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诡案录》作者:张叁差   简介:   文案废狂吼:老天来劈我一道雷,劈通我写文案的任督二脉!   全文完,修细节,结算通过后更福利番外;下一本开《相父》,文案在最后,求收~   烂命一条、医难自医、破罐破摔受x心里只有受的恋爱脑攻   【以下文案】   -受视角-   北晋昭化年间,司天堂监正安无烬身怀异术,解决诡案无数。   所有人以为他案牍劳形,是林下神仙;少有人知他酷爱混吃等死,随口胡云自己都不信。   更少有人知道,他曾经有个莫逆之交,被卷入诡事、死个干净。   为此,安监正抽骨制剑、为其报仇,导致异术反噬难医。   *   几年后,安无烬赴疆北偶遇巡边的六皇子。对方眉目如画,与他已死的心上人一模一样。   起初,安无烬想:甭管咱俩什么交情,你丫先从六皇子身上下来;   后来,安无烬越发笃信他没死:欺骗?死遁?翻脸不认?我变得不人不鬼为什么?   ——原来对方敬天爱民多过在意他。   于是,安无烬彻底如其所愿,一心铺在公务上,拖着破身子白天办案,晚上写书,把六殿下吓得心惊胆战,化身狗皮膏药,嘘寒问暖,见他咳嗽一声都心疼,唯独提及旧事就修闭口禅。   安无烬怒极反笑:记得我表字无烬,就别可着一捧灰使劲吹了。   *   此后。   安监正接连解决笑靥鬼面剥皮事件;决养尸地束魂桩事件;活死人纸扎铺事件……   他甚至亲自跟厉鬼配阴婚。   大婚当夜,“鬼郎君”在朦胧烛光中捉住他的手按在胸膛上,心跳“扑通扑通”:我错了,没借口。咱们从头来过,无烬~   被掩盖的旧事浮出水面。   安无烬终于知道,对方不是死遁的混账;是替他扛下一切的“混账”。   可他掐指一算,如今我五行缺命:都快死了,想从头来过……还有个屁用!   -攻视角-   六皇子有两把刀。   一把仪刀,华丽无用;一把短刃,漆黑致命。   他以为他能用短刃陪无烬扫尽天下冤屈,不曾想那无用的仪刀才能救无烬的性命。   六殿下狠心死遁:我宁可他恨我,也要他活着。   可时过境迁,他发现自己机关算尽,算漏了“心意”。代价依旧是心上人的命。   【说明】   ※1v1,he;   ※主线+单元案,事件、案件多有原型,魔改,内含异闻异术,但大概率没鬼(应该没有,嗯),部分内容重口、猎奇,端水不控任何一方(包括攻受和男女),请喜欢小清新的小可爱和极度控同学酌情;   ※作者本人文案废,抠字眼狂魔,不定期修细节,v前随榜,v后日更,有事作话请假,喜欢点个收藏吧,坑品见专栏。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破镜重圆 异闻传说 正剧 美强惨   主角视角安煦互动郑亦(姜亦尘)   一句话简介:死遁的冤家回来发现我快死了,呵   立意:富强民主和平 第1章 诅咒   “来啊,听我讲个故事,做一辈子噩梦。”   落拓汉子在街边讲故事,面前摆个破钵,里面几个脏兮兮的铜板。   摊位前很快围了小撮人,他枯哑着嗓子开始讲:   “前些天我在炎山湖边看见个美人,红艳艳的脸蛋儿、映着水色那个俊呐,比红枫林还好看。她手里拿着块干馍馍,捻碎了撒进水里,湖面立刻翻起大片水,聚了好多鱼儿来吃食儿。美人见鱼儿可爱,更凑近水边看鱼,可完没想到,没想到啊!地太滑,她一个骨碌掉进去了!美人叽里呱啦地大喊,我一看这还得了?冲过去拉她,本该小绵羊一样重的人儿,我居然拽不动。然后……然后我就看见她身后有一团东西聚过来了,也不知是什么。我是跟那团东西拔河……她扑腾着,撕心裂肺地惨嚎,渐渐没劲儿了,直到水面漾起好大一片血……”   听客们交头接耳:   “炎山湖果然不太平么?”   “可不是,听说有官军出事!”   “最近有顺口溜,说炎山湖里有吃人的鱼,是诅咒。”   “谁知道呢,官府在查吧……”   “突然!”汉子嗷一嗓子把众人吓得停止开小差,“她又动了!猛一拽!把我拽进湖里!我下意识闭眼,听见……‘咯嘣、咯嘣……’”他目光掠过每个听客,“那是嚼骨头的声音!我手剧痛!我睁开了眼,浑泥汤子里,我看见……看见她的脸在眼前,她咧嘴笑……用空洞的眼眶瞪着我……一只眼球漂出来挂在腮帮子上……她……她在啃我的手!”   汉子讲故事很有两下子,语调语速把握极好,让众人头皮发炸。   “切咦——行了,真有这事你报官啊!”有个听客一脚蹬翻汉子的破钵,“纯属卖艺的危言耸听,散了吧,散了!”   这家伙不仅自己不听,还把桌儿掀了。   汉子从打绺的头发缝里看众人散开,无奈摇头,单手捡起散落的铜板,扔进破钵。他的手从袖子里露出来,是木头做的。   “你的手呢,真的被她吃掉了?”不打眼处还剩一位听客。   中秋已过,疆北幽州渐寒,这人身披薄氅,背光抱怀,似挺年轻的:“大哥的故事还有后文吗?我请你喝酒,你继续讲好不好,”说着,他在身上摸一圈,咂嘴感叹,“哎呀,怪我跑得太快,稍等。”   他不紧不慢向街边酒楼去,片刻不到,用绒氅换来一坛蜡封老酒。   光侧向打来,落拓汉子终于看清了——   对方是个二十郎当岁的年轻人,二寸小冠束发,一身暗纹灰长袍在风里飘摇,无珠玉在傍,太过素净;他的脸也素净,半边被阳光润得高亮,半边阴在影儿里,独一双眼睛无论明暗都出挑地好看。那是一双被光影衬得凌厉的眸子,右眼隐约流过诡异的光,像有星河暗藏(※),带着魅色。是属于鬼神的魅惑,非是浮夸在皮相上的媚态。   可偏偏,这么好看的人是个跛子,瘸得很明显,好在他仪态雅正,任凭形骸残破,总有风骨和魂魄撑着。   年轻人晃到落拓汉子旁边一屁股坐下,乐呵呵戳开酒坛的蜡封:“大哥的木手精巧,做工之人必是高手。”   ——不是听故事么?   闲聊的重点拐弯,汉子不接话,也不接酒。   寒风过,掠开他的脏头发,能看到他右眼角下有块核桃大小烙痕。伤还新。   年轻人目光骤冷:“你是逃兵?”   汉子闻之色变,手忙脚乱遮脸上疤痕,那地方怕曾是块面黥,被他自行烙去了。   “面落黥纹”是晋国佣兵的劣制,平民入行伍必刺纹,升至千夫长可用药洗去。   正这时,街边几个扎羊角辫的小孩乱七八糟地跑过。   “大锦鲤,鳞光靓,一身红衣血水养。喂它虫儿它扭头,喂你小手它尝尝。摆尾搅碎湖中影,笑问童子香不香,莫数池面浮屠少,一座浮屠几生霜。”   年轻人看向小屁孩。   汉子借机跳起来。   电光石火间,他被年轻人角度刁钻地抓住木手,不肯就范,抬手戳对方双眼。   年轻人应变神速,偏头躲开攻击,手指灵活一扭——“咔”一声轻响,汉子木手被卸,戳眼不成失条手,趔趄着倒退两步。   须臾对视后,汉子拔腿就跑,不仅义肢不要、连破钵也不要了。   年轻人恣意一笑,大有“放尔先逃百八十里”的不屑,从怀里摸出个木球向天一弹,木球“啪”地爆开,化作小木鸟,像只插了翅膀的鸡,追随汉子而去。年轻人瞥见破钵里的铜板,捻起来揣怀里。   苍蝇再小也回点本儿。   他拎过酒坛子豪饮,烈性一路辣到胃里去,和着秋寒烧得他心尖针扎似的疼,疼出一丝痛快。   他让疼痛继续,浪费好酒洗枢木手。酒贵,洗出来的东西也矜贵。   他举着木手仔细看,片刻,得宝贝似的笑了,慢悠悠站起来,脚尖一掂,酒坛子“跳”到手里。他往汉子逃跑的方向走,路过小吃摊,拿不义之财换一小包豆腐干,边走边吃,很快不见踪影。   这是幽州口最热闹的地界,街正中有座老鼓楼,被改成了居高望远的茶伺。   茶伺角落里,身披长绒斗篷的茶客捻着茶杯,杯中茶汤晶莹,彻底冷了。   他从始至终直勾勾看那跛脚年轻人,目光柔和:“他……腿是怎么回事?”   身边侍人默声片刻:“当年您借故……离开安大人数月后,他就接替了司天堂监正一职,一直做分内事,卑职……从未闻他的腿是何时伤的,都城的几条线都无人提及。卑职失职,请六爷责罚。”   茶客沉着脸色摆摆手:“或许是近来伤的,去查清楚。”他起身下楼,步调铿锵。   一声声敲在心上,让他的心思不知如何安放:突然就要见面了,你恨我么?   我是宁愿你恨我,也不舍得你死了。   晌午的阳光给边城染上暖融融的颜色,揭发“胡天八月即飞雪”是文人妄言夸张。   此去十里开外也如此。   炎山湖是藏在黄针红枫林中的一汪深水。   林子阻挡沙尘,让水质清亮,映衬着河边树叶的倒影,如天工画巧、镶了块巨大的红翡在林间,绮丽无比。   幽隐的仙境被脚踩枯叶的“沙沙”声打破,那跛脚年轻人自林间晃悠出来时,豆腐干和酒坛子都不见了,半截木枢手棒槌似的悬在腰间,手中拎着条彩色石头珠子串,看成色破石头不值钱,只因被主人摩挲日久才颗颗润泽,与湖水平分林间美。   胖木鸟不知从哪冒出来,扑棱两下翅膀,落在年轻人肩上蹦跶。   “到这附近跟丢了?也不怪你,地势太复杂。咱先看看湖里有没有吃人妖怪。”他踱到湖边,踮起地上的扁石头,往水里打,石头连跳七八下,在湖中央沉了。   “啧,”年轻人不满意水漂的战绩,哈着腰看湖里,“大锦鲤,鳞光靓,捞上来,炖一锅……”嘴没贫完,脸上满不在乎已经淡了——因为那湖里真的有东西。   水波深沉处有团巨大的暗影,随着暗流浮沉。   年轻人眉心一压:真摊上事了。   果不其然,念出法随。   利箭破风之声紧跟而来。   年轻人不及看,躲过箭矢,须臾锁定敌袭方向,手一送,木鸟凌风展翅,比刚才瘦了、也大了一圈,直冲灌木中的偷袭者。   偷袭者大骂,瞄准木鸟连放两箭;木鸟形如游隼,打着旋子闪开攻击,与对方缠斗。   与此同时,林中“窸窸窣窣”数十名手持刀弩的武士冒出来,将年轻人团团围住。   “大胆贼人敢用妖法?快投降,免受万箭穿心之苦!”喊话人面有黥纹,是官军。   年轻人见之莞尔,举手示意自己没恶意,打个响指,木鸟调转身子,向他飞回来。   而那偷袭者被缠得上头了,借机扬手抬箭——   “啪”一声脆响,木鸟被射穿,掠着年轻人脸颊划过去,被钉在树干上。   年轻人单边俊眉一掀,目露惋惜:“各位将军,在下司天堂监正安煦。非公务之行,未在官驿报备。方才在街市上遇一怪人提及炎山湖怪事,好奇来看看,“他缓缓单手入怀,摸出块鎏金方牌,扔给最近的官军,“幽州口驻邑军长史该是査良措将军,劳烦小将军带我见他。”   话音刚落,圈阵左右分开。   “司天堂?” 毁木鸟的是个胡子拉碴的中年将军,大步到年轻人近前,突然蔑笑,“司天堂专出叛国贼!北海国的月亮比我大晋更圆吗?”   自称“安煦”的年轻人莫名其妙,困顿道:“将军此言何意,是否有误会?”   胡子将军不答,上三眼看人,下三眼看鎏金牌子,鼻子“哼”出音:“身有缺弊者不可为官!司天堂监正二品高官怎么可能是个腿瘸的小白脸,出门在外随侍都不带?”   他身边的小护军留心眼低声劝道:“爷,腰牌不像假的,他衣着体面,六殿下也还在营中,不若……”   “啪——”   大胡子抡圆了呼出巴掌。   小护军被扇得原地腾空两圈半,站定时帽盔甩在腮帮子上,后半句话原封不动咽回去了。   “少给老子提他,好好的皇子不做,跑来边关干什么?只懂议和的孬种!”胡子将军将在外,言语犯上,瞥见安煦一脸鄙夷,更气不打一处来,指他道,“伪造腰牌、冒名顶替,给老子绑了,就地正法!”   军风如何暂且不论。   军纪向来行令禁止。   上官发作,士兵立刻缩小包围圈,要绑人。   锁链子都提搂出来了,安煦依旧闲庭信步:“阁下说一不二,想来便是查将军了,既然如此,将军不如亲自动手,安某鬼门关前恭候大驾。”他双手一伸做就范之姿。   査良措一愣,眯缝眼睛看他,活像流氓看秀色、眼角漾出丝邪笑,两下将安煦手腕锁住,倏然欺身贴近对方颈侧深嗅,胡言道:“细皮嫩肉的小贼,死到临头还嘴硬?你身上好香啊。”   跟着,居然伸出舌头来。   【作者有话说】   ※用现代医学解释是星状玻璃体病变。   -   哦,我又开文了,会不定期修细节、抠字眼,v后日更,大概中午十一点多,有事作话请假,坑品见专栏,喜欢点个收藏,么么哒~   本文有案子,不算传统推理文,会夹杂权谋线,只想看推理文的请移步《病似情花毒》和《太子殿下今天又在装瞎吗》,不保证合你胃口,但当时水平尽力了[让我康康] 第2章 浮屠   安煦偏头,査良措舔个空。   士兵嘘声四起,开始起哄。   査大胡子笑骂一句很难听的街:“美人儿嘛,甭论雌雄,烈性一点才得劲。”   士兵又旋即附和,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疆北偏远。   官军行事如氓流,长史如土皇帝,合该通通拖出去砍头仨时辰。   安煦怒从心生,不知从哪捻出根寸长的金针,夹在指间。   査良措见他毫无惧意,一把扯住他衣领:“死到临头还装相?你是不是北海细作!营中失踪的兄弟们被你藏哪去了?不说实话有你好受!”   “客气点。”安煦一拨他手腕,金针巧劲从他锁子臂鞲的缝隙刺进,面露困惑端详他,连连咋舌。   査良措喝问:“何意?”   安煦轻叹:“咫尺之距,竟分辨不出阁下是飞禽还是走兽,眼拙眼拙。”   话在査良措斗大的脑袋里转悠一圈,化成俩字——禽兽。   他大怒,反手抡安煦。   可“啪”一声响亮,他自己腮帮子火辣辣的疼,发蒙半晌,才反应过来巴掌甩给了自己、整条手臂酸软无力、像有无数蚂蚁爬过,对视间,他看见安煦右眼暗藏星河的诡丽,大惊质问:“你果然会妖法!”   “是举头三尺有神明啊,将军,”安煦冲他眨眼,“你疑我身份,该去官驿查验我腰牌真假,就地正法是何意,将军代表王法?”   安煦表情纯良,质问却落地有声,只差没问“你要反吗”。   “放肆!”査良措怒冲顶梁,抄手抽刀,虬髯像团哆嗦的钢丝球。   眼看矛盾一触即发——   “将军,六殿下来了,说有急事。”令官隔着老远吆喝。   査良措蓦地回眸看。   十步开外站着个年轻公子,脚蹬将军靴,穿甲裙,上半身剑袖斜襟,神色端和清雅少了武将的杀伐,更不知为何,他眼圈挂着一层浅淡的乌青,像是没歇好。   査良措眼角狠戾狭跃而过,换上笑:“殿下有事着人唤一声,何必亲自往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跑。”   六殿下大名“姜亦尘”是皇上爹取的,饱含深意——“姜”是国姓,可尊贵,亦可微渺如尘。是告诫他出身皆虚妄。   姜亦尘还査良措一个浅笑,路过他身旁,直奔安煦,匕首亮锋,将安监正腕间铁镣斩断:“这位是司天堂监正,将军怎的把人家绑了?”   刚刚安煦视线被査良措挡着,看不真切六皇子,心里满是没能暴打昏官的悻悻;现在姜亦尘与他对面而立,惊得他脑子、眼睛、嘴悉数罢工。   对方如雕似画、阔别数年的眉眼像块大石头,“咕咚”砸下来,砸得安煦心如止水骤然起波澜,浪太盛,呛得他止不住地咳嗽,震得心脏像被死命揉搓,疼痛夹杂着窒息感。   安煦难以置信——   郑亦?这人是郑亦吗?   五年前,他的好友郑亦卷入案子死了个干净,郑亦的尸身是他亲手装殓,他更在对方胸口刻了个“安”字。如今他……怎么活了?   更摇身一变,变成六皇子。   这不可能!   可是……   眼前这人怎么看都是郑亦。   唯一不同是他眼角旁也有黥纹。晋的国号取“日出于地,万物蕃息”之意,面黥是支挂着火焰的羽箭。   安煦突然想蹦起来给对方一嘴巴:借尸还魂?你从六殿下身上下来!   思绪如电,他又暗骂自己脑袋被驴踢了。   简直难以自洽。   “安大人?”姜亦尘温声叫人,“父皇在家信中告诉我你要到疆北来,今日得见,安监正果然一表人才。”   一般无二的嗓音在安煦精神上继续加码,他脑袋里有根神经猛拽,拽得他眼花缭乱,把对方的关切虚幻成一片。   安煦无意识地收紧手指,掐到腕上的彩石珠串——   郑亦在安煦的小院里栽过一片连翘,用河磨石堆了花圃;后来郑亦死了,安煦把所有跟对方相关的东西都收起来,唯独不忍心毁去花圃。再然后,他以毒攻毒,把残存有对方气息的小石头抠出来,亲手打磨。   以为将石子磨圆,能将思念也磨圆,而今看原来是痴人说梦,惦记根深入魂,被唤醒就痛如骨刺。   “咔吧——”   一颗珠子被捏碎,石碴刺破指腹。   温热湿滑让安煦回神,他没动声色,随手将珠串扔进袖囊,躬身行礼:“司天堂监正安煦见过六殿下。”   姜亦尘笑得温和。   査大胡子胳膊上“妖法”未解,不想看他俩莫名其妙的哑谜,“哈哈”陪笑打破沉寂:“这位真是安监正?怪我鲁莽了,总当文绉绉的官儿该是糟老头,没想到啊没想到!安大人大人大量,原谅边塞莽夫无礼!”   安煦没心情逗闷子了:“将军带人在此埋伏是何意?”没人看清他拿什么在査良措小臂带过,又收回随身小囊。   査良措手臂顿感轻松,甩着膀子长叹:“近来营中接连有人失踪,我与蔡大人明察暗访,因果指向湖边,故来看看。”   安煦想了想,将遇见落拓汉子的因果简略讲了:“那人似是烙去了黥纹,他是谁,将军心有所疑吗?”   査良措皱眉低眼,没头绪。   也就这时,湖边“嗷——”一声长嚎,有人像烧水壶叫鼻儿,给所有人吓一跳。   乱作一团的湖边,有小兵跑过来:“将、将军……水、水里、水里有东、东……浮浮浮浮……”   査良措一脚蹬中对方胸口:“妈了个巴子,口条捋直了说话!”   小兵一屁股墩摔出去,连滚带爬回来重说:“报将军,方、方、方、方才有兄弟看到湖里有阴影……一捞……一捞……捞上来好多死人!”   査良措莽汉变脸,不听结巴转述,疾步往湖边走。   湖面的平静被打破,翻腾如红翡碎裂;残破尸身出水,多已浮肿,被撕咬得缺脸少手,甚至很多身首分离。   原来刚刚安煦看到水中央巨大的阴影是这些。   “快去府衙,叫蔡大人带仵作和巡捕来!”査良措吩咐。   “不必了,”姜亦尘拦道,“我来找将军正是得知蔡大人已有三天不见踪影。”   “二位,这位是蔡大人吗?”安煦不知从哪变出柄长木杆,杆头上有只木头小手,婴儿巴掌大小,灵巧异常地捻起一具尸体腰间的玉佩。   水头极好,是块鹤佩。   大晋尊文士“鹤鸣”,非要中过进士才能用。而幽州太守蔡大人曾是鼎元,风光无限。   为了让査良措看清,小木手贴心地扒拉着死尸头颅,转过脸——那人脸自人中横向分界,嘴唇以上露着一块块白骨,鼻翼连着丁点面皮斜挂在旁,眼窝空旷,汪着两窝水,水里有条存长的小鱼在游,嘴唇以下倒是完好,唇边硕大的媒婆痣上炸着两缕毛。   “是蔡大人……这痦子独一无……呕……”査长史看惯了血肉横飞,但跟如此诡异的尸体相面是没有的,要将早饭都吐出来了。   安煦面不改色,在尸体前蹲跪下,摸出副看不出材质的手套戴上:“尸涨不严重,尸体瘢痕浅淡,皮肤……”他在蔡大人手上拽,鸡皮手套一样的皮肤被他一撸而下,“他在水里泡了两天左右,至于死因……不似毒,体表无明显外伤,最大可能性是无意识下溺亡。”   査良措好不容易缓上气:“大人还会验尸啊,实在厉害,这……鱼挑食么,怎么只吃上半张脸?”   “安某所学甚杂,什么都会一点,尚未看打眼过,”安煦自吹毫不客气,话锋一转,“至于将军所惑的成因……该是他下半张脸被挡住了,这些尸体被啃噬位置各异就是佐证。劳烦小将军们,依据残破外露、完璧内藏的原则,把尸群复原成在水里的样子。”   一声令下,众人忙活开了,真将数十具残躯拼凑成型。   “这……这到底是什么,什么人把这些人扎成球了?”査良措嘟囔。   “莫数池面浮屠少,一座浮屠几生霜……”安煦幽幽道。   査良措瞠目结舌:“什么?”   “坊市流传的童谣啊,将军没听过么?有人在坊间散布诡调,诸位不觉得这与其说是‘人球’或者是胡乱捆绑,更像是堆砌了一、二、三……”他拿手点着数,“更像是九层的塔吗?有人在民间散布童谣、又把人扎塔沉水,该是有特殊含义。”   刚才无人察觉,经安煦一说,尸体确实像是底座宽阔、越向上越尖的塔。   “定是浮屠教的人在做邪法!”査良措一拍大腿、咬牙切齿,“他们不劳作、不徭役,如今年年征兵征不上,倒净生出好吃懒做之辈去皈依佛寺!我看这八成是前些日子我去佛寺征兵,引他们来报复了!”   百余年前,大晋气温骤降。连年寒冷导致颗粒无收,老百姓自力不能更生,只得求神佛庇护,浮屠教因此大肆扩张,如今大晋每个州府有大小佛寺几十座,信众比官军还多。皈依之人自持是神佛侍者,跳出轮回,不劳作、不纳税、不徭役,导致国境内荒田越来越多,三年一次的征兵常不满额。   “将军这样认为么?但我听到的故事跟神佛无关,倒似跟个女子相关,而且,”安煦指着捆尸体的绳结,“这是行军结,若真是和尚杀人,他栽赃嫁祸别有用意,实在不是好东西。”   他说话时,査良措的小护军也不知是害怕,还是怎的,离安煦极近,几乎要贴在他身上。   安煦侧眸看对方,目光压迫感太强,把小孩看得不自知退开两步。   “不若烦请小将军去浮屠寺问问,这塔在他们的教义里有何深意,是度人极乐,还是压人不得超生,”安煦似笑不笑,“当然了,你可能问不出原因,因为啊……”   小护军咽了咽:“什么?”   安煦一字一顿,阴森道:“因为啊……真的有鬼。”   小孩气都喘不匀了:“对!说不定是她来报仇了……哎哟!”   没说完,被査良措一巴掌扇在脑壳上。   “别拿你们以讹传讹的鬼怪言论扰乱大人视听!”査良措教训人。   姜亦尘作壁上观,只观安煦。安煦多年前就这样,招欠对象包括但不仅限于隔壁掉牙大爷和大爷家的三岁小孩。   他前一刻能惹人家火冒三丈,后一刻又能把对方胡撸好,以至于姜亦尘一度不知他哪句真哪句假,说某句到底有何用意。   正如现在。   安煦诈出些猫腻,但见査良措有心阻拦,不再多问,“哈哈”干笑两声就要走。   “等等等等……”査良措紧赶两步,“大人等等!”   林间风起,红枫叶莎啦啦响个没完,在为亡魂唱哀歌。安煦刚压下去的咳嗽,又开始造次。   他咳得停不下来,提袖挡风,捻出金针,在嗓子快针刺下。   咳嗽立刻渐缓。   査良措从未见过这么高明的针灸术,呆愣分毫讪笑搓着手:“大人,我是武将,蔡大人凉了,总不好让六殿下亲自跟尸体打交道。末将听闻司天堂除了研究古之异术,也处理过诡怪事件,今日恰好赶上,不如……”他抱拳给安煦行礼,“之前多有得罪,大人您不记小人过,主持此事正义吧。”   安煦眉头一挑,查良措前一刻百般遮掩,现在又突然想要他插手,很奇怪。   未等安煦开腔,姜亦尘揉身过来,脱下自己的绒氅给安煦披上:“安监正是私行,这事便跟你没关系,你别管。”   安煦此来疆北主要是寻老师莫九岚下落,结果先听司天堂被骂叛国,后又见到故人“死而复生”,浑身反骨揭竿而起,一窜两丈高,愤愤地想:顺势而为哪儿有不识好人心刺激?   遂装模作样,向都城遥施一礼,对姜亦尘道:“下官为吾皇分忧是本分。出了这么大的事,岂有躲闲的道理?”   要我走?偏不。 第3章 瘸腿   幽州太守浮尸炎山湖。   姜亦尘当务之急是将案件上疏,等千里之外的皇上爹示下。   马车内饰简洁,臂宽的茶台上红泥小炉煮水,烟雾淡渺。   姜亦尘文书落款,将笔墨收起,悠哉哉沏茶,看那模样是火烧屁股也不能碍着他喝一口水。说好听此是大将之风,可看表情更像麻木不仁。   他叹:麻烦死了。   自顾自闻香品茗,直到车外马蹄声迫近。   “六爷,属下跟了安大人一程,他管定这事了,您看是否要暗中……阻挠一二?”窗外人低语。   阑珊灯火映得姜亦尘眼中温和一闪而过,他不答反问:“那位贵人养伤如何了?”   “已恢复大半。”窗外人答。   “走吧,见她一面,让北海国提早动手。”姜亦尘言罢,马车前行。   “那……为难她的几名官军怎么办?”窗外人又问。   姜亦尘没波澜地道:“一群流氓,杀了吧。”   窗外人低声称“是”,再道:“六爷若无吩咐,属下便去办事了。”   “等等,”姜亦尘捏着眉心,昨儿他骤然得知安煦要到幽州,喜惧交加;整夜推演见着人该如何应对,一大早就到钟楼茶馆上蹲守人家;相见时,是拼尽全身力气才波澜不惊。   “无烬想做什么先随他,但我看他除了腿伤身体也不好,去查我离开这几年到底发生过什么。”   而无论之前发生什么,眼下安煦的私行被彻底打乱。   他事急从权,先去司天堂幽州分部,直接召集众人,好一通打听衙门口的家长李短,比如谁和谁不对付、谁好色、谁好酒、谁家的狗子横着走……   闲话聊得差不多,安煦清嗓子站起来,大伙儿以为顶头上次突然出现是有什么极密要务,都以为他要入正题,一个个紧张起来。谁知他对跟他个头相仿的小伙子一笑:“你这衣裳不是传家宝吧?”   小伙顶着满脑袋问号,恭敬道:“大人说笑了,就是铺子里买的成衣。”   “那太好了,”安煦脱下姜亦尘的外氅,递到对方手上,“来,换换。”   衣服华贵,小伙子不敢接。   旁边五十来岁的一位帮腔:“换吧,大人八成有要务,想低调。”   ——倒也不是想低调,纯是不想披姜亦尘的衣裳。   安煦赶回幽州府衙。   此地上至麻雀、下至耗子,听闻自家老爷去炎山湖喂了鱼,从惊转疑,见到尸体又无不恐惧,悉数聚在中庭正堂。   为首之人是府衙贰守,掌管分曹办事(※),实权颇大,见安煦来了,先请他落座,又向衙役摆手:“快将卷宗调来!”   片刻,衙役们用简辇抬上五摞卷宗,“稀里哗啦”卸在安煦面前。   安煦表情玩味地歪头对他笑:“康大人,”他示意对方上前,“安某略有闲学,观康大人面相,是否偶有腰肌酸软,头晕耳鸣?”   贰守暗惊:他竟知道我姓康?又怎么瞧上病了?   安煦依旧乐呵呵:“安某还知道大人的肾精没亏在正宅。所以,我想听点实际的。”   贰守杀威棒没打中安煦,反被下马威,认定强龙不压地头蛇,打算对小白脸再负隅一二。   “大人,若是怕自己一人看卷宗太慢,下官可以安排……”   安煦不等他说完,站起来就往衙门口走。   瘸子走得挺快,出门当街一站,双手叉腰、气沉丹田,吆喝道:“州府衙贰守康德禄大人在城东猫耳朵胡同丁巳号有座私宅,宅子里昨夜闹贼,我要报官,那贼长得柳叶眉、丹凤眼、樱桃小嘴一点点……”   “贼”被描述得太漂亮,立刻引无数人侧目。   贰守万没想到,当朝二品大员办事这么“不是人”,他连滚带爬抢过去、扯住安煦手腕:“大人,昨夜我根本没去小宅!怎么无中生有呢?!你、你你诬赖好人,有何证据!”   安煦低声窃笑:“要什么证据?越是没证据,越能给尊夫人解闷不是么?”   贰守咬牙切齿。   他想养外室,有贼心没贼胆,因为贼胆被自家夫人一斩而断。要说康大人的正房夫人是个人物,父亲没得早,伯父在都城做三司总捕。几年前贰守对隔壁街的小寡妇示好,被夫人知道。人家一没哭、二不闹,举着菜刀追了夫君几条街,口口声声喊着要没收杀千刀的作案工具。   那之后康大人险些不举,缓了好几年,现在刚见起色,能出去风流。   “饶命、饶命大人,您这是真的要我的命啊……”他一边推着安煦回府衙,一边回手点指侧目于他的小贩、衙役:敢说出去要你们好看。   安煦目的达成,坏事得逞志得意满,正自暗爽,右腿突然像被人用锥子从里向外攮了。   他轻“啧”一声,在门框上扶稳定神,才跟贰守进偏厢。   贰守“狗”不过安煦,只得认栽,惆怅道:“非是下官隐瞒,只不过这事说出来无凭无据,您说话敢张嘴就来,下官可不敢……”他见安煦掀眼皮看他,一副“耐心有限”的表情,赶快识相入正题,“其实,我家大人与查将军曾有龃龉,下官陪蔡大人去驻邑军营时,看到有女人从中军帐被带出来……”   “大人是说,査长史私养军妓?”安煦问。   《大晋军律》明文规定,军中不可养妓。   “不不不,下官可没这么说,”贰守袖子摇得像扑棱蛾子,“下官只是说看到女人被送出査长史的营帐,她虽披着斗篷,但难掩身型玲珑;后来蔡大人让我在帐外等,他与査长史在帐中不知说了什么,出来时脸黑得像锅底,该是龃龉过。   贰守转述事实,没有过度臆断。   安煦背手在屋里溜达,踱几圈问道:“坊市上的诡异歌谣,何时开始流传的?”   贰守翻着白眼想:“几日前下官从小童口中听到过歌谣,但何时开始传就不知道了。比起这个,有个事更怪,听闻炎山湖附近塌出个大坑,査长史下令回填,里面不知有什么。”   案件线索散乱,“女人”、“浮屠塔”、“大坑”看似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不相关,又似牵连暗藏。   安煦确定这事想速战速决,不能以寻常案件的调查流程按部就班。   而想剑走偏锋,他需得先解决腿疼。   府衙是前衙后府,安大人要一间空房,锁门没让人伺候,净手宽衣,拿洗手铜盆放在地上,将右裤脚卷起来。   他腿上皮肤白得发青,比湖里捞出来的尸首更像死的,足太阴诸穴上全是伤疤,血管黑紫爆涨,活像交错的树根盘在皮肉里。   手指长的银刀直刺入三阴交。   血往外涌,滴在铜盆里,是黑紫色的。   安煦疼,但也痛快,消逝感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血色转红时,安煦唇色泛白、满头冷汗。他捻出金针封在伤口周围穴道,用药往伤口上堆。   血流太冲,药粉给冲开了三次。   不得已,安煦用衣袖狠勒住伤口上端,再补好几针。   血终于止住了。   一痛折腾,安煦眼冒金星,胡乱摸药吃下,脱力似的倒在小榻上,哪儿都提不起力气。他心底突然生出种“死了算了”的念头,把自己吓一大跳。   五年前,郑亦骤亡,老师莫九岚失踪。   安煦接连经历过失去,顿悟何谓“只道当日是寻常”,可即便这样,他的日子从来都是要“过”的。回想当时,他拼得触犯“夺算三纪(※2)、反噬生魂”的禁忌,弥补对郑亦的后知后觉。对方大仇得报,他也还有目标,他想寻到老师下落、想将这几年所遇诡案书写成册。   可是。   今日他骤见那人,一切好像从头就错了。   举手投足间他确定姜亦尘就是郑亦,而他的深情厚谊大概率是自以为是的笑话。   安煦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控制着气息,妄图跟憋屈和解——他孤身翻山越岭,耐着身心的双重煎熬,以为终能走向一片有人在等的田园;可老天偏看不惯他心安,非要他猝然顿悟愿望皆是蜃景,历尽艰难险阻后,彼方空无一人。   他的世界在厮杀,一边是姜亦尘的诈死和欺骗,另一边是那人少年时、听他说想扫尽天下不公时那句“我会帮你搭桥铺路”的支持。   孰真孰假呢?   ……   想不通。   又管它孰真孰假?   没几年好活了,何必再矫情。   安煦躺片刻爬起来,将汗透的冷衣裳换下,端盆一瘸一拐地出门,险跟来人撞满怀。   对方眼疾手快地扶他。   “小心——”姜亦尘一改火烧屁股也从容,“腿怎么了?”   二人之间隔着盆血水,是彼此间放不下的因果。   安煦掀眼皮看人,阳光映在他右眼瞳仁上,像太阳打亮星河,而下一刻,星河的主人垂眼遮去幻彩,晃到树丛边,“哗啦”把血水泼了:“刚才给隔壁的公猪接生,没想到那夯货不识好人心,啃了下官一口,下官看不出猪心险恶,倒也活该。”   姜亦尘:……   他不计较安煦指桑骂槐,躲开对方回身时险些抡在他脸上的盆,跟屁虫似的粘着人家进屋,看安煦忙东忙西,想帮的忙一个都没帮上。   安煦不理他,瘸着腿往外走。   姜亦尘挡在对方面前:“大人伤着腿,还要去哪里?”   “办案呀,要向殿下随时报备么?。”   六殿下越是忍让,安煦便越觉得对方理亏、心下生烦,没说“有屁快放”已经很客气了,不待对方再说话,他就哂笑出声,晃过阻拦,头也不回地走了。   【作者有话说】   ※贰守是州府长官的副手。   ※2减寿三十六年。 第4章 丈夫   幽州府前衙后府。   衙府相连的月洞门处有数位姑娘,几个哭得梨花带雨,几个冷着脸。   而那太守蔡大人父母双亡、夫人早死、还没儿子,算彻底绝户,安煦见有人给他哭丧,不由得缓下步速,看那几人。   其中一个相貌灵秀的女子与安煦目光交对,上前拦他:“你是都城来的大官吗?”   安煦猜这几位说不定是通房丫头,面露叹惋,幽幽然长出一口气。   灵秀女子莫名:“大人不说话,先叹气是为何?”   安煦温声道:“那死鬼撒手惨死,没给姑娘们名分,往后的日子可教你们依靠谁?安某在叹姑娘逆境之下的坚韧。”   女子一双眼睛更像会说话了:“妾已经不是姑娘了……”   安煦垂眸笑:“怎么不是呢,当了娘的人也不过是经历丰富些的姑娘。”   姑娘们无助之时听了可心话,有几个哭得更伤心:“眼下他走了,我们日子可怎么办,可叹情不知所起,托付予他却是这般下场……”   安煦心道:哼,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再而衰,三而竭……   他面色温和,顺话道:“蔡大人几日前就已不知所踪,那之前他有什么异样?”   女子们七嘴八舌诉苦,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说自家大人的不对劲。安煦耐着性子听,发现蔡大人是个拎得很清的人,公务诸多不顺,也不在内宅有半句抱怨。讲了半天,最不对劲的是他失踪前一晚见了个面带黥纹、穿文士袍的俊男人,连奉茶的丫头都给轰出去。   “妾刚才还见那位公子入后宅。”   ……这一听就是姜亦尘啊。   安煦往后院扒头,见那厮没跟出来,以还有公务为由,摆脱纠缠、往街市去。   夕阳斜照,幽州北关的破烂山墙如壮士迟暮,用残躯维护城内最后一丝安宁。小摊杳袅的炊烟恣意飘晃,熏香了百姓提的饼子、菜肉,配合“包子”、“烙饼”的声声叫卖,勾画出一片人间烟火气。   常人奔忙劳碌一辈子,不就为老婆孩子热炕头么。   安煦重回钟楼街口,用几包糖果换了情报来——晌午唱童谣的小屁孩们都说歌谣是娄长夫教的。娄长夫整日替军中干活,眼下冬衣的棉花不够,他和媳妇到外州收棉花去了。   安煦确定歌谣来自军中,眼珠一转,要回府衙敛房。   “安大人喜上眉梢,是有好事吗?”话音自安煦身后起。   安煦蓦地回头,见姜亦尘不知何时冒出来,站在喧嚣里,半身戎装换成一袭墨蓝袍子,没着配饰,连头冠都看不出材质。只是多年养出的贵气掩不住,完美诠释披麻戴孝都打眼。   打眼的这位对安煦笑得灿烂,指着眼前破面摊,冲安煦招手。   小摊子有年头了,菜牌满是油渍。   姜亦尘见安煦赏脸过来,赶忙抽出条凳掸干净,做个“请”的手势,吆喝道,“老板,两碗面,两个蛋!” 他拿热水烫茶杯,把水泼远,再给安煦倒一杯艳得发黑的老茶推过去:“或许快打仗了,蔡大人失踪前一晚,我问他若当真起战火,城中百姓要如何安抚。”言罢,六殿下恣意品“茗”,不辜负陈年高碎。   安煦所以赏脸,就是想问他跟蔡大人说过什么,结果对方率先坦白,他心思一番——快打仗了……吗?   晋国疆北是个叫北海的弹丸小国,因有蒙兀做后盾,与晋争幽州口外的登平城,拉锯数十年。   二十年前,北海大将战死,不久晋国的镇关老将军白烨殚精吐血而亡,双方打不动了,终于休战,签订《幽海条约》、约定彼此不岁供、无战火,各自休养生息三十年。登平城则被一切为二,南城行晋风,北城行北海国风,互不干扰。   自那时起,守关的烫手山芋扔给老将军的学生査良措。査长史这棵萝卜死种在坑里,大晋外官“三载一徙”于他而言如虚设,边务安生了二十年。   时至今年初,北海国的靠山蒙兀政变,査良措想借机将登平抢回来,临门一脚被蔡大人拦下,此后多位朝臣联合上疏,称“驻邑军长史査良措连任二十载,拥兵自雄,威福自专”,皇上大怒。眼下尚未选定徙任人选,但恐怕査长史在这里待不久了。   “殿下堵我,是来暗示我蔡大人身故与此有关?”安煦问。   “啊……总要吃饭嘛,府衙里的饭没滋味,”姜亦尘看面还没起锅,又道,“父皇密诏要修缮城关,关口暗潮涌动,安大人及时抽身为妙。”   “殿下初见下官时解围,再见时透露圣上密诏规劝下官远离是非,这实在……”安煦垂着眼睛,拇指被河磨石珠子扎破的伤口在布帛下隐隐刺痛,“殿下与下官素未谋面,何必做到这份上?”   “父皇在家信中常提到你,说安大人的才华非在城关刀箭之间,我才劝大人多顾自身安危,”姜亦尘几不可见地笑了下,“好像……从见面起,大人就对我有种敌意。”   姜亦尘心中积压的因果太重,如履薄冰,他不敢长嘴。   可他终归有血有肉,牵挂五年的人就在眼前,让他理智崩碎。他化身因无能而躁狂的“小男孩”,怕稍有不慎会再把对方推开,又不敢挽留。如今,他是黔驴一头、非常技穷,只得用疮疤对抗心慌。   他有种侥幸,希望利用挑衅留住对方,奢望安煦质问他,揭穿他。   老板端上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水雾升在二人之间,形成捅破又瞬间重聚的屏障,安煦透过朦胧与姜亦尘对视:“下官有位故人,与殿下容貌一般无二。”   姜亦尘眉头掀起来:“这倒是我的荣幸了。”   安煦抬胳膊撑在桌边,将逼视更专注些:“所以殿下与他有何渊源?下官不信天下有这般长相无二之人。”   风吹过。   淡了雾蒙蒙,让安煦的目光与姜亦尘撞上。   撞得姜亦尘不动声色乱了神。   他的挑衅登时溃不成军。他不知该如何是好,余光瞥见宽街有牛车经过,遂从袖袋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向车轴打。   “咔”一声,轮毂折了,牛车侧翻,整整一车石料“稀里哗啦”泼进路旁草坷子,惊得安煦回头望。   姜亦尘不被盯视,顿时像解开定身咒,起身交代一声“你别动”,逃似的帮忙去了。   他融入乱状,指挥得宜,不吝身份地亲自上手干活,顺便将“犯罪证据”的碎银补偿给了车夫。   安煦只远远看着。   为官四年多,安大人学会了不矫情。   所谓百言不如一行,要口头答案远不如看对方所为。   眼下,姜亦尘丝毫没有皇室架子,安煦心有所感:他已经在人前表明与我“素未谋面”,他眼里若只有百姓安康,我与他死缠烂打有什么意思?往后当真四境乱象起,我扛着刀枪站到城门上去都配称“丈夫”、不枉来人间走一遭。   ……所以能放下他吗?   不知道,但纠缠没意思。   姜亦尘料理完乱子,仪态端和地摸帕子擦手,见安煦看他出神,记吃不记打地笑道:“怎么了?我又让大人看到那位故人的影子了?”   安煦摇头:“是下官失心疯,冲殿下胡乱发火,”他态度急惊风似的变化,“面凉了,殿下快请用吧。”   姜亦尘险被他闪了脑子,赶快吃一口面压惊,烫得直哈气。   安煦见他局促,突然暗戳戳爽了,顿悟出一种新的消遣出气方式,他捧着破口瓷碗“稀溜溜”喝汤:“下官听闻前几天炎山湖边塌出个大坑,殿下知道吗?”   姜亦尘眉心微收:“这还真不知道,但我可以帮你查问。”   安煦摇头:“那不必了。修城关的事,殿下要着手准备吗?”   姜亦尘展眸向城北看,城关翘角上的镇兽都残破,缺胳膊少脑袋的,太不吉利。   “这地方凶山恶水,关口加固确是必要,但只要动土,必引得北海国惊觉,最好能将登平收回再重起墙围,”他压低声音,“我向父皇上疏,北屯兵营的大军缓动,约有四日能到。”   姜亦尘于不经意间透露军机,对安煦毫不设防。安煦眯眼笑,眼睛月牙似的,柔和极了:“所以你与查将军暗通款曲,浑水好摸鱼?”   姜亦尘竖起一根手指摇摇:“不是一伙的,他兴他的浪,我钓我的鱼。”   面汤见底,碗里还剩一个蛋。   安煦将其戳起,一口塞嘴里,拿老艳茶溜溜缝,一抹嘴,起身行礼:“殿下费心之举,下官领会。必不让内讧变成外族可钻的空子。”   姜亦尘压根没这意思,但安煦不再给他机会解释,道声“谢殿下款待”,扭脸走了。   姜亦尘望着安煦端骑在马上的背影,一时恍惚。五年过去,乍看那年轻人依旧鲜衣怒马、是他想要保全的模样,可光鲜之下,不知对方为何瘸了腿,背影染着秋凉落寞。   终归是没彻底护好他……   他一伸手,不知从哪个旮旯钻出个人。   此人三十大几,不修边幅,名叫陈默,是六殿下的贴身近卫,他见小殿下目光温柔得像要融在夜光里,躬身待命。   “找身手好的兄弟暗中护着他。”姜亦尘吩咐。   “您……不担心安大人查到什么?”陈默脾性不算太沉默。   “查也是查到査良措,免得注意力都在我身上,挺好。”姜亦尘目色中的暖被冷静吞噬,交代完,也走了。   陈默旁观者清地惆怅,抬头看月亮——自古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情义难两全。   月亮接收到凡夫俗子亘古不变的难题,不知如何作答,扯过云彩盖好自己,不再看痴儿,直至上了中天才又偷偷露脸,去看驻邑军营的肃然。   中军帐中,査良措面色凝重地瞪着沙盘,脑袋里八成已经开战了。   “将军。”副将进帐。   “找到那丫头了吗?” 査良措不掀眼皮。   副将回话:“还没……咱们的人手实在不够。”   “废物!”査良措在帐子里来回踱步,像个被蒸汽顶得焦躁的水壶,“早该把那些和尚全都抓来,要么还俗从军,要么脑袋搬家,老子倒想看看生死面前,虔诚值几个铜子儿!”   大晋境内浮屠门寺院无数,修士比农户多,男丁吃不上饭就抛家舍业地出家,从此不服徭役、苦税收,过上一个人吃饱全家挨饿的日子。   副将知道将军的脾气,怕他真去寺里抓人,赶快把话题往回拉:“卑职已经顺着她落水的路线寻了好几个来回,立刻再带兄弟们去找,” 他斜眼看査良措要爆炸,继续找补,“要不咱们发榜,重赏之下……”   “混账!”话没说完,査良措咆哮,“你他妈知不知道自己说什么!通知城关严查,确保她不出边境!一旦找到,即刻杀了!还有那杜奎,找到也给老子杀了!统统杀了!”   副将不敢说话了,缩脖子低脑袋像只活鹌鹑,口称“得令”,也几乎同时,帐外急促脚步声迫近,军帐帘“呼啦”掀开,斥候失里慌张:“将、将军……”   査良措看他败军之姿,如被浇油,抄砚台扔过去:“你娘的口条捋顺了再说话!”   小兵不敢躲,略低头,“咣”一声,砚台砸帽盔,泼了满脸墨,他咽了咽:“蔡、蔡蔡蔡大人来了……”   査良措一愣,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哪个蔡大人?”   “太、太守大人,喂鱼的那个,就……就……马上就到帐外了!”   ……什么?! 第5章 诈尸   査良措彻底怀疑耳朵坏了,但他还能听到帐外生乱。   掀帘子出去直接呆住。   时近子夜,火盆光芒缭绕下,巡戍士兵各个抽刀,如临大敌与马上枯坐之人对峙。   再看马上那人,他斗笠已经掀掉了,帽绳上吊似的勒着脖子上,几乎卡进肉里;火光和月光交织成飘影,修饰着他的脸,那是半张肿胀的脸,上半边近乎没有肉了,鼻翼、人中被仵作缝合,好歹没让嘴唇像个破门帘。   夜风中摇曳的,只有唇边大痦子上的长寿毛。   巧了不是,真是太守蔡大人啊!   “何人装神弄鬼?!”査良措环视一周,附近再无外人,他难以理解老蔡来遛弯,腿肚子转筋也得撑住气势。   奈何老蔡不说话。   斥候磕磕巴巴道:“方、方才……卑职见一人骑马向营地奔来,以为是、是衙门口有要务,待马到近前才发现……他是蔡大人,他直愣愣往里闯,我们不敢拦……”   事情的逻辑超出査良措的理解范围,他再次爆喝:“是人是鬼!”   马背上,蔡大人身板僵直,纹丝不动。   而活人这种生物,恐极会生怒。   査良措怒不可遏,摸出随身流星锤,甩膀子向老蔡抡过去。   “嘭”一击即中。   蔡大人被抡在地上,脸上伤口震裂,流出稀汤寡水,他没再动,第二次死了。   査良措干巴巴地笑出声,像聒噪着给自己壮胆的乌鸦:“看吧!死人一个!定有人故弄玄虚。来,将他收敛起来,明日送回府衙……”   尸体表示反对,拒绝扮演“死人一个”,一阵痉挛。它反向撑起上半身,脸朝天,把脑袋往后仰,下巴颏子指天,倒抻着脖子看众人。   官军们从没见过诈尸,更没见过尸体表演才艺……以査良措为首,皆不敢吱声,喘气都多余。   但蔡大人不吃认怂这套,嫌爬太慢,膝盖弯折、蜷小腿把自己撑成个‘平桥’——他从下肢瘫在地上拖拉前行变成手脚并用;脸、胸腹皆朝天,以非人的姿态向前爬。   中军帐前静寂,没人说话。   没人敢!   只有手脚摩擦砂石的“沙沙”声。   突然。   “大锦鲤,鳞光靓……”   鬼闹到高潮,远处的谁不嫌瘆人地配乐,歌声散在风里,向旷野飘摇,听不出男女,分不清来处。   铁血硬汉们终于有扛不住的时候。   不知谁“嗷”一嗓子,如孤狼夜嚎:“尸变!这是尸变!蔡大人死得冤枉,他来报复了!不仅他会来,那些沉水的兄弟、还有巴雅尔!都……都一样……!不是我,别找我!去找杜奎,是他把你们害成这样的,去找他,别来找我们……”   蔡大人对此话有感,没了眼球的空洞扫视众人,那是藏着冤屈、不甘的无底洞,意图吞噬每个与它对视的灵魂。他泡在冰冷的湖水里太久,下颌、脖颈皮肤白得发透,毛细血管内壁大量破裂,树枝状的血管攀布在皮肤上,诡秘可怖。   戍卫们杀猪一样的嚎叫继续。   有人脚软,一跤跌倒,拿屁股当支点,把裤子磨开档也要尽量远离“蔡大人”。   査良措心脏狂跳,狠咽好几口唾沫才把心脏从嗓子眼压回去。   恐惧无法纾解,为暴怒添柴。   将军爆喝一声,直如军营中炸个响雷。他抽腰刀,面沉似水,两步上前一刀挥向蔡大人。   太守大人可怜的脑袋瞬间离开腔子,像瘘西瓜“骨碌碌”滚进草丛,脖颈破口处有东西流出来,质地如浓鼻涕,看不出颜色。   腔子屹立不倒,又向众人爬两步,踟蹰于查良措的凶神恶煞,打个寒战,倒退着远离开众人,眨眼功夫消失在月影中。   “将、将军怎么办?”副将第一个回神。   “去看看!”査良措外强中干,吓分散的脑子原地集合,一声令下,身旁众人硬着头皮往营外冲。   可不知什么时候,歌声停了,腔子不知所踪。   迎接戍卫们的是一望无际的黑暗和风吹草叶的窸窸窣窣。   查将军稳定心神:“贯日营集合、在此戒备,再有怪异出现,给老子把它射成筛子!”   弓弩手们得令,披甲坚守哨岗,査良措又让人巡查一圈,未发现怪异,返回中军帐去了。   驻驿军营里,中高阶军官数十,没人发现扰乱军心之人还藏在荒草从中——   安煦待营地恢复平静,口中传出极低的哨音,乍听与草叶飘晃无异,随着声音高低错落,一道黑影贴地潜行到他身边。他嘟囔:“辛苦蔡大人,您贡献皮囊、脑瓜子,我才好给你出气。”说话间,他从死人身上拔针,又在其关节处挑出带有榫卯的磁石。   这是安煦将伏羲九针与《鲁班书》结合自创的傀儡术,利用金针和磁极在死人脉络中形成能量通路,可让死人活动。但因《鲁班书》全本失传,死尸能动成什么样,因人而异。   安煦“亵渎”完尸体,一边善后,一边寻思:街市上遇到的汉子该是杜奎,兜兜转转绕一圈,还是得找他。嘶……他们刚才还说“巴雅尔”,名字耳熟,是谁来着?   他看向营地,经刚才一闹,那边已经戒备森严,今日二次再闯不大现实。他想了想,扬一只枢鸢到司天堂的幽州分部,又变出个巨大的挎兜,把蔡大人往里一套,过到肩头:“哎呦我天,老蔡你可真重,在天有灵让我这瘸子省点力气吧……”   安监正神不知鬼不觉将老蔡送回敛房,故意不栓好门,招呼小侍烧热水洗澡。   有传闻称修习《鲁班书》会鳏寡孤独、残一门,从前他不觉得,后来经过郑亦那事,他瘸腿、夺算,心肺孱弱,是真真儿开始相信了“诅咒”。因为总是胸闷,安煦随身配着特制香囊,药基是岩兰草。他洗去死人味,熟悉的味道绕回来,舒心不少。   “笃笃——”几声响。   敲门声三长一短三长。   安煦理好衣裳,晃过铜镜时看一眼自己的人模狗样,将门拉开。   来人三十来岁,穿官家制服,墨蓝袍子的袖口、领边滚着双行砖红线,肩头带徽纹,绣着辨不清字体的“司”。他退后一步行礼:“司天堂幽州司正裴明见过大人,这是您让枢鸢传讯要找的文要。”他递上小木匣。   月前,正是他告知安煦北海有人使用枢木术,才让安煦跑到幽州来;昨儿安煦去搞“突袭”时他没在,也就没见着。   安煦接过木匣:“送东西这种事,大人何必亲自来,辛苦啦。”   言外之意是“没事了,跪安吧”。   “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裴明不走。   安煦目露疑惑,侧身让他进屋。   “大人,下官所述之事非是分内,您下令让大晋五十五州府司留意枢术高手,有心人皆能想到您为了找莫大人,眼下若北海境内的枢术高手当真是他,他极有可能已经叛离,您……”   快人快语也卡壳了。   安煦面色温和下来:“裴大人是来提醒我忠义难全?”   裴明叉手行礼:“正是。下官僭越。”   安煦“哈哈”笑出了声,心道:长命百岁的才想难得糊涂,短命鬼只想死个明白。   裴明是司天堂幽州分部最大的官儿,平日和安煦有公务往来,他佩服安煦年纪轻轻枢术高明,不忍其将前途毁于情义才出言提醒,结果被对方笑成丈二和尚,不知该摆什么表情。   安煦忙收敛笑意,轻咳两声:“我在笑自己,湛之兄不必局促,”他喘匀气,正身一躬,“多谢提点,无烬感激不尽,记在心里了。”他以彼此表字相称,是抛开官职论私情。   裴明更不知所措了,后跳一步要还礼。   安煦抬住他手腕,笑称:“好啦,莫要你拜我、我拜你,折腾到天亮。”他又客套几句把人送走了。   房间内静下来。   安煦打开木匣子,里面是整册的《北海国事纪要》。“巴雅尔”该是北海国的女性名字,能让査良措着急上火的该是重要人物。   安煦秉烛翻查,不觉时间快。   月落日不升,他被急促的脚步声搅扰,跟着便听到査良措离老远大咧着嗓子喊:“来人!开敛房的门!”   蔡大人没了,府衙内没人敢拦他。   安煦拉开房门,见大将军整身戎装,威风凛凛,左手扶刀柄,右手提包袱,身后跟着整队亲卫。   “查长史大清早前来,是出了什么事吗?”安煦明知故问。   査良措将包袱一扯开扣:“蔡大人含冤身死,昨夜诈尸闹营,末将只得枭首送还回来。”   包袱里是蔡大人残破的脑袋。   “我的天呐!……蔡大人跑出去了?”   安煦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表情太无辜,可能连自己都相信这事儿跟他没关系。   他直冲敛房去,气势汹汹去验真假。   敛房在半天之内客满,现在锁链“滴了当啷”挂在门外,门栓上还占着血迹。   安煦低呼“这怎么回事”,他推开房门,一眼看见蔡大人的腔子贴墙而立,尸水把衣裳染脏了半边。   一众活人跟个腔子相面,没人敢往里走。   门槛子化为一道看不见的墙。   “果然有诅咒吧?”   有道声音自众人背后响起。   不知何时,姜亦尘站在廊下,抱怀看着蔡大人的腔子:“听闻昨夜蔡大人单枪匹马讨伐军营去了?什么怨什么恨让他死了都不消停?”他笑看査良措,“将军还不和盘托出么,你既然委托安大人处理怪事,就该明白告诉他前几日炎山湖附近出了什么事。”   安大人往茅坑扔石头,“贱”出屎的一番操作之后,得姜亦尘煽风点火,把査良措熏得晕头转向。   他长叹一声,摆手示意二人跟他走。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城,绕过炎山湖,往枫林深处去。   目的地太隐蔽,没人带领确实难找到。   安煦翻身下马,目光直勾勾落在土层的大片新翻痕迹上。   “怎么了?”姜亦尘问。   “这是五色土,五色土下必有墓葬。”安煦道。   査良措一拍巴掌:“大人真是行家!前几天这地方塌出个古墓的腰坑,里面埋的匹马腿短臀宽,是外域品种。我考虑边交紧张,没让声张直接回填了,这之后怪事不断,坊间才传出了‘诅咒’只论,”他招呼亲卫,“来呀,重新挖开!”   一声令下,官军动作。   驻邑军常在四境驻守,时不时发现古墓,有的规矩上报,也有不少直接挖开将宝物充作军饷,多是有挖坟经验。   安煦看数十名精壮小伙子挥锹挖坑,娴熟至极,问道:“这坑是怎么发现的?”   “炎山湖周围有好几处废弃的屯粮石窟,我想重新启用、派人来探查,途经此地就发现了。”査良措道。   安煦笑他瞎话多、实话少,逻辑都不通,想不明白似的继续问:“可若真有诅咒,该咒挖坟、埋坑的人,怎么蔡大人反而倒霉催的沉湖了?”   査良措被噎得抻脖子瞪眼,他的副将侧跨一步行礼:“将军,事到如今不如都告诉安大人吧,他早晚会知道的。”   査良措无奈摆手,示意副将:你讲。 第6章 活祭   依副将讲述,炎山湖畔塌出墓坑的事军中捂得很严。但事发不过半天,北海国的巴雅尔公主就知道了。   当时,她正以和平使节的身份留在军中,找到査良措,说那是先祖坟墓,恳求将军允许她重新开墓确认,否则恐招不祥。   想也知道,査良措没同意,并立刻着人彻查是谁透露军机。   “嫌犯”指向名叫杜奎的百夫长。发现墓葬时,他在现场,且他负责和平物资接送,与公主有些私交。   “北海公主若能带先人尸骨回家,必扬眉吐气。杜将军血气方刚,爱慕美色是人之常情……”副将说到这,被査良措横一眼,不敢继续发表个人见解,只论事实道,“咳,杜奎这是叛国,所以事发之后他第一时间带着巴雅尔跑了,俩人人间蒸发了似的。可后来,‘不祥’真来了,军营里有人失踪,军心开始动摇,査长史只得下死令压制流言,再后来……连蔡大人也失踪了,大伙儿的尸身在湖里找到……这真是……造了什么孽啊?”   “说的是呢,关蔡大人什么事?他又没挖坟。”安煦不知从哪变出俩能化枢鸢的小木球,放在手里转来转去,活像个老头子,“再说了,公主一起跑啥呢?难不成她以为查长使会连她一起‘军法处置’?若这是北海先人的诅咒,被害者尸身为何被捆绑成九层浮屠?那位杜奎将军又为何烫掉面黥招摇过市?嘶……这逻辑通吗,将军?”   安煦别有深意看査良措。   在场众人面色各异。   “……劳什子的逻辑!诅咒还要讲逻辑?指不定是北海国的老鬼想栽赃嫁祸。”査良措被看毛了。   安煦笑了下:“所以,査长史是说墓里的鬼为了报怨,杀了一帮活人,嫁祸另一帮活人?那这鬼当得也太憋屈了。”   査良措哆嗦着胡子酝酿好一会儿,难以反驳,愤愤转换话题:“老子没死过,不知道鬼怎么想的!退一万步讲,北海国的老鬼至使我大晋接连死人,咱们便该向他的子孙后辈讨回公道!”   话引到开战上,安煦笑得更开了——某人怕是图穷匕见。   “不如,安某帮将军圆一个逻……”话没说完,姜亦尘扯他袖子。   安煦一讷。   扯袖子是郑亦的习惯小动作,从前郑亦示意他言尽于此就会扯他袖子。这动作五年没人再做,今日突然有人为之,却直如一把拽了安煦的心。   “依将军看,若兵戎相见有几成胜算,又有几成把握收复登平半城?”姜亦尘把话接过去了。   査良措来精神:“各有六成。”   姜亦尘很轻地瞟他一眼:“嗯,获胜并收复失城的把握尚不足四成,将军认为此是战机?”   査良措被安煦和姜亦尘接力赛似的明嘲暗讽,咬牙切齿道:“对方都骑在脖子上了,难道还要拉开领子请他往里灌屎吗!”   姜亦尘嗤笑:“他们都快饿死了,哪儿来得污秽之物。”   话不投机眼看吵架,葬坑边有人来报:“殿下、将军,墓葬挖开了。”   古墓的布局是典型的“回”字葬坑,外面的大“口”被隔出头、脚、腰箱区,用以放置陪葬品;墓主人则被放在内层的小“口”里,无棺无椁,尸体外露,但没有腐朽。   那是一名女子,个子不太高,身着戎装在夯土的重压之下像嵌进身子里,战甲的样式和羊绒毡靴都表明她确是北海人。她脸庞干枯,痛苦的表情还定格在生前的最后一刻,皮肤与空气接触的瞬间,肉眼可见更加枯败……像一朵在狂风中迅速凋零的花。   “这到底是谁?北海国的小丫头说她是神?她怎么不腐呢,难道真的有诅咒……哎哟!”   副将是个碎嘴子,喋喋不休直接被査良措一脚兜在屁股上。   安煦在墓坑边蹲下,捻土渣凑在鼻子边闻。   姜亦尘看就知道他要干嘛,伸手去拦还是晚了,满脸菜色地看他用舌尖沾了下死人土,咂咂嘴,又吐掉。   “土被混合了大量盐碱,湿尸不腐不奇怪。而且她……”安煦从怀里抽出小木手,扒拉女尸指尖,“她指甲缝里卡满了土,被埋时是活着的。”   活埋。   又或者说,从堪称多样的陪葬品看,她更像被活祭了。   见众人瞠目结舌,安煦挺得意,把彻夜翻查的北海国野史在脑袋里炒出一盘好菜,继续卖弄道:“诸位知道‘巴雅尔’是何意?”   近前几人互相看看,小护军道:“北海国公主不是叫巴雅尔吗?女孩家的名字呗,不就如什么‘芳’啊、‘丽’啊的?”   安煦的小木手竖起食指摇了摇:“巴雅尔的意思是破晓者,这不是个普通名字,更像世袭封号。三百多年前,北海国的第一位‘巴雅尔’辅佐王上,带领族人一路由阿尔泰山地迁至现在的北海,他们从游牧转定牧,辉煌一时;可后来,天气骤冷,作物减少、牲畜死亡,国内宗族分裂,为了抢夺资源爆发战争,她以神之名稳定核心政权、平息战乱,却让北海国领土缩减至现在五分之一。本该休养生息,谁知国民将怒火转向她,质疑灾难是她女性身份带来的天罚、她拥护的王并非天选,她不得已再次出征,妄图重新扩大疆域,但失败了。最终,她被迫将自己‘献祭’给神,祈求部众平安、后世康泰。神没能实现她的愿望,恶劣的天气未得到改善,北海国自食消减,在蒙兀与前朝的夹缝中勉强求生。”   安煦说话声不大,他像看见往事的通灵者,把姑娘不为人知的辛酸讲述出来。   没人知道北海国的第一位“巴雅尔”是位女将军,只知道大晋史书记载,三百年前天气莫名变冷,战乱不断。   “安大人当真博闻强识!也就是说她献祭生命成了神妻,所以被打扰才会有诅咒?”副将问。   “博闻强识不敢当,”安煦不拾茬,用小木手翻随葬品,“这是胡麻的叶子,适量止痛、过量致幻,很贵重……她的族人知道‘神妻’的结局是痛苦死去,希望用这个帮她缓解痛苦,可惜没什么用。”   木手不知碰到什么东西,“咔咔”响了两声,安煦站起来就要往坑里跳,被姜亦尘一把拽住:“腿还伤着你别去。”   殿下向陈默使眼色。   后者纵身跳下去,从怀里摸出帕子,小心翼翼将东西上的残土扒拉开:“是墓铭石,殿下。”   北海国丧葬习俗留存着游牧时期的“天收地埋”之风,墓里能存有墓铭石已算难得。   数十块半寸厚的石板被搬出石道。石板画上女将军护佑王上,带领族人迁居的场景与安煦的胡诌大差不差。她初上战场前,为了更好地射箭披甲,竟亲手割去了自己的□□……(※)   安煦满不在乎的俊脸上划过一缕苦涩,他忍不住想:问一句“值得吗”都是对你的亵渎吧。   “你妈的,真是他娘的血性烈女!佩服了!”査良措冲到尸身前一抱拳,“殿下,这是真神!咱们给她送回去,让北海拿登平半城来换他们的神吧,若是同意皆大欢喜,若不同意直接开打!教训这帮没良心的狗东西!”   姜亦尘叹道:“我通读北海国正史,她的生平没有记载。”   査良措不理解:“这不是有墓铭画么?”   “因此更能确定,她被从国史上抹去了名字,”姜亦尘扯过马背上的酒葫芦,开盖将酒倒在坟墓前,“有人敬她,便有人恨她,除名的因果咱们不知,送她回去换半座城池不现实,立刻打起来倒更有可能。”然后,他对查良措露齿一笑。   査良措不错眼珠地看他,恨不能咬他一口。   “报——”   传令声打破僵持,轻骑令官在几人面前翻身下马,“将军,北海国派了使节来,人在城关外。随他而动的是七万大军,驻扎于登平城北三十里。”   空气一瞬凝滞。   北海为何突然动军,见仁见智。   “叫他只身入营,”査良措向轻骑吩咐,“我随后就到。”   事急从权,众人顾不上几百年前的女将军了。   安煦、姜亦尘、査良措皆是驭马高手,返程途中不声不响地较劲,一路爆土攘烟跑到大营门口,哨位来不及行礼,妖风已然过境。   使节等在公幄里,目测五十来岁,颧骨、鼻梁皆高,眼窝深陷,一头被阳光照耀就略微发红的头发编着辫子,很是打眼。   他只认得査良措,行礼道:“查长史,你我两国多年和谐,现在你们为何打破信约?王上遣我向贵国讨说法,檄文一式两份,一份交予你手,另一份由专人走官驿,发往都城邺阳,想来再不过两日,你朝陛下就会知晓事件始末。”   他从怀里摸出个皮毛毡子缝制的囊袋,解开绳扣,拿出檄文递上去。   査良措囫囵看过,气得用鼻孔喷气:“实乃信口妄言!”他把信甩开,“你们丢了公主找我要人?她虽矜贵,但老子没有时刻盯她的道理,我哪知道她是否折服于我大晋的湖光山色,去哪游山玩水了?反倒是你们!你们祖上把个女将军活埋在我朝境内,设下诅咒,导致她死而不腐,现在她重见天日怨气横生,杀害我幽州太守、军中士兵,我们还要找你讨说法哩!要打便打,少废话!”   看査长史这模样,恨不能立刻抽刀给使节开瓢儿。   安煦趁其骂人,拎过檄文一目十行看完。   书信简言:北海王上的女儿巴雅尔心性纯良,自荐做和平使节,月前,她押送牛羊向晋军礼尚往来,超期未回归,北海国几经查探,确认公主入关后再没出过城,要求晋国即刻归还公主,否则便出兵讨伐。   安煦环视一周。帐中众人见査良措横眉立目,一个个杀气暴涨,只姜亦尘依旧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讨厌模样。   副将道:“尊使,无凭无据的事情最好不要乱说。”   北海使节经过大风浪,不卑不亢道:“将军怎知我没有证据?”   査良措还以冷笑:“有证据你又何必来跟我废话?”   安煦暗惊:这人言语机锋,反应极快,其实算计颇深,平时莽撞无礼该是面具。   时至此时,安监正对査良措、姜亦尘的初衷都有判断,叉手行李:“使节大人,请回复贵国王上,若双方开战,受苦的是各自百姓,望王上缓和三日,届时我给王上交代。”   “尊驾是谁?”来使打量安煦。   安煦道:“在下司天堂监正安煦。安某不才,经手的怪事不少,三日之后或交公主、或交凶手。更何况,此时开战,你背后的蒙兀伺机而动,该如何收场?反观我大晋于你唇亡齿寒,安煦恳请王上权衡利弊,莫要行义气之举。”   使节皱眉,感觉这人年纪轻轻说话有点道理,但八成没什么实际能耐:“在下没听过阁下大名,不敢擅专,大人有所不知,王上格外疼惜小公主。”   “格外疼惜?”安煦像听了大笑话,无情揭穿,“贵国小公主巴雅尔,不到二十先嫁兄长,后为稳定政权,半年内被两度改嫁朝臣,那俩糟老头子都短命,现今她又要第四次嫁予年迈的部落首领,是她外祖。北海王疼惜女儿,是因为她能帮他稳定政局么?你们着急寻她回去,是怕婚期将近,交不出人吧?好一招祸水东引,把锅扣在我大晋头上!依安某看,公主不返回北海才是明智之举!”   安煦毕竟年轻,越说越气,说完暗道僭越国政了。   使节却不动怒,嘴角弯出一丝笑:“无论出于何种目的,安大人若想让我应允你的提议就该提对等条件,你只需回答,若寻不回公主也交不出凶手,又当如何?”   军帐中将官披坚执锐、威风凛凛,就连姜亦尘都杵天杵地,站得像根钉,只安煦一个揣手溜达,身上带着种溜早市的无所谓。   方才他重话出口,自省分毫已就已就:“若交不出,安某以命相抵,平息王上怒火,换双方平安。”   话音未落,姜亦尘炸了:“胡闹!你跟我出来!”   他断喝一声,扯着人往帐外去。   安煦右腿不便,气定神闲登时被扯破了功,趔趄着就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源于古希腊神话对亚马逊人的描述,也看到某位外国的历史人物确有其事,但具体是谁我不记得了(主要x想说不是我杜撰的,表说我虐女,这是作者极强的求生欲) 第7章 狼狈   天很阴,公帷两侧各一个铜火盆架得高。   火焰“噼啪”爆响,两相照过来,把安煦和姜亦尘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安煦任姜亦尘拉着,掀眼皮看着他笑,对方着急上火的模样,燎在安煦心里莫名挺爽。爽得挂了相。   姜亦尘不知他美什么,语调不善道:“这么多人没说话,你装什么大尾巴狼?别横插一杠。”   安煦嬉皮笑脸更甚,火光给他透白的面皮染着浅红,还挺好看:“殿下以何种身份要下官不横插一杠?”   姜亦尘一噎,话茬没跟上。   安煦清清嗓子,摇头晃脑道:“若论公务,下官现在正负责炎山湖的案子,殿下却连发挥的机会都不给,难不成您的用心也如……”他压低声音,“也如帐中那位一般,借机挑战事?至于论私交嘛,咱俩更无从论起,是不是?”   姜亦尘心想:好啊,朝上混几年,吵架的本事见长。   他眼角微收,黥纹的羽箭图腾要被篝火点燃了,一把窝火不知该烧谁。可能先烧自己最活该。   这表情被安煦敛为眼底一抹笑意:“殿下志在山河焕新,就不该拘泥私情。昨日你说北屯兵营大军缓动,还要四日……”   姜亦尘心口登时给揪了一把,对方铤而走险,只因他一句实话?   恍惚间,安煦手腕在他掌心一措,脱开束缚,残留余温。   “下官没想赔命,一言九鼎有时候屁都不算,”安煦顺手在姜亦尘肩头掸掸,将星芒似的什么偷落下,转身掀帘回公帷,面对使节背手一站,“提议如安某方才所言,尊使可同意吗?”   来使已知姜亦尘是皇子了,见安煦得皇子青眼,感觉不亏:“既然如此,三日便三日。”   事暂告一段落,安煦再出帷帐没见姜亦尘,问戍卫:“殿下呢?”   戍卫听不见他俩刚刚叽咕啥,但将二人的拉拉扯扯看在眼里,答道:“怕是……被您气跑了,他还让卑职转告您呢,”他拿腔捏调,眉头一皱,“‘你告诉他,腿还伤着,别四处乱跑,我的马车留给他’。”   别说,挺传神。他学完又找补:“殿下离开时,脸色不怎么好看。”   但安煦脸色可太好看了,他得意洋洋,才不坐皇子的“破车”,放飞一只特制的枢鸢去追姜亦尘,自己则策马回府衙。   安大人当众立军令状,回屋关门补觉。朦胧间品味着六殿下吃瘪的表情佐眠,做梦都在笑。   再说姜亦尘,他尚不知自己成全了安煦报复的恶趣味,孤身前往某处民宅。他算计太多,被安煦这个不速客扰得乱七八糟,现在一脑门子官司,没察觉安煦在他肩膀沾了鸳鸯甲虫的分泌液。   顾名思义,这虫儿是一对,雄虫被安煦关在特制枢鸢的仓房里,不停撞向雌虫分泌液的方向,能变相为枢鸢引路。   枢鸢落在高树枝头,看姜亦尘进入一间四合小院。   深秋时节,院中一个小丫头扫落叶,另一个忙着淘米煮饭。   “六殿下请来喝杯茶吧。”红枫树下,身穿毛毡裙的姑娘请姜亦尘落座。   “不速前来、叨扰姑娘了,咱们的计划提前,还有几个细节需要敲定。”姜亦尘低声与姑娘密谈少时,连一杯乳茶都没喝完,便起身要走。   “殿下等等,”姑娘叫他,“你救我性命在先,后因势利导,助我扭转乾坤,我心里佩服得紧。只是现在蔡大人亡故,杜奎又不知在哪,咱们的计划终归少人证……”她说话有外族口音,咬文嚼字偏爱用四字词语,挺有意思。   姜亦尘露出个很好看的笑:“本来我也头疼这事,但眼下我身边来了个很厉害的朋友,杜奎很快就能找到,这事交给我与野利将军,姑娘不必挂心。”   姜亦尘告辞,事情办得顺利,但他心里就攒着团邪火无处发泄,深吸一口沁凉的空气,乱抓出气筒:査良措那厮在湖畔对无烬那般无礼,路怎么都要走到头了。   光想不解恨,他捻起路旁枯叶,拔匕首在上面写“査良措”三字,见左右无人,刀碎扬了。   散碎的叶片随风,飘飘摇摇,飘进安煦的梦里,化为太阳西沉,皓月生辉。   安煦睁开眼,见窗边确实有月色流淌进来,承载鸳鸯甲虫的枢鸢已经回来了。   他与枢鸢无声交流片刻——从事发到现在,他一直感觉整件事有种微妙的不对,单论査良措的表现就很分裂,那人既想把烂摊子扔给他,又似有很多隐瞒。案子该是有两条逻辑线,一条指向浮屠门,一条指向北海国。二者两不相干不说,还像被猫抓乱的线团,稀里糊涂搅扯在一起没头绪。   时至此时,安煦哭笑不得,枢鸢听不到姜亦尘与姑娘的对谈,却能传达场景。踏破铁鞋无觅处,安煦开窍,原来他的出现才是那只把毛线搅乱的猫。   安煦整理衣衫,策马出城。   自杜奎在街市“逃跑”,他就在对方衣服上沾过鸳鸯甲虫的分泌液,无奈杜奎太埋汰,身上酸馊混合炎山湖畔诸多生物素,让那次跟踪失败了。   但不要紧,安煦还有后手,所以不慌。   “抢劫”得来的木手被他拆开了,手臂空腔里罗盘似的东西被摘出来。这是司天堂最精巧高明的枢术。木制义肢分子母两端,母端内装“象仪”,固定在身上作为稳定支撑架,没办法轻易拿下来;子端内装类似罗盘的玩意,为的是“母子”装置分离时好寻找。   而象仪的存在是个秘密,极少有人知道。   骏马踏月,疾驰向炎山湖方向。   小罗盘指针晃动,领着安煦深入林地。巨树参天,挡住大部分月光,雾在林间打出一束束光柱,如梦似幻是撕碎了的星星散在林间。   罗盘越发灵敏,马儿渐无落蹄之处,踩在枯枝上发出“咔咔”声,是天然的警报音。   安煦下马,将气息压低,小心翼翼往指针晃动方向去。   那是道被爬藤遮住的洞窟,是野兽张开了嘴,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藤蔓被轻轻撩开。   突然,寒光一闪——利刃泛着冷白,直冲安监正面门。   安煦向后折腰。   对方一刀劈空,错身往洞外跑。   电光石火间,安煦扬手,两枚金针直刺在对方腿上,那人一哆嗦,来个嘴啃泥,单手撑地蹿起来又想跑,正是那落拓汉子。   “找你把故事讲完还挺难呢,”安煦身如鬼魅,玩笑一句,飘身补两针,扎得对方手脚酸软、瘫坐在地,他才从腰间扯下枢木手放在他身边,一字一顿道,“杜、奎、将、军,你好啊。”   杜奎直勾勾看安煦,双唇打颤,眼神都游移,几天不见他瘦了好大一圈,身上更脏了,眼窝深陷像个活鬼。   “这么害怕做什么?”安煦扯过对方的好手摸脉,断他肝郁难舒、表象湿滑,该是连日刺激、惊吓所致。遂麻利在他头上数个穴位下针。   杜奎眼神清亮了:“你……不是来灭口的么?”   安煦笑道:“灭不灭口的,你不都在我手上了吗,罗圈话问多了,我容易跟你对着干。”   杜奎:……   “将军,讲讲你和巴雅尔呗?”   “巴雅尔……”杜奎只说三个字,眼泪就在眼眶打转。   “啧,”安煦看得直咧嘴,“大老爷们有事说事,别整这死出。”说完,他挨着杜奎坐下,是要继续听他讲故事的模样。   杜奎还是不说话,把头埋在膝盖里,扮演顾头不顾腚的鹌鹑。   安煦默默翻个白眼,无力共情瘪嘴葫芦,压着脾气打感情牌:“你知道巴雅尔的身世,立场不同,但你想帮她?”   “对……北海嫁女儿的习俗我不理解,她明明那么好,”杜奎长叹一声,他终于开口了,“但一开始,我是口误将葬坑的事情说给她听的。她听后非常兴奋,说那是她的祖先,如果能带先人遗骨回故土,她或许不用再嫁。可没想到……这是噩梦的开始。”   安煦看着杜奎。   说不清是神色还是眼睛太好看,他温和注视某人时,会给人种错觉,让对方觉得他特懂自己的苦楚。   杜奎糙老爷们一个也禁不住这种眼神,心中悲闷无处发泄,眼窝终于不够深,掩面哭得“哞哞”的,鼻涕过河接连吸溜。   而安煦这人吧,忽悠旁人信任手段高明,耐心却不多。他还指望套话,又不能表现得太嫌弃,只得双手撑在身后直腰,仰起头看月亮,给对方片刻释放情绪的时间。   谁料杜奎积压的惊惧太多,一时半会儿根本停不下。   “好了好了,别哭了,枢木手是谁给的?”安煦的耐心终于耗没了。   “就是她给我的呀……啊……”杜奎抖楞着发麻的手,把眼泪鼻涕在脸上揉匀,说得断断续续,“半年前我坠马受伤,骨折穿出皮肉。后来伤口溃烂,军医说要想保命就得把手臂截掉,后来……后来是她从北海的能人手里带了这木头手,以专门的技法帮我装上,还在査长史面前替我求情……”   安煦心道:莫老师当真在北海。査大胡子虽然不知象仪的秘密,但认得枢木手是他做的,所以说司天堂出叛徒么?若是再往深处想,莫老师此举是何深意?   ——和姜亦尘一明一暗吗?!   “巴雅尔现在何处?”安煦明知故问,把话题往回扯。   杜奎又埋下头:“我不知道,她在炎山湖畔落水,我们走散了。”   安煦笑道:“真的么?你真这么无辜?”   杜奎怔住:“……什么意思?”   “你看啊,我给你掰扯掰扯,”安煦说话时手闲不住,随意捡起片枯叶撕着玩,“事情若真如你所说,你该很怕被査长史抓住。可当初呢?你毁了面黥,跑去坊间讲故事,明摆着是想把事情闹大。这么做是为了公主连命都不要了?还是……”   他前半段话讲得不经意,口吻像在闲聊街上某家老面摊味道不错,略一顿挫,话锋突转,“还是你早就知道,査良措不会杀你,你们是合谋。”   杜奎蓦地抬头,看着安煦那张俊脸简直要崩溃了,想跑跑不脱,想抓头发手没力气,哭丧着脸冲安煦抱怨:“公子、先生、神仙……你到底是谁啊?偏跟我过不去干什么,你快放我走吧……”   安煦很轻地眨眨眼睛,他睫毛长,很大程度上中和了目光的锋利,甚至带出点俏皮。   “我是搅屎棍,专来搅和你们这一桶腌臜,”安煦贱嗖嗖地笑,自顾自继续道,“这事之间有断层,咱抛开公主跟你逃跑的初衷,单论蔡大人为何会死……嗯……我猜是他知道了你和查长使的密谋,所以你们把他杀了,对不对?”   “……不!不是这样!我是受害者!一切都是将军的算计,他想借机挑争端,靠武力收复登平!是他,是他溺死蔡大人……他威胁我!但是后来蔡大人的尸身不翼而飞,我营中知道真相的兄弟们全死了,成了浮屠塔的模样!一定是査良措!是他一石二鸟,除了收复登平,他还想借机针对浮屠门的和尚们!他是要我背黑锅!蔡大人死了,营中配合他演戏的兄弟都死了!这是灭口……”   杜奎情急之下,逻辑混乱,整个人都在哆嗦。   安煦却哂笑着看他,心道:言不尽实,实在说不好这人是傻还是奸猾。   他想戳穿对方,可话未出口,林间起邪风。   安煦眼神骤变,单手下掉控制杜奎手脚的针,反手只一下就把枢木手给他装上了,拽起他往洞窟里退:“你猜来的是友军,还是索命鬼?” 第8章 军心   林深幽静,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围拢。   安煦眉心微收,低声问杜奎:“这地方是弃用的储备粮洞窟吗?那该有备用出口。”   杜奎脑袋上还顶着避雷杵似的金针,抹掉眼泪鼻涕:“之前下暴雨,洞窟的另一个出口塌了……我猜査良措觉得我不敢藏在这,才敢落脚于此……”   安煦冷哼一声:你倒挺聪明。   洞外数道黑影飘近,安煦向杜奎打手势,二人彻底没进阴影里。   “有俩消息,”他语速极快,不给对方反应时间,“其一是你‘心上’的姑娘没死,其二是你跟査良措被算计了。所以甭管来人是谁,别乱说话。”   有一瞬间,杜奎的委屈、无辜消弭,被错愕替代,又很快归于想不通。安煦不再看他,目不转睛盯视洞口。   藤蔓被几柄钢刀缓缓挑开,月色扑进来,凉森森的。   安监正腿瘸,先出脚为强,踮起破烂藤条踢出去——藤条在空中铺散,劈头盖脸砸向敌人。   他趁机拽了杜奎往洞外跑。   月光下,双方照面。   对方十来名彪形大汉,窄袖护腕、矮毡靴、羊皮裙。他们是北海国人,把安煦和杜奎合围当中。   判断现状,安煦确定自己脱身不难,但带着杜奎就不好说了。   “我们要找的是他,你别狗拿耗子!”领头人冲安煦呼喝,口音生硬。   “诸位在大晋境内,围捕我大晋子民,才是狗吧?”安煦反问。   领头人眼角横肉一收,不多贫嘴,低喝一声“上”。   可不待同伴动作,他眼前先有灰影一闪,对面弱不禁风的小白脸身法如鬼魅,居然瞬间到他面前,几乎贴脸对他挑眉一笑。   他大惊,退一步,抽腰刀。   刀半出鞘,又被小白脸预判先机,一脚蹬中柄头——“呛”,冷刃未亮威风、已还鞘。小白脸借一蹬之力,越过他肩头,罗里吧嗦的文生大袖里弹出匕首。   “要人还是要命?”阴森森的低问在领头人耳边响起。寒铁冰凉,压着他喉咙,激得他寒毛战栗。   一时间,众杀手无人敢上。   “先走!”安煦对杜奎低喝。   杜奎懂进退,扭头就往官道方向跑。   “嗖——”   林间光影掠动,竹箭猝不及防,斜向射来。   “当心——!”   安煦大喝。   可是无用。   杜奎被一箭射中脖子,难以置信地怔忡着,不等手碰到伤口,嘴角泛着白沫倒地——竹箭有毒。   可北海国没有竹子,他们的箭矢多是铁头木杆。   是晋国暗侍阻止杜奎逃跑!   一遭惊变,场面乱了。北海国众人因势利导,借安煦分神须臾向他群起而攻。   戏文话本里以一敌百轻而易举;事实上,没有地理优势的群架多是好汉架不住狼多。   早有人看出安煦脚跛,举刀砍他腿,另外两人一前一后合围。   安煦挂念杜奎,只想速战速决,手一抖,金针刺瞎最先攻来那人的眼睛,跟着袖中匕首反手隔挡背后人的偷袭,眼看腿上一下怎么都躲不过去,他索性措步抬脚,拿伤腿生挡攻击。   “铛——”   钢刀砍在安煦右腿外侧,居然生出金属音。他的袍子被斩开个大口。   这下周围人都看清了,安煦腿侧绑着柄短剑,方才那刀是砍在了剑鞘上。   眨眼间,虹出鞘,润白的剑锋亮相,剑脊上有铭文闪着幽红的光。   这兵刃看就邪性。   而邪物出鞘,必让对手付出代价。   安煦把剑当匕首使,反手翻花一抹,最近一人命丧当场。另一人知难不退,直捅安煦肋下破绽。安煦单手运力,短剑下压。   他运剑的角度不好出力,看着顶多能将钢刀拨偏,腰侧怎么都会挨一下。   可万没想到,刀剑相磕一声脆响,钢刀竟被齐背斩断。   怪剑果然不是凡物!   死士多是亡命徒,越挫越勇,手持半截断刀,牙呲目裂,是要跟安煦拼命。他嘶吼一声,其余几名同伴以围猎阵法将安煦合围,缩小包围圈。   也正这时,林间几声短哨响,短箭如雨下——杀手死士纷纷中招。   少中要害,但战力已损。   领头人眼见事态胶着,仰头环视一周——树影黑漆漆的,什么都瞧不见。   他喊了句北海话。众人训练有素,捞起杜奎,搀扶受伤的同伴,眨眼消散在密林中。   安煦也抬眼看,眼角余光被树丛中的亮闪晃了一下。光闪瞬即灭,安煦隐约看见个瘦小的身影,冲他摆手、扭身跑了。   对方该是故意让他看到。   几声林叶窸窣,林间恢复寂静,若不是地上还有残血,没人相信这里刚发生过恶斗。   安煦没急动作,腿上生挨那一下,小腿透骨地刺痛。他缓片刻,一瘸一拐捡起“帮手”射空的竹箭,借月光细看,箭尾刻着图腾,是只变色龙。   安煦心下略惊——皇上曾要他建立组织,取名“避役司”,专门容纳有本事的刑犯,让其像避役一般披上伪装,改头换面。说好听是人尽其才,说到底,皇上想要酷吏。   当时安煦借口推了,现在……   队伍拉起来了?归谁管,姜亦尘么?   方才安煦在想北海杀手是怎么闻着味追过来的,现在他确定了猜测——姜亦尘你跟北海揣手,拿老子当追踪犬!?   安煦呼唤坐骑,飞身上马。   他不是乐于被保护的人,更不乐意被蒙在鼓里。   可自五年前起,他就被蒙在鼓里,姜亦尘、莫九岚没人对他说实话。   骏马冲上官道,安煦万分戒备,但奔至官道转弯处,他右肩毫无预兆地一痛。   偏头看,一枚细针稳当扎在肩上。   安煦大惊,这是伏羲九针中的长针,平时盘作一团纳于囊中,用时弹开,针长九寸。   医针做兵刃几乎没有破风声,但因太轻飘,需要极巧的手法,即便老师肯教,学生也不一定学到家。天下有这本事的除他自己,还有莫九岚。他反手拔针,不待多有动作,整个人已然手脚僵直,难持平衡,翻身坠马……   落地姿势没摆好,“咕噔”一下,摔个七荤八素,好眼也冒金星。金花乱炸将安煦带入另一个空间。   那地方只有一片静湖,湖边有红枫树,树叶几乎掉秃,取而代之满挂着灯笼。灯笼随着寒风摇摆,照亮远处。   有人放烟火,银光冲天,爆开锦绣团簇,映衬在枯枝上,是火树银花不夜天。   安煦人难动弹,意识还在,明知这是假的,依旧忍不住多看。   风吹过,银花树和着红灯笼摇曳,光亮晃得安煦睁不开眼,他便虚着眼睛看,谁知霎时看起一身鸡皮疙瘩。   ——树上哪有什么灯笼?   分明是一颗颗的人头!   人头模样都一样,是苍老的、毫无生气的脸,是莫九岚的!   它们的皮肤干瘪像轻弹即破的蜡壳,毫无光泽的面皮被风削割出沧桑的沟壑,火光在脑袋半透明的空腔里忽忽闪闪,透过空洞的双眼、鼻腔跳跃,一张张嘴开开合合,定定去看已不像是人了,更像炎山湖里吃过人肉的鲤鱼。   不知为何,安煦笃信这像人、不是人的玩意在说话。他鬼使神差凝神去听,听到它们说“与你何干”、“与你何干”……   来来回回只这一句,在脑海中反复不去。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真,杂乱无章如魔音环绕,扰得安煦心神不宁。   安煦烦躁撞头,忍不住一声惨嚎。   世界安静了。   没有烟花、没有树,更没有头颅。   只有他躺在地上,脑袋生疼,半边手臂僵麻得要命;马儿极通人性地守着,正用脑袋拱他。   安煦挺尸看星星,缓半天才坐起来,看手上的长针。确定针上有药,是莫九岚的秘方,能引人内心的恐惧。恐惧不是凭空而来,皆是现实发生事件的延伸。安煦求了那药方很多次,莫九岚不肯传授他。   他缓提气,发现内息难聚。莫九岚是用足了药性不留情。   但安煦这人多数时候是个顺毛驴,少数时候软硬不吃。比如眼下,他反骨横生,不论后果在特定穴位下针,阻断药性,顺便把莫九岚这老不死的痛骂一通:阔别多年,见面礼当真又惊又喜!   任脉诸穴好一阵撕拉剧痛,他身体才恢复知觉。他迅速盘算——   姜亦尘为什么帮北海国人抓杜奎?   莫九岚为什么来阻止自己?   因果显而易见,杜奎是整个事件的人证,那厮言不尽实,被抓去北海经不住拷问的话,北海便出师有名,所以真的……   要、打、仗、了!   是姜亦尘和莫九岚联手叛国吗?   安煦笃信不是。   即便那姓姜的混账对他诸多隐瞒。   他急往城中急赶,确认再无人追踪,撒开缰绳仅以双腿控制马匹方向,将贴身令牌摸出来,割下衣袍角,指尖在匕首上一按,登时出血。   他写下几行潦草血字,把牌子和血书一起放进枢鸢空仓,将木鸟放了。   近城关时,安煦见城北灯火通明,过年了一样。   是驻邑军穿城如阴兵过境。百姓的安宁被车马声打破,家家户户被士兵撵着收拾行囊,弃家舍院,撤回幽州关内。   战事太突然,百姓措手不及。   驻邑大军压至登平城中心兵界,那是登平城中的钟鼓楼。晋国以四五丈的小破城楼修缮了简易城围。   城太小,没有马道,査长史整身戎装,一阶阶登上石台,手扶堆垛向外看。   城北火把高悬。   北海国的瞭望哨岗被惊动,打灯语问査良措要做什么。   “将军,如何回信?”传令官问。   依照约定,灯语三次不回,视作毁约。   査良措抬头看天空:“你看那颗星星亮不亮?”   都火烧眉毛了,传令官不知他犯什么病,更不知这老粗怎么附庸风雅了,只得随着他点点头。   “北落师门,是深秋疆北能看到最亮的星星。”有道声音自査良措身后响起,他蓦地回头,见安煦自甬道上城,脸色很差,滚了一身土,右腿衣摆划个大口子,腿更瘸了。   査良措难得对他礼貌抱拳:“二十多年前的那里,”他指着越来越亮的登平北关,“我的老师告诉我,北落师门照拂军营大门,代表家国安宁、军卫强盛,可是二十多年了,我年年看着它,它越来越暗……”   安煦站定,向城北叉手躬身,端正一礼:“当年白骅老将军于登平北关殚精吐血,也没能彻底击溃北、蒙联合军,实为憾事。所以将军挖空心思,也要收半副失城回来?哪怕代价是城中百姓的性命,是我大晋北境的往后安宁?”他语调不高,却字字句句像利箭戳査良措的心窝。   査良措“哈哈”苦笑,单手搭腰刀:“安大人不必唱衰,你以为驻驿军的军心是几句酸儒之言就能撼动么?太瞧不起我关北的儿郎了!”   他最后一句呼声很高,城上士兵霎时立正,军靴钉在地上,整齐划一一声响,敲着人心。   “军心?”安煦说话还是悠悠然的腔调,月光将他脸色润得透白,他忍着腿疼、肩麻站在城头,冷风一吹,骨头都似给打透了,凉气自心头往外反。   他医术很高明,知道自己强压药性犯了大忌、状态不对,但他不想退,遂反手撑在堆垛上,不动声色把自己扶稳,挺直腰杆:“将军的军心是用散布诡异童谣、杀害朝廷命官铸建的么?开国之君非利不动,守国之君非危不战,你想破掉的《幽海条约》是我大晋的一息缓和。我晋是否经得起连年战火烧燎尚未权衡,单说驻邑军辎重补给,将军认为够撑战几日?你此番义气之举,是白老将军教你的‘家国安宁’,还是用半城中介之地,葬送整朝气数的自我成就?!”   “放屁!”査良措额角青筋暴起,抽配刀指安煦,“朝里就是有你等缩头王八才导致今日局面,我敬你几分才华、几分血性,你最好在这别动,否则老子对你不客气!”言罢,他向令官道,“开城门,咱们赶在敌方大军来临前拿下北城楼!”   安煦气冲顶梁,一指査良措:“傻子,被人算计还自以为是!” 第9章 丢了   安煦骂完,看查良措拿鼻子出个音,一副吃秤砣铁了心的倔驴样,自省一己之力拖住这货不现实。   査良措则以为他被吓住,下城开门,带着三千先锋军冲锋而出。   寂静的夜让马蹄声突兀。一声声震击地面,也震在人心上,震亮北城百姓家零星的房灯,震得城头积灰扑簌簌往下落。   城北眨眼就到。   前锋营统制一骑当先,带人冲上城头。   然后……   没有惊慌失措、输死抵抗。   城上只有火把在跳舞,会动的“人”是一个个枢木偶,惟妙惟肖。   “将军——”前锋营统制的声音飘在风里打着颤,“咱们中计了,是空城!”   査良措的心脏被狠狠锤中,意气、壮烈让“空城”二字搅得支离破碎,冷汗顺着脊梁骨一路炸到脑袋顶。   他蓦地回头,见安煦策马追来,狂吼道:“将他拿下!司天堂里通外族,那些枢木偶就是证据!”   几名士兵上前,抽刀合围安煦。   安煦抬眼看城上木偶,那些家伙细致灵活与真人一般无二,才在火把摇曳中骗过了千里镜。   就在这时,“簌”一声尖啸,不知谁将猩红的信箭打上天,火焰“啪”地爆开,与北落师门争辉,又瀑布一样向下落,落回城北,化作匿藏于废弃院落中的灯球火把。   一时间,半城皆亮,城北恍若一息之间恢复曾经的喧嚣。   火把快速移出院,静谧的民房破茧一般、冒出无数北海国的弓箭手和骑军,迅速列队成十乘十的百人方阵,共有十组,拦住三千驻邑军的退路。上弦的箭簇被火映红,还未离弦就幻如染血。   僵持中,大地忽而震颤。   城上又向下大喊:“将军!城外一里现大片火光!似是北海国的骑军!”   ——不知何时,北海大军已压境?   査良措算是将才,刚才被气疯了,现在稍有缓和便知道安煦并非叛徒。对方明明全力拦他,明明告诉他有人算计。   所以,安煦是某人用来吸引注意的靶子。   那人是谁?   是谁!   他瞬间猜到答案,展眸看向北海军。   “将军在找我吗?”   声音自包围圈传出,有人闲庭信步溜达出来,一众皮甲士兵中,只他穿着文士长袍,挺打眼。   査良措把马缰的皮质节约攥的“咯吱吱”响,终是忍不住暴怒,吼道:“姜亦尘,你身为皇室联合外敌,算计我大晋官军,是要通敌卖国,就地反了嘛!”   姜亦尘笑着翻白他一眼:“坐地起价,就地还钱的事儿我可从来不干,”他转向身旁令官模样的人,微微躬身,“多谢将军信任。”   令官站在队伍中本没存在感,被姜亦尘点名才抬眼。那双眼睛暗闪着期待狩猎的光芒。   “野利……”这人是北海国的万骑大将军,査良措先是惊骇,而后突然放声大笑,凄厉如夜枭哀嚎:“好……好啊……姜亦尘!我晋朝竟然有你这般阴狠小人!我螳螂捕蝉,你黄雀在后……”   姜亦尘无所谓:“与将军相比,我自愧不如。”   言罢,他一摆手。   几名北海士兵架来一人,这人邋邋遢遢,神情委顿、脖子包布帛,正是杜奎。   杜奎没死,北海杀手和姜亦尘一个鼻孔出气,坐实了安煦推测的全盘因果——是他的突然出现,打乱了姜亦尘本来的计划,所以那家伙索性斗转星移,以案子牵扯他注意,还让他吸引査良措的“火力”。   莫九岚的药性狠厉,安煦有点打晃,脑子发木,又拿金针给了自己两下。   姜亦尘把他的狼狈和脆弱皆看在眼里,没动声色,正色道:“杜将军把清醒之后的事再说一遍吧。”   杜奎被捆双手,低着头:“是……是查长史逼我杀了蔡大人……因为突然塌出古坟,将军想利用此事挑唆战事,他要我诱拐公主,让北海着急。后来,计划被蔡大人撞破,将军一不做二不休,逼我杀了蔡大人,把事情一并扣在‘北海国诅咒’上,这样,双方更会因为各自的‘正义’不得不战……”   査良措一着急嘴角就抽抽,哆嗦着胡子笑道:“胡说八道,你这被收买的叛贼诬陷本将,此番言论有何证据?分明是欲加之罪!”   杜奎确实一面之词。他回想査良措游时,说收复失城的慷慨、再到事情越走越偏、最后甚至要将他灭口,便急怒攻心嘶吼道:“我营中知道真相的兄弟都被你杀害,沉水!但你的近卫个个是证人,他们迫于你的淫威不敢说真相!”   “放屁!”査良措反驳,“老子敢作敢当,杀人便杀人,沉水的事情不是我做的!”话说到这,他又想到什么,蓦地看向姜亦尘,眼看还有外族人在,没把猜测喊出来,深吸一口气向野利咆哮,“来啊!来报仇啊!”他指着安煦,“他的承诺兑现不了,你们的公主死了!快快出兵讨伐!赢了,老子把脑袋给你当凳子,若是输了就将登平半城还来!”   野利冷脸不说话。   姜亦尘长叹一声,向身后招手。   人群中又走出一人。身披长斗篷,到光亮处才将帽兜摘下,露出秀丽无比的脸。   姑娘头发披散、带有自然的卷曲,骨相轮廓比中原女子分明凌厉。   “公主!”大将军野利眼神骤变,单膝跪下。   姑娘正是被姜亦尘“小院藏娇”的人。她向姜亦尘微微颔首,点手示意野利不必多礼:“此行涉险,幸有六殿下相救,否则我当真没命再回故土。”   其他人尚未说话,杜奎眼睛亮了,半身不遂地蹭过去:“巴雅尔……巴雅尔你没死,真的太好了……”   姑娘轻飘飘地看他一眼,好像不认识了,突然一巴掌甩在他脸上:“当日你推我入炎山湖,今日我还你一掴,咱们恩断义绝。”   杜奎皮糙肉厚,一巴掌扇脸杀伤力不足,却似很扎心,他捂着脸:“我是为了救你啊……查长史要我杀你,当时有人监视咱们,我只得假意杀你,再救你,我在下游备了船只的,你顺流飘下去就会看见船,而且我还到坊市讲故事,引起蔡大人注意……”   “下游没有船只,只有几个杂兵,意图对我不轨,幸亏六殿下赶到将我救下。”巴雅尔打断他。   査良措“哈哈”大笑,见大势已去满不在乎了:“丫头,你知道为什么吗?是他在我的威逼之下,吐露了船只所在,更在几日之后亲手溺死了蔡大人!”   “……你胡说!你也口说无凭!你还以我营中知情兄弟性命威胁我!”杜奎指着查良措的鼻子嘶吼,终于又哭了。   査良措讥笑道:“是了是了,是别人害你变成孬种,你还挺冤枉呢,”他转向巴雅尔,“公主殿下选男人的眼光还真是清奇。事实摆在眼前,你还相信他的眼泪?”   巴雅尔很平静:“不重要了。此是没机会、也没必要验证的因果,”她向姜亦尘道,“未知殿下的上疏可有回信?”   姜亦尘和缓一笑:“父皇同意签署盟约,此后晋与北海共抗蒙兀,巴雅尔将军的尸骨也会恭敬送回故土,但条件有二,一是北海国归还登平北城,二是册封公主为幽平郡主,你与北海王诞下的小世子随你同去邺阳定居。”   大局已定。   击碎了査良措自认为壮烈的用心。   ——北海国是弹丸之地,敢与晋拉锯原是有蒙兀撑腰。半年前,蒙兀大汗换人,北海国被晋与蒙兀夹击当中,王上有意与晋修和,却担心被蒙兀看出端倪。   如今六殿下借他的“雄心”为跳板,兵不血刃,不仅收复失城还签立新约。   整个事件从何时开始就是个局了呢?査良措说不清。   这盟约靠得住吗?査良措不知道。   但史官记一笔,他注定是为挑唆战事,不择手段的蛮武疯子。   他看着姜亦尘,眼角抽搐:“六殿下棋高一着,査某佩服,但……将士守国门,你此举引狼入室,我死也要看到幽州关口往后下场!”话说到这,他转向副将咬牙切齿道,“把我的头颅挂到城头上去,永远对着北方!”   话音落,他反手横刀,猛向颈间抹去。   一朝惊变,血花迸溅。自刎成就了查良措最后的尊严。他仰面摔倒,见北落师门遥挂在黑幕一般的天空上,冲他眨着眼睛。   安煦面无表情看完整场大戏,心中无甚波澜,他只是在想:査良措到底是被气昏了头。圣上的旨意当真来了么?若是真有,姜亦尘为何不拿出来;若是没有……   他看向姜亦尘——你好大的胆子。   “贵国果然三日之内寻回公主,又将凶徒正法,但六殿下,”野利声如洪钟,把安煦的思绪拉回来, “不担心我趁机打入关内么?毕竟,您和安监正在我北海军阵中……”   姜亦尘面有不屑:“大将军出尔反尔要想后果,贵国与晋为敌,蒙兀可汗不是后盾,更何况……”他一指北关外,“为了骗过査长史,城外有两万临时扮作你北海大军的晋军,”他又向安煦叉手行礼,“安大人也已调动司天堂的枢木机关,配合城防工事。北屯兵营的十万大军明日天亮便会临境,要打么?”   野利片刻没说话,最后讪笑:“殿下,这只是个玩笑。”   安煦再次看向姜亦尘:我方才调动城防工事他知道,但北屯兵营大军到底几日才到,他终是没对我说实话。   而反观自己,对方明明告诉他不要管这事,他还横插一杠,上赶着当傻子。   安煦气得慌,偏又不服气。   “安大人!”杜奎突然扑到安煦脚边,“大人,我求你跟公主说说,我在山洞里过的是什么日子!我是真心念她的,你给我做个证吧……”   安煦心思没在,让他吓一跳,下意识抬脚,腿伸一半发现这货算是半个自己人,又把脚放下了,长叹问他:“经此一事,杜将军还想从公主那里求什么呢?”他第三次不经意看向姜亦尘,“苍生在上,对某人的真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是不是啊?”   姜亦尘目光与他对上,晶亮的眼睛里散出千言万语。   安煦则不再看他,抬眼看城楼,试图让满眼苍凉占据矫情。   可这不经意的一眼,他目光就挪不动了——城角有人,深灰的衣袂被风扬起来,居高静观城下一切。   对方几乎瞬间捕捉到安煦的目光,扭头就走。   莫老师!?   安煦飞身上马,向城楼方冲去。   无奈等他跑到城上,周围只剩枢木偶和几名前锋营将士。   “方才的老先生呢?”安煦指着城角。   士兵莫名:“没有旁人啊……这就我们兄弟几个。”   不可能!   安煦扑到城边,探头向往外看。   关外是姜亦尘调动假冒北海军的晋军。   ——莫老师一定藏在人群里了。   火把的光亮往城上窜,安煦努力搜寻。   可明暗交叠让他眼前突然爆开星辰一片,绽放成无数高亮光斑。一瞬间,金针再也压制不住莫九岚秘药的烈性,安煦双眼失焦,人发晕,脑袋被戾风割开了似的,身子一栽歪,大头朝下要翻出堆垛。   完了!   安煦大惊,想扶城砖。   徒抓了一把空气。   他在士兵们的惊呼中脑袋放空,居然一时不知该作何处置,而生死恍惚间,他听到有人惊呼“无烬”。   跟着,有谁扯住他了,紧箍住他的手臂,一把拎回来。他重重撞进对方怀里,撞出他一声闷哼,撞得药性乱冲经脉,化为一股难以下咽的岔气堵在心口。   “你不要命了!” 熟悉的声音贴在安煦耳畔,有点凶,但每个字都在抖。   安煦甩甩头,想看“哪个混账吼我”。   但火把还是太晃眼,合着城上的大风,晃花了来人的面容;风吹凉了一切,独剩二人胸臂相贴间藏的暖意。   安煦神志不清,骨缝生寒,下意识往凶神恶煞怀里缩了缩。他指尖蜷起来,妄图留住温度,只来得及在对方衣襟上挠一把,整个人便彻底软倒。   姜亦尘兜手捞住人,那人落在怀里没什么分量,像一副骨架子撑起的空皮囊。安煦肩膀的骨节抵在他胸口,戳得他心疼。他低垂眼眸,抚开怀里人脸颊上的乱发,心底腾起股执拗的亲昵:上次抱你,是个下雪天。   回忆与现状纠缠,缠出姜亦尘不成型的直觉——这些年,我总想护着你,但是我好像弄丢了什么。 第10章 孽债   好大的雪。   安煦在雪里走,鞋被雪水沁透了,脚冻得没知觉。他又累又饿,怀里揣着几个热包子舍不得吃,用夹棉袄紧紧捂住。这是他专门买给老师和骆二叔的,跑了十几里路呢。   终于,他看到不远处的木屋窗口闪烁温馨的火光,那是莫老师的小屋子。   安煦撑着力气挪到门边,推门就进,有个男人蹲跪在地上,脸被桌椅遮挡大半。   饶是如此,安煦依旧知道那是父亲,他又往前几步——   没了桌椅遮拦,男人手中的斧头暴露无余。锋刃沾红,滴滴答答落在女人脸上。   女人死了,脑袋被砸扁半个,脸上劈痕横七竖八,嘴角豁开条大口子“笑”到耳朵根,笑出鲜血淋漓的满口牙。   男人讪笑:“你看你娘,又和我闹……”   安煦浑身僵冷,像被冻住了——又是这里。   每每他身体不佳,就会梦见“父亲”杀了“母亲”,以各样的方式。   梦中,他看不清他们的脸;梦外,他不知父母是谁。   往复如此,安煦疲沓了,连恐惧都麻木,他无所谓地想:梦中虚像,能奈我何?   而下一刻,女人脸上的血痕听到挑衅活过来,变成一条条猩红的蛇。它们向安煦游,冰冷滑腻的身躯从安煦脚边往上攀,爬过他的腿,绕过腰身,最后缠在脖子上,越收越紧……   安煦想扯开蛇,但他动不了,他听到自己越发粗重的喘息声。他不服气、与蛇对视,猩红的蛇信几乎触到他的鼻尖,浑黄的兽眼里映着他青涨的脸和额角脖颈暴起的青筋。   对视间,安煦竟恍惚了,感觉它熟悉,它不是蛇,那眼神很像某个人,某个他认识的人。   是谁呢……   想不起来。   熟悉感把窒息转化为眩晕,安煦一跤往后摔。   风雪往屋里灌,又有人来了。   来人稳稳接住安煦,怀抱的温度在安煦身上扩散。他能动了,他第一次在噩梦中生出安全感。   这时有温热的手巾捂在他胸口,柔和又生硬地擦拭着,对方似乎不大会照顾人。   安煦分不清是幻是真了,牟足力气睁眼——风雪、木屋、蛇都没了;只剩浑身的酸痛和虚脱,还有绕在眼前看不清的影儿。   光影暗昧,一缕幽沁的龙脑香飘在鼻息间,是姜亦尘身上的味道,熏得北城关口那声“无烬”通感一般,尤在耳畔,亲切、熟悉,然后远得像一道风。   “你发热了,还是夜里,睡吧。”熟悉的音调很温柔。   可这叫安煦怎么睡?   人在病歪歪的时候最多愁善感,噩梦混杂现实化作一口死了都咽不下的气,让安煦诈尸。他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仰卧起坐,抬手指着对方鼻子:“郑亦你这乌龟王八蛋……”   口出恶言,岔气上头,冲得安煦眼前又炸开高亮的光斑。他平衡再失,“咕咚”仰面摔回去,意识飘远前,听到一声极低的“哎呀”。   他的手在下落时勾到了谁的衣袖。   而那个“谁”正微弯了腰、随着他,嘴角挂笑,看似非常乐得被拽,拿干帕子将他额前冷汗沾去,在他身边侧卧下,把他裹进怀里。   房内安静下来,火烛偶尔“噼啪”,军医的话在姜亦尘脑海里打转——安大人外毒可清,内损难调,时刚盛年,形神两虚,卑职医术浅薄,看不出症结。   短短数语,坐实了姜亦尘的忧虑,他不在安煦身边的五年,对方怕是经历过巨大的凶险,但他安插的耳目全不知情。   五年前,姜亦尘不到二十岁。   他阴差阳错、骤然得知自己是个冒牌皇子。一夜之间,他不明来处,看不到归途。   他孤身站在皇权巨大的阴影下,混乱,害怕,谁也不敢信;他浅薄的人生经验让他只能逃离。懵懂时的逃避让年轻人看清了很多东西,却也成了债,理不清就成了煞,还不好就成了孽。   幽柔的烛光中,姜亦尘搂紧安煦。意识半损让安煦没防备,他感知到熟悉,随意蹭几下,蹭出个舒服姿势,重新安稳了。   姜亦尘在他背心轻轻掴,希望这夜长一些。   但时光不解离人愁,太阳总会升起来。   安煦素来认床,在外极少深眠,睁眼已然日上三竿,自己都觉得意外。他缓缓起身,捏着眉心慢吞吞挪到桌边。   他有第一时间记录案情的习惯,遂研墨伏案,不觉时间飞逝。   不知过了多久,安煦余光瞥见桌角有东西晃悠,定睛去看——是条巴掌长的钱串子,正向砚台昂首阔步。   安煦立刻寒毛起炸,浑身不得劲,伤瞬间“痊愈”,蹭一下窜出八丈远——异术药典中与虫蛊相关的方记不少,迫于无奈也会使用,但安煦打心眼里嫌弃。尤其这种腿儿多的玩意,能让他抖落无数鸡皮疙瘩。   他往怀里摸。随身香囊是他自己配的,除了舒心平肺,还有驱虫功效,可现在他摸了个空。   昨儿在官道上驴打滚的脏衣裳被换掉了,香囊不知给收拾哪儿去了。   安煦如临大敌,环视一周、没找到衬手家伙,正不知进退,屋外一阵踢里踏拉的脚步声。   来人悄悄推门,见他醒了:“大人怎么下地了!真是的,我就不该放您自己跑这么快……”   咋咋呼呼进门的是个少年,看清安煦满脸菜色,顺着他目光看到罪魁祸首,“咳”一声,两步上前将碍眼家伙扔出窗外。   安煦长舒一口气。   “还烧不烧啊?”少年到他身边,要探他额头温度。   安煦偏头不让碰。   桌上刚闹过虫子,这屋该是不怎么安全,他拎椅子四下不挨地坐下:“怎么来得这么慢,收尸都赶不上热乎的。”   “哎哟!”少年摸出驱虫药香点燃,“言是出口咒,您能不能停止无差别攻击?腿又疼了没有,我一来就听说您发高热,怎么就不能消停一会儿呢,找到莫爷爷没有……”   “住嘴吧,”安煦嫌他烦,有驱虫香壮胆,开始四下学么香囊,“你哥呢?”   “您常用的药缺一味,他给您找药去了。”少年叫庆云,正是十五半蹲、絮絮叨叨的年纪,比管家婆还啰嗦。   他还想接着聒噪,门外有人搭茬:“什么药?我带了些常用的,叫陈默去拿。”   话音落,姜亦尘跨步进屋,抱住洗净叠好的衣裳,最上面顶着香囊。   一时间,屋里仨人六只眼,三相对望……   “我滴个老天奶!”庆云原地起跳,“郑……郑亦!你不是死了吗!诈尸?!”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跨到姜亦尘面前,看架势是要撒一把盐,大喝“邪灵退散”。   “殿下——”愈乱越乱,陈默吆喝着追进屋,“您何必亲自给安大人烘衣裳,让卑职去做就是了。”   他打乱僵持,话也说得别有用心,但还是被姜亦尘翻白一眼。   庆云更反应不过来了,端详姜亦尘:“殿下?死而复生你转世投胎成皇子了?嘶……也不对啊,年纪不对,”他拧着眉头、压低声音,“借尸还魂啊?”   “不得无礼,那是六殿下。”安煦声音虚,恭敬见礼之后,顺理成章从姜亦尘手中抽回香囊。   动作大了,他微微打晃。   姜亦尘立刻伸手去扶:“不必多礼。”   安煦毫不客气,顺势坐回椅子里,仰脸看人。   六殿下衣裳依旧低调,但衣料和发冠配对似的以金线点缀,浑身上下暗戳戳的富贵。   于是,郑亦的干净朴素被这几道金线与皇子隔出楚河汉界。   安煦想:如今世道暗流不止,若能身居高位翻覆天下,又有几人乐得只桂花载酒?   他想挪开目光,好巧不巧看到放在枕边的河磨石珠串。   安煦心念一动,吩咐庆云:“将我的箧拿来。”   庆云递上鹿皮小包。小包见棱见角,两只巴掌大小,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精细工具,线绳、锉刀、线刨、锯子,齐全得很。   安煦开始给换绳子——珠子被他捏碎了一颗,线绳太松垮。   庆云和陈默看得懵噔,不明深意。   而姜亦尘却是对安煦太熟悉,知道无烬心里认定了他。只是碍着缘由不再问。   他装模作样吩咐:“你们且下去,我与安大人说两句话。”   闲人退避,房门关上,屋里只剩空寂。   姜亦尘在心里甩了自己一巴掌。想出哄人的上中下三策:嬉皮笑脸、动之以情、或以当下时局岔话题。   甚至把莫老头扯出来当挡箭牌……   可他垂眸看安煦,对方清癯的脸没半点血色,棱角分明得惹人心疼,眉眼里藏满了疲惫。   他便又忍住了和他掰扯的冲动,不忍他再多费分毫心力。   安煦掀眼皮看对方,看来一脸凝重,叹道:“殿下有话请坐下讲吧。北海国的事情如何了?”   这是好大个台阶。   姜亦尘忙拉凳子往前凑:“查长史的尸身已经收敛了,杜奎作为证人要押回都城,他们有心收复失城,终究是……心热方法凉。”   而这样急功近利的方法,恰好给了想和大晋修和、又不希望被蒙兀提前看出端倪的北海机会。   若在朝里,安煦或许会问“好办法就是用北海公主的自由交换么”,可现在他亲历乱局,看姜亦尘步步为营,问不出此类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言论,于巴雅尔而言,为质或许是脱离苦海。   “殿下运筹帷幄,下官佩服。但……圣旨已经来了么?”   安煦太敏锐了。   姜亦尘庆幸査良措不是安煦,并不隐瞒:“昨夜你睡熟时到了,所幸与我预判一致,条件圣上都应允。”   安煦点头笑了:“殿下的救命之恩下官还未道谢,我似乎听到殿下称我‘无烬’?”   姜亦尘的虎牙咬在嘴唇内侧软肉上,直到渗出血腥味才轻飘飘道:“总在家信上看父皇称大人‘无烬’。”   “哦,”安煦垂眸,睫毛收敛住眼神光,“下官还道是伤中昏聩,听错了。”   “自然不是,”姜亦尘温声道,“是我……心生倾许。”   安煦给珠串打结手指顿了一下,几不可查。   他没接这话头,挽好最后一个收尾结,将珠串递过去:“这是下官闲时亲手磨的,望殿下不嫌弃。”   姜亦尘一怔:这是“倾许”的回馈?   可紧跟着,他看珠子眼熟,旋即想起这是他帮安煦搭花圃用的河磨石,一颗颗从河边捡回来的。   原来这与其说是“赠”,不如说是“还”:安煦将所有过往、思念,妥帖理好,体面而彻底地推还给他。   姜亦尘把珠串揉在手里,轻轻收拢手指,妄图挽留对方沾染的温度。   他惆怅地想:是要跟我一别两宽呀。   安煦看着姜亦尘倏然暗淡的神色,心中堵着的气散开些许,但也未见得多痛快。   他听见自己用一种近乎温和的语气道:“殿下在想什么?不如听下官讲个故事吧。” 第11章 壹呢   珠串的温度在姜亦尘指间流走——因为他的手也冷。   安煦越是温和,他心便绷得越紧,现在连指节都紧,压着珠子硌得掌心生疼。   他转身沏茶,径自去提铸铁小壶,向来极稳的手让壶嘴溅出了水,烫在手背上。他浑然未觉,压着声音道:“大人请讲,我洗耳恭听。”   安煦知道他闪避,苦笑着想:你从不想摘下面具。   “贡羌古国旧录中,记过一位小王子,他名字太长,下官记不住,只知道那意思是闪闪发光的宝石。王子微服到坊间,看到民众疾苦。他想,他有无数驼队、数不清的金银,可疆域内的百姓依旧吃不上饭、看不起病,老无所依,幼儿夭折。于是,他将自己全部财富捐给百姓。两年后,小王子再去坊市,却发现百姓过得更差了。他的钱财就不动那么多人,他向大祭司祈愿,剜出眼睛化作宝石,四肢切下炼为黄金,身躯化作良药,悉数赠予百姓。百姓为了纪念他,在沙漠深处修建陵寝,日夜供奉祭拜,但不出几年,贡羌亡了。如今古国遗址只剩虚无的陵殿。”   姜亦尘听安煦娓娓道来,平缓心思,端茶递给对方:“大人是在点我,世道苍凉,一己之力难济苍生?”   安煦看到他手背烫红的一片,嘴角一绷,低垂下眼帘啜茶水,让眉眼藏在氤氲后面。他不急回答,经过四年朝堂磨炼,轻狂少年学会了深沉,甭管是不是装的。   “下官的故事还没讲完呢,”安煦自言自语似的,“小王子有个好朋友,也或可称之为……心上人。那人曾对他说‘愿见邻媪有所依,孤稚有所靠’,王子听进去了,才剜眼折肢,舍身成仁,”他抬眼看姜亦尘,眼底清明乍现,“可后来,贡羌还是亡了,而那所谓‘好友’正史未见半字记载,只有野史称他殉在陵寝中了。殿下说这二人是不是痴情无脑终成恨,活该死无全尸?”   姜亦尘:……   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他怕。怕忍不住告诉安煦,你才是六殿下,而我顾念的苍生只你一人……   可如今,缠在二人身边的乱丝绦只理清了一半。   于是这些话终归是在他喉咙中滚了一圈,又悉数噎回去。他不再说话,只直勾勾地看人,视线如能穿透光阴,把五年间遗失的惦念一次性找补回来。   二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直到安煦先耗不住了,把空茶盏搁回桌上,敲出“铛”一声脆响:“当然,殿下与那傻王子不同,你满心赤诚于百姓而言是幸事,下官定竭力辅助,不让殿下孤军奋战。”   姜亦尘深吸一口气,恨不能掐人中。   安煦言外之意是一种和解。可这和解是把心上的千千结从旧事解下,又寻个新的系成死疙瘩——是要彻底跟他公事公办了。   六殿下脸上长不出新的嘴,旧的塞满黄连,顶得鼻尖酸涩。他努力维持面上平静换话题道:“父皇回信交代了。咱们即时启程,前往坤灵镇。”   “坤灵……”   安煦思绪一下给扯远了。   司天堂中除了有大量异术,也记有秘闻。安煦记得几十年前,坤灵镇曾出过诡案,他还想寻机会去探访一二的。   “怎么了?”姜亦尘见他失神。   “想起个鬼故事。”安煦轻飘飘道。   “你说那对□□兄妹么,”姜亦尘话接得非常顺溜,“我听过传闻,他们在大火中烧死了。那场劫难中生还的唯一孩子若是还活着,也该……四五十岁了。”   安煦没继续说,回忆异闻录中记的“后背生手”、“灰烬中人骨悉数连体、多肢”也不知是真是假。他反观眼下,问道:“为何要去坤灵?”   姜亦尘答:“往后与北海盟约的叙谈,要交接给大皇兄,咱们去那里与他交接。”   坤灵离是幽州与京州之间的一块小土喀拉。地苦人稀,四周哪哪不挨着。国事交接偏选这小破地方落脚,摆明了是老皇帝想要低调行事,让好大儿邀功。   安煦突然不痛快了——姜亦尘忙活一通,给旁人做嫁衣,他不高兴。   “明明是你收复登平,虽然手段……”安煦想说“卑劣”,没说出口,“但圣上怎么这般偏心?”   “打抱不平”来得猝不及防,姜亦尘立刻双眼冒精光,劲儿劲儿地一捋额前碎发,露出那张风流倜傥的脸,端和文雅也笑靥生花:“这些年我本就在帮朝中处理刺头,功劳给大皇兄无所谓的。”   “所以是你暗中将蔡大人等尸身绑成浮屠塔的模样沉湖?皇上要对浮屠门出手了么,避役司在你手上?”安煦问。   五年不见,安煦机敏似更胜当年,这问题是之前案件中他仅剩的疑惑。   姜亦尘宝贝他直言询问的心意,只要不论身世,他乐得悉数透露:“对。前朝有太武灭佛,浮屠教与之同根,得以兴盛,可眼看他们换汤不换药,圣上不愿当年悲剧重演……无奈天似不遂人愿,”话说到这,他见安煦书案上还摊着卷宗,溜到桌前去看,“你身体都没好,有什么着急公务要做?”   “不过是将经手的怪事记记,给后者参考。”安煦随口答。   姜亦尘打眼粗看,见安煦先写底稿,再誊抄在册,册上行文工整,其中细节比刑部的案宗还精细。案件时间和号码标注清晰,是四年前他接手司天堂便开始记录,可翻到最初,编号却是自“贰”起始。   “壹呢?”姜亦尘好奇,“第一个案件在呢?”   “下官就酒吃了。”安煦胡说八道。   姜亦尘隐约觉出什么,无奈笑了下,从怀里摸出小纸包轻推到安煦面前,顺手拎起册子:“借我看看,一会儿你该喝药休息。”   这是“没收”卷宗,不让写了。   正这时,庆云敲门进来,手里端着药,姜亦尘毫不浪费“心有灵犀”,揉身钻出门缝“遁”了。   安煦拆开纸包,见里面是梅子、桃子、杏干、陈皮五花八门的蜜饯——   从前他身体强健,偶尔喝药如同上刑,郑亦就变出些甜食来哄他;如今他苦药喝太多,五脏六腑都腌入味了,对方却还道他怕苦。   点点滴滴揭竿而起,绕着安煦脑瓜子环绕。   啊……   安大人要抓狂,狂揉脑袋妄图甩开思虑,“嗷”一声低吼。   庆云吓一跳:怎么了?   安煦自知人前失态,没好气:“被狗咬,要发疯犬毒!再看传染!”   庆云不敢看他了,嘱咐他好好喝药,也跑了。   皇上旨意要求“即刻启程”,姜亦尘却是将在外捡能听的听。   安煦身体还虚,白天精神尚可,接连几天夜里又在烧,姜亦尘便以各样事由拖着不启程,直到安煦状况极稳定、接连两日没发热才出发。   不仅如此,六殿下还把马车让出来了。   安监正不客气,独自霸占车厢,或闭目养神,或捣鼓些破果核。   司天堂典藏医术异术,安煦身为监正,匠艺自然高超。   车马摇晃,他的手极稳,在小桌上架置一台巴掌大小的机扩,精钢锉刀随着动力轴抽拉能给果核去皮、抛光,再用钻头打出天地孔,拿线绳一串便是玩物。那珠串是贝叶果,因高僧在其果树大叶上书写经文得名;安煦手上这串浅黄、深棕错落排布,捻在手里仿佛握着一把秋天。   “大人,这破玩意有什么好玩,珠翠玉石不是更美吗?”庆云见安煦掀帘透气,跟他搭话。   “贵贱是人赋予的意义。玩物玩个高兴,我同它是你情我愿,谁也不亏。”安煦提着珠子展开,“不好看吗?”   “……啊,好看。”   庆云随口答,心想:珠子可没说“我愿意”。   他看安煦倚窗坐得随意,发烧几日又清减不少,眉眼轮廓因此更深邃了,心道:幸亏景星没在,否则见大人顶着这张俊脸说云里雾里的神叨话,他又得五迷三道的。   双生兄弟心有灵犀。   腹诽让坤灵镇药铺里的景星打个喷嚏。   他跑遍了幽州、京州给安煦寻一味药材,最后在这前后不挨的小破镇子寻到了。   掌柜指使小厮取药,还没回来,他正等得无聊,听见门外车马声响,向外张望——不算浩浩荡荡的车队在药铺门前停下,队伍正中是驾乌木车,低调奢华。   帐帘掀开,下车之人气韵雅绝,居然是自家大人。   景星大喜,冲出屋去。又见队尾一人策马急奔到安煦身旁,翻身下马扶他。少年眼睛顿时瞪大三圈,亏的性格比兄弟沉稳,才没又咋呼一次“邪灵退散”。   若论姜亦尘的皇子身份,他眼下除了陈默,只还有几个不会武的伙夫小厮随形,实在寒酸;但这放在苦寒小镇,边也是值得一看的热闹,医馆掌柜也出门来看。这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见到姜亦尘先一愣,旋即笑了:“前几日收到晗川兄的传信,以为你要明日才到,真是好快的脚程,”他往前迎,看清姜亦尘的面黥,奇道,“晗川兄入行伍了吗?”   “半年前的事,父亲让我到军中历练一二。”姜亦尘回答。   安煦心道:原来他们认识。晗川,嗯……晗霞烁烁,川行山止,这表字真是绵延无限的好意头。不知是谁给他取的。   姜亦尘见安煦发愣,在对方腰间持着分寸轻轻一拂,无声示意“里面请”,介绍道:“这位是萧大夫。两年前我途径此处遇险,是他一碗药救回我半条命。对了,你的腿伤可以请他看看。”   “你遇什么险?”安煦问。   姜亦尘满不在乎:“遇见山匪,寡不敌众。”   安煦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看他满脸写着“快让萧大夫给你看看”,便没再多说,低眉顺眼地微笑点头:“劳烦萧大夫。”   ——反正你看不出个所以然。   萧大夫还他一笑,进屋开始打量他。   这也太尽职了。   安煦被他看得不自在,想找事由开溜,门口突然一阵急切脚步声。   来人是个姑娘,衣着朴素、头巾包发,气喘吁吁冲进屋:“萧叔叔,我阿妈又犯病了!你快去看看!”   萧大夫闻之色变,交代一句“是急症”,一溜烟出门。   安煦乍看沉稳,其实是端出来的,他年纪轻轻被扶上高位,总怕人说他毛躁。   这会儿身边没有老夫子跟着,他好奇心起,也即刻追着去。   坤灵镇屁大点的地方,镇东走到镇西不过一刻多,目的地是镇中唯一的客栈,眨眼功夫就到。   客栈带院,主楼是个小二层,外围砖面很新,房间不少,但生意清凉。   只不过,众人还离挺远就听到嘈杂一片,院里羊叫混杂着女人的呼嚎。   萧大夫过院绕羊圈,直奔声音源头,推开后院木屋的门,直奔床边去。   呼嚎声源自床上的妇人,她被绑了手脚,正难以自控地抽搐,双眼上翻,嘴边全是污物。   “莫慌!”萧大夫摸出银针,几针下去……   妇人抽搐渐缓。   “怎么又这样了?”萧大夫长出一口气,见妇人情况稳定,边给她解绳子,边问姑娘。   “我也不知道,刚才还好好……”姑娘话未说完,妇人突然又不对了。她双目暴睁,弹起来扑向萧大夫,拔出头上骨簪,胡乱刺下去。   萧大夫翻巴掌掸开簪子,推住妇人肩膀,二人重心不稳一起跌倒。   姑娘见状也惊了,要去拉妇人,可武疯子向来不好惹,全不认人,先一脚将姑娘蹬个跟头,又见大夫手臂续在嘴边,张口就咬——   萧大夫长声惨嚎,手臂顿时鲜血淋漓。   这还没完。   妇人偏头猛扯,扯下萧大夫手臂上一块肉。她咧了咧嘴,竟似在笑,血水合着口水自嘴角往下淌,再一仰脖,连血带肉吞下去,恶鬼一样。   而她还不满足,抬手掐住萧大夫,要咬他脖子。 第12章 疯妇   安煦揉身上前,手腕一翻,不知从哪捻出三根金针,刺入妇人几处穴位。   妇人猛一震,双眼上翻,看是要失去意识,可偏像提线木偶,还剩一根线拽着。   姜亦尘趁其动作停顿,把她从萧大夫身上拽起来;萧大夫腾出手,摸成药给她灌下去。   药水下肚,妇人开始呜咽,用听不清的话叫嚷几句,片刻又开始唱歌:“一片脸,两只眼,三叠人皮缝成茧。你藏好了吗,你藏好了吗?四五六七数不清,飞入人海化成风。”   措辞诡异,嗓音却清如少女,仿佛四五十岁的皮囊中住着十来岁的灵魂。   安煦再摸针囊,指间有亮光一闪,盘香似的极细金线在他指间弹开,居然是一枚九寸长针。   针自她后枕刺下。   极巧,针尖没三寸余,直入骨缝。妇人霎时像中定身术,眼球恢复正常的同时,人往后一仰,被姜亦尘和萧大夫一起扶住,昏死过去。   安煦手上功夫精巧,金针刺破皮肉时他触感怪异,收针又被一种微妙的滞涩感卡顿。安监正是遇怪事的老手,为人谨慎。事到临头,他谁也不全信任,将针尖巧劲一挑,用大袖藏住,借咳嗽掩口去看——金针尖端勾带出暗红污血,似夹杂着肉眼难辨的颗粒,细小如粉末裹在粘稠里,很不正常。   另一边,萧大夫已安置好妇人,暂不顾自己手臂鲜血淋漓,先开药方让姑娘回药铺抓药,跟着敬意满怀地打量安煦:“先生身怀伏羲九针绝技,那救命一针如屡冰凿孔,需得术、胆俱佳才能成事,您医术高我千百倍,实在无需乡野村医为您看诊。”   对方凭一针就说出针法名称,安煦不由得高看他一眼,客气道:“医难自医是常事,在下看自己确实一塌糊涂,”他叉手行礼又问,,“先生常料理她的病症,刚刚她在唱什么,又在骂什么?”   萧大夫欲言又止,措辞不及,妇人醒了。后者眸色浑浊,四下不对焦,躺着看好半天,终于认出萧大夫:“先生……我……又犯病了?”   “冯姐清醒了?刚才事还记得吗,有哪里难受?”萧大夫问得随意,手法熟练地给自己包扎伤口。   妇人半撑身子坐起来,见屋里多了俩俊后生,门边还拥着侍人,怯声问:“小萍呢?”   “我去抓药醒药了,阿妈。”   姑娘搓着被冷水扎红的双手进屋,大咧咧放下衣袖,担忧道:“萧叔叔,我阿妈怎么又反复了?”   萧大夫轻叹:“近来天气变冷,旧症反复也正常,”他话锋一转,“其实这位先生医术卓绝,方才若不是他出手,还真就凶险了……”   萧大夫此言不一定多有深意,但病患听了该是会生出希望,按事态发展,小萍该扑过来求安煦救她阿妈,可是……   她不说话,只是审视。   冯姐则轻咳一声:“这毛病不治了。还欠萧大夫很多诊金,怎么好意思再烦扰旁人。”   安煦七岁学艺。莫九岚见他是块材料,能耐倾囊相授,却不是个谆谆善导的老师。老头刚愎霸权,导致安煦年纪小小惯会看他脸色,如今他年纪渐长,那些被师权压制的天性长成几斤通透的反骨。   “既然夫人不想医,那便算了,”安煦把贝叶果珠串绕在指间打转,手指灵活得不似长骨头,“强扭的瓜塞牙,生死有命。”他飞姜亦尘一眼,转身往门外走。   萧大夫略有悻悻,讪笑着看向姜亦尘,那意思是:怎么突然就说崩了,你看看……   这眼神放别人看来没什么,但于姜亦尘而言是口鸡血——分明是连萧大夫都看出安煦与他“亲密”嘛。   “无烬,你医术高明,”姜亦尘抢两步追人,语调尾音有一丝软绵绵,压低声音,贴在对方耳边道,“都到这了,反正也得等人,你不想知道多年前那个‘鬼故事’?”   “咳,算了!日行一善,算是积德。”安煦被姜亦尘的耳朵风吹起一身鸡皮疙瘩,被迫识时务,“我且诊脉再说,医不医得好还要看缘分。”   他终归是年纪轻,有点被架起来了,索性摆高人姿态。   萧大夫喜笑颜开。   姜亦尘也几不可察地弯了嘴角。安煦养病这些天,他辗转反侧,最怕闹到最后人家与他老死不相往来,而此刻对方半推半就的应允,让他心下一松,甚至生出卑劣的欣喜——有纠缠,便不是绝情了。   他看着安煦清瘦的轮廓,蜷指尖触及腕间的河磨石珠子,错觉冷玉比平时温暖些。   安煦说是风就是雨,答应看诊,即刻诊脉。   他在冯姐腕间垫一条帕子,指尖轻压在寸关尺,合上眼睛,诊得仔细。   “其实我活成这样是报应……死也就死了,唯一放心不下的是闺女,她连二十岁都没有。这孩子,也没人好好教,若是能……”冯姐垂眸片刻不语,她眉眼轮廓是很好看的,无奈美人被岁月摧残,苍老已经刻在面皮上,“萍儿,快给先生倒茶!”   安煦听出言外之意,但他只看病,不医心:“阿姊自幼身弱,气血瘀滞,幼时总是生病吧?你头上曾经有过外伤?伤后……一度目不可视物,近两三年才复明。你曾长久在江南生活,按理说那边的气候更适宜你的身体,我看看你的旧伤口好吗?”   安煦诊脉片刻,便将冯姐的状况说得八/九不离十,更连曾经的居所都看得出。萧大夫一脸佩服,小萍也目露诧异。   至于那一声“阿姊”出于神貌疏离的俊俏青年口中,更叫得冯姐下意识展露笑意。   安煦轻缓拨开妇人头发,见她头皮上一道很长的旧疤,从枕骨延伸到耳朵后面,当年该是凶险。伤口周围也还有伤,一块一块地不长头发,说不好是不是陈年烫伤,因为坏死的皮肤上还起了很多细小的疱疹,针尖大小,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紧。   “她伤好之后,热毒不散,我怎么调理都不行,不仅头上起疹,还时不时不认人。”萧大夫道。   “若是养伤时用药不当确实会如此,但这毛病该是春燥夏湿之时发作,怎么现在……”安煦将冯姐头发放下,淡着表情从怀里摸出不知什么药片攥在掌心,以少许内力催动,那药片立刻雾化,他又就着雾气将手搓了一遍。   姜亦尘默默看着,心道:还是洁癖。   笑得有点明显,被安煦淡一眼,赶快又不笑了。   “那……方才阿姊唱的歌谣是何意?”安煦又问。   “你们总说我唱歌,我自己可一点都不记得,”冯姐含混一句,话锋一转,“小伙子,你医术这般高明,今年多大了?”   “虚度二十三载。”安煦心思在对方病症上,顺嘴就答了。   “好年纪呀,成家了吗?”冯姐笑眯眯的。   安煦还未再开口,小萍先声喝止:“阿妈!你又要说什么?”   冯姐不理闺女,浑浊的眼睛盯在安煦身上,直冒光,声音倒是异常轻柔:“公子,我一看你就是心善的贵人。我这丫头啊,性子静,吃得少,好养活…… 就是有时候眼神直愣愣的,看后院的羊都比看人亲,还爱去羊圈坐着。但她干净得很,身上从来不沾虱子跳蚤,”她咧嘴讪笑,“您带她走,若是可心就让她照顾照顾您的腿脚;若不然就当养只猫狗儿,给口饭吃,别让饿死在外头,我就闭眼了。”   话说到这,屋里好几个变脸色。   首当其冲是小萍,她的脸色瞬间羞愤得煞白,揉身隔开母亲和安煦:“阿妈!”她转向安煦解释,“先生别听她乱讲,她病糊涂了,总怕自己死了我没人要,只怕若是圈里的羊乐意娶我,她都……”话到这,她见安煦不错眼珠地温和微笑看她,又“咳”一声,脸羞红了。   安监正长得周正,乍看眼中机锋暗藏不好接触,但若细看,他右眼的异瞳是能将冷峻眼神淡化的,化成一种恰到好处的、惹人慈悲心泛滥,又想试探的危险。   对姑娘们尤其好使。   更要命的是,安煦自己也知道,于是他惯会利用此道。   现在,他本来是没什么招逗心思的,可晃眼看见姜亦尘直勾勾地看他,面露焦急,他便招欠心起,什么都不说,只是低头笑得深了些。   这可比说了还要命。   “先生是允了吗?”冯姐眼睛里的欢喜要开花。   房间内气氛又瞬间微妙变化。   姜亦尘喉咙发紧,后脑勺有股凉意往头顶窜,他理智知道安煦是招撩,不会真的点头,可是……   万一呢?   他脑筋疯转,心里火烧火燎,一旁景星倒比他沉不住气了,上前两步,将安煦用惯的小药箱“咚”地蹲在床脚八仙桌上:“老太太,我家公子常年走南闯北的,不方便带着姑娘,更何况你家这么大的客栈,姑娘留下继承家业可比给旁人做小媳妇逍遥自在……”   冯姐眨眨眼睛:“你能替你家公子做主?走南闯北不方便,留在内宅料理家务不也很好的吗?”   景星和庆云是莫九岚救回来的孤儿,跟了安煦很多年,说是做随侍,其实安煦更像大哥或是小老师,私下教他俩不少本事。   几人平时随便惯了,他现在暗骂自己冲动,人前失仪。   姜亦尘则惆怅:看着挺厉害,还是不顶用。   他话到嘴边,险些说“安先生家中那位不好惹,只怕要给萍姑娘小鞋穿”,好在脑子尚算冷静——以无烬爱跟人唱反调的性子,我现在还是闭嘴为妙。   安煦挠挠脑袋,没想到自己一个笑容让事情越来越乱,也不禁暗省不该用这样的方式跟姑娘开玩笑,遂后退一步,正色道:“在下方才是笑萍姑娘率性,若是让阿姊误会,便告罪了。”   言罢,深施一礼。   没想到,人家母女俩没理他。   小萍只是盯着冯姐,压着哭腔:“你为什么总是自说自话,我不想嫁人,也不想去别的地方。”   她长得清秀,现在眼圈红着,惹人怜。   冯姐幽叹一声:“姑娘家总是要嫁人的……”   “你要我嫁人,是为我好,还是为了自己安心?”   小萍截断母亲话茬。   话很无理了,但不知冯姐是忽略了女儿的愤怒,还是根本听不出情绪,笑着朝女儿做个鬼脸,幼稚地“略”一声。   她大约天生缺某根弦,不明白积攒的不满被挑衅之后,会化作愤怒爆发。   “你每次都这样!”小萍突然大吼,“你这样子我能嫁给谁?遇人不淑我宁可挖坑埋了自己!或许我现在就该埋了自己!你知道我是个怪物……而你!”她指着母亲鼻子,“你造就怪物,就该跟怪物致死纠缠!等咱们都死了,就都安生了!”   言罢,她哭着直冲出屋,院子里“叮咣”一通乱响,随后就传来了羊叫。   羊在骂街。 第13章 巴结   众人追去院子里看。   姑娘正在抓羊,手法娴熟,两把薅住羊后腿要骑住它。   羊感受到勾魂使的召唤,突然抵死反抗,喝了假酒似的,和冯姐一样,要咬人。   小萍大惊,让羊挣脱了束缚。   羊很记仇,调转脑壳,对她怒目而视,蹄子挠地一副你死我活的拼命架势,准备反击。眼看猎人猎物身份对调,安煦几人要帮忙。   未想小萍出其不意,直奔羊头过去,顺手抄起楔在木墩上的柴刀——人羊交错,刀锋划破了羊的喉管。   羊沥拉着鲜血,在圈里没头没脑地乱晃,吓得羊群纷纷散去角落,它终于慢慢没了力气,栽歪跪倒,不动了。   院中一时死寂,羊血在地上缓缓摊开。   众人被小萍的狠绝惊呆。   更令人不适的是她前一刻在跟母亲吵架。   “行了丫头,”萧大夫试图暖场,“冯姐的旧伤让她不太通悲喜,她是一片好意惦记你。别跟她置气。”   小萍眼神晦暗不明,甩去刀上血:“萧叔叔说什么呢,镇上就咱一家客栈,这位公子肯给阿妈看诊,我要弄些好吃的给他。”   她说话不耽误干活,将死透的羊摆好,在它后蹄上割开小口,插入筋膜管,扯过墙边的脚踏鼓风机,往羊皮里充气。   大老爷们几位,看姑娘宰羊熟门熟路,想帮忙都不知从何下手。正面面相觑,陈默快步到后院来,见此场景也愣了一下,旋又压低声音对姜亦尘道:“六爷,连耕来了。”   姜亦尘和安煦对视一眼,同往外迎;到前堂时,已有人在等。   为首之人面如玉盘,男生女相,衣着也富贵,可眼波流动间给人感觉太精明,是好生生的俊后生,长了张阴阳怪气的脸。   他向姜亦尘叉手行礼:“连耕给六公子、安先生见礼,大公子约有大半个时辰到,小人先来打点。”他是太子姜炼的贴身护卫,抢先开口提点姜亦尘莫要张扬身份。   太子殿下即刻就到,客栈里忙活开了。   多是连耕带来的人在忙。   时近黄昏,小队车马在客栈口停稳,车上下来位贵人,四十来岁,宽袍大袖,像位和气生财的儒商。而细看他的手,便发现其手背青筋突兀,掌心全是枪茧——太子殿下是个不折不扣的练家子。   他乐呵呵往客栈里走。   客栈前堂暖得像春天一样,小萍杀的羊已然上桌,打前站的伙夫侍人张罗出满桌子菜肴。“家宴”温馨,微服不讲排场。   酒过三巡,姜亦尘端杯道:“以为大哥还要些日子才能到的,西面的事情好脱身吗?”   他指战事。近来大晋西疆连年被党项滋扰,太子殿下一直带兵斡旋抗击。   姜炼见他脸上不知何时落了黥纹,指指眼角笑了下:“真有你的,”他举杯,“今年我得了好助力,她虽是游民的女儿,但……”他眼中欣喜掩藏不住,压低声音道,“但她兵法通神,我与她配合无隅,已将党项主部退击五百余里,如今那些蛮子补给不足,我便快些赶过来了。”   姜亦尘也面露惊喜:“游民家竟有这样厉害的姑娘?她有高人指点吗?”   姜炼笑着摇头:“我本也以为她是哪位高人的游方弟子,但并不是,她用兵仿佛天授一般。盼着年下能回都城一趟,奏明圣上,给她封赏,”说到这,他见安煦陪坐,话锋一转,“无烬也跑这来了,是父亲给了任务?”   安煦不做隐瞒:“在下来寻老师踪迹,没想到……”他向姜亦尘一敬,“遇到六公子了。”   姜炼“哈哈”朗声笑:“都是机缘,你二人有缘分。”   话说到这,小萍来前堂添菜,给在座三位一人上一只小炖盅:“乡野小店,比不得公子家乡,只有些野味,几位尝尝。”   言罢,她亲手揭开姜炼面前的炖盅盖子,原色的土坯砂锅里不知是什么汤,扑面一股热乎的鲜甜味道,汤色胶白,引人垂涎。   “这是什么汤,很香啊?”姜炼抬眼笑看小萍。   二人目光对上,小萍回避直视道:“只是寻常鲤鱼汤,用羊骨吊的汤底,胜在新鲜。”   “‘鱼羊’为‘鲜’,姑娘深谙美食之道,”姜炼喝一口汤,大赞“美味”,向空位子一指:“我等叨扰姑娘、害你忙碌,快也坐下吃点东西吧。”   小萍不客气,落座拎起酒壶给姜炼倒,自己也斟满:“愿公子念随心愿。”言罢,她在姜炼杯上一磕,先行干了。   疆北冷寒,无论男女老少常年喝烈酒。姜炼见她小姑娘家家这般豪爽,欣赏之余,笑出一丝玩味:“姑娘爽快,与我一位朋友很像,若来日有缘,我介绍你们认识。”   安煦冷眼旁观。   小萍着急给娘亲请大夫时穿的是粗布短棉袄,朴素利落;这会儿,换了一袭碎花长衣裙,薄施粉黛,头发重新梳过,发髻俏皮地歪在一旁,颇有些堕马髻的雅韵,又因碎花头巾和裙子相衬,一颦一笑间多了些带有乡土灵气的不羁,巧妙地勾引出男人的征服欲。   与下午死活不肯嫁人的拧种丫头判若两人。   几人围炉而坐,炉上架着石板,板上刷油,烤了山珍,也有鱼。   姜亦尘似全副心思在吃食上,他不喜羊肉,是以羊骨汤、烤羊腿他一点没动,见鱼烤得焦香,夹一筷子脊肉,送到安煦面前:“尝尝。”   安煦一怔,不想吃。但当着这么多人,他皱眉迟疑问:“腥不腥啊?”   姜亦尘笑道:“不腥,这块肉也没有刺。”   安煦不信似的,凑近了闻闻,姜亦尘便想顺势喂给他。结果他还是躲开了,拿起食盏盛了,先尝一小口,确定果然味美,才都吃了。   “是不是还不错?”姜亦尘随口问,又给他挑了好几筷子,尽是捡没刺的柔嫩位置。   安煦倒也给面子,给多少吃多少。   “原来六弟与无烬私交这般要好了。”姜炼感叹。   姜亦尘全不扭捏,还在给安煦挑鱼,答道:“我欠了他好大的人情,上赶着巴结呢。”   安煦瞥一眼胡云的这位,目光流转撞上太子殿下眼含笑意,赔笑道:“从前也爱吃鱼,可惜前些天被鱼刺卡,那鱼还腥得紧,大公子见笑了。”回话间,他见姜炼面露绯红,是和小萍对饮数杯,上脸了。且那二人越坐越近,小萍是要钻到姜炼怀里去了。   安煦便又少坐片刻,喝了碗汤,轻咳两声:“大公子,在下前几日略有内热,不胜酒力,不叨扰诸位雅兴,先退席了。”   姜炼没拦,嘱咐他好好休息,放他走了。   安煦酒量不错,但疆北多是烈酒,加之他身体欠佳,确实有些上头,想回客房小歇。   结果他和衣上床,刚闭眼,就听见房门轻响。   只听脚步声,他就能分辨来人是景星:“何事啊?我歇一会儿。”   按理说,景星该立刻悄悄退出去,可那脚步声就在床榻前不远站定,不动了。   安煦暗自寻思:这东家当得似是少了威严。   他不耐烦地睁眼,果然见景星棍子似的杵在床边,一脸凝重看他。   “怎么了?我还没死呢,哭丧早了点,再多攒几年眼泪。”   景星:……   少年低叹一声:“一直没机会问您,但我堵心里难受,六殿下是郑亦吗?您早就知道他的身份?”   安煦再次自省,把景星和庆云惯得没边。他不说话,只是摇摇头。   景星是比兄弟“老成”,只是十几岁少年人能老成到什么地步呢?   或许下午没当面质问姜亦尘就是他最深的城府了。他不明白大人摇头何意,可想到这几年安煦的煎熬和越来越差的身体,便有股深切委屈冲头,不忿道:“大人不生气么?他当年是不是诈死骗您?若是没有当初,您何苦为报仇涉险!后来您虽然什么都不说,但我知道您是为了他,您的腿和身体……”   “够了!”   安煦低喝一声,跳起来往外走。   景星见把人问急了,顿时慌了,拉住安煦一条手臂:“大人别气,我是替您不平……”   安煦被他一拽,心又软了:我与姜亦尘的事,何必迁怒旁人呢?   他挠挠眉梢,在景星手背上拍拍,抚开他的牵扯:“我一直相信这天下没有圣人,所谓圣人都有所求,济世是利他,同时也是证道利己,是自我成就符合人心期待才被称‘圣贤’。而我呢,俗人一个,所做一切皆由利己驱动、无人逼迫全是老子乐意,你是旁观者,没必要替我不平。我出去遛遛,不用跟来了。”   言罢,他头也不回,自行溜达到街上去。   天彻底黑了,月朗星稀。   小镇本就人丁稀少,此时放眼望去,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零碎的幽黄烛光从民房窗棂透出。   安煦深吸一口沁凉空气,吹远心中闷意,设想深秋寒夜,得一暖屋、喝一口热汤,该是温馨无限。他漫无目的地闲逛,胡乱想起司天堂异闻中记载的失火旧宅,心中温暖暗淡,诡秘渐升。闲来无事,想寻寻传说中旧宅是否真的在。   安煦恣意溜达,偏离贯穿镇中央的大路,放眼望去,都看到菜田了。   他顺着小路往回走,路很暗,只单侧有房子,且多是空屋,他心下兴奋:莫不是这一片?   可他又走了很远,依旧没发现被火烧灼的残破屋院,反而不知从哪户开始,联排废屋的院墙外被人画满了诡异画作。   每幅画上都有个面带笑意的恶鬼,或男或女,与人类□□。   安煦皱了眉,移步往后看,渐得出规律。那鬼其实只有一个,每与人□□结束便会变成对方的模样,披了对方的整张人皮。这才一会儿男的,一会儿女的,那皮则像是皱皱巴巴、不好好穿的衣裳,透过似合未合的缝隙,若隐若见它真身似风干的腊肉,鬼脸也影在人皮下,看不清晰。   画匠技艺不低。   所绘内容低俗猎奇,其风却不似三流春宫那般就“性”而绘,侧重点不在器官,而偏重那鬼的身形,它无论蹲、跪、坐、骑,都显灵动;更妙的是画匠寥寥几笔,画活了鬼眼。它的视点仿佛能追随观画人流动,像笑嘻嘻的无声挑衅:你藏好了吗?你藏好了吗……   安煦莫名想到冯姐失神时唱的歌谣,心里崩起根弦,他靠近墙壁,抬手触碰“墨迹”,画所作时日不短,颜料渗在墙皮上,让墙皮皲裂,只不过越往后看画作越新,安煦一路走过来,猜测画师作画时间的跨度该有至少三四年。   “无烬——”   空巷中呼喊声突兀,惊得安煦一怔。他循声望,见姜亦尘站在巷子口。原来他一路看画,又快走回客栈后身了。   “喝了不少酒,头晕么,怎么不回去休息,一个人闲逛?”姜亦尘快步迎来,看到墙上“大作”也吃惊,又打趣道,“嚯,哪位不入流画师的消遣之作。”   “殿下从前来过坤灵?可曾看过这些画?”安煦问。   “上次路过时伤重,只在萧大夫医官里躺了三四日又着急离开,没在外面闲逛。”   “为何伤了?当真是山匪?他们怎敢跟你为难?”安煦总觉得蹊跷。   姜亦尘听话听音,把这段话翻译成对方的关心,温声笑道:“是真的,没骗你,”他边答,边将自己氅衣脱下,披在安煦身上,“伤不好,别再着寒了。你若是好奇旧事,明日天亮问问镇上人。”   “下官不冷,前面就到了。”安煦欠身让开,加快步伐往客栈去。   “诶——你知道冯姐发病时,含混几句话说了什么吗?”姜亦尘紧跟上去非要给人家披衣裳,“乖乖穿着,我告诉你。”   他太了解安煦了,对付这人得软硬兼施,像养猫一样,除了用好吃的勾引,还得拿小树枝招逗。   安煦果然没再拒绝,披着衣裳看他。   姜亦尘如愿一笑:“她一直在重复‘没有合适的,没有合适的’,是绍南话,萍姑娘称她‘阿妈’也符合那边的语言习惯,她们该是从那边来的。”   “你听得懂绍南话?”安煦奇道。   绍南是比江南还靠南的疆域,与幽州的风土天差地别。若冯氏母女真是绍南人,千里迢迢迁徙到苦寒边镇,蹊跷至极。   姜亦尘答:“在那待过几个月,能听懂一些,却不会说。”   二人闲聊着回客栈,“家宴”已经散了。陈默见姜亦尘回来,迎上前道:“公子的房间收拾好了。”   他一指二楼——跟安大人对门。   安煦不干了:“我要换一间。”   陈默持礼,抱歉道:“没有空房了,大公子的随侍多,侍人们是要二三人挤一间的,大家都安置了。”   姜亦尘知道安煦有此一闹,偏还逗他道:“你若不喜欢现在这间,我同你换。”他笑得春风和缓。   安煦冲他一呲牙,拱手回屋,“咣当”把门关了。   也几乎同时,他的右腿没来由地剧痛,疼像毒藤,顺着血脉上行,直逼心口。 第14章 窗户   安煦知道姜亦尘还在门外,不想让对方觉出他的异样,闷声扶着门框缓劲儿。   他心脏上像缠着毒藤,越束越紧,荆棘勒进血肉,猛往下坠拽,之后又给他片刻喘息,再周而复始。   这感觉似曾有过,但安煦不记得是何时了。   或许是他七岁前忘却的时光。莫九岚说他是个孤儿,救回来时几乎没命了,若记忆太苦涩,忘记是好事。   安煦踉跄到桌边,自行诊脉——神昏郁燥,主脉亏悸。   他忍着难受反推诱因,烈酒?吃食?未见异常。   是《鲁班书》的反噬?   他理不清,从针囊取出几枚形似细钉的针,在内关、神门、膻中一扎到底。   他听着自己的喘息声由急渐徐。心脏的悸痛被金针钉稳,对身体的掌控让他略感心安。   他趴在桌上缓劲儿,闻到身边缭绕着极淡的龙脑冷香,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披着姜亦尘的外氅,遂自嘲地一扯嘴角,尝试着站起来。右腿还胀痛,于他而言是共存的常态。   他将氅脱了,随手挂在衣架上。   壁炉被景星烧得太暖,燥得不舒服。   安煦晃到炉子旁关小风道,推窗换气。   窗外有通趟的旋楼走廊和楼梯,能下到后院去,院子后身是那条墙上有怪画的小路,路的另一边是半坡田埂,月亮把清冷光芒扑洒下来,让风将银辉吹散在菜地上,有谁的坟包子孤单矗立其中,正当当对着窗。   哦嚯,这屋还是个正儿八经是间坟景房。   安煦百无禁忌,倚窗坐下,要是手里有酒,八成能跟坟里的老鬼对饮一斛。他每每难受,是不多骄矜自怜的,自己医自己,捱过去便算了。   可今日也不知是否因为喝了酒,见此情形居然忍不住寻思:几年之后我埋哪儿呢?腿越发严重,心脏也似不行了。禁术的残一门闹到最后怕要木行而僵,变得不人不鬼,那还不如一把火烧个干净,让骨灰随风散,去看大好河山。   他想着风,风便来了。吹得他眯眼睛。   晃眼的光景,田边凄景有人物入画——来人披着斗篷,帽兜罩头面,手拎一篮东西在坟前蹲跪下点火。   火渐大,吹脱了风帽。   饶是离得远,安煦也能看出那是小萍,姑娘难得没扎头巾,满头乌发披散下来。   安煦想:还以为她陪着大殿下,原来是我龌龊了。   再看小萍,背靠墓碑坐下,仰头用后脑贴着石碑,以极小的幅度缓缓晃动,像动物蹭痒。好一会儿,她停下了,把篮子一起扔进火堆,悉数烧完,起身走了。   安煦是有丁点精神头就捺不住好奇的性子,他不动声色地看,过程中在怀中一摸,摸了个空。   有追踪功能的枢鸢材料特殊、制作困难,现做来不及。他暗骂之前用得太浪费,只得耗到小萍离开,才自窗口一跃而下。   左腿主力落地,安煦轻呼一口气,蹦跶到墓碑前,见上写“先考王公讳庄桥府君之墓,妻冯鸢,女王宝萍敬立”,时间是三年前。   这里面埋的人是冯姐的丈夫,小萍的父亲?   可那丫头在父亲墓碑上蹭个什么劲?   安煦想不明白,转身去翻灰烬,东西全都烧没了,他翻不出所以然,只闻到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又似曾相识,给人种时光倒流,但不知流向何处、停在哪里的迷茫。   心中诡奇之感已至顶峰,无奈查不出端倪,安煦拍老哥们似的,悻悻在碑头敲几下,没和老鬼继续作伴,悄无声息地摸回客栈。进门堂时,他抬眼看姜亦尘的房间黑了灯,松一口气。   可结果呢,他刚进屋、门还没关,就见走廊上有人晃悠过来。   看走路姿势就知道是姜亦尘——六殿下无论文武打扮,都能把衣裳穿出一根脊梁顶天立地的风骨。   即便他眼下头发散着,中衣外面披外褂,袖子都没套,怎么看都居家。   “出去了?”他笑眯眯问。   安煦怀疑他明知故问,随口道:“正好梦游到门口。”   姜亦尘笑出声来,措步绕过安煦,直接闯进屋:“关门关门,过堂风,太凉了。”   安煦:……   他不情愿地关门,这才发现姜亦尘提着小食盒。   “来,秋燥风寒,赏了半天月,你该润润肺气。我亲手炖的。”姜亦尘取出炖盅,放桌上。   “好意心领了,”安煦不看吃食,拿下架子上对方的氅,扔还过去,“多谢殿下借的衣裳。”   他杵在门边半步不往屋里挪,表情横竖都是“你可以走了”。   姜亦尘晃眼看到安煦手腕穴位上反出两点金光,瞬间意识到那是埋针。   他不是着急上火就只会咋呼逼问的毛小子,多数时候他太沉闷、结果至上。于是他牙关紧了紧,眼角挤出丝笑意,扔下句“好吃的没得罪你,好好对待它们”,真就飘飘然走了。   他面对安煦云淡风轻,回房关门长舒一口气,左手握着的河磨石珠串被掌心温出一层微潮——安煦曾经说过,埋针只治标,不治本,是万不得已的缓解之法。   也就是说,无烬的毛病连他自己都无能为力么?   姜亦尘心下暴躁:让避役司去查无烬这几年到底遇到何事,到现在也没个结果!   他终归是不可能时时冷静了,其实从着人去查到现在不过十来日光景。   二人屋子相对,姜亦尘在桌边坐下,他没点灯,因为透过窗纸,能看到安煦的影儿。他不忍心让对方的影子被光亮冲淡。   影儿溜达两圈,也坐下了,拿勺在汤盅里搅,盛起一勺放鼻子边闻闻,又试探着尝一口——川贝炖梨味道不错。   安煦折腾好大一通,酒意散去,胃口空得难受。就事论事,这盅夜宵来得恰逢其时,他寻思着“好吃的确实没得罪我”,真就一口一口,把东西吃了。   姜亦尘默不吭声,直到看安煦简单收拾,上床歇下,他才舍得“离席”,去关窗子。   空荡的客栈走廊清寂,恍惚化成一江流水,隔开二人。姜亦尘与安煦成了水边影与岸上人,是“影子”爱上了本尊。   夜越发深沉,终于将人和影都裹进黑暗里。   太子姜炼的居所是客栈中唯一的两进套间。   方才又有西域军报传来,他忍着乏累拆开看,烛火在视野里晕开斑驳的光晕。   连耕在帮他整理便服,身型被烛光投在墙壁上,晃来晃去。   姜炼掀眼皮看连耕,只一眼就皱起眉头。   连耕立刻察觉出异样,手不自觉地一蜷,放下衣裳,低眉顺眼站好。   “孤说过无数次,”姜炼把衣裳提起来凑在鼻子边,“出门在外别用檀香熏衣,你是嫌大家都不知道孤是何人吗?”   连耕单膝跪下:“是卑职的疏漏,”他偷眼见殿下居高冷冷看自己,咽了咽,“请殿下责罚。”   说着,他解开衣裳,将外衫挎在背上。肌肤袒露,露出满背烧伤的疤痕……   姜炼取下蜡烛,走到连耕背后,幽幽道:“你今日错处有二,一是屡教再犯,二是称孤为‘殿下’。”   连耕听到后半句时愣住少时,他仔细回忆,并没在人前称姜炼为“殿下”,刚刚……他分明是听到对方自称“孤”,才改了称呼。   但他没争辩,沉声道:“请大公子责罚。”   姜炼的手很稳,滚烫的蜡油泪水一样自脊背最高处落下、掠过错落的伤疤沟壑往下淌,淌着淌着就干了。连耕觉不出太烫,是背上交结的增生太厚重。他已经忘记这数不清的伤疤几处在战场上得来,又有多少是殿下亲手烙下的。   对方要将他打磨成如意的工具,于是他习惯了疼,包括火焰扣在背上的烧灼。   “嘙”的一声轻响,烛芯在叫,声音流进耳朵里磨出茧子。   连耕咬着牙,肌肉紧绷,用喉咙把低吟锁得紧紧的。   烛火很快灭了,空气里弥漫着古怪的味道。   姜炼在黑暗中静立片刻,重新点火,把蜡油滴在桌上、黏好蜡烛,摸出帕子给连耕沾汗水。他扭开药盒,用指腹蘸药,涂在连耕背上:“是我先以‘孤’自称,你才改了称呼,被罚很委屈,是不是?”   声音里忽而带出种可以称为温柔的情愫。   药膏是清凉的,姜炼指腹的枪茧合着凉意,磨在脆弱的烫伤上,滋味一言难尽。   连耕不经意间一瑟,呼吸终于乱了:“是卑职、没能……分辨引诱,大公子教训得是。”   姜炼弯起嘴角——钢太硬的时候,绕指柔情才是克约。   他享受着隐秘的操控感,用手指划过对方背上的旧伤痕。最早的一道大约是十年前留下的,是连耕在战场上为他挡了刀,那时连耕刚刚跟他,只有十几岁。他指尖在那道伤痕上停留,尽量缱绻:“你救过孤的命,孤……一直记在心里。往后孤得掌天下,你是御前第一人,若错漏频出,如何让孤放心?孤不想换掉你……”   言罢,他亲手将对方的衣衫拉好,拢开他的发丝,指尖不经意刮在颈侧:“去歇吧,六弟把幽州的事情交代清楚了,若你所查属实,明日咱们就离开这。”   连耕默声站起来,往后退,每一步都谦卑,直至退去姜炼看不到的地方,才一把扶了墙壁。   姜炼看到一切似的眯了眼角,瞥见没理好的衣裳,脸上闪过些许烦躁,他拿着军报,草草宽衣,卧在床榻上没看完就睡着了。   可烈酒和疲乏交织成网,让他沉浮在荒芜虚幻中。   这夜,他不安稳,不知第几次睁眼时,视线落在床脚的墙壁上——那里出现了一幅……画?   画中有个披散头发的人,忽明忽暗的光从那人背后打来,将他的面貌阴在影儿里。   “阿卿?”姜炼喃喃,他看那影儿莫名眼熟,像他在西域的盟友。   可是,对方此时该在千里之外!   不对劲让姜炼脑子一激灵,盹儿醒一大半,他想坐起来细看,但……   他动不了。   是梦?魇住了?还是……该来的来了?!   姜炼想咬舌尖,念头刚起,画中人动了一下!   人影在蠕动,看动作是往画外爬。   姜炼看不清对方的五官,却知道对方在笑,笑得嘴巴扯到耳朵旁,开裂成人类难以企及的角度,吐露出“呵呵”的哀吟。   跟着,那人影嘴里扒出一双手。惨白、修长、骨节分明,哆哆嗦嗦将嘴扯得更加残破,裂成一道深渊,直到深渊里“长出”一颗新的人头。   姜炼惊了,大叫“连耕”。   然后,什么都没发生——本该立刻有回应的外跨间静悄悄,连耕好像从没存在过。   幽暗的房间内万物皆静,只有怪物还在蠕动。   随着它动,来了道寒潮气。   时过境迁三十多年了,味道勾引起姜炼残旧的记忆。那是母妃寝宫里、寒雨渗透老旧木门的衰气,气味与怪物扯开面皮的“滋啦滋啦”声音通感,让姜炼想起母妃死前用指甲抠床板的噪音。   声音持续不断,潮气越来越浓,流动着、拂过姜炼的脸,太真实。   可梦怎么会真成这副模样?   倏然,姜炼想到了什么——那不是画!墙上压根没画框。   那地方之前是个窗户!   窗户开了,它往屋里爬!   “画”上、人物背后忽明忽暗的光是窗外的星辉,潮寒气是野地里吹进来的风。月光落在那东西的爪子上,骨节分明变成青筋爆凸;指甲长得起了勾,触到桌面,划着木头,“嘶啦”声更加真实了。   它什么都没穿,像只被剃光毛的猫,向姜炼爬,反着关节,手脚并用;它越爬越近,直到让姜炼双眼难以聚焦、与它紧贴着额头……   方寸视野里,姜炼看到它藏在糟乱头发后面的眼睛泛着水光,它的脸很小,嘴却很大,正在咧嘴笑,笑出黄森森的污秽牙齿,颗颗带尖,不似人类。   一股惹人作呕的腐败味直扑姜炼鼻腔。   那玩意在咫尺间唱:“一片脸,两只眼,三叠人皮缝成茧。你藏好了吗,你藏好了吗?四五六七……数不清,飞入人海化成风。” 第15章 孝心   清晨的阳光冲破云霞,让阴沉退避,给小镇铺上一层金光。   安煦到点睁眼,洗漱完毕,换衣裳下楼。   客栈正堂内,大殿下的随侍们各自忙碌,倒让小萍赋闲了。姑娘坐在角落,恢复成与安煦初见时的质朴模样,捻着衣带发呆,见安煦下楼,对他笑了下。   安煦溜达过去,扯开条凳坐下,见她眼底满是血丝,打趣道:“梦里跟谁吵架啦?”   小萍被逗得嫣然,抿嘴摇摇头,片刻没头没尾问:“先生,要在这里住几日呢?”   安煦似真似假地继续逗她:“嫌我们太吵,少东家要下逐客令啦?”   他本以为能看到姑娘笑靥如花地说不是,结果人家姑娘居然没否认,更进一步道:“昨夜晚膳之后先生独自出去闲逛,没看到客栈院墙上的画?你不怕吗,这镇子没几个人,鬼气森森,公子喜欢这里什么?”   “画不就是画么?还是说内里有其他因果?”安煦反问,借机阴森森道,“我听说啊,这镇子上几十年前起过一场大火,火把一家子烧没了,但在灰里扒拉出来的人骨要么背后生手,要么长着两个头,是真的么?”   小萍看癫子似的看他一眼:“我才来了几年,不知道那么久远的事,”她低下头,衣带搅在指间,系成死疙瘩又松开,“我想让你离开,因为……我不想你医我阿妈。”   话音小得像蚊子叫。   安煦悻悻,没接茬,拎茶壶、给小萍倒大半杯白水,又给自己也倒上,慢悠悠端起来喝。喝出贵仕品茗的装模作样。   小萍咬着嘴唇,手指摩挲着杯壁良久:“我和阿妈……她身体好时,我还小,很想亲近她,但每每说话都会吵架,她的话像只无形的手,扼得我喘不过气。然后我就赌咒发誓再也不与她说话,但到了下次,又总忍不住。后来她病了,虽然时常糊涂,人却温和多了,我喜欢她现在这样。我可以不嫁人,可以伺候她一辈子,你说我是不是犯贱。”   这套逻辑哪儿是犯贱啊?   但安煦没挑破。   他面色平和,是素来清俊文雅的模样。他从话里听出太多信息,把贝叶果珠串绕在手上甩着玩,不着边际道:“我的朋友有位莫逆之交,二人意气相投,共事多年,可突然有一日,他那莫逆死了。他极伤心,平复多年,好不容易将事情淡化,那‘死人’又活了、在他面前诈尸……”   “这……”小萍被带跑了思路,“那他一定很伤心,很生气。如果我有这样的朋友,我定不会再理他了。”   安煦苦笑道:“可我那位朋友没有不理他,你说他是不是犯贱?”   小萍瞪大了眼睛:“啊……那一定是对方有苦衷,跟他解释过了。”   “是否有苦衷不知道,解释是没有的。据我所知呢,这人吧不会莫名其妙‘犯贱’,多是对方身上有他恰好需要的特质,才会看似‘委屈’自己。其实不过是所为忠于欲望,怪不得别人。”   小萍没想到安煦绕一圈是说这些。她看不明白安煦,对方翩翩公子,看着对谁都亲和,话茬却不近人情——人都是为了自己么?若是被逼迫的,也是忠于欲望么?   好像是,但是吧……   她挠挠眉角,还是有事情捋不清楚。   “或许我的欲望只是让阿妈活着?”小萍扭着衣带,似懂非懂,“我给先生讲讲我阿妈吧。”   安煦抬眼着小萍,不经意间收净了眼神里凛冽的压迫感。   “阿妈只有我一个孩子,我小时候,她看我很紧,所以我没玩伴,只能跟小花小草说话,和院子里的鸡鸭做朋友,但那些‘朋友’不知何时会变成桌上的菜,起初我还会难过,后来好像也就麻木了。然后,到了我十几岁那年,我在村口发现了一只小狗,它好小啊,毛茸茸、暖呼呼的……我想有个真正的朋友,我把它带回家,跟阿妈说‘我不会跟小狗学坏’。阿妈同意了,那天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晚上。但第二天她就病了,她去看过大夫,大夫说她异气侵体、目赤痒。我哭了,我问她‘是不是不能养小狗’,她拉着我的手,特别温和地对我讲‘萍儿,阿妈知道你没伴。想养小狗就养吧,阿妈或许过几天就好了’,”小萍说到这时,幽幽叹息,喝了两口水,“可我知道,她其实是在考验我的‘孝心’。”   “然后你迫于压力,把小狗送走了?”安煦问。   小萍低眸笑了一下。   安煦握着杯盏的手指微微一顿——对方那笑和杀羊时、刀锋入喉的瞬间一模一样。   好一会儿,小萍才极轻地说:“那晚,我给阿妈炖了一锅汤。阿妈说好喝,让她的难受都好多了,之后她真的再也没有不舒服。”   姑娘讲故事时,始终没抬眼看人,她没说那是什么汤,安煦也没有问。   但有些事由就像乱线头,扯出来就藏不回去。   昨天萧大夫说冯鸢因病不通悲喜,安煦却顿悟那是扣在“病”上的黑锅。不仅冯鸢,小萍这丫头也心神失养。   “我很可怕对不对?我阿妈也可怕,”小萍自言自语似的,“所以公子离开这里吧,别再管我们,我们就合该致死纠缠,烂在一处。”   安煦向来敏锐,这个刹那,他直觉小萍想让他走的原因不简单,她好像有很多话不好明说,她把“不孝”、“可怕”贴在自己身上,仿佛……是想掩盖更深层的什么。   像极了“聪明人”用小错藏大错。   “什么该烂在一处?”   声音突兀地从安煦背后贴过来。   安煦一惊,蓦地回头,正对上姜亦尘一双弯弯的笑眼。这家伙走路没声音,更刻意压着气息,安煦不知他听去了多少,还他一个白眼。   六殿下全不介意,云游高人似的瞄安煦杯里的白水:“什么都不吃、先灌水,多涮肠胃。大哥怎么还不下楼,这么大的人了还赖床……”   “咣当——”   话被走廊深处抗议似的声响打断,跟着急促的脚步声迫近。   “六公子,安先生,快来看看大公子……快!”是连耕把楼板跑得“咚咚”作响,还没下楼就嚷嚷开了。   连耕这人少年老成,得大殿下重用多年,虽然长了张阴阳怪气的脸,但向来不是咋咋呼呼的性子。他这般惊慌,姜、安二人顿时惊悉出大事了。   太子姜炼的居屋与安煦二人房间的相反反向。   安煦腿瘸也跑得极快,进跨间,见拔步床的帘子都给扯掉了半扇,被子也像临时卷上床的,大殿下在被子里直挺挺,不知死活。   他两步抢过去诊脉。   “怎么回事?!”姜亦尘急问。   “今早,小人未见大公子按时晨起,想他许是昨日太累,便没急着叫人。但公子说过,偶有懒睡也不能超过两刻,于是小人按时叫门。房里没人应,门被抵得死死的。小人不放心,就翻窗进来了,”连耕指着跨间间隔墙上被打开的窗,“进屋之后,我看见床脚的窗户竟然开了,大殿下晕在门边,是他身体顶住了门。我赶快把殿下挪到床上,请二位过来。”连耕语速很快,满脸担心。   安煦半垂眼帘,凝神于指间,依旧能分心二用:“帘子都扯掉了,连先生昨夜未闻异常?”   连耕眉心一收,思虑片刻,表情凝重地摇摇头。   安煦不再置喙,诊完脉摸出针来,毫不犹豫在姜炼少阴心经诸穴接连刺下。最后一针落定,姜炼像被激活枢纽的木偶,倒抽气息,猛地睁眼。只不过他眼神还涣散,恍恍惚惚飘着找人,略过安煦,看到了连耕。   他木讷讷的,透过眼神光能看出他神思渐而凝聚,熬了半晌,他终于癔症醒了似的、自床榻上一弹而起,遍屋搜寻目标,最终向安煦怒目而视:“你……安先生,你昨夜为何御尸到我房间?意欲何为!”   话音尚中气不足,内容却分量极重。   连耕面色骤变,配刀出鞘三寸,揉身将安煦与自家殿下隔开。   几乎同时,姜亦尘捞腰将安煦拽回来、掩在身后,挡得严严实实。   安煦被“偷袭”拽了个趔趄,挺不乐意地看姜亦尘一眼,隧又摆出波澜不惊的脸,照脉象判断,排除姜炼失心疯的可能。他定然看对方:“大公子说什么?我御尸到你房间?”   房间里挤了好几个大男人,姜炼的近侍把房门口围得水泄不通,阳光飘进开着的窗,都嫌拥挤。   姜炼身上扎着针,目光落在被“挤”变形的光影上,回忆昨夜情形:“昨夜……窗口爬进来一个……我觉得那是一具尸体,它皱皱巴巴,像被剃光了毛的癞皮狗……它反着关节朝我爬,满嘴尖牙,口腔腥臭,还唱什么一片两片、人皮、茧什么的……后来我奋起反抗,但也不知突然怎么就晕了,醒来便是现在。”   “那大公子为何认定是我操纵呢?”安煦问。   姜炼道:“我知道你御尸的异术,弄不好会让尸身扭曲行走。”   安煦别有深意地笑了下,幽幽道:“一片脸,两只眼,三叠人皮缝成茧。你藏好了吗,你藏好了吗?四五六七……数不清,飞入人海化成风?”   “对!就是这个!果然,你果然是……”姜炼先是惊呼,话到一半又顿住。看样子是脑袋转筋,终于扭过一个重要的弯——若当真是安煦所为,他该不会自投罗网这么蠢。且他吃多了撑的吓唬人有什么好处?   因果未明,姜亦尘和安煦都没将冯姐发疯那段抖落出来。   “大哥,”六殿下上跨一步,行礼道,“昨夜无烬同我一起,彻夜未离。”   此话一出,房内人表情各异,悉数看姜亦尘。   而姜亦尘浑不在意,似是感觉这话分量不够,又找补:“我保证不是他,兄长疑他便是连我也不信了。”   姜炼不做声地看六弟——姜亦尘从未以这种近乎笃诚的语气同他说话,印象里,他对什么事都淡淡的。   这让太子殿下嘴角弯起个弧度,笑得不明所以:“彻夜……?你二人……对弈来着?”   姜亦尘看安煦一眼,无视对方眼中大写的“你有病吧”,对太子道:“昨日无烬饮酒,吹风后酒醉不适,我向兄长奏禀公务之后,就炖了盏川贝雪梨给他。他服后睡了,我……担心他夜间不适,在旁照看了半宿。直至晨光初露,我才歇片刻,他一直安寝,不可能行凶。”   此番言论旁人信多少暂且不论,安煦也嫌弃姜亦尘“案板顶门,多管闲事”,但当他听对方说“吹风酒醉不适”手腕埋针的两处连同心口膻中一同抽痛。他几不可察地乱了呼吸,更确定姜亦尘昨晚知道他有不适,只是把关怀都熬进了那盅甜汤里。   他耳根发烫,心头蹿起股无名火,一言蔽之——恼羞成怒。恼于姜亦尘自作聪明保护、羞于脆弱被对方知晓、更怒于自己竟有一瞬间觉得他昨夜看破没说破的温柔受用。   若非是今日事赶事的恰好,他还会这样多久?   安煦深吸一口气,将情绪压成公事公办的冷漠,侧跨一步道:“不必六公子为我作证,事情沾在安某身上,安某便能查清因果,将困扰大公子之人揪出来。”   大殿下嘴角上扬,对安煦的担当满意。   他平息了才清醒的慌乱,恢复成稳坐中军的将领模样:“或许当真是孤惊悸胡言,误会了安大人,”屋里没有外人,他突然变换称呼,定声问,“大人的意思是,乐意留在此地,查明事实吗?”   安煦端然一笑,叉手行礼:“下官愿意。”   “孤还有公务在身,此去幽州约要六七日,”姜炼欣然倚靠在床榻上,“如此,咱们打赌如何,大人可否在我重回此地时,给个说法?”   安煦此时自有心思,但即便是装,他也早学会了心思不写脸上,痛快应道:“既然是打赌,下官斗胆请殿下许个人情做赌注。”   姜炼“哈哈”清笑出声:“好说,但有个条件,孤此行甚密,大人不可向任何人表露身份。”   话音落,姜亦尘先不干了:“平民怎么查,皇兄太刁难人了……”   可他没说完,安煦不容置疑地伸手将他挡回身后:“七日为限,一言为定。”   【作者有话说】   姜亦尘:管不住啊,这根本管不住!   -   情人节你快乐了吗,如果不快乐,我给你唱一首“咕呱之歌”~ 第16章 拿捏   登平议和事宜不能耽误,姜炼草草吃过早饭,带一众随侍离开镇子。他精神还不太好,弃马乘车,连耕跟在一旁,待他掀帘透气时,担忧道:“大公子,您当真中了那药吗,何必以身涉险?”   姜炼任清风拂面,闭目养神,嘴角漾出笑意:“真真假假,才有意思。寻常案子试不出无烬的深浅,也……试不出某些人的手到底伸多长,”他睁眼瞥连耕一眼,“倒是你,今日在他们面前演得情真意切,比‘怪物’和药更有意思。”   连耕垂眸,不打算说“那是情真意切”,汇报道:“卑职打点过里正了,他会‘配合’安大人,但不知道这件事他是否参与其中。”   姜炼知道他岔话题,没挑破,笑得更开了:“这就要看安大人的本事了。”   话说到这,空中传来两声鸟鸣,连耕循声望去:“是阿卿姑娘养的鹰!”他展开手臂,海东青训练有素地落下。   鸟儿脚上的羊皮小筒被取下来,交给姜炼。那里面该是公务信函,却是装在彩色绸缎缝制的小夹袋里,袋子上没有纹饰,只绣了个“卿”字。   在西疆,这东西叫哈布塔特,多是姑娘送情郎的。阿卿姑娘姓赵,是汉族游民的女儿,但不可能不知其缱绻深意。