眉:“读书之人,须当沉心静气,戒骄戒躁。成日里吃喝玩乐,成何体统?”   三皇子嗤的一声笑,道:“小古板来了。”   太子无奈道:“三弟。”   三皇子从善如流地应:“诶,这儿呢。”   太子:“…”   正吵闹间,李璟珩却从长廊那头走来了。一见到他,所有人都噤了声,像是心照不宣,默默地退避三舍。也只有三皇子颇为自来熟地打了个招呼:“呦四弟,又被夫子罚写啦?”   尚云坞冷冷瞥他一眼,道:“就你多管闲事。”   李璟珩一声不吭,低着头。他这两年抽条拔节,身量高了不少,轮廓里已隐隐有了少年人的影子,只是那一身的戾气却也越来越重,像一把待鞘的刃,隐忍不发。   几个公子哥儿也撒了手里的牌,其中一个冲李璟珩招了招手,道:“你回来,咱赵家爷有话同你讲。”   赵春秋把眼皮掀起一线,没发话。他能感受到李璟珩对他的恶意,尤其是宋青雨跟他在一处时,那双阴骘的眼睛就牢牢附着在他身上,阴暗黏腻,像是要把他的皮撕下来。所以每次那些公子哥儿想着法子捉弄李璟珩时,他便袖手在一旁看着,看李璟珩被他们捉弄的丑态百出,心道。   孽畜而已。   李璟珩犹豫了下,打定了主意不理会,继续往前走。这时却有个人高声道:“说错啦,是宋子礼有话要同他讲。”   果然,一听到这话,李璟珩立住了脚步,张望一番,走了过去。   宋青雨知道那些人没揣什么好意,准是要捉弄他,虽然他打心眼儿里不喜李璟珩,却也不能由着这群人打着他的旗号胡来,搁了书便要起身,这时三皇子却在他身后,一手搭在他肩膀上,按了按。   他盯住李璟珩,话却是对着宋青雨说的:“别急啊,再看看罢。”   李璟珩走过去,扫过几人,问:“人呢?”   “急什么?”其中一人笑嘻嘻道,“宋子礼说了,你答对他出的题,他才肯见你。”   李璟珩脸色不虞:“说。”   那人装模作样地起了个势,道:“你母妃,是胡姬,还是胡妓啊?”   他话一出口,周遭蓦的爆发出一阵大笑。宋青雨攥着窗台的手猛然紧了,他磨了磨牙,道:“这也忒欺煞人了。”   赵春秋抬起眼,好整以暇地瞧着李璟珩。书房里无人不知,李璟珩是宫里的太监一把手带大的,太监不识字,字音混淆是常有的事,李璟珩跟在后头咿咿呀呀地学舌,也学了一口文不文白不白的话。每逢夫子抽背时都背的颠三倒四,给夫子气的吹胡子瞪眼,直骂冥顽不化,让他下学了去静心堂罚写思过。可即便这样,也改不掉他那口齿不清的老毛病。   李璟珩垂头默然,意识到被耍了,掉头想走。一人却伸出脚,拦在他前头,李璟珩一时不察,被绊了个结实,重重摔在地上。   又是一阵大笑。赵春秋忍俊不禁,也弯了弯唇角。   宋青雨拍开三皇子按住他的手,忙忙起身。李璟珩却捂着鼻子从地上爬起来,指缝渗着血,恰好尚云坞从外头进来,探头看了眼,说了句“不像样”,便从腰间解下帕子,在众目睽睽之下递给李璟珩,道:“擦擦罢。”   李璟珩抬头看他一眼,低声道:“谢谢。”便用帕子捂住口鼻,匆匆进了书房。   他坐在宋青雨身后,用帕子拭干净了血,抬脸盯着宋青雨端直的背影发呆。   宋青雨想回头劝慰,可心里又别扭。他总忘不了第一天李璟珩送他的那只折断翅膀的肉虫,就算那是示好,也没人会领情。   他叹了口气,拾起笔,稍稍坐直了些,不去想了。   …   天色将晚,宋青雨却起了低烧。   午时便有些晕乎,那时他还在与赵春秋商量着去哪吃酒,全没在意。可越是临近下学,头就闷得越厉害,他趴在桌上,身体里像是含了一泡温水,晃晃悠悠的,延伸出酥酥麻麻的痒,痒的他忍不住想蜷缩起来。   冷梅香沉沉浮浮,像是催人发情的蛊,李璟珩离他最近,很快便闻到了。他本来还在抄书,这会儿却被这缕香勾的神魂不宁,连笔也捉不住,“啪嗒”一声滚下桌子。   书房里寂静无声,这一声响便格外刺耳。宋青雨闻声回头,李璟珩却直直地看着他,看他潮湿的眉,也看他明润的眼。宋青雨被他的眼神刺了一下,莫名心悸,赶忙扭过脸,继续趴着了。   很快,就连三皇子也察觉到了异常。他耸动鼻翼,使劲嗅闻,片刻后才摸着下巴自言自语:“好香,是红梅开了吗?”   这书房里泰半都已分化,以乾元居多,只尚云坞一人是坤泽,而乾元对坤泽的信香尤为敏感,稍有泄漏便躁动不安。冷梅香逐渐扩散,引起阵阵骚动,就连一向正襟危坐的太子也受了影响,眼花耳热,摁着书本心神不定。   宋青雨还糊糊涂涂,弓着背忍捱着从骨头缝里泛出的麻痒,恨不得剖开肚腹把心脏给挖出来。他重重地喘着气,眼前变得模糊一片,涨满了潮意,以至于咬不住低低的叹息。   李璟珩坐不住了,豁的起身,擒住宋青雨细白的手腕,不管不顾地把他往外拽。   夫子还在台上悠哉悠哉地坐着,被他这一出吓得差点栽跌,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指着他,怒气冲冲道:“做甚么去!”   赵春秋缓缓皱起眉。   李璟珩却没理,他行事向来孤僻,头也没回地扯着宋青雨一路出了书房。   宋青雨稀里糊涂地被他拽了一路,望着李璟珩挺拔颀长的背影,恍惚地想,当年那个小豆丁,如今也长的比他还高了。   到了地方,李璟珩才松开他。默默地盯着他,眼神漆黑,亮的吓人,他额角有块擦伤,应当是早间摔的,此时隐隐渗出了血珠。   宋青雨手腕被掐的有些疼,李璟珩手劲儿大,在上头留了两道分明的指痕。他还有些不清楚,揉着手腕,好无助地说:“热。”   李璟珩舔了下嘴唇。   宋青雨靠着槐树蹲下来,把自己蜷成一团,试图来抵消啃啮骨头似的痒。他不明不白,对李璟珩也没了往日的防备,只是单纯地想要靠近他,伸手捧住他的脸,那张脸稚气渐褪,初露锋芒,唇薄而优美,微红,勾着淡淡的笑。   他忽的呕了出来。   李璟珩脸色微变,像被人临头浇了盆冷水,难看至极:“你就这么讨厌我?”   宋青雨呕的厉害,像是要呕出千万只蝴蝶。他虚脱般的倚住槐树,有气无力道:“四,四皇子,你放过我罢。”   李璟珩眸色渐深,冷笑一声,正要说些什么。下一刻却被人当胸一脚踹飞了出去。   “…”   嘴里泛起腥甜,早些时候止住的血也一道流了下来,沥沥滴落。李璟珩抹了把脸,从地上爬起来,恰好对上赵春秋冷冷的视线。   他嘴唇动了动,厌恶地吐出几个字:“竖子无礼。”   宋青雨是坤泽。   赵春秋先去跟夫子告了假,慌里慌张地把烧的人事不省的宋青雨送回府上。宋夫人见人好好的出去半死不活地回来,吓得魂飞魄散,忙遣了下人进宫去请太医,自个儿守在一旁,泪眼汪汪地对赵春秋道:“春秋啊,我儿向来体弱,这病来势汹汹,只怕会要了我儿的命。”   赵春秋高深莫测地说:“姑母莫慌,依小侄看,这是喜事。”   宋夫人吓了一跳,怪赵春秋说话不知轻重,口无遮拦。赵春秋却笑而不语,太医匆匆忙忙地来了,他便支着下巴,笑眯眯地看太医给宋青雨诊脉。   须臾,太医抖了抖袖子,恭恭敬敬地朝二人一揖,道:“禀夫人,令郎的脉相,平滑安稳,是坤脉。” 第7章 (修)   一连休养了几日,宋青雨躺的骨头都酥懒了,白日里总昏昏欲睡,提不起精神。府里头的小弟小妹们倒是得了趣,整日价缠着他耍闹,不是让他念评弹,便是让他编竹物,黏他的紧。   宋青雨耐着性儿编了几日,总算不耐烦了,把手头的物事一扔,道:“我不干了!”   小弟觑着他的神色,转头噔噔噔地跑去屋里拿了本新近的苏州评弹,献花儿似的拿给他。   “来来去去都是这些,你们听不腻么?”宋青雨这么说着,却还是认命地接过,对着几个翘首的小脑袋,严肃道,“就这一次了。”   小弟小妹们点头如捣蒜。   “好喜欢你们的兄长呀。”宋夫人坐在藤架下头纳着鞋底,看宋青雨板着脸,小老头似的给几个弟妹说评弹,抿了唇柔柔地笑,“回来了,就黏着不放。也让你们的兄长喘口气,歇一歇。”   小弟大睁着滴溜溜黑湛湛的眼儿,糯叽叽地说:“兄长...兄长天下第一!”   小妹笨拙地学舌:“天...天下第一!”   宋青雨听着,“扑哧”一声笑了。他俯身挨个的薅了薅脑袋,道:“走喽,兄长带你们买蟹去。”   小弟小妹们雀儿似的欢欣地叫,蹦哒着要跟宋青雨一道出门。宋夫人殷殷地目送着,叮嘱道:“青雨,可好生照看着弟妹。”   宋青雨很豪情地一挥手,头也不回地说:“知道了。”   ...   回府时,日已沉西。   宋青雨被几个小家伙闹得精疲力尽,回来便往榻上闷头一倒,不动弹了。趴着躺了会儿尸,才叫小弟从博古架上拿了卷书,自个儿病病歪歪地卧在榻上,手捧书简,看的恹恹欲睡,好不容易捱到了赵春秋来,勉强打起点精神,喊道:“赵春秋,我要吃酒!”   “低声。”赵春秋抹了把颈间的汗,说,“叫宋丞知道了,不定怎么罚你。”   宋青雨小声说:“赵春秋,我要吃酒。”   赵春秋把汗巾丢给随从的小厮,过来坐在榻边,笑道:“坤泽不许喝酒。”   “…”宋青雨说,“没这个理。”   赵春秋一脸严肃:“我说有就有。”   宋青雨放下书,翻了个身子,趴在枕上,摇头晃脑地说:“好闲,我要读书,我要去南书房。”   赵春秋说:“太医叮嘱修养七日,一日不可少。再让那孽畜碰你一回,我可吃不消。”   宋青雨皱了皱鼻子,咕哝着:“四皇子他…没碰我。”   赵春秋:“总不能是你碰他吧?”   宋青雨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还真是那么回事儿。”   赵春秋:“…”   他语重心长道:“坤泽到了情期会神智不清,长点儿心吧啊,这回是运气好,有我替你兜着,下回你找谁说理去?”   他边说边把外衫脱了扔在一旁,掬起一捧水,浇在身上。宋青雨侧过脸,只露出一只眼,偷偷瞧他,噗的一声笑了。   赵春秋边洗边问他:“笑甚么?这天儿热,每日都捂了一身汗回来,臭死了。”   宋青雨暗暗比划了下,自说自话:“好像也没有差多少吧,怎么我就成了坤泽呢?”   赵春秋比他虚长两岁,几年间个子蹿的飞快,已隐隐有高出他一头的架势。许是习武的缘故,身材也比寻常人劲瘦削挺,俯身捞水的时候肩背起伏像头不驯的豹。宋青雨移开眼,伸手摸了摸脸,觉得有些烫。   “明明差很多。”赵春秋指了指自己的小腹,较真地说,“我这儿比你结实。”   宋青雨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柔软坦然,手感很好,又偷偷掐了两下。   赵春秋看穿他的小心思,坏笑着说:“坤泽日后是要生儿育女的,摔不得碰不得,跟我们这些五大三粗的乾元哪能一样呢。咱家里有了个坤泽,可都是要当宝贝金疙瘩给供着的。”   “可坤泽成了亲便再登不得朝堂。”宋青雨振振有词,“我是读书人,要考功名,登科中举,供职翰林。若在家里相夫教子,籍籍一生,我不甘。”   赵春秋看了他会儿,忽的凑身过来,用指腹刮了刮他白玉似滑腻的脸儿,低声说:“那你便嫁我,从今往后,你要为官为将,要白衣卿相,都依你。”   宋青雨病愈。初归南书房,三皇子便一惊一乍地说:“我说什么来着?你这么香,定是坤泽,哪有坤泽不香的?”   宋青雨斜眼瞟他:“怎么?你还有其他相识的坤泽?”   “好醋,好醋。”三皇子啧啧感叹,“人之常情。毕竟心悦于我的坤泽没有千儿也得有八百,月亭,你说是不是?”   尚云坞瞥他一眼,淡淡道:“挺会往自个儿脸上贴金。”   “三皇子那是教坊司里身经百战而来的经验之谈。”前排一个纨绔吊儿郎当地说,“三皇子带咱们去见识过一回,啧啧啧,那地方,真是天上人间,好不销人魂也!”   宋青雨有些好奇:“教坊司?”   话音刚落,发带就被人扯了下,他不满扭头,却见赵春秋一肘撑着窗沿,一手捉着发带碧绿的尾端,唇边带笑:“小小年纪,打听这么多做甚么?”   “教坊司里关的都是罪人。”三皇子神神秘秘地说,“那些都是乱臣贼子,家里的老爷犯了重罪,牵连九族,乾元砍头,中庸流放,坤泽啊,便送进这教坊司里给人调教,教出一身伺候人的功夫,那可真是,活色生香啊。”   太子搁下笔,握拳虚虚咳嗽了一声。   “不说了不说了,再说有人便不痛快了。”三皇子就此住了口,闷笑着道,“皇兄,改明儿我做东,也带你去逍遥一遭,体味体味那神仙滋味。”   太子警告道:“三弟。”   “诶诶,真不说了。”三皇子连忙摇手,转头便对着旁人笑嘻嘻道,“一看就是个雏儿,禁不起招惹,没两句就急眼了。”   太子:“…”   发带被赵春秋扯的松散,柔顺的长发顺着肩颈流落,宋青雨习惯性地把头发捋在一侧,以手作梳,随意耙了两下。他这么一动作,后颈那块皮肉便袒露在日光下头,白晃晃的,招人的很。   赵春秋看的眯起了眼,不做声地看了会儿,忽觉不对,偏头一瞧,李璟珩早已放下书,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宋青雨裸露的后颈。   那目光黏腻恶臭,像蛇的信子,恨不能不留余地地舔咬上去。   他心里一阵反感,伸手替宋青雨理正衣襟,指尖碰到他后颈的那块儿软肉,宋青雨一惊,打了个哆嗦,回头瞪他。   赵春秋笑了笑,说:“你头发散了。”   宋青雨束好头发,抱怨道:“还不都怪你。”   赵春秋“嗯”了声,说:“怪我。”   宋青雨想起什么,问他:“你去过教坊司没?”   赵春秋看了李璟珩一眼,后者低下眼,蹩脚地握着笔,一笔一划、深刻地写字。他说:“啊,想知道啊?”   宋青雨摇头,说:“也没那么想。”   “你过来,我便说与你听。”赵春秋屈起一指,敲了敲窗沿,“你在里头,我不好说话。”   宋青雨想了想,还是起身跟他去了。   南书房不大,四四方方的院子,书堂坐落在最里头,中间是那棵遮天蔽日的槐树。这会儿没人,庭除寂静,风声潇洒。宋青雨转过游廊,扯了扯赵春秋的衣袖,道:“赵兄,这是去哪?”   总算无人,赵春秋停下来,低着眼皮瞧他。宋青雨其人,人如其名,好青色,衣衫是一水儿的青,天青蟹壳青,不重样。他人又生的白皙水嫩,被这山明水秀的青给衬着,像剥掉壳的笋,温润秀气。   “你不是问我去没去过教坊司么?”赵春秋看着他,说。   不知怎的,宋青雨闻到了一线香,像日头底下熏的干燥的木头,温和松软。他抬头,赵春秋俊朗的面目已不甚明晰,只好有模有样地说:“你自然是没去过的,你成日跟我呆在一处,哪有那闲工夫。再者,你若是去了,我便一状告到你爹娘那儿去,叫他们打断你的腿。”   “呦呵,好厉害。”赵春秋目光下移,定在那丰润鲜红的唇上,抬手抚弄,“家有夜叉,便是给我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去。”   他附身吻了上去。   李璟珩睁大了眼。   他躲在暗处,大睁着眼,看宋青雨被赵春秋吻的节节败退,腿软的站不住,贴着墙根要滑下去,整个人都化成了一滩水。   空中飘着甜腻腻的香气,那是比无边春色更诱人的信香,是独属于坤泽的香气。   赵春秋一手环过宋青雨的颈项,拨开他的头发,侧脸去舔吻,用尖牙去戳,宋青雨耐不住,发出一声颤抖的低吟。   李璟珩蓦的攥紧了门框,连指甲都深深嵌进了门缝里,崩裂的木刺扎破手掌,他恍若不觉,只死死盯着那块被赵春秋叼进嘴里含弄的肉。   那里原本该是白皙光滑的一片,此刻落下几排浅密的齿印,像零落在雪里的梅。   那一瞬间,他想杀了赵春秋。   一直回了南书房,宋青雨的脸还是红的。   三皇子见了他这样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一脸坏笑道:“这是上哪偷腥去了?”   宋青雨没睬他,把脸埋的很低,等火慢慢消下去。   这时旁边传来一声怪叫:“呀四弟,这是怎么了,怎么弄了一手血回来?”   宋青雨没忍住,回头看了眼,李璟珩神色自若地坐在位上,眼也不抬,把桌上的一张宣纸揉皱了,随手顺着窗子抛了出去。   他掌心血肉模糊,整个人像是没有痛觉一般,一指摁在破皮出血的地方,使劲的揉搓挤压。   宋青雨看的一阵恶寒,试探着开口:“我这里有帕子,你要么?”   李璟珩止了动作,抬眼看他,眼神如水平静,像在看个死人。宋青雨叫他这一眼看的发毛,便转过身去,不欲再理会,可刚有动作,却听李璟珩爽快地应道:“好啊。”   宋青雨僵了僵。李璟珩轻轻笑了下,眼里寒光闪烁。他盯着宋青雨,一字一句地说:“好啊,小婊子。” 第8章   宋青雨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梦,半睡半醒间又不知被谁掐着下巴灌了些汤药进去,强行捂了一身湿淋淋的汗。醒时天色近晚,外头灰蒙蒙的,几个婢子在廊下繁繁絮语,宋青雨闭眼听了会儿,没听出个所以然来,撑了撑上身,要坐起来。   不知何时,幽幽咽咽的低语声没了,有人推门进来,轻微的一点声响。宋青雨正慢慢吞吞地披衣裳,以为是郑阳,便不见外地说:“倒杯水来。”   等了半天也没动静,宋青雨只好抬头,待看清跟前站着的人后,埋怨的话卡在喉口,又咽了回去,继续默默地穿衣服。   “怎么,见是我,不高兴?”李璟珩孑然不动,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宋青雨披衣裳的动作一顿,半晌后,才喉音发涩地说:“没有。”   他烧未好全,两颊还晕着浓酽酽的红,眼半垂不垂,睫毛轻簌簌地抖,在高烧的灯烛底下见出我见犹怜的神态来。李璟珩低眼瞧着,并无动作,身下却有了反应。他没管,淡然道:“赵春秋今日来找我了。”   宋青雨眼神黯了黯,并不答话。   俩人自南书房起便不对付,曾经赵春秋仗着自个儿身后有宋赵二丞撑腰,明里暗里没少挤兑为难李璟珩。如今攻守异势,他宋青雨沦为了阶下囚,赵春秋却也没比他好过多少,守着塞北那片鸟不拉屎的地方,整日的风吹日晒,一年半载也不见得回来一趟,就连梦里都是闾阎扑地的上京城。可他要觐见天颜,要洗刷身世带来的罪孽,就得卑躬屈膝,给李璟珩当牛做马,做那谄言媚笑的小人。   他比谁都知道赵春秋的挣扎与妥协。   宋青雨平静道:“人各有命。”   他不强求。   他的反应实在很有意思,李璟珩眼神玩味,加重了说道:“他见了我,连坐都不敢坐,站在那儿,局促得紧。还是我发了话,让他坐他就坐,让他喝茶他就喝茶。我那靴,踩雪踩脏了,止一个眼神,他就巴巴地跪下来用袖子给我擦靴,听话的很。子礼啊,你说我要是让他把靴子舔干净,他是不是也会伸舌头像条狗一样趴着给我舔靴啊?”   “士可杀不可辱。”宋青雨深吸了口气,看着他说,“我以为你明白这个道理。”   “那是他赵春秋下贱。偏要称什么光风霁月的君子,以为行事多正派,多堪人称颂。”李璟珩眼里冰冷了下来,讽刺道,“他在北疆呆了不过一年,喝了点沙子吹了点风就受不住了,破了脑袋也要往这京城里钻。可新旧交替,如今朝堂上都是新面貌,那还容得下他这个无处可去的旧人。”   “我是胡妓的儿子啊。”他轻轻叹息,“胡妓的儿子,哪里懂得什么诗书礼义,眼里见的都是血淋淋的肉,手上使的都是下三滥的手段,不足为道。我们这样的人,最讲究一报还一报。”   宋青雨强忍着喉口泛上的恶心,低头寻了鞋要下榻。李璟珩这人喜欢犯浑,隔三差五就要拿赵春秋来刺刺他,他懒得多费口舌。   李璟珩却也不打算放他走,他今儿扬眉吐气,快活的很,兴致也高。宋青雨刚有动作,他便从身后贴了上来,咬着他的耳垂说:“赵春秋要成亲了。”   身上的汗还没息下来,贴肤的衣料黏黏糊糊的,很不舒服。宋青雨挣了挣,没挣过,索性由他去了,只是听到这个消息时还是不由得一怔,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李璟珩又逮着他后颈那块肉又撕又咬,闷着声音说:“在想什么?你的老骈头不要你了?”   宋青雨难得主动问他:“是谁家的姑娘?”   “蔺尚书家的千金,今年方出闺阁,知书达理,温柔恭俭,赵春秋爱慕得紧,回京的头一日就请今上下了赐婚的旨意。”李璟珩听着他难耐的喘息,莫名情动,便顺着那光滑细腻的颈侧一路吻了下去,“这才是郎才仙貌。你这种老掉牙的柴肉,赵春秋尝过一次,也就罢了,哪会让你登堂入室,也不看看自个儿的身份。”   “…”宋青雨忍无可忍,说:“你到底为什么会觉得我跟他…”   话音未落,李璟珩咬住他的喉结,恶狠狠地吮了下。宋青雨大睁着眼,骤然失声,所有的话声尽数吞没在低低的啜泣里。   李璟珩在情事上向来暴力,不懂疼惜,一晚上下来把宋青雨折腾的死去活来,浑身的骨头架子像是被撞散了,躺也躺不得,坐也坐不得,只好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趴着,迷迷糊糊要睡过去了,又被李璟珩扳过脸来,埋在他颈窝里自说自话。   “我也在北疆待过几年。”李璟珩舔了舔他肩颈的皮肤,说。   宋青雨抬手,无意识地把他的脑袋推远了些,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   李璟珩又开始用犬齿磨他,宋青雨捱不住,勉强将眼睁了一条缝。   “不许睡。”他霸道地说,“我在北疆的那些日子里,可是夜不能寐,做梦都想带兵杀回来。一想到赵春秋那杂种整日里对你动手动脚,我就想把他一双手砍了。”   宋青雨很走心地“嗯”了声,感觉到李璟珩的手窸窸窣窣地往下摸,最后停留在他微微凸起的小腹上。   这里头都是他的东西,就连这整个人,都是他的。   他侧脸,轻轻往他耳朵里吹了口气,说:“给我生个孩子吧子礼,嗯?”   一听这话,宋青雨瞬间清醒了。李璟珩的手像块烙铁,烫的他肚皮一阵一阵忍不住痉挛。   李璟珩浑然未觉,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他,嘴里问:“过几日宫宴,你想去么?”   宋青雨冷声道:“依得我么?”   李璟珩笑了下,说:“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太硬。要是能像阮伶一样乖顺些,你要什么我不给你。”   宋青雨腻烦他说这些不着调的屁话,说了句:“那你带他去,岂不是皆大欢喜?”翻身便要睡。   李璟珩爱看他这般扭捏作态,把人揽进了怀里轻声细语地哄:“我不说了。只带你,月亭这阵子身子不爽,精神也不大好,你与他相识,又能说上话儿,进宫去陪陪他,也是好的。”   宋青雨压根不买他的帐,冷笑道:“你就不怕我杀了他吗?”   李璟珩脸色一变,下一瞬却又和煦了。他和颜悦色地说:“宋青雨,别给脸不要脸。我让你去,那是抬举你,不然你以为你一个奴才,这辈子还有机会踏足宫闱吗?”   再没了下文。他跟李璟珩总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没说两句李璟珩就得恼,偏偏这人又不长记性,没隔两天又上他这来找堵,膈应完了又自个儿生闷气。宋青雨应付他都应付得烦不胜烦,也没见他对这具身体丧失兴趣。   细微的鼾声在身后响起,宋青雨眼望着窗外昏沉沉的天色,睡意全无。   有梆子声远远传来,衬的这夜愈发静。他用指掐起脸上一团不算绵软的肉,手感算不上好,上头还有冬日里被风吹裂的细纹,也不怪李璟珩说他又柴又干巴。   算算年纪,也有二十五六岁了,放教坊司里,也是年老色衰的陈货,比不得那些个身段窈窕模样水灵的小倌儿。阮常玉也没说错,李璟珩总有一日会腻味,他心血来时能斥万贯家财把宋青雨从教坊司里买回来,无非是记恨年少所受之辱,要一一讨还。可如今他位极人臣,连赵春秋在他跟前都得唯唯诺诺伏低做小。区区一个只会惹人生厌的坤泽,又能让他新鲜多久?   他手缓缓往下,按在李璟珩爱不释手的地方,稍稍使力,挤压了下,顿时难受得他弓起了身子,张了张嘴,却什么也呕不出来。异物感太强烈了,李璟珩弄的很深,一时半会儿还流不干净。   他小心的翻了个身,从李璟珩怀里挣脱出来,趴在床沿上,恍恍惚惚地睡着了。   次日一早,李璟珩刚醒,就发觉怀里没了人,打眼一看,宋青雨安安静静地蜷在另一侧睡着,膝盖屈起抵在胸前,像只盘睡的猫儿。   心头一股无名火起,他也不讲客气,一脚踹在宋青雨屁股上,把人“咚”的一声踹下床。   “…”   宋青雨抱着被子迷迷瞪瞪地坐起来,跟李璟珩大眼瞪小眼地对看了会儿,陡然一惊,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   李璟珩要上朝,起居都得有人伺候着,宋青雨每次都忘。这人脾气又是出了名的不好,这会儿脸沉的已经能滴出水来了。   宋青雨伏侍完他更衣,赤足走到门前,郑阳已捧着热水候着了。见他光脚踩在地上,不由皱了皱眉,道:“地上凉。”   宋青雨说:“我知道。”便绞了帕子匆匆走了。李璟珩负手站在堂中,仰头看墙上挂的一幅画儿,那画儿上斜斜画着一株红梅,笔触潦草,胜在传神,三两笔描出了形,底下寥寥簪了几个小字。   “宋子礼。”   宋青雨浑身一僵,拿着帕子的手一抖,抬头正对上李璟珩望过来的视线。他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问:“这是你画的?”   “是。”他忍住把帕子摔在李璟珩那张幸灾乐祸的脸上的冲动,淡淡道,“闲来无事,聊作消遣。”   “有些手生。”李璟珩点评道,“我还以为过了这么多年了,你该死了这条心了。”   宋青雨把帕子递给他,随意道:“官儿是做不成了,总得有个念想在。”   李璟珩不知想到什么,笑了下,拿帕子揩过脸,见宋青雨一瘸一拐地回到门边,漫不经心道:“你这腿,还治的好么?”   宋青雨扶着门框,定定地站着,没回头,好半天才说:“谁知道…大抵是好不了了。”   “该去请个好大夫给你看看。”李璟珩盯着他露在外头一截儿苍白的脚踝,说。   “我想一个人去。”宋青雨顿了顿说,转过眼来。他眼睛不算圆润,形状却姣好漂亮,长而不狭,风流轻佻,按理来说是双不安分的眼睛。可就这么静静盯着人看的时候,总透着几分示好的意味。   李璟珩很吃他这一套,便顺着他说:“让郑阳跟着你。”   反正腿也断了,翻不出花儿来。   宋青雨乖乖地点头,拿着靴子过来,跪着给他套上。 第9章   李璟珩上朝去后,宋青雨抱着猫儿倚在门前打了会儿瞌睡。郑阳送了早饭来,摇醒他,两人就着一张小案,草草对付了饭食,席间宋青雨说:   “那身氅衣,贵重的很。改明儿还是还了它去罢。”   郑阳挑了一筷子菜,闻言抬眼:“赵将军说,不要了。”   宋青雨轻怔,伸出去的筷子滞在半空。他发了一阵呆,才放下筷子,叹一口气,说:“那便丢了罢。”   郑阳不做声地扒了会儿饭,闷闷地说:“你啊,唉,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宋青雨起身,仍旧是寻了前日那件破夹袄套上,露出一张憔悴苍白的脸儿。他说:“那便不说了。”   郑阳讷讷地点头:“也对,反正我搞不清你们这些弯弯绕绕。我只把我的马喂好就成了。”   他见宋青雨慢条斯理地收拾东西,便问:“你要出门么?”   “嗯。”宋青雨简单应了声,说,“李璟珩让我去看看腿。”   郑阳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满嘴抱怨:“阮伶有个什么小病小痛还得孙管事大老远地跑去宫里请太医,怎么到了你这儿反而要自个儿奔波去求医问药。都是下贱出身,谁又比谁高贵到哪去了。”   话一出口,又意识到自己口不择言,说错了话。怎么能把阮常玉跟宋青雨相提并论呢,一个是高山流水清风明月般的人物,只不过一时落了难,墙倒众人推,就连他也把他看作了贱籍,实在是不该。于是左支右绌地想要找补:“子礼…”   宋青雨把那件大氅叠好,神色平常:“什么。”   郑阳眼睁睁地看着他把氅衣收好放进箱箧,一时话忘了出口,咂咂嘴,变成了:“不扔了吗?”   宋青雨摇摇头,合上箱箧,把手拢进袖子里,张着眼望了望外头灰白的天色,说:“走罢。这天儿看着又要下雪,早去早回。”   宋青雨不常出门,这时走在人语喧阗的街上,又有些畏生,低垂着眼睛,不敢旁顾。好几次撞着了人,被人夹七夹八地骂了几句,便有些晕头转向了。   “年关了,街上采买的人多。”郑阳皱着眉把差点儿被人流冲散的宋青雨往回带,一手护着他,“别走丢了。”   宋青雨勉强从人堆里拔出个脑袋,问:“去哪?”   郑阳说:“上回我去的那铺子。掌柜的人好,纸片儿大的雪还肯出诊,要不是半道被阮伶截了胡,也不至于让你连着烧了几日几夜。”   宋青雨愣了愣,重复道:“几天几夜?”   郑阳说:“是啊,睡了得有四五天吧?”说着又扭过脸,仔细打量着他,戏谑道:“该不会是真烧傻了吧?”   “没。”宋青雨复又垂头,略微思忖了下,不说话了。   行了一段路,忽闻前头人声喧嚷,凑近看,像是中间围了个什么人,里三层外三层全是看热闹的。一个大娘嗑着瓜子,嘴皮子利利索索地翻飞:“啧啧啧,丢人现眼的货色。这种买卖,本是你情我愿的事情,自个儿姿色不够,还要坐地起价,活该被人剥光了衣服丢到这街上来。”   郑阳探头探脑,好奇道:“大娘,这里头的是谁啊?”   那大娘呸呸地吐了瓜子壳,像是嫌晦气:“一个教坊司里的疯子,疯疯癫癫的,脑子不好使。成日里以为自个儿是王府里头的世子爷,是那金枝玉叶的人物,不把客人放在眼里,稍碰一碰就跟要了命似的,好大的气性。开始有人念他是个没开过荤的雏儿,忍让了些儿,可教坊司不是让你撒泼无赖的地儿,那掌作的见他太不像话,就上了硬手段,把人绑起来,招了几个精通此道的乾元,一个晚上,就这么把人不明不白地办了,也收拾服帖了。逢人还是说痴话,只是再也不敢拿乔摆谱儿了。”   郑阳:“那怎么还…”   宋青雨忽的出声:“他是不是说,他是东荣王府的世子,他爹是大名鼎鼎的东荣王?”   大娘一拍大腿,道:“是呢!就是这么说。东荣王府早八百年被抄了家灭了门了,哪还有余孽。再是有,也不能容他在这儿撒野,谁不知道,东荣王子息单薄,膝下止一个小世子,小世子早在阖府灭门时就被雍王爷砍了脑袋,哪还有命在?这小娼妓扯谎也不打草稿的。”   郑阳一面往人堆里瞅一面问:“他这又是得罪了哪方人。”   宋青雨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人群之中簇拥着个赤条条坦荡荡的人,身上破破烂烂地盖了几块碎布,遮不住春色,露出大团白腻腻明晃晃的肉。途经之人无不驻足观望,当个新鲜事瞧。有那垂涎好色的,见了便挪不动道,眼睛粘在上头,更有色胆包天的,竟伸长了手去碰,可还没碰到,就被那人“啪”的一声打落了。   那人原本是趴伏着的,这时却用布遮掩着腰胯坐起,怒目圆睁,喝到:“哪里来的狗奴才也敢碰小爷,仔细你们的爪子!我东荣王府呼风唤雨的时候你们这些贱人连给小爷闻屁都不配,再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拔毛的凤凰不如鸡,小爷骨子里流的也是天家的血,岂是尔等粗鄙之人可以染指的?”   四下里一阵窃笑。那动手的人面上挂不住,涨红了脸,反手一个耳光扇过去,斥道:“不要脸的娼妇,青天白日的被人脱光了扔在外头,还以为自个儿多值钱多娇贵?这种货色,白送老子都看不上。”   那人像是被一个耳光扇蒙了,捂着半边脸怔怔坐着,蓦地放声大哭起来,边哭嘴里边缠夹不清地骂人。原本想揩他油水的人见状,都有些怯了,嘀嘀咕咕地绕道走了,渐渐看热闹的人也都散了,只剩那妓子和宋青雨郑阳三人。   那妓子哭了一阵,抬起脸来,见郑阳不住偷偷看他,不由大怒,指着骂道:“看什么看?狗奴才想吃凤凰肉,造了反了!再看当心你那对招子!”   郑阳忙闭了眼,转过脸去,心道好个泼妇,稍看一看便眼睛不保,比皇帝还难伺候,便拽了宋青雨一把,要走,没拽动,有些纳闷地回头。   宋青雨愣在原地,直勾勾地盯着那妓子,好半天才喃喃道:“书衡。”   话音刚落,那妓子猛的一颤,继而簌簌抖了起来。他抱着头,口中呜呜咽咽,郑阳侧着耳朵,分辨了半日才分辨仔细,他不断道:“你认错人了…”   再转头时,宋青雨却已神色如常,最后看了那妓子一眼,那眼神不辨悲喜,扭身便走。可刚回身,却听那妓子断喝道:“宋子礼!”   宋青雨的脸色霎时褪了个一干二净。   “我说这世上还有谁记的我名姓。”那妓子缓缓笑了起来,“除了李璟珩那小畜生,也只有你了。宋子礼,好久不见啊。”   宋青雨侧身未动,淡然道:“慎言。”   “我就这一条烂命,已经不值钱了。他李璟珩当日留我一命,不就是想看我这般猪狗不如地活着。”那妓子自哂一笑,盯着宋青雨的目光却逐渐阴狠,“只是我就想不明白了,宋子礼,明明当日在学堂里,你伤他最深啊,凭什么你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我不过笑了他句胡妓之子,便被他心心念念地记到现在!”   隐在袖中的五指渐渐攥紧,宋青雨深吸了口气,拂袖看向他,瞳孔却骤然一缩。   空中飘着若有若无的浅香,妓子抬起的额上,被人端端正正地黥了个暗红的“妓”字,字迹蜿蜒,像流淌的血,触目惊心。   “你怎么…”宋青雨眦着目,喉咙一阵阵发紧,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我怎么成了坤泽。”那妓子颓然说道,“是啊宋子礼,你整日躲在雍王府里,不听不看不闻不见,过的逍遥自在的很啊。你忘了宋丞是怎么死的,赵奉章怎么被驱逐出京,太子如何被逼自戕,这些你全忘了!李璟珩灭了你满门,杀了你族亲,只不过给了你点颜色,你便哈巴狗似的摇尾乞怜。”   他抬起眼,目光冰冷讽刺:“你贱不贱啊?”   “诶诶诶,你怎么说话的呢。”郑阳撸起袖子,蹲下身来准备好好跟他论道论道,没成想那妓子啐了他一脸,道:“你算什么东西,滚开!”   郑阳:“…”   “我没忘。”宋青雨从身上解下夹袄,披在他身上,眼也不抬地说,“我比你们谁都更想杀了他。”   郑阳:“!!!”   那妓子一把挥开他:“那狗东西的衣裳,我不要。”   宋青雨好声好气地说:“这是我娘留给我的,跟李璟珩没关系。”   “你要是真为我好,就把李璟珩那厮的脑袋提过来。少做这些有的没的,我不需要。”   “说的轻巧,他要是这么好杀,当初东荣王府派出去的那十二个刺客也就不会全军覆没了,你应该心知肚明。”宋青雨叹了口气,说。   那妓子咬着唇没说话,半晌后才轻轻哼了声,眼神嘲弄:“巧舌如簧。怕是这京城里的雪把你的骨头压弯了,让你下不了手杀他吧?”   “你不必激将我。”宋青雨看他一眼,从从容起身,“你这样子,还回得去么?”   “我是死是活,与你不相干。李璟珩要我生不如死,我偏不趁他意。”那妓子无赖泼皮似的把双腿张开,将自个儿完全袒露在世人眼皮子底下,“宋子礼,你比旁人好命,从前赵奉章宠着你,还有太子给你撑腰。现如今落寞了,也还有李璟珩那个狗东西贼心不死,把你如花似玉地养着,舍不得磕了碰了。你久居高阁,哪能知道我们的疾苦呢。”   宋青雨:“…你先把衣服穿好。”   “若是你当日没被李璟珩赎走,如今也是和我一般的行径!”那妓子把身上仅存的几片破布扯下,露出被凌虐的伤痕累累的胸膛和大腿,“你看不起谁呢。我就算为娼为妓,也不会对李璟珩那种狗东西低声下气曲意逢迎,我活的可比某人光明正大多了。”   他左一个狗东西右一个狗东西听的郑阳胆战心惊头皮发木,颤巍巍道:“王爷他…”   妓子冷笑着打断他:“什么狗屁王爷,他算哪门子王爷?他不过是替李璟琮杀人放火的一条狗,李璟琮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的蠢货。小爷才是正儿八经的王爷,我东荣王府百年不衰…”   宋青雨头疼地冲郑阳揽了揽手:“罢了。不必与他胡搅蛮缠。”   “慢着。”见宋青雨要走,那妓子这才慢悠悠地转了话头,道,“你不想知道太子的下落吗?” 第10章   到了地方,郑阳起先打起帘子,让宋青雨进去,自个儿驮着闹闹嚷嚷的蒋潮生跟在后头。   “狗娘养的宋子礼,你就是这么对你昔日同窗的?”他趴在郑阳背上,又抓又挠,“狗奴才!还不快放小爷下来!如今是你主子有求于我,哪有对恩客用强的道理?”   郑阳被他抓的吃痛,想也没想,抬手拍了下他屁股,恶狠狠道:“老实点!”   蒋潮生浑身一颤,彻底蔫儿了。   这头宋青雨揣着袖子进了药堂。掌柜的原本在柜台后头斟酌医方,见人来了,忙起身相迎。他没见过宋青雨,却见过郑阳,这时看他拖家带口的,不由新奇:“这位小友,这回又是什么病症啊?”   蒋潮生呸的骂道:“你才有病,你全家都有病,小爷活的好生生的,没得带我来这劳什子的地方。宋子礼,你想逼小爷就范,小爷偏不会让你称心如意!”   郑阳干脆从腰间解了汗巾子,揉吧揉吧一团塞进蒋潮生骂骂咧咧的嘴里。蒋潮生大睁着眼,呜呜几声,垂下了头,这才算消停了下来。   宋青雨瞥了眼二人,对掌柜的道:“借一步说话。”   掌柜的把人引到里间,有药童上了茶,宋青雨接过,撇了撇上头的浮沫,啜饮了口,这才开门见山道:“我想求一味药。”   掌柜的把药称了斤两,结了银钱。正要送客出门时,却听宋青雨道:“替我这位友人也诊一诊罢。”   郑阳不知从哪寻了绳子,把蒋潮生五花大绑捆严实了,扔在角落,自个儿脱了鞋,蹲在台阶上磕鞋底的雪泥。闻言把鞋穿上,趿拉着进来,把人从角落里提溜起来扔在椅上。塞嘴的汗巾子掉了下来,蒋潮生杀猪也似的叫:“敢拿你的脏手碰小爷…”   话还没完,又被郑阳堵上了。蒋潮生脸色难看,挣扎着扭动了两下,未果,眼睁睁地瞧着掌柜的拿了针囊过来,从里头拔出一根极细极长的银针,登时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郑阳:“…”   宋青雨一脸淡定道:“忘了说,他晕针。”   掌柜的笑呵呵的把针施进穴眼里:“这下总算消停了。”   外行人不懂门道,宋青雨抱着药童递来的手炉,静静地倚门观望,忽又想了千丝万缕的事情。待回神,掌柜的已然直起身,面色凝重:“皮外伤倒是小事。斗胆一问,这位小友,从前可是乾元之身?”   宋青雨默然片刻,道:“是。”   掌柜的喃喃一句:“那便难怪了。”又道:“这是被人用秘药调理了身子,摘了腺囊,还没好全,又屡次行房,沉疴已久。”   郑阳一片哑然。宋青雨问:“会怎么样?”   掌柜的摇摇头,撤了手:“他这身子,已经不成样了,怀不上事小,只是强行这般颠倒阴阳,逆转乾坤,于寿数有大碍。”   言下之意,是活不长了。   宋青雨疲惫地阖了阖眼。在南书房时他虽看不惯那帮子世家纨绔的做派,可彼时到底是少年心性,三五成群拉帮结派是常有的事,谁也没料到从前那个闷声不吭的小窝囊废如今竟成了呼风唤雨的雍王。更想不到当日的一句玩笑话,而今竟成了焚身的祸根。   他一时,竟不知道是该怪李璟珩心狠手辣,残暴乖戾至此,还是该怪这群人不知死活,总是天真。   他张了张口,只晦涩的一句:“多谢。” 第11章   蒋潮生悠悠醒转时,一缕苦药味钻进鼻尖。他皱了皱眉,翻身从榻上坐起。被子从肩颈滑落,露出青紫斑驳的胸膛。   郑阳正小心翼翼地给他脚踝处上药,一抬头,两人看了个对眼,蒋潮生率先发难:“狗奴才,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郑阳:“…”   宋青雨正窝在角落里,守着个熬药的炉子打哈欠,听见动静,侧目瞅了眼,说:“你可消停些,这儿不比教坊司,不是任你撒泼打野的地方。”   蒋潮生虽然装疯卖傻,可见了这光景,也知道是宋青雨把他从那烟花地销金窟里给捞了回来。却仍是铁青着脸,哼道:“别以为这点小恩小惠就能让我对你感恩戴德。教坊司虽是个腌臢地,却也比这狗屁雍王府强上百倍,我便是在那儿死了烂了,也比做寄人篱下的蛆好。”   郑阳加重了手劲,把那疮药死死摁在未愈合的伤口上。蒋潮生登时疼的嗷嗷乱叫起来,破口大骂这千刀万剐的狗奴才怎么还不去死。   药熬的差不多,宋青雨提着罐子滗干了汤水,盛了一碗放在廊下凉了片晌,便端进来捏着蒋潮生的下巴灌进去,垂着眼,语气漠然:“太子在哪?”   一碗药灌下去,蒋潮生偏过脸,猛的呛咳起来,待喘匀了气儿,才冷笑着说:“我凭什么告诉你?你除了哭哭啼啼还能做些什么?太子他要的是能帮他东山再起的能臣,而不是一个从头到底畏首畏尾的懦夫。”   “我不与你争辩。”宋青雨说,“你这条命是我捡回来的。你连自身都难保,还想护着太子东山再起?痴人说梦。”   蒋潮生咬着牙,冷冷瞪视着他:“那毒你也喂我吃了,这条命,李璟珩拿走,你拿走,有什么分别?反正此身已经不由人。”   宋青雨盯着他看了阵,忽的叹了口气,说:“你总不信我。”   蒋潮生反唇相讥:“我为什么要相信一个李璟珩养在府里的脔宠?”   宋青雨脸色微变。蒋潮生本以为他会动怒,没想到宋青雨只是脸色古怪地看着他,说:“那不过是寻常可见的补药,你想哪儿去了。谁天天想要你的命?未免把自个儿看的忒高了些。”   蒋潮生:“…”   夜已深了,估摸着时辰,李璟珩也该回来了。宋青雨给自个儿也煎了一副药,皱着脸喝了,抹抹嘴,放下碗,吩咐郑阳:“夜里我不会过来,你好生照看着他。”   郑阳坐在地上,正翘着腿翻看话本。闻言只懒懒应了声,连眼也没分一个。他的悲喜都摆在脸上,蒋潮生对宋青雨恶语相向,他便不管三七二十一,横挑鼻子竖挑眼地将人讨厌了,若不是宋青雨在中间时时转圜,两人保不准会掐起来。只是眼下实在没人可用,把蒋潮生交给旁人他又不放心,只好仍是叫郑阳时时照拂着。   总归看在他的面子上,郑阳不会太为难。   他把东西归好,朝门边一瘸一拐地走去。蒋潮生靠在枕上默不作声地看着,忽的开口:“李璟珩对你不好?”   宋青雨顿了顿,却没转身。他含糊地说:“都那样。”   宋青雨提起门外的一盏风灯,摸着黑回了屋里。他摸索着要去点烛台,往床边走了两步。黑暗里,一个声音却突兀地响起:“去哪了?”   宋青雨手里一个哆嗦,没拿稳,火石咕噜噜地滚在地上。他俯下身去捡,却被人拦着腰一把抱上了床,他睁开眼,李璟珩撑身在他上方,黑深深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喉结滚了滚,宋青雨说:“我…”   李璟珩截断他:“你带了人回来。”   宋青雨不吭声了。   “你知道你带回来的人是谁。”李璟珩说着,一手顺着他散乱的衣襟钻进去,轻轻哼笑,“胆子还挺大。”   他的动作称不上温柔,又因着是习武之人,手心覆着一层厚厚的茧,擦过皮肤时带起一阵阵细小的电流,让人寒毛直竖。宋青雨拼命仰头,难耐地从鼻子里哼出了声,小声求饶:“今天不行。”   某处被重重拧了下,宋青雨疼的颤栗着弓起背。李璟珩毫无留恋地抽出手,坐直了,声音沉稳,不辨喜怒:“我以为你长了点记性。”   宋青雨嘶嘶的直抽气,听他这么说,一个激灵,忙滚身爬坐了起来,凑过去讨好地舔了舔他的唇角。   他把蒋潮生偷偷摸摸带回府上安置,李璟珩不可能一无所知。可蒋潮生到底已经废了,举目无亲朋,活的人不人鬼不鬼,如今又被宋青雨收留在王府中,日日满身屈辱地住在昔日仇敌的屋檐底下,夜夜熬煎,这可比看着他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舒坦的多。宋青雨就是猜中了这点心思,才敢在李璟珩眼皮子底下把人大摇大摆地带回来,可触了逆鳞,总要顺顺毛,今夜是他不识抬举了。   也不知卖力了多久,李璟珩的神色总算松动了些。他闲散地靠在枕边,浑身懈怠,眼里似笑非笑:“从不见你这样主动过,今儿是头一回。”   宋青雨跪的双腿僵麻,抬起湿漉漉的眼睛,那唇微微张着,鲜红饱胀,像沾了晨露的浆果。   李璟珩的眸光渐渐深暗了下来。   这事儿算是揭过了。   宋青雨睁着眼,盯着黑漆漆的帐顶,累的连手指头都懒得动一动,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李璟珩抱着他的腰,睡的很沉,不知道他在别处是不是也睡的这样踏实。宋青雨嫌腻歪,把埋在胸口处的脑袋往外推了推。手触碰到李璟珩温热的脖颈时,不由愣住了。   曾经四皇子乃三皇子的爪牙,李璟珩在北疆待了五年,回来时仿佛变了个人。谈吐文雅,温润谦卑,凭谁看都不会把他跟从前那个口齿不清的小皇子联系在一处。只是整个朝堂从此不再安宁,隔三差五便有折子弹劾四皇子耽于享乐,行为孟浪,可暗里的人都知道,如今朝堂已然分成了两派,太子党以宋安为主,与以三皇子为首的党羽不睦已久。而李璟珩早些年被外放至北疆,是三皇子苦苦求了天子,才把他这位皇弟从极北之地捞回来。李璟珩手里有白羽军,归顺了三皇子,那便是如虎添翼。   彼时东荣王眼看太子党摇摇欲坠,大有不敌三皇子之势,便想从李璟珩下手,斩了三皇子的左膀右臂,让他再也蹦哒不起来。便斥重金请了天底下数一数二的刺客来,夜入府邸,枭首领赏。   可次日上朝时,李璟珩不仅全须全尾地来了,还佩着把刀,那刀薄如蝉翼,状似弯月,正是那刺客不离身的刀。东荣王登时方寸大乱,幸而御前不可佩刀,李璟珩把刀交给侍卫时,侧眼斜睨着战战兢兢的东荣王,笑了下,说:“这刀昨儿才喂饱了血,沉着呢,你可拿稳了。”   东荣王脚下不稳,差点栽了个趔趄,在李璟珩含笑的目光下勉强站直了身,扶正帽子,拂袖走了。   当天晚上,便掏空了家底,以万金悬赏李璟珩的项上人头。天下有名之士倾巢而出,直奔雍王府而去。   不斩此子,后患无穷。   然而,那一夜,十二个刺客,无一生还。   思绪回笼,指尖抚触在李璟珩搏动的颈侧,宋青雨出神地想。   无数人渴望啖其肉饮其血的脖颈,如今不设防地袒露在他眼前。   他无数次想杀了这个人,不只是为了他死不瞑目的爹娘,也为了他与太子付诸一炬的大业。而如今,这样的机会唾手可得。   他终有一日会了结夙愿。 第12章   年关将近,终日里冷冷清清的王府里也有了点人味儿。孙管事带着一群小幺儿穿廊过院上上下下忙活了几日,逢人脸上笑三分,对宋青雨和他那无人问津的破院儿也比往常和颜悦色了许多,不仅着人送了十几斤寸长的银炭来,每日的饭食里也能用筷子挑出点肉渣油沫。   这日郑阳起的早,趁着天蒙蒙亮,先是喂了马,落后去看宋青雨,见他面朝里仍是睡着,便仍旧出来,爬上了墙头,敲敲打打地修葺屋瓦。   小院儿破烂,风吹雨打了许多年,地基不稳,四面漏风,雪天还好,风灌进来只是冷。一遇上阴雨缠绵的天儿便遭了罪,水滴滴答答地淌进来,屋里湿的能发了霉。先前宋青雨一人住着还算将就,他逆来顺受惯了,能忍着就绝不开口,可如今又来了个蒋潮生,这厮养尊处优地长大,锦衣玉食地过活,即便家破人亡被李璟珩丢进了教坊司,也是掌作公公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从不敢缺衣少穿,哪见过这种阵仗?睡了几日便叫嚣着不干,成日里吵嚷着宋青雨王八蛋,把他丢到马圈里跟弼马温郑阳一道当奴才,吃的是清汤寡水睡的是破屋茅房不说,还整天跟个死人脸日夜相对。功力深厚,一句话把阖府上下全骂了个遍。   把屋后那方的砖瓦补好,郑阳从怀里摸出串儿铁马,系在廊檐下头,拿手指头拨弄一阵,那铁马便叮叮当当一阵清脆地响,煞是好听。他歪歪头,盯着发了阵呆,听见院儿外有动静,便拍拍手,跳下墙头,晃晃悠悠地去到门口。   一个小厮儿提着食盒探头探脑地在外头,郑阳走过去,接过食盒,揭开看了眼,耳边听那小厮儿沾沾自喜地说:“别看了,该有的不会少了你们半分。昨儿桌上阮伶吃剩的一条鱼,完完整整地搁在里头呢,不收你一分一厘!”   郑阳蓦地翻了脸,照那小厮的脸啐道:“旁人吃剩的东西,你要是稀罕宝贝你自个儿拿回去供着,老子才不稀罕。”   那小厮儿涨红了脸,把手一摔,气极:“不识抬举!不是管事的好心关照你跟里头那个病秧子,叫咱隔三差五地送些好吃好喝的来,你以为谁都愿意来你这破烂穷酸庙儿?别给脸不要脸!”   “那你便去回管事的,捡人吃剩的这种事情,老子从不屑于去做,更何况他阮伶送来的东西,老子便是饿死,也绝不会碰上一碰。”郑阳也不客气,“砰”的一声摔上门,“你就这么去回。使些不见光的手段羞辱人算什么本事,有种就光明正大地跟爷们碰一碰。”   踅身入内,郑阳手里提着那条鱼,脸色极差,立在原地想了一想,便去廊下捉猫儿。他绕着屋子找了圈,没找着,转出来时瞧见宋青雨一身素服,正倚在柱上打哈欠,怀里安顺地抱着那只猫儿。   他扭头,看郑阳脸色不好,便探询地蹙了蹙眉。   “方才你们在吵甚么?”他问。   “没什么。”郑阳赌气似的把鱼往外头一扔。那猫儿原本还舒舒服服地窝在宋青雨怀里打盹儿,见状竖着毛叫了声,跳入草丛里,叼着鱼一溜烟儿跑了。郑阳抱着胳膊冷眼瞧着,轻嗤一声,道:“出息。”   宋青雨说:“何必跟只畜生置气。”   郑阳忽的来了气:“它是只畜生,我又不是,凭什么也要靠人施舍过活?”   他没敢看宋青雨,自顾自地仍说了下去:“老子风里吹雨里打地学了十几年的功夫,没成想竟是来这儿给人养一辈子马,跑一辈子腿。早知如此,与其憋憋屈屈地给人当奴才使唤,倒不如趁早打消了上京的念头,浪迹江湖,做个隐姓埋名的侠士,也比这种日子有盼头。”   宋青雨静静地看着他。他脸儿消瘦,不笑的时候,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便更显澹澈,静水无尘,却又透着枯寂的意味,像一口干涸的古井。   郑阳受不住这沉甸甸的分量,倒先怯了,败下阵来,仓仓促促地收回视线。半晌后,方才狼狈道:“方才我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只不过那阮伶实在欺人太甚,咱们又不是吃不起饭,还要他假惺惺地送些东西来?作践谁呢。”   宋青雨没说话,一阵默然。还是蒋潮生睡饱了觉,顶着满头的稻茬儿睡眼惺忪地从柴房出来,还没看清人,便当头一声棒喝:“那起子狗奴才呢?滚出来!小爷我饿了,有什么吃的喝的还不快给小爷抬上来!”   院落里一个对着光线做针黹的小丫头麻利地说:“歇了吧您。这院儿里本来就有个娇生惯养弱不禁风的公子哥儿,哪里还供得起两尊佛?”   蒋潮生当即便不干了,提着衣裾怒气冲冲地过去,扬手一个巴掌便要落下来。吓得那丫头把样子一丢,忙不迭地跑了。蒋潮生叉着腰骂了几句,看也没看两人,自个儿转身进了宋青雨屋里。   宋青雨:“…”   郑阳摆上小案,将碗筷排开,给各人布上菜。那蒋潮生见只有一碗白粥并一小口咸菜,登时不满地嚷嚷:“你们这院儿里住的是一群和尚还是群尼姑?日日白粥素面,吃的嘴里都能淡出鸟来,你们要吃斋念佛,别拉着小爷一道!”   郑阳夹了一筷子咸菜,悠哉悠哉地说:“没钱买肉啊。”   蒋潮生怒目而视:“狗奴才,谁准了你上桌子吃饭了?李璟珩治的好一个狗屁王府,主子不像主子,奴才不像奴才,戏子能骑到你宋子礼头上作威作福,一个养马的弼马温也能跟你同桌吃饭,小爷我要是这么窝囊地活一遭,还不如一根绳子吊死算逑。”   郑阳:“…”   他黑着脸,去院外夺了那猫儿没吃完的半条鱼,往蒋潮生怀里一扔,道:“你不是要大鱼大肉吗?给你。”   宋青雨皱了皱眉,警告道:“郑阳。”   蒋潮生尖声咒骂了几句,饭都没吃,便起身匆匆忙忙地去换衣裳。郑阳轻笑了声,俯身捡起那条被糟蹋的不成样子的鱼,仍旧是喂给猫儿吃了,自个儿坐下来,跟宋青雨相对无言地吃完一餐饭,便径自去马棚里牵了马,出府遛马去了。   宋青雨食不下咽,在桌上没怎么动筷,吃罢饭便坐在廊下,抱着废腿,盯着远处灰白的天穹发呆。他常这样,囿于方寸,又无事可做,李璟珩不许他出门,也不许他读书,怕他生了飞出去的念头,府里的丫头婆子又和他聊不到一处,常常没说两句便恼了,嫌他笨手笨脚说话也不伶俐。宋青雨只好发呆,到了后面,越性连记性也不大好了,许多从前的事情也纠缠不清。他咬着手指甲,努力去想太子的下落。   他只记得老皇帝仙逝那日,太子因事外出未归,病榻跟前止有几个年迈的妃子太监并三皇子李璟琮守着。后来宫变乍起,李璟琮杀了手握遗诏的大太监叶守忠,和李璟珩率领的白羽军里外夹击,杀了各大兵营一个措手不及。城破那日,李璟琮下了死令,追杀逆臣李璟珏,不计代价,不论生死。   后来有人在城南发现了寄居农户家的前朝太子。彼时太子惊闻变故,知道朝中已变了天,李璟琮又派了东厂密探四方追杀,为了保命,竟躲在猪圈里与猪同食同寝,狼狈不堪,那农户觉出端倪后,便星夜入城上报,由李璟珩亲自带人捉拿,投入大狱,后不堪折磨,在狱中咬舌自尽。   后来…头一阵剧痛,像是有人拿了把小刀一下一下地剜着。宋青雨一手支着脑袋,实在想不起来,只得作罢,一扭头,蒋潮生却端着盘红豆糕大大咧咧地在他旁边坐下。   他不知道从哪翻出来宋青雨往年穿过的一件半新不旧的大红色对襟旧夹袄,囫囵给套在身上。他又是乾元的身量,即便如今成了坤泽,身量却一点儿没变,那夹袄委委屈屈地穿在他身上,宋青雨都疑心要给绷坏了。   宋青雨:“你哪来的?”   蒋潮生:“你管我?”   宋青雨:“…”   “听说你过两日要去宫里。”他吃了块红豆糕,满脸的熨贴,“真没想到,区区红豆糕在你这儿,也变成了珍馐美味。”   “…”宋青雨,“嗯。”   “你不是想知道太子的下落么?”蒋潮生三两下吃完了一盘子红豆糕,拍拍手,转头看他,眼里是不加掩饰的讽刺,“他就在皇宫里。”   宋青雨的瞳孔骤然紧缩了下。   “李璟琮怎么可能会让太子这么容易的死了,好歹也斗了这么些年,棋差一招罢了。”蒋潮生悠然道,“对外声称太子不堪折辱自戕而亡,不过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骗你们这些傻子。”   他凑近了去盯宋青雨,眼神阴冷淬毒:“你不是要助他东山再起么?那就去把他救出来啊。” 第13章   宫宴的前一日晚上,李璟珩睡在宋青雨这里,折腾了大半夜才消消停停地拥着他睡了。   晨间起时,李璟珩已穿戴齐整,侧身而立,正慢条斯理地理着衣襟。昨夜下了一夜的雪,这时停了,光打在纸窗上,白茫茫的一片。宋青雨趴在枕上迷蒙了好一阵子,睁开眼时听见李璟珩冷冰冰的声音:“昨儿交代你的,别忘了。”   他盯着帷帐外头那抹修长笔挺的身影,缓慢地眨了眨眼睛,脑袋渐渐钝痛起来。   他隐约记得,昨夜里李璟珩弄的狠了,他捂着不住痉挛的肚子躲在他身下低低地啜泣,连着声软着调子求饶,几乎要昏死过去,这人却像充耳不闻,甚至扼住他的脖子俯身去舔掉他眼角氤氲的泪水,温柔爱惜,竟让宋青雨恍惚中产生一丝错觉,以为李璟珩对他尚存一星半点的爱恋,不致完完全全沦为禽兽。   可下一瞬,喉颈间越来越紧闷的窒息感提醒他,李璟珩是想杀了他。   他猛地扑腾起来,像条死掉的鱼,纤细的手指插进李璟珩的五指,绞紧了,呼吸困难,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就连挣扎也渐次微弱下来。他费力抬眼,李璟珩的名字淹留在齿间,说不完整,暗淡的视野里,李璟珩被光掩去的半张脸诡谲冷漠。他低垂着眼睛,目光无悲无喜,神色淡然的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他倏地放弃了挣扎,慢慢阖上眼皮。   与此同时,李璟珩收回了手,放开对他的桎梏。他披衣起身,去桌边倒了盏凉茶囫囵咽了,一声不吭地爬上榻来,背对着他睡下了。   宋青雨惊魂未定,小幅度地喘着气,瞳孔涣散,痴痴呆呆地盯着帐顶,脑中却清明了不少。   他跟李璟珩曾同朝为官,又各自为政,算上南书房,大大小小的梁子过节倒是结下了不少。依着李璟珩睚眦必报的性子,跟他作对的人都倒了个七七八八,蒋潮生当年不过笑他一句胡姬之子,就被他记仇记到现在,就算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生不如死的样子仍不罢休。更何况是在朝堂上处处与他作对,自诩一身正派的宋青雨?   他把他从教坊司那炼狱里捞出来,好吃好喝地供着,若只是让他当个见不得光的禁脔也就罢了。可李璟珩动了杀念。   他甚至连活都不肯让他活。他连自个儿的生杀予夺都要交由旁人,由不得己。   隐在褥中的五指骤然攥紧。内室静谧,落针可闻,不知过了多久,李璟珩忽的出声:“你去了,好生陪他说说话。”   宋青雨愣了下,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他咂摸着李璟珩的意思,大有把这混事儿揭过之意,于是隐忍不发,就坡下驴道:“我知道。”   “那些混账话,不要对他提。”李璟珩又说,“他性子烈,听不得这些下流污鄙的事情,莫要让他动了气,于养病是大忌。”   宋青雨忍了好半天,才把那句“你既知晓他不能容忍叔嫂乱伦,还胆敢觊觎,不是成了心的想气死他么?”给憋了回去,翻了个没人看见的白眼,嘴里乖巧柔顺地应了声。   李璟珩这才靠了过来,把下巴搁在他头顶,摩挲了下,哄道:“真乖。等来年开了春,我带你去北疆玩玩儿。”   思绪回笼,宋青雨在枕上翻了个身,闷闷道:“嗯。”   他没睡好,意思懒怠,不想动弹。可李璟珩立在门边,已看了他好几趟。许是昨夜里实在过分,兼之有求于人,他难得没发脾气,安安静静地等着,只是脸越等越黑,目光沉的能在宋青雨背上烧出两个洞来。宋青雨不大好意思继续装睡,于是慢吞吞地坐起来,寻着鞋履下榻,走去窗边梳洗时却被李璟珩叫住了。   他视线在宋青雨颈间流连几遭,目光阴晴不定:“你那脖子,不知道拿些甚么东西遮一遮么?”   宋青雨摸了摸脖子,些微疼痛,便扭头瞄了眼镜子,登时吓了一大跳。   他只着中衣,一身素白,领口又开的很低,棱嶒的锁骨若隐若现,支起一小片布料。再往上,赫然一圈勒痕,横亘在白皙的脖颈间,颜色鲜红,触目惊心。   像个吊死的白衣鬼。   不提便罢,经李璟珩这么一提,宋青雨便觉得那道勒痕犹如实质,勒的叫人喘不上气。他心里暗暗嘀咕这厮下手忒狠,半分情面不留,面儿上仍是自若:“我从不用胭脂水粉。”   “呦呵,还挺傲气。”李璟珩笑了下,便向门外招了下手,叫了孙管事来,附在耳边交代了几句,便让他去了。   不一时,孙管事已捧着条狐皮围脖恭恭敬敬地进来了。宋青雨正对着他那件处处漏风的破夹袄发愁,见状愣了下,扭头去问李璟珩:“给我的?”   李璟珩不耐烦地“嗯”了声,道:“好歹是宫宴,皇兄和朝臣们都在,便是下人,也须穿的体面些,没得丢了我雍王府的脸。”   宋青雨说:“不要。”   李璟珩倏地看向他。宋青雨却是垂下眼,別身说:“我有衣裳穿。”   李璟珩磨了磨牙,冷笑道:“就你那连个脖子都遮不住的破夹袄,穿出去只会让人觉得你是个没人要的贱妓,招招摇摇,別脏了月亭的眼。”   宋青雨咬着唇,垂头不语,就这么与李璟珩不上不下地僵持着。孙管事看的心里着急,便低声催促道:“小公子,还是穿上罢,别跟王爷生分了。”   搁在膝上的指节蜷曲发白,宋青雨不知从哪上来了股气,梗着脖子跟人过不去,既不答话,也不言语。李璟珩瞅了眼外头天色,将要亮起,一点儿耐心也被磨干净了,见他仍是不知好歹,便冷声吩咐孙管事:“把他那件夹袄烧了。”   宋青雨猛的抬头,眼睛湿红,鼻尖湿润,看着好不可怜。他说:“不要。”   李璟珩不为所动:“烧了。”   宋青雨把那件破破烂烂的旧夹袄抱进怀里,在方凳上蜷成一团,像只瑟瑟发抖的小兽。他固执地说:“不要。”   那是他娘留给他唯一的念想。李璟珩要烧它,是要他的命。   “我给你的,良金美玉,锦绣罗绸,你都不要。”李璟珩面色阴沉,“一件衣服,倒是念念不忘。”   孙管事叹口气,把手里的狐皮围脖递出去,规劝道:“戴上罢,别叫大家伙儿都过不去。”   宋青雨不睬他,兀自低着头闷了会儿,才一声不吭地接过,严严实实地在脖子上缠了几匝,将那点见不得人的痕迹遮掩了。正待披上夹袄时,李璟珩又说:“年前送你的那件织锦的袍子,搁哪了?”   宋青雨动作一顿。   李璟珩这厮,脾气是一顶一的臭,出了名的不好招惹,可出手却实在大方阔绰。他又受当今天子宠爱,赏千金,食万户,府里的金银流水价似的出入,兴之所至,能将市面上千金难求一颗的夜明珠随手赏给身边儿的小厮。是以在雍王府当差可是个肥缺,多少人挤破了脑袋也求路无门,不怪阮伶挖空了心思变着法儿地去讨好卖乖。   宋青雨这里本也有些李璟珩赏的小玩意儿,可一来那些东西华而不实,用处不大,二来宋青雨节俭朴素惯了,一件破夹袄都能缝缝补补再穿三年,实在不能指望他用得上这些细致东西。李璟珩过往赏他都那些东西,实不相瞒,都叫他让郑阳拿去偷偷典当换了银子了。   “…”宋青雨哽了哽,小声说,“当是在箱子里头,我去找找。”便摸摸索索地去翻箱倒柜。前些日子忙碌,李璟珩送他的一件织金云纹袄倒是没来得及叫郑阳拿去,兴许还压在箱子底。他折腾了一阵,袄儿没找到,倒是把赵春秋那件墨狐皮的氅衣翻了出来。孙管事离得近,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当即呦了一声,大惊小怪道:“这又是哪余出来的一件衣裳,我不记得王爷赏过这么件成色的大氅啊。”   宋青雨:“…”   见李璟珩看过来,他心知这事儿瞒不住,只得干笑了两声,硬着头皮道:“上回…赵将军来府上。那日发热,承他好心,解了临时之困。”   李璟珩蹙了蹙眉,并没说什么,只冷冷道:“利索点。你是有多大的脸,敢让我这么等着。”说完便转身跨出了门。   宋青雨见他没在这事儿上做文章,便麻溜把氅衣压进箱底,琢磨着改日让郑阳原模原样地给赵春秋送还回去,留在这终究是个祸患。思索间已找着了那件织金云纹袄,囫囵套上便跟着李璟珩走了。   临出门时,宋青雨却像想起了什么,让外头驾车的小厮稍待片刻,自个儿回身进了小院儿,叩响郑阳柴门,低声问:“药煎好了么?”   郑阳正在偷吃蒋潮声那碟子宝贝的跟命根子似的红豆糕,闻言一噎,差点没撅过去,好不容易捋顺了气儿,轻手轻脚地过来开了门,道:“早已好了,在火炉上煨着,怕凉了,只是王爷一直在,不敢端过去打搅。”   宋青雨便道:“我自个儿来罢。”接过汤碗,也不顾烫,一口气儿闷了,不敢让李璟珩多等,连句话也没说,放下碗便匆匆掩门出去了。   他小心翼翼地登车,在李璟珩对面坐下。李璟珩一直靠着车厢壁,闭目养神,这时却忽的问:“喝了甚么药?”   宋青雨浑身一颤,几乎要打起抖来。他自忖做事缜密无缺,旁人不该看出端倪才是,可李璟珩这语气,分明是察觉到了!   他大脑登时空白一片,手脚冰冷发麻,舌头像打了结,半晌也憋不出来一个字。好半天,才艰难开口,纹饰道:“叫人开的滋补的药物。前几日受了寒,总好不全,所以才时常吃药,不打紧。”   李璟珩微睁双目,眼皮子底下泄出一丝冷光。他并不答话,也不知信或不信。宋青雨便这么提心吊胆了一会子,只听他淡淡道:“这药味儿忒也难闻,以后出门都要熏香,记住了?”   宋青雨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彻底垮塌下来。他答应了声是,便隔着李璟珩远远地缩在角落里坐着,偏头去看雕窗外的景致,一时无话。   马车驶的平稳,宋青雨抱着胳膊,鹌鹑似的缩在一隅,打了一路瞌睡。临到了才打着哈欠睁眼,抬头时正撞上李璟珩探究的视线。   他一个激灵,蓦地清醒了,差点连滚带爬地跪下去请罪。正低着头心慌意乱,顶上李璟珩却喃喃自语道:“这么能睡…”   宋青雨便有些错愕地抬起眼,却见李璟珩探身过来,一手捏住他的下颌,左右看了看,拇指顺势轻轻抚摩他脸侧。指腹的茧刮蹭着皮肤,粗砺生疼,宋青雨不适地蹙起眉,在李璟珩手里小小地抽了口气。   “脸上生了冻疮。”李璟珩细细端相着他,说。   坤泽花期短,被信香支配的一生里只有寥寥几年是如花似玉的好模样,过后便会因信香的干涸与幼子的孕育而日渐苍老。宋青雨也不例外,他今年冬已二十有五,早已过了花期,就算只是简单地与李璟珩结了契,可信香却也稀薄的近乎于无。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宋青雨。确实老了,皮肤的触感皲裂粗糙,因为冻疮的存在坑坑洼洼,那双从前明亮秀气的眼也因为畏缩久了而显得没精打采,终日蒙着一层灰白的阴翳,跟阮伶的灵媚生动相去了十万八千里。   这张脸乏善可陈,让人毫无兴趣。   李璟珩松了手,兴致缺缺地坐了回去,垂眼不动。   他也拿不准会留他到什么时候。兴许明日就厌弃了,兴许明年。   但一个年老色衰的坤泽,没资格死皮赖脸地留在雍王府。   宋青雨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退回角落里,拿眼的余光小心翼翼地观察李璟珩。这人阴晴不定,喜怒无常,昨夜里还差点把他掐死,这会儿又春风和煦,像是宋青雨脸上破了一点小皮他都心疼内疚地不得了。   但李璟珩的温柔体贴不可信,他既能面不改色地毁掉蒋潮生,也能随时弃他如敝履。在他眼里,宋青雨跟那些乌合之众没什么两样。   他只会死的更惨。   好在留给他胡思乱想的时间并不多,不一时便到了地方。宋青雨还在恍神,李璟珩却已先他一步下马。有人在外头打起帘子,他钝滞地起身,磨磨蹭蹭地下了车,杂在一众太监长随里头,卯着劲儿才能瞧见簇在最前的李璟珩。   在内,他是雍王府里最下贱的娼妓,在外,他是李璟珩身边最不起眼的长随。   入宫需步行,他缀在队伍的最尾端,稀稀拉拉地跟着。有雪自外头飘进来,他仰着头去看,这里头朱墙黛瓦,倒是没怎么变,倒是他,早被磨没了气性,别说登朝为官,进言献策,就是连笔杆子也捉不稳了。正出神间,手肘却被人狠狠撞了下,一个破锣嗓子炸响在耳边:“哪来的不识规矩的奴才,敢挡陈公公的轿子,不想活了?”   宋青雨本就瘸,被人这么一撞,扶着墙才勉强站稳。他循声望去,两个太监前后担着一顶轿子,轿上斜斜倚着个富贵繁荣的太监,那太监面皮白净,唇色鲜润,正摩挲着手指头上的玉扳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人说着话。   轿子傍边亦步亦趋地跟着赵春秋,满脸堆着笑,像是讲了个笑话,逗得那太监拊掌大赞,他自个儿也抿着唇角含含蓄蓄地笑。   依稀有几个字眼传过来。那太监道:“赵春秋啊赵春秋,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你这说的一口的漂亮话,哪儿还瞧得见往日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赵春秋谦卑道:“那是干爹教导有方,儿子不过略学了些皮毛罢了,哪值得拿出来夸耀。”   “…” 第14章 (修)   宋青雨听愣在原地。那抬轿的太监见他挡路,抬脚便不留情地向他膝弯踹去,他吃了痛,腿一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正在说话的两人听闻动静,齐齐转头,那太监喝道:“什么事?”   抬轿的太监便回道:“禀公公,这人不识抬举,挡了路,小的便自作主张,替公公罚了。”   那太监眼神下睨,只看了一眼,便轻飘飘地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咱们的状元郎。”又唤:“赵春秋。”   听见点名,赵春秋忙忙地应:“儿子在。”   那太监便道:“你如今是出落了,知事务了。你这位昔日同窗,怎么瞧着毫无长进,倒是跟他那不知好歹的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向左右说故事似的笑道:“从前还是先帝爷在的时候,宋安从上到下给咱们六宫里的大太监参了个遍,说什么阉人误国,那本折子现在还压在我手里头呢,上头署名的都是当时赫赫有名的人物,他宋青雨小小一个翰林也在列。便是你赵春秋,那也是榜上有名。”   赵春秋讪讪笑了下,没言声。   “那时候闹着不与阉恕同流。你们这起子人见了咱家,竟是连礼也不行的。咱家再腌臢,好歹也是天子近侍,内廷大员,亏得你们还是读书人,读的满肚子的礼义廉耻,如此不识礼数。”   他古怪地笑了下,字字诛心:“也难怪叫人屠了满门无一生还。我瞧着啊,这人倒也不必留了。”   宋青雨在寒风里伶伶丁丁地跪着,面色淡然,不为所动。   陈守忠眯起眼,声音也冷了下来:“宋青雨,咱家让你跪,那是看得起你,你别不识抬举。”   “还是说。”他往后一靠,斜斜倚着轿栏,皮笑肉不笑的,“你想让咱家帮你谢恩?”   赵春秋便也望向宋青雨,眼里神色复杂。   他就这么跪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像崖顶一竿孤寒料峭的竹,不为风催。他看着看着,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要亲手将这根竹折断,碾碎。   他已经伛偻了腰,做了那阿谀奉承的小人,便见不得旁人高高在上。   他巴不得宋青雨叩头谢恩,痛哭流涕。   这样他心里才痛快。   良久,宋青雨终于动了动。他以手加额,深深拜伏下去。   “奴才谢公公不杀之恩。”   赵春秋目不旁视,拱手道:“他是雍王府里的人。有雍王作保,怕是轻易动不得。”   “咱家自然知道。他雍王府多大的排场,哪是咱们轻易招惹的起的。”那太监抬了抬手,轿辇便悠悠前去了,柔细的调子远远扬在后头,“还得是状元郎,前脚刚被灭了门,后脚便投入仇人麾下给人鞍前马后。这叫什么,这叫卧薪尝胆!”   待陈守忠一行人渐渐行远,宋青雨才撑着墙,颤抖抖地站起来。远处细乐悠扬,商音靡靡。他不敢让李璟珩多耽,咬着牙一瘸一拐地疾行,待到了地方,早已疼的冷汗淋淋,面无人色。   李璟珩见他姗姗来迟,冷呵道:“废物,才一次就要死要活的,路都走不利索了。”   宋青雨忍了忍,懒得跟他废话,兀自低着头一言不发。   李璟珩偏过头,本想再落井下石几句,却发现他别过脸,眼角微红,像是哭过,奚落的话卡在喉口。他哑然一阵,道:“你哭过了?”   宋青雨平静道:“没有。”   他不打算让李璟珩知晓,徒增烦扰罢了。更何况他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李璟珩不是傻子,还没蠢到为了一个娼妓去得罪陈守忠,他犯不着。   他不说,李璟珩便也不再问。他对宋青雨的关心从来点到为止,他只在乎宋青雨有没有听他的话,安安顺顺做他言听计从的一条狗。但凡宋青雨有半分忤逆的意思,他会毫不犹豫地折磨的他嘶声惨叫,让他乖乖雌伏在他身下,哑着嗓子求饶。   他对此乐此不疲。   陈守忠的话像记闷锤,砸的宋青雨恍恍惚惚,直到宫宴开场,仍是混沌未醒的状态。天启帝仁慈,便是官员们带进来的小厮,每人也准许在后头设一张小案吃饭。他躲在李璟珩后头,像是见不得光,佝偻着腰背,形色猥琐,李璟珩见了忍不住嘲道:“宋青雨,你是真的老的走不动路了,到时候不会还要我扶着你回去吧?”   宋青雨动了动唇,眼睛空洞地盯着李璟珩,说不出话。   李璟珩看着他这副呆呆傻傻的样子,忽的一阵腻烦,便丢下句:“随你。”转身置之不理了。   来客陆续落座,陈守忠侍立在御座左侧,弯着腰殷勤地给天启帝布菜排筷。御座之旁空空如也,天启帝便叫他说了几句话,陈守忠连连点头,末了才去。过不多大会儿,他便搀扶着中宫皇后款款步入,一径归在天启帝身旁入座。   外头传闻皇后身子孱弱,不大见人,也不喜与人来往,一年到头出席宫宴的次数屈指可数。李璟珩挖空了心思也只能隔的远远地看上那么一眼,今日尚云坞既肯屈尊前来,他自然满心欢喜。打人进来后眼神便没挪过分毫,还不忘在桌子底下踹了脚宋青雨,低低道:“寻个空当儿,别说是我叫你去的。”   宋青雨正挑挑拣拣地吃一条鱼,闻言应了声,便抬了眼,朝御座上方望去。   尚云坞安分坐在天启帝身侧,眼神微垂,风领上头露出的一张脸儿瓷白恬静,像一尊慈悯众生的菩萨,不言不笑。只天启帝与他说话的时候,他才会浅淡地弯一弯唇角,淡如清渠芙蓉,华贵靡丽。   当年在南书房时两人是里头唯二的坤泽,年岁又相仿,惹得多少乾元竞相争抢。只是如今时过境迁,尚云坞仍是那副高高在上不与世同流的清贵模样,他宋青雨早已成了浊世里的泥,污脏的看不清本色。   也难怪李璟珩狗胆包了天。   他拾着筷子,哂了哂,垂眼盯着案上那条翻着肚皮稍显肥腻的鱼,倒尽了胃口。   酒过三巡,群臣遥祝天子,说些吉利话儿,天子举杯相庆,一派合乐。尚云坞一开始还能支撑着回礼,过后便体力不济,裹着绒氅,脸色白的近乎透明。天启帝见状,也不强求,招来陈守忠,小心仔细着送他回宫。尚云坞便起身,朝众人歉疚地略福了福身子,不紧不慢地退了下去。   宋青雨一手撑着脸,嘴里还塞着半块桂花糕,看几个歌伎看的哈欠连天,正昏昏欲睡之时,那条跛掉的腿冷不防地被人狠踹了下。他抱着疼痛的腿,懵懵憧憧地抬眼。却见李璟珩满脸怒容,道:“人都走了,你还愣着作甚么?”   他一惊,差点掀翻了桌子,也不顾天启帝正往这边看来,瘸着腿便急急忙忙地跟了出去。   尚云坞好清静,随行不喜带人。他住处稍远,便自个儿慢慢行在宫道上,沿途的宫女太监纷纷下拜,他略一颔首,并不在意,仍往前去,只走到幽静无人地时,方才顿住了脚步,头也不回地道:“子礼,你还好么?”   宋青雨不声不响,却倏地红了眼睛。   尚云坞转身,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半晌,才叹了声,道:“苦了你了。”   宋青雨看着他,说:“你过得也不好。”   “入了这九重天,就是金丝鸟,飞不出去的。”尚云坞怅然道,侧过头来一笑,“你过得比我自在多了。”   宋青雨不置可否,道:“人人都羡慕我,我又羡慕人人。人人都有自个儿的苦处,何必艳羡呢。”   “你活的比我通透。”尚云坞说,“是雍王让你来的?”   宋青雨讽刺地笑了笑:“是啊,他可一直对你念念不忘。”   尚云坞蹙了蹙眉,道:“他也太大逆不道…你受他桎梏,总是身不由己,可恨我败体残身,久在深宫,不能帮衬你一二。”   宋青雨无所谓道:“他怎么样,与我不相干。我只关心一件事情。”   他盯着尚云坞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太子在哪里?”   须臾,尚云坞才缓缓笑了起来。他说:“子礼,你真是很有意思。”   宋青雨没说话。   “你怎么会觉得太子还活着。”他喟叹道,“一山不容二虎,今上要斩草除根,必不会留他性命。就算他活着,又怎么会在我这里。”   宋青雨平静道:“兵变之前,我曾劝过殿下,李璟琮包藏祸心,先帝驾崩,此人定不安分。殿下不信。”   “你对他说了些什么,他才会这么死心塌地地相信李璟琮不会造反,仍当他是那个顽皮放荡的三弟,甚至加以爱护。”他讥笑道,“尚月亭,这爬着太子尸骨坐上的位置,坐的可还安稳?”   尚云坞静静回视着他,目光深沉。宋青雨本以为他会说些什么,没想到他从袖里滑出一支短匕,抬手毫不犹豫地插进胸口。大团大团的血花绽开,榴红了衣裳,他缓缓跌坐下去,嘴角牵动,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他轻声说:“来人,抓刺客。”   宋青雨怔在原地,脚步滞涩,想要伸手徒劳地去接,可还没有动作,就被人猛然一脚踹在后心,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砸上墙。   喉间顿时漫上血腥味,他撑起上身,双腿麻木的近乎失去知觉。周遭吵吵嚷嚷,太监宫女的尖叫此起彼伏,身旁不断有人经过,他头痛欲裂,费力地抬眼,却见人群正中,李璟珩一手抱着昏的人事不知的尚云坞,脚步匆匆地往宫外走。   他伸手,想去抓李璟珩的衣摆,嘴唇几度开阖,却发不出声音来。李璟珩冷冷瞥他一眼,几乎是厌恶地吐出一句:“毒妇。”便拿脚把他踢了几滚,步履不停地去了。 第15章   再醒时,天已黑透了。墙头幽幽燃着一盏灯,宋青雨蜷在角落里,睡得不安稳,时不时打一阵摆子。天儿太冷,有风顺着砖缝吹进来,侵肌裂骨,他把脸深深埋进腿间,闭着眼,能听见齿关打颤的声音。   李璟珩那一脚太狠,直接把他踹晕了过去,断断续续地睡了一阵子。夜里又被疼醒,两条腿钻心的疼,像是有人拿了把凿子细细敲打着他的腿骨,难捱的紧,他背靠墙躺着,不敢翻动,恍惚间想,自个儿这双腿是不是就此废了。   夜半时有人窸窸窣窣地进来。他一手撑着地,扎挣着要坐起,可撑不了多久,胳膊一软,又一头歪倒在墙边,虚浮着眼睛喘气。那人隔着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一双眼默不作声地注视着他,末了才开口唤道:“子礼。”   宋青雨捶打了下废掉的那条腿,恨恨道:“我不叫宋子礼,我无名无姓,是个废人。”   那人便似悯似悲地叹一声,道:“没想到四弟竟也不懂得怜香惜玉,把个好好的标志人物糟蹋成这样,倒是叫我看了心疼。”   “李璟琮。”宋青雨颤颤地吐出口气,转了眼,目光直直看过来,道,“李璟珩固然是个禽兽不如的东西,你又是什么善类?”   周遭蓦地静了。   那人沉默良久,而后轻轻笑了一下,说:“宋子礼,你还真是记仇。”   宋青雨半笑不笑的:“承让。跟你们两兄弟比,不过尔尔。”   檐外风停,四野阒寂。屋内烛火明亮,那人背负一手,身长而立。听见这话,半侧过身,露出一张极风流俊美的脸来。他微微笑道:“是四弟杀了你一家老小,冤有头债有主,这笔账,怎么也不该算到我头上来罢?”   这人从来便油嘴滑舌,很有些颠倒黑白的本事,要不然也不能把满朝上下骗的团团转。宋青雨懒得理会,只问:“尚月亭呢?”   “你找他作甚么?”李璟琮勾了勾唇角。他一笑,那点子风流轻佻的气质便遮掩不住,即便穿着明黄龙袍,又是正儿八经的天子,也盖不住一身帮闲浮浪的味儿。他道:“你与我还有一段未完的情缘,论资排辈,你当先来找我。”   宋青雨:“…”   这兄弟俩不愧是一个爹生的,简直是一个破德行,满嘴的不着调。   他面无表情:“尚月亭苦心孤诣地演了这么一出戏,不会只是让你来说些废话。”   李璟琮便住了嘴,仔细地看着他,半晌后才说:“你觉得太子在我这里。”   宋青雨低着头没答言。如今想来,蒋潮生的话大抵是诓他的,且不说李璟琮疑心甚重,不能容人,以他的作风,逮到太子绝对会不留余地杀之而后快,不可能养虎为患。是他太过心急,一时留了破绽,给了李璟琮可乘之机。   “可你怎么会知道太子还活着。”李璟琮摸着下巴自言自语着,眼里笑意加深,“还是说,有知道太子下落的人,把消息透露给了你?”   宋青雨看着他,一瞬间毛骨悚然。   宋青雨的反应都落在他眼底,李璟琮微眯了眯眼。他用一种近乎哄骗的语气,温声细语地对他说:“子礼,乖,跟我说,那个人是谁。”   这人明明是笑着的,可那笑总不达眼底,透着几分让人不寒而栗的意味。宋青雨没忍住,挖苦道:“我说是你那心爱的弟弟,你信么。”   李璟琮温柔道:“我耐心有限,子礼,不要让我问第二遍。”   宋青雨便长久地沉默了下去。   蒋潮生骗他确实该死,可又罪不至死。他恨宋青雨是理所应当,许多人都恨他,恨他卖主求荣,恨他恬不知耻,爹娘尸骨未寒转头便投靠雍王府,这是他该赎还的罪愆。可若是叫他落到李璟琮手里,依李璟琮那不择手段的德性,为了太子的去向,只怕会无所不用其极。这人看着一副和和气气好相处的模样,行事却比其弟狠辣百倍,蒋潮生在他手里,绝无现在这般好过。   李璟珩耐心等了一阵,见他打定了主意不开口。便古怪地笑了一下,说:“子礼,你可别怪我。”   宋青雨冷冷道:“我不是说过了么?”   李璟琮便不再与他多作纠缠,伸手从旁边的小案上取下一件物事,那物事圆润光滑,硕大无比。他猝然瞪大了眼,踢蹬着腿下意识想往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   他在教坊司里见过这东西,掌作的常用它来调教那些心高气傲不服管教的坤泽,可谓是十足十的凶器,狠处能要了人的命。李璟琮对他用这东西,是铁了心要从他嘴里套出点什么。他从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君子,也不会念着昔日同窗的情面对他格外开恩。   无论是李璟珩或是李璟琮,都是一样。他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件可被随意摆布的玩物。   他忽的感到一阵深切的悲哀。   “看来是四弟把你护的太好了,现如今了还不知道天高地厚。”李璟琮一把扯下他肩头的衣服,冷漠地笑着,“也该让你长大了。”   “…”   外头一阵吵杂。片刻后,陈守忠冒冒失失地闯进来,一手捂着眼,嘴里哆哆嗦嗦地说:“启…启禀陛下,雍,雍王来了。”   “好大的胆子。”李璟琮皱眉不悦道,“你们不知道拦着么?由着他的性子胡来!”   陈守忠苦着脸叫屈:“他一向不把咱们这群奴才放在眼里的,这谁拦得住?”   他理着袍子,正待起身。李璟珩却已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了,他扫了眼瑟缩在角落里的宋青雨和地上散落的玩意儿,收回视线,客客气气道:“请皇兄的安。小弟这厢唐突了。”   李璟琮面上看不出丝毫的不爽利,只徐徐笑道:“呦四弟,大半夜还逛着呐,是想皇兄了,过来看看?”   他话音未落,只听“唰”的一声响,李璟珩已从腰间拔了刀,反手架在他颈间,神色漠然:“我一向尊你一声兄长,不敢稍有僭越。”   “別寒了忠臣的心。”   “这这这。”陈守忠大惊失色,慌的扑跪了下去,身子扑簌簌的抖。他一个劲儿地把头磕的砰砰响,“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君子,君子动口不动手,雍王爷,使不得,这可是弑君之罪!是死罪啊!”   李璟珩没挪眼,寒声道:“大不了把他杀了,老子来做皇帝。这皇帝谁做不了,还得指个甲乙丁卯么!”   李璟琮面色不改。他抬起一指,把刀刃往下压了压,温声道:“四弟,他只是个婊子。”   李璟珩冷冷地看着他。   李璟琮任由他刀架颈侧,歪了歪头,坦然笑道:“孰轻孰重,你需掂量的明白。”   李璟珩抿紧唇,默然不语。不多时,铮然一声收了刀,还刀入鞘,慢悠悠几步,踱到宋青雨跟前。宋青雨收敛眉目,只能瞧见他沾了零星雪屑的靴尖。他捡起滑落的衣衫,低着头,慢吞吞地往身上披,一贯的无知无觉,像是对两人的争端毫无兴趣。   “你跟旁人有甚么恩怨,与我不相干。”李璟珩用靴尖挑起他尖瘦的下巴,把上头的雪蹭了个干净。他垂着眼,静静地看着,说道,“只不过他这条命是我买回来的,我叫他活着,他就得感恩戴德地活着。我不准他死,谁也不能先我一步杀了他。包括你,皇兄。” 第16章   郑阳搓手跺脚地等在雍王府门口,眼望着通往宫门的那条路,心急如焚。谯楼上鼓敲三下,夜已深了。两个守门的小厮儿东倒西歪地打着瞌睡,孙管事已提着灯出来看了好几遭,见他仍是执拗地等在这儿,便开口劝道:“他此去凶多吉少。别说是宫里头的那位轻易放他不得,便是王爷,也不会让他好过。”   郑阳梗着脖子,说:“我不信。他既是王爷的枕边人,王爷便不会置他不顾。”   孙管事一手揣在袖里,闻言,笑呵呵地道:“不然王爷不重用你呢。你看事。”他伸出两指,捏在一起比了比,“只有这么点儿厚度。明眼人看的出来的东西,你以为王爷看不破么?他视那位公子哥儿,就如你之视阮伶,无足轻重而已。”   “更何况。”他顿了一顿,便随着郑阳一同望向黑黢黢的官道。道路尽头,有马蹄声隐隐响起,渐次将近。他莫名笑了笑,说:“他动了不该动的人。无论真与否,他在王爷这儿,都难过这一关。”   正说话间,李璟珩已骑马到了。宋青雨坐在他身后,单薄嶙峋的一个,受了风着了寒,弓着背不住的呛咳。他还穿着昨日宫宴时穿的那件织锦云纹袄,灰扑扑的,领口处被扯烂,露出里头雪白的中衣来。他这副衣衫不整的模样实在有碍观瞻,孙管事只瞧了一眼,便眼观鼻鼻观心地走到前去,替李璟珩牵过马,低声道:“下头人备了茶,王爷喝一碗,暖暖身子再去睡罢。”   止郑阳直勾勾地盯着宋青雨,一时发了怔。   “我今夜不睡了,有账要算清楚。”李璟珩扫了二人一眼,淡淡对郑阳说,“你这双眼睛,不想要了?”   郑阳惊了惊,忙收回了视线,本本分分地垂着眼,再不敢逾矩。   李璟珩便意义不明地嗤笑一声,一手扯着宋青雨的头发,暴力拖拽进雍王府,穿过回廊,一路回了小院儿。他一脚踹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栖在廊下的猫儿吓的惊叫一声,炸起了毛,伸爪子想扒拉跟在李璟珩身后踉踉跄跄的宋青雨。李璟珩低头看了眼,讥笑道:“你是多招人喜欢啊宋青雨,连只猫儿都舍不得你磕着碰着。”   他手劲奇大,宋青雨只觉得整个头皮都要被他连皮带肉地扯下来。他疼的冷汗直冒,苍白着脸,断断续续地说:“它…它只是只畜生。”   李璟珩拎着他,阴冷地看了一阵,而后倏地轻笑道:“我也是只畜生,你可怜可怜我啊。”   宋青雨咬紧唇,不说话了。他太疼了,疼的每个字都像是含着血吐出来的。李璟珩倒也不多事,甩手把宋青雨整个儿扔进屋里,低眼看着他在地上艰难地匍匐爬动,冷笑道:“我原以为你有贼心没贼胆,说说也就罢了。没想到你竟歹毒至此。”   “我要杀他,不会等到你来。”宋青雨艰难咽下一口血沫,云淡风轻道,“连李璟琮都能看穿的道理,你不明白。”   “贱妇。”李璟珩反手给了他一巴掌,居高临下道,“你杀月亭,那是蓄谋已久。我只后悔错信了你,轻易放虎归山。”   他蹲下来,紧紧盯着宋青雨的眼睛,说道:“宋青雨,你贼心不死。我以为你挨了这么多打,该长了记性。”   宋青雨被他一个耳光扇的脑袋轰鸣,缓了好半晌,才定一定神,慢慢说:“那你该养个死人。只要是活人,总不听话。”   “是啊,从一开始我就不该留你条活路。”李璟珩笑了笑,拿手背拍了拍他红肿的脸颊,说,“可我现在不想你死了怎么办?”   他复又低声,语气温柔,仿佛有情人细微的呢喃:“你死了,我恨都不知道恨谁了。”   跟疯子说不得道理。宋青雨闭了闭眼,撇开脸,不欲再作理会。他扶着腿,哆哆嗦嗦地想要站起来,他想走,无论走到哪,哪怕是死在雪夜里,也比在这儿受他们的作践好。   李璟珩背负一手,立在他身后,面色阴沉,不发一言。不动声色地看着他颤巍巍抓住门框,勉强站稳,终于要迈出门时,他抬起一脚,狠狠踹在宋青雨走的颠簸的废腿上。   “蝼蚁。”他冷冷道。   蝼蚁。   宋青雨跪倒在地上,沾了满脸满身的雪。双腿痛到近乎麻木,他徒劳地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把松散的雪。那猫儿犹犹豫豫地试探着上前来,想要舔一舔他冻的红肿的手指尖,却被李璟珩毫不客气地一脚踢到一旁,喑哑着嗓子呜呜咽咽地叫。   “想出去啊。”李璟珩低头盯着他,眼里恶意闪烁,“从这里爬出去,我便放了你。从此天高路远,任你来去,我再不干涉。”   “或者。”他顿了顿,微微古怪地笑了一笑,说,“你求我啊。你不是最会卖惨了吗,连我那铁石心肠的皇兄都着了道,不惜代价也要把你掳进宫去。你也求求我,让我放你一马啊。”   宋青雨拖着残缺的腿,以手代足,慢慢地挪蹭下阶。他对李璟珩说:“我与李璟琮之间,比你跟尚云坞干净。”   李璟珩脸色几变,很不好看。他没想到宋青雨性子这么硬,竟是铁了心要跟他对着干。便冷笑一声,道:“一个人尽可夫的婊子,也好意思说自个儿干净。”   宋青雨动作一顿,片刻后才淡淡道:“我不是婊子。”   李璟珩紧紧盯着他的背影,加重了说道:“教坊司里出来的坤泽,都是婊子。你以为你就摘得干净么?”   婊子。罪臣之子。   宋青雨颤抖着嘴唇,抬手捂住脸,近乎崩溃。   他记得幼时,他与赵春秋仍在一处,每日里不是上房揭瓦便是摸鱼捉虾,鲜少有安分呆在书房里的时候。那时宋丞请了个远近闻名的大儒给二人教国课,那大儒穷酸,教书赚来的钱泰半都拿来买些散佚的孤本,故而一贫如洗。来丞相府也不为别的,只因宋丞藏书多,这人又是个呆子,见了书就走不动道,时常教着教着自个儿便看入了迷。每每这时,赵春秋便带着宋青雨偷溜出去疯跑。   有次他玩儿到一半,偷溜回来,躲在墙根底下让赵春秋来找他。他左右等了会儿,不见人来,便钻出来,恰巧看见屋子里头夫子捧着本书,边读边念,嘴里振振有词。他便趴在窗沿听了会儿,听夫子念诗。   他念的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宋青雨听的入了迷,也不知甚么时候夫子已走到窗边。他望着春三月里的桃红柳绿,喃喃说道:   “不如归去。”   不如归去。   宋青雨眼前一片模糊。他站不稳,便跪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前爬。   他是堂堂丞相府的公子哥儿,出身诗礼簪缨之家,钟鸣鼎食之族,又是打马游街的状元郎,走在路上都有不少坤泽朝他扔花儿。   风雪愈烈。   他从不有求于人。   。   李璟珩抱臂,倚栏而立,漠然旁观。待宋青雨彻底折腾不动了,整个人跌在风雪里,像一座小小的坟茔。才吩咐郑阳:“去罢。看他死了没。”   郑阳如蒙大赦,一手挡住脸,急头白脸地冲进雪里。风刀子似的割在脸上,他费劲儿地把宋青雨从雪坟里扒出来,胡乱替他揩了揩脸,定睛一看,登时吓了个魂飞魄散。   宋青雨紧闭着眼,脸色灰败死寂,嘴唇淡薄成一条苍白的线。哪儿像有人气儿的样子。   他弯下腰,想要把人打横抱起送到屋里去。可还没有动作,李璟珩的声音便自身后冷冷响起。   “滚开。”   郑阳一僵,撑着地忙不迭地爬起来,利索滚了。   李璟珩踩在雪上,寂然无声。他低着眼,拿靴尖拨了拨宋青雨的脸,无动于衷。   他不做声地看了会儿,轻轻道:“宋青雨,你可别就这么死了。”   ────────────────────   后面两章回忆杀 第17章   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袖红楼招。   昨日放榜,宋青雨高中状元,还未定去处,今儿个圣旨便下来了。他正懒坐在书房里,随手翻一翻话本子,底下便有人火急火燎地进来报信儿:“公子,老爷说了,叫您明儿去翰林院点卯呢。”   宋青雨正看的头晕脑胀,闻言,也只兴致缺缺地应了声,两句话把那下人打发出去。话说一半,却又想起什么,叫住他,问道:“赵春秋呢?”   那小厮答道:“正在老爷那里陪着说话儿,估摸着一会儿便过来了。”   “昨日我也替他看了眼,连三甲都没进,只怕赵伯要狠狠罚他了。他今儿还出的府门么?”宋青雨放下书,支着下巴踅摸。   小厮便笑道:“赵公子是武举出身,文试不过,也属正常。”   话音未落,一道明朗的声音便自外头传进来。   “谁说我文试不行,那是我志不在此。”   “赵兄!”见了人,宋青雨便来了精神,把书一放,自案后起身,迎了上去,“多日不见,实在闷煞我也。”   赵春秋今儿换了身装束,褪了长袍,一身短打,干脆利落,勾勒的肩背越发出挑,也比往常多了几分潇洒落拓。他挑眉笑道:“我不来,你还不会去找我么?”   “我爹不让我出门。”宋青雨撇了撇嘴,“前些阵子跟蒋书衡那厮差点打起来,我还没告状呢,他倒好,反打我一耙,先去我爹那儿告了个闷状。”   “你动手在先,宋丞顾全大局,自然不能饶过。没打板子就不错了。”赵春秋伸手,替他捋了捋前额翘起来的头发,“只罚了禁足,你该谢恩才是。”   宋青雨不满地嚷嚷:“什么顾全大局,明明是顾及东荣王府的颜面。是他蒋书衡出言无礼,说什么坤泽到了婚配之年,理应嫁人生子,不该在外抛头露脸云云,又明里暗里说我不守本分。是他嘴贱不饶人,我早看他不爽快,只恨那一拳没真打下去。”   “若是打下去了,这会儿你就该携礼登东荣王府给人负荆请罪了。”赵春秋叹了口气,“东荣王府与赵宋两家交好,宋丞此举也是为你着想。你跟书衡闹翻了,太子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必不好做人。”   理儿他都通透,只是实在难以咽下这口恶气。宋青雨恨声,只得道:“那倒罢了。只是此人口无遮拦,一张嘴能把满朝上下得罪个遍,殿下竟也能容他在身边,真是奇事。”   “太子宽厚,不与人生隙。”赵春秋说着,便问他,“听宋丞说,你明儿就要去翰林院了?”   宋青雨闷闷“嗯”了声,坐回书案后头,怏怏不乐:“不想去。”   赵春秋拿起他丢在案上的话本,翻了两翻:“在这京城里头,芝麻大点儿的官儿也是官儿。目下你虽中了状元,可资历稍浅,哪儿能一上来就跟你爹那样呼风唤雨,那还了得?在里头修撰史书,没事儿便喝喝小茶,下下棋,多少人求不来的清福,你还瞧不上。”   “成日跟一群老掉牙的老头子待在一处,闷也得闷死了。”宋青雨说,“听人说月亭被派去京畿做知县。那才是天高皇帝远,快活似神仙!”   “正好磨一磨你这性子,别这么毛躁。”赵春秋把话本子卷起来,拿书脊轻轻敲了敲他脑门儿,“你以为外放到地方做个小小的知县便是好事么?朝廷里头年年都有新人,你在外头一年半载回不来,时过境迁,谁还记得你这么号人物,就更别说圣上了。所以啊,陛下安排你到翰林院,自有他的考量,你得在里头静心沉个几年,火候到了,陛下自然会提拔你。这是看中你呢。”   “陛下日理万机,哪会替个名不见经传的士人考虑这么多,大抵是我爹的安排。”宋青雨看向窗外。已是暮秋,几片枯焦的红枫打着旋儿悠悠飘曳,小桥流水,蔚然成景。他惆怅道,“我原以为我考了状元便可左右自个儿的前程,进可劝谏天子,退可造福百姓。没想到还是混吃等死,唉,人各有命罢了。”   赵春秋“啪”的一声合上书,一手撑着书案,看着他的眼睛,对他说:“得了,别胡思乱想了。今儿个有人做东,在红叶居里设宴款待,你去是不去?”   宋青雨来了兴致,凑身上前,问:“是谁?”   赵春秋道:“书衡。”   “…”宋青雨坐了回去,“不去,要去你去。”   赵春秋无奈:“也不怪宋丞把你安排在翰林院,就你这揉不得一点沙子的脾性,上了朝堂,还不得被那些老狐狸给生吞活剥了。”   又说:“太子也去,你还是不去么?”   宋青雨犹豫了下,最终还是松了口:“先说好,我此去只为陪同殿下,不为其他。”   “…”   ────────────────────   把周三的合在今天一起发了,下次更新应该是这周四,还是短短的一章…手速太慢在这给大家滑个跪。不过这两章会比较平淡,不怎么虐的。 第18章   翌日一早,宋青雨便打马上了街。赵春秋慢悠悠地跟在他后头,按辔徐行,嘴里衔了根糖葫芦,好不恣意潇洒。宋青雨嫌他慢,拨转马头,催促道:“快些,赵兄,殿下该等急了。”   赵春秋咬着木棍子,说:“平时不见你急,这会儿倒急上了。是怕宋丞派人把你捉回去罢?”   宋青雨被他戳中心事,又羞又恼,索性不管不顾,自个儿催马去了。赵春秋打着哈哈,一夹马腹,也不紧不慢地跟着。前头是西街坊,行人如织,热闹的很。怕冲撞了百姓,宋青雨便慢了速度,扯着缰绳慢慢踱着步。夹道两旁有些穿红戴绿,提着小篮子上街采买的妇人少女,见着了个模样俏生的白面郎君,喜的眼睛都放了光。一个妇人也是大胆,拧了支犹带露水的花儿,扬手砸在宋青雨身上,娇声道:“这是哪儿来的公子哥儿,好俊的模样。”   宋青雨把那花儿簪在鬓边,笑道:“大娘,我是丞相府的。”   那妇人便故作惊讶地捂嘴道:“这是砸着状元郎了,失敬失敬。”   宋青雨赧赧地一笑,又听妇人不见外地说:“你这模样才学都是顶顶好的,正好配我家那大姑娘,也是闭月羞花一样的人物,又贤惠,配给你,不吃亏。可曾婚娶?”   怎么还说媒拉纤来了。宋青雨涨红了脸,忙摆手要拒,一旁赵春秋却插嘴进来:“大娘,他是坤泽。”   宋青雨急急喝止道:“赵春秋!”   “我还说错了不成?”赵春秋转向那妇人,和颜悦色道,“他已有心悦之人,不言嫁娶。”   那妇人被驳了面儿,也不恼,退而求其次,打量了一阵赵春秋,仍是热络络地道:“我看你底子也不比他差,你意下如何?我这姑娘可是天仙儿一般的人儿,十里八街的好男儿挤破脑袋了求娶不来的。”   宋青雨:“…”   赵春秋斜眼瞅着宋青雨,看他薄红的耳根,好笑道:“我意下,也有了一位郎君,年少成名,举世无双。”   宋青雨耳根熟透,实在听不下去,便负气要走。赵春秋追在后头苦喊:“诶小郎君,等等相公我呀。”   宋青雨怒道:“我揍不得蒋书衡,我还揍不得你么!”   赵春秋仗着宋青雨脾气软好说话,越发肆无忌惮起来:“你舍得么?”   话音未落,鼻子已中了一拳。赵春秋眼前一黑,捂着酸痛不止的鼻子,仍在嬉皮笑脸:“好子礼,还未入门,已会谋杀亲夫了。”   宋青雨羞愤欲死,直想把他那张胡说八道的嘴给撕下来。   这么拌了一路嘴,到了地方,宋青雨也没理赵春秋,径自进了红叶居。门口湘帘半卷,一个模样伶俐的小倌儿迎将上来,他耳边也簪了枝花儿,一朵白花儿,衬的那面庞怯生生的。宋青雨扫了那小倌儿一眼,问:“蒋书衡那厮呢?”   那小倌儿愣了一瞬,喃喃:“蒋书衡?”   他上下打量着宋青雨,疑道:“你不是玉郎叫来的人?”   “什么金郎玉郎,我是来找蒋书衡的。”宋青雨颇为傲气地一挥手,“他大爷来寻他仇了。”   “什么书衡笔横,我是来接客的。”那小倌儿嘀咕着,便走到一边去了。   宋青雨:“…”   两人正僵持不下,里头雅间里却走出来个人。那人一手挑起帘子,往外窥看,唤那小倌儿道:“慢着,这是我的人。”   宋青雨便循声望去。李璟珩抱着胳膊斜斜倚在门边,唇角噙笑,湛湛看着他,眼里说不清是挑逗还是戏谑。   那小倌儿见了他,忙小步趋近,踮起脚,凑在李璟珩耳边道:“这也是珩郎的人么?倒是从未见过这样标致的,面白唇红,身段风流,可是上好的苗子呢,在我们那儿,得是头牌中的头牌。这便宜,尽让珩郎占去了。”   他话声不低,宋青雨又隔得近,自然尽数听在耳朵里,一时气不打一处来,梗了梗,对上李璟珩,却一句脏话也骂不出口,要找蒋潮生,苦于无人认识,只好耐着性子听这两人一唱一和。   “那是自然。”李璟珩伸了手,去抚弄那小倌儿鬓边的白花儿,眼神低垂,爱怜温柔,“你没瞧见,他那花儿是大红的。大红,那是正牌的主子才能佩的颜色。”   赵春秋落后了几步,探头进来时便听见他的一番混账话,当即大怒,抢上前来,夹手扯过李璟珩的衣襟,扬手便要打下去。   李璟珩由他提着,样子要笑不笑的:“打啊。怎么,五年前那一脚踹的还不够,今儿个要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畜生。”赵春秋磨着牙低低道,“你早有觊觎之心。也不看自个儿配不配。”   李璟珩的笑渐渐淡了。他冷冷道:“赵春秋。老子再下贱,那也是皇亲国戚,轮得到你一个无名之辈对老子动手动脚?”   那小倌儿吓得瑟瑟发抖,慌慌张张跑进去叫人。赵春秋这会儿也冷静下来,知道李璟珩再不济,也是皇子,一个臣子断没有对天潢贵胄用强的道理,那是大不敬。自悔言行有失,遂便松了手,却端直立着,不肯伏低认错。   他赵春秋自有一段不可言说的风骨。让他给这孽障伏低做小,倒不如杀了他。   李璟珩盯着他,眸色渐深,一手扶上腰间刀柄,细细摩挲。他说:“你扰了爷们的雅兴,怎么到头来,连句赔罪的话都没有?”   