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浸式当反派［快穿］
作者：青盐客
简介：
　　又名《沉浸式当反派后我怀了主角的崽》
　　《抓住那个恶毒美人受》
　　他性子很坏，但长得又实在漂亮……
　　顶流沈清鸾翻车后被狂热粉丝报复，死后意外进入反派系统。
　　作为“金橘奖”最佳男主角获得者，也为了还清巨额负债积分，沈清鸾励志不堕影帝之名，沉浸式当反派!
　　可他忘了自己只是个为博出位、大打擦边球的水货影帝……
　　“对于如此上进的宿主，你有什么金手指奖励吗？”沈清鸾疯狂暗示。
　　“有的，真的有的。”
　　748掏出一个礼盒，打开一看，一张金光闪闪的“孕育女神卡”！
　　【伟大的孕育女神赐予你生子buff，被动增加25%孕育概率，不可指定，不可退还。】
　　“……”这个金手指真是太有用了。
　　从此，沈清鸾走上了边给正派当反派，边给主角生崽子的扭曲道路。
　　世界一：代嫁新娘（古代 宫廷）
　　穿成丞相府臭名昭著的恶毒娇纵小少爷，他不仅强迫异母嫡姐替自己嫁给鬼面王爷，还命人砍了小侯爷的右手，让高岭之花哥哥身败名裂，阉了前途光明的书生……作为前期恶毒小人，终被一杯毒酒毒死了。
　　只是送亲路上，小少爷怎么被歹人掳走了呢？
　　世界二：跻身上流（星际 abo 虫族）
　　穿成废材又心比天高的劣等alpha，为了钱财伪装成一位貌美娇弱的omega，通过偷j怀孕的方式入主帝都。他趁少将alpha“意外”出事，转移贵族家的财产。被归来的少将攻识破后，被凄惨地流放到了垃圾星，死于虫族暴乱……
　　世界三：厉鬼缠身（现代 鬼怪）
　　穿成富家公子哥，他却在哥哥书桌上发现自己是冒牌货的亲子鉴定。为掩盖真相，他许愿让哥哥消失，哥哥竟真车祸惨死。可本该出现在停尸间的哥哥却出现在家中。为摆脱厉鬼，他向神婆求助，开始找起了男人做替死鬼。
　　但是，为什么跟在他身后的东西越来越多了呢？
　　世界四：末日圣母（末世 丧尸 异能）
　　都说末世先杀圣母，他却穿成虚伪圣母本人。他道德绑架主角，造成主角小队损失惨重，只因他的治愈异能，众人才勉强容忍。在基地里出现了一位治愈能力更强的异能者后，出于嫉妒，他暗害异能更为强大的主角受，最终被逐出避难所……
　　黑切白万人迷圣母男妈妈受x混沌邪恶阴湿男鬼切丝攻
　　阴间狗血风！小世界相当于这对小夫妻的角色扮演游戏，分世界be，结局圆满he。
　　万人迷盛世美颜受，受在小世界真的很坏；攻在小世界分身众多，黑化率高达90%，不是好人
　　非sx生子，有三个孩子（两儿一女）：大毛叛逆，二毛冷漠，三毛病娇。三娃都爱受，和父亲打得天昏地暗，内含俄狄浦斯情结
　　分世界和真实世界都是架空虚构背景，与现实无关，请勿代入现实。
　　内容标签：
　　生子 系统 狗血 万人迷 钓系 追爱火葬场

第1章 顶流
　　自Y照门视频爆上热搜之后，沈清鸾被迫暂停了代言站台、综艺录制等一切公开活动，原本临近开机的剧组也没了下落。
　　一月前的某天，中午十二点整，某不知名账号突然发布了一条视频。
　　十分钟后，这条视频带着一则tag“沈清鸾跪地”的热搜火速登陆热搜榜榜首，一个“爆”字紧跟在热搜词条之后。
　　鲜红刺目的“爆”放大着、跳动着，几欲将旁边的黑色词条挤下去。
　　很快，几经扩容的wb服务器再次开始卡顿、闪退。
　　吃瓜群众不明所以地四处乱爬：
　　【咋啦？wb怎么又开始发癫了。。。。已经闲到给词条加特效了吗。。。有这个钱，能不能改改你的点赞机制。。。。你不知道这个平台有多少明星手滑吗？】
　　【楼上内涵的是林兮元吧，不怕元宝们找你麻烦（捂嘴偷笑.jpg）】
　　【又是沈清鸾，有什么稀奇的，真不愧是wb热搜榜包年用户。】
　　【@楼上，关你啥事啊，下家管好林兮元本人ok，一个出道就打着“小沈清鸾”的copy精！】
　　【啧啧啧，沈清鸾和林兮元的粉丝又打起来了。。。。】
　　【wocccccc，出大事了，快去看沈清鸾那条热搜！】
　　【所有人！别怪咱没提醒你，速速去看热搜置顶视频，再晚可就没有得看了。】
　　【wb你好j，日子过得太顺心了是吗。。。大白天搞h，真不怕请喝茶么。。。。】
　　【wocccccccc……】
　　视频开头，全景画面，在铺陈着红色丝绒地毯的房间里，景别中央跪趴着一个身型高挑纤薄的青年。
　　他微蜷着身子，头颈低垂，略长的额发遮住了半张瓷白的脸。
　　只显出清晰精致的下颌。
　　究竟是谁？
　　这视频拍得犹抱琵琶半遮面，根本看不清楚主角到底是谁。
　　正当人看得搔耳挠腮之际，镜头倏的拉近，自下而上推去。
　　只见那人一身剪裁得当的白衬衣黑西裤，原本是极清正的妆造，但好似被人凌辱过，衬衣领口散乱不堪，胸前露出大片光洁细腻的肌肤。
　　相机几乎是擦着他的胸口往上拍，从纤薄的锁骨、白嫩的脖颈到小巧的下颌，最终定格在他的那张脸上……
　　一张漂亮到有些昳丽的脸蛋。
　　视觉重心是那双号称亚洲最美的眼睛。此刻它含情脉脉，泪光闪闪，笼罩着意乱情迷的雾气。
　　然而，但凡眼睛不瞎的人看去便知，这张举世无二的脸分明属于那个爆火的顶流——沈清鸾。
　　说起沈清鸾的生平可就精彩多了。他是网红起家，因摇奶茶被路人偷拍上网，火爆某音，成功以“奶茶西施”出圈。
　　进娱乐圈后，他又马不停蹄出演了大尺度文艺电影，靠一身色相红爆全网，艳杀四方，被冠以“娱圈妲己”恶名的沈清鸾。
　　他在网上最为人津津乐道的就是那些个男女明星们偷偷盯着他看的视频。
　　镜头来回逡巡着，画面时断时续，衔接得毫无逻辑，应当是由多个小视频随意地拼接而成。
　　【我敢打赌对面绝不止一个人，老子十年摄影出身，你看这拍摄高度就不一样，拍摄重点更是差得十万八千里。有的呢就可劲拍他的脸，像痴汉，有的呢就拍他的脚，像变态，还有的……】
　　【是不是在拍戏啊，画面还挺唯美的。】
　　【@楼上，麻烦网友不要再提供公关思路了，ok？】
　　【@楼上，哈哈，那沈清鸾拍这个确实是专业的，他就擅长演这种，他出圈的演技名场面不就是色.诱吗？（偷笑.jpg）】
　　【明明就是ai，麻烦不要造谣了，沈清鸾正在拍代言广告，真是wwzz。】
　　【就说这金橘奖影帝哪里来的呢？原来是卖屁股换来的，我家小元可干不出这事（嗤之以鼻.jpg）。】
　　【你家小元营销像沈清鸾的时候忘记啦，有正品怎么会喜欢个赝品呢，人家是瞧不上你（呸.jpg）】
　　【沈清鸾的护卫犬又来咬人了……】
　　【你tm说谁是狗呢？】
　　……
　　傍晚18点，第二条视频接踵而来。
　　比上一条还要露骨。
　　镜头只拍到上半身，沈清鸾坐在某人的膝上，看衣着、骨骼，那人应当是个身量高大的成年男性。
　　沈清鸾还是一副软绵绵、醉醺醺的样子，双手不自觉地搭着男人的肩膀，头不住地往后坠。
　　多亏了背后有人扶住肩背才不至于从膝上滑落下去。多么可怜。由着男人恶意的起伏，上下摇晃着。
　　好在衣服倒是“健在”的。
　　背景声里似乎有人在笑，被拍摄者刻意模糊过，嘻嘻哈哈一阵过。不知是谁说了什么，抱着他的男人伸出一只青筋隆起的手径直去掰扯沈清鸾的脸。
　　掐住、箍紧、用力上抬。
　　一张潮红的、娇艳的脸正正地显露在镜头里，涣散的眼眸直直对上摄像机——长期的演绎经验总能让他迅速地捕捉到镜头位置。
　　那双极具标志性的长而媚的眼睛，眼尾的深痕直扫入鬓角里去，好似扑了一层薄薄的红粉，混杂着一片淡粉色的潮湿雾气，将将就要液化滴落下来。
　　铁证如山。
　　正是顶流沈清鸾的脸。
　　【挖槽啊，调成这个样子，跟展示自家的小狗似的。（双膝跪地.jpg）】还是品相极佳的那种。
　　【不会吧不会吧，顶流私底下玩这么大。】
　　【……不是粉丝，感觉多半是被人下药了。娱乐圈真是黑啊。】
　　【不会是k药了吧？】
　　【@楼上，还不是粉丝呢，你主子玩很大啊，背地里不会早成泡芙了吧，哈哈哈……】
　　【……就是就是，哥哥永远是无辜的（狗头.jpg）】
　　【恶臭男离我远一点，你的臭味熏到我了。】
　　【不好意思，前头那个是顶流家的黑粉，整天意淫沈清鸾被人怎么怎么了的，估计是爱而不得、恨意绵绵了。】
　　【他妈的，谁爱他了，谁会爱这种对金主就腆着个脸，对粉丝就一脸冷漠摆脸色的小标字。
　　上个月珩山酒店前粉丝给他送花，他连看都不看，当然这个粉丝不是我，我怎么可能干出这种蠢事。我只是一个为粉丝感到不值的纯路人而已，呵呵……】
　　【……你跟我说那么多干嘛。】
　　【留影纪念，破防现场。】
　　【留影+1】
　　【+1】
　　【……别回复我了，我根本没有在破防，呵呵……】黑头像。
　　自始至终，沈清鸾方没有任何回复。
　　一月后，首都郊区的一处幽静小区里，该事件的主人公谢清鸾正一边小口啜着热茶，一边来回拉动着那条视频琢磨着。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谁拍的？
　　除了这些，他，或者他们还拍了什么？
　　现在，只需要一张出格的裸照就足以让他彻底身败名裂。但是背后之人从那之后就没有发过任何东西，最初发出视频的帐号也早已注销。
　　他们还会有后手吗？沈清鸾抬起手，不自觉地咬着略长的毛衣袖口。
　　娱乐圈人员复杂，他平时从不参与圈内私人聚会，除了……除了，前不久的那场邮轮之旅。
　　受某z奢牌的邀请，他才前往了赛维尔邮轮参加了晚宴。因多喝了一杯酒，在活动结束之前他便早早回房休息了。
　　当时他的意识是完全清醒的！
　　是谁势力大到能够拿到房间的钥匙，把他从防守严密的邮轮豪华套房带走，又不留一丝痕迹地带回呢？
　　“嗡嗡——”手机震动起来。是周姐，他的大经纪人。
　　“小鸾啊——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周姐说话向来不会拐弯抹角，对待她手头的艺人更是单刀直入。
　　“……”说来说去无非是要他找个金主做靠山。
　　“小鸾，你还不急啊？你知道外面的人在传你什么吗？”周姐话语调一沉，“……他们都说……你是变性人，现在要息影了，准备给圈内大佬生孩子去了……哈哈，你说好不好笑？”
　　“……”
　　“清鸾，你心气不是挺高的吗，这都能忍，打算一辈子被雪藏？彻底不干了？滋滋——”刺耳的话语中夹杂着细微的电流声响。
　　周姐拉皮条拉得太正大光明，沈清鸾却听得有些头昏，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周姐你也知道，外头不是一直传我一三五伺候圈内富婆，二四六服侍业界大佬，现在正好有空档可以休息了。”他尾音苦笑了一声。
　　周姐也长叹了口气，声音放柔了些：“你这孩子真是拎不清，你不知道云映影业已经被谢大老板收购了，他一直对你刁难林兮元的事耿耿于怀，已经在业内说了要封杀你……说真的，你去惹林兮元做什么，不知道他是谢总心尖上的人吗？”
　　“我哪里有功夫招惹他……”我躲他还来不及呢！沈清鸾真是有苦说不出，他也不想对上林兮元，是林兮元这个新晋小生单方面碰瓷他还差不多。
　　“算了，只要大佬一出马，有了靠山，什么事情就都没有了不是。等着，电话里头说不清楚，你又在那个破小区是吧，我来找你说道说道……”
　　二十分钟后，沉稳的扣门声悄然响起，闭路电视上映出周姐略显圆润的脸庞。
　　周姐到了。
　　“怎么来得这么快？”沈清鸾趿着毛绒拖鞋，边说边伸手拉开门。
　　门开的一瞬间，一座黑沉沉的影子直直压了过来。
　　只见一个身穿黑衣黑裤，头上带了顶黑色鸭舌帽的高大男人站在门口。
　　估摸着他的身高应该接近两米。来人的面孔隐在漆黑的帽檐之下，散发着压抑的气息。
　　“你是……”沈清鸾一面说一面握紧了门把手。
　　那男人见沈清鸾出来了，才抬起头，猩红的、遍布血丝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沈清鸾。他的唇线紧紧抿着，任谁看了也知道这个人已经癫狂了极点，随时有可能做出极端的事情来。
　　男人的瞳孔里映出沈清鸾的模样。
　　鹅黄色的针织毛衣配上柔软的白裤子，头发未经打理，绒绒地蜷曲着，像是雏鸟腹下最为柔软细密的绒毛。
　　呵！多么清纯的外表啊。
　　在男人抬头的一刹那，沈清鸾也想起来了。这个人他是见过的。他的狂热粉丝，每一次线下都少不了他的影子。
　　只是，沈清鸾的死忠粉有很多，单凭这一点似乎难以让他印象深刻。
　　然而，有一次沈清鸾给某个品牌方站台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疯子，突破了重重的安保，“啪嗒”一下单膝跪在了沈清鸾的面前。
　　他从规整笔挺的西装外套里抽出一朵鲜艳欲滴的红玫瑰，又从衬衣口袋里掏出一只红丝绒的戒盒。
　　沈清鸾一时间也是懵了，下意识地去接男人递过来的玫瑰花。
　　但还未等及西装男走流程展开示爱，就被突然冲出的黑衣男一脚踹飞了出去，黑衣男长腿一挥，带起一阵猎猎的声响，其力度之大、速度之快震惊了所有人。
　　“咔哒。”
　　“砰！”
　　沈清鸾至今都能回想起，近距离听到的骨骼碎裂的声音。
　　这是个疯子！
　　从回忆中惊醒，沈清鸾连忙推手去挡门，用尽浑身力气想将门合上。
　　只是，太晚了。
　　黑衣男只用一只脚便轻松地抵住门，眼神定定地看着他动作，过了几秒，右腿曲起狠地往门上一踹，便把沈清鸾震得失去了重心，往后踉跄了两步。
　　他左臂猛地揽住沈清鸾的后腰，右手死死捂住他的口鼻，任由怀中人无效地挣动，面无表情地将人往房间里拖去。
　　像某种肉食动物捕杀一只幼兔般轻巧、血腥。
　　“咔哒”，只剩下落锁的轻响。
　　……
　　晚间新闻播报：明星沈清鸾于郊区别墅中被发现身亡，现场同时发现另一具男性尸体，推测为沈清鸾粉丝，初步怀疑极端粉丝情杀……
　　【系统提示】角色反派值56/100（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
　　【系统警告】角色偏离度92/100（偏离度过高，恭喜你，你又在做自己啦！）
　　【系统警告】剧情完成度23/100（咦，怎么老是死在不该死的地方？）
　　【系统结算】综合评定E级（拍出这种作品，资本家真的有良心吗？）
　　？？？
　　沈清鸾感觉整个人像是浸泡在水中，一切都是沉闷的、扭曲的、失真的。
　　唯有耳旁的声音带着阴阳怪气的真实感。
　　这说的不会是我吧？
　　“我可是金橘奖新任影帝！”沈清鸾愤愤不平道。
　　“铛”！伴随着巨大的钟声，无机质的机械声明显带上了喜极而泣的语调：
　　【沈影帝，我们终于脑电波一致了，呜呜……你的舞台我来造，风里雨里灰熊等你！欢迎加入灰熊影业，畅享反派人生！】
　　“？”

第2章 替嫁
　　“老爷，臻儿可是男子啊，将来是要继承相府，光宗耀祖的，怎么能够嫁给另一个男人啊？这是要把臻儿的一辈子给毁了啊……”背景音里是女人的哭啼声。
　　“你以为我想吗？这是皇上赐婚！金口玉言一开，就是圣旨，这件事不是你我能够决定的！”男人语带愤恨。
　　【欢迎您进入《重生之代嫁王妃》剧本。】
　　【成功登入次数：1次
　　登入地点：郾朝丞相府
　　登入身份：丞相府二公子沈臻
　　当下积分：-9999999
　　储藏库：空空如也】
　　【现在下发人物小传与主线任务，请您查收。】
　　【人物小传：沈臻。丞相府二公子。先天不足，身有隐疾（红色高亮）。性情乖张，心胸狭隘，嫉妒一切比自己优秀的男子（红色高亮）。智力中下，对母亲言听计从（红色高亮）。】
　　【主线任务：皇帝下令让声名狼藉的丞相府二公子沈臻与鬼面王爷慕容铎成婚，沈臻不想嫁给凶神恶煞的王爷，同母亲合谋设计嫡姐沈昭宁代嫁。出嫁时沈臻让假劫匪前来搅局，趁乱潜逃，嫡姐沈昭宁无奈之下，只能顶替沈臻嫁给镇北王。重生后的沈昭宁嫁入王府，用真诚和善良打动了慕容铎。逃亡在外的沈臻却归来使坏，入京欺负沈昭宁，自食恶果，被赐了毒酒而死。】
　　【支线任务1:惩治婢女
　　支线任务2:？
　　支线任务3:？
　　……】
　　带着问号的支线任务呈现灰色，外头加了一把沉甸甸的锁，唯有第一个任务“惩治婢女”四个字没有上锁，字体黄灿灿的，发着锃亮的金光。
　　这些是什么鬼东西？
　　心头念想一过，沈清鸾脑海中便凝结出一个灰色的小熊形象，魂灵瞬时被拉到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里。
　　在他的正对面漂浮着一只大概20公分高的灰熊玩偶。
　　玩偶质地像是用棉布做的，和市面上填充着棉花的毛绒公仔区别不大。两只小而圆的耳朵，一对黑漆漆的树脂眼珠，嘴巴只有一道黑线，四肢是圆滚滚的柱体，却同人一样双脚直立着。
　　【咳咳，欢迎沈影帝加入灰熊影业，我是反派组系统748。】
　　灰熊影业，是濒死时听到的那个名字！
　　【没错。您的记性很好。】748动了动顶上的耳朵。
　　他能够听到我的心里话，沈清鸾骇然。
　　更吃惊的是，748那张只有一条黑线的嘴竟然能够向两侧延伸，弧度向上弯，作出了一个“很满意”的象征性表情。
　　【我来自未来世界，就像您所处的世界一样，存在着诸多娱乐公司，灰熊影业更是其中的领头者。
　　灰熊的主营业务包括影视剧的开发与拍摄，影视周边制作等。灰熊一直致力于做出高质量的影视资源。然而，出于多种原因，不是每部影视剧都能如期播放，由于某些老鼠屎们……灰熊不得不重新寻找影视演员。】
　　“所以你们找到了我？”
　　灰熊的嘴线一直往上提，自顾自地说着，【多亏了佘先生的创造性想法，派遣系统从各个时空寻找有潜力的演员重新演绎僵死的剧集，并在剪辑后推往多个视频平台。一举扭转盈亏，让灰熊影业重登巅峰。】
　　【而您——沈清鸾先生，正是系统748选中的潜力派演员。748相信您势必为我们带来新的增长营收，当然，作为回报，只要您顺利完成4个剧集的拍摄，剧集评定均在S级以上，灰熊承诺会让您自主选择一个世界生活，并满足您的一个愿望。】说完，玩偶煞有其事地拍了拍胸脯。
　　“那之前说的E级是怎么回事？”沈清鸾对那个E级还是耿耿于怀，要知道他可是只演S+大制作的当红明星！
　　灰熊伸手扯了扯耳朵，它那小短手竟然够得到耳朵，但不知怎的，沈清鸾觉得它有些心虚。
　　【世界载入的时候出了一点小故障，748和您的脑电波没法同频，一直没办法联系上沈影帝您，所以……】灰熊略低着头，两手交叠地来回搓着。
　　“所以？”
　　【所以……所以之前一直卡在上个世界里循环，呜呜呜……只剩下四次机会了，如果再拿不出S级评级，反派项目就要被终止了，沈影帝和748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所以我在上个世界也是个反派？对了，上个世界发生了什么来着，我是个顶流演员……还有……还有呢？
　　【为了防止给宿主带来太多记忆负担，世界结算后该世界的相关记忆会自动清除哦。沈影帝你越是刻意去想，反而越想不起来。】
　　“先不管这个了，你说的评级是什么意思？”
　　【我们反派组的宿主呢要做到三恰：“恰如其分地引发主角对他的厌恶！”“恰到好处地推进关键剧情！”“恰到其时地去死！”】
　　【为了评定宿主表现，我们用三项指标进行计分，分别是角色反派值、角色偏离度和剧情完成度。满分都是100，但除了反向计分的角色偏离度，其他都是越高越好。综合分数越高，越能拿到优秀评级，评级从高到底可以分成S+、S、A+、A、B、C、D、E，评级越高获得的积分也越高。】
　　所以我拿到的是最低级E级，这怎么行？沈清鸾心中莫名升腾起一股斗志来。
　　“你等着吧，我可是影帝，S级可是手到擒来！”
　　话音刚落，748“啪嗒”一声单膝跪下了：【一切追随沈影帝！】
　　这熊竟然还有膝盖，沈清鸾不禁想。
　　沈清鸾失笑道：“你起来吧。既然你们要雇人做事，总要先给点好处吧。对于这么上进的宿主，你有什么金手指奖励吗？”
　　【当然，】748挥了挥熊爪，凭空出现一个有748脑袋大小的礼盒，【这是为您准备的新手礼包，有一定几率抽出稀有金手指，可在所有世界通用。】
　　【储藏库：新手礼包（有一定几率抽出稀有金手指）】
　　有金手指？不过还得先抽奖。我的运气可算不得好，沈清鸾思忖着，还是之后再打开吧。
　　念头刚落，沈清鸾的灵魂便从空间之中抽离出来，脑中凭空出现了大段大段的记忆，应当是沈臻的。
　　他环视四周，都是木质结构的建筑与家具，但比起影视基地的粗劣造景，这里用的都是难得的好木头，雕工精细，一看就造价不菲。
　　此刻，他正端坐在一把大圈椅上，旁边的香几上摆着一个精致的香炉，袅袅的烟雾升腾起来，萦绕在沈清鸾的身侧，一切如在梦中。
　　“老爷，就让昭宁代替臻儿嫁过去吧。宁儿也有个嫡女的名头，嫁过去也不算辱没了镇北王，想那慕容铎应当是乐意的。”
　　“这事容我再想想。我书房还有客，剩下的话之后再说吧。”
　　说着从里间走出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蓄着一把胡须，见了沈臻，铁青的脸就拉得老长。
　　记忆中这位就是沈臻的生父沈克忠了。
　　沈臻忙从座位上起身，低眉顺眼地唤了声父亲。
　　沈克忠面色稍霁，冷哼一声：“若不是你老在外头招猫逗狗，欺男霸女，这祸事又怎么会找上你。”
　　他见沈臻低头不语，想是有几分羞愧的，又缓了一口气：“最近莫要再在外头胡闹，否则，我也保你不住！”说完，沈老爷便甩袖离去了。
　　沈臻眼见父亲走了，才掀了帘子，进了里屋。原身的母亲蒋青韵蒋夫人正坐在梳妆台前，她刚拭过眼泪，手里仍攥着丝帕，眸光闪动，在思索着什么。
　　“娘，父亲究竟怎么想的？”沈臻顺势在母亲旁边的座位上坐下了。
　　余光透过蒋夫人面前的铜镜，映出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沈臻心下微惊，这竟然是他自己的脸，只是比上个世界临死时的他年纪要小些。
　　“倒也没什么，只说是还会再周旋一二，只是事情有些难办。”
　　蒋夫人话音一转，不由又维护起自己的儿子来：“别听你爹瞎说，这事再怎么也怪不到你头上。你年纪小，朝中时局你不明了。皇上一直忌惮着慕容铎，那慕容铎到底是外姓人。早年虽靠着他打仗，收复西北，如今功成名就，又怕他军权大握意图谋反。只是现下还找不到由头整治他罢了，这才要赐一桩婚试探那镇北王。只可惜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慕容铎与你爹关系一向不好，你名声又那样，这才让奸人钻了空子，赐婚下来，让两家都不好过。”
　　“娘，我不会真要嫁给那镇北王吧。市井都传他貌丑非常，终日带着个鬼面具，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可能是长得丑，性情也格外暴躁，不知道打死了多少身边人。”
　　叮咚！
　　【系统检测】反派值+1（日常诽谤主角是反派的本分！），1/100
　　“……”沈清鸾嘴角一抽。
　　【以后无关紧要的信息就不要跳了，影响我入戏！】
　　【语音提示功能已关闭。】
　　蒋夫人摇摇头，“我的臻儿怎么能嫁给这样的人，这一闹，不仅仕途无望，还恐有性命之忧。落在慕容铎这样的人手里，不死也要脱层皮啊。”
　　“娘已经给你想好了法子，让沈昭宁替你嫁过去。”
　　“她？她会同意吗？”
　　“不同意也得同意，哪有她说话的份。她不过是个陪房丫头生的孩子，走运记在了正妻的名下，才有了个嫡女的虚名。如今让她代嫁，也是她走了百八十年的狗屎运了。”蒋夫人冷笑道。
　　沈臻倒是不作声了，他母亲蒋夫人也是婢子出身。
　　蒋夫人又嘘寒问暖了一番，叮嘱沈臻夜里不许贪凉，把兜肚穿好，别像前几日那般招了风寒。沈臻心不在焉地应下了。
　　出了他娘的院子，沈臻急忙去戳748。
　　“对了，那积分又是怎么回事，怎么我看积分栏是-9999999。”
　　748提到这个可来劲了：【世界评级低于A级灰熊影业就会亏损，这个赔的钱得宿主来出，之前都是748自己先垫着的……不过，748实在付不起了，幸好联系上您了！世界结算时，评级在A级及以上可以获得额外积分，在A级以下就要倒扣积分了。】
　　【748已经算好了，】748掰着并不存在的手指说，【只要接下来的四个世界评级都能拿到S级及以上，我们就能付清欠款，甚至还能小赚一笔了，嘿嘿……】
　　嘿你个头，沈清鸾有点绝望了。一来就摊上债务，想他之前要还高额代言违约金，现在更是债台高筑。
　　自己上辈子许是个欠债不还的主，这辈子命苦都在还债了。
　　【不必担心，748会永远支持沈影帝您的。对了，您的新手礼包已经准备好了，说不定有惊喜哦～】748小心翼翼地说。
　　“对哦，我还有金手指！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打开吧。”
　　千万得是什么高级金手指啊，比如读心、精神控制、时间倒流之类的，随便哪个都行，他也不是挑剔的人。
　　748点了点脑袋，那只绛红色，系着彩带的礼盒出现在半空中，礼盒自动打开了，蹦出一张卡片来。
　　卡片的背面是漆黑的底色，只有四周缀着金色的暗纹。
　　沈清鸾双眼睁得大大的，目光期盼地落在卡片上。
　　卡牌忽地翻转过来，周遭泛起夺目的金光。金光散去，定睛一看，卡牌正面画着一个闭着眼睛的女人，如瀑的黑发披散下来，淹没整张卡牌。
　　她的表情是沉静的，嘴角带着浅淡的微笑，头微低着，朝向怀中抱着的婴孩。那孩子尚在襁褓之中，酣睡中也不忘用两只小手抓住母亲的头发。
　　这是什么金手指？
　　【恭喜您获得“孕育女神”卡牌一张，已加入储藏库。】
　　沈清鸾连忙打开储藏库去看，
　　【储藏库：孕育女神卡一张（伟大的孕育女神赐予你生子buff，被动增加25%孕育概率，不可指定对象，不可退还）】
　　“……”这算什么金手指？
　　老天，他难道要靠生孩子羞辱主角，拉高主角的厌恶感吗？
　　可别说笑了！
　　正巧经过连廊，如遭雷击的沈臻脚下一扭，径直同一男子撞在了一起。
　　将跌未跌之际，一只有力的大手松松地揽住了沈臻的腰。
　　“哪个没长眼睛的，敢撞小爷我！”沈臻闹嚷着。
　　他抬眼看去，只见一个容长脸，狐狸眼，唇带笑意的白面书生，正愣愣地看着自己。

第3章 婢女
　　那书生是何许人也？
　　原来他名唤裴行简，金陵生人。此番进京专是为了次年春天的会试而来，他想着自己与当朝丞相有些亲缘关系，便计划着投奔沈克忠，好在京中有个落脚读书的地方。
　　走水路往京城而去，刚下船裴行简便托人往丞相府送了拜帖，稍作休整后，第二日便前往丞相府拜见沈克忠。
　　翌日午时，裴行简自寻去了沈府所在。他远远便瞧见沈府气派非常，单单一个丞相府便占据了半个朱雀大街，门头上挂着圣上御赐的金匾，上书“沈府”二字，朱门前卧着两只威风凛凛的石狮子。
　　车马簇簇，宦去官来，哪怕是累世簪缨的世家恐怕也赶不上相府今时今日的荣华。
　　裴行简心中感叹沈府豪奢。推想到沈克忠原也是个落魄书生，得遇圣上器重而发迹，甚至迎娶了皇上最为疼爱的妹妹惠安公主。三年前更是官拜丞相，一时沈家在京城诸权贵世家中风头无两。
　　又整了整着装，裴行简这才叩门，请门子通报一声，待了有一会，便有管家来回话，说丞相请他往书房一见。
　　说完，那人便领着裴行简从东角门入，前去拜见沈相。
　　也是巧了，角门边上便是相府的马厩，一群人簇拥着，不知道在吵嚷着什么。
　　被围在圈子中间的是两个仆从打扮的人。
　　“我昨儿是怎么说的，让你去把夜香都给倒了，把粪桶都涮干净，你当没听见是吧？当我王大的话不是话是吧？”那正说着话的男人，恶狠狠地撸起袖子，怒视着对面的人。
　　“我只喂马，其他的，不管。”对面人表情木讷，说话口齿不甚明晰，带着点异族的口音。
　　“嘿，你一个马奴，整个丞相府最下作的仆从，让你干就干，说什么废话，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吗？”说着，王大摆架子要上手打他。
　　那马奴也不是好欺负的，他生的高大，已接近本国成年男子的体型。此刻，他挺直腰杆，瞪着双灰蓝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竟让那恶仆有些胆战，气焰也削减下来。
　　管家见情势不好，忙叫住了二人：“在家门口大吵大闹的，像什么话，还不各自做事去。”
　　那恶仆见过管家，才收敛了神色，只低声对马奴撂下句：“你要是不干，我还得找你！”便怒气冲冲地走了。
　　“那有些体面的叫王瑞，这几日才因偷懒耍滑被大小姐罚过，看来还是不长记性。同他争吵的是我们自家的马奴叫马六，因是买他那天正是六月初六。”管家解释道。
　　“我看那马奴容貌有异，倒像是西北那边的。”
　　“先生说的不错，那马奴原是乌桓人，三年前被卖到京城来的。采买的见他手脚粗壮，正是干重活的好手，这才让他留了下来。”
　　“原是如此。”西北边境原有个乌桓国，后来内乱分裂了，残余下来的部落屡犯本国边境，仍是边防不小的隐患。
　　他听闻乌桓人诸部素以勇骑闻天下，其人凶狠异常，烈性如狼，铁蹄碾过之处尘沙蔽日，尸陈遍野。
　　不想京城中人竟还有买乌桓人做奴仆的，都说其人性情直烈，宁死不屈，看来也不尽然。裴行简心道。
　　除此外，路上倒没有什么阻碍，裴行简顺利面见了沈克忠。沈克忠见裴行简姿仪不俗，兼之文采斐然，恐怕未来成就不小，心下十分满意。
　　本就是同宗，托举一把，也没甚坏处。沈克忠又想着狡兔三窟，自己在金陵老家没什么根基，正好把族中小辈培养起来，也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于是，沈克忠命下人好生款待裴行简，又让管家吩咐人在沈臻的锦和院旁收拾了一处住所，好让小少爷同裴行简一起读书，也好让裴行简督促一二。
　　管家回了话，带着裴行简出了书房，一路穿花度柳，往东厢房而去，不料竟撞见了沈克忠的幼子沈臻。
　　“哪个没长眼睛的，敢撞小爷。”
　　只闻得一阵莫名的乳脂香气，暖香如轻纱般包裹着一具柔软的身体撞入怀中。那人声音也娇，细细弱弱的，像幼猫呲牙。
　　裴行简原本只想扶一把沈臻的腰，哪知那小少爷腰肢若柳，又细又软，双手一滑，便整个揽了下来。
　　男人的手臂带动着小少爷重心不稳，一下坠倒在裴行简身上，抱了个满怀。裴行简觉得就跟抱了只狸奴似的，身段温热纤柔，叫人不舍放手。
　　顺势低头看去，只见那小少爷肤色若雪，眉眼精致，容色清艳中透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少年气。
　　此刻，他柳眉倒竖，敷粉似的面上尤带怒气，给这张本就娇艳非常的脸又增色许多，不自觉便让人看得有些恍惚。
　　裴行简呆站的时候，小少爷也在打量着他。
　　虽然这白面书生长的倒有几分出挑，但看他周身打扮，一身洗得发白的灰青色粗布深衣，手肘袍角处具打了补子，身上一件值钱的配饰也没有。
　　“看这浑身的穷酸气，恐怕不是什么贵族子弟。”沈臻暗想，心下便有几分瞧不起。
　　管家忙向沈臻行了礼，介绍道：“小少爷，这是金陵老家的表兄弟，名唤裴行简。裴公子明年要参加春闱，这段日子正好在相府暂住。老爷说了，小少爷平日可多与裴公子读书交往，大有裨益。”
　　沈臻听了，心下更不爽快。他平素最讨厌读书。
　　“方才唐突了，还请臻儿弟弟见谅。”裴行简含笑着作揖赔礼。
　　“谁是你弟弟？”沈臻冷笑一声，“我哥哥是惠安公主的亲生子，陛下亲封的太常寺奉礼郎，前途无量！”说的是沈克忠发妻惠安公主所出的沈正卿。
　　“我就说，府里从哪儿冒出个穷叫花子？我还以为管家糊涂了，施粥布善的摊子摆到沈府里头来了。原来是从金陵老家来的穷亲戚。”沈臻最后三个字咬得重，带着几分嘲讽的笑意。
　　裴行简面上的笑也淡了几分，嘴角弧度却依旧，低头敛目只当没听见。
　　沈臻见他是个软货，倒也没趣，“哼”的一声抬步走了。他擦身而过时，狠狠撞了裴行简一把，扬长而去。
　　“这小少爷生的貌美，性子却这般恶劣，不是个好相与的，还是不要去招惹他才好。”裴行简暗自思忖。
　　管家打着圆场，说：“这小少爷名唤沈臻，如今的主母只有这一个孩子。因这小少爷生来就带了一股热毒，从小体弱多病，喂了多少人参补药也不见好。老爷夫人自然是如宝如珠地疼着，生怕有个闪失，凡他要的没有不给的，所以脾气未免娇纵些，还请先生莫要介怀。”
　　“小少爷可还有哪些兄弟姊妹？”
　　管家道：“沈家这一代子息不丰，拢共也只有三个孩子，大少爷、大小姐和小少爷。大少爷名叫沈正卿，是因病过世的惠安公主所生，他如今不在府中，近年往翠渚峰归云寺修行去了。不过，大少爷才华品性皆是极好的，只是现下拜在苦慧大师门下，甚少回家。”说完，叹了口气，“大小姐原是公主的陪嫁赵姨娘所生，只是赵姨娘福薄早早走了，惠安公主怜惜她，便将小姐记在了夫人名下。年纪最小的便是方才的小少爷了。”
　　此外，管家一一向裴行简介绍了府内上下，又交代了些杂事，叮嘱下人好生伺候。裴行简在相府过得也算舒坦，吃穿住行一概不愁，正好一心读书，在功课上也越发勤勉了。
　　又过了几日，正是五月初五端午节。今岁丞相府只是在花厅摆了个小型家宴，宴毕各自散去。
　　锦和院的几个小厮尤觉不足，串掇着众人赌钱。既有人带头，一众小丫鬟仆从没有不心痒的，见房中小少爷早早睡下了，就让一人望风，其他人便围坐在墙角处掷钱赌输赢。
　　裴行简所在的院子毗邻锦和院，他挑灯夜读至夜半，正要睡下，又被窸窸窣窣、嬉闹玩乐的仆从们所扰。
　　他索性也不睡了，起身穿衣在院中闲逛。行至一花墙下，突闻得墙外有人连喊救命。
　　听声音竟是那日的沈臻。
　　裴行简连忙循声而去，顺着回廊转过一道月洞门，左侧便是小少爷的房间。
　　廊下未点烛火，在看清面前的场景时，裴行简目光一滞，面色微变。
　　但见沈臻趴倒在房门内，两只裸漏出来的白皙手臂拼命抓着门槛，勉力想从中爬出来，指甲几乎要抠出血来。
　　他像是身后有恶鬼纠缠，一脸惊怖。
　　裴行简忙上前几步，衣袖一甩，大喝一声，竟吓退了身后之人。
　　借着微薄的月光看去，里头人一身红衣红裙的丫鬟模样，此刻发丝披散，衣衫不整，见了外人，就慌乱地往房中躲。
　　裴行简迅速收回视线，上前将小少爷扶起。他这才发现沈臻上身只穿了件细绢蓝底缠枝莲肚兜，兜衣歪斜着，露出大片乳脂般的肌肤，倒像是青花瓷碗里盛着的新蒸的酥酪，下身着了一条轻薄的亵裤，裤管刚过脚面，露出光洁稚嫩的脚趾来。
　　现下，沈臻形容狼狈，抖如筛糠，眼眶红红，泪光点点，真是我见犹怜。他被吓得身子发软，叫人扶起来也立不住，裴行简只好伸出双臂将小少爷环抱住，让怀中不住颤抖的人儿不至于滑落。
　　真是吓得狠了。裴行简不由心生怜爱，伸手去抚小少爷的后背，哪知那赤裸的小背只挂着两股肚兜的细绳，触手便是那温热滑腻的肌肤。
　　裴行简心中一荡，怔怔然低头看着被他揽在怀里的人。在微弱的光线下，怀中人委屈地微抬起被泪水浸湿的脸。当真是宝贵如明珠在胎，光彩如华月升岫。
　　沈臻平息下来，才发觉自己的处境来——在外人面前又是哭又是叫，如此落魄，真是丢尽了脸面。
　　他又见裴行简傻盯着自己不放，更加羞恼，伸手抵着男人的胸膛，猛地把人一推，冲着裴行简怒目而视。
　　裴行简这才如梦初醒，不自然地咳了一声，解下外衫给小少爷披上，却叫沈臻一手打开：“什么脏东西也往我身上送。”说着，小少爷自回房中去寻衣裳去了。
　　这下可好，沈臻心高气傲，这次见了他这等模样，怕是又开罪了他，裴行简无奈苦笑。
　　眼看着仆从们蜂拥而至，沈府今夜怕是又有一场争端了。裴行简右手轻轻摩挲着指腹，悄悄走了。

第4章 加戏
　　却说那头，临睡前，沈清鸾边整着头枕被褥，边在脑中有一搭没一搭地问748。
　　“支线任务中的惩治婢女是什么意思？林府上下这么多丫鬟婆子，要惩治谁？怎么惩治呢？就算是大导拍戏也得给演员点提示吧。”
　　748也学着沈清鸾的样子，在空间里理着由数据构成的小被子，边摇晃着熊脑说：【我们这种小系统只知道主线剧情，这些支线任务都是总系统派发的，748可没这个权限。再说了要是宿主什么都知道，那可多没挑战性啊，一点都不符合我们沈影帝的调性。一个优秀的演员就是得会应对多种突发状况嘛。】
　　“……”
　　怎么办好想打他！沈清鸾深吸了口气，还是没忍住，进到空间里对着748就是一顿蹂躏。
　　说着闹着，沈清鸾意识一沉，跌入梦中。为什么他如此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梦中呢？因为恐怕没有哪个人的脸上会贴着一张白纸，上面还写着“主角”两个大字。
　　沈清鸾抽抽嘴角，却忽的觉察到有什么东西在拽着自己的衣摆，低头一看，左右竟然站着两个不到他腰间的孩子。
　　他不受控制地把左边的孩子推到主角面前：“这个是你的种。”
　　又把右侧的孩子推到主角面前：“这个也是你的种。”
　　最后他身不由己、又梨花带雨地指了指自己隆起的小腹：“还有……还有这个也是……”
　　啊啊啊，这都是些什么鬼东西？？？
　　沈臻猛地睁开眼，惊得浑身一颤，睡意消散了大半，想张口呼吸却发现喘不上气。只见眼前浮现出几个金字，上面写着：【支线任务一：惩治爬床婢女彩环，限时一小时内。】
　　他觉得身上有什么东西压着自己，推也推不动，撕也撕不开，他用力那东西反倒粘得更紧。沈臻尽力往身上看去，隐约看见点红色的东西，鲜艳如血，吓得沈臻突地抬脚一踹。
　　“鬼啊！”沈臻连滚带爬地从床上翻身而下，鞋子也顾不得穿了，直往门口而去。
　　“哎呦，小少爷，我是彩环啊！”那东西痛叫一声，原是沈昭宁院里的丫鬟彩环。
　　“彩环？你到我房里做什么，还不快退下。”
　　彩环讪笑一声，忙道：“小少爷，你这话可伤了彩环的心了，彩环这是特地来让你痛快痛快的。”说完，她轻笑着往沈臻身上扑。
　　沈臻身娇体弱，连个成年女性的力量也抵不过，叫彩环压倒在地上，头猛地撞在地砖上，脑中一阵眩晕。
　　彩环伸手就往小少爷身上摸，半晌，诶了一声，心下有些慌张。
　　彩环咽了口唾沫：“……小少爷别急，前头不行，彩环这儿还有好东西，保管叫少爷喜欢。”说着，手脚颤抖着去掏衣襟里的东西，是玉势。这原是她给自己准备的呢。
　　沈臻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抵着自己后头，登时三魂丢了七魄，拼命挣扎起来。
　　他好容易才挣动了，忙往房门前爬去几步，一面爬一面喊救命。
　　彩环也急了，伸手去捂沈臻的嘴，又拽住沈臻的腿往回拖，声音里充斥着颤动的气声：“好少爷，别声张，你乖乖的，咱们这就到床上去好不好？”
　　好个屁！这真是个疯子！
　　沈臻吓得眼眶通红，泪水珠串般滚落，又是羞耻又是委屈又是恼恨，一时百感交集，几欲昏倒过去。
　　“小少爷！”突闻得有人大喊一声，眼前显出个穿青衫的男子来。彩环见有人过来，知道事情败漏，吓得直往屋里头缩。
　　这才是大难临头现救星。
　　不一会，院中仆从终于听到动静，这才如临大敌地跑来了。沈臻惊吓过度，连裴行简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很快，檐下灯火次第亮起，将整个院子照得有如白昼。
　　蒋夫人妆发也未梳，披着外衣，边走边骂地带着一众丫鬟婆子过来了。
　　乌泱泱的一群人穿廊而过，只听见蒋夫人的怒骂声，其他的一点声音也无，人影在墙壁上交错着、移动着，快步逼近锦和院。
　　小厮们从房里搬出两张大圈椅，伺候着夫人与小少爷于廊中坐下了，又有婆子递了碗香茶来，蒋夫人接过喝了。
　　台阶下跪了一院的丫鬟小厮，大伙儿皆屏声敛息，橙黄的火光映在众人脸上，有一种将将入土的衰败感。
　　蒋夫人一个眼神示下，身边的几个婆子便将那躲藏在屋中的彩环拖出，按跪在大青石板地面上。先头吵着闹着不肯出来的彩环这下也不叫唤了，老实地跪下了。
　　“让你们好生照顾着小少爷，你们就是这样照顾的。赌钱的赌钱，爬床的爬床，没个体统了。这次，我不好生整治你们，这个家恐怕是要翻天了。今晚在我儿院中看值的，扣三月工钱，各打十大板子。若有再犯，逐出府去。”
　　底下人皆跪地求饶，那彩环更是低着头，瑟瑟发抖。
　　蒋夫人斜睨了彩环一眼：“你不是沈昭宁院子里的人吗？不在你的风荷院好好待着，怎么跑到我儿房里了？看来你主子是不会调教人的，少不得让我这个做母亲的来拿主意。”话落，手中的茶碗狠掷出去，正正砸在彩环的面前，碎了一地，吓得彩环耸肩往里一颤。
　　“你又是个什么东西，竟敢肖想小少爷，也不瞧瞧你是个什么身份模样。天生的下贱坯子，十辈子的丫鬟命，给我当脚凳都嫌脏的货色。”蒋夫人厉声骂道。
　　彩环还有些傲气，闻言，她抬起头，面上尤不服，勉强笑道：“夫人怎么这么说……夫人当日不也是如此吗？怎么夫人做得，旁的人就做不得了？”
　　话音落，满院寂静无声。
　　半晌，蒋夫人冷笑一声，目光一一扫过院内的丫鬟小厮们，谁都不敢与之相接。
　　但阖府上下皆知，蒋夫人昔日也不过是采买来的丫鬟，听说还是从那等低下的地方出来的。她侥幸爬了床，飞上枝头当凤凰了。只是因着出身低微，哪怕正妻死了多年，也未被扶正，下人们都称她作“二夫人”，叫着叫着这“二”也就隐去了。
　　这事可是蒋夫人的心病所在。
　　见自己的事被个丫鬟点破，蒋夫人怒极反笑：“好啊你，原来是存了这样的心思。想同我一样做主子，倒看看你有没有这个命。来人，扒了裤子，先压到巷子里打上二十扳子，让全府的下人们都去看看。”
　　巷子里来往的人杂，不乏小厮仆役，这一打，真是面子里子都没有了。
　　彩环这才怕了，连连跪地求饶。
　　蒋夫人咬着牙，声音发寒，冷笑道：“郭嬷嬷，等打完了，寻个人牙子，将这丫头贱卖到窑子里。告诉那鸨子，等她伤好了就接客，前三天不收嫖客钱，相府给了。”
　　彩环听了，瞳孔倏的放大，浑身气血上涌，登时站了起来，又被两侧的婆子强压了下去。
　　“好呀好呀，都说得饶人处且饶人，奶奶既不给彩环活路，彩环也不顾念着什么了。怪只怪彩环运气不好，偏生沈臻是个天阉，比那宫里的太监都不如的。”
　　台下的丫鬟婆子们倒吸一口凉气，皆面面相觑，彼此打着眼色。
　　“还不把她的嘴堵上！”蒋夫人气急，厉声大喊道。
　　旁侧的婆子还来不及动静，彩环奋力一振，一时挣脱开来：“好夫人，你前半生再风光有什么用，后半辈子也没甚指望了。我彩环立誓，愿来生为猪狗，诅咒小少爷，千人骑，万人枕，比窑子里的淫.妓还下贱。”
　　说完，彩环猛地往前冲，一头撞在了门前的红柱上。
　　“咚”的一声闷响，地上淌了一地的血。
　　沈臻呆坐着，同众人一样，被吓傻了。
　　【支线任务一：惩治丫鬟，已完成。角色反派值+3，4/100；剧情完成度+5，5/100】
　　【系统提示】角色偏离度+5，5/100（光顾着看戏了，忘了自己还是演员了吧～）
　　【沈影帝，看来咱这演技，S级恐怕是遥不可期啊～】748抽着数据版电子烟，幽幽地说道。
　　“人都爬上床了，你才发通知，你当我是什么演技天才吗？”沈清鸾愤愤不平。
　　【这是佘先生的创造性举措。要是提前给了演员完整的剧本，每个人照着做就行了，结果也大差不差，没有什么可出奇的。正是这种不确定的任务，才有看点呢，星网观众都是好评如潮。】748很是骄傲。
　　“哦？那你们佘先生真是聪明过人，替我好好问候他。”
　　【叮咚，您的赞美已向佘先生转达。】
　　“……”
　　【归根到底，您没有全身心地把自己当成沈臻罢了，所以看其他人动作就跟看戏似的。在反派系统，沈影帝可不能像是平时在片场那般悠哉，每时每刻可都当不了背景板。】
　　沈清鸾沉思了一会，虽然748贱兮兮的，但心下也确实认同他说的话。
　　“如果……如果我没有拿到规定的分数，还不了欠下的积分，会怎么样？”沈清鸾的声音越说越小。
　　748径直飘在沈清鸾面前，缓缓道：【大……概……就……是……】一字一顿，他那张只有一条线的嘴竟然能够上下拉扯开！沈清鸾惊讶地发现，他的嘴是可以张开的。
　　但是，并不是完全打开，那张嘴里缝着密集的之字形的红色粗线，随着他张嘴的动作，红线紧紧地崩着，随时有可能断裂。
　　“砰！”748的头从玩偶身上炸开，连接处爆出一团黑色的棉花。
　　沈清鸾：“……”
　　几秒后，748的头又重新凝结起来，飞回到748的肩上，只是装反了，滑稽地略一转动才归回原位。
　　【大概就是刚才那样。】748补充道。
　　沈清鸾眼角一抽，突然不想和748说话了。
　　这个空间里本来就只有沈清鸾和748一人一熊，沈清鸾不说话，空气就变得陡然凝滞起来。
　　748没法忍受这种静寂，他飞到沈清鸾右肩上坐下，向左歪着头看着沈清鸾的脸，沈清鸾就故意偏过头去不看他。
　　748用两只熊爪按按脑袋，又拍拍手，眼珠子忽的一亮道：【不过，还有一个加分的方法。】
　　“什么方法？”沈清鸾这才转过头去看他。
　　【加戏。】
　　“加戏？”
　　【只要符合人物小传，又不违背主线与支线任务，您可以在其中自由地加戏发挥，只要是符合人物形象的，系统都会酌情增加反派值。】
　　“原来如此。”沈清鸾沉思了一会儿。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浮现出一个微笑来，像水中不知何时泛起的涟漪，很快就散开不见了。
　　“我决定了……”
　　【？】748把头歪向另一边。
　　“我要沉浸式当反派！只有时时刻刻把自己当成反派，才不会出现纰漏。以后，没有沈清鸾了，只有反派沈臻！”
　　【一切追随沈影帝！】748扑通一声，双膝跪下了。