连耕本想替主子放下车帘,却见他脸色越来越沉,片刻,姜炼咬牙切齿道:“党项的科尔迪亲王知道孤离疆,居然带兵反扑……好在阿卿作战有方,生擒那老贼,”这本是好事,太子殿下却眉头不展,吩咐道,“你上车来伺候笔墨,孤要提醒阿卿,小心有诈。”   大殿下离开坤灵已有两刻时间,他前脚走,里正后脚就到,镇民也看热闹似的越聚越多——人头乌泱泱,人嘴叽喳喳,人丁一点也不稀薄。   安煦知道这是大殿下“一番好意”,脑袋“嗡嗡”的,居然一时分不清是姜炼高高在上、不通小地方的报团取暖,还是故意为之。   小破镇子的里正是个六十多的老头,须发花白,堆垒的皱纹把眼挤成三角形,他进门就搓手躬身向安煦赔笑:“您是姜公子的贵人朋友,在这穷乡僻壤住得不习惯吧……”似是老眼昏花看不清安煦,他越靠越近,简直要贴上去。   景星和姜亦尘哼哈二将似的左右靠拢,拦在安煦身前,俩人对看一眼,又默不作声看着里正。   老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下,一视同仁也端详这两块料,先向景星道:“老朽失礼了,这位想必是安先生的……小侍,”他又看姜亦尘,见他身边还有类似护卫的家伙,“您是……?”   ——这位气质不大像随侍。   姜亦尘抢答似的:“在下姜晗川,欠了安先生的债还不起,只能当牛做马追随左右,”他转向安煦,恭敬一礼,“东家。”   先换来景星一个白眼。   里正见他脸上有面黥,更确定安煦来头不小,又默不吭声站定,向安煦端正行了礼。   安煦嗤笑一声,没表情地看姜亦尘,而后转向里正笑道:“让您见笑,我这‘债主’当得憋屈,还没讨债,自己先快搭进去了,”他阴阳怪气一句,便直切正题:“昨夜我家大公子遇袭,怪物与外墙的画作如出一辙。请老大人给个交代。”   坤灵是小地方,里正是不入官牒的芝麻官,但依旧遵循三年一徙的官迁制度。他即将任满,盼着能调去个人烟繁华的乡镇,三年来他无有错漏,后又小心翼翼打点;九十九拜都拜了,不想最后一个头磕在灶王爷脸上、要砸锅。   “咳,”他示意安煦借一步说话,引对方到客栈的空房间,刚想关门,姜亦尘便溜门缝挤进来,冲他一乐。   里正见安煦不制止,不明白“东家”为何任由“近侍”放肆,捋着鲶鱼须子似的白胡子,把门关好,压着声音讲:“先生看到的怪画是几年前一个游方画师画的,那人很怪,像个痨病鬼,接连好几日在墙外画画,一边画,一边唱什么‘眼啊、脸啊的’,然后有一天,他突然走了。后来我劝客店里的娘儿俩把墙漆一遍,可阿鸢身体不好,小萍这丫头又怎么都不肯,咱那位大公子……会不会是看见画作,吓得做了噩梦啊?”   安煦冷脸揉珠子。   姜亦尘这近侍当得颇为“狗腿”,用铜壶烧水,从怀里摸出茶叶沏好,察言观色后,递给东家一杯好喝的。   安煦把珠串随手挎腕上,接过茶杯看都没看他,顺话问里正道:“画师作画灵感为何?此地从前出过惨事吧,比如……火灾?”   里正闻言变色,重新打量安煦道:“先生……年纪轻轻,怎会知晓陈年旧事?”   “在下是个溜子,没事爱闲逛,逛得多了也就听多了五湖四海的旧事,老大人还是一次把话讲完吧。”安煦示意里正请坐,仿佛人家才是客人,   里正坐下挠挠脑门,又捋捋胡子,抓耳挠腮好半天,见安煦平静看他“耍猴”不接茬,终于长叹一声:“这事,老朽也是听镇上老人讲的,猜其背后水深,我马上要调任了,实在不想提……”   但面前这位爷不是善茬,不提不行。   依着里正讲述,几十年前这地方住了一对亲兄妹,相依为命生出不该有的感情,天理难容。于是,二人的第一个孩子背上生手。“处理”怪胎的当日,恰逢一位都城富商,将孩子高价买下。   本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时间一晃几年后,富商又来了,问兄妹俩有没有更“有意思”的孩子,这时二人才知道,商人将之前的孩子卖给门第贵族作“宠物”,得了很多钱。   之后,二人多次生下畸形孩子,在坤灵建造大宅、越发富贵。他们自己生不动了,就逼迫子女继续繁衍。据说当时宅子里藏了很多怪物,镇上人都知道,可兄妹平日里大方,大伙儿只看在钱的份上,不多说多看。   直到四十多年前的初冬,大宅莫名失火,烧了两天一夜。火熄灭后,人们从灰烬里寻出数十具形态诡异的尸骨,有人肋上生腿、有人头大而肢细。   “先生可好奇古宅旧址在何处?”里正问。   还没到坤灵的时候安煦就好奇着呢。   可他自行找了一圈无果,本来悻悻的没意思,现在听里正所言直觉发芽,挺淡地道:“就是这里么?这客栈便是由那大宅翻新而来的。”   里正再次确定此小白脸是非一般的小白脸,承认道:“是,据说这里是唯一一片没烧塌的偏院,后面那片耕地,从前全是旧宅的土地,”老头说到这顿了顿,买好似的笑了,嗫嚅道,“老朽当值这几年吧……确实偶尔听闻有人看到‘鬼影’,但我保证,从来没出过恶事,您看……老朽知道您来头不小,但我任期马上就满,您大富大贵、高抬贵手,等熬过了年下,您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到时候您把这客栈拆了,掘地三尺指不定还能挖出当年那对畜生埋下的尸骨!”   安煦眼中的厌恶闪瞬即逝,端杯向里正一举,喝干杯中茶,起身叉手行礼:“如此,安某知道了。待到大人调任高就那日,还请您多给些提点。”他说完,露出个极温和的笑。   里正是个老滚刀肉,见好就收,也端杯喝茶,暗叹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喝的茶:“如此,老朽谢过安先生了。”   安煦向姜亦尘轻声道:“晗川,送送大人。”   姜亦尘一怔。   这称呼太自然,自然得像他加冠取字后二人有过无数个日常。他低眉顺眼应了声“是”,声音比平时柔软。   送里正出门这一路,老头子念叨的客套话他一句也没听进去,脑袋里全是那声“晗川”。   待他踩着飞毛腿转还回来时,景星来了,站在安煦身边,脸嘟得像包子。   安煦在景星肩上一揽,景星便撞进他怀里,吓一跳,抬眼看他。   “这是个顶重要的任务,我最信你,你跟庆云办得好回来有奖。”安煦正儿八经。   景星一直拿自家大人当“男花神”看,被神仙封作“最信任的人”顿时像被掐脖子灌了口鸡血,小伙子表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屁颠屁颠出屋,越过姜亦尘身边时,炫耀似的看对方一眼,招呼着庆云,从客栈小门溜出去了。   安煦耳根子终于清净,也路过姜亦尘,上楼回房。走到正堂时,见“大队人马”都散了,只有小萍站在门口,面露焦虑。   小萍见他出来,张了张嘴:“先生的脚怎么跛得更厉害了,不若请萧大夫……”   安煦摇摇手,温声笑道:“瘸腿解闷儿,它向来好几天、坏几天,就像馒头发霉,会按部就班长绿毛,不碍的。姑娘别紧张,这怪事与你们母女无关,大公子便不会迁怒的。”   他言尽于此,不管小萍还想说什么,他都不再听,一瘸一拐上楼回屋,听见姜亦尘在他后面连跑带窜地跟过来,破天荒给对方留了个门。   从事发到现在,姜亦尘一直未得机会与安煦单独叙话,现在可算逮着机会:“大哥就是想把你拖下水,你何必跟他打赌?”他闪身进门,把门一关。   安煦看着他笑,心道:这是憋坏了。   “看出来了。”他满不在乎。   “看出来?你怎么看出来的,你看出个屁!”姜亦尘本来是心焦,想劝安煦收手,眼下被他的态度点起股无名火,多少有点气急败坏,他拼命想把安煦往权斗的漩涡外面扯,可对方偏不领情、非要一脑袋扎进去,他深吸一口气压住脾气,“你别再管了,你想与他作何交易,不如与我做。”   安煦眉头一掀:“与你做?怎么做?你会愿赌服输、对我的疑惑知无不言么?”   姜亦尘语塞。   安煦冷哼一声,坐在床沿,脱去右脚靴子,缓缓把裤腿卷起来。他动作慢条斯理堪称优雅,当着姜亦尘的面拆开伤处的包扎。此时距他上次清淤不足七日,整条小腿又已硬邦邦的,红肿大片扩散,轻按创口有脓血往外渗——是昨日喝酒又吃了发物所致?方才与里正对谈时,他的腿就疼得不行了。   试想若面对病患,安煦必嘱咐对方忌口静养,可事到自己身上,他只是满不在乎:忌个鬼,痛快一时是一时。   更甚,他在姜亦尘面前自拆伤口含着自己都未曾深想的诚心。   他掀眼皮即刻得偿所愿——对方的心疼都快从眼睛里漾出来了。   姜亦尘是万难保持镇定了,上前两步蹲跪下来:“怎么……怎么弄成这样?”他想帮帮忙,无从下手;拉住安煦的手,动作轻急地推开衣袖,看到他腕间埋藏的金针,“到底是何病症,让你埋针?”   安煦不想提从前,讲清因果、看他愧疚,哪儿有让他干着急痛快?   ——至少现在他这样想。   他眼角闪过报复的坏笑,把手抽回来:“晗川啊,我同你说过这是猪公咬的。若想帮忙,帮我把门边的空盆递过来。”   姜亦尘第二次听他称自己“晗川”,这回的尾音甚至拐了个小弯,撒娇似的,可他心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他认他骂,阖了阖眼,把空盆拿过来。   安大人对自己下手向来狠绝,用两条绑带在伤口上下勒紧,自行剃掉疮毒,甩进盆里。他虽不皱眉头,但片刻满头冷汗,汗水顺着消瘦的脸颊往下描,沾了发丝在鬓边。   姜亦尘了解安煦的“坏”,明白对方就想他看着,他越是难受,他便越痛快。安煦从前就爱恨很分明,眼下即便表明不论私情,也碍不着他拿他出气。   他该出这口气。   姜亦尘想:我该怎么办呢?我得拉着你往前走,让我对你的伤害越来越远,直到有一天咱们回头看,它远得再也看不见。   安煦清创结束,一手给自己落针止血,另一只手拿药粉往伤口上扑。   血流又将药冲开好几次。   姜亦尘看不过去了,接过伤药帮对方往伤口上倒。   他的手指好几次碰到安煦的腿。伤口周围的皮肤滚烫,一路烫进姜亦尘心里,烫得他呼吸都小心翼翼,细想又不知在克制些什么。   安煦被他碰到的瞬间下意识紧绷。他想强迫自己放松,不自在终是被微微用力的脚趾出卖着。   于是,他索性明目张胆看姜亦尘,见对方眉头压得紧,嘴唇像要咬出血来,该是他乐意看到的模样。   可他突然反问自己:我这是干什么呢?知道他心里还在乎,所以……恃宠生骄?   他第一反应是这四个字,可这词儿安在自己身上怎么想怎么恶心——他什么时候也成了靠对方心疼来确认自己地位的人了?   无奈他心里有东西碎了,他只想这样,这让他心头火起,骂自己没出息、无处发泄,烦躁地抓抓脑袋,没好气道:“连耕是你的人?”   姜亦尘一怔,他知道安煦心思多,有时候发起癫来天马行空,不知想到什么自己先受不了,挺可爱。他顺口答:“不是。”   “所以我知道你大哥有问题,他寝居内床帐散落,窗户大开,连耕却一早才发现不对。可能性有二,第一,连耕跟‘鬼’是一伙儿的,你是‘鬼’;第二,他跟大殿下是一伙儿的。”安煦说话时,顺手包扎伤口。   姜亦尘恍然,对方是在正儿八经解释自己一进屋那句质问,又心疼又好笑,扯着白帛帮他包扎。   “还有,”安煦继续自说自话,睫毛挡着眼睛,仿佛看自己的伤口都冷漠,“今晨我给大殿下诊脉,发现他忧思过度,有用药的迹象,但竟然诊不出是什么药。若是没有镇上的诡事,我多半怀疑他是吃野药把脑子吃坏了。而结合里正所述,坤灵这地方水深得很,你大哥或许是发现了什么,又没证据,拿我当枪使呢。你俩关系怎么样,他在查什么,你心里有没有谱——诶?”   安煦难得好好说话,刚包好伤口,突然被姜亦尘抄住膝窝、后背抱起来了,一声惊呼、弯还没拐完,又被轻轻放回床上,坐得靠里些许。   姜亦尘顺手将他另一只靴子也脱了,拿枕头垫在他背后,扯开被子盖住他伤腿,轻轻捂着他的脚——他失血太多,脚尖凉得像死人。   安煦要撤腿。   姜亦尘在他膝盖处一按:“给东家捂捂脚不是天经地义么,”他嬉皮笑脸,“你看,我多关心你,你都不关心我。”   安煦:……什么毛病。我好好跟你说正事了,你非要拐回去找骂。   他眼珠一转,冷笑道:“我可想关心你了,可是你身体强健,谋略无双,我无从下手啊。”   姜亦尘眼眸里闪过道意味不明的光芒,他学着安煦东边打狼、西边打狗,不接上一招:“上次我途经此地遇险,大皇兄旁敲侧击说要详查,那些人看似是山匪,其实……是宫里有人想要我的命。”   安煦右脚凉得发木,能被捂着免得抽筋。   但腿不抽筋,姜亦尘的话让他脑子抽筋,他顿悟自己挤到了寒潭口,姜亦尘也站在潭口,潭中央是深不见底的谋欲深渊:“想你死,是谁?”   姜亦尘看河磨石落在腕间添色,轻轻摩挲:“我母妃。” 第17章 打窝   安煦呼吸一滞,心脏发紧。   贺昭仪?   贺昭仪位份不甚高,但很受宠。一来因为其父曾是右司马,二来其兄长在信安被封信国公,掌握通商要塞,皇上亲自为姜亦尘取名就能看出对贺家重视。去年宫宴上,她温婉含笑、偷偷给公侯家的小世子们塞糖,被安煦看到,还俏皮地冲他挤了下眼睛。   ……怎么?   安煦眼巴巴看姜亦尘——有时候,人的心智越是开化,很多看似随口能问的话便越问不出口。想得太多,不知该以何种身份、何种口吻去问;也不知问过之后,能对此事有何助益。   最主要的是,姜亦尘有太多事情瞒他,保护也好、防备也罢,归根结底都是不信任。   姜亦尘淡然一笑,笑容有点苦:“你腿还伤着,不想别的吧。”他起身去收拾血盆。   “笃笃——”   轻扣门扉声响之后,陈默在门外低声道:“六爷,都城有信。”   姜亦尘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下——都城来的信,多半是关于安煦旧伤的。   他嘱咐安煦“好好休息”,着急忙慌跑出屋去了。   安煦莫名其妙,但腿上刚豁完口子,他医术再高明也不可能立刻蹦起来,遂靠在床头养神。   他心里挥之不去是姜亦尘。   想初见时的少年意气,后来的疏离割席,再到他今日轻描淡写吐露的“是我母妃要杀我”……终于,一系列的过往揭开了一道陈年伤口,让安煦心底积怨塌出个角,下面埋藏着自己都不曾正视的情愫。   那是一丝心疼。   好像,他从不曾真的认识过他。   安煦烦躁地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轻响——听脚步声是姜亦尘又回来了。   安煦闻见股甜味,睁眼果然见姜亦尘端着只冒热气的碗递,碗里的糖水暗得发红。   “殿下……”安煦叹气,“下官是腿伤,不是来了月事。”   “同样是失血,大差不差吧,更何况喝点甜的暖和。你把景星庆云支走了,总得有人照顾你,是不是啊,东家?”姜亦尘慢悠悠地笑着说话,盛起一勺糖水送到安煦嘴边,是要喂给他喝。   安煦火速把刚刚的心疼扔一边去,觉得这人有点讨厌。他接过碗,试着糖水温度正好,一饮而尽,然后手一甩,碗飞向桌子,“咣当”立正站好;勺子敲碗边,受气包似的“咔哒”两下,也消停了。   他抬眼看对方:喝完了,满意了?   结果看到姜亦尘满眼得逞的笑,指路牌似的在他眼前晃悠……   安煦忍无可忍,眼不见心不烦,抱怀闭眼,从头到脚散出种气场:老子要休息,闲人闪开。   预料之外,姜亦尘没再废话半句,走远了。   片刻,房间内腾起股幽隐的香,安煦辨认其中有好几味安神药,这是挺好的方子,不知出自哪位高人之手。   金针配合金疮药镇痛,再有幽香安神,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姜亦尘听他呼吸渐沉,悄悄靠过来,轻手轻脚帮他掩好被子。   方才避役司的人传来消息,五年前姜亦尘诈死,安煦在他“出事”的地方逗留了好几个月,重新回都城时,腿就是瘸的。   安煦对亲近的人说是骨头断过,只能医个半残子。安神医自下诊断,也就没人深问了。   可姜亦尘半个字都不信。他着避役再去深究因果,在安煦床头安静看人。   旧事要查,眼下的事情也要解决,姜亦尘从来都信安煦有能力,可因为他太有能力了,他向来怕他慧极必伤。他盘算眼下——里正那糟老头子是个突破口,关键时刻或许能有用,于是他暂时怀揣着不舍,悄悄退出房间,快马加鞭赶赴京州。   安煦一觉醒来,房间内被午后暖阳铺满了。他稍有动作,便有脚步声传来,是景星二人回来了。   景星庆云向他行礼,前者从怀里摸出几张纸递上:“大人,这是我用印粉拓来的。”   所谓“印粉”是司天堂的好东西,是从名叫印天星的植物中提取、再加多种药材炼制,最终能成无色无嗅的粉末;粉末刷在墨字上,再以空白纸张附着,便能将原件的字迹印在白纸上。   安煦见纸张上有浅淡字迹:   二十七年春,京州候通海公子;   二十八年夏,洛雨城骆诚安公子;   三十年春,都城卢狄公子;   三十一年夏,绥源郡储梁公子……   时至今时是昭化三十二年秋,纸上记载了十来位外阜公子的姓名和时间,后面还配有肖像,最近的一位是记录在个把月之前。   “大人,这些人都失踪了么!那糟老头子果然骗人,他明明都知道!”庆云贼气愤,防备隔墙有耳将声音压得低,“方才我和我哥分头行事,我在官署的文库里啥都没找到,反而我哥在那糟老头的书房里发现了这些记档!这镇上有人专对年轻公子下手!那老贼毛在任三年,连四五年前的记录都有。他分明起码是包庇!我去京州驿报官吧?”   安煦摇头:“这非是铁证,且大公子来势不小,他们何必冒险对他下手?事情比咱们想得复杂。”   “那怎么办,您腿还伤着……要不我去严刑逼供,这活儿我熟。”庆云不甘心。   “腿伤不碍事,咱们身在蛇鼠一窝里,正好解闷,”安煦慢悠悠穿靴下地,笑着整理衣裳,对庆云吩咐道,“你俩偷偷回幽州,让裴明(※)联络各地的自己人,按名录去这些公子家问访,看看有没有人回去过。顺便帮我化缘几只枢鸢来。”   庆云性子比景星野,早待不住了,听到又能放风,眼睛立刻亮了,叉手躬身:“大人放心,我俩立刻就去!”   安排完毕,安煦拒绝景星留下照顾的请求,让那小哥儿俩路上好有照应,自己溜达到厨房下一碗面,吃了个干净,去找冯姐。   他在门口,就听见屋里有人说话,遂猫在门边听墙根、扒着门缝往里看——   冯姐今日精神头不错,半靠在床边,拿着件小花袄,一针一线缝得仔细。   小萍叉着腰站在一旁:“阿妈,你眼睛看不清,别做了,我衣裳够穿。”   “姑娘家不嫌衣裳多,免得人家瞧不上……”冯姐随意回答。   “阿妈!”小萍一跺脚,“安先生不是凡夫俗子,您别折腾了行不行?那姜家大公子的事情就出了篓子,还不够吗!”   冯姐低眉顺眼地笑:“我知道你喜欢他,才刻意和他保持距离,阿妈是过来人,明白的。但他确实是个好人选,否则……”   话没说完,小萍怒了,一把夺过衣服扔地上,带得针线笸箩也翻了,顶针“骨碌碌”滚出好远, “笃”一声轻撞在门板上,像是有人敲门。   她怒气冲冲往门口走。   “笃笃笃——”   真的有人敲门。   “谁呀?”小萍脸色一变,捡起花袄扔回冯姐手边。   “吱呀——”来人自行推门。   “安某来给冯姐施针,”安煦答得规矩,站得也乖,“哎哟,东西都撒了?”   他一瘸一拐进屋帮忙捡东西:“冯姐今儿感觉如何?”   若不是小萍要夺门而出,他实在盼望多听会儿墙根。   “昨儿个先生给下针后,我头颈轻松,看东西都清楚很多,”冯鸢笑着抖开花袄,“这不,给丫头做件新衣裳,她还不喜欢。先生说好不好看?”   安煦莞尔,捡起针线零碎放回笸箩里:“好看啊,萍姑娘容貌秀丽,就是脸色太淡,该穿些带颜色的衣裳。倒是阿姊你……眼下是否头疼?”   冯姐面露惊诧:“先生如何得知,这还没诊脉呢?”   “听你说话的鸣音便可判断一二。”安煦将笸箩递还小萍。   小萍还没消气,她头上总是系着素色头巾,现在仿佛头巾都给气得鼓起来了。   安煦没再理她,给冯鸢诊脉,随口问:“阿姊在这里住了五六年了?”   冯鸢笑道:“是啊,日子一晃就过来了。”   安煦凝神于她脉络,昨日他断她是伤头之后、血脉瘀滞,施针一次虽不能全好,但总不能更严重。可今日他听对方讲话的腔音奇怪,血滞似是在短短一日内更重了。   这不是寻常的旧伤淤结,萧大夫医术不算低,怎么会诊不出来?   安煦掩下疑惑。   “那向阿姊打听个人,有位都城来的卢公子,是否您店里投宿过?两年前他曾送信回家,后来人就没影儿了;他家人疯了似的找他,杳无音讯。在下看店内行客不多,若是他曾来过,二位该记得吧?”   小萍刚要说话,冯姐就抢先道:“店里行客不多,两年间也是有些人的。公子这位朋友相貌如何,有何特征?”   安煦依着情报张冠李戴道:“他皮肤很白,个子不高,嘴边有个痦子。”   冯姐皱眉道:“我隐约记得有位公子唇边有痣,可他好像……不姓卢?也不是都城来的。”   “哎呀!”安煦一拍巴掌,“赖我赖我,我记错了,皮肤很白,个子不高、嘴边长痦子的是绥远储公子!看来他也来过这,东边不亮西边亮了这不是!那我得赶快告诉卢公子二叔的三姨表妹的侄女婿的弟妹,她家儿子褚梁的下落也寻到了!”   冯鸢皱眉看他,突然意识到这雅正公子没有看上去那么老实。   安煦眼角划过丝油滑,把话题往回扯:“阿姊的伤是撞头所致,但我看你这毛病像有二次瘀滞,萧大夫治疗时,是否用过以毒攻毒的狠戾手段?”   冯姐和小萍对望一眼,都摇头。   安煦不再多言,给冯姐落针、停针、下针,约好明日再来,大尾巴狼似的要飘走。   瘸腿狼迈门槛时脚步一顿,回头向小萍道:“姑娘还记得做小孩时的自己吗?”   小萍一讷。   “别背叛喜欢和小花小草做朋友的自己。” 安煦轻飘飘道。   他完成“打窝”,回客房静待“佳音”。   屋外起了风,带着股潮雨味,西边的阴云肉眼可见地凝结成团,迅速往头顶飘。   不过片刻,屋子里暗得像深夜,秋雨砸豆子似的落下来。   安煦点燃蜡烛。   他很喜欢秋雨的冷寒味,推开窗,放下雨袱子。   袱子是用粗麻线织的,透气又挡雨。   他坐在窗边,摸出工具打磨新玩物——想事的时候,他总是闲不住手的。   这回,他打磨的是十几枚大小相近的桃核,他将它们慢慢磨去棱角、刻上新纹路;纹路仿佛被罡风雕画,线条硬挺极了。   不知不觉雨大了,雨丝和冷风透过雨袱子往屋里冲。   安煦的腿受不了。   他撑桌沿站起来关窗。   窗外黑漆漆的。   透过细密的织网,安煦错觉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与他对视……   更甚,那灰暗的麻线织布另一面,仿佛真的有个轮廓。   看不清晰。   安煦哂笑,道自己被雨天气氛带动,胡思乱想出骇人的事,该去写几个吓人话本。   可下一刻,念头被帘子的晃动打散了。   一袱之隔好像把什么都隔开,却其实什么都隔不住。   有白雾穿透帐帘吹进屋里,一直够着安煦心口处,安煦心头一紧,腿伤也跟着抽痛,他定睛再看,确实看到两只眼睛似的东西,在黑暗中闪光。   “谁在外面!”他低声凛喝,要掀帘。   几乎同时,雨袱子猛地向内一鼓!   不是风,力道太沉,带着湿漉漉热气。   那是颗头,几乎拱进安煦怀里。   【作者有话说】   ※上一卷里的人物,幽州司天堂分部的老大。   --   马年吉祥,拜年啦~~~~ 第18章 雾蝇   安煦胆子再大也惊了,下意识后撤半步,伤腿剧痛。   窗边桌上的蜡烛没有灯罩,昏黄的光被气流冲得一暗,苟延残喘,又死灰复燃,穿过粗麻线的孔隙映出窗外一团模糊的影。   那东西在粗喘,水雾喷进屋里,带着股很难形容的味道。   因为安煦退却,那东西开始抵雨袱子,一下下往屋里拱。织席与窗沿勾连处“吱呀吱呀”地惨哼,难堪重负。   须臾过,安煦的恐慌消逝,他手一甩。   “嗤啦——”   雨袱子竟被九寸金针划破,雨气合着鲜血甩在地上。   透过大洞,头颅显形。那是只羊。   羊很怪,好像是个面瘫,脸上被安煦隔着麻帘子划出条长口子,瞎了一只眼、淌着血,连带那只好眼也殷赤欲滴;它半边嘴角歪斜,嘴唇合不上、口水往下坠,脖子梗着、喉咙里发出“呵呵”的怪叫。   突然,它头一低,不管不顾,朝安煦心口狠撞过来!   安煦向左侧身,羊头掠过他胸口衣襟,安煦看见它湿淋淋的绒毛贴着皮肤,皮肤上全是疱疹。   要连成片……   “咣当”一声,傻羊没意识到与安煦之前有窗墙,狠狠磕在窗口上,剧烈的震荡传导,桌上的核桃、锉刀乱跳,最后“噼里啪啦”掉在地上。   经此一磕,疯羊好似开智,独眼打量安煦,目光竟然有几分像人。   而后,它不等安煦反应,把脑袋缩回窗外,扭脸自外悬楼梯转圈跑下去了。   羊蹄子踩踏铺阶干草的声音“沙沙”响,在大雨里几不可闻。   安煦眉头一紧:这声音不大,但刚才为何完全没听到?   雨太大了。   他腿疼得厉害,没去追,寻思这畜生发疯九成是下午“打窝”的回礼,遂笑着关窗,挑亮烛火,费劲巴拉蹲在地上看羊血——羊头扑进屋,他又闻到那股似曾相识、不明来处的味道。   烛火凑近殷红,映得暗红宝石般的液体里有星星点点的颗粒。   颗粒在晃,但细如尘埃。安煦只得撑着腿瘸去拿寸镜(※),那是个单眼放大镜,做精细枢术偶会用到。   安煦将镜片扣在左眼,用金针挑起血液里的悬浮物,凑在眼前。   ——半透明的颗粒三四颗黏连成一组,隐约看到有东西在壳子里蠕动。   活物……?   是……虫卵!?   血里有密密麻麻、成千上万细小的卵!   安煦头皮发炸,手指尖凉到胳膊根。   他最烦虫子,毫无防备知道自己周围无数虫卵,胃里顿时翻江倒海,甩手把针尖送进烛火里烧,抓腰间香囊壮胆,又火速瘸到客栈一楼拿了壶酒泼在羊血里点燃,沾了血的桃核都悉数不要,好悬把房子点了。   他一边烧、一边忍不住干呕。怨念横生、胡思乱想:姜亦尘这混账!出现消失总不合时宜,现在也不知跑哪去了!居然要老子在客栈烧虫子!可恨!   随着火焰烧灼,房间里满是酒香,那股熟悉的味道也更浓了,这味在近几日在“家宴”上、小萍父亲坟前,都出现过。   知道与虫卵有关,安煦脊背生寒,冷汗直窜后颈。   司天堂藏书阁的书籍类目一共有八,其中“蠹字目”记录异兽虫鸟。安煦嫌虫子恶心,看这卷时走马观花,好多东西看完当时就忘了。而眼下一而再、再而三,他想起一种名为“雾蝇”的异虫,书上说其卵如尘埃,寄于活物,随血流动、最终会扎根于脑,至使宿主疯癫发狂,但这虫本身能入药,可安神,相传也可通神。   当时安煦见“通神”二字,便拿它当稀有的镇痛药物看,那些药多是少量安神镇痛、过量致幻。古籍上所谓巫术通神,便多是嗑药所致的疯疯癫癫。现在,他心中腾起股很难描述的怪异感,涨潮似的压不下去。   且不论“通神”真相,若是羊被寄生了,那么冯鸢呢?   又是不是有人拿它向大殿下做了什么?   还有……   那股味道为何似、曾、相、识?!   安煦再冷静也不过二十出头。   他在窗边坐下,如坠云雾,呆愣愣地透过窗缝向外看,看雨大得起烟,又慢慢小了,最后乌云尽散,月亮在天上露出半张脸。   ——拨云见月。   终有一日会拨云见光亮吧。   哪怕是这样凄清的深夜。   安煦的腿伤扯得他整个人不舒服。   他身体越发像个破筛箩,堵了这边窟窿,另外一边便漏着。他腕上的针埋了整日,能平稳心脉供血,缓和心悸和头晕,但时间久了,四肢会僵凉。究其根本是他放血太多,入不敷出。   他将针拔了,片刻指尖僵麻缓解,但人很快开始轻微眩晕。他撑着精神将门窗检查一遍,装上“木消息”。这玩意是个报信器,只要门窗有异常就会断掉,带出一声响。   安煦折腾完,和衣上床。想养神片刻,却还是太看得起自己的身体,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睡得不实,不知多久,听见“滴答、滴答”……   异响激发起床气——烦死了!   同时,异响也拽起他心底那根警觉的弦。   他蓦地睁眼,眼前一片暗。   桌边的小灯不知何时熄了,只一缕黯淡月色从远处窗口洒进来。   嗯?   等等!   窗是关着的,哪儿来的月光?!   安煦蓦地看向窗口,窗户开了,半片麻布帘子被吹得像孝子打幡,木消息不知所踪!   “滴答、滴答”……   声音还在继续。   安煦想起身下地——但是,他动不了了!   他的视线跟窗户夹角太小,看不到窗外有什么,只能看到映在地上的影——忽扇的破帘子外面有团东西也在晃!   除了持续不断的“滴答”声,还有“窸窸窣窣”好像垫台阶的干草一直在响。窗外的东西越来越近,窗边地上的影子越聚越浓,终于凝成泼墨的颜色,直到……窗口歪进来个东西,蒙着半片破帘子。   还不等安煦细看,那东西闪瞬就逼至床头!   帘子不够长,它露了相,又是那只羊。   羊脖子还有仅存的筋肉连着,羊头歪出个诡异的角度,不知为何,它满脸是血,血肉模糊下没了毛,皮肤皱巴巴地团着,突显出连片的疱疹。   “滴答——”   是血滴落的声音,敲在床头。   意识到血液里全是虫卵,安煦凉了半截。   他与羊头对视,羊脸上被他划出的口子还豁着,仅剩一只的死羊眼微张,直勾勾地看安煦。   说实在的,安煦从没想到自己某天会怕一只羊。   很害怕。   他不怕死,但他膈应生满了虫卵的血。他怕那玩意沾他,沾在衣服上、头发上、脸上、嘴里……   安煦气都不会喘了,拼命想摸腰间香囊,很遗憾,他还是动不了。   他更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咫尺眼前,断头羊笑了。笑得唇缝开裂,歪嘴越裂越大,渐渐扯到耳朵根,扯出伤口,像道深渊,释放出细碎的血雾,朦胧在彼此之间。   安煦目不转睛地盯着羊,他看见丝丝缕缕的雾气后面、羊的嘴里,有东西。那东西往外拱。   好像是另一张脸……   一张人脸!   笑靥鬼!   安煦蓦地想起这三个字。   人脸被平稳地推出羊口,缓缓向安煦脸前贴。   跟着,安煦看清了,那是姜亦尘的脸,闭着眼睛,脸色铁青,是当年!   当年他死时的模样!   安煦的呼吸瞬间乱了,他甚至透过发堵的耳膜,听见自己心脏“扑通、扑通”,敲击着胸膛。   恐惧和恶心在这张脸的催化下变成火冒三丈,烧出直冲顶梁邪火:姜亦尘,你个混账狗崽子,要死死远一点,少在老子眼前现!   安煦此刻就是这么想的,并没意识到他心底全不相信眼前是真的,他在下意识确定这是幻象——雾蝇制造的幻象。   回应似的,他身上忽然有什么轻了。   他回手抄起床头的碗扔过去。   茶杯正楔在姜亦尘鼻子上,敲出鼻血来——气流让羊头释放的血雾绽开,开成一朵巨大的牡丹花,再一眨眼,什么都没有了。   时至此时,安煦彻底回归自我。   房间也恢复成本来的样子,窗边木消息还在,纹丝未动。   安煦捻金针在合谷刺下,褪去身上仅剩的僵直,思虑飞转,他暂时不去细想幻觉从哪一刻开始,一骨碌翻起来,冲向窗边,又轻又稳地推窗,   “啪嗒”一截几近烧尽的香落在走廊上,同时,后院有道黑影极快地贴去墙根,往院外跑。   安煦撑窗往外翻,一跃到院中。   黑影闻声回头看,吓一跳,显然没想到瘸子有这本事。   “留下吧!”安煦低喝,三枚金针接连打出去。   预料之外。   黑影身手不赖,掀短披风在面前打个旋子,一招裹三针,又悉数甩开。   这一系列动作极快,他头上风帽大,脸蒙得严极了。   “鬼鬼祟祟,看来是相识。”安煦在右腿边一抹,古怪的短剑出鞘,那似骨似玉的材质被月光润色,温柔又寒凉。   戾光一闪,剑尖直向对方帽兜挑去。   “我没恶意!”黑影躲开。他声音很怪,像年轻男人夹着嗓子说话。   “不遮遮掩掩我就信你。”安煦冷哼。   两句话的功夫,二人拆解四五招。安煦惊叹这人虽然没章法,但性子灵活、让攻击不拘泥招式,很有“无招胜有招”的风采。   若安煦腿伤缓和,他自信能在十五招内将其拿下,可现在……脚沾地就钻心地疼,动作激烈,让脑袋眩晕加剧。   不能这么耗。   安煦虚晃一招,扬手飞针,金针直逼对方双眼。   黑影“哎呀”一身惊呼,闪身堪堪躲过,喝道:“你不讲武德!”   “讲武德的是武夫,老子是地痞流氓!”安煦回嘴,扬手又两针。   一针落空,另外一针正中黑影肩髃穴,他一条手臂登时不灵了。   黑影认同安煦是流氓,眼看打不过,也虚晃一招,面相安煦,人向后跑去。跑得飞快。   ——是他!   大殿下出事时是他在场!   不能让他跑了。   安煦要追,偏偏他身后破风声又起。   不及回头看,安煦闪身侧移,两支箭贴着他衣裳掠过,钉在院墙上。   他这才倏忽回头——客栈屋顶还有个黑影,搭弓拉箭,眨眼功夫箭锋又要贴脸。   安煦腰向后折,第二次让过。   可第三次紧跟着要来,对方瞄准了他的右腿。   不妙!   安煦拔腿向对方攻击死角避。   房上那人看出他的用意,调整自己位置,是要鏖战。   也就在这时,安煦背后方向也有破风声。   箭矢直冲敌人咽喉,房上人措步躲开,身子一矮,跳向房脊另一侧,没影了。   替安煦解围那位是陈默:“先生伤到了吗?”他两步到安煦近前,关切打量人,“六爷让我护着您的,我一直警醒着,本来都静悄悄的,怎的突然就打起来了?”   都静悄悄?   早些时候是疯羊突然出现,现在又是怪人凭空出现,陈默没觉察,姜亦尘的随侍们也都全无察觉……   安煦心有猜测,向陈默道:“劳驾陈大哥追一追那怪人,我猜他或许是向田埂坟茔去了,我随后就到。”   陈默点头,扭身跑了。   安煦直奔冯鸢和小萍的居所。   现在是半夜,娘儿俩屋里黑灯,方才一番打斗,母女二人全然不理。   安煦敲门,没人应;轻轻一推,门是反锁的。   他又向羊圈看,里面也黑漆漆,隐约看到几个毛茸茸的身影偶有晃动。   安煦眼眸黯了黯,在身上一摸——金针快用光了,常用的药也没带。   他抬眼看院子二楼,终于心疼了自己的伤腿,绕到前院走大门。   刚进门……   “大半夜你还去后院练功啊?”   声音熟悉,阴暗里影绰的轮廓也熟悉——姜亦尘不知何时闷不吭声回来了,鬼似的,灯都不点。他大马金刀坐得当当正正,手里还……拄了根棍子?   “你怎么在这?”安煦当了一晚上倒霉蛋,接连被吓,没好气。   姜亦尘轻叹一声,向他走过来的几步距离,已经把他从头打量到脚,抬手贴他额头。   安煦下意识后退,被对方料断先机,又重又稳地揽了腰。   手贴在安煦额头,姜亦尘被微微发烫的温度烤得皱眉,沉默片刻,他一把将安煦扛起来,往楼上去。   安煦猝不及防,但刻在骨子里的教养不允许他诈唬。肚子压在对方肩上不好受,他低哼一声,咬牙切齿挤出句:“放我下来!”   姜亦尘只管“噔噔噔”上楼:“回屋就放你下来,再闹我敲你屁股。”   【作者有话说】   ※类似修表师傅戴的那种。 第19章 别怕   安煦简直要窜天,怒不可遏。要是对空发射,怒气冲九天,能吓到雷公电母。   他被扛着,手还自由,一指向姜亦尘肋下戳去。   姜亦尘霎时警觉,知道这家伙要下黑手,箍着安煦的手臂一绷。   然后,他被对方一指头戳中,闷哼一声,缓两口气道:“不解气你可以继续。”   安煦下手挺黑,他估摸着姜亦尘半边身子已经麻了,可这人居然还能忍?!   一晃神的功夫,他被扛回客房,猛往床上一掫。   床是硬板子,褥子不算太厚。   安煦为免屁股摔八瓣,反手回撑,指尖尚未沾床板,姜亦尘又展臂在他腰后一托,护他轻稳坐好。   “我不会让你受伤的,你信我,”姜亦尘看着他的眼睛,手又一递,“我做的,你凑合用用。”   方才安煦便看到了,姜亦尘手里拎着根棍子,不过灯火太暗,他看不真切,现在是看清了,那是一柄——拐?   四目相对,安煦读到“郑重”,姜亦尘郑重、拐也挺郑重,对方在借题说二人从前的因果。可眼下,他自己还一会儿放开、一会儿纠结,撒癔症似的混乱不停,谈什么信或不信?   更甚,这拐更是在他的别扭上狠狠补了一棒槌。   “殿下手艺不错,惯是亡国之君酷爱的活计,”他火儿更大了,不接拐杖,冷笑着甩开姜亦尘,“要么把话说清楚,要么就闭嘴,猜谜语有意思么?”甩手力道不小,指尖掠在姜亦尘伸过来的脸上,像反手给了人家一耳光。   对方的俊脸立刻泛红。   “你……”安煦想说“怎么不躲”,话到嘴边:“你是不是有病?!”   姜亦尘直腰,冲他眨眨眼睛:“刚才我就说了,不解气你可以继续。”   ……果然有病。   安煦不说话,一拳打在棉花上,更气了。   “我知道你是来找莫老师的,跟我大哥打赌是想问与莫老师相关的事吗?他在北海做了国师,圣上的安排,再多的我就不知道了,我大哥也不知道,”姜亦尘温和着声音,“你腿还有伤,至少今晚好好歇歇行吗。”   这算打一巴掌给个枣吗?   “你刚才去哪了?”安煦问。   “去……京州拿了些东西。”姜亦尘答。   安煦冷笑,心道:这人惯是不知“坦诚”二字怎么写。   其实安煦也明白,姜亦尘日常的所处环境不允许他太“坦诚”,他的语言模式是非常典型的官场模型,但这并不影响安煦感情上对其有执拗的高要求。   “殿下,你说贺昭仪想杀你。所以咱们顺着这条思路推演,眼下是把事情悉数推在你身上的好时机,刀子都快递到别人手里了,你没发现吗?你身边几个不会武的侍人八成都中了安神药。”   姜亦尘眼光倏然一亮,忍不住想:他虽然对我没好气,心里依旧是顾念我。   “怎么说呢?”他装傻充愣。   “无论此地是否有贺昭仪的眼线,她想查终归能捋出一条对她目的有益的逻辑线:从锦鲤食人开始就是殿下的计划,你筹谋日久收回登平城的成果被大殿下夺走,所以你在公务交接当晚找人吓他,甚至想干掉他?而你几年前在此养伤、认识的萧大夫是柄双刃剑,大利大灾面前,你相信他只说对你有利的话么?”安煦说完正经的,不戳姜亦尘两句不得劲,阴阳怪气找补,“殿下刚刚怕是又去给大殿下布置什么艰难险阻、让他难取真经了吧?一直不让我参与其中,算是……念旧?”   他找茬吵架,姜亦尘哭笑不得:“不论她吧,你信我就行。”   “信”字像把刀。   安煦蓦地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咽下那句“我若不信你,当年也不至于犯傻”,冷声反问:“那殿下信过我吗?与‘信我’相比,你更想控制。你想把一切掌控其中,朝野、社稷、黎民百姓、你身边的人,但是呢,你越想控制,越失控,既然如此,还不如把心软、心疼都收拾干净,我于你而言就是个物尽其用的人,”安煦绕开姜亦尘,开始整理自己的百宝囊, “我同你说随侍中迷药,你看上去一点都不担心他们,这样挺好。所以,也别给我额外的感情了。”   姜亦尘一噎。他的不担心是基于理智判断,眼下事情闹得不小,无论幕后人是谁,去杀几个不相干的随侍没有意义。但显然,安煦油盐不进,短时间内间歇性抽风、不能好好说话;姜亦尘实在是没招了,因果不敢讲,又豁不出去对人家太强硬。   只得苦笑着咽下酸水,骂自己:真是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   拗不过,他只得顺着,哄安煦道:“你有点发热,我物尽其用也不能可着一只羊使劲薅,想做什么我替你去。”   结果想也知道,安煦不买账,当面摸出药来吃下:“不敢劳动,你若再用强,我……”   我什么呢?老死不相往来?   太矫情,很烫嘴。说不出口,安煦扭脸走了。   姜亦尘抖楞着手,闷声在后面跟着。   谁能想到大半夜的,六殿下偷鸡不成,反被鸡拖到月色下遛弯。   安煦先从外悬楼梯随便翻进一名随侍房间,到床边看那人睡得很熟,在其脉上一摸,确定没有大碍,暂时没理。他回冯姐母女的卧房门前,不做君子也不要脸,飞身上屋顶,抽下房瓦往屋里看——没人。   他把房瓦插回去,从房檐走上院墙,一跃跳出去,直奔坟茔方向。   刚下过雨,田埂上深一脚浅一脚,雨量过甚会让大半萝卜烂根,估计来年又不是好收成。   姜亦尘看这瘸子气呼呼做完一系列动作、跑得极快,生怕他摔了。可安煦就像只飘飘摇摇的破船,无论怎么晃悠,中轴还是稳的。   “六爷,安先生——”   二人刚在坟前站定,便有做贼似的探头,正是陈默。   他小跑着过来,向安煦道:“刚才那人脚程不慢,我追到这里时没能撵上他,只远远见他在这没影了。”   姜亦尘在安煦那撒不出的火,变成飞向陈默的一记眼刀。   陈默莫名其妙一缩脖子:我招谁惹谁了。   安煦无视主仆俩无声交流,幽幽笑道:“夜遇孤影,随行之,至一茔前,弥散尔。咱们真遇鬼了。”   陈默夹在二人之间,只得陪笑脸。   姜亦尘低声嘟囔:“跟你出来倒也是不怕鬼的,鬼都没你怨气重……”   “你说什么?”安煦真没听清。   姜亦尘笑道:“我说不知是男鬼还是女鬼。”   安煦不理他了,点亮火折子看地面,刚下过雨,还有鞋印落在泥地上。他伸手掌比划,鞋印只比他手掌长一丁点。   而后,他从百宝囊里抓出把什么粉末,对墓碑吹过去——“扑”一下,粉散了,扑簌簌落在石碑上。片刻,石碑边缘渐渐显出手印,刚下过雨,若是一两次随意摩挲的印记不会留存。   这是经年累月附着其上的油脂。   “无烬,《晋律》言,偷坟掘墓者斩立决。”姜亦尘念叨。   他拦不住安煦胡作非为,总想捣乱。   “那就让你皇上爹把我砍了。”安煦懒得理他,仔细端详印子——那是个反手印,他闪念想到几天前小萍背靠墓碑的姿势。   安煦仔细回忆,依葫芦画瓢,在他将头仰靠在墓碑上时——目光所见正是客栈二楼自己那屋的窗子。   从这角度和距离看回去,竟比预想清晰太多。   所以当天,小萍发现了他在看?   那么她本来是想干什么?   安煦开始慢慢晃,像小萍当天那样,可晃了半天他只错觉自己是头蹭痒的熊瞎子,掀眼皮看姜亦尘似笑不笑地看他,没好气地哼一声,往后一靠。   “咔嚓”,墓碑往后震。跟着便是石扩机关滑响,“噶啦啦”滑开一道通路。   光从裂缝往上反,怪兽张开了发光的嘴,扑面而来一股药香。   “二位既然来了,就请下来吧。”未见有人,先闻熟悉的声音。那声音被拢着,像是经过特殊传音道传来的。   安煦径直向下走,姜亦尘对陈默低声道:“客栈内兄弟们中招了,你去照应一二,查清是什么药物。”   石头坟墓内不阴森,四壁都是暖色的防水石砖,上有火把燃着,光亮一路延伸,指引不速客经过不长的通道,抵达大厅。   这根本就不是墓葬的结构,更像一间地下室。   石室中,冯姐、萧大夫都在。   方才说话的便是萧大夫,他向二人行礼:“是萍姑娘不懂事,用幻术药粉戏耍了姜大公子。我等本来不想把事情闹大,才出下策,想吓退安先生。没想到……先生真人不露相,不仅医术高明,头脑身手皆可圈可点。”   安煦“强龙”不许显山露水、难压地头蛇,心道:他所指幻术粉是雾蝇?言不尽实。   萧大夫想察言观色,见他素着一张脸,便又转向冯姐:“阿鸢,咱们还是把真相告诉安先生吧……”他走向石室更深处,拨开竹屏风——   屏风后面赫然是位修行者,只披着件麻布袍子。他身形枯槁,皮肤呈现出枯黄色,合着眼睛,状态很静,不知是坐禅还是坐化。且他姿势极怪,正用一条长长的绳带束着自己的脖颈,两条带子在胸前交叉、又缠绕过双腿,最后将带子头握在手中。这样的姿势让他只能坐着,稍有放松,绳子就会扼颈窒息。   再细看,他手指已经没了三根。   安煦皱眉:这是……灵光身?   他看见这人第一眼心里便腾起股难受。乍以为自己是不愿见这种苦行式的修行方式,但仔细想,他在浮屠门的道场中见过修成的灵光身,比这更不人道的他也见过,心境该不会因此而生太大波澜。他手腕一翻,把那串贝叶果挽在腕上,单手掐清心诀迅速守神,惊觉自己看着这人的感觉,很像被雾蝇影响时的状态,心底生出种似曾相识又想不起具体时间、空间的神秘熟悉。   书上说雾蝇以特殊方式使用,能激发人心底真正惧怕的东西。   ——怎么修行者也行么?   “无烬。”姜亦尘离他极近,看出他几不可见的紧绷,在他后腰轻掴,力道恰到好处,一下拍松了安煦僵硬的肌肉。   安煦回神,向萧大夫笑问:“这位是何人?他修灵光身又不犯律法,为何不让外人知道,还要吓人呢?”   冯姐看一眼修行人:“他是王庄桥,是小萍的生父。”   安煦重新看那坐禅的怪人,他皮肤已经干如腊肉,表层泛着金铜色的暗光,脸颊凹陷,双眼外凸,看不出半点像小萍。   冯姐开始讲述:   如姜亦尘所断,她曾在绍南居住,绍南一带的浮屠门流行这样的修行方式,修士通过辟谷、喝特制的药茶将自己炼成不生不死的状态,称为灵光身。修此法门很难,而一旦修成,修士的内脏便会消失,留下的是可以跳出轮回、在未来佛接掌佛界时重新觉醒的皮囊,成为其护身罗汉。修行者需要满足的硬性条件有很多,其中之一是“一世修行人”。   “何为一世修行人?”姜亦尘问。   “就是新丁,无论转世轮回多少次,从未修行过,《浮屠经》说,‘农、劳者多新’,意思是说一世修行人多半是苦劳力或农户。”安煦引经据典的。   姜亦尘就爱看他这副模样,对此言论鄙夷至极,不动声色想:倒也怪不得圣上动了取缔浮屠门的念头,农户都辟谷去了,地还有谁种……   “他为了苦修前来此地,负了你么?”他问冯姐。   冯姐看王庄桥,神色很乱,倾慕和怨怼揉在一起,变成一团浆糊:“差不多吧。从前我是不信这些的。我小时候成天挨父母毒打,他们用鞭子抽我、用热水烫我,烫得我头上好几片头皮不长头发,我求过神佛,但他们视而不见,所以我就不信了。而王庄桥……他救过我的命,我想报恩为妻。当我知道他要修灵光身,只觉得这是那鬼教派愚民敛财的手段,所以我要坏他修行,我这是报恩,是救他!可我使尽浑身解数他都执迷,直到我把他迷晕……和他生下了小萍……”冯姐微微眯着眼,陷入回忆,或许她早后悔了,“只是没想到啊……当我大着肚子在他面前出现时,他给我的只有‘造孽’二字。然后,他逃了,不管女儿,也不管我。我不甘心,带着小萍辗转多地,终于在这找到他……我让他跟我回家,他说‘出家人没有家,更不执相’;我骂他狼心狗肺,连亲骨肉都不要,他又说‘小萍是借他的身来让我看清业障的度化者’。我气急了,与他拉扯摔倒磕到头,人事不省好长时间,醒来才知道是小萍求萧大夫救了我。这之后,小萍知道了真相,她就恨上我了,她不恨这个生她不养她的爹,她恨我!?她还好几次想自杀,抛下当时眼睛看不见的娘……”   话说到这,萧大夫轻咳打断冯鸢:“萍丫头若知道你背着她挖她痛处,又会不高兴了。”   冯姐惨笑,无所谓的一哂:“反正已经恨了,还在乎再多些么?”但她顿了顿,终归没再提小萍,“然后,就在我养伤、眼睛不能视物时,王庄桥出现了,他说若我不再纠缠他的气场,我的眼睛自然会好,然后……我真的好了。王庄桥本来又要走,但他修炼灵光身让自身越来越弱,是萧大夫可怜我们,利用这里废弃的地下石室给他修‘坟’,让他藏在这继续修行,免得镇上人说闲话。”   安煦听得皱眉,这番说辞简直在侮辱他的智商,他把姜亦尘扛他上楼的事从头到尾想一遍,才勉强压住讥笑,问:“那个披皮的笑脸鬼又是怎么回事,到底是谁在墙上画画?”   “咳,那是另外一个岔头了,”萧大夫把话接过去,“前面不远就是大山,原来山坳里住着一帮单身汉,本来也相安无事,后来年景太不好……”萧大夫看看安煦又看看姜亦尘,下了好大的决心,“几年前,他们盯上了坤灵镇,二当家来探路,装作过客住店,要欺负小萍,被反杀了。你们见过的,小萍杀羊那利落手法……事发之后我们都没了主意,还是小萍聪明,说那二当家言语间是信轮回福报的,所以她求了当时也在住店的画师,利用多年前那对乱/伦兄妹的故事编出诡谈,在墙上作画,这才平息了乱子。这之后,我们打算干脆把闹鬼的事情传开、形成长远的保护,所以时不时用致幻粉吓唬客人。我们吓过谁,历任里正都有记档的,安先生不信可以去查。谁知这回不慎惹怒了姜大公子,请安先生将因果告诉大公子吧,求他保密,否则往后我们的日子便没发过啦。”   “最开始出事的时候,为何不报官呢?”姜亦尘问。   “没有人管啊,晗川兄,那山匪最初不是匪,说是与京州知府有勾结,否则上回你怎么能吃那么大亏,”萧大夫一边说,一边掴手,是束手无策的模样,他离王庄桥极近,没人看出随着他的拍打,有非常细小的粉末在空间里散开,“咱现在这位里正老爷很不错的,上疏过数次镇周有匪患,可是呢,公文就像石头扔海里一样,谁也没来管。”   话音落,石室内安寂下来。   安煦心道:里正那得来的名单被他以这般因果解释……不写话本可惜了。只是故事还没讲完,没提那位“画师”后来是走了,还是也成了鬼的一张皮。   他沉吟片刻,抛开过往问现在:“方才房上放箭之人是萧大夫么,你为谁解围?萍姑娘在哪?”   依着方才发生的种种,这石室里不该只有眼前这三人。   冯鸢目露疑惑:“萍儿?她不是在房中睡觉吗,我出门时,她……”   “咣当——”   异响打断了冯鸢的话。   王庄桥不知怎么了,双手突然用力,将绕脖子的绳带往两边扯。长带子一下给崩直,他眼睛霎时更加外凸,仿佛下一刻就会爆掉。   安煦和姜亦尘同时要上前,萧大夫一摆手:“这是修习手段,看似极端,其实是在帮自己集中注意,庄桥定是遇到什么坎儿,要加持精神意志。”   再看冯鸢,她口口声声说不信此道,现在却如与王庄桥同气连枝,浑身上下都帮他使劲。   姜亦尘对神鬼之道向来是半点不信的,他念着安煦博学,想看他的意思拿主意,可即刻,他发现安煦也不对劲。   安煦正直勾勾看着王庄桥,好像也有些上不来气。   他脖子突然说不出地难受,仿佛与王庄桥通感,有段看不见的绳在他颈间持续收紧,紧得发烫,要烧着了似的;他鼻腔里有几不可查觉的异物冲进来,很像掸浮尘时有灰飞进鼻子,飞出股似曾相识的气味。   ——雾蝇?   安煦不及细想,耳边开始嗡鸣,听不清的杂音里杂糅着女人的喘息声,喘得他心脏揪扯。   他捂心口,抓紧一大把衣裳、抠着肉。可任凭怎么抓,不适都难以缓解。憋闷让他的气息渐渐明显,不消片刻变成了抽喘,冷汗顺着脸颊淌,人都要站不稳了。   “怎么了!”姜亦尘冲过去扶他,萧大夫也凑过来,要摸他脉搏。   安煦手腕一翻,轻易摆脱萧大夫,同时挣开姜亦尘——   他知道自己不对劲,不想暴露给萧大夫;他也知道是姜亦尘扶他,可轻飘飘的扶怎么都不能给他安心。他一步步向后退,直到后背撞墙、紧紧贴住,才能觉出片点真实。   这一刻,窒息感到达顶峰,安煦失掉了身体的控制权。他连自己的喘息声都听不清,脸涨得通红、脖筋暴起。可他越是抗争,那根不存在的绳锁就勒得越紧。   “无烬!”姜亦尘是真的急了,几乎喊破了音,“喘不上气?是不是需要药吗,有没有药?”   说着,他便要在安煦百宝袋和衣襟里翻找。   安煦下意识看他,视点难以聚焦,右眼瞳内星辰似的瑰丽都分散暗淡了。其实,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了,只是简单地顺从内心,感觉这声呼唤安心,他木然空望,抬手拽住姜亦尘的袖子、止住对方的乱,很想说句什么。空张了张嘴……挤出一声谁都没听清的“别怕”,终是一口气没上来,晕在姜亦尘怀里。   扯着对方袖子的手松懈下来。   姜亦尘慌神,又告诫自己:不能慌!   狠狠一口咬在自己舌尖上,血腥和疼痛交杂,刺激着神经,经验让他抱起安煦迅速远离所处空间。他大喝:“萧大夫,不论过往,你救他,我必还你的情!”   萧大夫眼中划过一缕不明深意的算计,二话不说,也跟上去了。   姜亦尘抱着安煦疾跑,这是重逢后他第二次这样抱他。每一次,姜亦尘都不得心安,他觉得一阵风就能从他怀中抢走他的在意,让他的在意变成抓不住,抱不紧,甚至看不清归处的雾,飞散到任何地方。   这是恐惧。   对事态失控的恐惧。   他跑回客栈只用了片刻,进屋将安煦放在榻上,打开对方领口两颗扣子,又去开窗通风。   萧大夫紧跟着就进来了。   姜亦尘眉头一压,惊叹老萧能跟上他的步速。   “我不管其他,但今日他有事,我要全镇陪葬。”姜亦尘低哑的一句话就让萧大夫相信,他说到做到。   老萧刚刚确实动手脚了。   但他旨在影响王庄桥打断安煦的逼问——教他此道的人告诉他,雾蝇卵粉威力不大,只能影响体内埋过引子的人。   他心有猜测,暗道这是张好牌,抬手示意姜亦尘不要急,到榻边给安煦诊脉片刻,半真半假道:“安先生他……七情内伤约有五六年了……方才发作或许是庄桥的修行方式勾起他曾经的记忆,导致他心志短暂崩溃,浮形于躯体,晗川兄可知道他有何心结,曾经见他这样过吗?”   姜亦尘见安煦比方才平稳,冷静些许,身边除了安煦再无大夫随行,暂时仰仗眼前这位,便叉手赔罪:“方才一时情急说了重话,萧大夫莫怪。我……”他只知道安煦怕虫,似乎偶有惊梦,“并不知道。”   “那便让他好好休息吧,待他醒了直接问他。眼下他昏睡是肌体的自我保护,不碍事的。晚些时候或许会有烧热,只按一般发热处理便好。”   言罢,萧大夫不多逗留,嘱咐姜亦尘有事再叫他,便离开了。   屋里只剩二人。   姜亦尘俯身贴安煦额头,暂没发热,他在床边坐下,担了一条腿在床沿,背靠床头。他想起方才依旧后怕,牵起安煦一只手,好像这样就能拴着他,不让他被谁偷走。   安煦的脉搏一下又一下地碰触姜亦尘指尖,是最能让他安心的节奏——   姜亦尘八岁那年被当作失落人间的皇子接回宫里,直到五年前,他才偶然知道自己与安煦的真实身份。   这五年,姜亦尘一直在查,皇上用他这只“狸猫”调换安煦的原因;这期间,他的好“母妃”一直想暗杀他,见面时又维持着母慈子孝。   安煦没有七岁前的记忆,他的惊梦、以及刚才的不适会与这有关吗?诱发点是勒颈的动作,还是窒息的状态?   若他能想起这被偷走的七年,会不会一切迎刃而解……   姜亦尘阖上眼——可解开谜团又如何?无烬抗得起吗,会不会因为“知道”而不幸。   姜亦尘靠了一会儿,低垂着眼睛看人。   安煦彻底放松下来,呼吸也更轻缓自在。他忍不住轻轻拂对方额头,动作柔得像触碰雪花,见之心动、又怕掌心太过温热,美好会消融。   或许是触碰太温情,安煦的手在他掌心中轻轻收了一下。 第20章 复返(入v三合一)   安煦的意识恍恍惚惚,晕过去之后他获得了极短的安宁,跟着就开始做梦。   又如往常一样,他知道那是梦,但该死的,就是醒不过来。   这一回,王庄桥来到了他的梦里。   枯骨一般的修士坐在石室的洞窟里,冯鸢则护法似的站在旁边。   王庄桥开始打手印,用仅剩的七根手指。片刻,冯鸢像被勾了魂,游荡至王庄桥背后,牵住他的一只手开始亲吻,那吻越发向上,攀附到其脖颈附近时,冯鸢直起身子,突然眼神一冷,抽紧缠绕在修士脖颈上的绳带。   长时间的辟谷,让王庄桥变得很轻,他被勒得吊起来,双目爆凸,舌头外伸。   诡异的“法事”演变为谋杀,安煦急向前冲。   “𠳐”一声,他脑袋地震,撞在看不见的墙上,绕不过也冲不破。冯鸢此时缓缓抬起了眼,看向安煦所在的方向,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她说了句什么。   但安煦听不清,只能看到王庄桥的脖子快被勒断了。   “你住手!”安煦大喝,可他连自己的声音也听不到。   几乎同时,他眼睛开始模糊,冯鸢和王庄桥的脸越来越远,变成被卷进旋涡的画,扭曲拉扯,越吸越乱,最终化作两团看不清的色块,垂死挣扎出写意的形态——只能分辨出男和女。   男人被勒得窒息,脖子弯出人类不可能达成的角度,女人上前查看,却被突然窜起来的歪脖男人掀翻在地……   猝不及防,形式逆转。   安煦的梦惯是如此,他总梦见男人杀了女人。   和往常一样,男人很快发现他在“偷看”,对方看不清五官的脸藏在阴暗中狞笑着,笑女人软如一滩烂泥。   突然!   他撇下女人,耷拉着脖子直向安煦冲过来。   安煦怕了,下意识想逃。但他定住自己,盯视着对方。   男人快出残影,投胎似的撞进安煦身体里。   二者相触的瞬间,安煦蓦然睁眼,弹坐起来。   “嘣——”一声闷响。   这回是真的。   安煦的脸狠狠撞进谁怀里——磕在那人胸口。对方胸肌坚实,没有紧绷依旧撞得他鼻子发酸,眼圈都要红了。   他惊魂未定,浑身都在抖;而那人也被他吓了一跳,好在平复情绪迅速,没有说话,温和地合拢双臂环抱住他。   怀抱坚定又温暖,驱使安煦的恐惧退潮。   安煦稍微安心,便思虑飞转,他在安全的怀抱中想:为什么梦里总是“父亲”杀了“母亲”?   这会不会是真的……   可莫九岚说,他是捡来的孩子。   如果这段失掉的记忆与往复循环的怪梦有深层勾连,那么他或许窥见了解开谜团的关键。   是雾蝇。   雾蝇……   可恨啊,为什么是虫子?!   ……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安煦合着眼,越想越头大。他心悸平复,感官便正常了,鼻尖沾染到丁点幽香,是……   姜亦尘?   这名字让他彻底清醒。   一下从对方怀里支棱起来——可不就是姜亦尘么?   安煦意识到自己无意间搂了对方的腰,赶快撒手往后挪。可这是在床上,“退避三舍”也不过一亩三分地,扭两下就退无可退。   视线拉开恰好的距离,有丁点月光透过窗,侧向攀上姜亦尘的脸,他眉目神色恍如裹在柔纱里,前所未有的温和。   安煦垂下眼睫不再看,他清醒过来,眼中立刻填满精明,需要用睫毛来遮一遮,而他并没意识到,他垂眸的动作也能惹眼前人柔肠百转千万回。   姜亦尘想碰触,忍不住抬手……   “下官看过里正的记档,我不信萧大夫问心无愧,不过他倒高明得很。”安煦突然开腔,声音清凉,语调坚定,仿佛在宣誓永远效忠殿下。   姜亦尘的手被他一句话架在半空,太过尴尬,只得绕个大圈在自己头发上撸一把。   安煦恰在这时抬眼,姜亦尘见他眼角有笑意划过,狭促且狡猾。   他便有点“恨”得慌,舌尖在自己下牙掠过,把被看透的窘意缓和,顺着安煦的话继续:“怎么说?”   安煦从怀里摸出印来的名录:“你看,这记档上一共十三人,我回忆墙上的怪画,那鬼也是与十三个人交媾。”   “你是说画上的十三个倒霉蛋就是里正所说刻意‘吓唬’的人?”姜亦尘沉吟。   “萧大夫该是赌我不会真去找里正‘要’记档。从他平日的谨慎少言来看,这套说辞该不是临时起意编的,或许是他们提前对过词,他们一面想掩盖,又一面把事情画在墙上,这矛盾吗?”安煦一论正事手就闲不住,在身上乱摸一圈,“我的珠子呢?”   姜亦尘本来顺着他发散思维,突然被他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闹得一愣。   安煦便知道那珠子八成是掉了。   “玩物而已,我随口一问,殿下不用找了。”   “唔……你说那画是何意?”姜亦尘把话题往回拽,“后面打算如何呢?方才你晕过去的时候,陈默来报,说近侍们中了分量较重的安眠散,他自己屋里也有,只因他当时猫在柴房,才没中招。”   “这里也不对,”安煦眼中闪烁出发现别人秘密的兴奋,把姜亦尘离开时,自己遇到的两次惊吓说了,“陈大哥在柴房更该于我之前发现外悬楼梯有异,为何没有呢?”   姜亦尘自诩不会查案,他只是喜欢同安煦一起看别人的悲欢离合。他二人交流案情向来看似无章法地零敲碎打,其实事件脉络早在安煦脑海里成型。姜亦尘太了解他,知道他思维转换太快所以表达容易散。他没把话题往回拉,只是顺着他的思路回答:“这里曾是大宅的一部分,或许有暗道?”   安煦乐了,一挑大拇指:“否则就是真的撞鬼了。咱们天亮启程吧,这种地方铁板一块,他们有心掩盖,咱们就顺势而为。”   涉及案子的事,多是他怎么说姜亦尘就怎么听。   天将亮时,六殿下吩咐人备车、备马,低调启程;又找两名机灵兄弟去幽州方向迎景星庆云。   月色给幽黑的长路染上凄凉,映出道路两旁的旧房子像一个个团坐、佝偻的人,它们将眼睛藏在臂弯里,偷看行路人——那些被车马声惊醒的镇民,扒开窗户、门缝目送异乡人远去,一个个神色木讷,阴恻恻的。   从坤灵镇到京州边域,骑马需半日,安煦一众人套着车驾,走得不太快,行至过午,还距京州有百来里,不打算再往前走,便转小路去寻村落。   九州大地曾接连寒冷百年,这让大晋疆土靠北的居户南迁,废村一抓一大把。   安煦惯是能随遇而安的,他在车里磨了一上午珠子,姜亦尘骑马随在窗边不吵他。从前姜亦尘就见他手边珠串常换,好似也没个固定的心头好,是更喜欢制作过程。   车马停稳,几名近侍和陈默先选定一间废屋打扫、生火。   安煦掀帘下车透气,环视一周——   午后万里无云,太阳直射。废村的道路、草屋、鸡毛房被一视同仁染上暖色,又让周围的红枫林衬着,乍看美得像画;可随着人往“画”中走,太阳的暖意就被无形的力量吸走了。   远观时被风吹拂、柔夷似的草已经及腰,篱笆东倒西歪,依稀能看出房户的划分;每棵参天古树的树皮都有被揭掉的痕迹,该是闹饥荒时,村民果腹所致;而落地的黄叶消停不过片刻就被风扫得远,像当年离开了就再也不会回家的人。   这村子太穷苦,只有一户土坯房,塌掉半边,露出烟火熏染的旧痕迹,如被敲开半边的骷髅头,门是张开的嘴,窗是空洞的眼……   残垣断壁把阳光切得一块一块的,总让人感觉最幽深的阴影里藏着什么,正窥视来人,待人目光所及它又缩回去。   安煦绕着村落不明显的路晃了两圈,下意识摸摸腰间驱虫香囊,和姜亦尘往落脚的屋子里去。   那是间茅草房,房间内满地鸡毛,墙上掉的、破被绦子里烂出来的,想来是屋主人无钱御寒,只得以鸡毛填塞墙缝、缝入补丁连补丁的“百家被”。   安煦四下打量,见墙壁上有刻字,写着“两脚踢翻尘世路,一肩担尽古今愁,如今不受嗟来食,村犬何须吠不休。(※)”   字迹飘逸,风骨极有劲力。   “屋主是位落魄才子,也不知如今他是否安好。”陈默感叹。   安煦摇头叹气,没说话,只看向堆在角落的牛衣(※2)——人该是不在了,他落魄如此,若是离开怎会舍得把牛衣扔下。   深秋的北方气候不稳当,刚刚还艳阳高照的天儿,来了阵风,眨眼功夫乌云蔽日,大雨倾盆。   安煦即来则安,对着屋子四壁拜了拜:“借屋舍小休,同是天涯沦落人,如有打扰我给你烧纸,要多少你托梦说给我。”   然后,他吃完干饼泡热水,就着篝火继续磨珠子,他手上干闲活儿,脑子却没歇,待到觉得累了,直接往墙上一缩,合眼跟这屋的死鬼讨论烧多少纸钱去了。   姜亦尘调兑篝火,时不时偷看安煦,脸上露出温和的笑自己都不知道。从前,姜亦尘便觉得安煦心思多,心里藏着天马行空,总有奇思怪想,似乎只有睡着了,那些可爱的小心思才会停。   破屋窗子残破,怎么都关不上。   斜风吹雨,在姜亦尘手边积下一小洼水。姜亦尘点手沾水,又无意识地在一旁地面上迹划干。   他也在想事,想过往的筹谋,未来走势,还有镇上没解决的怪事。   “沾雨为墨,殿下写什么呢?”   安煦不知何时醒了。   姜亦尘回神,目光落在随写随干的字迹上,耳根一阵发烫——不知不觉,他写了无数“无烬”。   他回头看对方,见安煦还懒洋洋地倚在墙边,该是看不见字迹。   “写……相思。”姜亦尘笑着回答,悠悠然转身面向安煦,“腿还疼吗?”   -   窗外雨下个不停,陈默带着几名侍人坐得远,不扰二位大人的清净。   “写啥?”   安煦忽略姜亦尘的关心,只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而他还没等来回答,又被外面一阵马蹄声吸引了注意。   他向窗外望,见是姜亦尘的随侍把景星和庆云迎回来了。四人纵马急奔,直如四只仔鸡浴风波,那蓑衣穿了也跟没穿一样,最干爽的怕是脑门顶子的一小块。   冲在最前面的景星,进门摘斗笠扔在墙边、抹一把脸:“大人,这破天可真的是,雨跟冰似的,还不如下雪呢。”   安煦笑着烧热水:“快把湿衣裳换了,暖和暖和。”   那哥儿四个即刻开始烤衣裳。仨人神经比较大条,庆云年纪小、性格也外露,环视破屋一周:“大、大、大人,咱怎么落魄至此……真要在这住么?”   安煦瞄他那怂样,忍住不笑:“怕鬼?”   庆云半大小子一个,到了一辈子嘴最硬、自尊比天高的年纪,立刻否认:“不、不怕!谁说我怕?”   安煦接话逗他:“是了,若是怕鬼,是得相信有鬼,你与它交手打得赢便是厉害极了,若输了被弄死,就也会化作鬼。到时候实力状态相当,再战更容易扳回一局,”他的桃核已经串好一串,在指间随意悠一圈,“而且我给它们托梦了,都是好鬼,不怕不怕。”   话说完,姜亦尘“噗嗤”先笑了:“倒是首尾和洽。”   庆云不知东家和姜亦尘的纠葛细节,但单看安煦为那厮心有所虑,就足够不顺眼。   他不理六殿下,向安煦拍胸口道:“就是不怕!大人在哪,庆云就在哪!”他从怀里摸出一沓子用油纸包好的东西递上,“幸亏我哥有先见之明,看龙王爷要滋尿,防患于未然。”   咋呼呼说话间,安煦把纸包打开,那里面是一沓子手写书信。   这小哥儿俩依着吩咐,请裴明按印来的名单去查证,时间太紧急,只有离幽州近的六处有消息带回来。   但这已然足够了——   经查实,这六位公子无一回家,安煦手中是一张张家信,是他们与家中断联前写的最后一封信。眼下对比来看,信上字迹各有不同,但笔力皆松散,口吻说辞也如出一辙。   说是归依浮屠,养化自身,让家里不要来找。   “哼,就知道不是什么好鸟……”安煦说话间往怀里摸,可越摸脸色越是不对,眉目下压,一拍大腿,站起来就要往大雨里走。   “唉——”姜亦尘蹿起来,“你干什么去?”   “司天堂的令牌怕是落在客栈里了,必须得拿回来,否则往后寸步难行,一切部署都白费!”安煦披上蓑衣,半只脚跨出门去。   “别去,你别去,我着人替你拿回来便是。”姜亦尘拦他。   安煦动作一顿,脸色缓和又瞬间皱眉:“不行不行,还是不行……我不放心。”他就要亲自去。   “好了好了。我去,”姜亦尘皱眉无奈,“我去你总该放心了?”   安煦眨巴着眼睛看他:“那……你带着陈默他们一起,”话说到这,他向庆云伸手,“枢鸢带来了吗?”   庆云即刻摸出十来个小木球:“裴明大人那里也只这么多了。”   安煦捻起三个木球给姜亦尘:“若是遇到危险,就放它来报信,”他把东西塞进姜亦尘掌心时,指尖正好划过对方手心,借着压感不轻不重地一按,“我知道你会用。”   这是心照不宣的一句话,说完他抬眼看对方,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横冲直撞闯进姜亦尘眼中,要撞到心里去。   “陈默,咱们走,”姜亦尘招呼人,“替安大人跑一趟腿。”   “当心啊……”安煦目送他出门,扬声嘱咐。   姜亦尘回眸看人,见安煦半倚在门框上冲他挥手,他幻视对方嘱咐他“少写信、多寄钱”,遂苦笑着“切”了一声,摆手示意他放心,飞身上马。   马蹄飒踏出一趟雨烟,送远行客融进山水画里。   画中人跑出二里地,雨势略小。   姜亦尘展眸看前方是个分叉口,压慢速度向陈默说话,话语被雨声掩盖,只彼此二人听得清。交流已毕,岔口也到了。   主仆分道扬镳,各奔不同的方向。   至于咱们的安监正,成功忽悠六殿下跑腿之后,又坐回火堆旁,嘴角挂笑放一只枢鸢搏击雨幕,再往墙角一缩,看那模样又要睡觉。   此时还不到傍晚,景星庆云对视一眼,都不知道他打得什么算盘。   安煦开天眼似的道:“别吵我,我现在歇一会儿,等枢鸢找到了土匪窝,就要辛苦了。”   那小哥儿俩不知全部因果,不敢吵他。   但庆云性子太浮,一炷香的功夫便坐不住了,冲景星挤眉弄眼,张嘴不出音:我咋觉着大人把六殿下指使得一愣一愣的?   景星一哂:有什么稀奇,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庆云:起码把挨淋的事扔给姜亦尘挺好的。   他俩就这么眉来眼去地聊天到傍晚。   此时雨停了,枢鸢也回来了。落在安煦指尖蹦来蹦去。   安煦听小木鸟“汇报”完毕,弹指将它化回小木球随身装好,站起来直直腰,突然拎起水壶,“哗啦”一下从头淋下去。   景星“哎呀”一声;   庆云则看得发懵:刚还说你不淋雨挺好呢,怎么还是要跟那厮共苦?   这还没完,安煦在哥儿俩的注目礼中溜达到破屋外,左看右看,选中一块坑洼积水的风水泥地,就地一滚,站起来深吸一口气——神清气爽。   景星和庆云看傻了:大人,鬼上身了吗?那鬼是头猪!   再看安煦,把衣裳拧两把,又把湿手在脸上、头发上胡乱一抹,笑问兄弟二人:“怎么样?”   庆云咽了咽,恭维无能;   景星一挑大指:讲究。   安煦还是那副乐呵呵的表情,摸出司天堂的腰牌递给庆云,吩咐道:“你先去京州分部让兄弟们暗中接应,再去府衙找刘太守,说我在坤灵镇遇险,让他带人来救,”他又看向景星,“你就在这,姜亦尘那厮万一回来……跟他交代一声。”   兄弟二人大眼瞪小眼片刻,庆云又有更深层的领悟:“您……您故意把他支走的?”   安煦坏笑着一掀眉毛:“我这是在帮他邀功,免得他杵着碍眼,这也不让、那也不许,烦死了。”   庆云挠挠脑袋:六殿下这么好糊弄?   “大人的默契,你小屁孩子不懂,”安煦在庆云背上一掴,“快去。”   同时,他自己飞身上马,往枢鸢探明路线的方向去。   幽州一带被燕京山脉半围,连绵无绝的大山中,原有多处山匪盘踞,但常年苦寒战乱让北疆成了极贫之地,山下村民接连迁走,废物弃村连片,三帮两伙的匪徒无劫可打,也多数各奔前程。   如今这一带,还硕果仅存一撮匪徒,便是与镇上结仇的那波。安煦前两天私下问过陈默,几年前姜亦尘在此地遇险也是山匪所为,今儿于公于私,一勺烩了。   大雨过后,山雾正浓。   俩山匪例行巡山,严格执行甭管有活儿没活儿,排场不能丢的战略方针。   走在前面的高胖子肩上扛大刀,回头看矮瘦子三步一敲锣,埋怨道:“娘的,别敲了,敲不出人,鬼倒让你敲出来了。”   “你、你、你、你……懂个屁,这、这叫闲鬼退、退、退散……哎哟!”合着他还是个结巴,话没说完,被高胖子一巴掌扇在脑袋上,眼睛冒完金星,狠狠瞪对方,“把、把、把老子啊打、啊打晕了,你还得啊背、啊背我回……”   这话又没说完,高胖子做个噤声手势,示意他往山道边上看。   矮瘦子眯缝着三角眼透过山间薄雾,隐约看到泥路边趴着个人,不知死活。那人淡灰色的长袍皱皱巴巴,裹得到处是泥浆,衣裳显然是湿了干掉,头发也乱糟糟的。   二匪对视一眼,高胖子两步上去,在这人身上踹两脚。   对方还有气,被踹得低哼一声,扭扭捏捏、几次想撑起身子,都没成功。   高胖子一把拎住对方后领、将人翻过来——那是个年轻人,脸上溅满脏泥依旧难掩清俊。他眉头几收,缓缓睁眼,呆看二匪片刻,跟着眼圈发红,居然是要哭了。   “肏,小白脸就是小白脸,比他妈娘们还娘们,”高胖子淫/笑着蹲下,捻起年轻人下巴左右端详,“细皮嫩肉,衣裳不赖,你挺有钱的,怎么跑这来了?”   年轻人眼泪在眼眶打转,一把抓住高胖子胳膊:“救我!大哥!你带我去报官……山下的镇子太可怕了,客栈、客栈里闹鬼……我昨儿连夜跑出来的,盘缠都没拿,若是报官能帮我把盘缠拿回来,我便将金银赠与二位义士,待我回家还有重谢!”   高胖子听闻此言显出犹豫;   矮瘦子低声道:“咱、咱、啊带、带他去见大当家,搞不好咱哥儿俩、啊能、能算功绩一件。”   年轻人听闻“大当家”三字,变了脸色:“你……你们是山贼?”   他太惊骇,“贼”字都喊变了调,一牟劲、蹿起来就要往山下跑。   可他腿上有伤,一瘸一拐跑不快,细看裤腿上殷出点点血迹。   高胖子“哈哈”大笑,大有放尔先跑二里地的架势。   结果想也知道,瘸腿小子果然不争气,没跑出十步远,就被横伸的枯树根绊倒,往山下滚,直如一个红薯滚下坡,不跟石头硬碰硬,压根停不下。   矮瘦子怕他真的鸡蛋磕石头,地出溜似的追上去,一把薅住他,才没让他撞在石头上。   瘸小子彻底晕了,被矮瘦子拎起来,俩眼不聚焦。   瘦子在他脸上掴两下:“嘿,你、啊你叫啥呀?”   “……我,”年轻人迷迷瞪瞪,含糊道,“我叫……吴烬。”   高胖子也跟过来了,见瘸子站都站不住,骂一声“麻烦”,把扛在肩上的大刀挂回腰间,一把过人到肩上,对矮瘦子道:“走,带回去再说。”   -   倒霉蛋“吴烬”当然是安监正,他被一路扛回山寨,卸货一样“咣当”扔地上,摔个七荤八素。   他讯速观察地形。   所在之处与其说是大堂,倒不如说是用茅草糊得四面漏风的八角亭。堂上主人位放着虎皮椅,上面确有兽皮,但磨损严重,看不出到底是个啥玩意的皮;脚下红毡毯子也给踩成了土色,经年累月不知都洒过什么,这一滩、那一块,活像小孩尿花的炕单子。   看来这群山匪过得是不滋润啊。   安煦冷笑暗想:萧大夫说话果然不打草稿,人落魄到饭都吃不上的地步,还畏惧什么妖怪恶鬼?   矮瘦子去后堂报信了。   不多时,一阵嘈杂声由远及近,有个身形魁梧的老者被喽啰簇拥,坐上虎皮椅。从裸露的手臂、脖颈看,这老头子练了一身硬功,血管像埋在土里的蚯蚓,在皮下蜿蜒。   “当家的,这小子说有钱财落在那家客栈,寻回来乐意给咱,”高胖子拽着安煦手肘把他提楼起来,“你跟我们翟爷说说,怎么回事?”   安煦畏惧地看向座上客。与那山大王目光对上须臾,又立刻避开:“我……在下……那个……”   在下那个支支吾吾。   姓翟的老山匪眉心紧压,下座、两步到安煦近前,扯住他衣领让他跟自己对视。   安煦清瘦至极,却不矮,而这翟爷站在他面前居然像座小山,比他高一头有余:“年轻人,这地方无官可报,你有诉求,便仔细说来听听,我们虽是山匪,一样可以帮你办到。”   安煦心思一动。   他从小接触的人鱼龙混杂,近年来又总经手怪案,自行对语言模型建立出一套分析方法。   参考因素包括且不限于措辞、气息、断句、甚至语速和表情。   他听这翟爷说话中气十足,言谈不疾不徐,初断他即便是匪,也是个念过几年书的匪,而若说他们重伤姜亦尘……总觉得不大可能。   他先不论旧事,四下洒么一圈,摆出副识时务的酸儒表情,掸掸袍袖,行礼道:“在下……要到幽州去,途径坤灵住店,结果……先看到客栈外墙上的怪画,入夜又看到个怪物消失在坟包子跟前。在下……当时念叨着‘百无禁忌,冲撞莫怪’,想忍一夜,忍一夜就走。结果半夜,你知道吗!半夜!院子里的羊猩红着双眼上楼梯,从窗户往屋里撞啊!你信吗……这是真的!老爷子,你肯定不会相信的,若不是我亲眼所见我也定然以为我疯了……”   他越说越害怕,叨叨念念跑偏了题,翟老在他肩上一敲:“没说不信,你说重点。”   “哦,哦,好,”安煦赶快咽口水,又清清嗓子,“在下当时吓坏了,连滚带爬想找老板娘,结果啊……隔着门板,我听见她唱什么‘一张皮、两只眼、你藏好了吗’,又说有送上门的肥羊……她声音也很可怕!跟白天说话的声音不一样!但我听出来了,她是要拿我当肥羊,所以我逃了,跑了一天,遇上大雨……摔伤了腿。我在大雨里躺了大半天……我、我才想起来,钱财还在客店呢啊……那是上家给我上货的钱,太多了,我赔不起!所以、所以甭管是报官、还是好汉爷爷出手,只要能帮我拿回来,我必好好谢你们!上家给的钱富裕,我置办完药材,剩下的都孝敬爷爷!”   安煦语序混乱,情真意切,拿袖子抹把鼻涕,眼巴巴看着老头。   “翟、啊翟爷,”矮瘦子低声在一边提醒,“莫、莫非他们还、啊还在做那活计……”   翟爷抬手,止住他话茬,上下打量安煦:“你文文弱弱的,怎么会只身来置办药材?”   安煦更委屈了:“……我本来家境尚可,要进都城会考前,家乡闹了瘟疫。我只得带老父北迁,一路上他几次轻生,就为了不拖累我……我怎能……怎能扔下他不管?前程在生恩养德面前又算个屁呢!后来,我们终于在都城安定下来,但考期早过了,我只得再等三年。我想着不能坐吃山空,所以我靠略通一二的草药医术给人抓方开药,也能吃好活好。前些天,有个富贵人家想寻几根好山参,都城医馆里的要么是天价,要么是次品。我这才……这才跑一趟。可早知遇见这么吓人的事,我打死也不来啊……”   翟爷目光落在安煦脸上,是在分辨他言语的真假。   看了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到听出这小子说话的尾音确实带着南地的绵软,他背手在四面漏风的破堂口里溜达。   “你说看到了墙上的画,还记得有几幅吗?”   安煦极短地一愣,跟着装作回忆:“没太注意,好像是……十四幅,”他皱眉合眼故意往多了说,“不对不对,也可能是十五。”   “翟爷!”高胖子怒气冲冲大喝,“当年出事的时候他们明明赌咒发誓说再也不犯,现在居然又重操旧业?那咱二当家……”   翟爷一抬手,打断高胖子话茬:“这事儿咱们得眼见为实,不能听凭一面之词。”他说话时定定地看着安煦。   应景儿似的,堂外起了西北风,“呼啦啦”卷起大片的荒叶,打着旋飞上天、直指向坤灵的方向,是要为众山匪打前站。   姜亦尘比荒叶快,此时已至镇口,带住马匹,展眸见不远处山道上有黑影追着他。   他打手势。   黑影倏然跳下高崖,几个起落到他近前:“六爷,如您所断,安先生令牌没丢,是找茬涮您来着,”这人蒙着脸,话音很甜,语调带笑,看身形像是十六七岁的女孩子,“您走后不久,他动身去了匪窝,好一通折腾呢。但您放心,七杀留在暗中照应。”   这女孩子和提及的“七杀”都是避役司的暗卫。   姜亦尘悠缓笑了下:“辛苦阿蔓了,既然咱们不用去找令牌,便即来则安,做些别的事。”他向阿蔓交代两句,自己大大方方重回客栈房间安稳坐下,自怀里摸出个小茶叶罐,烧水烹茶,像到家一样。   不过半盏茶时间,阿蔓回来了:“六爷,找到一处暗道入口,在羊圈里。”   姜亦尘示意姑娘请坐,给她倒杯茶:“润润嗓子,然后咱们去看看。”   又片刻,六殿下纡尊降贵,踏足羊圈。   他跟着阿蔓转去食槽后,见柴枝垛子的掩盖下有道暗门。   门被推开时,迎面扑出股怪味,和墓地石室里的药味接近,又混杂着腥和甜。   姜亦尘划亮火折子,在门洞处打量一圈,发现这地方的工艺和墓地石室也相似——若客栈是当年出事大宅的一部分,想来那对兄妹为做恶事,构建密室也不奇怪。   他举火往里走,石道很窄,只够一人走,空间内有气流通过通风孔的细响,像极小声音的哀哭,也像有鬼在身边呼气,把焰心都吹得飘摇。   姜亦尘用手护住。   阿蔓忍不住道:“果然是杀人越货的黑店!”   姜亦尘笑着想:何止杀人越货?   他伸手示意阿蔓噤声,同时停住脚步。   暗道里迎来短暂的阒然死寂,连风声都没了。   而下一刻,“窸窸窣窣——”   声音在石道尽头响起,和着偶尔一两声厚重的呼吸。   姜亦尘将气息压低,循声看去,那地方有扇石门,微敞着。   他晃灭火折子,贴墙蹭过去,从门缝往里看——   石室不大,正当中一张石台,台子下面点着火,上面躺着人。   更确切地说,石台上面躺着个被剥了皮的人。   那人没命了,血都被放干了,裸露的肌肉颜色浅淡,像在肉铺里被洗过好几水;他姿势诡异,手臂折断过,没有好好治疗,只被枯藤紧紧束缚在肋下,从姜亦尘的角度看去,那手像从肋下生出来的。   石台前有个穿围裙的活人,正忙得不可开交——小萍在将尸体开膛破肚,把内脏全部掏出来了,又在其胸腔内涂抹大量的药物。   冯姐则安坐在另一边,晾衣服似的整理东西,细看那是一张张囫囵的人皮。   姜亦尘上过战场,亲手缔造过血肉横飞,但眼前场景不同于厮杀。   将士焦虑的生死,是可预见、可接受的结果,那是想通了就能克服的恐惧,它不同于现在。眼下,姜亦尘心里有种难以理解的寒意往外渗,他胃里忽而一阵翻腾,赶快闭气强咽两口;阿蔓却猝不及防,完全没有准备,干呕出声。   姜亦尘暗惊,一拍她,示意她“先撤”。   阿蔓会意,拔腿就往外跑。   声音惊动了石屋里的母女二人,小萍大喝一声“谁!”声音低哑,与平时说话音调不同。   姜亦尘应变极快,趁小萍目力未及,一跃上墙,手脚并用撑在石壁两边,眼看小萍直追出去石道。   好在阿蔓的能耐让姜亦尘放心。   果不其然。   片刻后,石道口有响声,是小萍无果而归。   姜亦尘藏在房顶阴暗中看她,看她的影儿被石道外的光亮拉得悠长。   剪影很怪,反转着关节向前走,是正常人倒退的模样。   姜亦尘心道:原来吓唬大哥,又与无烬交手之人是她。   思虑飘过,剪影越来越近。   “沙沙”、“沙沙”石道地面与她鞋底的摩擦声格外突兀。   除此之外——   “别吵了,怎样都不满意……”小萍似是自言自语,她的声音又恢复如常。   话音刚落,姜亦尘便又听到句:“你把灯点上,我从觉得不对。”   这回说话的声音再次变得低哑了,与刚刚那声喝问无二。   姜亦尘心下生疑:这姑娘怎么用两幅嗓音自言自语,是无烬提过的离魂症(※3)吗?   他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刷拉”一声,黑暗被撕裂,小萍划亮了火折子。   幽黄的光亮立刻将姑娘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她反手把火折子端在背心处,姿势古怪,依旧在倒着走。   “你把那破玩意扯下来,否则我看不见!”低哑的声音粗鲁地提要求。   小萍“啧”一声,也烦了,一把扯掉头上方巾。   火光照亮了她的头发,也照亮了她的诡异,惊得姜亦尘险些低呼出声——小萍的后脑上长着另一张脸!   那是一张埋在头发里的小脸,看不出男女,嘴歪眼斜,一双眼睛一上一下竟然能各自转动,正是大殿下那夜看到的怪脸。   而怪脸上翻的左眼立刻看到了姜亦尘!   四目相对,怪脸笑了,阴郁、狠毒:“我早说姜先生不简单,你跟阿妈都不信我。” 第21章 混乱   姜亦尘指尖紧紧抠着墙皮,挤压之下指腹泛白,他压住心中震撼,调整呼吸之后一跃落地,没发出半点声音,点燃火折子,瞥一眼怪脸,嫌弃地步入石室。   他大官巡戍似的四下看,最终视点落在石台上:“咱这是忙活什么呢,那对专门生孩子卖钱的邪性兄妹虽然给烧死了,买卖没烧断?邪风一吹又生歪枝儿了?”   冯鸢的脸被火光打得明暗交叠,把吓唬小孩的巫婆形象具象:“公子说笑了,我们怎么会做那种丧尽天良的事?安先生在哪,怎么公子又回来了?”   “唔……他落了东西在这,我来帮他拿,”姜亦尘云淡风轻,跟看见母女俩在和面包饺子般寻常,比划道,“这么大一个小金牌,萍姑娘收拾房间时,看见过么?”   小萍正常的脸朝门口,怪脸对着姜亦尘。比起自己,怪脸觉得姜亦尘更像怪物:“你不怕我?”   “咳,”姜亦尘挺淡地笑了,“乍看确实吓一跳,但想想你我都是人,就又不怕了……既然没见过,那我告辞了。”他真当串门呢,抬腿就要往外走。   小萍闪身挡他:“公子觉得还能轻易离开么?”   姜亦尘搓着下巴:“那……要不我入伙,这到底是什么玩意,能卖多少银子?咱谈谈分成?”   小萍简直不知道这家伙是胆大,还是脑子缺根弦,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喀啦啦——”石室暗处兀地响起机关声,厚重的石门翻开,有人说着话往外走:“弄好了没,上头已经催……”   话没问完,声音戛然,来人是萧大夫。   分毫时间内,他脸上流过诧异、后悔、狠戾……最后变成一声挤出嗓子眼的长叹:“晗川兄都离开了,何必回来蹚浑水呢?”   姜亦尘借机往对方背后看,石门还半开着,通道延绵悠长,隐有火光,是通到王庄桥坟墓的方向。   难怪昨儿小萍进坟墓就没影儿了,八成是从暗道折返回来的。   “萧大夫医术高明,又何必蹚浑水呢,嗯?” 姜亦尘反问。   萧大夫:……谁知道你回来得这么快?   可再后悔也来不及了,他强撑着镇定,一指台面上的死人:“这其中误会颇深,这是药,这位是以身渡秽的圣人。”言罢,他端正向那尸体行礼。   姜亦尘不经意间退下腕间的河磨石手串,合在掌心中摩挲,顺话道:“早前我听安先生说,天方国有种邪方,给将死之人喂蜂蜜,待其死后除去内脏,用蜂蜜调和药草浸泡,泡得越久,药效越好,那玩意叫……叫叫叫……什么来着(※)?嘶,想不起来了,不过,”他看向石台边上蜜甜味混合药味的罐子,“你们这腌渍改烧烤,我就看不懂了……当年我若不是受伤太重,是否也难逃此运?”   “晗川兄又说笑了,此类义举,是要自愿才行。”   萧大夫随口一答,审视姜亦尘。   从前,他道对方血气方刚、离经叛道,是因家中逼婚逃出来避风头的;而此时此刻,这年轻人孤身处于诡秘之境,举重若轻,单说胆识便不似个逃婚的寻常富户。   他姓姜……   闪念划过萧大夫脑海。姜是国姓,所谓“避讳”是避名不避姓,如今天下姓姜之人一抄一大把,但……万一呢?   可皇亲国戚又怎会在脸上印有黥纹?   ——嗯,此乃怪胎。   怪胎张口闭口“安先生”,是待那姓安的公子不一般。   萧大夫决定赌一把,换话题道:“安先生身子好了吗?昨夜为他诊脉后,我彻夜思虑其突然晕厥的原因,略有推测,晗川兄想知道吗,又是否想医好他?”   姜亦尘一讷,没接话。   萧大夫便知道他赌对了,脑筋飞转,考虑如何利用此事保全自身。   他尚未来及再说,石道外一阵嘈杂,纷乱蹄声在院落门口止歇,有个苍老的声音吆喝:“冯家娘子在里面吗,出来一见吧!”   姜亦尘记力极佳,对此音色没印象,闪念猜到是安煦把山匪头子撺掇来了。   他迈腿往外迎。   石道外已灯火通明——   乌合之众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穿着粗衫烂布,有人骑马、有人骑驴,但个个手中兵刃锃光瓦亮,深谙衣裳可烂,装备是脸面之理。   姜亦尘不仔细打量为首的老头,先找安煦。   安监正难得狼狈,被个壮汉架着一条手臂,浑身是泥,站都站不直了。姜亦尘心中一紧。可对方旋即与他对上眼神,古灵精怪地晃出狎笑。   姜亦尘便又放心了——这家伙是故意的。   但他还是心疼,要说句什么……安煦微一摇头。   山匪头子老翟人老成精,二人眨眼即过的眉来眼去被他看到,他看向安煦,表情是要他解释。   安煦也没急说话,他通过姜亦尘与翟老照面的瞬间,再次确定当年导致姜亦尘受伤的山匪不是这一波。   可枢鸢在连片的大山探过,占山为王的只剩身旁老几位了。   这时,萧大夫自石道口出来了。   他在脸上撸一把,甩掉第二次震惊,他是万没想到安煦说风就是雨,真能把山匪带来。眼看事态失控,他要说话……   “你!”安煦不给他机会,指着姜亦尘怒目而视,“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须臾间,姜亦尘暗笑对方的机变多少公报私仇了,依旧乐于配合,嘴角故意挂冷笑。   但那翟老不好骗,冷森森的目光扫过几人,最后落在安煦身上:“好小子,拿老夫当枪使?老夫索性好人做到底,替你出了这口恶气!”   话音落,老头抽刀直奔姜亦尘,两丈距离,转瞬即至。鬼头刀分量极重,“呼”地砍向姜亦尘左肩。   姜亦尘身子一绷纹丝没动,看向安煦,嘴角那抹笑变得狠绝。   安煦大惊:这家伙……这刀下去他左手就废了!   电光石火间,他手一抖。   两枚金针直冲翟老飞去!   翟老余光见寒光星点,一偏头,细针擦着他眼角而过。他火冒三丈,劈刀动作渐缓,却没停止。   “铛——”一声响,金石交错的嗡鸣声吓得卷里的羊扯脖子“咩咩”。   刚还在众山匪面前哭哭啼啼的小白脸已晃到翟老近前,不知从哪抽出的短剑,以个刁钻角度架住老头几十斤的宽刀。   小白脸看都不看对手,扭头向那面带黥纹的年轻人破口大骂:“你他娘的,不要命了!”   结果呢,年轻人依旧是笑,这回的笑容一点都不冷了,温和得能让深秋寒夜里开出花:“你若舍得,我不要也罢。”   言罢,他冲小白脸俏皮地一挤右眼,没身往石道内部“逃”。   小白脸不知低声骂了句什么,紧随其后。   呵……   极近的距离,翟老被二人糊了一脸不知所谓。他看出期间猫腻,也追过去,奔跑间去打量小白脸的兵刃。   “骨剑?这般坚锐……你跟莫九岚什么关系?”话音落,几人在石室门口站定,翟老的目光移到安煦瘸了的右腿上……   安煦从见这老头第一面,就感觉这人身怀匪气,骨子里却中正刚直,心道:他认识莫老师?还一眼看出这是剔骨附灵的异术么?!   只不过,这事他不想姜亦尘知道,短剑翻花入鞘,向老头规规矩矩行礼:“翟老所说之人晚辈不识,之前有所欺瞒,实在抱歉。”然后,他不给对方回话机会,往石屋内看去。   冯鸢和小萍都在;诡异景象无所遁形。   这一眼看得安煦没话了,翟老也不吭声。   石道太窄,被挤在后面的山匪不知突如其来的安寂是为何,念叨道:   “这他妈还有这种地方?”   “等等,你看那人是不是有点怪……”   “哪个?诶你太高了,蹲下点!”   “背对咱们那个,好像当年俊俏的小妮子,长这么大了!”   几人是在说小萍。   冯鸢侧跨一步挡住她:“你去里面!”   小萍淡淡看她一眼,没听见吩咐似的,走向人群中间,故意转过身。   她没系头巾。   驻足在尸体旁最光亮的地方,后脑的怪脸瞬间被低位火光打得阴森。   距离太近,安煦给惊得倒吸一口冷气,翟老也心脏狂跳,握紧了拳,将掌中刀柄挤压得“嘎吱”叫唤;至于几人身后那群乌合兄弟就没这么镇定了,不知是谁“嗷”一嗓子高喊“有鬼”——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凶神恶煞一群人退潮一样,争先恐后往外跑,杂乱的脚步声在石道里越荡越远,风带得火光摇曳,影在墙上仿佛真有鬼怪追着众人;萧大夫趁着让路贴墙,挪去进退皆可的位置站定,目光在安煦、姜亦尘和翟老间逡巡片刻,落在不远处通向墓道的机关门上。他手指藏在袖中蜷了蜷,捻出个小蜡丸,塞进背后通风孔道里。   胆小的都跑了。   石室重新陷入寂静。   安煦捻着桃核珠串,心道:都说一核镇千邪,看来得换条桃枭的。   “还记得那个想跟小花小草做朋友的自己吗?”安煦是问小萍,他面上清静自在,轻飘飘看尸体一眼,又道,“这是半年前京州南城的付子禄公子吗?他妻儿还盼他归家,原来已经成了这副模样……”   小萍怔了一下,突然“哈哈”大笑,更确切地说,是怪脸在笑:“小花小草是我让她骗你们的,你们这些人都一样,看她讲些凄苦故事,就‘我见犹怜’,一群只在乎皮囊,党同伐异的东西……”她指向尸体,“他有妻儿,却借着怜爱之名想对我做那事,活该!”   安煦顿时听从这家伙是昨儿晚上的黑影,轻轻叹息一声:“你没骗我,你是不想接受背叛自己的事实罢了。从用小狗炖汤那天起,你就变成了自己最厌恶的模样。”   怪脸歪着头想了想:“嗯……你说得好像也对,但又不对……咳,其实没那么多大道理,更没有背叛,我不过是活得难受,想换种活法!”他五官太紧凑,说话便似咬牙切齿,脸上生有稀疏的毛发,让他狰狞,阴晦,那双半藏在头发后面的眼睛突然一亮,小萍的正常脸便一个激灵,像受到指使,指着冯鸢大喊,“阿妈,是你逼我的!一切都是你逼我!”   金玉其外的母慈女孝碎成渣子,败絮藏不住了。   冯鸢便没了好脾气,藏在安煦背后,撒泼似的踮脚骂:“你个小浪蹄子,你跟你爹说不清道不明也是我逼的?你骨子里就是个贱/货,还好意思赖到我头上来了?!”她又指着安煦,“我见他第一面,就让你办了他,你舍不得?要不是你看他长得好看,早早下手,哪儿来眼前这些麻烦!”   这哪里该是母亲指责女儿的措辞呢?   小萍不吭声,怪脸却笑道:“是啊,今天让大家都知道,你的桥郎宁可跟亲儿子乱/伦,也不爱你这个老刁妇!你的萍儿年轻可爱,稍微招招手就有男人来关心呢!你生气吗?你才是那个最丑陋,最不该存在的怪物!”   他眼中闪过怨毒,和小萍一起放声笑。   冯鸢脸涨得通红,怒极则无畏,窜上前一巴掌抡在小萍脸上,可“啪”的脆响没能阻止笑声。人头上一前一后两张脸还是笑个不停,清脆和低哑的声线交杂,听的人鸡皮疙瘩抖落满地。   好长一段时间里,笑声在石道里回荡,偶尔夹杂一两声院里的羊叫,诡异无比。 第22章 畸心   安煦眉宇间说不清是悲伤还是惋惜。   他自问对人类的行为和语言逻辑自有评断心得,判断小萍对王庄桥确实有依恋,但不该如冯鸢骂得那般不堪。   怪脸的表述很刻意,像是一柄针对冯鸢的钩子,只要扔出去,对方就会自行跳下苦情的高台。   安煦任小萍笑,待笑声渐小,他才对冯鸢道:“这是你家祖宅,你是当年那对兄妹生下的孩子。是你放火烧家,获得生机,辗转去了绍南,遇到王庄桥,然后,成了彼此的劫。”   “你……”冯鸢眼神乱飞,寻主心骨,可萧大夫面无表情。   安煦掸掸袍子上干掉的污泥,扯散乱七八糟的发冠。他想寻一根束带,在身上摸个遍,连根麻绳都没有。   姜亦尘见状,解下腰间绦带,递过去。   安煦道声“谢”,拿带子把头发随意绑在身后,绦带两端的流苏藏在松散的长头发里,乌黑中隐有缕缕金丝。自背影看去安煦好似是哪里闲居的神仙,偷跑到人间逛。   神仙简单整理过仪容,心情舒畅不少,看冯鸢还在六神无主地呆站,一甩袖子倒背着手开始溜达:“可惜,你和王先生的孩子依然……独一无二。他说得一点都不错,这是造孽……”   身世是埋在冯鸢心底的秘密,“造孽”二字更在她心脏上重击,把她情绪锤成渣子。   她“哇”一声哭出来,堆坐在地上嚎啕:“我有什么错!我想过正常人的日子,有什么错!你知道我当年有多怕吗?知道我父母把我兄弟姐妹当商品卖掉时,我有多恐惧么?更可怕的是,我居然是个四肢健全、看不出毛病的‘幸运儿’,在他们中间,我才是异类……”冯鸢抹一把脸,整个人像坠入冰窟,她抱着自己,浑身都在抖,“因为我正常,所以我成了这条密道的看门人,”她一指石道口,“当年我就住在那里,羊圈的位置是我的房间。有一回,我听见女的说‘要是这个也是好的怎么办’,男的就笑了,他摸着她的肚子,说‘有什么关系,要是这个也囫囵,就把那个加工一下’,我只是不想变成怪物,我有什么错!”   安煦居高看她,一双眼睛像冷寒的星空,声音倒是温和的:“当年你纵火烧亲为了逃命,那她呢,”他指小萍,“你为什么要把她带到这个世上?”   冯姐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措辞无力,她贴着墙站起来,转向小萍阴阳怪气道:“我说你怎么舍不得他,原来他不止长得好看,还是个可心人儿。可其实呢,你在他看来终归是个妖怪!你把事情都抖出来了,我看你怎么收场!”   怪脸咬牙切齿,本就不舒展的五官皱在一起,像要哭,又哭不出来,斜着眼珠瞪冯鸢。   小萍则已经泪流满面,她突然大吼:“你为什么又这样?只有你无辜吗?从我能听懂人话起,就一遍遍听你讲不幸!你不让我跟任何人接触,还说这是为了我好,可我想不通,你为什么不在我出生时就杀了我!后来,是阿爸教我放下因果,他鼓励我借助兵役逃离你,哪怕被人发现真相,被当做怪物。但你呢!你为了把我留在身边,把我……把我变成一个不男不女的妖怪!那时候我终于想通了,你和你父母一样!你们肆意操控、改造儿女的身体,为了你们不可描述的目的。不……你比他们更恶心,他们是纯粹的恶,你却披着伪善的皮!你以为只要我在,阿爸就还会见你,可其实……”小萍笑了,幽光忽闪的石室内,她梨花带雨,“你留下的我,是一颗恶果。你这四肢健全,心眼畸变的鬼!”   对话的因果逻辑与安煦猜测大差不差。唯独冯鸢两次提到曾想要小萍以他为目标,他没想明白。   直到他惊悉小萍本是个少年,才想通了——从始至终冯鸢就没想过要小萍嫁人,所谓“喜欢”、“托付”,是二人选定目标的暗语!   安煦一哂:真是被卖了还要替人家数钱。   冯鸢听小萍骂完,深吸一口气,摆出冷笑:“闹够了吗,闹够了就想想怎么收场,”她拿下巴一指安煦和姜亦尘,“收拾了他们,我把庄桥让给你。”   “你……”怪脸终于开口了,“你说真的?”   “够了!”小萍尖叫着,打断“自己”,“王庄桥是你的生身父亲,你懂还是不懂!你对他的感情是依赖!”   “我不懂!”怪脸面目狰狞,“少给我提父母,我没有这种东西!”   小萍一副身躯住着两个人,时至此时,俩人打成一锅粥,争夺主导权让躯体扭曲,反向撕裂的力量让他好几处关节打着不正常的弯。最终,小萍占上风。   “都该下地狱!带我一起下地狱!到时候,咱们就都解脱了!”   话音未落,他顺手抄起石台上剖人的尖刀,冲冯鸢当胸扎去,那眼神与当天宰羊无异。   安煦姜亦尘同时出手。   无奈小萍离冯鸢极近,他身体特异,天资极高,在两位高手的阻拦下,手肘扭出诡异的弯折——刀子未中冯鸢心脏,却深深扎进她肩窝。   冯鸢“哎呀”一声吃痛,难以置信看向亲生……儿子。   小萍毫不留情,狠戾地拔出尖刀,白皙的脸庞上沾了几滴血,同时他被姜亦尘制住,反剪了双手。   他不挣扎,他在笑,转向安煦温声道:“我不背叛自己,我给你看更多的真相。”   冯鸢的伤口汩汩冒血。   安煦要摸金针,被萧大夫插嘴打断道:“她有血漏症,寻常方法很难止住。”   安煦一怔:血漏多是先天病患,有了伤口便流血不止,一来难以成年,二来……几年前冯鸢伤到头,不是度过了么?   疑虑让他略有迟疑,冯鸢则借机抄起石台上一把剪子,直冲石门,拍在机关上,没身进去。   “你善后!”安煦见状吆喝姜亦尘,话音还飘在空中,人也没影了。   “晗川兄想知道安先生身体的真相,不妨跟去看看。”萧大夫和善地提醒。   姜亦尘还押着小萍,他打个呼哨,眨眼的功夫,阿蔓和另一人进来接应。   而那翟老已然将事看了个七七八八,权衡利弊,他也向外打唿哨,又向姜亦尘投诚道:“老朽为求生计占山为王,不曾伤天害理,眼下乐意为大人略尽绵力,还望大人不计较方才。”   姜亦尘明白老头的能屈能伸,是寨内弟兄的退路。但不知根知底,他不表态,把小萍交给阿蔓,打暗语手势:盯住萧大夫,不必限制行动。   安排已毕,他追安煦去了。   小撮山匪鼓足勇气折返回来。高胖子低声问:“翟爷,摆眼前的热闹,咱不跟去看看?”   翟老摇头道:“有些事少看,才能活得自在。”   高胖子挠挠脑袋,不大明白——您不是说要略尽绵力吗?   再说石道内。   安煦尾随冯鸢,兜兜转转,至眼前陡然开阔,见她闪身进入一道木门,要反手上闩,遂抖手甩出小木球。   木球在空中化鸟,急飞到门边,尖嘴、木爪以狩猎之姿向冯鸢攻过去。   冯鸢倒退着逃开。   她血流如注,不再管木鸟,转身向王庄桥枯坐的石台冲去,一扑跪倒,一遍又一遍念叨着“救我”。   王庄桥闭眼禅定,以扼颈的姿势不动。   安煦看他严重脱水,形如腊干的脖子,心里莫名腾起股不适,想起怪梦,连带心口也陡然发紧,他环视屋内,未见异常,捻出金针在自己心经几处穴位埋下。   只他分神片刻,冯鸢已经强行扯过王庄桥左手,抠住展开,一剪子剪掉了对方的食指。因为缺少营养,伤口流出的血不多,在烛火照耀下,浓如黑墨。   疼痛让王庄桥抽冷气,痛苦攀上他一贯平静、枯槁的脸。   但他没睁眼。   他左手只剩大指,连带子都拉不住了。   冯鸢在他断指的伤口上稽首,见他无法持苦修之姿,安慰似的低声念叨:“我先止住血、我会帮你想办法……”   然后,她将断指塞进嘴里,咀嚼起来。   人骨碎裂的“嘎啦”声不绝于耳,整根手指被她嚼成渣子。   她将自己肩头衣裳豁开,把血肉模糊的一团吐在掌心,乱七八糟按在伤口上。   忙活完这一通,她舒一口气。   安煦眼见骇人景象,心中困惑不减。   他确定方才石屋中所见是《南村辍耕录》中记载的蜜人,只是制作方法似有改动,可王庄桥不是修灵光身么?   看王庄桥仅剩大指的手……   这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然后这一次,神迹失灵了。   冯鸢的伤口依旧血流不止,整条袖子都被沁透了,她脸色发青,青里透着慌乱:“怎么……不管用了!?萧大夫!”   她蓦地回头,身后只有安煦,没有萧大夫。   冯鸢眼中流出绝望,头重脚轻站,扑在王庄桥的座台前,五体投地。   “桥郎……”她抬头看对方,那一瞬间眼神像少女一般明艳,“你救救我……”   坐佛一般的活死人第一次睁开了眼睛。   多年的用药让他的眼球呈现琥珀色,眼白和眼仁分界极模糊。   “为什么一定要纠缠呢……我在这里坐了五年,依旧……化不去你心中的妖魔。咳!是我心念不诚、道行不够,还未渡己,便妄图渡人……”   这是他第一次说话,话音轻飘飘的,像清风吹过夏日的树叶。   可这在安煦听来,实在是因为他内脏近乎干瘪,声带和胸腔的共鸣轻薄,怕是回光返照。   姜亦尘恰在此时到安煦身边,在他腰间轻轻一拍,同时投来询问的目光。   安煦什么都没说,摇摇头要上前看冯鸢——她还是感觉对方的伤口与寻常漏血之症不同。   而他刚动,王庄桥便抬眼看他。   安煦心思一颤,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神,对方明明是个行将就木的枯干人,眼中却透露出坚定温和的力量,好像一眼能包容世间万态。   王庄桥温声道:“年轻人,够了。旁人的因果不沾身,是你的修行。”   安煦脚步顿住。   冯鸢则是高兴极了,强撑着身子站起来:“你……你终于肯跟我说话了吗,桥郎。你说我们是彼此的劫,但我也是你孩子的母亲啊,虽然……虽然你们不伦……”   王庄桥摇头:“我们没有不伦。一心一世界,你心中的世界什么样,看到的世界就是什么样……”   冯鸢怔怔,喃喃嗤笑:“是啊,我心中的世界肮脏,但我就是喜欢把你也弄脏!”   她蓦地抬眼,牟力扑过去,是想抱住王庄桥。无奈她失血太多,王庄桥也太虚弱,一扑之下二人同时向后倒。   倒下石台去……   “嘎”一声,王庄桥脆弱的脊骨生生反折。   他痛苦又无力地呻吟出声。   冯鸢吓坏了,拼命想把他扶起来,怎么都使不上力,她只得似掐似抱地揪扯住他:“负心汉,我不怪你!你这次不肯医我了,是在怪我吗?怪我刚刚弄疼你了……”   王庄桥笑出了声,像哭一样。   “我只想以坐禅养心,你们偏要赋予这行为诡异的意义……我当初想,若能以皮囊渡你明白,也不枉。可现在你依旧坚信我的身体可以治病,你还不明白吗?你身上没病,你的心病了,我却医不好你的心……因为我医不好你爹妈带给你的疯狂……苦海无涯,你不回头,我如何救你……终归是……”   话说到这,他整个人往后一撅,彻底松懈,没了呼吸。   眼角有丁点晶莹,那该是泪水,不知是留给谁的慈悲。   冯鸢愣愣看着怀里的人。   她伤口的血沾了王庄桥满身,将他的破布褂子染得斑驳。   “你说我没病?可我每次流血只有你能止住!你骗我……到死你都在骗我……”她突然嘶声大喊,“庄桥——你没走吧?你的魂魄还在看吗!我现在就证明给你看,你是我的救命神!我会证明一切都是真的!”她眼角挂笑,也有泪水流下来,发了狠地一口咬向王庄桥还没冰冷的尸体。   二人一同血流不止,鲜红交缠,浓于水,混杂滴落,黏腻得到处都是。 第23章 怕虫   方才,姜亦尘眼见母女二人烤人干,便知道今天这事不会善了。他本巴望着安煦见到骇人场景心慌,能得他宽慰一二。   没想到……人家从始至终面不改色。   ——也对啊,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怕过啥?他什么都不怕,只怕虫子,倒也难得。   “殿下,吓傻啦?来救人!”安煦从百宝囊摸出副乌黑的手套戴上。   姜亦尘:……我没吓傻。   他哭笑不得,上前与安煦合力把冯鸢从王庄桥身上扯下来。   “呼——”   冯鸢蓦然回身,反手挥剪刀,刀尖破风,直划安煦颈嗓。   无奈她功夫不行,安煦轻巧偏头便让开刀锋,顺势擒她手腕一扭,剪刀打着旋子飞出去,最后直愣愣戳在石板缝隙里,立正罚站。   安监正一不做二不休,几针扎在冯鸢穴位上,扎麻了她身子,拿出药水,就往她裸露的伤口上浇。   冯鸢直打激灵,厉声喝问:“你做什么!”   安煦不理她,从针囊里捻出如蜂尾钩的银针,纫上桑皮线,极快地将她伤口缝合起来。   他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自创口一端进针,斜穿到另一端,再打斜反穿回来,最后拉紧打结。寸余长的伤口他缝了七八针,“针脚”排布均匀至极,两股线交叉成“八”字,任凭冯鸢怎么鼓秋扭曲,伤口都没再撕裂。   待他剪断桑皮线时,破口已不怎么出血了。   安煦缓舒气息:“恭喜,你没有漏血之症。”他手上依旧不停,用药粉在冯鸢伤口表层铺开,看看自己的衣裳太脏,转身向姜亦尘张手。   姜亦尘挑眉撇嘴,翻开中衣袍角割下长条,递过去。   他二人默契十足,冯鸢则一直在哭,起初默声流泪,后来抽抽噎噎要上不来气。   安煦看得皱眉,这实在将他衬得像个欺辱良家妇人的流氓。   他轻叹一声,耐着性子道:“我是为了医你才看到你肩头,危机时刻医者不男不女,再不济你拿我当个女的,非礼勿视在人命面前得让道。”   万没想到,冯鸢更委屈了,泪水、血水和了满脸:“你!你多此一举……分明是庄桥救了我,你玷污了我要证明的……你还不如杀了我……!”   ……简直要入魔道。   她吵吵嚷嚷,安煦彻底烦了,一哂、阴阳怪气道:“嘿嘿!我偏不让你死,还就爱看你信仰崩塌,再把你送到暗无天日的牢房里,让你反思自己前半辈子过得多荒唐。”   姜亦尘看着好笑,无奈摇摇头:无烬还是心善,她但凡有半点反思之心,日子怎会过成这般模样?   安煦气人归气人,手上依旧规规矩矩给冯鸢包好伤口。他忙活结束,微侧身,借着火光看手套。   他那手套也不知是何材质,沾血不透不渗,光线明暗变化下,血污泛起星星点点的磷斑。   ——猜测成真,果然有虫卵!   安煦看一眼密密麻麻的反光,头皮发炸立刻想吐。但他意识到姜亦尘在一旁看着,深吸一口气,愣是硬充大尾巴狼,咽下了恶心,面无表情、小心翼翼地倒转金针把手套挑下来,一起扔一边。是生怕有丁点血迹沾到皮肤上。   “为什么……为什么这次不管用了……”冯鸢靠着石座台边,单手攥紧王庄桥渐冷残缺的手喃喃自语,她疲惫地合上眼睛,“之前几次都有用……”   安煦翻个白眼,冷声接话:“那是萧大夫的骗术、医术高明,你没有漏血症,你……”他想说“你身体里养了很多虫子”,话到嘴边,终是没说出口,“他需要你盲目信他,你们做蜜人这事必有上家,对方是谁?他获益不少,如何与你分账?”   “分账……?没有账啊……”   事实刺激冯鸢重新睁眼,泪流得狠了,她眼白充血,在暗光里如恶鬼一般。   她直勾勾地盯着安煦看片刻,又柔和了目光看王庄桥,最后仰天大笑。   笑声被石室拢音,终成哭笑不分。   “我以为我曾亲手改写命运,原来兜兜转转,是蠢驴拉磨……摆脱生身爹妈,绕一大圈,又回到了、回到了……”冯鸢卡壳了。   她其实不傻,回想往昔,若是不得小萍帮衬,萧大夫骗她的谎言怎么可能维继多年。所以……   一切是从她磕伤头开始的?   又或者,那次事故也是小萍和萧大夫的合谋?   那个她从小带在身边、用尽一切办法想要留住的儿子,居然联合外人,骗她好惨!   安煦察言观色,看出她想到了深层的因果,温声道:“所以你还打算维护他们?”   维护?   她从来没想维护。   早年间爹妈的对待在她心里生出怨根,滋养她满腔的脏心烂肺,她或许遇到过善,但诚如王庄桥所言,“一心一世界”,她没有汲取善意的能力。   她不说话。   但片刻,她眉心凝起一道皱,额头青筋渐起,像是呼吸不畅。   闭气?   安煦嗤笑:“人是不能把自己憋死的,想找死你得寻旁的办法。”   话是这么说,他心有隐忧:从冯鸢脉象看,她经络受阻。若是因为虫卵集结瘀滞,眼下她这模样也可能不是自主行为。   这不好分辨。   安煦眼珠一转,歪招上头,凑过去两下拔掉控制冯鸢行动的金针,威胁道:“你若还是这样,我便搔你的痒了!”   冯鸢充耳不闻,得了自由也不动作,整张脸愈发紫涨,张着嘴“额、额”地说不出话,手指紧绷似爪,抠着地板。   安煦霎时确定这不对!   他抽出根四五寸长、内芯中空的粗针,单手托起冯鸢后颈,摸到她颈嗓气管,一针扎下去。   冯鸢整个人猛然一绷,抽气似的长缓呼吸,松懈下来。   “先出去,”姜亦尘旁观,想起萧大夫最后的话,“这里被做手脚了,现在恐怕只是开始!”   言罢,他撸胳膊挽袖子,一副扛麻袋的架势要去扛冯鸢。   可还是晚了。   只这两句话的功夫,冯鸢缓和的面容又迅速扭曲,因失血而铁青的脸色重新涨红,双眼上翻,身子剧烈抽搐,很像初见时犯病的模样。   惊变失控了。   事态不再给安煦施救的时间,冯鸢眼耳口鼻处开始冒血。血色很淡,更像被稀释的透明粘液,里面亮闪闪的磷光非常明显。   下一刻,磷光活了。“扑”一下爆开,化作“血雾”。   雾聚拢又分散,似乎发现还有活人,直扑安煦和姜亦尘。   安煦的冷静彻底没了,“嗷”一声叫着窜起两丈高,往姜亦尘身后躲。   “是雾蝇!她身体里被养了虫子!护住七窍,别让它们钻!”他大喝,从未有过的惊急失态,扯着姜亦尘的腰带把人往后拽,“这东西怕火!火把!快找火把!雾蝇卵爆体而出需要引子,攻击人需要指引!有人捣鬼!”   他腿上有伤,那些玩意对血腥味敏感,一股脑向他右腿冲过去。   姜亦尘当然也惊。   但危机之中,他被安煦当盾牌,心里又生出丝不知死活的甜蜜。他一把拦腰将安煦抡起来,悠到墙边,扯下火把,挥舞着驱虫。   火焰烧燎虫群,“噼啪”爆开,像篝火爆焰花,竟有些许梦幻好看。   “这到底什么玩意?你说什么蝇?”姜亦尘见冯鸢七窍裂成窟窿,开始塌陷,没了人样,是彻底不行了;而那窟窿里还持续流出黏腻的液体,遇到空气便又化作血雾。   他捞着安煦就跑。   安煦太过畏惧此类物种,毫不矫情,一手勾住姜亦尘脖子,一手抓着对方腰带,是要反扯着对方逃:“这是寄生的蝇虫,能分泌致幻剂,你哥当初做噩梦,估计也是它们捣鬼!赶快逃出去用火封了石道口!”   “你刚说它们攻击人需要引子,什么引子?”姜亦尘见安煦瘸腿还跑得飞快,将火把递在他手上,“拿着!”   安煦接火把的瞬间,他在对方大腿根一箍,将人竖抱起来,步速丝毫不减。   这么一来,安煦能看到身后。他见那一团追着他们的红雾被甩开些许距离,心略放下。   但一想到那是大团虫子,他就想吐,遂环着姜亦尘的脖子闭眼不看,暴躁回答:“他娘的!你不知道老子怕虫嘛,那破书我就没好好看,能记得它们怕火就不错了,谁知道劳什子的药引子!”   姜亦尘“哈哈”笑出声,揶揄他道:“难得有你不知道的东西。”   安煦低“啧”一声,选择性闭嘴,暂不跟代步工具计较。   二人出木门,随手关门,聊胜于无——雾蝇太小,从门缝里喷薄而出。   好在姜亦尘脚底抹油大法精湛,不消片刻,已能听见石道前方有人声——安煦扭脸看,是烤人干的石室快到了。   他气沉丹田,冲着那边一声呼喝:“虫子来了,快跑!跑得慢就被吃了!”   消息炸雷一般。   众山匪短时间内看见太多怪事,脑子早木了,听出是安煦的声音,“呼啦”一伙,赶羊般往外跑。   “拿火把!守住洞口,扑来的虫子都烫死!”姜亦尘抱着安煦闪出石道口,将人轻放下,见陈默回来了,语速极快地吩咐。   陈默手势一打,几名近侍持火守洞口,片刻之后,火光间开始“噼啪”爆响。   细小的飞虫像雾遇烈火,在持续地蒸干。   “事情如何?”局面暂时得控,姜亦尘问陈默。   陈默微笑颔首,没说话。   “萧大夫呢?”姜亦尘又问。   “往自己住宅那边去了,有兄弟跟着他。”陈默答。   姜亦尘沉吟分毫,侧目看安煦。   安煦倏忽间太过安静……   “无烬……”他低声唤他,安煦怔怔看着火烧虫雾发呆,被他一叫,才惊梦似的看向他。   “你怎么了?”姜亦尘抬手摸他额头,预料之外,安煦恍惚中没躲,眼神甚至还是懵懂的,他也并不烫。   安煦心慌,说不上为什么。   刚才他见到大片雾蝇扑出冯鸢的躯体,脑海像被狠狠撞了一下,也有东西要扑出来。   但是什么呢……?没有画面。   那是种感觉——似曾相识,却想不起来。   现在,他眼见石洞口挥舞的火把,那感觉又来了,脑海深处似乎有段诡异的过往惊醒了,要把他吸进恐怖的深渊。   比如,那是他七岁前的某一段因果;也比如,是他梦见的“父亲”杀了“母亲”。   霎时,安煦耳边响起高频鸣音,声音很远,却直如穿透他的魂魄,要将他死死钉在某一段过往里。   他痛苦地低吟出声,皱了眉头。   “到底怎么了?”姜亦尘确定他不对,借着大袖掩盖,拉住安煦的手,摩挲对方手腕。   他再次想到萧大夫说的话,心中恶寒顿生。   无奈乱事没有好心眼,不给人喘息机会。   安煦刚被姜亦尘的温和拽回现实,镇口方向便一片火光冲天,马蹄声如雷鸣滚滚逼近。   放在天空中戒备的枢鸢闪电落空似的急冲直下。   安煦猛甩甩头,让枢鸢落在指尖:又有山匪来了。   他看向翟老,确定这老头手下人是散兵游勇,坐骑驴、马、骡子皆有,而新来的匪徒嘛……至少没人骑驴。   他径直往客栈院外走。   街上已然混乱声大作。   里正听闻杂声,出门张望,开门见匪类恶鬼扑面,他转身向客栈跑,一边跑一边喊:“快请灵光身现身庇护……”   话没喊完,被匪首追上,一刀削下半个脑袋,倒地死了。   这幕被安煦看个满眼。   芝麻小官也是朝廷命官,寻常马匪怎敢举刀就砍?   他心思陡转,笑道:“殿下,几年前他们杀你不得,今儿来斩草除根了么?”   姜亦尘展眸看来人,单手将安煦掩在身后,温声道:“嗯,不值得你出手。” 第24章 黄雀   安煦后退两步,眯眼看一马当先那人。   对方很瘦弱,但满脸胡子,毛发比泼猴还茂密,压根看不清长相。他身后匪徒悉数黑巾蒙面,胯下马匹精壮,看来伙食比翟老那伙子好多了。   “兄弟,靠膀子是谁,供哪位爷爷?”姜亦尘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柄乌黑的匕首,刃尖向下,抱拳仰头看对方,笑眯眯的。   泼猴似的山匪不回答,骑在马上居高藐视姜亦尘,手搭上腰刀柄。   姜亦尘“哈哈”朗声笑:“唔……官道上的人听不懂黑话,有情可原。所以,”他收敛笑意,须臾间变脸,阴森森地问,“上头是谁?要你杀了我吗?”   匪首见被揭穿,眼角挂上狠戾,戒备更甚三分。   “让我想想哦,你们的计划是屠镇,让我死于坤灵镇的山匪之乱,或许还能顺便埋掉些秘密,对吗?”姜亦尘又问。   泼猴山匪惜字如金,被挑破了不多废话,扬手打手势:格杀勿论。   “马匪”们顿时拉架势,向小院门口的众人一通乱箭。   飞羽密如暴雨,逼得姜亦尘退回院内;紧跟着,火光破空,一个个小酒坛子飞入院墙。   安煦打眼一看便知不对:“是猛火油!”   呼应他似的,拉着橙红长尾巴的坛子落地,“啪嚓”一声摔八瓣,火油窜出来,沿着封堵坛口的石棉蔓延,火光大盛。   眨眼功夫,大火成了墙,封堵院门。   院墙上方的木栅栏烧成簇簇冲天篝火,乌烟直冲云霄。   火油坛子还被持续往院里扔,院内变成火的“汪洋”。   “趁现在跳出去!”高胖子冲向后院,选定火势较小的地方,前腿弓、后腿绷,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和他要好的矮瘦子吆喝一声:“爷、啊爷爷、出、出去探路!”他身体轻盈,助跑两步一踏踩在同伴掌心,借力跃起两丈有余。   “小心,不能去!”安煦大喝。   ——墙外是扮作山匪的是官军,此类围剿活计做得娴熟,这地方怕是他们留出的“死门”。   而矮瘦子已经高高跃起,鞋尖点在墙头火上,向外看,笑道:“小白脸长他人志气,还是闭嘴吧,这边没人。”   他一跃出墙,院内能听见他轻巧落地。   之后……   便没了声音。   “薛子,什么情况?!”高胖子在墙内大喝,“吱一声!”   依旧没有回音。   寂静霎时把恐惧推至顶点。   院外的埋伏连惨叫的时间都不留给他。   山匪是乌合之众,变故接连,他们彻底乱了,有人哭嚎“怎么办”,有人出主意说要挖地洞出去,翟老还算镇定,安抚手下人几次,收效甚微,而那高胖子丧友悲恸,头脑发热要冲出去和外面拼命,又被同伴拉住;羊群也受了惊,在围栏里横冲直撞,几头公羊惊惶跃出围栏,支棱着犄角顶人。   大乱之下,没人怜悯羊的恐惧,眨眼功夫,带头闹事的羊化身众匪的泄愤对象,死于刀下。   人性欺软怕硬。   无奈羊好欺负,外面的人不好对付。   安煦回头看密道洞口,依旧有大片雾蝇盘踞,那些玩意前赴后继一阵子之后,变聪明了。在石道口形成一层“瘴幕”,不往外飞,又不散去,是要伺机而动。   啧。   安煦将枢鸢放上天,木鸟翱翔一圈回来报信——墙外的马匪身份暴露,演都不再演,所排阵型是禁军暗侍极有名的三杀阵。三人一组,一哨位、一杀士、一辅护,查漏补缺又各司其职。   方才,矮瘦子从高墙跃地的须臾被砍倒。   杀阵之后是联排的弓弩手,箭矢上弦对着小院……   安煦一撇嘴,扬手打信箭,飞火流星破烟而出,直冲九霄,爆开一片猩红,将月亮染红了半边。   回应似的,远空炸开一片冷白,爆成枢鸢的模样,维持片刻又熄灭了。   安煦心中一喜。他安排庆云通知京州分部的兄弟救场,对方已在不远处。约么半个时辰便到。   半个时辰……   院内浓烟滚滚,直如起了妖瘴,已经到了相距四五步便看不清面容的地步。   安煦深吸一口气,想呼喝众人退去上风口,气息入胸腔却猝然一阵抽痛。   毫无预兆的疼让他轻叹出声,肺叶中有很多道岔气,正在丝丝拉拉地刮擦,他陡然而惊:难道火油里有毒?!   烟更浓了,呛得安煦咳嗽,嗓子里洇出血腥味。   他身为医者,危急关头先顾自己,摸金针利落地封住肺脉,跟着转头找姜亦尘。   结果……   这家伙居然没影了——人呐?前一刻还在的!   事态紧急,他大喝:“烟里有毒,大家掩口鼻!去上风口!援手很快就到!”   山匪们比方才冷静些许,手脚照做,脑袋莫名,有人嘟囔:“没觉出不妥啊……”   安煦好脾气有限,懒得废话,   他摸自己脉搏,暗提内息,气息仿佛河道分出无数条支流,散而不聚,这让他困惑渐生,辨不出毒物,更不知这是不是自己身体本身的毛病被恶劣环境激发。   事态紧急,他无暇再想,这种情况下坚持半个时辰,需得有水。   水井在院外!   这可怎么办?   还得找到姜亦尘,若是当真有毒……   也正这时,一方湿润的帕子塞进安煦手里。   安煦蓦地回头,见姜亦尘不知何时冒出来了,居然还好意思对他笑,笑得不知死活的——   他肺中难受,暂不跟对方一般计较,用帕子捂嘴,空气即刻冷沁出清淡的茶香。   所以,姜亦尘刚刚是跑回客栈用茶水沁帕子去了?   安煦想骂人。   但湿润安抚了他的刺痛,他没骂出口。   而姜亦尘前一刻还对他笑眯眯的,后一刻便眼含冷光,看向院外。   几乎同时,院外戒备哨音刺耳,跟着短兵相接、骏马嘶鸣,透过院门火光能见刀来枪往的影儿,是动上手了。   姜亦尘眼角弯出笑:“不枉我亲自到京州跑一趟,还算来得不慢,”他在安煦肩膀轻拍,“外面消停了再出来。”言罢,向院子正门疾步而去,两蹬上墙,乌黑匕首翻花,挡落暗箭,跃到墙外去了。   安煦从门洞向外看,火焰把人影蒸得飘摇,他看不出旁人的身影,却能认出姜亦尘,那人在一众短打扮的援军中衣袂飘摇,杀招是最狠厉的一个。隔着火光,他周身仿佛自带仙盾灵壁,能伤人于无形,杀人也杀得如大型影戏表演,狠绝中美比残忍多了。   安煦的目光总不自觉地在人群中搜寻,每当那身影脱离视线,他捻针的手便无意识地收紧些。   呵……顾影乏味,看不过瘾。   安煦自嘲苦笑。   他从来不是听指挥的人,稍稍活动右腿,确定伤势暂不会拖后腿,退后两步向前猛冲,他居然不用踏脚,一跃上墙。   这手轻身功夫将院内众人看得目瞪口呆——他若不瘸腿,轻功又该高到何种地步?   此时院外。   马匪自顾不暇,没人往院内扔“火球”了,浓烟渐淡,墙头的破栅栏差不多烧完。安煦侧身躲过流矢,两脚踢开没烧完的木头,作壁上观。   他看清了。姜亦尘带领的众人皆是灰衣,兵刃各异,不是避役司,也不是官军。   “马匪”们的作战风格极具军事特性,阵法进退规整;而与姜亦尘等人灵活多变,细看招式都不相同。   那些更像是江湖人。   安煦不帮忙,只看热闹。   灰衣人能耐不弱,马匪开始左支右绌。眼看形势逆转,但愈乱越乱。镇北方向又传马蹄声。   安煦登高看得远,遥遥一望便见军旗招摇,硕大的“姜”字迎风映火。   来人太高调,有戒备的灰衣人到姜亦尘身边低声通报,六殿下眉心一收,略有思虑,低喝道:“你们先撤。”   灰衣人首领就在他身旁,飞快打出连安煦都不认得的手势。眨眼功夫他们撤走,跟没出现过一样。   这个瞬间,姜亦尘孤身在阵中。   满脸胡子的匪首见此时机,破釜沉舟,也打个尖哨,带人直冲姜亦尘。安煦纵观全局,手一甩,枢鸢如游隼,须臾飞至匪首面前,尖嘴直向对方脸面攻去。   匪首急退数步,横手劈刀,枢鸢被他一削两开。   可也就这片刻耽误,姜亦尘已连过数人,绕至他背后,抬脚就踹。   场面太乱了。   匪首眼观六路也没能躲开六殿下的黑脚,被一脚蹬中后腰,咕噜出去,摔翻在地,又被匕首架颈。   “都住手!”姜亦尘凛声喝。   场面得以控制。   镇北前来的大军恰在此时冲入乱局,副将指挥士兵灭火、救人、收押马匪。   为首的主帅骑在高头大马上,悠悠然路过狼藉,先仰头看站安煦站墙头,笑道:“看来这次赌约,是安大人赢了。”   来人是太子姜炼。   安煦跃下高墙,躬身叉手行礼,话未出口,姜炼便摆手示意他先不必多说,跟连耕打个手势。   连耕会意,翻身下马走到那胡子匪首近前端详,突然在他耳边猛地一薅。   “呲啦”一声,匪首怪叫,整片胡子都给扯下来,脸皮被带得通红,但丁点没出血。   他的胡子是假的,被胡子遮掩的脸堪称清秀。   连耕抬手掐对方脖子。   匪头下意识去躲,被左右两人紧紧押住。   连耕将拇指顶在他喉咙上揉了揉,眉毛一掀,笑道:“原来是打小净身的公公,谁派你来杀六殿下?!”他俯身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问,“事败了,想活命吗?”   安煦冷眼旁观,捻金针在手,防备他自戕了事。可这小公公只是默默然,方才惜字如金是怕露馅,现在依旧不说话,垂着眼睛不看人。   姜炼策马上前:“带下去问,别弄死了,问出因果给六弟一个交代,”他环视四周,客栈院墙外的诡异画作被火光映出虚影,那笑靥鬼活了似的,好像下一刻就会扑出来撕扯人皮,姜炼蔑笑不再看,又吩咐道,“空房打扫几间,着人善后。”   他安排妥当,众人分头做事。   姜亦尘行至兄长坐骑前行礼:“多谢大哥及时相救,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姜炼歪头打量他,眼神中冷峻化作柔和:“孤看未必,方才撤走的帮手是谁?若孤不来,六弟也必能逆风翻盘,更何况,还有安大人帮衬。”   姜亦尘也垂眸笑,火光里他笑得挺腼腆。   姜炼轻“哼”一声,又问安煦道:“安大人看清了么?”   这一问就很玄妙了,姜炼显然知道姜亦尘不想继续此题,也知道安煦看到了,此时安煦若答看到,便是卖了姜亦尘;若答没看到,就是与太子殿下对着干。无论这兄弟二人关系如何,他夹在中间总归不好。   安煦垂眸躬身,脑筋飞转,退后一步郑重道:“看到了,”他抬眼看灰衣人撤离的方向,开始正儿八经胡编,“那些是下官的人。司天堂办案偶有经费不足,需仰赖地方义士襄助。下官听闻六殿下几年前在此遇袭,便着这些朋友去查,一来二去便查到了有人假借本地匪类之名,意对殿下不轨。只是此事尚无证据,下官不好上疏陛下,更没有调兵属文,才出此下策,还请……太子殿下留情,咳咳咳咳咳……”   他话说得略急,凉风冲来,他忍不住咳嗽。勉强压下,明目张胆一支信箭打上天——让该来支援的司吏们不要来了。   他利用时间差敷衍,挺高明。   太子姜炼淡而一笑,没深究,别有深意地看他,又将目光转向姜亦尘:“哎呦,六弟怎么受伤了?快着人看看!”   姜亦尘小臂上划破了伤口,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那口子不浅,但好巧不巧,伤口避开了那条河磨石珠子……   安煦略惊:他何时伤的,我竟没看见。是乱况中,为了护珠子反而挨了刀么?   他心里一时不知是何滋味,低叹一声:“着安静地方,下官帮殿下把伤口处理了吧。” 第25章 吵架   空民房里点着昏黄的油灯,破窗户四下漏风,把丁点光亮吹得鬼火一样。姜炼的近侍用油纸封窗,提来热水,在烟道下点燃火堆,又不知从哪寻了个灯罩子,扣住星星之火不灭,让室内安逸朦胧了。   安煦将医囊摊在破桌子上,不说话,打手势让姜亦尘坐下。他倒不是故意装疏离,实在是心肺难受,生怕一说话又要咳嗽。   多数时候,他不想在任何人面前展露孱弱。   姜亦尘老实坐下,双脚平放、腰杆笔直,模样能用“乖巧”形容,看安煦闷不吭声素着脸,心里敲鼓:生气了?生什么气?支使我来拿令牌我不是来了么……   他瞥见门边近侍站得像纸扎人,碍眼得紧,摆手轰人:“有安大人帮我医伤就好,劳烦帮安大人拿身干净衣裳,就去我皇兄那边复命吧。”   片刻,近侍拿来从里到外的干净衣裳,退下去了。   “你……”屋里安静,偶尔有干柴爆响,衬得姜亦尘说话都轻声细语,“我这伤口不要紧,你先将衣裳换了,能舒服些。”   其实安煦的衣裳经历骑马吹风、烟熏火燎,早干了。只是看着狼狈。眼下他给姜亦尘敷了驱毒秽的药粉,需让药附着片刻,他还是去了房角换衣裳。   破屋子空徒四壁,只一张床,一张破桌子,遮挡全无。   姜亦尘持礼背对安煦,不看人家,但他能听见衣料抖动,还有安煦比寻常时候略重的鼻息。   无烬该是腿伤难受不便。   他理智这般想,心里疼得慌,感性却忍不住幻想别的画面,强忍焦躁,百忍成钢唾弃自己心术不正。   最终,心疼和道貌岸然合伙,打败了非礼勿视:“你腿不方便,我帮你……”   他说话间回头,无奈天人交战太磨叽,安煦都披好外袍了。   侍卫给安大人拿的衣裳长短合适,肥得紧,活像瘦道士套宽袍子,提溜甩逛不大像样。安煦只得将腰带系得极紧,宽领收腰化作别样的倜傥风流。   他摆手示意“不用帮忙”,沾水将脸上、头发上的污泥擦去,披散着满头乌发晃到姜亦尘身旁。   六殿下咽了咽,他有自知之明——面前若是放个照妖镜,定把他这被勾魂的色鬼照见原型。或许是被火光映的,安煦常有的清俊在此刻透出些能称为魅惑的特质,似仙似鬼,独不像活人。   为免过于猥壻,姜亦尘不敢多看,甚至想脱口而出“你能不能把头发扎上”,话到嘴边太露怯,没说出口。   好在安煦散着头发处理伤口不便,不多时便捻带子把头发草草束上了。   他还是不说话,擦去姜亦尘伤口处的药粉,细看伤口——口子落刀在手肘附近,着力极轻,半截突然拐弯变重,打出直角,生生让开手腕。   这足以证明若非姜亦尘自行偏转位置,它本是个可以忽略不计的小口,根本不会深可见骨。   他就是为了护着那条珠串。   ……何必呢?   安煦这么想着,闷不吭声仔细清洗伤口。   姜亦尘本来也不做声,安煦如雕似画的容貌便是最好的止疼药。他心想:只要他能在我眼前,对我笑、或者静静的、哪怕指鼻子骂我,我都甘愿。   想到“指着鼻子骂”,他便又想起前几天安煦说他“谋略无双、身体强健、想关心无从下手”的斗气话。   脑瓜壳遂有点开窍,突然一抽冷气。   安煦立刻看他,眉头几不可见地一紧。   姜亦尘赶快顺坡下:“哎哟,有点疼……刚刚没这么疼的,是不是刀上有毒……”   说话时他声音、鼻息同时打颤。   安煦白他一眼:“殿下,苦肉计用多了就不灵了。”   姜亦尘被揭穿面不改色:“真的有点疼。”   安煦闻之脸色变了,将油灯挪近仔细看伤口。灯火太暗,他凑得极,鼻息都能被姜亦尘感受到。   长睫毛在眼睑扫下一小圈晕,比寻常时候温柔专注,浓重的影打在脸上,太过黑白分明……   姜亦尘的心顿时给揉了一下,他分不清那是心疼还是怜惜,更明知不该登徒子似的看人家,一双眼睛却偏黏在对方身上抠都抠不下来。他甚至有抬手扫对方眼睫的冲动。   冲动在心口乱敲,敲出无形的细线,揪扯得六殿下脑瓜子和小腹起火,两相不对劲。   姜亦尘不动声色深呼吸,再次打算别开眼,眼珠子继续不听话,视点落在安煦因躬身坠开的衣襟里,那两道锁骨仿佛鸥鸟的翅膀,舒展又凌厉地隐匿进暗如黑夜的领口。   姜亦尘说不清自己何时开始喜欢安煦。   第一次见面时,他觉得这人长得真好看,单论相貌有种雌雄莫辩的美;而渐渐地,他被对方的率性吸引,安煦言谈气质逍遥不吝,甚至有点匪气,反让他一度忽略了对方皮相的好看。   如今久别重逢,喜欢被恩怨情仇搅得剪不清,理还乱,让姜亦尘想亲近他偏又要克制,克制日久,爆出自己都未曾预见的原始冲动。   他想抱他,哪怕他挣扎也要把他紧紧箍在怀里、揉进血肉,让他再也推不脱,逃不掉,然后再慢慢地说喜欢,说那些难以掌控的身不由己给他听……   情到浓时,目光太热,烫到了安煦。   安煦直起身子看姜亦尘,看一眼没看出所以然,又专注于伤口,将消毒药草剂倒进水盆,开始给对方重洗伤口。   “有时候我还挺希望有案子的。”姜亦尘没头没脑地开腔。   “什么?”   “唔……说公务的时候你能多跟我说几句话。”姜亦尘话音小,像自言自语。   这回,安煦眼皮都不抬了,捻出几根针镎鞋底子似的在对方手臂穴道扎下去,看那动作幅度,多少带有个人恩怨。   姜亦尘手上过电,借坡下驴“哎哟”出声。   安煦不是第一次给驴处理伤口,从前多重的伤这人都闷不吭声,甚至会笑着说“不要紧”。   今儿……   他终于又抬眼。   四目相对,姜亦尘从那双好看的眼里读出一句话:你吃错药了?   然后死乞白赖地抠搜,抠出丁点担忧。   六殿下捧着这点担忧心花怒放:关心我!你还是关心我!虽然你不承认!   他眉心起皱,欲迎还拒道:“不、不碍事的。”   安煦看出他存心找事,很想骂他,数落姜亦尘他心里痛快。   无奈他心肺还是不好受,刚只说一句话,又想咳嗽,只好闭嘴。他暗中自查——疑似中毒的感觉淡下去了,旁人更无一有毒样反应,想来这是夺算三纪的反噬毛病。   一而再,再而三。   安煦再会藏,姜亦尘看出不对了——这人平时数落他,嘴跟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事出反常,他不放心:“怎么不说话,不舒服?”   “嗓子干,”安煦随口应付,话音压得轻浅,想到还有个瞎话需要对说辞,问道,“殿下找来的帮手是谁?”   “你……烟呛了嗓子吗?”姜亦尘更关心他身体。   安煦心里起火:这人总是顾左右而言他。   “下官替你圆谎,看来是多余了。殿下到现在还不信我?”   姜亦尘一噎:“当然不是,我担心你有伤瞒我……”   要说么,人的脑回路不在同一条跑马道上,是不能多讨论问题的,否则定会劈叉劈到头顶去。比如现在,姜亦尘满是担心,安煦偏把“瞒”听进心里去了。   他冷笑道:“殿下既然相信就告诉我,从幽州到坤灵……你到底在做什么、想做什么?我想扶你鸿鹄凌云,你怎就不肯坦诚……”他瞥见放在一旁的河磨石珠串,气更不打一处来,拎起那东西狠狠拍在桌上,“啪嚓”一声,“要命的当口你护着这破玩意干什么!手不要了?!”   姜亦尘被他突如其来的发火惊得一激灵,又赶快从中抠出甜蜜,窝进心里藏好,略有无赖地一笑:“做比说重要吧?你设计我回来当诱饵,我不是老实来了么,还顺便查到了密道,你都不夸我……再说了,你也没跟我说实话啊。要不你告诉我,你的腿怎么了,身体又怎么了?咱俩一问换一问。”   安煦:……   他是个自傲的人,如何肯说“我以为你死了,为了你的案子抽骨制剑,犯了忌讳……”   他想就这么算了,怎奈火气上头……   “嗯。因为殿下技高一筹,把我耍得团团转,”安煦深呼吸,阖了阖眼,吵架不耽误手上功夫,伤口缝得比绣花还仔细,缝完扯断桑皮线,拔开药瓶,手一哆嗦,倒了半瓶子伤药在姜亦尘胳膊上,大刀阔斧扯开白帛包伤口,“下官知错,不该锱铢必较,下次连问都不会再问。”   姜亦尘也没话了。   他明白安煦的意思。二人矛盾的核心是他出于善意的保护。某种程度而言,这就是不信任——他不信安煦能接受一切变数,也不信自己能在变数中保护他周全,所以一切稳妥之前,他什么都不说。   他在控制。他是个一切从结果、逻辑论,谨慎缜密的人。这种严密的逻辑性放在任何事件上都是优点,唯独在感情里成了毒。   他百口不知从何辩起。   直到……   安煦把白帛打了两个结:“隔日换药,十五日拆线,别碰水。下官告退,殿下好生修养。”他说完转身就走,暗中厌恶自己,明明下定决心不论私情,可总是难自已,说到底……这不是犯贱么?   “别走!”姜亦尘看他真急了,扬手搭他肩膀。   安煦觉出身后风动,侧身躲开,反手虚晃一招,意在逼对方躲开。   可姜亦尘只一怔,便愣是绷住了不动,生要受他一下。   安煦情急止招,掌心几乎沾到姜亦尘鼻尖。对方略显紧张的鼻息扫得他又热又痒。   他看姜亦尘,看对方贵为皇子,在他面前变成蒸不熟煮不烂、腆脸讨打的“贱骨肉”,咆哮道:“你……你果然有病吧!”   姜亦尘眯了眯眼,趁安煦没收手,微低额头抵住他掌心,模样居然更似是……温顺的臣服。   “我说过,心里有气随你出,我绝不还手,”他顺势拢住安煦手掌,“怎么这么凉?”   安煦简直要化身炮仗,偏被闷在棉花套子里炸也炸不出个所以然。   姜亦尘越对他忍让,他越感觉二人之间平衡被打破,对方是个运筹帷幄的执棋人,自己不过是他手里的棋子。   即便他理智知道事出有因。   大概是气的,安煦连委屈和暴躁都分不清了。他只想逃开,猛然抽手,不曾想胸口被带得一紧,勉力压制的不适猝然疯长。   “那些兄弟是信国公京州别苑的家侍,”姜亦尘低声道,“我没想瞒你,方才是……担心你身体。多谢你解围。”   安煦不说话。   他是说不出话了。   他郁气上冲,难以纾解,猛地咳嗽起来。   震动像柄钝刀子,自喉咙划拉到心肺。他摸金针,刚捻针尾便感觉胸腹间有股冲劲往上窜,暗道“不好”,已然晚了,一口腥热泛到嘴边。   他还妄想掩口,谁知淤血太冲,被燥气加压,近乎喷吐着迸出指缝。   温热的血点子溅在姜亦尘脸上、衣服上,撞得他七荤八素,运筹帷幄寸寸皲裂,裂出藏得最深的恐惧。   他脑袋停摆,魂儿吓掉了三个半,剩余部分在体内迅速整肃立定,告诫全体:不许自乱阵脚!   “怎么了,你怎么了!”他扶紧安煦,见对方低蹙着眉头,嘴角还有鲜血滴滴答答往外淌,急向门外嘶吼,“来人!快来人啊——!给我找大夫——!”   安煦被他喊得耳朵疼,摇摇晃晃,眼前发花,右眼忽如在夜空里看到无数金灿灿的星辰,但须臾便又散了。他拧脾气上头,掸开姜亦尘:“你别管我……”   怎奈强弩之末,硬气不足,话未说完身体便彻底失控,像个坏掉的枢木偶重重摔在姜亦尘怀里。 第26章 诡方   外面太乱了。   火势刚熄,太子手下将士和避役司众人分工合作,搜捕假马匪的余党,吵吵嚷嚷一时竟没人听见姜亦尘呼喊。   姜亦尘惊急生暴躁,打横抱起安煦。安煦的半张脸贴着他,脸色埋在阴影里,让他错觉那是在无意识汲取他胸口的暖意。床就在近前,他不肯把人放下,笃定只有把人紧箍在怀里,这人才不会离他而去,悄悄溜走了、再也不回来。   他冲到门口一脚踹开门。   好巧不巧,有两拨人冲小屋方向来,一边是太子姜炼,一边是陈默和阿蔓押着个人。   姜炼离得较近,见六弟半脸是血,安煦死了一样被他抱着,急向连耕吩咐:“快叫大夫!”   夜风很冷。   瞬间吹冷了姜亦尘脸上的血和上头的乱,他转身回屋,终于肯将安煦轻放在床榻上,脱下绒氅裹好人。他自己手臂的伤口又扯开了,觉不出疼,臂弯间只有抱人的压感尤在。   安煦没有他高,已知他是皇子照样掀眼皮就怼,骂人的气场顶天立地。这何尝不是种心照不宣的亲密。   而现在那人晕过去了,安静、脆弱,一切都要他照顾。他心底腾起股别样的情愫——只有这时候,他才彻底依靠他。   他忽然在想:若是无烬越来越严重,我好好养他一辈子也心甘……   念头闪现,他吓一大跳:我怎么不第一时间盼他痊愈!?   简直疯了!   他唾弃自己,无颜再看对方清癯的脸,将他一只手合在掌心捂着。那指尖比方才暖了。   安监正吐血,小破屋里很快挤满了人。   能跟随太子出行的医师不是俗手,到床边捻须皱眉、诊治一番,眉头彻底拧成死疙瘩。   “老朽方才……听安大人说猛火油内有毒素,脉象却……不像、不像。”   姜炼礼待随侍,导致随行大夫说话颠三倒四,一会儿讲安煦肺气不畅,一会儿又说他心弱血亏,念念叨叨没完没了。   姜亦尘的耐心很快给念没了,存着丁点理智压住脾气:“大夫,他呕血要不要紧,何时能醒?”   大夫撇嘴站直身子道:“呕血并非全是坏事,血污存于肺腑,不通则瘀、淤则生毒,要命的是……下官诊不出安大人呕血的原因。不似内伤,也不是毒……眼下开方煎药,安大人服下会醒;往后若找不到此症根节,怕是……”   怕是话不好听,他没说。   姜炼察言观色,看姜亦尘脸色难看得像要上坟,插话道:“孤与安大人共事日久,只知道他腿不方便,可不知他有顽疾……他自己医术高明,此次能醒便不是绝境,”他摆手打发医师去煎药,看一眼门外,确定陈默三人站得远,到姜亦尘身边压低声音问,“六弟与安大人私交甚笃?这般挂心他……”   姜亦尘平复心绪,答道:“幽州案中,安大人几次雪中送炭,我心生钦佩,方才他在咫尺间呕血,我吓一跳,在皇兄面前失仪了。”   姜炼笑着在他肩头拍拍:“此像急症,来去皆快,安大人吉人天相,自会逢凶化吉。外面事情还乱,你照顾他,孤出去了,”他解下自己的银狐氅衣,递在姜亦尘手上,“客栈烧了,打扰百姓不便,孤一尽绵薄之力,给安大人加件衣裳,抵风御寒。”   姜亦尘接过衣裳,躬身称谢。   太子殿下便借着扶他止礼的须臾笑道:“孤是站在你这边的,”姜亦尘蓦地抬眼看他,撞上他满眼含笑,他毫不闪避目光,直勾勾地看六弟,又一字一顿地掰开揉碎,“是你哦,不是我大晋的六殿下。”   姜亦尘心思翻个:这是论兄弟私情,还是他知道了什么?   而姜炼言尽于此,溜达出门,片刻扔回最后一句话:“对了,案子你俩看着结。无烬醒了告诉他,打赌他赢了,养好精神来向孤讨彩头。”   姜亦尘恭送兄长离开,暂不多想,将那贵气十足的银狐裘氅扑好,给安煦当了褥子。   他将人重新安置好,看向陈默。   陈默会意,拎着萧大夫上前:“六爷,他方才在家中收拾细软要跑,幸亏阿蔓姑娘安排兄弟暗中阻击。”   再看萧大夫,此人日常是与药石为伴的文人样,阻挠安煦追小萍时,是月下用箭的高手,现在……他发髻乱成鸡窝,衣领被揪扯得松散,左眼不知被谁怼了一拳,肿成个乌眼青。   乌眼青右眼还冒有贼光,见姜亦尘脸上挂血,冷着颜色看他,讪笑抢话:“晗川兄,我好歹救过你的命,咱做个交易,”他别有深意地看安煦,找补道,“与安先生的身体有关。”   姜亦尘也不着急擦脸,退后两步斜靠在破桌子上抱着怀:“萧大夫说吧。”   “你得保我不死。”萧大夫眯缝着肿眼。   姜亦尘看傻子似的看他片刻:“知道避役司吗?”   没头没脑的一句,把萧大夫问懵了。   他继续悠缓道:“避役就是变色龙,避役司里收敛的是我大晋境内的死囚犯。非要有特殊能耐的才行。,他们一朝为避役,改头换面,与过去彻底决断,”他一指阿蔓,“比如这位姑娘,您猜她除了能一拳打肿您一只眼,还有什么能耐么?”   萧大夫看那姑娘,见她还是个半大丫头,怕是还没小萍年长,长得清丽,气韵里却带着股邪性。此外,除了和自己交手时有点……下三滥,倒真看不出特别。   “我是宛奤族的剔骨人,”阿蔓说话了,口音不似中原人,“我的族人相信灵魂住在头骨里,每当有人即将死去,剔骨人便为其剃发、割开头皮露出头骨,让他的魂魄不受拘束,前往冥府,待到魂魄走了,我们会将他的头颅剖出来,做成供魂的骨灯。而我……因为一些事情,在族长活着的时候,打开他的颅骨,让他看着自己的天灵盖被剜下来。”   这丫头面不改色说骇人的话,眼角含笑,简直是活鬼。   萧大夫起了满背白毛汗,嘴硬道:“你……骗人,打开头骨人还怎么活?”   阿蔓哂笑出声:“我刚才去看了你们冶人的石台,手艺太差了,亏你们还奉华佗为医祖……哎呀跑题了……言归正传。你若不好好回答六爷的话,我就让你见识剔骨人的好手段,我能把你的头盖骨取下来,还能让你选个喜欢的刻样。”   言罢,她一摸挎囊,抽出个牛皮卷小包抖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精致锯子、凿子,泛着寒光。   “倒也不必这样,”姜亦尘接茬,“天灵盖雕花就装不回去了,人还是会死的。我记得姑娘讲过,你们族中有个年轻小伙子求娶心爱的姑娘,曾求你取下他的肋骨为心上人做整套的发簪、耳环、戒指?为了证明你所言不虚,先取萧大夫一截手指罢了。”   阿蔓挠挠脑袋,点头道:“也对,我现在有点手生,万一失手便愧对殿下信任了。”   她手指掠过一拉溜工具,选中一柄锯子,一柄小刀,到萧大夫面前竖起自己一根手指,“你看啊,一会儿我就这么剖开你的皮肉,将骨头取出来,再把伤口缝上,你可别挣扎,挣扎狠了我只能连皮带肉一起剁下来,多难看。”   说着,她向陈默使个眼色就要动手。   “哎哟诶!别!别别别!”萧大夫吓得下腹发紧,大声吆喝。   他信她下得去手,他做大夫多年,看冯姐和小萍剖人很多年,一个人动刀子之前是否虚张声势,他只看眼神就能分辨:“我说……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我往石室的风道里放了药粉,是影响阿鸢脑袋里雾蝇的药,是药影响了安先生……”   姜亦尘霎时冷脸:“何意?你说无烬身体里有虫子?”   “那倒应该不是的,否则他也如阿鸢一样,会死的,”萧大夫沉默片刻,措辞道,“我猜……他曾经接触过雾蝇,那东西能入药,他或许是当药服过,身体里还留着引子。日前,你们去而复返,我为了打断你们的对话,在庄桥身边放过少量药粉,阿鸢反应不剧烈,反倒是他突然晕厥,我便开始有此怀疑,今日再次这般……想来是大差不差。”   “你们养雾蝇,做蜜人所为何事?里正名录记载之人悉数被你们杀害冶制,上家是谁?”姜亦尘问。   “上家在都城,神出鬼没与我单线联系,若他不寻我,我找不见他。安先生所言蜜人确有其事,出自古书记载,但那都城高人给我的是不同的诡方,他将浮屠门的灵光身修炼之法结合蜜人冶制,用雾蝇的致幻特性作媒介链接,称能修出不死不活、医百病的灵光圣人。这东西邪性,但在浮屠门中暗受推崇,很多名门贵府会偷偷收购灵光身镇宅。其实庄桥也在修习此道,但还没成正果,那些被雾蝇迷惑的凡夫俗子就更不行了……只能做成下等品,冒充灵光身,转卖给有钱人家,维持……镇上生计。至于阿鸢……她颅内寄生蝇虫是与小萍的个人恩怨。”   萧大夫惊惧,话说得条理欠佳,但意思姜亦尘能听明白的。其中几个零散的关键他与安煦猜到过。   他心知萧大夫还有细节未吐露,回头见安煦还是沉睡,不想他继续吵人,让陈默和阿蔓把带人下去写供状。   他看几人离开,回榻前检查安煦,见对方呼吸体温都正常,手脚也彻底暖过来,便在床边坐下,靠在冷墙上。   他神游四海,脑子里一会儿想案子、一会儿想安煦,眼睛倒只是看窗根噼啪燃烧的篝火生烟。   烟霭给月色蒙上轻纱,仿佛能朦胧进沉睡人的梦里——   安煦孤身站在月光下,周身是烈火。   浓烟上滚,红墙青瓦被吞噬,只看得出这是富贵人家的宽宅大院。   火焰无边无际,但没温度。   它在舞蹈,舞得扭曲,散成无数细小的磷光,像虫儿,又像血,最终化作剪影摇曳,朦胧出人影……这回是父亲还是母亲?   反正又是梦。   安煦厌烦了,他往前走,火与他错行,交错出不同的时空,烟尘变得像轻纱一样。   轻纱散开,梦境中破天荒出现了第三个人。是个女人,蹲跪在地上,抱起多次入梦、重复被杀的女子,哭得悲痛。   安煦冷眼旁观,总似在哪里见过这人。   “你是谁?”他又破天荒地发问。   悲痛的女人肩头一绷,明显听到了。她将怀里的人放下,要回头。   几乎同时,有人在安煦肩头一掫。   力道堪称温柔,却不容置疑地将把画面搅没了。   安煦挣扎两下难以抗衡,跟着被灌了满嘴温热得苦药。他在半昏半醒间咂么滋味,辨出这是个化瘀护心、舒气理肺的好方。   方是好方,扶他的人不是好人,除了药味,他鼻尖还沾到丁点龙脑香问——又是姜亦尘阴魂不散,坏我好事!   安煦想坐起来,但动不了。于是他在梦里指向虚无,破口大骂:“你娘的混账王八羔子,关键时刻魇我?有本事你现原形,老子立刻咬死你——!”   大概他的怨气比鬼重,老鬼被他吓跑了。   他身上蓦地一轻,倏然回魂,睁眼、诈尸、乘胜追击,一套王八拳行云流水。   一拳不知砸中了啥,跟着“啪嚓”一声……   碎响再化唤魂铃。   安煦五感彻底回归,他胸肺先岔气似的猛然刺痛,片刻之后,视线在朦胧中清晰。   昏黄的油灯光中,姜亦尘一脸担忧地看他,双臂虚罩在侧,防止他王八拳抡得太起劲,把自己抡到床底下去。因为床边地上有只碗,已经可怜巴巴地碎尸了。   “你醒了,是要咬死我么?”姜亦尘眼中的担忧化散些许,笑着问。 第27章 可爱   安煦没好脸地看姜亦尘,无视他的玩笑,目光落在他衣袖上——那地方又渗血了。   针脚缝稀疏了?   他刚醒还有点懵,定看片刻,垂下眼帘:“殿下伤口崩开了,下官……”他往怀里摸,想摸针囊,被姜亦尘一把按住了手。   他遂又皱着眉头看对方,看到姜亦尘的满眼心疼。   “跟你比这点伤算什么……你很疼是不是?”姜亦尘温声道。   安煦胸口如扎如锉的疼比刚才缓和多了,他试着提内息,气聚而生岔。他不敢强来,估摸自己模样狼狈,脸色也好不到哪去,从头到脚的脆弱被姜亦尘看完了。   烦躁又生。   他嘴里苦药味、血腥味混杂:“我想喝水。”   姜亦尘立刻应声,将铸铁小壶从篝火堆上拎起来,烫了个粗瓷碗,兑出冷热正好的温水,小心递到安煦嘴边。   一套动作堪称狗腿。   安煦不让他喂,接过碗饮牛似的几口喝干。   姜亦尘生怕他呛了,不好插手只能接连念叨着“慢点”。待安煦水喝好,他的嬉皮笑脸也收敛干净,在床边坐下,又一次问:“还疼得厉害吗?”   安煦把空碗往桌上扔,每次都能让碗立定。他不看姜亦尘,摇了摇头。   他不想说话,因为不知道说什么。回忆方才情绪上头,撒癔症似的质问,他觉得丢脸。这除了证明自己在意过往、翻不过这篇,还能证明什么呢?   他闭上眼睛,抱怀往床角一缩,从头到脚一句话:闲人退散。   姜亦尘瘪嘴看人,从他刻意压制的鼻息断这家伙离睡着还远呢。   但他终归是收敛起眼中的无奈任由,默默起身,将自己的氅衣拉起来,盖好安煦,到一旁蘸水擦了把脸,再去看顾好篝火,捡些碎草将四下漏风的破木门塞严。   “药打洒了半碗,一会儿新的煎好了会送过来,方才萧大夫说了些事,等你……缓一缓,我都与你说。你好好休息,我去外面看看。”   安煦没应,真像睡着了。   姜亦尘一步三回头地走到门边,没能换得安煦放弃挺尸,只得悄无声息地走了。   门被轻轻带上,“咔哒”一声。   破屋子隔绝出一方暂时只属于安煦的空间。   他立刻睁眼,摸出金针,稳穴位,躺好了抱元守一,再次尝试凝聚内息。可胸口依旧有股说不清是血还是气的郁结,冲得他内息分岔,注意力也分散。   他脑海里一会儿是梦境、一会儿是石洞里烤人干,再到后来便都跟姜亦尘有关了。他难以自控地想起那人在城头救他、给他捂着冰凉的脚尖、不躲避他的黑手,甚至还有刚刚臣服般的温顺……   画面渐渐与嗅觉通感,他居然好像能闻见姜亦尘身上常沾的龙脑香。   再这样下去不是要走火入魔了么?   安煦收势,胡撸着头发、鲤鱼打挺坐起来,一股脑拔下身上的针,脑袋里的混乱又通通化作心口恶气。   《黄帝内经》有云“木郁达之”,脾气发出来总比憋着强。安煦便想躺回床上原地撒泼,可细一寻思,身体不大允许——得找出气筒。   于是,他开始四下洒么。   第一眼看见“被子”,是姜亦尘的旧绒氅;第二眼又看见“褥子”,是太子殿下的银狐裘。无奈两样东西都有“靠山”,弄坏了还得编瞎话糊弄。   烦啊……   烦!烦!烦!   烦死了!   安煦暴躁地揉脑袋,揉得炸了毛。他三眼四眼继续看,终于见床角窝囊着个破枕头。   啊哈!可算找到个没后台的了!   安煦伸腿把枕头勾过来,拎在手里掂掂,荞麦皮“沙沙”作响。   他嘴角弯起抹坏笑,拽着枕头角,抡圆好几圈,狠狠砸在床板上!   “砰——”余音绕……破桌子腿。   不解气,再来一下!   “砰——”   “混账王八蛋!你运筹帷幄!你瞒天过海!”安煦咬牙切齿,低声嘟囔。   枕头可怜巴巴被砸得叫唤,荞麦皮扑簌簌地从接缝处散出来。   “嘴巴黏胶,不说实话!”   “砰——”   “老子干脆拿针给你缝上,再写个灵光八卦咒,贴你脑门子!”   “砰——”   “咒你说一次瞎话,就掉一撮头发!”   “砰——”   “掉成秃头!”   “砰——”   “锃光瓦亮!”   “砰——”   “半夜出门能上天当月亮!咳……咳咳……”   越骂越起劲,心里痛快不少,怎奈话茬太急又开始咳嗽。   安煦不得已停手,抱着枕头盘腿坐床上缓气,看造次出的一片狼藉,他忽而觉得好笑,忍不住“噗嗤”低声笑出来,笑着笑着……那抹笑容又僵在嘴边。   他累了。   情绪变换太快,他心口再次发紧,瘀堵不畅的感觉更甚。   出息啊,旁的没学会,学会怨天尤人了。   安煦把枕头扔开,四仰八叉倒在硬板床上,用手臂遮住眼睛,长舒一口气。他想:省省吧,睡一觉比什么都实在。   姜亦尘没走远。   他站在窗边的阴影里,割下衣摆自行将手臂伤口缠紧,听着安煦在屋里发脾气——这人连发脾气都这么……率性可爱,惹他心里发酸。   他担心安煦脾气大了又牵动毛病,便一直等着,等屋里彻底消停,他扒窗缝偷看到对方无恙,才向客栈方向走去。   那边乱况平息,余烬尚存。   似烟似雾的白气在夜色中缕缕流淌,让院墙跨越时空,重回当年大火后、围拢一片焦尸的地狱之景。   将士和避役们还在做清理,雾蝇都烧没了,石道被彻底打开,那些骇人的石台、刀锯、尸体被悉数搬出来,曝露在月光下。   姜亦尘不去扎堆,只惦记安煦的症结。略作思量,他打算再去细问萧大夫。   而目光忽恍间,他看到田埂边的老槐树下有人牵着瘦马、抽烟袋锅子,见他目光所致,向他招手。   他一眼认出那是翟老,快步过去。   翟老便先行礼:“老匹夫见过六殿下。”   他不卑不亢。   姜亦尘知道老爷子专门等他,其余人该是先行打道回府了。   “此次……”   他措辞不便,若说翟老是被他与安煦牵连下山并不妥当,但因果所致,二人又脱不净干系,他思虑少时直言道:“晚些时候,我着人送钱财用度上山,算作……”   算作矮瘦子的葬金。   翟老摆摆手:“殿下不必客气,江湖人生死有命,自有业果。我等虽然不打家劫舍,总归是匪,二位皇子不予围剿已算是慈悲。我留下是遵太子殿下嘱托,向你讲述当年一段旧事,算作结案的参料。”   翟老再不多废话,言入正题。壁画以及里正手边的人物画像中,第一名受害人是小破山寨的二当家。当年山上日子太苦,此人动了打家劫舍的念头,化妆为旅人到镇上引水带线,被小萍反杀。   姜亦尘听到这,心中一动。   他惯对案件不大敏感,饶是如此,心里一直藏着个不对劲,之前没细想是什么,现在听翟老两句话,突然想通了——从前,那些被害人都是孤身来此的旅人;而这次,小萍和冯姐为何要选安煦或太子殿下下手?   他没动声色,听翟老继续讲。   “那年老二好几天没回寨子,我们都觉得不对劲,我带人来镇上找,几经周折听说他竟猥亵小萍,叹他是咎由自取,没再深究。可后来我越想越不对,老二为人虽然匪气,却不会欺辱幼女,于是我反攻倒算,终于是那冯家娘子偷偷与我哭诉,说她女儿行止怪异,常会失控伤人,她给了我很多钱财,让我隐瞒此事,保证一定会看好女儿,”翟老说到这苦叹一声,“我当时念她孤儿寡母不容易,也想着死者已矣,就算老二复生,也希望寨上的弟兄吃口热饭,穿件整衣,便同意了。怎想到啊……这背后竟有这么多隐情。”   姜亦尘听他说完,心中五味陈杂,人性所至,难断是非善恶。   他话锋一转:“您认识无烬……啊,就是安先生,您认识他的兵刃,也认得莫九岚老先生?他那柄剑有何特别之处?”   他话茬转得突然,本以为翟老能顺着聊几句。没想老头只是笑着看他,像在说“早知道你会来问”。   老爷子磕灭烟袋锅子,偏腿上马:“莫先生多年前一颗药丸,为老匹夫续命四十年,恩人的是非我不便多论,”他把缰绳扯紧,带住马匹的焦躁,“但老匹夫倚老卖老,有实话一句奉劝殿下。那剑邪性,殿下身为皇子如龙翔九天,不要多自降身份看泥坑里的血腥,江湖上异术、恩怨乍闻快意,其实不过是踩不好便泥足深陷的烂坑。言尽于此,告辞。”   他说完就打马跑了,与黑暗融为一体,不见踪影。   多少带有些逃跑的意味。   姜亦尘没追,细品几句话。那是思虑之后才说出来的,他确定老头子知道一些事情,但不多。提点之余,与官面划清界限才是主旨。他独自在老槐树下站片刻,越发感觉近来一系列事件都被根看不见的细线串联,融会贯通在安煦的身世里。   “六爷——”   呼喝声打断姜亦尘的思虑,陈默在远处向他招手:“找您半天,您跑这犄角旮旯来了,”他说话间跑近,递上一沓子供状,“萧大夫写的。他还说知道个验证安大人病灶的方法,非要当面与您说。”   姜亦尘捻了供状看都没看:“走,听听他说什么。”   他也攒了满肚子不畅快,正愁找不到出口呢。 第28章 赌注   破柴房离安煦的小木屋不远,正当中是张老木头桌子,火光映衬下,桌上攀着厚厚的浆垢,不知那是成年累月的泥污,还是老木头自内向外反出来的油脂。   萧大夫被绑在椅子上,垂着头。   门响的瞬间他抬起眼,眼仁被桌上的油灯映得发亮,奢望还未灭。   “晗川兄,六殿下……当年是我救了你的命啊!你就……就看在这情分上,还看在我这些天不眠不休、潜心研究安先生病灶的份上,放我一条活路!您把我当个屁放了吧,我一定知无不言!”   姜亦尘一笑,捏起鼻子对着空气扇了扇,上前两步,抽/出腰间匕首。   他平时穿氅,看不出兵刃到底悬在哪;现在外氅给了安煦,便能看到他腰间右侧并排扣着两柄匕首,最称手的位置是个牛皮硬套,模样平凡,里面该是他用惯的那柄乌金刃;而在此刃之上,还扣有一柄短刃,鎏金的刀鞘上镶着无数大小宝石,连刀柄都是金丝缠的。   眼下,他抽在手里的便是这柄武器,这该是柄皇子仪刀。   刀划出道闪电,横断开捆绑萧大夫的绳索,跟着流光翻转,刀柄被递在萧大夫手里。   “当年您救我时,我伤在这,”他指着腰侧,“现在咱们一码归一码,同样的位置、力度,你刺我一刀,无论生死我放你走。”   萧大夫觉得耳朵坏了,握刀的手不自觉地发抖。   他瞪大眼睛,连乌青肿胀的那边也睁开,闹不清姜亦尘发什么羊癫疯,颤声道:“这……这如何使得……”   姜亦尘一把握住他手腕,向自己怀里扯,让刀尖抵住腰身:“来!”   萧大夫跟他较劲,手使劲往后缩。   他眼瞳凝视刀尖,都斗眼了——匕首尖端紧顶住姜亦尘的衣裳,凹陷进去,发旧的锦缎料子被戳得泛白丝。   或许下一刻刀子会戳皮入肉,渗出鲜血。   疯了……   这是个疯子!   萧大夫甚至害怕姜亦尘往前扑,自行撞刃口。   拽他手腕的力道还在持续加大……   这还了得?!   他手一抖,匕首坠落,磕在破椅子上又眼看落地。   这一瞬间,姜亦尘脚尖一垫一提,那华丽的匕首没沾染尘埃,自行跳回他手里。他用衣袖擦拭片尘不染的刀刃,慢条斯理抬眼。他的眼睛略狭长,眯着看人便带出些兽性,像狼也像狐狸。   “萧大夫怎么连刀都拿不稳了,我要还你恩情,你不接,机会可溜走了。”   萧大夫惊惶到极致转为愤怒,又不敢表现愤怒。他不敢指摘皇子的流氓逻辑。   这一刻他知道完了。   姜亦尘退后两步,匕首翻花入鞘,“锵”的一声。然后,他从伤手上取下河磨石的珠串捻在手里,抚摸过每颗珠子。   “你不敢?嗯……你不是不敢杀我,你是不敢杀大晋的六殿下。可你伤他时却是敢的,怎么办呢……”六殿下自言自语找答案,像在跟珠串说话,“这萧大夫啊,其实是个聪明人,精明算计,所得钱财周转几道手,才馈赠乡里就是好证明。所以这么多年,他的生意无人知晓,镇民得了好处也懒得追根溯源,利益能教会他们在关键时刻要闭嘴。”   姜亦尘话到此处,回头看着萧大夫,他眼神清亮,乍看还是被医师大哥救过命的小兄弟:“你这么精明,也当然能算明白,无烬的症结与治法是好筹码。”   萧大夫的脊梁却被这清亮的眼神冻出一道冰凌,从顶梁冷到尾椎骨,他咽了咽:“只要你放我走……”   姜亦尘笑着摇头:“看来我高看你了。你算得明白筹码,却算不明白赌注。活命是你的赌注吗?”   萧大夫整颗心如坠深渊,霎时明白对方的意思。   “你的命不配做赌注,怎么死才配。”姜亦尘英俊的脸上洋溢着明媚的笑,笑意里藏着报复的快感。   不难看出,那快感是被强压的怒火堆砌的,带有目的即将达成时的克制。若是不用克制,他能即刻将萧大夫捅成马蜂窝;而也正是存有克制,才彰显出他本性的恐怖。   萧大夫看得胆寒,又不得不承认姜亦尘说得没错,他谋害多条人命,毒害当朝二品大员,哪条罪名拎出来都足够他死无全尸。姜亦尘还压着脾气跟他好好说话……   他看一眼不远处闷不吭声的阿蔓。   对方立刻对他掀眉毛笑了下,笑出满口小白牙。   ——若在这丫头手下,他能撑过几个来回?   可他还是不甘心。   “六殿下,草民放药粉无意害人,是为了验证安大人身体是否如草民所想……且当时草民不知他是司天堂监正,往后到了堂上……”   姜亦尘忍不住了,他“哈哈”大笑,笑到肚子疼才停下缓一口气:“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无论他是否当朝二品,你对他下手,足够我将你千刀万剐,你还想上堂?”说到这,他一甩袖子,把耐心掸干净,“选吧,痛快说、痛快死;或者继续玩玩,死得更有特色些。你为医多年,无论灵光圣人如何神奇,那些非自愿修炼之人都是你邪心的祭品。你的‘眼耳口手’配不上‘望闻问切’四字,如今唯一还有点用处,便是将无烬的状况告诉我,保住最后一点体面。”   言尽于此,萧大夫被迫在乎最后的体面。   他长息一声:“罢了,方子写给你,安监正医术高明,看过药方便能断定我没有骗人,只不过有一关键之物难寻,需得殿下费心找。”   不平静的夜终会过去。   安煦得太子殿下身边的医师照顾,被勒令卧床休息,不许下地乱晃。   第二天晌午,他由景星庆云和几名侍人照顾着换了间不漏风的屋子。那老医师则是一天三次地来请脉,与他商量着调兑方子。   老大夫大多数时候听他的,唯独一件事——死活不肯去掉药中的安神之物。   安煦每每喝药都能察觉,那老头嘴上答应“此药减量”,其实是个“人老奸”,下回端来的药中安神药材分量分毫不减。起初,老头还答应“下回一定”、对付说“年纪大了忘事”;几次之后,索性不装了,苦口婆心教育安煦“不能仗着年轻虚耗”、“现在歇好了不留病根”……   叨叨念念直如道士念咒,让安煦错觉自己是个奇诡难驯的妖孽。   其实安煦何尝不懂“眠养肝血”呢?心血不足多睡觉没坏处,他是主观不想睡——接受夺算三纪、禁术反噬之后,他就不太爱睡觉了,反正再过不得几年,就彻底长眠。   无奈当下,他不得不暂时把这小脾气收敛些,老头儿是太子殿下的人,熬好药、送到嘴边都不喝,传出去好说不好听。   于是安煦在往后的两三天里总是昏睡,醒来要么发呆,要么看医师那张老脸。   这最难熬的几天过去,他精神见好,嘴唇上有了丁点血色。他偶尔出门透气、活动筋骨,跟太子殿下的近侍闲谈,听他们讲得最多的便是西疆那位阿卿姑娘。   姑娘虽是游民,其实是个中原人,名叫赵卿,她家在当地是大户,多年前与党项结仇,这些年便一直辅助官军作战。