宋青雨在旁边看的提心吊胆,生怕李璟珩一个暴起拔刀,登时让赵春秋血溅当场。幸而蒋潮生听见外间吵闹,便寻了出来。他身后跟着太子,一袭白衣,神色淡然,儒雅端方,见状,微蹙了蹙眉,斥道:“四弟,刀枪剑戟不向平头百姓。”   李璟珩没动,眼也没挪,道:“他算哪门子的平头百姓,连皇子都敢打的人,保不齐以后就敢篡了位!”   赵春秋冷笑道:“四皇子口下积德,没得红口白牙污蔑人,在下冤也冤死了,找谁说理去?”   ────────────────────   修罗场来了…   下一章在周日。 第19章   正闹着,李璟琮却醉醺醺地从雅间里出来了。他敞着怀,衣衫松垮,裸露出大片肌理紧实的胸膛,那小倌儿拖拽着他,吭哧吭哧,艰难往前,一张小脸儿憋的通红。李璟琮便从怀里摸出几两碎银子,顺着他衣襟塞进去,心情很好地道:“赏你的。”   那小倌儿喘着气儿谢恩:“谢…谢玉郎,奴家,奴家能够侍奉玉郎,春宵一度,死也足了。”   李璟琮嘿嘿一笑,勾着那小倌儿的下巴,凑过头去便要一亲芳泽。太子见实在不像话,虚握起拳,抵在唇边轻轻嗽了下。   李璟琮虚着眼睛看众人,想了一阵,恍然道:“哦对,你刚说什么来着?哪个贱人敢对我四弟不敬,我这便去取他项上人头。”   太子:“…”   他扶额道:“三弟,你先把衣服穿好。”   李璟琮草草拢了拢衣裳,低着头不清不楚地嘟囔:“今日不是已经下学了么,我怎么还在南书房。”   太子无奈,只好转头对跟出来的尚云坞道:“愚弟不堪,让你见笑了。”   宋青雨张眼一望,这才发现尚云坞也来了。这人一向自恃清高,从不与权贵结交。便是贵为当朝探花,一时风头无两,这两日登门造访的人踏破了门槛,也不见他对谁稍假辞色,与太子之流更是从无牵涉。今日能在这里见到他,当属一大稀罕事。   尚云坞神色冷淡,只道一句:“无妨。”便转身进了雅间,不做置会。   “月亭啊,这些年,是越发不近人情了。”李璟琮摇摇晃晃,扶着小倌儿站稳了,长吐一口气,笑道,“真是热闹啊,这小小一间红叶居,上至当朝太子,下至坊间娼妓,今儿个算是济济一堂。要不我做东,请大家伙儿喝个酒,杯酒释前嫌?”   “酒倒是不必喝了。我们此来,只清谈,不喝酒。”蒋潮生虚与委蛇地笑着,问道,“这仇,又是从何说起呢。”   时人生活豪奢,崇尚清谈,尤以世家子弟为最。这些公子哥儿们爱附庸风雅,读过两本子曰诗云的书便标榜高洁,常常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处,挥麈谈玄,终日虚浮。蒋潮生常在富贵场里打滚,也有这样的癖性,偏偏文不成武不就,却喜好叫上几个友人一道,寻一处清净地下榻,脱鞋盘坐,唾沫横飞,所谈者无非老庄之道,毫无新意。宋青雨去过几次,坐不到一时三刻便在袅袅烟气朗朗清音里睡得酣甜,又被蒋潮生骂骂咧咧地轰出去,很没面子。   李璟琮顺着他道:“早些时我便说过,要给皇兄开个荤。”他眼神下流地打量着太子,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这话如今还作数,只不知皇兄意下如何?”   太子处之泰然:“多谢三弟好意,不必了。只是四弟还小,由你带着胡闹,怕是不妥。”   李璟珩站的远远地看着,隔岸观火,面色冷淡。   李璟琮便揽着小倌儿的肩膀,顺水推舟地把人往李璟珩怀里推。李璟珩倒也不推脱,微微伸臂把人兜了个满怀,那小倌儿在几人间连轴转,正晕头转向,便听李璟琮轻轻笑道:“他一个人,能把我们兄弟两个伺候的服服帖帖的,皇兄,多你一个不多。”   太子似是不喜他此等放浪形骸的行径,微微别过眼,并不直视,只皱了眉道:“三弟,凡事皆有度,莫丢了天家颜面。”   那小倌儿羞的满脸通红,把头深深埋下去,不敢见人。那朵别在耳后的花随着他的动作,轻盈地飘落在地上,又被人碾进了泥里,零落污浊。宋青雨瞧着看着,倒生了几分恻隐,叹一声,心道。   真是可怜人。   李璟琮正色道:“食色性也。皇兄,这是正经事。二来,我名玉郎,乃是这天底下最平平无奇之人,天家于我,如闻天阙。”   李璟珩却道:“那么多废话做什么?我饿了。”   太子便道:“里间正好上了几道小菜,四弟若不嫌弃,便一道用膳罢?”   李璟琮微笑道:“不劳皇兄费心了,我这花天酒地,可比你那清汤寡水滋味好上百倍。四弟怕是吃不惯。”   宋青雨扯了扯赵春秋的衣袖,小声道:“天家厮杀,不见血的。”   赵春秋按住他不安分的手,偏头道:“你别掺和进去就行了。这些人,吃人不吐骨头的,你玩儿不过。”   他俩本就靠的极近,赵春秋这么一偏头,在外人眼里,两人竟像是在耳鬓厮磨,喁喁私语,不胜亲密。李璟珩本已抬步走了,这时却又顿了足,转过身来,对太子温雅一笑:“有劳皇兄了。”   李璟琮:“…”   太子:“…”   红叶居内设雅间,外设假石流水,叮叮咚咚,溶溶淙淙。竹帘掩映,绿意葱茏。几人围坐其间,久久无言,气氛一时尴尬。   宋青雨向来是挨着赵春秋坐的,这当儿中间硬插进来个李璟珩,便有些如坐针毡。偏生这人惹人嫌而不自知,目不旁视,气定神闲地喝一盅茶。   李璟琮支着下巴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见他放下茶盏,适时补上一句:“好茶。”   尚云坞坐的端正,并不掺这趟浑水,自去看外头的残山败景,只偶尔侧过脸,与太子说两句无关痛痒的话。   宋青雨实在是坐不住,一双眼不消停地乱瞟,正好跟急欲找人消遣的蒋潮生看了个对眼。   蒋潮生眉飞色舞:“这小畜生是哪根筋抽风了?”   宋青雨很无辜地眨眼:“不知道。”   蒋潮生:“八成是因着你这个祸国殃民的狐狸精。”   “…”宋青雨想把他那张惹事生非的嘴给撕了。不对,是眼睛,“殿下的意思,不便违拗,且先这样罢。”   两人难得没撕的不可开交,短暂地保持一致对外的态度。沉默中,菜上了个齐全。太子口味清淡,桌上便都是些清脆爽口的小菜,碧油油的,鲜嫩好看。李璟珩拾箸,慢条斯理地拣菜吃,吃了几口,夹了一块鱼,用筷尖小心翼翼地剔去鱼刺,有些别扭地把那块白生生的鱼肉放进宋青雨碗里。   宋青雨:“?”   赵春秋:“?”   李璟琮微微一笑,笑里意味深长。   李璟珩不看他,只说:“吃你的。”   宋青雨实在不敢恭维。蒋潮生朝他递来一个眼神:“里头铁定下了药,别吃。”   宋青雨一个晃神,那块鱼却已被对面的赵春秋夹走了。他垂头盯着空空荡荡的青瓷碗,一时间有些怔然。   赵春秋把鱼随手丢给了脚边一只待哺的猫儿,抬头淡然道:“子礼不吃鱼。”   那头李璟珩却已撂了筷子,目光不善地盯着他,满眼戾气。半晌后,他才开了口,冷冷吐出几个字:“那就当我喂了狗了。”   宋青雨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   太子被他们一来一往折腾的头疼,无奈道:“食不言,寝不语。诸位,都静一静。”   “…”   一餐饭毕,李璟琮勾着李璟珩的肩膀,笑着与众人道辞,走之前仍不忘污言秽语一番,着实恶心了一把太子。待人走后,蒋潮生着人把李璟珩用过的那套茶碗收了下去,又吩咐上了一套棋盘。掩着口鼻道:“这小孽畜,怎么还是一般的没教养。”   赵春秋道:“被阉人养大的杂种,能识甚么礼数。你可曾见他对殿下和颜悦色过?”   太子叹道:“罢了。英雄不论出身,別太看低了人家。”   蒋潮生道:“什么英雄,我怎么瞧着像狗熊?”   几人笑做了一团。赵春秋想起什么,肃然道:“这三皇子,却有些说法。”   宋青雨先前一直有些心不在焉,这时才回了魂儿,往赵春秋那边凑了凑,问道:“此话怎讲?”   尚云坞也微微侧眼,静候下文。   赵春秋道:“此人野心不小。”   蒋潮生嘲道:“成天泡在风月场里,他能有什么野心?你没看他那欲仙欲死的样儿,哪有半分皇子的样子。”   赵春秋却凝眉,沉吟片刻,道:“非也。正是他荒诞不经,殿下才要小心。今上器重殿下,出阁之时便立作储君,亦断了其他皇子的念想。三皇子势单力孤,朝中多为殿下亲信,他无人可用,便不敢公然对抗天颜,只好装作不闻不问,终日与酒色为伴。”   “否则,四皇子与他非亲非故,为何终日厮混在一处。”   蒋潮生抢着道:“他无人可用,便只能依托于那小畜生,从长计议。”转念一想,又道,“那小畜生不过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杂种,随便甚么人都能踩他两脚,无兵无权。三皇子依托他,疯了?”   赵春秋信手拈起一粒白子,推出去,道:“他在赌。”   宋青雨看着他,一语了然。   后边传来轻轻一声笑,那笑痕迹浅淡,如松风拂檐,无依无凭。   这笑声实在唐突。即便知晓是谁,赵春秋还是不悦回头。   只见尚云坞端然坐在檐下,微微仰头,正伸手去接庭中槐树落下来的一片叶,唇边宛然带笑。他道:“不对。”   赵春秋眉头深锁,道:“不知月亭兄又有何高见。”   尚云坞却不看他,只对太子微笑道:“殿下,恕在下直言,三皇子此人,草包窝囊,不堪大用。”   太子左右为难,只好撒了棋,自暴自弃道:“我本意并非与三弟为敌。”   宋青雨见有吵起来的势头,忙适时道:“各位,咱们今日在此清谈,题眼便是‘三皇子是否狼子野心,意图不轨’,书衡,该你了。”   蒋潮生道:“我持中庸。”   “…”   闲侃一阵,太子也乏了,看看天色将晚,便先行作别,登车回宫。送走太子后,蒋潮生便勾搭着赵春秋,约定着要去那烟花巷子逛一遭,宋青雨落在后头收拾残局,尚云坞仍是坐在檐下,眼望向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赵春秋拨开蒋潮生勾勾搭搭的手,在一粒一粒捡拾棋子的宋青雨对面坐下,道:“不去。家有贤妻。”   宋青雨:“…”   蒋潮生翻了个白眼:“爱去不去,显着你了。”   他一个人也不大提得起兴致,倚着廊柱,百无聊赖。眼睛滴溜溜转了一遭,便憋出了计坏招:“诶,你们说,我们拿三皇子没办法,拿那小孽畜总有法子罢?”   赵春秋斜眼睨着他,道:“你能有甚么办法?那厮不杀人不放火,你能寻个甚么由头打发他?”   蒋潮生神秘一笑,从怀里摸出本空折子,拿在手里晃了晃:“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天下罪名数不胜数,总能给他加上几条。听我爹说,今上早就烦了他整日在跟前晃,见他便想起那蛇蝎心肠的胡姬。咱们参他一本,送他一程,这叫顺水推舟。”   宋青雨总觉不妥,便道:“殿下说了,他不愿看兄弟阋墙,手足相残。”   蒋潮生满不在乎地说:“殿下只不愿与三皇子为敌,又没说不与四皇子为敌。更何况,此举是在帮殿下,翦除三皇子羽翼,无论他包藏祸心与否,于殿下而言,有利无弊。”   赵春秋便道:“既如此,这折子,便由你来拟。”   “那是自然。不过,只怕还得几位署名,这样才显情真。”蒋潮生忙收拾笔墨,铺平纸张,“我把我爹的钤印偷了来。子礼,你在翰林院供职,想必也是有印的,不妨借我一用。”   尚云坞整理衣冠,从容起身。他瞥了眼几人,淡淡道:“不必了。某有要事,先告辞了。”   说罢,便行了一礼,施施然去了。   “装什么清高。再是出淤泥不染,那也是坤泽。只要是坤泽,就是用来被人糟蹋的,干净不得。”蒋潮生嘟囔着拟定了奏折,兴致冲冲地找宋青雨,一扭头,却发现雅间里只寥寥坐了个赵春秋。   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宋子礼人呢?”   赵春秋品茗,淡然道:“去后厨找刀去了。”   蒋潮生头皮一紧,想起宋青雨前两日还差点给他破了相,心有戚戚,问道:“找刀做什么?”   赵春秋眼也不抬,道:“杀你。”   蒋潮生:“…”   他当机立断,撒腿就跑。跑之前还不忘把拟好的奏折丢给赵春秋,忙乱道:“赵兄,你记得让宋子礼钤个印。他的意思,便是宋丞的意思,今上不得不信。”   赵春秋垂眼,盯着碗里浑浊的茶汤,道:“知道了。”   蒋潮生麻溜跑了。   待雅间彻底无人,赵春秋才翻开那本奏折,细细读过。   蒋潮生师从其父,虽说书读的难登大雅之堂,一手字却写的漂亮,苍劲质朴,颇有古意。上头明晃晃的陈罪其三,罪大恶极。   一为狎妓。   二为结党。   三为养奸。   除了第一点存疑,其余全为子虚乌有,空虚来风。   赵春秋眼无悲喜,神色漠然。他从一旁拿过一方印,落款在尾端。那印是宋青雨的官印,前几日被赵春秋借来小用,至今未还。   他重拾笔墨,仿着宋青雨的字迹,在下头落下秀逸端庄的几字。   翰林院编修宋子礼呈上。   再抬头时,宋青雨脸色铁青,提着还沾着菜叶的刀,喝问道:“蒋潮生那厮呢,今日我定要与他分个胜负,看是他乾元生来就高人一等了!”   赵春秋合起奏章,收放入怀。起身温声笑道:“别急,我带你去找他。”   ────────────────────   回收一部分文案。 第20章   宋青雨大病了一场。   他身子本就孱弱,一把病骨,支支离离,又在雪天里冻了一夜,原本只余三分的病气也漫漶成七分。李璟珩把人往屋子里头一丢便不管不问,郑阳扒在床边,伸手小心翼翼地探他的额头,被烫的缩了下手,心道糟糕,又烧起来了。   他半张脸埋在衾枕里,酡醉似的红从颊边一路摧枯拉朽地烧到薄薄的眼皮,像是睡不安稳,郑阳听到两声低低的叹息,又见那微微震颤的长睫间抿出几点似有若无的泪。   郑阳心下大恸。他扯过湿重的被褥,把宋青雨粽子似的裹起来,抱在怀里,向在火盆前,不住地去搓他冻的冰冷青白的手脚,眼望着外头下个没休止的雪,有些欲哭无泪。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孙管事拨的银炭有限,一时片刻便烧了个干净,只余下满盆雪一样纷飞的灰。   宋青雨已烧的人事不省。   郑阳急的团团转。他想去求王爷,好歹同床共枕过,宋青雨病的深重,李璟珩又怎能坐视不理。可抱着人到了门边,才想起孙管事交代的一番话,便踟蹰了。   李璟珩若是有心,就不会把病的半死不活的宋青雨草草扔在这破屋茅椽里,任他自生自灭,毫不过问。便是阮伶,平日里有个小病小痛的,李璟珩也要拨冗前去探视宽慰一番,温言厮磨几句。   哪里是冷心冷性,分明是不在意罢了。   他这么想着,便又坐了回去,就着火盆的余温,去暖宋青雨怎么也捂不热的手。默默无语。   蒋潮生闲闲打着哈欠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么个光景。   他瞧一眼昏昏睡着的宋青雨,心下已明了了七八分。这时轻轻发一声笑,似讥似讽:“几日不见,咱们好生生的状元郎怎么成了这副鬼样子了?”   郑阳猛地扭头,通红着眼,狠狠瞪向他。   “这么看着我作甚么?”蒋潮生懒懒倚门,一摊手道,“这是他的业报。他以色侍人,下贱肮脏。李璟珩哪是什么心慈的主儿,他靠人施舍苟活,就活该被玩弄至死。”   “你闭嘴!”郑阳恶狠狠地说,“他腌臢,你又干净了?”   蒋潮生愕然一瞬,随即难听的咯咯咯地笑,不男不女,不阴不阳,听的郑阳后背发毛。他笑够了,才意犹未尽地说:“我不干净啊,我是个千人骑万人踏的烂货。我敢认,他敢认吗?”   郑阳偏过头去,不理睬他。又有点可怜宋青雨,结交之人俱是些疯到不能再疯的疯子,简直不可理喻。   到了下半夜,宋青雨的烧略略褪了些,有些熟睡的迹象。郑阳轻手轻脚地把人平放在榻上,掖好被角,披了马褂,预备着出门寻医。可刚打起厚厚的棉布帘子,就跟端着药盅低头进来的蒋潮生撞了个正着。   他犹豫了下,还是开口:“你…”   蒋潮生没看他,径直进了屋,把药盅往桌上一垛,拿过茶碗,自顾自地滗了一碗苦黑的药汤,端在床边,语气平淡道:“别看我。这是我欠他的,恩是恩,仇是仇,我蒋潮生虽然混账,却也不是忘恩负义之流。”   说罢,便低垂下眉眼,伸手掰开宋青雨的下巴,把药汤抵着齿关生硬地灌了进去。而后搁了碗,在榻边一张破椅上坐下,揣着手,低着脑袋,要睡不睡的。   郑阳直楞楞地站在原地,有些无措。按理说,宋青雨药也喝了,觉也睡安稳了,这时候他就不便在此逗留了。可蒋潮生无端端赖在这儿,他总放心不下,毕竟这人一肚子坏水儿,不像好人。   “我要真想杀他,十个你也护不住。”似是看破他心里所想,蒋潮生笑了声,抱起腿,把下巴磕在膝上,歪着头,随意说,“帘子阖上罢。我冷。”   郑阳想了想,便放下了帘子,悄没声地出去了。   宋青雨这一病,就病了好些时日。他走马观花似的把年少时那些浮光片羽的人和事历了一遭,醒来时仍是有些恍惚,脑中混沌,不知今夕何夕。   雪一连下了几日,终于放了晴,温温冷冷的白光透进来,满室幽晦。他浑身酸痛,勉强支撑起身子,掀开被褥,摸摸索索地套上棠木屐,一手遮住刺眼的雪色,趿拉着去屋外寻人。   赵春秋,太子,尚云坞,蒋潮生,甚至是李璟琮,李璟珩。都可以。只要还在梦里。   出了门,小院儿里枯枝断柯,仍是破败,地上盈寸的雪,偶尔冒出几根枯焦的草,引得那猫儿去扑捉。几个事不关己的婢子丫头坐在廊下,七嘴八舌地说话,时不时拿眼扫一眼伶伶丁立于庭中的宋青雨,眼神嫌厌。   一些细细碎碎的片段传进他耳朵里:“…你是新来的可不知道,这哪是什么正经的主子,你瞧着他那脸了吧?又尖又瘦。那眼睛,又妖又媚,是个爬床的下贱货色!不然你以为王爷何以把他圈在这里,不让他登堂入室?”   哦。宋青雨木然又不胜厌烦地看着。原来他还在雍王府里。   他怎么还活着。   不知站了多久,顶上的日头偏了一点,斜过来一小方日光,暖融融的。宋青雨倦极了,又贪恋一点温热,把头枕在廊上,负暄闲坐,眯着眼睛盹着。猫儿踩了满脚湿,带着薄薄的雪跳上来,他身上一重,瑟缩了下,睁眼时,先看到的不是猫儿,是人。   不知何时,阮常玉已抱着手站在他跟前,披着大红猩猩毡斗篷,雪白的里衬,长眉飞挑,神色倨傲。见宋青雨醒了,才冷哼一声,道:“你还真是个好性子,这时候了,还有闲工夫猫在这儿躲懒。咱们这雍王府里倒是养了群好吃懒做的窝囊废,每日甚事不做,净打瞌睡了。”   原本坐在远处的婢子们都围了上来,把阮常玉围成花团锦簇的一朵芍药。其中一个便捏着嗓子阴阳怪气道:“可不是呢!您久在前院儿,可不知道,咱们这儿说是柴房马厩,全都叫他一个人霸去了!炭要烧顶好的,饭菜得是现成的,点心也得是宫里头赏的,半点苦都吃不得,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儿供了尊大佛,比阮伶您的来头都大呢。”   宋青雨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嚷嚷的头疼,不大想搭理,便一心一意地盯着日光下头闪闪烁烁的积雪发呆。这时又听阮常玉冷冷笑道:“他算哪门子的佛?说出来别脏了大家伙儿的耳朵!你们都给我听清楚了,他宋青雨,就是这府里头最下贱的奴才。你,或是你。”   他指着其中一个怯弱不胜的丫头,又转向另一个满脸盛笑的婢子:“谁都能使唤他。怎么,你们还不敢么?他是能吃了你们不成?他要什么你们都给他,没得惯的他越发无法无天!”   那个婢子连连点头,“诶诶”地笑着。   阮常玉出了好一通气,稍稍平复了些,转头瞧见宋青雨那半死不活的样子,又怒上心头,伸手便要去拽他的头发,想迫使他抬起脸。嘴里恨道:“你是聋了还是瞎了?废一条腿不够,还想眼鼻口耳废个干净么?你别当真以为有着王爷撑腰,我就不敢动你,死个把下人而已—”   他话没说完,腕子已被人拿住了。阮常玉挣了挣,没挣脱,破口大骂道:“哪来的小贱人敢对我动手动脚,不想活了?”   “我劝你口下积德。”蒋潮生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端着一盘红豆糕,信手捉住阮常玉的腕子,微微笑道,“毕竟人这一辈子,应谶的时候多,避谶的时候少。”   这人看着清瘦,劲儿却出奇的大。阮常玉蛮力挣不过,气的脸色涨红。   一旁的婢子眼尖,一眼看出他那红豆糕的来路不正,尖声道:“好啊你,我说怎么厨房里头的红豆糕这些日子总缺斤少两,原来是叫你这小贼偷了去了。婊子养着的也不是什么好货,一个爬床一个偷,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大娘,你这话就不对了,我跟他非亲非故,你要骂就骂他,连坐我是为哪般?再者,这红豆糕是我光明正大地拿的,说不得偷。”蒋潮生倏地松了手,托着红豆糕,自去寻处坐下,像是要做那不闻外事的闲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只拔一次,过时不候。宋子礼,你自求多福罢。”   宋青雨靠着栏杆,慢慢坐直身子,面色乏乏地犯着懒意。他顾不得阮常玉的刁难,只觉聒噪,便起身要走,可还没站稳,脸上先已挨了一巴掌。   等巴掌挨实了,宋青雨才抬手摸了摸脸,右颊火辣辣的一片。他大脑一片空白,好像意识不到自个儿被人打了,仍是固执地要往前走,可阮常玉尖利的声音此时却像被陡然放大了数倍,直直扎进他脑袋里,钝裂的痛。   “还愣着做什么?奴才不听话,还得我教你们怎么管教么?手劲可别省着了!”   蒋潮生吃着红豆糕,拍案叫绝:“精彩,精彩!”   那些婢子们厮觑了一阵,均面露难色。在阮常玉的一再催促之下,终于有个婢子大着胆子,上前狠狠甩了宋青雨一巴掌,“呸”的一声啐道:“我打死你这不识相的狗奴才,住在这儿还真把自个儿当主子了,敢对咱们呼来喝去的,没了王爷,你算什么东西?”   宋青雨已经无暇思考,他满脑子都是“没了王爷”这四字,后知后觉地嘶哑着嗓子问:“李璟珩死了?”   蒋潮生听了这话,差点没被噎死,拍着腿大笑道:“哈哈哈宋子礼,你与我原来是一路人。李璟珩那畜生死了好啊,死了那是普天同庆!”   “混帐东西!”阮常玉道,“王爷好端端地活着,却要你来咒他不得好死。你安的什么心?”   他一把抓起一个丫头的手,眼睛却盯着宋青雨,道:“打啊,我说话你当听不见么?”   那丫头缩着手,拼了命地摇头。她才刚来,对一切都还懵懵懂懂,只知道眼前被人打的弯了腰的是个不值钱的坤泽,人人可欺。她不明白,她也不想,她觉人活一世,不能像条狗一样谁都能来踹上一脚。可这人就算消瘦的只剩了一把骨头,被打的站都站不稳,那一双眼,看似逆来顺受,可抬起时,仍是孤倔,映着灿灿雪光,含着股暗暗的不服输的劲儿。   宋青雨咽了咽喉口的血沫,盯着她,平静道:“打罢。”   那丫头看着他,哭得泪眼模糊。   郑阳哼着小曲儿,牵着马晃晃悠悠地回来,宋青雨休养了多日,已无大碍,他便也跟着心情好了起来。把马安置在马厩,猫着腰出来时,便听见了院儿里头不小的动静。他凑近了扒在门缝处往里张望了一阵,见阮常玉竟青天白日的对宋青雨动粗,情急之下差点冲进去把人挨个儿暴揍一顿,转念一想,又知自个儿在府里头没什么分量,说话必定会被当作耳旁风,说不得还会让阮常玉不分青红皂白地一股脑加在宋青雨身上。这么想着,便疾步往外走。   王爷多日不在府上,只能去找孙管事,总有法子。   他低头疾行,没注意路,待转出幽径,迎面却走来两人,侧肩而过时,落后那人忽的出声叫住他:“郑阳。”   郑阳吓的一激灵,抬眼去看,却见李璟珩玄衣鹤氅,正侧眼看着他,身后跟着敛眉顺目的孙管事。孙管事问他:“到那里去?”   也不知是不是郑阳的错觉,他总觉得暌违不见,李璟珩似乎比先时清减了些,脸色苍白,眼珠深黑,眉骨棱棱的分明,添了些肃杀之气,叫人不敢亲近。   孙管事见郑阳傻里傻气地愣在那儿,早已出了声:“王爷问你话,听不明白?”   郑阳慌的忙收了眼,深深拜伏下去:“奴才,奴才见过王爷。”   李璟珩不答言,只问:“人怎么样?”   郑阳伏在地上,仰了头,触及李璟珩深若寒潭的视线,蓦地鼻尖一酸,几乎要掉下泪来。   他有千言万语要说。   ────────────────────   下一章在周五晚。 第21章   多少个巴掌了?   宋青雨没有细数。他踉踉跄跄,只觉眼前血红一片,雪即是血,满地的血,耳中嗡鸣不止,像有无数只蚊蝇扑飞乱撞。阮常玉似乎站的很远,那些婢子丫头们也站的很远,将瑟瑟缩成一团的他围在垓心,触目所见,俱是阎罗面修罗眼,血口笑开,声音凄厉。   恍惚间他抚了抚心口,自问。   疼么?   疼罢。   只是早已习惯了。   其中几个婢子对他积怨已久,早看不惯,掌掴不够,又用上了脚,毫无章法地拳打脚踢一番,直把人踹的像只虾米似的蜷缩在地上,口中犹自骂声不绝。先前那个丫头被阮常玉逼着软软地扇了一巴掌后便躲远,捂着耳朵靠墙蹲下,呜呜地哭。蒋潮生坐在栏杆上,微微弯下腰,盯着她,像是好奇:“你哭甚么?”   那丫头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说:“你懂甚么?”   蒋潮生愉快道:“他落得这步田地,那是罪有应得,怨不得旁人。他跟你不一样,你挨打,是委屈,他挨打,是赎罪。你心疼他,倒不如心疼心疼你自个儿。”   那丫头哭道:“多滔天的罪孽,阖府上下,竟没一个人替他说话。我不平。”   “你既不平,就去替他挨打。”蒋潮生逼视着她,说,“嘴上逞英雄,算什么本事。你替他把这打挨完了,我敬你是巾帼。”   那丫头踌踌躇躇,哽咽着,却不作答。   “你看。人就是这样。”蒋潮生笑着说,“纸上谈兵谁不会?哭,我也会哭啊,说些漂亮话儿,我也会啊。有用么?到头来,不还是被人踩在脚底下,翻不得身。”   那丫头觉得这人简直莫名其妙,云里雾里说一大堆有的没的。抽抽嗒嗒着,并不理睬他。   阮常玉抱着胳膊,立在不远处冷冷看着,无比快意。一个教坊司里出来的婊子,早该被玩儿烂的贱货,凭什么能跟他平起平坐,跟他分宠,甚至能在这王府里安于一隅,坐享富贵荣华?   他不过是略施小惩,让他摆正自个儿的地位。让他看看清楚,无论是雍王府里,还是李璟珩身边,都不会容许一个身份低贱的娼妓出现。宋青雨注定上不得台面,而他,就算出身梨园,位列三教九流,也风光无限。   他不无恶意地想着,反正从前怎么折磨糟蹋宋青雨,李璟珩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可谓不宠溺。这次也不例外。   那几个婢子似是打不尽兴,竟上手要把宋青雨的衣裳扒了,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爬一次床换一身衣裳,多好的买卖!我倒是要看看,到底是有多好的身段,能把王爷迷的三魂五道的,魂儿都飞了,也让大家伙儿看看,婊子那里头是长什么样儿的。”   可手刚碰上衣襟,宋青雨却奋力挣扎起来。他在几双撕扯的大手下面无所遁形,只能紧紧地又徒劳地护住身前那片布料,喉咙里溢出破碎的求饶:“求求你们…别…”   无数具交叠在一起的肉体,无数双空洞凄迷的眼睛,空气中弥漫的木头腐烂的淫靡气味。还有赤条条的他自己。   教坊司掌作抚摸着他单薄的,凸出像要挣破皮肉的背骨,奖励似的拍了拍,语气里满是艳羡:“多少年才出这顶好一个。今儿个晚上,定要让那些公子哥儿们好好开开眼。这是最后一道菜。”   宋青雨泡在温水里,恍恍惚惚地想,公子哥儿?哪个公子哥儿?从前那些人,也都叫他公子哥儿。   外头玩儿尽了兴,有人意兴阑珊,催促道:“喂掌作的,你不是说今儿晚上有道大菜。弟兄几个都搁这等着呢,这天儿都快亮了,怎么还没见着影儿啊。”   掌作的给宋青雨披上件云白的纱衣,似掩非掩,似遮非遮,行走间露出若有若无的内里风光,最是勾人。他推搡着宋青雨往前走,嘴里应着:“急甚么?这不是来了。今儿晚上,肯定不会让各位爷们儿白跑一趟。”   宋青雨被推至幕前,下头是酒池肉林,是醉生梦死。他像个供人观赏的摆件儿,无数道目光或垂涎,或贪婪地落在他身上。   其中有几个眼熟的人,抑或是陌生的,都已不重要了。   底下唏嘘一阵,有人高笑道:“好尤物!也难为你给寻着了。这放平常,不是被金屋藏娇,就是束之高阁,哪儿能让咱们这些粗人一窥呢。”   掌作道:“费了好大的劲儿才给调教乖顺的。能讨了各位爷的欢心,也不枉老身费这一番心思。”   下头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坤泽纠缠而湿昧的信香充斥在各个角落。宋青雨被逼的后退了几步,眼尾熏的嫣红,肤色像是浸润过春雨的玉,莹莹生光,实在惹人生怜。掌作在身后托住他,让他退无可退,笑道:“别害怕啊。你跑了,我的客可怎么办呢?”   一双手伸向宋青雨,那手肥腻白皙,是养尊处优的手。抬眼往上,是一张眯眼厚唇,状似圆盘的大脸。   他说:“哎呦喂我的心肝儿,可叫我好等,不枉花了几千两银子买下你。这模样,看了真是叫人心颤…”   宋青雨看着那张油腻肥厚的脸,直欲作呕,尖叫像包裹在茧里的蝴蝶,不得出路。他骤然失了声。等清醒过来时,已经沾了满手血。   他颤抖着握住簪发的木簪,浊臭的血液滴滴答答地顺着尖端淌下来,染红了洁白的纱,像揉皱在雪里的梅。那纨绔像是不可置信,瞪大了仅存的那只眼,血顺着眼眶流了满脸。他喃喃骂道:“养不熟的婊子!”   教坊司里瞬间兵荒马乱,那些乾元坤泽甚至连衣裳都来不及穿,捂着亵裤匆忙奔逃。尖叫声和哀嚎声突破天际。   宋青雨牢牢攥住那根簪子,往后退了数步,掉头想跑,可还没跑几步,就被人揪着头发拽回来。   掌作阴沉着脸,啪啪给了他几巴掌,怒道:“你敢砸老身的场子?”   宋青雨不暇多想,举簪欲刺,想要故技重施。可下一瞬手腕剧痛,那簪子已被打落。他回头去看,一个小坤泽抄着木棍,浑身发抖,正眼睛通红地瞪着他。   宋青雨怔怔地看着他,好似突然明白了什么,有些无奈又有些惨然地一笑。不作挣扎了。   “看来还是苦头没吃够。”掌作把他丢在几个光秃秃的乾元中间,也不顾几人惊魂未定,轻描淡写地道,“不听话的野狗,给你们了。”   用以勉强裹身的白纱早已在撕扯中变的残破,覆在身上,像风吹落的满地梨花,凄然美艳。那几个乾元本来被吓的无心此事,可面对此情此景,却又忍不住蠢蠢欲动。其中一个乾元咽了咽唾沫,道:“掌作的说,可以动的吧?”   另一人迟疑着点头,咬了咬牙,边伸出手去,边道:“管他呢!他把文公子的一只眼戳瞎了,掌作的没让他偿命已经是便宜他了。让咱们兄弟几个玩玩儿,有什么大不了?左右都是要给人玩儿的,我先过过这雏儿的瘾。”   他想扯落宋青雨身上的纱。只触到那似有若无的一角,像把小羊毫刷在心尖儿上,渗进骨头缝儿里的痒。他禁不住凑上前去。   下一刻,一道冷光闪过,如水皎洁。手腕剧痛,他微微低头,瞧见自个儿的一双手早已尸首分离,啪嗒掉在地上,伤处血流如注。再去抬眼,一人负剑而立,身量修长,血珠顺着剑尖滚落,他看见一张戾气深重的脸,宛若地狱修罗。   那人森森然露出个笑,道:“你挡着爷们的路了。”   凄厉的尖叫划破混沌。   几滴温热腥臭的血溅在脸上,宋青雨猛的睁眼。   李璟珩甩了甩刀身上的血,低眼睥睨着双手尽失滚在地上不住哀嚎的婢子,慢条斯理道:“放肆。”   他一脚把那婢子踢开,弃如敝履。目光一一扫过另几个因心虚把头深深埋下去的婢子,半晌,云淡风轻地笑一笑,道:“好一出戏,怎么不接着演了。还是说,我败了你们的兴头?”   有个婢子实在受不住,扑通一声跪下去,砰砰砰磕了几个响头,哆嗦道:“王…王爷饶命,奴,奴才知错,任凭王爷责罚。”   李璟珩半蹲下来,拿染着血的刀尖拍了拍她的脸,和蔼道:“你何错之有?说来我听听。”   那婢子战战兢兢道:“奴,奴才目,目无王法,肆,肆意弹压府里下人,奴,奴才罪该万死!”   李璟珩却摇头:“不对。”他一刀利落斩了那婢子的双手双足,在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里微微一笑,柔声道:“你而今好生生地活着,就是错的呀。”   饶是心硬如蒋潮生,见了这活造人彘的场景,也不免胆寒。他身旁的小丫头更是直接吓晕了过去。   李璟珩悠悠踱步,晃到另一个婢子跟前。那婢子早已吓的痛哭流涕,连滚带爬地扑跪过去:“王爷饶命!王爷饶命!是,是阮伶教唆奴才们这么做的,不关奴才们的事啊,是阮伶逼奴才们扇,扇他,打他!”   她瞅见角落里头悠哉悠哉躲着看戏的蒋潮生,像看见了救兵,忙指着他道:“这个贼人可以作证!”   蒋潮生:“…”   “我先不跟你计较。”李璟珩好脾气地说着,便转向了阮常玉,依然是温温柔柔的微笑,“你有甚么想对我说的么?”   阮常玉被这突发的变故砸了个措手不及,见几个婢子被李璟珩这么轻而易举地斩断了手足,才想起传闻里的这位,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笑面佛,哪是什么慈悲心肠的善主。   他脸色惨白,对上李璟珩温柔似水的目光,莫名打了个寒噤。想像从前那样驯顺地贴上去,抱着李璟珩的胳膊,撒娇撒痴:“王爷,这贱人偷懒耍滑,奴家实在看不过眼,就替王爷略施惩戒…”   李璟珩温和地打断他:“你这双手,也不想要了么?”   阮常玉浑身一僵,控制不住的颤栗起来。他怕的牙关打战,那是从心底而生的惧意,他一直知道,李璟珩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他不高兴的时候可以拿宋青雨来取乐,也可以拿阮常玉来取乐。   只不过,李璟珩从前更喜欢折腾宋青雨。所以他高兴的时候,找阮常玉更多。   他强颜欢笑道:“奴家这次下手有些重了,下次…”   “没有下次。”李璟珩慢慢敛了笑,道,“我不动你。你自己滚罢。” 第22章   待人都死干净了,李璟珩才转过身来,一眼不眨地盯着宋青雨看。   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那几个婢子的尸体,血漫到了足踝,他浑然不觉,温吞地理着被扯乱的衣襟。侧颊上隐隐溅了几点血,他举袖拭了拭,垂落的目光茫然无辜,只呆怔地看着袖上几道蹭上去的血印子,不知过了多久,才轻轻笑了笑:“终于死了。”   那些人,本来就该下地狱啊。   只这一句话,李璟珩瞬间有了反应。他俯身去啄吻宋青雨的脸,哼笑道:“是你杀了他们。”   宋青雨偏脸避过,又被李璟珩揪着软玉似的脸儿掰回来。李璟珩望着他欲泣的烟水眼,呢喃道:“杀人要偿命啊宋子礼。你生平怜悯,怎么会做这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呢?”   “抑或是,你口中的天下苍生,忧民忧患,只不过是说说而已。”   李璟珩蓦地加重了力道,欣赏着宋青雨因疼痛而微微扭曲的五官,咬着唇齿道:“说啊。”   宋青雨剧烈喘息了几下,抬起湿淋淋的眼,苟延残喘地笑:“那是他们该死。”   “是啊,他们该死。太子该死,赵春秋该死,蒋潮生也该死。”李璟珩卡着他的下巴,指腹摩挲过肿胀红润的唇,微微笑道,“你也该死。我早该杀了你的。你误了我五年,我又能有多少个五年?宋青雨,我今年二十又三,早已过了弱冠之年,你知不知道啊?”   李璟珩为什么不杀了他?宋青雨混混沌沌地想。他明明那么恨他,恨的磨牙吮血,恨的切不成声。   他百思不得其解,可只稍微一动想,脑袋就像被人劈裂过的痛,痛的他像渴水的鱼,张着嘴大口大口的呼吸。   李璟珩顺势把手指插进他嘴里,搅弄他的唇舌,两指并拢,戏虾似的去捉那软红的舌头,直把人弄的口水涟涟,皱着眼睛不住呛咳后才悠然罢手。宋青雨仓促地擦了擦淌着银丝的唇角,转眼却见李璟珩已然直起身,侧对着他,身形似乎有些微晃。   李璟珩定了定,跨步入内,淡淡吩咐道:“进来罢。”   宋青雨吃力地想要挣起身,却又听见他不容置喙的口吻:“爬进来。你既自认卑贱,就没资格像个人一样好好儿活着。”   蒋潮生还在远处看着,还有郑阳,孙管事。不过宋青雨也顾不得了,他早没有尊严了,从他心甘情愿成为李璟珩的脔宠那一日起,他就已经不成人样。那些功名利禄,那些武陵意气,那些书剑飘零,早已成过眼烟云,不值一提了。   他曲下膝,慢慢地,一步一匍匐地,爬进门。   李璟珩背上多了几道伤。   宋青雨被弄的受不住了,鼻尖淌汗,猫似的哼叫,一双手徒劳地去抓,又什么都抓不着,只能抱着李璟珩不断耸动的背部,把那原本就伤口纵横的脊背抓的鲜血淋漓。   李璟珩有些吃痛,低头咬上他的唇,把他痛苦难耐的喘息全堵了回去。压着声音吃吃地笑:“摸到了么?这些伤,都是拜你所赐。”   这些明明是新伤,宋青雨睁着迷离朦胧的眼,不忿地想,李璟珩总是把一切过错归咎于他,好像这样他对宋青雨的恨才有所依凭。   “不,不是我。”他哽咽地说,哭诉着,怒骂着,“这一切都不是我。”   李璟珩停了动作,撑臂在他上方,借着一点幽微的光,久久凝视着他,视线落在他颊边一行流逝的泪,忽闪着,隐入如墨的发丛。   宋青雨受不了他这样赤裸裸的打量,抬手掩住红烛下欲潮高涨的脸,像是难堪极了。   良久后,李璟珩又深深楔入进去,享受着宋青雨几近颤栗般的颤抖,伏在他耳边低低笑道:“就是你啊宋青雨。如果不是你,无论是蒋潮生,还是赵春秋,早已成了乱葬岗里的孤魂野鬼,尸骨无存。他们这样不成人样地活着,全是拜你所赐。”   “你死了,对他们而言才是解脱。”   灭顶。   李璟珩似乎精神头不大足,只一次便放过了宋青雨,抱着他,手里若有若无地缠着他的头发玩儿,眯着眼,似睡非睡。   宋青雨背对着他,在他怀里缩成很小的一团,额头汗涔涔,几缕发黏腻地贴在上面,睡的很小心。光瘦的脊背有些硌人,李璟珩把人翻了个面,懒洋洋地伸手去拨弄他蝴蝶翅子似的微微颤动的睫毛,说:“赵春秋迎娶蔺尚书家的千金,吉日已定。”   宋青雨没睁眼,仍是熟熟地睡着,只睫毛颤的厉害了些,手指枕在脸侧,细腻茭白。   李璟珩觉得有意思极了,两指扒拉开他的眼皮,往里头吹了口气。笑着看宋青雨因为难受蹙紧了眉,戏谑道:“醒了?”   宋青雨无法。实在不能跟不讲道理的人讲道理,只好敷衍地应着:“嗯。”   “喜帖在我这里。”李璟珩道,低眼望进他清明的眼睛里,“你与我一道去罢。”   不是询问,是命令。   宋青雨忽的觉得讽刺。   上次宫宴,至少还是有商有量。   他疲惫地阖了目,困乏地应:“好罢。”   反正从来由不得他。   又问:“尚月亭呢?”   闻言,李璟珩唇边的笑淡去些,兴味索然:“你问他作甚么?”   宋青雨在李璟珩跟前,事事可听话,样样可服从,唯独尚云坞,是一根刺,扎在两人中间,碰不得,挨不得。那是李璟珩唯一的软肋,宋青雨乐得拿他时不时刺一刺李璟珩,这是他仅有的手段。   他也这么做了:“没甚么,就是想知道他死没死。我那一刀,挺重的。”   李璟珩果然变了脸色,阴晴不定一阵,这才皮笑肉不笑了下,把手伸进他衣裳里,一路往下,找准某点,抠挖进去,听着耳边嘶嗬的惊喘,闲闲道:“托你的福,好得很。我出宫时,月亭还差了人来,拿了些宫里头的药材,送到府上,说你积年体弱,他可时时记挂着。”   宋青雨冷笑:“我要他假惺惺地做这些么?”   他若是有心,就该昭告天下,那一刀并非他宋青雨所为。没得泼了盆脏水给他,他还得感恩戴德涕泗横流地谢恩么?   他觉得李璟珩可真是天真。可李璟珩也不会信他。   他信眼前为实,不信道听途说。或者说,他只信那个遥隔云端,如出水芙蓉般美好清丽的尚云坞,至于宋青雨,不过是个处心积虑的妒妇,他想杀尚云坞,那是再正常不过。   “我叫人原封不动地送还回去了。”李璟珩笑的露出一口森森白牙,柔情蜜意地说,“这份真心,宋子礼,你担的起么?”   ────────────────────   下一章在周一…最近这几章多了很多争议,但是面对这些,我想说的是,李璟珩本身就不是一个爱妻宠妻的好人设,他自私,极端,残暴,因爱成恨,必须要有些什么来让他清醒…我知道这个时候有人会问,为什么这一切要让青雨来承担,但是如果让别人承担的话,这一本的主角就不是青雨了啊…   会有追妻,但是追妻的程度我不敢保证,因为千人千面,或许有人觉得已经够了,但是有人觉得攻就是该被千刀万剐剥皮抽筋,我会按照我自己的节奏来写,尽量平衡吧。   我尊重每个人的选择,也希望看到这篇文有许多不一样的声音,或批评,或夸奖。但是弃文不必告知,因为这对一个努力写作的人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谢谢每一个在看,或者曾经看过的人。 第23章   一连几日,宋青雨都是副困恹恹的模样。   他估摸着那药有安神的作用,喝完总是渴睡。几次李璟珩趁夜而来,时辰还早着,他便已蹬履上榻,睡的深浓,直把李璟珩看的黑了脸,二话不说,掐着那羊脂玉似的后颈子,把人死命往锦被里一闷,待到宋青雨实在捱不住,扑腾着腿哭着嗓子哀哀地求饶才肯罢休。   宋青雨抱着被子,有些晕乎地坐起来,整张脸儿汗淋淋,因为缺氧泛着秾艳的红,衬着那双云薄雾淡的眼,有些乖。他张了张嘴,哑着声音说:“李璟珩,你畜生。”   李璟珩受之安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凑近了去看宋青雨半阖不张的眼,道:“日日夜夜地睡,也该睡饱了。怎么瞧着倒是越发没精神。”   宋青雨神经一绷。果不其然,只听李璟珩十分无赖地说:“该不会是真怀上了。”   “你想多了。”宋青雨面无表情道,“不会怀上的。”   听见这话,李璟珩微微眯起眼,唇边笑意渐褪。他不动声色地掂度着宋青雨,半晌后,才冷笑一声,道:“也是。一个娼妓,也不配给雍王府生儿育女。”   宋青雨滞了一滞。类似的字眼听的太多,早已麻木,便是再听到,也不会有甚么反应。宋青雨只当不闻,径直起身去倒茶水喝,默默不言。李璟珩靠在床头,神色懒散,眼睛跟了一路,盯着他一碗凉茶下了肚,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你这身子,太不对劲。生不生的了先不提,你这么昏天黑地地睡,我要泄火,找不着人,可就不干了。”   宋青雨噎了噎,被他一句话吓的差点把茶水喷出来。生怕李璟珩看出什么端倪,他抬袖擦了擦唇角的水渍,忙不迭地说:“我不睡了。以后都不睡了。”   “…”   次晨晴好,郑阳抱了几房的被子去小院儿里搭晒。宋青雨搬着把小杌子,坐在庑廊底下摇着蒲扇煎药,撑着脸,很无所事事。   郑阳晒完被子,就着一身热劲儿,又痛痛快快地打了一套拳,姿势爽便,行云流水。蒋潮生抱着盘红豆糕在旁看着,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问:“喂狗奴才,你这是哪路子的野拳,乱七八糟的。”   郑阳扎着马步,憋着一口气儿,目不旁视:“我不叫狗奴才。其次,这是我郢都郑家闻名天下的郑家拳,不是来路不明的野路子。”   “哦。”蒋潮生用小指掏了掏耳朵,说,“郢都郑家是个什么没名没份的小门小户,我还雍王府蒋家呢。”   郑阳:“…”   宋青雨听见他们争执,扭过头来,就见自己那身弃置许久的织锦云纹袄臃臃肿肿地套在他身上,衣裾处早已被撕成了烂布条,丝丝缕缕地挂着,口子直开到大腿根,上头有几道浅红的印子,像是抓痕。   “…”他简直不忍卒睹,捂着眼道,“你这是什么时兴的打扮么?”   蒋潮生不喜欢药味,他嗜甜,觉得太苦,老早便退避三舍,躲的远远的,冲宋青雨狡黠地眨了眨眼:“没衣裳穿啊。”   郑阳道:“那你也不能总穿他的。”   “他的衣裳好看。”蒋潮生笑的眼睛眯成条俏皮的缝儿,“麻屣鹑衣,我穿不惯。”   “改日让郑阳给你裁一身新的。”宋青雨无奈道,“你这样出去,招招摇摇。被戳着脊梁骨骂的人是我。”   “经了狗奴才手的,我不穿。太脏了。”蒋潮生轻哼一声,傲然道,“李璟珩那小畜生三跪九叩捧送给我的,我考虑考虑。”   “那你就冻死吧!”郑阳换了个姿势,偏过脸啐道,“反正也没人心疼你!”   “子礼心疼我呀。”蒋潮生隔着栏杆,对宋青雨很坏地笑,“子礼最舍不得我死了。”   药煎好了,宋青雨拾起一只缺了口的破碗,倒满了一盅,放在唇边抿,并不理会。蒋潮生看着他,忽然很认真地说:“说真的,宋子礼,与其跟着李璟珩猪狗不如地活着。我给你指条明路。”   宋青雨把空了的破碗搁在栏上,顺着他道:“甚么?”   “要不你跟我回教坊司罢。”蒋潮生说,“那儿的恩客,比之李璟珩,也无不好。虽说长相是稀奇古怪了点儿,好歹人家是真心把你当个宝贝。那些个世家纨绔,富商巨贾,出手阔绰的很,你这品相,虽说老了点,比不得那些新鲜水灵的,可胜在骚,他们就喜欢骚的。你看他们一眼,他们就能一掷千金,不比待在这劳什子的雍王府里头快活多了。这里头随便一个人都能对你蹬鼻子上脸,连个李璟珩养的个不知名堂的小妾都能称王称霸。子礼,干嘛这么窝囊地过活呢。”   “…”宋青雨简直一言难尽,“你这几日早出晚归,就是去干这个去了?”   郑阳见缝插针地说:“回来了就当龟公,好忘八!”   蒋潮生瞬间不痛快了:“怎么,你不乐意?”   “没。”宋青雨实在敬谢不敏,“回教坊司还是免了。你自己都是那里头赶出来的人,怎么还会想着回去呢?”   蒋潮生喂了块红豆糕进嘴里,久久地不说话,仰头去看天边流云清淡。好半晌,才喃喃说:“这样我才能活。宋子礼,你不知道,有时候人,是要靠着点什么才能活的。”   宋青雨不语,心道,他怎么不懂,李璟珩就是因为执念太深,才野蛮地从北疆爬回来,把往日那些捉弄算计他的人,十倍百倍地报复了回去。就连他自己,都对太子的生还抱有一线希望,不肯轻易就死。   正沉默着,那个新来的丫头抱着猫儿羞羞怯怯地进来,蒋潮生见了人,顿时来了精神,冲她招了招手,道:“呦,闺女来了。”   那丫头怒道:“谁是你闺女,我虽没爹没娘,也不想认一个,认一个…”   她说不下去,蒋潮生便从善如流地接过:“认一个婊子当爹。”   “…”那丫头当真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涨红了脸,才小声道:“这猫儿刚刚在外头打架,被别的野猫咬出了血。”   郑阳闻言,便从她怀里接过猫儿,扒着毛看了圈儿,还当真在尖耳朵下头发现了一块小疤,殷殷渗着血。身上还有几处鞭痕,不知是哪儿来的,他拧着眉头。   “是阮伶叫人打的。”那丫头见状说,“这些日子,还是别放它出去了。阮伶正在气头上,见了就打。”   郑阳抚着猫儿,冷笑道:“气撒在畜生身上算什么本事,这么有种,怎么不接着在王爷跟前丢人现眼。他仗着王爷下了一遭大狱,对子礼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好光彩么?我只恨王爷没把他那双腿也砍了,没得到处蹦跶着叫人看了眼烦。”   丫头想起那日尸横满地的惨状,犹自胆寒,舌头打结道:“王,王爷真凶啊。”   “更凶的还有呢。”蒋潮生不怀好意地笑了笑,道,“不信,你问问这位。”   宋青雨正支着下巴发呆,这个时候问了句:“谁关的大狱?”   “还能是谁。这天底下能关住王爷严刑相逼的,不就只顶上的那一位么?”郑阳奇道,“那日我见王爷归来,只觉他消瘦。”   “怎么,你倒还心疼上了?”蒋潮生提了声儿,“他得此下场,全是自作自受。上不避天子,下不礼朝臣,就这么堂而皇之大摇大摆地带着刀进宫里去劫人,古往今来,还有第二个像他这般胆大包天的么?李璟琮没杀他以告天下,那是忌惮他手上还有白羽军,所以小惩大戒,不敢妄动。不然你以为他还能不掉层皮地回来么!”   宋青雨想起李璟珩背上新添的那些伤。李璟珩说,都是拜他所赐。   他自嘲地笑了一笑,轻轻想到。   报应。   ────────────────────   下一章如果能写完就周二发,不能写完就周三发,不用等哦 第24章   算算日子,也到了赵春秋大婚的时候。   李璟珩一早便出了门,大抵把这事儿给忘了,全没在意。宋青雨也乐得清净,自不去提,巴巴儿地送走李璟珩后,便去找郑阳,托他出府去给蒋潮生裁一身得体的衣裳。   偏生叫蒋潮生撞见了,这人叉着腰戳着手往大门那儿一杵,大有一夫当关之势,指着马厩里给马喂草的郑阳跟院落里头帮着小丫头筛豆子的宋青雨,大骂道:“我看你们今儿谁敢出这道门,老娘跟你们拼了命!   “他为什么要自称老娘?”那丫头小声地跟宋青雨嘀咕,“他不是男人吗?”   宋青雨已经麻了:“…他喜欢罢。”   那丫头点点头,说:“真奇怪。小的时候,兄长也喜欢偷穿我的衣裳,扮个女子,为此还落了娘好几顿打。”   宋青雨便住了动作,转头,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   那丫头不知是谁带进来的,被安置在这间无人问津的小院儿里,先前还有几个婢子嬷嬷调教着,耳朵里听一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心眼子却很实在,待人遇事坦诚热络,跟谁说话都是细声细气的,一副和颜悦色的好态度,便是对宋青雨,也从不假以愠色。那几个婢子死后,尸体没人盛敛,被随意用草席卷了丢在马厩,郑阳骂骂咧咧,索性捆成一扎,想要一股脑地丢出去,那丫头却偷偷拦了他,红着眼睛说:“我来罢。”   “你来就你来。”郑阳发着牢骚,“哪个缺德的往马厩里扔死人,老子草你十八代祖宗!”   蒋潮生在一旁呸呸地吐着瓜子壳儿,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说:“这是好事啊狗奴才,死人阴气儿旺,正好压一压你的火气。”   “都说了我不叫狗奴才。”郑阳抹了把脸,对那丫头说,“你这么顾惜做甚么,这是她们罪有应得,懂么?”   那丫头睁大了黑白分明的眼睛,一言不发地开始掉眼泪。   “…”郑阳含混不清地骂了句脏话,“怎么还哭了。”   宋青雨实在看不过眼,对那丫头揽了揽手,唤她过来。待人到了跟前,才抬起张清瘦的过分的脸,轻声道:“你是谁领进来的?”   那丫头抽抽噎噎地说:“王爷领我进来的。”   蒋潮生嗤的一笑:“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披了张人皮也知道做人事儿了。”   郑阳道:“我看你日子就是过得太舒坦了!”   宋青雨有些发怔,恰巧那猫儿窝在他怀里睡着,舒舒服服地伸展开来,模样恣懒。他听那丫头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我爹娘早死啦。我爹是个商人,行走在北疆,跟邬人打交道,做些皮毛生意。我娘本来是江南人,家财颇巨,为了我爹,不远万里地一路跟到北疆,喝风吹沙,家里头还有个兄长,比我大五岁。我生的时候,正逢战乱,白羽军跟邬人打的不可开交,一把火烧了我们家,一群邬人冲进来,见人就砍,我爹娘为了护着我跟兄长,跑去跟邬人拼命,全死了,兄长便趁乱带着我跑没日没夜地跑。兄长想南下投靠娘的母家人,我走累了,趴在兄长的肩上,小声说饿,兄长便要去给我找吃的,把我放在一个山洞里,我太困了,等不到兄长回来就睡着了。可醒的时候左右也等不到他回来,我就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我这么些年一直在找他。”那丫头倔强地擦了擦眼泪,继续说,“一路来了上京,跑过堂,宰过猪,遇人不淑,被人把银子骗了个一干二净。便去卖酒,又被几个地头龙砸了卖酒的摊子,那天雪下的真大,酒泼在地上就成了冰,我流不出来眼泪,蹲在摊子底下,想着就这么冻死了一了百了。那时候,王爷从宫里头出来,我这摊子没收拾,挡了他的路,他从轿上下来,问我,你是北疆来的么?”   “王爷怎么会知道我是北疆人呢。”她说着,便又要哭,“可是我不想搭理他,我不说话。王爷便叹了口气,说,你到我府里来罢。我被管事的领进门,放在这儿,几个嬷嬷待我很好,虽然老是说些闲言碎语,可她们待我,如视己出。她们本不该死。”   宋青雨凝视着她,说:“她们该死的。”   那丫头执拗地回视,跟宋青雨僵持:“不该。”   “罢了。”宋青雨轻轻叹息,转而道,“不该就不该罢。”   这么一看,他倒真成了李璟珩口中满口大义又罔顾人命的伪君子。从前与友人临窗月下,喝了酒便无拘无束,诓骂时政痛斥朝野,伤春悲秋恨天悯人,吟几句不知所谓的诗,这样的日子,好像已经隔得很远了。   他摇了摇头,温声问道:“你叫甚么名字,而今几岁了?”   那丫头止了哭,老老实实地答:“我叫青棠。今年虚岁十五。”   蒋潮生道:“呦呵,待字闺中呢。若叫我一声爹,下半辈子保你衣食无忧。”   青棠道:“你自个儿的衣裳都还穿别人的。”   蒋潮生道:“他的衣裳好穿啊,穿在身上,总觉得是李璟珩在给我磕头求饶。”   青棠:“不许你这么说王爷。”   蒋潮生“呵”的一声乐了,道:“李璟珩倒是捡了个听话的小跟班儿回来。”   青棠:“…”   正吵闹间,李璟珩却自外头回来了,止一个人,黑衣缎袍,神清目朗,瞧着倒是春风得意。他白日很少回府,大多在外头料理军营里的事务,是以这是蒋潮生进府以来第一回跟他打照面。李璟珩倒是神色自若,不闻不见,蒋潮生一句小畜生差点又要脱口,幸而及时住了嘴,脸憋的紫胀,自偏头不去理睬。   李璟珩瞥了他一眼,凉飕飕地道:“有甚么话不妨直说,憋死了又说是我雍王府苛待外人。”   蒋潮生反唇相讥:“怎么敢呢。咱们雍王爷菩萨心肠,路边儿遇见什么阿猫阿狗都得捡回来好生照养,承蒙照料,谢还来不及,怎么敢死呢。”   李璟珩点了点头,道:“今儿这话你可记住了。你要是哪天不明不白地死了,我刨也得把你东荣王府的祖坟刨出来大卸八块。你自个儿倒是逍逍遥遥,死了就死了,你爹娘九泉之下,只怕不会痛快罢?”   “李璟珩,你真是好样的。”蒋潮生咬牙道,“你这么能,怎么没死在大狱里头呢,那才是皆大欢喜。”   李璟珩似笑非笑:“命大,死不了啊。”   “…”蒋潮生挖苦道,“命大没看出来,脸皮厚是天下一绝。”   “我此来,不为与你辩嘴。”李璟珩说着,微微侧身,转向宋青雨,眼里笑意明媚。他道:“今日有人大婚,我来携你赴宴。”   ────────────────────   下一章入v,届时会有六千字大长章奉送。在这里给大家鞠个躬,真的很谢谢你们一路的追读和支持,不然以我这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性格,说不定写个开头就丢了(真的很喜欢看评论弹幕摩多摩多的热闹样儿)。这算是我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本长篇,写的有很多不足的地方,我自己也能感觉到,如果有对虐妻不太能接受的宝宝们,其实到这里就可以停下了,因为我其实也不太想你们花钱找罪受(。 ́︿ ̀。),但是追妻是一定一定有的,这一点可以不用担心,后期会把老李头狠狠虐回来!   下次更新时间不固定,因为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写完这六千字,不过应该不会太迟,辛苦宝宝们等一等,啾咪~ 第25章 (二合一,修)   宋青雨静静立在原地,一身清寂。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无言、默默地看着他,摆明了抗拒。   他一千个一万个,不愿面对赵春秋。两人如今已是陌路,他见不得赵春秋奴颜婢膝,为了些微荣禄汲汲营营,甚至于认贼作父,不顾身后恶名。赵春秋料必也不待见他委身求全,背着满族一百多条的人命依然高卧不出,甚至于不要脸地寻求李璟珩的庇护。   如此相见,不如不见。徒然添些难堪罢了。   只有郑阳全不知情,仍然直眉愣眼地扭头去问孙管事:“谁的婚宴啊,我这儿怎么没有喜帖。”   “当你的哑巴罢。”孙管事眼观鼻鼻观心地说,“轮得到你插嘴问么?”   蒋潮生兴致勃勃地道:“赵奉章要成亲了,怎么也不知会我一声,我还等着吃他的喜酒呢。早年他就说了,他跟宋子礼成了亲,必然请我坐主桌,这话如今也不知还作不作得数。”   李璟珩淡淡瞥了他一眼。蒋潮生立马捧心大叫:“你们王爷拈酸搭醋恼羞成怒,要杀人啦!”   郑阳:“...”   李璟珩却不作置喙,只定定看着宋青雨,很有耐心地等。等了片晌,才不带波澜地道:“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不留余地。   宋青雨蓦地垂了首,一把脖颈孱弱的仿佛一催即折,那颤巍巍支起来的傲骨,倏地又颓靡。他说:“我去。”   不能反抗,不能反抗,反抗只会换来一次次更加粗暴无礼的对待。李璟珩从不会对他心怀怜悯。他巴不得宋青雨作困兽犹斗,这样捉弄起来才有意思,太温顺了,反而失了狎玩的兴味。   他反复告诫自己。   李璟珩满意地露了点笑,落下一句:“别让我久等。”便吩咐郑阳备马起轿 ,自出院去,不提。   宋青雨惶惶进了屋,打开箱箧,挑挑拣拣,实在挑不出件像样儿的衣裳,唯一的一件还被蒋潮生鸠占鹊巢地穿在身上。实在焦头烂额,只好仍穿着他娘留下的旧袄,有些局促地拽了拽略短的下摆,正预备着阖上时,余光却瞟见了赵春秋那身墨狐皮的大氅,安安静静,本本分分地压在箱子底,不见天日。   他慢慢住了动作,犹豫一阵,终久是带上了。   故人之物,不留也罢。   出门时经过妆奁台,他无意间瞥见了铜镜里自个儿的脸,顿住了脚步。   苍白,无神,垂老,蓬首垢衣。全不见往日那巧笑倩兮,明眸善睐的俏模样儿。   宋青雨打小便爱些胭脂水粉,绫罗绸缎之类女孩子的阿物儿。他娘宋夫人每每沐手焚香,梳妆打扮之时,宋青雨便伏在她膝头,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儿,全神贯注地看。看她娘从一个素面朝天的邋遢汉,变成个云髻高耸,肤白唇红的美妇人,大为惊叹。   这时候,她娘会用小指挖一点喷香的口脂,点在他唇上缓缓揉开,笑道:“我们青雨,打扮起来,不输女子们的。”   小弟小妹们团团围在身边,像一排脆涩的萝卜头,齐齐地,很清脆地说:“兄长像女孩子!”   宋青雨便看着他娘,痴痴地笑一阵,然后伸舌舔一舔润泽的唇面,微甜,他说:“好吃的。”   他娘捏捏他柔嫩的脸儿,掩唇笑道:“青雨啊,这可吃不得的,吃了要闹肚子的。”   宋青雨有些恍神。再定眼看时,跟前止有一个灰扑扑的妆奁台,一面斑驳荒杂的铜镜,和一张失魂落魄的脸。   他叹了口气,转而拿起台上一盒水粉细细端详。那粉还是青棠悄悄从外头捎进来给他的。她见宋青雨时常对着镜子出神,便以为他担心自个儿人老珠黄,比不过千娇百媚的阮常玉,分了李璟珩的宠,便自作主张地托人买了这些东西进来,说了好些温言慰问的话儿,宋青雨听着,只失笑不言。   没成想,今儿还真用上了。   这粉做工不算精细,他蘸了些抹匀在脸上,擦去些病气。只唇淡而薄,看着仍是蔫蔫儿的没什么精神,又苦于没有口脂,找青棠借,又有些羞于启齿,想了一想,便抬袖使劲蹭,对着铜镜,直蹭的瞧见了些血的润色才罢休。   出了门,他不敢叫旁人瞧见这副涂脂抹粉的样子,低着头匆匆穿过庭除,到了府外。李璟珩早已侯在轿上了,他踩着脚踏,小心翼翼地登车,抬眼时,见李璟珩一手支着脑袋,一手捧卷,看得意兴阑珊。小窗儿大开着,窗帘高高挽起,斜斜落进来些日光,那张脸没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显得莫测。   “装,接着装。”蒋潮生那瓜子儿一路从府内磕到府外,甚至还别出心裁地给青棠的头发堆起个鸟窝,用来装瓜子儿,一边磕一边掏,“当年南书房里头就他大字儿不识一个,念书颠三倒四,几次差点把夫子气得翘了辫子。你要说他看书,我不信,里头估计是活春宫,这我信。”   宋青雨:“...”   李璟珩偏过脸,嫌他聒噪,懒懒道:“再多言,舌头割了。”   见蒋潮生被唬的住了嘴,他这才转回来,掀起眼皮,漫散地打量宋青雨。   宋青雨有些畏葸,不敢直视,躲过眼,侧身坐下。可李璟珩漫不经心的视线落在脸上,日光一样灼热,像是要在他脸上灼个洞出来,烧的他心不安宁。他有些坐立不安,想让李璟珩别这么盯着他,话还没出口,就听李璟珩悠然道:“骚货。”   他微微一愣,李璟珩却不给他反应,继续地、源源不断地、满是恶劣地说:“不愧是去见你的老骈头,粉儿也搽上了,唇也抹上了,生怕旁人不知道你对他余情未了。倒是对得起你那教坊司出身的身份,骨子里的骚味儿,穿了衣裳都遮不住。”   宋青雨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起来。   外头一声吆喝,舆子扬鞭一甩,在空中爆响开来。马车缓缓驶动。   脸上的水粉像是结了层坚固的壳儿,僵得连嘴角都难以牵扯。他本想若无其事地笑一笑,像从前那样,想方设法儿地叫李璟珩不痛快,他想说,是啊,我就是对他余情未了,我就是对他念念不忘。他是我少不更事时的旧友,是我情窦初开时的同窗,亦是我患难与共的死生之交,我与他相识于微末,风雨同舟数十载,你算什么?   可他说不出口,他只觉得难堪,哆嗦着伸出手,想掬一捧水浇在脸上,把这些屈辱洗净。可李璟珩制住了他。   “真是可怜啊。”他从腰间拔出长刀,平置于掌心,看着他,微微笑着说,“你想干干净净地去见他,宋青雨,你也不照照镜子么,你这副样子,比得上谁啊?你再怎么乔装打扮,赵春秋会施舍你一眼么?他只会想,啊,真是晦气,怎么让一个不知羞耻的婊子缠上了。”   宋青雨咽着气,眼睛通红,想要呜咽,可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剧烈地战栗。好半晌,才嗫嚅着说出几个字:“我...我并非...”   他并非刻意为之,他只是不想让人觉得他是个扫人兴的怨妇。   可下一瞬,李璟珩握着刀的那只手,微微下压,割破了掌心。把他未竟的话全堵了回去。   血顺着刀口渗出来,积成小泊。李璟珩神色自若地一甩刀尖血,一指蘸了,探身过来,伏低在他身前,用那沾了血的一指,顺着他的唇缘慢慢描摹。   铁锈的味道漫进唇齿,腥的发苦。宋青雨蹙紧了眉,下意识地用牙尖去咬他,没想到却被李璟珩强硬地捏着下巴,分开唇,把那肮脏的、恶臭的血,仔仔细细地涂抹上他的牙齿,喂进他的嘴里。完事后,他掰着宋青雨的下巴,左右看了看,目光一一掠过他含屈的、水淋淋的眼睛,再到妖冶不可方物的唇。道:“这样才美不可言啊。”   宋青雨脸色难看,惨白的不知是粉还是原本的底色。他直欲作呕,勾着腰,快要把五脏六腑呕出来,可血沿着嘴角淌下,粘稠地滴答落在地上,一片触目惊心的红。李璟珩那股蛮横的、不讲道理的信香在狭小逼仄的空间里横冲直撞,他腿软的快要捉不住了。   暗红的血蜿蜒,像杀了人。   他扶墙站稳,低着头,盯着那一小滩血渍,浑浑噩噩地想,是他杀了李璟珩,还是李璟珩杀了他。   他不知道。   他真想死。   李璟珩仰起脸,静静赏玩了会儿,便凑头轻啄了啄他血色犹浓的唇,轻笑道:“别弄花了。弄花了,就不好看了。”   -   等马车晃晃悠悠驶停在赵春秋府上时,日已近晡。府门前红绸罗缎飞挂,灯笼喜联高挑,底下车马如龙,行人如织,实在热闹非凡。   早有管茶水的知客点头哈腰地迎上来,给李璟珩引路,步履如飞。宋青雨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被一群迎来送往的小厮儿撞昏了头,只知道往人攒簇的地儿走。   他寻不见李璟珩,满院儿都是锦衣华服的贵人,他夹在其间,没来由的恐惧,抱着赵春秋的大氅,畏手畏脚地走,想躲进大氅里,叫谁也瞧不见。   也有人认出来他,半是调笑地跟他搭话:“好久不见啊宋翰林,可还记得我么?我跟你同一年的进士,那一年,你在榜首,我在榜尾,叫人好生钦羡。“   宋青雨撇过眼,打量过他这位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同年,实在没印象,便道:“不记得。”   那人脸上笑意一僵,有些着恼,说话便尖刻起来:“当真是贵人多忘事。也是,你宋子礼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哪儿会记得咱们这些无名之卒。当年南书房里,不就以你们宋赵尚三人为最么?我怎么记着,那时候,赵奉章跟你,才是仙缘良配啊。”   周遭哄笑一片。有人道:“赵奉章成亲,他怎么还有脸来?这不是自个儿给自个儿找不痛快么!”   “他对而今的中宫皇后都敢无礼,好不威风!你们雍王府里出来的,不走寻常路,你主子敢在宫里头对今上擅动刀兵,出言不逊,你今儿来杀个把夺人夫婿的新娘子,倒也不算稀奇。”   “...”   宋青雨跛着脚,避开他们,一高一低走的很急,终于在人群锦簇里瞧见了李璟珩。他朗然而立,身边跟着掩嘴柔笑的陈守忠,两人明明是并排站着的,一样的位高权重,一样的富贵繁荣,可李璟珩面色淡漠,目中无人,陈守忠跟他说话,他只偶尔不咸不淡地应两句,倒显得陈守忠比他矮了一头。   陈守忠笑意不改,道:“陛下问您安否。”   李璟珩淡淡道:“好。”   陈守忠道:“陛下说,他并非有意罚王爷您。您那日行事太激,闹得宫闱皆知,陛下也是没法子,这才关了您几日,堵一堵朝臣们的嘴。”   李璟珩道:“嗯。”   陈守忠又道:“近些日子,北疆不太和平,邬人纠合羌蛮南下。陛下的意思,是让您再回去一趟。”   李璟珩把玩着手里销金的刀鞘,目光虚远,漫不经意地应:“知道了。”   刀背冷峭,嵌在掌心未涸的伤口上,隐隐刺痛,李璟珩似不以为意,他想起来宋青雨吞咽时云水蒙蒙的眼睛,好像淋湿在渭城细雨里的青瓦。   陈守忠接着道:“皇后也托奴婢带了话来,他交代您的事儿,务必小心在意。”   李璟珩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很快转了回来,懒洋洋道:“八字儿还没一撇。你回去了,告诉月亭,这事儿,急不得,急了,就不成章法了。替我向他问安,他身子弱,不可太过操劳。”   陈守忠道:“诶。”   正说着,陈守忠侧目,瞧见急急寻来的宋青雨,那模样儿,脸儿尖瘦,目光茫茫然,仓皇可怜,像只迷失的幼鹿。他心神一动,便笑道:“雍王爷养的好雀儿。”   “这不是雀儿。”李璟珩道,“这是鹰。”   陈守忠一挑眉:“倒没看出来。”   李璟珩立于高处,看宋青雨沉浮,扎挣,如浮萍,被人流冲散,吃力地向他游来。游刃有余道:“鹰是有爪子的。上京城里多的是矜贵的雀儿,上哪儿找这么好的鹰呢?”   待人近了跟前,他才纡尊降贵地开了口,道:“甚么事?”   宋青雨抱着赵春秋的大氅,像是牢牢抓住水里的一根浮木。他仰头望着李璟珩,陈守忠作陪衬,像高高在上的慈目菩萨,又像青面獠牙的阎王修罗,睥睨着眼,俯观他的悲合际遇,冷漠又怜悯。   他哽了哽,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还是陈守忠笑呵呵地打着圆场:“这不是子礼么!今儿可是喜庆日子,多笑一笑啊,垮着脸,多难看呢。”   他眯着眼,细看宋青雨殷红饱满的唇,意味不明地一笑:“这雀儿,颜色真艳呐。”   堂前的傧相提起一面铜锣,敲三下,敞开了嗓儿:“客入,拜堂!”   宋青雨没忍住,探了探头,想去看里头的光景,又被李璟珩满满地挡住了朝里窥探的视线。李璟珩仍是那么孑然一身地站着,目光下垂,唇边薄凉。他道:“你不该来这儿。”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不远处人进人出狼烟大冒的庖厨,冷淡道:“下人有下人该去的地方。”   -   宋青雨蹲在灶门口,捧着一碗蒸红薯,慢慢地吃。李璟珩不喜欢他把嘴上的颜色弄掉,他便吃的很小心,掰成一小块一小块,囫囵地吞进喉里,烫的直吸气。前头掌勺的厨子见他吃碗红薯都能吃的狼狈,打趣道:“你究竟是谁府上的?这派头,倒像是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   宋青雨闷着头不说话,待颊边的鼓包消下去后,他又吞吃了一块,仿佛不知道痛。好半晌,他才说:“我是我自个儿。”   “嚯,你若是自由身,还进的来这里么?今儿来的人,非富即贵,连着他们的长随小厮,都是鼻孔朝天看人的货色,唉,不提不提。”那厨子说着,手头也不耽误,“你这样色儿的,还是头一回见。都说君子远庖厨,你倒还钻进我这腌臜地儿来了。”   宋青雨从碗里抬起脸,素白的颊边沾了几道灰迹。他道:“我非君子。亦不能进去。”   那厨子愣了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摸了摸鼻尖,道:“你那主子倒也真是个怪人。”   宋青雨把嘴里的红薯咽下去,眼浮脑空,钝钝地去想。他在想,李璟珩闹这么一出,是何用意。   他筹谋已久,就是为了能让宋青雨亲眼见着赵春秋抛弃旧人,迎娶新欢,好让他死了那条卿卿我我旧情复燃的心。   可临到头了,他却又不愿了。   当真是怪人。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实在寻常。   李璟珩,本就是这么个随心所欲的人。   他搁下碗,将头枕在膝上,心不在焉地往灶里丢柴禾,想不通,索性不去想了。   反正来来去去折腾的都是他,李璟珩难得一次高抬贵手,他谢还来不及。   “诶诶诶,别扔了别扔了,再扔把我这灶给烧了!”宋青雨出神的空当儿,灶里已被他丢了满满一灶的柴禾,火烧不起来,倒是扑了一脸的浓烟。那厨子见状,大惊失色,忙从地上拾起烧火棍,往里头狠捅了几下,恨道,“你还是别坐在这儿了。您们这些金枝玉贵的人儿,哪懂得咱们这些下头人的活计,没得误了咱上菜的时辰。”   宋青雨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脸灰扑扑的,又开始出神。   他算下人么?算吗,算罢?李璟珩说他是,他就是了。   可下人该做的,生火烧水,砍柴造饭,他却是一样都没沾过。   他低头看了看自个儿的掌心,细腻瓷白,掌纹洁净,是不食烟火的手,柔软美好。他又莫名想起李璟珩方才在掌心锲出的一道痕。   他看不透李璟珩,他太疯了,他的一切行为,都不能以常人的揣测衡量。   宋青雨叹了口气,低声喃喃:“这样可不行啊。”   他可是要远走高飞的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这该如何是好。   庖厨里烟尘太厚,他灰头土脸地被厨子从里头轰出来,无处可去,也无所事事,只好在这府里头四处乱逛。   花厅,是一定不能去的,赵春秋新婚燕尔,李璟珩虎视眈眈,想必都不愿看见一个拆散好事的人。他不会自讨没趣,他是个安实本分的人。   他渐渐看得通透了。   溜达了一阵,天儿渐渐黑下来,暮色四合。宋青雨也不知逛到了哪儿,估摸着这会儿已经拜过堂,宾主尽欢,便盘算着折返回去找李璟珩。走至一处,被一间小院儿拦住了去路,仰头瞻观,上头匾额题名“通雨轩”,取“暗不通天,密不通雨”的意境,鬼气森森,只觉得这处,与别处还不大一样。儿时宋青雨好读些旁门别类的杂书,读到此处,只觉浑身栗然,便给一旁叼着笔发呆的赵春秋指看。赵春秋看了,便笑道:“这意境,深而悠远,掐头去尾,取通雨二字,也是极美的。”   宋青雨听了,一个劲儿地拍着赵春秋叫好:“看不出来啊赵兄,平时看着倒是不显山露水,却还有些才情。”   赵春秋被他拍的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告饶道:“你...你轻点。你这手劲儿,也不像是一般的读书人。”   小院里植满了春海棠,静谧,团簇,夜色里,白雾氤氲,灯火盈盛处,几个梳着鬅头的丫头手执团扇,正在扑花丛里的蝶,笑语盈盈,清脆好听。宋青雨立在门外,恍惚间想。   已经是初春了么?   有人透着门缝,瞧见了他,转头与身边人窃窃私语,那几个丫头,便一同望向他,又扭捏回去,嘁嘁喳喳,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宋青雨闹了个脸红,他虽是坤泽,却也是外男,对养在深闺里头的丫鬟小姐们,还是得敬而远之,不能唐突佳人。   他拔步欲走,却听一个柔和的声音道:“你在外面傻站着作甚么?今儿风大,权且进来避一避罢。”   宋青雨低着头,不敢乱瞟,结结巴巴,又端正恭敬地说:“失,失礼了。”   另一个声音略显娇蛮:“我们小姐叫你进来说话。”   宋青雨踌躇一二,那人便又道:“我们小姐都不避忌,你一个大男人,倒是怕了,说出去,羞不羞。”   “...”宋青雨横一横心,左右无处可去,便道,“这厢冒犯了。”   提步进门,他这才看清楚,廊上虚虚倚着个轻轻摇着纨扇的女子,正朝他抿唇,轻轻柔柔地笑。那女子身披霞帔,面若春桃,色若晓柳,唇不点而赤,眉不画而浓,一蹙一舒间,笼着闲愁万种。她道:“你是哪家的下人?怎么误闯进这里来了。”   宋青雨定定地看着她,答非所问道:“我不是金枝玉贵的人儿。”   他是个不沾阳春水的下人。   女子有些诧异,眉间舒展,笑道:“你瞧着,不像下人。穿的却不显贵,大抵皇亲国戚,风雅王孙,不会这么寒酸。”   宋青雨倒是没想到她说话这般直接,全不似面上柔弱婉转。一来二去,也对她的身份有了些数。   赵春秋府上的女眷,又着喜服,一举一动皆是大家闺秀的风范。怕是他那已过门的妻,那人人交口称道的蔺家贵女。   “我...”宋青雨一时哑然,他实在不敢看女子不谙尘俗的眼,垂着眼仓促地说,“我是雍王府的。”   说着,又笨拙地伸臂,将赵春秋那件叠的方整的雪氅递出去:“我是来还衣裳的。”   那女子了然,淡淡地笑问道:“雍王爷,是不是你的乾元?”   宋青雨愕然抬头,想要矢口否认。又见那女子的目光微微下移,定在他薄薄的唇角。他下意识地抿起唇,尝到了满嘴的血腥味,混着李璟珩浓烈的信香,说不清道不明。   那女子看着他,停顿片刻,幽幽惆怅道:“你的身上,有乾元的信香,很浓,很浓,我在院儿里便闻见了。”   老李头其实是有一点恋痛,越疼他越爽,因为小宋自残是pro爽,看着小宋被自己的血和信香腌入味儿了是pro max爽   下一章在周四~ 第26章   好半晌,宋青雨才艰难地“嗯”声,有些胆怯地别过眼去,讷讷道:“这番境况,实非我本意...”   “我知道。”那女子见他手足无措,不免莞尔,“宋子礼...当年你与赵郎,并称双璧,一个有宋玉之貌,一个有潘安之才。我虽久在闺阁,却也对你略有耳闻呢。”   宋青雨耳尖一麻。他听不得这些浮烟般的往事,尤其是当着眼前这位情痴意懒的女子的面儿。她唤赵春秋赵郎,缠缠绵绵,想必爱慕已极,怎么忍见一个昔日曾与她夫君并称神仙眷侣的坤泽,大摇大摆地在跟前晃悠。没把他不分青红皂白地撵出门外,已是万幸。   他只待不住,左右顾盼,想寻个由头告辞。那女子却不再看他,出神地望着院儿里一株颜色极好的春海棠,声音淡的,风一吹便散了:“原是姹紫嫣红开遍,似都付与这断壁残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这一出,你当听过罢?闲来无事,府里头,最爱搬演这些戏文。”   “牡丹亭。”宋青雨道。他娘大门不出,平日最好叫上几个戏班子轮番地演,长生殿,桃花扇,这类他听得熟,虽然总是听着听着便睡得人事不知,可零星几个字眼儿却记得清楚明白。那时候,他做梦,都是庭院深深,孤影徘徊的戏码,醒来,眼前冰凉一片,总觉怅然若失。可他不解其意,只直直地望着她,静待下文。   那女子转来看他,眼里笑意粲然:“你待赵郎,亦如是罢。”   檐角挂着一钩惨淡的白月。宋青雨抬眼望了望,只觉得这月,可真瘦真淡。他叹息着笑道:“我与他之间,早无情分可言。你又何必拿这话来试探我呢?我问心无愧啊。”   “他是你的夫君。”他收回视线,静静平视着她,“他是甚么样的人,你再清楚不过。我又知道些什么。”   他是真的对而今的赵春秋,一无所知。他想不到曾经狷介坦荡的人,怎么会变成如今这般见人自弯三寸腰,谄媚逢迎的模样。他视情分如粪土,将权位作万户,哪里还记得儿时曾说过,学得一身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但愿。”那女子笑了笑,随手拧下一支探过墙来的海棠,用帕子包了,叫身畔的丫头拿来给他,“别无他物,聊以此花为赠。总在深院,无人说话,谢谢你今夜陪我。”   宋青雨正要婉言谢绝,就见那女子稍稍倚栏站直了些,把扇搁在一旁,欠身朝他行了个礼,恭婉道:“赵郎。”   宋青雨心下一惊,只觉从头到脚凉了个透彻。他忙侧身让过,赵春秋不知何时已立在他身后,高而沉静。他也是一身的喜服,龙凤呈祥,鬓边还簪着一朵红花儿,衬的面庞如皎月,可这人脸上却不见丝毫的笑意,眉眼寒峻,连看也不看一眼宋青雨,冷冷道:“你来作甚么?”   女子出声替他解围:“我叫他进来的。他一个人,在这儿里头走迷了路,我瞧着可怜,便叫他进来歇一歇。”   闻言,赵春秋神色稍霁,见她面有羸弱不胜之态,忙趋步上前,小心仔细地搀扶着,温声责备:“你这身子,本就有不足之症,拜过了堂,不好好在屋里头坐着,跑出来白吹了这些风,好好温养着的,也败坏了。”   “我见院儿里的春海棠开了,坐不住,想出来看一看。”女子羞羞怯怯地一笑,轻声嗔道,“也是等你归家。”   宋青雨扭头,自去专心地看一只蝶扑扇的踪迹,眼皮有些胀热。他在这里多余,可不辞而别,又显得气量太小,让人瞧他不起。只好束手束脚不尴不尬地站着,等人下逐客令。   赵春秋转身,正要搀着女子归房,眼光一掠,扫过檐下丫头们手里捧着的大氅,脸色顿时难看起来:“这是哪个不三不四的人穿过的衣裳,你们也心肝儿似的捧在手上,不嫌脏么?”   宋青雨不想叫那几个丫头为难,忙道:“我的,我这便拿去丢了。”   那女子有些怔然,仰面唤道:“赵郎...”   赵春秋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随即转向宋青雨,语气难掩嫌厌:“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识相的人。不会蠢到来我这里自取其辱。”   小径上头细细碎碎地铺了鹅卵石子,让夜雾浸润得通透。宋青雨去接衣裳的时候,走的不稳,有些趔趄。   不是他想来的啊,他轻轻腹诽,很想抬头去看赵春秋的脸,可又怕被他冷冽如刀的眼神伤着了。赵春秋的一句恶语,比李璟珩骂千万句婊子都要伤人。他手忙脚乱地去揩唇边的血,很用力,把上头菲薄的一层皮儿都蹭破,流出新血,可好歹不再是李璟珩的味道了。   不三不四,招摇过市。太恶心了。   赵春秋招来一个丫头,附耳低言几句,吩咐叫把女子扶进房内。那女子临行前,担忧地看了眼宋青雨,低低与他道:“赵郎,莫要与人为难。”   赵春秋不理不睬,面色萧然。   待人走后,他才移开视线,转头唤道:“子礼。”   廊外渐渐落雨。雨水淋重了那只蝶的翅膀,飘飘摇摇,折进泥水里,扑飞不动。宋青雨看着想着,没有应答。   赵春秋又道:“宋子礼。”   宋青雨这才应声:“赵兄。”   他抬起头,疲惫地笑了一笑:“你还有甚么好对我说的么?没有了,就让我走罢。”   赵春秋深深看着他,道:“你该知道的。”   知道他的不可言不可说,他的难言之隐。   “我该知道什么?”宋青雨不理解地反问,“知道你的言不由衷,知道你的逢场作戏,还是知道你的情非得已?”   可他是无辜的啊,为什么所有人的不得已都要施诸于他身上?   李璟珩那莫名其妙的恨,赵春秋人前那惺惺作态的伪善与伪恶,甚至于尚云坞,蒋潮生,好像他宋青雨罪大恶极,所有该的,不该的,应得的,莫须有的,通通归咎在他身上。这样,他们才能良心稍安,所有的自轻自贱,卑躬屈膝,甚至于恶贯满盈,草菅人命,都有了合理的借口。   都是因为你啊,宋青雨。   李璟珩说。   “你想去讨你的新娘子欢心。”他很颓唐地垂下眼皮,轻轻道,“也不该作践我啊。”   他也想一刀两断,也想老死不相往来。可李璟珩逼着他,逼着他看赵春秋跟一个他素未谋过面的女子喜结良缘,鹣鲽情深,甚至为了急于撇清跟他的干系,肆意出言羞辱,骂他脏,骂他不知羞耻,全然不曾顾惜往日情分。他该恨的,可他想起女子总烟笼着淡淡愁绪的眼,和那朵被他放在阑干上,任由雨打风吹去的春海棠,却怎么也恨不起来。   她是无辜的。宋青雨这么想着,一个一往情深的人,不该被他这么不计代价地恨着。   “我要娶她。”赵春秋伶伶仃仃地站着,端着一手,有些落寞,“陈守忠是我义父,李璟珩那小畜生也可以对我呼来喝去。我是条让人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子礼,你有李璟珩给你撑腰,什么都不怕,就算一刀捅穿了尚月亭,自有李璟珩给你收场。我什么都没有,我下临无地,跌下去就是死路一条。北疆的风太冷了,那里除了山还是山,除了地还是地,我喝不了烧刀子,也杀不了人。那小畜生说的对,我空学了一身的武艺,连刀都拔不出来,不过是个贪生怕死的废物,除了龟缩在上京城里无处可去。”   宋青雨勉强地扯了扯唇角,还有闲心想,李璟珩不会让他把尚月亭捅个对穿的。他会先斩断他的手脚,然后把他用铁链栓起来,看着他满屋子翻滚哀嚎,看他生不如死。   虽然宫变那日,他被白羽军制在阶下,眼睁睁地看着李璟琮携着尚月亭的手,入主前朝后宫时,确实动过杀念。   赵春秋忽地俯身,将手放在他耳后。宋青雨晃了晃神,那朵原本别在赵春秋耳后的红花,簪在了他鬓边,轻轻地颤。   “子礼。”他低声道,“我会带你出去。此花为聘。”   他说着,便错身往前去,房里喜烛高烧,还有人在等他。   只是在侧肩的一瞬间,宋青雨怀里多了样东西。   是一幅卷轴,墨漆滚边,白绸作结。   他低头,展卷一览。   画里是满纸滃染的污云浊雾,嶙峋的山水间,一人独行其上,风姿鹤立,衣袂飘然。   那人手里牵着一头牛,似要跨牛仙去。衣袂翻飞间,宋青雨看清了他腰间玉佩上錾着的小字。   聪明奇纵,天潢贵胄。   他捏着卷轴的手指骤然攥紧。   是太子。   一写纯感情戏就有点力不从心,写的感觉不太好又不知道怎么改,私密马赛(╥﹏╥) 第27章   宋青雨在庑廊下头等了一阵子,待雨歇定了,才降阶朝外头走。簪在鬓边的花儿,被他跟那朵春海棠并做一处,放在栏上。   绕出影壁,远远地闻见埙声,其声呜呜然,幽幽咽咽,如鬼哭,如狼嚎。这日子,敲锣打鼓的听惯了,听人吹埙,倒是件罕事。他驻足静立,默默听了会儿,捂着卷轴,匆匆往外走。   再听,误了时辰,李璟珩又要发火了。   只是这悱恻的雨一下,腿不免又犯起疼痛的老毛病。宋青雨走了没两步路,腿就疼的动弹不得,像被人抽筋剥骨,只剩下两条疲软的肉。他疼的冷汗直冒,摸索着潮湿的墙壁,跛着脚,慢慢往前行。那埙声越来越近,转过拐角时,他抬起濛濛的眼,瞧见一个人,抱臂倚墙,手里拿着只莹润小巧的黑玉埙,放在唇边,慢悠悠地吹。   那人腰间不太正经地挂着一把刀,沉金的刀鞘随着他的动作沉甸甸的晃,看得出来分量不轻。刀的主人也是一副等不耐烦的神态,冷眼斜觑着他艰难地、一步一步地行来,不为所动,丝毫没有要上来帮忙的意思。   埙声慢慢停了。   宋青雨站定在他跟前。仰头,很苍白地笑。他说:“再,再吹一首罢。”   李璟珩头轻点在墙壁上,侧目过来,模样儿恣懒,唇边挂着又坏又猾的笑:“你当我是馆里头卖唱的倌儿么,你叫我吹我就吹?”   宋青雨低下头,忍住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难过而要涌出来的眼泪,声音有些哽咽:“就当我,被你打断腿,让你弄了这么多次。你就当施舍我一次罢。”   他真的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李璟珩垂下眼皮,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目光审慎,探究。   “你在哭。”他断定道,随即又不满,“你在为了赵春秋那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哭。”   宋青雨很倔强地说:“没有。”抬起脸来,让李璟珩看得仔细,一弯月一样,冷白的脸,眉眼蹙得分明,亮堂堂的月光下,没有泪。   可李璟珩心里还是不舒坦。他伸手扳过宋青雨瘦得可怜的下巴,一指按在唇上,轻轻地碾:“口脂没了。”   宋青雨在他赤裸裸坦荡荡的目光下,探出一截软红的舌尖,舔了舔干裂的唇面,说:“我,我吃掉了。”   谨慎得有些讨好了。李璟珩眯了眯眼。   他藏的小心,可逃不过李璟珩的眼。他手缓缓往下,揽住宋青雨那捻儿细腰,不顾宋青雨的挣扎,抽出他掩在衣内的卷轴,拿在手里一晃,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显怀了。藏着这么好的东西,赵春秋,待你不薄。”   宋青雨眼神剧颤,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李璟珩将埙收入怀里,展开卷轴,漫漫一观。末了,才饶有兴致地问:“这里头,画的是谁?”   宋青雨的脸色又惨白了几分,好在天儿黑,他又白,也不大显。他定了定神,强自镇定道:“我。”   那块玉佩,来历叵测,太子不轻易示人,知道的,也就只有他跟赵春秋一干亲近的人。李璟珩当是不知晓的。   “就当是给我留个念想。”宋青雨有些哀求地说,皱着眼睛,楚楚可怜,“我早已不作画了。”   “这画儿也不是你作的。”李璟珩低着眼看他。他清楚宋青雨的笔触,这人,画花鸟鱼虫,是极传泼墨传神的,却不擅画人,“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那厮打的好算盘。老子为他觅得良缘,助他在上京城里站稳脚跟,这起子狼心狗肺的东西,不谢我,倒把主意打到我这儿来了。他跟陈守忠勾勾搭搭的事儿,老子还没找他算账。”   “是,是我求他给我的。”宋青雨嗫嚅着说,眼光扑闪,“既然恩断义绝,就没有留在他那里的必要了。”   李璟珩不置可否,一眼不错地盯着他,像在辨别他这话的真伪,眼眯起道狡黠的弧度。片刻后,他才倏尔一笑,把那卷轴重重拍回宋青雨的怀里,虚情假意地说:“你既这么急着替他开脱,我怎么还好追究呢。谅他赵春秋也没这个胆量,他要是有,还至于上赶着给人当奴才使唤么?”   他从怀里摸出那只黑玉埙,衔在唇边,含糊不清地说道:“不是你说的,让我施舍你一次。”   埙。   这是北疆的小玩意儿。江南人喜吹箫,有云箫韶九成,凤凰来仪,宋青雨从前坐不住,手痒,学过一段时日,只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学了不成调的两句,便搁置不学,又重操摸鱼捉虾的旧业。倒是赵春秋吹得一手好箫,长衫布褂,立于池畔,吹箫时风动衣裾,倒显出读书人几分清秀隽永的样子。   那时候,宋青雨是喜欢听箫的。   只是后来,家破人亡。他颠沛流离,为了不被日夜巡城的白羽军捉到,东躲西藏,找不到吃的,便捡着寻常人家丢在路边的烂菜梗臭肉吃,躲在漏雨的茅房里,冷得牙齿发颤,有时还被看家的狗追着咬出十里八街。几个兄弟姊妹还小,被他塞在家后头的一口枯井里,白日里便上街作乞丐乞食,他蓬头跣足,终日游荡,脸上是营养不良的黑瘦,任谁来了也看不出他是从前那个丞相府里意气风发的公子哥儿。这么一连过了数日,一日天儿大雨,他躲在一处屋檐下,光着细棱棱的腿坐着,看远处几个披着蓑衣的小孩儿踩水嬉笑,泥水溅起了他一脸。他不甚在意地擦一擦,只觉腹中饥馁,偏过头去看屋里案上摆着的一碗热气腾腾的素面,止不住地咽口水。屋里头主事的是个妇人,面酸心硬,出门唤儿归家时,踢了他一脚,捂着口鼻嫌弃道:“哪来的叫花子,别堵着门了,晦不晦气?”   宋青雨捂着被踹疼的屁股灰溜溜地钻进倾盆的雨幕里,淋得浑身湿透,漫无目的地走。这个时候他没想过哭,只是觉得茫然,有时甚至希望被白羽军找到,这样至少不用再过这种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日子。   他行经过一座石桥,桥洞下头睡着个老翁,正闭着眼睛啃一只黢黑的鸡腿。他啃完鸡腿,也不睁眼,将手往衣上一揩,随手拾起个小玩意儿,就这么仰倒着,呼呼啦啦地开始吹。   宋青雨听不大懂他在吹些什么,可埙声悲怆,又比寻常管笛弦乐凄厉许多,听来竟有肝胆欲裂之感。宋青雨静静听完,不觉泪流满面。   那老翁吹完,掀起眼皮看他一眼,道:“你是谁?”   宋青雨蹲下来,歪着脑袋瞅他的埙,说:“我还想听。”   “还是个识货的。”那老翁嘿然,“这是北疆正统的货色,音高而刺,没多少人喜欢。你算一个。”   宋青雨吸了吸鼻子,说:“真好听。我听着,就想起我爹娘。”   “谁说不是呢。”那老翁害了声,“北疆人,大多出身军营。半大不小的时候就被送去吹沙子,十年也不见得能回一趟家,他们无事可做,就做了这小玩意儿吹来消磨。你是没见过,雁门关的城墙上头,每天晚上都有对着月亮吹埙的兵。”   他把埙捧到宋青雨跟前,蛊惑地说:“买一个吧,也不贵的。”   宋青雨看着他,有些羞涩地一笑:“抱歉啊,囊中羞涩。”   老翁听了这话,把身一翻,背过去不理睬他,嘴里嘟囔着:“滚吧,没钱还让我吹?浪费我老头子的口舌。”   话是这么说,自那以后,宋青雨却时常晃悠到桥洞底下听老翁吹埙,老翁估摸着也是年老体衰,没那个精神赶他,索性气哼哼地由他去了。   这么着,直到被李璟珩捉住的那天。   李璟珩吹的埙,与老翁吹的埙还不大一样。老翁吹得声势浩大,总让人想起雁门关无边的草原黄沙和挂在城头巨大的圆月,孤寂哀凉。李璟珩吹的埙,却较之低迷凄婉许多,调儿顿挫,要宋青雨形容的话,像个失了新欢的寡妇。   但不妨碍他感伤。   李璟珩吹完一曲,话也不说,脸色沉着,一言不发地走了。   宋青雨很急地、亦步亦趋地跟上去,他惶惶然地说:“李...李璟珩!”   李璟珩停步,回过头来,眼珠很黑,很冷,深深地看着他。   宋青雨拖着腿,一步一顿地走来。他很小声地说:“腿很疼,走,走不了了。”   说完,又觉得自个儿真是下贱。李璟珩不过给点甜头,他就像条狗一样紧咬着不放,好像别人的施舍都是恩赐。   他在想些什么呢,真以为李璟珩可怜他给他吹了个曲儿,就真的会对他比之前好一点点了。   李璟珩忽地阴阳怪气地笑了下。宋青雨别过脸,铁了心不再向他示弱,太窝囊了。可李璟珩却微微蹲身,将金贵的从来不让人碰的脊背袒露给他,微微撇过头,云淡风轻道:“上来罢。”   宋青雨看着,默默地红了眼睛。他轻轻地趴上去,抱住李璟珩的脖子,埋首在他肩头。   两人便在月下这么无言地走着。不多时,李璟珩感觉到靠近肩颈那块的衣料微微濡湿。   宋青雨在小幅度地抽泣。   他掂了掂手里头的肉,心想,真扎手,也是真矫情。   上了马车,宋青雨沉沉地睡了一觉。醒来时,已经躺在榻上了。   兴许是李璟珩抱他上来的罢?衣服都未除...不过李璟珩能把他原原本本地送回来已经是破天荒的头一遭了,实在不敢奢求其他。但宋青雨无暇去想,醒了片刻,便又抱着卷轴沉沉睡去。倒是把李璟珩看黑了脸,他自个儿的火都还没消,这人倒好,沾了床便不管不顾地睡,怀里还抱着那劳什子的赵春秋送的卷轴。   他等了半晌,便一心一意地盯着宋青雨看了半晌。不过宋青雨睡觉从来不会对着他,他便把人扒拉过来,强硬地锢在怀里,怀里人还在悉悉索索地抖,像是很怕。李璟珩将手放在他清瘦的脊骨上,不会安抚,由着他抖,认真地思索着,而后叹了口气。   怪可怜的。以后要不对他好点罢。   毕竟他就这么一个玩意儿了。   这一章写的我哈特软软,希望你们也能看得开心 第28章   这雨一下,便淅淅沥沥地下了几日。小院儿破屋烂瓦,处处漏雨,虽说前些阵子叫郑阳给堵住了些,可到底不牢固,没多久又垮塌了。李璟珩每每来住,都叫滴滴答答的雨搅得心烦,二话不说把宋青雨一掳,打道回自个儿的住处歇下了。   今晨起时,外头还在下雨。宋青雨醒的很早,盯着乌蒙蒙的帐顶发了会儿呆,李璟珩喜欢搂着他睡,常常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胸口闷窒,他拥着被子,稍稍往下出溜了些,像条滑不溜手的鱼,游在一头,窝着又睡了个回笼觉。耳朵里听着雨水噼里啪啦敲打屋瓦的声音,困意深沉,梦见了秣陵城里春雨一洗便深绿的竹。   再醒时,李璟珩已走了,雨也停了。   郑阳拎着食盒进来,低着头在小案上排筷布菜。瞥一眼宋青雨,嫌不够,又悄摸瞥他一眼。   宋青雨温吞地理着衣裳,趿屐起身,困顿地走了几步,问:“怎么了?”   “没甚么。”郑阳想着,斟酌着用词,“王爷这段时间,心情不错?”   “也许罢。”宋青雨在小案前坐下,端着碗小口地喝粥,“忙是真的。”   再忙也没忘折腾他。倒也真是难为李璟珩了。   “哦...”郑阳半蹲着把一碟炒豆放上小案,垂着脑袋,闷不作声。   宋青雨见他蔫头搭脑没什么精神的,搁了碗,道:“蒋潮生又寻趁你了?”   郑阳拧着脖子看他,还未开口,蒋潮生那咋咋呼呼的声音便自门外头传进来:“好啊宋子礼,平日里闷头装孙子不声不响,这回可让我逮着了现行!你泼脏水也要看人,我蒋书衡风光过落魄过就是打架没输过,别以为你是坤泽我就不敢揍你。”   春棠的声音小小地淹没在里头:“你自个儿也是坤泽。”   蒋潮生怒道:“那我揍他也跟揍孙子一样!甭提什么乾元坤泽,便是李璟珩那小畜生来了,照样也得让我三分!”   郑阳闷闷地回嘴:“王爷义凛千秋,驭下有方。行军过处,不动妇孺,不伤坤泽,不取不义之财。”   “狗屁。”蒋潮生“呸”的一声,“合着老子变成老娘倒是自作自受了?”   郑阳认真地说:“你在变成老娘之前,是乾元。”   “...”宋青雨只觉头疼,“你们在门外作甚么?吃了吗,不妨一道用膳罢。”   蒋潮生哼道:“与恶人居,如入鲍肆。李璟珩的狗窝,太臭了,臭不可闻,我不想被熏死。”   春棠倒是不见外,在外头褪了鞋,赤足小步迈进来,拿过一只小蒲团,很拘谨地跪下。郑阳把一盘糕点拿给她,她便拈了一小块,放在嘴里抿,还不忘留几块,揣在怀里拿给蒋潮生。   “胳膊肘净往外拐。”蒋潮生没好气地水果,“拿开!老娘不像某些人,不受嗟来之食。”   说着,便自个儿寻了处坐下,拿过一旁没做完的针指,笨手笨脚地开始缝补。   宋青雨吃完饭,搬了把小杌子,坐在廊下静静地听雨。春棠和蒋潮生隔他不远不近,手里缝缝补补,凑在一处叽叽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郑阳靠在门边,抱着胳膊歪着头看,看得兴致缺缺。   “这冬都熬过去了,怎么突然想起来做衣裳了。”他看了一阵,忽地问。   “我在给我闺女做衣裳,你懂什么?”蒋潮生翻了个白眼儿。   春棠专心缝着衣裳,道:“北疆有战事,邬人趁着雁门关守卫松懈,赚开了城门,在里头杀了几天几夜,屋子都烧了个一干二净。好些难民南下,投靠上京城,前些天我去城外看了眼,他们也没个住处,就睡在墙根下头,没几个是光鲜的。就靠着临时的几个粥棚,每晚领一点稀粥,勉强过活。这天儿虽说入了春,可春还浅的很,夜里又冷,已经冻死了几个小孩儿了。”   郑阳道:“你这衣裳,便是做给他们的?”   春棠轻轻点了点头,腼腆地笑了笑:“虽说是流民,可也是从北疆来的。我听说,王爷这几日也忙的抽不开身,雁门关失守,守将接连战败。城外流民猖獗,常生些鸡鸣狗盗的小事,他又不好分管。朝堂里头的大臣吵得不可开交,说要把难民赶去江南秣陵,就这么乌乌泱泱地挤在城外头,有碍国体。那几个粥棚,都还是王爷出钱请人搭的,否则这会儿已经不知道饿死多少人了。”   难怪李璟珩这几日早出晚归,回来时瞧着脸色也不大好。虽说没再对宋青雨动辄打骂,可话却也较往常少了许多。   他凝神听着。又听郑阳道:“那王爷岂不是要回北疆了?”   “不知道呢。”春棠说,“若是再打了败仗,王爷就得回去镇着了罢。毕竟也就白羽军跟羌蛮交过手,彼此知根知底,还能压一压他们的势头。”   宋青雨听得出了神。他仰头望着檐外阴沉沉的天儿,几只剪尾燕栖在瓦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清叫,心想,李璟珩要回北疆了么?   他依稀记得,李璟珩说过,要带他去北疆看看,不知是玩话还是当真。   又想起那幅卷轴,太子如今下落不明,李璟琮把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定是没有的。要找到太子,就得出上京,天南地北地找。   可天地宽远,该去哪儿找?   他习惯性地咬着手指甲想事,把上头短短的一茬咬秃噜了,还是没想到对策。只好作罢,继续默默听他们谈天儿。   堪堪坐到午后,春棠拾掇起连夜赶好的衣裳,趁着晴朗,要去城外看看,后头还跟着蒋潮生郑阳及宋青雨一干闲杂人等。前头那俩是去看热闹,宋青雨是被半拖半拽给揪出来的,到了门边,迎面撞上孙管事,他今儿穿一身佛青银鼠褂,头面干净,显得精神很好,见了几人,忙不迭地迎了上来,又是一番亲热的态度:“几位爷,这是去哪儿啊。”   郑阳道:“去城外,天黑之前回来。”   孙管事却是不看他,笑眯眯地对宋青雨道:“还请便。早归。”   蒋潮生在一旁,嘲道:“怎么着,出门一趟还要跟你们的主子报备?”   孙管事微微颔首,态度恭谨:“奉命办事,身不由己。前番多有得罪。”   “不碍事。”宋青雨仍是客客气气地道,“身处囹囫,都有难处。”   ...   方下过雨,路面还有些湿润。路过一间烧饼铺,宋青雨叫郑阳掏了几个铜板,一人给买了个烧饼,走了几步路,又给猫儿买了几只小鱼,心情很好地装在褡裢里,挎着走。烧饼还没吃完,又路过一家卖糖人的摊子,他扭头叫郑阳,眼睛清亮,郑阳只好认命地掏钱。   春棠好奇探头道:“买这么多,能吃完吗?”   宋青雨很诚恳地说:“吃不完。”   春棠:“那为什么要买?”   宋青雨:“想买,就买了。”   蒋潮生置评道:“统共也没几个钱,全叫你这么糟蹋了。有这钱,倒不如多买几盘红豆糕孝敬你爷爷。”   宋青雨左手烧饼,右手糖人,对他这番屁话不予理会,自顾自地走。一路上又买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等到了地方,难民山一样地涌过来,宋青雨又把除了烧饼和鱼之外的吃食全分出去了。   蒋潮生见了,不忘见缝插针地说:“你们雍王府里,都是群乐善好施的活菩萨,见了人受苦受难,就挪不动道。”   郑阳道:“过奖。”   蒋潮生呵的冷笑:“狗奴才身无长物,给自个儿贴金倒是一流。”   郑阳:“...”   春棠识路,刚来便如鱼得水地往人少的地儿钻。她寻到一处坡下,挨着一株枯杨,撮唇吹了个小号,见几人茫然,便解释道:“难民多,不安好心的人也多。有些流氓无赖,仗着自个儿高出人一头,专从小儿口中夺食。