第5章 世子
　　风荷院里，沈昭宁正同丫鬟桐儿描花样子。
　　“据说那夜过后，小少爷就一直病着呢，怕是被魇着了，底下人都说是彩环死不瞑目回来作怪了。”桐儿见四下无人，又继续压低声音道：“那彩环也是一心想攀高枝儿，脚还在泥里，眼睛已经望到天上去了，成日的想当少爷房里人。咱们不过是略提了几句，她就巴巴地去了。”
　　沈昭宁勾线的手一顿，思绪放空开来。前世她未能看清彩环的真面目，总想着她虽偷奸耍滑惯了，到底是自己的丫鬟。没想到沈昭宁顶替沈臻嫁入王府后，她竟然联合外人害了自己。
　　只是没想到这泼辣的丫鬟竟然还敢和蒋青韵叫板，真是小瞧了她。
　　“夫人也真是的，小少爷的婚事，怎么叫我们姑娘来做绣活。我们相府又不是请不起绣娘来了，净知道欺负我们！”
　　沈昭宁但笑不语。她想着，反正最后出嫁的也是她，自己要用的东西还是自个做为好。
　　上一世，她虽代嫁进了镇北王府，只是一味的忍让退缩，反倒是害了自己和身边人的性命。这一世，她定要攀住镇北王这棵大树，让那些欺辱过她的人付出代价。
　　就从蒋青韵母子开始吧！
　　“桐儿，我吩咐你做的事都办的怎么样了？”想到这，沈昭宁的声音发着寒。
　　桐儿心下一颤，只道：“都办好了，现下京城中，谁人不知沈臻是个贪恋美色、逼杀婢女的天残。只是不知道，小姐你让我留意武安侯世子是做什么？世子除了成日里在醉香楼饮酒外，倒也不干什么……”
　　沈昭宁脸上勾起一股笑来，等着吧，好戏可要开场了。
　　却说沈臻那头，他身子这几日才算大好了。
　　只是在他卧床不起的日子里，“沈臻天残无能，却又色迷心窍，逼得丫鬟撞柱身亡”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成了豪门贵族茶余饭后调侃的话头，哪怕是沈府上下的佣人也没有不挤眉弄眼议论他的。
　　这些轶闻自然也传到了沈臻的耳朵里，他性子傲，郁闷不已，几日吃不下饭。
　　这日清晨，沈臻照常到母亲那里请安并用些早点。
　　蒋夫人正吩咐着丫鬟布置吃食，见沈臻进来了，忙把他揽在怀里，“我的儿啊，这才身子好了，怎么还闷闷不乐的，担心郁结于心，坏了身体。”
　　沈臻撇撇嘴，手上只顾挑拣着那桌上的糕点，拿了个茯苓糕，尝了一口又嫌清淡丢开。母亲这里尽是些药材做的吃食，吃得他直泛恶心。
　　嘴里没味，沈臻赌气道：“怪不得这些年我身边伺候的没一个好的，什么大丫头小媳妇，你通通不让她们近身伺候我。原来是我本来就是个无用之人，现在旁的人都知道了，我还不如死了痛快。”
　　蒋夫人见儿子这样说，又是气又是心痛：“那都是些下流种子说的瞎话，你和那些好事的奴才计较什么。我的臻儿生的如此俊秀，又是天生的富贵命，不说天下间，就说是这京城也再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人物了。”
　　她停顿了一会，又笃定地找补道：“娘特地请宫里的大夫为你诊治过，再好好调养几年，便可和常人无异。到时候娘就做主，让杏儿给你做陪房，杏儿是我从小看大的，性子是极好的，人生的也不错……”
　　“娘你又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什么杏儿果儿的，她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我才不稀罕。”说着，他愈发气愤，扭转过头不去看她，怨恨母亲不懂自己的心。
　　那他稀罕哪个？
　　蒋夫人看沈臻这副样子哪有不知道的，眼波流转间，已是想到了什么，开口道：“臻儿，你可知道城东的王家？”
　　“……李清宛嫁过去的那个王家？”沈臻这才转过头来，看向他母亲。
　　“正是，”蒋夫人呷了一口茶，悠悠道：“王家这回可倒了大霉了！他们家一向和太子走的近，要知道皇上最忌讳官员们之间结党营私，早就看不过眼。更何况这几日太子被人发现暗中私养兵马，叫人揭发了，皇上立时叫人把太子擒拿，下了狱。王家也就一并倒了。既抄了家，王家十五以上的男子皆砍了头，其余的男丁流配边疆去了，女眷们也统统充进了教坊司。”
　　“那……那个李清宛也在教坊司？”沈臻大惊，自己病中竟然发生了如此大事。
　　教坊司在前朝时就被士大夫废止过，但本朝皇帝又重新设立了教坊司，严苛更胜从前。犯了事的罪臣，家中女子一律编入教坊，虽名为乐伎，实为官妓，且永不得为良。
　　“自然也是。”蒋夫人冷笑道，面上有几分幸灾乐祸。
　　这又不得牵出一件陈年往事来。
　　那李清宛是侯府的大姑娘，她母亲原为侯爷正妻，不幸早逝了，父亲的续弦陈氏生下了武安侯世子李嶅。陈氏心怀宽大，对待两个孩子并无差别，而李清宛生性温柔敦厚、疼爱幼弟，二人也就比别个兄弟姊妹感情深些。
　　早几年元宵节夜，沈臻在灯会上偶然遇见了李清宛。李清宛端庄大方，待人温和有礼，周身气度与旁人不同，令沈臻几乎是一见钟情。
　　沈小少爷回到家里就发了痴，求着闹着要蒋夫人到侯府提亲，先把人给定下来。
　　蒋夫人拗他不过，这才托了媒婆上门提亲。其实，蒋夫人本也没预计着能成，她嫌李清宛年纪还是大了，亲生母亲又早逝，想着沈臻日后还有更好的。
　　沈家母子却不想媒婆聘礼一并被侯府打了出来。原是那侯府的小世子李嶅听说是沈府的沈臻派人来提亲，连二门都不肯让她们进，直接打了出去，更是当街骂沈臻痴心妄想，让沈家好没面子。
　　自此，沈李两家便结了仇。
　　提到侯府，蒋夫人心中还是怨恨不已，当初那件事不只下了她的脸，回头又被沈克忠责骂了一顿，怪她冒失丢人，又嫌沈臻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蒋夫人又是好一顿愤懑，念及此，她又道：“我可警告你，当初他们家可是一点好脸色都不给咱娘俩，你可别又涎着脸去见她，不然为娘可得生气了。”
　　沈臻讷讷地应了声。蒋夫人又聊了些旁的，沈臻游魂一般不往心里去。蒋夫人知道儿子心思，也不为难他，叫他下去了。
　　刚出了院子，沈臻立时吩咐底下人去备轿马，这才知道蒋夫人已叫人都预备好了，还多叫了几个小厮跟着。
　　沈臻兴冲冲抬步往马车而去，正踩上脚踏，余光处却瞥见个生面孔，遂停在阶上，手指着车旁的角落道：“你！过来！哪里来的蓝眼鬼？”
　　那人穿一身灰褐色下等仆役短打，因他长得高壮，倒像一根涂了灰漆的顶梁木柱立在那里，稳稳当当的。
　　他看见小少爷身边的大仆人周平冲着他使眼色，这才动了起来，长腿迈了几步就到沈臻跟前。
　　马六行动带风，贴的越来越近，一双大而粗蠢的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沈臻，就像是木雕的似的。
　　好没规矩的人，叫他过来，他恨不得贴着我的面，还一直盯着我瞧。
　　沈臻思忖着，第一次见到这异族人，跟看见打外国来的鬼没甚差别。又是新奇又是怕，面上也收敛了几分。
　　底下人见了，唬了一跳，忙把马六往后拉，竟拉不动，周平忙先回了小少爷：“小少爷，这是马六。他本是马奴，只是管家见他又会骑马又会驾车，提他来做车夫。”
　　说着他回头啐了马六一口：“狗奴才，还不往后退去。”马六这才往后了几步，他只认识这个管事的周平，倒不认得这丞相府的小少爷。
　　周平侍立在小少爷身旁，微弯着腰，谄媚道：“说来也怪了，平时这会功夫得空的就两个车夫，一个有事家去了，另一个叫王瑞的，前几日喝醉酒走夜路摔沟子里去了，摔断了腿。这也就罢了，他醒来还非说沟底下有鬼伸出手抓他的脚，这才……”
　　“大白天说什么胡话呢？”
　　沈臻最怕这些鬼神之说，心头有些发毛，忙让人止住了口，鼻子里哼了一声：“醉鬼的话你们也信，那王什么的多半是不中用了，叫人把他打发走吧。”
　　“那少爷……这马六呢？”
　　沈臻想了想，冲着马六招手：“你过来。”
　　马六像是才知道沈臻是自家主人似的，上前几步，仍看着沈臻。
　　傻是傻了点，倒还是听话的，块头也大，恐怕力气不小，放在身边还挺唬人的。
　　沈臻伸出手，擎住男人的脸左右摇了两下：“长的倒是挺新奇的，以后就跟着我吧。”
　　周平忙拍了一下马六：“还不谢过小少爷赏识。以后你就跟着小少爷，为小少爷做事。”
　　马六这才准备开口，小少爷就头也不回地进了车厢里，那句“谢谢小少爷”便散到空中了。
　　车轮碾过石板，发出低低的滚动声。一柱香的功夫就到了教坊司。
　　车停了，沈臻先在里头理了理衣衫，正了正腰杆，才俯身掀开帷幕出来了。他驻足望向教坊司门上的牌匾，倒似仰头上飞的乳燕，带着股娇憨的势在必得。
　　还未等及下人去取脚踏，那马六便自顾自地走上前去。沈臻余光也留意到了，有些不解地俯视着他，见马六冲自己而来。
　　这蓝眼鬼又哪根筋不对了？
　　但见马六在小少爷跟前稍停了一停，随即向沈臻伸出双臂。
　　沈臻有些懵了。
　　马六一手笼住沈臻的腰，一手托住他的屁股，跟抱一只轻飘飘的小羊羔似的，就把沈臻带到了平地上。
　　“……”滞空的沈臻脑中有一种莫名的荒唐感。
　　“一点眼力见都没有，我是你能够抱的人吗？贱奴才！”刚落了地，回过神的沈臻涨红着脸，指着他的鼻尖骂道。
　　说完，他犹不解气，反手甩了马六一巴掌，正扇在男人的下颌骨上。马六皮肤黑，倒瞧不出红了没有。
　　马六眸色一沉，垂下眼睛，唇线微微绷紧，并不说话。
　　周平暗暗叫苦，忙又上前劝道：“小少爷，别和傻子计较。”说着，他指了指脑袋，“他脑子转不过弯，糊涂着呢。”又转向马六，“还不快同小少爷道歉。”
　　马六这才开口：“小少爷……对不起。”
　　沈臻哼了一声，这下没空收拾他，甩了甩袖子，就往教坊司而去。
　　沈臻来势汹汹地进了门，叫着喊着唤来教习娘子，点名就要李清宛，旁的谁也不要。
　　那教习娘子面露难色，吞吞吐吐地说：“哎呀这……这李姑娘已经有人包下来了，您……今日怕是不得见，不如改日吧……要不这儿新来的紫娟也不错，您看……”
　　“废什么话呢？我就要李清宛！”
　　“哎呀，您可别为难我了。实话跟您说吧……这包她的是小侯爷，小侯爷可不是好惹的……您就别触这个眉头了。”
　　不提李嶅还好，提起他沈臻就一肚子气。他奶奶的，今日我偏要李嶅不好过。

第6章 断臂
　　“本朝律法可是说了的，这教坊司里头的人可不许被同一人长时间占着的。什么教习娘子？分明是个黑了心肝的老鸨子！定是收受了好处，私底下给人行了便利！”沈臻冷哼一声，仰着头，不管不顾地就往里闯。
　　“沈公子……你这可是冤枉我了，这我实在做不了主啊！嗨呀，您卖我个面子，就别上去了……”
　　沈臻一把把她给推开了。那教习娘子见实在拦他不住，叹了口气，也就由着他上楼去了。她忙把身旁的小厮叫来，让他偷偷去知会小侯爷一声。
　　沿着朱漆梯上到三楼，东边最里头的那间就是李清宛的屋子。进了门，沈臻四下打量了一下，见房内物件周全，布置清雅，并无烟花酒色之气。
　　往里看去，妆台前坐了个白衫女子，正是李清宛。但见她青丝披散，满面愁容，凄苦非常，必是因着丈夫早亡、夫家落败，自己又流落风尘才憔悴了许多。
　　李清宛听见声响，也只略抬头看了一眼，木偶似的僵硬面庞又低下，拿着手中的木梳继续梳理头发。
　　“李姐姐，你见了我怎么也不打声招呼？”沈臻嗔怪地嘀咕了一句，行至李清宛身后，自顾自地夺过她手中的梳子，要给她梳头。
　　这小少爷哪里是会伺候人的，一把梳子东拉西扯，折磨得李清宛疼得直皱眉。
　　“沈臻，你这是来做什么？”李清宛又是厌烦又是无奈，她从前一向将沈臻当做不懂事的孩子看待，没想到他这几年行为处事愈发恶劣了。
　　“我这不是才听说李姐姐来了这，一听见信儿就马不停蹄地来了。你瞧瞧，姐姐家里人都没有我这么想着你的吧？”
　　自从老爷子死了，侯府已是今时不同往日。侯府中人现下只怕惹祸上身，哪里敢牵连其中，即便是自己父亲都不愿搭救一把。李清宛心中凄楚。
　　“你瞧你，当初要跟了我，现下不知道过的有多快活，哪里用得着在这里守寡呢？不过呢，我也不嫌弃你嫁了人……”
　　听到“守寡”二字，李清宛才像是活了过来，怒不可遏地去抢沈臻手里的木梳。
　　只是还没碰到梳子的边，沈臻就立即把手臂往后拖，将那柄梳子举得高高的。
　　“这玩意儿就这般让你在意？”
　　沈臻停顿了一下，抽回拿着木梳的手，凑近一看，手中木梳的一角竟刻着什么。
　　似乎是“伯霖”？
　　哦！王伯霖？不就是那个短命鬼吗？人都死了，还念着他做什么。
　　一个死人也配同丞相府公子抢人吗？
　　沈臻登时发起狂来，将梳子一把甩到地上去了：“什么破木头这么刮我的手，看来这东西要不得了，”紧接着，又笑道：“李姐姐，我改天给你送个更好的，你要象牙的还是紫檀的，要多少有多少。”
　　李清宛怔了一下，哀叫道：“柏霖……柏霖……”她不顾沈臻的阻拦，跪在地上去找那把梳子。
　　沈臻见了，心底愈发恼怒：“找什么找，不许找了！”
　　李清宛正撇见绣凳底下的梳子，伸手就要去拾，被沈臻一把拦住。
　　“我说了，不许你捡！”沈臻也急了。
　　李清宛指尖刚碰到梳背，就被沈臻一把扯住肩膀。李清宛也毫不示弱，反手去推沈臻。
　　沈臻一个踉跄，后脑磕在桌沿上，登时红了眼。
　　一个要捡，一个不让捡，二人都没有要松手的意思，立时便扭打在了一起。
　　李清宛虽是大家闺秀，却也不是吃素的，一时拿不住梳子，调头把手挥去，打得这没心肝的沈臻直叫唤。
　　“世子，世子，上头真没人啊！哎呀哎呀，别打了，别打了……”只听得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外头吵吵嚷嚷的。
　　“哎呦！”有人挨了一拳，登时眼眶青紫一块，鲜红的鼻血只往下滴。
　　又有人腹下被踹了一脚，身体撞在柱上闷响一声，嘴里嘟囔着：“我的娘嘞……”
　　旁的人一见便知，这力度可不是闹着玩的，连忙退开几步，不敢拦他，心中不禁暗暗叫苦：怎么又招了一位杀神过来？
　　这京城中人皆知武安侯世子李嶅最重情谊，却又暴躁易怒、行止不循常理。他本就因自家不愿搭救姐姐而终日饮酒解愁，却不想这沈小公子偏偏往他心窝上撞。
　　原来这李嶅在不远处的醉香楼里饮酒，正一腔怒火无处发泄。自侯府老太爷去世，武安侯府也愈发失势了，现如今连自己本家的女儿也护不住、不敢护了。
　　骤然听得那通风报信的小厮说沈臻前来欺辱李清宛，李嶅下颌紧绷着，猛地一拍桌，抬脚便将整个桌子掀翻过来，醉醺醺的就往教坊司过来了。
　　“彭”的一声，厢房的大门叫人一脚踢开。
　　来人身形颀长，剑眉星目，俊美的脸上阴沉异常，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锐利。又兼之他玉冠高束，衣着华贵，腰配一柄家传的御赐宝剑，不是那世子李嶅又是谁？
　　一进来就是一阵酒气，恐怕是真的喝得不少。
　　李嶅本就厌恶京中那些不学无术、欺男霸女的纨绔子弟，又闻得那贼心不死的沈臻竟还敢找李清宛的麻烦，今日是新仇旧账一起算，势必要教那沈臻彻底长长记性了。
　　进门一看。那沈臻正压在李清宛的身上，二人似乎在抢夺着什么。李清宛正挣扎着，形容狼狈，泪流满面，一看就是受了莫大的屈辱。
　　见有人破门而入，沈臻被吓得当即从地上跳了起来，见来人竟是李嶅，他又怕得往后退了几步。
　　沈臻这副心虚的样子实在是太明显，一看就知道没干什么好事，李嶅脸色愈发难看。
　　“你一个天阉竟然敢肖想我姐姐，也不掂量掂量你自己算什么东西！”李嶅已有了七八分的醉意，怔忪着眼，恼怒道。
　　沈臻不敢吱声。
　　“顾衡，还不快把大小姐好生带下去，别叫这蠢货碍了我姐姐的眼！”
　　一旁随侍的顾衡应了声是，扶着虚弱无力的李清宛下去了。
　　沈臻倒是想随着李清宛一块走了，只是李嶅一个眼刀过来，他像是被狠狠劈了一记，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一个不男不女的东西也敢欺负到我们李家头上，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是什么德行。”李嶅边走边笑道，虽在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像是头收着獠牙的野兽，掩藏着身上那股血腥气，不知道哪一瞬就会原形毕露。
　　李嶅伸出手一把揪住了沈臻的衣领，将瑟瑟发抖的小少爷掼倒在地上。
　　“来人来人，救命！快救救我！”
　　沈臻一边掰着男人的大手，一边冲着门口的仆从喊道：“你们……你们……都是死的吗？”
　　那些个小厮胆子也小，人虽多，但叫李嶅捶了几遭，登时不敢造次，别说给沈臻搭把手了，出句声都费劲。挨了一拳的周平转身想给相府报信，直接叫李嶅身边的侍从文律给截住了。
　　真是一帮废物！回去一定要他们好看！沈臻暗暗心想。
　　但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李嶅顺势跨坐在小少爷身上，单膝压制住沈臻的腿，他一手扯住沈臻的衣襟，右手握成拳就要往他身上招呼。
　　李嶅平时最擅用拳，拳头带着一股凛冽的风，只扑沈臻的面门。
　　“你打我，我爹不会放过你的！”沈臻嘴上还在威胁着，拳风一过来，就闭上了眼，鸦黑纤长的睫羽混着泪珠剧烈地颤抖着。
　　诚心而论，这位小公子生得倒是极漂亮的。哭起来更是如此，红红粉粉的一张带着露珠的脸，好比三月里雨后的桃花，娇艳异常。
　　李嶅一顿，冷笑道：“哦？是吗？既然沈小公子发了话不愿放过在下，还不如叫我今日打个痛快！”说着，李嶅又抬手作势要打。
　　“救命救命！救命！”沈臻知道怕是逃不了了，手脚并用拼命挣扎起来，配上那凄惨的叫喊声，还以为对方把他怎么了呢。
　　“你他妈的，别给我乱扭。”李嶅咬着牙说，他正是酒热正发的时候，禁不住撩拨。
　　闻言，沈臻愈发害怕，用两只细弱的手臂推挡着李嶅的胸膛，动作间宽大的衣袖落下来，露出雪做的肌肤。
　　沈臻像是才发现威胁来自那双拳头似的，“我错了，别打，别打……”那双凝脂般柔软细腻的手握上了李嶅的右拳，不住地微颤着。
　　跪地求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洋相百出的李嶅见多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讨饶的。他不禁有些愣住了，像忘了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
　　忽的，铮的一声轻响，银光一闪，宝剑出鞘。
　　来人快得像一道影子，飞身将李嶅腰间的长剑抽走，下一瞬，又一脚狠力踹在李嶅腰侧，竟把李嶅踹得闷声倒退好几步。
　　李嶅登时吐出一口血来，酒也醒了六七分。
　　身上人被打跑了。沈臻一愣，收了泪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慌忙站了起来。
　　他定睛一看，那个手持宝剑、脚踢李嶅的好汉竟然是马六。
　　真没想到这马六竟有一身好功夫。
　　沈臻仿佛看到了救星，大喊：“你这狗奴才怎么这会才到，还不快给我好好教训他！”
　　马六瞥他一眼，手中分明握着剑，却像是在使一把刀，没有半分剑客的潇洒，只有刀客的快、狠、重。他身法诡谲，每一击都带着凛冽的狠意，打得李嶅连连后退。
　　那李嶅本就酒醉，又没个趁手的兵器，左拦右挡，很快便落入下风。
　　“打得好！打得好！马六你给我好好揍他，回去定要给你好好嘉奖一番！”沈臻在侧呐喊声援。
　　李嶅被逼得连退几步，脚下已无稳处，又听得那小贱人给男人摇旗助威的声音，喉间泛起一阵腥甜来，恶狠狠地瞪了沈臻一眼。
　　啧啧，还有功夫瞪我？沈臻也气血上头了。
　　“蠢货，还不快把他的手给我废了。让他这辈子都使不了拳头！”沈臻冲着马六怒喊。
　　听声，马六眸色一闪，挥剑如砍刀，长剑自侧面疾斩而出。对方还来不及回防，锋利的剑刃便将李嶅的右手连带半截手臂给砍了下来。
　　只听得惨叫一声，失去了右手的李嶅跪倒在地，血光四溅，众人都呆住了。
　　包括沈臻。
　　温热的血珠撒在沈臻的脸颊上，贴着他脸上轮廓往下滑落，勾画出一幅妖冶的图案来。
　　“杀人啦，杀人啦！快来人！……杀人啦……”围观的仆从、娘子、恩客一起乱起来，都想往外跑，一个挤着一个，仿佛再慢一步，那把剑就要落在自己身上。
　　玩脱了。
　　沈臻瞧了瞧痛昏过去的李嶅，又看了看呆站在那里的马六。
　　“还不快跑，你个傻子！”沈臻跺脚道。
　　马六深深看了他一眼，才如梦初醒般从窗台跳窗而逃。
　　这下是真的闯下大祸了。沈臻颤抖着，望着倒地不起的李嶅心想。

第7章 王妃
　　“行简啊，上回我和你说的考虑的怎么样了啊？”
　　蒋夫人借着抬杯的动作觑了裴行简一眼：“就是我的那个侄女，年方十六，生得那叫一个貌美如花，在地方上都是出了名的，求亲的人门都踏破了。”
　　“就是家里小门小户的，比不得那些官宦人家的女儿。不过，品性样貌都是极好的，你要是中意呢？我就斗胆来做个媒，给你俩的终身定下来，如何？”蒋夫人轻笑道。
　　“多谢夫人好意，只是裴某父母双亡，母亲临终前嘱托我一定好生读书，成就一番事业。现如今学业未成，怎么敢想这些儿女私事？平白耽误了人家女儿。”裴行简心中不悦，脸上还挂着笑推脱着，已经盘算着找个由头离开。
　　“那没事，先把婚约定下来，再过两年成婚也不迟啊……”蒋夫人随手拣起一幅画卷，上面描绘了个妙龄女子：“你要是不心仪前头那个，那瞧瞧这个如何？这是我表姐家的女儿，年方十五……”
　　话还没说完，院外忽的吵嚷了起来，传来丫鬟婆子们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吵什么？怎么都这么没规矩！杏儿呢？”蒋夫人立时挂了脸。
　　未等及蒋夫人问话，一名十二三岁的丫鬟扶着浑身是血的沈臻进来了。那丫鬟生的清秀可人正是随侍蒋夫人身边的杏儿。
　　沈臻像是被牛头马面勾走了魂，整个人恍恍惚惚的，嘴里只喊着：“母亲……母亲救我……”
　　蒋夫人被骇了一跳，忙把沈臻搂在怀里：“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是哪个混账伤了你？郭嬷嬷，都糊涂了不是，还不快去找大夫……快呀！”
　　郭嬷嬷也被吓得呆住了，闻声忙要夺门出去找大夫。
　　“不不，不许去……”沈臻一把拉住了郭嬷嬷，嗫嚅道：“……我没受伤……”
　　“没受伤你身上怎么都是血？”蒋夫人急忙逼问道，心中已经有了几分明了，恐怕是这祸胎又生事了！
　　“你还不快说！”蒋夫人掐着沈臻的胳膊，低喝道。
　　“是……是李嶅的血。娘，我闯祸了……”沈臻吞吞吐吐地说道，“我和李嶅打起来了，我本来只是想教训李嶅一下，没想到……没想到那马奴把他的右手给砍下来了。”
　　蒋夫人只觉得头晕目眩，忙问：“那马奴呢？”
　　“……跑了……”沈臻不敢抬头看他母亲。
　　“你这小畜生，我叫你不要招惹是非，你当我的话是耳旁风吗？”蒋夫人怒极，抬手就要打他。
　　沈臻见势不妙，忙拉过身边的人挡住自己。那个倒霉蛋自然是裴行简。
　　“娘，你可先别打了。现在侯府的人把咱家给围起来了，说是要我偿命，这门可万万出不了。娘，现在可怎么办？”
　　蒋夫人心知沈臻怕是惹了大祸了，一时天旋地转，跌坐在椅子上。
　　旁边的郭嬷嬷忙取来装着薄荷、冰片的香囊，递到蒋夫人鼻下轻轻一晃，蒋夫人脸色才算安定下来，嘴里只低呼着哎呦。
　　“你这个糊涂虫，惹谁不好，非要去惹李嶅！等你爹回来了可和你没完！”蒋夫人抚着胀痛的额头说道。
　　“那能怎么办？又不是我砍了李嶅的手臂的，要找也不该来找我。没完就没完，干脆让爹把我打死算了。”沈臻嘴上说着，连忙闪身躲到裴行简的身后。
　　“你又说什么气话！”
　　沈臻也急得直跺脚，这才发现前头站着的是自己一向瞧不起的穷书生。
　　“你怎么在这？你是故意来看我笑话的是不是？”沈臻狠狠瞪了裴行简一眼。
　　裴行简：“……”
　　“你给我闭嘴，是我请你裴哥哥来的。”蒋夫人沉声道。
　　“夫人，我看还是先通知沈大人为好。在下估摸着时辰，沈大人现下恐怕还在政事堂内处理公务，随时能面见皇上解释原委，等大人离了官署恐怕事情就棘手了。”裴行简缓声道。
　　“对对，郭嬷嬷，快让个腿脚快的小子给老爷传话。算算时间，老爷也要出皇城了。”
　　郭嬷嬷应了声是，立即嘱咐个小厮悄悄打后门骑马去传话了。
　　桐儿正巧路过后门，见有几个人聚在门口形色匆匆，一问才知道小少爷竟闯下大祸，连忙向沈昭宁报信。
　　“小少爷这下可是惹了大麻烦了，武安侯府最是护着这个小世子，这世子出了事，武安侯怕是恨不得扒了沈臻的皮。”桐儿用手帕掩着嘴笑。
　　沈昭宁嘴角勾起：“沈臻蠢钝，不足为惧，不过是设个圈套，他便马不停蹄地往里钻。要不是有个‘好母亲’，他可什么都不是。”只是她也没想到这一世沈臻竟然有胆子砍了李嶅的手，她只记得前世沈臻叫那李嶅狠狠教训了一番。
　　事情虽有些偏离了前世的轨迹，但大抵不会有太大的差距。沈臻和蒋夫人这对母子恐怕是有苦头吃了。
　　“桐儿，去找几个说书的把这件事给编排出去。”沈昭宁沉声道：“就说丞相公子欺男霸女，为了强占侯府姑娘，砍断了武安侯世子的手。我倒要看看那对母子该如何应对！”
　　这边，散值后的沈克忠边与同僚说着些闲话，边往外头走。
　　还未行至宫门口，沈克忠便看到个自家小厮探头探脑地往里头张望，心下便有几分异样。
　　沈克忠忙与其他官员道了别，一问小厮才知道，又是家里那个混世魔王闯祸了。
　　趁台谏官们弹劾他的奏章还未呈上，沈克忠额角冒汗地又入了宫，先行请对皇帝陛下认罪去了。
　　等得了皇帝允许，沈克忠这才进了内廷，在等待的间隙间，他身后的官袍已被冷汗浸湿。
　　进来的时候，不惑之年的皇帝正抱着个新晋的美人下棋，弈棋对手是另一个姿容出众的美人。
　　屋内熏着名贵的龙涎香，带来一股经久未散的陈腐木质气息。
　　沈克忠一到皇帝面前便跪下了，皇帝却连眼皮也不抬。
　　“天色已晚，沈爱卿怎么还不回家去呢？”皇帝掀起眼皮，瞥了沈克忠一眼。
　　沈克忠立马磕头道：“臣治家不严、教子无方。原本只是同辈之间小打小闹，幼子沈臻一时愤慨、失了分寸，竟叫人砍下了武安侯世子的手臂。沈臻酿下大错，还请陛下责罚。”
　　“罚肯定是要罚的，你说说怎么罚？”皇帝随手把棋子扔到玉制棋罐里。
　　“臣管教无方，难以服众，唯乞退位，以安众论。还望陛下恩准！”
　　“……沈爱卿帮朕做了这么多事情，劳苦功高啊。这相位还没坐热呢，怎么好叫你下来。”皇帝轻笑道。
　　沈克忠也只是推辞而已，忙道：“犬子狂妄无状，臣定会严加看管，回去后就家法伺候……”
　　沈克忠话还未尽，就被皇帝一声喝断。
　　“家法？你现在还能对他动家法吗？”皇帝冷声道。
　　饶是沈克忠这样的聪明人也不由愣住了，不知道这阴晴不定的皇帝葫芦里卖着什么药。
　　“沈臻是未来的镇北王妃，身份已经不同了，他可不只是你沈克忠的儿子。他是郾朝的皇室宗亲，你一个外姓人如何插手呢？都说出嫁从夫，要说到管教自有镇北王去管教他，也就不劳爱卿动手了。”皇帝放缓了语气。
　　沈克忠脸上憋得通红，嘴上仍连忙道是，心中百味杂陈。
　　皇帝想要整治镇北王慕容铎，却叫这个草包儿子沈臻给卷了进去。有皇帝袒护，沈臻这遭怕是无碍了。只是这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沈克忠也道不分明。
　　沈臻老老实实地待在家中，趁沈克忠还未回来，他身上多穿了几件衣服，屁股后头垫了软垫，又加了两副护膝，待会挨打罚跪时也没那么疼些。
　　岂料沈克忠回到了家里，罕见的一声不吭，连个“孽畜”二字都没骂出口。他只是铁青的一张脸，面上比平时又多了几分黑和红，竟沧桑了许多。
　　“爹你别生气了，小心气坏了身体。臻儿年纪小不懂事，不是故意要废了武安侯世子的，量他已经诚心悔过了，你就别罚弟弟了……”沈昭宁在沈克忠身边抹着泪求情。
　　诚心悔过？沈臻听见沈昭宁的话赞同地点点头，瓷白的小脸一扬，跟个没事人似的，哪里是悔过的样子。
　　生的儿子是蠢货怎么办？
　　“爹，你没事吧？”沈臻谨慎地走到沈克忠面前，大着胆子问道。
　　沈克忠冷笑一声，道：“哈，我能有什么事？镇北王妃没事就好了！”说完，他便阴沉沉地转身走了。
　　沈臻又是怕又是莫名其妙，心惊胆战地过了一夜，怕沈克忠夜里突然反悔把他揪起来大打一顿。为此，他是和衣而睡的，屁垫和护膝一个不少。
　　翌日清晨，沈克忠便把沈臻叫到了跟前。
　　“臻儿，武安侯府那边体谅你年纪小、不知事，就不追究你的过失了。但人家不追究是人家心怀宽大，你去带着礼物给侯府世子道声歉。对了，让行简也跟着你一块去。”沈克忠呷了一口茶道。
　　沈臻才不想去，但看父亲那副阴沉沉的样子，恐怕再说个不字，就要被打了。他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应下了。
　　磨磨蹭蹭到了午后，沈臻头戴金冠，穿着一身石榴红的锦袍出来了，璎珞、金丝腰带、玉佩、香囊等配饰一应俱全，明艳得几乎刺眼。
　　他方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沈臻的身上。
　　不像是探病的，倒像是去参加喜宴的。早已在马车旁等候多时的裴行简默然想到。

第8章 登门
　　老实说，沈臻才不想要去侯府，那里头正有个断了手的修罗等着他呢！他哪里敢去！
　　在蒋夫人再三的劝告下，沈臻才退了步，想着只是赔礼道歉就行，况且他还有皇帝撑腰，顿时又有了底气。
　　皇帝陛下都不怪罪于他，他还害怕一个小小的武安侯府吗？
　　沈臻特地选了一身朱红衣衫，衣色明艳，周身又绣有栩栩如生的花鸟图案，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头戴镶着宝珠的金冠，光芒四射地就要往侯府去，生怕气不死人。
　　看着欲言又止的裴行简，沈臻以为他是没见识过这么多价值不菲的物件，嗤笑一声钻进了马车中。
　　裴行简暗叹一声，衣摆微扬，也抬步入了车厢。
　　“你一个小地方来的乡巴佬，一定没见过这样好的衣服吧？知道这是什么么？”
　　裴行简刚一坐定，沈臻就把脸凑到他跟前：“这可是苏绣。就是这么一小块，哪怕是把你卖了也买不到。这件衣服可是上百个绣娘连着绣个三天三夜才绣好的。”沈臻欺负裴行简不知道行情，故意往夸大了说。
　　裴行简勾唇笑笑，劝道：“这衣服好看是好看，只是太过张扬了些。”
　　“我今天就是要张扬给李嶅看看。我穿衣服还要受他的管了？他算什么东西！”沈臻讥讽道。
　　“……小公子，往日我在金陵的时候时常在茶肆听书，正好听到有关于李嶅的一个趣闻。小公子，你想听吗？”裴行简道。
　　“你既然提起了那还不快说！不会是他在外头偷偷养了女人吧？”京中世家子弟的花边新闻不外如此。
　　裴行简笑道：“这倒与女色无关。听说，几年前宫里有一个陈婕妤很得皇帝的宠爱，姐姐既得了宠，做弟弟的岂不猖狂起来。陈婕妤的弟弟陈公子自诩皇帝的小舅子，在京中为非作歹，时人因惧怕他背后的陈婕妤不敢与之理论。
　　不知怎么的，这位公子却是与武安侯世子李嶅生出嫌隙来，二人素来不和。有一日，贵族公子们往郊外骑射，陈公子突然诬陷说李嶅为了报复自己，把他家价值千金的黄犬给射瘸了，要找侯府讨个说法。”
　　这件事沈臻倒是有所耳闻，只是他当时一门心思放在李清宛身上，哪里还顾得了旁人。沈臻眨眨眼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小公子，你知道李嶅是怎么做的吗？”
　　这分明是姓陈的诚心刁难他，不拿出千金的银钱来怎么能摆平。只好自认倒霉罢了。
　　裴行简低声道，“那陈公子带着他的狗还未至李嶅面前，李嶅便当着众人的面拉弓射箭，飞箭穿脑而过，那黄狗当场死了。可笑的是，穿透的箭矢径直扎在陈公子的脚上，逼得他当场跳脚哀嚎。那李嶅却说，‘要真是他存心报复，那狗早就死了，还会瘸着腿出现吗？如果让他找着这射瘸狗的真凶，他定叫那人如这狗般下场！’”
　　沈臻摆正身子，道：“只是放狠话罢了，谁不会呢？”
　　“皇帝的恩宠转瞬即变，很快陈婕妤就失势了，连带着曾经张牙舞爪的陈家也一同倒了台。大家都以为这事就此了结了。然而，陈家公子有一日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死在了郊外，听在场的人说，是不知何处飞射而来的箭矢正好洞穿了陈公子的脑袋，陈公子连叫都没叫一声，当场便死了。
　　稀奇的是，在场没人看到射杀陈公子的凶手，只知道这箭是从极远的地方射来的。但京中谁不知道李嶅百步穿杨的本事，这箭极有可能是他射的，况且陈公子的死法正应了李嶅之前说的那番话。只是苦于没有人证物证，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末了，裴行简温声道：“李嶅此人睚眦必报，沈小公子还是小心为妙。”
　　“……我可是镇北王妃，他怎么敢对我做什么，你少吓唬我。”
　　“小公子……”
　　话未落，沈臻一把把裴行简的嘴给捂上了，他如今心乱如麻：“你说话我不爱听，你不许说了。”
　　裴行简一愣，闭了嘴，一路无话。
　　临下了车，沈臻又踌躇了起来，把外袍脱去，将一众耀眼夺目的外物统统取下，这才进了侯府。
　　侯府中人一个个怒目而视，却又不好发作，虽仍礼貌相待，但其中的怨恨疏离过于明显。
　　沈臻终于有些害怕了，几乎是贴着裴行简往里头走。
　　侍从将沈臻引到李嶅的院子里，冷声道：“沈小公子，您进去吧。世子爷不想见旁的人，这位裴公子恐怕要留步了。”
　　沈臻心生惧意，却又强自镇定，一步三回头地自个进去了。
　　裴行简瞧着他那副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好笑地摇了摇头。
　　满院子浓重的药味，进了门这药味就更重了，隐隐还能嗅到一股血腥气。
　　对床的桌子上放着一铜盆，里头是刚换下来的带血纱布。
　　服侍的丫鬟面无表情地双手端起铜盆，向沈臻微一颔首，将房门合上了。
　　只剩下沈臻，以及靠坐在床头上一言不发的李嶅。
　　门窗俱是紧闭着，里面光线暗得很，沈臻从亮处行至暗处，像是暂时失明了一般。过了一会儿他才在昏暗的光线下看清床上的人。
　　沈臻心下一惊，见李嶅半靠着床背，因失血而面色苍白，俊朗的面孔隐在暗处，如鬼魅般吓人。
　　他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臻。沈臻心里泛起嘀咕，恐怕这人从入门时就一直注视着他了吧。
　　沈臻看到李嶅右侧的袖管里空荡荡的，不由得心里发毛。
　　他在距离李嶅六尺的位置停下了，一个既可以看清李嶅的表情，又不至于被揍的距离。
　　“你离这么远，是怕我吃了你吗？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李嶅虚弱、沉冷的声音从床榻上传出来。
　　“谁怕你了？老话说的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一个手脚健全的跟个残废计较什么，你怀有怨恨之心倒也正常，我倒是不在意。”
　　李嶅阴沉沉地看着他，并不言语。
　　“对了，你成了残废，说不定之后也当不了侯爷了。我听说你们侯府二房马不停蹄递了折子上去，说是要请封二房长子做世子。没准过不了多久，武安侯就会把你送到乡下庄子上孤独终老，毕竟家里多一个不能文不能武的残废看着也闹心。”
　　沈臻左一个残废右一个残废地说着，还觉得自己说的颇有道理。
　　“不过呢，你要是求求我，说不定我在皇上面前给你说几句好话，你的世子位置能够保住也说不定。”
　　“是吗？那真是谢谢沈小公子了，还记挂我这个废人……”李嶅语气冷淡。
　　“那算什么，要说也是你不好，我和李姐姐那日明明好好的，你非得来搅局，结果才成了这样……我知道你们姐弟情深，日后我当了你姐夫，定然会帮衬你的。”沈臻大言不惭地说着。
　　“那可真是多谢沈小公子提携了……咳咳……”李嶅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喉头吐出一口血来。
　　“哎呀，你这样不会是痨病吧！大夫怎么说？”沈臻嘴上说着，一点动作也无。
　　“沈小公子能否帮我拿块帕子擦擦……”
　　沈臻又犹豫起来了，“人的血很脏的，我今天才新换了帕子……”
　　“……”
　　李嶅咳的更剧烈了，半晌，气息平稳下来才道：“我在沈小公子心底连块帕子都比不上。既然如此，小少爷就权当可怜我，把那桌上的药端过来给我吧。”
　　沈臻略一思索，觉得不好接连拂了对方的面子，点了点头。
　　但见他移到李嶅床前，迟疑地伸出手把瓷碗递了过去。
　　“哐当”一声脆响，药碗被甩在地上，碎成几块，漆黑的药液溅了一地。
　　李嶅扣住沈臻的手腕往里一带，重心一压，将沈臻牢牢按倒在床上，低头俯身逼近了沈臻的耳侧。
　　“沈小公子这么爱美，今天也叫你破破相，成个没耳朵的残废。”李嶅带着气声说道，唇齿已经抵上沈臻白皙薄弱的耳朵。
　　“不要！不要！”沈臻凄惨地惊叫，他扯着李嶅那截空荡的衣袖，含泪哭道：“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不敢了……”
　　沈臻莲瓣般的小脸煞白一片，细弱的身子因为惊惧剧烈地颤抖着，像一团被人恶意揪住脖颈后提起的幼猫。
　　挣扎时沈臻身上那股乳脂香气愈发浓重起来，细嗅间还能闻到温热的甜味。
　　姣好的面容，纤柔的身段，引诱般的求饶，这难道就是沈臻一贯的手段吗？
　　李嶅在含住他耳垂的瞬间，又松开，薄唇擦过沈臻颈侧的肌肤，在沈臻的哀求与惊呼声中，继而往下狠狠地咬上他的锁骨，在上面留下一个深深的红印。
　　李嶅刚一松开他，沈臻便立即捂着渗着血的伤口跳走了。
　　“你你你，恩将仇报！”沈臻眼中带泪，睫羽已然湿透了。
　　“哪里来的恩？”李嶅擦了擦嘴角的血，是沈臻的。
　　“你竟敢伤镇北王妃，皇上不会放过你的！”
　　“镇北王妃？你真以为有个王妃的名头有多了不得了，只有你这样小贱人才会上赶着往男人床上凑。”
　　“你你……”沈臻眼眶里含住泪，委屈的说不出话来。
　　沈臻怎么有脸委屈？
　　李嶅莫名有一种报复的快感，说得更加尽兴了，“我没说错吧，上赶着给别人上的小荡妇……”
　　“呸，我再怎么样，也和你这个废人没有关系！”沈臻捂着肩颈处啐了一口，怒气冲冲地推开门跑了。
　　李嶅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从眼前消失，紧握的指尖几乎要掐出血来。
　　沈臻！沈臻！我绝不会放过你的……