得太子殿下欣赏之后,她更得施展,听说日前在素丹地区选了一座孤城,自建工事与敌人拉锯,居然以城内区区八千人,挡住了敌军八万,将那党项大将气得要原地升天。   安煦赞叹姑娘厉害,更赞赵家和太子殿下不被世俗约束,允许女子一展才华,往后必然有不俗的成就。   日子便又这样过了两日。   太子姜炼突然接到紧急军报,拔营回西疆了。临走给安煦留下医师和小队护卫,嘱咐他好生修养,等姜亦尘回来再论案子。   提到姜亦尘,安煦委实纳闷。   这些天他一直没见到那厮,旁敲侧击打听过,又不想被人看出在意,所以只知道那人几天前向他大皇兄借了小队前锋,快马离开坤灵镇。   但他干什么去了呢?   现在姜炼的人也走了大半,安煦更加百无聊赖。   他几次想去跟被抓的假马匪对话,看守之人偏是个死心眼,说姜炼留过话,必要他彻底痊愈了才许再问案件的事。   得吧。   他养身体、看县志、给自己行针、推断伤情,简直要发霉。   这日晌午,他怕身上真的长出蘑菇来,靠在窗边晒着太阳梳理案件脉络,有一搭、无一搭地精神又难集中,最后笔拿在手里,胡写乱画,在纸上画了好些小王八。   他正王八瞪绿豆,忽而听见门外一阵脚步声,节奏、步压都熟悉,他支棱起耳朵的同时,房门被轻敲两下。   “进来。”   安煦应声,故意垂着眼帘不去看,将在意小心收拾起来。   姜亦尘推门而入,见安煦坐在窗边执笔,熟络地过去,一眼看到满纸小王八,忍不住莞尔。   安煦掀他一眼,不动声色盖上王八。   “有点无聊?身体好多了吗?”姜亦尘温声问。   安煦瘪瘪嘴,忍不住反问:“你去哪了?”   姜亦尘将这句话解读为“他关心我”,笑得更开了,简直要笑出蜜糖来。他从怀里摸出两个小布包递在安煦手上,又摸出张纸放一旁。   安煦困惑地看他。   方才门边背光,安煦看不清人,此时阳光照见姜亦尘灰头土脸的,衣裳是干净,但明显是刚才换过。安煦医术高明,瞬间看出姜亦尘脸色也不对:“你受伤了?”   姜亦尘的笑容始终散不下去,他是看见安煦就高兴,要不是怕惹毛了人,甚至想给人家一个小别重逢的拥抱。他轻咳两声道:“小伤不碍事,你先看看这东西对不对。”   话音酥沙,安煦听出他肺腑受了伤。   但见他执意,他先拿起一只袋子,打开往里看,那里面竟然是……两串珠子?   安煦把珠子拿出来,其一殷红如血,另一则如墨色温润。他心思一动,将东西迎光看去,红的那串霎时被光打透了,内里似有霞光流淌;而黑色那串则触手生温,半点光亮不透。   他又打开另一只袋子,袋子里是些碎料,黑、红、花色混杂,是未经打磨细挑的原矿,但也都成色上好。   “珀者,可安五脏,定魂魄,消淤血,利尿通淋,生血生肌(※)……”安煦念叨着翻开纸张,见字迹陌生,但所写是个安魂定神,利心生血的绝佳方子。其中果然要求翳珀磨粉入药、贴身佩戴。   他怔怔片刻,这方子与他对自己呕血的判断不谋而合。   “萧大夫写的?”他缓缓将药方扣放桌上,重新端详姜亦尘,“珀晶是松液入地亿万年所化,如血如墨的生在火山口,非山崩地裂不可得,殿下为得此物……你……你炸山去啦?!”   他前半句端着文绉绉,说到最后匪夷所思,看桌上那两串珠子和原矿皆上乘,短短几日,他到底做了什么,这一丁点的上品是从多少晶料里挑出来的?   他感觉姜亦尘委实是疯癫,一把扯住对方手腕拽过来:“你带着一小队前锋营去炸山?你疯了么你!我听你肺音不稳、脏腑有淤,你被爆风冲撞,还是被石头砸了?”他说得急,按着姜亦尘坐下,手掌在他肋侧贴附,“呼吸时这里会疼对不对,疼得厉害吗?有没有咳血?说话!”他说着又翻开对方袖子去诊脉。   姜亦尘任他摆弄,模样受用、笑眯眯地安慰:“没有,没有咳血,我内功高强,怎么会咳血?”   安煦最烦他这样,一巴掌呼过去扇在他肩膀上:“笑屁啊!”   姜亦尘一怔,先虚情假意“哎呦”一声,跟着清笑起来。笑了两声就咳嗽,咳嗽了还忍不住笑,开心能从微皱的眉头里挤出来。   “我就是高兴,无烬,只要你肯跟我说话,扇我巴掌我都乐意,”他单手拎起深黑的珠串,合在手心温暖少时,待其不甚冰凉,才撑开套在安煦手腕上,“你戴着,它能让你睡个好觉。” 第29章 磨炼   珠子磕出“喀拉”的轻响,套在安煦手腕上,墨黑色将他腕子衬得极白;珠子颗粒不小,让他手腕可以用“纤”字来形容,虽然这不大妥帖。   姜亦尘收手时,指尖无意扫到安煦的手腕。   安煦有点痒,借着调节绳结松紧,用拇指掠过那片皮肤、揉了揉,而后轻轻敲两下桌面,示意对方让他诊脉。   姜亦尘重新老实把手递过来,并且说话算话:“萧大夫说你或许曾经用过雾蝇,所以……会被他放的药粉影响。”   他捡重点讲给安煦听,眼睛总是看着安煦的手。   安煦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挺明显,因为太瘦和习武,手背上的青筋明显,那是双秀气又不显矫揉的手。现在这双手上戴着他冒险寻来、连夜打磨的宝石,他便擅自将这看作一道不用宣之于口的契约。对方接受了契约,乐意成为他的人——成为让他捧在心尖儿上的人。   进门前,姜亦尘刚服过内伤药,后背被碎石砸伤的地方火烧火燎地疼,喘气时胸腔“呼扇呼扇”的、似有无数尖针在扎,这会儿不知是药起效,还是眼前人比药灵,总之他好受多了。   他分心想:我和他都伤了,算同“病”相怜吧?   这么一想,他嘴角又要压不住了。   为免安煦再骂他“笑屁啊”,他赶快偷眼瞧对方——   安煦垂着眼,是在聚精会神诊脉、写方子,姜亦尘都不确定话他听进去多少。   他闭嘴好一会儿了,安煦才撂笔道:“跟我猜得大差不差,雾蝇少量安神、过量影响意志,我近来注意力……难以聚集,或许与此有关,但那虫子的特性我实在记不全了,要回去查查才好说。”   姜亦尘想:当年是莫九岚收养无烬,是他给无烬用过这种东西?   眼下无凭无据,他没接茬。   从脉象看,姜亦尘伤肺,内有出血,因身体底子好,修为也不浅,才能活蹦乱跳地出现在。   安煦斟酌用药,不让对方落下病根,也忍不住分心:珀晶矿脉该是在太白不咸山的旧火山口,离此不甚遥远,但路途险难,他身为皇子……何必亲力亲为?当真有个三长两短,这些年的壮志筹谋岂不悉数作废了。   安煦偷眼看姜亦尘,一眼撞上对方的目不转睛,他心口一紧,装作端详其面色,下意识道:“你中气虚浮,肺腑……”话说一半,惊觉方才说过类似的话。   车轱辘话来回说,不是心虚是什么?   他若无其事且闭口不言,装模作样看方子,实则想起姜亦尘那句“做比说重要”。   他阖了阖眼:他豁出安危为我,是因为愧疚么,又或是我当真这么重要?我有什么好的……   “这两日殿下歇息吧,异案的文书下官会先写好,再请殿下过目。”安煦说着起身,拿起药方要亲自去抓药。   “诶,等等,”姜亦尘在他手臂一拦,“还有个事我没想通。”   安煦重新坐下看着他。   “小萍选择下手目标向来是孤身旅人,这回为何向大皇兄下手?”姜亦尘说完,干咳两声。   安煦撇嘴看对方。   姜亦尘对案件本身不甚敏感,但在权力场中的算计手段一点都不简单。这问题该是在他脑海中浮现的瞬间,便想通了答案。眼下……   这货没话找话。   “太子殿下拔营时,以‘战务需要’为由,将小萍带走了。”安煦淡声道。   姜亦尘尚不知此事,他告知此事便等同于回答问题了。   果然,姜亦尘皱眉嗤笑出声:“他二人何时揣手的?当天餐宴上,还是……小萍夜袭他时……咳咳咳咳……”他有伤,见到安煦话多伤气,突然开始咳嗽,咳得停不下来,已见气喘之势。   安煦“啧”一声,臭着一张当大夫的脸示意他闭嘴,捻针通他肺经:“不会是当天夜里,否则咱们不可能半点声音听不到。如今镇上的事情查清了,教唆萧大夫炼制灵光圣人的上家还藏匿极深,你大哥还知道些什么,不好亲自追查,才借机、借你我之手查端倪。”   姜亦尘心中已有所疑之人,眼下他想确认安煦的想法是否与他一致。   “还记得要杀你的马匪么?”安煦问。   姜亦尘眼睛倏然亮了,想问“那太监是否我母妃指使”,无奈安煦在他颈嗓落针,他不咳了,但也说不出话。   于是,他抬眼看人。   这一看可不得了。   安煦站在他身前咫尺,正不轻不重压着他的天突穴。锁骨间那一片皮肤被对方微凉的指尖触碰,脉搏跳动传染给对方,又被反弹回来。   一下两下……与他心跳的节奏同频,扯得他下腹气海也不对劲。   离得太近了。   安煦衣襟上岩兰草的药香味撞得他心旌动摇,他只要微一低头,就能将额头抵在对方胸口;他只要伸手,就能搂住对方的腰身,把他收进怀里来。   姜亦尘:……   太难忍了,简直是磨炼。   他熬不过磨炼,深吸一口气,不让安煦再压制穴位,跑到窗边吹冷风。   安煦没闹明白他撒什么癔症,还在一本正经说公务:“听说那小公公是条汉子,在大殿下手下走了几个来回,片语不发。如今你哥回西疆,我身子也缓得差不多了,这一半天吧,我去会会他,”他嘴角弯出一抹得意,“还没有哪个嘴硬的能扛过我的手段呢。”   吹好了牛皮,安煦到姜亦尘身边“咣当”把窗一关,薅住人坐回屋里:“扎针冲风,你想嘴歪眼斜,被扎成针包才能恢复么?老实歇着,我给你熬药去。”   说完,他随手拔针,扭脸走了。   然而万没想到。   安监正医术高明,能几日之内医好姜亦尘的内伤,却撬不开一个小太监的嘴。   他与那扮作马匪头子的小太监见面时,后者手指没了三根、腿也断了,显然受过酷刑。   而安煦不屑此道,他问讯自有方法。   首先,他认为每个人言语背后都藏有自己的逻辑,措辞、语气、神态、讲话重音,均能窥探其初衷,只要他能跟对方对话,总能听出蛛丝马迹;   其次,若遇到伪装高手,他还有药,他自制的香药配合针技,能让人进入恍惚无我的状态,问什么答什么,不过此道极伤身体,可能至人疯癫痴傻,太损阴德,他不爱用。   结果呢,他碰上对手了。无论他对那太监如何威逼利诱,甚至用药,对方都闭口不言,嘴比城门还严实。   安煦挫败,此事在姜亦尘面前丢脸事小,其背后的水深引人不安——   一个人在被药物操控到极致的情况下,是不可能守住嘴的,除非……   除非他身体里有个更强大的、足以抵御外界诱导的开关。   姜亦尘听说之后也惊了,他深知安煦手段了得,不然当年皇上也不会想要安煦建立酷吏组织。   现在问不出个所以然,只能从长计议,在坤灵耽搁日久,该回都城去了。   一路上,安煦还是坐车。   他忙着把珀晶研磨成粉,又将两串珠子以细砂锉剖光,自娱自乐不亦乐乎。   姜亦尘则以伤未痊愈,不想喝风为由,挤上车来。   马车本来就是六殿下的,安监正鸠占鹊巢,无理由拒绝。他本以为姜亦尘会聒噪,谁知这人非常识趣,话少、知冷知热、端茶端点心,把他照顾得舒舒服服。   他身体总归是不大好,坐车大半日疲累得不行,眼看日头西斜,必得在日落前赶进京州,他没提下车透气,合眼养神,暗中将内息走了一小周天。   忽而,马车轮子压到硬物,车厢猛然一颠。   安煦猝不及防地栽歪,立刻警觉睁眼。   这一刻,他所见画面是姜亦尘稳住自身的同时,张开手臂虚护住他,甚至把肩膀送来,以防他靠空。   他的发丝跌进对方外氅领口的风毛里,舍不得出来。   ……嗯。   安煦只当没看见,捏捏眉心,干咳一声,拿起工具继续磨珀晶。可不知不觉间,仿佛有一小股电流从姜亦尘领口攀着他的发丝传过来,扎得他那片头皮发麻、惹他耳根发烫,烧得他想看姜亦尘。   安煦侧目——姜亦尘正看着窗外,他只看到对方下颌和耳后的一片,可他总觉得这货在偷笑。   “大人,”车窗外庆云打马追过来,扰散了安煦的不自在,“咱们此行还惊动太守大人吗?”   安煦好奇掀帘问:“怎么这样问?”   庆云答:“您要我安排京州分部的弟兄暗中接应,再去向太守大人出示腰牌求助,后来我和兄弟们赶到镇边,您又打信箭让我们撤了。”   那是因为给姜亦尘打马虎眼。   “怎么了呢?”安煦又问。   “我总感觉那太守大人只是面上应得好。当日他口称即刻派人接应,大张旗鼓地点查人手,但直到您发信箭,我也没见他的人跟来,不知他是效率低下,还是……有意拖延。”庆云说得直接,不避忌姜亦尘。   安煦片刻没答。   事到如今,京州太守的心思非要经历新的变故,才好推测。此行路过京州前去拜会,反倒容易弄巧成拙,他看向姜亦尘。   姜亦尘笑道:“京州太守是……庄庆贤大人,他在坊间口碑还是不错的,咱们只在京州落脚一天,便不去叨扰他了,”他招呼陈默去安排客栈,又温声问安煦,“一会儿你要去街市逛逛,买些东西带回去么?”   安煦确有此意,他从前每到外阜必会带好吃的、好玩的分给都城堂内众人。这是郑亦才知道的旧习惯。   他没揪着往事细节不放,点头道:“殿下要一起么?”   姜亦尘心花怒放,无奈没等花骨朵开大,空中便有道阴影闪过。   “是枢鸢!”景星张手接木鸟。   那鸟儿比寻常时候大,脚下栓着小包袱。   “大人,是您的东西,咦?这是送到都城总部的,怎地折到这来了?”景星递上东西。   安煦也觉得不对劲,沉吟道:“许是二叔近日出门了?没能帮我收这些零碎吧。” 第30章 暗醋   众人不搅扰京州太守,也没去搅扰司天堂京州分部。   陈默选了个闹中取静的小客栈,安顿下来时天色暗了,坊市正当中的钟鼓楼上灯球火把璀璨,照得半边城都是暖的。   安煦行路疲累,歇息片刻,下楼打算在客栈里解决晚饭。   他到大堂时,姜亦尘已经让大部分人放羊了,只他自己坐在桌边看街景,身边有陈默和近侍两人。他没明说,但安煦知道他在等他。   小店老板热情极了,亲自下厨做的吃食。食物讲究不多,入口能暖人心。   安煦吃完肉汤面配小菜,打个哈欠,舒服得想直接躺倒睡了。   “累便去歇着,买东西的事我去办,包你满意。”姜亦尘搭话。   安煦有点动心。   姜亦尘的内伤好得差不多了,他却是不行。   他呕血至今已过十日,有时候起身猛了,眼前会一阵发黑,五脏六腑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反正是不对。那条老大难的右腿积攒淤血,伤口几日没处理又开始肿胀发硬,过不得许久又得放血,当真生血不够放的快。   眼看他要答应这提议了,客栈老板突然插话道:“客官累了先回房小憩,晚些时候还是出门遛遛好,我看您脸色不好,该沾沾喜气呢!”   “嚯,沾喜气?土地爷要嫁女儿吗?”安煦笑着问。   老板让他逗乐了,摇摇头,开始讲述。   京州这片地方从前市租匮乏,自从太守庄庆贤大人到任,百姓便越发殷富。最有钱的一户人家姓蒋,蒋家每年到这时候会办祭奠,向浮屠门祈求大晋风调雨顺,他家生意兴隆。庆典是三年前他家请来灵光身开始的,此后家势果然蒸蒸日上。今年是第三个年头,要大办、告请九天神佛,一定热闹得紧。   安煦和姜亦尘对望一眼。   二人都知民间疾苦,也知道百姓对浮屠门的虔诚日渐发邪,邪到惹得皇上开始视其为眼中钉;但民间私行典仪是头一次听说。   从前即便有类似法事,也是小范围内秘而不宣的。   姜亦尘看安煦的眼神就知道他好奇心又上头了,劝道:“回房休息个把时辰,一会儿我叫你,好不好?”   跟着,他看见了安煦眼中的“不好”。   特别难得,安煦居然对他俏皮地眨眨眼,声音堪称温和:“饭后百步走,咱还是出去遛遛吧。”   一个眼神姜亦尘就败下阵来,一声“咱”叫得他魂儿都开了花,他招呼俩近侍和陈默跟着,一小撮人悠悠荡荡,上街遛弯去了。   安煦身为监正,朝上、衙门两头跑,总得端着稳重;近来难得出门放风个把月,一不小心就露了本性。   他终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第一次来京州,看什么都新鲜。闲遛没人催,他心情不错,疲累都给遛没了。   要说华夏大地,有人的地方就讲究吃喝。京州一带有种吃食叫火子烧。它与寻常炊饼火烧不同,是将千层的酥油面饼烤到外焦里嫩,切成小块拌以特制酱汁。那东西一口咬下去外皮焦香,内里嫩面沾满汁水,咸味反甜,咽下一口想两口,再配上新炸的河虾,能把眉毛鲜掉了。   安煦边走边吃,又买了带回去的礼物。   姜亦尘一直跟包儿跑腿,时不时担心他撑着,劝他少吃两口、留着肚子尝尝别的。万事平静和谐,直到……姜亦尘看见安煦挑范阳绫的斗篷。   斗篷是浅荷色的,带着极大的风帽,帽子外圈一围纯白风毛,看就不是男人穿的,并且安煦挑得极仔细,在细微的样式差别间纠结良久。   “要买给谁呀?”姜亦尘问。   他心里七上八下,与安煦五年未见,对方心中也有了在意的姑娘吗?没听说啊……嘶,情报缺漏了吗?   从前二人少年时,姜亦尘初解相思意,把喜欢压在心里不敢说,曾妄想有朝一日与安煦天高水远,逍遥山水间。八荒九州的旁人都是过客云烟,只有二人一世界。眼下,那尚未宣之于口的情意更不得时机去讲。他看安煦指尖掠过斗篷前襟,斗篷不会说话、不会笑,只静静躺在那里,就似是对他一厢情愿的嘲讽。   他心里酸溜溜地想:若是有一日……他要娶妻生子,我难道还要拦着么?我该祝他儿孙满堂才是。到那时候我如何自处呢,他的孩儿能叫我一声……义父?   安煦不知道姜亦尘心里一壶醋都熬冒泡了,只从话里听出些酸味,抬眼倒看不出端倪。他前一刻想故意气人,坏心眼在脑瓜里转一圈又觉得没意思,坦诚道:“买给无瑕的,丫头大了不好糊弄,去年她生日我没去,跟我闹了好几天。”   无瑕……   姜亦尘回忆片刻,意识到安煦所说是对方二叔骆九菊的女儿。当年他与那小丫头见过一面,印象里那是个咋咋呼呼的小女孩,和哥哥一名“白璧”,一名“无瑕”,都是骆九菊的心头肉。这对心头肉还有对很可爱的小名——叫“冬瓜瓜”和“冬瓜花”,因为他们娘亲喜食冬瓜,这二人一是秋季出生,一是初夏出生。   再论及能给一双儿女取此小名的十分人才骆九菊先生,是安煦老师莫九岚的师弟。按理说,安煦该称其师叔,怎奈莫九岚死活不肯让安煦喊自己师父,师叔也就只能成了二叔。   从前姜亦尘不明白莫九岚在称谓上犟什么,后来猜测对方八成知道安煦身世,纯是不敢给皇子做“师父”。   得知斗篷是买给冬瓜花的,姜亦尘醋劲消下去一半,主观认为此花与无烬“性格不合适”,但他回忆安煦对那丫头也是宠的,虽然更似兄妹之情,还是不得不防。   安煦忽视他那比针鼻儿还小的心眼,眼神一飞,见成衣架上的一袭氅,灰黑底色的范阳绫,上用银丝织绣,若隐若现是飞云祥阳的纹样,与领口风毛呼应得恰到好处。   “掌柜的,那件挑下来瞧瞧。”安煦道。   “先生好眼力呀,这是小店最好的氅,苏工锦缎里儿,衬的羔羊细绒,赶过几天再冷些,只这一件衣裳过冬也是够啦,”掌柜的称赞着,用衣杆把衣裳挑下来,又可惜道,“您穿的话,怕是宽肥了些,但咱可以定,五六日便能做好。”   安煦笑着接过衣裳看看,见领口针脚确实瓷密,笑道:“不必了,就要这件。”   他付账打包,让景星庆云将其它东西送回客栈,独留下这件氅衣,递到姜亦尘面前。   “前几日弄脏了殿下的衣裳,这算是……一点心意。”   姜亦尘吃暗醋吃出件新衣裳,大叹:会哭的娃儿有奶吃。   其实他哪里在乎安煦弄脏他的衣服,只因事发突然,他聪明的脑瓜壳和伶牙俐齿拌蒜,连“额”两声都没想好应对。   安煦难得在他脸上看到窘迫,偷笑想:这钱花得值。   他想说“此物比不得殿下平日用度”,细一思量,感觉还真不见得。姜亦尘虽是皇子,穿衣裳却极不讲究,单说那袍子洗得接缝泛白,也是照穿不误的。   他便没多论,只将衣裳一展,给对方披上,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好看。”   姜亦尘心里有个小人开心得跳脚,面上沉静,向安煦露齿一笑,比方才更多了人模狗样。   二人走出店外想再去别处,忽而糟乱声起,有人吵吵嚷嚷:   “巡游的花车来了!”   “快沾一沾喜气——”   周遭人群霎时“呼啦”往前涌,连些小本摊位的老板都不顾东西了,跟着人群往前挤。   太乱了。   不知谁推了安煦一把,他全没防备,只得顺势而行,惊急之间蓦地回身看同伴——几名近侍给冲散了,独姜亦尘一人,紧跟在他身后,见他回眸,扬手拉住他手肘,将他拽回几步。   安煦几乎撞进对方怀里,新氅衣的风毛直接扫在脸颊上。   也不知为何,他很喜欢看对方的俊脸被一团毛茸茸簇拥,莫名帅气。   而这帅气并不具象,始终感觉。   他回忆郑亦,郑亦也俊,气质却不尽相同。   与姜亦尘相比,郑亦有同样的稳、机智、果决,唯独少了一份沉。   许是几年磨砺,也许是姜亦尘不再掩盖,他性子里的沉静在重逢之后暴露无遗,给他镀了一层金。   安煦意识到自己是被沉静吸引,突然苦笑:若他痛哭流涕地跟我解释当年,我只怕……会更加厌烦吧?也是犯贱。   他脑子开小差,人反应便慢了。   姜亦尘将他护在怀里,片刻也似天长地久。怎奈天长地久有时尽,周围太挤了,他便环视一周,见旁边有个二层茶楼,尚算清净。   “咱们上去。”姜亦尘低声言罢,在安煦腰间一提。   安煦立刻收神。二人眨眼功夫飘落在茶楼的观景台上。   现在哪里都闹哄哄的,周围人顶多分给二人两眼诧异。   二楼有风,安煦衣着不算单薄,姜亦尘依旧默默和对方换个位置,将其掩在下风口。   “唔,花车在那。”他往远处一指。   安煦看过去,见花车是辆木架车,被四头黑牛拉着,缓缓前行。   那四头牛角上缠着红绢,额前系着大花,胸挂铜铃,摇头晃脑;车很宽阔,周围扎满了鲜花,车子正中间是个四壁透明的琉璃罩子,罩顶是七彩的,以琉璃色块拼出“浮屠”二字小篆,把月光也润得上色,如同天印打下来,正好扣在罩中人额顶。   那人一动不动地枯坐。他干瘪、没生气,裸露的皮肤是铜色的,肋骨凸显,腹腔凹陷,跟王庄桥在石室内的模样极像,只是没用长带绕颈。   离得太远,安煦和姜亦尘看不清他的容貌,而事实上,他瘦成这样容貌早就走样,即便看清,也难一眼辨认他是否是坤灵镇案中的被害者。   他极静,琉璃罩子为他隔绝嘈杂、混乱,唯独隔绝不去疯狂。   有百姓在牛车路过的瞬间下跪,以头抢地“咚咚”的,许愿声变得“嗡嗡嘤嘤”,你一句、我一句,交织似鬼哭狼嚎,怕是神灵也要吵得头疼。   但“神”不能头疼,否则会折损虔诚,所以,他一动不动。衬得他身后女侍灵动。   那姑娘一身红衣,将篮子里的花瓣往车下撒,她站在花团锦簇里,本该比琉璃罩中的人容易被看清,天上偏起了小旋风,让光影四面八方乱晃,晃得暗影阑珊,虚幻了她的容颜。   风大了。   “忽——”地一下,灯罩里的光齐刷刷黯淡下去,月光落在红衣女子清冷的面容上,似乎照见了真容。   不知是否某一刻月光会吓人,安煦看到那女子缓缓扭头,目光越过人海,直勾勾地锁住他,向他笑了一下。   又是似曾相识的瞬间。   好似在梦里;又好似……是他幼年的现实里,也有人这样盯视过他。   人会是这样的,相似的感觉反复经历会自我怀疑,加之如今有雾蝇搅扰其中……安煦不确定自己是否记忆出现偏差。   “无烬,”姜亦尘见他出神,在他腰后重重一搭,“怎么了?看什么呢?”   安煦倏然回神,他再看那花车——灯火复原,琉璃罩还在,周围依旧热闹,姑娘照旧灵动,花瓣芊翩飞舞,仿佛刚才所有只是他的臆想。   他不错眼珠地看着那女子,冷笑道:“看……‘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 第31章 诡叙   话说得鬼气森森,应着当前的景儿散在夜风里。   姜亦尘看那花车一眼,在他看来这只是一场盛大的、让非信奉者不理解的疯狂祭奠,除了琉璃罩子里的死人配“红衣女鬼”的组合诡异,倒未看出异常;   他便又看安煦——   城中火光明亮,没能给安煦脸上沾染虚假的红晕,反将他本来就瘦削的下颌阴影描得更紧绷;他眼睛被流光映得晶亮,亮得发寒,带出只有与他熟悉之人才能感知的戒备与敌意。   姜亦尘抬手,罩在安煦的后颈。   安煦没防备。   注意力大概也没在这,被骤然触碰人便一缩,意识到是姜亦尘,很快又放松下来。   姜亦尘顺势在他颈后不轻不重地捏两下,把他的紧绷捏松,温声道:“风大了,回去吧?”   安煦点头,转身下楼,走出几步最后回望花车一眼。   大路给堵得水泄不通,二人绕小路往客栈走。   蜿蜒的胡同被月色铺上银光,指引二人前行的方向。他们与吵吵嚷嚷背向而行,享受安谧。   安煦揣着手、低头往前走,不看路也不理姜亦尘。   姜亦尘忍不住问:“怎么了?是……发现了什么?”   “我从前……听过一个故事,现在突然想起来,有意思极了。”   安煦说了句不着边际的话,他声音不大、很干净,被夜风送进姜亦尘的耳朵,听上去有点冷。   不等姜亦尘追问,他就开讲了。   “很多年前,邺阳郊外的山脚旁住着个单身猎户。有一年初冬,下了很大的雪,猎户进山打猎,给困在山上下不来。或许是机缘到了,他在群狼环伺中救下一对母子。那娘亲终归是大人,吓到之后缓缓便没事了;孩子却整日低烧,夜夜惊梦,恢复意识也醒不来,给魇住了似的,总在喊‘它不是阿娘,是它杀了阿爹’!”   “要说风大雪急,只母子二人在山上挺奇怪哈?”姜亦尘忍不住点评。   安煦笑道:“猎户跟你一样,也起了疑心。可他发现女人对孩子极好,小男孩说梦话时她总能悉心安慰,将孩子抱在怀里哄,说‘阿吉不怕,你做梦了,那是假的,’,猎户连日冷眼旁观,见妇人总能将孩子安抚好,又总在孩子睡着后默默流眼泪。他知道这里有事,寻机会去问。妇人紧绷的精神终于被关心撞散了,痛哭流涕,告诉猎户说‘我前些天才发现的,这孩子的父亲是个披着人皮的鬼!我吓坏了,带着孩子跑了几次,都被追回来,它承诺不吃我,可我还是害怕!我趁着大雪逃进山,我想我哪怕冻死也不要和鬼住在一起!可是……可是那是个鬼啊!它很快知道我们逃进山里,追跑之下,我把它推下悬崖、带着阿吉又逃了,遇到你……’猎户听完,感觉妇人言不尽实,但没说什么。”   安煦身体还不太好,说到这里干咳两声。姜亦尘在他背上拍着帮他缓气,问道:“然后呢,猎户发现妇人骗他了?”   安煦笑着摇摇头:“猎户确实很谨慎,他又观察妇人日久,并未发现异常。三人在山中小屋挨到雪融花开,没有鬼怪惊扰,就连野兽也没有。妇人和猎户对阿吉很好,男孩恢复神志之后,得猎户陪伴对比,也回忆起父亲的诸多诡异,渐渐相信母亲是带他逃出危机的人。整个冬天,猎户与母子相依为命;春季三人下山时,就像一家三口似的。他们一起回到猎户的家,日子过得平淡是福,小男孩渐渐长大。直到他可以和猎户上山学习狩猎技巧,事情才又开始不对。一对老少爷们进山几次之后,妇人发现猎户总心神不宁,问他怎么了,他便示意妇人噤声。有一日夜深人静,猎户偷偷叫醒妇人,让她跟着自己、到阿吉的窗根底下……”安煦晃眼看到姜亦尘听得入神,调皮心思起,更绘声绘色,压着声音道,“那妇人透过窗缝去看,看到屋里黑漆漆的,借着月光,她见儿子赤裸上身,将自己的腹部皮肤一寸寸掀开……五脏六腑都露出来,孩子将肠子脏腑拿出来,抖楞着理顺了,又放回去……它一边整理一边念叨着‘麻烦……麻烦啊……麻烦死了……’!”   安煦干哑着嗓子。   小巷子里阴风阵阵,墙头荒草被吹得鬼影摇摆,姜亦尘真的直起鸡皮疙瘩,皱眉问:“按这逻辑,阿吉才是鬼吗?是鬼见骗不了妇人,所以假死、重生,附在孩子身上,嗯……所以他们过冬时没有鬼找来,也没有野兽来,然后呢?”   “然后啊……”安煦有点想笑,忍住了继续讲,“然后妇人简直要吓死了,幸亏猎户早有准备,捂住了她的嘴。猎户安抚好妇人,连夜去找神棍,请他写好符纸,烧成灰掺在汤里给阿吉喝。男孩不疑有它,喝下去片刻不到便七窍冒血,中毒死了。没有厉鬼飞散,只有妇人亲手毒死儿子。再然后,她就疯了。猎户不离不弃照顾着她。妇人有时清醒片刻,会抓住猎户问‘阿吉呢?’,每到这时,猎户便指着院子里正在劈柴的背影答,‘你看,阿吉不是好好的,你又做噩梦了’,而那妇人也总会望过去,墙角的少年会心有灵犀地回头,对她露出笑意。那笑和猎户得意时一模一样,和她跌到雪山下的鬼丈夫也一模一样。”   姜亦尘听完最后一句,打了个冷颤,把整个故事回溯一遍:“所以……猎户才是那个鬼啊?”他皱眉笑看安煦,“哪个坏人给你讲这么诡异的故事,你那时候多大?”   不知何时,安煦把手腕上的翳珀珠串摘下来了,捻在手里随意摩挲。珠子料质极佳,只戴几日,便温润油亮,月光下像黑珍珠似的。   安煦听姜亦尘问话重点全在自己身上,心中说不出作何感想,叹了口气说想说的:“这是个充满诡叙的故事,殿下相信讲述者,又没有事实依托,所以……”   “所以……你想跟我说,如果一个人身边人都在骗他,他的记忆也不可信,那么他也就不知该信什么了。”姜亦尘温声接茬,懂得安煦是在借这故事说自己。   他幼时失掉记忆的几年,如同摆在有心人面前的空白纸张,任人书写编造。谁知道身边看似可信的人是不是披着人皮、编造故事的鬼?   姜亦尘被现实狠狠掐了一把,心想:他连我也不相信,才是明智的。   安煦察言观色,见姜亦尘表情突然悲伤,苦笑着问:“殿下有没有某个瞬间,明明从未见过、经历过,却倍感熟悉?”   “啊……”姜亦尘卡壳,他思来想去,总觉得任何安慰都不如替安煦扫清困惑来得实际,他不信不同个体之间存在真正的感同身受。   他问:“方才那场景你也觉得熟悉吗?”   话说到这里,小客栈近在眼前,火光亮了。   安煦见姜亦尘皮肤底色下尚存有几分内伤初愈的憔悴,打了个哈欠:“倒也没有,方才情景诡异,下官矫情几句罢了,”他抬头看冷月亮,“时候不早了,殿下早些歇息,比起这事,殿下更该操心浮屠门的放肆。教宗若不得约束,渗透进商贾贵胄的血脉里,大晋便得伤筋动骨。”   安煦说得不错,可姜亦尘心思半点不在这。   他更在乎安煦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也确定自己尚不足得他的信任,便压抑着急进,嘱咐安煦好生休息。   安煦回客房,稍作洗漱,放飞一只枢鸢,和衣而卧。   庆云见他睡觉不脱衣服,问道:“大人,一会儿去哪儿、跟谁过不去?”   安煦“啧”一声不耐烦,翻个身,吓唬小孩的坏心发芽,问道:“一会儿去抓鬼,你跟我去吗?”他发现景星没在,又问,“你哥呢?”   庆云性子活泼些,但胆子小,这些年跟着大人走南闯北,容易被惊吓的活计多是踹给他哥景星,只不过今儿个……   “我哥冲了风,方才回来便低热,我给他诊脉觉得没大碍,让他歇了。所以……一会儿只能我跟您去。”   安煦眉头微收。景星庆云跟他多年,医术学得个皮毛,他不放心,起身去景星房间。   景星正难受呢,睡得不实,迷迷糊糊知道大人来了,要起身,被安煦一把按倒:“躺着别动。”   他在床边坐下,给少年诊脉,笑道:“俗话说得好‘若想小儿安,三分饥和寒’,你这小屁孩吃多了,又忙活出心火,好好歇着吧。”   景星张了张嘴,被论作“小屁孩”非常不爽,不爽之余又有种隐秘的依靠感,脑袋烧得有点糊涂,开口没说出话,便被安煦两针扎下去——睡安稳了。   安煦攮晕了景星,又看过庆云开的方子,掂配着修改一二,才放心回房。   这几日他沾床就能着,睡得比较沉,导致他开心又焦躁。原因很简单,珀晶有用,证明他确实接触过雾蝇。   原因不明。   约么一个时辰过去,窗子“笃笃”敲响两声。   安煦睁眼便清醒,翻身下床,打开窗——是枢鸢回来了。   景星病了,他没去叫庆云,指尖在窗棂上敲两下,这极短的瞬间,他想叫姜亦尘。   而念头只闪瞬一促,他深吸一口夜寒,身影一飘,跃窗而出,三晃两晃追随枢鸢消失在夜色中。   夜色毫无偏颇地笼罩着京州每一寸土地。   城郊庄园门口灯火飘晃,匾上“蒋家别苑”几个字被火把的焦烟缭绕得虚幻。光明不足以抗衡月色的冷,火苗好似没有温度,只能照亮庄园的角落,照亮这里的荒芜。   让这里像一座灯火通明却毫无人气的阴曹地府,等待有缘人的踏入。   安监正艺高人胆大,放枢鸢进院翱翔,待小木鸟回来报信,确定庄园里的活人一个手就能数过来,他飞身跳入院墙。   院内的石灯笼里也都点燃烛火,像一座座引魂灯,不知为谁引路。   路的尽头是别苑正堂。建筑巍峨,乍看上去更像是一座塔,左右对称是婆罗多的建筑风格。安煦迈步往里走,塔堂是个有十字平面的柱厅,由圆形藻井围拢,藻井正中摆放的东西被红布蒙着,看形状像放灵光身的琉璃罩子。   他没理这玩意,更在意那红衣女子。他总感觉对方看他的一眼不是幻觉,而从现状分析,祭典还没有结束。   谨慎起见,安煦再放枢鸢探查,确定堂内没活人,向正堂后面走。   他绕过通堂门,刚绕过门洞——我滴个老天奶!   那一袭红衣的女人就站在屋子正中间!正直勾勾地瞪着他……   安煦头皮瞬间起炸,寒毛根根起立。他倒抽冷气,冷空气帮他迅速冷静。   很快,他发现那不是真人。   与他对视的是个枢木偶,因为太逼真,连他都没能一眼辨真假。寻常时候,为了以假乱真,木偶表层会被附着“皮肤”,那皮肤是一种特制的油浆纸做成的,可眼下这个不是,极近的距离,安煦甚至看到对方皮肤上的毛孔——质地细腻,薄施粉黛还原了吹弹可破。   那或许是一张人皮,一张女人皮……   他沉静心思,重新打量木偶,确定这非是官家手笔,至少与司天堂无关。   只是这依旧奇怪,他跟木偶对视:方才花车上遥遥一望是你么?   不难看出,事件背后有个高手,安煦越过红衣女偶往后走。   可也就在这时,他身后一阵响动。   安煦蓦地回头,几乎同时——“稀里哗啦”。   女偶摔瘫在地上,髻上簪的红牡丹磕在地面,支离破碎。它抽搐几下,竟然抬起头,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直勾勾地看他。   下一刻,那东西哆嗦着,将手肘、膝盖悉数撑地,胳膊腿不分流地向安煦爬过来。 第32章 大闹   寂静的空间里,木偶关节摩擦、手脚磕地,“吱扭扭”伴随着“喀拉啦”,诡异的声响配合它扭曲的爬行动作,超越常人对恐惧的认知。   它爬得乱七八糟,却极快。   安煦不暇多想,侧身让过一扑,看其后心位置——机扩是松的。   也就是说没人为它设定“发现陌生人即攻击”的命令。   那……它为什么自己会动!   安煦坏心起,不拿女偶当姑娘,冲其屁股就是一脚。   “咻——砰——稀里哗啦——”   木偶被他直线蹬飞,脑袋磕墙,胳膊腿松散成一滩,倒地不起。   瞬间,安煦惊觉不对劲。   他枢术太精湛了,对各样偶人的重量心知肚明,这一脚下去,他感觉枢木偶比预想重,脚掌传来的震感像踹中了巨大的坚果,木偶是壳,壳里还有个……“果仁”?   安煦想到了什么,趁木偶“磕懵”,抽刀贴其颈,割喉似的绕划一圈。人皮割破,他四指并拢向其颈后贯穿,摸到关节,巧劲一提。   偶人顿时头颈分家。   安煦指尖感知到一抹柔润,带着温度——是活人的皮肤。   安煦脸色一沉,手上不停,几下彻底拆解偶人关节,将它的头整个拔下来。   然后……   他看到一团头发。   偶人的空腔内,是谁的发顶。   待到它躯干被彻底打开,一个小女孩静卧其间。   女孩不过七八岁,冬月里穿着单衣、瘦骨嶙峋,已经晕过去了。安煦检查过后,小心把她抱出来,见她手脚上全是被木偶内壁卡出的淤痕。   她脸色发青,是很久没晒太阳,双眼紧闭,气息微弱,鼻子下面粘着一段竹节,竹节开孔,正对她的鼻息。   安煦抹一下小孔边缘,凑在鼻子边闻——只一息,他便心神恍惚。   心底的恐惧和愤怒刹那间迸发,他闻见了雾蝇粉末的特殊香气。   安煦拉过小女孩的手诊脉,她脉息微弱,长时间营养匮乏,心神也不坚定,她……是被困在偶人里,被操纵着做一系列动作。而方才那诡异的爬行,或许是她牟足唯一一丝力气的求救,结果万没想到,被安煦一脚踹墙上去,晕得彻底。   安煦自责刚才的事办得“年轻”了,捏捏眉心,看向那绝美的、死气沉沉的木偶,它分明是为这小姑娘堆楔的、只属于她的活死人棺!   “畜生……!”安煦怒意上行,扯下竹管扔远。他看多了惨绝诡案,万事皆麻木,独看不惯有人对孩子动手脚。他的情绪由惊转怒变化太快,被丁点雾蝇粉末刺激便血气翻涌,眼前反黑,一阵眩晕,仿佛有只手拽着他的魂魄,要将其拖入虚空。他不得不单手撑地,持着蹲跪的姿势低头猛喘两口,稳住心神。   眩晕略有缓和,他脱外氅,裹好小姑娘。   小女孩感受到衣裳里的温暖,紧绷成一线的嘴唇松动,眉头也不那样紧锁,竟是有些许恬静了。   这模样安抚了安煦。   安煦将她安置在旁,两下复原木偶,杵回原位;抓起地上的碎牡丹,从天窗扔出去。他心绪飞转——眼下是看清祭典幕后的绝佳时机,可是……这小丫头脉象太虚了,最好即刻带走救治。   是留是走?   老天爷嫌他犹豫,帮他决断。   前堂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嘈杂混乱,不止一人!紧跟着,摆放器物,布置场地的闹腾声响起。   “去请圣女,大人们很快就到,你们都精神点儿,别给咱家老爷丢脸!”苍老的声音两句安排,脚步声便向堂内来了。   安煦冷笑:得嘞,出不去了?   他抱起女孩,迅速环视房间里,这屋一穷二白,几个杂物柜子之外,再无其他。   安煦暗骂:让“圣女”住这埋汰屋子,搁我是邪神,定让你们年年倒霉!   他脑子和腿各司其职,盘算躲柜子里头不靠谱,抱着女孩挤进木柜和墙壁的夹缝间。他二人都瘦,直挺挺、排排站,还真藏得着实。   他刚把衣摆拽回来掖好,一拉溜十来个护院进屋。   小头领示意:“请圣女出去,慢着点别磕了。”   其余几人毛手毛脚上前,担起红衣女偶往外走,无人仔细检验。   安煦悬着的心刚要放下……   “咦?”不知谁纳闷一声,又把他心提搂起来了。   跟着,就听这倒霉玩意念叨:“圣女……头上的牡丹呢?她怎么清减了?”   安煦:个尿催的!   疑惑未解,屋里乱开了,有人拆开人偶外壳,终于看到空空如也。   “圣女呢!圣女没了?!”护院调儿都变了,比丢妈还着急,一嗓子堪比叫魂,叫出堂子内外的灯火通明。   现场陷入寂静。   须臾过,有反应快的喊:“快!快通知刘伯!快找!找不见咱吃不了兜着走!”   护院们手忙脚乱,皆不顾因果了,只顾打开屋里柜门检查。   安煦笑骂“傻子”,单手将女孩护在怀里,环过她头颈,轻轻罩她口鼻,以防她骤然醒来。   可这老天爷吧,大概是惯爱跟安煦开玩笑。每当他得意,就得弄点倒霉事给他提神。   因为他极好的耳音先听见门外传来动物低吼,跟着门边地上有一对兽影映进门里,雄壮威武,毛发蓬松。   看形状、个头是……獒犬?!   这里居然养着獒犬,还是一对!?   这种猛犬脾性独立、攻击性极强,血缘之间也争斗撕咬,不死不休,若两头一起养,全靠训练师技艺高超。   两只畜生进门,好几人低声嘟囔“快给祥子和福子让路”,小心翼翼与野兽错身,挪出外堂,小屋子霎时被一对大狗占据。恶犬“呼哧呼哧”探查到陌生气息,越发暴躁,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甩得到处都是。   安煦盯视兽影,见它们被训犬人带到木偶边……   狗鼻子太灵,空间狭小,藏不住了!   电光石火,安煦抖手放枢鸢,小木球迎风绽开,木鸟直冲一只獒犬眼睛啄去。   墙边突然有鸟诈尸,满屋子人和狗都愣住了。   獒犬猛一甩头,去咬枢鸢,枢鸢鹞子翻身,贴着血盆大口擦边飞过,在空中打个旋子,又折返回来。   安煦借机而出,单手将女孩夹在腋下,要夺门跳出包围圈。   护院里不乏高手,一人爆喝:“贼在这里!”   利器破风声须臾间迫近。   安煦听声辨位,腰身一扭,向后跳。   飞刀贴着他的衣襟掠过,刀刃几乎擦在胸口。   好巧不巧,他落脚于另一头獒犬身边,右腿吃不住劲,转一圈卸力。   大狗被他的仙气飘飘惊得一愣,旋即呲牙瞠目,刚张血盆大口,安煦贴附右腿的怪剑已然出鞘。他将小女孩往身后一掩,剑起剑落,热血扑洒——大如灯笼的狗头被一斩而下,骨碌碌滚出好远。   身首分离太快,魂儿来不及立刻搬家,促使腔子摇摇摆摆向前冲。硕大的身躯正撞在一名护院身上。   那人被狗尸扑倒,喷染满脸的血,吓得鬼哭狼嚎“嗷嗷”惨叫。   安煦不停歇,短剑一甩,还剑入鞘;两枚金针直冲另一獒犬双眼而去。   那狗还在跟枢鸢鏖战,没防备“人心险恶”,立刻瞎了。   瞎而生惧,惧生暴躁。   它哀嚎一声,挣脱牵束,居然掉头反扑主人去了。扑倒了便一痛撕咬,场面血腥、混乱,让人避而不及。   须臾间,安煦整治恶犬一死一狂,目光冷寒环视一周。护院们见他这般气势,都被震住了,无人敢上前,也没人去救那被獒犬狂咬的驯兽师。   僵持间,门口又有人影晃动。一名老者拨开人群,上下打量安煦,冷笑道:“阁下腿脚不便,身体也……似风中残烛,何苦找此麻烦?你是谁?放下圣女,饶你不死!”   他说话声音苍老,正是方才在户外安排活计的刘伯。   “蒋家从何处习得以雾蝇控制活人的诡术?”安煦不拾岔,冷声反问。   刘伯老眼炯炯,未予置评,一个眼神飞过来,像是在说“冥顽不灵的死心眼”,他袖边飘动,飞刀划出道闪电,劈进瞎眼獒犬的心口,结束了那畜生性命。   而后,他不再废话,一摆手——动手!   众护院未动,安煦先动了。   安监正左手夹着小女孩,身形依旧飘如鬼魅,眨眼连过四五人,那几人未能反应,接连躯干过电似的,只来及“哼唧”一声,便软倒在地。   待他身形落定,已在第一层包围圈外。   这次,那刘伯也惊了,喃喃低语‘伏羲九针’向身边人交代一句,让那人走。   “别走呀!”随着安煦低笑,金针两道光芒正中那人膝窝委中、委阳,那人“哎呀”一声倒地,接连三次站起来,又摔回去。   “废物!”   刘伯横眉立目瞪着安煦,安煦反向他一挑眉毛,还了个“嘿嘿嘿”。   老头子要气死了,扬声指挥:“他右腿有伤,攻他右腿,夺不回圣女,你们这些猴崽子各个不得好死!”   一声令下,一名护院挥钢刀直劈过来。   角度刁钻,向安煦左腿削。   安煦撩衣袍,抬脚便踹。   “咔嚓”一声,护院钢刀脱手,抱腕惨嚎,是被一脚震断了腕骨,那刀则“呛啷”一声嵌进墙壁。   安煦得手蔑笑,冲众人亮了一圈靴底才收腿,脑海里莫名闪出个无关紧要的念头:可惜,姜亦尘那厮没看见我以一敌众,力挽狂澜,啧。   他冷哼一声:“老子腿瘸又如何,收拾你们绰绰有余。”说话时,他内息一阵翻涌,面不改色。   刘伯“哈哈”大笑:“你本事确实不错,但内息混乱,身如破筛子,孤身一人,能撑几个来回?”   安煦冷眼看他,张嘴要对骂,他护在怀里的小女孩突然动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一双小手环住他的腰,紧抓着他一把衣裳。   她说不出话,抬眼看安煦,已胜千言万语。   安煦骂人的话立刻收拾干净了,他垂眸,柔声哄道:“别怕,定带你离开这人间地狱。”   话音落,他抽剑在手,接连削断两人右手腕筋,直向门口冲去。怎奈对方人多,深知圣女逃脱是何后果,各个悍不畏死。   混乱中,一根包铁木棍高高举起,直砸安煦后脑。   安煦惊觉背后风动,身位却被卡得极死。惊急间,他反手背剑、错身,“铛”一声响,棍子敲剑,砸在肩胛上。对方硬功不弱,安煦生接一招,脏腑巨震,胸肺炸痛。   他心知不妙,灵机一动,扬手将小女孩推出去,对眼前壮汉喊:“哥们儿,接着!”   汉子猝不及防,以为天降惊喜,赶忙收刀接人;接稳了便着急后撤。   安煦借机腾手,抽金针将内息钉稳。   下一刻,他连躲老头两飞刀,回敬对方三针,又鬼似的出现在壮汉眼前:“人还我吧!”   壮汉傻眼,来不及看清人影,“功劳”又给对方抢回去了。   安煦下手不留情,一剑托砸在对方膻中,用了八成力。那汉子被砸得倒退几步撞在墙上,呕出一口血。   安煦势头极盛,分毫时间,凭一己之力冲入正堂。   堂子正中覆盖灵光身的红布被掀开,户外火光飘摇,火苗子跳大神似的忽闪。   院子里有个声音问:“蒋老板,今年怎的……格外热闹?”   另一个声音讪笑两声:“大约……是刘伯安排了大典表演吧,大人这边请。”   安煦闻之冷笑:大典表演?好啊,爷给你们演个热闹的! 第33章 强弩   念头飘过,安煦打算往院子里冲。   刘伯看出他的用意,一声呼喝,外围护院缩小包围圈,将他围在正堂藻井中。   安煦迅速观察环境,方才他们在内堂打架,半点没耽误外面布置。   正堂中经幡拉开,四梁八柱上挂的法刀、法螺呈螺旋上升之势,向藻井的八角形悬顶收束起来。悬顶花式繁复,多彩琉璃拼出的纹样上下左右都对称,连琉璃颜色也对称。   安煦看一眼惊艳,可再多看两眼,总觉着那色块里藏着妖怪,吸人魂魄。   他分心一毫旋即收神。   刘伯低声道:“他有内伤,一起上,杀了做血祭也不错!”   杀令下,护院们像摘下面具的恶鬼,各个目露凶光。   也几乎同时,院中有人吆喝:“吉时到——”跟着,礼乐声响,铜锣、铙钹敲得山响,演奏主旋律的乐器听着不是中原口音,尖利、幽怨、又阴森。   安煦本来就极不舒服,现在给吵得脑仁疼,反衬得刀棍破风之声都似仙音,可偏偏那乐声叽叽歪歪夹杂其中就不停歇,叫唤得他邪火混杂血气,直冲天灵盖。   他两剑劈倒两名护院,看向刘伯,见那老头奸猾地缩在众人身后,只等着下黑手,骂道:“我还道这调子能招出什么妖魔鬼怪,原来早就招出你这老鬼!”   刘伯以牙还牙,还给安煦一个“嘿嘿嘿”,摇头晃脑道:“小兔崽子你能奈我何,现在放下圣女,滚蛋还来得及!”他抻脖子向外看,冲身边几人道,“别耽误祭典前仪,把圣露鼎抬出去。”   几人应声,向不远处一口青铜鼎走过去。   安煦刚才就看见那鼎了,大鼎上雕纹繁复,安煦认得其中有魑玄离兽,那是吃人亲缘的妖兽,看着就邪性。   他听闻“圣露”二字,冷哼一声,伸手入怀。   百宝袋里他常放药石、银刀、布帛,此外还有磷硝弹,那是种极小的雷火弹,炮仗似的,声音大,伤人却不太行,安煦多数时候将它用作枢木偶的微小动力源。   这会儿,他将那红枣似的丸子摸出来,双指相措一捻,弹丸尾部的引燃纸摩擦即燃;跟着,以打铁蛋子的手法把东西打出去。   小红丸子立时化为扫帚星,拖着长尾巴冲向大鼎;刘伯意识到安煦在做什么,厉声嘶吼“拦住他”,情急之下忘记自己的飞刀才是上选。   可想而知,果然晚了。   众目睽睽下,时间像停止须臾。   然后——   “砰!”   青铜鼎里一声闷响,鼎中恍如有恶龙苏醒,把咆哮含在嗓子眼。爆炸力足以让阴沟起巨浪,翻起诡异波澜,将粘稠、殷红的玩意溅起来。那不是血,更似胡同口泔水桶里有稀有浆的混合物,井喷似的蹿起一丈高。   安煦一脸坏笑地向后退,见水柱起到最高,对刘伯吆喝:“老头儿,炸屎的精髓是什么?”   刘伯都傻了,没见过这么闹砸的,呆愣在原地接不上茬,直愣愣看安煦将第二颗“扫把星”甩进水柱。   “砰——噗——”   没了铜鼎拢音,爆响敞亮多了,爆炸效果也豪迈多了。若爆炸的是烟火,或哪怕是在清澈的泉水,此景都该非常好看。   可偏偏那玩意很浓,里面还混杂着胶状物和草药渣子;爆力同时激发了热,直如烧红的油勺淬凉水,瞬间激发大量白烟。烟雾在藻井的七色月光和火焰加持下,活像扭曲的妖怪。妖怪喷射毒物,一滩一坨对堂中众人劈头盖脸一通乱砸,无差别地眷顾每一位倒霉蛋。   堂内霎时鸡飞狗跳,连稳坐琉璃罩中的灵光身都被浇个七荤八素,好生恶心。   安煦早有预料,扔出第二颗磷硝弹已然脚底抹油,撇下没头苍蝇们,退出堂厅,扇着鼻子咳嗽,骂道:“什么圣露……?咳咳咳……毒药吧!”   确实,有股难以形容的酸馊药味散在空气里,随着他动和风动,被带出好远。细品那味道底色有一丝甜味,像是蜂蜜。   安煦揉揉鼻尖:对,就是蜂蜜,冯家母子以蜂蜜混合药物冶制灵光圣人时,石室里也有类似味道,胜在没馊……   他一边想,一边退到殿柱边缘,靠在硬柱子上急喘两口,直腰看院里——   乐声停了,奏乐诵经之辈悉数穿着浮屠门的修士袍;堂门口连排座椅上还有几位贵宾,所有人闹不清状况,大眼瞪小眼片刻,都看向“被”炸出来的安煦。   坐席正中是位五缕长髯,眉目祥和的中年人,他见场面闹成这,困惑地问身旁戴员外巾、穿着富贵的人:“员外郎,这也是……典仪的一部分?”   员外郎当然是蒋家别苑的主人、近来挣得盆满钵满的蒋老爷,此人或许太过清澈且愚蠢,思虑片刻,竟问安煦道:“仙师,这是何步骤?”   安煦坏心又起,装模作样掐指一算,摇头晃脑道:“三清上师遣吾告知尔等凡夫,日中则昃,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此其时也。”   没想到那蒋老爷是个草包,胸无点墨听不懂他的拽文,瞪着大眼冲他:“啊?”   妈的。   “我说你这辈子财路福禄也就到这儿了!”安煦暴躁一句,眼见事情闹大,想自亮身份。可是……   他身体确如刘伯所述,新旧毛病交叠,破筛子一样,刚才怒气撞头、大闹一番,现在又突然站定了说话,这一动一静之间极易出问题。果不其然,他稍有不慎便被夜寒冲撞,话未再说先行咳嗽,钉稳的内息随之剧烈激荡,似要冲开那几道“定海针”。   安煦惊急之间静心凝神,想压住激荡,却只觉心腹间热流往上蹿,腥气逼嗓子眼。他知道不好,眼见众目睽睽,不肯示弱,赶在血涌到嘴边之前,在胸口连拍三针。   一口血居然给生生压在心头,没吐出来。   而这一耽误,他没来及说话。   长髯客一直安静端详他,此时别有深意搭住蒋老爷手臂:“员外郎,若典仪不顺,不如从来都不做,莫要这事情传出去,沦为坊间笑柄。”   蒋老爷眉心一收,不明原因却听懂了弦外之音,表情还存犹豫。   “什么三清上师?那阻挠贵人财运、官运的魔障!现在……圣物脏污,要以火净化!”   浮屠门僧众中,带头老者突然指着安煦。他年逾古稀,全身上下整套华贵禅服,看便知道是秃驴中的“翘楚”。   话音落,他颤巍巍指挥几名年轻修士进正堂。   安煦将那晕厥的小姑娘往怀里收了收,皱眉看路都走不利索的老头……老秃驴虽似是蒋员外的座下客,却似暗中更听那长髯中年人的。后者气度不凡,见识也不凡,京州城中能被首富请来做法事,求官求财还坐主位的……   他是京州太守!   是眼看事态走向极端,暗示蒋老爷毁尸灭迹么?!   安煦环视一周,见柱梁上连排的法刀,扬手抽下一柄,嗤笑低喝:“净化?玩火尿炕,净你祖宗!”   话音落,法刀脱手。   刀没开刃,打着旋子夹风带电,直冲老神棍飞过去,“嚓”一声轻响,穿过他手中禅杖的罗汉环,直愣愣打在供台牌位上。   黑木鎏金的牌位供着蒋家列祖列宗,无锋法刀一戳而中当中那位,它直如被厉闪劈中的邪祟,从“蒋”字的草头一直裂到底托去。   “再动一下,我要你一只眼睛!”安煦凛声道。   老修士一哆嗦,禅杖脱手。   他是主持,不敢再动,场面便暂时消停了。   安煦深吸一口气,与坐席上二人对面而立。   “阁下……”蒋员外自持是主家,开口稳定局面,“阁下是谁,为何单枪匹马,搅闹我家族祭典?你是哪位老爷请来的江湖豪侠么,想来是我生意上的对家,不如这样,他出多少银子,我给阁下双倍。看阁下身体不好,留下养伤也是可以的。”   他虽胸无点墨,和气生财的一套倒很娴熟,安煦瞥他一眼没理,直勾勾看那长髯客:“庄大人身为京州太守,行此邪宗仪式,不妥吧?”   长髯客确实是太守庄庆贤,上下打量安煦:“阁下到底是谁?”   安煦在腰间一抹,张手掌鎏金腰牌垂落,映着火光熠熠生辉:“司天堂监正安煦,日前因坤灵镇疑案叨扰庄大人,还未道谢。”   庄庆贤眉心一收,他是四品太守,见到二品大员不慌不忙,定定看鎏金腰牌片刻,“哈哈”大笑,眼角泛出狠戾:“前日听闻有江湖流匪冒充高官,招摇撞骗,今日可好,你这小贼撞到本官头上来,”话说到这,他起身戾喝,“来呀,把他拿下!”   呦呵,出来个把月,惯是遇上贼喊捉贼的。   安煦单边眉毛一挑,一支信箭打上天去——飞火流星,爆开花火,是枢鸢的形状。   他心中迅速盘算,庄庆贤此举要么是背后之人势强,见他孤身一人,想灭口;要么是想最将他控制起来,消灭现场证据,到时候一句“误会”,事情便会因为没有物证,相对善了。   安煦眼见院子后方一众微服家将向他涌来,再提内息。   庄庆贤只觉眼前鬼影一闪,紧跟着肩膀发沉,看清安煦站在身边时,冰凉的剑刃已然贴颈,他心下震撼,厉声质问:“大胆贼子,你敢胁迫当朝命官不成!”   安煦笑得阴森森的:“这才哪到哪?你敢让人消灭堂中任何证据,我便削你一只耳朵。”   万没想到,庄庆贤与他对视毫秒,便不再看他,转向自己的家将凛声指使:“进堂子帮忙!本官不信朗朗乾坤下,当真有贼敢伤当朝四品,”他掀眼皮看天上消散得信箭,“阁下是向本官表示,你已通知了司天堂分部的大人们吗?谁知你是否虚张声势!”   安煦:……   没想到庄庆贤是个豁得出去的。   他眼看一大波家将涌进堂内,还真不好削人家的耳朵,不曾想暗查变成一出大戏,少了提前筹措。   更甚,他方才强压一口血,现在心肺间刀戳似的疼。   正给卡得不上不下,别苑大门方向一阵声响由远及近,那声音低沉且整齐划一,能辨出是军官甲胄的碎响和军靴塌地声。   很快,火光入院。   一人背光直向安煦走来,他灰黑银绣的氅衣被火焰描出一圈柔暖的光晕,领口风毛洁白,暖绒绒地簇拥着他冷峻如霜的脸。   姜亦尘目光掠过庄庆贤,淡到像看一件死物,再给一眼都嫌多;目光流转,终落在安煦身上,将人从头看到脚,每多看一眼,眼底柔情便被对方的惨淡多冻住一分。   “庄大人不信无烬是司天堂监正,那……”他手里拎着河磨石珠串,指节渐渐紧绷,一字一顿强压着脾气问,“可信我是当朝皇子么?” 第34章 之末   姜亦尘话音不大,但字字掷地有声。   他身后是一水儿的墨色盔甲将士,为首一人庄庆贤可熟了,是京州驻邑军长史。   能大半夜调动驻邑军长史的除了皇子还能有谁呢?   庄庆贤脸色惨淡,可除此之外再没多一分一毫的慌乱,他只是长叹一声,撩袍单膝跪下,向姜亦尘叉手行礼,口称“京州太守庄庆贤见过六殿下”。   与他不同,蒋老爷一个人已经兵荒马乱了,看看庄庆贤又看看姜亦尘,腿肚子转筋,裤管抖如筛糠,他也想跪,怎奈身上零件不听使唤,一双脚钉在地上,膝盖倒是能打个弯,炸着一双手直愣愣往前扑,要给六殿下来个五体投地,被陈默侧向用长刀架在肋下、止住动作。   姜亦尘哪儿有心思看他耍宝,目光只落在安煦身上,看见他都这副模样了,还得护着孩子,脸色更难看了:“阿蔓。”   话音落,树荫里飘下道身影,正是那避役司会剃人骨头的姑娘。   她不用姜亦尘吩咐,两步到安煦身边:“安大人,卑职带她去医治。”   说着,她去接那小姑娘。   安煦一直持保护姿态,手臂已经僵了,阿蔓接人的时候,他几不可见地轻颤一下,这一颤自己也预料之外,眼角泛起丝厌恶。他将女孩交出去,结果那小姑娘昏昏沉沉,小手死死抓着他腰侧的衣裳,就不撒手。   安煦只得低声哄道:“安全了,没人伤害你,让漂亮阿姊带你好好歇一歇,明日天亮我去看你,好不好?”   话缓慢说过几遍,小丫头似乎能听见,但看那表情该是不乐意。   姜亦尘看不下去了,在小丫头手腕穴位轻轻一磕,就让她松了手,捞起小不点塞阿蔓怀里,讲理道:“小屁孩,你半死不活,连救你的人是谁都看不见,死拽着他没用。”   安煦看得皱眉,嘱咐阿蔓道:“她……脉象虚浮,有长期用药的迹象,开方时可加远志做引子,但她许久……”说到这他不得不缓一口气,“许久未正常进食,必得请大夫仔细着来。最好是熬点药粥,温缓为上。”   阿蔓仔细听好:“安大人放心吧。”   言罢,她抱起女孩走了。   这一刹那,安煦紧绷的心思松开好大截,心里那口硬撑的气也跟着泄了。他强弩已末,一直紧绷的脊背像突然抽了椎骨,腿疼、膝盖软,不明显地打晃,一阵恍惚间脑袋里又拽起另一根弦——事情还没结束。   他再次逼自己振作。   而不等他站定,一条手臂从他肋下穿过,又快又稳地捞着他的腰往怀里带——他重心本就不稳,几乎整个身子砸进对方怀里,同时被对方脱下氅衣裹了。   “万事回去再说。”姜亦尘声音极低。   安煦听得出来,从一进门他就压着火。   但安煦不肯走。   他意识到姜亦尘来了,他心间清明正在散开,散得心不甘情不愿,这是他强要否定的、一种名为“信任”的情愫。他执拗道:“堂里有证据,有个灵光身……”   “我来善后。”姜亦尘打断他的话,不由分说揽着他离开。   “我没事。刚才发过信箭,至少等司天堂的兄弟们来了再走。”   姜亦尘脚步顿住,深吸一口气,微低下头看他。   安煦见他侧脸被火光描在明暗焦灼间,眼底混杂着无奈、心疼还有生气。无疑,这让安煦匿而未宣的、跟姜亦尘对着干的心思爽到了。   而他来不及仔细品味,姜亦尘便低头贴在近他耳边。   “无烬啊,你做犟驴,我就像那晚一样扛你回去。”话音字字句句敲在安煦耳畔,只容他一人听见。   气音吹得他耳朵痒,威胁让他僵滞一瞬,他快速自我评估,相信若再不走,必然被当众“收拾”,遂自我安慰想:大丈夫能屈能伸,好汉不吃眼前亏。   姜亦尘觉出他不再紧绷,收回下一刻就要扛人的气势,又实在怕这货再出幺蛾子,将人半圈在怀里,往别苑大门走:“陈默,配合陆长史善后!”   陈默躬身称“是”。   二人所过之处,驻邑军左右分开,列队夹道目送。   那驻邑军长史不放心,差副将带小队人追去护送。   别苑在郊野,一出门便是荒地。   没了围墙阻隔,风更野了,劈头盖脸直冲安煦脸上拍。   安煦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捂住口鼻,按头塞进冰窟窿,怼了满胸腔的凛寒,窒息感铺天盖地。   他猛推开姜亦尘的搀扶,快步去院墙转角背风,知道有人跟着、不想被看见孱弱,更知道要压不住那口血了。   他只得躲起来,快速将胸前的金针起出来。   霎时,他五脏六腑开始翻腾,那股不上不下的瘀滞化作血腥,畅通无阻,尽数呕出来。   血稀稀落落、滴滴答答砸在地上,和黄土滚在一起难解难分,形成红珠子,再渗进地里。   姜亦尘站在他身后几步远,静静看着;回手向牵马过来的副将示意不必上前,也不必护送,扯住对方递来的缰绳,让副将带人离开——   安煦骨子里是个傲气十足的人,不喜欢被人看到狼狈,“最”中之“最”怕是不想被他看见。未到万不得已,他众目睽睽冲过去,会惹对方内息更加鼓噪难平。   姜亦尘强忍着冲动,缰绳被他攥得“咯吱”响。   安煦要站不住了,单手撑着墙壁缓劲儿,耳朵里灌满自己急促的喘息声,他听得厌烦,阖了阖眼,不敢再提内息生压燥气。即便医术很高,他依旧想不通自己的身体除了禁术反噬、夺算三纪,为何仅接触一次雾蝇的药引便虚成这样。   只得自叹少壮因为怕虫子不努力,没仔细背那倒霉玩意的特性,现在徒伤悲。   他苦笑了下,提袖子沾去嘴角血迹,听到人声远去,试图直腰。   怎奈视角稍有变化,眼前便又起黑雾,黑雾里迸起无数金星,眼看要天旋地转。   下一刻,他是真的天旋地转了须臾——   姜亦尘不知何时到他背后,将他打横抱起来,送上马背:“他们都给我打发了,看见你这副模样的……只我一个。”   话语、动作皆谈不上温柔,强硬却又极稳。   安煦刚刚坐定,姜亦尘也飞身上马,在他背后贴着他,在他胸口一按、将他收进怀里靠着,还不放心,索性揽住他的腰,单手挽缰,催动马匹。   安煦确实没力气了,脾气再大的人难受到一定份上都会妥协。   起初马上颠簸,他还能撑一口气,支棱着身子看前方的路,而随着姜亦尘温暖怀抱的裹挟,那抹熟悉、清冽又淡到不足以提神的龙脑香绕着他,他心底腾起股奇怪的安全感。   可是……抱着他的人呐,分明是那诈死复生,对他毫无交代的混账呀?   安煦想不通,脑袋缺血缺氧也没精力多想,他仅剩的一点精神散在感官上,觉出姜亦尘揽住他腰身的手在抖,拇指反复摩挲着他腰带的位置,带有安抚的意味。   他忽然想笑:这是安抚我,还是自己?我吐口血,就把你吓成这样了?   若他精力充沛,定会恶劣地设想往后寻假血包吓人,好在此刻他脑子不够用,只迷迷糊糊地胡说八道:“出息……看把你吓的,我没事……就是……血亏气弱,睡一觉便……好了……”   话音越来越低,头终于往后一仰,枕在姜亦尘肩头晕得彻底。   失去意识的瞬间,安煦不知是真是梦,恍惚听到背后那人鼻息一抽,环住他的手臂猛然紧绷起来。   黑骏马承载二人,如离弦之箭,踏碎一地月光,奔至客栈门前。   姜亦尘翻身下马,将安煦抱下来,直冲上楼,撞开房门,小心翼翼将人放在床上。他发现安煦没影儿的第一时间就着人将城里最好的大夫找来。   现在,他一声招呼,大夫进门。见床边站着的这位衣着华贵,脸如黑锅底,气势要杀人,不敢多问,上前诊脉。   老大夫指尖搭在安煦腕上,见他手腕、手臂穴位上有几点金光,是那埋针。老头眉头便越收越紧,诊了左手换右手,磨蹭好长时间。   直到跟在他身后的庆云不耐烦了:“大夫你到底行不行,我家大人怎么回事?”   老大夫收手:“老朽一辈子行医,从未见过如此脉象,诊不明白便治不了。”   “说人话。”姜亦尘的体面涵养此时一文不值,他眼底寒意冻人,影子被桌上火烛拉得极长,纠缠着床上昏沉的人。   “这位先生……”老大夫斟酌措辞,“是旧疾沉疴交杂,血气极亏,可他身为男子,怎会如此亏血呢……且他脏腑都不健全,心脉最伤,是近几年有过大悲之事吗?此外,他肺经近来接连受损……今次又生了很大的气,先急怒攻心,后强行压制,以至于伤病交叠混乱,心血逆冲……太乱、太乱……老朽无能,根治不了。”   老大夫虽称根治不了,但所言皆对症。尤其那句“心脉最伤,近年大悲”像柄无锋的钝刀,一字字在姜亦尘心口狠命拉扯。   “方才他说自己血亏气弱,睡一觉就好,”姜亦尘尽量平稳着声音,殊不知他越平稳越吓人,“他是哄我吗,会不会……死?”   老大夫捻着白胡子,翻开安煦袖边又看看埋针:“这针是他自己埋的吗?他的医术该在老朽之上,从表象看埋针是为缓和症状,护住心神一息,如护风中残烛,倒是暂时……不至于死的,老朽开一记温补的药参汤,稳住他那口活人气,醒了便没事,只是往后……”   “往后如何?”姜亦尘急问。   “……这埋针之法如堆堤治洪,他自己心里也定然有数,若他往后还是这般以暴制暴、破罐子破摔……咳,待他醒来,贵人自己问他吧,他这身体就该温养,怎能如此……糟蹋?”老大夫表示说不清。   姜亦尘沉默听完,眸色越发晦暗,阖了阖眼,向大夫躬身道:“劳烦老先生给用最好的药材,我必有重谢。”   大夫熬汤去了。   姜亦尘让庆云也离开。   庆云不情不愿,心里总还是怪姜亦尘的,可他又看这厮近来对自家大人上心,那怨略有松动,还是听话出去了。   屋内安静,只剩灯花偶尔轻轻爆开。   姜亦尘在床边坐下,摸安煦额头——没有烧热。   烛火落在安煦脸上,烫去了他的灵动,只剩苍白。姜亦尘看片刻,将指腹盖在他毫无血色的嘴唇上,抹掉唇边丁点血迹:你醒醒啊,起来骂我……   怎奈血是冷的,安煦的嘴唇也是冷的。   他身上哪里都冷,毫无知觉,任凭摆布。   姜亦尘叹息一声,端来热水,拧了把手巾,开始给安煦擦脸。温热一路从安煦的额头、眉心、脸颊带过,延展到脖颈。   擦过颈窝、向锁骨两侧延展时,他轻微蹙起眉头。   姜亦尘的手一顿,定看对方片刻,将那眉心的紧绷揉开,温声道:“你身上汗湿了,我帮你擦一擦。”   然后,他轻轻掀开被子一角,去抽安煦的中衣带子。 第35章 照料   安煦没有发热,但他缺血太甚,虚汗一层层地出。   灯火下,他中衣掀开,里衣轻薄的布料被浸湿,沾着皮肤透出肉色,也将肌肉和骨骼轮廓透得彻底。这般模样是比什么都不穿更引人肖想无度。   姜亦尘非礼勿视、不得不看。其实他不是第一次看安煦的身躯,却次次看、次次心绪不同。这次,他看到安煦左边锁骨靠下的位置新长出一颗血痣,如白绢点朱砂,妖红发暗,烫人眼睛。姜亦尘想起书中说,血痣是“肝经怒火郁血”所致,这成因戳他心窝子。   他心中当然也有觊念,所有出格的想法被老大夫一番诊断加持,变成一种疯狂的、带有心疼偏激的占有,底色是怕。   有一瞬间,姜亦尘想将安煦衣裳脱干净,肌肤相贴紧紧抱着他,并不是想做更过分的事,他只想让他的身形轮廓、每道肌理骨骼都经由掌心抚摸,刻进灵魂深深记住,好像这样他就能永远留住他,不怕他隐瞒、逃走、终有一日会离开、再也不回来。   念想恍惚一瞬,时光似静止了。   姜亦尘脑海里仅存的理智跳起来,狠狠抽他一耳光:人都这样了,你还在想什么!   质问如电光一现,让他想真真切切扇自己一耳光,考虑到深夜寂静,将耳光改成狠咬自己一口。   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稳定心神。   他不再多想,强逼自己木讷地将安煦湿衣裳解开,露出胸膛,用手巾仔细擦过,又把人轻轻翻身,将里衣彻底褪下。   然后,他看到安煦背上有道愈伤,是触目惊心的一片青紫,肿起好高,像细白沙盘上被筑起突兀的山脊。   姜亦尘的手悬在伤处上方,他咬着嘴唇半晌没动,酝酿良久才顺着安煦的脊骨和肩胛走势捋过一遍——骨头没断,伤该是重击而成,万幸安煦当时有所格挡。   他松一口气,放安煦趴好,从怀中拿出个小银盒打开,挖出一块伤药抹在手心,运内力让药膏融开,揉着劲给安煦推血瘀。掌心很糙热,反衬安煦肩胛的皮肤温凉、细腻,触之不忍用力,生怕力道大一丁点,那人就会在他的掌心间碎掉。   应该是疼。   安煦气息随着姜亦尘运力的节奏变化、比方才重了,眉心起皱,睫毛一颤一颤地越发不安稳。   姜亦尘心疼,又不能停手,只得低声道:   “你背上的愈伤若不用药,手臂会很长时间活动不便。”   “还是很疼吗?”   “我轻一点,血瘀要尽快散开才好,忍一忍。”   他哄着他,目光难以拔离安煦的眉目间。   他太少见对方露出毫无掩饰的脆弱,他太希望这人在他面前率性,痛就是痛了、皱一皱眉,直言相告“姜亦尘,我疼”。   可是呢……   这家伙清醒时,除了极怕虫子,当面剖开腿上皮肉都面不改色,惯会说“没事”、“无碍”、“别管我”。   伤药是上品。   姜亦尘不赶时间,缓推淤血很见效,待到药膏悉数吸收,安煦背后的淤痕肉眼可见地散开许多。姜亦尘又将人翻转回来,把他放在干净衣服里,给他伸袖、系扣……   全都整理好,安煦还在沉睡,但他舒服了许多。   从刚才到现在,姜亦尘不知叹了多少口气,眼看对方眉目舒展、得以安歇是最好的奖赏了。   他坐在床边看他。   见他发冠还戴在头上很不舒服,便将簪子抽松,掸开他满头长发。   头发被松开束缚的瞬间就像活了,比主人温顺太多,带着微微凉意轻落在姜亦尘掌心,又垂至枕边贴着安煦的脸,衬出黑白分明的一副水墨描画。   极美,只是少一口/活人气。   姜亦尘看了又看,实在忍不住,将安煦额前碎发拢上额顶,俯下身子,吻在他眉心处。   或许是没有邪念的亲吻更能承载超越爱恋的情愫,太重了,惹安煦鼻息一颤。颤得姜亦尘的心脏像被一息清风吹皱的池塘,涟漪一片。   他贴着他的额头,手肘撑在他耳侧,轻拢他发鬓,好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安煦便又安稳下来,睡熟了。   六殿下就持着这样保护的姿态看人,甘之如饴,仿佛要到天荒地老去,直到房门被敲响特定的节奏。   姜亦尘恋恋不舍,悄咪咪猫儿似的下床、蹑手蹑脚去开门,见是阿蔓来了。   他把她引到屏风后,示意她轻声说话。   阿蔓一袭利落灰衣,压低声音道:“陆长史和陈大哥接管了蒋家别苑,抄查还在继续,只不过,”她递上一沓卷宗,“这是京州太守提供的,说是另有内情,要我交给您。”   庄庆贤此举可太有意思了。   姜亦尘接过卷宗,一目十行地看过。   卷宗所书非常详细,从蒋家与浮屠门何人接触,到如何选择供养的灵光身,甚至方才的诡异典祭都记得详细。   其中还记录了安煦救下的小丫头叫蒋朝,是蒋老爷和外室的小女儿,被选做圣女交换其母亲进本家门。   姜亦尘皱眉:“做圣女最后要做什么?”   阿蔓摇头:“人刚收押暂时还没问出来,陆长史是武职,不善问讯之道,所以……”她透过屏风,朦朦胧胧看到安煦躺在床上,“您看事情交由谁办?”   姜亦尘思量片刻。   “你带人去,对庄庆贤威逼利诱皆可,暂不上刑讯手段,看他到底能吐露多少东西。我天亮去找你。”姜亦尘对事情的走向有所判断,合该他亲自去问,可他实在不忍扔安煦独自在这冷夜里昏睡。   他笑着自嘲:单冲公私不分,就不是能坐拥天下的料。   阿蔓领命,抬眼看姜亦尘。   她印象里,殿下因公劳神总是有的,却极少能看出他心绪不宁。她的经历复杂,又终归是十几岁的姑娘,忍不住问:“六爷……有心事?和安大人有关?”   姜亦尘靠在墙壁上抱着怀,扮演不言不语的石雕像。   他抿着嘴唇,好一会儿才幽幽问:“你见识不凡,觉得一个人为何将伤处反复放血除淤,任凭医术再高,总也治不好?”   阿蔓怔住,再次透过屏风看安煦。   对方未指名道姓,但所指是谁太好猜了。她挠挠额角,搓着手在屏风后溜达,深思熟虑才道:“单这样听,很像是……剔骨。我们族中有种罕见的秘术,承袭自《鲁班书》,目的是惩罚囚犯或……制作某种‘容器’。届时需选定目标,用药物配合手法,将他的某段骨骼震碎、侵蚀、剥离筋膜经络,变成死骨,之后以用途论决定这段死骨的去留。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凡受此术者,血脉会因死骨断损,导致气血错乱生淤,若想活下去便得定期祛瘀,否则短则一两年,长则三五载,那人便会木行僵直,变成活死人,直至死去……卑职观安大人的腿……似是而非,不敢妄断。”   姜亦尘安静听着,他甚至没有抬眼,但阿蔓看出他全身都紧绷。   “若想判断,有何方法吗?”姜亦尘问。   “这术法极恶毒,族中已经禁用,我太师伯是被施此术的最后一人,若想依照细节判断,六爷需得给我些时间去考究。”阿蔓道。   姜亦尘前所未有地无力,转身将窗子打开个小缝,面对深沉夜色。夜色浓如他与安煦之间阻隔的迷障,当黑雾太浓身在其中时,哪怕知道太阳终归升起,也会陷入恐慌。   良久,他才说“麻烦去查一查”,又交代道,“别苑里对无烬下手的护院都单独关押,一个也别弄死了。”   阿蔓听出他话里的邪火,没说“交过手的人都被安大人当场废了”,只是低声称“是”,离开了。   房门“咔哒”一声轻响,声音很清脆。   随着这一声响,安煦贴身的银刀也“咔哒”一声出鞘,这是他的医刀。   他环视四周,发现自己在空旷的石室里,坐在石床上。   床是暖的,因为下面生着火。   ——这是冯鸢母女冶制灵光圣人之所!   安煦慌了。   第一反应这是梦,是那个诡异的梦。一会儿哪里又会冒出疑似他生父的妖魔鬼怪大杀四方。   可等了片刻,一切都静悄悄的。   然后他想跳下床,发现动不了。   他右腿裤管半撸起、挂在膝盖上,腿肚子又硬邦邦了,淤血肿胀在皮肉内,仿佛要爆出来,难以忍受地疼。   安煦愣愣看伤口,又看看手上的银刀——所以刚才,我是要祛瘀么?   怎么断片了?   不过这似乎真的不是梦,梦里怎么会疼?   事已至此,他不再多想,只打算尽快放去血污让腿能动。   一刀下去,淤得发暗的血流出来,沿着小腿蜿蜒到脚踝,灯火的照耀下,血流像一条细长的溪流,溪流上有粼粼波光。   粼粼波光。   磷光……   是雾蝇的磷光!   安煦陡如被扼喉,一时间恨不能将腿砍下来,稍作冷静,他又不信邪,仔细去看。   亲姥姥!   更不得了了。   伤口血液里密密麻麻、全是细小如尘的虫子!   虫子被他的凝视惊扰,展翅飞起来,顿挫扭动的小眼睛直勾勾看着他,在他眼前倏然放大……   安煦怕了,猛一躲——   晃眼的一瞬,他看见伤口彻底裂开,他的身体在崩塌,塌散成数不尽的虫子……!   安煦撕心裂肺一声喊,倏然睁眼,猛抽一口气、仰卧起坐弹起来,胸口起伏剧烈,身上好几处同时暴痛。   痛把他拉回现实。   还是……噩梦。   但为何虫子冲向眼前、爬在皮肤上的触感那么真实?!   他看向自己的腿……   右腿好生生在被子里,没有虫子、也没有血。   安煦惊魂未定,他还是怕,想掀开被子,亲眼看看腿。   “无烬!”他身边一声轻唤,有人抓着他的手止住他的慌。   “窸窣”几声响,随着身边人动,安煦意识到,他的手从刚才就被人拉着,似乎在他沉睡时就有人牵束着他。   恐惧没能彻底散尽,现实感知渐而回归。   安煦茫然看向一旁,床头被点亮了丁点火光,映出姜亦尘攀着血丝的眼睛,眼里满是担心。   对方扯了条板凳坐在床边,靠他很近,看模样是在他昏睡时一直守着、拉着他的手,不知不觉也睡了。   然后他平地一声吼,把人家吓醒了。   姜亦尘拇指摩挲着他的手背,轻声问:“做噩梦吗?”那节奏好像他失去知觉前,在马背上那样。   安煦摇摇头:“无碍。”   他见自己里衣被换过,觉出背上硬抗一棍的地方凉丝丝的,不太疼,便想到发生过什么。他眨眨眼睛,重新看姜亦尘,对方眼底除了疲惫便是担心,关切太多,烧得他耳根发烫,浑身不自在;待他瞥见床边的铜盆和手巾……更不自在了。   他想抽手,没抽动,姜亦尘抓他很紧。   “好了……我没事,”安煦声音发哑,“你黑眼圈都出来了,去歇一会儿。”   姜亦尘充耳不闻,不松开他,也不挪开目光,那双眼睛像要把安煦吸进去,刻在魂魄里。   安煦被他看得莫名烦躁,烦躁之余还有一丝自己也没想通的扭捏。   对方那模样分明是在等他说些什么。   说什么呢?   安煦不想看他那张帅脸,眼神四下乱飘,越过姜亦尘的肩头,看到桌上有只空药碗……   咳。   他垂下眼睛,睫毛挡住眼中灵动,品出嘴里有一丝药味,他忍不住想——   是他喂我的?   怎么喂的……?   他舔舔嘴唇。   药味和血腥味混合,搅出一丝尴尬,在二人之间漫散开。 第36章 强吻   安煦不大喜欢尴尬。   因为这是属于两个人的拉扯。   他眼珠一转,轻咳一声皱眉头,似想捂心口,手在姜亦尘掌心中动了一下,又没挣脱,不乐意让姜亦尘看出脆弱似的——   事实上,姜亦尘还是没把安煦了解到骨头缝里。这家伙确实不喜欢展露脆弱,但他是不喜欢展露真实的脆弱,越严重他才越轻描淡写;而装相哄人解除困境的活计,他做得很熟练。   所谓真亦假来假亦真,虚实结合,骗人最厉害。   无奈姜亦尘暂未领悟真谛,立刻放开他温声道:“梦是假的,”他看一眼窗边,有微弱的星月光辉洒进来,“离天亮还早,你再好好睡一觉。”   安煦有点想笑,他使坏得逞,尴尬散了,心想:管他怎么喂我的,就算嘴对嘴,没看见也权当不存在。又不是黄花大闺女……   他脸上不动声色,察言观色看出姜亦尘一系列行为能归结为“怕”,想了想,略表歉意:“我……没想到事情会这样,本来只是在意那枢木偶,打算看看就回来,谁知道里面藏了个孩子。”   毕竟是姜亦尘救他,否则让他撑到司天堂分部来救场,伤会更重。他破天荒地说两句软话,想糊弄过去就算了。   万没想到,不知这话怎么刺到姜亦尘了,他脸色骤冷。   “没想到?”他声音也冷,“你怎么可能没想到?”   安煦愣了一下。   对方很少用近乎质问的语气对他说话。   并且……一语中的。   他确实不是没想到,是压根不在乎。他又太聪明,嘴里药味还冲着鼻腔,品出药开得极巧,几味药能彼此激发药性,又相互制衡霸道,显然大夫是个高手。八成大夫刚跟姜亦尘说了什么,才让这货现在变刺猬。   他稍有思量,确定大夫本事再大也不可能知道剔骨制剑的异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糊弄道:“确实是我疏忽了,下次……”   “你还想有下次?”姜亦尘打断他,深吸一口气在板凳上坐直身子,定定看他。   安煦皱眉了。   心道:找茬?怎么没完了?我越低声下气,你越咄咄逼人?我死我活关你屁事。你也没跟我事事交代啊……   这是二人之间的死结。   他也来气,掀被子下床:“哦,是下官让殿下费心了。下官向来性子鲁莽,殿下眼不见为净,便没下次了,”他一边说,一边蹬上靴子,“案件未结,或许与坤灵镇有关,下官这就去将来龙去脉弄清楚,再来……”   话说到这他站起来,怎奈真应了那句医难自医,虽自我衡量走几步路、坐着问案不要紧,但没想到脾气上头起得太猛,供血困难、四肢瞬间发僵,眼前猛暗,人一下子定住。   姜亦尘脸色骤变,须臾间在他腰上一抄,将他按回床上。动作很急,带着怒意,依旧在触及他后背时巧妙地护了伤口。   “好好躺着!别逞强!”他单膝跪床沿,正好卡在安煦双腿间,把人卡得死死的。   这一回,安煦确实没反应过来。眼还发花就被放倒,回神时已经摔在被子里,双手被姜亦尘按着打开,禁锢在身侧。   他一阵气闷,想瞪姜亦尘,怎奈身子太虚让眼刀没威力,更因急怒眼角泛红,看那模样也分不出是想咬人还是委屈。他挣了两下没挣动,力敌不成,嘴上找补:“干什么?怕我死了就没人扶你青云志?下官给殿下做利刃,鞠躬尽瘁,不会立刻死而后已,别生气。”   姜亦尘简直要气死了。   但他现在身位占有绝对的控制,安煦没继续挣扎,让他觉得“安全”,他咽了咽,咽下怒气,压着脾气道:“大夫说你金针压穴是堆堤治洪,他还说你破罐子破摔……你自己医术高明,怎么可以这样?你是没想吗?你是压根不在乎……”他仰起头,不想让安煦看他那张无能狂怒,怒到极致要哭了的脸,“还有……你的腿伤是剔骨吗?你……到底为什么弄成这样?你看我着急很开心是不是,就这么恨我吗!”   他不想让安煦看表情,不代表安煦看不见。   “‘恨你’……?”安煦低声重复他的问题,把这俩字在脑袋里过一遍,然后偏过头不看他,像在跟被子说话、跟空气说话,总之不是跟他说话,“我不恨你,但又觉得有些事就这样过去了对不住自己,所以……我只想扯平。你救我的命,我帮你查清利益阴谋,帮你护江山社稷,往后若能扶你为王称帝,你我也算千古君臣佳话,这不够吗?这够了,姜亦尘,再多的就别问了。咱俩有各自的不想说,等到尘埃落定,对酌一斛,这辈子也就扯平了,不好么?”   姜亦尘蓦地看他,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他以为二人关系有所缓和,原来一切是他的臆想,他玲珑心思被安煦炸得乱七八糟,脑子也乱七八糟,他想:不好,我不要扯平……你欠我、我欠你,哪怕冤冤相报也能天长地久,怎么能扯平呢?我不要扯平……   思绪如滔天巨浪,话不知从何说起。   他未开口,安煦又笑了:“那你告诉我,除了六殿下,你是谁呢?私心的想法,我凭什么告诉你?”   姜亦尘被安煦几句话在心口捅了好几个窟窿。   他居高临下看安煦,对方一头黑发铺天盖地,美得雌雄莫辩,明明快要碎了,还硬着一张嘴不饶人,曲解他的心意,专说扎心话。他发了狠,甩开揪扯,咬牙切齿只说根本:“我是在意青云志吗?那些都是狗屁!我是在意你!从头到尾我只在意你!”   字字句句敲在安煦心上,把他敲得发懵。他呆愣地看姜亦尘,表情由惊讶转向质疑。他和姜亦尘都是人精,深谙话是鬼画皮,事情才是皮下骨的道理。事关自己,钻了牛角尖。   安煦讷住少时,嘴角弯出不屑的冷笑:“殿下说什么呢?你对我是着相,你想通过我救赎过去的遗憾吧?”他仰脸看床头蜡烛,光恍得眼睛难受,遂吹出一口悠长的气,火焰熄了,灯芯的一点线灰卷曲落下,“你看,光没了,相也就没了,无辉相隐,烬落归尘,是为无烬。”   屋子暗了。   火光映在姜亦尘眼中最后的画面是安煦的笑,笑击碎了最后的理智。他眼眸暗闪了闪,借窗外一点星光,看安煦那笑未散尽的嘴唇少时,俯身就吻上去了。   这一刻他想了很多,多到让思路阻塞,直如什么都没想,只让身体忠于欲念。他不想听安煦说扎心的话,也不想看他这样笑,阻止不了只能狠狠吻他,用亲吻证明“只在意你”。   安煦只来及“呜咽”一声,未出口的、更扎心的话便被掩在唇齿间。他脑子停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姜亦尘疯了?他在干什么?他亲我?!   嗯对……是亲了。   至少现在不用纠结“方才怎么喂的药”了。   他想推开姜亦尘,但推不动。   那吻像一场雪崩,要毁灭一切恐惧的、在意的、气愤的、难以宣之于口的情绪,将它们埋进无尽的黑暗里。   安煦不喜欢这样,非常不喜欢。   他讨厌被全然掌控、不想被迫接纳。可现在,他连呼吸的节奏都被对方引领。他想逃。这种让他窒息的情他承受不起,奈何对方盛怒之下掩盖的恐慌太剧烈,难以自控。   理智被悉数湮没了。   安煦不仅掀不动对方,还感觉紧攥他手腕的掌心很烫人,发着抖,昭示出强势之下的脆弱。   脆弱扎了安煦一下,他想:明明是他用强,怎么哆嗦成这样?   于是,对抗有了瞬间滞涩。   然后,吻变了。   带有惩罚和宣誓意味的压制变为探寻。姜亦尘的舌尖撬开安煦牙关,掠过他的上颌,被他口腔里的苦药味和血腥气刺激,迫切想要更深切的纠缠。那是偏激的求证,证明怀中人的生命里除了药和血腥味,尚存能被情欲激发的盎然。   哪怕一丝都好。   安煦被深吻搅得头皮发麻。   他心肺有损,强势的吻首先带给他的是窒息,这让他很难紧咬牙关抗拒,因此,姜亦尘才能“得偿所愿”,让安煦被陌生又汹涌的生理刺激湮没。安煦缺氧,眼前再次发花,他想恶狠狠地咬下去。可临门一脚终是懦弱,他被自己都理不清的无力感裹挟——那是灵魂深处的嘶喊。   如果身体千疮百孔,如果快要死了,为何……   为何不能在死前抛开恩怨,只交付予纯粹的欲望?   就这样吧。   短暂地沉溺在姜亦尘堪称强硬的、极端的被需要里,好像也没有损失。   至少这时,他们坦诚相待。   安煦心里有道防线松了:   其实我并不讨厌他,我从来都没有讨厌他……   我对他的怨,何尝不是执着于隐瞒的相。   这不成了怨夫么……   他的心累,懒得想了,感觉自己像一截被扔在旋涡里的浮木,如何挣扎终会被卷进深海,倒不如任由。   他的身体也累,脊背抵在硬床板上,淤伤在呼吸间传来痛楚。如果不再挣扎、予取予求,或许能好受一点,本来就快死了,皮囊是无所谓的事……   这念头一抛出来,他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抽干了,渐渐他有种错觉,他的身体离他而去,全身僵冷,连手脚都感知不到。   常年带伤的右腿尤为严重。   姜亦尘还沉浸在纠缠不清的心痛、愤怒和失落里。与安煦唇齿相依是他理智崩碎后,唯一能确认对方在身边的方式,只有这样,他才觉得安全。   他脑子空白,趋于本能地亲吻对方。   直到他渐渐觉出怀里的身躯不再紧绷,不再抗拒,却也没有迎合,只有被强行压制的喘息声,越发震耳欲聋。   姜亦尘发现不知在哪一刻,他放开了安煦的手。   他一手穿在对方腰下紧紧禁锢着,将那太瘦的腰身一臂盈揽;另一只手攀到安煦脖颈上,似掐似捧地迫使对方仰头迎合,他拇指无意识地在安煦颈间摩挲,掠过喉结、掠过下颌,掠过他微弱的动脉……   然后,有一滴水落在姜亦尘食指上,触碰皮肤的瞬间就冷了。   姜亦尘被冰了个激灵,浑身一僵,大骂自己:你在做什么混账事!   他猛撑起身子,想对安煦道“对不起”,想给他擦眼泪。可咫尺之间他看对方,安煦眼角泛红,却没有泪痕。   滑落指尖的是一滴汗。   安煦出了满头的虚汗,黑发在床铺上散开,鬓边几缕贴着脸。他的脸比刚才更白,被月色衬着,像要打透了;那没有血色的嘴唇倒因为疯狂的撕磨显出浅淡的水光嫣红。   安煦没看他,目不聚焦,眼神散着不知在看着什么,但那双眼睛依旧像深不见底的寒潭,影出姜亦尘的狼狈,嘲笑他失控。   姜亦尘吓坏了。   身体的躁动须臾间偃旗息鼓。   这一刻,房间里的月光、尘埃、连安煦的呼吸声都像消失了。世界无限缩小,收缩成安煦眼中无妄则无相的影。   那空洞的眼神是在无声地宣告:我要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所以你可以为所欲为,算是告别礼物。   “无烬……”姜亦尘颤抖着手去捧安煦的脸,他忍着扇死自己的冲动尝试叫人,“无烬你看看我……”   可安煦还是没看他,就那样躺着,气息很急,眼神却凝聚不起来。   姜亦尘的天终于崩了。   他觉得他要彻底失去他了,他亲手在他背上推了一把,把他推远,推向一片未知的深渊。   如果留不住他,那一切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第37章 禽兽   安煦的眼神怎么也聚不起来。   他的灵魂好像离开了,只留一片空壳在姜亦尘面前。   姜亦尘想碰他又怕他更加破碎,哆嗦着手鼓足勇气,先捧着他的脸摆正,见他气息很急,似是呼吸不畅,意识到得扶他坐起来,遂去拉对方手腕。   然后他碰到人,心又猛地一沉。   安煦的手腕是僵软的,全然无力。   姜亦尘的扶持稍有松懈,他的手臂就脱出掌心,人往后摔,根本拾不起个儿。   姜亦尘只能去托他脊背。   平时笔挺劲直的脊梁此时像被抽去了筋骨。那副躯壳被托起来时,头无力地向后仰着,修长的脖颈突兀出喉结,更显得下颌瘦削;长发流泻,在身后面铺开好大一片。   “无烬!无烬你怎么了,你看看我啊……”   姜亦尘手忙脚乱,放手不得,只得把人按进怀里,让对方侧伏在自己肩上借力,好歹能顺畅呼吸。   但安煦是连这样的姿势都维持不住的,身体向下滑,额头抵在姜亦尘颈窝处才给卡住了。   姜亦尘舌头打结了,不知该说什么,只得一遍遍唾弃自己,他环住安煦的腰背,将人牢牢窝在怀里,惊觉那身躯不知何时变得很冷,温度迅速流逝,意味着生命也在流逝。   阿蔓那句“木行而僵,变成活死人”在姜亦尘脑海里循环,成为即时应验的恶毒诅咒,挥之不去。   姜亦尘此时生出一个强烈的念头:若他走了,我便也随他去了吧。什么都不重要了……   而安煦的呼吸声,成为拉住姜亦尘理智的最后一线坚持——事情未到绝境,他更该做的是去叫大夫。   他整个人乱七八糟地下床。   “好冷……”   叹息似的话语从身后传出来,太虚弱,在他心头挠一把,也点亮了微弱的希望。他赶快转回去重新把安煦捞起来,见他呼吸比刚才顺畅多了,眼神还懵懂,但能聚出焦点。   这个瞬间,姜亦尘像个罪人,如蒙大赦。   事实证明,人在极度恐慌下,行事逻辑是很直接且单一的。   姜亦尘遵循的原则只有一个,快点让安煦好起来。方才他见对方呼吸不畅,便想帮他好好喘气;现在他见安煦恢复丁点清明,更想去找人来看他了。   “我去叫大夫,很快就回来。”   可不知安煦出于什么目的,鼻息一颤,用尽全力地抓着姜亦尘腰侧的衣裳:“别去。我冷……”   从前,若是安煦如此直白地袒露虚弱和需求,姜亦尘求之不得;现在他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衡量一二,他在床上坐好,将安煦微凉的身体紧拥进怀里暖着,觉得不够,又扯过被子裹住人。他摩挲对方的手臂、肩背、颈侧,用脸颊贴在安煦发顶,仿佛这样密不透风的包裹能更快让安煦恢复体温,也能让他自己觉得安全。   他的紧张在安煦恢复意识后化作一腔委屈,无处宣泄,他几乎在无意识地念叨:“我再也不逼你了,我只要你平平安安……你想怎样都行。你、你若是剔骨不如将我也剔了……让我知道你到底有多疼……我只要你好好的,只想你好好的,我从来不想要君臣佳话,不要江山社稷,更没有青云志,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好……你不能有事……不能有事……”   只是……   现在安煦连“好好的”都像个遥不可及的梦。   姜亦尘情恸太甚,不知说到哪句眼泪滴落,落在安煦眼睫下方,顺着脸颊的弧度滑落,滴进衣领,砸在那颗殷红的血痣上。   他越说越难过,分不清这是险些弄丢珍视之人的恐惧;还是预见拼尽全力也留不住一人的绝望,只叹阴差阳错、造化弄人,更可怜他连差错都不敢再提。   安煦迷迷糊糊。   他双眼失焦时,脑子是空的;意识回笼那刻,已经被姜亦尘捞在怀里了,他身为医者,还魂第一时间讳疾忌医,不想让不相干的大夫看到自己的狼狈模样,拼尽全力说了个“冷”。   他跟姜亦尘不同,他惯有医者超乎寻常的冷静。   犯病的瞬间,他就知道“这一天终于来了”,他有心理准备,所以没有太慌;只默默感受、试探症状。他胳膊腿完全不听使唤,它们像长在身上、又像不在,让它们动作,直如在勉励支配新装在腔子上的木头棒槌。   不得不说,“木行而僵”很贴切。   安煦不知这状态会持续多久,表达“冷”之后,姜亦尘的所为深得他心。他手脚渐渐暖和起来,竟然本能地贪恋温暖的怀抱,结果贪恋尚未在意识里深种,那怀抱的主人就在他脑袋顶念念叨叨,没完没了。   光听念叨不够,不多一会儿,他的脸又被什么砸中,滚落到衣襟里。   是……眼泪?   安煦通过流速判断那是眼泪、不是鼻涕或口水。   然后他想:他……居然哭鼻子?为了我么?闹哪出啊……?   特别不合时宜,但他想窜起来好好看看姜亦尘的尊荣,然后再决定反弹对方一个“哈哈哈”,还是把他的模样使劲记住,往后只要吵架就拿出来嘲笑一翻。   想法太恶劣,他也太没心没肺。老天爷都看不下去,遂暂时不归还他力气,不让他作妖。   所以安煦只能合眼在对方怀里忍着,默默数数,估算脚尖、手指由凉麻转至温热的时间。   无奈姜亦尘还在念叨,扰乱他的节奏,他更烦了。只觉此情此景像道士收妖,又如和尚在头顶念往生咒,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从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啰嗦。   话说在刀刃上的好品质都是装的吗?   安煦忍无可忍:“还没死呢……孝子哭丧早了些,闭嘴。”   姜亦尘:……   虽然但是,他一下闭嘴了。   只要安煦还阳,狗嘴里吐出什么都是天音。   他低了头,看安煦在他怀里半阖着眼睛,眼神光从长睫毛的间隙散出来。他欣喜若狂,想再郑重道歉,又想问对方他怎么做才能更舒服些,思来想去……铭记对方勒令他闭嘴。   安煦掀眼皮看他,看到泪眼婆娑,想笑话人家,暂时没力气;对望间,被对方糊了一脸深情,暂无力分析,又垂下眼睛。   其实安煦这人呢,只要收敛些凌厉的神色,不张嘴骂人,模样便足够温雅,现在他不言不语不强撑,在姜亦尘怀里一靠,靠散对方所有的棱角、让对方言听计从。   姜亦尘如他所愿,没再说话。   他乐意抱着安煦,哪怕就这样和他一起坐化成石像,心里都是甜的。   不过现在终是没成石像,他听安煦呼吸变得悠长缓和,忍了好半天,终于又看人,发现安煦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侧身伏在他胸口,半张脸埋在暗影里,只有右眼和脸颊一小片地方被月光照亮。   姜亦尘恨这丁点光亮也是打扰。   他轻轻托着安煦的腰,另一只手从对方膝窝下穿过去,把人抱起来,让人半靠在他胸前往后挪,挪到背靠床头、让床帐挡住光亮,他才又慢慢地、平稳放下安煦,让对方的脊背靠着自己的胸膛,后脑枕在他肩窝上。   他太喜欢这个姿势了,太亲密,他扯过被子将二人一起盖住,让安煦整幅身躯无处躲藏,将重量、虚弱全然交付在他的怀抱里。   姜亦尘希望夜长一些,最好永远不要天亮。   而他也是人,经历连番折腾、心情大起大落,可算能抱着在意的人享受片刻安宁,放松下来,在天光一线时也睡着了。   这一觉是安煦先醒过来的。   他难得没做梦,睁眼一时恍惚,身体感觉很怪,一切都不真实,不知今夕何夕。旋即,他觉出自己被温暖的怀抱裹着,后背靠着谁的胸膛,这人肌肉坚实,支撑力恰到好处,比硬板床舒服得多。   然后,他闻见熟悉的,淡淡的冰片味,被唤醒了昨夜的记忆。   安煦咽了咽,身体几不可查觉地紧绷,而预料之外,以为盖顶而来的尴尬、纠结都未浮现。是昨夜情绪对撞太剧烈,把他心间的一片壁垒撞松了;也是大伤显现、心力交瘁之后,姜亦尘的眼泪冲走了他本以为重要的坚持。   他竟然觉得这是岁月静好的时光。   他没有动。   至于姜亦尘,他睡着了也自有警觉,意识到怀中人呼吸有变,很快醒了,臂弯微微收紧,将安煦露在外面的手收回被子里,合在掌心。   “……还难受吗?”他问得小心翼翼。   安煦沉默片刻才答:“好多了。”他没抽开手、没提昨夜、也没挣脱过于亲密的姿势。   随着人的阅历渐长,有越来越多的事不必掰开揉碎嚼清楚。   姜亦尘接收到无声的接纳,什么都不敢再问,只将下巴轻轻蹭在安煦发顶,无声地舒出一口气。   晨光像金沙流淌进房间,天亮了。   有轻尘在光柱中沉浮不定,在气流中寻求一丝微妙的平衡。   安煦看着光影浮浮沉沉,精神又不济,要再睡过去。姜亦尘便老老实实给他当人形靠垫。   无奈他刚刚眼皮发沉,又被极轻的叩门声敲清醒了。   姜亦尘不得不应声,安置安煦躺下,去开门。   安煦借着晨光看他的背影。   挺拔的身形被勾出金边,太耀眼,让他一时难把昨夜发疯发狂、用吻封印一切、又忍不住哭鼻子“暴徒”和眼前玉树描腰、恪谨礼敬的六殿下看作一体。他甚至不知道哪个姜亦尘才是真的。   又或者都是。   那么他自己呢,怎样才算是真的?   须臾之间,他也困惑,自己为何不跳起来甩姜亦尘一个大耳光,很快又豁然了。因为他已经不在乎了,更因为姜亦尘待他的疯狂之下,有种堪称锥心刻骨的眷恋。   原来他在意的人,待他这样浓情。   所以往后呢?   真是……掺了毒的酒,危险又惹人欲罢不能。   想到这,安煦开始骂自己矫情,被对方哭一鼻子就哭软了傲气。他叫停思绪,撑身子缓坐起来,见来人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端着两只碗,姜亦尘对人家很客气。   还离得很远,他就闻见一股药味,确定老头是昨夜给他看诊的大夫。   老大夫将两只碗放在桌上,到床榻边看安煦:“先生醒了,感觉如何,喝些粥把药……”   话没说完,他眉心一收,声音也收了,开始仔仔细细端详安煦,又看姜亦尘。   安煦是大夫,何尝不知高手“望”之一技练到炉火纯青,一眼就看出他气血激荡。他舔舔嘴角,可能是……还有点肿。   更说不清了。   他眨巴着眼睛寻思:人家老爷子倒也不算太想偏。但是吧……就这么误会下去,姜亦尘又委实冤枉。   可能他自己都没发现,他惯爱惹姜亦尘生气,跟人家对着干、把人气得跳脚他才能吃嘛嘛香;但旁人误会这厮一丁点他都不乐意。   他刚要张嘴……   老大夫不容置疑地摆手止住他话茬,扯着姜亦尘袖子,把人请到一旁,压低声音质问:“这位贵人!你怎么……怎么能……咳!”   姜亦尘以为安煦又有不妥,心登时提到嗓子眼,可听老大夫支支吾吾,遂不解地看他。   一对眼神,他发现对方眼神也怪,好像左右两只眼睛里分别写着……   “禽”、“兽”二字? 第38章 一对   皇子的气场非一般人可抵御。   但老大夫有医者仁心加持,见姜亦尘居然一脸懵,豁出去了。他气沉丹田,把人再拽远些,压着声音字字铿锵:“贵人!老朽行医数十载,就没见过你这般……这般不知轻重的!他……”他回手指安煦,“他五脏俱损、气血两亏,必须静养的时候,你、你怎可……怎可如此孟浪,行那等……咳,损人精元之事?!你……你、你、你简直胡闹,只顾自己是要草菅人命的!”   姜亦尘本以为安煦有不妥,急得不行,待听到“孟浪”、“损人精元”才确定没看错老头的眼神。   他一愣,心想:   没到……损精元那一步。   可亲吻也是用强。是我惹人家推拒、气血翻涌,闹到最后身体失控……   昨夜画面一张一片撞入脑海,姜亦尘耳根“唰”就红了。   老大夫更以为自己说对了,看他一脸“无知者无畏”的傻呆表情,要不是对贵人昨儿晚上的“杀人气场”有所忌惮,简直能跳脚指着对方鼻子骂。他运气两口,尽量语重心长:“看昨晚你急成那样,该是心里真有人家,怎么见人醒了就不能等吗?这般血气方刚实在……也是大毛病,来来来,”他招呼姜亦尘,“老朽也给贵人摸摸脉,开两副药调养身体,降降火气。”   姜亦尘懊恼之余,懵懵噔噔被老头按到桌边坐下,迅速把接下来的对话在脑海里预演,他若解释“不是老先生想的那样”,依着老头的死性必然会问“那是怎样”……   到时候怎么说?   说“我强要亲他,把人亲晕了自己吓半死”?还是“这是个意外”?   这不异曲同工么……还不如“损人精元”的曲儿好听呢。   他下意识瞥安煦,见那人坐在床上,看热闹似的抻脖子看他,表情直如在胡同里听家长里短的墙根,玩味至极……看热闹不嫌事大!   姜亦尘窘迫了,窘迫在脑袋里转一圈,又品出一丝微妙的、惹他高兴的细节——安煦没迫切向老头摘清误会。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无烬不在意被误会这样的事?是不是约等于他并没有那么抗拒接受我!   逻辑往姜亦尘脑袋里塞了一块糖,甜得他晕晕乎乎,连诊脉都无所谓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而没等笑意彻底浮现,他又心想:或许……他只是懒得与外人分辨?又或者这也是他的豁出去?   这么一想他又笑不出来了。   他表情抽筋,老头看得更迷糊了,皱着眉头万分仔细给他诊脉,生怕他除了血气方刚,脑子也有毛病。   诊来诊去,没发现有怪疾,他看看姜亦尘又看看安煦:嘶……床上那位也很怪,昨儿都快死了,醒了就云雨,现在还笑得出来?一对怪人。王八瞪绿豆,卤水点豆腐!合该缠在一起,我才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好了,老先生,”安煦热闹看得差不多,也看出这老头医术虽高,却有种常年与药石为伴的木讷,不大通情,他怕老头刨根问底之后能直呼 “礼乐崩坏”,给姜亦尘解围道,“不是您想的那样,是我……还有别的毛病,”说到这,他指使姜亦尘,“晗川,帮我把粥端来吧,喝了药还有事呢。”   一声“晗川”如仙音。   姜亦尘赶快双手接住大台阶,把半碗白粥给安煦端到嘴边。   老大夫默默看着,继续品评二人的相处模式,心里继续偷偷挠脑袋:难不成这好看的先生才是主导?哎呦,亏他自己还通医术,这不是仗着年轻胡来么!这贵人也是,就算是宠,也不能这般宠着啊!   他最看不得有人不爱惜身体,心里来火儿、想甩袖子就走,转念看在丰厚诊金份儿上,耐着性子等姜亦尘伺候安煦喝粥吃药。   最后,他收拾药碗,出门前单手捻着胡子,一副“老朽见得多了”的表情,压低声音对姜亦尘道:“贵人,老朽多嘴最后一句。《黄帝内经》中说‘生病起于过用’,喜怒忧伤悲恐惊,大起大落最伤肺腑,而人之气血,犹如灯油。先生如今是盏灯油匮乏的灯,您若真珍稀他,便该做那挡风的罩子、满油的灯芯,少做扇风助火、耗油取亮之事。哪怕是先生有所求,您也不该……咳,你自己琢磨琢磨吧!”   老头懒得多说也唠叨了很多,叹着气走了。   姜亦尘哭笑不得,又很受教。   虽然人家想偏了,但姜亦尘觉得挺动听:我可巴不得他要我予取予求呢。   他轻笑出声。   安煦莫名其妙:“笑什么呢?”   姜亦尘抠出老头话里的理儿,肆意曲解,不“予取予求”,还安煦一个笑容:“我不告诉你。”   安煦眨眨眼睛,冲对方一龇牙。   然后,他不再理人,端坐在床上,暗提内息走一周天。   昨夜连番的惊涛骇浪暂时消散,他确定自己不会又突然厥过去,开始穿衣裳。   姜亦尘知道他惦记救下来的小丫头,也知道拦不住,便道:“昨夜你睡着的时候阿蔓来过,给了一些消息。”   他辅助安煦整理仪容,把阿蔓带来的卷宗内容讲给他听。   已经入冬了,姜亦尘看安煦穿得不薄,依旧总觉得他会冷,拿过自己的毛氅给他披上。   安煦指尖、脚尖一直冰冷,便没拒绝。   他气韵干净至极,黑绒氅衣毛色发亮,衬得他清癯雍容,与姜亦尘站在一起,他才更像以文墨指点江山的矜贵公子,把六殿下的贵气都压下去半分。   他缓步出门,往那小姑娘蒋朝的房间去。   姜亦尘跟在后面,没让近侍跟——眼下是去探视病人,打狼似的一帮一伙地冲过去不像话。   小丫头被安置在客栈另一边的厢房里,由驻邑军护卫,客栈老板娘照顾着。   安煦轻悄悄进门。   老板娘即刻迎上来,她知道姜亦尘身份极贵,却不知他到底是谁,见安煦和他并行而立,行礼低声道:“昨儿前半夜小姑娘一直做噩梦,睡不踏实,大夫给开了一记安神散,天快亮了才睡着。”   她说着示意人在里面。   安煦绕过屏风,小屋子里壁炉烧火,温暖静谧。   床榻上有个小身影平躺,太单薄,只如被子下面盖了副枯骨。   安煦在床边拉凳子坐下,轻轻拉过小丫头的手搭脉,又让老板娘拿大夫开的方子看。   姜亦尘料想他要添改,在一旁将墨研好了。   安煦给他个会心的笑意,提笔轻声道:“老先生方子开得极稳妥。嗯……这两日我在,可以略微激进些,”他边说边写,片刻点墨成方,交予老板娘,“劳烦阿姊,按这方子抓药,三碗水煎半碗水,每日正午一次,连续三日即可。”   安煦对大小姑娘说话时,一般嘴不淬毒。加之他模样雅正讨喜,老板娘接药方时眼底有压不住的笑意,忍不住多看他两眼,想没话找话地跟他闲搭几句。   忽而,她觉出身后有道异样的眼光,回身见姜亦尘一双眼睛不经意间扫视她,什么都没说,又似说了很多。   昨儿夜里老板娘就听说了,这好看的先生是被贵人抱回来的,他半死不活,贵人也跟着急丢了半条命。   她一激灵顿时懂了,不再多话,应承一声拿方子抓药去。   安煦没在意这道微妙波澜。   他注意力全在小丫头身上,犹豫是否给她行针、凝聚她心间一点清明,让她醒过来问几个问题。   还未权衡好利弊,那小丫头鼻息一变,自行醒过来了。   她发着懵,揉揉眼睛环视一周,见屋里两个男人,瑟缩一下飞速从床上坐起来,看动作是想往后躲,目光落在安煦身上,人又定住了。   “你……昨晚是你救我……”   安煦笑着看她。   昨晚太乱,他没仔细看人,只隐约看出这丫头七八岁,现在再看,她或许因为营养不良,实际年龄更大些。   “可以叫你朝朝吗?”安煦温声问。   蒋朝点头。   “昨夜那么暗,你怎么知道是我呢?”安煦又问。   “我……”小丫头飞速扫一眼自己,见中衣穿得齐整,才放开些许扭捏,“我认得你身上的感觉,好像是味道,又好像是别的什么,我说不清,但我知道你在近前时我心静,我在花车上就能感觉你很不一样。你能救我从可怕的木笼子里出来……”   她说话时拽着衣裳带子,虽然音调平稳,还是能看出紧绷。   话让安煦心绪飞转,他身上的味道是自己配的药香,功能之一是威慑虫类。而虫类的感应力要远超人类……   他心里腾起个很可怕的设想,看看小丫头面色,没着急印证,从怀里摸出个木球,攥在掌心,手掌一收一放之间,木球变成小木鸟,停在他指尖蹦蹦跳跳。   枢鸢是机关术,是现成的哄孩子玩意,安煦指尖向上送,小木鸟飞起来绕着小丫头转一圈,又回来,停在他修长的指节上,歪头看人,真的有生命一样。   蒋朝眼睛一下亮了,好奇地看着。   安煦将枢鸢递过去:“木头玩意不一定都可怕,要看是谁在用。喜欢吗?送你玩。”   枢鸢被安煦施过术,一双眼睛灵动地和蒋朝对视。小丫头脸上终于浮现丁点女童该有的天真。   安煦压低声音,神神秘秘:“你看,它额头上的小红点是灵印,不要碰水,它能一直像活的一样。这是个秘密,不能告诉别人。”   然后,他开始给蒋朝讲小鸟的精妙。   蒋朝听得认真,得了新朋友,将它捧在掌心很珍惜,她看小鸟,又抬眼看安煦,眼神里带着小女孩看成年男人的怯,小声道:“谢谢……大哥哥救了我。”   安煦笑着,藏着疲惫。他靠回椅背里,太阳光侧向打过来,把他侧脸打得高亮,为他的苍白镀上一层虚幻,尘埃在光中沉浮,绕在他周身,朦胧出近乎神像垂怜的温柔:“不用谢,是你自己机灵,以后不会有人逼你做不喜欢的事。”   他把话题往回引。   小女孩郑重地点头,定声道:“我要跟着你!我现在还小,可以给你做丫头,等我长大了,我就做你媳妇,一辈子伺候报答你!”   猝不及防,安煦一脸错愕。   而另一边“噗——”一声。   姜亦尘大为震惊,一口茶呛在喉咙、好悬从鼻子喷出来,跟着他开始咳嗽,咳得惊天动地,脸都涨红了。 第39章 活葬   六殿下从小到大喝茶就没这么狼狈过,他气管被茶水烫到了,拼命想缓和,但丝丝拉拉的擦错感总挥之不去,只得强压咳嗽“吭吭哧哧”,闹得额角和脖子上青筋暴起,眼圈都红了。   安煦和蒋朝瞪眼儿看他。   终于,前者看不下去了,到姜亦尘身前,捻出根长针,在他天突穴上快进快出两个来回。   针刺的微涨霎时带走姜亦尘喉咙的强烈不适,让他能正常缓气,抬眼看人。   眼神层次之丰富难用语言形容,但底色是一坛子陈年老酸醋。   姜亦尘揉揉鼻子、站起来,特意将安煦给他的珠串摘下、拿在手里招摇,溜达到蒋朝床前,居高看人家:“丫头,谁教你的,救命就要以身相许?”   安煦怕他吓坏小丫头,想拦,却看到蒋朝握紧枢鸢与姜亦尘对视,小脸儿一本正经:“是娘亲说的。她总是给我们讲,当年蒋老爷在街市上买她、收她做外室、让她住外宅,是救了她的命,因此才能有我们。她还说女子势弱,该学会审时度势,倾己所有去报答,依附恩人、恩人才会给予更多庇护,往后我们能住进更大的房子,过更好的日子,”说到这里,她声音低了,眉宇间透出孩童对成人世界的不解,“其实我也时常会想,娘亲穷苦贫贱,蒋老爷会稀罕她吗?他那么有钱,想要女子陪伴,该是很容易的事,他非娘亲不可吗?后来我又渐渐想明白了,当年蒋老爷或许只是一时看她可怜,是娘亲拼尽全力、用这样的方式换来丰衣足食,非是蒋老爷非娘不可,是娘别无选择……我好像……也没有。”   不知蒋朝说到哪句时,安煦看热闹的笑意淡得无影无踪。   他理解穷苦女子把自己和女儿向施恩者物化、又以“报答”包装的初衷,却万难认同;   可不认同又能怎样呢,所谓“蓬生麻中,不扶自直”,无奈有些人生来是蓬草,又没有生长在麻丛中的好运气,怪得谁呢?   只能怪众生皆苦,神佛难顾。   姜亦尘也眉头紧锁,他话茬接得比安煦快,冷哼一声、疑似抢话:“你娘非是没得选,是不敢选,她更从你出生那天就不教你选。你以为自己是这些天才被关进木头人偶么?从你出生那天你就在笼子里了。”   话说到这,安煦咳嗽一声,姜亦尘旋即看人,知道安煦嫌他刮骨疗毒、太过血淋淋,遂对人家露出个“稍安勿躁”的安抚笑意,又温和些许继续对蒋朝道,“不过现在好了,你逃出来了。首先,无烬救你不是图你报答;其次,生为女子虽然势弱,也不一定非要依附强权。往后我给你找个师父,保证你平安长大、学足本事,一辈子用不上‘以身相许’来换利益。你记着,让你付出自身换利益的都不是好人。”   在姜亦尘看来,这是不破不立的事,真相虽然割心,却也该让这懵懂的丫头脑袋里刮一道清风,免得她人虽然得救,心思还成日怨艾,整日陷在被歪曲的逻辑里,不知该做些什么!   他自认为这条件出口,蒋朝必求之不得。   没想到小丫头拿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把他好一通打量,迟疑片刻,小声道:“可我现在就看你不像好人,阿叔,你帮我的初衷不单纯。”   姜亦尘:……竟然好似无力反驳?   活二十多年,他头回被人当面鉴定“不像好人”。   更噎人的是,为什么无烬是“大哥哥”,他就成“阿叔”了?   他下意识摩挲下巴,看向安煦,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我看着很老吗?   安煦满心无力被姜亦尘的快刀斩乱麻、和二人对话的活人气撞散了,他实在忍不住,“哈哈”笑出声来,笑得急了又咳嗽,将不适掩在大袖后面。   姜亦尘赶快倒一杯温水给他压咳嗽,在他腰间轻轻一送,示意他坐下“看热闹”。   安煦缓和了气息,不敢再用实声说话,音色更缥缈温和了:“朝朝,你方才说‘我们’,你还有兄弟姊妹?”   蒋朝的表情变了,难掩伤怀:“我还有两个阿姊,她们……比我早入别苑,但嬷嬷们不许我们见面、不说她们在哪,只告诉我她们很好,直到我被封进木头人偶,我也没见到她们。我在木头里待了很久,太无聊了,总爱乱想。有一天我突然想起刚到别苑时,偷听到有个嬷嬷唱歌,音调很好听,可那歌词怪异,说什么‘姑娘暖柱桩’、‘十指蔻’、“几斗粮”的……我总觉得那不是好词,又没听全、也记不清,越想越心毛,所以天天盼着有人把我救出去……”她眼巴巴地看着安煦,难掩后怕。   安煦哄她道:“嗯……你说的这些很重要,我和这位……坏人叔叔会查清你两个姐姐的下落,不过现在还有个更重要的事情得做。你脉象孱弱过甚,我需要你一点指血验证猜测,疼一下,忍忍好不好?”   蒋朝很无所谓,并不觉得扎手指有什么值得忍的,伸出手来给安煦。   安煦在她指腹飞快刺下,将血挑在针尖,到窗边迎着阳光看……   瞬间,他头皮发炸,低声道:“晗川,火。”   姜亦尘立刻打亮火折子凑过去,在安煦将针尖放进火里灼烧的须臾,他看到殷红的鲜血比正常的黏腻,泛着不正常的磷光——是雾蝇卵才带有的颜色!   这小丫头和冯鸢一样,身体里有雾蝇的卵!   姜亦尘看安煦脸色煞白,是强忍厌惧,低声道:“我来吧。”   而后,他拿帕子压住蒋朝伤口,待到不再流血,将血渍悉数擦去,帕子烧掉。   蒋朝不明根本,但能猜出自己血液里有不大友好的东西,小脸更惨了。   安煦道:“不用担心,你……有些感染,回都城后我能医好你,”他欠身探她额头,“你身子太虚,现在有点发热了。”   定论后,他到桌边写降温护肺腑的方子,又嘱咐蒋朝:“无论如何,坏人叔叔有一点没说错,往后你安全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睡觉,不想别的。”   言罢,他看姜亦尘一眼。   后者即刻会意,随他退出房间。   安煦先去找老板娘补方子,请她多费心,紧跟着问姜亦尘:“昨晚上抓的人呢?去会会吧。”   姜亦尘现在是真的怕了安煦。   昨儿闹那一回,这人更脆弱了,说话声音都轻飘飘的,反而成了姜亦尘心里的重压,让姜亦尘对其捧着、含着都怕有所损伤,还不好强硬,思来想去简直无计可施,只得软了声音央求道:“身子没好呢,别太劳神好不好?”   他实在挠头:无烬这软硬不吃、刚极易折的性子,怎样才能让他休息呢?   安煦看他,好像一眼看进姜亦尘心里去,笑得高深莫测,缓声道:“凡事有个度嘛,比如你想约食瘦身,总是吃些没滋味的青菜豆腐,食欲便会在心中积累,身型修束下来,心里反生郁怨,到时候又出别的毛病,得不偿失;又比如现在,我想亲眼见你怎么给我出了昨夜的怨气,心情舒畅身体缓得快一些。”   姜亦尘听前一半时,心想:若你想吃青菜豆腐,我换着花样给你做一季半年的,保证你吃不腻。   又待安煦说出最后那句话时,他一怔,没想到安煦为达目的,塞给他一句甜言蜜语,受用之余,唾弃自己:活该被人牵着鼻子走。   昨夜,姜亦尘吩咐过,抓的人都押在驻邑军衙门。   他二人一到衙门口就被引入正堂。   屋里左右两只火盆,烧得噼啪作响。   驻邑军长史陆沛料到六殿下早晚会来,连夜将正堂好一番收拾,平日里乱七八糟的兵刃、文书悉数收清,悬在房角的蜘蛛网都拿火燎过一遍……   这地方本就肃然,现在收拾得太旷更显官煞浓重,户外艳阳高照,屋里也似有股子驱不散的冰冷。加之陆沛为人沉默寡言,半身戎装,手搭腰刀,往屋角一站,黑脸煞神似的压迫感极强。   主持典仪的浮屠门老修士和太守庄庆贤一起被带上来。那老贼秃还能自己走,庄大人却是被人用担架抬上来的。   阿蔓到安、姜二人近前低声道:“属下无能,昨夜庄大人让属下转交文书,待我回转后他只说一句不舒服,便在床板上闭眼躺着,属下磨破嘴皮子,他一句话都不说,属下没有办法。”   姜亦尘笑道:“不怪你,是我不让你刑讯。”   他请安煦坐主位,示意陆沛也坐下,自己则慢条斯理地烫杯,沏茶。   安煦不说话,看姜亦尘游刃优雅地摆弄茶具,看手上黝黑的珠子,就是不看堂下;陆沛则是行伍呆惯了,不凶神恶煞也得正襟危坐,腰杆贼直,直勾勾地看着那老修士。   大晋律法明文规定,对修行者不可动刑,但眼下,三人带给老头三种不同的震慑。   不大一会儿,老贼秃扛不住了,嘴里念念叨叨反复诵经也静心不能,颤声道:“几位大人……明鉴,供奉‘灵光圣女’之法是浮屠门密修的正法,能召纳祖灵福慧,反哺家运,是……都城灵光寺亲传之术,绝非邪法。您看蒋老爷自从行此祭仪,连年生意兴隆,家宅平安,没有恶事发生,便是证明!”   “嗯……”安煦终于肯看他了,“也就是说将活人女孩禁锢于木偶之内、在其身中养虫,是从灵光寺传来的正法统?是哪位法师传的?出自哪本经卷?那些女孩子之后被送去哪里了?”   安煦指尖一下下敲椅背,“笃笃笃”节奏越来越快,惹得老贼的心跟着越哆嗦越快。   他听出一点不对劲,赶快撇清自己:“养虫?没、没有养虫啊……养什么虫?她们只是被葬在祖坟的风水位上,这……这是为了家族福祉,她们父母同意的……《浮兰华昌经》中说‘灵识不灭,精诚所至。存亡虽异,感应道交。故彼幽冥,常护念之’,只不过此修行之法可以其它生灵代替,是蒋家老爷听闻圣女才是对祖宗最高的敬意,决定请外室之女作圣女,这是他们自己家的决定,无关别人……”   “你是说蒋家将蒋朝的两个姐姐活葬了,”姜亦尘放茶盏,杯底磕桌子“铛”一声,他喝问,“葬在具体何处?”   老秃驴吓得一哆嗦,众人以为他会和盘托出,没想到他突然硬气起来了:“不能说,这不能说啊……若是说了,几位大人必要去挖,此事于我是左右天机、于蒋家是坏因果、于大人们是损阴德,不能说,即便让我死了,我也不会说的。否则死后到了阴司要受处罚,别说脱出轮回,下辈子连人胎都不能投了!”   安煦嗤笑出声:“你这辈子就不是人了,还提什么下辈子?”他翻腕捻了支金针在指尖一转,“来来来,你说说。你修浮屠门,拜得哪家佛祖,又信哪套阴司轮回的的计法?不知用活人殉祖的业力是记在佛祖头上,还是记在你私人账本上?修士若是说不清、想不起,本官略通医术,可以为你医医脑子,让你往后背经文轻松些,到阴司自辩舌头更好使。”   他眼冒贼光,老秃驴知道没好事,但他更相信熬过了现世磨,往后就一帆风顺,只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往地上一坐:“浮屠门经文三千一百八十一部,我已烂熟于心,不需再记新的。”   言罢,他念开经了。   安煦看他这头上生疮、脚底流脓、难得善终的作死样子气得牙痒痒,长叹一声站起来:“执相求果,求来求去都是魔。”   他正要上前……   “下官……下官为大人指明方位!” 一声颤音从担架床上传来——那一直闭目挺尸的庄庆贤以略显僵硬姿势坐起来了。   他脸色惨白,眼睛却很有神地环视众人,目色中正、声音端定:“下官忍辱负重,眼看惨事发生未敢打草惊蛇,为的就是这一刻!六殿下,安大人,且听下官剖白其中势力纠缠与不得已的苦衷啊!”他自说自话,不管安煦等人回应,开始唱,“头年雪,压断梁,二年桃枝钉红裳。三年地母喊脚冷,借个姑娘暖柱桩。冻土吃了十指蔻,来年还咱三担粮。日暖春归你去看,新禾全朝浮屠拜……”   嘶哑的嗓音拢在阴暗的正堂里,活像有恶鬼从阴曹地府探头窥视,爬向人间。 第40章 针讯   庄庆贤一曲唱罢,胸膛犹在起伏。   他环视堂上三人,目光在姜亦尘脸上停留最多,是在期待对方说一句“庄大人忍辱负重,辛苦了”。   可是呢,姜亦尘只慢条斯理地摇晃茶盏,看茶汤清亮,似很赏心悦目;   安煦听曲儿似的,揣着袖子半靠在圈椅里,眼睫低垂,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陆沛则似是没想到他还有这才艺,眼如铜铃地定定看他。   只有那老修士,满脸错愕,只差叫一句“大人你发什么羊癫疯”。   庄庆贤深吸一口气,冷笑着把矛头指向老修士:“智禅大师……不必这样看本官,你是个自以为修了正统的邪魔外道!方才那一曲不正是依照你们所行恶事编出来的诡异歌谣吗?本官早知道了!这两年,本官与蒋员外接触,是看出蒋家打着浮屠门的旗号狐假虎威,于是假意迎合,暗中取证,摸清其中暗连的关系!”他义正严词向姜亦尘躬身叉手,“殿下,下官料想此事背后之人不是泛泛之辈,不敢妄动;每每思及有孩童被活葬暂不能管,便食不知味,夜不能寐。本想虚与委蛇,待时机成熟,一举捣毁利益线条,不想安大人与殿下雷霆手段,先行破局……下官无能,至此时也没查到幕后之人到底是谁,保险起见,将文书交予阿蔓姑娘后便不再说话,只等此刻与殿下当面分辨。”   他一口气说完,如释重负,向一旁的驻邑军将士道:“劳烦小将军为本官准备笔墨。”   而后,他就伏在地上,将活葬蒋朝两位姐姐的方位画清楚,交上去。   姜亦尘向陆沛吩咐:“劳烦陆长史带人去看看。”   陆沛即刻领命,出门点一小队骑军,挖人祖坟去了。   姜亦尘又问阿蔓:“蒋老爷跟他那位外室呢?”   阿蔓回答:“陈大哥到蒋家之后,蒋老爷吓瘫了,说了不少有用的细节,但所为核心是被这老神棍诓骗,他的状书正由陈大哥补充佐证,至于那位外室徐娘子……”她轻叹一口气,“昨夜我带人到外宅,她得知此事出神半晌,说‘他若有罪,蒋家便散了,即便能侥幸不被追究,大娘子不可能让我进蒋家门,他也不可能再管我死活……’然后,她突然撞墙,属下有所阻拦,她留住一条命,现在还昏睡未醒。”   阿蔓话刚说完,庄庆贤立马接话:“这确实是那徐娘子能做出的事。她跟蒋员外多年,生不出儿子,生完最小的丫头自己身子也不行了。她让三个女儿做圣女,是押上全副身家想进蒋家门。现在事败,她没了退路,享过福又不肯再去吃苦,选择自戕挺正常的,昨日阿蔓姑娘没说要去找她,否则我便能早些给你提点。不过,此事罪魁祸首还是这正道歪修的智禅!”   他一指老修士,向安煦和姜亦尘道,“此事从头到尾是他挑唆,这人虽是浮屠门人,却是其中败絮,请殿下彻查,莫要让有心人攀诬浮屠正统。下官听闻此事之后专门查过经文,修灵光身的法门有正典记载,这灵光圣女之说却只是歪曲《浮兰华昌经》!”   安煦轻轻笑出了声。   他内息一直缓不上来,说话全是气音,嗓子也沙哑。   庄庆贤昨夜与他一面之缘,确实没想到他是司天堂监正。此时他只觉安煦威压更甚,昨儿看人不顺眼劈头就扇的冷冽中多出几分阴郁——年轻人明明是笑,心里倒像已经算计好怎样让人死无全尸,这是种很强的割裂感。   果然。   安煦就这么笑着对姜亦尘道:“殿下,您看庄大人多机灵,两手准备,玩得娴熟。”   庄庆贤脸色“刷拉”变了,挺直腰杆、眉毛起立,五缕长髯都少了文雅,要炸出刺来:“安大人此言何意!昨夜下官确实有所得罪,但刚才解释过了,否则我怎么会将这几年暗中记录的文书悉数奉上!下官一片赤诚……”   “嗯,赤诚地帮蒋老爷看家护院,受他香火进贡,”安煦慢悠悠打断他,眼神锐得扎人,“安某只问大人一句。大人明知那对姐妹被活葬何处,为何不暗中救人?”   庄庆贤一噎,胡子耷拉下去,答不上来。   “因为你知道,若是她们被你‘救’下,整趟利益链条会断裂。只有让对的人将她们带走,交易才算完成,她们不是给蒋家祖先的祭品,她们是‘货物’!完成这一道,蒋家的‘好处’才会切实到手,至于好处是西疆的丝茶,还是南疆的药材,最多两三日便能查清。而你早防备东窗事发,所记文书是撇清自己的投名状。”   安煦从确定蒋朝身体里有虫卵便算到了这一层。   庄庆贤气都喘不匀了:“安大人,是在报复下官吗!下官两袖清风,百姓皆知,府上半两脏银都没有!”他转向姜亦尘大喝,“殿下!殿下为下官做主!请即刻去下官府上查证,下官是自愿让殿下查!不怕查!”   “安某也信查不到。因为庄大人是目光长远的聪明人,深谙利益未必是眼前的金银的道理,”安煦乏累了,嗓子里开始泛血腥味,但他不想被看出来,只是松懈地靠进椅背,似恣意随性、不把庄庆贤当回事,缓一口气继续道,“庄大人的利益嘛……是政绩。蒋员外一人起势,带来源源不断的商业繁荣,只要此事败絮不破,浮屠门便是你辖区内的祥瑞,蒋家便是你治州有方的典范,往后都是你升迁的延誉。只是好可惜呢,本官一时兴起,摔坏了你的如意算盘,是不是啊?”   庄庆贤脸泛菜色,恨恨瞪安煦一眼,不再争辩,巴巴看向姜亦尘。   姜亦尘是早看倦了他,笑道:“安监正说什么,我便信什么,大人怕是不知这几年我在四境之内做什么?”   庄庆贤偶尔听闻近年边境驻邑官员突然被察押,且依他来看,有些人罪不至此。   这些事他从前未多想,今日姜亦尘突然问,他心一激灵,暗道:难不成是皇上给了六殿下私权,被扯下来的都是党系、政见与君心相左之辈……?   可这事不可能有人跟他挑明。   他张嘴结舌,眼睁睁看姜亦尘对阿蔓使眼色,后者颔首,从怀中摸出一柄巴掌长短的绷簧短刃……   “姑娘等等,”安煦出声阻止,撑着座椅扶手站起来,对姜亦尘道,“殿下无需出手,下官心血来潮惹出的麻烦,自己收场,”他说话间又向姜亦尘靠近几分,用只二人听见的音量补一句,“有些恨,得自己下手才痛快。”   说完,对姜亦尘眉目柔和地一笑。   姜亦尘眼前霎如春光明媚、花开遍地,看得心神一晃,跟着无奈撇嘴,点手示意阿蔓不再动作。   安煦从袖中抽出医囊,随手一捻,三根九寸长针在手,转向庄庆贤。   驻邑军衙的建筑结构实在有问题。   外面晌晴白日,室内晦暗只能给金针镀冷光。   安煦似夹了点点寒星在指尖,从怀里摸出一截塔香,放在庄庆贤身边,摸火折子点燃。   他手里东西不少,夹针、点香、放香几个动作却如表演似的好看,无奈入庄庆贤的眼,只如鬼仙勾魂。   香药的味道很快在空间中散开,初闻是辛辣,辛香过后很快带来直通天灵盖的通透,惹人过分在意感官、头脑发空。   “庄大人为百姓忧愁,思绪淤堵,本官的针石之术可为大人疏通淤塞,助你……想清楚很多事情,别紧张。”   安煦语气淡然,气音入庄庆贤耳朵让他头皮发炸:“你……安煦!本官乃当朝四品,你……大庭广众,要向我动私刑?”他猛往后退,被安煦一把揪回来按在座椅上。   庄庆贤大骇,他平时会走两趟拳脚,虽然花拳绣腿,却不至于无缚鸡之力。可眼下他被安煦左手按肩头,一按之力实似千钧,居然站不起来。   “私刑?”安煦还是拿半死不活的语调说话,“庄大人误会了。这是伏羲九针清心开窍的技法,有助人恢复记忆、吐露实情之效。大人劳神过度,记忆缺漏,本官略尽绵力,帮你一把。不疼的,过程很舒适,大人放松就好。”   言罢,他指尖如柳枝拂水,快得一晃而过。   确实未有寻常针灸的涨酸感。   庄庆贤只颈侧、头顶、胸口几处穴位麻了,微麻之后,他打了个激灵,不知哪个关窍被打通,药香闯入鼻腔。香气似会游走,带来细微的、过电般的酥麻,传遍四肢百骸,最后直冲脑顶,唤起极致的爽快。   这一刻,好像有无数温柔又强硬的手,搅松庄庆贤紧绷的神经,让他不知身在何处,只确定每寸血肉都在欢呼,唯有理智被拦在角落里,凄厉狂吼着:这太可怕了!身体正在背叛意志,狂欢将迎来一场彻底的被掠夺!   安煦看庄庆贤双眼开始不自觉上翻,将塔香拿起来,绕在他面前轻晃晃:“庄大人,香能助针力归经,觉得如何,放松了吗?”   庄庆贤头向后仰,瞳孔都散开许多,他心底仅存的丁点清明让他紧牙关不说话。他不明原理,但他知道只要这底线崩溃,他就全完了。   然后,他听见安煦轻轻笑了一声,清雅、却如来自地府,跟着他头上,似乎是名叫百汇的穴位又一麻。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觉细长的金针巧妙地穿透骨缝,搅进脑子里……   香气的熏染再被放大,让他避无可避,气味与金针在脑海中的微颤相辅相成,奇绝地带动他的幻感一浪接一浪,如潮冲堤坝,撞得他止不住发抖,终将可怜的坚持冲散了。   “放松了……”   庄庆贤脑子里仿佛又生出个新脑子,他分明不想说话,却管不住嘴。   安煦温声道:“这便好,”他后退一步,字字清晰地敲在庄庆贤迸散的神经上,“那就讲讲吧,大人心里还藏了多少关于典仪的秘密?”   庄庆贤一丁点高官的体面都没有了,瞳孔彻底扩散,脸颊潮红,额头青筋暴起,气息急促,若不是在这场景见他,必要怀疑他正在经历一场难以描述的欢愉。   “我……我暗中查过……蒋员外的生意由都城灵光寺打通,经多道周转,洗了再洗,最后落在他手上,此事……确实是浮屠门正统,但浮屠门势大,我不敢招惹……”他说话时牙齿都在打颤,“那、那两个女童确实被人带走了,我查不到下落……后来蒋员外隐约知道我在查此事,说是打通了都城的关键,保我任满升迁邺阳……”   他断断续续地讲,所述渐而鸡毛蒜皮,细节言无不尽。每说一句,脸色便灰败一分,该是自知路走到了尽头,又身不由己向深渊继续走去。   庄庆贤混乱的喘息和表达配合柴火噼啪,衬得堂记的书卷声格外动听。   安煦不再问,任其自说自话;他也不急拔针,直到庄庆贤彻底语无伦次,他还是站在原地冷眼看他。   “无烬,够了,”姜亦尘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在他肩膀一搭,“不值得。”   姜亦尘知道这针法没有血淋淋的场面实则阴毒无比,掌握失度,能把人扎疯;姜亦尘还知道他恨庄庆贤身为一方父母随波逐流、将官靴踩在几道幼小的脊梁上;更恨眼见之处有一个庄庆贤被撞破,大晋四境之内,不知还有多少这样的昏聩利己之辈藏在阳光下,又不知有多少蒋朝,生在阳光普照的地府。   安煦将四枚针拔出来。   这一瞬间,庄庆贤如烂泥一摊溜倒在地,目光呆滞,裤裆处缓缓有温热流出。   安煦还是生气,莫名烦躁,喉咙里那股往上泛的血腥气更明显,身上一阵阵发冷,该是体力严正告诫他——撑不住了,小心嘚瑟大了掉毛。   他想坐回椅子里缓一缓,只往后挪一步却如踩了棉花。他空间感混乱,身子难以自控地一歪……是要平地摔跤。   “好了,安大人辛苦,咱们少坐,等书记将文书理好。”   姜亦尘适时在他腰间带住,看似顺手请他坐,实则稳稳扶他一把,将他从失感的虚幻边缘扯回现实,稳住了二品大员的脸面。 第41章 出气   姜亦尘着人将庄庆贤拖下去,他像块污物,离开了还要在地上留道湿痕。   方才,智禅还敢向庄庆贤怒目而视,现在,他已面无人色,紧靠墙壁,经都忘了诵,惊恐地戒备安煦。   他曾想过,死后或许能见掌狱修罗,没想到啊……   有生之年,看见活的了!   那一出大戏比任何的皮开肉绽都更具威压。   “嘿——”姜亦尘屈指在桌上一磕,“庄大人把你卖了,你自己有何要说?”   老修士蓦地抬眼,把话在脑袋里过好几遍才反应过意思,哆哆嗦嗦往怀里掏,掏了个空:“我……我非是修邪,灵光寺每年下发《参修法要》,三年前的修册里记过此法,说‘效古礼,通幽冥之人,需身心纯净’因此还随册下放过灵光丹,此后这丹药年年都会发下来,而修法尚未修经立本,所以经注正典里没有。法要和丹瓶我一直随身携带,是……昨夜才被官老爷们搜了去。大人可以查证,我确实没有……没有诳语!”   姜亦尘略作思量,示意阿蔓将老头带下去,辨认法要和灵光丹。   堂内空阔了,书记还在奋笔整理;有驻邑军前来将地上的污痕彻底清去。   姜亦尘转眼看安煦,见他脸色被碳火染出虚假的红,嘴唇略有拔干,人窝在椅子里,半阖眼睛,揣手养神;手指缓有动作,似是摩挲珠串,实际是在揉合谷穴。这是安煦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的习惯动作。   姜亦尘没说话,拿起冷茶泼掉,续上一杯新的,在杯壁碰触试温度,确定它不会过烫,才将杯子轻推至安煦触手可及处。   杯底磨木桌,发出极轻的刮擦长音。   安煦动作停顿,没看姜亦尘,端起茶盏,就着惺忪缓缓啜热茶。   六殿下自带的茶叶向来清新香润,茶汤滑入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去,将安煦嗓子里的生铁味缓和压去,为他几近溃散的心神续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甲胄铿锵之声从门外传来。   陆沛带着满身寒气,大步流星地进屋,抱拳复命,声如洪钟:“殿下,安大人。末将按图挖开标注之处,确定土层有二次翻动痕迹,里面埋的是几块破石头,没有枢木偶。”   果然,木偶被“下葬”,又被挖出来。事实佐证安煦的推断——有人借浮屠门之名,选择合适人选,做雾蝇的饲养宿体,再给予本家利益安抚,至于这人是否教宗内部人,还有待深查。   但无疑,他势力甚宏。   姜亦尘向陆沛点头道:“陆长史辛苦,后续审讯、证物归拢,我来统筹,”他又对安煦温声道,“一会儿我让阿蔓送你回去休息。”   但看安煦那表情就是不乐意。   果然,他撑着扶手站起来:“尚有诸多细节不明,我还得看看……”   “无烬,”姜亦尘在他手肘一托助力,用眼神表示“你看,你站起来都费劲”,他清嗓子,狠出一丝皇子威仪,声音倒是压得再没第三人听见,“逞强也给我适可而止。难道你又想最后晕了让我扛回去?”   安煦:……   他脸泛羞愤,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但理智尚存,承认姜亦尘说得没错,于是给噎住了。   姜亦尘赶快缓和语气,哄他道:“你身子没养好,免得这里煞气冲撞你,”此时又有脚步声传来,姜亦尘回眸见是阿蔓回来了,借机找补,“再者,我打算让阿蔓收蒋朝做徒弟,那小屁孩对我有敌意,我得仰仗你引荐她俩认识呢。”   安煦听到这,脸上漾出点鄙夷,心道:分明是你对人家小孩有敌意。   他知道这是姜亦尘给他的台阶,眼珠一转,掀眉毛似笑不笑地应一声“好吧”,招呼着阿蔓便走了。   跑得比兔子还快。   姜亦尘终于得逞,刚想松口气,突然也觉出不对劲了。   事出反常,他想了想,顿悟安煦的小算盘——阿蔓该是拿着《参修法要》和丹药,安煦指定是想借机要去研究。   百密一疏,姜亦尘长叹一声,让人去追阿蔓,嘱咐她切莫太由着安大人的性子胡来。   陆沛冷眼旁观,见六殿下脸色比大姑娘翻得还快,认真寻思:嗯……年纪轻轻,深谙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驭下技巧。   可他再细咂么滋味,又觉得不大对,若连安监正的表情一起回忆,怎么……倒更像是殿下的阴晴被他牵着鼻子走?   他摇摇头:定是我只会排兵布阵那套粗活,看错了。   “陆长史。”姜亦尘喊人。   “末将在!”陆沛还走神呢,陡然被点,回应声直如在堂中炸了个雷,换来姜亦尘一脸不解地看他。   “劳烦陆长史带我去蒋老爷的看押处,再着人通知陈默将刘伯和一名擅长棍棒硬功的护院带来。”姜亦尘迈步往外走。他心里有口气没出,又不大想让安煦看见。   驻邑军衙门没有私牢,全是关押犯纪军官的暗室。   如今暗室里塞满了蒋家护院,蒋员外身为家主,好歹得了收押侧厢的待遇。   但他富家翁的气度一夜除净。   房门一响,他就缩在墙角开始念叨“被蒙骗”、“不知情”。   看护他的避役见是姜亦尘来,行礼之后递上供状:“六爷,这是陈先生连夜整理的状文。”   陈默有手段,只一夜时间便将蒋家结识智禅、祭祀圣女、及生意脉络摸了个清楚,甚至疆域内几条不正常的商路也捋得清晰。   只不过……   “昨夜陈先生问及智禅背后是谁,蒋老爷便赌咒发誓说没人,纯是智禅指点他祭祖之后,生意便好起来,每遇不顺很快会柳暗花明,他认定了这是女儿的‘福报’。”避役道。   姜亦尘目光落在供状上,寻思这蒋老爷即便是被摆在明处、享受‘福报’的棋子,也该让这混账物尽其用。   他正出神算计着,房门被轻敲两声。   “六爷,刘伯和偷袭安大人的护院带来了。”陈默在屋外说话。   姜亦尘“嗯”一声:“进来吧,咱们聊聊天。”   话音落,二人被带进屋。刘伯没了跋扈阴损,蔫头耷脑,似要站不住;护院虽然被安煦一剑托砸出内伤,依旧满脸强悍不服。   “刘伯……”姜亦尘闲庭信步到那奸猾老管家面前,“认字吧?来看看你家老爷的供状。”   他反手将状纸交给避役,避役便将它在老头面前展开。   “其上内容言不尽实,你想想,还有什么补充?”姜亦尘声音平淡。   刘伯要吓瘫了,看自家老爷那惨样、又看供状,脑子停摆,只会摇头。   姜亦尘厌恶地瞥他一眼,也并没指望他能说出什么,笑道:“陈默,看来他这口条惯会怂人以多欺少,说不出好话,给他去了吧。”   陈默凛声称“是”,单手在老头下颌一捏,将其下巴扯脱臼,又按住其喉咙,不让他叫,刀锋一闪,大半截舌头就给生生割下,扔在蒋员外面前;旋即,陈默抄起盆中碳,将伤口烫灼止血,敷上药粉。   老头全程“呜呜咽咽”,连疼带吓,昏死过去。   姜亦尘冷哼一声,打手势示意陈默把人弄出去,他不理吓到抖如筛糠的蒋老爷,又看那护院。   “名字?”他淡声问,见对方脸色铁青是内伤深重,暗笑:无烬一如既往地手黑。   “我叫阿恒,后来老爷给了姓,叫蒋恒!”护院大声回答。   姜亦尘打量他,看他双手骨节粗大、老茧攀得极厚:“所以你格外死心塌地?单论这点,倒是条汉子,只是可惜,你伤他。看来这是主力手……”   蒋恒一愣,刚反应过什么,姜亦尘已出手如电,攥住他左手手腕。   下一刻,令人头皮发炸的“咔嚓”声短促而清脆。   蒋恒定神分毫,钻心的剧痛迅速钻入大脑,他难以自控地惨叫出声,冷汗迅速炸了满身,再看自己左手,大指是被姜亦尘掰断了,弯出诡异的角度。   这还没完。   姜亦尘根本不停,面无表情地一根又一根,“咔嚓”声在须臾间接连四响。   蒋恒的惨叫声从高亢到嘶哑,最后叫不动,只剩抽着冷气“呵呵”,汗珠滴滴答答,他脸涨得通红几乎站不住,被两名拉着,化作一滩没魂儿烂肉。   “本来想断你十根手指,看在你忠心侍主和……几两骨气上,饶你一只手,”姜亦尘接过陈默递来的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手,溜达到脸没人色的蒋老爷面前,俯下/身子,“员外爷,无论你从前是否知道,现在心里总该清楚你的生意来路不正。这些年浮屠门渐失教宗本真,陛下……不太痛快。所以你这案子呢,可大可小。往大说,你是勾结妖僧,戕害少女,以活人饲虫,祸乱一方;若往小说,你不过是受人蒙蔽,若能迷途知返,弃暗投明,往后的路……或许还长。”   话说到这,蒋老爷眼中亮出窥见希望的光芒,直如抓住救命稻草,抬眼看姜亦尘。   姜亦尘笑着直腰,又道:“不忙回答,回都城的路上你好好考虑,入邺阳那天,我要你的答案。啊……对了,听说你还能帮庄大人打通任满迁任都城的关窍,路子挺野啊。”   言罢,他在员外爷肩头拍拍,吩咐陈默善后,拉门出屋。   此时已过午,姜亦尘在衙门口随意垫一碗面,将搜罗的证据、供词全过一遍,忙忙碌碌转眼至黄昏。   对安煦的惦念便再也压不住。   但他仍是忍下了冲动,转去军衙后院的净室,着人备热水。   这一日乌烟瘴气,他未染片点血腥,依旧“迷信”有腌臜之人的浊气沾身。   他解去衣袍,在温热的水中蒸泡良久,连头发都重新洗过,直到自觉污浊退尽,从头到脚焕然,才换上一套干净衣裳,从净室中钻出来。   他欣欣然往门外走,透过大门口看出去,看到暮色温柔出一片市井烟火画。他心底有所迫切,迫切想离开这被算计、阴毒沁染的肃杀地,奔向带有暖灯、惦念的一隅安宁。   陈默帮他备马时,他在门口漫无目的地闲走,展眸遥遥看到陆沛刚从演武房钻出来,突发奇想,扬声问:“陆长史可知,哪家铺子的蜜饯好吃?”   陆沛满身臭汗,怀抱长刀,闻声转头,这才看清门口一身素服的是姜亦尘。   他惯是沉肃的脸上浮现出不大和谐的懵懂,眉毛拧成一团,嘴唇动了动,半晌没出声:蜜饯?六殿下问这作甚,关心京州民情?还是……又出了什么新的篓子?! 第42章 默许   还有丁点夕阳余晖未散。   姜亦尘回到客栈,进院吩咐随侍备吃食,自己压着步子上楼。   他一路没见到阿蔓,在安煦房门前站定,附耳听音,不确定对方是否睡了,轻悄悄推房门。   门没有闩,缓缓而开。   安煦正坐在窗边的圈椅里执笔。他该是下午休息过,头发披散开,衣裳也穿得不板正,姜亦尘略显宽大的绒氅被他披出种随性的舒适。最后一丝天光自他身后打来,让他发色泛出温柔的金晕。   姜亦尘呼吸一滞,仿佛画中仙近在眼前,他走过去。   安煦不抬眼,走笔未停、写完最后一字才撂。   “事既暂了,歇歇吧。”他给姜亦尘倒热茶,又重新提笔。随着姜亦尘到近前,刚沐浴过的清香拢过来,安煦不必问也知道对方后来用了些好说不好听的手段。   熟络让姜亦尘恍惚回到二人年少的几年,又愿想往后能将话彻底说开,一起生活。他心头一暖,在安煦对面坐下,端杯喝水,正待闲话两句,先皱了眉头——   门口遥遥一望,安煦脸颊被黑发遮挡,露口鼻一线被烛火和夕阳交相映衬,恍如天人;现在离得近,便能看出他脸色还是惨淡,只比早上的死样多一口没咽下的气。   六殿下遂嫌弃地看文字,见对方果然在写案卷,此外,旁边是一本簿册和小瓷瓶,该是那《法要》和灵光丹;再展眸看窗边,居然还有一碗彻底冷掉的药?!   姜亦尘心底焦愁一下窜起好几丈,他深呼吸,暗道:你早知道他原来就这样,他原来就这样……忙起来生活不能自理,不生气,别生气,别跟他生气……   “就知道你从衙门里着急带跑阿蔓,是惦记这两样东西。”姜亦尘嘟嘟囔囔,将汤药端去小泥炉上温。   安煦这才意识到,他彻底忘了喝药的茬。   片刻,姜亦尘端药回转,不由分说抽走安煦手中笔,快得带起微风,惹灯火摇曳。若说动作里没有怨气,是不会有人相信的。   安煦苦笑着撇嘴,将药一口气闷了。药渣浓如墨汁,看便能引舌根发苦,姜亦尘忙把个小油纸包塞进他手里。   安煦猜到此是何物,打开来看,果然是蜜饯。他抬眼看对方,没提物是人非。   但彼此熟悉的二人很多事不必明说,事实胜过千言控诉。   姜亦尘心中一刺——安煦如今喝惯了苦药,他却还道他是五年前需要蜜饯来哄的少年……   “陆沛说好吃,他哄他家丫头吃饭就用这个。”他干巴巴地糊弄一句。   安煦默然片刻,还是捏了颗蜜梅子扔进嘴里。香甜在舌尖散开,中和他喉咙里的血腥,让蜜饯从此有了新好处。   “陆长史有千金吗?”他压着笑,故意戳姜亦尘,“回来路上我听说他是儿子命,家里四个秃小子,就想要个闺女呢。”   肉眼可见,姜亦尘不自在,他张嘴结舌,只能舔舔虎牙。   “这个很好吃,我喜欢。”安煦又跟了一句,音调表情都温和。   姜亦尘呼吸滞住了,他脑子停摆少时,突然冒出个想去抱他的念头——把他收进怀里,坐在窗前,哪怕只是看看街景。   可很快,这愿望便又被心底更深的、说不清的情愫沁染,迅速勾连昨夜的记忆……   安煦的身型轮廓、温度,甚至抗拒的颤栗都无比清晰炽烈,在他心怀中烫下了印记。这让姜亦尘不满足于拥抱。他想吻他,比昨夜温柔,从额头、到眼睛、鼻尖、嘴唇、再向下……他想用亲吻烙过他身上的每寸地方,用比拥抱更深刻的占有证明汹涌的情意,仿佛只有亲密无间,才能将安煦不断流走的生命牢牢锁住。   姜亦尘耳根发烫,手脚、眼神怎么摆都不自在,某个不可言说的位置也不自在,他难以置信地唾弃自己:喝了春药么,乱发情!   太尴尬。   他磕一声,将目光落在册子和瓷瓶上分神,拧眉瞪眼地问:“看出什么了?”   话题转得生硬,安煦如何看不出?   但他没刺他,顺话回答:“《参修法要》里有套自成体系的修行逻辑。从选择生灵,到服药,再到归葬方位和时间,最后至‘福泽’生族,环环相扣。若严格执行,根本不需要与任何人请示。就连枢木偶都附有详细图纸,可请木匠按图制作。假设此是灵光寺设下的选择宿体的方法,他们就只需在各地安插眼线,观察是否有典仪,再等木偶下葬后挖出带走,全程无需与本家照面。”   姜亦尘眼神冷下来:“所以线索又断了。”   “是,”安煦垂着眼帘,指尖随意在桌上划拉,“是我鲁莽了。若我闯蒋家别苑更沉稳些,或许能摸到掘墓取偶的上线。”   “不怪你,结果是一样的,”姜亦尘斩钉截铁,轻轻笑了,“你又不是神仙,眼看蒋朝命在顷刻,如何忍心不救?你若只顾冷冰冰地蹲守,便不是你了,”他见安煦低落,放缓声音道,“万事塞翁失马,咱们先顾眼前,再图后续,这条线既然让咱撞上,甭管是巧合还是人为,总能挖下去。我会上疏陛下,再着人盯着《参修法要》的运送线路,确认否有人半路加料。”   安煦默然:已然打草惊蛇,怕要另辟蹊径了。   此时天色已黑。   房门轻响,是近侍送来晚餐。   姜亦尘接东西打发人,和安煦一起时,他多一刻都不想做六殿下,多半个人伺候都嫌碍眼。   他亲自摆碗筷,盛粥放在安煦面前,见他脸上恍如写着“不想吃”,哄道:“多少用些,只喝药坏胃口。”   “你呢?吃这些如何能够?”安煦问。   晚饭只一瓮砂锅白粥,配几道小菜。   姜亦尘笑道:“我中午在衙门口吃多了,做给官军的吃食硬壳,吃一顿管三顿,晚上吃些好消化的才对。”言罢,他也给自己盛粥。   安煦不知他话里几分真假,但品出顾念,低头喝粥。   一时间二人都不说话,屋里安寂得只剩碗勺碰撞声。   姜亦尘将菜梗、大叶都吃了,留下细嫩的菜心给安煦,再将炖软的肉摘去筋膜,夹到对方面前。安煦起初还抬眼看,后来默许了,将他夹来的东西悉数吃掉。   “阿蔓姑娘对蒋朝似乎……不甚满意。大约是看那丫头经历曲折,性子别扭,你这乱点的天梁星,怕是不正。”安煦受不了这该死的安静了。   姜亦尘笑着哼一声:“阿蔓那丫头性子傲慢,她跟谁温和?她肯接着蒋朝,已算给咱俩很大面子了。师徒讲缘法,强求不来,我把蒋朝强塞给她,是想那小屁孩看些不一样的女子,但蒋朝若真是个扶不起的软瓜,往后我也不会勉强阿蔓留她,看她喜欢何种手艺,找个师傅教会了,让她安稳一辈子便罢了。”姜亦尘话说到这,粥喝完了,静坐着等安煦慢吃,目光落在装灵光丹的瓷瓶上。   安煦未多言明,但通过前因后果,姜亦尘猜到这丹药里包裹着雾蝇的母虫。他皱眉端详片刻,伸手去拿:“这玩意太邪性,我拿着吧。”   “别动。”安煦反转筷子,在他手腕轻轻一格,“这我得留下。”   “你不厌惧了?”姜亦尘困惑。   “蒋朝体内的虫卵源于此,更不知还有多少人吃过这些,她的症状与冯氏又不一样,我须尽快查找解决之法,厌惧也……只得如此。”安煦指尖碰触微凉的瓷瓶,想起方才切开丸药时,看到内里包裹的休眠虫母麻麻应应,隔着瓶壁头皮便要起炸。   其实,他还藏有丁点私心,萧大夫说他曾接触过雾蝇,若想追根溯源,此是机会。   姜亦尘能听出的是安煦悬壶济世,不得不坚强的无奈。对方身上总有种轻描淡写、却又在强撑的脆弱惹他心疼。   他拗不过,没接话,见安煦也吃好了,起身收拾碗筷放去门边,回转时光影明暗交叠,他见安煦脸颊比方才红,是浮于表皮的潮红。   他两步上前探对方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你怎么发热了!”   安煦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便任由地一哂:“驱邪则外达,喝药总要有个发散出口,入夜发热是药力循经络游走的反应,大惊小怪。”   他站起来,自行到屏风后面洗漱。   姜亦尘看屏风上的投影儿,拒绝相信他的鬼话。问题成群结队涌到嘴边,又被昨夜鲁莽的后果吓得一个也问不出。   “景星和庆云呢,怎么没人照顾你?”最后,他只问出这个。   安煦“咳”一声:“蒋朝的方子里有一味药难寻,庆云找药去了;景星下午一直在,念念叨叨我心烦,让他自己玩去啦。”   少时,他转出屏风,大氅脱了,歪着脑袋看姜亦尘,那意思是:我要歇了,您请走呗?   姜亦尘对逐客令视而不见,吹暗床边烛火,看看桌上的《法要》:“你睡你的,我得看看这个,不吵你。”   放平时,安煦必要说“那东西又没种在桌上,你拿走看”,今时他倒明白姜亦尘的用心——对方担心他把他打发走,依旧不歇,想默默“监工”。   他没挑明,道一句“那你随意”,便将中衣也脱了,上床躺好,呼吸片刻就沉了。   姜亦尘坐在桌边,眼睛落在书册上,直如看了满眼符号,内容半句也进不去心里。他的注意力全在安煦身上,待对方睡得更沉,他做贼似的摸到床边,确定低烧未转高热,才放心些。   中途,景星来送药,见是姜亦尘开门,表情特异地古怪,无法相信自家大人肯让这货“留宿”舍中。   但他眼看大人病着,为免吵人,只得不情不愿,噘嘴走了。   姜亦尘端药进屋,试过不烫,到床边坐下,轻唤两声“无烬”。   安煦轻轻“嗯”一声,没更多动静。   姜亦尘无奈,将碗放在一旁,把人掫起来,温声道:“喝药了。”   安煦靠着他,好像醒了,又没醒彻底,懵噔噔就着姜亦尘的手,闭眼喝完整碗苦药。姜亦尘再拿温水喂他,他只抿一口便喝不进去,在对方怀里睡死过去。   那模样太温顺,惹姜亦尘心中一片柔软,小心翼翼他放躺好,忍不住在他唇上吻了吻。没有疯狂,只余狂风骤雨后的歉疚与虔诚。   或许是安煦在梦中觉出异常,收束了眉心,叹息似的缓一口气。   姜亦尘不敢再造次了,坐在床边怔怔看他。   此样时光极度满足姜亦尘的照顾欲,但……   但安煦根本就是在昏睡!   从前,他何曾这样迟钝过?   夜色渐深,姜亦尘了无睡意,心中担忧、焦愁、疑惑随夜色加剧,无处发泄,最后在胸口结成一团闷气,似要爆炸,堵得心脏隐隐作痛。   他忍无可忍起身出门,到院子里吹风。   天不知何时阴了,飘着不知是雨还是雪的冰渣。   姜亦尘负手站在廊下,看院子里一棵孤零零的银杏树在斜风冷雨中兀自坚强。   “六爷。”阿蔓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姜亦尘没回头,“嗯”了一声。   “您之前着属下查安大人的腿……属下已寻到太师伯隐居之处,或许您可抽空去见她。”   姜亦尘倏然转身。   阿蔓被他惊得眨了眨眼,继续道:“只是如今她木僵之症发作得彻底,我带您前去拜谒,却无法保证后果。且她……性子向来古怪,若是向您提出过分要求,您莫要答应,也不要怪她。” 第43章 剔骨   姜亦尘说风就是雨。   他根本没有耐心再等,安煦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如果不尽快寻根溯源,他怕对方撑不下去,自己也会被折磨疯了。   他安排陈默看顾安煦,和阿蔓趁夜快马出城,向京州南方急奔。   天气越来越差,碎冰渣渐渐变成雪,被风刮得上劲儿,一簇簇小刀子似的割脸。眼看时过子夜,一方密林像巨大的静卧夜栖怪兽,挡去了去路。   阿蔓带住马匹:“六爷,入林子就要步行了。”   她翻身下马,脸色凝重地看被荒草湮没的土基小路,路偷偷摸摸地蜿蜒进林间,前方空中不知是雾还是瘴,朦胧氤氲流淌成水汽,将一浪浪难描述的怪味推出林间,乍闻像苦药、再细品又觉得那只是枯枝腐败混合着潮泥的味道……   姜亦尘随着阿蔓往里走,见她很快偏离小路,似乎依照某种阵型在林间绕。   路很滑,林子静得像没有活物,这地界该是白日里也难透阳光,长年累月阴潮。外围的植物模样正常,越向里走,草木便越似是妖怪,诡冶扭曲,下一刻就成精了似的。   兜兜转转两炷香时间,姜亦尘眼前豁然——一片人工修建的开阔地突然冒出来,当中有几间破茅屋被栅栏围着。栅栏是藤条和断木编砌的,上面晾了些猎物,交织缠错,着实分不清里出外进的是活藤、枯枝还是已经风干的动物肢体……   夜很深了,茅屋的破窗户里依旧透出点点火光。   姜亦尘压低声音奇道:“前辈不歇息吗,咱们是否找地方等天亮?”   “她木僵很严重了,每日不知何时能动,何时僵直,是以日子过得混乱。”阿蔓低声回答。   “谁在外面?阿蔓……是不是你这臭丫头?”有道枯哑声音从屋中传来,音量不大、穿透力极强,活像鸦鸟学人语,舌根难以灵活转弯,音调便很怪。   而更诡异的是,姜亦尘二人离院门有三四丈远,对方这般耳力该是何样的内功高手?   “是风铃藤报信,”阿蔓低声解释,上前两步面对正屋,“太师伯,是阿蔓来了,带来救我性命的恩人,他有问题向您请教。”   话音落,茅屋门忽扇扇打开,开门人身披兽皮,头戴大帽。   他示意阿蔓进屋。   姜亦尘没有皇子的架子,请阿蔓先行。   随着距离拉近,他看清开门人面容的瞬间,心便打了个哆嗦——那人五官尽毁,整张脸都被烫伤过,烫痕太规整,该是刻意而为,恰好毁了容貌、烫瞎眼睛、烙扁鼻子。他只能张嘴呼吸。   阿蔓对丑人很客气,对方看不见,她依旧端正行礼叫“师叔”。   丑人向她点头,旋即敏锐地觉察到姜亦尘,戒备地转向他。   姜亦尘躬身叉手,端喊一声:“前辈。”   几乎同时,茅屋内间传来“吱扭扭”的响。竹藤轮椅缓行出来,上面坐着个干瘦如枯骨的老妪。老妪稀疏灰白的头发胡乱用竹簪挽起,脸上皱纹堆垒,沟壑深如刀刻,整个人裹在看不出颜色的宽大布袍里,脖子像是直不起来,斜着脑袋看阿蔓和姜亦尘。   阿蔓再行一礼,为姜亦尘引荐道:“这是我太师伯,姓薛……”   “当年是你……救了这丫头的命?”薛婆婆不等阿蔓说完便劫去话茬,浑浊发灰的眼仁死盯着姜亦尘,看到他的面黥,不屑道,“哼,官家人。”   姜亦尘持着晚辈的谦和,低眉顺眼:“是晚辈欣赏阿蔓姑娘的才华,当年解围之事不足挂齿。”   这是句奉承话。   薛婆婆却不买账,数落道:“救便是救了,你的不足挂齿是她往后数十年的日子,是你承受不起她的谢,还是你……惯的傲慢!”   姜亦尘马屁拍在驴蹄子上,一噎。   “气血浮动,目带血丝,印堂执煞……你心魔不浅啊小子,来向老婆子问什么?”薛婆婆抬手捋开额前碎发,可她两条手臂皆自手肘处便没了,她把脖子向前探、眯着眼睛露出丝邪笑,对姜亦尘阴郁道,“让你如痴如狂的,是爱……还是恨?”   姜亦尘方才只觉得老太太鬼气森森,现在听她一语中的,恭敬道:“前辈慧眼,晚辈此来向您请教一位友人的怪疾。”   “友人……?”   薛婆婆念叨一句,开始自顾自“呵呵”笑个不停,她牙掉得不剩几颗,笑声像是漏气风箱在叫唤,在这场景听来诡异又略有喜感,她自笑够了,“你再说,到底是何人?毛没长齐的小子,在老婆子面前扯什么遮羞布?……嗯,你这般不坦诚,他是个男的?”   于是姜亦尘坦诚:“正是。”   一旁的阿蔓陡然听出了惊天大秘密,蓦地看向姜亦尘,一双大眼睛都不会眨了。   薛婆婆目光则惯是怨仇:“人生在世父母兄弟、姊妹亲友,各个值得掏心掏肺,唯独爱人靠不住!你信不信,今日你为他两肋插刀,明日他便能为旁的事情将你心肝脾肺悉数剜出来、卖掉!相信情爱之人都是热血上头的傻子,等血凉了,剩下的一堆玩意比院外的枯藤、腐尸还烂臭!”   她突然心绪激动,话如淬毒。   姜亦尘倒只是站得乖巧,听她极端言论后,脸上无怒意,也不争辩,问:“前辈如此笃定,是……亲身经历、曾被这样对待过?”   屋内空气凝结。   薛婆婆脸上松垮的皮肤在抽,眼光仿佛能凝聚出两道利箭,誓要给姜亦尘来个万箭穿心。   “滚!”她从牙豁子里喷出一个字。   姜亦尘非但不滚,还叹口气,上前一步悠然道:“负你之人又不是我,你何故像个黄毛丫头一样对我发火?”他声音平稳,像是谈判的开场语,隐约掺杂着晚辈对前辈说话的无赖,但又别有心思换了称呼,“此事该是过去些年头了吧,你依旧满心愤懑,看来当时那人太可恶,若是放不下便不如不放。告诉我他在哪里,我替你出气,然后你指点我救……我的心上人,咱俩都合适,岂不更好?”   薛婆婆骤然被比作“黄毛丫头”心里还真说不出是何滋味,她不经意间看了阿蔓一眼,冷声道:“他已经死了!”   那一旁无甚存在感的丑人在此时皱起了眉,虽目不能视物,也将脸转向阿蔓所在的方向。   细节被姜亦尘精准捕捉到,他心思一动,没有深究无关猜测,只论主题:“唔,这确实难办。那不如你告诉我还有何心愿?最不济……你日子无聊,看一出大戏可好?你看我情根深种,泥足深陷,今日迫切救人,明日便被背叛,引火自焚落得比你还惨的下场,能不能给你的日子添些佐料?到时候我定来给你磕头,信你字字珠玑,都是对的。咱们打个赌,你敢不敢?”   姜亦尘此番言论是纠其脾性而发,没有威逼,全是利诱,看似措辞带有棱角,其实说来说去核心只一句话:无论如何,我要救他,哪怕将来万劫不复。   薛婆婆冰冷冷道:“你少用激将法。”   “你又不是将。”姜亦尘格外不知死活。   阿蔓在一边看着,几次想上前缓和,都被薛婆婆一个眼神瞪在原地。   老太太片刻没说话,该是对姜亦尘的提议有所期待,眼中怨毒退散些,漾出股混合了审视、嘲讽和莫名兴奋的恶意。   “好……好啊,也好!江山辈有人才出,你牙尖嘴利,又生了副玲珑心,”她哑声笑,“想问的事……是与剔骨有关的禁术么?你那心肝宝贝儿被剃了骨?”   眼见有门,姜亦尘端声道:“不确定,想向你求证。”   薛婆婆老秃鹫一样的目光又把姜亦尘打量一遍,最后落在他手上,看那双手十指劲长有力,筋骨、血管极其分明,宛如陶烧的艺术品:“简单,让阿蔓剃你一截手骨,从掌根到指尖,做成骨哨也好,茶刀也罢,送给你的心肝,告诉他这是你送他的‘信物’,东西送到,我立刻知无不言。”   阿蔓再也按捺不住:“太师伯,不可如此,您……”   “闭嘴!”薛婆婆厉声阻止,瞪着人,“死丫头,我跟他谈条件,你插什么话?要么按我说的做,要么带着你主子哪来滚回哪里去!”   阿蔓只得又劝姜亦尘:“六爷,咱们走吧,再想他法,我再去查……”   姜亦尘笑着摇头,温声道:“我可以等,但无烬……”   无烬的身体还能等多久呢?   自从和安煦重逢后,姜亦尘便察觉对方身上多了种说不清的感觉,好似是更加恣意、随性,又或者说是更豁得出去。起初姜亦尘以为是安煦生他的气,故意气他,可反思安煦的脾性并不矫情,即便是气,也不至于用自己的安危做筹码气他,他便料想表象之下,还有更深的隐情;昨夜之后,他突然被横生的直觉震惊——无烬他,莫不是早知道身体残灯难复明,才怎么痛快怎么来?   他是在倒计时中肆意妄为么?   这说好听是洒脱,说不好听……岂不是加速自毁!   “剔骨可以,做成玩意也可以,送他便罢了,这种心意送出去了是裹挟。你若同意,我便同意。”姜亦尘定声向薛婆婆道。   老太婆玩味地看他,点了头。   “阿蔓,动手。”姜亦尘将河磨石珠串交在右手,把左手递过去,仿佛吩咐对方做的是件寻常小事。   阿蔓一时发愣,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她知道劝不住了。   她阖了阖眼,脸色惨白地从怀中拿出那套吓过无数人,也剃过无数人的工具,择一柄不过她小指长、形如柳叶的尖刀。   烧火盆中的火光跳在刀锋上,怎么也暖不了冷刃,更被切得支离破碎。   阿蔓托起姜亦尘左手,或许是那手掌大她许多,太沉了,她止不住发抖。   姜亦尘右手双指交叠,在阿蔓手腕上弹脑嘣似的一磕:“又不是要命,别抖。一会儿口子给我割齐一点,太丑的话我见你一次、笑你一次。”   阿蔓低着眼睫,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更不知戳中她心底哪根弦,让她鼻子一酸。   泪珠“啪嗒”砸在姜亦尘掌心,又很快被她抹去。她片语不言,眼神一厉,将刀尖自姜亦尘腕根处刺进,垂直向下拉。   鲜血瞬间扑散。   姜亦尘眼周的肌肉不自觉地收紧,睫毛打着颤。他控制着呼吸,咬紧牙关半声不吭。   紧握珠串的右手居然还均匀着力道,生怕稍有不慎将某颗珠子捻碎。   他眼睁睁看他自己的手剖皮开肉,指骨染血,暴露出来,他想:当年,无烬是否也经历过这一遭…… 第44章 痴儿   血腥的仪式还在继续。   若想将骨头生剃出来,需要剥离血肉、挑断筋膜、继而断骨。   为了不让姜亦尘多受煎熬,阿蔓动作极快,即便就着殷红模糊的一片,她依然能精准地按部就班,或许她压根就不用看。   一炷香时间不到,姜亦尘的小指骨肉脱离,只再手起刀落,一剜一断,他的骨头便要自掌根处断掉,被拿出来。   “行了,停吧。”   如乌鸦枯叫的音色在二人身侧响起,阿蔓难以置信,但立刻停住全部动作。她看看薛婆婆,又看姜亦尘,见后者额头渗出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脸色、唇色皆淡得像死人,腮线紧绷似要咬出牙血了,却从始至终气息不乱、未吭半声,甚至还扯给她一丝安慰的笑意。   “是块硬骨头,老婆子要你的指骨没用,暂且给你留在身体里,”薛婆婆脸上的恶意消散了很多,她看姜亦尘血流不止的手,也看他额角暴青筋的脸,目光定住少时,缓缓靠回破旧的竹藤轮椅中,“你赢啦,心性够硬,傻气也足够。”   比起姜亦尘,阿蔓更如蒙大赦,冲到那毁去五官的丑人近前,用近乎哀求的口吻道:“师叔,师叔求您给拿些针药吧!”话的尾音带出哭腔。   丑人叹一声“痴儿”,不再多言语,进内间片刻,拎了小竹箱子出来递在阿蔓手上。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话。   姜亦尘听他音色格外年轻,至多不过四十岁,便分神看对方。屋里的火光比门口亮堂,看得更清晰,这丑人面部皮肤增生很多,肤色因疤痕而不正常,但脖颈和手部皮肤白皙紧致,若是再细看他骨骼轮廓堪称清俊,想来相貌该是不丑的……   姜亦尘暗中唏嘘,一屋子都是有故事的人。   “六爷,”阿蔓拎竹箱到姜亦尘身边,扶他在竹桌旁坐下,“你的手指筋肉皆损,我得帮你全复位,若是弄不好,这手指还是要废的,忍忍不要动……”   姜亦尘一挑眉毛,眼睛含笑,看模样居然觉得挺值,不大在乎地点点头,示意阿蔓看着来。   他确实是不在乎一根手指,割皮剖骨的疼能具象,心中对安煦的疼才是难以言喻、又止不住的。   “说说吧,你的心肝儿腿伤特性,又有何症状?”老太婆说话算话。   姜亦尘深呼吸两次,将气息再稳住些,开始讲述安煦的腿伤,鼻息偶有被医治动作牵出闪瞬的顿挫。   薛婆婆沉默地听,起初像尊蜡像一动不动,听到后来,眉心也起了皱,浑浊的眼睛盯着房角,似是在推演细节。   “剔骨之术追根溯源皆出自《鲁班书》,又在千年来被各家术术融合,如今变得千奇百怪。但若论根本,术之一门讲‘咒力’,简言之,无论术法本身有何花样,都是发心的愿力越狠绝,其效果越霸道,是以‘以身养器,血肉为约’之邪事常见,更甚者有甘愿以自身福报、寿数做咒引,换取超于常人力量的。”   姜亦尘听老太太言之有物,追问道:“那他……也算是消损自身,来做咒引?”   “消损自身要自愿,我没亲眼见他的伤口,无从定论他是被迫还是自愿,但听你描述很像。他或许是抽了腿骨,为保证行动不受巨损在皮肉中填充了它物。只不过……人之躯体肆意修改,填充之物必被排斥,所以会瘀滞、化脓,要定期清散,至于他身体突然比从前坏了很多,该是反噬。”薛婆婆道。   姜亦尘被彻底震惊。   其实从翟老说出“骨剑”、阿蔓说“剔骨”时,他就隐约想到这个方向,但安煦依然能走,抽骨再以它物填充之说远超他理解范围,他不敢相信,更不愿意相信;而今,有理有据的一切被揪着耳朵灌进脑袋,姜亦尘立时想通了。他心脏剧痛,像被一只渔网罩着,慢慢地、狠狠地勒紧,割成一块一块。他下意识抓着胸口衣裳,声音干哑地喃喃:“抽骨……是那柄剑……是那柄剑么?他居然用腿骨制剑?他从前没有那柄剑……”   他蓦地看向薛婆婆:“前辈,这种术法可以用骨头制出削金断玉的神兵吗?”   老太婆又眯着眼睛看他,淡秃了的眉毛一挑,不答反问:“你俩真有意思哈,事情既然是他做的,你怎不肯问他?”她话刚出口便有了答案,“哦”地拉个长音,“我知道了,定是你做了对不起他的事,他不肯告诉你,你也知问不出结果。但又想弥补,怎么办呢……?