做这事儿,得背着人做。”   宋青雨默默把他那张烧饼往怀里掖了掖,不与人看。   几个饿得面皮黄瘦的小孩儿挤挤挨挨地过来,睁着圆溜溜的黑眼儿,齐齐仰着头,巴巴地望着春棠。有个不怕生的,拽了拽她的袖子,小心翼翼道:“阿棠姐,你今天带了好多人。”   春棠把制好的冬衣发放下去,笑着道:“啊,给你们送吃的,不开心么?”   那个小孩儿有点扭捏地揪着衣角,小声道:“喜欢啊,刚刚还有个哥哥给我们一人分了好大一个馒头。”他献宝似的把馒头捧在手里给春棠看,笑着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给阿棠姐吃。”   “哪个哥哥呀?”春棠给一个手笨脚笨的小孩儿套上衣裳,顺带问了嘴。那小孩儿任由她摆弄,扭着头,一眼不眨地瞧着宋青雨手里快要化掉的糖人,舔了舔嘴唇。   宋青雨便把糖人递给他。那小孩儿受宠若惊,接过糖人后舍不得吃,只安静地一口一口小小地舐。   “长得很好看,天仙似的。”先前那小孩儿转着脑袋左顾右盼地去找,找了一阵,才指着一个方向,惊叫道,“在那儿!”   几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郑阳先“呦”的一声,笑了:“还是熟人。”   阮常玉发了一上午的馒头,早已热的大汗淋漓。他兜着衣裳,坐在河边一截断掉的树桩上,不住扯着衣襟扇风。城外难民人满为患,他那一车馒头刚拉过来就被一抢而空,无奈之下,只好请孙管事帮忙,叫了几个李璟珩身边的近侍帮他看着馒头车,他再登名造册地一个一个地发。他印象里有几个小孩儿,很讨喜,拿了馒头,噔噔噔地跑去,再噔噔噔地跑回来,把自个儿用河边野花编的花环送给他,他心生恻隐,便偷偷多塞了几个馒头。   趁着歇息的当儿,他瞧见那个几个小孩儿跟宋青雨站在一处,上蹿下跳的,很是活泛。宋青雨便那么端直站着,看着他,淡淡地笑。   “充什么好人?”他踢了踢脚边的石子,气忿忿道,“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儿,能来这淤泥臭水里头么?做给谁看。”   “他走了。”郑阳一手遮着望眼,待阮常玉头也不回地走了,才放下来,说,“稀奇。还真应了你那句,雍王府里头的人都是活菩萨。”   蒋潮生哼道:“你以为他当真好心么?他这么惺惺作态,也就只有你那猪油蒙了心的主子,是真看进了眼睛里。”   郑阳念着他对宋青雨的所作所为,肯定地点点头:“有理有理。总算说了回人话。”   春棠却道:“我记的孙管事说过,他也是北疆人。”   郑阳静了一静,浑不在意地说:“狗还改不了吃屎。北疆人怎么了,北疆人遍地都是,我也能说我是北疆人,还差他一个么?”   腿有顽疾,宋青雨不便久站。他靠在坡处坐下,很沉静地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夹缠,听到一半,先前那个吃了糖人的小孩儿却期期艾艾地靠过来,小心地贴着他坐,坐过来,却又不说话,跟宋青雨一起望着云兴霞蔚的河面。   “你在看什么?”那小孩儿闷了一会子,问他。   宋青雨抱着膝盖,偏头,笑道:“我没看什么。”   “真想进上京城去看看。”那小孩儿这么说着,捡起一颗石子,奋力向门楼高耸的城墙扔去,“峥哥儿说,上京城里有数不尽的吃喝,道不尽的玩乐,比北疆有意思多了,天底下的人,挤破了脑袋也想往上京城里钻。”   宋青雨“嗯”了声,道:“里头的人,也想出去。”   “才没有。”那小孩儿忽地贴他贴的紧了些,仰着脸儿倔强道,“里头的人才不想出来!他们若是想出来,我就能进去了。”   宋青雨失笑,看着他,正要说话,那小孩儿却被人揪着衣领一把提溜了起来。他在空中张牙舞爪地大叫:“放我下来!杀人啦——”   郑阳揉了帕子,利落塞进他口中,威胁道:“再吵嚷,就真给你个痛快。”   那小孩儿被堵住嘴,呜呜了两声,瞪着眼睛看他,气鼓鼓的。   “不愧是弼马温。”蒋潮生端详着他的手法,啧啧称叹,“套孩子跟套马似的。”   宋青雨还有些茫然,就见郑阳一双手在那孩子身上摸摸索索,又拎着腿甩了几下,一些零碎物事噼里啪啦掉了一地,没吃完的馒头,还沾着糖的签子,一只损了角的风铃,还有不知从哪捡来的竹蜻蜓。郑阳放下他,弯腰在那堆破烂里挑挑拣拣,捡起一枚牙牌,捏在手心,摊开给那小孩儿看:“不问自取是为偷。你小小年纪,哪学了这下三流的路子?”   那牙牌上头写的是宋青雨的字,后头缀着雍王府的名。上京城规制森严,为了防止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溜进去,进出都得仔细盘查。有牙牌的,在京城落户安家,可以长住,没有牙牌的,只能短居,不过一旬,就得收拾铺盖走人。更何况难民如蝗,这个关头,连有牙牌的都不能自如出入,他们还是沾了雍王府的头衔,才勉强通融了些许。   宋青雨摸了摸腰间,牙牌果然没了,只能无奈叹了口气。   那小孩儿瘪着嘴,自知理亏,闷着头不说话。   郑阳把牙牌还给宋青雨,蹲下来,看着那小孩儿的眼睛:“你知不知道,在上京城里,偷了东西,是要送到衙门里砍头的。”   那小孩儿怔怔地,有点呆,像是被他这句话吓傻了。   宋青雨道:“一块牙牌,找到也就是了。郑阳,别吓着他了...”   “诶,怎么还有块玉佩。”春棠落在后头,拾整着地上的东西,小声嘀咕,“这玉佩瞧着倒是贵重。你既穷困,何不卖了换生计呢。”   谁知那小孩儿见了玉佩,发了疯似的推开郑阳,冲上去一把夺下,捂在怀里,像护着自个儿的心肝宝贝似的。他跪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我只是想进一趟上京城...我就想看看峥哥儿放的那盏莲花灯...”   郑阳一时不防,被他撞的一个趔趄,揉着胳膊骂道:“小崽子个头不大,力道却不小,牛一样。”   他动作极快,可宋青雨却看得分明。那玉质地不算上乘,白玉温润,缀着鲜红的流苏,是再寻常不过的羊脂玉佩,可上头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镌着几字,字迹酣畅,笔墨淋漓,书尽了少年人的风发意气。   脑中“轰”的一声炸响,他对上小孩儿怯怯的眼,喃喃道:“太子的玉佩怎么会在你这里。”   大家中午好(鞠躬)   下一章在周四哦~ 第29章   那小孩儿抱着玉佩,口齿不清地叫道:“什么孔子老子太子,我才不认识!这是铮哥儿给我的!”   蒋潮生听见争执,拨了人群过来,探头一瞅,冷冷道:“这么不安分,把他舌头割了罢。”   那小孩儿听说,吓得脸色惨白,鹌鹑似的缩着,一动不动了。   宋青雨无奈,只得蹲下身来,视线与他平齐,温声问道:“铮哥儿是谁?”   小孩儿梗着脖子不说话,很是戒备地看着他。半晌后,他吸了吸鼻子,小声说:“我饿了。   “跟他废话做甚么?”蒋潮生阴恻恻地道,”剥了他的皮,抽了他的骨头,还怕他嘴里吐不出来话么?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下不去这个手,我可不避忌。“   “你疯了?他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宋青雨直起身,压低声音,冷冷道,“你把这事儿闹得人尽皆知,让李璟琮闻着味儿找过来,有什么好处?”   “你凭什么觉得他还活着。”蒋潮生道,“李璟琮手眼通天,不是善茬。他能逃到哪里去?”   “你自己也不知道他在哪。”宋青雨紧紧盯着他,“骗我太子关在宫里,不过是为了让我替你探一探路,死了,你就再找别人。可称心如意了,李璟琮也在找他,他死不了。”   蒋潮生冷不丁地笑了声,道:“这是找我算账来了。”   宋青雨把荷包里剩的几两碎银拿给郑阳,吩咐他去市上买些吃食回来。春棠见两人有吵起来的势头,忙吵嚷着也跟了去。待人走净后,他才转向蒋潮生,道:“你知道的,我无心与你盘根究底。”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宋子礼是个说不得的人。”蒋潮生转眼望向别处,自顾自地啃了口烧饼,“你说他一句,他就要反咬你十口。从前在南书房里,就因着我数落了你一句坤泽,把我揍得鼻青脸肿见不得人。也好骗,我说太子在宫里,他就不计死活地跑去跟李璟琮硬碰硬,落了一身伤回来,还不长记性。”   他又转回来把宋青雨打量了一阵,像是很费解:“宋子礼,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宋青雨只面无表情地道:“你烧饼哪来的。”   “哦,从你怀里顺来的。”蒋潮生抬袖揩了揩嘴,手一伸,把啃了一半的烧饼还给他,“一个破烧饼这么斤斤计较,小不小气。”   “我不要。”宋青雨说,“狗啃过的。”   蒋潮生轻笑,把烧饼随手扔进那小孩儿怀里,不客气地道:“吃,吃饱了就说。你大爷还要去接客,没功夫在这陪你耗着。”   那小孩儿摇摇头,紧紧抱着玉佩不撒手。   蒋潮生冷笑一声,森森然地又要说话。宋青雨却拦住他,叹息道:“算了,先带他回雍王府,从长计议罢。”   谁知那小孩儿听了雍王府这三字,眼睛骤然瞪得铜铃相似,坐在地上拼命的朝后蹬腿,转身要跑。   “我不去雍王府,我不想送死!"   蒋潮生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人拎在手里提溜起来,奇道:”你不是北疆人么,北疆人也怕李璟珩?“   那小孩儿扑腾着腿,咬紧牙关道:”他吃人!”   蒋潮生一手提着他,摸着下巴咂摸了阵,道:“他吃谁?”   那小孩儿大声道:“他吃小孩儿!”   蒋潮生道:“你亲眼瞧见了?”   那小孩儿攥紧了拳头,道:“我没看见,可有的是人看见。雍王在北荡山上筑了间院儿,里头关着的都是没人要的小孩儿。他们进去了,就再也没出来过,不是被吃了,还能是什么?”   蒋潮生简直匪夷所思:“我只道李璟珩那小畜生不做好人,不过手段下流了些,没承想骂他畜生还是抬举他了。”   “捕风捉影,不可全信。”宋青雨淡淡道,“他这来历,本就古怪,有没有峥哥儿这个人都还难说,你这就信了么?”   蒋潮生调笑道:“怎么,你倒还心疼上他了?”   宋青雨面色淡然:“没有。只是小儿信口,若是真的也就罢了,可若是妄言,岂不毁人清誉。”   “李璟珩那小畜生能有什么清誉?他不是恶名天下所知么,还有冤了他的不成。”蒋潮生说着,又拿眼斜斜打量着小屁孩儿,“不过这个峥哥儿是谁,确实存疑,哪就能一定是太子呢,说不定是你胡诌出来诓我们的。”   那小孩儿憋的脖子涨红:“你胡说!峥哥儿是这天底下最最疼我的人!”他在身上一阵拍摸,又摸出个物件,“这是临行前峥哥儿给我的,你们不信,自个儿去看吧。”   宋青雨凝神一观,不过是张拜帖,上盖私印,下头著着一行小字。   草民蒲峥敬拜上。   “峥哥儿说,到了上京城,若是无处可去,便拿着他的名帖找个人家,权且借宿一宵。”那小孩儿嘟囔着说,“可谁知到了天子脚下,连上京城都进不去。呸!我才不稀罕。”   像是很气馁,也不挣扎了,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   宋青雨沉吟片刻,摇摇头,对蒋潮生道:“不是太子的笔迹。”   蒋潮生微嘲:“你可别忘了,太子号称‘鬼手’,巧能易人容貌,仿人字迹,天下闻名。更何况,这玉佩是他给的,还能有差了?”   宋青雨没奈何,只好微微俯身,去看小孩儿颓丧的眼睛,循循善诱道:“这位蒲峥,是我很要好的一位故交。我与他相识相知数十年,亲如莫逆,情同手足,他下落不明,我实在担心。这样罢,你告诉我他的下落,我带你入上京城,任你吃喝玩乐,绝不干涉。”   说完,他自己也忍俊不禁。长这么大,哄小孩儿还是第一次。   那小孩儿听着有些心动,那可是他做梦都想去的上京城啊,他想看花市灯如昼,想去荟萃天下的醉香楼,也想去茶馆里头听说书的手描足画酣畅淋漓地说一回赵子龙单骑救主。从前只听峥哥儿孤零零地说,杂着帐外呼啸的北风,单调索然,想象着茶馆里头高朋满座的热闹景象,心里总不胜神往。   最想的,还是想找到峥哥儿少时曾在湘水里头浮的一盏莲灯,峥哥儿说,那是那一年最漂亮的一盏灯,足足有八斤,浮在碎光粼粼的水面上,似要沉下去,忽忽悠悠晃晃荡荡地飘。   可他又想到,临行前,峥哥儿对他千叮咛万嘱咐,这玉佩,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示与人看,连他的下落,也要一并守口如瓶。   虽然真的很想去上京城看一眼,他这么想着,下定了决心缄口不言。   “我才不告诉你!死也不要告诉你们!”   “嘴硬是吧?”蒋潮生嘿嘿地笑,把小孩儿卷饼似的夹在腋下,直直往城门处走,“小爷带你去看点儿好玩的。”   那小孩儿不住拿拳头打他,大喊道:“光天化日,强抢民子!皇城底下还有没有王法啦!”   “小爷就是你的爹!子不教父之过,为父这就来好好教教你。”蒋潮生仗着有宋青雨在后头左右逢源陪着笑脸地跟着,一路无阻地爬上了城楼,抓着小孩儿的脚踝,把他整个儿翻过来,高悬在城墙上方,冷冷道,“你不说,我就把你从这儿扔下去。你道我是甚么好说话的人么?”   底下有好事的人,仰头看着个小孩儿被人抓在手里,像是要扔下来,拍着手叫好:“扔啊,怎么还不扔,快扔啊。”   那小孩儿吓得魂飞魄散,头往下,眼睛充血,只觉得自个儿随时都要掉下去摔成一滩肉酱,肯定很难看吧。可他还是擦了擦眼睛,昂然道:“我不说!你要扔就扔,反正我就一条贱命,死在上京城也是好的!”   宋青雨拢袖,在旁看着,叹道:“书衡,适可而止。”   蒋潮生又提着他的腿抖了两下,那小孩儿吓得忙闭上眼,可下一瞬,只觉履在平地,他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发觉蒋潮生已将他放了下来,拍了拍手,道:“一个二个都是倔脾气,你阿棠姐也是个认了主就死不悔改的贱性。”   他想到了什么,哈哈大笑道:“又多了个儿子,也算是儿女双全了!”   那小孩儿扬着胳膊要打他,蒋潮生忙往宋青雨身后躲:“不孝不悌,是为大不敬!自古以来,哪有儿子打老子的理,大胆!”   “...”宋青雨实在无奈,只好道,“天色不早,还是回府罢。”   “好啊。”蒋潮生探出个脑袋,“早闻雍王爷威风凛凛,可止小儿夜啼。今儿个让我来见见真章。”   几人打打闹闹地回了府,到了府上,各处的灯已点上了。郑阳和春棠正在厨房里头忙碌,蒋潮生把人大咧咧地往里头一扔,道:“去给你阿棠姐磕一个。”   春棠怒道:“作甚么!”   蒋潮生笑嘻嘻道:“给你捡了个兄弟回来作伴,不乐意么?”   “...”   他们在里头吵嚷,宋青雨嫌烦闷,自个儿出了门,清清静静地坐在院子里,支着下巴发呆。   依着这么说,太子当是在北疆,可具体在哪,谁也说不准。那小孩儿倒是知晓,嘴却死严,怎么着也撬不开,当真叫人头大。   他很泄气地伏下身,随手捡了颗石子,在地上写写画画。   边写边想,为什么一定要找到他呢,说不定太子自个儿都已不再做那东山再起的美梦,只想隐姓埋名,做一天涯浪迹的游人。他们这样白费劲地折腾,不过是画蛇添足。   不知不觉间,手下已落成一句词,他停了笔,怔怔地看着。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楼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宋青雨愕然抬头,却见李璟珩一身玄端,身长而立,嘴里笑意吟吟地念着诗,眼皮垂落,正温柔浅淡地看着他。   大团大团的春海棠在他身后静谧地开放,他拥簇其间,朗面玉貌,俊雅无极。   李璟珩微微歪头,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瞧他,懒散地笑道:“美人,在这儿作些甚么?”   来晚啦,大家五一快乐!应该会日更几天,所以写完就发,就不设定具体的更新时间啦,大家随缘看哦~   最后一段引用了蒋捷的《虞美人》,老李头是在用词牌调戏我们小宋啦哈哈 第30章   宋青雨呆了呆,慌忙低下头去,揪着袖口,想去擦掉那些字迹。   他是个奴才,是不配吟诗作画的,他有自个儿要遵守的本分,服侍李璟珩起居,必要时宽衣解带,供李璟珩泄欲。如此而已。   李璟珩抱着胳膊,闲闲看着,看他把那行字抹乱,并不阻止。待宋青雨觉得差不多了,他才道:“今儿个去了城外?”   宋青雨“嗯”了声,撑着膝盖,有些艰难地站起来,不知所措地看了他一眼,琢磨着该怎么跟李璟珩讲,他又捎带了人回来。   事关太子,不能马虎。可带回来的是个活生生的人,想要瞒天过海,不大可能,李璟珩又不是傻子。   他正头疼,却听蒋潮生在那头大着嗓门叫他:“宋子礼,滚过来吃饭!”   “...”宋青雨有些尴尬,转向李璟珩,抿了抿唇,出于礼节地试探了一嘴,“你吃了么?”   李璟珩从鼻子里未置可否地哼出一声,意思模棱两可。   宋青雨思忖一阵,拿不定主意,索性破罐破摔道:“若是没有,就一道用饭罢。”   李璟珩垂着眼睛看他,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点肘处,眸光碎落,带了点深究的兴致,须臾,勾了勾唇角,道:“好啊。”   宋青雨悄悄松了口气,可这气儿还没松匀,就听李璟珩不紧不慢地又加上一句:“先说好,粗茶淡饭,我是不喜的。”   宋青雨:“...”   实在难以界定李璟珩对粗茶淡饭的定义,在宋青雨眼里,庙里的和尚吃斋念佛时吃的斋饭那叫粗茶淡饭,但凡里头或多或少添了油水的,一概不算。所以春棠做的那二三小菜,在宋青雨这里当是满汉全席的地步。   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李璟珩也是这么想。   然而李璟珩压根不买他的账,对着小案上的几味轻淡小菜就是一番评头论足:“雍王府是揭不开锅了么,你们为什么要吃猪吃的东西。”   宋青雨:“...”   还好吧,也就是清炒白菜梗,清炒笋尖,清炒瘦蘑,清蒸肉...罢了。   郑阳和春棠束手束脚地侍立在侧,看样子很是敢怒不敢言。唯有蒋潮生毫不见外地在小案前坐下,磕了磕筷子,夹了块清蒸肉就往嘴里送,一边吃还不忘埋汰李璟珩:“有的吃就不错了。知道您大驾金口,吃不来这些,大门出去右转,慢走不送。”   李璟珩像是气笑了,偏偏逆着他的意思,大摇大摆地一掀袍,坐下了,撑着脸道:“蒋潮生,怎么就记吃不记打呢。”   宋青雨忙盛了碗粳米饭给他。李璟珩看着,全无食欲,但既然坐下了,又拉不下脸来不吃,只好拾起筷子,草草吃了几口。   蒋潮生吃的香甜,李璟珩越是食不下咽,他就越是快意,顺带甜滋滋地恶心了李璟珩一把:“我这个人,没脸没皮活惯了,做什么都敞亮。不像某些人,大字不识,胸无点墨,还要装模作样地念几句诗,看几行书,学那拿腔捏调的君子做派,我瞧着都累。”他摇了摇头,叹道:“虚伪,虚伪!”   宋青雨默默地捧着碗,快把脸给埋了进去。   李璟珩咬着牙笑了声,冷冷道:“你还挺能耐。”   见两人又要掐起来,宋青雨急忙插进来:“打住,打住。食不言,寝不语,看在我的面子上,都少说两句,好好吃饭罢。”   蒋潮生哂道:“你那一丁点儿面子,赊的来一盘红豆糕么?”   宋青雨:“虽是不能,可换一个馒头,还是可以的。”   李璟珩脸色阴沉地搁了筷,正要起身离席,这才发觉脚边蹲着个虎视眈眈的小屁孩儿,当即道:“这哪来的小杂种,丢出去。”   宋青雨:“...”   那小孩儿趁他不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从盘里抓了块肉,看都没看就扔嘴里嚼吧嚼吧,身手之矫健敏捷,令身为练家子的郑阳都叹为观止。   李璟珩皱着眉,道:“他是饿死鬼投的胎么?”   蒋潮生嘿嘿一笑,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这小孩儿可是宋子礼跟不知哪个臭男人生的种,今儿个认祖归宗来了。”   宋青雨:“!”   春棠在旁听得简直瞠目结舌。她悄悄跟郑阳咬着耳朵:“天老爷,这是说得的么?”   郑阳木然道:“谁知道呢。”   李璟珩淡淡扫了眼宋青雨,他忙赌身发誓以证自身清白,道:“天地良心...我今年才二十又六。”   这小孩儿瞧着怎么也有十二三岁的模样了。   李璟珩面色这才稍稍和缓,这便提着刀四下里去找蒋潮生那厮满嘴不着调的混账,可谁知这人溜得极快,眨眼便没了影儿。宋青雨叫郑阳重新拿了副碗筷,手把手地教那小孩儿,小声地说:“用手抓东西吃是不干净的。”   那小孩儿大抵是在北疆生活惯了,从来都是盘腿而坐,手抓肉菜,峥哥儿也没教过他,所以学得笨手笨脚。他很想不管不顾地丢了筷子,可李璟珩就在旁边按刀坐着,一双眼钉在他身上,深而又沉,冷冽寒凉,只好硬着头皮乖乖地别着筷子吃饭。   宋青雨见他逐渐上道,也就不再教,慢条斯理地拣着菜吃,很安静。   待吃罢了饭,郑阳拾掇了杯盘,与春棠一道退了下去。孙管事吩咐人烧了热水,李璟珩自去沐浴,宋青雨便认认真真地教那小孩儿擦手擦脸,给他换了身干净的细麻布衣裳。那小孩儿低着头由他摆布,说话时声音细若蚊呐:“峥哥儿...”   宋青雨顿了顿,恍若不闻,边给他套衣裳边问:“你有名字么?”   “没有名字。”那小孩儿嘀嘀咕咕地说,“峥哥儿叫我小宝。”   “小宝...”宋青雨笑了笑,说,“贱名易养。”   那小孩儿红了脸,说:“你不许这么叫我。”   宋青雨有些开怀地笑,摸了摸他的脑袋,说:“睡去罢。”   小宝瞪着他问:“睡哪?”   宋青雨为难起来,他盘算了下,这院儿里还真没有能让他落脚的地方。柴房原本是郑阳睡着,如今已成了蒋潮生的窝,还有一间牙房,给了春棠。总不能让他跟那两个人挤在一处,夜里只怕能把他踹下床。   他叹了口气,道:“跟我睡罢。”   他这么说着,便去收拾床榻。李璟珩披衣回来时,瞧见的便是宋青雨忙忙碌碌的身影,床脚坐着那不知哪来的小杂种,手里拿着一只竹风扇呼呼地吹。   他就势倚着门,面色不善道:“这小杂种今晚要睡这儿?”   “是啊。”宋青雨有些难为情地说,“春棠见他实在可怜,便捡了回来养着。可实在没处安置。”   这借口拙劣,可李璟珩倒似没放在心上。他只关心一件事,这小杂种占了他的地儿,他该睡哪?   总不能叫他搬出去另寻别处下榻。跟宋青雨睡觉,也要讲究个先来后到。   那小孩儿像是很有些怕李璟珩,见了人便收起竹风扇,规规矩矩地坐着,不敢抬头。可他还懵懵懂懂地发着呆,后颈一凉,整个人已经被李璟珩小鸡似的提在了手里。   小宝缩了缩脑袋,虾米似的蜷起来,一动不动,任由李璟珩把他拎来拎去。   宋青雨看着,有点好笑,还有点不放心,见李璟珩迈步出外,忙叫住他:“到那里去?”   李璟珩脚步轻顿,回过头来,粲然一笑:“宰了他。”   “...”   蒋潮生趁着李璟珩不在,偷溜回来,叫郑阳给他开了门,自个儿舒舒服服地窝在柴房里头吃红豆糕。郑阳在一旁磨着刀,边磨边道:“迟早有一天,你得把自个儿玩儿死。”   蒋潮生仰躺在床上,翘着腿,望着天花板,浑不在意道:“真到了那一天再说。李璟珩那小畜生要杀我,却也没那么容易。”   郑阳把刀翻了个面儿继续磨,还要说话,柴房门却被人“砰”的一脚踹开。   蒋潮生骂骂咧咧:“哪个不识相的...”   他话音未落,怀里一沉,一个小孩儿已趴在他身上,泪眼汪汪,抱着他的脖子开始哭爹喊娘:“爹啊!”   蒋潮生一阵恶寒,拿手不住搡他:“谁是你爹滚滚滚...”   郑阳早已看清了懒懒站在门边儿的人,放下刀,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王爷。”   那小孩儿还在抱着蒋潮生道脖子呜呜呜地哭:“雍王爷他不是人...”   蒋潮生:“这还用得着你说么?”   “吵死了。”李璟珩冷冷道,一指弹出刀格,铮然一声清响,“当真以为我不敢动你们么?”   蒋潮生一把堵住小宝喋喋不休的嘴,很有眼色地闭目装死。李璟珩这小畜生不通情理不讲人性,行事不守规矩,真惹毛了他,他也不敢保证自个儿能安然无恙。   宋青雨沐浴过后,坐在床边,乖巧地等李璟珩回来。他今夜不大一样,衣衫半掩半露,眼尾处仔细抹了胭脂,唇尖也抹了一点,唇红齿白,明眸善睐,瞧着倒不似先时那般死气沉沉,显出些山明水秀的昳丽来。   李璟珩向后掩上门。   宋青雨微微脸红。他看着李璟珩一步一步地走近,信香无声无息,铺天盖地,逼得他气喘,呼吸困难,唇鲜红肿胀,微微张合,像柔软鲜嫩的蚌。   李璟珩眸色深沉,他低眼看着,伸手捏起宋青雨软玉似的颊,迫使他张开嘴。视线扫过他烟水涳濛的眼,“啊”了声,笑了:“发骚了。”   宋青雨强忍着体内蚂蚁啃啮般难捱的痒意,颤抖着将脸颊贴近他冰冷的掌心,舒服地打着哆嗦,呜呜咽咽地说:“不...不要。”   李璟珩半俯下身,盯进他微阖的眼,轻声问:“不要什么?”   宋青雨努力闭了闭眼,吐出的呼吸都是滚烫灼热的:“不要...不要带我去…”   北疆。   李璟珩逐渐染上情欲的眼,慢慢冷却下来。   宋青雨还在小幅度地蹭他,口中哼哼唧唧地嘤咛,翻来覆去都是喃喃的一句“不去北疆”。   “怎么办啊。”李璟珩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拇指很爱惜地擦他泪渍未涸的眼角,“那里太危险了,本来不想带你,就让你安安分分待在雍王府里头,哪儿都不许去。可你不老实啊。”   他凑近,贴着宋青雨不断颤抖的颊面,缠绵悱恻地落下一连串的吻。把他的呜咽和啜泣都吞进喉里吃掉。   “既然不能再打断你的腿,就只好把你带上了。”   大家晚安。 第31章   上头的旨意下来,宋青雨隐隐猜到李璟珩不便多待,择日便要动身,只是没料到这么快,这两天孙管事已经在打点行装了。   一日天气晴好,蒋潮生带着小宝和春棠出门闲逛,顺道采买。小宝对此很是期待,前一日晚便将自个儿一路沿街乞讨攒来的铜板小心拢在一处,一颗一颗来来回回地数,高兴的睡不着,把他仓促认的便宜老爹吵醒了几次。最后蒋潮生黑着脸把他那几个可怜的铜板一并没收,压在枕下,顶着小宝可怜兮兮的目光翻身睡了。   到了早上,小宝还像个小影子一样跟在他后头,走到哪跟到哪,巴巴儿地讨要他的铜板。   宋青雨天没亮时便起来,披了单衣,去前堂摘了一筐犹带露水的桃花,铺在阶上晾晒,预备着作桃花酿。往年在丞相府时,宋丞一向严厉,不许他们沾染这些旁门左道的习气,到了这个时节,却也经不住宋夫人软磨硬泡,只好叫上几个晚辈,在院子里排开酒席,翻出陈年的桃花酿,起开泥封,一人满满给斟上一盅。宋青雨酒量尚可,能浮上三大白而面不改色,他几个小弟小妹却不胜酒力,用筷子尖蘸着喝了几筷子,便醉得七荤八素,醉了便愈发胆大。一次,小弟喝的兴起,爬到宋丞肩头,兴致冲冲地扯下那顶戴的端正的儒士巾,歪歪斜斜地戴在自个儿脑门上,学着宋丞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样子,胆大包天道:“青雨啊,今日听夫子说,你课上又不用心,跟春秋那小子偷溜出去玩了?这样罢,为父也不罚你,你自己去静心堂,把今日所学抄上十遍呈来。”   宋夫人拊掌而笑,笑趴在了桌上,抖着肩膀。   宋青雨抿着酒,脸酡红,很收敛的,也笑。反倒是宋丞,满脸无奈,却也没把大逆不道的小弟呵斥下去,由着他在自己身上爬来爬去,等小弟折腾累了,才吩咐左右,叫人抱下去。   忙活完,他便抱着腿坐在一边,眯着眼睛懒懒地晒太阳。院儿里仅剩个郑阳,喂完马,又用麻布将手缠了几匝,坐在天井里头,一声不吭地开始劈柴。   偌大的院儿里只剩郑阳噼噼啪啪劈柴的声响。   他闷头劈了一阵,停下来,扭头问宋青雨:“要去北疆了,你不收拾收拾东西么?”   宋青雨将眼睁了一线,望着虚晃的日影,出神地说:“我是无家可归的人,赤条条地来,赤条条地走,没什么可带的。”   “这里不是你的家么?”郑阳听着,心里不是滋味,又说,“这里有我,有春棠,有小宝,还有蒋潮生,再不济...”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他想说,再不济还有王爷,可想必宋青雨听了不会喜欢。他虽驽钝,可到底伺候了宋青雨一年半载,对两人之间枝枝蔓蔓的恩怨也有几分数,有时有心想劝,可碍于下人的身份,又不好多言。   宋青雨知他未竟之意,转过来,疲惫地笑了笑,叹息着说:“可我带不走啊...”   他好像从来都是独身一人,很多东西,很多事情,都像手中细沙,他只能短暂地握住一瞬,然后再眼睁睁地看着它们毫无留恋地流走。   “我可以,我可以跟你走。”郑阳直着身子,急急地辩白,可说着说着,声势又渐渐弱了下去,“王爷恩准,让我一道去北疆。”   宋青雨盯着他看了须臾,目光古井无波,平静的叫人心慌。他终于转回视线,开口时,话里已带了嘲讽的意味:“他不过是怕我跑了。”   所以才派了郑阳寸步不离、天涯海角地跟着。   “也不全是吧。”郑阳挠了挠头,有些困扰地说,“北疆是白羽军土生土长的地方,王爷准我去,说不定也有叫我在军营里头摸爬滚打试炼试炼的意思。”   他说着,又来了精神:“指不定王爷见我可用,就让我随便顶了哪个小旗的缺,到时若是立功,封官进爵,便指日可待,我娘也不用再黑灯瞎火地夜夜做针线,小弟小妹们上私塾的钱,便也有了着落。家里的屋子太破,也该修整修整,添几间耳房...辞师下山的那日,师傅曾讲,人学了功夫,有两条路,一条是入世,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轰轰烈烈地杀一场,死也要死的体面,有所归;一条是出世,深居简出,闭门谢客,几十年如一日地精进,收几个徒儿,逍遥山水,此生圆满。庸庸碌碌地活一辈子,是不值当的。孙管事总说我缺些火候,可缺在哪,我也不明白,兴许哪天就打通了呢。”   宋青雨把下巴磕在膝盖上,很认真地听。听完,他说:“很好的抱负。”   郑阳羞涩地笑一笑,很难为情一样,脸上现出一点赧色。他问宋青雨:“你呢?”   他迟疑了下,又道:“如果不在雍王府,你想做些什么营生。”   宋青雨默了默,没答言。   如果不在雍王府,他大概会赋闲乡野,开一间小小的私塾,冬栽红梅,春种桃花,晨时起诵,晚时闭门,平平淡淡,晨钟暮鼓地了此残生。   他不愿再入世。这条路,太艰,太险,他尝过一次,已经够了。   到了正午时分,孙管事推门进来,对廊下彼此相安无事的两人道:“东西已打点好,二位,该动身了。”   郑阳应了声,丢了斧头,起身,要出门去。回头却发现宋青雨还坐在原地,低头对着一地软红般的桃花发怔,便问:“怎么了?   “没甚么。”宋青雨拍掉衣上沾染的两三点花瓣,站直身,语气说不清是惆怅还是遗憾,“只是今年这桃酿,是作不成了。”   郑阳挎着褡裢,自去马厩牵马。李璟珩有一匹良驹,通体银白,额心一点血红,很俏的模样,脚力也足,李璟珩平日里爱惜得很,轻易不与人看,昨儿却特地叫来郑阳,吩咐叫把马喂饱,明日要用。郑阳当了一年的弼马温,今儿才算出了师,牵着养得油光水滑的白马,昂首挺胸地走在前头,把缰绳交给孙管事时,还不忘嘱一嘴:“这马性烈,除了我跟王爷,旁人都是不认的。可仔细着,别被它掀了,摔了痛得很。”   孙管事笑着打趣他:“这么舍不得,改日王爷心情好时,叫他赏了你不就是了。”   郑阳摇头,说:“我就是一养马的。”   宋青雨的东西少,一个箱子还没装下。里头只有那副卷轴,和他娘留给他的旧袄,郑阳搬在手里,只觉得空。宋青雨倒是不很在意,素衣芒鞋,落在最末,与一堆辎重细软一道,坐上一辆简简单单的木板车,仰头看着天上流转的白云。   耳边人声嘈杂,他偏头看了眼,却意外地发现了等在府门前的阮常玉。   李璟珩此行当是不会带他的,是以他只是痴痴地站着,任由旁人进进出出,指甲扣进了门缝里,捏的青白。他今日是仔细打扮过的,搽了胭脂,粉面朱唇,发辫尾端还别出心裁地系了一小块绿玉,玲珑剔透。   察觉到宋青雨的目光,他猛地转头,冲着他,怨毒地一笑,眼神衔恨。   宋青雨平静地收回视线。   李璟珩刚从宫里下朝回来,全副披挂,满身风尘。他经过宋青雨时,侧过眼,目光在他雪白的领口一顿,抬手敲了敲栏杠,淡淡道:“你已许久没穿过青色了。”   宋青雨孱弱地笑了笑,说:“我已不年轻了。”   “...”李璟珩道,“披麻戴孝,太也难看。”   宋青雨当他在放屁。   李璟珩接过孙管事递来的辔头,翻身上马,垂着眼睨他,正待说话,身侧却传来软弱的一声唤:“王爷...”   那马儿在原地兜着圈儿,不安分的很,他侧目,见阮常玉仰着张娇柔的小脸儿,眼中含泪,楚楚可怜地看着他。   他以袖拭泪,哽声道:“王爷这一走,不知归期几何。奴家遥隔千里,实在挂心。”   宋青雨开始思考自己要不要腾出地界让给两人。   李璟珩兜住马,不言不语。半晌后,他才对阮常玉玩味地笑一笑,道:“再说罢。”   说着,便一抖缰绳,纵马而去。阮常玉留在原地,被风尘迷了眼,见宋青雨面色平淡,仿若不见,不由妒火中烧,这些日子以来的被冷落,被无视,被嘲笑,统统都有了出口。他怨恨地盯着宋青雨,冷冷道:“你以为王爷是真心在乎你么?他恨你,恨你恨到恨不能吃你的肉喝你的血,他留着你,是要让你不得好死!”   他明明站在低处,可眼神是轻蔑的,他对宋青雨一字一句,字字饮恨地说:“你等着吧,总有一天,你会摔得跟我一样惨,甚至万劫不复,再也爬不起来。”   宋青雨垂眸,看着眼前这个被仇恨与嫉妒折磨的不成人样的人,心道,这算什么,更惨的时候,他也有过。   他与阮常玉说不了两句,这人倒也自觉,撂下话后便拧着脖子扬长而去。郑阳打马在前,催促车夫趱行,宋青雨摇摇摆摆地坐在车头,看着隐于巷陌,渐渐远去的雍王府,有一瞬间的晃神。   “宋子礼!”   长街尽头传来一声喊。   他猛地回神,抬眼望去。小宝缒在后头,卯足了劲儿地跑,想要追上马车,蒋潮生和春棠静静等在远处,与他遥遥相望。   郑阳叫停了马车,看着小宝气喘吁吁地追上来,鼓圆了眼睛气忿忿道:“宋子礼,你怎么也不等一等我!”   “怎么叫人的呢,没大没小的。”郑阳照着他脑门儿呼了一巴掌。   小宝抱着脑袋躲了下,转头对宋青雨道:“宋子礼,我还有东西要给你。”   他在怀里摸索了阵,摸出那本峥哥儿写的拜帖,还有一根糖人,一并递出去,老气横秋道:“我就不回北疆啦。这个糖人,是还你的,还有峥哥儿写的名帖。你到了北疆,人生地不熟的,峥哥儿在北疆名气可大啦,你若是遇到难处,随便找个人把拜帖拿给他一看,只要是北疆人,一定会出手相帮的。”   大家晚上好~这几章好像确实是有一点点平淡了,后面会慢慢开始虐起来的(肯定)。   下一章如果明天能写完就明天发,写不完就后天发,不要等哦 第32章   越往北,天儿就越冷。初春的时节,夜里竟还罕见地落了一场薄雪。宋青雨畏寒,兼之走了一路,舟车劳顿,身子疲乏,没两日便病倒了,恹恹地睡在车里,来回反覆地烧。   李璟珩嫌他娇气,风一吹就倒了,只叫郑阳给他弄了几帖药熬着,行程却没落下。大军开拨,刻不容缓,他也得时时守在外头,跟将士们同吃同住,只偶尔掀帘子进来望一眼。宋青雨有时烧的半知半觉,迷迷糊糊间能感觉到李璟珩在看他,那目光,分量很沉,浓的化不开。   郑阳悉心照料了几日,总算有所好转,宋青雨已能慢慢挪到车外小坐了。他很喜欢晒太阳,北疆的太阳是冷的,晒的人牙关直打颤,他还是孜孜地、执意地坐在日头下头,一坐,没有半刻钟是不行的,好像这样才能祛一祛骨头缝里积年不散的寒意。   车马行到幽州地界,放眼望去,山抹微云,天连衰草。快到北疆了。   宋青雨下车时戴了风兜,遮住了下巴,只露出微红的鼻梁和空明的眼。李璟珩叫人就地扎起营寨,暂事歇息,顺便埋锅造饭,锅碗敲的叮叮当当响,他便独身一人,走在不远处,静静远观。这里的风凛冽如刀,刮在脸上,刺刺的疼,他抬头眺望寒山尽头的一轮日,被蜇了眼睛,眯出一点凉凉的眼泪。   脚下是一条浮着碎冰的河,不知名,滚滚地向前去,声势浩大。宋青雨站在河边,一阵小风吹过,他猛打了个寒噤,侧眼时发觉几个士兵拿着皮制水壶,有说有笑地往这边走,似是要汲水。   他下意识地要回避,那几人却先发现了他。相隔不远,几句零碎的言语顺着风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不是王爷带在身边儿的坤泽么?听说这几天病着,犹抱琵琶半遮面似的,还藏着不给人看呢。你说,王爷是不是被迷了心智,行军打仗,还带个柔柔弱弱的坤泽拖后腿,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么?”   另一人道:“王爷欢喜呐。你没瞧见,这人整天儿地睡在马车里头,吃食都还要人做了亲自送进去,娇贵的很。这待遇,咱们无名小卒,哪敢想呢。还是做坤泽好啊,卖个笑,给人弄一弄,就享了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他这话说完,几人便心照不宣嘻嘻哈哈地笑了一阵。又有人道:“那也得相貌好。品相稍次一些,也入不了咱们王爷的眼。我瞧这一个,就不错,腰看着也软,浪的时候,能把人魂儿都勾没了。”   “你难不成还想摸么?王爷的人,你也敢觊觎,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当心你的脑袋!”先前那人斥着,又说,“听说是状元郎出身,还是前朝宰相的公子哥儿呢,也难怪袭了一身娇毛病。还记得北荡山上的那间院儿么,那本来就是王爷给他造的,只不过后来住进了旁的人,又出了那档子事,唉,造孽啊…”   几人汲完水,又说笑着远去。宋青雨一个人立在河边,发了许久的呆,忽然听见有人叫他:“这里太冷了,回去罢。”   他回过神,不知何时,身边已站了个人。那人是个生面孔,面目倒是极俊朗的,剑眉修目,顾盼神飞,沉稳不失悍利,个头也高大。他见宋青雨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有些赧,牵着马退了几步,说:“我是来饮马的。这河水急,每年都淹死不少人,还是小心为上。”   宋青雨点点头,道:“多谢。”   那人脸有点红,忽的说:“我叫廖景。”   宋青雨一时间怔然,还不及反应,那人已牵了马,匆匆走了,背影看着不胜仓皇。   这人举动着实古怪,宋青雨倒也没怎么放在心上,笑了笑便罢了。天色还早,他并不急着回去,还是郑阳看他迟迟未归,找了出来,见他一动不动望着呼啸奔腾的湖面出神,吓得魂儿都飞了,没命地跑过来,握住宋青雨的肩膀,摇醒他:“你…你不能寻死!”   宋青雨迟钝地转着眼珠,目光重新聚焦,对上郑阳关切的视线。他揉了揉酸痛的鼻子,垂下眼,闷闷地说:“我没想寻死。”   “那你在这儿做什么?王爷正寻你呢。”郑阳焦急道,“我刚见几个骁骑营里的兵过去,是不是他们又说些什么了,这些人都是老兵油子,嚼舌根嚼惯了,也该让王爷好好治一治他们,肃一肃营里头的风气。”   宋青雨打断他:“罢了,罢了。   一个贱籍出身的坤泽出现在军营里,难免受人指点,有些风言风语是再寻常不过。宋青雨耳闻了些,却也没放在心上,更不想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惊动李璟珩。这些兵,本就是因信而聚,因义而合,他们信任李璟珩,才愿意跟着他出生入死。可若是李璟珩为了区区一个坤泽小题大做,挨个儿算账,难保不会失了民心。军心浮动,于交战是大忌。   虽然李璟珩也不可能为了他犯这种蠢。他一向拎的清楚,公是公,私是私,泾渭分明。   以防万一罢。宋青雨默默叹了口气,转而问郑阳:“李璟珩找我作甚么?”   “啊,这个。”郑阳摸着后脑勺,支支吾吾地说,“那个,王爷说,底下人做了吃食,让你也过去用一点。”   所谓吃食,不过是一锅面糊煮成的疙瘩汤。行军在外,条件有限,粮草和辎重都是重中之重,所以基本上是有什么吃什么。宋青雨连吃了几日的白菜粥,今日倒换了口味,端起碗便喝,李璟珩曲腿坐在他对面,端着一碗疙瘩汤,也慢悠悠地喝,目光漂浮无定所,好像在想事。   宋青雨抽空瞟了他一眼,心道,这个时候倒是不挑了。   自那夜吹埙之后,李璟珩对他的态度倒是有所好转,也不知是真可怜他还是没工夫跟他计较,总之是少见羞辱,大多时候都很和平。看来他卖一卖惨,示一示弱,李璟珩还真吃这一套。   他又想,那些人说的也没错,他本来就是靠皮囊苟活,就算再不由身,也是自作自受。   喝完一碗疙瘩汤,宋青雨放下碗,往跟前的火堆里丢了几根柴,让火烧的旺了些,他一眼不眨地盯着,黑眼珠里安静地映着跳动闪烁的火花。   李璟珩瞥他一眼,道:“身子好些了么?”   宋青雨道:“好些了。”   能下地走路,就是好些了。   “听郑阳说,你要跳河。”李璟珩淡淡道。   “…”宋青雨无语,“他胡说的。我只是去透透气。”   李璟珩拇指扣着碗沿,笑看着他,道:“谅你也没这个胆子。宋青雨,我还没准,你怎么能在我眼皮子底下死呢,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的头,胳膊,腿,都卸了,让你死也不得全尸。”   宋青雨一瞬间悚然,他近乎是有些无措而又慌乱地看着李璟珩。这只蛰伏了,温良了多日的野兽,终于对准他的颈侧,露出残暴的獠牙。   他欺身逼近,将他揉进怀里,细细把弄着他后颈的腺囊,触鼻闻到一点浅淡的红梅香。其实李璟珩已经很少碰那里了,那些或狰狞、或不堪的伤疤好了个完全,白皙光洁如初,李璟珩很怜惜地抚触,细细地磨,拿捏住他的软肋,宋青雨就像一滩水软在了他怀里,双眼失神地听他继续道:   “你要知道,赵春秋,蒋潮生,还有郑阳,因为你,我才让他们毫发无伤地活着。你若是死了,他们还有留着的必要么?”   他逃不掉,李璟珩亲口告诉他,这是他欠下的债,是他的宿命。   宋青雨无望地闭上了眼,默默泪流。   李璟珩又开始执着于他的腺囊,每日都把那里撕咬的皮穿肉烂,欣赏地看着宋青雨在他怀里红着眼发抖,饮泣,神志不清。齿尖刺破皮肉的时候,宋青雨总是连脚趾尖都绷直了,嘴里发出类似于求救的细弱的哀嚎和呻吟,李璟珩的信香,和他这个人一样,野蛮,霸道,不讲情理,暴虐地滚过他的血脉,像是要把他吞噬掉。   他过的很昏沉。一直到了北疆。   于是郑阳在某一日惊觉,宋青雨竟又日复一日地消瘦了下去,像一朵枯萎烂掉的花。   他不知道是他的一句无心之言彻底惹怒了李璟珩。李璟珩这个人,向来说一不二,不许旁人对他的意思稍有忤逆,他的怜悯与施舍同等有限,施舍时大方,收回时也不留情面,让人恍惚以为做了观棋烂柯的一场梦。他还以为是饭食太差,再加上水土不服,所以变着花样儿给宋青雨炊饭。   宋青雨有时实在没胃口,可又不好拂了郑阳的意,只能拾起筷子吃几口,勉强地笑一笑,对他说:“好吃的。”   郑阳也会坐下来跟他絮絮叨叨地说些话儿。说廖将军的盔甲,真是好看,金光闪闪的,穿在身上,犹如天神临凡,或者是,某个小旗在李璟珩校练时偷懒,迟到了一炷香才偷偷溜进校场,被李璟珩光屁股打了三十大板,罚了半个月的俸。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都发着光,兴奋的不知所以,好像披盔戴甲,兵临四方的那个人是他一样。   有时他会问:“廖将军是谁?”   郑阳兴致勃勃道:“廖将军是统领咱们北疆的总兵,王爷不在这儿,他就是老大。听说他是王爷一手带出来的,土生土长的北疆人,从小就跟邬人打仗,这几年把邬人打的儿子爹都不认识。要不是羌蛮过来横插了一脚,也不至于叫回王爷亲自坐镇。”   但大多时候,他总是听着听着又睡了过去。梦里也还在丞相府,草长莺飞,桃红柳绿。小弟小妹们坐在桃树下,整齐的像一排脆生生的萝卜,翘着脑袋,听着他一板一眼地念评弹。   如此过了两月,羌蛮再度南下,将边城守关血洗一空。消息传到朝廷,文武百官大惊,今上雷霆震怒,连发了两道檄文,催促李璟珩动兵,夺回失地。   李璟珩抬手揭起帘子,瞧着外头青青欲雨的天色,回头对手下人淡淡道:“叫廖景,带着他的兵,北上,歼贼。”   宋青雨总算得以喘息片刻。他开始出帐,四处走走,郑阳依然恪尽职守,寸步不离地紧跟着。   关内有大片的黄土,春耕时分,许多士兵的亲眷留在城内,躬身耕种,补给粮草。听当地百姓说,从前朝廷的粮草拨的慢,时常仗都开打了一个月了,粮才运过来,兵马要上战场,没有存粮,只能饿着肚子跟邬人打仗,便总是打败仗,久而久之,也没了斗志,一个二个贪生怕死,连主将都能临阵脱逃,更何况军心涣散,每每开仗前,将士所存已不过十之三四,这些人大多龟缩在城内,花天酒地,醉生梦死,邬人打进来,就卷着金银细软跑路。李璟珩初来北疆时,面对的就是这么个烂摊子。   他行事乖张,上来就把几个废物没用的主帅给踹了,依照军法处置,斩首示众,一时间军营里风声鹤唳,人人自危。李璟珩亲自操演军法,变换方阵,若有逃兵,一律斩首,夷其三族,绝不手软。他养出来的白羽军,军纪严明,个个均是百里挑一的好人才,便是李璟珩弯弓对着他们射箭,眼睛也绝不眨一下。为了能让白羽军彻底死心塌地,为他所用,李璟珩把他们的亲眷不远万里地从四面八方迁来城里居住,下令好生安置。这些亲眷被安置在城内,农忙时耕种,闲时与家人团圆,李璟珩为人又大方,立了战功便大宴军队,抚恤家眷,是以民心归附,虽说战事危急,可城内仍是一派和乐。   宋青雨一路走马观花地瞧,遇见新鲜事物,总要驻足一阵,赏玩一番。当地民风淳朴,居民和气,见他面生,人又好看,还有提出要主动送他的。宋青雨受宠若惊,忙摆手婉拒,青涩地笑着道谢。路过一家卖埙的摊子时,他停下来,拿起一只通体漆黑的埙,看了看。   那摊主本来脸上盖着蒲扇昏昏欲睡,见来了客人,忙起身招呼。宋青雨心不在焉地听着,末了,出钱买了一只,将铜板递出去的时候,他顿了顿,轻声道:“想跟您打听一件事。”   摊主把铜板仔细贴身收好,闻言,一拍胸脯,信誓旦旦地说:“这客官你就问对人了,某别无所长,就只消息灵通,人称北疆万事通,来我这,就没有你打听不到的人和事。”   “不过。”他眯着眼睛笑了笑,两只手掌并在一起搓了搓,“这得是另外的价钱。”   “钱都好说。”宋青雨又摸出一块银锭,这是他拿李璟珩送他的一副字画换来的。两指抵着推了出去,“这是价码。”   “诶,诶。客官大气。”那摊主笑花了眼,忙道,“您问,某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郑阳在一旁无聊地踢着石子,仰头傻望着天边掠过的征鸿。宋青雨凑近了些许,将小宝给他的那张名帖拿出来,问道:“你知不知道,有蒲峥这么个人。”   大家下午好(有气无力)   下一章在周四。今天手感很好,这一章应该是入v后写的最顺的一章,准备趁热打铁把面具那本的楔子写一下,五一安康哦~ 第33章   交付银钱后,宋青雨反身往回走。郑阳背着手把石子踢远,忙跟了上去。   他想事想了一路,低着头,眉头蹙的很紧,郑阳识趣地没找他搭话,只是张头探脑地去看摊子前摆的小玩意儿。临到府门前,宋青雨才问他:“你知道北荡山么?”   郑阳“啊”了声,站在原地想了一想,道:“大抵有所耳闻。昨儿我去街上采买,还听几个卖菜的娘子提起过,出城往北三十里,就是了。不过那山,邪门儿的很,白天还好,到了晚上,鬼气森森的,过路的行商宁愿绕远路也不愿意打山脚下过。”   宋青雨道:“有人去过么?”   “没有。”郑阳摇头,“王爷不准人去,还派了亲近把守,早些时候有违令前去的,都被王爷砍了手脚割了舌头丢在河里头埋了,后来渐渐的也就没人去了。”   宋青雨沉吟片刻,不说话了。   到了晚间,郑阳摆上饭。行邸简陋,不比雍王府,小厮仆役一概是没有的,李璟珩走了,就只剩了他们两个人。菜食也简单,宋青雨随便打发过了,唇齿干燥,想喝茶。北疆苦寒,多喝奶茶,像高门显第里头寻常摆的雨前、雀舌一概是没有的,宋青雨喝惯了清茶,当地的茶喝着糊嘴,便叫郑阳寻了些荞麦来,他自个儿着手烹茶。   昨日烹的茶还剩半壶,他寻了一点炭火,守在廊下慢悠悠地烤。郑阳照例在院儿里练拳,拳势如风,折叶摧花,打的很凶悍,宋青雨听着都肉疼。练过拳后,郑阳拿着布巾擦额上的汗,走过来,见宋青雨悠闲地捧着一杯茶,喝的还挺舒坦,低眼瞧那茶,瞧不出个名堂,便问道:“好喝么?”   “好喝。”宋青雨说,“比奶茶好喝。荞麦清甜味甘,很祛火。”   “…”郑阳纳闷,“我火气很旺么?”   宋青雨笑了笑,说:“喝一喝,总不会有坏处。”   郑阳拿了只小盏,倒满,仰头一饮而尽,末了,瞪眼说:“没什么味儿,跟清水似的。”   “你一向是不喝茶的。”宋青雨轻声说,“改日我陪你吃酒。”   郑阳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还会喝酒么?”   宋青雨嗯声,说:“从前喝,烧刀子也喝过。”他伸指比了个数,“三两。”   郑阳更惊讶了,眯着眉眼笑起来:“那成啊。我就缺个陪我吃酒的人,改日我买酒来,咱俩比一比。”   宋青雨也淡淡地一笑,说:“买烈的。太淡了,食之无味。”   喝过茶,宋青雨便预备着睡下了。郑阳打水冲了个身子,满身凉气儿地在他房前打地铺。隔着门,宋青雨问他:“你冷么?”   郑阳有些困倦了,抻直了被子躺下,说:“不冷。”   宋青雨望着一侧静静跳动的烛火,半晌后,才低低道:“好睡。”   郑阳迷迷瞪瞪,像是听见了,想要应答,可到底太困,话还没出口,就沉沉地睡去了。   阖眼前,是宋青雨投映在纸窗上的剪影,消瘦清寂。   …   这一睡,便睡到了日上三竿。   郑阳猛然惊醒,掀开被子坐起来。日头已经很高了,浓烈得眩目。他抬手遮了遮眼,脑子里还混沌着,起身想去找宋青雨,顺带弄些吃食,这才发现门还是紧闭着的,便试探性地敲了一敲,唤道:“子礼?”   无人应答。   他心下一慌,又在院子里兜着找了一圈儿,没见人。出门询问过街坊,都说没见过。束手无策地在门前站了会儿,实在没法子,提起脚,对准门狠狠一踹。   门闩脱落,渐渐现出屋里的光景。里头空空荡荡,只桌上仍凉着一盏茶,榻上被褥叠得齐整,不见丝毫杂乱,想是没睡过的。   宋青雨跑了。   日光清冷冷地照在身上,郑阳立在门口,从头至尾凉了个透彻。   …   从夜里子时走到正午,宋青雨抬起被汗蛰得生痛的眼,总算蒙蒙地瞧见了北荡山的轮廓。   估摸着那药也到了时辰,郑阳应当发现他不见了。   他腿脚不便长时间行走,总是走一阵,歇一阵。出城之后,找人问明了路,一路磕磕绊绊地前行,是以三十里路走了许久。   面上出了层薄汗,黏黏腻腻的很不舒服。他拖着腿去到河边,弯腰掬了捧水浇在脸上,洗去尘垢,再寻了块石头坐下歇脚。他走的太急,没带干粮,这时候有些饿,只好靠想事来把那点饿意压下去。   郑阳应当是不敢直接跟来的,李璟珩下过令,入山者一概处以极刑,他尚有牵挂,当是没这个胆子犯禁,最可能是快马加鞭地去请示李璟珩,再做定夺,一来一回,少说也得几日。   李璟珩会怎么样。   宋青雨没来由打了个寒噤,不敢往下深思。   那商人说蒲峥就在北荡山。他必须找到蒲峥,找到太子。这江山,这天下,本就该是他的。   蒋潮生还在上京城等他。无论太子愿意与否,他都要问个清楚明白。   歇息片晌后,宋青雨找了只木棍充当拐杖,继续慢慢地朝山上走。郑阳说的可怖,可许是传闻太过耸人听闻,兼之这地儿本就人迹罕至,城外又在打仗,防守很是松泛,宋青雨走了一路,竟连半个人影子也没瞧见。   山里怪石嶙峋,林木扶疏。大把大把的日光洒下来,晒的人很晕,宋青雨一口气走到半山腰,停下歇一歇,驻足观望一阵,发现前边有个药庐,茅草作顶,檀木作椽,幽幽淡淡。一个药童守着一只熬药的煮锅,正低着头打瞌睡。   他想去讨一点吃食,聊作充饥。拄着木棍走了几步,那药童却陡然惊醒,见了他,登时警惕道:“你是什么人?”   宋青雨咽了咽唾沫,干枯着嗓子说:“我…我迷路了。”   “这地方,寻常人上不来。”那药童显然不相信他的说辞,“师父说。能上来的人,必得是穷凶极恶之人,抑或走投无路之人。”   宋青雨扯着唇角,虚弱地笑了笑,说:“那你就当我是走投无路罢。你师父是谁?”   那药童摇了摇头,神神道道地说:“我师父说,只要来人问起,不露名姓,不透出身。恕我无可奉告。”   宋青雨道:“我想见见你师父。”   “师父他老人家云游四方去了,叫我守着这风水宝地,等一个走投无路之人。”那药童睇着他,说,“他让你往山上去。”   宋青雨道:“我饿,走不动路了。”   “…”那药童收起一本正经的模样,脸上现出些稚气来。他蹬蹬蹬地跑进药庐,拿了只饼出来,递给他,说,“吃完上路吧。”   宋青雨奇怪地看他一眼,说:“好像催命哦。”   药童:“…”   他索性躲进药庐里,不见人了。   宋青雨便咬着饼,一路上山。等到了山顶时,天色近晚。夕阳残照,泼开大团大团的血,越往上走,枯木参天,枝桠横生,黑魆魆的,逐渐叫人辨不清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宋青雨停在一座小院儿前。他仰头观瞻,院落没有牌匾,像是年岁已久,墙梁坍圮,残屋破瓦,在荧荧夕照里,显得诡谲。   他静静地看着,没来由的一阵恐慌,像是院落里藏着什么洪水猛兽,只要他一推开门,无尽的黑暗就会把他彻底吞没。   他竟生出了原路逃回的念头。想走,可脚底下却像生了根,把他牢牢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直觉告诉他,里头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良久后,宋青雨抬手,轻轻叩了叩柴扉,问道:“有人吗?”   他希望里面是蒲峥,或者是太子,等候多时,告诉他,旧梦可返,故国可复。   怀揣着最后一丝念想,他手下稍稍使力,推开门,而后抬起眼,看到了让他此生不忘的一幕。   小院儿里荒草萋萋,鸣鸟乱飞。角落里,静静地躺着两具互相依偎的尸体,皮肉早已腐烂,露出森然白骨,几只老鸦悬停其上,吱嘎吱嘎地叫,歪着脑袋打量他这位擅入的不速之客。   郑阳奔马如飞,一路昼夜不停,总算赶在两军交战之前,抵达幽城。再往北,就是邬人地界,隐隐可见羌蛮的帐篷坐落在贫瘠广阔的草原上,星星点点,宛若银带。   李璟珩驻军在此,白日里刚放出一队斥候,这会儿防守正森严。城楼上燃了一排火把,将下头照的一清二楚。   郑阳骑着马,疾驰到关门前,城楼上,数百只羽箭齐齐对准他。   “我是雍王府的下人!”郑阳一把拽下腰间牙牌,高高举起,“有要事禀报!”   “除开军情,一律押后!”楼上的小校叫道,“天大的事,也得等打完仗再说!”   郑阳急的冒出一身汗,正自走投无路。上楼视察敌情的廖景却听见了动静,伏在墙垛上往下望,见是一直跟在宋青雨身边的仆役,直觉不妙,对左右道:“开城门,我自己出去。”   那小校为难道:“王爷有令…”   廖景打断他,平静道:“王爷怪罪下来,我自会承担。现在,把城门打开,谁也不许放箭。”   郑阳见了廖景,如见救星。他从马上翻滚下来,立足不稳,几个趔趄,还是廖景伸手扶了他一把才站稳,他紧紧抓着廖景的手,焦急道:“子礼他,子礼他…”   廖景不动声色地说:“慢一点。”   郑阳喘匀了气儿,道:“子礼,子礼他不见了…廖将军,求你,求你跟王爷通传一声…”   “我知道了。”廖景沉声说着,折身回到城内,不多时,便又出来,翻身上了郑阳的马,一抖缰绳,一言不发地朝郑阳的来时路奔去。   一个小卒跌跌撞撞地跟在后头,对郑阳说:“王爷,王爷请您进去。”   郑阳跟着小卒,一路到了李璟珩落脚的行邸,穿过中庭,一直入内。   内室里,李璟珩高坐在案后,手里轻轻抚摸着花纹繁复的刀鞘,身前的小案上,平铺开一张北疆舆图。   郑阳见了他,扑通一声跪了,深深伏倒:“奴才看守不力,奴才罪该万死。”   李璟珩抚着刀的手一顿,他转过眼来,目光深沉,不辨喜怒,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漠然。   “他不会跑的。”   郑阳猛的一颤,继而更剧烈地抖起来。   李璟珩缓缓将刀拔出来。刀光如水,映出他若有所思的脸,在明灭的烛火下,阴森冷漠,像血海炼狱里爬出来索命的鬼。   “你们还在这儿,他怎么舍得跑呢。”   他只是在思考,这一次,是把宋青雨的两条腿彻底打断,还是把他杀掉,永绝后患。   妈妈呀定错时间了定到明天去了…私密马赛米娜桑 第34章   夜里疏疏落了一场雨。   宋青雨坐在雨中,双目钝滞。唇,发,均被濡湿了,黏腻地贴在苍白的脸侧,墨一般浓黑。他呆望着那两具尸骸,颤颤伸出手,从空洞的眼眶,一路抚摸到瘦削的肋骨。   两具骨架,一大一小。大的瞧着也仅仅十来岁的模样,被雨水浇的灰败,碧绿的苔藓攀附其上,像吞噬掉骨骼的蛆虫,一寸一寸地将其蚕食殆尽。依稀认出是手臂的地方,则紧紧搂住那具较小的骨骸,抵死护在怀里。   宋青雨的五指深深插进了砖缝里,尖石刺破指腹,手掌,他仿佛感觉不到痛一般,拂开生到阶上的杂草,露出原本宽阔洁白的石阶。那上头,被人用血,不计其数地写满了小字,一开始还工工整整,到后来越来越歪斜扭曲,竟至癫狂。   来来回回,只有一句。   兄长,我饿。   宋青雨喃喃念着这些血字,忽的抱住头,拼命地捶打起来,嘴里发出一些意义不明的、嘶哑变调的哀嚎。   宫变之后,宋青雨走投无路,上街乞讨终非长久之计,那换来的一点口粮连果腹都成问题,更遑论养活两个嗷嗷待哺的弟妹。宋青雨有时饿的头晕眼花,走在大街上连路都认不清,晕头转向地撞了人,被踢了几记闷脚,捂着不断作痛的肚子痛苦地蜷在地上,许多人,或踏草鞋,或着缎靴,从他眼前走过,形形色色,他看的花了眼,呻吟着,在群童恶作剧似的脚下翻滚,最后死了一样一动不动,闭着眼睛喘息。   他们拍着手,笑着说:“有手有脚,来做叫化,羞也不羞?”   等他们玩儿够了,再洒下几个铜板丢在宋青雨身上,潇洒而去。宋青雨便慢慢坐起来,灰头土脸的,很仔细地数着铜板,吹了吹上面的灰尘,拿去路边卖烧饼的摊子,换了一个热乎乎的烧饼。   怕冷了,他便把饼捂进褴褛的衣衫里,那烧饼刚出锅,滚烫灼人,烧着他的皮肤,烫得他一阵哆嗦。可他不在意,飞跑去井边,小心翼翼地把小弟小妹从里边捞出来,将烧饼分为均匀的两半,递给他们,自己则抱着膝盖坐在一边,看他们抱着烧饼狼吞虎咽地吃,脸上挂着餍足的笑。   他也很饿,饿的浑身没力气,眼前一阵阵发黑,只好咽着唾沫充饥。看着小弟小妹们把烧饼吃的一干二净,他摇了摇昏沉沉的脑袋,站起来,摇摇摆摆地往外走。   小弟追上来,问他到哪里去。   宋青雨说,他也不知道。   但他不想要他们了。   他好累,也好饿,他已经很久没吃过东西了,走在路上腿脚都打着绊子。他想,他不是圣人,他已经没了爹娘,和天下所有幼年失怙的人一样可怜,小弟小妹是他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可他无能为力,他们不能一辈子呆在古井里,也不能一辈子只吃半张烧饼,可他们也逃不出去。   他们只能坐着等死,毫无办法。   宋青雨麻木地说,我不想看着你们死在我面前。   小弟抱住他的腿,仰起脸来哭着说,你要走,就先杀了我们。   宋青雨冷冷道,放开。   他开始踹,开始拳打脚踢,嘴里恨极了地骂一些脏话,说什么你们要死就去死啊,别带上我。可小弟像狗皮膏药一样,任由拳脚雨点般的落在头脸上,仍紧紧抱着他不撒手,到后来小妹也哭着抱上来,嘴里呜呜囔囔地求他不要走。   宋青雨折腾的筋疲力尽,累瘫在地上,仰着面,几点雨落下来,打在眼皮上,凉凉的。他哈哈一笑,说去你妈的吧,老子死也死不掉走也走不掉,干脆大家一起烂在这好啦,到最后呜呜地哭,他把脸深深埋进手心,耸着肩膀哭的一抽一抽。小弟小妹抱着他,小妹还懵懵懂懂,见兄长哭的厉害,就像宋夫人平日里安抚她那样,摸着宋青雨蓬乱的脑袋,小声说:“兄长不哭啦。”   小弟拿脸颊贴了贴宋青雨伤痕累累的脸,依葫芦画瓢地说:“兄长不哭啦。”他把这几日吃剩的冷馒头,冷烧饼一齐拿出来,说,还有存粮呢。   宋青雨抹抹眼泪,站起身来,冷静地对小弟小妹说:“我去给你们讨干粮,你们就在这儿,哪都不许去,知道么?如果我今晚还没回来,你们就跑出去,跑的越远越好,再也不要回来。”   小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见宋青雨要走,忙问他去哪。   “我啊。”宋青雨惨淡地笑了一笑,那笑里更多的是释然。他说,“我去自投罗网。”   李璟珩为了找他,快把上京城的地皮翻了个底朝天。他怨憎分明,恨宋青雨,就得把吃过的苦头,在他身上原原本本地讨回来,旁人于他而言,无关痛痒。   挺划算的,宋青雨心想,至少他护住了小弟小妹,爹娘在天之灵,也能稍得慰藉。   后来宋青雨趁乱从雍王府里跑出来,去那口井里找过,里头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想必两人早已逃出了生天。   他安安心心地回去当了李璟珩的禁脔,虽然被李璟珩打断了条腿,可他得知了弟妹安然无恙的消息,从此再无牵挂。   可眼前这两具尸骸,石阶上稚拙的字迹,无一不赤裸裸明晃晃地告诉他,他的弟妹并没有逃出上京城,甚至压根就没有逃出过那口古井,就被李璟珩抓回来,关在北疆这座无人问津的小院儿里,活生生的给饿死了。   他曾经真的很天真地以为,李璟珩捉住了他,就会对他身边人手下留情。他恨赵春秋,恨蒋潮生,甚至恨他宋青雨,把他们一个一个踩在脚下,碾成泥尘,肆意玩弄,都情有可原。他们曾经确有过错,李璟珩回来讨债,很公平,毕竟一报还一报。   宋青雨颤抖着捂住脸,“啊啊”地崩溃地失声哭泣,抖的不能自已。   他要让宋青雨生不如死,要让宋青雨一辈子都活在痛苦的阴影里,他都忍受。他可以一辈子忍受李璟珩的侮辱,暴力。   可为什么连他的小弟小妹都不放过。   他们又何其无辜?   廖景日夜兼程,跑死了郑阳的那匹马,总算赶在宋青雨下山之前找了上来。   那时宋青雨已经几天几夜没沾过水米,独身一个,坐在院中,怀里抱着两具枯骨,将头枕在上面,很珍惜,很宝贵,又像是要听骨架之下,他们鲜明的心跳,衣裾委顿一地,沾着不知名的白花儿。荒风落日,四野无声。   廖景跑得气喘,踩着满脚的泥泞,走到门边时,却屏住了息,不由自主地,情难自禁地,又往前走了几步。   他想起那日,在河边见到宋青雨时,他也是这样孤孤伶伶,身段纤细,遥遥立在坡下。一双碎若浮冰的眼,微光浮漾,静静观望远方时,清晰地映了远山千重。   他自幼生长在军营,所见俱是些荤素不忌脏话连天的粗犷人。北疆水土贫瘠,牧人逐草而居,就连女人都能上场弯弓射箭,个个儿长得精壮肥满,力逾千钧。是以廖景极少见到来自中原的坤泽,他以为坤泽,就该像他的阿妈一样,脸膛黝黑,腰身宽大,笑声爽朗如高天下的撕裂的风,虽然他总是抱怨他阿妈豪爽太过,有时像个爷们儿,可他也打心眼里敬爱阿妈。   可那日见了宋青雨,他才知道,坤泽还有这样水嫩的色儿。他心脏剧跳,轰鸣像河里奔腾咆哮的水,他头一次,生了想要爱一朵花一样,爱一个人的冲动。   可他下阶时,脚下不慎踩碎了一片焦叶。声响惊动了画儿中的人,宋青雨转过头来,怀里抱着那颗白渗渗的颅骨,目光禅寂,面无悲喜。   廖景看着他,一时大脑空白,愣愣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万籁俱寂里,宋青雨轻轻问道:“你是谁?”   廖景“腾”的一下红了脸,手脚无处安放,只好大剌剌地摆着。他磕磕巴巴地说:“我…我叫廖景。”   宋青雨像是倦极,又像是不愿睬他,回过头去,仍是闭上了眼。   “我,我是来接你回去的。”廖景急急地说,“我奉王爷之命,来接你回家。”   “若是你不来就好了。”宋青雨将两具尸骨平放在地上,语气平淡,“你不来,我就能无负累地去死了。”   活在这世上,活在李璟珩身边,太累了。他求生不得,想死不能。   廖景看着他用自己被雨水浸泡的青白骨瘦的手去挖地下潮湿松软的土,他很用力,一抔一抔地把浮土捧到外边,不多时,便挖出了个小小的坑。   他好像不知饥饿,也不知疲倦,探出去的手抖抖嗦嗦,抖的厉害。廖景看见几粒水滴在他骨突的手背上,洇开一片,再也忍不住,跪了下去,埋头一声不吭地帮着他挖。   “你知道他们是谁么?”宋青雨问他。   “我不知道。”廖景闷声说,“想必是对你很重要的人吧。”   宋青雨听了,呆呆地想,便是一个事不关己的外人,也明白这个道理,李璟珩怎么会不懂呢?   他是真的恨惨了他,不想让他好过。   有廖景帮忙,便快了许多,只一炷香的功夫,坑已经挖好了。宋青雨将两具尸骨埋入坑中,入土为安,廖景再将土坑填平,在拢起的坟堆上面插了两枝花。宋青雨跪坐在冢前,伸手摸了摸那朵白花,低低地说:“我说过会保护好你们的。”   可是他没做到。   小弟小妹们眼里天下第一的兄长,是个见不得光,彻头彻尾的懦夫。   他甚至没有复仇的勇气。蒋潮生说的没错,他这个人,嘴上很会说一些光鲜亮丽的话,要帮太子东山再起,要为丞相府翻案,要救千千万万人。可到头来,他连身边最亲近的人也救不了,只会在事发之后,痛哭流涕,忏悔不已,好像这样就能为他的无能开脱其罪。   他望着逐渐黑沉下来的天色,不得不承认,哪来的什么少年英雄意气风发,他不过是个无为无用的庸人。   宋青雨撑着膝盖,颤颤巍巍地站起,几次不稳,差点又栽跌下去。廖景忙要去扶他,可手伸了出去,又蜷了蜷,最终只在他身侧虚虚一扶,道:“小心。”   宋青雨道了句谢,侧身端详着廖景,又把人看的面红耳赤。他道:“阁下贵姓?”   廖景红着脸,不厌其烦地,再一次报上家门:“我…我叫廖景。家住漠水城,从小,阿妈就叫我狗三…”   两人徐徐下山。   暮色四合。廖景把自己路上没吃完的包子给了宋青雨,宋青雨默默啃着包子,馅儿冷了,很难吃,他也吃不出味道,但好在可以果腹。廖景暗暗松了口气儿,终于不用担心他把自个儿也给饿死了。   虽然宋青雨真有这种想法,但他还不敢在李璟珩眼皮子底下寻死。这个疯子,说到做到,人命的去与留,全在他一念之间。   廖景很安静地陪着他,时不时出声提点一嘴,脚下湿滑,山路崎岖。他好像从来不敢正眼看宋青雨。   行至半途,宋青雨望见了上山时经过的那间药庐。药盅还置在炉上,早已凉了,只是人去楼空,先前那小药童也不知所踪,只剩下灰扑扑的一层壳。宋青雨看了看,没说什么,仍是下山去了。   …   刚到山脚,一个人便迎面走了上来。   他对廖景拱手一礼,恭恭敬敬地唤道:“廖将军。”   那人黑衣劲装,身窄腿长,瘦条条的一个,立在阴影里,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廖景颇有些戒备,将宋青雨护在身后,道:“什么事?”   他认得这人,李璟珩身边神出鬼没的暗卫,也是他不离身的亲侍。一共四个,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网,将李璟珩护的稳当,多年腥风血雨,也没伤着分毫。   这四人,向来形影不离。如今,站在他们眼前的,只有一个。   那人微微一笑,道:“不瞒将军。在下一路跟来,在此已等候多时。将军临阵脱逃,擅离职守,王爷自有处置,只是将军身后这位美人儿,还请交给在下。不然,交不了差,在下实在难办。” 第35章   廖景冷冷盯着他,还要再说。宋青雨却抬手拦住了,他对那暗卫温温淡淡地一笑,说:“有劳了。”   廖景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   “能留在王爷身边的,果然不一般,知道分寸。”那人这么说着,侧过身,客客气气地比了个手势,道,“车驾已在前头候着了,请吧。”   旷野低垂。那暗卫在前头充当车夫,鞭子甩的噼啪作响,嘴里还愉悦地哼着小调儿,很快意的样子。宋青雨沉默地坐在车内,忽的道:“你们都知道么?”   那暗卫愣了愣,随即笑道:“咱们军里头的,有谁不知道的么?你问廖将军,他也知道啊。”   廖景驾马行在一侧,闻言,朝半阖的帘栊望了一眼。   他说:“嗯。”   宋青雨忽然觉得可笑,搁在膝头的手指绞得很紧,因为微微的疼痛泛着苍白。   他笑着说:“这样啊。”   到头来,就他一个被蒙在鼓里,傻乎乎地围着李璟珩转,还以为自己多么忍辱负重,多么大义无私。   看着他这么蠢地犯贱倒贴,李璟珩一定高兴死了吧。   那暗卫嘴里叼着根不知哪儿弄来的茅草,舒服惬意地说:“我也跟了王爷这么多年了,有些事情,都是看在眼里的。王爷呢,是很喜欢你的,不然也不能把人走哪都带着,你说是吧?你稍微听话一点儿,顺着王爷的意思来,你便是要星星要月亮,王爷也保准摘下来给你。三天两头的给王爷不痛快,你这不是自找苦头吃么?”   宋青雨冷冷道:“难不成我还得跪下来谢他的大恩么?”   他家破人亡,无家可归,无处可去,这一切,都是拜李璟珩所赐,他反倒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的施恩者,厚颜无耻地让宋青雨匍匐在他脚下,不能反抗,不能怨言。   作践谁呢。   “唉,也不是这么说吧。”那暗卫呸呸地吐了草根,枕着手说,“你杀又杀不掉他,不然还要我们做什么?早就滚回家种地去了。跑也跑不掉,跑了又被抓回来,抓回来又免不了一顿打,何苦呢。你要知道,你只是个坤泽,坤泽的挣扎和反抗,在我们眼里,就跟猫儿挠了下没什么区别,不疼,但是烦。更何况,你们还结了契。”   廖景使劲地抿了下唇,身子低伏在马背上,狠狠瞪着深黑无际的原野。   那暗卫顿了顿,继续说:“结了契,虽然有名无实,可你们就是一辈子的夫妻。你离不开他的。”   宋青雨直听的反胃。   那暗卫估计是憋久了,甫一得了空,便滔滔不绝说个没完,像是要把憋了半辈子的话一箩筐地倒出来。见宋青雨不理睬他,便又亲亲热热地去找廖景,叽里咕噜地说话。   他说:“廖将军啊,我看你也老大不小的了,还没娶亲么?”   廖景:“…”   他又道:“心仪的人呢?我瞧你一直独来独往,既不去勾栏听曲儿也不去青楼买娼,难道就没个寂寞的时候么?”   廖景:“…”   没人理他,那暗卫倒也不觉得尴尬,仍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有道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明媒正娶的妻,哪有在外头偷别人的人儿来的香啊,廖将军,你说是不是啊?”   便是脾气再好,听了这话也坐不住了。廖景按剑起身,面色不虞:“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暗卫支着下巴,笑眯眯地道:“别急啊廖将军。我这话,也就咱们私底下说一说,在王爷的面前,我哪敢搬弄是非呢。只是在下不得不劝一句,你既不安分,可也得掂量掂量自个儿的身份地位,跟上头那位硬碰硬,有没有活路。不然,你这么久居人下,旁人的一个手指头,就把你碾平了,你怎么翻的了身呢。”   廖景默然不语,半晌后,才道:“你这奴才,当的也不忠心。”   “诶,话不是这么说的。”那暗卫道,“外头谁人不说你廖将军是雍王麾下随叫随到的一条狗,可你瞧着,跟王爷倒也不是一条心的么。咱们这些人啊,收人钱财,替人消灾,各取所需而已,哪有绝对的忠心呢。”   这一来回,便是半月之久。   马车缓缓驶停在行邸前。宋青雨下了车,却发觉那暗卫和廖景早已没了踪影,府门前只有一个郑阳,见了他,忙迎将上来,神色焦急:“子礼!”   宋青雨冲他疲惫地笑一笑,说:“不碍事。”   又问:“李璟珩呢?”   郑阳像是有点怵,声音都低了下去。他往府里头张了一眼,低声道:“王爷心情不大好…廖将军临开战时跑了,北疆的白羽军跟王爷又磨合不够,前些日子羌蛮打进来,守门的小旗不听王爷号令,中了对面的诱敌之计,私开城门,羌蛮人进来杀了个尽兴。王爷气的脸都绿了,若不是城中无人坐镇,只怕要亲自提着廖将军的头回来了。”   他看一眼宋青雨,小声道:“你…唉,你还是缓一缓再进去吧。”   他怕李璟珩一个不痛快,把宋青雨连带着斩杀了。   可话音刚落,前方就响起一道略带笑意的声音。   “都到了家门前了,不进来喝杯茶再走么?”   宋青雨浑身一僵,从头到脚麻了个透彻。他缓缓扭头,循声望去。   李璟珩懒懒斜倚在府门前,少见的穿了白衣,身材高拔,面如冠玉,端的是年轻明俊,秀雅无方。他手里把玩着腰刀火红的穗子,唇边笑意深深,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来时,宋青雨不由地打了个寒噤。   他对宋青雨说,语气沉缓而不容置喙:“过来。”   宋青雨背脊生寒,拔腿想跑。   他还是怕李璟珩,他怕惨了。   “我不是跟你说话的么?”李璟珩稍稍站直了些,看向他,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他那条残废的腿上,“还是说,非得把你打服了,你才肯听话。”   宋青雨立足不动,只觉得被他盯住的那条腿,又开始隐隐作痛。   良久后,他才迈开步子,慢慢走到李璟珩跟前,还没站稳,就被捏住了下巴,被迫仰起脸来。李璟珩盯着他看了一阵,二话不说,拖着他往门里走,宋青雨挣扎的厉害,两条腿不住地踢蹬,最后横下心来在李璟珩握住他的虎口上狠狠咬下一口。   “嘶。”李璟珩吃痛,反手给了他一耳光。他抹去虎口上的一圈血印,拇指拨开两片唇,摁在他染血的尖牙上,似笑非笑,“还是个会咬人的。”   宋青雨头垂着,嘴角被打得出了血,一动不动,像是死了。   李璟珩重新拽起他往里走,宋青雨被拉扯得踉踉跄跄,几次险些跪在地上,最后只好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手,膝盖磨破了皮,血混着灰,糊了满脸满身。衣领收束在喉口,勒的他呼吸愈发困难,他伸手想要松绑,拼命地呛咳,眼泪顺着狭美的尾端落下来,啪嗒啪嗒砸在李璟珩青筋暴起的手背上。   李璟珩动作一顿,回过头来,就这么冷冷睥睨着他,像是很费解:“你哭什么?”   宋青雨任由他提着,不说话。   “是你先跑了。”李璟珩道,“我警告过你,不要动非分之想。你怎么就是不听话呢?”   宋青雨抬头看他,眼里是一样的冷漠和孤倔:“我还要怎么听话?被你们当做蠢货玩弄,侮辱,践踏,就连亲人被杀也要对你们笑脸相迎么?李璟珩,你多高贵啊,手染鲜血,杀人如麻,寻常人命在你眼里,不过草芥,我何德何能,受您高看呢。”   李璟珩捏着他下巴的手骤然用力,阴森森地道:“你为了几个早就该死的人,现在在这里跟我说这些话么?宋青雨,谁给你的胆子。”   宋青雨疼的眉目有一瞬间的扭曲。他艰难地吞咽着血沫,反问道:“要是我杀了你爹娘,杀了你的兄弟姐妹,让你家破人亡还把你耍的团团转,虚慈假悲地对你说,你这条命是我给你的,你该一生一世百生百世对我摇尾乞怜感激涕零。李璟珩,换作你是我呢。”   人非木石,人非木石。   他嘲讽地勾起唇角:“忘了,你是畜生,不通人性。”   李璟珩俯首盯着他,目光阴冷,良久后,才露出一口森寒的牙齿,笑说:“我是不是给你脸了。” 第36章   他一路拖着宋青雨,把他丢进一间黑咕隆咚的屋子,反手关上门。   这里黑漆不见光,宋青雨缩成一团,抱着疼痛的膝盖骨蹲在角落里,嘴唇发紫,不停地打着哆嗦。李璟珩一脚把他踹翻,生硬地踩住他的膝盖,防止他逃窜。宋青雨惨叫了声,眼前冷汗涔涔,他的膝骨好像要被踩碎了,那只脚碾住他的腿,缓缓磨动,一下比一下重,宋青雨痛的连尖叫都失去声音,大睁着眼,默默地啜泣。   李璟珩蹲下身来,对上他怯弱不堪的、流泪红肿的眼睛,轻笑着说:“你现在认错,还有转圜。”   “我何错之有。”宋青雨拼命磨咬着下唇,咬出满嘴的血腥味,“我没错!错的是你们,草菅人命的是你们,滥杀无辜的是你们,合该偿命的也是你们!”   他的爹娘,他的小弟小妹,惨死于宫变之中的千万无辜之人,忠臣,良将。李璟珩,甚至于高悬于明堂之上的李璟琮,他们的贱命又怎么够?   李璟珩低垂下眼皮,不作声地将他看了会儿,抬手将宋青雨眼前垂落的乱发尽数捋了上去,露出清明如墨的眉眼,然后抓着他的头发,微晃了晃,笑着说:“这可是你说的。”   他说罢,也不再多言,径直从一旁拿起件物事。天黑不能视物,宋青雨只听到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哗啦声响,片刻后,一副冰冷的枷锁套上他的脖颈,锁住他的手脚。   他像条狗一样,被拴在柴房里。   李璟珩来回抚摸他细弱的脖颈,语气怜惜:“这才是我们大义凛然的宋翰林嘛。”   宋青雨被锁在深处,手和腿都上了镣铐。生冷的铁链硌着他的皮肤,他的踝骨,像是要冷掉他的骨血。   李璟珩做完一切,轻抚了抚掌心,咫尺处,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宋青雨本能地蜷缩起来,动作牵扯的铁链一阵哗啦啦作响,受惊的目光如一只湿漉漉的小兽。   “好可怜。”他将拇指按在宋青雨不安跳动的颈侧,低头舔了舔,温柔地在他耳旁呢喃,“那可怎么办呢。我就是这么个不讲道理的人啊,你听我的话,不就好了。我生性向善,本无心与人为难,可这天底下,不听话的人太多了,还是全都杀了省事。”   “让他们痛,是不够的。得让他们怕,那才是真正立了威信。”   宋青雨意识恍惚,听见他说,有些茫茫然地抬眼。耳畔传来一声比一声粗重的喘息,潮湿的,笨重的呼吸几乎喷洒在他耳畔,他下意识地扭头。   一双碧绿的瞳仁,在黑暗里,幽幽发着光,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那是头饿狼。   宋青雨跟它对视,头皮紧绷得发麻,压根不敢妄动。他隐约能猜到李璟珩这次不会让他好过,可没想到他竟使出这样下三滥的腌臢法子。   他手往后一阵摸索,什么都没摸到,只能不断往后缩。那头狼步步紧逼,在他跟前缓缓踱步,焦躁不安。沉重的吐息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分明,借着门缝漏进来的几缕光,宋青雨看清了几乎咬上他脚踝的,泛着寒光的尖牙。   他登时惊得冷汗直下,顾不得腿上疼痛,没命地往前爬,想要夺门而出。可他稍有动作,牢牢系在深处的铁链便绷的死直,枷锁深深地嵌进他的皮肉里,割出血痕,宋青雨两眼一黑,几乎昏死过去。   那头狼原本隔在远处,只是观察,可宋青雨甫一挣扎,它便兴奋的尾巴不住在地上扫动,像是看到猎物终于活过来了一般,有了玩弄的兴致。它伸爪按住宋青雨的手脚,看他向前艰难地爬挣,低下头要咬穿那条脆弱纤瘦的喉管。   它饿了太久,在被关进柴房之前,已经有三天没有进食了。   “不,不行。”他喉间溢出破碎的呻吟,整个人被巨大的恐惧攫取住,吓得无法动弹,他向人呼救,声音破裂惊惶,“救命,救命,救命啊…”   他要被吃掉了。   “李璟珩。”他想起什么,开始不择手段不计路数地喊李璟珩。他眼泪满脸,哆哆嗦嗦地认错,“我错了,李璟珩,我错了,你放我出去。”   “我错了啊,求你,李璟珩,求你…”   他可以死,可以被惩罚。但是不该以这种方式,这么屈辱的方式。   那头狼猛的扑上来,浑浊的,腥臭的呼吸扑了他满脸。他吓得尖声嘶叫,抬臂挡在眼前,手腕被衔住,锋利的尖齿磨破了薄皮,几点血珠渗出来,带着坤泽诱人的香气,那头狼缓了进攻的动作,好像有些迟疑。   与此同时,宋青雨摸到了根烧火用的木棍,他拾起来,不管三七二十一,照着那头狼的面门狠狠砸下去。   他听见一声凄惨的嚎叫,紧接着,手腕被松开,他慌忙逃窜,可手脚受限,跑不了多远,只是无望地在屋子里乱兜圈。那头狼被他迎面敲了个实在,头角渗血,嘴里呜呜地低吼,缓过一阵后,卷土重来,几乎是咆哮着向宋青雨扑来。   宋青雨死命地挣着腿,铁链收紧,几乎把他的脚踝绞断。他好像感觉不到痛,一路连滚带爬,嘴里含混不清地哭叫:“来人,来人啊…”   他摸到一双脚。   紧接着,头皮一阵剧痛。有人扯着他的头发,迫使他后仰,薄凉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不动声色地打量他哭的乌黑墨浓的眉眼,和咬的红肿高凸的唇。   他知道是谁。   他呜呜地哭着说:“李璟珩,李璟珩,救我…”   那人不说话。好半晌,才轻轻笑道:“你就是这么求人的。”   宋青雨抖了抖,慌忙仰起头,他动弹不了,只能卯足了劲儿挺起上身,将脸贴上他“”的布料,伸出舌头,讨好地舔舐。   李璟珩轻缓地抚摸着他的头皮,摸的他一阵阵发麻。但他什么都说不了,时而朝上看,眼睛圆润,讨好又卖乖,眉毛淡淡蹙着,很惹人怜。   李璟珩垂眼看着,眸色深沉,他被舔的欲望高涨,很想现在就扒了宋青雨的裤子,就地解决。但还不可以。   他盯着那头再度逼近的狼,心道,还不够。   要让宋青雨彻底听话,还不够。   宋青雨吞吐的很卖力,但见李璟珩毫无反应,不由抬头,却被人扼住了脖颈,扭着脖子去面对那张陡然放大的狼脸。   宋青雨惨叫着往后退,浑身抖着要躲进李璟珩怀里,喃喃地说:“别来了…”   李璟珩温柔地说:“以后听话么?”   宋青雨拼命点头,咬着唇小声抽泣。   李璟珩揉搓着他光滑腻手的后颈,又道:“还敢对我说那些话么?”   宋青雨打着抖,摇头。   李璟珩“嗤”的一声笑出来,嘉奖一样把宋青雨抱进怀里,手一下一下地顺着他不断起伏的肩背,在他耳边低低道:“还跑么?”   宋青雨偏头,吻住了他的嘴,柔软地,像一条鲁莽的蛇一样去吮吸。   “”的内容是腿间 第37章   宋青雨昏昏睡了几日。   他很倦怠,手足抵在一处,铁链硌着他的踝骨,生冷泛疼。李璟珩有时会翻一翻他,故意把铁链弄出声响,像是对此很有兴致,不停地在他耳边叫他的字,子礼,子礼,舌尖抵在齿关,尾音咬得缠绵,更多时候是掐着他的脸,又凶又狠,也不管他是睡着醒着。宋青雨呆望着帐顶,眼神迟滞,只在被弄的受不住的时候才会小小呜咽一声,低着眼睛默默地承受,长睫颤抖,可怜又招人疼。   他好像一只了无生气的壳,被从里到外地挖了个透彻,内里是怎么也填补不满的空虚。   半梦半醒间又被捏开下巴灌了几次水,喂过几回稀粥,还有一点苦涩的药。宋青雨迷迷蒙蒙,对什么都照单全收,由着人摆布,喝了便拥着被子埋头睡,睡的不知昼夜。如此往复,才勉强养回了点精神,总算能披衣下床,动作缓慢地挪到门边,扶定门框,静静立着,看檐外沉闷的天色。   郑阳正在院儿里打水,见他衣着单薄,忙丢了桶,几步上阶来,嘴里细细碎碎地抱怨:“怎么出来还穿这么少,虽说开了春,可北疆到底不比上京,天儿冷着…”   他说着,便去屋内寻了件褂子给他披上,又问:“你饿不饿,想吃些什么?厨房里还温着汤,你要不要喝?”   宋青雨摇了摇头,嗓音听着沙哑:“那药,再帮我煎一副罢。”   自从来了北疆,他就没再喝过那药。一来是日夜跟李璟珩总在一处,恐他生疑,二来也是怕喝多了把身子给喝垮了。   可如今,却又不得不喝了。   郑阳颇费些踌躇。他隐隐猜到了那药是什么用处,可也不好点明,只得委婉劝道:“子礼…”   他想说,跟李璟珩对着干没什么好处,与其被折磨成这副形销骨立的惨淡模样,倒不如权且忍耐一时,再做打算。他是真真看在眼里的,只要宋青雨听话,李璟珩就没有不依他的。可宋青雨偏要逆着他的意思来,为此落了满身的伤,腿断了,心气儿折了,还是执迷不悟。   怎么不长记性呢,他心道。   “去罢。”宋青雨平静地打断他,“我知道我在做甚么。若是李璟珩发现了,只会冲着我来,不会找你们麻烦。”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呢子礼!”郑阳涨红了脸,急切地辩白,“我不是嫌你累赘…”   “我知道了。”宋青雨无奈地笑了笑,安抚道,“快去罢。喝了药,我有话同你说。”   郑阳直愣愣地看着他,立住不动,好半晌才叹了口气,垂头耷脑地去了。   厨房里还有几样没吃完的小食糕饼。宋青雨喝完药,倚在柜边闲闲地吃一碟梨酥,压一压嘴里的苦味,郑阳把尚温着的羊汤端出来,搬过小案,道:“先对付着吃些,晚上我再做些新鲜的。”   宋青雨放下梨酥,与他相对而坐,形容很端正。郑阳支起条腿,捧着碗呼噜呼噜地喝,喝到一半听见宋青雨问:“廖将军还好么?”   郑阳从碗里抬起眼,说:“也没什么大事。无非就是被打了几十大板子,屁股皮开肉绽,卧病在床了这些时日,近来能四处走动了。来了几回,都叫人赶了。”   宋青雨持碗的手一顿,却没说什么,小呷了口汤,只觉得腥膻油腻,便又放下了。   郑阳稀里哗啦喝完一碗汤,抹抹嘴,见宋青雨没什么胃口,便打算去给他做几味清爽解腻的小菜。他刚起身,走到门边,揭起了帘子,却见外头艰难行来一人,一瘸一拐,走得颠簸,两个看门的小厮紧紧跟在后头,面露难色,欲言又止。他满脸讶然:“廖将军?”   宋青雨将胳膊支在案上,心不在焉地想事,听见动静,一手撑着脸,转过脑袋往门外看。   衣袖宽大,顺着他的动作往下滑落,层层叠叠地摞在手肘处,露出一截苍白清瘦的小臂。那上面,松松垮垮地压着一段铁链,厚重,殷实,廖景见了,鼻子一酸,别过脸去,好半晌才转回来,强笑着说:“没甚么别的事…我来看看他。”   “王爷说过,行邸里头,防火,防盗,更防不轨之人。”郑阳皱了皱眉,道,“将军请回吧。”   宋青雨在门里头叫住他:“郑阳。”   郑阳扭头,应声。   “让他进来坐坐罢,来一趟,也不容易。”宋青雨说,“我就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还能生出是非来么?   郑阳心里一千个不情愿,可碍着宋青雨的面子,还是侧身让了让,没什么好气地道:“进来吧。”   廖景道了谢,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慢慢拾级而上。宋青雨端坐在案后,小案上的杯盘已被郑阳收拾走,显露出干净的一片天来,他自一旁取过茶碗,斟了两杯淡黄的荞麦茶,一杯放在对面。   廖景苦笑道:“屁股上还留着板子印呢,痛的很,坐不了啊…”   宋青雨仰头,瞳仁分明,清如镇在潭底的石子。他默了默,道:“是我连累了你。”   “跟你有什么干系。”廖景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寻了摆着花瓶的架子,小心翼翼地倚靠上去,权做歇息,“是我自作孽,王爷罚我,是该的。”   “倒是你。”他目光落在宋青雨行动时腕子上若隐若现的铁链,有些吞吐,“久居人下,不是个事。”   “我出不去啊。”宋青雨叹了声,望向他时,眼里盈盈的有了些笑意,也不知是真是假。他说:“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这一辈子,就这么算了。”   “我会带你走。”廖景几乎想也不想,脱口而出,“王爷终非良人,他待你…并不真心。”   宋青雨一手支颐,并不说话,好像在揣摩,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良久后,他才舒展地笑一笑:“有人,说过和你一样的话。”   或是未出口的,如鲠在喉的,或是信誓旦旦的。   “他没有做到,如今也没机会了。”宋青雨脸上的笑渐渐淡了下来,唇角抹平,显得漠然,“你又怎么做到?”   廖景条条地站着,在宋青雨这样坦然的目光下无所遁形,他那些隐秘的,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心思,被剖了个一干二净,赤裸裸地见在了青天白日下,羞耻又难堪。   “我…”他喉间轻滚,可还是只会重复,“我会带你走。”   “你叫廖景。”宋青雨喝了口茶,拇指轻轻拨弄了下茶盏,“我知道的。”   两人正说着,郑阳却矮身进来了。他瞥了眼廖景,见他姿势奇怪,便随口问道:“廖将军不坐吗?”   “不了。”廖景神色不变,“这便走了。”   郑阳倒也没留,把人送到府门外,再回来,一屁股在宋青雨对面坐下,抄起廖景没喝的那杯茶,一饮而尽,末了,道:“要我说,还是少与他往来。”   宋青雨道:“你不怕我在里头又下药么?”   “…”郑阳差点喷了,“不至于吧?这回又要跑到哪儿去?”   宋青雨撑不住笑,抿了抿唇角,道:“骗你的。”   郑阳摇头,口渴便又倒了一杯,边喝边斜着眼光看宋青雨。宋青雨问他为何。   “还能为什么。”郑阳说,“他敢对王爷的人怀揣非分之想,已经是大不敬,更何况他这一走,军中无人指挥,以致大乱,王爷没斩首示众,以儆效尤,只是打了他几十板子做做样子,已经是大发慈悲。这样的人,这样的主帅,为了一己之私置家国大事于不顾,与那些色迷人胆的酒囊饭袋有什么区别!他这副样子,配统领数万之师么?”   宋青雨道:“我是谁的人么?”   郑阳一怔,又听宋青雨道:“我是谁的坤泽么?”   郑阳臊了臊,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好半天,他才张了张嘴,说:“不是,你是宋子礼。”   “谢谢你。”宋青雨很诚恳地说,“能帮我去市上沽些酒回来么?我念酒吃了。”   晚间,宋青雨坐在廊下,身披素衣,款斟漫饮。   郑阳酒力不如他,草草陪了几杯便头重脚轻,说话也开始大舌头,呜呜囔囔不知说些什么,很激愤的样子。宋青雨漫不在意地听着,乌发撩乱,姿态随意,时不时应和两句。   郑阳:“子礼啊,你看天上怎么挂着一张饼啊。”   宋青雨:“那是月亮。”   郑阳“噗嗤”一声笑了,扭头瞧着宋青雨,脸上的神情有些落寞:“子礼,我是真的想出人头地。”   “我知道。”宋青雨说,“我知道的。”   到了后来,郑阳醉的七晕八素,摆摆手连说不喝了不喝了,把酒壶往怀里一揣,东倒西歪地自去睡觉,宋青雨也随他,没了酒壶,便不喝酒,慢慢地吃日里没吃完的梨酥,眼望着满地清辉,怔怔出神。   “好酒,该配美人。”   不知何时,廊房下头隐出个人。那人提着不知用什么法子从郑阳那儿顺来的酒壶,不见外地给自己斟了一杯,喝完,摸摸下巴咂咂嘴,赞道:“北疆的酒,跟北疆的女人一样烈。”   宋青雨并不回头,只道:“你抢了郑阳的酒壶,明日他定发牢骚的。”   那人笑盈盈道:“他又不认识我,无妨。”   宋青雨将掉落在膝上的几点碎屑拂去,道:“我竟不知道,暗卫也这样闲,还有闲情在这里喝酒赏月。”   “做王爷的暗卫,那是片刻不能松懈。”那人道,“做你的暗卫,却是绰绰有余。”   宋青雨稍稍侧过了眼,道:“我一个断了腿的残废,手无缚鸡之力,还能得你贴身护卫,真是承蒙厚爱。”   “诶,客气了。”那暗卫仍是笑眯眯的,“也是托你的福,我才能偷来半日清闲。谁谢谁,怎么说得清呢。”   “多说无益。”宋青雨长吐出口浑浊的酒气,笑了笑,脸色醉红,容貌温和。   他转向那暗卫,眼神深静:“你究竟是谁。” 第38章   “这副皮囊,按理来说该没那么招摇才是。”那暗卫寻思着,抬手摸了摸脖颈,这才八风不动地笑道,“好子礼,这又是怎么认出我的呢?”   宋青雨仰头望着清明如水的月色,平淡道:“太子易容的手法,没有你这么拙劣。李璟琮,你仿人,不过东施效颦而已。”   那暗卫眼神阴郁了一瞬,立马又和煦了起来。他甜蜜蜜地笑道:“那可怎么办呢,皇兄与我相处的时间太短了,我还来不及请教他的鬼手,他就逃的不知所踪。我有心找他,让他再好生教教我,可我求门无路啊。”   他转向宋青雨,眉眼灿烂:“子礼,你有头绪么?”   “若是我能找到他,就不会在这里受李璟珩的下作了。”宋青雨轻蔑道,“你们李家人神通广大,找个一无所有的庶人有什么难,还用得着问我么?”   “话不能这么说。”李璟琮朝他坐近了些,凑头想看清他脸上的神情,“你也知道,你那位殿下有一双妙手,能易容,会施针,也可仿字。这么些年,只怕早就隐姓埋名,换了个身份重新来过,我要找他,谈何容易?”   宋青雨往旁挪了挪,不动声色地拉开了跟他的距离。   “那我就更不知道了。”   李璟琮叹声,道:“你该知道的。他无依无凭,在外头只有你跟蒋潮生两个亲近的人,他不投靠你们,一个人孤零零的,又该到哪里去呢?”   “他就不能自个儿独活么。”宋青雨面色平静,“没有谁离了谁是活不了的。”   李璟琮盯着他瞧了半晌,忽然饶有兴致地说:“宋子礼,我们来做个买卖罢。”   他斟满一杯酒放在宋青雨手边,道:“你告诉我太子的下落,我替你收拾四弟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他不做人,为兄便教他做人,好让他知道,咱们的子礼可是金枝玉叶的小少爷,才学冠世的状元郎,哪里受得住这样的蹉磨。如何,是不是稳赚不赔?”   他说着,便不由分说地握住宋青雨细伶伶的腕子,仔细端详着那嵌的严丝合缝的铁铐,不住口地感叹:“四弟真是狠心。有道是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这样一双美的腕子,他怎么舍得在上头留下这样难看的印子呢。”   他此举实在太过冒犯。宋青雨皱眉,刚想挣脱,头顶就冷冷响起一道声音。   “拿开你的脏手。”   宋青雨僵了僵,彻底不动了。   李璟琮笑意如常,只不过收回了手,退入方寸,眨眨眼,很无辜地说:“四弟,这么凶作甚么。我不过是看子礼可怜,你又不在,代你抚一抚他腕上的伤。你知道的,我这个人,见不得美人落泪。”   “我让你呆在我身边,不是让你对他动手动脚。”李璟珩垂目,漠然道,“既然如此,你还是滚回你的上京城好了。”   李璟琮仍是好脾气地笑道:“别呀四弟。这样,你把宋子礼借我几天,我传令让月亭过来陪陪你好不好。你这火气忒也大了,子礼,荞麦茶还有么,倒上一杯,搪一搪我们雍王爷的火气…诶诶诶四弟,拔刀作甚么,君子动口不动手,朕可是九五之尊!”   “这个时候记起来自个儿是皇帝了。”李璟珩将刀缓缓推了回去,面如寒霜,“我还以为你在外头野惯了,忘了自个儿是什么身份了。这话,该是天子说的么?”   “你不喜欢月亭么?”李璟琮瞧着倒是挺委屈,“你皇兄我为了投你所好,成亲至今,却是从来没碰过他的。整日活的憋屈的要死,只能隔三差五地易了容出来耍上一遭,去那烟花地过过贼瘾。”   李璟珩推刀的手一顿,看向李璟琮:“你说什么?”   李璟琮嘻嘻笑道:“啊,我说什么了?我可什么都没说。子礼,你听见了么?”   宋青雨:“…”   李璟珩腻烦了跟他拉拉扯扯地打机锋。只低头对宋青雨道:“还不进去?”   宋青雨“嗯”了声,拢了拢衣裳,拾起酒壶,先行进了门内。李璟珩落在后头,不知又跟李璟琮说了些什么话,耽搁了些时辰,总之进来时,宋青雨已褪了鞋袜,准备睡下了。   他酒量虽好,可久未沾唇,今日一时兴起,有些贪杯,便喝的多了些。方才与李璟琮说话的时候还不大显,这时却明明晃晃地上了脸来。他把半张下巴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如水明亮的眼睛,十指轻轻地捏住被子边,很乖顺的样子。在李璟珩来之前,他紧紧闭上了眼睛。   他希望李璟珩今晚可以放过他。   这是他喝醉酒后,一个微不足道的愿望。   李璟珩站在榻边,垂着眼睛默不作声地瞧他。连日的战事,他其实很累了,此番回来也不过是想找到宋青雨,狠狠发泄这些日子来接连失利的郁闷。可瞧着他这副模样,却忽的又没了那兴致。   他伸手想要摘去宋青雨颊边几缕凌乱的发丝,可还没碰到,那人已经抖的不成样子,甚至还害怕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忘了,宋青雨是怕他的。他盯着伤痕遍布的掌心,莫名地笑了笑。   索性将错就错,他改摸为拍,用手背轻拍了拍宋青雨的脸:“对着旁人不还笑脸相迎的,这档子又装上死了。起来,接客了。”   宋青雨只好掀开被子,晕晕乎乎地跪起身,人都还没跪稳,便熟练地凑上来,想要服侍。李璟珩皱了皱眉,轻轻“啧”了声,伸手钳住他的下巴,捏开,两指搅了进去。   “就这么骚?”   宋青雨被他弄的口水涟涟,眼尾熏红,连着呛咳了好几下。他脑子有些不清楚,看人像隔了层虚无缥缈的雾,听见这话,只知道仰起头,很惶恐地说:“我不,我没有。”   他整个人都泛着一股熟透的烂红,白皙如瓷的脸儿染上薄粉,像水墨里头晕开的彩绘,那双往日里拨云见月的眼也溟溟濛濛润着水气,瞧着很是醉人。李璟珩皱了皱眉,抽回了手,按住他头顶,左右打量,道:“喝大了?”   宋青雨任由他打量,垂下眼皮,含混不清地“嗯”声。   还热。他没敢说,身体里好像还烧了把火,那火小股小股地钻进他的四肢百骸,懒洋洋地烧着,浑身酥麻,其实他已经有点跪不住了。   这种变化,太熟悉了。他的情期极不稳定,自成为坤泽来统共也就只发过三次,其中两次都是在李璟珩面前。   他猛地推搡着李璟珩,道:“你走,你走!”   李璟珩微眯了眯眼,抓住他不断挣扎的双手,冷笑道:“原来不是发骚了,是发情了。”   宋青雨不知道为什么他只小酌了几杯酒就会变成这个样子,但他知道情期一般持续几日之久,日日夜夜,不能间断。这就意味着,李璟珩这几日都不会走,他自己也会神智不清,甚至记不起喝药。   更何况,那药对情期里发生的荒唐事压根不起效用!   他勉强维持着一线清明,抓住李璟珩的下摆,头沉了下去,哆哆嗦嗦可怜地说:“你放过我吧…”   “我的爹娘,小弟小妹都已经死掉了,我也成了个没用的人,你就放过我这一次吧。”   李璟珩面色几变,看样子很想说些什么。他忍了忍,只冷冷道:“如果我说,我不是有意的,你会信么?”   宋青雨抬头,有些迷茫地看着他:“什么…”   可李璟珩却不等他再说下去,便俯身粗暴地堵住了他的嘴。他毫无章法,只知道最原始地撕咬,把两个人的唇都咬的鲜血淋淋,宋青雨吃痛,弓着背往后躲,瑟瑟缩缩的,又被李璟珩扣着后脑勺压了回去。   “我真是没办法了。”他喃喃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宋青雨被他亲的迷迷糊糊的,还有闲心想,原来也有李璟珩束手无策的事情么?   “王爷,有急报!”   郑阳吓掉了手里的密函,慌不择路地跪下去,深深伏在地上:“奴才,奴才有罪。”   李璟珩分神回复:“滚。”   郑阳本来要滚,可手里拿着个烫手山芋又丢不掉,只好硬着头皮说:“王爷…上京城来讯,中宫皇后…病危。”   宋青雨一怔。   