第9章 寺庙
　　这几日，朝廷中一直有官员弹劾沈相沈克忠。即便有皇帝维护，那些自诩清流的文官们怎可能放过沈相，当着皇帝和百官的面骂沈克忠纵子行凶，不足以为百官表率。
　　沈克忠每日回来脸都是黑的。
　　更要命的是，自家儿子沈臻自以为有皇帝做靠山，尾巴几乎要翘到天上去，不知还要作出什么幺蛾子来。
　　沈克忠夜不能寐，终于想出了一个主意：这沈臻谁都不怕，偏生就怕他那异母哥哥沈正卿，不如就让沈正卿来管束。
　　过了几日，沈克忠便提出让沈臻前往翠渚峰归云寺涵养心性，另寻他哥哥沈正卿代为教养。
　　沈克忠叮嘱沈臻需在寺庙中吃斋念佛，修身养性，不得携带奴仆婢女，不得嬉闹玩乐，又再三交代了让他诸事听从兄长安排，不许违拗沈正卿。
　　沈臻听了心里很不舒坦，觉得父亲老是偏颇哥哥。是！他沈正卿是公主的儿子，是名满天下的才子，不世出的谪仙人物，但现在不也龟缩在寺庙里，又有什么出息？
　　沈臻哪里情愿，蒋夫人怕这死脑筋的沈臻又惹沈克忠恼怒，好说歹说才把他给说动了。
　　蒋夫人自己做了主，悄悄让下人们收拾了满满当当八个大箱子，连同穷书生裴行简一起给沈臻打包带走了。
　　裴行简：“……”
　　裴行简坐在车厢侧边的坐榻上，看着半倚着软枕满脸不服气的沈臻，太阳穴处也是隐隐发胀。
　　沈克忠不许沈臻带什么姣童媛女，哪成想蒋夫人却把他也给沈臻一并带走了。
　　这小少爷任性愚蠢，不知道又要闹出多少是非来，恐怕接下来的日子不得安宁。
　　“真无聊，裴呆子，你不是说你经常听人说书吗？你会说书不会，喏，给我念本书听听。”坐在后边长凳上的沈臻伸手翻了翻小案几上的几本话本，拣了本感兴趣的扔到了裴行简怀里。
　　那书只有巴掌大小，是本红色封面的线装书，并没有书名。
　　裴行简打开一看，顿时面红耳赤，又忙把书给合上了。这可不是什么正经书，分明是本艳书。
　　“装什么？我可不信你私底下没看过。”沈臻见裴行简那副避之不及的样子，嗤笑道。
　　“小少爷，此等淫书败坏伦理、扰乱人心，你还是不要读了……”
　　沈臻闻言蹙着眉，凑到裴行简的跟前，小手拧了一把裴行简的手臂，威胁道：“你们这些读书人惯会装模作样，以为读了几本‘圣贤书’就了不得了。还不快给我念，你要是不念，我可不会轻饶你，你是知道我的手段的……”
　　裴行简拗他不过，只好又翻开了书，全书分回目，在开篇便简要地介绍了整本书的起因经过。写这书的文人虽写得香艳，但又拧巴地点明其中的警世之意。
　　这书说的是一个官宦人家的小姐，生得闭月羞花、美若天仙，却不慎被家中请来的先生引诱，逐渐沉迷于情色之中。东窗事发后，小姐被送去了尼姑庵，哪知道她淫心未泯，又和庵里的香客不清不楚。
　　终于有一日，小姐叫一帮匪徒给掳走了，彻底沦落到滚滚红尘之中。笔者最后道，风流误人，观者当以此闺阁小姐为戒，洁身自好，以免受尘世之苦。
　　此书用词之靡艳，剧情之大胆，令人咋舌。
　　裴行简一念三停，说的口干舌燥，呼吸紊乱，苦不堪言。
　　沈臻却听得入迷了，嘴里塞着糖果子等一类零嘴，不由自主地依偎到裴行简身边，逼着他快些讲。
　　他一双春水般的眼眸盈盈地盯着裴行简的唇看，裴行简被看得窘迫非常，慌忙移开视线，只好接着往下读……
　　路上突地刮起狂风暴雨来，本来两日的路程，硬生生拉到三日。
　　此地偏僻，夜里只好宿在马车之中，第三日清早沈臻就累得撑不住了，他书也没心思听了，吵嚷着要回家去。
　　裴行简只能半哄半骗着沈臻，安慰沈臻很快就要到了，又给他按按筋骨、松动身体，免得他赌气坏事。
　　好容易马车行至翠渚峰下，车夫下车观察过路况，为难地回来告诉沈臻：“少爷，这翠渚峰山势险峻，路面陡峭。这几日又接连下了雨，土壤松动，怕是马车上不去，恐怕得请人来把这些物件背上去了。”
　　沈臻哪里理会这些事情，自让裴行简去想法子。裴行简往附近的村子里购置了一顶竹轿，又请了几个身强力壮的挑夫帮忙抬轿和搬运箱子。
　　沈臻坐在竹轿子上，叫两个年轻的汉子给抬上去了。山道狭窄，路又不平，轿子一颠一颠的，带动着沈臻的身子被轻轻抛起，颠簸得他胃里发闷。
　　沈臻伸手抓住轿壁，眉心微蹙：“到底还有多久啊，你们这些人是不是偷懒，怎么走的这么慢！”
　　一个叫吴守良的汉子生性老实，解释道：“小少爷不是我们偷懒，是这路陡的很，我们怕走的太快当心将少爷你给颠坏了。”
　　沈臻冷哼一声，觉得有几分道理，遂不再催促。只是这一路上沈臻不是说这里不好，就是那里不好，嫌竹轿子晃得厉害，嫌枝头的树叶刮着自己了，总之一路上骂个没停。
　　这帮汉子哪里见过沈臻这样的人物，只当他是富贵人家貌美的小少爷，小性儿，不与他计较。
　　距离山巅还有一段路的地方，连竹轿子都难上去了。那两个抬轿的男人满身大汗，把沈臻先放下了，一行人在原地休整。
　　沈臻站在竹椅上，不肯下脚，路上都是湿黏黏的黑泥，他可不想弄脏了新做的云头履。
　　一个叫赵和林的年轻男人当即站出来，说是可以人力把沈臻背上去。
　　沈臻犹豫了一下，没想到其他办法，到底还是答应了。
　　赵和林露出一口白牙，兴冲冲地走近沈臻，在沈臻跟前站定了，他弯腰俯身，示意沈臻趴上自己的背。
　　可那沈臻又开始挑起毛病来：“你这个人怎么像从煤炭堆里掏出来似的，看起来脏的很，我可不要你背……”
　　赵和林一愣，反过身忙道：“小少爷，我这是天生的黑，并不脏……我每日都有洗澡的。”
　　裴行简已经熟悉了沈臻的性子，此时就当作没听见。
　　“我管你天生不天生，反正我不要。”沈臻巡视四周，挑挑拣拣了一阵，终于选了一个面孔稍白些的，正是前头说话的吴守良。
　　吴守良生性内敛，被小少爷点到了还有些惊讶，几步过去，老老实实地将沈臻背在身上。
　　从山脚下的时候吴守良就闻到一股若隐若现的香气，现下离得沈臻近了，方知这是从他身上传来的体香。
　　背上的人温热柔软，好似一块刚蒸好的白糖糕，还带着股奶糖块的甜味儿。
　　沈臻俯在男人的肩头，细声细气地说道：“你给我小心些。如果弄伤了我，定要叫你好看！”
　　吴守良只觉得心头一震，浑身酥麻，耳廓连着后颈红了一片，讷讷地点了点头。
　　旁侧的赵和林见了心下有些异样，他前头还被这娇气的小少爷嫌弃，后脚就看到这呆呆愣愣的吴守良竟捡了个大便宜。
　　他心生嫉妒之意，又怨恨这妖妖娇娇的小少爷太磨人心。
　　好在接下来并无什么差池，只是这山峰人迹罕至，林叶繁盛，行动间都是窸窸窣窣的响动，不知道究竟是风在动，还是什么旁的东西在动。
　　沈臻总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野兽盯着似的，心里有些毛毛的。
　　都怪这归云寺非建在这鸟不拉屎的山里头，还非建到这山峰之巅。想到这，他又觉得沈正卿哪里不好去，非去这种鬼地方，定是个脑子有毛病的，白白连累了他受罪。
　　总之，这一趟出来哪哪都不好。沈臻冷着脸，憋着气想。
　　狭窄的山道尽头，一座历经几朝的古寺静卧在荒林之间。但见它飞檐层叠，青瓦如鳞，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仿佛世外仙人居所。
　　可惜沈臻没那个闲心欣赏此处景致，他们一行人终于到了归云寺门口，几大箱子东西却堆在门口进不了了。
　　守门的僧人非说佛门戒律森严，不宜携带荤腥淫秽之物进入，沈公子特地交代过他们，需仔细验过小公子的行李，无误后才能让他进庙。
　　这里的沈公子自然指的是沈大公子，沈正卿。
　　还没进门，先来一个下马威！沈臻哪里忍得，当即和门口的一众和尚吵了起来。
　　“死秃驴，我肯来你们这儿，那都叫蓬荜生辉、三生有幸了。你们竟敢如此怠慢丞相府公子，也不想想你们的香油钱都是谁捐的！”
　　和尚们也犯了难，不曾想得沈大公子的弟弟沈小公子竟然是这副刁钻模样，他的心性远不如一向温和沉稳的沈正卿。
　　明知道沈臻已经在门口闹将开来，沈正卿那边仍如常看书，好像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一样。
　　随侍的宋开倒先急了起来：“少爷，这沈臻今后不会真的要在这儿住下吧？这京城里可都传遍了，沈臻逼死了自家丫鬟不说，为了得到李家姑娘，还命人砍了侯府世子的一只手。这样的色中饿鬼如何能够与我们来往啊。”
　　这种人留在庙里可不是祸根么。
　　沈正卿面色无波，道：“父亲将他送到我这儿，正是要我好好管教他。”
　　正说着，外头的吵嚷声越来越近：“沈正卿，你别给老子藏东藏西的。是你派那些秃驴故意刁难我的是不是，有你这么做哥哥的吗？”
　　不顾沙弥的阻拦，沈臻骂着推开了沈大公子的房门。

第10章 哥哥
　　“拦着我做什么，难不成他在里头做什么亏心事吗？”
　　推门进来个衣袂飞扬的少年郎，但见他眉目精致，带着几分雌雄莫辨的惊艳。
　　伴随他推门的动作，外头的光顺势倾泻而入，正打在这少年身上，他白皙如冷玉般的肌肤在阳光下透着清润的光泽。
　　“原来大哥哥躲在这里！”他唇色自然殷红，不笑时已觉艳色逼人，偏生他为难人时非要似笑非笑地看人，让人不敢久视。
　　这便是那个不成器的沈小少爷，沈臻。
　　惠安公主笃信佛教，其子沈正卿自幼在佛寺中长大，成人后厌倦了京中的浮华，甚少回京都的沈宅。即便他回去了也少有和沈臻相见，估摸其中也有沈臻刻意躲着沈正卿的缘故，故而连带着宋开也不怎么相熟沈小少爷。
　　宋开一愣，不过几年不见，也是没想到这位沈小公子竟出落得如此……如此……，宋开一时找不到个词来形容，只觉得对方像是个从山里来的妖精似的。
　　“大哥哥，我来了，你怎么都不来迎接我，叫臻儿我好生难过。”沈臻先发制人，皮笑肉不笑地冲着沈正卿说话。
　　沈正卿神色不变，随手执起茶盏，不紧不慢地轻啜一口。
　　裴行简紧随其后，进了门便见到了这位传闻中的沈大公子，果然一身清贵气，非寻常人可比。
　　他连忙向沈正卿行礼：“在下裴行简，见过沈公子，裴某是应了沈相嘱托随同照顾小公子的。久闻公子盛名，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虚。”
　　沈正卿抬眼看他，颔首回了个礼，语气仍是淡淡的：“见过裴公子。有劳裴公子费心照看幼弟。”
　　二人说话之间，沈臻正直勾勾地盯着沈正卿。
　　几年未见，沈正卿非但没有被退世避隐的生活所折磨，反而是一副仙风道骨的谪仙模样。但见他安然坐在罗汉榻上，一丝视线也未曾给沈臻分去，仿佛世间的一切都入不了他的眼。
　　沈正卿不理他，沈臻也不在意，一一看过沈正卿书房内的东西，虽陈设、模样都简朴些，但里头的都不是什么俗物。
　　沈臻虽不喜读书，但识看东西倒是一看一个准。他见房内临窗处置着一张书案，虽不事雕琢，细看便知是整块金丝楠木所制。上头摆着一方羊脂白玉镇纸、一座紫檀木雕成的笔架、一块罗纹歙砚……瞧瞧这色泽，感受这手感，都是些有钱都买不来的上等货！
　　也是，沈正卿一个公主的儿子，哪里会缺了什么物件，大把好东西会先送到他跟前！可沈臻要私下使钱还需和蒋夫人软磨硬泡地讨要。
　　这差距可不是一点半点。
　　沈臻一面心想，一面摆动那些器皿，阴阳怪气道：“怪不得哥哥都不想回家了，我还以为哥哥一心向佛呢！上好的小叶紫檀都只配给哥哥当凳子，要我我也不回去。”
　　“你大可以留在这里。”沈正卿缓声道，“沈臻，你既进了归云寺，还望你好好遵守寺内清规。父亲已经修书给我，让我好生管教你。如是你不愿意，现在便从山上下去，自行与父亲交代。”
　　“哼，你除了会拿父亲来压我，还会什么？”沈臻到底还是有些怵这位哥哥，憋着气回了嘴，拉着裴行简招呼也不打便走了。
　　“神气什么，公主的儿子了不起啊！”出了门，沈臻便和裴行简嘀咕道。
　　“你别看他一副隐士的模样，背地里用的东西可都好着呢。我就知道他是来这儿享受来了，还说的那么好听。”说到这，沈臻悄悄压低了声音，“说不定他还背地里干些什么勾当呢？我就不信他真这么清心寡欲！毕竟他娘就……”
　　涉及惠安公主，话刚出口，沈臻就意识到有些不妥，连忙将话给收回去了。
　　“……反正他不是什么好人，对我也不好。”沈臻恼怒道。
　　裴行简并不应声，这位沈大公子一向享有清名，并非是沈臻这个小草包所能比及的。
　　沈臻一边抱怨着，一边跟着指引的小沙弥去往自己的厢房。
　　到了地方一看，不过是个数丈见方的小房间，虽收拾得干净些，但简陋至极。
　　沈臻气得不行，跳脚着要去找沈正卿的麻烦。裴行简拦他不住，心想他们兄弟二人闹矛盾，他一个外人掺和什么，索性便由他去了，兀自留下收拾。
　　沈臻还未到沈正卿的屋子，便远远瞧见沈正卿的随从宋开捧着一方盘从走廊经过。
　　宋开嘴里还骂着：“都怨那个沈臻，这么好的东西，叫他碰过也是脏了，都不能要了。”
　　沈臻离近一看，那木盘子上摆着的正是他碰过的镇纸、砚台等名贵物件。
　　“狗奴才，你在说些什么呢？”沈臻立时拦住宋开，他整张脸腾的一红，压抑许久的怒气从胸中喷涌而出。
　　宋开也是一惊，背后议论人被本人抓住了，心下就有几分心虚，直言道：“公子说，东西脏了，就让我给丢了……”
　　这些东西个个光洁如新，哪里有脏了的痕迹。好你个沈正卿，我不嫌弃他也就算了，他竟敢这般嫌弃我！
　　沈臻眉头紧锁，直接将木盘子从宋开手里夺了过来，将那上头的东西一件件掷到地上打个稀烂。
　　宋开这下傻了眼：“这又不是你的东西，你动他们做什么，你这人好不讲理……”
　　他还未说完，又叫沈臻劈头盖脸的打了几下：“狗奴才，连你也敢欺负我。”
　　宋开哪里敢还手，被打得哎呦求饶，沈臻气未尽，直接把宋开推开，怒气冲冲地就往沈正卿屋子里走。
　　沈臻一脚踹开房门，进了房内先将里头的名贵物什统统摸了一遭：“大哥哥屋子里可多好东西，让我也来瞧一瞧。”
　　沈正卿放下茶杯，淡淡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无喜无怒。他不见波澜的模样反倒显得沈臻在无理取闹了。
　　沈臻见他不为所动，发作的更加厉害起来。
　　他见沈正卿压根不理会他，行至他跟前，径直拣起沈正卿手边的杯子，顺着杯沿嘬了一遍，还不忘伸出舌头舔了几遭，边做还边看着沈正卿，挑衅意味十足。
　　那只白玉杯正是沈正卿平时惯用的。
　　沈正卿仍旧坐在原处，姿态不变，长睫微抬，眼神却一点点冷下来。他好洁成病，素来不喜与人近身，更厌恶旁人碰触自己的东西。
　　“哥哥的茶真不错，喝着倒比我家里的好多了。”说完，他又要伸手去祸害博古架上的花瓶。
　　“沈臻，你闹够了没有？”沈正卿语气发冷，微蹙着眉，伸手用力扯住沈臻的手臂。
　　沈臻身上吃痛，反手就扇了沈正卿一耳光，这响亮的一巴掌让沈臻自己心头都吓了一跳。他打男人打习惯了的，一时没有调整过来。
　　“……谁叫你碰我的？”沈臻心虚道。
　　沈正卿没想过竟有人敢扇自己巴掌，眼睫下意识往下一打，再抬眼时双眸里已不见温度，冷得似一块寒冰。
　　沈臻见势不妙转身欲走，却不想沈正卿抬手便扣住了他的手腕，力度大到不容反抗。沈臻扭动着身体试图往外挣开，叫沈正卿顺势一拽，带了回来。
　　沈正卿一手锁住他的两只细腕，双腿顺势收拢，将沈臻困在身前。
　　沈臻还想挣扎，却被沈正卿手臂往后一压，又困回到怀中，动弹不得。
　　“站着。”沈正卿寒声道。
　　“怎么，你装菩萨装不下去了，沈大公子要收拾我啦！沈正卿你他妈的真虚伪！”沈臻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一只炸了毛的猫。
　　沈正卿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片刻后才说：“你既然爱喝这茶，那我就让你喝个够。”话音落下，沈正卿单手掐住沈臻的下颌，执起茶壶就给他往下灌。
　　沈臻下意识挣了几下，力道却可怜得似乎不像在反抗，如同被人握在手里的雏鸟，只要一收紧就能碾死。
　　沈臻指尖无措地抓着沈正卿身上的衣料，已然耗尽了力气，微凉的茶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滑，沾湿了他的里衣。
　　“呜呜……咳咳……”沈臻猛地咳嗽两声，他喉咙浅，沈正卿又粗暴地将壶嘴往他嘴里怼，不由生理性地反呕了几下。
　　沈正卿这才停了手。
　　“你弄疼我了，呜呜……”沈臻不住地咳着，眼泪汪汪地张开嘴示意。
　　见状，沈正卿修长的手指掰着沈臻的嘴，凑近了仔细查看，确实是红了。
　　“你放开我，我再不敢了。”沈臻眼眶含泪嗫嚅着说话，又软声补了句：“大哥哥。”
　　沈臻不作妖的时候，确实是乖巧的、惹人怜爱的、令人放松警惕的。
　　他就像是自家养的一只娇小的宠物犬，哪怕它闹闹脾气，主人家也觉得它成不了气候，哪知道它有一日会反咬自己一口呢？
　　沈正卿甫一松开他，沈臻便转向茶桌自顾自地用茶壶倒了杯茶给自己压压惊，还贴心地问沈正卿：“哥哥你要不要喝。”
　　这样的转变让沈正卿一时愣住了，他还未回答，沈臻就将茶杯递了过来，讨好道：“哥哥，你一口水未进，一定是渴了吧。”
　　沈正卿刚想接过，却被沈臻突地撤回一股脑喝下，但见鼓着小脸的沈臻冲着沈大公子的面门，猛然喷了一口水，淋漓的茶水顺着沈正卿有些错愕的面孔而下。
　　“大哥哥，我的口水好喝吗？赏给你了！”趁沈正卿还未回过神来，沈臻跟只狡黠的兔子似的跑了。

第11章 仆人
　　沈臻衣领湿透，一身狼狈地回来了。他红着眼睛，像受了什么委屈，嘴角却又笑着，带着些大仇得报的快意。
　　裴行简一看便知，这小少爷定是和沈大公子起了纷争，瞧他这副小模样，说不准还是沈臻占了上风。
　　真没想到，这不近人情的沈正卿竟然也未能治住这混世魔王。裴行简莫名有了几分释然。
　　经裴行简的一番收拾，沈臻发现屋里已经铺设好了，锦被软枕，各类摆件一应俱全。倒也成个模样，勉强能够住下了。
　　一连好几日，沈正卿那边也没出个人找沈臻话事，沈臻自然也不会去找沈正卿。彼此相安无事，沈臻无拘无束的，倒是自在得很。
　　归云寺除了一帮光头和尚之外无人问津，平时连个香客都见不到，无聊的很。
　　沈臻就窝在自己的屋子里逍遥，闲时就吃些蒋夫人让人拾掇的零嘴，躺在床上看话本。
　　至于端茶送水、布菜添汤等琐碎的事情都落在了裴行简的身上。
　　已近正午时分，烈阳当空，蝉鸣急促，不算宽敞的房间里沉闷得厉害。沈臻不过睡在席上片刻功夫，后背就沁出一层薄汗来。
　　“裴行简！热水准备好了没有啊，我现在就要洗澡。”沈臻蔫蔫的扯着嗓子喊。
　　斜对着床铺的地方设置着一座屏风，隔着素色绢面屏风，里头传来倒水的哗哗声。
　　“已经好了，小少爷现在要过来吗？”裴行简顿了一下，补充道：“还是要裴某把你抱过来呢？”
　　沈臻倒是不客气：“那你抱我过去吧。”
　　闻言，裴行简几步行至床边，将沈臻横抱起来送至浴桶边又放下。
　　“行了，你走吧。”沈臻摆摆手让裴行简出去。
　　沈臻连吃饭都恨不得别人喂到他嘴里去，但像是洗澡等私密的事情他一向不愿有人在旁。
　　为此，裴行简曾一度怀疑面前的这位昳丽少年其实是位少女。
　　其实是沈臻先天不足，他不仅容貌比同龄人要显得稚气些，各方面发育都落后许多，底下那东西也是如此。为此，他不知发了多少脾气，吃了多少补药，只是没甚功效。
　　但他可不愿让人瞧了自己的笑话。
　　浴桶边摆着一张高几，上面放着一小盒澡豆、一块丝巾和一只舀水用的木瓢。木架上搭着布巾和更换用的干净衣物。
　　沈臻褪去衣服，抬脚进了浴桶。水温正好，水面还浮着香草和玫瑰花瓣，香气扑鼻。沈臻不由发出一声惬意的轻喘声。
　　裴行简并未出门，坐在床沿上等沈臻洗完澡给他擦发。隔着屏风，裴行简能够听到近在咫尺的细碎水声，心下有些莫名的异动来。
　　屏风半透着光，隐约现出一道纤细身影来。那人似在低头掬水，抬手时腕间弧度柔缓，沁着香气的水慢慢落在他身上，溅起一阵轻响。裴行简袖中指尖微紧，不敢再看。
　　过了许久，水声终于停了。
　　沈臻自擦干了身子裹着衣服出来了。他做事粗心，只是胡乱地擦了擦便把纱衣裹上了。他发间滴落的水珠濡湿了轻薄的衣衫，透出些许玉般的肉色来。
　　裴行简早有准备，拿出干燥的软布给沈臻擦头发。
　　擦到一半，沈臻蹙着眉，挠了挠后背，忙道：“快别擦了，我背上痒的很，你先替我抓抓吧。”
　　裴行简小心地拉下沈臻的衣服，一看身后果然起了几个嫣红的小点，恐怕是叫什么不知名的虫子给咬了。
　　“小公子，你这是让山林间的小黑虫咬了。这伤口起初只是一个小点，渐渐的就成了肿块，恐怕要疼痒上几日才能好。”
　　沈臻惊呼：“还要疼几日？”
　　裴行简从行李里翻出几小罐子药膏来，介绍道：“小公子别急。我父亲曾是大夫，虽没甚名气，却也有几个管用的方子。这药膏便是我依着做来专治蚊虫咬伤的，这药擦上不消几个时辰也就消退了。”
　　“那你快些给我涂上吧！”沈臻忙亮了亮赤裸的小背，回首看向裴行简，半湿的黑发随着动作垂落在肩上。
　　裴行简一愣，心道这小少爷真是把我当奴才用，倒是半点不设防，也不怕我一个血气方刚的大男人心生歹意。
　　裴行简右手沾取了药膏，避开身后的两根细绳，轻轻涂抹在沈臻的后背，乳白的膏体立时融化在雪腻的肌肤上，很快融为一体。
　　裴行简的手指在他背上游离着，身下人有些不适地颤了颤，肌肤的热度不住传递到裴行简手上，撩拨得他心绪难平。
　　纤细娇小的身体，顽劣不堪的个性，几番勾引，是他裴行简太过自以为是，还是这小少爷太过放荡不羁？
　　如果现下他把沈臻按倒在床上，将他禁锢在身下，恐怕这位身娇体柔的小公子一点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会软着身子哀求自己不要这样做。
　　他真以为那些男人任由他沈臻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是在怕这位沈小公子吗？他们不过是觊觎沈臻的容色，却又不好轻举妄动罢了！一旦得了机会，只怕沈臻都不知道被人掳到哪里去了。
　　一头野兽在裴行简的心中肆虐着，妄图挣扎着出来。
　　裴行简想着，手头的动作也就停了下来。
　　沈臻诧异地回头一看，登时吓了一跳，裴行简脸上鼻血正直直地往下落。
　　他没有注意到裴行简眼中泛滥的欲望，惊呼：“咦惹，你怎么流鼻血了！”
　　沈臻一面说一面抬手把裴行简推下床，“快下去，别弄脏了我的床。”
　　裴行简这才如梦初醒，用袖子捂住了鼻子，眼睛却盯着小少爷的胸前，是白底绣荷花的素色肚兜。
　　肚兜裹着细细瘦瘦的一把柳腰，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柔韧与温软。
　　沈臻顺着裴行简的视线低头一看，并未有什么出奇的。他转而看向裴行简，这才发现裴行简底下正勃发着。
　　那物件大得有些过于碍眼了。沈臻又惊又气，恼怒一个破落书生竟然也敢臆想他。
　　“好你个下流坯子，还不给我快滚！”
　　裴行简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慌忙地出了屋子。
　　屋外新鲜的空气让他有几分清醒，但身下搏动的物件却在叫嚣着自己的不满。裴行简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这哪里是小少爷？分明是一个光会折磨他的小妖精。
　　岂料裴行简夺门而出的一幕，叫路过的宋开正好看在了眼里。
　　“啧啧，青天白日的，他们二人就敢做出这样的事情。我看那裴公子面色酡红、神态有异，怕是已经成了事了。少爷，我早就说过这沈小公子分明是色中饿鬼，这不就立马应验了吗？”宋开回到房里，就连忙向沈正卿禀报了此事。
　　“怪不得沈小公子成日躲在房里不肯出来见人，怕不是叫人给玩烂了、下不来床吧……”宋开小声嘀咕道。
　　“胡言乱语！”沈正卿眼神微微一沉，原本平静的目光像是覆上了一层薄冰，哪怕是现下暑气正蒸腾着，也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上几分。
　　宋开连忙止住了嘴，心下却不忿。其实不只是他一个人这么想，庙中人都是如此揣度的。怪就怪在那沈臻模样娇美、性情蛮横，将那斯文俊朗的书生摆弄得团团转，如何叫人不遐想二人之间的关系。
　　“此地清静，不容妄念。我等既入佛门，当谨守戒律。往后我不希望再听到此类话。”沈正卿的语气淡而疏离。
　　这沈臻一来，竟搅弄得这庙中人纷纷乱了心神，诵经的不去诵经、敲钟的不去敲钟，只顾着想这小少爷的房中事。连一向沉稳持重的宋开也好似失了魂，居然说出此等粗俗之语。
　　如果再不加以管束，恐怕这归云寺倒是要成淫窟了。
　　“宋开，去告诉沈臻，让他每天抄一卷《金刚经》，日落之前交到我这里。如若是哪日缺了这门功课，我会亲自向他讨要。”沈正卿道。
　　“什么？沈正卿叫我每天抄佛经给他！”沈臻难以置信地大叫道，“他自己想当和尚，就自个当去吧。爱抄佛经就自己抄去，折腾我做什么！”
　　“沈小公子，这是大公子的吩咐，我只是个传话的，实在决定不了。要不，你自己去跟大公子说去？”宋开的目光始终落在地面上。
　　“大公子每日都在书房里看书练字，这个时辰估计还在房中，公子你随时都可以找他商量一二。”
　　沈臻眉梢轻动，心道，我前几日才下了沈正卿的面子，本以为一劳永逸，沈正卿这下彻底放弃他了。没想到这沈正卿还挺有毅力的。上回是趁他不注意偷跑了，这回要是再不按他说的做，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来。
　　他这位大哥哥一贯的冷情冷性，冰雕似的人物，真要是收拾起沈臻来，那可是动真格的了。
　　“我知道了，这经书我自己会抄的，你回去告诉哥哥一声吧。”沈臻思忖片刻，继而笑道。
　　“啊？哦！”宋开大吃一惊，原预想着沈臻还要闹腾一番，没成想他就这样答应了。
　　宋开魂不守舍地回了话。
　　当真如沈臻所言，接下来的几天，誊写得工工整整的经文叠好送到了沈正卿的案上。
　　沈正卿略翻了几张送过来的抄经，忽的，转头问身侧的宋开：“这些经文你确定是沈臻自己抄的吗？”

第12章 抄书
　　“他可曾请人代笔？”沈正卿怀疑抄写经文的人根本不是沈臻，而是陪伴在他身边的裴行简。
　　宋开琢磨了一下，仔细回想起白日见到的画面，笃定道：“可我几次过去，坐在书桌前写字的正是小少爷啊。”
　　“那裴行简呢？”
　　“这……这裴公子，不知道去了何处了，也许在后院休息不成。”宋开只顾着盯着沈臻，哪里去思索裴行简到了何处。
　　良久，沈正卿将抄好的几页经文甩到桌上，不言语了。
　　裴公子不仅没空休息，反而被沈臻折腾得够呛。
　　沈臻听了宋开的传话，心中恼怒异常，让他抄书还不如叫他上吊来的快些。但是沈臻又不敢真的不去做，他对于惹恼旁人的分寸总是拿捏得恰到好处。
　　上次喷了沈正卿一脸的水，这次沈正卿明说了要亲自来找他，摆明了就是要找他算账了。到时沈正卿新仇旧恨一起算，那沈臻岂不是惨了。
　　沈臻虽口头上答应了，但他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哪里肯乖乖写字，自然又是让裴行简代劳。
　　沈臻兀自坐在窗台下看他的杂书，而裴行简则在书案上奋笔疾书。这裴行简虽身世低微，却才高八斗，又有一手好丹青。不过，他未曾想到自己却竟要去临摹沈臻那些歪七扭八的字迹来。
　　裴行简犹自苦恼着，无聊透顶的沈臻却突发奇想，打算拿裴行简做个乐子。
　　“裴呆子，你快瞧外头，那个宋开又来了。一定是哥哥派他来检查我有没有认真抄书的！这沈正卿真是难缠的很！”
　　“所以，小公子你是打算自己抄吗？”裴行简目光在沈臻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这怎么可能。我是叫你别做得这么明显些，你快躲到桌子底下抄去，这样他就看不到你了！”沈臻不由分说地把笔墨纸砚随便拾掇了一下，就要送到底下去。
　　“沈小公子，此举不大妥当……”让他到沈臻座位底下偷偷摸摸做事，这要是叫人瞧见了，不知道要闹出什么艳色传闻来。
　　“你要是胆敢不听我的。叫我哥哥发现你替我抄书，等我回来了，我一定要给你苦头吃。”沈臻神色不悦，催促道。
　　裴行简刚想拒绝沈臻这一无理请求，沈臻的手就搭到裴行简袖子上去了。
　　“你快些呀！抄不完哥哥要来罚我了……”又是威胁又是哀求又是撒娇，沈臻的招数真是不少，裴行简终是败下阵来。
　　就这样，原本在书案上抄写的裴行简躲到了桌子底下继续写，沈臻则坐在裴行简原先的位置上，装模作样地提笔写几个字。
　　但见沈臻正襟危坐，一副专注入神的模样，离得远的看去倒是并无异常。实则，沈臻偷偷在抄本底下放了本志怪话本，正看得起劲。
　　笼罩在半透光的青色桌布底下，裴行简正不敢停歇地认真抄写着，不一会就热出了一身的汗。
　　沈臻看着书中妖怪吃人的情节，不由得心下一寒，当即放下了书，打算先缓一缓再看。
　　空隙间他自然又寻起了裴行简的开心。沈臻故意将裴行简当成脚凳子，将脚踩在裴行简身上，要么去用鞋尖去挑裴行简的脸，搅扰得裴行简苦不堪言。
　　“小公子，你要是再这样戏弄裴某，裴某可写不下去了。”裴行简正色，一把攥住了沈臻纤细的脚踝以示警告。
　　“哎呦，你轻点，你攥疼我了！”身子骨轻软的小少爷小声叫道，脚踝处立时出现一道印子来。
　　沈臻收起腿，摸了摸泛红的脚踝，骂道：“我不过是和你闹着玩儿，你这么用力做什么！”
　　裴行简并没有如之前那般安慰沈臻，只略略瞥了他一眼，转过头去。
　　“我知道了，下次再不敢了！”沈臻撇着嘴，这才收敛了些许，继续看自己的话本去了。
　　日头越来越高，太阳也越来越毒，屋里没有冰鉴实在是闷热得厉害。沈臻嫌热脱去了外衫，连着亵裤、罗袜也一并脱去了，只剩下件重重叠叠的纱衣。
　　裴行简跪趴在桌子底下抄书，四周空气不流通，只嗅到从沈臻身上传来的一阵莫名的香气。久之，裴行简身上更是大汗淋漓，脸庞连着脖颈处都泛着一阵难言的红。
　　“你写好了没有啊，我都累得装不下去了。”沈臻不满地催促道。
　　“……快了，小少爷。”桌子底下能看到沈臻半透纱衣中的一双细白柔韧的腿，一对赤裸的、乱晃着的小脚。
　　“你快点啊！”好死不死，沈臻又去逗弄裴行简，抬脚随意地踢了踢裴行简腰下的位置。
　　裴行简只觉得自己一贯的克制力突然冰消瓦解，只剩下身体内燃烧着的一团火来。
　　他是真的恼了，伸手就将这娇娇人儿给扯了下来，抱进了帷幕里。
　　“哎呀！”沈臻未做防备，整个人被陡然拉了下去，光线由亮至暗，他眼前忽的看不清楚了。失重和黑暗让他的小脸上写满了惊慌。
　　片刻后，沈臻才挣扎着往外爬。
　　“别动。”裴行简在他耳边低语着。
　　裴行简将沈臻抱坐在身前，抬起他的一条腿，往他小腿处咬了一口，惊得沈臻叫唤一声，因重心不稳揽住了裴行简的脖颈。
　　“我不敢了，不敢了！”沈臻细声细气地哀求道，眼泪立时就要下来了。只有在男人怀里的时候，这位心高气傲的小少爷才会知道自己与对方的体型与力量差距。
　　裴行简无可奈何地把沈臻抱到了椅子上，沈臻这才消停下来。随即，沈臻抽噎着给了裴行简一巴掌。
　　裴行简倒是无所谓，顶着白净面皮上的巴掌印，把抄好的经文一一整理好放到了桌上。
　　他温声道：“小少爷催我催的厉害，我一时急昏了头，有所冒犯了，还当小少爷宽宥一二。这是今日的经文已经抄好了，少爷你拿去给沈大公子就是了。”
　　沈臻这才恢复了原先的姿态，扬了扬下巴，道了声：“我看到了。你下次要是再敢这样做，我非得整治你不可。”
　　裴行简低眉敛目地应是。
　　他们二人哪里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被躲在窗外的赵和林看得一清二楚。赵和林自前些日子替沈臻挑行李上山，见了那小少爷的模样，从此魂不守舍的，光想着怎么能把这小少爷弄上手。
　　他连自家地里的农活也不干了，每日就来这寺庙里蹲守，只是想见沈臻而不得，只好绕到这厢房附近瞧瞧。
　　他同僧人们打听清楚情况，原来这貌美的小少爷竟是当朝丞相沈克忠的幼子，怪不得脾气如此大。他既然是丞相之子，二人云泥之别，自己恐怕是没机会了，赵和林那颗躁动的心也就凉了一半。
　　但今日一见，赵和林便知道了。这小公子分明是个想男人的小贱人，光知道勾.引其他男子，怕是个荤素不忌的主儿。那小少爷既有淫心，剩下的便好办了。
　　赵和林呆站了一会，转身悄悄离开了。
　　他快步经过长廊，立即寻去了沈大公子的所在，一五一十地向沈正卿禀明了所见所闻。赵和林说是他今日瞧见小公子在厢房内与男人厮混，实在有辱归云寺的寺风，还望沈大少爷好生裁度。
　　赵和林说着话锋又一转：“沈小公子尚且年幼，不晓得那些臭男人心底里的勾当，一时被外人哄骗也是有的。只是千万得让小公子远离了此等小人，免得祸害了一生……”
　　沈正卿沉默地听着，半晌，突然道：“那你是为什么会知道的呢？”
　　“啊。”赵和林一惊，连忙想出个应对的话来，但见他勉强笑道：“我这几日地里庄稼长得不好，就想上庙里来拜拜，没成想竟遇见了这等事情。”
　　“你拜神不去大殿，到后院去做什么？”
　　“我……我就是想随便逛……”赵和林搜肠刮肚地找着说辞。
　　“够了，收起你的心思。不要妄想不属于你的东西，当心引火烧身。”沈正卿冷不防看了他一眼，眼睛里一丝情绪也无，吓了赵和林一跳。
　　赵和林连忙低下头，应了声是。
　　“这钱你拿去，嘴巴好生闭紧了，别叫我等听到风声。”沈正卿皱眉，目露厌色的给了赵和林一袋子银钱，让他保守此事。
　　沈正卿最为厌弃私通苟且之事，沈裴二人无疑是犯了他的忌讳。
　　“看来这沈臻我不得不管了，倘若不理，他不知道会做出何等败坏门风的事情。连带着这裴行简也需好生处理才是。”沈正卿思忖着，当下命宋开去将裴行简唤来。
　　赵和林拿着钱悄悄从后门走了。他前脚刚走，从廊中拐角处走出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来。
　　那少年半倚在灰褐色的石墙上，大抵只有十二三岁的样子。看着赵和林离去的背影，他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
　　那赵和林犹不死心，边下着山边在嘴里念叨着：“都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我如今见了这等美人，却经手不得，岂不是白白辜负了这一生。”
　　他就这样失魂落魄地回了家，邻门的吴守良见他这副样子，只好劝他道：“那小公子神仙一般的人物，我们哪里配得上呢。不如早早死了这条心吧。”
　　赵和林冷笑一声，等了一会儿，才缓声道：“哪怕他是天生的神仙，我也要把他拉到我怀里来。”
　　吴守良心下一突，不知该作何感想。

第13章 管教
　　“裴行简！我渴了，快去给我倒水来！”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沈臻悠悠转醒，顿觉口干舌燥、腹中饥饿。
　　按惯例，裴行简应该早早的把他叫起来，让沈臻先把早饭吃了再小睡一会才对。
　　沈臻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屋子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他房前屋后四处叫着裴行简的名字，却怎么都找不到裴行简的影子。
　　“真是怪了，这一个大活人怎么就凭空消失了呢？”沈臻径直出了房门，在院子里四处翻看着，终究是一无所获。
　　出了院落，沈臻见旁边长满青痕的台阶上正有个十来岁的少年在喂猫。那少年身形瘦削，皮肤黝黑，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很，手长腿长的，看起来很是伶俐能干。
　　“小哥哥，你是在找人吗？”那孩子突然叫住沈臻，“找的可是一位姓裴的公子？”
　　“你是怎么知道的？”沈臻睁大了双眼，忙停下脚步问他，边问边细细地打量这位少年。
　　他没有剃发，不像是寺里的小沙弥，况且他衣着残破，倒像是穷困潦倒惯了。难道他是附近百姓的孩子不成？只是，此处不说是方圆十里，就是方圆二十里都没有人家，哪里来的孩子会跑到寺庙里来呢？
　　又不是人人都是沈正卿，非得立志扎根寺庙当和尚。
　　“我那日是看着小哥哥上山的，所以对哥哥身旁的人认得清楚些，知道有位姓裴的公子一直服侍哥哥左右。这位裴公子今早被叫到沈大公子那儿去了，不一会我就看见他匆匆忙忙地下山去了。”
　　“这会儿，裴公子恐怕已经到了山脚了。”那少年细细地说与沈臻听。
　　沈臻神色骤变，他知道这定是沈正卿的手笔，怕不是叫沈正卿发现他暗自找裴行简代笔，所以一怒之下把裴行简给赶走了。
　　沈臻心绪起伏着，暗自恼怒这裴行简竟然一声不吭地走了，怎么不与他提前说一声，才好一同想个应对的法子。裴行简这人一走倒是自个好了，谁来继续照顾他啊！
　　沈臻闷闷地说了句：“我就知道和沈正卿脱不了干系！”话落他掉头欲走，没走几步又转过身问那少年：“对了，你叫什么？”
　　“小哥哥，我叫崔明洵。”那少年冲着沈臻笑了笑，继而垂下眼去看围在四周的野猫。
　　崔？那不是国姓吗？算了，现在没空理会这些了。
　　沈臻“哦”了一声，脚步不停地往沈正卿那里赶，他势必要让这多管闲事的沈正卿好看！
　　崔明洵眼看着他走了，低头将手头的馒头一并揉碎了喂给那些个野猫。
　　其中有只花色鲜艳的三花猫，他对于馒头一类的东西向来是不屑一顾的。只见他嗅了嗅崔明洵的手指，确定是没有好吃的了，喵了一声扭着尾巴走了，留下一群对着他流口水的公猫们。
　　“……真是挑嘴。”崔明洵挑了挑眉，暗自评价道。
　　“沈正卿，你凭什么把我的人赶走！”一脚踹开房门进到屋子里，沈臻就开始嚷嚷起来，“你把裴行简赶走了，谁来伺候我？”
　　沈正卿坐在书案前，闻言只是瞥他一眼，冷声道：“我说过寺有寺规，你今日既在此处，就要守这里的规矩。你做了这般见不得人的事情，身为兄长，自然是要替你整治一番。”
　　“谁见不得人了？你他妈的给我说清楚了。”平白被扣了一口大锅，沈臻气极。
　　沈正卿却有些难以启齿，似乎是光说出来便会脏了自己的嘴。他长而直的睫毛打下来，形成一片浓重的阴影，敛住了眸底的神色。
　　“你自己心里很清楚。”沈正卿语气淡淡。
　　“哈？”如果不是没有这般武力，沈臻真想暴打一顿面前这个只会说谜语的沈正卿。
　　“小少爷你快回去吧，大少爷这也是为了你好啊。”宋开摸了摸脑袋，连忙站出来打着圆场。
　　“谁要他为我好了，为我好还把裴行简给赶走。他每天盼着我不好才是真的！”沈臻反驳道。
　　宋开一噎，被沈臻这副盛气凌人的样子逼得闭了嘴。
　　他竟还敢如此维护那个裴行简，当真是寡廉鲜耻！沈正卿的脸色愈发冷淡下来。
　　“正好你今日过来了，既然不想走，那便留在这抄经书吧。正好修身养性，清了你那些不干不净的杂念。”沈正卿把手头的书放下了。
　　逼走裴行简的事还未解决，他还得留下来抄什么鬼经书，沈正卿当真歹毒非常！
　　“我和你没完！”沈臻恨恨地说。他像是一头发了狂的小型兽物，抬手将博古架上的东西统统扫了下来，那些个稀世罕见的收藏品劈哩叭啦碎了一地。
　　“哎呦！小少爷使不得啊！”宋开心疼地看着脆了一地的玉石瓷器摆件。
　　“给你们都长长记性！”
　　沈臻转身欲走，不料却被身后的沈正卿单手给抓住了。
　　“沈臻，我对你一忍再忍，你却非要如此挑衅于我，你当真以为我不会对你动手吗？”沈正卿额角青筋直冒，几步将沈臻连拖带抱地扯到了椅子上。
　　沈臻挣扎着想从座位上站起来，又被沈正卿给按了下去。他身子骨细弱，只是轻轻一按便受不住了，来人还强硬地压住他的肩背，叫他动弹不得。
　　沈臻已然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依着他的道理，他是没有错的，有错的只是莫名其妙的沈正卿。是沈正卿逼走了他的仆人，也是沈正卿先招惹他的。他有什么错？
　　沈臻现下气得要命，哪里肯服软，一双美目直直地瞪着沈正卿，恨不得在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沈正卿见他犹不服，干脆把沈臻拉到身上，让他坐到自己的大腿上。沈臻有些发懵，坐在哥哥的腿上，倒像是一只精致的大号陶瓷人偶。
　　沈正卿贴住沈臻的后背，将毛笔塞到沈臻手里，骨节分明的大手握住沈臻的右手，沉声道：“写。”
　　沈臻不愿，手腕猛地一翻，勉力将手中的毛笔甩开，毛笔在空中飞出一道弧线，落到了地上。
　　沈正卿眼睛瞥了宋开一眼，宋开立即会意，又拿了只蘸了墨的新笔放到沈臻的手里。
　　沈臻仍发着脾气，当即把第二只笔也甩了出去，一副誓死也不配合的小模样。
　　宋开摇摇头，又往沈臻手里送了一只笔，这次沈正卿拿手把沈臻的腰肢掐得死死的：“写。”
　　腰侧剧烈的疼痛让沈臻不敢不从，他抽泣着哀求道：“别掐了，我写我写，我写就是了……呜呜……”
　　不仅要写，还要写的工整、写的漂亮。沈正卿极其嫌弃沈臻那手鸡爪子抓似的字，他自顾自带着沈臻的手一笔一划地写着。
　　怀里的沈臻呜呜咽咽地哭着，声音发颤地求哥哥停下来。但他哭得再怎么撕心裂肺也没用，哭得再惨也得继续写。
　　旁边的宋开一脸惊异地看着这对兄弟，心中暗想还得是大公子有手段啊！啧啧，这小公子哭得真叫人不忍，也只有大公子能够心硬地视而不见了。
　　沈臻哭得直哽咽，只觉得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坏的哥哥？是了，沈正卿一直都不喜欢他，根本不把他当弟弟，也不把他放在眼里。
　　到了后头，沈臻哭得声音都嘶哑了，只能间歇地哼唧几句表示他的不满。他一张小脸红扑扑的，泪珠子嗒嗒滴，可怜的要命。
　　宋开于心不忍道：“大公子，要不今天就先算了吧。”他叫沈正卿扫了一眼，又识趣地闭上了嘴。
　　直到带着沈臻抄完了一卷金刚经，沈正卿才松开手道：“可以了，你回去吧。”
　　“……”沈臻也不说话，他像是中了魇似的，抽着鼻子，不管不顾地继续往下写。
　　“我说了，你可以回去了。”沈正卿以为沈臻是没听清。
　　沈臻却不理会他，泪眼朦胧间，继续歪七扭八地写着。他笔下的一个个大字相互交叠着，挤到了一块，饱涨的墨色几乎要洇湿整张宣纸。
　　他是在和我赌气？沈正卿忽然想到。
　　沈正卿生平第一次碰到有人同他赌气，毕竟哪里有人敢给他脸色瞧。只有……只有怀里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沈臻。
　　沈臻又胡乱地写完了一张。
　　沈正卿按住了沈臻的手，有些莫名的不耐烦：“别写了，你心思浮躁，继续写也写不好，平白浪费了纸墨。”
　　继续写还要被嫌弃！
　　沈臻原是在赌气，是要有人去哄他，给他个台阶下。偏生遇到个不解风情的沈正卿，沈臻现下是彻底崩溃了。
　　“沈正卿你你……”沈臻转过头脸，悲愤交加地看向自家哥哥，潮湿润泽的眼眸里像是蒙了一层厚重的水雾，几乎看不清楚面前的人。
　　“你怎么这么让人讨厌！”沈臻拼力说出这句话来。
　　沈正卿一怔，指尖微不可查地僵硬起来。
　　沈臻只觉得身子发冷、脑袋发晕，眼睛一闭，歪头往后一倒，便贴到了哥哥怀里。
　　“沈臻，沈臻……”沈正卿扶起沈臻的头，一摸他泛红的小脸，烫的惊人，竟是就此病倒了。
　　沈正卿将烧得迷迷糊糊的沈臻抱回房，叫人备水煎药，一夜未睡。