只能迂回着跑到这深山老林,跟我这老婆子死缠烂打。哼,还以为你是什么情种,原来也不过如此……”   姜亦尘不否认:“是,我离开过他身旁几年,如今再相见,他就变成了这样。他不肯说原因。”   “抽骨制剑……几年不闻江湖事,竟出了这样的术术高手,他很年轻?嘶……”薛婆婆自言自语,在搜罗记忆,也在捋思绪,忽而眼中寒光一收,“他不算彻头彻尾的江湖人,是司天堂?他是莫九岚那个臭小子的徒弟?”   姜亦尘没想到她一语中的,更没想到她称莫九岚“臭小子”,不知这二人有何渊源,看向阿蔓。   阿蔓不确定他是何意,摇摇头,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更什么都没多说。   薛婆婆知道猜对,“嘿嘿”笑了:“莫九岚那小子,当年就精通这些移花接木的阴毒法子,他自己有一柄骨剑,是活取了仇人的肋骨,他这徒弟对自己下手……有趣有趣!”   姜亦尘听到这,猛地站起来,左手还被阿蔓扯着,手指剧痛;腰又一下磕在桌子上,“咣当”一声,但他顾不上手疼、胯骨疼,眼前发黑,胸口像被谁生生拔开,把心脏往外拽:“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莫九岚帮他、或是逼他做什么吗?!”   冷静终于碎了。   “我如何知道!”薛婆婆可不乐意承受旁人半点怨愤,横眉立目瞪着姜亦尘,比他还激动,一胳膊肘锤在竹藤椅上,“咚”一声响,看着都疼。   也不知她是悲还是嘲笑,又再嘶声道:“天下痴儿怨女千千万,他为何这般做你去问他呀,或者是为了报仇雪恨,拯救苍生?又或者是为了什么狗屁不通的‘道’?!你去问莫九岚,去问他自己!少在我这发疯!能说的我都说完了,滚吧!滚出我的房子!”   阿蔓和那丑人眼见场面失控,冲过来一人扶一个。   “六爷,咱们走吧,先离开再说。”姑娘担心事态恶化,拽着姜亦尘往外走。   可她终归是女子,姜亦尘比她高出好大一截,现在像棵松柏种在地上,纹丝不动。   被骂了几句,姜亦尘迅速冷静,轻轻摆开阿蔓的抓握,向薛婆婆赔罪道:“晚辈失礼了。再请教前辈最后一个问题,立刻就滚……”他声音哑得仿佛能碎出裂痕,“若他真是因此身体受损、气血亏虚,该如何医治……哪怕是缓解也好?”   薛婆婆被那丑人一下下抚着背心,激怒也渐渐平息,表情又恢复成看人笑话的冷漠:“医治?他若是莫九岚的徒弟,自己不会医术吗?若能医治,他自己不想好?小子,天下恒定的道理是炉中取火、柴尽火熄。就算是你家吃饭的大碗,摔破了再锔回来,还是原样么?再者,他既得了神兵利器,便要承受因果。还医什么医?”   她看姜亦尘眼中光亮暗淡下去,古怪地咧嘴无声地笑,慢悠悠拖着长调:“我惯爱看你们这些自以为情深似海的鸟儿一只折了翼,一只拼命去追……追上了、又托不住,最后只能眼睁睁看对方摔下去,‘啪叽’一声,粉身碎骨!这实在是痛快极了……有意思!告诉你这些比看你剔骨还好玩……”   她一会儿怒、一会儿笑,阿蔓拉着姜亦尘走出茅屋时,她还叨叨念念没完没了。   一路上,阿蔓咬着嘴唇,感觉自己扶了座雕像。   姜亦尘失魂落魄地跟着她,踉跄出林地,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也不觉得手上伤口疼脑袋里反反复复是那句“还医什么医”。   待到走出林地时,二人才发现风很小了,雪片却已如鹅毛,落在脸上,又融化,像冷掉的眼泪往下滚。姜亦尘站在大雪里,眼看返回京州的路被白雪覆盖,恍如隔世,那条路像是通往人间的路,他则是去阴曹地府走了一圈,要来一个令人绝望的“死讯”。   阿蔓好几次想劝他,没想好如何规劝,现在见他翻身上马,生怕他大雪夜骑,出危险,刚要说,“若不如避一避大雪,等天亮”。   结果,姜亦尘先开口道:“不必劝我,此是一家之言,即便你太师伯所述与真相接近九成,我也信还有一成是船到桥头……”   这话实在不知是说给阿蔓听,还是说给自己宽心。   阿蔓见他腰直背挺地稳坐马背,太像逞强,可能下一刻就会摔下来;而再定神,她又觉得自己想多了——六爷伤心震撼不假,但他不会容许自己摔下来,因为他还心有所顾。   想到这个,她忍不住心思劈叉:六爷原来当真是心悦安先生啊。   方才,她以为这是姜亦尘套路太师伯的手段,可后来她见他甘愿剔骨、黯然神伤,便确信这感情不是假的。震撼之余,她心有所盼:若是有人也待我这般好,便此生无憾。   “那个……您对安先生的心意……他知道吗?”   她想给姜亦尘分神,也是自己好奇想问。   提到安煦,姜亦尘目色便真明亮柔和,他无奈地笑了下:“该……算是知道吧?”   他也不知那天夜里他的实话有没有被安煦当疯话。   阿蔓性子直接,皱眉嘟囔:“什么叫‘算是’?你们可真不清楚。”她料想往后……这二人站在一起太登对好看,可若安大人最终会像太师伯那样,他们岂非太可怜了……   “六爷,属下认为您方才的疑虑是对的。”   提到务实的事情姜亦尘更来精神了。   阿蔓道:“我看安大人对‘天下第一’、‘术术登峰造极’的事情该都不大感兴趣,所以他不会为了虚名行此疯狂之举。殿下不妨查证与他分开这几年,他遇到了什么难题。他……本事那么大,这般剑走偏锋定是当时没办法了。查清因由,说不定能够柳暗花明呢?方才您说您离开他几年,会不会是与此有关?”   姜亦尘压着眉毛:我当年虽是假死,但做足疾病猝死之相,该不会牵扯出其它呀……   他点头吩咐:“之前已着人查过,但官档里无有特殊记载,按照无烬这几年的动线,你去查查江湖上是否有大事情发生。” 第45章 不疼   安煦醒来的时候房间里是暗的,桌台上的灯熄灭了,窗外微光和房间里的影混为一谈。   他躺着缓神,觉出脊背上一层虚汗,遂摸黑坐起来,有点分不清自己醒了没。这一觉他睡得太沉,很久没这样沉睡过,不知是“虚不胜补”,还是翳珀太安神。   他下意识摸腕上的珠子,脑海里飞入几片画面——好像有谁把他扶起来,然后灌了他一碗苦药。   啧……能这么干的只有姜亦尘。   所以这是梦吗?   安煦摸黑下床,腿脚发软,一瘸一拐蹭到桌边点烛火,光晕散开一团,驱散屋中的一方暗,照亮桌上留有药渣的粗瓷碗。   碗像剥茧的丝头,抽出更多记忆。   好像姜亦尘放他躺下之后,在他唇上撕磨过。   极短的瞬间,但太温柔。   不是梦。   安煦无意识地抚过嘴唇,他被模糊的记忆折磨,那感觉很难描述,有种欲罢不能的异样,是眷恋被人捧在手心里的缱绻,太没出息。他怔住了,摇头甩开不合时宜的矫情。   但话说回来……姜亦尘呢?   按照这货近来恨不能化作他身上配饰的尿性,他该守他到天亮才是。可房间里,再无旁人。   不是人有三急,便是有比三急更急的事。   案子有新线索,还是都城有急讯?   安煦彻底醒盹了,披上氅衣,打算继续写卷宗。而事实却证明,人若是有闲不懂偷懒,懒就会被偷走……   他刚坐下,窗外就传来“笃笃”的敲响,是他熟悉的节奏。   安煦推窗,发现外面飘着好大的雪。街道、房顶都白茫茫的,房中烛光跃出窗,妄图将雪温暖了。   枢鸢蹦跳着进窗,落在他手上。这是他前日派去给都城看家的骆二叔的信使,但信无人接收,被原样带回。   加上日前包裹那茬,这是第二次了。   安煦心头一沉,手指翻花要将木鸟变回小木球。   可明明是平时做熟的操作,他居然突然用不上力,枢鸢脱离掌握,摔在地上的瞬间又自行飞回来。   连续三次皆如此。   安煦震惊之余无可奈何,只得敲桌子让木鸟自行落下。   木僵的征兆么?   又来了……?!   他往后退,跌进圈椅,闭眼将注意力集中于四肢,手脚失控的感觉越发明显,经过两次,他发现这时候嘴里的铁锈味都变得更浓。   不待症状更重,安煦心底泛起股狠绝,捻金针,在几处经络埋下,如他所料,针刺的微涨变为疼痛,每落一针、痛便加剧;当最后一针落完,剧痛瞬间炸开,以每处穴位为原点皲裂成网,像要将他包裹起来,也像要扯开他的身体,将他撕碎。全身没有片点地方幸免。   安煦预想到会疼,没想到这么疼,低吟出声,骂了句不怎么好听的街。   所幸疼痛带走了大部分僵麻。   他撑在桌沿上忍着。   屋子很静,雪也很静……   在短暂的静默中,他隐约听见其它动静。   不是幻觉,是断断续续、哭诉似的低语,经壁炉的烟道传导,听不真切。   又少时,疼也减轻,被好奇和警觉取代。   安煦拉门出屋,发现案件事了,楼梯口的驻邑军撤走了。   “安大人?”不远处房门轻响,陈默闪身出来,见安煦也在楼道里,拧着眉毛错愕,“您怎么出来了,外面怪凉的,我去看看就好。”   显然,他也听到声音了。   “殿下呢?”安煦问。   “六爷和阿蔓姑娘出去了,去向未告知,临行前交代属下看顾您。”陈默毫无隐瞒。   安煦不再追问,当然也不听劝回屋,径直向声音源头去。   陈默拦不住人,只得跟着。   走廊的另一端是蒋朝的房间。   房门虚掩,声音传出。   陈默想推门进去,被安煦拽住,后者做个噤声的手势,开始扒门缝。   房间里亮着盏小油灯。   蒋朝坐在床上,床边蹲跪一人,整身素衣,头上缠着白帛,她抓着蒋朝一只手,正声泪俱下:“朝儿啊……你带上娘吧,娘只剩你了。老爷他……他不要咱们了,娘往后还能依靠谁呢?娘本来万念俱灰不想活了,还好……还好你有出息,能跟着大官回都城,我才又看见希望了。你去求他们,让娘也跟去,你跟他们说,只有娘能将你照顾好,娘离不得你,你也离不得娘……”   不用看正脸便知道这位是徐娘子。她撞墙没死成,听闻女儿被收养,又窥见了希望。此时,怕是把蒋老爷当敝履撇出十万八千里她都不心疼,只肖想跟女儿回都城,衣食无忧,攀附更高的枝丫。   蒋朝被她攥得手疼,对木偶的真相懵懂,眼中噙泪想抽手又不敢:“娘……你知道做圣女的结果是不是?”   徐娘子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一刻会“哇”地哭出来,一把抱住蒋朝:“我是昨日才知道的,你两个阿姊都被你那生身父亲埋了,我以为连你都没有了,所以……所以才不想活了。万幸你还活着啊……是老天眷顾才让我没能一头撞死,娘怎么舍得撇下你……”   蒋朝被她勒得皱眉,颤声道:“带你走的事情我做不了主,我得问师父……”   “师父?”徐娘子声音陡然尖利,把女儿从怀里揪起来,箍着她的双臂审视,“你才认了半日师父,就忘记是谁生你,是谁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出个人样儿?没有娘,你能有今天?你这没良心的,翅膀刚长几根硬毛就不想管娘了?早知如此,当初生下来就该……”   “就该如何?”   有人打断徐娘子的控诉,房门也跟着“吱呀”叫唤助阵。   徐娘子吓一跳,转头见来人是个容貌俊秀,脸色憔悴的男人,男人的身影被灯甩在身后墙壁上,太狭长,有种无形的压迫。   “你……你是何人?”徐娘子问话顿挫,留个心眼,没说“我们母女说话,关你屁事”。   安煦将她的嘴脸看个满眼,没好气道:“所谓报恩,就是她心甘情愿被你踩在脚下,帮你去够荣华富贵么?”   “你胡说!”徐娘子恼羞成怒。   她吆喝一句,看见了陈默,见曾在她小院指手画脚的家伙对安煦极恭敬,心思一番,更温和了口吻:“公子身为男子如何能知女子本弱,生养孩子要吃多少苦?谁让我跟了那样一个人呢,我没有办法,总要活下去吧?我的青春没了,身体坏了,两个女儿都没了,只剩这一个,她既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这辈子便该想着我。再者,我不放心女儿独自入都城,担心她被啃得骨头都不剩,有什么错?”她郑重转向安煦,向他福礼,“您是救下朝儿的贵人吧?求您也带我走吧,为奴为婢都可以,只要让我看见女儿……”   安煦的涵养足够好,听她说话也耗尽了耐心。他侧跨一步,不受徐娘子的礼,更懒得争辩:“陈大哥,将闲杂人等请出去,朝朝病未养好,不能再沾秽气。”   徐娘子难以置信,扔了礼数,打算蹿起来撒泼,可还不待表演,就被陈默扣住手臂,拽起来。   “你们干什么!我是她娘!你们拆散母子缘,是造孽!要遭报应……”   她被拉出去,不知陈默做何威胁,声音戛然。   房间骤然安静。   蒋朝瞪大眼睛,一时反应不过来,眼泪扑簌簌往下落,担心娘亲又不敢问。   安煦瘸到桌边坐下:“不会伤害她的,放心吧。”   他心知肚明,此时劝丫头“别哭”是屁话,干脆陪蒋朝坐着,等她泪流渐缓,才又道:“你娘……性子极端,现在你俩见面于你身体有害无益,往后我可以安排人接她入都城,但有两个前提,其一是‘你想’,其二是待到结案,你知晓全部因果。”   蒋朝反应不过来地看安煦,颤着嘴唇,刚止住的眼泪又大滴滚落,自觉哭得很难看,用被子掩了脸。   这把安煦闹懵了,他把话在脑海里回顾三遍,没想明白是哪句威力这么大,眨眨眼睛回头看,才意识到姜亦尘没在身后,陈默也出去了。他只得又耐性子哄:“事情因果未明,来日方长,你且养好身体……”   “不是……我不是……我……哇——”   蒋朝的抽抽噎噎终于变嚎啕,把心里话也嚎出来,“从来……呜……从来……没人对我这么好……啊——”   从出生到现在,她一直被安排,没有被给予“选择”的权利,更没人问她“想怎样”。   安煦哭笑不得,皱眉舒出一口气,坐在桌边看着她哭,见她好一会儿也不见缓,又劝:“这伤心呢,压在心里确实不好,哭出来是宣泄。但你现在身体太虚,哭一会儿意思意思就行了,攒些力气吃好吃的,也比哭鼻子强吧。”   蒋朝听他说话有意思,想笑又忍不住抽抽噎噎,深吸一口气,拿过床头帕子撸一把脸,问安煦道:“大哥哥,案子……还没结吗?可我娘说蒋老爷埋了我两个阿姊?他也要埋了我?从前她都是告诉我,阿姊几年后会回来,到时候我们就能搬去大房子住……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她心中疑惑已生,安煦认为隐瞒不是佳策,想了想,只道一半事实:“那老畜生不配做你父亲,他也根本不是个人。”   话说到这,陈默回来了,进门就嚷嚷:“先生,这徐娘子助恶未行恶,衙门口对她疏于看顾,我安排了院外看护,保证不会让她再来打扰,放心吧……”   他话都说到这了,才看见安煦扭着头,表情抽筋地拧眉挤咕眼,“哎呀”一声,心道:闭嘴也晚了。   小丫头不是傻瓜,此话何意她心知肚明,但她好像瞬间长大了,没再缠着问真相。   闹过这一出,安煦回房坐在窗边看长夜将尽,雪未停;看眼前虚幻的白,思绪也跟着空茫。   他突然自省,从前忙这忙那,未有片刻停歇,四季之景各有绮丽,倒是辜负了。   昨儿一整天他没吃什么,现在肚子饿了,自行去厨房摸来一块发面馍馍,回屋学着姜亦尘的模样在小泥炉上煮水烹茶,把馍烤到外酥里嫩,看着雪景吃一口干粮、喝一口热茶,别有风味。   吃饱喝足,他又挑出块珀晶大料,顺其形态随意雕刻,他也没想好到底刻什么,或许只是刻个闲章,记下这个偷闲的清晨。他自娱自乐到天光大亮,先听到楼下马蹄声,跟着便有熟悉的脚步节奏上楼。   安煦起身,晃去开门,果然见姜亦尘迎面走来,脸色不大好,心神似也恍惚。   跟着,他看到对方左手包着白帛,未见血迹,却从包扎方法看出伤得不轻。   “手怎么了?”安煦皱眉头,“半夜找谁打架打输了?”   姜亦尘回神。   他大概有种特殊的“犯贱”,安煦刺儿他、骂他、阴阳怪气,他都觉得动听无比。他进房门,脱外氅掸落一身寒凉,然后就那么站着,定定看人,对对方露出个极少见的、杂糅太多情绪的笑。   “是啊,打架打输了,受了点小伤,有点疼,所以……让我抱一下,好不好?”   这像是恳求耍赖,也像是通知。   “你脑子也给打坏了吧,过来坐下,我看看你伤口。疼不疼?诶——?”安煦不拾茬,伸手拽姜亦尘,反被对方一把扯进怀里抱住。   拥抱很紧。   姜亦尘的下巴垫在安煦肩膀上,感受这副身躯的温热、气息、甚至心跳。   “不疼。”他闷着声音回答。   ——但是我好心疼你。 第46章 姜六   姜亦尘把安煦往怀里揉,环着对方的腰背,克制又依赖,甚至还记挂着人家背上未痊愈的伤。   常年与案件为伍且有所成就的人,对情绪感知能力不差。   安煦觉出姜亦尘的破碎,破天荒没推人,心道:这是怎么了,大半夜跑出去打架、输了、求安慰?该过了这年纪了吧……也不像这地界儿又出了大事,嘶……不会是皇上要死了吧?   他胡思乱想不得解,料想直问也没答案,于是迂回:“我看看你的手。”   说着,他想退开。   “没事,别看。”   姜亦尘立即收紧怀抱,语气里无赖味更浓,“小伤,过两天就好了。”   更反常了。   依安煦判断,近来姜亦尘对他的战术有所变化,若是寻常伤口,该明目张胆地卖惨讨巧,如今藏着掖着,却又粘人……   “姜六!”他冷下声音,不容置疑道,“让我看看,不然就起开。”   姜亦尘:……这是什么新称呼?   不过这称呼颇有两口子吵架,虚张声势的架势,比“姜亦尘”和“晗川”都有烟火气,惹得姜亦尘“噗嗤”笑了。   他环着安煦晃了晃,就是不放开他,继续耍赖哄他道:“不给看,看了你要皱眉、又要费神,这些我都不想见。阿蔓给我处理过了,真的没事。架打输了不光彩,还要在你眼前现,给我留点面子吧。”   还真给安煦整不会了。   安大人虽然知道里面肯定有事,但没想好对策。   而似乎,连老天爷都在帮姜亦尘隐瞒——窗外传来一声清戾的鸟鸣。   二人皆被吸引注意。   姜亦尘依依不舍松开人,下意识将左手藏在身后:“是战鹰。”他推窗,窗沿上果然落着只毛色黑亮的鸟儿,正目光锐利地注视开窗的人。   姜亦尘吹出一段简短的花哨,那鸟闻之淡下戒备,神气地迈着八字步进屋,允许姜亦尘从它腿上解书信。   “出什么事了?”安煦见对方看过文字,不好看的脸色变成了难看。   信瓤是用军中密文写的,安煦看不懂,姜亦尘便转述给他听:“西疆……那位阿卿姑娘本来顶住了党项的攻势,但四王叔日前被敌军设计生擒。如今对方有人质在手,恐生巨变,大皇兄让我速回都城以备调遣。”   安煦皱眉头,让心思开出丁点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差儿,想起姜亦尘那句“你又要皱眉”,遂把眉心往上一扬。   至于这位“四王叔”是指恭王姜庐。他是当今圣上姜庇同父同母的兄弟,封去了西疆绥远,在那边多年为民生福祉操劳,功劳苦劳都不浅。如今他被擒……   “大殿下怎么似是话里有话?”安煦的心思多在案件上,朝中事他想得少,依旧觉出太子有言不尽实之处——若只为“以备调遣”,根本不必速返都城。   姜亦尘颇为赞赏,看着他苦笑了下:“你想,你若是那党项的王,有个没背景的丫头一直找你麻烦,现在你终于拿到能向她家大人谈条件的机会,你会怎么做?”   姜亦尘这比喻算相当委婉,安煦心中依旧起恶寒。   他脑子被扯到这事上,想了片刻,想问姜亦尘有何打算,却听姜亦尘随口道:“我着西疆避役司配合大皇兄行事,咱们得动身了。”   两句话的功夫,他单手写好回信,摸出枚小铜章盖上,让战鹰将书信带回,目光一转,落在安煦偷闲的雕刻上。   姜亦尘拿起那块阳光暖色的珀晶看,见那是个闲章,随手在印面上刻上“安”字,又在边款落下“喜乐”,印纽的绳都打好了,遂腆着脸要:“能送给我吗?”   安煦险些被他闪了脑子:“这是随手刻的玩意,你若喜欢我寻块好玉给你。”   “就是随手刻的才好。”姜亦尘只当对方允了,恬不知耻将东西挂在腰上,得意得紧。   事情如此发展,大雪留客,客难自留。   姜亦尘想让安煦坐马车缓行,但后者死活不同意,将骆九菊两次未接枢鸢传讯的事情说了。   拗不过,姜亦尘只得白天赶路,晚上寻能好生休息的地方落脚,即便是户外扎营,也必让陈默将帐子封得暖和,行军榻上多加两层毡垫。而他自己左手伤势不轻,换药时还要避开安煦,被问及便插科打诨地蒙哄。   安煦问不出结果,试图收买阿蔓,结果姑娘别有深意地看他一眼,让他别害她。   日子就这样乱糟糟、脚打后脑勺七八天,众骑军终于到邺阳城外的十里亭了,稍作休整,便要入城关。   安煦本打算在此向姜亦尘辞行,先回司天堂衙门。谁知亭台处早有人在等,那人穿着内侍庭服饰,气沉丹田朗声问:“前方是六殿下的队伍吗?”   陈默应声上前,遥遥一礼:“正是,不知是哪位公公,有何事?”   “小的是端芮宫的,日日来此四天啦,贺娘娘思念殿下,得知殿下返程,已向圣上请了旨意,请殿下入城直接进宫。”小公公不卑不亢。   姜亦尘离队首不远,听见“贺娘娘”三字目光变寒:来得好快。   他策马上前。   那小公公年纪不大,翻身下马,从怀中摸出个红丝绒封面的柬帖:“昭仪娘娘向陛下请了一场家宴,听闻此行安大人对殿下助益良多,请安大人也同行,”他递上帖子,“呈请已达,小的回宫复命,要通知膳房准备了。”   他办事利落至极,柬帖离手,飞身上马跑了。   姜亦尘和安煦对望一眼,不得不改变计划,只打发景星庆云先回去看看。   二人入宫时日已西斜,剩丁点阳光擦过城墙,在合围数百年的四方格子里留住最后一丝暖黄。   宫墙每三年就会修缮,它像张美人脸,随着年华不艳被一层又一层地涂上粉锡,内里无论加过多少珍珠和名贵香药,依旧很快暴露斑驳。宫道开始上灯,大红的灯罩颜色太深,让光太暗,红幽幽地说不出的渗人。   贺昭仪出身信安贺家,祖上承袭的国公爵位一直很稳,家中两代接连出了右司马和大将军,六殿下登九五之位渺茫,但往后总该是位身份贵重的王爷。   引路的小公公爱说笑,大约还没捱过“言多必失”的毒打,向姜亦尘讨好道:“殿下总也不回来,昭仪娘娘每年为您缝新衣裳,眼睛都不大好了。”   姜亦尘微妙地笑了:“母妃的慈母心是教宫里大伙儿看了去,偏我这不孝子看不到。太惭愧了。”   小公公打趣着赔笑:“哎呦,殿下可别这么说。您是为陛下分忧呢,衣裳穿在您身上,可不就是最好的‘看到’吗?”   一路闲话,一行人到了端芮宫。   此宫离皇上所居很近,曾住过好几位皇后,足见皇上给不得贺昭仪尊位,实际待她不薄。   二人被安排沐浴更衣,焚香烹茶小坐,没坐得一炷香功夫,有侍人来传,说陛下往这边来了,请暖宴阁候驾。   此时阁内灯影柔和,鲜花果蔬香气缭绕,柔和的乐声流淌。   席上女主人位坐着个中年美妇人,她生育姜亦尘,起码是近知天命的年纪,但看其皮相仪态,似不过三十大几,单说十指削尖如葱芯,就知她驻颜有秘术。   二人向她见礼。   贺昭仪眉眼间染满了对姜亦尘的舐犊想念,同时又忍不住看安煦:“从前只与安大人遥遥照面,今日见到大人果然是……”她略有顿挫,低声自语道,“该如何形容呢,若说‘仪表堂堂’是难书俊秀,若只说皮相风雅之词又似折辱了大人的温润气韵。”   她一时词穷,大方一笑:“我胸无点墨,实在不知该如何夸赞大人品貌,你莫要笑我了。”   安煦叉手行礼,只是笑:倒有自知之明。   他非是自大不知耻,只因得知这女人派人暗杀姜亦尘心里就憋了火,眼下看她瞪着一对招子看这看那、独看不见姜亦尘手伤,更足见其所为皆是表面功夫。安煦能对其笑脸相迎已算很有城府。   此次,他终于得近距离端详人,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搜肠刮肚想一遍——依旧只想起年宴时那一面。   他不动声色给对方相面,断她面相不大气,和姜亦尘也看不出母子相,她从头到脚都高贵,可这高贵又很违和,不像属于她。   司天堂内藏奇书,有教人观貌窥心的,起初安煦道那是三分真七分假的杜撰,但经得奇悬诡案多了,也感觉书中所述多是有道理。   ——老祖宗所言“相由心生”诚不欺我,人的外貌可粉饰改变,但经的事、见的人、读的书、甚至走的路都很难遮掩粉刷。   贺昭仪可不知安煦已经将她腹诽个够,还向姜亦尘奇道:“安大人年纪轻轻,竟是如此惜字如金之人。”   姜亦尘也笑,心道:八成是心里憋了坏话,忍住没说出来。还挺难为他。   正这时,门外传来朗笑声:“你们母子二人久未见面,彼此挂念得紧吧?”   几人循声看,见来人头发花白但双目炯然,人很干瘦,皮肤苍老,肌肉筋骨却硬挺,他穿着件黑锦缎长袍,袍上暗纹走金线,绣着云起龙骧之境,单看衣裳就知道他是谁了。   屋内从主到仆立刻行礼。   圣上姜庇示意众人平身:“既是家宴,便免了俗,”他扫视酒肴,俩眼放光好似成天吃不饱,“还是你这儿的菜好,朕在皇后那里这个不让多吃,那个又必得吃一口,实在是……”他长声叹气。   贺昭仪提袖莞尔:“二郎可莫要这么说,到时候传到玉姐姐耳朵里,她要不高兴的,”言罢,她摆出一宫主人之姿,招呼夫君、儿子,“来,快坐下了,边吃边聊。”   姜庇则也是附和道:“是了,你母妃如今有孕在身,咱们都多依着她。”   姜亦尘一讷,见贺昭仪尚未显怀,不知这喜事有几个月了。   安煦是不方便看娘娘肚子的,只是在一旁赔笑。待开席酒喝过,他的心思便真给勾到了美酒上。   他平时是爱喝一口的,近来身体不好,滴酒未沾。   而宴上酒香辛回甘,被温得烈性减退,是难得的佳酿,他不禁四下学么,想看那酒坛在哪,没想到皇上没多问儿子政务,反倒打量他:“啧,无烬怎么出门个把月就瘦了一圈,在外面日子苦吗?你找什么呢?”   安煦的老师莫九岚离宫前,给皇上留下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千机匣、缩微机关城、司南蝉……但皇上大多玩不明白,是以只要安煦在都城,就三天两头被叫去当“陪玩”,他跟皇上不算拘谨。   “微臣嘴馋,喝昭仪娘娘的酒好,想看酒坛在哪,太没出息,让陛下见笑。”安煦答得挺实在。   贺昭仪接话道:“这是我家乡的酒,安大人若是喜欢,我着人给你府上送些就是了。”   安煦见好就收,挺不客气。   “嘶……”皇上这才把目光放在儿子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个遍,“你……手怎么了?脸上又是怎么回事?”   他指黥纹。   此是大事。   姜亦尘赶快撩袍单膝跪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儿臣未敢轻易损毁,手是小伤不碍事,至于脸上,是去年江南洛雨城哗变,此……实在是笼络当地官军之举,请父皇莫要怪罪。”   姜庇眸色沉泞地看他,宴会气氛立刻凝结,连安煦也没看出皇上是否要发作。   少时,皇上摆手,示意姜亦尘起来:“罢了,公务所累,朕不怪你,不过你恭王叔失手被擒想来你已知晓。眼下,对方提出条件,”他指着座位要姜亦尘坐回去,也容自己缓一口气,“他们要一命换一命,要那赵家丫头换你四叔。”   姜亦尘和安煦对望一眼——路上,姜亦尘和太子姜炼有传信往来,两日前姜炼还称事态尚在掌握中,怎的……突然急转直下,终是发酵成这般棘手状况。   姜庇考验似的看姜亦尘:“依你看,换还是不换?” 第47章 二叔   殿内的丝竹之声未歇,但每个音符都像在提醒姜亦尘深思熟虑。   同意或不同意都是猪八戒照镜子。   暖阁内没人说话,连低眉顺眼的近侍也想知道六殿下如何作答。   姜亦尘摩挲酒杯的手收回来,沉声道:“回父皇,儿臣与大皇兄在坤灵见过一面,听闻那赵卿姑娘是横空出世的用兵奇才,一己之力维护西疆边域安宁,此时若将她换走,是自毁壁垒,为敌手助阵。”   皇上点头:“你也说不换,与你大哥一样。他上疏与朕说‘赵卿名副其实国之干城,此例一开,军心必乱,往后边将无肯用命’,且他还为那丫头请封赏,但……”他话头一沉,“你恭王叔在封地几十载,治下有方,受百姓爱戴,多次并拥西疆诸侯捐款集物,此时若不救他,地方诸侯的心便要散了。那赵卿是一城之关,你恭王叔却是整个西疆的提领。城关可修,提领若乱,便整局皆颓。”   皇上权衡境内资物流转更甚,且他不信赵卿无可替代。   “父皇,此事万不可受牵制于党项。咱们可先安抚对方,急召大皇兄回都城,再由儿臣前往边地谈判,救回恭王叔。”姜亦尘话跟得很紧,显然这般决定在脑海中预演过。   他没掰开揉碎。   贺昭仪是否想到深意尚不知,但皇上和安煦立刻明白了——姜亦尘召回太子是保全国本之意,而所谓的“救回恭王叔”多半是剑走偏锋。此事若成则罢,若是不成罪责骂名由他来背。   安煦不禁奇怪,姜亦尘向来沉稳,是走一看三的性子,但他此举太激进,像是迫切向皇上证明什么,又或是想保全其他?安煦不甚了解宫闱利益勾扯,想到这层便想不通了。   皇上闻言,眼角藏有笑意:“你比你大皇兄沉稳。你大皇兄……咳!朕召他回都城,他竟抗旨说‘要留下再想办法,保此事两全’?他身为太子怎可如此不思往后,实在气人!朕又追诏一道,要他即刻滚回来,否则太子之位不必坐了。你与他关系尚可,等他回来,替朕……劝一劝。这江山社稷重在权衡,非是一城一池间的利益盈亏,也切不可为某一个人违背众心所向。”   姜亦尘对江山社稷没兴趣,只缘身在此山中。这些年,他在四境游走,帮皇上做了很多消除异党的勾当,也看多了民生疾苦。在此位早已耳濡目染,因此皇上一番话他还听出点别的——对方似是觉得姜炼为赵卿一人挣扎,不分轻重。若圣上存此心,那位赵卿姑娘……   “父皇,儿臣愿前往西疆,即刻动身,但此去尚有一事请父皇应允,也是为了稳住众心所向。”姜亦尘起身,侧跨一步。   皇上眼角的笑意消散,又变回那张让人看不出算计的脸,一抬手,示意他讲。   “儿臣听闻赵卿姑娘在军中威望甚高,此事无论成败,难免被军中议论,看似交换人质,实则是军权与贵权的暗中博弈,输赢都是两相损伤。如今四境不稳,固国之疆仰仗堆城砂石,王侯将相是基桩,士兵是附庸基桩的砂,他们若得陛下厚待,必会十倍百倍拥护基桩。儿臣想为他们讨一道恩旨,恳请陛下赐他们洗去面黥,自此往后废除黥纹制。”   话音落,姜亦尘叉手躬身,撩袍跪下。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惊。   贺昭仪抬了眼,侍人偷看,就连安煦都没想到姜亦尘突然有此提议。   从前他只道他脸上刺纹是刁买人心,现在这家伙还当真为下阶官军求到皇上面前了。且他这时机选得不赖,皇上为稳军心,该是能同意废除这不拿人当人看的陋习。   可万没想到……   “放肆!”姜庇脸上骤现怒意,将玉盏往桌上一蹲,“嚓”一声响,他点指姜亦尘,“此事即便是提,岂容你来提!你眼中还有没有祖训纲常?你掂没掂过自己的斤两?边患当头,你以为就能与朕讨价还价了?你……”他还想说什么,但扫安煦一眼,话锋偏转,“若非看在你们今日刚回,朕非要赐你庭杖三十!”   安煦面无表情地瞠目结舌。   他全没想到,六殿下一家子分开看谁都挺正常,“欢聚一堂”竟如此的……怪异。   不同意便不同意嘛,干嘛还想打人了?   安煦想不通,他听话听音,听出皇上将“与朕”二字咬得很重,这不是对提议有异,更像是针对姜亦尘,觉得他不该、或者“不配”提。   “二郎,”贺昭仪眼见事态尴尬,笑着缓和圆场,“今日晗川刚回来,您就别跟他生气了。这不是……”她也看安煦,“凭白让安大人看你父子间的热闹。”   话说得挺巧,将天威转成父子情。   皇上果然顺坡下来,瞥姜亦尘:“罢了,起来起来,把脸上那东西给朕洗了去,看着碍眼。你去西疆之事不急动身,等你大皇兄回来再说,也磨一磨党项的锐气,区区番贼还敢杀我大晋王爷不成!”   姜亦尘不敢再多言,心下暗中谋算,面上老老实实回席位坐好。   筵席恢复如常,无人再提政务,皇上又跟安煦闲话,说是有个会报时的机关钟坏了,要安煦给修。   安煦只得笑着应了。   “二郎,”贺昭仪好半天不言语,现在眼见气氛缓和,插话道,“可还记得前几日臣妾与您提到民间权贵近来暗中奉养‘灵光身’吗?臣妾恭请的那尊已加持完成,今日良辰,晗川和安大人也在,不如臣妾将他请上来,咱们看看那圣身是否如吹捧那般有法缘?”   “灵光身”三字在姜亦尘和安煦脑海中同时炸开。这东西在权贵间流传,宫中未盛行。贺昭仪看似安居深宫,实则手眼通天,她能暗杀姜亦尘,便该知道萧大夫、蒋老爷等人的所为。此时笑盈盈把这事往桌面上摆,是何意?   然后皇上允了。   片刻有侍人抬来一架辇,辇上坐一人,干枯如腊肉,表皮刷金粉,泛出股死气满含的绚烂光辉。他穿着宽袍,以佛像的半跏之姿坐在琉璃罩子里,说不上是神圣还是诡异。   而随着他被抬近,安煦的表情向紧绷。辇落地的刹那,他忍不住惊呼一声“骆二叔”,御前失仪直扑向琉璃罩。   这反应可比圣像本身好看太多。   姜亦尘低唤“无烬”,没能叫住他;与皇上爹对望一眼,各自懵噔,二人同时看向贺昭仪。   “此身是何来历?”皇上问昭仪娘娘,见她也瞪着大眼,又问安煦,“无烬,你认识他?”   安煦死盯着金身,干尸容貌枯萎,依然能从骨相窥见生前姿容,且对方脸上一条极长的刀疤,一路顺下,连胸口也皮翻肉绽。   “陛下,他是我骆二叔……是莫老师的师弟,他一辈子淡泊名利,没有入仕,只在司天堂内看管藏书阁和司天印,照料……堂内琐事……”说短短一句话,他声音已抖得不成调。   ——难怪啊!难怪两次枢鸢传信没有人收,只怕那时便是出事了!   姜庇闻言也大惊失色:“你说他是骆九菊?你老师总是提起他的,”他转向贺昭仪,横眉立目,“这怎么回事?!”   此时,贺昭仪才是吓坏了,赶快起身跪在地上:“臣妾十来日前去灵光寺进香,听闻寺里正在加持一位了绝凡尘的大悟圣体,甚至可做护国灵物,便私房恭请其入宫,想让他护佑陛下福慧,是与陛下说过的。谁知……未知……他是安大人的师叔啊……”   “大悟圣体?”安煦嗓子发哽,不知口中是酒苦还是又开始泛血腥味,“他伤口开绽,皮肉外翻,分明是横死!如何……如何说是大悟?”   “这……我只听说此身主颇有神性,被儿子砍伤,没有当时毙命,居然硬撑着帮儿女列好“房、水、灯油”月钱,留好银票,才断了气,被送去超度时让灵光寺相中,”贺昭仪低姿跪在皇上脚边,语调中没了慌张,“陛下,此事臣妾失察,实在没想到他是安大人师长,早知如此,怎会请回宫,还当着大人的面展示?”   她平铺直叙,字字句句入安煦耳中,宛如刀割。   安煦心中悲伤愤怒、荒谬无力揉成一团,不知怨谁、只得暂时怨天——恨老天爷当他是手中的玩物,肆意蹂躏。   他气血又不稳了,想埋针,在怀中一摸却摸个空——臣子无故不可怀揣金针面圣,针囊都放在偏殿了。   “陛下,”他提内息撑在胸腹间,尽量持礼,“微臣御前失仪,请陛下宽恕,向陛下告请离席,去骆二叔家宅探查……”   依贺昭仪所述,骆九菊是被儿子所伤,此事事发数日为何无人传讯给他,安煦心中疑窦丛生。   皇上对他向来亲和,怨愤地剜昭仪娘娘一眼,温声向他道:“去吧,让晗川和你一起去,有个照应。”   安煦谢恩,向外退。   他心知气息不稳不该再去看骆九菊的模样,脑子这样想,眼睛却偏忍不住。   就在他目光掠过对方面目的瞬间,他看见那干尸居然……   居然睁开了眼。   幻觉!   安煦一下定在原地,捏眉心妄图定睛,可待他再看,尸身非但没有合眼,眼眶中更流下两行血泪,缓缓悬浮,狞笑着飘飘忽忽向他逼近,绕着他转,嘴一张一合,无声地控诉……   “无烬?”姜亦尘见他打晃,伸手要扶。   安煦却对空猛一挥手,是要挥开不存在的东西。   幻象在他指尖化为水波,打散又重聚,来势更汹,如扑面洪流让他呼吸一滞。几乎同时,他胸口凝住的气息被惊扰,针绞似的疼,幻象趁他失神,一股脑扑进眼眶……   这一刻,安煦周遭的光线、人影统统扭成黑不黑、金不金的玩意,让他身体发沉,抽走他所有力量,拽着他、誓要坠入沼泽泥塘。   他抗衡不住,人一晃,直挺挺往后摔。   “无烬!”姜亦尘大惊失色,疾步向前将人接在怀里,不等他再有所动作,一道血痕自安煦嘴角缓缓漾出来。   他怀里人全身都软,连血都呕得没力气。   姜亦尘去捧安煦的脸,意图止住对方嘴角不断往外漾的血,可这如何管用呢?   他无从下手,无计可施,扭头咆哮:“太医!快传太医!”   声音太大,吼得安煦睫毛颤了几下。   安煦被狮子吼惊回一线意识,他挣扎着睁眼,涣散的视线落在姜亦尘近在咫尺的衣襟和剧烈起伏的胸口上,心底竟漾开一方安宁。怪影没有了,他眼不聚焦地胡乱搜寻,一眼看到姜亦尘左手白帛上沾满了血。   安煦脑袋发蒙,一时忘了在哪,更不知那血是自己的,视觉刺激只与近日对方隐瞒伤势重合……   “手……怎么又流血了?我……给你看看。”他声音微弱像在叹息,要撑着精神牵姜亦尘的手。   可话只说一句,他便耗尽最后的力气,身子一懈,彻底仰在姜亦尘怀里。 第48章 圣地   在贺昭仪面前,姜亦尘不好表现太过。   方才他一声吼已经暴露太多;眼下,他忍着心如刀绞,和想把眼前这女人刀碎了的怒,把安煦挪去偏殿。   闲杂人等很快挤了满屋。   能在御医之位稳坐的,除了医术过得去,还得学会中庸。   几个老头子一翻仔细诊治,推举出撅着山羊胡子的一位,断说安大人“悲恸惊怒交集,邪气攻心”,给开了方子要求静养,至于何时能醒,一拉溜老头脑袋摇得比一排拨浪鼓还齐——说不准。   姜亦尘偷眼看姜庇,见他满脸焦急,知道安煦才是亲儿子,却不好表露过甚。   安煦状态不好,姜亦尘力竭了,无心再试探这对貌合神离的夫妻卖什么药。   他向皇上端行一礼:“陛下,不知安大人何时会醒,让他留在内宫委实不妥,儿臣府邸不远,不如……”   话没说完,姜庇便允了:“也好。医、药尽管派人来传唤,你将人安置好回来找朕,朕有政务问你,”他一甩袖子,转向贺昭仪,“你!将那灵光身挪去刑部衙门,这几日留在宫中好生将因果书表,交予朕看!”   这是对娘娘禁足了。   离开偏殿前,姜亦尘循例向父皇母妃告辞,见贺昭仪低眉顺眼、一副办错事被夫君责骂的表情,眼底却藏了抹很深的笑意。   姜亦尘确定那不是看错,是对方偏要他看出来的挑衅。   回府路上,他将安煦护得紧,眼看对方缩在自己怀里,恨不能让伤痛悉数转移到自己身上,他脑海里萦绕不去是贺氏的笑意,那笑像一柄钢刀,悬顶待落。   当年狸猫换太子的细节、因由姜亦尘尚未全部查清,安煦是皇上的第六个孩子,却不知他生母到底是谁。若他真是贺氏所出,今晚岂不是上演了一出亲娘害儿子的狗血大戏?   不知是否因为他看见贺昭仪不顺眼,总觉得那二人没有半分相似。   六皇子府是片闹中取静的地界,姜亦尘进门时,陈默已将卧房烧暖了。   他抱安煦进屋,亲力亲为将人安置好,寸步不离地守着。待一碗浓药汤灌下去,安煦睡得更沉了。   片刻之后,老山羊胡子又来诊脉,诊了又诊,长舒一口气,说安大人心脉稳了,他要回去复命。   但问及何时会醒,答案还是“不知道”。   姜亦尘看着他下巴上往前撅的胡子就来气,恨不能一根根给他薅下来,薅到他说“知道”为止。他叹了口气,吹远迁怒,着陈默送人,心念复杂地看着安煦发呆。他知道皇上还在等、北疆的事不能再耽搁、贺昭仪那里要寻突破,但他也是寻常人,事情桩桩件件都急迫、一股脑砸下来,反倒让他哪件都不想管,只想守着安煦。   正天人交战,酝酿斗志,陈默进来给他添了把柴:“六爷,早些时候蒋老爷着人传话来,说他还记得入城之约,想起一件事——智禅有次提到都城有方‘圣地’,圣女环簇,能助修行者‘剖开人心痴念,直视灵台本相’,您二位入宫前,属下差人去问智禅,智禅说他只听闻有此地,未得机缘拜谒,也不知在哪,相传那地方在城南佛陀普照的旧影之下。”   姜亦尘沉吟片刻:“城南旧影……南郊好像有几座云水堂,但废弃了。你带人去查,邺阳城内、城郊弃用的寮房、风雨廊等供行脚僧侣休息之地,通通查一遍,有结果随时通报。”   陈默领命退下。   姜亦尘在屋里来回溜达,把从安煦那“抢”来的闲章勾在指间摩挲,现在安煦状态稳定,他总归要收心想想正事。虽然不甚明显,但他感觉皇上有放弃赵卿之意……   打定主意,他将阿蔓叫来,让姑娘带人快马西行,配合绥远的避役暗中行事,必要时非常手段也要保住赵卿,同时再去查赵家是否有深藏的背景,惹皇上忌惮。   又了一事,姜亦尘捏捏眉心,回到安煦床边替他掖被角,指尖拂过对方微蹙的眉心:“怎么又皱眉了?你且安睡,我入宫少时,很快回来陪你。”   言罢,他万般不舍也只得离开眷恋。   只要不在安煦身边,他便又变回心思深沉的皇子,入宫由侍人领路遥望见御书房灯火通明。房间内外的火光让父子二人的影都落在窗上,窗纸恍如伪父子间算计的隔阂——能不能捅破呢?   筹码是皇上对安煦的在意。   姜亦尘进门时,姜庇在书案后安坐,把玩一枚白玉扳指,摆手示意对方免礼:“大朝之前有些话朕要问清楚。你大皇兄在书信中提到坤灵镇有人利用浮屠门敛财,千真万确?”   对方开门见山,姜亦尘禀道:“回父皇,不仅坤灵。京州太守庄庆贤、首富蒋狄也借浮屠门之名以活人饲虫,如今人证物证聚在,其关系盘根错节,渗透方位直指灵光寺,若想除此教门,是个机会。”   皇上将扳指一握,笑问:“铁证?”   姜亦尘略有沉吟:“可以是。”   姜庇片刻没说话,抬眼看姜亦尘,表情挺玩味:“怎的突然如此积极?你似乎格外想向朕证明什么。这些年你一直在帮朕做上不得台面的脏活儿,朕知道你不喜欢,今日……你却放下清高,直言‘可以是’。为什么突然要往权利核心扎?你到底还知道什么?”   闪瞬间,“儿臣知道自己和无烬的真实身份”险些脱口而出。奈何姜亦尘是个太谨慎的棋手,未知对方底牌,他不会翻自己的底。他脑海中灵光一现,说了另一句实话:“因为无烬。他的身体……出了很严重的问题,或许与浮屠门有关。”   肉眼可见,皇上脸色变了,将白玉扳指“啪”一声放在桌上,站起来:“无烬?他怎么了?他今日呕血也与此有关?”   “他在坤灵被一种叫‘雾蝇’的昆虫激发了身体异样,这虫与浮屠门、灵光身皆有瓜葛,甚至……”姜亦尘答得直接,问得更直接,“父皇可知当年无烬为何伤了腿?”   安煦身上的谜团太多,他索性把对方的毛病混成一团,有枣没枣打三竿子。   姜庇面露疑惑,沉吟:“腿?说是当年在洛雨城摔伤,骨节不对位便瘸了。不是么?怎的腿瘸也与此有关?”   姜亦尘见此情形心中叹气,知道铁鞋还得接着踏,将安煦腿伤种种、及在坤灵镇被雾蝇引发幻觉晕厥的事添油加醋说与姜庇听。   君心似海,皇上脸色冷得像冬天的海,透出风暴前夕的怒:“竟有此事?当年莫九岚也与朕言之凿凿说他腿是摔的。这老师怎么当的!朕即刻传他回来问个明白!”   皇上隐晦的舐犊情深被唤醒,也没炸出几两真相,姜亦尘拦道:“父皇,莫老师如今去北海做国师,于朝局稳定举重若轻,若将他召回,他执意不说,咱们总不能对‘北海国师’动刑。请父皇容些时间给儿臣,儿臣必然查个水落石出。”   姜庇从书案后转出来,眼中激怒转为决策者的权衡:“莫不如待无烬醒了,朕亲自问问他……”   话说到这止住了,他跟姜亦尘对眼神,二人莫名心照不宣地苦笑,异常默契地瘪嘴叹出一口气——无烬若不想说,能当场把因果搅得天花乱坠。   问也没用。   姜庇烦躁地摆摆手,看向姜亦尘背后的墙壁,墙上有幅字,上书“察人无徒”,他后退几步、倚靠在桌沿上:“罢了罢了,朕拿安卿没办法,你去查,查清回禀。浮屠门的事情你也做足准备,以备万全。此外,这几年你在四境奔走,功劳不小,朕会下旨给你……安王的爵位,有了亲王名,你做事更方便些。”   姜亦尘叩谢皇恩,和皇上说些有的没的场面话,便跪安了。   陪六殿下入宫的随侍是个挺机灵的小孩,名叫瑁儿,不会武,所以姜亦尘极少带他远走。小孩在门外听了一耳朵墙根,见主子出来即刻低声道:“给王爷道喜了。”   姜亦尘扯下腰间玉牌随手给他:“惯会讨喜。”   瑁儿伸脖儿看他:“您怎的好似不悦?”   姜亦尘自言自语似的回答:“你可知‘安’是何意?是敲打我……莫要忘本。”   瑁儿不明白,但他听主子将开心事说得沉重,心一哆嗦,手也跟着哆嗦,险些将玉牌现场摔碎。   姜亦尘见状笑了下。   夜寒风起,这时他才惊觉自己在御书房片刻便出了满背的冷汗。   安煦额头上也满是冷汗。   意识恍惚如寒潭中倒影的一息灯烛,波澜摇动,火苗子似要灭了。   他将手伸向火焰,直觉那是他心火的虚像。那光晃一下,他心口便给燎一把,烧得胸腔里浓重的血腥味往嗓子眼顶、往鼻腔蹿,更像拿他的力量当燃料,把骨髓都剜出来烧空,让他整个躯壳都空泛。   极致的空泛激发了心底的恐惧,恐惧无处释放又转为愤怒,怒意化形成为看不清脸的人形,尖着嗓子对他笑:“别睡了,没几年就能彻底长眠了……”   安煦蓦地睁眼,眼前是陌生的帐顶,穹帐细丝重绣,一看便不是普通人家。   几次失去意识,让安煦养成了习惯,他醒来暂不动作,只感受肢体状态——手脚都暖,没有僵硬,左手在被子里,右手被谁握在掌心……   握他手的人正坐在一旁,呼吸绵长明显,该是累极了,还在梦中。   安煦知道那是姜亦尘。   他没动,不忍打扰对方的片刻安眠。   他安静躺着。   骆二叔被制成灵光身的残破身体在脑海里冒出来,四面八方往他精神上撞,沉甸甸地压在心口,让他每喘一口气心便刺痛一下。他无声地深呼吸,去理事情脉络。   结果思路尚未打开,又被屋外一阵脚步声打断。   “六爷,找到‘圣地’了,但那地方太怪。”陈默低着声音在门口说话,安煦即刻鸡贼地合眼,想偷听。   姜亦尘醒了,先看安煦,见他还睡着,便抬手在他额头抚一下,要轻悄悄到外面和陈默叙话。   而他刚站起来,身边人便动了,反手拉住他袖子,力道不稳晃了晃,倒像撒娇似的。   姜亦尘一怔,迈不动步子了。   被需要让他心软得不行,他重新坐下,将安煦的手拢进掌心,顺口向外问:“怎么怪?”   陈默可不知二人的拉拉扯扯,沉声道:“那地方……怕是闹鬼。有个兄弟还困在里面。” 第49章 木楼   听闻有人困住,安煦躺不住了。   他往起坐,头还有点晕,窸窸窣窣地蹭起来。   姜亦尘看不下去了,在他后背和膝窝下一抄,抱他起来靠在床头,叫陈默挑亮灯火进屋叙话。   火光下安煦脸白如鬼,陈默吓一跳:“先生身体不好,还是……”   安煦摆手道:“避役司兄弟的安危要紧。”   他示意姜亦尘把他的针囊拿来:骆二叔的事情还没理顺因果,自己先晕了,真是债多了不愁。这一天天的,我犯天条了吗?那我乐意写四万字自省书……   陈默看他醒来就苦笑着拿针攮自己,轻车熟路,不由得感叹安大人不容易,但事急只得从权,他两句带过探查圣地的起因,直入主题:“南郊供僧侣落脚的废弃之所有好几处,避役司兄弟人数有限,便结小队寻线索。有三名兄弟探到一处木楼,未察见危险,便分散逐层搜索,可后来只有两人出来,另一人……不知所踪。”   姜亦尘捏眉心:“失踪的是谁?”   陈默道:“是甲天。现在只有甲地和阿成回来了,阿成表述事发经过匪夷所思,他和甲地等在外面呢,属下唤他们进来吧?”   姜亦尘允了。   片刻,两名年轻男子进屋,都穿着避役司的夜行灰衣。二人隔着屏风向六殿下见礼,开始讲述因果——   事发木楼一共三层,排除危险后,三人分散各探一层。阿成负责的二楼空匮,很快搜完了,他见不远处有楼梯通向三层,便去找甲天。   可他上到三层,转了整圈,甲天不知所踪,直到他看见一面铜镜……   阿成心有余悸,整个都浸入回忆里。   当时——   他站在铜镜面前,晃眼看到镜中影不似是自己,定睛去看,镜中人处于一方幽窄的走廊深处,光太暗,只能看出那人的身型。   但太熟悉了,正是甲天!   阿成一激灵,心道:莫不是背后有机关?   他猛回头——背后只是墙壁。   他顿时头皮发紧,不信邪地看回铜镜。   甲天又出现了,突然很紧张,冲镜面方向急奔,仿佛要直扑出来。而随着光影晃动,阿成看到镜中除了甲天,又出现了其它东西,追着甲天,跑得很快。   像人,又不像是人……   阿成身子发僵下意识握紧武器,再回头——身后依旧是墙!   阿成的心脏砰砰跳,起了满脖子冷汗,他不死心地再看镜子。   甲天被影子抓住、扑倒、反拖向走廊深处,不知数量的怪物拥挤在狭长的走廊里,拽着唯一不认命的人,退入更深的暗里。   “他……甲天定是被困在镜子里了!那镜子里有鬼,我不敢碰镜子,我怕被吸进去……我打呼哨叫甲地,但当甲地来了,那鬼镜子已经彻底吃掉了甲天,什么怪异都没有了!”   “六爷,”甲地接话,“属下与阿成汇合之后确实未见其描述之境,但我们寻遍了木楼,打信号、喊人……都寻不见甲天,我哥确实凭空消失了。”   姜亦尘低声问安煦:“会不会是雾蝇之类的致幻物?”   “阿成兄弟,劳驾移步到榻前来。”安煦温和着声音说话,从医囊里摸出粒药吞了,两把下掉身上的针。   阿成认得安煦的声音,惊道:“哎呀,不知安先生也在,失礼了。”言罢,他往屏风后面转,看到安煦先一愣,跟着猛然原地转身。   安煦披着头发坐在床上,床帐半垂,阿成打眼乍看以为榻上是六殿下藏娇的美人。他暗惊冒犯,身子扭回去,脑子才反应过来:不是安先生叫我么?就算六殿下金屋藏娇、共度欢愉,怎么可能把安先生放在一边……观摩?   他再寻思——榻上的身影不就是安先生么!   于是他驴拉磨似的现一圈眼,又转回来,到榻前蹲跪下,总感觉不好意思看安煦,只把手伸过去。   安煦的注意力在对方脉象上,他凝神细查,让其伸舌看苔色,再拿床头灯烛看阿成对光亮的反应,最后拿帕子让他对其呼吸,又凑在鼻边辨别。   阿成样样照做,但越发不自在。   其一是,他方才乍看安先生一副朦胧美人模样,惊叹倜傥公子散开头发能好看成这样;距离近了,他闻见安煦身上不知是什么味道,香中藏苦,沁在脏腑里很舒服,安煦一会儿让他这样、一会儿让他那样,他忐忑之意越发明显,非是有僭越之念,纯是被恍如天人之美支配,太紧张;   其二嘛,他感觉安先生诊察期间,身侧有股无形的威压,源自……六殿下。   姜亦尘心中起了好大的澎湃。他懂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可他偏就不爽,不自知地贼眼刁刁盯着阿成,心不在焉地想:终于知道古人为何藏娇,从不带心尖儿上的人四下现眼了。   “没有迷香。阿成兄弟脉象浮滑是惊悸湿寒所致,脉根中正平和、瞳光清澈,气息也无异样,所以……”安煦语气笃定,掀被子下床,开始穿衣裳,“咱们需得赶快返回去救人。”   姜亦尘拉住他:“我去,你好好休息。”   安煦轻轻摆开他:“非得我去才行,”他见姜亦尘表情无所松动,将对方一拽,贴在他耳边道,“或许与骆二叔有关,难道你要我心怀惴惴,什么都不做吗?”   安煦还真不是故意的,怎奈他病中中气不足,满口温言全吹在姜亦尘耳侧,像撒娇又像调情,磨得姜亦尘后脖子寒毛炸起好几寸。   姜亦尘咬着牙骂自己没出息,坚持沉脸……   没沉住。   他长叹:“好,但你必得在我视线范围内,艰险之事一件都不许做,更不许逞强。”   安煦一拍巴掌,磕巴没打就同意了。   城郊的夜色浓如流淌的墨。   事发地是间废弃云水堂,离郊野村户不远,规模甚宏。月光给它歪斜的轮廓描边,屋脊兽头残破而狰狞,似在假寐,蛰伏不动看向来人。   穿堂风在楼堂中掠过,不知碰触到哪道狭小空间,带出呜呜咽咽的悲哭声。   安煦从马车中钻出来立刻被姜亦尘用氅衣裹住,他挣了挣:“行了,不冷,我没这么大毛病……”   姜亦尘怨气十足地瞪他,什么都没说,仿佛在问“你刚答应我什么了”?   安煦环顾周围人,众避役四向环顾,看天、看地、看环境,各个扭脸不看他,不知是给他面子,还是碍于某人淫威。   他无奈,不多骄矜,多披了件衣裳随阿成到三楼事发位置。   安煦站在铜镜前叉腰端详,见那镜面昏暗脏污,被灰尘糊得匀称,映出人影如关节扭曲、脸面异样的怪物。   “阿成兄弟,当时所见走廊具体是何模样?”安煦摸帕子打算将镜面浮灰掸去,想想又算了。   阿成挠着脑袋,对镜苦想:“……很窄,两面好像都是房间,比眼下这地界还破,像更古老的区域。”   安煦退后几步,轻盈一跃,居然倒着跳上楼廊扶手。他动得毫无预兆,脚尖落在木扶手上都没声音。   姜亦尘被惊得“哎呀”出声,紧跟两步到他近前,怕他摔下楼去。   安煦居高笑着看他一眼,怪他小看他,而后转身仰头看天——木楼呈“回”字型,中心有天井,安煦所在是“回”字小口的边沿,他身边是一柱落下的星月光辉。   “阿成兄弟,事发大约是何时辰?”   阿成答:“两个时辰之前。”   安煦闻言点头,在极细的回廊扶手上阖了眼,依旧稳如钉在上面。他轻盈而立,闭目静心,月下仙姿绰然。风动,他的发丝动、衣裳飘,右手指尖也在动,看似小六壬,顺序又不一样。   陈默看得奇怪,低声问:“六爷,安先生……做什么法?”   恰在此时,仙人睁了眼,抬手指天井对面,优雅笑道:“陈大哥,长矛沾屎戳谁谁死。”   陈默:……啥?啥咒?   不仅陈默,众避役都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偈语,大眼瞪小眼。   只姜亦尘笑着摇头:这人一点高深都没有,全是现在不难受,玩闹心思又生出来。   这么一想,他有点开心。   果然,安煦见陈默丈二和尚,“哈哈”笑过,言归正传:“劳烦陈大哥在那两处位置放两面镜子,”他手指的方位未变,“楼里还有很多铜镜藏在不起眼处,比如门背后或是房顶暗角,咱们就地取材,擦净就是。”   陈默被假仙人闪了脑子,半信半疑,带人去找,果然铜镜随处都是。于是,安监正那即将碎裂的仙人之姿又给黏上些。   镜子摆好,安煦指着楼顶的更高处:“在那里升火把,三头火油的用三支绑成一组就好。”   姜亦尘看得明白,安煦在复原两个时辰前楼里的光影,连亮度都控制得精准。   一切就绪。   仙人从扶手上下凡,轻巧地脚踏实地。   姜亦尘下意识接他,安煦指尖则在对方手腕上敲敲,似是扶一下,也似是不着痕迹地摆开对方。   身体暂没造次,安煦嘴角弯了下,划亮火折子,绕去铜镜旁,给镜中影补光。   “阿成兄弟,站你当时所在的位置。”   阿成站定,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随光源移动拉伸、打散、又重聚。某一刻,安煦手中光亮与远处的铜镜、火把形成个刁钻角度,镜影猛然一晃。   “变了!”阿成惊声低呼,可只有闪瞬,“刚刚不一样!一晃过去了!”   安煦往回挪。   跟着所有人都看见了——   光影交织下,镜影浮现出一方更加破败的木墙壁,糟得好像敲一下就会悉数堆塌。   “不是走廊……”安煦喃喃自语,不知想到什么,表情变得悲凉了。   他调整蜡烛角度,镜中画面随着他动,避役们总听六殿下吹捧司天堂异术诡谲,今日眼见为实,都瞠目结舌。   “是那边!”阿成认出来了,“是和这里斜对角的地方!我找甲天时看到过这道门廊!”   姜亦尘手一挥,众人转移阵地。   安煦一路沉默寡言,到地方径直往门边不起眼的裂缝里掏。   缝隙像是年久失修的开裂,谁家好人把手往这里伸?   但显然,安煦摸到了预判,脸色更难看了。   他勾住什么,向外拉——“咔嚓”。   是极轻的机扩咬合声响。   随之而来,众人脚下泛起厚重、沉闷的连续震动,楼体内部触发了一场庞大的机关联动。木楼活了,骨骼被唤醒,直起身子——那残破的木墙向上升,墙壁后的空间像巨大的仓鼠球一样缓缓转动出来。   最终,整面旧墙翻去另一边,三道幽深的走廊与众人对峙,如怪兽利爪抠出的三条深邃洞窟,不知藏着什么怪物。   “退后!”   姜亦尘挡了安煦往后退,避役的队伍迅速结成防御阵型,所有人严阵以待,只有安煦淡着一张死人脸,毫不意外。   姜亦尘点手示意避役搜人。   队伍散开后,他听见安煦以极微弱的声音道:“楼分阴阳,视为蜃景。光影为表,机关为里,虚像实景,表里相依……这是骆二叔最得意、也最不为旁人知晓的手艺,名为阴阳蜃楼。”   话在姜亦尘脑海里炸开道雷。   骆九菊的蜃楼为浮屠门圣地所用,此为何意?   他舔舔嘴唇,温声道:“因果未明,不一定是你想的那样。”   安煦还他个无可奈何的瘪嘴。   避役们训练有素,很快来报:三条幽暗通道内一共二十八间房,有似是而非的人类居住痕迹,但没发现活物,也不见甲天踪影。最里面还有道门,打不开。   安煦闻言往里走,姜亦尘抄起火把跟上。   走廊很窄,二人一前一后。   安煦在门前驻足,借光看到锁是种掌握诀窍便从里从外都可打开的机关。   他手上动作又轻又快。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他持着戒备推门。   即便有准备,看到门内场景他脑子依旧“嗡”一声。   安煦不假思索,一把甩上门:“妈的,打扰了!”   咬牙切齿一句骂,他两下将门锁住,侧身揉过姜亦尘身旁,拽着他就往外跑。 第50章 打赌   姜亦尘被安煦拽个趔趄,跟着往外跑。他知道门里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挺开心——安煦精神头比刚才更好了,骂街都中气十足。   “里面有什么,你都这么慌?”   安煦顾着跑,没理他。   而等在走廊口的众避役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安大人腿也不瘸了,拉着他们六爷一阵风似卷过去,紧跟着,甩回来一句:“跑,都退出去!”   二十来人互相看看……   令行禁止!   木楼外是一片开阔荒地,安煦脚停手不停,从百宝袋摸出信箭直打上天。   猩红的烟火爆开,他又让小木球化作枢鸢,对其做出连串复杂的手势,放它飞走。   他目不转睛盯着木楼大门,闹得众人跟他一起严阵以待,对着幽深虎视眈眈,任凭风吹草动、人都岿然。   好半天,没见有东西出来。   安煦稍微松开紧绷,惋惜道:“里面的东西邪性,需要特殊药剂压制,才能降服,那位甲天兄弟……唉,凶多吉少。”   “到底看见什么了?你自己还好吗,有没有难受?”姜亦尘问。   他回忆安煦骂人的语调,恐惧似乎不多,震惊与生理性不适浓重。   安煦张了张嘴,不知如何描述,一哂淡声答:“不堪入目的东西,看见别有目的的……野合。”   方才姜亦尘站在安煦身后,视线受阻,他只看到门里有很多影子。现在安煦这般说,他便想起屋里混乱的呼吸声。粗喘交杂着说不清痛苦还是欢愉的呻/吟,在脑海中放大。   就本心论,姜亦尘对谁都凉薄,避役们本都是死囚,入避役司已算重生一世,各安因果、生死有命。甲天遇难他心下惋惜,悲哀却是不多。   只要安煦无恙他便一切喜乐安康,一抬眉毛,心道:没看见有多野,倒是可惜了。   八成是老天爷听见了他的不满,身边的安煦突然神经质地一激灵,紧跟着破天荒骂了声“肏”。   姜亦尘须臾间回神,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去——幽黑无光的木楼大门像怪物张开的嘴,嘴里有东西在动……   距离还远,类似长指甲刮擦地板的声音便随风入耳,挠得人后背起鸡皮疙瘩。   随着一声声似人非人的嘶吼,姜亦尘确定怪物打开了门锁!   它们出来了,而且是一群!   “你回车上去。”姜亦尘低声道。   安煦种在地上纹丝不动,瞥一眼姜亦尘的伤手。   “你听话,刚吐完血少打架,护不住你,我可太没用了。”姜亦尘又道。   安煦笑了,笑得挺好看:“我还没弱到这地步,”话音落,笑容透出一丝邪性,“不如打个赌,杀得多的要回答杀得少的一个问题,不许骗人。”   言罢,他拳面在姜亦尘肩膀一撞,擅自成约,身形飘晃,绕开姜亦尘,径直向木楼大门过去。   话在姜亦尘脑袋里过一圈:“你是不说反了?”   而等真动上手,他才知道安煦话没说反——那玩意太棘手,却杀不得。   东西已经涌出了木楼大门,是一道道惨白的身躯,好像是人,但走路时四肢并用,又似野兽;它们肢体残破不全,胳膊腿、头颅多扭曲出活人难做到的角度,脏污的衣裳难以蔽体,更盖不住它们身上的伤。伤处没有血,只有横七竖八全胡乱缝合的狰狞。   怪物们形态各异,排成一队绝对走不成直线,但它们行动奇快,奔跑带出的风将擀毡的头发掠开,暴露出爆凸的眼球、和开至耳根的嘴角。每只怪物脸上都被埋了针,可能身上也有,针帽反射火和月光,形成熠熠星光。   “对……就是它们!”阿成声音发抖,“我……我认得,拖走甲天的就是、就是它……”他突然住口了,目光陡然凝在其中一只怪物身上,“甲天——!”   这是撕心裂肺的一声喊。   阿成目光所致是个不大一样的怪物,他是还能直立行走的“人”,很狼狈。   他摇摇晃晃,听闻呼喊讷住须臾,然后晃出怪物堆,循声而来。   阿成和甲地都戒备着,但那是自家兄弟,随着甲天走近,二人的戒心便被心疼取代。甲天手脚有多处不正常的弯折,身上撕成烂绦子的衣裳随风瞎飘,衣裳下全是伤口,血肉模糊里还戳着凶器,仔细看竟然是一片片的长指甲……   他被围困的这段时间孤军奋战,拼死抵抗。   现在,自己人终于来了!   甲地强忍心痛,抖着声音叫了一声“哥”。   甲天的目光有一瞬凝滞,定然转向他,眼中竟滚出泪水来。他张了张嘴,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阿成再也看不下去了,在几名兄弟的结阵护卫下与其它怪物对峙,和甲地一起冲到甲天身边。   眼看失散弟兄重伤归队,是大幸,甲天却毫无预兆地眼神一冷,右手成爪,径直向阿成心口掏去。   他指甲在几个时辰间长如野兽,眼看是要掏进阿成心窝。   电光石火间,一道身影鬼魅似的飘过去,隔开甲天和众避役。   安煦衣袂飘扬,一跃而起,人还在空中,怪剑便出鞘翻花。   神兵利器直如能斩断月亮光辉,带着冷寒刺入甲天顶梁。   重击惯力而下。   甲天难以承受压顶之势,嘶吼一声,直愣愣跪下,膝盖“咚”一声砸地。   致命的损伤不能用疼痛来形容,但疼痛终是唤回了他混乱思绪中最后的人性,他眼仁恢复清明,口中“呵呵”地像有很多话说,都听不清楚,只是直挺挺倒下去,目光落在安煦身上,气若游丝化为“谢”字,停了呼吸。   一切发生于须臾间,没人来得及感叹。   安煦甩落剑身异样的浓黑液体,低垂眼眸,单手扯下外氅一扬,衣裳迎风展开、又落下,成全了死者最后的体面。   “那些怪物遭重创能速死,但尸身会立刻化毒,吸入毒雾会致幻癫狂,如甲天兄弟一般。他变成这样,定是鏖战良久杀了许多,可人一旦失智,便救无可救,所以……除非不得已,莫让怪物身上有刀剑创口,也不可取之性命!”   安煦声音不大,语速极快。   话音未落,两只怪物嘶吼着扑来,他方才利剑舔血,身上沾染了血毒气,于怪物而言是最直白的勾引。   弹指间,姜亦尘揉身越过安煦,乌黑匕首未脱刀鞘,手腕便已运力。   只闻“咔嚓”数响,怪物的双臂关节被敲断。姜亦尘飞脚便踹,正中其中一只髋骨。那怪给踢得直愣愣飞出两丈余,摔在地上,又兀自用断肢撑地,扭曲出更加诡异的姿势,想站起来。   姜亦尘一共带来二十名避役。同袍丧命的悲伤转为激愤,荒地上霎时刀光剑影不断,尽是骨节断碎之声。   起初,形式一片利好,那些怪物攻击时各自为战,更没有招式技巧可言;可后来,避役们发现怪物没有痛感、不知恐惧,更被猎杀本能驱使,越发凶残。不知哪只怪物起了头,在地上疯狂扭动躯干,蛇行逼近,更有后来者懂得了结成一对,互相啃咬、拖拽彼此前行。   不下杀手使得避役们束手束脚。   怪物打不尽似的从木楼里源源而出。   可总会有避之不及;也总要有血光制裁才能避免的伤害。   果然,只要怪物丧命,其尸身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软、化脓、塌成一团粘稠,在空气中蒸发成朦胧雾气。   风一吹,散得到处都是。   毒雾越来越浓,飘着腐朽的血腥味。一名避役周围脓化的尸身较多,他的动作很快滞涩,双眼渐而充血。   他踹断一只怪物的关节,却来不及防备身后偷袭,眼看要被其指甲戳中后心。安煦不知从哪飘过来,扯住他衣领,反手将他扔去清净开阔地,跟着抬脚后蹬,将偷袭的怪物踹飞。   怎奈安监正情急加上腿不方便,这脚踹得没轻没重,怪物后背撞树干,脊椎错位,摔在地上挣扎几下不动了,紧跟着便是新一轮的变软、化脓……   “六爷,咱们得向外撤,这样根本遏制不住!”陈默一闷棍敲晕一个,拄着棍儿喘粗气。   姜亦尘也不知从哪捡来只木棍子,夹风带电地甩出去,正中安煦背后怪物眼眶,直戳入脑、一击毙命:“不能撤!附近不远有百姓,这东西流出去一只便成大祸!”   他言罢看安煦,见那人其实不用他帮,一袭白衣,依旧仙人之姿,脸上没表情,动作也不滞涩,独是嘴唇半点血色都没了……   姜亦尘心下焦灼,吩咐道:“拿绊马索!”   陈默闻言即刻明白,呼哨一声,众避役两人一组,依靠走位以二困一,拴俘虏似的将怪物捆住上臂,绑成串。   这法儿开始好使,怎奈会开机关锁的玩意不是彻底的行尸,渐渐开始撕咬绳索,把牙口磨得血肉不分也浑然不觉,刚收缩的包围圈又要失控……   正在这千钧之际,马蹄声由远及近。   安煦蓦地循声看去,见是自己人来了。   带队人离得远,看不清是哪位司正,熟练地指挥司吏们选定上风口,点燃药香。   辛辣的味道被风吹散,空气中越来越浓的毒瘴很快淡化、消散。怪物们闻到药味,进入神游之状,不再向人进攻。   那司正策马到安煦面前行礼:“大人,是除去,还是关押?”   安煦已经累了,压着气息映光看人,见来人是幽州分部的裴明。他是颇为欣赏裴明的行事作风,日前堂内轮调出现缺位,他便将裴明调进都城来。   没想到他不光来得挺快,且还没正式上工,就赶上这档子事。   安煦对他一笑,暂不叙旧:“引回楼中锁住,别用玲珑锁,它们会开。”   指令下达,司吏们分工协作,场面被迅速控制住。   姜亦尘也松一口气,到安煦身旁,看他嘴唇裂出个血口子,想劝他上车喝水。   “多少?”安煦抢先开口,声音有点哑,嘴角却挂着笑。   姜亦尘一愣,明白他是惦记赌约,无奈苦笑摇头:“七个。”   安煦俊眉扬起来,得意浮在脸上:“承让承让,险胜一个。方才你若不救我,咱俩该是平手。”   “好了,你赢啦,上车喝口水慢慢说。”姜亦尘哄他。   安煦却不,目光落在对方手上,淡声问:“手怎么了?”   姜亦尘撇嘴,心道:没问我当年为什么诈死算是口下留情了。   经过上次一回,这问题已成二人的逆鳞,谁也不敢再轻易触碰。   六殿下舔舔虎牙尖角,在安煦背上一带,推着人往车里去:“想知道你腿伤的缘由和医法,与一位高人打赌的结果。”   安煦气息几不可觉地一急,停住脚步扭头看姜亦尘。   他想骂他有病,骂不出口,话在嘴里轱辘一圈:“跟谁?”   姜亦尘无赖一笑:“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第51章 祖宗   如姜亦尘所愿,他在安煦眼中看到一闪而过的生气。   谈不上愤怒,是斗嘴没斗过的不甘心。   姜亦尘私心觉得这表情可爱,很好品,但他只能偷偷摸摸品。他面带微笑看对方,努力保证笑容里没有半点讥笑之意。   而后,安煦果然冷哼一声,目光在姜亦尘伤手上扫一圈,见无异样,不情愿地遵守游戏规则,朝马车走去:“说点正事。”   姜亦尘被这冷嗖嗖的关心哄到了,屁颠屁颠跟人进车厢,给安煦背后垫上靠垫,再扯过绒毯给他披了,才开始点燃小泥炉,烧水沏茶。   说实话,安煦被他“伺候”得不自在。   他近来身体差了很多,也确实把外氅盖了甲天,可他刚运动过并不冷,六殿下一系列操作细致入微,可以用“黏糊”形容。这根本不是照顾兄弟,至于像什么,见仁见智。   虽说亲都亲过了……但安煦实在想不好怎么面对,又该如何接受,遂甩甩头,不再想。   “那怪物叫血肉愧尸。”   安煦淡着声音说话,见姜亦尘看他,反弹给对方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司天堂归顺朝廷后,这术就禁了,不许再用。”   姜亦尘收回目光,游刃地烫杯、醒茶,听安煦讲江湖旧闻。   安煦继续道:“傀尸的炼制非常困难,要取特定节气横死的尸体以药浸泡、缝合,再以邪法催其残躯内的怨恨支配躯体,炼为怪物。听说莫老师那一辈曾有丧心病狂之徒为了得到尸体,屠戮过整个村庄……”   姜亦尘听得眼角微缩,动作依旧悠哉,把茶递到安煦面前:“滇红,我加了一点化橘红,助你理气宽中。”   安煦一愣,“噗嗤”笑了:“是怕我话多了咳嗽吗?”   姜亦尘抬手,请他尝尝。   安煦承其美意。   茶汤入口,润了他泛血腥味的嗓子,那一丁点化橘红加得极妙,恰到好处和滇红的花果香气融为一体。他垂着眼睛,将温雾氤氲的茶喝完,放下杯子,任姜亦尘又给倒上,言归正传:“傀尸炼成之后,非死非活,要用香药控制行动。因为术被禁了,司天堂以防万一,只在特定地方留存了抑制其活性的药物,此次才未酿成大祸。”   “那它们平时呢?不需要吃东西?”姜亦尘问。   安煦摇头:“只需可以通过……交媾,平衡体内所谓的‘炁’,维持活性。炁都耗尽了,它们也就完了。”   “刚才你开门是看见它们正在……维持活性?”   安煦单边眉毛一挑,想起所见场景,挺反胃:“它们对生人气息敏感,在它们看,咱们是未经允许的入侵者。所以你想到了吗,这些家伙本来是被作何用途?”   “看门狗。”姜亦尘定声道。   安煦打了个响指:“这是最可怕的……”   说到这,他往座椅深处挪了挪。今日他先呕血昏睡,醒来紧跟一番打斗。现在骤然安宁于姜亦尘构建的小空间、喝了两杯暖茶,身心乏累席卷而来,松着声音道,“这地方依照骆二叔的蜃楼搭造、以司天堂禁术豢养傀尸,但图纸何来、尸身何来,骆二叔死无对证……很难不让人怀疑。”   他自言自语似的说话,目光落在车帐斜角。   姜亦尘却一直忍不住看他——他太好看了。   为了不让自己像个只顾美色、脑子停摆的废物,六殿下接茬道:“所以,从傀尸的炁判断,这地方曾关押的‘正主’刚撤不久,很匆忙,傀尸不好处理,所以被锁在阴楼自生自灭。但你认为最令人不安的是,它们为何‘不好处理’……”   ——因为会处理它们的人已经死了。   安煦把腕上的翳珀珠子拿下来,合在手心里揉:“是。不知这里曾经关着什么人。”   “听智禅的意思,这是关押圣女的地方……”   姜亦尘把安煦昏睡时查到的信息补全给他。   安煦一下精神了,坐直身子,定定看姜亦尘,眼里要冒出火来:“你是说这地方曾经关着无数像蒋朝那样的孩子?”   他像只瞬间炸毛的猫,不知是要挠人还是要咬人。   姜亦尘怕他再上演急怒攻心,赶快哄道:“别急,是那老贼秃的道听途说。”   可这并不能让安煦情绪平复,他骨子里正义感太重,因此,姜亦尘才不乐意让他缠在糟污暗藏的深宫琐事中。   安煦深呼吸,一口干了杯中茶,跳出车厢。   姜亦尘紧跟在后面:“无烬,干什么去……”   好巧不巧,景星远远过来了:“大人,里面情况稳住了,裴司正有些发现,问您要不要去看看。”   安煦本来就想去印证猜测。   他随景星进入蜃楼三层的阴面房间,房里有个通铺,被褥之类早不见了,硬木板上只剩一层干草。   裴明叉手行礼道:“卑职还未向大人述职,先看到了大人的急讯。”   安煦摆手示意不必多礼,到他所指之处仔细看——那地方有一片刻痕,被碳灰覆盖掉了,裴明命人清过碳灰,现在焦糊之下隐约看出刻痕是画。   画分几格,像用尖石头刻下的,安煦食指拂过痕迹,确定其笔触稚嫩,力道不稳,该是孩童之作。   他端着灯,细看内容:   第一格,有几个小人被一只大手提搂着,捏进一个人形盒子;第二格,小人在盒子里哭,大手在一旁的花盆挖坑;第三格,盒子被埋进大花盆;第四格,大手给盆子里浇水施肥,晒太阳;第五格,花盆里长出了果实……   安煦目光未离画面:“殿下想到什么?”   这次终于轮到姜亦尘皱眉了,他缓缓念:“头年雪,压断梁,二年桃枝钉红裳。三年地母喊脚冷,借个姑娘暖柱桩。冻土吃了十指蔻,来年还咱三担粮。日暖春归你去看,新禾全朝浮屠拜。”   是庄庆贤唱的歌谣。   安煦阖了阖眼,站起来。   他蹲得久,骤然起身眼前发花,重心打晃被姜亦尘看到,不做声地在他腰间搭一把。   安煦借力站稳,对裴明道:“裴大人再带兄弟们筛一遍这楼,此案或事涉孩童,任何微小细节都不要放过。”   裴明叉手领命,即刻安排人手照做。   安煦跟上了发条似的,转身往外走。   姜亦尘紧两步追他:“你要去刑部?”   “嗯,骆二叔无官职,但是堂中掌印,我得报备,若往后皇上不让我插手,我要提前多知道些情报。你看这里规模不小,有人利用傀尸看管目标,目标群体也必不会少。我要查近些年有无多人丧生的事故、有无儿童走失拐骗的案件;还要去户部查近来哪里有动土大宅,”安煦说到这苦笑了下,“劳烦六殿下,陪下官走一趟吧?”   安煦的思路清晰无比,从傀尸、孩童、葬地三处下手,但他没有公文,姜亦尘笑着颔首:“嗯,我陪你去。”   六殿下的马车还等在原地。   空地上的搏杀痕迹已经清去,夜风穿枯枝低吟不断,一想到这地方可能是极端修士困居无辜孩童之所,那风声便怎么听都像低哀的控诉。   安煦进车厢。   姜亦尘对驾车的避役嘱咐道:“稳缓一些。”   安煦歪头看他,小眼神里全是质问。   姜亦尘无奈:“我知道你心里又气又急,但你又不是铁打的,好歹在车上缓缓神。卷宗长不出腿来,就算它真的长腿跑了,我也都抓回来让它们在你面前立正。”   安煦让他逗笑了。   姜亦尘看他不多抗议,总算松口气,心道:这世上能让我递茶送水、绞尽脑汁说笑话哄的,也就这么一个祖宗了。   他从座位下面拿出小竹匣子,拎到桌上打开,里面是些茶点;又拿帕子洇了些药水放在祖宗手边给他净手。   结果,安煦只是垂眼看糕点发愣,睫毛忽忽扇扇在眼下映出片影儿,神色说不上是疲惫还是迟疑。   “怎么了?”姜亦尘温声问。   “是城东吉甜斋的点心吗?”安煦净手,捻起桂花饼。   姜亦尘学着对方说话的腔调逗人:“怎么,跟店老板有仇?”   安煦笑了,两口吃了一块饼:“好吃的又没得罪我。”   姜亦尘一讷,想起这是他劝安煦吃炖梨时说过的话,那随口之言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对方居然还记得。   安煦垫过肚子不再多吃,望见匣子里还有个小瓷瓮,打开盖子,里面是京州陆长史用来“哄闺女”的蜜梅子。   上次他随口说“很喜欢”,姜亦尘便不知什么时候又带了些。   安煦捻一颗扔进嘴里,揣手靠在座椅里窝成一团,没有闭目养神,也不说话。   他正偎着,姜亦尘突然凑过来,很轻地在他嘴角抹了一下。   光影晃动,安煦下意识一缩,但他背后没地方给他退,姜亦尘带着箭茧、温热的指腹蹭过嘴角,有点痒。   安煦抬眼看他。   “吃东西挂象。”姜亦尘似笑不笑地看他,捻去指尖的糕点碎屑。   “唔。”安煦可能是尴尬,无意识地舔舔嘴唇。   微小的动作落在姜亦尘眼中,让他心尖恍惚被搔了一把,有点燥、痒痒的。他正在烧水沏茶,却不舍得用触过安煦嘴角的手指,妄图将微凉滑润的触感留住。   他心思正发烧,听安煦幽幽道:“吉甜斋是骆二叔很喜欢的铺子。我小时候,他总赶着第一茬桂花下树时,给我买桂花饼,他会把东西揣在怀里暖着,一路赶回来,油纸包递在我手里时总是温的。然后,他会催我趁热吃。”   ……好家伙!   姜亦尘嘬牙花子,这不马屁拍到驴蹄子上,上供拿香戳玉皇大帝肺管子了吗。   “我……我不知道这个……”他难得支支吾吾。   安煦笑着看他:“我渴了。”   姜亦尘赶快把窘迫扔了,忙活沏茶。   “莫老师很严格,对我露笑脸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完了,骆二叔却总是笑眯眯的,更像事无巨细的大家长。”安煦缓声继续说。   即便从前在一起,他也极少讲自己的事,今日静谧空间缓缓道来,姜亦尘眼中闪过温和,将沏好的茶推到他面前,没有说话,只安静听着。 第52章 眼睛   安煦看着清亮的茶汤,烛火在这样小的一捧水上照样照出光芒。车马震荡让光芒泛起涟漪,碎成数不尽的星光在琥珀色里散开。   “我是被莫老师捡回来的。他说萍水之缘,只做我老师,不让我喊他师父,”安煦的声音非常适合讲故事,不沉闷、也不尖锐,被气音衬着,让人乐意沉下心听他说,“我刚到司天堂时心里不自在,总生病,饭也吃不下去。几次之后,莫老师生气了,说我是灾星、有惯出来的矜贵病,干脆等死直接挖坑埋了。我脾气也拗,绝食不吃饭,结果病得更重。那时候我以为我快死了,是骆二叔来看我,喂我喝药粥,劝我‘不要着相,更不要我执,自己都不疼自己的话,世上就再没人在乎你了’。我听进去了,但我还是跟莫老师怄气,所以面上绝食,半夜去厨房偷吃,起初什么都找不到,两三天后,便总有两个包子、或一碗面条留在锅里。骆二叔说那是莫老师心疼我,偷偷放的,然后我和莫老师的关系慢慢缓和了。直到几年之后,我去二叔家吃饭,尝出包子面条其实是他宅中老家人的手艺。如今再看……他到底还有多少‘善意’的隐瞒……”   安煦越往后说气越不稳,逻辑也不如最初明确,但姜亦尘听懂他想说什么,担心他伤恸太过,侧目看他,却见他只是冷着脸。   姜亦尘是个心思重的人,他不想对方的思维发散、停留在“隐瞒”上,因为那样可能会殃及到他自己——无论他对安煦的隐瞒出于何种目的。   他突然觉得自己狂妄,安煦比他通透清灵太多,曾一语中的,指出他的保护不过是执拗的妄念。那又如何呢,他甘愿做个沉溺世俗的蠢货。空悟之人懂一花一世界,但他的世界里就只“安煦”两字活色生香。他温声打破沉默:“原来你小时候也挨过饿呀。”   安煦很敏锐,莫名看他:“什么叫‘也’?你那夜叉娘亲不给你吃饭?”   姜亦尘笑道:“我是九岁才被人捡回宫的,你为官快五年,没听过有人嚼舌根么?”   安煦骨子里挺跳脱,好听个茶余饭后的闲话,居然真没听过这茬。   “九岁之前,我一直住在江南,靠我大伯养着。但我大伯母很凶,说我是我爹捡来的野种,所以我总吃不饱。直到有一天,几个衙役簇拥着大官闯进家门,咕咚跪在我面前,说‘恭迎六殿下回宫’。”   马车摇晃,安煦听劲爆旧事本该来精神的,可或许是姜亦尘声音低沉平静,他忽而困得紧,右眼极不舒服,揉了好几次。   “眼睛怎么了?”姜亦尘问。   “累了,”安煦侧靠在车厢壁上,“你功夫这么好,谁给打的底子?”   姜亦尘答道:“我那所谓的‘生父’。但我五六岁时,他出门后再也没回来。待到我被接回宫,陛下找了几位将军轮流教我,我便学杂了。”   话说到这,他止住话茬,安煦呼吸沉静绵长,已经蜷靠在车厢角睡着了。   安煦的随身香囊被小泥炉的温暖蒸着,散出丝丝缕缕的熟悉味道,在静谧空间内织成一张网,罩给二人片刻安宁。姜亦尘将手盖在安煦手背上,见对方没被惊醒,缓缓收力,握紧了他活色生香的“人间”。   马车缓行,抵达刑部衙门时,天将亮未亮,正是人最困乏的时候。   这日夜班当值是刑部尚书丁孟。他听门房报六皇子和司天堂安大人一起来了,一扒拉报信小厮脑袋:“你没睡醒,做梦呢?”   小孩原地转一圈,一脸委屈,拍胸口表示:一直没睡,不能扣月利。   丁孟这才使劲拍拍自己的脸,撸一把头发,将炸开的刺毛淬唾沫黏齐。   他出门被冷风一吹,脑子立刻清醒,意识到安监正为何而来,向小厮低声吩咐:“备轿在后门等我,片刻之后我要入宫。”   然后,他整衣袍向外走。   一个人走出远接高迎的浩浩荡荡。   “六殿下,安大人!快里面请,”丁孟门前行礼,把二人往里让,“安大人是否身体抱恙,怎的月余不见,你气色……”他极会察言观色,一眼看出六殿下是“陪衬”,话到一半见安煦没有拾茬之意,又立刻换话题,“斗胆一猜,安大人是为了……骆掌印的事来的?”   安煦站定还礼:“正是,二叔走得蹊跷,安某心下难安,若尽绵薄之力查清因果,也算告慰他在天之灵。”   案子砸在丁孟手里,进展不喜,他早想推动三司会审,但文书提上去便石沉大海。现在眼看甩锅机会送上门,他偏又太过胆小,没有明确旨意,他不敢把卷宗拿给安煦看。   他不答反问道:“听闻安大人是定省去了,假期未满,是收到下官的报信文书才急赶回来?”   安煦一怔:“何时有文书,安某昨日才知道噩耗。”   丁孟脸色也变了:“确认骆掌印身份当天,下官就写了文书送去司天堂,送信小厮说是一位长髯老者收信,他没递转安大人吗?”   没有。   姜亦尘看安煦的表情,便知其中还有旁的事。   “此事蹊跷,”他开腔道,“劳烦丁大人让我们看看卷宗,若能理顺线索,功绩可不都是大人的嘛。”   “可若没有圣旨,委实……”   “嘶……”姜亦尘看对方那死不开窍的样子就想敲他,眼珠一转,坏笑道,“我听闻卷宗阁的钥匙丢了?不知丁大人找到没有?”   这丁孟为人迂腐、断案能耐可能也不怎么样。但官场摸爬多年,弦外之音他一听就懂,立刻摸出钥匙塞进姜亦尘手里:“还要多谢六殿下在天明前帮下官寻回钥匙。幸亏!幸亏啊……放在甲子柜丁巳格子中的卷宗没有遗失。”   姜亦尘笑道:“甭客气。”   刑部的卷宗阁在后衙,门锁是天地机关。铸铁门很重,门轴缺养护,推开时“吱呀”一声叫唤,像给被写进卷宗的死鬼报“有客到”。阁内很昏暗,通天杵地的卷柜摆阵似的把月光挡在窗边,好在有丁孟大人做“内奸”,二人才轻易寻到相关卷宗。   预料之外,供词、仵作手记、现场分析、堂审记录加在一起总共不过寸厚的纸张。   安煦看东西向来很快,他一目十行,越看脸色越凝重。   卷宗记述,此案凶手是骆九菊的亲生儿子骆白璧,而唯一的目击证人是其妹骆无瑕。这姑娘遭人袭击受了重伤,被救醒时话都说不出来,问到“凶徒是谁”时,她看向兄长,颤巍巍地抬手指他,于是,骆白璧被抓,可是……   升堂时,骆无瑕当堂翻供,说不记得指认过哥哥,也没见到凶徒的脸。   白璧、无瑕两兄妹是安煦眼看着长起来的小孩。骆九菊的惨案一直将安煦打得措手不及,如今他眼看仵作画影图形上骆无瑕的伤势“半面颅骨碎裂,脸庞凹陷”,悲怒直冲顶梁。   此时,他心中有个声音告诫自己冷静,若是他也乱了,谁还能给这小姑娘做主呢?   他在京州给她买了新衣裳,给兄妹俩带了好吃的……   未曾想月前见面还好好的一对兄妹,如今竟然一个重伤、一个成了弑父伤亲的凶徒!   万事不可能无兆而发。   安煦站起来,在屋里来回溜达:一定是忽略了更早的征兆!   他将近一年和骆家兄妹、骆二叔相处的细节回忆,想不出片点异常。直如……   直如当年“郑亦”出事,他也未觉出任何异常。   安煦神思一恍,无力感胀满胸腔。   他想:我自诩懂异术、破奇案,可为什么对身边人的异常总是后知后觉?根本就是大晋第一号大傻瓜!蠢货!   念头飘过,他心里响起另一道声音:对啊,你何止是傻瓜蠢货?事已至此你还只会自怨自艾,除了蠢货还是废物!你来历不详,身份不明,对谁掏心掏肺,谁就变着法儿地哄骗你,你看……你一次又一次在类似的坑里摔跤,你何止是蠢,你简直……   无!可!救!药!   “闭嘴——!”安煦一声嘶吼,声如困兽。   把自己吓了一跳,也把姜亦尘吓一跳。   姜亦尘只道他如往常一样,想事情时习惯性溜达,谁曾想,一眼没看见,安煦便不知怎么了。   他抢过来扶人,见对方呆愣愣地看他,那眼神和上次被强吻后的失神极像;更甚,安煦的眼瞳侧向映火,姜亦尘看到对方右眼中有细碎流动的星河,每颗星星都是金色的,沉坠在深棕近黑的眼仁里,美丽也诡谲。   他早听安煦说过,这毛病叫“星河症”,自小便有,对视力没有影响。   可现在……怎么看都不像没事。   姜亦尘箍着安煦双臂:“无烬!无烬你看着我……”   没有反应。   “安煦!”   一声“安煦”,唤回对方眼中点滴清明。   安煦神思一定,也懵了:我刚才怎么会生出那样消极的想法?   他舒一口气,嘴角扯起丝苦笑,骂道:“没事,我可能是丧心病狂,魔怔……嘶……”话未说完,右眼忽而刺痛。   那痛感从未有过,仿佛有人用烧红的铁锥转着圈往眼睛里捅、戳进脑袋猛然搅动。   疼痛在须臾间炸裂,迅速蔓延。安煦右半边头颅的所有穴位在同一时间狂跳,眼前像星星的、无害的绮丽忽而变暗,变成一只只虫子,活了似的扭曲着在他眼中逃窜。   安煦太厌惧虫子,顿时吓疯了。他捂着眼睛惨呼出声,医者的冷静为他恪守最后一丝理智,他飞速盘算:这是夺算的反噬,还是又与雾蝇相关?   难辨诱因,他咬牙忍痛,摸针囊,捻出一根长针要往脑袋上扎。   可是,暗处似乎藏着怪物,料他先机、与他作对,未等安煦自救,先拿出无形的凿子,再次直愣愣锤进安煦眼眶里。   安煦毫无防备,“啊”一声拿不住针,眼睛疼到犹如火在烧。痛到极致他终于乱了,挣开姜亦尘,回身扑在桌子上,案卷“噼里啪啦”扫落了许多。   姜亦尘急追过去。   只一会儿功夫,安煦冷汗已然渗满头,浑身都在抖,下手没轻没重,居然往自己眼眶里按。   姜亦尘大惊——这不是要将眼睛抠坏了吗?!   他情急狠下心,抬手在安煦颈侧一按。   这一瞬间,安煦悲凉地看了他一眼,眼中焦点很快散去,身子随即软倒。   姜亦尘早有预料,将他揽进怀里,打横抱起来,踹门往外走。 第53章 摊牌   姜亦尘抱着安煦冲出刑部衙门。   风一凛,怀里那人打了个激灵。姜亦尘将手臂收得更紧,抱人扎进车厢,对驾车的避役道:“出城,去司天堂衙门。”   从内衙到车上,极短的几步路,他深思熟虑。虽然司天堂两大医术高手都不顶用——莫九岚远在疆北,安煦自身难保,但堂内也还有通晓医术之人,能耐起码不比御医差。   马车在漆黑的路上疾驰,车轮和马蹄声交相敲击石板路,那声音很噪,但姜亦尘耳朵里只有安煦比平时沉重的呼吸声。   他怎么舍得对安煦下重手呢?他只是被迫切断对方的胡思乱想。   而从吹冷风开始,安煦那没有彻底逃离躯体的意识便复苏了少许,他整个人还在剧痛中沉浮,眉头时松时紧,睫毛打着颤。   姜亦尘让对方枕在腿上,顾不得摸帕子,直接拿袖边去擦对方额角的冷汗,指尖触及安煦的皮肤居然热的烫手。他不通医理,但习武之人对于脉象多有心得,姜亦尘搭安煦腕脉,寸关尺三处震如惊弦——是险些走火入魔之相!   “再快一点!”姜亦尘低喝。   赶车人听到指令,空甩两鞭子——车速更快了。   姜亦尘将注意力收回在安煦身上,他想握他的手,却见那手指蜷曲起来,指尖掐在掌心,若非是指甲太短,非要抠出血来。他试图将安煦的手掌展开,对方却和他对着干,拳头掐得更紧,人则不知是紧张还是害怕,惊悸地打了个颤。   “无烬,你的手要被自己抠破了,在做梦吗,告诉我梦见了什么好不好?”姜亦尘不敢硬来了,温声在安煦耳旁说话。   或许极其脆弱时的耳鬓厮磨太温柔,触动安煦,他嘴唇动了动,神色更悲伤了。   姜亦尘确定他在说梦话,但听不清说什么,又尽量弯下/身子,语速柔缓道:“无烬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安煦该是能听见他说话,整个人不安地想翻动,又因为姜亦尘的怀抱,翻动不便;他嘴唇还是在动……   姜亦尘将耳朵更贴近些,终于朦胧听清了几个字——别瞒我。   心被狠拧一把,窒息感从胸口往上翻。   他直起身子,将手掌贴在安煦额头,试图用轻抚安慰他。车马摇晃,安煦睫毛上有星点反光,晶莹、湿润、但太少了,不足以凝结成泪滴,却足够把姜亦尘的心淹没。   姜亦尘突然不知自己机关算尽到底保护了谁,当年他自以为是地将安煦推出谜团旋涡,未见得将他护得多周全,反似铸了一把锁在对方心口沉重的枷。安煦性子随意,不怕死、不怕痛,可……可这样洒脱的人,要身心俱损到何等地步才会以近乎恳求的口吻说“别瞒我”?   原来,五年前的“推开”在对方心里种下一根刺,将那人的傲骨扎得千疮百孔,更时不时就要寻个类似的时机,蹦出来再捅他几下。安煦毫不知情,被迫被他变成隔绝在外、需要被保护的人,他偏在重逢后追着问人家为何身弱、瘸腿……   那名为信任的东西,不是早被他一手毁了吗?   姜亦尘自问:若能重回五年前,会不会选择和盘托出、共同面对?   不会吧?   不会。   姜亦尘确定,以他当时的阅历、能力、筹码、判断,他会无数次地选择同一条路。   他仰起头,从来没有这样难过——原来不是拼尽全力就能得善果;哪怕重来也别无它样。   姜亦尘抱紧了安煦,感受着他的呼吸,利用对方的气息节奏缓解自身的窒息,他在执着的保护欲里挣扎,忽而他又自嘲地想:我在做什么?懦夫才总想“如果当初”!   也就在这时,驾车避役的声音传进来:“爷,有战鹰传信。”   姜亦尘所坐位置紧贴车门,他伸手出去,对方递来一张小纸条,看信属是西疆避役司紧急传来的情报。   他将安煦抱得更稳些,单手展开纸张,几乎一眼看完内容,脸色凝起层寒霜。片刻之后,霜又散开些,姜亦尘垂眸看着安煦发呆:五年前我没有拿得出手的筹码保护你,只能将你推远;现在,或许有些不一样了?   马车在这一刻减速,避役的声音又传进来:“六爷,前方有人拦路,宫里人。”   姜亦尘推开车门一线往外看。   长街染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色天幕下,街尽头有灯火,是些气死风灯,灯罩的惨白让光亮将浓夜中的雾霭也染白,仿佛鬼气氤氲中,地府钻出一排索命鬼。   索命鬼们向六殿下的马车逼来,为首一人翻身下马,行礼:“六殿下,有陛下口谕。”   姜亦尘跳下马车,回手掩门,不让一丝夜风往门里灌,而后作恭敬之姿。   “陛下口谕:司天堂监正安煦在任五载,连年劳神,今急症发作,朕心甚忧。特诏太医院会诊于煦阳院,着六皇子陪护安卿入煦阳院后,至御书房见驾。”   姜亦尘面无表情地领旨,转身回车驾中,由内侍庭护卫护送马车入宫。   余途中,他将安煦睫毛上未干的湿痕抹去,将对方额前碎发理顺,一下一下安抚似的揉着他眉心的皱。   煦阳院是太医院的偏殿,离宫门不远。   地方不大,但显然着急收拾过,室内器具一尘不染,有股挥之不去的药气淀在空气里,闻着安心。   安煦是被按晕的,太医们的本事是因慎而庸,绝非无能。他们收到圣旨——医不好安煦就都提头来见。   于是也不像上次一般畏首畏尾。   山羊胡子的老头儿们听姜亦尘讲过因果,几针下去便扎醒了安煦。   他们心里明镜儿似的——只要安大人醒了、不发疯,他自己医自己比我们靠谱。   安煦醒来时,头昏昏沉沉的,颈侧很重,身上却冷,他想抬手揉太阳穴,发现手很无力、隐约藏有木僵的余韵,便暂时没动。好在,他右眼恢复了平日模样,颅内剧痛散去,只存续着绵延的涨麻之感。   见自己在陌生地方,安煦盯着床帐顶缓神片刻,闻到屋里浓重的药味,转眼看见身边一群白胡子老头把姜亦尘衬得如烂棉花套子里的唯一鲜花。   他便猜到这是太医院的偏殿。   他怨森森地瞥一眼鲜花。   鲜花立刻对他灿烂了一下,示意棉花套子们退开须臾。   几个老头儿见安煦神思正常,还有精神头瞪人,都欣喜于脖子上的脑袋暂时安稳,到隔壁房间研究对症方子去了。   姜亦尘到床边坐下,温声道:“陛下的意思是让你在此静养。”   “静养?”安煦目光落在泛着晨光的窗棂上,“这么快就回过味了,为了避嫌要关着我?”   姜亦尘心道:倒也未必全是为了避嫌。   他示意安煦不必多言:“你想查,对吗?”   安煦张了张嘴,没说话,点点头。   姜亦尘在他肩上轻拍两下:“这次信我,不会再瞒你。”   安煦一愣,这句话短短九个字,仿佛就事论事,又仿佛说尽了所有纠葛。他还想说什么,姜亦尘已经站起来了,极其自然地将他微散的衣领拢紧,指尖擦过对方颈侧皮肤,带有歉意地揉了揉。   “你养精蓄锐,在这等我。”他留下这话,转身走出房门。   晨光破晓。   宫中总是有应季植物,甭管宫外树叶子秃成什么鬼模样,内院常是欣欣向荣。姜亦尘一路向御书房去,穿行在紫栾花开的廊道间,片语不发。陪送的随侍两次跟他说话,他都没听见似的,那小孩便学会了闭嘴。   暗紫色的花朵把姜亦尘引至御书房侧院门。   而房间内,幽淡的五方香恰到好处给清晨增添清新,圣上姜庇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前是成摞文书。   陛下勤勉,没有大朝的日子也照旧寅时起身。   “丁爱卿与朕急报说无烬前去刑部查问卷宗突发急症,他现在如何了?”姜庇示意姜亦尘不必多礼,目光还落在手中文书上,不抬眼皮就把丁孟卖了。   “回父皇,安大人醒了,在煦阳院休息,”姜亦尘轻声道,略有顿挫,开门见山,“儿臣恳请陛下准许安大人继续调查骆九菊一案。”   姜庇抬眼:“你说什么?”   姜亦尘没有说话,目光扫视一圈房内伺候的侍人们。姜庇则仰靠回座椅,定看对方片刻,指尖在座椅扶手上敲了敲,抬手示意侍人们撤出去。   房间内只剩这父子二人,姜亦尘微躬身子开始讲:“儿臣理由有二。其一,儿臣看得出,父皇在乎安大人。骆九菊一事背后水深、事涉浮屠门可大可小,您让他静养,是想放在眼皮底下保全。”   姜庇单边眉毛扬起来,眼色中更添了几分审视,没有打断对方。   姜亦尘则看都不看他,只管继续道:“其二,父皇与安大人五年来私交甚好,儿臣妄自猜测,父皇不乐意与安大人闹僵。所以此事,父皇看似掌控实则被动。您深知安大人的能力与心性,他看待骆九菊亦师亦……长,若他真的想查,动用司天堂的异术与各地分部势力,非但能查到,还有可能……脱缰,”姜亦尘说到这里时终于抬了眼,目光没有攻击性,却异常坚定,“父皇怕不怕他查到一些您不愿他碰触的旧事?比如,这些年来贺氏昭仪娘娘一直暗中刺杀儿臣的原因。”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让龙椅上长出无数钢针。   姜庇眉头压低,人站起来了,与姜亦尘对视。他目光像两柄刀子,整个人都像被惊悸的野兽,许久才缓声开口:“你到底知道什么?”   姜亦尘退后半步单膝跪下,低眉顺眼正好看到腰上那枚闲章,章身边款“喜乐”二字映在眼中。   “儿臣知道自己并非父皇亲生,还知道无烬才是名正言顺的六殿下。” 第54章 代价   姜庇站在书案后,整个人纹丝未动,只手指在桌上一下下地敲。   御书房内安静,缓慢敲击桌面的“哒哒”声衬着伪父子二人各自的心跳。   姜庇站够了,坐回龙椅里,双手交叉撑着下巴:“继续说,把你想说的一口气说完。”   姜亦尘维持单膝跪地的姿势,脊背直起来:“儿臣不知个中因果,但儿臣看得出,您与贺娘娘关系微妙,她非是儿臣娘亲、也并不似与安大人有亲缘。儿臣猜测,您与安大人生母、甚至其背后势力的关系纠葛,所以您将安大人送出泥潭保护。儿臣擅自揣度上意,是大罪,但如果儿臣猜得对,更证明您在意安大人,”话说到这,他毫不避忌地仰面视君,眼神执着到近乎锋利,“但您或许还不知,这些年您苦心维系在儿臣与安大人间的平衡被打破了。安大人除了腿疾,心神也颇为不定,昨夜他看到卷宗突然发狂,险些抠瞎自己的眼睛,此间各种因果与一种名为‘雾蝇’的昆虫有关,与浮屠门或也有关。事已至此,总要查下去,与其将事情交予另外的人,不若交予安大人抽丝剥茧。一来,行事途中便于预判事态走向;二来,若有朝一日安大人得知自己身世,更会知道您的用心良苦,知道陛下给予他的是信任与保护,非是束缚。”   这话是剖析、是交易、更是威胁。   姜庇听得懂。   御书房内的枢木座钟这时突然卡在卯时不动了,“咔哒咔哒”越来越响。姜庇起身到百宝架上将那木指针一掰,座钟坏得彻底——宴会上说让安煦入宫来修,理由更充分了。   “你胆子不小,看得明白、藏得也深,”姜庇不明意味地冷哼,像给了姜亦尘几分赞赏,“所以你跑来说这些有何目的,想没想到后果?”   有何目的……   姜亦尘没傻到跟皇上说“我心悦他”。   他清清嗓子:“您早晚有将安大人认回的一天,到那时……希望父皇看在今日情分上放一条生路给儿臣。”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姜庇突然“哈哈”大笑,以手点指姜亦尘。   他笑了良久才停下,也在须臾间理清了时间节点。五年前这小子突然跑来求他,说即将弱冠,想做有用之人,而后接下了建立避役司的脏活。   想来他是那时知道自己是个假皇子吧?   此外,姜庇在“儿子”言谈的细节中还品到些其它东西,一时没理顺。   他不顺着姜亦尘的话茬,问道:“你提过要去处理西疆之事,打算如何做?”   姜亦尘略有一愣,明白这是另一种试探,试探他暴露身份后的忠诚。他低垂眼睫,沉声道:“父皇,西疆之事……大皇兄已经有所决断。儿臣此来,也是要向父皇禀明此事。”   “是避役司有消息回传?”姜庇问。   “正是,儿臣本来传讯于西疆避役司,要其伺机配合皇兄营救恭王殿下,可消息未到西疆,赵家就迫于当地百姓的谩骂压力,将赵卿姑娘诱骗回府、绑了私下与党项换人。大皇兄得知此事,第一时间清点官军赶到换人地点,只来得及将恭王殿下迎回,那赵姑娘……被党项大将军一剑穿心,已经殉国了。大皇兄雷霆之怒,斩了私自诱换人质的赵家家主。”姜亦尘讲得平静,他初知此事时也唏嘘赵卿姑娘损在自家小人手里,更惊讶于太子姜炼暴怒至此。   姜庇听完沉静少时,突然笑了,笑得挺得意:“朕还担心赵家与信安贺氏勾结,要你皇兄暗中注意,没想到家主是这等糊涂小人,看来……也不过如此,”他话锋一转,笑意收了,“但此事你既知晓,为何不一上来便说?早就想好与朕谈条件?”   姜亦尘面无表情,他算到皇上有此一问,也算到此事不会善了,但他必须先说安煦,再论西疆:“回父皇,西疆之事惨烈,却暂成定局、无可扭转,安大人的安置更急迫些。”   他要证明他更在意“父皇”的在意。   姜庇看他片刻,眼角流出一丝玩味:“此事暂时平息,但赵卿与赵家家主皆殒,军、众冲突存有隐患,依你看该如何向各方势力及赵家交代?”   姜亦尘想都不想:“是儿臣稽缓军机,治下不严,导致避役司贻误信息通报与营救时间。儿臣甘愿领罚。”   此事更该说是太子失察、冲动所致;此事也当然还有它解,但那不是皇上想要的。   “依律该如何罚?”姜庇问。   “该当军棍一百,削职罚俸,全军通报。”姜亦尘答。   姜庇沉吟:“你在军中无职可削,这便罢了。军棍一百自行去领,当众受责、通报全军,另罚俸半年。至于你王爷的头衔……”他沉吟,“罢了,还是给你。此外,朕有另一件事,要你去做。”   姜亦尘叉手躬身,恭敬听着。   “将浮屠门铲了去。此门势力不小,往后结果或不可控,你甘愿去做吗?”   这是姜庇的进一步敲打。   姜亦尘毫不犹豫道:“儿臣领旨,甘愿。”   姜庇满意地点点头:“至于安卿查案的事,也算此事分支,你看着他吧,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朕相信你能把握着,”说到这,他摆手示意姜亦尘跪安,待对方起身向外退时,他又慢悠悠补充道,“坐实浮屠门罪名的手段若太不干净,无烬怕是要与你翻脸的。”   在这“爷儿俩”看来,安煦骨子里清正,办案无论目的,过程不干净就不符合律法维护的正义。皇上像是提点,更像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嘲弄。   姜亦尘只是称“是”,退出御书房,深吸一口冬寒冷气,突然笑了:一百棍子,倒也不亏。   片刻之后,六殿下与御书房内一道旨意大路朝天各奔东西,前者到大宗正院领罚,后者往煦阳院去。   而安煦此时一碗汤药灌下,烧热彻底退了,正和太医会诊自己的毛病。他不可能和盘托出因果,但太医们待他直如三堂会审,寻常借口太难找,于是安大人连骗带糊弄,瞎话不好编,决定不走寻常路。   “咳,实不相瞒各位大人,非是安某隐瞒病况,实在是实话说出来没人相信啊……”他被那山羊胡子院判诊出血气虚亏太过,对方说他像是定期在身上捅个口子放血。   别说,诊得挺准。   安煦目光专往墙角、房檐等不可能有活人存在的地方转,神神秘秘招呼一群老头凑近些,压低声音,“我不知道……她现在跟没跟着我啊……”   话鬼气森森,把老头儿们背上阴起一层冷寒。   “安大人此言何意,谁……谁跟着你啊?”年纪最大的胖大夫胆子最小,忍不住也四下洒么。有对方那句话,他恍惚感觉暖阳透射的房间内渗进股阴冷气。   安煦只要不难受,坏心眼就没消停过,他见对方那怂样实在想笑,赶快借着袍袖遮挡在腿上拧一把,把笑憋回去,继续神秘:“我啊……五年前曾经遇到个苦主,求我伸冤。她说她被情人骗了,与人约好私奔,结果那负心汉为了自己的前程诬赖她勾引,至使她被执行家法,蒙冤含屈而死。后来,她将整个一族人都缠死了,但因消损太甚无法投胎。于是……我只得利用异术时常分她些……嗯,分些精神头儿。但我也是个寻常人,久而久之身体吃不消。各位大人若是好心,往后与我共担些淬血压力,实在是功德一件,不知哪位大人乐意啊?”   他有司天堂监正的身份坐镇,一番胡说八道,几个老头还真有信的。   胖大夫眨了眨眼睛,开始往偏处想:“安大人所谓的淬血……是让女鬼吸阳气么?那怎么个吸法,若是……若是那事儿,我们这些老头子也不行啊。”   安煦差点笑出声,生憋回去把自己呛一口,索性装作咳嗽两声:“当然不会要诸位做那事……”   可他这话说得有歧义,老头子们对渡鬼没兴趣,只对方法好奇,胖大夫代表众人追问:“那……大人是怎样行事的?要定期与女鬼……行房?可不能仗着年轻消损啊!”   安煦一个弯没拐好要把自己绕进去,有点牙酸,刚一摆手想往回圆,圣旨到了。   皇上的旨意很简单,意思包含两方面,其一是骆九菊一案虽事涉司天堂,但因安煦向来刚正不阿,且案涉异术,事情还是交由安煦探查;其二是为保公允公正,案件由安王殿下行检查之职。   安煦听完没反应过来,心道:安王?从哪个犄角旮旯给我找个“婆婆”来?   他向传旨内侍温和一笑:“请教公公,安某久未在宫中,不知安王殿下……是哪位?”   传旨的小公公挺面善,一拍巴掌笑道:“就是六殿下呀,陛下给了殿下亲王爵位,旨意已经送往中书省啦。”   安煦愣第二下,得知姜亦尘封王,他心中泛起隐匿的欢喜,可欢喜之后,他又感觉不大对,那人明明和他说“等我回来”,现在……   “再敢问公公,安王殿下现在何处?”   小公公脸上飘过一丝不自在,嗫嚅道:“啊,方才六殿下见驾,边关似有急务传来,殿下要去处理一二,”他行礼躬身,“旨意已毕,咱家复命去了。”   言罢,他退出煦阳院。   安煦直觉更古怪了——重逢以来,姜亦尘言出必践,即便有急事,也会差人告知。   如今这般,难不成出事了?   而旋即,他又自省怕是身体状况不佳,思虑消极。   他毛病来得突然,去得也算快。眼下,正式得了旨意准许查案,心中一块“避嫌”的大石头落地。他不再多想旁的,立刻准备出宫。   从丁孟口中,他寻出个抽丝剥茧的线头——骆九菊出事,刑部第一时间发放文书、交予堂中一位长髯老者。   然后,对方为何未传报丧消息?   得先回司天堂衙门,倒要看看个把月没在家,堂里闹成什么模样。   但他几次想到姜亦尘,还是不踏实,遂从怀里捻出枢鸢,化为木鸟,指使它:去看那厮忙什么呢。 第55章 军棍(修)   司天堂异术巧匠齐聚。   《晋历代集事录》中记载,司天堂在武帝晚年被“招安”,那是五十来年前的事情了,当时事闹得大,有数十位司天堂门人被当街腰斩,后来,武帝特许司天堂“己律上备自治,监正享正二品俸,无特诏可不上朝”,因此,每年有很多真、假能人来投奔,想吃上这口“自由散漫”的皇粮,闹出许多乱子、笑话。   为免怪人太多,扰乱百姓安宁,司天堂的公务“衙门”设得很偏僻。   安煦给景星传讯,少年很快牵坐骑来接他。他没提晕进太医院的茬,和对方闲话策马出城。   冬日的日头升得晚,郊野雾重,让阳光红渗渗的,让蜿蜒的小路盘踞如血色长蛇。   安煦拍拍坐骑脖颈,胯下暗红近黑的马儿便在奔跑中慢下脚步,歪脖亲昵地蹭他掌心,而后甩开蹄子开始溜达。   那溜达的模样……乱七八糟;但骑在它背上的安煦能免颠簸,异常悠然自得。   因为这马正在顺拐走路。它是个从小被安煦捡回来的“胎里走”(※),得主人悉心训练能在顺拐和帅气奔跑之间自由切换,取了个名字叫“溜儿”。   前些日子,溜儿马掌受伤,安煦没忍心让它去幽州,一直养在家里;眼下,它伤愈与主人重逢,时不时便要安煦抬手与它蹭蹭。   又不多时,道路尽头得见晨烟袅袅,庄园似的建筑显现。   安煦在院门前下马,紧闭的大门缓缓自行打开,门前无匾,门口无丁,门楣左右各矗立一只巨型枢鸢站岗,象征此是何地。   安煦进门,依旧无人远接高迎。   从门房开始,这院子里看门、收拾、洒扫等诸多事务都是枢木机关在做,那些机关有人形的,也有稀奇古怪的。比如正在扫院子的便是个在轨道上晃悠、长着六条胳膊、拿着六只扫帚的怪物。   安煦路过怪物往里走。   司天堂由上至下分监正、司正、祭酒、司吏。   今儿是腊月初十,堂内逢“十”有集议,他外出前将主持之责交予骆九菊。   可骆九菊死好些天了……   此时,一众司正内堂落座,主位还空着。安煦不言不语走过去一屁股坐下。   除了裴明,众人皆诧异。他们看监正一身常服,脸色、神色皆不好看,面对见礼也只是摆手,话都不肯说。   怪渗人的。   与会司正十来位,各个左顾右盼,挤眉弄眼怂恿旁人开口寒暄,直到脸要抽筋,也无一人敢说话。安监正行事时常出其不意,谁知道他是否正拿死王八煮汤——“鳖”一肚子坏水?   就这时,中堂侧门有人朗笑:“无烬回来了,怎不让枢鸢传信通告,我们好给你接风。”   话音落,那人进屋,是个七旬老者。他长髯飘飘,头发花白,面皮松懈,刻意挺腰才不显得佝偻。   “梁九立见过监正大人。” 他揣手溜达到安煦面前叉手行常礼。   安煦掀眼皮看他,二人就这样一坐、一站僵持片刻,安煦面无表情道:“二叔新丧,无烬身为晚辈怎能提接风?”   老者皱纹堆叠的眼角抽搐一下:“监正教训得是。”   安煦这才起身,带出不多的笑模样向对方行礼:“大伯。”   对方是安煦老师莫九岚的师兄。   司天堂正统传人到莫九岚这辈只剩三个,如今一在外族,一个死了,剩下的大师兄梁九立一言难尽。   梁九立在副手位置坐下:“监正近日不在,前掌印师弟……意外亡故,我只得暂代掌印之职、并主持集议。现在监正回来了,印钥交还。”   他将一柄巴掌长的金钥匙放在桌上,钥匙帽头上有一方金色小印,上刻“司天堂印”几字。这钥匙是打开藏书阁大门的重要器具。   安煦见对方从头到脚透露出“交权”的不甘心,心里有个小人要暴躁掀桌,另外几个小人赶快跑来阻拦,告诫道:冷静。   梁九立在司天堂内辈分最长,却多年无要职,抛开他能力太寻常,还因为他得罪过前右司马,也就是贺昭仪的父亲。于是他多年郁不得志。   安煦看一眼印钥,问道:“刑部的信函呢?师伯为何不将二叔消殒之事告诉我?印钥在手的几日是否顺意?”   梁九立眼中闪过慌乱,跟着面露困惑,看向身边小侍喝问:“我将信函转交予你,让你立刻传予监正,你没办吗?!”   小侍脸一下子绿了,看看梁九立,又看看安煦,想说话瞠目结舌。   安煦心里让他“冷静”的小人开始叛变——梁九立此人,第一大毛病是甩锅,甩不出也得现拉一个扣在人家脑袋上。   “掌印殒命事关重大,该用密信枢鸢速传,大伯让这位连司吏都不是的小兄弟使用密信枢鸢,他会吗?又是谁允许您这样做?”安煦冷笑问。   梁九立被噎住了,眼珠一转反驳道:“没有。我只是着他去拿密信枢鸢。你休假没几天,九菊就出事了,全堂上下一百多口子指我一人安置,实在是……分身乏术,嘶……我这脑子,我到底发没发信?”他倚老卖老打个哈哈,“更何况此事由刑部处理,叫你回来徒曾你的忧虑,大伯是心疼你,良苦用心你怎么就不懂呢?”   安煦没拾茬,转向裴明道:“裴大人,密信枢鸢使用皆有记载,你去查清。”   裴明躬身领命,立刻去了。   其实不用查,所有人都知道梁九立根本没传信,安煦跟他较真,是要给他下马威。这事往后是否再次当众提及,主动权握在安监正手中。   小侍见状上前帮衬:“大人,这些天代掌印挂念您,三天两头念叨您的身体……”   安煦掀眼皮看他,把他后半句话看成蔫儿屁:“代掌印?此事我还不知,你就改口了。授印集议推举的吗?在座各位只瞒我一个?!”他声音清肃,目光寒风一样在众人脸上刮过,无一人敢与他对视。   “无烬,”梁九立沉下声音,话茬也冷了,“是小孩子说话不严谨,印钥在我手中,他们便这样戏称。方才师伯跟你道过不是了,你还要怎样?难不成要召集议,批判我传信的疏漏、和一个玩笑称谓吗?”   安煦心思一翻,这般下去梁九立倒更得人心了。   “自是不至于的,”安煦顺水推舟换套路,声音温和下来,“骆二叔出事,无烬未能第一时间赶回懊恼愧疚,说话语气急躁,大伯勿怪。未知出事之前,二叔有何异常?”   梁九立见他“服软”,将长辈架势端得更稳些,环视一周:“你们可察觉有异?”   众人纷纷摇头。   “九菊出事前只跟我提过白璧消沉、问什么都不爱说,让他担心,再多便没啦。如今那兄妹二人一个在家昏沉不醒,一个关在刑部重牢,我曾想疏通一二去看看白璧,都……咳。”梁九立长叹一声。   安煦点头,暂没提案子已经交在他手上的事情,拎起桌上印钥:“事出突然,堂内确实不可无掌印侍者,大伯会开藏书阁的大门吗?”   他以退为进,给对方想要的。   梁九立眼睛果然一亮:“方法似是很复杂,请监正传授吧。”   安煦示意众人散会,和梁九立往后院去。   藏书阁是司天堂的宝地,据说七层塔中有无数外界失传的奇书异术抄本,只有掌印和监正的印钥可以开锁。   锁名为“易数枢扣”,解法复杂。金钥匙每打开一层枢扣闩,锁芯便会移动打乱角度,开锁者需要推演“六十四卦”、“天干”和“地支”的组合排序,以正确角度入锁孔、连续打开九道拴扣,才能开门。不提推演过程,光是开锁的组合排列结果便有7680种。   梁九立不会算。   安煦给对方讲了三遍算法,发现这人不仅算不明白,还总质疑他讲述的结果。他好脾气要磨没了,最后叫景星拿来类似的易数枢扣锁,将锁壳拆开,扒拉着锁芯耗到中午,梁九立才算开了半个窍。   梁九立将拆开的枢扣锁要走了,说是拿回去研究,扔下句:“你若一上来就拆开讲,我不早就明白了么?”   安煦目送对方离开,开始捏眉心:怪我以己度人,把你想聪明了。   他早知对方的德行,无奈得很,将腕上翳珀撸下来放在手里搓,告诫自己不跟傻子生气。   但景星没他的涵养,气愤道:“大人,您真让他掌印啊,回头他再把个中门道忘了?到时候,您不在堂里,藏书阁的东西一样也拿不出来!”   安煦笑而不语:钓鱼当然要给饵。至于藏书阁中的要紧东西……早就不在这里了,这四面不透风的破塔一把火烧了都不心疼。   景星见他笑得好看,那笑容跟冲破云霭的暖阳似的,遂呆愣愣地瞪眼看他。   安煦“啧”一声,在对方背后一掴:“你和庆云回家备些好药,午后我去二叔家里……”   话未说完,他头顶戾风急降——放去查姜亦尘下落的枢鸢疾冲直下,悬飞在安煦面前好一通“表达”。   安煦只看几个动作便难以置信,语速很快向景星道:“你快马回去,将我书房柜子里的老山参和我自己熬的紫珠膏拿来,到街市口会合,若是错过了,就直接去六皇子府!”   景星知道出事了,但不及问,安煦已如刮起的疾风卷出大门去了。   然后,真的起了风。   晌晴白日,刮开好大的冷风。   街市口突然架起的刑台周围满是看热闹的百姓。他们宁可被冷风割透衣裳,也要闹明白台子是为谁搭的。   很快,风把姜亦尘的“罪名”送入每位百姓耳中。   六殿下只穿着净白的中衣,缓步走上刑台,跨立站定,双手握着面前的挺刑杆。他隐约听见台下议论:   “这是受刑替身吧……?”   “是六殿下,我二伯在宫里当差,听闻六殿下脸上有块黥纹。”   “所以陛下让儿子当众挨揍?不要脸面了吗?”   “皇上英明,你们听他那罪名,说好听是治下不严,难听是贻误战机,砍了都不为过。”   “他活该啊,太子殿下在西疆御敌,他在都城拖后腿……”   “但他是皇子诶,当众挨打,没打死也要臊死了。”   姜亦尘无所谓地撇嘴,环视刑台下方,他直觉安煦没来。否则他定能第一时间觉察那人的目光。   就是这么神奇。   “张大人,时辰到了,开始吧。”姜亦尘向监刑官员道。他想尽早结束,不想安煦看他挨揍。   这位张大人是大宗正院的宗令,为官三十载,看过无数高官受刑,从没见过上赶的。   “殿下准备好了么?”   这是句预备词,不用姜亦尘回答。而后,张宗令抬手将令牌一磕,鼓手开始擂鼓,“咚咚”声与狂风唱和,一共响了八十一下,停下时整场鸦雀无声。   “行刑!”张宗令声音又冷又硬。   施刑官移步至姜亦尘身侧,低声道:“殿下,卑职要动手了。”   姜亦尘合眼:“劳烦打得快些。”   军棍高高举起,迎风落下,“砰”一声闷响,敲在姜亦尘脊背上。他身子防御性地一震,手抓挺刑杆,牙关咬紧,鼻息打了个颤。   一百军棍打下去可大可小,重者丧命,轻者能做到皮都不破。姜亦尘觉得出来,施刑官未下死手,也非手下留情——他当街挨揍,揍完毫发无损太说不过去。   “殿下若是受不住,便敲挺刑杆。”施刑官声音极轻。   姜亦尘闭着眼睛不做声。   第十棍打下去的时候,姜亦尘背上除了疼,开始又烧又冷——烧感因痛而生,并不奇怪;而那冷是风带走了伤口血液的温度。   血在背上越洇越阔,湿哒哒地让衣裳黏着伤口。棍子敲击的闷响,通过骨肉传导、灌进耳朵,又与类似雨打木板的“啪嗒”声交错。   后者是血甩落刑台的声音。   姜亦尘不听计数官吆喝。   他心中倒数:   八十……   七十……   数到五十的时候,他双腿开始发软,又多运力气钉在地上。   他不在乎安王尊严、皇室尊严,他只是念着安煦,仿佛那人住在心里便能撑住他的脊梁。他突然想:若是我能不折分毫地捱完一百棍子,无烬的毛病便能很快医好。   念头飘过,姜亦尘便又想笑:存着这样的发愿,被打死也得站着。   ——不对,就算要死,也要先找到法子医好他。需得再去深挖“剔骨”这条线索。   他胡思乱想,军棍还在继续。   四十……   三十……   即将“胜利在望”,姜亦尘的心莫名乱了,别样的注视感灌入脑海。   他蓦地睁眼,去寻感念传来的方向——   高台之上,他与安煦间隔人海。   对方正骑在马上,满脸惊骇地看他。 第56章 拧种   “七十八、七十九……”   施刑官在唱刑。   安王殿下尚未名正言顺,尊严就在大庭广众下被敲得血肉横飞;然后又似被他自己紧绷的双膝、直挺的脊梁铸成有所担当的傲骨。   安煦看得清楚——当众施刑不可能放水太甚,军棍将血甩得到处都是;姜亦尘紧咬的牙关让本就凌厉的下颌几近狰狞,他嘴角有血渗出来,不知是咬破了嘴唇或牙龈,还是内脏破裂。   然后,那抹红色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衣襟上,烧疼了安煦的眼睛。   安煦想翻身下马,冲上刑台,但他纹丝没动,愣是让自己化为一块石雕;他也想喊“停下”,喉咙却又被无形之力死死扼住。   他知道现在只能看着、什么都不能做。若是冲上去,非但于事无补,还要让姜亦尘的棍子白挨。他攥紧缰绳,从百姓的窃窃私语中理清因果。   溜儿觉出主人僵直,回头看他,焦躁地挠着蹄子。   只有熬心的人才觉得时间漫长。   一百军棍其实很快就打完了。   姜亦尘拄着挺刑杆,始终保持跨立姿势,风吹得刑台周围枯枝摇曳,吹得他染血的白衣飘摇,衬得他像一根矗立的旗杆。   他直愣愣看着安煦,呼吸不畅,张嘴喘息的同时,嘴角弯出一抹笑。   在安煦看来,活像撒癔症。   与此同时,台上官役吆喝一声“刑毕,闲人退散”,开始驱散围观百姓。   安煦终于不用再忍,策马绕至刑台后身一跃而上。   极近的距离,他看出姜亦尘其实浑身都在抖。   大晋的军棍与笞刑不一样,后者打屁股,前者打脊背。正因如此,一百棍若是专往脊梁同一个地方招呼,这人即便不死,也要落个终身残疾。   皇上不可能容许皇子被打成残疾,但安煦依旧心如悬刃——万一呢?   万一施刑官失手呢?   姜亦尘的白衣服黏在伤口上,整个后背自肩胛往下全是血,根本看不出骨骼伤势轻重。   安煦扯腰牌通过阻拦,抢到姜亦尘身边:“你别动!我得确认你的脊骨损伤,忍一忍。”他声音比姜亦尘的破衣裳抖得还厉害。   姜亦尘歪头看对方,想再对人家笑一下,无奈风太冷,吹得他的脸僵,他暗道此时再笑怕要比哭还难看。   他便尽量温和地对安煦眨眨眼睛,“嗯”了一声。   安煦无从下手、不得不下手。   他顺着对方脊梁一路向下捋,摸了满把血肉模糊,饶是手法又轻又快,姜亦尘依旧在他碰触的瞬间绷紧了身子。   “呼吸。”安煦低声道。   他庆幸施刑官经验丰富,翻皮掀肉确实惨烈,骨节未伤分毫。   “脏腑疼吗?”他继续急问,连续的重殴或会使内脏破损。   姜亦尘疼,疼到极致分不清到底是哪里疼,他摇摇头,说不出话。   安煦观姜亦尘的状态,断定内脏即便有损也暂不致命。   “咱们回府。”他低声道。   二人几句话的功夫,陈默带人挤上来了,与安煦一左一右,极缓慢地扶姜亦尘松开挺刑杆。   刚刚姜亦尘半幅身躯的重量押在手臂上,现在支撑骤然没了,他站直都难。   他撑着精神,目光几次涣散又猛然凝聚,然后他凑近安煦耳边,气若游丝地说了句“别担心,这次没事的,但还……得演给台下看”。   一句话,他吐尽了所有力气,整个人软倒,被陈默和另一名避役接住,脚步拖拉地离开血腥之地。   血在刑台上蜿蜒出一道悠长的狰狞。   安煦怔在寒风中,看姜亦尘脚步还隐约能着力,明白他站不住、走不动有做戏的成分。   可即便是“演”,身上的伤不也真材实料吗?   安煦耳畔萦绕不去是对方刚刚的话:他说“这次”,所以算是对上次的……变相承认?   安煦眉心压低,突然意识到姜亦尘当街受刑,不仅是给大殿下顶锅。   他百感交杂,分不出是生气、心疼和唏嘘无力,也下刑台,追着六殿下的车驾,往皇子府去。   其实呢,皇子受刑必要有太医跟随。那山羊胡子院判和胖御医都在场,二人见行刑结束,还未手忙脚乱地往前冲,先见安大人泼猴附身一样窜上台、出手在先,倒也是放心的。   胖大夫目送安煦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问:“老哥哥,咱还跟着么?安大人自己怕是能抵整个太医院。”   院判想了想:“职责所在,走一趟吧,哪怕门口观望一二。”   “对对对!”胖大夫一拍着巴掌,“安大人毕竟被女鬼吸精气,万一晕劲儿上来了,咱俩得顶上,否则六殿下、啊不,安王殿下有个好歹,咱俩得摞在一块儿等着被砍。”   俩老头打定主意,也追人去了。   街市口离六殿下府邸不远,无奈看热闹的百姓太多,安煦骑马无人开道,被车驾甩下一截。   半路,他遇见了景星,二人到皇子府下马石前,同时一愣——那暗色的朱漆大门正在装典。一块崭新匾额立在门口,上书“安亲王府”,匾额旁是一对楹联,写着“棣萼联辉,春满华堂承玉露;葵忱向阳,云开画栋起金风”。   正堂批匾是“安澜景运”。   全部御笔亲题,苍劲端肃。   安煦见之却皱了眉。   这对门楹放在常人眼中,怎么看都是皇上祝愿儿子满堂喜气、祥和安运;可安煦心知姜亦尘无咎受罚,总觉得皇上用典《诗经·小雅》中的“棠棣之华,鄂不韡韨”,是在告诫姜亦尘虽居皇子位,其实是旁枝,只能一心向阳、安分守己,不可有分毫僭越。   偏让金风玉露里透着一股子晦气。   安煦不确定是否多想了。   他胸口堵得慌,压下情绪,不看那题词半眼,由门房领着往卧房去。   为了保暖,卧房内壁炉生得极旺,把血腥味和药味蒸得撞头,屏风后榻旁人影绰绰。   安煦要绕过去,被陈默拦住:“大人,路上王爷吩咐过,伤势容府医诊治,不劳大人费神。若大人还不放心,待伤处理好了,请大人给诊脉,开药调理便好。”   安煦一愣,跟着急躁直冲天灵盖,隔着屏风喝问:“姜六你闹什么?你气脉已乱,清创若不深,三个时辰内必起高热!”   话音落,他要往屏风后闯。   陈默还真不敢拦了……   “无烬,”姜亦尘的声音传来,“皮外伤没事的。方才我站不住也是假装,大庭广众……做戏而已,”他声音极轻,但气息平稳,话音略有一顿,听不出是叹气,还是虚着声音笑了下,“给我留一丝体面吧?”   最后这句温言软语,近乎恳求。   安煦被这句话绊住了脚。   他在屏风旁站定,看到姜亦尘趴在榻上,背后伤口好大一片皮肉掀翻,虽然离得远,已能窥见狰狞。府医正准备给他剃掉烂肉。   一百军棍是第一关,清淤才是更难挨的事。那些被碾烂的组织注定长不好,必要剃掉才能上药。这般滋味安煦知道,他用刀子剜腿只一个口子便疼得紧,姜亦尘背上整整一片,堪比凌迟。   他见姜亦尘埋着头,手指抠着枕头、深陷至第二指节,一声不吭。   安煦阖了阖眼——能在我面前耍赖喊痛的都是小伤,真的疼了,你偏要强忍着不吭声。   拧种!   “景星,把药留下,咱们去偏殿等。”   安煦转身离开,或许只有这样姜亦尘才肯哼一声“疼”。   他在偏殿也待不住,先把手上的满把血渍洗去,思绪却像那血水一般不清澈,他索性寻陈默来问西疆事由因果。   近来的事情一档接一档,安煦的专注点不得不在事件间频繁切换,但他觉出这些事似被一缕丝线串联。   丝是什么呢……   他捏着眉心在房间里来回溜达。   约么过去一个时辰,府医敲门进屋:“安大人,王爷的伤处理好了。但卑职诊他内脏似有震伤,不确定位置,劳您看看。”   安煦立刻转去卧房。   屏风后,姜亦尘还在趴着,他只能趴着,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侧过头对安煦笑了。   笑屁啊……   安煦骂不出口,轻叹:“怎么不睡,太疼了吗?”   他到床榻边拉凳子坐下,牵姜亦尘一只手诊脉。脉象细而沉,除了失血太多,脏腑真的内恐有淤滞。   安煦掏包,从针囊里捻出九寸长针。   姜亦尘一下惊了:“我……方才上药的时候睡过了,现在不想睡,你陪我坐一会儿。”   安煦鄙夷,旋即转过弯来——这家伙怕是以为他要把他扎晕过去。   他无奈笑了下:“你脏腑有伤,但我不确定是哪里,现在没办法挪动你,只得落针听音、确定位置。有点疼,你忍忍。”   姜亦尘松一口气:“你的伤药好,涂上之后都不那么疼了。”   “嗯,那里面有麻药,往后你起码七八天动不了。”安煦道。   姜亦尘:……啊?   他蓦地扭头看安煦,见对方眼藏坏笑,正将长针自他后背扎下去,胀、痛、酥、麻的混合刺激霎时穿进脏腑。   姜亦尘的脑子都好似给扎通透了,瞬间想通好几件事,比如安煦又在诓他、对方施展医术时那该死的魅力太难抗拒、以及他在对方心里的分量比自认为的重。   最后这条让他开心。   他心花怒放继续歪脖子看人,见安煦屈指在针上弹一下,针“嗡”然震动,对方便凑近听。   太近了。   安煦右边脸颊几乎贴在姜亦尘背上,二者之间只一层里衣相隔。霎时,姜亦尘的不自在合着紫珠膏厚重的药味扑面,又不知哪片犄角旮旯里,幽隐出丝丝缕缕的龙脑香气,淡却不可忽视。   安煦垂着眼,将全幅注意集中在针上,提醒姜亦尘:“好好喘气。”   姜亦尘这才又意识到自己色迷心窍,气都不匀了。   耳根泛起丁点烧红。   “脾脏没事,”安煦定论一句,拔针,选下一处目标,“嗯……你现在挨扎,倒是睡不着。不如跟我说说到底和皇上做了什么交易?只为了让我继续接触骆二叔的案子就下这么大本儿?”   “并不全是。”姜亦尘回答。   ——还为了让你重新信我。   安煦一努嘴,他不会读心,暂领会不到姜亦尘满脑子是他,又在针上弹一下,附耳去听,轻声问:“那就是……西疆之事你不信太子殿下全不知情,担心惨事背后有更深的利益纠葛,所以以身入局?”   姜亦尘眼中掠过惊讶与欣赏:“‘我以身入局’,怎么说呢?”   他温声问。 第57章 何苦   姜亦尘确实有所怀疑、存着这份心,但安煦所知西疆惨事怕是刑场的道听途说、顶多还有陈默的添油加醋。   居然也得出这般“阴谋论”的推测?   此时“咔哒”一声房门轻响,不知是谁进来了。   “肝脏或有少量出血,”安煦拔长针,没回答姜亦尘的问题,反而问他,“右上腹疼吗?”   姜亦尘:嗯……   他浑身不自在,整个腔子呈现一种发散的、拧巴的疼。   “都疼,分不清到底是哪了?啧,你别总扭着脖子看我,”安煦不再指望他回答,把他脑袋摆正,安置他放松趴好,“听回音不算严重,施刑官技术挺高。”   “可不是么,听说打死过百来口子呢。”   安煦:……   “老实在床上安着吧,安王殿下。”   戏谑一句,他起身往外间走,姜亦尘猛然撑起身子拉他,牵动伤口,倒抽一口冷气。   “嘶……”安煦拿看癫子的眼神看他,“撒什么癔症?”   姜亦尘抓住他袖子摇两下,不撒手。   安煦看出来了,这货没大碍时才这么缠人,但他目光落在对方淡如死尸的俊脸上,没忍心呛人,温和道:“你有内伤,我去开方子。”   姜亦尘还是看他。   安煦无奈:“一会儿就回来。”   对方总算放开他了。   他转出屏风,发现是陈默、景星和两位御医进来了,几人表情极其怪异。   陈默:不用看都知道是王爷太腻歪了……   景星:大人,你就容他这么腻歪?   胖大夫向安煦招手,拉他到一旁低声问:“您……那女鬼还跟着您么,不会妒心太盛,伤害王爷?”   安煦被问得一愣,刚反应过来对方何意,就见山羊胡子院判瞥一眼同袍,满脸写着:别瞎说。   而安煦可不知道,这老头向他赔笑时心里在想:感觉王爷比女鬼还缠人。   但这人呢,一旦债太多也就不爱发闲愁了。   安煦身体越发不好,心里埋着“多想没用”的破罐子,自己都没想明白该如何面对姜亦尘、把他当何种关系对待。于是他选择破摔,百口懒得辩、谁也不理,掸掸袖子走到桌案前,很快写好方子,递给陈默:“劳烦陈大哥让府医按方煎药,也送二位大夫回去。”   然后,他又写一份单子,吩咐景星:“回家把这几样药材好好包着,再捡些温补的好药,晚些时候我必得去二叔府上。”   陈默引两位大夫离开。   景星则把这十几年看“恩怨情仇”、“爱恨纠葛”话本时的表情都在脸上走一遍,千言万语化作无语,也扭头干活去了。   安煦转回屏风后,见姜亦尘终于微蹙起眉头。   “何苦呢?”他轻叹一声,坐回榻边。   姜亦尘掀眼皮看他,较低的身位让安王殿下眸色温和,带着重伤后的疲惫,显出一丝可怜巴巴。   殿下没拾茬,一顿揍让他顿悟不得善果之事皆可以“何苦呢”询问;而这问题最好的答案便是“我乐意”。仿佛世间所有的癫狂和破釜沉舟,根本都如此。虽只三字,力敌万钧。   想到这,他笑了一下。   安煦要翻脸。   姜亦尘见状赶快又拉对方的手,彻底恬不要脸,居然把人家的手贴在脸颊上,像溜儿似的蹭了两下:“神医的圣手止疼,让我贴会儿。”   安煦眼神都凝了一下。   放平时,他大概会直接骂人,然后毫不留情地抽手。   可现在,他看姜亦尘紧抓不放的架势,怕动作带到这货的伤口,便只是皱眉。   姜亦尘厚脸皮贴不够对方,生怕安煦跑,知道外面没人了,赶快言归正传:“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呢。”   他所指是西疆的惨剧。   因为伤重,他气息也比平时重,喷得安煦手指上温润一片。   安煦心底腾起股躁动。   他深谙医理,如何不知这躁动为何?但他不想让奇怪的感觉蔓延,顺着姜亦尘的话道:“猜的。一个人的行事逻辑和风格不大可能在短时间内天壤之别,太子殿下一直利用你我深挖坤灵镇因果。他算计深沉,怎么会对西疆的军务、舆情失察?且那赵卿姑娘常驻军中,若舆情失控至此,他又如何会准许对方在这风口浪尖上孤身回家?我有种感觉……咱们只看到了线团两端,其中一团乱麻藏着掖着还没被翻出来,比如……”   安煦说到这里止了话茬。   姜亦尘便又抬眼看他。   “比如太子殿下剑斩赵家家主,若不是为了平心头恶气呢?”安煦轻声道。   那又会是为了什么?   最容易想到的便是……灭口。   姜亦尘眼角漾出笑意。   他看安煦,他确实以身入局,一方面与皇上做交易,另一方面他认定皇上不认安煦这个儿子的因果不简单,可这事若想再深挖,不可能直接对冲圣上寻突破。现在他需要与圣上关系微妙的同盟帮衬。   姜亦尘“哈哈”朗笑起来,每笑一下,伤口就被震得生疼,到最后“吭吭哧哧”,非但没放开安煦的手,反而在他指尖吻了吻。   安煦惊呆了。   除了上次被按在床上吻……   这是对方第一次对他正儿八经地表露此等情愫。   他浑身上下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姜亦尘嘴唇裂了口子,但与他带着薄茧的指尖相比依旧温润。那不烫的温度烫了他的手,热度一路顺着手臂窜进心里,又漫无目的地发散。   不用看,安煦都知道自己表情怪异,耳根烧热,一定红得像两片火烧云。但好在姜亦尘病眼惺忪,又或是给他留着面子,没提缱绻,只是直言道:“我就是高兴,无烬。你刚才安排府内事务顺溜儿,现在又对我坦言说这些。你没拿我当外人,也不防备我。我高兴。”   仿佛信任真的被他拼回来些许。   毕竟无凭无据,安煦的话点到为止,他忍不住感叹:“你与陛下……他疼太子殿下,怎么就忍心这样打你。”   姜亦尘单边眉毛一挑,不大在乎:“有个事我瞒了他好几年,他大约是要我知道何谓‘天子之怒’吧。”   言罢,他撇嘴摇头。   安煦看他表情苦,又似夹着释然,知道个中滋味自己难体会,此时多论这些更与伤情无益,他便开始给姜亦尘讲司天堂内的乱状。   他有意给对方分心,话茬里的揶揄、讽刺就多了。   起初姜亦尘乐呵听着,时不时搭茬两句,思路甚至能往案件上归;而渐渐地,他体力不支,捱到一碗汤药下肚,话音越来越低,最后昏睡过去了。   安煦安静坐守着,见他睡得安稳,再诊腕脉暂时无异,才叫府医进来看顾。   怎奈他自己身体也不咋样,那根担心姜亦尘的心弦略有松懈,心里少了坚韧。起身时眼前蓦地一黑,他赶快扶桌沿稳住,暗自一哂,定神片刻从怀里摸出粒药胡乱吞下,前往骆九菊宅邸。   结果万没想到,他扑空了。   留守的老家人说小姐重伤太甚、不见好转,老管家打听到临州有位专治外伤的圣手,却死活不肯出诊,管家只得套车,带骆无瑕外出求医,怕是还要好几日才能回来。   安煦无奈,去刑部重牢想见骆白璧,又没如愿——案件转交虽然有口谕,正式文书的流程还没走完,刑部各司认文不认人。   他叉腰站在衙门口运气,贼不走空,干脆与刑部、户部签函,借阅相关卷宗,重回安亲王府。   入夜,姜亦尘毫无意外地发了热,嘟嘟囔囔念咒似的说胡话,到底念什么又听不清。   安煦怕这家伙烧坏脑子,重调药方,趁其迷糊,捏鼻子一碗药灌下去,烧退了。   他不敢久离,将卷宗挪进屋里看,熬到后半夜确定对方不再起高热,趴在床沿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他感觉身边“窸窸窣窣”,蓦地睁眼,还是夜里。   姜亦尘醒了,正龇牙咧嘴、偷偷摸摸拽被子要给他披上,见谨小慎微还是把他吵醒了,心疼地一笑,捋开安煦鬓边发丝:“去榻上歇,把你累病了,我就真的罪过了。”   诚如姜亦尘所言,他“傻小子睡凉炕,全靠火力壮”,一百军棍“伤皮不动骨”,得安煦妙手护航,伤口没有二次恶化。第五日头上,他能下床慢慢走动。安煦不拦着,让他适量缓走,防止瘀滞积压。   日子一晃又四五天。   晌午日头暖烘烘地照进卧房,姜亦尘睡醒睁眼,房中安静,光柱里的灰尘被染成金色,沉浮不定。   他起身下床,没见安煦,去隔壁厢房。   安煦为了看顾方便,将公务暂挪进王府。此时,裴明、景星、庆云还有另几名司正都在,几人面对满桌子摊开的卷宗凝眉瞪眼。   姜亦尘溜达过去,顺手拿空椅子上的软垫塞在安煦腰后:“查出什么了?”   安煦心不在焉看他一眼,摇摇头。   安王殿下养伤,在王府生根发芽;安煦却是忙得飞蜂一样,他先带人重回郊外“圣地”,查无所获;又寻宝似的将卷宗翻过好几遍,孩童失踪、大量横死以及大型动工府宅都没有记录。   十来天的功夫白费、蛛丝马迹全无,最大的可能性是——调查方向不对。   姜亦尘揣手,绕着桌子转几圈,也翻看卷宗,突然问:“怎么能确定在床板上刻画的是小孩子呢?不对,这个表述不准……”   他沉吟的当口,景星翻个白眼:“殿下这就有所不知了,刻东西跟写字一样,着力、勾转皆讲力度,这里边能看出很多门道的……”   话未说完,安煦一抬手,止住景星话茬。   “说得对!”他眼睛一下亮了,在自己脑袋上敲敲,“我真的是……咳!可能有些年,被偷走了。”   众人没反应过来俩人打何偈语。   安煦解释道:“因为傀尸活性尚佳,咱们反推关押之人刚被撤走,这没有问题;但画被碳灰涂鸦的磨损了,咱们不能因为碳迹还新就断定画也是新的!”他略缓气息、组织语言,“如果画是十几年前的,近几日才被涂了黑炭呢?裴大人,劳烦将木板拿给堂中更有经验的弟兄看看,重新确定刻画的时间。”   裴明领命,立刻去了。   “这会儿功夫就歇歇吧,你脸色不太好,嗯?”   姜亦尘刚劝一句,门帘被掀开,陈默扎进半个脑袋,行礼之后挤眉弄眼的,好半天憋出一句:“六爷,有些公务,请您移步。”   他表情特异的古怪,姜亦尘想骂他没规矩,旋即想到什么,随手从外氅拽下颗葡萄大小的绿松扣子,扔给庆云:“照顾你家大人歇一会儿,不能什么都听他的。”   “嘿!”   安煦不乐意了:“在我面前收买我的人?”   姜亦尘已经走到门口了,回身一指他:“你听话,好好歇会儿。”他不给安煦回嘴机会,掀帘出屋,将棉帘子落下掩好。   “是否无烬的伤势有消息?”姜亦尘急问。   陈默点头,二人转进无人的厢房。   “当年安大人在洛雨城伤腿时,那地方出了件奇事。六爷可听过‘无常渡’的名头么?”   姜亦尘沉吟:“一对……江湖人?白衣渡人、黑衣勾魂,二人形影不离,杀人渡人全凭心情。听说很厉害,但这些年没消息了。”   “死了。五年前有人在黑市悬赏追杀二人,”陈默从怀里摸出一张很旧羊皮卷,“这是当年留存的一张暗票。”   羊皮卷已经泛黄、上面沁着脏污,皮子软薄一捅就能出个窟窿。   姜亦尘小心翼翼展开,见其中声讨无常渡的言辞激烈,后附二人手下冤魂名单,有百余人之多。   只粗略一扫,姜亦尘的目光便给冻住了——“郑亦”二字赫然躺在上面,时间、遇害地点与他当年一般无二。   可当年……   他为免安煦多想,用的龟息丹。假死症状类似急症猝死之态,怪不到旁人身上,更论及不到有“凶手”!   何况,安煦已然验明正身,还在他心口刻过字呢。   ——此后,有人颠倒因果,引无烬入局!?   目的是什么?   姜亦尘下意识抬手捂胸口:“悬赏是谁发的,查到了没有!”   “发信人没有查到,但赏金兜转好大一圈,最终溯源是……灵光寺。” 第58章 探病   姜亦尘前脚出走,枢鸢后脚在帘子外扑棱。   进不得门,转去窗边,一鸟嘴把糊窗的明纸剟个窟窿。   安煦“哎呀”一声,推开窗,放小祸害进屋,得知骆无瑕回家了。他当即更衣,拿必要的东西往骆宅去。   老家人认识安煦,把他让进门,内院很快出来个花白胡须的老人家。老爷子几乎扑过来给安煦行礼。   “骆阿伯,保重身体。”安煦将其扶稳。   老人是骆九菊的书童,后来看着老爷娶妻、生子,当了管家,与这家几十年的交情。   “大人……个把月不见,这家是要散了呀……”一句话没说完,眼泪就下来了。   可不是么。   骆九菊老来得一儿一女,夫人生女儿之后血崩,莫九岚亲临也没能把人救回来。之后,骆九菊把一双儿女捧在手心里护着,尤其女儿骆无瑕,将笄之年,依旧天真烂漫,不谙世事。   那丫头一直当安煦是大哥哥,因为二人名和表字中都有个“无”,她便总说安煦是她失散多年的兄长,闹到十几岁时,安煦不得不单方面避嫌。   安煦去幽州前,来过二叔家吃饭。   那次他没见着骆白璧,但观父女二人和谐安乐。谁曾想时隔月余,已然物是人非。   正堂中,灵堂撤掉了,灵位还摆着。   安煦驻足上香,看到“骆九菊”三字心绪翻涌,明明约好回来时再一起喝酒的……   他将带来的酒封打开,从供台上拿碗,将里面净水泼开,满倒第一碗酒洒在灵前,第二碗一饮而尽。   酒香,也像流动的刀子,穿喉入心肺,把安煦呛得咳嗽。他缓息将空碗和酒坛子一起摆在灵位前:二叔,你的阴阳蜃楼为何会出现在城郊。不会不明不白的……   老管家骆阿伯站旁边看着,见安煦脸色惨淡,比从前更加清癯,劝道:“大人脸色不好,心意尽到了也就回府休息吧,唉……平时也没个知冷热的人照顾您,回头还来家里,我给您烤馅饼吃。”   安煦笑了下:现在倒时常有人管,管得我浑身不自在……   “一提您的手艺我都馋了。无瑕在内宅吗,我得见见她,我不信白璧丧尽天良。”   骆阿伯自有见识,立刻会意安煦此来不全是私情,引其入内院,示意他在门外稍待,自行进屋,到屏风一侧低声道:“小姐,安大人来了,想跟您说说话。”   骆无瑕颅骨塌碎,半张脸包在布帛里。   她用没伤的眼睛怔怔看桌案上的空花瓶,不吭声。   “小姐……”骆阿伯又温声叫她。   “去年过年,雪下了好大。无烬哥哥来家里玩,给我带了一支衙门后山的红梅花,插在那瓶子里、映着雪真好看,那时候多好。如今……花没了、我就像那只瓶子一样……”姑娘的目光从瓶口挪开,“他刚回都城,公务很忙吧,还是快请他回去吧。”   这么多天过去,她已经没力气吵闹发泄,话音幽幽的,比撕心裂肺的哭喊更让人心疼。   “小姐,”骆阿伯没照做,“安大人说他可以不进来,但案子现在落在他手上,他相信少东家不是丧心病狂的人,所以想问您几个问题。”   事发以来,所有人都认为骆无瑕先指认兄长、再当堂翻供,是重伤之后精神错乱。有人看她可怜、有人说她懦弱,却没人相信她。   安煦一句相信,让她精神一震。   “那请他在屏风外小坐吧,无烬哥哥喜欢在白茶里加陈皮,阿伯帮忙置备上。”她道。   姑娘闺房内室门口有片织纱屏风,安煦在屏风外坐下。   “无烬哥哥……”骆无瑕低声。   她很久没哭了,大夫嘱咐她尽量不要哭,但现在安煦就坐在外面,她只叫他一声,就哽咽了。   安煦看到姑娘半倚在卧榻上的影儿,朦朦胧胧依旧是美丽的;同样,他能隐约看到她脸上厚重的包扎,回忆刑部的验伤绘影。   “你先把伤养好,恢复容貌并非全无办法,只是……你或许要受些苦楚。”   “你想问什么就快问吧,”骆无瑕低头,拽着袖边,“又要我讲事发当天的细节吗?”   安煦摇头道:“那些在刑部卷宗里有记录,不用再讲。我想问最近白璧有何异常?   “异常……你指什么?”   安煦掰开揉碎道:“比如你哥曾经吃饺子爱蘸醋,现在突然喜欢辣椒油了;又比如他从前只爱窝在家里看书,现在爱去山沟沟种花。多小的事情都可以。”   “我觉得我哥好像有喜欢的人了,但我爹……”提到“爹”,姑娘声音又开始发抖,“爹爹因为这事生了好大的气。”   “怎么说呢?”安煦问。   印象里骆九菊不是老古板,骆白璧十六七岁大小伙子,有喜欢的姑娘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情。   骆无瑕继续道:“有一次我哥回家,哼了个小调,唱什么‘压断梁’、又什么‘十指蔻’,我记不住细节。只记得那歌谣词怪、调子也怪,爹听见之后,发了好大的脾气,把哥痛骂一顿、险些动手。后来爹问他从哪里学的。他说听一位姑娘唱的。也不知怎么爹就又生气了,勒令他不许再唱,更不许再跟这人见面。那之后,他俩总吵架,我一来,他们就又和好了。但我觉得那是假好,做给我看的。还有几次,我看到我哥半夜偷跑出去,清晨才回来,爹该是不知道,我猜……他是见那喜欢的阿姊去了,”骆无瑕说到这也想不通似的,“无烬哥哥,这是艳曲么,爹爹为什么不许他唱?”   “不是艳曲,但也不是什么好词儿。你不知道他到底从哪学来的?”安煦又问。   骆无瑕摇头。   安煦想再问,骆无瑕鼻息突然不大对,动作也开始不对劲。   她的头不自觉地抽搐,瞬间严重到难以自控,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李大夫!快给我拿药,我……疼!越来越疼了!”   几乎同时,偏屋冲来一名医女,急急忙忙到百宝阁药柜里拿药。   安煦顿觉不对——骆无瑕头部神经受损,会引发头痛,但疼不会像诈尸一样,起得毫无预兆。   他抢到医女身边,顾不上礼数,一把握住她手腕:“用了什么药,给我看看。”   只两句话的功夫,骆无瑕几近癫狂,撑着身子往床下爬,头发披散,姿态如女鬼。那照顾她的小丫头要扶她,被她甩开,一个屁股墩摔出屏风外。   “无烬哥哥,快把药给我,我要疼死了……”   医女语速极快道:“大人,小姐的头疼周期性发作,这是临州大夫给开的药,确实管用。”   “不行!”安煦低喝,他把药凑在鼻子边,“这里有龙息草,用了就上瘾,已与中毒无异,再深分毫就彻底离不开它,往后活都活不痛快!无瑕,我看看你!”他说着话,往里走。   骆无瑕哀嚎一声,扭脸往卧榻犄角里躲,嘶喊道:“别进来!别看我!你把药给我!你就让我这样吧……我宁可死了,宁可痛痛快快死了……别看我……好疼……给我药……”   “宁可痛痛快快死了”在安煦心口戳一下。   这也是他的期愿,但立场不同,同病相怜须臾即逝,他迅速冷静,从怀里摸出帕子抖两抖,往自己眼睛上一蒙:“止疼的法儿多得是。”   他方才隔着屏风看清床榻位置,现在两步到近前,精准捉住骆无瑕手腕:“看,我看不到你。你跟我说说话,很快就不疼了。”   “我……我说什么呢……”   骆无瑕转过脸,入眼便是灰蓝色的帕子将安煦皮肤衬得干净。   太干净了,少些血色,显出种不近人情的冷。   极度的冷静像狂风巨浪中的定海针,把骆无瑕的怕镇在心底。她一出声,安煦就听声辨位,左手扶住她额头,右手两针落下。   说也奇怪,针曲里拐弯、比寻常银针粗,可扎在头上,非但不疼,还有种说不出的轻快。   骆无瑕脑浆子从里往外涨的疼霎时被带走许多,她触感恢复不少,甚至觉出安煦左手掌心的微温和干燥;跟着,昏沉铺天盖地,她稳不住平衡、去握安煦的手,合眼前最后一个画面是安煦嘴角弯起浅淡的弧度,说了句“睡一觉,醒了就不疼了”。   她向后倒,被安煦护住后脑、安置躺下,又下了几针。   医女全程旁观,见安煦蒙眼落针,极快极稳,顿时心生敬佩。而还不等她赞叹,安煦便开口道:“那药不可再用。姑娘若是会寻常针灸,安某便将伏羲九针中的止疼技法教给你。”   医女听闻“伏羲九针”惊诧无比:“先生怎能将这等高深技法随意传授?”   安煦起身,转出屏风扯下蒙眼帕子,笑道:“医术本该济世,多一人会便多许多人受益。这法儿不能害人,往后姑娘无非是在利益与良心之间权衡罢了。”   他善良豁达,医女打起十二分精神去学,她自己天资不低,安煦教得顺利。而待她将安煦赠与的怪针收好,想再请教旁的问题,对方已经一瘸一拐出门去了。   时近正午,阳光垂照,冬日小院暖融融的。   安煦辞别骆阿伯,思量着骆白璧那边不能再拖,案件交接的公文若在这一半日还发不下来,他得入宫面圣。   他揣手在街上溜达,享受难得的冬日暖阳,庆云则牵着两匹坐骑跟着他。   冬日里,阳光再暖,风也是冷的,往脖子缝里灌。   安煦下意识拽紧衣领,他指尖拂过外氅领口,忽而碰到个异物,垂眸看——那地方居然缝了一颗南珠。   他想起来了,这地方本来有个小破口,并不碍事且他太忙就没管,这是……姜亦尘着人给他补上了?什么时候的事?   他把珠子翻起来,发现下面藏着别别扭扭的针脚,不太瓷密。   安煦不自知地皱眉笑了:难为他亲手缝衣裳,倒有自知之明,懂得拿宝贝遮丑。   街上挺热闹,有很多卖吃食的小摊位。   安煦忽而闻见风里有股烤肉香,他寻味道去找,见前面有个摊子,生意红火、客人围着好几圈,孜然和肉香混合得恰到好处,惹人流口水。他心道:那货总抱怨嘴里淡得没味道,猪肉不发,买点回去给他开个小斋也未尝不可。   安煦排队,等了一斤脆皮烤肉,揣在衣裳里温着。他正待上马赶快回王府,就先听见有马蹄声急来,展眸看,是太子殿下身边的连耕来了。   数日不见,那小伙越发俊秀——过于俊秀,看着扫兴。   他到安煦面前翻身下马行礼:“安大人,卑职传陛下口谕,请您入宫一趟。”   安煦一撇嘴:得。   他想了一圈,没明白龙谕为何要连耕来传——皇上嘎了,太子偷偷摸摸继位了?   脑子里把八竿子打不着的逻辑胡乱散一圈,他问:“殿下刚回来,也在宫里吗?”   “是,殿下与陛下论及近日的案件,想邀大人入宫,还想请大人修一台枢木座钟,”连耕迎着阳光笑了,“安王殿下也在的,我家殿下还说,面圣之后,请二位吃个便饭,算是贺六殿下封王之喜。” 第59章 裂痕   安煦一路往皇宫方向去,天气越发不好,到雍华门外时,不知哪儿来了片云彩,下开雪了。   姜亦尘就在宫门前,见他来了,接过陈默手中的伞,往前迎。   安煦快步走近,端详对方——安王殿下脸色尚好,神色却说不出的古怪。   “伤没好呢,你何事着急入宫?”安煦问。   “无常渡”的名头卡在姜亦尘喉咙里,但宫门前不是讲话之所,他暂时按下不提:“我来找父皇告状的,被大皇兄抢先了,灵光寺的老秃驴被拘进宫里来、正热闹呢,咱们去看看。”   雍华门是专供臣子上下朝走得,三丈高的大门刷红漆,左右各有八名执锐侍卫。他们盔甲上起了一层寒霜,让天地间皆显冷硬冰凉。   人冷,城楼、门钉、甚至火光都冷。   而随着二人步入城门便又是另一番风景,甬道两侧的梅花开了,花瓣上积着薄薄一层白,像美人脸,红润是从皮肤底子里透出来的。   姜亦尘伤没好全,步子压得慢,引路侍人便悠缓至极,一路无话送二人到听政阁,没让见驾,反而给引到了西暖房。   二人进屋,各自脱下外氅、交予侍人,依旧不说话。   听政阁是圣上接见外臣之所,东、西二暖房与正阁相连,且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东边宽敞,隔音好,舒适体面;西边却不过方丈之地,放一条长卧榻和半张小茶桌就几乎占满,与正阁只一道门帘之隔,是偷听的好地方。   姜亦尘惯爱喝茶,开始亲自动手在小泥炉上烧水、烫茶具。他动作比平时迟缓,更有韵味。   正阁中的对谈话音里夹着极轻的盖碗、茶盏碰撞,听着静心。   “大师将司天堂的掌印侍者制成灵光身,朕既然知道了,便不得不问。”姜庇声音淡淡的。   “陛下息怒,”答话的苍老声音语速极慢,“此事是贫僧师弟主持,骆先生横死,尸身送到寺里做法事时,师弟只觉出骆先生灵气异常,想给其一个好归宿,万没想到……灵光身炼成次日,贫僧师弟便圆寂了,如今是问不到细节了。是贫僧失察……”话说到这,有“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传来,该是老修士要给姜庇行礼。   “大师若是行虚礼便罢了吧。朕今日邀你入宫,还有更重要的事要问,”姜庇料到他甩锅,换话题道,“朕耳闻灵光身在坊间被官贾贵族大肆追捧,导致有人将活人炼制售卖,大师知道么?”   又是一阵衣料摩擦声,溪山大师“咕咚”跪下了,劲儿没匀好,震动都传到安煦脚底下了:“陛下,灵光身、灵光圣人炼法极其严苛……”   “啪——”一声,又有东西磕响,打断了溪山的话。   姜庇紧跟着道:“大师不必说这些,朕能邀你入宫,便是手中有证据。但朕深知浮屠门、灵光寺树大招风,没有怪你的意思。前百余年天气骤冷,导致庄稼失收、饥荒、瘟疫、人口锐减,若非是浮屠门给予百姓信念,大晋的根骨早就损完了。如今上苍感念修士诚心,让气候恢复正常,想来是恶徒的贪恶之心也随之复苏。朕知道,多半是有人借浮屠门名义牟利,可事已至此,”姜庇略温和了口吻、干笑两声,“不若浮屠门给自身招风的大树找个靠山?我晋四境不稳,若贵门能配合朝廷建立僧兵制,以防外敌来袭,岂不两全其美?”   这话说的客气,其实一半是利诱、一半是举着软刀子威胁。   安煦看姜亦尘,无声询问:你把坤灵和京州几个案子的散乱证据给你爹了?   姜亦尘摇头,沾茶水在桌上写了个“炼”字。   再说正阁中的溪山大师。   别看是个修士,其实极会做人,他深谙陛下身怀“现身佛”之力,对其不敬,是“毁当世修行”,是以他多年来总以各样的名义,将香火钱送进宫补贴国库。   怎奈即便如此,皇上依旧看中他门下“人丁”兴旺。   他也懂得皇上的要求自有道理。   前百年间,百姓日子太苦,严寒之下缺食无医,只有皈依信仰,靠口信念活着,官府一度鼓励、纵容过甚;这之后历时百年,如今,皈依之人是与农户持平、多于士兵了。   ——这般下去,田无人种、敌无人抗,大晋总不能举国齐聚佛堂,靠念经过活。   溪山大师沉吟片刻:“陛下的忧虑溪山懂得。可当年寒荒饿殍满地,浮屠门为让信众保有人性,不自戕、不互食,将杀戮罪业描述过甚,如今陛下想让信徒放下念珠拿刀枪,或许……不是一日之功,但浮屠与陛下同在,我们会想办法的。”   二人来言去语看似客气,实则是僵住了。   溪山大师此番回答不亚于“回去想想”和“再说吧”。他敢这样答,便是认定皇上暂不敢挑起皇权与宗教的正面冲突。   否则很容易闹得外敌环绕,内乱四现。   又几句闲话,姜庇着人将溪山送回灵光寺;片刻不停歇,传安煦二人阁中相见。   他目的未达成,吊着一张死人脸,看见安煦时倒是露出几分吝啬笑意。   安煦见礼,看见太子姜炼站在皇上身后对他和善示意,霎时想通了灵光寺“炼活人”的真凭实据——是小萍。   “安卿,骆九菊一案的责任文书朕命人下发至各部了,此次传你进宫……一来是事涉案件,朕与溪山大师对谈需要你听;二来是你照顾晗川伤势辛苦,朕谢你关照他,还有……”他略一停顿,近侍极有眼色地将枢木座钟呈上,“这东西被朕弄坏了,你给修一修。”   言罢,他指旁边座位:“你先去歇歇,朕与两个儿子说几句话。”   屁股一沾凳子,安煦便知对谈短不了,他修着座钟,先听皇上与太子殿下论西疆局势,再听后者单方面挨训,被皇上好一通数落剑斩赵家家主是遇事鲁莽,甚至被暂时卸下西疆三十万大军的统帅之权,对外称还朝述职、由副帅暂统军务日常,算是给姜炼留面子。   直到安煦将座钟修好,皇上还没骂够,至于姜亦尘则是站在边上陪绑,伤势未愈、脸色越发不好。   安煦眼珠一转,故意将那座钟的枢纽整得“吱呀”一声怪叫,盖过了皇上骂人的音调。   “微臣御前失仪,请陛下恕罪!”他撩袍请罪。   姜庇一哂:“行了,起来。”   但也就这么一下,他骂人的节奏给打乱了。   姜炼借机插话:“父皇,安大人难得也在此,儿臣有事向他请教,”他转向安煦微笑问,“安大人可听说过生魂桩吗?”   安煦心思一番——坤灵镇的事情便算了,怎的京州之事他也知道得这般清楚?   他不明深意,就事论事道:“回殿下,生魂桩或是指公输子传世的祈神术法。”   “这是种将人活埋地下的邪术,”姜炼神色间透出不忍,压低声音又问,“安大人说……近年我大晋风调雨顺会、气温回暖会不会是此类邪法所致?”   联想到那诡异的歌谣,这问题可太有深意了。   安煦不冒然作答:“下官未曾在意过此类邪术,需去藏书阁内查看典籍才好言之凿凿。”   皇上旁听两句,神色微妙地接话叹息道:“需要多久?若真如此,只怕朕等得起,天下百姓却等不起了。”   他对浮屠门积怨已久,是明示安煦的言论方向。   “父皇,儿臣有一言。”姜亦尘终于不当瘪嘴葫芦了。   姜庇示意他说。   “其实神佛慈悲,即便苍生有错,真心赎罪也能够被佛法接容。”   “何意?”皇上和太子殿下同时看他。   姜亦尘尚未说话,安煦脸色骤变,厉声反对:“陛下,此路万不可走!让百姓赎罪,一要钱财、二要劳力,借神之口向万民施压,是要闹得怨声载道,搞不好……”   “安大人稍安勿躁,”姜亦尘少有地打断他说话,“我的意思是让修士‘赎罪’,浮屠门若是假慈悲,必会如大人所断、将压力转嫁于百姓,届时初见端倪,父皇再行叉手,能获民心所向,比将矛头指向前尘旧怨的生魂桩实际。迷局以退为进、乱局快刀直断,万事不破不立,要打破旧牢笼,必要有陪葬。值与不值需要衡量利弊,若是……少有牺牲,总好过国防空驻,山河覆灭。”   现世报确实是更利的刀,但因此会有多少人成为新鬼,太难估算。   安煦指尖发凉,他理智上瞬间推演出这条冷酷的逻辑链条将如何一步步推行,也确定此是上策;感情却是震撼至极,姜亦尘轻飘飘的“少有牺牲”四字将安王殿下与“郑亦”割裂。   他记忆中的郑亦雅正、端和,曾为了给孤苦老太伸冤,连日不眠不休,可眼下这人,将冷酷言论说得这样冠冕堂皇。   安煦恍如被现实扇了一巴掌,惊醒于耽溺多年的梦幻,深吸一口气,暗道:这才为上者本来的模样吧。是我……太过单纯理想。   姜亦尘见他怔怔看自己,猜到他的心思,无从解释,向他微微摇头。   怎奈二人的默契在这一瞬间崩出了裂痕。   安煦攥紧拳,毫不避忌地瞪姜亦尘一眼,凛声道:“陛下,尚不到兴师动众的地步,请给微臣七日,若能确定生魂桩与浮屠门有关,便可不用此激进方法搅扰百姓安宁。”   皇上皱眉:“七日够做什么?你去查骆九菊的案子,别往这边掺和。”   “两个案子有牵连,微臣甘愿一试。”安煦吃秤砣了。   皇上拍桌子,眼睛瞪到一半,想起自己没理由发火,嘴角抽了一下。   中风似的。   姜炼见状,打“哈哈”缓和道:“父皇,六弟和无烬所想均是法子,儿臣相信无烬之能,替他向父皇说个情。您允他吧。但此事关系重大,”他转向安煦,“孤愿给大人做这个保,大人也得拿个态度吧。”   姜亦尘蓦地抬眼看太子——这人在试探什么?   安煦则只觉好笑:烂命一条,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他朗声道:“安煦若七日查不出真相,甘愿替安王殿下上疏推动赎罪券议案,助陛下行此‘不得不为’之策,保我大晋姜氏不失民心。”   姜炼笑着看他,眼神微妙,再偷眼看自己爹——老头眉心都快能夹死苍蝇了。   可话说到这份上,皇上只得同意,他心烦意乱,摆手让这三块料快滚。   阁内恢复清净,他靠回椅子里捏眉心。   内侍庭总管名叫罗珏,跟着皇上五十多年,是风雨飘摇一路走过来的。   他轻声道:“陛下乏了就歇歇吧。”   皇上看院外宫墙上攒了一层薄雪:“她没了的那日,也是这么个天……朕在想或许就这么错下去呢?晗川其实更适合在这个位置上,可晗川终归不是……”   不是朕的儿子。   罗珏挺淡地笑了:“陛下,安王殿下锋芒,安大人怀柔,各有各的好。”   “朕总还惦念着能认回他,可他若知道当年朕与他娘亲的事,他会恨死朕。他太纯良,怕是要恨朕一辈子……”   罗珏躬身道:“陛下是天子,想掩盖的事,必能做到永远不让安大人知道。”   皇上掀眼皮看他:“老东西,这世上哪有‘必能’?不过这么多年,朕的心里话也就能跟你说说。咱们打个赌吧,赌无烬七日内能查到何种地步,赌注随你要。”   罗珏伸手与姜庇三击掌:“那陛下莫要反悔了。” 第60章 挑唆   安煦往宫外走。   他不痛快,有种理智认定姜亦尘所为是上策,感情上不乐意认同的拧巴。   “无烬!”   姜亦尘在后面追他,带着伤还真撵不上瘸子。   他见这家伙越叫越走,牟劲紧追两步,跟着“哎呀”一声低呼,扯到伤口了似的。   安煦脚步果然一顿,回身的同时看都不看,一指姜亦尘:“你少装……嘶!”   他一指头险些戳中姜亦尘胸口,话没骂完,指尖被对方抄在掌心捂住。他毫不迟疑地抽手,向左右观测,见甬道上暂时没人。   “没装,”姜亦尘温声道,“民之洪流载舟覆舟,不该压在你一人身上,我这里疼。”他指心口。   安煦:……真肉麻!   但事实是,削弱浮屠门势在必行,若浮屠门因某一人的查证遭遣散,只怕往后这人走在大街上都要防备疯狂信众下黑手。所以,姜亦尘才要挑起群体矛盾,不让矛头只指一人;更何况这人是安煦。   怎奈安大人非但不领情,还削尖了脑袋接这烫手山芋。   “下官不用王爷心疼,王爷有闲功夫还是回府修养吧,少陪了。”安煦缠不过他,准备三十六计、脚底抹油。   “安大人、六弟!”偏这时候,太子姜炼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孤在月漉烟韵阁定了膳食,虽然……午膳时间已过,咱们好歹去凑合一口,总要吃饭的嘛。”   他见安煦一脸不爽,仿佛拒绝的话已经秃噜在嘴边,赶快又找补:“孤有线索告知安大人呢。”   这是不容安煦拒绝的理由。   姜亦尘当然也顺坡下来,伤口难受也要跟着去。   月漉烟韵阁离皇宫不远,是官贵们常聚之所,姜炼常年在此包有雅间。   他订的房间极有情调,室内有棵歪脖梧桐探窗而出,冬日枝丫枯寂,有衰哀之美。   雪越下越大。   半截探出房间的枯枝已经白了,被房间里的灯火映衬出亦阴亦阳、亦生亦死之相。   因为这棵树,房内总有一扇窗子关不上。想留住丁点风雅,这屋要用更多碳火。   安煦几人进房门,隔着纱帘,看出屋内已有人在了,一人婀娜,另一人似是小孩子。   “有熟人,不用执虚礼了。”姜炼招呼着。   话音落,纱帘开。   那婀娜身影竟是小萍;另一个恍如小孩的人长着张成人脸,是个矮奴。   “萍姑娘住在异善苑了,平日里帮孤照顾日常事务,是把好手。”姜炼介绍。   太子殿下的异善苑在官贵圈很有名,那是座城郊别苑,收容者皆身体有畸。   “数日不见,王宝萍问安王殿下、安大人安康。”小萍飘然行礼,略有一顿,“大人面色沉泞,是有烦心事吗?”他没有寻常奴仆的低顺,与安煦闲话像是阔别的旧友重聚。   安煦一怔,旋即骂自己显相挂脸了,笑道:“配合下雪天儿,安某装得深沉些。”言罢,露齿一笑,散了阴霾。   小萍也随着他笑,笑意似是打心底里散出来的。他在姜炼身边待了月余,坤灵镇的不悦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他甚至连遮挡后脑怪脸的头巾都不再戴。安煦不禁想,太子殿下的异善苑畸人齐聚,若能成畸人的庇护所,组建一方不被排挤蔑视的桃花源,实在是功德不浅。   念头闪过,小萍扭身斟茶。   他脑后那张不正常的脸便对着安煦,惊得他下意识咽了咽。   脸依旧半埋在头发里,但其双眼、嘴巴都被粗线缝住,伤口还红肿渗血。   脸也还有意识,听见安煦说话,鼻孔“呼哧呼哧”地喷着气,愤懑不满。   生缝眼睛嘴巴,小萍自己也会痛的。   但他无所谓,笑得更开:“大人不必惊惶,小人本就是怪物,对付怪物当然要比它更狠毒,这样它永远不会搅扰诸位雅兴了。”   安煦垂眼帘,目光落在茶盏上,白瓷小盏里盛着琥珀色的茶汤,晶莹飘香。饶是对茶研究不深,他都能闻出其非凡品。可他刚想端杯,突然恍惚看见一抹血色在晶莹中墨散,心下一凛,手悬在盏边,狠狠闭了眼睛。   “怎么了?!”姜亦尘脱口而出,音调急切打破了进屋便保有的冷寂。   跟着,小萍也问:“安大人不舒服吗?”   安煦即刻回神,没理姜亦尘,向小萍陪缓声道:“安某只是在想,若我是你怕要更狠。在它第一次试图掌控我时,便将它剜眼、割鼻、拔了舌头,让它再说不出半句话。”他目光不经意扫视姜亦尘,在对方看他的前一刻又避开了。   太子殿下听到这话,“哈哈”大笑起来:“无烬啊,你惯会放狠话,说得天花乱坠,到事上比谁都心软。这些狠最后都留给自己了吧?”   安煦不想自证,没反驳。   姜炼更温和着声音继续:“你心思太纯良,只有司天堂那种精研异术、惩恶扬善的地方适合你。若让你在朝堂的大染缸里待上十天半月,你怕要难受死了。其实说到头,政治、打仗、断案也有异曲同工,都需要大量逻辑事实辅助推演。从这角度来讲,咱们只要明确最想要的,心里便能有取舍。六弟刚刚所言是权衡之策,你不要怪他。”   安煦不以为意,心道:断案讲证据,政治却可以制造证据,哪里异曲同工了……   他不拾茬儿,把话题往回拽:“方才殿下说有线索要提点下官?”   