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此书由檬檬整理✧₍^˶- ˕ -˵^₎✧   本文档只于读者欣赏!一切资源来源于网络。如有冒犯到您,请联系删除,喜欢作者请支持正版!   ═➣═➣═➣═➣══➣═➣═➣═➣═➣═   书名: 退休魔尊搞事日常[快穿]   作者: 幕琅   简介: 一代魔尊谢非言,在绑定快穿系统后,需去往各个世界完成他人的心愿,来收集功德,复活自己的爱人   而这一次向他祈愿的,是那些曾经以拯救者身份出现过的人   -   ①清冷男配的七年之痒   桑渐白知道年少成名的画家林鸿影心中有一个少年心动的白月光。   为了这个白月光,林鸿影受到了白月光官配霸总的全面打压,不但被林氏集团驱逐,还遭受了铺天盖地的污蔑,甚至就连他画画的手也被打折,最后在悲愤交加中死于一个无星无月的夜晚。   桑渐白不忍心林鸿影这样本该有着无限未来的大画家死于这样可笑的理由,于是他在成为林鸿影的经纪人后,千方百计地阻挠林鸿影与白光月的交往,甚至为林鸿影挡下霸总的雇凶,替林鸿影挨了一顿打、断了一条腿   在桑渐白断腿的那天,一直清冷自持的林鸿影红了眼,向桑渐白发誓日后一定会好好对他,绝不会辜负他   但在两人结婚第七周年的纪念日,桑渐白独自一人坐在冰冷的饭桌前,用林鸿影不小心忘在家中的备用手机,看到了只对桑渐白一人隐藏的朋友圈:   林鸿影:“去接机了。时隔七年,不知道小羡还记不记得我。”   友人A:“你还记得辛羡之?”   林鸿影:“从没有忘过。”   当天晚上,桑渐白向酒气醺醺的林鸿影提出了离婚。   林鸿影不耐烦地说:“你一个断腿的废人,离开我还能怎么办?行了,都多大年纪了还乱吃醋。别忘了,你弟弟一家还靠我过活呢!”   ②病娇男配的移情别恋   纪梦秋觉得,唐渊并不是天生的恶人,也并不是只能通过恶的方式表达爱意,所以唐渊也不该在对虐文男主爱而不得、囚禁对方后,轻易死于男主官配的反杀。   因为这一切都是可以挽回的。   纪梦秋相信,人心向善,只要在年幼的唐渊亲眼目睹父亲杀死母亲、碎骨抛尸之前,改变唐渊的人生,给他善的引导和未来,那这一切就可以挽回。   十五年后,头痛病犯得越发厉害的纪梦秋,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因病痛冷淡了自己的恋人。   就在纪梦秋绞尽脑汁想要补偿时,突然有一天,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竟身处精神病院,而他付出一切为之拯救的爱人,则在病房外用冷漠的声音嘱咐:   “最近就是我和阿迟的婚礼了,我想要给阿迟最好的一切,你一定要看好纪梦秋,别让这个疯子打扰我精心策划的婚礼。”   “他不服想跑怎么办?你之前下的药够不够?”   “绝对够,我是按照两倍药量下的,天知道这个纪梦秋为什么身体这么好,这多么药都吃不死,否则我也不用把他送来你这儿了。”   ③窃国男配的翻脸无情   秋玄景是那个在项世忠被打入大狱后,陪伴项世忠熬过流放,走过低谷,不离不弃,最后历经生死推翻了暴君统治的最佳共犯。   但当项世忠登上皇位后,秋玄景带着一身刀山火海走过的病痛锒铛入狱,那个曾害得项世忠被流放的白月光,却被项世忠从暴君后宫捞出,封为皇夫。   ④……   -   但,这些由委托人给出的信息,都仅仅只是表象。   它们并不虚假,却也绝不代表真实!   而谢非言要做的就是   抽丝剥茧,抵达真相!   阅读指南:   ①魔尊系列第三部,可单独阅读,不看前两部不影响阅读   ②男主工作狂,有固定CP 第1章 时间循环   “够了!”   哗啦!   餐桌被骤然掀翻,满桌的餐碟碗筷摔落一地。   别墅里的佣人吓得纷纷躲了起来,偌大的餐厅里,只剩下轮椅上那个单薄瘦削的身影,躲无可躲,被溅了满身汤汁,狼狈非常。   可那个醉醺醺的始作俑者却对这一切熟视无睹,浑不在意,只有满眼的厌烦不耐:   “桑渐白,你能不能消停一点,不要总是捕风捉影,然后再摆出这么一副好像我辜负了你的脸?就因为你的敏感多疑,因为你当年救我一命,小羡不得不跟我避嫌,远走国外,一走就是整整七年!   “现在,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回国探亲,我不过是去接了一趟机,你就要跟我提离婚?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无理取闹?整天闹笑话给别人看?!”   谢非言目光垂落,若有所思地看着轮椅上枯萎的左腿,接着是扶手上苍白无力的双手,最后视线移动,落在地面上那份被汤汁浸染的离婚协议上。   林鸿影顺着谢非言的视线,看到那几张随着餐桌一同掀翻的离婚协议,呼吸越发急促,忍不住伸手将自己脖子上的领带拉开了些。   “行了桑渐白,适可而止吧!有些事做过了就难看了!我难道没有告诉过你我林鸿影平生最讨厌你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想要用离婚来拿捏我,你难道还真敢跟我离婚吗?   “这七年来,你在家里什么都不干,是我一直花钱养着你!你一个断腿的废人,天天吃我的住我的,平时看病检查吃特效药也都是我出的钱,我对你难道还不够好吗?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好生活是许多人做梦都不敢想的?   “你已经三十二了,桑渐白,你不年轻了,所以你能不能懂点事,少让我操点心?我平日里为了养你工作已经很累了,你哪怕帮不上我半点忙,也能不能别总是来跟我闹拖我后腿?”   面对林鸿影的这一顿疯狂输出,谢非言还没有说什么,系统就先炸了。   【我的天,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无耻的人!当年是明明是这小子跟男主勾勾搭搭,惹了官配霸道总裁的火,派了一群混道上的来搞他。】   【如果不是桑渐白发现不对,奋不顾身去救他、替他断了一条腿,他以为他现在还能一边跟他的白月光眉来眼去搞婚内暧昧、一边在这里跳着脚跟他的救命恩人发癫吗?】   【还说什么看病都是他出钱,毛病吧?给自己的救命恩人花钱看腿难道不是他应该做的吗?!怎么这应该做的事,反倒成为他的功绩了?要脸不要啊?!】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桑渐白明明都是快穿局的老员工了,结果退休后还为了救这么一个白眼狼阴沟里翻船,变成现在的样子……气死我了!】   【宿主,难道你就不生气吗?现在这个白眼狼可是在你面前跳脸啊!你怎么能这么镇定啊!!】   谢非言没有理会被气得上蹿下跳的系统,继续用目光巡视这个别墅。   现下谢非言身处的,是一个非常常见的现代风格的大餐厅。   长条形的原木造型餐桌,天花板上的华丽大吊灯,看起来极有质感的哑光地砖,以及墙壁上出自名家之手的油画。   一切的一切,都十分常见,让人看不出半点异状。   奇怪,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很快的,谢非言的目光落在了喋喋不休的林鸿影身上。   今晚的林鸿影,在外头喝了许多酒,直到凌晨一点才回到这个他与桑渐白的“家”。   而他回来后,既没有对自己晚归和喝酒的事,跟自己的伴侣做任何交待,也没有对今晚摆满餐桌的好酒好菜和等待已久的桑渐白过问一句。   他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一样,进门后随口说了一句“我回来了”,就越过桑渐白,准备上楼。   于是桑渐白终于彻底死心,拿出了离婚协议。   可是,当看到这一份离婚协议后,一脸漫不经心的林鸿影却骤然爆发,用力掀翻了整个餐桌。   而在林鸿影动手的那一瞬间,谢非言清楚看到,林鸿影的脸色潮红近乎涨紫,目光浑浊,瞳仁颤动,满身酒气,口中吐出的气息近乎恶臭。   这难看的样子,和桑渐白记忆中那个矜贵自持、清冷如高岭之花的青年画家截然不同,简直像是被什么东西夺舍了一样!   可作为曾经的魔尊,谢非言又非常清楚,眼前的这个人正是林鸿影,他的心智没有被任何外来的力量扭曲。   换而言之,今天晚上他对桑渐白说出的一切,都发自他的真心。   所以这是酒后吐真言了?   谢非言忍不住笑了笑。   像是被谢非言的这个笑容激怒了,林鸿影额上的青筋贲露,声音近乎咆哮: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还在笑?你有什么好笑的?!   “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因为你桑渐白,我成为了整个业内的笑话!所有人都知道,跟我林鸿影结婚的是一个瘸子,还是一个天天捕风捉影争风吃醋无理取闹,把笑话闹到了所有人面前的瘸子!   “你知不知道外头那些人都是怎么看我的?你知不知道那些人看我时候,他们的眼神,他们的表情,甚至他们脸上的笑,是什么样子的?他们看起来像是尊敬我,但我知道,他们每个人都在背后嘲笑我!那么嘲讽、那么恶心,让我几乎无地自容,而这这一切,全都是你桑渐白带给我的!!   “我为了你桑渐白,一个人承受了足足七年的压力,被人嘲笑了足足七年,还对你不离不弃,我到底哪里对不住你?!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你付出了多少!   “所有人都不懂我,你也不懂我,只有小羡,只有他一直鼓励我、安慰我,一边给我提供情绪价值,一边还要顾及你的心情。七年,整整七年了,我和小羡在明面上连一句话都不敢说,而这一切都是为了谁?是为了你啊!   “桑渐白,你能不能懂一点感恩,能不能不要把别人为你的牺牲当作理所当然?!!”   谢非言静静地听着林鸿影的声嘶力竭。   他不急也不怒,甚至没有做出任何反驳,只有指尖在轮椅的扶手上轻点,一下又一下,一下再一下。   哒、哒、哒、哒   细微而规律的声音,在空旷的餐厅内轻轻震动。   这一刻,谢非言的眼睛像是镜子一样冷彻,将林鸿影此刻的丑态映照得纤毫毕现。   但系统却显然没有谢非言这样沉得住气,这会儿已经快要被林鸿影这番无耻言论气得满地乱爬了。   【这么嫌弃自己的老婆是瘸子,上辈子你被打成瘸子的时候怎么也没见你去死啊!】   【还说自己压力多大多大,怎么的,你老婆断了条腿的压力难道还没有你被人看两眼的压力大?少一副为了桑渐白对抗全世界的样子,醒醒吧世界根本没空搭理你!】   【还说什么全天下只有你白月光懂你,甚至还把自己老婆为你的牺牲当作是跟白月光撩骚的借口?我的天呐,你这大厦避风了吧!怎么会有人被别人当鱼养了十年还满心的感激涕零啊?你长脑袋难道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高吗??】   【豆腐都有脑而你没脑,你还骄傲上了??】   “行了,这件事到此为止!都多大年纪了还乱吃醋,桑渐白,你别忘了,你弟弟一家还靠我过活呢!”   终于,林鸿影的输出告一段落,冷冰冰道: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你就留在家里好好休养吧,有什么事就吩咐管家和佣人,没事少出门丢人!”   摔下这句话,林鸿影头也不回地离开,准备去二楼休息。   系统越发急了:【这是禁足的意思吧?这家伙竟然还敢禁你的足?他这根本就是想把你禁足后更方便跟外头的白月光勾搭吧?他怎么能这样?他对得起桑渐白吗?!】   【宿主,宿主你说话啊,快用你万能的脑瓜想想办法啊!他都跳你脸上了,你竟然还能忍?!这一点都不像你的风格啊!!】   谢非言相信,如果此刻系统有实体的话,它恐怕不能满足于满地乱爬了,而是要满地打滚了。   他微微叹了口气:【你啊……好吧,看来你是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系统:【啊?】   【关闭本地模式,使用密钥A-1399开启主系统云端资料库同步上传接下来的一切数据。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断开与主系统的链接,明白吗?】   【啊?这是要干吗?】   系统茫然地又打了两个问号。   不过还好,这个系统虽然傻是傻了点,但胜在听话。   因此,短短三秒后,一边打问号的它一边做好了谢非言的一切吩咐。   【好了吗?】   【连上了。】   【你刚刚问我,为什么这家伙都跳到脸上了,我还能忍他,对吗?】   轻轻敲击扶手的指尖停下。   谢非言抬手,从倾倒的餐桌上抽出一柄纯银餐刀,慢条斯理地用指腹轻轻拭去上头的污渍。   “林鸿影。”冷不丁的,谢非言开口,头也不回,“过来。”   身后,原本正快步离开的林鸿影,骤然僵立原地。   就像是一台久未上油的机器人,来自主系统的指令与他僵硬的身体爆发出了剧烈冲突,让他的每一寸肌肉每一寸皮肤,都以肉眼可见的程度战栗。   可最后,他自身的挣扎被更强的力量覆盖,神游般来到谢非言的面前。   谢非言:“跪下。”   林鸿影一个指令一个动作,僵硬跪在谢非言的轮椅前,目光一片浑浊。   谢非言抬手   嗤。   雪亮的白光在视网膜上留下模糊残影。   而后,当啷一声,纯银餐刀被谢非言随手扔在地上。   谢非言静静看着林鸿影,而直到整整三秒过后,林鸿影的脖颈才后知后觉地喷涌出鲜血来,身形轰然倒下   “啊!杀人了!杀人啦!!!”   原本躲藏在暗处观察的佣人,在这一刻发出了尖利的叫声,掉头就跑,像鸟兽般四散开去。   而林鸿影,他躺在地上,浑浊的目光茫然看着天花板,身体因剧痛而抽搐,表情却呆滞无神。   系统看着这一幕,不由得惊呆了。   【啊……啊?啊?!】   【不是,就、就这么直接的吗??】   谢非言垂眼,冷静看着自己脚边的林鸿影从抽搐到平静。   他在心中默默数秒。   一,二,三……   五秒过后,谢非言轻轻闭眼。   下一秒   “够了!”   哗啦!   餐桌被骤然掀翻,满桌的餐碟碗筷摔落一地。   谢非言睁开眼。   熟悉的餐厅里,熟悉的林鸿影站在他面前,露出熟悉的厌恶和不耐。   “桑渐白,你能不能消停一点,不要总是捕风捉影,然后再摆出这么一副好像我辜负了你的脸?”   谢非言:【这回记得了吗?】   记不记得两说,系统倒是真的看得目瞪口呆了。   【什么?这、这怎么会……我的天,这是?!】   【这一次,你明白了吗?】谢非言静静看着林鸿影扭曲的脸,在识海里说道,【系统,你就没想过吗?桑渐白是快穿局的老员工了,哪怕他退休了,以他的本事,也不会折在一个普普通通的白眼狼身上,更不会被逼得赔上自己过去积攒下的所有功德,向总局发出求助。】   系统无比茫然,甚至无所适从:【可是,怎么会这样……这里、这里难道不是普通的现代都市背景吗?到底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谢非言稍稍沉吟,【简而言之,这是我们的第三周目。】   作者有话说:   ----------------------   开文大吉,好久不见啊小天使们,这回终于有时间来更这篇啦![亲亲] 第2章 《先知》   谢非言并不是一开始就是魔尊。   他比较习惯把自己定位为“能打的人里最懂得管理的”,而这个位置的人刚巧被人叫做魔尊。   并且谢非言也并不是一开始就是快穿局的员工其实现在也不是。   他只是在寻回自己道侣的灵魂碎片的过程里,和快穿局有过合作,然后不知不觉中拿到了S评级而已。   最初时,谢非言其实是不知道还有评级这回事的。   但谁叫事情就是这样巧,就在谢非言拿到这个评级的第一天,他就看到快穿局的任务面板上刷新了一个评级为S级别难度的任务,并且仅限S评级的员工接受。   这个任务的发布者,是来自快穿局的退休员工,桑渐白,而他付给任务者的酬劳,则是他过去在快穿局工作时攒下的所有功德。   可离奇的是,这个任务的内容,却仅仅是帮助桑渐白在一个平平无奇的都市背景里,脱离一个平平无奇的画家?   S级的任务难度就这?   当时,蠢笨的小系统刷到这个任务后,大呼小叫,认为这是天上掉馅饼了,催促谢非言赶紧接住这个饼,别一个手慢被别的S级任务者抢走了。   可浸淫阴谋诡计多年的谢非言,却立即从这个任务内容里察觉出了不对:   这样的一个小任务,竟也值得标上S级难度,甚至于付出自己的所有功德,就为了摆脱一个画家?   一个普通的画家?   甚至都不是什么邪神后裔、教廷圣子、追魂索命的仙帝魔帝鬼帝妖帝之类的人物,而只是一个画家?!   为了求证这一点,谢非言翻了一遍老员工桑渐白的履历,确定桑渐白不是那种撞大运走后门的人,而的确是一个有丰富任务经验的老员工后,又翻了一遍这个S级任务的前因后果。   这个任务里公开的信息,说起来真是非常简单、一目了然:   一位快穿局的退休大佬,在荣归故里后,当了一个平平无奇的书画经纪人,并遇到了一个命中注定要成为癫公们的爱情故事的小配角的男二。   退休大佬怜惜男二的才华,在保护男二事业的时候为男二断了一条腿,于是得到了男二死心塌地的感激,最后在男二的死缠烂打下跟男二结婚了。   但没想农夫与蛇的故事,到底发生在了这位退休大佬的身上。   于是,在结婚七年后,这位曾为了给男二铺路而失去事业,又为了男二断腿的退休大佬,发现自己不但身无分文,还行动不便,实在没有能力脱离家大业大的男二的掌控,这才不得不以自己曾经的所有功德为报酬,向快穿局发布了S级的求助任务。   这说得通吗?   说不通的。   因为快穿局的老员工不该如此无能。   不,甚至这都不能叫“无能”了,而应该叫“失了智”!   不但谢非言看出了这个任务的问题,其他所有稍稍动了脑子的任务者,都看出了这个任务的问题。   唯一的区别在于,大部分的任务者只知道有问题,却不知道问题究竟出在哪儿。   而见多识广的谢非言则猜测,应该是这个小世界里有某种特殊的东西困住了桑渐白,让他无法自救的同时,也无法向快穿局发出相应警示,才只能通过这种方法,向快穿局发出求助。   不得不说,这件事实在有趣。   因此,当小系统问他要不要接这个任务时,谢非言想了想,回道:“也可。”   虽然这个世界里没有他道侣的灵魂碎片的反应,按理来说谢非言没有降临这个世界的必要。   但谢非言是真的好奇,究竟是什么东西,才会把一个曾经的快穿局老员工逼入绝境!   而如今,时间来到第三周目。   谢非言总算明白了这个故事里的事故。   但谢非言不明白的是: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林鸿影?   为什么偏偏是桑渐白?   为什么一个普通凡人的死亡,会导致时间回溯,就连系统这样的存在都无法察觉?   甚至如果不是谢非言提前留了心眼,或许就连他都无法察觉到林鸿影这个人身上的古怪,然后在一次次的轮回里一次次地重蹈覆辙,最后被彻底困死在这个“平凡”的小世界里,再无法脱身。   就和发出求助的桑渐白一样!   “那么,现在的问题是”   那个足以将一整个小世界都置于混乱时间流的关键之物,究竟是在林鸿影的身上,还是藏在这个每次周目开启时都会抵达的餐厅里?   在林鸿影和桑渐白七周年纪念日的这一天晚上,究竟有什么特殊之处?   在第三次抵达这个时间、这个位置后,谢非言看着餐厅,自顾自思考,并没有过多理会那个上蹿下跳的林鸿影。   他既没有像二周目时那样果断出手,主动开启新一次的轮回,也没有像一周目时那样,用他死人都能骗活的话术,与林鸿影达成“合作双赢”协议。   他只是沉默地听林鸿影暴风输出后,沉默接受了自己“被禁足”的结果。   最后,他无声地移动轮椅,敛尽锋芒的眼瞳在餐厅里缓慢巡视。   在谢非言身后,似乎是察觉到主家的争吵告一段落了,别墅里的管家和佣人们开始蹑手蹑脚地走进餐厅,无声地收拾餐厅的一地残局。   而在谢非言的识海里,系统也像是被这做贼一样的氛围感染,细声细气地问道:【上一次,哦不是,上上次发生了什么?】   谢非言看着客厅,答得心不在焉:【简单来说,林鸿影痛定思痛,对自己的婚内出轨深感愧疚,于是净身出户,把所有的财产留给桑渐白后,又策划了一起绑架案,在阴差阳错中和白月光、白光月的官配霸总三人一块儿,死于一场无法挽回的爆炸案里。】   系统:地铁,老爷爷,看手机。   好吧,系统也算是明白了,在谢非言的初始剧本里,他是准备让林鸿影当一位“感动全世界的最佳前任”。   也就是把财产留给桑渐白后,又亲自把桑渐白仇家全部带走,让桑渐白可以在葬礼上哭着说“你们好好走吧,不要担心我,我一定会带着你们所有人的希望顺风顺水地好好活下去”的那种前任。   行吧,是谢非言的风格。   但那时候,谢非言肯定没有想到,林鸿影这小子身上是有点东西的。   只要林鸿影一死,这个世界就会重置,让谢非言一周目的谋划和胜利果实全部付诸东流……也难怪二周目开启时谢非言那么沉默。   肯定是没有从打击里走出来吧!   小系统近乎怜爱地想着。   但下一秒,系统就听到谢非言的声音响起:“王叔,客厅里的这幅画,是什么时候在这里的?”   系统:很好,进入工作状态的速度也很谢非言。   王叔本是林家主家的管家,但在男二林鸿影为了追逐梦想而分出主家后,他也跟着离开了,算是林鸿影半个父亲一样的人物。   但不同于越长越面目可憎、越大向可耻老登靠拢的林鸿影,这位王叔倒一直是个和善人,心里也对桑渐白很是同情。   因此,在听到谢非言的询问后,他立即回答道:“这是当年老爷留下来的东西了,是老爷最爱的画作之一,后来小少爷搬出主家时,别的什么都没带,只把老爷的这些收藏带了出来。   “如今算一算,这幅油画也在家里留了三十年了,刚好是小少爷出生一那年被老爷买回来的,和小少爷的年纪一样大呢!”   王管家口中的老爷,自然是指早逝的林父,而他口中的“小少爷”,才是指的林鸿影。   谢非言又问道:“你说林鸿影搬出林家的时候,把爸的收藏全带出来了?那为什么我之前从来没见过它们?”   王管家连忙解释道:“桑先生,小少爷绝不是故意瞒着你的,只是你也知道油画这种东西,特别是年代久远的油画,都是需要特殊的环境才能好好保存的。   “除了这副油画完成于近代,可以被放在外头展示外,其它的油画都在三楼的储藏间里,就连小少爷也不是很经常去,所以桑先生你才不知道。”   系统细声细气发言:【你不是都打了一周目了吗?怎么还不知道这些啊?】   谢非言:【因为那时候我认为,前夫的一切财产细节,我都可以等他死后再详细了解。】   系统一下子变得安静如鸡。   谢非言对王管家说道:“原来如此。那可以带我去三楼储物间看看吗?”   王管家为难道:“三楼储物间的钥匙,只有小少爷才有。”   系统小小声说:【这你也不知道?】   【不,我知道。】   谢非言状似失落地“哦”了一声,终于把燕国地图翻到了底。   “那,王叔,可以麻烦你把这幅画取下来给我看一下吗?”   王管家愣了愣,有些迷惑,顺着谢非言的视线向后看去,看到了餐厅墙面上挂着的那副足有一人高的大油画。   那是一副人物画像,画的是一个带着黑色网纱礼帽的女性背影。   她像是在向前走,又像是在往后退;她像是在驻足回身、看向画框外的人,又像是正准备收回视线这是一个状态奇妙的、堪比蒙娜丽莎的微笑的女人。   而她那双在黑纱下湛然透蓝的眼睛,更是美丽得惊心动魄!   对于这样的一幅画,初见它的人会总会忍不住猜测它的名字:它是叫做《消失的丈夫》?还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回视》?又或者是《再见,母亲》?   不,都不对。   这幅画的名字,叫做《先知》。   没人知道为什么。   就像没人知道,这样一副动人的画作,林父究竟是从哪里买回来的。   王管家回神,答道:“当然可以,桑先生。”   王管家有些奇怪谢非言为什么突然想要看这副已经看过七年了的画像,但王管家也没多想,只以为是搞艺术的人就是这么容易突发奇想,点头就要答应。   可下一秒,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在二楼楼梯上响起:   “桑渐白,你又想干什么?现在都凌晨两点了,你就不能少折腾点吗?!”   谢非言抬眼向上看去。   只见此刻,二楼的林鸿影正围着浴巾,头发湿漉漉的,脖子上甚至还有没洗干净的泡沫,一看就知道是洗澡到一半时跑出来的。   谢非言看着这样的林鸿影,唇角微微翘了起来。   甚至就连小系统,也在这会儿察觉出了不对。   【他刚刚……应该是在洗澡吧?一个在卫生间洗澡的人,怎么会知道你在一楼的餐厅里准备干什么?还特意跑出来阻止你?】   系统越琢磨越不对味。   【不对,这个林鸿影,他身上是不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摄像头?不对不对,如果有摄像头我肯定知道……那难道是他有预知的能力?不会吧,他身上没有超凡力量的反应啊!】   谢非言将目光转向餐厅墙面的大幅油画,淡淡回答:【没错,不是摄像头的监控,也不是什么‘预知’……但他偏偏能在某种程度上知道我在干什么、准备干什么、隐瞒了他什么……】   而这,也是原身桑渐白反抗无果,只能任由林鸿影蚕食的原因。   更是谢非言在一周目时对林鸿影真正动了杀机的理由!   在第一周目时,谢非言的计划推进,并不像他跟系统说的那样轻描淡写,而是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阻碍。   因为林鸿影这个家伙,分明软弱无能,却偏偏有如神助,对谢非言设下的一切陷阱都提前知晓,对谢非言的所有后手都围追堵截。   如果不是谢非言察觉到了那双无形的眼睛,在无人处进行了一场高强度表演,把那双眼睛骗了过去,也把林鸿影骗了过去,恐怕最后那个葬身爆炸案的人就不是林鸿影,而是谢非言了。   可是那双一直注视着桑渐白,也注视着谢非言的眼睛,究竟藏在哪里?   第一周目遗留的问题,在第三周目的开端被谢非言找到了端倪。   谢非言心中对此没有兴奋,只有不得不面对一个技能超神却智力垫底的对手的索然无味:“林鸿影啊林鸿影,你可真是”   不堪一击! 第3章 侦探   林鸿影此人,身负两大棘手能力。   第一个,是类似于预知的能力。   它可以料敌于先机,攻敌于不备。   就像是开了上帝视角!那所有与他相关的、不利于他的事,无论敌人隐藏得多么好,他都能第一时间知晓。   虽然这样的知晓流于表面,不能探知他人内心的真正想法,可在世上95%以上的情况下,这样的上帝视角都是绝对够用的。   而林鸿影身上的第二个棘手能力,是死后回溯。   无论他生前败得多么惨烈、失去了多少珍贵之物,只要他一死,一切就会回到原点,给他从头再来的机会。   只要不死,林鸿影永远有绝地翻盘的机会;而如果死了,那更妙了,他直接就原地翻盘了。   实在是非常不讲理的能力,也非常无解。   不过,通过前两个周目的试探,谢非言可初步判断,林鸿影是知道自己的第一个能力的,并且也对这个能力的运用颇为熟练。   但林鸿影却不一定知道他的第二个能力。   或者说,即便林鸿影知道这个能力,他也必定是不能确定自己能否够正常运用,所以也不敢以死亡当作最后底牌的。   一来,林鸿影对死亡的恐惧十分直白,做不得假;二来,在二周目和三周目时,林鸿影竟然没有一周目的相应记忆。   就连他无所不能的“上帝视角”,都不知道二周目和三周目的存在,也不知道他已经在谢非言手上死了两次了。   “是因为两种能力的来源不同?”   谢非言思考着。   如果是,为什么两种源头不同的能力,会看中同一个人?林鸿影这个凡人身上,似乎也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啊。   而如果不是,两个同一源头却无法相辅相成的能力,是否代表这两个能力都是有各自上限的?   既然已经找到了线索,谢非言也不急于在一晚上把这局游戏彻底打通。   他顺从地在林鸿影冷冰冰的逼视下,放弃了近距离查看《先知》的打算,安静回到了客房休息。   是的,这时的桑渐白,其实已经跟林鸿影分房睡长达三年了。   俗话说,分房睡就代表感情已经彻底冷淡。   因为,当连最原始的身体欲望都不存在时,又哪里来的什么感情?   三年了,再真挚的感情也该冷却了。   而在分房睡的三年后,再为结婚周年举办纪念派对,根本就是桑渐白的自欺欺……嗯?   原本已经在客房躺下的谢非言,蓦地睁眼,又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杵着床边斜倚的拐杖,来到书桌前,翻阅桑渐白留下的资料。   这些资料,谢非言一周目时其实已经看过了。   但那时候的谢非言,并没有从这些资料中发现任何端倪或线索。   因为桑渐白留下的纸质资料,无非是一些时间久远的新闻剪报,按照喜好,贴在三个不同的笔记本里;而桑渐白留下的电子资料,则是对人类精神力起源的探讨,和对人类精神力未来方向的展望。   是的,这并不是一个纯粹的都市故事,而是带着一点儿超能因素。   只不过这个“超能”的等级实在太低,还处于一个探索的蒙昧阶段,在系统的角度来看,就像是一群疯狂研究飞机的原始人,所以非常直接地将这个世界背景判定为了普通都市。   而桑渐白这位老员工,则不知道是出于给后来任务者铺路的目的,还是为了别的什么,在自己的电脑里将这个世界精神力的起源、发展方向、未来展望等,详详细细地记录了下来。   在这个世界里,有关人类精神力使用的最早的正式记录,是在中世纪的女巫审判里。   谢非言记得有句话是这样说的:当别人指责你有核武器的时候,你最好真的有。   所以,同理,当别人指责你是女巫的时候,你最好真的是而这个世界的女巫,正是真实存在的!   因此,当灾难降临时,她们悍然掀翻了所谓的女巫审判,甚至大败教廷,最后在大地上用手指画出一道深渊,深渊的这边属于人类,深渊的另一边属于女巫。   有人说,深渊的另一边,是只属于女巫的仙境。那是只有和平、欢乐、美好、无争的天堂之地,所以女巫们去了仙境后,是绝对不可能再回到这片如地狱一样污浊可耻的人间的了。   但也有人说,深渊的另一边根本什么都没有,那些女巫们,其实就藏身人群,只不过隐姓埋名,没有叫人捉住她们的尾巴而已。   总之,无论女巫们如何,教廷是确确实实在这场战役中大跌颜面的。   哪怕他们恼羞成怒,在后续的十多年间都陆续将所有记录了这场战争的文字与人都投入烈火,试图以死亡的威慑让人们闭口不言。   可与这场战役相关的记载,依然秘密流传下来,直到近现代被人发掘、重现人间,成为了人类历史上使用【精神力】这一武器的最早记录!   当然,随着这场战役的重现人间,也有小道消息开始流传,说真正的神秘其实最早起源于【童话】,所有的童话故事,其实都是对精神力的崇拜与原始解释。   而到了女巫审判的时期,人类对精神力的使用其实早已成熟、自成体系了。   只不过,这些消息并没有确凿证据,因此也只能作为小道消息流传。   真正将【精神力】这一事物推到万万人眼前,让政府不得不公布它存在的,是千禧年后骤然暴增的病例。   什么病例?   是成年人类开始越来越难以控制自己,走上街头袭击他人,甚至引发区域性暴|动的病例。   是新生儿越来越多地出现返祖特征、出现兽耳兽尾,甚至还有孕妇剖腹产时生下一只全身长毛的幼虎的病例!   这样的病例,一起两起,十起百起,各国政府还能勉强将它压下。   可当这些“病例”在全球各国遍地开花时,各国政府终于不得不硬着头皮向他们的公民公布,人类如今已经踏上了一条全新的进化之路。   而这条路上闪烁的最璀璨的明星,名为【精神力】。   无论是成年人那些无法自控的行为,还是新生儿身体特征的变化,都是为了适应【精神力】的存在。   而当新人类彻底适应各自的新身体、新能力后,他们相信,一个人人如龙的世界,终将降临!   但这些,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二十多年后的现在,世界隐约出现了“新人类”与“旧人类”的划分。   所谓的“新人类”,自然是指那些有精神力的、有返祖特征的人类。他们可以用精神力影响现实世界,甚至可以控制自己在人形和兽行间转换。   说这样的家伙是“人类”,恐怕绝大部分人都不会答应。   而既然如此,所谓的“旧人类”,自然就是那些啥啥都不会、身体孱弱资质平庸,只等待时代浪潮将他们淘汰的普通人了。   不得不说,谢非言只是稍稍审视这些资料,就能听到,在人们肉眼所看不到的地方,原本伴随人类文明延续了数千年的旧的阶级链条,正悄然从人类疾驰的列车上脱落。   但人类就此自由了吗?   不,当然不。   因为一条条全新的锁链,正逐渐成形!   可是   【这些跟任务有什么关系?】   【林鸿影也没有精神力啊!他和桑渐白,都是标准的“旧人类”啊!】   系统不解。   是啊,这些风起云涌的背后,固然藏着深不见底的漆黑之物。但这些与桑渐白的悲剧有什么关系?   与桑渐白想要摆脱林鸿影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与谢非言当前的任务,又有什么关系?   一周目时,谢非言也是如系统这样想的。   他相信自己的判断,相信电脑里的这些资料就像是游戏里那些冗长无趣的背景介绍,除了给玩家的打打杀杀提供一个理由外,对任务本身的推进并无太多帮助。   但,第三周目的现在,谢非言选择相信桑渐白。   谢非言相信,这个明明不知道自己被困于无尽轮回,却依然能向快穿局发出警示和求助的人,他留下的资料,必然是有其目的的。   这些资料,必然指向了什么!   桑渐白,必然是发现了某些东西!   可……   他究竟发现了什么呢?   谢非言翻阅过这些资料后,掩卷,再次沉吟。   在作为任务者降临后,谢非言接收到了桑渐白的完整记忆。   但他接收不到桑渐白的所思所想、心中的顾虑,与对方思考的方式。   所以谢非言也不知道,桑渐白留下的这些资料,到底想传达什么。   “……算了,先睡觉。”   凡人的身体经不起折腾。   为了明天能够更好地工作,谢非言决定结束今天的调查工作。   只不过,当躺在床上后,谢非言脑中依然有思考的脉络持续延展。   桑渐白,你收集这些【精神力】相关的资料时候,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在你与林鸿影分房睡的三年后,你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目的,去举办这个七周年的纪念日派对?   你想要的,真的只是离婚吗?   不可能!不相信!   那你想干什么?   ……不知道。   谢非言翻了个身,掐断了这条思考线。   但下一秒,一条新的脉络又延申了出去。   这个晚上,究竟特殊在哪里?   凭什么这一天会成为时间重启的“原点”?   莫非这跟林鸿影的白月光辛羡之有关?   可一周目的辛羡之就是个普通绿茶,他的官配霸总也不过是个普通总裁,也没见他俩有谁突然化身龙傲天说自己要逆天改命啊。   想不明白……   抱着这样的困惑,谢非言平静度过了第三周目的第一个夜晚。   第二天早上。   谢非言早早醒了。   也不知道是桑渐白的这具身体实在虚弱,稍稍费点神就容易不舒服,还是谢非言这个工作狂真把桑渐白的身体折腾出了点问题。   昨天夜里,谢非言翻来覆去,在似梦似醒间做了一晚上光怪陆离的梦。   虽然第二天一睁眼,谢非言就把梦忘了大半,可他依然记得梦里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地说着:   【……我答应你。】   【我答应你。】   【我答应你。】   那是桑渐白的声音。   他在跟谁说话?   他答应了什么?   ……想不起来。   哪怕把桑渐白的记忆压缩成文字,再ctrl+F全文搜索,但一个人一生中会说出“我答应你”这句话的场景,也是数不胜数的。   谢非言叹了口气,有些头疼:   这个桑渐白,以前莫不是干保密局的?怎么线索藏得这么严实?   虽然在开着上帝视角的敌人面前,隐藏己方获得的信息和行动想法是第一要务,可你是不是隐藏过头了?   不过,头疼后,谢非言又有些兴奋。   因为,对一个习惯了玩弄诡计和阴谋的人来说,当真正有趣的、有挑战性的谜题降临时,他只会如等待玩具的孩子一样迫不及待。   看吧!   在这个有趣的游戏里,站在敌方位置的,是一个开着上帝视角、知晓你所有行动,并有死后回溯这样耍赖能力的林鸿影。   而站在己方位置的,是一个经验丰富,自有想法,留下无数隐藏线索的快穿局退休员工桑渐白。   可谢非言如今要扮演的角色,却并不是单纯的友军或援军,而是侦探!   一个只知晓了表面信息,就被卷入事件漩涡的侦探!   作为侦探,他不但需要探明敌人隐藏的秘密,同时还需要探明友方隐藏的秘密。   而只有结合两方人各自隐瞒的讯息后,他才能得到这个故事的真正真相,决定这个故事的真正结局!   想到这里,谢非言笑了起来,从衣柜里拿出一套新的衬衫,一粒粒扣上纽扣。   好吧,那就让他谢非言来看看吧   看看你桑渐白,甚至是你林鸿影,都在这一局里藏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吧!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上帝”其人   崭新的一天,从崭新的工作开始!   生命在于劳动,生命在于工作,生命在于创造价值!   虽然谢非言此刻拖着的是一具不太好使的身体,总有种内外都很虚的样子,但谢非言精神能量高呀!   因此,三周目的第二天一早,谢非言依然精神满满地开启了自己新的一天。   他来到餐厅,一边吃早饭,一边用手机浏览昨天的新闻,特别是昨天七点到凌晨一点的全球新闻。   因为这个时间段,正是林鸿影的白月光辛羡之,从回国到聚餐,再到林鸿影回家的关键时刻。   而在翻完这些新闻之后,谢非言接下来还准备查查那个霸总慕容戾的底细。   从慕容集团发家的方式,到慕容集团最近的资金流动,以及他们的内部的人员情况等,谢非言准备来一个大摸底,好做到真正的有备无患。   毕竟,在谢非言看来,辛羡之与慕容戾这二人,怎么说也是这个小世界曾经的气运之子,哪怕从人物权重上来说,他们身上也应该多少带点东西吧?   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会有人给自己的孩子取名叫“戾”?   真是莫名给人一种年代久远又成分复杂的感觉。   谢非言在早餐时间的十分钟里,迅速给自己规划好了接下来三天内的行程和十天内的目标。   可就在第十一分钟,管家王叔来到了谢非言身旁,有些为难地低语道:“桑先生,你的亲戚们来了,现在就在别墅门外,嚷嚷着说今天一定要见你一面,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你看……?”   亲戚?重要的事?   这迥异于一周目的发展,让谢非言不由得怔了怔。   但他很快回神,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一定是林鸿影那个家伙,昨晚上跟桑渐白的父母打小报告了!   在第一周目时,谢非言因为还不清楚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所以秉着谨慎的原则,开局时稍稍花了点时间糊弄林鸿影,平复了他与桑渐白之间的离婚矛盾。   所以在那周目里,自然也没有桑渐白的家人找上门来闹事的发展。   而这一周目,谢非言没有再想着息事宁人,而是顺着桑渐白之前的做法,将名为婚姻的瓷瓶在林鸿影面前砸得粉碎。   这让如今事业有成、名利傍身的知名大画家林鸿影如何能忍?   瞧,这才过去了几个小时,大画家林鸿影的报复就到了。   “我知道了。”谢非言继续喝粥,目光重回手机的新闻资讯上,“让他们在一楼的花房等我。”   管家王叔为难道:“桑老先生和姚夫人可能……”   “不用理他们。如果他们没耐心、等不了,那就让他们走,等他们什么时候有耐心、等得了了,再来见我也不迟。王叔,这段话你原话转告给他们就好。”   得到了谢非言准确的态度后,管家王叔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而果然,之后的早饭时间非常清净,再没有嗡嗡嗡的声音来打扰谢非言了。   谢非言的早餐从七点半吃到八点。   吃完后,谢非言没有立即离席,而是坐着刷手机刷到快九点时,宿醉的林鸿影才终于从二楼主卧走下。   在见到餐厅里端坐的谢非言时,林鸿影先是一怔,而后眉头紧蹙,似是有些疑惑、没想到谢非言怎么还能好端端坐这儿玩手机,而不是被他的原生家庭闹得心力交瘁。   但很快,林鸿影的瞳孔在虚空中移动着,像是看到了什么东西,放下心来,冷笑一声,也不跟谢非言搭话,自顾自来到餐厅,坐在餐桌的另一端,等待自己的那份早餐。   谢非言收回自己审视的目光,同样没有跟林鸿影交谈的打算,操控轮椅,转身离开餐厅,向着花房的方向移动。   不过,谢非言想要的东西,却已经得到了部分答案。   【捕捉到了吗?林鸿影刚刚在‘看’的东西?】   【没有,林鸿影的视网膜上什么都没有。】   视网膜上没有东西。   也就是说,林鸿影的肉眼并没有“看”到什么,真正“看”到了什么的,是他的大脑。   如果没有第一周目时的处处受制,谢非言在得知这件事时,会认为林鸿影这是发癔症了。   可如今,谢非言的脑中却不由得冒出了另一个念头:   林鸿影的上帝视角,真的是属于林鸿影自身的能力吗?   系统已经反复确定过,林鸿影身上没有超凡能力的反应,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   既然如此,林鸿影身上的“上帝视角”,有没有可能是别人的能力附着在了林鸿影的身上?   有没有可能,真正的“上帝”另有其人,林鸿影只是TA推出的代言人?   没有过多沉浸在无端的猜测里。   谢非言很快来到了一楼花房。   而此刻,桑渐白的亲人桑父,姚母,以及桑渐白的弟弟桑海江,已经在一楼的花房里等了快两个小时了。   “好你个桑树,你真是翅膀硬了?竟然把你爹妈和你兄弟丢在这里等你两个小时?”   “你是不是不待见你爹妈,你是不是狼心狗肺根本不想管你兄弟?你个没良心的,只要你说一句话,我们保证再也不来找你!!”   “哥,不是做弟弟的说你,但你真是有点飘了,爸妈年纪都这么大了,你这个做儿子的不多体谅,反而让他们等你两个小时,你这个做法可不对啊!”   “行了,大海啊,你别说了,我们这做父母的啊,天生就是给你们儿女当牛做马的命,现在别说等一两个小时,一个两个小时又算什么呢?只要等我们老了,你们这些年轻人还记得回来看我们一眼,现在哪怕是要我们这些老东西的命,我们也都得掏出心来给你们啊!”   “诶呀,妈,这话怎么能这么说呢?哥,哥!你快点说话啊!妈都这样了,你还不哄哄她?!”   还没等谢非言开口,桑家的这三口人,就一唱一和,搭好了台子,甚至递好了梯子,只等谢非言走下来。   而这个“梯子”是什么呢?   “哥,妈最近看中了一套海景房,说那个地方好,圆了她小时候想看海、又为了照顾你而没法去看的梦。而且弟弟我最近刚好也要娶媳妇了,这套房子就当你送我的婚房好了!   “对了,过户的事啊,不用着急,毕竟弟弟我也不是贪图你什么,只是想要哥你的一点祝贺而已,不过如果哥你实在过意不去,等哥你把房贷还清了,咱们再说这事儿也行!”   人无语到极点的时候是真的会笑的。   所以听着这番无耻且理直气壮的话,谢非言到底没忍住笑出声来。   可偏偏,这家子人半点儿自知之明也没有,见到谢非言笑了,还以为是他妥协了,于是蹬鼻子上脸,要了东西不算完,竟还训起了金主。   “小树啊,我听林少爷说,你昨晚跟他提了离婚?唉,不是当爸的说你,但你是不是有点不知好歹了?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的好生活,可都是林少爷给你的!你不好好伺候林少爷,一天到晚的跟他瞎闹腾什么呢?”   姚母连忙接道:“对啊对啊,桑树,你说一个瘸子,离了林少爷你能还干什么呢你说说?人家好心养你七年,你怎么能恩将仇报呢?听妈的,回去就跟林少爷好好道个歉,哪怕他真的在外头有人了又怎么样?这点儿小事也值得你闹?”   桑海江说:“对啊,哥,反正你跟林少爷都是男人,人林少爷睡一个睡两个有什么关系?难道你们还讲什么忠贞吗?只要没搞出私生子来分你遗产,你就接受了呗!哥你真是,从小就死脑筋,从没干过一件聪明事!”   谢非言本来懒得跟这些人计较,但没想这些人的话越说越难听。   于是谢非言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抬眼扫视一圈,眼内神光未现,就已经把这三个凡人吓得呆立原地,噤若寒蝉。   谢非言冷冰冰道:“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们,不准再叫‘桑树’这个名字?”   桑树,这个十分不走心的名字,的确属于最初的桑渐白。   就像桑家的这一家子极品,也的确是桑渐白真正的家人。   这个小世界,是桑渐白的老家,但所谓的“老家”却并没有给桑渐白留下什么值得怀念的记忆,而只有数不清的失落、苦涩,和难堪。   桑渐白出生在一个不算偏远但也没什么名气的小镇子上,家庭条件不算富裕,却也不愁吃穿。   他是家中长子,从小聪明伶俐,乖巧懂事,会主动帮爸妈分担家务,照顾弟弟,同时学业也没有落下,在学校里一直都是数一数二的,是非常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   可是,非常离奇的是,他明明都做得这样好了,桑家人却只偏爱幼弟,把年岁相差无几的长子当牛做马地使唤,甚至十七岁就勒令他退学,扣着他的身份证,把他送去电子厂打工,挣的钱也是让管理员直接汇到他们的卡里,不给他们远在外地的儿子留下分毫。   那时候,还只是一个名叫桑树的普通孩子的桑渐白,心里到底经过了怎样的心酸苦楚、绝望愤怒,谢非言不得而知。   但谢非言知道的是,当桑渐白偷偷攒下属于自己的第一笔钱后,他没有买任何东西奖赏自己的辛劳和努力,而是用这笔钱去做了亲子鉴定。   当时,桑渐白应该是偷偷抱有过希望的吧。   他可能在想,桑家父母之所以对他和弟弟差别待遇到这种地步,是不是跟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因为他其实是桑家父母捡回来的?   甚至是再狗血一点,他其实是桑家父母换掉的孩子,而他真正的父母非常有钱也非常爱他的。   所以,只要他找到自己真正的亲生父母,他就会拥有一对全心全意爱他的家人、拥有一个十全十美的家庭,对吗?   然而,人间并没有那么多的狗血和阴差阳错。   当亲子鉴定的结果出来后,桑渐白如遭重击。   因为,他原来真的是桑家父母的亲儿子!   这个可怕的结果,代表着他再也没办法欺骗自己、糊弄自己、给自己以虚假的希望了。   他不得不承认,原来这世界上的父母,并不是都爱自己的孩子的。   至少他的父母不爱他。   没有任何理由。   他们只是单纯的,不爱他。   仅此而已。   后来,经过无数年的摸滚打爬和生死洗练后,桑渐白重回故地。   他不再困于年幼渴求而不可得之物,但也没有刻意针对那一家人,只随便给他们找了份工作、舍了点钱财,让他们再没有时间来骚扰自己,就当是花钱消灾了。   谢非言想,这样柔软的手段,可能是因为桑渐白做人体面,想着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也可能是因为不管怎么说这家人都是桑渐白最后的亲人,哪怕全都是烂泥,但也不至于赶尽杀绝。   可谢非言却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也绝不接受用和稀泥的方式将这一切糊弄过去!   因为   义者,人之所宜,赏善罚恶,以立功立事。   这是世间最朴素的道理。   而谢非言所秉持的唯一原则,也不过是“善恶有报”这四个字而已。   因此,谢非言冷冷瞥过一眼,见这三人还要狡辩,手一挥,随手关上了花房的门。   没人知道这一天的花房里发生了什么。   在花房外摸鱼的花匠,生出过听墙角的心思,但他刚鬼鬼祟祟迈出一步,就被管家王叔抓了个正着,于是只能干笑一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数分钟后,当花房大门重新打开时,原本趾高气昂颐指气使的桑家三口,变得唯唯诺诺,像老鼠一样滴溜乱转的目光也瑟缩安分了下去。   虽然他们身上脸上没见半点淤青,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表现得像是被人痛快殴打过一样,行动间像是生锈的齿轮一样滞涩,甚至稍稍碰到哪儿,就忍不住呲牙咧嘴、叫苦连天。   路上林家的佣人们脸上不露声色,心里却是十分稀奇的:   这家子人,这是怎么了?   总不会是花房关门的那会儿被桑先生打了吧?哈哈哈这怎么可能呢。   是啊,三个手脚完好的成年人,被一个瘸子殴打了,这事儿怎么可能呢?   甚至他们身上连一个能找出来的伤口都没有!   桑家三口也只能含泪吃了这个哑巴亏。   在离开的路上,娇生惯养油瓶倒了都没扶过的桑海江,越想越气,还没走出林家的大门,就没忍住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在电话接通的瞬间,就劈头盖脸地骂了起来:   “不是你信誓旦旦地说,这次我来找那个瘸子一定能拿到房子的吗?你知不知道他什么都没给我?他甚至打了我一顿!!陈青青我告诉你,这事你必须给我个交待!”   电话那头的声音惊愕非常:【什么?你哥没给你房子?怎么可能?明明弹幕告诉我你哥他昨晚】   桑海江狐疑打断:“艳小山什么单目?哪个单目?”   那头的声音一下子支支吾吾起来:【没什么,没事……哎呀,电话里跟你说不明白,有话等回来再说吧!】   嘟   通话挂断了。   桑海江一头雾水一脸恼火,瘸着腿,和桑父姚母相互搀扶着、带着对谢非言的小声咒骂,离开了林家别墅。   而在花房里,谢非言透过玻璃窗,静静看着桑家三口离去的背影。   【信号捕捉到了吗?】   【捕捉成功。】 第5章 作弊   从富人区离开后,桑家三口子都怀着一肚子气,一脚油门踩到底,一路风驰电掣地回到了家。   桑家三口住的地方,虽然不算富人区,但由于这套房是在桑渐白事业做得最好的那几年从桑渐白手上讨饭讨来的,地理位置怎么也蹭得上一句半步富人,因此短短半个小时不到,桑家三口就冲回了他们的江景大平层。   开门后,迎接他们的是一个打扮得非常年轻靓丽的女人。   她约莫二十岁,从体态骨骼上来看,她最多不会超过二十五,也就是大部分刚出校门的大学生的年纪。   可偏偏,这个年轻女人的神态半点也称不上纯真懵懂,反而像是在市井里混迹了四十多年的狡狯摊贩那样,眼中精明外露,就好像时刻都在琢磨着什么坏点子,拖累得她那一张本该年轻朝气的脸也染上了深深暮色。   见到这个女人迎了上来,桑海江率先开口问责:“陈青青,你怎么回事?你就是这么坑自家人的?   “你一天到晚在直播间里倒是说得神神叨叨、信誓旦旦的,怎么给自家人做点事就掉链子了?你是不是故意的?陈青青,你是不是故意把我们一家三口推到那个男人面前丢脸的?!”   陈青青瞪了桑海江一眼,眉头一扬,就想要骂他,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忍了下来,硬邦邦道:“你们是知道我的本事的,我陈青青能被人叫做‘断人生死陈大仙’,可不是浪得虚名,那网上的一百万粉丝和接受过我陈大仙帮助的网友都能给我作证!”   桑海江:“那我们今天怎么会”   “你们今天没有得到应有的东西,一定是有某个地方出了岔子,或者是你们去林家别墅的时候,有什么地方没有按照我说的方式去做……所以安静点,跟我说,你们去了林家的那栋别墅后,都遇到了什么事?”   桑海江脸上狐疑,不知道是真的不相信陈青青的能力,还是被驳了面子一时间下不来台,站在那儿没有接话。   倒是一旁原本比桑海江表现得更为愤怒的姚母,这时候回过味来了,知道现在不是跟陈青青翻脸的时候。   姚母脸上堆笑,一把拉过了陈青青的手,亲切道:“妮子啊,你也晓得,我们哪里是怀疑你的能力?都是大海这小子,一点子都不会说话,你千万莫把他这些话放在心上,以后啊,如果他还敢这么对你大小声,你告诉我,我帮你教训他!”   无效的寒暄告一段落后,姚母连忙进入主题,详详细细地将他们是怎么半夜接到林家少爷充满暗示的电话,怎么一大早就起床怀着憧憬向富人区出发,之后又怎么被不成器的大儿子在花房里晾了两个小时,后又被打被威胁被赶出门的事说了个明白。   而外号陈大仙的陈青青,则听得眉头紧皱,一直没有舒展过。   “不对啊……这不对……”陈青青喃喃自语。   姚母连忙说道:“哪里不对?”   陈青青说:“桑渐白不该是这个性格和作风。”   桑父冷哼一声,插嘴道:“桑树那小子什么性格?惯来的吃里扒外、铁石心肠!他当年有了钱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断了寄给家里的钱,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如果不是后来我们看报纸,知道他成了个大人物,找上门去,威胁要找记者曝光他,他会舍得拿钱打发我们?连最重要最亲近的家人都不管的货色,能是什么性格?他不一直都是这么个性格!”   陈青青强忍着对这老登翻白眼的冲动,说道:“桑渐白是书画经纪人,又不是那些抛头露面的明星,人脉广阔得很,哪怕你找记者闹了又怎么样?真以为能拿捏住人吗?   “他找人压着新闻不发行不行?他改名换姓拿钱投资个新行当行不行?或者他什么都不做,任你闹,闹个一两年,你没心气没精力继续闹了,大家也懒得听你卖惨了,他再出来活动行不行?行的啊!   “爸,不是我说你,你也一把年纪了,别想事儿总那么天真!你以为是你们的威胁拿捏住了桑渐白?不,是他压根懒得跟你们计较,是他做人太讲究体面了,所以才在你们的一哭二闹三上吊下拿钱打发了你们。”   被小辈这样不留情面地呵斥,桑父的脸色瞬间涨紫,嘴唇哆嗦着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桑海江不悦道:“陈青青你怎么说话的?你怎么能跟爸这么说话?你怎么能说得我们像叫花子一样?”   陈青青也不忍了,翻了个白眼过去:“那你以为你们今天是过去干什么的?是林家少爷突然觉得你们可怜了,想要关心你们吗?   “错了!我们就是上门去当打秋风的穷亲戚、去当叫花子的,是林少爷特意让我们上门去丢桑渐白的脸的!连这点子觉悟和脸皮都没有,你还上门讨什么饭?”   “你!!”   “行了别闹了,听我说。”陈青青烦躁拍开桑海江的手,说道,“总之,桑渐白这种人就是讲究体面,是很要脸面的。我们都知道,林少爷也知道,所以他让我们上门,就是为了让桑渐白在林家的所有人面前丢脸,让桑渐白拒绝不了我们的请求,再为了这套他拿不出的别墅向林少爷低头,再不提离婚的事。”   姚母听得咋舌:“这有钱人家的心眼子都这么多的吗?”   但很快的,姚母又是兴奋,又是不解道:“所以青青你才说,我们今天上门一定能拿到一套别墅?因为林少爷他本来就是准备了一大笔钱给我们,准备用这些钱让桑树那个不成器的闭嘴的对不对?”   陈青青干脆道:“对!”   姚母道:“那桑树那小子怎么就……”   陈青青皱眉道:“这就是我说的问题了,桑渐白突然之间性格大变,再不讲究体面了,连对你们的亲情都不顾念了,甚至还威胁你们……这不合理啊!”   当一个一直被亲情和体面拿捏的人,突然不讲究体面也不讲究亲情了,那他们怎么办?   他们还能用什么拿捏他?!   听了这番话,姚母也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面色也不太好看了,像是懊恼又像是愤怒。   懊恼,是懊恼于之前对自己的大儿子不够好,以致于这么多年从大儿子手里仅抠出来一栋别墅,就没有后文了。   而愤怒,则是因为这个大儿子的不念旧情。   是的,他们这对爹妈做的确实有点儿偏心,对大儿子没有顾忌周全,让大儿子小小年纪就辍学打工去了,还扣着大儿子的身份证和工资,让他没有离开家的机会……可穷人家的孩子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当爹妈的偏心小儿子不是正常的吗?   当长兄的养弟弟妹妹支撑起一个家来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怎么能因为这么一点点小事,就断绝了跟父母的来往呢?怎么能因为这么一点点小偏心,就不再赡养父母扶养弟弟了呢?   真是不孝子!   不孝子啊!!   姚母在心中颠来倒去地念着“不孝子”,脸色时悲时喜。   倒是一旁的桑海江发现了盲点,狐疑道:“你怎么知道我哥是什么人?你不是没见过他吗?”   陈青青脸上的肌肉有细微移动,微微绷紧了脸,斩钉截铁道:“当然是算出来的。”   桑海江不依不饶:“性格这种东西也能靠算的吗?”   陈青青毫不犹豫说:“这是当然!我们算师这一行,博大精深,能够流传这么多年而屹立不倒可不是说笑的!上至天命,下至劫难,只要我们知道对方的生辰八字、面相手相等,就能由此看出一个人一生的轨迹!区区性格,又算什么……”   桑海江打断:“可你不是没见过我哥吗?”   陈青青呼吸一滞。   桑海江又道:“你往期给人算命,不都是要看别人近期面相的吗?我哥瘸了之后很多年都没出过门了,你在哪儿见的他?”   陈青青艰难说:“那是、那是因为……我不是从面相看出来的,我、我知道他的生辰八字!”   桑海江:“胡说八道,我爸妈都不知道他生辰八字是什么,你怎么会知道!”   陈青青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桑海江越想越是疑惑,越想越是愤怒:“陈青青,你说,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东西的?你是不是背着我勾搭了别的男人,在别的场合里见过我哥?你是不是根本就是冲着我哥去的?!   “好啊,好啊,我就说你一个粉丝百万的网红,怎么一见到我就叫得出我的名字,怎么我追你两天你就跟我在一起了,甚至还主动帮我们家打算,帮我们去找我哥要这要那,敢情这些都是主人的任务是吧?”   桑海江说着说着,暴怒了起来,额上青筋贲露,手也掐上了陈青青的脖子:“好啊,好啊!你竟敢勾搭别的男人?你竟敢给老子戴绿帽子?说!快说!你在外头的野男人是谁?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想要骗老子的钱是不是?想要跟老子玩仙人跳是不是?老子掐死你这个不要脸的荡妇!!”   陈青青眼珠暴突,被掐得喘不过气来,长长的指甲用力挠着桑海江的手臂。   姚母和桑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脸都白了,好不容易回神后,慌张上前,一个去拉桑海江,一个去掰桑海江的手。   “大海?大海呀你这是做什么?杀人是要坐牢的啊!!”   “快松手!海江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还不快松手!!”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的桑海江就像是被大力神附体了。   明明桑海江不过是一个娇生惯养、缺乏运动的细狗,连暴怒都只敢怒个三秒钟的无能之辈。   可偏偏此刻的他强得可怕!   他的双眼通红,那掐人的手臂上分明没有力量也没有肌肉,可陈青青尖利的指甲抓不破他的皮肤,姚母慌张的拍打也无法弯折他的关节,桑父的用力掰折也无法放松他的手指。   甚至到了最后,他用两只手直接把陈青青、以及挂在他手臂上的两个老人都举了起来!   “啊!”   “大海,大海你到底怎么了?”   “海江啊,海江你醒醒,你醒醒啊!!”   眼看桑海江就要当场将陈青青掐死,甚至连两个挂在他身上的老人也被摔成重伤。   下一秒   滴。   江景大平层的指纹锁发出轻响,而后一只手将门徐徐推开。   来人的动作十分轻缓、礼貌,是肉眼可见的柔和。   可与他推门这动作截然相反的,是一道瞬息跨越巨大客厅、精准击打在桑海江关节处的流光!   咚!咚!咚!   随着三声血肉之躯被重物击打的闷响后,桑海江惨叫一声,松开了手,轰然倒地,痛得在地上滚来滚去。   而好不容易重获自由的陈青青,则痛苦地趴在地上,涕泪横流,一边用力吸入她赖以生存的氧气,一边用手颤抖着在地上下意识摸索着什么能用来壮胆气的武器。   哪怕是手机也好!   可陈青青没有摸到手机,也没有摸到武器。   她只摸到了一粒……扣子。   一粒精巧浑圆的、此刻却不知道为什么从中间裂开缝隙的……扣子?   陈青青茫然抬头,涣散的目光缓缓凝聚,看到门口处有轮椅缓缓靠近,停在她的身侧。   之后,是一个从未听过的、冷淡而平静的声音响起:   “陈女士,看来你的‘弹幕’,也不是全知全能的啊,至少,它连你的杀身之祸都算不到。”   什么?!   陈青青蓦然抬头,骇然看向来人。   谢非言道:“陈女士,对于那个帮助你作弊,让你从一位寂寂无名的小主播摇身一变,成为极具争议的算命师的‘弹幕’,我实在很有兴趣,请问你可以为我解惑吗?或者,你想要我自己来拿?”   此刻,谢非言的心境是平和的,配合着桑渐白疏朗的眉眼,神色近乎温柔。   可陈青青却瞳仁颤动,像是见到了什么极可怕之物,吓得骇然往后一倒,手脚并用,不断不断地向后退。   “不,不,不要……你不要过来!你这个魔鬼!你这个杀人如麻的暴徒!不要以为这种样子就能迷惑我!我警告你,你不要过来!我会报警的,对,对,你快点走,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会来了!”   陈青青的瞳仁不断颤动,聚焦时而在谢非言身上,时而落在虚空。   当她的目光落在虚空时,她像是在浏览什么。   