李璟珩迅速从情欲中抽离,刚要整衣起身,却被人勾住了衣带。   他抬头,对上宋青雨不甚明晰的眼。可只是一瞬间,衣带就被松开了。   他将小指蜷缩了回去,小声说:“你走罢。”   李璟珩静坐片刻,却是什么也没说,穿鞋下榻,佩上刀,连看也不看一眼跪在地上的郑阳,掠过他,匆匆而去。   郑阳战战兢兢地抬眼看去,却见宋青雨衣衫散乱地坐在床沿,眼神迷离,模样狼狈不堪。   写完忍不住就发了,下一章也写完就随手发。呜呜这两章好冷清,我都怀疑是我写的太差没人看了,大家走过路过能不能留个评论,感激不尽(╥﹏╥) 第39章   廖景养了几日伤,翻来覆去地躺在床上,或者发呆,或者翘着腿想事,日子清闲的能淡出鸟来。他趴在枕上,招来几个小卒说话扯闲篇儿,当作消遣,这才知道,李璟珩回了上京城。   “羌蛮暂时是打不进来啦。”那小卒兴高采烈地说,“一个二个被打的捂着屁股哭爹喊娘,直往后又退了百里开外。若不是王爷有急事,还能乘胜追击,把他们打回自个儿的老窝当乌龟,再也不敢出来显眼。”   同样被打的屁股开花的廖景简直不能共情:“那依你这么说,王爷是用不上我了?”   那小卒还真认真思考了下,摇摇头,老实道:“不会的将军,您镇守北疆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些兄弟们都是看在眼里的。更何况王爷再是天神下凡,总有一日也得回去上京城,这北疆,不还是将军您的地盘儿么?”   廖景苦笑一声,道:“但愿吧。主要是我这犯的事儿也不是糊弄糊弄就能过去的,王爷不收拾我,我心里总不踏实。”   那小卒一头雾水:“将军你在说什么啊,您这不受了一百板子么?还是说您觉得王爷下手轻了?”   廖景:“滚滚滚跟你说不清楚,起开小爷要岀府耍耍去,不许跟来。”   他出了府,一路西行,先去市上吃了顿饱饭,背着手溜达了圈儿,经过四合坊时瞧见店里有新上的梨酥,想了想,进去拎了一包出来,哼着不知从哪个茶肆里听来的曲儿慢悠悠地掉头朝行邸走。   刚转过路口,就吃了个闭门羹。府门紧闭,却没上锁,左右无人把守,那几日驱赶过廖景的几个小厮也不知所踪。   青天白日的,闭门做什么?   廖景心底生疑,提着梨酥推开门,想看个究竟,可刚给门开了道缝,就被浓郁的信香扑了个满面,他登时面红耳赤地退出去,晃了下昏沉的脑袋。   他虽然活了半辈子还没牵过坤泽的手,可阿妈说得好,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这气味浓烈却不惹人反感,清泠泠的,像是冬月里摇落的满树香雪。只能是坤泽的。   他定了定神,抬手想要叩门,这才陡然惊觉。   住在行邸里头的坤泽,除了宋青雨,还有谁?   宋青雨伏在帷帐里,微支起的肩骨小而细密地抖着。他半阖着眼睛,指尖紧紧攥住李璟珩走前落在这里的一件罩衫,颤颤巍巍地放在鼻下,小口小口地吸。   那上面残留的信香已经很浅薄,却还是被他当作救命稻草,像是濒临饿死之人手中的最后一块糕点一样,小心翼翼地,爱不释手地捧在手心,慢慢地舔舐,舍不得一下子吃完。   情期带来的低热反反复复,他烧的已经有些昏了头,手边有李璟琮时时添换的水,那里头隔一盏茶的功夫便要重新添一回,可宋青雨还是觉得热,觉得渴,他的骨头要被烧成一把灰了,后颈的腺囊烫的好像要化掉。他轻轻地低呜出声,咬着牙根恨恨地骂:“李璟琮,你这个畜生!”   那夜李璟珩走后,宋青雨本想趁着脑子尚且清醒,叫郑阳从外头请个郎中回来。情期虽说麻烦,可并非没有缓解之法,只要用药得当,就可抑制。坏就坏在,李璟琮那厮直接把郑阳打晕了丢进柴房,又把烧的神智不清的宋青雨推了回去,准备了吃食和水,自个儿搬着把椅子守在门口,抖着腿望着紧闭的院门。   “他不是不出来么?”李璟琮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坐着,脸上微微露笑,“你都要死了,他总该出来了罢?”   宋青雨猝然瞪大眼,他感到不可置信:“你怎么就敢笃定他一定会来?万一他不在北疆呢?”   “赌啊,赌你一条命,看他愿不愿意现身。”李璟琮轻笑,“反正消息我是放出去了。来不来,在他自己。”   宋青雨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骂道:“疯子,你们李家人都是疯子。”   “好香啊。”李璟琮吸了吸鼻子,吊儿郎当地笑,“四弟心也是真的大,敢放你一个在这儿。亏得我是个坐怀不乱的君子,不然依着你这么招人疼的模样,我是忍不住的。”   宋青雨抬了抬手指,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窗外隐约传来吵嚷声,宋青雨侧耳细聆,听见了廖景的声音。   他气势汹汹的:“你算什么东西,滚开!”   只听李璟琮不紧不慢地道:“我说我是当朝天子,你跪是不跪?”   “去你娘的。”廖景啐道,“我还是天王老子呢,哪来的小白脸敢在我面前称皇帝。也不出十里八街去打听打听你廖爷爷,万岁爷小时候还为我脱过靴!”   “好厉害。”李璟琮笑眯眯的,宋青雨估摸着他这会儿已经在心里盘算好是把这厮以下犯上的大卸八块还是五马分尸了,“廖将军好威风。我竟不知道,皇帝还是这般没骨头的。”   “你不知道的可多着。”廖景冷冷道,“见识到了就别挡着爷们的路,不然,是要死人的。”   “好啊。”李璟琮支着下巴,挑眉笑道,“那咱们就来猜一猜,是你那位心肝儿死得快,还是我死得快。”   两人正争执不下,外头却轻轻响起几道叩门声。   门虚掩着,那人见久无人应门,便自作主张地推了进来,先伸进来一双玉白温润的手,然后是个穿蓝衣布衫的人,大约是个郎中,头戴方士巾,眉眼内敛秀美,身上挎着个黑沉沉的药箧,身后跟着个圆头圆脑的小药童。见门内二人剑拔弩张的架势,忙出去看了眼上头挂着的牌匾,见没走错,这才重又进来,冲二人端端正正地作了个揖,道:   “草民蒲峥,久在此地行医治病。不知府上这位贵人,患了什么疑难杂症?”   大家早上好。明天就是520了,想给小情侣写个番外,目前我的想法有两个:1.李璟珩第一次见到小宋的时候(是的,比南书房要早);2.南书房的甜甜日常,大家更喜欢哪个呀,或者你们还有其他想法吗,可以提出来让我参考一下嘿嘿 第40章   到后来,宋青雨已经烧傻了。   他把李璟珩那件罩衫揉吧揉吧抱在怀里,向里蜷缩成一团,鼻尖沁汗,眉心难受地蹙起。情期太难熬了,细细密密的痒从骨髓爬上头皮,蚀骨啮心,他不断打着冷颤,感觉自己好像要死掉了。   半睡半醒地躺了一阵,他听见一点推门的响动,紧接着,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在他身边坐下了。   那人轻轻把宋青雨翻过来,先是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然后扯了扯他怀里的衣裳,没扯动,宋青雨反而抱的更紧了些。   “你这么抱着,我诊不了脉。”那人无奈道,“好歹匀出一只手,让我摸一摸腕。”   宋青雨费劲地撑开点眼皮,头晕眼花中,看见一张陌生的脸,正眼神关切地望着他。鬼使神差地,他松开了手,任由那人把自己的腕子拿进手里。   廖景在一旁很紧张地看着,嘴角还挂着李璟琮揍出来的淤青。   那人方搭上脉,便凝了神色,声音也不自觉染上怒意:“他这样子,少说也有两日了。你们就这么放任不管,难道不知道坤泽情期无人照料是会死的么?”   廖景羞愧地低了头。倒是李璟琮,仍是一派没心没肺的笑模样:“这不是蒲大夫来了嘛。大夫妙手回春,定有办法。”   蒲峥沉吟片刻,取过纸笔来,斟酌着写了一方药,看了眼干站着的二人,道:“我走的急,许多味药都没来得及备上,你们谁去买一些回来?”   李璟琮脸不红心不跳地一指旁边蔫头耷脑的廖景:“他。”   “我才不去!”廖景嚷嚷道,“我要在这陪着他!”   李璟琮冷笑一声,道:“有主的人,用得着你在这上赶着趟的倒贴么,还是说一百板子嫌少了?”   “你住嘴!”廖景涨红了脸,嗫嚅道,“我才没有…”   “好了,好了。”蒲峥颇为头疼地扬了扬手,止住了争吵不休的二人。他看向李璟琮,道,“那就麻烦阁下了。”   李璟琮脸色倏然一变,随即便听蒲峥道:“阁下当是识字的。我看这位小友,武学出身,有些药名晦涩难辨,他当是不认识的。”   廖景头一回庆幸自己没读什么书。   “那好。”李璟琮盯着蒲峥看了好一会儿,这才不怎么诚心地笑了笑,说,“只是希望我回来时,蒲大夫还在这里。”   蒲峥温声道:“那是自然。医者仁心,人还病着,我自然不能走。”   李璟琮重重哼出一声,接过药方,抬步走了。   待李璟珩走后,蒲峥又对笔直伺候在一旁的廖景道:“还得劳烦你去烧一锅水,处在情期的人,要时时擦身。”   廖景打小就很听大夫的话,闻言,也没多想,稀里糊涂地点了点头,自去厨房起锅烧水了。   待四下彻底无人,蒲峥这才移目望向榻上,低低唤道:“子礼。”   他打开药箱,翻翻捡捡,找出一丸药,用水调开,喂给了宋青雨,而后双手平放在膝上,静静等待。   片刻后,宋青雨弓着背,剧烈呛咳起来。   蒲峥忙伸手替他顺气,嘴里柔声道:“子礼,别怕,子礼。”   宋青雨猛的扭头,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他嘴唇颤抖,喃喃道:“殿下…”   虽然眼前这张皮囊与昔日的太子没有半分相似之处,可宋青雨就是能断定,他就是太子,不可能有半分差错。   蒲峥眼里有着湿润的笑意。他说:“是我,子礼。这些日子,你受苦了。”   宋青雨没说话,猛的抱了上去。他牢牢抱住蒲峥的脖子,哽咽着,语无伦次地说:“蒋潮生那厮真的没骗我…殿下还活着,我…我找了您很久,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蒲峥轻轻拍着他的脊背,感叹道:“我原以为,我走了,他们便不会再为难你跟奉章书衡。还是我大意了。”   可两人都心知肚明,蒲峥不可能带他们走。自古以来,两党相争,胜者王,败者寇,理当如此。   “他们现在,都过得很好。赵…赵奉章娶了妻,回了上京,步步高升。蒋潮生现今住在雍王府里,有春棠,有小宝陪着他,土皇帝一样…”宋青雨顿了一顿,从怀里取出小宝给他的那封揭贴,道,“小宝来上京城避难都还带着你的玉佩,赵奉章手里也有你的字画。若非如此,我也寻不到这里来。”   “小宝是个好孩子。”蒲峥笑了笑,说,“你肯收留他,我得谢你。只是那字画,当是我初到北疆时,身无分文,所以拿来换钱了。后来不知怎的,到了奉章手里,也是天意。”   宋青雨仔细地看了他半晌,还是不敢相信,又像从前那样围着太子叽叽喳喳地说话,一时说赵春秋的新妻出身名门,娴惠温柔,很识大体,蒋潮生的性子还是像从前那样飞扬跋扈,即使落了难也不改本性,每每跟李璟珩都能吵起来,一时又说小宝认了蒋潮生当爹,黏人的紧,晚上得抱着他爹才能睡觉…   他没提尚云坞,他怕太子伤心。   蒲峥含笑听着,末了,才问:“你呢,子礼。”   宋青雨卡了下壳,默默闭上嘴。   蒲峥很认真地看着他,说:“你过的好吗?”   宋青雨动了动唇,勉强笑了笑,想说自己过的也很好,衣食不愁,有穿有住,下雨了有屋檐躲,下雪了有炭火烤,不知道强似多少人。   可他说不出口。   他忽的很难过,他过的一点都不好。没有一天是自己的。经常想去死。   “能见到殿下还活着,我很开心。”宋青雨说,“这比什么都重要。”   “你说谎。”蒲峥轻笑,“宋子礼,你开心的时候,会笑。”   宋青雨叹了口气,说:“殿下,饶了我罢。”   “好罢。”蒲峥摇了摇头,说,“我不说你。这些事情,你自己心知肚明。”   宋青雨默了默,说:“殿下,我此来,还有一件事。”   蒲峥静静地看着他,等候下文。   “李璟琮践祚方才一年,根基不稳,四方民心浮荡,内有流盗,外有强敌。他这位置,本就来的名不正言不顺,天底下多的是人不认他,此时不过靠一时暴力镇压,长此以往,势必松动。”宋青雨目光灼灼,“京城还有许多太子旧部,四方军统领边道,对李璟琮从来阳奉阴违,只待您一声令下。殿下,我们都在等您。”   蒲峥这时却低着头,不说话了。   宋青雨隐在褥中的手指攥的很紧,他一言不发地盯着蒲峥,心里忐忑。   时过境迁,他也摸不准太子的心思,毕竟一直以来,太子都似无心党争,斗来斗去的,无非是他们这些站队的臣子。   良久后,蒲峥才叹道:“算了罢,子礼。”   宋青雨眼神微颤,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   蒲峥抬眼,坦然地望进他略显慌乱的眼睛里,平静道:“你知道的,我这个人,从来都不想去争些什么。从前那是大势所迫,我做了这太子,就不得随心所欲,要去斗,要去抢,稍有踏错,便朝不保夕,每一步都行的如履薄冰,太难。如今这样,虽然过的清苦些,可到底是随着本心来活,没有拘束,倒也自在。三弟虽然为人风流无忌,对待国事上,却是从不马虎的,我信他。”   宋青雨急急道:“可是他那样待你,想要赶尽杀绝…”   蒲峥摩挲着他的手背,温和道:“都过去了,子礼。如今我已改换名姓,李璟珏这三个字,与它有牵扯的一切事,都不重要了。”   “所以您现在,宁愿做一个籍籍无名的凡人,也不愿意再回去了吗?”宋青雨问。   蒲峥缓缓点了点头,道:“帝王将相,固然风光,可平头百姓,却也未尝过的不好,有一艺傍身,可以走天下了。”   宋青雨苦笑了下,颓然道:“殿下啊…”   “这是殿下的选择,我不会干涉。”他这么说着,忽的想起什么,对蒲峥道,“只是外头那人,殿下不要信,他是李璟琮乔装来的,只为诈您现身。”   蒲峥道:“我知道。我既然敢来,便有全身而退的法子,只是子礼,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   宋青雨怔了怔,好半晌,才说:“我也可以走吗?”   他还以为他一辈子就这样了,被李璟珩无休无止地凌辱,践踏,不得自由身,永无天日。   蒲峥含笑点头,道:“只是得暂时委屈你了。”   终于要写到死遁了,我自己都写累了写这么墨迹(虽然后面还有两三个剧情点来着)…有时候我自己都搞不懂为什么要在狗血文里面加这么多剧情(╥﹏╥) 第41章   李璟琮出去了不过一时片刻,便提着包药施施然地回来了。   他把称来的药放在小案上,顺势便在案前盘腿坐了下来,一手支颌,盯着蒲峥笑眯眯地道:“蒲大夫真是个守信的人。”   蒲峥招来药童,对着方子仔仔细细嘱咐了剂量,便让下去煎熬,并不理会。   不多时,廖景也烧完水回来了,他探头看了看宋青雨,只觉得人瞧着像是没那么烧了,脸儿也清透白润了些许,只微微泛一点红,心下稍宽,笑着说道:“水烧好了,大夫现在要用吗?”   蒲峥“嗯”了声,道一句有劳,便伸手将宋青雨扶坐起来,先用布巾细细给他擦脸。   李璟琮是个话多的,常常说一些四六不着调的话,一时说蒲峥真像他一位故人,一时又说蒲峥有吉人之相,不该只在这穷乡僻壤里头做一个小小的江湖郎中。蒲峥不大睬他,一心一意地给宋青雨诊治,用罢药,又将针施进几处穴眼,再擦身,如此反复几次,宋青雨总算渐渐好转,隔日已经能独自下地行走了。   他先去柴房把晕头转向的郑阳拎出来,这人还是懵的,捂着被开了瓢的后脑勺,一脸郁闷:“哪个龟孙暗施偷袭,别让我逮着了。”   李璟琮坐在廊下喝茶,气定神闲道:“是啊哪个王八蛋这么不干不净没脸没皮搞这种下三滥的把戏,简直枉生为人。”   宋青雨道:“中宫病危,你竟还有闲心喝茶。”   “关我什么事啊。”李璟琮无辜地冲他眨眨眼,“那是皇帝老子该操心的事,我区区一介草莽,气量狭小,所想不过每日能喝几两酒,吃几斤肉。倒是你,你家王爷听了消息就马不停蹄地往上京城赶,留你一个孤零零地在这儿,好生狠心的,你不呷醋么?”   宋青雨冷笑道:“伶牙俐齿,搬弄是非。”   蒲峥收拾了药箧,带着小药童,来到花厅,拱手便要告辞。宋青雨有心挽留,可蒲峥却是摇了摇头,道:“不了,还有人在等我,救命之事,耽误不得。”   李璟琮说:“蒲大夫,坐下喝一宵再走啊,我还没好好谢你呢。”   蒲峥笑道:“有缘自会相见,不拘于一餐一饭。”   李璟琮眉心微微拢起,探身而前,仰眼看他:“蒲大夫,我怎么觉着,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蒲峥道:“那便都是天意。”   他这么说着,却是再也不多耽,趁着夜色出了门,沿大道走了。   蒲峥走后,宋青雨依着他给的方子,一日三顿地煎熬服用,自觉身体爽朗不少,廖景时时跟着郑阳进出,这人还是改不掉一见宋青雨就脸红的臭毛病,常被李璟琮拿来说事嘲笑,然后两人再痛痛快快打一架,往往谁也占不到便宜,约定改日再重新比过。   倒是郑阳,性子沉稳了许多,不怎么咋呼了,一日竟拿着本兵法来向廖景请教。廖景道:“王爷开始让你操手军务了么?”   郑阳挠了挠头,说:“算是吧,只说让我学一学排兵布阵,改日跟着将军跑一跑战场,光有一身功夫,还不够,上了阵才见真章。”   廖景本身也惜才,虽说前面吃了郑阳几回冷脸色,见他一心向学,倒也肯教,一来二去,先前的隔阂倒也消弭了不少。   平淡过了几日,李璟琮忽的找到宋青雨,道:“回去罢。”   他这番话没头没尾,宋青雨并未放在心上,只道:“你要回便回了。”   “四弟让我把你带着。”李璟琮有些促狭地笑,“他是不打算再回北疆了,你难不成在这躲一辈子么?”   当然是躲不过的。李璟琮神色急切,像是上京城内当真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当天晚上就吩咐备马,二话不说把宋青雨往里头一塞,便要起驾。   “等,等等。”宋青雨艰难从马车里探出头,去叫郑阳。郑阳与他一道来的,没缘由把他丢在这里不管。   李璟琮耐着性子,道:“至多一刻钟。”   宋青雨忙从车上跳下来,来到后院,郑阳坐在灯下,正借着光琢磨兵法,见他来,竟是别过了眼,有些避而不见的意思。   “我,我要走了。”宋青雨心急如焚,倒也没太在意,扶着跛腿要跨进门内,“李璟珩让我回去。”   郑阳没动,也不看他,垂下了眼,淡淡道:“你回吧。”   宋青雨愣了愣,茫然道:“你不与我一起么?”   “上京的天太窄了,我飞不出去。”郑阳摩挲着指下凹凸的字迹,自哂道,“我不是富贵人,呆不惯。”   好半晌,宋青雨才点了点头,隔门而立,说:“我知道了。人各有命。”   他早该知道的。   他缓缓转身,要走,郑阳却又叫住他:“子礼。”   宋青雨动作微顿,却不回头。   他低低地说:“我对你不住,你不要怨我。”   宋青雨有些迷茫。   他趴在车舷上,看远方渺茫苍阔的天,和渐渐远去的日月星辰。已经入春,即便在夜里,风也和暖,稍稍撩起他额前的碎发,轻柔扑拍。   他这么屈居人下,毫无尊严地活着,原本是为了找到太子,光复旧朝,可太子去意已定,再也无心此间事,他连留在这世上的唯一念想都没有了。   好像所有人都在奔奔碌碌地往前走,各司其事,只有他囿于樊笼,不得解脱。   或许真的只有他还困在旧时游上林的梦里。   这一程走的并不久,李璟琮把他丢在雍王府门前便不再管。宋青雨坐久了,脚底下虚浮,走了两个趔趄,又被飞扑出门的小宝撞了个满怀,差点飞出去。   “…”宋青雨面不改色地咽下一口老血,摸了摸小宝的头,说,“手下留情。”   小宝左看看右看看,问:“郑阳呢?”   宋青雨已经习惯了他这么没大没小地称呼人,只说:“他不回来了。”   春棠和蒋潮生跟在后面。蒋潮生闻言,哼出一声,撇撇嘴道:“没良心的,早就知道不会回来。”   他看了看宋青雨和他手脚间的镣铐,满脸嫌弃:“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了?”   宋青雨问了小宝和春棠好,春棠红着眼睛跟他说,猫儿没了。   宋青雨轻怔了怔,眉心蹙起,问道:“什么意思?”   春棠说着,抽抽嗒嗒地要哭,还是蒋潮生不耐烦地接过了她的话头,也不知有没有添油加酱,但宋青雨总算明白了个大概。   他们走后,阮常玉越发疯魔,整日站在他府门前指桑骂槐不说,路过的猫猫狗狗都要被踹一脚泄愤。他不敢招惹蒋潮生,只能挑春棠这个软柿子捏,见了她就是一顿冷嘲热讽的挖苦,这人出身市井,说话又不清不白,夹七夹八,骂的春棠几次偷偷躲在屋里抹眼泪,蒋潮生见了气不过,隔天就把阮常玉从前当戏子时穿的戏服挂在他院儿门前,让各路的人都看了个清楚明白。阮常玉气的七窍生烟,恼的一把给戏服剪碎了,没几天一张血淋淋的猫皮就挂在了宋青雨的院门前。   “倒是个心狠的。”蒋潮生啧啧说,“扒皮这种事儿,多损阴德啊。”   宋青雨脸色难看,他光是想着那场面都觉得胆寒,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又想吐。   “我们把它埋在院子里的桃树下面。”春棠吸了吸鼻子,眼圈红红的,“希望它来世不要这么苦了。”   小宝依偎着宋青雨默默站着,仰头去看他的脸色,宋青雨没有说话,但抚在小宝后颈的五指已经抖的不成样子了。   “如果铮哥儿在就好了。”小宝叹了口气,理所当然地说,“没有什么病是铮哥儿治不好的。”   宋青雨食欲不佳,回府后只用了一点清粥,而后便抱着腿坐在桃树下,呆呆地望着天。   其实他不是个能养得住这些小玩意儿的沉性儿,那时收留这猫儿也不过是一时兴起,李璟珩让他养着,他便养着了。这猫儿性野,五天倒有三天不在府上,吃食也不需要他操心,每每回来时都吃了个溜圆,然后坦开肚皮睡在宋青雨膝上,一大一小一起打着瞌睡,宋青雨想起来时就挠挠它的下巴。   他以为经历这么多遭,心也该冷硬一些了。   可没想到还是这么容易难过,因为一花一木,一草一石。   有脚步声细细碎碎地传来,不紧不慢,忽忽悠悠。宋青雨有些倦地抬头,看见李璟珩正拨开桃树粉白的枝,目光冷肃地垂着眼瞧他。   宋青雨喉间一哽,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胸口翻涌,他眼前骤然湿了,压抑着哭腔出声:“李璟珩…”   可下一瞬,一只手陡然扼住了他的脖颈,李璟珩逼近前来,头顶的桃枝乱颤,他掐着宋青雨,眼底恨意滔天,手下用力,像是硬生生把他的脖颈折断。   “你怎么敢的。”他盯着宋青雨愕然瞪大的眼,咬牙恨声,“宋青雨,谁给你的胆子,让你这样瞒我。” 第42章 (修)   细碎的桃瓣像雪一样,纷纷然然地落在了宋青雨的眼睛里。   他呼吸不顺,瘦白的五指无力地去掰李璟珩的手,混乱中大脑一片空白,只胡乱地挣扎求喊:“李…”   颈间一松,李璟珩松开了手,冷眼看他捂着脖子不住呛咳,眼中墨黑,云翻浪涌。   “我是真想杀了你。”他说,“杀了你就不费事了。”   宋青雨茫然地看着他,微微气喘。   直到李璟珩从怀里折出一纸药方,他才脑中轰的一响,遽然瞪大了眼睛。   李璟珩知道了。   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根本无暇思考,就被李璟珩拦腰扛在了肩上,往门里走。一阵天旋地转,他剧烈地扭动起来,在李璟珩肩上胡拍乱打,又撕又咬。   “畜生…”他咬牙骂道,“身子是我的,生不生也是我说了算,李璟珩,你混帐,你放过我啊!”   李璟珩哼道:”你的?什么是你的?打进了这门,还有什么是你的东西么?你这条命,你这个人,能好生生地在这儿跟我胡搅蛮缠,沾了谁的光,你自己心里头就没点数么?“   他挣扎太过激烈,入门时不慎撞着了头顶的楣梢,疼的抽了口气,耳边嗡鸣不止。他抬手摸了摸,摸到了一手的血,触目惊心。   李璟珩动作一顿,侧过眼,睨着他血流不止的额角,微微冷笑道:“本事不是挺大的么,这会儿知道怕了?你既想要瞒天过海,就早该料到有这么一天。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天底下哪有这么合算的事情。”   一径进了门,他把宋青雨扔在床上,动手开始解帷帐。宋青雨蜷着腿,本能地往更深处躲,李璟珩扔他时没个分寸,他的腰撞在床角支起的雕花木栏上,麻了一片,这会儿钻心的疼,想必已是青青紫紫的了。   他瑟瑟缩缩地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血混着泪从颊边淌下,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听见了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还有默默无闻的哭泣。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但很快,李璟珩伸手握住他伶仃细瘦的脚腕,硬生生地,一寸一寸地把他从里面拖出来。   宋青雨发出一声微弱的悲鸣。   他手脚间的镣铐被解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细细的红绸。李璟珩把他绑在床头,欺身而上,一手顺着他柔滑的发尾捋进去,拽住发根,轻轻往外扯了扯。   “好浪啊。”他扬起脸恶劣地笑,“离了乾元就活不了,还以为凭自个儿就能做得主么,宋青雨,是不是还要我教你婊子怎么当啊?”   宋青雨掩住腿,眼睛通红,气的浑身发抖。他止不住的想,李璟珩怎么能这么辱没他,就算他是供人狎玩的娼妓,是任他李璟珩取乐的娈宠,可他也是个活生生的人。   只要是人,就不可能对这样日复一日的凌辱和虐待无动于衷。   尖锐的刺痛破开身体,宋青雨咬着牙默默忍受,李璟珩捏开他的下巴,迫使他叫出声,他便死死咬着自己的舌尖,把舌头咬的糜烂红肿。李璟珩撑首在他上方,皱着眉看他嘴角边流出的血,伸手卡住他的牙齿,去摸他的齿根,又被他咬住,他咬的很用力,像是要把他的骨头卸下来。   李璟珩由着他咬,顺便把指缝间渗出的血涂抹在他的唇上,把那里涂得红滟滟的。他看见那两瓣饱满糜艳的唇轻轻开合,宋青雨目光涣散,越过他,呆滞地望着烛影摇曳的帐顶,整个人都被晃碎了,他说:   “我想回南书房。”   李璟珩缓了攻势,拨开挡住他眼睛的乱发。   那双眼空无一物,有眼泪静静流淌。   宋青雨咬着自己的手指,哭啼着,呜咽着说:“李璟珩,我恨死你了。” 第43章   到后来,李璟珩弄出了血。   枕褥是潮湿的,宋青雨将脸埋在其间,痛苦地闷哼,下半身好像失去了知觉,他眼半闭不闭,意识昏沉,任由李璟珩急风骤雨似的摆弄,隔很久才含混不清地叫一声,那叫声已经很微弱了。   李璟珩好像不知疲倦,抓着他纤薄的腰,一下比一下zao的深刻,只有大开大合的鞭挞才能让他稍感快慰。鬼知道他第一眼看到那张药方的时候有多想宰了宋青雨,他想不明白,明明宋青雨只需要听话,多对他笑一笑,不要总想着跑,安安分分规规矩矩地待在雍王府,待在他身边,就可以少吃很多苦头,活得比谁都要好。   可是他不愿。   就算李璟珩打断了他的腿,把他锁在这四四方方的一片天里,他也会想方设法地跟他撇清干系。   他退出身来,掐着宋青雨的大腿,稍稍往里掰开。   那里泥泞不堪,见了红。   宋青雨伏在枕上,双眼紧闭,呼吸已微乎其微。   李璟珩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快把人玩儿死了。   …   春夏之际多阴雨。   这雨下的沉甸,顺着斜斜的屋檐一溜儿织下来,细细密密的,沙沙地响,把远树近草洗的一片新亮的绿。   宋青雨坐在屋里,仰头看檐下细密织着的雨,神思有些困倦。身前的小案上摊了一本不知名的书,清风徐来,把书吹的一阵哗响,他将书卷掩上,想要趴在案上小憩,可顾及着额头上还有伤,只得作罢,撑着脸盯着远处发呆。   春棠捧着一只小盘,轻手轻脚地进来,在宋青雨对面的蒲团上跪下。   小盘上放着一叠纱布,和一些伤药。   “大夫交代了,三日一换。”春棠把蒲团搬在他身边,盘腿坐,“让我看看你的伤。”   宋青雨将头稍稍低了些,方便春棠换药:“已经好多了,当是没什么大碍。”   “那也不行。”春棠将缠在他额间的纱布一圈圈解下来,叠好放在一边,那上头还有殷殷渗出的血。她给伤处细致地上着药,边上边问道,“这是怎么搞的,是磕在哪里了吗?”   宋青雨“嗯”了声,说:“夜里太黑,摔在阶上了。”   春棠上完药,给他换上干净的纱布,说道:“你腿脚不好,郑阳不在,日常起居更是艰难,也不知道你这腿,还有没有法子治。”   听到这个名字,宋青雨却沉默了。   春棠将案上散落的东西收好,见他不说话,抬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吗?”她问,“小宝和他爹都很想郑阳呢。”   蒋潮生咋咋呼呼的声音远远传来:“春棠你再胡说八道当心我撕烂你的嘴!”   春棠偷偷扮了个鬼脸,吐吐舌头,小声说:“还不让人说了。”   宋青雨忽的道:“古来万事东流水,都是要走的。”   那日事发突然,由不得他细想。可事后他仔细盘算了一回,他避子汤喝的极为隐蔽,对外只宣称是温养身体的补药,他身子本就孱弱,旁人自然对此深信不疑,可郑阳与他一同起居,却是瞒不过他的眼睛。更何况他被禁足在雍王府,大小事宜只能交由郑阳打点,连按着药方抓药,也只有郑阳代劳。就算他看不懂药方,随便抓个郎中一问,也知晓了。   宋青雨疲惫地闭了闭眼,说:“罢了,罢了。”   事已至此,他也不想再去计较这些了。   至少郑阳如愿以偿,能光明正大地骑着马站上他梦寐以求的疆场,也算喜事一桩。   午时,宋青雨又在偏房与春棠他们摘了一回茶尖,小宝长高了不少,人也结实了,不似先前看着干巴,出落得挺俏生。他缠着宋青雨,絮絮叨叨地问他蒲峥的事情。   宋青雨耐心地跟他讲,蒲峥如今身边多了个小药童,他带着小药童在北疆一带行医,扶危济贫,很受人爱戴。   小宝撇撇嘴说:“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那小药童长什么样,有我好看吗?”   宋青雨抿着唇笑了笑,说:“好像没有啊…”   蒋潮生抱着胳膊在一旁懒洋洋地看着。这人矜贵的很,寻常杂务是一概不碰的,什么事都支使春棠跟小宝一老一小俩孩儿,这会儿他们在这头摘茶尖,那头他在已经摘好的茶尖里头挑挑选选,寻了上好的放在嘴里慢慢嚼。   他盯着宋青雨,问:“你见着蒲峥了?”   宋青雨说:“嗯。”   蒋潮生道:“他有说什么吗?”   宋青雨摇摇头,说:“他早已不恋红尘。”   戛然而止。蒋潮生嚼着他的茶尖,若有所思。   小宝给宋青雨看他自己做的风筝,一只五彩斑斓的燕子,引线牵的老长。小宝兴奋的眼睛直发光,对宋青雨说,等雨停了就带他一道去放风筝,他的风筝是这一带里飞的最高最远的那只,旁人做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老鹰蝴蝶都没有他飞得远。   宋青雨摸摸他软乎乎的头,笑着说,好啊。   可说着说着,他就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尽数染红了素白的衣裳。   …   红叶居,雅间。   一个小幺儿怀里抱着把琵琶,坐在红木凳上,运指如飞,叮叮咚咚地弹。上首坐着两人,一人坐姿松散,襟口凌乱,斜斜倚着靠垫,扬了扬手,叫那小幺儿换一曲再弹;另一人则危然端坐,暗金的袍子,衣饰繁复,腰间挂着把修长的刀,面色整肃。   “能不能别让他弹了。”李璟珩强压着火,“再弹老子把他琵琶砍了。”   那小幺儿手指轻颤,慌乱中弹错了两个音。他忙抱着琵琶跪下来,冲两人不住磕头求饶。   李璟琮酌着酒,轻飘飘地笑道:“又是谁惹着你了。四弟,要我说,你这性子也该收一收,老这么喊打喊杀的,成何体统?好歹你的封号是个雍字,別埋没了。”   李璟珩不客气地道:“大不了你给这封号收回就是了,好稀罕么。你忌惮白羽军如此之深,只怕夜里都睡不安生罢?”   “四弟这说的是什么话。”李璟琮喝了口酒,不动声色道,“你与我情同手足。”   李璟珩冷笑:“你我本就是手足。”   “啊呀。”李璟琮拍了下脑门,“你瞧我这糊涂的,喝了酒就忘事。四弟,从龙之功,为兄没齿不忘。”   李璟珩渐渐敛了笑,不耐烦道:“你找我来,就是说这些虚与委蛇的话么?”   “多日不见,四弟竟连虚与委蛇都会用了,可喜可贺。”李璟琮惊喜道,唤了人来,“再叫个会抚琴的上来,要模样可人的。”   李璟珩:“…”   李璟琮撑着下巴,偏头给自个儿斟着酒,闲闲说道:“我猜,是因为宋子礼罢?”   李璟珩眼神一颤,却没动作。   李璟琮却不管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也好愁啊。你跟月亭合起伙来骗我。”   他指了指面色淡然的李璟珩,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抚心叹道:“你们坏了我的大事,一个装病,一个就陪着他装,把我耍的团团转。好狠心呢。”   李璟珩压根不吃他这一套,只道:“这里头未必没有你的顺手推舟。”   李璟琮低着眼,盯着杯中澄明清澈的酒液,叹道:“我原以为,月亭性子寡淡,当是不会插手太子的事。没想到他还是对旧主念念不忘,还妄想拉着我心爱的四弟下水。”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把玩着精致小巧的月光杯,眼底凛冽:“四弟,对待不听话的人,该作何处置呢?”   片刻后,李璟珩淡然道:“何必。”   李璟琮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转头看他,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笑意:“四弟,你竟也会这样说。”   “当年清算南书房里头的世家子弟,你可是一个都没留情,这时候反倒来劝我何必。还记得你说过什么吗?不听话的人,杀掉就是了。”   他笑意盈盈的:“四弟,你有多久没杀过人了。”   雨密集敲打在屋瓦上,晚来风急。   李璟珩沉默了一阵,才道:“皇兄,我觉得我做错了。”   他垂眸瞧着指上宋青雨咬出来的痕迹,那里当时被他泄愤似的咬的皮翻肉烂,尚未愈合,留有一道深黑的痂。他看着这道疤,就想起当时宋青雨吞没在枕褥间屈辱的喘息,含泪的眼,紧蹙的眉,还有那句切之入骨的恨死你了。   他好像是真的做错了。   半晌后,李璟琮随手掷了酒杯,冷冷道:“四弟,我看你是真的昏了头了。”   …   今夜的雨下的格外大。   春棠撑着把伞,独自走在狭隘难行的道路上。   宋青雨呕了血,直到现在还昏迷不醒。王爷不在,孙管事着急忙慌地派人去宫里通传,她等不得,依稀记得郑阳说过,西街有个药铺子,里头的掌柜与他交好,也熟悉宋青雨的病况,去找他,是最稳妥的。   下了一天雨,街上的铺子闭门的便格外早,整个西街黑黢黢的一片,只有她手里的这盏灯明明灭灭地亮,被风吹的左摇右晃。   她提起衣摆,涉过积水,将灯高高举起,挨家挨户地去看牌匾,找的艰难,可到底找了大半条街,总算是在个犄角旮旯里头寻见了。   她将灯放在屋檐下,叩了叩门,还未发话,门就“吱呀”一声自里头开了。   开门的是个男人,面色阴沉,目光冷鸷,他居高临下地睨着春棠,眼里的肃杀之意,让春棠不由地打了个哆嗦。   她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看着男人,怯怯地开口:“我,我想问问,这里是福缘堂吗?” 第44章   春棠不见了。   宋青雨尚在病中,披了衣服斜靠在床头,眼皮耷着,昏昏欲睡。太医白日里来看过一遍,顶着李璟珩钉子似的目光给他诊了又诊,抬袖擦着汗,回禀。   不治之症。   李璟珩面色阴沉,冷冷吐了两个字:“再诊。”   太医只得拿着宋青雨的脉,沉吟过后,叫人开了几剂温和的药物。宋青雨微微睁开眼,嘴唇干裂起皮,动了动。   那太医忙凑近了去听,听他说的是:“算了。”   算了,他不治了。   李璟珩垂眸,盯着榻上松散躺着的人瞧了半晌,才“嗤”的一声笑道:“你想的倒美。”   宋青雨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不想理会。   他闷着头睡了一觉,半梦半醒间被人推醒,睁眼一看,小宝趴在他耳边,泪眼朦胧,揪着他的耳朵哭。   他撑着胳膊坐起来,摸了摸小宝的脸,问怎么了。   小宝仰面看着他,眼睛哭得红红的,肿的像只核桃。他说:“阿棠姐不见了。”   宋青雨一怔,掀开被子要下床,还没沾地,腿先软了,“扑通”一声摔了个结实。他灰头土脸地爬起来,身后是小宝肆然的长哭。   门外蒋潮生听见动静,掀了帘子进来,看见倒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宋青雨和杵在他旁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宝,皱了皱眉道:“闹什么?”   “春…春棠。”宋青雨抬起脸,含混不清地说。   蒋潮生道:“先顾着你自己吧。半条命都没了的人,还有功夫关心别人的死活。”   想了想,又道:“那小畜生派了人去找了,当是雨大,走迷了路。”   蒋潮生跟小宝合力再把宋青雨扶上床,这人像是沾他一点都嫌晦气,甩着手说:“别把病气过给我了,老娘才不想整天跟个病秧子似的唧歪。”   宋青雨实在没那个闲心搭理他,靠在一边昏沉沉地想着。小宝呆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啃自己的手指,时不时吸吸鼻子,这时听见他问。   “春棠是去做什么了?”   小宝抽噎两声,说:“你,你病,病倒了。阿,阿棠姐,去福缘堂给,给你抓药,昨晚就去了,现,现在还没回来。”   宋青雨闭了闭眼,摸着小宝的头,像是在自言自语:“没事的,不会有事的。”   到了晚上,李璟珩派出去的人回来了。   抬着春棠的尸首。   蒋潮生抱着没做完的针黹守在门口,在灯笼底下点着头打瞌睡。春棠裹着白布的尸身抬到他跟前时,他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他眨了眨眼睛,问:“这是谁?”   抬人的小厮说:“春棠。”   蒋潮生笑了:“唬谁呢。”   但他却没掀那白布。   还是小宝从门里飞奔出来,满心期待地左右看看:“阿棠姐回来了吗?”   没人搭理他,他又注意到脚底下躺着个长布条裹着的蛹,便蹲下来,歪着头,小心翼翼地掀开白布的一角。   底下是春棠死气沉沉的,青白的脸。   他愣了愣,还没张嘴,眼泪先下来了。   宋青雨并非对外面的动静一无所知。   小宝哭声震天,隔着窗都清晰可闻,间杂着蒋潮生一两句低低的呵斥:“小点儿声哭,还嫌死的人不够多吗?”   连他自己的声音都染着悲意。   他攥了攥被角,扶着床帐,摸摸索索地站起来,沿着墙,一步一步慢慢往外走。到了门边,蒋潮生回过头来看他,眼睛是压抑的红。   对上他的视线,宋青雨梗了梗,说:“对不起。”   蒋潮生没说话,俯身把春棠抱起来,往外走,小宝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蹦跶着去看春棠的脸,又被他一巴掌拍了回去。还没出院儿,却跟阮常玉打了个照面,他抱着胳膊,慢悠悠地截住了二人的去路,朝蒋潮生怀里探头看了看,笑道:“这苦命的人儿,是谁啊?”   蒋潮生面无表情:“是你。”   阮常玉笑嘻嘻的,脸上是一派不作伪的天真烂漫。他冲蒋潮生眨了眨眼睛,无辜道:“你在说什么啊?”   蒋潮生只盯着他,不说话。阮常玉被他看的头皮一阵阵的发麻,正要出言嘲讽,却听他低低地道:“你会遭报应的。”   他将脸贴近春棠隐在白布下的脸,轻声呢喃:“多行不义,总有人在看着。”   阮常玉脸色差极,骂道:“发什么疯,谁害的你找谁去好了,冤有头债有主,非得什么脏事儿混事儿都得赖在我身上不成?”   蒋潮生却不再看他,迈步径直走了出去。   阮常玉在蒋潮生那碰了一鼻子灰,自讨了个没趣,恼的在原地跺脚拧手地生闷气。转头见宋青雨愣在那儿,满脸的丧魂落胆,这才心情稍有转圜,拍着手叫他:“宋青雨。”   宋青雨木然地转了转眼珠,看向他。   阮常玉脸上盈盈地盛着笑,目光纯净稚拙:“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宋青雨徒然地张着唇,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总要像我一样,众叛亲离,无处可依。”他说着,眼神逐渐阴毒下来,“都是下贱人,凭什么你就能高高在上光风霁月地活着。”   宋青雨扯了扯嘴角,想笑,可眉眼垂耸,笑的比哭还难看。   他什么时候光风霁月地活过啊?   “你在说什么?”   阮常玉一惊,整个人从头到尾凉了个透彻。他战战兢兢地回头,见李璟珩就站在他身后,黑沉沉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看着他。   他慌的手脚没处放,讷讷道:“王爷,我…”   不等他说完,李璟珩却收回视线,道:“你可以滚了。”   阮常玉呆了呆,没忍住含了泪,皱着眼睛委屈道:“您都有多少日子没来看奴家了。”   “还要我再说第二遍吗?”李璟珩心平气和地对他讲,“你是不是太无法无天了。”   阮常玉如坠冰窟,忙道:“没有,没有。奴家这就走。”   他说着,匆匆忙忙看了李璟珩一眼,咬着唇不忿地要走,却又被他出声叫住了。   “我说的是滚出雍王府,不用再回来了。”   阮常玉脚下一滞。他拼命忍住喉间的哽咽,吞声道:“…是。”   等李璟珩料理完,宋青雨已转头回了屋里。   他好像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只剩了具贴着皮肉的骨头架子。他太累了,连开口说句话都耗干了所有的气力,勉勉强强地摸到床边,想要坐下,可体力不支,到底是跪了下去。   李璟珩在身后扶了他一把,让他站直溜,道:“别乱跑。”   宋青雨却陡然抓住他的手,攥的死紧,竟连李璟珩都觉出了一丝痛意。他猛地扭头,红着眼,字字饮恨:“杀了他,李璟珩,杀了他。”   他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地只会重复一句话。   杀人要偿命。杀了他。   李璟珩垂眸,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道:“你先医病。”   宋青雨简直要疯了,他开始胡言乱语:“医什么病,我才没病,倒不如一死了之了才好,活着有什么意思,要挨打,要挨饿,要挨冻,想躲的躲不过,想留的留不住,我做错了什么,我何罪之有,我该家破人亡,该受人摆布么?我爹娘,小弟小妹,春棠他们就该死吗?”   他们或多或少,都因他而死。他低着头看自己空空荡荡的手心,难过地想。   他快要喘不上来气了。   “你要知道,天底下本来就没有什么是非对错之分。”李璟珩捏着他的下巴,让他稍稍抬起点头来,直视着他茫然无措的眼睛,道,“你没做错。你错的,是遇上了我们。”   怀璧其罪。   宋青雨偏过头,闭上眼,眼泪噼里啪啦地砸在李璟珩的虎口上,滚烫灼人。   他认了,他早就不奢求李璟珩能放过他了。   …   隔天早上,蒋潮生便回来了。   他自发地披了麻戴了孝,撇去一身花花绿绿的衣裳,着了身素净的黑。小宝挨着他的腿站着,抱着个黑漆漆的木盒子,从头到脚都是白晃晃的,眼睛还高高肿着。   宋青雨被李璟珩灌了一肚子的汤水,这会儿正恶心反胃,脸色难看地坐在廊下。看见他们,倒是一怔,也不顾身子还虚着,起身跌下阶来,说:“书衡…”   蒋潮生淡淡道:“我准备走了。”   宋青雨顿住,这才注意到他肩上背着个搭裢,那是郑阳留下来的,空瘪瘪的,估摸着也没什么东西。   他眼前一湿,泪意奔涌,几乎要说不出话来。蒋潮生沉默地看着他,许久后才说:“宋子礼,你好自为之吧。”   他嗓音干涩,喃喃道:“不能不走吗?”   小宝上前来,把脸埋在他衣摆间,蹭了蹭,满是鼻涕眼泪,开口时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宋子礼,我们要去找阿棠姐的哥哥,要带阿棠姐去看天涯海角。”   蒋潮生道:“这条命,我也得不折不扣地讨回来。”   “希望我下次回来的时候,还能再看到你。”他凝视着宋青雨,一贯轻浮浪荡的眉眼显得沉寂,“宋子礼,你可得好好活着。”   蒋潮生走后,这间小院儿就彻底冷清了下来。   宋青雨成日里一个人待着,无论洗衣烧饭,或是劈柴堆灶,都是亲力亲为。李璟珩要给他拨几个人进来伺候,他嫌折腾,没要,时常一个人吭哧吭哧地搬着柴从东头跑到西头,又举着冒着火的锅从西头跑回东头,热出一身汗,走两步就得停下来歇一歇喘一喘。可终久做这些的时候不多,一日中大半的光景,都用在发呆上面,坐在门槛边,仰头望着天边舒卷的浮云,有时一看就是一整天,直到日暮时分才拖着麻木的腿进屋里去,对着冷锅冷灶,又默默地发怔。   一日,李璟珩不知道从哪儿弄来只猫儿,揪着后颈皮提到他面前,那猫儿跟先头那只一模一样,除了瞳仁的颜色深些,见了他便不住口地细细弱弱地叫唤,小爪子在空中胡乱扑腾。   宋青雨面色冷淡:“这是做甚么?”   李璟珩把猫往他怀里一丢:“给你养着玩儿。”   “我不要。”宋青雨抗拒道,“你拿走吧,随便给什么阿猫阿狗玩儿,不要再给我了。”   他知道李璟珩在想些什么,他想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想要从头来过。   天底下哪有那么合算的事情。   李璟珩气的额角青筋直蹦,扬起手来,宋青雨以为又要打他,本能地捂着头缩了一下,这一躲,却叫李璟珩住了手,默然片刻,落在他鬓边,替他拢了拢发,然后说:“不要就不要了。”   但他夜里抱着宋青雨,拘住他的腰身,只觉得怀里的人儿单薄的像张可怜的纸,苍白的皮肤泛着玉一样的冷意,他埋首在他颈间,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呼吸,连信香,都浅薄幽淡。   于是愈发攒劲地用各种稀奇古怪的药物来灌他,什么千年的人参万年的龟甲,不要钱似的煎啊熬,宋青雨整个人跟泡在药罐子里头一样,走在十里开外都能闻到一股苦涩的药味。他拎着袖子一嗅,觉得难闻,用沉水香熏了袍子也压不住,只好由着这么去了。   宋青雨慢慢地学会了生火,也学会了烧饭。他不知从哪淘来本菜谱,整日闷在屋子里钻研,学上几日,福至心灵,便兴兴头头地动手实践,一开始总是弄的厨房里狼烟大冒,烧出来的菜也是乌漆嘛黑,糊成一团不能看。他吮着指头上割出来的血珠,把菜倒掉,顶着满脸黑灰继续鼓捣,有次差点把厨房给烧了。   他会做的菜不多,鱼肉之类的不大会,只会捣腾些萝卜白菜。今日是豆腐烧白菜,明日是豆腐煮白菜,清汤寡水的,偏生他自己还吃的挺乐呵,一顿饭往往还能见了底。   可到底不长肉。   有时李璟珩也会在他这里凑合一顿,对着满桌的青青白白直拧眉,敲了敲桌子另让孙管事上些细致的小菜。宋青雨没什么胃口,抵触的很,李璟珩就掰开他的嘴,一点一点地硬喂进去,直把人逼得眼泪涟涟,才轻拍了拍他合不拢的嘴角,满意道:“得碰点油水啊。”   “…”宋青雨抿了抿唇,并不说话,眉眼低垂着,尽是厌倦。   更多时候,他对李璟珩的态度都是爱答不理。   李璟珩要对他做什么,他都顺从,宽衣解带,投怀送抱,辗转承欢,他好像只剩下一层秾丽稠艳的皮,眼里是茫茫然的空洞,唇虚虚地张着,时而猫儿一样的小声地叫。   但穿上衣服,又成了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   “你要长命百岁,知道吗?”李璟珩一下一下地抚摸他腕间的锁链,凑过去亲他修狭的眼尾,把那片纤长黑浓的睫毛弄的湿乎乎一片,“我没让你死,你才不能死。”   宋青雨睁不开眼,只觉得眼睛都快被他舔化了,但说出口的话一样的扫兴。他说:“李璟珩,你凭什么,能决定我的去和留?”   李璟珩贴在他颊面的唇轻轻颤抖。   他好似未觉,仍是说了下去:“我想死就死了,还要得你允准么?”   懒得再管李璟珩是什么反应,反正他已是将死之人,活不长了。   李璟珩一连走了几日,没再回过府。   他仍然坐在院子里,眯着眼睛晒太阳,风起了一阵子,撩的头顶上的叶子一阵哗啦啦细索的响。几只蝴蝶扑拉着翅子飞过来,栖在他搁在膝上的,瘦长洁白的手指尖上面。   这一瞬间,他只觉得如释重负。 第45章   这些日子下了朝,李璟珩都往红叶居去。   他去了也不做些什么,要一间上房,叫上两个弹唱的相公,支着头无所事事地听,夜里便和衣卧在榻上,胡乱睡一觉。有时李璟琮会来陪他坐上一阵,白日宣淫,把个好好的清雅地变成了风月场,李璟珩看的眼烦,又无处可去,酽茶喝了两三盏,才稍稍把弑君的念头压了下去。   “许多天不见你回府了,是要在这安了家不成。”李璟琮拿帕子擦着脖颈的汗,他方才云雨过一场,浑身上下都透着股疏懒的松劲儿,笑也活络,“我记着宋子礼也不是猛虎夜叉,怎么叫你这样怕?”   李璟珩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道:“谁说我怕了?”   “他要死了罢?”李璟琮把帕子随手丢进盆里,边沐手边道,“真可怜。自打遇见你,就没过过什么好日子。”   李璟珩忍不住道:“你又是什么好人了,把自个儿摘得倒是干净,他的族是你灭的,人是你杀的,到头来这口锅倒是给我背了。”   他这话说的怨气深重,李璟琮听了轻笑:“四弟,你不要怨我。成王败寇,宋安必须死。我留宋子礼一命,还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不然,我让他一家满门,尸骨无存。”   李璟珩一指扣住茶碗边沿,敲了两下。   “更何况。”他闲闲往后一靠,撩起身前一缕发绕在指尖玩儿,“换作是我,可不忍心对这水做成的娇人儿动手打骂,他梨花带雨地看我一眼,我心都得化。你把人腿弄折了,心气儿打没了,这时节反倒怨起我来了。”   李璟珩抿着唇角,仍是沉默。   李璟琮托腮看他,眉眼弯弯地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普天底下只有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你喜欢他喜欢的要死,又不敢言说,你怕他厌恶你,憎恨你,对你的一颗真心避如蛇蝎,可你又怕他走,怕他对别人笑脸相迎,独独对你没有好态度,毕竟他随便对哪个下人都能和颜悦色,可见了你就跟耗子见了猫,收紧了尾巴,尽把些刺人的话说给你听。四弟,是不是气疯了,嗯?”   “我劝你少说两句。”李璟珩摁住茶盏的指节泛了白,碗身隐有裂纹。他语气平平,“毕竟天子行踪莫测,想必缺条胳膊少条腿儿,也不会有人疑到我头上来。”   李璟琮摇头笑叹:“好罢好罢,一个二个,都是说不得的性子。你既不喜欢,我就不说了,只是一点,你既在人前对月亭装的那样情深似海,如今又对宋子礼耿耿于怀,我真是看不透你。”   李璟珩只道:“月亭于我,有大恩。”   李璟琮哂道:“甚么大恩,让你这样死心塌地地给他卖命。说出来,让皇兄也听一听。”   李璟珩略侧目:“你呷醋了?”   李璟琮脸色微变:“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李璟珩便止不住地冷笑:“好一个同床异梦。”   别了李璟琮,自折身回府,孙管事跟在他后头,一路默默不言。夕阳残照,霜林尽染,行经一处古刹,山寺寂静,石阶一溜趟地延下来,阶前摆了个摊儿,守着摊儿的是个慈眉善目的胖大和尚,胖和尚岔开腿坐着,摇着把大蒲扇,咧开口笑。   摊儿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吉祥物件儿,明明是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李璟珩还是驻了足,低着头对着一枚长命锁细细端相了一会儿,问孙管事:“你觉得灵验么?”   孙管事斟酌道:“心诚则灵。”   那胖和尚放下蒲扇,夸了海口:“我这长命锁,消灾解难,可除百病。客官不妨一试。”   李璟珩拿起来放在手里掂量,狐疑道:“当真?”   那和尚面不红心不跳:“小寺百年老字号,如假包换,童叟无欺。”   李璟珩从腰间摸出颗夜明珠便要递出去,孙管事在旁委婉点醒:“王爷,这长命锁,都是给未足月的婴孩儿戴的。”   李璟珩“哦”了声,仍是对那和尚道:“挑个成色顶好的,我这一颗珠子,能买你一座庙了。”   孙管事:“…”   那和尚欢欢喜喜地收了钱,将夜明珠贴身收好,满口答应:“都是经寺里的高僧开过光的,百试百灵,包客官您满意。”   李璟珩没理他,拿了长命锁,自顾抬步走了。   等到了府上,他却停住脚,仰头瞻着顶上高悬的牌匾。黑底金字,在沉沉暮色里如蒙了一层旧灰,一时竟有些认不出。   “孙福。”他叫。   孙管事顺从地应着,上前俯首。   “我这才走了几日,怎么会近乡情怯呢。”他喃喃道,“这是雍王府,又不是丞相府,我怕甚么?”   孙管事心头一震。他倒是从未见过李璟珩这般模样。   还不待他答言,李璟珩便自嘲地笑了笑,说:“从前父皇赏了我支碧玉簪子,我瞧着好看,颜色衬他,私底下偷偷溜出了宫,想翻墙给他。人没见着,还被家仆当做是流氓无赖打了出来,那只簪子,也在墙头跌碎了。”   孙管事听着心里不是滋味,叹也不是,说也不是。李璟珩倒是风轻云淡地一笑,拂袖道:“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不提也罢,进去吧。”   天色昏黑,各处已掌上了灯。孙管事提一盏风灯,在前开路,李璟珩负手跟在后头。宋青雨那间院子落的偏远,要走上一段路,摸一阵黑才能到,孙管事温声道:“王爷,天儿黑路滑,仔细脚下。”   李璟珩默着,也不知听没听见。   他手里攥着那枚长命锁,掌心微微出汗,将不太平整的表面濡的湿润滑手。   “他真的会死么?”黑暗里,他冷不防地问。   孙管事愣了愣,脚下没停:“王爷这是舍不得他死?”   他鲜少把话说的这样直白,李璟珩听了,却没怪罪,再开口时,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出的困惑:“皇兄说的当真都对么?明明是他与赵春秋那些人,看不起我,作践我,拿我取乐,一句玩话就让父皇草草把我贬去北疆,我不该恨他么?难不成他这么看低我,我还得对他好声好气好颜好色的么?”   他低低地说:“我打他,是因为他不听话。北疆那五年,他只字不提,连句歉话都没有,我不强求。可既然已委身于我,为什么还要总想着跑呢。”   时至今日,他自己都弄不明白他对宋青雨的感情,爱抑或恨,早已经说不清了。   不觉间,已到了地方。孙管事伸手推门,门没上闩,只虚虚掩着,一推,便开了。   院子里头没点灯。彼时云破月出,落了一地静悄悄的月光,满院清旷。风卷起地上的榆钱叶子,纷纷扬扬,像飞了一天的蝴蝶,渐而风止,尘埃落定,露出坐在檐下的,静静睡着的人儿。   宋青雨倚着廊柱,眼微阖,面貌娴静,月影下好似一尊玉做成的菩萨。他身前散着几只没剥完的莲蓬,手里还握着一把嫩绿的莲心,好像只是累极了歪着头睡上一觉,不多时便会醒来,揉揉惺忪的眼,看向二人。   李璟珩站在门边,长久地望着他,骨节捏的僵白。   “咔擦”一声,长命锁被他捏了个粉碎。   孙管事慌忙把灯放在阶上,快步过去,颤抖着探了探宋青雨的鼻息。   没气儿了。 第46章   秣陵,天阔云低。   “老师!”   脆亮亮的一声唤。宋青雨正蹲在门头,对着他那畦蔫了吧唧的冬菜苗发愁,闻言抬了眼,只见了满地被踩得稀烂的菜叶子。   宋青雨:“…”   前些天江南道汹汹涌涌地下了几日冷子,石子儿大的冰粒子把地里刚长出的一点冬菜苗砸的七歪八倒,不能再看。今晨放了晴,宋青雨掩着衣裳推门一看,何止是菜苗,他种在庭前的几株海棠也零零落落了一地的粉白瓣子,突兀着碧莹莹的枝儿,料峭在寒风里。   本是秋日爽朗的天气,叫这一场冷子下的陡然入了冬。宋青雨给门上挂穗子的时候,发现檐下燕雀筑的巢也给淋坏了,几只雏燕缩在里头抖着翅膀啾啾地叫。   宋青雨还来不及为他过早夭折的菜苗痛心,那小童已奔到了他面前,呵着白气,变戏法儿似的递出一支花,眼睛亮晶晶的:“老师,送给你。”   那花儿孤零零的一支,根茎干净,花瓣纤薄,日影下头能瞧见弯弯曲曲的清晰纹脉。   烟紫的颜色,是虞美人。   “这花贵重。”他头疼不已,“你又是从哪家揪来的?”   小童瘪了瘪嘴,背着手扭扭捏捏地说:“你不喜欢吗?”   宋青雨看着他,有一瞬间的恍然。他垂下眼睛,捏着虞美人细细的茎杆,只说:“喜欢。只是你隔三差五去偷折别人的花儿,太不道德,没人来捉你这个采花贼么?”   “才没有。”小童扮了个鬼脸,冲他嘻嘻笑道,“那户主人家一年里头倒有大半载的时间不在这里常住,只有两个看门的门子,笨死了,我放了阿黄过去,每次都能把他们耍的团团转。”   “好罢,我不管你。”宋青雨无奈叹道,“不过人有失足,万事难以周全,还是要小心。”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地玄黄宇宙鸿荒人之初性本善…”小童和尚念经似的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从袖子里吝啬地伸出两指来,去牵宋青雨的手,“老师去我家吃饭吧,我娘熏了肉。”   他贴在宋青雨手背上的指尖一片冰凉。宋青雨给他暖着手,转身把那支虞美人插进一方素白的净瓶里,置放在堂前,往上洒了几点水,说道:“才去过,今日就不去了。家里还有柿饼,吃么?”   小童摇头,又眼巴巴地抬头看他:“小棠儿和小燕子也在呢,老师不想见见他们吗?今早出门时小棠儿还缠着要同我一道来,娘亲说她身子不好,迎不得风,不许她出门,小棠儿还哭闹了好一阵子,说见不到老师就要以头抢地。”   他说的像模像样,宋青雨听了忍不住失笑:“翟棠性子一向沉稳,不像你大跳大闹。哪有那么夸张。”   小童不服地狡辩:“本来就是嘛。”   “倒是忘了问。”他把散落在案上的几卷书掩上,捏了捏小童柔软的手心,“昨日才叫你温了书来默,左等右等也不见你来。择时不如撞时,就现在吧,可以吗?”   小童一下子泄了气:“好吧。”   小童坐在案后,眉关紧锁,咬着笔杆子抓耳挠腮。宋青雨隔窗,在沿上点燃一炷香,撑着脸看那点火星明明灭灭,化作一缕尘烟飞去,渐渐入了定。   从夏入秋,从秋再入冬,没想到已经过了整整一个时令了。   从上京城里逃出来的那些日子,历历如昨。   蒲峥临行前给过他一粒丸药,服后可保一旬不死,气息无存,如同僵尸。知觉是有的,只是动不了,口不能言,眼不能睁,外界的动静却因此而更加清晰,他静坐不动,听见孙管事对李璟珩说,人没气儿了,李璟珩却毫无反应。一道沉沉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他的脸皮好像要被烧穿。许久之后,他才听见李璟珩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死了就死了,埋了罢。”   然后孙管事还真把他埋了。   倒也不是真埋,他躺在棺材里,沉沉闷闷,听不见任何声响。许是时候太晚,孙管事只叫人抬了副棺材把他收敛进去,停灵在某处,便撒手不管了。他躺着尸数时辰,数着数着便迷迷糊糊地要睡,也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传来一声轻响。   棺盖被推开了。   大把的烛光晕染在薄薄的眼皮上,又让来人给遮住了,一片昏暗。   有人把他从棺材里抱了出来。   他脸偎着那人的胸口,鼻尖触到一点略微甘涩的信香,涩的发苦。   这味道他再熟悉不过,是李璟珩的。   从前在南书房时,乾元居多,个个儿跟开了屏的孔雀似的,不知收敛信香,大剌剌地往外放,什么芍药牡丹月季,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混在一处,简直要把人熏晕过去。香到深处自然臭,宋青雨闻之欲吐,上课都得用帕子紧紧捂住口鼻,为此还吃了夫子几戒尺,直骂矫情,怎么骂也不改,后来也就气哼哼地不理会了。   就连赵春秋,有时也会有意无意地释放几缕信香,不多,却很霸道,恨不得向全天下的人昭告宋青雨是谁的。   宋青雨对此很反感,因着这茬还疏远过赵春秋一段时日,直到这人把狼尾巴藏严实了才算完。   只有一个人,是没有信香的。   那时李璟珩约莫已十二三岁,到了分化的年纪,可周身连点信香的影子也见不着,整个人,就像平平无奇的中庸,毫不出彩。   身为皇族,再次也是个不上不下的乾元,断没有沦为中庸的道理。那段时间,整个南书房都在疯传,李璟珩是胡姬与外人通奸生的儿子。   这些闲话,自然也落进了盛德帝的耳朵里。   天子本就多疑,再加上胡姬就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人,跟着盛德帝时便爱钻营,心术不正,与人有苟且之事倒也不稀奇,当天晚上,就命人把李璟珩拿下,押送至乾清殿前,长跪不起。   后来发生了什么人云亦云,宋青雨也只能听个大概。但无外乎就一件事。   盛德帝为了证明李璟珩为己所出,盛怒之下,命人剜了他后颈那块藏有腺囊的肉,拿去太医院亲验。后虽验明真身,还了李璟珩清白,可到底腺囊受损,就算身为乾元也立身不正。几日后他回到南书房时,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面色苍白,形销骨立,让那一身黑衣玄袍衬的愈发鲜明。   他腺囊尚未好全,信香收不住,淡淡地逸散开来。   是苦的,苦的让人心尖发颤。   李璟珩抱着他走了一段路,停下了。   不多时,他被放在了柔软的床褥间,几乎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可李璟珩并没有做什么,只是松松地拥着他的肩膀,交颈厮磨,闭上眼,暄软的睫毛扫过他肩颈的皮肤,毛茸茸的。呼吸很清浅。   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犬。   就这样静静地拥着他,直到山窗初曙,再悄悄地把他放回去,不动声色,不露痕迹。   宋青雨这么麻木不仁地被他拥着,有时也会想,或许失去了一个随意亵弄的玩意儿,李璟珩是真的有那么一丝半点的可惜。   他如此这般一连几日,终是让孙管事觉出了端倪。那日孙管事着人来抬棺材,李璟珩在一旁隔的远远地看着,面无表情。   孙管事想了想,道:“这么埋了,着实可惜。”   李璟珩看他一眼,道:“可惜甚么。总归是一死,早死了,我还快活些。”   孙管事道:“听府里头的下人说,也不知是怎么了,总觉着这块地方不太安宁。这几日福禄起夜,隐约瞧见那棺材的盖儿是揭开的,里头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吓得魂儿都没了,直闹着说有鬼,那奴才人未死绝,鬼魂回来索命了。”   李璟珩略微蹙了眉,斥道:“这些装神弄鬼的东西你也信么?再嚼这些不尽不实的舌根,我看你们那条舌头也不必要了。”   孙管事低眉道:“是。”   于是宋青雨如愿被埋进了城外的一处荒山上。   他在棺材里躺了两天,渐渐觉得手脚活泛了些,自己摸索着棺缝,往上轻推了推,可腕子使不上力,上头的土又压得实,推了许久,也只推开一丝缝隙,索性作罢,继续倒回去躺尸。   直到夜里,廖景才吭哧吭哧地把他从土里刨出来。   “整座山头我都翻遍了,只是没料到在这里。”他拄着自己豁了口的长剑,松松垮垮地站着,累得直喘,“久等了。”   蒲峥在他后面露了个头,笑说:“子礼,好久不见。”   他们一路回了秣陵,廖景先前已在城郊置办了处宅子,蒲峥瞅了眼,嫌招摇,自己带着家什在山脚下结了一间草庐,终日药香袅袅。那药丸可使人假死,于人体却有大损害,他这一遭伤了根本,回来后便缠绵病榻,昏天黑地地迷了一月之久,外头院子里的林木由绿变了黄,他才勉强能扶着墙出门了。   蒲峥在草庐周围种了不少药草,还有几畦秋海棠,花面翻卷,盈盈盛盛地开了一片,望之如绣。   廖景坐在院子里给鸡拔毛,手法粗暴,宋青雨盯着那只半死不活的鸡看了会儿,这才想起来,虽说孙管事让他入土为安,可依着李璟珩那稀奇古怪的性子,难保不会掘他的坟开棺戮尸,心里放心不下,便这么顺口问了。   廖景抓起一把鸡毛,头也不抬地说:“放宽心,蒲大夫先前做了一张人皮面具,让我随便去乱葬岗找了具全尸回来替上,如今那棺材里躺着的,跟你本人并无二致,旁人看不出来的。”   宋青雨心下稍定,转头却对上蒲峥那张如沐春风的笑脸,他两手拎着一张血淋淋的人皮,对他说:“子礼,这是去哪?要不要试试我新做的人皮?”   宋青雨:“…为什么会有血?”   蒲峥举起人皮放在眼前看了看,眉关紧锁,好像真的在思考,无果,遂放弃:“可能是没处理干净罢…诶诶诶别跑啊子礼!”   宋青雨腿脚不好,走路一瘸一拐,跑起来更是不占上风,没两步就被蒲峥抓回来按在榻上,不由分说地贴上那副人皮面具。那些鲜红色的液体有如活物,顺着贴合处缓缓攀附而上,最后严丝合缝地胶住。宋青雨抬手摸了摸,触感温热,质地松和,跟真人皮没什么区别。   “这样雍王爷就再也找不着你啦。”蒲峥背着手,十分满意地欣赏自己的大作,不住点头,“这下师父总该让我出师了。”   宋青雨道:“师父?”   蒲峥“啊”了一声,遮遮掩掩地说:“这个,怎么说呢。我当时福大命大,能活下来,全靠师父偶然路过上京,大发善心,救了我一命,收容我,教我技艺,让我行走天涯,不至于饿死。”   宋青雨点了点头,知他不愿多言,便不问了。说话间蒲峥又蹲下身来,端详着他那条跛掉的腿,上手捏了捏,抬头问:“有知觉吗?”   宋青雨看着他,摇摇头。   其实一开始还是会痛的,很多个午夜梦回,断腿带来的尖痛折磨的他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只能抱着腿蜷缩成一团,将膝盖死死顶住心口,这样才能稍微抵消一点蚀骨锥心的痛楚。到了后来,丝连的筋肉彻底断裂,他半身以下都没了知觉,再怎么敲打也无用了。   蒲峥凝眉思索着,再没说话。   隔天早上,便搅着黑乎乎的药盅,兴致勃勃地让宋青雨掀起衣摆,露出那条坏死的腿来。他沿着关节摸索了一阵,将黑不溜秋的药膏匀缓地涂抹在膝骨处。廖景在旁端茶倒水打下手,探头瞧着,怎么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却见蒲峥两手分按在两端,往中心一使力——   只听得清脆声响,蒲峥已然收回手,淡然道:“好了。”   廖景看看那条腿,再看看他:“这就好了?”   蒲峥道:“不然呢?这些日子,不要下床走动,药得一日三顿地喝着,不能间断。还是有劳将军多多照料,时时看顾。”   廖景将信将疑,嘟囔着这倒没什么就是不知道你这靠不靠谱,把蒲峥听的又要发作,忙嘻嘻哈哈地岔了开去。虽说仍是不大放心,却还是老老实实照着他给的方子熬药煎汤地伺候了一个月。一月后,蒲峥便让宋青雨试着下地走走。   他有点不敢相信,找了那么多太医郎中,灌了那么多苦涩汤药都没治好的腿,还真让蒲峥这么三下两下轻飘飘地给医好了。如是想着,还是撑身在床沿坐起,寻觅着木屐趿上,颤巍巍地站了直,向前走了一步。   很稳,如履平地的感觉。颠簸的时候多了,他都忘了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好好走过一段路了。   他很新奇,迈开腿绕着草庐,一趟一趟来回地走,一开始仍是有些磕绊,到后来便可奔走自如,与常人没什么两样。他从早走到晚,不知疲倦,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要把这一年来没安稳走过的路全给补回来。蒲峥怕他这么走下去迟早又得把腿走废,忙喝令廖景把人捞进屋去好生歇着。   当天晚上吃罢饭,廖景起身收拾杯盘。城西有一户人家小儿染了风寒,高烧不止,蒲峥来不及吃饭便背着药箱匆匆走了,廖景拾掇完,用布巾擦着手,掀帘出来时瞧见宋青雨抱着腿坐在廊下,正仰头静静地看天边一轮淡白的缺月,唇边漾着淡淡的笑意。檐下无风,通红的灯影打下来,映着霜腻雪腴的肤色,晶莹如玉,不可方物。   廖景一时看入了迷,手忘了擦,布巾也掉在地上。   听见动静,宋青雨回过头来,笑意尚未褪去,面庞恬静温柔:“过来坐坐罢。”   廖景顿感喉咙发紧,束手束脚地走过去,再束手束脚地坐下来,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不自然。   “好想吃酒啊。”他听见宋青雨低低地喟叹,两条腿垂下来,一摇一摆,很好玩儿似的,“喝茶好没意思。”   廖景绷着脸皮:“蒲大夫说,不可贪杯。”   宋青雨道:“蒲大夫有没有说,你这样是讨不着娘子的。”   廖景“腾”的红了脸,慌忙摆手:“我,我居无定所,不能耽误良人。”   宋青雨轻轻笑,落在廖景耳朵里,脸更红了。他说:“在北疆这么些年,就没遇上让你心仪的人儿么?”   廖景顿时肃然道:“我爹老跟我讲,外敌不灭,何以为家,能称王侯拜将相的,都是无牵无挂的人。我从十来岁的时候就跟了王爷,这些年南征北战,多少次都摸着鬼门关的边儿了,又阴差阳错地活了下来,大难不死,才捡回一条小命。我这样的人,朝不保夕,不被嫌弃就不错了,又怎敢肖想其他呢。”   宋青雨默了默,声音很低:“李璟珩也是这样么?”   “王爷那可险的多啦。”廖景说,“记得王爷刚来那会儿,立不住脚跟,营里那些老兵痞子不服他,觉得他毛都没长齐还敢出来做统帅,明里暗里跟王爷做对。有次邬人突袭,传信的斥候不知受了谁的指使,上报的敌军数目只有千人之多,王爷草草出迎,没想到城外军马上万,贸然对上,差点全军覆没。”   他回想着,仍心有余悸:“我的马翻了,背上也受了一刀,只待就死,还是王爷从乱军里头把我救了出来,一路没命地往回跑,追杀我们的兵骑咬死了不放,追了一百多里,王爷满身都是血,也不知道是我身上的还是他自己的,我受不住,想睡觉,听见王爷跟我说,廖景,别睡。”   他望着天际皎白的月色,喃喃道:“睡了就醒不过来了。你还有未见之人,未竟之事,睡了,就成了空了。其实那会儿王爷也撑不大住了,他说话都说不顺溜,还是让我别睡。”   宋青雨听的入神,廖景却止了口,再不说下去了。   宋青雨问:“然后呢?”   廖景却摇摇头,说:“没了。那回才是真正的九死一生,我还好一点,只受了点皮外伤,王爷却是实打实地中了几箭,差点没救回来。”   宋青雨便也不再追问了,两人相对无言一阵,宋青雨说:“那不打仗的时候,你们都在做些甚么?”   说到这些,廖景就来了兴致,有些滔滔不绝:“赌牌九,跑马,吹埙。赌完牌去酒肆里喝上一壶,借着劲儿,在城外痛痛快快地跑上一圈马,累了就歇在墙根下头,吹埙,想家,想妻儿,不过我没有妻儿,我吹埙是单纯凑热闹…”   他一口气说了个尽兴,好像已置身于北疆旷远的风里,说完时咂咂嘴,意犹未尽,扭头一看,却怔住了。   不知何时,宋青雨已睡着了。他抱着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眼皮不安分地鼓动,像是在梦里也不踏实,弓着腰,脊背单薄又萧索。   廖景俯下身,凑近了去看他。   他想起初见宋青雨的那日,几个骁骑营的老兵笑嘻嘻地拿他取乐,说的尽是些淫言秽语,不堪入耳,他却恍若未闻,一个人徘徊在奔流不止的河边,身形清瘦长挑,弱不胜风,好像随时都会跌落下去,被河水吞没的无影无踪。   那个时候,他是真的想寻死的吧?   他对两人之间的纠葛知晓并不太多,只是在军营里听旁人说起过,李璟珩金屋藏娇,在上京城里头养了个模样可人的小倌,日日把人圈在府里头,怕人跑,还打断了他一条腿。后来北荡山修起了小院,里头关着一对姐弟,他偶然问起,只道是李璟珩为了彻底把人拴住,抓了人一家老小关在山上,以此为要挟,只是没成想,看守的人不安分,偷偷溜去山下赌牌,叫人灌醉了酒,呼呼大睡了几日几夜,醒来时接着赌,浑然忘了自己的差事,等浑浑噩噩地回到山上时,姐弟俩多日未进水米,早已饿死了。   李璟珩听闻,把人抓来大卸八块,剥了皮抽了筋,扔在荒原上叫野狗吞吃了个干净。可到底人已经死了,说什么也挽回不了,这院子便一直锁着,再没人上山去,就连他自己也一直对此避而不谈。   那时廖景不懂,只是个无名无份的小倌,至于让李璟珩疯到这个地步么?   不胜唏嘘。   他默默看了片刻,叹了口气,解下身上外衫,轻轻披了上去。   老李头:我老婆呢?我那么大一个老婆呢? 第47章 良人(修)   宋青雨腿好了没多久,一日侵晨,蒲峥背着药箱,一声不吭地走了。   他向来来去自由,宋青雨见识过一次,第二次的时候已见怪不怪。只是在临走之前,蒲峥曾对他说:“前些日子我去上京城时,遇见了赵奉章。他坐在瓦子里吃酒,坐了一整天。”   宋青雨正低着头翻拨他晾晒在庭前的药草,闻言一怔,抬起头来,目光有些茫然:“哦。”   蒲峥道:“他的仕途,不太顺畅。听人说,雍王爷在朝中极尽打压之能事,天子既对他百依百顺,自然不必理会一个没人要的弃子。就连陈守忠,也保不住他。”   宋青雨不知该作何言论,只道:“他既投靠了李璟珩,就不该去招惹陈守忠。左右不定,蛇鼠两端,合该如此。”   “当真吗?”蒲峥说。   宋青雨不言。   蒲峥又道:“我原以为,你们在南书房时交情甚笃,该是一辈子不离不弃。”   宋青雨阖下眼皮,笑里掺一点苦涩:“谁能保证此心不移?”   “那日我陪着他坐了一日,末了,他说,想见一个故人。”蒲峥看着他把地上那些药草翻来又覆去,“他与那位故人相识十数载,两小无嫌猜。他满心打算要与他结发为夫妻,谁知命数无常,把他的妻,拱手让给他人。”   宋青雨听的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他说:“别说了,别说了。”   蒲峥又问他:“你要见他么?”   宋青雨哽咽着摇头:“相见不如不见,还是不见了。”   既已非彼时良人,徒然相见,又有何益呢?   蒲峥走后,宋青雨日里侍弄他留下的那些海棠花时,发现边角处少了一支花。   隔天早上,又少了一支。   一连几日,每日都少上一支。半月过后,那丛海棠花已经凋零泰半,没剩多少了。   廖景进门时,只见碧叶不见新花,惊的“嚯”的一声笑了:“怎么这地方还有采花大盗?”   宋青雨摸了摸光秃秃的花枝,一阵惆怅,心道蒲峥把这丛花儿看的心肝儿似的重,回来见了还不知道要怎么发脾气。   他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能放任采花贼横行无忌,某日熄了灯,黑灯瞎火地与廖景蹲在廊房下,守了大半夜,直守的哈欠连天点头欲睡,总算在天儿灰灰亮的时候逮住了鬼鬼祟祟前来偷花的小贼。   小贼掐着一瓣犹带露水的海棠,懵然看着二人:“你们也来采花吗?那这朵送你们好了。”   那是个看着不过七八岁的小孩儿,个子矮小,像根黑黢黢的豆芽菜,冬日里还穿着一身单薄的粗麻布衣裳,手脚都露在外面,冻得通红。即便这样,也还是把折来的海棠花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像是生怕给风吹坏了。   宋青雨瞅着还没自己腿高的小童,再大的怨气也烟消云散了,只好无奈扶额:“罢了罢了,你拿去吧,只是万物取之有尽,就算喜欢,也要节制。”   小童一脸听不懂的表情,乌溜溜的眼睛睁的很大。   “他的意思是,你再这么揪下去,这花儿迟早得被你祸害完。”廖景倚着廊柱,懒洋洋地道,“你是谁家的小孩儿,你爹娘没教过你,不要随便碰别人的东西吗?”   小童纠结了半天,把花怯怯地拿出来,递给二人:“既是你们的花儿,那就还给你们好了。”   说着又小声嘀咕了句什么。宋青雨离得近,听见琐碎几个字眼,依稀是小棠儿,再去别处采好了。   廖景气笑了:“断了根的东西,你还给我就能让它活过来了么?”   小童瞪着眼:“那你还想怎么样!”   宋青雨道:“你拿走罢。”   见二人一道看向他,他略微羞赧,解释道:“同样是糟蹋,你糟蹋我这一处的就好了。只是偷盗终非君子所为,你这花儿,是给谁的?”   小童叽里哇啦说了一大堆,颠三倒四,没个重点。宋青雨好久才弄明白他的意思。   小童没个确切名姓,只有个贱名,叫土蛋,与他们一样,也住在城郊,家里靠卖豆腐为生,日子过的清贫,下头还有个不足六岁的妹妹,妹妹打娘胎里就带了弱症,多愁多病之身,长了六岁仍足不出户,生平心愿就是看一朵自然生长的花。兄妹俩都没读过书,土蛋每日帮家里推完磨,就背着手在城郊一带四处游荡,看见好看的花儿便采回来给妹妹,为此被狗追过,被人打过,就是死性不改。可花开三日,终有一死,他那些花儿,摘回来,不出几日便蔫了,烂掉了,不好看了,看着妹妹郁郁寡合的眼睛,土蛋下定决心,每日都要摘一朵最新鲜漂亮的花儿回来。   四处的花儿都已采遍,没什么新鲜。某一日溜达着,恰巧路过草庐,土蛋翘着脑袋,看见了开在院子里的,云缭雾绕一般的海棠花。   自打偷花被逮了个正着,土蛋就再没来过。   宋青雨打理着草庐,晨起耕作,傍晚归家,夜里伏案读书,有时廖景也会来坐上一阵,喝两杯茶再走。自宫变之后,颠沛流离,他已经许久没有过过这样安定的日子了。   他给自己另起了个名字,沿用母家的姓,叫谢荣,字伴石。   廖景翘着腿坐在堂前喝茶,笑笑说,真是好名字,伴石而居,草木欣荣。   只是没过多久,土蛋又不请自来,手里捏着一支火红的虞美人。   他看着宋青雨,扭扭捏捏地说:“那个…赔你海棠花。”   宋青雨立定在原地,没说话,只是想,不知哪家悉心栽培的花草又遭了殃。   虞美人并不常有,但土蛋好像赖在了他这儿似的,不送花儿,也要来他这儿晃悠一圈儿。宋青雨在里间草堂僻了一方书架,上头都是他从市上淘来的佚卷孤本,土蛋闲的没事就坐在窗前随手翻,他识的字不多,只会似是而非地念几个字,狗屁不通,听的一旁的廖景直笑。   土蛋愤而摔之,见不得廖景幸灾乐祸,于是缠着宋青雨教他念书识字。那些孤本佶屈聱牙,自然不能作为启蒙,宋青雨又买了些浅显通俗的读本回来,本不指望他能长久,没想到土蛋竟还耐着性子学了一月,囫囵背了个大概,洋洋得意地在乡里之间炫耀。   翌日,宋青雨推开门,张眼一看,发现阶下蹲了一排求学的小孩儿,个个衣衫破败,在清晨的寒风里冻得鼻子通红,眼睛却像一粒粒沉静在水里的石子儿似的,望着他,闪闪发亮。   宋青雨成了他们的老师。   这些孩子大多交不起上学的束脩,宋青雨倒也不勉强,在草庐前支起个茶水摊,烧上一壶茶,一讲就是一整日。这些孩子的爹娘对他很是感佩,给不了银钱,便想方设法地送些土物当作酬谢,或是隔三差五请他上门款待,廖景沾了他的光,也腆着脸跟着,一旬里头,两人倒有六七日吃的百家饭。   廖景此次南下是借机出溜,没报给李璟珩知晓,是以不能多待,一俟宋青雨腿好了个大概,就得动身往回走。他收拾了两件衣裳,翻身上马,宋青雨送他出到院外,微微抬头,轻声说:“一路小心。”   他这副皮囊并不招摇,眉眼寡淡,面色因着常年病弱显出恹恹的纸白,该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张脸,可廖景垂眼瞧着,还是从中品出一丝心悸的韵味。   “我会尽快回来。”他微微俯身,对他说,“要等我。”   时候还早,土蛋便带着他绕了远路,多看了一回杂耍。一路上灯火通明,各家炊烟漫漫。月上梢头,经过一处宅邸时,宋青雨却止了步。   土蛋见扯不动人,纳闷回头,见宋青雨仰着头,对着这间大院儿呆呆地愣神。   院外植着几丛虞美人,红紫争荣,开的极为繁盛。整个门庭朱墙黛瓦,雕梁画栋,看着十分气派,府门大开,里头灯火灿明,华彩熠熠,亭台楼阁水池香榭无一不有,一看,就非寻常人家的处所,主人家想必非富即贵。   门头空空荡荡,并没有牌匾。可宋青雨心知肚明,这上头,从前鏨的是谢公府的名字。   而他的母族,本姓谢。   土蛋说:“方圆十里,只有这一家种了虞美人。他们家的虞美人,开的真是好呢。”   宋青雨呆望着发痴,好半晌才喃喃道:“这花儿是名品,娇贵非常,寻常门户,却也是养不起的。”   回到秣陵后,他一直在刻意避免故地重游。他的母族早在宫变之后受了株连,几处田产府邸均被查封,族里的人也死了个七七八八,这地方,原本是他祖父一脉的住宅,早被充没为官产。只是瞧这情形,竟是又被人给买了下来。   “好奇怪,他们家一向没人住的。”土蛋也把目光投向门里,“往常这个时候,那两个门子早该锁了门,去瓦子里头赌牌了。”   宋青雨默不作声地看了会儿,收回视线,道:“走罢。”   到时土蛋娘已经张罗了一桌子的饭菜,只等他们回来。翟棠安安静静地坐在桌前,并不动筷,土蛋见了小妹,屁颠屁颠地凑上去,笑嘻嘻地道:“我把老师给你请来啦。”   名唤小燕子的是个干瘦的小少年,眼睛羞怯地看着宋青雨。他不像土蛋那样与人熟络,可还是在宋青雨落座时替他排开了碗筷。   “小妹的病有好些么?”宋青雨坐下,问。   土蛋娘往他碗里递着菜,笑说:“蒲大夫真是妙手回春。棠儿的病不知道请了多少郎中都不见起色,我都以为这辈子就只能吊着口气儿延挨着活,活到哪日算哪日。谁知道蒲大夫只那么拿脉一瞧,就看出了关窍,他开的那药,虽说用材古怪些,可到底是有用的,过两日棠儿就能跟着土蛋出门找老师上课了。”   她这话难免夸大,可里头的谢意却是不掺半分假。宋青雨听了不禁莞尔:“有用就好。”   他心里装着事,一餐饭吃的心不在焉,土蛋娘为人热络,怕沉闷,席上总是找些话头与他说,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廖景。土蛋娘问:“许久不见廖将军了,你们是闹别扭了吗?”   宋青雨一噎,差点没撅过去。他咳了两声,道:“为何这样问?”   一直闷着头不吭声的翟棠平平淡淡地说:“廖将军欢喜老师您啊。”   土蛋猛点头:“我还以为你们已经成亲了呢。”   “…”宋青雨差点又咳个惊天动地,“那倒没有。廖将军年纪尚小,我也无心婚娶。”   土蛋娘道:“廖将军也不小了,瞧着得有二十又几了,寻常儿郎这个时候已经揣上娃了。”   宋青雨:“…我还小。”   翟棠毫不留情地戳穿他:“廖将军说过,老师您比他大。”   “…”   玩话归玩话,土蛋娘也是真为了他操心。吃罢饭,宋青雨在偏房里给三个小人儿讲书,不觉夜深,这才辞别了土蛋娘,踏着结霜的小路归家。   “老师再见!”   几个小人儿挤在门口,齐齐冲他挥手。翟棠表情冷淡,小燕子也说的含蓄,反倒是土蛋,一个劲儿地摇手,生怕宋青雨看不见似的。   宋青雨抿抿唇,说:“再见啊。”   他的日子,一直平淡如水。一开始还会梦到上京城,梦到雍王府,他仍是被李璟珩锁在小院里,四野暗不见天日,等待他的只有无休无尽的羞辱和凌虐。他被迫打开腿,承受着李璟珩的暴力,就连短暂的欢愉也掺杂着淋漓的痛苦,有时他睁开眼,分不清白昼黑夜,也看不见李璟珩的脸,泪水长流。   后来这样的梦渐渐少了,他似乎也不怎么会想起李璟珩了。   如今李璟珩远在上京,而他隐居秣陵,面貌全非,便是再站在李璟珩面前,他也认不出了。   纵使相逢应不识。   他与李璟珩,此生当再无瓜葛。   土蛋采花无数,从未失手,一朝得意,没成想马失前蹄,还是叫人给抓了去,扭送进了官府。   土蛋娘找到宋青雨的时候,他还在扶田里那些子不成器的冬菜苗。   她满脸慌张,急的快哭出来了,娘俩一遇事就说不清楚话的习性一脉相承,宋青雨愣是叫她重说了两遍才摸清楚来龙去脉。   土蛋这日同往常一样,去采那户人家的虞美人。本来狗已经放了出去,那门子也傻乎乎地跟着跑,他大摇大摆地走过去,折了两支虞美人,一支给小妹,一支给老师,往衣里一揣,满心欢喜地转身,那两个门子却不知何时回来了,站在他背后,目光不善地盯着他。   土蛋就这么被抓了现行。   他偷采过的虞美人没有五十也有一百,那俩门子要敲他竹杠,可土蛋囊中空空,钱袋比脸干净,拼着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骨气,叫人五花大绑给送进县衙里头关着去了。   土蛋娘哭哭啼啼地说,她没读过书,那知县拿着张诉状文质彬彬地掉书袋,她听不懂,只知道那俩门子一张口就要她五十两银子,她哪拿得出来呢。这才来找宋青雨想办法。   “我倒是没什么,可我家土蛋不能老这么关在里面呀,万一我拿不出来钱,县太爷对他用刑可怎么办?”   宋青雨听完,撑膝起身,说:“我跟你一道去看看吧。”   到了县衙大堂,进门就瞧见土蛋板正地跪在地上,正仰着脖子跟那两个门子扯皮,那俩门子一个尖嘴猴腮,一个宽脸大耳,唾沫横飞,瘦的那个甚至揎起袖子要揍人,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知县大喝一声肃静,几人顿时消停下来。   土蛋说:“你们有谁看见我摘了吗?就算看见了,你有证据吗?方才知县大人已经搜过身了,我身上可什么都没有,谁稀罕你们那劳什子的狗屁花,我呸!”   那瘦子指着他,指尖乱抖:“你知不知道,那花可是…可是叫人从上京城一路小心送过来的,磕不得碰不得,可比你这污泥浊骨值钱多了。”   “那就更留不得了,这年头,花比人贵,什么道理。”土蛋啐道,“你们这些人,为了一己私欲,搜刮民脂民膏,贪得无厌至极!我不仅要摘你们的花,还要杀你们的人,放你们的火!”   宋青雨:“…”   他怎么教出来个这么泼皮的性子。   那瘦子气的话都说不出来,只知道拿指头点他,你你我我了半晌,才愤然道:“你等着!”   土蛋道:“我等在这儿呢,要砍头还是怎么着,给个痛快。反正外头的百姓只会说你们官府徇私枉法,草菅人命!”   土蛋娘听见他这样胆大包天,两眼一翻,当即晕了过去。宋青雨把人扶着,听见知县拍了拍惊堂木,对那瘦子道:“你家主子呢?传你家主子上堂来说话。”   那胖子一听,忙道:“罢了罢了,这钱不要了。我家主子日理万机,哪有闲工夫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土蛋道:“你家主子又不是万岁爷,万岁爷还有时间吃饭撒尿,你家主子再大能大过万岁爷去么?”   那胖子面红耳赤,道:“我家主子忙着带孩子!”   宋青雨:“…”   他们叽叽喳喳吵作一团,宋青雨听的头疼,眼见着土蛋娘没有要醒的意思,忙招来了小燕子,和他一道把土蛋娘往外挪,预备着找个药堂再做计较。   他晕头转向地往门口走,只注意脚下,却不防迎面正走上来个人,就这么直直地撞了上去。那人倒是纹丝不动,他反而被撞的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低着头忙不迭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冲撞了贵人。”   顶上那人冷笑着,缓缓道:“你也知道是贵人。”   只这一句话,瞬间叫宋青雨头皮炸开,双腿一软,险些没站稳。 第48章   李璟珩皱着眉看他,道:“怎么,哑巴了?”   许久不见,他仍是那副我行我素的样子,眉眼墨黑,表情冷淡,只衣着收敛了些,没那么张扬,一身绣金暗纹的袍子,矫丽清贵,寻常的像是个偶然出游的富家公子。他左手边还抱着个孩子,瞧着年纪不大,五六岁的模样,眉眼与李璟珩有几分相似,粉雕玉琢的,很是可爱。两人一同看向他的时候,倒让宋青雨生出种被两个李璟珩给盯住的错觉,他匆匆看了眼,收回视线,说:“没有。”   他根本无暇去想李璟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怎么凭空多出来个孩子,低着头,几乎是连拖带拽地扶着土蛋娘,要往前去,小燕子一步一趔趄地跟在后面,小声道:“跟不上。”   宋青雨猛然顿住脚步。   他在怕什么?   宋青雨早就病死在雍王府里,与这个名字有关的一切人,一切事,都随着那具下葬的棺材掩于尘土,已成秘辛。如今他改头换面,只事躬耕,是个无闻也无名的平头百姓,又怎么会跟高居于天阙之上的雍王爷扯上关系呢。   他总算有了思考的余力,牵过小燕子的手,尽量放平脚步,慢慢往府外走。掌心不觉间沁满了冷汗。   可还没走出去两步,李璟珩就叫住了他。   “慢着。”   宋青雨浑身一颤,五指蜷起,差点抠破了掌心。   他缓缓回过头,脸色惨白的不似活人,只勉强笑了笑:“还有什么事吗?”   李璟珩略微思索了一下,单手掂了掂臂上的小娃,对他说:“你会带孩子吗?”   宋青雨:“…”   土蛋娘这个时候却醒了。她睁眼盯着悠荡荡的天空呆了会儿,猛的一个激灵,抓着宋青雨问:“我儿呢?”   宋青雨道:“还在里面。”   土蛋娘二话不说,挣起身来扭头往回走。宋青雨无法,只得硬着头皮又回到了县衙大堂,还没琢磨出个是非道理,余光却瞥见李璟珩竟也跟了来,脸上阴云密布,满脸的不耐。   那个瘦子见了他,神色一喜:“成了,我家王…我家主子总算来了。”   那个胖子却是愁云惨雾:“坏了,我家主子来了。”   李璟珩把孩子放下来,撩袍往偏椅上斜斜一坐,抬起点头对那两人和和煦煦地笑道:“你们最好是有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才敢叫我亲自来一趟。”   那知县再拍惊堂木,喝道:“你又是什么人,公堂之上岂容你放肆。见了本官,还不行礼?”   “我倒是能跪啊。”李璟珩侧过头笑,人却在椅中坐的稳稳当当。他道,“只怕你受不起。”   宋青雨看着他,心想,微服在外也不改飞扬跋扈的做派,果然混账。   土蛋还笔直地跪在地上,正仰着眼睛愣神,视野里却出现了一张伶俐的白脸蛋儿。   小孩儿好奇地看着他,说话还口齿不清,掺着奶音:“你…你怎么跪在这里…呀?”   另一边,宋青雨简直头都大了。   土蛋娘认准了李璟珩是他们的主子,也不跟瘦子胖子扯些有的没的,拉着李璟珩气势汹汹地瞎掰了一气,言下之意,是想分文不出把这事儿浑赖过去,还拉着宋青雨给她壮胆,铮铮然地说:“这位便是土蛋的老师,土蛋平日里品行端正,尊师重教,从不做偷鸡摸狗的下流事,都是大家伙儿有目共睹的,不信你问他。”   宋青雨:“…是的。”   瘦子道:“主子别听她胡说白道。这种村妇,最会的就是胡搅蛮缠,有的能跟你说成是没的,谁信么。”   土豆娘一听就来了气,呸的一口啐道:“嘿!妇道人家怎么了,你这兔崽子都还是从你娘肚子里头钻出来的哩,你敢不认你老娘么?”   瘦子气极:“你…”   李璟珩脸黑的吓人,看样子是想把两人打个包袱一齐丢出去,他压着性子听完了,抱起胳膊,冷冷道:“说完了?”   土蛋娘还要再说,宋青雨见势不妙,忙拉住土蛋娘,与她小声道:“算了算了,惹不起的。”   土蛋娘也同样压低声音:“我知道惹不起,这不是想少赔点银子嘛,一张口就是五十两,我怎么拿得出来?你看那个头高的,脑子一看就不灵光,吓吓他,说不定他就不让咱们赔了呢。”   宋青雨惊呆了,他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土蛋娘理所当然的:“知道啊。怎么,你还怕他啊?这人顶了天了也就是个纨绔子弟,草包饭袋,中看不中用的。”   宋青雨乖乖地说:“应该不怕…吧?”   实在不敢想,土蛋娘若是知道她讹的乃是当朝大名鼎鼎的雍亲王,该会做何反应。   好在李璟珩确实没什么耐心跟他们废话,不等土蛋娘卷土重来便抬手止了她的话头,道:“几朵花儿而已,摘了就摘了。”   他凉飕飕地睨了两个门子一眼:“至于这么大动干戈地闹上公府么?”   那瘦子缩了缩脖子,声音细若蚊呐:“我是看您宝贝那些花儿宝贝的厉害…”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胖子狠狠捣了一肘,识趣地闭上了嘴。   借着无人在意,宋青雨掀起眼皮,小心地观察着李璟珩的神色,有些出神。   下一瞬,李璟珩的眼光淡淡扫了过来。   他一惊,忙垂下眼,规规矩矩的恭谨模样。   李璟珩微扬下颌,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的笑了下,道:“你是不是怕我啊?”   宋青雨仍是垂着眼,语气平稳,不卑不亢:“我与足下非亲非故,何来怕之一说?”   李璟珩懒懒散散地撑着脸,仰头,就这么一言不发地上下打量他,眼神玩味。   宋青雨立的端直,一身洗白了的蓝布衫,说不上风姿殊秀,倒也还算雅致,那张脸也极衬这身衣裳,平平淡淡,没什么出彩,眉眼微耷,更显庸常。   他看了半晌,看饱了眼,才慢悠悠地开了口:“你既不怕我,怎么跟我说话的时候,还不敢看我呢?”   宋青雨轻怔了怔,下意识地抬眼,又像被蝎子蛰了一下似的,仓促掩落视线。   李璟珩这时说道:“你该不会是,认识我罢?” 第49章   喉中一阵干涩。良久后,宋青雨才略显迟滞地说:“也许。”   他松开绞紧的手指,抬起头来,冲李璟珩笑了笑:“毕竟人之相逢譬如朝露雷电,不相认才是寻常。”   李璟珩目光微顿,在宋青雨那张寡淡如水的脸上轻轻一挫,不留痕地收了回来,像是对他彻底失了兴致,起身道:“挺会道的一张嘴。”   宋青雨敛眉低目,道:“慢走。”   李璟珩却是不再看他,衣履如风,径直走了。   宋青雨揣着手,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袖子被人轻扯了扯,他低头一看,是小燕子。   此时退了堂,县衙里头的人都散了个干净,土蛋和土蛋娘也不知所踪。小燕子在一旁默默不言地侯着,也不知等了多久。宋青雨捻了捻掌心,一片湿凉,也不好牵着他,仍是拢着袖子,温声道:“走吧。”   小燕子说:“牵。”   宋青雨无法,只好把自己的一片袖角给他牵着,两人磕磕绊绊地出了县衙大门。时辰尚早,宋青雨记挂着给家里添置笔墨,带着小燕子去书坊里头转了一遭,墨买了几方,还捎带几本无人问津的书,满满当当地往回走。   到家门时,天色向晚。宋青雨点上灯,把小燕子安置在书堂,给他拿了几只草编的小玩意儿消磨,自己去生火烧饭。   小燕子没爹没娘,打小就跟着瞎了一只眼的阿婆过活,阿婆年轻些时还能靠着给人打鞋底赚几钱银子,如今老了,眼睛看不真切,就成了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废人。小燕子知事的早,八九岁时就能跟着土蛋爹上山打山火,寒冬腊月里穿着一双破了洞的旧草鞋,脚趾头冻得生疮流脓,就这样,每日下山之后都还要点着灯看一会儿书。   阿婆常对邻里说,她不中用,苦了小燕子,这孩子用功,是成材的料子,只是家穷,几点银子堪堪能糊口,没有闲钱拿来让他读书。   小燕子就整日与同样无书可读的土蛋厮混在一处,跑遍了整个山头,心性也渐渐野了。   只是到了宋青雨跟前,仍是规矩,许是敬他是师长,不敢稍有僭越。   比成日上蹿下跳的土蛋要省心许多。   宋青雨一边慨叹孺子可教,一边往灶里丢柴。他多下了点米,做了两道清蔬,一碗干笋腊肉,另备了只碗,想着吃罢让小燕子给阿婆带些回去。老人家眼睛不好,点灯都要揉着眼睛点半晌,有时小燕子不在家,索性天一黑就上榻睡了,时常饿着肚子半夜醒来。   这头刚揭锅,小燕子已经放下了草编的蚱蜢,蹬蹬蹬地跑过来帮着上菜。宋青雨拿帕子揩着手,往门边走时,无意往外头瞥了一眼。   通往院外的小路上,亮起了一只左摇右晃的灯笼。那灯笼由远及近,待走到跟前,宋青雨才看清了人。   一个是土蛋,另一个是白日里李璟珩怀里抱着的孩子。土蛋把灯笼丢在一旁,倒在地上哇啦哇啦地叫着杀人啦还有没有王法啦。   那孩子神色漠然,冷眼旁观,素净的小脸儿在黑夜里显出浓稠的白,有些鬼气。   宋青雨探头看了看倒地不起的土蛋,问:“怎么了?”   土蛋乱叫了一气,坐起来,揉着鼻子说:“他打我。”   那孩子瞧着比土蛋矮上一个头不止,这时冷冷发了话:“你也打我了。”   土蛋说:“我打你什么了?你自己说说,我就在你手背上轻轻拍了下,皮儿都没拍破。你看看你,都快把我脸抓破相了!我以后还怎么讨娘子!”   那孩子哼道:“讨不着就讨不着,关我什么事?”   土蛋气的七窍生烟,一骨碌爬起来要找他讨说法。宋青雨捡起地上的灯笼,举着凑近了一瞧,果然,土蛋那张黑不溜秋的脸被人胡乱挠了几道印子,血珠子渗出来,斑斑斓斓的,瞧着还怪喜人。   少些的光从灯笼里透出来,微微映亮宋青雨的侧脸。那孩子盯着他看了会儿,忽又不说话了。   宋青雨给灰头土脸的两人让进屋,小燕子自觉地把帕子浸了水拿来,他给土蛋擦着脸,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土蛋还没消气儿,气鼓鼓的样子:“他要骑马,我说这里没马,他硬要骑,我说马没有狗倒是有一条你就将就一下吧。谁知道他直接跳到我背上把我当马骑,还笑得那么开心,敢情我就是给你当牛做马骑的?”   那孩子坐在一旁,事不关己地说:“你们这些贱民,连给我当马骑都不配。”   宋青雨:“…”   好熟悉的腔调。   他还来不及细想,就听土蛋继续说:“你大爷,你金贵,你看我们不起。你怎么不去坐龙庭呢?”   那孩子便冷笑道:“我若想坐,自然能坐。”   宋青雨忙道:“打住,打住。”他转向那小孩儿,斟酌了下言辞,问道:“你爹娘呢?”   人都走丢这么久了,也没见李璟珩找来,当真心大。   小孩儿说:“在上京。”   土蛋道:“今儿个在县衙大堂里头的公子哥儿,不是你爹么?”   小孩儿奇怪地看他一眼,说:“当然不是,他是我叔父。我爹才没那么废物。”   宋青雨:“…”   他一面心道如今的小孩儿都这般口没遮拦么,一面把他们招待进屋。土蛋让他折腾了半天,这会儿早已饿得前胸后背贴成了一片儿纸,闻见饭香就不管不顾,端起碗埋头扒拉。