姜炼笑眯眯的:“不忙说那些,孤看你与六弟近来消损太甚,先好好吃饭。”   后厨起菜。   菜色不复杂,每人桌上一只小铜锅,安煦的小锅里是羊腿汤,姜亦尘的却是鸡汤,所配涮煮之物也不尽相同,安煦面前温补之物不少,姜亦尘桌上则一样发物都没有。   “孤听闻无烬闲时好小酌一杯,但想你近来满腹心思在案子上,无心风雅。今儿个撞日,我叫人温了药酒,醇香不醉人,你浅酌一口。”姜炼极尽东家之能事,关心兄弟、照顾下属,心细得叫人挑不出毛病。   安煦让他诓来,见他左右不说正事心里便烦,终归不能发作,遂深吸一口气、即来则安,他闻出泡酒的药材极好,不再推脱。   “无烬,你和六弟是何时认识的,想不想知道他小时候的事?”姜炼动筷,示意二人随意。   安煦看向姜亦尘,对方脸色淡漠,好像无所谓大哥说什么,只坐得像座石雕像,筷子都不动,全身上下唯一在动的只有右手。他一直摩挲着那串河磨玉珠串。   “下官……”安煦舔舔嘴唇,他与“郑亦”初遇时,郑亦重病。莫九岚说他是与父亲闹脾气、被暂时赶出家门的小孩,对方父亲是他的“老朋友”。后来,直到“郑亦”与家中和好,安煦也只以为他是富贵人家的叛逆小子,而今再想——老师的“朋友”怕是当今圣上。   那二人合伙骗他,他不想将旧事重提。   “幽州关口,王爷救过下官的命。”   姜炼柔缓笑了,看不出信不信:“孤看你二人莫逆,他是将全幅温和都给了你,知道孤为何这样说吗?”   安煦面带笑意,心道:要说就说呗,还得让我给你捧哏?   姜炼示意他吃菜,缓声道:“晗川是个苦孩子,小时候走丢过,寻了好些年,才给寻回来。当初那贺氏娘娘失子心痛,把自己关在宫里,连父皇都不肯见,待到六弟被找回、她重新见人时,面相都变了不少。我们都以为他们母子苦尽甘来,不曾想她见到六弟,失控发疯大吼‘是你害她,你不是我孩儿’,这之后她又治了好些天病,才渐渐认人。父皇心疼她,没让六弟去皇子所,允许她将儿子养在身边,但她还是时不时发病。听说有一回,她不知从哪寻了条狼狗来,说那狗是她孩儿从小养的,认主人。结果可笑极了,狗初见六弟还真瞠目龇牙,很快又被两条鸡腿收买了,你说逗不逗?”   安煦斟酒,向姜亦尘举杯:“王爷自幼便懂得威逼利诱,无论是人是畜生,只要‘物尽其用’,该舍弃时必不会手软。下官佩服。”   姜亦尘何尝不知他此言深意:狗如此、百姓如此、甚至五年前,他对他亦如此。   “你眼中我就这般冷血无情么?”姜亦尘话音如自言自语,姜炼与二人对面而坐,席桌中央隔着廊道,自是听不清他嘟囔什么,就连与他相邻的安煦都只听了大概。   姜炼朗声大笑:“大丈夫拘泥小节,注定一事无成。后来,那狗子就被六弟带在身边养了几天。直到一日深夜,他突然嚎啕大哭,带着狗子的尸体跑去御前告状。那时他才不到十岁,狗子站起来比他矮不了多少,他抱着它,抱不动了就拖着,血痕在御道上蹭了一路。他跟父皇哭诉,说他睡不着,在花园里看月亮,想睡觉时,却见缩在被子里的狗被捅死了。这之后昭仪娘娘宫里的侍人悉数被杀,她的疯病都没再发过。”   安煦听得皱眉,姜炼的表述逻辑是倾向于姜亦尘将狗杀了。但他听出这里逻辑漏洞不少,事实不一定是如此。   而且,从姜炼用线索拖住他时,他就已经不爽了;现在对方在他面前嚼舌根,无论真相如何,挑唆意图明显,他烦躁至极,一口喝下杯中酒:“下官多谢殿下宽待,美酒温食吃得暖心舒身,但下官不敢耽溺享乐,”他叉手起身深施一礼,“下官有七日之约压身,不打扰二位殿下缓叙手足情深,告辞了。”   姜炼一怔,但没拦,笑道:“罢了,心都不在这,快去忙吧。啊……孤是想跟你说,坤灵镇查出雾蝇作祟,孤便也着人查了查,查出豢养雾蝇之法是从司天堂的藏书阁流出去的。这事孤不知查得对不对,暂没与父皇讲,安大人还得尽快查实。”他一抬手,示意言尽于此,放安煦自便。   安煦心下震撼,脸上不动声色,行礼告辞。   雅间中还剩皇家兄弟二人。   姜亦尘有心拉拢姜炼,窥探安煦身世秘密,并不急着去追安煦。   “方才在宫门见你急匆匆的,是要入宫见驾?”姜炼温声问。   姜亦尘方才气冲顶梁,想把“无常渡”的因果告知姜庇,但他在宫门前遇到太子殿下,人也就冷静不少——江湖悬赏的事情即便确有其事,也很难人证物证俱全。皇上本来就决定消减浮屠门势力,不需要再给他的动机加码。   “正是想与父皇商议浮屠门之事。”他道。   姜炼单边眉峰一掀,转话锋:“还未谢你与避役司在百姓面前帮我背了骂名。”   他指西疆赵家之乱,言罢,自满杯中酒,向姜亦尘端杯示意一饮而尽。   姜亦尘端茶还礼:“此事也有我处理不及时的疏漏,皇兄莫怪。”   “六弟,方才你心里多半骂我在你与无烬之间胡乱挑唆,是不是?”姜炼又问。   姜亦尘确实没看懂他此举何意,不吭声。   “当年那大狗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姜亦尘垂眸反问道:“重要吗?”   姜炼预料之内地笑了,语重心长道:“无烬怎样认为或许还是有点重要。两个好朋友吵架嘛,若能出现第三个讨厌的人,那二人便‘同仇敌忾’了……”随着说话,他脸上笑意消散,“就像孤与阿卿。她死了,死在孤眼前。西疆之事孤的本意……不是这般啊。”他合了眼睛,声音有些哽住。   姜亦尘听姜庇表述前所未有地混乱,更从未听过他此种音调,不禁抬眼看他,见他眼圈隐有泛红。   “孤看得出来,你在意无烬,那种在意……超越同袍之谊。所以孤不想看你重蹈覆辙。方才不过是想帮你哄哄无烬,眼下他离开了,咱们开门见山。近来你在查无烬的腿伤,进展不喜。对吗?郑亦。” 第61章 闹剧   姜亦尘定住了。   当年他离宫,皇上对外宣称他身体欠佳,外出调养。那时,他尚不知安煦是真皇子,更一直以为“郑亦”这名字与“姜亦尘”像风筝与放风筝的人,断了中间的线、没人知道二者有牵连。   可如今,他先得知有人利用江湖悬赏诓骗安煦杀“无常渡”,后又有大殿下言之凿凿喊出他的化名。   更甚……曾经他听皇上与罗珏的对谈,得知自己是个冒牌货,真的只是恰巧吗?   “不用这么紧张,”姜炼戳一块梨子扔进嘴里咂滋味,示意小萍回避,房内只剩身高不过三尺的矮奴。   矮奴从柜子里拿出东西,非常恭敬地放在姜亦尘面前。   那是一本白皮册子。   姜亦尘翻开,见里面全是被铺平、黏好的碎纸。纸张边缘焦黑,窟窿连窟窿,该是被烧、又被“抢救”下来的残章。虽然书写内容完全难辨,但只见字迹,姜亦尘的心就坠了一下。   “这是无烬在幽州想烧毁的东西,我的暗侍偶然得见,多事抢救,只救下来这么丁点。”姜炼道。   姜亦尘仔细看,字迹还有零落可辨,是“亦”、“骤亡”、“腿骨”等字眼。其中一片纸张页眉还在,写着“案录、案壹”。   姜亦尘醍醐灌顶。   重逢之后,他知道安煦在写《司天案录》,当时他见他撑病书写,借“没收”之由,顺便看了他近年在忙什么。   而奇怪的是,那案卷开篇便是案贰,他当时问过第一个案子何在,安煦说“下酒吃了”。   如今这般看……原来第一个案子是他,安煦从他写起,又烧了。   “孤记起无烬突然腿瘸,心下好奇便查了查。查到他瘸腿之后,随身兵刃也变得奇特,因此,借着去北海签订盟约的机会,问莫先生此是何异术。莫先生听过一笑了之,说孤想多了,他自己手中骨剑虽是仇人之骨所制,但那纯是宣泄折辱,司天堂内没有此类以骨制剑的横术。孤看不出他是否刻意隐瞒,不过呢,”姜炼说到这,转向矮奴道,“把你家乡的异术说予王爷听听。”   矮奴恭敬垂手,开始讲述:“小的来自百越,家里是傩医大族,自祖上传下一种名为‘读物’的异术,据说出自《鲁班书》的失传内容,术者可以通过信约与灵物建立联结,从而得到信息、支配灵物帮忙,达到突破寻常能力的霸道效果,但此‘灵物’不能是‘死物’,且立约条件严苛,是以难练难成。小的曾经见过族长将生父头骨制成法器,通过骷髅眼窝,前后可看百年变化,但他也因为此术反噬,不到三十就死了。在幽州,小的偶听殿下所述此事,想到了此法。”   姜亦尘隐约听懂了,这念头在他见薛婆婆时就立于心间,当时只因没能确实,他还抱有一丝幻想,奢望真相不这般残酷。   而待到今日,矮奴讲得有鼻子有眼,与薛婆婆所述异曲同工。姜亦尘这才不得不再往深想——读物,也可以对人吗?   是啊,人也不是死物!   “后来,孤又寻了几位江湖朋友打探,几经推敲,猜测无烬或是遇到过危及性命的极端情况,才将异咒落在了自己的……腿上。虽然当时保全性命,但矮奴说,此术反噬轻则鳏寡孤独,重则夺算三纪……”姜炼言说此论,心里也似压得慌,长叹一声,“看无烬身体的模样,孤想这猜测八九不离十。”   推论与姜亦尘所知信息在一瞬间交织成完整的逻辑链条,勒得他喘不上气——五年前,他假死离开安煦后,有人利用此事让安煦误以为他死于无常渡之手,以至于安煦为他报仇,其中不知又经历过什么,导致安煦以横术将腿骨制剑,杀了二人,却也落得肢体残破的下场。   鳏寡孤独,夺算三纪……   所以,自重逢以来,姜亦尘觉得对方变了,骨子里有种无所谓的豁出去。   他不知安煦到底严重到何种地步,但每个字都是钉在他心上的钉子,那人残损的模样更是浇在伤口上的热油。   姜亦尘说不出话。   他紧攥着河磨石珠串。   当年他离开他,是预判皇上与贺昭仪之间纠葛至深,想查清因果再图后路;他假死,是预判前途坎坷危险,想让安煦暂时断了寻他的心,若缘分未尽,有尘埃落定之日,他再回到他面前负荆请罪。   他以为那是他在当时能力下,能给他最好的保护;   他以为还有大把时间;   他以为事情的变数在他的可控范围内……   但好像,二人都低估了自己在彼此心中的份量。   而这一切不过是一场不知天高地厚、人心险恶的年少轻狂;好像他所做全部拆强人意,忙忙叨叨,只上演了一场自我感动的闹剧。   ——你越想控制越失控!   安煦被他按在床榻上说的话突然在脑海中炸起来。不得不说,安煦看多了案件中的悲欢离合,有种冲破世俗的通透。   姜亦尘头痛欲裂,片刻都待不下去,只想回到安煦身旁去。   只要在他身旁就好。   “未知大皇兄是否可以介绍那位江湖朋友给我认识,我有事请教,为此皇兄于我有何诉求也大可明言。”姜亦尘深吸一口气,他肺有内伤,气息不畅在胸腹间一阵刺痛。   “实不相瞒,‘江湖朋友’是阿卿的家人,如今孤与西疆赵家闹成这样……孤再想办法为你引荐吧。至于交换,”姜炼摇摇头,“孤是感念阿卿……不想看你二人也同路殊途,这算是你在西疆之乱中分担舆情的答谢。”   姜亦尘不信姜炼是这般感情用事之人,说不出口的诉求发酵到最后,更难填补。   “父皇此次将皇兄召回,变相要皇兄暂放西疆军权,待寻时机适合,我会助皇兄重得三十万大军的统帅之位。”   兄弟二人言尽于此。   姜炼关照姜亦尘伤势几句,便叫人送他出去,自己则又坐在殘席前喝酒吃饭。   “殿下,”矮奴在一旁斟茶,“菜冷了,小人让后厨新做些吧?”   姜炼摆手表示不用:“这事算你阴差阳错‘破案立功’,想要什么赏赐?”   “殿下收容我等异类,我等该肝脑涂地、舍身报答,不求赏赐。”矮奴恭敬行礼。   姜炼不说话了,靠进椅背,自斟自饮。   “殿下,安王殿下说要帮您重新拿回兵权之事几成可信,是否还要小人去……哎哟!”   矮奴话没说完,被姜炼泼了一脸热酒,他连忙双膝跪地,俯首于太子脚边,蜷成一团像只大型宠物。   “这次便算了,往后若是给三分颜色便揣度上意,孤要你好看。”姜炼慢悠悠说话,慢悠悠抬眼,看见屋角衣架上姜亦尘忘披的外氅,嘴角弯起一丝笑意。   ——还真想看看晗川回去跟无烬如何个闹法。   当然,咱们的安大人此时不知有人想看他热闹。   他吃了顿不当不正的饭,下楼见庆云坐在店堂角落,手旁有只热汤面空碗,一手把玩着姜亦尘给的绿松珠子,一手拖腮帮子看窗外飘雪。   珠子被他拴了根红绳,雪积了半尺厚。   “走了,”安煦招呼他,“去刑部重牢。”   庆云看他脸白如鬼,确信他是满山跑惯的兔子,野了心地不回家,少年老成地叹气。   安煦站在门边等他,看他几步走过来,手里的珠子忒扎眼……啧。   他自腰间下一块白玉小佩,不待庆云反应就偷龙转凤,换了对方手里的东西:“什么破玩意,要玩玩点好的。”   庆云一讷,眨眨眼心道:那珠子不差啊。而且您之前不是说“贵贱是人赋予的意义,玩物玩个高兴”么?   他环视一周。   “看什么,快着走了!”安煦撩袍迈门槛。   庆云听他语气不善,把“安王殿下呢”几个字咽回肚里,继续腹诽:这回殿下来了怕也拦不住这头倔驴。   而事实证明,能拉住“驴”的除了“心上驴”,还有胡萝卜。   安煦刚上马,便有枢鸢落在溜儿脑顶蹦蹦跳跳,是裴明传来的消息:卷宗的借阅手续需要大人亲自去补签文书,且案件有新发现,请大人回王府定夺。   安大人砸在手头的事情太多了,不能把自己一劈好几半,只得给事分等级排队。   他先赶在刑部、户部放衙前签了公文,跟着回安亲王府,掀帘进厢房,裴明就迎上来了。   “嚯!大人来得好快!”裴明给安煦拉凳子斟茶。   安煦扇鼻子:“这屋里……撞头了兄弟们,一屋子鸡屎味,你们不熏得慌?”他去推开窗缝。   裴明赔笑道:“有的兄弟好几天不得回家,十几个人闷在屋里,难免的。”   安煦抬胳膊闻自己,没闻出所以然:“轮着歇歇,案子着急,但没必要不眠不休。”   裴明张了张嘴,想劝他也歇歇,话未出口,安煦便先道:“说正事吧。”   裴明:……行吧。   “堂中极懂木性的兄弟说,床板上的画起码是十五年前雕的,所以我等将卷宗的年限前推二十年,看到了这样的备案书记。”   他将旧卷宗递到安煦手上。   二十年前的刑部记档不像现在。为了节省纸张,官报记录是由专人总结性记述,导致很多细节在不觉间被抹去。   卷宗上书,都城西郊曾有百姓报官,在废弃的寺院中看到过赤条条的鬼,且不止一次,更有人因此受伤、失踪。衙门口派人去查,没有发现,最后不了了之。   失踪者名单列出十数人,安煦一眼看过去,寻回者数量为零。   所以这会不会是另一座阴阳蜃楼?   “裴大人带兄弟过去看看吧,万事小心。”安煦道。   裴明点头称“是”,正招呼人往外走,房间门帘掀翻,风雪寒气把安王殿下刮进来了。   六殿下常日的模样多是安雅、从容,此时,不知是脸被吹僵了,还是人冻傻了,脸素、身子僵,惊得屋里众人悉数屏息看他。   他旋即意识到自己模样古怪,尴尬笑了:“在门口……听见诸位对话。是我照顾不周,稍后让府里给大人们安排清洁休息之所,另外此去危险,避役司的兄弟与诸位大人同去,有个照应。”   裴明:……王爷这墙根从头听到尾啊?   他看看安煦,又看看姜亦尘,总觉得这俩人之间古怪,但到底哪里怪呢?说不上来。   无论如何,此行能得避役司照应,他松心不少,叉手行礼:“多谢殿下。”   “我有几句话同你们大人讲,探查事务陈默会安排。”姜亦尘说话时直勾勾地看着安煦。   司天堂一堆老少爷们,私下没大没小,但听话听音还是懂的。于公,此案督查之责在安王殿下手中;于私,此时脚下踩的都是王爷家地界,遂……   扔了大人,先撤为敬!   不足十个数的功夫,屋里只剩安煦和姜亦尘。   连鸡屎味都淡了。   而从姜亦尘掀帘进屋开始,安煦脑袋瓜就咕嘟开了:大忙忙的,他要干嘛?跟我掰扯七日之约?矫情我行事冲动?还是因为刚才没给他好脸,要来找补……找补什么?   姜亦尘向前走,打断安煦的胡思乱想。他鼻尖冻得红红的,甚至脸颊、眼圈都泛红。   安煦更不明白他要闹什么幺蛾子,发现对方只穿着长袍便回来了——冻傻了?   “你衣裳呢?”他起身,要去关窗。   可姜亦尘就挡在他面前,离得近了还挺有压迫感,突然张手将他一把搂住。   安煦撞进寒意里,反应过来已经被抱个着实,记着姜亦尘背上有伤,推也不是,抱也不是,炸着两只手,不知往哪放。   拥抱太重了。   姜亦尘的胸膛紧紧贴着他,双手在他背心持续加压,简直要把他压进血肉;对方的气息也是强压着的,带着濒临爆发或崩溃的克制。   安煦心道:这是咋了,总不能是刚才吵嘴两句,怕我不理他吧?至于吗……   “有事说事,别发疯。”   不说话还好。   话出口,姜亦尘便像被抽走了灵魂,整个人要裹在他身上。   “我一直……一直想问你,”话是强咬着牙挤出来的,“你的佩剑,是腿骨制的吗?” 第62章 雨霁   安煦是个对语言逻辑敏感的人,立刻猜到他离开后,姜炼对姜亦尘说了某些事。   初知“郑亦”诈死时,安煦无数次设想过这天,他以为看到姜亦尘心疼、悔恨会很痛快。可现在,他的心情亦如之前在对方面前剖开腿伤时一样——没那么痛快。   他甚至不知该如何面对姜亦尘。   坦言相告,然后呢?看他抓心挠肝继续猜自己损伤到何种地步,还是再告诉他事情无可转还,看他万般自责、无能为力?   好像都不是安煦想要的。   天时有否泰,人事多盈冲,郑亦死遁后,没人逼他去报仇。所以阴差阳错,难得圆满,怪得了谁?事发至此还继续纠缠,只会让二人共生绞杀。他和姜亦尘没有彻底的受害者,又都是受害者。   更何况,日子还在继续。   安煦一脑门子官司,不想因私事打破与姜亦尘暂时维系的平衡。   他身心俱疲,没精力再掰扯过去:“你还有完没完?上回跟个二百五打赌剌手,这回又从谁那听了一耳朵闲话?你哥吗?别听他胡说八道,没有的事。”   姜亦尘还是抱着他,人和声音都在哆嗦:“你跟我说实话,这是《鲁班书》里的异术吗?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最后……”   “啧,”安煦烦了,在姜亦尘腰侧拍两下打断他,“好了,你问了,我答了,还非要我按照你预想的答案答么?再说这是我的事,安王殿下。”   他把“安王殿下”四个字咬得挺重,向后退开。他只想在往后的日子里难得糊涂,维持虚假的和平,那些好不容易被压在心底的纠葛经不起撩拨。   但姜亦尘不要做“安王殿下”。他曾经坚定地推开安煦时,想的是“哪怕你恨我,我也要护你周全”,眼下,信念动摇。   他愤恨地想:这算哪门子周全?   真相如同渗进城墙里的水,侵蚀坚固、放大脆弱,直至铜墙铁壁枯朽。他此时与安煦对面而立,却不敢与安煦对视,视线从对方肩膀上越过,透过没关的窗,看到院外白茫茫的一片。   白色放大了感官,让他觉得自己如此渺小、平凡。   他没有自己臆想的伟大,他的爱意也如寻常人般自私,他能为安煦豁出性命,却不能忍受二人之间存有永远也解不开因果。曾经那句“哪怕你恨我”不过是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自以为万事都能苦尽甘来的绮语。   事到临头,他担不起自以为是。他像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想做英雄,生死攸关时依旧心存侥幸,以为幸运会眷顾,助他化险为夷;直至死到临头终于懂得预判绝境、向死而生,才真值得敬佩。   姜亦尘彻底乱了,有很多话不知从何说起,他心口发堵:“这不是你自己的事,不是的……无烬……”   可他再次张嘴说话,心里好像有道气口破了,胸腹间尖利的刮擦感倏忽暴涨,被一百军棍敲出的内伤开始造次,肺里窜起股岔气四下乱冲。   “你别说话!”安煦霎时看出他不对,来不及动作,就见姜亦尘着急偏头,一口浓血从嘴角漾出来,跟着人也打晃。   安煦紧着扶他,姜亦尘却又不知从哪里牟足一股劲,自行扶桌边,稳钉在地上站好了。   “不要紧,”他虚着声音说话,阖了阖眼,退两步坐进椅子里,“是肺伤的淤血,吐出来……反而畅快些。”他千方百计给安煦宽心。   “唉……”   安煦舒出胸中闷气,拉凳子坐下,扯过姜亦尘的手诊脉,一条又长又直的伤疤突兀地趴在对方掌心。   “无烬……”   “闭嘴。”安煦声音比外面西北风还凉,摸脉象便知姜亦尘情志过急、心绪失常。   他更加确定对方知道了部分事实,跑来验证。事已至此,他医不好自己,又……何必再让他归咎?   “我的腿伤确实与异术有关,但这是我预判失误所致,跟任何旁人都没关系。当年我受人之托,追捕一对江湖魔头,托大险被反杀,受了重伤被围堵在山林里。那二人放火烧山,只留一条出路,让我要么被烧死、要么出去被杀,当时我的腿断了,若不想等死只能破釜沉舟,冒险一试;当日不这样做,今日也就见不到你了。你别听风就是雨的瞎猜行不行?”安煦边说边在姜亦尘手臂几处舒缓心绪的穴位上落针。   他把那旧事说一半、藏一半,讲得云淡风轻、且没好气,半个字不提与“郑亦”有关。   而他越是这样,姜亦尘越是懊恼,更被他的良苦用心堵住了负荆请罪、哭诉“对不住”的路。   安煦几针落下再摸姜亦尘脉象——越扎越激动?我医术退步了?   他抬眼,本意是观望对方脸色,正好看见姜亦尘怔怔看他,眼睛里一滴眼泪狠砸下来。   把安煦脑瓜子砸得“嗡嗡”的:咋劝哭啦?   他从骨子里讨厌外露,是看见有人表示脆弱就心烦的人。想当初,他在幽州看见杜奎哭哭啼啼时,恨不能一耳刮子呼死他,满腹心思想“大老爷们,哭屁啊”,可现在他见姜亦尘大老爷们梨花带雨,心里没有厌恶,只有些手忙脚乱。   安煦也是正常人,关心则乱来不及细想逻辑,被闹得摸不着头脑,不禁叹息:难道是因为他长得好看?果然看顺眼的人,撒泼耍赖都是香的;没了顺眼,在眼前喘气都嫌污染空气。   “……怎么还掉眼泪儿了呢,我手太重?”安煦无话可哄,来了这么一句。   姜亦尘:……   其实他自己也没想到能掉眼泪,更不知眼泪是为谁流的。   而安煦一句不合时宜、也不怎么好笑的玩笑话,却神奇地拽回他心里一丝活人气:天下之术有法可维,便有法可破,我和他都还活着,哪怕前方是断崖,就不能搭桥铺路么?   现在只顾着认命怨尤,未免太懦弱。   他心思忽而豁然,接受安煦岔话的温柔,顺话道:“扎通我心窍了,安神医。”   安煦:……猫一阵狗一阵,你什么毛病。   他没跟上话茬。   屋内安静。   静得漾出一汪尴尬。   尴尬立在二人之间,形成无形的屏障,写满了“执念成囚,爱深则怯”。   安煦诊出姜亦尘脉息逐渐平和,便片刻不敢在对方眼前多晃,生怕他下一刻又抽风刨根问底。   到时候如何说?光是猜测便让他一口血呕出来,若纠缠紧了,还不要郁伤深重、走火入魔?   “我必须得去刑部重牢了,白璧一直关在那,左拖右拖恐生变,”安煦交代一句,起身往外走,风水轮流转地回身一指姜亦尘:“老实歇着。”   然后,他掀帘出屋。   姜亦尘看出他“逃”了,怎么可能听话待着?   他坐在桌边缓一会儿,运内息一周天,确定心绪平静。安煦的反应能够佐证推断的真实性,他反而不急于再去求证,有些事情心照不宣便暂时够了。   当务之急,是安煦与圣上的七日之约;除此之外……   他把阿蔓唤来了。   姑娘进屋见他脸上煞白,惊道:“殿下这是怎么了?”   姜亦尘抬手示意自己无碍,缓着声音将安煦腿伤的因果与姑娘说了。   “我必要寻方法反制无烬的禁术损伤,大皇兄所言的赵家人或许是个突破,但此事不能听皇兄一家之言、也不可受制于他,所以,劳你着人去摸摸底。”   阿蔓略有思量,点头应了,往外走两步又转回来,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六爷,我族中居住之地常年多瘴气,此是养心护肺的丸药,能助你驱化淤血。”   她知道姜亦尘不肯老实休息,言尽于此,摇头叹气,掀帘子走了:待旁人都春风和缓,对自己比着赛的狠。你跟安大人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天彻底黑下来,王府的马车停在刑部门前。   姜亦尘进重牢,没让声张,由小狱卒引领到牢房最深处,见安煦正就着苍蝇大点的火光给骆白璧施针。灯暗得跟没点没大区别,只能让姜亦尘隐约看到安煦低垂的眉眼。   “怎么回事?”姜亦尘不敢打扰,低声问狱卒。   小伙子当值两年多,见过最大的官是三司总捕,今儿牢里先来了二品大员,又来了亲王。他被问话,慌得手脚无处安放,赶快跨步叉手行礼,太慌乱、自拌自脚直接往姜亦尘怀里摔。   “哎呀”一嗓子,余音绕梁。   姜亦尘单手托他手肘,看安煦还在聚精会神:“同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的人,不必行此大礼。”   小狱卒见王爷不怪罪,赶快站直,紧张少了几分:“人犯总是睡不醒,安大人说他不对劲。其实最初他进来时,话就很少,问及为何攻击生父,只闭口不言。后来他越发没精神,天天睡不醒。睡着反而总在梦呓,说什么‘你冤屈’、‘我一定找到你’,有时还似做春梦,醒来衣裳都是脏的。上头交代过不苛待,所以我们总拿衣裳给他换,也问他梦见什么,他还是不说。所以……兄弟们都传他是被女冤鬼勾了魂……”说到这,他略有顿挫,力求知无不言,“对了,他进来这么多天,只跟一个人长谈过。”   “什么时候,何人?”安煦突然搭话,顺便翻白姜亦尘一眼。   “大约……十来天之前,”小狱卒挠挠脑袋,“那天也是小人当值,有人来探他,探视批文齐全。”   安煦和姜亦尘对视一眼。   “什么样的人?”   “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说话很客气,登记了姓名,叫……顾航,住址一会儿我得查查,看模样像是书塾先生之流。”小狱卒翻着眼睛回忆。   安煦又问:“骆白璧见到他是什么反应?比如……你看他们相熟吗?”   “不太熟,”狱卒答得肯定,“他俩之间的感觉很怪,骆白璧对那人恭敬,又似乎唯唯诺诺的。”   姜亦尘见安煦没有轰他的意思,胆子又大了些,凑到近前问:“他怎么了?”   安煦落下最后一针,半阖着眼睛诊脉:“他像死了,但又没死,没有中毒的迹象,也不像得病。嘶……我诊不清,他心脉像沼泽一样……”   安监正一直以医术为傲,源于他敢剑走偏锋,对疑难杂症主打一个不破不立,歪招出奇迹,因此,他救活过许多被高明医者“判死刑”的病患。   姜亦尘从没见他在医术上认栽。   “是有人想杀了他吗?那为何不直接灭口,留他不死不活……是为了折磨吗?”姜亦尘低声道。   安煦摇摇头,大概是也想不通。   他定然看骆白璧片刻,突然笑了:“空猜没用,弄醒了问问。倒要看看他和哪位靓丽女鬼共赴巫山,准备何时配阴婚。” 第63章 重牢   安煦着小狱卒多拿烛火,自己则从针囊里择出一根五寸有余的长针,屈指弹——“嗡”一声轻响。   这针内径中空,像个芦苇管子。   骆白璧依旧昏睡不醒,安煦将他衣裳解开,露出胸口,毫不犹豫在他心脏位置直扎下去。   小狱卒看得脸色煞白:“大、大人……镎鞋底子似的,会不会出人命啦!”   安煦笑得不顾旁人死活:“他已经不死不活了,这般心脉凝滞地躺下去即便醒来人也废了,那才是真的生不如死,”他落针离手,“其实挺爽的,你要不要试试?”   小狱卒脸绿,手都摇出残影了:“别、别了,我身体倍儿棒。”   安煦不再逗他,从医囊里取出个杏子大小的琉璃球,球面开有小口、内有引信。引信点燃,琉璃球化作一盏小灯,被安煦托在掌中。   待火要烧完引信时,安煦瞬间将琉璃球罩在针孔上。   火光最后一盛,跟着灭了。   再之后,有血从针孔往外冒。   小狱卒惊呼:“罐子还能这么拔吗!”   “识货啊小兄弟,这叫脉血针,若是体内有栓堵,找准位置或可依此法冲开,”安煦赞他一句,转向姜亦尘,“殿下将烛火挪近些。”   姜亦尘太乐得被他支使了,屁颠颠立刻照做。   安煦心有猜测,仔细观瞧血色。   怎奈他右眼那星河症于视力没有大碍,但在昏暗下终究不便。他一时分不清视线中星光点点源于病症还是烛火,遂别开眼睛看墙壁的明暗交界处;待他再把目光挪回来,骆白璧的心头血已经在琉璃小球里几近满盈。   这次安煦看清了——血极浓、极暗,里面满布着细小如尘埃的星屑,是……雾蝇的卵!   漾出来,沾在手上啦!   安煦大惊,倒抽一口冷气险些将东西全扔了。   “给我。”姜亦尘及时接手。   “拔!把针拔了!”安煦难得惊惶。   姜亦尘立刻夹针一提,摸帕子将渗出的丁点血迹擦净,把帕子引火烧掉,再把针放在烛火上烤。   “果然是……有人在他体内养雾蝇,”安煦稳定心神,“但他心脉近堵全,再过不得多久,他便要心塞而亡。”   小狱卒听着,字字句句听得懂,又字字句句匪夷所思。他想象力太发散,联想这人心脏被虫子堵得密密麻麻,或许如蜂巢里养的幼虫一般……   嗓子眼有股燥气往上顶。   他“呕”一声,捂嘴退出牢门,扶墙吐了个七荤八素。   安煦顾不上他,骆白璧却似被那一声声翻江倒海惊扰,睫毛颤了颤。   “白璧。”安煦定声叫人。   骆白璧低吟一声,真睁眼了,目光呆滞地看安煦:“你……”   他气若游丝,只比死人多一口气。   安煦点头,可不待说话,骆白璧又眼神一变:“你……瑶琴……”   他中气不足,动作意外利索,一个仰卧起坐窜起来,紧箍住安煦的腰:“瑶琴……瑶琴我好想你,你怎么都不来看我了……”   说着话,手居然往安煦衣服里探。   这还了得?!   姜亦尘眉毛都立起来了,两步上前,薅住骆白璧脖领子把人拽过来、往地上一戳,单手在他脸颊上“啪、啪”拍两巴掌,力道不重也多少带点私人情绪。   “嘿,小子!睁眼看看,谁是瑶琴!”   回魂掌把骆白璧扇醒了,他眼神有一瞬清明,看眼前俊朗贵人片刻,又转头看从草榻上站起来、正整理衣裳的安煦,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双眼一翻往后倒。   安煦瞪姜亦尘。   姜亦尘把人顺回草榻子上,挺无辜:“不是我扇晕的。”   安煦“切”一声,再次给骆白璧诊脉,而后捻出金针在对方百汇刺下去。他的手非常稳,针被他有节奏地轻捻晃动。   骆白璧还有知觉,看那表情说不上是痛苦还是舒坦,眉心起皱,眉头却扬起来。   安煦恶劣地笑了。   他有个不为人知的怪癖,以针御人能带给他难以言喻的操控快感。或许是对自己无法掌控命运的补偿。   “骆白璧,你听得见。”安煦声音很轻,他嗓音从不铿锵,近来身体欠佳,中气亏虚,声音越发松散,话音娓娓,让人放松。   骆白璧“嗯”了一声。   安煦便继续说话,言说全是生活琐事,小时候的、念书学堂的、和骆九菊、和骆无瑕的,起初陈述居多,说到后面渐渐开始有问句。   骆白璧也能给予回答。   “瑶琴是谁?”安煦突然问了个关键。   “她……瑶琴很可怜,她一直在找姐姐,她们都是被困住的姑娘……我想带她走出来……”   话答得云里雾里,安煦又问:“她被困在哪了?”   骆白璧蓦地睁眼,直勾勾地看着安煦。   二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只在对视。   姜亦尘旁观莫名其妙,不敢冒然打断,偷偷防备这小孩又暴起耍流氓。   但过了好久,无事发生……   终于,安煦先忍不了了。他笑得戏谑,那只搭在对方腕脉上的手指敲着对方:“白璧,不能好好说话吗?你在我面前装?你知道的,伏羲九针技法霸道,我想让你清醒,你就没有含混不醒的道理。”   话音落,他指尖突然在对方头顶的针尾一抖。   骆白璧一个激灵,双眼失焦又刹那重聚。   “何必呢?心里有苦有委屈,直接说。”安煦的声音中有一切尽在掌控的淡定。   怎奈威逼利诱到这份儿上,骆白璧就是不说话。   安煦看他那死性样心里恨得慌,叹息一声。   “我见过无瑕了。既然你想说,那我来说说猜测,”这不是问句,他也不等对方表态,“你因为机缘,认识了‘瑶琴’,从她那听到一首歌谣,歌词阴晦暗含,骆二叔知道后不允许你与她接触。这激发了你们之间的矛盾。但你们父子关系向来和洽,想来症结并不是你与姑娘的感情、也并不是歌词本身……而是歌词背后掩盖的真相,二叔知道真相,不想你触碰,对吗?所以真相是什么?真的有人被当做祭品埋了,埋在哪里?”   骆白璧被说得发愣片刻,忽而哈哈大笑:“我爹,骆九菊……”他笑声停不下,渐渐变成哭和喘,“他不配做我爹!他是杀人魔!你知道吗,一直待你和蔼、亲切的二叔是个杀人魔!你自诩看人精准,但所识之人知面不知心!你也是个笑话!是他……害了她们!他教我勇于承担,自己却只会掩盖!他是鬼!他不承认!他说我没证据……我就是证据!”   二人对话像谜语。   安煦压低声音问:“你说你是证据,你身体里的雾蝇是自己养的?谁教你的!”   “何止雾蝇,”骆白璧泪水止不住地流:“他身为掌印,将堂中很多禁术卖了!他害很多人家破人亡……他的罪孽活该落在我和无瑕身上……”   “所以你就杀了他?”安煦追问很急。   “杀他?”骆白璧眼珠开始极快地晃动,初时像在思考问题,渐渐眼瞳的动速超过常人,活像两个名为眼眶的匣子里装了两只眼球。   “没有……我没有杀他,不是我杀他,你说是我杀他?是我吗?真的吗?我怎么会……怎么会杀我爹!”他毫无预兆地扯着头发嘶吼,叫声凄惨,在重牢阴暗的廊道里回荡,犹如厉鬼。   安煦不敢继续托大掌控他了,两针将人扎晕了事。   “他的话几分可信?”姜亦尘问。   “一面之词。雾蝇的卵在他血液、肺腑里到处都是,蝇虫生长的致幻物把他影响得半疯半傻,方才针灸醒神只得一瞬,他所述之事有事实,但……我不信骆二叔为了钱财做出这样的事。”安煦道。   可是,阴阳蜃楼的图纸、雾蝇的豢养方法外泄皆是事实。   姜亦尘没接这茬,问:“他还治得好吗?”   安煦揣着手在牢里溜达,思绪杂乱开始嘟囔:“与雾蝇有关的卷宗我还没看完,这东西若是在生物体内繁殖,需要用药抑制,我只来及背了个急方。要彻底将虫子化去步骤繁复……嘶……哎呀!”   他抓狂,胡撸着脸显得烦躁——当年因为怕虫子,没好好背记;现在临时抱佛脚,赶上事扎堆。果然年少偷懒欠的债总有要还的一天。   安煦提笔将急方写下,交予衙役照方抓药。   姜亦尘则是懂他分身乏术:“这边我着人看着,再查顾航和瑶琴的线索。”   二人往外走,姜亦尘依依不舍也不得不与安煦分工行事。   而这一次,老天爷终于怜惜了他对安煦的牵挂,未等二人话别,裴明的传信枢鸢来了——西郊废寺旧址有发现,请大人速来。   姜亦尘心里“爱死”裴明了,不大明显地得意、端着亲王之姿周到:“郊外雪厚,安全起见坐车吧。”   他指自己的车驾。   安煦没推辞,上车往车厢角落斜倚,摩挲着腕间珠串发呆。   姜亦尘温声道:“你脸色不好。”   他看安煦更像刚呕过血的人。   “头疼,”安煦捏着眉心,“还有点……恶心。”   言罢,他扬手将头冠摘了,松开头发,随手落针,给自己缓解不适。   姜亦尘不明白他的“恶心”是身体还是情绪感受,但惯是知道他体感不适远超表述。   安煦行的是快针,不用停针、片刻结束。完事又要在车角缩成一团。   姜亦尘看不下去了,在他手臂上一拽。   安煦低呼一声,撞向姜亦尘、情急用胳膊肘撑座椅,支起最后一点“风骨”,掀眼皮看对方,不知他抽东南西北哪边风,长头发在人家腿上摊开好大一片。   “行啦,知道你眼睛好看,别瞪我了,”姜亦尘把他头发拢好,拍拍自己的腿,“躺下,合眼眯一觉。不然到地方你也没精神应对。”   不得不说,最后一句话管用。   安煦犹豫片刻,真就身子一松收起坚持,不大自在地在姜亦尘腿上躺下:“你还有伤呢,肺腑难受吗……”   姜亦尘嘴角的笑意压不住:“伤在背上,腿好着呢。没有那口血淤堵脏腑,更轻松不少。但这两天背上时不时发痒,回去你给我开点止痒药膏呗?”他随意同安煦说话,指尖穿进对方发丝,感受发根的微温,梳理似的按摩。   他垂着眼睛看安煦。这一刻,这人似乎很……“乖”?   安静不炸刺,也没了棱角。   安煦是太累了。   这几天他照顾姜亦尘伤势,又顾着案子,整日不眠不休,睡觉都见缝插针,铁打的人也经不住这么熬,更何况他还是个破筛子。   姜亦尘帮他放松片刻,他便睁不开眼了。   怎奈马车颠簸太甚,他不踏实,又随时要睁眼看看。   姜亦尘见状扯过靠垫置在安煦头颈下,脱下自己的外氅,展开盖他,将他捂得严严实实,把他极稳地抱住,构建出一方安宁。   “睡吧,到了我叫你。”他温声道。   安煦困得不知今夕何夕了,终于合眼,片刻呼吸松沉下来。   姜亦尘抱着他,以自身之力卸掉颠簸,看烛火将他睡颜打得恬淡。   怀中人美,烛火却忽忽悠悠、扰美人安眠。姜亦尘摸出铜板一弹——“嘙”一声轻响,烛心削灭,青烟至上。   车厢内彻底暗淡了。   人的视觉被弱化,触感、听觉、嗅觉都会增强。   姜亦尘感受着怀里人将全副重量交予自己;听他比平时沉重的呼吸;闻他身上幽隐的香气……   哪处都昭示着毫无防备。   他一下下轻抚安煦的头发,终于忍不住,屈指绕一缕发丝,凑在唇边,长吻下去。 第64章 诡笑   姜亦尘想让马车走得慢些。   他抱着安煦,心里盘算七日之约该如何寻个托底的法儿。不知不觉马车停稳,他顿觉推演事态发展多少辜负了心上人在怀,没抱够也只得在安煦脸上轻轻捂住:“无烬,醒醒了。”   安煦睁眼,见身处漆黑一片中,反应不过来地坐直身子揉眼。他懵懵的,待姜亦尘重新点燃烛火,才意识到这是安王殿下的马车里,遂瞬间清醒,支棱起来把外氅还给姜亦尘:“快穿上。”   话音落,他随手将头发在脑后松散一绑,掀帘跳下车。   颇有卸磨杀驴之架势。   姜亦尘无奈苦笑,穿好外氅,活动两下被压麻的腿,慢悠悠跟出去了。   夜色已浓,马车停在羊肠小道尽头,前方的路被荒草盖没了。现在草上一层雪,雪上有崭新的足迹,该是裴明等人留下的。脚印延伸至一片残破的建筑群中。院落也披白,反衬得院门、窗口像骷髅头上黑洞洞的鼻腔眼窝,不知内里会爬出什么蛇虫鼠蚁。   郊野空旷,二人深一脚、浅一脚,顶着剌脸的刀子风往残院方向走。一个腿脚不便,一个背后有伤,走到最后互相搀扶,意外和谐。待看清废弃寺院歪斜的匾额上书“徒缘寺”,二人停住脚步。   “这寺怎么就废了?”姜亦尘看寺院门前有坐骑拴着,往里张望,见到零星火光,“屋落还很不错呢。”   安煦理好纷乱的发丝,给内院兄弟打个长呼哨,示意姜亦尘“走着”:“卷宗记载,此地最后一任主持与浮屠门教理不合,辨经失利,一怒之下带着几个心腹跑了,树倒猢狲散。”   但二人心照不宣地认定这不合理。即便主持脚底抹油,怎么至于将寺院整个废掉。   院内,青石板铺的通路坚实,走不得两步,正殿后身火光摇曳,裴明带人出迎。   “大人,王爷,”裴明语速很快,“兄弟们将楼搜了一遍,在一处净室里发现了阴阳蜃楼的机关。但旋钮被毁,若想尽快,只得用火药。”   “炸。”安煦斩钉截铁。   他一声令下,众人退出月洞门,躲在院墙后。   片刻,负责爆破的弟兄底气十足一声“预备——”,   话尾音未落,他已经炮弹似的从门洞里弹出来,紧跟着“轰——”   院落深处火光一盛,似有闷雷被关在石道里滚过,脚下地皮连续震荡,一股炮仗味在空气中散开。   姜亦尘展氅衣扇淡爆烟,单手将安煦往身后掩。   安煦则轻轻在他手上一抚,无声地示意他“用不着”,从他身侧绕过,率先往院内走去。   寺院中,用来休息、修行的房间都能称“净室”。   而被炸的这间房空徒四壁,墙壁灰败,墙上没有任何器具贴靠的痕迹,证明这房间里从来都没置放过床、柜等物,似是思过之所。   安煦进门便被怼了一鼻子怪味撞,火药、土腥味里混杂着很难形容的酸腐气,开窍通神,直冲人脑顶。房门侧对面的墙角被炸出个大窟窿。   爆烟消散,不知裴明从哪捉了只鸟放下去。片刻鸟无异常,他命人往下顺木架梯。   “大人,里面……很难看。”打前站的兄弟从洞中爬上来,灰头土脸,满面菜色。   安煦下意识摸衣服里的驱虫香囊,笑着想:只要没有五条腿的蚂蚱、三只眼的蟑螂,我就天不怕地不怕。   他示意众人跟上。   这地界毕竟是临时炸开的,忙碌搭建的梯子陡峭,安煦腿不方便,脚快沾地时一脚踩空。   “小心!”有人比他还紧张,自他身边跃下、落稳,要接住他。   而安煦只一晃,便顺势向下跳,身形飘忽越过对方,轻巧落于那人身后,摇头晃脑掸掸衣裳上没有的浮灰,还给人家一个得意的笑,往阴楼深处走——他在下属面前多少是端着的。   姜亦尘摇摇头,嘴角弯起笑意。   虽然安大人没卖他面子让他接一把,但他接到个别的。是安煦跳开时,袖子里寸劲甩出来的。   姜亦尘借光去看,见那是颗孔雀羽毛色的珠子,被拴着挂绳,有点眼熟。   ……这不是他曾经“收买”庆云的松石么?   怎么跑到安煦手里了。   六殿下眼珠一转,立刻想通因果,能明着暗着开心三天。他将珠子合进掌心,视线追着安煦的背影而去——   前方已经点燃了多支火把。   火光照亮下,无数具姿势扭曲、骨节发黑的尸身在空间四壁横七竖八。它们有的穿着衣服,有的衣不蔽体。裸露的骨节极好地昭示出它们是被拼图一样拼接成“人”型的。   这些是傀尸的枯骨。   “大人,来看!”一名司吏低声惊呼。   众人循声看,空间角落里有道暗门,门上着闩,司吏轻易将闩打开,随手拉门。   “先别开!”安煦低呼提醒。   怎奈那小孩手太快,门拉开的瞬间便有东西直向他扑来——骷髅头空洞的眼眶与他贴面,枯骨弱不禁风地往他怀里扑。   小司吏吓得“嗷”一嗓子往后一窜三丈远,可怜那白骨摔在地上“稀里哗啦”。   “啧,这是相中你了,你怎么把人家扔了?”安煦站一边说风凉话。   小司吏看看地上枯骨,又看看自家大人笑得没心没肺,无言以对。   而让他更无言的是,还有人继续帮腔。   “说不定你让他在奈何桥边等你,他还能听见。”姜亦尘话音幽幽。   小司吏彻底无话可说,腹诽:一个、两个白瞎了好看的脸,说话太不中听,快闭嘴吧。   裴明为人向来利落中正,不参与“欺负”小孩,快速扫视屋内状况,目光落在堆积如山的白骨上:“这么多尸身,房间内部空气尚可,这里还有其它气孔么?”   安煦溜达到尸山旁,从怀里摸出小木手,在骨节上扒拉。   从骨骼特征看,尸骨主人男女皆有,尸头上道道划痕,甚至某些骨节碎裂之处,还带着齿痕:“气口一定会有,但……”他回身指向与小司吏亲密拥抱的骨架,“只有他是被活关在这,其他人早就死了。该是被傀尸作为‘养料’吃了,自然不会有太多腐败气。唯一活着的那位或许是‘养尸人’,不知当时发生了什么,他没能出去。”   “这边还有东西!”陈默举着火把,往房间更深处走。   皮鞭、夹棍、铁钩挂了满墙,此外还有许多匪夷所思之器具,安煦只在书上见过。比如铁皮做的立式棺材;金属制作的巨大车轮,车轮轴承位置有尖锐的四棱凸起,上面还黏着陈年污秽。   陈默瞠目结舌:“这都是什么……”   “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是不知道为妙。”安煦单边眉毛挑起来。   陈默咽了咽:“大人博学多知,给讲讲呗?”   安煦摇头:不讲。   “看来这地方除了养傀尸,还是恐吓折磨囚徒之所,他们一旦被关进来,或是被吃掉,或是……受刑屈从于某些需求。”   “某些需求……”陈默喃喃,“修行之所怎么会藏着这么糟污的地界!”   他话音刚落,脑顶方向传来一声吆喝:“裴哥,院子后面的东西挖出来了,您来看看啊——”   裴明做事很有经验,他来之前向刑部借了十几条巡戍犬,想着这地方发生过失踪案,便可能有凶徒在附近埋尸。结果那十几条巡戍犬到地方之后就跟疯了一样,对着好几处地方狂吠。   方才安煦没来时,裴明就命人开挖,一帮二十来岁的大小伙子甩开膀子干活效率极高,雪、土壤、沙石被一层层翻开——地底掩埋之物便无所遁形。   十几具枢木偶被整齐排列在寺院后墙外。与困住蒋朝的类似,做工更细一些。   “打开。”安煦声音清淡。   雪早停了,但天还阴,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郊野间有风、有火把、还有一群人和狗,面对十几具枢木偶里的枯骨。   一时间没人说话,犬吠声也停了,风吹旷野的声音像在为死者默哀。   而渐渐地,风好像会说话了。   “大、大人,你听见了吗?”小司吏压着声音问。   裴明疑惑地看着他。   “有、有歌,是不是有鬼在唱歌啊……”他声音极小,哆哆嗦嗦。   话音落,众人皆屏息。   ……   真的有人唱歌!   “头年雪,压断梁,二年桃枝钉红裳。三年地母喊脚冷,借个姑娘暖柱桩。冻土吃了十指蔻,来年还咱三担粮……”   歌声很小,凄清哀怨,被风撕扯得断续细碎,四散飘零,仿佛枢木偶引了荒魂,来自四面八方、越飘越近。   姜亦尘率先反应过来,向陈默打手势,十几名避役即刻分散搜寻。其中一个方向人影晃动剧烈,两名避役很快扭回一具丢了魂似的残躯。   那人被带到姜亦尘面前,不挣扎,也不恐慌。   火把映照下,她是个眉目清秀的女子,十六七岁,穿着夹棉袄,脸冻得红彤彤的。   “你是何人,为何深更半夜在旷野唱歌?”安煦问得平和。   姑娘环视众人一圈,目光落在木偶、骨骸上,突然把淡定扔了,一个箭步窜起来、想过去看,又被身后避役按住肩膀。   她稍微定神:“民女……来瑶琴,时常来求寺中神明显灵,将民女的义姐还来……今日终于……我在路上就听见一声震响,果然是老天开眼了!”   她话语逻辑混乱,安煦只得与她一问一答,将事情的基本脉络理清。   这姑娘正是骆白璧提及的瑶琴,她养父是前去探过骆白璧的顾航。从前顾航家离此地不远,亲生女儿顾姑娘时常来寺里上香。可突然有一日,她上香之后再也没回家。而后附近接连有百姓失踪,顾航联合邻里报官、苦寻皆没用,如今一晃十年过,寺庙废弃,人找不到,事情不了了之。   此后,来瑶琴与养父相依为命,她偶有一日在街上听到这首歌谣,越想越是觉得歌中有部分事实。尝试再次报官,事情空口无凭,她只得时常来这地方上香,希望精诚所至,请“地母”把义姐还回来。   “可你所唱歌词阴森,你持善念,唱厄事,深更半夜来求神明,说得过去吗?”安煦问。   来瑶琴盯着安煦,又神秘兮兮四下看看,仿佛身边还有看不见的听众:“我所求非是正神,这寺院里邪灵弃佛比比皆是,我来求他们向地母说情,自然要半夜来。”   安煦一讷,对此疯癫回答一时找不到逻辑漏洞。   他没再深问,引来瑶琴到尸骨近前分辨,可那些人掩埋在地下太久,面目全非、衣裳也烂没了,她辨认不出阿姊。安煦只得着人去请那位顾航先生。   等人来还要有些时候,众人不好站在野地里吹风,寻了相对干净的祖师殿落脚。   陈默进殿对佛像胡乱拜拜,念道:“达摩祖师、慧能大师……甭管您了是谁,您老人家在上,借我等凡夫俗子避风,功德无量,善哉善哉。”   旁边一名小避役低声道:“陈哥,我看这位好像不是达摩,也不像慧能大师……”   众人因此抬眼看塑像。   它确实非达摩虬髯浓眉,也非慧能腿足盘结于袈裟内、低眸垂笑的常有之姿。   更不知是否因低矮处升腾的火光让神像的明暗变形,它的下巴高亮,显得嘴角弧度超越了微笑,配上阴影里它大睁着、半点笑意都没有的眼,衬得整张脸违和、阴森,真如藐视众生,面露诡笑的邪灵。   姜亦尘见安煦微蹙眉头端详塑像良久,温声问他:“有何不妥?”   安煦只是挑眼看泥塑,眼神突然凌厉,脚尖巧劲掂地,一块石头激飞。   “啪嚓”一声,石头重砸在塑像面门。   所有人都看呆了:大人对浮屠教这么大的怨气啊?   不待有人发问,供台上的泥胚先发出细响,跟着泥脸开始“扑簌簌”掉渣——塑像龟裂,蛛网似的开裂爬了满脸,最深的裂痕在塑像人中横断一道,泥下巴终于难以为继,整块掉落,摔在供台上粉粉碎。   安煦掸散浮尘,眯起眼睛上前半步,示意身边人举高火把。   他冷“哼”一声证实了猜测——泥胚里另一方枯槁、干瘪的下巴显露,皮肉缩紧,被火光映出少有的弹性。   这泥塑是个夹心的!   里面有真人…… 第65章 暗涌   裴明指挥司吏彻底将泥胎砸开,把被封其中的死尸“请出来”。尸身僵直成坐化之态,遇空气不见腐朽,只有皮肤颜色迅速褐暗,淡去金属光泽。   安煦一跃上供台,轻巧落在尸体面前蹲下,见他所穿是修士的寻常衣袍,百无禁忌一把扯开斜襟的搭扣。   尸身胸腹袒露,一条疤痕从胃部垂至下腹,纵向贯穿,又以极粗的桑皮线缝合。   安煦用木质小手戳其腹腔,腊化的皮肉松软、略带弹性。   “是灵光身。他内脏被掏空了,接受过防腐处理,被封入泥胚常年不腐。但大脑未除、制作手法粗糙,或许是早期试验品,又或是……赶工。”   一直在角落静待的来瑶琴站起来了,不错眼珠地看着尸体的脸,突然冲向供台,跪下便拜:“本嗔大师!他是本嗔大师,我认得……”   “咚咚”几个头之后,她眼泪也下来了:“原来是您一直在冥冥之中指引我,您坐化也不忘庇护众生,是真菩萨、真神仙、真佛祖!”   说完,她又不断磕头。   “姑娘,大师恐怕不是自愿的。”安煦一盆冷水泼下去。   来瑶琴抬头看他,见他转到本嗔大师背后,接过身边司吏手中火把,贴近大师后脑照。   尸体皮肤呈深褐色,损伤不易被发现,光源贴得极近才看出其枕骨处有一片凹陷,血痂和腊化的皮肉混为一谈,不明显。   “是钝器重击所致,他被人敲了脑袋,再做成这东西。”   供台承重有限,众人不敢都跳上去。   裴明仰着头喃喃道:“本嗔……卷宗里记录‘辨经失利、诱众遁逃’的主持就是他呀。所以他当初是……被杀、又被做成灵光身?这为什么!”   “为了亵渎或者实验。”   姜亦尘看本嗔定格的面相。老修士死后有人对他的面容做过修饰,按摩能放松他死前刹那的惊骇,却改变不了他生前的面相。平和、安详的面容代表他惯有的处事之态——看着比溪山那老秃驴灵觉高多了。   “无烬说过,灵光身需要自愿、且从修士活着的时候开始准备才好,死后强行炼只能徒做其形,所以我相信是前一种亵渎。”   “为什么?”陈默没绕过弯。   “因为他被封在泥胚里,”安煦把话茬接过去,“陈大哥,你若做实验,会把样本封起来吗?这更像是与他意见相左之人将他先杀后辱。我猜本嗔大师反对灵光身修行,对方才让他死后先成灵光身,再关在这泥胚肚子里,看着、听着世道变化。”   安煦言尽于此。   他不认识本嗔,却好似通感他孤立在重压之下的抗争,心口憋闷难受,跃下供台去门口缓气。   姜亦尘示意陈默、裴明善后,追出去温声问:“怎么了?”   安煦揣手倚在廊柱上,看对面屋檐上洁白如云朵的雪,自言自语似的道:“看来浮屠门下信众倒非铁板一块、都那么疯狂,”他站直身子,回头看姜亦尘,“避役司里有擅长挖关系网的兄弟吗,借我帮个忙。”   姜亦尘知道他想深挖溪山与本嗔曾经的纠葛,并不多问:“陈默,让卢鹄几人配合安大人。”   他回身吩咐,看卢鹄来于安煦交兑细节,心里却发沉:无烬这思路是对的,可当年的事件太绕,想要理清陈年旧糠绝非七日能成。   他不打算顺正常查案流程走下去了,没打扰安煦跟人说话,一拍陈默:“告诉安大人,我有事先回都城一步,完事去找他,一会儿你送他回去。”   言罢,他暂时舍下牵肠挂肚,一匹快马踏夜色回城。   刑部重牢中,无人想到姜亦尘去而复返。   骆白璧刚被小狱卒灌了新药,脸色惨淡,闭眼躺着。   姜亦尘没让人惊动,拖椅子在草榻边静坐看人。   他不说话,手上拎着河磨石珠串,玉珠子被他一颗颗摩挲得极润,偶尔发出极轻的磕碰声。   骆白璧晕沉沉的,隐约知道身边有人,懒得睁眼看。   可对方偏不说话,也不走,身影挡光,压迫感极强。   僵持了两刻钟,骆白璧终于耐心耗尽,假意呻吟一声,缓缓睁眼。   睁眼吓一跳:“安、安王殿下……”   他想起身。   “虚礼不用了,”姜亦尘摆手,表情里藏着不耐烦,“你身体里的虫子无烬用药压制,但能压几天他说不准。而且,即便他能医好你,你往后的路还能走多长,想过吗?”   骆白璧还是挣扎着坐起来:“……总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我不记得对我爹下过手。”   “不记得和没做过是两码事。再者,且不论你到底做没做,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证据’,你在这做个半死不活的‘证据’意义何在?”   骆白璧屏住呼吸,凛声问:“王爷什么意思?”   “你身体里的雾蝇虫卵怎么来的?”姜亦尘反问。   骆白璧咬着牙关,腮线崩得僵直,他在权衡,姜亦尘半句不催他。   终于他道:“我爹书房的屉子里偷的。我看到过他研究这玩意,用动物做实验,我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居然跟我说一切与他无关?”   “那告诉你骆先生研究雾蝇的人又是谁呢?”姜亦尘问。   “是我自己查到的。小时候莫伯伯给无烬哥讲书时,我听到过雾蝇这种东西,它太特别,我就记住了。后来我听瑶琴和顾叔说,他们住在郊外寺庙附近,总会神志恍惚,记忆里的时间、空间、事件会错位,我立刻想到了雾蝇。我去问我爹,他不承认,我拿出他偷藏起来的雾蝇卵与他对峙,他说我栽赃嫁祸,为了外人算计亲爹,当场抢过去烧掉了,还说若是我再来发疯,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儿子。”   “所以你为了争对错,把自己做成了证据?”姜亦尘问。   骆白璧皱眉点头:“我只想逼他承认自己的错事,他教我要有担当的!我想他既然有所研究就能救我,可现在……我不想他身败名裂,我只想他告诉我事实……”   姜亦尘苦笑着看他:“徒有孤勇之心,路却没走对,闹得父亲丧命、亲妹重伤,”他言语顿挫,给对方极短的喘息之机,“事已至此,你若豁得出去,我就给你引一条明路,起码能把事情弄清楚。”   骆白璧哭了。   这是出事以来他第一次掉眼泪,他一直想不明白自己怎会杀了父亲、伤了妹妹。   他眼泪止不住,情难自抑、抬手挡着嘴,呜咽之声依旧控制不住,索性一口咬住指骨。声音因此变得很奇怪,分不出哭还是笑,在暗牢里凄婉怨怅。   姜亦尘叹息一声:“其实你想过吗,你父亲隐瞒、把你推开、不与你解释,或许是为了保全你,无论他在旁的事情上是否错了。”   骆白璧痛苦地摇着头,抽抽噎噎说不出话。少年人不过十六七岁,自负自大妄图执剑大义,却先将头顶上的天捅出个窟窿,补都补不上。   姜亦尘什么都没再说,坐在一旁看着他哭。   直至月亮在云彩后面露半个脸,将银光自高窗洒进屋,骆白璧才哭声渐停。   姜亦尘站起来,在他肩上拍拍,转身往外走。   “王爷,”少年的声音又响起,“你来找我说这些,是背着无烬哥吗?他若知道了,会不会同你翻脸?”   姜亦尘表情古怪地瞥他一眼:“顾自己吧,小子。想想还有何心愿,尽快告知我。”   安王殿下孤身一人离开刑部重牢。   街上一个人也没有,他向徒缘寺方向看去:也不知无烬那边如何,他事了之后该不会回王府了,八成是要去藏书阁里翻书……唉,能不能睡一觉再翻。   事实证明,姜亦尘确实太了解安煦。   他前脚离开,后脚那位顾航先生就被带来了。   要说认闺女还得是亲爹,顾航通过烂衣裳间的碎绦子、手骨损伤自愈的增生、和颈间玉衡三条证据,确定其中一具骨架是他女儿的。   与爱女一别十年,再见已成枯骨,他嚎啕大哭。   安煦看多了悲苦,心里依旧不好受,但他不会被此类情绪感染过甚。   他让裴明将死人、活人通通带回三法司,配合仵作细验、做常规问讯,自己则跑去蒋朝的居所当不速客,向小丫头“化缘”些许带有雾蝇虫卵的血液。   之后,他真如姜亦尘所料,一脑袋扎回司天堂衙门。   他到地方时正是天将亮未亮时,谁也没惊动,先溜去伙房垫一口干饼,然后绕去后山。   司天堂衙门选址极偏,后山与荒山无异,满山桃花、梨花、梅花树。眼下红白梅花开得正美,安煦一袭长袍,发丝飘飘,游绕其间,亦仙亦鬼。他行至前方无路,直面一道断崖,一脚向悬空踏过去。   令人诧异的是,他未落入深渊,直如仙人凌空,能悬空而走。   安煦腿瘸,步子倒稳,眨眼的功夫“飘”过断崖,在对面山崖平台上脚踏实地,身型一隐,进入破烂的山石塔中。   而他没有发现,自从他上山,身后就远远坠着个老头。   老头是安煦称为大伯的梁九立,他不敢跟太近,待安煦身形彻底隐没,才驻足万丈崖边,点起枯油灯,偷偷摸摸仔细观瞧。终于老头借着火光明暗交叠,看见有道极细的钢索连接在悬崖两端。   梁九立心下暗骂:司天堂竟然还有这样的地方,难怪最近把藏书阁翻个遍也没收获!骆九菊,你死了还要算计我!   他看一眼比手指头还细的钢索,又摸摸怀里的雷火弹,一咬牙也踩上去。   钢索发出“吱呀”一声响,不堪重负往下一坠,吓得他立刻四脚着“地”,恶狠狠地想:安煦,你给我等着。   他手脚并用,豁命向对面爬蹭过去,山风吹得他涕泪横流,脑瓜壳上冷汗一层接一层。怎奈这老头还是有几把刷子,索性仰头看天,不看脚下的万丈悬空。   他看见对面残破的旧石头塔里亮起火光,气更大了——一直以为这是个废弃多年的破塔,万没想到别有洞天!   确实别有洞天。   塔内被修缮过,一架架书柜杵天杵地。   柜子按照七纲七目分门别类,以颜色辅助区分。衙门内的藏书阁里所藏书目寻常,这里才是精髓。   安煦走到标记“蠹”字的高架前,随手在柜柱上一按,不知触动什么机关,柱子便掀开一片内嵌区域,他又将几个齿轮上下顺序重新排布,书架“咔咔”轻响,寸厚的书卷转动到他眼前。   他熟络地翻开“蠹”子目卷,嫌弃地撇撇嘴,忍着恶心看内容。   看得极快。   书中所写雾蝇药性、特性与他记忆中大差不差,但再多的他便没有印象了,比如以特定药物喂食蝇虫,可让蝇虫操控宿主神志,炼为“蝇奴”,蝇奴能够依照主人吩咐全心全意听从吩咐。   所以,雾蝇能让更多人“自愿”修炼灵光身。   但眼下安煦无暇多想此事,他记得雾蝇可以制作致幻药粉。   他要做两手准备,万一避役司这几天什么都没查到,七日到限,他总不能真的无凭无据参奏浮屠门。他全神贯注,飞快查阅方法。卷中记录因宿主个体存在差异,导致蝇虫卵性状不同,制作致幻药物,需要依靠“原料”的特性实操尝试。   安煦叹了口气:倒霉催的,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让我这辈子偷偷摸摸玩虫子……要是连虫子都不怕了,老子真的无所不能了。   他一边愤愤,一边取出特制的琉璃皿,深吸一口气开始分离蒋朝血液中雾蝇的卵虫,按照书中所述将它们制成幻粉。   过程枯燥,但比预想的顺利。   安煦看着做好的幻粉发呆片刻,以小木棒沾了丁点,凑在鼻子底下,豁出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   ……   无事发生。   就连粉末进入鼻腔都没有感觉。   他捏眉心:什么玩意?浓度不够?   刚想推翻重来,脑海忽而一涨。   他眼前的书籍、药瓶悉数离他远去,又霎时向他反扑,视线里所有物件扭曲拉长,心脏“砰砰”地跳。   像有个锤子在心口砸。   每砸一下,他的脑袋就有一瞬间停止思考。 第66章 遇险   不知从何时开始,安煦自觉进入另一个空间。   周围的一切都变了,他好像不再是自己,眼前有个小孩,四五岁,穿着绸缎小褂,扎着长寿辫,滚圆的小脑袋瓜让人想揉一把。安煦像是寄生在幼小躯体里的游魂,不用费力,能轻飘飘坠着小屁孩。   小孩急匆匆的。在大宅院里兜兜转转,一路上,他路过很多人,那些人的脸都蒙在雾气里,五官朦朦胧胧。   他闯进一间屋,翻箱倒柜,找出一柄极其华丽的短刀,刀鞘上镶满了宝石。小手在刀镡一顶,刀出鞘,刀身却是木头的。但小屁孩认定是它,还刀入鞘,抱着它往回跑。   他折返到某间正屋前,有侍人拦他。他施展黄花鱼溜边技能,绕胯钻裆,三晃两晃出溜进屋了。   霎时,屋里和室外化作两幅天地。   外面艳阳高照,是春暖花开的好季节;屋内却被四壁隔绝出阴冷。   屋里一男一女,安煦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但看男人指着女人,动作激愤,是在争论。   男孩冲到二人之间,将那金玉其外的小木刀向前一举。   安煦以为他要保护女人。   却不是。   虽然依旧听不见任何声音,但安煦脑袋里有一方意识似与小男孩通神,他知道男孩大声道:“别怪阿娘,是我偷偷和娘家哥哥要了刀鞘,我这就去还给他们,你罚我,别怪阿娘……”   话在安煦心里一扎。   恍惚间,他与男孩感同身受,似乎曾经某个时空里,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又是那个父亲杀了母亲的梦吗?又换了另一种花样?   姜亦尘寻来的珀晶配合药方有用,他很久没有做类似的梦了。   可今日,陈芝麻烂谷子被雾蝇的幻粉激发。   所以……我是这个小孩吗?   我不是莫老师捡回来的孩子吗,我家好像很有钱?   安煦的思绪还混乱,小屁孩面前的男人动了,他低着头,表情藏在浓雾里,但安煦知道他在盯视着孩子,然后笑了。   男人缓缓接过小孩手里刀,扔掉华丽刀鞘,将刀柄反转递回男孩手里:“是她没教好你,该受惩罚,你扎她一刀,我就原谅你们。”   这一刻,安煦只觉手中一沉,他的手被一只粗糙的大手紧攥住,塞来一把木刀。刀柄很硬、很冷,防滑的螺纹线条磨着他的手。   安煦低头看——他的手变小了,他变成那个四五岁的小屁孩,握着尖刀,发着抖。   刀是木头的,刃口磨得薄,刀尖锋利,行凶能有一战之力。   安煦仰起头,看眼前高大的男人,对方衣裳华贵,深灰的锦袍挡在面前,像一堵泥糊的墙,压得他喘不上气。   他摇头,表示不要。   男人只是居高看他,毫不动摇。   他又转向女人。   女人也纹丝不动,没有畏惧、没有退缩、也没有迎合,她也像一堵墙。   他们让他夹在两堵墙之间左右为难。   突然,男孩深吸一口气,调转刀头,猛向自己侧腹扎下去——   刀刺破了衣裳,钝痛形成巨大的推力,给安煦同感,让他猛抽一口凉气。   他好像被推出那副幼小的躯体,倏然回神,下意识按住自己左侧腰间。   幻象消失了,疼还在,是潜伏在血液中、蜿蜒在记忆里的毒藤被幻粉唤醒了?   安煦猛喘两口气,头疼得像要炸开,捻起桌边提前预备的解药深吸两口,脑浆子冒泡的闹腾浅淡,身上心里都不舒服。   他确定了两件事——   其一,幻粉管用,会引发人心底的恐惧;   其二,这段似梦似幻的记忆恐怕是真的,如果他的脑子没有将信息二次加工过甚,那么这或许是他经历过的事实,因为他左侧腰间确实有一道浅白印子,他不记得是怎么弄的,那该是属于他七岁以前、忘掉的岁月。   更甚……   他身上类似的伤痕还有很多,很淡、但不能完全忽视。   无论如何,幻粉成了。   安煦撇开寻根溯源的心,将幻粉用小竹管分装好,摸出四只木球化作小鸟,把竹管分别绑在鸟儿脚上,让它们排排站,一通训话安排、严厉告诫,放它们飞走了。   他长舒一口气,仰在圈椅里缓神。   窗外旭日东升,山间晨雾缭绕,他心道:要不要再试一次……是莫老师用雾蝇扰乱了我幼时记忆?是不是意味着如果他不这么做,事实会把我逼疯?   他正犹豫,忽而听见户外有响动。   有东西“吱吱嘎嘎”地叫唤,不似寻常风吹锁链般清脆,好似有重物挂在上面。   安煦惊觉不对,他所在的窗户口看不到过崖锁链——得出去看看。   他站起来,起得猛了,眼前倏然发花,头也跟着懵,是幻粉的后劲没过去。   他扶桌边稳定身形,等眩晕减缓。   安煦出门,离得挺远,他就看见细铁索上有人。   那家伙手脚并用,颤颤巍巍,一寸寸挪过来。   细看……   “大伯,”安煦朗声吆喝,“晨练吗?吃了没?”   他突然出声,把梁九立吓得一哆嗦。   二人间隔四五丈距离,山风将梁九立衣裳吹得飘飘呼呼,扑棱蛾子似的。   “无烬!”梁九立迅速冷静,他身处绝境,进退两难,得罪了安煦这小兔崽子,对方不太为难他,也定不会让他太舒坦,“我方才看见这边有火光,追过来没看见人,发现塔楼里有灯,又见有条铁索,才来看看。”   安煦知道梁九立言不尽实,一跃轻巧站在钢索上。锁链立刻上下弹动,发出更大声的“吱呀”怪叫,把梁九立吓得“嗷”一嗓子,双手紧抓住铁索,彻底趴下,破口大骂:“小兔崽子,你想要我的命吗!”   安煦想笑,强憋回去,一本正经道:“说什么呢,我这不是过去接您嘛,抓稳了,掉不下去。”   他话说得好听,偏在钢锁上狠命下踩,非弄得这东西一上一下,吓得梁九立把自己左右平衡晾衣裳似的搭在索道上。   “您跟我说实话,到底干嘛来了?”安煦问。   梁九立知道他满肚子坏心眼,但实话必不能现在说:“好孩子,咱们先过去,过去了我跟你说,其实关于九菊,我一直有个怀疑,总没机会告诉你。”   这话是现编哄人还是确有其事不好说,反正入安煦耳朵,立刻让他联想到雾蝇和骆九菊的隐瞒。   他身体状况不佳,梁九立万一掉下去,他救人吃力,是以跟对方在铁索上拉抽屉不是上策,遂凌风疾步到对方面前绕到,在老头腋下一架,单手把人捞起来——   他有心一鼓作气把人送到另一端,略一思量,体力不容托大,还是将人带到距离较近的石塔一边。   梁九立瞬间拥抱大地,趴在冷石头上接了半天地气,才缓过一口气。   “大伯现在可以说了吧?”安煦道。   梁九立抱怨道:“这地方定是你叔搭的,他将藏书阁里的重要典籍都搬到这里来了对不对!”   说着,他窜起来,气哼哼往石塔里钻。   他的功夫跟安煦不是一路,刚才飘逸升仙之地没有优势,脚踏实地就半斤八两。   他进石塔看到通天彻地的书柜,破口大骂:“我就知道他有问题!”他转向安煦,“你知道吗,他一直在跟个神秘人做生意。上次你问我时,我见人多眼杂,谨慎起见没和盘托出,这些年他将藏书阁典籍里的关键卖掉很多。”   安煦眉心一收:“大伯言之凿凿,有何证据?”   梁九立在屋子里巡视似的溜达:“我手上有一本册子,上面是他记述的黑账。”   “大伯手上若真有证据,为何不一早拿出来?”安煦问。   梁九立:……   “毕竟是同门,不想事情闹得太难看。”   安煦轻轻笑了一声:“大伯别绕弯子了,有何诉求,不妨直说。”   梁九立知道安煦打小古灵精怪,这些年接触了许多案件,有些事不如不瞒:“你将司天堂掌印之位彻底交给我,别拿那边的破烂糊弄我。”   安煦没说话。   这边典籍记录秘术甚多,若是交予心术不正之人,必酿大患。   梁九立方才就在观察,他领会术术不是好料,某些方面却也不傻,突然“哈哈”笑了:“无烬你躲在这做什么,”他目光落在摊开的卷宗上,“做幻粉?方才我见几只枢鸢飞过去,它们去做什么了?哦……你不用回答,我听说你与圣上有七日之约,这几日若是哪里有不对劲的事件发生,便是你捣的鬼!”   安煦心思一凛。   梁九立未知他的全部计划,但若胡乱搅合,也是麻烦。   “那大伯不如留在这里多住几日,翻翻想看的典籍,待到事了,咱们再来说掌印之事。”   梁九立冷哼一声:“缓兵之计。”   安煦略有迟疑,眼神骤冷,突然就动手了。   他手腕一翻,骨制匕首抽出来,直向梁九立削过去。   梁九立惊骇,堪堪让过剑锋,握拳击安煦手肘,怎料安煦只让过关节,居然紧绷肌肉拼得被他打一拳。他是人老滑,即刻想到这小子有诈,垫步收力,还是晚了。   右肩肩贞穴一麻,整条手臂跟着不对劲——方才注意力在安煦兵刃上,没注意他左手夹针,一针钉中自己穴位。   “小兔崽子!”梁九立向后跃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你疯了!”   安煦在原地站定,活动着被拳风扫过右臂,一哂:“您还不知道我么,惯是如此。”   梁九立鼻子冒青烟:“你喊我一声大伯父,便这样尊父的吗!”   安煦笑得赖皮:“是‘大伯’,没有‘父’,再说了父慈子才孝,您老一点都不慈,想要孝,可能只有披麻戴孝的‘孝’。”   梁九立让他气得原地转了个圈,一抖衣襟,居然摸出个雷火弹:“我炸死你这小兔崽子!”   安煦心下暗惊:果然来者不善。   他面不改色:“炸吧,这距离炸,咱俩一块儿上西天,还能有个伴儿,反正不是我想当掌印。”   他油盐不进,梁九立要拿大顶了。   窗边忽而吹进一阵风,将老头吹得冷静些。   “大伯,”安煦也怕他狗急跳墙,温声道,“您这么毁我,司天堂也落不得好,您这掌印当上也没意思,不如您先在这审阅秘籍,我着人搭云梯接您回去,咱们再论往后。”   梁九立要被他绕进去了,眼看答应,突然意识到安煦若能拎他回去何必搭云梯?!要么是拖延,要么……就是他自己身体更差了。且更重要的是,他手里没有真东西,刚才所说证据,是他见骆九菊神秘兮兮写手记的推测。   事已至此,老头恶意爆生,端详安煦脸色,嘴角弯起冷笑,猝不及防抄起桌上与雾蝇相关的卷宗,直向窗外扔出去,同时点燃雷火弹,甩向书卷。   “你不怕死,好啊,我就把这里的东西都炸了!”   安煦大骇,身形一晃跃出窗,随手割断腰间玉佩向那雷火弹掷去。   玉佩正中目标,将雷火弹激飞到山崖下。   “轰——”一声,崖边腾起股爆烟;书卷好好落在地上。   安煦刚松一口气,惊觉背后劲风起,他还在空中,无处着力,反手打出三枚金针,同时背剑去挡。   他以为是梁九立急追而出的暗算掌风,可金针打出不见疾风有减势。   他暗道“怕是重物”,脚尖沾地、猛一回身,将双臂交在胸前提内息——“砰”一声闷响,梁九立推着一截木头桩子,撞钟一样怼在他手臂上。   老头功夫刚猛,安煦被怼得重心歪斜、向后退。   后面是悬崖!   他一脚踩空,暗道“完了”,余光瞥见有道暗影鬼似的飘近,在崖边踏草而行,力道太狠,许多岩块被蹬下深渊。   黑影一把将安煦抄在怀里,紧紧抱住,带他飘至平地站稳。   安煦只闻对方身上极淡的清冽气,便知道是姜亦尘来了。   他说不出话,生接梁九立一下,他胳膊疼、心口疼,胸腹间有股气息上蹿下跳,他试图往下压,但他想咳嗽。   这节骨眼,气口不能破。   安煦捻金针在天突刺下去。   咳嗽的冲动立时减弱,胸中燥气却更加爆炸,还是有血自嘴角漾出来。 第67章 暴怒   姜亦尘从刑部出来,遍寻安煦不见,让避役司豢养猎鹰的兄弟可着整个邺阳搜寻,得知安煦来了这隐蔽之处。   他走那铁索也提心吊胆,即将大功告成时,见安煦飞扑出窗口救卷宗,后面一人紧跟而出,抄起木头桩子撞向安煦后背。   姜亦尘在铁索上凉了半截,一句“小心”生生噎在嗓子眼——他不敢喊,生怕这般会让安煦分神,死得更快。   这一刻,他只剩一个念头:掉下去我也要接住他!   他是凭本能凌空而行,踏至崖边、踩着崖壁往安煦身边冲。落脚力道太猛,不知蹬碎多少岩石。直到安煦瘦得扎人的肩膀抵在他心口,他才觉得活过一口气。可他劫后余生的心还没彻底放下,就见安煦脸色煞白,不言不语一针扎在嗓子上,把自己扎出一口血。   那行细细的鲜红蜿蜒向下,岩浆一样烫着姜亦尘的眼睛,把心融出个大窟窿。   而安煦呢,他强忍不成还是吐血,索性不再克制,咳嗽几声,歪在姜亦尘怀里阖眼把血沫子咽了咽,捻出针来钉稳心脉:“你怎么……找到这的?看来这地方也不隐秘。”   姜亦尘说不出话,抬手沾掉他嘴角残血,将他半扶半抱到被风处,靠着岩石,脱掉外氅裹住他:“缓一会儿。”   言罢,他掀眼皮看梁九立,暴戾之气直冲顶梁。   “安王殿下,”梁九立猜到他是姜亦尘,“此是司天堂内务,一场误会……”   可他话未说完,眼前便人影一晃。平素风评温和、甚至没有几分存在感的年轻王爷眨眼功夫到他咫尺前,一拳向他面门招呼。   梁九立心中一凛:捱完一百军棍不足二十天,身法怎能快成这样!   老头是块老姜,只看对方拳势便知这招不能硬接,偏身去躲。   姜亦尘一拳打空。   拳势未老,他手臂急转出折角,大袖一晃,袖中冷光暗闪,匕首亮锋,向老头鼻子削去。   事实证明,拳怕少壮。   安王殿下出手角度太刁钻,梁九立想躲开只得使铁板桥,可他年纪大了,生往后折怕要闪了老腰,只得以攻为守,出拳击打姜亦尘手肘。   万没想到啊……他今天遇到一个、两个,全是只攻不守的疯子!   姜亦尘甚至比安煦还豁得出去,不躲不闪,也要削他鼻子——手肘打伤能痊愈,鼻子掉了可就彻底没啦!   梁九立情急变拳为掌,在对方臂一缠,妄图带偏对方力道。   几乎同时,姜亦尘以甩飞刀的手法将匕首掷出,极近的距离,尖端怼向梁九立左眼。   梁九立吓得嘴歪眼斜。   他顾不得体面,情急出怪招,使个千斤坠让自己重心急降,宁可一屁墩坐地上,也不能瞎了眼。   匕首贴着他的发顶掠过,又被姜亦尘左手接稳——这等招式分明是暗卫刺客的杀招,堂堂皇子的武功路数怎地如此诡谲阴损?   梁九立不待细想,余光见对方衣袍翻飞。   “砰”一声闷响,他终于躲闪不及,胸口被重锤,整个人离地倒飞,后背生生撞在石塔外墙上才停住。   陈年积灰合着残雪“扑簌簌”往下掉。   梁九立五脏六腑移位,眼前发黑,喉咙里一阵血腥味往上翻。   这般依旧没完。   老头眼前金星未散,姜亦尘已如鬼影、眨眼贴近,一拳向他心口打去。   拳风将空气撕裂了,带给梁九立“我命休矣”的恐惧。   恐惧激发求生本能,让老头牟足气息,电光石火间缩成一团,堪堪让开要害,肩膀一阵难忍的剧痛——“咔”一声响,姜亦尘一拳冲中他右肩,生生将他肩膀打得向内凹陷,肩骨碎裂。   梁九立左掌撑地面,龇牙咧嘴侧翻出去,袖中也滑出匕首,反撩姜亦尘腰侧。   姜亦尘依旧不躲,以更快速度抬脚,角度刁钻地后发先至,重重踹在梁九立腕上。   梁九立“哎呀”一声惨呼,匕首甩飞,抱着手腕顺势滚出去。   他在翻滚间看到了姜亦尘的眼睛。   那是一双毫无波澜眸子,低垂看他像在看碍事的垃圾。他心一沉,知道对方杀意不含半点水分。   姜亦尘冷森森地逼近。   梁九立右手几近废了,脑子飞转,确定力敌不成,若再耽误片刻,今天就交代在这了。   “证据!殿下饶命!骆九菊的黑账只有我知道在哪里,你若杀我,便永远也拿不到证据!”他嘶声喊,怕极了,表情因恐惧扭曲变形。   姜亦尘的动作有一瞬间停滞,但很快他冷笑道:“不重要,你记得与阎王老子去说!”   决绝把梁九立最后的希望也撕裂了。   他坐在地上向后蹭,右肩因剧痛完全失去知觉。忽而灵光一闪,他眼神又变得阴戾,尖声狂笑:“好啊,反正活不了了,那就一起死!”   话音落,他左手翻花,雷火弹在手,在腰间火石上猛划,火星噼啪。   下一刻,他作势把炸雷扔向姜亦尘,脱手的须臾紧急转向,掷向倚在石头边、意识恍惚的安煦——他在濒死之际悟出姜亦尘有软肋。   果不其然,安王殿下眼神陡变,顾不得揍他,直向安煦冲过去。   梁九立得了喘息,第二枚雷火弹立时投出,投向铁吊索;同时,他爬起来向后山跑,跑得趔趄,地葫芦似的连翻带滚,没身消失在石塔的另一侧——这地方虽是山地,下山崎岖险阻,也总能下去,总比死在这里强!   姜亦尘则冲至安煦近前,一把抄人在怀,急速转向山石另一侧;掀氅衣带起罡风,将落至不远处的雷火弹扫开些许。   “轰——轰——”   不分先后的两声爆响。   石屑迸散,震耳欲聋。   铁索被精准炸断,炽热的火光中,气浪将碎成截的铁链子甩上天,抛高、又让其带着火星呼啸坠入深渊。   碎石、烂草、雪和土如雨点子般溅射,巨响在山谷间回荡了好几个来回,久而不息。   爆响倒非全无好处,安煦被惊得醒了神。   他反应过来时正被姜亦尘抱着,对方不松不紧将他护在怀里,为他挡去了所有纷乱伤害。   好半天,尘埃落定。   姜亦尘撑开些空间,紧张兮兮地看安煦,见对方也在他怀里看他。   他略放心,回头确认雪地上一趟脚印——是梁九立逃向后山的痕迹。   连番惊险让他心有余悸,对安煦又怜又气,再次将人拥在怀里:“你怎么回事,护那破书卷做什么,你不要命了!”   安煦眉目柔和,倦恹恹地把下巴垫在他肩膀上,笑了一下:“你不是……来救我了吗?”   温言软语吹在耳畔。   姜亦尘做梦一样,万想不到有生之年能听见这么一句话,这可比明天皇上让他登基还稀奇。   他偷偷在自己手心掐一把——嗯,疼的。   他将安煦从怀里扶起。   阳光侧向打来,被白雪反得明媚,在安煦松散的头发上打出一圈虚影,那头乌黑长发变成金棕色,柔和了主人平时的凌厉,姜亦尘一时看呆了。   安煦对姜亦尘扯出个笑,笑劫后余生。   可笑意持续不过须臾,又被他因忍痛而收缩的眼尾打散。   紧跟着,他身子一震,歪头又一口血呕出来。   这是很大一口浓烈的红,呛得紧了,一半从鼻子里顶出来。   “无烬啊!”姜亦尘梦醒了,高兴灰飞烟灭,心要跟怀里的人一起碎掉。   他给对方擦血迹。   血沾满衣袖,也沾了满手。温热迅速被冷风带走,独留一片冰凉在指尖,让他想起安煦反噬的谶断——只接梁九立一招,他不至于伤成这般。难道禁术将他生命蚕食至此了吗?   此番猜猜扎得姜亦尘五脏六腑都疼,手抖得不受控制。   安煦近来吐血太多,怕是习惯了,看姜亦尘手足无措,紧喘两口,抬手示意对方“不要紧”。他尝试调息,从试过幻粉起,他心神就很乱,现在缓提内息,任脉顿时岔气横生。   那滋味像一团钢针在胸腹间刮,太难熬,他目光发直,仿佛下一刻就要涣散,偏又强撑着不肯失神。   姜亦尘抱起他往石塔里去。   安煦浑身没力气,整个人软绵绵、迷迷糊糊,下意识搂对方,无奈手臂也没力气,松垮地扯住姜亦尘后腰一把衣裳。   直如扯着姜亦尘的心。   姜亦尘跨步进门,看到杵天杵地的书柜时,也被压迫感闹得一愣,他环视四周,见屋角有屏风,屏风后是张单人卧榻。   遂绕过去,将人轻轻放在榻上。   安煦极缓地舒出气息,皱眉合眼片刻,摸出两粒药吞了。   姜亦尘千万般不舍,也得暂时放人在这,去石塔后身巡视,确定梁九立的脚印延伸至陡峭的岩石下方、那老贼适当真逃遁,才彻底松心,回到安煦身边。   安煦在调息,姜亦尘屁都不敢放,悄咪咪守在一旁,待对方长舒一口气,他才小心翼翼问:“你的伤……怎么回事,要我做什么?”   他懊恼自己不懂医术,现学完全来不及。   安煦睁眼,看他难得面有菜色,坏心眼莫名爽到,不答反问:“我还没死呢,殿下脸色这么难看,想什么呢?”   姜亦尘嫌他说话晦气,又不好数落伤员:“看你这样帮不上忙,发愿下辈子要学医。不如你教我些皮毛,现在我怎么做才能让你好受些?”   安煦更想笑了,心说这人算计深、做事沉,多数时候让人摸不清所想,有时候又很异想天开。   “学了医也不一定好,悬壶济世难医心,殿下何不医医天下,比救某一个人有意义。”   姜亦尘垂着眼睛想:我可从没这种想法,我若说只想你好,怕是在你心中的最后丁点光芒都要熄灭了。   他眼中伤悲闪逝,转为温和笑意:“先说眼下吧,你的伤药够吗,咱们要怎么才能回去?”   安煦叹息道:“索道炸了,咱们都要死在这了。”   姜亦尘鄙夷看他:“不会的,后面山势陡峭,但我能背你下去。”   安煦摇头道:“你伤也没痊愈,一人下去勉强,背我下去是做不到的,况且我手没力气,缚不住你。”   姜亦尘眨巴眼睛看他,居然露出个淡笑:“哦。”   之后,他不再多话,转身靠着卧榻、坐在地上,安静守着。 第68章 别闹   安煦丈二和尚:这家伙也太淡定了吧?   “想等我咽气再走啊?不用客气,殿下现在顺道下山能追上老梁,帮我把仇报了就行。”   姜亦尘淡淡“啧”一声。   他听出安煦找事,对方现在身体太差,他不打算跟他一般见识。   他往身上摸,掏出几支袖剑,向外指:“你看,这地方秀树参天,我可以猎鸟。你不会死,我也不会死,所以好好养伤、养精神,少说丧气话。”   安煦眉头一扬,见忽悠不了他,暗道“没劲”,撇嘴泄气:“好吧……这里有暗道能通到山下的溪边去,但路不好走,你容我歇歇。”说这一会子话,他开始气喘,胸口丝丝拉拉的刮擦感严重,遂闭口不言。   姜亦尘没看出他又不舒服了,笑得更开些:“你慢慢歇。”   安煦看癫子似的看他,终是忍不住问:“高兴什么?”   “能和你在这住下,有吃有喝,一辈子这么过下去我也甘愿。”姜亦尘实话实说。   安煦难以置信:“耗在这,你的雄心壮志呢?”   姜亦尘不接茬:“好好养伤,话多伤气,不说了。”   看他的模样,倒是比当了王爷开心千百倍。   安煦看不懂他,不再理他,自己落针,又放枢鸢回去拿常用的药来。   “再拿点盐。”姜亦尘在一边支嘴,真要在这起火过日子。   安煦一笑,放走仅剩的一只枢鸢闭目养神,运内息调理伤势,他至今没理清为何内息混乱,推测跟雾蝇有关,又没有足够的精力验证。   姜亦尘则不继续在他眼前晃,发现后屋有米,喜不自胜,去猎来山鸟洗剥干净,烫熟,将肉撕得细碎,掺在粥里一起煮。   近正午时,药和盐一起来了。   肉粥调味之后很鲜美,安煦胸口却总堵着一团气,他暗骂自作自受,垫几口不再吃,一觉睡去,太阳落山也没醒。   而姜亦尘依旧很忙的,单是挑水就跑了好几趟,又捡来干草将石塔的窗缝、门缝堵严实,爬到壁炉里通烟道,再将后屋可能会用到的锅碗盆桶洗涮干净,仔细烫过。   他折腾到傍晚,破石塔内愣是被他收拾出几分烟火气。   当然他也累,但他守着安煦舍不得合眼,坐在榻边不错眼珠地看着人。   突如其来的安谧让他迷恋,也让他心焦——该如何医好他,留住他呢?   他万般不愿想极端结果,又不得不想,若是留不住,要不要把无烬的身世与他说清楚?   事未临头,姜亦尘没有答案。   夜深人静时,他为免想法消极,勒令自己不要再想。   壁炉里的火光幽微,屋里温度正好,姜亦尘依旧担心安煦不够暖,脱下外袍再给对方加盖一层。   方才他怕火光晃到对方眼睛,一直让安煦的脸埋在他身形的暗影里;现在他有所动作,安煦立刻被惊扰了,眉头微收,人也跟着蜷起来。   火光映着安煦的脸,姜亦尘忽觉不对,轻轻贴对方额头——热乎乎的,是又发热了。   这么一动,安煦睁眼了,懵懵地看他。   “你发热了,有药吗?”姜亦尘道。   安煦摇头,又要睡过去,合眼往姜亦尘身边贴——他是彻底迷糊了,嫌火光耀眼,去寻对方身边的暗。   姜亦尘的心又柔又疼,轻轻抚着安煦额头,把他微皱的眉头揉开,侧一半身子担在床上,给对方遮去壁炉忽恍的光。   安煦应该是冷,缩着贴人。   他清醒时可向来不这样,姜亦尘不乐意看他难受,又贪恋他片刻的依恋,搂了他,用长袍将他裹严,寻思着若他烧得再高,便去烧热水给他泡澡降温。   泡澡降温……   姜亦尘想到这四个字咽了咽,下午他刷木桶时就早有预谋。   他想:无烬八成是要抗拒的,可我又做不出将他扔进桶里的野蛮事,最好的办法是抱他一起,他伤病无力,自己是大夫,挣扎几下也就认了吧。   六殿下想得挺刺激,彻底不在乎自己背上还未痊愈的伤,打算付诸行动。   可他目光落在安煦脸上,见对方好不容易睡得安稳,就又不忍心折腾人家了。   于是,他搂着人,度过了不忍耗尽的长夜。   天光微微擦亮时,他不知第几次探安煦额头,确定对方发了微汗,烧热渐退,准备再去煮粥,先听见窗边“笃笃”几声固定节奏。   是阿蔓养的鹞子。   这一大早,想也知道没好事。   那鸟还偏是个急性子,等不到人开窗,在门口“剁剁剁、笃笃笃”敲上快板了。姜亦尘怕它把安煦敲醒,一骨碌轻巧翻起来,开窗放它进屋。   鸟儿小孩脾气,到了新鲜地方兴奋得紧,冲进屋子眼看自由翱翔,被姜亦尘预判行径,一把薅住。   “你别闹,看,那边有人休息。”姜亦尘低声道。   鹞子“咕咕”两声,没挣扎。   姜亦尘把它腿上竹筒里的纸卷拿出、展开,快速看过,脸色阴沉下来。   “出什么事了?”安煦还是醒了。   姜亦尘放飞鹞子,到榻边蹲跪下,温声道:“没事的,你睡。”   安煦眨眨眼,只是看着他,不肯再睡。   姜亦尘拗不过,道:“从昨日午后开始,灵光寺内的修士陆续神志恍惚,闹到入夜越来越多的人时而亢奋,时而低落,现在寺里乱套了。”   是雾蝇的幻粉生效,安煦没说话。   姜亦尘哄罪魁祸首:“这事你不管了好不好?”   安煦坐起来了:“那可不行,我得快把烧热彻底退去才行。”   姜亦尘抱怀看他,咂么出滋味:“你捣的鬼?”   “殿下空口白牙,可不要诬赖好人。”安煦幽幽舒缓气息。   姜亦尘依旧不跟他争:“降温的方法有……”他扭身要走。   安煦抬手拉他手腕:“去哪?”他见对方眼中有别样的光芒一闪而过。   “我去烧水,你泡一泡,降温快些。”姜亦尘回答。   安煦乍没反应过来这货兴奋个什么,眨眼的功夫开窍了。他从不是扭捏性子,淡笑着,居然开始解衣裳。   笑如惊鸿一瞥,落在姜亦尘眼睛里,渗进心窝,溅起一层热浪。   一浪接一浪,上下窜两头,又被安煦自解衣衫的行为闹得如热锅浇油。   安王殿下喘气有点不顺,不想被安煦看出来,一压对方肩膀:“等我烧好了水,你再宽衣,”他扯过袍子裹住人,“若是一会儿……你没力气,我也可以代劳。”   安煦还是看他,突然笑出声来,假嗔道:“殿下想什么呢,不是想学医吗,我要你帮我个忙。”   说着,他摸出针囊,挑出长相很怪的针,递在姜亦尘手上。那针前端有个扁平的刃口,像个极小的刺刀。   “帮我在大椎、神道二穴垂直刺入半寸,捻转一圈,拔针之后挤出些血来。”   旖旎顿时给吓没了。   姜亦尘抖手接针:“什么?我……我听说针扎不好,要给人扎瘫的。”   安煦就爱看他的怂样,“哈哈”笑两声想咳嗽,强忍住,幽幽问道:“我若动弹不得,岂不正合你意?”   姜亦尘一讷,正经道:“你若受苦,我是万分舍不得。”   安煦扬起眉心,温和道:“温水退热只退表象,我内伤瘀滞,舒热才是治本,神道穴我不好够到,只有劳动殿下大驾。你看,这样就行。”   他说着提袖子露出左臂,在曲池刺下去,针入半寸,捻转一圈,拔针之后,创口确实大,轻易便能挤出血来。   演示完毕,他抬头看姜亦尘:“殿下会了吗,不会扎残的,放心吧。”   姜亦尘目光却落在安煦手臂上,托着他的手肘:“你这……怎么弄的?”   安煦手臂上有很多道横划的旧伤,排列齐整。   从前姜亦尘也帮他换过衣裳,但那几次光线太暗,这些伤痕又太浅,他没看见,今日见之触目惊心,忍不住问他。   安煦垂眸,满不在乎扫一眼胳膊:“该是我小时候弄的,不记得了,”他催姜亦尘,“陈芝麻烂谷子别考据了,快帮我把内热散了。”   姜亦尘无奈,只得接过针。   安煦则背向他坐好,把衣裳敞开,向下半褪到手臂上挎着。   他皮肤润白,人很瘦,隆椎凸显,让姜亦尘忍不住伸手触碰;目光很自然地黏在他脖颈延伸至肩膀的裸露皮肤上。   壁炉光和晨光交织,给安煦的轮廓描出一道明暗相揉的边。那没束起的头发斜掠在一侧,让画面似黑白分明的水墨被巧匠添色。色彩很淡,恰到好处描出画中人清雅的光泽,害人不忍心触碰。   仿佛稍有不慎,就会将惊艳抹了去。   姜亦尘早就喜欢安煦,抱过、闹过,亲吻过,却不曾将最后一层“我心悦”的窗纸捅破。他是惯爱多做大于多说的人。   怎奈眼下秀色在前,勾得他很不对劲。他心里有种觊念,让他迫切想贴过去,在对方颈侧落几道只属于他的痕迹,然后……   然后他狠狠咬了自己一口。   手一哆嗦,针“啪嗒”一声掉在床上。   安煦莫名其妙地回头:“动手之前还得酝……”   “酿”没说出来,他跟姜亦尘目光相交,心里被蜇了一下,又痛又痒。   安煦不是木头,郑亦“死”后他心里也有感情发了芽,与姜亦尘重逢之后,他何尝不知对方待他早不是“莫逆之交”四字。   他几次三番不想谈情意,又几次三番被对方妙手回春。春风吹又生的情愫无处安放,任由恣意,藏在心里便成了烦。   “看什么,好看么?”安煦问。   姜亦尘挺轻地笑了下,重新拿起针:“好看。好了你坐好。”   安煦还是扭头看他,偏不坐好。他   并非故意,但二人一站一坐,他掀眼帘看人的角度总似带着不用宣之于口的风情。   “别闹。”姜亦尘语气软下来,带着央求,他不知定力还能撑多久。   不想,安煦忽而嗤笑一声。   姜亦尘刚想问人又笑什么,突然被安煦反手拽住领子往下拉。   他的心上人在他怀里仰头,接住了他的吻。 第69章 心折   姜亦尘长这么大没被薅过脖领子;更没被薅着领子拽过来亲吻。   他懵了、大脑一瞬间空白,反应过来时安煦已经反仰着腰身,在他唇峰上轻啜好几下,品茗似的掠开他的唇缝。   吻有点霸道,又很温柔;这般姿势也太惹人怜了。   姜亦尘手上捻着针,生怕扎到安煦,支棱着手搂人不便,扶床也不是,只得半猫着腰,姿势别扭地附和对方。   片刻之后,他开始不甘心。上颌被安煦使坏似的撩拨,痒炸没了他所有克制,气海更有股燥气无处发泄。   抖手一甩,针被反钉在屏风上,他单手撑榻边,另一只手拢安煦背心,接住他后仰的全部重量,几乎将他托起来翻转至与自己胸腹相贴,再又放他在榻上躺好。   “你要靠这种歪门邪道退烧?内伤容得情致激荡吗,神医?”姜亦尘俯身盖在安煦身上,贴着安煦的嘴唇,问话间满是气音。   安煦躺在他怀里看他,胸口止不住上下起伏,与他对视须臾,突然单边眉毛挑起来,赶在他理智断线的前夕,抬腿一别——正勾中他膝窝。   六殿下没想到上床了还要练摔跤,顿时重心失衡。电光石火间,他怕砸到安煦,歪向一侧倒去,被安煦看准时机翻起来,跨腿骑在身上。   安煦衣衫不整,披散的头发让前襟一片若隐若现。他按着姜亦尘胸口,垂眸看他,见那人眼角挂着爱溺的笑意。   到现在为止,即便安煦招惹对方的心思不纯,事情也还算爱侣之间的小打小闹,可就在他看见对方眼角挂着爱溺的笑意后,心里有种别无限放大。   好像姜亦尘一直对他纡尊附就、一直忍让。   哪怕是他无理取闹,对方也能一笑了之。这分明像是成年人对小孩子的包容,越是包容便越让他想得寸进尺、试探界限。   从前他唾弃此类行径,可这事一回生,二回、三回之后有点上瘾……   姜亦尘不知他的小心思,还是笑着,笑着看他不说话,又好像在说——哦,原来你喜欢这样。   安煦阖了阖眼,知道自己要钻牛角尖,暗道该是幻粉让心思太敏感,遂彻底坐直腰身。   重心偏转,他尾骨处忽而感觉硌得慌。   安煦:……   他偏腿要下去,被姜亦尘一把搂了,按回怀里。   “这次是你招我,怎么还想跑,嗯?”姜亦尘的手臂像钢箍一样,箍着他的腰。   安煦还在发热,刚才折腾一通已然脑袋发懵,眼下被猛拽回来,眼前骤暗,人一下定住了。   姜亦尘立刻觉出他不对:“头晕?”   安煦不说话。   他的亲吻始于冲动,带有发泄之意。他以为不思后果的欢愉是很好的发泄出口,随波逐流任凭姜亦尘纠缠之后,很多事就没那么重要了,但对方一个宠溺的笑意又让他乱了方寸。   姜亦尘啊……明明是这么在意他的人,却从来不给他信任。   他发泄不得好效果,低头道:“傻子……为什么要打破平静,放过自己不好么?”   他自言自语,怪自己一时冲动。   姜亦尘没听清他嘟囔个什么,但看出他情绪不对。   任凭眼前人如何秀色可餐,自己如何色迷心窍,也得强压下欲望心疼他。   略有思量,他想起安煦骂他从不坦白,遂正色坦白道:“我早就心折倾慕于你,无烬。我知道你的腿伤严重,会遍寻名医治好你,咱们还可以去找莫老师……”   “我不喜欢你,”安煦打断对方,他心脏抽地一疼、惩罚他口是心非,他却要把话说完,“和你相处我很累……够了。”   姜亦尘怔怔看人,对方对他无处不透露着信任和在意,偏在他坦白感情时推开他,他不确定这里有几分气话,却知道“很累”二字是真的。   他掌心贴在安煦腰侧,隔着两层衣裳,对方微烫的体温蒸着他,但那热度传过来又好似是冷的,很像人在碰触滚烫茶杯的瞬间,只会感到冰凉。他掌心被炽热冻得结了冰,彻骨的寒意顺着血管攀布全身。   姜亦尘血气方刚,也有冲动。   有很多个瞬间他都想“干脆对他和盘托出”,但很快那无数个瞬间又被他的过分沉稳克制回去。即便安煦说他是以爱为名的“控制”,他依旧改不了。   他不能接受失控,他害怕失控。   他害怕失去。   “那我也喜欢你,”姜亦尘低沉道,抬起僵冷的手在安煦腰侧安抚似的轻轻拍,“你可以不喜欢我。也可以不承认喜欢我,只要你高兴,都可以。”   ……这是什么鬼逻辑?   安煦无言以对,他有时候觉得这人真讨厌,闹得他心烦意乱,让他爱恨交织,同根生异。   所以,他骨子里总想跟姜亦尘找茬儿,把对方气得跳脚,最好能打一架才痛快,怎奈几次三番,人家都不接招,总是让着他。现在他像一团炸药被裹在厚棉被里,爆都爆不出花样,只能崩了自己。   郁气难舒,安煦心口疼。   他抬手在脑袋上胡乱揉,把头发挠得起炸,呲牙闭眼低“嗷”一声撒了个狠,觉得还不痛快,睁眼看见榻边窗台上有个小香鼎。   那鼎上有瑞兽,大眼溜精,灵气十足。   ……太足了,仿佛在看安煦的笑话。   安大人惯会迁怒,随手抄起香鼎,看都不看地扔出去。那出气筒“嗵”地砸在远处高架上,又“咚”一声落地,“叮了咣啷”滚好远,委屈巴巴把香灰散一地。   而紧跟着,“啪嗒”——又有东西从高架上掉下来。   安煦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展眸看去,见是个木头小人,很眼熟。   他从姜亦尘身上下来,打个晃,不等对方鲤鱼打挺起来扶他,已经光脚下地,跑过去把东西捡起来。   姜亦尘“啧”一声去追,一把抄人抱回床上:“你作!自己是大夫,心里怎么就没点数呢?”   这回是真掉脸了。   方才安煦满腹心思在小人上,见它给摔出裂痕,心疼得不行,正想如何补救,就被抱起来了。他“哎呦”一声,没挣扎,被插曲分心,暴躁淡散些,嘴上还不饶人:“憋尿能行千里,窜稀寸步难行,我看见这玩意就跟要窜稀似的。”   姜亦尘:……   好好个玉面小郎君,怎么这么不着调。   但好歹,小郎君那劲儿劲儿的别扭散了,六殿下心里默念:是有神仙住在小木偶里面吗,可得谢谢您解围呐。   “为什么这么紧张它?”   此时细看,枢木小人与安煦的眉眼轮廓有几分相似,头大手短很可爱。   “这是我小时候骆二叔按我的模样做出来、送我的,之前一直在我书房架子上放着,有一回我跟莫老师出远门,它莫名其妙丢了,没想到在这……”安煦显然心思没在,随口回答,话音越来越低,最后“咦”了一声。   木头小人的脑袋是楔上的,现在摔得开裂,安煦发现它脑袋里有个空腔。   他皱眉狠下心,糅力一措,小人脖子上果然暗藏机关,“咔哒”一声响,嘴里吐出个小纸球。   纸是上好的厚宣,保存得宜几百年也不会损毁。   安煦将纸球展开,见纸上字迹是骆九菊的笔体。   阿煦:   你七岁前诸事皆无记忆。二叔暗查,疑是雾蝇导致神智受惑。幸而施术者或存一念之仁,未损你神髓,再由师兄悉心调治养护,令你如寻常孩童成长,心性质朴纯良。   然你出身来历,细思总令人悬心。我问及师兄你从何来,他只说你是“溪拾”,便厉声阻我深究。   思虑再三,此事关乎你身世根本,不可忽略,亦不可妄言。故我将因果封存于此木偶中。若他日有缘、你得见,便是天意使然,尘谜当揭;若终身不见,亦望你永保赤子之心,不陷前尘纠葛。   望你此生如你姓名,安之若素,煦色韶光;   也望此事非是因我为报答恩情,将雾蝇之法透露于她所致。   署名是二叔。   安煦霎时明白了。   当年小木偶消失是骆九菊所为,他写了信,把东西藏匿其中又后悔了,所以趁他不在,将它偷拿出来放入藏书阁。   只怕谁都想不到,木偶在这般情况下被一香炉砸到地上,所谓冥冥之中、阴差阳错,不知是神明显灵,还是骆九菊泉下有知的指点。   安煦看信时,姜亦尘就在一旁。   他提心吊胆地观察安煦,生怕信上哪句话说得深了,惹对方内伤加重。   “你脸色不大好,歇一会儿,我去熬点粥来,好歹垫一口。”姜亦尘劝他。   “姜六,”安煦没接茬,放下手中信,摩挲着小木人开裂的圆脑壳,“我怀疑是我爹杀了我娘……”   好家伙!   安煦的猜测结合姜亦尘心中已知,撞出骇人的因果:从始至终,姜亦尘认定贺昭仪并非安煦娘亲。所以安煦的生母被皇上杀了吗?若当真是皇上杀了安煦生母,才将安煦送走,那么无论其中有何纠葛,都太过扎心……这要如何让安煦知道?!   姜亦尘霎时想转着圈给自己的谨慎磕响头。   “为什么这么说?”他问得不露破绽。   安煦没隐瞒:“我有记忆起,就总是做梦,梦里有个男人换着花样杀一个女人。我想这或许是我幼年的记忆碎片。刚才……我做了幻粉,幻境里我又看到他俩,但有一点不同,这次那男人逼一个年幼孩子杀女人,而我好像就是那个孩子。我们所在之处是高门大院,不似寻常人家……所以我想,当年是否是我爹杀了我娘,扔了我?或者是……”他咽了咽,“我杀了我娘……”   姜亦尘心神剧震,没说话,把安煦搂进怀里。   他想到更深的因果:无烬不记得七岁之前的事情,或是自我保护,或是人为。从书信上看,莫九岚该是知道什么,但这事即便莫先生知情,也总会有个指使他的人。是皇上吗?还是信中提及的……“她”?   她是谁?   姜亦尘想安慰对方几句,事太匪夷所思,他很难感同身受,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得将人往怀里收紧,轻声道:“你不会的,不会是你杀了你娘。”   安煦展眸看人,目光相交,他冲姜亦尘一笑,眼神里明明有种“因果过眼云烟”的淡薄,嘴上又偏要问:“你怎知我不会,或许我就是没人性的畜生,才被扔了。”   “你就是不会!”姜亦尘道。   安煦对这种盲目信任无言以对,苦笑着指钉在屏风上的针:“那顾眼下吧。外面宗教生乱,戏台子大着呢,方才我心神不宁冒犯殿下,殿下别放心上。” 第70章 否则   姜亦尘重新捻针如临大敌,生怕手重。   倒是安煦,神色淡然地引他动作,甚至在他迟疑时,回手拍拍他吓到没温度的手腕。   终于,六殿下克服恐惧,一番惊心动魄操作后,安煦的伤口有血冒出来,沿着脊线滚落。姜亦尘便用指腹垫着帕子拭去。   温热的红珠子在他指尖摊开一片,变得冰凉。对方脊骨的凹凸也清晰地印在触碰间。   安煦对流这点血习以为常,敞着怀自行在心口几处要穴落针。壁炉的火光跳跃,让金针随呼吸的频率震颤更明显,整幅画面映在心疼他的人眼中,再激不起半分情动。   姜亦尘开始抱元守一,专心照顾安煦,见他内伤之后嗜睡,便让屋里一直暖乎乎的,让他只管吃饭、调息、睡觉。   可安煦这人,稍微有点精神,就要去看那记录雾蝇的书卷,姜亦尘有心制止,却也知道事态紧急,最后只得将书卷给他搬到榻上,照顾他倚靠舒服,盼着他看着看着就困了。   整日时间眨眼功夫消磨掉,清晨的阳光投进屋内。   安煦被光晃了眼,想起昨夜吐纳之后脑袋一歪就打算睡了、动都不想动,最后是姜亦尘在趁他迷糊、放他躺好。他揉揉眼,见姜亦尘斜靠在床脚,头歪在墙壁上冲盹,一只手捂着他盖在衣裳里的右脚。   他的腿又该清创了,右脚血液循环不畅,总是冰凉,姜亦尘帮他捂得暖暖的。   安煦看着姜亦尘,眼睛闪了闪。   皇上勒令他将脸上的黥纹去掉,他便去掉了,恍惚间,安煦回到五年前,眼前人还是那个模样俊朗,清雅如风的少年人。   他不忍吵他,轻轻收脚。   可稍微一动,姜亦尘便醒了,第一时间贴过来摸他额头。   安煦动作先于意识向后缩。   “别动。”姜亦尘低声。   “不烧了,”安煦真就没再动,任凭对方指尖贴在额头上,等他摸够了自己离手,“你再歇歇,今儿个咱得下山去,不能再耗在这了。”   言罢,他起身穿衣。   为了针灸方便,他只穿着里衣。   现在他把衣裳一层层往身上套,披好中衣时,宽带在腰间一拦,看得姜亦尘直皱眉。   六殿下低眸看自己的手臂,怕是一个巴掌能抵对方半幅腰身,他忽而自觉任重十分道远非常——不仅要把他医好,还要养胖些才是。   雾蝇幻粉的影响消散了,安煦回归自我。   他是个稍微有点精神头就恬不知耻的人:“让你睡一会儿,你总盯着我做什么,想侍寝?”   姜亦尘:……   他惦记安煦日久,这种事当然想过,可安煦突然大大咧咧口无遮拦,他就不知该如何接话。脑子转一圈,难和嘴统一战线,顺口道:“等你身体好了……”   没说完,被安煦不清不白地看一眼,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把后半截话咽没了。   安煦一瘸一拐往石塔角落走,留下个不明深意的笑,笑得姜亦尘心里怪痒痒的。   显然,安大人办正事非常靠谱。   他从房角的破烂书柜后面搬开几摞糊满陈年老土的书,见姜亦尘睡意全无地跟过来,指使道:“挪开挪开。”   姜亦尘有种被安煦指使的瘾,屁颠颠撸袖子干活,接连搬开十来捆,最后一掸手:“完活儿了,公子。”   书摞下面露出地板暗门。   安煦指着拉栓:“拉开,”说完他又嘱咐,“悠着点,背后的伤。”   姜亦尘一拍肩膀,表示小意思。   他上前去拉,牟力一拽——诶嘿,拉栓纹丝不动。   呵……   六殿下不信邪,气沉丹田,第二次用力。   这次他用了八成力,脚下石板都给踏得“咔”一声响,吓得他立刻收力,可拉栓还是没动。   他看安煦。   安煦终于忍不住笑了,在墙缝里抠搜片刻,脚下传来“噶拉拉”的机扩转动声,通路自行打开。   姜亦尘故作生气“哼”出个鼻音,示意安煦先走,但看他有精神头涮人,嘴角却是压不住笑意。   如安煦所言,下山通道极长,也极险。洞口修得几乎直上直下,每级台阶有常人小腿高,阶面只能盛半个脚掌。更要命的是,这深洞只有一人半宽,即便姜亦尘想背安煦下去,也是不行的。   二人举着火把、侧身往下走。   洞窟每下三百阶便有个空洞供人小坐休息,俩人手脚并用,共歇了七八次,看到洞窟外的山涧时,已快中午。   安煦重见天日,腿抖个不停,右腿疼得几乎难以忍受,额角全是汗水。他胡乱抹一把,从怀里摸出个药瓶拧开,“咕咚”一口。   姜亦尘看他。   “治内伤的药,不是糖水儿。”安煦随口胡说,不肯告诉对方那其实是止疼的药。   姜亦尘在他面前半蹲下:“背你。”   安煦略有迟疑,逞强这门技术是刻进骨子里的:“不用,再往前走一点就有人接应,下山前我放了枢鸢报信。”   言罢,他迈腿就走。   姜亦尘眉心下压,两步上前一把抄起他,安煦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他脖子,跟着打算往下跳。   姜亦尘顺势抱他转了半个圈,把他的力道卸去。   “你说前面有人接应,不想暴露被我扛回去就老实歇会儿,到路口我放你下来,”他收紧手臂,见威胁管用,又找补道,“都让你亲过了,抱一下怎么啦?搂我。”   安煦:……   不搂!   他嘴噘得能拴油瓶子,思量利弊,确认现在力敌不过,不想再被扛一次,只得放弃抵抗,在对方怀里抱怀,气哼哼的。   姜亦尘好像端了一尊泥雕,心下好笑,不再招惹他,行至山坳口,把他轻轻放下。饶是万分小心,安煦脚沾地面,右腿还是钻心地疼了。他强忍着没吭声,暗抽一口冷气。   姜亦尘没戳穿他,不做声地扶人。   安煦缓息片刻,打出个悠长的呼哨。哨声尖锐,绕在山谷里余有回响。   很快,回应声传来,再不多时,景星和庆云牵着马匹出现在山间。   不曾想,安煦的呼哨声还引来了鸟鸣。一声鹰啼之后,众人头上有悬影掠过,展目看是只信鹰。   姜亦尘让披风下摆在左臂上缠过几圈,将手臂展平。鹰得了信号,直冲他滑行过来,落在他臂上,抖抖翅膀。   “是卢鹄的鹰,”姜亦尘从火漆封死的小竹筒里取出信,一目十行地看过,笑道,“你让他查的事情暂没结果,他倒查到些别的。”   自从得知灵光身或许是条生意线,姜亦尘便命人深挖,最终线索指向宫里。如今卢鹄查到个挺有意思的事,二十几年前,贺氏还在家做姑娘时,曾与骆九菊在信安有交集,而当时那地方最大的浮屠门禅寺主持,是灵光寺的溪山大师。   话像根风筝线,把安煦的思绪扯跑——骆九菊确实在信安一带游历数年,若贺昭仪来自信安贺家,那么这二人或许是旧识。   他把翳珀珠子放在手里撸得“嘎啦嘎啦”响,心道:姜亦尘这家伙在御前那么不受待见,不会是皇上知道些什么……哎呀!不会是贺氏入宫前,跟骆二叔……   这歪念头一起来,心可就再也正经不下去了。他瞪着眼睛上下仔细端详姜亦尘。   姜亦尘起初被他看得莫名,片刻知道他安的歪心,拍他一巴掌嗔笑道:“瞎想什么呢,我不是你二叔的儿子!是她救过你二叔的命。”   安煦也感觉自己想多了,讪笑着一吐舌头,在心里对这被他乱猜的几位道了个歉。   他听懂了姜亦尘没明说的半句话——骆九菊手迹中未言明的“她”,是信安贺氏。   而在这般因果之下,散碎的已知拼拼凑凑,事态便被推断得七七八八——骆九菊念着贺氏的救命之恩,在不知什么情况下,将雾蝇的豢养方法、阴阳蜃楼等私自透露。而人一旦沾染了某些孽缘,便如伥鬼缠身,是要被拉着同坠深渊,共担孽债。若想摆脱,或许只得削骨磨肉,用命来偿。   “若是这般,溪山在其中扮演何种角色……倒也挺好推断了。”安煦道。   姜亦尘道:“眼下贺氏有孕,龙种傍身、祸福两端,只盼不要苦了她肚子里的孩儿。”   此时距上次二人回都城、在端芮宫中小宴与贺昭仪相见已一月有余,当时她五个月的孩儿刚刚显怀,衣着宽松看不出孕肚,眼下再算,胎儿已六月有余。   昭仪娘娘身子渐而笨重,人也总爱困,宫内熏香安神,火生得暖融融的,她更昏昏欲睡。   “娘娘……”唤人的是个内侍,匆匆进殿,温声喊人一句,就安静等着。   贺昭仪缓缓睁眼,见来人是升平,算是她的亲信,寻常时候却不到她近前伺候。她被扰得不耐烦:“什么事啊……”   升平道:“娘娘知道这几日灵光寺的事情吗?”   贺昭仪懒洋洋回答:“溪山那老家伙越来越糊涂,非要把骆九菊制成灵光身,让我请进宫给天下商贾做表率。现在可好,偷鸡不成蚀把米,他自己闹出来乱子,自己收拾。最好通通死光,死了清净。”   升平沉默片刻,自觉说不清楚,从怀中摸出一本册子:“娘娘请过目。”   册子上封着道寸宽的、闹不清材质的绳子,散发出淡淡的药味。   “里面是焚宣纸,是溪山誊抄的内容。”升平提醒。   所谓焚宣纸是司天堂造出的东西,用时与寻常纸张无异,遇特殊墨汁需要以草药稳定其性状,否则会自行焚毁。   昭仪娘娘玉指如兰,抽开药封绳子,极快地翻看。   她越看脸色越难看,到最后直如吃了苍蝇。   整本册子“嘙”一声轻响,暴成小火球,升腾着飘上空中。   “他……”贺昭仪也随之炸了,腾地站起来,“骆九菊这混账,居然将这些年的往来账目偷偷记录!他死了还要给本宫埋雷……他当初说是报恩,这是做什么!怎么能把一笔笔账目记得这么清楚!”   她挺着肚子一下窜起来,把屋里几名亲信吓一跳。侍女直冲升平摆手,示意他不要说了。   “别拦着,让他说,我倒要听听那老秃驴提出多离谱的要求!”贺昭仪咬牙切齿。   升平也怕她出危险,提醒道:“娘娘,此事从长计议,不如咱们缓缓再说。”   “缓?他给我时间缓吗?说!”贺昭仪低喝。   “溪山说了两件事,其一,灵光身的生意还要继续下去;其二,如今灵光寺内修士混乱,是雾蝇幻粉所致,他怀疑是安监正的引蛇出洞。他手上虽有解药,却不能用,否则会将他操控雾蝇、人为制作灵光身等事暴露。他请您务必想办法在御前周旋一二,否则……否则……”   “否则怎样?”贺昭仪问。   “否则……一起完蛋。”升平道。   昭仪娘娘坐回卧榻上,斜倚在八仙桌角、支着额头,片刻她嘴角弯起丝阴冷的笑意:“好啊。帮我给太子殿下传个话,问他想不想拿回西疆三十万大军的帅位。现在就去。” 第71章 阿茵   安煦与景星汇合,先让他俩放了数只枢鸢寻梁九立。他担心那人是个变数。但对方深谙枢鸢寻人的特性,隐蔽极好,没有寻到。他也着急回司天堂,一是右腿清淤迫在眉睫;二是记录雾蝇的书卷太厚重,带不下山,他默记了许多关键,要尽快誊写下来。   他瞥一眼姜亦尘:这家伙要是跟着回去,定又要管这管那……   “殿下,我大伯……”他扫一圈身边人,摆出副欲言又止的为难表情。   姜亦尘知道他什么心思,又扛不住他的眼巴巴,暗道:活该被拿得死死的。   “我让猎鹰去寻,通知各关卡戒备,不让他生乱。”   其实这回安大人稍微想多了丁点,姜亦尘和他在世外桃源耗两天,手上也压着很多事,是打算处理好再去找他的。   他得偿所愿,被好生送回司天堂衙门,又好一通嘱咐养精蓄锐,便话别了。   安煦进书房,第一件事是自行清创,轻车熟路折腾一通,腿上酸胀的痛变成了生疼,他又服下药,靠在窗边卧榻上舒缓。   片刻后,着人打水将虚汗擦洗干净,衣裳从里到外换一身,感觉清爽了,立刻开始将默记的内容写下来。   他行文很快,写到“解其性,以银环胆为引,凌霄花陆,川禄子贰,白沙耳草……”笔尖一顿。   嘶……多少来着?   安煦凝神去想。   他记东西有个习惯,文字、事件多先记忆画面,只要画面在脑子里,细节便能轻易想起。   他想起看这方时,是坐在窗边桌前的,正好被姜亦尘抓现行,轰回榻上去躺着。后来那人被他缠得不行,无奈将卷册搬到床榻上给他看。挪书过来时,对方小心翼翼帮他别着书页,拇指正好按在“白沙耳草叁”上。   安煦微微一笑,刚要下笔,脑海里又响起姜亦尘那句“一辈子这么过下去也甘愿”……   他意识到要分神,甩甩头,将这掺了蜜糖的毒药甩出脑袋,却发现少有迟疑,墨迹已经滴在纸上,沾了卷。   他伏案再不乱想,抬头时天色已暮,活动手腕,松一口气。   本想让厨房给煮碗面汤,偏就这时,庆云进门说宫里来人了。   来的是个年轻俊秀的小公公:“小人是陛下身边的阿稳,”他摸出腰牌递上去,向安煦行礼,“来传陛下口谕。”   安煦即刻持礼听旨。   小公公简略表述,说贺氏娘娘从午后便心悸气短,阵阵腹痛,太医院的几位瞧过,娘娘喝药好不到个把时辰又复发;一群老头束手无策,向陛下建议,请安大人入宫瞧瞧。   安煦不想去,心里翻个白眼,推辞不得。   接他的马车已经等在衙门口了。   他上车之后,侍人将车赶得要投胎似的,在郊野官道上跑得爆土攘烟,宫门口验过令牌,径直向端芮宫冲过去。   这一路上,安煦化身笸箩里的元宵,滚来晃去有点想吐,只得闭目养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翳珀珠串。   他想着闲事分神,突然想起前几天从庆云手上“抢”来的松石珠子,本意是想做个小雕和手上的珠串串一起,可……   他在衣囊、袖袋里摸,浑身上下摸个遍也没找到。   最后一次见那东西是“抢劫”后不久,然后一直太忙,没再见过它。   丢了吗……   有点可惜。   好不容易捱到目的地,安煦一个健步掀帘窜下车,任凭西北风在脸上抽几个来回,才活过来些。   他稳步进端芮宫。   寝殿的门帘掀开,又被药香撞了头。   安煦吸一鼻子,闭目片刻,确定药基到药引都没问题;展眸望里间,隐约瞧见贺昭仪斜倚在榻上,恹恹的。   昭仪娘娘见他来,向一旁宫女道:“大人好白茶,去沏白牡丹来,”而后,她撑起身子,“大人进来吧,有医师一层身份,不必过于拘泥避嫌。”   安煦不经意扫见太医院的几位也在屋内,心中顾虑打消些,掀珠帘进屋。   贺昭仪又道:“几位大夫给本宫看过,可我这心里呀总是慌得很,像揣了只兔子,突突撞撞的、不安生。”   安煦坐在榻前锦墩上,在娘娘腕上垫块帕子诊脉。那脉象略数,悬滑无力,确实有惊悸之相,但底子无大碍。   “娘娘近来可有忧心事?孕中会多思,在这节骨眼想到什么,切莫往心里去。”   “这……”贺昭仪迟疑少时,彻底坐起身子,凑近帘边压低声音道,“本宫这几日夜里稍有动静便会惊醒,今日就连午后小憩都听见院里有女人哭,可每每着人去看,又什么都没有……”   话说得阴森森的,她以为安煦会深问。   谁知安大人不想沾宫闱秘事,根本不接茬:“安某为娘娘写道安神稳气的方子,请诸位大夫看过,若是没问题,娘娘便试喝三副,估计就会好的。”   说完,他在贺昭仪手上几个穴位落针轻捻。   一共五针,头四针是安神稳心的,最后一针能行气血。若她真如自己所述,心慌如有兔子跳,这针下去该心悸加剧。   “娘娘好些吗?”安煦问。   贺昭仪合着眼:“安大人医术登峰造极,果然好多了。大人有传人吗,快收几个弟子才……哎呀,”她讪笑着睁开眼,“这话不吉利,大人当没有听过。”   安煦温和笑了,收针到桌前写方子。   贺昭仪抬手叫小宫女掀开床幔,吩咐道:“安大人给本宫看过,不适已经缓解。大人嘱咐本宫顺意而为,本宫便讨巧,请陛下过来,你去告诉他,凝儿想见见二郎。”   安煦听了一耳朵酸水。   他无奈想:原来症结在这呢。合着我是哪里需要哪里搬的砖,引出皇上这块美玉才是关键。   乍想是此逻辑,但细想,他又总感觉里面还有别的事。   无论如何,有安大人这块金字招牌,姜庇来得很快。   他进门没问娘娘如何,先把安煦从上到下打量一遍:“安卿……几日不见这是怎么了?”   安煦躬身道:“司天堂内务纷扰,微臣这两日杂务略多。”   姜庇将信将疑,又把他从头到脚看好几个来回,忽然劝道:“朕看你身体不好。朝上的事情你且别管了,七日约朕当没听过。”   此话一出,安煦几年锻炼的喜怒不形于色即刻破功,他惊得合不拢嘴,表情实在是没绷住,让姜庇看出来了。   圣上沉吟少时,尴尬地咳嗽一声:“你老师莫九岚忍辱负重去北海蛰伏,将你这宝贝疙瘩交予朕看护,如今你争气,一表人才,身体却太差,朕不能辜负他的嘱托。”   还是牵强。   但这事只能皇上怎么说,就怎么听,安煦遂躬身道:“微臣身体无碍,请陛下静候水落石出之日,陛下若因微臣朝令夕改,臣实在是大晋罪人了。”   言罢,他不多废话,行礼告辞。   姜庇一摆手,示意侍人赶快好好将人送回去。   他目送安煦离去,才到贺昭仪榻前坐下,温声道:“怎的又不舒坦啊?”问完,见对方似笑不笑看他,又追问,“这是何表情?”   贺氏倚在床头,松散着气息道:“臣妾看二郎对安大人有种说不出的爱护,想着您是珍稀他十分人才,所以又忍不住想,臣妾的孩儿出生,若能拜他做老师,学他一身本领来讨陛下喜欢才好。”   姜庇皱眉,在她鼻尖上刮过:“朕看你就是想得太多,才整日不舒服。朕的孩儿不必学那一身本事,朕也是喜欢的。少乱想。”   贺昭仪一时迟疑,欲言又止,清愁全结在眉心。   “你总是这般,到底何事?”姜庇问。   “臣妾……这几日总听见夜间院里有动静,”贺娘娘眼睛在屋里环视,藏着惊恐,又将声音压得极低,“臣妾怕……怕是她回来了……”   话说到这,姜庇脸色冷了,没有斥责却也没给她将这话继续下去的包容。   他静坐片刻,岔话题跟贺氏闲扯些别的,见她精神不济,看她喝药睡下;答应了对方今夜不走,着人将公务搬到外间。   姜庇在临窗的暖炕上看文书,眨眼功夫月上中天。   他年纪很大了,一日日地费神,精力很难缓过来,困劲儿忽而上头,他懒得折腾,便没叫伺候,在暖炕上歇了。   夜色深,宫中寂静。   风不知吹过哪片细缝,像哨。声音时断时续,听得人身上冷。   也或许是真的冷。   暖炕的火熄了,屋里壁炉还剩丁点微光苟延残喘,姜庇支着脑袋歪靠在枕上,手脚皆冰凉。   他给冻醒了,迷糊间听见一阵“呜呜”声。   这回不是风吹缝隙了。   那声音非常轻,很缥缈,像女人在他耳边小声啜泣,把委屈全都灌进他心里。   姜庇猛一激灵,睡意彻底没了。   他坐直身体,全神贯注侧耳听——哭声好像也没了。只剩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   姜庇捏捏眉心。   房间很暗,烛火全部熄灭,远窗不知被谁打开个缝隙,正“呼呼”往屋里兜风。   他下意识想叫值夜侍人进来挨骂,想到贺氏还在里间安睡,便压着火气,翻身下暖炕,亲自关窗。   那是在房间角落里的支摘窗。   姜庇要将支臂落下,手刚伸到一半,陡然又发现不对。   院子里有个人,上半身被窗扇挡住,只看出那是个双腿蜷在一侧,跪坐在地上的女人,身子小幅度地抖动,似是在哭。   “你是何人,在哭吗?受了责罚?”姜庇低声问。   深宫中得势之人整人的方法很多,他并没深想,以为是哪个小宫女正在挨罚。   女人没动。   寒冬腊月,她只穿着中衣坐在地上。   月白色的布料铺在身上,衬得她腰线很柔,又因为窗扇的遮挡,让姜庇只能看见她的手肘——她好像捧着什么东西。   姜庇大了声音,又问一遍。   这回女人似是听见了,身子一顿。   姜庇太好奇了,索性蹲低,歪头去看院里的美人是谁。   他见那女人也动了,歪过头、向侧折腰,头发披散下来、背着月光,看不清脸。但他知道她在与自己对视,那看不见的眼神让他感觉熟悉,和……贺氏很像?   他蓦地回头——寝殿内间黑漆漆的,他看不清床榻上还有没有人。   很快,他又意识到女人不是贺氏,因为她腰身纤瘦,没有孕肚。   脑子停摆在分毫间,姜庇听见“唦啦——唦啦——”   女人动了,向他爬过来。   她抱在手里的东西磕在地上,是只铁桶。因为爬行,桶在地上拽,铁皮摩擦着青石板,刮出让人鸡皮疙瘩掉满地的噪音;桶里的东西好像是一块块带火星的炭碎,每块炭只有铜钱大,被泼出来、又随着桶向前的动作收回去。   眨眼的功夫,她爬到了窗根下,仰头与姜庇对视。   姜庇依旧看不清她,她的脸罩在一团化不开的雾气里。   她就那样坐着,不说话,也不动……   反倒是铁桶里的炭躁动不安。   突然,女人抓起一块炭,放进嘴里!   那是含着火星的热东西,烧得女人嗓子里发出诡异的“呵呵”声。   但她浑不在意,只管艰难地把能烫熟喉舌、食道的炽热往下咽;   她脖子仰出怪异的角度,耸着双肩狠命往下咽……   她一块、两块,在嘴里越塞越多,最后犹如长了铁嘴铜牙将火炭咬得嘎嘣作响。   不知吞了多少块下去,她终于被卡住了,撑在地上痛苦地痉挛,想抚摸自己的喉咙、抚摸自己的胸腹,可任凭怎样都缓解不了痛苦。   姜庇吓呆了,向后退。   细碎的响声让女子猛然抬头,她脸上的迷雾骤然散去,满头长头霎时甩到身后。她有一张月光都忍不住轻抚的干净脸庞。那是张绝美的脸,雌雄莫辩,融合了清秀、美艳、冰清玉洁与热情似火……   可这张脸早该入土为安!   姜庇难以置信地低声惊呼:“阿茵!”   一声呼唤恍如咒语。   姜庇幻视有火焰从她身体内部燃烧,烧得她嘴漏了,像在笑,露出满嘴焦灼;烧得她脸烫穿,让美艳皮囊像慢烧的布帛,丁丁点点焦曲、炭化,最后该来一阵风……   灰飞烟灭。   可他再一晃神,她并没诡丽地飞散。   她还在!   已经化作一团在地上扭曲蠕动的人形……   姜庇惧而生怒,认定在做梦,扬手狠抽自己两巴掌——脸疼!   除此之外,一切没变。   他不信邪地狠狠揉眼,定睛再看,终于看清了。   确实没有火焰、焦炭。   那红光是无数细密的虫子,正在将她从内到外,蚕食殆尽。 第72章 金刀   晨辉冲破邺阳的雾,太子姜炼带近侍快马出城。   灵光寺的晨钟撞响时,寺门未如往常大开,香客们被拦在门外,门上贴了告示——“入雨安居日”提早,今日开始闭门谢客。   毫无预兆吃了闭门羹,香客们交头接耳:   “每年安居日不是要过了年?”   “过几天的新年祈愿节不办了……吗?”   “嘘,许是出事了,听说修士们都不大对劲,回吧回吧。”   “怎么不对劲?”   “昨儿我娘家嫂嫂来上香,进寺看见修士们怪异,有的喃喃自语,有的对着空气说话,还有人眼神空洞地看着你,可你往前走,发现他看得是你身后……闹得好像有什么脏东西跟着你似的。”   “哎哟,快别说了,吓死个人了……”   姜炼策马过人群,灌了满耳朵闲话,着护卫上前敲寺门,点名要见溪山大师。他是太子,不多时,还真有修士放他入内,引着他往内院去。   灵光寺虽然暂不受香火,正殿门口的香鼎里依旧青烟缭绕。姜炼一路往里走,确实看见修士们心神不宁,平素淡薄的修行者们写了满脸的“贼眉鼠眼”。   越往深走,他越发现修士们确如香客“谣传”那般,对着空气低语不断、坐在石阶上泪流满面。   就连给他领路的那位也脚步虚浮,好几次险些摔跤。   “小师傅,寺里是出了什么事?”姜炼缓声问,语气里带有恰到好处的忧虑。   小修士脚步一顿,想说又忍住了,只是道:“殿下还是与住持详谈吧。”   太子殿下被引进待客净室稍候,片刻不到,溪山来了。   二人罗里吧嗦虚礼一通,对面而坐。   溪山年纪不小,惯是目朗神清,今儿却像连日虚耗,被女鬼吸阳气、一夜又老十岁。他眉宇间染着焦躁晦气,眼底的血丝攀满整个眼球。   “寺内确实出些了些事,尚未寻到缘由,一团糟乱,慢待殿下了。不知殿下此来是有何事?”溪山终归是体面的秃驴,亲自在小壶上烧水烫杯,给姜炼沏茶。   姜炼凝起眉头:“父皇也出了些匪夷所思之事,孤本想向大师请教一二,没想到……寺里这是怎么了?”   溪山一听姜炼不是替皇上来找补僧兵之事,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寺内事……暂不配劳殿下分神,陛下怎么了?”   姜炼表情一闪而过地古怪,像所说之言辞烫嘴、又不得不说,舔舔嘴唇嗫嚅道:“说来话长。宫中有位娘娘怀有身孕,近来身子总不爽快,昨儿个下午,连安监正都给请进宫里瞧病,也没瞧出个所以然。陛下心疼娘娘孕中辛苦,在端芮宫陪着,结果入夜……父皇说是亲眼目睹……”话到这,他顿挫措辞,“目睹了些不干净的东西,被人发现时躺在窗边地上,救醒之后开始发热,太医查不出缘由,宫里一群人也没个主意,孤这才来宝刹寻大师指点一二。”   溪山听着,思绪随指间佛珠流转,心道:皇上这症状也似雾蝇幻粉所致,是贺氏吃了我的威胁,要逼安煦医治皇上么?他若迫不得已将皇上看好了,我再把寺中症状上奏,便暂能撇清灵光寺与雾蝇的纠葛。这女人倒是真有办法。   “竟有此事……?安大人看过没有?”溪山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姜炼道:“圣上迷迷糊糊的,根本不让人近身,今早把太医打得鼻青脸肿。安大人来是来了,却也靠不到近前。后来贺娘娘说既然是玄而又玄之事,该来向大师求一件法器,先让圣上安定心神,再配合大夫们医治。孤也想着这事该做,至少待到圣上沾身的邪祟除尽时,他能知道是浮屠门的修法庇佑,缓解教宗与皇家一触即发的芒刺,往后无论僧兵制是否推行,百姓看到的总归是皇家与国教一条心思。孤私心也认为如今四境不稳,内政便当以‘稳’字为重。反观寺内众修士神思混乱,独有大师心智清明,想来大师有真神通。”   溪山面露悲悯之色:“娘娘有孕在身,心怀慈悲;殿下政务通达,百姓为先,实乃我大晋之幸、苍生之幸,”他将颈间的菩提念珠取下,“愿九天神佛护佑天子不再受厄事侵扰。”   姜炼郑重接过念珠,见那珠串颗颗褐红、都篆刻有经文,日积月累持咒诵念让珠子开片,禅韵十足。   他将东西仔细收入怀中,不多问也不多留:“如此这般,孤代大晋百姓谢过大师,先行将这圣物送去父皇身边安稳。”   溪山赶快应承:“殿下操劳,也要多多保重身体。”   他亲自将人送出寺门,看对方一队轻骑扬长而去,往寺里回转。他是恨死了安煦,暗骂这小白脸的精气神都去助长恶毒心眼了,活该腿瘸。   “阿嚏——”   安煦打了个喷嚏,嘟囔道:“哪个倒霉催的骂我呢?”   他书房窗前有一排辛夷,再过个把月开花时很美,眼下枝丫影绰绰,将本就不充裕的光线又挡走几分。他也早想将几棵树挪地而栽,忙叨叨的一直没腾出时间张罗。   昨天从宫里回来他就开始配制更强效的幻粉解药,以药性推论那些该死虫子的特性,确定卷宗中表述不足其性十之二三。   窗外起了风,吹得树影摇晃,明暗在他桌上的器皿间变换,晃得他眼睛发花。   房门轻轻一响,安煦不抬眼地吩咐:“添盏灯来。”   对方便去桌边点了烛火,将温黄明媚的灯放在桌案角落。   安煦指尖一顿,这才抬眼——正对上姜亦尘一双笑眼。   六殿下笑得贼好看,比门外那排辛夷花灿烂,如愿晃过安大人的眼睛,垂眸看对方桌上一堆瓶瓶罐罐,脱掉外氅,挂去门边衣架上。   “有消息吗?”安煦挠挠鼻子,他说梁九立,又一偏头,“那边有水,喝茶自己弄。”   “猎鹰在山下的野林子里发现了带血的碎布,陈默向刑部借了巡戍犬,往林子深处追去了。”姜亦尘在安煦身旁的圈椅里坐下,动作有点重,是生生将后背磕在椅背上。   “啧,别熊瞎子撞树。”安煦一脸嫌弃。   “太痒了,”那“痒”字被姜亦尘咬得重,话尾音又轻转个小弯,“我宁可它是疼的,也比眼下好捱。”说完,他无辜地一瘪嘴,熟络地点燃小泥炉烧水。   灵光寺的乱状他知道了,他还知道安煦在等,这般看来或许与骆白璧的交易要变成替补下策。   安煦无奈叹口气,起身先去净手,又到药柜子里翻,找到个白瓷小瓶递给姜亦尘:“止痒的药,你且忍忍,这几天少吃发物,熬过去就大好了。”   姜亦尘接过药瓶,顺势拉安煦的手:“昨日她要你入宫医病,有没有为难你?”他摩挲着对方手背。   现在安煦只要不钻牛角尖,就对姜亦尘的亲昵行径默许,他笑道:“她能为难我什么?她是想要皇上陪,拿身体不爽当幌子,”他拍姜亦尘两下,示意对方差不多就松手,到窗边打开窗缝,在小香鼎里燃起药香,“反倒是皇上,我觉得他怪。”   “怎么怪了?”水烧开了,姜亦尘开始折腾茶。   “说不上来,”安煦重回桌前坐下,看姜亦尘从容泡茶,他很喜欢看对方翩翩君子的模样,斟酌道,“我觉得他对我太……客气?昨日他看我气色不好,居然说让我回来修养,七日之约不作数。”   姜亦尘手上动作稍有顿挫。   他知道原因,浅淡笑了下,顺话道:“莫先生于国有功,父皇念旧,更爱惜你是十分人才,也不算怪吧。”   解释跟他的皇上爹一样苍白。   姜亦尘自己都不大信,何况安煦呢。   但安煦没再多说,端起姜亦尘递到手边的晶亮茶汤,放在鼻尖下轻轻闻。同样的茶叶,姜亦尘沏出的汤更加温和、甘沁。   安监正难得甘拜下风,并且越来越感觉好喝。   房间内一时安谧,可惬意不足一盏茶的功夫,又被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庆云在门外道:“大人,避役司来人寻王爷有事。”   “快请进来。”安煦应声。   那避役面生,与安煦互不认识,进门先向二人行礼,得到姜亦尘“但说无妨”的允准后才道:“卑职等人一直注意宫内和灵光寺动向,听闻昨夜圣上惊悸晕厥,今早发高热,太子殿下入宫探视后去了灵光寺。”   姜亦尘皱眉:“去干嘛?上香?磕头求庇佑?不似是大皇兄的风格。”   避役道:“具体何事卑职不知。但太子殿下从灵光寺出来重回宫里,又不多时,北衙的五千禁军便收到了备战令。”   话说到这时,安煦和姜亦尘脸色都不对了。   安煦垂着眼帘将昨日事件细捋一遍,瞬间串联出别样的因果画面,他看向姜亦尘,四目相对,确定对方也想到了——这是太子殿下的金刀计!   因势利导,骤然发难,让所有人没防备,便能帮皇上除去浮屠门一大患!   姜炼八成是从溪山那里请了“法器”,由头是给皇上稳定心神,而这东西到了御前能顺利变成溪山做下不赦大罪的信物。   皇上一心想铲除浮屠门,即便明知是计,也会配合“演”下去。   溪山此时恐怕还蒙在鼓里呢!   “你说是何罪名?”姜亦尘道。   安煦沉着脸,思虑片刻:“或许与雾蝇、灵光身之事相关,从坤灵起,你大哥就在引导你我深究此事,他手上的信息怕是比咱们多。”   二人相视苦笑。   谁曾想案件发展至今,一番筹谋发酵,被太子殿下杀出来截了胡。   姜亦尘“蹭”一下站起来了:“急召都城内所有兄弟,到灵光寺周围谨防暴乱误伤无辜。”   他说完便要离开,见安煦坐在椅子上沉着脸,想在对方脸上抚一下让他放心。   结果手还没伸过去,就见安煦被椅子扎了似的蹦起来、披上衣服比他跑得还快。   姜亦尘紧追两步拦道:“你伤还没好,别去了。”   安煦摇头道:“我想得不对!这事情逻辑不对,陛下惊悸怎会如此巧合?昨日贺氏便古古怪怪,说什么半夜听到女人哭……她好端端跟我说这些干嘛?她是想借我之口在皇上心里扎根刺,未能得逞……但她和你大哥揣手了!她要杀人灭口,溪山绝不可能活着见到皇上,罪名也不会与雾蝇有关。她与太子殿下的交易很好猜,前者要溪山咽下秘密,后者要功绩!别忘了,二叔信上的‘她’,她还藏了很多秘密!” 第73章 还粮   安煦和姜亦尘带人急向灵光寺赶,未到近前,已能看见乌压压一片。   执锐披甲的武士将灵光寺院落围得水泄不通,银灰色盔甲反着冬日的惨淡天光,扫尽佛寺的庄严空灵,只余肃杀。   一水儿暗红绣金线的旌旗猎猎,旗面中间是硕大的“禁”字。   这是圣上手中符节才能调遣的禁军。   太子姜炼一马当先,整身黑甲,手持圣旨,对灵光寺山门高宣:“灵光寺住持溪山,承受国恩,罔顾法度,与西疆党项暗通,以谋私利,即刻锁拿交予三法司,寺中修士若有抵抗,以同党罪格杀勿论!”   溪山本是跪着接旨,听见“暗通党项”蓦地抬头看姜炼,眼中闪过困惑紧跟着似想通了什么,腮线紧绷要咬出牙血来。   他恶狠狠地盯视对方,最后嘴角漾出一抹阴冷的笑。   待到太子殿下“钦此”二字宣完,溪山不接旨,站起来一指对方:“姜炼!你算计我!”   情急之下,称呼都变了。   太子姜炼松散坐在马上,歪头看他:“大师,你以贴身佛珠为信物向党项王上递信,称我大晋如今国防空虚,若有所期冀该赶在圣上推行僧兵制度之前下手,密信被孤截获,还要狡辩?”话说到这,他冷了面孔,抽刀指溪山,“妖僧!死到临头颠倒是非,若有不服随孤去三法司分辨!”   溪山“哈哈”大笑:“与你回去?你是如何将我的随身之物骗去的?我随你回去只怕尚未入城门便成一具冰凉尸体,最后还要被扣上‘畏罪自裁’之名!”   姜炼眼神一戾:“既然你敬酒不吃,”他抬手,“众将……”   “且慢!”溪山截断他话茬,“你看谁来了!”   姜炼回身,见包围圈外是安煦和姜亦尘,还有数十名避役。   溪山不待他再说话,朗声吆喝:“安监正,来得正好!你前日在我寺中用幻粉,是何居心我心知肚明,事已至此,择日不如撞日,你想不想看骆掌印近年做过哪些好事?随我来!”   他身形忽而向后飘,灵活得不似平时般持重;所措言辞更像是个江湖滚刀肉。   几乎同时,安煦脱蹬一跃而起,在溜儿背上一点,向前飘出三四丈。他轻功甚高,腿不方便能与溪山追个平手,一直坠着对方飘过大雄宝殿,至最末一进跨院的广场。   这是片开阔地,平时不让香客进,院子正当中稳座青铜巨钟,估摸能有数千斤重。   溪山几步踏上三丈高的钟顶,在钟钮处一按,“喀拉”一声机扩闷响:“安监正博闻强识,可知道这是何物?”   安煦一讷。   他听声音便知大钟内有乾坤,枢纽承重音甚宏,遂心思猛翻,想起二叔曾经建造阴阳蜃楼之余,还做过一个名为“钟墟锢院”的木头小院给他玩,里面也有这样一口钟,其中暗含许多防御机关。   那东西被翻造成青铜的了吗!能承受青铜重量的机扩工艺是轻而易举就能造出来的吗!更瞒得上下皆不知?   不可能!   溪山以为把他问住了,得意一笑:“这也是骆九菊的手笔,先生实在是墨子再世!”他“哈哈”空笑两声,在钟钮上狠狠拍下去。   姜炼和姜亦尘正好带人冲进来,人马鼎沸之声也不能彻底压住大钟内部的措响。地在震,分不清是人太多,还是地下有何机关运作。   “小心!”安煦提内息爆喝,合身反向去扑姜亦尘。   应景儿似的,“轰隆——”一声。   姜亦尘被安煦一拥入怀,他感觉对方全幅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须臾便知钟不是好东西,更知安煦是何用意。   他大骇惊急,扭腰与其交错身位,在对方腰间一捞,将人抄得双脚离地,护在怀里,带着转去殿柱后方。   可随之而来,没有飞蝗崩刃,那钟像会千斤坠似的,猛向地下砸。广场平地塌大坑,尘土暴起好几丈。   再说安煦。   他本意是护着姜亦尘,奈何力量不占上风,被对方捞起来便跑,心中一时起急;听见那“轰隆”巨响,又放下些心——果然青铜铸件与木器不同,这钟墟是因材改造过的,没有暗器。   他在姜亦尘腰间一拍,对方即刻会意,二人一跃跳出尘埃、上了周围房脊;   姜炼则在安煦爆喝时,便示意随行近卫止步——他带不进来太多人,禁军被分散在各道院落防御戒备。   安煦被爆土攘烟呛得咳嗽,姜亦尘摸出帕子,悄无声地塞在他手里,同时狠瞪他一眼。他视而不见,轻飘飘还对方个笑眯眯。   尘埃缓落,风里有股很难形容的味道,有药味,又有血腥、腐败以及酸馊,味道源于塌陷的地底。   溪山稳站青铜钟顶,垂眸往下看,“哎呀”一声感叹道:“这地宫扩建过甚,骆先生的‘断龙钟墟’威力不够呀,”他满脸戏谑,指着地上,“来啊!诸位看看,看朝廷清贵在浮屠座下真正的‘功德’!”   话激起所有人的好奇。   饶是安煦等人心有预判、见惯惨烈,看清眼前画面依旧心脏狂跳,姜炼的一半近卫甚至面露菜色、忍不住干呕起来。   那大钟下坐之力损毁的是地下暗室。   广场下有个以木楔子与砖石混合垒砌而成的空间,空间被分成一个个小隔间,每间不过三尺宽,每个格子里都有人!   男女都有。   他们眼神空洞,衣衫褴褛,枯瘦如柴的脚踝锁着镣铐,锁链的另一端被砌在地里。   巨钟的重压让大片空间损毁,在巨钟覆盖范围内的人被压得骨碎肢离,暗红色的血液和空间暗道下层的黄白之物混合成糊涂。   而那一团团糊涂又被阳光映得泛金沙……   是人血里雾蝇的卵!   这寺院的地下有个巨大的、用活人豢养雾蝇的饲养场!   只因后期扩建,暗室范围超出巨钟的覆盖,才让一部分宿体幸免于难。   “冻土吃了十指蔻,来年还咱三担粮……”   溪山腔调怪异地唱出这句歌谣,看向姜亦尘:“安王殿下,你以为这句唱词是何意?灵光寺年年向宫中进献‘香火供奉’,那样多的钱财都是来自香客吗?错了。它们来自灵光身!是那些高不成低不就的商贾官员为了延寿、显贵捧着金银财宝换去不朽皮囊,产出的价值。这价值的缔造者是是流民、是信奉浮屠门却难给大晋带来价值的他们!而我,背负罪孽把这些废物变成金山银山流向国库,输送给边军换粮饷……如今国库丰盈,陛下又嫌军力不足,看中浮屠门信众众多,想要编为僧兵,再榨一道油水?真是好算盘啊……这天下的好处,都让你姜家沾了去!”他话到这一顿,蓦地指向姜炼,“而你……听说你在西疆失力,被变相收了兵权,现在着急算计我向你老子买好,为了拿回兵权吗?可你知不知道,辅助你姜家至深的,是你好六弟的母妃,贺氏的昭仪娘娘!若没有她,这来财的方法骆先生断不会传授!他们往后子凭母贵,母凭子贵,你半分好处捞不到!”   “休要耸人听闻、挑拨离间,你率浮屠门做此等恶事还妄图要大晋朝廷背锅?你敢说你是过路财神,未沾半分好处?陛下若早知你行此恶事,早将你碎尸万段!快来束手就擒,得一全尸,留得最后一点体面!”姜炼横眉立目。   溪山一脸不屑,眼神一戾,扬手向姜炼打出个暗器。   “护驾——!”   姜炼威然不动,他的贴身近侍连耕闪身上前,抽剑将暗器劈落。   再看那溪山,他一击未“中”,并不只是针对姜炼,又接连弹出好几个类似暗器。   众人严阵以待,这玩意却像哑火的炮仗,落在地上响都没有,又让人忌惮,不知它是不是真的永远不炸。   “噗……”一声长响,那玩意像放了个蔫儿屁,散出团白烟;接二连三,它们个个如此,陆续冒白烟,很快被西北风吹得四处都是。   “是毒?”   “是不是毒!”   “闭气!”   近卫们低声戒备。   突然——   连耕尖声大叫,单手捂脸:“别过来!不是我……别过来……否则我不客气!”   话音里攒满了惊恐,他毫无预兆挥刀,一刀劈中身旁人脖颈,霎时血花飞溅。那倒霉蛋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便去见了阎王。   不足须臾,如连耕神志混乱之人越来越多。   白烟沾身即疯,立竿见影。   一众官军乱作一团,有人抱头痛哭,有人见人便砍,有人疯狂撞墙,还有人吓得缩在墙角念念有词。   军纪彻底崩溃,地窟里的弥留之众则如被妖魔俯身,惨叫、狂笑、嘶吼……   院中可窥见地狱的疯癫相。   安煦即刻反应过来了,老秃驴甩出的东西是幻粉,比他用枢鸢偷偷落下的霸道许多。   他从怀里摸出个鼻烟壶似的小瓶,自己先猛吸一口,再将其凑在姜亦尘鼻子边:“深呼吸。”   一股糊味钻进姜亦尘鼻腔,那味道很像把粥熬糊了、还要继续烧锅巴,但很神奇,它瞬间驱散了姜亦尘心中烦躁。他一时惊诧,嘴里又被安煦塞了药丸,对方指尖的凉意在他唇角勾起一道小激灵。   “这两天制的解药,要料刁钻,只能做出这一丁点。”   安煦解释一句,摸出木球化身小鸟,让它急回司天堂报信,好歹将缓解症状的药物带来。   他站得高,放飞枢鸢的瞬间,瞥见太子姜炼沉着极了,连耕已恢复常态,也正拿着东西让人闻——他们也有解药。   贺昭仪给的?   “安大人,安王殿下,”溪山眼见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唏嘘道,“想不想要证据,跟我来!”   言罢,他自青铜鼎上跳下,半眼不再看暗室中的可怜人,身形三晃两晃,隐没在廊道尽头。   安煦与姜亦尘对望一眼,在房檐上如凌波踏风,自高处追踪溪山而去。   溪山轻车熟路,绕回前院,直奔大雄宝殿,在佛祖金身座下捣鼓两下,打开一道暗门。   他放了一路幻粉,是彻底不顾僧众死活,也压根不怕暴露了。   听闻身后有脚步声,他回身冷笑:“安大人,你所下的雾蝇幻粉分量太轻,想逼我自乱阵脚,却没想到被姜炼截胡吧?”   说话间,他举起本册子:“这是有史以来的黑账,桩桩件件是你骆二叔亲手所记,你要……还是不要?”似是感觉说辞力道不够,他补充道,“听闻你们查到了本嗔的尸骨?他是如何死的,你又想不想知道?” 第74章 除夕   姜亦尘淡漠一笑,抢话道:“大师似乎还没理清自身状况。一来,你‘通敌卖国’,罪名比搞什么灵光身严重许多;二来,本嗔大师因反对贵门以邪法御人而遭毒手,安大人早已明断;三来,事已至此,你手上那账册其实没那么重要。”   账册重要。   但安煦听出姜亦尘有意把对谈重心从骆九菊身上往下扯,别有深意看他一眼,没说话。   溪山眯起眼睛:“哦,手记里……骆先生还记述了安大人失去幼时记忆的一些病因推测。”秃驴言之有物,见姜亦尘眸色一闪,暗道:总听说这俩人私交甚密,真不是空穴来风。   他底气一下足了,将卷册举到供台香烛旁,幽幽道:“既然殿下觉得无所谓,这东西烧掉也罢,免得牵连你母妃。”   “别烧!”姜亦尘急跨一步,“有何要求?”   “放我走,往后天高海阔,我永不回大晋。”溪山说话间,目光一长——殿门处传来军靴铿锵之声。   太子姜炼带着十来名近侍进殿门,各个眸色清朗,受幻粉影响之相片点不见。   “既然事关安大人身体,倒是有必要交易,”姜炼单手扶腰刀,打手势让近侍给溪山让开通路,“东西留下,你走吧。”   难以置信在溪山眼中一闪而过,他没想到姜炼这般痛快,戒备着退到大殿门口,确定殿外众修士、禁军皆是中幻粉混乱之状,手腕一抖:“安大人接好,此是你堂中人所书,便该交予你手!”   册子来势不急,安煦稳稳接住,见之暗惊,那是他年少时攒钱买给骆九菊的礼物,当时骆二叔很开心,说一定会用它记录些重要的东西……   安煦心脏为之一沉,草草翻看,见册中确是骆九菊笔迹,所记账目甚详,一次次灵光身的售卖获利来处、分账都记得明明白白;更记录着“偷供阴阳蜃楼图纸”、“参与改建钟墟”等事的具体因果、日期。   这像是骆九菊记录自己如何一步步泥足深陷的忏悔书,不知是何因由落于溪山之手,藏于佛像金身下,难宥罪孽。   手记掷出,溪山飘身向殿外飞去。人在空中,他听见姜炼一声呼哨,暗道“不好”,蓦地回头——大殿金顶上埋伏了整排弓箭手!   霎时箭矢如雨。   任他功夫再高,也难凭一己之力赤手空拳挡下数十只飞羽。   溪山立刻被扎成刺猬,内息泄漏,直线摔落,跪砸在石板上。   他浑身剧痛,撑着最后一口气妄想回头,却只是向后倒。   扎在背上的羽箭磕在地面上,箭尖穿胸而出,将他扎成透心凉,几枚羽箭尾巴在他背后支持着,让他反仰过头,看到青天倒置、宝殿倒置、佛祖也是倒置的……   他牟起最后一丝力,伸手够姜炼,不甘与戾气让他手勾如猛禽利爪,又万难抓住仇人的寸缕魂魄。   “你残害百姓,不配孤言出必践。”姜炼单手扶腰刀,幽幽送他最后一句。   溪山嗓子里全是气音,说不出话,刚一张嘴鲜血喷呛而出,他身子僵直一挺便彻底松懈了,殷红将僧袍染得斑驳,为他送葬的是修士们神志混乱的低语和嘶吼。   姜炼嫌弃地看他咽气,示意连耕去验明正身,转向安煦和姜亦尘道:“祸首伏诛,孤先行回宫向父皇复命。此地僧众均中幻粉,还请安大人操劳费心,广场巨钟下的流民尸身足够做证据,至于这个……”他目光落在安煦手中册子上,压低声音,“是否交予父皇,你二人定夺。”   “皇兄等等,”姜亦尘拦他,“父皇身体如何?”   姜炼缓声道:“太医说父皇连日操劳,累病了,早上便已无大碍,听闻溪山此举生了好大气,拍着桌子骂人,中气十足。孤现在去给他消气,当然还要转告六弟对他的记挂。”   他言罢,留下一抹笑,带人走了。   姜亦尘与安煦对望一眼,相视苦笑。   “这东西若不想看,便不看。”姜亦尘道。   安煦长出一口气,把手记塞给姜亦尘:“你先帮我看看。”他往院中去。   事实上,他是暂没工夫处置手记,单说寺内僧众中幻粉就把他忙坏了。   溪山用药烈性至极,现成解药搜不到,裴明十万火急送来的药物只能缓解症状,还不够用。安煦和姜亦尘只得以暴制暴,把那些打人的、自残的、爬房、挖地洞的都捆起来。   这之后,安大人几乎不眠不休。骆九菊亲手书写自己条条罪证,安煦心里当然很难受,但他被瞒得后知后觉,什么都挽回不了。他只能无视难受,拼尽全力推断药性、制作解药……也还是因为解毒不够及时,导致多人高烧、呕吐、时间空间混乱。   这么一来,他长八个脑袋十六只手也不够用,司天堂内医师人手不足,他不得已向圣上请旨,召集御医及坊间大夫同来医治病患。   安煦向来对伏羲九针中的救人技法毫不吝啬,此次无论是御医还是民间大夫,他都倾囊授予,闹得好几位要磕头拜师。   最危急的几日度过,姜亦尘把手记中的案件脉络说与安煦听,灵光身的售卖获利主要有三部分构成:以香火钱名义上供朝廷、浮屠门在大晋境内的道场扩建修缮、转交贺氏。   其中“贺氏”虽未指名道姓,但结合事件前因后果,太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二人联名上疏,将案件因果如实奏报,特别标注了“贺氏”到底指谁,暂没有铁证,尚不定定案。   结果奏报呈上数日如石沉大海,不见发还文书,只等来一道密旨,发派姜亦尘出外差。   六殿下看似是个闲散王爷,实则手中掌控避役司,说不好听是当朝最位高权重的酷吏头子。   皇上爹勒令他从骆九菊手记中挑人,将那些恭请过灵光圣人的富商挑出来,捡贼有钱的几个亲自去“招呼”一圈,同时暗查他们与当地官员有几分勾结。   太子姜炼则因“截获溪山通敌罪证”有功,被大肆褒奖。   案件善后工作转交给三法司,经查实广场下圈禁的宿体四百有余,当场压死一百多,还剩下小三百人现在还疯疯癫癫。   由此设想,若恶事持续数年,那么被榨干血肉的流民真不知到底有多少。   圣上因此大发雷霆,下令各地彻查浮屠门内是否还有此类行径,勒令各地修士忏悔赎罪。   安煦听闻此事闪念不妥,预判往后圣上有心往赎罪券方向发展。但一来他说不上话,二来他心思全在救人上,过于分身乏术,闹到最后自己也病了,每日靠药和针顶着一口精气神照料病患。   日子乱七八糟忙过多半月,灵光寺中病患症状渐轻,安煦终于不用日日在寺里吃斋。   他身体好几天、坏几天,今日发低热、明儿给面子让他喘口气、后儿又头疼……   却诊不出具体毛病。   这日一早,他在衙门里专心研究拔除雾蝇宿于人体内的方法,蒋朝、骆白璧、还有那几百口子侥幸未死的宿体还等着救命。   怎奈午后,他开始脑袋发晕,晚饭时彻底没胃口,吩咐了不让打扰,躲去司天堂衙门的药房里试几味药性。   许是这地界的味道安神,能缓解不适,他趴桌上彻底睡着了。   他越睡越冷,没彻底冻醒又贪恋这点懒怠。   朦胧间,他感觉有人碰他的脸,手很暖,动作很轻、很温柔,安煦无意识蹭了蹭,在自己臂弯里蹭出个不想被打扰的姿势;然后又有毛茸茸的东西贴过来,像精致的风毛领——有谁给他盖了件衣裳。   下一刻,谁在他肩头一扳,将他抱起来往外走。   这下安煦醒了,睁眼看见姜亦尘。   目光对上,他有点恍惚——你不是出外差了吗?   姜亦尘面露怜惜地看他,知道他还没醒盹儿,哄道:“睡吧,我抱你去床上,我回来了。”   无论是梦是真,此情此景都足够让安煦安心,他又睡熟了。   这觉他睡得很舒服,再睁眼发现自己躺在书房卧榻上,已然天光大亮。身边没人,但某人的外氅盖着他,壁炉里的火生得恰好微暖……   他一骨碌翻身坐起来,揉揉眼睛,确定自己不是病入膏肓、情深发梦。   姜亦尘是真的回来了,无奈依旧被皇上指派得脚打后脑勺,二人总不得时间相见。好几次,姜亦尘深夜神出鬼没,来找人时,安煦已经睡下,清晨人还没醒,他又有事要离开。   不过他总会在安煦身边留下点什么,有时是件衣裳,有时是蜜饯,又有时是枝梅花,他是要他知道,夜里迷迷糊糊时轻轻抱他、吻他,又不忍心扰他安眠的人真的来过。   临近年根时,圣上下旨免除了今年宮宴,说要用这钱给灵光寺案的受害人发放新衣,寻家人。   可那些人啊,多是流民,又被折磨得神志不清,莫说来处,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了。   新衣裳送到是除夕这日。   安煦正在寺旁的窝棚里诊脉,见侍人趾高气昂,以施舍者的嘴脸发放物资,心中一阵厌恶,暗骂:鹌鹑上房檐,你算什么鸟。   待人走后,他着人将新衣服都分下去,巡视一圈、确定众人情况平稳,便想着今日过年,是要回家一趟的。   可这想法刚冒头,远处又一阵马蹄声急响。   “请问,安大人是否在此……”来人策马狂奔至近前,他穿着太医院的官衣,看似是个小大夫。   安煦向前迎,应声道:“未知大人是谁,找安某有何事?”   “下官是太医院的七品医官,见过安大人,”来人翻身下马恭敬行礼,喘匀两口气,“贺娘娘突然腹痛,折腾一晚上了,稳婆说怕是有早产之相,但胎位不正,院中大夫们也都去了,一时没有好办法,才来请您入宫看看!”   “有旨意吗?”安煦问。   小太医答:“通报圣上了,但陛下正跟几位大人论政务,暂没给旨意,院使和院判大人怕事耽误久了要出危险,才让下官带腰牌和院使手书,请大人入宫看看!”   生死有命,安煦其实看开了。   贺氏多次想杀姜亦尘,手上不干净,他不怜惜,但一想到她腹中还有条小生命,且姜亦尘感叹过“希望糟污烂事不要影响无辜孩童”,他便又不忍不管。   昭仪娘娘是姜亦尘的母妃,此事当然也会通传六殿下。   姜亦尘听闻娘要生孩儿时,正在府上写文书。   他是动用这些年攒下的所以关系,广撒网探寻医治安煦的方法,之后他本打算洗去一身尘埃,美滋滋寻无烬过年的……   他惊得一愣,想来贺氏是因为溪山的案子连惊带吓,才坐不住胎。   可孩子现在七个多月,生下来……能活吗?   得知安煦已经给请进宫去,姜亦尘快马加鞭至宫门口,几乎运轻功跑到端芮宫,进门却见安煦在院子里背手溜达。   “没进去?”他问。   安煦苦笑道:“圣上不让进,还把请我过来的院使骂了一顿。”   “父皇呢?”   安煦一努嘴:“不管‘规矩’,进去陪着了。”   皇上陪产,说出去是贺家至高无上的荣宠。可姜亦尘脑海里却冒出个阴暗猜测。他跟着安煦在院里溜达,思来想去低声嘱咐:“一会儿必要出事,你别急着往前冲。”   门口侍女见他俩排队遛弯,劝慰道:“陛下和殿下都牵挂娘娘,娘娘能够感知,必会母子平安的。”   姜亦尘一笑——这怕是贺氏的鬼门关。 第75章 魄力   卧房内极暖,药味浓重。   昭仪娘娘一身虚汗,几近虚脱,近来女医常来帮她扶正胎位,尚未成功她突然见红。那一瞬间,她知道自己的劫数来了。   她腹痛阵阵,稳婆说要赶在疼痛来时用力,可疼真的来了,任凭她如何努力,都推不动肚子里的小家伙。   那丁点儿的小人儿像是还没住够专属皇宫,怎么都不肯出来。   贺氏撑着丁点力气想:儿啊,你若心疼为娘就出来吧,娘可不能……不能为你没了性命,你也不能还没看一眼天大地大就又回到天上去。   念头刚刚飘过,她又一阵疼。下腹连带尾椎骨像被无形的力量撕裂了,有魔鬼正顺着她的身体往上掏,要将她的心肝脾肺悉数剜出来吃掉。一口气没上来,她晕过去了。   稳婆、女医和满屋子太医都惊了。   “陛下!娘娘、娘娘晕过去了啊……”贺昭仪的贴身丫头带着哭腔扑到姜庇脚前。   院使是精通妇科的老大夫,捻出银针,刺破昭仪指腹,挤出几滴血来,又去针灸她的百汇和足三里。   “如何?”皇上问。   院使指尖落在贺氏腕间,垂眸诊治片刻:“娘娘身体调养得宜,气血充沛,若非胎位倒置……咳,”他撩袍单膝跪下,“好在此时皇子尚小,若得安监正的伏羲九针稳住娘娘心神,再让女医以钢线刀帮小皇子扩开些出路,娘娘母子二人能有一线生机。陛下,胎位不正,早产或是因祸得福之事。您为龙嗣着想,还是请安监正……”   话只说到这,姜庇一摆手,盯着他低声道:“你可要诊对了再说。”   院使是人精,他因将安煦请来挨骂、又见安煦被挡在门外,已看懂了深意。   眼下皇上一句话他彻底开窍,沉声答:“胎位不正消耗精力,若到最后……陛下或要做取舍。”   皇上听到这答案仰起头,合眼片刻,又将目光落在院使脸上审视:“朕当真是杀了你也没用么!”   院使双膝跪地,一个头磕下:“陛下息怒饶命,微臣冒死也要请圣上定夺。”   “……不用定夺了!”   床榻上,贺昭仪不知何时醒了。痛到极致,她近乎麻木,居然撑着床榻将自己支起来:“凝儿替二郎定夺吧!”   话到最后她咬牙切齿,突然抄起床边药碗,“啪嚓”一下在床沿敲碎——力度控制不当,碎瓷片把手扎得鲜血直流。   “二郎多年恩宠,凝儿无以为报,只得豁出命去,为你留下血脉!”话音落,她眼神狠戾,拿碎瓷片向自己下身狠狠割去。   这一“刀”在屋里刀出混乱,也像“刀”中了老天爷,把天空刀出个口子。   除夕日头将落时,一声惊雷,雨点子噼里啪啦往下砸。   寝殿大门开合不断,近侍、女医进进出出。   安煦二人在院里等,被天上和屋里同时爆发的糟乱惊得没反应过来。   姜亦尘胡乱拽住个小宫女问:“怎么回事?”   贺娘娘平素宽待下人,人缘不错。小丫头急疯了,乱投医道:“殿下!殿下你快想办法救救娘娘,娘娘胎位不正生不出来,为了给皇上留下血脉,居然……自己……自己割了自己……”   话没说完,屋门口更乱了,里面的人纷纷往外涌,连皇上都退出屋子。   “出去!都出去……本宫自己会生!生得出孩子,也自己会缝!你们过来会吓到我儿子,吓坏我儿子……就谁都别活!”   一团乱麻中,贺昭仪嘶喊,声音尖利。   但声音在安煦听来,是中气虚亏,随时都可能昏过去。   事情突然闹成这样,安煦与姜亦尘一对眼神便能捋清脉络——二人上奏案件因果,皇上对文书密而不发,暂不彻查、法办贺氏,一是念及信安贺家势力;二是顾念贺氏怀着孩子。   如今贺氏早产,若她因难产丧命,算是给贺家和皇家共同的体面。   姜亦尘方才便怀疑皇上要去母留子,才嘱咐安煦不要往前冲。   而贺氏当然也看透了这点。   于是她谁也不信,她要自己来!   这是何等魄力……   “陛下,老臣听不到小皇子哭,怕是……”院使哆嗦着凑到御前提醒,想起圣上的意图,又找补,“娘娘若是产中脏燥,怕是要伤害皇子,还是尽快找人进去。”   安煦听得来气,道:“齐大人,雨冷天寒的,您吃多了豆子就先不要说话,伤身害己。”   老头乍没反应过来,话在脑袋里转一圈,意识到他骂自己“屁都从嘴里崩出来了”,羞愤交加,又不敢多作争辩。   安煦故意高声说话,在他看来这事该一码归一码,几个大老爷们趁妇人产中虚弱,算计人家性命简直太不要脸!   而他吵吵的那句,也该是被贺氏听到了。   “你们……谁都不许进来!陛下!臣妾已为您诞下皇子,您既然请了安监正就请他来救臣妾,也请他将咱们的儿子抱给你……”   这话是求情,也是威胁。   姜庇在廊下转圈,他老来又得子,也心疼惦记;同时还不想在安煦面前把事情做得太难看。   他心道:她仗着当年的事,仗着和朕的秘密,背着朕做了这么多混事,实在可恨!如今叫无烬进去,是相信无烬的医德人品,还是知道无烬的身份了?   “陛下,”安煦做不到见死不救,“让微臣进去看看吧,小皇子在里面。”   “也好,你去看看她。”姜庇松口了。   应景儿似的,屋里小东西猫叫似的哭出一声。   安煦略放心,向一旁女医道:“劳烦姑娘,随我进去给娘娘缝针。”   女医即刻应了,进门便和安煦分开左右,到围帐后给贺氏看伤。   安煦则在帐外温声道:“微臣来了,为娘娘请脉。”   好一会儿,贺昭仪的手才颤巍巍从帐口伸出来,沾满了血。   安煦摸出帕子,垫在她腕上,只诊片刻便心下称奇。贺昭仪长得年轻,但怎么算都该过不惑之年。   之前他给对方诊脉时,觉出贺氏气血底子极好,甚至不像生养过。但不能排除她生姜亦尘时年轻,后来调养极佳的可能。   而现在她产子失血,若从前有过亏血症状,在此极弱之时,脉象可诊出端倪。   却……依然没有,她像是头胎。   安煦落针稳她心神,语速很快:“娘娘身体无大碍,将创口缝合、仔细修养,再配着微臣几副中药调养便好,”他向女医问,“医官姑娘,小皇子如何?”   能在宫里做女医的姑娘不说医术入化境,也不可能是庸手。但她毕竟年轻,看见娘娘将自己割得乱七八糟,满幅心思都在止血缝合上。安煦一问她才意识到打完脐带扣,就彻底把那小肉团忘了。   她再看小家伙,一眼吓掉半条命——那猫儿大小的孩子浑身皮肤发青,有窒息之状。   她“哎呀”一声:“大人,小皇子怕是……怕是凶多吉少!”   安煦沉声道:“抱来我看。”   小家伙凉得像块冰,又非常柔软。   安煦接在手里一时无所适从,他医过很多小孩,接生过小马小羊,却从没碰过初生婴儿,遂从头僵硬到脚,心跳都快了,生怕力道不当,把小家伙给碰坏。   但事实上,小家伙现在就有点坏了。   还在喘气,喘不顺畅。   安煦把孩子放在暖被上,想摸脉搏,却怎么也找不准——那小胳膊太细了,只有他两根手指粗。   怎么办?   安煦合眼,脑子飞转,毫秒间把从小到大看过的医书全从记忆中抠出来过一遍。   闪念间,他想起《全幼心鉴》记录有些婴儿初生不啼,非是全完不出声,而是肺气不足导致呼吸无力,很容易被忽略。以至于后续看护失当,产生延后窒息。   这孩儿怕是如此,他月份太小了。   安煦自言自语似的:“老话说七活八死,你有福气,好好活着!”   他轻轻掰开孩子小嘴,确定他口中没有异物,再以手指在他人中、太冲等穴刺激,小孩给了些反应。   怎奈他依旧出气多进气少,再这样下去真要玩儿完啦。   横竖都是死。   安煦心一横、来招狠的。   他取出长针以快针自小儿百汇刺入,婴儿前囟尚未闭合,这一刺凶险异常。   安煦的手极稳。   眼看长针刺下,那小身躯一颤,张嘴大吸一口气,安煦赶快拔针。   几乎同时,“呜哇”一声,小屁孩嘹哭出来。   这一声之后,孩子全身通窍了似的,胸口起伏比方才幅度正常太多。   安煦长出一口气,暗笑片刻功夫,自己也出了满背虚汗。   他拿小被子横竖比量半天,发现不知怎么裹孩子,遂包粽子一样将那小玩意裹成个团缩的“球”,对医女道:“麻烦姑娘稍后给这小子洗干净。”   医女手头极快,已彻底处理好贺氏的伤口,从围帐后面转出来喜上眉梢,看安煦时双眼冒光,满是崇拜。   待她见安煦把小孩包成个粽子,不禁莞尔:“大人辛苦,交给我吧。”   她抱孩子去洗血污,走得远了。   殿内只剩安煦。   贺昭仪幽幽开口:“大人,方才多谢大人高声解围,我有几句话说。”   安煦不想跟她说;但这节骨眼上,对方又或许会说些秘事。   他横看竖看,总感觉姜亦尘一家三口像打牌临时拼桌拼出来的。   “娘娘损了气血,少说话为妙。”他在围帐后坐下,温和了声音。   贺昭仪轻笑一声。   这声音如山间清风银铃,该是属于年少烂漫的姑娘,万年与以虫御人、做惯谋财恶事之人联想到一起。   “劳烦大人将围帐打开,再帮我看看。我觉得气闷。”   安煦不知她话里几分真假,打开围帐,隔着垂纱帘子,再为其诊脉。   贺氏躺着,掀眼皮就能看清安煦:“我初见大人便觉得亲切,你仙乡何处?”   安煦半幅心思在她脉象上,随口道:“微臣是莫老师救回来的孤儿,不知父母是谁,更不知家在何处。”   话说到这,他抬眼看贺氏面色。   见之他便一讷——贺氏正直勾勾地端详他,好像能从他脸上看出花儿来。   最后对方视点聚在他右眼上,他又想通了:原来是看出了我眼睛的怪异。   “你……”贺氏声音不大稳,“你右边眼睛出生时便是这副模样吗?”   安煦反问:“娘娘问这做什么?”   贺昭仪没回答,呆愣片刻突然笑了,笑容带着苦,又像释然。   安煦看不懂。   但他也不想深究,单刀直入:“娘娘为何想夺六殿下性命?”   贺昭仪没否认:“晗川跟你说了什么?”   安煦垂眸,目光落在腕间珠串上。   “殿下什么都没说。但微臣与他自坤灵回来,遇到官军假冒山匪追杀,领头的公公被擒。那人年纪轻轻竟熬过了我的针讯。当时我不明因由,现在想来……他是个蝇奴,对吧?娘娘贵为宫妃,不寻玉容永驻,却联合我二叔等人养虫子,委实怪异。在安某看来,抛开爱好,能让人行为怪异的无非是财、权、仇、爱。这四样放在娘娘身上,只仇恨一条更能说通娘娘的动因。六殿下只是筹码。摸为了报复谁,陛下吗?” 第76章 蹭住   贺昭仪从前没多注意过安煦,只知道他算姜亦尘的年少玩伴,后来俩人各奔前程,姜亦尘去四境巡戍,安煦则有些能耐,接管了司天堂。   近来,她眼见安煦在眼前晃,发现姜庇、姜亦尘对他的态度都过于温和,更甚她今日才看清他有只恍若星辰的右眼,和茵姐姐的儿子一模一样。   若往这个方向去向,他的模样与阿姊是有相似。   ……他才是阿姊的儿子?她生在心中的芒刺,居然不是姜亦尘?!果然不是姜亦尘!   这猜测若让她提早几个月坐实,事情定会变得更有意思。   可如今,他救了她母子性命。   贺氏看着安煦,唏嘘造化弄人,眼窝发酸。   安煦自然不知她心里一锅糊涂汤都要煮冒泡了,只道自己长篇大论扔出去,石沉大海也有点懵,直言问:“或者说,六殿下……真是娘娘亲生吗?”   他算铤而走险了。自夺算三纪后,他越发感觉放手一搏来得痛快。他断定贺氏心里有事,料她心态脆弱时,乐于将久压心底的事情吐露。   可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贺氏还是不说话。好像要安煦留下、“有话要说”的人不是她。   安煦耐心磨没了,起身道:“娘娘安心修养,微臣告辞。”   “安大人,”贺氏终于开口了,“我想说……晗川确实无辜,你也无辜。你医者仁心,纯性良善,所以良善之人该远离大晋皇室,这是个吃人的魔窟。”   安煦更烦了。   他最不喜欢有事不说,一味感慨的聊天方式。   许是他脸上挂相,贺昭仪又轻声道:“告诉你太多是害了你。大人该是看出来了,圣上对我起杀心,我请大人留下,是想说若本宫哪日暴死后宫,烦请大人善待幼子。”   ……这都不挨着。   安煦挠挠脑袋,佩服皇上一夫当关能抚平后宫三千佳丽。   他正胡思乱想,房门被轻轻敲了敲,内侍庭总管罗珏在门外轻声道:“娘娘,安大人。”   “罗阿公请进吧。”贺昭仪虚着声音道。   罗珏向二人行礼:“陛下让老奴进来传口谕,昭仪娘娘诞下皇子有功,小皇子百岁之日晋娘娘为贺淑妃,皇九子赐名‘姜阙’,”罗珏简言两句说完,向安煦道,“安大人,若娘娘与皇子无碍,咱们便出去吧。”   二人往外走。   安煦细想孩子的赐名颇具深意,“阙”字同“缺”,是错漏之意,皇上是想说幼子的到来是场错漏么。   安煦哂笑:捕风捉影的能耐倒是见长。若贺昭仪暗中控制灵光身买卖,无论如何都不值得同情。