第14章 病中
　　“回家……我要回家……”病中的沈臻已经烧得神志糊涂了，嘴里直念叨着要回京城的家。
　　他原本白皙的面庞上已被热意蒸出一层绯红来，但见他眼尾湿润，眸光微乱，躺在床上时呼吸轻而急促，倒比平日里张牙舞爪的样子更添了几分柔弱。
　　沈正卿伸手探了探沈臻的额头，热度不减，依旧是滚烫的。恐怕是今日午后沈臻在他那儿闹腾得厉害，又接连哭个不停，一热一冷间却是害了风寒。
　　沈正卿想着，用浸过温水的帕子，绞干了，轻手覆在沈臻的额上给他降温。
　　他已请了山下的大夫前来看过，不过是普通的风寒罢了。老大夫只说是无关紧要，待喝了药让病人发一身汗，好好休息一阵也就好了。
　　只是这沈臻向来娇气，说不得、打不得，如今只是害了点小风寒，整个人却像是要死了一般，哭得凄凄惨惨的，叫人看了心疼。
　　沈臻头脑昏沉得厉害，仿佛天地都颠倒了过来，难受极了。他闭着眼睛也不出声，泪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枕边渐渐湿了一片。
　　无端的让人觉得他受了莫大的委屈。
　　沈正卿心下一紧，心脏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划出了一道细小的口子。
　　沈正卿给沈臻擦去了眼泪，手放在他脸颊的位置抚摸着，轻声道：“臻儿，先起来喝药。”
　　“臻儿，喝了药再睡……”
　　沈臻恍惚间听到有人唤自己的小名，昏昏沉沉地睁开眼。
　　他定睛一看，面前竟还是沈正卿那个煞星，当即落泪道：“我不要你，我不要你！”
　　“……”
　　沈正卿就当没听见，兀自把沈臻扶了起来，让他靠在自己的肩头，面无表情地把瓷碗靠近沈臻的唇瓣。
　　“快喝。”先头的温情霎时烟消云消。他不是裴行简，做不到对沈臻那般百依百顺。他为什么非得把自己搞得像迷了心智的裴行简？
　　沈臻苦着一张脸，当即泪流得更加厉害了。他大哥哥确实是厉害的，他都病成这样了，还能够惩治他。
　　他还不如死了算了。
　　沈臻当即就要大哭大闹起来，谁料沈正卿抬手扣住他的下颌，力道不轻不重，却不容拒绝，尽数将药汁给灌了下去。
　　沈臻被苦得直皱眉，几欲干呕，却见沈正卿又把个东西塞到他嘴里去了。
　　沈臻下意识地狠狠咬住了哥哥的手指，在品味到嘴中的甜味后才醒悟过来，原来他给自己塞的是颗梅子做的蜜饯。
　　“……松开。”沈正卿冷声道。
　　沈臻这才松开了牙齿，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伸出舌头讨好地舔了舔哥哥的手指。
　　“……”沈正卿眉梢轻挑，良久，只道了句：“好好休息。”
　　随即沈正卿放下沈臻，让他睡去了。
　　“公子，小公子还是不肯吃……我送过去的粥他是一点儿也没动。这也不吃，那也不要的，问想吃什么也不吱声，可把人给折腾死了。”宋开无可奈何地说。
　　沈臻的病反复起伏，又请了另一位郎中看过，也是说并无大碍，只是身子虚弱，再给沈臻开了几日的药喝着。
　　只是他病中吃不下东西，生生饿瘦了一圈，那张小脸看着尤其可怜。
　　沈正卿颔首表示已经知晓了，自己端着那碗热过的粥进去了。
　　沈臻时睡时醒，醒来就开始发脾气，怪哥哥故意刁难他才令他生病。最要紧的是，他得病了，哥哥也不好生照料着，半点好吃的都没有，哪还有什么兄弟之情。
　　听到入门的咯吱声，沈臻浑身一抖，连忙把自己蒙在软被里。
　　沈正卿将粥搁置在桌上，掀开被子，将装睡的沈臻扶起，半抱着他靠在床头。
　　沈臻悄悄抬起头，偷觑着沈正卿的表情，他面上一片红霞，是在被中叫呼吸的热气蒸出来的。
　　“你想吃些什么？”沈正卿抚上他的额头，已经不烧了。
　　沈臻上下睫毛打着架，像是睁不开来了，一副临将就木的虚弱模样。
　　“粥也不要，饭也不要，你究竟想要吃些什么……”沈正卿放下手。
　　“一点油水都没有，怎么吃嘛！”沈臻这才睁开眼抱怨道，他因生病喉咙有点哑，尾音黏黏糊糊的。
　　“我要吃红烧肉、酱牛肉、八宝鸭，才不要吃这些清汤寡水的。”沈臻自顾自地报着菜名。
　　“这里没有。”
　　“那我不吃了，你就让我饿死算了。”沈臻闭着眼睛，不说话了。
　　沈正卿没见过这般不可理喻的人物，随手把沈臻放下，起身下了床，端上桌边的粥就往门外走。
　　他一走，沈臻反倒爬了起来，委屈巴巴地说了一句：“这就走了？”
　　沈正卿肯定不会管我了，他又不让我回家，我病得那么重他也不在意，我肯定得死在这里了。
　　房间里静悄悄的，也没个人来安慰他，沈臻越想越心酸，小脸掩着被子呜呜地哭起来。
　　“你又在哭什么？”沈正卿拿这个娇纵的幼弟一点办法都没有。
　　沈臻一愣，掀开被子时先闻到一阵肉香。
　　沈正卿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面，汤色清亮、面条软韧，上头还铺着细嫩的鸡丝，当真是香气扑鼻。
　　沈臻食欲大开，马上下了床，坐在椅子上大口吃起来，吃得身上冒出一层热汗来。
　　门侧的宋开叹了口气，语气有些古怪道：“小少爷，为了你，我们大公子可是破了杀戒了。”
　　“什么戒不戒的，把我给饿死了，难道就不犯杀戒了吗？”沈臻不以为意。
　　宋开回想，沈正卿自幼时来到归云寺，一直恪守本寺的清规戒律，从未逾越，更不允许底下人乱来。却没成想这小公子一来，就破了沈正卿的规矩。
　　谁知道，当宋开看见沈正卿手起刀落时那个震惊。他只见沈正卿单手轻松一划，那只扑腾挣扎的野鸡就不动弹了。
　　当时他小心地问了大公子，此举是否犯禁？沈正卿是怎么回答他的呢？沈正卿说：“我本佛门中人食不得荤腥，可事态从急，臻儿病重不得不吃肉。”
　　没想到沈大公子并不时常归家，却和这小公子感情深厚，想来哪怕是同关系一向不错的沈二小姐沈昭宁，沈正卿恐怕也做不到如此吧。
　　沈臻一碗鸡汤面下肚，微微发了汗，精神也好了许多，对着沈正卿面色也和悦了几分。
　　吃饱喝足，沈臻拉着沈正卿袖子不让他走，就跟个毛团似的缩在沈正卿怀里，竭尽全力地撒着娇。
　　沈正卿被他这陡然的转变弄得有些适应不来，倒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了，只得把视线移向别处。
　　“大哥哥，你对我真好。”沈臻窝在沈正卿身上喟然叹道。
　　“哦？你不是说我很让人讨厌吗？”沈正卿语气平平。
　　“你之前对我不好，我当然也对你不好。你对我好，我自然也对你好。”沈臻一本正经地望向沈正卿。
　　照他这套逻辑，看来这世间的人都对他不好了，要不他脾性也不会如此恶劣。沈正卿心中冷笑，只是面上不显。
　　“大哥哥……”沈臻轻轻唤他。
　　“嗯。”
　　“……夜里我可不可以和你一起睡觉，我一个人害怕。”沈臻扭捏地问道。
　　“此处夜里有僧人当值，很安全，你不必担心。”沈正卿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从不忧愁此类事情。
　　“不是安不安全的事情，我一个人就是害怕！”沈臻突地提高了音量。
　　他又要生气了……沈正卿觉得自己不能一直被他牵着鼻子走，这样的坏脾气，有谁能够去容忍他呢？在家中尚有父母兄长照看，日后呢？
　　“我不喜与人同睡。”沈正卿断然拒绝了他。
　　沈臻又发起脾气来，把沈正卿推下床，蒙着头不见人了。
　　刚才的温存仿佛并不存在过。看来，近之不逊、远则怨是沈臻此等人物的鲜明写照。
　　见沈臻状态已然大好，沈正卿又补了句：“你的病也好得差不多了，明日继续来我这练字吧。”
　　沈臻在被子里一抖，不动弹了。
　　他没有这样不通情理的哥哥！
　　窗户外，躲在树上的崔明洵若有所思地看着，过了一会也离开了。
　　山下村子里，农忙时节，赵和林不去忙着干活，整日里想着归云寺里头那个细皮嫩肉的小公子。他脑中满是那美人儿的嬉笑怒骂，嘴边只念叨着宝贝儿、宝贝儿。
　　村子里的人都以为他是中了邪了。
　　唯有知道内情的吴守良摇了摇头，暗自感叹赵和林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吴守良倒是想得开的，他虽不能拥有那位小少爷，远远看上一眼也是好的。
　　这日，赵和林往集市上新买了一团红绳，吴守良一听说，当即带着几个新下的鸡蛋找上了赵和林的门，正巧碰见赵和林在捣鼓着什么。
　　吴守良怔怔地站在一边，脑中念头四起，也忘了要说些什么话。
　　赵和林瞥他一眼，长叹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这辈子要是能睡上这样的美人，我就算是现在死了也心甘啊。”
　　吴守良想着那日在他背上的人儿，那位小公子这辈子恐怕都不知道有自己这么个人，本想劝劝赵和林，却不禁有些怅然地闭了嘴。
　　赵和林也瞧出些门道来了：“我可不信你不动心。你要是愿意，我们就一块儿干。”
　　“在天上又怎么样，我们把他拉下来，藏起来不就好了。”赵和林缠着手头的红色粗绳说道。

第15章 红绳
　　夜里蝉鸣不断，沈臻被吵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身边无人伺候烦闷不已，不由得又骂了裴行简和沈正卿几句，特别是那个沈正卿。
　　直到月上枝头，沈臻才好容易入睡了。
　　更深露重，四野无声。屋外忽有一道黑影掠过，停在窗棂处，一身黑衣蒙面的赵和林戳破窗纸，往里头放了一阵白烟。
　　又过了一会，他确定了里头再无声响，才轻巧地拨开窗户的木闩，翻身进了屋内。
　　隔着一道轻薄的帷幔，赵和林深深凝视着床上熟睡的人儿，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觊觎。
　　他快步上前，已经忍不住对床上人上手：“宝贝儿，你终于到我的手里了。”他低声呢喃着，执起沈臻靠近床沿的手，凑近往他手背上亲了几口，真是又香又滑，爱不释口。
　　沈臻被白烟迷昏了，只是感觉到有人在碰他，有些不适地蹙了蹙眉，模糊地嘟囔了几句，想把手给抽回去。
　　“乖宝真是娇气得很。”赵和林笑道，他摩挲着沈臻的指尖，与之手指相扣。
　　借着昏暗的月光，赵和林才看清这娇公子的全貌。小公子云鬓雪肤、容貌绝色，此刻玉体横陈，更是引得人无限遐想。
　　动作间，沈臻的寝衣松散开来，露出里头的绛红色肚兜来，深重的红衬得他的肌肤愈发的白腻。
　　赵和林身下一紧，浑身气血上头，他感觉整个人像是放在蒸笼里一般，躯体已被蒸化了，随着沸腾的水汽就要往上升。这大概就是飘飘欲仙罢了。
　　赵和林已然被美色迷住了眼，他把红绳丢在一旁，也将全部的计划抛之脑后了，他的眼中只有面前的这个人。
　　占有他。赵和林一把扯落沈臻裹身的肚兜，不顾沈臻猫儿一样的低语，心痒难耐地亲吻着床上人的身体，从小巧的下颌啄吻至锁骨，他恨不得舔尽这小美人的全身。
　　当然，他会有机会的。他要带走他，把他锁起来，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够见得到他。
　　他是独属于我的！
　　赵和林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发泄出来，他也确实这么做了，他握着沈臻那双柔滑细腻的手移至身下……
　　“来人啊，来人啊，有贼进来了！”窗外骤然传来一阵连续的惊呼声，霎时间，整个寺庙沸腾起来，和尚们纷纷惊醒，下床披衣去拿棍棒抓贼。
　　“他妈的。”赵和林不知是谁坏了自己的好事，痛骂了几声，连忙想要先把床上的沈臻抱走。
　　沈臻只觉得有人一直在摆弄自己，烦人得很。他耳边吵吵嚷嚷的，好似无数只蚊子在叫，隐约间听见个“贼”字。
　　好端端的，怎么会进贼呢？沈臻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却突然发现有个男人正抱着自己。
　　“你，你是谁？”沈臻惊呼一声，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酸软，一丝力气也无。
　　“乖宝，别出声。”赵和林一面诱哄着他，一面拿了软布要塞到他嘴里。
　　沈臻顿感不妙，立即挣扎起来，可他没甚力气，叫赵和林堵住了嘴，呜呜地发不出声。
　　沈臻被这一吓，眼泪立时夺眶而出，止都止不住。
　　赵和林抱着沈臻正想往窗户那头跑，他还未来不及转身，一道劲风破空而来。
　　赵和林尚未看清来者，怀中人已被人抢走，他下意识伸手想要把沈臻夺回来，胸口却被一掌击中，整个人生生被击飞撞到了墙上，发出“彭”的巨响，登时吐出一口血来。
　　是沈正卿来了。
　　沈正卿将沈臻嘴里的布条抽了出来，沈臻一能开口说话，马上大哭起来。他像是怕得不得了，连忙紧紧搂住沈正卿的脖子。
　　“沈正卿，我害怕！”沈臻不知所措，一时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在沈正卿怀里犹自落着泪。
　　门外手持武器的和尚们随之而来，见状，上前将倒在地上的赵和林反手押了起来。
　　那赵和林见大势已去，苦笑道：“就差了一点。”那双贪婪的眼睛仍直勾勾地看着缩在男人怀里的沈臻。
　　察觉到来人的视线，沈正卿素来淡漠的眸光怒意乍现，却正巧看清那赵和林项上挂着的绛红色肚兜，敛目间似乎想要把对方碎尸万段。
　　奇怪的是，赵和林见了沈正卿怒目而视的样子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像是知晓了什么似的。
　　“沈大公子，你何必装呢？你与我们……没有什么不同，哈哈哈哈……”赵和林狂笑着，被僧人猛地压了下去。
　　赵和林临走时往门槛上吐出一口血沫来，低声嘲讽道：“罔顾人伦、败坏纲常，你又有什么面目见人，哈哈哈……”
　　周遭的人都只当是没听见，很快房间里就沉寂下来。
　　沈正卿将沈臻紧紧搂住，良久，像松了一口气，“臻儿……”
　　沈臻算是把情形弄明白了个七七八八，原来他屋子里进来个采花贼！真是邪门，他这段日子也不知怎么了，不仅被女的轻薄还要被男的轻薄，当真是倒霉透顶了。
　　千错万错都是沈正卿的错。沈臻泪流满面地责问沈正卿：“都是哥哥不好，你要是早点让我和你一起睡，就不会这样了。”
　　沈正卿凝视着沈臻哭得泛红的小脸，无言以对，许久才讷然道：“……是我的错。”
　　沈臻惊讶地眨眨眼睛，抹了抹腮边的泪痕，沉思：“沈正卿怎么还会认错了呢？”他其实只是嘴上过过嘴瘾，想找个人骂骂而已。
　　沈臻见沈正卿态度良好，罕见的没有继续追究，只说：“那……那个人怎么办啊？万一他下次还来呢？这里一点都不安全，我现在就要回家……”
　　他说着，扑腾着要从沈正卿怀里下来，打算收拾东西连夜就回京城去，以后都不再来了。
　　沈正卿单手按住活鱼似的沈臻，沉声道：“你同我一起住。”
　　“啊？”沈臻瞪大了眼睛看着哥哥，觉得他该不会是吃错药了吧。
　　由此，沈臻顺理成章地睡在了沈正卿的床上。当然，他嫌沈正卿的床太硬，叫人把自己的软垫换了上去。
　　沈臻像是完全忘了自己刚才的险境，兴奋地在床上翻滚着，宛如一只刚被主人允许上床的狸奴。
　　“哥哥？”
　　“嗯。”
　　“我还以为我还在做梦呢？你那么古怪的一个人，竟然让我上你的床！你先前还嫌弃我碰你的东西，现在不嫌弃了？”沈臻趴在床沿，仰起小脸问他。
　　“嫌弃也没有用。”沈正卿抵不过沈臻的攻势，如常地脱去外衫，将衣服挂在架子上。
　　“说到底你还是嫌我！”沈臻一噎，进而坏笑着说：“哥哥就不怕我在你床上尿床吗？”
　　“你是小狗吗，还会在床上乱尿？”沈正卿话一出，又觉得过于轻浮暧昧，复又闭上了嘴，面色一阵变换。
　　沈臻倒是没察觉出什么，继续道：“哼，哥哥莫要说嫌弃我，我还没嫌弃哥哥呢！要是什么旁的人，我可不让他们上我的床的，他们可不够格。”
　　“哦？那个裴行简呢？他不是一直睡在你房里。”
　　“裴行简啊，”沈臻思索道，“裴行简还欠些分量呢，夜里我都没让他上床，他都是睡在我的脚踏上的。”
　　沈正卿脸色微霁，低声嗤笑了一下。
　　沈臻想了想，继续完善自己的资格论：“哥哥是公主的儿子，是皇上的亲外甥，是当之无愧的皇亲国戚，只有这样身份尊贵的人才上得了我的床。”
　　“旁的人都不许上！”
　　沈正卿知道沈臻拜高踩低的性子，并不理会。他收拾好物件，自熄了灯上床：“快睡吧，再不睡，天就要亮了……”
　　“急什么，明天又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嘛！”沈臻嘀咕道。他心想抄经书什么时辰都能抄。
　　沈正卿揽住沈臻，手动给他闭了嘴，不一会儿沈臻就睡熟了，身边响起清浅的呼吸声。
　　天还未彻底亮起来，沈臻身边的人却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山脚下，吴守良一夜未睡。许是出于那一点微薄的良心，他并没有答应赵和林的合作计划。
　　屋子里黑漆漆的，他在等，倘若赵和林成功了呢？那他恐怕会后悔……后悔什么？后悔没有同赵和林一起，把那个小少爷绑走、锁起来吗？
　　吴守良是村子里出了名的老实人，他是善良的，怯懦的，现下却心乱如麻。
　　如果赵和林真的把沈小公子带回来了，他该怎么办……他必定不能够和赵和林狼狈为奸，他要把沈臻救出来才行，沈小公子想来会感谢他的。
　　是的，就应该这样。
　　吴守良坐在床边，守着床头上放着的一柄砍柴用的长刀。
　　“咚咚”，窗外传来敲击的声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谁啊？”吴守良低声问道。
　　“咚咚”，没有人回答。
　　“到底是谁？别和我装神弄鬼的！”吴守良拿起床头的长刀，轻手轻脚地逼近了窗户。
　　难不成是赵和林回来了吗？吴守良握紧了手中的刀把。
　　他猛地推开窗一看，面前吊着的是一双人的脚。吴守良往上一瞧，黑衣黑裤，在歪脖子树上挂着的正是赵和林。
　　他脖子上套着一根红绳，带着他在空中一荡一荡的，那双脚恰好敲在吴守良的窗户上。
　　赵和林死了。
　　吴守良扑通一声坐到了地上，那把刀也落在了脚边。

第16章 纷争
　　这些日子，沈臻与沈正卿同吃同住，在外人看来关系倒是好了许多，完全是一副兄友弟恭的和睦样子。
　　沈臻是个极会、也极爱娇的人。每当沈正卿命他练字抄书，他就自然而然地坐在哥哥的膝头上，过不了多久，沈正卿对他的要求也没那么高了。
　　就像现在这样。沈正卿一说让沈臻看书习字，沈臻便会乖训地坐在哥哥的腿上。
　　“大哥哥，你快带着我写啊。”沈臻挥了挥手头的毛笔，转头冲身后贴着的沈正卿道。
　　刚开始的时候，沈正卿也有些愕然纠结，只是不久后便习惯了。
　　沈正卿沉默无言，从身后伸出手，覆上沈臻的手背，将他的手稳稳带住。他握住沈臻执笔的手，指尖微微收紧，笔锋微转，带着沈臻一笔一画地写下去。
　　阳光透过纱窗斜照在案头上，映得沈臻白皙过分的肌肤几乎有些透明。
　　沈臻面上倒有几分认真来，双眼注视着纸面，仿佛沉浸在其中。
　　他今日新穿了一身浅绿的衣服，纱衣轻薄好似新生春水贴在他身上。因沈臻过白，那嫩绿的布料衬得他的小脸也是绿莹莹的，好似一块被精心雕琢过、带着一层淡淡光泽的和田玉。
　　两根红色的细绳绕过他的脖颈，在沈臻后颈处打了个结。因系得有些紧了，在光洁的颈项上留下一道细细的红痕。
　　那道痕迹有些碍眼，宛若美玉蒙瑕。
　　可沈正卿却控制不住地往那处看，呼吸已然微乱。
　　沈臻写了好一会，几次回头去看沈正卿，扭头时轻快地瞥一眼沈正卿的脸色，觉得哥哥倒不像是生气的模样。
　　随即，他又迅速地掉转过头，心中纳闷：“都快午时该吃饭了，怎么沈正卿还不叫停。”
　　“哥哥，我手酸了。”沈臻松开手，瞬时躺倒在沈正卿的怀里，单手勾弄着哥哥的头发。
　　怀中人面若桃花、眼波流转，带着几分天真的小脸仰着看向沈正卿。沈正卿却像是陷入了一场幻梦中，急忙把沈臻推了开来，倒是把正伸着懒腰的沈臻给吓了一跳。
　　“你做什么啊！”沈臻气呼呼地从地上站起来，拿眼睛偷觑沈正卿，“我累了，不要写了。”
　　沈正卿的反应却比沈臻还要大，他面无表情地站起来，出去了。
　　沈臻一脸的莫名其妙，忙转头看向已出了门的沈正卿。
　　谁招他惹他了？
　　沈正卿一出门，便听得宋开道，闭关多时的苦慧大师现下已经出关，刚命了人请沈正卿过去。
　　方丈室中，苦慧大师端坐在蒲团之上，他面容清癯，神色平和，似历尽世事而不染尘埃，自有一番不动如山的安稳。
　　苦慧大师闭着眼睛，说话时语速极缓，声线平和：“入我佛门，当先持戒。正卿，你自幼来到归云寺，经年累月已然长大成人，你可还记得佛门的戒律？”
　　“佛门五戒，不杀生、不偷盗、不淫邪、不妄语、不饮酒。”沈正卿垂目沉声道。
　　苦慧大师接下来的话却仿佛突然往沈正卿心上重重锤了一击：“……自那人来到这寺里，你已多次犯下了杀戒，接下来，你又要如何呢？”
　　“你从小便在这寺中长大，皇帝陛下特意嘱托我照看你，我也将你视为亲子照看。你曾多次请求我让你剃度出家，却都叫我拒绝了。正卿，你的秉性我再清楚不过了，你本不是佛门中人，又何必强求于此呢？”
　　沈正卿心头大震，不知如何应对。
　　“师傅我……”
　　“你可对那人有意？”苦慧大师突地睁开眼睛，眸底金光一闪，继续道：“你不必急着回答我，我怕你又犯了妄语一戒。可作为师傅，我也不得不劝劝你，千万别走上了你父亲的老路……”
　　此话一出，沈正卿眼中冷色骤沉，握着的手指也收紧了一分，少顷，才道：“师傅，我知道了，正卿自会处理。”
　　苦慧大师叹了口气，命沈正卿出去了。归云寺里不只沈正卿一个业重之人，这后山里倒还住着个孽障来，不知又要带来多少血雨腥风。
　　那厢，多嘴的宋开为逗弄沈臻，却告诉了沈臻一个消息来：“小公子，二小姐沈昭宁过几日就要来归云寺祈福来了。”
　　“她过来做什么！”沈臻立即不满地问道。
　　“这有什么稀奇的，小公子不知道，这个时候二小姐每年都会过来给已仙逝的惠安公主祈福。”
　　宋开连忙道：“二小姐人可好了，待人客气有礼，处事周到。她来寺中多次，从未有人对她生出厌烦来。如今寺庙中的人都认得她，对她更是赞不绝口。”
　　“哼，装模作样！”沈臻一向不喜欢沈昭宁。沈昭宁的生母不过也是个丫鬟，生前和蒋夫人倒是斗得厉害。没想到做母亲即便死了还是个姨娘，她女儿倒是记在了夫人名下，成了嫡出的二小姐。
　　宋开倒是不乐意了，辩驳道：“二小姐和大公子兄妹情深，二小姐每年都记挂着公子呢！”那像是面前的这个沈臻只会惹大公子生气。
　　沈臻听了，心下更不舒服。数日来都是沈正卿照料他，他心里已把沈正卿当做自己的所有物，哪里肯让旁的人掺和进来。
　　“她有什么好的，不过就是个小贱蹄子，每天装个可怜劲。”沈臻撇撇嘴，哂笑道。
　　“小公子，你可别这么诋毁小姐，待会儿又惹少爷生气。”
　　“他爱怎么气就怎么气。”沈臻怒气冲冲地走了。
　　一出院子，沈臻便看见前段时间见到的那个黑瘦孩子。
　　他又在喂猫。
　　少年似乎特别中意那只三花猫，一边驱赶着其他心怀不轨的野猫们，一边给那胖乎乎、圆滚滚的三花喂食吃。
　　“哦，我记得你，你叫什么崔……”
　　“我叫崔明洵，哥哥。”少年低声一笑，目光落在沈臻身上。
　　“对了，崔可是国姓，你怎么不改姓？”
　　崔明洵似有什么苦衷，断断续续地同沈臻说明了。
　　原来他是本朝皇帝的四皇子，只是他出生时钦天监算出他命犯孤星，果然他生母不久就死了，皇帝愈发不喜他。三岁时他又得了天花，所以叫皇帝转送到了宫外的归云寺里。只是后来他病虽好了，皇帝那头也不见叫他回去的。
　　沈臻大为吃惊，没想到这破寺里头竟然还住了一位皇子，脸色几经变换，方才安定下来。
　　“不得了啊，你是皇子，将来岂不是有机会做皇帝！”沈臻豁然开朗道。
　　崔明洵连忙上前捂住他的嘴，苦笑道：“哥哥，这样大不敬的话可不能乱说。”
　　“我不过是个无人过问的苦命人而已。”
　　沈臻叫人捂了嘴，倒也没生气，可能是这小孩皇子的身份过于晃眼的缘故。
　　京城里那些个皇子公主们，一个个眼高于顶，不把别人放在眼里，自然瞧不起沈臻这个奴婢肚子里出来的公子哥。
　　沈臻曾去竞选皇子伴读，连第一轮都过不去，直接叫人给刷下来了。没想到在这郊外竟然还有个落魄皇子，沈臻觉得很是稀奇。
　　“啧啧，其他人可还没这个命当皇帝的儿子呢。”沈臻存了这份心，和崔明洵的关系立时热络起来，一味地嘘寒问暖，倒是让崔明洵都有几分受宠若惊起来。
　　“喵——”三花猫忽然惨叫一声，把沈臻冷不丁吓了一跳。他连忙低头看去，原是这三花馋嘴，自去沈臻脚边捡食吃，不料被个狸花猫给骑上了身。
　　“该死！该死！”沈臻拿手狠狠往那狸花屁股上甩了几记，两只猫立时分了开来，惊得周围的猫儿们纷纷四散离去。
　　“……小三花猫不会怀孕吧。”沈臻想了想，扭头问崔明洵。
　　“应该不会……”崔明洵顿了一下，简短地解释道：“它是公猫。”再怎么骑也不会怀孕的。
　　“哈？这些猫还搞断袖！当真是世风日下！”沈臻一时难以接受。
　　崔明洵：“……”
　　“沈臻，你不在房里看书，在这里做什么。”沈正卿皱着眉，突然出现在身后。
　　沈臻只觉得后头冷嗖嗖的，浑身颤了一下。
　　“大哥哥，我刚交了个朋友，你看，就是他……”
　　“什么朋友不朋友的，你整日在外头玩闹不知收敛，还不快回去！”沈正卿正眼也不看崔明洵，冷声道。
　　沈臻可不是个任人搓圆捏扁的受气包，当即也火大起来：“你今天怎么了？竟发脾气！”
　　他咬着牙，道：“我知道了，一定是你那个好妹妹要过来了，就瞧不上我来了！”
　　“你确实及不上沈昭宁。”
　　“比不上就比不上，反正在你心里，我哪样都不好……”沈臻带着哭腔扭头欲走，又似想到什么，转头把崔明洵给拉走了。
　　院子中只剩下个形单影只的沈正卿。
　　夜里，沈正卿回到房里，发现沈臻的东西都没有了。沈臻命人把他的被褥都收拾走了，说是要自己睡。
　　走了也好。
　　在他身边也是闹心。
　　沈正卿躺在床上，呼吸间嗅到沈臻身上残余的香气，一夜难眠。
　　沈臻赌气，夜里饭也没吃下几口，现下窝在床上饿得翻来覆去睡不着。
　　长夜漫漫，屋里一旦熄了灯便是一片死寂，黑黢黢的让人胆寒。或许，他应该和沈正卿认个错，那他就可以回到哥哥的怀里睡觉了。沈臻心想。
　　“小哥哥，你睡了吗？”窗外传来少年的问话声。
　　沈臻连忙下床、掀开窗，一看原来是崔明洵。崔明洵的手里还拿着个香喷喷的烤兔腿。
　　“我看哥哥晚上没吃什么，正巧我抓到了只兔子，刚才烤好了，这兔腿是特地先给哥哥送来的。”崔明洵温和地说道。

第17章 黑熊
　　沈臻吃得心满意足之后，大为赞赏了崔明洵一番，对他的态度也愈发好了。
　　“你住在哪里，我怎么没在寺里看到你的住所？”沈臻用细绢手帕擦着嘴问崔明洵。
　　“我住在归云寺的后山上，离这儿不远的地方有一处小院……”崔明洵略一停顿，缓声道：“有个宫里来的嬷嬷一直看顾着我。”
　　沈臻听了，沉吟了一会，笑道：“哦，这样呀。现在也这么晚了，你也别费事回去了，干脆今晚和我一起睡吧。”
　　崔明洵好歹也是个皇子呢，这上床的资格还是够的。
　　“……”
　　崔明洵罕见地露出了疑惑的表情，略一歪着头看着沈臻，难得露出了一副蠢相。
　　沈臻才不管他心里如何想的，立即做了决断：“对了，我嫌脏。你洗澡了没有啊，没洗可不许上我的床！”
　　崔明洵迟疑地应了声好，出去过了一会就回来了。他身上寒浸浸的，说是在溪边仔细洗过了才回来的。
　　沈臻凑到崔明洵身上细嗅了几下，这才满意地让他上了床。
　　崔明洵倒是有些不大适应，有些拘谨地躺在床沿的位置。据说民间的一些夫妻，妻子多睡在“外侧”，方便起夜服侍丈夫。这小少爷大抵也是想寻个人伺候自己吧。
　　崔明洵没有同人一块睡过，更不要提盖被同眠的对象是个满香软玉似的美少年。
　　“小哥哥，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啊？”崔明洵的语气始终是温和的，面上带着些笑意问道。
　　沈臻倒是不觉得自己对他有多好，只是他很愿意承这个情：“这算什么？以后我罩着你。对了，你可是皇子，即便不是皇帝，再不济也是个王爷吧，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我……”
　　崔明洵笑得愈发厉害了：“我一个在寺庙里的皇子，没有人会想着我，恐怕要叫哥哥失望了，我发达不了了……”
　　“真没出息，你好歹是真龙血脉呢！货真价实的龙种，其他人求也求不来的。要我是皇子，我一定要让所有人都跪着求我……”沈臻侧躺着面对崔明洵，几缕黑发垂落在他的侧脸上，显得有些稚气。
　　沈臻吃饱了就有些犯困，迷迷糊糊地细声说道，随意地把手搭在崔明洵身上，恍惚间却摸到一些不规则的凸起。
　　他忽的睁大双眼，连忙把手抽了回来，坐起身来：“你这是什么？”不会是什么病疮吧。
　　借着昏黄的烛光，沈臻往崔明洵手臂上一看。崔明洵却下意识地拉低衣袖，像是在刻意遮掩着什么。
　　“你躲什么？”沈臻隔着衣服，不满地抓住崔明洵的手臂，猛地把布料往上一拉。
　　崔明洵也不过是个少年，他瘦得厉害，手臂上几乎没什么肉，上面却交错着细细密密的伤痕。有的已褪成暗色，形成一道道疤痕，还有的还带着新鲜的红，想必刚抽上去没多久。
　　不只是手臂，他身上到处是重重叠叠的新旧伤痕，让人不忍多看。
　　“……打得真狠啊！”沈臻都有些心惊，他是禁不住痛的，手上但凡划了道小伤口都要哭个不停。要像是崔明洵这般打法，沈臻怕是要被打死了。
　　崔明洵神色平静，只笑着点了点头，仿佛那些痕迹都与他无关。
　　“是谁胆子这么大，竟然还敢打皇子？”沈臻疑惑道。
　　“……是照顾我的李嬷嬷。”当年崔明洵患了天花，陪同他出宫的唯一侍从便是李嬷嬷。
　　这李嬷嬷年近五十，一心只想回宫去，盼着崔明洵早早死了她好回去交差，却未想到这小子命硬得很，怎么折腾都不死。她回不去皇宫，便拿崔明洵出气，成日里非打即骂，崔明洵便是被打着长大的。
　　“此等刁奴，你难道就不收拾她吗？实在不行，把她赶走不就好了。你要是面皮薄，那我来亲自动手！”沈臻不忿道，象征性地撸起袖子来。
　　崔明洵看着沈臻那小细胳膊，抽了抽嘴角道：“李嬷嬷要是走了，新来的恐怕比她打得还要厉害些。到时小哥哥你也不在这儿了，我还能向谁求救呢……”
　　沈臻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几眼。
　　崔明洵心想，难不成他是在可怜我吗？他并不需要这般软弱无力的人的同情。
　　“真是没妈的孩子像根草啊，”沈臻还是没忍住，“我就不一样了，我娘就对我可好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崔明洵：“……”
　　“小哥哥命好，我比不得的。”崔明洵眸底一暗，笑意停滞在唇边。
　　“这是自然的，我娘说了我就是天生的富贵命！”沈臻边说着，边美滋滋地入睡了。
　　崔明洵一眨不眨地看着沈臻，像是在用眼睛描摹下他的每一处细节。天真的、愚蠢的、势力眼的小少爷，怎么偏偏生了一副这样好的皮囊？
　　第二天，沈臻照常到沈正卿那处练字，只是他自个叫人搬了个小桌子过来，时玩时写，也不理会沈正卿。
　　沈正卿也不去看管他。
　　宋开也看出了二人正在冷战当中，他左看一眼，右看一眼，无计可施地直叹气。
　　连寺中的和尚们都看出了沈正卿这几日的不豫，偏偏造成这一切的沈小公子还要继续跟他唱反调。
　　晚上，沈臻抱着个枕头睡得熟了，睡梦中却总觉得不大舒坦，感觉有什么晦暗的、如野兽双瞳般的东西正盯着自己。
　　他睁眼一看，长身玉立的沈正卿就站在自己床头。
　　这实属把沈臻给吓了一跳。沈臻这才听见屋外有密集的吵嚷声，有僧人大喊大叫着：“快来人，快来人，有熊进来了……”
　　看来又出事了，这破庙真是一刻也不能待着了。
　　“哥哥，你做什么呢？”沈臻惺忪着眼问。
　　沈正卿眼中情绪转瞬即逝，他沉默了片刻，什么话也没说的就走了。
　　怎么，沈正卿夜里睡不着来游园来了？沈臻不明所以地躺回到床上，自去睡觉去了。
　　第二日清晨沈臻才知道，原来后山不知怎么回事有头一人多高的黑熊闯了进来，竟把个老妇人给吃掉了。
　　宋开给他描述的时候，沈臻只觉得浑身冷汗直冒，心里紧了几分。
　　他说是那黑熊装作人来敲老妇的门，等门一开，老妇人直接叫黑熊给扑倒了。黑熊一路从人脚吃到肚子，等和尚们赶到的时候，那老妪竟还未死，破着个肚皮，凄惨地叫着，叫了一刻钟才彻底去了。
　　路过佛堂，里头正有几个和尚们在设坛燃灯，预备着为昨夜的枉死之人超度。
　　沈臻往里头张望了一下，却看见堂前的蒲团上还跪着个面色苍白的少年，仔细一瞧，竟是崔明洵！
　　沈臻忙拉了个沙弥，一问才知道，昨夜里被吃了半个身子的老妇人就是当年从宫里和崔明洵一块出来的，照料他的老嬷嬷。
　　僧人们说昨晚崔明洵就躲在翁里，目睹了黑熊食人的整个过程，恐怕是被惊了魂，要一并叫个魂。
　　崔明洵这倒霉催的，平时被老嬷嬷打就算了，谁成想家里还跑进个大黑熊来，险些就要命丧熊口。这钦天监说的命犯孤星不会是真的吧？
　　沈臻轻手轻脚地过去拍了拍崔明洵的肩膀，小声道：“诶，你魂还在吧？”
　　崔明洵转过头来，缓缓点了点头：“我倒是没什么，只是李嬷嬷却是死了，一时半会宫里恐怕没人过来……”
　　“确实是啊，没想到前天晚上说要把她赶走，她昨晚就死了，也真是太凑巧了。”沈臻沉思道。
　　“我原先住的小院里都是血，恐怕住不得了，苦慧大师说了先让我在寺中的厢房里住着……”
　　沈臻忽有所悟道：“那你不如就和我一起住吧。反正这荒郊野岭的，那屋子我一个人住着倒也害怕，还不如找个伴呢！”
　　“啊，那会不会太烦扰到小哥哥了……”
　　“这有什么烦扰的，”沈臻环顾四周，悄悄压低了声音，凑到崔明洵耳边道，“我还想吃烤兔腿，你再给我弄些来吧……”
　　沈臻离得太近了，温热的气息拂过崔明洵的耳廓，让人忍不住心中一颤。崔明洵微微低头，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来。
　　“沈臻！你又在这里做什么？”沈正卿冷声打断了二人的窃窃私语。
　　“我不干什么啊，我就跟四皇子聊聊天。”沈臻虽未顶嘴，语气却是冷硬的。
　　“小哥哥，那我回去收拾收拾东西就来找你。”崔明洵连忙轻声道，和沈臻先告了别。
　　崔明洵前脚刚走，沈正卿就拉着沈臻的手腕，把他扯到了墙边。
　　“沈臻，你难道就一点羞耻心也没有吗？饥.渴的要去勾搭崔明洵？”沈正卿压低了声音，带着气声道。
　　沈臻只觉得他在发疯：“沈正卿你胡说八道什么！你以为谁跟你一样，满脑子腌臜污秽。恐怕是你自己这么想的，才会觉得别人也这样做！”
　　沈正卿猛地将沈臻按在墙上，声音里俱是压抑的颤抖：“沈臻！”
　　“你要是脑子有毛病就去找大夫治，别跟条疯狗似的乱咬人。”沈臻气得把沈正卿直接一推，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18章 下药
　　崔明洵没几件像样的物件，他手脚又麻利，不一会就把东西打包好，住进归云寺里去了。
　　趁间歇时间，崔明洵往之前设套索的地方转了一圈，正好碰到只被套住脖子的野兔。
　　崔明洵边哼着一支不知名的曲调，边利落地用小刀割了野兔的咽喉，继而放血、剥皮、去内脏、清洗。完全是一位老辣的猎手。
　　他将处理好的兔肉穿在木枝上，架在火上慢慢翻转，闻到油脂渗出的香气时，再撒上粗盐和香料。等到烤好了，崔明洵用荷叶严严实实把整只兔子包好，送到沈臻的屋子里。
　　沈臻正在屋子里兀自发着脾气，他用被子蒙着头，嘴里咒骂着沈正卿。
　　恰好，崔明洵适时地把烤得香气扑鼻的兔肉献上，沈臻便心花怒放地掰了两只兔腿吃，吃饱喝足后对崔明洵愈发满意。
　　崔明洵成了沈臻新晋的仆人，什么倒水添衣之类的杂活都叫他给包了。崔明洵干得乐乐呵呵的，倒没甚抱怨之声。
　　夜里，沈臻和崔明洵一同躺在床上，二人面对面说着小话。
　　“小哥哥，你怎么一直和沈大公子置气呢？”崔明洵犹豫着开口。
　　沈臻当即回道：“我哪里敢冲他发脾气，分明就是他故意刁难我，老是拿我出气！”
　　“啊，原来沈大公子竟然这般小心眼。我看小哥哥是个和善之人，大公子怎么老和小哥哥过不去呢？”
　　“谁知道呢？”沈臻细细思索了一下，觉得并没有哪里得罪了沈正卿，“我看他就是心里有鬼，就跟他娘一样……”
　　“沈大公子的母亲怎么了呢？”其实崔明洵早有听闻，惠安公主在嫁给沈相半年后就诞下了沈正卿，对外却说是不足月出生。
　　坊间都说沈克忠是叫人戴了绿帽子，沈正卿根本不是沈相的亲生子，只是碍于皇家体面，沈克忠不得不咽下这口气罢了。
　　沈臻斟酌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道：“惠安公主早些年不是一直住在相国寺里吗？说是要诚心礼佛，实际到底在干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我娘就跟我说了，惠安公主就在寺里……”
　　沈臻左右环顾了一下四周，小心翼翼地用气声道：“偷人！”
　　崔明洵惊讶道：“原是如此……”
　　“哼哼，哥哥还瞧不起我，我都没嫌他母亲脏呢！”沈臻气呼呼地说道。
　　崔明洵沉默了一会，像是在思考着什么，随意道：“小哥哥受累了。”
　　“反正谁对我好，我就对他好。谁对我不好，我就对他更坏。我可是记仇得很的！”沈臻自顾自地哈着气。
　　“嗯。睡吧，小哥哥。”
　　接下来的日子里，沈臻同崔明洵打得火热，二人哥哥弟弟的叫个没完。
　　但沈臻和名义上的真哥哥沈正卿持续交恶，这种情况在沈昭宁过来之后，更加恶化了。
　　前日，沈家二小姐沈昭宁带着几个丫鬟仆从上山来祈福礼佛。
　　沈昭宁来了归云寺不是向着沈正卿嘘寒问暖，就是在大殿中听经打坐修心，待僧人仆从皆温和有礼，实在挑不出毛病来。
　　不怪得归云寺里的人都感叹沈大公子和沈二小姐不愧是亲兄妹，自然而然地忽视了还有一个沈小公子沈臻的存在。
　　“我就说品性最重要，你看看沈二小姐多么知书达礼。都是沈相的孩子，怎么两位公子小姐和剩下这位差距就这么大呢？”
　　“许是随了母亲不成，我听说沈大公子和二小姐是一母同胞的惠安公主所出，而三公子是府中的姨娘生的。”
　　“原来是这样。唉，即便长得再貌美些有什么用呢，绣花枕头一包草，顶不得用。”
　　“沈二小姐小家碧玉的就很好啊，那小公子娇娇妖妖的太不像样……”
　　“你们在说什么鬼话呢！”沈臻从僧人们身后突然窜了出来，拿起卷起的话本狠狠往每个和尚锃亮的大光头上拍了一下，打得他们抱着脑袋往外跑。
　　沈臻气得要命，当即往沈正卿房里走。
　　房间里，沈正卿正与沈昭宁对坐喝茶。
　　“大哥，好长时间未见你回京都了，父亲挂念的很，怎么都不回去看看呢？”沈昭宁呷了一口茶问道。
　　“我住惯了这山中，倒觉得清静得很，又何必回去徒增纷扰。”沈正卿冷声道。
　　沈昭宁附和道：“大哥说的是。京都浮华喧嚣，反倒让兄长此等人物拘束了心性。”
　　上辈子沈正卿就是这般冷淡的性子，沈昭宁倒也习惯了。
　　前世直到临死前，沈昭宁才发现沈正卿并非沈家子，而是当今皇帝和惠安公主乱.伦生下的孩子。后来，沈正卿身为幕僚，暗中帮助镇北王推翻了皇帝另立新君。功成身退后，他并未留在朝中就职，反而隐居在了荒山。其脾性古怪，不是常人所能够理解的。沈昭宁暗自思忖道。
　　“大哥哥，你们在这里做什么？怎么都不叫我过来，是不把我当做弟弟了吗？”抬步进来个面若桃李、眉眼生辉的少年郎，正是沈臻。
　　不过数日未见，这纨绔倒是长开了些，愈发得精致隽秀起来，极盛的容貌中又带几分具有攻击性的美艳之感。沈昭宁皱眉想到。
　　“臻儿，我正要去找你呢，这几日忙着为惠安公主的祈福事宜，一时没功夫过去……”
　　“怎么走几步路就没功夫了，骗谁呢？我住的地方和大殿离得不远吧。”沈臻反唇相讥，他自己不去见沈昭宁，却容不得沈昭宁不去见他。
　　沈臻说着，顺势挤了挤沈正卿身边的位置，和他坐在了一块。
　　沈昭宁额角直跳，这沈臻真是一点情面不给她留。只是他离得沈正卿这么近，不怕沈正卿恼怒吗？听闻沈正卿尤其厌恶有人近身。
　　果然，沈正卿开口道：“沈臻，长幼有序，你不该这么和你姐姐说话。”他这般说，却把涌动着蹭位置的沈臻抱到了膝上。
　　沈昭宁讶然地睁大了双眼：“……”
　　沈正卿抱沈臻，按身份便是长兄抱幼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沈臻已经不再是几岁的孩童了，他已临近及冠之年，只是因为生得娇怯、性子又幼稚，但即便看起来天真娇纵，却也不适合这样抱在怀里了。
　　不像兄弟，反倒像是世家公子抱着自己宠溺的美妾。
　　可是面前的二人却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似的。
　　沈昭宁心中千回百转，面上却笑道：“大哥算了吧，臻儿弟弟现下还不懂事，往后自然就知道了。”
　　这话一出反倒惹恼了沈臻，他高声叫嚷道：“谁不懂事！真会装相！说的好像只有你一个人善解人意似的……”
　　“沈臻！”沈正卿不悦地喝止沈臻。
　　沈臻瞪大了一双眼睛，立时从沈正卿膝上下来了：“哥哥你真偏心，你只知道维护她，她是你妹妹，我也是你弟弟啊……”
　　话音刚落，沈臻气势汹汹地走了。
　　沈昭宁眼看着沈臻离去，掩饰性地抿了一口茶，留意到一向冷淡的沈正卿面上竟出现无可奈何的神色。
　　她心中一动，难不成这二人之间真有什么首尾。
　　可是前世，她从头到尾都未曾发现过沈臻和沈正卿之间有什么异动，两人彼此避之不及，何谈情愫？莫非这一世已经有了变化？
　　沈昭宁心中隐隐有些担忧，如果两世差异过大，最后登上皇位的还会是镇北王慕容铎吗？
　　沈臻回到房间里，越想越气，悄悄让崔明洵到山下集市上买了包兽用的催情药，打算让沈正卿在众人面前出出丑。
　　沈臻把药藏在衣柜里，不想被个不知哪里来的黑猫误以为是什么好吃的，竟偷偷咬了几口。它登时发作了起来，喵喵的叫个不停。
　　“该死的小畜生，这是你能偷吃的吗？”沈臻恼怒地用笤帚驱赶着在屋内乱窜的野猫，那野猫被沈臻往屁股上一打，当即从窗户跳出去了。
　　不一会，窗外传来小沙弥的惊呼声：“使不得啊，你们可都是公猫啊！”
　　沈臻忙上前去掀开木窗，正瞧见那只黑猫正站在对面墙头上。红着眼睛的黑猫把那只油光水滑的贪嘴三花压在了身下，紧紧地咬住了三花的脖子，耸动着身子。
　　三花猫凄惨地叫着，后颈边的长毛湿漉漉的黏在了一块，像是被钉在原地了似的，动弹不得。
　　小沙弥只好面红耳赤地驱赶着连在一块的两只猫。
　　“……”这药效可真强，沈臻默默地合上窗，退回到了屋子里。
　　他打算就下那么一点就够了。
　　说干就干，沈臻拦住了端茶的宋开，嗫嚅着说是自己可以帮忙端进去。
　　宋开听了，大为欣喜道：“好少爷，你终于想清楚了，这几日你生大公子的气，大公子一直闷闷不乐的。”
　　沈正卿不是一向都是那副死了老婆的鳏夫脸吗？沈臻心想，嘴上虽应着，扭头悄悄在茶水里头下了点春药，给沈正卿送过去了。
　　“大哥哥……”
　　进了屋，沈臻忙陪着笑脸，又是端茶又是卖娇，哄着沈正卿喝下了茶水。
　　沈正卿不疑有他，只因沈臻的性子本就莫测易变，只当是沈臻心情好了打算耍着自己玩儿。
　　见功成身退，沈臻连忙到外头找到小和尚，说是两柱香后沈正卿请二小姐和主持一同商议惠安公主的祈福法事，自个却悄悄躲在窗户底下等着看好戏。
　　沈臻捂着嘴，蹲在墙根底下，兴奋得身子微微发抖。
　　好你个沈正卿，什么天下第一才子，什么隐世谪仙，现在就让你丢尽这个脸，让世间人都看看你的丑陋面目！
　　沈臻左等右等，间歇性地偷偷瞄一眼屋内坐着看书的沈正卿。
　　看一眼，再看一眼，怎么药效还没发作？不会是放得太少了吧？
　　沈臻犹自嘀咕着，再抬头时里头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诶？人呢？”屋里的沈正卿突然不知所踪了。
　　沈臻抬起头，疑惑地站直了身子。
　　“沈臻……”沈臻耳边一颤，只听得一声灼热的、咬牙切齿的低吼，像是一头已然按捺许久的野兽。