和林鸿影一模一样的症状。   从左至右,一行一行,有长有短。   是在看某种只有她才能看到的文字。   她对谢非言或者对桑渐白抱有极强烈的恐惧,但她并不清楚谢非言与桑渐白的底细,只知道谢非言或桑渐白并不简单。   有点意思,那“弹幕”告诉了她什么?   谢非言心中有了猜测,向系统说道:【能够捕捉到附着在陈青青身上的‘东西’了吗?】   【可以了!】系统欢快邀功,【虽然这家伙超狡猾,但它的能量可比不上林鸿影身上的东西,一下子就被我抓住马脚了!】   【很好。抓住它。】   这个“普通”的都市世界,不允许太过强大的精神力降临,所以想要做这种从一个活人身上抽走某种东西的精细活,只能靠系统了。   但还好,系统是专业人士,虽然有点笨,但是值得信赖。   因此,随着谢非言一声令下,系统迅速启用了自带的精神剥离模块,开始抽离附着在陈青青身上的异物。   一秒,两秒,三秒。   当读条来到50%时,谢非言突然心念一动,感到一股近乎毛骨悚然的危机感涌出。   是   视线!   那是一道视线!   一道不知道来自何处,不知道来自何人,但却有着近乎毁灭性力量的视线,在谢非言试图捕捉陈青青身上异物的时刻,悍然降临!   谢非言呼吸凝固,立即做下决定:【中止操作,引爆林鸿影身上的精神力炸弹!】   系统:【啊?你什么时候留下的?】   【在见到林鸿影的第一面的时候别废话!快点!】   【哦,好叻。】   啪!   千里之外,将头发梳得油光发亮,准备去见自己心上人的林鸿影,原本坐在驾驶座的位置开着音响哼着歌。   可下一秒,他的脑袋骤然炸成了碎西瓜。   与此同时,谢非言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   就像是被抛入了万花筒,无数的空间碎片就像是无数的彩色碎屑那样,在谢非言周身环绕。   而在谢非言的视线尽头,名为世界的“万花筒”之外,一颗非人非兽的眼睛骇人地转动着,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谢非言没有去看那只可怖的眼睛,闭上了眼。   一秒,两秒……五秒。   “够了!”   哗啦!   餐桌被骤然掀翻,满桌的餐碟碗筷摔落一地,伴随着林鸿影的咆哮声。   谢非言睁开眼。   感到那道森然可怖的视线远去后,终于松了口气。   第四周目,开始了!   谢非言没有耽误时间,手指再次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起来。   哒、哒、哒、哒   细微而规律的声音,在空旷的餐厅内轻轻震动。   系统终于回过神来:【原来你就是在这个时候……等等,宿主,你这是把林鸿影当存档点来用了?】   谢非言:【那不然呢?】   死后回溯,有利有弊。   可谁说靠这个能力作弊的,就只能是林鸿影呢?   【行了,不说这个。我们该好好整理一下这几周目里获得的信息了。】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幕后之人   在这短短的几个周目里,谢非言所获得的线索,对常人来说可谓是骇人听闻的。   虽然这些线索依然不足以拼凑出这次事件的全部真相,但所谓管中窥豹,可见一斑,哪怕谢非言手中的拼图不多,可对于这次事件的发展方向和某些重要元素,或许已经可以有所揣测了   至少系统是这样想的。   【我知道!我知道了!】   回到二楼的房间后,系统兴奋发言。   【是弹幕!陈青青和林鸿影,都是弹幕文主角!!】   谢非言知道系统口中的“弹幕文”指的什么。   自从谢非言在某个小世界里被某人说过“年龄太大跟不上时代”后,谢非言就恶补了一番当代年轻人的流行文化和流行要素,而这“弹幕文”自然也在其中。   在普遍的设定里,弹幕文的主角要么是恶毒反派要么是虐文主角,某一天他们意外看到了来自高纬度读者/观众们的吐槽弹幕,于是便靠着这样的“剧透”和“上帝视角”,扭转了自身命运,走上了人生巅峰。   而从快穿局的角度来看,这样的事也并非异想天开,反而有许多先例在的。   比如说,在某些被高级文明制作成游戏场的低级文明的世界里。   当高级文明在游戏场内安排了一场抓马的剧情和命运,直播给高级文明的观众观看时,不小心出了点系统小BUG,或者被小世界的人捡到了祂们的直播配件之类,一个符合文学作品的“弹幕文主角”,就会自然而然地生成。   只不过,这种意外出现的“弹幕文主角”,有时候会令这场直播走向意外和戏剧性的高潮,有时候却又会令这场直播直接沦为平凡与无趣。   因此,除了个别喜欢剑走偏锋的小制作外,求稳求胜的大公司是很少刻意制造这种“弹幕文主角”的。   可是   【这个陈青青,还有林鸿影,他们绝对就是弹幕文主角!】   系统兴奋极了,迫不急的地向谢非言吐露自己的推理过程。   【你看,宿主,他们所表现的一切都非常符合弹幕文主角的模式对不对   【先知先觉,明明林鸿影在二楼的卧室里洗澡,可他偏偏知道你在一楼客厅做了什么;只知道剧本上写下的‘命运’和‘未来’,但对‘剧本’以外的发展和力量一无所知,所以林鸿影也好弹幕也好,都不知道宿主你给林鸿影的识海里投下了一颗遥控炸弹。   【对了,还有人物性格!陈青青和林鸿影都知道桑渐白是什么性格,因为这是写在‘剧本’里的,所以他们针对剧本和桑渐白的性格,设下了一系列陷阱……可他们不知道‘谢非言’,不知道‘快穿局’,所以他们对我们毫无防备!   【还有那颗眼睛!那颗在世界重启时投向我们这个小世界的眼睛,也很符合‘高等文明的监控器’这一定位对不对?   【所以,没错了,他们一定就是‘弹幕文主角’!一群以为自己得到天降外挂,能够扭转自己悲惨的命运,实际上却被别人操控摆布了一生的可怜虫。   【而桑渐白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一点,发现了自己的世界被高等文明做成了游戏场,但又没办法以一己之力与一个文明的力量抗衡,所以才以这种方式发布了这样一个似是而非的任务,把他得到过的所有功德当作报酬,想要得到我们的帮助!   【是不是这样?这就是真相对不对?一定是的!一定就是这样了!】   系统一边推理,一边自己把自己给说服了。   但谢非言却只是摇头。   【不对,没有这样简单。我们的敌人,不是什么外星文明……至少不是什么纯粹的‘文明’。】   系统茫然:【什么意思?】   谢非言:【一个最简单的问题:什么文明有重启一整个世界的力量?】   系统一愣,磕磕巴巴地说:【呃,这个,把、把小世界降维后,大概就能做到吧?】   正常的世界都是三维的。   但如果有某个高级文明或是拥有无上伟力的个体,将一个小世界直接降格成二维,令整个小世界都以【文艺作品】的形式呈现,令这个小世界的人们都以【纸片人】的方式存在,那么所谓的重启时间,自然也就是动动笔杆的事。   谢非言又问:【那你觉得这个小世界是低维的吗?】   系统沉默了。   因为答案显而易见:不是的。   在谢非言成为S评级的员工前,他们大多是在低维的小世界里做任务,对低维世界不可谓不熟悉。   所以无论是谢非言还是系统,都非常确定,这个世界,绝不是那种规则不全、随随便便就能回溯时间的低维世界!   【那……那这是怎么回事?】   到了这会儿,系统彻底迷茫了。   【如果是正常的世界,时间回溯是不可能达成的,而既然达成了时间回溯,那这个世界就不该是正常的……】   怎会有既是正常的三维、又能随随便便回溯时间的世界呢?   系统一惊:【难道是高维的力量入侵】   【行了少想点有的没的。】为了避免系统思维过度发散,谢非言无奈揭露谜底,【是某个、或者某几个超凡个体的侵扰。无论是那些‘弹幕’,还是时间回溯,应该都是祂们的手笔。】   系统困惑道:【宿主怎么能够确定呢?】   谢非言说:【你还记得姬千城吗?】   系统搜索了一下资料库,想起来了。   姬千城,是谢非言做过的无数个任务里的其中一个委托人,是星际时代的最后一位修士。   而这个修士的经历也十分离奇。   他年少就跟随师父修行,是修仙的好苗子,结果他闭了个关出来,外头便是时移世易,沧海桑田,不但修士死光了,地球也进入了星际文明,并且还因为跨步太大脚没跟上、直接冲进废土时代了。   当然,这些离奇的背景都是前情提要,重要的是,在姬千城出关、入世、广招门徒、重振师门的过程里,他足足死了五十次,也足足重生了五十次!   他的死亡暂且不提,可他的重生,却是因为一个存在星球意志。   是星球意志要他活、要他救下枯萎的地球,所以为他重启了五十次时间。   这个不可思议的事件,是发生在某个低纬度世界里的。   而也只有低纬度的世界里,才会那样轻轻松松地诞生一个星球意志。   可是,谁说正常的世界里,就没有“星球意志”这类不可思议的存在?   系统一点就通:【宿主你是说】   【陈青青被某个存在选中了,而林鸿影更是和姬千城一样,成为了某个锚点一样的存在。】谢非言一锤定音,【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弄明白藏在他们两人背后的‘存在’到底是什么,以及祂们想要通过林鸿影达成什么目的。】   当年,地球意志不惜回溯时间五十次也要救下姬千城,是因为姬千城是废土时代的唯一修士,是因为姬千城身上有一条通向个人伟力之极的路径。   只有救下这样的人,才能救下穷途末路的地球。   所以,同理可证,那个将锚点抛向林鸿影的“存在”,必然也有一个祂认为“只有林鸿影才能做到的事”。   是什么事呢?   谢非言:【如果可以,我们最好和祂们达成合作,说服祂们取消林鸿影身上的锚点,转而投资我们。】   系统:【如果不行呢?】   谢非言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这还用问吗?   能合作则合作、能不战则不战,这是因为上天有好生之德。   可如果百般手段尽出,最后依然无法谈拢,那自然只能杀!   以杀去杀,虽杀可也! 第7章 沉浸式扮演   第四周目的第一个晚上,就这样平平无奇地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谢非言依然按时起床去吃早饭,并且如上周目那样,在七点四十一分准时等到了桑家一家人的拜访。   当管家王叔用含蓄而为难的语调告诉谢非言这件事时,谢非言擦了擦嘴,没有像第三周目那样直接让人去花房等,狠杀他们的锐气,而是用桑渐白式的柔和语调说道:“那就麻烦王叔把他们带到会客厅吧,我马上就到。”   谢非言曾经听过一句话:所谓的命运与困境,是世界对你的性格的叩问,等待你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在前三周目里,谢非言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谢非言式”的。   所以他遇到的“困境”,都是只有他谢非言才会看到的。   可在这第四周目里,谢非言却想要知道“桑渐白式”的选择,想要知道当“桑渐白”做出选择时,这个世界会给他怎样的回答。   谢非言一边思考着,一边忍痛把吃了一小半的早餐放下了。   倒不是说这顿饭有多么好吃,也不是说谢非言此人有多么热爱美食,而是谢非言向来认为,身体乃搞事的本钱。   超凡人类的生活习惯暂且不提,但凡人如果不好好吃饭,就不会有好的身体,如果没有好的身体,遇到事了连杀人的力气都没有。   这是谢非言万万不能接受的。   但没办法,现在的年轻人好像都不爱吃饭,甚至以得胃病为潮流,就好像一个人有钱但没胃病,那就一定不是年轻有为的霸道总裁一样。   桑渐白这个年轻人似乎也难以免俗。   在左腿出了问题之后,他吃饭便是有一餐没一餐的,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再吃。   前几年时还好,桑渐白与林鸿影正值热恋和新婚,所以无论是桑渐白的吃饭问题还是吃药问题,林鸿影都记挂心上、时时提醒。   甚至林鸿影还曾找人专门定制了一个APP,就为了亲自督促桑渐白吃饭吃药和复建,因为他知道,他的话对桑渐白来说,才是最管用的。   并且,为了杜绝桑家人对桑渐白的影响和骚扰,林鸿影作为一个惯来文雅不擅争辩的画家,竟亲自去跟桑家三□□涉。   他给他们提供了一份工作的同时,严肃警告桑家人绝不能再去骚扰桑渐白,否则他林鸿影哪怕再也不当这个画家了,也绝对要让桑家三口混不下去。   一个最看重工作的人,为了自己的恋人失去了腿,放弃了事业;一个最看重梦想的人,为了守护恋人的心灵,赌上了自己的前途。   那时候的桑渐白和林鸿影两人,是真的可以为对方牺牲一切的.   就像是一对天造地设的壁人。   可从什么时候起,那个APP再也没有被打开过了?   从什么时候起,那些关怀、和那些在热恋中向对方吐露的脆弱,成了刺向心脏的一把最锋利的刀?   当谢非言移动轮椅,去往会客厅时,那些从他记忆深处不断浮现的来自桑渐白的美好记忆,映衬着林鸿影亲自把桑家一家人引来的现实,令向来冷心冷肺的谢非言,似乎也感到了桑渐白的窒息和苦涩。   谢非言从不怀疑真心,但真心瞬息万变。   来到会客厅,谢非言一眼就看到了正在会客厅里东摸西看的桑家三口人。   这不是桑家人第一次来到林家别墅,但却是他们第一次以客人的身份踏入林家别墅的会客厅里。   林鸿影出身不凡,生来就是天之骄子,他的父亲,是林氏集团掌权者的亲哥哥,而他自己若不是从小痴迷绘画,以他的身份其实也是有资格竞争下一代集团掌权人的。   而当林鸿影为了追逐梦想、放弃继承权,又在父亲死后搬出林家住宅后,林氏集团掌权者他的亲叔叔林昭,也一直关照着他,给他划拨了大量资产、大量分红,生怕自己的这个侄儿在物质上受了半点苦。   也因此,林家别墅里会客厅的布置,雅致归雅致,但贵也是真的贵,把多少识点货的桑家三口看的眼红不已。   “……什么?大海你说这个花瓶多少?”   “三百万。”   “天呐,一个花瓶,就这么小一只的花瓶,要三百万?”   “那可不,这可是古物,真要叫价,五百万也卖得出去!”   桑父和姚母咋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桌上的花瓶,一副想上手又怕不小心摔了的贪婪表情。   桑海江则卖弄着他不多的学识,指着会客厅壁炉上的大挂画,像是炫耀自己的收藏品一样骄傲说道:“瞧你们那不值钱的样子,你们以为三百万五百万就算多了?   “错了,大错特错!那点小钱,对大户人家来说根本不值一提!这个会客厅里最昂贵的,还得是这幅《圣母降世》,你们猜它多少钱?”   桑父和姚母被自家小儿子的表情唬住了:“多、多少?”   桑海江伸出手掌,五根手指头在桑父和姚母面前正面反面翻转。   桑父小心翼翼:“难道……难道是……一千万?”   桑海江摇头。   姚母按住自己砰砰狂跳的心脏,用力咽口水:“难不成是、是一千五百万?!”   桑海江嗤笑,揭露答案:“是1.5个亿。”顿了顿,他补充,“美元!”   姚母和桑父倒抽一口冷气。   1.5个亿,美元?!   那得是多少钱啊?!!   五旬老汉和五旬老母听着这个骇人听闻的价格,几乎要就此晕厥过去。   就连谢非言,也不由得向这副《圣母降世》画看了一眼,在对上画中圣母视线时,心中一动。   这幅画……有点奇怪。   没有给谢非言仔细打量的机会,桑家三口很快注意到了他的到来,觍着脸迎了上来。   或许是因为这次谢非言没有让桑家三口等太久,但谢非言更相信是桑家三口被这座身价不菲的会客厅镇住了,知道此刻的桑渐白哪怕是个瘸子、还是正在跟大金主闹离婚的瘸子,也不是他们能随便招惹得起的。   因此,桑家三口一扫上周目的蛮横无耻、无礼也要赖三分的嘴脸,一个扮白脸,一个扮黑脸,一个则负责卖惨捧哏,就这样抓住谢非言演了起来。   “……小树啊,你瘦了?你瘦了好多啊!这么多年是不是一直都没有好好吃饭?真是心疼死我这个当妈的了!你怎么这么狠心,这么多年都不来见我们一面啊!”   “……小树,我知道你对我们有很多偏见,我们当父母的也反省过了,是,我们是有过不对,但当年谁不是这样过来的呢?你爷爷奶奶,对你爸也一直都是这样的,所以我这个当爸的才没有想到,你竟然对我们的成见已经这么深了。”   “但血浓于水啊,血浓于水啊小树,我们是你最后的亲人了,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不来看我们呢?你以为只要打钱给我们,我们就心满意足了?你的心里你爹妈就是这样的人吗?”   “对啊,哥,不是我这个当弟弟的要教训你,可你这么多年来,总该回家看一眼啊!我们是家人啊,家人就是不图你飞黄腾达提携来我们,也不嫌弃你穷困潦倒,因为家人就是你永远的后盾、是你永远可以依靠的人啊!你这样丢下我们,有没有想过爸妈什么心情,有没有想过我是什么心情?”   谢非言学着桑渐白惯来的样子,既不反驳呵斥,也不感动流泪,只垂着眼,保持着安静体面的模样,静静看这些人表演。   而果然,这些满口伐木累的人对桑渐白的性格也熟悉得很,也不管桑渐白的沉默,话题自动起承转合起来。   他们从桑渐白对桑家的狠心辜负,谈到桑家父母这些年来对长子的想念和老迈,再转入桑海江这些年代替狠心长兄照顾年迈父母的艰辛,最后终于翻开了燕国地图,图穷匕见。   “对了,小树啊,你还不知道吧?你兄弟啊,这么大年纪了,总算晓得安定下来了,这不,他跟他那个网红女朋友啊,终于谈到结婚了,我跟你说,你肯定想不到,大海的那个女朋友是个有百万粉丝的大主播呢!”   桑父吐着水烟的烟圈,闷声说道:“你这个娘们不懂!你光晓得大海的女朋友是百万粉丝的大主播,觉得长脸了,那你有没有想过这种大主播要的彩礼是多少?大海也就是一个普通的经理,他哪里拿得出娶大主播的彩礼哦!我看他们两个迟早要分的!”   桑海江倔强说:“爸你别说了,我是真心喜欢青青的,青青也肯定是真的喜欢我的,否则她自己就那么有钱了,何必来找我这样的?她一定是喜欢我!”   桑父呵斥道:“喜欢你有什么用?你们结婚要不要钱?你们住的婚房要不要钱?这些钱你怎么出?总不能让一个姑娘全都出了吧?”   桑海江:“青青可以不要彩礼!我也可以跟爸妈你们一起住!”   桑父大怒:“你一个大男人,结了婚还跟你老子娘住、啃你老子娘的棺材本?还是你想要你老婆养你?我呸!你不要脸,你老子我还要脸呢!”   两人一唱一和,话说得动听极了。   可只要稍稍动点心思就能听出来,两人这一顿堪比乡土苦情剧的剧本演出,来来去去只有一个中心思想:   缺钱!缺房!   再不济,也得给桑海江换个高薪工作!   如果按照谢非言的性格,在这些人跑他面前唱大戏的时候,他就该提着这些人的脚把他们丢出门了。   可桑渐白……   如果在这里的人是桑渐白的话,他会怎么做?   作者有话说:   ----------------------   点击下一章,还有一更[比心] 第8章 端倪初现   谢非言思考着。   首先,桑渐白会对这一切保持一段时间的沉默。   长久的沉默。   是失望,也是腻味。   更是连一句话都懒得跟他们争辩的疲惫。   因为桑渐白早就在与林鸿影无穷无尽的僵持、争吵和冷战中,身心俱疲,再没有更多力气应付这一家的吸血鬼了。   不过,桑渐白也知道,他不能一直沉默下去,因为他的吸血鬼家人不是沉默就能打发的。   可要让桑渐白像八九年前那样,直接拿出一套房子打发,却也是做不到的。   因为桑渐白的事业,全都给林鸿影的安全铺路了。   当年,慕容戾不满辛羡之在他和林鸿影之间左右摇摆,下狠手要把情敌林鸿影打落泥潭,让林鸿影再无翻身余地。   那时,正是慕容集团如日中天之时,就连林氏集团都慑于淫威,放弃了对林鸿影的维护。   但桑渐白没有放弃。   哪怕后来他为了保护林鸿影,在某个夜晚被人在小巷里报复性地打断了一条腿,他也没有后悔。   谢非言想,那时候桑渐白对林鸿影的关照和回护,除了看重林鸿影的才华之外,应该还有对纯白染上污浊、高岭之花凋落泥泞被人践踏的不忍之心吧?   桑渐白一直是个好人。   他实在是一个过分讲究体面、过分认同真心、过分爱惜才华的好人。   他不带半点私心,而是出于对人才的爱护,尽心尽力地保护这个才华横溢的画家,怜悯着这个被家族放弃的可怜人,甚至动用人脉,求到了一个位高权重的人物身上。   之后,经过那个大人物的说谈,霸总慕容戾总算勉强答应了不再找林鸿影的麻烦。   可慕容戾还提出了一个条件,那就是要桑渐白放弃自己的事业,不再干书画经纪人这一行。   你不是仗着你的人脉,硬要保下林鸿影吗?我倒要看看,没了这个身份后,你一个没有家世背景的泥腿子,还能再翻出什么浪来!   那时候的慕容戾大概是这样想的。   而桑渐白也的确如他所想的那样,放弃了人脉广阔的书画经纪人这一职业,选了林鸿影。   当时的桑渐白是没有后悔的。   可如今,时移世易,人心变换。   曾经发誓要一辈子敬重桑渐白、爱护桑渐白的人,逐渐将桑渐白视为了粘在衣袖上的白饭粒。   而桑渐白自己,身上的存款在给桑家人拿下一套江景大平层后,也已经清空了他手上信用卡倒是还有一张,但这张信用卡的卡主是林鸿影。   但这张卡……如今还能用吗?   大抵是不能了。   谢非言清楚地知道这个答案。   可此刻的“桑渐白”却应该是不知道的,于是他试探着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专门负责维护桑渐白这样的VIP用户的经理,用极尽客气和含蓄的语气,告诉了他这张信用卡额度被限,接着又被停用了的事。   而当“桑渐白”追问这张卡被限额和被停用的时间时,对方轻声告诉了他答案。   分别是三年前,和今日凌晨。   原来早在三年前,这张在结婚时被林鸿影塞给他、告诉他随便花的卡,就被限制了额度。   只不过桑渐白向来深居简出,物欲不强,这才一直没有发现。   之后,时间来到今日凌晨。   当林鸿影被桑渐白拿出的离婚协议激怒后,林鸿影回到楼上,翻来覆去,满腔怒火无处发泄。   于是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打电话给桑家人,打破了当初定下的约定,让他们第二天一早务必来林家别墅找桑渐白。   第二件事是,停掉了桑渐白手上唯一的卡。   原来,爱走到尽头时,就是这种面目全非的模样。   “桑渐白”挂断电话后,垂下眼,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桑家人在一旁等着,从期待等到忐忑,又从忐忑等到不耐。   而就在他们琢磨着要怎么再逼桑渐白一把时,“桑渐白”终于轻声说道:“可以再给我一点时间吗?”   ……   桑家人走了。   怀着对未来的期待,满腔欣喜、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而至于他们的大儿子要怎么拿出一笔能满足他们胃口的钱财这件事,则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   待到桑家人走后,“桑渐白”并没有立即离开会客厅,而是在这个空荡荡的会客厅里一直沉默地坐着,如同一座雕塑。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探了进来。   一部分照亮了壁炉上的《圣母降临》,一部分落进了“桑渐白”的眼睛。   而当窗外阳光越来越强,“桑渐白”的眼眶也越来越热时,他蓦然眼前一黑,有一瞬间的头晕目眩。   像是被丢进了激荡的暗流中,那翻滚卷涌的水流,将他抛上抛下,惹得他晕头转向。   可这样的眩晕只不过持续了短短一息。   一息过后,一切如常。   谢非言的视野是正常的,谢非言身前的会客厅是正常的,就连壁炉上的大挂画   那从天而降的圣母,她温柔的面庞上,那双低头俯视大地苦难众生的目光,都一如既往的慈悲怜悯。   一切都似乎没有改变。   那一瞬间的耳鸣和眩晕,都好似错觉。   谢非言若有所思,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八点四十五。   他移动轮椅,来到餐厅。   果然,这个时间点,林鸿影已经起床,从二楼卧房走出,坐在了餐厅里。   但出乎意料的是,林鸿影并没有像上周目那样翘腿等佣人端上新的早餐,而是坐在谢非言的位置,吃着谢非言、不,吃着“桑渐白”吃剩的早餐。   谢非言下意识皱了皱眉,心中刚生出不适,就注意到林鸿影的身前,似乎有点别的什么。   是什么?   【这就是老夫老妻啊,老婆吃剩的老公继续吃。】   【楼上别恶心了!什么老婆老公的,这个炮灰桑根本就配不上男配好不好?他一没身份二没背景,关键是一点寄人篱下的自觉都没有,性格半点不讨好!他天天板着个脸给谁看啊?谁欠他的吗?】   【那这么说男配还真的欠了桑一条腿。】   【我呸!那条腿难道不是炮灰白送的吗?如果没有他,男配也不见得会出事!所以要我说,这都是那个炮灰自己倒霉,自己白送就算了,还硬要赖给男配负责,我的天,男配是真的好可怜,失去了辛宝的同时,还被人给赖上了。】   【我觉得辛宝确实更好,跟男配更相配。辛宝娇娇软软的,说话又嗲又甜,还特别会撒娇,依赖地看别人的时候眼睛简直像是星星!谁会不喜欢这样的小可爱啊!】   【是啊是啊,刚好霸总眼瞎,跟辛宝闹脾气,气得辛宝回国了。如果男配不能不抓住这个机会上位,男配绝对会后悔一辈子的!!】   【可男配已婚啊……】   【在爱情里,不被爱的才是小三,你懂不懂啊!】   【男配跟炮灰之间,只有恩情,没有爱!】   【男配仅爱辛宝!如果男配不喜欢辛宝,他为什么要天天跟辛宝邮件联系,还在昨晚约定要去餐厅?】   【你们漏了一件事,男配和辛宝约的是著名的情侣餐厅!当年桑炮灰说想跟男配来吃,男配都用工作的理由打发了,现在却主动提出要跟辛宝来这里吃饭,这难道还不能证明男配就是爱辛宝、只爱辛宝吗?!】   在看清这些文字的瞬间,谢非言再一次感到了那熟悉的头晕目眩。   那是桑渐白的不可置信吗?   还是他的痛彻心扉?   而在这样窒息的沉默中,林鸿影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来,对上了谢非言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   ----------------------   这两章是一个情节点,就不压字数了,一口气发 第9章 循迹   随着林鸿影的转身,那满满的“弹幕”也随之移动,始终保持在林鸿影的视野范围内。   也因此,原本在谢非言视线里顺序的文字也翻转、倒序。   但这并不能影响谢非言的阅读。   【看!桑炮灰来了!】   【我真的烦死他了,一天天装得人淡如菊,搞得谁会相信一样。从那么个原生家庭里出来的人,怎么可能是好人啊!不过是个男版大如而已,yue!】   【对啊对啊,当年的断腿事件,不就是他想要钓一个金龟婿,所以才顺水推舟的吗,当谁不知道一样。】   【一条腿换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谁不说他好算计啊!】   【可怜我亲亲男配一直被蒙在鼓里,还一直感激他照顾了他这么多年……一朵高岭之花就这么被小人攀折了,我好心痛啊!谁能去告诉男配真相啊!!】   【快去找辛宝吧!辛宝一定会救男配于水火中的!!】   【……】   在这大片大片饱含恶意的弹幕中,谢非言清楚看到,林鸿影的目光闪动了一下,原本还隐约显出些心虚愧疚的脸上,重新变得理直气壮、甚至高高在上起来。   在这样的一瞬间,谢非言蓦地明白了一件事。   而艳小山谢非言也相信,桑渐白应该也是在这一天、这一刻,明白了一切。   可,作为一个恋旧的人,桑渐白依然会在此刻开口说   “林鸿影,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这是桑渐白在摇摇欲坠的尊严,竭力保持的最后一分体面。   也是桑渐白最后的希冀与挣扎。   但谢非言清楚地看到了结局。   林鸿影嗤笑一声:“这不就是你原本的人生吗?怎么,被我保护了七年,就觉得这些都是我理所当然该做的了?   “桑渐白,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打的什么主意!你的那些小心思,我心知肚明,只是懒得揭穿而已!   “不过我警告你,我的耐心是有限的,有些事,作过头可就收不了场了!”   此刻,名为爱情的虚幻之梦,在林鸿影鄙夷轻蔑的目光里轰然坍塌,化作一地废墟。   曾经被人赞叹过的品质、感动过的牺牲、憧憬过的坚守,如今统统成为了林鸿影口中轻蔑的“你的那些小心思”。   难道爱情走到最后,真的只有一地鸡毛?   每个人对此都有自己的答案。   谢非言不知道桑渐白的答案是什么,但他知道,桑渐白的选择是什么。   他轻轻闭上了眼。   九点四十六,林家别墅的车库里传来跑车的轰鸣声。   谢非言坐在二楼的阳台上,清楚看到此刻开车出门的林鸿影脸上,带着多么青春的兴奋和迫不及待。   就像是重回少年时。   那些曾令年轻人心潮澎湃的激素,再次支配了林鸿影的大脑,令他“如死水一样毫无波澜”的人生,再次变得刺激了起来,甚至就连青春时最讨厌的那份患得患失,都令林鸿影怀念不已。   谢非言拿着林鸿影遗忘家中的备用手机,波澜不惊地打开林鸿影小心藏好的秘密邮箱里。   他点开那些与辛羡之来往的邮件,翻阅那些或暧昧或火热的文字与图片,清楚看到林鸿影是如何在这段关系中一点点从摇摆变得动摇,最后演变为对桑渐白的轻蔑厌恶。   桑渐白也是看过这些的。   所以他才想要离婚。   可桑渐白那时候不明白的是,白月光的威力难道就真的这样大,大到能够掩盖白月光当年对林鸿影的漠视和抛弃,大到可以将自己与林鸿影这么多年的感情与信任全部抹平?   但这一天、半小时前,桑渐白终于明白了:   原来林鸿影,也不过是个凡人而已。   谢非言将邮件翻到了底,找到了林鸿影重新与桑渐白联络的时间。   2019年4月16日。   是三年前。   也正是在这个日期后的没两个月,林鸿影就偷偷把他给桑渐白的信用卡限额了。   谢非言若有所思。   2019年4月……   这个月、或者说这个月之前的那几个月里,发生过什么吗?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谢非言决定让“烂笔头”工作一下。   【录入林鸿影的往期行程表,标注林鸿影在2018年到2019年4月之间的所有活动以及相关事件。】   系统这样的人工智能,虽然在思考上时常走入智障的死胡同,但做起整理和归总工作来可谓是手到擒来。   因此,短短不到一分钟的时间,谢非言只是拿起鼠标,假装操作了两下,林鸿影的行程表和相关新闻简报,就老老实实躺在了桑渐白的电脑里。   谢非言点开文档,一页一页查看。   【2018年1月3月,在美国、法国、英国等地开画展。】   【附相关新闻报道。】   【2018年4月,在公海拍下《圣母降世》等画作,送往林家别墅。】   【附相关新闻报道与相应画作配图。】   【2018年6月,与不明人士在西班牙度假酒店入住,并在当地拍卖行多次出入,买下数张画作和收藏品。】   【附相关狗仔消息与数张模糊照片。】   【2018年7月,在意大利度假酒店入住,并在当地拍卖行多次出入,买下数张画作和收藏品。同时向狗仔澄清上月的绯闻,表示跟在自己身旁的只是自己的书画助理。】   【附相关新闻报道与数张高清照片。】   【2018年8月,与书画助理在土耳其度假酒店入住,并在当地拍卖行多次出入,买下数张画作和收藏品。】   【附相关新闻报道与数张高清照片。】   谢非言目光闪动。   林鸿影……是在围绕着地中海寻找着什么吗?   地中海这个地方,有什么特殊的吗?   蓦然间,谢非言想到,在桑渐白收集的那些资料和传说里,女巫们在掀翻教廷的审判后,用手指在大地上画出一道深渊,深渊的这边属于人类,深渊的另一边属于女巫。   而那个年代的“女巫深渊”,似乎位置就在地中海?!   所以,林鸿影他,其实是在寻找“女巫”?   为什么?   女巫的传说由来已久,林鸿影活了快三十年都对此漠不关心,为什么会在2018年时突然想到去寻找女巫的传说?   谢非言继续看了下去。   【2018年9月,与书画助理在希腊度假酒店入住……】   【2018年10月,与书画助理在摩洛哥……】   【2019年1月,林鸿影回国。】   【同月,法国利翁湾打捞出一具无头男尸,迄今未查明其身份。】   【附相关新闻报道与数张高清照片。】   谢非言心念一动,点开图片一看。   图片里,那具无头男尸早已被泡成了巨人观,再加上没有头颅,身上也没有任何能证明其身份的东西,因此几个月后,就被当地警局草草结案了。   可谢非言却发现,这具男尸赫然就是曾跟在林鸿影身旁、围绕地中海转悠的“书画助理”!   这个助理为什么死了?   他的死,跟林鸿影有关吗?   谢非言搜寻桑渐白的记忆,发现在2019年林鸿影回国后,他曾经有些吃醋地问过那个助理的事。   那时候的林鸿影,对桑渐白还是很有耐心的。他好言好语地向桑渐白解释,说他只是给那个助理提供了一份工作,并且回国前就因为和那位助理在职业发展方向上有不同意见,和对方分道扬镳了。   非常正常的解释。   于是桑渐白便也没有多想。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了这个助理的尸体,或许谢非言也不会多想。   谢非言继续往下看。   2019年1月,2月,3月,4月。整整四个月,林鸿影都没有离开本地,甚至很少离开林家别墅。   那四个月,是林鸿影与桑渐白最后的蜜月期。   但以谢非言这个局外人的目光来看,那四个月并非什么“蜜月期”,而是林鸿影这个凡人最后的挣扎期。   因此,在2019年4月16日这一天,林鸿影终于下定了决定,向那位四年都不曾联系的白月光辛羡之发了一封邮件。   那封邮件里只有一句话:   【羡之,我已经全都知道了,你当年的苦衷和牺牲,我全部都知道了,为什么你一句话都不告诉我呢?】   从这封邮件之后,曾经的白月光和他的忠犬男配,再度恢复联系。   谢非言关闭文档,闭目沉思了一会儿,思绪如藤曼,循着时间轴逆向攀延,最后来到了一切开始的地方   【2018年4月,在公海拍下《圣母降世》等画作,送往林家别墅。】   2018年4月22日,林鸿影拨了一通电话给桑渐白。   ……   “……渐白,你猜我找到了什么?太不可思议了,简直就像是做梦一样,我竟然真的找到了它,原来它真的是存在的……哈哈,你问究竟是什么?暂时保密!不过相信我,渐白,等我回来后,我一定会给你一个惊喜!你一定会喜欢它的!”   “对了,我最近招了一个新助理,不要吃醋哦,我跟他什么都没有……什么?我只是说说而已,渐白你真的一点都不吃醋吗?!我要生气了!”   “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渐白……等这一轮画展结束后,我再也不想离开你了。”   “渐白……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我不知道该如何才能表达我对你的爱和感激……我对这个世界没多了解一分,就越对我所拥有的这一切多添一分惶恐。我总是在想,我真的和你结婚了吗?这么好的你,为什么会喜欢上我呢?”   “我没有办法不去想这些……渐白,我无法想象,如果我从来没有遇见过你,我的生命会变成什么样子……渐白,一定要想我,每天都要想我,一定要好好等我回来。”   “要好好爱惜自己,按时吃饭,及时复建,不要总是不把自己的身体放在心上……抱歉,我是不是又啰嗦了?不要嫌我烦,渐白,我想要你好好陪在我身边。”   “就算是自私也好,我想要你一直一直都陪在我身边,就算是死亡,也要牵着我的手不放开。”   “不要离开我,不要放弃我,不要松开我的手。”   “渐白,我爱你。”   “真的……好喜欢你啊。”   ……   谢非言转动轮椅,来到一楼的会客厅。   他抬头,看向壁炉上的《圣母降世》,发现清晨的光影已经从圣母的眼睛移动到了她的唇角。   这一刻,她的表情究竟是怜悯,还是嘲笑?   谢非言扶着轮椅,站起来,手掌捉住画框的边缘,蓦地用力一掀。   轰!   巨大的油画摔落在会客厅里,发出震响,扫落了一地的花瓶、装饰、雕像与挂画。   会客厅里一片狼藉,那副保存良好的《圣母降世》图跌落在地,浸泡在了水中,但却不显半分狼藉,反而越发美丽,如同水中的奥菲利亚。   谢非言目光在“圣母”面庞上定格瞬间,而后缓缓上移,落回了壁炉上方,也就是原本挂着《圣母降世》图的位置。   而在那里,在《圣母降世》之下,挂着一副桑渐白从未见过的油画   蓝色的漩涡,紫色的漩涡,绿色的漩涡,白色的漩涡。   无数如同星云但又比星云更可怖扭曲的漩涡中,一只巨大的眼球浮现,如同活物一般,森然注视着画外的人。   赫然是谢非言上周目见到的那只界外的眼睛!   谢非言移动视线,看向这幅画的落款:   林鸿影。   绘于2019年1月22日。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圣灵的诞生》   在绝大部分世界里,宗教都是与一个个神秘莫测的故事紧密相连的。   它们靠这些故事收揽人心,驯化众生。   而艺术绘画、雕刻、音乐等,都是它们传播这些故事的重要途经。   所以,《圣母降世》图,这副经典的宗教绘画,自然也自带一个经典的宗教故事。   传说,最初的大地上,是一片野蛮和荒芜。人也好动物也好,都活得十分艰辛,就像是朝生暮死的蜉蝣,谁也不知道下一秒死去的是自己还是他人。   而就是在这样的时刻,一名被后世宗教称作圣母的人从天而降。   她将种子播撒大地,把丰富的作物带给人间;她还教化人类,教导人类怎么制作和使用工具。   最后,她甚至有感而孕,诞下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将自己的神力赐予他们,告诉他们要继续引领人类向前后,便回到了天上。   而圣母留下的这两个孩子,就是宗教圣子、第一代教皇。   以及女巫之祖,祸乱人间的灾厄。   当然,这是某宗教的说法。   在女巫相关的典籍记录里,当年圣母生下的,是至高无上的圣女,和天生邪恶残害胞姐的野心家。   总之,无论如何,这副在宗教方面影响颇大的《圣母降世》图,在书画评论家们口中,都一定是具备两个元素的。   第一个元素,自然是圣母降世时赐予人类的希望和喜悦。   第二个元素,则是藏在这份馈赠背后蓄势待发的灾难。   那么,什么是灾难?   就是这个!   就是这只眼睛!   于是,当掀开圣母图,看到这幅骇人的眼球画像时,谢非言终于明白。   原来,一切都是从这只眼睛开始的!   原来,早在三年前、不,在四年前,林鸿影就被这只眼睛盯上了!   而这样的事,其实早在林鸿影从国外打给桑渐白的那个电话,就已经初现端倪。   可当年的桑渐白并没有注意到。   就连林鸿影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不要离开我,不要放弃我,不要松开我的手。】   【渐白,我爱你。】   【真的……好喜欢你啊。】   在知晓一切后回头再想,当年林鸿影的那一段话和那一份眷恋,是否就是一个纯粹的灵魂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遗言?   或许是,或许不是。   谢非言不得而知,只知道在那天过后,一切成为了定局。   谁都无法再将其挽回。   就像是与恶魔签下契约的人,哪怕事后如何痛悔不已、痛彻心扉,都再没有了登上天堂的资格,而只能在地狱中永恒沉沦一样。   被这只来自界外的可怖眼睛“注视”过的人,也再难以摆脱其污染,再无法夺回自身灵魂的自由。   所以,那两个曾让谢非言困惑不解,在脑中浮现过千百个猜测与阴谋论的问题,即,“是谁令时间开始循环?”“为什么要将重启时间定在桑渐白递出离婚协议的这一天?”,第一次出现了意料之外的猜测方向   【系统,桑渐白退休的时候,没有保留道具吗?】谢非言问。   【没有。】系统回答果断。   【没有兑换能力吗?】   【没有。】   【他什么都没有保留?】   【倒也不是。】系统说,【桑渐白花了小部分功德,保留了气运光环,就是你熟悉的那种“气运之子”的光环。】   系统解释道:【快穿局的退休老员工,喜欢高调归乡的不多,所以也基本不会兑换太离谱的能力和道具。而在“不离谱但又很好用”的诸多能力里,气运光环是人气最高的一种。   【毕竟,有了气运加身后,做什么都如同天助,还一点都不惹眼,不会引起原世界各政府和机构的注意否则桑渐白一个什么背景都没有的普通人,哪里短短几年里就挤进书画行业,还成为大佬啊!】   非常合理的解释。   谢非言又问道:【但既然桑渐白身具气运,他又怎么还会被慕容戾打断腿?】   【呃,因为……】系统一个卡顿,【因为,那是两个气运之子间的对决?】   衣锦还乡的桑渐白,固然是新生代的气运之子,可慕容戾却是最初那个被天道气运眷顾的人。   两个气运之子,大打出手,那……那他们之间会闹出什么结果,都是正常的吧?   依然是非常合艳小山理的解释。   甚至就连桑渐白断腿后,他自己的事业中道崩殂而慕容集团却越发如日中天这件事,都能以此“气运”解释:   两个气运之子,当年大打出手后,分出胜负。输家的气运流向赢家,从而令穷者越穷,富者越富。   瞧,多么合理的理由啊!   但谢非言提出了一个新的想法:【你有没有想过,当年离开快穿局的桑渐白,兑换的并不是[气运光环],而是[气运道具]?】   系统迷茫:【有什么区别吗?】   不都是“气运”吗?   谢非言微微沉默。   有的。   有区别的。   因为,只有[气运道具],才能解释这幅《圣母降世》图,才能解释这只可怖的眼睛,才能理清这个永不结束的轮回!   而也只有明白这一点后,才能知道桑渐白做下了怎样的选择。   谢非言也终于知晓,这一个夜晚,原来并不是这一切事件的开端、一场悲剧的起点、刚拉开序幕的大戏。   而是一切美好都被灾厄彻底碾碎,一切辉光都不再重来的终幕!   这不是蓄势待发的大戏,而是紧锣密鼓的落幕。   只可惜桑渐白没能走到终点。   所以,他谢非言来到这里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其它的任何人、任何事。   而仅仅是为了替桑渐白走到终点。   仅此而已。   “没有时间了!”   谢非言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移动轮椅,没有去那个烟幕弹式的三楼储物室,去寻找林鸿影父亲的收藏品。   而是来到林家别墅仅有的三幅宗教绘图前,一张张看过。   第一幅会客厅里的《圣母降世》,自然不必多说。   林家别墅里的第二幅与宗教相关的绘图,在二楼书房。   这副图,叫《圣灵的诞生》。   就和《圣母降世》一样,《圣灵的诞生》也有属于它自己的故事。   而这个故事也并不复杂,无非是描述圣子是如何从作恶多端的胞姐手里拯救世界、被人们尊为圣灵,并在众望所归下成为第一任教皇的故事。   当然,在桑渐白收集的女巫相关的资料里,女巫的典籍同样对这一幕有过记录,而且是截然相反的记录。   那些典籍里说,真正想要在全世界掀起灾难的,其实是沽名钓誉的圣子,而女巫之祖是为了阻止这个可耻的野心家,才不得不与圣子大打出手的。   值得一提的是,无论是圣子的拥趸,还是女巫的后裔,双方都在各自的典籍里声称是己方迎来了最终的胜利。   并且他们声称,圣子大人/女巫始祖剥夺了对方身上源自圣母的馈赠,并将那份超脱世界的力量封印在一个对方永远不可能取回的地方。   也就是海洋。   谢非言掀开这幅画,在这幅画后头发现了一个保险柜。   而想要得知这个保险柜的密码,其实非常简单。   甚至不需要系统出手,只要谢非言按照键盘上留存的指纹位置,以及数字的磨损度,稍稍排列组合再筛选一下,就能得出一个数字。   0311。   非常奇妙的,这个数字竟然不是林鸿影自己或白月光辛羡之的生日,也不是其它什么重要的纪念日,比如说父母的忌日、第一次开画展的日子、第一次获奖的日子。   它仅仅是……桑渐白的生日而已。   谢非言再一次意识到,林鸿影的确是爱桑渐白的。   至少是爱过桑渐白的。   而或许也只有那样认真纯粹、蓬勃热烈的爱意,才能打动一个快穿局的老员工,才能让桑渐白相信,他或许真的能够跟这个人走下去。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林鸿影,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凡人。   无法被苛责……但也无法被原谅的凡人。   打开保险柜,谢非言看到了上层的一个白色塑料袋,以及最下层的一个木盒。   谢非言先是打开白色塑料袋,看到里头封存的一大叠护照和身份证件。   这些护照和证件上的名字千奇百怪,一看就不是正经人的东西,而这些护照和证件上的照片,却不是林鸿影,而是三年前就沉尸利翁湾的那名金发助理!   就和谢非言猜想的一样,那个金发助理的身份并不简单,并且他的死亡也与林鸿影息息相关。   而至于保险柜下头的木头盒子。   很奇怪,它竟然是空的。   没有夹层,没有秘密,没有其它任何的隐藏讯息。   它真的就只是一个空盒子。   可一个空的盒子,怎么会被林鸿影锁在这样隐蔽的保险柜里?   除非,它曾经装载过某个重要至极的东西,这个东西所带给林鸿影的意义之重大,让他连装过这样东西的木盒都高看两眼,锁在保险柜里,不肯让他人触碰分毫。   “原来如此。”   想到《圣灵的诞生》,想到利翁湾的无头男尸,谢非言将木盒放回原处,随手关上保险柜,迅速向下一个地方赶去。   可是,几乎就在谢非言离开书房,踏上二楼走廊的瞬间,一道长长的黑影斜斜投下,吞没了谢非言身下的影子。   谢非言回头望去,只见原本应该在花园修建草坪的花匠,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二楼的走廊尽头。   那花匠有些陌生,不是桑渐白记忆里熟悉的任何一个人,因为这个花匠总是在最边缘的地方,也总是低着个头,只给他人留下一个瘦削的背影。   而直到今天,这个花匠站在了谢非言面前,谢非言才惊讶发现这个花匠原来有这样高,少说也有两米!   可偏偏他又这样瘦,瘦得形销骨立,就好像只是一只骷髅贴了一层人皮!   当这样又高又瘦、近乎扭曲的人形,直直地站在人前时,本就已经足够可怕了。   更可怕的是,他的肩上竟然还扛着一只巨大的篱笆剪刀,黑色的高碳钢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此刻,这个花匠正站在走廊尽头,极瘦极高的身躯挡住了窗外日光,令原本应该明亮的走廊只余一片昏暗。   他一手扛着篱笆剪刀,一手拿着手机,声音含混不清,就像是野兽拟作人声。   “……是的,老爷,找到桑先生了。”   “他就在这里。”   嘟   简短的两句话后,花匠挂断通讯。   随后,他幽幽的目光向谢非言看来,脸上皮肉缓缓扯动,露出“笑”的模样:   “桑先生,你想去哪儿?”   “老爷说,让我送你。”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恶意   林鸿影是在开上高速后,才得知桑渐白的消息的。   【天呐,吓了我一跳,刚刚桑炮灰竟然冲到会客厅里,把会客厅里的东西全砸了!】   【看吧看吧,我说什么来着,这种原生家庭里出来的人情绪都特别不稳定,看起来再人淡如菊也都是装的,是装的!这不,男配一走他就发作了!】   【我只可怜别墅里的那些打工人。本来平时工作量就不少,还要伺候这么一个情绪不稳定的角儿,一边给他收拾烂摊子一边在他的淫威下为他打掩护。】   林鸿影原本还漫着喜悦的脸色阴沉了下去,放在方向盘上的手也开始不耐地用指尖敲击起来。   一股莫名的不耐烦化作戾气,在他胸口横冲直撞,让他甚至想要放弃即将到来的与辛羡之的约会,打道回府,好好呵斥一番他那不成器的法定伴侣:   为什么你就是摆脱不了你底层出身的泥腿子特性?   明明都已经成为林家人这么久了,为什么你还是这么上不得台面?!   就像过去的那么多年、那么多次一样,为什么你老是在丢脸?!   为什么老是做那些会让人背地里嘲笑你的事?!   林鸿影是想要这样教训桑渐白的。   可没有办法,离开林家别墅后,他为了快些见到心上人,直接上了高速,所以此刻的他哪怕离林家别墅并不算远,却也没法掉头。   林鸿影深吸一口气,只能压下心中的怒火与烦闷,将桑渐白做的那些糟心事一同忍了下去,转而开始畅想与辛羡之会面后的美好未来。   但,那些滚动的弹幕依然没有停下。   【哇,就连壁炉上的大挂画都被他砸了,我记得那幅画老贵了,得1.5个亿吧?】   【还是美元呢!】   【败家子啊!!】   【这就是有钱和没钱的区别。有钱人生气了砸东西都是一亿一亿地砸,穷人发癫了也只敢砸自己的枕头。】   【哇哇哇,桑炮灰走了,他想去哪儿?二楼?哇靠,他不会还想继续砸吧?!】   林鸿影眉头紧皱,原本在听到桑渐白把会客厅砸了时就很不舒服的心口,越发拧巴起来。   就像是覆了一层迷雾,在那模模糊糊、朦朦胧胧之中,他恍惚生出了一个念头:   不行,不能让桑渐白继续砸东西了。   为什么?   因为……因为这样不够体面。   还有呢?   还有……还有这种狂怒而不懂克制的做法,只会让丢林家人的脸,让那些佣人在背后嘲笑他林鸿影有眼无珠,竟然跟这样的一个人结婚!   还有呢?   还有……还有……   还有就是,这么不体面的桑渐白,一点都不再像他记忆中的那个人了。   林鸿影其实一直都记得他和桑渐白的第一次见面。   桑渐白或许以为,林鸿影与他的第一次见面,是林鸿影小有名气后,选择接触他作为自己的书画经纪人的时候。   但其实不是的。   在更早更早以前,林鸿影就见过桑渐白。   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外人眼中因不想参加高考,所以选择走上美术这条路的玩票的富家子弟。   每个人对他都是笑脸相迎、阿谀奉承,但这些并不是因为他们觉得他林鸿影有这份才华、日后绝对在绘画这一条路上前途远大,而仅仅是因为想要讨好他背后的林家。   没有一个人认为他会在画家这条路上认真走下去,没有一个人觉得他是真心喜欢绘画,所以,就连那些奉承的话,都显得那样漫不经心,如同糊弄一个孩子。   少年的林鸿影嘴上不说,但心中也有过踌躇和沮丧。   他甚至怀疑,老师平日里对他的赞赏是不是也都看在林家的面子上,而跟他林鸿影本身实力如何完全没有关系。   因为,就像那些人说的那样,哪怕把一条狗放在他的位置上,那条狗的狗生和事业,也必定是一帆风顺的。   而就是在这样无尽的自我怀疑和内耗中,林鸿影遇到了桑渐白。   那时候的桑渐白,还只是一个小助理,并且被发配去告知一个有背景脾气暴的画家对方的画作暂时不能出展的事。   那画家果然勃然大怒,泼了桑渐白一脸茶水,指着鼻子斥骂他耽误自己的时间,甚至威胁他要让他日后在书画行业里混不下去。   这样的事,连林鸿影这个外人瞧了都生气得很,可桑渐白却一直保持着笑容,不谄媚,不傲慢,用他不疾不徐的声音,向这个小画家解释这次画展撤下他画作的理由。   林鸿影几乎忘了桑渐白当时说了些什么,只迷迷糊糊地记得,桑渐白的声音分明不大,却有着让人信服的魔力,所以哪怕是暴怒的画家,最后也都被他成功安抚,冷静下来。   林鸿影还记得,桑渐白不卑不亢,哪怕被人泼了一脸茶水,威胁要让他以后在这一行混不下去,他也半点不见狼狈讨好、自卑与难堪,只神色如常地拿纸巾擦脸,姿态好看极了。   而最后,桑渐白更是将这个最暴躁的画家成功说服,让他点头同意了策展人的安排,甚至还不好意思地为自己刚才的行为向桑渐白道歉。   那一刻,林鸿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天呐,好厉害啊!   明明看起来是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人,为什么能够这样轻而易举地处理好这样复杂的事?   他作为林家人,连自己身边的人际关系都处理不好。   而这个助理,一没有背景,二没有借势,只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就成功安抚了暴躁无礼的画家,甚至说服那个画家向他道歉?   怎么做到的?   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人啊!   人都是慕强的。   特别是当那些强者在自己陌生而难以涉足的领域里,翻云覆雨、有所建树时,这样钦羡仰慕的心情,就会变得更汹涌澎湃。   直到今日,林鸿影都难以忘记自己当年的惊鸿一瞥和目眩神迷,难以忘记自己对这份才能的惊艳,对这份从容的崇拜。   桑渐白,是他仰慕的人。   桑渐白是他……仰慕过的人。   林鸿影曾经以为,他会永远这样仰慕桑渐白,永远为桑渐白那份体面、温柔,还有于无声处听惊雷的从容不迫而心动。   这份心动甚至远超于“爱”,而是憧憬,是崇拜,是敬仰!   可是   假的!   原来,那些体面和从容,全都是做戏,而那些让他怜惜让他心动的牺牲和付出,也全都是恶意的陷阱!   假的!   统统都是假的!   一切的一切,全都是为了钓上金龟婿的陷阱,是做给他一个人看的戏!   他一直仰慕的那个“桑渐白”,原来自始至终都是不存在的!   他怎么能这么蠢?!   如果不是弹幕的出现,他还要被桑渐白欺骗多久?   他怎么能这样骗他?!!   痛苦与狂怒如同焚身之火,日日夜夜纠缠着林鸿影。   而这一次,随着弹幕的讨论和嘲讽,它再次如约而来,浸入他的血肉。   林鸿影感到自己的手指开始发抖。   哪怕他用力紧握着方向盘,可愤怒依然扯动着他的面皮与神经。   他已经没有办法再用其他的任何手段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了,于是他直接拨通了一个电话   管家王叔?不,算了,王叔肯定对付不了那个骗子。   那就……花匠吧。   对了,这个花匠的号码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他的手机里的?   不知道,不重要。   总之,既然是花匠的话,一定是身强体壮、有办法制住那个骗子的吧?!   “……你现在,进屋去找到桑渐白,别让他真把我林家当成他囊中物了。”   “……二楼,应该就在二楼书房!”   “……对,只要抓住他,别让他捣乱,你做什么都可以!”   直到电话挂断后,林鸿影才从那如同被火焰吞没的狂怒中清醒了两分。   他继续开着车,眼看离市区越来越近、眼看就要与他年少时最爱的人重温旧梦,可不知为何,一股说不出的焦虑心慌摄住了他。   就在林鸿影坐立难安之时,弹幕再次滚动起来。   【哇塞,你们快看,你们看到了没有,那个花匠竟然!!】   【天呐,我才离开了一会儿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太残忍了,这个花匠好可怕啊!】   【什么什么?我的天,我这里怎么全都变成马赛克了?】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搞得我都不敢去看了。】   【嗐,能有什么,不就是桑炮灰挣扎的时候被花匠捅死了吗。这都是误伤,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啊,要我说,这完全就是这个炮灰活该!谁叫他骗了男配又不好好珍惜他的,死了好啊,死了给我们辛宝腾地方!】   吱嘎!   刺耳的刹车声中,林鸿影用最后的理智,将车停在了应急车道上。   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林鸿影都仿佛灵魂出窍一样,只呆呆地坐在驾驶座上,目光呆滞,无法思考。   而等到他终于回过神时,他发现自己正疯了一样开车往回赶。   这一刻,林鸿影再也没办法去考虑当年年少时喜欢过的那个人,考虑那个好不容易得来的约会要如何收场;他也再没办法去想他曾经多么憎恨桑渐白,憎恨这个将他玩弄于鼓掌间的骗子。   他脑中一片空白,一脚油门踩到底,一路风驰电掣地赶回林家别墅。   今天的林家,安静得可怕。明明整个林家的管家、佣人、花匠、保安等,加起来差不多有十人,可林鸿影走进别墅后,一路上却没有遇见任何一人。   但这不重要。   林鸿影感到,随着他越靠近别墅,靠近二楼的位置,那不详的血腥味就越发浓郁,紧张的情绪攥住他的胃,让他几乎忍不住要呕吐。   但这不重要。   林鸿影在还未登上二楼时,就在楼梯间看到一柄躺在巨大血泊中的剪刀,浓郁的鲜血正顺着那锋锐的刀口,一滴一滴滚落。   滴答。   滴答。   滴答。   像是时钟倒转的声音。   林鸿影僵在了原地,好一会儿后才找回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他一步步上前,一点点靠近那片可怖的血泊,一点点看清那个躺在血泊中的人。   有那么片刻,林鸿影几乎认不出血泊中的人是谁。   在林鸿影的记忆里,曾经的桑渐白是柔和又强大的,像是一块不曾雕琢、锋芒内敛的玉。   他不能以人间的美丑或优劣来定义,因为他只要存在于那里,就能令每一个见到他的人都忍不住去喜爱他、敬重他。   而后来,随着那层虚伪的假面被撕开后,林鸿影好像更清楚地看清了桑渐白这个人。   他虚伪又虚荣,爱慕钱财又不肯承认,满身从底层学来的恶劣习气,如同一颗腐坏的水果,令人远远嗅到,就忍不住要作呕。   可偏偏,他长了一张温润良善的脸,还极擅于伪装自己,擅于卖惨,以致于连看着林鸿影长大的管家王叔,都不自觉向桑渐白偏倚两分,有意无意地帮桑渐白说话。   哈!   多么狡猾的骗子!   多么无耻下流的骗子!!   可如今,这个虚伪的、令人作呕的、满腹虚情假意的骗子,却静静倒在血泊中,翻倒的轮椅滚出极远。   林鸿影几乎无法想象一个人要受了多么严重的伤,才会流出这么多的血;他也无法想象,当桑渐白倒下、在这处无人的角落流干血液的时候,他究竟有多么绝望,多么痛苦。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他只是想要给这个骗子一点教训。   明明,他只是想要这个骗子向他低头,向他坦白,向他道歉。   这样一来,哪怕是被骗了……他也认了。   他只是想要这个骗子的道歉!   他只是想要这个骗子承认他骗了他、承认他亏欠他!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林鸿影站在原地,头晕目眩,用手扶住了墙面,才好歹没有倒下。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林鸿影喃喃说着,像是单纯在念出自己看到的弹幕,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反正桑渐白只是一个骗子。】   “反正……只是一个骗子……”   【反正桑渐白从来没爱过男配。】   “反正……他从来没有……从来没有……”   【所以桑渐白死了,是好事啊!】   “所以他死了,他……他”   不知道为什么,林鸿影这一刻突然说不出话来。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悲伤的,可他眼眶发烫,却流不出半滴眼泪。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如释重负的,可他的两条腿如同灌铅,连挪动都艰难。   但没关系。   “没关系……没关系。”   “只是一个骗子而已。”   “一个虚情假意、蓄意蒙骗的职业骗子死了,也算是造福人间了……”   “所以没关系的……”   没关系的……   没关系的!   你有什么可遗憾可难过的?   你与那个人,不过是受害者和骗子之间的关系而已啊!   林鸿影深吸一口气,平静了下来,似乎终于说服了自己。   但也在这一刻,林鸿影看到原本整洁有序的弹幕突然模糊扭曲。   像是卷入了荡漾的水波、厚重的云层,又像是无数的漩涡搅动着扭曲了这些文字。   林鸿影愕然,下意识抬手擦了擦。   可这些自三年前就跟在他身旁,为他出谋划策,帮助他走上事业巅峰,也帮助他看清桑渐白真面目的弹幕,却不知道为什么变得越发模糊起来。   朦胧中,林鸿影感到弹幕里有人在刷屏。   一大片一大片地刷。   可林鸿影就是看不清它们在说什么。   它们到底在说什么?   林鸿影心急如焚,用力擦拭着自己的眼睛。   【嘻嘻嘻……】   一遍。   【哈哈哈……】   又一遍。   【噗哈哈哈哈哈……】   再一遍。   终于,在擦到第三遍后,林鸿影再次看清了弹幕的文字。   【哈哈哈哈哈……】   【嘻嘻嘻嘻……】   【天啊,笑死我了!】   【他信了!他真的信了!】   【他真的相信了桑渐白是个骗子。】   【他真的亲手杀了扭转他命运的贵人!】   【哈哈哈哈哈,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啊!别人随便说两句话他就信了?!】   【笑死我了。】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这一刻,林鸿影的世界天旋地转。   恍惚间,林鸿影好像听到了有野兽般绝望的咆哮,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而许久许久之后,林鸿影才发现。   原来,那样的绝叫,是他发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凡人之心   林鸿影跌跌撞撞地向前奔跑。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往哪里,他只感到自己的世界像是被一层迷雾笼罩,又像是被人从高空抛下,那剧烈而无法抵御的失控感让他的视线天旋地转,脚下一脚深一脚浅,好像随时都会跌落深渊,摔得粉身碎骨……   又或许他早已粉身碎骨了?   