可案发至今,其实是有个缺口的。骆九菊的书信上,对“她”从未指名道姓;手记账册也只写“贺氏”,没写“端芮宫贺氏”;能作为人证的溪山已死,物证不实,赃款没查……这算不得逻辑闭环。   不知三法司往后要如何去办。   安煦想到这长舒一口气,记起姜亦尘曾说他行事剑走偏锋,骨子里其实清高得紧,凡事非要闹个非黑即白,适度是君子,过度是迂腐。   他扪心自问:我迂腐吗?   出宫门,时已过戌。   雨不知何时变成飘雪,落在宫道的汉白玉阶上有点滑。   姜亦尘比他提早出来,迎上前、解开氅衣罩他,半句不提方才的事:“一起吃个年夜饭守岁,好歹算过年了。”   二人缓步走,影子被宫灯拉得忽长忽短。   就在姜亦尘以为安煦不会回答时,他说了句:“我想回家。”   姜亦尘心里“咯噔”一下:家?哪个家?五年前的小院么……   他紧张起来。   安煦歪头看他,像是看出窘迫,眉梢一飞,缓声道:“我刚接任监正时,皇上赏过宅子,平时我爱住衙门里,但每年过年会回去,”话到这一顿,“殿下若不嫌弃,一起吃顿年……”   “好!”姜亦尘抢话,心里春暖花开,蝴蝶、扑棱蛾子一股脑上头,炸开除夕夜的第一朵烟火。   雪路湿滑,马车在长街上留下蜿蜒,直至城东。   皇上给安煦的宅子选址极好,闹中取静,门庭不显赫,门楣没有楹联,只挂红灯笼,门前有几树辛夷。这象征高洁和感恩的花树冬日落叶后,只看枯枝交错也有意境,现在枝上隐有花苞萌发,被碎雪盖着,盖不住生机盎然。   这里看不出是当朝二品大员的府邸,却真像是个家。   姜亦尘跳下马车,又扶安煦下来,放赶车侍人回家过年的功夫,安煦已经大大咧咧,推门进院。   门一开,景星便土拨鼠冒头一样从门房里支棱起来,脸上绽开个巨大笑容,扬声向里吆喝:“大人回来啦!”   他往外迎,看见姜亦尘跟在后面,掉成半张死人脸,剩下半张是看在安煦面子上、维持着要死不活的假笑。   姜亦尘无所谓,往宅子里看。   宅内人少,除了景星庆云,还有一对老仆夫妇。那二人也到近前行礼,听说同行来的俊俏贵人是王爷,拘谨许多。   “冯叔冯婶如常就行,他不讲虚礼。”安煦摆着手安慰。   一对老家人便又放松下来。   看得出家里没几分规矩。   今日午后,俩老人带着景星庆云忙活,操持出一桌年饭。菜式家常,以炖煮为主、在锅里温着,这会儿有鱼有肉地端上来,香气四溢。   冯叔指着餐桌中央坐在小炉上的砂锅:“大人可得尝尝这个。庆云三天前就跟人家订了羊腿肉,今儿晌午跑到西市扛回来的,我依着您给的方儿炖上,小火慢煨,现在刚好。”   安煦在家连饭桌上都不分大小。   酒下肚,景星话匣子彻底敞开。   “大人,您什么时候能好好顾念自个儿……”他自斟一杯,“我们哥儿俩的新年愿望是,来年大人身边多几个像我俩顾念你、知冷知热的人!”   念叨完,在安煦杯上一磕,仰脖干了。   冯婶心细,看出姜亦尘听这话时眉心飘过一缕愁,拽景星袖子,把他扯坐下:“大年下的,小屁孩子学什么大人话,少喝酒,多吃菜!”   她给小屁孩盛一碗羊腿汤,特意捡两块不错的肉。   结果万没想到,景星平时挺机灵,喝二两酒跟被夺舍似的,压根不看冯婶脸色。   他一口干完汤,两口吃掉肉:“好吃!婶子好手艺!”然后,他给安煦恭恭敬敬盛汤,话锋一转,“要我说,还是咱府上好,人丁不多,贵在像家人。可不似某些地方,门槛高、规矩大,对面而立还要各猜心思,做什么都没几句实话、没交代。”   这还不算完。   庆云也跟着吃错药了,点头如鸡哚米地附和:“就是,还是家里好。大人您往后多回来吃饭,别总在衙门口对付,没人心疼您。”他特意将“没人”二字咬得重,眼神一飞姜亦尘,明摆着指桑骂槐。   安煦捏捏眉心。   自从与姜亦尘重逢,俩人便说不清道不明的,以至于这俩小兄弟对“郑亦”的诸多猜测怨怼难抒难解,每次见面像一对斗鸡,无奈又不得机缘,无以发泄,今儿终于逮着机会阴阳怪气,是不奇怪的。   可这也太不像话了。   他刚要说话……   姜亦尘在桌下按住他膝盖,轻拍两下,单边眉毛一挑,从善如流接茬道:“二位小兄弟说得是,外头的餐食确实不如家里顺口,”他勉袖拿公筷给安煦捡鱼,将刺摘去,放在安煦碗里,“多吃点。”   安王殿下坦然受骂,虚心改正,态度异常诚恳,倒让景星庆云一时语塞,给卡得不上不下,对看一眼,都不做声了。   安煦向姜亦尘举杯:别放心上。   对方还他一个尽在不言中的笑。   饭吃完时,雪更大了。   地上积出一层白。   姜亦尘起身作势告辞,站去廊下看漫天飘洒的鹅毛犯愁:“哎呀……怕是车轮要打滑了。”   景星一拍胸口:“王爷放心,小的不会走路先会赶车,闭着眼也能送您平安回府!”   姜亦尘充耳不闻,转身看安煦正在漱口,腆脸到对方身边:“无烬,老话说除夕过亥时,不能再挪窝,要在一寸地方守一年岁,否则会把福气散没的。”   安煦似笑不笑地看人,从这家伙放近侍回家那一刻,他就知道他存的什么心,暗笑:你这脸不拿去做城防,真是可惜了。   他吐掉清茶,摸帕子慢条斯理沾沾嘴角:“我院子小,没有客院啊。”   “咳,要什么客院,”姜亦尘掐指一算,“你书房爱放卧榻,借我躺一晚,若是没有……”他压低声音,“卧房里总有椅子吧?今儿个守岁,咱俩聊聊闲天儿。”   啊?   堂堂大晋安王殿下,此刻嘴脸颇似诱骗黄花闺女的无赖。像话吗?体统呢?   安煦撇嘴皱眉,笑着舔舔虎牙:说你什么好呢?   说什么都不好,他飞他一眼,转身回二进院子去了。   但这不就是默许了嘛!   姜亦尘眼冒贼光,强压跳起来欢呼的冲动,人模狗样路过景星庆云,对那二人温和笑着点点头,快步追安煦去了。   他是太开心了。   他知道二人的关系难铸回从前,但他可以堆砌更多的美好,让安煦心中的裂痕远得看不见。   安煦越发任由,说明他又取得了新的战略成功。   既然决定住下,新年洗尘也只能在安煦府上了。   姜亦尘自来熟,不用人帮衬。   他惊奇发现,宅子像是缩微的司天堂衙门,有很多有意思的小机关。比如,有定点会响的钟,到点扫地的木偶人,感应重量自动开合的推拉门,甚至湢室里还有打开阀子就能放出水的管道,和带着摇臂辅助刷背的刷子……   当然,最后这东西姜亦尘暂无福享受,他背上的伤还有痂没落。   他把自己洗涮干净,换了常备在车里的干净衣裳,往安煦卧房溜达。   进门发现安煦正披散着头发,拿个古怪棒槌对着脑袋吹。棒槌的另一头连在壁炉上,中间不知藏着什么装置,能让棒槌烘出热风。   对方见他来了,把棒槌递给他,示意他把头发烘干。   姜亦尘从没用过这玩意,小心翼翼把脑袋凑近,被风吹得很舒坦。   他披着头发环视房间内部。   安煦的卧房陈设简单。   床榻贴东墙,竹藤柜架占西面墙,小茶桌靠窗,上摆天青釉的瓶子,应着年下喜庆,里面插两支金桔,一个个滚圆小果实黄澄澄的,看着便吉利。   壁炉烧得暖。   安煦开窗缝透气,在窗边燃起药香。那味道姜亦尘没闻过,想来是新配的方子,香气入肺腑的感觉很稳,让人心静。   “随便坐,”安煦打开竹藤小柜,拿出坛酒,又拿了两只浅盏,“你留在这只为了蹭住守岁么,是不是还想问贺氏娘娘跟我说了什么?”   可不就是蹭住么,哪儿有那么多“花花心思”。   但姜亦尘没否认,与安煦对面坐下,对酌一杯,看窗外雪落无声,顺话道:“其实不难猜,她与我大皇兄临时合谋,想摆脱溪山这累赘。没想到寻了个踩她上位的同伴,自搬石头砸到脚。她想要你照顾小九儿吧?” 第77章 囍堂   安煦和姜亦尘早猜到太子殿下“金刀计”阳谋的前半段,现在将后半因果补全不难。   事到如今,圣上杀心已起,贺氏保全自己和孩子的心最重。   此事的整体逻辑该是溪山以骆九菊的手记内容威胁贺昭仪,而昭仪娘娘一时气恼,拉太子殿下立同盟,彩头是灵光身案的功绩。   虽然姜炼还没拿回西疆兵权,也算向圣上展露手段。   “你想过吗,她为何笃定你大哥乐意与她结盟,不会将她跟溪山一网打尽?”安煦问。   其实现在也跟一网打尽差不多啦。   但站在贺氏视角,她敢铤而走险,除了生气上头失心疯,还有可能……   “或许她承诺帮大皇兄重得军权,也或许……她知道他一些秘密,但秘密其实不足以拿捏他。”姜亦尘摩挲着酒杯,看烛影在酒浆上跳动,没继续说。   其实姜亦尘心存庆幸,姜炼跳出来横插一杠,他便不用让骆白璧在御前自暴因果,躲过安煦怪他擅作主张、跟他翻脸的危机。   想到这姜亦尘嗤笑一声,仰头喝了杯中酒。   安王殿下惯是衣冠楚楚,此时难得披散头发、衣衫松适,一副舒散闲姿,发丝和灯火光辉扫去他的清肃雅正,凸显出一种醉卧花前听雨眠、恣意又颓然的浪荡。   安煦见此画风心口莫名揪扯,讷了讷:“怪我,大年下的不提这些烦心事。”   好在姜亦尘不知他的疏放之姿在安煦心头敲了一下,不然尾巴非要翘上天,暗中品味好几个来回。   他欣然接受对方巧妙的误解与温柔:“好,不提。”   安煦起身到竹藤小柜前蹲下,一通翻腾拿出些下酒零嘴,那小柜子看着不大、还挺能装。烤芋头片、肉脯、花生、酥糖藏了不少花样。   姜亦尘想象对方在家随意胡吃的模样,眼神柔得快要融化了。   安煦有点酒瘾,自知身体不好懂克制,平时喝得不多;今日他开斋,酒瘾上头,人也越发天马行空。一会儿说想去哪片湖边开鱼塘子养鱼,一会儿又说要去哪个山头圈地放牛。   也不知为啥,今儿跟畜牧业干上了。   “但你想做的这些事,恐怕都要跟虫子打交道。”姜亦尘适时拆台。   安煦不屑地翻白他一眼,拎出随身香囊:“不怕,我有这个。”   “为什么怕虫子?”姜亦尘非常好奇,哪个男孩小时候不爱玩虫子呀?   他猜安煦或许有阴影,但认识这么久,他真没细问过。   安煦眯着眼睛笑了,刚要说话……   “嗵——咚——”   景星和庆云放开炮仗了。   不得片刻,那俩孩子便来敲门、喊安煦一起热闹。   安煦懒得动,他好不容易不用蹦来跳去,只想安生坐一会儿。   “别把房子点了!”他扬声嘱咐,回眼看挂钟,快到子时,要跨年了。   俩小孩惊天动地两响之后,像给周围邻居提了醒,“咚咚嗵嗵”街坊纷纷放开炮仗。   炮声太大,地面在抖,说话靠吼。   二人索性不说,相对举杯,敬对方新年顺意。   安煦去窗边,将窗缝开大。   看雪还在飘,看周围炸出红云,不知自己脸颊被绯红皎白辉映,如霜霞交叠,多了魅意。   他更不知自己只随意站在窗边,便成了另一人眼中的绝色。   喧嚣、酒意、年气淡化了安煦的苍白,有一缕头发落在他居家常服的衣领里,勾引姜亦尘的心随那缕青丝缠绵,想探究主人更真实的模样。   姜亦尘吃头发的醋,也起身到窗边,抬手将它勾出来。   预料之外,安煦只是看他,眉心扬起对他笑了,笑得很好看,没有怪他越界的意思,更没几分扭捏。   姜亦尘的目光自安煦眉心一路往下描,路过双眸、鼻尖,落在微润的嘴唇上,他想起石塔中意犹未尽的吻,血气忽而上头,想给对方薅他脖领子的吻丁点报复。   他抬起手,用拇指轻描安煦的唇锋,触感温润,直如很多年前一样。   姜亦尘第一次碰安煦嘴唇,拜肩头中箭所赐。   那时二人都只十几岁,正是天老大、地老二、我老三的年纪。   安煦要将箭头割出来,见他疼得冒虚汗,笑他道:“可别哭鼻子。”   姜亦尘顿觉被看扁了,眉头一挑,稳握箭臂,居然把带有倒钩的箭生薅出来。   猝不及防,几滴殷红甩在安煦脸上。   俩人都愣了。   安煦“哎呀”一声,大骂:“你疯了吗!”   跟着,忙不迭去看他伤口。   姜亦尘也忙不迭,他骂自己把人家脸和衣裳弄脏了,要摸帕子给对方擦。   可场面太乱,他也的确是疼,单手在怀里憋宝,摸摸索索好半天,连个铜板都没憋出来。   他见对方心思全在他伤口上,根本顾不得一滴殷红即将滑入唇缝。   居然脑子一抽,徒手给他擦。   唐突的动作又让二人愣住。   安煦蓦地抬眼,直勾勾看他。   而那殷红并未擦净,残破在安煦唇上,犹如半片朱笔干抹的花瓣,惊艳了某人的心。   那一次姜亦尘暗叹:他真好看。   如今,双唇依旧,却总是苍白的。   似是不满姜亦尘失神,安煦一双眼睛含着困惑,很快又被狡黠取代。他忽然张嘴,牙正好刮过对方拇指指腹,使坏似的磨了一口。   姜亦尘一个激灵回神,万难忍耐怜惜,手型一转半捧半拽地勾着安煦后枕,将他拉进怀里,眼看是要吻上去……   结果安煦藏着坏笑、低垂的眼睫突然扬起,眸子里的笑闹一扫而空,换作一道警醒的冷光。   户外烟火炮竹依旧杂乱喧嚣,但细听吵闹间,夹杂着一缕笛声。   太乱了,也听不出是个什么曲儿,只能听到笛子音色清澈高亢,隐有悲凉之意。   是羌笛。   二人的缱绻被吹得魂飞魄散,酒醒了大半,对视分毫,同将头发一束,披上外氅去寻源头。   这事情太怪了,羌笛是党项乐器。   大晋除夕跨岁,都城居然有人吹着怨曲、招摇过市,金吾卫都是吃素的吗!   这很难不让人联想对方是冲着太子殿下,甚至大晋朝廷扰晦气来的。   安煦心里抱怨:果然生命不息,折腾不止,老天爷真真儿心疼我。   夜风裹着火药味和碎雪扑面,彻底冲散了暖意暧昧。   大门口,景星和庆云正点了大家伙,缩在墙根,见安煦二人出来,赶快龇牙咧嘴示意自家大人堵耳朵。   安煦一摆手,打个手势。   “嗵——”炮炸了。   炸起一片光,烟花飞火流星直冲云霄。   景星分神了,给吓得一激灵,再看安煦和姜亦尘已然飞身上墙,跟庆云对视一眼:什么新年项目?   旋即二人反应过来大人打的手势是“好好看家”。   “大人,跨年夜不兴往外跑,不吉利诶——”庆云抻着脖子喊。   喊声被爆竹噼啪阻拦,压根没能追上安煦。   飞檐走壁间,满城灯光、烟火尽收眼底。   羌笛乐声渐而清晰,与除夕格格不入,飘忽得像一缕幽魂勾引二人跟随。   “那边!”姜亦尘往西北指。   吹笛人对地势熟悉,一直在绕圈,避开巡哨,走得全是萧条破败的街巷。   安煦踏雪而行,这一刻谁都看不出他跛脚。但事实上,天太冷了,他血气不畅,右腿已然隐隐作痛。   好在,二人走房顶直线,距那人越来越近,隐约得见对方身形很怪,披破袍子、戴斗笠,背后有个不正常的凸起。   “罗锅?”安煦低声问。   姜亦尘定睛去看:“不是,他背了个人。”   安煦眯眼再看……可不是么!   那人背了个穿着全套喜服的新娘子!不知新娘是否被打穴,身形僵硬地伏在那人肩上,红嫁衣在白雪皑皑里艳得像血。   抢人还吹着笛子招摇?   太嚣张了吧?!   但那人又很警觉,突然停住脚步向安煦二人所在方向看来。   姜亦尘在安煦肩上一盖,二人伏低,吹笛人没能看见。   深巷暗影和飘雪模糊了他的容貌,独有他那双眼睛像野兽,越在暗处越是炯炯。   他似依旧感觉不对,戒备地把羌笛在后腰一别,发足疾奔。   这下连安煦都惊得低呼一声。   太快了。   快得超乎常理。   那家伙的动作没招式,不似轻功,他以一种近乎动物本能的模样弹跳。每蹬一步,跨度巨大,因爆发力过强失衡,而那极快的速度又能完美弥补不足,他还来不及趔趄,下一步便又跟上,让他看上去左栽右歪,又总也不倒。   安煦冷笑:有意思。   他自信能跟上对方。怎奈刚一提气,右腿就因短暂停滞在寒冷中剧烈刺痛。他气息瞬间乱了,耽误分毫,吹笛人已经远得看不清晰。   “你追!”他当机立断。   姜亦尘在他肩头一拍:“自己小心。”   言罢如离弦之箭射出去。   安煦手指一弹,两只枢鸢化形,一只追吹笛人,一只跟姜亦尘。他自己站在房檐上,抽针钉中几处穴道。   过片刻,他缓动右腿,确定一动就要跪在地上的剧痛缓解,也向前追去。   路走出一半,有枢鸢折返迎他。   小木鸟停在他指尖一通表达,骂不出人,怨气十足。它“控诉”:那倒霉玩意专挑崎岖黑暗的路走,害它好几次险些撞墙,最后在城北墙根一片待拆的废屋附近消失了。   安煦赶到地方,在断墙残影间看到姜亦尘面沉似水。   对方见他来了,关切道:“腿怎么样?”   “不要紧,人呢?”安煦问。   姜亦尘目光落在安煦血色浅淡的脸颊上,没说心疼,就事论事道:“进去了,还没出来。”   二人面前一条深巷,顶到头是个死胡同,后背紧挨城墙。此地百姓已经迁出,一直说要拆掉重建,不知为何迟迟不开工。   破巷子寂静一片,太没人气,风都刮得像做贼,带着股极淡的岁月潮腐味,隔绝巷外的花火喧天。   因为下雪,地上落着一趟脚印,直通往巷子尽头的大院。   院门开缝,脚印有进无出。   姜亦尘用匕首鞘顶门。   老木门“吱呀”一声,叫得人牙酸,鬼气森森。   静默片刻,无事发生。   二人跨步进门,莫名一股阴寒侵体,温度仿佛又低下很多。   这是个四合院,破窗烂门,砖墙斑驳,斑驳之余满院的诡异——墙壁上、窗棂上、门上贴满了殷红的“囍”字。   字很新,却贴得横七竖八,更像是要封禁什么的斜贴符咒。   冷风穿堂,红字在风里轻颤,很多字下半部没贴牢,忽忽扇扇的。那双“口”仿佛一张张涂了绛色的嘴,无声裂开、无声地笑。   吹笛人的脚印延伸进堂屋。   姜亦尘把安煦往身后一掩,示意他别逞强,自己则躬身如灵巧的猎豹,悄无声息揉身进门。   安煦摸一把绑在右腿的骨剑,掌心扣住三支针,紧跟进去。   屋里静悄悄的,星月无光的下雪天什么都看不清。   姜亦尘凝神于耳,未听见屋内有活物动静,划亮火折子。   “呼啦”,火光漾开一片明亮,二人呼吸同时一滞。   对面不足四五尺的距离有一对破椅子,椅子上一左一右两位高堂,正襟危坐,直勾勾地瞪着人。 第78章 报复   火折子光晕有限,堪堪照出高堂的模样。   老翁身穿紫红百福褂、戴着员外帽,惨白脸颊上有两团夸张如猴屁股的红。他唇线暗得发黑,勾出生硬的山形,两边嘴角像是在笑,但看得人脸酸。   老妪则“花枝招展”得多,似为配合结婚喜庆,她袄上绣满了缠着金丝线的花枝,口脂涂得好像吃了死耗子,反衬她一头银丝扎眼至极。她的表情很怪,像本不怎么高兴,又偏要笑给旁人看。   这是一对穿着真人衣裳的……纸人。   姜亦尘偏头看安煦,见他挺淡定,道:“这玩意怎么那么奇怪……”   但他没看出哪里怪。   安煦挠挠下巴,其实他刚才也吓一跳,见对方没看出来,便硬装大尾巴狼,没事人似的拿过姜亦尘手中光亮,往纸人面前递。   随着光亮晃动,纸人的眼睛好像动了,泛着幽幽的微光,视点如活人般追着不速客。   然后,安煦居然把脸伸过去……闻了闻。   “烟松墨兑动物油点睛,”火光自他下巴往上打,他半弯着腰、观察完老头,缓缓扭脸看姜亦尘,“纸人点睛……能、摄、魂……”   姜亦尘:你比这俩玩意还吓人。   他明知对方故意的,还是起一身鸡皮疙瘩,一掴他后腰:“别闹。”   安煦得逞地笑了下,又将火光贴近老妪,这回,他笑容淡去:“确实奇怪。除了点睛,”他指老妪的头发,“这是真的。”   言罢,他百无禁忌,从老太太梳得油光水滑的高髻上薅下根白毛放在火上烧。毛发遇火焦曲,散开一股刺鼻的臭味。   薅完老婆儿头发,他又去揪老头胡子,烧之依旧。   “头发胡须不该是纸做的么?这样有何说法?”姜亦尘问。   安煦是司天堂监正,像个“异术百晓生”,也不可能知道普天之下的所有诡秘术法,他想了片刻,犹疑道:“或许是剥生嫁里的绘皮礼。”   听就不是好词。   他说完不解释,又往别处照。   火光立刻照见更多怪异人影——   堂屋两侧靠墙有圈椅,其中坐有宾客,墙角站着喜童,手捧花篮,甚至屋角还有条看热闹的狗……   姜亦尘仔细端详:“他们的头发胡子是纸糊的。”   “但这位的手是真的。”安煦将火焰压低,光晕打亮一名正与主家寒暄的客人。   他叉手行礼,左手是纸,右手乍看像蜡。   安煦用火烤,对方手部外层果然有东西融化滴落,内瓤显现,是一只几近腐烂的人手。   二人一圈转下来,越看越心惊。   堂屋内十一具纸人,每具纸人身上都带有真人零件,手、头发、牙齿、眼珠……   连墙角那条狗,尾巴都是真的。   “若是婚嫁,这里还少了最重要的,缺了新郎新娘。”安煦道。   “说不定入洞房了呢,”姜亦尘随口胡说,终于忍不住问,“剥生嫁是何意?”   安煦答:“是种邪术,起源是个挺痴缠的故事。至于‘剥生’就是字面意思,活取发肤,零件越重要,咒力越强。据说能固魂化怨,了却夙愿,这其实是一种‘镇术’。但我从来没见过有人这样做,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   “镇术?需要满屋宾客都‘剥生’陪绑,得有多大的怨气?”姜亦尘问题贼多。   安煦摇摇头,也不知道。   姜亦尘往屏风后走,那吹笛人脚程太快,他勉强追至这里见对方进院便没打草惊蛇。宅子背后是城墙,他一直守在外面,进院子看见有趟脚印入正堂,该是穿堂去了后院。   除非那人会穿墙遁地,否则他此刻还在后面。   他不再说话,将注意力散于五感。几乎同时,他听见窗根外有极轻的、被压抑的呼吸声。   然后“啪嗒”一声,有东西倒了。   姜亦尘眼神冷戾,示意安煦别动,原地一跃而起,越过纸扎人,悄无声息自窗口冲出。   匕首已然出鞘。   安煦当然不是原地待命的性子,料想窗外若是吹笛人,姜亦尘或许撵不上,遂转身从大门出去。   二人现在身处正堂堂屋,屋子外墙与院墙间有条窄道,他要跟姜亦尘“胡同”里堵贼。   户外。   姜亦尘该是跟对方罩面了,窗根处“嗵”一声响,不知什么“稀里哗啦”倒一大片。紧跟着有人嘶喊:“别杀我!好汉爷爷饶命!我拿钱办事,什么都不知道……”   安煦跨门而出,见一人被姜亦尘刀架脖子、双手抱头缩成一团,模样三十来岁,衣着普通,看都不敢看姜亦尘。   姜亦尘牛刀只吓唬住了鸡仔,也很无奈。   他沉声问怂蛋:“在这鬼鬼祟祟做什么,里面那些纸人怎么回事!”   “我……我是城郊看义庄的,平时也接散活……”汉子吓得口条和牙打架,说话直哆嗦,“几、前几天有人找我,给了好大一笔钱,让我这两天到这来看着,免得有小孩跑来放炮,把……把里面的东西烧了。我来的时候屋里就这样,其它的不知道……”   倒也说得通。   “你跑什么?拿人家钱财,看见我们两个陌生人来,怎么不办事?”安煦问。   汉子瞟一眼屋里的纸人:“那些玩意看着就不吉利,小孩来‘探险’我都是学鬼吓人,你、你俩……二位祖宗不像能被吓跑的样子啊……你们比屋里那些玩意还吓人……饶、饶命!爷爷、祖宗饶命……”   姜亦尘捏捏眉心:“交给你活儿的是个会吹羌笛的?他人呢?刚才明明进来了。”   “羌、羌笛?”汉子四顾心茫然,看天看地没神仙帮他,只得自己恍然,“啊对!那人后腰确实别着个怪笛子,但今儿个没见人啊。我刚才在后院喝酒,想到前面转一圈,结果只看见二位爷……”   “你从后院来,他穿堂去后院,”安煦指着雪地上第三人的一趟脚印,“你没看见人?”   汉子眨巴着眼睛看地上,挠挠脑袋:“后边院儿可大了,黑咕隆咚的,我从廊下走过来,确实没看见。”   安煦和姜亦尘一对眼神,不打算跟这位穷耽误工夫,要往后走。   而晃眼间,姜亦尘见安煦身后有道极暗的火光滑进院墙,起初他以为是炮仗给扔进来了,但随着那东西“嘙”一声摔在雪地上,他看清了——那是个比二踢脚粗好几倍、堪称雷管的玩意。   “小心后面!”姜亦尘低喝。   汉子奸猾,见他分神一窜而起,从窗户翻进屋,想绕开安煦逃跑。   姜亦尘没空管他,只向安煦冲过去。   安煦也知道背后有异,回头见是个大炮仗,暗道姜亦尘小题大做,往后退开两步。   视野拉开,他看到对面院墙上光影一变,有个黑影缩回了脑袋。   ——不对!   这地方是废弃地,谁家孩子大半夜跑这来放炮?!   但原地倒伏已然来不及……   “轰——”   炮仗炸了。   雪烟窜起五六尺。   暴风之强预料之外,气浪像无形的大巴掌,重重呼在安煦胸口,把他砸得气息滞涩,向后趔趄好几步,撞在姜亦尘怀里。   姜亦尘一把捞住他,扭身将他护进怀里,拎得他双脚离地,拐去房角后面,扑倒在地。   “咣——”   雷管还是个二踢脚,炸响第二次。   高亮的火光像张大嘴,冲堂屋“咬”去;爆风灌进“喜堂”,纸人在火光中东倒西歪,发出“次次啦啦”的怪响。   二人耳边破风声连续不断,木屑碎片、砖石残渣、未知的尖锐之物四射,房檐上的雪被震下来,接二连三砸在姜亦尘背上。   姜亦尘耳朵直“嗡嗡”,绷住身子将安煦护紧。   他看出安煦被爆风冲到了,全程提心吊胆。   好在觉出对方搂着他腰身的手还有力,待到一切平息赶快撑开身子看人。   微光打在安煦脸上时,他立刻抬眼看姜亦尘。   安煦多数时候显得精明,虽然长得好看,但看那模样就不太好惹。而极少数时候,他的眼睛会显现出种过于纯粹的无辜,多是昙花一现,更让姜亦尘莫名生出种妄想欺负他的坏心。   比如现在。   六殿下舔舔嘴唇,骂自己混账,关切道:“怎么样?”   安煦眉头微蹙着说“没事”,他晃晃脑袋,轻推姜亦尘胸口示意他起来:“你伤到没?”   声音有点虚。   “没有。”   姜亦尘也把他拉起来。   动作剧烈,安煦胸口一阵翻腾。   他不动声色缓片刻:“刚才房檐上有个黑影,爆炸前跑了,”他往爆炸中心去,见地面、房柱上钉满了锋利的薄铁片——幸亏姜亦尘没有原地倒伏。   “该是梁九立,他恨上我了。这是司天堂的飞火雷,庆幸他现在手上原料有限,否则刚才咱俩不死也得重伤。”   姜亦尘脸色一沉,摸出信箭打上天,同时跃到墙头,见一趟脚印延伸到巷子外。   梁九立怕是知道二人没给炸死,已经跑了。   姜亦尘跳下墙头,见安煦进了堂屋。   看义庄的汉子自作聪明,万没想到大炮仗这般威力,被冲得头撞在墙上,血流一地,昏死过去了。   安煦做不到见死不救,蹲下看对方伤势,摸出针稳定他伤情,扯下自己束发带子,紧紧勒住他脑袋上的口子。   弄完这些,他站起来。   重心急升,他一阵眩晕,身体一绷,血色霎时从脸上褪去。   姜亦尘立刻看出他不对,扶他问道:“头晕?”   安煦看房间四壁忽远忽近、飘飘忽忽,垂眼睫忍着:“我……我最近可能是有点累。”   可不是么,他这个月光忙着救灵光寺的修士和宿体,外加骆九菊罪名坐实,心里不怎么痛快。   “阿蔓和陈默很快会带人来,我先送你回去。”姜亦尘道。   “不用,刚才喝多了,现在上头,”安煦在中冲穴刺下,挤出血,“我缓缓,那吹笛人不可能凭空消失,可闹了这么大动静他不出来,要么是知道不妙在哪躲着,要么是这有暗道。”   话说到这,他想去墙边靠一会儿,可只要喘气,他胸口就发紧发闷,暗道“确实不妙”,他遂提内息调试气滞。   但那口气像被卡在胸腹间,不上不下,他只要去冲,就有股恶心往上翻,眼前跟着泛黑白雪花。 第79章 积劳   安煦没动声色,散去内息忍着不舒服,和姜亦尘等片刻,阿蔓和陈默便赶到了。   避役司众人刚展开搜寻,就在类似菜窖的地方发现一条暗道。   下暗道后,路分左右两边,一边通向城外、一边通向临街的废宅。   但人迹全无。   姜亦尘留人善后,对安煦道:“回去吧。”   他声音温和,语调却没有商量的意思。   二人离开后,陈默带人在破巷子里犁地似的一趟趟找人,心里烦死梁九立了。   而老梁头则是烦死安煦了。   更确切地说,是“恨”。   因为藏书阁的事,姜亦尘着人抓他,害他在这片破地方消磨一个月了。每天昼伏夜出,日子过得像鬼一样。   今儿晚上,他在落脚的荒宅里喝两口冷酒过年,下酒菜是想象把安煦弄死、让姜亦尘伤心欲绝。   可能念头太强烈,扰得此地的牛鬼蛇神动容,要助他一臂之力。   梁九立看见姜亦尘出现在巷子口时惊呆了,不久果然等来安煦。   他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尾随那二人扔炸药,结果因原料不足,威力不够。   又没得逞。   他肩膀被姜亦尘打得粉碎,离痊愈还远着呢,现在这片地方避役司的人铺天盖地,他只得借助熟悉地势躲藏,压根不敢出去。   他躲在荒草堆里,听见门外面嘈杂越来越近,居然两相合围向他藏身之处逼近。   这可怎么办?   他横下一条心,豁出去了,准备突破围。   突然不远处有幽寂的羌笛声响,向另一个方向远去,避役们瞬间被引走了。   梁九立长舒一口气。   这几天他偶有听见笛声,不知是谁吹的。但此时对方救了他的命。他缩在草垛子里,听门外再没半点动静,悄悄钻出来,拔掉扎在头发上的干草,拉院门。   霎时,他心脏险些从嗓子眼跳出来——   院门外有个怪人,面门而立,一动不动。   这人比他高一头,佝偻着身子、脖子前伸,背着纸新娘、手里拿着羌笛。不知他是怎么把人引跑,又悄无声息地迅速回转,他和那纸新娘俩人、四只眼,直勾勾地看梁九立。   梁九立心脏突突地跳,好歹算是“场面”人,后退两步迅速冷静,向怪人抱拳:“阁下引开追兵,是要向我算账么?”   ——毕竟,是他炸了那古怪喜堂。   怪人不答反问:“你跟安监正还是安王有仇?”   梁九立眼角肌肉忍不住抽搐,咬牙切齿道:“都有。”   怪人没说话。   夜风缓慢将他嘴角吹裂开诡异的弧度。那狞笑里迸出怨毒,泼了梁九立满脸,无声地宣告结盟,让梁九立迫不及待,想用这些看不见的执念对付安煦。   安煦和姜亦尘浑然不知。   二人靠腿跑来,现在只好溜达回去。   路走过半,二人回归城中,容身在未散的喧嚣里。   姜亦尘歪头看安煦,见他片语没有,因为用发带给义庄的汉子扎伤口,他头发披散。姜亦尘只能看到他片点脸色,被爆竹和气死风灯的火光反衬得惨淡。说是醉酒,真的不像。   姜亦尘不再发问,抬手摸安煦额头。   一触之下,冰凉一片。   “冷?”姜亦尘立刻急了。   安煦则反应不过来似的,眼不对焦地扬起眸子看人。   那模样分明是难受得心神都乱了。   他自知不好再瞒,放下半幅强忍姿态:“刚才被炸药震得头晕,你……扶我一把,我回去睡一觉就好。”   说完,就往姜亦尘怀里歪。   姜亦尘一把接住他,脱下氅衣将他裹暖,扶着往回走。   一得依靠,安煦的强撑彻底散了,脚步越来越虚,半身的重量都仰仗姜亦尘支持。   姜亦尘两次想将人抱起来,都被掸开了手。   姜亦尘瘪嘴皱眉:怕遇见熟人,你好装醉鬼?   但看在对方太难受的份上,他没忍心揶揄。   他深知安煦有此“顽疾”,只要还有一丝精神绷着,就不乐意在大庭广众显出脆弱。   姜亦尘拗不过,心道“也罢”,免得抱着他,让他在这天寒地冻里睡着,更要招病。他遂跟他说话、逗他提起精神。   二人一路回去,先路过王府。   姜亦尘不跟安煦商量,见门就进。   王爷大半夜回府,还带了安大人回来,府上立刻折腾开了。   门外还有烟花烂漫炸开,王府高墙之内只剩姜亦尘的担心。   安煦进卧房时神智都不清晰了,很像小孩子在外面野一圈,回家找不着北,被家大人扔在床上就睡了。   但他睡不得个把时辰,状况恶化,脸颊泛潮红,开始发热。   这注定是个不消停的夜。   府医好好在家过年,被王爷的家仆拽回王府时还微醺呢。看见姜亦尘顶着一张要杀人的脸,触到安大人热得像火炭的额头,酒给吓醒了九成九。   老先生一番诊治,眉头压紧,措辞道:“王爷,安大人并非急症。他身体底子亏虚,近来积劳、似乎还有内伤未好,心伤肝郁,实在是……是千疮百孔了呀。今日他心绪大起大落,起初焦急,又骤然松心,方才紧张,是不是……还受了磕碰?”   府医水平不低,说透了安煦的病程。   姜亦尘和盘托出道:“是,他刚刚被爆风冲到了。”   “嘶……”府医斟酌片刻,“急症来的快,去得快,安大人这样却只能好好温养。属下先给大人施针祛热吧,好歹护住心脉。这两日再喂些滋养心肺的补药。他若能睡王爷便让他睡,不必过分焦心他睡不醒。安大人年轻,安歇得宜身体可自养,恢复得快些。待他有精神了,王爷再问问他为何心生伤悲,也好宽慰结郁。此事非药石所能医,要王爷格外费心了。”   其实安煦为何心生伤悲,姜亦尘何尝不知?   骆九菊算是安煦至亲至敬之人。如今一翻一瞪眼,他背着所有人做恶事,安煦嘴上不说,心里如何能好受?   这一个多月他一直让自己忙,除了悬壶济世、弥补过失,其实是根本不敢闲下来。   府医见姜亦尘目染哀伤,轻轻叹息一声,开始给安煦施针。待到安煦出了满身虚汗,不再烧得像要着火,他便熬药去了。   姜亦尘着人打热水,亲自浸透手巾,将安煦身上的汗擦去,给换上一身干净软糯的里衣,全程不让任何人帮手。   如府医所断,安煦病情拖沓,时不时便发热给姜亦尘看,直折腾到初三夜里,才没再起高热。   这几日,安煦是在昏睡,大部分时候睁不开眼,仿佛要将整个月缺的觉一股脑补全;偶尔睫毛扇两下,醒来也意识模糊,不认人似的看姜亦尘,撑不得多久又会睡去;连汤药都是时能灌下去,时而要姜亦尘渡过去。   姜亦尘忧心他的内伤,府医说只能慢慢缓,安煦身体毛病太多,若用猛药针对一处毛病,便如拆东墙补西墙。   因此,王府所有拜年闲务都被陈默和管家挡了回去。整个大年,姜亦尘寸步不离陪着安煦,在药味弥漫的寝居室里度过。   他担心安煦久躺血流不畅,每天定时给人揉揉手脚和腿。   初三下午他一碰安煦右腿便见他蹙眉,遂将裤腿抽起来看——安煦腿上总不得痊愈、常敷药的伤口周围又是红肿一片。   这无疑在姜亦尘的忧心火上再浇一瓢热油。   终于。   初五一早,安煦睡醒了。睁眼懵懵的,眼神总算凝出焦点。   他先看见姜亦尘的一对黑眼圈,再看自己身处之所华丽冷硬,意识到这是在王府。   “认得我吗?”姜亦尘扑到床边,“饿不饿,哪里难受,我叫大夫来看你!”   安煦听了一串连珠炮,皱眉头、有气无力地苦笑:“你是姜六……”他拽住姜亦尘袖子摇摇头,缓片刻想坐起来,“不用叫大夫,我嘴里苦,想喝你沏的茶。”   姜亦尘受宠若惊。   但他怎么敢给他喝茶,遂去倒了温水,想着他说嘴里苦,捡起颗蜜梅子扔进去,回到榻边将他扶起来哄道:“你先润润嗓子,一会儿吃点粥,我再沏茶给你喝。”   安煦就着他的手喝完小半杯水。   “没胃口,”他很自然地靠在姜亦尘臂弯里,头歪在对方肩膀上,看床角束起的床幔出神,想着除夕夜的事,感觉远得像上辈子,“寻到老梁和那吹笛人了吗?”   姜亦尘不愿他费神,言简意赅道:“废院下面有密道。起初我以为是梁九立故意找人引咱们过去,但种种迹象推断,他是恰好看见你、临时起意。人没抓到,其他的还在查,你先把身体养好。”   安煦合上眼睛没再说话,难得“温顺”,该是丁点力气也没有了。   但好歹,他醒了。   他只要醒来就能自己医治。   他看过府医开的方子,斟酌身体变化调整几味药,居然安心住下,一晃就到了初十。待到精神渐好,他果然开始闲不住,在府里胡走乱逛毫不拘谨,半天不见,不知从哪翻出废木头,做出两个会自己打架的小人不亦乐乎。好几次姜亦尘可着府邸捉迷藏似的找他。   几天过去,姜亦尘摸出规律,这家伙只每日正当午才不神出鬼没,会定点晒太阳,喝他沏的茶、跟他下棋。   只要日头一偏,他便又不知去哪里翻书,找好玩的去了。   姜亦尘乐此不疲,妄想这样的时光慢走,却天违人愿……   年十四这天傍晚,门房来报,说阿蔓姑娘满脸焦急、求见安王殿下,还带来两名陌生人,其中一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另一人是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   听便知道是谁了。   姜亦尘赶快把人请进来。   “六爷,”阿蔓脸色很难看,其中掺杂着打扰姜亦尘过年的抱歉,“若非没有办法,属下断不会来扰您。求您请安大人给太师伯看看,她……她怕是不行了,属下实在不知该去求谁……”   阿蔓说到这眼泪要下来了。   她身后跟着林间小屋里容貌尽毁的丑人师叔。丑脸人身边轮椅上的人被斗篷盖着,从坐姿、状态来断,这人是没有意识了。   是那薛婆婆。   此刻,安煦在内间小憩,听到阿蔓有求,出屋来看。   他医者仁心算是病入膏肓,将老妪的破衣裳掀开,见她双目紧闭,脸色灰败,便道不妙。   安煦想诊脉,怎奈老太太一双小臂没了,他只得以三部九侯之法诊其他地方。   片刻,他眼露诧异看阿蔓:“这位婆婆脉搏全无,但肌体未僵,尚有呼吸……她似死似活,这样的状态多久了?” 第80章 不听   丑脸人转向安煦,似是定定“看”他。   “快一个月了。她木僵加重,好几天动弹不得,不死不醒,我不得已,一路跋涉入都城,请阿蔓求王爷帮忙。”   安煦听见“木僵”二字,心中一紧。   他这时才看清丑人斗笠下面的脸。那是一张被烧得惨不忍睹、几近融化的脸,眼睛是被烙得看不见了。   而安煦毕竟见惯惨烈场面,心中略有惊诧,不动声色地言归正传:“前辈莫要骗我,从这位婆婆脉象看,她维持这样的状态该数十年之久,若是木僵,断活不到这般年纪。她脏腑空洞,该早已油尽灯枯……”话到这,他张张嘴,咽下后半句“我也是会木僵发作之人,不可能半死不活,长命百岁。”   丑脸人恭敬向安煦扯出笑意,让对方感觉他还能看见,或许已经生出了心眼。   “阿蔓说大人是医家圣手,果然……”他长叹一声,声带也似乎受过伤,话音像铁皮刮墙壁,“是我不忍她走,强要将她留住,”他面部扭曲毁坏,只剩狰狞,此刻神色却说不出地温柔,“是我……以活人脏器为她更换,才让她的生命延续至今。”   安煦更加难以置信:“不同躯体的脏器相容,必会暝眩(※),强行植入反噬己身,前辈如何解决?”   他顿悟这丑人医术不一定在自己之下,心神焦迫地来寻求帮助,实在是关心则乱,不乐意接受现实。   丑脸人道:“脏器非是直接植入。我先寻供体,再取师叔的血,加以迷药将那人脏器饲于本体内,待脏器与血气相融,逐步被‘驯化’,变至认不清主人到底是谁,方才移换。此术每次耗时数年,需得供体心甘情愿供养药脏,至生机耗尽。”   丑脸人用平静话语叙述毛骨悚然的事实,这委实超越医术范畴,根本是以多条性命供养一人的邪术!   无论是否你情我愿。   安煦沉着脸、不予置评,重新检查薛婆婆身体。   那老太太四肢冰冷僵硬,身上隐约泛出股难言的死气。   非是腐败味道,该形容作一种生物对同类状态的感应。安煦看多了死人,多数时候不用细探,只打眼便知这人活不了了。   他垂着眼睛,站直身子,好半天没说话。   阿蔓一直看着他,抛开感觉他好看,还不知为何从他神色间看出种超脱生死的悲悯。这一刻仿佛有神灵占据这副俊秀躯壳,看众生皆苦、叹贪嗔痴念是庸人自扰。   “她年纪大了,身体被木僵损耗,又被移植损伤,生机绝尽,非是药石、邪术可逆。她……不想留下了,还有最后一口殘息未散,全因前辈用异术吊着。你放过她,放她走不好吗?”安煦冷言道,“在下浅见,若一定要走,每个人都想留有最后的体面。”   姜亦尘蓦然抬眼看他,从话里听出别样的意思,心骤然一揪。   他不确定那是否是过度解读,他祈求不是。   听见安煦的话似的。   轮椅上的老太婆方才一动不动,现在恢复些许意识,勉强挣了挣,喉咙里“呜咽”几声,眼皮颤动、费劲地睁开眼。   她眼周不知粘黏着何种分泌物,带有浅淡的红色,像血泪结晶。   她没了上次见面的跋扈,待到看清姜亦尘和高门大户,才有气无力嘶声道:“走啊……离开这里!我要回林子去!”她恶狠狠地瞪向丑脸人,“阿衡!你……你居然不听我的话了?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她越说越激动,妄图用残缺的手臂控制轮椅。   怎奈身体太差,禁不起片点气血震荡,突然一口黑血漾出嘴角,滴滴答答落在铺盖的破衣服上。   丑脸人听出她不对,立刻蹲跪到她面前,哆嗦着手确定她的状态,摸到那口浓稠像被烫了,猛然转向安煦:“大人!大人你救救他!你的……”   他话没说完,薛婆婆牟起力气、抡圆半截胳膊,一下呼在他脸上,厉声喝道:“住嘴!”不知是气还是急,她整个人在发抖,眼神里涵盖太多复杂情绪,“我是个早该死了的人啊……你……你毁了脸、毁了眼睛,只为了陪着我难看、不看见我的丑样子……我铭感于心,所以同意你叛出宗族、自毁前程跟着我……可后来,你一次次用药迷晕我,让我一睡便是三四个月,为我施术换脏腑续命,你……你问过我吗?我越是不忍心拂逆你的情意,总想着再陪你些许时候,你……你越是没完没了……”   丑脸人撑起身子,仰脸“看”她。   那恶毒的老婆子哭了,眼中有泪水涌出:“我任你摆布,苟延残喘这么久,还不够吗!到现在,你依旧缠着我不放,我说我想在熟悉的地方离开,你听不懂吗?非要把我做人的最后一点尊严也扯碎,放在地上踩烂是不是!沈衡啊,你是个伥鬼!我恨你……你……我要罚你好好活着。痛苦地活着。我死之后你若自寻短见,我便跟你恩断义绝,如有来生,再也不见!”   她话音不大,所言内容决绝。   丑脸人沈衡呆在原地,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缓了好久,他站起来,就像没听见恩断义绝之词,温声道:“但现在咱们不方便回去……你强要走,只会死在路上。”   姜亦尘一直没做声。   他在二人的对谈中摘出些在意信息,他不想二人即刻就走,顺话道:“薛前辈喜静,不如暂住在王府别苑,那边是个两进四合小院,我会嘱咐不让人打扰。待到过几天春暖路好走,我再安排车驾送二位回去。”   薛婆婆眸色复杂地看他,她不想留下,但她更不想死在路上。   这天夜里,她聚在心口的殘息散掉。   侍人来报,说老太太走得安静,没有再闹,只是不让沈衡进屋,孤单地离开了。沈衡则自侍人进门查看薛婆婆情况,便一直跪在门外像座石雕像,到现在都没有动。   姜亦尘安排阿蔓带人去善后,暂时不过问其他。   三日后,老妪的尸身在窑炉里焚成一捧青灰。   这日傍晚,姜亦尘在书房时,有近侍来报沈衡在外面求见。   对方进门撩袍单膝跪下:“殿下恩情,沈某无以为报,我知你心中有疑问,是关乎上次你来问的剔骨反噬。”   他脸上看不出悲伤,但姜亦尘总觉得他与之前不同,好像整个人缺了一块。   那块残破该是这辈子也补不上了。   姜亦尘单边眉毛一飞,屏退近侍。   待房门关闭,他请对方坐下,烧水沏茶,缓声道:“确实,我心中有一疑惑,请前辈赐教,”他手上动作行云流水,心中却踟蹰措辞,最后只问一句,“所谓异术夺算、反噬……当真存在吗?”   自他前几日听了二人的多年纠缠,这问题便在脑海中破土生芽。   话在沈衡脑子里转一圈,转出个别有深意的笑:“殿下真聪明。是否想问若异术夺算、反噬当真存在,我再如何努力,也不可能为师叔续命多年?”   姜亦尘将茶推至对方手边:“正是。”   沈衡摩挲着茶盏,缓声道:“夺算或许是有的,但在沈某看来并非不可逆。”   姜亦尘心中绽开清明,没有说话。   “所谓夺算、反噬,或是创术先人恐吓心术不正弟子的说辞。论及术术本身,剔骨、移物、乃至更换脏器,对受术者自身血气、魂精消损过甚,每次施术都如在灯中取油,长此以往,灯便提早枯灭,此乃自然之规,称为天罚‘夺算’无可厚非;而再论移接之物与主体暝眩,导致主体痛苦不堪,产生如“木僵”之类的后果,也是自身生机与病灶抗衡的常态,是为‘反噬’,”沈衡话音缓缓,他端茶的手指白皙、修长,脸虽然毁了,轮廓却极好,本该是个近不惑之年的美男子,话音却像老头子一般持重,他端茶喝一口又问,“王爷两次提及此事,之前更不惜被我师叔戏耍。沈某听安大人中气空虚,脚步轻重不一,结合王爷所言,你是……为了他吗?”   姜亦尘不否认,坦诚沉声道:“他依照《鲁班书》之法结合读物异术剔骨制剑,现在腿里不知是一截什么,要定时清创祛瘀,闹得……血亏气弱,脏腑受累。按照前辈的推定,若这非是玄门夺算,只是自然消磨之规。你……你是否有法子医他,就像……”   就像你救薛婆婆那样。   沈衡沉默片刻:“法子有,但难点不在术,而在于人。”   他说话时指间一直摩挲着东西,姜亦尘两次偷眼去看,发现那是一截白头发,被嫩粉色的丝线绑得齐整。   或许在他心里,她永远是当年春花烂漫的模样。   “安大人病灶在腿,根治首选之法是截去病肢,阻断病源,但他到现在也没这样做,该是不想肢体残缺;若退而求其次,以我驯养旁人脏器的方法养骨头,需得那供者同意,将腿骨在体内养至与安大人血气特性相符。所以沈某说,最大的难点在人。”   “若是我愿意呢?”姜亦尘话跟得极紧。   沈衡一愣,挤出丝苦笑:“你也要变成‘伥鬼’吗?要他往后如我师叔一般说出‘恨你’二字?那日我听他说话,便知道他是宁折不弯的性子,如何能接受你类同‘施舍’的救治?往后他每每看到你的残肢,要他如何自处……”   姜亦尘垂下眼睛看腕上色彩斑斓的珠串:“没有施舍,是我欠他的……”他知道直白与安煦去说,对方定不会同意,但安煦身体越来越差,过年闹这一出实在让他不敢预想往后,若什么都不做只怕他要先疯了。   他又道:“前辈可否先将方法告知,往后如何,我再想办法。”   沈衡感激于他,要来纸笔,将术法、药方默写下来。他目不能视,字迹居然潇洒飘逸,毫不散乱。   “王爷若是某日需沈某帮忙,便来那木屋寻我,我将她带回去,会在那里守着她……”他撂笔,苦笑着摇摇头,思来想去他不放心姜亦尘,又嘱咐道,“夺算、反噬是否当真存在我也不知,方才所说都是推断,王爷切不可鲁莽。更不可对安大人先斩后奏。”   “我会想清楚。”   姜亦尘将他书写的一沓纸张敛罗起来,如获至宝,可宝贝未得看,书房门被“砰”一声推开。   安煦跨步进屋,几个侍人一脸惊慌地跟在他身后。   安煦走得快,显然是听到片语对谈便猜出因果,两步到姜亦尘身边站定,脸色阴沉得像下一刻便要掀桌子。   “无烬,你别急,听……”   “不听,”安煦打断他,“你不用想了,我不同意。”   他目光落在姜亦尘脸上,眼中竟划过一丝失望,突然抄起桌上一叠薄方,转身就走。   ……这还得了么?   姜亦尘也急了,窜起来疾步追他:“无烬,把方子还我,此事从长计议!” 第81章 难容   安煦充耳不闻,只管往外走。   姜亦尘在后面追。   其实他知道沈衡没走,方子还可以再烦他写一遍。但这治标不治本,事情安煦不同意,方子再写一百遍也没用。   且他第六感确定,安煦会把方儿毁了。   他见安煦往卧房去,又扬声喊:“无烬,听我说!”   听个鬼。   安煦头都不回,进门摸到火石就要将一叠纸点了。   姜亦尘眼神一戾,飘身进屋,劈手夺纸,另一只手戳安煦肋下穴位。   安煦诧异看他,人向后退,没在意背后书柜,脊梁撞在柜角上,冲得气息一滞。   他避开姜亦尘双指,单手将纸团入掌心,大袖反扫,逼姜亦尘止步:“你跟我动手?”   姜亦尘摇头道:“我只是想跟你好好说话。”   现在要好好说话,早干嘛去了?   安煦怒气悍然上头,冷笑一声:“说什么?说你怎么安排我?像薛、沈二位前辈一样?要我为了活命,也掏心换肺?”   “不是这个意思,”姜亦尘知道他真怒了,也看出他对那老妪感同身受,将心焦暂时放下,试图跟他说结论,“你想过吗,夺算、反噬或许只是个说辞,是祖师爷免得晚辈心术不正,吓唬他们的。旨在不愿异术邪用。如今薛前辈延寿几十年,或许夺算没有那么……不可阻抗?是你身为术士,过于畏惧祖师训诲了。”   安煦眼中闪过道冷寒。   “你以为反噬只论躯体吗?他二人鳏寡孤独,闹得五弊三缺不算反噬?自以为是……”   他嗤笑一声,不再废话,握纸的手眼看要运力。   徒手让纸张灰飞烟灭的手段看似简单,好像懂得运内息的练家子都能做到,其实不然。   这需要对内息控制极为精准,且任督两脉不能有任何滞阻。   安煦现在这破身子,用此般般手段很勉强,可方才他火烧未遂、眼下暴脾气难平,要不是看一团纸有好几张,一口吃了嫌噎得慌,他都有心把它们嚼了。   姜亦尘还不知道他么?   脾气上头能把房子点了。   看他手腕一抖,就知道他想干什么。   “别!”他也上火了,抛开气对方不听他把话说完,他更担心他强运内息加重内伤,袖子一抖到安煦身前,袖锋向对方手腕抽掠过去。   “我是自以为是!我自以为是地想你健健康康,你懂不懂!”   “我怎么活关你屁事!”   安煦内息被袖风冲断,右手将方子往身后藏,左手腕子一翻指间夹两枚金针,眨眼甩向姜亦尘小海穴。   这穴位对应尺神经,就是俗话说的“手肘麻筋”。   姜亦尘若被甩中,整条手臂得麻好半天,只得垫步后撤,用袖子摆掉飞来的金针。他身子灵巧一翻,雍容的亲王常服衣袂飘摆带得风动,似自成屏障,两步转回安煦身边反手扣他脉门。   用上擒拿了。   安煦早先持续发烧,缓两天好不容易走路不打漂,眼下突然“自找加被迫”跟姜亦尘动手,盛怒之下只想速战速决。   他向来身法灵巧,突然以姜亦尘无法理解的角度折腰,不仅避开他的擒拿,还顺势在他肋下戳一指头。   姜亦尘猝不及防,右肋又酸又麻,下意识抬脚撩安煦下盘,闪念间怕伤了他,情急收脚卸力,但让人要脱出他咫尺范围又不甘心,闪念间想不出好招,脑子一抽张开手臂向安煦腰间箍去。   安煦也没想到——好好打架,你怎么突然耍流氓?!   他更来气了,左手变指为拳,低喝一声:“看招!”   看招?   姜亦尘不看,豁出去被他打一拳。   “砰”一声闷响,安煦拳面怼在姜亦尘胸口,结结实实把姜亦尘打得气血翻腾。   他咳嗽一声,手臂动线丝毫不变,一把紧紧箍住安煦。   “你……”安煦想咬人,“无赖!”   他懒得说“放开”,知道说了也没用。   姜亦尘确实不放,打算把无赖耍到低,紧紧将安煦拥进怀里,刚打算让他被迫听他说话……   安煦却抬脚后撩,狠蹬在墙上。   这一脚没留力,蹬得二人中心不稳,抱在一起摔出去。   电光石火间,姜亦尘回头看——后面是桌子。   他可以将安煦推开,但那样对方定要借机跑掉。   他当然也可以自己逃开,但那样安煦八成便要磕了。   还能怎么办呢?   他暗提一口气。   “咣当——”   姜亦尘自己撞在桌沿上,桌上茶具、笔架“稀里哗啦”散碎一地。他后腰椎骨剧痛,月余前挨揍的旧伤未彻底痊愈,给撞得七荤八素。   眼冒金星之余,他还抱着安煦,心里腾起委屈和恐慌。   “你不是说我不坦白嘛!现在我要好好跟你说话,你又抗拒什么!”   安煦腰身被他箍得紧,怎么折腾对方也不放开他,破口大骂:“你属王八的,咬人不撒嘴,老子不会学驴叫!”   “你学驴叫我也不放,冷静冷静,好好听我说话!”姜亦尘彻底不要脸了。   安煦:……   除了窒息,还有种由身到心的禁锢让他发狂。   他迫切想脱开束缚,曲指节在姜亦尘腰腹间最敏感的地方顶住,狠命一钻。   “嘶……!”   那动作不大,姜亦尘肋下麻痛之余,带出种难以言喻的……酥爽。   他力道骤懈,安煦立刻游鱼似的弹身起来,转出他五步开外。   这回,安煦没急于毁去手上的东西,只是盯视着姜亦尘。   二人都在缓气。   姜亦尘后腰如要断掉,额角青筋暴起,他总心有顾虑、手下留情确实制不住安煦,遂站直身子,掸掸衣袖,看安煦站在他面前同样气喘吁吁——   安煦也没讨到好,重病初愈,一通折腾显然憋气,外加生气,嘴唇白得跟脸一个色。   “你问我抗拒什么,你不早就知道吗?”   安煦喘匀了气,淡声说话,并不给姜亦尘回答的时间,继续道,“有什么好说的你?想做另一个沈前辈?哦不对,你比他清高,你想用你自己的腿骨救我,”安煦把方子举在面前,“然后你就觉得还给我了?终于不是束手无策什么也做不了,你心里就好受了?”   他声音在抖。   姜亦尘张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但我不好受!”安煦突然大声,“你想过我吗?那是你拿骨头做成的枷,嵌在我身上,让我一辈子喘不过气!只要我还活着,我就要记得你为我做的!”   他压不住暴躁开始在屋里来回踱步。   “为什么都是你决定!为什么我就得受着?老子他妈的受够了!我早说过我的腿伤跟你没关系,你听不懂人话吗,姜亦尘?别总自作多情行不行!”   说到这,他选了个最直接的法儿,将那些方子悉数扯得粉碎,雪花片一样扬了——你爱去拼就慢慢自己解闷儿去!   碎纸在二人之间旋飞又落下,像一场无声的落雪,掩盖二人各自的苦楚。   安煦胸口起伏剧烈,刚刚一句嘶喊仿佛把他这些年的委屈都点燃了,他情绪怎么也平复不下来,整个身子越发紧绷,手脚尖端的血流像给冻住了。   这感觉让他恐惧骤升,很像之前被强吻后木僵发作的前兆。   他抗拒这种状态,单手在右腿一抹,绑在腿上骨剑出鞘,润白的流光在二人面前晃过,带出一丝幽怨。   “怕我没命?那我该壮士断腕,换长命百岁,”他眼神一戾,“如你所愿!”   话音落,安煦手中骨剑翻花,一剑向自己右腿膝盖斩下去。   姜亦尘见他拔剑就猜到他要做什么,魂儿都吓没了,不管不顾、直扑过去,双手生去挡剑。   电光石火间,他一手拽住安煦手腕,眼见单手不足以抗衡,另一只手握住了剑锋。   其实,安煦见他身型忽恍已然下意识留力。但那是肌肉反应。   他被腿伤折磨数载,早动过断腿念头,今日一斩半点虚招没有。   剑锋在姜亦尘左手掌心横断一道,血瞬间滴滴答答。   万幸有所收势,不至于把手掌削下来。   “你疯了!及时止损都不让吗!”安煦咆哮。   姜亦尘定定看他,话不说半句,手也不肯松开半点。   他面上平静,内心所有一厢情愿都在经历地动山摇。   无烬说他“自作多情”……   其实他不想这样,他不想逼安煦,不想要回报,只想他好好的。   可安煦疯狂地在他夙愿上猛砍一刀,是在警告他,这样下去他连那个残破的他也要失去了。   安煦也不知该怎么办了,他总不能一剑抽断对方的手。   他憋闷,想大喊,又不想自己崩溃如发狂,遂狠咬着自己的嘴唇,出了血。生疼让他觉得痛快,殷红的珠子自嘴角滑落。   “别咬自己。”姜亦尘终于开口,对方字字句句像刀子在他心口戳,反而让他更快冷静下来。即便破解夺算反噬的希望已经土崩瓦解,散得连地基都给抠出来扬了,他们不也还是彼此吗。   在他心里深深扎根的那人想活得恣意自由,他却不知不觉,成了他的囚笼。   这不是本意……   “松手。”安煦眼眶眼仁都充血了。   “让我把话说完,说完我就松手,”姜亦尘不顾血流如注,只是看着安煦,见对方不再吭声,缓声道,“我刚才是想说咱们看看方子,或许能看出其他门道?但你……若想好了,不想再折腾受苦、此番行径没有跟我斗气的意思,我也不拦你。之后你八成能给自己做一条得宜的枢木腿……若是不行,即便……即便往后你治不好、走不了,我会照顾你。无论几个月、几年,我都陪着你,直到把你送走……我不会再替你做决定,不会再逼你了。”   姜亦尘每说一个字,心就给割一下。他的话语无伦次,远没有平日的才辩无双。但他知道安煦明白他的意思。   说完,他真的轻轻松开骨剑,向后退开。   安煦从他的表情里看出悲伤,他不想看他悲伤,阖了阖眼睛。   他说不出话。   现在他分明站在房间里,却一时不知自己身处何方,仿佛四方墙壁霎时化作虚无,他周身没有墙、也因此没了路。   该往哪里走呢?   又该怎么办?   他突然不知道了……   他目光落在姜亦尘手上,对方故意把手垂在袖子里,但那伤很重,只片刻功夫,血已经在姜亦尘脚边积下一滩。   安煦长出一口气,终归做不到无动于衷。他扔了骨剑,一瘸一拐到姜亦尘面前,拽他到桌边坐下,从怀里摸出随身医囊,扯过他的手。   血口子把掌纹横斩,掌腱膜和屈指肌腱通通断开,鲜血淋漓与之前小指“剔骨”留下的伤疤打出交集,一下戳进安煦心窝子。   安煦将中药液往姜亦尘伤口上浇,血液被冲开,清凉镇痛依旧止不住对方手抖。   他纫针,将对方断开的肌腱缝合。   片语没有,只默默动作。   嘴角被自己咬伤的口子还在淌血。   姜亦尘终于看不下去他的残破狼狈,抬手想帮他沾沾血迹。   安煦却猛一偏头不让他碰。   也就这么一动,一滴眼泪给甩下来,顺着安煦绝美的脸颊弧度跌落,砸在姜亦尘悬在半空的右手上。 第82章 前行   姜亦尘想说点什么。   可连那声叫惯的“无烬”都哽在嗓子里。   他也眼窝发酸,脑子被安煦一滴眼泪砸得混乱,心口酸痛不知如何缓解。与此相比,手痛实在不值一提。   安煦躲开姜亦尘沾眼泪的手,暗骂自己没出息。   两个人吵架、打架、哪怕浑身血口子、闹到要死了都得梗脖子站着,一个过于温柔的动作却如有千钧,能在他心上挖个口,让委屈喷泄而出。   安煦不想这样,他重新低头,狠抹一把眼睛,继续缝伤口。他性子太刚硬了,连落泪都能掌握开关,真没再掉半滴眼泪,只有红得像被胭脂描过的眼圈、鼻尖,偷偷昭示他在强撑。   这是一场精细的治疗,安煦不抬头地忙了一个时辰,姜亦尘便一语不发坐了一个时辰。他眼看安煦打好结扣,用白帛沾药,仔细包完伤口。   从始至终,安煦的双手始终稳定,看不出半分情绪波动,让姜亦尘幻视对方在缝一块寻常破布,缝完就撇去一旁。   果然,安煦松开他了。   在他指尖留下丁点薄汗,被空气掠过,就带走了温度。   安煦站起来、背过身,开始收拾一片狼藉。   他处理染血的布帛、药械,敛罗自己本就不多的物品,动作很慢,是要仔细掸去这几日在王府的生活痕迹。那向来劲直的脊梁,现在一眼看去像要被风雪压垮的青松。   理好医疗用具,他又要清扫花瓶碎片和笔架。   姜亦尘终于看不下去了,两步上前搭住他腕子:“无烬……”   安煦抬眼看他,轻轻翻开束缚。   姜亦尘趁他给自己一眼时,摇摇头:“不用、不用收拾。”   安煦垂落眼帘,真不收拾了,拎起骨剑。   那剑锋极润、挂不住血,片刻功夫,殷红悉数落入地毯,被吸干了。   他还剑入鞘,往外走。   “我……”姜亦尘卡壳,他不敢再惹人家,也不敢说回家,“我让陈默送你。”   “不用。”   安煦声音恢复往常,没给伤员半句嘱咐,头也不回地走了。   步速快得像“逃”。   姜亦尘目送他的逃离,心也跟着他越逃越远,躯体如行尸留下,倒退几步一跤跌进圈椅里,后背又一次重重磕在椅背上。   若放平时,他怕是要借伤痛把安煦留下,现在他半分不想这样做,他从未意识到他的“留住”让他那么痛苦,他不想看他痛苦。   安煦走了,姜亦尘才觉得手疼,旧伤也疼,浑身上下没一个地方舒坦,但他感觉不够,他想要更剧烈的知觉证明自己还活着,然后稍微缓一缓,就能攒出力气,换一种让安煦不难过的方式陪他。   可习惯的骤然转换直如抽魂换魄,让姜亦尘恐慌。   真的能眼睁睁看他随心所欲地“走”吗?   不知道。   至少眼下,他放安煦走了。   他扫视空屋子,试图寻找丁点安煦的痕迹,找到一地狼藉、满屋碎纸。   他长叹一声,站起来没叫人,亲自去院子里拿来扫帚,慢悠悠把破瓶子、碎纸屑扫走。移步到床边时,他目光忽而一长,看见床头有一对小木人,提拳架腿,正要开打。   这是安煦近几天闲来无事做的小玩意,几天前姜亦尘见他在床榻上玩,笑他像小孩,现在则只余苦笑。   他想了想,把小人捡起来,好生放到多宝阁的架子上去,敲敲小木人的脑袋:你俩多打,把我俩那份也打完。   而安煦呢,他没回家,不想景星庆云追在身边聒噪,他回了司天堂衙门。   还在年里,衙门口人很少。   今儿是裴明当值,他看出安煦不对,问过一句,见对方不想说话,便不再追问。   安煦挺喜欢他的分寸。   躲回自己小房间,轻车熟路给腿清创。   银刀不知第几次剥开创口,血顺着腿往下流,他看着蜿蜒的殷红发呆,心里乱七八糟的。   他乍没想通自己躲什么,姜亦尘明明说往后“随他”,他怎么却要逃了呢?   他怔怔看自己膝盖以下,整条小腿的血管已如蚯蚓盘踞。他曾想“天下之术有法可维,就有法可破”,怎料如今破解之法更加诡厄。沈衡对《鲁班书》禁忌的解释好似说得通,若退而求其次,把这条腿截去,会不会真能破除夺算和反噬?   即便最后不成,也是死马当活马医。   但他又不甘心这样做,他不乐意没了腿,也不乐意看姜亦尘无能为力的失落。最后只得自嘲,庸人苦于不认命,都不想要,又没有办法。   安煦思来想去,终于烦了:大过年的……真的是,闹这死出八成整年都触霉头。   他把伤口处理好,把姜亦尘、反噬通通扔到九霄云外,打算做正事——藏书阁的铁索道修好了,雾蝇的解药还没研制完善;现在城边废墟又闹出疑似剥生嫁的纸人,得去考据一些信息。   路要往前走,哪有那么多功夫叽叽歪歪。   结果他刚站起来,打算意气风发去后山,身子便诡异地一僵。   那感觉很怪,腿突然不大疼了,取而代之是种胳膊腿都变得陌生的支离感。   他低头,见自己双腿还在,一步步姿势僵硬地走到桌边,随便抓起只杯子,竟感觉不出杯子的温度。   安煦僵站着,好一会儿,他指尖才觉出一丝凉,但只有凉,他也觉不出杯子是硬的。   “啪嚓”,他拿捏不准力道,白瓷杯被捏碎。   锋利的瓷片在手上割出几道浅口子。   依旧没有疼。   安煦只觉得恐惧,是眼看对身体失去控制权的恐惧。   那恐惧铺天盖地压过来,把他罩住。他趁自己还能动,倒退回床上躺下。这一刻他只想逃避,想立刻睡着,妄想睡一觉所有事情都会恢复如初。   可偏偏他睡不着。   他的身体正一点点离他而去,肢体像被邪术逐渐剥离侵蚀,让他越发不能动弹,最后变成一截死木头。他仰躺着看床帐顶,连思维都僵硬,只能呆愣愣地孤单捱着,捱过月升月落,晨霞散进屋里,身子才缓缓软下来。   这一刻,安煦反而预料之外的冷静,没发狂、没暴躁,活动平躺一夜、僵直的身体,到窗边看朝阳。   从前,他从不觉得它陌生,如今再看,他突然感觉它很孤单。   但很快,这念头把他矫情得一皱眉,他在脸上掐一把作为惩罚,一脑袋扎进藏书阁,翻书去了。   之后的几天里,安煦的木僵症状还有余震;姜亦尘没跑来招眼。   安煦开始时不时惦记对方手上的大口子,念着他若不来换药,万一感染了可怎么是好。   再一转念,他唾弃自己:人家府上有大夫,你少远香近臭地瞎担心。   终于这些散碎的惦念凝聚,飘到姜亦尘身边,勾引他打了个喷嚏。   姜亦尘揉揉鼻子,当然不肯找府医换药。   几天来他掐算着时间,使九牛二虎之力抗衡不听指挥的脑子,刻意不预想找安煦换药的情境,把灵光寺案件的脉络细捋一遍。   案件不算彻底了结,昭仪娘娘与太子姜炼“合谋”,或许是真知道对方的 “秘密”。   至于姜炼,他从始至终引着安煦查灵光身。   ——要弄清背后缘由,不能再被当枪使了。   姜亦尘以探访母妃身体为由入宫,“母子”二人会面,隔着一层垂落的床幔。   “母妃身体缓和多了吗?”姜亦尘在绣墩坐下。   贺昭仪还在月子里,说话声音发虚:“我对你没生过好心,如今东窗事发,你还来看我,想说什么?”   姜亦尘听她单刀直入,笑出了声:“当初母妃与太子殿下合作,要他帮你除去溪山,用了什么事情拿捏他?”   贺氏沉默片刻:“我可以都告诉你,但我要你帮个忙。”   “你要小九儿养回身边?”姜亦尘问。   自她生产之后,皇上一次没来探过,九皇子姜阙更是被养去别处,贺氏着人打探,竟探不出孩子给藏哪去了。   这是个非常不好的信号。   眼下,她不仅想孩子回到身边,还想离开。   但她不能和盘托出,只先顺着姜亦尘的话道:“我可以先告诉你一半事情,算作‘定钱’。”   话说到这,她将纱幔掀开,母子二人开诚布公,直面演了十几年的感情。   “那个叫赵卿的姑娘死得令人惋惜,却不简单。”   姜亦尘以为她要说宫闱秘事,不想话题一杆子支到边务上去。   话在脑袋里转一圈,意识到她“拿捏”姜炼的事情或许比预想更严重。   “你知道西疆赵家是个边域氏族,但你应该不知道,其不臣之心掩藏很久了。圣上是仰仗他们阻击党项,才没把事情叫开”贺氏声音轻飘飘的,眼角含笑地问,“是不是发现你父皇其实没那么信任你?”   抛开信任议题,赵家有反心姜亦尘确实不知。   他两年前去过西疆,当时皇上给他秘务,要他暗中除去当地太守。后经查证,那人家中暗藏银两,不知来于何处,他要深查时被皇上叫停了。   原来是防备将赵家牵扯出来?   “既然父皇有意隐瞒,母妃是如何得知?”姜亦尘问。   即便是现在,贺氏依旧不显苍老,她低眸莞尔,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虚弱,怕是圣上见了会更加心生爱怜。   而姜亦尘却自她的眼波流转间看出种算计,不同于她常日里的温婉。   “贺家与赵家交好,有些事情自是知道的。”   “母妃今日向我言说这些,不怕牵连贺家吗?你其实不大顾念母族,为什么?”姜亦尘的视点挺清奇,也挺犀利。   贺昭仪听他一语道破关键,暗暗吃惊、没动声色,把话题往回引:“贺氏大族害我囚居深宫,他们当我是个工具,我还管那么多做什么?”   “所以呢?母妃是想说太子殿下明知赵家不臣,依旧与其勾连。而你靠此事‘威胁’他,结果你没有实证,被他当了垫脚石,现在更因此自身难保?”姜亦尘道。   贺昭仪赞道:“你真聪明。这事经不得怀疑,更经不得查,太子的位置你想坐上去吗?帮我查清你幼弟下落,我给你指一条路。”   她不知姜亦尘对自己的身世心知肚明;   也不知姜亦尘才不想做太子,只想弄清事情的逻辑因果。   而在姜亦尘看来,当初他偶然听到自己并非皇上亲生,或许都是某人的算计。   这般看,不是贺昭仪,莫非是姜炼么……   二人各怀心事,驴唇不对马嘴地一拍即合。   姜亦尘再没废话,让她等消息,拍拍屁股扭头离开。   他惦记着找安煦换药,三天没见,他想他想得要疯。   可事到临头,他近人情怯,一想到马上见面就暗搓搓地犯怂。   他低头看看左手的伤,突然咬牙在腰间匕首手柄上狠狠一握,很快有一丝血痕从布帛间渗出来。 第83章 分工   这是安煦第二次木僵发作。   与上次发作时隔几个月,但状态有所变化。   上回,他僵了整夜,还能在姜亦尘怀里睡过去;   这回,他不仅一夜没睡着,且往后这几天里,肢体僵硬的感觉流连不去,时不时就来踹他一脚,昭示存在。   安煦自断病程,发现两次发作都似心绪激动之后,他遂在几个平心稳神的穴位里埋针,僵硬感再发作果然略有减缓。   他揉着太阳穴苦恼:难不成往后还不能发火了?这不成烧火罐里的王八,憋气又窝火了嘛,我可做不到……   治不了自己,他又去研究别的。   他书房案台、茶几上铺满了从藏书阁搬回来的卷宗,他在研究那剥生嫁,结果也越看越迷糊。   他累了,揉着太阳穴缓神,刚一合眼,姜亦尘那鲜血淋漓的左手就浮现在脑海里……   他又激灵一下醒了。   还没来及把脑海里的残像扔开,门房在外面通报:“大人,安王殿下来了。”   某人真不禁想。   安煦握握双手,感觉此刻手指僵感不重,大约不会被看出来。   二人三日不见,如隔九秋。   吵架的尴尬还在苟延残喘。   姜亦尘进门见人便一讷,他看出安煦脸色不好,三天里好像又瘦一大圈,他压着心焦暂没多嘴,只摆出熟人之姿环视安煦乱七八糟的书房,最后选定茶几一块地方,单手将成堆的卷宗缓缓挪开,人模狗样地坐下。   他来之前特意回府换过衣裳,将入宫沾满的晦气换掉。现在,他见安煦去柜子里拿药,赶快把衣服上的褶子仔细掸去。   安煦面上也雨歇风缓的。   其实这几天,他时不时在想,假如姜亦尘病重难医,自己有邪法救他,能不能放手不管?   想了三天,他不知道。   于是,他深知姜亦尘“不再逼你”的承诺有多深沉。   他拎着药箱在对方面前坐下,瞄一眼布帛眉头已然发紧,拆开果然见伤口渗血。   “你干什么了?”安煦白他。   姜亦尘当然不会说是故意挤的,讪笑道:“不小心用左手……嗯,干活儿了。”   安煦无言以对,感觉他没说实话,但没证据:“什么活非得你干,你不知道疼是不是?”   要放平时,姜亦尘大概要说“这不是有你心疼吗”;又或者说“你看,我这点伤你就急了,那你呢”。无奈现在他都说不出来。他对安煦定性精准,七尺男儿,反骨两丈,闹急了天王老子也要对着干。   于是他只一瘪嘴:“疼,这不是大意了嘛。”   说完对安煦笑眯眯的,眼睛里含着另一句话:知道不对,你别怪我了。   无声的、近乎撒娇的认错让安煦再难对他发脾气。   俩人都二十好几了,经得事多,早不是卡在一件事上、掰扯不出子丑寅卯就停滞不前的年纪;这不叫逃避,是认清路总要往前走的现实睿智。   安煦默默叹气,拿来药水,把姜亦尘伤口的渗血洗净,见伤有崩开之相,挑掉旧线重新缝。   他嘴损,但要有人给他垫话,他接茬才欢实,如今刚吵完,他不知说什么;更重要的是他必须聚精会神,他的手指隐约发僵,生怕一不小心把姜亦尘扎疼,怕对方看出端倪。   他千万般小心,还是乱了。   平时闭眼都能打好的结,今日越发难系好。   他气急上头,要爆炸,额头渐见汗星。   ——若是这般下去,岂非连医人都做不好了?   安煦偷看姜亦尘,抬眼见对方正看着窗外的树影儿发呆,没看他、也没发现他手上的毛病。   他松一口气。   而姜亦尘哪里是没发现呀?   安煦给他缝第一针时他就觉出不对了。   他还记得多年前他第一次受伤得安煦缝针时,万分惊骇。难以置信对方针法如此高超,除了针快、针脚细、扣结归整,更几乎觉不出针刺的疼。   姜亦尘那时看呆了,被安煦嘲风“再看给你绣个‘活该’”。   可如今呢,安煦的手法放在寻常医师身上依旧可圈可点,只因姜亦尘吃过细糠,才尝出了“粗糙”。   他不动声色地心酸。   脑子里闪过好几种反应:正经给安煦找借口;或调笑过去;或是将他拉进怀里告诉他“没关系”。   但这无疑这都是下策,是在安煦心口再割一刀。   于是他装看不见。   果然,安煦偷偷看,见他没注意到,紧张散开些。   又过片刻,对方打好结扣,包好伤,轻声道:“好了。”   姜亦尘故意讷一下,这才回神,笑着应声。   “怎么了?”安煦看他似是还有事。   姜亦尘道:“找你帮个忙。”   他把与贺昭仪的对谈和盘托出,也将对太子姜炼的怀疑说了。   安煦默默听着,觉出姜亦尘些许变化,抱怀想想,放几只枢鸢去寻九皇子的居所。   等消息的功夫,姜亦尘开始沏茶。他只右手方便,做起事来更显从容。   他见安煦一直在看他,知道对方爱看他沏茶,寻常时候定会在心里把尾巴翘上天,今儿却总觉得尴尬。   他缓声道:“怪屋我一直着人暗守,没人出现。”   安煦听他要聊案子,接茬很快:“我着裴明几人去查纸扎了,那么多纸人该是专人糊出来的,”他瞥一眼翻开的书卷,“我还查了剥生嫁。内容太多还没看完。现在能确定它确实是镇术。整个仪式看似冥婚,其实是一场将契约以器官为媒的镇压和转嫁。旨在把恶意转化为有益的‘守护’。”   姜亦尘把话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困惑道:“也就是说咱们遇到的是一场献祭?是谁的恶意,又要变成给谁的守护?”   “刑部最近没接到大批伤人案,就连义庄和葬岗我也查过,没人盗尸,”安煦话说到这里,略有一顿,“所以我想,那些生人的器官会不会不是来自邺阳。你猜,这种术起源哪里?”   姜亦尘看他,脑子里有线索交织成网:“党项?”   毕竟那人吹的是羌笛。   安煦挠挠眉角,瘪嘴道:“源自西疆,大晋境内。”   “所以你怀疑那些断手、眼珠子来自西疆?”姜亦尘接话。   安煦沉吟道:“我总有种感觉,但也只是感觉,事八成是冲着太子殿下来的,或许跟赵卿姑娘有关。但背后的因果怕是复杂。”   话说到这,窗外两声“笃笃”。   是探查九皇子下落的枢鸢回来了。   安煦和姜亦尘对视一眼,都没想到消息来得这么快。而那小木鸟进屋直奔安煦,在他指尖跳舞,安煦越看表情越凝重,忽然问:“孩子找到了,但早上你同昭仪娘娘对谈时,还有谁在场?”   姜亦尘看不明白“鸟语”,答道:“我谁都没带,她也屏退左右了,怎么了?”   “怕是隔墙有耳,有人要断了她这条线。”安煦话说得冷森森的。   姜亦尘思量片刻,转身就走。   安煦一把拉住他:“太蹊跷,你先别去。”   姜亦尘脚步一顿,目光落在安煦拽他的手上,心中积压的情愫终于冲破理智,单手将人扯进怀里抱住:“事件因果我都与你说了,宫里和剥生嫁看似两条线,但似有所勾连。咱俩各顾一边,宫里交给我,诡异祭祀交给你查。等我回来,咱们通气。”   安煦在姜亦尘怀里怔住,随后轻轻笑出声来,拢手环在他腰上,轻轻拍了拍。   月光清寂。   昭仪娘娘生产不久身体还虚,她早上见过姜亦尘,心中希望燃起——得养精蓄锐,能离开这里,便海阔天空了。   她本以为姜亦尘还要几天才会给她消息,没想到侍女端来的药碗里浸着一颗蜡丸。   她惊诧将它捏开,里面是张随笔画出的简略地图,线路蜿蜒,所致之处距圣上日常安歇处不远。   但在宫里住这么久,她居然一时想不起标注之处有什么特别。   “药怎么来的?”她起身,自行到柜子里翻出衣裳来换。   侍女吓坏了:“回娘娘,是御药房给的,方才银针查验时是奴婢大意了,针自碗边探下,未发现当中的乾坤。娘娘赎罪。”她说着要往地上跪。   贺昭仪在她手肘一托:“你我主仆一场,我不想累你,之后若有人问起,你就说送药进来时没看见任何人就被打晕了。”   她说话间换好灰色短打扮。   侍女听出她话里的诀别之意,她虽跟她不久,但念及这几年她待自己很好,父母生病、姐姐被夫家欺负时,她都给过帮衬。   “娘娘,您马上要封妃了,当日皇上是念子心切才生出舍大留小的心思,现在您的劫数过去了,往后……”   贺昭仪不与她啰嗦,在她脸上捧了捧,摘下金镯子掖进她怀里,不待她再多说,一招将她撂倒,药碗随意丢在她手边。   昭仪娘娘在宫内这些年,心中有愧,早想过这一天,她迅速写下一段文字,到衣柜近前,从里面拿出个小木球,居然是只枢鸢。她将信纸塞进枢鸢肚子,揣进怀里,又将柜子里面的衣裳全翻出来,掀开底层防潮板,居然露出暗门。   这是她很多年前找准机会修的,当初干活工匠的尸骨还藏在暗道深处。她无视那些枯骨,一路穿出去,再见天日已远离寝宫几道院墙,是后花园假山的石窟之中。   她放飞枢鸢,看小木鸟消失在夜色茫茫中,自己则一路穿小道,沿地图走,发现地图所示之所也是一团山石造景。   山石四相合围,像个院子,里面有个小暖阁。   这地方远看浑然一体,与陛下寝殿离得极近,平时极少有人来闲晃,真就低调藏得隐秘。   贺昭仪脚下一飘,她一深宫妇人,毫不费力跃过假山进院墙。   但毕竟刚生产过,落地一声闷哼。   她径直朝暖阁去。推开窗缝,见屋里两名侍女正悉心照顾摇床里的婴儿,遂翻窗进屋。   暖阁是个一眼望到头的小房间,倏然蹦进来个人,侍女皆惊。   怎奈“娘娘”二字没出口,就被削中喉咙,倒地不起。   贺昭仪迫不及待冲向摇床旁,见儿子正睡得熟,眉眼线条柔和了许多。她想碰碰那柔软脆弱的一小团,伸手的瞬间又怕手上不净,在身上抹了抹。   “母妃对九弟这般怜爱,教我看在眼里,心中好酸。”   突然响起的人声把贺昭仪吓一跳,她循声望,见是姜亦尘孤身站在烛火暗影处,竟似是早就在这里了。   贺昭仪环视四周,见没有旁人,抱起孩子:“咱们母子缘分尽了,让我带他走,我告诉你查你大哥的方向。”   姜亦尘却摇头:“把孩子放下,”他近前两步低声道,“不是我帮你找到这里的,有旁人算计。” 第84章 了结   贺昭仪眼神一冷,暂没说话,看向暖阁大门处。   姜亦尘低声道:“没有逃路,你我皆在局中。你怜子心切想看看孩子无可厚非,但手上那么多无辜流民性命,若是想走……”他摇头,蜷小指贴在嘴边打个呼哨。   哨音落,“窸窸窣窣”低响数声,内侍庭护卫在门外恭谨道:“王爷,里外都部署好了。”   姜亦尘没再多说,是成全对方为人母的慈悲。   贺昭仪抱着婴儿。   那小孩在她怀里睡得不大安稳,她轻轻拍着摇晃,低头在香臭的小脑袋瓜上浅嗅嗅,合眼贴他少时。   下一刻她突然眼神一戾,单手以扼颈之姿卡住幼子的小肉脖,厉声道:“放我们走,不然今日都别活了,我掐死他!”   姜亦尘愣住。   一时没想到她会用亲儿子性命威胁旁人,又闪念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产妇走投无路的决绝。得想个办法,不能让她伤了婴儿,也不能让她把孩子带走。   “今日离开,往后要他怎么跟你活,他还不足八个月,你要带他一起漂泊,躲避追捕吗?”姜亦尘淡声问,打算在对方心神恍惚间寻个破绽。   “掐吧,晗川你让她掐,掐死那孩子,朕可以把对她最后一丝怜惜扔个干净!”   门外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暖阁的小门被推得大敞四开,冷风强盗似的往里灌。   贺昭仪下意识背向风口,把孩子挡在怀里,怒目而视来人。   圣上姜庇进门,身边跟着内侍庭总管罗珏。   他站定脚步给了贺氏很淡的一眼,向姜亦尘道:“朕听闻你今早探你母妃,还担心你念着‘母子情深’罔顾法度,”他在姜亦尘肩上一拍,“现在看来,你终归是个心思纯正的好孩子,她所做恶事不会牵连于你,放心吧。”   话让姜亦尘心里明镜儿似的。   方才枢鸢查到有人向贺昭仪传递姜阙所在位置,他怀疑是太子姜炼要借机将她赶尽杀绝,却原来是皇上对他的试探。   姜亦尘倒不心寒。生在天家,亲生父子都未能绝对信任,更不要说他与姜庇是半路出家的“亲情搭子”。   姜庇见他表情平和、带着恰好的恭谨,略过此题,转向贺昭仪:“朕有心把事情搁置,将你养在宫中,你怎的再生事端?你怀阙儿时引我去你宫中,后来又将老大牵扯进来,朕都念着情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居然还不知悔改……太叫人失望了。”   “情分?”贺氏冷笑,笑得咬牙切齿,“你我早没情分了,你不处置我,是忌惮贺家知道陈年丑事,想我死得悄无声息吧?”   “一派胡言!朕这半个月来不去看你,是希望冷一冷你当日的冲动,结果你反而更生偏激,”姜庇凛声低喝,“活到现在你还跟朕讨要情分?朕身为一国之君,不配得纯粹感情!朕与阿茵便是前车之鉴!”   贺昭仪哈哈大笑,目色阴冷:“所以二郎你后悔了吗?不如将旧事说开,你敢吗?”   “朕向来敢作敢当,”姜庇眼角阴出冷笑,“且不论当年阿茵在朕身边有何目的,朕将她置于宫外,扶你一个使唤丫头代她上位就是给过你真心。你……还要不知好歹?”   姜亦尘蓦地看向圣上,依这话里的意思……   安煦的生母八成是那位“阿茵”,她是贺家人,或许是伴驾动机不纯,姜庇将其置于宫外、甚至除去,又忌惮贺家势力,与眼前这位贺氏一拍而合,让“使唤丫头”取代“正主”坐昭仪之位多年。   反正宫门深院,远在信安的贺家只知道贺氏在宫中,却不知宫中到底是何人。   所以,当初她因为“幼子丢失”得了“失心疯”,禁足养病多年,该是那时候,皇上处理掉与“阿茵”相熟的所有人?   也所以,几年后“六皇子”回宫,她百般试探、刁难,甚至想除之后快。   这是在暗中斩草除根……   至于安煦。   他没有七岁前的记忆,要么是自我保护的遗忘,要么是圣上甚至莫九岚的“保护”。   当年到底发生过什么,眼前这二人知道,安煦尘封的记忆里也有深藏。   虽然这里还有很多疑点,但姜亦尘终于知道了大面因果,心脏狂跳。   贺昭仪见他定定看向姜庇,“哈哈”大笑。   姜庇见她疯癫无状,担心她胡言乱语,眉心几不可见地一收,低声喝道:“拿下,无论死活。”   贺氏怎么可能束手就擒?   她见出路被堵,扭身撞开窗户一跃而出,在墙上借力两蹬,站上丈高的假山石碓,一手抱孩子,一手竟从怀里摸出飞刀。   近侍们追近无人敢上——皇上确实说了死活不论。   可她毕竟是皇妃,背靠信安贺家,今日领命砍她一刀是圣意,但到明日向贺家无所交代时,推出个“罔顾旨意”之徒易如反掌。   冷风中,小婴儿给吹醒了。   哭声嘹亮,传出好远。   贺昭仪迎风孤立,显得桀骜:“二郎,你不愧一国之君。当年你对贺茵用情至深,却因心中生疑,便对她百般试探、逼迫;而我背叛旧主,与你合谋,导致她吞碳而亡,才招致报应,让我连亲生孩儿都守不住……”她话说到这,低垂眼眸,有泪水滴落,砸在襁褓上,“儿啊,你爹给你取这名字,便是不认可你。你先走一步,黄泉路上为娘给你配不是!”   她突然举起孩子猛向地上摔。   那是丈余的假山石上……   姜亦尘等人大惊,欺身去接。   而贺昭仪预判此招,抖手好几支飞刀甩出,侍卫们悉数自保退却,大喊“护驾”。只姜亦尘,不顾躲避,腰间黑色短刃出鞘,猛一甩——   他离得太远了,接不住孩子,只得一刀钉穿襁褓被尖,将小包裹似的娃钉挂在墙壁上;也因此,他左臂又被飞刀擦一下。   他不敢停歇,向婴儿冲过去。   贺昭仪比他更快,离得又近,拔下头钗,锥子一样直戳向下,眼看一下扎中婴儿顶梁。   姜亦尘没暗器可打,苦叹回天乏术,余光忽而瞥见两道金光急划过。   “叮、叮”两声响,簪子被两枚金针打偏。   众人眼前人影忽恍,有人身法极快,将那挂在墙壁上、爆哭的婴儿一抄入怀,晃出重围。   “娘娘是心死了,可其实你本心并不想杀他,否则一刀抹他脖子不是更干脆?这般无助,实在惹人心生悲哀。”安煦怀抱婴儿,缓声说话,撩开半片小被子看——二十来天未见的小屁孩胖一圈,也比从前瓷实多了。他便单手夹他摇摇,哄他不哭,他环视周遭,见姜亦尘手臂有新伤,血色鲜红、并不严重,暂没理会,向皇上见礼。   说也奇怪,屁大的孩儿得安煦哄着,哭声渐小,吭吭哧哧往他怀里拱。   安煦暗惊,不知自己一大老爷们还有这功能,回忆妇人们抱襁褓婴孩的模样,将孩子小心翼翼往怀里收了收。   孩子似是极喜欢他身上的岩兰草味道,小脸几乎要贴到他衣襟上去。   贺昭仪见之脸色微变,安心也带有母性的嫉妒,这难被定义的情愫在她脸上停顿片刻,最终化为一个释怀的笑。   “安大人真敏锐。如你所言,非是我忍心杀骨肉,实在是陛下要放弃他。本宫身为娘亲,无能为力,不愿他孤单在世上受苦,”她话音在抖,眼泪含在眼里,“安大人,今日或是诀别。你救过我母子两次,本宫祝你往后……异彩生辉,善缘广结!”   话有点不挨着,安煦一愣,看姜亦尘。   而不待他二人用眼神交流出个所以然,贺昭仪已将目光舒展,看向二人身后的姜庇。   她见他身边数十名弓箭手冷刃上弦,对着自己,不屑地抹干眼泪:“二郎,你九五之尊,被我这妒妇拿捏数十年,可不可笑?今日又利用我对晗川试探,可不可笑?这世上活着没意思,不用你动手,我今天给你了结,只盼你善待阙儿,”她的孩子又落去旁人手中、成为牵念与顾忌,这让她再不敢提半句当年,她最后笑道,“夫妻一场,给你提个醒。你居占皇位无德无能,若还不自知……大晋江山两代必亡!”   言罢,她见姜庇眼神狠戾,在他下杀令前五指成爪,猛往自己喉咙里抠去。   她一深宫妇人,狠绝惊呆了许多侍卫。   众目睽睽,她扣拽出气道血管,血洒数尺,人摇摇欲坠,终于从墙头摔落,像烂肉一滩,抽气不止。   安煦不懂她为何选择此种死法、想上前,被姜亦尘拉住。   姜庇则在重重保护下踱步过去查看。   贺昭仪还没死,气若游丝,一双眼睛失神地看着圣上:“你我爱恨难清……可是二郎……咱们终归有个孩子,我死了,你别杀他。把他养大……请安大人教他些本事,遣他出宫做个庶人也好……”   姜庇居高看着她,说不上对这女人是何种情愫,点头长叹道:“朕从没想过杀他……”他沉声宣布,“贺氏昭仪产后发疯,今日之事谁都不许传出去!”   说完,他最后看贺氏一眼,转向安煦:“这孩子亲你,往后你若得空,多来看看他。”   言罢,他着姜亦尘善后,抖袍袖走了。   安煦抱孩子领命。   再看贺昭仪时,她呼吸停了,双眼还直勾勾地看着他。   千防万防,事情闹到这地步。   姜亦尘心下不痛快,脱下外氅将昭仪娘娘的惨烈一片遮盖,见安煦木讷,低声唤他。   安煦这才回神,环视一周,没找见能抱孩子的人,回暖阁去,进门就看见两名侍女的尸身横陈,只得叹此地凶衰。   他试图把孩子放回摇床,叫人来看护,便撤退。   未曾想在他怀里睡得安稳的小孩,屁股沾床就像被扎了似的,“哇”地哭出来。   安煦一怔,无奈将孩子抱回怀里。   小屁孩感觉被抱紧,哭声暂缓。   安煦不甘心,又把孩子往下放;   预料之内,“哇——”   往复两次,皆是如此。   安大人没辙了,向一旁侍卫道:“劳烦小兄弟快寻个奶娘来救命吧。”   侍人笑着去了。   安煦近来身体不好,方才临危救人已经把这几天攒的力气使完了,现在抱着一团软鼓囊囊的小玩意放不下,便坐在床边,靠着床柱缓神。   姜亦尘还在院里忙活,两次回头看他,见他安坐,暂没进来。   而人来人往,在安煦眼前走城门似的忙活,也不知怎么格外催眠,他眼皮越来越重,脑子还在胡思乱想。   方才,枢鸢探回消息,他见姜亦尘走得急,越想越不对,赶到宫里正遇上这样一出。   众人的对谈他听了半残子。   ——贺昭仪和皇上合谋杀害了“阿茵”?   也就是说姜亦尘的皇上爹杀了他的娘亲吗?   这与他几年前的不辞而别有关系吗?   这么一想,安煦心结松开些,姜亦尘身上若是背着这样的隐秘过往,他又有什么理由去苛责他?   这种揪心过往,要他怎么对他讲?   但贺氏死前那句祝福是何意,那档口她祝他“异彩生辉,善缘广结”?   ……脑袋被门夹了吧。   这倒像是一句什么提点?   安煦的迷糊顿时醒了。   他蹭地站起来,始料未及眼前发黑、要栽歪。   想起怀里还抱着孩子,忙调转身子,念着自己磕到没事,别把这小肉团摔了。   而万幸,他被稳稳扶住了。   不知姜亦尘如何每次都能神出鬼没地摸过来,一把将他扶稳。 第85章 纸扎   姜亦尘扶安煦在怀里缓神,他低眸去看,对方脸色被昏黄烛火映得憔悴,三日不见这人好似又瘦了很多,眉毛、睫毛墨黑,将脸颊衬得惨白,下颌削尖得近乎锋利。而他都要晕了,还紧护着那孩儿,惹姜亦尘心中一柔。   安煦站定没动,稳心神、捱过眩晕,睁开眼睛。   这时新唤的奶娘来了。   碍着屋里还有尸身,安煦怕吓到她,没让她进来,亲自将孩子送去门口,看她将孩子抱离这片衰地,终于松口气。   “怎么头晕,吃过晚饭吗?”姜亦尘问。   安煦也不知为何发晕,好在感觉不是木僵,胡言乱语道:“许是这两天没吃饱,”借着姜亦尘离得近,他头一歪,贴对方耳朵、语速极快道,“贺昭仪最后的话很怪,好像是句提点。”   他骤然凑过来,满含气音说一句正经话,姜亦尘头皮都要炸了,也不知道该动情、心疼还是心惊。   论及那话本身,他也觉得很怪,一时没想通因由,向安煦道:“这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也累了,回王府吃点东西,休息一会儿。我处理完这边就回,咱们把细节对对,”他一直借身位优势,扶着安煦的腰,尽管眼前侍卫进进出出来回晃,也没碍着他多给对方支撑,他说完一堆嘱咐还不放心,又道,“累就睡一觉,我回去第一时间找你。”   安煦阖眼,是感觉乏累。他见姜亦尘手臂擦伤简单处理过,确定在这陪绑没用:“你怎么这么啰嗦。”遂在姜亦尘肩窝怼一拳,悄然离宫。   安王殿下安排几名侍卫送安煦到宫门口,几人排队恪尽职守,送神仙似的把安大人送上王府马车才回转。   月色下,排在最后的侍卫悄然越走越慢,身型一晃、进入无人的区庐,再出来时换上常服,摇身变成个书生,出宫门策马远去。   书生穿过坊市喧嚣,一路到闹中取静的小酒楼。楼门口有小厮迎客,见是他来恭敬行一礼:“公子还在常坐的那间。”   书生点头,熟门熟路到楼角屋门口,三长四短地敲门。   片刻屋里一声:“进。”   这是间小屋子,布局简单雅致,中隔门堂挂着珠帘,帘后桌边的男子缓缓起身:“怎么样?”   他话声温和,衣着也低调富贵。   书生叉手行礼:“殿下安。”   太子姜炼转出门帘,示意他起来答话。   书生眼神往后飘,见帘内有女子,一时迟疑。   姜炼再次点手,示意他说。   “贺氏自裁了,陛下、安王殿下、安大人都在,现在安大人回了王府,安王殿下在善后。”书生道。   姜炼嘴角弯起抹笑意:“她到底是沉不住气。其实生孩子从鬼门关闯过来,她是能活的,怎的就想不开了呢?”这话说得叹惋,更像站着说话不腰疼,“她死前说过什么?”   书生沉思虑片刻:“她始终没把话彻底说开,卑职未觉出不妥。但卑职把几人的对谈转述给殿下听吧。”   他是个能人,记忆超群,将当值时听到的因果转述,对几人对谈所记只字不差。   姜炼沉默听完,摸出块小金饼子给对方:“买壶好酒喝。”   他把人打发走,慢悠悠踱回珠帘后,提起酒壶给自己和那女子各斟一杯。   酒杯推至女子手边,她不接。   姜炼与她碰杯,酒一饮而尽,笑道:“她说‘异彩生辉,善缘广结’,倒会藏头。你猜无烬和六弟要多久才能明白其中深意?”   女子没回答。   姜炼坐回桌旁,随意夹菜下酒,撂筷子忍不住去描女子的脸颊:“阿卿,你可知道孤想你吗,是孤疏忽,害了你,孤定让疆北太平,如你所愿。”   女子动也不动地听他喃喃哀伤,她总是不答,“她”是个纸人。   纸扎做得逼真无比。   暗灯乍看,它脸颊圆润,看不出被细竹龙骨支撑的痕迹,纸面不知用什么涂抹过,也没有寻常纸张的生硬,隐约藏着真人皮肤才有的流光,一头长发干净蓬松,轻轻挽起半髻,碎发荡在鬓边,分明皆是死物居然显出灵动。   可它终归不会笑,眼睛也不会眨,直勾勾看着姜炼。   姜炼叹息一声,理好它的发丝,目光柔得太缱绻。   他平时说话文雅,现在更温和百倍:“待孤登基那日,就给你正名、封你为后,孤一定要让天下人知道你是多么优秀的女子,孤还许你来生,无论你是男是女,是人是花草……咱们这辈子来不及说的话,都要留到下辈子去说。”   话说到这,他看它发髻太素净,将桌上瓶子里的红梅折下,插在它乌黑的头发上。   他看着它,分明是在看许久不见的爱人;然后他又不敢再看了,去打开窗户,透散屋子里的哀伤和旖旎。他怕再这般下去,他要忍不住……   窗外恰好也有一株梅花,依墙而生。   墙外是条浅水湾,另一侧是小径,小径幽静,没有行人。   只道旁浅水边一男一女站得持礼,正在说话。女子时而被男子逗得掩面巧笑,二人身影让残月拉得长,投在溪水里,随水波流动,像抱在一起似的。   姜炼突然朗声喊:“公子,若是心上有姑娘,切莫教人家猜了又等!”   楼下二人给吓一跳,循声望见他,低骂一句“癫子”,对眼神、结伴走了。   姜炼无奈摇头,看树影被月亮铺上金银难辨的柔光,只觉万物皆美,却怎么看都不完整了。   此时,安王殿下的马车正踏着不完整的月色,在府门前停稳。   安煦确定刚才发晕是饿的,他见姜亦尘车上有茶点,忍不住“偷吃”两块,现在还魂许多。   他推门下车。   门房尚未往外迎,一匹快马疾驰而来,安煦只看人影,便认出那是裴明。   裴大人身着官服,在安煦面前翻身下马,看他身边是避役司近侍,向对方一笑,算打过招呼。   而后他向安煦行常礼,近身两步道:“大人,纸人有线索了。城里的纸扎用纸有九成来自两家纸铺,下官顺着用料方向细盘,查到那些纸人是城南铺子里做出来的。这几日年下,那铺子闭门谢客,但一直有用料进出,似是还接了活计。”   城南……   安煦沉吟,把事在脑子里过一圈,问道:“灵光寺案件里,有一对被害人亲属,父亲叫顾航,养女名来瑶琴,那顾航是否在城南的纸扎铺里上工?”   裴明点头:“正是。”   安煦眼中划过道异光:“我去看看。”他萎靡扫尽,飞身跨上一旁避役的随车马匹,与裴明一路绝尘往纸扎铺子去。   跑出几十米,扔回来一句:“告诉王爷,让他回来先歇,别等我。”   门口几人对望。   近侍眨巴眼睛:这话怎的听着这么……暧昧。   门房一摇头:安大人就是脱口而出。王爷脾气好,咱也不能私下这么编排他。   老管家出门,拎猴一样把俩人拎回府门:一对儿傻小子,原话转达,少说多看。   安煦浑然不知自己无心一句,惹人多想。   到地方带住马,观察地形——   纸扎铺前店后堂,门口贴着春节封条,从院墙的气窗望进去,看不到半点光亮。   安煦松开缰绳,一跃上墙,在裴明的诧异目光中招手:上来。   裴明表示拒绝,跟安煦比划:大人你下来,兄弟们还在附近待命呢,咱俩进去算怎么回事?   安煦一哂,又跟他比划:你去安排他们,我先进去看看。   然后,他不管裴明冲他龇牙咧嘴、指摘他私闯民宅,扭头沿房脊往后院溜过去。至此,安煦对裴明此人有新的定义:办事利索,但过于死板。要是姜亦尘在,指定跟我一起去看个所以然。   ……   意识到脑子又飞到姜亦尘身上,安煦甩甩头,观察院内情况。   这铺子后院极大,不仅服务丧事,也给家族、宗教的节日祭典扎各样人、物。八成是库房满得没地方,廊下都给堆得无处下脚,元宝纸钱、车马、房屋,甚至还有连片园林建筑群——也不知是谁死了还要这排场。   本就不是奔这些玩意来的,安煦不乐意多看。转一圈发现每个屋子都贴封,不似裴明所说内里还有人做活。   他遂有点后悔,怎么都该拉那古板家伙一起来探路,免得自己瘸腿还傻狍子似的四下乱跑。   他脑子和脚各跑各的,大摇大摆在屋脊闲遛,至最深处,隐约看见拐角处有个不起眼的小门,像是偏院,院里闪出些许灯火光。   安煦眼冒贼光,两步跨过去估算位置、伏身揭开房瓦向下看。   屋里很乱,灯火晦暗。   这是个小型纸扎作坊,彩纸、竹条、未完工的纸人断肢,散得到处都是。   工作台的油灯边坐着个身形瘦弱,头发蓬乱的人,因为太投入,脊背略显佝偻。   那人正哼着诡异小调,给男纸偶画脸。   近来,安煦的右眼偶尔在暧昧灯光下难聚焦点,他眼花,遂换个位置重新揭瓦。   这回位置找得精准,房顶空口正好能侧向看到纸人脸。   那纸人五官挺清秀,脸颊红润晕染极佳,好似真是从皮肤底子里泛出来的血色。   他眼皮是能动的,随着匠人将它的头放平、立起,眼帘一开一合。   下一刻,匠人拿出小瓷瓶,把里面的东西往外倒,润滑黏腻的一团中含着一颗人类眼珠!   匠人将眼珠在清水碗里涮过沾干,往上面点胶水,仔细将它黏到纸人空洞的眼眶里。那动作很小心,能看出温柔,黏好一颗,满意端详片刻,用涂料在眼珠上涂。   死气沉沉的眼球立刻如被镀釉,敞亮灵动。   安煦蹲在房脊上,略偏角度就能看到匠人的脸。   她是个大姑娘!   是那顾航的养女来瑶琴。   安煦变换视角,看房间其它地方,眼神一遛,见墙角一堆纸人中不大对劲。   那里藏着个活人……   对方身处之地太暗,安煦调整好几次角度才看到他的脸,惊得眉心一抽——那人被挖去了双眼,该是纸人点睛的供体。   安煦看不下去了,轻悄悄抽掉五六块房瓦,自破口处从天而降,如仙人轻落凡尘苦海间。 第86章 抢亲   安煦落地腿伤刺痛,气息有几不可觉的滞涩,但没发出任何声响。   他看来瑶琴浑然不觉,目光短暂落在那倒霉男人身上。那人胸口有轻微起伏,还活着。   安煦眼珠一转,不讲武德,捻金针甩中来瑶琴小海、跳环两处穴道。   丫头这才惊觉屋里有天外来客,想站起来,可她一动手脚的麻木就被成倍放大,她又跌坐在凳子上,脸上显出愤怒,瞪着安煦。她有一双好看的眼睛,眼仁曾经亮得像琉璃珠子,现在则满是混沌。   安煦看出她不对,暂时不理,去摸男人脉搏,确定对方中了软筋散类的强效迷药。   那男人长得也挺清秀,从轮廓看过分细腻,手上有薄茧,似是会武。他还有知觉,被骤然触碰,吓得激灵一下,嘴里发出“呵呵”声。他张嘴时,安煦见他舌头被割掉了,听他发声,声带也似不对,不知是被毒了还是烫了,总之是再难发出巨大声响。   他性命无忧,后半辈子却不可能活好。   安煦对死活都不痛快的处境深恶痛绝,怒从心间起,蓦地看来瑶琴。   上次见面,这姑娘只有些神叨,现在是彻底不正常了。   她歪头,端详安煦半天,醉鬼似的咧嘴笑:“这媵侍好不好看?你看他的眼睛,能看见希望,我想让他看见全部希望……”话说到这,她视点凝在安煦右眼上,“原来你的眼睛更好看!你眼睛里有星河,你是神仙吗……要是你能把右眼给我的媵侍就好了,你看它还少一只眼睛呢。”   安煦眉头压低,到她近前道一声“得罪”,拉起她的手诊脉。   脉象很怪。   这丫头心神混乱,不是疯、像中毒。安煦心思一翻,担心是雾蝇,细诊之下确定不是,沉声问:“来姑娘还认得我吗?”   来瑶琴点头,清晰答道:“认得呀,”她似又不乱了,好人一个地胡说八道,“大人,你是安大人!大人不要抓我,我为民除害,这样就能为阿姊积攒功德,到时候她投胎到我肚子里,我将她生下来,还给养父……”   不知所谓,毛骨悚然。   安煦不论背后深意,只就一点问:“怎么叫为民除害?”   他跟正常人或疯子说话有两套逻辑。   来瑶琴那张秀脸被烛火映出半面光亮,半面阴影,她像居住在纯洁躯壳里的恶鬼,一本正经道:“他是宫里贺妖妇的姘头,他帮她踩在我阿姊身上吸血食肉,我要他将罪恶都转化成祝福,我这是在超度他。”   小作坊里灯火昏黄,周围全是纸扎,还有个被弄得不死不活的“祸害”,时不时发出似人非人的呻吟。   安煦听得云里雾里,又看一眼倒霉蛋,确定没见过。   且来瑶琴不可能接触贺昭仪身边的人,他嗤笑道:“你怎知他是她的姘头,怕是被人骗了当枪使,在这糊一堆纸人,连人家要做什么都不知道。”   来瑶琴那双好看的杏眼瞪圆,秀眉起立,她尖声反驳道:“我知道,这是剥生嫁!今日典仪就要开始了,我马上就送他去,他们都在等他。只要仪式成功,我就能用功德把她换回来!”   这句话里信息量巨大。   安煦想用针讯,一摸怀里,没带药香。他继续问道:“谁教你这些,又要在哪里行祭典?你若好好回答,我便不破坏仪式,若是不能,”他捻起金针溜达到纸人身边,用针敲敲那突兀的眼珠子,“我就毁了它,让你阿姊不得超生,永远没办法转世投胎。”   这是死马当活马医的低级威胁,他没报太大希望。   不想来瑶琴阴森森看他,突然道:“你想去看也可以,前几天媵妾被弄丢了,我来不及做,今日你替媵妾和亲如何?”她压低眉眼环视周围,仿佛四周有人偷看,小声又道,“只要你盖着脸,不让他们看见,他们就不会怪罪。到时候我能救阿姊,你也能知道想知道的。”   听着有个大坑。   安煦依旧道:“可以,你说要如何做,又在哪里和亲?”   来瑶琴一指旁边的大红喜服:“你穿上。”   安煦将衣裳拎起来看。   那是套真的嫁衣,宽袍大袖,他套上短些,且他身形太清瘦,怎么看都违和。   他披着袍子在破镜子前面照,又在屋里看一圈,拿起两只碗用破布勒在胸口,把衣裳重新套好,将红盖头扎头巾似的在脑袋上一箍,打算就这样出去现眼了。   “你说有人将媵妾弄丢了,是一个会吹羌笛的人吗?”安煦问。   来瑶琴只是看着他笑,仿佛安煦也是个纸扎作品。   安煦不甘心,叹惋道:“剥生嫁没你想得简单。自古异术反噬代价巨大,承受起来都很痛苦……”   话没说完,来瑶琴就古怪地笑出声。   那笑声很苦涩。   “教?没人教,是我拿自己换来的!一切都是我自愿,我每天看养父痛苦,我看他那么想念阿姊,我什么都做不了!一切是我自愿的……”她起初只喃喃自语,看着安煦倒又似想到什么,眼神一变,“你……大人你是司天堂监正,你有没有让阿姊复生的办法……我给你银子,或者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有,我都可以给你!我听说你是神医,你帮我救活阿姊,我求求你……”   说到这,她眼泪掉下来了。   安煦捏捏眉心,心道:能让骨头架子复活的是神棍……   来瑶琴的记忆、现实和期许扭曲成一团乱麻,他再多说也枉费,遂在她面前蹲下,温声道:“你说的仪式在什么地方?”   片刻之后。   安煦穿着红袍子,左手夹纸人,右手夹来瑶琴出现在房檐上。   裴明以为自己见鬼了。   细看是安煦,顶着满脸无可奈何上前行礼:“大人。”   安煦月下一笑:“美吗?”   裴明:……   有点吓人。   他自知无礼,依旧忍不住瞥安煦胸口,讪笑道:“大人……何必这般?”   安煦一哂,怪他接不住话题,迅速留人善后,带一半人往来瑶琴所述的地方去。   这次的“喜堂”在城郊废弃义庄。   众人到地方迅速排查周围危险,未见异常。安煦便独自夹着男纸人往“喜堂”里去。   裴明带人埋伏在草丛里,压着嗓子、做贼似的嘱咐:“大人,小心啊……”   安煦回头一乐:“该说百年好合。”   裴明忍无可忍,翻白眼深吸气,不跟他过话了。   义庄荒芜,乱草丛生,本就像一座巨大的龟背坟茔。   屋舍早残破了,二进院子里贴满红喜字。高堂、宾客皆在,这地方俨然是城北荒宅的翻版。又因在郊野,阴风更加凄惨,仿佛自地狱吹来,吹进人心里。   安煦进正堂内间,见屋里有个残破罗汉床,铺着烂绦子似的红喜被。那堆铺盖不知从哪儿淘换来的,更不知是谁用过,颜色已然泛白,褥子上落着一圈圈黄印子。   说实话,有点恶心。   安煦没多翻动,把纸人往身边一戳:“兄弟,条件艰难,咱俩同甘共苦忍一会儿,待会事了,大难临头各自飞。”   言罢,他不多废话,趁等人的机会调息一小周天。   四周安静极了,只风声不断。来瑶琴所述“子时为吉”,时间点滴流逝。   等待良久,门外终于响起脚步声。   安煦蓦然睁眼,回忆书中记述的仪式流程。剥生嫁的仪式古怪至极,有种说法是要婚仪代鬼郎君向鬼娘子行夫妻之礼,名曰“渡阴生”。   安煦对此行为之意义实难理解,心说面对纸人还能坚而不衰,老子敬你是条汉子。   他眼看四周漆黑,确定对方到近前也看不清他,赶快将盖头放下,打算伺机一举将人制住。   “吱呀——”门开了。   脚步声渐近。   安煦拼命想从盖头缝隙看端倪,他怀疑对方是那吹笛人——若真是那人,以他现在的腿脚状态不一定能撵上。   他压着气息,定而不动。   对方一步步行至近前,在咫尺间止步,不言不语。   他伸手,牵住安煦放在膝上的手腕,贴在自己身上,引领着安煦一路向上攀扯,最后落在胸膛上。   安煦看不见,心中暗惊:这家伙竟还没看出我不是纸的?   他满脑子案子,手掌觉出对方的心跳“扑通、扑通”,依旧在想:这又是什么古怪仪式?难道我看漏了书卷。   但无疑,现在是动手的好时机。   他二话不说,倏然窜起,抬膝盖向那人小腹顶去,打算紧连一招擒拿——胜利!   结果对方反应极快,摆手抚在他膝盖上阻住力道:“无烬,你在我心口刻字,怎么要跟旁人成婚?”   声音熟悉,所说内容更在安煦脑海里“轰”开一片清凉地。   他从盖头缝隙里看到对方左手上包着白帛,更因动作生风,闻到一股熟悉的香。   安煦险被闪了脑子。   腿上二段进招未等用老便生收回来,惹得自己重心猛偏。   这本也没什么,但他右腿的毛病在这档口跳起来跟他作对,仿佛有根铁锥子突然在小腿里搅和。   他“哎呀”一声低呼,一跤扑进对方怀里,被人家扶住。   安煦想都不再想,猛拽下盖头,眼前所见是姜亦尘的衣襟。   他再掀眼皮,对上那人垂眸温和笑看着他。   “没事吧?”姜亦尘问。   安煦腿痛,痛得咬牙切齿:“姜六……你这混账……”   姜亦尘瘪嘴,任他口出恶言:“是,我混账,很多事该跟你说清楚,咱们从头来过。”他话说得郑重坦诚,但看安煦一身装扮,实在是想笑。   安煦抬手按在他脸上,暴躁道:“笑屁啊。你晃我!还想从头?”   姜亦尘挨一下,但贼不走空,顺势在对方掌心轻啜一口:“我错了,无烬。往后再也不晃你,都对你坦诚。”   ——妈的。   安煦更毛了,低吼道:“谁说这个了,你晃得老子崴脚了!”   这回好啦,瘸子的好腿也残了。 第87章 事实   安煦自己都觉得倒霉催的,有点招笑。   他脚疼腿也疼,是被姜亦尘背进王府的。   门房、近侍深谙老管家“少说多看”之精髓,没人喊他们帮忙,他们便遥遥目送家主背人进屋,把王爷的满副心疼、生怕磕碰人家的小心翼翼看个满眼。   然后,好像还有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呢?   门房拍巴掌:安大人怎的穿着喜服?   近侍一嘬牙花子:“媳妇”当然得背了。   门房皱眉:安大人是“媳妇”?王爷接媳妇该用轿,八戒才用背的。   但……八戒背得是正经媳妇么?   俩人对视一眼,都没话了。   姜亦尘左手不方便,用手腕勾着安煦膝窝把他安稳放在榻上:“我去找府医来……”   “诶,”安煦拦他,“大半夜的,骨头没事,你拿药来我自己推一下就是了。”   伤筋不动骨,紧急处理确实是更重要,若现在着人请府医,人到了也要半个时辰,那大夫筋骨科一般,或许当真作用不大。   姜亦尘在床边坐下,勉强拿左手指头和右手凑成一双“好”手,要帮安煦除鞋袜看伤。   安煦脚一收,被姜亦尘按住膝盖:“别动,我在军中待过,扭伤还是能看的,你现在不散淤,往后疼得更厉害,真想坐半个月轮椅么?”   安煦瘪嘴,知道对方说得对,不说话算是默许。又总觉得哪里不对,仔细想想回过味了,胸口那俩破碗刚才就被他掏出来了,现在气急败坏脱下喜服甩一边——都是你害的。   他知道自己脸色难看。而且从宫里出来,不仅没好好休息,还把脚扭了,也说不清是理亏还是心怀别的情愫,别过脸不乐意让姜亦尘看。   姜亦尘当然是看见了,对方越这样,他越是想笑,费好大劲才把眼底的笑意埋住。   他手不方便,安煦要自己来,他不让,美其名曰“你蜷着腿自己推药,筋都展不开”。他轻手轻脚将安煦袜子褪去,见对方左脚脚踝彻底肿起来,平时内外踝骨该清晰可见,现在“珠圆玉润”,脚面白得不像话,将暴起的青筋反衬得狰狞。   姜亦尘确实对正骨略有涉猎,先着人拿冰来,将安煦肿痛之处震住。冰激得安煦一缩,说不清是冻的,还是痛的。   待到脚踝红色渐褪,姜亦尘捞着他的脚踩在自己膝上,用手巾将冰水沾去,趁他凉得发木,倒药酒合在掌心揉着劲给安煦揉。   即便这般,安煦依旧是疼。死抠着榻边,一声不吭,额角细密的汗珠凝结,顺着脸颊滚落,没入衣领,好几缕头发沾在鬓边。   他直瘪嘴。   姜亦尘夸下海口能正骨,手法确实还可以。   但在安煦看来依旧生疏。   且那家伙揉两下又要观察他表情,更让他不爽。   神医终于忍不住了:“你手势反了,太溪为中心,掌根用力垂直,嘶啊……”   姜亦尘依言所为,效果格外明显,酸麻胀痛从脚踝蹿到大腿根,安煦猝不及防叫出声。   这声呼唤太容易让人想歪,安煦猛然翻腕子捂嘴,截住尾音。眼里划过一丝惊慌、脸上漾起一层红。   姜亦尘立刻看他——他反手捂嘴挡着半张脸,只剩一双眼睛忽闪,耳朵都红了。   然后……姜亦尘在自己嘴唇内侧狠咬一口,才没笑出来。   可想而知,被安煦狠刀一眼。   他赶快哄道:“伤筋动骨比刀子剌肉难受,我知道、我知道。”   安煦不说话,怕自己说得咬牙切齿,更惹对方笑话。好不容易捱过堪比上刑的舒筋活络,他长舒一口气。   姜亦尘帮他理好裤腿。见他出了太多汗,打温水来让他擦脸。   “神医自断,脚多久能好啊?” 他再去把壁炉烧暖,免得对方不好穿袜子着凉。   “三四天能沾地就不错吧。”安煦叹气。   话音落,姜亦尘转回来,将他从榻上抄起来。   “放我下来!”安煦身子僵住,炸着手,他俩前几天刚吵过架,现在经过贺昭仪的事,即便心中藏着理解心疼,终归也还有个疙瘩,搂人不是,往下跳又力不足。   “晚上你就发晕了,安大人。自己说的脚不能沾地,难不成想在床上吃饭,我喂你?”姜亦尘挑着眉头、看着他笑。   安神医认命了。   被端到罗汉榻上,就着八仙桌,慢慢喝下一碗粥。   姜亦尘就只是看他,好像怎么都看不够。二人都有很多话说,藏了太久、岔头太多,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六爷。”陈默在门外低声叫人——不知从何说就暂时谁也别说了。   被允准进门后,陈默见安煦拿着小方被盖脚,模样闲适,又有点可笑:安大人平时腿瘸也上蹿下跳的,现在崴脚,倒是……   难得乖巧。这人也就在六爷面前才能看出闲在。   多年走过来,陈默不知姜亦尘真实身份,却知道他不容易,见二人如今能这般相处,庆幸安大人不是个死钻牛角尖的人。   姜亦尘见他直勾勾看安煦,板脸清嗓子:“何事?”   陈默意识到自己无礼,讪笑道:“那被挖眼睛的供体身份确实了,是贺氏昭仪娘娘身边的侍人,名叫升平,查证听说他常帮娘娘做些隐蔽事。请了大夫看过来瑶琴,只说她被用过药,至于是什么,那大夫验不出来。”   安煦和姜亦尘对视,他刚想说话,姜亦尘便抢先:“药致命吗?”   陈默答:“不致命,她现在被看着,该是睡下了。”   “所以解毒之事明日再说吧。”姜亦尘温声向安煦说话。   陈默又道:“属下和阿蔓姑娘还有裴大人将义庄搜过,未发现有人迹。却在另一间屋里发现了‘新郎官’。”   安煦莫名:“新郎不是那媵侍么,怎的还有?”   陈默说不清楚,示意他稍待,向外扬声道:“带进来。”   话音落,两名避役搭进个纸人。   这也是个等人高的纸人,所穿衣裳用料挺好,打眼看不是便宜货。而那家伙被安置在安煦、姜亦尘面前,仨人六只眼对看片刻……   陈默道:“属下大不敬,不敢说他像谁。”   他不好胡说,安煦可不吝,向姜亦尘道:“合着刚才你要是不来,我就嫁给你哥了?”   纸人分明长着姜炼的脸,虽然眼睛鼻子嘴画得都不太像,但凑一起古怪地神似。   某人说话太没溜儿,被姜亦尘瞥一眼:“我不是抢亲成功了么,不会让你跟他成亲的。”   陈默站在二人面前不远,不知该说啥,也不知该看谁。   怎么几天不见,已经……谈婚论嫁了?   姜亦尘觉出他尴尬,也不想让他木头桩子似的戳着碍眼,吩咐道:“你辅助裴大人仔细捋捋细节,安大人近几日身体不好,明日天亮我和他一起听细节。”   言罢,他“轰”陈默走了。   屋里没旁人,安煦反而不开玩笑:“我总觉得这事是将注意力往你哥身上引。”   姜亦尘把碗筷收拾出去,非是必要,他半点不想有人进屋打扰:“你今天好好歇,往他身上引也得等着咱们去查,你把自己养好,才有精神头跟他们周旋。”   安煦一笑。   他两条腿都瘸了,现在吃完东西想漱口,只能翘着脚挪,被姜亦尘料他所愿,拿来清水和小痰盂。   安煦道:“也没彻底走不了啊。”   他眉宇间神色稍有变化,姜亦尘就知道他到底是否真的反感,现在依着安王殿下判断,安煦是当真有些不自在了。   于是,他不再事事包办,往后退一步,留出恰好的方寸给对方,弄好温水将安煦扶到屏风后让他自己擦洗。他在一旁看着,怎么都忍不住想帮手,索性唤来小侍交代照应,自己也去将忙乱一天的汗尘洗去。   他是担心自己逼迫太紧,又把人“吓”跑了。总不至于沐浴、如厕也要跟着。   姜亦尘突然变了个人,安煦舒心之余纳闷:难不成是要我放松警惕,哪天给我憋个大的?   旋即他又笑了:真是让他吓出毛病来了。   他和姜亦尘一个脚不方便,一个手不方便,速度半斤八两。   待到姜亦尘换好居家常服回来,安煦也刚换从屏风后面往外挪。   姜亦尘笑着过来,在他身侧半蹲下。   安煦便会意,单手挂在对方颈上,让大号的人形拐杖把他挂到床榻边坐下。   小侍将屏风后的洗漱用具收下去,屋里又剩二人了。   非是第一次独处,更不是第一次同屋而居,二人却都尴尬。   相识许久,纠缠许久,时至今日,心间同时有一方壁垒塌开,露出终于知晓因果的释然——虽然,一人所知的因果尚存疑点,另一人所知的因果里还有误解。   “我欠你个交代。”姜亦尘也在榻边坐下。   他终于有勇气将当年的事情和盘托出,贺昭仪与皇上的纠葛既明,他不用担心告诉安煦事实是捅了马蜂窝。   这该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倾诉、解释,而后迎来有违皇命和二人的不知何去何从。   结果安煦却拦他:“不用说了。”   姜亦尘一讷,端详对方,心道:什么意思,还是生气?   他待再哄人,突然身边有熟悉的香气暗浮。   安煦始料未及地扑过来,一把将他搂住。他下意识接人,像接住了巨大的宝贝。   他比安煦高些,现在是对方扑过来够他,姿势有点像挂在他身上。   姜亦尘在安煦脊背上轻轻拍:“怎么啦?不是一直怪我不坦白吗,今天我要对你说,你怎么不让了?”   他往对方身边挪,让他抱得更舒服些。   安煦把下巴垫在姜亦尘肩膀上:“从前我不知道你跟贺昭仪……”他平时巧舌如簧,今日说话总是卡壳。   姜亦尘不催他,他想听安煦将事情断到何种地步,这样才好估量他对真相的承受度。   安煦囔囔道:“是圣上杀了你的生母吗……你当年骤然得知此事,未知来路深险,才假死离开?那时你不过十几岁,知道那些一定很难受,你说不出口,我却在心里怪你,那时候你也权衡了很久吧,这是能想到最好的办法了对不对?对不起,唔……”   他话没说完,姜亦尘便忍不住了。   收紧手臂抱了他,将他抱得气息一急。   “没有对不起,”姜亦尘瞬间确定安煦只缘身在此山中,他捋清了事件因果,只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他紧紧抱着人,“事情你猜对了一半,我现在告诉你另一半好不好?”   安煦轻轻拍他:“我喘不过气了。”   姜亦尘赶快松开他,将他从怀里扶起来。四目相对,二人都笑了。   “另一半是什么?”安煦问。   表情似是写着——我居然还没猜全?   姜亦尘拉起他一只手,合在右手掌心中握紧,觉得这还不够,又用那只伤手在他手背上轻轻安抚。   终于,他看着安煦的眼睛:“你断对了所有事,唯有一件你不可能猜到,”他一字一顿道,“我不是六殿下,你才是。” 第88章 别哭   安煦愣住少时,话灌进耳朵、在他脑海里至少溜达仨来回,他才看着姜亦尘,讷声问:“你说什么?”   姜亦尘将他的手握紧些,缓声道:“我说你才是六殿下。你是当今圣上的孩子。”   话说到这时,安煦轻轻叹息了一声,姜亦尘看不懂他是何意,紧张兮兮地问:“你还好吗……”   安煦眉心扬起来,微摇着头:“你说。”   姜亦尘措辞,他尽量忽略圣上、安煦生母和贺氏昭仪之间的纠葛:“当年圣上与你母亲纠葛至深,后来酿出惨事,该是为了保全你,将你送出宫。而圣上这人性子……”   “其实有点阴。”安煦接话。   姜亦尘无奈地笑了下:“嗯,他担心事情传出去、贺家势大会扰乱朝局,所以与后来的贺氏合作,又选中我做你的替代,这之后很多年我不知情,懵懵懂懂进宫,浑浑噩噩混日子,直到遇见你……你还记得咱俩初见时的情形吗?”   那是姜亦尘十四岁的时候。   那年冬天,姜亦尘染了病。   皇上一次没来看他,母妃与他分院而居。太医说是“痨病”,没给好好治,他越发严重、高烧咳血,在一个雪夜被送去京郊的小破院隔绝。   他以为那是他等死的地方。   预料之外,那里没有见风使舵的侍人,莫九岚给他诊过脉,就把他扔给一个俊美少年医治。那个少年就是安煦。   安煦对他挺不见外。   初次见面,就扒了他的衣裳,把他扎成“针包”。这让姜亦尘心里“虚”他,面上又不乐意表露。   于是,他总试图在少年面前证明“我没事”。   第二天晚上,姜亦尘高烧迷迷糊糊,偏要自己下床,结果眼前一黑向前栽。   安煦端着药碗,堪堪接他,俩人一起砸在地上,碗摔个稀碎。   冲撞之下,姜亦尘剧烈咳嗽,咳得呛出血沫子。   他以为安煦会像旁人一样避他的“痨病”,再对他冷嘲热讽、嫌他麻烦。结果对方不吝地拿自己袖子抹了他嘴角残血,眉毛一挑:“病成这样还有使不完的牛劲,看来不会死。” 然后,他揉着自己摔疼的屁股站起来,扭扭腰身,把姜亦尘掫到床上,转身出屋、重新熬药。   事实证明,那根本不是什么痨病,几日后,姜亦尘渐好,但高热转低热,蒸得他终日昏沉,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乌蒙蒙的纱。   那段时间他吃什么、吐什么,又总是有人在他晕头转向间把他扶起来,喂他几勺粥,给他宽心说“不怕吐,过几天会更好的”。   姜亦尘尝不出味道,却感觉那几勺清粥是他吃过最美味的东西。   与珍馐相伴,还有一缕说不清的淡香,像花草、也像药,是安煦身上的味道。   一段时间后,姜亦尘真的好起来了。   他不想好得太快、不想回宫去;他盼着在小破院子多住些时日,盼望拎着药箱的俊美少年来看他,跟他闲话,对方从不管他是谁、来自哪里,不会对他嫌弃、畏惧。   执念太深,姜亦尘总会惊醒,醒来若能看到少年守在壁炉旁翻医书的侧影、听到书页“沙沙”,心就无比的安宁。   “你知道吗,那是我第一次明白何谓‘安全’,我当时就想着啊……我这辈子一定要报答你。”姜亦尘故意提旧事。   他虽不懂医术,但他知道安煦现在身体太差,他还记得上次对方心绪激荡后整个人好像“坏”掉了,躺在床上不会动、也没反应,他生怕那情形再来一次。   现在安煦面上平和,不知心里到底怎么想。   而他自己与扎心的真相虚与委蛇很多年,终于能说破给对方听,需得更加谨慎,不在临门一脚让对方难以接受。   姜亦尘端详安煦脸色,见对方还是神色平和地看他,他舔舔嘴唇又道:“几年后,我偶然听见圣上与罗珏公公对谈,才知道你我上演了一出狸猫换太子的大戏。我一时难以置信,平静下来细细回忆,事情确实不像是假的,那时我已经……已经把你放在心尖上了。但我不知道你对我有几分情意,更觉得在不清不楚的情况下向你求索真心是裹挟、是拉着你一起卷进泥泞里。我想查清因果,再与你论情意。却越查水越深,深到我担心事实会为你招致不幸。我怕势单力薄保护不了你,不敢继续在你身边晃,若万一哪天一个忍不住将因由告诉你,我不敢想……”   “所以你就诈死?”   ——彻底断了自己的退路。   安煦抬眼看他。   姜亦尘腮线紧绷,点头道:“对不起,一切是我……自以为是。”   他以为终于把安煦的委屈撕开一道闸口,哪怕对方现在要哭、要骂、甚至打他一顿,都不算出乎预料。   可安煦只是看着他,突然扬手捧着他的脸:“那……你的父母呢?你从哪里来?”   姜亦尘愣住了。   安煦因为旧事受了那么多委屈,听他言说因果之后,怎么……一不问真假,二不推细节,三不论推测,第一个问题居然是这个。   安煦在看着他,眉头微蹙起,拇指在他脸上摩挲,眼神里全是对他的关切,带着心疼。   姜亦尘从没料想,自己能因一句话哽住。   他眼周酸胀,心里想“别眼窝这么浅”、“别没出息”,却依旧看安煦越来越模糊,对方穿着他的里衣,有点大、挺闲适安宁,那俊秀的模样很快被泪水沁出一圈柔和的虚影。   姜亦尘身份“尊贵”,但事实是,没人真正在意他的死活,更没人管他心里到底苦不苦、孤不孤独。   “父皇”当他是颗棋子,“母妃”面上与他作戏、背后想杀他以绝后患,细想他当年生病,宫中误诊“痨病”都颇有内情。   只有……   只有安煦,救他时就仅仅是想救他,鲜衣怒马的几年时光里,二人心中不存片点算计。   安煦见姜亦尘不说话,尚未开口再说别的,就被对方眼睛里的“波涛汹涌”闪了脑子。   他眨眨眼,不动声色地想:上回好歹能说把你扎哭了,这次为啥……你眼窝怎么这么浅?   腹诽之后他旋即换位去想,遂又理解——越是没人心疼的人,越是经不得温柔对待。   他不用听回答,也知道答案了。姜亦尘的家人该是早就没了,也或者他压根不知父母是谁。他是底子异常干净的孩子,才会被皇上的暗侍选中。   安煦看人掉眼泪就烦,再次证实姜亦尘是例外,他见他泪眼婆娑只想安慰,拇指在对方脸颊上蹭蹭:“好了,不哭,你……”   他想说“你还有我”,话未出口,自己先被蜇一下:都说命运善妒,不爱让世人得圆满,我这破身子,还能陪他多久呢?   安煦心里骤然点起别样的期许,第一次把“痛快活、痛快死”的洒脱抛开,想治好自己、哪怕苟延残喘也多陪他些时日。   姜亦尘的眼眶终归是没兜住眼泪,泪珠顺着脸颊淌下来,沾湿了安煦的手。   安煦说不出安慰的话,决定来点实际的,凑过去,在姜亦尘嘴角轻轻沾。   浅淡的咸蹭在唇上,在二人舌尖漾开。   ——别哭。   姜亦尘鼻息一重,抱住他生命中全部的温柔,将安煦本就松垮的衣裳揉皱一片。他想把对方揉进血肉里,又不忍心将力道全部施加。安煦太瘦了,他怕对方要碎在怀里;然后还会残留一抹坚韧,陪着他、宽慰他。   吻轻轻的,比任何话语都福至心灵。   姜亦尘上头的情愫很快被吻淡化,让他感觉自己并不需要被心疼,反而怀里的人该好好被珍视。   他单手罩住安煦后脑,吻他的额头,吻他的眼睛:“你为什么这么好……”   他是在问安煦,也像喃喃自语,太缱绻,让安煦说不出话。   而很快,吻一路向下,重新堵住安煦的嘴。   安煦合眼睛,被姜亦尘温柔、略带强势的索求侵压,他想往后靠,仰靠在姜亦尘手上,又被缓缓放得躺下。   对方几滴残泪垂落,点在他额间,顺着眉峰向侧淌。   姜亦尘左手肘撑着榻,伤手落在安煦鬓边,抹去残泪,留下一点淡淡的伤药味道。他一边吻他,一边摩挲他的眉梢,额角,怜惜流露于每个动作间。   二人贴得太紧,安煦的手不大自在,抽出一只扶姜亦尘腰侧,另一只手则瞬间被姜亦尘捉住,撑开指缝、按在耳边不让动。   那不激烈的吻太痴缠,暗含牵扯,仿佛姜亦尘按住的是安煦的生命,二人多一分撕磨,就能让安煦生命流逝得慢些。   渐而,安煦开始缺氧,他被情动噎得上不来气,呼吸渐重,眉头也蹙起来。   姜亦尘心有所感,饶过他的嘴,吻他脸颊、耳朵,也吻他的脖颈和喉结。   安煦沉溺在爱意里,他想起当初问对方“想侍寝吗”,那是看似是流氓的一句玩笑,可玩笑出口怎么可能没真的想过?   如今姜亦尘化作一头温柔的野兽,要把他护在怀里当至宝,把他藏在安谧的空间珍视、欣赏、然后品尝。   事到临头,安煦竟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   似乎形容作“无所适从”最贴切。   他有些慌。   非是因为情事本身。   曾经他想自己活不得多久,干脆臣服于欲望;而今他骤然得知真相,知道姜亦尘多年的委屈、隐忍,又觉得自己怀揣破罐子破摔的念头与他相处不妥,是对二人情感的……玷污。   安煦的心乱了。   忽而无奈。   他向来自认洒脱不羁,万没想到情事临头,竟然这么扭捏。   他难忍地仰头,合着眼睛深吸气。   放在平时,姜亦尘该是爱极了对方在他的亲吻中绽放生机;而现在,他动作停了,撑起身子、近在咫尺间观察安煦的表情,怕他难受还忍着不说。   上次唐突一回,成了安王殿下一辈子的阴影。   而当他确定安煦没事,整个人都沉浸在爱意里,他目光又柔和了。他将安煦散乱的头发掠开鬓边,重新吻他的眼睛,若即若离、蜻蜓点水。   他在亲吻的间隙里,缓着声音问:“可以吗?我可以吗……无烬。”   那是恳求,把迫不及待都换成小心翼翼,听得安煦心口疼——情到浓时、真心相待的人何须如此呢?   安煦睁眼,常日狡黠的眼神有些失焦。他摸到姜亦尘腰间一抽,对方衣裳霎时松了。   也就因为衣裳散了,“啪嗒”一下,对方领口掉下个东西,砸在安煦胸口,惹他眯眼去看。 第89章 占有   那小东西带着姜亦尘的体温跳下来,敲在安煦胸口上,“骨碌碌”转悠两下,又被皮绳拉住。   是个坠子。   安煦好奇拎起来看,见是松石珠子,有点眼熟。   细想,他想起来了——这是姜亦尘衣服上的内扣,有次对方“收买”庆云,把它给那小孩了,然后又被他“强占”回来。安煦本想把它雕个小件、串在翳珀珠串上,结果莫名找不到。   后来事赶事的忙,这茬给忘干净了。   可这玩意怎么又回到姜亦尘手里的呢?这家伙还把它戴在脖子上……   闹得安煦不太确定此珠是否彼珠。   “你戴着自己衣裳扣子干嘛?”他试探着问,狐疑地看人。   姜亦尘没立刻回答,撑着身子扫一眼对方捻在手里的小石头,眼泛笑意。他那双眼睛生得很好看,型似丹凤却又不似传统意义的丹凤眼狭长,正常看人时眼神总是温和中藏有睿智;现在他刚哭过,眼尾充血、染着一圈浅淡颜色,精明被深情款款取代。从前二人没在旖旎中这般对视过,今儿头一回,安煦被对方眼底的柔情淡笑勾得心痒。   他偏头不想看他,又不想输了气场。   同样。   对方俊美不胜收,尽收姜亦尘眼底。   他摘下坠子、用额头贴安煦的额头蹭,说话声音里几乎没实声:“这不是普通扣子,是你对我的占有。”   话音落,他张手将安煦的手连同扣子一起裹进掌心,摩挲几下,又一次将安煦手掌撑开按回榻上,让那粒扣子夹在二人的掌心间。   他似乎异常喜欢温柔的禁锢。   但安煦脑子停摆。   暂没在意姜亦尘做什么,只是回味对方言说的“占有”——对方是在私藏他的醋意吗?   安煦从没深想过那是不是“吃醋”。   他八面玲珑、深谙人心,在自己的感情上反而少想,他只是遵循内心,不想旁人拥有姜亦尘私密接触的物件,就把东西“没收”回来。   而为什么少想呢?   因为在他的意识里,这事不需要多想,他是早把姜亦尘“私有化”,才不觉得此类行径……   哦哟……!   有多么明目张胆!   但这事私下想明白就算了呗,姜亦尘偏要拎到桌面上说。   “我……”安煦舔嘴唇,自觉脸颊迅速升温,有两片火眨眼功夫上烧到耳根、下烧向锁骨。这时他才意识到,他正被姜亦尘按在床上。   姜亦尘在看他、在欣赏他。   欣赏他平日冷静俏皮、自持有度,此刻因为自己一句话、一个小物件就红了脸颊。即便烛光晦暗,姜亦尘依旧看出安煦脸上的红迅速散开。他还看出他想避开视线,又似怕被看出怯;方才被吻得忘情失神,现在绷起清明,用水光潋滟的眼睛看他。   人怎么能可爱成这样呢?   姜亦尘看他抵死撑着,突然问:“那你当初在我胸口刻字,怎么想的?”他拉起安煦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那里有个“安”字,是他诈死之后,对方在他“尸身”上一刀刀刻的。   透过极薄的衣料,伤疤凸起,烙着安煦的手,一笔一划昭示他对姜亦尘的“占有”。   安煦让他问懵了。分明是他想安抚对方,现在怎么变成这样?   “我……”他咽了咽,“我就是想着舍不得你,到下面即便喝了孟婆汤,也能一下认出你。”他正儿八经地回答。   怎奈二人身位所至,姜亦尘偏从他的正经里看到极少见的“青稚”。   姜亦尘低声笑,气息扫在安煦睫毛上,痒痒的,害得安煦眯眼睛。姜亦尘便趁着对方须臾失神,重新俯身子郑重、认真地吻他。吻他的眼角眉梢,辗转逡巡,沾到耳垂,含住轻轻吮了一下。   安煦气息一重,没出声,分明是强忍。   姜亦尘更得意了。   他爱看他因爱意“忍耐”,像被奖赏了似的,吻沿着颈侧向下滑。   他吻他的同时也在抚摸他。   安煦是太瘦了,仰躺着更显得骨相分明,让人心疼。   二人越发情动,难免有所放肆。   安煦下意识想屈膝撑住自己,可他忘了个重要的事。他左脚也伤了,平踩床板,脚踝的肿胀几乎瞬间破皮而出,紧跟着便是筋肉扭曲的钝痛。痛顺着脚踝上下两头窜,将上头的情欲悉数压灭。   他气息滞涩,身体一绷。   姜亦尘立刻停住动作,衣衫不整地坐直身子看人。   一看之下心疼坏了。   安煦眉宇间还残存着缱绻,除此之外,是对疼痛的隐忍和扫不尽的疲惫,且他身上好几处要穴埋着金针,针帽点点寒光,像嵌了星星在身上,好看却破碎……   如今他两只脚都伤了,这种情况,闹到最后要他如何承受呢?他怎么舍得再让他不适、累着?更何况,近几个月安煦消损太甚。   姜亦尘高涨到要毁灭理智的情在一瞬间触礁,礁石上写着几个大字“无烬不舒服,你还是人吗”,于是铺天盖地的欲望给撞得稀碎。   姜亦尘把安煦的伤脚抱在怀里,揉了揉,指尖掠过对方落针的要穴:“疼不疼……”   无论安煦疼不疼,反正他心疼,他不等人回答,继续哄道:“早些睡吧,脚还伤着,我守着你。”   说着,他凑去吻那几处穴位,最后在对方嘴唇上落下不带情欲的烙印,似是安抚,也是将心里的空落落寻个安置处。   他要扯被子盖人。   安煦不乐意。   如今他知道了所有,明白姜亦尘一直的不容易,话说开,他该有所表示。   除了表示,一直被压制的情感也该再有些什么才对。   有些什么呢?   安煦想了,但没细想。   他没想“要”与“给予”的问题,情到浓时,他对上下之事的执念不强。他只期盼开诚布公。   结果天杀的,现在对方要打退堂鼓。他扬手勾姜亦尘脖子,借力把自己吊在人家身上、不让跑,贴着鼻尖问人:“你是心疼我,还是没准备好,要不我来?”   姜亦尘眉心捏起来,鄙夷地看他,感觉自己像进了盘丝洞的呆子,百忍成钢也不能这么撩拨啊。他很想证明自己时刻准备,无奈感受安煦挂在他身上也没几斤重,心疼第二次战胜欲望。   他又不想被看扁,眼珠一转,从善如流托在对方背上,把人抬高些许,吻那人送到嘴边的鼻尖:“嗯……你准备好了么?”   安煦不知如何回答了。   他只一愣的功夫,便被姜亦尘重新放躺,他看见对方嘴角弯起的弧度,没再多话,任凭对方轻柔抚摸,重新吻他。   那吻翻山越岭,像二人走了很多年的歧路。   直到越来越靠下,直到衣衫全散了,安煦突然明白姜亦尘的意图,扬手制止:“你别……”   话没说完,手被姜亦尘交握按住,“别”字的尾音化作一声长叹。   他整个人跌躺在榻上,半个字也说不出。   安煦神志模糊,分不清剧烈起伏的是呼吸,还是情绪。   那难以启齿的亲密让他想起年少的某次,他作死试药后意识涣散,好像被扔进无边无际的大海,四下不挨边、连块浮木都抓不到,下一刻就要窒息。   而这回比那次安全,他知道姜亦尘就在身边。他脑海里闪回似的全是对方掌心的温度和细碎的吻。   安煦的心变成一叶扁舟,他不再孤帆远航,他被他引领,乘风越过浪尖,停泊在很多年前,对方为他筑建的、名为守护的港湾。   直到风平浪静,他才发现自己脱力了似的仰着头,怎么都停不下急喘。可若再回忆方才,脑海中残存的意象只像被海浪冲刷过的平整沙滩,松适、空白,细腻,带着让人倦懒的“沙沙”声。   姜亦尘又去吻他。   这次,安王殿下很满意——与上回不同,无烬失神该是因为他喜欢。   他不急于将对方的思绪唤回来,仔细帮他整理好铺散满片的衣裳、理好头发,扯过柔软的被子盖人,只露着那张泛着血色,被情致晕染出生机的脸庞。   安煦不甘心。   明明是自己想安慰对方,该开启一场坦诚的狂欢。怎奈事情变成这副模样……   他想卷土重来,太遗憾、卷土的风吹不动了。   他是拼命撑着精神,看姜亦尘近在咫尺的脸,眼皮沉得要黏上似的,下一刻就要睡过去。   他一动不想动,脑子都转不动了:怎么身体现在损成这样了……   “怎么能这么委屈你呢?”他咕哝,恨自己像被抽了筋,骂自己像个偷享盛宴扭脸就跑的浪荡。   姜亦尘轻轻在他鼻梁上刮过,一下下刮得他被迫合眼。   “怎么就委屈了,我盼了好久呢。睡吧,积劳太甚,也不是一两日能缓过来的,”姜亦尘低声哄他,将他往怀里带,让他有所依靠,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他,“等你养好了,让你十倍百倍还回来,到时候求饶也不管用。”   安煦还想回嘴,只发出一点含糊的声响。他被困乏席卷,意识彻底沉溺之前,嘴唇不知第几次被压了个吻。   有点重,停留很长时间,是烙下深刻且无形的契约。   “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了,你也只能是我的。我在这不走、不逼你、再也不瞒你。”   这是安煦听清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他觉得自己笑了,若是没笑出来,表情也该是温暖释然。   姜亦尘半撑身子,看他呼吸悠长、睡得很沉,目光黏在他的睡颜上怎么都不乐意离开,不倦也不腻。直到烛心越烧越长,火光忽恍得安煦睡不踏实,迷迷糊糊往他怀里扎,他才扬手将帕子甩过去。   戾风压灭火焰。   黑暗中,他挨着安煦侧躺下,依旧是将人护在怀里的姿势。   他搂着他,护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仿佛两人就此黏连、捆绑,只要在一起就能相互扶持,任凭风雨飘摇。 第90章 看醒   初春深夜,漫天乌云。   圣上姜庇只让罗珏陪着,前往端芮宫,如今贺氏已死,人去楼空,连那密道都给翻开仔细查过,宫苑一片破败萧瑟。   圣上不吝衰索,自行到卧房内,由老宫人伺候着摆了凉碟小菜,一斛酒。   他自斟一杯,给对面的空座位倒一杯:“凝儿,今日是你生辰,也快到的三七头上了,朕……再来与你喝一杯酒。”   说着,仰头喝杯中酒。   “老东西,”姜庇是在叫罗珏,“你说晗川于朕而言算是什么呢?”   罗珏持着恭谨,沉声道:“这么多年的情义,您将他养大、他手上的避役司极有用,义子的情分总是有的。”   姜庇合眼笑微微的:“你不坦诚,看出来了却不敢说?避役司是酷吏机构,他是酷吏头子,自古酷吏头子几个能得好死?他是棋子,该物尽其用……”   罗珏低眉顺眼的不说话。   姜庇便又与贺氏的“残魂”道:“你呀……那么多次你想除掉晗川,以为朕不知道吗?如今你到死也没实现的愿望,朕帮你完成了吧。”   这话音落,空中滚过春雷,闷在云彩里,像贺氏在天有灵,应了他、准备看好戏。   雷声绵延悠长,不知能传多远,“乌隆隆”进到安煦梦里,他被吵醒了。   天色很暗,下着大雨,不知现在是早上还是夜里。   这是今年第一场春雨。   眼睛没适应暗,安煦暂时没动,只觉出自己被姜亦尘窝在怀里、身上暖,但两只脚各有各的疼法,左脚脚踝热胀,右腿又凉又麻。   他合上眼睛再睁开,适应窗边透进的微光。   光像是石灯笼里烛火发出的。   他借光看见姜亦尘,对方搂着他,还睡得沉,手臂担在他腰上,给他恰到好处的压力,让他觉得挺踏实。   与视线齐平是姜亦尘的衣领。领口敞得大,露出心口半个“安”字,拴松石的皮绳在王爷锁骨间斜挎一道,怎么看都……有种难言的色气。   想到“色气”,安煦脑子飘回昨天晚上。   画面与感受同时铺天席卷,他心口莫名发紧,气息都急促起来。   他赶快压鼻息,怕把姜亦尘吵醒,观察对方没被惊扰,又忍不住贴近,鼻尖似有似无地蹭在对方颈窝上。   姜亦尘身上有种好闻的气息,不仅是常用的龙脑香,仿佛香气被这人的体温蒸发,能加工成更复杂的味道,讨安煦欢心,让他心安。   安煦合眼,放任气息绕在鼻尖,享受片刻,又悄悄退开,再次抬眼看姜亦尘。   他见过对方伤病时的沉睡,那种情况下,姜亦尘俊朗的眉宇间总是藏着不适。而今,对方眉眼松适,惹得安煦忍不住描他的轮廓,看他脖颈的修长。脖颈被一缕发丝温柔地搭扶着……   然后安煦后悔了。   后悔昨夜太……太被他左右,下次该在他身上留些痕迹才好。   他心想:我何德何能遇到这样为我着想的你呢?   “我这么好看吗?”   姜亦尘闭着眼睛说话,把安煦吓一跳,一下窜起又被捞回来,重新砸进对方臂弯。   “回来,”姜亦尘眯起眼睛,扫一眼窗外,“你要跑哪去?还早呢,这么大的雨,再让我抱会儿。”   多数时候,安煦脸皮厚。   他从善如流躺舒服,对姜亦尘笑,把对方脖子上的皮绳扯出来,揪在指尖绕:“我把你看醒了么?”   姜亦尘低垂眼睛,看那道深棕色衬得安煦指尖柔白。他的手指灵活修长,做枢木和习武的茧都藏在掌心,只看手背更像是文生公子哥。   “可不是,你烫到我了。”   “这可怎么好,我该怎么陪你的美梦?”安煦笑微微的,不仅扯那绳,还把姜亦尘一缕发丝拉过来、辫在一起玩。   头发就是方才搭在姜亦尘颈侧、挡着喉结的那缕。它与皮肤黑白相称,都是肃净颜色,拼在一起让安煦觉得好看,好看之余,还有“勾引”。   他等不及了,刚才的愿望现在就要实现,凑过去在姜亦尘颌角向下不足一寸处吮一口。   姜亦尘没防备,张手虚抱着他,“唔”出声来。   吻的感觉实在微妙,起初是舌尖轻掠的痒;感觉恰要放大至难忍时,安煦便衔住那一小片皮肤用舌尖轻压,有恰到好处的疼痛,可以称之为“爽”;“爽”未彻底消散,压力增大,又莫名伴着极轻的眩晕,让姜亦尘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方。   安煦找的地方在喉结侧面,与人迎穴极近,藏着他的坏心眼。这是颈部动脉的关键位置,按压此处闹不好轻则晕眩,重则丧命,也就是安神医深谙医理,能一口吮出让人欲罢不能,仙死难分的感觉。   姜亦尘极短地失神,心里生出“不让祸害”逃跑的念头时,那人已经跑了,正笑眯眯地看他,欣赏自己的杰作。   姜亦尘遂知道,脖子红了。   但他不在乎,甚至想着被人看到了挺好。他笑着将安煦头发拢好:“别闹,闹多了我要忍不住,又不得不忍,你心疼心疼我吧。”   安煦回忆昨夜自己没出息的样,做个识时务的俊杰,真没再闹他,瘪嘴缩回被子里。   “再睡一会儿吧,天没亮呢,下大雨适合睡懒觉。”姜亦尘哄他。   安煦又合眼睛。   但过了好一会儿,姜亦尘确定这人没睡着,只是不吱声地躺着,是想让他多睡会儿。   “睡不着了?脚还疼么?”他在安煦背上一下下轻轻捋,按摩似的。   安煦立刻吱声:“卯时了吧,最近一直这个时间起来,可能习惯了。”   “那要不要起来,饿不饿?”姜亦尘问。   安煦贴过去搂他:“再躺一会儿吧,我觉得安宁。”   ——很喜欢这样。   姜亦尘把他搂舒服。二人间的默契总能心照不宣。   如今话说开了,安煦没有埋怨、也没有气苦,哪怕曾经有阴差阳错,他都没再去提。他俩都不是矫情的人,或许是经多了案件,在旁人身上看了太多悲欢离合,心中有个未宣之于口的共识——人若想过得好,就不要回头看。   常人总说玉碎能合终有瑕,何尝不是对完美的执念,是画地为牢,囚人自囚。   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完美,接受残破又有何不可呢?   或许是姜亦尘的怀抱太舒服,且安煦内伤、反噬、积劳太消损,没多一会他真的又着了。再醒来时,窗外雨歇,有侍人扫院子的沙沙声。   他视线清晰,又先对上姜亦尘一双笑眼。   这人一直持着固定的姿势抱他,不知看他多久了。   “你……手麻了吧?”安煦赶快起来,一动之下更觉不对,他的腿居然攀到人家腰上去了,简直是拿对方当抱枕。   姜亦尘甘之如饴,手麻、脸上也乐呵,坐起身子稍微活动,便开始照顾安煦换衣裳、洗漱。这期间他一直不动声色看安煦腰,对方腰线被衣裳罩得半透不透的,他阖了眼睛,不知在心里盘算什么。   一夜之后,春宵帐里未得圆满,二人好歹捅破了窗户纸。   安煦没再如之前抗拒姜亦尘的照料,甚至在姜亦尘给他揉脚时,把脚往回收了收,看那模样是因为怕疼,有讳疾忌医之相。   从前他何曾这样过?   从“脑袋掉了碗大个疤”的不吝,变到在姜亦尘面前多生出真实,让姜亦尘稀罕得不行。并且,安煦不矫揉造作,他是在“怕疼”和“明知道会疼也不得不”的抗衡中拉扯,这更让姜亦尘的心肝被揉了似的。   早膳变成晌午饭。   温补粥配着温拌小菜,慢慢吃下去很舒服。   “无烬,有个事我还是得问你,”饭后,姜亦尘着人把陈默几人叫来讲述夜查结果,等人的档口,他给安煦沏茶,不抬眼皮地说话,眉宇间看不出悲喜,“我之前诈死,是怕还和你有揪扯,用的是龟息类药物,当时我以为将你骗过去了,但后来……你怎么会为我‘报仇’呢?为什么去找那对江湖魔头?”   当时姜亦尘用的药很厉害,确实把安煦骗过去了。   安大人那时年少,医术远没有现在精湛,更关心则乱还未断出死因,六殿下安排善后的人便借“郑亦”家人之名将“尸体”接走了,说“少爷和家里关系不大好,也总要认祖归宗,葬去宗祠里”。   理由让安煦不好反驳。   他后来郁郁不开心,身边莫九岚、骆九菊、景星、庆云都劝慰过,无甚收效。   “之后莫老师一位江湖朋友来串门,老师不在,我与那人闲谈几句,他说到江湖杀令的事,说有一对魔头让黑白两道束手无策,杀人手法多变,很多人查不出死因,类似猝亡……我当时……”安煦苦笑,“可能是脑子不大正常吧,一下就想到你的事情上去了,你出事之前好几天没回来,我越想越觉得你是被麻烦缠上,想独自面对,却……”   姜亦尘听得脸冷心凉,他当时确实被麻烦缠上了,但那麻烦是身世。   “所以,或许还有一方势力不想让你从旋涡里脱出去。”他道。   安煦沉默,若还有幕后推手……会是谁呢,姜炼吗?   事情发展至今,有一条不明显的线,左右着二人,若没有这条线,很多事情都不会是今日的局面。   “假设是大殿下所为,他为什么呢?他已经是太子了,”安煦沉吟,“他只要不犯错、不生事,天下终归是他的,不是么。”   姜亦尘不说话,剥橘子喂进安煦嘴里。橘子瓣破了皮,流出蜜汁,安煦顺势在他指尖吮一口,像舍不得那点甜,也像是故意的。   故意在阴谋诡计中夹杂一点你中有我的腻歪。   姜亦尘忍不住笑意,别有深意看他一眼,无声地告诫对方自己耐力有限。   他舔舔嘴角,言归正传道:“大皇兄心思很深,他母亲病故,母族势力不小……当年有人传闻那其实不是病故,如今事情难查,我在想他会不会是觉得皇位一天不在自己手上,便不安?”   这些宫闱秘事安煦不知道。   他低垂着眼睫慢慢喝茶,说不定从一开始起,他、姜亦尘、甚至贺氏都是某人棋盘上的棋子。   可回顾姜炼所为,他又不似知道全部。   想到这,安煦心生恶寒——只靠一知半解,便将事态操控到这地步,这人心思之深实在难以估量。   需得想个主动破局的法儿。   正这时候,陈默和裴明一起来了,兄弟二人顶着一对黑眼圈,看就是整夜没歇。   姜亦尘见状无奈,估摸二人没吃饭,让人拿来吃的。   这两块料可跟安煦不一样。   喂安煦像是喂猫,这俩人则是饿死鬼投胎。一人吃了一大碗面不饱,又都添了两块烤馍夹蛋。   吃饭的时候,裴明老老实实,陈默的眼睛却总往自家王爷脖子上飘。   姜亦尘起初没反应,待到那人看四五六七眼时,他漫不经心摸着脖子上的红斑,别有深意地对陈默笑。   陈默:……   他脑袋里有块地方“咔吧”一声碎了,上面写着“殿下的廉耻”。   裴明傻乎乎的,没看出那主仆二人眉来眼去,吃完饭一抹嘴,大大方方行礼:“王爷家的饭就是好吃。”   安煦看他:说得好像司天堂亏待了你似的。   安王殿下在这方面向来不吝玩笑,乐呵道:“往后裴大人办案路过,随时来吃饭就是。”   裴明不好意思了,抹嘴道:“大人、王爷,堂里医术不错的弟兄今早替来姑娘看过,确定她是中毒,所中之毒是西疆的一种草药。”   又是西疆。   “具体是什么毒,毒源广泛么?”安煦问。   裴明道:“那兄弟只知道药草产处,具体的说不清楚。”   “我得去看看来瑶琴,”安煦低声嘟囔,“闹不好要去一趟西疆……”   话未说完,立刻被姜亦尘瞪一眼:“腿都这样了,你乱跑什么。”   而还不待安煦回答,管家在门口道:“王爷,圣上传口谕,急请二位入宫一趟。” 第91章 异善   春日第一场雨歇之后,宫道的石板路被刷得湿亮,反射太阳光、泛着黄蓝色,显得冷。   安煦两条腿都不方便,见驾坐轮椅不合适,胡乱找来支单拐。他穿着二品文臣的官衣,脊梁比棍子都直,拐拄得挺有风骨,一步一敲落在石板上,铿锵清脆,像下一刻就要指点江山,对政务论出个子丑寅卯。   哪怕来不及论,也要拿拐头指着佞臣的鼻子痛骂。   姜亦尘随着安煦走,错后对方半个身位,这样他既能照顾安煦的颜面不扶他,又时刻准备人滑了接一把。宫道的青石板上有凹凸纹路,于常人而言是防滑,于安煦的拐杖而言是危机四伏。果然,安煦拐杖头一不小心落在半面凸起上,受力不平衡,极小幅度一栽歪,姜亦尘立刻在他手肘上拂过。   那动作也轻也快,换回安煦感激的淡笑,这人惆怅道:“哎呀,油梭子发白。”   ——欠练。   姜亦尘捏捏眉心:拄拐这种事,不练也罢吧。   小侍在二人身前引路,时不时回头看二人,见姜亦尘眼睛都要黏安煦身上了,莞尔压慢步伐。   安煦心生感激,搭话道:“圣上何事招我与殿下入宫,小公公可否透露一二?”   小侍的嘴没缝死,挺机灵地回答道:“具体何事小人不知,但小人是先去请安大人,听闻大人昨夜查案晚归,宿在王爷府上,才又奉命来请二位。”   他看似没说,其实透露了不少——每次皇上着急忙慌找安煦,要么是修东西,要么是有怪案。今儿着二人一并进宫,应该不是叫姜亦尘来给木匠打下手。   姜庇此时在御书房。   刚进月洞门,安煦就听见屋里隐有哭声。   待到面见圣驾时,姜庇身边确实还有旁人。   挺胖的中年人坐在绣墩上,正抹着眼泪抽噎;他脚边地上撂着担架,上躺一位昏沉不腥的少年。少年年纪不大、或许只在志学之年,右臂却是齐腕断了手。森白的包伤布帛上还有血点渗出,伤口显然很新。   姜、安二人向皇上见礼,再转向中年胖子。   一人道:“二皇兄安。”   另一人道:“祁王殿下安。”   这胖子是圣上姜庇的二儿子,大名姜灿,年近四十。可叹光阴似箭,是“箭”到他了,他长得比他皇兄老十岁,再努力努力,就能跟亲爹称兄道弟、不显违和。他无所作为,年轻时附庸风雅,后来发福把风雅挤没了,索性敞开吃喝玩乐,女人无数,孩子生出十几个,但只眼前一位男丁。   独苗伤成这样,他没心情寒暄,点头应承一句,又窜起来去跪老爹:“父皇,儿平日没出息,但胜在不惹事,这次您孙儿被这般作践,您要为我们父子做主……”   他胖,所以脸滂、鼻音囔,话说到最后哼哼唧唧,听不清到底嘟囔个啥。   姜庇瞥躺在地上的孙儿,叹那孩子养得白净。   他又看安煦——安煦也白净,怎奈人与人气质相差甚大,安煦净而不柔,怎么看都不好惹;躺地上的孙儿却像既能仗势欺人、又欺软怕硬之辈。   姜庇一哂,默然看儿子嚎哭,见他好半天没完没了,眼中划过厌恶,打断道:“别哭了,你把这小子的现眼事与你六弟和安大人说说。”   冷言冷语,听不出心疼。   姜灿只得领命,吸溜儿着鼻子、抹眼泪。   接下来一段时间里,安煦敛罗起二十几年攒下的耐心听他叨叨,终于把他所言之事总结成一段完整因果——昨儿晚上世子去月漉烟韵阁喝酒,喝得微醺嫌席间太素,请来好几个姑娘陪。再一热闹就到后半夜去了。公子姑娘全醉了,躺得满屋东倒西歪。之后不知是半夜几点,几个醉得不太厉害的,听见世子一声惨嚎,缓过神冲到近前看人,就见世子衣衫不整、抱着手腕疼昏过去,整只右手不知所踪,血洒得倒出都是。   “昨夜的几人本王盘问过,都说是被文和的惨叫惊醒,到他近前只见窗扇晃动、没看见人。至于文和……他……只醒来片刻,嘟囔着有鬼,就又晕过去了。安大人,你能抓鬼吗?现在就到那酒楼看看,你快去给我儿报仇啊!”姜灿话说到这,见安煦没表情,又转向父亲,“父皇,月漉烟韵阁不干净,您快下令,把里面的人抓起来好好审!免得他们串供,往后……”   “啪嚓——”姜庇一巴掌拍在御书案上,盖碗跳起来分出碟、碗、盖,又落桌合而为一、摞一起。   “你丢不丢人!”姜庇厉声呵斥,掸开一旁罗珏的劝阻,绕到桌案前指着姜灿鼻子骂,“你身为皇子,每日醉生梦死,教出个废物来,就该好好关门别放他出来现眼……他今年几岁?刚刚束发就去喝花酒,如今出事,你不报官,反而先动私刑?若非是有人偷跑去三法司找人拦你……你能将酒楼老板当街打死!你堂堂亲王食民之膏血,把人杖毙于街上让朕往后如何护你!”   姜庇光骂不解气,一脚踹在姜灿心口上。   姜灿像王八翻壳,仰躺在地,捂着胸口“哎呦”两声,想起这是御前,赶快闭嘴。   捱一下他冷静不少,爬起来瑟缩在地上磕头:“父皇教训得对,请父皇做主!”   “无烬。”   姜庇叫安煦,一声之后上下打量他:“你……你近来怎么回事,怎么越发狼狈?”   他神情、言语都关切,姜灿看得一怔,无法理解父皇对待臣子比对他爷儿俩上心,眼中划过一丝怨毒。   安煦已知内情。   他一时间不知如何面对姜庇,他早巴巴被送走,如今得知真相心中没几分难过和苦涩,更多的该是一种被摆布的不甘,很想问问清姜庇“为什么”,又“凭什么”,但碍着不能让姜庇知道姜亦尘泄露实情。   他压着心思不动声色,持礼道:“臣谢圣上挂心。近来城内有怪案,微臣追查不慎扭到脚,多亏安王殿下及时援救,才脱险的。”   姜庇别看一眼姜亦尘,眼神很复杂,赞赏里带着责怪,他转向安煦温和道:“听说你会一种用针灸让人说真话的法儿?若有精力,就让文和说说,他昨夜到底怎么‘见的鬼’,一直晕着要晕到何时去?”   他说的是“针讯”。   安煦大为惊骇。   针讯确实可以让世子清醒说话,但那是不顾受术人身体承受极限、强行刺激记忆的方法,是极刑。往往套流程下来,受术人不疯傻,也会心神受损,愈程难以估量,非是大奸大恶不可用。   “陛下,世子失血晕厥,强用此法或会留下毕生难愈之症,还是容他温养几天、恢复神志再问……”   姜庇摆手阻断安煦话茬,看废物似的看着世子:“此事关乎皇室颜面,背后水深,等不得。”   姜灿反应过来此话何意,一个跟头折起来:“父皇、父皇这使不得……”他跪爬到皇上脚边,“儿臣就只这一个儿子啊!他是您孙儿,您……”   姜庇不容他说完,第二次踢废物似的抖脚甩开他,点手召唤殿前侍卫过来架住人。   “你这儿子、朕的孙子,已经没了右手,往后即便装上木肢也是残疾!废物成这般模样,还不如赶快提供案件线索,之后若是他脑子也废了,你就将他关在府里,别再出来丢人显现!”他半点爷孙、父子情都不想讲,凛声警告儿子,“今日之事是朕的旨意,往后无论文和是怎样下场,你若敢找安大人半句话麻烦,你这亲王也不要做了!”   姜亦尘心知姜庇老早就不待见二殿下,但眼下他这般激进,实在是给安煦招麻烦,他侧跨一步想再劝阻,安煦却借着袍袖遮掩,在他袖子上轻拽,不让他把风头揽在自己身上。   安煦依法点燃药香,万分小心在文和世子心神脉络下针,震住他心间清明,才开始施术。   银针刺入世子头顶,他如京州太守一般无二,很快陷入神志游离的状态,他身体不断痉挛,眼睛上翻,安煦引导询问后,他言说之事匪夷所思。   “她……是个美貌女子,她对我很温柔,我第一次知道女人可以这样温柔……当时我不知道自己在哪,但我想我会死在她手上。我夸她是神仙……然后我睡着了,好像整个屋子的人都睡着了,再后来……后来我是被疼醒的!我看见有个面目狰狞的鬼穿着她的衣服,拿着断手冲我笑……那手有点眼熟……那是我的手!然后我才觉得疼,太疼了!我晕过去了。我当时想这一定是梦,可我的手……”   他哆嗦着举起自己的右臂,“呜呜”地说不出话,泪水往脸颊两边淌,鼻涕也要流出来。   “世子为何笃定是鬼呢?”安煦的手稳如磐石,将针进分毫,问话声显得冰凉。   文和被针刺激得眼珠乱晃。   这问题让他恐慌,他居然不知哪里来了力气,身子一绷窜起来,要往安煦身上扑。   安煦脚不方便,被他扑中八成也要摔倒,姜亦尘眼疾手快上前,在文和腋下一提,把人拉住。   “它背对着我笑……它脑袋后面的头发里……长了、长了另一张脸!”   文和是在咆哮,胡乱挥舞手臂,眼睛视点全都散了,一会儿看父亲,一会儿看皇爷爷。但他脉络本就被安煦提线木偶似的刺激,心神激动身体很快承受不住,身子猛往后仰,晕过去了。   姜亦尘将人扶住、放躺。   安煦赶快把他头上的针拔下,摸他脉搏,确定情况尚可控制,轻轻舒缓气息。   这针讯看似轻易,实则需要极精准的控针技法,是利用针尖与血肉摩擦的细微触感变化控制火候,心神消耗远巨大。   方才安煦将气息凝在指尖,现在骤然松懈,心口居然发紧,背上隐约要出白毛汗——是内伤还没彻底痊愈。   他不动声色地缓内息,抬眼看姜亦尘。   二人在对视间同时想到了一个人,都没说破。   一不做二不休。   安煦沉着脸,拆开文和世子手腕的包扎,看他伤口。   姜亦尘也凑过去查看,一看之下二人又对视一眼,脸上同时凝起一层霜。   姜庇在一边,先看安煦和姜亦尘眉来眼去,再见二人对着伤口看了又看:“你二人何意,有话直说!”   而不待安煦回答,姜灿抢话道:“我知道了!他二人是怀疑大皇兄,父皇!原来这是你的好太子姜炼做的!”   他眼见儿子变废物,不管不顾地嘶吼。   姜庇眯眼看他:“何意?”   “父皇有所不知,大皇兄在城郊有所别苑,取名‘异善’,收敛的全是畸形怪人,那些人要么三眼五手,要么肩生双头!日前儿臣听闻,大皇兄近来常带着个双面丫头,那丫头一个脑袋上长着前后两张脸,是他指使!一定是他!”姜灿撕心裂肺。   安煦心思一翻,被这话点醒心间一点清明。   抛开事情是否真是小萍所为,贺昭仪死前曾祝他“异彩生辉,善缘广结”,当时他觉得这话四下不挨着,说得突兀,而今看,原来是藏头“异善”二字?   她在暗示太子的异善苑有问题?   “晗川,无烬,你二人是否知情?”姜庇问。   姜亦尘上前一步,沉声道:“回父皇,大皇兄确实与一名为王宝萍的异人相识,但此事仅凭一面之词不可定断……”   “这简单,”姜庇冷哼一声,“罗珏,你亲自去,让太子带王宝萍即刻入宫见朕,当面分说!” 第92章 承诺   姜炼来得很快。   他进门行礼,惯是文雅从容,看到断手的文和世子时,面露惊骇,眼中满是错愕心痛。   “文和侄儿……这是怎么回事?”   姜灿看着兄长,眼睛要喷火,他等皇上爹主持公道,可皇上迟迟不开口,每一瞬间都是煎熬,终于忍不住吼道:“你为何把异善苑里的怪物放出来为非作歹?那妖女呢!王宝萍呢!她砍了文和的手……老子要杀了她!”   姜炼目瞪口呆,脑子像是卡住好一会儿,才怅然道:“原来父皇要儿臣带王宝萍面圣是为了此事,小萍是个男孩子……”他长叹一声,撩袍跪下,“父皇明鉴,王宝萍确实在儿臣的异善苑中居住,儿臣见他是本心不坏、身世可怜的人,才收留他。他一直安分守己,直到日前他迷信浮屠教门……认定自己夜叉转世,所以半面人、半面鬼,被生母阉割。前几日儿臣发现他结交党羽,在城郊行异术、妄图以诡术复活溪山,便将他囚于异善苑中问讯。方才父皇要儿臣将他带来,儿臣去接人才知他居然……逃了。”   姜灿被小萍的身世震惊,一时没接上话。   姜庇也不说话,看向安煦。   安煦道:“未知殿下所言‘异术’是何术?”   姜炼答道:“孤也不知……只听他说是以生人的器官为媒介,将活人的气运转给纸人,然后再由纸人转呈给地府里的死鬼?孤问被害者来源、踪迹,他皆不说,也……用过刑,没问出所以然,还让他跑了。”   “殿下可知此术源自西疆?”安煦轻声问,把“西疆”二字咬得重,于不经意间观察姜炼的表情。   姜炼眼中划过诧异刚要摇头,姜灿缓过神来了,指着他喝问:“你说他逃了?我看是你放跑了!所以你是承认那妖女要以文和的手为媒介,偷他的气运,复活妖僧?!”   皇上烦躁地“啧”一声,点手让殿前武士把姜灿架出去——堂堂王爷,三番四次窜起来狂吠,实在难成体统。   安煦问话的节奏被打乱了,暂不再吱声,没提在城郊义庄里发现太子纸人像的事,因为姜炼几句对答看似把错都认了,其实是都推了。   且不论吹笛人操持剥生嫁的初衷,如今这诡异仪式的矛头被姜炼指向小萍,灌以“复活溪山”的目的,非常高明。   他原则错误全推了,只担起失察之罪,更又一次敲中皇上意图彻底覆灭境内第一教宗的觊念。   祸水东引,不可谓不妙。   现在即便皇上知道此事还有猫腻,都可能再次看在脏水泼得精准的份上不追究细节,让他“大施拳脚”。   果然,皇上盯视太子须臾,摆手道:“起来吧,既然是你的人惹祸,便由你将人缉拿回来,以证清白,还你二弟说法。”   “儿臣遵旨,定竭尽全力,尽快将人拿回,给文和侄儿出气。”姜炼行礼起身,姿态恭谨。   皇上不理被扔在门口的二儿子,向安煦和姜亦尘道:“晗川,你协助你大哥,无烬伤成这样,养好了再说,别去跑断腿了。”   圣裁已下。   姜灿老大的不乐意,一张胖脸比苦瓜还苦,但他再闹也闹不出好结果,只得带儿子闷头回府养伤。离开之前不敢对爹如何,把屋里剩余几人都恶狠狠地瞪一遍。   姜炼则说着急勘察小萍逃脱囚禁的细节,去刑部着人帮忙,与姜亦尘约定稍后汇合,先跑了。   姜亦尘随安煦出宫。   上马车,安煦直言道:“你哥反应可太快了。你说他知道多少?”   姜亦尘推开车窗,看窗外喧嚣,人间烟火。   此时初春,街边有迎春渐露嫩黄,给街市上蒸腾杳渺的人间烟火气染上抹温柔。   “他是个弄权高手,该是知道有人针对他,所以把小萍当棋子。我不信他若认真看守能让人逃脱,所以小萍或许是他手中的‘活子’,也或许很快变成弃子。他与那吹笛人一来一去在打明牌,只有咱俩还雾里看花。”   安煦低垂着眼睛没说话。   文和世子的断手创口就很能说明问题。那断口平整光滑,骨节是一斩而断,凶器该是柄极其锋利的匕首,凶徒极有技巧;反观小萍,她也会功夫,甚至因为畸异天赋异禀,但她的招式多是从杀羊的手法演化而来,多了生猛、没啥技巧。若是给她厚脊骨刀,她能将文和的手腕斩断,但刀口该更粗犷,与方才二人所见的“削”不一样。   所以当时现场或许还有另外一人。   “但为何是文和呢?”安煦自言自语。   姜亦尘摇摇头,没有想通。难道是看中那对父子是废物么……   安煦垂着眼睛揉腕上的珠串:“无论如何太子殿下有备而来,他身边至少还有一条暗线,帮他收集情报。之前我以为他是和你……”他舔舔嘴唇,“是与贺昭仪少有勾连,现在越看越不是。当初你是如何听见自己身世的,还记得吗?”   安煦思维看似跳跃,其实是脱开单独案件、纵观事件脉络。他向来习惯如此,从细节不好抽丝时,便会换个角度审视全局。   姜亦尘牵了安煦的手,将那珀晶的珠串稳套在他腕上,把他的手拢在掌心捂着:“那天我有事面圣,见驾后掉了贺氏给的坠子,觉得不好交代,又回去找……那坠子果然掉在御书房、被圣上捡了,据说他交代门口侍人若我回来找,便不用通传。我进门去,正好听见他与罗阿公闲话。”   安煦眯着眼睛仰靠在椅背上——此事因由暧昧,且时隔多年极难查证,实在说不清是刻意还是恰巧,若是刻意,既能接触姜亦尘、又能假传圣旨之人最可疑。   马车停在王府门前,姜亦尘下车转身,在安煦腋下一撑,将他端下车来索性不放人,抱着他径直进门。   经昨天一回,门房和侍人都见怪不怪了,一个个低眉顺眼、躬身行礼,心中默念:安大人脚伤,我想法偏颇是我心思龌龊。   “圣上让你休养,你就顺了他的心意,先把脚伤养好,”姜亦尘轻轻蹬开房门,把安煦放在窗边小榻上,“我得出去了,你安心养着好不好?”   安煦知道他担心,借着他捋自己鬓边碎发,把脸颊贴在对方手上蹭蹭:“你自己小心,”言罢他放飞两只小木鸟,“我让堂里多放几只枢鸢查小萍下落,若是找到了就告诉你。”   姜亦尘没拒绝,在他额头贴个吻:“按时吃饭,别等我。”   之后,他离开了。   但其实想也知道,安煦闲不住。安大人为人洒脱,做事却不靠临时起意和死到临头,他多是有计划的。   现在他脚不方便查案无能,便把心思放回雾蝇上——有人等他化解体内虫卵是其一;自己幼年的记忆复苏,很多问题或能迎刃而解是其二。   于是这些天,安大人不得不忍着膈应研究虫子。   姜亦尘则连续早出晚归。   日子一晃三天过去,枢鸢可着都城绕了无数圈也没能找到小萍。安煦的脚踝倒消肿大半,能脱开单拐缓缓走路。   这天姜亦尘又深夜才回,自窗外看见屋里亮着一盏暗灯,是安煦在等他。他心中柔如一池春水,悄悄进门先没吵到人,自行洗漱更衣,将俗尘纷扰掸净,才到小榻边将人敛起来。   安煦素来警觉,这回直到被抱着走动,才惊而睁眼。他很快闻到姜亦尘身上熟悉的味道,吃惊一晃而过,表情柔和下来,揉揉眼睛:“你回来了,什么时辰了?”   姜亦尘没答,温声哄他:“半夜了,我抱你去床上躺。”   话说得温和,心底却凝出一层冰——无烬的身体实在不行了。   不过这事姜亦尘多少过虑了。   安煦迷糊成这样与身体损耗有关,另一层原因是他尝试唤醒记忆,用药所致。他怕姜亦尘瞎担心,没多说,想问案子查得如何,目光在对方脸上转一圈,看到他满脸疲态,这烦心事也没提:“吃了饭吗?”   姜亦尘点头笑:“吃了,我能照顾好自己,放心吧,”他将安煦放在床上,解他衣裳扣子,“倒是你,累了就到床上睡,在那缩着多不舒服。”   烛光透过床幔的织锦空隙,在安煦的素色袍子上投下散碎光斑。他的衣扣被姜亦尘缓缓解开,外袍剥落,星光似的闪亮又落在中衣上。   长这么大,他还没被谁这样脱过衣裳,眼看自已身上衣服一层一层落,他心里烧起股不自在的火。   他忍住了没动,若此情此景高喝一声“我自己来”,太不解风情。   但屋里太静了。   