第19章 撞破
　　沈臻只觉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眼睫一颤，吞吞吐吐地说：“哈哈好巧啊……怎么在这遇见了……大哥哥我累了，我就先回去了……”
　　沈臻边说边往后退，背过手悄悄蹭了蹭掌心的汗，准备开溜，手腕处却被人一把拉住。
　　沈正卿骨节分明的大手牢牢地锁住沈臻的手腕。
　　“沈臻，你又在耍什么把戏！”沈正卿的声音很沉，仿佛在压抑着什么不可言说的东西。
　　沈臻抬手扒拉着沈正卿的手指，想把哥哥的手给拽下来，可惜纹丝不动。
　　“我没耍什么把戏，我只是路过而已，大哥哥你实在是错怪我了……”沈臻说着，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委屈和气恼。
　　“……茶里的药，是你下的吗？”沈正卿盯着面前瑟缩着的人儿，直入主题。
　　沈臻背后一凉，左手不经意地抚过胸口，有些心虚地说道：“啊？什么药啊？我什么都不知道。大哥哥你是不是搞错了啊？”
　　“你还在骗我。”沈正卿半阖着眼，长而直的睫形成一片阴影，敛住眸底的情绪。
　　“我骗什么了，我都说不是我了，你爱信不信！反正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一个不折不扣的小人罢了！”沈臻激动地说着。
　　他眼眶霎时红了一片，泪水在眼中打着转，似乎下一刻就要如春雨般淋落下来。
　　他明明自个干了坏事，却仿佛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似的。
　　对啊，沈臻永远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的。要有错，都是别人的错罢了。
　　沈正卿沉默着，似乎在这场争论中站到了下风。
　　“我走好了吧，我这就回京城去，再也不过来这破庙了……反正我也不喜欢待在这里，我走了倒好，还省得碍了沈大公子的眼！”沈臻不敢直视沈正卿的双眼，佯作赌气甩手要跑。
　　他才迈开一步，猛地叫人一拽，弱柳般的腰被沈正卿紧紧扣住，整个人被迫压在沈正卿的身上。
　　沈臻还来不及反应，沈正卿径直伸手去摸沈臻的衣领，手指一翻，须臾便从他胸前搜到一油纸包的粉末。
　　沈臻：“……”
　　“大哥哥，我只是和你闹着玩的。谁叫你这几日老是和我不对付，我就想逗逗你，不是故意要……”沈臻心跳得厉害，面上已然白了三分，唇瓣轻颤着连忙先为自己辩驳。
　　不是故意的是什么？这药是自己长腿到沈正卿茶水里，然后又意外地经由笑意吟吟的沈臻送至沈正卿的嘴边？
　　荒唐的是，沈正卿还以为是沈臻转了性儿，竟不设防备地喝下了他的茶。
　　“呵。”沈正卿自嘲地笑了一声，眼睛里泛起血丝，脸上却依旧冷若寒霜，叫人不敢直视。他不容置疑地拉起沈臻的手，要把他扯进屋子里。
　　沈臻赶忙耍赖蹲下，双手紧紧攀住墙沿，瑟瑟发抖道：“我已经说了我不是故意的了，哥哥你要是还生气，我现下同你道歉就是了。对不起哥哥，臻儿再不敢了！你饶了我这一回吧！”
　　“我知道哥哥大人有大量，一定不会和臻儿计较的……”
　　沈正卿垂下睫羽，淡淡地瞥了沈臻一眼，这视线里分明不见一丝怒意，却比勃然大怒还叫人心惊。他眼中映出沈臻的模样，这个愚蠢的、娇气的幼弟几乎充斥着他的整个瞳孔。
　　沈正卿眼底暗红，目光冷峻中透着欲念，哪里是肯放过沈臻的样子。
　　他一把握住沈臻的手臂往上一提，将他横抱在怀里，不顾沈臻的叫嚷声将他抱到了屋内。
　　挣扎间沈臻连连告饶，他已经被吓得双腿打颤。哥哥的力气可不是说笑的，他曾亲眼见到沈正卿把个成年男子打得吐血，完全一副索人命的修罗相。
　　沈正卿已经许久没对他这么凶过了。
　　“哥哥我错了，我不敢了，真的不敢了。你放过我吧，呜呜……”沈臻哭着替自己求情道。
　　沈正卿把沈臻压在窗边，动作间，沈臻的后腰抵在冷硬的窗台上，头被迫往后仰。他在沈正卿的震怒中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
　　沈正卿也会说粗话。沈臻陡然呆滞住了。
　　下一瞬，沈正卿的舌裹挟着凛冽的气息强行侵入沈臻的口腔，不容反抗地与沈臻的舌相勾缠。
　　。。。。。。
　　沈臻今日新穿着的那件月白素色云纹肚兜随着他的动作从窗台滑落下去，春情盎然。
　　那肚兜也不知道是被哪阵风刮去了，一会就在原地消失不见了。
　　。。。。。。
　　沈臻不敢喊叫，压低了声音呜呜咽咽地哭泣着，心中暗想，沈昭宁和住持就要来了，这可怎么是好？
　　。。。。。。
　　更糟糕的是，门外传来一阵叩门声，并着女子轻柔的嗓音：“大哥，我和苦慧大师过来了。”
　　“沈臻，你还请了人过来？”沈正卿带着气音道。
　　沈臻欲哭无泪地点了点头：“大哥哥快放开我吧，臻儿再也不敢了……臻儿向哥哥赔礼道歉……”他一贯的撒娇求饶却在此时失去了效力。
　　怀中人的声音，沈正卿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他只看到那张翕动着的唇，沈臻的唇瓣边被亲得晕出一片红，像艳丽的口脂被随意地涂抹开来。
　　沈正卿的心中充斥着占有他的欲念。
　　他忽的把沈臻抱了起来，径直往门口而去。
　　沈正卿疯了！
　　沈臻发出短促的惊呼声，又连忙用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沈正卿不要脸，他还是要脸的，这事传出去，他可做不得人了！
　　沈正卿将他反身压在门上，在他耳边低声说：“趴好了，不然就叫所有人见见你这副下作模样。”
　　门外，沈昭宁见迟迟未有人开门，又闻得里头窸窸窣窣的声响，正想上前扣门。
　　“沈施主，想必正卿还有事要忙，我们先在凉亭下等他吧。”苦慧大师突然开口说道，话音刚落，老人带头转身离去。
　　沈昭宁见苦慧大师已走，连忙跟上了脚步，心中纳罕：“这里头听着倒像是还有一个人……”
　　沈臻如今只穿着件轻薄的亵裤，其余肌肤俱暴露在空气中，唯有披散的黑发半遮住白皙的背部。
　　沈臻的脸涨得通红，丰润的唇抿得紧紧的，泪水湿润了整张小脸。
　　耳边是沈正卿压抑的喘息声，沈臻不知道门外何时没了动静，只觉得时间漫长得要命，捂着嘴不敢作声。
　　终于，一切结束了。沈正卿推开他，像是用完一个什么不值当的物件似的。
　　“滚吧。”他的声音里没有温情，更没有往日的安抚。
　　沈臻跌坐在地上，哭得不成样子，活像是被恶人糟蹋了的娇娘子。他抽泣着，顾不得疼，连忙捡起残破的衣服穿上跑了。
　　他现在就要回家，一刻都不能等了。他让沈昭宁把备好的马车给他，寺里的什么东西都不要了，先行回了府。
　　沈臻回了相府，一头扎进自己的屋子里，闭门不出，谁来都不见，连母亲也不肯见。
　　蒋夫人猜想他这性子定是在归云寺受了委屈，回来了倒也好。反正婚期也快到了，正好一并操持起来。
　　虽未成事，沈臻身上却是留了一身的痕迹，哪里敢让旁人知晓。他嘱咐人偷偷寻了裴行简过来，让他给自己去制些药膏来涂抹。
　　当着裴行简的面，沈臻羞愤地裸着上身，背后胸前都是青青紫紫的痕迹。他皮肤薄，容易留下印子，如今乍一看上去，吓人得很。
　　裴行简心头大震，沈臻不过去寺庙一趟，也能够和庙中人厮混。他原以为沈臻不过是年纪小，娇纵不知事些，却未尝想到他竟是如此的不知廉耻。
　　裴行简面无表情地替沈臻擦了药，心里却恨不得把身下人吃进肚子里。
　　。。。。。。
　　“……在下也知道些医理，回头给小公子开些内服的药，配合着这药膏，倒也不要紧了。”裴行简压低了声音道。
　　沈臻这才放心了，又特意威胁了裴行简不许他说出去。
　　夜里，沈臻用过药，倒头便睡了。不一会，裴行简却推门出现在沈臻的房内……
　　“少爷房里的窗户不知关了没有，秋末了，风灌进来，小心少爷着了风寒，又叫夫人怪罪。”今日并非杏儿当值，只是夜里伺候的丫鬟向来马虎，也不知注意到了没有。她躺在床上忽的想到，到底不放心，又从床上起身了。
　　奇怪的是，今晚静得厉害，什么虫鸣鸟叫都没有。掀开帘子，屋内唯有一种嗯嗯啊啊的怪声，像是什么活物在剧烈地喘息着。
　　杏儿握紧了烛台，悄悄推开门，朝内看去。
　　皎洁的月光停在窗棂上，照见散落一地的衣衫。
　　重重纱帐内，。。。。。。
　　杏儿吓得瞳孔猛地放大，手一松，烛台滚落在地面上，发出“彭”的一声脆响。
　　。。。。。。
　　裴行简俯下身，微凉的唇吻上沈臻犹带着泪痕的侧颊，动作间分明是视若珍宝的珍重，却又毫不掩饰其中病态的掌控欲。仿佛一场夜色正缓慢而不容抗拒地侵袭而下。
　　杏儿呆站在原地。片刻，对方似乎才意识到自己的存在，裴行简缓缓抬起头，那道幽暗的、令人胆寒的目光穿透床幔，仿佛想要当场杀了她……

第20章 出嫁
　　沈昭宁日夜兼程回了相府，她方进了自己的院子，丫鬟桐儿连忙迎了出来，讳莫如深地说：“小姐，锦和院那头又出事了！”
　　“又怎么了？”这几日寒风骤起，进了屋，沈昭宁才把外头搭着的披风解了下来。
　　桐儿顺手接过衣服，继而附到沈昭宁耳边说道：“小少爷下令把裴公子给阉了！”
　　“老爷夫人也真是偏心，这么大的事，硬是压了下来。只可惜了那裴公子了，好好的青年才俊。我猜定是因着那小少爷嫉妒裴公子才情出众，又俊逸非凡……”桐儿小声嘀咕道。
　　没想到她紧赶慢赶，到底还是迟了一步，真当是可惜了。上一世沈臻害了裴行简之后，裴行简便入宫当了太监，没想到他日后竟成了权倾朝野又心狠手辣的大宦官。
　　这个人不可深交亦不能冒犯！沈昭宁特地嘱咐桐儿拿些银钱接济一下宫里的裴行简，这个恩情她必须得给。
　　沈臻这个蠢货，他不知道自己在不知不觉间究竟得罪了什么样的人！沈昭宁暗自想到。
　　等着吧，蒋夫人母子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
　　“对了小姐，我告诉你个好消息。”桐儿神神秘秘地说道。
　　“怎么了？”沈昭宁执起茶杯。
　　“现在全京城都等着看小公子的笑话呢！皇上本要召镇北王回京完婚，却没想到边疆战事吃紧，那帮子穷凶极恶的乌桓人骚扰不断，即便是镇北王想回京城都回不了。”
　　沈昭宁已是口干舌燥，到嘴边的杯子却又放下了：“然后呢？”
　　“镇北王请命说，他就不回京了，但是又不好拂了皇上的恩典，干脆就让沈小公子嫁到边境来吧。皇上也答应了……”
　　“什么？”沈昭宁大惊失色。
　　“小姐，你这是怎么了？”桐儿被吓了一跳，惊讶道。
　　上一世镇北王应召回京后，被迫在京城拖住了几年，这才让她有机会能够接近慕容铎。如若慕容铎一直留在边疆，她又如何讨得慕容铎的信任呢？
　　沈臻定会半路出逃，可两地相距甚远，收到消息后再让沈昭宁替补上，就有几分强买强卖的意味了。沈昭宁心中惴惴不安，只好先留意着事态的进展。
　　很快，婚期已至。车马动身那天，京中天色微沉，不知何时，细细的雪粒接连落了下来，在屋檐处覆上一层薄白。
　　丞相府中正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各项东西，府中上上下下接连熬了几个大夜，只等着一切就绪，良辰吉日一到便送沈臻出嫁。
　　正厅之中，数十只红漆箱整齐排开，箱面描金嵌彩，里头分门别类地放置着锦缎绸帛、金银首饰、妆奁器皿等嫁妆。其嫁妆之丰厚，是寻常贵族都难以承担得起的。
　　红绸铺地，鼓乐一响，一担担结着彩绸的嫁妆自府中抬出，抬夫们间距分明，步伐齐整。
　　队伍前头已入长街，后头仍在府中尚未抬出，那片送嫁的红接连不断，绵延数里。
　　跟随着送亲队伍的另有一队专门护送的精兵，其人个个身披甲胄，腰悬刀剑，气势惊人。
　　长街两侧早已站满了人，京城中人虽都等着看当朝丞相与镇北王的笑话，却也被这声势浩大的送亲景象所震撼。乖乖，真不愧是丞相的儿子出嫁，真真大场面！
　　只是沈臻才不管那么多外物，万事有他母亲代为筹备着。他只需等送亲的队伍一入碎石岭，便让早已买通的护送队伍假装成匪徒袭击的样子。
　　他到时便可趁乱脱身了。
　　碎石岭正是镇北王的地界，在慕容铎那儿出的事，哪怕是圣上追究下来，也怪不到沈家头上。镇北王自己没法逃脱干系，只能乖乖吃了这个哑巴亏。
　　母子俩把这事计算得清楚明白，只等着好戏开演了。
　　沈臻照常该吃吃该睡睡，浑然不把出嫁这回事放在心上。想着，他到时走了，要到哪里潇洒去才好，最好去江南那避一避，正好可以在舅舅家先快活一段日子。
　　十里红妆，首尾难见的送亲队伍，简直比当朝天子送嫁公主还要热闹。
　　沈昭宁独坐在酒楼靠窗的座位上，想到上一世她不过是一顶小轿就被塞进了镇北王府，远远不及此时的风光。
　　沈昭宁含恨想到：“此刻的荣华算得了什么，沈臻也招摇不了多时了……”
　　陪嫁的丫鬟杏儿早已把个马车收拾得格外温暖舒适，确保沈臻能舒舒坦坦地到碎石岭去。
　　车厢里铺设着厚实的毛毡，摆着张可收缩的矮桌，里头吃的玩的一应具有。沈臻无聊了，就拉着杏儿玩双陆，嘻嘻哈哈的一路闹腾到西北。
　　越往北，天气越发严寒，大雪不分昼夜地下着，路面上已积了厚厚的一重雪。原先的官道已不见影踪，车轮陷雪，马蹄打滑，车队被迫时走时停，不得不在路上耽搁了几日。
　　碎石岭周遭在夏季时就是一片不长草的石场，现如今完全被白雪覆住了，更看不到半点生命存在过的痕迹。
　　黑色岩石被厚重的白雪盖得严严实实，连原本的棱角也渐渐被掩去，整个天地之间唯余白茫茫一片。
　　“该死的，这雪怎么下得这么大。去问问领队的，什么时候才能到碎石岭！”沈臻哪里受得住这酷寒的天气。他身上披着斗篷，手里还捧着个铜制的暖炉，一步都不敢迈出马车。
　　杏儿得了令，探出头提高了音量问旁侧的士兵。她的声音四散在风雪中，那小兵方吃力地听清了，立即驾着马去前头通报护送的校尉。
　　过了好一会，那小兵顶着满头的风雪回来了，欣喜道：“就快到了，至多行半个时辰就能到碎石岭了。”
　　碎石岭！碎石岭！所有人都期盼着快点到碎石岭，好结束这趟要了老命的送亲之旅。
　　只要到了碎石岭就好了。
　　沈臻听了回话，心里才稍稍安定下来。这北境真不是活人能待的地方，要是让他留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还不如杀了他倒痛快些。
　　万幸，他很快就能离开了。
　　那护送沈臻的校尉也在苦撑着，他想着，只要和后来接头的队伍碰上，一切就万事大吉了。他既不必在镇北王那久待，又能得一笔沈相的银钱，此次出来也算是一项美差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远方依稀可见一张迎风猎猎飞舞的黑色旗帜，像是一团升起的黑烟。
　　校尉几乎喜极而泣，忙抓过身边的小兵道：“快快！告诉少爷，人到了，都按计划行事。”那小兵连忙喜出望外地往队伍后头报信去了。
　　“少爷，少爷，人到了。”杏儿稚气的脸上也喜气洋洋的。
　　“总算是到了。”沈臻松了口气，终于有一种大石落下的滋味。
　　大雪扑面，视线受阻，一时看不清楚。远处的旗帜却越来越近，“大人，你瞧，这是不是不大对啊……这是我们兄弟吗？”校尉身边的亲信诧异道。
　　一队黑漆漆的队伍，他们骑着骏马，头戴铁盔，呼啸而来，所过之处满地的雪粒子随风飘扬。为首的先锋扬着一张黑色的旗帜，旗帜上印出个白色的狼首图案。
　　“不好，这不是接应的！这是白狼骑！”白狼骑便是那支在边境臭名昭著的队伍，他们烧杀掳掠、无恶不作，偏又神出鬼没，无人能敌。
　　“快，快去掩护少爷先走！”校尉心中暗自叫苦，忙大喊道。
　　太迟了，白狼骑兵分几路冲进绵长的队伍之中，一下把整个送亲队伍冲得四分五裂，乱做一团。
　　他们稳稳贴在马背之上，身形微前，手起刀落，滚烫的鲜血立时洒在白茫茫的雪地上，不一会就结成了红艳艳的冰凌子。
　　他们的惯例是先杀人，后取物。
　　杀人便杀得一个不留，取物便半点东西都不会剩下。
　　寒风裹着刺鼻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沈臻听到队伍前后方皆是惨声阵阵，猜测许是出了什么变故。
　　……大家开演了么？
　　“做戏也不用做得这么真吧？”沈臻狐疑地嘀咕道。
　　他拉开窗户的一道缝隙，往外一瞧，竟眼看着一个骑在骏马之上的男人挥刀砍去了一个士兵的头，那柄弯刀上尽是浓稠的鲜血。
　　沈臻吓得浑身一哆嗦，身子有些发直，那马背上的男人似有所感地望过来。沈臻只看到对方身穿甲胄，肩披兽皮，头戴一顶铁色暗沉的铁盔，仅露出一双透着寒意的眼睛。
　　突然，男人冰冷的眸子一下锁定在这扇小窗上。
　　他看到我了。
　　沈臻心下一惊，连忙拉上小窗，跌坐在铺着软垫的地面。
　　他沉思片刻，急忙把身下坐着的长凳打开，将里头的毛毡统统取出、堆在一边。
　　“少爷，你这是在做什么？”杏儿不解地问他。
　　“杏儿，这箱子小，你躲到里头去，千万别作声。等得救了，一定叫镇北王来救我。”沈臻急促地说着，边说边收拾。
　　“那少爷你呢？”小姑娘连忙问道。
　　“可别你你我我了，他看到我了！只能求上天保佑，别叫那蛮子把我给杀了。不然，杀千刀的，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他的。别说了，还不快点进去……”
　　杏儿不经事，不知所措地点点头，听话地进到了长凳里头。等身量娇小的杏儿藏好了，沈臻用毛毡重新把长椅铺设好，自己坐在正中的位置上。
　　他的心跳得厉害，几乎想要呕吐，用脚后跟连连踢了几下长椅，嘴里念叨着：“杏儿，等你获了救，一定要告诉镇北王，让他快些来救我啊！一定要来救我啊……”
　　很快，车厢外传来金属碰撞的轻响声。一柄血淋淋的弯刀拨开马车的帷幕，伸了进来。

第21章 被掳
　　带血弯刀的主人是一个年轻俊朗的异族人。
　　男人浑身充斥着浓重的血腥气，身上的甲胄披风上也沾着斑斑血迹，是方才厮杀时留下的。他是一个乌桓人，亦是白狼骑的首领，褚罕。
　　褚罕踏着一双高筒皮靴进了车厢，鹰隼般锐利的灰蓝色眼睛上下审视着沈臻，像是在估量着里头这件货物的价值几何。
　　香风阵阵的马车里坐了个娇滴滴的汉人新娘。
　　“她”乌发如云、面若傅粉、五官精致，一身大红的牡丹刺绣嫁衣，上面金线绣纹隐隐生光，外头还裹了件猩红的披风，衬得“她”皮肤愈发的洁白似雪。
　　浓密而卷曲的睫羽，泫然欲泣的双眸，不住发抖着的娇小身体，都在昭示着“她”并没有任何的威胁性，充其量只是一个分不清自己所处位置的猎物而已。
　　“大胆，我是镇北王妃……你……你们要是敢动我，镇北王绝对不会放过你们的……”颤抖的声音已然透露出说话人的虚张声势。
　　“男的？”褚罕用乌桓语嘀咕了一下，略有些惊讶。他收起了弯刀，别在腰间，几步逼近沈臻。
　　“你在说什么鸟语，我是镇北王妃，还不快给我退下！”沈臻色厉内荏地叫喊着，却无法阻拦男人前进的步伐，只好把身子往后缩，后背紧紧贴住车厢后壁。
　　镇北王妃？褚罕最痛恨的对手就是镇北王慕容铎，慕容铎用兵诡诈，不知道折损了他多少兄弟。没想到他这次出来，竟然把镇北王的老婆给抢来了。
　　“你是……慕容铎老婆？”褚罕用不大标准的汉话问道。
　　沈臻连忙点头，应道：“对对，只要你放了我，我绝对不会与你计较的。”
　　这倒有些意思了。褚罕掐住沈臻的下颌，像看牲口一样来回地相看着沈臻的脸，雪白的肌肤，红艳的嘴唇，洁白的牙齿，一个难得的美人。怪不得能够当镇北王的老婆。
　　不过呢，这送上门的美人，他自是收下了。
　　“我们这些弟兄们还没尝过镇北王妃的滋味呢。你正好给我们当霜奴，让我们都尝尝镇北王老婆的滋味。”褚罕勾起唇角笑道。
　　他单臂抱起沈臻，像扛起一头羊似的，把沈臻扛在肩头，快步往车厢外而去。
　　“放开我，放开我！救命，救命救命……快来人啊……”沈臻疯狂地拍打着褚罕的后背，双腿不断地踢蹬着，但除了弄掉了一只绣鞋，把自己的手拍得生疼外，无济于事。
　　出了马车，凛冽的风裹挟着雪粒打在沈臻的脸上，他恍惚着，像是一块被强行从蚌壳内剥出的软肉。
　　只见遍地都是倒下的死人，暗红的血迹，没有人会回应他，血雨腥风中只剩下整装待发的白狼骑。
　　暴露在寒风中的沈臻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也被完全吹冷了。
　　这是一群全无人性的异族人，杀戮是他们的与生俱来的本能。
　　“这个不杀了？”一个乌桓人驾着马过来问。
　　“留着给我们当霜奴。”褚罕抬手拍了拍沈臻的屁股，笑道。
　　面对这种羞辱，沈臻麻木地僵直着身体，一动也不敢动。
　　霜奴？阙里安这可来劲了。他们是乌桓国人，王庭叫北霜庭。而霜奴嘛，是伺候乌桓贵族最下贱的奴隶，他们必须对任何一个白狼骑张开腿。
　　“长得够漂亮，我喜欢。不知道床上怎么样……”另一个乌桓人轻浮地说着，手往挂在褚罕肩上的沈臻脸上摸了一把。
　　“啧啧，苏勒坦，你还挑上了……”又有白狼骑嬉笑着起哄。
　　“谁不知道你苏勒坦连个娘们的手都没摸不着，哈哈。”
　　“怎么？你摸得着啊？”
　　“……”
　　“都吵什么，得了这样一个大美人，晚上一定要多玩几轮，哈哈哈哈……”
　　沈臻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得他们像是捕获了一只幼鹿，正在商讨着怎么把这只鹿大卸八块，然后吃进嘴里去。而他就是那头可怜的幼鹿。
　　他只能祈求上天庇佑，让杏儿能够顺利获救，让慕容铎能够快些前来营救他。
　　夜幕降临，一望无际的大地上聚拢着十来个营帐，乌桓人围着篝火，大肆地庆祝着今日这场大获全胜的掠夺。
　　夜里天气越来越冷，沈臻把自己缩成一小团，蜷在帐篷外、靠近火堆的一个小角落里。他的脚踝上还套着粗绳，绳子的一侧绑在旁边的木桩上。
　　这是拴牲畜的法子。
　　可他现在是连牛马都不如，连那些个战马都能休息吃些干草。而他却又冷又饿，冻得浑身直哆嗦。
　　沈臻简直难以想象，明明白天他还在温暖如春的马车里，现在却沦落到寒冷的北境户外。这要是一场噩梦就好了。但脚底传来的痛感却告诉他并不是。
　　沈臻的一只鞋不知落到哪里去了。他下马的时候因为挣扎与不配合，被扯着手拖行了几步，脚底也在那时被磨出了血。
　　冰冷暂时麻痹了他的痛觉，此刻坐在温暖的火堆边，反倒让他回想起了脚底的伤。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右脚，用袖子里的手帕轻轻擦了一下，发现血迹虽已干涸了，却传来阵阵刺痛。沈臻委屈地只想落泪，禁不住抽泣了几声。
　　阙里安一边喝着酒一边留意着这个霜奴的一举一动，他自然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也看到了他那只白皙纤细的脚。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灼热，沈臻也注意到了，连忙用披风把自己裸露的脚给遮得严严实实。
　　阙里安向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对面的年轻男人马上会意地望向沈臻，几个白狼骑互相嬉笑起来。
　　沈臻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直觉告诉自己现在很危险。他尽力把自己团成一小块，希望没有人能够注意到自己。
　　但是，这妄想很快就被打破了。
　　几个年轻的乌桓人朝着沈臻径直走来，他们取下套在木桩上的绳头，左推右搡地把沈臻拉到帐篷里了。
　　帐篷内就舒适多了，地上铺着厚实的兽皮，燃着微红的炭盆，几乎温暖得让人有些发倦。
　　照着昏黄的油灯，白狼骑们能够细细地打量着沈臻。这美人儿虽周身狼狈，但是生得容色绝艳、光彩夺目，更别提他现下这副楚楚可怜的小模样，真是勾人夺魄。
　　“走开，走开……”沈臻被迫跪在铺了毛毡的地面上，两手胡乱地挥舞着，想要把围在自己四周的乌桓人打开。
　　可沈臻充其量只能算是一只可怜的、炸起毛的幼猫，即便竭尽全力地哈着气、比划着动作，但不仅不能够威慑到对方，反倒勾起男人们的恶趣味来。
　　“抓住他的手。”阙里安兴味盎然地道。
　　很快，那几个乌桓人就把沈臻的手脚俱握在了手里。他们像是几匹吃饱喝足了的恶狼，想要折腾一下已然到手的猎物。
　　只是面对手下这个不可多得的美人，他们的动作也就更轻些、更狎昵些。
　　苏勒坦把他控在怀中，背对着自己，像猎户展示一只皮毛俱佳的猎物一样，让众人凑近了观赏。
　　“手脚怎么都这么小，这脚腕我都能一手抓住……”
　　“脸也是小小的。”
　　“他身上还是香的呢。”
　　“跟草原上的女人们一点也不一样。”
　　怀中人太娇弱了，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可怜劲。
　　阙里安着迷地吮着沈臻脸上的热泪，他的泪也是香的、甜的，阙里安想。
　　他的舌头来回地舔舐着，甚至舔上沈臻濡湿的睫毛、紧闭的眼珠。
　　“不要！”沈臻趁他们不注意，突地拼了命地推开身前的人，站起身就想往帐篷外跑。
　　只是捆着他的缰绳还在白狼骑们这一头，他们只是猛地一拉，沈臻就被迫趴倒在地面上。
　　到手的猎物竟然还想着逃跑！
　　沈臻的逃离激得白狼骑们凶性毕露，他们撕扯着沈臻的外衣，将赤.裸的他扯到身下，只对着敞篷外的方向露出雪白的大腿。
　　“救命，救命……”猎物的求救声无亚于最好的助兴曲。
　　突然，厚实的帐帘被翻起，从帐篷外进来个高大男人。他瞥了一眼厮混在一起的白狼骑，不屑地转身欲走。
　　“赫钦斯，你不来玩玩，这美人漂亮的很呢！”苏勒坦笑着，抬起沈臻那张羞怯的、娇艳无比的小脸朝向赫钦斯。
　　赫钦斯瞳孔猛地一缩，眼睛直直盯在白狼骑们身下人的脸上，冷声道：“都给我滚。”
　　“你说什么？”其他白狼骑脸色一变，骤然冷了下来。
　　赫钦斯抽出腰间的长刀，语气冷冽：“你们谁敢不走，便小心我手下的刀！”
　　赫钦斯是个怪人不假，许是当初流落到汉人那儿受罪，连带着脑子也不好使了。但他却也是首领褚罕的亲弟弟，褚罕的面子他们不得不给。白狼骑们冷哼一声，纷纷退了开来。
　　劫后余生的沈臻，忙用披风裹住了身体。他脸上都是泪，抬起小脸，定睛一看，原来救下他的人是马六。
　　虽然马六也不是郾朝人，但沈臻心中莫名升起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激动感，跪扑到马六怀里，伤心地大哭起来。

第22章 骚扰
　　沈臻得了救才知道，出现在营地中的马六已经不再是郾朝丞相府的那个小马奴，他是乌桓首领褚罕的亲弟弟赫钦斯。
　　不过，沈臻并不在乎他到底是马六还是赫钦斯，他当下只知道，唯有跟着赫钦斯他才是安全的。唯有留在赫钦斯身边，那些对着他流哈喇子的白狼骑才会收敛起粘腻的目光。
　　昨日的行帐不过是临时的居所，今朝天还未亮，军队就已经拆营、装载好物资。一切准备就绪，白狼骑们便沿队往北霜庭的方向前进，那里是乌桓的王庭。
　　一路上风雪交加，赫钦斯与沈臻同骑一匹马，他把沈臻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好置于身前，一手拉住缰绳，一手扶住沈臻，走得还算稳当。
　　沈臻禁不住北境的酷寒，这样下去他迟早会生病的。在草原上患了病是极其危险的，多半只能靠自己扛，沈臻如何顶得住。
　　赫钦斯只好快马加鞭尽早把他送到北霜庭。
　　第三天的日落后，赫钦斯终于把沈臻安全送到了北霜庭的大帐中。
　　厚实的毡布有效抵挡住了外头的风雪，帐篷内生着一盆炭火，火上正熬着一锅羊肉汤。
　　切成大块的羊肉在煮得沸腾的乳白色汤水中翻滚着，渗出片片油花来，整个帐篷都是暖烘烘的肉香气。沈臻不由得咽了口唾沫，眼巴巴地看着赫钦斯。
　　赫钦斯熟练地掀开锅盖，用木勺在汤里慢慢搅和了几下，香味愈发浓了，他往里头撒上一把粗盐，再煮了一会。
　　片刻后，赫钦斯便盛出一大碗肉汤放在桌上，捞出里头大块的羊肉，用匕首切碎了搁到方才的碗里。
　　“快喝。”赫钦斯把碗递到沈臻的手里。
　　沈臻被厚重的衣服包裹着，行动有些不便，他尽力伸出两只小手捧着木碗，低下头喝了一口。
　　粗加工的羊肉汤又油又膻，也没放什么去腥的佐料，沈臻喝着只想吐。
　　沈臻停下手头的动作，泪汪汪地看向赫钦斯。
　　“不喝？”赫钦斯的声音有些沉。在这种严寒天气喝温热的肉汤，能够让草原人快速填饱肚子、补充精力，沈臻不马上进食是很难挺过这里的生活的。
　　沈臻连忙摇摇头，怕赫钦斯生气，含着泪立即道：“我喝的，我喝的。”
　　一人独处异国他乡，沈臻就算有再大的脾气，也不敢和这里的白狼骑发泄。
　　他们是真的会杀了他的。
　　赫钦斯有些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就要往帐篷外走。
　　“你要去哪？”沈臻放下碗，急切地拉住赫钦斯的手，紧紧地贴了上去。
　　“你不要走了，我一个人害怕。”沈臻眼眶湿湿的，哀求道。
　　赫钦斯顾不到他的时候，白狼骑们每次路过都要调笑他一阵，刚开始只是言语，渐渐的就上了手，再之后，沈臻不知道他们还得有多过分。
　　赫钦斯低下头看着沈臻。面前的这个人既可怜又可爱，赫钦斯曾见过他锦衣华服、颐指气使的样子，可如今的沈臻却像一只温顺的宠物，收起自己并不锋利的爪子，竭力讨着主人欢心。
　　赫钦斯有些爱怜地把他抱在怀里，道：“外面风雪太大了，你出去，受不了的。”沈臻这副小身板注定了他是南国脆弱艳丽的花朵，并不适宜开在寒冷贫瘠的北境。
　　“你让我跟着你吧，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我会听话的，赫钦斯。”沈臻不住地用头蹭着赫钦斯的胸膛，嘴里说着惯常的软话，撩拨得这个年轻气盛的白狼骑脸皮泛红。
　　赫钦斯无可奈何，只好把沈臻也带了出去。他们每日一同出去一同回来，沈臻对他也愈发依赖。
　　但是很快问题接踵而至，白狼骑是嗜血的骑兵，是战士，不可能带着这娇弱动人的沈臻奔赴战场，这太危险。
　　沈臻实际也不好受，他也不想出门，他每次出去都得裹得像个大粽子，行动艰难，还随时会有冻伤的风险。
　　这次，他见赫钦斯严厉拒绝了他，也就乖乖留下了。
　　帐篷里温暖如春，空气中浮动着怡人的甜暖香气。沈臻吃饱喝足了独自卧在熊皮毯子上，犯着困。
　　半梦半醒间，沈臻觉得有人在碰自己的脚，他惊得清醒了大半，连忙抬腿踢蹬起来。
　　“哎哟”，一脚踢到那人脸上。
　　沈臻急忙收起腿，坐起身来，对面是当时那个抓着他的变态阙里安。
　　“你快滚，赫钦斯马上就要回来了，当心我告诉他，让赫钦斯来收拾你！”阙里安听不懂汉话，但赫钦斯的名字他倒是知道的，猜想沈臻也许是在威胁他。
　　阙里安神色莫明，不忿道：“赫钦斯吃独食！褚罕明明说了，他是霜奴，他分明是我们大家的，赫钦斯偏偏要独占了去。”
　　但是，赫钦斯不过一双眼睛，一双手，他守得了一时，还守得住时时刻刻吗？这不就被他逮到机会了。
　　身形健壮的阙里安轻而易举地把沈臻扑倒在熊皮上，顺势啄吻着沈臻细长的颈项，听着身下人咿咿呀呀的声音，沈臻许是在求救，或是在痛骂他，但在阙里安听来就跟唱歌似的悦耳。
　　他巴不得沈臻多叫几声。
　　厚实的羊皮外衣被剥开，轻易露出里头奶豆腐一般细嫩的肌肤。阙里安含着沈臻胸口处的一小块肌肤，假作撕咬着。
　　沈臻呜呜地哭泣起来，他绝望地想，赫钦斯怎么还没回来？
　　一座阴影覆了上来，“彭”的一声，赫钦斯一拳打在阙里安兴奋得眼睛冒绿光的脸上，将他打得掀翻在地。
　　阙里安早有预料赫钦斯的脾性，偷吃总是会被打的，他倒也没什么羞愤的。
　　但见阙里安吐出嘴里的一口血，骂道：“赫钦斯，你不守规矩在先。褚罕明明把他给我们了，我们就有资格要他。你今天是回来了，明天呢？没有我也会有别的白狼骑！”
　　“你还是好好教教这位小美人，上床的时候别挣扎，当心被人弄坏了。”阙里安擦着嘴角的血阴恻恻地走了。
　　沈臻扑倒在赫钦斯的怀里，用拳头恨恨地捶着他的胸膛：“我都说了让你不要走，你走了，他们都欺负我……”
　　“你怎么这么没用！你就由着他们欺负我吗？你这个软货！你这个龟公！”骂声里却隐藏着个默认的信息，沈臻自以为他已成了赫钦斯的人，或者说，赫钦斯的妻子。
　　赫钦斯垂着眼睛，由着沈臻去打，并不作声。
　　“我知道霜奴是什么，你们乌桓人怎么这么变态！我现在就要回家，你送我回去吧……”
　　他诚恳地又补了句：“求求你了，赫钦斯，等回去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
　　在北霜庭的这几日，沈臻也了解到霜奴的存在。霜奴是犹如军.妓般的存在，多半是部落战败时被俘的年轻女性。她们地位低下、生活凄惨，随便哪个白狼骑就能把她们拉到营帐中快活一遭。
　　沈臻想到这样的下场，害怕得身体直发抖，成为霜奴还不如当赫钦斯的老婆。
　　“你不会成为霜奴的。”赫钦斯斩钉截铁地说。
　　赫钦斯知道白狼骑屡次骚扰定是褚罕搞的鬼，这位哥哥一向觉得自己的归来威胁到了他的地位。恐怕这次救下沈臻，褚罕觉得这是对他的挑衅。
　　沈臻别无办法，只能相信他。如果实在没有办法，他宁可再加一层筹码，献身于赫钦斯以求得一方庇佑。说不准，沈臻要是说服了赫钦斯，他便能送他回郾朝呢？
　　想到这，沈臻既脸红又悲哀，他已经落魄到要靠出卖自己的身体过活了。
　　二人心思各异，没有继续再说话。
　　之后的几天，确实如赫钦斯所说，那些死皮赖脸跑来沈臻营帐里的白狼骑连个影儿都没有了。
　　沈臻乐得自在，觉得这定是赫钦斯的功劳，愈发黏着赫钦斯，每日里光顾着向他撒娇乞怜。
　　这几日，北霜庭各处结着鲜红的彩绸，像是要举行什么仪式。沈臻并不在意，他只一心想回郾朝，只要能回去，让他做什么都愿意。
　　傍晚时分，几个乌桓的妇女簇拥着进到沈臻的帐篷里，七手八脚的要给沈臻梳洗打扮起来。她们给沈臻换上一身绛红色绣金边的衣服，还在他脸上细细涂抹着什么香粉之类的东西。
　　天性使然，沈臻对于比自己年长许多的女性既向往又敬畏，彼此语言又不通，只好如同木偶一般给这些乌桓女人摆布。
　　不久，赫钦斯掀开帘帐进来了。他看到沈臻的模样，愣了一下。
　　沈臻一袭当地深红长袍，他肤色本就极白，在红衣的映衬下显得愈发纯洁莹润。
　　他额前与脖颈处挂满了红玛瑙、琥珀、绿松石等串成的坠饰，这些浓烈的颜色非但没有压过他的容色，反倒显得他眉眼愈发艳丽与张扬。
　　赫钦斯收敛起目光，走近盘腿坐在沈臻的跟前。半晌，他伸手往沈臻乌黑的云鬓间插了一朵轻盈雪白的花朵。
　　“这是做什么？”沈臻不解地问，用手去探鬓边的白花，这花还怪香的。
　　赫钦斯按住沈臻的手，并不回答，再次帮沈臻理了理袍角。
　　赫钦斯一向沉默寡言，这无缘由的花也不知是赫钦斯的什么古怪癖好。
　　他难道把自己当小娘子哄吗？
　　想到这里，沈臻羞红着脸屈身向前，他一边将手搭在了赫钦斯的脖颈上，将赫钦斯的头轻轻往下压。另一边他单手扯开领口，将胸口蹭到了赫钦斯的脸上。
　　沈臻想他已足够主动了，希望赫钦斯不要太不知好歹。
　　赫钦斯却猛地直起身子，在沈臻不解的目光中只是凝眸看着他，片刻后，他拉好沈臻的衣领，站起身，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臻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头一回主动竟然落得如此羞辱。沈臻红着脸，有些委屈地趴在梳妆箱上大哭起来。
　　身后不知何时传来脚步声，一双大手从沈臻纤细的腰后滑至胸前，往后一扯便将其带进怀里。巨大的体型差让沈臻像是一只可怜的玩偶，被牢牢锁在怀里。
　　来人把头搁在沈臻的肩膀上，像一头已然饿急了的猛兽，剧烈地喘息着。
　　赫钦斯又回来了么？沈臻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泪，面上犹带着怒意。他即便回来了也晚了！
　　沈臻睁眼一看，来人是褚罕。