林鸿影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是,他要逃!   从那刺眼的猩红里逃出去。   从那分崩离析的命运里逃脱出去。   更要从那追魂索命般的“弹幕”眼皮下逃脱出去!   可他甩不掉那些“弹幕”。   无论他如何崩溃嘶吼,还是仓惶奔逃,那些东西都如同追魂索命的恶鬼一样,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哈哈哈,这就是一个人崩溃的样子吗?好丑,丑死了。】   【还说什么高岭之花、清冷男配呢,看看这张脸,都残了!】   【亲手害死世界上最重视你的人的感觉如何?滋味一定很好吧?!】   【看完全程的我简直笑得直不起腰,我的天,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谁对他好谁对他坏,他自己分不清吗?】   是啊,谁对他好谁对他坏,他林鸿影自己分不清吗?   他分得清的。   他最初是分得清的!   他知道,他的父母是爱得死去活来的天定姻缘,是人人口中称赞的模范夫妻,而他只是避孕措施失败的产物,所以当他母亲死后,他的父亲再也没有看过他一眼,就连临终时,也对他没有半句嘱咐。   他还知道,他的小叔和舅舅虽然都摆出一副对他疼爱有加的模样,但后者是因为想要从他口袋里掏钱,前者是满意他放弃争夺林氏的继承权。这样的“疼爱”如同浮萍,风一吹就散了。   他更是知道,他年少时身边围绕的人、自己喜欢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人,他们统统是冲着他“林氏掌权人最喜欢的侄儿”这个身份来的,假若没有了这个身份,他们便会立即弃他而去。   这些事,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所以,在这么多形形色色的人中,那个自始至终看到的都是“林鸿影”的人,就像是一颗闪闪发光的太阳,在出现的那一瞬间就吸引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林鸿影深知,那个人所有的强大,都来源于自身,就像是冉冉升起的太阳,让如影子一样晦暗的林鸿影只是遥遥望着,都有一种被骨肉消融的错觉。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竟然看到了他。   他肯定他的才华与梦想,保护他于危难之中。   他满足了他对父亲对友人对爱人的所有幻想!   这样的一个人,林鸿影怎么会不爱他、不敬重他、不信任他?   可是……   有一天,那些弹幕出现了。   它们就像是真正的上帝、无所不知的神!   并且这些神灵只垂青于他,只站在他的身旁,只将世间的所有隐秘和所有消息仅告知他。   就像是只属于林鸿影的守护神!   林鸿影当然也曾经怀疑过这些东西是不是自己的幻觉,怀疑这些突如其来的善意是否是又一个陷阱。   可它们用一件一件、无数件或大或小的事件,印证了它们的真实和能力,在林鸿影脑中堆砌了牢不可破的信任,塑造了无坚不摧的金身!   林鸿影信任这些弹幕,更甚于信任自己,更甚于信任桑渐白!   因此,当它们告诉他有关桑渐白的“真面目”时,林鸿影经过一段时间的印证、痛苦挣扎后,相信了它们的解释,相信了桑渐白的虚伪,更相信了自己的有眼无珠。   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他信任的人真的值得他的信任吗?   他仰慕的人真的值得他仰慕吗?   他所相信的一切,真的值得他相信吗?   林鸿影分不清了。   那些真假也好,人心也好,他统统都分不清了。   但还好……还好有弹幕的存在。   弹幕会永远站在他这一边,弹幕会永远真实,弹幕会永远帮助他以它们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的视线帮助他!   林鸿影一直是这样想的。   于是他对弹幕交付了自己所有的信任,以弹幕的标准为标准,以弹幕的喜恶为喜恶。   可现在……它们却告诉他,这一切都是骗局?   真的吗?   假的吧。   是玩笑吧?   是对他的测试对不对?   是想要用这个办法宽慰他对不对?   是想要将他的注意力从桑渐白的死亡上引走对不对?   林鸿影多么想要这样告诉自己。   可那些笑声……那些无处不在的笑声,仿佛从文字里钻了出来,扭曲着挤进他的视线,挤进他的耳朵,挤进他的血肉。   【哈哈哈,这个人真是蠢得我想笑!】   【心智这么薄弱,竟然也妄想当一界的气运之子?】   【倒是方便了我们,既得了想要的东西,又看了这么一出大戏。我还以为被桑渐白那个男人选中的人会坚持更久一点呢,结果不过如此嘛!】   【我知道,因为爱情。】   【哈,爱情啊爱情,多么可爱的小鸟啊,把胸膛刺进玫瑰的尖刺上,还要唱着死亡的歌,可是那用你鲜血浇灌出来的花朵,最后却被人弃如敝履。】   【这不就是我们舞台上最愚蠢的男主角林鸿影所做的事吗?】   【哈哈哈哈……】   【嘻嘻嘻嘻……】   不知道什么时候,林鸿影跌坐在了地上,再也没办法爬起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林鸿影抱住了自己的头,脸上涕泪横流。   “为什么……为什么?”   林鸿影的声音在颤抖,他的全身都在颤抖,只有眼珠神经质般转动着,像是要在这无尽的虚无中找到“弹幕”之下的那些人。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为什么?好玩啊,还有什么为什么?】   【败犬的哀嚎,总是如此让人陶醉。】   【别摆出那副样子,我们难道没有帮过你吗?】   【是我们让你相信我的吗?还不是因为你自己蠢,才毁了你的一切,现在这副推卸责任的嘴脸,也太丑陋了。】   【哈哈哈,你以为你沦落到这一步能够怪谁?是因为你啊!只有你,只能怪你,谁叫你那么蠢呢!】   世界再一次天旋地转。   【都怪你,都是你的错。】   是啊,都怪他,都是他的错。   【愚蠢的人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用处,就是成为智者的食粮。】   是啊,都是因为他太蠢了,所以才会被人乘虚而入,蚕食殆尽。   都是他的错。   全都是他的错。   为什么他不能更聪明一点?   为什么他不能在一开始就看破这个陷阱?   为什么他不能更信任自己、更信任他爱的人一些?   他怎么这么蠢?   他怎么能这么蠢啊!   无边无际的绝望中,林鸿影抱着自己,如羊水中的婴儿一般蜷缩成了一团。   他感到自己的视线飘动起来,越来越高,就好像灵魂也脱离了这具身体,如失去了牵引的风筝,向晦暗天空的雷云飘去。   又好像失去了支撑的滚石,哪怕竭力想要停下脚步,却也无法挽回滑落深渊的命运。   没有办法了。   已经没有办法了……一切都已经没有办法挽回了。   恍惚中,林鸿影好像又看到了桑渐白,看到了当年接受他求婚的那个桑渐白。   那时桑渐白的脸,因为腿伤刚刚痊愈,还显得有些苍白,可哪怕遭受了这样的无妄之灾,桑渐白的神色依然从容镇定,看向他的目光也一如既往地柔和宽容。   这是一个坚定强大的人。   他的身躯或许瘦弱,远不如那些用肌肉和野蛮彰显暴力和支配的人,但只要他站在那里,他就不会被任何人打倒。   林鸿影从来没有哪一刻如现在这样清晰地意识到这件事。   而他也从没有哪一刻如现在这样清楚知道,哪怕人间纷纷扰扰,灵魂万千,却再不会有哪一颗星星会像桑渐白这样绚烂。   桑渐白是天上永远耀眼的恒星。   而他林鸿影之于桑渐白,却是一期一会的流星,在与对方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就在对方的世界里支离破碎,一边解体一边黯淡。   林鸿影无法接受。   所以他伸出手,挽留了那颗星星。   多么庆幸,他留住了那颗星星。   多么不幸,他竟留下了那颗星星。   【……我们今天站在这里,是为了参加两位性情高洁的先生的婚礼。】   【……桑渐白先生,你是否愿意这个男子成为你的伴侣与他缔结婚约?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或任何其他理由,都爱他,照顾他,尊重他,接纳他,永远对他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   【……我以神的名义,郑重发誓:接受你成为我的伴侣,从今日起,结婚誓词无论贫穷与富有,不论祸福,贵贱,疾病还是健康,都爱你,珍视你,直至死亡。】   ……   【……我总是害怕这是一场梦,渐白,我不知道该如何跟你诉说这一切,因为你那么好,而我……我什么都不会。】   【……我很笨的,渐白,我一点都不像你那么聪明,我总是会把我自己的事处理得一团糟……可你总是能做得很好,无论哪一件事,你都做得那样好。】   【……我憧憬你,敬仰你,羡慕你,爱重你。】   【……渐白,不要离开我,不要放弃我,不要松开我的手。】   【……我知道我这样笨的人,以后一定会有惹你生气的时候,所以……答应我吧,渐白,无论以后你去哪里,都不要丢下我,不要放弃我,好不好?】   【……无论是去什么地方,哪怕是死,都带我一块走吧。】   苍白的迷雾中,林鸿影看到桑渐白的身影越来越清晰。   他似哭似笑,又哭又笑。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渐白……我明明是喜欢你的……我明明最喜欢的就是你……”   “我真的好蠢……我怎么能这么蠢,我怎么能不相信你……”   他伸出手,在动荡不安的混沌中抓住了桑渐白的衣角。   “带走我吧……”   他的眼泪混合着血液,落在虚幻的梦里。   “带我走吧。”   而梦里的桑渐白低头看他,目光宽容而温柔,就像他们第一次相遇时那样。   【我答应你。】   幻影向他伸出了手。   【我答应你。】   【如果有一天我要离开,我会带你一起走。】   林鸿影笑着,哽咽着,用力握住了幻影的手。   狂暴的火焰在这一刻骤然升起,染红了林鸿影的视野。   那熊熊的烈焰,不知从何处点燃,顷刻间就蔓延了整栋别墅。   它烧尽了那些污浊的迷雾,涤荡一切,却也将林鸿影点燃,化作了一个恐怖的火人。   这一刻,林鸿影看到那些原本对他或居高临下或指点讥笑的弹幕,不知为何尖叫起来。   它们就如同洪水中的蚂蚁,惊雷下的死木,下水道里的老鼠,发出了如片刻前林鸿影一样绝望的声音。   【该死!该死!快停下!!】   【快点熄灭这场火焰!林鸿影,你难道想死吗?】   【快点离开这里!林鸿影,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林鸿影!】   【林鸿影!!】   林鸿影再没有去看那些弹幕。   也再没有感受到半点痛苦。   他只是向那个虚影痴痴笑着,向前伸出手,手脚并用地向那个虚幻的梦爬行。   一步,两步。   轰!   火焰骤然溃散。   那个恐怖的火人就这样消散空中。   而随着火人的消失,一颗石心也无声跌落在地。   它半边澄明透亮如钻石、半边晦暗破碎如泥灰,在动荡不明的火焰里半明半暗。   而也几乎在这颗石心出现的瞬间,一股黑雾悄然腾起,一边从石心里努力抽离,一边骂骂咧咧地向空中飞去。   可就在它彻底脱离石心、逃脱生天的瞬间,一只手凭空出现,将它们原路按了回去,甚至牢牢封锁在石心内部,不给它们半点逃脱机会!   它们不可置信,愕然抬头望去,却见一张熟悉的脸在它们面前放大。   “什么?!”   它们发出了人类肉耳听不到的尖叫。   “桑、桑渐白?!”   “你竟然还活着?”   “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不可能!不可能!我们明明亲眼看到你死了的,这不可能!!”   谢非言随意扫了一眼手中的钻石之心,便将它递给系统。   【这些“东西”的真身找到了吗?】   【已成功定位。】   作者有话说:   ----------------------   颜删汀 第13章 超人类同盟   深海之下,某个沉默了无数年的死寂之地,骤然打破沉寂,发出了这么多年来的第一声喧嚣。   但这样的喧嚣,并不是它们沉默前所幻想的“因新生的喜悦而对世界发出的赞美之音”,而是比“赞美之音”更热闹的声音。   比如说相互指责、辱骂与推锅。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到底是谁负责监视的气运宠儿?桑渐白死没死这么简单的事你们都没有搞清楚吗?!】   【我早就说过,林鸿影和过去的那些气运宠儿不一样,他是后天成型,因此心性太过脆弱,虽然很好引诱,但也容易走上极端,所以对待林鸿影的事上,我们应当徐徐图之……   【可你们呢,一意孤行,肆意妄为,根本不懂什么叫张弛有度,只会一条路走到黑,只懂得刺激,不懂得施恩,唉,如今他带着我们的气运毁掉了,你们可满意了?!】   【你个老不死的放什么马后炮呢?事后诸葛亮谁不会啊?】   【山主此言差矣。林鸿影心障薄弱,极易诱化,我们以最直接的方式将他一举击碎、顷刻炼化,本应当是完美的计划,之所以我们的实行出了错,问题不在林鸿影,而在于桑渐白。】   【要死了你们,能别装了吗?到底是谁在监控桑渐白?为什么没人发现他是假死?他的布置到底是怎么骗过我们的?还有他截断我们精神载体的动作,是怎么做到的?你们就没有一个人能说说,吗?】   【这个……】   【说实话,其实……】   【桑渐白此人,从出现起就与旁人不同。我们都知道,气运的寡与众,本应天成,所以受到气运眷顾之人,应当自出生起就在我们的监视之下。】   【但事实上,直到十多年前桑渐白身上气运大成,惊动了冕下,我们才第一次发现他的存在。】   【你们到底想说什么?】   【我们想说,不同寻常之人,做不同寻常之事,也是在情理之中。与其问他为什么能做到,不如问我们为什么没发现他的底牌。】   【哦,我明白了,你在推锅。你不怪你自己心盲,而怪我们这些负责监控的眼瞎,是吧!】   【非也非也,我的意思是……】   【对,我就是这么想的!如果不是你们眼瞎,我们怎么会损失那么多精神力?你知不知道做一只精神载体有多麻烦?!】   【我会不知道吗?你以为遭受损失的只有你一个吗?我难道就全身而退了吗?如果可以,我难道不想提前看穿桑渐白的底牌吗?】   【所以我说这全都要怪你们啊!明明有冕下的帮助,视线可以看到地球上的每一个角落,就像是全知全能的神,但你们偏偏就是没看到桑渐白的底牌和后手,让我们损失惨重!你知道失去了载体上的那些精神力,我们要花多少年、吃掉多少气运才能养回来吗?】   【所以我说这件事根本不能怪我们!那个桑渐白本来就有问题,而你们才是与桑渐白近距离接触的人!可你们谁都没发现桑渐白的小动作,只指望我们“看”到一切?你这不是推卸责任是在做什么?!】   【多么可笑啊,你们不就是负责这个的吗?】   【让我猜猜之前是谁说桑渐白“不过是盘中物”?】   【你怎敢如此说话!】   【哦哦哦,来了来了,how!dare!you!】   【……】   原本庄严肃穆的深海殿堂,转瞬化作了相互扯皮的菜市场。   相信如果不是在场的众“人”都没有自己真实的身体或者说那些有真实身体的人并不在这里恐怕他们早就相互殴打、抓头发、戳眼睛、踢□□了。   这些高高在上的“人”,在真正破防大骂的时候,和动物园里为了一只香蕉大打出手的猴子也无甚区别。   而就在这样可笑的场景愈演愈烈时,一个声音大吼,打断了这些猴子问候对方祖辈棺材板的行为。   【够了!别闹了!谁能告诉我桑渐白现在在哪里?!】   【谁看到了他去了什么地方?!】   这一刻,众人悚然一惊。   负责监控桑渐白的人,迅速将林家别墅投影了出来。   此刻,投影里的林家别墅,正熊熊燃烧着,冲天的火焰映红了半边天!   这样的火势实在过于汹涌,也过于凶悍了,哪怕消防员及时赶到,努力想压下这样的火势,却也只是像把沙子泼进大海一样徒劳无功。   监控人操作了一下投影,将常人眼里的林家别墅转换了一下视角。   可是,无论是搜查生命体、搜查气运携带、搜查业力,甚至是搜查精神力搜查灵魂体,这些潜伏在暗处的“上帝”,都没办法找到桑渐白的踪迹。   就好像在火焰燃起的瞬间,桑渐白就凭空消失了!   又像是   【……不可能有活人能在冕下的视线里消失得这么彻底。】   许久许久后,有人开口了。   【我觉得我们没必要太紧张,我们都知道大火烧起来有多快,我们也都知道桑渐白气运尽失,目前只是一个瘸子而已。一个瘸子,是不可能从这么大的火焰里逃出去的。】   【哈,又来了。刚刚被桑渐白扭断的精神力不痛了?】   【你大胆!!】   【哦哦哦,又来了又来了,how!dare!you!】   【……】   这一次,这群动物园猴子们抢香蕉的行为,倒是比上一次结束得更快。   但这却不是因为它们突然学会了克制,而是因为一件比内讧和争执更可怕的事发生了!   【坏了!你们看你们看这是什么?!】   画面迅速切换,从熊熊燃烧的林家别墅,变成了一个熟悉房间,以及房间里那个熟悉的女人。   正是陈青青!   此刻,本来应该是人称“断人生死陈大仙”每天直播断卦的时间,可因为片刻前突然与弹幕的断联,陈青青如今正急得在房间里团团转呢!   骤然失去了赖以生存的金手指,陈青青脑袋里什么念头都冒出来了,自然也管不得直播间的事了。   可很快的,桑渐白的弟弟桑海江,把电话打了进来。   “你在搞什么?今天的直播怎么没了?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等你?!”   电话一接通,桑海江那边颐指气使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快!快把直播间打开!青青不是我说你,你开一次直播,半小时就能赚几十万甚至一百万的打赏,这么轻松的钱怎么能够不赚?你放直播间的鸽子,那放的是鸽子吗?那放的都是钱啊!!”   陈青青揪着自己的头发,面色难看极了,低声吼道:“我现在没心情给你说这些!暂时不要打电话来给我,我这里还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啊?你还有什么事是比开直播更重要的?快!陈青青,别废话了,快去开直播!你不是说要当我桑家的好儿媳的吗?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小心我不让你进门!”   “桑海江你煞笔吧?拿着我的钱对我颐指气使,你是不是真把我当傻子了!!”   凡人的争吵,凡人的内讧。   在座的各位山长、山主、侯爵、亲王、殿下、陛下等,对这件事是如何发展到这一地步的,都心知肚明。   毕竟也正是因为他们的推手,新生代的气运宠儿之一陈青青,才会刻意跟桑家三口走近,甚至不惜以身入局,想要通过桑家三口得到桑渐白身上的“力量”!   当然,这一切都是陈青青的愚蠢与妄想而已。   是陈青青和林鸿影一样蠢得发指,相信了他们的话,相信了桑渐白身上真的有某个能帮助陈青青获得力量、成为传说中的女巫的东西。   可女巫的力量,现在到底被谁持有,别人不知道,他们还不知道吗?   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竟妄图复辟、妄图得到女巫,哦不,是妄图获得超凡的力量,这怎么可能呢?   他们怎么可能允许?!   当然,如果桑渐白的那一身气运给了陈青青的话,倒是真能帮陈青青获得某些东西。可能不是陈青青想要的,但绝对是对陈青青有帮助的。   只不过桑渐白的气运,连他们自己都不够分呢,怎么可能舍得漏一丝给陈青青?   甚至就连陈青青自身所携带的气运,也是他们看中的盘中餐、掌中物。   对于自己看中的猎物,他们怎么会允许对方脱离掌控?!   在场的各位超人类对这一切的过去和未来心知肚明。   但他们绝口不提、绝不泄密!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一块儿看向投影上吵得极难看的陈青青,心中不解。   【被我们选中的这位“幸运儿”怎么了?】   【你们想要我们看什么?】   有超人类忍不住了,破口大骂:【你们是不是蠢?】   【动脑子不会动眼睛还不会吗?】   【你们看那扇门外,你们看那只眼睛你们难道认不出来吗?!】   一股微妙的寒意与毛骨悚然再次将他们摄住!   循着监视者的提醒,众超人类看了过去,果然在陈青青虚掩的直播房间的门外,看到了一只琥珀色的眼睛。   有人!   是谁?   是   【桑渐白!!】   有人尖叫了起来。   【怎么会是桑渐白?怎么可能是桑渐白?!】   【他为什么会找到陈青青?现在的他应该不知道陈青青这个人才对啊!】   【就算知道陈青青,他也不该来找她!】   【他为什么会来?他难道知道了什么?】   【这不可能!!】   【我们才是全知全能的神!怎么可能有人知道我们不知道的事、做出我们做不出的事、抵达我们不能抵达的境界?这不可能!我不相信!!】   在一群尖叫鸡的狂呼狂喊中,背对着门的陈青青没有注意到,她虚掩的门扇无声开启,一个瘸子出现在了她的房间。   赫然是桑渐白!   竟然真的是桑渐白!   桑渐白在所有人的印象里,一直都是一个瘦弱的、没有多少力量也没有多少攻击性的瘸子。   或许桑渐白在过去曾有过正常男子的体格。可当他断了一条腿后,他就不太爱运动了。   特别是近几年,他连饭都吃得不多,看起来好像风一大都能把他吹走。   这样一个瘦弱的人,又何谈攻击性?   在场的所有超人类都是这样想的。   甚至当陈青青转身,骇然发现自己直播房间里多了个人时,她潜意识里也是这样想的。   可当桑渐白面色平静,手起刀落,将手里的主厨刀进准避开骨头,刺进陈青青的心脏时,所有人都为这熟悉的一幕再次尖叫起来。   【糟了!坏了!他难道是想】   【快点收回我们留在陈青青身上的精神载体!!动作快!】   【快动啊,快动啊,你们这些懒鬼!快点不要拖累我!快点给我滚出来!!】   【不行了,来不及了!】   随着一个绝望的声音,在座的各位超人类都清楚看到,随着桑渐白的手起刀落,陈青青瞪大了眼,带着愕然的表情倒下。   可当她身躯落地的那一刻,她发出的却不是□□坍塌的轰然之音,而是一个清脆的回响。   啪嗒。   就如同之前的林鸿影那样。   陈青青的□□成灰,只有一颗凡人之心跌落在地。   于是桑渐白伸手,第二次封锁了那些想要从凡人之心里逃脱的黑雾,也扭断了超人类们链接着这份精神载体的精神力触角。   【啊啊啊!】   深海的殿堂内,惨叫声此起彼伏。   如果说第一次遭受重创时,他们还能为了维持面子,忍住这份像是把头颅都劈成两半的痛苦。   那么当第二次重创接踵而至时,他们便再也想不起那些面子、身份之类的东西了。   而待到这份痛苦终于短暂淡去,他们的理智和恐惧让他们终于不得不正视桑渐白。   正视桑渐白那神出鬼没的身影,和他如鬼神一样的手段!   可……   他们竟然找不到桑渐白了。   他们再一次失去了桑渐白的踪迹!   他们提心吊胆,心惊肉跳,时时刻刻都在害怕着桑渐白的突然出现,以致于他们那些引诱气运宠儿堕落、抢夺对方身上的气运的行动,都消停了不少。   之后,十天过去了。   半个月过去了。   三个月过去了。   他们稍稍放松了警惕,试探着向那些没收割完毕的气运宠儿再次伸出了手。   只不过这一次,他们低调了许多。   他们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训,再没有怂恿他们寄生之人做出什么太出格的行为,比如说直播冲击千万粉丝,比如说全球巡演,比如说大闹国会,之类。   甚至他们还命令自己控制的国会成员、政府要员,在全球发布了桑渐白的通缉令,誓要令桑渐白在各种意义上消亡!   他们的行动似乎取得了一定效果。   从陈青青事件之后,顶着杀人犯之名的桑渐白,彻底消失在了大众、也消失在了超人类同盟的视线里。   那个曾经如恒星一般闪耀,最后却如流星一样坠落的气运宠儿,从社会意义上地死去了。   但,这些超人类同盟万万没想到的是,半年后,就在他们彻底放松警惕,认为桑渐白再翻不出浪花来时,他们寄生的所有气运宠儿那些遍布全球每一个角落,共计一百零三名精心筛选、身负气运的世界宠儿,竟在短短三天之内接连暴毙!   而杀了这些气运宠儿的人,毫无疑问   桑渐白!   正是这个极恶的魔头!!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除恶务尽   当发现销声匿迹了半年的“桑渐白”终于现身时,深海殿堂内的超人类同盟们的第一反应绝非恐惧,而是兴奋!   是的,当然是兴奋!   瞧啊,这颗蔚蓝的星球,本就是他们经营了无数年的游戏场,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如果不是他们从未见过“桑渐白”这个家伙的古怪手段,也从未想过以普通人身份过了三十多年的家伙竟然是个深藏不露的暴徒,使得他们对“桑渐白”毫无防备,否则以他们的底蕴和能力,怎么会那样轻易地败于“桑渐白”之手?   他们可是被写进史书里的传奇!   是有着无数徒子徒孙的开山祖师级别的人物!   甚至他们还有着共同的、至高无上的信仰并且他们的真神正挂在天空注视着他们!   这样的他们,在正常情况下怎么可能会败?   飞龙骑脸怎么输?   神眷在身怎么败?   不可能的!   因此,在看到桑渐白骤然出现在南非某小国,并且正向着他们所控制的某部族巫师迎面走来时,超人类同盟的第一念头是:万万没想到这家伙都逃到这里来了,难怪互联网的世界里找不到他。   但可惜,终究是被他们抓住了!   而超人类同盟得第二念头是:一定要趁这个机会活捉桑渐白!   桑渐白身上的诡谲手段实在太多了,根本不像一个通过正常途径得到能力的超人类。   所以,哪怕他们将在人前暴露踪迹、很可能会被现世的政府察觉到超人类同盟的存在,他们也一定要把桑渐白带走,好好研究他身上那些“毛茸茸的小问题”。   因此,他们怀着兴奋,通过那只谁都不可能察觉的、来自世界之外的“视线”,仔细观察着桑渐白的一言一行。   他们通过字幕,不断影响着巫师的想法,让怀着致死手段的巫师一点点靠近桑渐白,只等机会一到,就暴起攻击!   然而,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哪怕他们做了无数方案、万千准备,脑袋里转过无数念头,可他们唯独料错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那就是猎物和猎人的位置!   砰!   当那声谁都没有料到的闷响,随着“西瓜汁”在他们视线中炸开时,他们甚至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   可很快的,这样的声音在他们耳畔接连响起。   砰、砰、砰、砰……   就像是一场不可思议的人头烟花、劈西瓜大赛!   只不过短短十秒的时间,以桑渐白为圆心、半径近万平方公里内的所有“气运宠儿”们,竟都在这一瞬间被难以想象的力量和手段爆了头!   而当现世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混乱的人群中,那具轰然倒下的无头尸体落地成灰,只余一颗被污染透了的石灰之心徐徐坠落在桑渐白掌心时,他们终于在混乱惊愕中升出无法言语的疯狂与恐惧。   但,直到此刻,他们仍留存最后一分理智。   他们开始驱动自己在这些“宠儿”们身上留下的指令,使得精神力载体抛弃那些再没有了任何价值的凡人之心,纷纷飞回圣殿。   他们想,桑渐白此人,果然手里捏着些不同凡人的手段和底牌。   只可惜,桑渐白终究只是一人。   单打独斗的他,能成什么气候?   哪怕桑渐白察觉了“宠儿”们的存在,并剿灭了这些“宠儿”,可又有什么用?   只要他们的精神力载体成功从这些“宠儿”们的凡心中逃脱,他们就不会受到太大损失,就随时能卷土重来。   而只要他们超人类同盟仍然存在,“气运宠儿”就会一直诞生。   桑渐白他杀得了这么多人,难道他还能同时封印这么多颗凡心吗?   桑渐白他重创得了他们一次两次,难道还能直接闯入这座人类不可抵达的深海圣殿里,将他们统统剿灭吗?   他们是生生不息的火焰,是延绵不绝的海洋,是劈不断斩不破的飓风!   只要他们还留有一点余烬,他们就随时能够重燃!   那个桑渐白,哪怕身怀无数暴烈手段又有什么用?   到底不过是一个凡人而已。   区区凡人,如何能与他们相提并论?!   超人类同盟无疑是这样想的。   并且,也真的如同他们所想的那样。   除了那名在桑渐白面前暴毙巫师,其凡心落在桑渐白手里,害得他们再次受到重创之外,其它死去的十数名“宠儿”身上的精神力载体的脱离过程十分顺利,没有受到任何的阻拦。   然而,就在那汲满了气运的载体晃悠悠飞上天空,准备飞向深海时,天空尽头,一个如碗般倒扣在陆地之上的屏障突然闪烁了一下。   啪。   很轻很轻的一声。   就像是一头撞上电蚊拍的蚊子,在发出生命力的最后一声轻响后,一切归于虚无。   那十数个精神力载体,就此湮灭!   这一瞬间,深海圣殿内,无数老而不死、忝居高位的大人物们,发出了疯狂而绝望的声音。   【不可能!】   他们尖叫。   【不可能!】   他们狂吼。   【这根本不可能!!】   他们陷入了无与伦比的疯狂之中。   这样的疯狂,是比看到桑渐白徒手扭断他们的精神力触角更甚,是比桑渐白毁掉他们的精神力载体、重创他们无形的魂体还要更为恐惧。   因为他们竟想不到,桑渐白到底是如何做到这件事的。   他们也想不通,这世上为何还有他们无法知晓的、无法掌控的力量存在!   【我们才是冕下钦定的人间之神!是我们驱逐了女巫,也是我们,将来自神的力量重新分配,从那群德不配位的人身上抢了过来!】   【是我们砥砺前行,在暗处引领人类文明的发展!这颗星球因为有了我们,才能如此繁荣,这些凡人因为得到了我们的青睐,才能吃饱穿暖!】   【神从来没有眷顾人类,祂眷顾的是我们!而我们眷顾的,才是人类!】   【所以我们才是真正的上帝!我们才是人类的上帝!】   【人类一直崇拜的上帝,一直就是我们!!】1   毫无疑问,超人类同盟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想的。   可横空出世的桑渐白,以及桑渐白那鬼神莫测的手段,却让他们坚守了千百年的信念动摇了   如果他们真的是无所不知的神,他们为什么会不知道桑渐白所具备的能力是什么?   他们为什么会不知道桑渐白是通过什么样的手段,杀死了那些被他们选中的“宠儿”们,又是用什么样的力量,在一块偌大的大陆上方设下屏障?   神都做不到的事,桑渐白为什么能做到?   可如果他们不是无所不知的神,谁才是神?   桑渐白吗?   不,绝不!绝不可能!   他们绝不相信!!   可谁又管他们信不信呢?   在接下来的三天时间,整整七十二个小时,桑渐白的足迹踏遍全球。   最开始时,桑渐白还有闲心亲自来到那些“宠儿”面前,亲眼看那个“宠儿”的脑袋是如何爆开的。   可很快的,桑渐白闯入了一座王宫,抢走了一架王室专属的飞机,一飞冲天,恍如执行任务的死神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收割着人间的性命!   七十二小时。   三天的不眠不休。   一百零三名“气运宠儿”的性命!   以及……   那些活了千万年的“神”的性命!   哪怕是真正的神,也不可能承受得住百余次的精神上的重创。   更何况那些不过是自诩神的人而已。   因此,谢非言根本不需要冒着危险潜入深海,亲手掀翻那座海底的圣殿,而只需要将那些化作恶鬼都不愿死去的老东西们的“手”统统拧下来,他们的本体就会自然而然地迎来消亡。   不过,谢非言虽然没有去往深海圣殿,但对于深海里的动静,他还是一直在关注的。   因此,当承担了“监听”工作的小系统听到,那深海圣殿内的动静从震惊变作恐惧,又变作疯狂,最后连理智都消弭了,只剩最后的执念一遍遍重复着,“这不可能”、“我不相信”,甚至于仍执迷不悟地说“我才是神”时,系统不由得松了口气。   【搞定了,这些家伙损失了95%以上的精神力,连魂体都被撕得碎碎的,跟小饼干一样,这样的他们是不可能再清醒过来的了。】   小系统在全球各国无数的监控摄像头、电子设备,以及超级计算机之间来回跳跃着,一边一次次巡视自己打下的“江山”,一边偷偷回放这场筹备了半年的突袭行动,心中满意非常,觉得自己超帅的。   我和宿主嘎嘎乱杀,耶!   【不可懈怠。】谢非言说,【这些活成精怪的老东西们,留下的后手不可不防,他们其中必定有人准备了一具、甚至数具可供他们夺舍的身体你找到了吗?】   【哪怕他们可能还留有后手或夺舍的身体,他们也不可能有理智去做这些啦……】系统虽然小声嘟哝着,却还是根据谢非言的要求,根据这段时间以来在超人类联盟那儿留下的后门,抓住他们的精神力标识,来了个全球搜索。   谢非言听了,只是摇头:【别忘了,除恶务尽桑渐白就是因为察觉到了恶的存在,却又无力将这些恶徒尽数除去,这才向快穿局发出的求助。】   【哦,那这么说,宿主你这个任务还真是接对了。除恶务尽,恶有恶报这不是你老本行嘛!】   谢非言:【……没有这种“老本行”。】   系统又问道:【不过宿主,你是怎么弄明白这一切的?】   一边说着,系统一边忍不住发出了点抱怨:【说起来,宿主你动手也未免太快了吧!当时你杀林鸿影的时候真是一点预兆都没有,可把我给吓了一跳呢!我那时候差点以为我们又要开新周目了!】   谢非言笑道:【放心,不会的。】   系统说:【所以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无论是这场不知道怎么开启、后又不知道怎么绕开了的时间循环。   还是林鸿影陈青青两人“弹幕”下所隐藏的恶徒,和持续了千百年的星球级别的灾祸。   以及谢非言绕开界外那只注视的眼球,直接搞死深海圣殿里那群超人类的方法。   谢非言都是怎么知道的?   明明是他们打的双人联机,怎么就宿主像是开了挂一样?   搞得它这个系统好没面子哦!   谢非言摸了摸下巴:【唔,应该从哪里开始说起呢?】   他是何时察觉到,桑渐白兑换的不是气运光环,而是气运道具的呢?   他又是何时注意到,那不断循环的时间,真正想要保护的人其实并非林鸿影,而是桑渐白的呢?   而他又是什么时候明白,桑渐白真正想要做的事,以及他又是如何花了半年的时间将布局完成,把那些老不死的东西一网打尽的?   这一切的一切,还要从会客厅的那副《圣母降世》图说起。   作者有话说:   ----------------------   1:这里只说“上帝”,是因为上帝这个词本来就是东西方通用的。   最开始,“上帝”指的是“昊天上帝”,然后是“玉皇上帝”,都是本土神。后来翻译“god”的时候,译者把上帝这个词给了它,再加上本土神话的衰落,这才导致现在的大家一听到上帝,第一反应都是god   (PS,当然,这个世界是架空的,我这里只是想说“上帝≠god” 第15章 天命在我   《圣母降世》图的故事,从来都不复杂。   它的核心内容,无非就是说来自天外的圣母降世时,虽赠予了人类希望与喜悦,但与此同时,这份慷慨的赠予之下却也藏着当时人类从未想象过的危机。   从常人的角度来说,这是非常常见的、在各国宗教故事中都会出现的一种故事,因为将它直接浓缩后,可得到四个字,即:福祸相依。   但如果说,这副平平无奇的宗教画,其实还同时隐喻了桑渐白与林鸿影的关系呢?   看吧   来自天外的神奇的任务者,降临了林鸿影的人生。他赠予了林鸿影某样极重要的事物,也给予了林鸿影前所未有的福音。   但那个时候,谁都没想到的是,这份福音之下竟还潜藏着一场可怕危机!   那么,这份赠予是什么?   气运!   桑渐白当年兑换的不是气运光环,而是气运道具,并且,在他结婚后,他就慷慨地将这份气运道具与自己的爱人分享了。   林鸿影并不知情,桑渐白也从未邀功。   因为爱就是如此。   那么,这份赠予之下的危机是什么?   林鸿影的回答是:注视。   就像是藏在《圣母降世》图背后的那幅画,那颗绘着界外可怖眼球的油画。   谢非言猜测,林鸿影应该就是在某次灵感爆发之际,于亢奋和懵懂中注意到了它的存在,于是便在惊骇中以为,这颗眼球就是他一直以来所感受到的危机所在。   可事实上,那不是危机的源头,而是危机的线索。   之后,来到第二幅画,也就是挂在书房的那副《圣灵的诞生》。   《圣灵的诞生》这个故事,说的是正派和反派因一场世界危机大打出手,最后正派获胜,将反派封印在深海的事。   且不提这里头的正派反派究竟指的哪一方,最重要的是,这场“世界级危机”究竟是什么?   在宗教方面的书籍里,无论是女巫还是教廷,都只是非常单纯地将其描写为“力量”,说敌人是掠取更强大的力量,才掀起了可怕的灾难。   这样的话术骗骗外行人还成,想要骗过真正拥有过力量的人,却是万万不可能的。   因为只要去过能量等级更高的世界,就会明白一个人能够获取多少能量,基本都是由这个世界的能量总量决定的。   就像是一个木桶永远倒不出一座湖泊、一条河流一样。   一个还处于用异能生火的菜鸡互啄的世界里,永远没法出现一个翻云覆雨、移山赶海的大能。   既然如此,在无数的壁画和绘图里,女巫之祖和第一任教皇那不可思议的力量从何而来?   两人都想要夺取的“更多的力量”,又从何而来?   还是说那些记录、绘象与壁画,都纯粹是后人在给先人吹牛?   不排除这个可能。   但谢非言相信另一个答案的可能性更高。   那就是气运!   女巫之祖和教皇想要夺取的,并不是单纯的“力量”,而是气运!   一个气运在身的人,能做到何等不可思议的事?   绝处逢生、财源广进、路拾千金,那都是小意思。   气运真正的用处,是在行军打仗时,若双方的兵力天差地别,但你身具气运而对方没有,于是上天便猛地一个陨石砸下来,敌人死光,你不战而胜。   还比如说两个势均力敌的国家争分夺秒地发展时,因这一国的国君气运过人,于是他的领地里风调雨顺,农人只要把种子撒进地里,第二年就能收获满仓满谷;   而他的治下更是有条有理,子民路不拾遗,能人异士如过江之鲫,哪怕一个小小的县令,其才能放在旁的国家,也足以上一国丞相。   这些都是气运的作用!   就连林鸿影,也寻求过气运。   他不知道自己早已身怀重宝,于是在他人的引诱下,踏上了一条寻求他早已拥有之物的不归路。   而《圣灵的诞生》这副图的背后,那个保险柜里的东西,则代表着林鸿影寻求气运的过程。   白色塑料袋里的各种护照,是林鸿影走过的路和他犯下的罪。   至于那个空荡荡的木头盒子,想来应该就是林鸿影所求到的“结果”了。   最后,林家别墅里的第三幅画,被锁在三楼的储藏室里。   在察觉到了界外“视线”原来是与这个世界的主要能力精神力息息相关后,有了对应之策的谢非言只是玩弄了一个小把戏,就把那个花匠解决了,顺带骗过了天外的“视线”,脱离了那无数不在的监视。   之后,在林鸿影赶回别墅的路上,谢非言砸开了储藏室的锁,在储藏室深处看到了第三幅画,《火焰中的赫克特》。   《火焰中的赫克特》这个宗教绘画讲述的故事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一天,一只从深海出现的巨怪,悍然袭击了一个国家。   这个国家内的所有勇士和将领都迎上前去,却都被它杀死了。而就在这个国家的所有人惶惶不可终日、瑟瑟发抖地等待着死亡降临时,一个路过的勇者赫克特出现了。   没人知道他从何而来,但他手持一把神罚之剑,剑上则燃烧着永恒不灭的天罚之火。   当他第一次挥剑时,深海巨怪陷入了无边的幻梦中,停下了攻击,使得那个小国仅剩的子民们得以幸存。   当他第二次挥剑时,深海巨怪的身上便燃起熊熊烈焰,哪怕它潜入海底,也无法逃脱,最后在这永恒不灭的天罚火焰中被烧成灰烬,只余一颗漆黑的石之心,沉入永暗的深海。   在看到这副图后,谢非言突然从桑渐白的记忆中发现,它似乎最初是挂在餐厅里的。   于是谢非言又回到餐厅,取下那副神秘的《先知》,又在平整的墙面上摸索了一会儿,果然在《先知》这副油画的背后发现了一个暗格,和第二个保险柜。   而这个保险柜里,只有两个陈旧的事物。   一个是通体漆黑的刀,平平无奇,看起来像是黑碳钢制成的主厨刀,只不过刀柄旧得很,像是放了许多许多年了。   只余另一个,则是一颗表面有无数细小切面的水晶球,看似并不发光,却又锋芒暗藏。   在看到这两样事物的那一瞬间,谢非言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天命”的存在,也感受到了一整个星球的气运加身是何感受。   于是谢非言在那一天用这把黑色的刀杀了陈青青。   半年后,他又用这颗水晶球布下天罗地网,断绝了那些寄生在这颗星球上的所有该死而不死的蠹虫的性命!   而当这一切都结束后,谢非言也终于在心里将这一场看似简单、但其实暗地里绵延了千万年的气运之争梳理清晰。   原来,早在许久许久以前,久到这颗星球上甚至还未诞生生命时,这颗星球的太空之上,就一直藏着某个存在的“注视”。   千万年来,普通人一直都没有发现它的存在,唯有在精神力这条路上走到顶峰的超能力者,或者是某些灵感爆发时得到了天大机缘与天大厄运的凡人,才能在机缘巧合下发现它,甚至与它建立起联系,通过这颗眼球,俯瞰整个星球!   于是,在俯视人间、甚至仿佛把整个宇宙都握在掌中的膨胀感下,他们决定用这样的力量为自己牟利。   他们要谋取的是什么“利”?   这世上,有什么“利”是让人舍生忘死、前赴后继,难以放弃的?   是富可敌国的钱财吗?   不够。   是万人之上的权势?   不够。   那难道是足以载入史册、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的荣耀与成就?   不,全都不够,远远不够!   只有长生,只有超脱,只有站在万万人之上,并永永远远地站在万万人之上,才是他们真正所渴求的。   可偏偏,这个星球的上限却决定了此地永远不会出现飞升的盛况,也不会出现真正的仙与神。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办法能够让他们永恒辉煌与荣耀下去?   答案是,气运。   气运的用处,实在是太大了。小到一人一生的顺风顺水,大到一国万民的风调雨顺,甚至是长生!   打破生命的规律,蔑视死亡的规则只要有足够的气运,长生又有什么难的?   而如果说一人的气运不够,那就由万人、万万人的气运来补!   只要世上一直会有被天道选中的“气运宠儿”的出现,那岂不是代表着他们能考掠夺气运的法子,长长久久地活下去么?   因此,林鸿影的死亡之路,也正是在他成为“气运宠儿”的那一刻,被人写成。   只不过,一个世界的气运到底是有限的。   就像是再宽广的湖泊,也经不起电网的捕捞。   所以在这些蠹虫的竭泽而渔下,这个世界的天道自然而然地生出了敌意,也诞生出了用以剿灭这些蠹虫的奇物。   当超人类同盟将目光落在林鸿影身上,派人引诱他去寻找“奇遇”,实际上是去寻找他们留下的精神力载体时,天道也引林鸿影找到了一把能剿灭蠹虫的刀,一颗能隔绝界外视线的水晶球。   当超人类同盟紧锣密鼓地编制阴谋,挑拨两个气运道具持有者之间的关系,试图将两人身上的气运都一网打尽时,天道也引着这两个气运之人在他们无意识中留下一个个线索。   最后,当那个超人类同盟的狂妄达到最高点,手上长线收紧,狰狞地预备收网时,桑渐白也与林鸿影爆发了最后一场争吵,并在一片狼藉的餐厅里抬眼,看到了那副《先知》图。   那一瞬间,在天道的垂青和提示下,桑渐白从那双神秘的眼睛里明白了一切。   他终于知道事情为何会变成了这般模样,也终于明白了自己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但,可惜的是,桑渐白实在不擅长杀人。   哪怕整个星球残余的气运都倾倒在他身上,让他有一遍遍循环、一次次试错的机会,他也无法将那些蠹虫赶尽杀绝。   不是不想,而是实在做不到。   特别是当桑渐白还想给自己给林鸿影一个体面的结局时,这样的事就更难以做到了。   固然,林鸿影在这段爱情的最后,变得面目全非、丑陋不堪,可见过太多人与事的桑渐白却知道,这样的事无法责怪林鸿影的不坚定。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三人成虎,人言可畏;千夫所指,无病而亡。   信任一词说来简单,但真正能坚持到最后的又有几人?   林鸿影不过是……不过一个最普通的凡人而已。   所以桑渐白没有办法责怪他。   于是,作为任务者降临的谢非言,在同样明白了一切后,怜惜桑渐白的这份心意,对林鸿影也没有像对待其它被选中的“宠儿”一样,粗暴地一刀毙命,而是做了一场戏,让林鸿影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拂尽尘埃,始见初心。   想来对于最后的这个结局,无论桑渐白还是林鸿影,乃至是天道,应该都是满意的吧?   当小系统循着深海圣殿里的精神力标识,一个个找上那些蠹虫在人间留下的后手,令它们化作一条条冰冷的文字讯息时,谢非言正坐在异国他乡的小酒馆里,听轻柔的音乐在陈旧的音响里流淌。   【If I had a box just for wishes   如果我有盒子只为珍藏愿望   And dreams that had never come true   珍藏所有未曾实现的梦想   The box would be empty   这宝盒一定空空如也   Exce emory   除了一种记忆   Of how they were answered by you   这种记忆全部关乎于你   ……   I've looked around enough to know   我寻寻觅觅终于明了   That you're the one I want to go   你就是我想要的唯一   Through time with   愿与你共度终生时光。】   终于,最后一条清理消息弹出,谢非言放下了酒杯。   他走出酒馆,走到闪烁的群星之下,在寒冷的风中仰头看着天空尽头处隐约飘荡的极光。   “再见。”   再见,桑渐白。   此后天高路远,虽无再见之时,但愿你一生顺遂,莫再回头。   作者有话说:   ----------------------   这章昨天该就发的,结果不小心睡过头了,今天赶紧补上   九点还有一章(:з)∠)   -   歌词出自《Time in a Bottle》 第16章 精神病   无端体验了一场他人的爱恨情仇,而且还是以BE结局收场的,谢非言心情不是很好。   大概是年纪越大、悲欢离合看得越多,反而越看不得这些了吧……不对!他还很年轻!   他甚至还没有正式跟自己的道侣度过蜜月跟灵魂碎片在小世界里度过的蜜月暂时不算。   总之,一个连蜜月都没度过的男人,怎么可以年纪轻轻就老了?   这绝对不可以!   因此,一脱离桑渐白的身体和世界后,谢非言连结算都不想听,便催促着系统赶快去找他可爱的道侣。   而系统的回应也很快。   【说起来,我们确实定位到了沈辞镜先生某个灵魂碎片的位置,不过……】   谢非言眉头一蹙:【不过什么宴山亭?】   系统道:【别急,不是不好的意思,我是想说,不过我们快穿局刚好刷了一个S级任务,同样也在这个定位,宿主你要不要顺便看看?】   谢非言断然拒绝:【不,我不想再做你们快穿局这些无聊的任务了!更何况,我们当初签订的明明是合作共助契约】   系统小小声:【是[快穿之炮灰逆袭,魔尊驾到统统闪开]契约。】   谢非言冷酷道:【我没有签过这个蠢东西!】   系统发出强烈抗议,委屈极了:【这哪里蠢了?这明明是当年最流行的热点,我收集了好多热门元素、看了好多小说才想出的这个名字呢!】   谢非言懒得理会它,说道:【总之,当年我只是借你们快穿局之手帮我找人,跟你们是平等的合作关系。你们在背后偷偷给我塞一套员工服就算了,竟然还给我倒腾出一套员工评级?这个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系统沉默片刻,小小声道:【员工接任务,快穿局只抽百分之十五。功德也是。】   谢非言惊讶:【你们还抽成?】   系统更惊讶:【哪个平台不抽成?】   谢非言:【……】   系统:【而且宿主你如果执意变回编外人员的话,就不能再接S级的任务啦S级任务的报酬有多丰厚宿主你也看到了吧?一宴山亭个世界的气运有一个世界的限制,可是S级任务独有的报酬是[功德]、是万界通用货币哦!】   谢非言沉吟片刻,缓缓说道:【你应该知道,我只杀该死之人。】   经过往事洗练后,如今的谢非言的本质,更接近业火,是恶报的化身。   他会杀人,但只杀恶人,杀不得不杀之人,杀非死不可之人。   而他过去那些年里在小世界里掠夺过的气运,也从不像上个世界里出现过的蠹虫那样,因一己之私吞入腹中,令天道都迫切地想要干掉他们,而是会利用气运过好一生后,再在离开那个小世界的时刻将气运尽数返还。   他从来不是君子,却也知道什么叫做取之有道。   所以,倘若这个快穿局想要利用他迫切想补完道侣灵魂的心思,拿捏他做一些恶事,那却是万万不可能的!   系统不满道:【我们什么时候做过那些伤天害理的事啦?!】   谢非言轻笑:【谁知道呢?如果不是为了为恶,你们何必千方百计想要留下我?】   除了格外擅长杀人这一点,谢非言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理由会让快穿局生出“爱才”之心,不但通过系统挽留他,甚至主动降低签约后的抽成。   系统卡壳:【呃,也不是千方百计。只是有一点点想要留下你打工,就是这么一点点,小小一点点而已。】   系统化作一只圆滚滚的小精灵,伸出胖乎乎的手,掐着小拇指的尖尖。   【而且,我们也不是抱着什么坏心思,而只是因为宿主你的工作狂属性啊!你知不知道,在这个咸鱼大行其道、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躺下的年代,只有宿主你还是这么热爱工作,还是这么初心不改。你这样的员工,不管去哪个平台都会超受欢迎的!你要多相信自己啊!】   谢非言听得直皱眉。   明明热爱工作热爱劳动、努力实现自我价值是一件好事,可经过系统这一嘴后,他怎么听着那么像冤大头了呢?   【算了,新合同我看看。】   沉吟片刻,谢非言决定不计较系统那张臭嘴。   他要来合同,看了两三遍,确定里头的确没有什么陷阱,并保证快穿局不会强行派单和罚单让他完成,也不会天天想着从他这里反抠业绩,而他自己也随时可以离职后,谢非言这才签下自己的名字。   【现在,任务发给我。】   比起之前的瞬间清醒,这一次的降临非常奇怪。   先是一股说不清的朦胧感袭来,似梦似醒,紧接着,在这样的朦胧中,谢非言感到身下有极细微的震动感。   就好像自己正在什么车辆或是轮船上,摇摇晃晃,动荡不安。   最后,才是隐约的人声,在耳畔忽远忽近。   “……13号怎么又发病了?这都是这个月的第几次了?”   “……少说两句吧,也不知道13号哪来这么大力气,为了制住他可累死我了。”   “……明明13号平时看起来很正常啊,但每次见到医生他就发病你真的不好奇医生跟他聊了什么吗?”   “……能聊什么?不就是聊那个人嘛!”   “……唉,真是可怜啊。”   在经过了漫长的、死寂的、只能听到滚轮移动声的通道后,那个载着谢非言的病床停在了某个如通道一样死寂的病房里。   “……真是可怜,明明爱人都死了这么多年了,却一直放不下。”   “……宁可幻想自己的爱人在梦里背叛了自己,也不想承认自己的爱人在现实里死去了。”   “……这样的爱,还挺可怕的。”   咔哒   束缚带解开,病房落锁。   谢非言睁开眼,看到惨白的天花板上,那些原本规整的纹路慢慢扭曲,最后,一张窒息而亡的丑陋的脸从这混乱线条下缓缓浮出,向他狰狞一笑。   “谢斐,你连生你养你的老子都杀,你该死!早在你生下来的时候,我就该掐死你!”   而很快的,这张脸又迅速老化,变作一张又老又丑的脸。   “谢非言,你忘恩负义!你连你亲祖父的骨灰都撒了,你对得起谢家这些年的栽培,对得起谢家的列祖列宗吗?我就知道,我早该知道的,像你这样被吸毒的赌鬼养大的下九流,根本不配进我谢家的大门!你身上流的,果然是最低贱的穷鬼的血!”   谢非言:“……”   谢非言从束缚服里挣出手,捏了捏眉心。   这就是被药物扰乱了大脑的精神病的世界吗?   全世界都是幻觉,还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幻觉。   纪梦秋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把自己搞成精神病了才发现自己是被人搞了?   正这样想着,下一秒,谢非言眼前一花。   而当视线再清晰时,谢非言愕然发现,自己此刻竟然根本不在什么精神病房的病床上,而是坐在一间精神病会诊室里。   他面前是一位面容和善可亲的精神病医师,手里拿着病历本,本子上写着“病人,纪梦秋”,而桌上则摆着名牌,上头写着“主治医师,宋劲”。   与此同时,这个会诊室也不同于谢非言之前在病房里看到的惨白死人风,而是交织着非常有生命感的深蓝浅蓝、深绿浅绿。   更奇怪的是,在这个宋劲医生的右后方还摆着一面镜子,当谢非言将注意力集中在镜子上时,他甚至能听到若有若无的歌声,而如果他没记错声音的话,那个唱歌的人,应该就是他的道侣沈辞镜!   这天杀的幻觉,竟然逼着哑巴,不,逼着傻子开口唱歌!   不过还真的挺好听的,可能是他心里真的想听某人唱歌吧。   谢非言:“……”   谢非言又捏了捏眉心,有些心虚,还有些心烦。   他发现,精神病病人的大脑是真的不太好使。   他才来了这么一小会儿,就被这曾不出穷的幻觉折腾得有些头疼了,真不敢想象纪梦秋平时都是怎么挺过去的。   对面,宋医生注意到了谢非言的动作,放下病例,关切问道:“纪先生,你是有感到哪里不舒服吗?”   谢非言抬眼,定定看着面前的这位宋医生。   说实话,他其实是有些分不清这位宋医生究竟是真的,还是纪梦秋这颗被扰乱的大脑带给他的幻觉。   但谢非言依然涵养极好地向他点了点头,说:“没什么,只是刚刚有些头晕。”   宋医生松了口气,点点头,说:“那还好,头晕只是药物的副作用,影响不大。如果纪先生你仍然觉得不太舒服的话,我们可以下次再做心理评估。”   谢非言目光极轻极快地在四周扫视了一圈,礼貌回道:“没有问题的,宋医生你问吧。”   宋医生动作一顿,神色有些微妙,明明还没有开始问任何问题,却已经开始动笔在病历本上写着什么了。   谢非言心中立即生出了古怪,却又一时没发现问题出在哪儿。   宋医生:“不要紧张,纪先生,我现在会问你一些问题,你回答后,我会根据你的情况进行相应判断。”   谢非言:“好。”   宋医生:“你是否有时候会在心中无端生出非常严重的暴力倾向,想要伤害甚至杀死某个人?”   这是正常医生问的问题吗?   谢非言微微皱眉:“没有。”   谢非言从来不无端杀人。   他杀人时都是有理有据的。   宋医生:“你是否仍然会出现严重的幻听幻视,在你的幻觉中,那些幻觉对你说的频率最高的话是什么?”   谢非言搜索了一下纪梦秋的记忆,但可能是因为这位委托者脑袋确实有些坏了,竟没给谢非言找到相应记忆。   于是谢非言只能半真半假,说:“他们像是阴沟里的老鼠,明明早该死了,却一直偷偷围观着我的生活,还大喊着该死的是我,让我赶紧去死,十分可笑。”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谢非言这一刻好像听到了某种极不稳定的声音。   像是混乱的风声呼啸,又像是杂乱的电流涌动。   滋滋滋滋   有那么一瞬间,甚至就连谢非言面前的宋医生,身上也出现了一个个古怪的漩涡,像是被什么可怕的力量扭曲了。   可也只是这一瞬间罢了。   很快的,谢非言一眨眼,这样的幻听幻视便都消失了,只有宋医生在病历本上写字的声音不断作响。   沙沙沙沙沙沙   “你记仇吗?如果有人伤害了你,你会报复吗?报复到什么程度?”   “那要看那个人的伤害是什么程度。”   沙沙沙沙沙沙   “你会希望谁来探望你吗?”   “那些对我问心有愧的人。”   沙沙沙沙沙沙   “你是否能忍受孤独?”   “还行。”   “你如何看待死亡?”   “生命的毕业答卷。”   心烦意乱。   在那不停的沙沙声中,谢非言强行按捺住心中的焦躁,目光四处游荡着。   他先是看了看医生背后的镜子。   盯住三秒,那古怪的歌声又响起来了,令谢非言忍俊不禁,匆匆移开目光。   紧接着,谢非言看到医生的左肩上长出一个人头,面容扭曲,向他桀桀笑个不停。   丑死了,伤眼睛。   谢非言再次移开目光。   而第三次,当谢非言游弋的目光扫过桌上的医生铭牌时,他的眼神凝固了。   因为此刻,他分明看到,这个铭牌上写着:   【316号病房,宋劲生】   不是宋劲,也不是宋医生,而是宋劲生!   谢非言蓦地抬眼,看向对面。   只见对面那人身上穿的,根本不是白大褂,而是跟他一样的病人服,而他手上拿着的也根本不是什么病历本,而是一个日记本!   【X月X日,晴】   【今天13号病人又犯病了,把我当作了医生,嘿,还挺有意思的,我喜欢角色扮演……】   这一刻,谢非言感到天旋地转。   而他甚至些分不清,这样的眩晕,到底是因为纪梦秋的大脑出现了严重问题,还是他因纪梦秋大脑的严重问题而眩晕。   谢非言站了起来,想要扶住面前的桌子。   可桌子不见了。   他又向后摸了摸,想要扶住座椅,可他伸手后才发现,他坐着的压根不是什么座椅,而是一个被不知名人士揍得鼻青脸肿的人椅!   人椅看他,一脸的畏畏缩缩:“老、老大,你看病看完了吗?我可以起来了吗?”   谢非言:“……”   谢非言第三次捏了捏眉心。   而更可怕的是,直到这一刻谢非言才发现,系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声了。   这显然不是系统那个碎嘴子的风格。   谢非言心中发沉,一个极不妙的念头冒了出来。   但他仍怀着最后的期盼,在心中呼唤:   【系统?】   【你还在吗?】   谢非言停顿着,并久久等待着。   无人回应。   作者有话说:   ----------------------   系统:这就是我们为什么需要你啊大佬[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 第17章 真与假   堂堂快穿局高级助手、智能AI,竟在谢非言签了正式员工后的第一个世界就掉链子了。   这让谢非言对“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这句话有了更深的见解。   但还好,谢非言做事本来就没怎么指望过这个小挂件,所以哪怕跟小挂件骤然失联,谢非言也能冷静地开始梳理这个世界的剧情。   当然,首先得把这个人椅赶走。   谢非言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此刻正身处一个宽阔的空地,四处都有穿着精神病病服的人或站或坐,更远一些的地方,还有目光紧迫盯人的护工。   看来现在是各病房精神病人的放松时间。   谢非言接着又瞥了“人椅”几眼,发觉这位受害者脸上的伤口似乎是前几天留下的,并且从伤口角度来看,似乎真的有他下手的习惯。   原来他已经来到这里好几天了?还打过人了?   谢非言顿感心情十分糟糕。   他随意挥挥手,让这个小可怜赶紧走人,之后抬眼一瞥,趁316号病人“宋医生”没有注意,一把抢过他的日记本。   谢非言知道轻重,没有在远处护工警惕的注视下做出什么过激行为,而是仗着自己脚长手长,左手按住316号病人无能狂怒的脑袋,右手迅速翻阅这位病人的日记,一边看一边对照自己得到的信息。   在降临这个世界前,谢非言得到的信息是,纪梦秋是一个得到老员工馈赠,但穿越了几个世界后就辞职不干了,决定待在原世界里当大明星的人。   说简单点就是,真正的快穿局退休老员工其实是纪梦秋他妈纪听夏,纪梦秋之所以能跟快穿局搭上线,还是因为继承了纪听夏的编号和遗产。   只可惜纪梦秋的能力不太行,在继承他母亲的编号后,他并没能让这个编号重新焕发荣光,反而做了两个任务,就倒赔了委托人两笔功德。   所以穿了短短两个世界后,纪梦秋就激流勇退,放弃继承编号,安心回到原世界当富二代了。   看来纪梦秋那时候也很明白,什么叫做“不怕富二代花钱,就怕富二代创业”。   而按照常理,一个快穿局退休老员工留下的遗产,是极丰厚的。   只要不是像桑渐白那种倒霉鬼,好不容易回乡养老还一头撞上一件连天道都盯住的大事件,那么一个退休快穿局老员工的遗泽,是足以令她十代以内的子孙后代都安享晚年的。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十五年后,纪梦秋就再次联系上了快穿局,并砸下身上的所有功德,发布了这样一个任务:   他要所有辜负他、贬低他、啃食他血肉还嗤笑他的人,付出代价!他要所有的罪人血债血偿!   系统:【看,老大,需要你的时候到了!】   之后,谢非言降临这个世界。   在花了点时间,理顺了纪梦秋前三十年还算清晰的记忆后,他也对纪梦秋这个人物的了解更深了。   纪梦秋是在十五岁那年继承了他母亲纪听夏的编号,加入快穿局的。   而他也同样是在十五岁那年决定退出快穿局的人。   不过,他退出的真正理由,并不是快穿局众员工认为的能力不足,而是他的道德观念,异于常人。   纪梦秋非常坚定、甚至近乎执拗地认为,人类是善良的。   哪怕某个人当时的表现不够善良,但那一定是因为这个人年幼没有被人好好教导过。   人性本善。   