宋青雨怕不够,又去下了几碗素面,回来时瞧见那小孩儿端正坐在桌前,垂目不动,碗筷齐整地放在手边,并不曾动过。   他走过去,问道:“是不合胃口么?”   那小孩儿说:“我要吃水晶鲙。”   土蛋扒着饭,“嗤”的一声笑了:“什么玩意儿,听都没听过。”   那小孩儿抿了抿唇,眉头拧的死紧。   他既跟着李璟珩,想必出身尊贵,锦衣玉食地长大,不喜这些粗糙茶饭也属寻常。宋青雨想了想,温声细语地对他说:“那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那小孩儿有一把纤长黑密的睫毛,沉沉地压下来,眼光在里面扑闪着眨动。他看着宋青雨,说:“不回去。”   宋青雨又开始头疼:“你在这里不吃饭,饿着了我怎么跟你叔父交代?”   那小孩儿权衡一番利弊,最终还是迟疑着拿起筷子,夹了一筷笋丝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试毒似的。   然后捂着嘴跑出去吐了个天昏地暗。   宋青雨脸都绿了:“我做饭有这么难吃吗?”   怕一个不留神给这小孩儿毒死,宋青雨只给他拿了几枚糖果子垫肚,想着等土蛋吃完饭了一道把人送回去。毕竟是金尊玉贵的人儿,若是有个闪失,他的罪过就大了。   虽然确实很不想对上李璟珩那张臭脸吧,他心不在焉地擦着净瓶,出神地想。一旁几个孩子又闹上了,土蛋趁小孩儿不注意,把一块腊肉塞进他嘴里,笑嘻嘻地看着他捂着脖子不住呛咳。   只是不知道李璟珩为何会在秣陵,毕竟在他的印象里,李璟珩向来都是上京北疆两头跑,鲜少下过江南。   更何况还是微服出行。   还有他祖父那处宅子。按理来讲,既充没为了官产,自然人人得而买之,可这个人偏偏是李璟珩。   他轻叹一声。   怎么会是李璟珩呢。   他正分神想事,忽听得外头一阵喧闹。扶在门框去看,瞧见白日里那瘦子和胖子一前一后地拌着嘴往这边来。   李璟珩也跟在他们身后,负着手,不紧不慢,不慌不忙地走,神态萧闲,瞧着倒有几分闲庭信步的意思。   不像是来找孩子的,倒像是走走消食儿的。   他们走近了,宋青雨听见那胖子说:“要死,小太子也能丢,这回不止是王爷,皇后娘娘也得抽了咱们的筋扒了咱的皮!”   那瘦子道:“连个孩子都看不住,也不怪娘娘怪罪。”   胖子道:“你若不贪图那点小利小惠,本也不会惹火上身。”   瘦子勃然怒道:“好哇!你倒是给自个儿撇的干净,须知这差事却是娘娘交给你我二人的,我活不了,你也别想好过!”   …   他们就这么叽里咕噜说了一路,李璟珩像是没在听,也不开言。眼看着都找上门来了,自然没有再把人藏着的道理,宋青雨回身去找那小孩儿,却见他躲的很远,直躲在书堂一扇小窗下,满脸的抗拒。   土蛋戳戳他:“你爹找你来了。”   那小孩儿恶狠狠瞪了他一眼:“都说了不是我爹…我才不出去。”   土蛋捧着脸,打了个哈欠,嘟囔了句:“大小姐…”   实在是没奈何,宋青雨讪讪笑了下,对胖瘦二人说:“要不请你们主子去一趟,我说话他不大听。”   李璟珩立定在阶下,并不进门,也没看他,扬声冲门内喊道:“显儿。”   没有应答。   李璟珩却是出奇的耐心好,又微微沉了声,说道:“闹够了,也该回来了。”   片刻后,传来那孩子破罐子破摔的声音。   “我不回去,你叫娘把我腿打断好了!”   宋青雨担忧道:“要不你还是去看看…”   他话还没说完,李璟珩已然掠过他,稍稍矮身,掀起门帘进去了。   宋青雨看了眼候在廊下的胖瘦二人,好心邀请:“要不进来坐一坐,喝两盏茶?”   两人头摇的拨浪鼓相似,瘦子诚实道:“你那地方太小,我们进去就转不开了。”   宋青雨:“…好吧。”   他搬了两把杌子出来,自己也便进屋去了。他这间草庐太小,李璟珩一进来便顿显壅塞之感,他干脆坐在外间等,垂目入定,眼观鼻鼻观心,只当不存在。   不多时,李璟珩便提溜着人出来了。   他面无表情,也不管小孩儿在他手里胡踢乱蹬,把人扔出来,一脚踹上他的屁股:“自己走。”   小孩儿忍气吞声,敢怒不敢言,只敢拿眼角委委屈屈地去瞅他叔父不定的神色。   宋青雨看的于心不忍,伸手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刚想起身送客,却见李璟珩立定了不动,正望着草堂正中的一幅画儿出神,眉心微锁。   他顺着李璟珩的视线看去,登时冷汗直冒。   那是他前些日子闲来无事时,描的一株梅。   宋青雨好描梅,这是整个南书房众所周知的事情。   他画东西没什么章法,兴之所至,随手泼墨,既无名家风范,也无所谓风骨,自成一派。却不想,宫内宫外有不少人慕名而来,千金求画,一时倒成了风靡抢手的物事。   这里头,大多是想借了他的名头,做个宋丞的顺水人情。   宋青雨的画儿便只送不卖。   他出手慷慨,但凡南书房里有名有姓的都送了一卷,并不偏颇,轮到李璟珩时,他低头盯着那幅画儿看了很久。   最后轻轻说了句:“谢谢。”   他的笔触洒脱风致,懒惰时常常寥寥几笔勾个形儿,便再没了。   墙上挂着的这幅,画的是窗外的那一株。枝桠招展,他只点了几粒朱砂上去,聊作蕊瓣。   简单,却好认。   李璟珩端详着画儿,问道:“这是你作的?”   宋青雨硬着头皮“嗯”了声,说:“打发时辰作的,上不得台面。”   李璟珩仰头细观,半晌后,才偏了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目光缓缓下移,最终,落在他那条完好无缺的腿上。   宋青雨若无其事地走到案边,倒了碗茶水,问他道:“光看画儿总无甚情趣,足下喝茶吗?”   他走的平稳,不见颠簸,自然不是瘸子。   李璟珩却笑了,他说:“真想把你这双腿折了。”   宋青雨:“…”   李璟珩道:“我见不得人四肢健全。”   宋青雨虚情假意地扯了扯唇角:“没想到足下还有这种癖好。”   又道:“只是少了我这双腿无妨,就怕脏了足下的手。”   李璟珩不说话了,脸上笑意渐敛,淡淡道:“叫什么。”   宋青雨答:“免姓谢,字伴石。”   “谢伴石。”李璟珩将他的名字咬在齿间,慢慢磨,忽的又咂摸出些旁的意思来,垂着眼笑笑,“姓谢。”   “这地方,从前住了一户人家,也姓谢。”李璟珩走近了些许,隔在几步外的距离,看着他说道,“你住在这里,当是有所耳闻。”   他生的高大,走动时,影子像山一样沉沉压过来,完全将他笼在里面。宋青雨拼命压住想要后退的冲动,抬起点脸,尽量平稳地开口:“谢公府百年之家,积蕴深厚,天下谁人不识得。莫说我了,怕是不更事的稚子,也能说出一二。”   李璟珩低着眼皮看他,面上瞧不出波澜:“谢国公自然德高望重,他有个亲孙,乃是前朝宰辅宋安之子,姓宋字子礼。也是一段不可多得的良才。”   听见这个名字,宋青雨心下一紧,瞳孔略微收缩。   李璟珩仔细观察着他脸上的表情,继续说道:“你的画儿与他的有几分神似,只不知道,你和他之间,有什么渊源。”   宋青雨面色一冷,道:“这天底下,长相相似之人尚且不计凡几,更何况笔触相近之人。足下说的那位小公子,我倒知道,年纪轻轻便中了状元,颇有才情,只是我一介布衣平民,读二两书已是天赐,平日里连谢公府的门都摸不着,更是连小公子的面都没见过,这渊源,不知从哪里来。”   李璟珩也不知想到什么,笑说:“确实不像。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和我这般说话。”   宋青雨咬着牙关,隐在袖中的五指紧攥成拳,才没一巴掌扇在李璟珩那张假惺惺的令人作呕的脸上。   他略略匀了口气,抬眼看向他,平静道:“时候不早了,我送足下出门吧。”   那孩子早已被瘦子接出门去,屋里只剩了他们二人。宋青雨擦着李璟珩的肩膀,要往前去,细碎发尾披在身后,随着动作微微飘荡。李璟珩侧目瞧着,忽的道:“你系过发带么?”   宋青雨顿了顿,回过脸来,烛火下的面容苍白深阗,薄的似一张脆纸,仿佛一碰,便散了。他静静地看着李璟珩,说:“没有。”   他加重了说道:“从来没有。”   李璟珩哼笑了下,说:“你最好是。”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迈步跨出了门。   夜深雪重。待李璟珩走后,宋青雨把土蛋和小燕子挨个送回了家,一个人回到草庐。炭盆已经熄了,尚存一缕淡烟,水还温着,他点上灯碗,倒了一点水净面擦身,帕子擦过后颈的腺囊时,泛起密密麻麻的痒意。   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自教坊司被带回雍王府的那一夜,李璟珩发了狠地咬在他后颈的皮肉上,赛的又满又涨,信香注入,他仰着眼睛失神,身体小幅度地哆嗦,契印像给罪人上墨黥之刑一般打进他的血液,无可磨灭,从此往后,只要闻到李璟珩的信香,他就会控制不住地发热,发烫,意乱情迷,沦为涩欲的兽。   粒粒屑屑的信香在周身沉浮,他疲惫地阖了阖眼,将窗推开了些许。冷风灌进来,将满室苦香吹散了不少。   他趴在窗台上,伸手去接外头簌簌落着的雪,歪着头发呆。   仍是想不明白,李璟珩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为何买下了谢国公的宅子。   只是如今他伴子如伴虎,步步小心,字字谨慎,稍有不慎便会在李璟珩面前露了马脚,这样你来我往地周旋试探,着实让人深厌。   味道散尽,他掩上窗,和身倒在了榻上,漫无目的地瞎琢磨。   等蒲峥回来,可以再问他要一张人皮面具。索性逃到岭南,这样兴许李璟珩就找不到他了。   老李头:天涯海角都会抓到你。   没认出来啊,只是有点怀疑,之后老李头的心迹会慢慢表露。   话说为什么我的存稿像尿一样流走了?我下本真的得全文存稿了… 第50章   一连下了几天大雪。   宋青雨成日闷在屋里,草堂里放一盆炭火,炉上煨一壶茶,抱着书一看就是半晌。有细细碎碎的雪打半开的木窗吹拂进来,落在晃荡的茶面上,溶成了水。   茶面上倒映出了一胖一瘦的两个影子。   宋青雨抬了抬眼,将纸张压实,落了一道平整的印子,合卷,起身接客。   果然是胖瘦二人,他们两人共撑一把油布伞,胖子的半个肩膀露在外面,覆了一层薄雪。   瘦子冻得眼腮通红,手掌不住搓着脸,对他说:“谢…谢荣是吧?”   宋青雨把他们让进来点,免得淋着,应道:“嗯。”   “那个,王…”吃了一拐,瘦子忙改了口,说,“我们主子请你过去一趟。”   宋青雨没动,仍是客客气气地道:“有什么事情吗?”   瘦子这时不说话了。胖子说:“小公子这几日里不吃不喝,再这么下去,人怕是不中用了。”   宋青雨缓缓蹙眉,心道那孩子不吃不喝与他有什么干系,可这话到底说不出口,便道:“贵府家财万贯,想必不会连请个大夫的银子都拿不出来。”   “可小公子没病。”胖子苦笑了一下,说,“他是闹了性子,把自个儿关在屋里,谁都不许进,就连主子都拿他没法子。小公子说,他什么都不要,只要人陪他玩儿骑马,还指名道姓地要那个叫土蛋的孩子。”   宋青雨心下了然。定是土蛋说什么也不去,他们便顾念着宋青雨既是土蛋的老师,彼此关系亲厚,他来了,土蛋自然也会跟来。   “还有一层缘故。小公子打出生就没正儿八经进过学,长到如今却还是大字不识一个。主子也想为他觅得一位良师,倒不必样样齐全,让他略识几个字也好,至少会写自己的名字。”胖子脸上晕开了笑,喜气和善,叫人说不出搪塞的话。   见他神色似有为难,瘦子忙道:“银子都好说,一次五十两,如何?”   土蛋娘要死要活地闹一场,他这么轻飘飘的一句,又给了出去。   宋青雨思忖了一阵,叹一声,道:“好罢。只是别让他把土蛋当马骑了,再是金枝玉叶的人物,也不该如此轻贱于人。”   胖子点头笑道:“自然,自然。”   他顿了顿,又道:“其实小公子哪里是缺马骑呢,他是缺个能与他说说话的人。”   “…”   他让胖瘦二人先行,自己落在后头。回屋里翻箱倒柜了一番,寻出个巴掌大的匣子。   里头放着两枚药丸,香气淡淡,是蒲峥走时给他留下的两枚避香丸,服用后可遮蔽自身信香,维持数日之久,亦不受旁人信香干扰,在外人看来,与中庸无二。   虽说他的信香本就近似于无,平日里难以闻见,瞧着那夜里的光景,李璟珩似是没觉出来,可还是得提防着。   只要李璟珩不胡乱发情,寻常信香对他毫无作用。   他抬指摁了摁后颈的腺囊。那日李璟珩来过一遭,留下的信香极淡,可还是让他辗转难眠,躁了一整夜,天明时分才满身是汗地睡去。   他就着冷掉的茶水吞了药丸,趁手摸了把伞,撑开,提着衣摆,矮身走进漫天的雪幕里。   到了府上,土蛋却是早就蹲在门头等着他了。   他正低着头抠门缝里的衰草,见了他来,撑膝站起,眼睛望着他,欲言又止的。   宋青雨替他掸了掸衣上的雪,又伸手捂他冻红的脸,问:“冷不冷?”   土蛋老老实实地摇头:“不冷。”   胖子远远地趟着雪过来接待,身子肥大,走在没足的深雪里,瞧着挺心酸。宋青雨便带着土蛋往门里去,几人一道走上回廊,土蛋忽然说:“大小姐病的重吗?”   宋青雨愣了一下。胖子便把话接了过去:“一病不起呢。你去看看他,他就好了。”   土蛋半信半疑:“真的吗?”   胖子道:“千真万确。”   宋青雨这时缓过神来,只觉得好笑,合着这二人是连诓带骗地把他们引了来,只为了博小公子开颜一笑。   可李显却实实在在地病了。   宋青雨进了门,才瞧见这小公子正半歪不倒地倚在榻上,眼皮低阖着,昏昏欲睡的样子。   倒不是说病的多深重,只是看着没有活人气儿,像一尊纤美毕现的陶塑。就连他们进了来,李显也只是略略掀了掀眼,像是反应了好久,才大睁开眼睛,怔怔看着二人。   土蛋走上去,负着气地说:“你没事吧?”   李显从榻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再揉了揉,才低低地说:“不用你管。”   土蛋:“我说你这人…”   这一路走来,倒是没看见李璟珩。宋青雨心下庆幸,正想跟两个孩子团团圆圆地说一回话,完事后便可溜之大吉,白嫖五十两银子,可刚迈出步子,胖子便适时道:“还请移步屋外,主子有请。”   宋青雨:“…抬举了。”   他灰溜溜地跟着胖子一径到了前堂,李璟珩坐在上首,撑着脸,正出神地把玩着个物事,像在发呆。隔得远,宋青雨看不分明,只知道是个银制的小件儿,他们一来,李璟珩便翻掌一收,不叫人看了。   宋青雨垂下眼睛,本本分分地交手站在一侧。   李璟珩仍是松垮地坐着,目光虚无不定地在他身上打量了一遭,这才慢慢开口:“读过多少书?”   宋青雨如实答:“不多,四书粗略看过。”   李璟珩皱了皱眉,道:“四书是什么?”   宋青雨:“…”   胖子俯低,小声在他耳旁说了几句,李璟珩面色不改,仍是道:“不错,够用了。”   宋青雨:?”   李璟珩道:“显儿指名要你做他的老师,你便带着他认几个字吧。不求通读,别让他在他娘面前丢人现眼。”   宋青雨揣摩着丢人现眼是个怎么现法,就听李璟珩淡然道:“别把鸡写成鸭就行。”   宋青雨:“…”   李璟珩的精神似乎不太好,问了他几句话就摆摆手让他下去,自己支着额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宋青雨和胖子一道出门往偏房走时,听见胖子说,李璟珩夜里一直不大能睡得着觉。   “安息香也点过,安神汤也喝过,用处不大。”胖子一手抄着袖子,替他推开门,“夜里睡不着,日里也只能眯着眼睛憩一小会儿。也不怪瘦子老是说主子脾气比先时差,总不爱搭理人,您就多担待些。”   宋青雨默默听着,没搭腔,只是心想,李璟珩的脾气差,原来只是不搭理人么?   他们回到屋内,李显已经挨在枕上睡着了,土蛋对他摆在案上的棋盘很感兴趣,正低着头摆弄,那棋子是玉做的,摸在手里生着凉意,他捡起一枚黑子一枚白子,遮在两只眼睛前,用一双阴阳眼对宋青雨傻傻地笑。   这秤棋是谢国公生前最喜欢的一副,千金难求,平生爱惜,很少拿出来给人赏玩,只有在几个至交好友私会时才会端正摆好,临风弈上几局。   他与母族的关系并不亲近,祖父一脉远在秣陵,虽是大族,却与世无争。他只有在宋夫人回门时才会在谢公府留上几日,对谢国公印象并不深刻,但其爱棋如命的脾性,却是知道的。   宋青雨盯着那副棋走了会儿神,土蛋已经把棋放回了棋篓,从榻上跳下来。   两个孩子凑在一处,自然由着性子胡来。宋青雨看见棋盘旁边散着几张宣纸,上面全是乱七八糟的涂作,还有几首土蛋写的打油诗。   外间辟有书架书案,胖子将他引到此间,说:“不知先生要什么样的书,我就让瘦子把书坊里头的每样都买了一本回来,您看有用得上的么?”   “…”宋青雨摸了摸鼻子,说,“有的。”   简直是绰绰有余。   胖子说完,便掩上门退了出去。宋青雨仰头观摩着这许多书,盘算了一会儿,动手开始归类。   他把千字经一类的读本归置在一侧,预备着给李显启蒙,其他的分门别类地码好,在书案前坐下来。案上摆着一方端墨,徽州墨,闻着有一股浅淡的松香。   这里的布置大致没变,就连顶上那副牌匾,都还是谢国公生前亲笔题上去的,写的是“耕读世家”。   物是人非。   他兀自坐着发了会儿怔,听见外头有吵嚷的动静,便走到窗边,稍稍支起窗棂,往外看去。   土蛋带着小燕子和李显在院子里玩儿雪,咯咯咯地笑作一团。土蛋揉了个巨大的雪球,劈头盖脸地朝李显砸去,李显恼了,抓着土蛋的衣摆把他往雪里埋,小燕子跌坐在一旁,笑着呆看。   他目光轻微一顿,看见李璟珩正站在对面的回廊上,静静望着这边。   瘦子给李璟珩撑着伞,见李显这么冒失地滚在雪里,视线从院子里挪回来,说:“我去把小公子叫回来吧,这么下去,准得染上风寒。”   李璟珩道:“不用。”   瘦子便安稳不动了。   李璟珩抬手,将伞沿稍稍上挑了些,雪从檐上滚落下来,他一动不动地看了会儿,问道:“谢荣的底细查出来了么?”   瘦子道:“这是有凭有据的人儿,祖上起便生活在秣陵,算是谢家的远亲,只是远的不能再远,平日里也没什么来往。谢荣这个人,二十又四,是个穷秀才,就靠卖些字画,给人捉刀糊口,这些日子才在城东定了下来。”   李璟珩未置可否,片刻后,才道:“孙福那边怎么样了?”   瘦子神色肃然,道:“京中一切无恙。只是…”   他犹豫着说:“陛下似乎是知道了。”   他瞧见对面窗边缓缓走过来个人,霜衣墨发,身影晃动在窗格间。须臾,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从窗下探出来,微微支起窗棂,目光往上,是生的削尖的下巴,和一双清泠泠的眼。   两人视线交错一瞬,宋青雨率先挪开眼,他自窗底下收回手,转身进屋里去了。   李璟珩心里头没来由地烦闷,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只好长长呼出口气,冷然道:“东施效颦。”   瘦子撑着伞,一无所知:“?”   李显在外面玩儿够了雪,又被他叔父提溜着领子拎进屋里去上课,李璟珩把人随手往屋里一扔,靠着窗边大剌剌地坐下,抱着胳膊往后仰了仰,说:“教。”   宋青雨没看他,蘸笔在宣纸上写了两个字,决定先从鸡鸭开始教起。   他指着鸡问:“这个字?”   李显低着头吸鼻子,囔囔地说:“鸭。”   土蛋凑过来说:“不对,这个字念鸡。”   李显说:“鸡。”   又指着认了两遍,宋青雨把纸张叠起收好,放在一旁,取过千字文来,一个字一个字教着李显念。   李显像是被掐着脖子摁在椅子上,左扭右扭,土蛋跟着他左扭右扭,没一个专心。小燕子抱着本厚厚的世说新语,已然看入了迷,嘴里还跟着咕哝咕哝地念。   李璟珩让他晃的眼烦,冷冷道:“再扭就滚出去。”   李显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地钉在椅子上,宋青雨教一个字念一个字,念过转头就忘了个干净。察觉到李璟珩阴森森的视线落在身上,他忙打了个激灵,吊起十二分的精神,战战兢兢地跟学。   两人少有眼神触碰,只有在宋青雨挽袖去蘸墨时,会发现李璟珩直勾勾地盯着他裸露的清瘦腕骨看。   他微微一愣,便不动声色地掩下衣袖,彻底隔绝了李璟珩窥伺的视线。   从头至尾念过一遍后,宋青雨把先前写有鸡鸭的纸张取来,翻开,指着鸭问他。   李显信心满满地说:“鸡。”   宋青雨:“…”   李璟珩:“呵。”   好在李璟珩似乎知道他这侄子不是个能扶的起来的阿斗,静坐听了一会儿便不再管了。李显终于搞明白了鸡鸭之分,宋青雨就让他照着千字文先写一遍,写完之后再一段一段地默。   书堂一时安静。外头的雪还在天昏地暗地下,风扯的窗纸呜呜作响,里间烧着地龙,暖如煦春。   宋青雨伏案写字,不知过了多久,他搁下笔,揉了揉有些酸痛的手腕,抬眼一看,发现李璟珩已经支着头昏昏睡着了。   他眼下一片乌青,显是没睡好的样子,这会儿睡的也沉,瘦子蹑手蹑脚地拿了件大氅进来给他披上,他也没知觉。   土蛋是个坐不住的性子,写了没一会儿就跟李显趴在案上小声说话。   土蛋问:“你爹娘在哪。”   李显说:“上京。”   土蛋:“你爹娘不要你了吗?”   李显抠了抠手指,说:“我没见过我爹。”   土蛋一惊,旋即道:“我看你叔父对你挺上心的,没准儿你叔父就是你爹呢。”   李显怒道:“放屁!”   土蛋:“你可别不信,我们这儿就有叔嫂乱伦的,生了个儿子还傻乎乎地追在后头一口一个叔父地喊,我们全村人都知道。”   他仔细看了看李显,揉着下巴踅摸:“你跟你叔父长得还真有几分像,别是你娘瞒了你…”   李显猛的掐住他的脖子,恨恨道:“不许胡说,我娘才没有!”   土蛋脸色涨红,让他箍的喘不上气,艰难地吞咽了几下,忙忙地认错:“好好好,我不说了,你先松开,我的错,我的错。”   李显掐他掐的恨不能把手指嵌进去,咬着牙说:“你发誓。”   土蛋:“我发誓,我发誓,若有虚言,天打雷劈。”   李显这才松了他,坐在一边,一言不发地冷冷盯他。   土蛋心有余悸地摸摸脖子,喘着气,仍是后怕地想。   这小崽子下手可真够狠的。   “叔父不会喜欢我娘的。”李显抱着手,闷闷地说。   土蛋坐的离他八丈远,听他这话又好了伤疤忘了疼地坐回来,挨着他问:“为什么啊?”   李显扭头看他一眼,又扭回来,哼道:“不为什么,我娘也不会喜欢叔父的,他除了我谁也不喜欢。”   土蛋“哦”了声,问:“那你爹呢?”   李显停了停,须臾,狠狠推了土蛋一把:“都说了不喜欢!”   李璟珩没睡多久,一炷香的功夫便醒了。他偏头看了会儿外头苍茫的雪色,似在醒神,什么也没说,起身出去了。   宋青雨轻轻吁出口气,神色活泛了些。李璟珩在这里,他连话都不敢轻易说。   胖子怕他们久坐憋闷,一人上了一盏淡茶。宋青雨喝了口茶润嗓,便背着手去考校土蛋和小燕子的功课,李显在一旁揪着头发念书,满脸愁容。   不觉日暮,宋青雨收拾起笔墨,对李显说择日再来,这些日子里,让他把新学的千字文好好温习几遍。   李显抱着一沓纸,眼巴巴地看看他,再看看土蛋。   土蛋和小燕子早一蹦一跳地跑进回廊,宋青雨跟在后面,转过拐角时,胖子迎面走了上来。他摸了摸小燕子的脑袋,对宋青雨和气笑道:“厨房里早早备下了吃食,留下来用饭罢。”   “夜深了,不便叨扰。”宋青雨温声说,“两个孩子还要归家。”   “无妨。”胖子道,“瘦子已去各家说过了,晚些回也无不可。”   “更何况。”他抬眼望向回廊尽头的那间厢房,灯火明亮,李显的影子静默地映在窗纸上,“小公子想必也舍不得你们走,再多陪陪他吧。”   走在路上,宋青雨低头沉思,好半晌,才说道:“这孩子也是可怜。”   胖子提着四角琉璃灯走在前面,闻言,稍稍侧过脸:“好在还有主子看顾着。”   宋青雨梗了梗,道:“他爹娘…”   他隐隐猜到了是怎么一回事,可还是不敢相信。   他原以为尚云坞背叛了太子,该如愿以偿。   胖子却打断了他:“主子不喜欢听这些。”   宋青雨点点头,道:“是我冒犯了。”   胖子这时停下来,看着宋青雨,道:“先生是聪明人,自然能看出他身份非同寻常,事涉重大,还请不要多言。”   宋青雨颔首,道:“我知晓的。”   到了花厅,绕过屏风,正中摆放一张大桌,布设了十几味小菜。土蛋哪见过这样的阵仗,“嗷”的一声扑了上去,又被宋青雨一把拽回来,低声训斥:“矜持些。”   李显已在席上坐下了,他拍了拍身边的座位,示意土蛋他们过来。土蛋便拉着小燕子屁颠屁颠地坐过去了。   手边只余了两个空位,留给谁的,简直不言而喻。   横竖都是死,宋青雨默默叹了口气,随便挑了个顺眼的落座,壮士断腕地想。   希望李璟珩不要来。   可李璟珩还是来了。   他扫了眼在座众人,没什么表情地在宋青雨身侧坐下,瘦子毕恭毕敬地勾着腰,排开碗筷。   他衣上还有外头裹来的寒气,凛冽透骨。   宋青雨缓缓绷起了脊背,握着银著的指尖用力到发青。   李璟珩浑然未觉,用筷子慢条斯理地拣菜吃,边吃边跟李显一说一答地问话。   两人肚子里头墨水都不多,连问话也是鸡同鸭讲牛头不对马嘴,时常上一句李显还在磕磕绊绊地背今日所学的千字文,李璟珩下一句已经跳到三字经了,到头来还倒打一耙地怪李显书没背全。   李显埋头扒饭,眉眼间怒气隐隐,只不好发作。   见李璟珩没有寻趁自己的意思,宋青雨渐渐放松下来,也慢慢地开始吃菜,席上大多是合他脾胃的,他便贪多了些,每样都浅尝了几口。只放在他面前的一道清蒸鱼,是没动过的。   一番话问完,李璟珩搁了筷子,瘦子忙递上了茶水,他端过漱了口,便要起身离席。宋青雨没抬头,垂着眼睛慢吞吞地吃了个糯米圆子,吃的腮帮略鼓,像只小心翼翼的鼠,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再多夹一块,指节微动,耳边却传来道笑吟吟的声音。   “你怎么不吃鱼啊。”   他面色一白。手下不稳,刚夹起的糯米圆子顺势跌回盘中。 第51章   “怎么不动。”李璟珩盯着他,微扬了扬下巴,“吃啊。”   宋青雨抿了抿唇,收回手,用筷子尖拨开鱼身,夹起一块嫩白的鱼腹放入口中,咽了下去,神色如常。   似乎犹嫌不足,他又翻翻拣拣地吃了半条鱼,一直没怎么抬眼,觉着差不离了,才轻轻撂下筷子,在李璟珩的注视下转过头,平静道:“够了?”   李璟珩呵的一声笑了,掩不住的讥诮。   宋青雨就这么看着他,眼神深而且缓,似一粒冒着寒气的黑玉,既不畏,也不怯,既像不屑睥睨,又像温顺低眉。   沉静的没有生气。   没来由的,李璟珩低了低眼皮,闪烁了下,将身一撑,站起来说:“走了。”   他步子迈的极大,瘦子还没反应过来,捧着大氅呆呆立在原地,回过神来时人已消失在门口,不见了踪影。   胖子又是一拐,低低道:“还愣着做什么。”   瘦子一抖,忙不迭地小跑着跟了上去。   宋青雨目送二人走出很远,这才淡淡收回视线,正要起身与胖子告辞,却听一旁的李显小声说:“这个蠢货,又认错人了。”   土蛋立马凑过去,张起耳朵:“怎讲怎讲。”   李显看他一眼,说道:“从前就有过这档子事。约莫两年前,叔父从外头带回来过一个坤泽。”   他像是在努力回想,带点不确定:“我见过叔父房里挂过的一幅画儿,那画儿是被人撕过的,条条缕缕,又叫他不知用什么法子接了起来。画儿上隐约的是个人。”   土蛋听着,下意识地问:“是谁?”   李显不客气地呛他:“我怎么知道?”   “你若是见过便知道了。”他往后一靠,微微冷笑,“他那画的是个什么青面獠牙的丑东西,拿来做门神我都嫌晦气,焉知是不是个人?他还当个宝儿似的高高挂着供起来。不过那个坤泽倒是跟画儿上人的眉眼有几分肖似,叫阮什么玉来着,也是个蠢到不能再蠢的蠢货,仗着我叔父对他有几分宠爱,连我都不放在眼里,还撒着泼让叔父把我送出王府,哼,他算个什么东西,爬床的贱货罢了,也敢对我呼喝来去。”   “后来他不知从哪听来些风话,知道了叔父为什么把他带回府。闹了几回,见叔父不理他,便梳起了妆,把自个儿打扮成个不男不女不人不妖的丑怪,整日花枝招展地在王府里晃,惹人烦。”他顿住,侧目去看呆坐着愣神的宋青雨,续道,“你与他也有几分相似,长得不像,但就是说不出来哪儿像。我娘说过,叔父画的是个叫宋子礼的人,那是个风流倜傥的美才子,很会读书,你也会读书,怪不得叔父认定了你就是他。”   宋青雨一时哑然,涩声喃喃道:“是么?”   他倒是有印象。初进南书房时,他曾见李璟珩对着一张宣纸,低着头终日写写画画,他性子孤僻,除了李璟琮偶尔调笑他两句,基本上无人问津,他便也安心窝居在一处,就着窗外飒飒的秋声,专心画了许久。   直到那日,他回过头,要找他说话,见他满手木刺,自个儿又不知痛地将伤口掐的鲜血横流,便想用帕子替他止住。可看见的只有揉成一团被抛出窗外的废纸,和他眼里明晃晃的笑意。   他说:“好啊,小婊子。”   宋青雨深深吸了口气,头疼欲裂,实在不愿再去深究李璟珩的用意。这个人,永远只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便偏过脸,对听的津津有味的土蛋说:“夜深了,你娘该找来了,走罢。”   小燕子早已等的望穿秋水,屁股在椅子上坐立难安。阿婆年岁渐暮,性子便越执拗,无论再晚,也得守着一豆灯,等小燕子回来才肯上榻睡觉,小燕子责备她,她便笑呵呵地说,不想乖孙摸黑走路,连盏灯都没人留嘛。   土蛋拍了拍衣裳,跳起来对李显说:“我走了。”   李显抬起眼睛静静看他片刻,抱着胳膊将头扭在一边,哼道:“赶紧滚。”   土蛋哈哈一笑,并不在意,勾着小燕子的肩膀,跟在宋青雨身后大摇大摆地出门去。   他先把小燕子送回阿婆处,阿婆颤颤巍巍地开门,拘着腰身,笑着对他称谢,还送了他一包自制的茶饼,宋青雨抬手揉了揉在风里吹的通红的鼻尖,接过茶饼,就着阿婆留在屋外的一盏明灯送土蛋回家。   顶风冒雪地走在路上,土蛋忽然问:“老师,你很冷吗?”   宋青雨回答的有些含混,声音像是隔了很远模模糊糊地传来:“不冷。”   土蛋低着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雪坑,自言自语道:“可老师的手好凉啊…”   江南的雪不同于上京,下的绵密反复,山里的雾气渐渐围拢上来,又潮又湿,沾在人的鬓角发梢,微凉。夜已深沉,四野寂静。宋青雨送完土蛋,只身一人,满是风霜地回到草庐,还来不及点上灯,便踉跄摸索着找来痰盂,秀白的十指扶在侧沿,俯身吐了个昏天暗地。   他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给呕出来,扒住痰盂的指尖止不住的哆嗦,罢了,才虚虚掩住唇,抖抖索索地爬起来去点灯。   今夜席上吃的半条鱼,又被他稀里糊涂地全吐了回去。   他用指尾抹掉眼角的一点泪水,掩上衣衫,出门去倒掉痰盂,回来后给自己斟上一碗茶水,含着过了几遍口,这才觉得稍稍舒坦了些。   过后便摸着茶碗坐了片刻钟,脑中一团乱麻,扯不出个头绪来。   他估不透李璟珩,恨又不彻底,爱又不鲜明,不吝于将所有苦厄施诸于他身上,却又藏不住款款温情的神态。   他喜欢他么?   宋青雨不是傻子,自孩提时李璟珩那些或明或暗的示好,再到后来痴缠不清的纠扰,他看见了那颗从丝连的血肉里剖出来的真心,热腾腾的,不掺半分假的,赤忱忱的。   可这颗心也是支离的。   李璟珩把它撕扯的破破烂烂,再逼着他吞咽下去,不管他的苦痛,他的挣扎,生拉硬拽,死缠烂打,经年不休,带着要把他揉进骨血的力道。   他将头向后仰,没什么聚焦地盯着灯火漫散的屋顶,倦意如水没顶,他渐沉渐低。   眼神昏沉之际,他想。   可李璟珩从来没问过,他愿不愿。   他从始至终,都不愿。   夜里不知何时睡去的,宋青雨迷迷瞪瞪地醒来时,外头天光已然大亮。雪已经停了,连山连野的白,像泼了一整天的碎琼乱玉,他眯缝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脑中渐渐清明,喉咙里的灼烧感后知后觉地漫上来。   他黏糊着嗓子嗽了两声,只觉刀割砂磨似的钝痛,这才意识到可能是着了凉,便扭身去犄角旮旯里翻前些天蒲峥留下的几味草药,舂碎了,置在炉中慢熬,自个儿则搬了把小杌子坐在一旁,盯着袅袅升腾的雾气发呆。   熬药的间隙里,胖子和瘦子二人又来了,这回还带着李显。   他与宋青雨不算熟络,是以再见时稍显疏离,站在门外,并不进来,只用一双眼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打量。胖子屈指叩了叩门,探头道:“先生在吗?”   宋青雨搁下蒲扇,哑着嗓子应门:“进来。”   李显磨磨蹭蹭地进来了。   他掀眼偷看宋青雨,又让他平淡望过来的视线捕了个正着,慌的忙低了脖颈,蔫头搭脑的模样。   “再去吧?”他小声嘟哝。   宋青雨看着他,好笑地逗弄:“去哪?”   李显向来我行我素惯了,从没这么低声下气地求过人,这会儿耳朵根已经红了,半晌才憋出来半死不活的一句:“教我读书。”   宋青雨道:“求人需有诚意。”   李显抬头,愣愣地看着他,一下子呆了:“这还不够有诚意么?”   宋青雨未置可否:“至少三叩九拜八抬大轿,不然我怎么信你是真心诚意?”   李显懵懵地说:“叔父没教过我…”   意识到说漏了嘴,他忙住了口,梗着脖子,愤愤地不言语了。   丝毫没有从小孩儿嘴里套话的羞耻,宋青雨心情大好,将汤水从炉子里头滗出来,举手放在窗台上凉着。他略略回头,道:“等我一等。”   左右躲不过,倒不如去了,反而显得坦然。   李显探头探脑的:“你病了吗?”   “小毛病,不碍事。”他低咳着摆了摆手。   “你少说两句。”李显说,转而又道,“待会儿你写,我抄就是了。”   宋青雨抬起眼来看他,蓦地就笑了,薄白的两颊晕上一点烧红。   李显顿时不自然起来:“你笑什么?”   宋青雨又闷着咳了两声,这才道:“真像啊。”   药差不多温了,几点碎雪落在上头,飘飘浮浮。宋青雨一口气喝干了,将碗仍放回原处,也不管一脸懵的李显,拍拍屁股起身,道:“走罢。”   “像谁啊?”李显难得露出点迷茫的神色,追了上来。   宋青雨笑而不答,披上件袄子,说道:“也不知土蛋起了没有。”   李显立马扭捏道:“谁要他来了。”   话是这么说,可宋青雨绕道去土蛋家时,李显还是老老实实地跟了一路。   土蛋正帮他娘吭哧吭哧地推磨,小燕子蹲在门槛上埋头看书。土蛋见了他们,满脸惊喜:“老师!大小姐!”   李显怒道:“谁是大小姐!”   他扫了眼土蛋家低低矮矮的茅草房,嫌弃道:“住的什么穷不拉几的破地方。”   土蛋让他埋汰惯了,仍是嘻嘻笑道:“不识人间烟火的大小姐,咱们平头百姓不住这个,难不成像你一样去住深宅大院么?”   宋青雨和土蛋娘说了两句话,得了首肯,便拖家带口地带着几人迤逦往国公府去。   到了府上,地龙已经暖暖地烧起来了。宋青雨四顾一望,没看见人,瘦子酽酽地沏上一盏茶,低着头说道:“王爷天明时才睡呢,估摸着这会儿还没醒。”   宋青雨道了句有劳,心想着速战速决,最好赶在李璟珩醒之前把今日的课业教完。   片刻后,他看着面前整齐码成一摞的千字文三字经和百家姓,很认真地说:“你是认真的吗?”   李显同样诚恳地说:“叔父说,不把这三本背完,今夜就让我滚回上京去。”   宋青雨:“要不你还是回上京找娘去吧。”   李显婉言谢绝:“不好吧,我爹也在上京,若是叫他知觉了,咱们几个麻烦就大了,砍头也说不准的。”   土蛋兴致勃勃地说:“我也会被砍头吗?”   宋青雨咳了咳,木然道:“砍就砍了,反正我早该被砍过一回了。”   他应死在那场宫变里。最不该活的那个人,却阴差阳错地活了下来,背负一世的冤孽,还要漫漫地度过残生。   李显这回学的倒刻苦了些,摇着笔杆子抄书抄的飞起,心无旁骛。倒是憋坏了一旁的土蛋,一本书正着拿反着拿都不是,想跟李显咬耳朵说悄悄话,结果这人压根不睬他的,只好长叹一声,拿起笔在纸上画王八。   他画了几个字正腔圆的王八,分别写上李显和小燕子的名字,碰碰李显的胳膊,让他看。李显不甘示弱,画了几个猪头,还胆大包天地把李璟珩给写了上去,拎起纸张,吹干上头的墨,得意一笑。   土蛋扒过去瞅,道:“你还没画老师呢。”   宋青雨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示意安静。李显抬头看他一眼,想了想,低头沙沙在纸上作起画来。   不多时,他又在写有叔父的猪头旁边添了一杆秀丽的竹。   宋青雨:“…”   土蛋纳闷道:“为什么是竹子啊?”   李显摇头:“不为什么,像。”   哪里像,怎么像,不知道。   李显又说:“我娘也是竹子。”   他们正说着话,李璟珩却一声不吭地进来了。他这回倒没见外,直接掀起衣摆在书案后头坐下,神色冷淡,像个登堂入室的匪盗。   李显顿时息了声,缩着脖子,安静如鸡。   他落座后,瞥了宋青雨一眼,开口时声音犹凉,像揉了雪尘:“学了些什么?”   李显那张涂的乱七八糟的纸还没来得及收,画着他叔父的猪头就这么大大咧咧地摆在本人眼皮子底下。李璟珩垂目看了会儿,却把上头堆叠的几张纸拂开,露出这张画儿原原本本的样貌。   李显本来已经做好了被他叔父一脚踹回上京城的准备,正自暗暗胆战心惊,却没成想,片刻后,李璟珩拿指尖点了点一旁的那杆墨竹,淡淡置评:“竹子画的不错。”   宋青雨目光轻颤。   “继续吧。”他抱着胳膊往旁斜垮一歪,懒懒道,“我听着。”   宋青雨刚发出个模糊不清的音,李璟珩就皱起眉,道:“受凉了?”   宋青雨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自暴自弃地“嗯”了声。   李璟珩隔着书案看他,眼神端详,抬起手招了招,叫瘦子去抓药。   “显儿总不能一直这么抄书,还得有人给他讲。”他盯着宋青雨,语气松散,“你这把嗓子,可金贵的很。”   宋青雨装作难为情地扯着嗓子,嘲哳地说:“承蒙厚爱。”   李显说是抄书,抄过一遭转头就忘了个干净,来回几遍,直把宋青雨都磨的没了脾气,开口说了两句嘶哑难听的话,又叫李璟珩塞了回去:“闭嘴,吵。”   宋青雨尽量不触这位活阎王的霉头,便摊开书,指了他总出错的一段,让再抄一遍。   李显这辈子没抄过这么多书,洋洋洒洒堆满一整个书案,简直欲哭无泪。他叔父坐在里头,安然不动,半低垂着眼睛,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个物事,瞧着漫不经心。   宋青雨埋首写字时抽空觑了一眼,这回看了个清楚明白,他手里拿的不是别的,是一枚破破碎碎的长命锁。   大概这人在缝补方面天赋异禀,画儿是丝丝缕缕拼成的,长命锁也是片片块块地粘成的,只是手法粗劣,那长命锁已经看不出原本光滑圆润的好样貌,奇形怪状的,像一枚磕掉角的璞玉,嶙峋不堪。   宋青雨盯着那枚长命锁看了会儿,不动声色地挪开眼。   就这么消磨了半日,日已过晡。李璟珩一直没怎么开口,这时忽然说:“也教教我吧。”   宋青雨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信香,恍惚稍许,才说道:“什么?”   李璟珩往前凑了凑身,道:“教我吧。我也想念念书。”   他这么一靠近,那缕原本极淡的信香陡然浓烈起来。宋青雨攥紧手指,强忍着不适,道:“鄙人才疏学浅,实在是难登大雅,就不献丑了。”   幸亏他长了记性,临行前服用了仅剩下的那枚避香丸,就算眼下腺囊滚烫烧热好似火燎,信香却捂的严严实实,诱不出一丝一毫。   李璟珩的目光在他脸上缓缓梭巡,忽的一笑,却不勉强,自个儿起身去博古架前抽了本书,坐下来翘着腿翻看。   一时屋里只剩下纸张摩挲的细碎声响。   李璟珩像是对自个儿铺天盖地的信香一无所察,心安理得地坐在那儿,一手支着下巴,眉眼微阖,翻着书,恹恹欲睡的模样。   宋青雨忍捱不住,身上忽冷忽热,也不知是受了寒或是别的什么,李璟珩的信香来的太暴烈,到后来竟像小针似的密密扎在他后颈,酥酥麻麻的泛着疼。他深深低着头,眼前发晕,认不清字,余光里李璟珩的脸也变得模糊一片。   “你…你是不是。”他终于沙哑着声音开口,“到情期了?”   土蛋满脸担忧地抬头看他。   李璟珩放下书,投过来一眼。   少顷,他捉摸不透地问:“你是坤泽?”   宋青雨勉强地笑了笑,说:“怎么,足下究竟还要错认到几时?”   李璟珩钉住他看了一阵,冷冷道:“这么会往自个儿脸上贴金,以为什么人都能跟他相提并论。”   宋青雨使劲闭了闭眼,并不多作置辩。他扶住书案,作势要起身,牙齿磕碰着,话也含糊:“我得…我得回去了,足下,请便吧。”   他怕再这么下去,避香丸就该失效了。   李璟珩却忽的伸手按住了他。   宋青雨浑身一颤,抬起湿透的眼来看他。   “你留着吧,显儿离不得人。”李璟珩眸光深黯,语气却随意,“我走。”   说罢,却是再也不看他,扭身掀帘,出了门外。   令人窒息的信香一抽而空,宋青雨如鱼得水,虚脱般的止不住顺着椅子往下溜,大口喘着气,眼神失焦,这才惊觉贴着身的里衣已全然濡透了。   他抹了把额头,将黏稠的湿发拨开,眉眼因水的浸渍显得乌浓,清渌好似秀山绿水。胖子递了干净的帕子过来,宋青雨接过,缓缓擦净脸,察觉到胖子不作声的打量,他微微侧过头,意有所指道:“你们家主子,得去看看了。”   瞧着李璟珩那前言不搭后语的样子,只怕病的不轻。   胖子掩下目光,恭恭敬敬地道:“有人在旁照料着,想来不会有事。”   宋青雨将帕子叠好放回去,没答言。   胖子又道:“唐突了先生,实在是对不住。只是主子倒是从未这样在人前失态过,每每到了这个时候,便把自个儿往门里一关,谢了客,谁也不见。”   宋青雨没什么好脸色,他如今后颈还在隐隐作痛,若是李璟珩再在这里呆一时片刻,只怕他也会被他勾的发了情,便只淡淡道:“这么说来还是我的过错了。你们家主子既然连孩子都有了,想来三两妻妾却是不缺的,又何必在我面前丢人现眼。”   李显这时默默冒了个头,气若游丝:“都说了那个废物不是我爹…”   “那倒不是。”胖子慈眉善目地笑着,脸伸过来让他打,“我们家主子洁身自好,不沾荤膻。”   宋青雨冷冷笑着,倒像不信。   胖子道:“先生既身为坤泽,当是知道契印这个东西的。”   宋青雨眼神微动。   “一旦结印,无论乾元还是坤泽,就像三书六礼,定了终身,彼此厮守,至死不渝。”胖子看着他说道,“主子早已与人结了契印,情期发作,只能靠结印一方纾解。可那人死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死的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先生不想知道主子这些日子是怎么挨过来的么?”   宋青雨静默须臾,才冷着脸道:“与我有什么干系?”   可胖子却不管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能有什么法子呢,只好硬生生地扛过去罢了。”   …   直到日暮天寒,李璟珩也没再露面。   宋青雨收拾好笔墨,牵着土蛋和小燕子道别,李显立在门头,静静地看着他们,袖着手,什么也没说。   土蛋仰起头,一双眼亮晶晶的,对他说:“明天见。”   李显脸色一臭:“谁要看见你?晦气。”   把人送到家,土蛋娘又亲亲热热地留住他吃饭,宋青雨推不过,只好低头进了门。土蛋一回来便绕着翟棠团团转,像只嘤嘤嗡嗡的苍蝇,捧着脸傻笑。   “小棠儿,你知道么?大小姐说话好难听啊,比你还难听百倍。”   翟棠觉得他有病:“你这么喜欢他骂你么?”   土蛋嘿嘿地笑,抠着手说:“也没有。他跟你一样,是个好美的人儿。”   翟棠不胜其扰,索性自个儿扬长回了屋,把可怜巴巴的土蛋关在了外头。   土蛋娘热热闹闹地张致了一席的饭菜,宋青雨没什么胃口,将将吃了一碗便停了箸,静坐着陪土蛋娘话家常。   土蛋娘说:“快年关了,该剪窗花儿了。”   土蛋舔了舔筷子尖,眼珠子咕噜咕噜转,说:“我也要剪。”   土蛋娘白他一眼:“去年你就剪坏了不少料子,还想添什么乱?”   土蛋委屈地说:“我想剪小兔子嘛…”   宋青雨听着听着便出了神,虚晃着眼睛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土蛋娘忽然转向他,问道:“廖将军什么时候回来,有个准信么?这许多日子都没见了。”   宋青雨一怔:“啊?”   随即便道:“快了罢。”   土蛋娘叹一声,道:“他们这些行军打仗的,出门在外,一年半载也不见得回来一趟,看看妻儿,好没良心。也是苦了先生,这么久等着。”   宋青雨有话说不出,又不好拂了土蛋娘的意,只能扯着唇角,僵硬地附和着笑。   陪着土蛋娘侃了好一会子话,鼓交三更,外头不知何时又稀稀落落地飘起了雪。宋青雨掩上门出来,趁着雪轻风住,抬袖遮脸往草庐的方向走,没两步又叫追上来的土蛋娘给拦住,硬往他手里塞了把油布伞,便匆匆忙忙地回去了。   宋青雨仍是踽踽地往回走。他没撑伞,袄子裹的很紧,纵目望了望夹岸两侧重重叠叠的山影,吸了吸鼻子,风剐进来,有些生痛,他便低着头,加快了步子。   等到了地方,宋青雨步上阶,窸窸琐琐地推门,可刚要跻身而入时,他却猛然瞪大了眼,彻底僵住了。   不知何时,他身边悄无声息地站了个人,正沉沉地看着他。   廊下无灯,光影昏暗。宋青雨认不清那人是谁,只能听到夹杂在风雪呼吼里的,急促的呼吸。信香像层叠的浪一般扑上面门,拍的他一阵目眩,好久,他才喃喃道:“李璟珩…”   听见唤,那人却是再也按捺不住,几步上前来,似是要揽他入怀,可双臂一展,却陡然落了个空。   宋青雨退至阶下,面无表情道:“你发什么疯?”   李璟珩死死抿着唇,像是神智不大清醒,近乎痴傻地望着他。隔得近了,宋青雨才看见他还抓着一件衣裳,像是饮鸩止渴,紧紧握在心口的地方。   是他遗落在上京的那件旧夹袄。   心头莫名一痛,宋青雨还来不及思索,就见李璟珩又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了两步,石阶覆雪,他走的不稳,不慎滑了脚,灰头土脸地从上头摔了下来。   他朝地趴着,无力起来,胡乱抹掉脸上的雪,仰起脸,很专注地看着他,像是要从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寻出些蛛丝马迹。   “子礼…”他低低地呢喃,声音怅然若失,又像在哽咽。   他说:“你把子礼还给我,好不好?”   宋青雨孑然立在风雪里,良久不动。身形清瘦,衣飞发扬。   好狼狈啊。   他想。   他也有像这样居高临下地睨着李璟珩的一天。   半晌后,他才嗤的一笑,眉眼如寒霜。   “谁是你的子礼。” 第52章   李璟珩趴在地上,满头满脸的雪,一动不动,像是死了。   宋青雨收回眼,却是不再看他,抬脚往前去,靴履踩着雪,发出碎响。   可刚走出没两步,脚踝便被一双手盈盈握住了。   李璟珩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偏过头喘息,白雾氤氲在眼前。他盯着自己严丝合缝贴住那纤细脚踝的手,嘶声说:“别走…”   他整个人已被情期的热烧的反覆无常,唯有那双眼是亮的,亮的吓人,虎视眈眈,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眸心攒簇着一团小火。   “拿开。”宋青雨微微俯眼,语气冷淡,“不然我就踹了。”   “不放。”他固执地说,卯起上身吃力地去看他,脸上荡开了笑,很无赖地说,“你再看看我。这条命,让你拿去,我都不悔。”   “你疯了么?”宋青雨费解地蹙起眉,想要将脚抽回来,可踝处被他抓的死死的,挣脱不得,“你要撒泼找旁的人撒去,我是你养的什么鸟儿雀儿么?”   李璟珩恨不得将脸蹭上来,腆着让他狠狠踹个够,就算他费尽心思也嗅不到数年来早已烂熟的冷梅香,也在眼前这张脸上看不到从前顾盼生辉明眸善睐的笑态,可他是鲜活的,他好生生地站在他跟前,比棺材里那具死气沉沉的,青白交加的尸身温热太多,他甫一碰到,便雾了眼。   “你救救我吧,我要死了。”他低声嘟囔,“死了也好,我要去做亡命鸳鸯。”   当真是烧糊涂了。宋青雨无言叹了口气,便由他抓着,说道:“你认错人了。”   李璟珩不松手:“索性错下去就是了。”   宋青雨忽的道:“你已经错过一回了。”   李璟珩还愣着,他盯着他的脸,认真地说:“你被许多人辜负,又辜负了许多人,是是非非,说不清楚。可你当真还要一错再错下去么?”   李璟珩的神色有一瞬间的茫然,抓着他裤脚的手渐渐松了力道。宋青雨垂目看了他一阵,眼低落着,瞧不出悲喜,片刻后,拔步抽身,毫无留恋地往回走。   死都死了,再做出这副情深似海的样子,给谁看呢。   他已挨到了门前,身后,李璟珩却兀的开了口:“你叫了我的名字。”   宋青雨身形一滞,立住了,却没回头。   他没系带,乌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如云堆雾,秀逸清隽。李璟珩虚着眼,摇摇晃晃地从满地清白里爬起来,头还昏着,话却清醒:“我奉凤诏微服南下,从未向旁人透露过名姓,识我面者,寥寥无几。宋青雨,笔触癖好皆可相似,形貌声音亦可更易,可反应做不得伪,事到如今,你还抵的过么?”   宋青雨背身向着他,稍稍低头,衣摆上沾了一尾新泥,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瞒不过的,他早该知道。李璟珩哪是什么好糊弄的人,只怕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起了疑,此后种种猜忌,诸般推往,不过是为了试他的底。   他颤颤吸了口气,凌厉了眼,刚想回身,“吱呀”一声,门却开了。   一只手臂稳稳揽上他的腰身,将他整个人往回带了带,萦绕身周的信香不同于李璟珩的甘苦,如兰似菊,幽然深远。   宋青雨一时错愕,下意识地抬眼,迎着葳葳蕤蕤的烛火,他看见廖景绷紧的下颌,和抿成一条直线的,血色淡漠的嘴唇。   “有客来。”他瞥了眼李璟珩,口吻和淡,“伴石,怎么不提早知会一声,我好备下茶水,莫要怠慢贵客。”   宋青雨张了张嘴,一时失语,好半晌,才讷讷地说:“我的过错。”   廖景俯首,与他额头轻碰,耳鬓厮磨,熟稔的好似已相伴半生:“今夜雪大,我不该放任你一人出门。”   宋青雨仍是不大习惯,缩着脖子往后躲了躲,又叫廖景不由分说地扣住了颈侧,拇指安抚地摩挲着那块发烫的软肉,再不能乱动,这副样子,在外人瞧来,倒像是夫妻二人低哝软语,相得益彰。   宋青雨眼睫轻颤,没说什么,却默默伸手攀住了他的肩膀。   李璟珩抱手看着,冷眼旁观,像个被摈弃在外的陌路人。他眼瞧两人亲密无间的情态,只觉牙根一阵磨痒,偏生廖景这厮还不知死活地转向他,胆大包天地说:“幸亏王爷一路护送,属下便代内子谢过了。”   “哪里。”他咯吱咯吱咬着牙,目光阴森地扫过,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从前没听你提起过,外头倒还藏了一房妻室。”   廖景冲他一拱手,平稳道:“内子好静,不喜人扰,也不爱奔波,是以属下从未声张。”   宋青雨半侧过脸,闷在他怀颈,模样依恋,神色缠绵,瞧着温顺又乖觉。   是从未在李璟珩面前展露过的一番模样。   他酸的眼睛发红,可还要装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只牢牢锁着宋青雨,沉声命令:“既已装不了死,还留在外头做什么,跟这不知哪条野路子里钻出来的人厮混在一处,还嫌不够丢脸么?”   廖景难得顶撞了回去:“他从来都是自由身,谁人都拘他不得。”   李璟珩却不搭理他,径直看着宋青雨,重复道:“跟我回去。”   廖景揽着他的手臂一紧,他感受到宋青雨温吞平缓的呼吸。静了一静,他扭过脸来,对李璟珩道:“你走吧。”   李璟珩没动,背着手,目光阴晴不定。   “还要我再说一遍么?”宋青雨平心静气道。他从廖景怀里退出来,手掌往下,游动着探进廖景温厚的五指,与他相扣,将头轻轻偎着,郎情妾意,俨然一对璧人,“我已心有所属,不念过往。”   廖景更加用力地回握住他,紧张到掌心出汗,压身的信香无孔不入地往他皮肉里头钻,竟隐隐有压旁人一头的架势。瞧李璟珩那愈发沉鸷的神色,想必也有所知觉。   一个处在情期的乾元,叫人这么一激,不疯也得傻,可李璟珩却还有闲心笑,他挑了挑眉眼,似笑非笑的:“那祝二位琴瑟和鸣,偕老百年。”   宋青雨面色不动:“借足下吉言。”   李璟珩好像整个人都活泛了,又成了那副漫不经意的样子,可眼却是狠的,如狼似虎的,只恨不能从他身上剜下块肉来。   “结了契,你死都是我的。”他盯着他,目光赤裸,“一时半会儿还挨得,情期了,就你旁边那个废物,吃得消么?”   两人交缠的十指骤然收紧,指根处一阵绞痛。宋青雨扭头,廖景的半张脸隐在灯霾下,眼睛看着某处,唇角死抿。   “大不了就把它挖了。”他不畏避地直视过去,淡然道,“掉块肉而已,又不是什么要了命的大事,至于拿出来说上一嘴么。”   坤泽依附腺囊而活,若是将其剜去,不啻于开膛剖心,其苦痛处,非常人可以忍耐。更何况,腺囊连通五感,一旦没了,则人目不能视,耳不能听,无声无息,无色无味,无异于一个彻彻底底的废人。   从前的宋青雨,最怕招人诟病,惹人笑柄。   可如今这话,竟让他说的这样轻描淡写。待在他身边,连比死都还要不如。   李璟珩倏地冷了脸。他看着宋青雨,一字一顿道:“你大可以试试。”   李璟珩走了。   不确定他还会不会再来,毕竟这人行事向来不遵常理。宋青雨把门闩好,又将花架搬过来,紧紧抵住门边,勾着腰仔仔细细检察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转向屋里。廖景立于窗下,风仪伟长,极修极朗,眼睛沉静地望着他,里头有细碎的光在闪动。   “什么时候发现的?”他问。   喉间有些发干,宋青雨摇着头,哑声说:“我…我不知道。”   或是一早,或是方才,他现在乱得很,脑子不清楚,连话也说不明白。   廖景静静看了他须臾,走到案边,提壶斟了碗淡茶,缓步踱至他身前。宋青雨低低道了句谢,伸手去接,却让他抬了抬腕,躲了过去。   对上他怔愣的眉眼,廖景呼吸微沉,细致地将缺口的破碗拨了拨,露出光滑平整的一侧,送在宋青雨唇边,微微碰上他柔软的唇缝。   宋青雨僵了僵,顺从地张开嘴,衔着碗沿小小呷了一口,便撇开了头。   “再饮些。”廖景说。   宋青雨摆摆手,舔了舔枯焦的唇面,说:“不必了…方才的事情,多谢。”   “你我之间,本不需言谢。”廖景就着他喝过的地方,一气将剩的茶闷了个干净,这才湛湛地笑看他,说道,“要抱么?”   宋青雨慢吞吞地反应了好一会儿,思绪像浸淫在悠荡荡的温水里,浑浑地泛着懒。他眨了眨眼睛,迟钝地问:“抱什么?”   廖景指了指自己的后颈,说:“这里,摸的时候,很热。”   宋青雨这才恍惚记起,他今日只服了一枚避香丸,让李璟珩又装疯又卖傻的一劲儿折腾到现在,这个当口,只怕早就封不住了。   难怪自打进门便觉得头脑昏沉四肢绵软,说话做事也不大能提的起来兴头,敢情是叫他这一遭催的直接发了情。   他混混沌沌地想着,让情热蒸得模糊的视线里,看见廖景歪了歪头,朝他俯下身来。   廖景也是乾元,虽说前半载过的潦草,连坤泽的面儿都没见过几回,在军营里头也只听那些老兵油子咂嘴说道,没有亲历,可并非对那档子事一窍不通。他早在无意识闻见那缕飘飘渺渺的信香时便已情动,只隐忍不发,这时趁了便,只想像方才那样,低头用鼻尖去柔蹭宋青雨的脸,可又怕磕着碰着吓着了他,便稍稍偏过头,在靠近后颈的地方停住,翕动鼻翼轻嗅了嗅。   像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件珍宝。   饶是这样,炙热的鼻息打在侧颈时,宋青雨还是止不住的打起了颤。   他强挣出一丝清明,抬眼看向他,眼里云水涳濛,好像有泪要落下来,带着不自知的撩人。   “你要回来,怎么不与我写封信。”他顾左右而言他,说,“以往,都是一月一封,没有缺的。”   廖景笑了笑,说:“我急啊,你在这里,我一刻都等不得。”   他星夜兼程,身上甲胄未卸,回府上草草换了身衣裳便马不停蹄地赶来这边,连口水都没闲处喝。   宋青雨吸着鼻子,说:“你也不点灯。”   廖景无奈道:“我才刚到。”   谁知便撞上了找上门来的李璟珩。   他话音未落,宋青雨便伸长了胳膊抱住他。   他轻轻发着抖,袒露在廖景眼前的脖颈脆弱白皙,后颈处光洁一片,在灯下显出玉一般莹润的质地。   廖景浑身一僵,像是给主动套上了枷锁,不敢稍动,任人施为。   宋青雨攥紧了他的衣襟,把那团布料揉的乱了又乱,过后便将脸深埋在他肩头,不知足地蹭了蹭。   对于坤泽来说,信香再怎么都不嫌多。   廖景迟疑着抬手,掌心覆上他单薄骨突的脊背,一下一下,不厌其烦地捋。   他还惦记着宋青雨说要剜掉腺囊的事情,有些不放心:“别去了。”   宋青雨偏过脸来看他,目光迷蒙,带着水色。   廖景喉咙一紧,不知不觉又红了脸。宋青雨拿葱白的指头尖戳了戳,眯起眼睛笑道:“廖将军,怎么见了人还脸红呀。”   廖景一把捉住他作乱的手指头,放在鼻下细嗅,只觉芬芳。这时听他不清不楚地道:“去,去。”   这下轮到心头发紧了,廖景忙道:“会死的。”   “管他死不死的。”宋青雨像是在负气,“李璟珩若是再来,我便死给他看。”   他拔下木头簪子,发如流水,散了满身。他作势拿簪子在后颈处划动,有些晕乎地嘀咕:“左不过他恋的也只有这么块肉,他想要,给他就是了,我才不稀罕。”   “到时候我就变成了一个聋子,瞎子,哑巴了啊。”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小声的嗫嚅,“要找个地方藏起来,不能让别人看到…”   廖景微微侧耳,专注地听着,听着听着没了声儿,瞥眼一看,发现宋青雨已趴在他肩头睡熟了,吐息匀稳,安宁悠长。   他睡着时有种不染于尘俗的懵懂纯粹,唇角微翘,脸色饱红,睫毛长长垂落,在颊心拓下一片乌沉静谧的影子。   鬼使神差的,廖景将唇凑近了些许,辗转着碾实在他发丝遮覆的额头,动作轻缓,温柔缱绻。   只有在无人的时候,他才敢大胆妄为地吻一吻他的额间,胸腔肿胀发痛,好像有什么要飞出来。 第53章   次晨起时,廖景已经走了。   宋青雨伏在枕上,眸子半阖,缓了会儿神,这才慢慢睁弹开眼皮,看向窗外。   千山覆雪,人径绝灭。天地俱是苍茫茫的一片,白的晃眼。   他动了动,顿觉身子爽利,想必湿衫湿袜已叫廖景换去了。他昨夜里睡的不知不觉,也稀里糊涂,只依稀觉出廖景将他放在了榻上,自个儿却裹了件四面漏风的袄儿,歪在床头守了一夜。   脚下的炭盆已经熄了,剩下满盆银白的灰,随风明灭。   他撑起身,坐在床沿,昏头胀脑地寻着鞋履,摸索了好一阵子才趿上,便懒懒地走到窗前。他记得廖景昨日劈手夺了他的簪子,放在窗台上,此时还在那儿。夜里风吹雪,送来斑斑几点红梅,掺着白雪,一道落在上面,簪斜梅盛,像沉在白瓷坛底的一幅水墨。   他拂去簪上落梅,拿在眼前端相少顷,这才信手挽着发,前去开门。方打开门闩,簪子也斜斜插入了发鬓,他抬眼,看见廖景拎着一包红豆糕,神色尴尬地站在门口。   “你醒了。”他有些仓促地别过脸,耳廓薄红,“我想着没那么快,便去了一趟市上,给你带了这个回来。”   宋青雨想要开口说话,这才发现嗓子已经哑的不成声,又搔又痒,只好草草应了声,侧身把他让进来。   廖景把靴上的雪泥在阶上刮蹭干净,边拍着衣裳进来。宋青雨拾起铜箸,往盆里加了几块炭,火星子蹿起来,他伸手探了探,摸到满手热。   “南下的路上,遇见了蒲大夫。”廖景在桌前坐下,低着眼睛笨手笨脚地拆红豆糕,“他又换了张皮。我那会儿在客店里头歇脚,他就支着个摊子在旁边给人问诊,见了我还笑眯眯地问廖将军好,若不是他一直背着那个破破烂烂的箱子,我还真认不出来他。”   那红豆糕原本四四方方,齐齐整整地分了八块码好,叫他磕绊着碰散了几个,碎成齑粉。宋青雨好笑地看着,却是没嫌弃,拈了一点吃进口中,慢慢抿出甜味儿。   廖景一窘,收回了手,接着道:“他旁边还跟着个坤泽和一个孩子。那坤泽倒是不像寻常坤泽,生的高大,一身花花绿绿的,打扮的招摇。小孩儿比土蛋稍大点儿,逢人也是笑嘻嘻的,灵的很,蒲大夫叫他小宝。他那日还给了我一颗药糖,吃着是甜的,晚上回去就腹泻不止,这孩子,善面蛇心,下手毒的厉害。”   宋青雨微微出了神。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蒋潮生的下落了。   “蒲大夫又给了我几枚避香丸,让我带给你,以备不时之需。那个坤泽临走时托我给你带话,若是腻了渔樵耕读的日子,便来找他,他带你去教坊里头快活快活,保你乐不思蜀,叫那…”   他费了一番踌躇,最后还是一板一眼地复述:“叫那小畜生肠子都悔青了。”   “…”宋青雨差点给红豆糕噎住。他扯了扯嘴角,说:“…免了罢。”   他实在是无福消受。   听到蒋潮生和小宝尚且安好,宋青雨心情明朗了不少,连吃东西也比往常多了些。他把红豆糕留下几块,仔细地包好,给土蛋和小燕子他们留着,自个儿拖拖沓沓地去厨屋里头给廖景下面。他一早出门,又急着回来,没吃东西,这会儿肚腹空空,仍是饿着的。   面下了两碗,清汤寡水的,味道极淡,廖景撅着筷子吃的乐在其中,倒是宋青雨心里过意不去,知道北疆人口味重,吃菜头都得蘸椒末吃,便把土蛋娘腌的一点酱拿出来,让他拌进去搅和一气。   他慢吞吞吃着面,自觉嗓子好了些,便开口问道:“郑阳,郑阳还好么?”   廖景没听清,停箸叫他又说了一遍,这才含混地应道:“挺好的。”   宋青雨吃了一口面,有些不解,便抬头静静地看着他,瞳仁一点漆黑,看人时显得温和又认真。   廖景让他看的受不住,手底下胡乱在面碗里搅了搅,说:“王爷有心提拔他,自然是一帆风顺,不到半年的时间便做上了校尉。他自个儿也勤奋,带人打仗不需过多点拨,用兵上头是有些悟性的,是棵好苗子,也不怪王爷器重他。”   他这话说的发自诚心,是当真觉得将才可觅。宋青雨便不再多言,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吃面,热气沾湿了眼,渺溟一片,良久后,他才轻声说:“那就好。”   吃罢饭,宋青雨走在院子里消食,顺便负着手去看道两旁几株无主的梅。那梅树是早就在这里了的,今岁第一遭看它开花儿,灼灼地燃了半边天,颜色鲜妍。清高不足,却多了几分热烈。   宋青雨伸手掸了掸上头未销的残雪,细挑精选,想择几支放在屋里养着,叫炭火一熏,香气只会更浓,盈然满室,煞是好闻。   廖景无事可做,便趺坐在廊下,来来回回地温一盅药。   宋青雨正挑的起兴,余光里却瞧见了个身影远远的涉雪而来,待人走的近了,他才看清。   是李显。   他身后不见胖瘦二人,只身一个,袍啊袄啊的倒是里三层外三层裹了个密实,像只浑圆的粽子,因此也走得愈发艰难,等到了宋青雨跟前,早已累的气喘吁吁,鼻尖和两颧冻红,眼睛却熠熠发光。   “你,你好些了么?”他喘着气,话还说不太利索。   宋青雨觉得再骗他实在良心有愧,便摇摇头,说没有。更何况他一时半会儿也不大想再见到李璟珩。   “好吧。”李显说着,人却没动,眼睛直往屋子里头瞟,“那过几日再来。”   “怎么你一个人?”宋青雨蹲下来,轻轻仰头,“你叔父他们呢,如何放心让你乱跑?”   李显无谓道:“那个废物才管不了我。他吃了酒,一时半会儿还醒不来。”   昨夜里李璟珩出去了一遭,回来时满脸阴沉,胖瘦二人不在,便兴师动众地来到李显房里,也不管他还睡着,不由分说地把人从褥子里头提溜出来,塞了两块银子便让他大半夜的出去酤酒。   李显觉得这人真是疯了,情期不好好呆着在外头乱跑就算了,半夜又哪门子的闹着要吃酒,可到底满肚子怨言不敢声张,还是冒着寒出府去沽了二两酒回来。李璟珩坐在桌前,神色烦闷,饮着酒,阴狠地说:“真想把那厮宰了。”   李显脱了衣裳往褥子里一钻,把自个儿裹的很紧,说:“那就宰了。一条人命么。”   李璟珩瞥他一眼,道:“你跟你爹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李显厌恶道:“别提那个烂人。”   “他会不高兴的。”李璟珩摩挲着转了下酒杯,有些落寞,“他不喜欢我杀人。”   “更何况。”他顿了顿,“还是他的亲近之人。”   李显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他,他最烦这种磨磨叽叽婆婆妈妈的蠢物。   宋青雨无奈一叹:“等他醒了就该找过来了。”   “我很快就回去。”李显说,“我…我走累了,想歇一歇。”   廖景这时也过来了,他看了眼李显,倒是一愣:“这位是?”   “李璟珩的侄儿。”宋青雨淡淡答道,便引着人往门内走,李显拾着袍子跟在他后面,瞧着挺乖觉,只在经过廖景时恶狠狠地嗔目瞪了他一眼。   廖景不明所以:“?”   李显走的急,身上叫雪沾湿了大半,宋青雨给他脱了外衣,抱在炭盆上慢悠悠烤干,李显偎着他坐着,眼皮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时不时看一眼窗外。   宋青雨从一旁案上取来一块红豆糕,问:“吃么?”   李显摇摇头,说:“吃过了。”   一时无话。   廖景挑开帘子进来,站在窗前看了会儿天,本想挨下两人落座,屁股还没着落,李显已起先一步退开了。   廖景:“??”   他摸着下巴寻思了阵,自个儿当是从未见过这位小主子的面,也不知是哪儿叫他看的不顺了眼。   坐了片刻钟,门外忽传一阵嘈杂之声。李显眼睛一亮,背往上挺了挺,仍是坐的矜持,宋青雨起身出去迎客,打开门,土蛋虎着脑袋往里头一张,大叫道:“廖将军回来啦!”   他看见端坐着的李显,热情地冲他招手:“大小姐,你怎么也在这儿。”   李显冷冷道:“闭上你的臭嘴。”   廖景正给宋青雨备药,闻言回头,笑道:“怎么还是这么个闹腾的性子,也不收一收。”   土蛋围着他左看右看,新奇的紧,蓦地,他凑近了使劲嗅,狗似的,疑道:“廖将军,你身上怎么跟老师一样香啊。”   宋青雨脸上一红,他昨日抱着廖景睡了半宿,身上彼此沾染些味道,也属寻常,可叫土蛋这么一说,又别有了几分暧昧旖旎的意思。   廖景薅了把他的脑袋,随性说:“小孩子知道那么多做什么?”   土蛋一呆,刹那间福至心灵,“啪”的一声合掌,道:“你和老师该不会成亲了吧?”   宋青雨:“…”   土蛋边说边确有其事地点点头:“我娘说过,一旦两个人成了亲圆了房,身上的香味就是一样的,你融于我,我融于你,再分不开。”   宋青雨低头闷药,呛了一下,止不住的咳了起来。廖景轻轻拍背给他顺着气儿,说慢点,慢点。   李显诚心诚意地发了问:“你到底是怎么长这么大还没叫人打死的。”   一整天,李显都赖在这儿。   他说是只略坐一坐,可后头土蛋拿了纸笔来,眼巴巴地要与他一道写字作画,他也勉为其难地应了下来。   “你有名字么?”李显抄了一篇千字文,问他,“土蛋是什么歪门邪道的玩意儿。”   “贱名易养嘛。”土蛋拿舌尖舔了舔笔,笑嘻嘻地在纸上写了两字,“其实我本名叫怀山,生下来时有算命的瞎子说,我命里有一大凶兆,躲不过,非死即伤,要了我娘二两银子,指了两条路,一条是剃度为僧,一条是入宫为宦,还让我娘给我改换了名姓,就叫土蛋啦。”   李显笔下轻顿,他抬眼,土蛋冲他没心没肺地笑,便皱了皱眉,道:“你这破脑子…”   土蛋不睬他,自去缠着小燕子打闹,李显沉着心写了一会儿,忽的道:“进宫吧。”   土蛋扭头,愣愣地看着他。   李显却没抬眼,搁了笔,新取来一张纸,语气平淡地说道:“宫里自有人护着你。”   到了傍晚,土蛋娘却登了门。   宋青雨本来都打算下米了,土蛋娘拉住他,接过家什,大惊小怪道:“廖将军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们小夫小妻的,小别胜新婚,自然是要好好腻上一阵。”   宋青雨瞪大了眼:“我没有…”   土蛋娘喜气洋洋的,把他往门外推:“土蛋方才都与我说啦。”说着又看了宋青雨一眼,捂着唇笑,“哎呦,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宋青雨实在无力辩白:“…”   拗不过土蛋娘,宋青雨只得答应,转身回去收拾桌案。李显瞅了眼外头的天色,尚未晚,作势便要告辞。   土蛋留他:“你也留下来吃饭吧。”   李显道:“不来,难吃。”   土蛋忍了忍,愤愤说:“不来就不来。”   李显偏头看他,发觉他是真有点生气了,这才说:“我叔父一个人在府上,我不回去他保不准得饿死。”   土蛋拿手指勾了勾他腰间的玉佩,很小声:“让你叔父一道来。”   李显:“他心情不好,来了我怕你们小命不保。”   土蛋:“真的有那么吓人吗…”   李显点点头,说:“真的。”   说罢,便不再多言。刚要推门而出,就被他叔父给堵了回来。   李显:“…”   李璟珩撑在门边,垂着眼睛看了他会儿,这才说:“李显,我看你胆子是越发大了。”   牖中窥人,他看见了宋青雨,中间层叠隔着许多人,他便只能若隐若现地看上一眼。片刻后,廖景拿着一件披风,轻轻给他披上,宋青雨侧过头,温声细语地同他说话。   他淡然收回视线,拎着李显的后脖,二话不说,扭头就走。   “诶,诶,别走啊。”土蛋娘疾冲冲地赶出来,一把抓住李璟珩的衣袖,“我记得你,上回还得多谢了你,我们土蛋才没挨那一遭官司。”   李璟珩面无表情,一点一点扯回了自个儿的袖子。许是才睡醒,他眼角眉梢都挂着不耐,郁气满结。   土蛋娘心大,见状也不恼,仍是笑眯眯地说:“今儿是大喜的日子,不如留下来一道用个饭吧,热热闹闹的,多吉利。”   李璟珩动了动唇,道:“喜?”   他抬眼看向宋青雨,皮笑肉不笑的:“确实挺喜的。”   宋青雨移过脸,没置喙。   李璟珩却反手掩上了门,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话还是柔柔地对着土蛋娘说的:“好啊。让我也来喝上一杯喜酒,尝一尝咸淡。”   宋青雨听在耳里,不由打了个寒噤。   一餐饭吃的各怀心思。   李璟珩远来是客,自然多得了土蛋娘的照料,一劲儿往他碗里塞这塞那,搛着菜嘘寒问暖,一时问今岁几何,一时问成家没有,一时又问意下属谁,总之千奇百怪,五花八门。李璟珩没怎么动筷,随意吃了两口,挑顺耳的应付着。   “有一结发妻,年方三九。”   “少年相识,迄今十载有余。”   宋青雨将头埋的很低,察觉到廖景在桌下捏了捏他的手指,轻缓爱抚,他抬起脸来苍白地笑了一笑,摇摇头示意不碍事,可下一瞬,李璟珩的目光就直直扫了过来。   他拿筷子懒洋洋地拄着脸,望着宋青雨,眼含笑意,目光时而温柔似水,又孤寒似刃。   “可如今,他不要我,另寻了新欢。” 第54章   土蛋娘听完,咋咋舌,感叹道:“真是痴心人。”   李璟珩笑了一下,拿手指拨了拨茶盏,没说话。   “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春。”土蛋娘看他的目光愈发爱怜,“隔壁那户尚有一小女,今年方及笄,待字闺中,自小学得女红,很是温柔贤淑,相貌也是挑不出错的,样样都好。我瞧你二人倒是郎才女貌门当户对,不如改日由老婆子做媒,成就一门好事,也了了你的单相思?”   土蛋拽了拽他好事娘的衣角,小声说:“娘,你别乱牵红线。”   土蛋娘拍开他的爪子,斥道:“你懂什么,你娘这辈子说媒拉纤无数,什么时候看走过眼。人谢先生和廖将军都还是我撮合的,你看看,多恩爱,多般配,浓的跟蜜糖似的,这都还没过门,晚上已经睡作了一处,成了婚那还了得。”   廖景拿了一把银匙放进宋青雨碗里,将汤羹搅冷了些,应时地笑道:“有妻如此,我会好好待他的。”   宋青雨低着头,小口啜汤,食不甘味。   “不必了。”李璟珩抱起胳膊往后一靠,眉眼微耷,淡然道,“我会把他抢回来的。”   宋青雨轻颤了颤,捏住银匙的手开始发抖,他听见李璟珩一贯松散又游刃有余的语气:“他从来都是我的,生也是,死也是,活着我们就做一世的夫妻,死了也要共赴黄泉。旁人从我这里,要不去,也休想拿走。”   土蛋娘顿时哑然,张张嘴,没再说话。   满室寂静里,李显轻轻“啧”了声,察觉到他叔父不怎么爽快的视线,立马嘶嘶地吸起气,说:“汤有点烫。”   土蛋见状也低头尝了口,咂着嘴回味了下,狐疑道:“我娘特地凉过的,不烫呀。”   “…”李显低低地说,“不说话是会死么?”   李璟珩既已放了话,土蛋娘自然没有再纠缠的道理,三两句便岔了开去,又言笑着说起别的。饭毕,廖景收拾了杯盘。土蛋娘拉着宋青雨在堂中说话,李璟珩便坐在窗下,扯了个蒲团过来叫李显跪着,一字不差地上报今日统共学了些什么,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不动,宋青雨也不好下逐客令,想了想,觉得不能失了待客之道,便去倒了两碗茶,放在二人面前。   李璟珩的目光从他托着茶碗的手一寸一寸地捋到那张抿唇不语的脸上,停顿片刻,意义莫名地一笑:“多谢。”   他伸手接了一把,碰到了宋青雨让碗壁烫的微红的指尖,挑逗似的挨蹭了下,这才徐徐道:“小心烫着。”   宋青雨触电似的收回手,手指蜷着挠了挠掌心。他垂下眼不去看他,无波无澜:“你怎么还不走?”   李璟珩就这么斜斜往座上一靠,仰起脸来大大方方地看着他,像在赏玩一幅看得见摸不着的画儿,有些垂涎:“他不走,我怎么放心走。难不成还要再放任你们睡上一夜么?”   身旁李显的默书声陡然大了起来,间杂着土蛋时不时的纠错:“你人之初性本善背了三遍。”   宋青雨真是没想到竟会有这么厚颜无耻的人,隐忍地看了他一眼,冷冷道:“关你什么事?”   李璟珩道:“你的卖身契还在我手里。”   宋青雨遍身一寒,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去。   “你该知道的,我要抓你回去,再容易不过。只要扒了你脸上这张皮,你便还是雍王府里那个会乖乖等我回来的好子礼。”李璟珩露出个势在必得的笑,“所以,子礼,不要逼我。”   宋青雨后退两步,腰身撞上小案尖锐的一角,疼的他脸色煞白。他目光虚焦,李璟珩的脸变得涣散,隔得近,却看不真切,可分明还是笑着的,惹人厌憎。他听见自己从齿间吱吱咬出来的字句。   “你做梦。”他说,“除非我死。”   “好啊。”李璟珩也渐渐冷下脸来。他盯着宋青雨,半晌后,才撇过脸不屑一笑,道。   “那我们就一起死好了。生不能同衾,死若是能同穴,也是一桩美事。”   李璟珩说是不走,还当真便赖着不走了,自个儿悠悠然坐在那里,把李显的脑袋当木鱼敲,背一句敲一下,把李显敲的越发头昏脑胀,书也背的乱乱糟糟,常常拆了这句补那句,翻来覆去,连不成词,土蛋听了笑的直在地上打滚。   廖景收拾停当,土蛋娘也带着土蛋和小燕子过来告谢作别,他把人送出门外,叮嘱路上小心,直到他们走的瞧不见影儿了,才掩上门进来,定睛一看,李璟珩还气定神闲地坐在那儿呢。   李显抱着嗡嗡作响的头,满脸郁闷之色。   他迟疑片刻,走上去,微微躬身,轻声问道:“夜深了,王爷还不回去歇着么?”   李璟珩拿碗盖刮着茶面,喝了口,瞥他一眼,道:“急什么,你不也还没走么。”   “…”廖景无法,只好道,“我再待一时半刻就走了。”   “那我也再待一时半刻便走,左右无事,这儿热闹,也宽敞,显儿也喜欢,是不是?”他低着眼皮踹了脚半死不活的李显。   李显顶着张哀怨的脸,闷闷应声是。   怕李璟珩当真在这儿坐到天荒地老,扰人清净,廖景还是去找到宋青雨,准备知会他一声再走。绕了好大一圈才在最里头找到人,宋青雨抱着腿缩成一团蹲在墙角,神色恍惚,嘴里还不住念念有词着什么。   心头一颤,廖景快步过去,半跪下来,扶着宋青雨的肩膀把他往上带了带,看到那双无神的眼逐渐有了聚焦,落在他身上,慢慢的,溢满泪水。   “要走。”他崩溃地哭道,“他发现了,要走,不能被他抓到。”   他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怎么能又被抓回去。只要想到李璟珩会对他做什么,他满脑子就只剩下了死。   廖景顿觉心口闷窒,快要喘不过气来,他把宋青雨揉进怀里,胸前的布料渐渐洇透,温和的眼泪像要灼穿他的皮肉。他用下巴一个劲儿的摩挲着宋青雨的头,喃喃道:“我带你走,我明日就带你走。”   不多时,廖景便从屋里头出来了。李璟珩正支着下巴,扭头看窗外憧憧的夜,意兴阑珊,见他出来,将眼转回来,目光戏谑地将他打量了一遍,这才悠悠道:“调完情了?”   廖景道:“嗯。”从一旁的架子上取过披风系上,侧目看向他,毕恭毕敬:“王爷先请。”   李璟珩皱了皱眉,本想再延挨多时,可廖景寸步不离守在跟前,铁了心地要等他先走才肯挪窝,便只好往屋子里头瞟了一眼,什么也没瞧见,这才晃晃荡荡地起身朝外走。   李显默默跟在二人身后,一声不吭。   前脚刚出门,后头便传来落闩的重重声响。李璟珩丝毫没有被扫地出门的羞愧,与廖景一同步下阶,一样的风轻云淡。   两人无言走了一路,廖景忽的道:“王爷当真喜欢他么?”   李璟珩挑了眉:“你在说什么废话。”   廖景笑了笑,道:“恕属下直言,王爷这丁点私情,根本称不上喜欢。”   李璟珩慢慢止了步子,转头看他,目光渐冷:“你们不过相识了一二日。他走投无路了才肯对你略加青眼,你便当真以为自个儿反客为了主,看的多透彻么?”   “我看不透。”廖景叹息着笑道,“可我看得透我自己。”   “我喜欢他,只恨不得把他含在口中,捧在心上,舍不得他伤着一丝一毫,见不得他含泪饮泣,更不会打断他的腿,剪了他的羽,叫他变成一个废人,一辈子瘸腿瞎眼地苟活。我宠都来不及,恨不得把心肝脾肺肾都掏出来一净给了出去,又怎么忍心拘着他,让他终日得不了解脱。”   “你自然不懂。”李璟珩不露声色,“那是他不听话。”   “他何曾不听话,难不成守身如玉便是过错,想救兄弟姊妹也成了罪过?”廖景咄咄逼视着他,“他的身子是他自个儿的,他若不愿,谁也强求不得他。更何况一个奴才还能随意进出,他身为前朝状元,自然心比天高,可却连条狗都不如地活在雍王府里,人尽可欺,这就是你说的喜欢么?”   “他几时是你真正的妻?王爷连名分都不愿给他,如今人死了,又反过来口口声声说他是你明媒正娶的妻。王爷连抬房妾回来也会大张旗鼓地办一番,怎么反倒到了他这儿则能省就省?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身子骨弱的一碰便粉碎了,王爷贵为皇亲国戚,不说富可敌国,那夜明珠也是随便赏给人玩儿的,难道就连置办些布匹药材的银子也拿不出来么?”   廖景讽刺地勾了个笑:“你到底是喜欢他,还是想把他从天上拽下来,跟你一道烂在泥里。”   无人说话。耳边一时间只剩下寂寂的山风。   “说完了?”良久后,李璟珩才懒洋洋地开了口,“廖景,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么?”   心如止水,满肚子话吐出来,廖景才觉浑身舒泰,既是替他自己,更是替宋青雨。他跪在雪地里,纳首拜倒,平静道:“王爷对廖景有知遇之恩,此身无论生死,听凭处置。”   李璟珩垂着眼,眸中晦暗不明,一身清寒地笼在黑厚的墨氅里,总是萧然。他既没说话,也没拔刀。   须臾,头顶一轻,窸窣的踏雪声渐次响起。廖景抬起头,李璟珩却带着李显,已经走远了。   宋青雨一宿没合眼。   鸡鸣三遍,他便头重脚轻地下了榻,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昏昏的日色收拾随身细软,好在东西不多,几件衣裳,几本书,打个包裹便能带走。   时候尚早,他便摸到灶台前,生火温了一点粥,想等廖景来了一道随便吃些再走。   可粥温了又凉,凉了又温,他枯坐着等了一上午,也没见廖景来。   外头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很远的地方传来爆竹噼啪的炸响。他扭头看向门外,山回路转,北风呼啸,雪下的成天成片,这才有些恍惚地想起。   今天是年三十。   身子好像一夜之间亏了空,他连勉强站起都艰难,只能摸索着凹凸不平的墙壁走出门,风陡然灌进喉里,他有些呛,通红着眼裹紧了衣裳,抵着拳低低咳了两声。   雪太大了,密密层层的,迷失了眼。   山堵路难行,廖景自然出不了门。如是想着,宋青雨便稍觉安心了些,转身慢慢回到屋里,就着炭盆的一点余温,浑身发着哆嗦,从天明坐到天暗。   夜里他也没脱衣裳,拥着被子往枕上一倒,又是从天黑到天明,大睁着眼,一夜无眠。   直到初三日,雪后晴霁,他拿着竹帚扫尽门前残雪,日头暖洋洋地照在他身上,熏出了一点热热的泪,宋青雨抬起头,呆呆地眨了眨眼,一行眼泪便划过下巴,滴在脚下。积雪渐融。   当天晚上,他决定一个人走。   多留一日便是祸患,依着李璟珩说一不二的性子,指不定明日就带了人上门来把他抓回上京城。   不能坐以待毙。   他将包袱系在身上打了个结,灭了炭盆,草庐里的物事一概归置好,这样蒲峥日后回来也能小住上几日,不至于无处可去。趁着天色未晚,匆匆掩上门,刚要转身,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便自身后响起。   “子礼,这么急,是要去哪儿啊。”   宋青雨一顿一顿地扭头,浑身上下的骨血冻住,绞紧,绞的他生疼。   李璟珩见他面色惨白不似活人,伸手摸了摸,又掐了掐,喃喃自语着,亲昵的好似两人从未生过嫌隙。   “身子是太差了些,雪天穿的也这样薄,孙福置办了好些冬衣在府上,都是依着你的尺寸裁的。”   宋青雨一把打掉他的手,别过脸,厌恶道:“你来做什么,廖景呢?”   李璟珩脸色沉了沉,却没发作,仍是一派笑的道:“北疆有战事,郑阳发来军报,连夜叫他回去了。   宋青雨猛的看向他,眼阴着,恨恨道:“你明知他要带我走…”   “怎么,你当真以为我会心宽到任你们远走高飞?”李璟珩倒也懒得跟他装了,欺身上前来,将人抱在怀里,脸埋在他后颈处深嗅了嗅,没有什么杂七杂八的信香,他低头舔了舔,舔完又想咬,他好些日子没开过荤了,这会儿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他头胀的发痛,只想叼起那块软肉又撕又咬,再将牙齿恶狠狠地切进去。   “子礼,让我咬一口,就一口。”他迷恋地说,“我会对你好,让你做雍王妃,你要金山还是银山?或者是皇兄的江山,我都给你,你跟我回去,我们做一对神仙眷侣,嗯?”   宋青雨气的浑身直抖,骂道:“畜生,你滚!”   李璟珩身形一滞,随即更加没皮没脸地笑道:“畜生就畜生,反正我本来就是畜生。只要能把你拴在我身边,下辈子投胎去六恶道我也甘愿,下辈子我给你当牛做马成不成?你当高高在上的嫦娥,我是你养在广寒宫里的玉兔,不做玉兔,做桂树也行,把廖景那个吴刚丢到人间去。”   他说到最后语无伦次,可嘴却一刻不停地拱着宋青雨颈边的衣裳,喘着粗气把人往门里推。   “噗呲”一声,血色充斥了视线,零星半点溅在他的脸上,一片温热。   李璟珩一愣,缓缓扭过头。   一只木簪斜插进后颈光润的腺囊处,霎时间,血流如注,像一捧盛开在黄泉的彼岸花,殷红妖冶。   宋青雨渐渐失了力,软倒在他怀里,眼前一阵阵发黑,他体力不支,一股一股的血从齿间漫出来,磨着喉咙,让他说话都艰难。   但他隐约地看着种种表情自李璟珩脸上一晃而过,或惊慌,或懊恼,或悔恨,只觉得快意无及。   血沾了满手,他勉力抬起上身,一下比一下重地咳着,笑说:“李璟珩,我死也不要跟你在一处。”   疯狗,两个人都是。   写的很匆忙,有不通顺的地方或者是错字欢迎指出。这章写了让我思考两天下章应该怎么写,不会很久。 第55章 (修)   谢国公府。   宋青雨已昏迷了整整五日。   蒲峥在榻前坐了几夜,高挑灯烛,古今医书翻了个遍,熬的眼都泛了红,最后只得出一个论断。   “药石无医。”   李璟珩抱把刀倚在一旁,微阖着眼,嗓音疲惫:“我抓你来,不是让你说这些的。”   蒲峥无奈摊了摊手:“若是寻常病症也就罢了。乾坤有别,坤泽的许多情状,我还当真不太知晓,只能尽力而为。”   李璟珩模糊地“嗯”了一声。   蒲峥信手拈起一枚针,施入榻上人红肿斑驳的腺囊,低着眼道:“你应当知道,他自毁腺囊,本就没想过要活,倒不如成全了他。”   他刚被李璟珩不远万里从蜀中抓回来那会儿,宋青雨还醒着,后颈草草上过几回药,勉强止住了血。听府上人说,他醒来就瞎了一双眼,看不见也摸不着,怕人怕的要命,听见一丁点儿动静就跟惊弓之鸟一般瑟瑟发抖地缩着,更是不许人碰他。一日李璟珩从外头进来,在屋里没瞧见人,心下一跳,转过身发了疯似的找。阖府上下的人整整找了一日夜,才在邻户一间柴房里头找着。   被人发现的时候,他只着一身单薄的中衣,抱膝睡在角落里,裤腿处延出一截细瘦苍白的腕,瘦的连骨头都清晰可见。他眇着双目,腿脚也不利索,拖着这样一副破破烂烂的身子,也不知他是怎么避开了人,一路摸滚地躲到了这里。   李璟珩轻声推开门,站在门首,不远不近地看着他,既不动,也不说话。   宋青雨侧躺在一堆干草上,紧紧闭着眼,天儿冷,他冻的脸面发青,手脚蜷缩着护在胸前,嘴唇不安地掀动,念念有词地咕哝些什么,好似在梦呓。有几缝天光从李璟珩身后透进来,打在屋前地上,驱散了些沉沉的暗,他若有所感,将脸往向阳的地方偏了偏,似要汲一点稀薄的热,又觉不够,索性往门边靠了靠,猫一样窝睡在李璟珩脚下。   “不要回去,不要被人发现。”   他小声地说。   李璟珩废了一番周折才把他弄回去。   他死活不肯出来,稍稍挨着一点就筛糠似的止不住抖,恨不得整个人都缩进墙里去。李璟珩甫一抬手探上他的肩膀,他便一个激灵,猛然张口咬在他的手背上。   李璟珩面不改色,任他发了狠地咬,像是要连皮带骨地啃下一块血淋淋的肉来,宋青雨低着头,含着满口腥臊的血,含含混混地说:“你就当施舍我一回,让我死了吧。李璟珩,活在你身边,太难熬了。”   他空茫地仰起眼睛,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还是能对上李璟珩那道深静如潭的视线,默默地峙着。   未几,李璟珩收回被他咬的血肉模糊的手,背在身后,一言不发地出去了。   后来还是蒲峥半哄半骗地把人慢慢给诱了出来,刚到府上,宋青雨便病倒了,病的气势汹汹,没日没夜地昏着,喂什么吐什么,水米不进,急的蒲峥原地直打转。期间宋青雨醒过一回,他看不见,只能睁着空白无神的眼,木然望着帐顶,好久都不动一动,蒲峥跟他说话,他也置若罔闻,蒲峥实在气不过,便揪着耳朵朝他大吼。   宋青雨这才缓缓转过脸,问:“殿下,你在说话吗?”   蒲峥一怔,揪着他的手松了劲儿,愣了眼睛,呆呆地看着他。   宋青雨听不见了。   几绺血顺着针眼渗出来,蒲峥拿了帕子揩去,定定神,再缓慢施下一针。   那点红刺在眼睛里,烧的人疼,李璟珩略略偏过头,缓了一缓,才道:“我成全了他,谁又来成全我?我还指望着他活呢。”   “他如今这样,全是拜你所赐。”蒲峥没停手,话却很稳,“便是活了,只怕也会与你老死不相往来。更何况出了这一遭,你以为你还关的住他么?”   李璟珩抬手抹了把脸,眼皮酸胀,他沉默地看着宋青雨灰白如死的颈,那上头,簪子刺出的痕宛然如昨,鲜艳明朗。他徒劳动动嘴皮,张口却说不出一字。   覆水难收。   就这么拿汤药吊着一口气儿,暂无他法。又过几日,蒲峥随手翻阅师父留下的手稿时,偶然间看到一则随手记下的轶事,大意不过是古时曾有一坤泽代替兄长应召出征,打仗时后颈不慎受了一箭,刺穿腺囊,血流不止,其时危急万分。   蒲峥正待往下看去。   “将军薄颜一怒,杀敌数万,流血漂橹,抱士归,欲与之抵死缠绵,同归九泉。士咯血,云:‘君生我死,无憾。‘,将军涕泗曰:’尔死,徒留吾一人何益,不如自戕耳!‘言毕,举刀欲刺。”   蒲峥:“…”   虽说这篇轶闻弄虚作假,不尽不实,又掺了他师父那点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个人癖好在里头,可到底还算有些良心,结处用墨笔短短写了几行药方。   若腺囊受损,需用以下几味臣药辅以君药调治。   新鲜童子尿一钱,新鲜马粪一蛋,陈水一碗调开,空腹服之,立可见效。   蒲峥:“…”   蒲峥拿着药方冥思苦想了许久,君药倒是无甚差错,只是臣药太过稀奇,就算他敢用,事后李璟珩也要把他削成片泥。   他蹲在廊下傻想,拿笔头搔着额角,满腹牢骚,正巧看见李显往这边来,眼前一亮,便冲他招招手。   李显脚步一顿,却是看也不看他,径直往前走。   “诶诶诶,别走啊小公子。”蒲峥拉住他的衣角,笑眯眯地道,“我有话同你说。”   李显斜着眼角打量他,蒲峥赶忙道:“我认识你娘。”   目光微动,李显终究是驻了足,语气不怎么好地开口:“什么事?”   “那个。”蒲峥搓了搓手掌,有些期期艾艾,“你还是处子吧?”   “?”李显道,“你找死?”   “没有没有。”蒲峥忙摆着手,“我就随口一问。”   说着,目光虚虚瞟过他的下身,小声嘀咕:“瞧着不过六岁出头的模样,当是犯不了戒的。”   李显脸色难看:“我劝你安分些,不要惹事生非。叔父说了,人若是医不好,便扒了你脸上这张皮,把你送到皇宫里头去。”   “那敢情好啊。”蒲峥仍是笑着,“正好能见见你娘。我这许多日子没见过他了,怪想的。你的性子,像你娘,不像你爹。不像他也好,你爹这人,太过儿戏,看似有情,实则无义,这样的人,总是难得真心。”   李显疑道:“你认识我爹娘?”   蒲峥道:“何止认识。你爹小时候还给我磕头行过礼,你信不信?”   像是想起桩趣事,他“扑哧”便笑:“管你信是不信。按着辈分,你喊我一句爹,倒也不算逾矩。”   平白无故被人占了便宜,李显黑着脸,道:“滚。”   蒲峥便揽着书,哈哈笑着滚了。   他把自个儿关在屋里闷了一日,对着那张残缺不全的药方添添改改,中和了药性,总算敢拿出来给李璟珩过目。   李璟珩看都没看,挥手让他去试。   蒲峥道:“事先说好,这药方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天上地下只此一份,不能保证药到病除,也不能保证没有其他并发之症,吃过以后概不负责。”   李璟珩言简意赅:“滚。”   “好的。”蒲峥从善如流道,背过身便开始小声蛐蛐,“怎么都一个破德行,你们姓李的指不定都沾些什么。”   依着药方煎服了几日,总算有了好转的迹象,能扶着人半逼半就地喂些汤水,面色瞧来也较先前红润些许。李璟珩坐在床头,衣不解带,不眠不休地伺候整晚,几次蒲峥捶着弯的发酸的腰眼进来时,还能看见他细致耐心地用湿了温水的帕子一遍一遍给宋青雨擦冰冷的手脚,过后便仍坐了回去,垂着眼睛怔怔地出神。   李显经过时,蒲峥听见他说:“成日对着个死人发呆,也不知图些什么。”   蒲峥还在晃神,便听里头李璟珩叫他进去。   他应了声,匆忙进到门里。李璟珩只顾盯着榻上的人看,却是连眼神都没舍得给他分一个。   “他脸上这张假皮,揭的下来么?”   他有些日子没合眼了,脸色瞧着竟比榻上大病未愈的人儿还差,显出几分不易见的颓白,蒲峥在心里默叹一声,道:“既然能换,自然能脱。”   “那就有劳皇兄了。”不再犹疑,李璟珩起身往外走,步子有些虚浮,像是不稳。   蒲峥叫住他:“他快醒了,你到哪里去?”   身形略顿,却是没回头,片刻后,李璟珩淡然道:“他不会想看见我的。还请皇兄多陪他说说话儿,解一解闷。”   说罢,便矮着身,掀帘出去了。   宋青雨醒来时,天是黑的。   他眨了眨眼,好半晌,视野里才晕出一点淡淡的暖光,紧接着,一张陌生的脸吊在上方,像是在咧着嘴笑,他眯起眼睛努力辨认了许久,还没个定数,这人却主动开了口。   “子礼,记得我是谁么?”   他一开口,宋青雨便笑了:“殿下,如今倒捉弄起我来了。这种改头换面的把戏,骗骗赵奉章倒是有余,骗我却又不足了。”   他支起一肘,磕磕碰碰地坐起,蒲峥小心地扶着他,宋青雨环顾了一遭,不知自己身在何地,又觉头脑昏沉胀痛,问道:“我这是病过一遭么?”   蒲峥看着他,神色复杂。   “怎么不见赵兄。”宋青雨偏头四下里去寻,“方才下朝时蒋书衡还找到我,让我捎个话,叫晚上一道去红叶居里头吃酒听曲儿。”   无人应答,宋青雨这才转眼仔细看起蒲峥,只觉他沉闷的不寻常,便试探着叫他:“殿下?”   蒲峥回了神,勉强笑了笑,道:“子礼,我问你。而今是几年?”   宋青雨摸不着头脑,却还是老老实实地答:“景泰二十一年。”   先帝在位的最后一年。   如同当头棒喝,蒲峥脑中一片嗡然作响,他设想过成千上万种后果,独独没料到这一种。   自宫变以来的桩桩件件,宋青雨忘了个干净。   蒲峥抓着他的腕子,手下不觉用了力,宋青雨有些吃痛,只是看蒲峥脸色实在不好,便没声张,默默受着。   良久,蒲峥才钝涩地问他:“你还记得李璟珩么?”   宋青雨坐在床沿,榻下无履,他只好有一下没一下地摇荡着腿,安安静静地等蒲峥回来。   太子今夜着实反常,莫名其妙换了张脸不说,竟连今夕何夕也弄不明白,还一直追问李璟珩这么个有的没的的人。   李璟珩…   脑中一痛,像是有人把他闷在大钟里头狠敲了几记,天旋地转,容不得再多作想。宋青雨晃了晃脑袋,低头看去。   床边站着个小孩儿,一动不动,正静静地看着他。   宋青雨缓缓蹙起眉,正要开口,就听他面无表情地叫道:“娘。”   宋青雨:“…”   见他表情茫然,李显轻哂:“还真是忘了。”   宋青雨:“?”   李显上下看了他片刻,悠然道:“那你可有的苦头吃了。”   李璟珩进来时,宋青雨正把被子揉吧揉吧抱在怀里,盘起腿,仍是低着头乖巧地坐着,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他不由放慢了步子。   待走得近了,宋青雨才惊觉有人来,倏地抬头。   眼前是一张比蒲峥还要陌生的脸。修眉朗目,形容风流,只面上略有惫色,很是憔悴,可那双眼却是熠熠发光,此时正一眼不眨地、灼灼地看着他。视线落在身上,烫的好像要把人烧穿。   他下意识连人带被地往里缩了一下,有些怯地抬眼,目光温秀而干净:“你是谁?”   他想找蒲峥,往男人身后看了看,空空如也。   男人没说话,只不错眼地盯着他,待走至近前,陡然双膝一弯,扑地跪了下去。   宋青雨一愣,随即便又些羞,心里寻思着虽说上京城内仰慕他才名的不在少数,却也不必一见面就行如此大礼,刚想出声让他起来,可男人却伸长了手,颤抖着抚上他的脸,用生了茧的指腹粗粝又轻柔地摩挲,从颊中一路摸到眉尾。   宋青雨让他摸的浑身发刺,偏过头想躲,又让他捧着脸不容置喙地转回来。   李璟珩揉着他瘦削的腮骨,那上头由着常年的冷待没剩下二两肉,只有一张薄薄的皮。他仰起脸,对上宋青雨那双迷迷蒙蒙,总是云缭雾绕的烟水眼,忽的一哽,有些不成声。   “我…”他低哑地说,“我是你夫君。” 第56章   蒲峥总算睡了一宿好觉。   隔天早上,他枕着手在廊下随处溜达,经过厨屋时,笑嘻嘻地从掌勺的大娘手里顺了几个炸馃子,边往嘴里扔边慢悠悠地往回走,到得庭前,却被人叫住了。   他回眼一望,宋青雨正快步从花厅那头穿廊而过,看样子像是避了人耳目偷跑出来的。他四下里看看,见没人跟上来,便松了口气,一把揪住蒲峥的袖子,手指攥的很紧,生怕他跑了。   蒲峥由着他抓着,侧目笑道:“怎么了子礼,这样匆忙,是有妖怪在后头追你么?”   说着,便把一颗炸馃子往他嘴边一递,作势要喂与他吃。   宋青雨抿着唇摇头,偏脸避过了,把人一径拉到一处僻静的所在,脸色严肃:“殿下,我有事要问你。”   “嗯,你说。”说话间又往嘴里丢了个炸馃子,蒲峥侧了侧耳,表示自己听着。   宋青雨又抿了抿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吞吞吐吐,道不明白,他看了蒲峥几眼,暗暗下了好一番决心,才启齿道:“那个,那个人。”   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李璟珩,只好以“那个人”代之,磨蹭了会儿,才鼓足气继续说了下去:“那个人,他当真是我夫君么?”   蒲峥呆了呆,伸手抓住了宋青雨的衣领,问道:“他对你这么说的?”   “嗯…”宋青雨难为情地略低头,声音细若蚊呐。一觉醒来多了个素昧平生的夫君,怕是换谁一时都难以接受。   “他与我说,我生了一场大病,忘了许多从前的事情,把他也忘了。不过他不怪我,记得也好,不记得也罢,他都会陪着我的。”   蒲峥听了,冷笑一声,道:“鬼话连篇。”   这话李璟珩自个儿说的时候怕是也憋不住笑吧?   他正要开口,可转念一想,却又作罢,只道:“他的话,信三分足矣,不能再多了。”   他本想和盘托出,可念及宋青雨受了一场罪,吃了这么些苦头,如今好不容易斩断过往种种,再叫他想起来,岂不是又要把他推进那万劫不复的渊里头么?   “子礼,跟我走吧。”蒲峥看着他,收了那副调笑的做派,正经道,“从前我既说过要带你走,如今说到做到,绝没有半分虚假。我带你去找我师父,他老人家神通广大,保准叫李璟珩翻天覆地上天入海也遍寻不着。”   宋青雨却轻轻一挣,退了开去,认认真真地说:“不能走。我爹娘和赵兄还在等我,若是不告而别,他们会心急的。”   蒲峥一句“你爹娘早死了”差点脱口而出,噎了噎,才好声好气道:“你从前说过,与赵奉章老死不相往来,如今竟肯回心转意了么?”   宋青雨一脸茫然:“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你自然是说过。”他话音未落,便被来人打断。宋青雨躲在蒲峥身后,探了个头,在看到李璟珩那张面色冷淡的脸时又讷讷缩了回来。   他走过碎石子铺成的小径,将将在阶前停下,并不近前来,说道:“孙李说他不过如个厕的功夫,你就不见了,没想到是躲到这儿来了。”   他目光扫过蒲峥,看他护犊子似的把宋青雨牢牢护在身后,有些好笑:“怎么,我是会把他吃了不成?”   “那可说不准。”蒲峥不动声色,“毕竟咱们雍王爷吃人是不吐骨头的。