第23章 鞭子
　　褚罕身量高大、肩背宽阔，他犹如一堵墙似的，将沈臻死死地困住。
　　崭新的、精致的袍子被肆意地撕碎，那朵斜插在鬓边的白花也落在了地上。
　　随着二人剧烈的动作，零落的花瓣被压在身下，碾碎成粘腻的花泥沾在沈臻的背上，像是在那莹白的小背上纹了深色的花样。
　　。。。。。。
　　“救我，赫……赫钦斯……”沈臻哭泣着，祈求着那个一而再再而三救下他的赫钦斯再次到来，可赫钦斯却始终并未出现。
　　在床上听到其他男人的名字，对于每个草原男人来说都无亚于一场挑衅。
　　。。。。。。
　　天刚蒙蒙亮，一脸餍足的褚罕抱着沈臻卧在狼皮褥子上，那张惯用的熊皮已经被弄脏换掉了。
　　帐帘被忽地掀起，天光一现间，赫钦斯穿过帘门抬步进了大帐。
　　来人进入的一刹那，褚罕也睁开了眼，灰蓝色的眸子牢牢锁定在这个一向看不顺眼的弟弟身上，牙关随着他的视线的移动而锁紧。
　　褚罕像是一只吃饱了的猛虎，仍然戒备着，随时要咬断胆敢冒犯者的脖子。
　　帐内燃着炭盆，升起的火光照在对峙着的二人脸上。他们是亲兄弟，容貌自然也有许多相似之处，高鼻深目，轮廓皆是深刻而凌厉的，像是从风雪中走出的草原狼。
　　“别忘了我们的约定。”赫钦斯毫不避讳地回视兄长的目光。他答应把沈臻送给褚罕当老婆，褚罕便要庇护沈臻。
　　当然这只是暂时的，等褚罕死了，沈臻就是赫钦斯的。这是乌桓人父死子继、兄终弟及的传统。在这一点上，身为兄弟的二人在利益上最终都能达成一致。
　　褚罕收回视线，不悦地闭上眼，由着赫钦斯把陷入昏迷的沈臻给抱走了。
　　换到另一个干净的毡帐内，赫钦斯用铁锅煮了干净的雪，用绞干的热帕子给沈臻清理身体。
　　“你……你怎么敢这样对我？”沈臻清醒过来时对赫钦斯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这满带哭腔的控诉。而当时赫钦斯正给沈臻揉着小腹，好排出那些灌进去的脏东西。
　　赫钦斯只是冷静地回答道：“你跟着褚罕，没人会欺负你。”
　　沈臻气极反笑，绯红着一张脸，像是从山间而来的精怪：“我说你是龟公，当真没看错了你！”
　　赫钦斯手上动作一顿，继而拉开沈臻紧闭的双腿，用帕子擦了上去：“随你怎么说。”
　　可恶的异族男人，当真是寡廉鲜耻！沈臻气急败坏，胸口处当即涌起一股火，透不过气来，眼前一黑，软倒在了赫钦斯怀里。
　　沈臻发烧了，这场高热来势汹汹。
　　赫钦斯的大哥褚罕并非怜香惜玉之人，得了这么个金尊玉贵、容色无双的美人当然要狠狠尽兴一番。
　　这一夜折腾个没完，又没有给对方个喘息的机会。沈臻又怎么受得住，他身上到处是青青紫紫的痕迹，这初次就几乎把沈臻弄坏了。
　　他应该早点把沈臻带出来的，赫钦斯懊悔地想到。
　　“娘亲……娘亲……”昏睡中，沈臻呓语般低声唤着远在郾朝的蒋夫人，声音悲惨凄凉，边说着脸上的泪就边下来了。
　　“娘，我要回家……让我回家，回家……”沈臻一字一顿地说着，热泪哗哗地往下落，滴滴嗒嗒的沾湿了铺着的毛毡。
　　他就像是一只受伤了的羔羊，可怜地呼唤着母羊。
　　赫钦斯把熬好的草药喂到沈臻的嘴里，直把沈臻苦得身体发颤，嘴也不敢张了，怕被继续灌药。他无声地流着泪，实属有些凄惨了。
　　赫钦斯放下药碗，把沈臻抱在自己的怀里。他用前额抵着沈臻的额头，感受着对方的温度，松了口气，好在温度已经降下来了。
　　赫钦斯舔舐着沈臻脸上的泪水，啄吻着他的侧脸，呼吸打在沈臻的脸颊上，吹动他浓密的睫羽。
　　沈臻似是极为厌烦的模样，偏过头去，避开这股灼热的气流。他像是一只不慎被顽童抓住的幼犬，可怜又无可奈何。
　　赫钦斯看着看着，却忽然笑了，声音低而短促，像封冻着的河面深水下裂冰时的响声。
　　沈臻是他救下的，他这条命都是他赫钦斯的。沈臻要一辈子留在北境，留在自己的身边，不管以何种形式。
　　烧退后，沈臻的神智逐渐清醒过来，身体却像是被人扯碎了又重装起来，疼痛异常。又过了几日，沈臻的身子才慢慢恢复过来。他终日把自己缩在被子里，也不肯出来见人。
　　在郾朝，沈臻虽然也时常叫人看不起，讥讽他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但是，都没有沈臻在这儿受到的委屈多。褚罕粗暴不堪，赫钦斯冷漠无情，甚至那些个该死的白狼骑们还特地学了汉话，骂他是个小荡.妇。
　　赫钦斯还是一如往常的沉默寡言，他还是每日服侍沈臻的衣食住行，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收拾得有条不紊，凡沈臻要的没有不给的，给沈臻还吃胖了一圈。
　　但这不是沈臻真正想要的。
　　沈臻跪在地上求他：“赫钦斯，我受不住的，你放我走好不好……好不好……”声音里满是崩溃的哭腔。
　　放他走这辈子是不可能的，沈臻终有一天是独属于我的，他怎么可能放走自己心仪的对象。赫钦斯冷酷地想着。
　　他拉开沈臻攥着他衣袍的手，不顾沈臻的挣扎，将他送到褚罕的营帐里。
　　天未亮，赫钦斯又按时出现在褚罕的帐篷内，把沈臻抱回去、替沈臻清理、然后挨沈臻的打骂。赫钦斯感到一种诡异的安全感，他不希望这样的平衡被打破。
　　沈臻觉得自己几乎要疯掉，他每次到褚罕的大帐前，都害怕得手脚打颤，被男人完全占据的恐惧他始终无法习惯。
　　他去求赫钦斯、求褚罕、甚至去求其他白狼骑，求他们放过自己。但他们只是哈哈大笑了几声，接着冷着脸不做理会，像是听到了一个无足轻重的笑话。
　　没有人会放过到手的猎物。
　　“艾达娜，小荡妇，昨晚叫这么大声，满帐子的人都听到了。”艾达娜是褚罕给沈臻取的乌桓名字。阙里安正操着蹩脚的汉话奚落他。
　　近来，北霜庭掀起一阵学汉话的风潮。其他白狼骑自然也听到了阙里安的揶揄，一同看过来，挤眉弄眼的冲着沈臻嘿嘿发笑。
　　“路都走不了了，只能叫赫钦斯抱你，是不是啊，小达娜？”有人附和着讥讽他。虽说在羞辱沈臻，可是，但凡他们得了这个美人，恐怕也要让他整日里下不来床。
　　“哎呦，弟弟伺候你还不够，还得求着哥哥也服侍你啊，达娜未免也太贪吃了。”有人酸溜溜地阴阳怪气。
　　沈臻气得满脸通红，他狠狠瞪了白狼骑们一眼，却叫他们愈发沸腾起来。
　　一群死变态。
　　沈臻一言不发地回到帐篷里，从箱子里抽出一根牛皮制的马鞭来。这马鞭由整条牛皮条拧制而成，韧性极强。
　　他又马不停蹄地折返回来，啪啪几下，抽在那些个白狼骑们的脸上，打得这过往的青壮乌桓男人四散跑了。
　　褚罕知道了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很快，沈臻知道他打人也不会受到惩罚，他的脾气由此也就愈发坏了，但凡经过他帐篷的白狼骑都逃不过他的一顿鞭子。
　　渐渐的，白狼骑们都不敢往他帐篷过。
　　沈臻却还觉得气未消，夜里白狼骑们脱下战甲休息了，沈臻就冷不丁的掀开他们的帐门，啪啪给他们两下子，抽得熟睡中的白狼骑们唉唉叫苦。
　　不堪所扰的白狼骑告到褚罕那里，觉得艾达娜的任性所为已经严重影响到了白狼骑的日常作息。
　　褚罕也觉得很是不妥，这般下去白狼骑还如何行兵打仗呢。褚罕夜里把沈臻叫到大帐里，把他给剥光了，让沈臻跪在地上，狠狠收拾了他一顿。
　　褚罕平时夜里上他也是这般粗暴的，这和平日并没有什么不同，沈臻心想。
　　显然，这样的惩罚对沈臻来说完全无法起到威慑的作用。第二天，沈臻还是我行我素，鞭子倒是用得愈发趁手了。
　　赫钦斯倒是完全不在意沈臻对白狼骑们的所作所为的，他也觉得那些个白狼骑确实该抽，只是大家都是兄弟，不好随意动手罢了。
　　再者，赫钦斯觉得，只要沈臻吃饱穿暖了，不伤着自己，一切都好说，他要玩就随他玩去吧。
　　既有赫钦斯撑腰，褚罕又拿他不住，沈臻可不得卯足了劲地折腾白狼骑。
　　白狼骑们被这个中原来的美人儿折磨得叫苦不迭，只能认命般的苦中作乐了。
　　几个白狼骑凑到一块儿，这个说那天晚上达娜只给了他一鞭子，摆明了达娜对他与对别个男人是不同的。
　　那个说他前几日受了伤，达娜没抽他，虽然后来又补上了几鞭，但是这说明达娜还是关心他的，说不定在暗暗关注他也说不准。
　　每当这个时候，阙里安和苏勒坦都是一脸莫名的冷笑，暗自生气，因为他们的背都被沈臻抽花了。

第24章 试探
　　这天下午，褚罕和赫钦斯怎么也找不到艾达娜了。他俩对沈臻过于放纵，一时看管不力也是早有的事。
　　沈臻就像是一只乖顺的羊羔，原先一直安安分分地呆在帐子里，要不就和周围的乌桓妇女们聊聊天，并没有什么异常。
　　听女人们说，他们聊着聊着，只是稍一不注意，沈臻就不见了。最后见着他的地方是在东边的营帐附近。
　　天就要黑了，夜晚的草原将会变得极其危险。
　　“我早就说了，达娜一点也不老实，成天想着要逃跑。”阙里安骑在马背上阴冷地说着，手中紧了紧缰绳。
　　“要我说就应该用绳子把他栓起来，关在帐篷里，褚罕就是太宠溺他了。你看，他一找到机会就跑了……”苏勒坦笑嘻嘻地说着，虽在笑，嘴角却是向下的。
　　白狼骑们都知道沈臻是根本跑不远的，这里是北霜庭腹地，他一个娇娇弱弱的汉人，怎么走得出去，再跑也跑不过白狼骑的战马。
　　令他们真正恼怒的是，沈臻竟然还敢想着逃跑，想着离开他们，并且一点留念也没有。
　　“找到他，马上把他绑回来。”褚罕寒声说道，带着些咬牙切齿的狠劲。
　　赫钦斯面上也不好看，一声不吭地同其他白狼骑们四处去寻找达娜。
　　那沈臻究竟去了何处呢？
　　他一个人游荡在北霜庭东北边的集市里，这里瞧瞧，那里看看，全然不知白狼骑那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了。
　　此处是褚罕为了部落之间互通有无特地设立的集市。集市中人龙混杂，什么草原部落的人都有，穿梭其中的人们服饰、打扮、容貌各异，当真开了眼界。
　　沈臻一身奢华的乌桓妇人装扮。他额前垂着一串松石与红玛瑙，乌发间缀着彩珠，胸前还戴着层层硕大的宝石，珠宝在阳光下闪动着艳丽的光，衬得他肌肤雪白、眉眼明艳，格外显眼。
　　他长得漂亮，衣着又光鲜亮丽，吸引了集市里大部分人的目光。这些往来的草原人不知这美妇人从哪儿来的，都按捺着，只等着有人出头去试探一下这美人儿的底细。
　　“小美人，你是谁家的？”一个头上带了顶小帽子的中年男子嬉皮笑脸地拦住了沈臻的去路。
　　“你说什么呢？给我滚远点。”沈臻瞄了他一眼，见是个泼皮无赖，厌恶地蹙眉骂道。
　　哟，还是个不通乌桓语的漂亮汉人。
　　那男人眼底一亮，扯着沈臻的袖子就要把他拉走，心中暗想这次出来竟白得了个大美人，还有他身上这些名贵的宝石。
　　“看什么看，我家奴隶跑出来了，长眼睛的都给我让开。”男人用沈臻听不懂的腔调，呲着牙冲围观的人群喊道。
　　“放开我！”沈臻奋力去推那男子，二人拉扯个不停。
　　“啊”，一声惨叫响彻云霄。那草原男人扯着沈臻的那只手被齐根砍断，疼得他当即昏倒在地。
　　原是闻声而来的褚罕翻身下马，弯刀一挥便废去了这男人的一只手。
　　“褚罕，你怎么来了！”沈臻顾不得这鲜血直流的画面，小脸僵硬地扯出一个笑来，先行迎了上去，抱住了褚罕的腰。
　　这小美人原来是首领褚罕的人，啧啧，这倒地的男人恐怕是没得救了。众人连忙收敛了目光，纷纷退去各忙各的了。
　　褚罕收了带血的弯刀，冷着脸瞪着一脸无辜的沈臻，几下把沈臻拉上马。
　　“回去再收拾你。”褚罕下颌线冷硬，唇角一丝笑意也无，当真是发了怒。
　　男人身上笼罩着一层黑气，愤怒已然冲昏他的头脑，手脚却还要勉强控制着自己的动作，不叫他把这个逃跑的小东西给掐死。
　　下了马，一路上沈臻也不敢作声，紧紧跟在褚罕后头，两只手别在身后攥得紧紧的。
　　回了营帐，褚罕一把将沈臻压倒在地面上，怒声道：“小贱.人，你要是再敢跑我就砍断你的腿，叫你这辈子都走不了路！”
　　褚罕咬牙切齿的说道。他按着沈臻，肆意地玩弄着这具漂亮的身体，沈臻也不做抵抗，只呜呜的哭个不停，像是受了什么重大的委屈。
　　云雨初歇，沈臻趴在褚罕身上，乌黑的长发四散着和褚罕的头发缠在一起，他身上覆着一层床事过后的热汗。
　　沈臻眨着湿润的双眸，将右手搭在男人的肩头，悄悄地画着圈。他已知晓褚罕对他的态度，褚罕再生气，不过是上他一顿而已。
　　“我没有想跑……”沈臻这才细声细气地解释道。
　　“我太无聊了，就想着走一走，大妈说那附近有个集市，我就去了……结果找不到回来的路了。”沈臻诚恳地望着褚罕，睫羽眨动间泪水滚落下来。
　　“你看，我不是一直在等你过来找我吗？我要是想跑，怎么会乖乖待在原地，早跑没影了！”沈臻说着，讨好的亲了亲褚罕的嘴角。
　　他在冲我撒娇。这个认知让褚罕心下异动。一直以来沈臻都没有给他个好脸色，每次过来他这儿不是害怕得发抖，就是愤怒地乱发脾气。
　　“你怎么这般小心眼，我不过出去玩一会儿，至于弄这么大的阵仗吗？”沈臻温声抱怨着。
　　褚罕激动地把沈臻翻过来压在身下，沉声道：“你乖一点，我什么都会给你的。”
　　沈臻羞红着脸点点头，“没有人和我一起，白狼骑都欺负我，我好孤单，你也总是不在，我都找不到人说话。”这样的抱怨简直让褚罕心花怒放。
　　“我教你骑马好不好？”年轻的乌桓王笑道，低头吻了吻沈臻的手背。
　　沈臻迟疑地点点头，往褚罕怀里蹭了蹭，温顺的像是一只初生的纯白羊羔。
　　“我要是学不会怎么办？”
　　“那就慢慢学，我多的是工夫……”
　　帐门外，赫钦斯苍白着脸听着里头的动静。
　　他四处去寻沈臻，听说沈臻已经回来的消息，连忙马不停蹄地赶回营帐，却没想到沈臻竟与大哥柔情蜜意地撒着娇。
　　不应该是这样的。赫钦斯心想。
　　晚上，赫钦斯照旧去到褚罕的营帐，他要把沈臻带回去，却被褚罕抬手拦住了。
　　“我已经给达娜清理过了，他太累了，让他在这里睡吧。”褚罕拥着沈臻的腰轻声道。
　　沈臻还未睡熟，闻言抬头瞄了赫钦斯一眼，复又闭上了双眼，把头往褚罕怀里埋了埋：“我不回去了，就在这睡吧。”
　　赫钦斯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透了。沈臻应该惧怕、厌恶褚罕，在和褚罕短暂的交合之后，便会在黎明前回到自己的身边，就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赫钦斯冷着脸，两手空空地回到了自己的帐篷。
　　褚罕倒是个言而有信的，第二天便命人牵了匹温顺的小马过来，给艾达娜练习骑马。
　　初学马术总是艰难的，沈臻独自坐在马上，感受着胯下小马的动静，紧张地想要立即从马上跳下去，嘴里连声喊着：“褚罕，我害怕……”
　　褚罕站在马侧，一手牢牢牵着缰绳，笑道：“达娜连我都不怕，怎么怕起这畜牲来了？”他拉着缰绳，陪着沈臻在这草原上慢慢散步。
　　“他妈的，我也想讨个老婆。”一个白狼骑蹲坐在草垛上，艳羡地感叹道。
　　“唉，要是能弄到达娜，我这辈子也算是值了。当初就应该狠点心，管什么赫钦斯啊，先干了再……”另一个白狼骑捶胸顿足，被后头的那个推了一把才如梦初醒。
　　背后，赫钦斯正阴沉沉地看过来。野狼般虎视眈眈的目光让人浑身不舒坦，白狼骑们都噤了声，悄悄溜了。
　　只不过赫钦斯看的不是他们，视线越过山坡，他正看着那个坐在褚罕怀里策马扬奔的沈臻。
　　沈臻和褚罕好上了，那他该怎么办呢。赫钦斯阴恻恻地想着。
　　回到营地，一脸兴奋的沈臻换了身衣服，又匆匆忙忙灌了几口水，就要往外头赶。还未至帐外就被赫钦斯拦下了，沈臻吃住都还是在赫钦斯的大帐里的。
　　“达娜，今晚你不必过去了。”赫钦斯拾掇起沈臻随意扔在地上的衣服，垂着眼睛不满地说。
　　“为什么？褚罕说了，要教我……”沈臻边说边要往褚罕那边赶。
　　突然，赫钦斯瞥见换下的衣服上竟残存着一些暧昧痕迹。他早该知道的，他们白天去骑马当真只是骑马了吗？赫钦斯心头的嫉妒化作沸腾的黑水几乎要往外冒。
　　他冷声打断沈臻的话：“褚罕只是把你当玩物，你不知道吗？”
　　“他不过是喜欢上你而已！你怎么上赶着让他糟蹋你。”
　　沈臻一愣，犹带着薄汗的白皙小脸上不知该作何表情。
　　他好半晌才听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继而怒道：“你们不是都把我当玩物吗？赫钦斯你少装好人了，你们都一样的恶心！我巴不得你们去死！”
　　赫钦斯心下刺痛，却还镇定着精神说：“臻儿，我是真心爱你的。把你给褚罕是不得已的，我没有首领的权限，不能改变你霜奴的身份。不过你和褚罕只是暂时的……”
　　沈臻不等赫钦斯说完，恨恨地瞥他一眼，掀起帐篷出去了。

第25章 出逃
　　日子一天天的过，白狼骑中仿佛一切都风平浪静，又好似暗潮涌动。
　　赫钦斯和褚罕纷争不断，两兄弟隔几天就要因为沈臻的事情打个面红耳赤。
　　但凡打架总要分出个优胜劣汰来，可旁观的白狼骑们瞧着心下却泛起了嘀咕：这赫钦斯哪怕打赢了，也和输惨了没甚分别。
　　心上人不向着自己，男人再怎么耍凶弄狠、争奇斗艳也没用。
　　赫钦斯最难以忍受的是沈臻的态度，赫钦斯被打了沈臻就装聋作哑，褚罕被伤着了，他不是那里吹吹，就是这里看看，搬着赫钦斯的药箱要给褚罕上药。
　　赫钦斯郁闷坏了，晚上还得冷着脸，不顾沈臻的反对，照旧把他抱回来给沈臻清洗身子。
　　赫钦斯腹背受敌，大哥翘他墙脚也就算了，其他白狼骑们也有样学样。
　　那些个不要脸的年轻白狼骑为了讨达娜的欢心，时常从外头带些小礼物送给他，或是拿些草原上的奇闻轶事逗他笑。
　　但大多数的故事都逃不脱一个主题。
　　“他妈的该死的漠北军，他们巡视的范围越来越大了，怎么不巡到北霜庭，干脆把这草原送给他们得了！搞得我们都不好对商队下手！狗娘养的慕容铎迟早有一天堕马摔死。”阙里安日常辱骂慕容铎。
　　漠北军正是镇北王慕容铎率领的边军。
　　听到这，沈臻倒是有些感兴趣了，缠着白狼骑们给他讲漠北军的事情。
　　虽然白狼骑们的讲述很大程度地掺杂了感情色彩，例如漠北军有多么多么的愚蠢，又有多么多么的狡猾。
　　在白狼骑左右互搏话语中，沈臻也知道，这慕容铎用兵如神，不仅打得西北周围虎视眈眈的草原部落节节败退，还护送着东西往来的商队，堪称是边境百姓的守护神。
　　“说起来，达娜还和慕容铎有些关系呢？是什么镇北王妃？”苏勒坦低下头，留心观察着沈臻脸上的神色，呼吸的气流蹭在沈臻的耳边。
　　沈臻猛地回过神来，直接扇了苏勒坦一巴掌，倒也不重，他还想要接着打。
　　下一巴掌还未挥出，纤细的手腕直接叫苏勒坦扣在手里。苏勒坦乐得哈哈直笑：“达娜怎么又生气了，我和你道歉还不好吗？”他被沈臻打习惯了，照旧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沈臻现在是褚罕的老婆，是白狼骑的王后，和过往在郾朝的一切早就没有瓜葛了。
　　开春了，褚罕带着沈臻去骑马。此时冰雪渐渐消融，天气虽还是冷的，草场上却隐约露出点绿色的草芽，和未化的冰雪混在一块。
　　沈臻的骑术已经有了精进，他和褚罕各乘一骑，慢悠悠地欣赏着草原的景色。过程中，要是兴致来了，褚罕还会带着沈臻捕捕猎，抓只野兔、旱獭什么的。
　　今天，沈臻自告奋勇要自己来抓兔子，他背上弓箭，驾着马，随着那四处奔逃的野兔不断往草原腹地深入。
　　褚罕就在他不远的位置上徘徊看着，要是沈臻出了什么事情，他也能够立即驾马上前处理。
　　“该死，那兔子太小了，怎么也射不中！”沈臻气馁道。
　　褚罕也只是让他玩一玩过个瘾，并没有真期望他射中的意思，笑道：“那野兔狡猾，你没经验，不知道他们的老窝，射不中也是正常的。”
　　沈臻却不服，忽然，他发现前方的草丛处隐约显出个鹿首来，当即来了兴致，扭头冲褚罕道：“让你小瞧我。小的射不中，大的总能够射中吧！”
　　沈臻猛地一抽马鞭，马蹄飞扬着，奔着那野鹿而去。野鹿机敏，听见前方传来的动静，顾不得吃草，连忙转身飞奔逃窜。
　　“达娜，慢点，你的速度太快了，当心出事！”褚罕赶在后头，高声警告道。
　　沈臻像是没听见似的，仍追着那鹿而去。褚罕见势不妙，连忙快马加鞭跟了上去。
　　褚罕纵马疾驰，几下便逼到近前，他突然横骑一揽，截住沈臻的去路。两匹马几乎撞到一起，沈臻只得连忙猛勒缰绳停下。这一打岔，那野鹿也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
　　“达娜，再往前走就是边军的地界了。和我回去吧，我来猎只鹿给你好不好。”褚罕望着沈臻的双眼，沉声道。
　　沈臻点点头，听话地调转了马头。
　　褚罕遥望了一下边境，莫名松了一口气。只要达娜乖乖留在他身边，他那点小心思可以不必计较。
　　可是事情总不如他期望的那般走。
　　几日后的清晨，沈臻又不见了。这回他是真的跑了。
　　褚罕气得简直要发疯，他发动了整个白狼骑去寻找这位任性的妻子。
　　白狼骑看到褚罕面色铁青、双眼发红的模样，知道事情的紧急程度，也不敢再说笑，纷纷领了命分方向去寻。
　　“漠北军这几日巡边的路线是什么？”赫钦斯冷不丁地开口。
　　“褚罕，我的好大哥，你恐怕已经被美色迷昏了头脑。你难道还没有搞明白，他已经跑去找慕容铎了吗？”赫钦斯一顿，阴阳怪气地说：“找他名义上的丈夫去了。”
　　褚罕只觉得心头一痛，像是窝了团火，连忙喝住底下的骑兵：“都给我去碎石岭！”
　　正如赫钦斯所预料到的那样，沈臻当真跑去向巡视的漠北军寻求救援。
　　天色渐渐暗下来，虽是开春，但北境早晚温差极大，天空中飘下点小雪，落在他的发间。
　　寒冷让沈臻控制不住地牙齿打颤：“慕容铎，你今日一定要来啊！”
　　幸运的是，不久，远处露出一面绛红色的旗帜来，正是漠北军的标识，护送着往来商队的漠北军真的出现了！
　　沈臻激动地心头乱跳，他驾着马连忙向商队冲去，离近了才发现是一小队先锋骑兵，原是在商队前方探路的。
　　“大人，好像有人骑马过来了，不过好在只有一个人。不知道有没有诈。”前方侦查的骑兵忙道。
　　“小心些，别又是白狼骑的阴谋！”小统领谨慎道。神出鬼没的白狼骑折损了他们好些人员物资，这次护送的是送给异族首领的重宝，不容有失，镇北王此回也亲自出动了。
　　骑兵们拉弓挽箭，箭矢朝向沈臻。
　　沈臻在距离小队数米的地方停下了，他不敢贸然上前，激动地大声喊道：“我是镇北王妃沈臻，是奉了郾朝皇帝陛下的命与镇北王慕容铎成婚的。”
　　打头的几个士兵面面相觑，其中一个领头的大喊道：“你有什么凭证？”
　　“我……”沈臻身上哪里还有什么信物，“我们的队伍当日被白狼骑所伏，送亲的人都死了，我后来侥幸逃脱了……对了，我的丫鬟杏儿还活着，她一定和你们将军说过了。”
　　确实有这件事，也确实有杏儿这个人。那小统领沉思片刻，转身道：“老赵，快去通报后方的慕容将军，看他说咱们怎么办。”
　　沈臻少见的耐心等待着，面前的这些人都是些中原人，他虽之前未见过他们，但面孔此时看着倒是亲切许多。沈臻想着自己终于能回家了，心里也稍稍平静了些。
　　那报信的士兵很快折返回来，附在小统领耳旁叽里呱啦说了一阵。
　　“你是哪个镇北王妃？”小统领听了回话，突地高声问道。
　　沈臻一愣，没听明白。
　　“前脚的那个镇北王妃已经死在了碎石岭，后脚的那个镇北王妃在京城里好好待着呢！哪里又凭空冒出个镇北王妃呢？”
　　沈臻无法理解他的意思，忙解释道：“我是真的镇北王妃！我是真的，你大可以让慕容铎和我对峙，我是皇上亲封的……”
　　慌乱的话音被打断，小统领不耐烦道：“你这个冒牌货够了啊。慕容将军说了，你要是再敢靠近，就拉弓射死你，还不快滚！”
　　滚？他要滚到哪里去？这片草原不是他的家，他在这里也没有容身之处了……
　　沈臻下了马，木愣愣地又往前走了几步，听到弓箭手再次拉弓上箭的声响。他的脸上满是茫然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统领快看，那是什么！”
　　远方扬起一张巨大的黑色旗帜，火把下，能看到旗帜上的白色狼首图案。
　　“是白狼骑！快，拉弓射箭，这帮狗东西还是来了！”小统领边说着，边往天上放了个信号。
　　数支锋利的箭矢往沈臻的后方射去，沈臻却像是游魂一般站在原地，不知到底该逃到哪里去。漠北军不会接纳他，白狼骑更是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
　　一支射偏了的剑直直地冲着沈臻而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飞身上前的褚罕将沈臻扑倒在了雪地上，那支剑恰好射中了他的后肩。
　　褚罕忍着痛将带毒的黑色箭矢拔出，伸手把浑身僵硬的沈臻拉上了马。那乌泱泱的白狼骑在他的命令下瞬时撤退了。
　　漠北军们也是一脸的莫名，眼看着黑压压的白狼骑冲过来，又头也不回地冲走了。
　　“怎么回事？”慕容铎很快驾马来到交战之处，他面覆冷铁面具，只露出一双锋锐疏离的眼睛。
　　小统领摸着脑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慕容将军，这白狼骑许是发疯了不成，啥东西不抢光顾着过来玩了，寻我们开心呢？”
　　慕容铎皱了皱眉，垂眼看向地面，薄薄的雪地上露出点黑色岩石的轮廓，上面还残留着一片新鲜的血迹。

第26章 美人蛇
　　那支箭的箭头上淬了毒，是漠北军专门研制的毒药。乌桓国上下却并没有此毒的解药，得不到解药，很快褚罕就毒发吐血了。
　　沈臻跪坐在褚罕的床边，他的手被褚罕牢牢攥住，力度大得几乎有些发疼。
　　沈臻能够感受到褚罕的生命正随着时间悄然流逝着，男人的脸色逐渐变得发白，腹部起伏着，五脏六腑内像是在经历着什么急剧的痛苦。
　　沈臻在旁侧无声地落着泪，许是被漠北军拒绝而哭，许是被白狼骑又抓回来了而哭。
　　褚罕忍不住想，他的眼泪里有一滴是为我而流的吗？
　　这样想，真是太失败，也太可悲了。想他堂堂白狼骑的首领，没死在浴血搏斗的战场上，却死在一根淬了毒的箭矢上。临死前，所爱之人心里还没有自己。
　　这小东西一心想着跑。
　　这样一想，就更可悲了，他开始怀疑沈臻对他的顺从依赖都是装出来的，进而怀疑沈臻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做出的每一个笑。
　　“咳咳……”褚罕又吐出一口乌血来。
　　“达娜，我对你这么好，我死了，你愿意随我而去吗？”褚罕放柔了声音，幽深的目光锁在沈臻的脸上。赫钦斯听到这话心头一凛，猛地看向兄长。
　　沈臻眼眶里含着的泪水一直往下流，头却摇得像拨浪鼓。
　　“……”
　　他不愿意。
　　这小东西连装也不装一下，褚罕咬着后槽牙骂道：“你个没良心的，我死了你是不是很高兴，忙着找下家是吧！”
　　“呜呜……”沈臻趴在褚罕的胸口继续哭着。
　　良久，褚罕阴惨惨的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赫钦斯，沉声说道：“达娜，这辈子我就是太心软才没看住你。下辈子你跑不了了，我不管你爱不爱我，我死也要缠着你……”
　　刚说完，褚罕便睁着眼睛死了。
　　沈臻看着褚罕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脊背一阵发寒。
　　赫钦斯成了新一任的白狼骑的首领，他也如愿以偿地继承了哥哥的老婆。
　　褚罕的死让赫钦斯一直耿耿于怀，达娜心中没有他们，他一心想着逃跑。
　　赫钦斯打了一把锁链，将沈臻绑在营帐里，也不许其他白狼骑们去看他。沈臻能够做的就是等待，等待丈夫赫钦斯回来，再看着他离去。
　　沈臻变得沉默寡言，面对赫钦斯时一言不发。这让赫钦斯心痛的同时，更加坚定了不能让他离开的决心。
　　他不爱我。一旦放开，沈臻就会头也不回地离开。
　　草原逐渐进入盛夏，牧草丰茂，阳光毒辣，强烈的太阳光晒得人睁不开眼睛。
　　“赫钦斯，我要洗澡。”有一天，沈臻突然开口对赫钦斯道。
　　赫钦斯对沈臻的衣食住行一向亲力亲为，知道他是极爱洁的，立即叫人去备水，他要给沈臻洗澡。
　　沈臻却拉住了他的衣袖：“我想去小湖边，我们之前经常去的地方。”这个我们是指沈臻和褚罕。
　　他这一说赫钦斯就明白了。那片寂静的处女湖少有牲畜饮水，水草丰茂，湖水清澈，是个不错的好去处。
　　沈臻难得开口和他说话，赫钦斯顾不得话中其实还有个第三者褚罕，立即欣喜地答应了。
　　平滑如镜的湖泊，因沈臻的进入而掀起细微的波澜。沈臻身穿一件轻薄的里衣，缓缓踏入湖水中，头颈浸过清凉的湖水，头脑也愈发清醒起来。
　　再起来时，湿透的里衣紧紧贴着他的肌肤，勾勒出诱人的身体曲线来。
　　赫钦斯沉默地蹲坐在湖岸边，双目留心着沈臻的动静。沈臻那具白皙的、丰润的身体他已经看过无数遍，但此刻再看却又有了些不同。
　　说来可笑，赫钦斯竟从未碰过面前的这位美人儿。他不懂也不认识什么坐怀不乱的柳下惠、闭门不纳的鲁男子以及秉烛待旦的关云长，并无他们这般不近美色的操守。
　　也许是赫钦斯想显出自己与大哥的不同罢了。褚罕粗鲁莽撞，即便得到了沈臻的人又如何，注定得不到他的心，而赫钦斯要的更多，他要得到沈臻的人与爱。
　　沈臻向岸边等待着的赫钦斯一步步走来，水珠顺着他的睫毛、发丝、薄衫往下滴着。
　　离得近了，二人目光相接，彼此凝视着对方。沈臻忽的笑了，抬起手抚摸着赫钦斯的侧脸，小心地献上一个轻盈的吻。
　　赫钦斯欣喜异常，挽过沈臻的腰，将他扑倒在湿润的泥土上，急切地吮吻着沈臻嫣红的唇瓣。
　　沈臻并不反抗，伸出一双雪白的、纤细的双臂顺从地勾住赫钦斯的脖颈。
　　危险的欲望在膨胀着，叫嚣着侵入这具柔软细腻的身躯，随着沈臻不受控制地抬头，释放着。
　　猛烈的喘息中，赫钦斯感受到一种莫大的愉悦感。转而又酸溜溜地想到，怪不得褚罕每天夜里霸着沈臻不放。
　　一头食髓知味的野兽尝过这份诱惑，又怎么会甘心让猎物有机会离自己而去呢？
　　下一瞬，一把锐利的小刀已从身后送入要害，准确地穿透了男人的后心。
　　赫钦斯浑身一僵，瞳孔骤缩，喉间只来得及溢出一声闷哼。
　　他剧烈地喘息着，肩膀微微一震，缓缓低头看向身下沈臻那张如仙似妖的脸。
　　赫钦斯固执地将目光停留在沈臻的脸上，似乎想牢牢抓住些什么，瞳孔却不受控制地渐渐涣散开来。
　　沈臻错开对方的视线，手上挣扎着用力把压在身上的赫钦斯推开。
　　他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哽咽着说道：“我……告诉过你的，我是要……回家的。”
　　此处只有他一个活人了。处女湖沉静无波，几声野鸟的长鸣声显得此处愈发萧索。
　　“啪啪”，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掌声。
　　沈臻悚然一惊，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连忙转过身去，回首却看到个身披甲胄的年轻男人。
　　“啧啧啧，温柔乡，英雄冢，多少男人死在了美人的手里啊。”符朗大步走来，一脚把地上没了生息的赫钦斯踢到了湖里，转过头细细地打量起面前的沈臻。
　　对方生就一副绝色的容颜，肌肤白腻，眉眼精致，本该是雌雄莫辨的清俊少年，眼角眉梢处却带着一股久经风月的媚气。
　　“你怕不是什么精怪吧，专门吸男人的血，吃男人的心的？”符朗俯下身凑近沈臻的脸，戏谑地说着。
　　“我也是郾朝人，我是被掳来的……”终于遇到一个汉人，沈臻激动得难以自制。
　　“看出来了。”符朗取下腰间的匕首，随手转了转，意兴阑珊地说。
　　这草原上有一种美人蛇，专挑行脚的路人下手。你一旦沉迷美色，入了他的圈套，情事正酣处他便会趁机杀了你，随即取走你贵重的资财。
　　这美人儿想必也不例外。
　　“对对，我的家在京城，我是……”沈臻停顿了一下，想起前头遇上漠北军的情形，暗道镇北王妃这个名头可不能再用了。
　　他急切地补充道：“我是跟着父亲来做生意的商人陈真，不幸叫白狼骑掳了去做苦力。只要你把我送回京城，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什么金银绸缎，你想要什么都由你说了算。”
　　姑且不论白狼骑掳掠商队竟会留活口，这小美人说话遮遮掩掩的，瞧他那周身的模样哪里像是被人掳去受苦的样子？他教人受罪还差不多！
　　“行吧，你跟着我走吧，我送你回去。”符朗收起匕首，似笑非笑地说了句。
　　沈臻大喜过望，紧跟着符朗上了马。二人同乘一骑，沈臻在前符朗在后。符朗双臂贴过沈臻的侧腰去扯缰绳，头颅顺势压在沈臻的肩上，沈臻能感受到对方呼气时的热度。
　　太近了。沈臻虽有些不适，但求人办事也不好多说什么。
　　骑马行了没多久，沈臻有些难受地动了动腰身。方才他太过着急跟着符朗走，还未来得及清理身体，那些冰凉的液体聚成团顺着他的大腿往下流，有些不大像话。
　　符朗用余光打量着沈臻的侧脸，见他春色盎然、眉目带情，一看就知道被人滋润过。他身上满是经历过情事的气味，这骗人的小蹄子不知道历过了多少男人呢？符朗心想。
　　符朗心里想着，嘴上也自然而然地说出来了：“陈真，有多少男人上过你？”
　　“……你说什么？”沈臻听清了，但是他宁可自己没听清。沈臻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身上的布料，指尖有些微微发白。
　　“有什么好装的，”符朗漫不经心地说道，“你和营地里流莺干的营生也差不多。不过呢，她们只谋财不害命。她们不过贪那一点小钱，你却是贪那大的。”
　　“只怕你吃不下，阴沟里翻了船。”
　　“……”沈臻皱着眉，不想与他争辩。
　　距离营地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符朗思索再三，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披在了沈臻身上，将他严严实实遮了起来。
　　经过营门的时候，符朗恰好碰见了自己的好友王文度。二人也是同僚，听命于慕容铎麾下，皆是慕容将军的副将，平时关系也不错。
　　王文度正欲与其打招呼，但见符朗目不斜视，形色匆匆，恐怕有什么要紧的事。
　　符朗身前似乎还坐着一个人。王文度仔细看去，见那人被遮在外袍之下，分辨不出男女，只看见那底下遮不住的地方露出一截白净修长的小腿来。

第27章 车队
　　漠北军治军森严，不容外人轻易进入。符朗原想好好整治一番这草原上的美人蛇，临了却改变了心意，将沈臻悄悄安置到了军镇中去。
　　郾朝军队长期驻守着这边陲小镇，护卫边境的百姓们不被外敌侵扰。因此，这城中的生活倒也还算安稳。
　　沈臻被符朗安排到靠近校场的一个小独院里，作为符朗的贴身小厮，干些端茶倒水的杂活。
　　符朗深知沈臻容貌过盛，在外面招摇恐怕要引出麻烦来。
　　他不允许沈臻私自外出，即便要出去，脸上也得先抹上些特制的药水来，掩盖住他本身白皙的肌肤，让其不要太显眼些。
　　沈臻觉得这药水恶心难闻，不乐意涂抹，也就不怎么出门了。这反倒顺了符朗的意。
　　只是边境条件艰苦，用水短缺，没多余的水供他每日洗澡。
　　他叫人惯坏了，几次想要发作，但想到自己还得靠着这个小将军才能回家，只好勉强压抑着自己的脾气。
　　人在屋檐下，沈臻只能忍气吞声。
　　这天，沈臻在符朗跟前来来回回胡乱晃了几遭，这里擦擦，那里擦擦，不知道在忙活些什么。
　　终于，他按捺不住心中的焦灼，目光往符朗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像是在同空气说话一般：“你……你什么时候送我回去呢？”
　　“……我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倒不如让我回家去，拿了银钱好报答你。”沈臻绞着手里的抹布，坐到符朗的身侧，状似不经意地说道。
　　“快了。”符朗拣起一册兵书，视线落到纸面上，余光却悄悄地瞄向沈臻。
　　沈臻一身灰扑扑的素色布衣，装扮寻常得很，行动间却掩不住那一身媚骨天成的风姿。
　　符朗觉得沈臻的每一个举动都似乎在勾引、撩拨着他，就像此刻，对方像是个受了气的小媳妇正找着自己的丈夫抱怨。
　　“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啊？”沈臻登时站了起来，他已经厌倦了符朗一而再再而三的推脱。夜长梦多，他恨不得现在就启程回京。
　　符朗明明知晓他并非是那草原上杀人越货的恶人，却仍把自己给扣住了，迟迟不肯放他走。滞留在这里越久，沈臻心下就愈发不安起来。
　　“你要是实在没工夫，我大可以去找其他人的。”沈臻面上带着几分薄怒，将个擦桌子用的手巾扔进水盆里，溅起一阵水花。
　　“……你是在怪罪我吗？就因为我没有马上送你回京城，好让你和情郎相会？”
　　“我没有怪罪你！”沈臻激动地抬高了音量，“我也没有情郎！”这些人老是臆想着他有个什么姘头，实际上根本是没影的事儿。
　　“怎么，被我说中了，这才着急辩解吧。还是和其他男人看对眼了，觉得我帮不上你了，对不对？”符朗把书倒扣到桌上，声音有些刺耳地讥讽道。
　　“你打算怎么求别人啊？再对他们张开腿？”
　　符朗停顿了一下，嘴角浮现出一点微凉的笑意来，沉声道：“然后再从背后杀了他，像你之前那样？”
　　沈臻面色一僵，已经忍无可忍。他眼尾微红，是被怒意逼出来的血色。
　　沈臻猛地抬手一巴掌扇在了符朗的脸上，随即掉头就要往屋子外头跑。
　　符朗把他当小厮，让他勤勤恳恳干了好几日。非但没有报酬，反而要被他如此羞辱，沈臻不干了！
　　沈臻刚跨出门几步，就被符朗一把扯了回去，对方脸色阴沉得可怕：“小贱.货，你也不想想是谁把你带回来的？你就这样报答我的吗？嗯？”
　　“我不要跟着你了，救命！救命！”沈臻拿手掰着对方握着自己手腕的大手，拼命喊叫着。他只想离开这个令人厌恶的男人。
　　“谁在此处叫嚷？”院外传来一道沉稳的男声。原是慕容铎亲自到校场排兵布阵，却意外发现往日里抢着操练士兵的符朗竟不在现场，于是过来查看情况罢了。
　　符朗心下一惊，知是慕容将军来了。他连忙一手抱住沈臻的腰，一手捂住他的嘴，把沈臻扯到了屋子里。
　　“慕容将军，这是符朗他们在闹着玩呢。”跟随在慕容铎身边的王文度嘿嘿一笑，挠着头替符朗打着掩护。
　　王文度等人心知符朗近来得了个娇滴滴的美人儿，兀自藏得严实，连一同浴血沙场的弟兄都不让见，恐怕是真的上了心了。
　　沈臻听了来人的对话，眼睛忽的睁大，外头的人竟然是慕容铎！他那个名义上的丈夫！
　　救我，救救我！
　　沈臻登时挣扎得愈发激烈起来，他找准角度，往符朗捂着他嘴的手掌上狠狠咬了一口，直咬下一块肉来。
　　鲜血四流，符朗手掌吃痛，怒极之下他另一只手挥起，往沈臻的小脸上打了一下。接触间，发出一声皮肉拍打的轻响。
　　沈臻错愕地松开嘴，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自己的脸颊。对方打的力度并不重，沈臻整个人却愣住了，他不敢置信竟然有人敢如此羞辱他！
　　“他们？”慕容铎蹙着眉，声音冷淡：“闹着玩？”符朗是他的得力干将，对方一向沉稳，不至于在军营里干出嬉笑打骂的事情来。
　　“就是……就是这附近的流莺……”王文度摸摸鼻子，吞吞吐吐地说道。
　　“胡闹，怎么能把这种脏东西带回来！”慕容铎沉声说道，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符朗在里头听得一清二楚，连忙接话道：“慕容将军，是我的错，我待会就去领罚。都怪这小妖精迷住了我，他缠着我求我把他带回来。我一时糊涂听了他的话，待会就叫他出去！”
　　脏东西。符朗捂着沈臻的嘴，但是哪怕他不用手捂着，沈臻也说不出话来了。对啊，慕容铎巴不得我早早死了，怎么会搭救自己呢？
　　“符朗，你自去领二十军杖，下不为例！”慕容铎未曾想到符朗竟也会如此莽撞，摇摇头，甩袖离开了。
　　“你看你，叫我又犯了军规。漠北军可不准招.妓的，这下我可就惨了。你说，你要怎么补偿我？”待慕容铎走了，符朗才松开手，把头凑近沈臻流着泪的脸。
　　“呜呜……”被禁锢在胸前的沈臻哭声越来越大，他哭得不能自已，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哭得几欲呕吐。
　　符朗沉默半晌，把沈臻搂在怀里，端详着他的脸，调笑道：“脾气怎么这么大，你咬我还不许我打你了。行了，不逗你了还不成……”
　　沈臻哭得一抽一抽的，他推开符朗，捂着脸惨兮兮地缩在一处小角落里。
　　“啧，叫你打回来还不行。”符朗拿起沈臻的手就往脸上打。
　　沈臻可是个记仇的主，那手刚过去，就啪啪甩了符朗好几巴掌。
　　“你他妈的下手倒是挺狠的。”符朗被狠力扇了几个耳光，牙龈都有些出血，抵着后槽牙骂道。
　　“你爽够了，也该我爽了吧。”符朗冷笑着，把沈臻压到了地上。
　　这才是符朗的真实面目。既然已经挑破了，也没什么好继续装下去的了。此刻，符朗连敷衍都懒得维持，只剩下充斥着兽欲的皮囊。
　　沈臻反抗哭闹得厉害，符朗未能进去，他只好搂着沈臻略发泄了一下。他急剧的喘息萦绕在沈臻耳边，却丝毫未能勾起沈臻情热的滋味。
　　沈臻面上流着泪，心中暗想，这个男人是靠不住的，他要马上就走！
　　符朗犹自吻着沈臻光洁的后颈，嗅闻着他如云般密蓬蓬的乌发。这小美人爱娇得很，到时带支簪子什么的送给他吧。
　　几天后，沈臻趁着符朗带队出城巡视，他拿了符朗放在柜子里的银钱，并着一大袋子小麦做的干饼，偷偷从家里跑了。
　　城中有几支路过的商队，他们昨日正巧在附近的大车店落脚。歇了一夜，第二日清晨车队便准备继续上路。沈臻曾问过附近的商贩，他们都说这是要回京城的商队。
　　院中人来人往，原先空旷的场地挤满了车辆与马匹，伙计们催促吆喝的喊叫声不断。
　　沈臻知道机会来了，他趁人不注意，悄悄藏在其中的一架马车中，那车厢里头装满了几大箱的药材。
　　沈臻把其中一只木箱的药材分散到其他箱子里去，自己则躲在那只空箱子里等待车马起行。
　　刚开始是顺利的，整个车队井然有序地出了城门，平缓地向东行驶着。
　　只是不多时，马车忽的停了下来，外头响起官兵突兀的搜查声。
　　难不成是符朗知道自己跑了，专门来抓自己的吗？沈臻的心霎时被揪了起来，只好哀求上天千万别让自己被发现。
　　从车队两头往中间巡查，士兵们正粗暴地在车厢中翻找着什么东西，恨不得将整个车队掀翻过来。
　　不幸中的万幸，沈臻所处的马车正排在中间的位置上，还未被探查到。
　　“都给我仔仔细细地找，别叫逃犯跑了！”符朗骑在马上高声喊道。他的声音仿佛就响在耳旁，太近了，沈臻害怕得直哆嗦。
　　一连查了好几驾马车，装载物资的箱子被打开，里头装着的东西在翻查间也四散开来。
　　“长官，我们这些可都是名贵的货品，这粗手粗脚的碰坏了，那可怎么卖啊！”有领队的商人陪笑道。
　　符朗只是阴沉着脸不作声。他回到家中，只看见床上的人形，翻开被子一看，却只是个枕头。那小东西偷偷跑了，真是半点都不留恋。
　　“大人，武安侯世子的车驾我们都查过了，都是些药材，并没有旁的什么。”有下属前来回话。
　　“怎么，世子也在这？”符朗与武安侯世子李嶅昔日也算是同窗，彼此间关系倒也还行，只是他现在实在没有与故交寒暄的心情。
　　“世子殿下是专程来西域寻一位神医来的，您也知道，世子的手被……”
　　“行了，让车队过去吧。今日有所惊扰，同世子说一声，改天我定亲自登门向他陪个不是。”符朗心烦气躁地说着，大手一挥，让士兵们接着去查下面出城的行商。
　　车队又重新开始行进起来。沈臻松了一口气，心中巨石落下，不由得又掉了几滴眼泪。
　　苍天在上，沈臻日后脱险定会行善积德，多给各路神仙添些香火钱。不过，那死乞白赖的符朗真该死，老天有眼，一定要让他遭报应啊！沈臻咬牙想道。