这样的善是理性,是良心,是恻隐之心,是每个人生而有之的。   而恶行,却是外界因素扭曲了这份纯真善意后的结果,是因为社会与他人在人们心中种下了恶因,这才结出了恶果。   综上所述,每人都是善的,每个人都应该有成为好人的机会。   只要在事情发生之前,挽回一切,好好教导未来的“恶人”,那么恶必定不会再诞生,而命中注定的恶人,也能成为乐善好施的大好人!   对于纪梦秋这样的想法,谢非言不做评价,毕竟无论如何这都是纪梦秋十五岁时候的事了。   十五岁的青春期孩子们,脑瓜里在想什么谢非言都不会感到惊讶。   因为现实已经给了纪梦秋足够的反馈。   比如说在快穿局光速失败的两个任务,以及赔给愤怒委托人的一大笔功德。   之后,纪梦秋觉得快穿局以及快穿局的委托人们都跟自己的理念不合,心中生出的辞职的念头。   但真正让纪梦秋下定这个决心的,还是与唐渊的相遇。   当年,纪梦秋在看到唐渊的第一眼时,他身负的气运和功德就警示他,这是一个命途多舛、集强运和厄运于一身的人。   命中注定,这个人会如猎鹰一样凶狠,并也会如猎鹰一样,在飞到极高的地方后,为了它的猎物从最高空扑下,最后坠落泥地,身与名俱亡!   十五岁的少年人,正是好奇心最强的时候。   因此,在得到了警示后,纪梦秋不但没有乖乖远离,反而相反设法地弄到了这个人的资料,磕磕绊绊地看懂了对方的命运。   于是纪梦秋也终于明白,这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名为“唐渊”的少年,之所以会呈现出那样复杂的气运,是因为他与另一个气运宠儿有所牵扯,是对方命运路上钦定的“反派”!   在命运中,唐渊死亡的那一年,也不过才堪堪二十七岁。但二十七岁的唐渊,却已经是4区赫赫有名的商业巨擘,在黑白两道都混得极开,眼看就能以一己之力撑起一个新的豪门!   可就是这样的唐渊,却死在了二十七岁,死在了他最鼎盛的这一年。   并且,唐渊不是为了他的商业帝国而死,也不是为了他统一黑白两道、令4区摆脱恶名、重回繁荣星域的梦想而死,而只是……为了一个男人。   他只是因为爱上了一个男人,而那个男人恰好是气运宠儿,因此他对那个男人所有的逼迫囚禁都遭到反噬,最后被那个男人的爱人闯入秘密别墅,伸手一推,脑袋撞在桌角,当场身亡。   多么可笑啊!   一个如此有能力、有前途、有未来,并且声名理应响遍整个奥伦星系的男人,却在创业未半时因这样可笑的理由崩殂。   纪梦秋的心神几乎瞬间就被这戏剧性的命运和悲剧摄住了。   而当纪梦秋得知,唐渊幼时其实是街坊邻居交口称赞的好孩子,直到他十七岁那年亲眼目睹他父亲杀死了母亲,又将他母亲碎骨抛尸后,他才心性大变,成为了日后那个阴晴不定、手段狠辣的大反派时,纪梦秋对唐渊的怜惜几乎达到了最高点。   纪梦秋相信,唐渊或许本该是一个好人的,也并不是只能通过恶的方式表达爱意。   因为在唐渊前十七年的人生里,他一直都是一个好人。   只因他十七岁那年亲眼目睹了自己母亲惨烈的死亡,也目睹他父亲是如何将母亲碎尸的,甚至在他父亲寻找抛尸地点的那三天,他和自己母亲日渐腐烂的尸块关了整整三天,这才令他心态剧变,成为了日后那个反派和变态。   可谁遇到这样的事后,还能继续做一个好人?   谁不想在遇到这样的事时,有人能拉住自己的手、扶住自己倾倒的命运?   纪梦秋想要成为这样的人。   他想要成为一个能为别人遮风挡雨的人,就像是他的母亲纪听夏一样。   他想要挽回一颗善良的心。   他相信,这个世界或许并不美好,但只要人人都有一颗帮助他人的心,人人都能在他人跌倒时不吝惜自己伸出的手,那么这个世界的未来,何愁不能变得好呢?   纪梦秋是这样坚信着的。   而他也是这样做的。   他辞掉了与他相性不合的快穿局的工作,放弃了这份工作的员工福利旁人梦寐以求的长生和超脱。   之后,他安心在这个世界找了份工作,当起了声望最高、来钱最快的大明星,并在气运和功德的帮助下扶摇直上。   十七岁那一年,和唐渊早早成了朋友的纪梦秋,及时救下了唐母,在把唐父送进监狱后,又将唐渊和他母亲安排在身边,当起了他的助理。   二十二岁那年,纪梦秋和为他打理产业的唐渊,在唐母的祝福和欣喜下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块儿。   三十岁这年,纪梦秋从苍白的病房里醒来,绝望发现自己被爱人亲手送到了精神病院。   三十一岁、又或者三十二岁这年,在精神病院中浑浑噩噩的纪梦秋,自知逃脱无望,也知道自己绝没有亲手复仇的能力后,终于下定狠心,赌上自己的一切,召唤了谢非言而来。   以上,就是谢非言所了解的有关这个任务的所有前情提要。   而当谢非言降临这个世界后,他迄今为止所见的世界,和他所接收到的信息,共分为三个片段。   在第一个片段的信息里,纪梦秋是病情非常严重的病人。   他的爱人唐渊其实已经死了,可纪梦秋并不相信,甚至不惜幻想出他爱人是抛弃背叛了他,才将他关进精神病院的事,以此否定唐渊的死亡。   在第二个片段的信息里,纪梦秋病得似乎没有那么严重了,还可以接受医生的心理评估。   虽然在评估过程里,纪梦秋依然会出现幻觉,可那些幻觉不再像第一个片段里那么严重。   到了第三个片段,事情急转直下!   纪梦秋的病情似乎变得更严重了。   医生是假的,诊疗室是假的,心理评估也是假的!   再翻看316号病人的日记本可发现,纪梦秋已经在这种混淆真实与虚假边界的日子里徘徊许久了,光是日记本里记录的时间,就已经长达一年。   一年前,纪梦秋第一次跟316号病人搭话,是把316号病人误认为了他的助理之一,跟他吩咐了一大堆的事。   316号病人也是真的无聊,竟也配合着纪梦秋玩了一出角色扮演,但很快他又觉得烦了,甩手不干。   于是落在纪梦秋眼里,316号病人这是实习没通过,被辞退了。   第二次见到纪梦秋时,316号病人有点刻意躲着他,因为316号病人觉得这个病友很麻烦,有一大堆的事要给他派。   可小心观察后才发现,这一次的纪梦秋拿的是一个新剧本他把护工认作了一个叫唐渊的人,大吼大叫着说唐渊忘恩负义、寡廉鲜耻什么的,说全都是唐渊害了他,甚至还说要让唐渊付出代价!   由于在这次“角色扮演”里,纪梦秋表现出了极强的攻击性,所以他很快就被拉走了,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316号病人都没有再见到他。   而第三次再见时,是前两个月。   这一次的纪梦秋,似乎认知越发混乱了。他有时候叫自己谢非言,有时候叫自己谢斐,还嚷嚷着自己出自豪门谢家,要让整个谢家人血债血偿。   并且,这一天的纪梦秋又表现出了极强的攻击性,暴起之下打伤了某个病友也就是两分钟前还在给谢非言当人椅的那个可怜受害者。   继那一天的失控后,纪梦秋被足足关了两个月。   直到两个月后的现在,才终于再次放出病房放风。   可缘分或许就是如此,这一次的休息时间,纪梦秋竟然又找到了316号病人,又跟他玩起了角色扮演游戏。   而这一次的游戏内容,是医生与病人……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心理暗示   谢非言一目十行,飞快看完这些内容,面色不改,随手合上日记本,扔回316号病人的怀里。   至此,一切事情似乎已经明朗,一条清晰的逻辑链足以在观察者脑中成型:   一年多两年前,纪梦秋因极严重的精神病被送进精神病院,直到过了大半年时间,稍稍找回了自己理智的他才被医生允许出门放风散心,与病友交谈。   而也就是在这个时间点上,纪梦秋接触到了316号病人。   但之后,很快的,纪梦秋再次发病了,他又一次陷入了自己构造出的虚妄的世界里。   在这个虚假的世界中,所有的亲朋好友都背叛了他,他的爱人更是亲手将他打造为精神病,关进无法挣脱的牢笼中。他痛心疾首,怒不可遏,甚至想要暴起杀人,但事实上,他身旁围绕着的全都是精神病院的护工。   因此,这样的纪梦秋很快被人控制住,打了一针镇定剂后,被强行换上束缚服、绑上束缚带,关进只有他一个人的病房里。   以上的整个过程,都被316号病人看在眼里,并清楚写在了日记本中。   之后,在被关入独立病房、接受诊疗、再次发病、继续关入病房的那段时间,纪梦秋在似梦似醒、似真似假的梦中沉沦,并被虚假的暴怒所驱使,联系上了快穿局,赌气压上了自己的所有功德,期盼快穿局为他复仇。   而就是在纪梦秋又一次发病的时间里,也就是这个世界的两个月前,谢非言接下这个任务,降临了这具身体。   纪梦秋的精神疾病,并不是简单的心理问题,而是相当严重的器质性病变,不是换个灵魂就能轻轻松松好起来的病症,因此,在接手这具身体后,谢非言也同样被这颗坏掉的大脑拖入幻觉。   在幻觉里,谢非言同样看到了自己的心魔,并沉沦过去的幻梦,在虚假的梦里对旁人喊打喊杀,与纪梦秋一样表现出了极强的攻击性,并且比纪梦秋强一些的是,谢非言还真的在护工的重重包围下打伤了某个病友。   于是谢非言也被关了起来,整整两个月。   直到第二次出门放风、直到这一刻,谢非言才终于挣脱纪梦秋大脑构筑的牢笼,看到了真实的世界。   甚至就连与系统的失联,也可以用纪梦秋的大脑与常人不同,致使谢非言在降临这具身体的瞬间就与系统脱离了联系来解释。   所以,接下来,谢非言只要想办法逃出精神病院,或者根本不必离开精神病院,只要他多看报多看新闻,确定唐渊的生死,就能明白纪梦秋的病到底是怎么来的。   如果唐渊没死,那就能确定纪梦秋的病是人为的,接下来谢非言要做的就是想办法逃离精神病院,干掉唐渊,再找到联系上系统的方法。   虽然在当前的信息和逻辑链下,这样的可能性极小。   而最有可能的结果其实是,当谢非言去翻看报纸、查阅资料、收集新闻信息时,他会在精神病院护工们的层层阻碍下,发现唐渊原来早已经死亡的真相。   他会从这一切消息中明白,纪梦秋原来是真的病了,原来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任何人对不起纪梦秋。   是纪梦秋自己困住了自己,是纪梦秋宁可活在爱人背叛了他的虚假的梦里,也不肯承认他所爱的人离他而去的现实。   所以,最后,谢非言只要放弃纪梦秋,放弃这个并不存在的任务,联系上系统,和系统一块儿离开这个世界,这次的任务也能算是圆满完成了。   但,以上的线索、推理过程,乃至于结论,统统是错误的。   哪怕它看起来再合理,逻辑链再清晰不过,它也必定是错误的!   这一切,都是因为某个人、或者某些人,想要让谢非言得到这个结果,才故意将这些信息展现给谢非言看。   但   “过而不及。”   谢非言心中暗嗤一声,脸上却微微皱眉,唇角紧抿,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难以接受的事,有些心不在焉地在休息区找了个位置坐下,陷入沉思。   谢非言的这番表现,倒也不是全然的伪装。   因为谢非言方才虽然从某个致命的破绽里,看穿了这个特意被呈到他面前的逻辑链,实则是一场针对性的阴谋的事实。   可如果没有那个破绽的话,或许就连谢非言都难以分清纪梦秋究竟是真病假病,也难以分清纪梦秋想要“复仇”的一切,是否真的是纪梦秋的妄想。   一个正常人如何证明自己不是精神病?   很难。   而一个精神病人,又如何证明自己的仇恨是真实存在,而非自己的臆想?   难上加难!   正是因为纪梦秋的大脑是真的出现了病变,而谢非言也是真的用这具身体看到了有关自己的过往和心魔,所以体验过精神病人日常的谢非言,才越容易在看到日记本里出现“谢斐”这个名字的瞬间,被悄无声息地植入两个想法:   纪梦秋真的病得不轻。   以及,自己原来都已经来到这个世界两个月了啊。   毕竟,除了他谢非言之外,还有谁会知道“谢斐”这个曾属于过他的名字?   这个世界,怎么可能有人认识“谢斐”?   唯一的答案是,自己在过去两个月的幻觉里,不小心说了出来,被316号病人听到了。   但错误!   谎言!   纪梦秋或许真的病得不轻,可谢非言却绝不是在幻觉里徘徊了两个月后直到今天才彻底清醒。   这绝不可能!   谢非言降临这个世界的真实时间,绝对没有超过一天!   所以,这场精准、迅速、细致又精妙的心理暗示,到底是如何形成的?   这场阴谋的幕后主使人,到底从什么地方得知了“谢斐”这个名字?   谢非言分明检查过,那日记本上的墨痕的确有些时日了这怎么可能?!   还有这个神经病院它内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接下来的日子里,谢非言并没有轻举妄动,而是装作自己完全被日记本提供的信息动摇了的样子,开始怀疑自己的精神问题,并开始寻找自己过去两个月里在精神病院活动过的证据。   就如谢非言所想的那样,这个过程十分顺利。   在谢非言向病院表现出自己当前越发稳定的精神状态,表现出自己不会再轻易陷入幻觉,也不会轻易生出暴力倾向后,谢非言能踏足的区域开始一个个解锁,能够见到的人接触的事物也越来越多。   而从这些人的口中,谢非言总是会有意无意地听到一些东西。   比如说这两个月里“病人纪梦秋”的口味变化很大。   以前,纪梦秋最喜欢吃的是香煎八足虫腿,哪怕他发病了,但只要闻到这道菜的香味,他也能稍稍安静两分。   可最近几个月里,他突然不喜欢吃了,反而是以前反响平平的蔬菜瓜果等食物,开始频频在私人菜单上出现,直到将肉食彻底覆盖。   这样的点菜的确是谢非言的风格。   倒不是说谢非言是素食主义,而是这个世界的问题。   与上个世界不同,纪梦秋所在的世界已经早早踏入了星际时代,早早遇上了许多的外星人,也早早与那些外星人的文明开始了文化融合。   而文化这种东西,融合来融合去的结果,就是令许多本应寻常的牲畜都被列入了保护动物名单。   而这个也保护那个也保护的最后,就是星际文明里能被放心食用的肉食,只剩下了全民公敌虫族的肉。   可虫族,那也是智慧生命!   土著纪梦秋习惯了“壮志饥餐胡虏肉”的文化,完全不觉得自己的盘中餐数分钟前还是一个智慧生命身上的肉块这件事有什么不对,但谢非言是绝对不接受的。   所以,当谢非言回到13号病房,从属于纪梦秋的全息自助窗口点开日常下单界面,翻阅过去两个月“自己”订购的食物时,谢非言理所当然地看到,这些食物里没有一个是肉食。   非常细节,非常令人信服。   但还有比这更细节更令人信服的“证据”厌衫婷!   这一天,也就是谢非言“清醒”过来的三天后,谢非言终于“再次”踏进了诊疗师,在主治精神病医生斯莱德医生的主导下,进行了“又一次”的心理评估。   而在这一次的心理评估中,这位斯莱德医生的开场白就吸引了谢非言的全部注意。   “纪先生,你可以跟我谈谈‘沈辞镜’这个人吗?”   斯莱德医生将一沓用蜡笔胡乱涂鸦、写画的稿纸放在了谢非言面前。   他用手轻轻拨了拨,像发牌的荷官那样,将谢非言病房里近两个月攒下的稿纸在桌上一一展现。   “我有注意到,近两个月里,纪先生你的稿纸里开始频繁出现一个模糊的人影,而你会称他为沈辞镜。可这几天,当你清醒过来后,他却再没有在你的稿纸里出现过了……为什么呢?   “纪先生,你还记得他吗?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跟我聊聊你所看到的‘沈辞镜’这个人物吗?”   谢非言微微垂着眼,看着被摆在自己面前的这些一张张蜡笔画,看着这些仿佛真的出自他手的、或清晰或模糊的影子,一股森然的冷意如同刀锋,几乎要从他眼中破出!   几乎是瞬间,谢非言便做下决定:   无论这场阴谋大戏背后的那人,究竟针对的是谁、想要做的是什么,都不再是某个问题的决定因素了。   因为那人必死无疑!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咫尺之遥   【您好,13号房病人,今日天气晴朗,有风,适宜户外运动。】   【您的点餐将在十分钟后送来,届时请在出餐口接收。】   【鉴于您今日的心理评估,斯莱德医生建议您近日多参加社交活动或团体运动。】   【我们近三日的相应活动安排有:全息艺术展《烈日》(当前已报名人数13)、全息历史文物展《星舰的诞生》(当前已报名人数109)、户外远足活动:海滩(当前已报名人数22)、户外远足活动:莫及峰(当前已报名人数18)……】   【请问您是否想要申请以上活动?】   第四天。   谢非言甫一从混乱的梦境中醒来,还没有理清自己究竟在梦里看到了什么,就听到一道悦耳的声音在房间回荡。   那是负责监控每个病人生理状态、安排病人行程的智能管家。   而与此同时,谢非言身侧的全息投影上,也显示出了相应的文字和图片。   该说不说,除了这是精神病院之外,这高档病房的住宿条件还挺不错的。   谢非言随意瞥了身侧的全息投影一眼,没有理会智能管家的询问,走进卫生间,开始洗漱。   说是“洗漱”,其实此刻卫生间里提供给谢非言的,也只有两个由不知名材质软瓶装的两团液体。   其中一团薄荷口味的液体用来漱口,分量只有吝啬的一口。   据说这是为了防止某些病人以大量漱口水为基底提出致命物质用来自杀。   也不知道这漱口水里能有什么致命物质。   而至于另一团看起来像液体的东西,那其实是擦脸用的毛巾。   之所以将毛巾做成这种可食用的样子事实上它也真的可以食用同样是为了防止有病人偷偷收集毛巾,试图用毛巾把自己噎死或是吊死。   甚至就连装这两份“液体”的软瓶,都是可以轻易用手捏成一团的,并且拿在手里三秒后就会自动降解,丢进嘴里更是直接就化了,有点儿像是稍稍厚一些的糯米纸。   只不过糯米纸是遇水即化,这个软瓶则是会被体温轻易融化。   除此之外,其它生活细节里,也有大量的防自杀防伤害设计。   比如说勺子与叉子是一用力就变软的,盘子是一磕就碎成粉末的,桌椅板凳是掰开可食用的,纸张是遇水即溶的,衣服是撕不烂扯不破的……整整三天的“修养”时间里,谢非言摸到的最硬的东西就是蜡笔!   但在无处不在的智能管家的监控下,想要用这支无毒的蜡笔伤人或者伤己,都难度极高。   总而言之,谢非言用了三天时间确认,这个精神病院内,能被病人接触到的东西里,没有任何一样是能被当作武器使用的。   除非去抢护工和保安身上的□□!   可谢非言还注意到,精神病院内的通风口是同时配备了镇定管道的。   也就是说当冲突发生的第一时间,智能管家就可以根据情况判断是否喷洒镇定剂。   而当那镇定剂一泼洒下来,大象都得倒下。   武力镇压精神病院、逼问真相的这条直路走不通。   那智取呢?   多接触精神病院的病人、多参与精神病院的活动,是否有助于他看清这场事件的真相?   谢非言心中思考着,手上动作也不慢,迅速洗漱完毕。   接着,他来到了送餐口前,一边阅览全息投影里的各个活动,一边等待着。   一般来说,供精神病人使用的电子设备要么是不联网,要么是只联内网,目的是断绝网络上过于复杂、尖刻、混乱的关系和言语,避免病人受到更大刺激。   可经过昨天的心理评估后,危险度一降再降的谢非言的全息网络,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开放。   虽然此刻谢非言依然无法登录各社交媒体软件,没办法查看纪梦秋账号下的各个留言与回复,甚至连搜索功能都没有,只能被动浏览网页,但至少,他已经可以访问一些非常正经的官方频道了。   比如说   【XX号探测器现已发射,预计X个自然日抵达XX星域边缘……】   【XXX号大使馆探测到新的星外讯号,目前正在破译讯息密码……】   这是天天播报星系大事的新闻频道。   以及   【奥运比赛火爆进行中,目前进场的是来自XX星系的XX族人……】   【XX全星系拳击赛火热直播中,只要您订阅XXX频道,每周只要XXX信用点,您就能第一时间与拳王相约!请快订阅XXX频道,我们不见不散!】   这是乱七八糟的体育频道。   还有   【凄美绝伦,改编自著名小说家XX的《穿过末日来爱你》正在火热播送中……】   【震惊!新纪录的出现!来自XX星系的XXX家庭一口气诞生了12名新成员……】   【秘闻曝出!X圈太子爷前女友竟爱上其小叔,与小叔进行了一场三天三夜的秘密约会……】   这是被星际人称作【美育频道】但其实就是娱乐八卦频道。   再有就是……等等,不对!   刚刚闪过去的那个是   本来只是在星网上随意晃晃、试试水深的谢非言,突然看到某条新闻里有一个熟悉的名字闪过。   他心中一凛,将页面迅速拨回。   【喜讯!由知名导演XXX主持的五星正剧《星际时代》已确定由霍迟意主演!】   霍迟意,这不就是唐渊那位“命中注定”的男主角吗?   谢非言依稀记得,在纪梦秋那不知真假的记忆里,他曾听到唐渊和精神病院中某个人的对话:   【最近就是我和阿迟的婚礼了,我想要给阿迟最好的一切……你一定要看好纪梦秋,别让这个疯子打扰我精心策划的婚礼。】   【纪梦秋?你怎么把他弄到这儿的?他可是大明星啊,外头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行吧,你心里有数就好……不过纪梦秋醒来后不服想跑怎么办?你之前给他下的药够不够?】   【绝对够,我是按照两倍药量下的。】   【两倍?他竟然还没死?】   【是啊,我也好奇,这个纪梦秋为什么这多么药都吃不死,否则我也不用把他送来你这儿了。】   这段对话,哪怕是从谢非言的角度去看,他也无法确定它们是真是假。   可“阿迟”这个人,却毫无疑问,必然是指原本的“男主角”霍迟意!   如今的谢非言没有办法登录社交媒体,也就没办法搜索唐渊的消息,毕竟唐渊只是一个素人,不像明星和X圈太子爷那样曝光度极高。   可唐渊是素人,霍迟意不是啊!   如果谢非言能顺着霍迟意的新闻,找到霍迟意结婚的消息,继而确定与霍迟意结婚的那个人,那他岂不是就可以确定唐渊的生死,继而确定纪梦秋那一段“梦”的真假、确定纪梦秋是真的有病还是被迫有病?   这样想着,谢非言点开了一个又一个霍迟意相关网页,从对方那一张张光辉灿烂的履历表里,寻找有关唐渊的蛛丝马迹。   是的,虽然谢非言的星网被扣掉了搜索栏,甚至扣掉了输入栏,只给他留下单纯的浏览功能,可在这个信息过度曝光的时代,这些都不是太大的问题。   只要你知道了对方的社会关系、只要对方认识的六个人里有一个人有曝光度,那么你就能跨越这六个人的距离里,一步步迫近他。   八点一十五,谢非言吃完了早餐,将盘子放回了送餐口。   九点,13号病房门打开。   明明此刻与“唐渊”已经近在咫尺,眼看就能把他扒出来,但谢非言却还是不得不在管家的“建议”下,关闭星网,走出病房,与这个区域的其他病人进行各种无意义的社交。   十一点,持续发呆的谢非言从周遭病人们的闲谈中得知,这座精神病院极大。   因为他们脚下的一整颗星球,都是病院的领地!   也正因精神病院有着这样深厚的底蕴与财力,他们才能如此从容地组织病人进行各种户外活动。   但,户外远足活动、特别是去海滩的远足活动,其实是距离精神病院主体最远的地方,也是精神病院防御最薄弱、最有可能逃脱的地方   只要你气运逆天,在不惊动任何人的前提下潜入院长房间,拿到层层保护的机甲钥匙,成功破坏钥匙上的定位,逃出精神病院院墙,狂奔一千六百公里来到海岸。   接着,你游过三百海里,登上放置那具跨星级机甲的小岛,用你A级以上的身体力量启动机甲,在飞出大气层的过程里用你A级机甲员的水准逃脱对空导弹的锁定,再用你S级机甲员的水平在太空中逃脱卫星光炮的轰击。   最后,你只要干掉星球外太空空间站里的自带防御炮台,用你AA级操作员的水平黑进空间站,开启星门,进行定位,穿越星门,你就能成功从这个可怕的精神病院逃脱啦!   谢非言:???   你们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十二点,吃完午饭的谢非言回到病房,再次打开星网,准备继续自己的工作。   谢非言非常确定,只要再多给他半个小时、不,十分钟只要再给他十分钟,他必然能够找到唐渊的踪迹!   然而,当谢非言打开星网后,他有些意外却又不那么意外地发现,自己的搜索记录被清空了。   此刻,出现在谢非言星网里的,绝大部分都是各种大事的新闻资讯,而那些代表着八卦文娱也代表着“唐渊”的消息,再次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第20章 钩直饵咸   这无疑是极具戏剧化的一幕在距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前功亏一篑,发现自己的所作所为皆是徒劳无功。   换个人遇到这样的事,想必是恼怒非常,哪怕不至于到破口大骂的程度,也必然是心情极为不妙的。   可谢非言却沉静如冰,思考起了这样的一件事:   这样戏剧化的人生,是合理的吗?   用正常的逻辑来解释,似乎是合理的。   谢非言所登录的星网,以及他在星网上看到的一切,其实都是要先经过神经病院的关键词过滤后,才会允许被他浏览。   换而言之,当谢非言一步步逼近“唐渊”这个名字时,他必然触发某个关键词的危险线,所以,智能管家才会刻意在那个时间点制止他,让他离开网络,一键清空了他的浏览记录后,还替换掉了他接下来将会接触到的所有内容。   瞧,这是合情合理的。   是逻辑完善、顺理成章的!   但   真正放任自由的人生却并非如此。   它充满了混沌、不合理、莫名其妙的冲突、毫无激情的相遇、无声无息的遗忘。   所以,当一个太过合理、太过巧合、太过戏剧化的人生呈现到谢非言面前时,谢非言就会发现,它是如此刻意,并充满了人为痕迹。   于是,谢非言不由得这样想着:   真是奇怪啊。   一边通过病人刻意将唐渊的信息泄露给他,一边又在他即将看到星网上的真相时刻意拉开他与唐渊的距离。   这样的精神病院,或者说那个藏在精神病院后的“观众”,到底想要他、想要“纪梦秋”做些什么呢?   第五天。   谢非言遵照医嘱,报了两场社交活动和一场团体运动,也就是全息艺术展《烈日》、全息历史文物展《星舰的诞生》,和一场去海滩的户外远足活动。   但很遗憾,所谓的全息历史文物展,就是组织病人进入全息投影舱,登入星舰,听Ai介绍这些已成文物的星舰的历史,或是亲手操作一番。   就像是玩一场真实度极高的开星舰的游戏。   难怪报名人数这么高。   就是对谢非言搜集情报毫无用处就是了。   而全息艺术展《烈日》,则是将全宇宙从古至今所有保留下来的以“烈日”为主题的画,全都投影到一个类似画廊的房间里,让病人们像游览画展一样查看这些艺术作品。   这个活动放松的确是放松。   场地大,画像多,人数少,对于喜欢艺术且性格内向的病人来说,的确是个好去处。   但当谢非言在这个偌大的艺术展场地里逛了整整三层楼,都没见着一个能交谈的病人时,他就知道这次活动自己又白来了。   谁说这叫社交活动的?   连个人都见不着的活动算哪门子的社交?!   因此,到了第六天的户外远足活动时,谢非言几乎都不太抱希望了。   他想,自己寻找的突破口是不是根本就是走岔了路,是完全错误的。   他还在想,那个幕后之人是不是压根没有设计这条线,是不是根本就没想让他往这条路走,只是他心思太重,自作聪明,犯了聪明人常犯的毛病,这才成为了迪化play的一员……   但,当谢非言抵达集合点,和一群乍看起来还算正常的精神病人走在去海滩的路上时,谢非言恍然发现,那个幕后之人,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呢!   这一天的户外远足的报名人数,总体来说不算多,只有31人。   但在谢非言进行过短暂交流后,他发现这31人里,一个个的都来历不凡。   其中一个病人叫欧斯卡的,他的皮肤上布满鱼鳞,脖子上长着类似鳃的东西,耳朵的位置也不是人类常见的耳朵,而是鱼鳍,骤然望去,就像是鱼成了精,虽然有着人的四肢,但也有着鱼那样上尖下窄,中间混圆的体态。   这是来自C-742星系的阿斯阿莱族,直白翻译一下就是鱼人族。   那个试图提取出漱口水内致命物质用来自杀的,正是这一位神人。   而与这位鱼人欧斯卡拧成一个小团体、结伴同行的,还有另外两位。   其中一个,是一名身体极高极壮,发起病来要十个人一块儿上才能压住的、传说中有A级以上身体强度的前机甲员,麦德。   另一个,是身形瘦小,长了一颗章鱼脑袋、手指由无数触手构成的章鱼族,17。   是的,这个人就叫17。   虽然17偶尔会跟他不存在的空气朋友胡言乱语,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精神很有问题,但与此同时,如果仔细倾听那些胡言乱语的话,却能轻易听出这其实是一位相当聪明、知识渊博的前高级机械操作员。   一个擅长游泳也擅长带人跨越海域的鱼人族,一个高级机甲员,一个高级操作员。   再回想一下自己昨天在病人休息区听到的“如何逃脱精神病院”的高论,谢非言发现今天的这场远足活动,真可谓是钩直饵咸。   演都不演了。   也不知道是幕后之人觉得纪梦秋脑袋不太好了,在一个精神病人面前搞太复杂的他可能反而看不明白;还是他们觉得纪梦秋哪怕看破了这极有可能是场诡计,也必定会咬钩。   谢非言的这个问题,在远足活动的第一晚的休息时间里得到了解答。   这一场足足持续五天五夜的户外远足活动,对古地球的人来说或许是一场要命的长跑马拉松,可对于一出生就接受了基因改造的星际人来说,却不算太强的运动量。   毕竟,连精神病人都能轻易参与进来的活动,这运动量能有多高?   因此,当第一天的远足时间结束、众人在早早搭建好的休息站住下时,绝大部分人并没有选择倒头就睡,而是很有闲工夫地登上星网玩耍。   当瞧见这一个个单向全息屏幕在谢非言面前展开时,他还没有多想。   可很快的,当谢非言走过长廊,路过休息区、准备去往自己的房间时,角落的窃窃私语准确传入谢非言耳中。   “……没想到霍迟意到底还是结婚了,他才三十二吧?普通人三十二结婚,都算英年早婚吧?!”   “你怎么对这个感兴趣?是他的粉丝?”   “我对人类没兴趣,感慨一下而已,而且在这种地方,除了这种娱乐八卦我们还能说什么?”   “也对……说起来,我也看到了这个新闻。我听说,霍迟意结婚的那个人是陪伴了他很久的恋人,大概有十年了吧,在霍迟意还不是明星的时候就在他身边了,后来又帮霍迟意出道,又为霍迟意找资源,算是霍迟意人生路上的贵人吧。”   “真的?这么说我倒是能理解了,对你们人类来说,十年确实不短了,再不结婚,这沉没成本你们也恐怕也接受不了……”   谢非言脚步一顿,在拐角处停下了。   谢非言:不是,你们就真的下直钩钓鱼?   但既然饵都放下了,谢非言不咬一口似乎也不太礼貌。   于是谢非言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果然,在这两人闲聊没几句后,一个新的声音插嘴,带来了新的转机。   “嘁,你们这都是道听途说的,我才知道真正的内幕消息!”   “什么消息?”方才的两人好奇发问。   第三人说道:“那个男的,就不是个东西!对霍迟意来说,他可能确实是贵人,可对于上个跟他谈了十六七年的人来说,叫这男人一声垃圾,都算抬高了他!”   “什么?”前两个人听着,被这段话绕得有些晕了,“霍迟意是跟人类结婚的么?还是那男人年龄很大了?怎么一个人还能先谈了段十六七年的,又谈了段十年的?你们人类有这么多时间谈恋爱吗?”   第三人笑了:“这你们就想不到了吧!那个男人,先是跟提携他的贵人谈了一段六七年的恋爱,谈到他接着男友的资源起家后,就出轨了霍迟意!整整十年!”   “什么?”   休息区的两人发出了吃到瓜的惊呼。   “还能这样吗?”   “当然了!”第三人说着,“别看那个男人是来自4区的下等星,纯粹靠着自己男友才发家的下等人,可他的手段本事可不小!   “明明在恋爱的半途就出了轨,但一直藏得严严实实的,一边继续哄着他正牌男友、跟他正牌男友又谈了个十年的,一边把他正牌男友的资源偷偷转移给了霍迟意,跟霍迟意也谈了个十年的!   “时间管理大师!吾辈楷模啊!特别是前段时间,他直接把他的前男友送进精神病院,接手了前男友的所有身家,又拿着这些身家以新贵的身份向霍迟意求婚。   “而霍迟意,一个同样来自下等星的人类,一路顺风顺水,什么苦都没吃就捞了个完美星途、完美男友和完美人生。”   “你要说这男人是霍迟意的‘贵人’?哈哈,也对,他可不就是霍迟意的贵人嘛!”   不知不觉,休息区的人们被这样的八卦吸引,聚集了过来,待到内幕消息告一段落后,便纷纷开口议论了起来。   “没想到还能这样,你们人类内部可真乱。”   “说的什么话!你们有翼族难道就好到哪里去了?”   “我不太相信这个,你别是发病了胡诌的吧?按照你的说法,那个‘前男友’应该是比较有权势有背景的那种人,这种人怎么可能是什么好人?他怎么可能看上一个下等星人,还跟他谈了一场快二十年的恋爱?真是胡扯!”   “我倒觉得,一直谈恋爱不结婚,才是上等星人的普遍做法。真正不合理的是这个上等星人被送进精神病院后,他的全副身家就归了男友这件事。一般来说,上等星人背后都有着庞大的家族,有着专门为家族服务的职业经理人。所以哪怕他真的进了精神病院,他的身家也不可能落到男友的手上。没有法律支持这个的。”   “等等等等,只有我关心那个‘前男友’是不是真的精神病吗?”   “对啊,太不合理了,真的没有人查这个吗?”   “我知道!我听过这个!”   这一刻,第四个关键人物开口了。   他带着八卦、兴奋,以及事不关己的热闹,开心说道:“我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也听过这件事!   “那个‘前男友’不是上等星人,而是下等星的一个大明星,他的所有身家都是他自己赚来的,没有家族,也没有权势。   “而从他出道以来,他身边就一直有一个助理,后来这个助理成了他的经纪人,最后又成了他的职业经理人,负责为他打理他那庞大的身家财产。   “有人问过他还有他的职业经理人,问他们是不是情人关系,但双方都否认了。   “可当他发病后,他的经理人拿出了他的遗嘱,别人这才知道,这位大明星在清醒的时候,就决定把自己所有的财产留给自己的经理人了。   “那时候大家都感动极了,说,如果这还不叫爱情,什么能叫爱情?”   第三人也是笑着:“是啊,爱情,那时候的网友都说这是星际时代的旷世之恋!但结果是,这场旷世之恋的主角之一才进了精神病院没两年,另一位主角就决定跟他谈了十年的真爱人结婚了。”   这段话一说出来,休息区的人们便也纷纷发出了笑。   毕竟这个故事的确相当可笑,哪怕精神病人听了,都忍不住想笑。   “所以说来说去,这个时间管理大师到底叫什么名字?有人知道吗?”   “不太清楚,那老小子把自己藏得可好了。”   “只记得叫唐什么的,不太清楚。”   是的,他们都不知道那个人究竟叫什么名字。   因为那个人向来精明,向来注重隐私,吝于将一星半点的自己与旁人分享。   他是深藏在顽石里的金玉,是埋藏在深渊里的火光。   旁人穷尽手段,也难以望不见他深藏起来的敏锐、聪颖、城府与手段。   唯有纪梦秋在命运中看到了对方的美丽,并为之惊艳不已。   可是,纪梦秋犯了一个错误。   一个弥天大错。   纪梦秋以为,自己看到了这个人的全部,便成为了世上最接近他的人。   纪梦秋还以为,自己将会在扭转这个悲剧之人命运的那一瞬间,就能得到他的全部的感激、全部的注视、全部的爱恋,与全部的钦慕。   可这是错误的。   是自欺欺人的。   是自作多情的。   更是自作自受!   滴答。   蓦地,谢非言听到有什么东西悄然砸落地面。   那细微的声响,如同一滴雨珠,砸落在那颗被火焰灼烧得通红的心上。   当那颗心的火焰被雨水浇灭,悄然冷却之际,也是那颗心破碎之时。   谢非言抬手,摸到了满脸的湿凉。   他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悄然离开。 第21章 梦(上)   这一天晚上,谢非言做了一个梦,在梦里又一次看尽了名为纪梦秋的下等星人的一生。   这是一个把种族、星域、才能、甚至性格都分作三六九等的世界,而纪梦秋最初的他其实并不叫作纪梦秋,而只被社区抚育院称作Q则是一个出生在下等星下等区的下等人。   因为他的父亲是一个杀人犯,而他的母亲则是那个受害人。   所以,某一天,当他的父亲在某次醉酒后掐死了他的母亲,并携款潜逃后,那个男人就登上了通缉令,而年仅三个月的他,则被送进社区抚育院,得到了一个陪伴了他六年的名字,Q。   与外界刻板影响不同的是,社区抚育院并不是什么不好的地方。   至少Q从来不觉得那个地方不够好。   想想吧   在一个物质高度发达的社会里,一个住在由星区主建的抚育院里的孩子,能吃什么苦头?   这里能给一个孩子遮风避雨的家,这里有让孩子们吃饱穿暖的条件,这里会无条件支持孩子们上学,甚至每个月还会有固定的物资和财物分发下来,给他们自由支配。   这样的抚育院里,有什么不好的呢?   哪怕身旁的“大人们”都是机器人,而自己的生活都由“育儿管家”安排,生活方式缺少一定的自主性,也没有书上说的来自“家人”的关切。   哪怕每一个在抚育院长大的孩子,每年长三岁都要签下一纸被私下称为“卖身契”的合同,声明自己自愿在成年后返还抚育院XXX数额的社会信用点……可这又如何呢?   难道说,一定要待在一个由烂赌的父亲、重病的母亲、好赌的哥哥和嗷嗷待哺的妹妹组成的家里,才叫做“家的感觉”吗?   难道一定要活得应有尽有,生来就是上等星的上等种族,才算是完美人生吗?   Q从来不这样想。   他向来珍惜眼前的人和事,向来懂得满足。   所以他也完全无法理解身旁那些怨天尤人的小伙伴们,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那么憎恨上等星人、渴望被人收养,渴望得到一个“身份”和一个“正常的家”。   可偏偏,到来后,正是Q这个最不渴望“身份”与“家”的人,率先得到了它们。   六岁那年,在Q签下新的“自愿回报合同”后没几天,Q就被收养了。   收养Q的是一个成年女性。她身材高挑,脸色苍白,样貌只能算做秀丽,衣服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家境应该十分普通。   因此,前段时间,当她来到抚育院,表示自己想要收养一个孩子的时候,她并没有迎来孩子们多么热烈的反应,而她分给孩子们的“父母期望表”,也没有多少孩子想要认真填写。   除了Q。   但Q从没想过自己也会被选中。   毕竟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在这个基因论盛行的社会里,在这个认为基因决定一切、人生来就分三六九等的世界中,谁会想要养育一个杀人犯的孩子呢?   谁知道这个孩子长大后,会不会变成一个嗜酒的、烂赌的、暴力的、极端而想要报复社会的疯子呢?   从他父亲的基因来看,这分明是极有可能的未来!   Q甚至觉得,如果不是这个世界还残存着最后的一点慈悲和人道主义,自己可能在父亲被判刑的那一天,就会被一同“处理”了。   所以,哪怕知道自己被选中了,Q依然不是很抱希望。   他有些紧张有些忐忑地站在那个女性面前,微微低着头,听这位收养人和赶来处理收养事务的志愿者轻声交谈。   那些属于成年人的客套和寒暄,当年的Q并不是很能听懂。   他只知道,当收养人说想要跟他单独谈谈的时候,志愿者露出了然表情,很快离开了房间,并善解人意地阖上了门。   Q越发紧张了。   他想,这位收养人会想要跟他谈什么呢?   是谈收养的事吗?这位收养人需要他签下多少合同?   又或者,这根本就是个幌子,她只是想要来体验一下收养孩子的流程,顺便采访一下杀人犯的儿子的感受?   以上这些可不是Q的恶意揣度,而是抚育院孩子们真实遇到过的事件。   这些事件,往往会以充满期望的孩子们绝望大哭,“收养人”施施然离开作为结束。   而在这之后之后当然是一切无事发生!   并且也不会有人期待“发生什么”。   抚育院的孩子们就像是被人从烂泥里拔出来洗净的白萝卜。哪这些萝卜洗净后看起来还算美观,但到底只是不值钱的萝卜而已。   可是,当收养人在Q面前蹲下,平视他的眼睛时,Q的心中突然生出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奢望。   他奢望自己,可以不再当那只“满足的萝卜”。   “我看过你的资料了。”收养人这样对Q说,“你的出身其实还不错,原本是在中等星出生的人,母族甚至有上等星的远亲。如果不是你的父亲,你根本不必成为罪犯的儿子,被打上下等人的标签,流落到这样的地方……你怨恨过吗?”   Q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   “是的,女士,我不知道。”Q说,“我知道,如果我说从没有怨恨过,您一定不会相信的,因为当我这样同他们说时,他们都不相信。”   “‘他们’是谁?”收养人问。   Q回答:“‘他们’是抚育院的那些大孩子,是为了我父亲的案子而装作收养人来采访我的人,是学校那些偶尔会好奇询问我的老师,是每一个来抚育院工作的志愿者。”   “原来都有这么多人问过你了?”收养人反而笑了起来,像是没有见到Q暗暗竖起来的小小尖刺,“那你的意思是,你其实不怨恨,只是大家都不相信你,所以你认为你只有说‘不知道’,才能打消那些人的好奇?”   “是的。”Q说,“因为要说怨恨的话,我其实不知道该恨什么。我看书里那些怨恨的人,恨的都是自己的失去。可当事情发生的时候,我才只有三个月大。我不知道如果活在中等星里的话,我能得到什么,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失去什么。   “既然我从没有‘失去’过,我为什么要怨恨呢?   “到了现在,这件事对我最大的困扰,是每个见过我的人都会询问我‘有什么感觉’。我不太喜欢别人老是问我这个问题,可要说我因这一点点不喜欢就对那些从没见过的人生出怨恨,那就太奇怪了,不是吗?”   收养人又笑了:“那你讨厌你的老师和同学吗?”   Q反问道:“为什么我要讨厌他们?”   收养人说:“因为哪怕是再正直的老师,他们也会受困于社会,在意识形态的裹挟下不由自主地用有色目光看你。   “明明你什么都没有做过,明明你成绩优秀,但在你学年结束的成绩表上,他们依然会写‘虽然是杀人犯的孩子,但性情平稳聪颖……’,瞧,有关你的评价,第一句永远是‘杀人犯的儿子’。”   Q说:“老师怎么看我是老师的事,跟我没有关系。   “我平时要做的事有很多的。我要看书学习,我要好好参加学校的活动,我要专心在兴趣班里找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还要一个人准备户外活动的背包,啊,对了,我还要整理自己的房间,每天好好洗衣服!我的时间表很紧张的,所以我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趣去改变老师的想法。”   “那你的同学们呢?”收养人又问道,“老师的想法你可以不管,毕竟老师也不会对你做什么,可你的同学们孤立你,甚至霸凌你,你还可以不管吗?”   Q说:“女士您一定是看到了警方回执吧?如果您看过了您就该知道,在被那些坏孩子们关进废弃教学楼后,我很快就想办法联系上了学校的管理AI,并且报了警。”   收养人说:“但你受了伤,并且冒着极大的风险。你为了从废弃教学楼的教室里逃脱,不得不从窗户翻出去,顺着旧管道滑落了六层楼后,才找到可以翻越进去的空教室,最后走到二楼时你发现铁门被锁,于是不得不选择从二楼跳下去。   “那时候,你厌衫婷身上的擦伤、跌伤都非常严重,更和可你还只是个六岁的孩子。如果再早几十年,以当时的医疗水准是绝不可能治愈你的,或者哪怕治愈了,也会在你身上留下永久性的伤疤。   “但你,你最后却不得不选择和他们和解。因为他们有监护人你没有,他们的监护人可以庇护他们、提出上诉,一次不成就再来以此,而你只是一个孩子,你没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也没有任何人会帮助你争取更多,所以你只能选择接受和解。   “你真的不讨厌他们吗?”   Q沉默不语。   收养人问:“你真的没有恨过他们吗?”   “……但是,”Q的声音很轻,“恨,是没有用的情绪。”   Q抬眼看收养人,声音微微提高:“我的时间很紧张的,我要做的事有很多,所以我不恨他们。”   那一刻,Q不知道收养人看到了什么。   Q只知道收养人露出了惊讶的、像是惊喜又像是忧虑的表情。   她说:“你会成为一个不得了的人的,因为你的命运就是如此。”   收养人说着Q听不懂的话。   “但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命运永远不会以那样的方式在你生命降临。”   收养人问他:“想要跟我走吗?”   Q思考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问:“您需要我付出什么呢?”   收养人说:“对母亲的敬爱,对知识的虔诚,对世界的善意,对人心的敬畏。”   “对不起女士,我不明白您的话。”   收养人:“我希望你成为一个好人,希望你前途远大,希望你终有一天成为一个比那大树还要茂密、比高楼还要可靠的,一个能为他人遮风避雨的好人。”   这是Q从未听过的“要求”。   但他却忍不住为这段话目眩神迷,为这段话里所展现给他的未来而心动不已。   Q想:“这段话,是在说我吗?原来,我也可以成为这样的人吗?原来,也有人希望我能拥有这样的未来,而不是当一个‘知足的萝卜’就够了吗?”   在胸膛内砰砰狂跳的心跳声中,Q用力捏了捏自己的手,板着脸,郑重地把自己仍有些微微发抖的手放在了收养人的掌中,做出了孩子对大人最郑重地承诺。   “我答应你。”   他承诺,他会成为一个好人。   他会不断不断长大,不断不断变强,直到能像大树一样伸出枝叶就能将风暴挡下,直到变得像高楼一样伫立在那里就能遮蔽风雨。   哪怕他是一个杀人犯的儿子,哪怕他生来就背负着罪恶、被刻下“下等人”的烙印,哪怕所有人对他的期望都是当好一个“安分守己的萝卜”。   但他还是可以成为一个受人仰慕的好人。   他一定能成为这样的人!   收养人望着他,温柔笑了起来。   “那么认识一下吧,我叫纪听夏,是你的妈妈。”   “我叫Q。”   “你想要一个新名字吗?”   “嗯!”   “有自己喜欢的名字吗?”   “我……可以叫秋吗?”   秋天是Q心中最好的季节。   它不会太冷,也不会太热,它少雨多风,果实累累。   它或许没有夏天炽热,没有冬天凌厉,但它是希望尘埃落定的季节。   他想,应该成为这样的秋天。   “秋?纪秋?”收养人想了想,说,“加一个字吧。纪梦秋,怎么样?”   “嗯!”   收养人握住他的手,轻轻晃了晃。   “那好。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儿子,纪梦秋。”   作者有话说:   ----------------------   应该还有一章,在凌晨左右发,争取把这个情节一口气写完 第22章 梦(下)   在成为纪梦秋的三年后,也就是九岁的那一年,纪梦秋突然在意外中听闻了一个消息。   那些欺辱过他的霸凌者逼迫他不得不十层高楼的管道上滑下,后又被迫从二楼的窗台跳下,险些摔死的那些人,他们也被送去了社区抚育院,成为了等待被人领养的无依无靠的下等星人。   因为他们的父母那些给霸凌者们撑腰,逼迫一个险死还生的孩子不得不签下和解书,放弃追究霸凌者们的责任的人,在近三年里竟都被查出犯下了这样那样的罪过,被剥夺所有个人财产与权利,锒铛入狱。   在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已经从社区抚育院附近搬离、早已经远离Q的过去的纪梦秋,几乎有些反应不过来。   曾欺辱过他的人,变得任人欺辱;曾仗势逼迫过他的人,被迫失去权力。   为什么?   难道是报应吗?   不,纪梦秋不相信报应,他只相信计划。   可他的计划分明中止了……那么,当排除一切的不合理之后,答案或许只有一个。   这一刻,纪梦秋脑中浮现出了一个人。   那个人的面庞,只能算作秀丽,但她却有一双似乎藏着无数秘密的眼睛。   【可是……这可能吗?】   【这个合理的答案,是可能发生的吗?】   纪梦秋这样想着,却没有开口问出来。   九岁的这一年,他没有问。   十岁的这一年也没有。   甚至是十一岁、十二岁、十五岁!   纪梦秋将这个秘密藏了整整六年。   倘若不是十五岁这年,他的养母突发重病,骤然离世,他或许还能将这个秘密永远藏下去。   那一天,在养母离世前,纪梦秋终于忍不住问她:“妈妈,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养母躺在病床上,苍白的脸色在阳光的照耀下恍若透明。   可她却毫不在意,并且毫不客气地笑话着自己哭鼻子的孩子:“傻子,你都叫我妈妈了,我对你好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纪梦秋嗫嚅:“可是……可是……我不配。”他低着头,说,“他们都说我是天生坏种。”   眼泪无声砸落,将雪白的床单濡湿,留下斑驳的痕迹,像是玷污了一团雪。   养母叹了口气,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放在纪梦秋的手背上。   她说:“孩子,我不能武定这世上有没有天生坏种,但我知道,我的小秋不是这样的人。   “我的小秋,是个聪明极了的孩子,并且因为太聪明了,所以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可更聪明的是,他知道装笨,知道要用什么样的方式,融入一个对自己不够友好的世界里。   “他的心里藏了很多很多的秘密,有很多很多的计划,也背负着很重很重的罪恶感……真傻啊,连那些还未成功的计划,都会生出负罪感,这样的孩子,怎么会是天生坏种呢?   “真正的天生坏种,应该是五岁就陷害继父侵犯自己,七岁就把自己的生母推下楼跌死,十岁就一把火烧死自己父族全家,造成三人死亡十一人重伤后还毫不愧疚,并且觉得自己可以继续杀下去这样的人,才叫做‘天生坏种’,你明白吗?”   纪梦秋愕然抬头看去,将落不落的泪珠还挂在脸上,显得越发傻了。   于是养母扑哧笑出声来,温和地将自己孩子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小秋,你不是一个坏孩子你没办法成为一个彻底的坏人。   “你太聪明了,以致于你一眼就能看穿恶的根源。你可以体谅任何一个被悲剧推向罪恶的人,也没办法彻底狠下心去当一个赶尽杀绝的恶人……但是,这却会是你最大的劣势。   “一个没办法当好人,却又不甘心成为一个真正的恶徒的人,是这个世上最可悲之人。   “所以,小秋,我希望你成为一个好人,一个清清白白的好人。我希望你生时万人瞩目,死时更有万万人为你送行。而这样平稳安定、充满鲜花和阳光的一生,才是你应该过的。   “但如果你仍然对过去的一切怀有愧疚,仍然觉得自己背负着罪恶,那么听我说   “我宽恕你。”   那一刻,养母将手放在了纪梦秋的发顶。   纪梦秋怔怔望去,恍然间看到那神圣的辉光自太阳而下,点亮了养母苍白的脸,令神秘在她眼中不朽。   “你是无罪的。”   她说着。   如同真正的神那样宣告着:   “我永远宽恕你,我的孩子。”   送别了养母后,纪梦秋继承了养母的一切。   于是他终于明白,那张年轻的面庞下,为何会藏着那样一双神秘的眼睛。   而与此同时,纪梦秋也开始思考起自己的未来。   他想要像养母一样,成为快穿局的一员,因为所谓的“继承”,本就应当有这样的一份含义在其中,不是吗?   可遗憾的是,他总是做不好。   他接下的第一个任务,是帮助一个被丈夫和闺蜜双重背叛的女性找回曾经属于她的一切。   非常简单,是只有新入职的员工才会接到的练手任务。   可在他设计挑拨丈夫与其情人的关系,令两人大打出手最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双双死亡,甚至连雇主的孩子都在被他关了十天小黑屋,用严厉的手段令孩子重拾对母亲的敬爱后,那雇主却投诉了他,说他心狠手辣。   【是,我是恨我的老公和我的闺蜜,他们明明是我最亲近的人,却双双背叛了我,我几乎恨不得他们去死但他们竟然真的死了。】   【他们只是出轨,你们明白吗?出轨是可恨,但是他们不该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还有启儿,他还只是一个孩子啊。】   【把一个孩子连续十个晚上都关在没有声音也没有光的屋子里,这是虐待!我不能接受!】   于是,纪梦秋的第一个任务失败了,并且倒赔了一笔功德。   纪梦秋对此很苦恼。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错了。   可第二个任务时,纪梦秋还是吸取了教训,使用了更怀柔的手段。   但偏偏,第二位委托人那个因一件小事而被一位皇子逼得家破人亡、流放千里,不得不赌上自己前六世的所有功德,希望有人来为自己报仇的富家公子,竟同样投诉了纪梦秋。   他认为纪梦秋不忠不孝,枉为人臣,枉为人子。   【说到底,我是父皇的亲儿子。多年前,是李家趁我父皇落难时调换了皇子,而当我父皇起事后一边对此事守口如瓶,一边又不甘寂寥蠢蠢欲动,这才引来了那个假皇子的注意力,也引来了二十多年后抄家灭门的大祸!】   【这一切都是因李家人卑劣无能,天生下贱,怎能怪我父皇不够明察秋毫,分不出自己的儿子也辨不明臣子的忠奸?甚至还为此等小事就与逆贼勾连,推翻了我父皇的天下?】   【我分明应当是皇子的!他分明也可以为我找回身份,不费吹灰之力就扭转我的一生!可他偏偏与逆贼勾结,令我遗臭万年!】   【此刻不忠不义不孝之徒,可耻可恨!我要投诉!我不服!!】   连续两个任务光速失败,还倒赔了委托人两笔功德,纪梦秋沮丧极了。   快穿局的审查员在明白了两个任务的经过后,对纪梦秋谆谆善诱:“2767号员工,你要明白,我们都是打工人,要做的事也只是完成雇主的愿望而已。你的任务就是任务,雇主的愿望就是愿望,这些都是非常纯粹的东西,跟正义啊公道啊道德啊,都没有关系。   “就比如说你第一个任务的失败。那个任务的委托人,很明白地说了自己只是想要拿回自己的一切。所以在这个任务里,你只要想办法帮她离婚,把婚后财产拿到手上,再帮助她继续读书就行了。   “那什么惩戒渣男、挽回渣儿子的事,既然不在她的要求范围内,那就是只属于她自己的因果。你上赶着帮她处理,就是无端背负别人的命运,是一做就错、多做多错,明白吗?”   “我明白了。”纪梦秋闷闷说,“可第二个任务,我实在不明白哪里错了那个委托人,要求的是报复所有仇人。我明明没有放过他任何一个仇人,为什么他还是不高兴呢?”   审查员叹息道:“是的,那个假皇子,甚至那个李家,都算得上他的仇人,可你为什么还要继续报复皇帝呢?   “你不是认为人性本善吗?你不是说每个人都有成为好人的机会吗?连委托人都想要给皇帝机会,为何你不肯给这个皇帝机会呢?”   纪梦秋认真说:“正因为人性本善,所以不善良的人、犯下恶行的人,才没有以人的身份活下去的资格,不是吗?”   审查员:“啊?”   纪梦秋解释道:“你看,从皇帝的角度来说,他错误地相信假皇子,令臣子受人诬陷、家破人亡,是失察之罪;从父亲的角度来说,他没有认出自己的真儿子,也没有教好自己的假儿子,是管教无方。   “甚至在这场诬陷事件之后,皇帝其实是察觉到了李家的无辜的,可他什么都没做,而是将错就错,是纵人为恶。   “这样一个当不好皇帝,当不好父亲,甚至连一个基本的人都当不好的人,难道不也是委托人的仇人之一吗?我按照委托人的要求,令所有的仇人付出代价,有什么不对?”   “呃……”审查员卡顿了一下,说,“可你忘了那是古代。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是父命子亡子不得不亡的时代。而委托人真正的父亲,不但是一位父亲,更是一个皇帝。这样的人,在一个儿子、一位臣子的心里,天然有最大程度的豁免权。   “你做任务要多考虑委托人自身的意愿和倾向。你设计杀了他的父亲和君主,让他从一名只要认祖归宗就能享受荣华富贵的皇子,沦落到脚踩黄泥身穿布衣的逆贼,这比直接杀了他还要难受,你让他怎么布投诉你?”   审查员以为自己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可纪梦秋仍然皱眉,仍然不解:“我不明白,明明皇帝的定位就是仇人,我只是在做任务而已,我做错了什么?”   审查员:“错在你以为皇帝是仇人,可委托人认为不是。我们既然拿别人的功德,为别人办事,那办的就只能是别人想让我们干的事。”   纪梦秋:“这个委托人想要我们做的是报复所有仇人,我报复了呀!”   审查员:“但皇帝不是仇人。”   纪梦秋:“可皇帝就是仇人啊!”   审查员:“……”   审查员开始拿起桌上纪梦秋的基本资料,哗啦啦往回翻。   当翻到某一页时,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审查员恍然大悟,如释重负:“原来是你啊!难怪一副不太通人性的复读机样子。”   纪梦秋无法理解。   审查员叹道:“总之,我算是明白了。2767号员工,你跟上一位员工不太一样,你可能不太适应人类社会的那些规则,不太适合理解那些委托人真正想要的东西。   “当然,你可以继续继承这个编号,当快穿局的员工,可世上没有哪一个员工是倒贴钱上班的。   “你多考虑考虑吧。”   在审查员起身,离开审查室的那一刻,纪梦秋也站了起来。   他问道:“审查员,请问你刚刚从我的资料里看到了什么?”   审查员脚步一顿。   纪梦秋又道:“在我第一次见到我妈妈,也就是上一位编号2767的员工时,她对我说‘你会成为一个不得了的人的,因为你的命运就是如此,但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命运永远不会以那样的方式在你的生命降临’……”   纪梦秋说:“请问,您刚刚是看到了我的命运吗我最初的命运?”   “那些不重要了。”审查员没有回头,“珍惜你的新生吧。”   纪梦秋是珍惜自己的。   他当然会珍惜自己,因为他的一切都是他最好的妈妈给他争取而来的,他怎么敢不珍惜自己的人生,珍惜自己的性命?   可是,当他遇见唐渊、一头转入属于唐渊的命运时,他仍然忍不住为那一段戏剧化的悲剧人生心荡神摇。   他忍不住地想要靠近这个人,观察对方面上的每一寸表情。   也忍不住想要为这个人保驾护航,不忍心对方受到一星半点的委屈。   他甚至耐心等待着唐渊命运时刻的到来,在唐父真正犯下杀人的罪过之前,就将唐父送去了监狱。   而后,他又把唐渊和唐母接到了身边,一个当他的职业助理,负责管理他的工作,一个负责当生活助理,负责工作以外的事务。   他把唐渊养得很好。   哪怕有些时候纪梦秋知道唐渊背后有自己的小心思、在筹谋着什么,他也一笑置之,并不介意。   他是最完美的朋友,最完美的恋人。   也是最完美的大树,足以庇护那些柔弱藤曼、脆弱野花的大树就像他的养母一样。   纪梦秋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   可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唐渊是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的?   是在纪梦秋二十七岁那一年,某个影片大爆、第一次被人称作影帝的时候吗?   那一天,纪梦秋很开心。   他完成了他生命中的一个里程碑活成万人瞩目之人!   并且,接下来,他还将继续走在自己的路上,在无数的鲜花和阳光下度过自己的完美人生!   纪梦秋是这样想的。   因此开心的他在酒会上喝过了头,最后还是助理打电话给唐渊,由唐渊亲自开车来将他接回了他们爱情的小窝。   在这一年,唐渊已经不再仅仅是纪梦秋的助理了。   他开始接手纪梦秋的产业,一边为纪梦秋管理投资,一边打理他自己的产业。   他做得很好,不但将纪梦秋的产业管理得井井有条,并且打出了自己的名头。   就和纪梦秋想象得一样优秀!   所以当纪梦秋开心地在众人打趣吹捧的声音下扑进唐渊怀里,由唐渊搀扶着他走进车里,开回两人的小窝时,纪梦秋完全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样的话。   【你在看谁?】   “什么?”   将车辆调成自动驾驶的唐渊,坐在纪梦秋的身侧,定定看他。   唐渊俊朗的眉眼轮廓深刻,那双迷人的蓝色眼睛像是夜晚的大海,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按在纪梦秋的脖颈上,一下一下从纪梦秋的喉结抚过。   【亲爱的,当你看着我的时候,你在看谁?】   唐渊轻轻凑近了他,声音如同蛊惑人心的塞壬。   【当你爱着我的时候,你在爱谁?】   ……   二十三岁。   唐渊在恋爱纪念日的第二天,有些不自在地告诉纪梦秋,他想要自己创业,并且已经在着手做这件事了。   唐渊在外人面前总是能够很好地掩饰自己的情绪,就像是一个天生就如此沉稳老练的笑面虎。   可纪梦秋看得到他的每一个小动作,也看得出那每一个小动作代表的涵义。   所以纪梦秋一眼就看了出来,这一刻的唐渊很紧张,很懊恼、很羞赧。   这些情绪,代表着一个很复杂的真相:唐渊创业受困,想要向他借钱。   其实这也是很合理的。   近些年,4区的经济下行,在这样的年头创业,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更何况,创业本就需要很多信用点。   不是一点点、少量、些许信用点,而是非常非常多的信用点。   这些信用点哪里来?   自然是需要身为明星的纪梦秋的资助。   