子礼记性不大好,或多或少地忘了些事,我可还替他记着。”   李璟珩笑了下,有几分漫不经心的意思:“把他交给赵春秋那个蠢货,你就放心了?”   “大不了我来护着他。”蒲峥冷冷道,“你们谁,我都不信。”   “你连自个儿都难保。”李璟珩伸指,虚虚点了点他的肩胛处,“如何大言不惭,能说出护他平安的话。你可别忘了,三哥还在满天下地找你呢,他可不信你死了,上回杀上了门,若不是月亭保了你一命,你如今还能好生生地站在这儿么?”   蒲峥咬白了唇,恨恨道:“你与你皇兄两个,狼狈为奸,蛇鼠一窝。我既已放下前尘,自然不再存夺位之心,如今不过是想在这天底下寻一容身之所,你们又何必赶尽杀绝。”   “斩草需除根,这话,你不该问我,该去问三哥。”李璟珩斜斜倚着廊柱,好整以暇,“天家之人,当是比谁都冷心冷情。他若是一朝嫌我碍了眼,一道圣旨下来,把我挫了骨扬了灰,脑袋挂在城墙上头,也未尝不可。”   “你也知道他不会对你手下留情,如今白羽军势大,孤悬一方,与上京城之间只连了道蛛网一般的丝。丝的那头还在你手上,你想扯断,便扯断了。”蒲峥道,“我既能想到,你皇兄自然也能想到。他容不下我,不过因着我是前朝余孽,可你不一样,横在他眼皮子底下的是五万白羽军,个个有以一当十之勇,更何况,这帮子人,是不听命于皇令的。”   蒲峥盯着他,字字紧逼:“什么朝廷兵符,在他们眼里不过是狗屁,可雍王爷不一样,你一个字,那是金科玉律,是让多少人趋之若鹜的东西。这样一头不听话的兽,李璟琮早在宫变之时就领教过他的厉害,鸟尽弓藏,如今四方升平,又怎么肯再让它久留?”   李璟珩不答,反问道:“皇兄,你是在教我造反么?”   蒲峥道:“我只是觉得,与其风头太盛叫人不明不白地杀了,倒不如趁此时,见好就收,功成身退。”   “那好。”李璟珩就势说道,“那我就替天下人问你一句。你既身为前朝太子,威名素著,乃是人心所向,如今我把这五万白羽军借给你,助你起兵,你还要不要东山再起?”   蒲峥静了一瞬。   好半晌,他才勉强一笑,道:“四弟,你又何必试探我?”   “是啊。”手指头有下没下地在肘处敲着,李璟珩轻描淡写地一笑,“那你又何必套我的话呢。”   他语气无甚波澜:“不劳皇兄操心,若是真有那么一日,届时我自有脱身之法。”   气跑了蒲峥,他这才转向一直闷声不吭的宋青雨,眼神和淡。他向他伸出一只手,姿态耐心又温柔:“回去吧。”   宋青雨犹豫了下,才有些畏缩地把手放进他掌心,由他松松握着,往阶上走。   一路无话。他心里乱糟糟的,叫蒲峥和李璟琮的那一通话搅的不得安宁,他虽记不起从前的许多事,脑子却是没坏,只言片语里已经推出了个七七八八,只是仍有些不敢相信。   廊下覆着薄雪,踩在脚下无声无息,却是湿滑。他一个不留神,叫绊了一下,险些摔了,惊的他猛攥紧李璟珩的手,踉跄了下,才堪堪立稳。   李璟珩回过头来,道:“小心些。”   宋青雨慌的眼神没处放,只低头含糊地应了声,感觉到两人交握的掌心缓缓渗出一点黏汗。   走了一段路,他看着李璟珩走动中仍是端的平直的肩背,还是没忍住,出声问:“盛德帝…是不是已经,龙驭宾天了?”   李璟珩缓了步子,让宋青雨与他平齐着走,答是。   “如今在位的,是昔日的三皇子?”   李璟珩依然应的简单。   宋青雨默了下去。瞧如今这光景,太子和赵春秋都还好端端地活着,当是没什么大碍,他最担心的,还是丞相府。   可眼前这男人,貌似与李璟琮是一伙的。从前太子一家独大,三皇子能与之交手的筹码少之又少,可看蒲峥的模样,似是输的惨淡,还得躲躲藏藏地苟活,不得以真面目视人。他方才提到五万白羽军…   只怕这才是制胜的关键。   他不由打了个寒噤,只觉他爹宋安既为太子党之首,从前便只手遮天,如若落败,只怕凶多吉少。   他心知该再去找蒲峥问个明白,可心里又如煎如熬,却是片刻也等不得,只好硬着头皮再问:“那我爹…丞相宋安呢?”   李璟珩一顿,转过眼来,眸子里深沉,叫宋青雨看不懂里头的汹涌。   隔了许久,他才说:“还活着呢。陛下网开一面,饶了他们一命,让宋安扶老携幼,举家流放去了岭南,非令不得回。你若是想见他们,改日我带你南下,好不好?”   心头一块大石总算落地,宋青雨看着他的眼里染上些不易见的欢快,他甚至抓着李璟珩的手含蓄地轻摇了摇,眼睛弯着,有些狡黠地眨巴眨巴,笑说:“多谢你了。”   刚想称呼,又觉得夫君二字实在太重,只好有些悻悻然地道:“还不知怎么称呼。”   “你从前都是直呼我名,这天底下也只有你敢这么叫我。”李璟珩淡淡道,“还是照旧吧。”   午后吃罢饭,宋青雨让李璟珩摁着头灌了碗黑不溜秋的汤药,叼了颗蜜饯在嘴里,半靠在床头,晕晕乎乎地缓着食困。李璟珩则择了靠窗的一张美人榻落身,撑着头,闭目养神。   美人榻太小,只够人坐,连盘腿的余隙都没有,李璟珩手长腿长,整个人窝在上面,未免显得紧紧巴巴,伸展不开。宋青雨独霸着偌大张床,本就心里过意不去,想着两人既为夫妻,李璟珩又对自己千般温柔万般体贴,自己却转头忘了个一干二净,实在太不道德。   如是想着,便觉得自个儿误人年华,越发罪孽深重。宋青雨探起身,一手撩起床帐,轻轻唤道:“李璟珩。”   李璟珩微微睁了眼,看过来,眸半眯着,显得狭长,像只慵懒散漫的豹。   宋青雨往下放了放手,薄薄的一层软帘便掩落了下来,遮去了李璟珩的大半视线。   李璟珩看他的眼神总是直勾勾的,不掺丁点儿旁骛的,热烈的叫人害怕。   他吞咽了下,看着那头李璟珩若隐若现的剪影,有些紧张地开口:“要不,要不你还是上床来睡吧。”   没有应答。   七上八下的没个准,宋青雨默默卷起被角,又松手放任自流地让其滚平。他低着头,行云流水般地把自己埋进了枕褥间,将脸都埋了个严实。   片刻后,身侧一沉,李璟珩翻身上了榻。   宋青雨浑身一僵,从头到脚绷的死紧,一动也不敢动,像具体温犹存的尸体。   从小到大,除了爹娘,他鲜少与人同榻睡过,只少不更事时与赵春秋头对脚地挤着凑合过一夜,那次还是因为赵春秋在丞相府闹的太晚,外头又下大雪,宋夫人怕他路上摔着,便留他宿了一晚。日后分化成坤泽后更是洁身自好,别说跟人同寝一榻,便是出门在外夜不归宿,也是从未有过的。   如今竟也与人结了契印,相伴一生。   正自嗟叹,忽觉面上一凉,遮脸的褥子叫人给掀开了。   宋青雨:“…”   他登时红了脸,挣扎着起身,又羞又恼:“你做什么…”   “屋里烧着火,暖的很,当心给自个儿憋死。”李璟珩不紧不慢地说。   宋青雨经不住他明目张胆地这样看,便背着身躺下去,不做理会了。   他躺了一会儿,渐觉身后没了动静,想是李璟珩已睡熟了,便小心翼翼地转回来,尽量压低声响。   刚翻过脸,就对上李璟珩笑意盈然的视线。   宋青雨:“…”   他说:“你不睡么?”   李璟珩看着他,慢悠悠地说:“我没有午时休憩的习惯。”   宋青雨:“好吧,那我睡。”   他破罐子破摔地闭上眼。没闭多会儿,只觉李璟珩的目光像把绒绒的小扇子搔在脸上,痒乎乎的,闹的他压根静不下心神。耳根处的热久久不去,他叹了口气,刚想说话,就觉颈间一重,有个物事挂了上来,便低头去看。   那是个长命锁,银制的,表面斑驳嶙峋,瞧着并不平整,似是遭了劫,晃晃荡荡地挂在颈间,有些硌,不住磨着胸前的皮肉,不像个保人长命百岁的吉祥物,倒像是专门做来勾魂索命的。   他抬头摸了摸,没去问为什么,把挂在外头的长命锁妥帖放进衣内,贴身戴好,枕着睡了。   闭上眼睛,却是再也睡不着。心头堵得慌,他虚张了会儿眼,扭过头来,问李璟珩:“能和我说说,你我是如何结为夫妻的么?”   李璟珩平躺着,没动,也不知听没听见,宋青雨等得头脑昏昏,才听他略低地说。   “我向皇兄求了一纸婚书,求他把你赐给我。下了小定,三茶六礼,八抬大轿,风风光光把你迎进门的。” 第57章   跟李璟珩你一言我一语地闲侃了一阵子话。宋青雨拥着被子,困意上涌,眼皮渐渐有些睁不开。后来也不知是怎么迷迷糊糊睡着的,只记得醒来时,身侧空荡荡,并没有人。   雪色映窗,黎光透纸。他撑身坐起,忽觉胸口一阵麻痒,扯开衣襟一看,原是紧贴着长命锁的那块细净皮肉被磨的红成了一片,奇痒难耐,叫人忍不住伸手去抓。   他小声嘟哝了句什么,隔着一层薄衫使劲揉着心口,缓了痒意,这才低头觅鞋下榻,惺忪走了几步,便半跪在美人榻上,倾身去揭紧闭的窗扇。   李璟珩站在窗下,正和胖子闲闲说着话。不远处,土蛋和李显蹲在雪地里,凑头在一处,用树枝在地上乱涂乱画。   头顶传来沉闷声响,李璟珩稍稍抬眼,与窗槅前宋青雨低头看来的视线碰在一处,一高一低,静水深流。   几簇雪从撑开的檐上滑落,啪嗒啪嗒跌在李璟珩的肩头,碎成数瓣。宋青雨陡然红了脸,忙道了句:“对不住。”便火燎着了似的收回了手,刚支开一半的窗扇又“哐当”落回去,砸出重重一声。   胖子朝门里张头张脑地看,好奇道:“谢先生当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李璟珩瞥他一眼,淡然道:“他姓宋。还有,以后别再这么没大没小的,得叫雍王妃。”   胖子垂首,恭敬称是,大着胆子往上看了看,发觉那几瓣碎雪还留在李璟珩肩上,便想伸手去拂弄。谁知李璟珩一错身,竟给躲了,他去到庭中,对正埋头苦画的土蛋说:“他醒了,你去看看他吧。”   土蛋站起身,拘谨地把手在身侧擦了擦,回头瞅了眼李显,有些不舍。李显便神色不自然地道:“要我陪?”   土蛋忐忑地点头。   李显一脸漠然:“那就想着。”   “…”土蛋惨兮兮地说,“那好吧。”   土蛋进到屋里的时候,宋青雨坐在榻沿,还在不住揉着心口,麻痒逐渐转为疼痛,他疑心那层菲薄的皮儿已经叫他给搓破了。   他见到土蛋,愣了一愣,仓促起身相迎,嘴里纳闷地嘀咕着:“是谁家的小孩儿走失了么?”   没想到土蛋眼睛一皱,鼻子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老师不记得我了!”   宋青雨慌了神,忙拿袖子手忙脚乱地替他揩泪:“你别哭啊!”   土蛋越哭越凶,眼泪不要钱似的哗啦啦地掉。   “你爹娘家住何方,我送你回去好不好?”他简直要跪了。   “我是土蛋呀。”土蛋顶着一张哭的五花八门的脸,就这样还不忘把一旁挂着的鹤氅吃力地给他记性不大好的老师披上,生怕门开着他受了凉,“你的得意门生土蛋呀。”   李显抱臂倚阑,在一旁冷飕飕地说风凉话:“得意门生?没被扫地出门就算好了。”   土蛋瞪他:“你闭嘴!”   说着便转向宋青雨,扑在他怀里嘤嘤嘤地哭,顺带偷偷把满脸鼻涕眼泪一道蹭在了那身洁净的衣衫上。   “阿婆这两日着了风寒,得时时吃药,离不得人,不然小燕子也来了。还有小棠儿,我娘。我娘说要给老师炖一盅十全大补汤送过来…”   宋青雨手足无措。抬起手,却在半空中虚虚悬滞了许久,才放在土蛋毛剌剌的后脑勺上,良久轻摸了摸。   许多人许多事他都不识,土蛋便泪眼汪汪地掰着指头一桩一件地细细道来。宋青雨茫茫然地听着,越听眉头皱的越深,最后不确定地问道:“这个人…真的是我吗?”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上京城那些浮生绘色的日子里,就算知晓太子失势,丞相府没落,自身的处境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也还是没办法把土蛋口中那个甘愿沦常,布衣菜饭潦倒一生的人和他自己联系在一起。   在他眼里,宁鸣而死,不默而生。就连蒋潮生曾经也笑他,没那个士人的命,偏生落了一身士人的病。   土蛋点点头,打了个响亮的哭嗝儿,这才说:“老师,那你还记得廖将军吗?”   宋青雨坐在一把小杌子上,双手托着脸,是个很认真专注的表情。闻言,他努力想了想,摇摇头说:“不记得。他是什么很重要的人吗?”   土蛋急急道:“前几日廖将军说你们要成亲,我娘高兴的几夜没合眼,天没亮就爬起来忙着拆被子做里子,老师怎么能忘了呢?”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李显嘲弄道,“他当然不会记得。”   心头像被人豁然开了道口子,汨汨往外淌着血。宋青雨难受的几乎要躬下腰去,头又开始隐隐作痛,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呼之欲出,拼命搅弄着他的神经。   他不住地喃喃:“对啊,怎么能忘了呢?”   到底怎么才忘了呢?   耳边充斥着零星的字眼。   “婊子。”   “贱货。”   一只手轻轻覆在他后颈,紧接着是李璟珩沉缓的声音。   他唤他:“子礼,醒过来。”   宋青雨蓦地一抖,仓皇抬起眼来,两眨睫毛雨打湿一般的颤。   李璟珩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掌心顺毛似的一下一下摩挲着他后颈的腺囊,低眼看他,目光深深:“想起些什么。”   宋青雨脸上水洗过一般白,湿漉漉的泛着莹润的光,他眉心蹙着,惶惑,不解,好半晌,才喉间一哽,颓然说:“我不知道。”   那些话,他怎么说的出口。   李璟珩不动地看了他一会儿,蹲下身来,抬起手指慢慢把他黏在一处的睫毛揉开,摸了一指湿凉的水:“都过去了,忘了就忘了吧。”   宋青雨渐渐平静下来,只是仍有些惶惶,视线飘忽不定,落不到实处。他抿了抿唇,道:“可以忘么?”   一些人,一些事,追悔莫及。   李璟珩仰头看着他,笃定道:“可以忘,什么人都可以忘,包括我。大不了重来一次就好了。”   …   日落时,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潜入了府内。   为首那人身材长挑,戴着面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凌厉姣艳的眉眼,不过这人行止却极不雅观,踩着院外几垒砖石,摇摇晃晃地爬上了墙檐,凌空一蹬,卯起身子往上蹿,挣得脖颈青筋直暴,这才有惊无险地整个儿爬了上去。喘了口气儿,他扭头往下瞄,盲目伸出手,道:“来小宝,爹接你上来。”   墙下立着的是个玲珑剔透的粉团子,岁数也不大,细皮嫩肉的,没戴面罩,只背着手抬脸,无动于衷地看着吭哧吭哧翻别人家院墙的黑心老爹,然后转头进了无人看守的大门。   蒋潮生:“…”   他灰溜溜地抹了抹鼻子,从墙檐上跳下来,差点正面着地,落地后便带着小宝东西南北地信步乱走,直走到薄暮冥冥,小宝才发出疑问:“你真知道峥哥儿住在哪里吗?”   蒋潮生带着他往臭气熏天的茅房走去,自信满满道:“那是自然。”   小宝东张西望了一番,便拉住他便宜老爹的衣摆,指着某个方向,说:“那边。”   蒋潮生:“狗屁。”   小宝:“窗底下铺晒的有草药。”   蒋潮生脚步一转,直愣愣朝那头走去,还不忘欣慰道:“吾儿甚慧。”   傍晚时分,蒲峥去外头街上买了只烧鸡回来解馋,趁着天色未晚,捻着了一油灯,在昏暗的光下头继续琢磨他师父留下的手稿,正着神思想,忽觉身后传来细微脚步声响,凝神听了片刻,便猛然扭头喝道:“什么人!”   话音未落,一道劲风袭来,扑灭了桌上灯盏。四野乍黑,蒲峥感觉到一柄幽幽的刃抵住脖颈,刀锋冷冽,深入几分便可切入肌理。   耳畔那人刻意压低声,森森然道:“江湖侠客无名氏。有人出银千两取你项上人头,今夜便是你的死期。”   即便刀架颈侧,蒲峥仍是丝毫不见慌乱,处变不惊道:“雍王爷,我这一死,子礼往后如何,你便赖不上我了。”   黑暗中,一道声音冷冷响起:“蒋潮生,放开你的爪子。”   蒋潮生所惊非小,一个哆嗦差点没拿稳刀,刀身险险擦着蒲峥的脖颈“当”的一声掉落,倒把他吓得不轻,大叫道:“什么劳什子的侠客无名氏,有你这么拿刀的吗?当心我告你啊!”   蒋潮生跟他一起怪叫:“啊啊啊啊有鬼啊!”   须臾,一豆灯火忽忽燃起,将屋内几人照的分毫毕现。   小宝甩了甩火柴,道:“你俩打一架吧。”   蒲峥看清了来人,惊喜道:“书衡,怎么是你?”   蒋潮生:“呵呵,我怎么知道。”   蒲峥亲亲热热地招待他们上座,沏了茶,给小宝端上一碗药糖化开的糖水。蒋潮生全程目不旁视,像是没看见角落里还坐着个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说:“你怎么跟某个畜生在一处?宋子礼呢,我上回托人给他捎了口信,过后怎么也不见他吱一声,真是翅膀硬了。”   蒲峥挠着头,尴尬地笑,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道:“这个嘛,说来话长。”   李璟珩却微扬了扬下巴,道:“说吧。”   蒲峥便转向蒋潮生,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蒋潮生听完,面目微狰,咬牙道:“你做的好事。”   李璟珩淡淡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从来没人能这样对他。”蒋潮生道,“你害他家破人亡,亲友离散,让他像条狗一样活着,极尽下贱羞辱。如今好不容易安生了几日,你又阴魂不散地找上门来,逼他自毁腺囊,你是想把他逼死么!”   李璟珩道:“你以为你多干净么?”   蒋潮生冷冷瞪视着他。   李璟珩不避不让,由他千刀万剐地瞪着,仍是一派冷淡的模样:“你骂过他的还少了么?丞相府覆没,他手无缚鸡之力,能东躲西藏地活着就不错了,就算他后来投靠雍王府,你又有什么资格指责他卖主求荣?你身为东荣王府嫡系子孙,跟皇室关系密切,怎么不见你找到下落不明的太子,助他重登大宝?你后面几次三番地设计陷害,让他立于水火,可曾念过是他把你从教坊司那阴曹地府的地方给带了回来,顶着被我问罪的风险把你强留了下来,就算被你算计的差点没了命,他又几时有过怨言。”   他掀起眼皮,不冷不热地一笑,满是讽刺:“你跟我,又有什么区别?这会儿来装什么假好人兴师问罪。”   蒲峥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想开口劝和,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好一脸担忧地看着一言不发的蒋潮生,道:“书衡…”   蒋潮生却出声打断他,朗朗道:“我从来都没标榜过清白。我此生过错无数,死后便是进十八层地狱日日烤炼,不得超生也不为过。可子礼何其无辜,他从始至终,做错过什么事情么,值得被你我这样对待。”   他想起什么,“嗤”的一声笑了,道:“啊,想起来了,你一定还对那封奏折耿耿于怀吧?   李璟珩神色微动。   “你因为这道折子不遗余力地恨了他这么些年,恐怕还不知道吧。我今日便告诉你,这道折子,从始至终,从起草到落印,宋子礼全然不知情,是赵春秋拿了他的私印替他印上去的。”蒋潮生愈发癫狂地笑,到最后竟笑出了眼泪,他抬手一抹,恶狠狠道,“你要杀我,我死不足惜。可你不该这么对宋子礼,李璟珩,自进南书房起,他便对你处处照拂,时时看顾,即使你那样冷言冷语地待他,他也从未稍有愠色,甚至赵春秋刁难你时还想替你出头…”   李璟珩猛的出手扼住了他的脖颈,他双目赤红,从喉咙里低低闷出几字:“你再说一遍?”   蒋潮生让他掐的呼吸困难,连说话都语不成句,断断续续的:“我说…我说你一直以来,都恨,恨错了人。要说,要说我们这帮子,人,罪…罪大恶极,可宋,宋子礼是,是最最清白无辜的,他,他一直以来,所,所想,的不过是,投得明主,建,建言献策,造福,造福百姓。党争这潭子浑,浑水,不过是外人给他扣的,帽,帽子。”   蒲峥急的没法,一掌劈在李璟珩铁杵也似的手臂上,厉声道:“四弟,松手!”   李璟珩脑中一片混乱,钳住蒋潮生的手竟几不可察地发着抖,满心只有为什么没人能早点把这些告诉他,若是能早些告诉他,若是能早些告诉他…   蒋潮生的喉骨被他捏的咯吱作响,他艰难吞咽着,还是挤出一个半死不活的笑来:“告诉你了又有什么用,叫你畜生还真没冤了你。他和赵春秋打小便形影不离,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就算没有这封折子,你就不会打断他的腿,想方设法地把他关起来么?”   宋青雨夜里是被疼醒的。   心口一阵一阵的抽疼,几乎到了难忍的地步。白天他捱不住痒,揪着衣领隔靴搔痒地抓了一整日,抓的皮肉破烂流血,可还是舍不得把长命锁解下来。   他总觉得这是件极重要的东西。   他翻过身,把长命锁放在手心赏玩片刻,有些出神。他自病后便一直精神不济,回笼觉睡了几遭,还是不见李璟珩回来。   发了一阵呆后,宋青雨把长命锁再珍重地放回去,手肘撑在枕上,张起头,想要吹灭灯盏,可刚探出半个身子,余光里便瞧见屏风后晃动着个人影。李璟珩回来了。   他忙又躺了回去,闭上眼假寐,像个起夜被抓包的小孩儿。   脚步声渐近,在床边堪堪停下。宋青雨闭着眼,装睡装的娴熟,许是从前做惯了的,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躺了半刻钟的尸,李璟珩还是没动静。   他没捺住好奇,偷偷将眼皮睁开一线,黄晕晕的灯光挤进来,有些眩目,李璟珩背光站着,脸黑沉沉,整个人模糊到失真。   他莫名有些害怕,便扯着被子边往上拽了拽,盖住头面,闷声说:“不要看我。”   遮面的锦被又叫人不由分说地掀开,宋青雨正自气苦,可转头一看,李璟珩已褪了鞋,跪上榻来。他伏下身子,将脸侧贴在宋青雨心口处,颤声道:“对不起。”   宋青雨支起一肘,仰起上身看他,有些蒙:“什么啊?”   胸口一片濡湿,他后知后觉地发现李璟珩哭了。温热的眼泪洇透了层叠衣衫,烙着他心口的皮肉,烧烧的疼。   宋青雨当即方寸大乱,效仿白日安慰土蛋那样把手放在李璟珩后脑勺上,笨拙地抚摸:“你别哭…有谁欺负你了吗?”   转念一想,雍亲王威名在外,当是无人敢欺负他的。顿觉安心不少。   “我这辈子都欠你。”李璟珩模糊不清地说话,嘴唇翕动,隔着衣物,好像在啄吻他的胸膛,“我不奢求你原谅,只求你醒的…慢一些。”   再慢一些。   终于解除了一个误会…好想说点什么,但是我贫瘠的语言组织能力告诉我不允许。 第58章 元宵特辑   宋青雨在廊下闲坐吃茶时,看见了一脸鬼祟的蒋潮生。   其时李璟珩因事出外,只胖瘦两个人留守府上,闲来无事,便在庭前那株枇杷树底下摆了盘棋,有来有回地下了起来。   他手里捧着茶,慢悠悠地啜了一口,便起身绕着院子晃了一遭,看了些残山剩水,颓松败景,自去旁观棋局。   他少时擅手谈,许是承袭了谢国公的性子,下起棋来不温不火,不慌不张,旁人走一步看一步,他能走一步看三步,在平辈中少有敌手。只是后来重于课业,荒疏了棋艺,再下时便稍显力不从心,可简单的棋局还是能看懂的。   他在旁观摩了一阵,看出些眉目。胖子是精于此道的,布局深远,棋路呈合围之势,瘦子便略显急躁,落子毫无章法,时常叫人堵死了路,气的哇哇乱叫。   观棋不语。宋青雨没有出声,正看的起兴,余光里却见一人贴着墙,偷偷摸摸往这边挪。   他仔细瞧了瞧,发觉是蒋潮生,眼前一亮,便要出声叫他,这人却竖起一指拦在唇前,冲他一个劲儿地摇头,宋青雨便识相地不言语了。   他收拾茶盏,反身欲走。这时一直凝眉看棋的胖子却出了声:“阁下是府上贵客,自可随意行走,何必躲躲藏藏呢?”   蒋潮生见被拆穿,索性立住了嚷道:“这就得去问你们的主子了。我要找人说个话,应是比登天还难,今日避说不见,明日又推旁事,倒是把我耍的团团转。是确有其事还是心里闹鬼,你们自己心里分的明白,左不过是怕我说漏了嘴,叫你们主子一片欺瞒的苦心成了空。”   胖子不为所动:“阁下有什么话,在这里说便是。只当我二人不存在就罢。”   蒋潮生冷笑:“只怕我上一刻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下一刻你们就该让我血溅当场了。”   “怎么会。”胖子客气一笑,“咱们王府讲究一个和气生财。”   蒋潮生原本是想趁李璟珩不在,把宋青雨勾走溜之大吉,留那小畜生一个人后悔。没想到前有狼后有虎,小畜生人走了,还留了俩看门神守着,当真狡诈。   他干脆当着人面叙话,拉着宋青雨席地坐下,将人左右细看了看,又上手敲了敲,狐疑道:“真傻了?”   宋青雨:“…蒋书衡你要死。”   蒋潮生“哎呦哎呦”的笑了:“还是我们的小状元宋子礼可爱,又古板又好玩,你还记不记得,从前我不去上朝,都是让你帮我画押点卯,你死活都不肯,宁愿大清早的跑老远来东荣王府把我从床上拎起来也不愿动动手指头替我顶上一笔,啧啧啧…”   宋青雨较真道:“早朝譬如晨昏定省,天子垂训,百官恭聆,又可兼知四方之事,民生见闻,诸多益处。又不是害你。”   蒋潮生揉着耳朵大惊小怪道:“杀人啦杀人啦,我都多少年不做官儿了,怎么还得听这些酸腐规训?”   宋青雨无奈叹息,正要说话,咫尺间忽闻一道浅淡信香,是从蒋潮生身上发出来的,坤泽的香气。他略微怔松,道:“你怎么…”   “怎么变成坤泽了?”蒋潮生笑嘻嘻道,浑不在意的模样,“我不想告诉人第二遍。况且你当真想知道么?还是算了吧,好不容易活的自在了点,别再为旁的不相干的事伤神了。”   “更何况,做坤泽也没什么不好。”他伸手掐了掐宋青雨颊边一团软肉,笑得很欠揍,“从前你可不让我这样碰你。如今便是和你睡在一张床上,料来那小畜生也不会说什么。”   宋青雨黑着脸:“这都是什么话…”   说着便止不住叹气:“我不该忘的。”   他总觉遗忘太多,亏欠太多,心有不安。   “忘了又有什么所谓。”蒋潮生凑近来盯着他的眼睛,说道,“那些东西太重,压的人片刻喘息不得,受下去只会死路一条,倒不如忘了好。”   宋青雨心里百般滋味,只不知如何去讲,便点点头,另起了个话头:“你既说从前。那后来的我,是个什么样子的?”   土蛋口中的他既然无心功名,不思进取,他便愈发好奇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蒋潮生想了想,道:“无趣,呆板,死气沉沉。那才是真的八杆子打不出一个屁,脱了裤子在你头上撒尿都不吭一声的。”   “…”他用词太过粗俗,就算知道是无心之言,宋青雨还是难忍道,“你好歹也是读过书的!”   蒋潮生回嘴道:“都读狗肚子里去了!”   “好罢。”宋青雨不与他多置辩,还要再问,那头瘦子却忽的发一声喊,道,“你不饶我!”   他扭头看去,原是胖子把他的棋吃干抹净,正一粒一粒将棋子捡回棋篓,头也不抬地道:“技不如人,得认。”   瘦子缠住他,不依不饶:“再来一局,我就不信了。”   蒋潮生倒被他们吸引了注意。他这人是个棋瞎子,于此道一窍不通偏还有瘾,旁人下棋他蹲在旁边看,兴致来了还要亲自上阵,总是大败而归却不改死性,从前宋青雨便怕跟他对上。   这会儿推盘重来,他便抱着胳膊站在瘦子旁边指指点点,一时说东一时说西,瘦子还当真信他的,云里雾里跟着走了几步,发觉不对,怒道:“学艺不精还好为人师,要不要脸?”   蒋潮生呸道:“你自个儿手气不好倒还赖上我了?老娘行走江湖多年,打过跑过就是没输过,怎么到了你这儿就行不通了?”   瘦子道:“你以为这是赌牌九呢。”   “…”   他们吵吵嚷嚷地闹开了,见一时半会儿消停不了,宋青雨便独自走到门边,坐在门槛上,望着天边悠悠的浮云发呆。   他有些无聊,想出府去,又怕李璟珩回来后找不到他,索性等在最显眼的地方,这样李璟珩一下马就能看见他。   府门前行人如织,大大小小的吆喝叫卖不绝于耳,很是热闹。宋青雨看见几个商贩的手里提着整捆的花灯,各种形样的,缭乱人眼。   他脑子钝了一下,想起今晨听土蛋提过一嘴,明日是上元节。   如今境内河清海晏,江南一带又民居富庶,节时往往张灯十里,彻夜不息,百姓无论或穷或富,总会换上一身体面衣裳,三三两两结伴出行,买得一盏灯,从街头走到巷尾,去河边将灯放了。   他幼时常住谢国公府,倒是见过几次,极为盛大。他那时尚小,个子不大,牵着宋夫人的手,走在中间,好奇地张望,差点被人流冲散。   他盯着商贩手里的花灯,微微出神,却不知李璟珩何时已站在了面前,负手敛眉,正低下眼皮看他。   “…”宋青雨一呆,跟李璟珩瞪着眼看了会儿,这才一抖擞站起,支支吾吾地说,“这么快…”   李璟珩应了声,又说:“在外面做什么,风大,仔细着凉。”   “还好,我穿的比较厚实。”宋青雨低头看自己裹的臃肿结实的腰身,温吞地说,“感觉我长胖了。”   李璟珩笑了下,说:“好事。”   说着便跨步朝门内走,宋青雨有些不舍地把目光从花灯上收回来,迟了几步,一时心急,便没仔细看路,往前直愣愣地撞上一堵墙,捂着额头晕头转向地往后要倒。   李璟珩捉着胳膊把人往怀里略带了带,等他站稳了才松手,意态闲适:“慢些,没人追你。”   宋青雨揉着额头,闷闷的:“哦。”   李璟珩伸手拨开他额前垂落的发,帮他揉着:“想要么?”   宋青雨一僵,问:“什么?”   “灯。”李璟珩说。   宋青雨赧了赧,原来他知道啊。   “其实更想看。”他老老实实地答,“元宵灯会,很好看。”   “行。”李璟珩最后在他额上重重揉了一记,收回手,“那就去看吧。”   也不知是不是白日睡太久了的缘故,宋青雨夜里有些睡不着,总是翻来覆去,又怕吵着李璟珩,只能慢慢地来,一个翻身都得翻一年。   彻夜难眠。他绝望地盯着黑黢黢的帐顶,双手摊平,心想以后再也不要白日睡觉了。   他正胡思乱想,一旁平躺着的李璟珩却忽的开了口:“睡不着?”   他吓一跳,差点从床上跳起来,好半晌,才木木应道:“嗯。”   身旁传来窸窣响动。李璟珩侧过身,稍稍支起头,问:“为什么?”   宋青雨也咕噜转了个身,趴在枕上,偏头,眼睛亮晶晶的,虽然李璟珩看不见:“高兴。”   李璟珩示意般挑眉。宋青雨也看不到,但他还是续道:“好久没看花灯了。上京城宵禁森严,年节过的清冷,家家户户闭上门吃一碗汤圆,算是有点节气。江南一带民风开放,入夜了市上也有很多人,处处张灯结彩,很漂亮,还可以猜灯谜…”   他说着说着便说入了迷,回过神来时那头已经没了动静,他便往旁边凑了凑,试探着问了句:“你睡着了吗。”   李璟珩道:“没有。”   宋青雨一阵庆幸,接着兴致勃勃地问:“你看过灯会吗?”   李璟珩摇头,静了几息才道:“小时候父皇会办宫宴,宴上放长明灯,妃嫔皇子都有份。”   不过他是冷宫弃子,自然是没那个福气的。   宋青雨一拍脑袋:“我倒记起来了,爹带我见过几次,天上飞的都是斗大的海灯,先帝是最大的那盏,殿下其次,然后是三皇子…”   他如数家珍,到最后才发现谁都算上了就是没算上李璟珩,纳闷道:“我好像没有见过你的长明灯。”   “我不愿让人看见。”李璟珩淡淡道,“都是自己挑无人处放的。”   宋青雨点头,并不纠结,大手一挥,道:“宫里的长明灯也没意思,明日我带你去看夜市里的花灯,那才叫灿烂如霞。”   李璟珩静静看着他,良久后,才轻声道:“好。”   夜里说的太晚,直到东方见了白,宋青雨才意兴未尽地睡去,醒时已过了晌午。   有人怒气冲冲地从外头进来,把床帐子一掀,张着个破锣嗓子大声嚷嚷:“好哇宋子礼,整日嘴上挂着晨昏定省早睡早起,如今可算让我逮着了。这都过了午时了还没起,连咱家那个好吃懒做的小宝都不如,荒不荒唐!”   “你轻点。”宋青雨抱着被子迷迷瞪瞪地坐起来,“弄得我疼。”   “…”蒋潮生难得一噎,指着他大惊失色,“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宋子礼?”   宋青雨很无辜地抬头看他:“你吵的我头疼。”   蒋潮生却反手将帐子一摔,梨花带雨地跑出去了:“光天化日之下竟行非礼之事,可怜我一身清白,竟让你糟蹋了名声!”   宋青雨:“…”   他简单净面漱口,出到庭中去,想找李璟珩,发现他们一群人乌泱泱地挤在凉亭里。四人坐着,胖瘦二人规规矩矩地侍立在侧,手里层叠捧着几只木盘,盘上整齐码满了白滚滚的汤圆。   他走近前去,蒲峥他们围着一方石桌,桌上放一块砧板,上头匀撒着一层面粉。蒲峥和小宝一人一边,捏团子塞馅儿,一气呵成,李璟珩则靠着亭柱,袖手旁观,好似在走神。   蒋潮生用帕子揩着泪,还在抽抽搭搭:“…他把我扑倒在床上,欺我手无缚鸡之力,欲行不轨之事…”   宋青雨:“…”   蒲峥眼也不抬,手下如飞:“宋子礼既然对你有意,你不如就从了他。毕竟咱们子礼当年也是名动上京城的佳公子,你委身给他,不亏。”   李璟珩道:“你不亏,他亏。”   宋青雨:“…”   蒋潮生恼羞成怒:“姓李的你什么意思?”   眼看两人又要打起来,还是蒲峥眼尖,看见转身想溜的宋青雨,唤他道:“子礼!”   宋青雨只好转过身来,讪讪打了个招呼:“各位早好啊。”   小宝道:“快晚上了。”   宋青雨尴尬一笑,看向李璟珩,发觉这人也正一言不发地望着他,一想,便问道:“显儿呢?”   “不知道野去哪了。”李璟珩懒洋洋道,“不管他。”   宋青雨“哦”了声,也坐下来帮蒲峥塞汤圆馅。馅儿是芝麻糖的,蒲峥自个儿做的糖,掺了几味草药,闻着有一点苦涩的甜味,宋青雨觉着这香很熟悉,却又记不起在哪里闻过。   蒋潮生也安分下来,帮倒忙地包过几个,他捏的饺子不是饺子汤圆不是汤圆的,馅料不均,看着便容易漏。蒲峥瞧不过眼,挥手把他赶了,不让他打岔。   他们插科打诨的余隙里,宋青雨往李璟珩那边靠了靠,小声与他说:“我往几个汤圆里塞了铜板。”   李璟珩眼里含着不易察的笑意,道:“汤圆里还能塞铜板么?”   宋青雨道:“能的。包大一些就好了,我塞了十个,一人一个。”   李璟珩问他:“我也有?”   宋青雨撇过眼来看他,嗔怪的意思:“这还用问么。一会儿上了桌,你只记得,挑最大的那个。”   李璟珩抿抿唇,笑道:“好。”   他们足足包了一气,够一整府人吃三日的量,待到日迫西山,才下了第一锅汤圆。花厅上早已升起了火,宋青雨和蒋潮生相对而坐,拿着红纸笨拙地剪窗花。   他剪了个喜字,又剪了个喜字,到最后剪了一堆的喜字。蒋潮生在旁咔擦咔擦一顿剪,鄙夷道:“你是只会剪这一个字吗?”   宋青雨很理所当然:“是啊。”   他放下剪刀,俯过身去看蒋潮生,只看见了一堆剪的零零散散的碎纸条。   “你懂什么。”蒋潮生信誓旦旦,“这叫返璞归真。”   “…”   他们没剪多久,汤圆便盛上来了。李璟珩记着他的话,自个儿亲自掌的勺,每人一碗,不多不少。   “洗手作羹汤。”蒋潮生道,“姓李的,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对你刮目相看。”   李璟珩不理不睬的:“我需要么?”   碗里太烫,宋青雨慢慢吹开顶上的白雾,待稍凉了些,便用筷子搛了一个吃,甜的,有股药味儿。   他默不作声地一连闷头吃了几个,满心熨贴,吃到一半去看李璟珩,惊觉这人已将漫漫一碗吃了个干净,正垂下眼睛,用帕子漫不经心揩着嘴角。   见他目光发痴,李璟珩略侧目,扬眉:“怎么了?”   “你吃的好快。”宋青雨搅和着碗里的汤圆,想起什么,问道,“吃到铜板了吗?”   李璟珩盯着他,忽的一笑,张开点口,舌尖抵着将铜板往前推了推,隐隐一现,便又转过头去含着了。   宋青雨呆了呆,脸倏然红了,便低下脸去,慢吞吞地吃着汤圆,神游着,忽觉咬着个硬邦邦的东西,吐出来一看,也是个铜板。   蒋潮生和蒲峥他们也前前后后地吃到了铜板。蒋潮生用红绳将铜板串起来给小宝挂在脖子上,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儿啊,爹以后就指望你了。”   小宝说:“爹,吃药糖吗?”   吃罢饭,李璟珩便吩咐瘦子备轿。轿子在府门前停下,宋青雨道了声多谢,矮身钻了进去,蒋潮生也闹闹哄哄地要跟上来,叫李璟珩一眼给瞥定住了。   “自己走。”他说,“我这轿子,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人都能上的。”   蒋潮生哼道:“谁稀罕。”   扭头便带着蒲峥和小宝打另一条道上走了。   轿子稳稳抬起,宋青雨将小窗推开些许,看见李璟珩驾马随行,若即若离地跟着,视线平稳,不偏不倚。   有市声远远传来,想是已到了热闹的去处,渐而眼前的铺子也多了起来。轿子行了一阵,在略宽敞的一处停下,李璟珩低着头,将帘子掀起,道:“下来吧。”   他伸出手,宋青雨这回没再迟疑,抬臂搭了上去。借力出了轿,两人虚握的手便自然而然地松开。   他们沿着市南的方向走,一路看来,当真是花市灯如昼,就连临街两侧的酒楼也用斗大的的灯笼穿成一线,像一朵朵悬空漂浮的云,灯芯子闪着,盈然有色。   李璟珩在路边给他买了糖糕,宋青雨便吃着糖糕去看灯,途经一个摊子,挂的都是题了字或谜的灯,贩子一个劲儿的叫卖:“猜灯谜喽,赢了得一盏无字灯喽。”   宋青雨不由驻足,眼前便挂着一盏莲花灯,不大,灯身上只写了寥寥几字。   比花花解语,似玉玉生香。   贩子见他着迷,便笑道:“这位公子,要不要猜个灯谜,猜对了赢灯一盏,稳赚不赔。”   宋青雨看向身边人,正要跟他要打个商量,扭头却发现李璟珩不见了。   他心下一慌,慌忙张眼去寻,急的连糖糕都落在了摊子上,身侧全是人,左拥右挤地撞来撞去。街市上人行如流,他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全没有。   倒也顾不得猜谜了,正要走动去别处找,手却被人裹住了,温厚的触感传来,宋青雨愕然抬头,李璟珩对他笑着:“别急啊。”   他用拇指碰了碰宋青雨的手背,道:“不会丢的。”   宋青雨回过神来,猛的别过脸,抬头假意去看花灯上的文字。   手却没松开。   李璟珩暗地勾了勾唇角,摸出一缗钱递过去,对那贩子道:“猜一盏。”   贩子接过钱,爽快应道:“得嘞。”便提出一盏灯,念了谜面。   “这位公子请听好,倚阑干柬君去也,霎时间红日西沉。灯闪闪人儿不见,闷悠悠少个知心,打一常见物事。”   宋青雨略一思索,便道:“门。”   “公子好悟性。”那贩子道,“记灯一盏,还要再猜么?”   宋青雨道:“猜。”   最后灯多的抱不下,宋青雨只挑了盏最简单的莲灯,便与李璟珩一路往前去。   临走前,他向贩子要了笔来,伏身在灯面上写下四字。   朝朝暮暮。   李璟珩看着,眸色微动。宋青雨写完,吹干墨迹,道:“这一盏是去河边放的。”   李璟珩便弯了弯眉眼,说:“好。”   临到街尾,宋青雨想再去买一盏长明灯,人都动了才发现两人的手还牵着,他有些尴尬,抬眼对上李璟珩探究的视线,诚实道:“我想再去买盏灯。”   李璟珩捏了捏他湿润的掌心,说:“去吧。”   宋青雨到了摊位上,找贩子要了最大的一盏长明灯,足有他半个身子那么大,拿是拿不了的,他只好松开李璟珩的手,吃力地将灯抱在怀里,左摇右晃地往河边走去。   河边已挤挤挨挨地塞满了人,有放长明灯的,也有浮莲灯的。望过去,四山沉烟,银河在水,千万盏莲灯在河心漂浮晃荡,连成一条绵延不断,灼灼其华的灯带。   宋青雨蹲下身,将自己的那盏莲灯也一道放了,看它随波逐流地慢慢远去,这才转向那盏半人高的长明灯,一顿发愁:“这可怎么放啊。”   李璟珩没言没语地在一旁看了半晌,上前来,说:“我帮你。”   他个子高,宋青雨便让他把灯的四角提着,半蹲身点燃了灯芯子,看火风缓缓把薄薄的灯笼皮儿撑满,待差不多了,才叫李璟珩松了手,长明灯便悠悠地地飞了出去。   宋青雨仰着头去看,漫天的灯火都倒映在他清澈如许的眼睛里,粲然生辉。他小声赞叹:“真的好大啊,最大的一盏。”   李璟珩侧目,专注地看着他。   “别看我啊。”宋青雨抬肘碰碰他,“给你放的灯,许个愿吧。”   李璟珩后知后觉地问:“给我的吗?”   宋青雨眨眨眼睛,说:“是啊。”   “不过。”他有些难为情地挠挠头,“你应当是不愿让人看见的。不过元宵节处处人满为患,若是想去人少的地方,就只能去山上了…”   “都可以的。”李璟珩忽然打断他,“哪里都可以,哪里我都喜欢。”   “啊。”宋青雨愣愣的,看他唇边漫开柔和笑意。李璟珩说,“能让我重来这一次,是我十辈子修来的福报。”   他说着垂眸,忽的抬手覆住了宋青雨的眼睛。   还来不及惊呼一声,一个李字卡在齿间,便被人堵了回去。   李璟珩吻住了他。   他无知觉地在李璟珩的掌心里急促眨眼,长睫软软扫过,一阵搔痒。李璟珩吻他吻的很轻,密密地舐过唇缝,唇面滚烫相贴,片刻后便分开。   宋青雨仓促地抬袖掩住唇,满面涨红,往后连退了好几步。李璟珩就这么站在原地,深澹地看着他,不知怎么的,宋青雨总觉得他在笑,还笑的蔫儿坏。   他说:“你也是。” 第59章 一些风花雪月(1)   一直到回府,宋青雨都没怎么搭理他。   他不说话,李璟珩也乐得逍遥,打马慢悠悠走着,待到市散人收,他一扯缰绳,立住往远山静静看了片刻,说道:“真漂亮。”   无数长明灯在天边沉浮,明灭眨动间似一粒粒破碎的星子。宋青雨听见他说,也顾不得置气了,侧身往小窗上一趴,将下巴放上去,仰目观望,歪头说:“只是不知道你的那盏飘到哪里去了。”   李璟珩骑在马上,与轿顶齐平,这时回过眼来,身后是数以万计的长明灯汇成的灯海,煌煌恢阔。他垂眼看着宋青雨,问道:“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轿子重新起动,些许摇晃,宋青雨左荡右摆的,只顾着思索李璟珩那盏灯会落在哪座山头上,又会不会叫某个早起放牛的小牧童给捡了去,故而很迟钝的:“啊?”   李璟珩道:“朝朝暮暮。”   “这个…”宋青雨拿手指轻挠了挠脸,目光黠慧,“天下有情人皆以地久天长作为彩头,可到底世间好物不坚牢的占去多数,有人萍水一面,足慰平生,从此天涯海角,再无会期。也有人厮守半生,求不得同日生,能求同日死,也是美事一桩。我倒不求事事顺遂,样样称心,能如蜉蝣朝而生暮而死,一生之中喜怒哀乐皆尝个遍,也未为不可。我和你夫妻一场,不论前因,不论后果,只论如今的朝暮,只在当下,即是圆满。”   若换平常,无论是蒋潮生还是赵春秋,准要说他逢年过节净会扫兴,可李璟珩却顺着他,强硬地说道:“我不要一时圆满,我要世世圆满。至少此世圆满。”   宋青雨倒是一怔,楞楞地抬着眼睛,好半晌没言语。   “你要和我天长地久么?”李璟珩却不依饶地问。   “我…”宋青雨慌忙垂下眼去,看着自己搭在窗沿上的手背,思绪凌乱,最后只好没底气地说,“我不知道。”   虽说不论前因,可过去那些纠纠葛葛始终横在他心里,挥之不去,他不解为何会与赵春秋闹的老死不相往来,也不解蒋潮生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副不男不女的样子。所有人都在说忘了好,忘了身无挂碍,忘了万事皆休,可正是因为忘了,他才会如此惶惶终日,像是如临潜渊,稍有不慎便会跌的碎骨粉身。   在想起来之前,他不能轻口许诺任何人,包括眼前与他以夫妻声声相称,彼此敬爱的李璟珩。   一路无话。   到得府上,各处仍是灯火荧煌。宋青雨下了轿,本打算趁夜去找一趟蒲峥,铁了心要打探些从前的事情,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一无所知的傻子。正盘算着,却没提防李璟珩就在不远处等着他,三两步进入回廊,手便让人不由己地牵上了。   他足下略顿,侧目对上李璟珩含笑的视线:“到哪里去?”   宋青雨没打算瞒,大大方方地认道:“我想去找殿下说说话。”   “夜深了。方才孙李来说,他们一个时辰前便回了府,这会儿只怕已经睡下了,不便打扰。”李璟珩说,“今日早歇,明天再去吧,不急于这一时。”   倒是这么个理,宋青雨点点头,也不勉强,脚步一转,与李璟珩一道往厢房去。   瘦子已烧好了热水,日来疲乏,宋青雨便先行去沐浴,绕过屏风,除去衣物,他摘下长命锁,发现胸前那块原本白生生的皮肉已叫给磨的通红糜烂,不堪入目了。   他无声叹气,实在不知该怎么好,越性不想了,先把自个儿埋进温温吞吞的水里,仰着头阖眼小憩。   四周暖雾氤氲,催的人昏昏欲睡。   他这一觉倒是睡得很沉,还断断续续地做了个梦。梦里的他坐在一间荒芜破败的小院子里,院子四四方方,站在廊上便能将零星景致一览无余,门口落着把厚锁,一年里有大半的时间是紧闭着的,里头的人出不去,外头的人也进不来。   一年四季,风霜雨雪。天色晴朗时他便悠闲地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一动不动,一坐便是一整天,下雨时便靠在廊下,抱着胳膊听外头滴滴答答的雨声,有时还会拿一只参差不齐的破木盆来接蓄雨水,待到满院的榆钱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动时,便是秋到了。他无处可去,便一点一点用竹帚扫去满地残叶,第二日推门再看时,又落了一地。   记得不知是听谁说的,囚字是门里关着个人,通俗好懂,言简意赅,过目成诵。   冬是很漫长的,院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处池塘,雪后结了一层浮冰,叮叮当当地互相摇碰着响,他站在池边,低头去看,几点雪飘飘扬扬地融在池面。他靠的近,脚下踩着湿滑的卵石,衣裾叫凛冽刺骨的池水沾湿了少许,便想往后退一退,可一没留神,踩了个空,整个人“扑通”一声掉了进去。   他猛地惊醒,在水里挣扎着扑腾坐起,惊魂未定地喘着气。   水已经凉了,与梦里寒冽透彻的池水并没什么分别,冻得人骨头都缩成了一团。他哆嗦着拿过一旁的布巾,草草擦净身,便将中衣披上,系了带,匆匆出门去了。   回了厢房,李璟珩正支着头,歪在枕上随手翻一本册子,听到动静,便松散撩起点眼皮,目光直直地看过来。   “怎么去了这么久。”他问。   “水热,便洗的久了些。”总不能说沐个浴差点把自己淹死了。宋青雨避开他的视线,转身去倒水喝。他仍湿着发,发梢的水珠沿着腰背滴滴沥沥地淌,将那片柔白薄嫩的衣料浸的贴身,勾出点若隐若现的轮廓。   李璟珩放下册子,微微眯起眼,不动声色地打量。   见他没动静,宋青雨便衔着茶杯又扭过头来看他,许是方才叫水润过的缘故,眼珠显出温粹的黑,又深又纯。   他喉中一阵干燥,抬手向他招了招,哑声说:“到我这边来。”   宋青雨不疑有他,放下杯子,走过来,顺从地让李璟珩揽进怀里。   他们明明从未有过过分亲密的举动,这一切却做的水到渠成,好像再自然不过。   李璟珩将下巴磕在他瘦骨支棱的肩膀上,鼻息尽是他发间清雅幽淡的香气,侧头低喃:“有感觉吗?”   宋青雨一阵紧绷,脑子也开始变得不清不楚,又黏又稠,他同样很轻声地问:“什么啊?”   “亲你。”李璟珩说着,手指挑开他的唇,带点戏谑地摸了摸他瑟缩的舌尖。   宋青雨一个激灵,彻底畏首畏尾地缩在他怀里,躲又躲不过,只好张开唇任他摸。   他的目光还透着懵懂茫然:“你我之间,从前做过这样的事情吗?”   察觉到他愈发急促的呼吸,李璟珩偏过头来安抚性地亲他的唇角,腻腻歪歪地说:“嗯,更多的也有,想试试么。”   手顺着修长的脖颈一路往下,挑花拂叶般分开衣领,中衣宽大,不一时就让他剥了个干净。指尖划过胸口,带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痒,宋青雨难耐地勾起背,鼻间闷闷哼出一声,猫似的小声:“难受。”   李璟珩把他翻了个面,让宋青雨整个人跨坐在自己腿上,捏着下巴让他抬起头来:“哪里难受?”   “哪里都难受。”宋青雨忍着啜泣。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想哭,“痒,还疼。”   李璟珩凑近了端详:“哪里疼?”   然后就看见了长命锁下,被磨的血肉肿胀的皮肤。   他眸色微暗,将长命锁套着脖子取下来,语气冷淡:“它让你难受。”   宋青雨看着静静躺在他手心里的长命锁,只觉得他的心尖也被人剜去了一块,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的:“是。”   “为什么不告诉我?”李璟珩说,古井无波。   宋青雨小心翼翼地窥探他的神色,良久,才犹犹豫豫地说:“我觉得,它对你应该很重要。”   所以要加倍小心,加倍珍重,即使被磨的不胜其扰也默默忍受,不向李璟珩吐露一字一句。   李璟珩深深吸了口气,甩手将长命锁沿着窗扔了出去,锁扣掉在地上,连个声响也没有。   宋青雨心里着急,便张头想往窗外看,听见李璟珩沉沉道:“还想去捡?”   宋青雨审时度势,觉得李璟珩可能在生气,于是一个劲儿的摇头,违心道:“没有。”   “长命锁而已。”李璟珩俯下身来,贴近他血肉模糊的心口,“从前很重要。不过现在,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说犹未了,宋青雨便觉胸口一痛,紧接着,就让那处传来的柔软触感弄得溃散。   李璟珩在舔他。   他含住那块娇嫩易伤的皮肉,轻轻用齿间咬住,不时地吮吸舔吻。   宋青雨让他弄得头皮发麻,声音不自觉地染上哭腔,叫他:“李…李璟珩。”   李璟珩顿了顿,抬起眼来,尾处锋利,此刻也染上几分深欲的红。   “好奇怪…”他想抬手捂住自己的胸口,不让李璟珩胡来,可手腕却被人按住了,动弹不得。他支伶伶地挺着胸膛,好无助,可绵密的麻痒里竟掺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感,让他更惊慌失措。   “李璟珩,我好奇怪。”   “乖。”李璟珩含混不清地说,“很快就好了。”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细琐的轻响。   宋青雨脑子一炸,立马推开李璟珩,手忙脚乱地穿上衣裳,将锦被一卷,给自个儿裹了个严实。   李璟珩直起身来,眼神已一片平静,只隐隐透着杀人的寒。   他道:“当真是反了天了,有人连雍王府的墙角都敢听了。” 第60章 一些刀光剑影(1)   已入了后半夜,街衙阒静,户户闭门。一轮圆月高悬,将连阡连陌的屋檐瓦片照的雪亮锃白,少顷,一阵兵荒马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几人黑衣束发,身轻似雁,一起一落,在鳞次栉比的房檐间奔走如飞。   其中一人重重喘着气,道:“改明儿真该把老五那双脚给剁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功劳不见他,闯祸尽是他!”   另一人倒是气定神闲,替他口中的老五开罪道:“这倒不能怪他,毕竟这小子初出茅庐,没什么见识,打生下来头一回看人亲热,自然慌的找不着北。”   “先前老二说的,李璟珩近来新丧,府上唯一一个妾也让他赶了出去,如今床上那人又是谁?我原以为咱们陛下是这样处处留情的性子,原来雍王爷亦深藏不露。”   另一人道:“你管他是谁?咱们的当务之急是找到小太子,不然你就等着回去被大卸八块吧!”   “怎么找?他手底下那两人厉害的紧,老四被他们缠住至今下落不明,你以为李璟珩能是什么省油的灯么?只怕不消一时片刻,他们便会追上来…老五呢?”   几人均是停了脚步,面面厮觑,悚然一惊。   原本的五人,除却被缠住的老四,只剩了三人。   风中有血腥味隐隐传来。   长檐尽头,一人背对他们,负手而立。风掠起他鎏金的衣摆和长发,在月影清辉下,宛若鬼魅。   他的手里,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而此时此刻,那张脸正对着他们,两眼大睁,面色惨白,似是不信自己已经尸首分离,呆愣愣地看着前方。   那是张极年轻的脸。   听见动静,李璟珩转过身来,微微一笑,道:“你们是在找他吗?”   为首那人最先认出,腿倏地一软,险些跪坐在地。   他身后几人也个个面白如纸,其中一人嗫嚅着说道:“天机处既听命于陛下,便是天子近臣,你,你怎敢违抗皇命,斩杀朝廷命官!”   李璟珩将那人头随意一抛,勾着唇角,漫不经心地笑道:“一群阉恕也敢自称朝廷命官,我看你们才是当真不知好歹,罔顾尊卑。”   “你们要显儿。”他背着手,闲庭信步,一步步走来,腰间环佩叮当作响,“就让你们的皇帝老子当面找我来要,看显儿认不认他的老子爹。若是不认,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把他从我这里带走。”   他越逼越近,几人勃然色变。为首那人忍着两股战栗,强撑着道:“李显乃当朝太子,皇室储君,来日帝尊,由不得你说了算,我等奉陈公公之命,亦是奉陛下之命,将太子带回上京,不得有失!”   李璟珩戾然道:“他陈守忠算什么东西,在我面前尚得低三分腰,如今竟也能从我手里头抢人了。狗仗了人势,还当真以为自个儿有几斤几两。回去告诉你们公公,他要人,可以,提头来见。”   那人猛然抬头,尖声道:“李璟珩,你要抗旨?”   “哪来的旨,我要白纸黑字,要皇帝御笔,否则,全凭你们几个狗太监的一面之词,也想糊弄我?”他在几步开外停下,那人头先前咕噜噜地滚个不止,这时也停在了他脚边。他看也没看,抬脚一踹,面无表情道,“带着你们的人,滚。”   …   月明星稀。   土蛋正自酣睡,忽闻窗外一阵兵刃交接之声,乒乒乓乓,打的正烈。他坐起身,往旁一看,身边的李显仍是安稳睡着,一把长睫密如鸦羽,轻微扇动。   今夜上元节,他便邀了李显一同去市上看花灯,只是在外头疯的太晚,闹罢时已夜深,他看李显那样子仍有未尽之意,只不好张口,便故作不在乎地道:“你既怕晚归被你叔父脱裤子打屁股,不如在我这里先将就一夜,明日我再去找老师给你开脱。”   李显忍了又忍,还是脸色极差道:“谁说我怕他?”   土蛋却不由分说地一把揽住他,笑嘻嘻往自个儿家里拐:“哎呀不怕不怕,我怕你被他打屁股,成了吧?”   李显臭着脸:“到底谁会被打屁股…”   外头金戈相击之声愈演愈烈,他实在没忍住,用手指给窗户纸戳了个小洞,将眼睛凑上去。   今夜月光极亮,万事万物都无所遁形。他看见不远处,有三人正在缠斗,白刃交接,晃出一片刀光剑影,其中两人一胖一瘦,土蛋在国公府上见过他们,是给李显叔父端茶倒水的两个下人。   这两人半夜三更的不在李璟珩身边伺候着,倒跑来这荒郊野岭里跟人切磋过招,土蛋心里正纳闷,眼睛却是越看越迷。   他没想到,这两人看着平平无奇,一身技艺却是惊人,招招逼人,密不透风,被围攻的那人让凌厉的剑招攻的节节败退,逐渐显出颓势来。   虽然,以多打少,还是胜之不武。他暗暗心想。   正全神看着,胖子却忽的收了剑,道:“再打下去,你就是死路一条。”   那人一身衣衫已被割了个七零八落,露出一道道血痕。他撑着剑,踉跄站起,道:“把…把殿下,给我。”   殿下?土蛋回头看了眼熟睡中的李显。   瘦子哼了一声,把刀往他颈间一架:“恁的废话,你既铁了心要和咱们对着干,我看你这条命,倒不如拿来祭我的刀。”   胖子道:“稍安。”   瘦子瞪他一眼,忿忿不平地收回刀,走到一旁坐下,自不理会。   胖子走近那人,道:“显儿是我们一手带大,自小从未见过生父,更不是什么所谓太子,如今阁下贸然要把人带走,于情于理,都有不合。”   土蛋微微睁大眼,捂住了嘴,又扭头看了李显一眼。   那人偏脸啐出一口血,冷笑道:“陛下说他是,他就是条摇尾巴的狗,改明儿也得坐上那龙椅。轮得着你们说了算么?”   “既如此。”胖子重新拾剑,起了个势,道,“阁下便休怪我们不讲情义了。”   “今夜,谁也带不走他。”   …   宋青雨窝在被子里,等得恹恹欲睡。   天蒙蒙亮时,门处传来轻微响动,是李璟珩回来了。   他困的眼睛都睁不开,还是披着被子细细索索地坐起来,星眼朦胧:“你回来了。”   李璟珩“嗯”了声,将披风解下来挂在一旁,走过去,单膝跪上榻,探手替他揉着眼皮,说:“怎么不睡。”   他的手很凉,冰的宋青雨一哆嗦,捂着脸往被子里躲,神志不清道:“好冷。”   李璟珩道:“我抱着你,就不冷了。”   他怕身上的寒气惊着宋青雨,便连人带被地整个抱在怀里,侧身倒上床,闭上眼,说:“睡。”   宋青雨把头从堆叠的褥子里拔出来,发丝凌乱,他饧着眼睛看了会儿李璟珩,又缩回去鼓捣了一阵子。片刻后,身遭一暖,他自个儿也连人带被地叫宋青雨给裹住了。   两人身挨身肉贴肉地靠着,隔着薄薄的衣料,彼此的温度都清晰可感,滚烫好似火烧火燎。宋青雨略红了脸,伸指戳了戳他硬邦邦的脸,说:“你好臭啊。”   李璟珩道:“嗯?”   宋青雨抬起脸看他:“一股血味,你杀人了吗?”   李璟珩本来枕着手,仰面躺着,这会儿却是转过眼来,声音因久经晨霜泛着沙:“很明显吗?”   说着便要起身去沐浴,宋青雨忙拉住他,说:“没有。”   他抿抿唇,口是心非道:“只有一点。”   即使已经把他熏的快要晕过去了。   “讨厌吗?”   宋青雨想了很久,才缓缓点头,说:“不喜欢。”   他又低头抠了抠李璟珩的手心,小小声说:“难闻。血,也吓人,若是能够无伤无痛就好了。”   李璟珩循循善诱:“不喜欢我杀人么?”   宋青雨这次想的比上一次更久,也更费劲。许久后,他才说:“各人做事自有缘法,我不能干涉,只是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手上能少沾点血。你曾说过福报,来世的福报靠今生的行善积德,杀业太重,一笔一划都叫阎王爷记在功德簿里,来世便有加倍的苦楚。”   李璟珩轻轻笑道:“我不怕永世不得超生。你应当也记得,我还说过,我只怕今生不得圆满。”   宋青雨黯然叹息。   “你来世定会功德圆满,一世光明。”李璟珩将掌心举到眼前看了良久,那上头斑斑驳驳尽是刀伤。他低着眼皮自嘲一笑,“我下辈子就算了,指不定投胎成什么妖魔鬼怪。”   宋青雨忽的说:“你想和我来生不得相见么?”   李璟珩愣了一下,宋青雨重新抬起眼来,眼神温和坚毅:“你若是只想和我做一世的夫妻,那便尽管去杀人,杀无辜之人,杀罪不至死之人,便是杀尽天下人,我也不会说什么。”   李璟珩一时哑然,竟是让他给堵住了话。   他看着宋青雨,明明还是那个人,却又哪里不大一样。好半天,他才想起来了,从前的宋青雨不会和他这样讲话,不会跟他说,你不只要与我做一世的夫妻,还要做生生世世的夫妻,更不会以夫道来规劝他,劝他回头是岸。   心跳的很快,一下一下,好像要从胸口破出来。他喉中干涩,吞了吞,想问你既知道我嗜杀成性,又生性顽劣,怎敢孤身托付,放言要与我来生再见。   但他看着宋青雨那双澄净透明、泠然能够映出他此刻慌张无措的眼睛,张了张口,问的却是:“你愿意和我回上京城吗?”   青雨:你不能杀人,杀人了你下辈子就见不到我了。   老李:老婆不仅要和我一生一世还要跟我三生三世blablabla   阅读理解第一人。   追妻会有的,只不过得等李璟珩见过最明媚的青雨之后再把他的梦狠狠摔碎,这样才更爽一点… 第61章 镜花水月   宋青雨反应了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问他:“出了什么事么?”   方才李璟珩匆匆出门时他便有所知觉,这些人恐怕来头不小,竟能让一向对旁事漠不关心的李璟珩心生忌惮,甚至不惜提着刀趁夜追杀。   “皇兄知道了。”李璟珩疲惫地阖了阖眼,“陈守忠不敢轻举妄动。天机处的人既然敢明目张胆地现身,想必是得了皇兄的授意。他已经知道了显儿的下落。”   宋青雨捕捉到他话里的关窍:“他是你皇兄的子嗣么?”   半晌没应答,宋青雨便撑起身去看他。李璟珩闭着眼,良久后才自顾自地说:“嗯,他是皇兄和月亭的孩子。”   “月亭…”宋青雨一阵怔忡,将这表字翻来覆去念了许久,才恍恍惚惚地说,“他竟和三皇子…也是,他们二人自南书房起便有情谊。”   李璟珩却冷笑一声,道:“什么情谊,不过是他一个人的甘愿。”   “你皇兄是那样一个负心薄情的人。”宋青雨掰着指头,面露忧色,“想必做了皇帝也不会安分。月亭还好么?我记得三年前先帝点了他作探花郎,外放京畿做了知县,如今任期已满,怕是早就回来了吧?你皇兄…有没有给他安排别的差使?”   李璟珩睁眼看向他:“他如今,已是中宫皇后,母仪天下,尊荣无极。你问他过得开心么?当初他背弃太子,助纣为虐,帮我皇兄登得帝位,以此为要挟,换来后宫一百二十座殿宇空空而无一人,想必是开心的。可为何他又不愿让皇兄见到显儿呢。”   “你从前恨极了他,恨他背信弃义,恨他欺瞒。”李璟珩说,“往他心口插了一刀,可你如今不记得了。”   宋青雨眼神空茫,喃喃道:“我是想杀了他么?”   也对,从前太子与尚云坞便走的极近,两人志趣相投,颇爱些不着边际的物事,弹琴鼓瑟,珍玩字画,又曾于望月楼登高结拜,以酒祭地,彻夜吟咏不息,时人纵目望去,呼之为谪仙人,传为上京一段佳话,引得城中士子纷纷效仿。有时他和蒋潮生都还吃味,明明尚云坞是晚来之人,太子待他竟是最亲密的。   可知人知面不知心,这最深的一记,也是尚云坞给的。   “从前我信。”李璟珩抬手抚了抚他泛红的眼角,说,“如今我不信了。你就算再恨一个人,也不会动半分歹毒的心思,我总以为这是假仁假义,你们这些满口之乎者也仁义礼信的伪君子,当面一套背地一套的事情做惯了,又有几个是真正干净的。”   他默了默,才道:“你总是不一样的。我早该知道,徒然倥偬蹉磨了那么些年,归根结底还是我心里有鬼,我不愿相信…”   他陡然住了口,不谈了,惹得宋青雨拿手推他,焦急道:“你说啊,话说一半要人命的。”   “不说了。”李璟珩摇头一笑,摸着人后脑勺往怀里按,用下巴亲昵地摩了摩,心满意足道,“情话说给聋子听。睡。”   宋青雨气的不轻,睁着眼睛瞪了这人半晌,结果李璟珩两眼一闭,就这么自自在在地睡了,留他一个人抓心挠肝上蹦下跳,恨不得狠狠咬上他一口。   这一觉,便睡到了天黑。   李璟珩揉着脑袋坐起,四下里看了一看。屋里幽幽点着一盏灯,窗外朔风劲吹,将门扇吹的呼啦作响。他趿上鞋,在床边呆坐了会儿,出声叫道:“子礼?”   无人应答。   他睡的太久,这会儿有些头疼,眼皮也睁弹不起,耷拉着走到门边,连外衣都忘了披。他好像不知道冷,长廊上又飘起了细雪,他穿行在雪雾里,像一只四处飘荡的孤魂野鬼,漫无目的地找他心心念念的子礼。   他脑中很乱,一时揣测宋青雨是不是不愿和他一道回上京城,故而躲了起来,一时又担心蒲峥他们说漏了嘴,让宋青雨猜到了蛛丝马迹,这时便恨的牙痒,只后悔没早些把这帮子碍事儿的给清出去。   风凛冽地割过脸皮,他东倒西歪地走着,身上一时冷一时热,走着走着,便不知身在何地。   他最害怕的,还是宋青雨想起了一切,看破了他亲手造的这一场镜花水月,然后,毅然抽身,再不复见。   他做错的太多,千头万绪,无从说起,苍白的就连解释都成了虚情假意。宋青雨不信他,不信他是真心悔过,宁愿死也不愿再困囿于他身边。他再也关不住他,只要宋青雨想走,他便会放任他海角天涯。   他怕宋青雨真的死在他面前,他受不住,这比杀了他还要疼百倍。   那支木簪插进腺囊里时,李璟珩是真切痛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握住紧攥起来,疼的他喘不过气,好久才能颤抖着抬手接住落在他怀里的,轻似一张薄纸的人。   他这下才肯相信,宋青雨对他竟是深恶痛绝了,讨厌到连被他碰一下都要刎颈以明死志。   有什么东西涌在喉口,堵的他难受,李璟珩猛吸了口气,鼻腔钝痛,眼前氲了些湿润的潮,他沿着长廊颤颤走了许久,不见人影,难受的几乎要哭出来。   他想起从前在南书房,每日最盼的便是坐在位上盯着宋青雨的背影发呆。宋青雨听课很认真,背端的很直,发也乌黑,用一根极细的、墨绿的发带流利地挽起来,似一泓静悬的泉。   他知道赵春秋不待见他,便也不去触他们的霉头,宋青雨一天里大半的光景总与他们呆在一处,他只能躲的远远的,或是躲在一棵树后,或是借着假山的遮掩,去看宋青雨和他们嬉笑怒骂,时而拧眉,时而展颜,不觉痴迷。   蒋潮生觉得他是个傻子。   傻就傻吧,他心想,傻人有傻福,指不定哪日宋青雨就高看了他一眼呢。   有一回宋丞卧病,宋青雨衣不解带地侍了几日疾,便没来南书房。李璟珩陡然失了乐趣,终日恹恹地趴在桌上,盯着空空荡荡的前座发呆,蒋潮生经过他时还会打趣两句:“呦,小傻子变成小呆子啦?”   李璟珩没理他。   那几日度日好似度年,他浑浑噩噩,不知道怎么撑过来的,只记得再次见到宋青雨时,满腔的委屈无处说,却只是默默看了他一眼,便独自蹲到假山后消化。   一如此时,他痴痴地看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厢房里,窗扇半开,宋青雨侧过身,隔窗坐着,正支着头与人说话,唇边噙着懒懒的笑意。   灯下人如玉。   隔得近了,宋青雨才发现他,惊呼一声,慌的从狭小的窄窗里探出头,嘴里还叼着半只金橘饼,眼睛瞪的有些圆,溜溜的可爱:“你怎么不披件衣裳出来?”   “我…”李璟珩想说话,可刚开口,就灌了满嘴风,呛了起来,他听见里头蒋潮生在闹。   “宋子礼你别理他,这姓李的看霸王硬上弓不行,开始装可怜了,从前你便心软,如今就更是不能再着了他的道!”   宋青雨却置若罔闻,只定定地看着他,脸忽的消失在窗扇内,片刻后,他便推门从一旁的厢房里绕了出来。   他走到李璟珩跟前,沿路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仰起头来,将自个儿的大氅披到了他身上,然后牵着他冷冰冰的手往屋里走,嘴里还在碎碎念叨:“我以为你一时半会儿醒不来,就先来找了书衡他们。显儿你莫忧心,孙李他们已经去接了,不过回上京的日子定下来了么?他怕是舍不得这里。”   李璟珩由他牵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好半晌,才问:“你就舍得么?”   宋青雨闻言,不由失笑道:“我有什么好牵挂的,这虽是祖父的宅子,可人去楼空,我就是再不舍,这里也成了具独留旧忆的空壳。人就在岭南,我若想见他们,随时就去了,何必霸着间空宅子不放手,你把我看的也忒小了些。”   李璟珩欲言又止,道:“这个时节,恐怕还去不得。”   “我知道的。”宋青雨边回头望他边说,“毕竟是罪臣,旁人怎么能随意去探视,没得引火烧了身,一概遭了贬了。只盼你皇兄盯的稍稍松些,我也好浑水摸鱼地混过去,便是远远看他们一看,也是好的。”   喉中滞涩,李璟珩垂下头来,像吞着刀片,一字一句都往外咯着血:“我,我会帮你留意。”   进了内室,宋青雨把炭盆挪近了些,弯身用铜箸夹着里头将熄未熄的炭火。李璟珩的脸冻得一片青白,这时才稍微转缓,蒋潮生在一旁磕着瓜子,斜眼幸灾乐祸地笑道:“呵,美人计。不够那个格,就别逞那个强,到头来受罪的是自个儿。”   李璟珩开口,话里都是冰碴子:“关你屁事。”   蒲峥和小宝相对而坐,正用一柄小金秤称药草,他们不知从哪拔来了株毒草,仔细磨碎了,打算加到药糖里头。这时蒲峥侧过脸,去问李璟珩:“子礼说你们要回上京,什么时候。”   李璟珩答:“就在这几日了。”   “昨夜的动静我也有所耳闻,你杀了他们的人?”   李璟珩:“杀了一个,没有很多。”   “…”蒲峥无奈,转而道,“重要的不是杀了几个,而是你杀了三弟派出去的人。”   李璟珩不为所动:“他们该杀。”   宋青雨低着头,轻轻嗽了一声。   李璟珩道:“我的错,我思虑不周,下手太重。”   “可就算我不杀他,陈守忠也会往我头上安各种罪名。”他眼里渐渐冷了,“早晚而已,我不介意他在皇兄面前多加一桩。”   “那你还敢回去。”蒋潮生道,“你这不是把头往他刀底下递么?你一个人送死我没意见,别拖着我们子礼。他已经被你祸害的够惨了。”   宋青雨听着他们打哑谜,不知所云,只好闷坐着,郁郁寡言。   “我不回去他就不杀我了么?”李璟珩瞥他一眼,“与其让他一道诏书撕破了脸逼我回去,倒不如识些时务,往后还能少吃些苦头。”   蒋潮生哂道:“好一个威风凛凛的雍王爷,你说你手里头还有五万精兵勇将,我都不信。”   李璟珩把身上的大氅拢了拢,道:“从前皇兄根基未稳,需要白羽军北上抗御羌蛮,镇守一方,这才不敢轻易动我。如今境内太平,西南尚有十万枭虎军,东南六万苍海军,楚州八万中骑军,还有镇守上京的两万城防军与禁军,个个虎视眈眈,只待白羽军一倒,便可蚕食北疆之地,皇兄要借刀杀我,简直易如反掌。”   他看向蒲峥,轻描淡写道:“你不是问我为何不敢起事么?如今我便告诉你,以卵击石,无异自戕,我死可以,白羽军没了我,仍可逍逍遥遥,如无意外,横于边疆百年。可若是他们跟着我反了皇室,那便是叛军,是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   “我死可以,可这是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弟兄们,他们用成山的尸骨渡我重回上京,成了而今旁人眼里风风光光的雍王,我不能把他们往黄泉路上送。”   上京,宫檐覆白。   殿内檀香袅袅,帷幔重重。陈守忠执着拂尘,匆匆进来,夹道两旁的小太监纷纷行礼,他却无暇旁顾,径直走到最里,“扑通”一声,跪在御案前。   他仰起头,望着白纱后负手写字的帝王,颤声道:“回陛下,雍王爷,他,他要造反呐!”   案后之人身着明黄衮龙袍,腰束玉带,衬的身形修拔颀长,再往上是一张风流轻佻的脸。李璟琮沉腕运力,龙飞凤舞地写着字,眼也不抬:“我让你去找太子,不是让你去找他麻烦的。”   陈守忠叩首下拜,诚惶诚恐道:“并非奴才刻意寻衅,实在是此人太不成体统!”   他借着掩袖的间隙,朝一旁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小太监忙赤手捧着个匣子跪上来,膝行几步,将那匣子打开。   “他杀了小五。小五是陛下最器重的孩子,是要点为御前侍卫的亲信,他竟就这么无法无天地杀了!”   原本一气呵成的行文断了,李璟琮笔下一顿,白宣便叫斗大的墨点给污糟了。   他抬起眼来,寒声道:“御前不可见血,这点道理,还要我教你么?” 第62章 窃玉   一待雪停,胖瘦二人便忙忙活活地打点起了行装。国公府门前早已备好了车马,李显难得闹起了脾气,死活不肯上轿。   他扒着一根柱子,表情冷漠而倔强:“我才不回那劳什子的鬼地方,除非你们把我杀了。”   胖子跟瘦子窃窃耳语:“娘娘好像没说过让殿下全须全尾回去的话。”   李显:“…”   宋青雨坐在门槛上,正就着茶水吃一块桃酥。蒋潮生路过他时顺带抽走了他袖里藏着的一只暖炉,大摇大摆地往外走,宋青雨咽下桃酥,问他:“你到哪里去?”   “怎么是个冷的。”蒋潮生把暖炉扔回他怀里,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不知道。走到哪是哪,天地阔大,何处不是家。”   宋青雨揣着冷掉的手炉,指尖冻得微红:“那你会去上京找我吗?”   蒋潮生在他身前蹲下,坏笑道:“怎么,舍不得我啊?”   话音未落,后脑勺就挨了一记,蒋潮生“嘶”了声,气急败坏地回头去找,看见抱着胳膊靠在一旁,满脸事不关己的李璟珩。   “…”蒋潮生喃喃不知骂了些什么,扭过脸来,冲宋青雨竖起一根指头,晃了晃,说,“子礼,我此番出行有要事在身,去拜访我们的一位故人。来日我回到上京城,若是那时你想了起来,我就把这个秘密告诉你,由你来亲自了断,好不好?”   宋青雨看着他,似懂非懂地点头,却不去问,他知道他问不出来什么的。   蒋潮生说完,便掸掸衣袍起身,搂着小宝的脑袋与蒲峥一道往城门的方向走,隔得不远,宋青雨甚至还能听到他晃晃悠悠地哼着曲儿。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喽…”   宋青雨托腮听着,有些怅然,直到脸被人轻轻摸了下,他才回过神,怀里一空,暖炉让人抽掉了。李璟珩往他手里塞了只新的,正暖和,站定在跟前垂着眼瞧他:“不想让他们走?”   宋青雨点点头,又摇摇头,丧气地说:“倒也说不上不情愿,只是总觉得,这一别,往后相见,就难了。”   旋即一想,便又乐观:“不过如今看来,殿下和书衡平安无事,顺顺遂遂,能做一浪迹天涯的漂泊客,倒也不错。”   李璟珩未置可否,只问:“你想么?”   宋青雨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膝盖。不知怎么回事,但凡潮湿天气,他的膝骨便会隐隐作痛,像有无数蚂蚁在密密麻麻地啃啮噬咬,要将他整条骨头都咬的千疮百孔。他说:“想,自然是想的,不过得是功成身退,方才甘心。大多举子,十年寒窗苦读,博了个进身,无一不想在朝堂之上施展拳脚,进言献策,我从前便是这么想,不求万户侯,但求社稷清,只是而今再回首去看,便觉太过荒谬。我又能改变什么,傍着我爹的身份,不知天高地厚地胡言罢了,一朝改天换地,便连保全自身都是奢望,就再也不敢肖想其他了。”   李璟珩听完,没说什么,屈身来替他揉着膝盖,抬脸看他:“我会向皇兄提,让你改名换姓,重新科考。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当官儿混不下去了就来找我,我带你归隐山林,再不闻窗外事。”   宋青雨“噗嗤”一声笑了,伸指按了按他的额心,道:“你当进朝为官是什么儿戏么?我是罪臣之子,先前又与你皇兄多有不合,若是当真让我执掌权柄,那才是真正乱了套,人人攻讦倒是其次,怕只怕就此成了你皇兄的眼中钉肉中刺,时时恨不能杀之而后快,稍有机会便会抓着我的小辫子,到时候只怕你奉上北疆兵权也无济于事…”   李璟珩张口就是大放厥词:“大不了我就把他废了,随便扶个什么人做皇帝,再不济我也去做上一做,过一把万人之上的瘾。”   宋青雨道:“那我真是成了祸国殃民的妖人了。罪过罪过,李璟珩,你饶了我吧,别让我背上千古骂名。”   他扶着膝盖起身,李璟珩便自觉搀着他往轿边走:“我又不是昏君,指不定还是个勤政爱民的明君。”   “我问你,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句话是谁说的?”宋青雨道。   李璟珩面不改色地答:“老子说的。”   “…”宋青雨摊开手,颇感无奈,“明君不会分不清孔孟之道。”   李璟珩说的头头是道:“管他孔子孟子老子庄子墨子韩非子,这句话放在这儿又不会跑。”   难为他还记得这么多…宋青雨实在不愿跟他瞎掰,便依他道:“你说的都对。”   那头土蛋也来了,挎着个大包袱,匆匆忙忙找到李显,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要走了?!”   李显抱着柱子,说:“哼。”   土蛋一脸懵:“你哼什么哼,都要走了也不和我说一声,若不是我方才问了蒲大夫,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李显从柱子上溜下来,走到他面前,这才发现土蛋居然比他高了半个头,说话就算凶巴巴的也没什么威慑力:“不要你送。”   土蛋才不管他说什么屁话,将一路挎来的大包袱往他身上一甩,气喘吁吁道:“沉死我了沉死我了。大小姐你就算回去了也不要忘了我,不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大小姐弱不禁风,差点让他一个包袱砸死。他扒开看了看,顿时一脸黑。   毛没拔干净的鸡,鲜血淋漓的羊骻,还有一团乌漆嘛黑的柿饼。   李显:“这是什么破烂?”   土蛋仰脸瘫在地上:“有的吃就不错了,这还是我千辛万苦从我娘那偷来的,不到逢年过节还吃不上…大小姐,你们是要回上京吗?”   李显把这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艰难往车上拖:“你怎么知道?”   土蛋随手拔了路边一株衰草,咬在嘴里吊儿郎当地说:“我会算啊,我还算出来,你肯定不是一般人。”   李显身形一怔,继而若无其事道:“学艺不精,回炉重造吧。”   土蛋道:“你就嘴硬吧你…你以后还回来吗?”   李显拍了拍手,没什么所谓地道:“回不回来不都一样。”   土蛋急了:“怎么能一样,你们这一走,没有归计,我要想再见你,简直比登天还难。”   李显静静看了他片刻,撇过脸:“不会的。”   他声音太小,土蛋便贱兮兮地把脸往跟前凑:“什么?什么?你再说一遍。”   他胡乱往李显身上拱,李显烦他,竟主动一溜烟儿跳上了车,避而不见。土蛋一个人孤伶伶地站在原地,抬着头呆望,好半晌,才揉了揉鼻子,蔫头搭脑地踢着石子去找宋青雨。   他还没走出两步,忽觉背上一痛,石子啪嗒落地。他傻傻地回头去看,李显靠在小窗,一手支着下巴,没什么表情地道:“我会回来找你的。”   土蛋愣了愣,随即便呵呵呵地笑了起来。他说:“不回来也没关系,我也会去找你的。”   土蛋到了宋青雨面前,先是稀里糊涂哭了一气,然后情真意切地对他老师说:“老师,我给大小姐的包袱里有一只羊骻,那是留给你熬汤补身子用的,大小姐一吃羊肉就拉肚子。”   宋青雨:“好,好的。”   这个时候胖子在外头轻声禀道:“王爷,都收拾好了。”   李璟珩“嗯”了声,土蛋见状,也不多言,利利落落地跟宋青雨道了别。马车缓缓驶动,他冲扬尘而去的一行人一个劲儿地挥手,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揉着发酸的眼睛转身,仍是一个人,伶伶丁丁,灰头土脸地往回走。   路途遥远,一路上夜住晓行,紧赶慢赶。幸亏宋青雨临走时从架上捎了一箱书,用以打发漫漫长途,他身子懒,走动的时候少,便是夜里去投店住宿,也不像瘦子他们那样还能趁着夜划拳猜酒。   一开始李璟珩还假惺惺地要两间上房,要与他分住,宋青雨倒是随遇而安,怎么样都无所谓,抱着被子便自去睡了。结果这人隔三差五地便闯进房来,一时找他要书看,一时监督他喝药,闹的宋青雨没法子,便出言挽留道:“你若是不嫌弃,就在我这里睡下吧,免得折腾。”   李璟珩半只脚已经迈出门外,闻言又收了回来。他朝宋青雨很客套地一笑:“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宋青雨:“…”   不过那晚的事情,倒是再也没有了。   有时宋青雨睡不着,便会胡思乱想,闭着眼睛,抬手摸了摸胸口,还会顺着边沿探进去,那块皮肉已经好全,只结了一层薄薄的粉痂,可无论再怎么捻揉,亦是不得其法,倍生郁闷,也更加唾弃自己,李璟珩就睡在自己身边,他居然怀揣这种非分之想。   好不容易捱到沉沉睡去,夜里却被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吵醒。他睡眼惺忪,撑着胳膊起身去看,就叫李璟珩拦腰抱住了,他埋首在他肩颈,呼吸略沉:“别去。”   宋青雨倒了回去,两人的发丝缠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的,他翻了个身,正对着李璟珩,道:“是有人成亲么?”   李璟珩道:“嗯。”   宋青雨:“大半夜的为什么要成亲。”   李璟珩用拇指指腹摁着他的唇,声音微哑:“结阴亲。”   宋青雨:“…”   李璟珩:“子礼怕不怕。”   那只手从唇角一路流连到后颈,轻轻拨弄着腺囊。宋青雨缩了下脖子,说:“不怕。”   是真不怕,幼时宋夫人爱给他们讲些魑魅魍魉牛鬼蛇神的故事,小弟小妹都怕的厉害,掩耳盗铃地捂着耳朵,只有他圆睁着眼睛听的津津有味。   李璟珩抚摸着失而复得的那处,经了蒲峥几剂药的调治,宋青雨的腺囊差不多好了个大概,只是瘢痕难以去除,摸着仍有些凹凸不平。   宋青雨的眼神迷离起来,他听见李璟珩低低地问:“疼吗?”   他思考着这番话的含义,诚实回答:“不疼。有一点…”   他羞于启齿,晕红着脸。李璟珩起了坏心思,便屈指挠了挠他,笑道:“说吧。”   宋青雨蜷着身子乱躲,实在躲不过,只好求饶:“我说…嗯,有一点,有一点舒服。”   他说完,便抬起眼来去看李璟珩的神色,本以为他会像往常那样说些荤话,调笑几句,没想到这人却是一反常态的平静,登时惴惴不安起来。   良久,李璟珩才叹了口气,将他整个儿抱进怀里,用唇触着他后颈那块面目全非的皮肉,闷闷说道:“怎会舒服,分明是痛极了。”   “唉。”他说,“我心痛。子礼,你杀了我吧。”   宋青雨茫然地将手贴在他心口,说:“这样会好受一些么?”   李璟珩笑了,牛头不对马嘴地说:“子礼,嫁我吧。”   宋青雨一愣,还不等他开口,李璟珩又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   “真想把你娶进门。要不这样,回了雍王府咱们就成亲,请皇兄来做个证见,叫文武百官都来喝喜酒,天地君亲师,拜过天地拜过高堂,你我就是一生一世的夫妻了。”   宋青雨道:“你我本就是夫妻。”   “不是的。”李璟珩往下抱住他的腰,不愿看他,“你是我偷来的。”   是他,窃玉一般,偷来的一点温存。   不知何时就会消失不见。   呼应一下标题。   下下章或者下下下章就恢复记忆了,然后开始追妻。真得奔着30w字的势头去走了(╥﹏╥),这本节奏有点崩,前面太拖了,不过我感觉我后面还写的挺得心应手的,也更轻盈了,希望这是一种进步吧。(当然这是我自己的感觉)   喜欢请多支持评论哦,啾咪~ 第63章   舟车劳顿了月余,颠的宋青雨浑身的骨头都散了架,到了后半程,便只能软趴趴地躺在里间榻上。幸亏轿内宽敞,李璟珩叫人上了一床绣褥,还只了张小几,方便宋青雨闲来伏案读书。他自个儿周转不开,便时常打马随行,与胖瘦二人夹在冽骨的风雪里,一日宋青雨掀帘去看,见他眉眼发梢尽是白霜,便伸手替他拢了拢,道:“成了雪人了。”   李璟珩握住他柔润的掌心,放在唇边轻啄,道:“你替我暖一暖。”   宋青雨觉着痒,蜷了蜷手指,笑道:“你进轿子里来,里头暖和。”   “罢了。”李璟珩道,“我怕我把持不住,白日宣淫。”   宋青雨静了一静,方才道:“其实…也未尝不可。”   他说罢,自觉羞惭,便低了头,想要收回手,躲进帘子里去,可一动,才发觉腕子叫人虚虚捉住了,衣袖往下褪了稍许,露出一截细腕。他恼的回头看了眼,见李璟珩眼沉如水,他不肯放他,由着那截儿清瘦白皙的手腕淋着雪,说道:“你若肯允我,我便依你。”   宋青雨抬眸相对:“两情相悦的事情,说什么你不你我不我。”   李璟珩却忽的笑了。他悠然道:“只有夫妻之间,才能行床笫之事。我欠你一场大婚,合该要补回来,子礼,好子礼,择日不如撞日,待回了王府,我就着人写了请帖,俵散朝臣,从此以后,你就是我明媒正娶的雍王妃,可好?”   他软磨硬泡地央了宋青雨许多时日,只求操办一回婚宴。宋青雨丢了几载记忆,开始还会懵懵然问他们既已有了夫妻之实,礼不是该早成了么?可都被李璟珩顾左右而言他地支吾了过去,一来二去,宋青雨也信以为真,觉得他们之间无名无分,过分亲密便于礼不合,自觉退避了距离。倒是惹得李璟珩看得见吃不着,哭也不得笑也不得。   其实宋青雨还有一层顾虑在,他的爹娘姊妹都不在身边,便是成亲也无高堂可拜,未奉父母之命,安敢承媒妁之言,到底心里不踏实。   可某日夜里,两人用了饭,并肩坐在一处山头歇息谈天时,他倒是无意听李璟珩说了一嘴,他娘是宫里的胡姬,先时犯了错,被先帝打进了冷宫里,发了疯症死了。李璟珩说这话时轻描淡写,望着崖边一轮溶浸冷月,神色笼在朦朦胧胧的月影下头,莫名廖廓,宋青雨听完,说不出什么感受,只伸臂奋力抱了抱他。   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母亲又出身低贱,早早亡故,在狼环虎伺的皇宫里,必然每一步都走的如履薄冰。   自此心里便有所松动。李璟珩既赤条条无牵无挂地长大,清白孑然地过惯了,定是希望有个人能常伴身侧,他黏着宋青雨,片刻都不得分离,想必也有这个缘故。   总算,一日风严雪密,车马行进了上京城。   到了雍王府门前,宋青雨搭住李璟珩的手下轿,一手扶着因奔波而酸疼发麻的腰眼,望了望顶头黑底錾金的牌匾跟恢弘气派的门庭,只道熟悉万分。   不及他细想,一个面白无须的人便迎了上来,穿着深纻色细麻布袍,手掌来回搓着取暖,倒是一团喜气。他见了宋青雨,躬身一礼,道:“回来啦?”   这口吻,倒像是老熟识似的,宋青雨却不觉唐突,应了一声,便由着他把自个儿往门内引。   李璟珩送他回府后便匆匆上马直奔宫里,李显也让一并他带去了。宋青雨跟着那人,入了穿廊,琢磨了一路,问道:“不知阁下贵姓?”   那人回头,温和地笑道:“我姓孙,府里上下都叫我孙管事。小主子不拘叫我什么都行,只要顺口。”   宋青点了点头,道:“只是这主子叫的,不太中耳,平白折煞了我。”   孙管事觑他一眼,道:“主子还是旧时心性,不曾改过。”   宋青雨来了兴致,附耳作恭听状:“说来听听,我从前是什么样儿的。”   “主是主,奴是奴。”孙管事不动声色地划开了跟他的距离,往旁让了让,“奴才们哪敢非议主子的事情。”   “…”像是一拳打上了棉花,无处使力,宋青雨归功于孙管事这人生性无聊,活的呆板,像个木头人,天底下哪有不爱非议别人的。   如是想着,倒也释然,并不再追问了,一路默默无言地看着滴水檐下密密织就的雪,不觉到了地方。   孙管事引他进的是李璟珩平日里起居坐卧的正房,厢间开阔,取光明亮,一架雕花山水的屏风隔断内外,陈设典雅。   “主子权且在此稍歇。”孙管事替他掩上了窗,“王爷晚时便回。想吃些什么么?”   宋青雨乏的很,可初来乍到,到底不敢太过放肆,便很是矜持地坐在美人榻上,只将身子稍歪了些,抬头客气地笑:“不必。有劳了。”   孙管事没多言,只道一句“有何吩咐尽管开口”便悄声退了出去。宋青雨长舒了口气,松懈下来,没个形样地栽在榻上,单手支头,赏玩触手边的一件铜兽炉。   李璟珩房里的东西不多,一眼便览无余,身前的小案上散着几颗夜明珠,颗颗匀润,莹莹有光,瞧是价值不菲,竟就被他这样堂而皇之地摆在显眼处,想必平时没少拿来抛着玩儿。   他百无聊赖地看了一阵子,便打起了呵欠,手倦伏枕,迷迷昏昏地睡去,梦里梦外听见些声响,一次是孙管事进来,在他身旁的案上摆上了一碟糕点,便又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另一次便是有人在窗下,呶呶地说话。   声音听起来像是一男一女,一个小厮一个丫头。丫头说:“这这这,这不是那贱奴么?他怎么能进王爷的卧房?”   那小厮道:“你没瞧他那样子,倒像是忘了什么似的。从前他对王爷哪有好脸色,你没看今儿王爷进宫里头那时候,他看着王爷的眼睛都能滴出水来了!”   那丫头啧啧叹道:“今时不同往日。奴才翻身做了主子,咱们以后可得谨言慎行些,瞧瞧阮伶得罪了他的下场,要我说啊,王爷从前把他放在那小院儿里头,也藏着不叫人看的心思。”   小厮道:“王爷的心思,咱们哪敢揣测。只是这位做了主子,倒比阮伶强似百倍,从前阮伶在时,咱们可是吃尽了苦头。”   “这倒是有理。”那丫头想起什么似的,刻意压低了声,“…那间院儿…”   她声音太低,宋青雨迷糊着也听不大真,只知道后来孙管事过来训斥了一通,把人赶了,耳边这才落了清净,睡的实在了些。   …   醒来时,夜已深了。   宋青雨甫一睁眼,见的是陌生景色,惊的他一个激灵,差点失手打翻了身旁的茶几。   他一动,俯身桌前的人影便直了起来。李璟珩扭头看向他,手里还别扭地握着一杆笔,淡然道:“这是魇着了?”   宋青雨一骨碌爬起来,走到桌边,额发翘起来两缕,眼还眯着,就把下巴磕在李璟珩肩头,张眼去看他写的什么,边摇头晃脑边说:“没有啊…一觉醒来还以为被人卖了。”   “被我卖了。”李璟珩伸手捋他的头发,“看见那几颗夜明珠没?那是卖钱。”   宋青雨舔了舔唇,笑:“我还有这么值钱。”   “不止。”李璟珩回过头去,继续写字,“你是有价无市。”   宋青雨叫他哄开心了,眯起两弯眼睛,轻声道:“我看看你在写什么…二月初二日,鄙人大婚,请诸位亲朋来府上一叙,共赏嘉礼。”   顿时不满道:“大凡婚丧嫁娶,都是请了远近德高望重的名士宿儒掌墨,哪有主人家亲自上阵的。”   更何况李璟珩写的东西文墨不通,意思直白粗浅,字儿也丑的惊为天人,浑似蚂蚁乱爬,拿出去只怕要让那帮子文臣武将笑掉大牙。   李璟珩也道:“你怕我丢了状元郎的脸。”   “…”宋青雨扶额,“我哪是什么状元郎,你不要胡搅蛮缠。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李璟珩铮铮有词:“我哪里儿戏,当朝雍亲王亲自下笔,不比那野路子来的什么狗屁先生代笔要有来头的多,天底下多少人跪着求我一张字画我还不肯,能得我亲笔,他们就偷着乐去吧。”   宋青雨:“…”   他还要再辩,李璟珩却顺手抄起一碗粥羹,递到他唇边,不容情道:“你先吃饭。”   宋青雨顿时消了气焰,捧着碗小口小口开始喝粥。喝完就把他跟李璟珩的过节抛在脑后,李璟珩执笔写字,他便在一旁言传身教,教着他添添改改。   一连又过了几日。李璟珩回来后便总是让人传唤到宫里,时常一整天都见不着人影,宋青雨闲的无聊,看书也看的憋闷,便突发奇想,想去府外逛逛。   他随手扯了件李璟珩的大氅披在身上,揣着手炉便兴兴头头地要出门,走到一半却叫人挡住了去路。孙管事抄着袖子,癯然而立,笑眯眯地道:“主子这是去哪啊。”   宋青雨看着这张笑的叫人挑不出差错的脸,心里头却没来由的一阵厌烦,说出口的话便也没了轻重:“我想去哪自然就去了,还需谁人管着么?”   我是你们养的鸟儿雀儿么?   还要打断你的另一条腿么?   孙管事仍是笑着,却侧身让开了道:“奴才无礼僭越,请便,请便。”   他步行至街衢,道路上的积雪已让人洒扫一净,露出让残水洗的明净透亮的青色石板,且行且看着,一路走过来,有不少贩夫支开了摊子,卖着各色饼点玩物,见人便是清脆的一声叫卖。宋青雨不曾驻足,走至深巷,途径一车马辐辏的去处,却渐渐顿了脚步。   那是间清雅别致的小居,屋里屋外植满枫树,只是此时严冬时令,落叶凋敝,瞧不出原先火烧连天的好景致。屋前有人倚着门卖笑,拿香绢半遮着面,一双眼潋波流转,道不尽的欲说还休,他见宋青雨步履踌躇,便朝他招了招,道:“这位公子,进来陪奴玩呀。”   红叶居。他从前倒是这里的常客,不为别的,只为太子出宫需掩人耳目,便挑了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时常邀他们几人在此处小酌。   宋青雨倒也不扭捏,抬脚迈上了阶,只是在看见那小倌儿的脸时怔了怔,那小倌儿抬面见他时亦然,绢帕攥在手里,也不做那欲拒还迎的姿态了,好半晌,才愣愣地说:“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公子。”   宋青雨想了想,皱眉道:“倒是眼熟的紧,却不记得在哪里见过了。”   他瞅见那小倌儿耳边簪了一枚火红的枫叶,细巧别致,霎时间福至心灵,问道:“你从前耳边是不是簪花儿?”   “记不起是红的还是白的。真真是人面桃花相映红,我那时定是嗟叹不已的。”   小倌儿叫他一番直话弄的面色羞红,拿帕子轻轻抽了他一下,道:“从前见没见过你不知道,嘴儿这么能说会道的,活到如今倒是头一回见。我都人老珠黄了,还用这酸诗来埋汰我。”   宋青雨开怀笑了两声,边跨入门槛边说:“你会弹曲儿么?我想听琵琶了。”   那小倌儿在门口站了半日也没遇着客,他年迈色衰,从一开始人人抢手的花魁沦为连看门都没人要的最次等货色,见过风光,也见过低迷,世情冷暖皆尝了个遍,如今好不容易遇着个主顾,还是不贪图他身子的,自是喜不自胜,忙点头道:“会的,公子想听什么?”   “惊梦…”宋青雨想了一想,话打着转,正要上楼,迎面却走来一个堂倌。那堂倌冲他做了一揖,将汗巾往肩上一甩,道:“这位公子,楼上有相识,请您去雅间一聚,吃两杯淡酒。”   宋青雨停步,纳罕道:“哪位熟识,姓甚名谁?”   那堂倌摇了摇头:“那位客官不肯透露名姓,公子一见便知。”   宋青雨无法,只好从怀里摸了一锭银子递与那小倌,让先去候着,他去去便回。   由着那堂倌引进一间雅阁,先头的帘子高高打起来,宋青雨探头进了门,在看清上首坐着的,低阖眼皮自斟自饮的人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子礼。”那人倒了一小杯酒,置于对案,扭过脸来对他一笑,“久别重逢,坐下来陪我喝喝酒吧。”   明明才好些时日没见,他和赵春秋的那些过往却仿佛已经成了上辈子的事情。   借着饮酒的间隙,宋青雨偷眼打量他,发觉这人较之从前沧桑了不少,耳鬓染白,眉眼萧索,他只穿一身洗白的蓝布衫,瘦瘦条条的一个,瞧着倒是与寻常凡夫俗子无异。   虽然料到太子失势,赵春秋作为前朝余孽,想必过的不太舒坦,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曾经南书房里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竟也潦倒落魄至此。   他正唏嘘,斟酌着词句,却怎么也问不出口。蒲峥那句“你与他早已老死不相往来”像根刺,卡在心里,更何况时过境迁,他也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毫无隔阂芥蒂地与赵春秋相处。   倒是赵春秋先开了口。他看宋青雨时,先注意到的是他身上那件乌黑华美的墨氅,饮酒的动作一顿,话里便有些意义不明:“李璟珩待你,倒是极好的。”   宋青雨安然道:“我是他妻,合该如此。”   谁知赵春秋听了这话,却猛地抬起眼来,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像是咬碎了说出来似的:“你再说一遍?”   “我说他是我夫君。”宋青雨头一次见赵春秋如此失态,不由心慌,“殿下和书衡也知道的。”   “哈…”赵春秋笑了两声,道,“说他猪狗不如的是你,如今投怀送抱的也是你。宋青雨,我当真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你忘了宋丞夫妇,我爹我娘,甚至于蒋潮生,都是拜他所赐!他与你我有血海深仇,便是把他千刀万剐都不足以泄我之愤!”   他逼视着宋青雨,失声道:“可如今,你竟与他永结欢好,口口声声以夫妻相称,你让宋丞夫妇九泉之下,何以瞑目?”   “哐啷”一声,酒杯跌落在地。宋青雨扶着桌角,竭力遏制住颤抖,脸色惨白一片:“你,你说什么?”   “我说。”赵春秋冷冷看着他,道,“李璟珩杀了你全家,你不寻仇,反倒和他郎情妾意做的一对好夫妻,真是令人作呕。”   宋青雨深吸了两口气,勉强让自己平静下来,和赵春秋好声好气地说:“我…这些我都忘了,赵兄,你,你慢慢说与我听。”   这回倒是轮到赵春秋愣住了,他按着窗沿摇摇晃晃地站起,满脸的难以置信。   “你忘了?”他喃喃道,“你都忘了些什么?”   宋青雨一桩一件,如实地告诉他:“自宫变之后的所有事情…我都忘了,他说我爹娘尚在岭南,一切安好,只是和你恩断义绝,再不往来…”   “他放屁!”赵春秋打断他,“你信他一面之词?”   宋青雨急着否认:“我…我没有…”   可他心里清楚,对于李璟珩的话,他心里只怕已信了八九分。   “他在骗你。”赵春秋越过桌案,一步步走近前来,“他狼子野心,觊觎你多时,不过你早已恨他恨进了骨子里,他若不使此下流手段,只怕一辈子都不能哄的你回心转意…”   他越逼越近,几乎把宋青雨困在了身下方寸里,他强行拉起宋青雨的手,放在自己脸侧,哽声道:“你看看我,子礼。只因昔年你我两小无猜,亲密无间,兵变之后,他便想千方设百计地折辱我,拆散你我,把你锁在身边,旁人想见你一面,比登天还难。就连我,亦是辗转沦落于上京城,投门无路,功不成名不就,活的跟个死人无异。”   宋青雨只觉一阵不适,想要挣开赵春秋的手,可赵春秋却是愈抓愈紧,将脸也凑近了,低语着想要吻下:“我好想你,子礼,你都不知道我这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守着一个我不爱的人,和一处空荡荡的宅子,受尽了冷眼。”   他喉咙里压着悲声:“连一个太监都敢瞧不起我!我做错了什么?我明明已经投了李璟珩所好,做小伏低之至,为什么不肯给我一条出路,为何还要在陛下跟前百般打压…”   “赵春秋,你疯了么?”   宋青雨嘴里骂着,挣脱不过,只好胡乱去踢,可力道终究不足,轻而易举便被赵春秋给制住了。赵春秋贴着他苍白的耳廓,眼神怨毒:“既然我生不能报得此恨,他李璟珩也别想好过!他总得后悔…”   他把宋青雨推倒在桌案上,伏身欺上,酒盏茶碗随着动作倾泻一地,砸出哐哐当当的声响。衣襟顺势散乱,胸前让长命锁磨破的皮肉尚未好全,露出一星半点的红痕,赵春秋撑在他上方,嘲讽地勾了勾唇:“你失忆的这段日子,李璟珩想必玩了个爽吧?毕竟你从来忤逆,没在他面前露过半分乖。如今想来,李璟珩也是可怜,竟只能这样见不得光地分得你一两点爱怜。”   宋青雨气的浑身发抖,眼看着赵春秋便要按着他行那强上之事,他往旁一瞥,看见手边一只坠在桌沿,摇摇欲跌的酒壶,便卯足了劲儿抓在手里,照着赵春秋的头狠狠砸下去。   一声闷响,赵春秋晃了晃头,捂着脑门,鲜血不断从他指缝里渗出来。宋青雨趁机掀开他,抱着酒壶躲在门边,满是戒备地看着他。   门不知何时让人锁死了。他探手摸到背后,想要拔掉门闩,可怎么也打不开。   “好,很好…”赵春秋踉踉跄跄地扶着桌案站稳,他拿手指点着宋青雨,口齿不清,“连你也敢对我蹬鼻子上脸,臭婊子…”   宋青雨瞪大眼睛,像是不敢相信这种污秽的字眼能从赵春秋嘴里说出来。   赵春秋卡了下壳,还要再说,可下一瞬,一个巴掌就落在了脸上,力道之大,竟把他整个人都扇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地上,扭了两下,便一动不动了。   “尊夫人将要临盆。”   一道声音冷冷响起。李璟珩撑窗而入,无声落在案前,厌恶地朝地上苟延残喘的赵春秋投去一眼,“赵将军竟还有闲心在此处寻花问柳,强对内人行不轨之事。