第28章 月色
　　“幸亏符朗手底下人做事粗糙，竟遗漏了我这车厢，才叫我躲过一劫！”沈臻小声呢喃道。他不敢想，要是真被符朗给抓到了，恐怕又是好一顿磋磨。
　　符朗这个破落户子弟，仗着点军功当上慕容铎的副将，就敢在他面前吆五喝六的。
　　沈臻早就受够他了，要知道沈臻可是丞相府公子，他主子慕容铎的老婆……呃，曾经的老婆，总之符朗给他提鞋都不配。
　　路上无事，沈臻脑中反刍着符朗把他当流莺对待的事情，牙根恨得直发痒，总有一天他会叫这些欺辱过自己的人后悔的。
　　但也因着符朗这一遭经历，沈臻再不敢轻易相信他人了。他怕保不齐又叫人给绑了，锁到什么深山老林里去，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车队按照原定的路线继续向前行驶着，沈臻便悄悄地躲在马车里，白日不敢发出什么大的响动来，怕叫什么人发现了他的存在。
　　另他头疼的是，那狗屁的符朗竟然还在找他！
　　沈臻也是贴着车壁听到的，行商们说符朗近日在追一个逃犯，但凡过往的车辆行人都需经他几番检查。但符朗也未想到，要找的人早就藏在马车里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边境。
　　车辆颠簸，路途遥远，沈臻也不知道自己行到了何处。
　　车厢里空间狭小，挤得慌，他怎么躺着都有些不舒坦。于是，他趁人不备把里头的两个箱子也扔到了外头去，腾出位置来，再用捡来的布料铺在地面上。
　　沈臻白日就睡在车厢里头，安慰着自己很快就能到京城了。一路的舟车劳顿远不及当日前往边境时轻松，但他能做的只有忍耐。
　　等到夜深人静、人畜休息的时候，他就偷偷从马车上下来，趁守夜的人不注意顺一些干净的水和吃食。
　　他不敢惊动旁人，也不敢向他人求助，一个符朗已经够他受的了，万一碰到另一个符朗呢？
　　沈臻现在对人，尤其是对男人的信任度极低。
　　天气越来越热，沈臻躺在马车里，即便不活动白天都热出一身的汗来，这要是连着几日不洗，身上恐怕就要馊了。
　　沈臻嗅着自个的气味，闻见衣服上的酸味，顿时难受坏了。他可受不了自己这样子，哪怕条件再艰苦，他都要清理一下自己的身体。
　　晚上，万籁俱寂，趁着人们都休息了，守夜人也悄悄打着盹。
　　沈臻摸着黑从马车上下来，尽力一点儿声音也不发，东看看西看看，四处搜刮了点吃食。他不敢全拿走，每个偷偷掰了一点塞到自己的袋子里。
　　转过一辆马车后头，沈臻眼尖地看见熄灭了的篝火堆旁放着个錾金的铜盆，里面盛着清水，旁边还搭着块雪白的手巾。
　　沈臻心中欣喜，想了想，悄悄把盆子连同手巾一起顺回到马车里。
　　车厢里黑漆漆的，沈臻推开车窗，露出一条缝隙来，好叫外头的月光照进马车里。
　　借着微弱的光线，他把身上的衣服解开，一件件脱了放到旁边。
　　接着，他将帕子浸到水里，绞干了去擦身子，从脸到脖颈、手臂、胸前、腰腹、大腿……安静的车厢内是细碎的水声。
　　沈臻一一细致地擦过去，随着他的动作，乌黑浓密的发垂下来遮住光洁的后背。对看客而言，这如云般的乌发反倒太不识趣了，遮住了这一幅美人图。
　　好在沈臻侧过身子，银白的月光照在他身前的肌肤上，像是一层透亮的白玉。
　　他用帕子擦着伸出的双脚，长腿随意地交叠着曲起，小腿纤细，往上却是丰腴的腿肉。
　　倘若不计较他恶劣的性子，凭这副皮囊倒真是稀世罕见，宛若不谙世事的月下仙子，却因尝过情.欲，带着若有若无的引诱与纯真。
　　马车外静得厉害，沈臻不知为何有些焦躁起来，匆匆地擦好身子，把衣服又重新穿上了。
　　身上倒是清爽多了，只不过他没有换洗的衣物，只好又穿上之前脱下的旧衣，他又开始嫌弃这衣服不够干净了。
　　“要是有新衣服就好了……”沈臻扯了扯袖子嘀咕道。
　　梳洗完毕，沈臻把盆子、手巾等东西一应拾掇好，又悄无声息地送回了原来的位置。等一切都整理好了，他才关了窗子继续睡觉去了。
　　翌日清晨，侍从端着盆子掀开车帘，像往常那样伺候世子洗漱。
　　李嶅瞥他一眼，不自在地转过目光，覆着黑色手套的右手摆开了随从递过来的帕子：“不必……我自去河边清洗。”
　　文律有些惊讶，忙道：“世子，这地方离溪边可远着呢，何必舍近求远费这个工夫呢？何况，你手臂上磨出的伤还得每日及时处理才是……”
　　李嶅面上的神色不大好看，半晌突然发问：“文律，你知道要想报复一个人，这么样才能让他足够痛苦吗？”
　　身侧的文律一愣，不知道公子为何突然说起这话，只是提到报复，李嶅恐怕是对那沈臻恨意难消。
　　自那沈臻断世子一手之后，世子的性格变得愈发的变幻莫测。
　　此番他们一行人前往边境，并非是为了求药而来，谁都知道，这人的手一旦砍断了，哪里有什么神医能够让断肢再生的。
　　侯府中人对李嶅的手也是死了心的，只是恰好听闻西域有一位隐世的工匠，他能够锻造能够让人活动自如的假肢。
　　现下，李嶅右手手臂上戴着的便是一副由金属打造的假手，在手臂力量的细微牵引下这只手能如常地进行张开收拢。
　　虽恢复不到弯弓射箭的程度，但想必日后多加练习，李嶅的右手便能够愈发接近之前的状态。
　　只是这假手刚装上并不适应，每一次牵动，沉重的金属与活人血肉相互摩擦，渐渐将断口处都磨出了血。
　　可这位武安侯世子就跟没事人似的，每日不间断地用金属假手训练，很快连接处已是血肉模糊、令人心惊。
　　不等侍从回答，李嶅便自言自语地冷笑道：“那就是在给他希望的时候，又让他绝望……”
　　文律还没揣摩出主子的意思，便瞧见顾衡提溜着个袋子，皱着脸过来了。
　　“这真是奇了怪了，我们这马车怎么成日里闹老鼠，这猫儿也是买了，怎么一点用都没有。”顾衡疑惑不解道，“世子，你说奇不奇怪，这老鼠不爱吃米粮，但零嘴什么的都是一找一个准，光偷吃也就算了，还给我直接全都带走了……”
　　李嶅听了脚步一顿，只冷笑一声，独自往溪边洗漱去了。
　　“瞧瞧我们世子爷叫沈臻给折腾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只可惜，那沈臻竟然消失不见了，想报仇都没处寻去……”顾衡摇摇头，长叹道。只听得他哎呀一声，被文律捅了一肘子才闭了嘴。
　　沈臻就跟只小老鼠似的，白日里就躲在马车上睡觉，等到了晚上就下来活动活动，松动松动筋骨，然后顺些吃的喝的回去，等到了天微亮的时候就继续睡觉。
　　幸运的是，有车队不要的物件，沈臻就会悄悄地捡回来，好几次竟捡到些干净齐整的衣服，正好能够换着穿。
　　他胆子也渐渐大起来，还会偷偷往马车里顺些瓜子、杏干之类的零嘴，白日里车马要是颠簸得睡不着，他就可以嗑瓜子消磨时光。
　　一月过去，这一路尝尽了风霜，车队终于缓缓进入到京城附近的地界。沈臻透过小窗观察着外头景色的变化，觉得哪哪都有些熟悉，激动地几乎要流下泪来。
　　这一趟出嫁之旅，沈臻委实受了不少委屈。
　　他现在唯一盼望着的就是躺在自家的软床上大睡一遭，等睡醒了再叫杏儿他们做些可口的点心来，要摆满一大桌子。
　　他想吃哪个就吃哪个，再也不用像现在这样拣人家剩下的吃。沈臻趴在车窗底下咬着袖子暗暗想着。
　　过了城门，车队陆续分散开来。沈臻所在的马车渐渐驶入一个僻静的巷子，在一户人家的院门前停了下来。
　　车夫等几个伙计热火朝天地搬运着东西，一件件货物被抬下来，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沈臻能感觉到他藏着的箱子被搬进了什么库房之类的所在。
　　到了晚上，浓重的夜色沉得有些发黏，周遭一片寂静，半点儿虫鸣鸟叫的声响都没有。
　　这是到了哪儿呢？也不知道这库房的门有没有上锁，要是锁上了待会可得怎么出去啊。沈臻心中思索着，悄悄从里头打开箱盖的一道缝隙，见周围并无异动，他才放心地掀开箱盖，从箱中站了起来。
　　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沈臻终于回到了京城，但还未等及他迈开脚步从箱子里出来。
　　“好久不见了，沈臻。”背后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
　　沈臻心下一颤，只觉得全身僵硬，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被冻住，他像是个木头做的偶人似的缓慢地转过头去。
　　身后的椅子上，李嶅像是只恶鬼似的端坐在上头，也不知道等了他多久，又看了他多久。
　　但见沈臻身子一软，头一歪，两眼一翻，被吓昏过去了。

第29章 报复
　　沈臻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破败的牢房里，这应当是屋主人私底下关押囚犯、动用刑罚的地方。
　　这是在地底下，周围由黑漆漆的砖石砌成。牢房里头只铺着些许杂乱的稻草，再无其他，到了夜里也许还会有老鼠蚊虫之类的出没。
　　沈臻刚出狼窝又入虎穴，心中懊悔不已，将自己缩成一小团，紧紧地靠在墙壁的角落里。
　　他脑子里一团浆糊。一会儿想到他在教坊司里砍了李嶅的手，一会儿忆起在侯府时被李嶅压在床上，一会儿恍惚觉得自己还在库房里听着李嶅的声音。经年未见，对方的脸在沈臻的脑海里变得愈加狰狞起来。
　　说实话沈臻往草原走了一遭，早已把李嶅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昨夜里他见了李嶅本人，才猛地想起原来自己还有个大仇人落在京城里。
　　他废了李嶅的一只手，李嶅会怎么报复他呢？难不成一报还一报，李嶅该不会也要废了他的手吧。
　　想到这，沈臻不由得瑟缩了一下自己的右手，他觉得自个最好还是不要把手露出来，以免李嶅嫉妒生恨，真砍了他的手。他是无法想象没有手的日子的。
　　牢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李嶅终于出现了。他身边还跟着文律、顾衡二位熟人。
　　顾衡走在前头，他上前一步用钥匙打开挂着的锁，推开了牢门。
　　李嶅进来了。沈臻不由自主地又往里头缩了一点，老实说他看见李嶅就觉得有点慎得慌，浑身的鸡皮疙瘩几乎都要起来了。
　　“沈臻，你不会把我忘了吧？”李嶅伸出手朝向沈臻。沈臻这才发现他的右手并非是空荡荡的，里头似乎有东西撑着，只是那手外头套着一层黑色皮革手套。
　　沈臻咽了口唾沫，不敢吱声，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对方的手上。
　　李嶅仿佛看穿了他的好奇，哂笑一声，用另一只手解下了那只牛皮手套。
　　底下原来是铁做的！沈臻不由得又多看了几眼，心中恍然大悟，原来是装了只假手，他还以为李嶅长出了新的手来了呢。
　　瞧见沈臻那副胆小的样子，李嶅唇角微勾，却没甚笑意：“你忘了我，我可没忘记你，我可是每天都在想着你。”后头的几个字说的很重。
　　沈臻心下一动，是被吓得，他也不好劝李嶅你别想着我了，只好软着声音道：“世子，我当时年纪小不懂事，冒犯了您，是我的罪过。”
　　他尽力扯出一个笑容来：“这样吧。您把我放回家，只要是世子想要的，我们丞相府都给了。”
　　“……你觉得我想要什么？”李嶅静默片刻，突然冷笑出声。
　　“美人、钱财、珠宝、玉器、字画，我有的都给你……”沈臻竭力地想着，灵光一闪，“对了，你不是装了只假手吗，我还可以给你找来上好的精铁来，到时候你就可以有很多只手替换了……”
　　很多只手？沈臻砍了世子一只手还不够，还要再砍几只么？文律眉头一皱，觉得这沈臻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都不要，”李嶅嗤笑道，“我要这废了我手的人后悔来到这世上。”
　　沈臻立马接上话头：“这个你放心，那个马六已经死了。你要是实在气不过，把他挫骨扬灰也可以的，我可以告诉你他埋在哪里……”沈臻估摸着这会赫钦斯就在湖底下待着吧，找起来应当是不难的。
　　“是吗？只是我还有一个仇人……”
　　“……哪还有仇人啊！”沈臻崩溃地打断对方。
　　左拐右拐还是引到沈臻身上了，他的耐心总是很有限的，费劲掰扯了一堆，李嶅根本没打算放过自己：“你到底想怎样嘛！手都断了，我又没办法给你接回去，而且这事还不是你自找的！”
　　此话一出，李嶅面色倒没什么变化，同行的文律和顾衡二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沈小公子没脑子的事整个京城都知道，却不想，都到这副境地了，他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我告诉你，我爹可是皇帝面前的大红人，要是他们发现我被你关在这儿，一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沈臻威胁道。
　　“是吗？只可惜，他们这辈子都不知道你在这了。”李嶅冷冷地说。
　　“沈小公子给我这么一份大礼，李某铭记在心，我李嶅向来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来人啊，还不快把东西送上来。”李嶅发令道。
　　后头陆续进来了几个男人，为首的那个手上捧着一方形木盘，里头搁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来。也不知道里头放了什么东西，黑得叫人瘆得慌。
　　捧着药的侍从将瓷碗递到了文律的手里，随即和剩下的几个男人低眉顺眼地站在一边。
　　沈臻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李嶅，对方身形高大，其阴影将蹲坐在地上的沈臻整个笼罩在内。
　　“沈臻，你当日在教坊司欺辱我亲姐，如今也叫你尝尝这教坊里的手段。”
　　“不过别担心，我怕你受不住，特地给你送了一碗药。这药喝下去，哪怕是再生涩的雏.妓也能够应对自如了。”
　　沈臻异常震惊，当即开口骂道：“好你个李嶅，天生的下流坯子，你不是人！猪狗不如的东西！你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不要脸，你个死变态……”
　　“等着做什么，让他喝下去！”李嶅浑当没听见。
　　顾衡和文律对视一眼，一人掰开沈臻的嘴，另一人执起药碗就打算往里灌。
　　他们来真的啊！
　　沈臻当即身子一倾就往前跪下了，他膝行了几步，扯着李嶅的袍角，哭得梨花带雨的：“世子，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就放过我这一回吧……”
　　“……你既然知错了，那就受着吧。”李嶅话音刚落，就有人上前按住沈臻的手脚把药灌进去了。
　　一碗药喝了个干净。沈臻咳嗽着，用手指想把药汁抠出来，但怎么也吐不出，不一会就两眼发昏、意识不清地倒在地上了。
　　等沈臻醒过来，他发现自己的衣服破破烂烂地盖在身上，下头还疼得厉害。他是历过男人的，知道自己定是叫人给冒犯了。
　　沈臻惨兮兮地哭着，觉得身上脏得很，哪哪都不舒服，也没有人给他清理。沈臻掀开衣服，发现白皙的小腹上还有一层干涸的印记。
　　那些人把他当成什么了？沈臻用手擦着肚皮，哭得几乎想要呕吐。太脏了，实在是太脏了。
　　“怎么了？沈小公子怎么哭成这样了？”李嶅笑着走进牢房。
　　沈臻几乎无法把面前的这个人，和之前那个满城夸赞的武安侯世子联系在一起。人们都说武安侯世子虽脾性暴躁，但为人性子刚直、心胸坦荡。
　　沈臻敢冲着李嶅发脾气，也是觉得李嶅应当不会对他怎么样的，毕竟他几次放过了自己。
　　可现在的这个李嶅已经异变成了一头可怕的怪兽，现在就要来把他吃掉了。
　　“求求你，放过我吧，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了……”沈臻泪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掉，鼻尖哭得微红，“我会坏掉的，我受不了的……”
　　“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说明你还是受得住的。”李嶅俯下身，直视着沈臻的小脸，讥诮道。
　　“我要洗澡，我好脏……”沈臻哭得不成声。
　　“你这不是挺好的，哪里脏？现在这副样子最适合你。”
　　“求你了，这样我会生病的。”沈臻哀求道。
　　“求人是你这样的吗？应该像狗一样爬过来求我才是。”
　　沈臻无奈地爬过去，流着泪跪坐在李嶅的跟前。
　　“舔我的手。”他说。
　　沈臻犹豫了一下，伸出舌头去舔李嶅那带着手套的铁手。手套是新制的，能闻到上头一点金属与鞣制的气味，沈臻难受得想要呕吐。
　　“真乖啊……”李嶅由衷地赞叹道，手指往沈臻的咽喉里顶，在他实在受不住的时候才收回去。
　　在沈臻剧烈的咳嗽声中，李嶅还算是讲信用地命人给了沈臻热水和新的衣服。
　　可是这样的惩罚却没有停止。
　　沈臻开始变得疑神疑鬼，他觉得到过这牢房的每一个侍从都上过他。这些他从前根本不放在眼里的人，竟然也敢碰他，这让他的自尊心愈发得岌岌可危。
　　每当看到那些个男人挤眉弄眼地看着他，沈臻都觉得恶心得厉害。
　　李嶅的每次到来都是和那碗汤药一同过来的，他似乎很乐于看到沈臻这样受苦。沈臻觉得他是真的很变态，身体不健全的人也许就是这样的。
　　“快喝。”李嶅好整以暇地看着沈臻。
　　沈臻已经不需要别人灌药了，他自己捧着个碗，踌躇着不愿意喝。
　　李嶅心里扭曲得厉害，非得看着他把那碗药喝下去才算完，他盯着自己的目光太过灼热，让沈臻觉得身子好像是被火烧一样。
　　怎么会有这么恶劣的人？沈臻暗自叫苦。
　　“快点喝。”李嶅不耐烦地催促。
　　“你盯着我，我喝不下去……”沈臻哭丧着脸说道。
　　沈臻的泪水滴滴答答地往下落，心里恶心得厉害：“李嶅……你个变态……就这么喜欢看我被别人上吗！”他又一次这样骂道。
　　李嶅侧过脸，红了耳朵，等着沈臻喝完了药才离开。

第30章 败露
　　“沈小公子，该吃饭了。”给美人送饭倒成了个抢手的活儿。今日正巧轮到顾衡送饭，他轻手轻脚地打开牢门，提着食盒进来了。
　　顾衡行至沈臻面前，揭开食盒的盖子，将冒着热气的饭菜一一摆到旁侧的小木桌上，过程中二人都未出声。
　　顾衡年纪和沈臻差不多大，对沈臻也有着几分独属于少年悸动的好奇，他悄悄拿眼打量着靠坐在墙边的沈臻。
　　牢房里阴冷潮湿，沈小公子却将自己拾掇得过分干净。他面色有些苍白，精致秀气的眉眼也笼着几缕忧愁，浑身带着一股脆弱可怜的劲儿。
　　真当是我见犹怜啊。顾衡暗自感叹道。
　　沈臻早已嗅到了食物的香气，眼睛往桌子上头一扫，见摆着一盘清蒸鲈鱼、一碟时令小菜、一碗老鸭汤、一碗梗米饭以及一小碟玫瑰酥。
　　瞧着卖相倒也不错，沈臻不客气地坐到桌子面前，拣起筷子大快朵颐起来。
　　沈臻一面吃一面拿眼睛觑着顾衡，中途连连哼了几声。
　　顾衡摸着脑袋，也不知怎的得罪了沈臻，笑道：“沈小公子，可是饭菜不合你的意？”
　　沈臻瞥了他一眼，神情恹恹道：“你少给我装了，你和你主子都不是什么好人！”
　　“你们这些人表面装得可正经了，实际上背地里……就是些人面兽心的畜生！”沈臻骂道。
　　顾衡脸色一红，忙为自己辩解道：“沈小公子你可别乱说，我不是这样的人……”
　　“怎么你敢做还怕别人说吗？”沈臻愤愤然扯开自己的衣领，里头细白的肌肤上满是吮吻过的痕迹。
　　顾衡慌忙闭上了眼睛，心中暗自叫苦，连声道：“小公子快把衣服穿好，让人瞧见了不好。”
　　沈臻不明缘由，以为是顾衡嫌弃他被旁人糟蹋过，面色陡然也变得难看起来：“你给我滚！给我滚出去！”
　　沈臻边大喊着，边把顾衡给推了出去。他独自撤回到角落里，用双手捂着脸哀声哭泣起来。
　　顾衡心下一慌，拿沈臻没有办法，只好由着他哭闹，不敢，或是不愿离开。
　　狭小的牢房里，回荡着沈臻压抑的、细弱的哭声。
　　这几日，沈臻倒是乐得清闲了。因为李嶅被皇帝派去西南镇压土司叛乱去了，李嶅不在家就没有人逼着他喝苦得要命的药汁。
　　沈臻每天都要祈祷一次神灵显化，让李嶅能够死在西南，不管他是被箭给射死，还是被滚落的巨石砸死，或是掉进湍急的河流里淹死。总之，他死了就成。
　　可惜，西南那边捷报频传，看守的侍从们也无不称颂李嶅用兵如神。沈臻去问文律顾衡他们，他们以为沈臻盼着李嶅回来，皆笑着说：“世子不日就回来了。”
　　沈臻很是沮丧，觉得自己还不够虔诚，于是祈祷从每日一次更改成每日三次。
　　一更天，夜已深了，牢房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沈臻裹着薄被，侧躺在松软的垫子上安稳地睡着。
　　这牢房原本条件并不好，但禁不住沈臻豁得出去，跟李嶅求来了舒适的床垫、被褥以及一应生活用具。李嶅喜欢看他跪地求饶的样子，沈臻骨头软，求了也就求了。
　　忽的，沈臻被个什么东西给推醒了。他睁开双眼一看，原来是风尘仆仆的李嶅。
　　“你还没死啊……”沈臻皱着眉呢喃道，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突地，沈臻心下一惊，李嶅不是应该在西南吗？他怎么这么晚跑回来了？也没收到消息啊。他连忙坐直了身子，揉着眼睛，睡眼惺忪地望着李嶅，脑子一时运转不开，有些懵懂的乖巧。
　　一个月不见，沈臻还是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李嶅只觉得下头火烧得厉害，他眼睛里满是红血丝，是因着昼夜不停地赶路，跑废了三匹马才从西南赶回来的缘故。
　　“快喝。”李嶅声音沙哑，端着一碗药要沈臻喝下去。
　　沈臻一下清醒了大半，哭得直抽抽：“李嶅你是人吗？”他转过头去，眼泪直滚落下来：“都这么晚了你还要来惩罚我，呜呜……”
　　“你干脆把我的手也砍了吧！实在不行，你就把我给杀了！我不干了，我不干了！呜呜……”沈臻又气又委屈，哭得愈发厉害了。
　　“你喝了这次，你还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李嶅有些忍不住了，他像是饿了好几天的猛兽，沈臻哭得越厉害，他的欲望也愈发强烈。
　　“你要是不自己喝……就得我来让你喝了……”李嶅冷声说道。
　　李嶅半是哄骗半是威胁他，沈臻泪眼婆娑地看了他好几眼，希望李嶅能够心软，但郎心似铁，沈臻到底还是乖乖把药给喝下去了。
　　喝了药，沈臻很快模模糊糊地昏睡了过去。沈臻这头刚闭上眼，那佯作抬脚离开的李嶅就迫不及待地骑在沈臻身上去了。
　　只不过是一月未见，李嶅已是思之如狂，成日想着这一心盼着他死的沈臻。战事刚刚平定，他便快马加鞭地回来了。
　　李嶅在沈臻身上驰.骋着。
　　“唔……咳咳……”一个顶弄，沈臻实在受不住，肚子胀得厉害，直接吐了出来，大半黑色的药汁呕了出来，洇湿了他白皙精致的下颌。
　　李嶅一惊，忙让沈臻侧躺着，给他拍着背顺气。沈臻悠悠地转醒过来，浓密的睫羽像扇子一样打开，清明的眼睛直直地与李嶅对上。
　　四目相对之下，二人心头都是一颤。
　　他妈的，忘记等沈臻药效发作了再行事了！李嶅心中追悔不及，面上却神色如常，只是略微侧过了视线，不与沈臻的目光相接触。
　　过了一会，沈臻疑惑地小声说：“……李嶅？”他好像完全不能理解现在的状况。
　　“嗯。”
　　“……你在我里头？”
　　“嗯。”声音弱了一些。
　　“你在我里面！”沈臻提高了音量，用手竭力撑开李嶅贴着他的胸膛。
　　“嗯。”
　　嗯什么嗯，沈臻几乎要暴怒了：“你这个大变态，我就知道的，那些人里你也有份的！你也欺负我！”沈臻拼命地用手捶打着李嶅赤裸的肩膀。
　　“你这个恶心的下流胚子！衣冠禽兽！”沈臻怒骂道。
　　李嶅听了沈臻的责怪，默不作声，良久憋出一句话来：“那又怎么样？我上都上了。”他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在了。
　　说着，他恶意地顶弄了一下，逼得沈臻呜咽出声。
　　“……你醒着的时候就更舒服了。”奔波了几日的李嶅并不想计较这些事情，他喟叹着，把头贴近沈臻的肩颈，像狗一样的来回嗅着。
　　沈臻把李嶅的头颅推开，狠狠地剜了他一眼，甩手给了李嶅一巴掌……
　　沈臻被折腾得一夜睡不着，第二天午时才清醒过来。
　　再次醒过来的沈臻却不愿让人搓圆捏扁了，他又是骂又是打看守的狱卒，闹着要见李嶅，现在、立刻、马上就要。
　　等见了李嶅的面，沈臻当即说道：“我要住好地方！要吃山珍海味！要穿绫罗绸缎！”
　　李嶅听了他的要求，松了口气，觉得也并不算什么大事。何况沈臻一直待在牢房里也不是长久之计，只是之前不好完全戳破罢了，便都答应了下来。
　　于是，沈臻就住进了李嶅的屋里。这让沈臻非常的不满，因为到了夜里李嶅还是要和他睡一张床，自然少不了做那些他讨厌的事情。
　　沈臻见李嶅一一满足了自己的条件，愈发猖狂起来。他认定了李嶅就是个贪图美色之人，根本不会拿他怎么样，既不会杀了他，也不会砍他的手，那有什么好怕的？
　　李嶅拿他没招了！
　　虽然和沈臻所想有所出入，但事实大抵也是这样的。面对沈臻接二连三的要求，李嶅虽然都冷着脸说不行，但实际却是节节败退。
　　沈臻是不能纵着的，李嶅一让步，他就不把这个武安侯世子放在眼里了。他开始不许李嶅进屋，但凡是李嶅硬着头皮想进来时，沈臻就拿起鸡毛掸子把他给打出去。
　　“现在这是我的屋子，你不许进来。要么你给我换间屋子，要么你给我搬出去！”沈臻插着腰堵在门口。
　　“……”李嶅冷笑一声，瞥了沈臻一眼，转身走了。
　　李嶅也是憋闷得狠，沈臻前几天还愿意让他上榻，现在别说上床了，连进屋都费劲。
　　“世子，我看那沈臻可不能惯着，他这是在和你拿乔呢！”文律见事态不对，连忙提醒道。
　　“就是啊，世子。这种人给他几分颜色就开染坊，可千万宠溺不得。”李嶅没有妻妾所以不知道沈臻这种内宅的本事，身边的人却是门清，立即劝告道。
　　这样的恃宠而骄，旁人看的出来，李嶅这样的聪明人也很快发现不对劲了。
　　他被这小坏蛋给拿住了，完全叫他牵着鼻子走，这之后沈臻不知道得放纵到什么地步。
　　李嶅思索清楚后，冷着脸回屋，房门一关，帷幔一放，又把沈臻狠狠收拾了一顿。事后沈臻立马老实了下来，肯乖乖地任亲任抱了。
　　只是，提建议的侍从之后又被沈臻给狠狠收拾了一顿，倒是苦了文律他们，夹在中间两头都不讨好。

第31章 情夫
　　沈臻生得漂亮，模样长得又极为无辜乖巧，叫人一见便无端软了心肠。
　　他性子又软弱，贪生怕死得很。当他俯下身子屈就你时，很容易对其失去戒心。接着不知在什么时候，你便会诧异的、又意料之中地发现他背着你干了些什么坏事。
　　就像现在，沈臻不知何时勾搭了府中的下人，叫那野男人悄悄把他藏在泔水桶里运出门外。
　　可惜，半道便被李嶅率人抓了个正着。
　　李嶅看着被人从木桶中揪出的沈臻，下意识地抬了抬眉。
　　沈臻如今狼狈得很，他身上沾了些酸臭的泔水，头顶上还零落地挂着几片烂菜叶子。
　　运载泔水桶的板车旁还跪了个求饶的男人。
　　“……世子，世子饶命！我都是被迫的，都是这贱人勾引我，我才答应把他送出去的。还望世子明鉴啊！”男人连连磕头道。
　　沈臻讶异地瞪大了眼，高声道：“我才没有勾引你！明明，明明是你自己答应要带我走的。”
　　这狗东西竟然敢冤枉他，沈臻恨不得当场咬死那背叛他求饶的男人。
　　他还未上前一步，两只纤细的手腕却被顾衡文律等人牢牢扣住，动弹不得。
　　真是可惜了，他分明差一点就能跑掉了，“狗东西，还不快把我放开，迟早给你们好果子吃！”
　　主子要收拾恃宠而骄的小爱妾，他俩能有什么法子。文律、顾衡二人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你还是先顾顾你自己吧。”李嶅英挺的眉眼间浮现出几分冷意。
　　“来人，把这奸夫给我活活打死！日后但凡还有此类事情，休怪小爷我不留情面了！”李嶅斜了一眼地上的奸夫，那奸夫立即会意地低下了头，跪倒在地上凄惨告饶。
　　一条人命竟这般轻易地丢了。沈臻心下一惊，不可思议地看着李嶅，无需李嶅压着他，自瑟瑟发抖地跟着李嶅回了房。
　　屋内已准备好了沐浴用的一应用具。
　　李嶅一撩袍角，慢条斯理地在床边坐下了：“呵，你不是爱干净得很吗。跟了个送泔水的仆役，就这般不嫌脏了？夜里和那贱男人躺在破草席上行事也不觉埋汰？”
　　沈臻心头一噎，估摸不出李嶅的用意，觉得今晚恐怕逃不出对方的一顿惩戒。这人似乎很迷恋在床上折腾他。
　　只他往那泔水桶里走了一遭，现下浑身的不舒坦。不消李嶅催促，沈臻心虚地哼了一声，脱去了脏污的衣服。
　　水温适中，空气中还混杂着花露的香气。沈臻将大半个身子浸在水里，把头微靠在浴桶边，有些不大自在。
　　可能是对方看自己的目光太过热烈，让他像误吞了什么飞虫一般的恶心。
　　沈臻当然知道自己长得很漂亮，姣好的容貌一直是他引以为傲的本钱。只是这份漂亮一旦被人所审视、所使用，他就会有些莫名的厌恶来。
　　这弄得自己倒像是对方的小妾、外室，或什么更不入流的角色似的。
　　“忘了怎么洗澡了？”李嶅嘴角浮现出一道冷笑来，“去拿那块帕子，把手臂伸直了，仔仔细细地给我擦干净了。”
　　沈臻半张脸浸在水里，不想动弹。
　　“听见没？还是要我动手？”
　　“我又不是聋子！”沈臻愤怒地瞥他一眼，略微站直了身子，自己拿了帕子擦洗去了。
　　“这还差不多。”李嶅勾唇一笑，懒洋洋地欣赏着这幅美人沐浴图。
　　沈臻背过身去不看他，兀自赌气清理着身体。
　　朦胧的雾气中，沈臻肩线单薄而流畅，线条向下一路收进细窄柔韧的小腰。他的肩胛骨微微隆起，仿佛将展未展的蝶翼。
　　室内一阵淅淅沥沥的水声，身后人许久不曾言语，唯有半点儿喘息声。待了一会，沈臻有些诧异地回过头去，却猝不及防地撞上对方的目光。
　　那道始终未曾离开的视线，如漫天乌云攒聚，黑沉沉地一并压过来，叫人喘不过气。
　　往下一看，李嶅虽衣冠楚楚，随意地支着一条腿，裤头却暗自解了开来，伸手去抚弄着什么。
　　鲜明而赤裸的欲望映入沈臻的眼帘。
　　沈臻脖颈处霎时绯红，热气一路烧到霜雪般白皙的脸颊。他心中暗想，李嶅这人当真好不要脸，竟是拿自己当什么泄欲的玩意了么……
　　沈臻没弄清楚他在这小院中的定位。
　　“你这个淫虫上脑的下流坯子，早有一日，叫你死在这床上！”沈臻一面说，一面用手掌掬起一捧水泼向李嶅。
　　李嶅那物正是要紧之处，生生受了沈臻这一泼，淋得满头满脸都是香气四溢的水。
　　没过一会，一双手就把沈臻从浴桶里抱起扔上了床。
　　“……不要了，我错了，我会坏掉的……”沈臻捂着小腹哭泣道，他感觉腹下传来隐隐的阵痛。李嶅一点也不温柔，除了埋头猛干，还会什么技巧？
　　真是倒霉见的，跟了他这样的人。
　　沈臻每次床事前都会摆出这副模样，不是捂着脑袋说头晕，就是借口自己肚子疼。
　　李嶅觉得沈臻过于娇气，并无过多理会。随着沈臻的挣扎越来越弱，脸色也愈发苍白，李嶅才恍然清醒过来。
　　他往沈臻身下一摸，一手温热的血液顺着沈臻的大腿内侧流淌下来。
　　李嶅眸光骤然一紧，整个人绷紧了几分，另一只手连忙抚上沈臻发着冷汗的小脸：“沈臻？沈臻！”
　　没有回应。沈臻竟是在床上昏了过去。
　　李嶅连忙请了大夫前来诊治，大夫把过脉，犹豫再三才说：“这真是怪事了。小公子竟是小产之相。这小公子怀着身孕，早先用药过猛，此次床事又太激烈才滑了胎……”
　　并且这孩子已经有三个月了。
　　三个月了。算算日子，那这腹中的婴孩显然就不是自己的了。
　　大夫看见李嶅的脸刷一下地黑了，便知此事必有隐情，连忙开了药脚底抹油走了。
　　沈臻刚醒过来，神思仍有些混沌，鼻尖首先嗅到什么药材的苦味。他原想大骂一通李嶅，却无端地提不起劲，小腹处一阵冰凉的抽痛。
　　他转过脸，就看见一脸青红交加的李嶅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面对面地看向沈臻。
　　“……都怨你，你找个柔情似水的女人不好，非得找我个大男人，还把我给弄伤了……”
　　没等沈臻责问他把自己弄坏了，李嶅那只裹着皮革的金属假手率先抵住了沈臻的脖颈。
　　“说，你的奸夫是谁？”李嶅的脸色极其难看，声音也更加冷冽。
　　“什么奸夫……你在说什么？”沈臻感受到项上的手正在收拢，含着泪僵硬地摇头。没天理了，他被人欺负了，还得被别人掐脖子。
　　“我说，还有谁上过你……”李嶅的声音里满是怒意，不知情的人见了还以为他老婆红杏出墙叫他抓奸在床了。
　　哦，也确实如此，只是没抓到个现行罢了。
　　沈臻左思右想，竟不知那地牢中冒犯过自己多次的人名，只好声音颤抖着说：“很多人……呜呜……”
　　这不是李嶅自己安排的吗，故意找那些男人欺负他，现在又来找他做什么。沈臻委屈地直落泪。
　　这个变态，疯子！
　　李嶅气得额角青筋直跳。良久，他才勉强地顺下一口气，袖子一挥，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嶅每日神情郁郁地过来探望沈臻，又面色不佳地离开。像是暴雨将至前压得极低的天，阴沉地几乎能滴出水来。
　　沈臻以为是李嶅还生气自己和男人私奔，所以不好拿乔，只得战战兢兢地在李嶅手底下过活。
　　沈臻身子好了没多久，李嶅就把他的名字给改了，改作贞奴，听起来像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小宠的名字。
　　李嶅又派了侯府里的嬷嬷、丫鬟过来照料沈臻，并教导他规矩。这嬷嬷先头在宫里伺候过，整治人很有些手段。
　　“什么衣服，我不要穿。我是男的，你们拿这些过来做什么？我不要，通通给我拿走！”沈臻不满地皱着眉，猛地把托盘上的衣服掀翻到地上。
　　“大胆贞奴，既进了世子的后院，就要守侯府的规矩！其他人还不快动手！”李嬷嬷一声令下，几个婢女忙把沈臻压住，强行给他换了衣服、梳好发髻。
　　李嬷嬷把他压在梳妆台前，一番涂脂抹粉之下，沈臻简直不敢相信铜镜里自己的脸。
　　和一个娇艳欲滴的小妇人没什么区别。
　　李嬷嬷左右端详了一下，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
　　接着，李嬷嬷便开始调教沈臻的衣食住行，怎么走路，怎么坐卧，怎么吃饭，一切都要重新学过。沈臻恍惚间觉得自己像是重新投胎做人了似的。
　　黄昏时分，夕阳透过窗子映在床帘上。沈臻叫嬷嬷按在了床上，有些拘谨地紧贴着床榻。他怕贸然动了，掌心要吃李嬷嬷的小竹鞭子。
　　李嬷嬷拿出软枕塞到沈臻后腰上，讲解起这软枕的用法来：“贞奴，夜里你和世子行房事时，记得把这软枕像这样靠在后腰上。对了，别仗着世子宠爱你就不动弹，世子不清楚，你自己可要记住了，弄完了可别光顾着躺着睡觉，也要下床来伸展下手脚……”
　　“这又是要做什么？”沈臻被这老嬷嬷折腾得死去活来，也温顺了许多。
　　李嬷嬷斜着眼一笑，觉得沈臻是在和自己装蒜，一个怀过孩子的人还会不知道这个吗。
　　不过沈臻一看就没什么学识，李嬷嬷想了想，择了个好理解的例子。她清清嗓子道：“你没看见附近的阿猫阿狗吗，那母猫和公猫完事后，母猫都得往地上打打滚呢。”
　　什么公猫母猫的。沈臻听得愈发迷糊了。
　　“打滚做什么？”
　　“自然是好怀上孩子罢了。”
　　李嬷嬷眯着眼睛，娓娓道来：“世子不在乎你的过往，你一个外室还不好好抓住机会。趁早把孩子生下来了，要是是个男胎，你这后半辈子可就享福了……”
　　沈臻腾地一下从床上站起来了，“你说什么胡话呢？我才不是什么外室！”
　　“哟……气性这么高，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眼高手低，只怕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李嬷嬷啐了他一口，骂道：“能不能进侯府当个妾还说不准呢！”
　　沈臻心头大震。是的，他现在被困在这院子里，就跟李嶅的外室没有什么两样，甚至连一个妾都算不上。
　　他只觉得头昏眼花，当即要去找李嶅掰扯清楚。
　　“李嶅，李嶅，你个混账，你把我当成外室是不是？”沈臻进了书房，劈头盖脸地就要挥手打李嶅。
　　李嶅一开始没搞清状况，但后头也听明白了，哂笑道：“怎么，当外室都是抬举你了。你以为自己是谁？”
　　说着，他脸色一变，咬着牙道：“不过是对破鞋，没有人会要你。”
　　沈臻简直是气坏了，当即和李嶅扭打起来，用指甲划花了李嶅的脸：“谁稀罕当你的外室。我老实和你说了，和你在一起我一点都不爽快！”
　　“那我确实比不上你的情夫有路数。”李嶅阴沉着脸道。
　　两人打了一夜，以李嶅的脸被沈臻抓花告终。李嶅就这样顶着张破相的脸，第二天去上朝。
　　很快朝堂和市井中人都传，武安侯世子纳了个脾性火爆的外室回去，现在可不就是后院起火了。

第32章 相救
　　沈臻恨死了欺辱自己的李嶅，怎么可能承认自己竟然成了李嶅的外室，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沈臻即便再不济，头顶上也还挂了个镇北王妃的名号呢，即便人家慕容将军压根不认他。
　　要是叫那些熟悉沈臻模样的人发现，不可一世的沈小公子竟然沦落到去当李嶅的外头人，那他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个世上呢。
　　沈臻难以想象这一天的到来。他开始单方面和李嶅冷战，李嶅但凡胆敢靠近他一步，他就狠狠扑上去抓他一把。
　　他就像是个别脾性古怪、又没甚“良心”的恶猫。别的本事没有，只会冲着周围的人哈气，哪怕是伺候它吃喝拉撒的主人也照哈不误。
　　哈气归哈气，但李嶅当真要动手收拾他呢，沈臻就哭，哭得撕心裂肺的，边哭边跳脚，边哭边骂：“李嶅你不是人！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你把我一个人关在这里，上我也就算了，我就当被野狗咬了。都这样了，你还要打我！”
　　什么叫上他也就算了。这话说得越发不像样了。
　　李嶅拿他没办法，沈臻惯会一哭二闹三上吊地磨人，李嶅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过，成日生着闷气去上朝。
　　李嶅本就不是个好相与的人。近来他脸上更是半分笑意也无，面容总是阴着，眉眼间像是压着一层冷沉沉的戾气，平白给这些无辜上朝的同僚们带来了莫名的压力。
　　不得了了。这分明是叫家里头的小狐狸精给治住了。大伙儿纷纷感叹道，都说武安侯世子不近女色看来也不尽然啊。
　　莲花巷里养外室，李小世子倒是艳福不浅啊。
　　只是不知道这勾了李嶅魂魄的美人儿长得怎生模样。
　　此等闺房艳情就像一阵风般在朝廷市井中吹着。吹着吹着，这事儿当然也就吹进了侯府里。
　　首先大为光火便是李嶅的亲生母亲侯夫人。侯夫人素日觉得她这个儿子虽然脾气差了点，但大事小情上并没出过大差错。
　　谁成想，自他没了一只手之后性情愈发难以捉摸，现在竟转了性，学起别人玩起外室来了。
　　这外室也没个规矩，竟也不曾来拜见过自己。听李嬷嬷说，这外室是个不守规矩的，仗着夫君的宠爱就恣意妄为。
　　新娘子未进门，便闹出个棘手的外室来，这让未来媳妇怎么看自家门风啊？
　　唉……话又说到这儿，这一切还得怪那个死在西北的沈臻！倘若不是那沈臻废了我儿的一只手，李嶅又何必自我放纵到如此境地呢？偏生沈臻又不见了踪迹，即便如今想出出气都找不到人。
　　由此想着，侯夫人终日忧心忡忡，连着好几天都吃不下饭。她提起李嶅来就长吁短叹，少不得与同住在娘家的李清宛连连抱怨。
　　说起侯府的大小姐李清宛，她倒是有一番造化。这李嶅用军功向皇帝求了个恩典，免了李清宛的奴籍，从此李清宛便一直孀居在家、吃斋念佛。
　　李清宛一向孝顺，见了母亲着急上火的样子也于心不忍。她想着自个闲来无事，不如替侯夫人往弟弟别苑里探探虚实。
　　这日大清早，趁李嶅上朝去了，李清宛带着几个侍从婢女往李嶅日常居住的巷子而去。
　　她心中暗想，不知小弟的这位外室究竟是个什么状况。李嶅如此看中之人，想必是位不可多得的美人儿。
　　只是外头都传她刁蛮任性，常常与夫君大打出手。她要如何劝劝这位脾性怪异的姑娘好好同李嶅过日子呢？
　　一路思索着措辞，总算到了莲花巷。李清宛缓步下了马车，环顾四周，此处是李嶅惯常居住的私宅，周遭清静的很。
　　李清宛之前也来过几回，和此处的下人们还算相熟。那管事的见是自家的小姐，也就殷切地放李清宛进去了。
　　李清宛边走边问管家，一问方知，李嶅把养在外头的姑娘安置在自己屋里。
　　要知道李嶅一向厌恶他人接近，更别提有什么通房侍妾了。现在竟把个姑娘放在自己屋中，同吃同住，当真是宝爱非常。
　　只是小弟既然如此宠溺这位外室，怎的不把她纳入府中呢？
　　“哐当！哗啦！”
　　是瓷器掷地，碎裂时发出的声响。
　　李清宛还未行至房门前，就听得院落里头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动静，碎裂声、撞击声接二连三，听得人心惊肉跳。
　　“我不管！我就是要出去！李嶅那个混蛋，总关着我算什么本事，必定是怕东窗事发罢了。哼，他有种就关我一辈子！”
　　闻得此言，李清宛和侍女面面相觑。看来这位姑娘还不乐意跟着李嶅呢。不过，这女子的声音怎的如此耳熟呢？
　　“大小姐，没有世子的命令，顾衡恐怕不能让你进去……”一身黑色劲装的顾衡，跟块木头似的杵在了长廊上，拦住了这一行人的脚步。
　　跟随李清宛的侍女不忿，立即脱口道：“这外室好大的架子，连侯府的小姐都见她不得了吗？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清楚，这可是世子爷嫡亲的姐姐！”
　　卧房里，沈臻正发着脾气，他吵着闹着要出门去，碎了一地的古董摆件。
　　“诶诶，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你等着，世子回来了定要收拾你！”李嬷嬷恼怒道。
　　沈臻现下不怕李嬷嬷了，因着嬷嬷的小竹鞭子叫李嶅给收走了。沈臻可怜巴巴地把个被抽红的掌心往李嶅面前一放，李嶅终究还是心软了。
　　李嬷嬷只怪这小妖精惯会吹枕头风，如今也没个法子好整治他。这般下去，别说教贞奴规矩了，他这言行举止却是愈发放肆了。
　　忽的，有个机灵的丫鬟贴近李嬷嬷身侧，叽哩咕嘟说了什么。
　　李嬷嬷一听，旋即大喜：“好呀，侯府大小姐过来了。等着，让大小姐来治治你这小贱蹄子！”
　　沈臻听到这个称呼，脑中轰然一空，整个人随之僵住了。他也不接着闹了，闭了嘴，老实地爬上床去了。
　　他朝里侧着身子，用被子掩着头，安静得像是一只蜷缩着脑袋的鹌鹑。
　　李嬷嬷误以为沈臻是害怕了，猜想总算是找着人治他了。
　　李嬷嬷连忙开门去迎李清宛进来。
　　李嬷嬷身先士卒，不顾顾衡等人的阻拦，几人拉扯了一阵，终究还是让李清宛进来了。
　　李清宛瞧见这房里碎了一地的物件，心下有些异样。这姑娘果真是脾气不好。
　　李清宛摆摆手让李嬷嬷等人都下去了，她缓步行至床前，坐在了床沿上：“小姑娘，你是叫贞奴吧？我是李嶅的姐姐李清宛。我弟弟他性子急躁，多有得罪你的地方还望你见谅。”
　　“……只是他每日里愁容不展，依我看可能还与姑娘有些关系。夫妻之间有些口角也是常有的事，犯不着动手。这有什么事，大可以挑明了和李嶅讲。他心眼直，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也不懂得怜香惜玉。他要是干了什么错事，你只管与我说，我去教训他。”
　　错事？真是天大的错事！你弟弟把我一个好好的大男人关在这里当小老婆！沈臻用手背抹着泪，蒙着被子抽泣。
　　李清宛从前是沈臻的爱慕对象，现在他如此落魄，哪里有脸面去见她。但是，要是现下不挑明了，恐怕这个出去的大好机会就没有了。
　　李清宛陆陆续续说了许多，但沈臻都是一言不发。她以为这姑娘恐怕是在气头上，听不进去，又估摸着李嶅也快回来了，插手弟弟的私房事到底还是不好，便打算下次再来拜访。
　　李清宛整理好衣摆，起身打算离开。她还未来得及踏出几步，床上人就按捺不住地坐了起来。
　　身后传来一道哭腔。
　　“李姐姐，李姐姐，你快救救我吧……”
　　这声音好生熟悉。倒像是，倒像是……李清宛蓦然想到什么，诧异地睁大眼睛，回头一看，竟发现坐在床上的还是个故人。
　　沈臻较之上次见面又长开了许多，容貌更为秾丽娇媚。加之他本就生得眉目秀美，如今一身女儿打扮，更显得他弱质芊芊、柔弱可欺。
　　因着李清宛毫不掩饰的打量，沈臻有些娇怯地半坐在床上，双手不受控制地绞着裙摆，面上流露出几分难堪与困窘。
　　真丢人。沈臻这般想着，白皙的脸颊上不由染上一层薄红，平添了几分欲说还休的艳色。
　　李清宛不可思议地盯着沈臻看，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沈臻，你怎么在这里？”还是这副模样躺在李嶅的床上。
　　沈臻顾不得穿鞋，连忙上前拉住李清宛的袖子。他跟竹筒倒豆子似的，东拉西扯地说了他沦落此地的经过。
　　简单来说就是，李嶅不好，李嶅是个喜欢囚禁良家妇男的人面兽心的大变态。
　　沈臻边哭边骂，他倒是畅快了，李清宛却是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老实说，她对沈臻并没有什么好印象。却没想到，李嶅竟栽倒在了沈臻的石榴裙下。而且依着其他人的说法，李嶅恐怕对沈臻还用情不浅。
　　这并不是一件好事。沈臻名义上还是镇北王妃。万一叫人发现了大做文章，武安侯府怕是又要卷进一场不小的争端。
　　“李姐姐，你救救我，快带我走吧。”沈臻哀声恳求道。
　　他撸起袖子，露出底下的细白肌肤：“你瞧瞧，你弟弟每天都虐待我、打我。”
　　白皙的手臂上是被嘬出来的红痕。李清宛面色一红，咳嗽一声，视线还是不由自主地扫过沈臻的周身。
　　轻薄的女装紧紧裹着面前人纤细的腰身，好似枝头半开的花蕾。沈臻如今举手投足、抬眼垂睫间都是一股说不出的缱绻意味。
　　“……我知道了，我会帮你的。”李清宛思虑再三，还是答应了。
　　“小姐，我劝你还是不要这般做。”顾衡静悄悄地倚靠在门扉上，不知听到了多少。
　　“……顾衡，我知你自幼为世子办事，一向忠心耿耿。只是，沈臻毕竟是丞相府的少爷，怎好一直把他囚禁于此……”
　　一语还未劝完，沈臻先克制不住了。他当即从床上跳了下来，把顾衡拉到了房门外：“李姐姐，你等我一下。”
　　顾衡被他拽得身子有些歪斜：“贞奴，你还是死了这份心，乖乖待在……”
　　啪叽一声，沈臻亲在了顾衡的左脸上。
　　顾衡脸色一变，睫羽微颤：“……沈小少爷，这事我做不得主，世子吩咐过我一定要把你看紧……”
　　又一声，沈臻亲在了顾衡的右脸上。
　　顾衡：“……”
　　李清宛不知其委，没过多久，但见沈臻忙里忙慌地又跑进来了。
　　对方像是只胡乱扑腾的鸟雀一般急切：“李姐姐，我们快走吧……”
　　“……哦。”李清宛一愣，连忙把随同的侍女们唤回来了。
　　李清宛替沈臻换了一身侯府丫鬟的装束，悄悄带着沈臻上了马车。
　　马车刚走了没两步，车身猛地一晃，差点把坐在车内的沈臻等人甩在了长椅下。
　　“吁——”外头传来车夫急促勒缰的声音。
　　前头那辆通体漆黑的马车，竟故意逼停了他们的车驾。李清宛掀起窗帘一看，心头一突，又急忙放下了。当真是不巧，他们竟撞见了往家里赶的李嶅。
　　“阿姐，你今日过来怎么不与我说一声？”马车外传来李嶅冷沉的问话声。