可这样的事,哪怕是法定伴侣之间都不好开口,更何况唐渊和纪梦秋现在的关系,说到底只是恋人而已,甚至两人正式成为恋人才不过刚满一年!   怎么会有人好意思向仅成为一年的恋人张口要这么多钱?   这是常人的想法。   也是世上大部分人的想法。   可纪梦秋想的是:像唐渊这样自尊心强、心思敏感的人,向自己开这个口,一定是在心里考虑了很久了。   并且,他也一定是在创业过程中遇到真正严重的问题了。   否则,唐渊只要还能自己支撑哪怕一天,以他的自尊心就绝对不会和纪梦秋透露哪怕半点口风!   对此心知肚明的纪梦秋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露出柔和甜蜜像是傻白甜的笑容,说道:“好啊,阿渊的公司一定很有前途,我可要好好把握这个机会。一千万可以买到百分之十的原始股吗?两千万呢?”   唐渊愕然抬头,惊讶地用他极漂亮的蓝眼睛望向纪梦秋,眼神湿漉漉的,像一条眷恋主家的野犬,看得纪梦秋心中暗暗叹息。   所以,那天晚上,当唐渊握着纪梦秋的手,像是不经意一样问纪梦秋“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的时候,困得迷迷糊糊的纪梦秋说:   “傻子,你是我男朋友啊,对你好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唐渊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他翻身,用更深的吻回报他的爱人、他的救世主。   二十五岁。   唐渊的公司正式上市,步入正轨,蒸蒸日上,而唐渊也是身家暴涨,开始正式走入4区上层人的视线。   就和纪梦秋想的一样。   当唐渊用十倍的分红回报纪梦秋当初的那三千万投资时,唐渊也终于有勇气再次问出了那个问题:   “梦秋,我时常在想,如果十年前,我没有在那条小巷里遇见过你,我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我要怎么才能活下去……而我总是没有答案。因为我根本没有办法做出这样的想象……   “梦秋,为什么你对我这么好?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还有后面每一次见面的时候……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纪梦秋再次笑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傻子,你是我男朋友啊,对你好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唐渊:“可是我不配。和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只是一个下等星人,甚至我差点就成了杀人犯的儿子,我不配你对我这么好。”   “那又怎么样呢?”纪梦秋微微倾身,唐渊便低下头来,仍由纪梦秋温柔地将手放在他地发顶上,“下等星人又怎么样呢?我也是下等星的人。   “出身于下等星,只能代表我们出生在那里,而不能代表我们是有罪的。我没有罪,你也没有。所以,我们永远配得上别人的好意。   “阿渊,你是无罪的。”   纪梦秋轻轻捧着唐渊的脸,眼中闪烁奇异的光。   “但如果你仍然对过去的一切怀有愧疚,仍然觉得自己背负着罪恶,那么听我说   “我宽恕你。”   ……   三十岁。   或许是因为工作压力越来越大,纪梦秋开始失眠,甚至开始头痛。   唐渊极为紧张这件事,为了纪梦秋这个小毛病忙上忙下,光是医生就不知道请了多少个。   可没人说得出纪梦秋到底是什么毛病。   最后,唐渊听说某个地方有一个治疗头痛的偏方,于是他任性地甩下业务越发繁重的公司事务,一个人跑到了极远极远的、连星图上都没有标注的小旮旯里,拿回了一个药瓶,嘱咐纪梦秋一定要早晚一粒。   纪梦秋不忍心拂了恋人的好意,无奈应下了。   而吃了这偏门的药后,纪梦秋虽然还在头疼,但却不再失眠了。   这是好事,毕竟大部分人都能忍耐痛楚,可几乎没有人能忍耐长久的失眠。   于是纪梦秋便一直吃了下去。   但不知道为什么,纪梦秋睡觉的时间开始变得越来越长,那纷杂繁乱的梦境也变得越来越多、越来越乱,只有一段不知真假的、也不知是否真的存在过的对话,反复出现。   ……   【梦秋,如果……我因为太爱你而做了你不能接受的事……在知道真相的时候,你可以原谅我吗?】   【会的。】   【真的吗?】   【当然。】   【梦秋,你真的会原谅我吗?】   【……】   ……   这一瞬间,谢非言蓦地睁开眼。   他听到纪梦秋的声音发出古怪的、嘶哑得像是喘不过气来的咯咯笑声。   【不,骗你的!】   【我绝不会、永远不会放过你!】   作者有话说:   ----------------------   二更合一   因为这章确实有点长,所以干脆合一起发了 第23章 海妖   第七天。   谢非言从休息站醒来,与病友们一边吃早饭,一边听导游介绍今天要完成的目标和今晚的休息地点时。   下方,餐厅内的病人们正窃窃私语。   “……你们知道昨天发生什么了吗?”   “什么‘什么’?”   “就是三楼的休息区啊!”   三楼休息区。   那正是谢非言昨天听到病友们讨论“霍迟意”和他的“贵人”的地方。   病友们继续谈论:   “三楼休息区怎么了?”   “三楼休息区一直在施工,你没看到吗?”   “哦,那又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动动脑子,这可是速建式的休息站,是每个区块都被集中建好后,搬过来垒上的建筑!这样的地方怎么还会‘在施工’?”   “你想太多了,那里其实就是速建时没建好,事后也懒得补上。我去看过了,那边说是施工,其实根本就没建,就用四块板子围起来了而已,丑丑的,没什么秘密。”   “啊?不是……你还翻墙去看了?你真是病得不轻。”   明明昨天晚上,这些病友还坐在装饰精美的三楼休息区内,一边谈论八卦一边为了那“旷世绝恋”发笑。   今天,他们却开始一本正经地谈论那个“未修建”的休息区。   谢非言安静听着,安静进食,眼皮都不抬一下。   如果说,在昨晚之前,也就是在发现纪梦秋留下的信息和精神病院的端倪之前,谢非言当听到这场讨论时,或许还会再次怀疑起纪梦秋的脑袋,为了这颗难以分清现实和虚幻的大脑苦恼不已。   可现在,谢非言却隐约明白了纪梦秋身上可能发生的事件。   说实话,这个想法有点不可思议,并且与快穿局的任务者们以及谢非言自己之前的猜测,都有极大出入。   但如果谢非言的猜测是真实的,那么这个不可思议的真相,反而能够解释谢非言在这段日子里看到的那些不可思议之物、听到的那些荒谬绝伦的话,以及这个前后矛盾的世界了。   总而言之,谢非言目前需要做的,就是带着纪梦秋的灵魂,从这个精神病院里逃脱!   而至于逃脱的最佳路径,毫无疑问,就是欧斯卡那个三人小团伙。   只要谢非言通过“一场测试”,他就能搭上这辆顺风车,畅通无阻地从这个精神病院里离开。   这也是幕后之人为纪梦秋安排的最佳途径。   可问题是,凭什么他或者说纪梦秋,要接受这场服从性测试?   就像是纪梦秋说的那样。   【我不宽恕。】   【我绝不会、永远不会放过你!】   谢非言想,他或许需要好好琢磨一下这个精神病院的出口,以及某些歪门邪道的跑路方式了。   远足团是在第三天傍晚,也就是谢非言降临的第八天,成功抵达海滩的。   这时,经过连续三天的长途跋涉,哪怕是身体强壮如星际人,这会儿也有些有萎靡了。   因此,当来到海边的休息站后,众人十分自觉,不用招呼便纷纷在护工的安排下进入疗愈室恢复体力,闷头睡大觉。   而谢非言也正是在这样的时刻,悄然来到窗边,拨开厚重窗帘,向海滩的方向望去。   此刻,海天一色,沉沉暗暗,似乎随时都有暴风雨降临。   而欧斯卡则独自一人在海边徘徊,至于麦德和17两人,都在疗愈室里排队睡觉。   谁也看不出,这个小团体心中正策划着夺取机甲、逃出精神病院,也逃出这颗星球的大事。   如果谢非言没猜测的话,他们选择的时间应该是晚上三点到四点左右。   届时,当所有人都沉入梦乡之际,在疗愈室里恢复了体力的欧斯卡三人组,会趁机行动!   仗着鱼人族在水中来去自如的身躯,欧斯卡会带上麦德和17两人狂游三百海里,迅速抵达放置机甲的小岛。   机甲是大型武器的一种,内部空间自然不小,足以容纳一个四人左右的小团体共同操作。   但到了必要时刻,一位专业人士比如说身体强度A级以上的前机甲员麦德,也能独自一人操作一台机甲。   而当他们一路升空,用一位高级机甲员精妙的操作躲开这颗私人星球的所有防御与攻击,来到太空时,高级机械操作员17会挺身而上,负责黑掉空间站,打开星门通道。   到时候,无论是直接通过星门通道离开,还是对精神病院反击、展开一场大战,都是合情合理的发展了……唉,无聊。   当看破这个精神病院的真相后,接下来会发生的事真是一点儿未知的乐趣都没有了。   谢非言暗暗叹了口气。   但很快,他又重提劲头,思考幕后之人给纪梦秋分配的“剧情”和“挑战”。   在那个人的心中,纪梦秋要通过怎样的“挑战”,才有登上回程票的资格?   这样思考着的谢非言没有耽误时间,在欧斯卡踩点完回休息站后,自己也偷溜出去,到海滩边上踩了回点。   毕竟人哪怕没有planC,也该有planB。   可意外,也正是在此刻发生的   歌声。   那是不知从何而来的歌声,在这片乌沉沉的海面突然回响。   那声音没有什么打动人心的词句,也没有什么扣人心弦的旋律,而仅仅只不过是随意哼唱了几句而已。   可就是这样的声音落在谢非言耳畔,却令他浑身一震   又来了!   又是沈辞镜的声音!   他……竟然如同海妖一样,在这片随时都会卷起暴风雨的大海上悠然歌唱?   太奇怪了。   这真的太奇怪了!   难道说这些又是他的幻觉?   可不对,逻辑不通。   哪怕幕后之人的确有给纪梦秋安排了剧本,但也绝不该是跟沈辞镜相关的剧本   发生了什么?!   谢非言心中掀起惊涛骇。   他抬眼,目光在这片仅有零星微光的大海上一遍遍扫视。   当谢非言第一遍扫视时,天与海一片混沌,如同分不清颜色的墨团。黑色、灰色、青色、蓝色、没颜色。   一切的一切,都融化在这无法辨明的混沌之中。   可到了第二遍时,谢非言突然从这片污浊不明的混沌中看到一个清晰的色块。   那是一块黑色的礁石,以及坐在礁石上的模糊人影。   影影绰绰,像是又一场梦。   第三遍。   谢非言用力闭了闭眼。   当他再睁眼望去时,他已然置身大海。   而那原本遥不可及的礁石、那条盘踞在礁石上的长长的鱼尾,以及那张令每个第一次见到的人都忍不住屏息的美人面,都近在眼前!   这一刻,谢非言几乎也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美丽的人鱼坐在尖利的礁石上,流光溢彩的长长鱼尾有一下没一下拨弄水面,口中则随意哼唱着没有歌词的声调。   这样的一条人鱼,如何不算是蛊惑人心的海妖塞壬呢?   只要他别开口。   “你看起来不是想要自杀。”沉暗的海面上,一双像紫宝石一样的眼睛盯住了谢非言,幽幽开口,“而是看起来像是被我的歌声迷住了。”   顿了顿,他说:“这么难听的歌你竟然都会被迷住,你好没品哦。”   是的,只要他别开口,他就是最能蛊惑人心的海妖!   这一刻,谢非言没忍住笑了出声。   看啊,是他,真的是他那个闭嘴如皎月照水,开口就令人火冒三丈的傻子!   他竟然不是他的幻觉。   他竟然真的存在于在这样的地方,以一个土著人鱼的身份,真实地活在这个充满虚假和表演的星球上。   难怪谢非言降临后,明明没有在任何地方提过“沈辞镜”,但当他被镜子诱导出了沈辞镜的声音后,幕后之人依然第一时间在精神病院里针对性地制造出了一场关于“沈辞镜”的梦。   那时候的幕后之人,是想要试探纪梦秋和“沈辞镜”的关系吧?   可惜他们两人是真的没关系。   与“沈辞镜”有关系的人,是“谢斐”,也是“谢非言”。   谢非言含笑看着眼前这位意料之外的惊喜、从天而降的小美人鱼,心底忍不住发软。   此刻,他这位可爱的道侣还非常年轻,看起来也不过十八九岁的模样,绝不会超过二十岁,脸颊两侧甚至还带着一点儿可爱的弧度。   不算婴儿肥,而似乎是某种族群特性,融化了他过分锋锐的美丽,带出了一点无害的可爱来。   而与此同时,这条小美人鱼的尾巴长长的,几乎有两米!   倘若他直立起来,绝对是高度相当骇人的猛兽。   可他偏偏是坐着的,目光比星星更澄澈,心思比大雪更纯净,尾巴尖啪嗒啪嗒地拨着水面,一副又好骗又好欺负的样子。   简而言之两个字   可爱。   再扩充一下就是   真的非常可爱!   谢非言微微笑着,像是被一只软绵绵的猫在心尖轻轻蹭过,那毛茸茸的柔软,令他铁石一样冷硬的心肠也要柔和下来了。   “你好啊,这位漂亮的海妖,我被你的歌声迷住了,以致于偏离了方向,来到了大海。现在,这海水又冷又黑,浸透了我的衣服,让它们又湿又沉,让我实在没有了办法。”   谢非言向礁石上的海妖伸出手。   “美丽的海妖,你可以送一位弱小可怜又无助的人类回家吗?” 第24章 真相   美丽但嘴欠的海妖,在攻击了弱小可怜又无助的人类“很没品”后,面对弱小人类的求助,只随手抓住他丢到海岸边上就算完事了。   连再进半步、再多半分的帮助都没有,显得十分冷酷。   这很正常。   他的道侣沈辞镜,确实是这么一位心底善良道德不详的人物。   不至于是恶人,但要说是好人吧……那还得问过那张嘴先。   谢非言从海岸边上爬起来,用力拧了拧自己湿透的衣物,在心里嘀咕了自己道侣两句:怎么就不知道帮他把衣服上的水抽干呢?   海妖一族、或者说人鱼一族,应该是有这个能力的吧?   不过,也不能太过苛责了。   毕竟他的道侣这种不跟任何一个外人眉来眼去、不给任何人留下接近机会的举动,是非常恪守男德了,他应该好好夸奖这位男德先锋才对……   行吧,等这个任务做完了,脱离委托人的身体后,就来好好夸他吧!   谢非言唇角含笑,刻意立在海边,向美丽海妖消失的方向眺望了好一会儿后,才慢吞吞转身,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做足了被海妖蛊惑的姿态。   而果然,就如同谢非言想的那样,当他远离大海,踏入海岸休息站的范围后,幻觉如期而至。   如同某个人暴怒的惩罚。   只是一个抬眼的工夫,谢非言看到,自己身前的大海也好、休息站也好、远足团也好,统统都消失了。   谢非言又一次坐在了精神病院的心里诊疗室,又一次面对自己的主治医生斯莱德。   并且谢非言面前桌上摆着的,依然是那一沓用蜡笔胡乱涂鸦、写画的稿纸。   【纪先生,你可以跟我谈谈‘沈辞镜’这个人吗?】   斯莱德医生用手轻轻拨了拨,像发牌的荷官那样,将谢非言病房里近两个月攒下的稿纸在桌上一一展现。   【我有注意到,近两个月里,纪先生你的稿纸里开始频繁出现一个模糊的人影,而你会称他为沈辞镜。可这几天,当你清醒过来后,他却再没有在你的稿纸里出现过了……为什么呢?   【纪先生,你还记得他吗?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跟我聊聊你所看到的‘沈辞镜’这个人物吗?】   一切如同昨日重现!   对于未看明真相的人来说,这样的世界无疑会令他感到一股毛骨悚然的恐惧和一种歇斯底里的绝望。   因为他永远分不清自己所见的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他也分不清那些维持他作为“人”的存在的社会关系,是否真的存在过。   他有朋友的真的有吗?   他有恋人的真的是恋人吗?   他是有事业有未来有前途有自我的真的吗?   你确定吗?   甚至在这样绝望的噩梦中,常人连时间是否有在真实流动都分不清!   因为昨天发生过的事,明天也会发生;今天与那些人的对话,前天也与同样的人说过。   就连谢非言,在降临这个世界后,都被搞得有些糊涂,花了数天才理清真相,更遑论身在局中的纪梦秋。   不过这一切都是过去了。   谢非言再不会被这些看起来百分百真实、但实则就是虚假的幻象迷惑!   这一刻,谢非言蓦然起身,大步向前。   他能感受到自己迈步时大腿磕到办公桌边角时的刺痛,能够清楚感受到来自一张完整的、沉重的办公桌的阻碍。   但它并非办公桌。   他还能听到斯莱德医生发出惊讶声音,一边后退一边大声呼叫保安和护工的声音。   但他所听到的并非是他真正听到的。   这一切的一切,无论是被模拟到百分百的触感,还是生动到纤毫毕现的表情,以及呈现在谢非言眼中无懈可击的场景,统统都是假的!   比如说   谢非言蓦然抬手,甩开了施加在自己手臂上的力道,不满喊道:“欧斯卡!”   这一瞬间,谢非言目光如电,骤然扫视全场,轻易捕捉到了一个面色不太自然的护工。   于是谢非言目光锁定了这个“护工”,厉声喝道:“欧斯卡,还有你们,都在干什么?是发病了吗?信不信我现在就去叫护工来给你们打镇定剂!”   这段话一出,所有的“医生”、“护工”还有“保安”,都僵立在了原地,面面相觑。   谢非言继续说道:“大晚上的拉拉扯扯,你们有这闲工夫我可没有……快让开!我要去睡觉了!”   谢非言装作不经意地扫视他们,清楚看到这些人眼底有异光闪烁,目光交流间像是在通过某种渠道飞快地沟通什么。   只不过,这样的沟通只限“内人”。   而谢非言或者说纪梦秋,无疑是这场大戏里的唯一“外人”!   不过,没关系,谢非言不需要知道他们沟通的详情,只要得到结果就好。   于是,渐渐的,在谢非言的目光逼视下,第一个人让开了道路。   接着是第二人、第三人……   凝滞的空气中,这些曾经扮演过纪梦秋眼中的病友、护工、医生、保安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在谢非言面前下意识让出了真正的“通道”。   而当谢非言循着这条通道,大步向前时,在他身后,那一切的虚妄开始消融!   那间精致而极具专业性心理诊疗室,像是烈阳下的积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褪去它虚幻的外壳,露出了漆黑的海滩,以及不知道什么时候搬来的几块充做办公桌与门扇的道具;   而那些装备齐全的医生、护工和保安们,则被橡皮擦去了他们整齐又威严的专业衣装,露出了他们睡到一半就跑来海滩演大戏的凌乱头发、歪扭睡衣;   就连谢非言前方属于精神病院的通道也开始扭曲,那镶嵌在长走廊顶端的灯一盏一盏破碎,露出了一望无际的天空,以及谢非言视线尽头的休息站。   是的,没错   这个世界,不是单纯的虚假或幻觉。   而是在虚幻上叠加了真实,在扭曲中掺入了真相。而也只有这番九假一真的叙事,才会彻底扭曲了纪梦秋的认知。   说得再简单一点就是,纪梦秋遭遇了一场可怕的星际版《楚门的世界》!   是的,这是一个令局外人看穿后荒谬到好笑,不可置信到愤怒的真相:   原来,纪梦秋“得病”后遇见的所有一切,竟都是由人工打造的一场大型情景剧!   而幕后之人,正是纪梦秋多年的恋人,唐渊!   当初,唐渊借着纪梦秋头疼的机会又或许这个机会本就是唐渊制造的偷偷给纪梦秋吃了干扰脑神经的药,又做了一番手脚,令纪梦秋不知不觉中成为了他手下某个重点项目的志愿者之一。   什么重点项目?   干扰脑神经、影响和构建新认知,从而唤醒沉睡的植物人的项目!   但,唐渊做出这样的事,并不是单纯想要纪梦秋去死,而是怀着某个谢非言和纪梦秋都想不太明白的目的。   因此,在下药成功后,唐渊在某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搭建了一场大型情景剧,将纪梦秋投放了进去。   可纪梦秋只是装成傻白甜,并不是真的傻白甜。他绝不像楚门那样好糊弄,也不是从一开始就生存在一个虚假的世界里。   所以,为了让这场情景剧更逼真、更能取信纪梦秋,唐渊不仅用技术不断干扰着纪梦秋的认知,甚至还请来了真人演员,搭建了一些重点场景,令纪梦秋在幻觉和真实中反复切换的每一个时刻都无比逼真,也将纪梦秋对“真”和“假”的判定一遍遍砸碎重建。   比如说,有人在打你,并且你事后也的确从自己的身体上发现了伤口,那么你真的被打了吗?   纪梦秋当时确信自己真的被人打了。   刚来到精神病院时,纪梦秋烦躁极了,和身旁的所有人都相处不好,因此很快,他就与一个牛高马大的壮汉发生了口角,被对方狠狠打了一拳。   这件事如此正常,没有任何问题。   可如果第二天那伤口就消失不见,并且所有人众口一辞地告诉你昨天你根本就没有出门,并且这个精神病院里也根本没有你所的那个壮汉呢?   你还能笃信你的痛苦是真实的吗?   又比如说,你跟某个人相谈甚欢,并慢慢愿意向他敞开心扉,决定跟他谈谈你不愿跟他人谈论的事时,你突然发现那个人并不存在呢?   纪梦秋想过,自己或许是太孤独了,才会幻想出来这样一个朋友。   而且,也只有“幻想朋友”,才能解释一个独立的人为什么会与古怪的自己这样合拍,仿佛是为自己而生的灵魂伴侣一样。   可如果那个“朋友”很快就出现在你面前,并且表示他一直都住在病院里,只是从没有跟你说过话呢?   你还能笃信你的感情是真实的吗?   还比如说,你平静度过一天后,发现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都是同样的人在说同样的话上演同样的剧情呢?   你还能笃定你的存在你的意识都是真实的吗?   无法理解。   无法解释。   在这一遍遍重构的世界与认知中,纪梦秋再也无法坚持认为,自己是没有病的。   因为世界显然不可能被砸烂又重组,倒退又快进。   而真假也绝不可能没有界限,令今日还是真实的人与事明日就变成虚假。   所以,一切的答案只有一个:   世界没有问题,是“我”坏掉了。   是“纪梦秋”,彻彻底底地坏掉了。   谢非言神色冷漠,在无数演员为他让开的道路上步步向前,穿过纪梦秋眼中扭曲不定且动荡不安的世界后,一步一步的,将那一切的罪恶统统甩在身后!   没有人再来阻拦他。   因为这时的他们正在思考,为什么对纪梦秋的脑神经干扰失效了?   为什么纪梦秋没有看到幻觉?   为什么他没有回到那个精神病院里,而是看到了幻觉之下的真实模样?   为什么他没有被那个反复无常的时间囚笼困住发出悲鸣,而是摆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是哪个程序出错了吗?   如果出错了,他们接下来的剧本还要继续吗?   纪梦秋还能通过唐渊的“测试”吗?   而他们的这场表演,算是成功还是失败呢?   回到休息站的房间里,谢非言站在窗边,抬眼,目光穿过黑暗,看到海边那群徘徊的黑影们飘摇不定,如同鬼怪传说里似人又非人、为恶还自认无辜的怅鬼!   谢非言蓦地发出了一声笑。   “真是”   谢非言说着:   “令人作呕啊。”   作者有话说:   ---------------------- 第25章 婚礼   在海岸休息站的这一天晚上,就这么平静地过去了。   无波无澜,没有任何意外,当然也没有了任何剧本。   因此,第二天早上,当谢非言来到楼下餐厅,一边吃早饭一边听导游安排今天的目标时,谢非言意料之中地听到了“意外”的到来。   “……昨天晚上,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摧毁了原本预定好的道路和休息站。”   “……我们远足团的一些病友,也因为昨夜擅自探索海滩、探索深夜的大海,身体感到了不适,只能暂时卧床静养。”   “……接下来,我们将会在这个海岸休息站多逗留两天。在这两天里,我希望远足团的病友们能够……”   瞧,意料之中的“意外”。   那个在背后操控这个巨大舞台的人,明明已经察觉到了他系在傀儡上的丝线出了某种问题,可他却依然不肯放弃他的木偶戏、不肯放弃他辛苦写下的剧本。   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到底想要通过这场木偶戏,从纪梦秋身上得到什么结果?   谢非言自诩自己的脑回路还算正常,或者说,他从来不是那种扭捏纠结、纠缠不清的人。   所以谢非言实在难以理解唐渊这种爱也不彻底、恨也不纯粹,好像单纯是在发疯,可又似乎糅杂了人性与爱恨中最幽深之物的人。   “可你……好像明白了。”   “对吗?”   谢非言路过装饰镜,看着镜子里那张憔悴的脸。   他对上了那双看似多情悲凄的眼睛,看到了这双顾盼多情的桃花眼底闪烁着怎样的疯狂幽光。   谢非言知道,那个灵魂一直都在这具身体里,看他所看,想他所想。   当谢非言理清这场可悲可笑可恨的木偶剧时,他也终于从那破碎混沌的世界里惊醒了。   “你呢?”   谢非言问纪梦秋。   “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镜子里的人眼珠干涩转动,直勾勾地看着谢非言,蓦地露出了一个古怪笑容。   而谢非言不知道的是,几乎在他对着镜子自言自语的时候,另一边,数万公里之外,一个足足维持了十个月的天价婚礼现场上,无数人正通过星际时代那无处不在的讯号,围观着这场已持续了十个月的“求婚真人秀”。   是的,这是一场求婚。   一场只有纪梦秋不知道的求婚。   并且这还是一场真人秀。   一场只有纪梦秋被蒙在鼓里的真人秀!   十个月前,当唐渊也就是下等星4区实际上的掌控者、短短十年不到就将黑白两道握在手里的商业巨擘,宣布他要向一位名流巨星求婚时,整个星际网络都为这位大佬的决定而沸腾不已。   然而,当唐渊真正的求婚开始后,真正的震撼才终于降临!   【等等,这是什么?不是说求婚吗?怎么直接到婚礼现场了?】   【直播?我的天,这种大人物的婚礼也会直播给我们这种牛马看吗?】   【不对,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什么求婚什么婚礼?你们没有看到吗?一整个婚礼现场上,只有一个人和一块全息屏,而且全息屏里的是纪梦秋和精神病院吧?这到底是在搞什么?谁把纪梦秋送去精神病院了?!】   【我的天,你们快看!直播间的文案,你们看到了吗?4区的老大唐渊说他要跟纪梦秋求婚,但前提是纪梦秋要通过他的考验、证明对他的爱意!只要纪梦秋通过了考验,来到婚礼现场,他就当场跟纪梦秋结婚!】   【卧槽有病吧他?跟人求婚还要别人通过他的考验?他怎么这么大脸呢?】   【可是你们不觉得很感人吗?唐渊可是4区的大佬级人物,纪梦秋再厉害也就是一个戏子而已!唐渊为了一个戏子,竟然在所有人面前全网直播求婚过程……天呐,如果有大佬愿意为我这么做,这么一点点考验算什么?老奴能当场跪下来舔鞋!】   【是的,所以唐渊要求婚的是纪梦秋而不是你这个老奴。】   【你们不要太刻薄了!你们没看到吗?这位大佬说了,他愿意一直等待纪梦秋闯关。无论纪梦秋将花上一年两年甚至十年来闯关,他都愿意等!只要纪梦秋能通过他的考验,证明他对大佬的爱至死不渝,他就会把自己名下的所有财产都赠给纪梦秋当结婚礼物!钱在哪里爱在哪里,这难道还不够证明大佬的爱吗?】   【楼上清醒一点,纪梦秋可是下等星那边的巨星,而且最近有传言说他正准备向上等星的娱乐圈进军!这样的大明星不缺钱也不缺爱,用得着去跟别人证明什么吗?】   【但那可是唐渊啊!】   【你们都跑题了吧?重点明明是纪梦秋对一切都不知情啊!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被人送进虚假的精神病院里,还要通过什么乱七八糟的考验,否则就不被放出来,并且这个过程还要被全网直播这是犯法的!是犯法的啊!就没人想要报警吗?!】   【早就有人报过了,可你们看定位。公共星海、无人区、私人星球,一个三不管地带,你报哪里的警都没办法的。】   【不这么算了还能怎么办呢?】   【……】   而以上这些,已经是十个月前的弹幕了。   十个月前,纪梦秋的精神还算完好,哪怕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身陷精神病院,也没有放弃离开。   而外界那些关注他的粉丝和网友们,也在为他积极奔走,哪怕明知自己所作所为很可能都是徒劳无功,却也不肯就此放弃。   除了一些心思阴暗心怀鬼胎的人,以及一些被所谓的“大佬”身份和权势迷花了眼睛的人之外,这时的星网几乎一边倒地支持着纪梦秋、关注着他,盼望他挣够挣脱虚妄,回到真实。   但,时间一月一月过去。   那个坚信自己没有病、坚信自己能够想办法离开精神病院的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   那个曾经被粉丝比作太阳、认为他骄傲辉煌就像一颗永不熄灭的恒星的纪梦秋,开始变得虚弱、变得彷徨。   他开始质疑自己、质疑世界。   在这份连外人都清晰可见的动摇中,也在那张再也没办法跟银幕里那样完美的面容下,一些粉丝们表示了失望脱粉,一些粉丝则不忍继续关注这场没有尽头的折磨,纷纷离开了这个直播间。   而取代他们进入这个直播间的,是更多看热闹不嫌事大、心怀鬼胎、娱乐至死的人。   他们用苛刻的目光观察着纪梦秋,看着这个明明被光在精神病院不到一年、却又像是遭受了好几年的人,嘲笑着他脆弱的心理状态,凌乱而不作打理的头发,还有那张苍白病态的脸。   【下等星人里的大明星,“启明星”纪梦秋?就这?难怪是下等星人的明星,也就这品味了。】   【我一个路人都看不下去了,这个纪梦秋能不能清醒一点振作一点?或者你能不能稍稍动一下脑子啊?幻觉和现实有那么难分清吗?我真是厌蠢症犯了。吐了。】   【是啊,虽然大佬还用了脑神经干扰技术扰乱认知,可这玩意儿不是能靠意志力克服的吗?纪梦秋果然是养尊处优的大明星,这么点小困难都没办法克服,又蠢又没用。】   【纪梦秋我可是下注赌你一定会清醒啊!你可千万要通过考验啊!】   【看了好几个月了,愣是没看明白唐大佬喜欢这个男的什么。他除了一张脸,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   【对啊,我也这么想!这个纪梦秋,他根本配不上唐大佬的爱!他只不是道听途说、听别人说大佬爱上别人了而已。就这么几句闲言碎语,他竟然就直接相信了?还一副要对大佬喊打喊杀的样子?半点对爱人的信任都没有!这如果也叫“爱”的话,那“爱”可真是太廉价了!】   【我真的好心疼大佬,大佬怎么会爱上这么个没用的男人啊。】   【你看看别人啊大佬!这世上又不只是有纪梦秋一个男人看看我吧!】   这是第五个月的弹幕。   而那个每天都会来到婚礼现场,与直播间的所有观众一同注视大屏幕里的纪梦秋的男人,则始终不发一言。   第十个月,直播间的观众已经大致固定了下来。   而他们发言的风格,也开始趋于一同。   没用没用没用没用的男人。   蠢死了蠢死了蠢死了蠢死了蠢到不配为人!   配不上配不上配不上配不上你这样的垃圾怎么配得上唐渊这么优秀的人?!   而就是在这样由千万人、万万人堆积叠加的恶意中,谢非言睁开了眼。   幻觉再一次浮现。   然而这一次呈现给直播间亿万观众的,却不再是他们熟悉的那几张脸,甚至也不再是他们熟悉的那几个名字。   在那一刻,在这些分外活跃、分外热切的注视下,一个问题飞快爬上热搜,传遍星海。   【谢斐/谢非言是谁?】   【下等星的“启明星”纪梦秋疑似双重人格!】   【深扒!Q的前世今生!】   在这些沸沸扬扬、铺天盖地的热搜和讨论下,本该沉寂的直播间和关于纪梦秋的讨论,重回众人眼前!   原本强迫自己忘掉这个直播间、也忘掉这件事的人们,怀揣着忐忑不安的心,重新回到这里,看着属于纪梦秋的身体里浮出的属于另一个人的眼神。   像是包容一切的平静,又像是漠视一切的冷酷。   更可怕的是,明明相隔了万里、万万里、乃至是数万光年,可当他们对上直播间的那双眼睛时,总有种被刀锋划过眼球的刺痛感。   他是谁?   真的是纪梦秋的第二人格吗?   为什么会诞生出这样一个人格?   一道、两道、千万道、无数道目光,开始在这个直播间里汇聚。   作者有话说:   ----------------------   大家好,公共章节到这里就结束了,明天这本书就入V了哦,感谢各位小天使们的支持   这篇文不会太长,预计会写五个故事,每个故事15章左右,56万字,也就是全文30万字左右,现在已经写了三分之一啦[狗头叼玫瑰]   所以希望大家有能力的话还是支持一下作者哦[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 第26章 行动   无数道来自数万光年外的目光, 汇聚于这个直播间内。   这一刻,就连那个站在投影前整整十个月都没有离开,也没有对直播间里任何诋毁、吹捧、怒骂、谄媚等言论做出反应的男人, 也蓦地站起身来。   他眉头深皱,神色不定。   那双被无数直播间观众痴迷的、认为比大海更深邃的蓝色眼睛里闪烁的光, 既像是对演员突然脱离他写好的舞台剧本的不满不悦, 却又像是看到一颗已然熄灭的恒星重新燃起的喜悦!   之后, 越来越多的人们将视线落在“纪梦秋的第二人格”上。   他们注视着“第二人格”的日常起居,注视着“第二人格”为幻觉苦恼烦忧。   除了没办法闯入这个“第二人格”的梦境里、窥探对方内心最深层的秘密之外, “第二人格”存在的每一天每一刻, 都被万万人的目光无死角地注视着, 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乃至每一个眼神,都被万万观众分析着。   并且,随着时间的一天天流逝,直播间的观众也越发增多, 众人的讨论, 也越发热烈。   【纪梦秋的这个第二人格是想要逃跑吧?我看到他这几天好像一直在找什么一定是找武器!】   【没用的, 不可能跑得出去的。虽然跑路这回事不至于真的像直播间里说的那样,要黑进空间站、打开星门通道才行,而只要离开精神病院的那片大陆就通关……但私人星球上,所有的卫星都24小时360无死角盯着你呢, 哪是那么容易跑路的?】   【果然只有通过“考验”这一条路吧?】   【当然, 这是颗私人行星。行星的主人不给你离开的工具,你难不成还真能肉身穿太空?】   【而且吧,要我说,某些心思阴暗的网友才是第一个不乐意看到他跑掉的呢。如果纪梦秋真找到机会跑了,那些网友绝对第一个向唐渊举报, 要求唐渊抓人,你们信不信?】   【欸!不是,你们注意到没有,这个第二人格看起来真的好能打的样子!明明是同样的身材同样的脸,纪梦秋给人的感觉就是文职人员、艺术工作者,但这个第二人格看起来就像是个暴力分子。】   【对吧对吧!终于有人提到这个了。有没有人科普一下,精神分裂第二人格之类的东西,真会给一个人这么大改变吗?这要说纪梦秋是被人魂穿了我都信呐!】   【我觉得,给这个第二人格一点时间,他就会空手杀穿整个精神病院。我认真的。】   【你没看到演员爆料吗?已经有演员退出了这场真人秀了!就在这个第二人格出现的第三天!那演员在休息区跟第二人格打了个照面,转头他就离职了!】   【对对,我也去查了!听说这个演员退休前还是飞鹰突击队的成员,他在自己的空间里信誓旦旦地说,这个纪梦秋的第二人格以前肯定杀过人,而且不止杀过一个人,是铁板钉钉的恐怖分子,他完全是为了保命才退出真人秀的。】   【哈哈,这老哥怎么这么搞笑,还“不止杀过一个人”,还“铁板钉钉的恐怖分子”,怎么的,直播间里演不够,还要跑到星网上演了?】   热火朝天的讨论中,没人注意到直播间一角,另一个“主角”脸上的阴晴不定。   于是,第六天。   当谢非言遇上了欧斯卡三人团时,直播间的观众们也回过神来,大致猜出了唐渊接下来的剧本。   【看来纪梦秋终于通过基本考验,要进入最后阶段了。十个月,整整十个月啊!不容易啊!】   【我倒是觉得唐渊这鸟人慌了。他怕是知道自己仅凭幻觉困不住第二人格了,这才着急忙慌地推剧情呢!】   【干嘛这么恶意揣测唐大佬?简直颠倒黑白!唐大佬要做的事明明一开始就摆在了台面上,他有什么错?明明是纪梦秋疑神疑鬼,根本不相信大佬的感情,天天跟个被迫害妄想狂一样觉得别人都背叛了自己,整天怨天尤人吧!】   【我也觉得。如果纪梦秋无论听到什么都坚信大佬爱的人就是他、无论遇到什么事都坚信自己绝对是会被选择的那一个,那他早就通过大佬的考验出来了好吗?】   【就是啊,大佬不过是随便安排几个人在纪梦秋面前挑拨一下,自污一下,这个纪梦秋竟然又信了?我是真的受不了了,这个男人真的对大佬一点信任度都没有,亏了大佬还等了他整整十个月都没有动摇,这个纪梦秋根本一点都配不上大佬!】   【我明白了!唐大佬这应该就是病娇的爱情观了吧?“如果你爱我,就必须全心全意爱我,百分百信任我,少一天、少一寸都不行,必须满溢,否则宁可不要”……哇,好好磕!】   【好磕个屁!这是非法囚禁!是犯法的!你们到底有没有脑子啊??】   【我的天呐现在都是什么人在跟我一块儿刷星网啊??】   第八天。   一个谁都没有料到的因素,突入闯入了这台唱得越发高亢的舞台剧中。   当众人的视线随着谢非言,一同看到了那只夜色中光影朦胧、美丽得超乎想象的海妖身上时。   不仅是谢非言,包括直播间内的所有观众,甚至是事后所有看到这一刻的截图和转发的人,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因为美丽特别是一种绝对的、毋庸置疑的美丽,是能够瞬间击穿所有人的心灵,统一所有人的审美的!   这一刻,哪怕直播间里的“纪梦秋”表现得有些出格,就像是色迷心窍、像是被海妖彻底蛊惑了一般,但他却也不像之前那样被人揪住狂喷了。   毕竟就像点赞最高的网友说的那样:   【从古至今,美丽都是稀缺品,更是硬通货。】   随着这只美丽海妖的出现,原本就居高不下的直播间人数,竟再一次膨胀,越来越高,直到达到了一个极可怕的数字。   !   最高在线人数,243亿!   哪怕是放眼整个星海,这样的数字也是极可怕的!   此时此刻,星网上的一切新闻、体育、娱乐、八卦的热度,都在这个直播间的讨论面前黯然失色。   那有关美丽、有关海妖的一切,都沸反盈天,吸引走了所有网友的注意力,也将接下来唐渊恼羞成怒的报复,以及谢非言似乎不再受到脑波干扰的异常表现,都统统盖了过去。   甚至纪梦秋粉丝们曾奔走数月都没人理会的“非法囚禁”,也开始被人看见、被人讨论、被上等星人提上了解决日程。   当然,他们会提到这个,更重要的目的是想要得知直播间所在星球的具体坐标,想要在旁人行动之前就将那只海妖抢夺过来收藏而已,跟纪梦秋本人倒没有多少关系。   因此,这场义正词严的讨论,在诞生的那一刻,便已然是一场妙到毫巅的讽刺!   只不过,很快的,这些人这些直播间的观众也好、星网上高高挂起的网友也好,乃至于是冷漠的上等星人们也好,他们都再没有余力思考所谓的美丽、所谓的海妖了。   因为一场被后世称作“白色2309天”的可怕灾难,正挟着风暴降临!   而那一切的灾难、持续了2309天的白色恐怖,以及一切上层势力的崩盘,都是从网友的那句惊呼开始的   【等等,你们看!】   【纪梦秋他要去干什么?!】   第九天。   那个本该在第八天的夜晚上演的越狱戏码,因“第二人格”的突然越轨、不受控制,而被暂且放置了一晚上。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桥段必定会上演。   可能是第九天的晚上,也可能是第十天的晚上。   它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不到!   这是直播间内所有观众都心知肚明的事。   他们如此期待着这个桥段的上演,如此期待那个被困在精神病院内整整十个月的“启明星”,能够在戏剧化地破出“精神病院”这个牢笼后,迎来一场更戏剧化的结局!   他们几乎难以遏制地去想象这个画面   想一想吧!   当“纪梦秋”耗费无数精力与守卫人员斗智斗勇,千辛万苦挣脱牢笼后,在他以为自己将迎来一个崭新而自由的人生时,他突然得知自己过去的十个月人生,原来都是一场由他人写好的剧本时,他会想什么呢?   当他得知自己的一切幻觉和思考都在数百亿观众的注视下时;   当他知道自己的挣脱和自由、牺牲和决断,都是这个剧本的一环时;   当他以为自己迎来了自我突破的新生,以为自己将要上演王子归来的复仇戏码,却被唐渊塞上一捧求婚的花束,告知那些背叛都不存在时,告知他通过了一场伟大的考验,即将迎来完美的幸福人生时,他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多么让人期待啊。   多么令人迫不及待啊!   因此,许多直播间的观众,都开始主动调整自己的作息。   他们配合着“第二人格”的作息,在那个星球的白天休息,又在夜晚到来前醒来,打开直播间,心潮澎湃地等待着那场高潮戏剧的到来。   可“高潮时刻”依然降临得令他们猝不及防。   【等等,你们看!】   这是一些不需要、或者不太需要睡眠,因此直接住在了直播间里的观众的惊呼:   【纪梦秋他要去干什么?!】   此刻,直播间内的所有观众,都看到了“第二人格”与镜子的对话。   这并不稀奇。   甚至不值得关注。   可接下来“第二人格”的行动,却令观众们惊疑不定。   【他要去什么地方?】   【这不是回房间的路吧?】   【也不是离开休息站的路!】   【我总觉得这个第二人格是想等等!我的天!他动手了!他真的动手了!!】   谢非言来到休息站的四楼。   当他与下楼吃早饭的17擦身而过的瞬间,谢非言蓦地一拳击在17的太阳穴上。   他的动作快极了。   甚至直到他收回手时,直播间的观众们才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连旁观者的反应都如此迟钝,局内人17更是一声不吭,没有半点反抗余地,眼皮一翻,便倒了下去。   谢非言没有让17落地,而是一手扶着17,像是扶着一个醉酒的章鱼那样。   他飞快回到了17房门前,拨开对方的眼球,对准门口的虹膜验证门锁。   咔哒一声轻响,门顺利开启。   谢非言闪身进门,把17丢到屋内一角,反锁房门。   咔哒。   又是一声轻响后,直播间的屏幕上只余一扇平平无奇的门板。   -----------------------   作者有话说:第一更   点击翻页,还有一更[狗头叼玫瑰] 第27章 脱逃   直播间内沸反盈天。   【第二人格想干什么?挟持人质吗?不太像啊!】   【肯定不是为了人质!我觉得, 肯定是这个演员的表演太烂,他察觉到不对了!别忘了,纪梦秋才是专业的演员!】   【别搞笑了, 纪梦秋要是能察觉到这些人都是演员,那他早就察觉到了, 还要等现在?我觉得应该是这个17身上有什么纪梦秋想要的东西。】   【这个章鱼族身上能有什么东西?他的衣服都是道具组发的好吗!】   【急死我了, 急死我了!他关门干什么?他在屋子里干什么?摄像头呢, 快跟上啊!你停在门外干什么呢?】   【就是啊!怎么只有纪梦秋的房间和公共场所有摄像头,演员的屋子里就不放?都自愿上真人秀了, 难道还讲什么隐私吗?快!快冲啊!摄像头快上!快进去拍啊!】   这一刻, 不但直播间的观众心急如焚, 一直伫立在直播间一角的唐渊,也蓦地站起,生出了微妙的失控感。   他操控着室内漂浮的隐形摄像头,想要闯入真人秀演员17的房间。   可房间的门扇紧紧闭合, 窗户竟也被人从内部锁得死死的, 没有留下半点缝隙。   于是唐渊又命令真人秀演员欧斯卡和麦德二人, 找借口过来敲门。   但任凭门扇被两人敲得砰砰作响,门内也没有半点反应。   至此,剧本失控感越发强烈。   不但是唐渊感受到了这份忐忑,就连直播间的观众都莫名坐立不安了起来。   因此, 唐渊只能拿出他最后的手段他公司麾下最杰出的作品, 心理测量仪!   这是一个本应该用在唤醒植物人身上的尖端仪器,如今,却被唐渊这位大老板假公济私,拿来当作对恋人的考验。   这个仪器,可以干扰移植了子端芯片的生物的脑电波, 令对方大脑凭空制造一些极逼真的幻觉,并捕捉相应信号,以画面的方式呈现,令母端的人了解被信号干扰的人究竟看到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   纪梦秋这十个月来所感受到的所有幻觉,以及直播间观众观看到的属于纪梦秋的幻觉,都是由这个【心理测量仪】处理和提供的。   简而言之,只要唐渊开启这个仪器,那么此刻的房间内哪怕没有任何摄像头,直播间的观众们也能看到纪梦秋看到的一切。   只不过,这个仪器有着大部分尖端仪器都有的缺点,那就是身娇体贵。既需要精心保养,还不能频繁开启和使用。   否则仪器受不了,人更受不了。   按理来说,几小时前才开启了脑波干扰,并且疑似子端链接出了问题的现在,唐渊是不该继续开启这个心理测量仪的。   哪怕出于最基本的安全操作原则,他也该将母端和子端先检查一遍才行。   但唐渊无法忍受失控。   失控的感觉,对唐渊而言,比失去还要可怕,比死亡还要恐怖!   因此,唐渊不顾仪器操作员的再三劝阻,强行命令对方将仪器再次开启!   而当仪器一开,当纪梦秋的双眼所看到的世界,经过仪器捕捉、投射在屏幕上的瞬间,所有直播间的观众都倒吸了一口冷气,一些人甚至忍不住发出了尖叫。   因为这一瞬间,无数观众亲眼见到,纪梦秋的“第二人格”拿着一把离子刀,在洗手间内对着镜子,将自己的胸膛生生剖开!   【啊啊啊!救命!我不是来看人体解剖的!】   【我的天他哪来的离子刀?】   【一定是翻那个叫17的演员的工具包!别忘了,17的人设是高级机械操作员,这两天晚上他就要表演一个黑掉星门了,所以他的房间里肯定会有一些工具的!】   【难怪纪梦秋找了他,17这个人设,有工具的概率确实比较高……不对,纪梦秋没有上帝视角吧?他怎么会知道17的屋子里有工具?】   【求求了你们能不能关心一下现在发生的事而不是当马后炮啊!纪梦秋他到底是想要干什么啊?该不会是要自杀吧?!】   【我的天,不会真的玩脱了吧?】   【其实纪梦秋死了也好,这种心智脆弱、一点点小挫折都受不了的人,现在不死,以后肯定也会因为一点点小事就死的。】   【楼上是住在畜生星吗?这是一个高等智慧生命能说出来的话吗?】   【都看这种类型的直播了,装什么好心人呢。】   这一刻,直播间越发沸腾起来,而房间门外的拍门声也越来越大,似乎随时都会有人破门而入。   可“第二人格”的表情非常镇定,手指没有丝毫颤抖,就像是一个最优秀的外科医生,最铁石心肠的屠夫,以最准确的角度,将纪梦秋心脏上的那层皮肉与组织用力割开!   撕拉!   不,这一刀其实并没有声音。   星际时代的离子刀,是一种无声的、能同时切割和烧灼组织的工具,再加上谢非言的手很巧,熟练地避开了大血管。   所以,当他将胸膛剖开时,并没有发生直播间观众以为的血溅五步的可怕画面,而只像是割开了一个逼真的硅胶娃娃的胸膛。   一切都是安静的,不流动的。   可直播间的观众们依然听到了某种可怕的幻听,感受了某种可怕的幻痛。   【我的天我不敢看了。】   【救命!我受不了了,我幻痛了。】   【他到底想干什么啊?别是真的疯了吧?!】   之后,谢非言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着镜子,一只手翻开皮肉,另一只手则伸进胸膛,捏住心脏,手指一点点在那跳动的心脏上摸索着,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   这种似人又非人、哪怕是梦里都难以窥见的诡谲画面,几乎令直播间的所有人都毛骨悚然了起来!   这是真的活人吗?   还是一只像极了人类的血肉傀儡?   这是真的现实吗?   还是他们沉入了纪梦秋光怪离奇的梦中?   此时此刻,门外的拍门声依然还在狂响,一下一下,像是敲击在直播间观众们的心上。   可不知道为什么,直播间的观众们却恍惚间感到那拍门声其实是在远去,越来越远,直到彻底融入了这个诡奇的梦中,成为不再被人捕捉到的背景音。   这……其实是梦吧?   一定是纪梦秋的幻觉吧?!   没等直播间的观众们讨论出结果,镜子里,“第二人格”像是确定好了什么,将手迅速抽出。   他拿起一旁早就准备好的消菌喷雾,对着胸膛内部和血肉处喷了两下,接着又用线将这条狰狞的伤口缝合,抹上速愈凝胶。   整个过程速度极快,花费了不到半分钟!   可就在直播间观众们松了口气,以为这件事应该是告一段落了时,他却再一次拿起了离子刀。   并且这一次,他对准的是自己的后颈、也就是颈椎棘突上方的位置!   【我的天!】   【他是真的不怕死还是真的在找死啊?】   【我真的要喊救命了!他就不怕一个手抖把自己脑袋割下来吗?】   【割下来倒不太可能,但把脖子割掉一半或者直接搞成高位截瘫倒是很有可能。】   【到底是谁把这么危险的工具带进场地的?这绝对要追责了吧?!】   【离子刀危险什么?谁家没有几把离子刀?真正危险的明明是纪梦秋啊!】   【纪梦秋到底想要干什么?!】   是啊,“纪梦秋”到底想要干什么?   直播间的观众们不知道。   唐渊却瞬间明白了。   就像当谢非言无法理解唐渊的动机和目的时,纪梦秋却瞬间明白了一样。   唐渊的脸色骤然变化,抢过自己助理的通讯器,向另一头的欧斯卡和麦德等真人秀演员厉声发出指令:“快破门!阻止他!”   麦德的声音响起:“什么?破门?可是”   唐渊:“没有可是!把门撞开也好,拆了也好,随便你们,总之我要看到结果一分钟,我只给你一分钟时间!一分钟后,如果这扇门还没有打开,你们就都别干了!明白了吗?!!”   在唐渊不容置疑的命令下,整个休息站的病人们,或者说演员们,以及并不出现在人前的道具组的成员们,都迅速行动了起来。   他们翻出了各种各样的工具,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四楼走廊,递到了麦德手中。   而麦德这位人设是前机甲员,并且自身也确实足够高大、足够强壮的演员,他一把抄起了同事递来的消防斧。   轰!   第一下。   整个房间都似乎震颤了起来。   分作两个视角的直播间里,观众们眼睁睁看到门外的麦德只挥下一击,就将看起来坚不可摧的门扇生生砸出裂隙。   那在走廊上回荡的巨响,令所有的真人秀演员们都脸色发白,连连后退,一副被这赤裸的暴力吓得心惊肉跳的模样。   可偏偏,属于纪梦秋的视角中,他的手稳得可怕。   第一刀,浅浅的,只割开了皮层,没有深入分毫。   接着,他伸手摸了摸,没有摸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于是又割下了第二刀。   轰!   门外,麦德也挥下了第二斧。   门板在巨响中破碎扭曲,一个能够容纳一只手穿过的空洞,就此出现!   麦德将自己因过分用力而扭曲的脸挤进裂隙,目光瞬间锁定半开的洗手间,向房间内的人咆哮着:“13号病人,放下你手里的武器!你跑不掉的!!”   谢非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有分给麦德半个眼神,自顾自摸索着。   两秒后,在麦德拔出自己的脸,挥下第三斧的间隙,他眼睛一亮。   “看来还是你了解他。”   谢非言喃喃着,露出了微笑。   他看着镜子,像是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笑。   可那古怪的表情与疯狂的眼神,又像是通过镜子,对着某些正在观察着他的、并且在未来也将无数次使用这个视角和这段视频观察着他的人,露出最恶毒的挑衅。   “再见。”   “我们会再见的。”   这一瞬间,直播间那容易被人忽视的一角那个属于唐渊的角落,在盛大的婚礼现场发出了嘶吼。   “不!”唐渊大叫着,朝屏幕奔去,像是整个人都要没入光影种。   一旁的助理与工作人员眼疾手快拽住唐渊,可这一刻的唐渊不知为何,反应近乎疯狂。   “不要!梦秋!不要!!”   “不要丢下我!”   “你答应过会永远陪着我的!”   “你答应过会永远原谅我的!”   “别走!别走!!”   然而,没有人理会他。   婚礼现场的巨大的投影屏中,“纪梦秋”手下一个用力,做出了拔出什么东西的动作。   瞬间,那个属于纪梦秋的直播视角,扭曲、黑屏。   与此同时,那个放置在唐渊身旁不远的心理测量仪,则发出滴滴警报声,表示当前与子端断开了联系。   而下一秒,麦德终于破门。   轰隆!   乌泱泱的演员们踹开门,一拥而入,挤到洗手间前。   半空中,飞行摄像头也迫不及待地跟随演员闯入房内。   然而,空荡荡的洗手间里,窗户大开,只余一枚不到指甲盖大小的沾血芯片丢在地上。   风吹过,一切寂然无声。   这就是这个故事的终点吗?   洗手间内,真人秀演员们面面相觑。   星球之外,无数直播间观众哑然无言。   操控飞行摄像头的工作人员第一个反应过来,冲出卫生间,飞到窗外,围绕着这栋海岸休息站,一遍遍巡视。   但没有发现。   紧接着,整个星球的卫星和监控全力运转起来,试图分析可能的逃跑路线,找到那个在短短瞬间就消失不见的男人。   但没有结果。   【所以……】   【这就是结局了?】   直播间的观众们怀着茫然的心情,守着这个戛然而止的舞台剧。   一天,两天。   十天,一个月。   一切的一切,就像是朝着大海倒下的一盆水,没有任何回应,没有任何后续。   【就这样了?】   在这个观众越来越少的直播间里,最后仍不肯死心、不肯放弃的观众们,慢慢敲下这几个字。   【这……算什么?】   【从噩梦的监狱中逃脱的……好结局?】   不。   不对,错了。   如果是来自后世之人,他们会这样肯定地告诉这个时代的人:你们全都想错了,这一切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因为你们放出了一只恶鬼。   一个曾被纪听夏以道德和救赎编成的牢笼、希望和辉光织成的锁链,再以“纪梦秋”这个人类之名,困住了足足二十多年的恶鬼。   一个真正的天生坏种!   而这只恶鬼,如今已经挣脱了所有属于人的锁链。   他准备好了向这个人间发出自己的笑声,也准备好了为所有那些高高在上的、不屑一顾的、冷嘲热讽的、推波助澜的人,敲响丧钟!   -----------------------   作者有话说:虽然没有万字,但也有七八千了,就当我三更过了叭(擦汗 第28章 报复   在后星际时代, 无数人在听到这个耳熟能详的故事时,都曾经抚摸着厚重的史料,在脑中揣测过那个被后世称作“白色恶魔”的男人。   他们想象着……想象着这个曾有过“启明星”之名的人, 在挣脱自己身上的人性锁链时,是否有过惊天动地的回响, 风起云涌的异象。   但其实, 当事件发生的那一刻, 一切都是悄无声息的。   只有在所有的故事尘埃落定之时,人们才会后知后觉地发现, 这个人间曾经响起过怎样的惊雷。   今天, 是纪梦秋从众目睽睽下消失的第73天。   也是持续了足足十个月的“求婚冒险”直播间被关闭的第26天。   然而, 无论是26、73,还是十个月,这些数字对唐渊手下的员工们都没有太大的区别。   他们只是平静的,用近乎死寂麻木的眼神, 一遍遍进行着仪器的调试, 和代码的构筑。   “……前两天的BUG已经修正完毕。”   “新的代码正在测试……”   短短两句简短的交待后, 他们很快进入正题:   “找到那天子端链接异常的BUG没有?”   “不行,还是没有办法复现。”   “再多测试几次!既然这个BUG出现过,那它就一定可以被复现出来!”   “可是组长,我们已经模拟复刻了实验受体1号当天身上的所有外部条件和内部条件, 但我们真的没有办法复现那一天他脱离母端控制的BUG……”   “组长, 我怀疑他那个时候很可能根本没有脱离母端控制,只是他表演得让我们都以为他脱离了控制而已……他是演员,你们还记得吗?!”   “而且我们检查过母端数据了,那天的数据根本没有任何异常心理测量仪是我们研究所最成熟的作品,它不会出现这种低级BUG, 也根本不该出现这种问题!”   “更何况我们研发这个仪器的初衷难道不是为了唤醒病人吗?为什么我们一直要把时间浪费在……”   “好了都不要说了!”被称作组长的人暴喝一声,“你们还记不记得自己拿的是谁的钱、是替谁办事的?老板说让你们做什么,你们去做就行了,哪来这么多唧唧歪歪的话?   “都上班了还谈理想谈初衷的,是觉得拿钱烫手了是吧?!爱干干不干滚!你们不干有的是人干!”   “……”   见喧哗而攒着怨气的研究所再次沉寂下去,唐渊面无表情关掉了对研究所的远程监控,收回投影,令这栋占地近万平米的豪宅,重新显露出它的真容来。   银灰底色的涂装,黑金色的门扇,精心布置过的灯光美轮美奂,流光溢彩,宛如一场艺术,而墙壁之间、透明的咖啡桌内部,更是一个个精心打理的小型生态圈!   当年,在与纪梦秋确定关系的时候,一无所有的唐渊就曾发誓,要给纪梦秋最好、也是最喜欢的一切。   因此,当唐渊抓住东风,乘着青云扶摇直上,身家一夜之间膨胀数十亿时,他便开始着手准备这栋深度结合了科技与自然的豪宅。   他想要用它来求婚。   从这栋屋宅动工的那一刻,唐渊就在幻想着自己与纪梦秋住进这栋豪宅的样子。   和大众的刻板印象不同的是,纪梦秋的审美并不像他的容貌那样华美而灿烂,按网络流行语来说就是“有一种经济上行的美”。   纪梦秋喜欢的东西,其实是两个极端。   即,以银灰色为主的极简与冷淡风格,和以秾丽色调为主的自然与极繁风格。   唐渊不知道一个人为何会表现出这样极端的两面,但这样的矛盾和神秘,无疑越发令他着迷、令他心荡神摇,无法自拔。   为此,他豪掷重金,请来了数名设计师,精心打造出了这样一栋豪宅,力求自己心爱之人住在这栋豪宅里的每一时刻、看到的每一个角落,都是满意熨帖的。   他要让所有的人都羡慕纪梦秋。   他要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对纪梦秋的付出!   他要让纪梦秋永远都不后悔当年对他伸出的手!   可是……   为什么呢?   这栋精心准备、重金打造的婚房,最后竟然只有他一人住了进来。   为什么呢?   明明只要纪梦秋向他证明他对他的爱,明明只要纪梦秋向他服软、好好哄哄他,就能获得属于“唐渊”的所有……为什么纪梦秋要用那样决绝的方式离开?!   他唐渊都已经走了99步了,为什么纪梦秋连最后的1步都不肯走?!   唐渊是真的想不明白。   心烦意乱中,唐渊打开了星网,随意浏览着,想要以此分散自己的注意力,缓解心中的郁卒。   可没想到,数条奇怪的新闻报道,于此刻从他的星网数据流中刷出。   【多地居民突发不明缘由癫痫!】   【近日,精神病患者因未知缘由急剧增多!】   【警惕!专家声称,一种针对星海居民大脑的新型病毒可能正在蔓延!】   癫痫?精神病?病毒?   敏锐察觉到了某种要素,唐渊心中蓦地生出古怪预感。   他迅速点进报道,把这些新闻大致翻看了一遍。   可在这些浮夸至极的媒体报道里,笔者除了用夸张的口吻和天花乱坠的笔触,描述了一下最近一个月来人数异常增多的精神病之外,就是用危言耸听的阴谋论恐吓星际时代的居民。   什么资本家的实验、宗教的阴谋、古地球的原始病毒等,统统冒了出来。   而至于这些精神病患到底是怎么增多的、具体分布在哪些地方,最有可能的诱因是什么,则全部一片空白!   分明看完了这些新闻,却等于什么都没看。   难怪人们都说,星际时代的新闻只要看标题就行。   唐渊眉头越蹙越紧,手指在全息投影屏上轻轻一划,想要打电话给自己的助理,让对方查查这所谓的精神病和病毒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他的敌人又想要借那场无疾而终的求婚打击他、指控他?   还是那些上等星人想要借此发力,从他的口中挖出海妖出现的星球的坐标?   哈,一群嗅到零星肉味就一拥而上的、令人恶心作呕的鬣狗!   唐渊神色冷漠,心中瞬间闪过了千百个念头,全都是有关那些敌人的死法。   可是,也不知道是误触了什么地方。   唐渊没有拨出通话,反而是点开了某个社交软件,点进了一个陌生的直播间内。   这不对!   几乎是瞬间,唐渊就察觉到了不对。   因为唐渊很清楚,当权力和势力达到一定程度后,星网的门将向他敞开!所有的广告、弹窗,甚至病毒,都会主动避开他,就好像他的世界本就是如此干净。   他的星网绝不会像穷人的星网那样,布满强制性的广告,哪怕充到SSVVIP,都得看半小时广告才能正常浏览;   而他的操作,也绝不可能“误触”到任何他不想“误触”的页面,因为他在星网上的每一次体验,都必定是快捷、高效、准确的。   可这一刻,唐渊还是“误触”了。   这件事绝对有问题!   唐渊立即就反应了过来,试图将失控的星网强行关闭。   可无论唐渊如何操作打破客厅里的投影设备也好,物理性地给这栋豪宅断电也好,甚至开启紧急屏蔽信号也好,那个陌生的直播间依然伫立在那里。   黯淡的,幽幽的。   如同一颗恒星寂灭在前亮起的最后一抹不甘的辉光。   而也正是当唐渊发现自己无论怎么警惕、怎么操作,都无法关掉这个直播间时,安静的直播间里终于出现了人脸,传出了人声。   唐渊心中一惊,望了过去,看到了一个眼珠颤动不已、视线滚来滚去,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精神不太稳定的人。   非常突然的,那个人出现在了直播间里。   他把他枯槁的脸猛地凑到直播间前,杂乱如同线团的头发盖着他的发顶,布满血丝的眼珠一瞬不瞬,死死盯着摄像头,如同看着某个血海深仇的敌人。   然而,他的嘴里却发出了嗬嗬低笑,双手抱臂,肩膀轻微地抽搐着。   如果有旁人见到了这样的怪人,恐怕真以为这是什么精神病患者,或是被诱发了某种癫痫类的疾病。   可唐渊却很清楚,这是一种极端状态下的自卫姿态。   发生了什么?   唐渊心下越发感到不安。   而也几乎就在这不安生出的下一秒,第二只靴子落下了。   “……这是报复,我知道。”   “嗬嗬嗬嗬……这是来自你纪梦秋的报复!”   一个本不该出现的名字,在本不该出现的直播间里响起!   