官府的人稍后便来,有什么话,将军还是公堂上说个分明罢。”   哇,我这章写了好多啊(●--●),在考虑以后写文把大长章拆成小短章,这样能连贯一些。   李璟珩是明面上的畜生,赵春秋是阴险的畜生… 第64章   不多时,一阵杂沓声响,几个身着差役服色的皂隶推门而入,人人佩刀,看见负手立于窗前的李璟珩时,纷纷倒身下拜。   李璟珩把宋青雨拉到一边,低头替他理着散乱的衣襟,淡声吩咐:“堂前该说些什么,不必我再复述了。”   毕竟是当朝大臣,几个人倒也不敢怠慢赵春秋,用一面枷锁了,喝声安分点,便要扭送出去。赵春秋蹭了满脸灰,唇角渗着血,双手被反剪在身后,像条任人宰割的牲畜。经过宋青雨时,他扭头阴恻恻地看着,说:“花前月下,好一个花前月下。”   宋青雨轻顿,垂下眼来,并不答话。   “你既唤我一声赵兄,就不该眼睁睁地看着这孽畜胡作非为!”他含着血沫,嗓音嘶哑,近乎悲鸣,“宋青雨,他哪是什么谦和良善的好人,那都是装给你看的!他害的你家破人亡,亲友离散,你怎么能忘,你怎么敢忘…”   话犹未完,李璟珩一脚已经踹了出去。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趴伏在地不住喘息的赵春秋,漠然道:“怎么,身败名裂还嫌不够,是想让今儿这句话变成遗言么?”   “你自诩为官清正,不越雷池。”李璟珩撩起袍子,蹲下身来,饶有兴致地歪头看他,“妻子怀胎十月,临盆在即,你却躲在这儿寻花问柳,灌饱了黄汤还要强对人行非礼之事,秽乱无道。今日出了这门,赵将军去烟花地买醉还遭了殴打的消息便会传遍上京城的大街小巷,如此荒淫之人,还有脸面站在朝堂上丢人现眼么?”   赵春秋艰难地撑起头来看他,扯着唇角,似乎想笑,但表情耷拉,又成了个似笑非笑的哭,着实难看。差役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毫不客气地推搡着往外走,赵春秋踉跄着走到门边,还要回过头来看宋青雨。   宋青雨扶着窗台,头低着,神色隐在半明半暗的雪光里,晦涩不清。   从始至终,都没有再看赵春秋一眼。   李璟珩得了消息便往这头赶,出门时匆忙,也没带随侍。无车无马,两人便一道往雍王府的方向走,侧身下楼时,李璟珩见他脸上沾了几点血,便想伸手替他揩去,可拇指刚碰上宋青雨的脸,就被他偏头避过了。   指尖在半空悬停一瞬,李璟珩收回手,状若无事,仍是与他并肩而行。先前那小倌儿坐在堂内支着头昏昏地打瞌睡,见宋青雨终于出来,忙打起精神,迎上来道:“方才听人说楼上起了争执,还有官府的钦差来,押走的那人我瞧着眼熟,是和公子一起的么?”   他目光扫及一旁的李璟珩,略微错愕,迟疑着:“怎么回事,今儿个倒是见了好些熟人。”   宋青雨抬袖擦了擦脸,平淡开口:“他是我旧识。”   那小倌儿这才发现他身上有血,大惊失色,急的要凑上前来,嘴里聒聒不休:“你和他打起来了么?怎么身上还有血,要不要紧,我这里有金创药…”   宋青雨无奈一笑:“不碍事,你若是心疼,倒不如把嫖资分我二厘,好让我去寻个医问个药。”   见那小倌儿当真低了头在怀里摸索,宋青雨忙止住他,道:“别了别了,我说着玩儿的,真没事。银子还是你自个儿留着花用,我先回去了。”   那小倌儿把他们送到门口,倚门观望,目送宋青雨上了官道。与他同行的男人生的人高马大,肩阔腿长,两人站在一处,般配的似一双如玉璧人。他沉吟着,闷想着,忽然脑中灵光一现,便记起来了。   一路上,宋青雨都缄默不言。   出门前披的那件墨氅让他随手丢在红叶居里,没记起拿,这会儿走在冰天雪地的天儿里,才觉出冷。他强撑着不显,冻得头脸发青,兀自不发一言。   李璟珩陪他默了半程,这会儿才开口问:“冷的厉害?”   宋青雨齿关打着颤,睫毛让说话时呵出的雾气氲湿了:“还好。”   李璟珩心头火起,只压着不发作,生冷道:“我不回来你就乱跑,今日去红叶居,明儿个便要去那远近闻名的状元楼么?那赵春秋是个什么德行,我不说你也有所耳闻,你落在他手里,能有什么好下场。”   宋青雨忍了忍,低声道:“李璟珩,你总要管我。”   李璟珩身形一滞,扭过头来,宋青雨却仍是平直看向前方,发丝迎风飞拂,露出冻红的耳廓。他倏地一笑,问道:“他和你说了些什么?”   宋青雨口吻平静:“没说什么。更何况,他说了我也不会信。”   李璟珩解下外袍,披在他肩头:“那你如何跟我见外了。”   宋青雨这次却没躲,伸手拢了拢衣袍,指节覆在系带上,葱白玉润。他轻声说:“我只是在想,这些年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致使故旧离心,山河沦亡。   过后几日,李璟珩更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左右,宫里派人来传唤了几次,均是让他以身子不适搪塞了过去,牢牢霸着宋青雨,像是生怕他跑了。   宋青雨连口气都喘不过,借口出恭想去躲一躲,谁知前脚刚走进茅房,后脚李璟珩就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他回过身,叹了口气,道:“这么巴掌大的地儿,我还会丢了不成?”   廊外飘着雪,沾湿衣发。李璟珩定定地看着他,眼睛有点红,他抬手搓了把脸,掀袍就地坐在阶上,依旧固执地说:“我等你。”   宋青雨实在无法,只好掩上了门。   喜帖一封封地发出去,原定次月的婚宴也提前了半月,选在月底。吉期将近,府里各处都挂上了软红,连着屋宇,给这凄清冷月里添上一抹亮,府内侍从奔忙,捧着大大小小的物件儿来来去去,脸上均是不谙世故的喜色。   孙管事斜靠在柜台上清点各处送来的礼品,一手拨着算盘,眼睛也不带抬一下。今儿个李璟珩总算进了宫,也不为别的,只不过是为了讨天子一封赐婚诏书,顺便剔了宋青雨的奴籍,还他清白之身。   光是吏部侍郎刘衍送来的就漫漫撒撒地堆了满屋子,俱是些四海八荒平时寻不见的稀罕物事,孙管事边点数着边啧啧称叹,还得是吏部的官儿肥,怕是一年挣的油水全在这儿了。   清点完,已是后半日光景。孙管事抻了个懒腰,神清气爽,连带着对下人的脸色也和蔼了些,叫了近旁一个小厮来,问:“王妃呢?”   还未进门,阖府上下便已改了口风,齐称宋青雨为妃,均是受了孙管事的示意。   那小厮东张西望了会儿,摇摇头道:“方才还在这近头呢,我去找找。”   孙管事叫住他:“不必了。王爷不在,除了在府里头转转,他还能去哪呢。”   宋青雨确实没去别处,他沿着小径,转转看看,挨到日头偏西。庖厨里有饭香飘出来,他还是不想回去。   雍王府占地颇巨,荷蒙天恩,坐落于京城最繁华的地带华梦坊左近,光是一座宅子便可买下边地一座小城。宋青雨走的脚软,便靠在一座假山上稍作歇息,这处地方偏远,鲜有人至,渐渐的生了荒草,埋没足踝。他四下里打眼一望,看见一扇月洞门,式样古雅,似是通往清幽的去处。   鬼使神差的,他寻摸了过去。   跨过角门,映眼便是一间破败蔽旧的小院儿,大门紧锁,庭中植着残叶落尽的榆钱树,枯枝参天,伸到檐廊下,那里挂着一串生了锈的风铃,风动时,滴溜溜轻晃晃地响。   宋青雨立于庭前,静静看着,竟然一阵恍惚。   眼前渐渐幻化出人形,他竟看到了梦里的景象。他一个人,独自待在小院里,素衣墨发,身形清减,平日里最常做的事情便是抱着猫蹭到门槛边晒太阳,晒的筋酥骨软,直到日落时分才拖着废腿一瘸一拐地进屋去,与梦里不同的是,他身边还多了许多人,他听见自己唤其中一人叫郑阳,他把马牵到马厩里,矮身进到厨房,片刻后,里面传来叮叮咣咣埋锅造饭的声音。   而后是蒋潮生,春棠,廖景,来来去去,人走茶凉。   宋青雨闭了闭眼,再见时便又是另一番景象。他看见自己坐在梳妆台前,犹犹豫豫地拿起一盒口脂,往唇上涂,那是他娘生前最喜欢的一盒,颜色鲜润,香气淡雅。他看着铜镜里的人,神色黯淡,目光呆滞,不见一点生机,唇心点着一抹红,像个一碰就碎的纸扎人。   这时,无数声音争先恐后地涌进耳中,那些不堪入耳的话,粗俗难听的字眼,赵春秋说过,李璟珩也说过。   他看见城墙上不瞑目的头颅。   看见火烧连天中的丞相府,数百号人化为孤魂野鬼,尖啸着向他扑来。   还有北疆别院里,两具布满苔藓的尸骨。   左腿一阵钻心的疼,好似刚让李璟珩打断,疼的他禁不住弯下腰去。那个时候,他卧在床上,腿伤无人医治,疼的咬着枕巾硬熬,日夜呻吟,辗转反侧,时常大汗淋漓地醒来。   他恍然抬头,金乌西坠,黑云压顶,有什么从脸侧冰凉地划过。   良辰已至。   王府前宾客如云,笑语盈门,来者皆是朝中叫的出名姓的人物,已经拜了堂,各各散开去,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闲话,对这位未谋过面的新娘子的身份猜测纷纭。有人说,雍王妃出身贱籍,身份低下,是靠了狐媚之术蛊惑人心,也有人说,雍王妃当是一良家子,李璟珩既想要独善其身,便娶个底细干净的给当今天子表一表忠心。   午时帝后来了一趟,尚云坞眉目清冷,手里牵着一稚子,后头跟着李璟琮,这人在臣子面前倒是端的很高,便是穿着常服,信步缓行,身上那股子雷霆威严的势头也不敢让人直看半分。   那稚子面无表情,即便数不清的视线或窥探或打量地落在身上,依然没有一星半点的动容。   他们二人只受了李璟珩敬上的一盏茶,充当了一回天地父母,过后尚云坞便借口风寒告辞离去,李璟琮倒是想多留一时,笑嘻嘻地凑过去跟尚云坞说话,死皮赖脸的,结果人家压根不买他的帐。   尚云坞一路出府,目不旁视,走到门边时却听见一道低微的声音。   “月亭…”   他脚步轻顿,垂眸看去。   赵春秋盘腿而坐,抬起脸来,冲他惨然一笑。他两手撑着地,指缝里满是雪泥,竟像是用这一双手一步一步爬过来的。   瞳孔骤缩,尚云坞往下看去。   他腰胯之下,垂着两条空荡荡的裤腿,竟是让人施了刖刑,双足尽失。   于是满堂宾客的谈资里便又多了几桩。   比如跟在帝后身边的稚子是何出身。当今天子与中宫相敬如宾,恩爱甚笃,唯一遗憾便是两人成亲多年,未能育有一子,天子又不纳姬妾,后宫空虚,以致子嗣凋零,太子之位久悬。大臣多多少少上本进谏,委婉规劝李璟琮大开宫选,广收嫔妃,以便宗室开枝散叶,不致大魏王朝后继无人,结果都被李璟琮不留情面地给驳了回去。   又比如曾经与宋丞并称左右二相的赵丞之子赵春秋,心比天高,弓马娴熟,乃是上京城里鼎鼎有名的人物,如今怎落得自残双腿,匍匐前行的地步。既已沦为庸常,又为何会出现在雍王爷的喜宴上。   临走前,李璟琮对李璟珩道:“他那双腿,是陈守忠弄折的。你公然把他送上官府,便是向天下人昭告雍王府跟他撇清了干系,没人罩着,陈守忠便敢动他了。”   李璟珩身着吉服,袖口和衣襟都绣着张牙舞爪的金蟒。他理了理略微褶乱的衣摆,神色平淡:“哦。”   李璟琮兴致勃勃道:“你怎么看着不大高兴。赵春秋,蒋潮生,还有许许多多人,如今都成了你的手下败将,阶下之囚,你该高兴才对啊,换我都想杀几个人助助兴了。”   李璟珩瞥他一眼,转身走开:“牲畜才会这么想。”   陪席上客人酬酢至夜,喝了几巡酒,李璟珩便起身回房。偏院寂静,红烛幽幽地烧着,他穿过长廊,冷风扑面,将些微上头的酒意吹散些许。   他如此急着成亲,其实是想讨个名分,他怕宋青雨有朝一日想起来,就后悔了,不认他了。   好歹有一纸婚约在,宋青雨走到哪里,都不会忘了他。   他推开厢房门,看向盖着红盖头,静静端坐在床沿的人。   他一直都知道,宋青雨不喜欢他,从前是,以后更是。   桌上放着一柄金如意,李璟珩顺手拿起,走到床边,背负一手,微微躬下身来。   他拿金如意抵住盖头边,却没掀开,先是自言自语道:“子礼,你终于是我的了。”   盖头下的人既没说话,也无动作,平放在膝盖上的玉白指尖微微蜷起。   李璟珩又问:“子礼,你喜欢我吗?”   想是得不到回答,他自嘲地笑了笑。方才席上喝了不少酒,经年酿的女儿红,这会儿竟有些醉了,头脑不清不楚,只知道胡言乱语:“你…你不喜欢我也无妨,我喜欢你就够了,成了亲,我们做一辈子的夫妻好不好?还记得从前在南书房,你在绢上写过一句诗,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那匹绢我如今还收着,待会儿我拿给你看…”   他咕哝着,便用金如意挑开盖头,仰头去看宋青雨的脸,唇边还漫着天真的笑意,想要伸臂满满地抱住他。   可盖头底下,是一双比霜雪还要冷漠无情的眼。   紧接着,胸口剧痛,一把匕首插进了他的心口,没入三分,伤处登时血流如注,将大红的喜袍又染深了几分。   李璟珩低头看了看,再抬起头来,乌白分明的眼睛瞪的有些大,让宋青雨想起了南书房里那个笑的有些邪气又对他倾心相待的孩童。他颤抖着收回手,说道。   “你我已经陌路。李璟珩,这一刀,是我还你的。”   听最甜的歌,写最虐的刀~   写完这一章的时候在听fallin out,是一首甜虐交织的歌。 第65章 隙中驹   自那场兵荒马乱的婚宴过去,已三日有余。   洞房花烛夜,该是人生合乐之时,雍王却生受了一刀。那刀刺的凶险,正中心口,李璟珩又为了吉服美观,没穿厚重碍事的金甲,只薄薄几层衣料遮挡,压根不济事,致使那刀刺的又深又重,是奔着夺命去的。   幸亏他早年在北疆摸爬滚打练出一副好体魄,硬撑着不死,宫里的御医针灸汤药施了个遍,才把他这条命从鬼门关给捞了回来。   据雍王府的门人说,此番行刺的不是别人,正是李璟珩千呵百护着未曾露于人前的雍王妃。彼时情状危急万分,李璟珩倒在血泊里,姗姗来迟的下人吓了个魂飞魄散,抬人的抬人,传太医的传太医,乱成了一锅粥,却愣是没一个人想起来去找下落不明的雍王妃。还是孙管事来看了一遭,瞥眼见窗牗大开,料定宋青雨是行刺后潜窗逃了,便沉声拨人去追。   没想到李璟珩一丝理智尚存,叫住孙管事,喉中咳出两口血,轻弱道:“别,别去,让他走,不要,不要惊了他。”   孙管事遂作罢,却还是留了个心眼子,唤来一个暗卫去跟着。   想来他手无缚鸡之力,也跑不远。   三日之后,李璟珩总算醒转。   他睁眼第一眼看见的,是尚云坞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尚云坞端着一碗汤药,药碗是汝窑烧出的白瓷,他五指根根分明,一时竟分不出是手白还是碗白。见李璟珩醒了,便先将碗搁在一旁,语气淡漠:“好些了?”   李璟珩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自不去搭理,掀开被子便要下床,脚还没沾实,已经先扑通一声栽下地,好半晌没动弹。   尚云坞将手平放在双膝,垂眼静静看着,也不去扶。   李璟珩摔得头昏脑胀还不死心,手撑着地要爬起来:“我,我要去找他。你知道他在哪里么?我与他拜过天地,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他不能丢下我…”   他说到最后,竟低低哽咽起来。   “他要捅我多少刀都可以,只别留我一个人,他知道怎么才能让我生不如死…”   所以走的干干净净,毫无留恋。   尚云坞依然无动于衷,冷眼旁观,像尊精雕细琢的玉人。   还是门外等候的孙管事听见动静,躬身进来,见李璟珩狼狈不堪地趴在地上,惊呼一声,忙亲自上手来扶。   李璟珩挥开他,还要往门外爬,嘴里喃喃不清地念着宋青雨的名,宋青雨的字。   子礼,子礼。有匪君子,皑如松雪。明文寓礼,思见难忘。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尚云坞终于叹了一声,“你伤他那样深,如今又来作这非他不可的样子。放过他吧,也放过你自己,你弄的还不够糟么?”   把个朗如山间松秀如林间竹的人弄成如今这副前程俱毁,身名尽散的样子,还不够么?   李璟珩似笑若哭地喘息了两声,道:“怎么够啊,我怎么能放过他,他怎么能放过我。只要我还活着,就要跟他纠缠下去,他教我爱恨,教我嫉恶,堕入佛狱,永登极乐,人世百态我已在他身上尝了个透,我这个人就是为他生的,我的血已经长到他的肉里面了,事到如今,你让我怎么放下他。”   呼吸扯动伤口,像那把匕首还留在胸腔,每说一句都钝刀缓磨似的疼。他颓然地笑了笑,宋青雨竟这样恨他,下手没留一丝余地。   尚云坞道:“从一开始,我就不该答应你救他。”   李璟珩浑身一震,抬眼看去。   “宫变之前,李璟琮对我说,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宋安一家作为太子党根深蒂固,树大招风,是首当其冲要清算的对象,本该无一幸免。”尚云坞翻过自己的手心,仔细看着,“我与宋子礼私交并不深,能够保住太子已是力之所及。你应该知道你皇兄的性子,他说一不二,下了决心要灭了宋安满门,就不会留有后患。那日你跪在崇德殿前三天三夜,甚至以上交兵权作胁,气的你皇兄传令刑部,即刻捉拿宋安全家,一个不留。”   “他根基未稳,自然不能贸然收权,一遭反噬,后果不堪设想。可你也着实气着了他,他那时对宋子礼哪有恻隐之念,只恨你不成材不中用,为了个叛臣之子公然顶撞,让他颜面尽失,是非杀了不可。我得了消息赶来,你还跪在那里,我劝你明哲保身,宋安已是保无可保,但凡与他牵连带故的要么下狱要么斩首,再不济也得贬为庶人,流放千里,宋子礼是必死无疑。可是你怎么与我说的,你说他还欠你一段情,此生不还,就算下了阴曹地府你也要跟了去,我问你他若是死你也跟着去死么?”   尚云坞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有些静待下文的意思。   李璟珩道:“是,我怎么能轻易饶他,去到阴间我也要他还来。”   “所以啊。”尚云坞再叹,“我有什么办法。你死了,白羽军成了无主之军,为祸的,还是皇室。那日我在你皇兄面前保下宋子礼,约法三章,其一,宋氏及其后人终世不得再入朝为官,其二,北疆兵权不可说还就还,其三…”   他盯着李璟珩,缓缓道:“其三,若是有朝一日你要引咎自辞,这条命,也不必再要,你这个人,生是李家皇室,死,也要还于宗庙。”   另一头,宋青雨却是逍遥自在。   他自知既已犯了行刺的滔天大罪,也没必要再遮遮掩掩,竟连人皮面具也不戴了,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大不了就是给人抓回去,要杀要剐都无所谓,反正他刺出那一刀的时候就没想能活着走出雍王府。   只是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城门,拐上大道,既没遇上城防盘问,后头也不见追兵,倒是暗暗吃了一惊。有时官道上飞驰过一列军骑,扬起尘土,他都要张望许久,疑心是不是李璟珩贼心不死,又派人追了上来。   一径走了几日,风平浪静,与上京城也相去甚远,宋青雨渐渐放下心来,也有了赏玩的兴致。他此行一路南下,要回秣陵,沿路春花渐开,绿杨垂堤,古桥细水,游人如织,端的是一派繁盛热闹的好景,便慢了步子,走走看看,道听途说来许多从前困居雍王府中时没听过的事情。   如今国阜民安,四海升平,当今天子虽来路不正,但撇开出身,倒也还算是一位勤政爱民的明君。宋青雨戴着从路旁小摊买来的幕篱,细细打听着,才发觉民间对李璟琮倒是颂声一片,便忍不住摇头感慨,从前总以为这人看着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当了皇帝想必也是个半吊子,撑不了多久,不过如今看来,倒是他以貌取人了。   不过最让人津津乐道的,还得是他刺李璟珩的那一刀。他前脚刚出上京,后脚就被编成了话本子纷纷扬扬地撒在各地酒肆茶馆,抢手又卖座,只要说这一折,那必定是座无虚席,不光吃茶吃酒的,不吃茶不吃酒的也得来凑一凑热闹,倒是把管店的掌柜喜的合不拢嘴。   虽然内容…千奇百怪吧。宋青雨去听过一嘴,那说书的把他描绘成了个色若晓柳心似蛇蝎的恶妇,与李璟珩成亲是蓄谋已久,只为觊觎他怀里那几颗夜明珠,又把后者说成是个一往情深的情种,便是让他忘恩负义地捅了个对穿,依然痴心不改…   宋青雨听的脑仁儿疼,索性要了壶村醪,远离人群,坐在窗边专心喝酒。   少时,几人上了酒肆二楼。   宋青雨起先没注意,还是其中一人坐在他面前,翘起了腿,他才叼着酒杯回头,怔了一怔。   “子礼,别来无恙。”来人脸上是遮不住的征途疲惫,他对他笑了一笑,“这么久没见,还要请我吃一杯酒么?淡的就行,这回可别再用荞麦茶唬我了。”   “郑阳…”他看着眼前人的脸,涩声道,“你不是在北疆么?怎么会来这里。”   述职的时候早过了,尤其是边防重将,更不能擅离职守,否则是大罪。   郑阳低着头给自己斟了杯酒,又让店家上了一盘花生米,自个儿用手捏着吃。他身上盔甲未卸,整个人都散着股冷冽如刀锋般的锐气,他侧目听了会儿隔间的说书,笑道:“你那一刀我也有所耳闻,别说是王爷了,便是我也想不到。好有骨气。”   宋青雨道:“我不这样做,他未必死心。”   不明不白地纠缠了这么些年,他也累了,与其让李璟珩揪着这笔糊涂账不放,倒不如他亲手了结来的痛快。   郑阳但笑不语,许久之后,才道:“我熟悉王爷的性子,他这个人,认准了什么人,什么事,是不会撒手的。更何况我此行…”   他意识到什么,却是缄了口,不再说了。宋青雨看他一眼,道:“你变了不少。”   郑阳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是么?”   “至少不是个什么都往外抖搂的急性子了。”宋青雨慢慢抿着酒,“是好事。”   “战场如杀场,你站在上面,只能进,不能退,只能杀,不能跑。杀多了,话就变少了。”郑阳说,“从前我觉得我空有一身功夫,没有用武之地,满肚子的气,只想找个什么由头发泄。那个时候我想,若是王爷肯高看我一眼,就是让我一个人杀进敌营里头被砍的尸骨无存都甘愿,哪还顾得了许多。如今再回头看,不过是半年的时间,我连刀都没砍卷几把,已经开始害怕了。”   他看着宋青雨,诚恳道:“是我对不住你。那时候我太想一展身手,走了捷径,空害你挨了罚。”   宋青雨垂眼笑笑:“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郑阳正捏起一颗花生米,闻言一滞。   “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各人有各人的苦处,我不怨你,但我怪你。”宋青雨平淡道,“我不是圣人,不可能不对任何人心生怨怼。我曾以为你是王府里唯一可相与之人,把身心托付,无论是为了荣禄或是其他,你出卖我,叛了我。挨李璟珩打骂倒是其次,只是你枉对我一颗真心。这世上,千金易得,真心难求,人一辈子能有几次真心托付。”   指节用力到泛白,郑阳端详着那颗被捏成齑粉的花生粒,好半晌,才道:“你说的对。”   他想起从前蒋潮生教他的一句话,逝者已去,追悔莫及。   他跟宋青雨之间,已成天堑,这辈子都再难逾越。   “是我之过。”他微微湿润眼,“可我不悔。”   他既已走了这条路,喜怒哀乐,生死荣衰,都不后悔。   宋青雨举杯敬他,释然一笑:“我知道的。人各有志,只是我们道不同,你是我之友,我还是希望你,喜乐安康。”   郑阳低低道一句多谢,便仰头饮干了杯中酒。饮罢,便不再多言,起身道:“我还有要事在身,得回上京一趟。”   他深深看了眼宋青雨:“廖将军也在…他不敢来见你。”   宋青雨举杯的动作轻顿,他看向楼外,一行人马停在门前,独独不见廖景。   “他对你心里有愧。”郑阳挠了挠头,脸上现出点迷惘的神色,“怎么说的好像我们每个人都欠你…”   宋青雨摇了摇头:“他不欠我的。”   郑阳一手打起湘帘,半个身子已经出了门外:“你要见见他么?”   宋青雨思索片刻,道:“还是算了,有缘再说吧。”   郑阳点头,并不多问,正要转身,却忽的想起来什么,又探进来说道:“蒋潮生让我给你带一句话。”   宋青雨愣了愣:“啊?”   郑阳模仿着蒋潮生说话时的语气,叉起腰,神气活现地指着他说:“宋子礼,老娘知道你什么都想起来了,还不快来找我!有要事相商,速归。”   宋青雨:“…”   “后会有期。”郑阳最后说,“子礼,你一定会长命百岁,享大圆满。”   宋青雨苦笑一声:“还是别了吧,活着已经够累了。” 第66章 腰间竹   与郑阳别后,宋青雨便不再多耽,揭了毡笠戴在头上,径直出楼。   一小支白羽军浩浩荡荡往上京城的方向开拨,一水儿的红缨银甲,神采飞扬,为首二人正是方才在酒楼上和他碰了一面的郑阳与廖景。   他伫足街心,静静远眺,皱着眉在心里寻思。   这个节骨眼上,四方既无战事,京城也不见动乱,天子何故召二人回京?李璟珩既已受了重伤,卧病在床,北疆就更缺不得人才是,怎的一回便是一双,留数万白羽军孤悬在外…   他脑中凌乱,左思右想也没个头绪,只好放弃,盘算着动身往回走。正在这时,迎面来了一阵小风,将他遮脸的帷幕吹开些许,宋青雨举手扶了扶,抬眼间却对上了廖景回望的视线。   他骑在马上,勒绳兜了个小圈儿,短暂立在原地,目光隔着行军中攒动的人头,似是隔了万水千山,直直朝他望来。   宋青雨不避不讳地与他对视,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只攥着帽檐的力道略重了些。他看见廖景嘴唇张合,像是说了句什么话,又冲他黯然一笑,便拨转马头,低头自寻路走了。   宋青雨孤零零站了许久,直站到腿脚泛麻,白羽军连扬蹄的影儿也不见,才僵硬地动了动,慢慢回过身。   对廖景,他始终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有时他会想,如果那夜廖景没被李璟珩调走,兴许他们现在已经隐居于某处山间小筑,斩断尘缘,悠然世外,也就不必有了后来的许多变数。   只是人力终有不逮,无论廖景再怎么奋力,也挣不开樊笼这张俗网,他既出身平庸,官低一等,就合该让李璟珩呼之即来喝之即去。更何况,就算他们侥幸逃得一劫,凭李璟珩的本事,费些心思,只怕也不难找到他们,届时恐怕还要害的廖景受尽连累,丢了官儿还要丧命。   怎么走,都是死局,他太息一声。他跟李璟珩之间,说不清道不明,旁人插不进来,他们自个儿也休想走脱,几时陷在泥淖里,非要把彼此折腾的遍身是伤方才甘休。   只愿他这一刀能让李璟珩醒悟,弃了从头再来的心思。   他路上走了三四月,行经大大小小的城池,见了许多风情人物,也听了不少民间怪闻。兴之所至,还备了笔墨在身侧,边听边记,想着既不能进言献策,立一方建树,便是著书立说,打发打发日子也是好的,有时看见街边有新奇事物,脑袋一热,也一股脑地买了回去,想着此番回到秣陵,必然要见到土蛋和小燕子,买些二人没见过的玩意儿回去消遣,想必能勾得他们欢心。   一趟走下来,囊中羞涩,就连仅剩的一顶毡笠也让他当了去换粥喝。宋青雨鲜少孤身在外,从前还在丞相府做公子哥儿的时候,那是从来不愁银子花的,对市物俗价亦没个概念,用物样样都得是顶好的,碧玉做的簪子,蜀锦缝的衣裳,金丝制的宫绦,衣食穿着考究的不得了,满身的富贵气。后来跟了李璟珩,成日闷在雍王府里,采买都交给了郑阳,就连他的一点体己也全是郑阳在管,对金钱就更没了个概念,待到了秣陵的临县嘉阳,已是一贫如洗,只身上背的那个褡裢装的满满当当,全是带给土蛋他们的吃食玩物。   好在路程不远,他延延挨挨,在途中给些官府人家抄抄公文写写字,倒也能赚的几分银子,足以糊口。一日他刚从县衙的签押房里出来,出门便闻得一阵肉香,勾的人食指大动,寻着味儿找过去,瞧见一个卖叫花鸡的小摊儿。   于是刚到手还没揣热乎的银子又不翼而飞了。   他钱不够,堪堪买得半只鸡,摊主还促狭地只给他有鸡屁股的那半边。宋青雨捧着鸡,忿忿地坐在墙根下,刚撕开裹鸡的油纸,斜刺里却冲出来一人,趁他愣神,眼疾手快地一把把鸡给夺了。   宋青雨:“…”   忙活了大半日,眼看着就要竹篮打水一场空。那人瘦的可怜,一双枯柴似的腿摇摇摆摆,居然跑的飞快,宋青雨赶了两步,没追上,本欲作罢,没想到这人是太兴奋了还是怎么着,腿下绊了个麻花,扑的平底摔了。   宋青雨:“…”   这一下摔得估计不轻,这人趴地上老半天没挣起来。宋青雨悠悠然地踱过去,歪过头,好整以暇地说:“偷鸡不成蚀把米。你要吃跟我说一声就好了,嗯,我可以把鸡屁股留给你…”   这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身上还有几道深可见骨的鞭痕,宋青雨猜测应是哪家的家仆,受不了主人虐待才偷跑出来的。他头发乱糟糟的,遮住了半张脸,只不过露出的下巴却是很小巧尖瘦的,宋青雨弯着身打量他少许,忽的沉吟道:“我们是不是认识…”   谁知这人反应极大,见了他跟见了鬼一样,鸡也不要了,也不顾脚还痛着,挣扎着跳起来,一瘸一拐地一溜烟儿跑没了。   宋青雨:“…”   他长得有这么吓人吗。   一个小插曲,宋青雨倒没怎么在意,依旧是抱着鸡慢慢啃完了,拍拍手收拾东西上路。入夜时分回了秣陵,他先到了土蛋家,叩叩门。开门的是土蛋,见了他一愣,先是往他身后瞅了眼,见没有旁人,神色微黯,默默的眼睛就红了,扑上来抱住他,又抹了他一身眼泪鼻涕。   宋青雨揉揉他的脑袋,轻声喟叹:“又不是死了…”   小燕子捧个馒头小口小口地边走边专心地啃着,看到他,惊的嘴都张大了,馒头骨碌碌掉在地上。他虽没像土蛋那样扑上来,却也差不离,活像见了死人还魂似的激动。   宋青雨:“你们好像很惊讶?”   土蛋道:“我们还以为老师进了城,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是什么措辞。”宋青雨无奈扶额,“好吧。我去成了个亲,又捅了个人,现在是官府逃犯,你们谁窝藏我谁就得连坐。”   土蛋敏锐地动动耳朵:“跟谁成亲,廖将军?又捅了谁?只要不是皇上都是小事情。”   宋青雨一本正经地跟他讲:“我捅了当朝亲王。”   土蛋扭头就往屋里走:“那老师你自求多福吧哈哈…”   话是这么说,土蛋娘还是胆大包天地收留了他这个张贴挂榜的逃犯,满满治了一桌酒菜,看着他笑的不住,一度让宋青雨以为自个儿贴张面具扮了个丑角儿。土蛋娘一下一下拍着腿,语重心长道:“谢先生回来了,土蛋他们又有书读了。”   宋青雨端着碗,正伸筷去搛盘里的糍糕,闻言便止了手,正色道:“我不会再走的。”   土蛋娘听了一愣,随即打着哈哈:“我随口说说的,先生想去哪就去哪,孩子么,识两个字就够了,读那么些书做甚么,又不能拿来当饭吃。”   土蛋和小燕子坐在他两侧,一人一只碗吃的正香。宋青雨笑了笑,温和道:“越性没什么事。教他们读些书,就当是给自个儿积德了。   吃罢饭,宋青雨把路上买来的玩意儿分了出去,便背着空瘪瘪的褡裢向众人行礼告辞。他仍是回了先前待的那间草庐,本以为久无人居住,里头该是蛛连网结,敝破尘飞,没想到推开门,乍见前堂明亮,书屋洁净,倒是微讶,就连他临走前没来得及收拾的几只空竹篓也被码好归置在一侧。想必他走之后,土蛋娘还时常来看顾着。   思及此,不免心里一片柔软。宋青雨简单拾掇了下,便烧水沐浴,洗去满身风尘,自歇下,不提。   过了几日,他照着蒲峥留下的医书称了几两草药,登门给深病不出的翟棠送去时,遇见了端着小盅匆匆忙忙往屋里赶的小燕子。   “慢些。”他端的泼泼撒撒,些许滚汤滴在手背,疼的小燕子一个劲儿的吸气,便是这样也不松手。宋青雨扶了他一把,道,“我来吧。”   小燕子眼巴巴地看着他。   小盅里熬的是浓汤,味极鲜美,宋青雨边抬脚往门里走边随性问道:“是来客了么?”   小燕子点点头,看着他,又摇摇头,最后说:“土蛋上山打柴禾的时候捡回来的。身上有伤,很重。”   宋青雨觉着好笑,便道:“我能见么?”   小燕子打先开路,步履沉稳,并不像土蛋那样总是焦躁地跨过门槛。他回头说:“老师认识他的。”   “这样么?”宋青雨挑眉,“让我猜猜啊。”   蒲峥,蒋潮生,郑阳,廖景,甚至是胖瘦二人的名字都在他心里过了一遍,正暗暗揣摩,进到门内,翟棠在里间屋里睡着,土蛋的爹娘一早便出了门,这时还没回来。土蛋站在一架简陋的屏风前,看见他,忙竖起一指,作了个噤声的手势。宋青雨心领神会,便放轻了步子,探头探脑地踱到屏风后,想要找个去处放下小盅。   可屏风后却站着个人,背对着他,正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往劲瘦的腰间一圈一圈地缠着纱布。血色洇透雪白,触目惊心,隐隐约约能看出来模糊的轮廓,并不真切。听见动静,他半侧过脸来,冷淡的余光朝后一瞥。   对上视线的刹那,宋青雨连骨头都要被这一眼冻缩了。他捧着小盅的手不稳,失手打翻了,热汤洒了他一手,指尖连同手腕一连串的皮肤被烫的通红,他却感觉不到痛,在土蛋和小燕子压抑的惊呼声中近乎失聪。   李璟珩还是找来了。 第67章   李璟珩显然也没料到是他冒冒失失地闯进来,往腰上缠裹纱布的动作一顿,神色微愕。他目光落在宋青雨让滚汤浇的一片红的手背上,喉间轻滚,看样子想欺身上前几步,像从前那样不由分说地捉起他的腕子放在眼下细细察看,可到底是止了步,停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只轻声问:“疼不疼?”   好似大梦初醒,宋青雨一个激灵,仓促垂下眼来,稠长的睫毛急促扇动两下。他捋平袖子,遮住烫伤的手背,不着痕迹地划开距离,语气稀松平常:“不劳挂心。”   他没问李璟珩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给自个儿惹了一身伤,只觉问了也是多费口舌,便不欲多作纠缠,蹲下身来捡拾干净地上的碎瓷片,想着药送到了就回罢。难不成李璟珩还能一路跟到他家里去?   也不知是他心不在焉,亦或是急着离开,动作也不免沾染几分迫切。碎瓷棱角锋利,一不留神就在指腹留了道血口,宋青雨皱着眉轻轻嘶了声,低着眼皮盯着那道缓缓渗出血珠的细口,只觉一阵烦躁。   李璟珩也看见了。他迟疑了下,想要蹲身去帮他捡,没成想宋青雨却收了手,掸掸衣袍,径直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就往屏风外走。   土蛋为人机灵,看出两人之间气氛紧张,很有眼力见地上来,缀在宋青雨后头,弯着腰一路捡。他把碎瓷片堆放在一旁案上,斜眼偷觑宋青雨脸上的表情,跟揣摩圣意似的踅摸了一阵,这才试试探探地开口:“老师,你受伤了…”   宋青雨脚下生风,只想快些离了这个是非之地:“一点皮外伤,不碍事的。”   土蛋还要再说些什么。他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临行前两人还如胶似漆好似神仙眷侣羡煞旁人,这会儿却又生分的像上一世彼此结了仇的冤家。可话在嘴边转了几遭,又给咽了回去,出门却看见了背着背篓正进到院子里的土蛋娘,于是眼前一亮,脆生生地叫道:“娘!”   宋青雨总算立定了脚步。有长辈在,不能造次。   土蛋娘卸下担子,揉了揉酸痛的肩膀,不清不楚地骂了句什么,好像是老不死之类的话。听见土蛋叫唤,她抬起眼来,看见宋青雨,喜色又爬上了脸,笑眯眯地招呼他:“谢先生倒是有几日没来了,孩子们都很想您呢。”   宋青雨颔首:“来给小棠送药,这便回了。”   那头李璟珩已经披上了外袍,遮了腰腹,衣冠齐整地出来。他歪着身子倚住门边,双臂环胸,沉着眼睛不发一言。   “这位当是你的熟识吧,年前还一桌坐过。”土蛋娘拉着他掉头往屋里走,“土蛋说过,你们很是要好的。我看他受了伤,伤势又重,就留他在这里住了一二日,将养着些,屋里头还有些蒲大夫留下的药材…”   宋青雨推拒不过,只好半依半就地跟着她往门里走,边走边艰难扭回头:“那个…就不多叨扰了,我还有事…”   土蛋娘眼一瞪:“到了用饭的时辰了还能有什么事?天大的事也得朝后稍稍,去年春上我在树下埋了几坛梅子酒,昨夜刚拆了泥封,早知道谢先生爱喝,特意留着等先生来。”   她说着便看向李璟珩,卡了卡,似乎在思考怎么称呼,这时李璟珩便从善如流地接了过去:“大娘,我姓李名璟珩,您叫我小李就行。”   他这名讳贵气逼人,又用国姓又杂双玉,寻常人家哪里敢取。土蛋娘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一拍脑门,恍然大悟:“是啊!人小李都没说些什么,做主的倒还先扭捏上了。好歹人家受了这么重的伤,大老远地从上京城跑回来,又人生地不熟的,在秣陵只认识先生一个,先生不陪上他一陪,尽一尽东道,怎么也不像话。”   宋青雨硬着头皮干笑两声:“改日,改日,改日一定。”   李璟珩忽的道:“我只在此地住两日,养好了伤就走,不多烦。”   宋青雨:“…”   这算是把他的话彻底堵死了。   土蛋娘一听,更是非留不可,推着搡着他,把满脸写着不情不愿的宋青雨摁在座上,自个儿喜滋滋地去到庖厨里头忙活了。   土蛋家里清贫,屋子也不大,一间用以待客的花厅,一间庖厨,两间卧室,一览无余,甚至连几进都称不上。花厅又开的逼仄,桌连桌椅连椅,是故李璟珩自然而然在他身侧落座时,宋青雨搁在腿根处的手指微微痉挛,下意识地想躲。   李璟珩察觉到他的不自然,便将椅子朝外挪了挪,挨着墙边坐了。土蛋给两人奉上了茶,他趁着低头饮茶的间隙,出声道:“我这里有帕子,没用过的,擦擦吧。”   是想让他揩掉指上半干的血渍。   宋青雨知道这人是得寸进尺的德性,绝不能给一丝甜头,他对李璟珩也是一向狠得下心来的:“不必了。”   又声调平稳地问道:“你还回来做甚么?”   他原以为他那一刀已经够清楚明白了。   李璟珩拿碗盖撇着茶面,茶不算好,表面还浮着层粗浅的沫儿:“我若是说舍不得,你信么?”   宋青雨没忍住,反唇相讥:“嫌我那一刀刺少了还是浅了,我下次注意。”   “都不是。”李璟珩别过脸,定定地看着他,目光灼似火烧,“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若是你觉得那一刀刺的痛快,我人便在这里,你要怎么刺,刺多少刀,都悉听尊便。”   宋青雨便又不言语了。他抿了两口茶,觉不出浓酽好坏,索性当了水喝,末了,才道:“你如今来做这副假惺惺的样子,有什么用?”   李璟珩道:“是你不信我真情实意。”   “并非我不信你真心改过。”宋青雨听了,不住冷笑,“是我不敢。”   李璟珩能为了他一时放下身份尊贵,自身荣辱,委曲求全地求他原谅,不过是因着自个儿圈养在府上,一直俯首帖耳百依百顺的猫儿生了反骨,不听话了,又怕他一不留神死了,这才病急乱投医地只知认错。可若是问他错在哪了,还会不会再犯,只怕李璟珩自个儿也答不上来。   若是宋青雨因着这三言两语,当真傻乎乎地跟着他回去,那才真是蠢的可以。   他回去,只会比现在更惨。   李璟珩大概也知道自己在宋青雨这里没什么说服力,撇了话头,转而谈及其他:“我已求皇兄除了你的奴籍,卖身契也烧了,从今往后,你要做什么,都无拘束。”   “还有…”他吞吐着,“赐婚的诏书我也一并带来了,你要不要看看,好歹夫妻一场…”   剩下的话他没敢出口,他想说婚书还在,宋青雨便仍是他明面上的妻,他们生当同寝,死当同穴,不老不休。   可又怕这话说出来吓着了他。再怎么说这也是他从前的路子,不怎么当人,若是再效法,只怕他当场剖心明迹宋青雨也不会再看一眼。便退而求其次,妄图用一纸婚约勾得他回心转意,毕竟他们也曾相安无事、甚至像寻常夫妻那般琴瑟和鸣地相处过一段时日的,他不信宋青雨会不记得。   他此番出行没带它物,只有那纸诏书。宋青雨搁了茶盏,将诏书接过手来,低头细细看了片刻后,便合上卷轴,起身走到桌前。   桌上放着一方烛台,灯草抿成的芯子静静地烧着。他垂目看了会儿,而后抬手,毫不留情地把诏书投进了火里。   火苗一蹿而上,顷刻间把明黄诏书吞噬殆尽。   李璟珩死死瞪着眼,目眦欲裂。   “你怎么能…”他喃喃着,“抗旨不遵,这是大逆不道!”   宋青雨勾了点笑,轻轻一哂:“李璟珩,事到如今,你还要拿这些来威胁我么。我孤家寡人一个,身似飘蓬,死了就死了,死了反而解脱,死在李璟琮手里,跟死在你手里,有什么分别。”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偏不让李璟珩称心如意。   李璟珩猛抬头,眼底血红:“你就这么厌我。”   “何止呢。”指尖划过桌面,拨乱满纸残烬。他轻蔑地笑了笑,“我恶心死你了。”   一餐饭吃的食不下咽,就连向来神经大条的土蛋娘也觉到什么不对,自觉缄口不言,只不住筷地往宋青雨碗里摞菜。   宋青雨虽没什么胃口,可还是勉勉强强吃了一碗,拿茶漱过了口,便出到院子里站着消食。   已是要入夏的节候,院子里的榴花开的烂红,沉甸了满枝,望之胜火。宋青雨取了一枝放在手中把玩,心里想着事,便有些神思不属,连李璟珩什么时候跟出来的也没注意。   有几朵榴花晃悠悠落在他肩发上,乌发粲颈,素衣红花,相得益彰。李璟珩一时看入了迷,下意识想要伸手替他拂落肩上残花,可不提防宋青雨蓦地回头,那双眼里的清醒戒备,还是刺的他心里一痛。   宋青雨实在费解,他话已经挑的那样分明,李璟珩做什么还要这样死缠不放。实在是摸不准他要做什么,但远离些总是好的,如是想着,宋青雨便径直越过他,要去和土蛋娘辞行,顺带谢她一顿款待。   “不再多坐一坐么?”土蛋娘从门里迎出来,“土蛋出来送送先生。”   “不用。”宋青雨摇头,“我自个儿回去便成。屋子收拾的差不多了,明日便让土蛋他们过来上课罢。”   “诶,诶。”土蛋娘忙不迭地应着,又叫土蛋跌跌撞撞地提了一坛梅子酒嘱他带回去,好下酒菜。   宋青雨称过谢,抱着酒坛跨出了门,可还没走出两步,李璟珩就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似的自动跟了上来。   “…”宋青雨停步,回身看着他,“李璟珩。”   李璟珩耷拉着头,像被霜打的茄子:“嗯。”   宋青雨蹙了蹙眉:“你没有自个儿的去处么,紧跟着我做甚么?我是你爹还是你娘?”   “你是我妻。”李璟珩答非所问。   简直是对牛弹琴。宋青雨气的差点翻个白眼儿,不理他,抬步便走,他走了一路,李璟珩就跟了一路,直到回了草庐,他砰的一声落上门,才算得了个清净。   酒坛是未拆封的,宋青雨寻了个书屋的角落放下。窗前栽着几杆修竹,斑驳的竹影移上书案,架上堆满书册,他照着名目一个个比对过去,挑了几卷适合土蛋他们开蒙读的,便落座在案前,磨墨蘸笔,细致地做着批注。   不觉几个时辰已过,天色暗了下来。宋青雨写的累了,眼睛有些花,便掷下笔,起身去寻油灯点燃,经过前窗时,模模糊糊看见窗下靠着个影子。他眯着眼瞧了一阵子,不去置喙,连带着窗扇也“啪”的一声合上了。   做完这些,才心安理得地去烧水沐浴。待他懒恹恹地披着湿发从屋里出来,才想起来,晾在外头的草药还没收。   宋青雨揉了揉额头,一阵发愁,在心里天人交战了会儿,还是抱起一个空竹篓去推开了门。   他推门的动静并不大,可蜷在窗下的人还是一抖,随即,一双眼冷如快刀,直直朝他看来。   宋青雨足下一顿,却并未停留,走到院中,半蹲下身来往竹篓里拣着药草。今日是十五,是个难得的月圆之夜,满地清辉似霜,他披了一身皎皎月华,身段清姣,眉目隽永,举手投足间说不出的温柔沉静,好似长流细水。李璟珩不作声地看着,脑中因常年行军打仗养起的紧绷如潮般缓缓褪去,他松懈地向后靠着,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宋青雨。   宋青雨收完草药,抱着竹篓转身回屋,经过李璟珩时却还是停下了,他稍稍侧过脸,语气不怎么好的道:“你回去罢。”   李璟珩颓然坐着,仰起脸来,有些不管不顾地笑:“我没家可回啊。”   宋青雨冷冷地看着他,不为所动,显然是不信他这套说辞。   “我出门时,身上只带了那纸诏书和几颗夜明珠,别的就再没有了。”李璟珩低低地说,“诏书让你烧了,夜明珠留给方才那一大家子人了。我连投店的钱都没有。”   “哦对,还有一个地方。”他惨然一笑,“谢国公府。可想必你是不乐意我去的。”   “你也知道。”宋青雨道,“你不配进我祖父的府邸。”   旧事重提,他连稍起的那点恻隐也成了飞灰,全然消失不见了,心头只觉不胜其烦,便不再和他多言,自个儿扭头进了屋里,向后掩上了门。   管李璟珩是死是活,是富贵是落魄,跟他全然不相干。   从…昨天…写到…今天,我…终于…写完…了… 第68章 匪报也   回屋后,宋青雨又重理了理积压已久的古籍,将书封泛黄受潮的一些择出来,准备等哪日晴好了拿出去翻晒。近夏多雨,江南一带更是雨雾霏霏,难得能见几日太阳,这些孤本又都是不知道哪个朝代传下来的老古董,极易变脆腐坏,宋青雨闲暇时便常常把它们与草药摊在一处见见光。   待理完,已是哈欠连天,他迷迷瞪瞪地踢掉木屐,被子都没掀就一头栽上榻,睡前意识沉浮,还飘飘乎地想着李璟珩该不会在外头守一夜吧,虽说秣陵入了夏气候和暖不少,可夜里到底是有些冷的,这人图什么呢?可还不及细思,他便捱不住困意,深深睡去了。   夜里觉出些冷,宋青雨摸索着拱进被子,半梦半醒间听见窗外一阵沙沙雨响。临睡前窗子没合紧,有几点雨漏进来,打在枕边,聒噪的很。他赖了会儿,费劲地睁开眼,撑起半个身子,伸手想去落窗,可眼光一斜,便看见了仍是寡然坐在廊下的人。   “…”睡意散了大半,宋青雨盘腿坐起来,呆了半晌,还是认命地寻履下榻,经过草堂时顺手抄起一把伞,抱在怀里出了门。   李璟珩仍是没睡。外头雨下的不大不小,只是有风,将雨线斜斜地吹进来,房檐太短,遮不住多少,是以即便他已竭力朝里坐了,整个人还是淋了个湿透。   听见门响,他侧脸看过来。月已隐了,只有屋内透出来一点光,照亮他滴着雨水的下巴,凌厉如削。像是诧于他这个时辰还没睡,李璟珩撑着手想站起来,可到底坐了太久,四肢僵硬,活动不开,他踉跄了下才勉强站稳,这时便比宋青雨高出一个头了:“你…你怎么不睡。下雨了,别在门口站着。”   宋青雨道:“这是你的苦肉计么?”   “没有,不是。”李璟珩抹了把脸,“我只是想离你近一些,想看看你。我这会儿身无一文,改明儿晴了就出去寻个活计,先把住处定下来。”   堂堂天子手足,皇室宗亲,居然理直气壮地站在自己跟前说没钱。宋青雨颇感荒谬,不怒反笑,塞了他一句:“可我看见你就睡不着。夜不能寐,食不下咽。”   李璟珩眼神略黯。他犹疑许久,说:“那我不在窗跟前呆着了,我去屋后吧。”   “你好像听不懂人话。”宋青雨平静道,“我的意思是,不止眼前,还有这间草庐,这附近的一花一石,一草一木,都不欢迎你。你要做什么,哪怕把整个秣陵买下来也好,我都管不着,只给我留这一片净土,好么?”   说罢,他把伞朝外一扔,转头进了门。   李璟珩接了那把伞,没让它掉在泥里,而后放在眼下细细端详。   伞倒没什么出彩的,伞面干净,呈淡青色,似是用蓼草洇染过,靠近边沿的地方绘了几枚纤细修长的碧绿竹叶。   他看着看着,忽的有些舍不得让这伞淋雨了。   遗我青竹伞…他在心里默念着。   过后便无梦至天明。夜里睡的沉了些,宋青雨便躲了个懒,直赖到日上三竿才磨磨蹭蹭地起来。他盥洗毕,热了一口粥将就着对付了,便推开门。   天已放晴,地还湿着,想是雨停没多久。他疑神疑鬼地绕着草庐转了一圈,没瞧见人,想必李璟珩已经走了,这才安下心来,右手握起成拳,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左手掌心轻轻击着,走过廊下,行至一半,却发现东北角的一处屋檐有些松动,雨渗了进来,在脚下的地面积了一小团水洼。   这已经是这月第三次漏雨了,宋青雨在心里轻叹,许是要找个门瓦匠把整个房顶给补一补,这样的阙漏不在少数。   一路绕回前院,他搬出一张小案,把昨日理出来的书册一本一本摊开在其上,来回翻动着薄薄的纸张,正埋头苦干,土蛋便带着小燕子咋咋唬唬地来了,他们一人背了个咣当咣当的书箱,里面是宋青雨走前交代他们完成的功课。   “老师!”土蛋先冲他招手,笑容灿烂,“我来啦。”   宋青雨撑膝起身,笑看着他们一道烟奔至院中,道:“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待会儿读书前,先把上一课学的论语默诵一遍,背不出来都不准吃饭。”   土蛋一听顿时垮了脸:“小燕子都能从后往前背了…老师你这分明是为难我嘛。”   宋青雨摸摸他的脑袋:“你还好意思说我刁难,一则学而篇你都背了多久了。换我从前夫子的话讲,他整日说给牛听牛也会念叨两句了。去吧,欠你们的糖果子先押着,背完再给。”   土蛋:“…”   不出所料,小燕子倒是背的顺顺溜溜,背完就自去捧着水经注看了。宋青雨不大拘他看什么,在他看来,学不嫌多,广泛涉猎才能开阔识闻,古人不还有句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么,就连他自己从前在南书房时也时常找些杂书在课上看。   土蛋没背出来,愁眉苦脸地被他罚去抄书。他抄书,宋青雨便坐在一旁悠闲地编一条穗子,土蛋坐不住,抄了一会儿便凑过来心痒痒地问:“老师,这是编给谁的呀?”   宋青雨眼也不抬:“给你们的。”   土蛋在心里小小雀跃了一下,面上也喜滋滋的:“老师心灵手巧。老师人美心善。”   宋青雨不去理他的贫嘴,指尖翻飞,心无旁骛地编了会儿。土蛋抄到一半突发内急,颠颠儿地跑去茅房,回来后宋青雨问他:“昨儿那个人,是不是给你们家留了几颗珠子?”   土蛋刚拿起笔,闻言一愣,差点咬了舌头:“是,是啊。”   他心里七上八下。李璟珩临走时确实放了几颗珠子在他们桌上,听他娘说,这东西值钱的很,一颗能买他们一家子连带小燕子的命都不止。她自个儿也像是被这飞来横财砸晕了眼,可又多了一层顾虑,怕是李璟珩一时兴起随手赏他们的,过后想起来了便会回来找他们要,便仍放在那里,倒也没妄动。   晚上他爹回来时还问了一嘴,听见是别人送的,倒也没大反应,只点点头,便回屋睡下了。   “那珠子虽值不上千金,可一颗也能抵个百来两银子。”宋青雨皱了皱眉,“怎么也没见你添置身新衣裳。”   方才土蛋来时他便注意到他脚底下那双草鞋穿的脱了底,吧嗒吧嗒走来时像只东摇西晃的小鸭子。   “这个。”土蛋支支吾吾,“老师,我说出来你会打我吗?”   宋青雨失笑:“我打你做什么,左右不是我的东西,你们便是拿它来杀人放火也无所谓。”   “不是…”放在桌下的手指绞紧了衣摆,土蛋你你我我了半天,才破罐子破摔道,“珠子被我爹拿去当了。”   宋青雨微怔,迟疑道:“你爹?”   他对土蛋爹的印象不深,看着是个老实本分的佃民,只是不常在家,宋青雨十次去九次都见不着人。   “我爹年前让人忽悠着去了一次平安坊,看了人赌戏,也学了一手回来。那以后便常去,一开始我娘还能劝着他些,后来他连我娘都不听管了,先头赢了些钱,不多久又一净的全输了回去,家底子都掏空了,还欠了一屁股的债。”土蛋抽噎了两声,“昨日他回来,看见了那几颗珠子,我娘千说万说这是旁人的,咱们没那个福分,就别去动它。我爹还是逼着娘给他,我娘不肯,他就打我娘…”   他说着就哇哇哭了起来,小燕子听见他哭,自发靠过来默拍着他的肩膀。宋青雨不知该作何安慰,便道:“你先别哭,好不好?那几颗珠子当是能撑一些时日的,咱们想想法子。”   土蛋吸着鼻子点头。宋青雨去屋里拿了糖果子出来分给他们,抱着膝盖蹲在一旁,看着土蛋一点儿不剩地吃完,便拍拍衣裳起身,道:“走吧,我带你去裁一身。”   他手头还有些积蓄,都是抄书换来的,便先去市上挑了匹料子,叫人比着土蛋的身量做了,又新买了双鞋履,想着不能厚此薄彼,也顺便给小燕子裁了身。出来时,两个孩子穿着新衣破涕为笑,宋青雨捏了捏瘪瘪的钱袋,再叹一声。   钱怎么这么不禁花啊…   回来时正巧经过平安坊,打头便看见土蛋那满面喜色的爹,许是方才赢了钱,脸上笑眯眯的。看见了土蛋,忙揽了揽手:“我儿,我儿,过来。”   土蛋拽着宋青雨的袖子,不肯过去。   “嘿,臭崽子还跟我犟起来了。”土蛋爹下了阶要过来拧他耳朵,却被宋青雨一手拦了。他眯着眼睛把人打量了一番,冷哼道,“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给臭崽子教书的那个酸腐先生。我早说过他娘,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读成这么个六亲不认的样子,倒不如趁早学门手艺,独立出去,省得整日吃我的喝我的。没那个命还要装装样子,我呸!”   土蛋攥着他衣袖的手指骤然捏紧,连骨头都捏的咯咯作响。   宋青雨把他往身后一护:“那也好过未经允许拿人钱财来的正大光明。三教九流,盗为最下等,上梁不正下梁歪,儿子便是不务正业,老子又能是什么正儿八经的人物么?”   有热闹看,赌坊周围的人便渐渐围了上来。土蛋爹涨红了脸:“你说谁偷,这珠子不是我们家的难不成还是你的?”   宋青雨道:“这珠子是给土蛋他娘的,他娘不愿意,谁也不能抢了它去。”   土蛋爹冷笑一声:“笑话。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还分什么你的我的,她的就是我的,我拿来用用怎么了?”   土蛋大声道:“那你也不该打我娘!你把她脸都打破了…”   “孽畜,轮得到你说话!”土蛋爹喝一声,扬手便要打下来,手落到一半,却让人捉住了。他本以为是土蛋那个碍事儿的先生,没想到抬头一看,却是张生面孔,便愣住了。   “老人家何必为了这么点子事大动肝火呢。”蒋潮生捉着他的手腕,笑嘻嘻地道,“家丑不可外扬。这么多人还看着呢,多丢脸。”   土蛋爹使劲扭了扭,没挣脱。眼前这人看着男的不像男的女的不像女的,力气倒是比他大了不止一轮,便只好恶狠狠地说:“我教训我儿子,关你什么事?滚开!”   “你儿子的老师是我至交好友呀,你冒犯了他不就等于冒犯到我了么。”蒋潮生伸出另一手,冲他勾了勾,“拿来吧。”   土蛋爹立马警觉道:“你要做什么?”   “珠子啊。”蒋潮生不耐烦道,“给不给?”   土蛋爹:“不给,打死我都不给!我的东西你凭什么抢,信不信我把你们一起告上官府?”   “好啊。”蒋潮生不以为然,手下却微微加了力道,直把土蛋爹拧的面目狰狞,“不给是吧,我有的是法子。诶子礼,你说要不我就在这儿把他办了吧,反正我是坤泽,天王老子来了也是他先动的手,先把他衣服剥了,你说什么姿势好呢?侧着比较深…”   土蛋爹瞠目结舌。他这辈子听过老牛吃嫩草,头一次见嫩牛吃老草的,不由浑身打了个哆嗦,只觉身后一紧,这时又听见宋青雨在一旁凉飕飕地道:“你大可以试试。从前他在上京城时便经常给人演活春宫,打听一下便知,上京一枝春,名动京城。”   蒋潮生作势便嬉皮笑脸地要去撕他衣裳,他手劲儿大,“刺啦”一声,肩膀的衣料便被他轻飘飘抓烂了。这人看着倒像是豁的出去的,土蛋爹抖了一抖,怕他当真乱来,便叫道:“别别别,我给,我给还不成行吗?”   蒋潮生叉腰伸手:“拿来。”   土蛋爹磨磨唧唧地从腰间抠了一块银子递出去。   蒋潮生:“还有。”   土蛋爹又抠了一块。   见蒋潮生脸上又有风雨欲来之势,土蛋爹忙把剩下的银子连着没当完的珠子一把递出去:“都在这了。”   蒋潮生接了珠子便跟扔烫手山芋似的仍扔还给宋青雨:“还是你留着吧,姓李的东西我拿着嫌脏。”   “你好歹也为人之父。”宋青雨接过,审着满脸懊丧的土蛋爹,语气冷冷,“轻重缓急,还掂量不明白么?小棠身有顽疾,治了多少年,你竟还有心思流连市井。”   土蛋爹让他训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众目睽睽之下很挂不住面儿。蒋潮生一松手,他便狠狠瞪了眼土蛋,捂着光秃秃的肩膀气冲冲地掉头走了。   宋青雨想了想,把珠子放进钱袋,对土蛋说:“交给你们我不放心。你回去告诉婶婶,珠子我就暂为代管,你们若是缺花用时,来找我取就是。”   土蛋一个劲儿地点头。宋青雨带着他们往回走,走了一段路,才听见他小小赞叹了一句:“好生猛啊…”   蒋潮生耍着嘴皮子:“还有更生猛的,你想不想学?你磕头认我做个师父,保准倾囊相授。”   宋青雨:“…你别带坏他。”   把土蛋和小燕子送回家,宋青雨和蒋潮生相携往回走。   “先前郑阳说你有事找我。”宋青雨先开了口,“我回来左等右等总有半月,也不见你人影。我还以为你编了谎话专门来诓我的。”   蒋潮生一贯的浮腔滑调:“怎么会呢,我怎么舍得让你等呢。这不路上耽搁了,来晚了些。虽说我人不在上京,可上京的事儿我可知道的一清二楚,听你捅了姓李的一刀便猜你要回这里…话说回来,你那一刀捅的好啊,大快人心!”   宋青雨道:“说正事。”   “没劲。”蒋潮生瘪了瘪嘴,“别古板了行不行?还是你失忆的时候好玩,像个气鼓鼓的河豚,一戳就炸了…”   宋青雨耐心告罄,撇下他就要走。蒋潮生忙追上来拉住他,认栽道:“我说我说,我说还不成吗,怎么一点耐性都没有,跟谁学的…你还记得阮常玉么?”   宋青雨转回眼来:“记得,怎么了?”   他依稀记得李显说过,他从上京逃出来后没过多久,阮常玉就被逐出了王府,至于是死是活,那就一概不知道了。   “他是北疆人,做梨园戏子之前应当是逃至上京城的难民。我前些日子特地去了一趟,让郑阳调了当地的户籍黄册,往前查到开武二十九年,那一年,一个姓崔的商户家里前后脚生下一儿一女,男婴取名玉,女婴取名棠。”蒋潮生讽刺一笑,“造化弄人。剩下的不用我再多说了吧?   写这章开头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诗经里的那一句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到了老李这里大概就是,投我以竹伞,报之以明珠,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终于写到这一点了,虽然前面春棠的死写的有点突兀没太处理好。但是一开始我就设定了阮常玉自食恶果这个设定,写到这里还是暗暗爽了一下… 第69章   宋青雨默了良久,方才问:“他在哪?”   蒋潮生挑了挑眉,谑道:“怎么,你要去找他?你想怎么报复他,要我帮忙么?老虎凳还是拶子,我特地让郑阳从北疆大牢里捎来的。”   “你若是想来,跟来便是。”宋青雨瞥了他一眼,淡然道,“你与春棠比我亲近,按理说,这口气该是你替她出尽了,方才名正言顺。”   “我怕我收不住力道,不小心把人弄死了,死了可就没得玩儿了。”蒋潮生恨恨地磨了磨牙,“还是你来罢。他如今就在这一带,指不定你还见过。”   “是么?”宋青雨望了望天边攒集的云。天深深兮欲雨,又要下雨了。不知怎的,他没来由地想起了在嘉阳县衙门口遇见的那个乞丐,转头一笑,“也许吧。”   行至半途,果然泼下了雨,先是密密麻麻地砸着点儿,后来便声势渐大,成了浩浩汤汤的一场雾。他那把伞给了李璟珩,这会儿两手空空,只好举着衣袖权作遮挡。一旁的蒋潮生骂骂咧咧:“草,什么鬼老天,早不下晚不下偏挑着你爷爷出门的时候下。”   宋青雨解下外袍披在两人身上,幽幽叹道:“我书还没收呢。”   那些古籍都是他费了好大的劲儿从各地书肆里头搜罗来的,他平生爱惜,只怕比自个儿的脸皮儿都宝贝,这番让水一泡,改明儿就算干了字迹也不如从前明晰,可惜可惜。宋青雨只觉肉疼不已,雨浇在身上,倒也没什么感觉了。   他心急火燎地跑回草庐,想着能抢救一本是一本,可往院门口一站,登时傻了眼。   不知何时,他晾在外头的书让人整整齐齐地搬回了廊下,上头还拉了张油布盖着,雨噼里啪啦地打在上面,响是响,于下头的物什倒是没什么相侵。   “愣着做什么,进去啊。”蒋潮生见他发呆,拿手一拐,“不认识自个儿的家了?”   宋青雨如梦初醒,便低了头,提起衣裾,小心翼翼地涉水而过。步上阶,他拧了拧浑身湿透的衣裳,将脸侧垂落的几绺发别在耳后,便动手把书往屋里一趟一趟搬。   蒋潮生捋起袖子帮着他一道搬。待搬完书,宋青雨站在门边侧头看外面下个不止的雨,蒋潮生便隔着一道画屏换衣裳。   “雨有什么好看的。”就这个时候他也不忘油嘴滑舌,“不如看我,活色生香。”   宋青雨走出两步,挪到门外,仰着头望晨间那处漏雨的屋檐,静静地看了会儿,他便收回视线,说:“看你不如看雨,喝茶么?”   廊下干干净净,没有人,也没有天漏。   将风雨掩在门外,宋青雨煨了一壶茶,拿了两只陶泥铸的小杯,斟满了,曲起一指抵着杯身推出去。   蒋潮生拿了他的一套细竹布直裰换上,身修腿长,面貌爽朗,瞧着倒是与之前不大一样,多了几分佻达疏阔的意思。他盘腿在宋青雨对面坐下,顺手抄起杯子喝了口,皱皱眉:“什么茶,又苦又涩,难喝。”   “我自己在山上采来的。”宋青雨捧着茶小啜着,“想是世子爷喝不惯的。”   “倒会埋汰我了。”蒋潮生一手支颐慢悠悠地笑,“你还是丞相府的公子哥儿呢,说的谁还不是个纨绔。那珠子是李璟珩的吧?他又找上门来了?”   宋青雨闭目喝茶,闻言“嗯”了一声,道:“我没放他进来。”   “单单是把他关在门外有什么意思。”蒋潮生来了兴致,支起一腿凑上前来,指头蘸了茶水在台面上胡乱比划着,“要我说,你也娶他个三妻四妾,每日都换一房不同的抬进去。你有你的美娇娘,我有我的如意君,醋不死他也气死他。”   宋青雨哭笑不得:“这是什么鬼法子。我这身子残花败柳,只怕要娶还没人看得上我呢,还是别出去祸害别人良家子了。”   “此言差矣。”蒋潮生竖起一指摇了摇,“做人呐,不能妄自菲薄。从前在上京城,你可是被多少春闺中人冠以色若春花面若晓柳不施脂粉犹胜三分的宋郎,花朝节出游时多少人把花儿扔在你车里,不拘什么坤泽乾元中庸,那时殿下还取笑你,说咱们朝中倒是要出一史无前例的‘看杀卫玠’了。再不济,这儿还有个现成的,实在不行我也不是不能委身给你,咱们做一回假夫妻,演给那姓李的小畜生看。”   宋青雨耳根子有些发烫:“都过去多久的事情了。现在顶多人老珠黄,成了过街之叟了。”   他说着,想了一想,转而道:“不说这个了…说说朝中的事情罢。”   “那日我见郑阳带着白羽军往上京的方向去。祖宗规矩,地方军队非召不得擅离守地,他与廖景都走了,北方守备空虚,羌蛮随时都能乘虚而入。是上京城出了什么事么?”   蒋潮生用看傻子似的目光看着他,半晌才道:“你当真不知道?”   宋青雨摇了摇头。   “…”蒋潮生败下阵来,“也对,他怎么会把这些告诉你。那姓李的如今,早就不是了什么雍王爷,几个月前他就具表上呈天子,自请卸了北疆总兵一职,指了廖景接任,天子不许,他便以死相逼,连带着一身的幞头公服,一并纳还。天子震怒,亲召白羽军回京,让李璟珩对着他一手栽培起来的兵士一字一句地说,说他要解甲归田,从此白羽军三万人马,与他再无干系。”   宋青雨执着杯盏的手一抖,些许茶水洒了出来。他垂眼看了良久,方才拿帕子慢慢拭净了。   “我倒觉得李璟琮此举并非为了敲打李璟珩,反而另有深意。”蒋潮生没怎么在意,自顾自地摸着下巴,“李璟珩卸任,北疆势必无首。廖景和郑阳又是他一手栽培出来的,没过过天子的眼,李璟琮贸然把兵权交由其中一人,只怕不能安心,可交由外人,白羽军又不服气。挺有意思,他二人入了朝,李璟琮便让他们与旧主絮话,廖景那小子虽说不情不愿,可到底李璟珩对他有知遇之恩,还是三叩九拜行了个大礼。反倒是郑阳,连话都没说两句,便去殿里头给皇帝请安去了,当真性情。”   蒋潮生笑眯眯的:“你要不要猜一猜,最后是谁揽得大权归。”   宋青雨稍加思索,便道:“当是郑阳罢。”   “好子礼,这么些年倒是没荒废。”蒋潮生笑道,“廖景太重情义,反倒容易受人掣肘。李璟珩死了倒好,死了一了百了,李璟琮便可随意用人,无拘无束。可李璟珩偏生不能死,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李璟琮这位子本就来历不明,如今再落个格杀功臣之名,好不容易在朝臣民间赚来的一点名声威望便尽付东水流,得不偿失啊。”   “归根结底,他还是信不过李璟珩。他以为李璟珩功成身退,必有后路,绝不甘心只做一籍籍黎庶,如今只不过是怕帝王卸磨杀驴的权宜。他要把李璟珩手里的权,剥干净,让他走,就要走的干干净净。”   宋青雨道:“帝王心术,理当如此。郑阳有野心,他不甘心屈居人下,势必会往上爬,往上爬就得有贵人。从前李璟珩是他的贵人,如今便是李璟琮,他只忠于对他有利的人,这样的人,能成事,可未必能走远。”   蒋潮生道:“我知你对他心里有怨。”   宋青雨道:“再有怨,到如今也淡了。我还是想想晚些做什么吧,你想吃什么?”   蒋潮生:“有什么?”   宋青雨思索片刻,掰着手指头很认真地数:“白菜炒豆腐,白菜炖豆腐。”   蒋潮生:“…还有吗?”   宋青雨绞尽脑汁地想了想,最后道:“珍珠翡翠白玉汤,可以么?”   李璟珩无处可去。   宋青雨嫌他总在跟前碍眼,他便识相地抱着伞另寻了去处,躲在一家农户的屋檐下头暂避一夜。他整个人都淋成了落汤鸡,怀里的伞倒是安然无恙,半点风雨没挨着。   身上的伤尚未好全,霪雨天里又隐隐作痛。他早就做好了还政的打算,想必李璟琮也有所知觉,才会让尚云坞来试他的口风。可死罪能免活罪难逃,就算李璟琮最后还是放他走,也免不得要吃一番皮肉之苦而后贬为庶人逐出京城。   他也说不清他为什么放着好端端的王爷不当,弃了那繁华烟花地,温柔富贵乡,舍了一身家当,轻衫芒鞋地孤身来到此地。李璟琮收了他的官位,查了他的府邸,府上的下人一夜之间全被遣散,无数金银珠宝俱充为国帑,是铁了心要让他自作自受。孙管事临行前难得落了泪,望着他说:“王爷,你要去哪,老奴都跟着。”   李璟珩看着雍王府的牌匾被拆下来,垂了垂眼皮,说:“我去找他。”   孙管事听了,叹一声:“糊涂啊。”   李璟珩笑了笑,说是啊,便把腰间缠着的几枚夜明珠取出,赏了他们:“各自领了俸禄,都去吧。”   他与这些下人本就感情不深,各人领了各人的份例,掂掂银子便走了。只孙管事几个留在原地,久不肯去,李璟珩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说:“暗卫都没了,你们也不必再跟着我了,早些回家享福去吧。”   因为宋青雨不能再入仕了啊…   他靠墙坐着,手里轻轻摩挲伞面上的秀竹,低着眼出神想着。   他既不能与他并肩站在朝堂上,要天各一方,倒不如他先舍了这一身繁琐的身外之物,从庙堂入坊间,能与他长久地看同一片斜阳,也是好的。   只要他还是雍亲王,宋青雨就不会有原谅他的那一日。   万钟于我何加焉。   尽管宋青雨并不愿。他甚至不想看见他。   他不知是酸是苦地笑了一下,眨了眨眼。眼前是被细雨打湿的朦胧夜色,屋后的竹林让风摇的蔚然成响。   好像有雨水落在了脸上,他抬手摸了摸,心里纳闷,雨水怎么是热的呢,低头盯着掌心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是泪。   怎么会落泪呢。明明就算被亲生母亲差点掐死,被盛德帝剜去了腺体,手里拿着刀杀了从小养他到大的嬷嬷,也没掉过一滴眼泪。   怎么下个雨,他就要泪流满面呢。   “怎么办啊。”他把头埋进腿间,有些崩溃地嘟囔。   他该怎么挽回。他明明可以一开始就对宋青雨好,把他放在心尖上宠着含着,不让他受外边的一丁点儿腥风血雨。   明明他是只手遮天的雍亲王。   可为什么要逞一时之气,亲手把人推向了遥不可及的地方。   田螺姑娘李璟珩。   走了一些剧情,不过剧情都是为了感情服务的,所以不要深究逻辑哦~   想要多多的评论^ ^,上一章不知道是吞了两条评论还是屏蔽了,我好痛心(╥﹏╥) 第70章   思来想去,宋青雨还是去见了一趟阮常玉。   蒋潮生说:“你见他的时候是在嘉阳吧?他早已不在那处了。他如今在青州。”   宋青雨低着头给门落栓,闻言便道:“青州离这里也不远的。”   “唉。”蒋潮生从他头上把毡笠揭过来,往自个儿脑门上一盖,眯着眼看远处重山,“你下不了手的。”   他们辰时出的门,先去市上赁了两匹马,轻骑上路,待到得青州,已经申时了。蒋潮生倒是驾轻就熟,下马后带着他弯弯绕绕,拐进了城郊一条幽深逼仄的巷弄。巷子里住的大多是些无家可归的人,也有带着孩子独居于此的鳏寡,站在屋门口,神情呆滞地看着他们经过。   道路不算平整,新下过雨,一片湿泞。宋青雨涉足其间,莫名想起了宫变之后东躲西藏的那段时日,那时他也是像这样,带着小弟小妹流窜于市井,找不到安身之处,夜里便席地睡在阴冷潮湿的巷内。   不多时,他们停在一座棚屋前。   棚屋无门,里面黑洞洞的,似往外发着寒气。   “要我陪么?”蒋潮生半笑道,“万一他要伤你呢?”   宋青雨摇摇头,说:“不用了。”   那时在嘉阳,阮常玉瘦的跑两步都费劲,行事也疯疯癫癫的,认不认得出他都还难说。   他撇开蒋潮生,举步上阶,进到门里。   里头空空荡荡,只有屋正中摆着一尊文殊菩萨,下面一方贡台,香炉里是已烬的残灰。风从四面八方吹进来,贡台底下,蜷着个瑟瑟发抖的人。   宋青雨走近了。鞋履擦着地面轻响,可那人却浑然不觉,将脸埋向里,嘴里不住喃喃,喊爹喊娘,还叫着冷。   他瞥眼看了看大开的窗牗,走过去阖上了。   听见响动,阮常玉动了动,从垫身的蒲团上坐起来,在看见宋青雨的背影时一愣。   “…贱人。”他在一瞬间咬牙切齿,“你来做什么,看我的笑话么?”   宋青雨拍了拍衣袖上不慎沾染的尘土,说:“是啊。”   他回过头,倏尔一笑:“看见你过的这么苦,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你明明没死,还要用假死来逼王爷逐我出府,你好深的城府!”他勉强从地上爬起来,形容落魄,“你装的多无辜啊宋青雨,被打被骂也一声不吭,让所有人都围着你团团转,就连,就连…”   宋青雨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说:“你落得这番下场,全是自取,怨不得人。”   “哼。”阮常玉笑了一下,“我才不信什么狗屁报应。我行得正立得直,打就是打了,杀就是杀了。就是没拖着你下水,当时王爷把你带回来,我就该拼着死也要让你死在教坊司里,如何还能让你快活到今日。”   “你既道不悔。”宋青雨轻移脚步,从怀里摸出个物事扔给他,“这枚玉佩,你当是认识的罢?”   玉佩是蒋潮生从春棠的遗物里整理出来的,本是一双完整的白璧,分了两半,春棠这里留了一半,还有一半,想必就在阮常玉那里。   他看见阮常玉捧着玉佩,却是呆住了,半晌,才小心颤抖地伸手,擦了擦白玉光滑莹润的表面,掌心有泥,越擦越脏。他抬起头来,看着宋青雨,急于求证似的:“你…你,这是哪来的?”   宋青雨对上他迷茫懵懂的眼,一个字一个字,刀似的,搅得血肉模糊:“这是你自幼失散的小妹,春棠的啊。”   蒋潮生蹲在门坎上,嘴里叼着根草,撑着脸百无聊赖地眺望远方。宋青雨只进去了一炷香的时间,出来时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走罢。”   里头传来阮常玉歇斯底里的哭喊,他口齿不清地骂宋青雨,让他回来。   “怎么不多留会儿。”蒋潮生跳下阶,往里面张望了下,“就这么便宜他。”   宋青雨疲累地阖了阖眼,说:“你自己进去好了。”   蒋潮生犹豫了下,道:“你走吧,我再留一阵子。”   宋青雨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头就走。   他出了巷子,马还拴在路边的树上,便解下绳索,牵着马往官道上走了两步,想了想,还是没选择留宿城内,星夜回了秣陵。   路上没下雨,他脚程也算轻便,赶在天明之前回了草庐。只是昼夜奔波劳累,进到院中时两条腿绵软的仿佛不是自个儿的,他跌了两步,扶着门廊立定,抬起眼来时看见正要从侧边一跃而逃的李璟珩。   “…”宋青雨面无表情地叫道,“李璟珩。”   李璟珩浑身一僵,原本猫着的身子伏的更低了。   “别以为我没看见你。”不知怎的,他跟阮常玉说了那么一遭,本该扬眉吐气,可这会儿心里却没来由的堵,又堵又气苦,便一股脑儿的全倒了出来,“我真的不明白,你从前明明那样恨我,恨不得扒皮抽筋,嚼着骨头吞下去,我死了不是正合你意么?便是退一万步来讲,我没死,好生生的活着,可我既已远离上京,你当我死了或者不存在,自个儿在上京做你的闲散王爷,你要什么样的美人,坤泽,中庸,甚至是乾元,什么样的没有,何必苦苦缠着我不放呢?”   他说着,只觉眼前昏花,渐渐喘不上来气,心口又闷又窒,胀的发痛,他抬了抬指尖,想扶着栏杆站稳,可到底气力不支,腿一软跪在地上,头磕上木桁,发出“咚”一声闷响。   李璟珩本来都要一声不响地走了,见他把自己弄的一团糟,忙顺着栏杆又摸回来,连滚带爬地过来在他面前扑的跪下,伸手想摸他,但是想到宋青雨不喜他的触碰,便又蜷了蜷手指缩了回去。   “不用你扶。”宋青雨看他一眼,冷冷道,自个儿想撑着膝盖站起来,可腿脚使不上力,他试了几次又徒劳坐了回去,微喘了口气,道,“我才不会原谅你,装可怜也没用。”   李璟珩垂着头,颈折成尖锐的弧度:“我没有装可怜。”   宋青雨反问:“还没有?”   李璟珩立马改口:“有。我一直在装可怜博你同情,你高抬贵手看我一眼吧。”   他掀起眼皮小心翼翼地看他,说:“你头撞着了。”   宋青雨靠着栏杆,有点头晕脑胀的。他自顾自地说:“我这个人,真是没用。明明机会就在眼前,却又下不去手。”   “那你报复我吧。”李璟珩闷声闷气地说。他觉得心口有一点痛,痛的好像与宋青雨感同身受,“你也打断我的腿,扇我巴掌,踢我,踹我,怎么样,都可以。”   宋青雨向后靠,仰面看无云的天空:“我没力气了。”   真累啊。   “我恨错人了。”李璟珩忽的道。   宋青雨仰躺着,一动不动,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我一直以为,那道诏书是你亲手递上去的。”他艰难地说了下去,像把过去的伤疤一道一道揭开,看着它鲜血淋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性顽,恶劣,不堪教化,很多人都不喜欢我,我爹觉得我朽木一根,我娘觉得我拖后腿,临死也不肯让我见她一面…我第一次拿刀,是在五岁那年,杀了养我到大的嬷嬷,她不给我饭吃,还打我,骂我,明明我才是皇子,可所有人都可以把我踩在脚下。后来父皇知道了,他看着我,好像不是在看他的儿子,他对旁边的太监说,母子俩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心肠歹毒,冥顽不灵,留待将来,必成祸患。”   他顿了顿,继续道:“是啊,五岁就敢杀人,还有什么是不敢做的。可那晚有个人给了我一张帕子,帕子上绣着一瓣梅花,很香,跟这个人一样香,我浑身是血,怕吓着他,不敢出去,他就一点一点摸索着帮我擦脸。真温柔啊,虽然我娘没这样抚过我,可是我就是觉得,若是我娘疼我爱我,想必也是这样轻柔吧。后来进了南书房,我又遇到他了。”   阖目深睡的人似有所动,眼睫轻颤了下。   “我好想像赵春秋蒋潮生他们那样自由自在地跟他说话,随心所欲地触碰,正大光明地看他的脸。他笑起来真好看啊,风一样,轻轻柔柔的,眼睛一扑闪一扑闪,像夜里天边眨眨亮的星子。他说话的声音也好听,我书读的不好,皇兄那些拿来夸人的花样我一概不会,我只是觉得听他说话好安心,想让他多和我说说话。我喜欢吃槐花,也喜欢养幼虫,但是好像吓到他了,也是,哪个出身高贵的皇子会喜欢这些东西,可是看到他跟别人亲热时,我还是好生气,我嫉妒的快要疯了,恨不得把赵春秋碎尸万段。”   宋青雨嘲道:“你倒是快把我碎尸万段了。”   “…”李璟珩默了一默,又道,“那封诏书递上去的时候,我以为你和他们一样,都是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真小人。那个时候,我夜里都不能睡,睁眼闭眼魂牵梦绕都是上京城,磨牙吮血,杀人如麻…我要回来啊,我要把你抢回来,要让你认错,把你关起来,只做我一个人的明珠。你知道么子礼,我恨你恨到我自己都害怕,你说这世上怎么能有人这样恨另一个人呢。”   “这就是你伤我,不把我当个人一样羞辱的理由么?”宋青雨忍不住扭头说道,“你喜欢我,我就该承受你这份阴暗的、扭曲的爱意么?仇人之间尚且惺惺相惜,我不知道你把我当成了什么,你的狗,还是你可以随意践踏的玩物?”   “不是的!”李璟珩急急道,可看着宋青雨咄咄逼人的眼,他又一时语塞,“是我不对!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让你也喜欢我,所以只是一味强留…你的小弟小妹,是我疏忽,我不该把他们独自留在北荡山…”   “别说了。”宋青雨打断他,撑起两条虚软的腿颤巍巍站起来。他摸着墙壁往门里走,“我不会原谅你的。你,还有李璟琮,你们杀我父母,夺我兄妹,颠覆我身,就算你死也不足以赎其罪,就凭着这三言两语,也想换一个回心转意么?做梦。”   李璟珩跌坐在地上,面如死灰,扯着嘴角有点苦涩地笑了一下。   他早该知道的,宋青雨这个人,看着文文弱弱好相与,其实比谁都说一不二。他的好意人人易得,收回时也毫不留情。   宋青雨疲极累极,懒得再开口多说一个字,正欲推门而入时,李璟珩却道:   “我可以睡在你窗下么?”   见宋青雨看过来,李璟珩又解释道:“我看你夜里总是忘记关窗,有雨漏进来,我帮你挡着点。”   “…”宋青雨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抿抿唇,只道,“随你。”   还是磨磨蹭蹭地把这一章摸完了。   最近其实一直在想新文。李显那本大概是暂时搁置了,下本本来打算说开本现代调剂一下的,但是前两天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了个情节,关于月亭和老三的,想着想着就入了迷,摸了个文案和第一章 ,今天把大纲的前半部分也完善了一下。因为写窃玉的时候太压抑了,自己也受了很大的影响,从第十章之后其实我就已经迷失了,跌跌撞撞地写到现在真的多亏大家的支持,追妻还有个三万多字差不多就结束了,所以下本就完全放飞自我写个纯xp的爽文了,渣攻贱受生子文,因为长佩不允许生子文申榜,这本我就打算单机缘更了,过两天我会把文案和第一章放上来做试阅,感兴趣的朋友可以看一下。   下一章在周日。 第71章   宋青雨这一觉,足睡到次日黄昏时才醒。   他睡饱了觉,自然心情不错,抱了只木盆去院中盥洗。经过廊下时没看见人,倒是看见了张竹席,宋青雨不由啼笑皆非,这人还挺自觉,他前脚刚答应后脚就在他这儿筑了巢,挺安贫乐道,也是一点都不讲客气。   他摇了摇头,在井边汲了水慢慢净面。前些日子听雨喝茶时,蒋潮生伸手在他耳边一挑,挑了几缕白发出来,便笑着打趣他,年纪轻轻竟已生了银丝,也不似少年时看着灵秀动人了,虽是玩笑话,听听也就罢了,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宋青雨夜深无人时还是对着铜镜足足照了半个时辰,末了不禁慨然喟叹。   从前在上京城读书时,整日价斗鹰逐犬,呼朋引类,好似天地与上京城的繁华浮醉等长,倒也不觉岁月如流。只是不知从何时起,大把大把的年日虚晃而过,他竟已年近而立了,如今细细想来,自宫变之后,日子好像过的飞快,连在雍王府里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候他都有些记不清了。   也许是真老了也说不准呢…他苦笑着放下镜子,决定今日早歇,听蒋潮生说,点灯夜读最催人老,要不然那些进士举子大多早早白头呢。   以往说些什么笑一笑就过去了,顶多留神介怀个一二日,可这事儿却像根刺似的,扎的他不得安生。过两日他给土蛋讲学时,讲到一则“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倒是分了心,只觉百感交集,陡生许多伤春悲秋之惑。土蛋见他怔然,反复将书翻了翻,疑道:“诶,我没在书上画乌龟呀。”   宋青雨回过神来,不由失笑,他这时倒懂了些前人用金缕衣来劝人向学的心思了。   他想了想,便拂开一张宣纸,蘸了墨在上头着笔写了下来,土蛋凑头看着,字正腔圆地念道:“劝君莫惜金缕衣。”   “是啊。”宋青雨看着他,笑道,“劝君惜取少年时。”   他今日深闭门户,没有开学设讲,入夜时土蛋还登了趟门,确认他老师只是睡了不是病了后方才安心。宋青雨留住他,生火下了两碗鸡丝面,一人一碗,相对而坐,就着满室明烛慢条斯理地吃了。吃到一半时,忽听到院子里有响动,他便搁下碗筷,揭窗去看。   李璟珩扛着一捆扎好的茅草,在院落里卸下,而后拍拍手直起身来。许是图干活方便,他只穿一身短褐,肩颈线条流畅,起伏舒缓,整个人看着干练又削挺。   土蛋在他身下冒出个头,捧着碗边嗦面边往外瞅:“老师,这个人好奇怪。”   宋青雨又“啪”的一声合上窗,眼观鼻鼻观心地说:“既然怪,那就不要和他来往。”   土蛋似懂非懂地点头,抱着碗呼噜噜喝汤:“我记得他不是有妻室么?怎么也不见他回家。”   “谁知道。”宋青雨拿筷子拄着脸,无所谓道,“可能喜欢四海为家罢。”   吃罢饭,宋青雨又拿了两块糕饼给土蛋解馋。怕土蛋娘着急,便吹了灯掩门送他回家。李璟珩不知又去哪了,只留了那一捆足有半人高的茅草放在院子里碍眼,宋青雨经过时挺想一把火给烧了。   一路上听土蛋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弯来绕去是想套李显的消息,宋青雨卖了个关子,诱的他急得要跳起来,这才哈哈笑着跟他说,李显在上京城过得很好,爹疼娘爱,衣食不愁。   土蛋乖乖地“哦”了一声,又有些期期艾艾地抬头看他:“那他…还有没有说别的什么?”   宋青雨又开始装傻充愣:“啊,说什么,跟谁说?”   土蛋红着脸,声音越来越低,蚊呐似的:“还能跟谁啊…”   “哈哈。”宋青雨开怀地笑了两声,拿指头刮了刮他软嫩的脸蛋儿,道,“他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这就求了他娘把你一道接进上京城来做童养媳。”   土蛋呆了呆,随即意识到宋青雨这是在说玩话臊他,便有些恼,作势别过脸,不理他了。   宋青雨半逼半迫地把人揽在怀里哄了好久才哄的开了颜,差不多到了地方,他没进门,看着土蛋进了屋里,这才背着手转身慢悠悠往回走。   到得草庐,依然没人,宋青雨倒也不甚在意,坐在案前继续编前两日没编完的穗子。过不多时,耳边传来“笃笃”两声,有人在叩窗,宋青雨不想理,便依旧转回脸,将一串流苏挂了上去。   果然,李璟珩敲了两下便偃旗息鼓,可还没消停多久,又叩了两下。宋青雨烦不胜烦,把手头的物事往案上一撂,刚想发作,这人又识趣地不敲了。   这般几次,宋青雨终于忍无可忍地打开窗,对着又想偷偷摸摸鬼鬼祟祟敲窗扰人清净的李璟珩道:“做甚么?”   李璟珩一愣,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可能闯了祸,收回手,有些局促地说:“是不是搅扰到你了…”   “你也知道。”宋青雨冷冷道,他靠着有些不舒服,便换了个姿势,半跪半倚着,“大半夜的谁有心思听你鬼打墙。”   “…”从前倒没发现他这么能噎人。李璟珩无言一瞬,这才道,“我给你带了东西。”   他说着便从怀里摸出个圆状的盒子,放在窗台上。草庐的窗子开的低矮,他得屈膝才能跟宋青雨隔窗说话:“这个,我听街上的妇人说,很好用。”   那是盒擦脸用的雪花膏,寻常摊位上随处可见,算不得多值钱,大多家里有妻属的都会备上一盒。   年少不识愁滋味,宋青雨虽是坤泽,可少时仗着年轻气盛,对这些胭脂水粉不屑一顾,更懒得拾掇打扮自己,有人送他一概是谢却了的。有时宋丞下朝时会顺路带一盒玉容坊里新进的菡萏露回来,他娘总会高兴许久。宋青雨趴在一旁看着,忍不住会想,若是他成亲以后,也会有人对他这样好吗?   他低着眼皮瞧了会儿,却没接,只淡淡道:“给我这个做甚么?”   李璟珩老老实实地说:“我看你最近老是照镜子…”   可能是觉得自个儿太过笨嘴拙舌,话都说不圆润,他又转而提及其他:“劝君莫惜金缕衣。”   宋青雨怔松片刻,良久都说不出来话。   “你很想你爹娘吗?”李璟珩察言观色地问。   心头骤然涌上一阵酸苦,眼泪便抑制不住地掉了下来,啪嗒啪嗒砸在雪花膏木制的盒身上,洇湿了一片。李璟珩看他一言不合地就哭,慌乱了手脚,想探身进来看看他,可窗扇太小,他只探了半个身子就进退不得,卡在那里,急道:“你别哭啊。是我说错了话,我不该提这些有的没的,我罪该万死。”   “没有。”宋青雨抬袖擦了擦眼,声音微哽,“我只是觉得,变老真是一件消磨人的事情。”   李璟珩维持着探身的姿势看着他,说:“你不老,你年方二八,一朵娇花。”   “…”宋青雨没忍住笑,道,“你之前还说我年方三九。”   “那是我口不择言。”李璟珩卖乖道,“我那时看见你和廖景在一处,心里醋的紧。”   “哪里是笨嘴拙舌,我看你皇兄那些哄骗人的话你倒是学了个十成十。”宋青雨叹了口气,又问,“钱是从何处来的?”   李璟珩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是问他买雪花膏的钱,便支支吾吾地道:“我,我去给人做长工,帮本地一个姓胡的盐商修宅院,一日一百钱。”   宋青雨道:“你亏了知不知道?你先出去,别紧堵在这里。”   李璟珩依言退了出去,仍是半蹲着,趴在窗台上巴巴地抬眼瞅他。   “寻常地瓦匠工钱当在一百五十文左右,你这是白白让了五十文出去,那盐商该是喜的合不拢嘴了。”宋青雨无奈莞尔,“你生来便是天潢贵胄,不懂这些也是理所应当,既如此,又何必折腾这一遭,放着高官厚禄不要,来这穷乡僻壤里做个给人打白工的泥瓦匠呢。有些人,生来就是鸿鹄而非燕雀,更何况,白羽军缺不得主帅,你应该知道千金易得,一将难求的道理,廖景和郑阳,未必能守得住北疆。”   李璟珩张了张口要说话,宋青雨又打断他:“我知道你要说些什么。可我从始至终都不需要你做这些,我一个人在这里,山遥水远,朝起暮宿,埋名一生也是好的。你我道不同,注定了要分道扬镳,过去的事情我已看淡,从来成王败寇,我爹输了,成了你皇兄杀鸡儆猴树立威信的头一人,我认,只是我释怀不了。你和你皇兄本是一丘之貉,就算你叛出皇室,把自个儿撇的干干净净,可你骨子里流的是同出一脉的血,这又如何抵赖的了呢。”   李璟珩默了很久,久到宋青雨以为他已认下这番话,不再作置辩,便打算起身去关拢门窗,收拾睡下。可刚有所动作,便听李璟珩沉声道:“我从没想过要抵赖。”   宋青雨顿了顿,回过眼来。   “自三月前我交还兵权,自请贬谪,便是打定了主意要赎罪,其他什么都与我不相干。”李璟珩涩声道,“我亏欠你太多,活着死了都还不清,只是这样能让我稍稍心安一些。就算你一辈子都不原谅我,一辈子都厌我,憎我,我做这些也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在学,学着怎么样对一个人好,怎么好好地去爱一个人。敬他,畏他,而非毁掉他,无论做什么,自断前程也好,碌碌无为也好,都是甘愿。于我而言,纵有兵马百万,良田千顷,你不在我身边,那又有什么意思。”   “你不信也没有关系。”李璟珩垂眼笑了笑,“其实从谢国公府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想这么做了。”   只是终究跌跌绊绊,牵牵缠缠,总是不得其法,才让他一次又一次错失良机,弄成现在这么个收不了场的模样。   其实从前的青雨也是个骄纵任性的小少爷呀…   老李在很早的时候就开始布局纳还兵权了…他是个很偏执的人,觉得既然宋青雨不能跟他并肩站在一处,那他就什么都不要,孑然一身地去找他。 第72章   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说着说着宋青雨便泛起了困,趴在窗台上懒怠动,眼半眯不眯的,抬手按在窗桁上,说:“我睡了。”   李璟珩侧身看着他,眼神柔和:“你睡吧,我替你守着。”   宋青雨想了想,还是没关窗,顺势翻回榻上,咕哝了句:“你别趁人之危。”   李璟珩笑了下,挑了处平整的地方靠坐着,回过头来说:“不会的。”   宋青雨入睡的很快。李璟珩将头抵近了些,一墙之隔,听见他窸窸窣窣地翻了个身,片刻后,呼吸声响起,清浅绵长。   印象里宋青雨在雍王府的时候一直睡的不大踏实,觉浅,易醒,稍微有点动静都能吓的彻夜不眠,便是这样也不肯贴着李璟珩睡,自个儿蜷缩在拔步床的一侧,削瘦的肩胛微微支起,像只受惊过度抖抖索索的猫儿。   他强行把人圈在过怀里几次,可次早眼睛一睁这人又摸索着睡到了床边,面朝外躺着,好像这样才能安心,他为此还恼的把宋青雨踹下床去过。   夜里虫声如雨,无风无月,倒是淌了满天闪闪烁烁的星子。李璟珩靠坐廊下,仰头看着,忽然想起从前在南书房时,宫里过乞巧节,给各处都送了时兴的干果糕点,皇子们还有娘娘额外绣的荷包。他娘死的很早,在他进南书房之前便一条白绫吊死了,听说死的时候脸上犹然带笑,好像解脱,又似浑无牵挂。李璟珩身披重孝,去见了她最后一面,无论扶榇还是哭丧,脸上都没什么表情,一片死寂,传在旁人口中便是不孝不悌,狼心狗性,天家更是嗤之以鼻,以为他行为不端,有失皇家颜面。   他两手空空,既没有母亲手绣的荷包,也没有盛德帝赏赐的珍宝器玩,旁的皇子世子们七七八八地聚在一处,比谁得的赏赐多,他便背着手,沿着南书房外的小径,一趟来一趟去,边踢路上的小石子边看秋日晴朗高远的天穹。   太子的赏赐自然是最多的,藩国进贡的金盏银盏,小到触手生凉的丝绸布帛,大大小小能堆半间屋子,他拿了几件趁手的,分俵众人。几个人都点头哈腰地揖手作谢,口称多谢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秋万代,太子殿下万寿无疆,太子殿下气的将脚一跺,忿忿然抬手要打他们,诸人忽而又作鸟兽散,笑着闹成一团。   宋青雨分得一盒奇香,香是柔香,闻着甜腻醉人,却有驱赶蚊虫之效,且效用立竿见影。他试着沾了点在颈侧耳后和手腕处,缓缓揉搓开,自个儿跑去蚊虫最多的池塘边喂了半日的蚊子,虽已入了秋,可到底还有溽暑的余热未散,耳畔虫声震天,于他却是无侵无碍,赵春秋和蒋潮生见状也陪他站了一刻,最后顶着满头满脸的蚊子包灰溜溜地躲走了。   他得的赏赐不多,或许有,不过都让他爹越俎代庖地收了,只留下了文房四宝,美名其曰宋氏子孙当以读书科考为念,不为这些身外之物所缚。宋青雨心里却拎的门儿清,实在是他爹穷的揭不开锅了,年节时连像样儿的礼都拿不出手,这才中饱私囊,吞了他的赏赐,以备不时之需。   所以外头口耳相传宋丞清正廉洁,为人端持有方,实在不假。   不过那些赏赐的玩意儿里不是金就是玉,倒也无甚大趣,只一味湖州知府送来的笔他倒是极感兴趣的,非是他习学时惯用的粗管狼毫,而是精致小巧的鼠须毛笔,拿在手里盈盈堪握,下笔写出的字也更显纤细秀美,很有小家碧玉之风。他一时兴起,赶巧在七夕之前背了几首应景的小诗,便一口气儿全誊了下来,兴致高昂地拿去给他娘看。   他娘都看了一遍,最后挑了杜樊川的那首秋夕,拿起针线,细细密密地给他缝在了随身佩着的荷包上。   他喂够了蚊子,便攥着荷包往回走,边走边出神想着,不知不觉间竟轻声念了出来。   “红烛秋光冷画屏,   轻罗小扇扑流萤。   天阶夜色凉如水,   坐看牵牛织女星。”   结果一个不留神,撞上了人。   他这一下撞的厉害,向后栽了几个趔趄,差点跌坐在地,还是李璟珩伸手扶了他一把,才让他堪堪站稳。   “啊,多谢。”他眼冒金星地立定了,抬起眼,看见的却是李璟珩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实在尴尬,他摸着后脑勺干笑了两声,问:“撞疼你了么?没顾着看路,实在对不住。”   他这话本是客套,没想到李璟珩却接了茬:“嗯,很疼。”   “…”宋青雨试探地看着他,瓢了下嘴,“那要不我给你揉揉?”   李璟珩眼里浮起些许玩味,悠悠然道:“好啊。”   宋青雨实在是没想到这人看着整日阴沉沉的私底下却是这么不正经,一时失语,正巧这时蒋潮生在那边和一帮世家公子蹴鞠,隔的远远地叫他,便忙讨了个巧:“这次先欠着,改日,改日,成不成。”   李璟珩盯着他看了会儿,没说话,却侧身让开了道。宋青雨如释重负,忙溜之大吉。   待与蒋潮生他们混天混地了一通,他要去腰间抽帕子揩汗,可摸了几遭才发现。   他的荷包不见了!   李璟珩摸了把脸,眼皮滞涩,倒也觉着有些困乏了。他悄悄回过头,趴在宋青雨方才趴过的地方,歪了歪,一眨不眨地看着榻上睡着的人儿。   真好看啊…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他最喜欢看宋青雨笑,唇红齿白,神采飞扬,眼里好似揉碎了满春的山光。   睡着了也好看,面如冠玉,眉眼深阖,好似拿着杨柳枝低目慈悲的观世音菩萨。   他们之间见面总少不了唇枪舌剑,这样相安无事的时候,实在是很难得啊。   李璟珩静静地看了会儿,仍是转回去,幕天席地地合衣睡下,阖眼前看见满天星辰朝他倾泻而下。   翌日起早,李璟珩已经走了。   睡过的竹席卷起放在一侧,将整个穿廊空出来。宋青雨仍是惺忪,揉着眼,脚底下有些打绊,趿着鞋磕磕碰碰地去抱柴生火。   走到一半忽看见门前站着个人,背着个木箱子探头探脑地朝里望。宋青雨心里纳闷,草草拾了几根柴火便想走过去一探究竟,谁知那人竟先他转过脸来,笑道:“子礼!想我没?”   是蒲峥。   “殿下。”他松了口气,懒洋洋地拖着身子进了门内,“我还以为是哪个债主讨上门来了。”   “怎么还不改口。这儿若是有外人,你这么叫便是大不敬。”蒲峥掀起帘子,不见外地登堂入室,“我来看看我的花花草草,有没有被宋子礼养坏。”   宋青雨把柴往厨房一堆,拍着手出来:“旁的倒是没什么,只是你养在屋角的那几株秋海棠,当是被人揪了个干净。”   蒲峥闻言,忙丢下手头翻拣的草药,跑出门去看,须臾后,痛心疾首地叫道:“谁干的!”   宋青雨也晃悠悠地出来,倚墙而观,笑道:“李璟珩。”   他有时起夜,亲眼看见李璟珩晚上睡不着,便没骨头似的挂在栏杆上,一瓣一瓣地揪蒲峥养的那一丛秋海棠玩儿。   闻见他开门的声响,还欲盖弥彰地撒了满手的花瓣,改而去揪枝桠上光秃秃的残叶。   蒲峥气的中午吃饭都较往常少吃了一碗。   那可是他冒着被他那大义灭亲的皇弟千里追杀的风险,一路战战兢兢地从皇宫里偷出来的几本西府海棠。这花儿娇贵,他当揣儿子似的悉心侍弄,好不容易才成活了这么几株,本该是灿若云霞的时候,就这么被李璟珩糟蹋的全秃噜了皮儿,思及此,“啪”的一声,蒲峥又掰断了一双竹筷。   “…”宋青雨看着满桌的竹筷残骸,担忧地问道,“你的手还好么?”   蒲峥是从青州过来的,早先他在那里给一位姓余的员外郎诊疗顽疾,说起时仍是心有余悸:“你是不知道,青州这回可是闹大了,土匪啸聚山林,百姓落草为寇,打上了衙门,把县太爷都拉出来砍头了。幸亏我有先见之明,看出来些苗头,早早地出了城避难,这会儿城门已经让那些人守住了,里头的人出不去,外头的人进不来。”   宋青雨皱眉,额心掐出一道痕:“如今正是盛世,按理来说不该有如此暴乱。是官逼民反?”   蒲峥点点头,叹道:“官商勾结,哄抬粮价。今夏多雨,青州更是泛滥成灾,这一季的稻谷颗粒无收,百姓收成不好,又买不起米,官府还向上瞒报灾情。那些山贼出手倒是阔绰,也不知是谁挑起的头儿,一个二个都撂了挑子,上梁山做好汉去了。”   宋青雨忽想起蒋潮生还在那里,便问道:“蒋书衡…”   蒲峥道:“他没事,他命大得很,百姓攻打衙门的时候他还在那条街上呢,跟着进去踹了两脚县太爷便逃之夭夭了。”   宋青雨:“…”他何必多此一问。   “瞧那势头,当是闹不太大的。我看隔壁嘉阳县县令成日的上楼督造城墙,生怕人攻进来了。”蒲峥喝了口茶润嗓,“窝里斗斗差不多了,听说兰阳知府已经拨了兵马来镇压了。”   宋青雨沉吟道:“这总不能怪罪在平民百姓的头上。官府仗势欺人,他们吃不饱肚子,走投无路,自然思变。”   “总得抓几个带头作乱的以儆效尤,不然以后人人造反,那还得了。”蒲峥道,“月亭那样肯一心为民的毕竟在少数。”   宋青雨看他一眼:“难得你还愿为他说话。”   蒲峥未置可否:“毕竟同窗一场。”   宋青雨面色倏地一冷:“我看未必见得。他害你的还在少数么?”   蒲峥:“我看人观人观事如井底窥天,未必一己之偏即为真知灼见。”   宋青雨这回倒是不说话了。   午后土蛋便带着小燕子准时来听学。宋青雨在案上铺开纸笔,先是将《中庸》一则囫囵讲了一遍,而后便让二人先读,后背,再默,自个儿便在一旁时时纠错。   日头正好,蒲峥又背着他的药箧兴兴头头地上山采药去了。宋青雨撑坐在椅中,支着头听他们念经有些昏昏欲睡,他窗前栽着一丛秀竹,风吹竿动,竹影横斜,摇摇晃晃地拓在案角堆放的陈黄的宣纸上,泼成了好一幅丹青墨色。   他顺着那摇晃不止的竹影看去,看见李璟珩盘腿而坐,趴在他的窗台上,手里别别扭扭握着杆笔,正低头奋笔疾书。灼晒的日头打在他身上,好似披了一层流金,暖融融的。   他脸上还有干活时蒸出来的红,许是汗方息,李璟珩抬起头来,笑着对他说:“射有似乎君子,下一句是什么?”   宋青雨稍稍坐直了些,侧过眼看他:“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太热了。”李璟珩拿汗巾抹了把汗,“便放我们回来歇着,明日再去。”   宋青雨从怀里扯出方干净帕子递了出去:“你那汗巾洗洗。”   李璟珩脸上现了点诚惶诚恐的神色,他对宋青雨道:“我去洗个手。”便撑着地起身颠颠儿地跑去井边汲水,过后又颠颠儿跑回来乖乖坐下,双手接过帕子,正要仔细折好贴身放着时,又听宋青雨沁凉的声音道:“不许藏着掖着,给你就用,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李璟珩动作一僵,便听他继续道:“别以为我没看见你私藏我的荷包,那可是我娘缝给我的,丢了我找了好久。”   