安煦甚至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跳得乱七八糟,直如他那只崴了的脚在胡乱蹦跶。他捱着,想说句骚话,遂把目光从姜亦尘解扣子的手上挪开,去看那人的脸,对方目光温和,像能透过衣裳看到他的皮肤上。   安煦更不自在了。他向来对自己的模样有信心,无论是脸还是身体,怎奈最近太瘦,自信打了折——姜亦尘又不是狗,该不爱没几两肉的排骨吧。   这么一想,安大人自卑上了,骚话在嘴边转一圈,没说出口,眉心间那抹扭捏藏不住了。   “不好意思呀?”姜亦尘坐近搂他,笑着问,“那见第一面你就扒我衣服,怎么不脸红?”   ……那能一样么。   “我那是给你医病,可没歪心思。”   姜亦尘低声问:“哦,那我什么歪心思呀?”   安煦:……   他口不择言,给自己挖了个坑,分心没跟上话,腰间先一重。   身上还剩里衣,姜亦尘没再解他衣裳带子,手拢在他腰上过一圈,在他腰上缠了东西。   那是一道红线绳,加着金丝绞成极细的链子,链子中段系着一枚血色环扣,是珀晶磨的平安扣。它被姜亦尘捂过,殷红的一圈温润贴着气海。   “找珀晶石的时候炸出了一整块干净的血料子,后来我得闲时就给磨了,总想着能亲手给你戴上,前几天……那夜我本就想给你,但看你瘦了很多,又将绳子改了改。”姜亦尘俯身在血色扣子上吻下去,似是隔着它,吻到了安煦的皮肤。   安煦心口骤然收紧。   不知为何,得爱人吻那扣子,比吻直接落在身上更惹躁动。   一吻之后,姜亦尘偏不再碰他了,像个圣人坐直身子,温和道:“盼你戴着它,少些病痛,多些安宁。”   话说得平实,其实暗藏锁紧、套牢的祝愿,系在安煦最贴身的地方。   安煦仰头阖眼,深吸一口气,然后他低头捻起姜亦尘下巴吻回去——我会尽量把自己医好,陪着你,一起平安顺遂,长长久久。   但这终归是没影儿的祈念,他把它放在心里,郑重许了承诺。 第93章 记忆   这一夜依旧没有红烛帐里。   安煦从不知道,爱人的吻可以让人放松,那种不激烈的、只如品尝、安抚、少有撕磨的亲吻可以让他什么都不再多想。   他竟然在亲吻里睡着了。   第二天安煦醒来时,姜亦尘已经出门,他坐在床上脑子转不过弯地想:我怎么睡了?难不成是“醉吻”吗?不是应该……不应该发生些什么吗?   而很快,神医又自洽了。昨日的吻很长、一直很浅,姜亦尘的唇齿反复刺激他的承浆、龈交、地仓几处穴道,那是任督二脉和阳明经所在,能疏肝肺郁结。   所谓“肝主疏泄,喜条达而恶抑郁”,通达联动情志,放松是正常的。   简而言之:非是他不行,也非是他不喜欢他,实在是因为太喜欢、信任,所以才能睡着了呢。   安煦得出此结论,表示很满意,起床洗漱更衣,用过早膳又去研究虫子。   唤醒记忆的药方配比他是一直拿不准剂量的。   前几天身体太差,不敢放肆;现在身体缓上些许,用药的胆子就大了不少。   初跟莫九岚学医时,老师逼他尝遍药草。即便《神农本草经》、《伤寒论》等医书他早倒背如流,莫老头依旧让他亲自去试。   甚至好几回,他因“试试”险些逝世。   也正因此,安煦对药量、药性的把控有种超乎常人的敏感。很多老大夫夸他是医学奇才,只有他自己知道,所谓“奇才”是用实践换来的身体记忆。他越发明白莫九岚所言“己身未试,何以予人”的深意。   现在,奇才打算破局。   他反锁房门,交代小侍不让打扰,寻一处舒适地方凝息静坐,将加重药量的药汤喝下,用乌柑草配着几种药草焚烧为引。   房间密闭,缭绕的香烟如云息般侵入鼻腔。   安煦开始分不清现实与回忆,眼前看熟的书柜、香炉越来越虚幻。   他趁着没彻底失神,扯开衣裳用针稳心脉。   几乎同时,眼前所有的悉数溃散如流淌的水墨画、又很快重构,“搭建起”一间陌生房间。   这是间装典讲究的卧房,构造、风格更像江南水乡一代,珠帘垂纱轻,宝瓶凝脂柔,一切都如梦。安煦对房间没有印象,又觉得熟悉。是那种看到某个地方、经历某个场景,似曾相识的幻感。   有人说这是上辈子的记忆。   他在这一刻回忆无数次的梦里。   无论是风雪小屋、又或深宅大院,男人一次次杀害女人。从前安煦猜那是父母,如今安煦猜那是圣上和他的母妃。   他灵魂出窍似的在房中“走动”,越走越深,冥冥中似有什么指引他去特定的方向。目的地是内室所在,他透过垂珠帘看到两个女子。   二人似是凭空出现的,其中一人是贺氏,另一人……安煦确定,她是常在他梦里出现、看不到脸的母亲。   这次,他终于看清了。   那是张极美的脸,眉宇间与他三分神似,没有他轮廓分明凌厉、更加柔和秀美,但看就是同一谱系的亲眷。   女人穿着淡天青色的衣裙,沉着脸与贺氏说话。   也就在这个瞬间,安煦脑袋猛炸,仿佛有万根钢针往脑壳里钻。   更多的记忆要被唤醒了。   他紧绷一口气,不让画面中止,又往胸前、颈侧钉两根针。   青衣女人突然感知到什么似的,深深看向他所在的方向。   这一刻,安煦与母亲跨越时空,对视着。   或许是当年他也站在这个位置偷看,也或许是他记忆尘封的角落里,抹不去母子间的依恋,他希望她能活过来,再看他一眼。   他强忍着没做任何动作,对方便又把脸转回去了,近乎神色严厉地与贺氏说话。   而此时的贺氏也不一样。   她不似做昭仪时高雅得体,罗裙太过艳丽,花团簇拥、四下里都鲜艳,反而没了重点;她存在眉眼间的神色动态,似乎是比青衣女人低一等,又不似纯粹是个丫头,或许……   她是媵妾?   二人一直在说话。   安煦一个字也听不见。   对谈还在继续,房门处光影晃动,姜庇推门而入,他穿着常服,是富贵老爷的模样,脸色阴森直冲青衣女人走去,恶狠狠地环视周遭,再一摆手,几名近侍端上一炉子炭火。   姜庇抬手指着女人,手指几乎要戳到她脸上去。   起初,女人只是皱眉轻声说话,渐渐地二人便是越说越急。   突然姜庇扬手一巴掌扇在女人脸上,将她打得扑在桌上,杯盘茶盏无声地碎了一地。   而这还没完,他点手让近侍架住女人,自己则面目狰狞地夹起一块炭火挨在女人脸边。   他吓唬她,吓得她花容失色,拼命向旁边躲。   高温挨在她鬓边的碎发上,登时让那一缕乌丝化作焦炭。   她看着他,眼神中满藏失望,泪像晶莹的水晶珠子往下滚。   可他看着她,眼中只有暴怒。   至于贺氏,她冷冰冰地站在一旁,不求情也不焦急。   然后不知姜庇说了句什么,青衣女人突然怒了。   她向姜庇嘶喊,太激动反而顾不上热炭可能会挨脸,反而吓得姜庇缩手。她借机猛然一甩,甩脱侍人的束缚,直向炭桶冲过去,她指着贺氏不知吼了句什么,然后……   居然徒手抓起烧红的炭块往自己嘴里塞!   她疯了!   所有人都看呆了。   姜庇愣住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呵斥侍人拦她。   她早有预判,在这一刻捧起炭盆,将带着火星的炎热泼向众人。她眼泪止不住地流,嘴角皮肤焦黄发黑,该是很疼的,可即便这样,她又接连咽下两块热炭,才终于昏死过去。   怎么能倔强到这样的地步呢?   那疼是寻常人可以忍受的么?   安煦心神震荡,心间岔气骤升,他不敢再捱着,猛然收神,他是万没想到母亲以这样惨烈的方式与姜庇对峙。他身体承受不住药力,心里更是受不了,生理性地呛咳起来。   安煦手脚僵冷,心脏狂跳、撑着桌子边,熬过旧伤的一阵抽痛。疼痛反而让他头脑无比清明——这是他当年亲眼所见,又被遗忘的事实。   安煦不自觉地发抖,他手臂幻痛,撩衣袖,看见自己手臂上一道道浅淡、排列整齐的割伤。   曾经他不记得这些伤怎么来的了,如今他想起来了,他是不止一次目睹过类似情景,无处发泄,只有自伤。   他在一刀一刀切割自己的过程中感受自己还活着。   方才眼前所见怕是最后一次了……   他想不通,是何样的憋屈、愤怒能让人选择这样惨烈的方式来对抗?   是否当时母亲知道自己活不了了,所以她要以此震慑,震慑什么呢?   与贺氏有关?   可现在那人也已经死了……   想知道真相,要么是去问皇上,要么是调重药剂分量。   显然,前者暂不可行。   安煦眨眨眼,不知何时他眼睛模糊了,有眼泪淌下来,他并不觉得悲伤,是在不自觉地流泪。   他抹两下,眼泪停不下,他便不再管,坐进圈椅里。   安煦长大之后,就没有这样哭过了,他现在仰头看顶梁,那感觉竟很神奇。   他仿佛在一汪湖水里沉浮,眼泪盈满时,看王府雕画暗纹、描着金彩的梁架,像躺在水里看星星,而当眼眶装不下泪水时,他就又从湖底浮上岸。   安煦不明白为什么不悲伤也会掉眼泪。   这是否是将这么多年不曾给她的哀悼一股脑释放了?   他眼周充血,眼睛酸得发疼,索性合眼暗暗酝酿身体状况,打算等眼泪流完再加些药量重试一次。当时他该是在场,大概率是躲在哪里偷看,所以事情还没结束,他的身体也还能承受。   “笃笃——”   窗棂轻响。   安煦站起来打个晃,深吸气,在脸上乱揉一把,打开窗。   窗外是只小木鸟。   这是他放在王府周围望风的枢鸢,他习惯如此。   小鸟扑棱棱飞进窗子,在他指尖跳舞,安煦看懂它“说”的话,一下把试药那茬扔脑后去了——梁九立正鬼鬼祟祟在王府周围转悠,像在找防守漏洞,但府上戒备森严,他没能得逞。   消息在安煦脑海里飞转,梁九立与安王没过节,来王府周围晃荡八成是冲他来的,可他是前几天才住进王府,知道的人并不多,梁九立这么快能听到风声,谁给他透露的?   身边有鬼!   所以不能过于被动。   安煦迅速捋清逻辑线,想了个歪招。   若放从前,他是不会告知姜亦尘计划的;现在他提笔写下一封短函,放在枢鸢肚子里,将那小鸟定好机扩触发的时间,置在床头。   安煦换衣服,期间,他捻金针封住自己几处大脉,用针剥离大半意识感受,这样他即便身体失去知觉,脑子也昏不彻底。   但晕厥是身体的自我保护,安煦此类行径是人为破坏保护,原理与那“针讯”异曲同工。   几针埋下之后,安煦挎好衣裳,在自己寸关尺上搭扶,脉象变得比实际更虚。   镜中的他脸色苍白、双唇无色,若再消瘦些,怕是要嘬腮了,他眉毛一挑,无奈地想:是不能再瘦下去了,都不好看了。   安煦放枢鸢回司天堂找裴明,拎着单拐,晃晃悠悠出门,遇见管家交代一句,说去买药材,顺便溜溜腿。他在王府安养,姜亦尘没说软禁他,府上众人都不好做阻拦,只得再三叮嘱他小心。   数日未上街,安煦慢慢溜达,路过卖红豆糕的摊子买来一块尝,味道意外的不错。他分心寻思:该让姜亦尘也尝尝。   然后,他进药铺子买药,从铺子后门穿进窄巷。   天快黑了,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长,巷子很空,拐杖敲石板的声音“哒哒”清晰。   他一直没有回头看,不知何时,身后长出另一道影子,那暗色像个破破烂烂的妖怪,须发皆乱,手爪子炸着,是下一刻就要将他钳制住了。 第94章 意外   安煦是被梁九立一棍子敲倒的。   他眼前发黑的同时骂了句街——这老家伙太不讲究,好歹是堂子里的长辈,明明有更能彰显身份的方法,怎么偏选闷棍这种没技术含量的手法。   因为埋针,安煦意识中留存一丝清明。非常像被魇住,脑袋有自主、身体半点不听使唤。   所以他知道当下正发生的事。   比如,梁九立把他扛起来,七扭八拐走迷宫似的连续转弯,再一把将他扔进干草垛子里。   对方怕他醒来,将他手脚捆了,他左脚扭伤的位置被卡得钝痛,不一会儿脚尖便发冷。   那糟老头子捆完还不放心,搭安煦的腕脉,片刻冷笑道:“怎么损成这样了,你还能有几天好活啊?”   说话间,他单手扯着安煦的衣领把人揪起来,另一只手“嘙”地一声不知打开了什么。   微凉沾到安煦鼻尖,他立刻意识到对方拿的是软筋散!   他赶快闭气,还没忘了装作正常呼吸,让胸口继续匀速起伏。   饶是如此,药依旧被他吸了半鼻子。   只这一丁点,他就像被抽了筋似的,手脚麻软无力,指头尖都动不得;而也因为药量不足够重,他的身体在反抗,好似久坐后的血液不畅,脚上似有无数虫子爬,麻荧荧的压感非常真实。   梁九立不知道他“醒”着呢,把他往草垛子上一送,给他身上乱盖了件衣服当掩护。   安煦周围满是油锭子、酒和伤药的混合臭味,想也知道这源于梁九立那件破衣服;随着“草垛子”开始颠簸,他又闻见股牛粪味。   想来是梁九立要用牛车拉他回“大本营”。   车晃得厉害,没经过太喧嚣的地方,安煦安排过枢鸢尾随,依旧暗中数数,记下每个拐点的大致距离。   中途,他听到城关换哨的声音,但从方位判断,梁九立没出城,他也不敢肆意出城,城门口还有他的缉拿告示。   这一路大约磨蹭了两刻钟,牛车缓缓停稳。   梁九立将安煦从车上拉起来,担在肩膀上,走几步、一脚踹开木门。   门“吱呀”一声叫得人起鸡皮疙瘩。   之后,安煦闻到了烧炉子的烟火味,该是进了屋。他还想多察觉些别的,突然重心急降,被那糟老头子一把甩在硬床板上,七荤八素。   老头长出一口气,是嫌弃安煦挺沉。   “你带什么人回来?”这地方还有别人,问话声由远而近。   安煦明目张胆地偷听,对方声音陌生,他不认识。   陌生人溜达到他近前端详:“小白脸,长得挺俊,”他捻起安煦的下巴,顺手揉安煦嘴角,向梁九立调笑道,“你寂寞了?别惹事。”   污言秽语、动作猥琐,安煦在心里骂街:等会儿老子就剁了你的鸡爪子喂狗。   梁九立是真骂出一句挺难听的话,哂笑道:“你天天挂在嘴边的安监正,只认得影儿,不认识人么?”   “他?”陌生人惊诧,“他是安煦?”   梁九立鼻子出个音儿。   片刻没人说话。   陌生人在屋里来回转悠,好一会儿才“啧”一声:“你把他抓回来干什么,他若醒了怎么办,灭口?你想报仇也得等计划结束才行。”   梁九立朗声笑,以长者之姿幽幽说话:“别急呀。此事一石二鸟,碍不着你的计划。我问你,你多次布置仪式是为何事?”   安煦惯是讨厌他这种考问人的口吻,听得心里起急,想蹦起来呼他一大耳瓜子,再告诫他有话好好说;他也盼那陌生人快顺话茬回答。   结果偏谁都不说话了。   陌生人异常谨慎,先将安煦从头到脚摸索一遍,确认他没带凶器,再摸他颈侧,跟着又搭他脉搏。   “你会诊脉?”梁九立语气里满是轻蔑,“他身体不怎么行了,没几天好活,方才我下手不轻,他醒不来这么快。”   陌生人走远又重新回来。   安煦预判这厮没瘪好屁,心里还想着他要怎么试探自己,左手背猛然生出种凉感。   凉闪瞬即逝。   紧跟着,整个手背像被针扎了,似有一片烧红的铁针正生生往皮肤里穿——那家伙把热水浇在他手上了!   安煦疼得皱了眉。   “哎呀!”   梁九立叫唤一声,埋怨道:“我给他用了软筋散,本来醒不了,一会儿再让你折腾醒了!”   陌生人不拾茬,只是又等片刻,见安煦确实没有要清醒的迹象,问道:“说吧,如何一石二鸟?”   梁九立“嘿嘿”一笑,高深道:“你整那些神神鬼鬼的祭术,无非是想敲打那位、让他记着对你们家主的承诺。但你想没想过他是谁?堂堂太子、一国储君,怎么可能只因为城里死几个人就被裹挟?这事闹到最后,转交三法司不过是他动动嘴皮的事。然后他再暗中扭转乾坤,把事情压下去。到时候你有什么办法,你现在所做一切不过是跳梁小丑的表演,空忙一阵。”   陌生人被戳到痛处,恶狠狠地瞪梁九立:“我势单力薄,又能如何?”   梁九立摆着手笑:“别急嘛,做事要动脑子。老朽我痴长你几岁,比你多懂些道理也正常,其实你方向对,只是筹码不够。我也算接触过姜炼一两次,那人沉稳得很,必要被压得喘不上气,才会暴起反抗。”   安煦听他说话,暗笑他牛皮都要吹到天上去了——这人脾性惯是这样,好为人师。   当然,他把梁九立的大话扔开,也听出不少干货:这陌生人该是那吹羌笛的人,“剥生嫁”的主谋是他,他近来上蹿下跳、招摇过市,似是为了帮“家主”逼太子姜炼遵守某个承诺。   “家主”是谁?   安煦很自然地想到西疆赵家。   可赵家家主不是因为赵卿的事情被姜炼立斩阵前了么?   此家主不是彼家主么?   吹笛人听过梁九立的话,又开始踱步:“你说加重筹码?那我去将都城里的文官掳来几个,岂不更多?这安煦即便身居二品,也不过是个朝廷招安的门派头子,你们司天堂的人半数无职,半数是精研三教九流异术的……神棍,怎么就能撼动皇家父子二人的信任了?”他鄙夷看着梁九立,“你是为自己的私仇找借口,拿我当刀子使吧!”   “当然不是,我知道个秘密,说出来是杀头之祸,本打算藏一辈子,但现在……你救过我的命,就当我还你的情,”梁九立笑眯眯压低声音,“这小子是圣上的亲生儿子,他若因为姜炼损了,那父子二人往后还能和平共处么?有些疙瘩一旦埋下去,一辈子都解不开,亲生父子都不行。”   梁九立说完,不错眼珠地看吹笛人。这家伙是救过他,但一直将他呼来喝去,他才不想管他的计划,他只想顾自己的目的。   如他所愿,吹笛人眼睛瞪得溜儿圆:“这样隐秘的事情你如何得知?”   梁九立一哂:“这小子的老师是我师弟,有次他醉酒说漏了嘴,到现在恐怕也不知自己当年说过能把天捅个窟窿的大实话。”   “此事……此事于之前的计划实在颠覆,珏爷怎么可能不知?他一定是知道的。但他若知道,这样好的筹码为何只字不提!我须得与他确认才行。”吹笛人碎碎叨叨地嘟囔,自己理清思路,直接跑了。   安煦心思一翻:爵爷?怎的还有其他贵胄参与?   念头还没飘过去,梁九立到他身边,又将他拉起来端详,跟着一把扯松他束发带子,在他眼睛上缠两道,又把他扔回床板上放任。   安煦即来则安,不想梁九立为何行为怪异,先捋“爵爷”这条线。   他把都城乃至周边,有爵位的全在脑袋里过一遍,还是没想明白是谁在暗中折腾。   爵爷……   安煦心道:我想错了么?能知道这么隐秘事情的人,大概率是圣上身边的人。   “身边人”在他心间划过、点亮清明:难不成此“珏”非彼“爵”?   是罗珏吗?   这太意外了,又好像很说得通。   可罗珏跟了皇上几十年,干嘛要蹚这趟浑水?   没想明白“浑水”,时间倒似流过一般。   安煦身子越来越轻,后脑勺的疼越发真实,手脚的无力感也在消散。   梁九立一闷棍外加软筋散的威力淡了,他需得抓紧时间套出些更有用的消息,遂故意鼻息一重。   “醒了?”   梁九立问话,语调带着酒气。   安煦“额”一声,沉默少时:“大伯……”他确实不舒服,不全是演的,在硬板床上往起撑,使不上力重重跌回去。   “你……你拿棍子敲我不够,还给我用软筋散?”真情实感,他挺暴躁,觉出手疼,“嘶”地抽冷气,“我手怎么了……我都知道是你了,你蒙我眼睛作甚,脱裤子放屁!哦,个把月没见大伯闭门自省来着,想要当面认错却愧于见我?错哪了,你说吧,我听着。”   梁九立听得来火,但他知道这小子说话惯是如此,也见怪不怪,向安煦走来将个药丸塞他嘴里,又在他下颌一送。   安煦不得不将药吞下,气息急了,呛得咳嗽:“你给我吃什么?”   “我仅剩一颗的好东西,从你二叔那偷来的,雾蝇的卵药,”梁九立刻意把“雾蝇的卵药”加重音,阴阳怪气地说话,“当初藏书阁门前,我一心向善,想把这东西交出来给姜亦尘,可他偏不要,现在只好便宜你呗。我要这东西的控制之法和解药,你不想虫子在身体里做窝,即刻告诉我方子,我买药救你。”   安煦看不见梁九立的脸,但知道老家伙在笑。   他算到了一切,独没算到对方手里有雾蝇卵药。   那句“在你身体里做窝”说得他寒毛炸起,他打心眼里腻歪虫子,记起当初切开药丸,所见切面里休眠的带卵母虫,一阵恶心。   他蓦地歪头干呕。   而下一刻,梁九立薅领子卡他脖子。   “你吐出来我就再喂你一次,再吐我还喂,现在你落在我手上……最好顺从些,”他是恨上安煦了,咬牙切齿,“否则姜亦尘打碎我肩膀的帐,我也一起算。”   安煦上不来气,剧烈粗喘,脖子青筋暴起,额角的血管要涨破似的。气不够用,他脑子空白,而对方的暴戾让他心生烦躁。他从小就不是顺毛驴,这般逆境,他恶狠狠地想:虫子嘛……有什么可怕,老子就算被蛀空了,也不让你去害人!   呵,逆境连怕虫子的顽疾都治好了?   梁九立见他不说话,真要被自己掐死了,松开些力道:“说不说!”   安煦急喘几口,忍着恶心笑道:“卷宗上没有解药记录,至于克制之法……那非是固定方子,你得将成药给我,我才好推断药量配比,药还有么,再来一粒?”   他说得跟买糖豆似的。   梁九立听得脾气上头,一把将他按在床板上:“死小子,你耍我?敬酒不吃、吃罚酒吗!” 第95章 挟制   天色暗淡时,姜亦尘带人出现在西郊一处废弃砖窑附近。   残月被云半遮住,星星没有几点,城郊外比城内光线暗得多,砖窑附近的枯树荒草在冷风中晃。   火把也晃。   二者映衬,暗影乱摇,好似地下冒出无数看不清脸的妖怪,把众人的影子撕碎、又与它们合为一体。此地没有“青竹生烟翠石销(※)”,风里只有股沉重的、潮湿的石土味,太久没被窑火蒸烤,带着霉气。   至于姜亦尘为何会带人来这破地儿,要从几日前说起——得知文和世子出事的那日。   那天他把安煦送回府安顿,第一时间折返月漉烟韵阁。到地方时,刑部的勘官还没离开,也没什么发现,只看出现场乱艳不堪;地上的血迹干了,沥沥拉拉一路到窗边戛然,想来该是断肢在这附近被包裹起来了。   姜亦尘眼眸微闪,踩窗框从二楼往下跳,轻盈落地之后仔细巡视。   这地方还没被查验过。   他在干土里看到些许暗红色的结块,半干的,快变成小碎渣子了。他以为那是沁染了血迹的土,用帕子捻起来,细看又发现不是。   土里有极其细微的闪光。   姜亦尘心思一翻:难不成是雾蝇受体的血液和泥?   他揉着力气把土拈碎,再凑近仔细观察,长舒一口气——不是虫卵。   “这是丹心土啊。”一旁有人搭话。   来人是个勘官,该是见他跃下,跟来看的。   他见姜亦尘没反应过来,乐呵呵行个常礼:“王爷不知不奇怪,这东西极少见,是道士炼丹用的,也做特殊陶窑的烧制配料。”   在这出现太异常了,可这月漉烟韵阁搜了个遍,没有任何一件器具中掺杂此物,近来也没有道士来过。   就这么着,一连三日,避役司可着都城寻丹心土。   筛出三个地方有,都在正常运转,工匠全都排查过、没有异常。车到山前时,还是裴明在卷宗里查到路来着。“路”通向西郊这处废弃砖窑,这里曾给道士烧制过法事人偶,少量采购过丹心土。   所以,三天后的现在,姜亦尘跑到这鬼气森森之所,看砖窑。   他翻身下马,心道:今儿个八成又难早回,不知无烬是不是还熬着等我。   脑子不务正业须臾,陈默已经带着众避役迅速拉开阵势,向内搜寻。   片刻,砖窑内传出几声呼哨,示意里面没有危险,但有异常。   姜亦尘也往里走,正迎上满脸焦急的陈默往外跑。   “六爷……”他舔舔嘴唇,“里面的人还有气。”   砖窑外围有一堆废弃、烧坏的烂砖头砌墙围着,看不到院内情形。   姜亦尘进大门,先被惊得眼尾一抽。   “哎呦,忘提醒您,这里面都是这玩意。”陈默讪笑着赔罪。   那吓人的东西是个陶罐。   更确切地说,它是个被架在木头棍子上的陶罐。   有人用木头捆成人型,跟真人等高,戳在门边。木头人的脑袋上扣着陶罐,罐子用红沙粉调水画了五官。   空洞的眼神,配合一张要裂到耳边的微笑大嘴,实在违和。   其实这玩意单看不太吓人,甚至有几分呆傻,让人想敲它脑壳,偏偏它被放置在废弃破院子里当门神,就总给人种错觉,错觉它有心眼儿,下一刻就要活过来,在没人看见的角落唱歌、跳舞、做不为人知的事……   带着它身后的喽啰们。   那是一群纸人,姿态各异站在院子里,头上别着喜花,脸全涂得像猴屁股,有的似在攀谈,有的则在望向屋内。   这些纸扎做得粗糙,与来瑶琴的手艺比不了。   姜亦尘挂心陈默所言的“人还活着”,无心多看细节,步入正堂。   正堂原本是砖窑的供堂,迎面神台上本供着窑土公公。现在,石像翻去供台下,躺得挺舒坦,身上脸上一层土加一层蛛网,糊得匀实。   而供台上面依旧有人端坐,那人穿着殷红的嫁衣,盖头该是被陈默掀开的,面帘后,那人眼睛合着,嘴上涂了口脂、活像吃死耗子,脸色却泛青白,他双手交叠在胸前,姿态规矩、端庄,像睡着了。   ……只要没人看到他颈侧的管子。   管子插在动脉上,血正往外滴答。   “快救!”姜亦尘凛声道,又再眯眼细看。   此地灯光昏暗,“新娘子”的面帘又垂珠很密,好不容易姜亦尘看清了——那是王宝萍!   陈默得令上前,扬手将小萍脖子上引血的管拔下来,把金创药往他脖子上倒。   创口汩汩冒血,药粉被冲开两次,且陈默身位不佳,并不方便治疗。   裴明一哂,学着自家大人的模样一跃上供台,他垂手接过陈默递来的伤药,正要再往小萍脖子上怼。突然看到了什么,“哎呀”一声惊呼,险些连人带药一起翻下去,被陈默扬手扶一把。   他下意识稳住身子往起站,又忘了在供台上,脑袋“砰”地磕中堂梁,疼得直呲牙。   陈默嘬牙花子:他脑袋后面有张脸你又不是不知道。   嘟囔一句“行不行啊”,也跃上供台。万没想到啊,他腆过去的脸恍如被猛扇一巴掌,也惊得个哆嗦,好歹有心理准备,叨叨一句“阿弥陀佛”,接过伤药,倒在帕子上,紧压住小萍伤口。   供台上仨人挤一起,两个还活份的老爷们一对眼神,左右分开,端神像似的把快死了的这位请下供台。   这回,所有人都看见了。   小萍后脑长在头发里的怪脸还在,眼睛缝合着,嘴之前也是被缝过,现在缝线又给挑开了,塞着一只断手……   手大嘴小,嘴角两旁开豁,血还滴滴答答渗着。   “为什么要这样……”陈默喃喃。   此时,裴明倒沉稳多了,巡视一圈,发现供台附近有张图。   他把图拿过来看,见上面画着五个人,分别对应“不忠者剜心”、“贪婪者实腹”、“窥秘者封眸”、“多语者诤手”、“淫邪者焚脉”。   小萍与那“多语者”一模一样;至于其它的,则是剜心、吞碳、烙眼,而最后一个焚脉则只看得出人被绑住。   “这是何意……?”   陈默眼看多语者诤手,还是话密。   姜亦尘道:“那其实是婆罗多古国的一种刑罚,以人自身淫欲为引,下药催之,再缚其四肢,待他欲望暴涨到血脉迸张、意识崩溃,再以特殊手法断其经脉感官,使其永远停滞在无尽的痛苦里。”   “哦……”陈默恍然之后再次困惑,“但六爷,这么、这么……变态的法儿,您如何得知?”   姜亦尘之前听安煦说的。   他张张嘴,没好意思说。   总感觉这事说出来是败坏安煦形象,遂高深一笑。   这时,避役和司吏联合将此地搜查完毕,确定一切是小萍自己做得,无第三人的痕迹。   王宝萍呼吸很弱,姜亦尘让两名避役将他小心搭起来——需得赶快找无烬救他;且这家伙的怪样子确实需要无烬给掌掌眼。   连番震动没能惊醒小萍,怪脸倒“呜咽”一声,他口中戳着断手,想说话,只能发出“呜呜”声。   姜亦尘示意几人继续走,自己跟在一旁,攥住断手手腕,巧劲一扭、一拔。   怪脸“嗷”地惨叫,猛然喘息几下,嘴角的豁口又有血渗出来:“王宝萍……老子、老子杀了你……!”   姜亦尘不理他的激动:“你杀他,自己不也得死么?他为什么这样对你?”   他想利用对方的怨怼套话。   怪脸认出了姜亦尘的声音:“你……你是安王……你带我见安煦、我要见安煦……你让他救我……让他把王宝萍毒哑、削手、断腿!我就把所有事告诉你……”   他说到这低哑着声音笑,是完全不在乎二人一体同生。   悲悯在姜亦尘脸上一闪即过。他惯是温和不外露,大部分情绪都放在安煦身上。这般展露心思,已算是相当唏嘘了。   马队狂奔,向着一片烟火喧嚣、煦光温和。   而不知何时,天空中有道阴影追随众人,那影儿徘徊须臾直冲裴明来了。   枢鸢落在裴明坐骑的顶鬃上“跳舞”。   裴大人马速丝毫不减,脸色却越发沉泞,待小鸟汇报完毕,他急转向姜亦尘:“王爷,这是我们大人的鸢,他追到了梁九立,命我带人支援,鸢鸟本是去堂里的,没找到我才又到这里来。”   ——时间已经耽误了!   姜亦尘的冷静立刻碎了:无烬这家伙!乱跑什么啊……三天不看着他,他就不消停!瘸着腿,身体成那样,还去追什么梁九立!?   他心底掀起一阵无能的狂怒,底色是担忧与恐惧。   除此之外……   哎呦,气得慌。心肝儿疼。   他策马回头,看被陈默带在马上的王宝萍,定声吩咐:“陈默,你随其他司吏大人将他送去司天堂,请堂中高手先给吊住一口气。裴大人,劳烦带路,咱们去接应!”   话音落,马队在城门前分开左右两路,飒踏而行。   一下下马蹄声敲着姜亦尘的心脏、压不住他的急迫。   那声音让人心里发慌。   直如安煦被蒙着眼睛,听梁九立一声声敲床板。   “小子,”坏老头强压着急躁,酝酿他的“罚酒”,“看在我看你长大的份上,咱们何必闹到这地步?”   他嘴里混着酒气,耐心所剩无几,又把安煦揪起来,阴声威胁:“你不说,我就再给你添些好吃的。”他把“好吃的”凑在安煦嘴边。   安煦偏头躲,闻见股浓重的药味。   味道入鼻腔,他心里生起股闹心,也在瞬间品出药性,问道:“你们是用这种东西控制来瑶琴?”   梁九立没想到他只靠闻心里就明镜儿了,冷笑一声:“你知道?知道也好,所以你也知道药效。我把你变成行尸、再给你点希望你就什么都肯做。不想这样就别逼我。”   安煦脑子飞转。   若他是梁九立,多半不会废话,第一时间把药塞对方嘴里,而梁九立这么磨叽,要么是此药有他尚不可控的风险,要么就是他怂,还没被逼到份上。   方才掐脖子的怒气平息些许。   安煦把宁折勿曲的戾气收敛一二,盘算利弊:“我不想变行尸,但咱俩各有所求,你答我一个问题,我告诉你一味药材如何?这很公平。”   梁九立片刻没说话,眯着眼睛审视安煦。   “呸!”他突然啐一口,“那么多药你胡说怎么办?臭小子少耍花招,老子不信你,等你吃了药,什么都得吐出来!”   他耐心耗没了,捏开安煦的嘴就要灌药。   千钧一发,安煦没躲。   反而在挟制之下放声大笑。 第96章 难搞   “笑什么!”梁九立爆喝。   他在司天堂活了大半辈子,总想旁人敬他、重他,可也不知为什么,衙门里所有人对他的尊重都只是表面功夫,好像仅仅因为他是莫九岚的大师兄。   现在安煦在逆境下把讥笑摆到明面上,显然是太不拿他当回事了,他或许一时想不清内里的逻辑,但火“腾”地一窜好几丈。   安煦笑得上不来气,眼泪都要乐出来了,“哎呦”好几声:“笑你终于把鼻子里的葱拔了,”他略缓缓,颤着声音说话,“大伯你这人吧……自尊心强又极胆小,我还纳闷你当初为何敢铤而走险跑到藏书阁门口、跟我较劲,原来是知道二叔的秘密,见他亡故,想去昭仪娘娘面前捡个大漏,好一飞上枝头。可结果呢,你方子没得到,现在整条生意线没了,机关算尽一场空,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梁九立被他可着痛处“咣咣”捅,心窍都气成实心的了,沉一口气:“那又如何,只要我有了豢养方子,何愁找不到出路?”   “但你看看你啊……”安煦话茬接得快,“你肩骨被安王殿下一拳打碎了,伤势即便是好也肩歪膀斜,现在……奥!我知道了!”他咋呼一嗓子,把梁九立吓一愣,又继续道,“你是不想让我看见你的丑样子,才蒙我眼睛,对不对?哈哈哈哈……大伯放心吧,即便不看,侄儿也知道你现在身型如大殿下异善苑中的畸形异人。但样子古怪本不可怕,你看我不也是瘸子么,最可怕的是呀……你心烂透了,想作恶偏又没本事。”   “你、你……”梁九立要气死了。   他现在样子确实难看,肩骨被姜亦尘打坏之后得不到良好治疗,以至于他肩线歪斜,站得笔直也像佝偻着身子,再难作道貌岸然之姿。他没想到不让这小子看,依旧要被冷嘲热讽,句句扎心。心里一团怒火烧透了天灵盖,他打算即刻爽一把,一拳将安煦肩骨也打碎,让他再也没有笑他的资本。   他冷哼,腾右手,运足力。   须臾间,他想那姜亦尘在乎安煦,能以这样的方式报复回去,脑海中都有画面了——姜亦尘气急跳脚、无处发泄;安煦身残神损,命不久矣。   何止痛快?是太痛快了!   他都要笑出声来了。   结果呢,他想得挺美。   拳风推至安煦肩头,本该因软筋散全身绵软的人身子骤然向后一缩。   安煦听声辨位以极精准的角度,躲开一寸。   拳力大减。   但依旧“咔”一声响,安煦左臂关节在重创下脱位,闷哼一声。   梁九立一怔:这不对。   无奈他身子跟不上脑子,只依着骨子里对安煦的戒备向后跳、拉开距离。   安煦是故意挑唆老头子打他,他身上除了金针什么利器都没有,手被反绑,不容易快速脱开。   而现在,他左臂掉了环,右手迅速前翻,忍着疼将被反绑的双手过到身前、扯开眼罩,手一翻,不知从哪抽出两支金针。   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   二人距离极近,梁九立看到空中蛇信似的金光时,已然晚了,被一针钉在左眼上。   这只眼命途多舛,当初没被姜亦尘刀瞎,今儿终于是保不住。   他“嗷——”一声惨呼,下意识用手捂眼。   几乎同时,第二支针到了、扎在颈侧,将他惨嚎的尾音都扎得绵软;身上的力气像缕青烟从头顶被抽走,他绵软倒地,左眼刺痛、模糊一片,右眼瞪得溜儿圆,看着安煦。   安煦剧烈喘息,脸白如纸,冷汗成绺地往脸颊下淌,缓两口气,见手边有只粗瓷碗,一下敲碎,用碎瓷片将手脚的绑缚割开,深吸气,眼神一戾。   “嘎”一声闷响,他将左肩关节复位,疼得腮线紧绷,最后强忍着转转肩轴,确定手臂没事。   “你……”梁九立终于反应过来了,“你从开始就骗我?”   安煦扯出丝冷笑:“那倒也不是,大伯一棍子敲得我脑袋好疼。”说话间,他伸手入怀,拔下钉穴的满把金针,扔在一旁。   梁九立独着一只眼看傻了,他顿悟这小子叫他十几年大伯,可他一点也不了解对方。他知道接下来不好熬,想窜起来逃跑,刚动手指尖,就立刻有根“线”牵扯他的神经,从脖子电到手指尖。   他提不起半点力气。   安煦居高看着他笑了,出溜下地,两条腿各有各的疼法。   他站定叉腰想想,从怀里摸出根长针、点燃药香、将梁九立拽起来,拖到墙边倚好,笑得像个反派:“大伯,我也不想这样,但是我现在没力气,实在扛不动你,只能在这问你问题,所以你好好答,免得多受苦。”   话也说得像反派。   而后,反派不管梁九立还想抗辩,直接将长针在他顶梁刺下去。   “你的同伴是谁,他去找谁了,何时回来?”   梁九立前一刻面露惊恐抗拒,后一刻如被夺魂摄魄,气息急促、身子不自觉地打颤,嘴却老老实实:“他是赵桓,西疆赵家……新家主的人,一直以畸异人的身份留在太子身边……他现在找罗公公去了,何时回来……我不知道。”   安煦眼眸暗闪了闪:新家主和太子勾结?所以姜炼将旧家主斩于阵前不全因为赵卿之事。而所谓的“珏爷”,果然是罗珏。   “你如何得知我在王府修养?”安煦声音很淡。   “就是……罗公公透露的。”   安煦觉得这里有某些细节不对,但一来针讯之下,梁九立不可能说谎;二来他时间有限、不知赵恒和裴明哪个先来,遂暂没深究,继续问:“赵家新主想做什么?”   梁九立道:“我不知道……”   “你想要雾蝇豢养方法,本打算如何向贺氏投诚?这条线上是不是还有其他人?”   这问题牵动了梁九立诸多记忆,他那只好眼翻得厉害,人颤得像发羊癫疯,反正身上若是有虱子,能都给抖下来。   安煦将针又稳了稳。   梁九立道:“我曾经看到九菊烧信,抬头称呼是‘阿茵’,所以我想……贺氏为深宫贵妇,做这事得有人操持,阿茵或许是她身边信任的丫头……但未得方法,我还没去查……”   “阿茵……”   名字在安煦脑海里转一圈,很熟悉。可是谁呢?   挖空心思,没想起来。   他正待再问,院外有脚步声响。   细听对方只一个人——不是裴明!   来人步速很快,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戴斗笠的男人出现在门口。   他很高,六尺有余,杵天杵地是把门框都挡死了,一双眼藏在暗影里冒着贼光,脸颊瘦削,嘴唇前突。   这幅尊荣长得不太聪明,也不太像人,更像是个剃毛猴子。   猴反应挺快,见梁九立的惨样,二话不说,摘斗笠就向安煦飞甩过来。   电光石火,安煦拔掉梁九立脑袋上的针,就地一滚、顺手拔出梁九立腰侧匕首——帽子擦着他发丝削过去,然后……   悄无声息嵌在梁九立颧骨上。   老头还在针讯的失神里,脸颊骤痛,迷离登时散了。他眼疼、脸也疼,破口大骂:“姓赵的乌龟王八儿子,打架看着你爷爷!”   安煦忙里偷闲回头看,虽然……但是,他幸灾乐祸道:“哎呀,大伯这帽子戴得真别致!”   “小兔崽子,早晚落在老子手里,老子把你抽筋剥皮……”   梁九立吵吵嚷嚷的叫骂声中,安煦余光扫见吹笛人赵恒直奔他来,指尖弹出三点寒星。   赵恒单手撑地,看似堪堪避开三针,其实半点不费力。   安煦一怔。   他近距离看对方动作,感觉这人身体构造或许真和寻常人不一样。   按理说人越高大,重心越高、越难施展、越不灵敏,而眼前这人如巨大的猿猴,动作诡奇丑陋,格外灵敏。   反观安煦自己,他胳膊腿四位兄弟、仨不健全,内伤没好、脑袋被敲的晕乎未散,不敢恋战,借走位和经验预判对方动作,与之周旋——他难一招制敌,需得将人拖住。   安煦暴躁地想:裴明那厮难不成去偷地瓜去了吗,怎的这么慢!   晃神间,三四招过。   赵恒的兵刃是羌笛。   那是支铁笛子,舞动“呜呜”作响,音色悲凉,像风在哭。   他招式生猛,胡削乱劈一般,跟安煦过招多是靠着“兽性”,他看出安煦腿有伤,总挑“瘸子的好腿”打,殊不知那条好腿才是沉疴所在。   又十几招过,安煦损耗太甚,越打气息越短;   而赵恒技法不济,被削中好几下,口子不深,士气已大减。   总之二人来来去去,谁也没讨到便宜。   赵恒身上口子越来越多,血腥激发杀欲,他狂嚎一声,忽起狠绝,笛子尖直向安煦心口扎去,看模样是要一招定胜负,攮死对方。   局促的空间中,赵恒高大,很占地方,伸长了胳膊攻击范围就不小,安煦此时背后空间不多,脚步急踮扭身躲开。   谁知,对方此招是虚,腕子一翻,铁羌笛的绷簧轻响,一道亮闪直向安煦身后的梁九立去了!   他要灭口!   从刚才飞帽子时起,他就想灭口!   他在等机会……   安煦瞳仁暗闪,梁九立不能死!   他想都没想,匕首脱手。   “呛——”一声,金石撞击两相飞。   赵恒又没得手;似也没想到安煦能甩脱兵刃救人,这岂不是破釜沉舟,不顾往后了吗?   他神思有须臾顿挫。   安煦一笑:“打架呢,愣什么神?”   他提息调转身形,喊话的同时双指向对方咽喉戳去,正中天突。   赵恒立刻被他戳得气滞,不甘心想以笛杆反削安煦手臂,不料安煦变招更快,曲指变拳,以寸劲之力撞他咽喉。   是正冲在喉结上。   这下可太疼了。   赵恒即刻上不来气,捂着喉咙、踉跄退两步,偏头从嘴角挤出一点血。   因此,安煦看见他微松的领口里藏了东西,细看之下毛骨悚然。   那是一只……眼睛?   正滴溜溜转悠,恶毒地瞪着他。   这真的是畸异之人!   然而此时制住人更重要,安煦摒弃惊诧、抖手捻针,指尖掠过针囊……   空了?   他妈的!   这无疑是赵恒的一息生机,他脸上闪过羞怒,扯高衣领,羞于被安煦看见异常,虚晃一招,冲出门去。   安煦想追他,紧冲两步差点跪在地上,踉跄扶住门框,正待放枢鸢,眼前又是一阵黑。他定定地稳神,一晃的功夫,听见有马蹄声逼近,不是单骑,该是裴明带人来了。   安煦强撑力气,吹讯哨,往外走。   院外呼喝杂乱,该是又动上手了;他趁着这档口,到门边催吐,安煦试过,那雾蝇的卵药吃下去后很快会融散开,但他依然抱有一丝希望,他对自己可从来不温柔,可眼泪、胆汁都要出来了,他也没能吐出什么……   门外杂乱声渐消,院门打开,裴明第一个往里迎,满脸焦急打量他:“大人……你还好吗!”   安煦抹一把脸,料想人是抓住了,骂道:“怎么来得这么慢,来收尸我都得硬邦……了……”   话没说完,直接卡壳,因为姜亦尘出现在门口,正冷着脸,不错眼珠地看他。   见他还能立在地上胡说八道,心焦散开些,生气又多不少。   安煦眼珠子提溜一圈儿,瞪着裴明暗哂:他怎么来了?   难搞。 第97章 耍赖   裴明眼珠一转,用意念障壁自家大人飞过来的眼刀,仰头看月亮,感觉月色还不错。   姜亦尘则径直向安煦过去。   几步路程,安煦觉得无比漫长,因为他脑子转得太快自己都跟不上。   且他尚有自知之明,确定自己此时尊容该是不怎么好看。   可不是嘛。   他头发被梁九立扯散了,衣裳溅着赵恒的血点子,手上有块严重烫伤,开始起水泡。他看姜亦尘脸色越来越阴,把手往袖子里藏藏,实在没招,心想:要不我往地上一躺,直接装晕吧?   眼看诡计付诸实践,安煦又看清姜亦尘眼里的焦急和心疼。   那眼神太复杂,把他的坏心思包围起来,四面夹击。闹得他只能举手投降。   “我没事啊,俩祸害都抓到了,而且我还问出了不得了的消息,我给你说说,”他装轻松自如,从怀里摸出条帕子,将披散的头发扎住,不吝一偏头,“老梁在里面,快绑了。”   姜亦尘点手示意几名避役进去,眼睛却没从安煦脸上错开。   他看得出来他强撑。   他恨他强撑。   安煦看他那模样,心里有个小人挠挠脑袋:好像不管用啊,咋整……   他想不出阴谋诡计,一时呆愣。   夜很深了,风把他不厚的衣裳吹得飘摇,他穿的是件居家外袍,下摆是剪水边,错落的衣摆随风,衬得他像下一刻就要散在风里,飞去看山河大川,不肯留在任何一个人的身边。   这人明明什么都没再做,甚至面带笑意,姜亦尘每靠近他一步,心里的酸就多一点。   他脱下外氅裹了人,半句话不说搂着他往外走。   搂得很紧。   他顾不上安煦在下属面前的颜面了,心里堵着一口气,挺委屈地想:都伤成这样了,脸面能值几个钱?   他要让安煦全幅身量依靠他,只依靠着他。   而事实上,安煦是没力气了,任凭姜亦尘带着走。   对方脚在马镫上借力,抱他一跃而起,把他安置在怀里侧坐,又在马腹上轻点两下。   安王殿下的坐骑是战马,比不上安煦的溜儿奇特,也是极通人性的,此时它承载着主人和他在意的人,走得稳当。   可是吧,安煦打小到现在,骑马从没侧身坐过,这姿势……不太威风。   身边很多人跟着,他支棱得像根棍子。   姜亦尘看他一眼,扬手示意众人“不用跟”,又在马腹点三下,马儿撒蹄飞奔。   行出窄巷,安煦见此地离东城门不远,是各族杂乱混住的区域,这片地方有很多古岚族人,他们习性自成一派、贼抱团,一人有事,敲锣一招呼,整个巷子的人都能出来跟对方干仗。前些年,安煦只要听执金吾说借枢木偶,就知道是这边又打起来了;如今十来年过去,古岚族与官府的关系很微妙,是互相尊重,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   梁九立选在这地方藏匿,挺聪明的。   眨眼功夫,马儿跑出二里地。   姜亦尘把安煦扶得稳,半句话都不说。   “你生气了?”安煦舔舔嘴唇。   姜亦尘垂眸看他,叹口气,还是没话。   安煦一看,心道:这有门啊,好歹不是茅坑里的石头,连气口都没有。   他越过姜亦尘的肩膀往他身后看,见众人被甩得影儿都不见,临街铺子挂着气死风灯,给黑暗打起一圈圈光晕。   安煦不支棱了,往姜亦尘怀里靠,侧脸倚在他肩膀上,似是不太舒服,又蹭了个舒服:“有点冷,你抱抱我。”   他话音极小,七分虚声三分实音,一口寒夜里的白雾全喷在姜亦尘脖子上。   肉眼可见,姜亦尘脖颈寒毛起立。   可他还是不说话,深吸一口气,收紧手臂将裹在安煦身上的袍子拢住。   安煦得意地眯眼,鼻尖贴着对方下颌的皮肤,亲昵地索求气味一般。   “搂紧一点,我想合会儿眼。”他又道。   面对毫无保留的信任和要求,姜亦尘脾气哑火。即便他知道这太反常、是怀里坏家伙的战术,但……无比受用。   他几乎立刻心软,刚想问他有哪里难受,心思一翻:这么容易被他糊弄过去,他下回肯定更肆无忌惮。这人何时开发了此类技能,这样下去还得了?   他垂眸看安煦,见那家伙正仰在他肩膀上,眼巴巴看他。   哎呦……   他赶快收回目光,强冷着脸,却改单手牵缰,另一只手在安煦腰上搂一道——将人搂得稳稳的。   安煦说是耍赖,也带真情实感。他头疼、手疼、肩膀疼、腿脚都疼,更因之前埋针剥离意识外加梁九立的一闷棍,让神志产生了延后的不良症状。马匹颠得他恶心,是视觉和平衡系统失调导致的,于是他轻轻疏散胸口的瘪闷气,双手环住姜亦尘的腰,合上眼睛。   他被梁九立掳来,坐牛车约么嘎悠两刻钟,跑马很快就能回。而极短的路程上,安煦被姜亦尘身上熟悉的气息和暖包裹,到地方时已是半睡的状态,被姜亦尘抱下马时,才又清醒了。   数不清是第几次,他被亲王殿下抱进门。   王府众家人早见怪不怪了,值守侍人只是低眉顺眼,跟在自家王爷身侧等吩咐。   “备温水。”   侍人应声下去。   安煦却低声道:“先让我去趟书房,我得用用药匣。”   姜亦尘脚步一顿,即刻调转方向抱他去,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他:“怎么了,身上还有何伤?”   方才他将安煦从上到下打量过一遍,没见他有缺损。   安煦“嗯”声磨叽片刻:“还是……进屋说吧。”   姜亦尘端宝贝似的,将他放在窗边卧榻上,把他全套的医匣、药囊都拿来。   这时,他看见了,看见安煦左手背上一片燎泡。   他气息登时不对,牙要咬出血来,凛声问:“谁弄的……梁九立?”   安煦扬眉看他一眼:“那边的布帛帮我剪开,你不帮手,我自己可弄不了。”   他不告诉他罪魁祸首是谁,还要给他安排活儿,免得这家伙现在就冲出去把赵恒撕烂了。   姜亦尘只好压着脾气听话帮忙,但看他剪裁那布帛的模样,好像安煦的伤是布条子弄的。   安煦弯嘴角露笑容,手法利落地将水泡挑破,用药水仔细将整只手清洁过,再用特制的药膏敷在手背上,把手伸到姜亦尘面前:“帮我包一下。”   姜亦尘依言照做,安煦看他像要被点着的炮仗,终于没忍住低声笑出来。   姜亦尘鄙夷看他。   他则一歪头,将王爷鬓边不知从哪件衣裳沾来的绒毛摘下去:“向来冷静自持的殿下这样心疼我,我好高兴啊。”   屋里没第三个人,他偏要把声音压得低,说悄悄话似的。   姜亦尘被他磨得不行,心里的火也找不到人发泄,闷不吭声化身锯嘴葫芦。   安煦更想笑了,但想着笑人太过怕要乐极生悲,吭哧几声。   他见姜亦尘把他手包得仔细,赞道:“裹得真瓷密,诶,你知不知道,很远很远、有个叫米斯尔的地方,那里的人用金色砂子搭建尖顶子坟墓,他们死后也不埋葬,就跟做木米亚一样,先把脏腑掏去,在用粗盐药料涂抹,最后就这么一圈圈地裹起来,才封进砂子墓穴,你这手艺……”   姜亦尘越听越不对,心道这人也太百无禁忌了,怨生生横人一眼,把安煦的话看没了。   安煦一瘪嘴,心道:不爱听这个?那我说点别的。   他也说不清原因,他心里有个角落藏着说不明白的难受。现在他只想跟姜亦尘说话,好像风雨险阻之后,和姜亦尘闲话是最好的精神纾解。   他随手拿起抑制雾蝇的丸药吃下。   “这又是什么药?”姜亦尘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   安煦迅速盘算梁九立向姜亦尘坦白给他吃卵药的概率,思来想去觉得老头不至于傻到自己透露这事,然后被姜亦尘捅成筛子。   “内伤药。最近一直在调内伤。”   安煦说完,自欺欺人地想:确实在吃内伤药,不算全是骗他吧……   话说到这,有人敲门。   陈默在外面悄咪咪道:“六爷,属下来回事。”   “进。”姜亦尘没多想,目光还落在安煦手里的药上,顺口应了。   这导致陈默进屋先被气氛撞了个跟头。   满屋子的药气中,氛围很微妙,甚至微妙得诡异。   他偷眼看姜亦尘脸色,居然一眼看不出这人是何种情绪。王爷张俊脸上没有素来的端和,但要说生气呢,好像又不准。   委屈?憋屈?无奈?还有点……心底偷偷渗出来的小得意?   陈默心道:这几种情绪同一时间加在一个脑子里,这人……怕是个疯子吧?   “何事?”疯子看他,觉得他进门杵天杵地一站,像个傻子。   傻子赶紧一挑眉,恢复正常,躬身向二人行礼。   “属下来给殿下回事,王宝萍安送回司天堂衙门,被一位岑先生吊住了气,先生说会彻夜看护他,理论上不会出危险,若有事第一时间来报。”   安煦这才知道姜亦尘找到小萍了,来言去语几句,二人将事件进展通有无。   “也就是说,赵恒用药控制来瑶琴,或许还控制了其他无辜人,以剥生嫁为由,目的是推太子殿下到风口浪尖、将他伪装成异术的受益人,逼他履行与赵家新家主的承诺。但这事被咱们撞破、甚至打乱节奏;因此太子殿下得以利用王宝萍,制造另一场剥生嫁邪祭,转移注意,把祸头往浮屠门引。只是他们根本不懂剥生嫁是什么,”姜亦尘无奈笑出声,“所以现场布置得……依葫芦画瓢,乱七八糟。”   “赵恒背后有人,”安煦把话接过去,“抛开来瑶琴,单论活人器官就不是他一人能在短时间内、悄无声息搞定的,他没跟梁九立说全部实话,他只说背后的人是罗珏,但不知罗珏身后还有没有人。此外、另一个问题是,太子殿下是从何处得知剥生嫁针对他。按时间线捋,他该是早知此事,才能应对如此从容。”   姜亦尘眉心微微一收。   “而且其中因果,我觉得还有矛盾,到底是哪里……我没想通。”安煦垂着眼睫说话。烛光侧向打来,温暖柔和抹不去他的憔悴。   陈默挠挠脑袋:“其实我想不通,小萍当初好似就与大殿下密谋,他到底图什么?摆脱母亲?结果还是与虎谋皮,从一个坑跳到另一个坑,”说到这他长叹一声,还惆怅上了,“有些事当真是命里无时……”   “命里无时去庙里求啊。”安煦胡接茬。   说得姜亦尘捏着眉心看他,实在断不好他到底是不是没精神。   “啊,对了,”陈默忍着笑,想起另外的正事,“那只塞口的手,和当时的图纸在这。”   他把手里的木匣打开,取出断手,上菜似的递到安煦面前。   安煦细看切口:“是文和世子的手,断口削面、手型都符合,但是……如果说王宝萍背后是大殿下,对文和下手也是他指使的么?为什么?”   安大人的脑子能双线并行,嘴里念叨文和,手要去拿图纸。   姜亦尘一把按住他:“你差不多得了啊,”他没收图纸,向陈默道,“寻咱们得路子,查查二殿下和文和世子这些年是否有暗处的买卖。”   交代完,他让陈默离开,门刚关,他就脸挂愠色转向安煦:“你……”   “哎哟!”安煦抢先一捏眉心,“晗川,我头皮发紧,手疼,脚也疼,你……”话说到这戛然,他抬头眼巴巴看姜亦尘,点点自己的嘴唇。   ——你亲亲我。   姜亦尘:……   王爷一句教训也说不出,僵在原地,脑子也发僵:他什么时候公务和耍赖衔接如此严丝合缝了?   他到安煦身前看他,酝酿须臾,见那人就仰脸等着,不情不愿也俯身在他唇上沾一下,然后把人抱起来就走。   安煦搂着他脖子,见他往门外去,低声问:“去哪呀,我累了,想睡觉……”   “帮你擦擦身,你才睡得舒服。”   姜亦尘往盥室去。 第98章 盥室   安煦乍想说自己可以,但看看自己的倒霉样子,好像是不太可以。   可是就擎着让对方伺候,他又觉得很不好意思,非常的不自在。   姜亦尘倒很大方,进门遣退侍人,把安煦放在浴凳上,开始解他衣裳。   安煦不看他:“我自己来就行,你帮我㳆㳆手巾。”   “别动。”姜亦尘声音压低,轻轻掸开对方手爪子,动作不停。他抬眼看安煦,这地方水汽氤氲,温度也高,把安煦一双眼睛洇得雾蒙蒙的,脸颊都泛了红色。   为免把人弄得太尴尬,姜亦尘随口问:“你要修仙吗?”   啊……?   安煦没反应过来,忽闪着眼睛看他。   这家伙眼睛里时常是坏水儿,刚刚不好意思过,坏退散不少,骤然看着懵懵的,让他忍不住想在安煦脸上捏一把,还想亲他,把他按住了亲到告饶,保证之后再也不这么“主意正”才放开。   当然了,这只是想想,他用眼神示意安煦的手。   安煦反应过来了。   他右手总是下意识自掐穴位,看着跟要打手印念咒似的,而其实他是为了缓解不适——他剥离意识的后遗症越发严重,脑袋又被梁九立砸得太狠,可能导致脑髓震动,晕涨之余略犯恶心。   “练……舒筋活络手指操。”安煦随口答。   姜亦尘翻白他一眼,抗议他太没溜儿。   这时安煦衣裳已经给褪下去了,左肩被梁九立打脱臼的伤藏不住。姜亦尘“啧”一声:“这又怎么弄的?”   安煦眼珠一转,知道全骗人太消损自身信誉,轻飘飘道:“为了脱困自己撞的。”   姜亦尘看那伤不太严重,再看安煦手腕上两道淤痕,立刻猜透了过程。他没挑破,用温湿的手巾帮安煦把身子擦净,像在擦拭珍宝。   他的珍宝怎能容得旁人粗暴对待呢?   “躺下,我给你洗洗头发。”他将浴凳放平。   浴凳是个类似躺椅的折叠榻,比寻常单人用的宽,方便沐浴搓身。   姜亦尘骤然动它,安煦“哎呀”一声惊一跳,下意识一抄,抓住姜亦尘衣襟。   王爷纯白的中衣上立刻被按湿个爪子印。   “不用洗头发,洗完不干,我还要等……”   安煦顺势推人——一头上还一包呢,洗头岂不露馅了?   血瘀位置在后枕侧面,刚才他自己检查过,没有破口、不用涂药,他是不想再看姜亦尘满眼担心的模样了。   结果姜亦尘一指墙边。   安煦便仰脸在倒视中看到自己府上、用来烘头发的木风机。   “你什么时候弄的……”安煦彻底懵了。   这才几天呀?   姜亦尘垂眸见他脖颈都喂到嘴边了,顺势亲一口,借着安煦被“偷袭”的错愕,他又笑着扯掉对方绑头发的帕子:“哦,安监正的好东西,不许本王眼热呀?本王有银子,想依样画葫芦装一个,还寻不来能人么?”   他说着,放安煦躺好,绕到他头顶去。   “诶,”安煦拽他,“我真累了,不想洗了……”   他又仰脸看人。   也不知为什么,姜亦尘万分受不了对方这样看他,带着点央求,又挺亲昵。   他被看软了心,想说“那便罢了”,然后给他上药、裹好抱出去;但转念,他觉得不对。   这家伙对洗头发的抗拒是超出“懒”的范畴了,他只需躺着,等头发洗完、烘干,哪怕中途睡着也没什么。   “你有事瞒我?”姜亦尘问,“头上有伤?”   安煦道:“就是犯懒了。”   姜亦尘心里给激起一阵不痛快。   但他端详安煦,没再逼问,他不忍心。   要说这人有情嘛,对个眼神都能爆开电火花,尤其是在这样私密、暧昧的空间里。   姜亦尘见安煦半躺在浴凳上扯自己衣裳,心里像有片羽毛在撩搔,他分不清对安煦的喜欢里掺杂着几分欣赏、几分怜惜,只是稀里糊涂地感觉现在什么都不做,就是辜负了。   他寻着本能,动作先于意识,俯身吻下去。   安煦只见光影一闪,就被罩在怀里了。他气息一急,身子绷紧闪瞬,很快自然放松。   姜亦尘可太喜欢安煦这般反应了,他喜欢这人只在他怀里卸掉防备,没有抗拒,享受他的吻,享受他的爱意,往后大概也能享受他的占有。   吻压下来的时候,安煦尝出一丝惩罚的意味,对方是在怪他害他焦灼整晚。现在要将积压心中的后怕倾诉——以这样亲密的方式。   他的唇缝被舔开,口腔的每寸地方都被舌尖掠过,对方要将他的苦涩散尽,留下只属于他的气息。   这吻太强势霸道,对方不许他抗拒,不许他躲开。   安煦呼吸加重,脸红心跳。   他还是想躲,下意识偏头,又被姜亦尘阻住动线。   因此,姜亦尘的手碰到了他头上伤处的肿胀,几不可觉地一顿。   安煦心道“完啦”以为他要跟自己算隐瞒伤情的账,质问“为什么不坦白”……   可并没有,姜亦尘的拇指只是轻轻在他伤口附近摩挲,安抚着他的焦疑。   吻随之变了。   疾风骤雨般的亲吻变得绵柔悱恻,带着无尽的疼惜落在安煦的唇上,一切春风化雨。   除了二人的呼吸,还烫烧着彼此的脸。   吻很深,也很长。   姜亦尘全心全意感受怀里的人,他总想用亲吻、拥抱这样最直白的方式确认、激起对方活下去的希望。   仿佛只要他足够真诚,他就能将这人埋在心里的苦涩清干净,再用自己的真心包裹、填满。   安煦口中的苦涩真被卷走了。   但胸中的空气也在流逝。   盥室太温湿,不爽快。   他被纠缠于措手不及的耳鬓厮磨,舍不得推开。他脑袋开始昏沉,因为伤势他的感受被无限放大,时间空间都变得模糊,过于失控,反而让人害怕。他本能地扯着姜亦尘腰间的衣裳,衣裳是他最唾手可得的真实,让他想抓牢,又或是想让姜亦尘给他更多气息,救他于即将沉溺窒息的阴谋漩涡。   他开始跟不上对方亲吻的节奏,身体难以自控地发软,喉咙里挤出一声近乎呜咽的气音。   这是无意识的,但安煦连脸红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迷迷糊糊地任凭,脑袋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   有与姜亦尘初见时,那人的冷淡怯懦;有二人同破第一件案子时,他冲上去熊抱对方,那人的不知所措;还有姜亦尘给他的糖李子、二人之间无数次的伤病和照顾……   画面飘飘摇摇忽远忽近。   安煦突然想:都说人死前会看到很多平生画面,到了望乡台上能见到这辈子最想见的地方,如果有这天,是否也和现在一样啊?   要是只看到他,可太好了。   姜亦尘也觉出了异常。   他回想帮安煦释放那次,对方动情到极致,也只是压抑着喘气,今天怎么……   是身体不好,连吻也受不住了吗?   他饶了对方,退开些许,抵着安煦的额头,蹭着他的鼻尖,听他的气息化散在雾蒙蒙的空间里,喃喃道:“你总有法子治我,是不是,无烬……你总有办法治我……”   他捧起安煦的脸,想让他看看自己,用指腹轻轻拭过对方下唇,将一点潋滟磨去,不给水雾们看。   安煦脸颊泛着红,是被热气蒸的、也是被吻激的,他气血激荡,似是连抬起眼睛的力气都没了,睫毛上沾着晶莹,说不好是水星,还是一点生理泪。   眼睫挡住了他眼神的涣散,可他偏本能似的,用被吻得发红的唇轻轻蹭姜亦尘的指尖。   姜亦尘呼吸一滞,脑袋里强撑的冷静轰然崩塌。   他猛地低头……   他想要他。   吻重新落在安煦额头、眼睫、耳垂,最后流连在脖颈上,留下一个个浅淡克制的印记。   安煦再次沉浸在浓烈的吻里,意识更加飘散。   不多一会儿,他不知身在何方,胸口像被塞了很多棉花压抑着呼吸,心脏在跳,吻落下来跟着一起跳,但那些悸动都似在逃离他的躯壳,越来越远;他合着眼,眼皮里照样崩起无数稀碎星星;耳朵也像被堵住了似的,自己的气息、衣料摩擦声,都在离他远去;最后,就连真切落在皮肤上的吻都飘然远去……   他感受不到拥抱,感受不到把他裹在怀里珍重的人。   他乍以为自己太激动,木僵要发作,可指尖、手臂的触感都正常……   这更像是回到无数次的噩梦里,怕是下一刻,姜亦尘的脸即将被水雾蒙住,看不清、不知是谁,最后消失不见。   安煦害怕了。   他突然想明白一件事:从对方给他包手时,他的打趣就是在下意识论死亡。   他以为说得多了就会麻木些……   可是,不管用啊。   他凝起股力气,一把揪住姜亦尘衣裳,将他从自己胸前提起来、抱住。   姜亦尘懵了。他揣着贼心瞄好了一旁的丁香油,结果骤然被薅,以为狗胆被人家发现,对方不乐意,遂在瞬间反思自己不合适——他都伤成这样了,你怎么……还想那种事?混账!   他立刻打算认错哄人。   但是呢?   但是吧……   安煦抱他的力度很大,把他箍在怀里,不似是制止他的孟浪。   他没动,半撑住自己不至于压到对方,任凭对方抱,想等人缓一缓。   然后紧跟着,他听见安煦鼻息不对。   像是哭了。   姜亦尘脑子被安煦一军将死:你果然总有办法治我啊……   “怎么了?”他将手穿在安煦腰身下,带他坐起来,反把人抱在怀里,“不喜欢我这样,我下次不会了。”   安煦贴着他的脖子摇头,不说话。   “那……让我看看?”他又哄他,想把他从怀里扶起来。   “别动,”安煦声音发闷,嗓子哑了,“你让我抱一会儿……”   现在不用看,姜亦尘确定对方哭了,哭得抽抽噎噎,很委屈。   他手足无措。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想安煦本性不是这样的,遂在对方背上一下下拍着,脑子飞转。结果,他把所有的可能性想个遍,脑仁要迸火星子,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他只能瞎猜:该不至于因为我哭成这样。因为身世?知道身世之后他确实是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对劲,好像一点情绪都没有。   依着他那小暴脾气,怎么可能没波澜,他该有气撒完,扭头就走才对。   咳,是不能跟皇上撒火,所以……他一直压着脾气?   “你心里委屈是不是?”姜亦尘抱人极小幅度地摇了摇,“哭吧,哭出来就痛快了,你要是想骂他,就当着我的面儿,我跟你一块儿骂。”   他没说“他”是谁,但他知道安煦听得懂。   然后。   他非但没把安煦哄好,那人反而抱他更紧,抓着他背后一把衣裳,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哭得更凶了。 第99章 怕死   安煦哭得很隐忍,没有嚎啕,他情绪还是压抑着。而在姜亦尘看来,此情此景任何劝慰都苍白,于是他拽来浴袍,将人裹了,顺着对方脊骨轻轻捋。   虽然安煦从来没说过,但姜亦尘知道他很喜欢这样,每次他在他背上轻轻按摩,安煦的状态都能比寻常时候更放松。   少时,安煦情绪渐平,偶尔还有一声难以自控的抽噎,至少身体不再发抖,抓姜亦尘衣裳的手也不再像死拽着救命稻草。   姜亦尘调整姿势,让安煦伏在他身上更舒服些。但随着身位变化,他看见浴凳的竹编头枕位置有一块深色痕迹。   那是块血痕。还没洇开,很清晰。   姜亦尘心头一坠。方才他亲他,是知道他后枕侧面有伤,明明贴心地没挑明,也好好地护着,怎么还是破了……   想来是后来情难自已、他的吻越发向下时,安煦还是自己蹭到了。   “无烬,”姜亦尘声音轻轻的,是哄着他商量,“我知道你头上伤了,让我看看好不好,好像破了皮,咱们得上点药。”   安煦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可能是觉得眼泪已经把对方衣裳弄湿、索性彻底不在乎了,他在姜亦尘衣领上把脸蹭干,闷着声音道:“没事,不用看了,不疼。”   姜亦尘被他这小动作惹得低着声音笑,语气更柔和,甚至带出撒娇的哄:“让我看看嘛,就一眼。要是没事,咱不理它;但要是破了,不及时清理、它藏在头发里化脓可怎么办?安神医你自己说该怎么办,是不是要把那片头发剃掉?到时候你脑瓜多清凉。”   最后这句带着揶揄的吓唬。   安煦沉默片刻,该是真的畏惧脑瓜壳清凉,低声“嗯”了。   姜亦尘知道他不乐意被看到脸,便不去看,将他摆正些,轻轻拨开他头发看伤处。那地方确实流血了,一趟细细的殷红色,顺着耳根往下淌,如白绢上一趟红痕,配上缕缕青丝,美得触目惊心。   色泽太过饱满,几近妖冶。   姜亦尘心疼,不动声色地收敛目光,在安煦肩头轻轻拍:“流血了,你得洗洗,然后上药。”   言罢,他先将空盆用滚水烫过,再撒下清洗伤口的药粉,用温水兑开,将盆放在浴凳头顶处,敲敲竹枕:“脖子放这。”   反正被发现了,安煦乖乖躺下。   姜亦尘动作很小心,先洗伤口,再仔细将安煦头发也洗了、擦干,用木风机把他头发慢慢烘好,最后给他的伤口上药。   整个过程,安煦没说话。   他是哭尽了力气,被温柔的动作安抚到,任其摆布、要昏昏欲睡。   姜亦尘没扰他。   他去倒一趟水的功夫,见安煦往下挪了位置,躺得挺舒服,他以为他睡着了,轻悄悄到近前想看。结果,那人一双大眼睁得溜儿圆,看着水汽飘漫的梁顶,不知想什么。   姜亦尘放任他放空,将他身上仔细检查过一遍,把肩膀脱臼的挫伤、几处小不言的擦伤、淤青,和脚踝一一上药、揉至吸收。安煦该还是疼,但一声不吭,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眼神恹恹的,看得姜亦尘心疼。   “还有哪难受吗?”姜亦尘停下动作,不想气氛太沉寂,指尖随意卷起他一缕带着药味的发丝,“你伤到头,晕不晕,想吐吗?”   安煦眼睫轻轻颤,视点转到姜亦尘脸上。他就躺着看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话:“晗川,我还想和你一起很久很久……”他顿挫,声音哑,话音很轻,但每个字又都很重,足以在姜亦尘心里砸起片片涟漪,“可是你说,我还能活多久呢?我从来啊……没怕过离开,不过刚才,”他又顿住了,声音更轻,“我好像是……怕死。”   姜亦尘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用力拧,他痛得喘不过气,他想对方向来洒脱、本性不是会纠结这种问题的人。正常情况下,那家伙要么浑不在意,要么算计着如何与阎王爷讨价还价。今日这般,除了伤后脆弱,难道……他是真的看到无法逾越的高峰,认定路到尽头了吗?   想到这,姜亦尘恐慌。但他深知不能被恐慌左右。   他垂眸想了想,牵起安煦那只没伤的手,合在掌心里:“咱们重逢的每天都珍贵无比,如果有些事情想了不痛快,干脆不要想。我想往后陪着你的每一天,都能让你快活,”他指尖摩挲着安煦的手腕,摸到皮肤下脉搏的跳动,把它贴在掌心,想要同频,“……不如咱们离开这里吧。咱们去看江南的烟雨,看塞北的长河落日,或者你想去哪里都好,咱们四海为家;等你累了,咱就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住下,你乐意悬壶济世,我再陪你做个攀深山的采药郎,咱们把阴谋争斗都扔下,去医病救人,好不好?”   安煦瘪了嘴,眉头微皱起来,他没想到姜亦尘会对他说这些,他曾以为他一心夺权,可那些在他心里都不值一提……   姜亦尘舔舔嘴唇,索性把话都说开:“天下名医、高人那么多,说不定咱们能有奇遇将你医好,到时候咱就去更多好地方;若、若是……天真不遂人愿,我便把你葬在你最喜欢的地方。然后啊……然后呢,”他气短了,缓一口,“然后,我去替你赏来不及赏的山川大江,尝没尝过的好吃的,看你喜欢的热闹。再把这些新鲜事都带回来、讲给你听。等我老到走不动了,我就不出远门啦,在你身边住下,日日陪你喝茶晒太阳、听雨看雪,聊咱们年轻的事,聊我怎么追着你跑,聊你怎么气我……”   话终于是说不下去了,他眼窝发酸,喉咙被扼住似的,偏偏嘴角扯出温和笑意。他还是不放心,怕安煦看到他神色不对,欠身在对方眼睛吻下去。   安煦不得已合眼,眼泪被挤出眼眶,滚到耳边,落进发鬓里,悄然逃掉了。   从刚才的情绪崩溃开始,安煦一直尝试把碎成渣子的冷静仔细黏上,他反思自己从没这样过,从没深刻地意识到“我不想死”。   倒不是怕,他是舍不得。   舍不得离开没来及爱的人,就放他独自一人对着孤坟说话。   而姜亦尘呢,他从前“逼”他活下去,现在逼自己接受他可能要离开的事实。这些话不是这家伙临时起意说出来的,或许夜深人静时,他独自想过很多遍、也哭过很多遍,如今才能说得娓娓。   安煦反握住姜亦尘的手,握得紧紧的;同时,用被烫伤的那只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想牵着他,但他暂时不想看他,也不想被他看,浴袍料子很柔糯,轻轻搭在脸上。   光暗下来了,太温情的画面被遮去、太让他牵情的人也被遮去,他意识到今天情绪特别不对。   他心底对失控的恐惧、对死亡的极度抗拒以及害怕姜亦尘消失的无端惊惶,好像不全是体弱、心思重带来的。   这更像是……一种深埋在心底的创伤记忆,它被骤然激发,牵引出情致波动。   安煦迅速回忆今日做过的事,他试图用药唤醒当年被抹去记忆,然后……又被强塞了一颗雾蝇的卵药,事了的瞬间他就尝试催吐,但那药融化吸收太快,他什么都没能吐出来。   他还是暂不想提这事,但又觉得不说些什么心里慌。   “我今天其实……”安煦挡着眼睛说话,音调不再打颤,还有迟疑。   姜亦尘把手盖在他发顶上,轻轻摩挲:“你说,我在听呢。”   安煦舔舔嘴唇:“我最近一直尝试唤醒小时候的记忆,然后……”安煦把遮住眼睛的手拿开了,他看着姜亦尘,从头顶牵过对方的手盖在自己胸口,那是姜亦尘的左手,手掌心那道为他交错出的伤疤粗粝,磨着他的皮肤,只在证明些什么,也让他觉得安全,“然后我想起了一些事。我想起我娘了……我在幻境里看到她看着我,又像没有看我,所以当时我或许也在现场……或许只有她知道我在场。然后她用一种很惨烈的方式,结束了自己。”   安煦音调很平,把母亲吞碳自尽的情景和姜亦尘讲了。   姜亦尘越听心越沉。   他立刻想到在西郊废砖窑、小萍手边捡来的图,这……不是“贪婪者实腹”吗?!   “怎么了?”安煦太会察言观色,立刻看出对方表情僵硬,他坐起来与姜亦尘平视,用泛着肿的眼睛看人,“你知道什么?”   姜亦尘定住眼神光:“没什么,觉得她……当年一定很痛苦,想到那是你娘,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非是刻意隐瞒,他想着至少今夜让安煦好好睡觉。   “姜六!”安煦嘟着脸,他每次这么叫人都带着亲昵的蛮横,“你告诉我。”   姜亦尘歪头看他,不说话,把他从浴凳上捞过来,一层层套衣裳,最后扯来棉袍,将人裹了、抱着就走。   安煦重心骤然拔高,头晕、恍惚了一下,立刻搂姜亦尘脖子。   “再搂紧一点。”姜亦尘对他笑。   安煦却在他脑门上一敲,就着这个姿势,捻起他下巴吻他。   现在,他身上四下里涂药,整个人都沁着股伤药的苦味,吻却温温润润的,掠开姜亦尘唇缝,在他上颌勾几下,又在他想回应时退开。   “你说不说?”安煦鼻尖贴着姜亦尘,咫尺距离,姜亦尘见他垂坠的睫毛下晶亮的眼睛。   殿下叹口气,再次印证这家伙总有办法治他。   “不说,你继续,咱们要出门了,不怕被看见你就继续‘逼供’。”他嘴角弯出个坏笑,迈步往外走。 第100章 实腹   卧房里壁炉烧得暖,点着安神的香药,床榻上的铺盖都是新换的,被褥白天晒过,蓬松、带着初春的阳光气味。   姜亦尘把人放在榻上、轻车熟路几下扒得只剩里衣,扯过被子要盖人。   安煦不让,挡开他的手往他身上攀;姜亦尘念着这家伙身上全是伤,不好强把他按下躺好,还真被对方持伤行凶,给抱个瓷实。   “你告诉我吧,不然我睡不踏实。”   安煦箍着人,拿发顶蹭人家脖子,把姜亦尘蹭得痒、还不敢大力挣脱。蹭过几下,他贴着对方看。   他脸色苍白,眼睛肿得更厉害了,那模样可怜巴巴的又说不出哪里有点好笑。独有眼仁晶亮得紧,看就知道不达目的不肯善了。   姜亦尘跟他对视片刻,心道:现在不把他稳住,一会儿我去问事他多半要窜起来作妖。   然后,他又开始反思:好像每次这种时候我都会败下阵来?   而这人吧,一旦觉得自己在某件事上不行,可能就真的不行了。   姜亦尘捏捏眉心,拎被子裹住安煦,把他裹得像个露着脑袋的粽子:“我只是猜测,可能有点……扎心,你要是心里很难受就告诉我,再哭一次也不丢人。”说到这,他眼神柔和下来,捧起安煦的脸,刚想再深情几句。   安煦不解风情地一撇嘴,从被子缝里伸出只手来摆摆:“哪儿有那么多的过不去,刚才那劲儿散了,现在好人一个。”   姜亦尘让他逗笑了,将床头灯挑亮,又把远处晃眼的烛心剪短,将陈默送来的图纸拿到榻边:“画可不太好看。”   安煦见多了诡异血腥,他依旧是要提醒他的,换来对方莫名其妙看他一眼。   纸张打开,引人生理不适的画面立刻呈现在眼前。安煦看到了小萍的“诤手”,目光最终落在“贪婪者实腹”上。   图画里,贪者被绑在柱子上,由施刑人掰开嘴巴,往里填火炭。   为了示意明确,炭上画着火苗子,小批中记录:人心贪婪,多以口舌为利刃,刃缠苦厄需八大火净化。净化时,以药松其筋肉,却不可除感受……   后面说了很多具体的操作方法。   安煦看得皱眉,心道:这不纯是靠酷刑使人屈服么?这么多年极少听闻浮屠门以此类方法惩罚教众,是口风把得紧、不外传?   房间中一时安寂,烛火偶尔被微弱的气流带得摇晃一二。   “我记忆里……阿娘是自己吞碳的。”安煦只说这一句,就眯起眼睛顿住了。   “怎么了?”姜亦尘问。   安煦捏捏眉心:“‘阿娘’这个称呼我顺口就来……好像曾经我是这么称呼她的。”   可她若是皇妃,怎么会称呼她“阿娘”呢?   他想不通,接着话茬继续道,“我想起来的那段事情里……我看到他们言辞激烈,但想不起他们说了什么……种种细节看,她不像用过药,那种过激行为是自发的。她用这样的方式证明什么呢,难道她也信这个?”   安煦这段话说得散碎,最后的话是个问句。   但姜亦尘听出他认定了这个方向。   “好啦,看也看过了,”他把图从安煦手里抽回,揣进怀里,见安煦看着窗外,在他脸上一捏,“我知道你想什么呢,但你休想!”   安煦被他捏得呲牙,反抗道:“我想什么了?”   姜亦尘冷哼一声,将人抱住,顺势躺倒:“你想再去试药、唤醒记忆,听见他们当时的对话。”   安煦在他怀里翻身,要说话、被姜亦尘按了嘴唇:“甭狡辩,案子上的事儿你得了一就想二,向来贪得无厌,我还不知道你么?”他低着眉头笑,话锋一转,“神医,说个别的事,你现在在那事上是不是得节制?”   安煦没想到他前一刻说正经事,后一刻就论风流,先是愣住,而后又想:他是顾念我的身体,才一直克制吗?那可太委屈了。   “倒也……这事跟抓药似的,不能抛开剂量谈后果。”他话答得顺溜,瞪眼儿看姜亦尘。   姜亦尘笑得更坏了,拉长声音“哦”一声:“有道理。所以,你要是实在睡不着,我就再帮你一次。你看上回,那之后你睡得多香。”   安煦本以为是他想要。   结果这家伙在盥室的强烈欲望被压下后,又变成这种极度克己的模样。扪心而论,上次姜亦尘帮他之后,他心里喜欢。可他也打定主意不能只自己爽,但衡量体力,现在要是真的和他……   情到浓时,不知要几次,闹不好再晕过去,人可就丢大了。   识时务的俊杰在姜亦尘怀里转脸,给人家个后背,闷声道:“知道了,我睡。”   姜亦尘看他别别扭扭的后脑勺,笑这人实在鲜活可爱。他想到他方才哭得那么伤心,心里又疼又怜。这样的情愫浇下来,占有虽然还在、想到安煦在他的怀里、在他的亲吻中活色生香他也依旧抓心挠肝,但又有别的情感在欲火上恒压一道,像定海针把深渊里的妖魔鬼怪都镇得老老实实。   他把下颌垫在安煦发顶上,包裹似的抱他,拇指摩挲着他手腕脉搏。   他总是爱摸着安煦的腕脉,他不懂诊脉,但那地方一下下在指尖敲,让他觉得安全。   “睡吧……好好睡一觉。有些事忘了不急想,若是又要用药,选我在你身边的时候好吗,别一个人偷偷的……”他沉着声音缓缓说话。   安煦没吭声。   他背着姜亦尘唤醒记忆,是不想对方看见他失神的模样。   而且现在他累了。   他心神俱损,身体不好、费神太甚、刚才大悲恸哭,是早熬得不行了。俩眼能像玻璃珠一样瞪得炯炯,实在是心里有根弦绷着。好比人一旦熬精了,反而不觉得困。   现在他得姜亦尘抱着,拥抱里只有安全、没什么情欲,对方拇指在手腕缓缓磨,让他放松、很舒服。   持着这姿势数不到十个数的功夫,他眼皮就重得睁不开,下意识往姜亦尘怀里缩了缩,合眼睡了。   姜亦尘却睡不着。   他抱着大宝贝,捋近来的事。他无能为力帮安煦医病,起码要帮他多挡开些麻烦。他确定这人真睡熟了,轻悄悄起身,把被子给他围好,在他背后挤几个枕头让他有依靠,轻轻下地,出门去了。   姜亦尘轻轻关门,把夜色挡在门外。   而夜色仿佛有魔力,给安煦安宁,也给了祁王府安宁。   文和世子被二殿下带回王府修养,中午的时候醒过来了。要说年轻人呢,身体底子没大毛病的时候,断一只手都恢复能力也惊人。   他彻底清醒时镇痛药还有效,得知右手没了,“嗷”一嗓子嘶吼,先掩面痛哭了大半个时辰。   世子的娘亲是祁王侧妃,看儿子悲痛,心里难受,但又想不出更好的安慰方法,只能以“娘亲抱抱”来安抚。   文和开始只是哭,不说话;后来大概是被王妃罗圈话说得心烦,突然疯了似的,把她推得栽歪在榻上,自己一窜下地,悲恐、惊怒地狂吼着砸卧房里的东西。   几个侍人试图阻拦,被他抄起什么就用什么砸。   他激动得腔调都变了,口中尽是污言秽语,直如鬼上身。   侧妃躲在床柱边,仔细听,听他是在骂“生而不养、养而不育,活该断子绝孙”。   “儿啊……”她心中凄苦,“手断了,路也没有到尽头,你……”   她还是试图宽慰他。   谁知少年眼神一戾,大喝着冲过来揪住她头发就是一耳光,居然将生母一巴掌扇在地上,咒骂道:“我往后就是个废人,你们只会站着说风凉话……”   他瞪仇人一般瞪她,回身抽/出悬在墙上的镇宅刀,冲着人群喊:“来啊……来!谁来让我砍一只手,我看看你还能不能谈笑风生?”   之后,他挥刀乱砍。   亲娘和侍人们都怕了,几个侍人抄凳子当盾牌,护着王妃退出去;剩下几个跑得慢的,翻窗跑了。   祁王侧妃哭得梨花带雨,跑去跟王爷哭诉。   姜灿本来就在皇上爹那受一肚子不待见,现在儿子发疯,媳妇来哭,他强耐性子哄侧妃几句,见她还是哭个没完,耐心也没了,训斥道:“娇惯他成这副模样你怪谁!他十六岁了,你整日娘亲抱,难道到他娶妻那日,你要跟他和媳妇儿一起到洞房‘娘亲抱’吗!你让他闹,闹累了就不闹了!”   甭管二殿下看上去多没用,对几位王妃从没说过重话。侧妃看他真急了,不得不识趣儿退开,换地方抹泪去了。   但王爷这话没说错。   世子晚饭不肯吃、经历过几轮侍人听房里消停、进屋查看、世子窜起来砍人、侍人吓退之后,时近丑时,房间里又消停了。   这回大伙儿都机灵了,从侧窗推开缝隙往里张望,见世子闹累了,缩在榻上睡了。   “他还没吃晚饭呢,这能行么?”其中一人压着声音,“是不是一会儿还得服药?”   另一人立刻瞪他:“一顿不吃死不了,你把他揪起来吃饭,他能把砂锅扣你脑袋上。”说完,他摆摆手——消停吧,免得是新一轮不得安宁。   他让其余人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自己留下守夜,等着世子半夜疼醒了,赶快给他拿药。   时间一晃寅时过半,万籁俱寂,天空上的星点都暗淡。   这值守侍人迷迷糊糊半梦半醒间,不知哪里来阵凉风,吹来好多瞌睡虫,让他睡熟了。   世子则早就沉于梦里了。   梦很清苦,他在一片雾蒙蒙的山水间走,隐约觉得这地方美,但什么都看不清。   整个梦的色调是灰蓝色的。   空中飘白的雾气像仙人的白纱丝带,也像焚炉里的缕缕香烟。   文和甚至真的闻到一股沁入心脾的香气。   说不清是什么味,让人心里暖暖的。他全身都放松,无意识地瞥见自己右手好了,太让他开心,若是能永远在这山水自在间住下才好。   如果……再有个仙人似的姑娘陪他,那住一辈子都成。   或许真的有神仙。   念头刚飘过,文和便看到远方有个身影,玲珑、婀娜,腰身盈盈一握。   那影儿藏在山雾后面。   雾气、山川都成了她的陪衬,仿佛她的衣裙是景色的化形。   文和在不知真假的香气里心生悸动,暖意渐渐烧成了燥,哪怕他身处清凉、阴翳,依然想冲上去做些事。   他向那影儿走过去。   倩影飘摆着,舞蹈似的,隔着重重雾,开始动作轻缓地脱衣裳。那纱衣褪去一件又一件,让她的身型轮廓越发清晰。   “姑娘是谁,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文和追着她跑。   倩影不说话,向他招招手。文和恍惚看到她光洁的皮肤、纤长如柔夷的手指,朦朦胧胧的不清晰更让他燥热难耐。   他尚懂得自省:见人家姑娘第一面就想着做那事,怕要吓坏人家。   可他又想:这世上的人啊,无论男女,总有一类口不对心,嘴上说不要,心底却愿意得很。   终于,他冲进雾里和她欢好,但他总是看不清她。无论二人怎样纠缠,她身上都缭绕着雾气青烟。   朦胧激得他情动。   他不知今夕何夕地叨念:“你果然是山里的仙子吗,让我看看你好吗……”   仙子定住了,她与文和十指交握,随着他的牵引,把手向前伸。   终于指尖破雾,离文和越来越近。   但那……   那只是一只手。   一只断手。   被戳在木棍上、齐腕断掉的手。   它和文和交握着,泛着死人才有的青白颜色。   文和吓得惊声大叫,断手还是握着他。   他出溜着往后倒退,扯得断手一滑——对方整张手皮就给扯下来了。   几滴不知是血还是什么的液体甩在脸上,冷冰冰、滑腻腻。 第101章 种子   天光能否冲破文和世子梦里的阴森无人可知。   但光照在祁王府院子里时,院门口的几株迎春很可爱。   照顾世子的小侍昨儿个折腾到半夜才睡,这时强打精神,端来温水,想问值守侍人屋里的动静。   结果,连外间都静悄悄的。值夜那家伙缩在地被上还没醒来。   小侍低声叫:“鹿子哥,鹿子哥醒醒。”   鹿子该是给熬得狠了,睡得贼香。   小侍手里端着盆,只得用脚尖点他,见他还没反应,把盆放下,沾水往他脸上掸。   “哎呦,我天!”鹿子给吓一跳,险些窜起来把水盆翻了。   二人稳定心神一对眼,硬着头皮、轻手轻脚撩开内室的厚棉布帘子,不敢大声咋呼,往里看。   一看之下……   水盆“咣当”砸落在地,温水湿鞋,泼开一片。   端盆的小孩吓得堆瘫在地,喉咙被紧紧扼住似的,声音都发不出;后面的鹿子比他大几岁,裤腿抖如筛糠,尝试出音儿,终于在第三次的时候成功“嗷”一嗓子,叫唤着、连滚带爬出门了。   “来人……来人——世子不对劲,出事了——!快叫陈大夫!”   这一嗓子撕心裂肺,在王府上空兜个圈,不足够显威风,又去都城东南西北四下里飘一圈。   安煦睡得好好的,也不知怎么,一个激灵醒过来了。   他躺着没动,感受片刻,确定姜亦尘没在身边,背后的依靠是好几个枕头,才坐起来。   昨天他是太累,现在回想,姜亦尘那模样就不像要休息的,对方一直穿着中衣不脱,显然是想等他睡了再去做事。   至于做什么……   安煦拿大脚豆都能想到,八成找梁九立和赵恒对供去了,说不定顺便公报私仇。   他捏捏眉心,脑袋还发懵,其实他是想找姜亦尘说说话——这个夜里,他第一次没梦见两个藏在雾蒙蒙里吵架的人,他梦见了小时候的事。   当时,他住在一座大宅院里,不是皇宫;他也从没叫过娘亲“母妃”,他一直叫她“阿娘”,叫圣上“阿爹”而阿爹总是不在家,至于贺氏……他没有印象。   记忆中的阿娘严厉大于温柔。她要安煦吃苦,不允许他傻吃傻玩。   所以,她连糖都不给他吃。   直到安煦五岁生辰那日,她给了他第一块糖。饴糖比指甲盖大一丁点,是她亲手填在他小嘴里的。   “含着。”她笑道。   丝丝缕缕的味道化开,安煦莫名幸福。好像练功的苦、背书的烦、连带阿娘的严厉都能被纾解。   “甜不甜呀,喜欢吗?”她又问。   安煦喜欢,眼睛笑得像个弯月牙,他开心极了,郑重地点头“嗯”一声。   他想大声说“好吃”,还要向阿娘道谢。   可是,“啪——”一声响。   话没出口,一记巴掌甩他脸上,甩得他直接吞了糖,噎得咳嗽。   他心脏狂跳,与脸颊不甚严重的烧痛相比,心中更多的是惊吓。   安煦捂着小肉脸看阿娘,金豆子“吧嗒吧嗒”往下掉。   阿娘的表情安煦已经记不清了,只有她的声音刻进灵魂里:“你记着,世上能给你甜头的人,下一刻也能让你吃苦,谁都一样。”   这句话,是安煦五岁的生辰贺礼。   再后来,阿娘离世,安煦被迫遗忘了幼时的记忆、身份;摇身一变,他只是个小大夫,认识了姜亦尘。   他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抗拒甜食,即便他不记得原因,但就是抗拒。还记得有次他自己生病,开的方子极苦,他捏着鼻子往下灌。   两次之后,是姜亦尘先看不下去了,在安煦豪饮苦药之后,递过一块桂花糖。   安煦略有迟疑,下意识想推开,不知为何还是接在手里,又直到糖渐而发黏也没有吃。   姜亦尘把糖拿回来自己吃了:“嗯,有点齁,那你喝口茶漱漱。”他把清茶推过去。   然后安煦以为事儿就这么过去了,结果当天晚上,他照旧喝苦药,药碗撂下,姜亦尘递过一颗糖李子:“这个不齁。”   安煦还是迟疑。   “怕我下毒?”姜亦尘玩笑问他。   安煦无奈地笑:“总觉得它……很危险?”   姜亦尘“哈哈”大笑:“是不是小时候吃多了甜的,被虫虫咬牙牙,痛痛啊?”   安煦鄙夷地看他,就差翻白人了。   忽而,姜亦尘将糖李子送进安煦嘴里,不等他反应,自己也吃了一颗。   他歪头看安煦,确定对方除了想打自己,该是没那么讨厌蜜饯,遂敛起坏笑,悠哉哉道:“一颗糖李子而已,好吃就吃,不喜欢就吐掉,这是很简单的事。”   这句话像一缕阳光照进寒凉的清晨,安煦咂么着糖李子的味道,喜欢上了吃一口甜。   当时安煦不明白自己为何抵触“甜”,现在他想起来了。   他想明白了一些事。   阿娘在他心里撒下一颗种子,结出畏惧戒备的苦果。这果子曾被姜亦尘摘走,换成了甜,但后来又因为这人对他的保护,让那些甜退化成苦。   安煦的记忆不清晰,情绪的烙痕却一直都在。他在寻找甜蜜与害怕被反扇耳光之间反复拉扯,事实也确实是这样拉扯着他:第一次是那口饴糖和巴掌;第二次是糖李子和“郑亦”;如今、如今是第三次,姜亦尘与他的误会解开了,他却活不久了……   不知姜亦尘何时回来,安煦鼓秋着下地,打算再试一次恢复记忆的药,结果找了一圈,他药箱不知放哪去了,而且路过镜子前,他看见脖子上一块块浅淡的红痕。   是某人昨天亲的。   一两块就罢了,这到底有多少……跟被虫子蜇了似的。   想到虫子,他打个寒颤,翻出个风领,欲盖弥彰地圈脖子上,庆幸现在不是夏天。   然后,他叉腰站在屋子当中想,昨夜隐约有点印象,姜亦尘好像说要他尝试恢复记忆时有他在场?   ……呵?   难不成那厮把他药囊藏起来了?   这么一想,安煦来精神了,撸胳膊挽袖子准备寻宝,而他半个柜子没翻完,门外便一阵脚步声。   听一耳朵就知道不是姜亦尘。   “安大人,”那人在门外轻轻叫人,是王府管家,“安大人醒了没有?”   安煦瘸着腿往门边去,应一声:“您请进。”   话音刚落,门就跟被强盗踹开似的,庆云冲进来:“大、大人,祁王府出事了!三法司房盖要挑了,您快去……快去看看吧,现场状况超出寻常案件,全都麻爪儿了。”   事情紧急,安煦即刻更衣随庆云暂离王府。   庆云见他脖子上始终围着风领,几日没见手也伤了,腿更不好使了,关切道:“大人您这是……没事吧?脖子怎么……捂这么严实?”   “落枕了。”安煦随口糊弄。   经昨儿一回,姜亦尘特地留下四名避役保护、照顾兼……盯着安煦,免得他又去作妖。现在三法司的官役等在王府门口请人去看现场,避役们没理由阻拦,只得跟着。   一行人浩浩荡荡,打狼般出发了。   路上,安煦问一名避役:“你们王爷呢?”   那避役和同僚对视一眼,答道:“王爷……昨夜把那抓来的两名人贩带去避役司内牢了,该是有话要问,他交代说今日若是早上来不及回,便可能是直接面圣去了。”   抛开姜亦尘可能公报私仇这茬,其余安排合理。不论圣上与阿娘还有贺氏有何纠葛,眼下江山还是姜家的江山,得百姓供养,内里乱成何样都该关起门来迅速解决。若储君被世家门阀拿捏威胁,总是不能将皇上蒙在鼓里。   安煦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都城的王府多在一疙瘩地方,互不干扰,又离得不远,众人到祁王府上时,早饭点儿还没过。   安煦被等在门口的官役引进门,那小役悄声告诉他,说是两个侍人发现的端倪,年纪小的一个给吓尿了,现在掉魂了似的,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另外一个稍大点,昨儿值夜的也是他,祁王侧妃气头上来差点行家法弄死。是几名管家一起拦着,才保他一条命。   而若问为何是侧妃掌管生杀?   因为祁王殿下看见世子死状,直接“咕咚”过去了,一直嘟嘟囔囔地说胡话,也听不清嘟囔个啥,叫府医来看过,确定是忧惊气冲所致,给开了药灌下去,才安生些。   交代几句话的功夫,安煦瘸腿迈进案发房间,与三司总捕招呼一句,便向案发地点去。   内间拔步床的帘子是掀开的,锦被滑在地上。文和赤身裸体跪在床榻上,头顶着墙,褥子上残留着外溢的脏污。他身上没有明显伤口,人已经凉了,表情说不上是惊骇、痛苦又或带着点……爽?   三法司的仵作姓张,跟安煦挺熟的,见是他来凑过来道:“大人,下官初断世子是猝亡。发现他的侍人说看见他的时候,他就是这副模样,但还没僵,被府医查验确定的死亡。下官方才粗略检验,怀疑是马上风。”   安煦暂没说话,那被保住一命、作为人证的鹿子突然开口:“我们……我们公子身体好得很,怎么可能马上风?大人一定是弄错了……”   张仵作看他一眼,叹息道:“你说他年纪轻轻?他……”话到这一顿,把“生活不洁、纵欲无度”的精辟总结咽回去,“其实世子的身体说不定有隐疾,情事兴奋、心脏、脑袋里的血管都可能受不了,情绪激动引发风邪并不奇怪。他受这么重的伤,自己发泄没个节制,咳!”   “世子!世子……右手都没了,这时候怎么会做这种事!”鹿子还是坚持己见,“昨夜我彻夜守在这,没有动静。”   张仵作翻了个白眼:“他又不是两只手都没了,不是还有左手么,且他……你看那褥子上,又是什么?”他扫一眼满屋的狼藉,“世子生前英武不凡,失血重伤还能把东西砸成这样,深夜寂寞,自行纾解也未可知。还是等我验过再说吧。”   “或许真的不是马上风。”   安煦突然出声,把众人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了。 第102章 焚脉   安煦站在尸体近前,没人看见他何时、从哪摸出一只木头小手,手的五指关节还挺灵活。安煦拿小木手撩开文和世子披散的头发 ,指着他尸身上几处地方。   “张大人来看,这几处,肩胛内侧、尾椎上三分……”他声音不算大,仵作、三司总捕还有画师都围拢过来。   他一处处指,又用小木手轻缓地在所指位置按压。随着木头手指移开,原本惨白的皮肤上出现了一个个出血点。   张仵作“哎哟”一声,抻脖子去看:“这不是尸斑啊,嘶……也不是淤伤,他生前扎过针灸?”   安煦点头道:“关元、命门……这些穴位不会刺激情欲高涨、助长阳亢,但在特殊手法的刺激下,可以压抑抒泄之机,令气血结于下焦不得出,如烈火猛油却釜底抽薪。楼子里有些姑娘、小倌儿会以此法对待恩客,时机适当是情趣,不当……便是上刑,”他又用小木手指着褥子上的脏污,“这溢出是好证明。”   安煦话说得明白,当着众人脸不红、心不跳,说完便往窗边、墙角溜达,不知找什么去了。   三司总捕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平日跟安煦也过事,但仅限官面上,私下半句闲话也没有。今儿他着人去请安煦来,是觉得这案子诡异,又说不出哪里诡异。   刚刚,他乍见安煦进门还给吓一跳,不知这安大人上哪弄得满脸憔悴、伤手瘸腿;现在他下意识问张仵作:“你平日与安大人过话多,他……还没娶妻吧?”   仵作被这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当头敲愣,眼珠转悠:“尚未,大人要做媒?”   三司总捕摇摇头,没说话,心里想:近来家里的总想给姑娘寻个门当户对的,她还提到过安大人,从前我想这位虽然腿瘸,但模样清俊,年轻有为,做事也利落,今日听他知道这么多歪门邪道的烂事,说得口无遮拦,还不知上哪弄得这般不死不活,看模样命不久矣,咳……   还是罢了。   张仵作见自家大人神色古怪,不知道他脑子开小差儿飞去九霄云外了,暂不理他,跟着安煦去窗边。   他见安煦先在窗台上看,又哈腰在地上寻宝。   “大人,找什么呢?”   “现在天气冷,这窗是哪位同僚开的么?”安煦一指窗户。   仵作摇头:“影绘师还没画完图,屋里的东西都没碰过,您看世子的尸身都没放平呢嘛。”   安煦又看向侍人鹿子。   鹿子挺机灵的,立刻答道:“昨日我们被世子轰出来,屋里窗子都是关着的。”   回答间,安煦蹲下了,指尖沾起地上一缕被吹散的灰,贴在鼻子边闻。   但那灰太少了,哪怕长着狗鼻子也闻不出什么。   “世子爱焚香么?”安煦问。   鹿子答道:“他不爱这些风雅,但碍着身份,平日里都是我们给掂配着。”   “这是凶徒点的催情香。那厮很有心机,把香空置在窗边,临走时打开窗子,风会帮他扫去证据。”安煦自言自语似的,在地上环视一圈,确定香灰收敛不起来了。   但无疑这香灰质细腻、制作精良,不是便宜货。   他见仵作还跟在身边,向对方缓声道:“张大人,据我判断,世子死于极致的、被强行延长的阻滞。他衣衫不整,动作不雅,乍看确实类似兴奋过度导致骤亡,但实际……我猜他脏器没有明显损伤,但肺叶、心脏上或许有气机逆乱导致的细微出血点,检验结果该是更似厥症。阻滞过程持续了不短的时间,他是清醒地感知自己走向死亡的。”   安煦说到这,来不及接住仵作目光里的崇拜就想起什么,掀眼皮看向鹿子。   鹿子不知道他是何人,但见自他来,现场的节奏给稳住、一直跟着他走,遂立刻站好、向安煦微微哈腰,做恭敬之姿。   安煦向他招手:“夜里你什么也没听见么?”   鹿子心里咯噔一下,俩腿一软“咕咚”跪下,开始磕头:“大人、大人明鉴,小人没听见,也没看见有人,更不是小人害我家世子啊……大人替小的做主!”   安煦一哂:“你是说,你没这本事害人,但你跟凶徒是一伙儿的?我本来没这么想,你这一说……倒是一条思路。”   啊?这不完了吗?   鹿子更害怕了,哆哆嗦嗦,都要咬了舌头。   安煦见一句玩笑话把他吓成这样,恶劣地笑了,“啧”一声,念叨着:“我都瘸成这样了,你还偏要让我走过去。”他抱怨归抱怨,还是到对方面前蹲下,薅脖领子把人揪起来,捻起对方下巴,把他头偏向一侧。   这动作挺霸道。   鹿子不得已和安煦脸对脸,被个俊生生的大人摆弄,气息一滞。   他自己长得挺白净的,之前被来王府的贵胄看上过,好在那家伙后来喝趴下,吐了王爷满院子,第二天醒来没好意思再提这事。   现在他与安煦咫尺之距,脑袋冒泡想:现在是我做人证,王妃才不好动我,往后这案子了了,她死儿子的火要撒,我可首当其冲了,该如何活啊?眼下这位大人……若是让我委身于他才肯给我脱罪……他生得这般好看,虽然跛脚,但好像……   他看安煦瘸腿也走得自有风流,尤其戴着个毛茸茸的风领,整个人矜贵又不像寻常贵人那般矫情。   从前他总以为自己不喜欢男人,现在顿悟,原来好看的男人也不是不可以。往后若是跟了他,能得这贵人照拂一二,岂非是……   他咽了咽。   恰在这时,安煦抬左手去沾鹿子颈侧,力道不轻不重揉着对方皮肤按了按。   他手伤了,带着股伤药味。   味道忽而飘近,鹿子心里莫名一颤,觉得那味道很……性感。他整颗心像往下坠,挖空心思、脑瓜飞转:怎么才能给他一点明示、暗示,告诉他我乐意呢?   想到这,他偷眼看安煦,见对方注视着他颈侧,离得太近,他看见安煦右边眼睛的瞳仁很特别,瞳孔周围的花纹像碎星星似的。   我的天呐……   鹿子惊为天人,心道:这是神仙吧?他看我脖子干什么,我的脖子生得很好看吗?   安煦察觉他目光异常,抬手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我脸上有字吗?”   鹿子登时回神了,火速回想府里几位主子勾引王爷的手段,也依样画葫芦,借着安煦离他近,没跪稳似的一栽歪,安煦顺手扶他,他倒用袖边蹭对方衣襟。   这不是不经意间的擦错。   安煦不傻,古怪看他一眼:“身上痒就去洗澡,我又不是树皮。”   鹿子:……   “你再仔细想想,昨夜与平时有何区别?”安煦语气淡淡的。   鹿子闹个大红脸,想半天,摇头道:“确实没有……但、但是今早有,平时我无论歇多晚,早上到点儿就醒,今天是接班儿的兄弟来把我叫醒的,平时我不会这样……”   安煦阖了阖眼,笑着一拍鹿子肩膀:“你昨儿也被人落了针。”   他心中了然,凶徒依照“淫邪者焚脉”的法儿杀掉世子。那厮不仅精通药理,还极擅长针法,以针御人欲,最后致其死亡,从容离去。   “大人,”张仵作试探着道出心中困惑,“下官虽然不通救人医理,但想来用针这般精准之人,世间不多吧?您医术高明,可知都城内有此技艺之人有谁?”   这正是安煦胆寒之处,他没点破,咧嘴一笑:“有我啊。”   除此之外……他心中猜测需得尽快与姜亦尘通有无。   希望是想多了。   避役司幽深的内牢中,暗无天日,燃着火把。   姜亦尘翘腿坐在张太师椅上,捏着眉头,或许是心有灵犀,他心里没来由地一揪,向一旁陈默点手。   陈默以为自家王爷要说什么了不得的话,立刻过来弯腰附耳。   却听姜亦尘把声音压得低:“着人回去看看无烬起了没,让老孔把府上珍藏的药材拿出来,他要用什么就让他自己用。嘱咐着粥熬糯一点,把肉绒弄细碎些下进去。”   陈默给噎得一口气没上来,轻咳两声;他回想这几天王爷对人家的腻歪模样,心道:六爷这是……终于得手了?   甭管怎么着,可喜可贺吧。   姜亦尘把陈默打发走,一下下敲着座椅扶手,目色冷峻地看着对面血葫芦似的赵恒和梁九立。   他连夜审讯,刻意把二人拢在一起、玩抢答游戏。规则挺简单,一个问题俩人答,答得快的不挨刀,答得慢的挨一刀;当然,胡说不行,姜亦尘会把二人答案的逻辑混在后面的问题里,如果发现谁为了抢答说谎,就剁一根手指头。   现在,梁九立手指头少三根,赵恒少两根。   而姜亦尘则套出了事情的大概脉络。   安煦用针讯得来的消息没错,他们口中的“珏爷”,就是罗珏。   从数年前起,罗珏就暗中将一些消息透露给姜炼,但赵恒即便被生生剃下左手上的筋肉,也不说罗珏到底为什么做圣上身边的叛徒。   想来,他是真的不知道。   姜亦尘想起安煦曾说,事件有个矛盾点没想清楚,现在看来,“矛盾”是罗珏。   从现结果论,罗珏是为了搅扰君、储反目;可这人最初与太子勾结,明明可以把安煦的身世透露、更快激起父子矛盾,他为什么不?   而若他的目的不是激起父子反目,他又为什么偏在这时候帮助赵家,帮助赵恒以剥生嫁嫁祸太子呢?   姜亦尘想不通,他垂着眼睛,细细将事情的因果细节全捋一遍,直到陈默都回来了。   “六爷,”陈默低声唤人,姜亦尘掀眼皮看他时,他一瘪嘴,“安大人……没在府上,方才三法司来人,将他请走了。”   他见自家王爷要变脸,赶快将世子离世的事情说了。   姜亦尘暗惊,赵恒被抓、小萍被抓,这回的祸事又是谁做下的?   他尚不知道世子死状是“淫邪者焚脉”照样敏锐地觉出蹊跷,垂眸思虑片刻,站起来伸个懒腰:“罢了,我入宫面圣,”他掸掸衣服,转身往外走,走向光亮,像要融化其中似的,人远得不见影儿了,扔回来一句话,“一人一只左手,剁了。” 第103章 辛酉   姜亦尘入宫见驾,直接被引到凤阳暖阁。   这是圣上姜庇冬季安歇的地方。   而圣上日上三竿还没起床,屋子四下密不透风,暖得像有娘娘坐月子,掀帘子便好浓一股檀香味扑面,撞得姜亦尘脑仁疼。   姜亦尘从不爱这种厚重、沉稳的香气,自省果然不是皇家窝里生出来的蛋。   他转念又想:无烬好像也不喜欢……   嘴角遂弯起个浅笑。   此时他的皇上爹正在内卧更衣,罗珏在跨间处候命,见他“自娱自乐”,笑着问:“王爷眼角带笑,有何高兴事啊?”   姜亦尘不动声色地胡云:“想起早上吃云吞,这么大个人能让吃的卡得咳嗽,笑自己笨拙。”   罗珏随着他说道:“想来是那馄饨好吃,才害王爷急迫了。”   “可赖不着人家馄饨,很多事情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自己想不明白这个理儿,被噎了也是活该,”姜亦尘笑得温润如玉,话锋一转压低声音,“父皇怎么了,怎的睡到这时?”   罗珏“咳”一声,也压低声音——   原来姜庇近来生了一场病。病得不重、没让声张,但整日头晕。   太医看过,委婉地表述陛下到年纪了,夏天积火在冬藏时没得好好调养,又接连损神费心,身体略有吃不消;好在底子很好,多些休养注意,也就会好了。   “晗川来得突然,找朕何事啊?”姜庇换好衣裳,内室帘拢挑开,他往外走。   姜亦尘打眼看,对方确实眼下乌黑、脸色也不好,这几日没有大朝,父子二人未见,对方明显瘦了好大一圈。   姜亦尘与他客套几句,便将浮屠门、赵家以及牵涉太子的因果言明,唯独没说背后指使之人或许有罗珏。现在只一个人证,他还需要更多证据。   禀事时,他三次一晃而过地瞄罗珏,见对方很高明地低垂着眼睫,把情绪藏得严实。   “那赵家人言说,太子殿下曾与赵家新任家主约定,待到往后登基,许赵家‘西疆封侯’,以此笼络对方永远效忠。”姜亦尘道。   这许诺大不敬,姜庇眼底闪过一缕寒凉:“此事你如何看?”   语气倒听不出喜怒。   姜亦尘敛眸沉声:“回父皇,儿臣已初步查证,赵恒、梁九立供述事实与近来都城内的纸嫁诡案细节相印证。但此事牵涉太子殿下与边陲大族,仅凭二人供词,儿臣恐内里还有曲折。且儿臣依赵恒吐露事实推断,宫中或许尚有内应,无奈赵恒实在嘴硬,任凭如何逼问都不肯吐露,儿臣不敢擅专,特来请父皇示下。”   “无烬呢?”姜庇又问,“无烬的针讯也问不出因由吗?”   姜亦尘面露激愤:“此事还是安大人发现的端倪,起因是梁九立逼迫安大人交出司天堂藏书,安大人因此受了伤,儿臣未敢劳动,但他伤势不重,父皇不必忧心。”   姜庇脸色冷得像在寒冬腊月挂霜的老倭瓜,将玉镇纸掂在手里一下下磕在桌上,寻思片刻,镇纸“吧嗒”一撂:“你经过不少类似事,此事还由你查,必要时用你惯爱的手段,朕只要个明白结果。还有……那怪力乱神的术法,查清是否还与浮屠门余孽有关。”   他抬眼定定看着姜亦尘,把最后一句话咬了重音,言外之意是允许对方在皇城根用些非常规手段,并且明示了结果。   姜亦尘面色平静,躬身一礼:“儿臣领旨。”   这爷儿俩向来过完正事就无话可说,都揣着明白装糊涂,懒得在不必要的时候跟身边人演,直接“一拍两散”。   暖阁的门帘掀开、落下,天光一道偷跑进来又被挡出去。   待到屋里重新恢复静谧,罗珏端来燕窝粥供在姜庇手边,不经意间轻声道:“陛下,安王殿下多年来办事妥帖,但此事涉及太子殿下,是否需提点他收起些年少意气,多加沉稳些,免得伤了天家和气,也免得被小人利用。”   姜庇揭开小炖盅,用白瓷勺搅合粥,掀眼皮看罗珏。   罗珏与主子多年交情,惯敢在御前“口无遮拦”,而今,他许是心中有鬼,竟被对方一眼看得心头哆嗦。   姜庇垂眼看粥:“老大是朕的儿子,朕知道他的心。他嫌朕老不死,碍着他的野心了……他数次上疏意图笼络赵家、彻底讨伐党项都被朕按下去,所以他觉得朕老啦,迂腐过甚,锐气不足。可守江山岂是靠锐气就能平稳的?他年逾不惑,朕收了他的西疆兵权,他依旧看不透,这般心浮气躁,是该好好敲打。如今他挫败了,朕还能将他扶起来,若往后朕不在了,没人扶他,更没人扶大晋,”他道尽了君王、父亲的深沉算计,而紧跟着便又随口言说一般,“至于老六……他心性沉稳,但心不在江山天下,心里知道的事情又多……咳。”   一声“咳”盖去了什么呢?   罗珏将对方没说出口的话藏在心间,垂手静奉,不再多言,袖中的手指蜷起来,拇指安抚似的,在另外几根手指上摩挲不断。   他这日当值魂不守舍,拼尽力气才没在姜庇面前露端倪。好不容易熬到下值,回直房换衣裳,放飞一只枢鸢,人也跟着出宫。   堂堂内侍庭总管大监身穿麻布长棉袍,戴着护耳小帽,孤身到坊间一家小破酒馆的靠墙角桌坐下,就着油得粘手的桌子叫了二两小酒,一盘烧肉。他脸色阴郁地喝酒,酒快喝完时,有个身裹黑灰斗篷的人随意晃进门,在他对面坐下。   那人戴着斗笠,面容罩在暗影里。   “安王殿下是疑心咱家了。”罗珏声音压得低,“他抓住了你师弟和赵恒,连夜审讯,将那二人行事的逻辑捋得一清二楚,咱家不信赵恒和梁九立能守口如瓶。姜亦尘此人心思深狠,不能拖了……且圣上似乎也有将他除去,扶正安煦之意。”   那灰袍人嗤笑一声,笑声挺好听,听不出年纪,但很干净。干净得发冷。   “慌什么?安王在钓你,你现在做任何动作都是去咬他的钩,”他眼睛往窗外飞,“你看,外面说不定便有他的眼线呢。”   罗珏低骂一句。   灰袍人又道:“祁王现在才是要紧的。大殿下找人断文和的手是想警示祁王,有些事该烂在肚子里,但我偏要姜灿将那些事情吐露出来才好。咱们只要给线索,事情必然能被无烬和安王翻扯出来,眼下时局已如列国乱战,不如让事情彻底乱起来,届时信安贺家也参与进来,让西南两家大族起乱事,到时候再由大殿下一举平乱,才是他得权的好时机。”   罗珏眉头微蹙起来,看都不看那小酒壶,一把拎起,瞪着对方、喝尽壶中酒。然后他把酒壶往桌上一放,什么都没再说,起身走了。   灰袍人默默在桌前坐片刻,哂笑一声:“出息。也就只有传几句消息的能耐了。”他摸出块碎银放在桌上,替对方付过酒钱,也起身融入人群,三两晃就找不见了。   人流熙熙攘攘。   姜亦尘骑马缓行其中,模样太出挑,即便换下朝服、身着朴素衣袍也照样显眼。   晌午他从宫中出来,回避役司安排几项公务,现在好不容易事了,骑马往王府晃荡,方才他听闻祁王府里三法司的人撤了,料想安煦该是回府了。   从昨天到现在姜亦尘还没来及吃东西,饿过劲好几次、彻底不饿了。他盼着见安煦,想着无烬陪他喝一碗粥,就很幸福了。   结果,这美梦啊……   还没开始做,就被一阵马蹄声敲碎了。   “六爷,”阿蔓的声音响起,姜亦尘回身,姑娘骑在马上向他行礼,急性子道,“属下查到了。”   文和世子出事时,姜亦尘吩咐避役司依着自家路子查姜灿,无论是姜炼还是那另外的凶徒,选择对文和下手便很蹊跷。   现在这么快来了消息,他示意阿蔓说。   “祁王殿下曾在信安做过几个月巡安使,之后以“御下不严、滋扰地方”的罪名被御史弹劾,由圣上召回,闲散至今。而那弹劾原因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是因为他的属下酒醉纵马,踏坏了半亩农田,且当时就做了赔偿……”   何至于此啊?   姜亦尘沉吟片刻,问道:“我竟从未听闻,这是哪年的事情?”   阿蔓想想:“辛酉年……是,十七年前了。”   那年安煦六七岁,正是他被抹掉记忆前后。   姜亦尘直觉两事内藏关联,向阿蔓挑大指,笑道:“姑娘厉害,再扫扫边角料。”   话音落,他已策马跑走好远了。   他向祁王府奔去,有些话他要抢先问问二皇兄。   殊不知,到地方得知某人也还在未离开,正巴不得有人来救。   某人当然是安煦。   要说安大人年纪轻轻,不犯懒、不嘴贱的时候算八面玲珑、长袖善舞。   可现在吧,他给困在祁王府的侧院花厅里,多长的袖子都甩不出水波纹,气氛莫名微妙。   安煦面带笑意坐在圈椅里,身边围着一圈丫头、侍女,对面是祁王妃带着三位侧妃。文和的生母正拿公筷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又一筷子菜。刚死儿子的妇人哭得梨花带雨,拿眼泪给安煦下饭,还偏要和姊妹们把他留在府上招待,实在是知道即便儿子没了,日子也得过下去。   正妃却道:“妹妹这样,大人还如何用膳,”她笑脸相迎,“大人一表人才,为何如今还未定亲?”   安煦:……   如今王府上没了世子,郡主可还有好几个呢。这天聊得一会儿丧事、一会儿喜事,实在混乱。   不过几位王妃的初衷统一,她们于安煦高明的医术有耳闻,如今王爷咕咚过去了,她们都巴望着他能给家主看看毛病,刚才为留住安煦,险些行大礼。   本来呢,依着安煦的性子,若他不想留,几位趴在地上也没用,但他听说“王爷龙精虎猛,不会无端晕厥”时,心中一动。   他也觉得奇怪,祁王殿下虽然是……胖了点,怎么倒不如眼前的几位心思坚定,自己先晕过去了。   于是他留下,说即刻要给王爷诊脉,不吃饭。偏偏祁王刚才晕倒砸翻脸盆,泼了满身水,由侍人伺候沐浴,磨蹭了一个多时辰,还没好。   安煦总不能冲到盥室去给人家看诊。   他只得屁股底下坐钉子,被女眷们盯得浑身不自在,听见门房来报“安王殿下驾到”,眼睛都亮了。   姜亦尘款步入花厅,见到花团锦簇的局促。   他目光落在安煦身上,确定他无恙,心中安稳,但他看这人好似哪里违和,定心再看——对方素来嫌风领捂得慌,今儿倒把脖子护得异常严实。   姜亦尘先一讷,担心对方有不适,跟着顿悟他在挡什么,心里得意起来,嘴角挂笑。   安煦碍着诸妃的面,先起身向王爷端正行礼,借着坐下没人在意,冲人家呲了呲牙。 第104章 刺客   或许是安王殿下有福星眷顾,他到祁王府上还未与王嫂们寒暄几句,侍人便来报王爷更衣完毕,歇在卧房,却没有半点苏醒迹象。   几位王妃率先坐不住了,移步卧房,进门便见府医们围着床榻团团转。   而一群老头子看到王妃、安王等人,个个扫眉耷拉眼,脸上写满“卑职无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安煦心平气和地笑着瘸到榻前,示意他要诊脉。   老头们立刻左右分开,让出通路、又不碍事地围着观摩,看稀世珍宝似的。   安煦满不在乎,自有一派大宗师的风骨,诊脉时表情从容自得,让在座诸位难以窥见病况。   一时间,卧房安静极了,声儿最大的是祁王的呼吸声。   待他诊完,祁王妃赶快问:“大人,王爷如何?”   安煦莞尔:“王爷需要安静,诸位先请退出去吧,我要施针。”   “为何不能当面,我等又不会针灸,大人还怕我们偷师不成?”侧妃生出祁王府唯一的男丁,这么多年养尊处优很得宠,说话不会拐弯。   “王爷需得袒露胸怀,他大概是不希望被观摩的。”安煦道。   “我等侍奉王爷多年……”   侧妃话未说完,被正妃一扯袖子打断执意:“咱们还是出去吧。”   言罢,她摆手示意府医、侍人离开,只留安煦和姜亦尘在房间内。   房门关闭,安煦煞有介事清嗓子,一本正经道:“王爷躺得好辛苦。殿下,你听他呼吸,压迫气道,想来胸口憋闷得紧,我得给他来一针。”他明目张胆跟姜亦尘对眼神,同时将那看着能扎死人的盘针拿出来,放在指尖一展。   针弹开,轻晃了晃、泛着寒光。   “嚯!”姜亦尘咋呼开了,“这针多长,七寸还是九寸,往哪扎呀,还不扎漏啦?”   “往这扎,”安煦一指头下去戳在祁王肺管子上,也亏得祁王肉厚,否则这下又疼又痒,晕得彻底也能给戳起来诈尸,“哎呀,王爷太富态了,这般躺着总醒不来,若是重压导致轻微窒息、不至于憋死却会让脑袋缺血少息,人醒来是要傻掉的。”   话说完,他解安王衣裳。   “这……”姜亦尘嘬牙花子,“这疼不疼啊?”   安煦一哂:“那滋味吧……人跟人不一样,有的人疼、有的人痒、还有些人说像很多蚂蚁在身上爬,能醒过来,”他把自己都说膈应了,打个寒颤挺坏地一笑,“可能还有人觉得爽快,所以祁王殿下作何感受,要问他自己。”   他手快极了,两下抽开对方衣襟,在那胖肚子上游移,“位置不太好找,不管了,先试试,一下不好就再来两下。”   话刚说完,祁王眼皮一跳,长抽鼻息,刚醒似的“哎哟”一声,跟着含糊着念叨“水”。   嘴里呼出来的气把安煦熏得一闭眼,借着给他倒水的茬儿跑开,腿都好了。   “二皇兄醒了。”姜亦尘榻前行礼,声音端得清正雅和,把“醒”字微妙地咬重些。   至于祁王嘛……他倒也不是从头到尾装,人家最开始是真的晕了,后面醒过来,心里藏着事,没想好对策,便暂时回避。   结果府上大夫好糊弄,偏偏那群爱妃,要把安煦这个不好糊弄的留下。   对方一诊脉,他就知道露馅了,而在众人一来一去的对答间,他听出安煦给他留着面子呢。   脸皮没被安大人像窗户纸一样被捅破,祁王揉着胖脸,撑身子坐起来,第一时间把褂子系上,借着姜亦尘假模假式扶他,向对方倒苦水:“六弟啊,你说我儿就这么没了,我这心里受不了……”   情真意切眼眶真的要红。   姜亦尘不接茬,语气惯是温和:“二皇兄身体不好,心情不佳,我不多打扰,问一个问题就走。”   安煦端着温水回来,递在祁王手上没说话。   姜灿慢悠悠地喝完水,把杯往边上一放,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姜亦尘瞥他一眼,只管说自己的:“当年皇兄在信安做过巡安使,到底为何被弹劾,是不是知道什么?”   姜灿闻言鼻息一颤。   文和断手,他乍闻此事脾气上头,以为纯是贼子胆敢太岁头上动土,如今文和死的蹊跷惨烈,他脑子再不好使也联想到有人告诫他别提旧事。他丧子之痛未平息,还没想通警告源自谁,现在被姜亦尘逼问,还碍着安煦这个神医在场,再晕过去怕也要被弄醒,居然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雕像似的坐在床上想好半天,依旧负隅道:“当年是我御下不严,活该如此,倒也因祸得福,闲散一辈子。”   姜亦尘真没空跟他泡蘑菇了:“是吗?皇兄若是想不起来,不如请安大人用针帮你恢复记忆。”   “你威胁本王?!”姜灿瞪眼。   姜亦尘冷哼:“威胁又如何?文和死得那么惨,皇兄以为闭口不言就能独善其身了?不怕有人认为死人才最安全吗?”   “我……”姜灿瞠目结舌,他没想到姜亦尘敢这么跟他说话,他安稳太多年了,如今突然飞来横祸砸脑袋,没想明白“是谁打我”,又被这不太相熟的皇弟砸懵第二下。   但他还是不想说。   正自僵持,姜亦尘和安煦眼神同时一戾。   “嗖——”   窗口破风声响,寒光一道直飞进来。   姜、安二人一人飞碗,一人甩飞针。   三样东西磕一起,三向激飞。   寒光落地“嘡啷啷”蹦出好远,停在一缕阳光中。   阳光冷飕飕的,照见弩箭尖端泛着幽蓝的孔雀羽色光芒,显然是淬过毒。   “刺、刺客!有刺客——”祁王吓得魂飞魄散,踩鸡脖子也得把音调拔高,人则往床榻的死角里缩,“来人!快来人!”   “别叫了!给人瞄准吗?”安煦低喝一声,闪身将他挡在身后;   姜亦尘则手掌一翻,用惯的黝黑匕首出鞘,一声呼哨,飞身跃出窗外。   安煦留在屋内看不清外面情况,但透过窗棂,看出对面房脊上十几道黑影骤然飘进院,在王府女眷们高低起伏的惊叫声中与另外一队人交战在一起。   其中一方是避役司的人。   所以……姜亦尘该是早料到有此一遭才安排了人手,也或者,两方都是他的人?   这么一想安煦就想笑了,偷偷在腿上掐一把,没笑出来;感觉再留下要露馅,身形一晃,也出门去。   怎奈姜亦尘手下之人过于得力,安大人未得施展,乱状已平。   他只看到争斗的尾巴尖,饶是如此,依旧看出死侍招招向姜亦尘招呼。   安煦回想方才,窗户、姜亦尘和姜灿是在同一条线上,也就是说,毒箭或许不是冲姜灿、这也不是姜亦尘安排的好戏,而是——真的有人要杀他?   安煦心思飞转的功夫,避役们开始善后。   被捉的死侍来不及自裁,便被塞嘴、反绑手。除非这些家伙有用眼皮子把同伴夹死的本事,否则只有等着问讯的命了。   姜亦尘还匕首入鞘,回眸笑得温和:“安大人还有力气吗?”   安煦知道他要什么,借内院一间偏屋,择出死侍首领带进去,不足一炷香的功夫又出来了。   “冲你来的,”他低声对姜亦尘道,“罗珏下的令,要杀你。”他递过一块铜铸的三角小牌子。这玩意跟虎符类似,从中劈开左右两半,能对在一起,该是令牌。   姜亦尘接东西一挑眉:“好了,物证也到手了,”他又啧一声,不大满意,“还是不够铁证如山。”   “你果然早知道?”安煦心里莫名起火,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刚刚你入宫挑衅他来着是不是?以身入局,让他对你下手?”   姜亦尘眨巴着眼睛看他,满脸无辜突然一笑:“以身入局不是跟你学的么。”   “你!”安煦要窜。   但火没彻底涨高,又被姜亦尘倏忽凑近的动作压下,甚至把后半句话都惊没音儿了。   “别气,我有根,你看这不是很妥当?”姜亦尘贴着他耳边说话。   安煦垂着眼睛酝酿,自省是否太过不信任对方的能力,突然感同身受对方曾经对自己的安排。   他深呼吸,见姜亦尘不继续说话,便想问他之后有何打算,结果稍微一动,对方便顺势在他手腕上稳住,歪头用他耳垂磨了下牙。   那滋味又疼又痒,欲罢不能。   大庭广众啊!成何体统?!   安煦头顶咔嚓一道雷,劈出一行大字“姜亦尘太不要脸”。   而那不要脸的家伙恬不知耻,预判到他的震惊,退开时还不忘了小声调笑他:“你戴这围领,真好看。”   安煦忍无可忍,一指头向他肋下戳。姜亦尘顺势拂过,将他的手合拢在掌心里揉了揉。   要说咱们安大人嘛,脸皮偶尔薄一下也是有的。   但他骨子里从来不在乎,这会儿一哂,不拾对方招逗的茬儿了,压低声音道:“我有正事跟你说,”他见姜亦尘立刻摆出正经脸,心说这人还有得救,沉声道,“世子死状蹊跷,对应那图是‘淫邪者焚脉’,凶徒用的是针法,我认识的人里,除了我有把握做到无人察觉,只还有一人可以。”   话像狂风过境。   瞬间把姜亦尘的运筹帷幄卷没了。   他松开安煦的手,沉默片刻小心翼翼问:“你怀疑……莫老师?但他与这事有何关系,他不是在疆北么?”   安煦处理异案,惯是走一看三,可与他相关的事从头到尾有太多始料未及,现在一股脑爆发、全部扑朔,他一件也摸不清,跟头栽了一个又一个……   摔到最后,自己只剩无奈苦笑:“最近我经常在想,能随时接受任何变故才是真厉害。”   姜亦尘轻叹一声,在他肩上拍拍,低声道:“有我呢。”   他二人低声密谋,众避役视而不见,毕竟此事蹊跷,两位大人耳语两句也没什么,更何况姜亦尘对安煦的腻歪模样,众人早见怪不怪了;陈默则是看得明目张胆,一边暗道“六爷要点脸吧”,一边不得不上前回事:“爷,周围都安置了岗哨,确定安全。”   姜亦尘环视一周。   祁王府的看家护院是寻常莽汉,没见过此等世面,此时悉数躲在外院扒头;府上女眷们则都躲回屋里去了;至于祁王本人,正孤零零缩在床脚打哆嗦。   姜亦尘示意陈默善后,在安煦背上一拂,与他回卧房内。   二人跨门槛子径直到榻边,姜亦尘袍袖一甩,数支带毒的弩箭被扔下:“二皇兄认为可以躲过几回?”   他借力打力吓唬人。   姜灿定定瞪着泛蓝光的箭尖,眼神都凝了。   时间流淌而过。   姜亦尘眉心一压:“不说算了,二皇兄自求多福,”他一扯安煦,“无烬,咱们走。”   “别!别走……”姜灿终于像个讨价还价失败的卖货郎,“我说,但这事……咳!我其实也不知道什么呀……”他委屈巴巴,都要哭了,四十来岁的胖老爷们居然看出气急败坏,“而且,我也不知此事跟你有几成关系,只能确定与信安贺氏密切相关。”   姜亦尘沉声问:“何意?”   姜灿舔舔嘴唇:“二十几年前,贺氏在信安声誉甚高,父皇在迎你母妃回宫之前时常往信安跑,但据我所知,当时给安置在外宅里的夫人叫阿茵。可后来她没跟着回宫,是你娘亲回来了……我做巡安使的时候在当地有耳闻,听说那阿茵也是贺家人,却也跟浮屠门关系密切。” 第105章 自投   祁王对旧事的阐述如被剪碎的老太太裹脚布、上面画着藏宝图。   想把它们拼起来,得忍着臭,把无用的信息悉数剔除。   安煦从祁王府出门就默不吭声,和姜亦尘骑马并行在街市上,低垂着眼睫,任溜儿自己走。   眼看要到安王府门口了,姜亦尘突然开腔:“无烬,我饿了。”   安煦抬眼看他:“没吃饭么?”   在安煦面前,姜亦尘那双型似丹凤的眼睛总能笑成眯眯眼。   眯眯眼看向斜街口的粥铺,饭点已过、人不多,他道:“陪我喝碗粥吧,刚才就盼着你能陪我喝碗粥。”   这叫什么愿望……   二人进店,店里挺干净。   姜亦尘选靠墙的小桌,要一碗白粥,让老板掂配两个小菜。安煦看他吃得素,又见门口大锅里的卤味热气腾腾,晃到锅边挽起袖子,自行挑了些肉脯、鸡腿来。   他把吃食放在姜亦尘面前,不嫌脏地往墙上一靠,看着对方吃。   “怎么不说话,”姜亦尘扯下鸡腿上的嫩肉,放在安煦面前的小碗里,“刚才在王府还没吃饭就噎得慌吧?再找补两口,这个不噎人。”   安煦没什么胃口,祁王言说的事情像块大石头堵在他心里,但他又不想在姜亦尘吃饭的时候喋喋不休。   他夹起肉送进嘴,算是陪着吃。肉条又嫩又有味道,还真勾起些馋虫。   姜亦尘看就知道他喜欢,便多撕给他:“其实你想说什么可以说,咱俩趁现在通个气儿,我也好决定如何处置那些死侍,”他又将卤蛋钳开,记得安煦不爱吃蛋清,把蛋黄分过去,“不忍心影响我食欲?你最近这么会心疼我,我都受宠若惊啦。”   安煦翻白他,“切”笑一声:“我没想好怎么说。”   “那就胡说。”姜亦尘逗他。   安煦面对肯花心思闹他开心的人无从招架,略有顿挫,寻了个开头:“梁九立说曾经看到二叔与名为‘阿茵’的人通信,他以为阿茵是贺氏娘娘的近侍,现在看来……那原来是我阿娘。而二叔是在信安受了贺氏帮助,才同意将雾蝇的豢养方法透露,”安煦揉着脑袋,“把很多散碎的细节拼起来,我猜……当时给他帮助的贺氏非是昭仪娘娘,而是我阿娘。我也说不出特别具体的逻辑证据,但纵观整个事件,浮屠门搅扰其中,贺昭仪在教门内没有大作用,反而我阿娘吞炭而亡,是对教义执心执信。”   安煦说话就不动筷了。   姜亦尘见另一桌客人撤了,老板在门口看街景,直接夹一筷子菜喂过去。   安煦没躲,张嘴吃了。   姜亦尘把话茬接过去:“按照祁王的道听途说,当年信安城内传说你阿娘是浮屠门在贺家选中的圣女,依你看圣上同意这门‘联姻’,是为了什么?”   安煦叹口气:“我刚才一直在想,剥生嫁是分阴嫁和阳嫁的,你知道吗?”   姜亦尘向来知道他思维跳跃,但现在也太跳了,他跟不上,遂彻底放弃,摇摇头,示意对方请讲,他则只负责时不时给对方填一口吃的。   “咱们之前一直把注意力集中在剥生嫁的阴嫁上,因为纸嫁是阴嫁的术术,旨在嫁接气运,通过纸人和真人器官匹配,举行类似冥婚的仪式,调动阴运流转、转嫁于活人;而这剥生嫁其实还有阳嫁,阳嫁是以活人姻缘为载体,依照双方契约为术眼,用仪式约束双方遵守。论其根本,‘成婚’本就是契约,只不过寻常婚嫁没有术术加持,破约的代价是可以承受的。现在如果我阿娘和圣上以阳嫁之术成婚……这背后该是大晋皇权与地方大族的约定。一旦破约,落咒的信物就会破,对方即刻便会知道了。至于这信物,或许是一纸婚书、或许是某个物件,也或许……”安煦话说到这没再继续。   他说不出口——也或许是个孩子。   他就是那个孩子。   姜亦尘听懂了他未出口的话,这其实很好地解释了皇上为何要大费周章,把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野孩子换到身边养着。   从前姜亦尘以为是圣上舐犊情深,担心安煦跟着贺妃被欺负,如今看……   整件事情只是一个老谋深算的帝王在提前准备。他或许不信这种秘术,却为达目的与对方成术,成术之后又不得不妨——誓约立在安煦身上,阿茵已经死无对证,一旦破约,姜亦尘需要作为阿茵的孩子全须全尾地出现。   所以圣上的初衷从来不是爱子心切,他只是为保全江山制定了一个万全的、没有漏洞的对策。   反观安煦从听姜灿讲述秘密起就闷闷不乐,显然是想通了这一点。   “你……心里难受不用忍着,这也没别人看着你。”姜亦尘温声道。   安煦歪头看他,目色柔和下来,他用自己那只伤手牵住了姜亦尘,在桌面上,明目张胆:“倒也是不难过的,只是没办法当做无事发生,心里乱。”   姜亦尘懂得他的意思,他在短时间内连番接受信息变化,哪怕是个枢木人偶,楔轴也要磨平了,更何况是有血有肉的人呢。   可老天要给人磨难的时候,是不会容人喘息的,那些能学会与不适共生的人,往往才能活到最后。   “不过我听你的意思,对这术法也不甚了解,你说它是真的么?会不会只是蛮荒氏族唬人的手段?”姜亦尘问。   安煦笑了一下:“这种玄而又玄的东西,我也不知道。此术在藏书阁中记载不多,只有论述,没有咒和法。它非是中原术法,出自西疆边域,再往细论都不知要追溯到哪个远古部落,”他被姜亦尘一口又一口,喂了好多吃的,摆手示意吃不下了,“比起这个,咱们还是更该在意阿娘做圣上的阳嫁时,二人的约定是什么,”他握着姜亦尘的手紧了几分,“我想和你山高水远,但眼下……”   眼下能一走了之吗?   安心吗……?   姜亦尘反握住他,笑道:“想多啦,你在哪我就在哪,淋雨、晒太阳,反正不分开了。”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安煦眼睛里泛出种异样的晶亮,眸子里满是温和,心道:我若是提早五年能这般想,如今会不会不一样……   而再一转念,他便又嘲笑自己,世间事没有“早知道”,那些早慧之人多是提早经历风吹雨淋,依旧面向煦阳,看破了心执。   现在开窍也不晚。   他话锋一转,就事论事问:“话说回来,你猜罗公公杀我不成,又要如何呢?”   要如何不知道。   反正罗珏听到死侍们全军覆没时,手一哆嗦,先打碎了个碗。   他往窗外看,太阳快落山了,一会儿该他当值,那来给他报信的小侍见他慌乱一瞬,又去慢悠悠地换值服,惊道:“阿公还换什么衣服,趁现在出宫去吧。”   罗珏笑了下,从柜子里摸出小包碎银子塞在小侍手里:“你看那碗都碎了,回不去了。你们都是些孤苦孩子,也不是真死侍,我指着你们对抗安王,实在是心存侥幸、一时急得糊涂。我方才已经去名册里把你们的名字都剔除了,往后你们爱做什么就去做点什么,都自由啦。至于那些被抓的孩子们,便是命该如此。”   言罢,他打发对方离开,慢悠悠从柜中拿出一沓文书,径直向御书房去。   这个时间,圣上姜庇在御书房。   一路上的景色与他走着、看过几十年的无异。   侍人照旧向他行礼,罗珏淡然点头。宫道上也偶尔一个人都没有,两侧的红墙夹出一条悠长、笔直的路,看上去越走越窄,毫无分叉。   他只能这样走下去,一条路走到黑。   御书房门口与他交值的是他徒弟,那小孩见他便往前迎:“师父今日怎的这么早?安王殿下和安大人在里面呢,您……”   罗珏眼角皱纹微妙地一抽,止住他话茬,在他虚着声音喊“哎哟”、“师父”的闹唤中,掀门帘就进去了。   门口侍人侍卫不知道罗公公为啥突然作死,跟着冲进去好几个。   御书房内无人伺候。   圣上、安煦和姜亦尘见门帘一飞,突然冲进来一伙人,大眼瞪小眼片刻。   姜庇摆手:“都下去吧,无事。”   侍人退出去,罗珏则未像往常一般恭敬,他飞快打量坐在御案后的姜庇,想通过其表情看端倪——   姜亦尘告发我了吗?   他有多少证据?   姜庇相信吗?   而姜庇也只是看他,愠色不多,鄙夷与无力铺了满脸。   “老奴叩见皇上,见过安王殿下、安大人。”罗珏躬身,对仨人囫囵一圈礼。   姜庇哂笑:“失里慌张成什么样子,朕这不需要伺候,你也下去吧。”   罗珏预料之外,都做好瞬间被拿下的准备了,但对方一没质问,二没发火。   他不起来,一个头磕在地上,大声道:“老奴罪无可恕,在圣上面前参奏安王殿下姜亦尘,五年前以酷刑至使信安太守高瑜认罪,后又用刑至其死亡,伪造证据上疏陛下,以求邀功!”   言罢,他从怀中摸出那一沓子文书。   罗珏所言确有其事,但那高瑜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年姜庇急于推行田宗改革,高瑜联合地方官上疏反对,论及其实,是他们从中牟利。姜亦尘当年奉皇命如此行事,罗珏该是知道。   如今他把这事翻出来……   姜亦尘亲手把对方呈上的罪证拿起来,恭敬送到皇上面前。   姜庇一页页翻看罪证,“哈哈”大笑:“老东西,跟朕这么多年,这事你即便不全知情,也该想得通是为何,如今来朕面前闹这出,你所为何事?”   说话间,他站起来了,走到罗珏近前,一沓子纸“啪”地甩在对方脑袋上。   罗珏身子微微一震,没有抬头,额头几乎抵在姜庇鞋尖上:“高大人还在都城做官时,我二人情投意合,他放任三载便惨遭杀害,老奴于心不忍,这几年一直查证……”   话未说完,姜庇突然抬脚,鞋尖正掀在他下巴上。   那一脚不重,但折辱意味极强,把罗珏掀得仰翻过去。   姜庇冷冷瞥他:“你豢养死士、刺杀皇子?朕本来念着多年情义想给你个体面,你却来告发王爷,”他突然哈腰捏着罗珏的下巴,恶狠狠压低声音道,“你想学老大?以为心里知道些秘密,就能揣度上意,我会看在你猜中我心思的份上,绕了你?”   罗珏不得不与皇上对视,在那双熟悉的眼睛里看到了狠绝。   下一刻,姜庇冷笑道:“可是你别忘了,老大是朕的亲生儿子,你算个什么东西?”他一甩手将罗珏搡出去,“为何挑唆朕与太子和睦,又为何刺杀安王?少拿高瑜当幌子!如今无烬在这,你若不想挨针,便老实回答。” 第106章 祸首   罗珏撑在地上,仰面视君。   这是他第一次毫无敬意地看着姜庇。   二人目光相撞,罗珏嘴角弯起一丝笑意,笑得满是嘲讽,然后他合上眼睛,回忆往昔,再睁开眼睛时,目光落在安煦身上:“陛下当年明明与贺茵情投意合,又为何将她逼死?为了家国大义?这大义该让女子扛吗?陛下总在权衡如何将伤害控制在最低最小,但那些被伤害的人便是活该吗?”   这更像是质问安煦。   姜庇的眼神彻底冷下来,他在审视蝼蚁,算计何时将他碾死。   “朕没有逼死她,”他走向罗珏,天光自窗外打进来,落在他背上,在他身前形成阴影,影儿罩着罗珏,“你是不是觉得你知道的真相,朕不敢说?所以你学着老大以退为进?你以为你知道全部吗?”   罗珏眼中游过一丝慌,他想证明自己知道,但眼前寒光一闪。   他甚至没看清姜庇拔仪刀的动作,脖子上就冰凉一片。太快了,所以没有疼。更像是喉管被姜庇的袍袖扫了一下,有微末的气滞;这感觉停留须臾,他颈上的温热才喷薄而出。   血随着心跳一泵一泵地往外挤,倒灌入气管,他脸上残存着挑衅,人已是说不出话,嗓子只能发出“呵呵”的气音。   他撑着精神不肯倒。   意识被窒息感彻底吞没前,他缓抽一口气,凝住目光瞪着姜庇,用血淋淋的手指向姜亦尘和安煦,哑着声音质问:“陛下,还记得老东西跟您的七日赌约吗,您说赌注随我要……”   姜庇居高看他,眼皮耷拉着,遮住脸上所有情绪:“那次只能算平手吧……你要的阳世来不及给了,等朕宾天那日,到地下还你。”   罗珏闻言,眼角抽了抽,他死得稀里糊涂,或许是想笑,但此情此景,任何表情挂在他脸上只显狰狞。旋而,他头一歪,人扔在地上彻底没气了。   御书房内的檀香气裹挟着血腥,飘散在各处。   姜庇摸出帕子将刀上的血迹细细擦净,最后帕子一抛,盖在罗珏脸上。他溜达到窗边,推开窗,让血腥味散出去。   冷风卷进清新气,窗边盛开的金腰带探着身子往屋里蹦。   “无烬,你是不是都知道了?”姜庇站在窗边,毫无掩饰地问安煦,破罐子破摔挺坦率,“你定是知道了。浮屠门事败,朕猜你能查到很多事。”   安煦心口一直发沉,像有东西堵着;血液不畅,让他的手脚都冰凉。   他想从姜庇的目光中看出情绪,但情绪太复杂,审视、疲惫、无奈……纠缠成一片混乱,说不清到底是什么。他曾设想,或许有一天能与姜庇把话说开;而这天来得突然,他反倒没有勇气多说。   他不想听,也不想问,分不清是不屑还是想逃避。   但安煦的理智终归是占上风的,沉默片刻,哑着嗓子道:“回陛下,微臣……不知道全部。”   姜庇皱眉,把这话嚼了一遍。   他背过身看窗外,面对盛开在夕阳里的迎春,俨然站成窗边的一幅画。   画色垂暮,画中人也垂暮。   “你母亲阿茵,朕是真的喜欢。”   他背着身子,对迎春说话。但风不听话,将惆怅与深情送回来,灌进安煦耳朵里,让他心口绞痛,   此时,姜亦尘成了父子对话间彻头彻尾的外人。他见安煦脸色煞白地看着姜庇,不放心地挪近几步。   动作扰到安煦,对方看向他,无声地摇摇头。   姜庇不在乎二人的小动作,继续道:“但你阿娘……是浮屠门与贺家创造出来的怪物。在是剥生嫁中最特殊、可悲的一环,她是个帕姆,用汉话来说该叫……‘活女鬼’。”   “活女鬼”三字在安煦耳边炸了。   他博览司天堂卷宗,何谓“活女鬼”,他居然从无见闻。他只是依着经验推断,这是将活人与术术绑定的产物,此类异术条件越苛刻,效果便越狠绝莫测。   姜庇的肩膀塌下去了,仿佛说几句话就用光了力气,需要重新积攒。   然后,他用平稳的语调讲残忍的故事:“她是西疆秘术与剥生嫁催生的怪物,不单是祭品或媒介,怎么说呢……他们把一整套咒约刻在她身上,这让她不全是个活人,也不算行尸走肉。她身上的咒一旦触发禁忌,将会带来一系列不良的后果。首先,她自己会变成个活鬼……”   姜庇话说到这里转过身,一双昏黄的老眼亮晶晶的。   安煦看不清他眼睛里是否擎着泪水,诧异于姜庇对此术讲得头头是道。   “每个术都有契约的束缚与交换,西疆的术士将此称为术胆。当年,赵家野心蓬勃,又与信安贺家交好,所以朕……要在他们联手前毁掉他们结盟的可能性。于是朕对贺家承诺只要大晋安存一日,贺家门楣便光耀一日。但贺家家主不信君王言,选中了你阿娘,将联姻变成一场被术术加持的交换仪式。只有我二人忠于术胆结合,才能生下孩子。而这个孩子就是你,是这个术的术枷。”   安煦呼吸都凝住了。   刚才到现在,他每个字都听得懂,又好像一个字都听不懂。姜庇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嗡嗡”,忽远忽近,闹得他心中既存的事实散乱成碎片,将刚想起的关于阿娘的旧事,也切得一块一块,任凭怎么拼,都拼不回一个完整的“母亲”。   他曾想过,自己大概率是一场政治交换的产物,而这猜测被姜庇亲口印证时,他的脑子只是发木。他懵懵地想:活女鬼,阿娘活得多苦;术枷,所以……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孩子啊,朕知道你不幸。但你娘……她作为帕姆,更加不幸。她的心必须只忠于本家、忠于浮屠教门,一旦偏心,一旦她开始向着朕,或是向着你……”姜庇顿住了,看着安煦,像在断其承受能力,见对方只是定定看他,继续道,“只要她偏心,不仅她会变成鬼,那个该死的术就会引得术枷、也就是你损毁,让供奉在本家的术印也会损毁,然后……契约消亡,宗族动乱。整件事没有人知道完整的因果,罗珏、贺凝儿、你的莫老师……所有人知道的都是碎片,只有朕,心里藏着全部因果!”   御书房内死寂一片。   安煦确实震惊,但震惊之余他有点想笑。   这术是真的吗?还是……天下无乱事,只有多事人。   想法飘在脑海里,他问不出口,在这种情况下质疑帝王决策,太不明智。   除此之外,他想通些别的,想通每每想起阿娘,心中为何总藏在没来由的悲伤。   阿娘对他严厉,极少对他笑,总在教训他,甚至最后把自己定义为“贪婪者”,吞炭而亡。她一直在克制,她一直在赎罪。   她早就贪了术法中不允许她贪图的真心,违背了嫁给皇上的“初衷”,她妄图用最痛苦的、最忠诚的方式走向生命的终结,因为心底深埋着爱意。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吗?   放屁。   大臭屁!   人的坚强与脆弱从来不该源自身份角色。   很多时候,话本身就是咒,是一道枷锁,紧紧束缚着听话的人,让她斩不断,逃不掉,又无法独善其身。   安煦心中关于母亲的一切,模糊的拥抱、一块糖、一个巴掌、温柔的笑意和横眉立目都在此时具现。原来他曾经即便不懂,也分得清糖与巴掌背后的真心。或许他想不到真相,但他能觉出表象下、藏着扭曲不堪的事实——她不是不爱他,她是不会,是不敢。   所以,她吞下炭火时疼吗?   安煦意识到,自己性子里的狠绝是来源于母亲,那扭曲到极致的决绝背后藏着心疼,而用肉体的疼去覆盖心疼,是人在绝境中最容易获得的痛快。   正如现在,他心口生疼,疼得他忍不住轻微打颤。他拼命想控制肢体停下,却适得其反,如他曾经笑话姜亦尘那样——越想控制越失控。   安煦心生暴戾,手在袖子里翻花,将两根针钉中自己手少阴心经。手不大稳,针刺少冲时,流了血,他便又将温热在指尖捻开。   那该死的战栗总算是稍微减轻些。   姜亦尘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看似低着头,其实一直在用余光瞥着人。他看到安煦的身体被宽袍大袖遮掩,难掩细微的颤抖。他很想扶住他,带他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但他不能这样做,至少现在不能这样做。   “好了,现在你知道了。阿茵是贪婪者,而朕是无能者,随你怎么想,”姜庇将眼中的情意收敛干净,变回冷酷帝王,“朕将你送走,让晗川取代你,是想中结这场术,可是……”他瞥了一眼罗珏的尸体,“有愚人用自认为的义气将朕的布局毁了,所以这场仪式没结束。现在浮屠门的余孽、赵家、贺家一团乱麻,牛鬼蛇神很快会跳出来,你身为朕的儿子、大晋的皇子,不能独善其身。”   话说到这,他向前两步,几乎与安煦贴面而立。   皇上老了,他没有安煦高,但帝王的威压在这时像一堵墙,撞得安煦喘不上气:“告诉朕,现在的局面,你要如何?”   安煦紧绷着身子,他手脚冰凉,甚至不敢冒然挪动步子,生怕重心稍有偏斜,便会一个趔趄。   他尽量目色温和地稳住内息,不让过于激烈的情愫散出半点不友善的气场,脑筋飞转,将刚刚得知的事实与自己的心神剥离,扔开那血琳琳的事实,旨在衡量于事于人到底该如何平衡。   而皇上就静静地等他说话。   “乱必有始者,此事仅罗公公一人不会祸乱至此;太子殿下虽有私心,但其心于大晋江山无损,微臣自当助圣上剑指罪魁祸首,不令四境生乱。”安煦躬身回答。   “你认为祸首是谁呢?”姜庇又问。   安煦道:“教宗导人偏信,则沦为迷、不足奉。”   这话出口,姜庇眉间的紧绷松懈下来,向二人摆手:“罢了,你只要安心待在都城,贺家起码不会生乱。浮屠门的事情我与你大哥再行商议,你身体不好,回去多歇,”他又转向姜亦尘,“眼下无烬的身份不宜公开。你好好照顾他,往后事了,你的功绩朕不会忘,莫要听人挑唆。”   二人躬身领命,退下去了。   御书房内只剩一人一尸。   姜庇没着急叫人来敛,他坐回御书案后面,端盖碗喝凉掉的茶,对着尸身喃喃道:“老家伙,你死了没看见,朕的儿子还是争气。你偏偏跳出来多事……朕知道你或许有初衷,但朕懒得听。”   待那整碗凉茶喝完,他唤来内侍,一指地上安王的罪证:“敛好了,给老二送过去,让他做点事。”   圣上一杯凉茶的功夫,安煦和姜亦尘走出宫门。   一路上,安煦片语没有,每步都刻意踏得平稳,夕阳还剩下丁点余晖,直愣愣地冲过来、扑在他脸上,想为他唇色染一点鲜活气,可那一模颜色却好像怎么都染不上,他越发像是沐在阳光下的冰雕雪人,一眼看不住就要化掉了;姜亦尘心里则压着一口气,人多眼杂他虚扶着安煦,好不容易要摸到马车门,见安煦抬脚往上迈。   然后,那人在他眼前一脚蹬空,人猛地栽歪。   “小心!”   姜亦尘稳稳抄住人。   安煦在他怀里稳神片刻,叹息似的道:“晗川……我,有点难受……” 第107章 下狱   安煦木僵发作,是被姜亦尘抱上马车的。   他惯爱逞强,能在宫门口直言“难受”,显然是半点也撑不住了。   车被赶得又快又稳。   车厢内,轮轴的摩擦噪音与安煦沉重的呼吸声交织。   他被姜亦尘护在怀里,身上不痛,意识恍惚,感觉不到肢体存在,就连对方怀抱的温度和触感都觉不出。他头沉、肢体沉、眼皮沉、连灵魂都很沉,分出不多的精神,腹诽或许石头墩子成精就是这样的。   姜亦尘不知石头墩子正在自我编排,贴着他耳边安慰他很快就到家。   安煦嫌吵,他酝酿少时,自觉还能说话。可设想若让对方闭嘴,他的世界该会陷入死寂一片,他会变成清醒的瘫痪者,什么都知道,但又什么都做不了——还是听这家伙嘚吧好。   于是,他轻轻地叹息一声,偎在姜亦尘怀里不乐意动,放任自己不大很清醒地捱。   他的意识一直都在。   姜亦尘抱他下车、回府,将他外袍、中衣都褪去,把他放在榻上盖好被子,他全知道。   被子松软,反衬得他关节僵寒,每处骨节都冻了冰似的。   姜亦尘照顾他不肯假手于人,怕冻着他,将炉火生得极暖,自己先折腾出了汗。   他非是第一次经历安煦木僵发作,不至于手忙脚乱;加之他知道了一切,想通很多事,是没有那么焦急了。或许往后,他们还要共同面对很多次类似情形。   姜亦尘把房门关好,坐到床边,抚着安煦的眉头轻轻揉:“这些天你没好好休息,不如趁机睡一觉,我守着你,明日早朝前,我哪里都不去。”   安煦双眼不对焦,涣散地看他片刻:“睡不着……”   话音很嘶哑,但眉头的皱被他揉开了。   姜亦尘想想又道:“那我帮你揉揉身上,自从知道你……会这样之后,我就认了穴位图,请府上医师指点过呢。你之前说涩阻为僵,我帮你揉揉,你能舒服些。若是揉得不好受,你就告诉我。”   言罢,他静看安煦。   安煦也只是垂眸看他,眼神发散,抗拒是没有的。   最终,在他面前合了眼睛。   姜亦尘得到允准,开始自对方肩膀穴位缓缓按压,顺着锁骨中线,沿任脉往下推,每个穴位都照顾到、豁出往后安煦笑他手法生疏,只管全神贯注。安煦更瘦了,某些骨节堪称扎人,皮下半点脂肪都没有,只剩一层肌肉包裹着骨头。   揉至安煦腰侧时,姜亦尘觉出对方身子的僵感渐轻,心下多几分欢喜;他隔着衣裳摸到对方腰上那粒平安扣,难以自控地想:你是亿万年形成的灵石吧?若真有灵,能不能帮我圈住他,让他平安,往后再也无病无灾的……   念头飘过,他嘴角扯出丝笑,嘲笑自己病急乱投医,许愿有用还要大夫干嘛?   “无烬,你爹娘的事是他们的事,你从来没有错,更不是束缚谁的枷锁。”姜亦尘收起胡思乱想,低沉着声音说话,在静谧的空间里让人放松。   “不说他们吧……”   安煦没睁眼,含混对答。   姜亦尘轻轻笑:“是,是我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他换了话题,讲王府后院的花开了,讲江南美景,讲前几天厨子犯迷糊拿糖当盐,最后做出的汤还挺好喝……   他自说自话,疏通完安煦的任脉,小心翼翼将人翻身,又去纾解对方背上督脉。   安煦再没做声了,只在姜亦尘指尖揉过某些穴位时,气息有一瞬急促。   渐渐地,他呼吸越发轻平,右半边脸埋在枕头里,左边睫毛尖端微微翘起,表情毫无防备,像是睡着了。   姜亦尘想要他好好睡,轻轻退开,可手刚离开对方脊柱,便见安煦眉头一收,似是要醒。   “睡吧,我在呢。”姜亦尘哄他,重新将手盖在他背上,让他感受到。   可是呢,若放任他这样睡实,压着胸口终归是难受。   姜亦尘遂抱他翻身躺好,按摩他四肢筋络,从肩膀到指尖,从髋到脚踝,每处都不轻不重地推过,最后将他冰凉的双脚收进怀里,用体温暖着。   再后来,窗口有月亮扒了头,室内静谧,无人来扰。安煦是真睡着了。   姜亦尘看看月亮,又看看他,觉得他比月亮好看,靠在床头,不知不觉也合上眼睛。   不知过去多久,“噼啪”一声响,茶桌上的烛火爆开灯花,惊扰王爷的梦。   姜亦尘醒来暂时没动,稳神确定安煦脚尖回暖,人还沉睡着,轻轻把地方的腿放平、盖好;又偷偷摸摸凑到人家身边看——   这人气色依旧不好,但脸上死灰般的惨色淡去,皮肤下能看出气血向上反,呼吸也绵长平稳。   若是平时,姜亦尘只要这样看着人,就会忍不住想做些什么;   而现在他一颗心柔软得不行,安煦对他的全不设防,惹他心下珍重。他感叹人生失而复得、破镜重圆是大喜之事,若按他从前的性子,必要将事情算计得明明白白,一切尽在掌握、再把安煦藏在安全地方,避过即将到来的暴雨倾盆。   如今终归是不一样了。   他揣度帝王心,守着承诺,将安煦散乱的头发理好,在对方唇角贴个吻,起身将蜡烛挪去书案上,铺纸、研墨。   屋内没有风,火光稳定映在姜亦尘脸上,将那张向来温和、极少看出愠色的俊脸打得明暗分赫。   他写了两封信,都不长。其中一封写完,在信笺上点了丁点龙脑油,压在安煦床头;另一封仔细用火漆点封,从贴身的暗袋中取出私印压紧封口。   他到窗边放信箭,眼见不甚明媚的黄白光亮冲上夜空,便挪到外间的茶海前坐下,自顾自烧水、沏茶。   二泡茶未冷,门口响起极轻的敲门声。   “进来吧。”姜亦尘小声应。   门无声地打开,窈窕的身影闪如房门,躬身持礼:“六爷。”   姜亦尘招呼阿蔓过来坐,示意她喝茶,将书信递在她手上:“我每两个时辰放一支信箭,超时未见,你便立刻将信送到大殿下处,必要亲自交予他手,不可假手第三人。”   阿蔓将信贴身收好。她抬眼,看在内间榻上朦胧的人影,猜那是安煦。   姜亦尘对她有救命之恩,她对他惯是服从、辅佐……   “六爷,”她把声音压低,“阿蔓不该多言多问,但您既然觉出危机,为何不趁现在带安大人离开呢……”   她多少知道二人的事,知道姜亦尘的煎熬。   姜亦尘从不愿与避役言说心事,他只要不问的执行,今日却闲话似的叹了口气,给阿蔓添上新茶:“天下之大,我带他要躲藏到几时?而且这一走,有些印记就永远刻在他心上了,那不痛快,他不喜欢。他想对得起自己,而我……”他敛下眼眸笑了,无比温柔,“我要对得起他,不要继续锁着他。”   阿蔓听懂了,又没全懂。   从她带他见薛婆婆后,她便觉得他很好,温雅外表下有颗炽烈的心。她对姜亦尘的情感很复杂,抛开救命、知遇,其余的部分说是喜欢并不贴切。   可那到底是什么,她又不知道。   姑娘想不通,索性不想了,领命端杯喝茶,起身出门,身形一晃便不见了。   她消失方向的天空上亮起一点星,在幽深的夜空中如孤灯一盏,照见世人的喜怒哀乐,不为所动。   与它相比,金殿上的灯火通明显得虚无缥缈。   一片肃杀中,巡安御史上奏南方春汛,往年雨贵如油,今年倒好,老天爷怕是要嫁闺女,眼泪抹起来没完没了。   姜庇听过,示意国库联合地方银库出资,提前为秧苗防涝。   他身边没了罗珏的身影,脸生侍人正待高宣“无事退朝”,祁王姜灿突然出列,撩袍跪倒:“陛下,儿臣有事奏!”   姜庇眯起眼睛,端看他片刻:“朕都准许你先梳理家事,你还有何事奏?起来说话。”   姜灿不起,伏低磕头:“父皇,儿臣参劾姜亦尘,身为皇子不思报效,滥用私行、构陷重臣!儿臣恳求父皇做主,秉公正法!”   他咬牙切齿,每说一个字都要咬姜亦尘一口似的,双手高举过顶,呈上证据文书。   细看那文书上面还沾染着血迹。   群臣不知事从何来、血迹从何来,哗然一片。   姜亦尘预料之中地阖眼:果然来了。   圣上姜庇面沉似水,他将文书拿来细看,片刻抬眼,目光先落在姜灿身上,又将群臣扫视一遍。   臣子们不知此事深意,受不住帝王的虎视眈眈,各个低眉垂首,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儿。   姜庇目光最后落在姜亦尘脸上:“晗川,你二哥上疏参奏你酷刑至使前信安太守高瑜至死,捏造证据,草菅人命,可有此事?”   姜亦尘出列行礼,不卑不亢道:“回父皇,儿臣所做之事问心无愧,高瑜联合数位外臣谋求田税,证据确凿……”   “你狡辩!”祁王猛然抬头,双目充血,他点指姜亦尘,打断对方道,“高大人的遗孀偷偷秘承书信给文和,言说你当年严刑逼供,不允探视,甚至逼问事情是否由太子殿下主使!文和……我的文和啊……是知道你的阴谋才被灭口吧?而你,剑指皇储,做居何心!”   这指控极重,罪名一旦坐实便等同谋逆。   但姜亦尘一耳朵听出漏洞无数。   他要开口,姜庇抢先咳嗽,狠狠将文书抽在桌边:“都是朕的儿子,你们……你们简直要气死老父!”   那文书经不起摔打,碎雪片子似的散落满地。   “陛下息怒。”   臣子们齐齐跪倒。   姜庇坐在御案后运气,少时,清凛了声音:“案情未明又事涉皇子,不可不查,”他目色阴晦盯视姜亦尘,“来人,将安王卸冠、除玉带,着三司会审,无朕手谕,任何人不得探!”   天威森然,几名与姜亦尘私交尚好的文武臣子想求情,被安王殿下以眼神制止。   他任由殿前武士除去威仪,转身面相天光走去,路过匍匐的祁王身侧,居高垂落目光,扫他一眼。   这一眼看尽了人情冷暖。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将腰间悬着的珀晶小印摘下,收在怀里。   这是他从安煦那里“抢”来的,上面有对方随手刻下的“安”字,得来之后一直宝贝在身边;而那写满二人过往的河磨石珠串,从二人和好后,便被他收拾起来,没再戴着了。 第108章 受刑   三法司的牢狱最深处有间独牢。   姜亦尘被囚在这里。   他脱冠之后,外袍也被除去,只穿着本白色的中衣。没人敢给王爷上镣铐,取而代之,他被浸湿的牛筋绳绑着。手被吊悬在刑架上、双脚和腰身则与柱桩捆在一起。   姜亦尘闭目养神,暗运内息行小周天,一周未走完,牢门打开。   当先一人是大理寺卿,身后跟着典狱官。   “殿下,”典狱官打开食盒,取出小酒壶,“圣上念父子亲情,请您喝一杯酒。喝完好叙话。”   姜亦尘眯眼睛扫视酒杯,笑道:“软筋散?父皇倒是想多了,我不会跑的,”他说话慢悠悠的,掀眼皮看典狱官,“劳驾。”   典狱官斟酒一杯,送到他唇边。   酒是酒头,入口辛辣刮嗓子,没有半点回甘。   而烈酒助药性名不虚传,不肖须臾,无力感从姜亦尘内息升腾、游走全身,他幻觉有很多细小的麻点在肢体间泛滥,呼吸声旋即变得又绵又沉。   姜亦尘凭意志支着脊背,不让自己像一团烂泥。   “问吧。”他说话还是很轻,中气虚了些,反衬出火烧眉毛也不紧不慢的恣意。   问讯很没意思。   姜亦尘心知肚明圣上打什么主意,如他所料,对方问题翻来覆去,重点是他是否意图构陷太子。   姜亦尘把指控中的漏洞一一指出,比如“当年二殿下在信安做巡安使时,文和尚未出生,高家遗孀为何会将证据交予素未谋面的世子”;也比如“高瑜一直做外阜巡官,与姜灿毫无交集,遗孀怎么会请他来伸冤”;更比如,那遗孀状告皇子理当扣留,当堂杀威对峙,人呢?   他慢悠悠说话,句句直指矛盾核心,把大理寺卿闹得没辙,一旁书记都不知该如何记录。   车轱辘话纠缠了一个多时辰,大理寺卿脸色越发难看,长叹一声,轰书记回避,向典狱官对眼色。   后者将一方木盘承在姜亦尘面前,上面是泛着幽光的长针。   “殿下金枝玉叶,若有损伤,是伤天家颜面,所以,卑职给殿下选个好的,”典狱官声音冷冰冰,“此针入穴不伤筋骨,只摧经脉。还是当年城内瘟疫时,卑职得安大人指点针法救人,顺便改良的。殿下与安大人交好,知道他针法厉害,所以……卑职劝殿下说实话。”   姜亦尘听闻针法与安煦有关,眼波转至针上,心里不知何意味,乱七八糟地想:审我之人若是无烬,只怕他问一句,我要告诉他十句,还要专门挑他想听的说。   这么一想,他嘴角弯出笑意。   笑有点甜。   “殿下!”典狱官厉声,“卑职没开玩笑。”   姜亦尘摇头道:“我没笑你,只是在想我与安大人交情匪浅,也……得罪过他,现在被你扎几针,算是还他的对不住。”   典狱官无言以对,呆愣端详姜亦尘,判断此人是否一杯酒就醉疯了,酒意上头要撒癔症。   他看不出端倪,回头跟大理寺卿对眼神:真对皇子动手啊?   大理寺卿捏捏眉心,示意对方动手,自己踱步出牢门,吹冷风。   他可不想听皇子呻吟。   典狱官捻针,那针比安煦的金针粗太多,像镎鞋底子用的,他在姜亦尘肩颈后按两下,确定穴位,将针推入皮肉。   起初姜亦尘只觉被他扎得生疼;而一呼一吸间,针口似生出无数条细小的毒蛇,它们迅速四散分开,往骨头缝里钻,露出尖牙啃他的骨髓。噬咬感疯狂蔓延,上冲颅顶、下坠尾椎,很快蔓延至内脏,除了身体的不适,更惹人生出种要被从内到外掏空的恐慌。   六殿下是在大庭广众硬捱一百军棍的人,居然闷哼出声,他心里有个声音说“有东西在吃你”、“快逃”、“顺从他们”;   同时,他的理智又悍然爆喝“那是幻觉”!   姜亦尘额头青筋骤然暴起,咬紧牙关,身子不受控制地打颤。   湿牛筋将他捆得死死的,他半点动弹不得。   “殿下说,还是不说?”典狱官的声音在耳边,姜亦尘觉得很远。   他急喘几口,冷汗顺着下颌落进衣领,几缕碎头发粘在鬓边,极少见的狼狈。   “要说的方才不是盘过好几遍了吗,再说也是一样的话……”   典狱官脸色发沉,听不出是敬佩还是冷笑:“软筋散和钢针交相招呼,气息依旧不散,殿下内功不弱。”   话音落,第二针落在姜亦尘腰侧。   这针的感受与刚才不一样。   针尖化形为手往姜亦尘腰腹里掏,疼、酸、麻痒一股脑侵袭,他五脏六腑霎时被攥住似的,一会儿狠狠撕扯、一会儿揉着撩搔……   他下意识想逃离这感觉,猛然弓身,牛筋绳倏然拽直,木桩“咣当”一声磕响,应和他喉咙间压抑到极致的呻吟。   姜亦尘全身肌肉痉挛,试图与药力和针刑对抗,最终,肉体的抗衡不过,败北变成难以掀除的绝望。   空间很静。   没有可以分神的事,时间就给拉得又稠又长。   姜亦尘低着头,看额前汗水一滴滴砸在鞋尖、渗进干草里。他张嘴呼吸,想要更多的空气,在恍惚间看到怀里的珀晶小印,印上的“安”撞进眼睛,成为支撑他忍下去的动力。   动力的本质是他捧在心间的“无烬”二字。   那个心上人啊,他从来不是一捧灰,他是他心头的星火,是冬日里照进他心田的第一缕阳光、唯一的暖……   “殿下,何苦呢?”大理寺卿不知何时回来了,苦口婆心道,“陛下有话带给殿下,说他只是为了稳定贺氏、走一过场,其中深意下官不明,但殿下明了。您给他想要的结果,他看在父子情分上,不会为难您。”   姜亦尘缓缓抬头看对方。   现在,他脸色惨得瓷实,嘴唇被自己咬破了,有一行血往下淌,眼周涨红,可那双眼睛里满是堪称决绝的冷静:这么重要的话,对方为何一上来不说?此事大理寺卿不敢擅作主张,分明是姜庇要拿捏他的锐气,让他彻底知道谁是“老子”;这次对方或许是不想要他的命,但往后想要时,可以随时来取。而若这一遭他抗不过,无烬也必要被拿捏。   所以天王老子又怎样?   姜亦尘笑得虚弱:“他想要的……我不想要!”   “哎呀,殿下您这是……父子之间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下官不明就里,但圣上召下官见面时寥寥几句,下官就看出他还惦记您,陛下是圣上,江山社稷与父子亲情都裹挟他,您怎么就不能心疼心疼老父……”   姜亦尘闭口不言,任凭大理寺卿念经。   他意识开始模糊,内息聚不起来,勉力沉稳心思,将丹田间唯一的清明凝聚,缓缓向膻中推,他在等,他要自己清醒地等来想要的结果。   忽而,门外一声轻响打断了惹人心烦的叨叨,好像有东西倒了。   姜亦尘心中振奋,心道:太子殿下来得倒快。   下一刻,牢房门被一脚蹬开。   ……怎么,这么粗暴?   四目相对,姜亦尘愣了——门口哪是姜炼的人?   分明是安煦穿着一身素色衣袍,孑然而立。   安大人冷着脸。   他醒来时天光微亮,起身便看到姜亦尘留书说去上朝,若是晌午不能回来,晚上也必然会回,让他放心。   信笺上飘着一抹冷香。   这信乍看没什么,但安煦太精了,闪念直觉不对——若是姜亦尘下朝回不来,为何不能托人稍信?   八成是他预判要发生自己不能全然掌控的状况!   而安大人想在都城找人,实在是太容易了。   现在果不其然!   安煦看到了姜亦尘的惨样,眼中怒意能烧出火来——   姜亦尘几乎站不住了,身上没有明显大伤,但神医只看站姿,便知道他中了软筋散。当街挨棍子也顶天立地的男人,如今发丝散乱,中衣胸口一片居然被汗水浸透、贴在肌肉上,嘴角漾出一淌鲜血,沥沥拉拉落在衣襟一趟,艳得扎眼。   “无烬……”姜亦尘想说“别急”,但他中气散乱,怎么听都像告状。   轻飘飘的两个字,将安煦仅存的克制吹得散碎。他脑子“嗡”一声,心间怒意转杀气。   “安大人?”大理寺卿见他面色不善,看模样不像来好好说话的。可怜他脑子清醒,嘴太慢,只说仨字,眼前便人影一晃,压根看不清安煦如何鬼一样闪过来,就被一拳怼在脸上,鼻血长流,仰倒过去。后脑“嘣”一声撞在地上,眼前一花,死过去了。   典狱官见此情形,瞬间吓疯了。   钢针拿捏不住,天女散花撒开一大把,自己缩去姜亦尘身后,嘴皮子贼利落地念:“安大人,这是圣上旨意,我等是奉命……”   话没说完,安煦脚尖轻点,两根钢针像自己跳到他手上似的,紧跟着飞星掠寒光,一中咽喉,一中腰侧。   难以形容的痛楚瞬间吞噬了典狱官。   他张嘴想大叫,因为喉咙被锁,半点声音都发不出;他立刻站立不住了,倒地不待针拔,又被安煦抢占先机,将手臂也钉得酸软无力。   于是他只能剧烈地抽搐,哈喇子难以自控地淌出嘴角,片刻裤裆也湿了。   安煦不再看他,两步到刑架前,把姜亦尘身上的针拔了。   “还有哪里?他们还动你什么地方了?”他难掩心慌,平素医者的冷静灰飞烟灭,一遍又一遍在姜亦尘周身检查。   “没了……没有了,你别慌……”姜亦尘哑着嗓子说话。   安煦仰头看他,抽出腿侧的骨剑将牛筋割断。   那湿透的筋绳把姜亦尘手腕勒出两道血痕,一松开,血便渗出来。   而没了牵束的姜亦尘软绵绵地向前扑,被安煦一把接在怀里。   “安大人啊,他只学你三分皮毛,就快要我的命了……”姜亦尘伏在安煦肩头,还有心思开玩笑。   安煦摸出药瓶,拔开盖子,将药液灌进他嘴里:“是啊,要是我亲自来,就叫你冰火两重、仙死不能。”   姜亦尘轻声笑了,笑他惯是口无遮拦:“这种词还是用在卧房里好。你好了吗,还难不难受,其实我不会有事的……”   “闭嘴吧你!”安煦气息急躁,两针簪在姜亦尘缓解不适的穴位里,摸出帕子一扯两开,迅速将他手腕上的伤裹住,架着他往外走。   姜亦尘缓起些许力气,往后一挣:“你别急,听我说,我有安排,时机未到,不用走……”   “安排?”安煦斜眼看他,看癫子似的,突然破口大骂,“姜亦尘你是不是脑子有病,被攮傻啦?他这样对你,你不走还等什么!走,找个没人地方我给你看看脑袋!”   他不管不顾,骂街架人两不误,想起对方只穿个中衣,走到门边时,把人往门框边一戳,脱下自己外氅,给人裹严。   “他背信弃义,当面安抚、背后捅刀,你即便算到一切,还真以为自己翻手云、负手雨了?你跟他抗,你抗得过吗?”安煦越想越气,横生委屈,也说不清是心疼对方,还是憋屈自己,又或者他俩本就是被命运死死纠缠的一双人,“走,苍生黎民跟我有屁毛关系,咱们离开,天涯海角,游山玩水……”他眼眶发酸,在脸上胡乱一抹,重新揽人往外走。   姜亦尘被他架着,听他语无伦次的抱怨,突然觉得这人好可爱,低笑出了声。   安煦看他。   “笑屁啊!”二人异口同声。   姜亦尘挑着眉毛:看,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   安煦哭笑不得,心底撞起冲动,薅着姜亦尘脖领子把人拽过来,仰头一口,狠吻上去。 第109章 活着   这是个极短的吻。   混着姜亦尘嘴角的血腥气。   铁锈味燃起股疯狂,把所有未宣之于口的情愫、伤痛、纠缠都染成殷红,烧个干净。   一触即离之后,姜亦尘又在安煦额头上补了温和的一下。   软筋散的解药开始生效,全身拾不起个儿的松软淡去,他又恢复了温雅中藏着独对安煦才展露的坏:“听你的,安大人,咱们私奔。”   