这一刻,就像是一道惊雷在唐渊耳畔炸响,将他脑中震得一片空白!   几乎是瞬间,唐渊就冲到了这个直播间的投影前。   他得目光一遍遍扫视直播间的背景,试图找到一丝半点有关纪梦秋的踪迹和线索。   但没有。   什么都没有。   除了能够看出直播间的怪人正住在下等星的第三区、经济条件很差,但有一个一直照顾他的人之外,唐渊什么都没有看到。   直播间内,这个来自下等星的居民的表情越发癫狂。   “你想证明我的错,对不对?你想要我认错、想要我低头,想要我承认我对你的所有指责都是狗屁,对不对?”   “嗬嗬嗬……不可能的,不可能!纪梦秋!你就是一条狗!一个来自下等星的贱畜!我骂你就骂你了,我骂你你就得受着!想要我低头?不可能的,不可能!”   “你以为你恐吓我,我就会认错?我就会低头?”   “嗬嗬嗬……垃圾!纪梦秋你这个垃圾!野狗!被千人骑万人睡的畜生!我就这么骂你了,你听到了吗?你能拿我怎么样?除了恐吓我,你还能拿我怎么样?!”   直播间的怪人大笑着,狂笑着,像是想要用这样的笑声击退心中的恐惧和怨恨。   可他的色厉内荏、他如困兽一样的焦躁惧怕,却被直播间一览无遗。   【……这是在干什么?】   【为什么又有人提到纪梦秋了?】   【这人是谁啊,丑死了。】   【这个直播间换人了?没有啊!】   当弹幕飘过时,唐渊才终于发现,这个直播间除了他以外,竟然还有其他人在观看着。   并且也正是这一次,唐渊骇然发现,这个直播间的账号,分明写着“唐渊”!   这竟然是他26天前就关闭了的直播间?   谁有这个本事悄无声息地拿走他的直播间?   那个人为什么要将他唐渊的直播间的摄像头,对准一个谁都不认识的素人?   难道真的像直播间这个素人说的那样,是“纪梦秋”的报复?   可纪梦秋哪来这样的能力和手段?   更何况纪梦秋哪怕真想要报复,最该报复的人,难道不是他唐渊吗?   为什么不来找他?!   一种深深的嫉恨和失控感,于此刻再次涌来,啃噬着唐渊早已无声扭曲的心脏。   他再一次靠近了直播间,再一次仔仔细细地观察直播间内的背景、摆设、光影,想要找到能够证明纪梦秋存在的线索。   但没有。   依然什么都没有!   直播间内,拐人的发疯还在继续。   可点进来的观众却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我点进直播间,是因为我以为纪梦秋的故事有后续了!我想看的是纪梦秋的故事,不是来看这个丑男的!】   【有些不太对劲……这个素人的精神是不是出了问题?】   【下等星出来的人果然从素质到外貌都不堪入目……】   【你们有没有发现,这个人好像不知道直播间?他是不是不知道自己在被人直播?】   【我靠!不会又是一个“纪梦秋”吧?】   【你们还记不记得直播间刚开的时候这个人在说什么?他在说‘纪梦秋的报复’!】   【我的天,有点恐怖了,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笃笃笃   突然的,直播间里,敲门声响起。   紧接着,一个老迈的声音响起:   “乖孙?乖孙,爷爷来看你啦!”   “你房东刘叔叔说,你已经三天没出门了,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   “来,开开门,咱爷孙俩好好说说。这世上没什么过不去的坎,爷爷一直相信我乖孙一定会有出人头地的一天的……”   从门外传来的声音,带着家人特有的温馨。   可偏偏直播间的这个怪人听到后,却满脸惊恐,牙关战战,一下子缩进了桌子底下,就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可怕的事物。   直播间在这一刻没有提出疑问,反而诡异地沉默下来。   为了这莫名其妙……却又有迹可循的一幕。   10万,20万,30万。   每一分每一秒,直播间的人数都在增多。   可诡异的是,每一个人都几乎保持着沉默。   直播间内,肮脏杂乱的居所中,门外爷爷的呼唤终于告一段落,随着脚步声远去了。   被直播摄像头对准的素人,松了口气,冷汗终于顺着脸颊滚落。   他眼珠颤动得越发厉害了,明明声音已经远去,他却依然在桌下的一角蜷缩着,双手死死抱住自己,似乎是想要以此抵御随时可能卷土重来的恐怖。   并且就像他想的那样,那个声音真的卷土重来了!   “诶呀,李大叔,我都跟你说了,你孙子就在屋子里面,真的没有出去过。你想要找他,敲门就行了,干什么一定要我来开这个门?你多敲一会嘛,他说不定就是睡着了,才没有来给你开门的。”   “好了好了,刘家小子你莫要再唠叨了,开个门而已,哪有这么多废话……我家乖孙啊,脾气最好了,从小就安静乖巧,别人欺负他他都不晓得告状的,这叫人怎么不担心?这两天,你们说他一直没出门,我这是怕他出事了!”   两人的对话,从薄薄的墙壁和薄薄的门板穿过,被直播间清晰收录。   可就是这样一段温馨的对话,却令桌下的人再次发起抖来。   他像是听到了某种极可怕的、令人憎恶的声音,以致于他整张脸都扭曲了,血丝满布的眼珠暴突出来,几乎要从脸上滚落。   “纪梦秋……你好狠啊纪梦秋……”   “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你为什么一定要逼死我?!”   他咬着牙,死死咬着这个名字,恨意从他的每一个表情中流淌出来。   不知不觉中,他的手从桌下的工具箱里颤抖地翻出了某个东西,牢牢握在手上,眼珠死死盯着门扇。   一步,两步,三步。   两人停在了他的租房门前。   一下,两下,三下。   老旧的锁被人从外头一下一下扭开。   【不要啊!清醒一点!!】   终于,直播间有弹幕出现了。   一条一条,铺天盖地。   【那是幻觉!你被幻觉控制了!醒一醒!】   【千万不要冲动!千万不要那么做!你会毁了你的一切!你会让你接下来的一辈子都在痛苦和后悔里度过!】   【纪梦秋,你一定也在看吧?如果这真的是你的报复,到这里也足够了吧?】   【纪梦秋,不要这么做,我求求你,千万不要这么做!你这样不但会毁了他,还会毁了你自己的一生啊!】   【开弓没有回头箭,有些事做了就再没办法回头了,你醒一醒!】   【纪梦秋,你是一个曾经被称作“启明星”的人啊!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你会变成现在这样的人?!】   没有人理会这些密密麻麻的弹幕、苦口婆心的劝阻。   就如同当年没有人理会纪梦秋的歇斯底里与疯狂。   终于,直播间内,伴随着这个素人的一声怪叫,他握紧螺丝刀冲了出去。   隐形摄像头追在他的身后,将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以及受害者的每一丝惊愕,每一声惨叫,都清晰收录。   第一下,男人撞开门,撞倒了他瘦弱的爷爷,手中尖锐的螺丝刀用力刺进了老人的眼眶。   “啊!!!”   尖叫声响起,刘姓房东在这一刻连滚带爬地跑开了。   第二下,男人抽出螺丝刀,悍然决绝、带着野兽般的嗜血凶狠,刺进了老人的喉咙。   “嗬……咯……”   这一刻,痛苦惊惧、不可置信等情绪,终于染上了老人的面容。   老人终于从这场来自自己最爱的孙儿的袭击中惊醒。   可他却再也没有能力发出半点声音了。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男人在暴怒和怨恨的支配下,一下又一下,发狂地用手里的螺丝刀戳刺着身下的尸体,不肯给对方留下半点活路。   而待到他终于力竭,丢下手里的凶器,想要对“纪梦秋”发出大笑、发出属于胜利者的宣言时,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幻觉消退,血色的现实浮现。   他终于看清了那具被他刺了无数个洞的尸体,究竟属于谁。   “爷……爷爷?”   “怎么会……这样?”   “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他低头,看到了自己沾满鲜血的手。   他抬头,看到了自己身前血肉模糊的老人。   “这里躺着的人明明是纪梦秋那个杂种,怎么会是我爷爷?”   “是谁害了我爷爷?是谁杀了我爷爷?是谁?!”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爷爷,爷爷?你醒一醒啊爷爷!你醒过来啊!”   “你醒过来啊!!”   “不要丢下我……爷爷,我只有你了,不要丢下我啊!”   “啊啊啊啊!为什么死的人不是我?”   “我后悔了,我错了,纪梦秋我真的错了,我向你低头,我跟你认输,我给你磕头……”   “把我爷爷还给我啊!”   直播间内,一片血色死寂。   所有的弹幕再一次消失了。   只有那个男人哀嚎着,在直播间里一遍遍地发出痛苦的哭号与绝叫。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这不可能的!!”   嗡!   下一秒,血色的直播间骤然黑屏。   紧接着,两行白字缓缓浮现。   【你们每一个人对我做过的事,我都铭记于心。所以我会一个一个地找到你们,不会漏下任何一个。】   【等我。】   直播间彻底暗下。   之后,直播间的观众们才注意到,直播间的角落,原来一直有一个血色数字浮动。   可就在刚刚,这个数字改变了。   【192。】   一眨眼。   【193。】   这个数字代表什么?   这一刻,一股可怕寒意,从每个人的背脊升起。   -----------------------   作者有话说:没想到写到了六千字,所以发晚了点[让我康康] 第29章 恶魔   “求婚大冒险”结束后的第216天, 偌大的星海中,再也没有人在公共场合中提起纪梦秋这个名字了。   只不过,有时候, 无人提起不代表无人关注,反而代表着另一种无处不在的关注, 和深入骨髓的   恐惧。   这一天, 中等星域的第六区, 一个普普通通的水吧里,迎来了两个戴着口罩的人。   走在前头的那个, 有一头星际人常见的短碎发, 没有做其它任何吸引眼球的打理, 而他的眼睛,也是普普通通的黑色。   可不知道为什么,当他将视线投过来,弯眼一笑时,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和舒适感就会扑面而来, 就好像他并非什么陌生人, 而是与你阔别已久的老友。   一切都是恰到好处,连相遇都是恰到好处。   至于走在这位“老友”后头的那个,则是一眼就能看出的“氛围感”帅哥。   他留着十分文艺的中长发,黑色的口罩遮住大半张脸, 只露出一双漂亮得惊人的眼睛。   除此之外, 他穿得厚厚的,大部分皮肤都被衣物遮掩,连手都放在风衣口袋里,没有半点拿出来的意思,并且他走路也有点歪歪扭扭的, 像是好不容易复建成功的病人,又像是第一次学做人的人外。   可没关系,当他用那双像星星一样瑰丽的紫眼睛,带着困惑的神色看向你时,绝不会再有人注意到他此刻古怪别扭的走路姿势。   “一杯冰茶,一杯黑糖奶茶。”   随意点单后,走在前头的那位“老友”,便牵着“氛围感帅哥”的手,在机器人服务员的引导下,穿过水吧里喧哗的顾客们,在一个僻静的卡位落座。   在等待饮品上桌的时候,“氛围感帅哥”左看右看,见没人注意到这边,便忍不住偷偷地用手指轻轻去扯脸上的口罩。   对面落座的谢非言头也不抬,一边迅速浏览着星网,一边说道:“可以了,把口罩摘下来吧。”   沈辞镜大大松了口气,一把扯下口罩,丢在桌上,闷闷不乐道:“好闷。”顿了顿,他又说,“好吵,好多人在说话,我们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说着,沈辞镜半点不见外,理直气壮地伸手,把谢非言脸上的口罩也拽了下来,捧着谢非言的脸左看右看。   “我还是喜欢你现在的样子。”沈辞镜说,“之前你的脸上有两个人的脸,很吓人的。”   谢非言目光柔和,哪怕被沈辞镜强行抬起脸、打断了工作,却也只是含笑看他,就像是看一只躺在键盘上不肯让饲主工作的猫咪。   事实上,对于谢非言当前的年龄来说,转生为一只十九岁未成年海妖的沈辞镜,确实只能算一只小猫咪。   小猫咪又不懂人在做什么,小猫咪甚至还未成年呢!怎么能苛责天真无邪的小猫咪任性打断了人类的工作呢?   谢非言好声好气地解释道:“那是别人的身体,我说过的吧,阿镜,我只是一个附身在他身上帮助他的……幽灵。而当他度过那个艰难的阶段后,他也好我也好,都会迎来属于我们各自的人生。”   是的,当那一天,谢非言在纪梦秋的提醒下,于后颈处找到子端芯片,并将这块芯片拔出,切断了心理测量仪母端的干扰后,与谢非言断链数天的系统终于回归。   而在回归的第一时间,这个小废物就告诉谢非言,他这一次的S任务再次圆满完成,他随时都可以选择离开了。   谢非言知道,对纪梦秋这样的人来说,他一生中真正需要帮助的时间,或许也只有这短短九天……不,是短短这一刻。   是取下那块芯片的那一瞬间。   但,即便知道了这件事,谢非言也没有立即离开。   一来,帮人帮到底。   谢非言既然都已经过来帮忙了,何必还给人留下后患呢?   因此,谢非言秉着良好的售后服务精神,将纪梦秋的身体带离了海岸休息站,放置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后,这才脱离了他的身体。   但,脱离纪梦秋的身体后,谢非言并没有像上个世界那样,毫不犹豫地离开,而是花了点积分和功德,兑换出了一具身体。   那时候,小废物系统还十分茫然,天真问道:【宿主,你怎么还留下来了?是放心不下纪梦秋吗?】   谢非言:【你是不是忘了我最开始跟你签的什么契约?】   系统肯定道:【是[快穿之炮灰逆袭,魔尊驾到统统闪开]契约。】   谢非言:【……】   这小废物没救了。   谢非言兑出了人类的身躯,留在了那颗星球。   当所有人主要是那些直播间的演员们和道具组成员们,都离开了后,谢非言才终于现身,花了点时间,把某个转生成海妖的、涉世未深的道侣,再次勾引走了。   勾引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三回轻车熟路。   谢非言可太懂得要怎么拿捏他这位看似高岭之花的可爱道侣了。   只不过,谢非言成功拐走道侣的好心情并未持续多久。   瞧,他刚一离开那颗星球,回到人类世界,就发觉了事情的不对劲。   谢非言去过不止一个星际时代,见过不止一个人间。   明明谢非言目光所及之处,一派歌舞升平。   人们嬉笑打闹间,一切如常,关注的、抱怨的,也全都是谢非言见过无数次的事……可不知道为什么,谢非言就是觉得,这个世界有什么地方出现了微妙变化。   是什么呢?   谢非言决心查一查自己勾引小海妖的这段时间里,这个世界都发生了什么事。   但小猫咪不理解。   小猫咪只觉得自己被人类带回家后就遭到了冷落,于是小猫咪发出了委屈的喵喵声:“可你不是说我才是你最重要的人吗?现在你‘最重要的人’就在面前,你竟然都不看我,反而去看别人?!”   谢非言看着这一刻的沈辞镜,几乎是瞠目结舌。   天呐!果然是活得越久能看到的越多!   他的道侣一位出了名的高岭之花,板起脸来就是当之无愧的装逼王者,竟然变得这么会撒娇了?   这是什么逆生长啊?   怎么会有人越转生越会撒娇的啊?!   谢非言几乎要被这样的美色迷昏了头,瞬间忘了自己原本想要做什么了,只想要应下这个撒娇怪的全部要求。   好好好,行行行。   全都没有问题!你可爱你说的都对!   但很快的,随着嘀嘀嘀的声音响起,水吧的气氛骤变,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僵硬了起来,而谢非言也第一时间回神,目光如电,看向声音发出的方向。   那是一块投影屏。   从进入水吧的第一时间,谢非言就注意到了这个黑暗的屏幕。   但那时的谢非言心中虽然奇怪,却也没多想,只以为它是坏掉了,而店家又暂时没来得及修而已。   可随着方才那一声急促的嘀嘀嘀,原本被谢非言以为坏掉了的屏幕,骤然亮起,投出了一个直播间,以及直播间内一张陌生的面孔。   这一刻,水吧内一片哗然。   甚至谢非言听到,水吧之外、乃至更远的地方,都有人发出了类似的声音。   “天呐!”   “怎么会?”   “竟然是他?!”   数千人、数万人,甚至这颗星球上的绝大部分人,都在这一刻发出了失声惊呼。   于是,当这一声声惊呼汇聚在了天空时,就连这颗星球都仿佛在隐隐战栗。   怎么回事?   这个人和这个直播间究竟怎么了?!   似乎也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未成年小海妖也没有再撒娇、誓要跟谢非言的星网分个高低。   他拿开了手,于是谢非言在系统的辅助下,迅速知道了过去那些天里发生的事,以及此刻出现在直播间里的、有些疯疯癫癫的人。   休伯特李维斯。   一个来自上等星天易区的大少爷,老钱家的贵公子,时常出入各种高端社交场合、杂志封面,随便一句话一个眼神都能掀起无数风云、决定无数下等星人生死的大人物!   这样的一个人,竟然也出现在了这个直播间里吗?   这样的一个人,竟然也被那个白色恶魔捕获了吗?!   在看清这张脸的时候,所有人都几乎忍不住战栗了起来。   在这一天之前,无数人恐惧也怨恨着那个白色恶魔,可与此同时,他们也轻蔑着鄙夷着那个人。   在众人看来,所谓的“白色恶魔”,不过是一个发了疯的精神病人,一个报复社会的疯子,一个只敢向弱者报复和开刀的懦夫!   瞧瞧死在他手上的那些人,以及那些因他的报复而发狂的人吧!   下等星,下等星,下等星。   全都是下等星的人!   可当初那些在直播间里轻蔑他的痛苦的人、咀嚼他的疯狂和血肉并以此为乐的人,又怎么可能全都只来自下等星?   所以答案只有一个   这个以“正义的复仇”粉饰自己的恶魔,不过是一个欺软怕硬的懦夫罢了!   他只不过是单纯借此机会宣泄他的憎恨和疯狂而已!   他如果真的是正义的、真的是无差别复仇,他为什么不敢举刀对准那些上等星的大人物?   他甚至连举刀对准唐渊都不敢!   所以,毫无疑问,他就是个懦夫。   纪梦秋,只不过是个以复仇为名的、彻头彻尾的懦夫!   在看清这张脸之前,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   可当这张脸出现后,那些鄙夷诋毁的声音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也没有任何赞扬之音,敢在这样的时刻出现。   这一刻,千丝万缕、千头万绪,无数的情绪凝聚在人们心头,又被无数种思量克制,最后只能化作这样一句简单又复杂的话,从万万人的心头流淌而出:   “他……他怎么敢的?”   是啊,纪梦秋怎么敢的?   他怎么敢将他疯狂的屠刀,对准上等星的那些大人物?对准那些统治者们?   他这跟捅破天有什么区别?!   可很快的,当镜头开始移动,所有人都发现,纪梦秋不但敢捅破天。   甚至他捅破的,还不止一个“天”!   “休伯特李维斯、柴星来、中村里美、拉塞尔佐克、庄胥、克雷伯恩斯、菲奥娜霍金斯……怎么会这样,他们可都是上等星的大人物啊!怎么他们都、都”   “那个白色恶魔这一次到底想要干什么?他难道以为这些人都是下等星那些无依无靠的小角色、可以任他摆布吗?”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天易区的大人物们几乎都要被他一网打尽了!”   “他或许曾经是一个受害者,但现在的他无疑是最可耻的加害者!”   “那个魔鬼这回是真的铸下大错了!竟然敢对上等星动手。这一次,哪怕是最高议会,也不可能再对他的行为坐视不理了!”   “……”   纷纷扰扰的声音中,镜头持续移动,掠过所有的俘虏,也掠过俘虏们当前所处的恶劣环境   这是一个巨大的废弃剧院,但捆绑了无数人的舞台下方,却不是规规矩矩的座椅,而是一条条玻璃通道,以及通道尽头一样样令人心生不安的物品。   电椅、断指台、满是针头的医疗废弃物、铁处女,甚至是豢养着巨鲨的生物箱、堆满毒蛇的陷坑,等等!   而这些可怕的东西在接下来会派上什么用场,几乎是不用思考就能得到的答案。   因此,几乎在镜头亮起、这些曾经的大人物们醒来的瞬间,就有人忍不住发出了绝望的惊叫和怒骂。   “该死!纪梦秋我警告你,我可不是你之前玩弄的那些下等人,快把我放开!我爸爸不会放过你的!!”   “纪梦秋你发什么疯?在网上随便骂你两句怎么了?我难道说错了吗?如果不是你心理承受能力太低,你怎么会被一家愚蠢的、破绽百出精神病院困住十个月?你现在的无能狂怒,不是正好证明了我的观点,证明了你就是一个没有能力的懦夫、糊涂蛋吗?”   “我告诉你,你现在的作为是动用私刑!是犯法的!还不快把我们放开!”   “我错了,纪先生,真的万分抱歉。你如果查了就该知道,我只是在网上跟风说过你几句而已,跟我身边的这些恶棍有本质性的区别,你放过我吧,求你了,我离开这里后一定会为你守口如瓶,我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你做过什么的!”   “丁书杰你在说什么?你这个叛徒!你怎么好意思说出这么无耻的话来的?!”   他们或怒骂着,或求饶着。   但无人理会他们。   镜头不紧不慢地从他们身上越过,最后落在了一个古老的视频播放器上。   屏幕中,视频播放器的进度条缓缓向前,代表这是一段早就录好的视频。   【你们好,血液里流淌着高贵的大人物们,想来你们都对我的身份、对我的行为并不陌生,而我对你们也是如此。】   【所以,就让我们摒弃那些无用的寒暄,进入主题吧。】   【接下来,我要和你们玩一个游戏,而你们没有选择的权力,因为你们现在在一颗任何人都找不到的星球上,并且这颗星球已经走到了尽头,最多还有三天,它就会发生大爆炸砰!在这样的一个声音后,你就将与它一块儿,化作宇宙中的尘埃。】   【可现在,我会给你们一个机会,一场游戏,和一个胜利的机会。】   【只要你们从我出的机关和题目中找到出路,你们就可以被允许活下来。】   【这个游戏的名字叫】   【只有人才配活下来的游戏。】   顿了顿,视频播放器中的人发出了大笑。   他身形瘦削,穿着纯白色的行动服,那张没有做任何遮掩的脸上,分明是有如星星一样摄人的美貌。   可偏偏此刻,他的美貌、笑容、声音以及举动,再也没有当年他作为“启明星”时留下的痕迹。   而只有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   一种分明是人形,却好像随时都会有一只扭曲怪物撕开脸皮,现身人间的恐怖!   【快!行动起来吧,高贵者们。】   【为了你们身为人的资格,行动起来吧!】   【这是只有人才能活下来的游戏。】   【这是活下来的必然会成为人的游戏!】   【用尽全力去争取你们的生机与活路吧!】   直播间里,惊惧的怒骂与哭泣声连成一片。   但他们没有选择,只能在无数通道中选择那条或许可以生还的道路,跌跌撞撞地向前走。   并且,他们还将在无数人眼睁睁的注视下,撕下他们上等人的高贵和修养、礼貌与傲慢,将他们在面临生死危机时的一切难堪、丑陋、恶毒,统统暴露无遗!   直至死亡。   直至新生!   水吧中,谢非言看着这个直播间,无声抿紧了唇,望向了直播间角落里那个血红色的数字。   它在不停地跳动着,以难以想象的可怕速度跳动着。   【48722。】   下一秒。   【49187。】   -----------------------   作者有话说:下章结束这个故事 第30章 为人   之后, 谢非言花了三年的时间,去寻找纪梦秋。   但偌大的星海中,他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也不知道是与哪些人达成了合作, 又或者他的麾下有什么能人异士在追随着他。   当然,如果谢非言想的话, 他可以令系统控制星海所有连接上星网的设备, 一个一个地寻找过去, 在这样的地毯式搜索下,他总是能够找到纪梦秋的。   但谢非言没有这么做, 而是循着纪梦秋成长的道路, 从他年幼时待过的社区抚育院开始, 去观察一颗星星陨落的轨迹。   在谢非言观察过的纪梦秋的记忆里,他年幼的许多事,其实都有掩饰和伪装的痕迹。   像是一个不可控的叙述者,他将所有不利于他的、不想记起的、不愿深思的剧情, 统统从自己的人生里删除了, 不跟任何人提起, 哪怕是他自己。   因此,直到找到抚育院里与纪梦秋相处时间最久的育儿机器人,从这个机器人的内存芯片里拷贝出了与纪梦秋有关的记忆后,并结合一位早已隐退的社区老师的描述, 谢非言才知道, 为什么纪梦秋当年那个名为Q的孩子,会被人叫做天生坏种。   纪梦秋从生下来开始,就是一个不太正常的孩子,他既不会哭,也不会笑。   医生说, 这个孩子的大脑区域不太正常,很可能在精神上或智力上有问题,因此建议纪梦秋的生父生母带他去更权威的医院进行深度检查,越早越好。   但,还没等这对父母想好要不要带自己的孩子花大价钱做这个检查,他们就一个锒铛入狱,一个客死异乡,而那个奇怪的孩子,则辗转来到了下等星,送进了某个无名的社区抚育院里。   一岁时,当纪梦秋摇摇晃晃着开始学走路时,他就展现出了他异常的天赋力大无穷,与心狠手辣。   他掐死了同为孤儿的另一个孩子养的兔子,并坐在那个哇哇大哭的孩子对面,好奇地看了他一个小时。   后来,当抚育院的志愿者们闻声而来,问他为什么要掐死那只兔子的时候,他给出了一个惊人的回答:   “我想看看P会哭多久。”   “就……为了这个?就为了这件事,你就……掐死了那只兔子?”   “是啊,不可以吗?”   不可以吗?   面对孩子毫无阴霾的脸和天真无邪的问题,志愿者们回答不上来,只在一股说不出的寒意笼罩下,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   到了纪梦秋三岁时,这样极端“彰显个性”的事便再也没有发生过了。   取而代之的,是抚育院孩子们对他的越发疏远。   孩子们其实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每当纪梦秋出现的时候、靠近的时候,他们总是会糊里糊涂地失去一些东西。   有时候是一段友谊,有时候是藏起来的零钱,有时候是一次难得的外出机会,有时候是想要收养的父母。   孩子们或许见识太少,阅历不足以让他们明白发生了什么。   可孩子们不是傻子,他们清楚知道,这些奇奇怪怪的、说大不大,但就像鞋子里的沙砾一样横亘心头的问题,都是因谁而起。   因此,五岁那年,纪梦秋的身边再没有了任何一个能被称作“朋友”的人。   孩子们都叫他“小魔鬼”,“小杀人犯”,“天生坏种”。   抚育院的负责人不知缘由,只以为这是来自孩子们单纯的偏见与霸凌,于是很快将纪梦秋送去了社区学校,以为将纪梦秋与抚育院的孩子们隔开后,事情应该就会好转。   可很快的,纪梦秋在社区学校被霸凌的消息又一次传来   纪梦秋被一群坏孩子关进了废弃教学楼,而为了逃出那栋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废弃教学楼,纪梦秋作为一个六岁的孩子,翻出窗户,生生从旧管道滑落六楼,后又从二楼窗台跳下,受了极严重的擦伤、跌伤。   在这之后,虽然这件事很快被人压下,可负责纪梦秋的育儿机器人却将纪梦秋养病期间的所有“准备”收录了下来。   绳索、电击棍、化学药剂、麻醉喷雾、美工刀……   这个孩子想要做什么,其实已经非常清楚了。   但他的计划,被一次收养、一个母亲打破了。   于是,他不再是无心无情不通人性的“天生坏种”,他成为了一个母亲的儿子,拥有了一段灿烂的人生。   曾经那些与纪梦秋在低谷时期相识的人们,在看到屏幕上那个光辉灿烂的大明星时,几乎从没想过这个人就是他们小时候万般警惕和讨厌的“小杀人犯”。   他们也从来没有想过,被他们认定为“魔鬼”的坏孩子,会露出那样明亮的笑容,甚至十年如一日地进行慈善事业,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他们只会想,纪梦秋大概就是那种天生好性格、并且生来就泡在蜜罐子里的人吧。不缺钱也不缺爱,他就是天生的好命人啊!   可这一切,又一次被一个人打破了。   在谢非言寻找纪梦秋的第二年,他按着系统的提示,来到一颗荒芜的星球,并在这颗星球上找到了唐渊。   这时候的唐渊,已经不知道在美梦与噩梦、真实与虚假中徘徊多久了,整个人都变得疯疯癫癫的。   他在4区的产业早已经被瓜分一空,而他最重要的那项专利、那个杰作心理测量仪,更是早在“求婚大冒险”直播间关闭的第十天,就失窃了。   可唐渊,则是在直播间关闭的第九天失踪的。   直到谢非言得到系统的消息,来到这颗星球,观察了周边的环境,谢非言才终于确定,纪梦秋回归后,他第一个开刀的人,不是直播间里的任何一个,而是唐渊!   纪梦秋恨唐渊。   恨到甚至不愿意唐渊出现在直播间里,不愿任何人有任何机会,找出唐渊的所在、将唐渊从地狱救出。   谢非言自然也不会将唐渊救出。   他只是静静地观察着。   在谢非言安静观察唐渊的那些天里,谢非言看到,在某些时候某些极少的时候,唐渊会抱着一只人偶,把人偶认作纪梦秋,在自己与纪梦秋恩爱甜蜜的幻觉中沉醉不已。   但更多的时候,唐渊是怨恨纪梦秋的。   他恨纪梦秋爱他的时候竟然有所保留,恨纪梦秋看他的时候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你明明应该全心全意爱我,为什么你做不到?爱是全部,爱是所有,你要爱我到发狂,爱我到撕心裂肺、失去理智,这才叫爱!如果你做不到,为什么还要来爱我?你这算什么爱?!”   “……你总是在看我的时候看着别人,你知道这是什么样的耻辱吗?你不懂,你当然不懂,因为我爱你到发疯,而你爱我只是像爱一条狗!”   “……你的心里到底放着谁?还有谁会比我对你更好吗?世上不可能再有人比我更爱你,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像我一样爱你!为什么你就是不能全心全意地看着我、只看着我?”   “……你要看着我!你要相信我!你要为我痴狂!你要背离整个世界都坚定地选择我!因为只有这才是爱!”   “……我爱你啊,我爱你啊!!”   在那疯狂的、颠三倒四的控诉中,与谢非言一同来到这颗星球的沈辞镜,用迷惑的眼神看向谢非言,像是无声询问某个答案。   谢非言沉默片刻,说:“纪梦秋是爱他的。”   纪梦秋是爱唐渊的,如同爱另一个自己;而纪梦秋看唐渊,也如同看另一个自己。   所以纪梦秋才想要救唐渊,他想要如同当年的纪听夏那样,拯救另一个“自己”。   可纪梦秋做错了。   他太过自我了,以致于他在另一个人身上投射出了自己的幻象,深深迷恋着那个名为“拯救”的虚影。   就像与他一样自我的唐渊,在注视纪梦秋的眼睛时,没有看到那双眼睛里的喜悦和爱意,只看到一道遥远而迷幻的虚影。   纪梦秋与唐渊是爱人。   但可惜,他们从没有真正相爱过。   “走吧。”谢非言说,“我们去下一个星球。”   第六年,也就是谢非言将沈辞镜带离海洋,满星际游历的第五年,白色恶魔落网了。   但是,此刻的“白色恶魔”,已不再是一个单独的人或恶棍,而是一个臭名远扬的、庞大而极端的恐怖组织。   他们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他们杀掉的人,光是能够计算的就超过了19亿!   19亿啊!   这是一个多么骇人听闻的数字。   这是一场多么难以想象的暴行!   因此,当这个用恐怖和血腥散播恶名,将整片星海都笼罩在白色阴影下足足2309天的组织,终于落网时,所有的星海居民几乎都要喜极而泣。   可令他们不满的是,这个恐怖组织的头领,被称为“白色恶魔”的那个人,却无影无踪,像是凭空消失了!   虽然也有组织的人招供,说真正的白色恶魔纪梦秋,其实早在两年前就死了,而且是自杀的,他的尸体也按照他死前的吩咐,放在飞船上,驶向了熊熊燃烧的太阳……可没有人相信这样的消息。   因为恶魔怎么会自杀呢?   更何况,如果那白色的恶魔当真自杀了,他留下的这群乌合之众,又怎么可能继续运行了足足两年呢?   难道说在没有了白色恶魔纪梦秋的煽动后,还有一整个组织的人怨恨着这个世界,并自发地对这片星海进行着名为“正义”实则“私刑”的报复行为吗?   哈!怎么可能!   之后,最高议会的人待在白色恶魔的组织基地里足足十天,从内到外、仔仔细细扫荡数遍,却依然没有找到纪梦秋的踪迹。   他们无可奈何,只能不满地押送罪犯乘坐飞船,离开这颗星球后,准备先对这些恶徒进行正义审判、平复了整个星海居民被恐惧震慑的心后,再讨论白色恶魔的踪迹。   而直到他们离开后,谢非言才踏入这个残破的基地,并在系统的帮助下,找到了两年前的一段隐秘录像。   录像里,纪梦秋越发瘦了。   他虽然依然俊美,但这份俊美却因他的瘦削和疯狂而显得可怕,甚至就连他眼眶中跳动着,都如同两团幽幽鬼火!   纪梦秋坐在空空房间里唯一的椅子上,面对摄像头,侃侃而谈。   他谈到了他小时候掐死的兔子,谈到了他不想抚育院的“小伙伴”离开他而蓄意破坏了他们的收养机会;   他谈到了他去社区学校上学时,因“杀人犯之子”而遭受的攻击与他的反击,谈到了他从废弃教学楼逃脱,拖着一条摔断的腿找人求救时心中一遍遍完善的杀人计划。   至于恨?   不,不不不,他从来不会“恨”某个人。   因为“恨”是无用的。   只有“代价”,只有“报复”,只有“以眼还眼”、“血债血偿”,才是有用的东西!   因此,他继续往下谈。   他谈到了那些以为“法不责众”就沾沾自喜,毫无顾忌以语言为刀,撕扯着他血肉,唾弃他的痛苦,试图以他的绝望为乐的人,谈到他是用怎样同等的手法戏弄他们,但那些人却纷纷崩溃,痛不欲生,或是进了精神病院或是绝望选择自杀的;   他也谈到那些本该在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制止唐渊的恶行,但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尸位素餐的大人物们,在被他抓住投入游戏场后,露出了怎样绝望的哀嚎,以及为了活下去而做了哪些耸人听闻的丑事。   关于“纪梦秋”的一生,他都侃侃而谈。   他剖析自己的心理、阐述自己的想法,对“纪梦秋”的一切都没有半点隐瞒。   只除了两个人纪听夏和唐渊。   他没有谈论这两个人,也没有谈论这两个人带给他的人生与转折,希望与扭曲。   他只是在谈完“纪梦秋”的一切后,突然说起了一个故事:   “小时候,我曾经被问过一个关于‘正确’的问题:   “如果,有一天,一场不可治愈的、传染性极强的疾病,在人类内部蔓延,如今他们都被抓起来,关在一座城市里,而你是那个唯一做决定的人……你要怎么做,才能‘正确地’处理这些染病的人?”   他笑着,古怪又微妙地笑着。   举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我的回答是:杀了他们后再自杀。”   砰!   一声枪响,纪梦秋倒了下去。   但他的唇角挂着微笑,眼眶中跳动的两团鬼火般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上方,望着那不可及的虚空,望着无法再触碰到的那个人。   “妈妈……”   他的声音很低。   “你看我……”   “变得更像人了吗?”   -----------------------   作者有话说:第二卷完   -   本来是九点的更新,想想还是提前发了,让大家一口气看完[让我康康] 第31章 抗命   在这一个世界, 谢非言与沈辞镜相伴了足足三百余年,才终于分别。   当沈辞镜作为一只海妖,寿命走到尽头时, 谢非言终于忍不住问道:“阿镜,你是不是……恢复了记忆?”   沈辞镜弯眼笑着, 仍带着一股少年的骄矜狡猾, 道:“你猜?”   见谢非言失笑, 沈辞镜又问:“你喜欢这样的我吗?阿斐,如果日后你发现我变了、发现我与你记忆中的那个人不一样, 发现我突然有一天与你想象中的那个人再不相同了, 你还会爱我吗?”   谢非言温柔看他, 说:“阿镜,何必问这样的问题?你明明知晓,我看到的人,一直都是你。”   他谢非言所爱的那个人, 从来不是想象中的幻影, 而是一直高悬在天上的太阳, 在他活着的每一天,都温柔地、热烈地照耀着他。   脱离世界后,谢非言眼睛一睁一闭,发现自己回到了快穿局, 眼下正身处员工公共休息室里, 再往前走几步,就是带编号的私人休息室。   谢非言的私人休息室,自然也在其中。   看来签了正式员工的合同后,连待遇都提高了。   因各位面时差、员工任务完成速度的快慢,以及员工个人的偏好, 偌大的员工公共休息室内,出现的人员并不多。   可即便人数不多,这个公共休息室也不显得空旷死板,因为这儿一应设施俱全。   在传送区的不远处,有酒吧、迪厅、水吧、购物中心等,价格不贵,只能说是意思意思地收了点费用;而更远些的地方,则是各种观赏建筑,和各个位面小世界里正流行的娱乐节目。   谢非言定睛瞧了两眼,甚至还在大荧幕上看到了一场快穿局员工之间的友谊长跑赛化身巨兽原型,在太空中穿行的“长跑赛”!   谢非言无语摇头:“果然人活久了什么都能看到。”   这一般人,谁能见到远古巨龙、深海长蛇、噬空花和星之彩在同一赛道起跑,外头还有一大票鼓掌喊加油的观众呢?   因这场比赛实在有些离奇,谢非言不由得在这场比赛的投影前稍稍驻足了两秒。   而还没等他这个不太纯粹的人类,从这场不太纯粹的友谊赛里看出什么名堂,系统又颠颠地捧着新任务来了。   【大佬你看!这是我帮你抢到的新任务!】   谢非言:“……”   真的吗?   真的是你“抢”到的吗?   不过,随着沈辞镜的魂魄碎片恢复得越来越快,谢非言想要见他的心也越来越迫切起来。   因此他也没怎么在乎这种小事,向系统伸出手。   【给我看看。】   这次的新任务,谢非言觉得有些不太寻常。   虽然最近的几个任务,谢非言都觉得不太寻常,但好歹它们的“不寻常”都是藏在台面下,是需要寻觅和发现的。   可这一次任务的不寻常,却直接摆在了台面上。   “……朕膺天命,统御寰宇,赏罚之柄实代天行。”   “……尔丞相司直、前卫将军秋玄景,本出寒微,受帝王隆恩,拔于卒伍,擢授台阁,恩遇殊隆……然尔恃功骄恣,不思尽忠报效,藐视纲常,暗藏跋扈之心,罪发三端:”   “一曰紊乱朝纲,欺罔君上……”   “二曰违诏擅权,贪功冒进……”   “三曰僭越悖逆,交通藩王……”   尖利高亢的声音中,谢非言视线逐渐聚焦。   他发现,“自己”此刻正跪伏在地,以一个不太恭谨、但也说不上不恭敬的姿势,静听宣诏。   谢非言试着动了动手指,没有受到什么阻力。   可当他试着动了动脚,想要一个起身把前头的宣读太监撞翻时,另一个人却拿过了身体的控制权,自然而然地将谢非言的试探按下。   只是这一瞬间的试探,谢非言就明白了这位委托人的大概性格:这是一个想要得到助力,但却又要将事情的主导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上的人。   比起来自快穿局的员工,这位委托人更相信他自己,主见极强,控制欲也不低;   并且,这样的委托人胸中或许早就拟好了处理当前困境的计划,只是某些方面的硬实力实在不够,所以才需要快穿局员工的帮助。   可是,当理清了这些条理后,两个更重要的问题也随之在谢非言脑中浮现:   这样一个连一点点的失控都不允许、难忍受的人,一个连求人帮忙都要以自己为主位的人,为何会像任务中描述的那样,为了旁人倾尽所有,送对方登上高位后,自己却跌落悬崖、身陷囹圄?   而这样的一个人,又是想要达成什么样的结果,才不惜耗费那样庞大的一笔功德,向快穿局求助?   会……跟这些东西有关吗?   谢非言目光下移,看到委托人按在稻草上扭曲的指节、还有他破衣下血肉模糊的手臂上,竟有着一圈又一圈的半透明丝线。   这些丝线的本体似乎是红色的,可仔细瞧却又像是黑色的,一头紧紧缠绕在秋玄景的手指与小臂上,另一头则穿过牢狱,投入遥远的虚空。   谢非言沉默着,心中总有股不太好的预感。   “……经三法司会审,九卿廷鞫,罪证确凿,律当显戮。”   “……念尔旧有先登破阵,斩将夺旗之功,特赐剑一柄,准其自决!”   当啷一声。   一把装饰华丽,仪式大过实用的长剑,被抛至秋玄景的面前。   秋玄景恭声道:“罪臣,接旨。”   他伸手,用扭曲的手指颤抖着握住地上的剑,吃力地将它抬起。   在这一瞬间,谢非言注意到,秋玄景身前的太监和侍卫们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两步,离秋玄景远了些。   这把谢非言看得又是好笑又是惊讶。   明明这委托人的身体都被糟蹋成了这副模样,连拿剑都吃力极了;明明给委托人用以自戕的剑装饰大于实用,哪怕用来割脖子都不利索……   可就算有这么多“明明”,当委托人拿起剑时,这些人却还是下意识地生出畏惧。   由此可见,这委托人果真是积威深重。   也难怪那皇帝第一天登上王座,第二天就同人密谋,第三天就公然发难,把秋玄景这位前卫将军、现丞相司直,给下了大狱。   这世上,共患难常有而共富贵不常有。   总是如此。   那么,面对这样的困境,秋玄景的计划是什么?   ……等等?   他的计划不会是   谢非言正想着,下一秒,那从身体深处传来的枯竭与沉重感、受过大刑后血肉骨骼都尽数扭曲的痛苦感,便被谢非言接手了。   一同接手的,还有手上的长剑,身前的困境。   秋玄景在脑中“幽默”说道:“交给你了,无所不能的任务者。   “项世忠求我用我,令我背负他的命运二十余载,如今一朝功成,他翻脸无情,欺我负我。眼下,我需要你帮我逃出诏狱,然后V我50,听我诉说我的复仇计划。”   谢非言:“……”   什么梗都学只会害了你。   谢非言没忍住问道:“你没有想过,如果我不通剑术,或者只是略懂皮毛,你又要怎么办?”   秋玄景声音似是含笑,柔和回道:“小郎君何必试探于我?当你接下我的委托时,你必然是胸有成竹的。你是做好了带一个筋脉俱断的废人从大牢中脱身的准备,才来到这个世界的,如今又何必说这些话呢?”   当了无数年“老祖”的谢非言蓦地被叫了一声“小郎君”,谢非言心中有些古怪,又有些失笑。   “看来你的确做好了计划。”   谢非言不再沉默,接手了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   他挺直了脊背,提着剑,站直了身,目光扫过这座燃烧着烛火的黑暗大牢。   这一刻,或许是摄于秋玄景之威,又或许是谢非言的目光太过锋锐,刺得他们眼球发痛、头皮发炸,脑中警铃大作,连脚都在发软,因此他们开始后退。   噔,噔,噔。   他们不停后退!   而在这些人中,有人惊惧交加,自然也有人逆流而上、想要一搏前程。   他们并非是头脑发昏,反而进行了十分理智的思考:面前的秋玄景,的确是曾威震天下的杀神、斩敌无数的卫将军……但这到底已经是数年前的事了。   在四年前,三十七岁的卫将军秋玄景,就因多年沉疴,不得不从战线退下,从武将转为文官;三天前,丞相司直秋玄景又因多项罪名,被抄家下狱,受了三天三夜的酷刑,这会儿怕是连站都站不稳了。   而这样一个年迈的、无力的垂死老儿,哪里值得他们这些年轻气盛、人多势众的武人惧怕?!   而与之相反的,倘若他们能将这位曾经的卫将军制服,从无数平平无奇的侍卫武人中脱颖而出,那他们接下来的青云路,几乎是肉眼可见的了!   因此,当谢非言目光扫视大狱时,有人骇然后退、慌张跌倒、手脚并用地想要逃出这座监牢,自然也有人目露精光,面带兴奋,拔剑向前想要欺侮他这个“老儿”。   但,这样的勇直固然值得钦佩,却并没有什么用处。   因为谢非言只是横剑,在身前轻轻一荡   剑锋扫过,没有半点高端特效,甚至不带半点武人的内劲。   就像是在案板上剖开西瓜那样,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抬手落刀、平平无奇的起落罢了,可那些人的脑袋却纷纷滚落在地,脸上的表情凝固在兴奋与茫然之间。   下一秒,鲜血喷溅,染红了整个牢房!   “啊啊啊!”   “杀人啦!!”   “罪臣秋玄景抗旨不遵!”   “罪臣秋玄景妄图越狱!!”   “来人啊!!!”   余下的众人都被这一幕骇得屁滚尿流,大喊大叫,连滚带爬地跑路。   另一头,谢非言却是抬起双手,用惊讶的目光看向“自己”。   只见此刻,在谢非言的视线里,那从虚空延伸而来、捆在秋玄景身上的“丝线”,分明仅有左手小臂到五指之间这不长不短的一小节而已。   可当全面接管秋玄景的身体后,谢非言才发现,他看到的捆住秋玄景的一小节“线”,仅仅是这一切的冰山一角。   事实上,除了这一小节看得到的“线”之外,秋玄景的四肢百骸,全都被看不到的“线”牢牢捆缚着!   哪怕是木偶戏里的傀儡,也只不过是被几条至关重要的线控制着而已。   可看似自由的秋玄景,却被一根又一根、连木偶傀儡见了都自愧不如的“线”捆缚着……为什么?   “这是什么?”   谢非言好奇用手在身上的“线”上拨了拨。   可他手指穿过虚空,没有摸到任何东西。   而当谢非言收回手后,却又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它们的存在。   秋玄景说:“如果我说这是‘秋玄景’的命运呢?”   顿了顿,秋玄景说:“这是‘秋玄景’与‘项世忠’的命运。”   谢非言答非所问,道:“你知道左眼跳财右眼跳什么吗?”   秋玄景失笑:“跳封建迷信。”   谢非言:“回答正确。”   世上万物,皆可为他所用。   世间万事,皆可利于他。   如果“命运”的方向是谢非言喜欢的,那挺好,他坦然接受“大自然的馈赠”。   但如果“命运”走向谢非言不喜欢的未来,那就是“人定胜天”、“打倒封建迷信宿命论”。   就这么简单!   谢非言说:“所以,你真正想做的,莫非是斩断这些‘命运’?你想与‘天’为敌,逆‘天’而行?”   秋玄景道:“小友怕了?”   谢非言叹了口气,说道:“不必用这等激将法。既然我接手了你的委托,自然不会半路退缩。说实话,看你说话这样清晰、有条理有章程,我其实是心中庆幸的,你想要做的事,反而不成问题。”   谢非言最近的任务都不太顺利。   上一个任务的委托人是精神病患者,并且在人为干扰下,精神极端不稳定,这就不多说了。   可上上个任务的委托人,却是有一位“知晓即被注视”的古神在虎视眈眈,整个交接情报的过程,都像是在搞特工活动,硬生生让谢非言回溯了好几次!   如今,谢非言也是难得才遇上秋玄景这么个清醒的、有计划的、目标清晰的,知道自己想干什么要干什么的委托人。   那么,哪怕这个委托人主见大了点,谢非言也不是不能接受。   “接下来可想好要去哪儿了?”   谢非言踏着满地鲜血,提剑耍了个剑花,甩掉剑上血渍,走出牢房,不紧不慢地向牢房外轰隆作响的兵甲声和呼喝声迎上。   “我虽然V不了你50,但对于你的复仇计划,我还真想听一听……不过你也应当清楚,你这具身体是撑不了太久的,若你没有后续计划,或者牢外无人为你接应,那么我此刻便是帮你杀了再多的人,或是帮你直接离开这座皇城,远远遁逃,你也不过是透支生命、空耗未来,结局唯有一死而已。”   “怎会让小友为难?”   秋玄景声音平平,却带着说不出的自信。   “只要离开诏狱,离开王宫,这天下,我们处处皆可去得!” 第32章 换命   “所以, 这就是你的‘天下处处可去得’?”   摇曳的烛火中,谢非言在沉默看完秋玄景威逼利诱御史中丞与他“合谋”的整个过程后,感慨道:   “分明准备要越狱, 外头却连一个接应你的人都没有,甚至连落脚点都是临时决定的, 还得威逼利诱齐上阵, 也不知这被迫与你‘合谋’的人准备何时反水……混得这般凄惨, 倒让我不知你过去的那些年都在做什么了。”   不是谢非言非要吐这个槽。   而是在谢非言这个习惯了谋定而后动的人看来,这位委托人秋玄景的“计划”, 着实有些离谱了。   半个时辰前, 当秋玄景在大狱中发出“天下皆可去”的豪言壮语后, 谢非言信了这句话的豪情与坚定,花了点时间冲出重围,翻出皇宫。   而这时,宫墙内的混乱还未传到外头, 那些正常巡逻的守卫们也还未戒严。   谢非言定睛一瞧, 定睛再瞧, 问道:“接应你的人呢?”   秋玄景沉着回答:“在前方。”   “何处?”   “这边走。”   顺着秋玄景的指路,谢非言避开守卫们的巡逻路线与视线,成功混入城内坊市。   至此,接应的人已经不重要了。   谢非言又问:“你可有安全的落脚之地?”   秋玄景声音稳重:“自然。”   “在何处?”   “这边走。”   于是, 接下来的谢非言又走过几条小巷, 再拐了几条弯,翻墙来到御史中丞的府里,堂而皇之地坐在这位秩千石的官员书房中,不点灯,不避人, 就这样跟恶鬼索命似的,沉默等对方归来。   谢非言:“……”   好好好,这就是你说的接应人和安全点是吧?   果然,当宫门处开始混乱起来,而御史中丞也终于归家,踏入书房,点灯   喝!   在瞧见书房里的秋玄景的那一瞬间,这位御史中丞的面色,真可谓是万般精彩!   他就差没有一屁股坐倒在地,抱着脑袋崩溃大喊“祖宗,你去哪儿霍霍不好,何苦来我这儿”了。   而造成当前这一幕的罪魁祸首顶天立地一诺千金的男子秋玄景大将军,自然是一点儿也不慌。   只见大将军嘴一张,话一吐,一顿威逼利诱,就让这位御史中丞面如死灰,配合着将他藏进院子里、为他打掩护去了。   否则还能如何?   除了帮这位大将军躲过全城搜捕的这几天、祈祷他能早早滚出自己家外,难道还真像这位大将军所说,把他供出去,然后等他捏着自己的把柄把自己打成“伙同谋逆”么?   谢非言沉默看完这一整个过程,深深怀疑秋玄景身上这个卫将军职位的来历什么大将军卫将军,说他是江湖骗子谢非言都相信!   这空口套白狼的味儿也太冲了!   而待到两人暂时安置下来后,谢非言说:“我且问你你是不是脑袋空空,心中其实一个计划都没有?”   秋玄景惊讶道:“小友怎么这样说?我自然是有一个完美计划的。”   “什么计划?”   “随机应变。”   谢非言:“……”   很好,果真十分完美,毫无漏洞。   毕竟没有计划,就没有漏洞。   谢非言道:“早知你脑袋空空,我还不如直接带你出了这皇城。”   秋玄景回道:“小友说笑了,我这把老骨头若是出了皇城,恐怕今晚刚离了城门楼子,明早就得气力耗尽,暴尸荒野。”   “可你以为你如今的处境与暴尸荒野有何不同?”谢非言说,“还是你觉得,这位城府颇深的御史中丞大人,真会如你们约定的那样,偷偷收留你三天?怕不是你前夜刚睡下,他后夜就冲进宫里陈情,带人来抓你了!”   如果秋玄景找的是个好拿捏的人,谢非言也就不说什么了。   毕竟此刻秋玄景的身体,确实不支持他杀出重围。   可关键是,这位御史中丞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别看对方面相憨厚好说话,在与秋玄景的言语交锋中节节败退,最后三言两句被秋玄景诳了进去,捶胸顿足,如丧考妣地让人收拾了院子给秋玄景住下。   但,谢非言见的人何其多?   只一眼,谢非言就知道这位御史中丞心思不正,内里藏奸。   这会儿,这位御史中丞常大人,看似还在为这件累及九族的大事苦恼不已,正在书房里反复徘徊,以致于从秋玄景住的院子望去,都能清楚看到他留在书房纸窗上的焦虑剪影。   但谢非言猜,真正的御史中丞,此刻怕早就金蝉脱壳,进宫陈情去了吧。   秋玄景说:“他确实靠不住。我被抄家下狱、罗织罪名的时候,就数这老小子最积极、出力最多。”   “那你”   “所以离开这皇城前,我说什么也要让他跌个大跟头,诬陷他一把大的,顺带把他宝库里的东西捞走,如此才能一解我心头之恨!”   谢非言:“……”   所以你故意跑这位御史中丞家里“修养”,故意给他告密的机会,就是为了诬陷他陷害他洗劫他报复他?   你清醒一点好吗,想什么呢?你现在可是在逃命啊!   有什么事不能等你卷土重来后再与他秋后算账,而一定要……咦?   谢非言一顿,察觉到了不对:   是啊,以秋玄景这坑蒙拐骗的老江湖骗子作风,他何必要这样迫不急的,执着地要把昨天的仇怨在今天全给报了?   难道他不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道理吗?   不,秋玄景当然知道。   可他还是要报!   为何?   除非……   除非秋玄景根本没打算卷土重来!   他放弃了他与项世忠打下的这片天下,他没想过要杀回皇城、洗脱罪名,夺回他应有的一切,更没准备回头来找这皇城里所有人的麻烦!   所以,他一定要“现在”报仇。   因为他“以后”,都不会再报这个仇了。   为何?   谢非言心中生出了疑惑,便也这样问了出来。   毕竟,只有更好地、更深入地了解客户需求,他这个拿钱的人才更好办事啊!   秋玄景微微沉默,而后微微苦笑:“唉,小友不愧是S级的任务者,竟然只是这样一个小小的举动,就看出了我的想法……没错,就像小友你想的那样,我不准备再回到这个地方,也不准备向项世忠……复仇。”   谢非言冷静指出:“你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以德报怨、受尽苦难还无怨无悔的类型。”   秋玄景惊讶道:“原来我在小友心中,竟不像是个正派人物吗?!”   谢非言:“需要我重复一遍你刚刚是怎么胁迫一位御史中丞收留你这个谋逆逃犯的吗?”   “呃,那倒也不用……”秋玄景讪讪,战术性喝茶。   一口冷茶过后,秋玄景放下茶盏,厚脸皮又回来了,唏嘘长叹道:“虽然小友你似乎对我稍稍有些误解,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我秋玄景,确实不是那种以德报怨之人。这世上的人,无论是谁亏欠了我,我都必然是要讨回来的。”   谢非言:“那项世忠……”   秋玄景苦笑道:“是的,我陪在项世忠的身旁二十多年。当年,项家想要谋从龙之功,最后却站错了位置,被废帝以谋逆之罪抄家下狱,后又流放千里时,是我一直陪在他的身边。   “我陪他熬过抄家,熬过流放,熬过最苦的一年又一年,后来,也是我帮他举起反旗,为他的大业出生入死,帮他收拢人心也收拢天下……我可以毫不心虚的说,这天下或许有他项世忠的一份功劳,但却是我一手打下来的!   “可他项世忠,踩着我为他铺就的通天路,一朝登上青云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个害得他项家被废帝流放的美人儿救出废帝的后宫,封为皇夫,第二件事就是为我罗织罪名,迫不急的地用一纸诏书赐死我……听起来是个堪比188男团的渣贱故事对不对?”   谢非言:“……”   这位委托人,你几G冲浪啊?   你真的是在古代位面打了二十年仗而不是上了二十年网吗?   谢非言让系统查了一下这位委托人之前的任务记录好家伙,果然!   在委托人为项世忠打天下的那二十多年里,他竟真的一边打仗一边给快穿局做任务,基本是眼一睁上战场,眼一闭去快穿局,真真是比谢非言这个工作狂还要敬业!   谢非言心情微妙,勉强让自己装作没听到委托人的潮言潮语,说:“所以,这件事里还有一个‘但是’?”   “是的。”秋玄景苦笑着,视线望着窗外,轻声喃喃,“这一切的故事……都有一个‘但是’……”   借着秋玄景的眼睛,谢非言望向窗外。   此刻,乌云遮蔽,群星隐没。   火把闪动的猩红,照亮了整座皇城,伴随着兵士们混乱的脚步声、急促的呵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化作谢非言降临这个世界后第一个夜里的不安底色。   但,只是一眼,秋玄景就收回了目光。   他低头,一瞬不瞬地看着茶盏里晃动的水波、沉浮的茶梗,说道:“你若是在接手这个任务时看过项世忠的生平,你就当知晓,在他十五岁被废帝抄家灭族、家破人亡前,他其实一直都过得顺风顺水,是个算不上多好,但却也算不上多坏,一个普普通通的富贵公子哥罢了。   “可十五岁那年,他的命运急转直下。   “短短三个月的时间,他的外公一家战死沙场,只剩他母亲一人。而还没等他母亲为外家发丧,项家上下几百口人便全族下狱。   “他亲眼看着他的父亲兄长在狱中枉死,接着又眼睁睁看着他的母亲婶娘堂姐亲妹为了不受人凌辱,吊死在了他面前,最后,他自己他这个项家上下几百口里唯一活着的人,也被判流放三千里。   “看,命运就是如此难测,而所谓的王公贵族,在命运面前也是如此渺小。当山崩时,无论你曾立于山顶,又或者本就在山脚,都会被裹挟着向下、向下,坠落深渊。你的存在也好离开也好,都是如此的不起眼,也没有半分价值。”   谢非言皱眉:“所以你想同我说什么?你想说项世忠此人因受过人间最惨烈的苦难,所以你能因他的苦难而体谅他施加在你身上的苦难?   “还是你想说,每个人都如此渺小,所以施加在你身上的苦难也同样渺小,而既然都渺小了,那仇自然也不必再报了?”   谢非言实在不知道这位委托人叽里咕噜的都在说些什么,半天说不到重点,让人心中着实气恼。   再鉴于这委托人信口开河的恶劣前科,和他惯来的江湖老骗子的作风,谢非言合理怀疑,委托人这会儿东扯西拉地废话一大堆,目的就是为了诳骗他,为了让他忘掉最开始的问题,任这老骗子蒙混过关。   但这一次似乎并非如此。   秋玄景道:“小友,倘若我告诉你,项世忠他其实本可以过一辈子这样平凡又富贵的人生呢?倘若我告诉你,项家本可以不必遭受这场灭族之祸,那几百口人可以不必身亡。   “而项世忠,他也可以不必流亡多年、不必背负着全族人的死举起反旗,不必在生与死的边缘登上青云。他可以不必大富大贵,不必让全家人的尸骨将他托上王座,万人之上……   “他可以自始至终都只做他普通无知的富家公子,上有父母为他遮风挡雨,前有兄长替他扛家立业,而他则娇妻幼子在怀,不必受任何颠沛流离。   “这才是他本来应该拥有的人生一个虽然普通,但却美满的、了无遗憾的人生。”   这一刻,听着秋玄景那平静中暗藏汹涌的声音,谢非言心中一动:“所以,发生了什么?”   秋玄景平淡回答:“项世忠被人换了十年命,可他压不住那人的命,于是不到十年,他便累及全族。”   谢非言问:“谁换了他的命?”   秋玄景说:“我。”   谢非言顿了顿,又问:“他给谁换了命?”   秋玄景说:“我。” 第33章 开端   如果要让秋玄景对自己跟项世忠这近四十年的恩怨纠葛做一个定义, 那么秋玄景会毫不犹豫地说,这叫孽缘。   而秋玄景也相信,如果从项世忠的角度来看, 这段缘分同样也只能叫做孽缘而已。   三十多年前,当秋玄景还是一个五岁孩童时, 他终于葬了捡他回家的师父一个招摇撞骗的算命老瞎子。   老瞎子死的时候没给秋玄景留什么, 因为老瞎子前头养的两个孩子在听说老瞎子死了后回来转了一圈, 一个抢走了老瞎子的破茅草屋,一个抢走了老瞎子招摇撞骗的家伙什。   最后, 没人想要接手的烫手山芋秋玄景, 揣着同样没人想要接手的美丽废物《九星秘箓》一本看似高深玄奥但老瞎子琢磨了一辈子都没琢磨明白的鬼画符, 离开了自己住了五年的茅草屋。   但一个五岁的孩子,在这世道独自一人是决计活不下去的,恐怕刚离了旁人视线没一会儿,就会被拐子拐走, 卖给旁人当牛做马, 又或是打断手脚, 被迫上街乞讨,讨来的钱还得尽数上交,自己则只能与狗争食。   在跟着老瞎子的这些年里,秋玄景可瞧过太多这样的事啦!   因此, 秋玄景琢磨着, 既然自己迟早得被人卖掉,那何不自己卖掉自己?还能多一笔银子拿呢!   于是他坦然跪在道边,在脑袋上插了根稻草,自买自身。   但秋玄景没能成功把自己卖出去,过上任人打骂但好歹有吃有穿的好日子。   因为那一天, 有贵人打马路过,南下省亲,而他这种面黄肌瘦蓬头垢面的小乞儿,则被县内衙役举着棍子驱赶,喝令不得出现在贵人的马前,免得脏了贵人的眼、惊扰到了贵人。   什么贵人这么牛逼啊?连瞧一眼他们这些贱民的脸都能被吓到?!   年幼的秋玄景,便是有着这么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   因此,他这头被衙役驱赶离了道旁,那头他便偷溜到了贵人落脚的驿站外,探头探脑地瞧。   可理所当然的,秋玄景只是刚露出脑袋没一小会儿,他就被贵人的家丁护卫们抓了个正着。   区区一个小乞儿,竟敢窥伺大人物的行踪?   这是何等胆大包天?!   捉下他的那名护卫长勃然大怒,想要将他当场打死,以儆效尤。   可一个十多岁的少年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走来出来,制止了护卫长。   “不过是一个孩子而已,何必这样动怒?”   “可大少爷,他”   “行了。清墨,给这孩子一点钱,让他离开这里吧。”   说完,那大少爷便牵着小少爷的手,向屋内走去。   这一刻,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冲动,秋玄景攀在护卫阻拦他的手臂上,向那一大一小两个少爷高声道:“少爷,你买下我吧!我很机灵的,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如果你从武,我可以当你的护卫,为你出生入死、鞍前马后;如果你从文,我九当你的小厮,为你端茶送水,打点事务……我真的很聪明的,你买下我吧!”   大少爷惊讶回头,看着秋玄景年幼执拗的脸,扑哧笑了出声,目光澄澈柔和,像春风一样温柔,叫秋玄景看得呆立原地,甚至几乎忍不住要脸红起来。   可小少爷却勃然大怒,尖声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攀附我兄长?什么护卫什么小厮的,凭你这小乞丐的身份也配?!”   “世忠!不可这般无礼!”   大少爷轻轻扯了小少爷一下,却反而叫小少爷怒火更盛。   他愤愤想要拽出自己被兄长拉住的手,想要冲上前去暴打这个异想天开的小乞丐,好叫这小乞儿打消他不切实际、狗胆包天的心思。   