宋青雨好像是在对他说,又好像是在对自己说:“真是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   这一章写的我心里酸酸胀胀的,眼睛湿湿的,身体死死的,对着屏幕笑着掉眼泪(╥﹏╥)   本来这一段想了很久应该用南书房的哪一段回忆,正好今天七夕,就地取个材,就当作七夕特别番外吧!应该是在南书房初见以及分化成坤泽之间微妙的一段时间。引用诗句均有出处,《秋夕》杜牧,《中庸》子思,一切剧情均为推动感情作用,请勿深究。   七夕节祝文中的小情侣99,读者们的家产99,还有我和我的猫99,嘻嘻^ ^ 第73章   他在书堂里讲了多久,李璟珩便盘坐在窗外听了多久,偷学偷的很是光明正大。也亏得他沉的住性子,整整一个下午的光景也不见焦不见躁,若是儿时有这般肯埋首钻研的功夫,当是不至于至今连四书五经都识辨不清。   宋青雨说的口干舌燥,顺手抄起案上一盏凉茶,慢悠悠踱到书案后,俯身去检查两个孩子的功课,开口指点了两句后便放他们出去撒泼了。他将盏中凉茶饮尽,撑在窗台上探头去看院中,李璟珩搬了把自掏腰包买的小杌子坐在廊下乘凉,长腿舒展,看着不知什么地方发呆,目光在将息的暮色中显得有些渺远。   这人的杰作还留在这里,宋青雨收回视线,低头瞥了两眼,顿时眼前一黑。   他苦心孤诣讲了一下午的之乎者也,这人走着神却将他的名和字涂了满纸,当真是孺子不可教,朽木不可雕!   入夜时分蒲峥姗姗而归,背着满筐新鲜草药,踩着满地如银的月色,气势汹汹地对着李璟珩耳提面命。   无非是拿那几株西海棠说事,李璟珩惯会装聋作哑,不听,不看,不闻,将上蹿下跳指指点点的蒲峥视为无物。   蒲峥气极:“我看你是死性不改!”   李璟珩嗤笑:“我本就是顽石,世人皆知。”   宋青雨把蒲峥放在阶上的药草抱回屋里,听着他们二人牛头不对马嘴地在外头吵,心想大概也只有蒋潮生能跟李璟珩较上一较,毕竟蒋潮生骂人从来荤素不忌文白不清五谷不分,蒲峥还是吃了太懂礼义廉耻的亏。   土蛋和小燕子趁着天黑之前各回家去了。宋青雨拿烧火棍捅了捅灶台,往里面塞了两根柴,刚想生起火时,不知李璟珩何时撇下了念念叨叨的蒲峥,站在与他一墙之隔的地方,问道:“我买了糯米饭,你要吃么?”   许是怕宋青雨听不真切,他又走到草庐门口,却不进来,只往这头张望,看着局促又谨慎。   宋青雨从灶台后冒出头:“不吃。我自己做。”   李璟珩“哦”了声,继续回头去跟蒲峥掰扯,不过应当是蒲峥单方面苦口婆心地说教,从三皇五帝一直说到秦皇汉武。李璟珩在窗前寻处坐下,低头闷着吃糯米饭,时不时不咸不淡地应两句。   蒲峥说累了,便叉着腰进屋去找宋青雨,在灶台后找到了灰头土脸的他。宋青雨抬起头来,眼神纯真:“殿下蕙质兰心,妙手回春,想必于庖厨一道也是深谙的。”   蒲峥:“…”   蒲峥确乎深谙此道,不过对寻常饭食却是一窍不通,倒是治了满满当当一桌的药膳。   宋青雨卧病的那段时日吃的便是这些,人参红豆山鸡陈皮大乱炖,补是极补的,只是尝不出大滋味,寡淡的紧。不过他今日躲懒,自然是不挑的,有什么吃什么,清汤寡水也是山珍海味。   吃罢饭,宋青雨自去收拾,蒲峥栓着他的一只小甲龟绕着院子溜了一圈,回来后倚着门看他忙上忙下,问道:“我睡哪儿呢?”   宋青雨放下手头的物事,直起身想了一想。草庐刚起的那会儿廖景还在,图近就地租了一间宅子,既宽敞,彼此来往也方便,宋青雨在这头养伤,清静不宜人扰,蒲峥夜夜便都是在廖景那处宅子里歇下的。   如今人去楼空,宅子也转租给了旁人,蒲峥自然无处可去了。   宋青雨以目丈量了下床榻的大小,有些犯愁。两个人硬挤倒也堪堪能挤下,他和太子幼时便常常厮混在一处,彼此坦诚相见的时候都有过,他玩性大,有时宫门落锁归不了家,便索性留宿东宫了,虽然第二日都会被父亲以夜不归宿为由罚几日禁足就是了…   这时一直守在窗外默默不言的李璟珩忽的道:“我这里有竹席。”   言下之意,是让蒲峥打地铺。   宋青雨忙道:“不用不用,我睡书堂就好了。”   他在书堂也有一张竹榻,平日靠在上头晒晒太阳看看书什么的,小是小了些,可将就将就也还凑合。   蒲峥幽幽地看他一眼:“子礼,你和我生分了。”   “咱们自小一同长大。你小时候宫门关了出不去,夜里哭着喊着要爹娘,还是我哄你入睡的。”   宋青雨:“…这都多久的陈芝麻烂谷子了。”   李璟珩道:“你是乾元他是坤泽,授受不亲。”   蒲峥道:“所以你才睡在窗外?”   李璟珩隐忍地看了他一眼,看样子也动了大义灭亲的心思。宋青雨怕两人干柴烈火地又吵起来,便妥协道:“好罢,我打地铺,我打地铺,成了吧?”   李璟珩静了一静,低声道:“你何必委曲求全。”   “我不会强迫你做甚么。”他说,“我只要你开心顺遂。”   这人又想偏了…宋青雨无奈叹息,道:“我并非为了迁就你们任何一人,算了跟你这个榆木脑袋说不明白。殿下,你睡床吧。”   蒲峥坚执不受:“不不不还是你睡吧,坤泽优先。”   “…”他也懒得扭捏推让了,“那我睡。”   沐浴后躺在榻上,宋青雨却是难得的无眠,听着院中的蝉鸣蛙叫,有些心意烦乱。   蒲峥在另一头打下地铺。他怕热,拿着把大蒲扇轻缓地摇,支起一条腿半坐着,轻轻叫他:“子礼。”   宋青雨侧过身,一声不吭地看着他,眼睛在黑夜里忽闪。   “我要走了。”   宋青雨侧趴在枕上,闲话似的与他谈天:“这回去哪,回北疆么?”   蒲峥沉默了很久,末了,才开口道:“回我师父那里去。我此来,是与你道别的。”   宋青雨愣了一愣,旋即反应过来,笑道:“师表即为再生父母,更何况殿下师门对殿下有救命之恩,回去看看也是该的。”   蒲峥却道:“这一去,我可能再也不会入世了。”   宋青雨一时哑然。   “师父高龄,算得自己命不久矣,急召我回门。”蒲峥搁下蒲扇,将竹席拉近了些,仰头看着他道,“他老来遣散了所有门下弟子,收留我不过是玩心大起,顺手养着一玩儿罢了,只是不知怎的,却生了让我承习门派的意思,想来是不愿任其香火断绝乃至销声匿迹。此次放我下山云游四海不过是为了增长见闻,博识而强记,格物而致知,空学些纸上功夫终是无用,所以啊,我总是要回去的。”   宋青雨眨了眨眼,觉得眼皮有些涨热,便抬手揉了下,小声问道:“那殿下还会回来么?”   蒲峥摇着头无可奈何地笑:“不好说啊…我们这一道,救死扶伤有之,毒杀暗害亦有之,且都是避无可避的杀招,若不加以约束,任其肆意流落民间,怕是会搅得天翻地乱,苍生百姓不得安宁,是以祖上便立了规训,凡是门内亲传子弟终其一生不得下山,就连师父自己也囿于其中,也是古稀之年才有此因缘际遇,我的际遇,还不知在何年何月呢。”   “我总以为你是我们当中最逍遥快活的一个。”宋青雨说,“纵情山水,放声悲歌。不飘零,亦不神伤。”   在他看来,从前他们南书房的这一帮人,各有各的难处,或困顿功名,或沉湎过往,总不再似当初那般无忧无虑,就连平素看着最是大大咧咧的蒋潮生,亦是活在世人不伦不类的目光中,笑的愈是开怀,心底便愈是凄悲。   可只有蒲峥,始终如一,做太子时宽厚博爱,做一庶人便悬壶济世,行医四海,赤子之心始终不改。   可他也有这样难以言喻的苦衷。   宋青雨心里五味杂陈,他既无法出言挽留,也做不到违心地说来日方长。   他心知此诀即是永别,再也难见。   “三弟还在天涯海角地找我呢。”蒲峥笑了笑,“若是他找上门来,你就说我死了罢,也算了结他的一桩夙愿。”   他抬手摸了摸宋青雨的头,探究地看着他的眼睛,像幼时揽着比自己小几岁的小子礼哄他入睡时一样温和:“要哭了啊?”   宋青雨真是恨死自己的多愁善感了:“唉。”   “我可以带你走。”蒲峥把手虚虚搭在他额上,劝哄似的揉摁了下,“从前我便说过要带你走,到底没得你亲口应允。如今一切已尘埃落定,丞相府早已覆灭,你也脱得自由身,就连书衡,郑阳,廖景亦是各有归处。你早先说过想要隐居避世,做一山野散客,如今当真是活脱脱赤条条孑然一身了,我再问你,你愿意跟我回师门么?那里不会有任何人找到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什么都不必勉强。”   宋青雨喃喃重复道:“什么也不必勉强么…”   他一团乱麻,思考不出个头绪。蒲峥所言固然不错,他也心知留在此间已然厌倦,徒然睹物伤情罢了,倒不如随他一道上得山去,清静无为,了了许多杂念,也好过如今这般动不动就潸然泪下,没出息的厉害,只是心里到底有不舍,可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不舍是从何而来。   蒲峥看他纠结,便撤回手,仍是拿起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笑道:“最迟一月,我便得动身了。子礼,我最晚等你到那时,好么?”   听他这么说,宋青雨却是松了口气,没来由的感到释然:“多谢殿下体谅。”   两人正说间,窗外忽传来轻微一声闷响,像是有人磕碰着发出的。宋青雨循声扭头,这才想起来,李璟珩就睡在窗外,方才他与蒲峥的对话,想必是一字不落地听去了。   他无声叹了口气,对蒲峥道:“时候不早了,殿下也休息罢。”   话是这么说,可躺下后,宋青雨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满脑子都是蒲峥那番话,睁眼望着黑洞洞的屋顶,最后放弃地摊开双手,任由思绪落花逐水流。   也不知这样恍恍惚惚地过了多久,耳边渐渐响起了一阵细密的雨声。骤雨惊雷,宋青雨猛的坐起来,下意识地想要去关窗,可手伸到一半,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李璟珩仍在外头,连唯一一张竹席都让给了蒲峥,这才是真正的的干干净净赤赤条条身无一物。   他止不住地想叹息。从前在雍王府的时候受尽了虐待也没有这样束手无策过,那时候好歹还有死路一条,可如今才是穷途末路。想了想还是趿上鞋下榻,避开蒲峥,蹑着手脚到了外间,抱起箱箧里一床往年的被褥,轻轻推开门,走了过去。   外头漆黑一片,风吹的仿若天地都在摇晃。雨势汹涌,打在脸上几乎让人睁不开眼,他勉强眯起眼,隐约看见李璟珩仍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低着头,衣发都湿透,像一尊任由风吹雨打的石像。   “李璟珩!”他的声音吞没在磅礴的雨声里,“你过来!”   李璟珩还是没动,像是没听到。   宋青雨无法,只得顶着风冒着雨艰难走过穿廊,他怀里还抱着被褥,半蹲下身去,抬手抹了把脸,说:“外面风雨很大,进屋去睡罢。”   他这时看清了李璟珩的脸,面色惨白,眉眼却乌黑深邃,两相一衬越发显出浓墨重彩的颓唐来。不断有雨水顺着下巴滑落,他怔怔地看着宋青雨,一双眼睛湿漉漉的,里头的可怜和脆弱都刻骨铭心。   李璟珩张了张唇,声音因久未开口泛沙变粗,砂纸一般揉在宋青雨的耳廓,糙粝难忍。   他说:“你要丢下我了吗?”   写的我头秃了…人物的心理好难把握,我本来以为我已经能很好地掌握住青雨的想法了(╥﹏╥) 第74章   蒲峥夜里睡的模模糊糊,隐约听见有人压低了声音在外间说话。他睁了睁眼,看见宋青雨浑身湿透,正跪在榻沿,探身去床头摆着的笼箧里头摸黑找衣裳,一截腻白的脚腕明晃晃露在外头。屋外雨下的正大,嘈嘈切切,他那一点翻箱倒柜的声音倒也透不大出来。   “下雨了么?”他稍稍支起上身,眼睛看着宋青雨忙活,一趟来一趟去。   宋青雨把收捡出来的内衣并中衣妥帖叠好,抱在怀中,一脚勾了屐,下得榻来:“殿下是被吵醒了么?再睡一会儿罢,天还早着。”   蒲峥应了一声,见宋青雨放下帐子要出去,便问道:“我方才听见四弟的声音了,他还在外头?”   “我让他进来了。”宋青雨说。   蒲峥不知想到什么,说:“你总左支右绌,不肯和我走,是因为舍不得他么?”   宋青雨心里一跳,似有种被人戳穿的赧然,久久立在原地,呆站着说不出话,他抱着衣物的手紧了紧,脑中又纠成一团,面对蒲峥坦然的质问,满脸无措:“我…我不知道。”   蒲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宋青雨看的转身欲逃。   “你还是喜欢他的罢。”他太息,“四弟这个人,性子太过执拗。过刚易折,他这样的人,若是自幼无人在旁引导,极易长歪,可偏偏他娘早早被打入了冷宫,父皇也素来不喜他。我身为兄长,长兄如父,没能时时规劝,亦是失职。这世上愿意伸手拉他一把,能够纯粹施予善意的人太少,他从小到大,只见过一个你。我身为局外者,对你们之间的纠葛知之甚少,他从前,当是极喜欢你的,那时我们每日都要去崇德殿让父皇考校功课,温习默写当日所学,四弟每每所写,均是宋子礼今日穿了什么衣裳,束了什么颜色的发带,说了些什么话,笑过几次。他还把你对他说过的话另起了一张纸,像揣着个宝贝似的。父皇为此大动肝火,让太监把他轰出了崇德殿,再不得踏足。我这个弟弟,看似呼风唤雨,其实比谁都笨,他没有那些风花雪月的东西,只会把对人的喜欢和示好一点一点放在舌尖,想极了才会舐上一口,抿一点甜。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后来那样恨你,可当时的喜欢,是真真切切,作不得假的。”   “子礼。”他唤道,“铁石尚有心。父皇说过,宋家子为人机敏聪慧,灵敏毓秀,不似宋丞持重,倒有才子风范。心思太过澄澈的人,见万物皆有生,怜朝花夕拾,感春秋代序,是再正常不过。你又何必因为自己的心软耿耿于怀呢。”   宋青雨艰难开口,道:“殿下,你这是在给他当说客么?”   蒲峥笑了道:“你若是愿这么想也成。只是我觉得,与其放你一个人胡思乱想不知到何时,倒不如把话摊开说明白了,不然你怕是一辈子都不肯放过自己。”   宋青雨不言。他这时倒是有些恼蒲峥看的如此通透了,不给他一点余地,甚至不留一点自欺欺人的可能。   “好了,我睡了。”蒲峥又躺了回去,“子礼,好好想想罢。你要什么,又在舍不得些什么,我会等你的。”   与蒲峥说完话出来,便看见李璟珩迎着风站在堂前,身材笔挺,瘦拔修长。他脱了衣裳,拿在手里,拧干了水,赤着上身关上了门,回过头来看见宋青雨,便把半干的衣服往肩上一搭,说:“水烧好了。你淋了雨,过会儿浴后再去睡吧,免得受了寒。”   宋青雨没搭理他,几步上前来,在他身前堪堪停下,微微抬起下颌。外头风雨大作,时而亮起几道闪电,雪光透窗而入,一时将他的脸映照的清晰分明,乌发红唇,眉眼干净秀气。李璟珩咽了咽嗓,仓促地别过眼。   “你还恨我么?”宋青雨问他。   李璟珩仍是不敢看他,垂着眼说:“不恨了,早就不恨了。”   宋青雨隐隐约约能猜到李璟珩为什么会恨他,想必与他被贬北疆那件事情脱不了干系,可这么些年来他却是难提起去问,这时索性打开了天窗说亮话:“你究竟为什么恨我。我从前只当你爱而不得,恼羞成怒,如今想来,却是别有缘故。”   这回倒是换李璟珩愣住了。他转回脸来,直勾勾地看着宋青雨,声音都开始发抖:“你不知道?”   也是,偷人私印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情,赵春秋又怎么会让他知道呢。就连他自己,也是当时求了李璟琮,才从盛德帝那里弄来了奏折,看清了上头的联名,并一一记下,只待来日讨还。   “那封折子。”李璟珩道,“你大概只以为是蒋潮生一人草拟了递上去的罢?”   心头隐隐的不安愈发强烈,宋青雨不禁反问:“难道不是么?”   那时他甚至不在场,只在回来时见蒋潮生摇了摇手中的奏章,神神秘秘地说他要去干一件大事,后来便是盛德帝盛怒,宣召李璟珩入宫,痛骂一顿后便勒令其在三日之内离京,非召不得回,等于是彻底断了他封王食邑的念头,一辈子都只能待在北疆吹风喝沙,做个窝窝囊囊一事无成的废子。   李璟珩低着眼皮笑了下,混着不知是心酸还是自嘲:“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回来一一清算呢。那封折子,又何止只有蒋潮生一个人的名字,赵春秋,甚至是你,赵春秋拿了你的私印盖在上头,这就是你的好青梅竹马,一边占着你的便宜,受着你的温柔乡,又一边心安理得地拉你下水,他不该死谁该死?我只恨不是我亲手了结了他,我怕你彻彻底底地恨我,那到时候我做什么都挽回不了了。陈守忠只废了他一双腿,是便宜了他,三姓家奴,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即便是早有准备,亲耳听到李璟珩把真相说出来的那一刻宋青雨还是心头剧痛,他几乎喘不过气来,攥着衣料的手白了又白,细长的手指紧紧拧在一处,似要折断。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哽咽,颤声道:“我…这些我都不知道。赵兄…赵春秋从没对我说过这些,蒋书衡也没有…”   他混乱到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要说什么,这么多年的蹉跎,这么多年的恶因,原来早在一开始便种下了。   他心疼的连呼吸都觉得困难,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一点一滴地砸在地上。李璟珩俯低头,伸手按住他的眼角,想替他揩去,却被宋青雨偏头避开了。   “你就在书堂里睡罢。”他嗓音里透着浓重的厌倦漠然,“床我已经收拾出来了。”   李璟珩静静地看着他,说:“好。”   宋青雨径自去了屋后沐浴。   水是李璟珩提前烧好的,他又兑了些凉的进去,便褪了黏腻在身上的衣衫,缓缓沉入水中。   心口仍闷窒地疼着,他想起上回在红叶居相见,他记忆全无,遇见失魂落魄的赵春秋,对方对他说的那些话。   时至今日,还是字字明晰啊…   曾经他以为赵春秋只是心性迷失,不甘于北疆寒苦,才会奔波辗转于京城权贵之间,谄言媚笑,脸面尊严都可以不要,甘愿给人伏低做小。可到底他们自幼一处长大,关系匪浅,赵春秋再怎么算计,也不该算计到他头上来。   宋青雨向后仰靠着,缓缓闭上了眼。   真心啊真心。千金易得,真心难求。   他的一颗真心,早在一次又一次的背信弃义中,被蹂躏的百孔千疮了。   之后的几日倒是过得平常,李璟珩早出晚归,夜里回来时总会带些小玩意儿,有时是笔,有时是墨,更多的是些中看不中用的物件儿,倒叫宋青雨数落了好几次。   一天晚上他拿了只青玉簪子,身子倚着窗台,对着一点暖黄的烛火细细端详了许久。宋青雨沐浴完,半湿着发靠在案头读书,天儿热,他只着了一层薄纱质地的衣裳,堆云拢雾的,像裹在缎子里的一块儿羊脂白玉。李璟珩看簪子看着看着便看到了他身上,不动声色地望了会儿,说:“想看你束发。”   宋青雨翻过一页书,眼也不抬:“那便想着罢。”   “我给你买了支簪子。”李璟珩却是不睬他生冷的言语,自顾自地说,“老早之前便想给出去了。青色是极衬你的,你的名字里头也有个青。”   听他这么说,宋青雨心里倒是一动。他想起他幼时是极喜欢束发戴簪的,家里头的发带簪子没有一千儿也有八百,青碧居多,他打小便喜欢青色,见之便想起平生所见的好山好水,修竹茂林,还有宫中乐人手中辗转揉捻的洞箫管笛,只是送他这类物事的人却是极少,一来可能觉得这些东西难登大雅之堂,二来亦觉得太过小家子气,送出去了,倒显得有些儿女情长似的。就连赵春秋也不大在这些事情上在意,有时宋青雨问他今日的簪子和昨日的簪子有甚区别,赵春秋总是答不上来。   后来因缘巧合,阴差阳错,他自外头打马游街回来,玩了个尽兴,又喝了酒,醉醺醺的,斟酌了眼才瞧见他府上的家丁正对一人拳打脚踢,嘴上还不清不楚地骂着什么,被打的那人蜷在地上,缩成只虾子死死护住头脸,被打被踹也一声不吭,只受不住了,才会发出一声细微的闷哼。他一下子酒醒了大半,也不驾马了,几个滚从马背上翻下来,跌跌撞撞地冲过去,口齿不太清楚地叫:“大胆!光天化日,你们这是做什么?”   距离太远,他声音又小,那些家丁没听见,仍是泄愤似的殴打踢踹。他走的不稳,左脚绊右脚,头朝地摔了一跤,摔出了鼻血,赵春秋原本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见他摔的结实,忙上来扶他,可宋青雨拿袖子揩了揩满脸血,甩开他,仍是踉跄着往前走。赵春秋喝的没他多,这时比他清醒,只一眼便发现被众人围在垓心施拳加脚的正是从宫里偷跑出来的李璟珩,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几步上前把宋青雨拽了回来,道:“你脸伤了,我带你去医馆。”   说着便不由分说地把他往马上带。   宋青雨挣扎得厉害,赵春秋劲儿太大,他挣不开,便拿另一只手拍赵春秋的手背,焦急道:“你松手!我得去管教府里的下人,谁准他们乱打人的。”   赵春秋不为所动,道:“府上下人自有你爹娘管,你自个儿都还是个半大孩子,能管得住什么人。”   宋青雨见挣不过他,急中生智,低头在赵春秋钳住他的手腕上狠狠咬了一口。赵春秋一时吃痛,松了手,看着腕上一排细密的齿印发了会儿怔,这才想起要去抓他,可甫一抬头,才发现这人乘了便,鱼儿一样一会儿就溜远了。   等宋青雨气喘吁吁地赶到时,人已经走了。   他左右张望了一阵,连个人影子都没找着,倒是几个家丁,嘻嘻哈哈地笑成了一片,还在意犹未尽地说方才那不知道从哪来的小乞丐,看着瘦的一把枯柴似的,没想到还挺抗揍,那么大的力道下去,哼都不带哼一声的。   宋青雨气不过,把几个人叫到跟前来,他自个儿都没多大的个子,一通仁义礼智信下去,把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训的低着头连声诺诺。末了,他才指着几人,恨恨道:“待我回禀我娘,把你们一个二个都赶去马厩养马。”   几人在心里暗暗叫苦不迭,宋青雨气儿还没消,抬步便走,可余光一瞥,才发现方才那人躺过的地方,静静放着一把簪子。   那簪子早在方才的哄打中四分五裂,碧色的,绿意深浓,颜色是极纯的。   宋青雨看着那支簪子,不知为什么,酒意未消的眸子又泛起滚热。   “叩叩”两声,唤回宋青雨飘远的思绪。   他定了定神,目光重又落在李璟珩手中那只青玉簪子上。   簪子的成色不大好,像是粗石打造的,做工也不算上乘,可闺阁中的玩意儿本就比寻常物事价钱高上许多,这么一支粗制滥造的簪子,想必也要耗上几两银子。   李璟珩将簪子拢在手心,抬起眼:“送给你。”   宋青雨道:“我戴木簪子多。”   “是么。”李璟珩低着眼皮笑笑,像是早料到他是这么个反应,倒也没显出失落来,掌心一握,便要把簪子收入怀中,这时宋青雨却叫住了他:“…等会儿。”   李璟珩一滞,复抬眼,看见的却是宋青雨清秀隽美的侧脸,他抿了抿唇,道:“玉的也不是不能戴,无非得爱惜着,别让它摔了破了,好几两银子呢。”   李璟珩盯着他看,忽的笑了,笑着笑着眼里就默然无声地有了泪。他同样别过脸,望着檐外飒飒的竹林,轻声说:“碎了又有什么关系,我再买就是了。”   这日蒲峥从临县嘉阳采完草药回来,坐在案前,面色却是难得的凝重。   宋青雨见他眉心攒蹙,想是出了大事,一问才知道,前些日子青州流民作乱,知府派来的官兵不仅没压住,还统统让人给砍了头,挂在城门上,血淋淋的,进进出出的人无不心惊胆战,里头带头的山匪是个读过书的,肚子里有那么点墨水,琢磨着搞了登基的那一套,三劝三退什么的,公然披了龙袍起了个小朝廷,悠哉悠哉地当起了土皇帝,昨日刚攻破了嘉阳。他在城郊的山上采草药,看见那伙土匪头子占领了城墙,不一时,嘉阳县令的头挂在军旗上一道张了出来。   宋青雨听的一阵心揪。蒲峥喝了口水,缓了缓,又道:“许是听到朝廷要派人来,这群人也不管了,公然抢起了百姓,说是要囤备军粮,可银子都进了那劳什子的皇帝跟他手底下几个称臣的土匪手上,最先跟着他出生入死的流民倒是一口汤都没喝上。依我看,还不等朝廷派的人来,他们自个儿先窝里横横死了。”   宋青雨却拧眉道:“虽说成不了气候,可这帮人是亡命之徒,难保不会殊死一斗,过足了皇帝的瘾再慨然上路。他们已经攻下了嘉阳,只怕不日便到秣陵来了。”   蒲峥道:“要怎么?走么,我带你回我师门,保你一辈子平安无虞。”   “这个时候殿下就别拿我取乐了。”宋青雨无奈道,“只怕土蛋他们还不知道,我得先去报个信,让他们早做些准备。”   蒲峥神色认真:“我说真的…不过你要带旁人的话,我还得先回山上跟我师父说一声。”   宋青雨起身,轻拍了拍蒲峥的肩膀,道:“再说罢,我去去就回。” 第75章   出门前,宋青雨揣上了李璟珩送他的那只青玉簪子,边往外走边松松在头上挽了个髻。天色迟暮,将要晚了,他估摸了下脚程,在彻底黑定之前当是赶的回的,便步履匆匆去了。   到了土蛋家,屋前屋后没找着人,只一扇门虚虚掩着。宋青雨心下一咯噔,倒也顾不得礼数了,径直推门而入,四下里望了望。屋里没点灯,光线晦暗潮湿,他循着往内室走去,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直待走的近了,才听见里头传来土蛋嬉皮笑脸的声音,间杂着小燕子的连连叹息,宋青雨松了口气,刚要绕到屏风后,迎面却撞上边偏头和人说话边往外走的土蛋。   土蛋见了他,也是一愣,将手头的物事往身后藏了藏:“老师怎么来了?”   “你爹娘呢。”宋青雨问,“我有要事和他们说。”   土蛋靠着屏风,两条腿搓在一起,绊着麻花:“他们天不亮就进了城里,这会儿还没回来呢,我都快饿死了。”   宋青雨不大放心,往常土蛋娘总是早早去早早回,从没延挨过这许多时间。实在不踏实,他索性揽住土蛋的肩膀,把他往回带:“你把小燕子和小棠带着,先去我那里罢,等你爹娘回来了再做计较。”   土蛋一头雾水,但还是懵懵懂懂地跟着他走了两步:“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小燕子听见动静,这时也出来了,宋青雨回头看了他一眼,便立马心领神会地去了隔壁屋里叫起小棠。宋青雨这才转回来,说道:“青州流民成患,怕是要打过来了,你们还是躲一躲为妙…”   他话说到一半,却被院外一声懒洋洋的高喝给打断了。   “这屋子里头,还有活人吗?”   宋青雨浑身一僵,顿时手脚发凉。   屋外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有人在拿刀拨弄门闩,他进来前预先给门落了锁,外头的人一时半会儿进不来。   土蛋吓得紧紧贴着他,脸色唰然惨白,瑟瑟发抖。   外头那人沉了声,又不客气地问了句:“有没有人,死的还是活的,吱一声。”   另一人哄笑道:“老三,你这不是说笑吗!没人这门怎么能锁呢。”   被唤作老三的那人阴恻恻道:“我再说一遍,要是再不开门放爷们进去,你们这一家老小,就都别想活了。”   宋青雨用力咽了咽唾沫,正巧小燕子和小棠搀扶着从屋里出来,他当机立断,低声对几人道:“从屋后翻窗走。”   后山是一片竹林,密密丛丛,萧萧瑟瑟,这帮人当是想不起搜。   土蛋虽然懵懂,可大致也猜出来了些,便愈发拽着宋青雨不肯撒手,声音惊悚惶惑:“那老师呢?老师不跟我们一起走?”   外面破门的动静越演越烈,先头那人已不耐烦等了,开始抬脚狠踹,木门破旧不堪,禁不住,摇摇欲坠地晃。   宋青雨压下喉中的颤抖,装作让人搅醒的不耐,提高了声应道:“作甚么,催魂呢?正睡着呢。”   一边说一边大力把几人往窗前推搡,不住催促:“快走!”   外头那人消停了片时,忽的一声笑了,道:“抢劫啊,识相的还不快滚来给爷们开门。”   小燕子和小棠已经翻出窗外,土蛋泪眼汪汪,把手里藏着的蛐蛐儿笼子往宋青雨手里递:“老师,我不该玩心太重,背着你偷偷教小燕子斗蛐蛐,你罚我吧。”   宋青雨原本紧绷着神经,却让他这一句逗的忍不住笑,他摸了摸土蛋的头,说:“改日一定罚你。你们先走,老师随后再来找你们。”   土蛋睁着水光莹莹的眼睛看他:“说好了?”他还是很担心,他总觉得外头那帮子人来者不善,不然宋青雨也不会如此紧张。   宋青雨垂手勾了勾他的小指:“君子一言。去罢,你没听他们方才在外头说么,不过是要点银子,我去开门打发了,不会有事的。”   土蛋忐忑不安地点头,一步三回头地往窗前走,正要抬脚翻过去时,宋青雨却快步上前,往他衣里塞了几枚圆滚滚的珠子,而后轻拍了拍他的背,低低道:“保重。”   土蛋低头一看,是那日宋青雨答应帮他保管的夜明珠。   他忽而眼前一酸。   待几人的身影彻底掩没不见,宋青雨才收回视线,深吸了口气,抬步走到门后,低低说了句“来了”,便豁然打开门。   天光涌入,远处红霞漫天,好似泼了半天的血。院中乌乌泱泱挤满了二三十个人,均是裹着头巾衣衫褴褛的流民,手里或拿铲,或拿杵,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为首的几人却是满身披挂,佩刀穿甲的,模样瞧着倒是威风。挡在宋青雨面前的是个乾元,相比其他几人的粗犷,相貌又更斯文些,他上下扫了眼宋青雨,道:“这屋里就你一个?”   宋青雨道:“嗯。”   那人又道:“那你方才在磨磨唧唧些什么?”   宋青雨道:“困了,在睡觉。”   那人盯着他,又笑了一声,抬手按上他肩膀,眉眼间陡然涌上戾气:“滚开。”   他用力极大,宋青雨只觉肩骨都要被捏碎,强忍着疼痛往旁让开,避过了那只手。   他没想到这帮人来的这么快,依着蒲峥的说法,他们昨日刚攻下嘉阳县,定是会原地休整一番再做打算,可偏生他们今日又马不停蹄地来了秣陵。   土蛋的爹娘到现在还没回来…宋青雨陡然惊起,莫非他们已经攻入了城里?   那位雇李璟珩做工的盐商也住在内城。   思及此,宋青雨猛的打了个寒噤,心皱巴巴地缩成一团。   那人瞥了他一眼,宋青雨忙装作害怕的样子,往阴影里缩了缩。   有人在外头吵嚷:“老三,别光看呀,弟兄们都还饿着呢。”   “这破屋漏瓦的,估计米缸里头都刮不出三斗米,我看不如进城里去。听老四说,这秣陵的县令是个没骨头的,兵马都还没到城下就先升了降旗,大开了城门,大哥那儿的东西怕是十架马车也装不下。”   “嚯,他们在里头倒是快活逍遥,就留咱们在这穷乡僻壤里头喝西北风啊?”   那人踱着步,先是撑在后窗处往外看了看,又绕回桌前,垂眼看了会儿。   宋青雨心里一惊,暗道糟糕,桌上的杯盏没收,三三两两地散着。   果不其然,那人拿手指贴了贴其中一只尚留余温的杯壁,抬起头,若笑非笑:“这就是你说的,就你一个人?”   宋青雨咬着唇,脸色唰然一下变得苍白。   那人不作声地端量了他一阵,收回手,走到门边叫进来几个人,把凡是值钱一些的东西都搬走了,连土蛋的那只蛐蛐笼子都没放过。   他又坐回桌前,指头轻点案面,问宋青雨:“还有么?”   宋青雨知道,这是让他破财消灾的意思,就算他家徒四壁一贫如洗,这些人也得从他身上剜下点肉来。   他咬了咬牙,最后一狠心,从怀里摸出最后一颗夜明珠,颤颤地递了出去。   幸好当时还留了一颗,不然应付不了这帮饕餮。   珠子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摸起来圆润滑手,那人用掌心和指腹缓缓摩挲着夜明珠,动作亵玩,目光沉沉压下来。宋青雨低着头,眉眼浓艳稠丽,面极白,唇又咬的一片润润的红,瞧着只让人心不由的颤。   他问:“你是坤泽?”   屋外,一人踢了踢土蛋那只破破烂烂的蛐蛐笼,满腹怨气:“穷成这样,满屋子搜下来连点像样的首饰衣裳都没有,倒还费了这么大的力气。”   另一人喜滋滋地笑道:“没看老三手里头的夜明珠么?财不外露,这人可精着呢,值钱的东西贴身放着,给咱们看的都是些破烂腌臢。”   “老三还在里面干嘛呢,东西搜罗了就该走了,后头还有几家,早完早收工。”   另一人竖起一指抵在唇前,凑近了,往屋里看了眼,悄声道:“你还不知道老三的癖好,方才那开门的,是个坤泽。”   宋青雨的面色又白了几分,他勉强稳住心神,应道:“是。”   那人双肘撑在膝上,抬起头来,盯着他的眼睛,笑道:“你可真好看。”   宋青雨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垂下眼,瞳仁澄明,不泛涟漪:“我已有家室。”   他挽的发,束的髻,桌案上三三两两的杯盏,孩子爱玩的蛐蛐儿笼,甚至是有意无意散出来的一点混杂的信香,无一不彰显,他有夫,有子,已作他人妇。   可一只手顺着鼻梁抚了下去,颇促狭地摁在他下唇正中,抵着那一点红揉了揉,头顶传来那人的轻笑:“你怎么知道,我不想当一回曹孟德?”   宋青雨万万没料到还有这么一出,头皮一麻,下意识一巴掌把那人的手打落下去,抬袖捂着嘴,厌恶道:“恶不恶心,你是没见过坤泽么。”   “见过啊。”那人轻飘飘地笑道,“没见过你这样的。”他顿了一顿,续道,“你这样的,看着就像是娇生惯养出来的,非是上京城那样的风水宝地,也须得是高门大户,才能养出来你这样的一个娇秀水灵的来。”   “这里穷山恶水,倒是有个沧海遗珠。”   “你夫君是怎么…你的?”那人目光止不住地往下瞟,流连在他腰臀一带,那里让洗白的衣衫拢着,可隐隐也能现出丰致的轮廓。他舔了舔干涩的唇角,“好软好细的腰,握上去跟摸一块玉一样…你夫君真好的福分,想必他把你喂养的很好吧…”   宋青雨一阵恶寒,眼看着那人伸手就要摸上他的腰了,他轱辘转了下眼珠,柔柔地绽了个笑:“想知道啊?”   他眼睛生的修狭,形状姣美,弯着笑起来时总透着不自知的慧黠,像只心性未开的幼狐。他说:“我让你碰,你不要跟我夫君说,也不要杀我,好不好?”   那人对上他清湛湛的眼,晃了下神,说:“好啊。”   宋青雨别过腿撇坐在地上,仰起头,露出一段纤细寡白的颈,他的髻还高挽着,几缕发垂落下来,将瘢痕遍布的后颈遮的半掩半露,上面覆着一圈淡红的凸起。   “先前还假惺惺的立什么贞节牌坊。”那人盯着后颈那块软肉盯的眼睛发了狠,“这会儿还不是一样的骚。”   “是啊。”宋青雨似有若无地叹了一声,抬手将簪子拔下,乌发便泻了满肩,更衬的面白如玉,他抬臂勾下那人的脖颈,笑道,“所有人都这么说我,好像我生了这么一副皮囊,我就该让你们从上头拽下来。”   他把簪子对准那人的颈侧。   “坤泽怎么配高高在上。”他听见那人冷哼,“坤泽生来就是该烂在泥里的。”   他猛地捉住了宋青雨的手腕,一使力,差点把他的整只手卸了下来。   宋青雨惨叫一声,登时冷汗直冒,面如死灰,几要昏死过去。玉簪掉在地上,被人碾在脚下,碎成数段。   “美则美矣,只是不安分。”那人拿手掰正他冷汗淋淋的脸,垂眼盯着他血色尽褪的唇,“你这样的人,总让人忍不住想要折断你的手,或者打断你的腿。”   宋青雨疼的视线不清,却还是喃喃道:“为什么?”   “因为得不到啊。”那人笑着,俯身想吻上去,“得不到,才会想打断手脚,一辈子锁在身边。”   “畜生。”宋青雨抖着腔骂,眼睛通红,“畜生。”   那人却道:“让你骂上这么一句,这辈子也够了。”   宋青雨卯足了浑身的劲,又踢又踹,可依然撼动不了那人分毫,坤泽和乾元之间的力量太过悬殊,就像那人只需要轻轻一扭,就可以把他整只手臂给卸下来。红叶居那次不过是他侥幸,赵春秋喝了酒,也没想到他会反抗,这才让他得了逞。   他死死咬着唇,偏过脸,不让那人亲近,整的那人不耐烦了,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道:“想死么?”   宋青雨崩溃道:“你杀了我好了!你杀了我好了!”   “我怎么舍得杀你。”那人反手用手背拍了拍他红肿的脸颊,“你跟了我,我疼还来不及。”   宋青雨闭了闭眼,想起蒲峥说过,这群山匪流贼组了个小朝廷,可新旧更替,貌合神离,只怕是昙花一现,终究成不了气候,他脑中混乱,正思考以朝廷的名义招安能有几成胜算,却听门外传来一片哀嚎,那人趴在他身上,撑起身要去看,没想到直接被来人揪着后襟轻而易举地提起来,再狠狠掼在地上。   宋青雨抱着手坐在一边,面无表情地看李璟珩一下一下,带着把人往死里打的架势,一声不吭地落拳。   那人被他打的口鼻流血,捂着肚子蜷成一团,他是真的要被打死了,猛地呛出口血,断断续续地问你是谁。   李璟珩说:“我是他夫君。”   他利落地握住那人的手脚,一拧,也不管那人的惨叫谩骂不绝于耳,又是一下把他的脸直扇偏过去。   “你,你是,是怎么进,进来的?”   虽说大哥留给他的人不多,可到底都是有些家学底子的,不至于一打就倒,这人是怎么闯进来的?   宋青雨这才发现李璟珩也是满身的血。他的背上,胸前,全是刀伤,还在往外汨汨渗着血,把深色衣袍染的浓黑。   “我把他们都杀了。”李璟珩脸上也溅了几点血,他抬手抹去了,“十二个刺客都能在一息之间毙命,你们这些歪瓜裂枣,又算得了什么。”   他用刀给那人的脖颈放了血,任他在一旁自生自灭。自个儿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像是终于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下来。   宋青雨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没了生机似的。   “你别怕…”李璟珩咽下满嘴腥气,开口说,“我会,我会保护你的。”   宋青雨道:“你自己都要死了。”   李璟珩倒了下来,倒在他脚边,仰着眼睛看着他,好像这样会舒服一些:“我不会死的。”   他笑了笑:“你还在,我不会死的。我爬都要从地底下,爬,爬回来。”   宋青雨把脸埋在腿间,不去看他。   “还疼么?”李璟珩又问他。   宋青雨的手很疼,他也这么说了:“疼,疼死了。李璟珩你真是个废物,你除了折磨我还能做什么?”   李璟珩阖着眼皮还是笑,只是笑的有点艰难。他咳了一下,喘匀了气儿,说:“对不起,对不起。”   他在城里被一群流寇围住,要搜他的身,他死活不肯给,就赤手空拳地跟那些人打了一架,可到底敌不过,身上受了些伤,还是那盐商拿了几十两银子出来息事宁人,他才得以解脱,出了城便狂奔回家,见了蒲峥问明详细,又一刻不停地往这头赶。   好在有惊无险。   怀里的荷包和绣帕也安然无恙,李璟珩有些满足,倚着宋青雨想要睡,却听他茫茫然地开了口:“李璟珩,我怎么就恨不起来你呢。”   意识陷入黑暗之前,李璟珩头脑昏昏的,想问:那有一点喜欢我么?   但他觉得这是奢望,是不可求。   宋青雨木然坐了很久,直到两腿僵麻,手也彻底没了知觉,才动了动,低头去看李璟珩面色灰败的脸。   一瞬间,他想李璟珩就这么死了还挺好的。   这样他就不用再纠结,再为难,再反反复复地煎熬,在每一个蒙蒙亮的晨间惶惶然不得安眠。   他捅李璟珩的那一刀到底是留了情的,不然又怎么会让他这么容易地寻来秣陵。   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想他当真是疯了,失个忆把脑子也丢了,不然怎么会可怜一个曾经这样欺他辱他的人,屡次对他心生恻隐。   可又做不到对那些曾经坦荡荡摆在他面前的、稚拙的真心一无所知,一无所感。   宋青雨叹了口气,俯身捞起李璟珩的一条胳膊,想半拖半拽地把他弄回去,可刚艰难起身,就听门外木阶踩的吱嘎响动,须臾,一人负手迈了进来,转过脸,对上宋青雨戒备看过来的视线时,微微一怔。   “子礼?”廖景失声道。   下面两章以老李头的视角和独白居多,在这周日。(其实之前一直有在琢磨攻视角,前两天终于写出来了)   炮灰的存在只是为了促进主角之间的感情发展,请勿深究。 第76章   李璟珩做了个梦。   梦里走马灯似的,晃过许多飘忽不定的景象。他看见幼时的自己长跪在海明宫门前,身板单薄,形单影只,而他的母妃翘着腿坐在殿内,拿着一支黛笔对着铜镜细细描着眉,嘴里还清闲地哼着曲儿,是北地的胡曲。他听的出了神,高高的日头晒在身上,倒也不觉得多累多疼,像是习惯的似的…再一转,便是几年后,他无数次走过冷宫清冷的小道,抚摸生苔斑驳的石壁,仰起头,听着里头疯疯癫癫的呓语,一直到日暮时分才慢慢地走回去。然后是嬷嬷死不瞑目的双眼,那些逗弄他让他在父皇面前丢尽脸面的太监,他把他们的舌头一一挑了出来…最后是南书房里,明眸皓齿的少年,笑眼弯弯地吃下了他递过去的槐花。   那是他似死水般不泛微澜的日子里唯一一帘春风。   后来知道那封折子上盖有宋青雨的私印时他是什么感受?惊疑,愤怒,更多是失望,悲凉,他本以为宋青雨和那帮人不一样,那些人肆意地嘲笑他,欺辱他,凭着只言片语便认定他冥顽不灵,不堪教化,甚至嗜杀成性,有愧天颜。可他每次怯怯地伸出手,宋青雨都柔和地将它包住了,他的真心里不掺半分刻薄讨好的假意,这样的人,没缘由会在背地里对他落井下石。   可他这么做了。   李璟珩恨的彻夜不眠,那时甚至想半夜冲进丞相府里去逼问他。为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他就要受到这么多没来由的恶意,从小到大,凭什么赵春秋他们欺负他,刁难他,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他说话,又为什么他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人,这个人青竹流水似的皎然,对谁都是亲和友善的,却独独对他厌恶至极,甚至与旁人一道来算计他,让他万劫不复,再也翻不了身。   可他忍住了,他把嘴唇咬的肉都翻出来,磨牙切齿地想着来日方长,这笔子账他会一点一点地讨回来。他要让他们生不如死,一辈子都惶惶不安,活在赎罪的阴影里。   他在北疆磨砺了五年,招兵买马,训练军队,把白羽军打造成了一支人人闻风丧胆的骁骑,而后先皇崩逝,他依着原先的约定一路南下,扬起帅旗,辅佐李璟琮宫变夺位。   在回上京城的路上李璟珩遇见了个戏子,那戏子打扮得花枝招展,唱完了戏坐在一口池边,侧身对着他,解下冠发,掬起一捧水,缓缓洗去脸上的铅华。李璟珩立马驻足,盯着那戏子,一时竟看的有些呆了,直到那人若有所感,稍稍歪过头,才露出了一张与宋青雨有几分相似的脸。   他把他一道带上了回程的路。   后来白羽军攻破城门,控制了宫中禁军,太子抱头鼠窜,在一干心腹的掩护下慌不择路,逃出城外,他登上崇德殿,看见背对着他佝偻着跪在地上的宋安,他身前站着李璟琮,面无表情地将一把剑插进宋安胸口。   李璟琮对他说,太子一党,交给你来处置,宁肯错杀,不可放过。   李璟珩领了命,翌日就将赵春秋蒋潮生等一干人下了大狱,他抓住了乔装打扮企图混出城的宋青雨,却在用刑时犯了犹豫。   最后他进了宫,回禀了他皇兄,这人,他下不了手。   所以不闻不问,不听不看,也不去打听,他知道李璟琮定然不会放过,可他也做不到对过往的一切一笔勾销,他还恨着。可宋青雨藏在井底的一双弟妹,他还是遣人密送往北疆了,留在这里,徒生枝节。   直到某一日,他闲居在家,偶然问起,听见孙管事说,丞相府阖府上下,无一生还,小公子被发卖进了教坊司,今日便要登台接客了。李璟珩坐在书房里,对着墙上的一幅墨梅图呆呆地发怔,那时夜已经很晚了,外头风雪还大,这样冷的天,是会冻死人的,他枯坐了半夜,听着外头打更的声音,还是没忍住,取了刀便匆匆出门,孙管事拿过搭在衣架上的大氅着急忙慌地赶出来,却被扬蹄的马扑了一脸的雪尘。   他杀了几个对宋青雨动手动脚的烂人,把教坊司大闹了一通,带着半昏不醒的宋青雨回了雍王府。他被下了药,腻在李璟珩怀里,神智不清,一时叫冷一时叫热,紧紧攥着他的衣襟不撒手,李璟珩几乎是把人抱下马的,孙管事迎上来,探头瞅了瞅他怀里烧的两颊通红的人,叹了口气,道:“我去请太医。   “不必了。”李璟珩说,“多烧些水来。”   孙管事愣了一下,讪讪地称是。   他抱着宋青雨回了房,把他放在榻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他抖索,看他失态,看他欲念满脸,他哭着说难受,细长洁白的手指拂乱衣衫,滑腻柔韧的胸膛半遮半露,信香丝丝缕缕地缠上来,缠的他后颈几乎发疼发胀,见李璟珩不理他,便无师自通地将手伸到(),想要自己()。可李璟珩捉住了他。   “你看清楚我是谁。”他阴沉着脸说。   宋青雨半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忽的哭了出来,他说:“我不知道,我看不见。”   李璟珩抓过他的腕子,一只手按着牢牢固定在头顶,不让他乱动:“你看见我了,就会后悔的。”   宋青雨浑身都在细细地发着抖,他不自觉地扭了扭腰,眼睛雾茫茫的一片,嘴唇饱满,颜色鲜红,胡乱地张合,都在说难受。   他双手被制住,可身体里又实在痒的难耐,便只好竭力撑起身,堵住了李璟珩的嘴,柔嫩的舌尖轻轻舔了舔他,猫儿似的。   李璟珩猛的颤了颤,抬手按住他的后脑勺,磕开了他的牙齿,又狠又凶地嘬吻,咂出一片水声。   “这是你欠我的。”退开的间隙里,他喘息着说。   宋青雨呆呆地看着他,眼神迟迟无法聚焦,直到李璟珩再度欺身压了上来,他才开始疯狂地挣扎,手脚并用,又踢又蹬,又狼狈又凌乱,可李璟珩进ru的一刹那,他却突然一动不动了,李璟珩在咬他,咬他的锁骨,脖颈,后颈咬的最是凶,犬齿密密地嵌进去,传来的痛感微乎其微,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   宋青雨闭了闭眼,一行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那夜之后,宋青雨就名正言顺地在雍王府里住了下来。他不愿和李璟珩亲近,对府里的一切都很抗拒,李璟珩给他下了禁足,他便终日坐在院中望着四四方方的天空发呆,李璟珩烦死了他这副对谁都爱答不理冷冷淡淡的样子,他想让宋青雨像从前那样对着他笑,接纳他,包容他,与他和好如初,什么狗屁太子赵春秋蒋潮生,一并忘了,他要他心里只有他一个,除此之外,再装不下别的什么,就像他对他一样。   可他愈是这样想,宋青雨对他便愈发嫌厌,到后来甚至是稍有碰触他便恶心的想吐。   李璟珩把他调去了偏院,只派了个郑阳时时看着,从此眼不见心不烦。   可没想到他还是跑了。   或许一开始的百般作态,就是为了让李璟珩厌烦他,把他赶出去,一待看守松懈,他就能找机会逃出去。   孙管事报上来时,李璟珩脑中轰的一响,难以言喻的愤怒漫了上来,他想不通,他想不明白,他明明已经仁至义尽,为什么宋青雨还是不听话,还是想着要走?   他花了几天几夜,最后在那口枯井旁边找到了他。那时他万念俱灰,看见李璟珩是也只是木然地转动了一下眼珠,最后顺从地、毫无反抗地跟着他走,李璟珩问他时,他嘲讽地勾了勾唇角,笑着说,李璟珩,你又是什么心思呢,你跟教坊司里的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   李璟珩听了,再也按捺不住怒火,他知道宋青雨大概不会原谅他了,那便索性将错就错,让他一辈子都也逃不出去。   他打断了宋青雨的左腿。   有过后悔的吧,看着那张疼的面目扭曲的脸,咬的煞白的唇,还有倔强地不肯掉一滴泪的水光盈盈的眼。从始至终,他一句求饶都没有,一声惨叫,一声呻吟也没有。   明明从前在南书房里让书页纸张刮破了手都还要找赵春秋给他吹,金尊玉贵的小公子打小娇气,一点苦头都吃不得。   李璟珩丢下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人,走了出去。   有时他觉得宋青雨什么都忘了,挺好的。   清醒着,就会昼夜不倦地痛,心痛,身痛,听着窗外滴答的雨声,数着飞逝的日影,脑中混混沌沌,眼睛一睁,又是不知道今夕何夕。   所以忘了,才是清醒。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给他编了一场万事和美的梦,梦里亲友健在,山河无恙,他有恩爱情浓的夫君,有几个乖巧可爱的学生,就连兵败失势的太子和蒋潮生也过的很好,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他想守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就这样天荒地老的,也很好。   那段日子真的是李璟珩最忘怀的时候,那不仅是宋青雨的梦,也是他的梦,他比任何人都要小心翼翼地护着它,生怕稍有不慎就碎掉了。   所以他才会如此心焦火燎地要与宋青雨成亲,他深知一旦宋青雨想起来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所以他只能拼命抓,即使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他恬不知耻地偷来的。   只是成亲的那一晚,宋青雨捅进他心口的那一刀,还是很疼啊。他在北疆待了那么多年,中的明枪暗箭数不胜数,最险的一次差点丧了命,那条横亘他背部的刀疤到现在还没消亡,可这些伤加起来,都没有宋青雨捅的这一刀深。   他甚至没有力气去拉住他,跟他说话,他想说你不要怕,也不要跑,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宋青雨丢下刀,走到窗边,好似是站了一会儿,回过头来看他。   视线被帷幔隔住了。   李璟珩睁开眼,浑身都疼,他仰着脸盯着帐顶发呆,一旁宋青雨站在窗前,抱起手,正和对面的廖景低声说话。   他的手伤无甚大碍,回来后让蒲峥敲敲打打地鼓捣了一阵便接上了,只是不能乱动,宋青雨便把伤手搁在窗沿上,半倚着看向廖景,道:“你要走了?”   “嗯。”廖景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宋青雨平放着的那只手,顿了一顿,才道,“我此行本要北上,半路上接到青州知府的急报才临时改了道,只不过还是来的迟了。”   宋青雨道:“天灾人祸,这种事情,谁又说得准呢。”   “那人是这帮山匪里有名的军师,人称白衣秀士,早年还中过进士。那三劝三退,便是他搞出来的名堂,若是没有他在背后出谋划策,这群莽人,绝无可能走出青州地界。”廖景道,“如今虽已尽数伏诛,可三县历了这一遭,房屋倾圮,死伤无数,到底是伤了根本。我经过秣陵县衙时,见那县令焦头烂额,他的几个师爷均死于乱军刀下,偌大的衙门只剩了他一个,正缺人手,我向他举荐了你,你若是不嫌,改日去看看?官儿做不成,做个管账建言的师爷,也是好的。”   宋青雨也正盘算着找个事做,总不能做一辈子的穷学究,闻言便含笑道了个谢,忽又想起来什么,便问廖景:“你来的路上,看见土蛋他们了么?那时我来不及思想太多,便让他们从后窗逃了,如今想来,当是回了秣陵找爹娘去了。”   廖景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他道:“我来的时候秣陵已经被叛军攻下了,城门关着,也没人敢正大光明地从那处走。不过那些人虽说横行无忌,倒也不至于对几个孩子下杀手,当是躲不远的,待会儿我让手底下人去仔细找找。”   宋青雨说声有劳,便默了下来,几指轻轻抚着伤腕,不知在想些什么。廖景看了他一会儿,忽的道:“我还有一件事。”   宋青雨抬起眼来看他,眼神宁和。   “其实你可以不用待在这里。”廖景说,“我可以带你回北疆,那里更自由,虽说白羽军不归我管,可军中缺幕僚,也缺宾客,你有才能,在这里做个管账的师爷是屈才,我让郑阳通融一二,他想必不会驳我的面子。”   廖景盯着他,眸色深深:“王爷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宋青雨道:“你不怕他听见吗?”   廖景僵了僵,硬着头皮道:“他醒了我也要说。王爷如今已被贬为庶人,我听说他在给人做长工,一日一百二十文的工钱,连勉强糊口都艰难,他还能拿什么护着你?”   宋青雨沉默不言。   “就因为他现在什么都不是,才会让你身陷囹圄。”他续道,“王爷最不该的,就是放弃了手里的兵权,跑来做一个一事无成的废人。他这个样子,别说是我,就连对着陈守忠,他见了也要俯首称臣,今日是侥幸,让他捡回了一条命,可来日呢,若是来日陛下反悔,要杀你呢,那时他还有什么筹码去和皇命对抗?”   “你跟我回北疆,还有白羽军护着你。”喉结滑动,廖景说,“我和郑阳,都不会亏待你。”   宋青雨有些纠结地看着他。   末了,他叹一声,道:“他是个疯子。”   廖景张了张口,却是什么都没说,静静听着。   宋青雨想了想,说的确切了些:“他是个离了我就活不了的疯子,这一点你应该再清楚不过。”   廖景深深吸了口气,说道:“那你就要把你自个儿赔进去,赔一辈子?他已经害你害的够惨了。”   宋青雨的语气里有些无可奈何:“我没有法子,廖景,他离了我,势必会让你们所有人都不得安生,只要我还活着,活在没有他的地方,他就会阴魂不散地缠着我,直到海角天涯,不死不休,所以我想,不如就这样吧,也挺好的,我不想再折腾了。”   廖景倏地红了眼,他嘴唇翕动,嗫嚅道:“那个时候,我就不该丢下你,一个人回北疆。”   宋青雨弯唇笑了笑,道:“不关你的事。你是将军,军令如山,那是十万火急的战务,你不得不从。”   “更何况。”他话音轻顿,“李璟珩也不可能让你带我走,他总有办法,这条行不通就换另一条,没有伤到你,对我来说,已经是最大的万幸了。”   “…”   送走廖景,宋青雨轻手轻脚地进来,掀起床帐,将手放在李璟珩额上探了一探。这人胸前背后的伤深可见骨,回来后便高烧不退,蒲峥给他处理了伤口,忙的满头大汗,又趴在案上写了药方让宋青雨去抓药,只说静养,待烧退了再看。   今天已经是第五日了,宋青雨反复试探了温度,觉得不怎么热了,便稍稍心安,正要起身,却冷不防地让人握住了手。宋青雨有些愕然地回头,却见李璟珩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一眼不眨地看着他。   他用生着薄茧的拇指指腹轻轻挠宋青雨的手心,开了口,声音因久未说话显得沙哑抑沉:“你方才说的,都是真的?”   我真的尽力了,试了得有二十遍了就是发不出来,第一个括号里面的词是身后,第二个括号里面的词是fuwei 第77章   宋青雨想把手往回抽,没抽动,便倏然冷下了脸:“松手。”   李璟珩不松劲,就这么眼巴巴地看着他,说:“不放。”   “…”宋青雨深吸了口气,转过眼来,道,“你这样拉拉扯扯的就好看么,还是又想求我别走?”   李璟珩道:“我求了你就会答应么?”   宋青雨想也不想地道:“不会。”   他又试着把手抽出来,没想到李璟珩顿时低嘶了一声,皱着眉捂住心口,宋青雨瞬间就不敢动了,片刻后,试探地说了句:“还疼着?”   李璟珩冲他眨了眨眼,笑道:“有你这么一句,疼死也值了。”   宋青雨无法,只好自暴自弃地由他牵着,搬来一张小凳在床前坐下,冷冷道:“我在这陪着,你别乱动了。”   李璟珩说:“好的。”便握住他的手心不肯撒开了。宋青雨从案上随便拿过一卷书,摊开在膝上来看,并不怎么抬头,这时听见他问:“手好些了么?”   宋青雨的那只手让蒲峥仔细用纱布缠好了挂在脖子上吊着,看着有些不伦不类。他抬头瞥了李璟珩一眼,说:“没什么大碍。”   李璟珩点点头,说:“那就好。”   宋青雨复又低下头去,盯着书本子上的字儿,看不进去,只觉一阵心浮气躁,没多大会儿又不自觉地咬起了指甲。   李璟珩稍稍撑起身,歪了肩膀靠坐着,还是不错眼地盯着他看,瞧不够似的。   宋青雨趁他走神,恶狠狠地抽回手,没好气道:“眼睛长我脸上了?”   李璟珩捻了捻空空的指尖,低低地笑了好一会儿,忽的凑身向前,拨了拨他耳侧垂落的一缕发。   宋青雨浑身一僵,几乎是下意识地要偏过脸躲开,可到底摁住了,梗着身子一动不动,并不露怯。   “有时候我想。”李璟珩认真地把那缕发别在耳后,又靠了回去,看着他说道,“若是你不肯跟我回去,我就在雍王府里打个金笼子,把你的手脚都锁起来,让你一辈子都跑不出去。很多个晚上,我睡不着,就翻来覆去地想,有一次甚至已经叫孙管事去请宫里的金匠了。”   宋青雨连背都不自觉地绷直了,语气却还是淡然的:“李璟珩,别让我更恨你。”   “我怎么会这么喜欢你呢。”李璟珩仍是说了下去,“小时候听庙里的和尚敲木鱼念经,他们有一句话叫什么来着,因爱而生忧,因爱而生怖,你走的那段时间,这世间百味,我真是尝了个遍,夜里都要揽着你的尸身才能睡着…你不是问我怎么发现你没死的么?我夜夜都要去你的坟上小坐一会儿,那方土有没有人动过,还有谁比我更清楚的么?可我不敢贸然来找你,我怕我控制不住把你抓住关起来,我一定会这么做的,这样你就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了。”   他覆在被面上的手开始微微发抖。宋青雨看见了,却沉默着,没接话。   “所以我不能把你关起来。”李璟珩说,“你不来找我,我便去找你好了。你不是怕我么,那我便荡尽身家,做个碌碌无为的平头百姓,我不怕从头再来,也不怕一事无成,早些年我被父皇贬去北疆,靠着自己一匹马杀回上京,今时今日,我依然可以放言,权,名,钱,只要我想,我便可得,谁人也拦不得我,就连皇兄亦然,我只怕你不要我。”   他低下头,颤颤地将自己的脸贴在宋青雨柔软细腻的手心,轻轻蹭了下,声线喑哑:“所以你别不要我好不好。”   喜欢我一点吧,一点点就好。   他从小到大,穷其一生,都在渴求儿时那一点糖霜似的甜,因着这一点甜,他上下求索,又总是不得其法,他折磨宋青雨,也折磨他自己,心里熬煎,便只好在夜复一夜的辗转反侧里默默反刍,到最后,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南书房里那缘悭一面究竟是他的幻觉还是他自编自造的黄粱大梦。   好像有什么东西缓缓润湿了手掌心,宋青雨垂着眼看了他许久,这才动一动手腕,用指背撩了撩李璟珩的眼角,说道:“你哭了么?”   李璟珩没有说话,依旧埋着脸。   宋青雨道:“你又在装可怜。”   李璟珩的声音闷闷地传来:“我没有,我只是好难受。”   他抓着宋青雨的手,一路往下摁在自己心口上,哑声道:“这里难受。”   “我怎么能那样对你。”他喃喃地重复,将额头轻轻抵在宋青雨的腕上,好似丧了胆魄,“但凡当年我肯多问一嘴,再多信一信你,都不至于落的像如今这样收不了场。你说我禽兽不如,当真没说错,我本来就是个禽兽。”   若是宋青雨打他,骂他,像从前那样咬他,李璟珩心里还好受一些,可宋青雨大多时候是平和的,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劝李璟珩,你生来即是天潢贵胄,金枝玉叶,不该委身此间,好像他原本就不欠他的。可他们之间的账怎么能算得清,那是一辈子的烂账,他老了,死了,化成灰了,到了阎王爷跟前也要三叩九拜,他不仅要和他做今生的夫妻,也要做来世的眷侣,他就是要这样纠缠不清下去。无论宋青雨心软也好,冷硬也罢,他这辈子是非他不可了。   他的偏执,他的阴狠,还有他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妒意,曾经把宋青雨伤的浑身上下不见一点好肉,脸色望过去常年是病怏怏的白,就连死也成了奢望,他总要一点一点,再把人养回从前那个巧笑倩兮的玉润模样。   宋青雨默了默,抬起手来,落在李璟珩鬓侧,揉了一揉,紧接着,又低头,与他很亲密地挨在一起,轻声说道:“李璟珩,我真是拿你没办法了。”   他闭了闭眼,声音更小,几乎是落在李璟珩的耳边,像一把小小的钩子,把他的心尖钩的颤颤:“你以后不许对我不好了。”   李璟珩几乎瞬间落下泪来,但他不想在宋青雨面前显得窝囊,又很想连滚带爬地跪下来给他磕几个头,说什么,说你真是我的观世音娘娘,说你是我的文殊菩萨,还是我的无渡金身。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哽了哽,说道:“我会对你一辈子好。”   想了想,觉得不够,又道:“这回不给你金山银山了。我还是把皇兄的江山打下来给你吧。”   宋青雨笑问道:“你打的过李璟琮么?”   李璟珩抖着声说:“大不了把郑阳绑来,让白羽军去打。”   宋青雨听的乐呵,道:“郑阳现在已经不归你管了呀。他听命于陛下。”   李璟珩将脸闷在他怀里,声音也显得瓮声瓮气的:“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他敢不听么。”   “算了。”宋青雨摸了摸他的头,说道,“你还是先好起来吧,成日在我这里蹭吃蹭喝蹭药,我欠着药钱,蒲大夫已经几日没给我好脸色看了。”   李璟珩动动嘴皮:“我在谢国公府里放了几箱夜明珠,你给他拿去几颗就是了。”   “?”宋青雨觉出不对来,恼的一把甩开手,愠道,“我还以为你是实心诚意…”   李璟珩这时倒也顾不上耍无赖了,忙用手捧起宋青雨的脸,拇指指腹在他下颌处磨蹭了下,像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儿:“当心手,当心手,别伤着了。我是真心的,天地可鉴,真的不能再真。可我怕我一日是雍王,你便一日不肯见我,过去你对过路的一条狗都和颜悦色,总是不愿正眼瞧一瞧我…”   宋青雨气极:“这么说还是我的错了?”   李璟珩见越说越乱,忙道:“没有没有,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骗你,可我也是真心想要悔过。”   他说:“你可怜可怜我吧。”   宋青雨让他捧住脸,脸颊嘟起了一团肉,显得有些气鼓鼓的,可话却是不留情的:“我可怜你的还不够多么?”   李璟珩觉得手里的一团绵肉手感实在很好,没忍住,又不动声色地朝里拢了拢,说道:“够多了,我把我下辈子也抵给你好不好。”   宋青雨任他揉捏,脸上没什么表情:“谁稀罕。”   话是如此,接下来一连几日里宋青雨对他仍是没什么好脸色看,一俟手伤好,便每日天不亮地出去找人,夜深时方才回来,等的李璟珩心焦头热,烧反反复复,把拿脉的蒲峥气的直跺脚,大骂若再不遵医嘱就自生自灭去吧。一夜李璟珩逮着满面疲色的宋青雨,问了方知,廖景派出去的人远县近邻搜了个遍,仍是没找到土蛋他们,宋青雨有些着慌,便日日去他们从前常待的几个地方守着,可一连数日过去,心却是沉到了底。   廖景孤军在外,本该径直回北疆去,因着青州流民猖獗,这才违了一次君命,带兵南下平乱。如今匪患平息,他也没了由头再耽搁下去,昨日朝廷连下三道旨意,催他即刻动身,不得延误,想是顾虑良多,害怕迟则生变。是日天还蒙着,宋青雨正欲披衣出门,却见廖景披挂齐整,已站在院中等他了。   李璟珩还睡着。他向后轻轻掩上门,步下阶来,走到廖景身后立定,见他回过身来,笑着唤道:“子礼。”   他这些日子也没闲着,李璟珩虽说交割了兵权,可到底郑阳资历尚浅,白羽军都是群浑到不能再浑的兵痞子,不一定服他的管。更何况李璟琮早先就评廖景道心慈手软,妇人之仁,他与李璟珩之间因为宋青雨有了芥蒂,可无论何时见面仍是以部下的身份自居,从不僭越,李璟珩养伤的这些时日,他便陪侍在侧,听他交代完军中事宜。   宋青雨道:“我是来送你的。”   廖景笑道:“有心了。”他说完这一句,又默了会儿,说:“我没有放弃。”   “哪一日你想通了,就来北疆找我们。”他迟疑了一下,说,“王爷若是对你不好,你也不必委屈自己。”   “多谢,我都知道的。”宋青雨笑着颔首,这时蒲峥背了个包袱几步跳下来,扭头对廖景说:“廖将军,走么,捎我一程?”   宋青雨讶然看向他:“蒲大夫也要走了?”   蒲峥点点头:“你那小夫君好的差不多了,我还赖在这里做甚么,没得讨人嫌么。”   宋青雨额角直跳:“什么小夫君…”   蒲峥哈哈一笑,抬手掐了掐他的脸:“子礼,以后要开心啊。”   宋青雨忽然一阵眼热,他吸了吸鼻子,小声说:“后会有期。”   蒲峥信心满满道:“一定会的,我徒儿还在这儿呢。”   宋青雨这倒想起来了,过去这么久,蒋潮生倒是连个信儿都没有,正要开口问,那头廖景又另牵了匹马过来,他拍了拍马鞍,道:“蒲大夫,事不宜迟,走吧。”   蒲峥看了他一眼,翻身上马,与廖景并辔而行。   “我留了几个人在这里帮衬着,你不必太过忧心,身子要紧。”廖景一勒马,道。   宋青雨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胡乱点头。   最后蒲峥远远地朝他挥一挥手,宋青雨看他嘴唇张合,却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他也扬起手来,奋力地挥了挥。   大军远去,天地干净的好似空无一物。   宋青雨萧萧条条地站在院中,呆了好一会儿,直觉得身上让晨风吹的有些冷了,才想起来回屋里去。他转过身,却见李璟珩不知何时已出来了,正闲闲地斜倚在门边看他。他肩上只草草披了件薄衫,里头穿着宋青雨浆洗过的雪白中衣,神色还有些朦朦然的样子。   他张了张口,说了句什么话,可是没有声音,但宋青雨分明辨清了他的唇型。   他说的是:“别怕,你还有我。”   我会一直陪着你,生老病死,不离不弃。 第78章 终·浮生一梦   今岁的雪较往常来的迟了些。寒鸟悲风,蛩声凄切,一直到冬月底,才绵绵润润地下了第一场瑞雪。   每每入冬,铺子里的生意便格外好,自清晨开门直到现在,来买缎子的客人就没断过。李璟珩起早装了一车新进的沧州云锦去了织造局,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偌大的铺子里就只剩了宋青雨和一个新收的小伙计,忙前忙后没个喘气儿。送走了最后一拨客,终于落得清闲,宋青雨揉着酸痛的腰回到柜后,头脑昏昏默默的,他蹭上椅坐了,随手拿过一支笔,翻开簿子开始记今日的进项。   一个妇人挑了料子会过账,正准备往外走,忽的回过头来问送客的伙计:“那个是你们的老板娘吧?”   那伙计是李璟珩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捡回来的,无名无姓,刚进门时衣衫褴褛,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灰扑扑的,只有一双眼睛很大很清,像黑溜溜的籽实。李璟珩说,这人是他在屋门口捡到的,深秋的天气,寒意很浓,他就抱着身子缩在墙根底下发抖,看到李璟珩也只是默默挪了挪脚,生怕挡着路似的,李璟珩看着他琢磨了又琢磨,反正铺子新开,正缺人手,他跟宋青雨两个人忙不过来,便索性让他进了门。宋青雨认真给他斟酌了名姓,取名静流,让他在这里长久地住了下来,除了学艺,每月还有额外的工钱。   静流一开始还很拘谨,为人讷讷,不怎么说话,直到一日李璟珩清点完料子在门口闲坐,宋青雨惯常地趴在柜子上打瞌睡,静流便弯着腰细致地将被翻乱的布匹归置好,抬起眼时见李璟珩朝他揽手,便走了过去。   李璟珩道:“你也来了这么久了,怎么不见你唤人。”   静流想了想,道:“师父。”   李璟珩瞧着还挺受用,让他再叫一声,静流老老实实地照做了,又听他道:“那你该唤他什么?”   他顺着李璟珩的视线扭头看去,看见趴在柜子上睡的酣浓的宋青雨,只把一个毛茸茸黑乎乎的脑袋对着他们,一下子犯了难。按理说,是李璟珩把他捡回来的,又是宋青雨予他名姓,教他习书写字,照顾他衣食温饱,二人皆效他的生身父母。于是他犹豫了一下,说:师父。”   李璟珩微微沉了脸色:“再想。”   静流很努力地又想,无果,于是只好老老实实地道:“我不知道。”   李璟珩看起来很为他有这么个榆木脑袋的笨徒弟烦忧,说道:“他是你师娘。”   静流看着他,说:“哦。”   李璟珩:“你哦什么,你又懂了?”   静流点点头,说:“应该吧。”   正巧这时宋青雨趴久了胳膊不舒服,稍稍支起身子睡眼朦胧地发怔。静流便转向他,乖巧地叫道:“师娘。”   宋青雨懵懵的:“啊?”   静流道:“师父让我叫的。”   李璟珩从一旁抽出一只软枕垫在他胳膊底下,黑着脸斥道:“又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静流想到此节,便严肃地说:“他是我师娘,也是我师父的娘子。你说的对,他是这间铺子的老板娘。”   宋青雨:“…”   那妇人闻言,“噗嗤”一笑,道:“真有意思。”   宋青雨已经习惯他这样直来直去地说话,撑着脸笑了笑,道:“静流,怎么就不能你师父是我娘子呢?”   静流还真的立定在原地,认真思考他这个问题,片刻后摇摇头说:“我夜里听到你叫过他夫君。”   宋青雨脸上的笑一僵,直觉静流要说的不是什么好话,便忙要开口打断他,可静流仍是旁若无人自顾自地说:“我听见师娘哭了,还以为师父在欺负师娘,本来要进去看一看,但是师父把我轰出来了。”   “…”宋青雨的耳朵尖有些红,“好了,打住,你可以不用再说了。”   静流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很听话地闭上了嘴。那妇人早已握着嘴笑的肩膀直颤,宋青雨也尴尬地笑笑,说:“稚子口不择言…”   静流道:“翻过年我已经虚岁十四了。”   宋青雨道:“那也还是没长大的小孩儿啊…”   夜里,宋青雨趴在枕上眯着眼打盹儿,忽听一阵门响,他探起头去看,却是李璟珩回来了。   细雪侵衣,他外罩的墨氅上覆着一层浅白,整个人瞧着冷清清的。李璟珩走近榻来,宋青雨便很畏寒地往褥子里缩,声音沉闷闷的:“不许抱我。”   李璟珩将氅衣解下来挂在一旁,站在炉边煨热了身子,这才跪上榻来,笑道:“可以了么?”   宋青雨翻过身,将头枕在手下面,看着他道:“不可以。”   冬日正是养人的好时候,宋青雨成日里懒得动,除了铺子里偶尔忙不过来去看上一眼,几乎是一天到晚都躲在屋子里看书消遣,不曾挪过窝,是以整个人都渐渐的丰盈了起来,脸腮一掐能溢出来一点余肉,雪白雪白的,像剥了壳的新荔,眼睛也是灵动隽逸的,无论是说话还是想事总是弯弯秀秀,很讨人喜欢。李璟珩俯低身亲了亲他的眼皮,说:“那做些别的?”   宋青雨从被中伸脚踹他,语气有些恨恨:“不做了,昨日才做过的,你不累么?”   李璟珩抓住他的脚踝,搓了搓那块凸起的骨头,说:“不累。”   宋青雨让他弄的有些痒酥酥的,便忍不住笑道:“快歇下罢,都折腾一天了。”   李璟珩这才放过他,自捡了干净衣裳去沐浴。   待沐浴后在床侧躺下,已是子时了。   宋青雨等的困倦,眼皮都要睁不开,只是强撑着不肯睡,待李璟珩上了榻,舒舒服服地将他整个人揽在怀里时,他才泛着懒懒的黏糊劲儿说:“我觉得静流这样下去不行。”   李璟珩捏捏他薄薄的耳朵,很走心地应了一声。   宋青雨继续道:“虽说他什么都不记得,可性子也不知道像谁,直来直往的,没什么心眼儿,我怕他以后总要吃亏。”   李璟珩又亲亲他的唇角,说:“嗯。”   宋青雨:“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李璟珩摸摸他不停眨动的眼睛,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宋青雨:“…”   李璟珩哈哈一笑,将他抱的紧了些,有一下没一下地吻他的额顶,闻到他发间淡淡的香,像兰草的香气:“这有什么的。”   宋青雨正要领教他的高论,便听李璟珩漫不经心道:“给他娶个有心眼儿的娘子不就行了。”   宋青雨:“…”   闲言叙语了一阵子,宋青雨便撑不住昏沉沉地睡去了,只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李璟珩在捋他的肚皮,他掌心有茧,蹭着毛毛躁躁的。   李璟珩说:“长胖了。”   宋青雨本来睡的迷迷糊糊的,让他这句话弄醒了,也顺势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打了个呵欠,说:“来年开春了我就多出去走走。”   李璟珩道:“这样也很好。”   宋青雨说:“你懂什么。”   李璟珩又道:“我觉得像有了。”   这回宋青雨倒是吓了个激灵,从他怀里转身,眼睛睁的有些大:“是吗?”   李璟珩摸了摸他的头,笑笑说:“我吓你的。”   宋青雨趴在他怀里,闭着眼,睡意全无,半晌,还是耐不住地仰起头去看他:“你是不是,很想要?”   想要什么,两个人都心照不宣。   李璟珩默了默,黑暗里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他说:“不想了。”   宋青雨一愣,下意识地问:“为什么。”   李璟珩将脸埋在他的脖颈,用唇轻触了触他后颈的腺囊:“你会疼,我不想再让你疼了。”   即便是情至深时,他都不会去碰宋青雨后颈那块软肉,在他看来,宋青雨自毁腺囊是因为他,甚至为此眼瞎,耳聋,痛不欲生。即便如今瘢痕淡去,那里光洁白皙的好似一切都从未发生,可他却时时记得。   他从前很喜欢一个人,喜欢他的同时,又把他伤到最深。   所以他拼命压抑天性,哪怕受信香的驱使,疯狂地,迫切地想要找到出口发泄,也只会在捱不住的时候低头咬自己的手腕,恨不能咬下一块肉来。   宋青雨不说话,李璟珩拍了拍他的肩背,低声道:“睡罢。”   一眨眼,就到了岁尾。   一年到了头,铺子里的生意难得冷清了下来。李璟珩少了早出晚归,便没日没夜地和宋青雨厮混在一处讨温存,简直是胡天黑地。有时静流做好了饭,见二人睡着未起,便用一口盅温着,自己坐在耳房里无所事事地发呆。   宋青雨当真庆幸他是个中庸,闻不到满院子枝蔓缠绕的信香,但一对上他不谙熟事的眼睛,又有些羞惭。   对此李璟珩毫无负担,甚至还能半敞着怀,颐指气使地使唤人去烧水,一贯的要人伺候的脾性。静流盯着他脖颈间的斑驳红痕看了一会儿,问道:“这个时候还有蚊虫么?”   李璟珩无所谓地道:“你师娘咬的。”   宋青雨要捂他的嘴。静流又道:“师娘为什么要咬你。”   李璟珩说:“他喜欢我。”   静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越过他们去了后院。   宋青雨不胜嗟叹:“孩子都被你带坏了。”   新岁无非是洒扫,张联,准备膳食。早先李璟珩在屋后设了一间祠堂,供上了死于宫变中的宋氏一脉的牌位,而后陪着宋青雨,一个一个地上香祷拜。待两人从祠堂里出来,雪又下的密了,很远的地方有爆竹声隐隐传来,几个孩子举着糖葫芦在巷外追逐嬉戏,闹成一片,静流蹲在门槛上,眼神放空地望着灰冥的天穹。   宋青雨忽然觉的心里空落落的,有些难受,他抿一抿唇,李璟珩低头瞧见了,便伸手替他将衣襟拢严实了,问道:“想他们了?”   宋青雨点点头,有些自嘲地一笑:“想也没什么用了。”   李璟珩沉默了一会儿,说:“对不起。”   宋青雨却摇了摇头,道:“算了,不说这个了。”   李璟珩将他的手捂在掌心,用指腹缓缓摩挲。宋青雨早些年手上和脸上生了不少冻疮,一到冬天就瘙痒难耐,李璟珩看在眼里,自责愧疚的紧,便很少让他吹风受凉,这时正要一道往堂前去。宋青雨忽的想起什么,道:“今早我看见静流抱了盆珊瑚树进来,艳红艳红的,颜色好看的紧,是谁送来的?”   李璟珩道:“老王八送来的。”   宋青雨想起从前李显在这儿时画的几只王八,忍不住扑哧笑出声,见李璟珩看向他,便道:“李璟琮?”   李璟珩“嗯”了一声。   宋青雨颇纳罕:“他送你这个做甚么?我还以为你们老死不相往来了。”   毕竟李璟珩那时断的决绝,不仅一手经营起来的白羽军弃之不用,就连天子亲赐的封号也一并归还,李璟琮气的当即昭告天下,对外宣称再没有这个庶人弟弟,此后李璟珩是贫是贱,是死是活,与天家没有半分干系。   两人并肩沿着廊下缓行。李璟珩走在他外面,替他挡了泰半的风雪,边漫步边说:“我这里有批藏青色的料子,他很喜欢,上回青州织造往宫里送了几匹,没隔多久陈守忠就亲自差了人来,说陛下批折子的时候问了这料子的出处,想是极有兴趣的,便想出高价将这一批都买回去。青州织造昨日便连夜往我这里送了株红珊瑚树,几乎把半个铺子都买了下来,为了下这碟儿醋可谓是费了一番心思,等开了年我就再进一批新的去,城西那处庄子上听说最近又来了几批蜀锦,都是时兴的样子,卖的很俏。”   宋青雨道:“听静流说,你想办个商号?”   李璟珩点点头,道:“铺子开的大了总得开枝散叶,总不能指望守着它过一辈子。那些百年老字号到头来还得在各个州县开分铺,我的料子都是自个儿走南闯北一户一户比对后挑出来的,虽说比不上那些藩地进贡的御用帛缎,可胜在价廉物美,江南一带各地的织造局找我要料子的却也不少。前些日子孙福带了几个从前雍王府的老人来找我,说是忘不了旧主,闲不住,想在我这里谋个差事,我便把上京刚租的那间铺子给他们打点了…还远着,这才到哪儿呢。”   宋青雨听完,笑着打趣他:“士农工商,商为下品。你这放着好生生的雍王爷不做,倒跑来做个人人看轻的商人,也不怪李璟琮发那么大脾气,他是恨子不成器。”   李璟珩凑近和他亲昵:“管他当王爷还是做闲人 ,能养活我们子礼不就是了。若现如今站在这儿的还是雍亲王,某宋姓名青雨字子礼的只怕早就吓的躲起来闭门谢客了。”   宋青雨很被动地承受他的亲吻,在喘息的间隙里模模糊糊地说:“静…静流还在。”   李璟珩道:“看到就看到了。”便想拥着他进屋里去。   静流这时说:“有人来了。”   宋青雨忙推开他,神色紧张地看向门外。   李璟珩一脸被人扰了雅兴的不爽。   “宋子礼,睽违不见,有没有想我啊?”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片刻后,门楣底下便徐徐走来个撑着纸伞的人,他手里还牵着个半大孩童,那孩童头上戴着方方正正的儒士巾,背上背着个黑漆漆的药箱,脸上雪雕玉琢似的冷淡,嘴里一个劲儿的念叨着:“慢些…你别摔了…”   蒋潮生脚底下连打几个滑,好不容易出溜到宋青雨跟前,将伞一抛,张臂将他抱了个满怀,对着他的脸又揉又蹭个不住:“想死我了我的亲亲乖乖小心肝儿。”   宋青雨:“…”   李璟珩:“拿开你的爪子。”   蒋潮生像才发现他身边还站着个人儿似的,连余光也舍不得分一分,执着宋青雨的手道:“是我听岔了么,我怎么听见了某个上京来的小畜生在说话?”   宋青雨:“…”   李璟珩冷笑道:“呵。”   宋青雨眼中惊喜未褪。他问蒋潮生:“你是来陪我过节的么?”   蒋潮生道:“谁要来陪你,我是来给你收尸的。听廖景那厮说秣陵遭了匪患,死了不少人,你倒是命大的很。”   宋青雨听了,不好意思地笑笑说:“那也很好,那也很好了。”   蒋潮生嫌他拐弯抹角的矫情,撇撇嘴,道明了来意:“有酒么?我要吃酒。”   旁边一直不吭气的小宝出了声:“你昨天才喝过。”   蒋潮生认真地对他说:“今天还没喝。”   小宝小小一个,拧着眉,又道:“蒲大夫说了,一旬一次。”   蒋潮生大大咧咧地一摆手:“你别告诉他不就是了,逢年过节的,不吃酒有什么意思。”   说着便揽过宋青雨的肩膀,一面絮絮叨叨地与他说话一面往花厅的方向走。李璟珩跟在后面,满脸的怨气。   静流抱来一坛梅子酒,开了封,斟满酒,便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小宝嫌里头闹腾,便也出来寻个清静,他撑在栏杆上往外张望,见静流衣着单薄,坐在门槛上支着下巴发呆,便走了过去,问:“你在想什么?”   静流看他一眼,道:“我在想我爹娘。”   小宝道:“爹娘?”   静流道:“嗯,我不记得他们了。”   小宝与他一处坐下来,也说:“我爹娘死了。”   静流又看他一眼。   小宝却没看他,自言自语地说:“但我现在又有爹了。”   静流琢磨了一番他这句话,竟也附和道:“我也有爹娘了。”   里间酒已过了三巡,一直吃到半酣,蒋潮生还在迷迷醉醉地说:“宋子礼,唔,你怎么这么能喝…”   宋青雨小口小口地抿着酒,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眼睛也水光光的,盈荡着,好似流着琥珀似的蜜。他很理所当然地说:“你本来就喝不过我啊,在南书房里的时候就是这样。”   偏偏这人越是喝不过还越要喝,时常把自己喝的上吐下泻三迷五道还要叫嚣着再来。   蒋潮生人都磕在桌上了,还在不服气地嘟囔:“都多久之前的事情了…”   宋青雨笑着晃了晃剩了点薄底的酒杯,说:“怎么光长个子不长酒量呢。”   蒋潮生硬撑道:“宋子礼你别得意,等我告诉宋丞你又在勾栏里头听花酒喝小曲儿,看你爹不打你屁股…”   宋青雨抱着酒盅,半眯起眼睛吃吃地笑,笑了一会儿忽觉腰上一轻,竟是让人横空抱了起来。他惊魂未定地搂住那人的脖子,有些嗔怪:“做甚么吓我?”   “他醉了。”李璟珩面色沉稳,“你该陪陪我了。”   宋青雨听了不由失笑:“我不是日日夜夜都在陪着你么。李璟珩,你都几岁啦,怎么还乱呷醋的。”   李璟珩脸不红心不跳地道:“我刚出生呢。”   他预先在廊下铺了张厚厚的毡毯,又用大氅将宋青雨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面前放了一只炉子,冒着荧荧一点暖光,宋青雨把手伸在上面烤,白净的脸膛被照的黄澄澄的。他说:“不冷了。”   李璟珩说:“嗯。那看雪罢。”   宋青雨便仰起头,出神地看了会儿檐外飞琼。四下静谧,过了一阵子,他说:“去岁的这个时候,我还在雍王府。”   李璟珩闻言,神色微黯。   “那个时候我什么都不记得。”宋青雨轻声呢喃,“只是在想,你我二人既为夫妻,你又如何要急着要与我成亲呢。”   李璟珩低低地道:“我怕你想起来了。”   宋青雨将脸挨着他,盯着炉子里跳动的火星:“怕我想起来了,就更恨你,是不是?”   李璟珩不言语。   宋青雨说:“你明知我会恨你,还要做这些让我更记恨你的事情。”   李璟珩却答非所问:“我可以什么都不要。”   宋青雨笑了笑,稍稍侧过脸来看他,面容恬静流淡:“我少时曾到读过一篇序文,我念给你听。”   他将李璟珩的手推开展平,以指代笔,落下一字。   李璟珩皱眉思索片刻,道:“夫。”   宋青雨点点头,欣然道:“是啊。”   李璟珩挑一挑眉,明知故问道:“哪个夫,夫人的夫,还是夫君的夫?”   这个时候倒装起大字不识了。宋青雨瞪他一眼,笑骂老没个正经,又轻击了下掌心以示惩戒,这才垂下眸子,行云流水地写了下去。   李璟珩这回倒是消停了。他安静地看着宋青雨玉白的指尖在掌心游弋,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地摹下几个端秀的小字,就像旧时他无数次坐在南书房临风的窗下那样,清风动衣,金冠束发,背对着他,写下名动上京的状元文章。   夫天地者,光阴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他在李璟珩掌心微微一挫,轻声道:“李璟珩,浮生一梦,有爱过,能恨过,也算不枉。”   最后一段引用了李白的春夜宴桃李园序。   完结了,谢谢大家!一路回看过来整篇文无论是基调还是语言风格变化都挺大的,也因为没有具体的大纲写的很乱很散,写的很随心所欲也很痛苦,中间几度想要坑掉,如果没有读者的支持催更我真的可能就放弃了,有很多读者是从一开始就追更的,也有半路加入的,无论如何我都很感谢,真的,真的   新开了个微博,叫寒江浪客,为了感谢大家到时候会发个抽奖,有兴趣的可以关注一下,直接搜应该能搜到。这里给新文打个广告,隔壁先婚后爱渣贱生子文,走过路过的读者麻烦帮忙点个收藏~ 第79章 521番外:无言独上西楼   李璟珩独自走在冷宫外的道路上。   今日是天子诞辰,阖宫欢庆。盛德帝于宫中做寿,大集群臣,朝堂上下,但凡有点头面的都在受邀之列,就连没名没份的小太监也能分得一杯淡酒喝,因此当差的便格外惫懒。宫道上行人寥寥,远处有丝竹声悠扬传来,李璟珩把他从嬷嬷那儿顺来的几块枣糕揣在怀里,低着头,不敢旁顾,走的很小心。   方才下过一场雨,路面上积了许多凹凸不平的小洼,空若明镜。他贴住墙边,脚底下踩着碧绿的苔藓,摸摸索索地走了一段路,经过转角时,探头看了看,两个看守冷宫的侍卫喝了酒,早已醉的人事不省,歪在门边呼呼大睡。李璟珩小心翼翼地越过他们,脚下放的很轻,快步往深处走,不多时,走到一个狗洞跟前。   那狗洞是放饭的地方,开的极狭极窄,堪堪伸的进去一段手臂。李璟珩蹲下身来,佝背屈腰,将眼睛对着那方空荡荡的洞,轻轻地喊:“娘。”   半晌无人应答,他稍稍抬高了声音,又喊:“娘。”   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片刻后,一双瞪大的眼白陡然怼了上来,眼珠转动,缓缓向外窥看。紧接着,一只骨瘦如柴的手伸了出来,在斑驳的路面上胡乱抓挠。他听见女人嘶哑的呼唤:“珩儿,珩儿。”   李璟珩顺从地跪了下来,从怀里拿出那半包枣糕,低着头拆开,说道:“娘,我给你带了吃的。”   他把还热乎的枣糕顺着洞内递进去,可伸到一半,却被那只手狠狠打了下来。女人隔着厚厚的墙壁,撕心裂肺地叫骂:“滚!我不需要你在这儿假惺惺!你不是皇子么?你去和你父皇说,我是冤枉的,我从来没想过害那个女人的孩子,你去说啊!”   枣糕顺势咕噜噜地滚了一地,沾在泥水里。李璟珩垂着眼,看清了小洼里倒映的天光云影和他自己的脸,枯寂,厌倦,漠然。   他说:“母妃,你疯了。”   女人猛然顿住,继而更激烈地抓挠起来。那双往日里莹润如羊脂玉般的手消瘦的厉害,只剩下修长的骨头架子,上面覆着层枯焦的皮,指甲没有修剪,长而尖锐,不留情面地刮在李璟珩的脸上,留下道道深刻的血痕。李璟珩一动不动,由着她发泄,冷静道:“母妃,你一辈子都不可能出来的。”   “你懂什么!”女人尖声道,“你懂什么!你父皇不可能弃我于不顾,他明明那么喜欢我…”   “你才是太子。”她那只眼睛阴冷地瞪着李璟珩,“任何人的贱种,都不配踩在你头上。”   李璟珩拾起掉落在地的枣糕,一块一块地放回原位,重新仔细包好,这才慢慢地说:“我才不要做皇帝。”   他抬头,直视那双与他一样终日萦绕着戾气的眼,缓缓笑道:“就算天底下的人都死光了,扶条狗上位,我都不会坐上那个位置。”   女人凄厉的咒骂犹在耳畔,李璟珩已经走出很远了。他回头望了望,冷宫漆黑的檐角隐在重重宫阙之后,已经看不见了,枣糕还提在手里,他拎起来掂了掂,思考是原封不动地送回去还是找个地儿扔了,左右回去少不了嬷嬷一顿打骂。   他正出神,丝毫没注意到迎面有个人,就这么笔笔直直地撞了上去。那人没提防,被他撞了个趔趄,摇摇晃晃勉强站稳,当即骂道:“诶诶诶怎么走路的你,小爷正撒尿呢,吓得叽儿都缩回去了…”   李璟珩定眼一看,只见一个浑身异族打扮的人提着裤子,正满面通红地瞪着他,嘴里夹缠不清地说:“叽儿吓回去事小,小爷尿还没撒完。”   那也是个少年,穿着北疆特有的牛皮短打,肩上和头顶各插了几根五彩斑斓的鸟毛,神气活现的。李璟珩打量几眼便收回视线,转过头,淡淡道:“哪来的不开化的蛮人。”   那人闻言大怒,一手抓起李璟珩的衣领,道:“你可知小爷我是谁,北疆总兵廖元道…”   李璟珩讽刺地挑了挑眉:“是你?”   那少年声势顿时弱了下去:“是我爹。”   李璟珩轻嗤一声,任由他揪着自己,逆来顺受的模样。   反正他不怕打,越多越好,这样他才能感觉到自己还一星半点地活着。   “你不许笑!”那少年狐假虎威道,“你吓跑了我的叽儿,你得赔我!”   他看见李璟珩脸上条条杠杠的伤,本想落拳,又有些于心不忍,毕竟他知道挨打事小,伤脸事大,阿妈说过,男人活一张脸,破了相就没哪家的姑娘能看上了,得打一辈子独棍儿。这人脸上被抓的血肉模糊,指定得破相,瞧着倒是细皮嫩肉,可惜可惜,白瞎了一身娇养的好皮肉。   那少年这么想着,便松开了他,连带着看人的目光都掺杂了几丝怜悯,可拉不下面儿,只好退而求其次,对李璟珩道:“算了,我看你也不容易。这样吧,你把你手里那包玩意儿给我,我就放你一马,不追究了。”   李璟珩不知道他心里弯弯绕绕想了这么多,只当这少年惦记他这点吃的,手一伸,挺慷慨大度地给了他。   滚了趟泥,当是吃不死人的。   少年接过枣糕,扬着鼻子出了口气,大手一挥,道:“你走吧。”   李璟珩看了他一眼,扭头便走。   “诶诶诶,你等等。”那少年又忙叫住他。见李璟珩立定了脚步,便抠抠搜搜地从怀里摸出一块糖,递了出去,微红了脸,道,“不打不相识,我叫廖景。”   李璟珩低着眼皮看他摊开的手心里的糖,半晌不吭声。少年都要急了,这才听他慢条斯理地吐出一句:“你撒尿没沐手,我不吃。”   廖景:“…”   别了那少年,李璟珩返身回到宫里。他住的地方位置偏僻,远离人迹,前头是关押犯罪宫人的尚方司,后头是胡姬先前住的惜花宫,盛德帝嫌那地方晦气,久已搁置,不闻不问,李璟珩便跟一直照料他的嬷嬷,长长久久地在偏殿住了下来。虽说清静,可夜里总能听到尚方司里头宫人受刑时的哀嚎,彻夜不绝。先时李璟珩怕的睡不着,找不着娘,就拼命往嬷嬷怀里拱,嬷嬷嫌他丧气,一脚把他踹翻在床底下,啐了口,说扫把星赔钱货,再闹腾把你送进尚方司里头去,然后骂骂咧咧地睡了。   李璟珩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瑟瑟发抖,盯着不远处尚方司通明的灯火,一夜都没合眼。   后来就不怕了,他睡在嬷嬷脚头,冬日里就用身子给嬷嬷暖脚。嬷嬷的脚很臭,他能默默忍受,吃泔水似的菜饭,他也能忍受,毕竟他在这里举目无亲,嬷嬷是他唯一的依靠。   天色向晚,一点夕照落在檐角。李璟珩推开宫门,看见萧瑟的庭院,静悄悄的,没有人。他提心吊胆地在门口张望了一阵,鬼鬼祟祟地往里走,想去厨房里找点吃的。嬷嬷隔三差五便会从外头捎点烧鸡烤鹅进来,只自个儿坐在屋里头慢慢撕着吃,李璟珩看得眼馋,盯着桌上的烤鹅不住的咽口水,可嬷嬷连个正眼都不给他,吃了满嘴油,也不擦,吃完后把剩下的半只鹅放在他够不着的高处。见李璟珩眼巴巴地看她,便咧开红艳艳的嘴唇一笑,说:“就因为你这个小杂种老娘才要在这破地方待上一辈子,还想吃好东西?你就好跟你那死人老娘一道滚去冷宫待着,一辈子都别出来,免得祸害旁人。”   他记得厨房里还有昨日剩下的馊饭,兑了白水勉强能吃。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可还没走进门里,跟前就凉嗖嗖地响起个声音。   “这是去哪鬼混了啊?”   李璟珩浑身一麻,抬眼却见嬷嬷早已候在了厨房里头,抱着胳膊,冷冷看着他。   他咽了咽唾沫,艰难地说:“我…”   “又去看你那晦气的老子娘了是吧?”嬷嬷伸指头使劲戳他的脑门儿,“还拿老娘的东西表孝心,钱呢?老娘的东西可不是白给你吃的!”   李璟珩被他戳的不断后退,捂着脑袋求饶:“我…我以后会还你。”   “还?”嬷嬷撇嘴冷笑,“你拿什么还?亏得还是个皇子,你瞧瞧你那天子老爹肯高看你一眼么?今儿个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都去了寿宴,合着就你一个没事儿人似的跑去冷宫看你那晦气娘,老娘要你有什么用?指望你还不如指望一头猪,猪都还能逢年过节地杀了吃肉,养你在这儿吃白食,还得老娘出钱倒贴。”   李璟珩愣着眼,擦擦鼻子不说话。嬷嬷见了他着窝囊草包的样儿,更加来气,便上脚踹他:“跟着太监学那些不三不四的能是什么好东西,怪只怪老娘当初压错了宝,看你娘有两分姿色便信了她的道,到头来还得陪着你娘俩受罪,上辈子欠你们的么?”   李璟珩缩着身子躲,可还是挨了几记狠的,肩膀在躲闪间撞上了案角,桌摇椅晃,杯盘稀里哗啦摔了一地。他捂着疼痛的肩膀,垂眼看着洒落一地的馒头咸菜,忽的一笑。   嬷嬷见状,气不打一出来,弯腰捡起一个馒头,掐着李璟珩的下巴使劲往他嘴里塞,边塞边道:“笑起来跟你老娘一样瘆人。吃啊,你不是馋么,今儿这地上的不吃完,你就别想睡觉了。”   李璟珩张着嘴巴,吃了一嘴的馒头和泥沙。他仰着头,嘴里麻木地嚼动,眼睛望着黑沉沉的屋顶,嬷嬷还在往他嘴里塞咸菜。他已经吃不出来味道了,只知道一股脑的全吞下去,噎的眼睛发直,面皮紫涨。   他看见嬷嬷满是快意的脸,和翕动翻搅的嘴唇。   “吃不死你个狗杂种。”   “噗嗤”一声,鲜血飞溅。李璟珩面无表情地收回手,垂眸睨着嬷嬷因难以置信而拼命瞪大的双眼。她张了张口,想要尖叫,又被李璟珩一脚踩住了嘴巴,碾的糜烂。   她的脖颈间,插着一把短匕,笔直地戳了进去,伤处还在一股一股冒着血,双手在地面上不住拍打,身体痛苦地扭曲,痉挛,喉咙里发出嘶嘶呵呵的哭嚎。   “求…求求你。”   她用鲜血淋漓的嘴巴说,眼神哀怜,像蝼蚁,像蛆虫。   可李璟珩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愣愣地站在原地,脑袋轰然一响,浑身战栗,来回只有一个念头。   原来杀人这么快活。   他飞跑在御花园的小径上,满脸满身的血。彼时月朗风清,宫人们都聚在一处吃酒玩儿牌,御园里少有人到。沿途满树的梨花,粉白一片,在夜风里簌簌摇动,被他飞扬的衣裾卷散,又忽悠悠落了一地。他卯足了劲儿跑,好像永远都不会停下来,跟前有一条流动的河,对岸是盛德帝置办寿宴的喜乐宫,他听见了歌女婉转的歌唱,还有轻飘飘的笛子声,热闹的笑语扑面而来。   他忽的怯了。   他拔足往回跑,可迎面走来了两人,他避无可避,只好暂时屈身桥洞下面躲着。   其中一人声音清越,宛如击磬,煞是好听:“赵兄,你先行罢。我那香囊原先落在了这一带,得费神找找。”   另一人道:“不用我帮忙么?你喝了酒,当心看不仔细。”   那人声音里隐约含些笑意:“不用。快回罢,晚了,你爹又得差人来寻了。”   另一人倒是没再说什么,只嘱咐一句“小心”便匆匆而去。那人提着一盏琉璃灯,伏低了身子,在河岸边翻翻找找,指尖拂动草叶,发出轻沙沙的声响。李璟珩蹲在桥洞底下,勾着背,喉咙紧张到发干发涩,看那人影越寻越近,捏紧了手里还沾血的匕首,指节掐的泛白。   那人仍是无知无觉,边找边小声嘀咕:“哪儿去了,我明明记得在这一带,怎么就找不到了呢?”   有点泄气的:“要是再搞丢了,娘一定要骂我的。”   他一路寻到了桥洞下头,岸边潮湿,泥土松软,他提着衣摆,走得谨慎,那下头黑黢黢的,看不清物事。他弯着腰,将琉璃灯提的近了些,照清了桥洞里头的光景。灯火朦胧,李璟珩也看清了映亮在柔光下的脸。   他愣愣地看着那人,一时忘了该做什么,捏着匕首,不动了。   还是那人轻轻惊呼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大抵他浑身血的模样太过吓人,那人的眼神有些怯,却还是通透明亮的,里头含着些温润的醉意。他试探着问:“你受伤了么?”   李璟珩不说话,杀人的心思又在他心里活络起来。   “看样子是的。”他不说话,那人便自言自语地作答了,随即又懊恼地叹了口气,说,“若是香囊还在就好了。里头是有些止血的药草在的。”   李璟珩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小的物事,问道:“是这个么?”   那人见了,满脸的惊喜,眉眼弯弯展展的:“是啊!怎么会在你这里。”   李璟珩将香囊递过去。   那人道了谢,从他手中接过香囊,妥帖放好,又盯着将他仔细看了一阵,边说着我替你擦擦罢,便将琉璃灯放在一旁,从腰间解下帕子,浸了水,绞干了给他仔仔细细擦脸。李璟珩将匕首缩回袖里,微垂下眼,由他动作,并不阻止。   巾帕柔软,那人擦拭的力道也极轻,揉在脸上有些微痒意,像温水漫过口鼻。四周萦绕着淡淡香气,是什么香,李璟珩说不清楚,只觉得很好闻,清幽雅致,很衬他穿的这一身湖青的袍子,山水一样秀气。   血渍慢慢洗去,李璟珩猛地一脚踢翻了琉璃灯,两人之间,只剩下疏朗的月色。李璟珩躲在桥洞的阴影下,将自己缩的很小。   “你不想让我看见你么?”那人问道。   李璟珩在黑暗里默默点头。   “可是我要给你上药。”那人从香囊里摘出药草,拢在干净的手心,慢慢碾碎,用河水和在一起。他将手伸了进来,柔和的眉眼笼在月光下,李璟珩看的很分明。   “你自己会上么?”   李璟珩又点头。但并不接。   两人僵持了一阵,那人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另一只手也伸了进来,慢慢摸索着,摸到他的脸,稍稍用力,将他的脸掰正了些,这才把揉好的药草小心地给他敷上。   他的手方沾过河水,沁着凉意,一路湿润地摸下来,凉凉的,很舒服,李璟珩眯了眯眼。   可惜那触感并没有停留多久,那人敷好药便撤回了手,瞅着脚边那盏支离破碎的琉璃灯发愁。好半晌,才问:“你是这宫里头的人么?”   李璟珩点头,想到那人应该看不见,于是轻轻“嗯”了一声。   “皇上寿宴,普天同庆。怎么你一个人在这里。”他把空了的香囊挂回腰间,仍是随口问着。   这次李璟珩沉默了很久,刚想开口说话,远处却有人在叫。   “子礼!”   那人忙应了声,回应道:“赵兄。”   他拍拍屁股起身,摇荡到赵春秋跟前,指间系着香囊,举到他跟前晃了晃,样子很是得意:“你看,我就说在这儿吧?”   “得了得了知道你料事如神了不起。”赵春秋越过他往后面看,“方才你在跟谁说话呢,叽叽咕咕的。”   “应该是个小孩儿吧。”宋青雨也回头,朝李璟珩栖身的桥洞看去,“受了挺重的伤,我给他上了些药。”   “以后这种来路不明的人,不要理。”赵春秋提着灯往那边走了几步,弯下腰,探头去看,却没见着人。地上只残留着几瓣零落的梨花。   “奇怪。”宋青雨喃喃道,“方才还在这儿呢。”   写完发现天亮了…番外本来是想写一些轻松一点的内容的,但是不知不觉就写了这么多过去的事情,不过写完心里有一种淡淡的幸福!(因为要写的剧情太多导致有点卡文,所以承诺的520变成521了,有点遗憾,明天起来了应该要修一修)   大家说的2以及两个人第一次doi的场景我会在完结之后再写番外,晚安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