话音贴着安煦的耳朵。   自古以来,“私奔”二字有魔力。   藏着冲破约束、不被道德绑架的叛逆,重重敲在安煦心上。   安煦单手回揽住姜亦尘的腰,半架着人,穿过内牢悠长、封闭的暗廊。   一路往外走,姜亦尘便一路感叹,安煦闯内牢堪称明目张胆——几处值守衙役被他用针撂倒,这家伙是半点不怕自己暴露。   他诧异过对方放肆,脑子稍微转悠便也想通了。   安煦的身份被皇上挑开了,无论二人之间的父子私情有几分,安煦身为术枷,姜庇都不容许他有闪失。   某种程度上讲,姜庇与姜亦尘性子有相似,谨慎过犹,妄图控制一切。当对一件事、一个人过于在乎时,是不容许有意料之外发生的。即便他心里不信剥生嫁的邪性,也必会保守行事,不去打破咒术规则。   他不容江山混乱。   安煦该是早把亲爹的脾性摸清了,所以此行放肆,是对姜庇的威胁,明目张胆告诉对方,人我劫走了,你能奈我何?   姜亦尘想笑,果然天下恶劣关系的父子之争,谁能压谁一头,要看谁更豁得出去。   “圣上没派人监视你么?”姜亦尘问。   安煦一哂:“一帮废物。”   行吧,看来是姜庇小看儿子了。   可是呢,这里是什么地方?   三法司内牢。   安煦方才只身闯进来容易,现在想不被发现地溜走,有些难度。   他自己木僵刚刚缓解,身体状况恶性循环日久,要搀扶姜亦尘是走不快的。   二人尚未走出内牢暗道,便听见远处一阵脚步声,人数不少,步履整齐,是固定巡查的时间到了。   果不其然,这念头还没落地,便听见有人低声警觉:“有人劫狱……?快!快去看看安王殿下!”   安煦“切”一声,这不成了关门放狗嘛?   未免转角撞群鬼,他在姜亦尘腰间一带,低声道:“抱紧我!”   二人一跃而起,轻悄上房梁。   动作间,安煦觉出姜亦尘不似死面一坨,即便有解药,也缓解得太快了。   这家伙该是暗中调息过。可身中软筋散强催内力……   他蓦地看向姜亦尘,见对方面色如常。   姜亦尘做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对方别担心,目光一戾,抬手反护住安煦——这是下意识的动作,做得顺溜至极,跟他彻底好了似的。   几乎同时,整队典狱官跑城门般自二人脚下经过。   被安煦扎晕在门口的岗哨、一拳打得鼻血长流的大理寺卿、还有那尿裤子的典狱官接连被发现。   安静的内牢里,霎时蛤蟆吵坑。   众人在通道间来来回回搜寻,没头苍蝇一团忙乱。   安煦化身梁上君子,蹲得腿酸,干脆坐下来,看着脚下嗡嗡,唏嘘无比:堂堂三法司内牢对劫狱之事应变如此拖泥带水,也就是现在我懒得管闲事,否则该奏上一本,把你们通通发配去拉练。   二人坐在梁上缓劲儿,不出声地隐在黑暗里,得一时安稳,却非权宜之计。   安煦掐指一算,没算出这些废物几时能消停;看他们这般没章法,更难断他们接下来的应对,心下生出被乱拳打死的老师傅的惆怅,他正盘算对策,突然见廊道尽头有道灰影如鬼魅闪现。   那人动作极快,一道残影路过典狱官身侧,众人便纷纷倒地不起。他先明目张胆地进牢房转一圈,又转悠出来,揣着袖子想不通似的站在安煦和姜亦尘二人脚下。   安煦第一眼见人便心藏惊骇,现在看清了更是百感交集——莫老师!   这人是莫九岚。   他果然从北海回来了!   安煦关于案件的猜测又多几分印证。   让文和“淫邪者焚脉”的幕后操作者是莫九岚。可从立场来分析,老师做事不似全听命于姜炼,甚至还有从中挑唆之意。   他看姜亦尘。   姜亦尘眼底飘过一缕无奈,未来及说话,莫九岚已觉出梁上气息有变,仰头沉声道:“无烬,你在上面吗?”   安煦藏不住了,架着姜亦尘飘身落地。   数年未见,老师依然倜傥,长袍素雅,无论春夏秋冬都持箑在手,惯是附庸风雅地……装相。   时光对他格外善待,他脸上皱纹也堆垒,可打眼能看出有精气神撑在眉梢眼角。   反而,老头见安煦清瘦憔悴,眼中划过心疼。此地非是说话之所,他在安煦肩上一拍:“先走。”   安煦没动,想了想,拔腿侧短剑在墙壁上刷点成书:三法司囚重犯之地。防多漏,吏无章。不加训束,是待天下大乱。   然后还两笔画出个呲牙大笑的秃头小人。   整完这出,安煦表情都舒展不少。   莫九岚:……   姜亦尘:……   俩人对视一眼:行吧,你们父子俩谁气死谁都是因果自受。   三人一路再未遇见戍卫,转至后院,自高墙飘身而出。   无人的后巷里,停着不起眼的马车。   莫九岚拥二人上去,也闪身进车厢,在厢壁上敲几下。那马不用人赶,认路一般迈蹄小跑起来。细看才知,是有个枢木机关嵌在缰绳上。   机关“哒哒”地计算时间,每到该拐弯时,它的计数器便恰好卡住扣位,机扩左或右地收紧,指引马儿方向。   车厢内,安煦扶着姜亦尘,从断出莫九岚是杀害文和的凶手后,安煦心底便不信任老师了。   莫先生了解徒儿:“文和的事情是我做的,抛开王权博弈,单论他三次奸害民女又轻易脱罪,便该如此下场,”他倒水递过去,“至于此次,是王爷修书给太子殿下,殿下授意我来救人,你给王爷喝口水,药效纾解得更快些。”   安煦目光垂落在水杯上,没去端,还是看着莫九岚。   若放从前,他可能会说“即便这样,也该上疏陛下明断,怎可私刑”,可现在他说不出口。   君臣、师徒间的信任皆无声崩碎,崩得莫九岚苦笑叹气。   他转向姜亦尘恭敬行礼:“殿下要我转告王爷,和安大人离开都城,暂时别回来了。”   “这与我同大皇兄说的不一样。”姜亦尘道。   莫九岚沉声道:“事情发展到这地步,人与事的互相推动失控了。大殿下看重王爷手上的避役司,也很想要避役司效忠,但依现阶段事态的发展,你们若留下,最后可能鸡飞蛋打……”   安煦闷不吭声地听,脑子飞转。   莫九岚很早以前便效忠大殿下,从收拢北海起,就在帮他筹措。所以姜炼才能恰逢其时地出现,顺利把功劳从姜亦尘手上捞回去。这之后发生了很多预料之外的事情。   如今,姜亦尘为求破局,以避役司为筹码向姜炼投诚。后者想拿回兵权,该是巴不得交换,可他却不要……   “为什么?还有什么失控的事,让太子殿下不敢接手避役司?”安煦向来犀利。   莫九岚笑着看他:“你怨我吗?”   ……这没头没脑的。   安煦在就事论事,莫九岚却把话题往师徒情分上引。   事放在个把月之前,安煦该会质问莫九岚从何时开始骗他,为什么隐瞒所有事。   现在他懒得纠结了。莫九岚从来不许他称呼他“师父”,是早知他身份、不敢尊大;而论对方行为,他看似辅佐大殿下,其实是选了一个比圣上更符合心意的帝王操控。所以,他才不将安煦的身世秘密告知姜炼,只选择于目的有利的事情去说、去做,甚至不惜做局挑唆。   他才是隐秘的操控者。   安煦扯起嘴角笑了一下,没说话。   莫九岚从那笑容里看到了不屑,也或许有一点点无可奈何。   “陛下……心思深沉,但算计太温吞。如今大晋内忧外患,需要刮骨疗毒;陛下习惯的权衡看似求一时安稳,实则是将家底一点点熬干。若大殿下能尽快接手社稷,我大晋或许还能中兴续命,否则只怕再苟延残喘不过个把年,便要乱象横生,被鲸吞或蚕食。”   莫九岚话音平和。   话在安煦心底有所触动。   那颗悬壶济世的心经历太多隐瞒算计,暂时无力考虑“安天下”。他总觉得还会有谁蹦出来在他背后打算盘,把他推出去当筹码。心里憋着口气,较真了只想刨根问底。   “既然大殿下需要锐取,为何要安王殿下离开呢?所以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事情,与剥生嫁有关?”   莫九岚长叹:“你这孩子……慧极必伤,糊涂一些不好吗?”   安煦阴阳怪气道:“我自七岁便跟着您,还不够糊涂吗?”   “罢了,”莫九岚钻出车厢,亲自赶车。   马车进小巷,七扭八拐绕来绕去,停在独门小院前。   院内很静,房间采光不好,大白天屋里也飘摇一盏油灯。灯光从窗口透出来,像怪物黑瞳黄光的怪眼。   莫九岚推门。   屋内扑出一股浓重的药味,药味底子里压着腐败气,说不清是烂还是酸臭。   “做好准备再进来。”莫九岚道。   安煦扶着姜亦尘,预判到屋里有诡谲之物,进门还是被所见震撼。   屋子几乎空徒四壁。   壁炉里的火生得旺,一张木桌上面放着油灯,木桌旁有只琉璃罐子,浴桶那么大,里面满灌着浑浊的药水,药水里泡着个人,是个女人。   她端坐其中,只有头露出来,入定似的垂首合眼。   但安煦只看轮廓,便认出了她。   她是阿娘。   是阿茵。   贺茵极美,上了年纪、难修边幅,依旧看得出骨相绝色。   她被嘈杂声惊扰,没什么精神地缓了一会儿,向声源看。一缕天光自门缝溜进屋,越过琉璃桶,爬上她的脸,照见她下半张脸被护在半张木面罩里,眉眼亦如安煦梦中的一样。   “阿娘……”安煦极低声地惊呼。   贺茵闻听呼唤愣住了,秀眉微蹙,反应不过来似的,让话在脑海里飘了一圈,跟着,她突然激动起来,疯狂地想别过头去不让人看。   眼泪霎时夺眶,连泪水里都溢满了抗拒。   但她发不出半点声音。   说不出半个字。   她只是自顾自地激动。   太激动了,闹得桶里的药水飞溅,遮住她下半张脸的木面罩寸劲磕在桶沿上,“啪嗒”掉开。   这下好了。   她的全部面容展露。   贺茵的下颌没有了。   她的口腔暴露着,舌头因为损毁严重,被截去大半截,修长的脖颈上满是斑驳伤痕,皮肤上长着烂疹,旧伤翻新肉,烂完一层又一层……   更触目惊心的是,一根细长的琉璃管子戳在她喉咙里,疏通着她的气道。   她还活着。   可这般没有质量……还叫活着吗? 第110章 委屈   “这不是在折磨她,药液能帮她减轻痛苦,”莫九岚看安煦怔怔,话说得轻缓,“她身上有咒,你看得见。”   确实。   贺茵浮肿的皮肤上隐约可见刻画着咒文,是她作为帕姆的印记。   安煦想起幼时偶尔看到母亲手臂上的经文,问她那是什么,她不说。   “她当年吞炭没能死去,之后尝试过好几次自戕,都不成功,最后落得这般下场。她违背了誓言,永不得解脱。这些年我遍寻四境,想否认此景是因为她帕姆的身份,非但没有成功,倒似乎反向印证了那术法确实存在。”   莫九岚说话时,安煦一直盯着阿娘。   贺茵也在看安煦,十几年不见,曾经缠在她身边的小不点已经玉树临风,而她却残破不堪。   她身体抖得厉害,泪水止不住涌出来。她不想他看见,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我护着你,因为你是术枷。”   莫九岚的话拽得安煦倏然回神,让他不得不听曾经亲近的人对他一次又一次的安排:“贺茵死不去,佐证着剥生嫁的可怕,所以我们不能让你身上的咒术有异动。当年我对你用过雾蝇,本意只是想抹去你的记忆,让你正常长大、脱离诅咒核心,可没想到,贺凝儿横插一杠,你二叔骑虎难下。因果轮回一整圈,你还是会回来。”   安煦心生幻念,他幻觉自己在透过雨幕看世界,大雨滂沱,他看到的一切都模糊、扭曲、不真实。   这么多年,他被笼罩在雨里,每一颗雨滴映照的皇权、身世、恩师、娘亲,混乱着他的自我认知。他本以为如今快走出来了,今日骤然得知阿娘没死,那个为了护着他吞炭的女人没死,他该感动吗?该下定决心治好她、减轻她的痛吗?   可他曾经的坚强悉数混乱,他只是在想——这说不定也是骗局呢?   从前安煦信事实,信证据,如今事件一次次反转,把他耍得像傻子。   所以还有什么能相信?连他涉猎的异术也都超出认知范围。   一而再,再而三,说实话,他没发疯已经算很了不起了。   他低笑出声,终于实践了一把笑得比哭还难听。   “你在骗我吧,老师?到底是阳嫁让她不死,还是你们不敢让她死?你们不确定剥生嫁的真实性,同时又忌惮它,担心贺家循迹找来,所以用雾蝇困住她最后一缕生机,把她的灵魂封在这副躯壳里,妄图困住诅咒。我说得对吧?”   安煦的话冷冰冰,一字一句咬得极狠。   姜亦尘的软筋散药效没散,胸口像塞了团棉花。   他眼见形式越发失控,顾不得太多,好几次凝聚内息带动、催化解药效力,现在终于一铆劲将胸口的憋闷捅个窟窿。也几乎同时,他任脉一趟像被锥子直穿上去,脉络悉数刺痛。他不动声色,强忍岔气,上前拽住安煦。   印象中,莫九岚是个比较刻板的小老头,对安煦照顾、疼爱有佳,可如今,他为什么要让安煦来看这样的情景?这老头子的立场太复杂幽深,每一步走都得出人预料。   他旁观者清,知道拗不过该即刻远离,但安煦双脚像钉在地上,半点拽不动。   姜亦尘不敢太过较劲,担心自己内伤暴露,反拖后腿。   莫九岚脸上没太多表情,只在眼底浮出破罐子破摔的不在乎。他沉默片刻从怀中摸出匕首,调转手柄递给安煦:“你不信我说的?来,你帮她。割开她的喉咙,看她血液里有没有虫卵,看她能不能解脱。”   小屋子里安静异常。   安煦蓦然看向阿娘,对方仰着脸,面对他所在的方向,呆愣愣地望着儿子。   她的表情安煦看不懂。   “阿娘,你是真的中了咒吗,莫老师的话都是真的吗?”安煦声音打颤,鼻息也在颤,“是的话你就点点头,你告诉我……”   贺茵说不出话,摇头、点头都吃力,勉力去做只像在抽搐,她无能暴怒,手臂和腿脚又都瘫软在药液里,做不出要紧的动作,最后她只是愤恨地合上双眼,眼不见为净。   放任眼泪流个没完。   安煦不懂她的意思,不知所措,木讷地接过匕首。   脑海里“解脱”两个字放肆地游荡。他一直认为活不痛快,就该死得痛快,可现在,他看匕首、看母亲、看莫九岚——局面乱了,安煦也乱了。   从来没人教他作为儿子该如何处理眼前棘手的状况。   他是否该帮母亲脱离无尽的地狱苦海?一刀刺下去,她真能得解脱吗?她解脱之后,他也能解脱吗?   然后扛着“弑母”之名做一辈子噩梦、无怨无悔……   他抬起匕首。   匕首是寻常玄铁所铸,此刻冰凉压手,仿佛千钧。   “无烬!”   姜亦尘低喝出声,按在安煦手腕上,摇了摇头。安煦的手在抖,手腕被压住便木讷地掀眼看他。   一眼,把姜亦尘看得心头酸涩。   安煦那双晶亮的眼睛里泛起股毫无生气的绝望,那眼神不属于司天堂的监正,也不属于冷静的医师,更像因为一块饴糖被阿娘扇了巴掌的小屁孩。   太委屈,太无助。   “小屁孩”挣开姜亦尘,执意往琉璃器皿前挪。   药水的味道越发浓烈。   在幽暗的光芒下,他看清了阿娘脖颈上的斑驳,那张被毁坏的、没有下颌的脸没有吓到他。   他只是很悲伤。   他为自己和母亲悲伤。他把目光聚集在她上半张脸上,幻视回到从前,回到听她唱歌、缠着她当小尾巴的岁月。   原来……他也是这样以貌取人。   “以貌取人是不对的。要看那个人的心里藏着什么……”   ——这是阿娘当年说过的话。   阿娘的教训开始在脑海里回响,一幕幕、一句句声音渐大,越来越清晰,直到那句——   “世上能给你甜头的人,下一刻也能让你吃苦,谁都一样。”   谁都一样?   谁都一样……   谁都一样。   谁、都、一、样!   这是一句谶咒,在安煦的人生中反复重演。   他的头突然很疼。   疼痛化形为一根线,狠狠在他脑袋上勒,勒得他耳鸣不断;又片刻,高频中生出道声音区别于一成不变的鸣响。轻轻的,婉转动听,是江南的烟雨小调。   是阿娘给他不多的、却能铭心刻骨的温柔。   这一瞬间,安煦全身血液直冲脑顶。他垂眸看手里的刀,霎时反应过来——我要做什么呢?我为什么不能见好就收?   他突然后悔刨根问底,对此行径万分厌恶,厌恶化形成为恶魔,反过来掏他心窝子。   他胸口胀痛,贺茵惨烈的模样唤醒记忆中对方吞炭的决绝。一股绝望的死气在意识里散开,安煦像与母亲通感似的,须臾之间,他笃信剥生嫁恐怖,他头晕眼花,喉咙一趟热辣辣的疼,也被烫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可他还是想喊,喊一句什么都可以。   他稳定心神,深吸一口气,吼得撕心裂肺。   这一嗓子嚎出近二十年的憋屈。   肺里的空气吐尽,他打了个晃,新鲜气息深入腹腔,将一股温热勾得往嗓子上冲。   猝不及防。   好大一口血喷涌出来。   安煦来不及捂嘴。血点子溅在琉璃缸上、溅在贺茵半边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淌,仿佛是她流出血泪。   安煦怔怔看她,心底升起股恨意:“为什么啊……为什么生下我……”   他喃喃两句,摇摇晃晃,视线如预料之中反转、变暗。   匕首“嘡啷”落地。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听见熟悉的声音唤他“无烬”,然后他被那人手忙脚乱地接住,血顺着嘴角蜿蜒,意识是彻底飘远了。   莫九岚静静地看安煦崩溃,看姜亦尘杀气须臾间暴涨,惯是儒雅的脸庞上极快地划过一丝不忍,最后变为尘埃落定的疲惫。   “王爷带他走吧。”他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不等姜亦尘冲他瞪眼就塞过去,“这里有些药,还有我对病症研究的心得。”   他说话间,顺手牵起安煦腕脉,确认他没有生命危险,继续讲道:“无烬太聪明,心里疑惑已生,若不逼迫至此,他会陷入更大的危险。南墙需要自己撞,撞不死便好。他猜得没错,是我不让她断气。”   在莫九岚不长的表述中,姜亦尘得知了事情的全部因果。   当年贺茵吞炭自戕,寻常医术无力回天。但姜庇恐惧她的死亡带来未知的咒术联动,便让莫九岚以《鲁班书》中的异术,配合药材维持贺茵的苟延残喘。   “王爷听明白了吗?她身上的术,与无烬的腿异伤同源。我以琉璃管替代她的气道,无烬则用不知什么东西替代腿骨。郑亦啊……”时隔多年,莫九岚再次以这个名字称呼姜亦尘,“眼下的事情太子殿下会善后,往后若殿下得继大统,你乐意辅佐便再回来,现在带他走吧,越远越好。至于他的伤……他是医术奇才,只是心性太温柔。他若心中还有生机,你便将我的手札给他看,他自会有所启发。这算是我身为老师、贺茵身为母亲,给他的离别礼。”   他向侧跨一步,让开门口:“你告诉他,《鲁班书》中因果自受便是反噬,其余的都是自己吓自己,和能力无所及。”   这话让姜亦尘心中一震。   他回头看贺茵,有心帮她,不知如何去帮。飞速衡量,只得先顾眼前人,打横抱起安煦,迅速离开这诡谲恐怖的院落。   姜亦尘迅速联络避役司接应。   或许是有太子殿下从中斡旋,他带人顺利出城。   陈默赶着马车在夜色中疾驰。   车厢里,姜亦尘抱着昏迷不醒的安煦,打开布包,见里面是些难得的伤药,和一本册子。   他先拿药来看,发现有平息散瘀的内伤良药——莫九岚是连安煦呕血都算到了。   姜亦尘倒出两粒药,放在鼻子边闻,未觉出异常,又从逻辑推断,确定莫九岚若有心加害,不至于脱裤子放屁,遂将一粒塞进安煦嘴里,一粒自己吃了。   他随手翻册子。   其中记述着莫九岚如何一次次实验,让贺茵“活”下来。   他不通医术、异术,照样看出贺茵的损伤与安煦的腿伤异曲同工。   ……这算什么呢?   算是娘亲和老师对他伤害之后变相的补偿?   姜亦尘正自出神,安煦在他怀里缩了一下,人没醒,眼泪从眼角淌落。   泪水滴在姜亦尘手指上,还有温度,砸得他心口生疼。   “在做梦吗?都过去了,”他温声道,“咱们离开了,你可以好好缓一缓。”   安煦眼睫打着颤,迷迷糊糊地睁眼,目光落在姜亦尘脸上满是游移,像不认识了。   姜亦尘心中慌乱,温声道:“你看看我,我会陪着你,咱们离开那些糟乱事……”   安煦张张嘴,说不出话,抬手拽住姜亦尘领子,然后就仰在对方臂弯里看着人,眼泪止不住,也不知到底清醒没有。   他极少这样哭,那只有星河症的右眼里盈满了泪,烛火侧照下,像星星跌进湖水一样灵动破碎。   大悲反而无声。   姜亦尘不知怎样哄了,思来想去,附身吻他眼睛。   轻吻一路向下,最后落在安煦嘴唇上缓缓撕磨。   想哭就哭吧。   眼泪能把委屈冲散,一切都会好起来…… 第111章 养伤   安煦在姜亦尘抚慰的亲吻里又晕过去了。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是昏沉的。多数时候他像睡着了,合着眼睛,呼吸平缓;而有时他会被魇住,一动不能动,然后无声地崩溃,眼泪止不住地流。   姜亦尘不知他在何样的梦境里煎熬,却看得出他想拔足于深陷的恐惧,他甚至会把自己咬出血。殷红的血丝顺着嘴角往外淌,在苍白的脸颊上横划一道,摄人心魄。   姜亦尘遂没日没夜地守着人,见他要伤到自己,会极轻地掰开他牙关,垫块软帕,然后将他拢在怀里,把下巴垫在他的发顶上,抱小孩子一样搂着,稳稳地摇晃,一下下拍他脊背,低声呢喃“是梦啊,都过去了”;   偶尔,安煦那太隐忍无助的表情能精准扎在姜亦尘的理智上,将后者的克制戳断。姜亦尘便会俯身,舐吻对方紧咬的嘴唇,让本能的爱与怜惜驱散他梦里的凄苦。   这向来是管用的,安煦会松开紧绷,重新陷入沉睡。   但这终归不是办法。   安置下来的当晚,姜亦尘便设法调来避役司的医者,听医师给安煦诊脉后的断论:安大人旧疾未愈,木僵严重,心绪大恸之后,神损太过,不可再以猛药医治,要静心将养,急不得。   于是,姜亦尘严格执行,真把安煦当个瓷器养起来。   他每日晨起替人收拾更衣,喂几口参汤肉汤,做常规按摩;待晌午阳光好,便抱人到院子里晒太阳;下午小憩之后,又给他念些故事、诗集,或者说说闲话。   渐渐地,安煦开始有似醒非醒的时候。这本是好事,无奈就喂药一事论……还是他不清醒时方便。   那时,姜亦尘只需扶好他,将药慢慢喂去便可。   而现在,安煦迷迷糊糊,性子里最本真的部分展露无疑。他很孩子气,又倔又怕苦。药气虚到鼻尖,他便皱眉,也不睁眼,表情无比嫌弃地躲开,抗拒得非常干脆。   因此,姜亦尘生出无数的耐心和“诡计”。   今儿个,他先自己沾一口药,夸张地咂咂嘴,一本正经道:“我尝这方子不对,神医你尝尝,是不是薤白剂量错啦?”   ——错没错不知道,反正药碗能见底儿。   明儿个,他又在碗边点蜜糖,沾在安煦嘴唇上,连哄带骗:“甜的,就一口。”   ——哦嚯,好大一口,只有开头是甜的。   到了后天,他因为骗人信誉耗光,无可奈何,只得自己含一口、不由分说渡过去,待到苦涩化散在唇齿间,他会填给对方一个温柔绵长的吻,再嘟囔道:“我陪你一起苦,给个面子咽了吧。”   几次之后,安煦渐渐松懈,会自行分辨喂药的“器皿”,碰到喜欢的,是会老老实实把药咽下去的。   姜亦尘因此总结出铁律:还是我耍无赖好使。   时光浸染在苦药的气息里,因为姜亦尘的心意染上一抹甜。   窗外初春寒意渐退,院子里树叶绽新绿,在劫后安宁的一双人心上萌发生机。暖阳透过窗棂,逗留于小屋子里的时间越来越久,安煦的迷糊昏沉渐被驱散。   他有力气自己坐起来是在一个暖融融的午后。   身体久未运动,沉重无比,好在意识前所未有地清明,记忆里全是姜亦尘的声音和怀抱。   他打量周围,见这是间陌生房间,陈设简单。   阳光透窗,在空间里画出沉浮轻盈的波浪线;床褥很干松,带着暖融融的味道;窗台前没有香炉香鼎,只摆着两只粗陶罐,里面插着颜色鲜亮的小野花;窗边的矮桌上有一套粗陶茶具,对面的笔墨纸砚,都不名贵,但莫名温馨。   皇城的肃杀、牢狱的阴冷、还有那些令人作呕的、无限反转的算计仿佛都被留在他一睡不醒的梦里,远如上辈子。   他正发呆,房门轻轻推开了。   姜亦尘端粥进门,见人坐起来,先是一愣,单手捏捏眉心,确定没看错,双眼里霎时爆出欣喜。他到桌边把粥放下,几乎是扑到安煦身边:“你醒了?”   话音却是怕惊扰了什么,刻意放得柔缓。   安煦对他笑,想说句俏皮话,但目光黏在姜亦尘脸上抠不下来,本该有的欢喜回应被压制。   “你有内伤。”久未说话,安煦声音有点哑,语气笃定。   姜亦尘瘪起嘴来,眨巴着眼睛,笑出满脸“瞒不过你”的无奈。他避重就轻坦然道:“小毛病,和你一起养养,保证比你好得快,我每天都有调息的,放心吧。”   安煦没多言,向他伸手。   姜亦尘从善如流把手腕子递过去。   他中软筋散强运内息冲开一口清明的后遗症还是发散出来了,起初有点咳血,喝过药,现在也在养着。   安煦诊过脉,一指桌上纸笔,就着床沿写方子。字迹还显得虚浮,不过已是能看出铁画银钩的筋骨。   “这个方吃三日,之后再调。”   安煦确实好起来了。   几天后,他开始下床溜达。   发现所居之处在京州郊外,地方很偏僻,是姜亦尘偷偷置下的私产,只有避役司几位心腹知晓。   至于姜亦尘,他是真的高兴,更加一门心思想将人养好,誓要把这人之前的身体亏欠都补回来,快些养胖点。他变着法儿和医师商量给安煦做药膳,甚至亲自下厨熬汤、炖粥、烧菜,成果时常出乎预料地不错。安煦会看在他用心意当佐料的份上,多喝半碗粥,嚼半块饼。   只不过呢,姜亦尘不是铁打的,他也会累。有时午后陪安煦说话,说着说着话音儿就断断续续,每到这时安煦就安静下来,任对方仰在窗边榻上小憩,自己则轻悄悄过去,给对方盖件衣裳。   安煦的右腿总要祛瘀。   他昏沉时,是那医师帮忙操作,对方见多了外伤,看到安煦右腿的缺损,惊得皱眉;如今他醒了,可以自己来,再没避着姜亦尘,甚至会因为疼痛在对方面前皱起眉头。   “莫老师除了给你伤药,还有别的交代吗?”安煦拔掉腿上的针,熟练地包伤口,问得很随意。   姜亦尘藏在袖子里的手收了一下。   他知道安煦贼精,这一个多月虽然昏沉,但总会察觉出汤药中有极其珍贵对症的药材。他犹豫,不知将事情和盘托出后,对方的身体是否受得了。   安煦忽闪着晶亮的眼睛看人,静默片刻叹了口气:“晕这么长时间,该想通的在梦里就想通了,我也改变不了什么,现在只想寻法儿把自己医好,多和你在一起。”   关于莫九岚,他心里有很多想法,都没提,只明确地点出目的,给姜亦尘一种劫后余生的平静。   而姜亦尘本就答应过他万事不再隐瞒,转身到柜子边将册子取出来:“他让我告诉你‘因果自受便是反噬,其余的都是自己吓自己,和能力无所及。’”   安煦眼睛里划过道光芒,他接过东西,开始随手翻,尽量让自己跳脱开儿子的身份,只用医者冷静的眼光审视莫九岚为贺茵减轻痛苦的医法原理。   那是个匪夷所思的邪法,莫九岚用药将雾蝇“困居”在贺茵损伤的器官间,依靠那些蝇虫为贺茵提供损伤位置的活力。   这归根究底是种共生关系,自然界中时常可见。   安煦因此窥见了腿伤缓和的可能性,前提是他要彻底克服对虫子的恐惧。   此外,他还推演出抑制雾蝇繁殖的新药方。自己先试过,确定血液中虫卵大减,将方子交给姜亦尘,让他暗中送回都城,设法供给蒋朝等被事件牵连的受害者。   他终归是个医者,没本事为江山社稷开放抓药,总是无法割舍对苍生悲悯的仁心。   松散的日子过得逍遥。   天气更暖的时候,院子里的石榴开了花。   自古以来,石榴有“攮瘟剪五毒”之说,安煦很爱在石榴树下安坐。姜亦尘有时就只远远看着,看对方穿居家常服,长发披散、在身后随意一扎,无论是提笔写字,还是倒腾木头小玩意,亦或是拿着树籽、珀晶闲做小雕,都有无事小神仙的闲适。   他不忍去打扰。   不过安煦是喜欢他陪的。见他得闲就招呼他过来坐。   姜亦尘便也乐得在一旁沏茶、看书。   二人也有对坐饮茶时,安煦的话会多些,会提些从前的事。   他昏沉的一个多月总是难过,迷迷糊糊地想起很多小时候的事,如今想来,那是激烈的情绪终于冲破雾蝇的“封印”,让他的记忆恢复了。   他记起了最后一次,自己躲在厚重的帘幔后,眼睁睁看贺茵吞下火炭,而后有漫无边际的黑暗和窒息感裹着他。   “然后我就晕过去了,醒来变成个什么都忘掉的二百五。”安煦语气很平,根本不像在说自己的事。   姜亦尘不打断,也不做评述,只是安静听着,适时为他续上茶水。他知道安煦不需要安慰,比起抱头痛哭,对方更需要一个容他释放心间黑暗的倾听者。   不左右他,不指导他,也不会离开他。   姜亦尘的懂得让安煦觉得安全,他端杯喝了茶,瞥见那人手边册子上是有山有水的地图,可打眼看去,又不是战略图。   “这是什么呀?”安煦探头。   姜亦尘把东西推到他近前——   那是张线路图,路线顺着山势河流而过,途径城镇村落,有些地方被做了批注:   “此处五月梨花白,暂住养神佳”;   “此地温泉疗愈温和,深秋冬日去”;   “此地春笋味道美,无烬喜欢,来年绕行小住”……   笔迹从容,规划细致。   安煦“噗嗤”笑了:“晗川,照你这般且行且住,只怕路线三年都走不完。”   姜亦尘随着他笑,抬手掠过他鬓边两缕碎发:“不是一辈子吗?”   然后啊,不知从哪天开始,安煦的药碗莫名其妙成了姜亦尘的凉水碗,姜亦尘的外袍又不知怎么成了安煦的“搭脚被”;安煦随手一抄写方子的笔,是姜亦尘前几天找不见的狼毫……   日子就这样你中有我,越发过成一辈子的模样。 第112章 何必   时间一晃四月了。   京州比都城邺阳靠南方,天气渐渐热起来。   安煦和姜亦尘在山间小院一住两个多月,越发变成闲居野人,很是自在安宁。而且吧,姜亦尘是了解安煦的,这人能在院子里待住,全是因为损伤太过,近来他给自己抓药开方,气色明显见好,也不再形销骨立。   他每日开始恢复筋骨,打拳脚、练飞针、走几趟轻功,顺便上房检查屋顶有否漏雨,每片房瓦都被他盘过一遍;其余时间他则总爱在院里闲坐出神,偶尔仰在躺椅上晒太阳睡觉,醒来就看着远方的云朵发呆;也偶尔放枢鸢代替自己去天上飞一圈,待那小木鸟转还,他能让它落在指尖,一人一鸟“交谈”好久。   姜亦尘看就知道这人是在一个地方待久嫌腻,想出去玩。   其实,他自己也想出去。   他日日与安煦黏在一起。   最初,对方没了半条命,他心底多强的占有、多高的欲望都哑火;现在他悉心将人养回玉树临风,动能上房揭瓦、静若雪山懒梅,心中成就之余,心思总往那事上飘。   他总是在想,该在何样时候、怎样彻底得到他、占有他、让他的每分每毫都属于自己。   怎奈安王殿下也是人,自有拧巴的时候,他是太珍重对方,结果,不忍唐突美人变成莫名其妙的压力,闹得他爱深则怯,还怪扭捏嘞。   当然,这只有他自己知道,一辈子都不可能告诉安煦。   眼下春燥。   哎呀,太燥了。   姜亦尘咽了咽,看安煦在眼前晃,生怕对方哪句话、哪个动作招惹得他把人扛回房间扔床上,这与他珍重的初衷相悖,他便也不想整日待在这小院子,跟那不自觉间就散发魅力的妖孽大眼瞪小眼。   “咱去城里逛逛吧,买些好吃的,换换口。”   安煦早想出去溜达,一个箭步冲进房间,换了外出的寻常衣裳。   小院离京州城有些距离,二人牵马、没带随侍,优哉游哉,踏青一路。   如今故地重游,城里市集分布相较年前变化不大,最热闹之处照旧是城南。   可二人自城北门进,一路穿街过巷,发觉城中的寻常里透着不寻常。   沿街商铺都开门,所卖货品也多新鲜时兴,路旁小贩却极少,百姓个个形色匆匆,眼神里填满戒备,人与人间的距离稍近,便会换来戒备的一瞥。   行人十有八/九这般,剩下两三个走路头都不抬,脚步紧倒。   安煦看姜亦尘,用眼神表示:不对劲吧?   姜亦尘没说话,护着他往街角茶楼中去。   这茶楼是老字号,平素有人说书,热闹得不行,如今听书、闲聊天的都不见了,只有稀稀落落的茶客歇脚。   姜亦尘叫一壶普通茶水,给安煦倒上,二人谁都不说话,本想寻机闲聊打探,结果听见邻桌几名行商正压着嗓子闲聊。   “上头到底要做什么,赎罪令即便要下,哪有这样一刀切的?”   “咳……估计是官军太少,四境防御压力大。”   “那征僧兵啊,征僧兵也比十五到四十的僧众要么入伍,要么交钱交地强。”   “其实浮屠门也是活该,避税避役避法,做得太过,合该养肥了被宰……”   “宰不要紧,只怕……”说话人向左右看看,见无人在意,“只怕要逼成了流寇。听说前日城西员外爷家一夜遭劫,一家子都给杀了,钱财抢空,不知是不是和尚干的啊……”   姜亦尘和安煦对望一眼,这些日子,二人虽然是隐居,但姜亦尘时常注意官家动静,前几天还风平浪静,这事怕是一半天才传开的。   事实若当真如此,旨意便太过激进了。这是以赎罪的名义行灭佛之实。浮屠门因为溪山的倒台,气运大损,此时该行“招安”之举,打一棒子给个甜枣,那些背景不深厚的浮屠信众自然会应召入伍,到时候再着机树立几个反面典型吓唬,会有更多信众乐意“归顺”。   如今这算什么?   穷寇莫追,不怕狗急跳墙?   圣上老糊涂了吗……   京州整座城气氛压抑,二人心里又给压了块石头,无心再逛,只买些必要的食材物资,往回折返。   来时二人闲遛,返回时骑马慢行。   姜亦尘的院子依山傍水,落在山坳里,院门附近有溪流涓涓潺潺、惬意清凉。   天色将暮,安煦出门一圈心里倒不爽快了,翻身下马就着溪水洗脸。   他把手浸在水里,让凉意淌过指缝,心里的烦闷散开,掬一捧水打算偷袭姜亦尘,突然听见溪水对岸的草丛里有声音。   安煦心一沉,确定那不是路过的小动物。   他回望姜亦尘,见对方也听见了,一只手已经按在腰间短刃上。   姜亦尘示意他别动,一跃跨去对岸,拨开枯草——   草丛里蜷缩着枯瘦的身影,是半大孩子,破衣烂衫、浑身是血。他伤口太杂乱,居然一时难辨最重的伤处是哪里。   残破不堪难掩少年眉清目秀,而他头上只有寸长头发,该是个浮屠门的小信众。   安煦也过小溪,不顾血污,快速将少年检查一番,确定他外伤极重,探其脉息实在微弱,先摸金针稳心脉。   “带回去再说。”姜亦尘脱外袍将少年小心裹起来,一把抱起。   那少年尚存一缕意识,睁眼看他,眼中满是惊惧。   “别怕,我们带你回去治伤,很快就不痛了。”安煦安慰人。   回到小院子,他迅速变回冷静的医师,给少年清洗伤口、缝针、喂药专注到近乎冷冽,手法轻快至极,表情却越发凝重。   那少年上身有两处严重刀伤,腹部被捅穿、脊背横断深可见骨,若是凶手再勉力,是要将他的脊椎砍断的。他整身衣服上都是血,安煦不得不把他衣服剪开。然后,少年身上更多的伤痕便藏不住了,他颈部、胸口,腰侧,有很多掐痕、咬痕。   是人类的牙齿印。   安煦与姜亦尘皆不是单纯的人,见这场景对视一眼都皱眉头,同时看向少年的裤子。   破裤子糊着泥、裹着血,不知血到底是怎么来的。   安煦叹一口气,要将对方裤子也褪下。   而他的手刚沾到对方裤腰,那本来昏死的少年须臾间爆发出一股力量,死死抓住他的手,反复嘟囔“别”、“不要”。   姜亦尘见对方指甲要抠到安煦皮肉里,上前制止道:“他是大夫,给你看看伤。”   少年听见“大夫”二字,睁开眼睛,目光涣散又惊惧:“不、不要大夫!我真的……是被师父捡回寺里养大的,”他更激动了,想逃开,几乎要折下床去,“我今年十二岁……你们信我……”   姜亦尘看不下去,在他颈侧一按,安煦“诶”字没来及说,那孩子便彻底晕过去了。   “他身体差成这样,你再把他按死!”安煦瞪他。   姜亦尘苦笑,知道即便他不动手,安煦也会给小孩来两针,攮晕了再说。   现在人安静了,安煦将对方的脏裤子除去,给惊得倒吸冷气。他无法想象这孩子到底经历了怎样非人的对待,仔细给对方清创,一直忙到天光大亮,才算结束。   饶是如此,他依然不确定往后这孩子长大,还能不能正常人事。   二人没能从少年口中问出因果,但亲眼所见对方伤势、配合其只言片语的表述,是能猜到事实的——   小孩该是附近浮屠门的小信众,自幼是弃儿,被师父救下,养在寺里。   如今赎罪令下,官军奉命清点,他交不上粮田、赎罪银,又被官军硬说年满十五,只得“自愿”入伍去营中。可到了营里,那些禽兽见他年纪小,又清秀……   他是怎么拖着半条命逃出来的啊?   好在,现在他遇到了安煦。   二人忙了整夜,天亮之后回房休息,留一名避役看护少年;中午安煦醒来看人,对方未醒;下午他正亲自看火煎药,那看顾少年的避役突然闯进门来,声音打着颤:“先生……那、那孩子……自戕了!”   安煦“蹭”一下窜起来,三步并两步到厢房去看。   进门便见少年一只手上满是鲜血,垂落在床边,瓷碗碎片掉在地上。他割破自己的脖颈,已经死了。   苍白的小脸上没表情,眼睛半合,床边用血写着“对不住,师父说人要埋在干净地方”。   安煦长叹一声——所以你才拼命逃出来吗?可是你都逃出来了啊……   何必?   何必呢?   身为医师他医得了伤病,却救不了心死之人,医不了伤人的世道。   姜亦尘不知何时进门来,见此情形默默站在他背后,手掌稳搭在他后腰上,给他个依靠。   好半天,安煦没说话,寻窗边的椅子坐下,看几名避役将少年的尸身收敛下去,擦净床上、地上的血迹。   待到那片地方收拾干净,他才重新站起来,推开窗,让风把压抑的血腥气卷走,默默从怀里摸出个小木球,向空中一弹,小球化形成木头小鸟,向都城邺阳的方向飞去。   姜亦尘知道他在想什么,半句没有多问,默默安排行事。   时间一晃两天过去,安煦的枢鸢和姜亦尘的避役先后回来,消息两相印证——圣上姜庇一个月前病得重。卧床不起,多日不朝。但消息封锁得极严密,太子殿下代政,摄理诸事。   半个月前,姜炼当街遇袭,有惊无险,行刺之人被俘,是几名浮屠门人,于五日前被刮。   那三人所属的寺门也被查抄,其中发现大量诅咒之物。   有人以剥生嫁的阴嫁术法,偷转圣上姜庇的气运给那已死的溪山。 第113章 肾亏   事态急转直下。   姜亦尘骤然听闻变故,脸色淡得没表情,他在茶海旁坐下,开始沏茶。火烧眉毛惯是文雅从容。   安煦也不着急,随意道:“我想喝银针。”   姜亦尘笑得温和,把金骏眉放下,去拿白毫银针,悠悠然温杯、醒茶;安煦则仰靠进椅子里,半阖眼睛,听水声、杯盏碰撞,将腕上的翳珀珠串摘下来,放在手里一颗颗摩挲。   “一直不想提莫老师让咱们离开的用心,一直觉得是我小人之心,看来还是……”安煦慢悠悠说话,老头子似的叹了口气,“其实从很久以前,他对我的态度就很复杂了。”   “很久?”姜亦尘随口搭茬。   安煦记忆恢复大半,很多事情看得更清晰。他在两个月间反复度量莫九岚此人,那些没边没沿儿的猜测没跟姜亦尘说,却不代表他没想。如今,他把事情一股脑说了。   “从利用罗珏,让你意识到自己的身份起,莫老师就在算计。更确切地说,他在实验,他早知我是术枷,但不确定剥生嫁是否真如传言般邪性,所以在你诈死之后,他让江湖上的朋友误导我,让我涉险替你报仇。我曾经觉得奇怪,司天堂归顺朝廷以来,一直避嫌江湖朋友,可他那朋友明目张胆找上门,他偏又不在……如今想来,是他刻意为之。他无心杀我,他在旁观,看我在绝境中自生自灭,以确定我身为‘术枷’是否如传言般,一旦出事阿娘、贺家便立刻会知道。不过,他没算到我会用剔骨和读物的禁术反击,计划落空了。”   姜亦尘听他冷言冷语地阐述,忍不住拉住他一只手。   安煦还对方一个春风化雨的笑:“然后,他想着圣上将我交予他看顾,他却把我看成这副样子,怕是要被追究,所以他辞官去北海,收复北海迫使圣上‘宽恕’。咱们的圣上惯是会审时度势,取大放小,事也就给搁下了。但莫老师没搁下,他性子谨慎,担心圣上某日反攻倒算,也就生出迅速扶太子殿下登位的念头。之后呢……他机关算尽,算不过人心多变,料不到这盘棋里不受控制的棋子太多,弄得乱七八糟。如今把咱们支开,看似是放咱们逍遥自在,其实也是私心。他不想我坏事。年后我见圣上时,他体有小恙,却不至于两个月不见,就不能亲政了。”   姜亦尘的手微有顿挫:“你是说……莫老师和太子殿下谋逆?”   他不通医理,看不出皇上的病程发展,安煦将这事点明,他立刻推演出结论。   安煦没说话,怨森森瞪姜亦尘一眼。   姜亦尘被他闹得一愣,脑子转一圈想通了他在算什么帐,笑道:“好了,别生气。我还要陪着你呢,不会豁出命的。圣上唆使二殿下参劾我,是想给我个下马威。他知道咱俩交好,是顾念你的情面的,否则怎么可能对你那般防御松懈?他希望我承认构陷太子,然后以‘术枷’的身份被‘制裁’。这样他就能张榜以告天下,到时贺家的异术无论真假,他都能保证‘出师有名’。若贺氏行为过激,他可以名正言顺地讨伐。事情一石数鸟,近乎完美,只有一个变数不可控……”姜亦尘把沏好的茶推到安煦手边。   安煦叩指谢他,将话接过来:“唯一的变数是贺氏不一定会乱。若贺氏不乱,那么圣上想‘切断’贺氏与赵家的关联便无从下手。但我想不明白,圣上忌惮贺家,为何不设计连根拔去?”   “信安贺家太特别,地处通商要路,丝茶古道的七成关键握在贺氏手中,强要不来,他灭得贺氏一门,是要豁出去折损每年一笔不小的税银。如今国库不盈、四境不稳,他没有破釜沉舟重新基建商路、安抚散商的心力了。”姜亦尘道。   安煦一努嘴,他不喜制衡算计,人却聪明,得姜亦尘点拨两句立刻明白了:“难怪莫老师觉得圣上行事缜密、温吞太过。所以……他要他歇一歇。”   姜亦尘点头:“眼下从赎罪令,再到当街行刺、活刮教众,剥生嫁被发现,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只差将矛头直指贺家,再由贺家牵引出邪术源自西疆,大晋朝廷便能出师有名,与贺、赵两家谈条件、插手商路,再将浮屠门乐意归顺的教众征召入伍。只是这太激进了,莫老师怎么会想不到困兽犹斗呢?”姜亦尘表情凝重,“若是引得各方势力联合反扑……”   安煦回忆莫九岚此人,感觉对方表现出来的都是面具,所做一切不知是痴迷异术还是想掌控权利,甚至他如何操控罗珏死心塌地叛主都未可知。而贺凝儿利用浮屠门灵光身之名该是敛财不少,她身故之后,那些钱款去向也未可知。   “莫老师这些年的所为只可能是那几条路,或是功名利益,或是仇怨,我看他不像是贪图钱财名利的人,会不会是跟圣上有什么隐仇?”姜亦尘琢磨着问。   安煦摇摇头,没想明白。   “安逸日子暂时告一段落,”他反握住姜亦尘,“咱们回去吧。”   人生在世求一心安,否则一辈子都活不痛快。   姜亦尘没说话,续上热茶,像前些日子听他发牢骚那般模样。   安煦珠子捻热了,把它挂在指尖,要掉不掉地搭着。他靠在椅子里偏头看小院,天色晚了,两盏木灯笼点亮,有一盏灯在石榴树下,两朵红花掉在灯台边,散着殆尽的艳丽。他又把目光转回来,重新看姜亦尘,知道对方不说话,就是答应了。   “委屈吗?”他突然问。   姜亦尘其实是个习惯控制的人,一直在改正,一直在变相向他认错,甚至是要矫枉过正了。   姜亦尘一怔,旋即明白他问什么,手轻轻摩挲着安煦的指骨,脸上挂着只对他才展露的温和,就只是深情款款。   安煦有点懵:……什么意思啊?   他歪着头看对方,此番回去前途未卜,那些不必宣之于口的相许是要烂在肚子里,关乎生死,又超脱生死。   细想,若真会阴阳相隔,是不是该在那之前该留下些什么,拥有些什么?   说出来不吉利,好像是诅咒。   可事到临头,不付诸行动,又恐成憾事。   嗯……   安煦站起来,俯身过去、隔着小茶桌捻起姜亦尘下巴,在对方嘴唇吻下去。   姜亦尘猝不及防,眼睛瞪大了两圈。   但珍馐送上门,他没理由拒绝。   吻来得比寻常时候直白,更勾人。   最近几个月安煦重伤,二人总有亲吻,多是姜亦尘主动,索求意味不浓,偏向安抚;而今,安煦的吻在他口腔中绽放出不一样的情愫,几下吮噬就点起他的心头火。他明白安煦揣的什么心,赶在这当口……欲罢不能又不该过于放肆。   姜亦尘心中所盼是尘埃落定的安稳,似乎共赴棘手局面前,二人还共存着期待、有未完成的惦念,便连涉险都会自行珍重几分。   无奈这话太丧,他说不出口。   他回应着安煦,渐渐奈不住情动,更不知安煦怎么撑在茶桌上一溜,就滑过来,坐在他腿上了。   他把人抱在怀里,双手护着对方的腰背。春夏交接衣衫已然不厚,安煦的脊骨轮廓被他轻易摸清,骨节不似之前那般扎人,脊柱两侧肌肉隐隐藏着股韧劲。   姜亦尘很喜欢安煦身上这股韧劲,说不出为什么,他觉得这很性感,总勾引他觊想着在这副身躯的每处烙下印子。现在劲力带着呼吸的节奏贴在他掌心,惹得他想立刻把对方按在茶台上。   安煦的手在他耳边摩挲,随着亲吻游到颈侧、顺着他脖颈线条往下探,指尖一勾,把他领口扣子勾开了。   姜亦尘心思翻个,百忍成钢要魔怔,抬手握住安煦。   安煦退开一小段距离,垂着眼睛看人,在姜亦尘眼中看到了情欲,也看到了克制。   “哥哥,你要学柳下惠?”   姜亦尘:……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安煦话茬跟得紧,突然觉得自己懂了,脸色瞬间凝重,拉起姜亦尘的手开始诊脉。他坐在对方腿上,表情散去招惹,目光没有特定着落的地方,显然注意力没在视觉上。   姜亦尘也懵了,不明白他诊脉作甚。   但安煦是在他怀里,头发只松散地一扎,跟披散开没太大区别,且这人跟他脾性不一样,大概是嫌热,居家常服的领口松松垮垮的,姜亦尘稍微倾斜目光便看到他领口深处。咫尺间,岩兰草香囊的味道似有似无地飘过来,把正人君子裹得晕晕乎乎,聪明才智一斩而断,直接在脚脖子的高度就折了,只剩把色令智昏演绎得淋漓尽致。   “这是干什么?”姜亦尘问。   “嘘,”安煦嫌他吵,顿挫少时问,“你内伤该好了呀,还有没有难受,比如神乏疲劳、心慌盗汗?”   姜亦尘更不明白了,眨巴眼睛看他。   “嘶……”安煦舔舔嘴唇,舌尖在唇缝掠过去,看得姜亦尘咽喉发干,“就是吧……”他难得支支吾吾,“你之前中的软筋散名为醉金风,其中有几味药会影响,嗯……那方面。所以你即便肾精虚亏也别慌,是暂时的,我可以帮你调调,而且……诶?你这也……”   脉象不像啊。   眼神也不像。   安煦把后半句话憋回去——咱俩还在乎谁上谁下么?   他跟姜亦尘对视,在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古怪,说不上是想笑、不屑、还是有点想掐死他。   安大人啊,难得怂得咽了咽。   而他还没把话茬找补回来,就被姜亦尘一把抱起来,往内间走。   姜亦尘叹息似的自省:“我吧……最近确实是太扭捏了,让神医你生出天大的误会,是我不对。”   话音落,安煦被他一把掀在床榻上,来不及起身就被握着双手,死死按住。   安煦尝试抽手,居然……没抽出来。   再然后,吻压下来了。   铺天盖地,绵密深情,惹人窒息。 第114章 得偿   安煦醒来时屋里一盏灯也没点。他的后背贴着姜亦尘的胸膛,很暖和。   但很快,这点暖和就被全身的疲惫吞噬了。   安煦幼时练功,也曾因站桩太久双腿占地就打颤,当剧烈的酸痛褪去,腿会软好几天。现在他全身都那样绵软无力,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感觉自己像个被人拆散、又被悉心拼装起来的枢木偶。   那个摆弄他的工匠现在正温柔无比地把他裹在怀里,搂着他的腰。   这感觉很难形容,不适与被摆布感是让人烦躁的,却因为空间里充斥的混合味道让安煦心情放松。那味道里有姜亦尘用惯的龙脑、有他自己近来配的药香,此外还有股恋人彼此才能闻到的爱的味道。   安煦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感觉姜亦尘呼吸平和,也不知他睡着没,暂时没动身子,只动动手指——嗯,连手指头都懒得动。   而随着他意识清醒,让人面红耳赤的一幕幕开始在脑袋里翻涌。   昨晚到底折腾了几次啊?   他思绪混乱、悔不当初,又把眼睛合上了。耳根在烧,他想像鹌鹑一样把脑袋扎进被子里逃避狼狈,简直是……   安煦愤愤地想:我为什么要说他“肾精虚亏”?   现在,他对姜亦尘下猜断时的每个字都跳起来,嘲笑他嘴给身子惹祸,自作孽不可活。   ……怎么会觉得那家伙“不行”呢?   他现在满眼幻视、满耳幻听。昨夜姜亦尘近在咫尺的俊脸在眼前飞,耳朵边问话念经似的一遍又一遍:   “是不是这两个月一直珍重你,让你误会了?”   “无烬,你说我好不好?”   “别挡脸,你看看我……”   啊……   姜六!   你给我等着,等我身体彻底缓上来的。   “醒了?”   低沉的声音在安煦耳朵后面吹。   安煦一缩脖子。   幸亏现在黑着灯,对方看不见他耳朵红。他懒得说话,“嗯”了一声,鼻音很重、藏着疲倦。   姜亦尘没再说什么,窸窸窣窣起来,扬手摸到床头的小油灯点亮。安煦赶快翻个身,在自己腿上掐一把,迫使脸红褪去,没事人似的看人。   灯光和姜亦尘的目光一起落在安煦脸上,随之而来还有温热的手掌。他怕他发烧似的,盖他额头片刻,确定温度正常,又顺着他脸颊往下滑,指尖轻轻地蹭着他的皮肤,带出比平时更加缱绻的柔情,每个动作都透出“得到”的欣喜,腻得要死。   “难受么,这么这一会儿就醒了?”   安煦答都懒得答了,深吸一口气,摇摇头,把脸歪到一旁,不想面对自己招欠言语带来的窘迫。   姜亦尘轻声笑了,无奈和纵容都藏在其中。   旋即,安煦身侧一轻,对方起来了,披着睡袍下床去,片刻端来一盆温水。   水声轻响,温热的手巾贴上安煦脸颊上,又缓缓向下擦,脖颈、锁骨……   所过之处留下清爽。   昏黄的灯光下,姜亦尘衣襟松散,若隐若现是他胸膛流畅的线条,和多年前被安煦刻下的“安”字。而当他手臂再伸过来时,安煦见那白皙的皮肤上有两道抓痕。   他抬手看自己的指甲——明明剪得很短,而且,这是什么时候抓的?   居然不记得了。   “我弄的么?疼不疼?”他忍不住问,抬手触碰那两道血痕。   姜亦尘垂眸看自己手臂,不在乎地一笑:“猫挠的,不疼。”   猫一愣,不服气地呲了下牙。   姜亦尘还是笑,笑出声音来,隔着薄被轻轻揉安煦的腰,感觉对方僵硬的肌肉慢慢放松,偷眼看他微扬起的眉心,心中腾起股很难形容的满足。是呵护和极端掌控、占有同时得到了满足。   “腰酸吗?”姜亦尘低着声音问,把得意偷偷藏起来。   安煦其实不想对方这么事无巨细,显得自己像个废物。但他自省身体最近确实有点废,逞强底气不足,遂轻叹似的道:“还好。”   结果说完这句,他就想咬舌头,这回答简直是……变相承认受不了了。   姜亦尘没戳穿他,越发温柔耐心。   “行了,没事……”安煦单手盖在眼睛上,另一只手摆开他。   他便真的收手了,揭开安煦盖着脸的手:“你总遮脸做什么,昨天就总是不给我看。平时嘴上不是挺厉害的,怎么突然又这么害臊。”   安煦瞪他明知故问,眼看要咬人。   姜亦尘见好就收,在他头上揉一把,端盆离开片刻又回来,拉人起来,换上件干净柔软的里衣,让对方靠在自己怀里,把半杯温水递在他嘴边。   安煦就着他的手,慢慢喝干了水。   水里加着丁点陈皮,润泽入喉,他舒服很多,脑子的混沌也给冲散很多。他歪头看姜亦尘,瞥见那人目光落在他嘴唇与水杯相触之处,专注地看着他喝水,好像这是全天下顶重要的事。   这副小心翼翼与昨晚要将他生吞活剥、至死纠缠的模样判若两人。   也不知为什么,安煦心口有点酸。呆愣地任姜亦尘抹去唇角的水痕,放躺下。   他眼看对方去放杯子,见那人松松垮垮披着睡袍的背影与平时连衣领都要在嗓子眼锁紧的安王反差巨大,仿佛平时道貌岸然,私下风流浪荡才是本性。   安煦笑了,仔细咂么滋味,感觉这人再开发开发应该能品出更多的有意思。   而姜亦尘放好杯子,又到柜子边去拿东西。   转还回来时,安煦见他手里是个白玉小罐。   盖子拧开,药味散出来。   安煦闻就知道这是清凉生肌的好方子,随着姜亦尘用指尖挑起药膏在掌心化开,他突然回过味来了。   “我自己来!”他几乎是窜起来的,腔调都变了,伸手去抢的同时,身上某处一阵奇谲诡异。   “别闹,”姜亦尘晃手躲开他的凭空一抄,顺势握住他手腕把人往怀里带,“你没力气,自己又看不见。”   安煦想反驳。   但对上姜亦尘那双眼睛,话给噎在喉咙里,他认命地合眼,把自己埋在薄被里自暴自弃:算了,他照顾我那一个月,还有什么没见过。反正……昨儿晚上更丢人的事也做过了。   待到漫长又磨人的上药结束,姜亦尘重新回到床上,将人搂回怀里,确保他不会着凉,也不会被压到。他环着安煦的腰,握着他一只手,轻轻在他手腕动脉上摩挲。   他总是喜欢感受安煦皮肤下脉搏的跳动,盘算怎样用余生小心哄着、仔细护着人,用能溺死安煦的声音温柔哄道:“睡吧,再睡一觉。”   安煦疲惫地靠在对方怀里,垂眼看窗,夜色还浓,户外有风声,院子里的石榴树给刮得“沙沙”轻响,片刻雨声袭来。   这雨稀稀落落,下进他的梦里。   然后,一连好几天,雨云随着他们走,一路向北,与他们一起去冲刷都城的乌烟瘴气。   怎奈,雨不够大,冲不散姜炼御书房里焦头烂额。   父皇病得起不来床时,他心里还有高兴,如今那点高兴被接连发生的事情闹得一塌糊涂。   “殿下,”连耕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有急报。”   连耕递来一封书信,上封火漆红印、朱笔画圈红。这是暗侍要命等级的密报。   姜炼拆信,见上所述是多地浮屠门信众暴/乱。   起因是刺杀他未遂那几块料被活刮;以及多地官军与信众关系恶化,入伍的信众未能得到善待,大批量出逃。   同一天里,各地暗探传来的消息接二连三,信件像走城门一样飞进御书房——浮屠门的信众在多地集结,那都是些青壮年的男人,人数之多或有超过当地正规官军,甚至还发生了应征入伍的信众夜间突袭军营的乱子。   无数官军营房被闹得鸡飞狗跳,损失惨重。   赎罪令在此刻成了“智伯伐仇犹”的笑话。   傍晚时分,姜炼坐不住了,直奔父亲寝殿。   已近五月,圣上的房间门窗严实,屋里浓重的熏香味道里掺杂着衰败的老人气,殿内没有值守侍人,说是姜庇不让人陪。   姜炼进得殿门,眼睛一时难以适应黑暗。   他压着脚步到姜庇榻前,沉声道:“儿臣给父皇请安。”   床榻上,不知姜庇是睡着了还是懒得理他,只闻略重的呼吸声。   姜炼又说了两次,都不得回应,耐心终于耗没了,提高声音道:“儿臣此来是请圣上交予兵权,如今浮屠门众在各地生乱,恐那贺氏、赵家都会伺机而动,儿臣需要调配四境内兵力,防范内忧外患同时发生。”   姜庇冷哼一声,慢慢撑起身子,靠坐在床头:“权利……于你而言到底是什么?”   姜炼皱起眉头,没心思跟老爹讨论又空又大的话题,两步到父亲榻前:“父皇,浮屠门大乱,儿臣需得平衡境内兵力,四境将军们不得皇命不敢擅专行动,若是不加以治挟……”   “朕不是给你权利了吗?你不是得偿了吗?短短二十日,你就把事情闹成这副样子,朕若再将兵权给你,你要演出一副怎样的内乱大戏?”   姜庇病得严重,说几句话便开始气喘,他撑在床榻上,一丝微光爬进门缝,打在他身上,让他像座屹立多年即将堆塌的塑像。   “那要怎么办!”姜炼暴躁,“事已至此,难道便由得他们胡闹!”   姜庇伏在床榻上阴森森地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现在洪流高涨,你便要给予他们一个抒泄的通路,你若还不幡然醒悟,是要大江决堤,彻底淹了我大晋,”话说到这,他摆摆手,“下去吧,想想如何给他们说法才是上策。”   姜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冷光:说法?一味忍让要忍到何时?   他心中对父亲生出杀意,这念头他从来没有过,眼下火烧眉毛,他见他一副坐山观虎斗的嘴脸,实在恨不能直接将他掐死,把一切掌控在自己手中。   而他心中想做明君的种子生出嫩芽,又有一根“不伤百姓”的弦崩在心里,反过来质问他,事情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正天人交战,近侍通传,肖华门外有大批浮屠门信众聚集,为首一人自称是信安贺家家主,负荆请罪,前来替浮屠教门与皇家求和的。   姜炼心里“咯噔”一下,肖华门外是邺阳最热闹的市集所在,对方能鬼一样出现,一来是早有预谋,在事情演变至此之前,就将核心人物小批、多次移送至都城;二来,他们选择此地分明是挟百姓威压朝堂。   姜炼看向床榻上的老父,对方一副看你如何收场的表情,让他有火冒不出。他发了狠:“父皇,儿臣先去看情况,若是必要调动兵力,即便父皇不肯写手谕,儿臣也自有很多办法,如今仅剩的一点父子情面,望父皇珍稀。”   言罢,他甩袖子转身就走,低声向连耕道:“让异善苑的众人准备。” 第115章 底气   肖华门是邺阳皇宫向南的最外道城门,城门外是钟鼓楼。遥相对望的两道高墙之间,夹馅似的穿插一条街道,本该车水马龙、熙攘热闹。   而今,集市上摊贩眼见事态不妙,多是早巴巴收摊、躲得远远地看热闹。   取而代之,大街上满是浮屠门信众,各个盘膝而坐,口念经文,千人齐诵经,绕城三日。若念紧箍咒怕能将十个泼猴咒下筋斗云。   姜炼脑袋也快炸了。   被和尚们念得眼前走马灯——回想他步步为营走到当下位置,一直认为这是他与莫九岚一拍即合、互相利用。可也不知哪步没算计清晰,事态急转直下,变成这般死都死不明白之境。   他在城上站定时,对面钟楼“咚咚”两声撞响,晨钟把信众们的嗡嗡嘤嘤撞消停了。   姜炼展眸,看钟楼城上站着两块料。   其中一人玉面美髯,年纪不小,他心有猜测,越看越觉得这厮是贺家人;而另一位他认得清楚,只三十来岁,眉眼与他日夜思念的赵卿姑娘极像。   对方向姜炼叉手端行一礼:“草民赵罡是西疆赵家的新任家主,见过太子殿下,身旁这位先生是信安贺氏的贺谨。我二人此来想与殿下将浮屠门的发故辨说一二,让误会迅速平息。”   贺谨待赵罡说完,也端行一礼,从怀中摸出个琉璃罩子,其中有两支花朵,花朵养在一小块土培里,不知平日怎样浇水施肥,一支已经枯死,却不腐败,另一支蔫蔫巴巴,不枯不荣。   活不痛快,也死不干脆。   姜炼透过千里镜看那花朵,面色铁青:“这是何物?”   贺谨笑得温和,姿态放得极低:“贺家祖上在朝中为官,算与天家亲近。圣上当年承诺好生对待舍妹,先父因此将丝茶古道的通商收益让出两成,以充国库,算作妹妹的嫁妆,这本是好事。但近来贺某接手贺家才知,先父用名为‘剥生嫁’的术法与圣上订立信约,此物是许约信物,”他笑意收敛、面露痛心之色,躬身行一大礼,“贺某本意认为,家父此举不妥。但殿下看这琉璃罩内的双生花,它名‘骨肉生花’,是舍妹与外甥的生机花,如今二者一枯、一衰,贺某不信奉异术,无奈身为家主兄长,必要来斗胆请殿下让娘娘与六殿下出来相见。当众除去异术谣言,以正视听。”   话说得冠冕,目的全部摆在明面。   姜炼不是傻子,他不知贺氏姐妹更替,也能想明白对方的意图——贺氏已死,姜亦尘不在,任凭他如何解释,在百姓听来都似是“狡辩”。   “莫先生去哪里了,快把他找来!”姜炼低声吩咐。   身边人躬身行礼,找人去了。   姜炼沉气定声道:“贺家祖上出过丞相,又有将军,如今家主这般有心,孤心甚慰。但孤有一事告知,贺家主请节哀。令妹贺氏娘娘年后产下九殿下姜阙,血崩薨逝,陛下封其妃位,今因娘娘香魂消散尚未满三个月,还未发丧以告母家,实在令人悲叹;至于六弟,他安好至极,可惜他在外阜巡安,不在都城。不若诸位先行住下,孤着人急召他回来再说。”   对方有阳谋,姜炼便缓兵。   贺谨喃喃道:“这骨肉生花显示舍妹身亡,她与圣上仅有一个孩子身体孱弱,无再生孩儿的迹象……”   未等他想明白,他身边冒出个人。   这人身穿灰袍,帽兜扣在头上,整张脸挡在阴影里,看不清:“贺家主,甘某早说了,骨肉生花精准无比,你偏要来证明术术骗人。如今事实如花朵所示,令妹薨逝,她与陛下的孩子不死不活……听说那位六殿下被下狱了,现在八成还被囚困狱中,只剩半条命。”   “你是何人,”姜炼厉声呵斥,“孤于两个月前亲自送六弟离开都城,你莫要妖言惑众!”   他话音未落,城下信众中窜起一人:“皇家不能信!贺家主,皇家不能信啊!你看那赎罪令中说得好听,可我等一旦入伍便被当牲口一般规训,死了都没人收尸!贺氏娘娘定是被他们害死,现在他们连六殿下也要铲除,是在铲除与贺家的牵连!然后,他们就能霸占你家商路……”   话像是刻意安排的,瞬间燃起积怨:   “朝廷骗人!”   “食言而肥!”   “给我们交代!”   怒吼一浪接一浪,骤然要上演逼宫大戏。   姜炼现在说什么城下都听不见,他脸色煞白地看城下,自叹还没登位就在肖华门外变笑话,无奈感叹,挑事的贱民就该早收拾,即便法不责众,也必要寻几个闹得最凶的开刀!   他回手:“拿孤的弓来。”   连耕一讷,躬身持礼劝道:“殿下……”   姜炼火窜顶梁,眼看要先拿他开刀,突然钟鼓楼上又响钟声,盖灭了城下的嚷嚷。   “殿下莫怒,我等不是来讨乱的,”久未吭声的赵罡上前一步:“从前,赵某看中殿下仁德、也看中殿下对舍妹一腔热血的保护,直至……阿卿被前家主杀害,殿下也将家叔斩杀当下,该是扯平了;论私情,赵某欣慰殿下对她的深情。可想到殿下给她、给赵家的承诺尚未兑现,赵某身为家主,不得不厚颜无耻来讨要许诺。若是殿下不便,赵某也万分理解,闹出这样的事只得戴罪退回山野,已了残生。”   他绵里藏针,以退为进。话里的意思是:如果你不给我家西疆封候,我就撂挑子不干了。   如今各方压力环环相锁,把姜炼死死囚困。   他方才怒气冲头,现在冷静片刻也觉得射杀信众不妥,可怎么办呢?一时想不出对策,眼前发花,心跳声和城下信众又渐强的叫嚣乱七八糟,要将他埋死其中。   还未得大统,他先尝了一把四面楚歌,突然有点理解父皇的谨慎——那个看似拥有绝对皇权的人,处处虚与委蛇,那么不坦荡。   “赵兄的困惑孤懂得,但你这般上门裹挟,教孤如何处置?若是孤应了你的要求,岂非教四境皆知我大晋易被拿捏,谁手里有三两金,便敢来向我换两石粮?!”   “诶,殿下莫生气,”贺谨跳出来当和事佬,“赵兄和贺某都记挂亲妹,若是殿下能把六殿下叫出来将事情说清楚,也就……”   “哪位想见本王?我大皇兄的话,诸位为何不信呢?”   贺谨话未说完,遥远处一道声音送来,说话人声音温和,内息平稳,引得众人循声望。   中街街尾,有一队骑行官军,不知在那偷听多久了。   为首二人未穿官衣,一人墨衣黑发,衣衫看似寻常,其实是凌霄锦纱的衣料,垂坠清爽,华贵至极。这人长得也好看,面容冷峻中透着文雅,看不出到底是亲和还是疏离,惹人忍不住多看;他身侧是个着月白常服的年轻人,桃粉色的中衣在领襟处规整露出窄边,将他略显苍白的脸色衬出点红润,他正扬眼看城上,眼神沉静清澈,模样俊得可以称美。   城上立刻有人认出二人,低声惊叹:“是安王殿下和安大人。”   姜亦尘迎着乌云策马向前,朗声向钟鼓楼方向道:“唔,原来是贺家主要见本王,本王该称你一声舅舅才是,”他骑在马上叉手恭敬行礼,又向肖华门上同礼,“大皇兄安,晗川回来了。”   两声“皇兄”喊得姜炼心头一颤,竟生出种难以描述的安稳:“罢了,贺家主不信你去外阜,孤还说着人将你唤回,如今好了,都入城叙话,不要在这僵着了。”   贺、赵二人对视一眼,显然有所松动。   “且慢!”   那灰袍术士开腔制止,他声音急切嘶哑,飘在肖华门上空像乌鸦叫,聒噪得让人难以漠视。他盯视姜亦尘片刻,抬手指人:“你是安王?嗯……你是安王,但你不是六殿下!”   话莫名其妙,藏着更大的热闹。   城上城下皆看姜亦尘,一双双眼睛黏在他身上,似要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个遍,从头发丝里看出破绽。   灰袍术士“嘿嘿”阴笑,单手摘下帽兜,露出张皱纹堆叠的老脸。   他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老到看不出年纪,嘴唇干瘪成一条缝隙,鹰钩鼻子能戳死人,双眼炯炯,看猎物似的直勾勾瞪向安煦,枯瘦如鸡爪子的手缓缓抬起,隔空对贺谨手上的琉璃罩子结出手印,虚弹一下。   罩中半枯败的花朵居然一震,掉下一片花瓣。   与此同时,安煦心口跟着一震,像有股力量从他心头抽起根弦,使劲一拽,拽得他伤腿刺痛。他吓一跳,咬牙缓神,心神安定下来意识到那好像是幻痛。可饶是如此,他指尖已经蜷起,脊背欲盖弥彰地直撑在马上。   姜亦尘霎时生怒,掀眼皮看那老头。   老头毫不在乎,兴奋在眼中飞速散开:“觉出来了吗?你觉出来了吧!骨肉生花,血脉相连!你是……莫九岚那小子的徒弟?被禁术反噬,腿瘸、木僵、身上还养着雾蝇?原来如此,所以你的生机花半生半死,哈哈……哈哈哈……”他“哈”了半天见身边人都莫名看他,把气息平稳下来,“你才是术枷,你才是贺茵的儿子,你是真正的六殿下!想不到啊!想不到大晋皇家,也行此等瞒天过海,狸猫换太子之术!”   姜炼站在城上,震惊无比。   他来不及细想因果,眼下无论那二人谁是六殿下,他都要咬死姜亦尘才是正主。   “哪里来的妖人,在这里信口雌黄!”他大喝,看向贺谨,“贺家主与此人为伍,是何用意,他来搅闹我大晋江山安稳,你也是吗?!”   贺谨不卑不亢道:“自然不是,贺某只是一位惦念亲妹远嫁,顾及她安危的兄长。”   安煦一直没说话,有股凉气自脚下往上翻——那怪术士单凭一眼便将事情说得八九不离十,难不成生嫁异术当真这般邪性?   那人称呼莫九岚为“小子”,他是谁?   他自称“甘某”……   电光石火间,安煦想起卷宗上看来的旧事,心头腾起猜测,不待开口说话,便见那术士又运足内力,悠然长啸般对空喊话:“莫师侄,你在这吧?你探寻我多年,现在师叔亲自前来见你了!”   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术士冷哼一声,看向姜炼:“太子殿下,甘某是妖人。妖人请殿下让姜庇和莫九岚出来见我,否则……”把手虚罩在那琉璃罩子上,“否则,我要皇子的命!要你们姜家偷来的江山气数!让诸位亲眼看看什么叫妖术祸国!”   姜炼在城上“哈哈”大笑:“这位先生太大言不惭了,你要江山气数,凭什么?就凭……”他目光扫视城下信众,“凭诸位吗?”   质疑还飘在天边,一道黑影冲向安煦,落在他指尖蹦蹦跳跳。   那是只枢鸢,带来的消息惊人——邺阳近郊几处、与浮屠门寺院相邻的山窟中,涌出大量枢木人偶,向都城合围而来。那些不知疲倦,不畏刀剑的木头,只听号令。   这么看来,这老头似乎真有“讨公道”的底气。   他假道伐虢,贺家、赵家都是他的棋子! 第116章 解脱   之前安煦和姜亦尘一直想不通,莫九岚为啥偷偷摸摸做这么多事,吃饱了撑得似的。姜亦尘甚至猜测,他和圣上有隐仇;   现在看,与圣上有仇的另有其人,他是心里藏着避役司归顺朝廷前的烂摊子,于是不敢声张,担心事情闹大、殃及司天堂上下。   甚至,安煦自觉误会莫老师了,当年引他给姜亦尘报仇的黑手或许是眼前这位白胡子老头。   “原来是甘太师叔,师侄孙给太师叔问安。”安煦端坐马上、叉手行礼。   遥遥相隔,那灰袍术士眯着眼睛看他,眼角皱纹捏出几丝不善的笑意:“哦,你知道我。”   状况把所有人闹懵了。   火烧眉毛,安煦顾不得追根溯源,几句话对姜亦尘说了大概。   钟楼上的老头叫甘高悟,论年纪,该有百岁高龄。他师兄程高怀在武帝年间意图归顺朝堂,他极力反对,后来他与一众支持者被师兄当投名状给“卖”了。   “‘一众七十六人,腰斩于市,血流成河,惨兮戒之。’这时堂中记事,未提因果,只一行字,写尽惨状,”安煦皱眉回忆,“原来当年他没死。”   姜亦尘沉思,记得在《晋历代集事录》里看过这段,事情居然给一杆子支回五十多年前。   安煦讲完猜测,看向甘高悟:“贺凝儿是太师叔的人吗?她利用灵光身收敛钱财,是给你在山坳洞窟里囤积枢木人偶所用?你们用枢术联络,不经第三人手便不留痕迹,那些人偶只需工匠慢慢修造,造好后无需粮草、不露行迹,只待今日?”   万万想不到,事情闹一大圈,是自家后院的老干草垛子起火。这不是天大的笑话么。   甘高悟冷森森盯视安煦,片刻,他疯狂大笑:“哎哟!好啊!好聪明的后生,不愧是皇家的种,不枉莫九岚那臭小子悉心教导,你猜得差不多,”他仔细端详安煦,话锋一转,笑意收敛,“可惜,你好像没几年命好活了,再聪明都没用。老朽更懒得同你废话!我只等半个时辰,你父皇不来、师父不露面,我亲手掐死你,免得你往后病发生不如死!再让枢木大军踏平邺阳城,用整座城池祭七十六位被腰斩于市的同门,换公理正义!”   话音落,肖华门城上扬起小片骚乱。   有侍人急急忙忙跑回去给姜庇报信。   姜亦尘听对方言之凿凿安煦的病况,不知这是否危言耸听,无奈大乱当前哪怕心如刀绞脸上还是副平和模样,低声向陈默吩咐:“速去通知城中四门防御,疏散百姓,召避役司全体兄弟来支援,”然后,他策马上前,仰脸看术士,慢悠悠道,“阁下说本王非是六皇子,证据何在?你说当年司天堂内部围剿不公,时隔多年内情谁能说清?而你口口声声讨的公道,是以邪术造偶、怂恿边关大族内乱、挟民逼宫,此类种种,算什么换公理正义?”他眉目冷若冰霜,看转向贺、赵二人,“舅舅,赵家主,二位身为朝堂信任的世家大族,轻易被人蛊惑蒙蔽,前来讨要说法是假,围困都城是真。此等谋逆大罪,你二人乐得背,族中的老少妇儿也乐得背吗!”   这话出口,贺谨与赵罡脸色皆变,对看一眼。   他二人家族与这位甘先生二十余年交情,都知此人有能耐,却未听闻他与大晋皇室存着这种仇怨,这人一直以帮助二人家族兴旺之心示人,把两大家族骗得好苦。   如今,贺、赵二家彻底成了贪得无厌,被人看准所求,当火枪使还不知道的傻子!   贺谨、赵罡眼神一对,眼看要动手发难。   未曾想甘高悟年事虽高,人却异常警觉灵活,虚晃一招踮脚在钟楼围栏上一踏,跃到更上层,幽森森道:“二位做什么?黄口小儿逞口舌之利就将你们唬住了?待老朽攻破城门,把姜庇和莫九岚生擒,扶你二人中的一人登位如何!”   “你休想!”   有人出言呵斥,嘶哑无比,音色仿佛是地狱里怨鬼的哀吟。   循声望,肖华门侧楼城上出现一道诡异身影。那人很纤瘦,一副骨头架子挑着整身衣服,利用奇怪的木质护甲支撑才站稳在堆垛边。她一袭素白衣裙,脸上覆盖半片枢木面罩,露出一双明亮眼眸,阴霾天气落在她身上,给她增添一层朦胧画意。   “阿茵……”   贺谨眼睛大好几圈。二十多年不见,他一眼就认出了妹妹。   “大哥,”贺茵向贺谨福礼拜过,“当年大哥去外域后,是我年幼无知,为家族兴盛的虚妄承诺所惑,误入教门、作为圣女以生嫁之术追随圣上,身陷旋涡二十载,落得这般下场是活该。如今幡然悔悟,为时已晚。但不能眼看妖术祸国。”   她说话声音从枢木面罩里扩散出来。不知那装置里有何机关,发出的音色奇怪,却能清晰灌入众人耳中。   这短短一段言语中关键太多,城上城下即刻鸦雀无声。   安煦心惊不已,阿娘的出现乱了他的思绪。   但他认得支撑她站立的枢木护具和扩音面罩极难得,眯眼向母亲身侧巡视,果然见她身后一人儒雅清正,是莫九岚。   “大哥,那老头说你手里的怪东西能证明我已死了,六殿下活不好?”贺茵指向骨肉生花,“你看见了,我还活着,我儿……也好好的。那妖人是道听途说,打探到不实消息,伺机发难来了!”   她所指不实消息是贺凝儿身故、姜亦尘下狱。   城上风很大,将她的素白衣裙从木质护具的缝隙里吹得翻飞出来,像无数只洁白蝴蝶簇拥着枯木。   她见兄长还怔忡,看向安煦所在的方向,不能指名道姓:“儿啊……当日你误解莫先生了,这么多年他或有私心,却不是他迫害我至此。”   这句话说完,她长出一口气,不再看安煦,是生怕再多一眼,心中决定便会崩塌,她瞪着甘高悟:“你用莫须有的异术蛊惑我父亲,借助教门控制我和我家数十载,我苟延残喘留一口气,就是想证明异术操控的是人的恐惧!需要以自残身体证明虔诚的教门都是邪教!”   安煦闻言心中划过闪念,这是直觉。   “不要……”他张嘴想喊,话到嘴边变成了喃喃。他见过娘亲的惨状,让她痛苦活下去又何尝不是残忍。   阻隔人海,贺茵心有所感,第二次看向儿子的方向,笑微微的:“阿娘没好好与你相处过,往后这咒破了,你可以做自己、做想做的事,去任何地方……”   话音落,她在那枢木支架的帮助下往城边走,身子往前探,整个人翻出城墙,在跌落城头的须臾脱开枢木支架。   莫九岚、几名近侍眼看她如此,似是早有预判,冷漠无比。   而安煦眼中,这个瞬间在无限拉长。那素白的衣裙灌着风骤然张开,阿娘化身一只巨大的蝴蝶,衣袂飘摇是蝴蝶被风吹破的翅膀;然后,他的视线飘高,能飘去天际,他看到姜亦尘攥紧缰绳,担心地蓦然看向自己;看到贺谨惊恐扭曲着表情、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声音;看到城下无数张惊骇或茫然的脸……   唯独没看到她有任何的挣扎、不舍。   然后,砰——   她穿越阴霾,重重摔在地上。   这一刻万籁俱寂,风都停了。   枢木面罩敲在地上碎开,还剩一片面纱覆盖在阿娘脸上,为她保留最后丁点体面。血液扑散开,蝴蝶的翅膀抽搐几下,不会动了,剩下一团被风轻轻摆弄的死气。   这于贺茵而言是彻底的解脱。   安煦有一丝替她高兴,同时,心里又有团巨大的悲伤喷薄。他方才有一瞬间幻想,事了之后能带阿娘去养伤,让她不再痛苦,把年幼未曾说开的话好好说。   可是来不及……人生总是有遗憾,命运总在捉弄他,他却像不认命的枯叶,飘落枝丫、任大雨磅礴、罡风惊天,也学不会随波逐流、逆来顺受。   他突然自嘲地想:原来我也想控制一切,原来我也愚不可及。   这念头飘过,他心口一阵炸痛,轻咳两声,合了眼睛。   有一行眼泪滚下来,用于告别母亲,告别他过往被摆布、浑浑噩噩的二十余年。   众目睽睽下,姜亦尘不好表现太过,策马向安煦贴近分毫,看那架势是担心他受不住情感冲击失神落马。   安煦看向他,泪眼带笑,笑容里满是无奈和悲伤。他低喃道:“权利心术面前,你我尚能平安活着,已属不易。”   这话在周围人听来,还挺像是安慰姜亦尘。   姜亦尘点点头,展眸看向贺谨手中的骨肉生花:“舅舅,那古怪东西感受得到死亡吗?它不是生机花吗,怎么提前枯萎了?”   贺谨头皮发麻,眼看亲妹古怪地出现在眼前、几句话说完死得干脆,心下震撼。   这一遭前来是偏听偏信,若处理不好,贺家和赵家的气数都要完蛋。   他木讷地看琉璃罩子里的花。   那破玩意还是半死不活地困在里面。   贺谨怒意上头,将它狠狠摔在钟楼栏杆上。   晶莹的琉璃壳子瞬间摔碎,殷红的花朵撞在石栏上,像一捧血液爆开,溅得到处都是。   “甘先生!贺某当年不在家中,不知你用何种言语让我父亲执心信任!如今贺某亲眼所见,舍妹未曾身故,它却显示她身亡;她死在它面前,它毫无反应!这分明就是骗术!你为一己私仇,搅闹江山社稷、氏族、百姓,无问情由,已然太过分了。”   言尽于此,他手搭腰间兵刃,眼看是要动手。   甘高悟“哈哈”大笑,咆哮道:“贺家主幡然醒悟,为时已晚,废物注定被我当棋子!”话音落,他身形一飘,居然跳下几丈高的钟楼,紧跟着从怀中摸出一支信箭直打上天,头也不回,游鱼一般穿梭出浮屠门信众的人堆。   这须臾功夫,甘高悟飘身而行百米,将数枚小弹丸四散打飞,有扔进信众当中的,也有扔向合围禁军的。   安煦看他那动作便心知不妙。   “要炸了,趴下!”他中气十足一声吼。   几乎同时,姜亦尘合身扑过来,将他一扑下马,毫不停留带出好远,裹在怀里藏在临街商铺的门柱后。   “轰——”   爆炸声接二连三。   城下炸起阻人视线的爆烟。   惊呼声、马鸣声、惨嚎声不断。   “放箭!别让人跑了!”姜炼的令声冷酷,他宁可错杀爆烟中的信众和禁军,也不要放那妖人逃跑! 第117章 城破   消息递进姜庇的寝殿时,他正闲坐在窗边卧榻上,竹帘半挑起,阴晦的天光照在脚边。他闭着眼睛,手里摩挲一块润白的玉牌。   听到贺茵从肖华门一跃而下时,姜庇手指一顿,片刻将那玉牌子合握在掌心。   “晗川回来了?”他睁开眼,半句没问贺茵。   传信侍人身子伏得很低:“回陛下,正是。安王殿下和安大人都在肖华门外。该是正与太子殿下协同处置乱状。”   “协同,”姜庇不屑地重复这个词,顿挫少时将玉牌往八仙桌上一丢,“咔哒”一声,牌子在金丝楠桌面上敲出一声脆响,“去传令,禁军交由安王调遣,太子留在肖华殿总督民防、城内巡戍,没有朕的旨意不得擅自下城,”言罢,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铜符,扔给侍人,“拿去给安王,再发信调衍州驻军来支援。”   侍人跟了姜庇多年,他眼见近来罗珏身故、六殿下神出鬼没、圣上与太子的关系微妙,半个屁不敢多放,接过符节叩头领命,躬身退下去了。   殿门合上,屋里又仅剩丁点惨淡天光。   姜庇重新靠进卧枕,将玉牌捻回手里,合眼等着,等那个即将继承大统的儿子在血和火焰里淬炼,把不合时宜的冲动、锐气、情意磨平烧烂。   这是帝王路上必过的坎坷,他要推他一把,然后再扶他一把,趁自己还有力气。   至于姜亦尘和安煦,他们也是亲近的孩子,但为了大晋江山,必要时若需要狠心折损,就只能如此。就像他多年间把贺茵扔给莫九岚不闻不问,因为即便问过,他也不能像丈夫一样对她负责了。   江山与私情是鱼与熊掌,哪里可以兼得?   姜庇想到这些笑了:这帝王真是当得腻人,好没意思,所幸,路很快就会走到尽头。   符节送到姜亦尘手上时,城内外乱作一团。   城内在迅速清点伤亡、收敛尸体,没有发现甘高悟。   而东南西北四方大门火速关闭,因袭击来得突然,城上的大部分防御工事用不得。城外百姓被勒令躲去郊野林地,都城的天空东边烟雨、西边晚霞,漫散开一层铁锈的颜色,美得像被血提前染过。   姜亦尘站在邺阳城南向外看,城外没有战鼓号角,取而代之是木头巨人们生涩、整齐的脚步声逼近,将城墙上的陈年老灰震得扑簌簌往下跳,甚至让姜亦尘身披的战甲嗡鸣。   他一年多没上过战场了,如今骤然上架,居然是此等棘手局面。   “卑职禁军都统孙潼,见过安王殿下。”   姜亦尘侧后方,一位披甲将军躬身持礼,等他号令。   “开四方通令台,火攻。”姜亦尘声音不高。   箭羽挂着助燃瓶,拖着黑烟栽下城去。   “噼里啪啦”一阵撞响,燃油泼了木头人偶满身,火苗子“腾”一下窜起好高,但那些巨人不避不让,顶着火焰继续推进战线。很快,燃油烧尽,那些家伙的木头脸只多了几分黢黑,像点炉子被烟熏的。   “它们身上有树脂阻燃。”安煦看城下。   “有什么办法?”姜亦尘问。   司天堂也有偶人,但都城内只有百来具,不顶用,城外的在囤积所离城二百里路。   事情来得太突然了……   于是安煦没答,暂时在观望,枢木偶有很多种动力模型,他需要分辨甘高悟用的是哪一种。   敌营人偶军阵中看不出首领,那些家伙都自知该做什么。行在最前排的人偶逼至城门根,胸腔突然爆开,粘稠的黑色油脂被激射在城门上,枢木偶借花献佛,将一支支尚未熄灭的火箭掷向城门。   “呼——”一声,火焰腾起。   城防霎时被大火围困,火苗子有生命似的往城上够。   “湿沙土,快!”姜亦尘凛喝。   守军立刻将浸湿的成包沙袋往城下扔。   姜亦尘反手抄长弓,崩弦试硬度,搭箭、拉弓,一箭射中一具木头人偶的肩膀关节,阻止它挥臂的动作。   可这只好使了片刻。   那木人偶肩膀关节不知有什么机关,竟能将长箭推出来。更要命的是,枢木偶兵临城下,不怕火、不怕刀箭,油盐不进,开始搭“人梯”爬墙。   “倒油!”姜亦尘低声道,“通知全军做好出城抗击准备。”   油顺着城墙往下泼,浇在木偶身上,让它们打滑,不少偶人爬到一半会摔下去。可这也摔不坏,那些家伙掸掸土还会卷土重来。   一而再,总会有运气好、能爬到城头的。眼看姜亦尘要一脚将冒头的玩意踹下去,安煦大喝一声“慢”。   晃眼的功夫,不知他从哪弄了个套索,一抛而出圈在偶人头上,在裴明和几位司吏的帮助下,七手八脚将庞然大物捆上城头,拖在城道上几刀卸下关节。   安煦用骨剑在木偶颈部某处一挑,大木头脑袋像个削飞的土豆,滚出好远。   “这法儿能不能学会?”姜亦尘问。   安煦眼皮都不抬:“我教的话,你一刻钟能学会,但别人难说。”   众人:……   姜亦尘无奈苦笑,发现对方注意力在人偶上,没意识到夸他的同时,把别人都踩一遍。   快天黑了,城上燃起火把,火光明灭,在安煦脸上投下阴影。姜亦尘不合时宜地想起那个温存的夜晚,对方在他怀里微微蹙起的眉心和失神的眼睛,还有落在手臂上的抓痕……那时的安煦有多么魅惑,现在就有多冷冽。   这人没穿盔甲,月白色的衣裳在一众灰湫湫的战甲里非常招眼。   招眼的家伙蹲在木偶的腔子前,用骨剑在人偶锁骨下方一撬,那看似平整的地方,竟然让他撬开个暗格,里面有个看不出材质、也看不出是心还是肺的东西,微微发出固有频率的震动。   孙潼没见过此类异术,惊骇道:“这玩意内脏齐全,难不成还会喘气吗?”   “脑袋没了,喘不动了。”安煦调笑道。   孙潼跟他不熟,不知这话几成真假,腹诽道:火烧眉毛了,能不能好好说话。   他气场不善,引得安煦瞥他一眼,把他看得莫名一缩脖子。   “这是《鲁班书》中的禁术,”安煦调转剑尖,既狠又准一剑戳中木头脏器,勉力一扭,“咔”一声,怪东西不动了,他自己则站直身子继续解释,“这是以秘法将人体经络与活木通联,算是变相的读物之术,群偶有首领,而这首领……”他问姜亦尘,“殿下还记得血肉愧尸吗?”   姜亦尘当然记得。   那些不死不活的尸体在都城近郊的阴阳蜃楼里折损了他的兄弟。   “你说它们的首领是傀尸?”   安煦刚想回答,眼神突然一戾,随手抄过一旁士兵手中长枪投出去,枪越过人群,将城垛边冒头的偶人戳下城去——那些家伙身上的油渐干,防御越发吃紧,禁军士兵们正在用石头往下砸。   他快步到城边向外望,试图在群偶中找出首领,无奈天色暗,那些东西不用光亮视物,安煦只能看到城下乌漆嘛遭一大团胳膊腿乱舞、木脑袋攒动。   也就在这时,城东一声尖啸,橙红色的信箭冲天,紧跟着,四方通令台上战训传出:“殿下,东门涌现百姓,有百余人,多是老弱,千里镜暂未见枢木人偶,可否开城门将他们放进来?”   姜亦尘冷静思量,凛声道:“不能开。用挂锁救人上城,救得了是造化、救不了是命!”   令台传回一声:“得令!”不再有声音。   但此事俨然不对,姜亦尘默声片刻,下令道:“孙统制在此镇守,避役司和禁军飞霄、落鸿二营的兄弟们,随我去东门!”   言罢,他在万众瞩目中看安煦。他一直有句话问不出口——莫老师不是给了你手札,甘高悟为何还说你命不久矣?   安煦似是看透他心思,话茬比他快,在他腕上一按:“你安心守城,我得确定偶人的制动机制,有发现即刻让枢鸢传信于你!”而后,他借着与姜亦尘错身的机会,压低声音贴在他耳边语速很快道,“床上的仇没报,我哪儿舍得死?”   一息耳语,羽毛一样轻轻落下,在姜亦尘心口猛然一刮,惹他蓦地看人。   安煦则一跃上内城廊道,拉住城头飘索,跃下城墙。与贺茵不同,他像一只展翅的飞鸟,飘然落地,只几晃便没入街巷。   裴明与二人相熟,早在陈默的点拨下看出二人藏着猫腻,向姜亦尘叉手一礼:“王爷放心,下官保护大人!”   言罢,他呼哨一声,司天堂司正、司吏即刻分为两队,一队留在城上支援,另一队滑索下城追安煦去了。   姜亦尘嘴角弯起丁点笑,飞身上马,通过城头的跑马道紧往城东赶。未到地方,“轰——”一声巨响,坐骑被吓得嘶鸣,姜亦尘赶快带住马匹循声看。   余震未平,东方一朵殷红的信箭直冲上天——东门破了?   东门破了!   他扬鞭打马,片刻不再停。   赶到城头时,城东大乱。   守城的禁军副都统焦头烂额、脸都绿了,哭喊着扑过来:“殿下,卑职娘亲在城外!卑职确实仔细探查过,未发现有人偶埋伏,才开的城门,谁知……谁知……它们藏在城外沟渠里!”   城东有两条都城的排污沟渠,那地方根本不可能藏人。   怎奈此次对手不是人!   一时疏忽大意,后果不堪设想。   姜亦尘怒不可遏,一把将他掀个跟头,没工夫追责,向城下看。   城门处有爆破迹象,那些迫切进城的百姓未能悉数得救,腿脚不便的老幼被枢木人偶践踏踩死,枢木偶们不往城上攻,一路往肖华门去。   “避役司去援救百姓、飞霄营即刻关闭城门!”姜亦尘凛声下令,冰山似的稳定站在城上。   方才那一声惊天动地的炸响,几乎传遍整座邺阳城。   姜炼收到圣上口谕,在肖华殿“坐镇中军”,听闻偶人爆破入城,再大的心也坐不住了,不顾劝阻直冲去城楼上。   他向城下看。   一队枢木人偶整肃而立,为首那位抬着一双空洞的眼睛呆愣地看城上。   它好像在等。   等姜炼出现在城头,它的头便更扬起分毫,俏皮地歪了脑袋。跟着,人偶的胸腔像棺材盖一样打开,一只苍白的手往外扒。   里面有人!?   那人的动作像个胳膊腿不会打弯的僵尸,慢悠悠露出头、跃下地,甚至栽歪了一下。待它重新站定,它身后的枢木人偶就持着和它一样的姿势,继续歪头看城上。   看得姜炼寒毛直立。   “殿下,那是傀尸!”安煦出现在城下,气沉丹田一声吼,接住城上抛下的吊索,几步蹬上城头,直向姜炼飞奔过去。   可惜姜炼听不见,他只是看着城下那个它。   它的脸在他梦里百转千回,他的理智被过往击得破碎,表情也快碎了,他嘴唇发抖,不知该如何应对,终于猛向城前冲,扒着堆垛往下看。   “阿卿?阿卿啊——!”他的声音在抖。   安煦皱了眉头。   他没见过赵卿,听闻姜炼喃喃,确定心中猜测。他看对方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哂一声,从旁边士兵手里拿过弓,掂了掂,在箭囊中抽出三支箭,反手斩去箭尖,搭弓拉箭。   “嗖——”一声破风。   赵卿身后的枢木偶右臂一挥,将箭矢挡开。   “别!”姜炼大喝,“她是赵姑娘,放她走!”   安煦不为所动,剩下两支箭接连挂弦、射出:“它不是她了!”   “嘙”一声,第二支箭又被挡开,但第三支紧跟着来,那木偶防御不及,没有箭尖的木杆射中傀尸肩膀,如同木棍戳稀泥,木杆子往它身体里陷,没有血流出来,它连晃都不晃。   它还是怔怔看姜炼。   下一刻,它突然动了,单手拔出木杆,扔在一旁。以一个非人能做出的姿势蓄力,猛向城墙冲过来。 第118章 炸城   那东西冲到城根,手脚并用往城上爬。   “放箭!”安煦凛喝。   没人听他的,城头守军悉数看向姜炼。   安煦的火一下就上来了,搭弓接连三箭——无一射中。   他箭法不差,可那东西在飞羽袭来时,屈膝、蹬墙,如被看不见的线猛扯,向侧平行飘开。   安煦轻功极高,自问腿脚灵便时也做不到此样动作,这动作压根不属于活人!   城头士兵终于反应过来了,呼喝着也开始射箭。   箭雨密密麻麻,以量取胜;可那东西腿脚中箭依旧不影响动线。   它没有痛觉。   残影一道跃上垛口,几把薅下箭矢,直向姜炼冲,苍白的五指勾成爪,锁其咽喉。   姜炼没躲。   他不知傀尸是何物,更不知尸体还能“复活”,看对方的眉眼在眼前放大,看清对方掌心的痣,确定那是他亲吻过的印记,脑子直接梗住了。   “殿下!它是死物!”   安煦急得头皮发炸,顾不得礼数了,薅住姜炼脖领子,将他扯到身后,同时单手挽剑花,直削傀尸手腕。   饶是如此,姜炼的颈侧仍被勾到,划出一道血痕。   傀尸抓空,反应极快,手臂反折打弯,诡谲地躲开安煦的骨剑。   安煦一招未中,火速变换,矮身低俯,打横向傀尸膝盖横划。   这招中了!   “嚓”一声轻响,寒光掠过对方皮肉,剑柄传来的触感让安煦确定他斩中了对方腿骨。但是,没有惨呼、没有血,剑尖带出抹粘稠的暗褐色液体。   傀尸栽歪一下,退后几步,盯视安煦。   安煦直起身子、剑尖指地,双方都没再动。   僵持中,血顺着姜炼颈侧往下流,他越过安煦肩膀,看“赵卿”。赵卿死前被人一剑穿心,血已经流干了,面皮青白,嘴唇干涩,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像带着情绪。那目光落在姜炼脸上,是在质问——当初为何不救我?   姜炼终于反应过来它不是活物了。他自有心狠,可他不忍眼睁睁看那才华横溢的姑娘死去都这般难得体面,心中万难平和,越发被愧疚蛊惑。他见安煦身形一晃,是又要进攻,突然失心疯似的,一把搭在对方肩膀:“无烬!还有没有其它办法?”   安煦要被他气成炮仗了,非常想爆炸,把他一起轰得咽气去陪赵卿,猛吸一口气压下暴怒,巧劲晃身挣脱束缚:“没有!”他把姜炼甩个趔趄,却被傀尸抢占先机。   那不人不鬼的东西冲过来一指头划中安煦脸颊,安煦反手斜撩逼退对方,怒斥姜炼:“殿下要靠糊涂继承大统、拿回兵权吗!它是你的心魔!”   姜炼心神一震。   而傀尸不等二人反应,用右腿发力,拖着伤骨的左腿,以类似爬行的姿势扑过来。   安煦一跃而起,借下落惯力辅助,要一剑将怪物钉在地上。电光石火间,怪物关节再次诡异翻折,双脚向后发力,“倒踢紫金冠”似的单脚踢中安煦剑尖上,同时“前抢脸”一翻而起。   赵卿的腰曾受重伤,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动作?   不知姜炼是眼见反常终于回过味来,还是被安煦骂开窍了,大吼一声腰刀出鞘,未待傀尸站稳,便嘶吼着一击斩向对方右腿。   他突然发难,傀尸躲避不及,双膝软倒。   下一刻,姜炼和它一起跪下了。   他想扶它,但他不能。   它向他挥左爪,他削掉了。   它向他挥右爪,他也削掉了。   最后,他一刀捅进对方残破过一次的心脏中。那傀尸没有足够的活人气,跪立不住,摇摇欲坠,死气森森的眼睛看向姜炼,居然透出几分温情。   它嘴唇艰难地动了动,口型似是在说——别哭。   然后,它以头戗地、抽搐几下不动了。   安煦舒出一口气,看向姜炼,想将对方拉起来。见那人呆愣愣跪在地上,双眼有泪垂落,确实是在哭。跟着,姜炼居然俯身向那傀尸拜下去,二人头顶相触,他的低喃声被城下的混乱湮没,但安煦听见了——   “夫妻对拜……”   姜炼身为太子,早娶过正妃,也有世子,独对赵卿刻骨铭心,这不合时宜的深情惹得安煦哭笑不得。   他暂不理这家伙,随手沾脸上的伤,挺深一条血口子:啧,破相了。   他给自己的脸面比姜炼多两份耐心,随手抹去血痕,快步到城边,向堆垛下看。   城下枢木偶们开始小范围混乱,距离肖华门最近的偶人们正毫无章法地攻击一切。它们变成一群发狂犬病的野兽,城墙、城门、甚至彼此都成为攻击目标。   安煦眼眸暗闪,展目看到自己人在不远处戒备,朗声道:“裴大人,着人去取驭尸的药粉,那些未乱的人偶里恐还有暗藏的傀尸,找出来!”   裴明领命办事,安煦继续望着城下。   他看似观望,其实有个细节想不通——甘高悟是来报仇、“讨公道”的,即便算计被贺茵用命揭穿,也该看着事发、看着事态失控才痛快,如今人呢?   他环向四望,周围再无高地可看热闹了。   回忆他方才借爆炸遁逃,也不似是要藏匿在某处。   爆炸……   安煦心中蓦然腾起个可怕的猜测,又向裴明大喝:“寻一具木偶,彻底拆开看!”   裴明等人即刻动手。   司天堂对付失控枢木人偶不在话下,几人七手八脚寻了个倒霉蛋拆散,连关节的楔轴都拽出来检查。偶人胸腔里有一只只小罐子整齐码放,手臂、大腿的空腔里也有,罐子打开,里面全是黑色粉末。   是炸药!枢木偶身体的空腔里全都是炸药!   “断不能再让人偶进城!”安煦着急大喝,“快通传四门小心爆炸!”   所以甘高悟躲去哪里了?引爆的信号是什么?   安煦正自焦灼,空中传来木鸢振翅的轻声,有只小木鸟落在安煦指尖跳舞。   是莫九岚带来的消息,他正追着甘高悟,眼下二人在——药缘寺。   安煦要来纸笔,将情况简略几行写下,放进枢鸢肚子里,让它飞去找姜亦尘;自己则往药缘寺去。   小木鸟穿透混乱的夜空,落在东门城楼时,姜亦尘刚用剑托砸歪一具爬上垛口的木偶脑袋,那家伙脚下连串巨大的木头疙瘩堆塌,砸在地上暴起一趟烟尘。   姜亦尘收起短刃、握住小鸟,从它肚子里拿出信,见信中言说的情况紧急万分,只有落款那个“煦”字,不被急迫侵扰似的,静卧于纸上。   这一个字仿佛把姜亦尘扯回十几岁、没取表字的年月。好像他与安煦的一切亲近也因此回溯。姜亦尘将信握在手中,从盔甲侧缝塞进怀里贴身放好,迅速思量对策。   此时,他身后一阵脚步声,是裴明带着几名同袍上城,身后还跟着景星庆云。   这一对小子近来在家待得好好的,知道自家大人被王爷拐跑,倒也不算太担心,日夜寻思何时接到大人汇合的“密信”。   一翻一瞪眼,密信没接到,城门炸了,二人是认定安王在哪,自家大人就在哪,上城来找人;又两翻两瞪眼,如胶似漆那二人居然东南飞。   景星一拉庆云,扭脸要走。   “诸位——”姜亦尘朗声发话,安排战术。   他得知裴明带了药来,药能控制傀尸,却剜不出枢木偶里的炸药,更不知这些家伙在何种情况下会被引爆,所以,他必须拉一支“拆炸药”的队伍,在制住傀尸的同时,将那些木头疙瘩里的炸药剜出来!   这战术需要实践,入城的百来具人偶是最佳实践对象。   姜亦尘的命令干脆,景星和庆云听得入神,而后迅速交换眼神,前者和安煦汇合,后者留在姜亦尘身边,替自家大人好好“盯”着这家伙。   事态紧急,姜亦尘没空管两个少年人,暂时把城上的防御指挥交权,与裴明等人迅速赶回肖华门外。   有了药香的抑制,接连有隐藏在人偶中的傀尸被发现。   它们被药物熏得迷迷糊糊,被司正们从棺材似的木偶胸腔中被扒出来。   “你们来看!”有个小司吏在检查傀尸时突然高呼,“这些尸体太奇怪了。”   傀尸们很破烂,衣不蔽体、身上脸上很多皮肉烂掉,又被不知什么动物的皮毛做补丁,好几具尸体连眼珠子都掉没了,只剩黑洞洞的眼眶,半边兽皮、半边人皮的脸散出难以描述的诡异。   “咳,傀尸有几个好看的,又不让你从里面挑一个过日子。”裴明呛人。   那小司吏“啧”一声:“不是说长相。”他向一众尸体腰间指。   这些家伙们有个共同点——腰间都有伤痕,又被缝合过。   姜亦尘灵光一现,难以置信道:“甘高悟把当年被腰斩的七十六位同门做成了傀尸……?”   这话出众人皆惊。   裴明自言自语:“他是掘了坟么?”   大晋的罪人伏诛后会被埋在废弃尸坑中,想象甘高悟独自在月下将那些尸身挖出来,一点点用兽皮缝补……   场景实在不知该如何形容。   “好了,这些往后再说,裴大人,下一步要怎么做?”姜亦尘不懂异术。   裴明示意姜亦尘退开些,见他左肋下一道殷红血迹,“王爷受伤了?还是快去包扎。”   姜亦尘都不知肋下何时给擦出个口子,不在乎地按一下,有血往外涌,见血色鲜亮,摆手道:“无碍。”   接下来的场面不怎么好看,傀尸们被卸掉胳膊腿、再砍下头颅,实在与杀人分尸无异。姜亦尘冷眼旁观,嘲笑自己居然看得像杀人魔一样舒心,若制服傀尸就能制住木偶,那么不用等衍州驻军前来增援,都城的困境就解除了。他想立刻去找安煦,帮他解决掉甘高悟这个祸头。   但老天爷该是不想看姜亦尘松心。   随着傀尸越来越少,惶惶不知所措的偶人突然都不动了,胸腔内部整齐划一传来出机扩的转动声。   数量太多,所有人都听见了。   “不对!”裴明爆喝,“停下拆尸!”   他看向姜亦尘,思绪疯转:“炸药!炸药是根据傀尸活性触发爆炸的!”   原理很像同归于尽。   姜亦尘顿悟:甘高悟是要那七十六位同门亲自复仇,把邺阳炸上天,把四方城墙都炸塌!   只是那老贼没想到,安煦一眼看出傀尸的秘密,也没想到姜亦尘会先选一块地方尝试。   可这是城里,若是炸了后果一样不堪设想。   如何是好?   姜亦尘焦灼至极,看四下环境,突然抬眼看向肖华门——疏散宫门守卫易于疏散百姓,建筑损毁,总比伤人强。   他仰脸向城上看,沉声高喝:“肖华门开门!全员退至武安门内,紧闭城门不得出来!”   城上姜炼看着一切,他悲伤平息,把姜亦尘的心思看清,沉着脸没有立刻答话。 第119章 阵眼   姜亦尘眼看姜炼掉脸,心思一翻。   他闹不清、也无暇揣测对方打什么主意,若是这门抵死不肯开,该将随时可能爆炸物引到哪去才是当务之急。   姜亦尘想起第一次发现剥生嫁的废屋区域,可到那边要经过大片民宅,不行的!   王府!   对,自己府上!   须臾间,他心念飞转,眼看付诸行动。   姜炼在城上斩钉截铁道:“守卫回撤至武安门后,开肖华门!”   姜亦尘的心一下松了,自叹再来几回,怕要突发心痹,向安煦求救。   皇城门内绞盘声沉闷作响,红漆门大敞四开。   “走!”姜亦尘低声向裴明道,翻身下马,在马屁股上一拍,放它自行避难去。   裴明正带人与仅剩的几只傀尸周旋,闻言打个呼哨,将“活着”的怪物捆住、被拆卸得零七八碎的尸块兜好,一股脑拖进皇城。   枢木偶们旋即跟着挪动,但因为药香浓度太低,木偶们开始胡乱攻击,胸腔内爆炸机关的声音时不时持续,那毁天灭地的一声好似随时会来。   “轰——”,把肖华门轰上天、把在场众人炸得支离破碎。   职责所在。   众人硬着头皮恪尽职守。   “偶人都进来了,关城门!大伙儿上城去!不知还能坚持多久!”裴明大吼。   上城通路有限,只有门楼两侧的窄石梯。   陈默等人在城上放下飞索,给好手们借力飞身上城,姜亦尘、裴明几人暂时脱险,又见有些司正、司吏功夫稀松,被枢木偶围困不得脱身,重新下城去救……   场面一度乱得像沸水煮饺子,待到最后一位司吏被就上来、上城通路拦死,姜亦尘给累得直喘,腹诽这大概是大晋建都以来,城防战打得最诡异、狼狈的一次。   他撸一把脸,肋下隐约刺痛,抬手按按,确定不是皮肉伤所致,似是心肺间存有少量岔气,怕是内伤未彻底痊愈,这毛病平时丝毫不觉,现在过力,气息便不顺畅。   “王爷,哎呦……”裴明也累坏了,扶着城头堆垛呼哧带喘,“我让身手一般的弟兄们撤了,您也可以暂不顾及此处。这边尚能勉强维持,可以通过某些手段提升傀尸的活性,只是不太好看。”他都不自称“下官”了。   姜亦尘当然不在意,接话问:“引它们交媾吗?无烬跟我说过,蜃楼门口我也看见了。这种爆炸是什么原理,我听见偶人身体里有响动,毁坏机扩、或是开关之类的,有用吗?”   裴明脑壳疼,一时不知如何跟外行把原理讲明白,眼珠一转,尽量言简意赅:“偶人胸腔中有一种用傀尸血肉养熟的尸虫,现在虫、尸分离,虫儿能觉出傀尸活性时,尚可保持常态,而当活性减弱,它们会像死了爹一样狂躁,胡乱冲撞触发爆炸装置。装置能拆,但东西非是出自自己人之手,不知甘高悟是否埋藏有其它机关,比如 ‘拆除即引爆’、‘大批量的迁移引爆’,若原理是异术,仅靠拆解结构不能立刻确定机理。”   裴明动嘴不耽误动手,摸出枢鸢放飞,让小木鸟向安煦通风报信。   姜亦尘听懂了,合上眼睛,缓内息——所以将四门的偶人引去远郊也有隐患。   解决问题的关键,是在解决甘高悟此人上。   果然,人总能被不确定吓到,担不起后果,畏首畏尾。   “四门防御交予孙潼将军和诸位保守应对,我去药缘寺。”姜亦尘打定主意、扭身便走。   “王爷,”裴明一把拉住姜亦尘,“您脸色不好,是否该信任安大人……”   他话未说完,庆云不知从哪冒出来了,一抹汗出黑白道子的三花脸儿,抚开裴明:“裴大人,于公王爷留守意义不大,于私嘛……咱家大人身边没带几个人,确实不省心,”他上下打量姜亦尘,“嗯,王爷去援手算是能者多劳,若事情顺利,顺道让大人接管您这伤。”   姜亦尘被少年几句话戳破心思,脸上泛起道血色,笑道:“回头你家大人要是又闹我不信他,你就把这话说给他听。”   庆云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我不干,他舍不得说您,可很舍得骂我,”那智慧的小眼神一飞,他又低声找补,“您怎么不开窍呢,您就是太想护着他了,总忽略他自己厉害得很,而且心也软得很。您在他面前说几句软话,可比事事帮他挡好使。”   “唔……听君一席话,打通任督二脉了。”姜亦尘在少年脑袋上戳一下。   庆云满不在乎“嘿嘿”一笑,腹诽道:我们家大人什么都好,就是眼光有点独特,怎么看中你这块料。有什么办法,咳……   他不动声色向东方看去。   药缘寺在城东郊外,现在出城最便捷的路径是穿地下人工暗渠。   暗渠是司天堂刚归顺朝堂时,为解决城内低洼处积水修的。   城内部分蜿蜒狭窄,沟挖、断层极多,很多地方需要猫腰前行,即便每年冬季清扫,依旧废物、污秽堆积。如今天气渐暖,水耗子、各样潮虫滋生,安煦带人捏着鼻子往外穿,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   那些虫子怕是变异了,不怕他的驱虫香囊,他遂暗自发誓,若此乱平息后,他还掌管司天堂,定要让工匠想个招,把这好好整治一番,否则每日睡在这片地方上,想起来就膈应。   至于现在……他只想把甘高悟薅脖领子揍一顿——要不是那个老疯子,他至于受着罪?   安煦胡思乱想、一路骂街穿出暗渠,带着景星和几位司天堂好手避开城外扎堆的枢木偶,趁月黑风高往药缘寺去。   那地方也曾是浮屠门道场,废弃多年。   从寺门口往里看,内里黢黑一片,仔细听能听到风穿破门窗的轻响,“吱吱扭扭”、“吱嘎吱嘎”……   鬼气森森。   安煦不走大门,一跃上围墙,捋着墙头往后进院子去。   行至正殿檐顶时,他顿住脚步。   空放的二进院中,七八具血肉傀尸被拆分得七零八落,还有三四具尚会活动,傀尸中心有两人正在对峙。   背对安煦那人是白毛、白胡子的甘高悟,面向他的是莫九岚。   乌云放开了月亮。   安煦借月色清晰看到老师衣袍下摆染着血迹,是以一敌多有所损伤,所幸观其气色尚可。   “去查周围有没有枢木偶,”安煦低声吩咐几位司正,而后站直身子吆喝道,“甘老前辈,你想让被腰斩的同门亲自复仇,可惜把戏败露啦,”话音落,他飘身入院,月光洒在他淡蓝近白的衣袍上,看着干净得发冷,“老师还好吗?”他低声问。   莫九岚缓气,示意无碍。   甘高悟上下打量安煦,把他从头看到脚,来来回回好几次,眼神不善,看得人心里发毛:“你叫我前辈,倒是拎得清,”他眼角夹着一抹不屑笑意,“小子,我当初算计你身陷绝境,你竟然自己悟出枯木逢春得以活命,是个人才,若非是……咱们之间有旧事纠葛,我倒想好好教导你一二。”   这是承认了算计安煦替姜亦尘报仇的人是他。   安煦误会过莫九岚,抱歉地看他一眼,低声问:“枯木逢春是个啥玩意?”   莫九岚一哂:“你这孩子,走了还回来干什么?”   安煦眨眨眼:答非所问,惯是不承认自己不知道。   他看向甘高悟,把礼数扔了:“喊阁下一声前辈,全是看在您黄土抹脖的年岁上,没说您胖呢您就喘起来了?”   甘高悟冷哼,不跟晚生一般见识,他看着安煦的右腿自说自话:“枯木逢春是鲁班书里明确记述的禁术,你生抽腿骨、与自己的骨头做读物契约制剑,深得其精髓。绝境之中顿悟术术之道,将来定大有可为。我所述异术在藏书阁的《鲁班书勘读札录》中有记载,但当年门内变故,师兄将札记毁去了。你反噬发作时僵冷如木,动弹不得,活不好、死不了,我说得对不对?若你收手,我可将医治之法告诉你。如今世上知道正统法门的只我一人了。”   对方喋喋不休,安煦歪头看人,起初眼神里还有少许预料之外,越到后面越是不耐烦。   “啧,”他轻飘飘开口,“卖弄完了吧?”   甘高悟:……   “你不想要活命之法?”   安煦笑了下:“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真找你要你又不会好好给我。”   言罢,他突然发难。   莫九岚与他默契不少,知道小徒弟是宁折勿弯的性子,这么多年的摆布、设计让他心里有股邪火,“君子”之说是漂亮话,想撒气是真的。   师徒二人联手立刻占上风,甘高悟在夜色中袍袖鼓荡,身形潇洒,却被师徒二人娱乐似的夹击,直如受气包;而周围几具尚且囫囵的傀尸被安煦以药香制住,行动温吞像春三月里打蔫儿的猫。   “大人,周围搜过了,没有枢木偶,也没有炸药!”一名司正出现在房檐上。   安煦一直未下杀手,就在等这句话。   如今想要的结果来了,他身形飘忽,大开大阖一剑将甘高悟的匕首斩断,眼看下一招便要刺穿老头子肩胛。   甘高悟竟骤然收招,站定不动,原地发狂似的“哈哈”大笑。   安煦眉心一收,剑尖偏转,抵在对方颈嗓处。   “怎么不刺?”老头子鄙夷道,“你看,你又被不确定吓住了。”   安煦不说话。   甘高悟笑吟吟的,动作缓慢扯开自己的衣裳。   他胸口皮肤苍白,肌肉萎缩,干瘪如被揉皱的纸,上面满是密密麻麻、精细缝合的伤口,更甚,肺腑间埋针似的埋着——木楔。   “小崽子,姜是老的辣!你看出了傀尸木偶阵的原理,却不找阵眼?阵眼在这,你敢杀我吗?来,刺下去,然后围住都城的偶人会与我同命,轰——!把城里的蠢货炸上天!你信不信?我猜你不信,立刻动手——你动手啊——!”   话说到最后是在咆哮。   他终于在安煦脸上看到丁点期待的表情,得寸进尺道:“你娘说异术是对恐惧的操控,你相信她吧,用事实证明她是对的!哦……你不敢?我帮你。”   他猛向安煦剑尖撞过去。 第120章 若是   须臾间,安煦心思飞转,基于现状他不能让甘高悟自裁,果断撤手。   剑尖带出一道凛寒,牵制变成了放脱。当一个人能豁出死,就“勇者”无畏。   那老疯子也是如此,他认定都城的安危能够拿捏安煦师徒,招式变得只攻不守,衣衫大敞四开,随动作飘摆,像只扑棱蛾子,体统全无,哪里还有一门长者的持重。   形式眨眼逆转。   安煦肩头被他打中一掌,带得胸口酸麻刺痛,莫九岚则为了阻止他将心口的木楔拔出,被他划出好几道口子。   景星几人都看傻了,从没见过一方想死、对手不让的局面,压根帮不上忙,人多势众被甘高悟一人压制。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师徒二人在闪转间对眼神,莫九岚看准空档以双指戳其膻中,甘高悟不闪不避,袖中长出一柄匕首,直向莫九岚手指削。莫九岚“嘿嘿”一笑,收招、翻手,突然把一派长者的持重扔了,小孩打架似的满把擒住那老疯子手腕。   “快!”他低喝。   甘高悟被对方的不要脸震惊,眼见金光连闪,意识到是飞针却为时已晚。他腿脚穴位接连涨麻,酸软跪地,紧跟着任脉被封。   “你……无耻!”甘高悟仰脸咆哮,“为人师长用这般下三滥招数!”   莫九岚扯衣摆将自己伤口勒住:“两害相权,脸不一定时时刻刻都得要。”   甘高悟单边眉毛一飞,气恼也跟着飞了,嘴角弯出点笑意:“你以为赢定了?你们封我任脉,我胸腹间的木楔能感知滞涩,超过两刻钟,城内偶人照样会爆;若你们将它拔下来,偶人也会爆;将我久困一地,它们还是会爆,这是死局,老朽豁出去了,怎样都会赢的!”   他说完就又狂笑。   结果刚“哈”一声,便被安煦一声长叹打断。   安煦流氓头子似的向景星甩头:“去,拿结实绳子把他给我捆了,再寻根能当担子的棍。”   景星听前半句就知自家大人憋坏门呢,叉手躬身称“是”,坏笑着看甘高悟,眼里写满了“有你好看”。   他向几位司正求助:“大人们搭把手吧?”   甘高悟笑不出来了:“你……你要干什么!”   “怎么怂了,”安煦活动着被他打伤的肩膀,人模狗样整理衣裳,“俗话说,人有人样,一个猴儿一拴法儿,本来还想对您存几分敬意,咳……”他一撇嘴,“我思来想去,前辈术术苛刻,倒非无法可解,咱们司天堂后衙有个拉磨的木头骡子,脚力不错,到时候我把您跟它绑在一起,让您陪它‘日行千里,原地打转’,这样就不会触发爆炸了吧。”   “你!”甘高悟眉毛都立起来了。旁人说他入邪魔外道,他自诩命运逼迫,如何能受此侮辱?   而很快他意识到,磨难现在就开始了,安煦笑微微的,一口一个“前辈”对他好言规劝,却把他当猪仔一样绑住手脚,下掉封闭任脉的针,吊在根棍子上,由俩司正担着往司天堂衙门去。   没有马匹,众人只得步行。   莫九岚低声问安煦:“怎么打算的?”   “方才裴大人以枢鸢传讯,说他在傀尸体内养虫,再把虫子移至枢木偶的装置腔里,运用的引爆体系类似群居虫类,如果枢木偶和傀尸是兵蜂,那他就是蜂王。”   莫九岚一听就懂,沉吟片刻:“你知道蜂群是可以换蜂王的吗?”   安煦对虫子厌恶至极,懒得研究此类问题,捏眉心道:“您别卖关子了,痛快把话说完吧,听见虫子我就浑身不自在。”   莫九岚老成持重背着手溜达,依他的意思,将甘高悟的阵眼触发机制研究明白,闹清傀尸中饲养的是何种虫,或许可以仿造一个新的“蜂王”替代他,然后由新蜂王将偶人引至远郊引爆,围城的危机就会彻底解除。   安煦一哂:“我看就该拿他引偶人,然后一起炸上天。”   莫九岚低头笑:“对术术之道还需心存敬惮,万一……”   话没说完,一旁景星着急插嘴:“大人,你看看他,不对劲!”   众人皆看甘高悟,他被四脚朝天绑在棍子上担着,仰着头,闭眼不动弹。   安煦乍看以为他气急攻心晕过去了,但近前几步,发现甘高悟脸色灰败、嘴唇青紫、脖颈上血管暴起,很像窒息。   再细看,这老疯子裸露的皮肤下浮现出许多细微鼓动,像有无数活物在他体内惊蛰。   “他在闭气!”莫九岚凛喝一声,“有些术法会将闭气等同于断绝生机!”   安煦伸手探其鼻息:“人怎么可能把自己憋死?”   “傻孩子,那是信号,不必憋死,持续一定时间就会触发术咒!”莫九岚急道。   安煦脑子一转,扬手去搔甘高悟侧腹痒痒。   老家伙果然坚持不住,猛抽气息,诈尸一样“嗷”地回魂儿。   而未待安煦松心,万籁俱寂中“嘙”地轻响,而后便接连传来“嗡嗡”声。甘高悟腹腔皮肤上冒出血点,殷红很快出现了两个、三个……越冒越多。   他的肚子开始鼓包,接连爆开,成百上千的蝇虫喷薄而出,瞬间腾空,把众人围在一团团黑雾里。   是雾蝇!   安煦气儿都喘不匀了,霎时想起坤灵镇的冯鸢,寒毛炸起、鸡皮疙瘩抖满地,自持身份,不好一窜上树,厉声喝道:“这些东西怕火,把它们烫死!它们嗜血,会钻七窍,大家小心!”调儿都变了。   场面大乱。   蝇虫嗡鸣着,疯狂扑向活物。   一名司正稍有不慎被虫子穿进鼻腔,他立刻狂擤,怎奈如何拼命那东西就像黏在鼻子里。片刻,他嘴巴、耳朵又钻进去很多,蝇虫入脑,他疼得抱头翻滚惨嚎,很快嘴歪眼斜,不动了。   众人见状大骇,扯下外袍紧缠在树枝上,倒火油点燃挥舞,那些小虫子淬火即爆,远远看去,郊野间明暗乱晃,掠过之处有接连炸开的星点“噼啪”,还挺好看。   光影交错间,没人注意甘高悟撑着破碎的身体,将绑手的绳结磨断一截,拼得单手指骨脱臼,依旧挣脱束缚,目光锁死离他最近的莫九岚。   他凝起残躯内最后一丝力气,如毒蛇死前的奋起一搏,合身弹飞、抱住莫九岚,胸前的虫子、血污,霎时沾了莫老头一身。   下一刻,他单手扼住莫九岚颈嗓,另一只手屈指如钩,直向对方背心掏去。   “老师!”安煦瞥见残影,心脏吓得停跳,想也不想反手抽骨剑,人如离弦之箭飘过去。   寒光凛冽,甘高悟手腕被断,他喉咙里恐怕也灌满了虫子,发不出哀嚎,仰倒下去。   但还是晚了,他的断手没能掏中莫九岚后心,却死死扣在莫老头右侧肋骨中。   莫九岚低吟一声,踉跄好几步,由两名司正护住。   他匀了好几口气,身嵌断手,形状可怖,血顺着衣袍往下淌落,引得蝇虫发疯似的趋近。   安煦一脚蹬开还想反扑的甘高悟,低喝:“看好他!”急去帮莫九岚处理伤口。   甘高悟被踹翻,胸口木楔错了位,呕出好几口黑血。   混乱中,他慢悠悠地说话:“后生小辈……知道我为什么总对你留情吗?你很像当年的我啊,一腔热血,最后谁都救不了,我要你尝尝我的痛,当年我眼睁睁看他们一个个被腰斩于街市,无能为力……”   “去你大爷的!少给自己贴金,”安煦怒到极致,口不择言,“你有劳什子的热血,当年你若真想救人,何苦拉旁人下水?为何不一己担责?分明是贪生怕死,现在又拿仇恨当借口!”   他嘴皮子吵架、手上医人,飞快封住莫九岚几处要穴。   “贪生怕死?”甘高悟低声在笑,“或许你说得对吧,可是如今你要怎么办呢?你注定救不了那么多人……”他像是回光返照,眼眸比方才晶亮许多,人开始无意识地抽搐,身体里的雾蝇感受到宿主生机流逝,更加迅速地跑出来,又被众人以火焰烫死。   安煦处置过莫九岚的伤口,快步到甘高悟身边,几针下去,止住对方抽搐:“想在我手上便宜死?阎王爷亲自来勾魂也没那么容易。”话说得狠,但他摸甘高悟脉象心里也是一沉。   对方生机殆尽,之前的邪性是被偏执撑着,哪怕没有此方变故,这幅身躯也该熬不过一年半载;而经此一遭,就算以针护对方心脉,也只能保他个把时辰不断气。   来不及。   来不及等到衍州援军,来不及以傀尸饲养雾蝇替代这家伙……   安煦看向都城的方向。   四境城防的火光将天空打得暖微微的,姜亦尘还在那里……   即便姜亦尘不在,又怎么能让百姓被皇家纠缠牵连呢?   从刚才起,安煦右腿就传来一阵阵奇谲感受,好像有血液在那条长久僵冷、疼痛的腿间沸腾。那是被困在腿间的雾蝇虫卵与甘高悟体内爆出的成虫有所感应。   安煦笑了,笑得有点惨。从头到尾这世道给他交织出一张天罗地网,偏要让他的人生阴差阳错。   他厌恶虫子,就非要梁九立喂他虫卵,又要他体内生虫才能抵御反噬;而好不容易窥见活命的曙光,又要他在爱人和百姓间抉择。   “要让我体会无能为力啊……?”安煦的声音飘在夜风里,他垂落眼眸看伏地动弹不得的甘高悟,同时扯松自己衣袍,开始隔着里衣一针针封住心经气脉,“我偏不呢。”   每刺一针下去,他都幻觉自己“死”去一点。   雾蝇消灭殆尽,莫九岚昏死过去了,景星眼见安煦所为扑过来握住他手腕:“大人,你不能!你要压制生机让自己变成不死不活的怪物吗!”一句话他就红了眼圈,哽咽道,“我来……你让我来!”   安煦在他手背上拍两下:“你血液里又没虫子,不行的。但有个事只能靠你,火速回咱衙门,给我牵马来,就别要溜儿来了。待到事态平息,若是……我回不来,你跟安王殿下说,”他舔舔嘴唇,“咳,算了。不用说,他都懂得。”   “懂得什么!”郊野林地,随着马蹄声迫近,熟悉的音调也迫近,姜亦尘披着盔甲骑在马上,话音落,他已经奔到安煦咫尺近前,带马止步。 第121章 人间   安煦还在一针针扎进穴道,全部是生死大穴。   逼到绝境倒行逆施,他惯是如此。   姜亦尘什么都看见了,不了解全部因果,也猜得到对方在做什么;更甚,那人见他来压根不停手,足能证明事态紧迫。   他的心上人对自己手辣、待他心狠,一视同仁。让他看他每针下去都更惨淡的脸色,知道他压根不忍心呵斥。   姜亦尘翻身下马,抢步到安煦近前:“你到底在做什么……”   他扶住人的瞬间,对方就像被抽走了大半生命,虚脱似的半幅身子的重量都倚在他一条手臂上。   安煦脸白如纸,冷汗一趟趟顺着脸颊往下滑,越发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他每次呼吸都变得极浅,身上发冷,类似木僵发作的感觉在躯体内蔓延;唯有右腿伤处传来一阵阵的烧热,是有东西要往外冲,却又一时冲不出来。   “没太多时间细说了……你……”把姜亦尘骗走支开的念头一闪而过,安煦低头苦笑,选择实话实说,“围城的咒眼在甘高悟身上,他自裁了,他彻底断气,那些枢木偶都会爆炸。只有我可以替代他,将都城四方的木偶引到远郊的听风坳,若是成了能救满城百姓,若不成……赔命都还不起。”   不用安煦把话说得太细,姜亦尘就确定了心中猜测。能让对方兵行险着,定是来不及执行他法,也来不及等衍州官军支援。   他合眼片刻,连叹息都咽回去了,什么都没说,回身上马;只是眼窝突然浅了,借用须臾时间让风把湿润吹干,又几下除去冷硬的铠甲,将安煦一提上马,搂在怀里坐稳。   他留陈默善后现场,策马往都城方向疾驰。   那些围困城池没有思想的家伙们在安煦靠近时神奇地安静下来,而后藏匿其中的傀尸先向安煦迎来,二人策马往前跑,带动了整片木偶。他们与一群傀儡之间有条看不见的风筝线,木风筝黑压压的不好看,好在它们很快会在荒山坳里爆开一片星火灿烂,烧尽一切乌漆嘛糟。   随着绕城飞奔,队伍越拉越宽长,裴明等司天堂好手追随在枢木偶两侧,用药香控制傀尸的活性,赶羊似的维持队形。   爆破没有发生,百姓安全了。   城里擂鼓声渐大——是钟鼓楼敲响得胜的通报。   城头有人合着鼓点吹笛子,吹的《得胜歌》,又有喜不自胜的守军跟着唱。   唱词被距离撕扯、被木偶们杂乱沉重的脚步声掩盖,再传入姜亦尘等人耳中变了调,应着颜色深沉的木偶与司天堂众人的浅色官服,整场迁移变得像一场盛大的送葬。   送旧仇消弭、木偶毁灭,或许还是送安监正和安王殿下。   姜亦尘绝对信任安煦的判断,脑子却要不听话地乱想——稍后难以预估的爆炸中,能活下来吗?   不知道呢。   他只知道如果不能陪他生、那就陪他死。   但他还是难过,夜风把眼睛吹得发涩,眼泪为了滋润干涩止不住地淌。   安煦静静靠在姜亦尘怀里,他方才一点力气都没了,心脏维持着极其缓慢的跳动,他只想睡觉,强撑着才维持住心间微弱的清明。   现在,他被姜亦尘暖着,渐渐适应了半死不活。   “你受伤了……”安煦撑起力气,他早看到姜亦尘做过紧急处理的伤口,从贴身医囊里摸出颗药,喂给他。   姜亦尘的嘴唇碰到他的手,下意识啜一下:“不碍的,我都不疼了。”   安煦听出他气息有损,该是内伤,现在无能为力,便没戳破对方,他抬手裹住姜亦尘被夜风吹得冰凉的指骨,试图把掌心的丁点温暖匀给他。   “我一直没问过,郑亦……是假名吗?”安煦声音很轻。   “我小时候叫郑亦。”姜亦尘沉声回答。   “那你……想找家人吗?如果你想,我陪你去找一找好不好?”   “不重要,无烬,”姜亦尘狠狠阖眼,他别开脸,不让眼泪砸到安煦,黑骏马奔跑的颠簸掩盖住他声音的颤抖,他一直忍着不说,现在忍不住了,“我只想你在身边。”   话到最后鼻息变了。   安煦在他怀里眯着眼睛:这回你就让让我吧,让我做一次自己,决定一次自己……   而事实上,对方早就让他了,所以这话也就不用多说。   他甩开丧气,轻轻敲着姜亦尘的指骨吟唱,像拿筷子敲酒碗般恣意随性:“地狱不空,道不渡我;一念成执,不得解脱;凡所有身,皆虚妄;彼岸无舟,此岸无路;野火业火,尽此生报,愿消三障恼,愿得真明了……”   姜亦尘不知他唱的什么偈语小调,或许是他自己编的,唱得姜亦尘心里一会儿难过、一会儿敞亮。   那声音飘飘渺渺绕着二人,让风送出很远,飘向前方一道山坳,是听风坳到了。   安煦不再哼唱,闭眼缓着,将残余的意志积攒,稍后他的“假死”只要与偶人爆破维系出微妙的平衡,二人便有一线生机。   姜亦尘带着他冲进山坳,打出信号,信箭明晃晃飞得很高,爆开时比天边的启明星还亮堂。   司天堂中有司正、司吏想追过去,被裴明和庆云喝止。   那小少年在这一刻格外冷静,凛声道:“与其纠缠黏糊,还不如去后山探路!”   ——不可预估的爆炸后,大人和王爷不可能原路返回,现在他们更需要一条退路。   于是,他们目送跟着二人游荡的木偶悉数步入“山门”,将山谷填满。   姜亦尘已经策马奔上一道缓坡,迅速环视山势,抱稳安煦翻身而下,在马臀上敲打两下:“走吧,你没必要陪着。”   黑骏马嘶鸣一声,穿过木偶群,被夜色掩藏。   姜亦尘看安煦,见对方低垂眼睛,睫毛掩藏眼神光,气息微弱得几不可察;若不是将他紧紧贴在怀里、尚能感受到呼吸起伏,他就像死去了一样。   “你准备好了吗,我……快撑不住了,”安煦捻起金针,他呼吸不畅,看什么都在打转。   姜亦尘捧住他的脸,重重在他额头吻下去:“好了。”   他答得干脆简短。   还有很多话想说,又如安煦所言“都懂,不必再说”。   安煦单手挂住对方脖子,将手针在膻中一刺到底。   紧跟着,他身体一震,整个人软倒在姜亦尘怀里。   姜亦尘探他鼻息——没有了。   金针闭气放在寻常人身上是有损伤,但在一定时间内,心跳呼吸皆无也是可以救回来;可安煦呢?以他破筛子般的身体能撑多久?   即便不被砸死,怎么看都是九死一生。   但事至此,姜亦尘把人一捞抱起,飞速沿着看好的路往山上跑。   他时不时回头看。   枢木偶们渐渐暴躁,还想追他们,无奈山石不似城墙,不是那群没脑子的家伙叠罗汉就能克服的难题。   它们像一群被困在囚笼里发疯恐慌的野兽,开始互相攻击。   “轰——”   第一声爆响喷薄时,姜亦尘心中一喜,提气运轻功更快向山上冲。没有盔甲负重,他还是嫌自己跑得不够快。   滚热的气浪裹挟着被炸上天的碎木头,箭矢一样四下乱飞,姜亦尘后背被戳中数下;好几次,他战靴打滑,手破了、脸也磕了,胸口刺痛越发严重。但他顾不得,心间有股艮劲撑着,让他忽略掉疼,盼望听到更多爆炸声。   那样,他就能立刻除去安煦身上的针。   连绵不绝的轰鸣像在为二人放烟火。   炽烈的火光冲天而起,山体开始有碎石往下滑,炸响声被困在山坳间一浪一浪冲不出去,是无数野兽在咆哮。   姜亦尘再回头看时,山坳炸成了八热地狱,火焰要烧尽所有仇恨、罪孽。   终于可以了!   他迫切找到相对安全的地方,把安煦心腹间所有针拔出来。   “无烬!”他叫人。   没有反应。   他贴对方胸口。   那胸膛已经冷了,一丁点跳动都没有。   姜亦尘急了,依照阵前急救措施,按压安煦几处穴位。   可老天不给他机会,他刚触及对方衣襟……   “轰——”一声巨响。   脚下像陡然被抽开平衡。山体塌陷了!   无数碎石往下砸,“噼里啪啦”下雹子。   姜亦尘骂了句脏街,抄起安煦,让自己的身体为他构筑起最后一道屏障。他抬头看,看到火光染红黎明前的半个天空,一层灰蒙蒙的砂石掺进晨曦,让颜色显得很脏。   他牟起最后的力气往更高处冲,把自己和安煦藏在一处不算山窟的小凹洞里。   山太高,他来不及翻越过去,要先救人。   他将安煦放下,重新在对方心口压,希望类似搏动的频率能带动那颗冷漠的心恢复动力。   安煦闭着眼睛,像尊没有生命的玉雕,美却冷漠。   冷漠刺到了姜亦尘,扎得他心口剧痛,还扎得他想起个细节:若不是自己恰好赶到,安煦要如何做呢?他怎么可能允许别人陪他丧命?他是想将那些木偶引进山坳,就和它们一起同葬火海吗?!   悲凉铺天盖地。   姜亦尘气坏了,感觉被对方抛弃了,一口气哽在心口,内伤起炸,歪头呕出一口血,不在乎地拿袖子一抹。   “阿煦,醒醒!你欠我个解释!”他吼着,把手放回安煦胸膛上一下下按压。   但那具躯体只是随着他的动作起伏。   他曾见军医用这样的方法救人活命,但到他这,怎么就不行了呢?   “……是我太凶了吗?我不凶了,你醒过来。”   恐慌让姜亦尘窒息。   他来时想,这算死则同穴,哪怕小洞窟是二人最后的归处,他也欣然接受。   可事到临头,这般难掩遗憾。   不知何时起,他的眼泪和嘴角的血一起滴在安煦月白的衣服上,像净水湖面开出一朵朵红莲。   姜亦尘往外看,洞外依旧灰蒙蒙,烟尘随风灌进来,耳边“轰隆”声不断,山体还在堆塌。有一个瞬间,姜亦尘甚至在等,等这片栖身之所也塌陷,让二人彻底埋骨。   可是,塌陷不来,安煦不醒,他只能独自熬着。   “轰隆——”又一声响,那声音极近,地面在抖,是临近位置的震荡。   姜亦尘担心突如其来的跌落让二人分离,回手扯下自己背上嵌的几根破木条,不在乎血流不止,把安煦抱起来,搂在怀里靠着岩壁,掐他人中:   “无烬……阿煦……你醒醒……”   “我背上有伤、心口也疼、咳咳咳……你睁眼来给我看看……”   “你不是还有床上的仇要报吗,找我报仇啊……”   “唉……听说人与人不相欠,下辈子就不会再见面了。”   他好像是绝望了,抬手按自己心口,那里有安煦刻下的字。   他垂眸仔细看人。   无论何时,他的无烬都好看得不像凡人,他不忍心学对方用利刃在心上人身上刻记号,但怎么想又都不甘心,于是,他牵起安煦的手,在他手臂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做完此等劣行,他心里竟然点燃一丁点开心,靠回岩壁——你走了吗?那我也没必要撑下去了。   姜亦尘怔怔看着岩窟外,天光穿破烟尘,斜打出一缕缕光柱,像噩梦梦境的裂缝,透过裂痕能看到地狱的另一边是人间烟火,热气腾腾。   “秋梨——新下的梨,生津润肺,一子儿买仨——”   “让让,驴车来了!”   “掌柜的,二两酒!”   肖华门外的街市上,锅里的油爆出“滋啦”。   茶棚下说书人一拍醒木:“上回书咱说到安亲王率禁军,城头一站护黎民;安大人掀旧账,恩怨里头见真心。二人本是隔世恨,转眼联手救一城!”   茶摊前听书的俊俏年轻人“噗嗤”笑了,拿胳膊肘一怼身旁人,低声问:“咱俩隔世恨?不是床上仇么,哦对,”他撸起袖子看手臂,臂弯处一圈牙印,“还有狗啃的仇。”   另一人翻白他:“那你告诉我,我当时若没赶到,你怎么打算的?就打算一个人……”   “哎呀!这破账本你翻仨月了,”年轻人摆手瘪嘴,嫌他啰嗦,“什么时候添这臭毛病?”   “气消就不提了,现在气没消,”话说如此,这人还是泼掉对方面前的凉茶,续上新的,“入秋了,别喝凉水。”   年轻人温和笑着看向茶棚外的小摊:“那梨不错,一会儿买些给你熬梨膏润肺,好不好?”   “不好,”对方拒绝很干脆,“往后一辈子,不跟你分梨。”   -正文完- 第122章 番外一·我咬的,汪!   安煦的意识时断时续,有时像彻底昏沉过去;有时能听见声音。   他总能听见下雨声,也或者是忘川河的水,和着滚雷落在梦里;除此之外,还有人说话,能从音色分辨今儿是景星、庆云,明儿是莫老师、裴明,当然还有姜亦尘……   那个人在他耳畔念念叨叨,让他不得安宁,但到底念个啥,听不真切。   这样醒不彻底、死不干脆的状态不知持续了多久。   安煦有力气睁开眼睛时天色很暗,他先听见如梦里一般的雨声,入眼所见是织金鲛香盘纹的床帐顶,鼻息间是熟悉的熏香气。   一切都华贵,是在安王府。   卧房里暂时没旁人,房角的支摘窗半撑开着,雨滴砸在窗沿儿上,溅开四散的水晶,小台鼎里燃着驱虫香药,香烟缥缈、和垂纱帘子一起被风揽近吹远,揉舒自在。   安煦无意识挪动手臂搭在自己腹间,隔着衣裳摸到姜亦尘送的平安扣,扣子被体温捂得温润至极。   他缓神片刻,尝试凝内息。封气脉没把自己弄死是命大,气息不畅也在预料之内,难以凝聚的内息果然倒呛,冲得他咳嗽不止。   门立刻开了。   庆云“哎呦”一声咋呼,三步并两步冲过来,见安煦睁眼,自己眼圈先红了,想扶大人起来、又觉不妥,手忙脚乱把平时利索的嘴皮子也闹得拌蒜:“大、大人!您醒了!您可算醒了!我……我扶您,不对,您先躺着,我我……我去叫大夫来!”   安煦见来人不是姜亦尘,眉心微扬,看小孩失里慌张挺好笑,拦他道:“不用,去帮我倒口水。”   太久没说话,他嗓子哑得像吞过火炭。   庆云终于反应过来了,他家大人只要醒来就可以自己诊病,遂倒来温水,把人扶好倚在床头,一时不知说什么,来了句:“大人,王爷没在,您就不高兴吗?”   他挺敏锐的,捕捉到安煦眉眼间藏着丁点失望。   安煦飞他一眼,不跟小孩一般见识:“我这样多久了?”   庆云老气横秋一声长叹。   半个月前,司天堂几乎全员出动,用枢木穿山甲从山坳的背面挖通多条通路,又放飞大量枢鸢,终于在第二天晌午寻到了二人。   “当时二位气息微渺,您没有外伤,安王殿下背上好几处血窟窿,把整个后背都染红了,他把您抱在怀里,抱得可紧啦,还抽开您一缕头发和自己的系在一起,我解了老半天。” 庆云拎起个枕头,抱在怀里晃悠,还原情形,眨巴着眼睛一瘪嘴,表情格外微妙。   安煦想拿东西扔他,没力气只得一笑了之。   姜亦尘常日里是走一看三、谨慎到过分的人;那时该是觉得活不成了,也就不在意心意被发现。   不过现在没死成,这事若是让皇上知道……   “他人呢?”安煦问。   庆云答道:“王爷失血太多,送回府来医治是夜里醒的。他起初除了给圣上奏事,就是不眠不休守着您,您的日常照料都不假手旁人,我好几次听他跟您轻轻说话,一说便好久好久。七八天前,莫爷爷来看您二位,给他诊脉,说他这么熬着不是事儿,偷偷在他的药方里加了安神的药,他这才能睡两三个时辰的整觉。刚才午饭后他困得不行,小憩去了,就在隔壁。”   安煦垂眸盘算,姜亦尘旧伤损气、新伤失血,若不好好调养怕要坏根基,正想吩咐庆云把姜亦尘用药的方子拿来看,房门处一声轻响,是某人经不得记挂和念叨。   安王殿下压着步子进屋,一眼看见安煦靠在床头,先像中定身术似的瞪眼呆愣好一会儿,跟着扬手在自己脸上一巴掌。   “啪——”还挺响。   安煦:……   “你干嘛?”   对方过分憔悴,脸色发惨、眼下乌青,瘦好大一圈,怎么脑子也不正常了?   姜亦尘没答,脸疼却高兴,直扑过来一把将安煦搂进怀里:“你醒了,我没做梦……”   他把下颌垫在安煦肩膀上,使劲把人揉进怀里,感受对方身体的温度、胸膛的起伏,抑制不住自己的轻颤,反复念叨着“你醒了、太好了”,听那腔调像哭又像笑。   前些天莫九岚当然也来看过安煦。说他自封心脉时间太久,不知何时能醒,最坏的情况是不死不活一直这样,姜亦尘听了情绪没大波动,一副哪怕一辈子如此也认了的表情。   但安煦深知看不到尽头的压抑有多煎熬。他不确定对方伤在何处,在他背上轻抚:“好了,我醒了就没事了。”   姜亦尘不说话了,只是搂着他,贪恋他的呼吸和活人气。   安煦轻叹一声,闻见对方身上好浓的伤药味,确定用量不小,又哄道:“都过去了。你伤没好,不宜悲喜过甚。”   姜亦尘还不说话,把人搂得更紧了。   安煦抬眼见庆云满脸看热闹的傻笑,想起臭小子方才抱枕头的演绎,心道:好啊,热闹算是让旁人看全了。   他屈指在姜亦尘后脑弹个脑蹦,假嗔道:“姜六,你……放开!没被活埋,要被你勒死了……”   还是这好使。   姜亦尘赶快松手,刚要说话,眉心便微收,倒抽一口冷气。   安煦“啧”一声:“庆云,拿我的医囊来。”   他拉过姜亦尘的手诊脉,确定对方是悲喜过甚,胸痹气冲,不疼才怪。   果然眨眼的功夫,那家伙冷汗都出来了,还要嘴硬:“就是岔气,没事……”   “岔气岔成这样,你算天赋异禀,”安煦捻针,在姜亦尘手少阳三焦经落下,对方疼痛立刻缓解,“莫老师给你开的药方该没大问题,一会儿我看看,”他转向庆云,“你去给他熬一剂益气止痛膏。”   庆云一笑,识趣儿领命被支走,把门仔细关好,熬药兼顾将“大人醒了”的消息奔走相告一大圈。   卧房里只剩二人。   安煦抬眼,见对方头发上还沾着雨星,扬手抹去:“这些天少沾湿寒。”   姜亦尘撅嘴合眼,握住安煦一只手,千言万语一股脑冲到嘴边,不知该如何说。   安煦安静看他。   对方平时惯是温雅,说白了就是有点端着,即便在他面前也极少情绪过分外露,眼下该是揣着太多委屈呢;而越是如此,安煦越不敢顺着对方的思绪跑,生怕这人情浓过分疼得更厉害,遂转移注意力问道:“外面什么情况?”   姜亦尘“哼”一声,表达对安煦三句话就问外务的不满,一只手上停着针,另一手紧拉安煦不放,生怕人能跑了似的。   天人交战三个数,他收起脾气,简略讲述近半个月的乱状。   首先,祸头甘高悟当天就死了,万幸安煦的一系列决策,否则不知都城的四面城墙能不能经住山都炸塌的爆破,为此皇上下旨要奖赏二人,至于奖些什么还没定论。   而后,衍州的援军是当夜到的,寻衅的僧众被拿,赵家贺家两位家主被擒软禁、隔天面圣。贺谨在面圣之前断臂明志,称甘愿再让出丝茶古道商路的三成收益支持军饷,毕生不再踏出信安一步,皇上没再追究;而那赵罡却奸猾得紧,将所有过失推到前任家主身上,声称此次是得知前家主威胁太子殿下西疆封侯,特来肃清前任的不臣之心。   “他供出异善苑的一份名单,不止那赵恒,”姜亦尘慢悠悠地讲述,“异善苑中还有不少畸异人被前家主点拨、是蛰伏在太子殿下身边的暗线。”   安煦听到这里皱起眉。   赵家本意绝非如此,当时城上禁军、众官员皆可作证。   “即便他是壮士断腕的缓兵之计,陛下也只能暂时认了。赵罡脑子好使,看准司天堂的旧事和赎罪令闹得教宗与皇家冲突一触即发,抗击党项又要仰仗他家,依着圣上的脾性,是不会向他动干戈的……好在闹这一次,断了贺家与他联手的危机。”   但这又能安稳多少年呢?   不好说。   此外,莫九岚在御前自罪——称自己一直周旋于旧事之间,意在保全门派,可这心思放在天下苍生面前终究太狭隘。   皇上念他收复北海的功绩,暂没发落。   姜亦尘看安煦刚醒来,说一会儿话便神色萎靡,哄他道:“你再睡一会儿好不好,我陪着你。”   安煦的心思多在医术和案件上,于政治博弈懒得想,脑子转半圈心里就烦了。但他已经躺得骨头要散架,也不想再睡:“你帮我打点水呗?我想擦一擦。”   姜亦尘立刻起身,片刻,转还回来将盆放一旁,先帮安煦绑头发。   他用指腹轻轻按摩安煦头皮,将对方一头青丝挽个挺松的髻:“我先帮你擦擦,晚点让盥室闭窗,烧好了热水抱你去洗……”   安煦垂眸笑了,没拒绝。   他右腿还在,但整条腿没知觉,不确定是暂时僵痹还是彻底废了,反正走不得路。这些天他的希望亮了又灭、反反复复,眼下的安宁让他暂时懒得纠结腿是否能好、何时会好。   他浅淡“嗯”一声,自行解衣扣。   姜亦尘知道他想什么,安慰道:“莫老师看过你的腿,情况没有很糟,倒是你这身体……该先养好。”   安煦眉毛一掀,随手将衣裳褪下挂在手臂上,晃眼间看见臂弯处有一圈奇怪伤痕,抬臂细看……   那是一圈牙印,印记周围的皮肤泛着青黄,几处破口的痂没掉,是破了有日子的。   他回头看姜亦尘:“哪只狗咬的?”   姜亦尘把他的头摆正,从他耳后向下擦:“我,我咬的,汪!你再不醒,我还要咬其它地方。”   安煦:……   他乍难理解对方的疯癫逻辑,细品这跟他当年在对方心口刻字异曲同工。他抬手指在浅淡的牙印上过一圈,从医囊里翻出个白玉小瓶,剜出药膏涂上。   姜亦尘差异,对方不是有伤口就要搽药的人,遂紧张了:“你……是不是还疼?”   安煦弯起嘴角摇摇头:“这药去腐消肌(※),涂了好得快些,不过一定会留个疤,”他有点坐不稳了,索性把身子后仰,将头靠在姜亦尘胸腹间,拉过对方一只手臂搂住自己、贴着蹭了蹭,“挺丑的,但我想留着。” 第123章 番外二·家人   天气渐渐热了。   姜亦尘一直挺忙的,但到底忙什么不对安煦讲。安煦问,他便答说“都是政务杂事,你少费心、多修养”。   而安煦这人呢,骨子里是个爱玩的闲散性子,从前焚膏继晷一来是事情赶落的,二来因为郑亦“死去”,他需要给自己找些精神寄托。   现在好了,皇上知道他损成这样,让他休假,他彻底没事做。   最开始,他虚得不行,农历五月的天儿,头出虚汗、手脚冰凉,每天自己收拾自己,开方、针灸、泡药浴,余下的时间则多是睡睡醒醒,时间混乱:一觉醒来天光还亮,再一觉醒来灯光忽晃,不远处桌边姜亦尘正伏案。   他混乱地修养整个夏天,初秋时自封心脉的虚损有所转缓,能下地溜达,又要面临两个新问题:   其一,伤腿用莫九岚札记的方法医治有所好转,又因解围城之困急转直下,现在彻底沾不得地,不想把腿切掉,得重新在身体里“养虫子”,一想到这,他就鸡皮疙瘩抖满地;   其二,姜亦尘有点奇怪,好像有心事,对他温柔不减,但二人在一起时,多是安煦说话、他听着,问一句、答半句,好几次安煦半梦半醒间,觉出姜亦尘轻轻抱他,有时捋着他的几缕发丝出神,有时便只是看着他,眼神里藏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闹什么呢?   当时安煦没精力想,现在他精神好些,开始“刺探敌情”。   安大人先把府里问个遍,没人说出所以然;他又寻机会找去避役司,只陈默旁敲侧击地表示,王爷最近心情不太好。   看吧,果然找到同盟了。   无奈这同盟也不顶用,说不出子丑寅卯,只知道姜亦尘负责善后浮屠门的安置,天天一脑门子官司。带头围堵肖华门的僧众被流放了,赎罪令中不合理的苛求被抹除,僧人大批还俗,或入伍、或回家务农,姜亦尘联合几位重臣上疏,将教宗“不役不捐不罪”的特例免除,顺带除去军中的面黥制。   “六爷忙这些琐事还得照顾太子殿下的面子,该是心烦,大人不必过虑。”陈默挠着额角,安慰安煦。   安煦一撇嘴:看你这动作,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但他没挑破,笑呵呵从司天堂衙门拄拐离开,潇洒地单腿在溜儿镫上轻点,飞身上马,往王府逛。   他出门没让人跟,一路闲走,不知不觉买了好些零嘴儿,油糕、凉粉、糖李子,挂在马鞍侧面,边走边吃。   晃到王府巷口时,还隔老远他就看见道熟悉的身影——   莫九岚穿着素色长袍,背手来回溜达,破扇子捻在手里抡得像个尾巴……   “莫老师!”安煦突然发声,翻身下马。   莫九岚一激灵,回头见安煦坏笑,无奈从脸上一滑而过,骂了句“臭小子”。   “咱进屋呗,有事您喝茶想,”安煦把手里东西一提,“有好吃的。”   莫九岚见他脾性依旧,也笑了,“茶就不喝了,我向圣上辞行,今日便要回疆北,走之前,来把你的记忆还给你,”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扔过去,“这是解药,服或不服自己决定。”   安煦扬手抄住,见那是个晶莹剔透的琉璃小葫芦,里面装着十来粒指甲大小的药丸。他立刻明白了——   他曾眼见阿娘吞炭,皇上出于各样目的,让莫九岚抹去了他七岁前的记忆,后来他得知术法与雾蝇相关,自寻方法恢复记忆,过程艰辛,往事也只想起大概轮廓。   原来有解药啊……   他一时唏嘘,而一晃神的功夫,莫九岚已经牵驴走了。   天彻底黑下来时,姜亦尘回府,进门先跟管家对眼神,老家人示意:安大人在卧房,晚膳用得极早,之后就没出来。   只是这人近来时常待不住,总在倒腾些石头、苔藓,像是新爱好。   姜亦尘心下纳闷,更衣净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珀晶小雕,先在门前附耳听声音,才轻悄悄推门——   安煦没歇,正背对着门、哈腰摆弄什么。他该是沐浴过,头发松松垮垮扎在身后,随意披着居家长袍。袍子的肩线宽出一小截,衬得身型朦胧清瘦。   那不是他自己的衣裳。   姜亦尘前些日子就发现了,安煦近来总穿他的衣服。当时他以为天气炎热,对方衣裳替换不够,立刻吩咐给制了几身新的。   结果呢,那些衣服躺在柜子里……他还是总穿他的衣裳。   姜亦尘摇头笑了,缓步走近。   目光越过安煦肩头,见桌案上摆着一只琉璃方匣,匣子里铺着湿沙土,土基上小山石、苔藓、矮草、小枝排布赏心悦目,自成一片完整世界。   安煦见姜亦尘来,伸手进缸内。   片刻,山石缝隙里爬出一只通体油亮的多足虫子,虫儿跟安煦挺熟,迈腿游上他手心,绕着他修长的手指蜿蜒。   是只大蚰蜒。   姜亦尘惊得眼睛瞪大两圈——对方从前瞥见此类软体、多脚虫子,能直接蹦到桌子上。   “它叫长命百岁,打个招呼吗?”安煦把手递到姜亦尘面前。   姜亦尘咽了咽,表示“看一眼就算脸儿熟了”。   “我后半辈子得跟虫子共生,心里有些坎儿狠心迈一步、也就那么回事,”安煦轻飘飘解释一句,把长命百岁放回匣子,拄拐去洗手,“今日回得好早啊,整天早出晚归都不得见你。是不是有不好办的事,说给我听听?”   他语气里带着亲昵的怨怼。   姜亦尘心里确实压着别扭。   临危时,若非他及时赶到,得以载着安煦同去听风坳,这家伙就把他甩下了。   然后呢?会是何种局面……   虽然他下定决心与他生死与共,可事情还是让他别扭。这别扭说出来,又显得很是小心眼。于是这些天他被自己的矫情噎得不上不下。外加二人打算远离朝堂,现在他手上忙不完的事,每日看安煦一眼都成了奢望,一颗心被识大体、不能撂挑子,和想寻私情一走了之,左右撕扯、难平衡。   他去迎安煦,接过对方手里的棍子撂下,化身拐杖给他“拄”着:“浮屠门遗留的琐事杂乱,不需太费脑子,但扯精力,扰得我不能回来陪你,心里烦。”   安煦“哼”一声:“坟头烧草纸。”   ——你糊弄鬼呢。   姜亦尘纵容地笑了下:“给自己积点口德吧。”   他扶安煦到窗边小榻,榻上铺着西疆送来的雪蚕丝,这东西捂不热,也不会炸凉,王府上下只有一方垫被,他便拿给安煦用上了。   安煦顺着搀扶坐下,也不知是不是故意,重心微偏,手臂顺势挂住姜亦尘脖颈,往后仰。   姜亦尘猝不及防,生怕榻沿棱角磕到他,又怕自己压着他,一手护住对方后脑,随腰顺着他把放躺,另一只手才撑在榻边稳住身形。   二人距离倏然贴近。   姜亦尘定神时,见安煦仰在他怀里挑眉看他,要笑不笑的眼里藏着戏谑,衣裳太松,锁骨露出大半。   整个夏天,姜亦尘把情欲埋了,逾矩念想扔出十万八千里,刻碑立传,上书“舍不得”。他是眼见对方命没了大半,即便给对方沐浴、梳洗,二人坦诚相见,安煦那恹恹的模样也让他怜惜更甚。情到浓时,他只舍得在对方肩头、脊背吻几下,压根不敢对面去看安煦的表情,生怕一个把持不住,把人折腾了。   而今安煦养得气色见好,身上血肉轮廓充实,姜亦尘这般角度看去,心中积压的惶恐、委屈和爱恋一同翻云成雨,在心口滚成一道闷雷。   “磕到没有?”他自作镇定,轻描淡写捻着对方衣襟拢起,把秀色裹得严丝合缝,想顺势拉开距离。   “跑什么,”安煦勾他脖子的手不肯放,略一用力,将他的头拉低几分,“急着遮掩,是怕我看清你的烦心事?”   这家伙贴着姜亦尘的嘴唇说话,上唇磨着他,一口温热气息吹得他心里有只小手在挠。   姜亦尘闷声长叹,用浑身理智搭弓,射了冲动一箭,把安煦散乱的发丝理顺:“终归没好利索呢,别招我……”   “就招,”安煦突然歪头,在姜亦尘手上咬一口,舌尖轻轻带过皮肤,让酥痒顺着血肉往心里钻,“问你又不说,不说算了,我要报仇。”   姜亦尘眉头起皱,盯视怀里的祸害。   理智飞上天、又摔下来,把克制砸得晕头转向——都这样了还能忍,怕是要让安煦开药治治。   然后。   榻边垂纱把衣袍扫在地上,雪蚕丝的铺被给揉得凌乱;窗外石灯笼里的光晕散进屋里,在纱帐上画出两道交叠朦胧的影儿。姜亦尘还留着分寸,总在留意安煦的神色,他不敢有半分粗鲁,又偏想将长久压抑的情愫缠绵让对方知晓,于是温存也变成了抵死纠缠。   安煦不消多时便被汗水浸透了,他几度失神,或是垂着眼眸,或是不聚焦地看姜亦尘,又或者他只是视线跟不上脑子的反应。   而他越是脆弱无措,姜亦尘的怜惜与占有便越浓,那些被压抑的、对在意之人的支配和操控在这一刻悉数得偿。安煦的气息又碎又急,冲进他耳中,让他着魔。最后,他只得将人轻轻翻转,避开对方微蹙的眉头、雾蒙蒙的双眼和微张的双唇,才压下再三再四的躁动。   安煦身体还是虚,平复不下。   姜亦尘不再招惹,安抚地吻遍他,连他手臂上刻意留下的伤痕也重新尝过,待到对方胸口的起伏缓和,他才着人端水,亲手把人擦洗干净,也把自己清理好,取来自己的里衣给对方披上,半点不见方才温柔却失控的模样。   安煦全程任由,又一次“大仇不得报”,但这在安大人看来是“十年未晚”,他靠在姜亦尘怀里,手指尖都不想动,心底却捕捉到姜亦尘的疯狂里藏着类似愤怒、惶恐的情愫,也或许还有点委屈。   想破大天……   想不通。   “你在生气?皇上给你气受吗?”他说话有气无力,把姜亦尘吹得立刻心软。   姜亦尘环住人,摇摇头:“你爹谢我当初冤鬼缠身一样时刻跟着你,暂时不会给我气受。是我总也学不会和失控和平相处,自己的问题。”   安煦听话听音儿——既然不是朝上的事,那就是我喽?   他隐约摘明白蛛丝马迹的门道,听出姜亦尘不想掰开揉碎,他自己也不想。   于是思虑片刻,他扒拉换下的衣服,往姜亦尘手里塞了个东西。   那东西入手冰凉,是晶莹剔透的琉璃小瓶。   姜亦尘看他。   “莫老师给的解药,能将我七岁前的记忆悉数唤回来。但我现在不想纠缠旧事,你也说过不想找家人,所以陈年过往你帮我收着,往后咱俩做家人吧。”安煦笑眯眯的。   笑容照进姜亦尘心里,像一缕阳光把凝成冰的纠结融化掉。   长久以来,姜亦尘对安煦心生愧疚,他想护着他,却自觉把人护得乱七八糟;后来他下定决心,用漫长的相伴覆盖亏欠,拉着安煦一起走出阴霾。如果很多年后二人乐意回头看,能看到来路除了雾霾冰雪,还有春暖花开。   如今,安煦一句“家人”说进他心里,无声无息把他的心结通开了。   姜亦尘捻着琉璃小瓶喉咙发涩,将人搂得更紧,悄悄沾掉眼角没出息的泪痕:“好,咱们来日方长。”   暑热渐消,一场秋雨落尽梧桐叶、铺满王府的石子路;转眼寒雪铺宫墙;待来年春风吹熟邺阳街巷的桃李,槐序已末,又迎素商。   一年多的时光里,安煦日日药灸不断,在断腿和用身体养虫子之间选择了后者。   疗愈过程艰辛,他心里藏着憧憬,捱过不少苦楚。   所幸,阿娘和莫九岚用命践行的方法有效,他右腿伤势得以控制,不用时常祛瘀放血,行路渐不用拐杖,只久站、快走时还能看出轻微的跛脚;随着病灶清除,禁术反噬的木僵缓解,发作得越来越少、症状越来越轻。   浮屠门的积弊在这期间闹过几次暴/乱,皆被姜亦尘妥善平息,处置得宽严有度。   八月节前,圣上姜庇私宴二人。   姜亦尘顺话提及归还六殿下的身份,结果安煦不乐意,姜庇也称有些事情将错就错下去罢了。   但二人真假皇子的传闻被叫破,一年来街头巷尾、流言不休,安煦便提出个折中的法儿。   姜庇笑看二人:两个臭小子,私下商量好了,今日跑来演一出“退而求其次”。   然后他答应了。   答应二人卸下官衣朝服,轻车简从,游历四境,为民情上达,为旧案得雪,也为得坦荡人间。   唯一的要求是,来年八月还要回来吃团圆饭。 第124章 福利(6.28更)   安煦接手的第一桩异案在西郊。   暴雨过后,废矿坑塌陷,土层下翻出很多陶罐,里面封的不是好东西。   当时,姜亦尘正化名“郑亦”,装作富家公子、在司天堂养病,安煦理所当然不带他玩。一连几日,二人少有交谈,见面都少,姜亦尘几次想帮忙,被拒之门外。这让姜亦尘的少年自尊备受折磨,心底压满了不甘。   他几日间动用手上关系,捋清官面不易查实的暗流;这日天光破晓,听见院中轻响——是彻夜未归的安煦回来了。   姜亦尘立刻蹦起来、追过去。   安煦的房门没关严,敲便开了。   那人背对大门看窗外,脊背綳得笔直,衣袍下摆沾满了阴湿泥土,一副顶天立地、运筹帷幄的模样却没察觉有人进来。   “咳!”姜亦尘轻咳。   安煦闻声回头。   晨光将他脸色衬得惨淡,眼下染着浅淡的青黑,本来晶亮的眼仁里满是血丝。他该是熬得狠了,神色偏平淡讷然,将疲惫藏得很好。   姜亦尘看出他硬撑,不痛快更甚,把整沓子文书甩在桌上,装腔作势道:“大人单枪匹马忙活好些天,查出什么来了?给你个天大的线索,要不要我帮忙?”   他期待安煦求助,谁知对方只是淡然抬眼:“凶徒专挑城中贵胄公子下手,你或许也是目标,不该掺和。”   说完这些,他才粗扫文书。其中内容核心也是这些。   姜亦尘被怔住了。   原来安煦知道,始终瞒着他不说。连日被“淡”出来的烦躁和少年人膨胀的自尊终于压过理智。   他上前两步攥住对方手腕:“把我排除在外,觉得我会拖你后腿?”   “不是这个意思,”安煦眉头微压,手腕巧劲一转、挣脱对方牵束,恹恹道,“我歇一会儿,咱们晚些再说。”   昨夜他遇险磕到后脑,刚才觉得身子不对,现在说几句话,视线就一阵阵发黑,恶寒从后脖颈子上下两头窜。姜亦尘毕竟不是堂内人,他不想牵扯对方进来,打算尽快哄人离开,缓一口气。   言罢,他转去屏风后宽衣。   姜亦尘面对逐客令倔驴附体,只道对方冷脸是不耐烦,再次将人扯住:“今日把话说清楚,你若嫌烦,我即刻躲得远远的。”   安煦没辙了,打算给他解释司天堂查异案的报备规矩,可话未出口,他胸腹间一阵翻腾,天旋地转把四方空间搅成巨大的漩涡,眼前光影都碎了,扑面而来吞噬他的感官。   他微微打个晃,僵直的脊背软下些许,看不清姜亦尘的模样却总想看清。眼底的清明被空洞取代,满是涣散。   “你怎么回事?”姜亦尘见他欲言又止,表情怪异,怒道,“说话支支吾吾,到底扭捏什么?”   安煦费力抬眼,眼前又花又黑,眼神更不聚焦了:“我有点不舒……”   “服”字化作一缕气音消散。他终于站不住了,整个人毫无缓冲地脱力、向前扑。   姜亦尘霎时吓得头发根起立,下意识把人紧往怀里拥。对方单薄无力、软绵绵的身躯一扑入怀,全幅重量交予他支撑,脆弱得他心慌。   这一刻,他所有的不爽、别扭、怨气都被怀里的重量碾碎,取而代之是害怕与后悔。他低声唤人,安煦毫无反应,晕得彻底,半边脸埋在他衣襟旁,气息都轻浅。   姜亦尘只得强迫自己镇定,慌忙着放缓力道,想把人换个合适姿势抱起来,可他手掌碰到对方后枕发迹,抹到满把温热。   他心头猛沉,倒手来看,刺眼的殷红沾满手掌,那是触目惊心的……好多血。   窗边洒进晨光,把安煦脸色打得高亮近乎透明,发鬓、睫毛都茸乎乎的,让他气质中的沉冷睡去,只剩脆弱的、需要被保护的躯壳歪在某人怀里。   如果没有姜亦尘满巴掌的殷红刺目,这该是个惹人心软的清晨。   可惜,红色闹得姜亦尘心脏抽痛,他小心翼翼托住安煦,让对方伏在自己怀里,拨开发丝,见他后脑顶着个口子。原来冷漠、退缩不是厌烦嫌弃,他是强忍着不适,好声好气与他说话……   姜亦尘妄想时光倒退,好抡圆了抽刚才的自己一嘴巴。他深呼吸、扔开别扭,将人抱起来。安煦不挣扎、不逃走、劲直紧绷的身躯变得又轻又柔,惹他心生害怕。   怕稍不小心,对方会化作一缕青烟,随风飞散。   他不通医术,叫了堂内医师。对方帮安煦包扎伤口只需片刻,姜亦尘却觉得那时光像藕丝,被说不清的情愫扯得又细又长,芊芊纠缠、断不痛快。   捱到医师交代嘱托,房间里只剩二人,姜亦尘扯把凳子在榻前坐下。   他看着人怔怔,心里腾起股更怪的念想——他想把安煦抱起来,轻轻地、郑重地按进怀里。   这该是种冲动,与对方如描似画的眉眼、清癯潇洒的气韵无关,与那有意思的脾性、冷静机敏的能力也无关。   与什么有关呢……?   姜亦尘想不通。   他也想不通,为何会怕……   更想不通,怕里为何藏着心疼。   出神良久,他转而去想更实际的问题:安煦一会儿要喝药的,总不能空着肚子。   遂起身,悄悄出门去。   房门打开又闭合,窗外不知是什么鸟,打了个“咕噜”,带得安煦肚子也“咕噜”。   肚子饿和后脑的钝痛合伙刺激小安大人的神经。   他缓缓睁眼,瞪眼所见是床帐顶,意识到自己后脑受伤晕过去了。   嘶……还挺疼。   怎么睡到床上来的?   好像一头扎进人家怀里来着。   啧。丢人。   安煦心生烦躁,鼓秋着翻身,掀被子把自己裹严、蒙头缩成团,化身一只面发瘪了的豆包。   瘪包子允许自己不开心须臾,然后诈尸似的踹开被子,起身蹦下地。理所当然,脑袋“嗡”一声抗议,警告他“悠着点儿”。   他赶快识相,扶床柱缓神,摸着脑袋上裹了好几圈的白帛、半身不遂地捱过眼前轻微发黑,晃悠到桌案边研磨展纸——   经过昨夜,他确定案情需要走官面文书,得尽快上报。   可他拿笔的手在抖,眼睛发花,看着笔尖远了飘近、近了又远……   几番之后,眩晕加剧,有点恶心。   恰在此时,房门开了。   姜亦尘端着粥、药进门,眼看对方要一头栽在桌上,“哎呀”一声抢进,放碗、抽笔一气呵成,顺带稳站在对方身边,在人肩头一带,让他不着痕迹地靠着自己。   骤然而来的依靠很不习惯。   安煦浑身发僵,却没力气支棱,垂着眼嘴硬道:“笔还我。”   姜亦尘居高看他,这个角度安煦单薄、乖顺,只眉心两根起立的眉毛死不示弱。   耳畔浮出一抹绯红。   姜亦尘也不知这人到底是可恨还是可爱了,随心低声笑道:“还你?让写鬼画符?方才你都晕我怀里了,靠一下还脸红……”   安煦掀眼皮——大概是想瞪他,无奈眼神无力,一眼看出了深情款款。   姜亦尘没挑破,全盘接收,轻叹一声,揽好他、哈腰端过粥碗:“长得挺高那么轻,先喝粥,好喝药,喝了药就不晕了。”说着,他把勺子递在安煦嘴边。   从前,他在戏文上看过喂饭喂药之行径,感叹黏糊腻歪;今儿把腻歪做得轻车熟路,自己也没想到。   安煦更没想到,浑身不自在、坐直腰杆,接过粥碗几口干了,撂碗拿药。   姜亦尘又抢先端药,用腕子贴温度:“还烫,”他把碗放远,“你还是大夫呢,哪儿有饭和药连着吃的?”   太温柔。   安煦看癫子似的看他:你吃错药了?   姜亦尘被那眼神攮了一下,定神少时,揭下左边的不要脸,贴到右边化为二皮脸,没心没肺地笑了。   他在安煦身边蹲下,仰看对方,缓声端和道:“对不起,之前是我闹脾气,失大体,往后再也不会了。”   安煦忽闪眼睛,自觉恍然:哦!心怀愧疚,难怪这么狗腿。 第125章 福利(7.6更)   灾情过后不久,城里伤患激增、又出盗匪。   安煦太过紧绷,整日不规律,闹了胃病。   第一次发作是个夜里。   他睡得迷糊,生生被疼醒了,瞬间断出病因,落针试图止痛。   不大管用。   他又打算下床调药,但疼劲儿上来,他动都动不得。   夜色深,院子里静悄悄的。   他不想惊扰旁人,便把自己蜷成一团,用枕头顶着胃、狠命挤住墙,试图以压力缓解不适。   天色渐明,疼渐缓。   安煦整夜没睡,撑着床沿缓缓起身,面无表情捋一把汗湿的头发,披外衣给自己调了副汤药。   热药下肚,不适减轻,他决定按部就班——今日衙门有集议,案子卡在关键处。   谁知议事进行到一半,疼又开始跟他作对,毫无预兆地炸起来,仿佛有个冰凉的东西戳进胃里,玩搅搅糖一样搅他的胃。   安煦恼火,深吸气,直腰把胃顶在桌沿上。   他捱着疼,条理清晰地说话,连气息都控制得毫无破绽。没人看到他内关、合谷两处穴位被自己过分按压,已经掐出血来。   集议散了。   安煦闷不吭声回房——这毛病若不尽快缓和,下午怕要误事。   他先取针止痛,片刻似乎好了些;感觉喉咙很干,倒半杯温水缓缓喝下。   结果温暖一路顺进胃里,前一刻倍感舒适,后一刻便突然像热油淋火盆——本来寒凉、绞紧的痛感眨眼功夫不见,取而代之是火烧火燎。   那口温水化作飓风,卷出旋涡,要在他腰腹间钻窟窿,裹住闷气往上顶。   剧痛引发的痉挛炸开,安煦一时分不清是哪里疼。他冲到水盆边干呕,呕出一口水后,全是酸苦。   倒呛止不住。   安煦眼窝酸胀、眼泪都要憋出来了;片刻之后,耳朵也像被堵住,呼吸声透过骨肉筋膜传导,闷在耳边,格外清晰。   他撑着盆边缓神,看到自己双手难以自控地发抖,手背青筋暴起,水盆里自己倒影被涟漪割得散碎。他余光瞥见椅子近在咫尺,脚却怎么也迈不动,只得侧靠着凉墙缓劲儿,恨不能蜷缩起来。   眼看滑坐在地,不知房间里何时进来个人,冲到近前一把揽住他。   “胃疼?刚才议事就觉得你不对劲!”   这人将手压在安煦胸腹间,疼有一瞬间的舒缓。   安煦眼周泛红,不知是泪水模糊,还是疼痛太过,他眼花。   姜亦尘则在那双向来晶亮的眼睛里看到了涣散,遂将怀抱紧了紧。   安煦看不清人,但认得对方的声音,闻得见熟悉的清香,他整个人挤在姜亦尘怀里、要靠对方支撑,让他别扭。   “是急症,捱过去就没事。”他低声说话,牟力脱开搀扶,想去桌边写方子。   可刚逞强两步……   稍有缓解的剧痛第三回造次,压根不给他应对时间,直接自痛源处把他“撕”成两半,让他上半边天旋地转,下半边腿酸脚软。他仰面往后摔,下意识一抓,什么都没抓住。   失去意识的瞬间,安煦摔进某人怀里,跟着被打横抱起来。   他听见对方埋怨一声“你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安煦彻底晕过去了。   姜亦尘把人抱到榻上,先扯被子裹住,再火速去请大夫。   司天堂内医术高手不少,诊脉之后断说安煦肝气郁结,逆行犯胃。通俗讲是因为近来案件太过棘手,安煦着急上火,又身心俱疲总不得休息,五脏六腑有意见了。   医嘱是:好生修养。   一碗药慢慢喂下去,大夫离开;姜亦尘把壁炉生暖,回到榻边守着人。   天色渐暗时,安煦由昏迷转为昏睡,还是不舒服,额前时而沁出冷汗、眉头蹙紧。   姜亦尘看在眼里又疼又气,轻轻把他眉头揉开,出门安排自己人暗中跟进案子,哪怕用些特殊手段。   之后,他开始两头忙,不顾案子时,把全副心思放在照顾安煦上,对外声称为报答安煦从前医他重病的情义。   头两天,安煦吃什么吐什么,姜亦尘便熬来参汤,一次只喂他几口;好不容易他不至于喝水都吐,开始发热,“低温慢蒸”整得他迷迷糊糊睡不醒,姜亦尘又帮他擦额头、臂弯降温,将米粥熬得软烂,督促他少食多餐、吃几口再睡。   四五日过去,姜亦尘包揽所有琐事,不让安煦沾公务。   无奈小安大人不是随遇而安的性子,起初死去活来便罢了,如今精神渐好,心里反而越发沉重——他病倒那天是安排了围捕的,想也知道,计划失败,线索都折了许多。   他自责油然,低垂着眼睛少言寡语,心里盘算如何弥补。偏生心思略重,胃病就又作祟,一阵阵像被蛰了似的。   安煦默然忍着,他自己就是医师,知道虑深劳胃,可说话上下嘴皮子碰简单,做到却难。   病去如抽丝,他耐心渐失。   正这时,姜亦尘端粥、药进屋,刚在榻边坐下,安煦便烦躁道:“拿走吧,我不想吃。”   姜亦尘皱眉看他,耐心劝:“胃若不养好,落下病根往后总会难受的。”   话戳了安煦麻筋儿似的。   多日积压的自责、懊恼悉数炸成烦,烦躁生暴怒,安煦抬手端药碗。   “诶?先吃东西!”姜亦尘扬手去格,二人手、臂相撞,碗寸劲给甩在地上,“啪嚓”稀碎,药液泼得乱七八糟。   安煦怔怔看药渍的形状,觉得连药都泼成个鬼脸,呲着大牙,笑他外强中干、只会误事。   他掀被子下床,脚沾地打了个晃,去捡碎碗片。   姜亦尘紧跟上去拽他:“剌手。”   安煦翻腕子抽手:“郑亦(※)你没事做么,整日守着我做什么?”他情急直呼其名,话出口意识到这是迁怒,更加讨厌自己,遂别过脸,“这么多日不见好,耽误正事,也耽误你的事……”   话音落屋内寂静。   姜亦尘不说话,时间仿佛都停了。   安煦心里更乱了,看不到人,又不想面对,只好起身去窗边。   结果刚站起来就被姜亦尘扯住手臂,一揽入怀。   姜亦尘收紧手臂,怀里的人瘦了好大一圈,衣裳都松懈出更多皱褶,他遂赶快放轻力道,与其说抱,更不如说是搂,生怕安煦会碎掉似的。   而这一刻,安煦其实是懵的。   姜亦尘待他太过温柔。那份小心翼翼无需宣之于口,已足够让他逻辑分析能力崴脚,脑子打结,闹不清此举何意。   方才分明是他在乱发脾气,这人怎么还要反过来抱他?   姜亦尘见他再没过激,傻在自己怀里连推却都忘了,觉得这人可爱又好笑,一下下轻拍在他背上,温声道:“有火儿你尽管撒,撒完总会舒坦些。案件复杂,变数难料,你怎可都怪在自己身上?”   话在安煦脑子里转好几圈,他终于反应过来了——姜亦尘是在哄他?!   他“刷拉”红了脸,猛把姜亦尘推开。力气太大,把对方推得倒退好几步、险些趔趄着撞柜子,他眼里又划过担忧,下意识想扶人对方。   “哎哟,小安大人好大劲,”姜亦尘假模假式往柜子上一歪,“是谁说你不见好啊?我要找他吵架去。”   安煦:……   姜亦尘见他脸颊飞红霞,忍笑转出房间拿扫帚来扫地,一本正经没表情道:“前儿个夜里抓住一名犯人,几天后有第二次围捕,我把计划说给你听,你看有何补充?”   安煦立刻眼睛放光。   “但有个条件,你得把粥喝了,好好吃药。”姜亦尘抬眼看人,笑眯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