可他没能扯出手。   于是小少爷气急之下,从身上拽下了一只一看就是给小孩子玩的银铃铛,用力砸在小乞丐的头上,砸得他头破血流。   “快滚!快滚!我大兄龙章凤姿,乃是上京最好的儿郎,出入乘朱轮华毂,往来有珠履三千,整个上京城谁人不知道我大兄项云骥之名?”   小少爷怒声急斥:   “却没想到我祖父家一朝贬谪后,就连你这样的小乞儿都敢欺到我们头上你以为以尔等卑贱之身,也能有攀上我大兄的机会、攀上我项家的机会吗?!   “如今你既撞到了我手上,那便是你性命该绝,我今日定要把你”   “项世忠!”   一声厉斥,打断了小少爷急赤白脸的怒骂。   小少爷蓦地噤了声,抬脸望去,却见大少爷正严厉看他:“动不动就对旁人喊打喊杀、以权压人,把要他人性命的事挂在嘴上夫子和大兄平日里是这样教你的吗?!”   小少爷委屈道:“可那个臭乞丐他就是”   在大少爷越发严厉的逼视下,小少爷紧抿了唇,与秋玄景截然不同的玉雪可爱的脸蛋一点点涨红,黑葡萄似的乌黑眼瞳也滚出了泪光。   大少爷沉声道:“道歉!”   小少爷眼睛越发红了,但却好面子地强忍着,憋气道:“你是我的大兄,你竟然叫我道歉?还是向这个小乞丐?!”   大少爷道:“正因为我是你大兄,我才要好好管束着你!”   小少爷用力甩开大少爷的手,终于没有忍住,大哭着冲进了驿站。   大少爷站在门外,无奈叹息,看了秋玄景一眼后,命人将他额上的砸伤好好包扎,便进驿站,哄弟弟去了。   说实话,这一大一小两位少爷的礼节,都十分粗糙。   小少爷粗鲁无礼就罢了,那大少爷的礼仪却也不多。   当然,秋玄景也可以理解,毕竟他不过是一个小小乞儿,少爷们哪怕有礼有节,又怎么会把礼节用在他身上?   可秋玄景依然羡慕,依然神往。   他想,如果他也有一个这样的哥哥就好了。   不是老瞎子收养的那些白眼狼,而是像这个大少爷一样,会耐心管束弟弟,还会在弟弟撒泼耍赖的时候,一边讲道理一边哄弟弟的好哥哥。   或者,没有哥哥,有一个弟弟也可以。   一个虽然又傻又笨又粗鲁,但会全心全意喜欢哥哥、依赖哥哥,认为全世界的人都比不上哥哥好的傻弟弟。   为什么他没有呢?   为什么偏他没有呢?   这天晚上,秋玄景顶着草草包扎的脑袋,缩在桥洞下,思来想去,觉得如果要卖身的话,还是卖给这家贵人最好。   他想,这家贵人之所以没有看上他,一定是因为现在的他看起来太脏太丑了,毕竟都当乞儿了,哪里还有漂亮干净的?   可他可以变得漂亮干净。   用贵人赔偿给他的银钱。   于是,小乞儿秋玄景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把自己用木灰涂黑的脸和乱如杂草的头发洗得干干净净,接着又敲了一家阿婆的门,花了点小小银钱,买下阿婆家小孙子的衣服。   他把自己打理得漂漂亮亮的,就像是一件精心包装的礼物,天未亮就站在了驿站外,翘首祈盼,想要再次见到那个贵人,向贵人证明他真的没有说话   他真的是一个漂亮又聪明的孩子。   如果将他买回去的话,他绝不会让他们感到亏的!   可他从早上等到了中午,那些贵人仍然没有出现。   他按捺不住,去驿站询问,这才知道那些贵人原来昨天只是在这里稍作歇息,吃了一顿饭后,连夜都没过,天未黑便坐船走了。   “走了?!”秋玄景如遭雷击。   那驿站的小丞瞧了他一眼,说:“是啊,他们走的时候还等了你一小会儿呢。   “那位项家少爷说,你这个孩子既然这般想要卖身于他们,想来也是一个人活不下去了,既然如此,就当是日行一善,把你当小厮买入府里也未尝不可……可惜你没有来。”   是的,秋玄景没有来。   因为那个时候的秋玄景,正在用草木灰洗头洗澡,令自己看起来更体面、更不像“臭乞丐”一些,也好让自己更有希望被路过的贵人买进府里。   可谁知道,原来他不必这样努力,也是能得到这个机会的呢?   谁知道,正是因为他的努力,才恰好错失了这个机会呢?   驿丞继续说道:“之后,他们还在渡口等了你一会儿,但没等到,便也走了……想来,你们就是没有缘分罢!”   秋玄景听了驿丞的这些话后,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他浑浑噩噩地离开驿站,来到渡口,坐在河边,用手臂环紧了自己。   他本没有想哭的。   因为他明明没有任何哭泣的理由。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肩膀开始颤动,脸上有泪珠源源不断滚落,哭得停不下来。   为什么呢?   秋玄景不知道。   十二岁那一年,继承了老瞎子衣钵的秋玄景,已经是个坑蒙拐骗无一不精的“老江湖”了,而老瞎子的《九星秘箓》,也被他翻了一遍又一遍。   不同于空守宝山却不得其门而入的老瞎子,秋玄景这个小骗子倒是很有天赋,在私塾外偷学了字后没几年,就把《九星秘箓》烂熟于心。   到了这个阶段,秋玄景虽达不到《九星秘箓》所说的改天换地移星换斗、翻江倒海划地成江之能,但搞些空手生火抬手引雷的小把戏唬弄旁人,却还是很在行的。   再配合着秋玄景从老瞎子处学来的口灿莲花,虚张声势,他还是过了几年好日子的。   可这个世界的水很深,很深,能人异士多如过江之鲫,多到一网难以捞尽。   因此,连半瓶子水都算不上的小骗子秋玄景,很快就栽了跟头,被高人设计,合作演了场瓮中捉鳖的戏码后当然,他是鳖又被打折手脚,丢进牢里等死。   可秋玄景是不想死的。   这世上,能好好活着,谁人会想死呢?   出生时,被弃于荒野的秋玄景不想死,于是他用哭声引来了狼来哺乳他,又引来了老瞎子捡回他。   五岁时,被赶出茅草屋的秋玄景仍不想死,于是他拜到贵人面前,虽没能成功卖身到贵人家中,却也得了几两银子、一个银铃铛、一句照拂,成功活了下来。   七岁时,学《九星秘箓》不小心引雷劈中了自己的秋玄景,还是不想死,于是他在破庙里强撑着挺过一天又一天,直到被路过的游医发现,得到救治,重回人间。   九岁时,在坑蒙拐骗之事上小有心得的秋玄景,与人合伙,干起了仙人跳的戏码。但那时候的他的团队很不成熟,因此没干上几票就被受害者团团围住,差点被打死当场。   可秋玄景就是不想死,于是他纵身跳下湍急的大江,在生死关头中学会了泅水,活了下来。   秋玄景想要活着。   他挣扎了这么多年,哪怕活得这么辛苦,但也依然想要活着。   可十二岁这一年的秋玄景,似乎真的是不死不行了。   他被打断了手脚,断绝了联系,甚至连他修炼出来的微薄灵力,也被高人封住了那些人是真的想要他死。   可秋玄景就是不想死。   于是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换命!   把他坎坷多舛的、在生死间一遍又一遍徘徊的烂命贱命换给别人,再给把别人的好命富贵命换给自己。   他其实不贪心的。   他没想要永远占据别人的好命。   他只想借别人的命过好这几年,撑过这场烂命贱命带来的生死劫难,撑过他弱小无助的时期,撑到他有能力掌控自己的苦难与不幸时,他就会把命换回来。   既然如此,他该换谁的命?   他能换谁的命?   哪一家的孩子,能够压住他这条满是歧途、坎坷和劫难的烂命?   秋玄景摸了摸自己身上唯一的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那颗发黑的银铃铛,用力咬牙,心中做下了决定。 第34章 追逃   秋玄景既然说了要在离开皇城前让御史中丞常大人跌个大跟头、栽赃他个大的, 那秋玄景就不会把这报仇的机会放隔夜。   当整座皇城都在搜捕逃犯的脚步声下惴惴不安时,秋玄景翻进常大人的库房。   也不拘什么人参还是当归,也不看是一年十年还是百年的, 总之被秋玄景拿在手上的药材,只是稍稍掂量两下, 就会迅速融化, 一部分化作黑色渣滓, 纷纷落在地面,一部分则化作露珠般的汁液, 悄然融入秋玄景指尖。   一滴, 两滴, 三滴。   肉眼可见的,秋玄景那双扭曲交错的、连稍稍重一点儿的东西都提不起来的手,被无声矫正、愈合。   而秋玄景这具因谢非言强行动武、透支生命的躯壳,也被迅速蕴养回了三四分, 达到了“有点虚弱的正常人”的程度了。   “原来你还有这一手。”谢非言赞叹道, “难怪这般有底气。”   人的身体是一门玄奥的学问, 不是什么换个零配件上个新螺丝就能修好的机器人。   秋玄景的一身伤势之重,放在正常的古代几乎是没有挽回余地的。   而哪怕是放在仙魔满地走、药材动辄几百年起步的仙侠世界里,也得花大功夫好好将养才是。   可秋玄景另辟蹊径,也不知用什么法子, 生生将库房里这些药材的“治愈力”提取了出来。   什么中药方子里头的“君-臣-佐-使”, 全都不重要。   只要你这药材有一星半点的治疗能力,那你就得化作秋玄景手中“回血瓶”的一滴药水,乖乖给秋玄景用了。   而在这样的强行“回血”下,秋玄景的身体也像是游戏数据一样,一不用正骨, 二不用清创,反正就是那么好了。   说实话,这种法子,说一句邪门歪道绝对没错。   但邪道又怎的了?   邪道跑得快啊!   秋玄景笑道:“小友过誉了,这法子不算玄妙,且有相当的后遗症,只能当作应急罢了。”   谢非言道:“即便是用来应急,也很不错了。”   或者说,这种快速见效的邪道法门,本就是用来应急的。   “是你那本《九星秘箓》里的?还是你从外头学来的?”谢非言随口问。   秋玄景好奇道:“有什么区别?”   谢非言坦然说:“这法子很有趣,若是你从外头学来的,我便也学一学,可若是你那本《九星秘箓》里头的,我就当没看到了。”   秋玄景失笑:“无妨,我也并非那等敝帚自珍的人。这从《九星秘箓》里摘出的邪门法子,小友若是有兴趣,待我们离开这皇城,有了机会,我写给你瞧就是。”   “那就先谢过了。”谢非言爽快应下,并迅速投桃报李,“如今时间紧迫,你想好接下来做什么了吗?”   秋玄景听懂了谢非言的言外之意,淡然点头道:“我要把常老儿的金库浇满粪。”   谢非言顿了顿。   谢非言又顿了顿。   谢非言问:“你说什么?”   秋玄景坚定说:“我要把常老儿的金库浇满粪,让他家中即便摆了金山银山,也用不出去,更没人敢要!”   谢非言:“……”   半个时辰后,在说话算话的谢非言的帮助下,秋玄景成功把整个御史中丞府里头的夜香,都倒进了御史中丞的宝库。   并且,秋玄景还不是随随便便倒的,而是均匀地给每一个值钱的、他带不走的宝物,都泼上了一瓢夜香,保证浸润到位。   紧接着,秋玄景又从身上摸出几张从御史中丞书房里顺出的纸,在上头画了几只乌龟大王八,分别写上皇帝的生成八字、跟他不对付的九卿的生辰八字后,丢在宝库最醒目的……夜香里。   最后,当秋玄景贴心关上宝库大门,保证将那重要的气味死死锁在这个宝库里后,他终于松了口气,同谢非言说道:“好了,小友,我们换个地方吧,想来那常老儿很快就要带追兵来到这儿了。”   谢非言沉默地看着秋玄景的辛勤劳作,整个过程里不发一言。   直到秋玄景示意他赶快接手这具身体赶快跑路时,谢非言才道:“把你手里的东西丢了。”   秋玄景看了看手上浸满金汁的剑,奇怪道:“怎么了?这把剑难道不好?我可是花了好大功夫才将金汁浸得这样透的。   “小友你想,当小友你举着这把剑时,这世上有几个人敢拦你?又有几个人敢受你一剑?此等见神杀神见佛杀佛之剑,你丢了作甚?”   谢非言说:“你先丢了。”   秋玄景疑惑按照谢非言的指令,松手,任那“见神杀神之剑”落在地上。   下一秒,谢非言迅速接手这具身体,看也不看那“见神杀神之剑”一眼,扭头就跑。   秋玄景:“欸?不是?小友等等,等等!那剑,那把剑!!”   谢非言跑得头也不回。   逃出诏狱的当晚,离开御史中丞常大人家后的第二站,秋玄景选择了一座青楼的后厨。   来到这三教九流的混杂地儿后,秋玄景先是摸去了厨房,用菜刀干脆利落地刮掉了自己脸上的胡须。   当那被古人爱惜地称之为美髯的东西脱掉后,谢非言惊讶发现,此刻倒影在水缸上的脸,竟是一张称得上少年的俊俏面容。   就好像时光爱惜地避开了这张脸,世情也小心地打磨着这双眼,令它不黯淡、不浑浊、不动摇。   若是再将秋玄景脸上被风沙打磨得粗糙的皮肤涂细,将眼角生出的细纹抹平,那么说他是十六七岁的少年人,怕也是有人相信的。   可秋玄景却仍不满意。   他瞧着水缸里倒影出的影子,手指在脸侧唇边那层淡淡的青上摸了一圈,自言自语:“这个颜色,果然还是能看出留过胡子吧……可这年头的男人涂脂抹粉,反而引人注目……对了!”   秋玄景脑中灵光一闪,接着便抬起头来左右巡视。   同用一具身体的谢非言,早就摸清了这个“老江湖”的路子,对秋玄景的手段了然于胸,甚至还有点怀念除了金汁那个部分见此便主动提醒道:“隔壁院子里有晾衣绳。”   秋玄景眼睛一亮:“多谢!”   他翻墙进了隔壁院落,偷拿了一套还没来得及收的丫鬟衣衫,接着又潜入妓子的房间,轻车熟路地用她的胭脂水粉对着自己的脸上描眉画影。   片刻后,当秋玄景放下脂粉盒子,揽镜自照时,便见镜子里头映出了一个虽不够美丽魅惑,但看起来十足俏皮可爱的小姑娘。   谢非言咋舌:“装嫩还挺有一手。”   秋玄景展眉一笑:“过奖。”   谢非言道:“笑不露齿,否则就不像小姑娘了,对了,把眉毛擦一下,眉峰画低些圆些,这样的妆容瞧起来更显年轻。”   秋玄景讶然:“小友,你好熟练啊!”   说的好像你就不熟练一样。   谢非言呵呵一笑,没有回答。   而果然,当秋玄景改了妆容,对着镜子抿嘴一笑时,一个虽身形瘦高但俏皮可爱的年轻小姑娘,便跃然人前。   接着,摇身变为青楼里一名小丫鬟的秋玄景,重回后厨,捡了几样便于消化的吃食,细嚼慢咽,把自己饿了快三天的肚子填了七八分饱,便停下了。   至此,经过这样的一番折腾后,秋玄景的这具身体已经疲惫至极。   谢非言好心道:“你且去休息一会儿吧,我有法子帮你守夜。”   受刑三天三夜,不吃不睡,在谢非言到来后又强撑着越狱逃命。   如果不是在御史中丞府上回了一波血,秋玄景的身体哪怕是铁打的也该遭不住了。   为了接下来的逃命之旅,谢非言觉得,秋玄景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好好休息一番,哪怕只是眯一个时辰也好。   而至于在秋玄景身体进入睡眠的这一个时辰里,同样受制于身体的硬性条件的谢非言要怎么警戒这不还有系统嘛!   上个世界的任务,这小系统半点都没派上用场,如今让它来帮忙守夜,也算是废物利用了。   秋玄景听了,先是惊讶,而后一笑,无奈道:“多谢小友好意,不过我暂且睡不得。”   谢非言问道:“为何?”   秋玄景道:“若是来抓我的人只有那群凡夫俗子,我们休息一晚倒也无妨,可在得知我越狱的消息后,一些人定然是坐不住了,要用些鬼蜮伎俩来对付我。   “这些人,最擅长布梦造梦、入梦勾魂的手段,所以在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前,我们是万万睡不得的。”   布梦造梦、入梦勾魂?   真是奇了,这样的手段,听起来怎么那么像阴曹地府里的判官之流?   这个世界的超凡手段,都是些什么来头?   谢非言心念一动,想要问问这方小世界的本土神秘力量都是什么模样的。   可还未等谢非言开口,哐啷一声,青楼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通红的火光与急促的脚步声,朝着这片醉生梦死的歌舞之地一拥而入。   火光中,那身穿一身甲胄的少将军在院中站定,那张本就英武的面容,被飘摇不定的夜色衬得越发不凡。   “肃静!朝廷办事,捉拿要犯。”   他厉斥一声,音量分明不大,却在所有人耳畔如雷般炸响,瞬间震住了楼里那些惊慌失措的人群。   “不管尔等是何身份、有何皇亲,统统下楼,验证身份!”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不由得把目光聚焦在这名少年将军的脸上。   可谢非言却目光一凝,落在了少年将军身后不远处,一名垂眼敛目的青衣道士身上。   不对劲。   谢非言心中暗忖。   这个道士身上的力量不对劲。   因他身上萦绕着的,根本不是凡人能轻易动用的力量!   可是,再往深处想些,究竟是这个道士不对劲、是他们这一派的道士都不对劲,还是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本就有着极大问题,才会让当年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孩子,以一个银铃铛,便轻而易举地给人换了命?! 第35章 端倪   肃杀的气氛下, 摇曳的火光中,一个又一个的名流艳妓,被全副武装的士兵粗鲁从楼内、从床上拖至院中。   他们或愤怒或畏缩地站着, 在无数身披甲胄的士兵冷漠注视下,遮掩着自己身上的狼狈痕迹, 并不住打量院中的少将军, 回想这位少将军的身份, 思忖自己惹不惹得起他,再考虑自己是该发难还是装鹌鹑。   而当所有人的注意力, 都被英武不凡的少将军吸引走、在严厉的身份验证流程下忐忑不安时, 唯有谢非言通过秋玄景时不时扫过的余光, 一边仔仔细细地打量暗处的青衣道士,一边听秋玄景科普这个世界的神秘测力量体系。   从表面上看,这是一方和普通低武世界没什么不同的小世界。   虽一眼望去,江湖上跑来跑去的算命师风水师, 以及寺庙道观里的高僧道士格外多, 好似走几步就能撞见一位高人, 但其实他们基本都只能称之为心理咨询师。   说这些咨询师有神通吧,那确实没有的,都是些自古流传的糊弄人的戏法罢了。   可要说他们没有神通吧……能让人坚定相信他们有神通,怎么就不算一种神通呢?   而除了这些在红尘中混得风生水起的大师高人之外, 在凡人不可探知的暗面里, 却也真的生活着一群能人异士。   这些人,自称“天命使”。   当今世上,所有的天命使无论他们师从哪个教派、又去拜了哪个山头,实则都有一个共同的祖师,即紫天道君。   传说中, 当年,天地间一片混沌,清气不长,浊气不消,人与畜皆是浑噩懵懂,没有任何区别。   而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紫天道君横空出世!   他教化人族,为人类确定了尊卑秩序,让聪明有主见的人去统御族群,让愚笨无能之人去耕田种地;   他塑造地形,令荒芜长出绿茵、沙漠化作良田,给了人类赖以生存的栖息之地;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夜观星象,创造出了一本秘箓,即《紫薇天命箓》,又被称为《天命法》,后世天命使们修炼的所有心法与秘诀,都是从这本《天命法》衍生而出的。   这也是这群人自称天命使的缘由。   时至今日,这些天命使中再也出不了当年紫天道君那样有赶山过海、划陆成江、剑破九州之能的人物了,但他们却衍生出了另一种神奇力量,即顺应天命体察天心审度时事的能力。   无论他们想做什么、要做什么,都十分顺利,哪怕是一分的力量,也能发挥到十分。   用这个世界的话来说,这些天命使身上,是具备“天命”的,所以无论他们做任何事,都会受到老天眷顾。   可谢非言一听:巧了,这不就是气运与气运之子么?他可再熟悉不过了!   所以,这些所谓的“天命使”,莫非就是炼化气运为己用的人?   还真不是。   至少,谢非言面前的这位天命使、青衣道士身上,绝对没有半点超出常人的气运。   既没有气运,又哪来的天命?   更何况,这青衣道士身上的力量,与寻常练气士所驱使的“炁”也并不相同,与谢非言以往所认知的力量,也有一定出入。   如果一定要将青衣道士身上的力量做一个类比,那大概像是某种香火神道中诞生出的力量,又像是受天庭封神榜敕封,强行跨越人神之限的小神仙身上的力量。   总而言之,是一种正经神看不太上、普通人又不可能驱使得动的一种神力!   也因此,谢非言只瞧了一眼,就忍不住一脑门的官司:真是奇哉怪哉,这青衣道人身上的力量,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独他一人如此奇怪,还是天命使都这样奇怪?   想不通就问本地人。   谢非言说道:“你知道你们世界的这个‘天命使’有点不寻常吗?”   秋玄景赞同道:“是啊,我也觉得他们入梦勾魂的能力确实有点离谱了。集拘魂使和判官为一体,想勾谁的魂就勾谁的魂,想让别人怎么死就让别人怎么死,不知道的以为他们才是地府真正的在编人员”   说到这里,秋玄景一顿,突发奇想道:“小友,你说,如果他们和地府打起来,谁会赢?他们都有勾魂的力量,这你勾我我勾你的,如何看输赢?莫不是比勾子长短?”   谢非言:“……”   怪了,是他黄者见黄,还是这不正经的委托人真的在侃些不正经的东西?   谢非言没有再追问这个问题。   秋玄景没有提到谢非言想知道的东西,谢非言便默认秋玄景也不太清楚。毕竟神力和炼炁的区别,也不是谁都知道的。   于是他又问道:“那你可知他们勾魂的能力是如何运作的?”   秋玄景微微摇头,道:“不太清楚,我那《九星秘箓》与他们走的不是一个路子,只有用术的法决,没有练气的功法,对他们正统的天命使来说,大概就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邪魔外道吧。   “若不是我在打天下的路上,遇到了几个占山为王的匪寨,撞见了几个正面打不过我便想要入梦勾我魂魄的小儿,我怕连‘天命使’是什么都弄不明白。”   谢非言奇道:“你就没想过抓几个天命使来问问?”   秋玄景苦恼道:“我倒是想,却没什么机会。他们跑路的工夫实在厉害,而我又抽不出时间专门去捉个天命使来。”   谢非言回想这位委托人过去二十多年里白天睁眼打仗晚上闭眼做任务的经历,点点头,觉得十分有说服力。   谢非言又问道:“按照你的说法,天命使应当是很稀有的一种东西,那项家王朝的这位天命使又是怎么来的?”   一个新生的王朝,一个坐上皇位没五天的皇帝,哪来家养的天命使供他们驱策?   “那道人,倒不是项世忠那老鬼的天命使,而是从玄天山而来的道人。”   “玄天山?”   “一个不受王朝更迭影响的超然之地。”秋玄景解释道,“历朝历代,那坐上皇位的帝王都会将玄天山奉为圣地、将从玄天山下来的道人奉为国师。”   谢非言听着这熟悉的路子,说:“你说的这个‘国师’,他们是不是每逢乱世才现身,一现身就说自己下山乃是为了救世,然后还会选定一位天命之主,辅佐对方争霸天下。   “而在天命之主成功登基后,他们又带着国师之名激流勇退,只留下自己的道统,以及玄天山的超然之名?”   秋玄景惊讶道:“小友怎的知晓得这般清楚?”   谢非言沉吟瞬间:“如果你拿出看188男团的劲头来多看看武侠,你也绝对不会对这个套路陌生。”   这头,谢非言与秋玄景漫不经心地评说着。   而另一边,验身的人也离秋玄景越来越近。   谢非言问道:“你可想好了脱身之法?”   秋玄景如今的这层伪装,固然成功,可却也有一个致命缺陷,那就是没有户籍,也没有人际关系。   当秋玄景站在人前,却拿不出任何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也没有任何人证明自己认识他时,这些人哪怕一时想不到“四十岁的卫将军老不羞,为逃脱追捕男扮女装”这件事上,却也是要把这个身份不明之人下大狱的。   秋玄景听了,笑道:“这不是得仰仗无所不能的小友你嘛!”   果然如此!   谢非言叹了口气,倒没有生气。   毕竟这也是他分内之事。   更何况,这对谢非言来说也确实不难。   谢非言在每个世界里可使用的力量,是由两个重要因素决定的,一是世界力量的等级上限,一是委托人身体的容纳上限。   如今秋玄景所在的这个世界,神神鬼鬼之事不在少数,甚至还有一个神威堪比盘古的紫天道君珠玉在前,对谢非言的力量限制自然也不会大到哪里去。   更妙的是,除了体力仍然有些弱之外,秋玄景的这具身体,并不像想象的那样,限制谢非言的力量发挥。   秋玄景自身其实是没有什么超出常人的力量的。   就像秋玄景所说,他只有用术的法决,而没有练气的功法,这么多年来,也只是通过快穿局,从任务世界里学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罢了,高深的炼炁炼体心法那是一概不会。   严格来说,他就是个会点法术和旁门左道的武林高手。   可有意思的是,当谢非言的力量开始在这具身体里流转时,他突然发现,这秋玄景竟然是天生道体。   天生道体啊!   什么叫天生道体?   就是只要给秋玄景一星半点的机会,他就能扶摇直上的体质;是生来就该入道、就该当炼炁士的体质!   但偏偏,这么多年过去了,秋玄景仍是一个普通人。   这件事难道还不够有意思吗?   再一次想到秋玄景身上层层叠叠捆缚住他的那些“线”,谢非言似有所悟。   他问道:“秋玄景,我再问你一遍,你真正想做的,可是斩断这些束缚你的‘命运’?你想与‘天’为敌,逆‘天’而行,为此不惜付出任何代价?”   秋玄景轻笑,声音平淡而坚定:“是。为了自由,哪怕只有一瞬间的自由,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得了雇主准话,谢非言接过身体控制权,手掌轻轻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谢非言活的年头,远超常人想象,因此他会使的武器,自然也不拘什么刀枪剑戟。   哪怕是一把菜刀,一根簪子,一条流苏,都能成为他手中的杀人利器,更不用说本就是用来伤人的短刀!   然而,那个站在少年将军身后不显山露水的青衣道人,似乎真的有点名堂、有“天命”在身。   当谢非言的手掌按在腰间短刀,脑中思忖着是废了这些追兵,还是干脆杀了他们时,那青衣道人蓦地开口了。   “我知晓,这楼内定有位高人在此!”   青衣道人排众而出,气沉丹田,朗朗之音在楼内的每个人耳畔响起。   谢非言拔刀的手停顿瞬间。   “而我也知晓,如今的我并非高人你的对手。”   随着青衣道人的现身,和他几乎自曝其短的话语,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而当有人认出这位青衣道人,竟就是前不久被项世忠拜为国师的人物时,这样的震惊就更甚了。   他们忍不住低声议论了起来,哪怕一旁的士兵数次逼视,都止不住人群中的嗡嗡声。   不过,青衣道人并不以这样的议论声为耻,甚至神色坦然地站在众人的视线焦点中,任人评说。   这番坦荡的气度,竟比他国师的名头,更给人以高人之感,也更令人信服。   青衣道人说:“但我更知晓,我们并不是敌人的关系,也绝不该是敌人的关系,因为高人你若知晓了那罪人的真身,你也会赞同我潜虚子的决定,你也会认为那人非死不可!”   什么意思?   谢非言眉头一皱,心中刚生出疑虑。   下一秒,一把剑便破窗而出,瞬息刺入潜虚子脚前一寸之地。   “好大的口气!”   在众人的惊声尖叫和狼狈避让中,楼内的破窗旁,一个头戴斗笠的黑衣人不知何时站在了那儿。   没人瞧得清他的面容,但每个人都听到了他平静冷淡、带着一股莫名森然的声音:   “上前,玄天山二十三辈弟子,项氏王朝一代国师,潜虚子。   “我倒要看看,你长了何等大脸,才敢这般大言不惭,认定我沈氏族人是非死不可的罪人!”   谢非言:“……”   咦,这不是他家道侣小镜子吗?   原来你也在这儿啊? 第36章 生吃   这一瞬间, 院内气氛骤变!   对于才刚降临这方小世界没几个时辰的谢非言来说,他自是不知道“沈氏族人”这四个字有何威力的。   可对于院内的“本地人”来说,这短短四字, 却像是四道惊雷,哐哐砸在他们头上!   几乎在听到这四个字的瞬间, 他们便不由得发出了惊恐尖叫, 就像是见到了什么洪水猛兽、吃人恶鬼一般, 连四周围住院子的卫兵们都顾不上了,狂奔着四散逃开, 把身披甲胄的卫兵们都撞得一个趔趄。   而也几乎是在这一瞬间, 少年将军勃然色变, 腰间长剑锵然出鞘。   “沈氏余孽竟也敢大摇大摆、招摇过市?!”少年将军暴喝一声,目光如电射向楼中的黑衣人,“都给我上!拿下他!”   “是!”   周围的卫兵立即行动了起来,在四散逃窜的人群中逆流而上, 爬窗的爬窗, 爬楼的爬楼, 一个个恍如盯上血腥的鬣狗,疯狂且悍不畏死地向着黑衣人扑去。   一旁的国师潜虚子看傻了眼,口中嘟哝着“欸不是”、“等会等会儿”、“这怎么就、怎么就这”之类的话,好一会儿都没回过神来:   分明片刻前, 所有人还在瞧着他, 所有事还在他的掌控之中;   可片刻后的现在,能冲的都冲了,能跑的都跑了,甚至能打架的也已经同楼上的黑衣人干起架来了,只余他一人站在院子里无人搭理。   “欸, 不是,不是”国师琢磨着,越想越觉得不对味,“怎么就打起来了呀?!”   另一头,在浑水中趁机溜了的秋玄景,却也没有躲远,而是蹿上了不远处酒楼的二楼雅座,在这个所有人都见势不妙溜之大吉的地儿,探头探脑地向青楼的方向张望。   谢非言瞧着兴致勃勃的秋玄景,奇道:“你不跑?”   眼下,因沈辞镜这个横空出世的意外,令这群本该冲着秋玄景这个逃犯而来的卫兵,反而同沈辞镜打了起来。   局势霎那间乱成了一锅粥,按理来说,正是秋玄景这个逃犯逃离现场的最佳时机。   可他怎么反倒躲在这里,瞧起了旁人的热闹来?   秋玄景一笑,说:“小友你这就不知道了吧!‘沈氏族人’,特别是当下的‘沈氏族人’,可稀奇得很,旁的人可能一辈子都没有瞧见他们的机会,如今我们恰巧撞上了,那叫‘得天所眷’!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啊!”   为了瞧个热闹,连天命都搬了出来。   谢非言对这位跳脱的委托人着实有些无奈。   虽然就个人来说,谢非言也没打算直接离开好不容易找到的道侣就是了。   谢非言问道:“所以,这‘沈氏族人’身上,到底有何神奇故事?怎的那些人一听是‘沈氏族人’,就和见了鬼似的立即跑远了?”   秋玄景说:“或许是真的见了鬼吧。”   谢非言讶然道:“何意?”   秋玄景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组织措辞、思考要从哪里开始解释。   而与此同时,混乱的青楼内的第一场战斗,也已经接近尾声。   在打斗中,那一盏盏将楼内映照得有如白昼的灯火,正一盏盏熄灭。   窗前,戴着斗笠的黑衣人,也就是沈辞镜这一次的转世,在面对这群卫兵们的围杀时,其实都几乎没怎么挪动过身子,甚至连剑都没有召回。   他只是随手从身侧的绿植上揪了把叶子,对着那些狰狞扑来的卫兵们抬手,屈指连弹。   笃!笃!笃!   道道绿影飞射,撞在卫兵们的甲胄上,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沉闷重击。   道道深坑在坚实甲胄上凹陷,就好像是被重锤迎面直击!   卫兵们怎么往上扑的,下一秒就怎么飞了回来,在地上躺了一地,发出痛苦呻吟。   就连看起来最有能力,最像这场大戏中的“主角”的少年将军,也和这些卫兵们一个待遇在飞檐走壁的路上被一道□□砸中头盔,铛的一下跌落在地,倒头就睡。   短短片刻,形势立转!   对院中站着的国师来说,他也就是愣了个神、捋了个思路的工夫,周围的队友和下属们便全都扑街了。   潜虚子的神色立即凝重起来,也顾不得思考人生了,两只手向身后一探,拿出了两样东西:   一支大得夸张的紫毫笔,一本小得离奇的口袋书。   说实话,从谢非言的角度来说,或者从任何一个不明就里的旁观者的视角来说,这个搭配都是有点儿搞笑的。   可当潜虚子将不到手掌大的古籍轻轻一抛,鼓嘴吹了口气   呼!   霎那间,风云色变!   一场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瞬间将整条街笼罩!   黑黑白白,昏天黑地,混沌不清。   谢非言惊讶发现,在那浓雾中,分明是一片辨不清黑白的晦暗,也没有任何东西置身其中,可错眼间,他似乎能看到无数历史的幻影在雾中游曳。   有时候,是一个看不清面目的巨人摘下星辰,放置在荒芜的大地上捏成山峰,下一秒,祂又从黑暗星海中引银河落地,化作江海;   有时候,是一群茹毛饮血如同野猴的人,围绕着火堆和火堆中的巨人像跳舞,地上摆着用石锥钉死的孩子,似乎是充作某种祭品,而另一群身份更高些的人,则按照次序,将这祭品分食,直到将祭品彻底吃完后,才坐在巨人像前,摆出五心朝天的姿态,身上冒出神光;   当然,更多的时候,雾中隐隐绰绰的画面,都是毫无意义、难以分辨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谢非言总是能一次次地看到与“祭祀”和“炼炁”相关的画面,一次次看到被刺死、被吊死、被一箭穿胸、被活活生吃的祭品。   直到第一个王朝建立,新的“祭品”被大火烧死,再也没有“人”去分食他的尸体后,一切才算结束。   这些画面都是什么意思?   是所有身具奇缘的人都能看到,还是只有特定的人能够看到?   而这时,秋玄景似乎也终于组织好了措辞。   他无视了、或者说习惯了周遭的茫茫大雾,向谢非言解释道:“沈氏族人,是传说中可沟通天地、直面鬼神的巫族大祭司的后裔,他们是第一代皇朝的王室,也是在统治期间进行了无数次生殉、害死了大地上近乎一半人族的罪大恶极之徒。”   谢非言说:“这样听来,那个少年将军一听沈氏族人便拔剑的理由,倒也算得上正当……可是,这却解释不了那些普通人,为何见着沈氏族人,便像是见着了鬼一般。”   在统治期间生殉了大地上的一半人类,这样的事确实称得上骇人听闻。   可这到底是许多许多年前的事了。   如今的人再听到这些罪人的后裔现身人间时,通常的反应是漠不关心、厌恶,或者是仇恨。   可恐惧?   不,恐惧持续不了这么长的时间。   这里头,一定还藏着别的故事!   果然,秋玄景点了点头,说:“没错,他们怕沈氏族人,倒不是怕沈氏族人把他们捉去生殉了,而是怕被沈氏族人生吃。”   “‘生吃’?”   “沈氏族人,自生来便有一个可怕的天赋,那就是‘吃’   “吃掉一个人的血肉,获得那个人的脸;吃掉一个人的骨骼,获得那个人的体型;吃掉一个人的内脏,获得那个人的天赋;吃掉一个人的大脑,获得那个人的记忆……吃掉一个人的所有,获得那个人的所有。   “他们可以用吃掉一个人的方式,彻底取代另一个人的一切,包括天赋,包括命运。   “这才是沈氏王朝,三代而终不得不终的理由!”   -----------------------   作者有话说:昨天没更新,是因为写了一章后感觉不好看,所以直接删掉了,不是故意不更的[求你了] 第37章 命运   以吃掉一个人的方式, 彻底变成另一个人!   若这样的特性出现在妖魔的身上,谢非言倒不觉得有什么值得惊讶的,毕竟妖魔这种东西, 本就是不合常理的。   可偏偏这样的特性出现在了【人】的身上   这世间,有什么生物是通过吞吃同类的方式, 来获取同类的一切的吗?   没有, 完全没有!   所以这种特性, 也绝不该出现在【人】的身上!   可它偏偏出现了……   有一瞬间,连谢非言都不由得为这其中蕴含的东西而感到毛骨悚然, 也难怪那些人在听到“沈氏族人”这四个字时, 便被吓得魂飞魄散、逃窜不及了。   这世上, 或许不是每个人都怕死,但至少百分之九九的人,都会害怕自己的“存在”被抹去、被取代。   谢非言沉吟片刻,脑中闪过无数念头。   有国师潜虚子高喊的“你若知晓了那罪人的真身, 你也会赞同我潜虚子的决定, 你也会认为那人非死不可!”。   有沈辞镜在谢非言拔刀前, 巧之又巧地投出的那一剑。   有迷雾中的重重幻影,和幻影中被一次次被生吃的祭品。   有秋玄景口述的,关于沈氏族人的妖魔般的可怕特性。   在这样的复杂思考中,谢非言开始感到了和旁人共用一具身体的不便和束手束脚。   一些很重要的情报没法深入打探, 一些不想让他人知道的私事也没法单独处理……咦?   对了!   蓦地, 谢非言脑中灵光一闪,戳了戳系统,问道:【在为委托人完成心愿前,有规定一定要待在委托人的身体里吗?】   系统一愣:【规定?这个……倒是没有。】   谢非言松了口气:【也就是说,确实可以提前脱离, 对吧。】   系统惊讶道:【你还真想在任务期间脱离?】   谢非言反问道:【不行吗?】   系统喃喃说:【这倒不是行不行的问题……】   主要是,这不是一个常见的选择,更算不上是明智的选择。   用一个简单的比方来说,在这方小世界里,委托者是持有身份证的“本地人”,任务者则是没有身份证明的“外乡人”,而只有当任务者寄居在委托人的身体里时,这方小世界才会将任务者默认为“本地人”。   在任务者降临后,无论任务者想要在这方世界做什么事基于委托人的要求,这个事一般都是大事使用本地人的身份,肯定比使用外乡人的身份要好处理。   毕竟,本地人搅风搅雨,那叫家丑不可外扬;而外地人来此兴风作浪,那叫“别跟他讲什么江湖道义,大家伙并肩子上”。   谢非言不应该不明白这个道理啊!   系统搞不清此刻的谢非言到底在想什么。   但系统明白的是,这位大佬想要做什么的时候,它往往是阻止不了的。   于是系统干脆地开始跟上级沟通,申请兑换一具人类身体,一边跟此地的天道沟通,申请一份“暂居证明”。   系统问:【是现在开始意识转移吗?要跟委托人说一下吗?】   谢非言微微沉默,说:【不急。】   也不知道是不是系统的错觉,它总觉得这一刻宿主的语气莫名意味深长。   【人与人之间的交往,要适当保留距离,才会有意外惊喜。】   系统:【?】   迷雾中,战斗的进度很快。   只不过是秋玄景堪堪说完一个故事的时间,那雾中的人便分出了高下。   随着数声金铁交击的铿锵脆响,迷雾骤散!   楼上,黑衣人的剑不知何时回到了他手中,袖口处稍有破损,略显狼狈。   可楼下,国师潜虚子却呆立原地,神色像是愕然,又像是茫然。   “不……不可能……”   滴答,滴答。   鲜血从潜虚子拿着紫毫笔的手上滚落。   “这……怎么可能?”   倏尔,有风吹过。   潜虚子头上发冠狼狈摔落却原来是在方才被剑气劈成了两段!   可以想见的是,若非楼上的黑衣人手下留情,此刻变作两段的,恐怕就不止是发冠而已了。   这一瞬间,楼上楼下,噤若寒蝉。   那些原本趴在地上痛苦呻吟的伤者们,也像是突然就不痛了一样,一个个躺在地上,双目紧闭,装作自己已经彻底昏死了过去。   而与他们相反的,则是潜虚子。   “这不可能!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也不知道为何,这一刻的潜虚子神色格外激动,一开口便是滔滔不绝。   “你身上分明没有半点天命,你甚至连五脉都不通!你一不懂得运气挪脉之法,二不懂得演命算命之术,说到底不过是个普通人而已一个普通人,如何能破我法阵?   “你究竟是何人?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沈辞镜冷淡道:“你玄天山天命使传承数代,在无数能人异士中独占鳌头,当时移世易,异人隐世,独你们天命使一枝独秀时,你们的心思便开始膨胀,以为这世上无你们不可击溃之异术,无你们不可把控之天命。   “却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天命之外,还有人命!旁人不知‘沈氏族人’的真相,你潜虚子莫非也不知吗?当你认为一个本该无辜的生命‘非死不可’的时候,你身上的‘人命’与‘天命’,怕是也都到尽头了!”   这一刻,沈辞镜的眼神冷得可怕,话语也尖刻非常。   如果潜虚子真的是奉命来捉拿沈氏族人的人,只这一段话,怕是就能击溃他的道心!   可是   “你叽里呱啦说什么呢?!”潜虚子崩溃了,“我奉此代天命之主之名,来此捉拿朝廷钦犯秋玄景,谁说这事儿跟你们沈氏族人有关了?难道不是你自己跳出来自曝身份,又自顾自地把朝廷官兵打趴一地的吗?   “我早就想说了谁提到你沈氏族人了?谁提了?谁?回答我!谁?!!”   沈辞镜:“……”   这一刻,气氛格外沉默。   下一秒,沈辞镜提起一旁的包袱又似乎是襁褓二话不说,扭头就走。   “告辞!”   只纵身几个起落间,沈辞镜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深深夜色。   秋玄景看着沈辞镜离去的背影,遗憾摇头:“可惜,这一代的国师好像长了嘴,而且说话还挺利索的……看来我们是没有好戏看了,走吧!”   由于有沈辞镜这个沈氏族人“珠玉在前”,不但众目睽睽下打趴了一批官兵,还把当代国师潜虚子的发冠都劈散了,可谓是把朝廷的脸按在地上打。   因此,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皇城的搜捕越发严密,追查的官兵越发多,可落在秋玄景身上的压力,却相对来说轻松了不少,甚至都有余裕找个地方小眯一会儿了。   用秋玄景的话来说就是:   自认为当代操控天命的第一人,堂堂玄天山二十三辈弟子,项氏王朝一代国师,潜虚子,如今竟被一个连运炁之法都不懂的“普通人”劈散发冠,颜面尽失,肯定是没心思追捕他这个小小钦犯的。   而当国师的全部心里都被那位沈氏族人勾搭走后,那对秋玄景威胁最大的入梦勾魂之法阵,也一定会交由旁人来主持。   不是潜虚子主持的入梦法,那不是跟玩儿一样么!   那没事了,睡吧。   一觉醒来,又是新的一天!   秋玄景也不挑地儿,重回青楼,找了张仆役的床铺,滚进灰扑扑的床底下,两手放在小腹上,就要枕着灰尘和老鼠入眠。   可他刚闭上眼没一秒,又察觉出了些不对,睁开了一只眼。   “小友,你怎么了?”秋玄景说,“从刚刚开始,你好像就很沉默?”   谢非言把注意力拉回来了点,说:“你当真想问我这个?”   秋玄景:“那是自然。”   谢非言又说:“我还以为你不想提起这个话题。”   秋玄景愣了愣,恍然大悟:“哦,你说这个啊。”   顿了顿,秋玄景轻描淡写道:“你想问我,为何潜虚子会说我是‘非死不可之人’,对吧。”   是的,其实早在沈辞镜发难,和潜虚子解释前,谢非言就知道,这场争斗应当是一个乌龙。   因为潜虚子高喊的那句“罪人真身”和“非死不可”,哪怕再契合沈氏族人的描述,也绝不是指的沈氏族人,而是指秋玄景!   那么问题来了   委托人秋玄景所谓的“罪人真身”,究竟是什么“真身”?   而他又为何“非死不可”?   当乌龙发生的时候,秋玄景没有解释,反而有点顺水推舟、仍由误会演化出闹剧的意思。   而事后,秋玄景还是没有主动提及,谢非言便也默认秋玄景不想说这个。   可现在,秋玄景却主动提起了?   谢非言沉默一瞬,说:“不错。”   秋玄景又想了想,道:“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换命’吗?”   谢非言说:“你的意思是,因你换过‘命’,那自诩名门正派的玄天山,便容你不得,这才称你为罪人?”   “倒也不是这么简单。”秋玄景摇摇头,反而为玄天山辩驳道,“玄天山自诩名门,自然有名门的道理,不会因着一点点小事就对人喊打喊杀。哪怕是换命,哪怕是……造成了极严重的后果,可只要我向他们陈情,他们也不会过于为难我。”   谢非言说:“既然如此,他们又到底是为了什么才会这样敌视你?”   “为了换命但不是一次,而是十次。我与人,换了十次命。这才是他们认为我罪大恶极、非死不可的理由。”   谢非言顿了顿,问:“你换了谁的命?”   “项世忠。”   “你换了十次?”   “没错。”   谢非言又顿了顿,问:“可你与他相识不过二三十年。”   换一次命是十年,换十次命是百年。   秋玄景和项世忠也不过四十出头,怎么就换命十次了?   难不成是一年一年换的?   分期付款?   秋玄景这回沉默的时间有点长。   待到他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发哑。   “我与他相识……不止二三十年,而是……四五百年,五六百年,又或许更长……因我与项世忠,有十世姻缘,十世纠缠,十次换命,十次亏欠。   “我世世欠他,世世还他,世世为他而死……这就是我与他的‘命’。”   秋玄景说着说着,笑了起来。   谢非言听着却是一惊,想到了秋玄景身上层层缠绕的“线”,终于明白这样厚重而密不透风的“线”从何而来!   秋玄景平淡说:“我已经很累了,小友,你可能不知道,和同一个人,按照同一条道路,走过同样的‘命’……这样的事,实在是太累太累了。   “所以,我已不愿再要这样的‘命’了。   “哪怕只有一瞬间的自由,哪怕今后我永生永世都无法进入轮回、更谈不上超脱,我也再不愿、永不想再走一遍这样的‘命’了。” 第38章 错过   十五岁那一年, 秋玄景去了京城。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走到这样远的地方来。   他想来京城开开眼界,瞧瞧这个世界的真正模样,瞧瞧那些生来就是人上人的贵人们, 都是如何活的。   而如果可以的话,他想, 待到他有了本事, 找到了真正的出路后, 他或许也可以不必做这坑蒙拐骗、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过活的事。   他或许也可以找一条正经的行当谋生,甚至有一天他也能如那些贵人一样, 当一当人上人, 过一过不必操心衣食住行的富贵日子。   可秋玄景一到京城, 就觉得这儿气氛压抑得厉害。   那些走在街头上的人,无不来去匆匆,垂着头耷着眼,连眼神都不敢抬起来瞧一瞧旁的地方, 好像只要他们的眉毛稍稍高一寸, 视线稍稍往上了点儿, 就会有无形的刀飞过来,刮过他们的脑袋,将他们的大好头颅削掉。   这与秋玄景从旁人口中听来的那个松快新奇、奢靡富贵的京城,大不相同。   秋玄景心中生疑, 花了点儿时间, 才从遮遮掩掩的话语中拼出了原委。   原来,就在三个月前,京城发生了一场大“地震”!   数不清的官人老爷,公子贵妇们,都被下了大狱, 紧接着,就是菜市口长达三个月的猩红。   每一天每一刻,都好像会有人突然被拉到菜市口,而后,长着一身腱子肉的刽子手便会扛着铮亮的刀走上去,手起刀落!   只一个晃神的时间,那颗本来长在活人身上,或许曾傲慢给店小二丢过银子,又或许曾打马跑过长街,甚至有可能拿马鞭抽过乞儿的脑袋,就会带着凝固的绝望和恐惧,咕噜噜滚到旁人脚下。   没人敢讨论这些曾高高在上的贵人们到底犯了什么罪,也没人知道到底是哪个罪名断送了他们的头颅,反正官老爷们布告的罪名,他们这些庶民看不懂也听不懂。   所以,出于爱惜自己脑袋的心思,他们只能把头低下去些,再低下去些。   告诉秋玄景这件事的店小二,掂着秋玄景塞的银子,用一种又后怕又猎奇又炫耀的口吻,说:“这位小郎君,你找我打听可算是找对人了,我必不会让你的这番钱白花   “你可还记得项家?也就是镇国公女儿所嫁的那个世代清流的项家?”   秋玄景心脏一跳:“是,自然记得,怎么了?”   店小二说:“当年,镇国公府倒了的时候,那项家的大公子项云骥,便是带着他的兄弟,从我们明月楼下打马过去的!那时候,那位大公子风采非凡,哪怕是因外祖家倒了,累得他们也被迫离京,可他们的姿态也好看得紧;   “而一个月前,那项家大公子回来了,依然是从我们明月楼下经过,但却是被官差押送而来的。   “若非走的路上,有人突然高喊一句‘项云骥,你这眼高于顶的鸟人可也知晓自己会有今天’……我可万万认不出那位蓬头垢面的犯人,竟是当年被誉为京城最好儿郎的项云骥呢!”   秋玄景不知为何,背后渗出涔涔冷汗,湿了又凉。   分明店小二说得平平淡淡,而这件事里蕴含的险恶,也与他这个江湖骗子毫无干系……可当秋玄景攥紧手时,他就是能感到那冷意一层一层地蹿来。   秋玄景喉头滚了滚,不令自己露出异色,艰难问道:“那……那项家人……他们现在可还在大狱?”   店小二说:“这正是我要同小郎君你说的!”   店小二说着,招呼秋玄景来到二楼窗边,向菜市口的方向一指,说:“小郎君,你瞧三天前,那位项家大公子项云骥,就是在那儿被砍掉了脑袋哩!”   这一刻,秋玄景感到了一阵头晕目眩。   他脚下发软,几乎站立不稳,若不是及时抓紧了窗棂,他怕是要倒头栽下。   而店小二却没有注意到秋玄景这一刻的异状,依然用他后怕的、猎奇的,又炫耀的口吻,喋喋不休地说着:   “……小郎君你不知道,在这位大公子被砍头的那一天,几乎整个京城的人都过来瞧了,把菜市口周围的数条街,还有我们的明月楼,都挤得满满当当!   “……当时的我就站在这儿,就站在这扇窗户前,和那些公子们一同挤着挨着,朝那边看着。   “……那刽子手怕是也第一次瞧见这么多人,上砍头台的时候都有些发抖,差点拿不稳他吃饭的家伙什!   “……但后来,在监斩官一声令下,刽子手手起刀落,那头颅骨碌滚下,整个上京城的人都几乎发出了惊叫,甚至还有些官家大户的小姐晕倒了,倒令那些机灵的人又卖出了许多汤汤水水。”   那一天,秋玄景忘了自己是怎么离开那家酒楼的,也忘了自己当时究竟在想什么、怕什么、痛什么。   他甚至忘了自己究竟想了什么,做了什么。   他只知道,当他回过神时,他已经凭着本能,用他三寸不烂之舌和赖以活命的江湖把戏,混进大狱,来到了项家最后一个人的面前。   而这时,那个他记忆中脾气极坏的、又骄傲又漂亮的小公子,穿着血迹斑斑的囚衣,蜷缩在肮脏的稻草上,目光死寂,像是躯壳还活着,灵魂却已经死去了。   这一刻,隔着粗笨的牢房门柱,秋玄景突然发现,他与这位小公子的身份转换了。   他秋玄景,成为了那个有能力救人一命的“贵人”,而那个小少爷,却成了那个挣扎活命的“乞儿”。   他们的命运转换了。   他们的命运的确被人转换了。   秋玄景恍恍惚惚地来,后又浑浑噩噩地走了。   他什么话都没有同那位小公子说,也什么都没有做他又能做什么呢?   是劫狱吗?   用他三脚猫的工夫,和只能用掌心雷打个响的江湖把戏?   又或者是恳请朝堂上的大人物们、高门大户里的贵人们,替项家最后的子嗣陈情?   凭他下九流的身份,和从未见过真正大场面也从未与真正的大人物打交道的见识?   他什么也做不了。   除了为了苟且偷生而以一己之力害死世上唯一对他好的贵人和他一家之外,他这个无用无能、卑劣恶毒之人,什么都做不了。   他甚至连那位贵人唯一的弟弟都保护不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   秋玄景浑浑噩噩地在京城待了一个月。   在这一个月里,他每天晚上都会偷偷溜进大牢,给那位小公子带去一些吃食。   这也是秋玄景唯一能做的事。   为了不引人瞩目,秋玄景从来都是低着头进大牢,也从来不跟小公子搭话,只默默给人递吃的。   那小公子也聪明得紧,不同他说话,不问他身份来历,不问他目的缘由。   秋玄景给什么,这位小公子便吃什么,而若有一天秋玄景没来,小公子既不疑惑,也不失落,甚至连眉毛都不抬,只眼里沉沉得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一个月后,大狱内所有本该死、却还未死的犯人,都因新皇登基,大赦天下,而被改判流放三千里。   其中就包括项家的最后一名子嗣,项小公子项世忠。   当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带着沉重的枷锁,拖着当啷作响的镣铐,走向遥远冰寒、前途叵测的边境时,秋玄景默默跟了上去。   他就如过去的那一个月一样,每天都会踩着夜色,在无人注意的时刻来给小公子带吃的。   有时候是捂在怀里还未冷却的包子馒头,有时候是他好不容易煮好的热汤与治病的草药,有时候还会是他幸运打到的兔子捕到的鱼!   就这样,又一个月过去了。   当半数的犯人都倒在了流放路上后,那小公子在凄冷的月色下,接过秋玄景递来的肉馒头,同秋玄景说了第一句话:“你是什么人?”   秋玄景愣住了。   是啊,他是什么人?   他又算什么人?   不知道为何,这一刻的秋玄景想到了很多很多年前的事,想到了遇到大公子的那一天晚上,他费尽心思把自己打理干净,只为获得一个同大公子离开的机会。   可直到第二天他才知道,原来他不必把自己打理得那么干净,原来大公子早早就决定要带他走,原来他只要第二次站在大公子的面前,他的命运就会改变……可他就是错过了。   就像他数个月前决定去往京城的时候。   不必太快,只要三天只要他提前三天,他就能再看到那位大公子,就能在法场拼尽全力、不留遗憾地救一救那个人。   可他仍然错过了。   他的一生,好像总在错过。   年幼时,那个算命的老瞎子对他非打即骂,秋玄景不觉得委屈,毕竟他吃了人家的饭,学着人家的手艺,住着人家的屋子,受点打骂也是应该的。   可后来他才知道,老瞎子也并不是一开始就脾气这么坏,甚至老瞎子最开始也并不瞎。   只是老瞎子年轻的时候养了两只白眼狼,被那两个坏东西害得瞎了一只眼睛,后又被他们偷走了所有的钱财后,老瞎子才变得这么性情古怪。   年幼的秋玄景点点头,明白了,日后便加倍地对老瞎子好,盼着老瞎子知晓他秋玄景不是那种白眼狼,如今的老瞎子养他小,他日后也必会养老瞎子的老。   似乎是感到了秋玄景的诚意,老瞎子对秋玄景的态度也慢慢软化了。   而就在老瞎子彻底认可了秋玄景,对秋玄景说“日后,咱们爷俩好好过”的第二天,老瞎子就在街上被人打了一顿后,跌进水里,死了。   当天晚上,老瞎子曾经养过的那两个白眼狼,便跑了出来,将老瞎子的东西分了,把秋玄景丢了出去。   所以,瞧啊。   对于失去,对于错过,秋玄景实在再熟悉不过、再习惯不过了。   所以,当小公子问秋玄景“你是什么人”时,秋玄景晃了晃神,想,反正自己六亲缘浅,与任何人都缔结不了缘分,那何必再说些给人希望的、注定不会实现的话呢?   于是秋玄景说:“我是陪你走这一段路的人。”   小公子又问:“这一段路是多久?”   秋玄景说:“直到你不需要我的那一天。”   时光的尺度在这一瞬间似乎拉得极长极长。   四周的景色都像是潮水一样褪去,远去,只留下十五岁的秋玄景,与十五岁的小公子,还有头顶十五的月亮。   秋玄景始终记得,那一天的月色下,小公子那张脏兮兮的脸漂亮极了,那双眼睛也漂亮极了。   虽然小公子的名字又粗又笨,可他真的是一个非常漂亮非常骄傲的孩子。   所以当小公子笑起来时,那张脸竟留在秋玄景心中二十多年,不曾遗忘分毫。   又后来,时间又往后走了些年头。   在二十岁那年,小公子终于决定起事,而秋玄景则是他手里最快的刀。   当某一天晚上,秋玄景在营帐中研究舆图,不知不觉中睡过去时,他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带着雪夜的清冷气息,停在他的身旁。   那人脱下外衣,轻轻盖在他的肩上,而后坐在他身旁,无声看了他一整夜。   秋玄景便也趴在桌上,闭上眼,仍那令人战栗的气息带着几乎滚烫的温度,在他肩上停留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那人又拿起外衣,穿在身上。   当他离开时,他用极轻的声音说:“如果我永远需要你……你可以永远陪着我吗?”   顿足片刻,小公子离开了,如他来时一样无声。   唯有秋玄景缓缓睁眼,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   永远吗?   他秋玄景,真的能拥有“永远”吗?   他想啊想,想啊想,想了许久许久,想了整整两年。   而两年后,也就是二十二岁的那一年,秋玄景终于下定决心,怀着忐忑又喜悦的心情,来到那位漂亮极了的小公子面前,想要告诉小公子自己的答案。   可当两人蓦地打了个照面,当秋玄景发现小公子身边突然多了个道士,当小公子眼睛通红地看向秋玄景,眼底藏着的极深眷恋蓦地变成了极深恨意时,秋玄景突然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就像是听到第二只靴子落下。   这两年来,那一直萦绕在秋玄景心口的忐忑和喜悦、惶恐与怯弱、不安和侥幸,终于随着这个眼神,轻轻地、稳稳地落下了。   随之而来的,是相伴秋玄景二十二年的沉默麻木。   他想:看啊,果然是这样。   果然,他又一次错过了。   是错过,不是失去。   因为他甚至不曾拥有。   四十一岁。   当秋玄景被罗织罪名,打入诏狱的那一天,他坦然跪在天子脚下,仰望冕旒后的那张脸,问:   “小公子,我欠你的,还清了吗?”   秋玄景看不清冕旒后的脸和表情,只听到那个人越发冷硬的声音:“没有!秋玄景,你永远都还不清,你生生世世,都还不清!”   秋玄景闭上了眼,感到那支撑他一直走到今日的某些东西,像是被人突然抽走了,给他留下了,除了无声的麻木之外,便只剩下了长久的疲惫。   于是他开始叹气。   他只能叹气。   人道洛阳花似锦,偏我来时不逢春。   偏他来时不逢春。 第39章 离去   且不管头天晚上在多么纷乱的梦中梦见了多么剪不断理不清的纠缠过往, 第二天一早,秋玄景照常精神抖擞地醒来。   不愧是快穿局过去二十多年里打卡数最高的打工人。   当然,谢非言必须要承认, 如今秋玄景这朝廷钦犯的身份和他的处境,也是他不得不精神抖擞的原因。   瞧!   此刻, 分明才不过卯初, 急促沉重的脚步声将大地踏得隐隐震颤, 由远及近。   “……这边还有那边。”   “搜!”   “你们,去搜隔壁街!”   “记住, 若遇到犯人, 不可力敌, 定要第一时间拉响号炮!”   “是!”   沉重的脚步声从整齐变得纷乱,一些远去了,一些则更近了。   随之而来的,便是各青楼酒肆中响起的管事人的赔笑。   “诶哟官爷, 昨日不是都搜过了吗?怎么还来?”   “官爷, 爷, 轻点儿,那可是上好的官瓷……”   宴山亭 “爷,爷,那是贵客的房间!你们不能进去!”   “官爷们, 我们世代良民, 不可能窝藏犯人的……”   秋玄景从仆人房的床底下滚出,将窗户推开一道缝,细细观察。   谢非言也顺着秋玄景的视线望去,很快就发现这次的搜查看起来声势浩大,实则外紧内松, 和昨天夜里真正的地毯式搜索不可同日而语,就连搜查的人,都只是普通的官差衙役,而不是披坚执锐久经沙场的士兵。   看来昨夜沈辞镜和潜虚子的那场乌龙,的确为秋玄景分担了不少压力。   想到秋玄景的那句“可惜,这一代的国师好像长了嘴”,谢非言越发觉得,自己的这位委托人,手里似乎攥着不止一张底牌,并且思虑深远。   如果谢非言没想错的话,这位委托人,应当是早就料到了沈辞镜、不,是料到了沈氏族人与国师潜虚子的冲突!   他对玄天山的天命使了解颇深,知道他们向来笨嘴拙舌,不擅长为自己分辩;与此同时,他也知道,如今的皇城里藏着的“不得不死”之人,不仅是他秋玄景一人。   因此,他引得沈氏族人与玄天山天命使对上,自己则坐收渔利。   可他没想到的是,这一代的玄天山天命使嘴皮子还挺利索,知道为自己辩白,而沈氏族人沈辞镜,也不是那种明知自己错了,还非要嘴硬、非要将错就错,与潜虚子死磕到底的人。   所以,如今的境况,看似是机缘巧合下,多重因素相撞,为秋玄景碰撞出的一条生路。   但实则却是秋玄景一手引导,却又因局中人不按常理出牌的棋差一招。   旁人眼里的撞大运,实则不过是秋玄景谋划之下的最差结果罢了。   那么,问题来了。   这般有底牌有手段,沉得住气按得下心,只轻轻一拨,就令天下棋局大乱的委托人,他想要摆脱的命运,究竟有多顽固,才会令他不得不向快穿局求助?   那在未知前方等待着谢非言的S级难度,究竟难到了什么程度?   想到这里,谢非言心中发出一声苦恼叹息,接着便越发仔细地观察起了自己的这位委托人。   就如同谢非言所预想的那样,秋玄景接下来的道路走的极为顺畅。   就像是开了上帝视角。   秋玄景的每一次前进,都会“巧之又巧”地与上一波搜查的官兵错过;而他的每一次驻足,都必然会避开某个、或者某几个麻烦人物,如飞檐走壁的游侠,手段诡谲的天命使的。   是秋玄景安排了暗手,命人给他通风报信?   谢非言脑中第一时间冒出了这个念头。   可谢非言又很快否定了。   因为他与秋玄景共用一具身体、一个视角,秋玄景能看到的东西、注意到的细节,不可能他谢非言注意不到。   所以,“有人在暗地里用暗语给秋玄景通风报信”这个可能性,可以排除了。   可如果不是这个理由,秋玄景又是怎么避开追兵的?   靠他那本谢非言至今不知内容的《九星秘箓》吗?还是靠秋玄景藏着的又一底牌?   谢非言也不追问,就静静看着秋玄景如过无人之境,一路无惊无险地离开了京城。   只不过,就在秋玄景换了一套镖师的短打,牵着马,混入商队,准备离城时,蓦地   咚!   咚!咚!咚!   急促的鼓声响起。   那是带着警示的、不安的,甚至是不详的鼓声!   随着这鼓声传遍皇城,不仅是排队等待出门的商队或名门贵胄们开始慌乱,守门的士卒们也明显紧张了起来。   他们分出人来,一边来挥舞着手中长矛,大声喝退准备排队出城的商队与贵胄,一边还有人迅速放下城门绞索,令那极沉重的大门飞速下降。   这显然是要再度封城的意思!   眼看出城之路就要封死,秋玄景再不等待,一改之前的躲躲藏藏,翻身上马,一夹马腹。   “走!”   一声轻斥,被秋玄景拽在手里还没有半刻钟的马儿,竟听话极了,立即撒开蹄子,向着急落的城门狂奔而去。   秋玄景这头的异动迅速吸引了城楼上士兵们的注意。   只听一声毫不犹豫的“放箭”。   霎那间,数箭齐发。   无数尖锐的寒芒从高高的城楼上降下,在清晨的微光下,竟好似无数星星的闪烁代表着死亡的星星!   这一刻,秋玄景的身体掌控权瞬间切换。   谢非言左手拽进缰绳,右手顺手抽出路过马车外的装饰性佩剑,手中长剑向前一递,一搅一荡。   狂风乍起,云散星落。   那在冷兵器时代近乎无解的“万箭齐发”,就这样被谢非言轻松化解了。   甚至这只是寻常的对兵器的运用罢了,而没有动用谢非言自身灵魂携带的半点修为。   秋玄景见此,不由感慨出声:“小友,好剑啊!”   谢非言:“……不会说话别说!”   秋玄景随手拽住的这匹马儿跑得极快。   分明它瞧起来不过是匹再寻常不过的劣等马罢了,可在这紧要关头,它竟跑得和飞一样,顷刻间便越过了轰隆隆急落的城门,跨过了长长的护城河,将城内的惊呼和城楼上的厉斥与飞落的箭矢,统统甩在了身后。   而待到离开了护城河后轰隆!   一声闷响,那沉重的城门终于落地,将城内城外,分割成了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   秋玄景重新接过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坐在马上,回头望去。   只见,遥远的城墙上,有一道明黄的身影竟不知道何时站在了那儿,风吹过时,勾勒出令秋玄景熟悉到战栗的轮廓。   秋玄景本该离去的脚步停下了。   他远远地、怔怔地看着那模糊的轮廓,直到对方接过两名城门卫合力抬来的一把重弓,直到对方搭箭弯弓,对准了他,秋玄景也没有移动半分。   咻!   利箭撕裂秋风,带着可怕的威视,准确地命中了秋玄景的胸口。   秋玄景身体晃了晃,没有落下,可他身下的马儿却发出了一声悲鸣,后退两步,几乎要跪倒下去,好一会儿后才摇晃着站立起来。   对于这一箭,无论是秋玄景还是谢非言,甚至是城门上的那位天子都知道,秋玄景本是可以躲开的。   可秋玄景偏要呆在原地,偏要生受了这一箭。   就像他在被下狱时,他本是可以第一时间逃离的,可他偏要束手就擒,受了那三天三夜的刑。   那一次,秋玄景没能等到那个与他纠缠十世、深爱十世、亏欠十世的人。   但这一次,他见到了他。   于是,秋玄景再次问道:“小公子,我欠你的,还清了吗?”   隔着遥远的距离,站在无法靠近的世界的两端,他们本该是听不清各自的话音。   可那个在秋玄景模糊视线中,连面容都看不清的人,却听到了秋玄景的话。   于是下一秒,秋玄景也听到了那个人的话音。   “你走吧。”   那人丢下了弓,转过了身,再不肯看秋玄景一眼。   “秋玄景,你再也不许踏入皇城一步!”   “如果再让我瞧见你……秋玄景,我会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秋玄景笑了一声,拔出胸口利箭。   而几乎是在那利箭离体的瞬间,秋玄景胸口的皮肉,竟就诡异地开始愈合。   秋玄景抛下这支沾着血带着肉的箭矢,如同剐下他的爱恨,剥去他的过往。   “多谢。”   这一句后,秋玄景毅然转身,向着远处离去,不再回头。   马蹄阵阵,送走了本就不该存在于此地的人。   许久许久,城墙上的天子终于回头,看着秋玄景离去的方向。   只一眼只允许自己看这一眼,当年的那位小公子就收回了目光,神色带着天子应有的威严和肃穆,一步步下了城楼。   这一刻,他想到了很多很多年前的事。   他想,秋玄景或许以为,他只将他视作换命的小人、视作害死他项家上下数百口人命的凶手……可事实上,当年在牢房里第一眼瞧见秋玄景,瞧见那双像是会说话的眼睛时,他就认出了当年那个死皮赖脸想要跟他兄长离开的小乞丐。   因为,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会有秋玄景这样生动得无声也吵人的眼睛,而世上也再不会有第二个人在看他时,从不真正看到他。   是的,没错,他兄长项云骥是那样好的人。   可他项世忠,又哪里差了?   从流犯之身,到天子之尊,夺天下大势,得天命气运!   他项世忠,如何比不过他大兄?   但他从来看不到他。   【小公子,我欠你的,还清了吗?】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秋玄景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就已经没有了那些柔软地、蓬勃的光,而是带着无尽的疲惫,反复地同他说着这句话?   可是还?   你想要还什么呢,秋玄景?   是还他父亲、母亲、兄长、小妹、小叔、婶娘、堂姐……那上上下下数百口的性命?   还是还他本该富贵一生,却徒增坎坷、颠沛流离,最后六亲散尽的命运?   又或者是还他知晓真相后那颗冷却的真心,凉透的热血?   还。   秋玄景,你总是想着“还”。   你总是想着,“还清”了,就可以两不亏欠。   可为什么,你的心里除了“还”之外,连半分“争取”的想法都没有?   是因为这份跨不过的血海深仇?还是因为那个跨不过的……他的大兄?   一步一步,项世忠稳稳地下了楼。   没有任何人能看出这位天子这一刻的心情,也没有任何人能够揣度他这一刻的所思所想。   甚至没有任何人敢抬头窥视这位天子的脸色。   所以,也同样不会有人看到,这位天子在凉爽的秋风中,好似怕冷般,轻轻拉紧了大氅。   他微微仰头,想到了许多许多年前,当他还是个任性跋扈的小少爷,秋玄景也还只是个死皮赖脸的小乞丐时,就连他的大兄也没有被酷刑折磨成一滩烂肉,又被砍掉脑袋时。   那时候,刚骂过小乞儿,又被大兄斥责过的他,缩在大兄怀里,闷闷说:“既然……既然那个小乞丐那么想要卖身给我们,那就当是日行一善,把他当小厮买下吧。不过不许当大兄的小厮,要当我的书童!我要天天骂他,骂到他再不敢肖想大兄为止!”   大兄无奈笑着,敲了敲他的脑袋:“傻子,这个词可不是这样用的……也罢,多个书童,你或许也会愿意多读会儿书了。那个孩子,看起来就极机灵的样子,若是他的话,定能看住你吧。”   转瞬,天黑了,兄弟二人来到了渡口。   在上船前,他不住地向后张望着。   他总觉得,那个小乞儿应是会来的,他也总觉得,那小乞儿应是他的。   可小乞儿没有来。   只有大兄的声音响起:“罢了,二弟,既然没有等到那个孩子,就说明你与他没有缘分……天色晚了,我们该走了,再迟便来不及了。”   他小声道:“我们……我们不可以明天再走吗?明天早上明天一早我们就”   “二弟!”   “哦……”   他带着家仆,随着大兄离开了。   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他想,这不应当。   他想,这不应当是他跟那个讨厌的小乞丐的最后一次相见。   果然。   十年后,在绝境中,在他都几乎绝望了的那一刻,他又看到了那双漂亮生动的眼睛。   瞧!   他想。   我们果然是有缘分的。   但,又二十多年后。   已经四十一岁的项世忠平静地回想当年,平静地承认,原来当年大兄说的是对的,他们果然是没有缘分的。   那些关不住的风宴山亭,跨不过的仇,控制不了的爱,全都让它离开吧。   就这样吧。   -----------------------   作者有话说:我知道大家之前看到“项家少爷”要等小乞儿,肯定都以为是善解人意的项家大少爷要买下秋   但真相其实是嚣张跋扈的小公子想要带秋走   -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次的更新跟上一次的更新竟然隔了十天!我看着更新时间都开始汗流浃背了。   而至于为什么这么久才更新,理由说出来你们都不相信作者又开始牙痛了!   是的,继上一次写魔尊系列牙痛,结果不得不完结后,这一次的系列才开始没多久,我四五年没动静的智齿竟然又开始长了,于是又发烧又牙痛又脸肿搞了好多天,最近才好些   我的天,作者发誓我真的不是一个迷信的人,我是那种坚决不相信有鬼也坚决不认为人有来世有轮回的人,但结果我发现有些东西好像真的沾点玄学,就比如说我这个魔尊系列   所以,经过十多天的牙痛,作者痛定思痛,决定写完这个故事就彻底完结魔尊系列了   实在对不住大家,只不过这个牙痛玄学真的有点子离谱了,作者已经决定向这个系列投降了[捂脸笑哭]   总之,这个小故事大概也是十五、十六章完结,还剩下六七章,所以这篇文大概也会在十月初写完   在这里提前感谢大家的喜欢,作者会好好写完这个故事的[比心] 第40章 再遇   离开皇城后, 秋玄景骑着马一路南下。   但是,他未走多远便停下了,翻身下马, 略带歉意地抚摸着马儿的头。   “抱歉。”   几乎就在秋玄景这句道歉落下的瞬间,那上一息看起来还精神奕奕的马儿, 下一息便口吐白沫, 轰然倒下, 身体阵阵抽搐,口中的白沫也慢慢染上血色, 最终化作触目惊心的鲜血!   谢非言明白, 这应当就是马儿透支生命透支潜力的代价。   也对, 若非透支了生命与潜力,这一匹普通的劣等马,又如何能够载着他人,在绝境中逃出生天呢?   平静地目送这匹马离去后, 秋玄景最后轻轻抚摸了这匹马儿的眼睛, 接着便毅然起身, 踏上了漫漫长路。   路上,谢非言问他:“你说你想要挣脱命运,那你可有了想法?你准备如何去做?”   谢非言并不觉得,这位委托人前行的方向, 是漫无目的、慌不择路的。   因为对于秋玄景这样的人来说, 他所走的每一步、选择的每一个方向,都必然有着极强的目的性!   而果然,秋玄景一边沿着满是沙尘的官道向前,一边条理清晰地回答道:“你可知在东南,大地的尽头, 有一处地方。”   谢非言:“天涯海角?”   秋玄景“哈哈”一笑:“这方世界倒是没有天涯海角,不过小友你若想要看,我倒是可以为你垒一块石头。”   谢非言:“莫再说这样的话,听起来有点恶心。”   秋玄景:“……”   欸不是?怎么就恶心了?   秋玄景跳过了这个话题:“总之,在大地的尽头,有一处奇特之地。它寸草不生,雷影重重,每时每刻都有闪电在空中掠过。只要有人或者任何生命胆敢踏上这片土地,那可怕的雷电就会立即降下,夺去那人的生机,只留一具焦尸。”   谢非言:“是炁。有人在那里留下了非常强烈的、无法被控制也难以消散的炁。”   秋玄景赞同:“没错。天命使们认为,这处雷暴之地,必定就是当年紫天道君飞升的地方。因为只有传说中的紫天道君,才会经历如此可怕的雷劫,令那最狂暴最不可控的雷炁,都能经年累月地留在此地、久久不散。   “也因此,许多天命使在遇到瓶颈时,都会来此朝圣,虽然不敢踏入,却也会在外围徘徊,试图从无规则的雷暴中,参透属于自己的天命。”   谢非言琢磨了一下,觉得秋玄景的语气莫名阴阳怪气,于是不由问道:“你对此似乎有另一番见解?”   秋玄景一笑,直言不讳:“哈,小友是在问我是不是看不起那群天命使吧?没错!正是如此!我就是觉得那些天命使蠢钝如猪,竟然妄图从区区一场雷暴中参透天命!   “那所谓的圣地、所谓的雷霆,若真的有用,它的作用恐怕也仅有断绝尘缘这一个用处罢了。想要从一场雷霆中求得一场超脱?可笑,这与水中捞月的猴子有什么区别!”   谢非言发现这位委托人嘴毒起来还是非常刻薄的。   “斩断尘缘?”谢非言敏锐捕捉关键词,“所以,你的目的,就是这处天命使的圣地?你想要在那些雷霆中‘斩断尘缘’?!”   秋玄景肯定:“没错!”   谢非言沉吟着,一时间冒出了许多问题。   比如说,这方世界的所有天命使都认为,那是一处自带天运、能参透天命的圣地,为什么偏偏秋玄景确信去那里可以斩断尘缘?   又比如说,秋玄景分明说过,那是一处生机断绝之地,所有胆敢踏上那片土地的人都会被雷暴洗礼,十死无生,既然如此,他又有什么把握活着进去,活着出来?   别告诉他,秋玄景这位委托人其实是准备找个好地方一死了之,断绝此生尘缘,寻求来世自由。   这听起来倒像是个冷笑话了。   还比如说,雷暴“圣地”外围绕的那些试图参透天命的天命使们。秋玄景准备怎么逃脱他们的敌意?   就连名门正派的玄天山都认为,秋玄景此人,罪大恶极,非死不可。   那么其他那些撞上秋玄景的天命使们,在窥探了秋玄景命运,知晓秋玄景竟然是换了别人十世天命的恶人后,难道就不会对秋玄景生出杀心吗?   敢去雷暴区参天命的天命使,必然都是有两把刷子的,秋玄景准备如何突破他们的重围?   这桩桩件件,都是问题。   谢非言忍不住问道:“你是有计划的吧?”   秋玄景沉声静气,自信笃定:“自然有计划!”   谢非言:“……”   坏了,这老小子没计划。   沿着官道一路向前,秋玄景很快来到了一个简陋的车马店前。   因着谢非言与秋玄景共享一个视角,所以谢非言很快就发现,秋玄景此刻的目光正在这间车马店里来回巡视着,似乎是在找什么人。   在找什么人呢?   下一秒,一个熟悉的身形撞入眼中。   虽然秋玄景目光只是停顿一瞬,便蜻蜓点水般掠过,可谢非言已经得到了答案。   谢非言沉默一瞬,难得好心道:“我劝你不要去招惹那人。”   秋玄景奇道:“你打不过他?”   谢非言顺着秋玄景的思路思考了一秒,但很快回神,抛开这个问题:“不是这个理由。”   秋玄景问:“那是什么?”   谢非言回答:“因他心如明镜台,但凡怀有任何不轨与恶念的心,都会被他映照而出。   “一般来说,你最好不要想着利用他,而倘若你真的非做不可,最好的路子也是像你在青楼时那样,站在局外给他设套因为你若下场,必会被他捉住!”   没错,此刻,出现在车马店里、撞入谢非言眼中的,赫然是昨天晚上才跟国师潜虚子闹了一场乌龙的沈辞镜。   与秋玄景这半个武林人士加半个法师的配置不同,沈辞镜是非常纯粹的剑士、高来高去的武林高手。   因此,跟潜虚子打过一场后,秋玄景只能躲在青楼仆役的床底下睡觉,沈辞镜却能直接飞出城外,靠自己的两条路丈量官道的长度,一晚上走到数里之外的车马店……听起来真不知道哪个人过得更寒碜。   总之,在方才的那一眼后,谢非言借着秋玄景的视线,总算看清了这方小世界里自家道侣的境况。   因天生长了一张清艳独绝、极为招人的脸,所以每当沈辞镜想要低调行事时,总会自觉地把自己的面容遮住由此也可反向推出,当沈辞镜特意遮脸时,就是他想要避人耳目做点什么事的时候。   比如说现在。   也不知这一世的沈辞镜,究竟有着什么样的经历,此时此刻,他竟然换上了谢非言之前从未见过的黑色行动服,头上的斗笠也压得低低的,一张动人心魄的脸尽数隐藏在阴影之下。   而与此同时,他手上还抱着一个襁褓,襁褓内是一个安安静静闭目沉睡的婴儿。   虽然婴儿的年纪还小,但从轮廓已然能够瞧出,待其长大后,必然也是一名美人。   不得不说,有那么一瞬间,谢非言脑中不由得冒出了一个词:人夫。   而当谢非言艰难甩掉这个印象后,另一个词又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宜室宜家。   谢非言:“……”   坏了,这是真的很心动了。   不同于见到沈辞镜后就不由自主冒起粉红泡泡的谢非言,被警告了一番的秋玄景,心中是很不服气的。   什么心如明镜台,什么只要下场就一定会被捉住。   他秋玄景又不是被吓大的,这么多年来他见的人还少么?   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神奇的人?   更何况,这个人如果真的如说的那样神奇,昨夜又怎会那样容易地入了套,成了他手上的棋子?   想到这里,秋玄景做下决定,大步走入车马店内,一屁股在气势冷冽的沈辞镜对面坐下,像是对周遭的视线浑然不觉,招手便唤来店小二,叫了一壶茶,两个馒头,一叠小菜。   而待到店小二将这些都端上后,秋玄景埋首吃饭,目光瞥也不向沈辞镜的方向瞥去一眼,似乎他真的就只是一个路过车马店的寻常镖师。   直到秋玄景吃饱喝足,抚着胸,发出一声粗犷而不拘小节的嗝后,他像是终于发现了对面坐着的沈辞镜和沈辞镜怀里的孩子,好奇问道:“这位小兄弟,这个孩子莫非不饿么?   “我瞧你只喝清水,想来是对这车马店的吃食瞧不上眼,不过你这个大人自可挑剔,这孩子却一定得吃饭的!”   说着,秋玄景将钱袋拍在桌上,豪气道:“小兄弟,拿去吧!别跟我客气,孩子最重要!”   只短短的几句话,秋玄景就打造出了一个粗中有细、察觉到沈辞镜囊中羞涩后,并不说破,并且直接用身上金钱相助的热心肠镖师。   在秋玄景的预想中,或者说在正常的逻辑思考下,他面前的这位沈氏族人,肯为了孩子用他的钱最好。   只要用了他的钱,按照昨夜这名沈氏族人表现出来的行事风格,他必然会认为欠了他秋玄景一个人情。   而这世上,最难还的就是人情。从“欠一个人情”到“被人情拿捏”,这其中的过渡之法,旁人或许不熟悉,秋玄景却是用得炉火纯青。   即便这位沈氏族人不用他的钱,但经过这次搭话,这位沈氏族人也定然会注意到他。之后,这名沈氏族人无论是警惕他还是留意他,都会轻易陷入他的伪装,被他迷惑,最后被他牵着鼻子走。   这两种发展,都是为了将这位剑术高超的剑士捏在手中,是秋玄景非常熟悉的“用人之法”。   可秋玄景万万没想到的是,这名沈氏族人的视线顺着钱袋、手臂,最后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后,定定瞧了几眼,冷不丁道:“昨夜在隔壁酒楼的人,就是你吧?”   秋玄景脸上笑容僵硬瞬间。   而还未等秋玄景调整过来,对方又道:“潜虚子在找的人是你。”   若说上一句话还带着两分不确定与猜测,那沈辞镜的这一句话便带上了十二分的笃定!   秋玄景的表情彻底僵在脸上,脑中疯狂思索着回应之法。   可不等秋玄景找到破解的话术,就听沈辞镜轻笑一声:“这么多年来,想要利用我的人不少,你倒是第一个带着偷来的半块碎银来的。”   这名沈氏族人的声音,冷淡、古怪。轻描淡写中分明不含半点轻蔑,可落在旁人耳中,却又比轻蔑更甚!   这一刻,就连老油条秋玄景都忍不住红了脸,心中生出了说不出的尴尬来。   谢非言悲悯叹气:“瞧,我都说了别惹他了。”   秋玄景连忙回神,飞速滑跪:“小友,莫说这些了江湖救急!!”   谢非言道:“不必害怕,这样的人其实很好应对。”   秋玄景反问:“很好应对?”   “是的,很好应对。”谢非言说,“只要你与他坦诚相待,不欺骗他,不谋害他,诚挚地表达自己的想法,真心实意地向他求助……只要你待他以诚,他就会是你最好的友人。” 第41章 圈套   在谢非言的建议说出后, 秋玄景只思考了短短的一瞬间。   而在这一瞬间过后,秋玄景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将那沈氏族人过分冷淡透彻的目光抛在身后。   秋玄景没有向谢非言解释他为什么要离开,谢非言也没有去问。   谢非言只是道:“你是有计划的吧?”   秋玄景:“当然!”   谢非言暗暗叹气, 没有再问。   在这之后到来的, 是秋玄景与谢非言长达半年的旅途。   新生的项氏王朝说到做到, 没有再继续追捕秋玄景,就连秋玄景朝廷钦犯的身份, 都被撤下。   从此以后, 王朝上下, 再无人提到“卫将军”与“丞相司直”秋玄景之名,就好像他从来不曾存在过。   可随之而来的,却是另一批人的围追堵截   天命使!   就和谢非言曾经忧虑过的那样,随着秋玄景一路南下, 他越靠近天命使的圣地, 秋玄景和谢非言二人遇见的天命使就越多, 力量也越强。   对于那些力量不太强,或者谨守君子之道,绝不贸然窥探别人命运的天命使来说,哪怕他们对秋玄景身上浑浊动荡的命运有所察觉, 但要么是没那个本事推演秋玄景的力量, 要么是没那个想法窥视秋玄景的未来。   在这些人面前,谢非言自是不必操心,甚至秋玄景还能跟他们交谈交易一番,得到些奇妙的小道消息,和一些凡尘俗世里难得一见的道具法器。   也算是给谢非言添了些见识和乐子。   可若是不幸遇到一个天赋异禀的、又或是警惕心过分强烈的天命使, 在远远与秋玄景打了个照面时,就窥见到了秋玄景的“恶人真身”,那接下来等待谢非言的,必定会是一番恶斗!   为什么这里独独说是谢非言?   那当然是因为秋玄景将所有的恶斗都外包给了他!   谢非言:我就知道这老小子的计划是我!   天命使的力量十分诡谲。   就像谢非言之前看到的那样,这些天命使对“操弄五炁”这种练气士的基本功普遍不精,因为他们将自己的绝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梦境和勾魂的路子上。   这样的人物,在正面对决时,谢非言甚至不需要动用修为,只需耍出几套剑诀就能将其打倒。   可既然都说了人家的专长是在入梦和勾魂上了,他们又怎么可能傻到同谢非言正面对决?   因此,在一路南下的这半年时光里,谢非言的日常是:吃饭,睡觉,被天命使从梦里吵醒,醒来后在现实世界揪出天命使的真身一顿暴揍。   可能是天命使揍多了,有可能是越靠近雷炁暴烈的圣地能承受的天命使越少,总之,在谢非言与秋玄景南下的第六个月时,他们一路上遇到的天命使已经越来越少了。   而这个时候,谢非言的日常也变成了:吃饭,把路上遇到的贼眉鼠眼的天命使暴揍一顿,睡觉。   果然,在选择了“先下手为强”模式后,接下来的路上,谢非言睡觉就舒服多了,不会再有不长眼的胆敢追到梦里来。   不过,当谢非言又一次把某个发须皆白的老头揍到再起不能后,秋玄景终于没有忍住,问道:“小友为何要多此一举?”   谢非言:“什么‘多此一举’?”   秋玄景说道:“小友分明有在梦中克敌之能,为何不在梦中制服他们,而偏要等到醒来?甚至小友这一个月改换了方式,选择了主动出击。这样一来,小友虽不会再被那些天命使潜入梦中打扰,却在行事上有些过分高调了。   “小友就不怕再走不远后,于前方等待我们的,便不再是落单的人,而是一大群想要‘降魔卫道’的天命使么?”   谢非言一笑:“这有何妨?若真有这样一天,我再动用修为,给他们一个教训便好。”   秋玄景没再说话,谢非言却觉察出这位委托人一点儿欲言又止的味道。   于是谢非言不再装傻,直言道:“还是说,我迟迟不动用自身修为、只用剑诀对敌的事,阻碍了你的某些计划?”   秋玄景有瞬间失声。   谢非言不由得再次叹息道:“秋玄景,我知晓你这样的人向来警惕心极强,可你要明白,你是委托人,而我是来自界外的任务者。我是为你而来的,所以在这世上,你谁都可以不相信,但绝不可不相信我。   “可事实上,你对我说的话,向来九真一假。你想要摆脱命运是真,想要去往圣地是真,想要通过天命使的圣地斩断尘缘也是真可在这些真话种,你却又对我隐瞒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秋玄景啊秋玄景,你究竟准备做什么,才将这件事折腾得如此曲折,甚至不惜用一些歪门邪道的法子想要将你我彻底绑死?你就这样不相信我么?”   秋玄景沉默片刻,终于长叹:“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的?”   谢非言道:“从见到潜虚子的时候。”   从潜虚子的那句“罪人真身”和“非死不可”起,谢非言就对秋玄景生出了怀疑。   虽在在此之后,秋玄景很快对谢非言做出了解释,说天命使对他的敌视,是因为他与项世忠有十世纠缠,做了十次换命恶事,酿成了十世惨案,所以才被定为罪大恶极之徒。   但谢非言并没有全信。   甚至于从那时起,谢非言就开始审视起了秋玄景这个人。   秋玄景,是一个与桑渐白、纪梦秋完全不同的委托人。   他不是桑渐白那种讲究体面,并且已经决定退休养老,所以做人做事都喜欢留有余地的人。   他也不是纪梦秋那种很擅长搞大事和搞大场面,但因外力被扰乱了脑域和精神,反而显得格外安静乖巧的人。   他清楚地知道世界之外还有世界,知道天外有天,而与此同时,他又是快穿局任务者中当之无愧的卷王,在短短数年时间里就完成了数不清的任务,攒下了一笔连谢非言都为之心动的天文数字的功德。   他有手段有智慧,也有能力去选择他想要的道路与终点。   更重要的是,他够不要脸!   而这样一个有能力,能自洽,内心圆融,关键是做事不要脸的人,到底能搞出什么大场面,谢非言实在再清楚不过了。   可这样的人还是求助了快穿局。   为什么?   最开始时,谢非言以为是秋玄景的武力值不够,需要一个打手。   但很快的,谢非言发现秋玄景的困境比想象更深,需要为敌的人也比想象中的更多。   所以,这就是S级的任务难度了么?   并非如此。   当谢非言发现,秋玄景身处的这些困境,其实并非死局、其实一开始就可以通过手段来解决或避免时,谢非言就察觉到了事情的异样。   比如说,谢非言发现,秋玄景其实一开始就可以逃过跟帝王翻脸、被下狱受刑的结局。   秋玄景有这样的心机和手段,有这样的能力让帝王收回成命。   可他偏要生生受三天三夜的刑,直到谢非言的出现,才将他救出。   为什么?   是因为他对项家怀有愧疚,必须要以这样的方式斩断与项家的一切吗?   或许如此。   但之后的秋玄景为何偏要去御史中丞的家中?   秋玄景对这件事的解释是,御史中丞这老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而他自己又马上要离开京城、不会再回来了,所以一定要抓紧时间报复回去。   为此,秋玄景还做了一件相当出格的事把御史中丞的小金库浇满了粪!   可这就是一切的真相吗?   不。   事实上,在那一天,秋玄景在把御史中丞的小金库浇满粪水之前,还从御史中丞的小金库里拿到了某样奇物,八宝灵芝。   一般来说,八宝灵芝是用来吊命的,有着非常神奇的治疗之能,因此,当时的谢非言在瞧见秋玄景将八宝灵芝融化成药汁后,谢非言并未生疑。   可就在前些时候,谢非言却从某人口中得知了八宝灵芝的又一作用:疏通五脉,强行将外来的炁融入体内。   至此,一切终于贯通。   谢非言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了自己在降临这个世界后,所感受到的一切微妙从何而来:   为什么秋玄景屡屡陷入险境?   为什么谢非言自降临这个世界以来,不是在打架就是在打架的路上?   为什么秋玄景总是旁敲侧击,甚至直言劝说谢非言动用修为,制服天命使?   一切的一切,都导向这个答案   “你不信我。”谢非言冷静揭示真相,“所以你想方设法,要将我绑在你的身上,你要‘我’与‘你’,再无区别。”   秋玄景想要做什么?   很简单,他想要谢非言动用修为,想要谢非言的力量和魂体,在一次次对敌时涌动的炁中,与他的身体和灵魂绑定、融合,直到再分不清彼此,再无法以“你”、“我”分割!   而至于秋玄景的那些引人怜惜的过往,那些巧言令色的辩解,都不过是想要将谢非言绑上他的战车的手段罢了!   “而只有这样,只有彻底将我绑在你的身上,你才肯彻底相信我,信我会为了保护你、为了你接下来的计划,全力以赴。”   秋玄景再次沉默,再次长长叹气:“果然是我小瞧天下英雄了。   “也对,我早该知道,能成为S级的任务者,定然有着常人难及之处,我不该抱有一分侥幸之心,以为你的长处在于武力,所以发现不了我的谋划、发现不了这件事的玄机……”   谢非言说:“我是真的很好奇,秋玄景,你究竟想要做什么,才不惜做到这一地步?   “你如此设计和谋算一名S级的任务者,就不怕快穿局的惩罚,不怕来自S级任务者的反噬吗?”   秋玄景轻笑道:“小友,你知道吗,你这样的问题,让我想到很多年前,有人问我,我行事如此狠辣出格、不留余地,甚至毫无廉耻之心,难道就不怕天打雷劈,神弃鬼厌吗?”   谢非言没有接话。   秋玄景继续说道:“那时候我的回答是,身处地狱的恶鬼,怎么会考虑人才需要考虑的事?所以,我如今的回答也是如此:小友,只有活下去的人,才会考虑‘后果’,但只有不考虑‘后果’的人,才能活下去。   “很遗憾,小友,与你相伴的这一段路程,其实还算愉快,若你不是这样聪明,或许我们真的能成为朋友,走到最后……   “但我这样的人,果然是没有这个运气的。”   谢非言心中生出诧异和不妙,刚想开口劝说,下一秒,系统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任务已完成。】   【自动脱离程序已启动……检测到当前世界有实体链接,魂体转移中。】   【转移成功!】   只是一眨眼,谢非言的魂体就从委托人的体内自动弹出。   而下一秒,谢非言睁开眼,看到了自己面前坐着的沈辞镜和潜虚子。   沈辞镜抱着自己的侄儿,诧异看他:“阿斐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另一旁的潜虚子则是急得嘴上长泡,追问道:“高人,如何了?他有没有说他究竟要去圣地做什么?高人你打探到了他的计划没有?时间呢?地点呢?同犯呢?”   谢非言无语地看了潜虚子一眼:“什么‘打探’不‘打探’的,说的好像我与你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一样。分明是你前些天主动撞上门来的,我只不过是没有杀你而已,怎的今日我们就成了同盟关系了?”   是的,就像秋玄景有自己的计划一样,谢非言同样也有自己的计划。   早在秋玄景离京的那一天,谢非言其实就已经通过系统兑换出了单独的身体,随时可以进行魂体转移。   但他并未告诉秋玄景,也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分心二用,一边跟着秋玄景一路南下,一边操控着自己的新身体来到沈辞镜身旁,费尽心思地勾引到了此世颇具人夫感的道侣。   由于沈辞镜这一世的身份有极大问题,几乎是天下人喊打喊杀的存在,并且身边还带了一个拖油瓶他的侄儿,也是他最后的族人。   因此,谢非言这次的勾引,难得费了点劲,虽然吃到嘴后也十分美味就是了。   咳,总之,这半年来,谢非言分心二用,一边与秋玄景搅风搅雨,一边与沈辞镜谈情说爱,也是哪哪儿都没落下。   那八宝灵芝的作用,自然也是意外从沈辞镜口中得知。   而至于潜虚子,他是前两天主动撞上门来的,并且他一来,就给谢非言沈辞镜夫夫一家带来了个天大的消息有关半年前潜虚子所说的“罪人真身”的消息! 第42章 罪人   所谓的“罪人真身”, 这件事着实说来话长。   传说中,许多年前,天地间一片混沌, 清气不长,浊气不消, 人与畜皆是浑噩懵懂, 没有任何区别, 而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紫天道君横空出世!   谢非言:“这段我听过了, 你长话短说。”   潜虚子卡壳了好一会儿后, 才整理好思路, 长话短说。   原来,当年的紫天道君,在创造出《紫薇天命箓》后,便以大毅力大神通推演出了这方世界的结局那便是天地重归混沌, 生命重回虚无!   这样骇人的结果, 令紫天道君心生不忍, 于是在他坐化前,他给人类留下了一滴心头血,让人类中的圣者日夜参悟这滴至纯至刚的血液,再将自己的感悟传遍世界。   紫天道君相信, 若人人心中无私, 人人携手共进,那么总有一天,这方世界的人们能举界飞升!   到了那时,人人都是仙人,人人都不会再被这方注定消亡的世界所拖累、所桎梏, 而在没有了性命之忧后,想要反哺这方世界,延长这方世界的寿命,自然也是轻而易举之事。   谢非言琢磨着,觉得这计划怎么听起来这么熟悉?   先升带动后升,最后实现共同飞升?   你这……嗯……算了。   谢非言问道:“那后来呢?是什么时候发生了何等变故,才令事情发展到了如今的地步?莫非是秋玄景做了什么?”   在谢非言“淳朴”的猜想中,他想,必是秋玄景的前前前某一世,因一时糊涂,做出了不可挽回的事,酿下大错,扰乱了最初的世界格局,才导致紫天道君原本安排的“人人修仙,先修带动后修,最终实现共同飞升”的道路出了问题,也令天命使成为了一个小众的职业。   可万万没想到,潜虚子的答案出乎意料。   “并非是他做了什么……不,真要说的话,这笔乱账,还得从沈氏说起!”   潜虚子看向了沈辞镜。   谢非言也惊讶望了过去。   于是,沈辞镜沉默片刻,接着潜虚子的话,说起了当年的沈氏往事。   原来,许多许多年前,当紫天道君坐化后,带领人族参悟那滴心头血的人族圣者,便被称作大祭司。   或许是因为天资,又或许是因为巧合,最初的三代大祭司、人族圣者,竟都由沈氏族人来充当。   于是三代之后,沈氏族人之外的人里,便再也出不了圣者,也再成不了大祭司了。   而这,也是沈氏一族与秋玄景,世代因缘纠缠的源头。   “咦?”   听到这里,谢非言突然心中咯噔一下,生出了不妙预感。   但他并未插嘴,而是继续听了下去。   于是故事继续   在最初时,沈氏的大祭司们,对紫天道君的心头血的参悟还是非常中规中矩的,无非是带领一些天资出众的人围着心头血跪拜、祈祷、献祭、舞蹈。   总之,他们觉得什么举动更能“取悦”代表神灵的心头血就怎么来。   可是当大祭司之位传到某一代后,一个逆天鬼才横空出世!   他表示,这样的参悟实在太慢了,不如做点更容易消化天命、吸收能量的事。   比如说,选中某个祭品,让祭品服下这滴心头血,而后在那祭品被心头血的能量撑爆前,让最有天资的人群来将祭品分食。   这样一来,紫天道君的心头血不会出现真正的损耗,而人族整体能力的提升,也会有非常显著的效果,说不准只要他们吃上几轮,就能原地飞升了呢?   不得不说,这实在是相当硬核的“消化”与“吸收”。   而更硬核的是,这个提议被通过了!   毕竟,对于当年茹毛饮血的人类来说,吃人就不算个事。   至于少部分认为不可“同类相残”的人?   简单,不要把祭品当作人就行了。   祭品就是祭品,祭品是披着人皮的野兽,哪怕他会说话,会苦求,会求饶,会哭喊会大叫,都只是野兽罢了。   于是,这个提议被全族通过,人类先祖开启了长达数百年的吃人史。   听到这里,谢非言恍然大悟,终于明白自己当初在酒楼中被潜虚子开启的浓雾幻境笼罩时,瞧见的那一幕幕画面代表着什么了。   那不正是沈氏先祖和天命使的先祖们分食祭品的画面吗!   可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随着第一个王朝建立,新的“祭品”被大火烧死后,就再也没有“人”去分食他的尸体了?   沈辞镜继续说了下去   当分食祭品计划推行的最初时,人族的提升的确如那名大祭司所想的那样巨大、迅速、不可思议。   可之后,或许是过了一百多年,又或许是过了许多许多年,一场可怕的病症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犯病之人最开始只是头疼,或是关节处疼痛,可很快的,他们开始变得痴傻,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变成疯疯癫癫的模样,最后又以极快的速度死去。   没人说得清它是疫病,还是别的什么。   人们只知道,当他们发现自己的同类患上这样的病症时,他们已经无药可医!   大祭司花了巨大代价,从天命推演出真相,知晓这样的病症是上上代的某一名祭品带来的。   当时的圣者们在分食了这份祭品后,祭品体内携带的恶症,便转移到了圣者们的血脉中,并且代代流传了下去。   以一己之力,拖累了整个人族的脚步,害死了无数人类的性命!   这是多么可怕而不可饶恕的罪徒啊!   于是,那一代的大祭司设法捉住了他。   这罪徒实在狡猾至极,可大祭司的力量也非常人可比,因此最后,大祭司成功将罪徒押解至人族圣地,也就是如今的玄天山上,想要从这名罪徒身上研究出破解病症的方法。   可后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年过去了,五年过去了,那罪徒依然活着,而玄天山外的天命使们,却越死越多。   终于,人群的不满声沸反盈天,叫嚣着处死罪徒的声音,几乎传遍了整片天空,而沈氏的族老更是亲自逼上门来,命令大祭司将罪徒交出,平息人们的不满。   大祭司不得不中断自己的研究,将这名罪徒交了出来,眼睁睁看着对方被暴怒的天命使们绑上火刑架,融入那熊熊烈火中。   但,直到这名罪徒被烧死后,众人才发现一件骇人之事。   那就是这罪徒不知怎么的,竟在死前窃取了紫天道君的心头血,吞吃入腹,最后还与那滴人族至宝一块儿烧成了灰烬!   而更可怕的是,在他死前,他对火刑架前的天命使们发出了一道极恶诅咒:   “我咒尔等命途多舛,所求皆失;我咒尔等千般筹谋,尽化劫灰;我咒尔等终与世界一同陨落,魂魄飘零,血脉断绝,永沉地狱!   “立此毒誓,天地共鉴!”   若是一介凡人,对着一群天命使发此毒誓,自然是没有什么用处的。   可如果那凡人吞吃了紫天道君留给人族的至宝,又对着紫天道君发此毒誓,那又是另一种局面了。   发现这件事后,玄天山的天命使们人心惶惶,几欲崩溃。   最后,还是那位将罪徒捉回的大祭司站了出来。   他表示,这件事之所以发展到如今地步,实在全都是他的罪过。是他一时恻隐、一时失察、一时放任,这才令人族的未来遭受如此劫难,为此,他愿脱离沈氏,辞去大祭司之位,以一己之力担下对方的所有诅咒。   当时,被这份恶毒诅咒吓得肝胆俱裂的天命使们质问他,说:“以你一己之力,如何能承受来人族至宝的诅咒?若你受不住死了,那诅咒岂不是又要回到我们身上?”   大祭司说:“我一人一世,或许承担不了,但我还有下一世,下下世,生生世世。我愿世世受他诅咒,直到他怨气散尽,直到我魂飞魄散。”   而那名罪人,以及那位大祭司,便是秋玄景和项世忠的第一世。   他们的十世纠缠,也正是由此而起!   谢非言不解道:“所以,秋玄景的‘罪人真身’究竟是什么?”   潜虚子激动道:“高人,你难道还不明白吗?那秋玄景的第一世,不甘于祭品之身,便以血肉为媒介,谋害了无数天命使,令那些本该辉煌灿烂的能人异士薨逝,也斩断了当年已近在眼前的举界飞升之路!   “而在这之后,那名大祭司也并未全然将秋玄景的诅咒分去,仍有恶意流传下来。   “这份恶意毁灭了沈氏一族,令当年的人族圣者只剩下如今的这二人,就连天命使的传承,都变得凋零无继,与飞升之路渐行渐远。   “就连如今大地上狼烟四起,本该为同胞的人类以国为界,交战不休,也统统都是秋玄景当年的过错啊!”   谢非言听了,愕然摇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不是他笨嘴拙舌,不知道该如何驳斥,而是这份言论实在荒谬太过,超出预期,让谢非言想要驳斥,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是从秋玄景的第一世以血肉“投毒”开始说吗?   可阮病毒这种东西,若非你们把人当菜吃,又怎么会中招?   而中招后又反过来责怪受害者,是否太过无耻?   可这些人并不知晓什么是阮病毒,他们只知道病症的“根源”是在祭品身上,所以必然是祭品对他们投了毒。   那么,是从秋玄景的第二世对天命使发出诅咒开始吗?   但若不是那群天命使被仇恨蒙蔽,一味想要对第二世的秋玄景赶尽杀绝,他又怎么以神魂起誓,做出那样恶毒的诅咒?   把人送上火刑架的人,怪受害者为何要怨恨诅咒他们,这是否太过可鄙?   可这些人并不知道他们的怨恨是错误的。他们只知道自己的亲人们甚至自己本人,都笼罩在“病症”的阴影下,一日比一日更逼近死亡。   而至于后续诅咒带来的天命使的衰落,沈氏一族的消亡,甚至是举界飞升之路的断绝,都只能说是此界的人们咎由自取,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这与此世的秋玄景有何关系?   此世的秋玄景,又知晓了多少前缘?他对沈辞镜的利用和排斥,是否都是因为这一份因果?   而秋玄景又是抱着什么样的打算,才去往了那片紫天道君坐化的雷霆之地?   这些在谢非言心头不断翻滚的疑问,也正是他没有忍住,在今天顺水推舟跟秋玄景摊牌的原因之一。   谢非言觉得,秋玄景花了这么多功德、这么大工夫,布置了这么大一个圈套,引来了谢非言这个S级任务者、试图将谢非言套牢,那秋玄景定然是舍不得轻易把他放走的。   而他只要拿捏住这一点,就能从秋玄景口中得到一星半点的线索,从而对秋玄景后续的行动有所猜测。   可没想,到这位委托人倒是一身枭雄气质,拿得起放得下,见谢非言有脱离掌控的意思后,半点都没想要挽留,直接用完成任务的方式将谢非言踢出局外,免得他来添乱。   如果不是谢非言早有准备、早早申请了新的身体与身份,恐怕谢非言这次离开后想再回来,就得是百年起步了。   而待到百年后,谢非言终于突破快穿局的本源保护机制,从万千小世界里把这小世界翻找出来,重新降临,恐怕这方世界的一切都已经尘归尘,土归土了吧!   想到这里,谢非言苦恼一叹,心中其实已经不打算多管这件事了。   瞧,就连沈辞镜作为沈氏一族的后人,都没准备找秋玄景麻烦,了解这一团烂账,他这个局外人,又有什么插手的理由呢?   但潜虚子给了他理由。   “紫天道君的心头血,依然流淌在那名罪人的体内,若他执意要再做出当年的诅咒怎么办?若他执意要拖着所有的人一同下地狱怎么办?若他彻底斩断了人间的飞升之路,让人间的所有人,都只能与这个注定消亡的世界一同沉沦,又怎么办?”   潜虚子恳切说着:   “前辈,杀一人而救万万人,以一人的死,换万万人的生这便是我辈之人应当背负的责任。   “而若前辈您执意认为那罪人是无辜的,认为杀一救万是寡廉鲜耻和禽兽不如,但那又如何?   “这份罪责,正是我辈要为人间、为千千万万的人所背负的罪过啊!” 第43章 称量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 潜虚子的确给了谢非言一个完美的插手理由、完美的杀人理由   杀一而救万。   甚至是救万万人、亿万人!   当被拯救的人数达到这一地步后,你所作的就绝非是“杀戮”,而是“拯救”。   你不再是一个戕害无辜者的刽子手, 而是挽狂澜于既倒、救天下于倾覆的功臣。   哪怕你自己将这样的行为视作罪过,被你救下的世人也会争先恐后地告诉你, 你做出了绝对正确的选择。   他们还会告诉你, 就算杀戮是错, 但你拯救世界的无量功德,已足以完美抵消杀害这份罪行, 甚至远远超过。   因为你虽是罪人, 但更是功臣, 因为你的作为并非是为了个人,而是为了天下人!   你用心中的大爱,超越了狭隘的道德、个人私欲,达到了至高无我的境界!   只要想通了这一点后, 你甚至可以反过来谴责那个不愿牺牲、不愿慷慨赴死的人。   质问他的自私, 他的不识大体。   正是他的垂死挣扎, 才令你不得不对他痛下杀手,以致于被迫背负上一条无辜的性命,徒添杀人的污名。   是他的贪生怕死,才陷万民于水火!   是他的奋力抵抗, 才令大义的你陷入了不义!   这无疑是一段相当可怕的逻辑。   但更可怕的是, 这段逻辑里的困境,并非是某种极端的假设,而是真实存在的。   所以,这段本可以被道德驳斥、被正义鄙弃的可怕言论,却会成为一个族群延续下去的绝对正义的选择。   或许不“正确”, 但绝对“正义”。   因为“正义”,本就是属于绝大多数人的。   一个人的正义,又怎么比得过一个族群的正义?   想到这里,谢非言叹了口气,心情有些复杂。   但他却也终于明白了,为何明明是秋玄景主动发布了任务、找上了他,却又无论如何都不肯相信他,连半句口风都不愿向他透露。   因为一个族群、一方世界的人的性命之重,是压倒性的,是谁都承担不起的。   在这样的重量面前,一个人的性命与死亡是如此渺小,连一粒微尘都无法相比。   所以秋玄景只有将他谢非言牢牢绑定在一块儿,令谢非言也成了“秋玄景”,急“秋玄景”之急,痛“秋玄景”之痛后,他才会愿意向他吐露真相。   他相信,唯有到了那时,谢非言才是真正的、无条件站在他这一边的人。   但,秋玄景实在看错了他。   谢非言叹了口气,说:“若我是秋玄景,或许我会直接自戕吧。我一人性命何足惜?不如就拿去救了这苍生,也好将那所有理不清的恩怨纠葛,永远断绝在我这里。”   潜虚子听后,脸上刚露出喜色。   可下一秒,谢非言又道:“然而我并非秋玄景,所以我永远不能替他做这个决定。”   所谓的奉献,所谓的牺牲,永远只能以自愿为前提。   只要牺牲者有半点不甘愿,那它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暴行。   是权力和暴力携手编织、粉饰太平的荒谬骗局。   是多数人对少数人的无耻胁迫。   是罪!   而他谢非言最憎恶的,就是这样的罪!   “你且去吧。”谢非言淡淡道,“天下人的性命,的确沉重,重到我对你们这样的人做出的恶行,竟也只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以为我不杀你们,就会助你们成事,那却是痴心妄想!   “去吧,莫要再在我面前徘徊,否则再让我多瞧见你一秒,我便说不准你的脑袋还会不会待在你的脖子上了!”   谢非言平静的声音中杀气四溢,只冷冷瞥来一眼,就令潜虚子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可潜虚子却仍不肯就这样轻易退去,仍想要竭力争取到谢非言的帮助:“谢前辈,您既然说若你是秋玄景,你必定会”   锵!   蓦地,有人拔剑了。   但那人却并非谢非言,而是沈辞镜!   沈辞镜冷冷看潜虚子,道:“够了,潜虚子,你还想要纠缠什么?你觉得你是的公平甚至是高尚的,因为倘若那个要‘牺牲’的人是你时,你也能慨然赴死,所以旁的不愿慨然赴死的、不愿帮助你的,就是不识大体的?   “愚不可及!你以为你们在做正确的事,却不知你们只是给了一些人可以合法杀死另一些人的理由罢了!   “你不相信?好,我且问你。你如今认为秋玄景应该去死的理由,是他的存在胁迫到了世界的安危,为了拯救绝大多数人,他理应赴死。   “那如果有一天,这方世界已走到尽头,已救无可救,而这时有人说,为了保存我们人族的火种,必须要减轻世界的负担,优化人族的血脉,所以,人族应当处死世上所有的资质平庸之徒、身患重病之人、无力生产的年迈之人,你是否还觉得此为正当之举?”   潜虚子不可置信,失声道:“怎会如此?!”   沈辞镜冷漠道:“怎么不会如此?你既是天命使,就该明白,一方土地能养育的一方人口永远是有限的。   “为了将这些人中最有力、最有未来的人留下,用有限的资源供养他们,让这些人能够带领人族走向更高的地方,就应当处理掉那些对人族没有贡献、只会拖累人族的累赘这不正合乎你的逻辑、合乎你的道德么?”   “血口喷人!我从未如此想过!”潜虚子激动站了起来,“就算是老弱之人,也该有活下去的权利!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如果一个族群连老弱之人都容不下,这样的族群还有什么未来?我又怎么可能会支持这样的决议?!”   沈辞镜:“你正在支持这样的决议,因为你要杀的秋玄景,正是这个被选中要清除的人。”   潜虚子脱口而出:“可他只是一个人!”   沈辞镜这一刻轻轻地笑了。   他目光清凌凌的,像一面镜子,里头清晰地映照出了潜虚子愤怒涨红的脸。   “所以,这就是答案。”沈辞镜说,“你并非不知道这是错误,你也并非不知道这对秋玄景毫无公平可言你只是单纯地将人命当作可以称量的东西,并在心中写好了底线。   “当那上称的人命只有一人、或者只有数人时,你觉得没有关系,这是伟大的牺牲。   “可当人命的数量多了起来,重到你无法面对时,你就知晓了:这是错的,人命不该以数量衡量。而你也知晓了:你不该称量人命的重量,哪怕是以族群之名,也不该去称量它。”   潜虚子脸色红了又青,青了又白。   他嘴唇哆嗦着,先是踉跄着后退几步,移开目光,几乎不敢去看沈辞镜的那双眼。   可很快的,他又站定,挺起胸膛,道:“不对,不对!你这完全是诡辩!   “因为这世上从来没有人、也根本不可能有人会做出这种决定!而且,人族哪怕不处死老弱之人,也不会倾覆,可若不杀了秋玄景,他却一定会对这方世界、对我们人族造成可怕结果!   “这是诡辩!这两件事,根本不可相提并论!”   潜虚子不依不饶,还要抓着沈辞镜,试图辩论个三百回合。   可下一刻,谢非言便直接拂袖,将他丢出门去。   “快滚!”   年轻时,谢非言或许还会同潜虚子辩论一二,可活得久了,谢非言便再懒得说这些了。   之前他肯同潜虚子多说两句,还是看在潜虚子确实是甘愿自我牺牲的份上,看在他不是那种严以律人宽以待己的人,而就是单纯死脑筋的份上。   可潜虚子如今一纠缠起来,谢非言就真心不耐烦了。   辩什么辩?有什么好辩的?   都这把年纪了,难道还会为了一场辩论就改变自己的想法和决定、改变自己的行事方式吗?   直接丢出去了事!   顺便再把门带上!   门外,潜虚子上前,还想要拍门纠缠。   但谢非言直接抽过沈辞镜的剑,丢了出去,擦着潜虚子的发髻,钉在他的脚边。   锵!   长剑入地三分,震鸣不止。   潜虚子沉默片刻,终于在这份迫人的杀意下退去了。   而当潜虚子退去后,谢非言招手把那长剑唤了回来,小心地擦了擦。   毕竟这是自家道侣的剑,他是剑修,剑修的常用剑可不能埋汰。   但没想,下一秒,沈辞镜就直接将谢非言拥进怀中。   “等等,这剑”   谢非言吓了一跳,连忙将长剑的青锋转了过来。   沈辞镜如今是肉体凡胎,哪里能这样乱来!   可沈辞镜浑然不惧,半点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抱着谢非言,闷闷说道:“下次不要说这样的话。”   谢非言一怔:“什么?”   沈辞镜声音越发轻了:“阿斐,你的性命,怎么会是不足惜的呢?”   谢非言胸口一烫,脸上也有些发热。   而下一秒,这样的滚烫又化作了酸涩。   沈辞镜轻声道:“如果真的有这样的一天,如果你真的要做一个决定……阿斐,不要一个人去。”   他怀着一种自己也说不出的茫然,一种无法言说的苦涩恐惧,说道:“到了那一天,一定要带我一起走,好不好?”   谢非言的心又酸又涨,挤入了无数的怜惜与愧疚,无数的柔软与欢喜。   他将头轻轻靠在沈辞镜的肩上,说:“好啊,不会丢下你的。”   不会再丢下你的。   再也不会丢下你了。   生也好,死也罢,都无妨了。   一块儿走下去吧。   -----------------------   作者有话说:可能下一章,最多下下章就完结 第44章 正气   从那以后, 谢非言就没有再关注过秋玄景的消息。   但每当他们来到一个新城镇,结识了一些新的天命使、或是为天命使卖命的江湖人士,甚至结识了某个与天命使身边的仆役有七拐八绕的亲戚关系的凡人时, 那些与秋玄景有关的消息,便会断断续续地传到谢非言的耳中。   比如说某月某日某地, 某些仙师协同江湖人士, 在秋玄景南下的必经之路上设下陷阱, 意欲将其围杀。   可那秋玄景不知怎的,竟像是长了天眼般, 悄无声息地便避开了陷阱, 换了条路走, 直叫埋伏的人等得昏天黑地,等到秋玄景和另一名天命使狭路相逢,将其击杀的消息传来,他们才明白自己早已暴露, 大感懊恼!   又比如说, 某月某日某地, 一名德高望重的老牌天命使,人称金焰真君的人,挡在了秋玄景的路上,在与秋玄景痛陈利弊后, 慨然请秋玄景赴死。   但没想这厮狡猾极了, 早早用凡人的迷药布下大阵,令金焰真君的慷慨陈词说到一半便倒头就睡,醒来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被秋玄景剥去了全身法器与衣物,还被丢在人来人往的城池门口,甚至身上还插着一个牌子, 上头写着“吾乃金焰真君是也”!   这番操作,直把金焰真君臊得落荒而逃,回山后把大门一关,只说自己接下来要闭关十年,谁都不许来打扰。   等等。   这些有关秋玄景的消息里,有血腥的,有好笑的,有令人遗憾的,也有充满乌龙的。   但无论如何,在天命使口中,他们与秋玄景的敌对,都是绝对正义的。是为了维护天命、保护苍生,宁可背上杀生之恶,也要还人间一个太平的高尚之举。   然而,若是将目光投向那些底层的人,听听那些为天命使卖命的江湖人士的想法,听听那些低头为天命使端水送茶的仆役们的想法,或者是听听那些意外得知了秋玄景一事的凡人们的想法,却很可能得到一个截然不同的结论。   当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谢非言已经坐在了田边的田埂上,听身旁坐着休息的老大爷絮絮叨叨地说。   这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大爷,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这个村子,去过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镇上的集市。   可就是这样一位老农人,因为家里出了个“聪明绝顶的机灵孩子”,得到了去仙师身旁服侍的机会,所以便也在与孩子一年一次的通信里,听闻了仙师的困难,知道最近有许多仙师都在向南聚集,目的是为了围剿一个天大的恶人,一个可怕的意图毁灭世界的恶人!   对于这样的消息,有人听了胆战心惊,自然也有人听了不以为然。   “什么毁灭世界,不过就是一个人而已,再怎么厉害,一个人又怎么毁灭得了世界?细伢子就是喜欢讲一些夸大其词的东西。”   老大爷对孩子寄来的信件内容做出评价。   “如果真要毁灭啊,我看,那也只是我们人走到了尽头。可就算人死光了,地里的庄稼该熟还是会熟,山上的野鸡该抱窝还是会抱窝。   “水要往下流,人挡不住,树要往上长,人也挡不住……这世界啊,自有它自己的事,跟人啊,没有半点关系!人好不好,都不妨碍它好得很!好得很啊!”   老大爷朴素的话语中,蕴含着他一辈子面对黄土悟出的道理。   谢非言不由得好奇问道:“大爷,照你这么说,你觉得那个大恶人其实是不该死的?”   老大爷连忙摆手:“我可没这么说。我这样的小民,哪里敢评价仙师的事?”   谢非言又问道:“可如果是老大爷你呢?如果老大爷你就是那仙师,你面对着那大恶人,你会觉得他该死吗?”   这样的问题,谢非言在这位老大爷之后,又问了许多个老大爷,也问了许多个江湖人士。   其中,那些老大爷们问他:“那大恶人可曾有欺男霸女,强抢田地?”   谢非言回答:“不曾。他曾经当过江湖道士,做了些坑蒙拐骗的事,但那大多是冲着大户人家去的,从不曾戏弄贫弱。”   老大爷们又问他:“那他可曾横征暴敛,强征男丁?”   谢非言回答:“不曾,他后来虽当过将军,可他军纪严明,从来都约束着士兵,既不许自己践踏农田,也不许士兵们扰民,自然也做不出横征暴敛,强征男丁的事。”   而那些江湖人士们则问他:“那大恶人可曾烧杀劫掠,为了一本秘籍便屠人满门?”   谢非言回答:“不曾。他身为将军,虽然放过火也杀过人,但那是面对敌军。在年轻时,他倒是曾意外害人满门抄斩,但他救下了那一家唯一的遗孤,二十余年为他出生入死,不离不弃。”   江湖人士们又问他:“那他可曾背信弃义,抛下朋友和同伴独自逃命?”   谢非言回答:“不曾。他将一生都花在补偿那名遗孤身上,几乎没有朋友,自然也没有背信弃义的机会;而他曾经的同伴,如今要么告老还乡,要么高官厚禄,倒是没有人因他受罪。”   于是,老大爷们和江湖人士们都犹豫不决,不解道:“既然这也不曾,那也不曾,他为何会被叫做大恶人?”   谢非言道:“因为天命要他死,可他不想死。但他若不想死,旁的人旁的许多许多人,便有可能要死,所以违抗天命又害了无辜人的性命的他,自然是大恶人。”   江湖人士向来豪爽,听了这话便一拍桌子,说:“好没道理,好没道理!我等江湖人士纵然可以舍生取义,这便是我辈的一贯作风,可这世上哪里有逼迫旁人舍生取义的道理?什么天命难违、天命要他死这般不讲道理的天命,违了又如何?   “倘若真的有人因此而死了,那难道不是天命的错吗?!”   江湖人士吃了酒后,头脑发蒙,心中万丈豪情,自然是什么豪言都放得出口的,但谢非言也知晓,等到醒来后,他们依然要低头为天命使卖命。   挣钱嘛,不寒碜。   反倒是那些一辈子都在低头的老大爷们,话语间更显谨慎克制,也更显无奈。   他们说:“既然是天命,那自然也没有了办法。”   顿了顿,这些人叹息道:“但这世上的人,如果能活,哪个又想死呢?”   是啊,因旁的人不想死,所以便要“大恶人”死。   可“大恶人”自己又如何想死呢?   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啊!   当谢非言发现了这些人的想法,听到了这些在人间向来都是失声的人们的声音后,谢非言脑中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于是,接下来的四年多的时间里,谢非言便与沈辞镜一同在这个人间游历、养孩子的同时,一边琢磨起了他的这点子异想天开。   他开始与越来越多的人深入交谈,这些人中既有王公贵族,也有贩夫走卒;既有江湖人士,也有无上仙师。   而在谢非言听这些人说了三年后,他开始拿起笔,将他们的话语记录下来。   谢非言并非是个文采斐然的人,因此,怎样将一个人的言语甚至一个人的一生,用通俗易懂又简明扼要的话在纸张上记录下来这件事,花了他很长时间。   可是,还没等谢非言将那些想要记录下来的东西全部写出,他就听到了秋玄景最后的结局。   数天前,在那片最南方的雷霆之地,紫天道君的坐化之处,同时也是天命使们难以靠近的圣地,秋玄景独自一人进去了。   圣地外的凡人们不知缘由,不懂得为何有人能够无视那样狂暴可怖的天灾,坦然踏入雷霆。   但天命使们猜到了这是为什么。   因为秋玄景并不是普通的凡人。   甚至他也不是天命使,而是承载了紫天道君最后一滴心头血的异人!   所以,那些阻隔了凡人与天命使的雷电,才会对他视而不见。   而秋玄景这个被千万人围追堵截的大恶人,才能在所有人眼睁睁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向圣地深处。   他想做什么?   他会做什么?   这个抢夺了紫天道君的心头血,以一人之力抢走了万万人、亿万人的天命的罪人,他究竟想要在这样神圣的地方,将这方世界、将这个人间推向何方?!   这一刻,几乎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忍不住思考这件事,都忍不住为这样的结局而战栗。   可最后,当所有人都恐惧注视着地平线上那个渺小又可怕的身影时,他却骤然消失了!   是的,消失了。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动静。   既不是羽化而登仙,也不是在雷霆下化作飞灰。   他就是这样突然的……消失了。   当听到这个消息时,谢非言怔愣了许久许久。   三天后,谢非言决定南下,至于沈辞镜与他怀中沈氏最后的孩子,自然也要跟上。   之后,谢非言花了大半年时间,走过了秋玄景四年才走完的路,来到了最后的终点。   最后,当谢非言独自一人来到圣地深处,也就是秋玄景消失的地方时,他翻开了自己花了一年时间书写,但还没能写完的那本册子。   “黄老三,六仙镇马仙村人,一生从未离开过乡镇。当我同他说,这世上有人只因自己想要活,便被当作大恶人群起而攻之时,他义愤填膺,第一个跳起来说:‘这算什么大恶人?若人想要活着便是大恶人,那这世上所有都会喘气的人,都是大错特错了!’”   “李石头,年轻时曾当过一方游侠,后来金盆洗手,在青石桥畔当打铁匠。他从自己的好友处得知了有人因不愿为了旁人慨然赴死,便被围剿追杀,当即放下了手里的铁锤,想要为了这个人伸张正义,奈何他已年迈,至今仍没有追赶上来。”   “王七公,栖霞县治下杏花坞之耕读人家,年轻时屡试不中,老了便当了杏花坞的私塾先生。当我见到他时,他正站在学生们面前,说,‘若为了自己的活而去杀害无辜之人,这样的恶行,与狂徒有何区别?倘若有一天,我要杀了旁人才可活下去,我宁可现在就死了!’”   “李墨云,清河镇说书先生……”   “魏清河……”   “左满仓……”   “孙阿满……”   将这本未完成的册子翻到尽头,谢非言沉默伫立。   片刻后,他说:“我知晓,你一生都没办法相信旁人,因为你觉得,无论有谁知道了你的身份,必定是想要你去死的。   “人都是贪生怕死的,若两人中只能活一人,谁不想要自己活呢?   “可秋玄景,我想要告诉你,你错了。这世上,就是有人相信着最朴素的公义,这世上,就是有人会认为有某种东西比性命更重要。”   那是公理,是正义。   是在无数人心中永不熄灭的,最朴素的善意。   “你可能认为这些东西并没有用处……因为他们的声音如此弱小。”   弱小到改变不了任何人、任何事,也撼动不了任何结局。   “可是,当你看到有人真心站在你这边,为你落泪,为你呐喊的时候,你的不甘和怨恨,是否也能消散些了?”   雷霆之地,除了隆隆震响之外,没有人声回应。   谢非言放下手中的册子,后退几步,转身离开。   可当他走出几步后,他突然感到什么,蓦然回头。   只见在他身后,那本册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就像是悄无声息消失的秋玄景那样。   没有留下任何动静,没有留下任何余烬。   谢非言试探道:“秋玄景?是你吗?”   雷声阵阵,依然无人回应。   可谢非言却长长松了口气,露出了笑容。   “恭喜。”谢非言说,“看来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结局。”   这一刻,天大地大,浩渺辽阔。   有风声,有雷声。   还有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的人声。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   “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   “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   -----------------------   作者有话说:哇,终于,写完了!   对于最后一章我思考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这样结尾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一直没有遇到春天、一直都在错过的秋玄景,到底还是等到了属于他的正义和善意吧   当然,可能也有读者认为,这种没办法改变命运的正义一点用都没有,不过对于这个,大家就见仁见智啦   -   总之,全文到这里就算写完了   其实我是真的准备写长点的   但就很吊诡,这篇文就真的很玄学,一写就牙痛,就很神奇   所以作者还是放弃了[捂脸笑哭]   真的对不住小天使们,但好歹这三个小故事也算是写完了,所以大家就别骂我了叭[求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   ═➣═➣═➣═➣═➣═➣═➣═➣═➣═   此书由檬檬整理✧₍^˶- ˕ -˵^₎✧   本文档只于读者欣赏!一切资源来源于网络。如有冒犯到您,请联系删除,喜欢作者请支持正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