第33章 怀孕
　　该死的，李嶅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他不是每日要待到日中才回来吗。沈臻的心顿时提了起来。
　　李清宛闻声，伸出手指在唇边摆了个“嘘”的手势。沈臻立即会意地趴到了车厢地板上，整个人紧紧地贴着地面。
　　李清宛见沈臻怕得厉害，叹了口气，随即掀开车帘轻声笑道：“原来是签书枢密院事来了。说来也巧，我正打算往城东的布庄里买些新布来，刚好路过你的别苑。只是见你并不在家，恐怕是还在院中当值，不便久留也就先走了。”
　　李嶅神色稍霁，朗声笑道：“阿姐可别打趣我了。既然来都来了，何不到我府上坐坐。我宅中正好有个新人要给阿姐见见。只是……他性子不好，还望姐姐多担待。”
　　见势不妙，沈臻连忙伸出手指扯了扯李清宛的裙角，连连摇头，示意李清宛拒绝对方。
　　倒是不必见了，这新人就在自个脚边呢。李清宛踌躇着说：“……这，我出来也久了，担心母亲挂念，还是早些办完事回去吧。”
　　“阿姐，这么着急做什么，母亲那头我派个小厮告知一二就是了，又何必费这等心？”李嶅边说着，略侧过身子，视线透过小窗看向马车内。
　　“对了，阿姐坐着的这车压得倒比寻常重些，当是还坐了个人。既然阿姐的贴身侍女莲心跟在车外，里头的却是哪位呢？”
　　“这……”李清宛心口蓦然一紧。李嶅对侯府上下一清二楚，这细微的改变怎能逃过他的眼睛。李清宛平日又不擅言辞，一时也不知如何编个谎来。
　　沈臻呼吸一滞，脊背倏地绷紧了，一颗心已然凉了半截。这李嶅比野狗都要敏锐，要是叫他发现了，这可怎么办？
　　街角处忽然蹄声骤响，一匹马猛地从巷口窜了出来。马背上的正是李嶅的侍从文律。
　　文律满目惊慌，三两下勒绳下了马，快步到李嶅耳边说了什么。
　　李清宛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未露分毫。
　　李嶅闻言神色突变，眉眼间的从容顷刻散了。他也不再推请李清宛，找了个由头，忙策马先回府去了。
　　沈臻大喜，连忙坐起身。隔着车壁，他听见外头有个男人的声音在靠近车窗的地方响起：“沈小公子，快走吧。再不走，我们可都兜不住了。”
　　原来是顾衡和文律等人串通好了，找了个沈臻落水的借口，把李嶅引了回去。
　　沈臻压低嗓音，忙小声道：“多谢相救！你们主子不是好东西，你们二人却是不一样的，来日我必定相报！”
　　这倒不必了。最难消受美人恩，文律苦笑一声。好兄弟顾衡栽在了沈臻手里，他也是难逃一劫。
　　车夫低喝一声，再次驱车快速向前。街景簌簌而过，沈臻感觉仿佛还在梦中，自己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出来了。
　　李清宛靠在车壁上默然无语，她也不知此举究竟是对是错。小弟是真对沈臻上了心，可惜的是沈臻却对他没得半分情意，这二人日后不知又要闹出什么事来。
　　李清宛叹了口气，命车夫一路把沈臻送到沈府的后门。马车刚停稳，沈臻顾不得谢过李清宛，连忙跳下马车，提起裙摆去扣门。
　　也是巧了，应门出来的是蒋夫人的贴身侍女、沈臻的乳母郭嬷嬷。
　　“哎呦！小少爷是你吗？”郭嬷嬷用手揉着眼睛，不可置信地问道。
　　我总算是回来了，呜呜……沈臻见到郭嬷嬷那张老脸比看到什么都亲切，他欢喜过头，一时承受不住，直接昏厥在了郭嬷嬷的怀里。
　　沈臻悠悠转醒过来，手指率先欣慰地摸了摸铺着软垫的大床。室内是自个屋里惯常的布置，周遭隐隐传来熟悉的熏香。
　　沈臻脑中莫名升起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床边，长开了些的杏儿正用湿帕子给沈臻擦脸。
　　沈臻眨眨眼睛，像是才回魂，他抬手止住杏儿的动作，急切地说：“……杏儿，快别擦了。我肚子饿得很，快去给我拿碟点心来。我想吃蟹粉酥！”
　　杏儿见沈臻已醒，连忙欣喜地哎了一声，转身往厨房那边走。她一开门便看到面色苍白的蒋夫人，当即吓了一跳。
　　“夫人，您这是什么了？”杏儿连忙去扶蒋夫人的手臂，却叫蒋夫人径直推了开来。
　　“我和小少爷有话要说，你们都下去吧。没有我的吩咐，统统不许进来。”蒋夫人沉着脸吩咐道。
　　杏儿等人连忙应是，收拾好东西下去了，走在后头的丫鬟合上木门时发出“砰”的一声轻响。
　　方才在屋外，蒋夫人同大夫说了好些话。蒋夫人本以为沈臻不过是身体虚弱，却未想到听到了个意想不到的噩耗。
　　见旁人都走了，蒋夫人此刻脚步有些虚软，颤颤巍巍地走到沈臻床前。
　　她用一种难以置信的古怪眼神打量着沈臻，特别是沈臻的肚子。
　　“……你，你肚子里的野种是谁的？”蒋夫人深吸了一口气，突地厉声问道。
　　沈臻迷惑不已，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娘，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还不老实交代！叫人弄大了肚子，你自个还不清楚吗？”蒋夫人头脑充血，几欲昏厥，胸腔处剧烈地起伏着。
　　“说！到底是谁？是哪个混账？！”蒋夫人低声怒吼着，双手不受控制地按上沈臻的肩膀。
　　原来李嬷嬷并没有骗他，他竟然还真能怀孩子。此等关头，沈臻脑中闪过在莲花巷里的经历，那段在地牢中不可见人的日子。
　　沈臻登时脸色发白，只觉得大脑里一片浆糊，半晌才支支吾吾地说：“我……我不知道是哪个……”
　　蒋夫人一把抓住了沈臻的手，面色有些狰狞。
　　“你说什么？”
　　“他们，他们有……很多人……”沈臻吓得直哭，热泪沁满了白皙的脸颊。
　　“……你这个没用的，干脆不要回来了。挺着个肚子跑回来，是要气死老娘我吗？”蒋夫人伸手掐了沈臻一把，看着沈臻哭哭啼啼的劲儿愈发心烦。
　　她怎么生了这么个不成器的儿子。
　　“呜呜，我就是不知道啊……”
　　蒋夫人泄了气，一屁股坐在了床沿上：“完了，都完了！”
　　短暂的疯狂过后，这位贵妇人显得落魄了许多，完全不复过往的意气风发。
　　沈臻这才发现，蒋夫人原本乌黑的发间竟生出了许多白发，面容也比几年前沧桑了许多。蒋夫人等人都以为沈臻死在了西北，中年丧子，蒋夫人几乎一蹶不振。
　　“你可知道，这孩子落不掉了。这滑胎药本是虎狼之药，凶险异常，寻常打胎的妇人贸然喝了这药，一个不小心恐怕这条小命都没了。”蒋夫人没有说的是，大夫说沈臻还曾小产过，实在经不住再来这一遭了。
　　“那那……”沈臻绞尽脑汁地想着，“那就把它生下来吧，也好和我做个伴。我们相府又不是养不起一个孩子了。”
　　又不是养一条什么小猫小狗。蒋夫人一噎，继而冷笑道：“我的好儿子哟，如今相府夫人可是换人了。日后在这相府里头，咱们娘俩还不一定有个位置呢，还要再带着个父不详的累赘？”
　　沈臻连忙坐起身来，急切地问：“娘，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换人了？”
　　蒋夫人牙关紧锁，须臾，沉声骂道：“还不是沈昭宁惹的祸。她倒是想得出来，做女儿的上赶着给父亲讨续弦。呸，不知羞耻！”
　　蒋夫人见沈臻一脸惊异的样子，忽的想到自家儿子还怀了别人的野种呢，面色不由得精彩纷呈起来。
　　“续弦？谁啊？我怎么没听说过。”沈臻离开的日子里，沈府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就是沈昭宁平日里的那个手帕交，忠勇伯的庶女赵敏慧。”
　　沈臻大吃一惊。要知道赵敏慧比他大不了多少，二人之前还议过亲，只是忠勇伯家没看上纨绔子弟沈臻，这婚事最终还是告吹了。
　　没想到赵敏慧转过头，竟嫁给了自己快六十岁的父亲。
　　沈臻不忿：“爹都是一只脚踏进棺材的人了，黄土都要埋到他脖颈子了，还有闲心娶小老婆。嫁给他有什么意思，替我给爹养老吗？这赵敏慧也是个蠢人了！”
　　“你懂什么，人家可不蠢。现下赵敏慧可是货真价实的丞相夫人了，可不是要什么有什么。沈昭宁倒是好手段，这闺中好友倒是叫她撺掇成继母来了。”
　　蒋夫人恨得咬牙切齿，只是现下她这头彻底落败了，又有什么底气和人去争。沈臻文不成武不就，还叫人搞大了肚子。一问父亲是谁也不知晓，当真是绣花枕头一包草。蒋夫人开始反思起自己的教子之道来。
　　到底还是自己的孩子，蒋夫人只好替沈臻遮掩着，不叫人发现，让他悄悄在锦和院中养胎。
　　沈臻体质特殊，哪怕是女子打胎也是九死一生，更别提没有先例的男人，大夫实在没法保证。
　　生就生吧。等生完了，把孩子往乡下一送，没人会知道这丞相府的小公子竟然自个生了个孩子。蒋夫人无奈地想到。
　　没过几日便是端午，这回沈正卿倒是破天荒地回来了。
　　夜里，沈府命下人往后花园设了一席家宴。沈克忠左右两边列着赵敏慧和蒋夫人的位置。只是蒋夫人全程并不入座，在一侧伺候众人用饭。沈臻坐在蒋夫人位置边，隔壁便是沈正卿。
　　丞相府中的权力斗争在饭桌上便可见一斑，失了势的蒋夫人却是连坐着一同用饭的待遇都没有了。
　　沈臻察觉到此等变化，心头有些堵得慌。他嘴里扒着饭，心中暗想，这赵敏慧的位置本该是他母亲的。
　　几个人围着圆桌一同用饭，各怀心思，一顿饭吃得也不畅快。
　　“我前几日刚往寺里拜过，没想到当真是菩萨保佑！臻儿没几日就回来了，这正卿也赶回来同我们团聚了。”赵敏慧把手搭在沈克忠肩上，冲沈正卿巧笑道。
　　沈克忠捋了捋胡须，瞥了一眼沈臻道：“……回来了倒好，只是臻儿回来的事切勿声张，都只当是没发生过。要是叫人深究下来……指不定当初的事儿要被捅破。”
　　当初的事？指的是他们设计慕容铎出逃的事情吧。沈臻咬了咬筷子，低着头没出声。
　　沈正卿瞥了沈臻一眼，放下了筷子。沈正卿回来一趟，沈臻却是半点没理会他，就跟见了个陌生人似的，不，恐怕连个生人都不如。
　　“确实，朝堂中人都道是臻儿已死。皇上还特地追封了臻儿谥号，允许从优祭葬，又叫镇北王终身保留臻儿王妃的位置，真是给足了恩典。这会儿，要是有人跳出来，说镇北王妃还活着，岂不是打了皇家的脸面……”
　　“哕……”提起慕容铎，沈臻面色有些发白，捂着嘴有些不适地站了起来。
　　蒋夫人也立刻去扶沈臻。岂料沈正卿速度更快，几乎是立刻倾身过去。他一手稳稳扶住沈臻的肩背，另一只手竟拢在他唇前去接沈臻的秽物。
　　蒋夫人身子一震，狐疑沈臻和沈正卿二人什么时候关系这般好了。她和郭嬷嬷对视一眼，暂且按下话头不提。
　　沈臻干呕了几下，吐不出什么东西，眼尾都被逼出一点潮意。他见面前人竟是沈正卿，有些厌恶地推开了，随即可怜的卸力坐在椅子上。
　　沈正卿似乎这才回过神来，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他平白受了沈臻的白眼，没说话，只把唇线抿得极紧，眉宇间积郁着几分懊恼。
　　赵敏慧连忙嬉笑着打了个圆场。一桌人也没那个吃饭的心，早早便散了。
　　等回了院子，一向心直口快的郭嬷嬷可憋不住话了：“夫人，我看大公子和小公子之间倒是有点……”
　　蒋夫人像是沉浸在了回忆当中，她缓声开口：“嬷嬷，你可还记得？臻儿出生那年，有个云游的和尚路过相府，给臻儿算了一卦。”
　　郭嬷嬷连忙点头，道：“记得的，记得的。”
　　“那和尚道，我儿是个天生的富贵命。只是，从命相上看，他若是个男儿恐怕会英年早逝。他若是个女儿……将来，将来竟是个皇后命！”
　　皇后命！蒋夫人早知道那沈正卿根本不是沈克忠的种，分明就是惠安公主和皇帝私通生下的。也就说沈正卿是皇帝的私生子。
　　这样一看，沈正卿对沈臻有意，那何不让二人在一块呢？几经思索，蒋夫人终是敲定了主意，夜里便去了沈臻的院子。
　　屋内沈臻刚刚睡下，却叫母亲给唤醒了。
　　蒋夫人半扶起沈臻，让他靠在床头上，给他喂了点水，缓缓道：“臻儿，你是想过被别人瞧不起、踩在脚底的日子，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日子呢？”
　　沈臻未经思索，立即答道：“当然是第二种了。”他又不是个傻的。
　　蒋夫人欣慰地笑了笑，右手抚上了沈臻的侧脸，温声道：“好孩子，那母亲把你许给你哥哥。日后叫这肚子里的孩子认他做父亲，好不好？”

第34章 爬床
　　沈臻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说：“娘你在说什么……我们可是兄弟！”何况二人在归云寺时就彻底闹掰了，只是那事起因经过难以启齿，沈臻实在不好同母亲诉说。
　　“诶呀，你们又不是亲生的兄弟。娘同你说，你这位哥哥来头可大着呢。我现下没法告诉你，等以后你就知道娘的良苦用心了……”蒋夫人目光灼灼，随口解释道。
　　“娘，你要不还是换个人吧……”沈臻攥紧了袖口，因过度用力指尖有些微微发白，“如果，如果一定要我配给别人的话，我也不要和沈正卿在一起……”
　　这算什么呢？沈正卿一定会嫌弃他的。他在沈正卿面前再也抬不起头了。
　　“别说傻话了！”蒋夫人瞥了沈臻一眼，只当是沈臻小人儿家家抹不开面子，“……臻儿你放心，万事有母亲安排着，你就照着做就行了。”
　　“娘，我和那沈正卿……”沈臻还未说完，心头猛地一沉，霎时生出一股不妙的预感来。
　　沈臻这才发现自己身体渐渐软了下来，周身的力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抽走了一般，“娘，你这是做什么……”
　　沈臻的声音也变得微弱，摇摇欲坠的身子不受控制地顺着床头滑落下去。
　　那杯茶水里下了药。
　　蒋夫人担心儿子咋咋呼呼成不了事，竟事先给他下了药。
　　蒋夫人估摸着时辰，没有过多解释，给沈臻换了身衣裳，转头命郭嬷嬷把沈臻横抱了起来。
　　这一路蒋夫人和郭嬷嬷小心地避开府里的下人，遮遮掩掩地往沈正卿的院子而去。
　　“娘，娘，我不要……”沈臻细微地挣扎着，声音小得像是什么幼崽发出的可怜哼叫声。
　　“别闹了，乖乖听话！”蒋夫人警惕着四周，将沈臻乱动的双手按回了他的身侧。
　　所幸，沈正卿并不在房内。他院子里也没什么人，清静得很。
　　膀大腰圆的郭嬷嬷将沈臻顺利送上了沈正卿的床上。
　　趁嬷嬷整理床铺的功夫，蒋夫人俯下身，悉心地替沈臻收拢侧面的碎发，将细软的发丝一点点别在耳后。
　　“娘亲……”沈臻强忍着眼眶中的泪，雾蒙蒙地看向蒋夫人，祈求母亲不要这样做。
　　蒋夫人心头一痛，劝道：“臻儿，好好伺候你哥哥知不知道？不要耍性子，别叫他生气了。好好听话，嗯？”她将床帘打了下来，半是狠心半是担忧地离开了。
　　如果不是蒋夫人失了势，他们母子又何必走到如今这一步。沈臻心下怨毒，浓烈的恨意让他神志清醒，然而身体却不听使唤，连动动手指都迟缓异常。
　　沈臻身体沉重得厉害，整个人如同坠入了无形的泥沼之中，越是挣扎反倒越难以脱身。他尽力抬起四肢，试图蠕动着身体，想要从床上下来。
　　可惜全身酸软，哪里提得起一分力气。
　　就在这时，走廊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门开了。
　　沈臻心口猛然一跳，惊慌失措地想要躲起来。他下意识想要撑起身子，却只能徒劳地蜷了蜷指尖。
　　沈臻别无他法，只得侧躺在床上，咬着牙不敢出声，祈祷沈正卿不要看到自己的脸。
　　来人的脚步不徐不疾，沉稳的脚步声仿佛一下下踩在了沈臻的心上。
　　对方在床边停住了，影子随之沉重地压下来，将躺在床上的沈臻完全拢住了。
　　房内燃着淡淡烛火，火苗随风轻轻摇摆着。屋内的沉寂让沈臻心里直打鼓，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只求沈正卿能够早早离开。
　　沈正卿在寺里的时候骂他是小娼.妇，沈臻当初还激愤难当，没想到他这次却是真去爬了哥哥的床。
　　这一回，沈正卿倒是有充分的理由瞧不上他了。
　　沈臻这般想着，眼泪不争气地往下落着，羞耻与不甘在他稚气的小脸上混合成可怜的媚态。
　　突地，来人伸出一双强有力的手扣在了沈臻微微抽动的肩上。
　　沈臻悚然一惊，两只虚弱无力的手连忙捂住自己的脸，因着剧烈的动作狼狈地喘息不已。
　　身后传来沈正卿戏谑的笑声，对方抬手一扳，便将沈臻整个人翻转过来，逼着他面对自己。
　　透过虚掩着的指缝，沈臻瞥见沈正卿冷淡的神情，心下更是难受至极。
　　“……我，我走错了，你把我送回去吧。”沈臻眼神飘移，不敢直面兄长的双眼，支支吾吾地说道。
　　“又走错了？”沈正卿语带讥诮地问道。
　　他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床上的沈臻，见他身上只裹着一层似有若无的薄纱，偏生沈臻皮肉细白如脂，几乎要同那白纱融为一体。
　　沈臻面上绯红，泪光点点，妖冶得仿佛月色下的精怪。此刻，轻纱不合时宜地自沈臻肩头滑落一寸，露出一小截白得晃眼的锁骨，莹润的仿佛浸在水里的美玉。
　　沈正卿偏过头，随意地往墙角处瞥了一眼。高几上的香炉白烟袅袅，混杂着一股古怪的、甜腻的熏香。
　　这并非是沈正卿惯用的香料。
　　沈臻的把戏又来了。沈臻便是这样一个生性浮艳、又拈花惹草的人，引.诱了他还不够，还要去勾搭其他男子。
　　归云寺一别，沈正卿还当真以为沈臻就此要同他一刀两断了。没想到，沈臻又吃起了回头草呢。
　　沈正卿想着，宽大的手掌在沈臻身上紧了紧，修长的指节随之摩挲着底下细腻的肌肤。
　　狎昵的动作让沈臻浑身一颤，他目光慌乱地撞进沈正卿的视线，留意到对方眼中露骨的欲望。这样的眼神沈臻如今是再熟悉不过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掰扯沈正卿有力的双手，却叫沈正卿将细腕压倒在了脸庞两侧。
　　沈正卿倾身覆了上来，单手扯落了虚掩着的床帘，堵住了沈臻试图呼喊的唇瓣。
　　清晨，云雨初歇。药效已过，沈臻身上恢复了几分力气。他整夜不敢入睡，就怕二人情酣正热之时叫人捉奸在床。
　　沈臻想到昨夜和沈正卿的荒唐之举，不由得有几分脸热。他费力地挪动着身体，想要越过沈正卿下床去。
　　只是，沈臻脚下虚软，两腿无力，还未跨过就半道跌坐在了哥哥身上。
　　沈正卿被砸了一下，闷哼了一声。
　　“……沈，哥哥，你醒了……”沈臻羞赧地说着，目光不知看向何处才好。
　　沈正卿静静看了他片刻，拉过沈臻的手，把他揽在了怀里。沈正卿像是还未完全清醒过来，微凉的唇径直含住沈臻的唇瓣，舌尖一路勾缠着几欲抵到沈臻的咽喉……
　　沈臻喉头本就敏感，几乎想要干呕，想起母亲的嘱托，他只能尽力忍着不适，迎合着沈正卿的动作。
　　他睫羽上结着细密的泪珠，颤颤巍巍地想要落下来。
　　“够了，我受不住了，哥哥……”沈臻双手抵住沈正卿的胸膛，剧烈地喘息着。他眸光微滞，两颊晕红，就连唇瓣附近的小片肌肤都被吮出了一片招人的浅红。
　　沈正卿适才占有了沈臻，这会儿自然是对他百般怜爱。他扣住沈臻的腰往怀里一带，俯身去吻他细嫩的脖颈。
　　“咚”的一声，门被不速之客强硬地踹开。蒋夫人带着一众丫鬟婆子，兴师动众地闯进来“抓奸”了。
　　沈正卿闻声瞥了沈臻一眼，继而垂下眸子，抬手用被子将一丝不挂的沈臻给遮了起来。
　　蒋夫人一看二人的动静，知道定是已经成了事的，心下满意了几分。
　　心头虽欢喜，面上还是要演下去的。蒋夫人一副家丑不可外扬的模样，连忙谨慎地把丫鬟嬷嬷们都赶了下去。
　　“哎呀呀，这可是怎么回事？”
　　蒋夫人佯作一脸疑惑：“臻儿，你怎么在正卿房里？还这副衣衫不整的样子？还不快快从你哥哥床上下来。”
　　沈臻涨红着脸，看着母亲在哥哥面前演戏，难堪得说不出话来。
　　沈正卿瞳孔微微收紧，心中已是了然，什么美人投怀送抱，不过是这对母子设下的一场仙人跳。
　　沈正卿好笑地挑了挑眉，唇角却看不出一丝向上的弧度：“……夫人，我昨夜喝多了酒，冒犯了臻儿，还请夫人恕罪。”
　　他的声音里并没有什么情绪，似乎是对这场强买强卖的生意全盘接收了。
　　“这可怎么是好！”蒋夫人的脸瞬时耷拉下来，像是极为愤慨。
　　“你们兄弟二人竟然做下如此错事！这让我可怎么同老爷交代啊……”
　　“臻儿的事我愿担起责任来，夫人需要我做什么，只管说吧。”
　　“这……这容我想想。”蒋夫人面上为难，实际上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听着二人的对话，沈臻羞愤难当，用被子捂住脸，呜呜地哭起来。
　　蒋夫人心中讷讷，低声道：“这孩子可真是的。他不经事，还望正卿好好担待着，我可把他托付给你了……”
　　“既如此，还望夫人先退出去吧。我同臻儿有些话说。”
　　蒋夫人“哦”了一声，也不好久留，只得再次提醒了一下自己不成器的儿子：“好臻儿，别跟你哥哥赌气，知不知道？”
　　房门再次被合上。沈正卿拉开被子，见沈臻趴在床上哭得伤心，一张娇艳欲滴的脸上满是羞恼的泪水。
　　沈臻有什么脸面好哭呢？他连同自己的母亲，不惜爬床设计自己的兄长。
　　他把自己当成了什么？又把他沈正卿当成了什么？
　　沈正卿握住了沈臻遮住脸颊的双手，牢牢控制在耳侧。
　　他贴近了对方的脸侧，近得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沈臻停止了抽泣，要哭不哭地偏过脸，兄长灼热的呼吸便顺势打在沈臻纤细的脖颈处。
　　“这件事你都知道？”沈正卿如此问道。
　　沈臻咬着牙，唇瓣抿得紧紧的，没有出声。
　　沈臻恼恨的神情已然暴露了一切。
　　沈正卿冷哼一声，道：“沈臻，你要是真的知道羞耻，就不该做出这种事。勾.引兄长一次不够还有第二次。你难道缺男人缺到了这种地步？”
　　沈臻愕然地听着沈正卿的羞辱，胸腔微微地起伏着，泪水嗒嗒地滴落下来。
　　良久，他恨恨地说着：“对呀，我就是喜欢勾引人。我不止勾引你一个，我还找了不少男人呢！你算什么，你在我这儿根本排不上号！”
　　“……”
　　狭小的床榻内，唯余二人对峙时的清浅呼吸声。
　　沈臻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他咬紧了唇瓣，显得那张润泽的唇愈发娇艳。
　　“……说的也是，怪不得蒋夫人要像个鸨母似的替自己儿子牵线搭桥，原来是私底下做着这样的皮肉生意。”沈正卿的话极冷，如同一柄锐利的冰锥刺向沈臻的心。
　　沈臻抬眼直直地瞪向沈正卿，用愤怒掩饰着自己支离破碎的心。
　　“是又怎么样？我就跟你说了吧！你不要，还有大把人等着我，我犯不着跟着你！”
　　“哦，是吗？那这回我可要尽兴玩够了才是。还不快给我趴好了，哪有客人伺候妓子的？”
　　沈正卿真要嘴毒起来，说的话是极难听的。沈臻一愣，哭得愈发得厉害了，无力的身子却如提线木偶般被沈正卿摆布。
　　沈正卿像把玩个物件一般把沈臻翻转了过来，倾身压了上去。沈臻已经顾不得蒋夫人的劝告，猛地甩手往沈正卿脸上扇了一巴掌。
　　不顾沈正卿阴沉的脸色，沈臻用薄被裹着身子，哭着仓促地下了床。

第35章 欺骗
　　“啪”的一声。沈正卿下意识伸向沈臻的手，还未碰到沈臻的衣袖，便被他赌气似的重重拍了一下手背。
　　沈臻显然是气得厉害了，含着泪的秀致美目间翻腾着怒火。他回过头，充斥着恨意的目光冷冷地剜过去，化作一把锐利的小刀在沈正卿心上划了一笔。
　　沈臻惯会如此。他分明是自己先招惹了旁人，叫人抓住了，非但没有半分认错的意思，自己反倒先沉了脸，像是谁存心同他过不去似的。
　　怀中人跳脚着走了。沈正卿兀自躺在床上，恍惚间想起沈臻小时候的模样。
　　沈臻从小脾性就极差。他性子娇蛮，且欺软怕硬，是个惯会窝里横的主儿。
　　沈臻年幼时体弱多病，蒋夫人担心孩子养不活，尤其是怕沈宅里的某些人把自个儿子给害了去。她将沈臻藏在后院中捂得严严实实，如同养个闺阁里的女儿一般，轻易不叫他见人。
　　沈正卿自然是蒋夫人与沈臻的重点提防之人。沈正卿有时也会觉得好笑，这对母子对自己严防死守，生怕自己分去了相府的什么东西，可惜他却并未有想掺和沈府中事的心思。
　　既然不受人待见，沈正卿也不是个热脸贴冷屁股的人，少与他们往来就是了。何况，沈正卿厌恶京城奢靡秽乱之风，近年间回京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
　　那年冬至，沈正卿的母亲惠安公主病逝，他便依例回了沈府。沈正卿生性凉薄，又与母亲没什么情分，对于惠安公主的逝去也未有多大反应。
　　沈正卿的车马将将驶到了府门前，沈府的亲眷们早已穿戴齐整站在门前等候，就连沈相沈克忠都亲自站在前头迎候。
　　只有个当时还不及他腰间的沈臻跳出来，大声嚷嚷道：“你这个灾星回来做什么？这里不欢迎你！还不快滚！”
　　“哼哼，就是因为你回来了，惠安公主才死了！”沈臻稚气的声音脆生生地落在众人的耳朵里。
　　沈臻倒果为因，将坏事都怪罪到了这个并不常见面的兄长身上。
　　当着沈府诸人的面，蒋夫人的脸有些挂不住了。这位贵妇人的面孔扭曲着，连忙伸手扯住了吵嚷着要打哥哥的沈臻。
　　“臻儿，还不把嘴闭上！不许对哥哥无礼！”蒋夫人言辞肃穆，一张浓妆艳抹的脸阴云密布。
　　沈臻被母亲凶了一通，心下戚戚然，觉得定然是沈正卿的缘故。果然，就跟他们说的一样，这沈正卿一来，连蒋夫人都不向着他了。
　　沈臻不知道，蒋夫人只是为着人情世故罢了，她背地里也不喜沈正卿。
　　沈臻气闷地脱口而出：“他算是哪门子的哥哥，明明是个野种！”
　　此话一出，众人的脸纷纷黑了下来。尤其是沈克忠。其实沈克忠也不见得多喜欢这个长子，他觉得孩子家吵嚷也就算了，却未想到这沈臻如此口不择言。
　　站在旁侧的连姨娘轻咳一声，抽出袖子的手帕半掩住嘴，缓声道：“小少爷这是从哪里学来的浑话，怎好如此对兄长说话？我看还是要好好管教少爷院中的下人了，净嚼些舌根……”
　　这一番话说得蒋夫人脸上青红交加。
　　沈臻听了，愈发恼怒，指着连姨娘的鼻尖，骂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管我的事？”
　　“混账东西，怎么和长辈说话的？”彼时赵姨娘已死，新来的连姨娘正得宠，沈克忠当即出头怒声骂道。
　　“我哪里说错了，明明……”
　　沈臻话还未说完，蒋夫人忙甩了沈臻一巴掌。
　　响亮的一巴掌惊了众人一跳。
　　“还不快下去！”蒋夫人怒斥道。
　　沈臻只觉得天打雷劈，不敢置信地看向母亲，一向宠溺他的母亲竟然当着这么多人下他的面子。见蒋夫人连句慰抚的话都没有，沈臻捂着脸哭啼啼地跑了。
　　一切照旧，众人为沈正卿接风洗尘。沈正卿不喜热闹，交谈了几句，便借口回房休息。
　　他经过长廊，抬眼间瞥见一抹红色的身影。沈臻一个人坐在园中大树的枝头上，小身子正一抽一抽地哭泣着。
　　沈臻下不来了。
　　沈正卿停下脚步。躲在那里的人儿似乎也察觉到了沈正卿的存在，那双水盈盈的眼睛充满恨意地望向沈正卿。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荏弱的凶性，像是一只被惹怒了的、去了指甲的家猫。
　　沈正卿站在原地凝视着沈臻，二人目光相接，彼此对峙着。
　　“我抱你下来。”沈正卿平铺直叙地说。
　　“……谁要你抱，都怪你这个害人精！”沈臻抽抽噎噎地骂道。
　　摔死也罢。少年沈正卿既得了回应，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臻愣愣地坐在原地。
　　那厢，蒋夫人已经是急得直跳脚。
　　“快快快，都聚在一起做什么。还不快四处找找，往池塘、水缸边仔细看看。当心那些蓄了水的地方！”蒋夫人听得下人来报小少爷不见了，顿时头晕眼花，生怕沈臻出了什么意外。
　　后院乱作一团，好半会儿，蒋夫人终于循着细弱的哭声找到了沈臻。蒋夫人见沈臻可怜兮兮地攀着树枝，又是气又是笑。
　　蒋夫人心疼得很，忙把沈臻抱在怀里：“我的乖乖，你可把娘给吓死了……”
　　沈臻缩在母亲怀里，白净细弱的胳膊紧紧环住蒋夫人的脖颈，哭得委屈至极。
　　正巧，越过母亲的肩膀，他再次对上路过此地的沈正卿的视线。
　　沈臻把头伏在蒋夫人的肩上，还不忘恼怒地盯着沈正卿看。他张开嘴，露出呲着的雪白牙齿，像是某种可怜的、虚张声势的小动物。
　　那夜过后，沈臻对外只说抱病在床，不肯见客。
　　沈臻这肚子渐渐的可就遮不住了。可惜，沈臻脾气火爆，这等关口竟与沈正卿闹起了龃龉。蒋夫人忧心地想着。
　　这天，蒋夫人揪着沈臻又到了沈正卿的住处去。沈臻不情不愿地提着一篮子点心，泪光点点地跟在母亲身后。
　　“你快说啊，臻儿！”蒋夫人扯了沈臻一把，在旁边干着急。
　　沈臻迟疑地打开食盒，展示给沈正卿看，里头装着的是一碟金黄油亮的蟹壳黄酥饼。
　　那酥饼个头不大，做得极为精巧。饼身泛着焦黄，表面还撒着一层增香的白芝麻。外头层层酥皮酥脆可口，里头还包着咸香的葱油猪肉或是甜软的红豆沙。
　　应当是城东一家糕点铺子做的，他们那的厨子从江南来，做这些个吃食最为趁手。
　　“……大哥哥，这是我做的点心，给你尝尝……”沈臻垂着眼睛小声道，倾身将碟子摆到了沈正卿跟前。
　　“……”沈正卿半阖着眼，似是没有听到。
　　沈臻悄悄打量着兄长的神色，见沈正卿不理会他，又是泄气又是羞恼，几欲先走。
　　蒋夫人见势不妙，忙抓住沈臻的手：“好臻儿，你先到屋外等等，我和你哥哥先说几句话。”话音刚落，蒋夫人使着眼色，忙叫沈臻先出去了。
　　沈臻前脚刚走，蒋夫人便做出一个笑来，热络地套近乎：“正卿啊，这几日可还住得习惯？你瞧，臻儿特地早起给你做的点心，可下了一番功夫呢！”
　　“是吗？”沈正卿突地冷笑一声。
　　蒋夫人有些心虚，道：“哈哈哈，自然是的。”这蟹壳黄哪是沈臻能做得出的，分明是叫下人往铺子里买的。这孩子，交代给他的事情没有一样是做得成的。蒋夫人有些无力地想着。
　　“臻儿脾气是大了点，也算是听话的。之后他要是跟了你，我定会好好教导他，必不叫你烦忧。”
　　“唉，我这把年纪，也算是过来人了，知道你对臻儿有几分意思。我看臻儿也是对正卿你与别个不同，他成日念叨着‘哥哥、哥哥’的，怕你嫌弃他，想来也是愿意同你一块的……”
　　沈正卿冷声道：“他不是最讨厌我么？又怎么会愿意和我一起呢？”
　　蒋夫人一噎，这些个小辈真是半点面子都不给她留。
　　蒋夫人叹了口气，声音也冷了几分：“如果正卿你要是真没那个意思，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强扭的瓜不甜，这件事也就作罢吧。”
　　说罢，蒋夫人扭头欲走。
　　身后，忽地传来沈正卿不咸不淡的声音，“……你当真把他给我了？”
　　蒋夫人心下一喜，知是计策管用，忙转头道：“这是自然！我把臻儿许配于你，日后就常伴在你身侧。往后若能得正卿怜惜，他这一生也算是有了依靠。”
　　“……不过呢，臻儿叫我宠坏了，脾气难免大些。你要是能给他个名分，想必他也能安分些。他若是不听话，你吓吓他就好了，他胆子还是小的很。”蒋夫人言辞恳切，边说着不由淌下泪来，“要是日后你嫌他烦了，不喜欢他了……就把他送回到我这儿吧，我还是养得起他的。”
　　沈正卿沉默着，脸色并无太大变化。
　　蒋夫人擦了擦泪，打起帘子把沈臻给叫进来了。沈臻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眼眶红红的看向蒋夫人。
　　“臻儿，和哥哥好好说会话。娘先下去厨房看看午膳准备得怎么样了。”蒋夫人平复了一下情绪，把门关上了。
　　沈臻木讷地点了点头，进来后就站在离门不远的地方，似乎随时想要夺门而去。
　　沈正卿抬头瞥了他一眼，冷然道：“有什么可怕的？离我怎么远做什么？”
　　沈臻闻言，浑身一激灵，哆哆嗦嗦地靠近了沈正卿。
　　他站在沈正卿的面前，将两只手规矩地放在身后。来时，母亲曾严厉警告过他，不能再对沈正卿大打出手。
　　沈臻两只手在背后紧张地勾住，不敢抬头。他双眸间或地悄悄往上一瞧，怯生生地看向沈正卿。
　　沈臻两眼已然蒙了一层薄雾，泪意盈盈地含在眸底，将坠未坠，衬得人愈发楚楚可怜。
　　“你母亲把你给我了，你知道吗？”沈正卿凝视着沈臻，注意到沈臻唇瓣上一层艳丽的红。
　　沈臻过来时是稍加打扮过的，他面上擦了胭脂，唇上更是涂了一层玫瑰口脂。想来是专为了引诱沈正卿而来的。
　　沈臻点点头，眼泪就掉下来了。
　　“怎么，你还不愿意？”沈正卿用指腹拭去沈臻嘴上的口脂，刮蹭的力度逼得沈臻唇瓣愈发嫣红。
　　在沈正卿眼里，蒋夫人同那些典儿鬻女的人没什么两样。这本是令人厌恶的行径，可能是正好卖到他心坎上了，沈正卿那本该有的不屑也就淡了。
　　“……没有，我没有不愿意的。”沈臻抽噎着，两只白皙丰润的手连忙握住了沈正卿的大手，轻轻地摇了摇。
　　沈正卿见沈臻一派可怜兮兮的模样，心中有些莫名一颤。沈臻性子娇蛮，他能够做到这份田地想必已是不易了。
　　沈正卿面色稍霁，将沈臻揽抱在了自己怀里。
　　沈臻坐在兄长膝上，顺势把头贴在沈正卿的肩头，他迟疑了一下，缓缓开口道：“大哥哥……我，我有话要跟你说。”
　　沈正卿低头瞥他一眼：“怎么了？”
　　沈臻不知如何开口，脸色涨的通红。
　　沈正卿见他这副模样，有几分好笑，又微妙地察觉到有些不好的预感。
　　沈臻顿了顿，心一横，把话脱口而出，仿佛未曾经过头脑思考一般：“我怀了哥哥的孩子了！”
　　说罢，沈臻猛地闭上了眼。
　　沈正卿一愣，觉得沈臻在说胡话：“……你可是糊涂了？”
　　沈臻这种话也说得出来，他莫非真把自个当女儿家了么。
　　沈臻坐直了身子，眼眶连着两颊羞红一片：“哥哥你摸摸就知道了。”
　　他一面说，一面将沈正卿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沈正卿下意识摸了摸沈臻的肚子，沈臻小腹的位置的确有一处异常的凸起，里头倒真像是有什么活物。
　　沈正卿神色几经变幻，良久，面容僵硬地问：“是谁的孩子？”
　　“啊，就是……哥哥的孩子啊。”沈臻勉强稳住语气，尽量平和地说道。
　　沈正卿素来冷淡，嘴上说着毒辣的话都可以面色如常。可这时，他那张俊朗的面孔竟生生扭曲起来，眉眼间尽是压抑不住的狠戾。
　　沈臻瞥他一眼，心下有些发慌，连忙抬手牢牢抱住沈正卿的腰，哭得近乎哽咽。
　　“是真的，是真的！我怀的就是哥哥的孩子啊……”沈臻大言不惭地说道。
　　还是掐死算了。沈正卿瞧着缩在自己怀里大哭的沈臻，心想。

第36章 头颅
　　沈臻边哭着，边伸出纤细白软的手臂揽住兄长的脖子，让沈正卿的头颅贴在自己的胸脯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沈臻的那颗心跳得急促而慌乱，像是一只困在掌心的雏鸟，扑棱着羽翼，意图撞破柔软的胸腔。
　　“我没有骗哥哥，你相信我，你相信臻儿吧……”沈臻的泪滴滴答答地落在沈正卿的侧脸，烫得有些惊人。
　　沈正卿咬着牙，手指紧紧攥住，又霎时松了开来。他喉结处轻轻滚动了一下，似乎是把满腔怒意强行咽了下去。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这孩子的父亲是谁？”沈正卿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和缓，语速不紧不慢的，像是山涧的溪流流淌过青石表面。
　　“是……是你的。”沈臻软着声音小声回答，因着心虚不敢看向沈正卿的脸。
　　“呵。”沈正卿忽的苦笑了一声，抓住沈臻放在他脑后的双臂置于身前，直视着怀中人的眼睛。
　　“……我，就当是我的。”沈正卿的眼底不见怒火，只有一片沉沉的冷意，像是风雪压境前死寂般的天际。
　　沈臻身子一抖，不安又小心地贴到沈正卿的怀里，希望借由亲昵的身体接触软化面前的男人。
　　沈正卿没有阻拦沈臻的动作，反而低下头，将下颌抵在沈臻的发顶。
　　“要是让我再看见你勾引旁的男人……”沈正卿的声音轻而温和，却听得沈臻的心莫名一紧，“我就把那些奸夫的头给割下来，摆到房梁上，日日叫臻儿看着。反正你也离不了这些男人，不如就叫他们这般陪着你，好不好？”
　　沈正卿的话一句句地落到沈臻的耳朵里。他脸上的血色立时褪了个干净，一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惊恐，潋滟的眸光变得凌乱，只剩下藏不住的害怕。
　　沈臻有种突如其来的预感，沈正卿没有在同他说笑，面前的这个人似乎真的会干出这种割人头颅的事情。
　　沈正卿抓奸是要来人付出血的代价的。要是让沈正卿知道他的过往，那可不就完了！
　　沈臻避开沈正卿森然的视线，悄悄地岔开话题：“哥哥是不是看不起我，觉得臻儿是个怪物……”沈臻落着泪，小声嗫嚅着。
　　沈臻边哭着，干呕着想要从沈正卿的身上起来。
　　“……我怎么敢看不起你？”沈正卿低声说道，双臂收紧，把沈臻牢牢笼在了怀里。沈臻在沈正卿眼里还是个不知事的孩子，竟也做了别人的母亲了。
　　沈正卿的目光缓缓下落，停在沈臻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沈臻这样的人，也能够当母亲吗？他连自己都照看不好。
　　这般想着，沈正卿心中反倒升腾起一股怜爱之情来，将脸贴在沈臻脖颈处细细地嗅着，闻到一股甜腻的乳香气。
　　沈臻。母亲。二者结合在一起，奇妙得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在沈正卿看不到的地方，沈臻一脸的惶恐。他抿着嘴，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像是叫人欺负坏了。
　　接下来的日子，沈正卿反而正常了许多。他倒是负责得很，竟悉心接手起沈臻的生活照料来。
　　只是沈正卿对他越好，沈臻心里就越害怕。这些人对他好都是要收取代价的。沈臻怕哪日东窗事发，沈正卿要是知道自己不仅给他戴了一顶绿帽子，还戴了多顶……他恐怕是要被沈正卿掐死了。
　　怀着这样忐忑的心情，沈臻面对沈正卿时表现得也愈发的乖巧。倘若过往熟知沈臻的人见了，恐怕都认不出那个挺着肚子，冲着沈正卿撒娇卖痴的人竟然是从前颐指气使的沈臻！
　　到了夜里，沈臻非得抱着沈正卿才能入睡。沈正卿要是中途走了，沈臻便会哭醒过来。
　　哪怕是蒋夫人都觉得自家儿子有些过分娇气了，担心沈臻惹得对方厌弃。但幸好她的这位女婿不在乎，甚至甘之如饴。于是乎，她觉得自己走的这一步棋当真是走对了，不免又得意了起来。
　　但赵敏慧也不是吃素的，蒋夫人和锦和院那头的变化一一映入她眼中。
　　只是，任凭赵敏慧再怎么聪明过人。她也料想不到，沈臻竟然怀孕了，沈臻和沈正卿这俩名义上的兄弟竟还睡在一块去了。
　　赵敏慧隐隐觉得蒋夫人那边在酝酿着什么，可惜又不得其法。于是，她私底下悄悄命人去通知现今住在镇北王府的沈昭宁。
　　沈昭宁正在镇北王府里干得如火如荼，她刚斗倒了慕容铎奶娘生的女儿。那姑娘分不清自己几斤几两，成日刁难于她，这几日上吊自杀了。
　　沈昭宁刚闲下来，得了信，方知沈臻竟然回来了。她心下有些不安，要知道沈府中不乏她的眼线，可沈臻回来的事却没个人知会她，定是叫人给拦住了。
　　不行，她得回沈府先看看。第二天，沈昭宁便驱车来看望赵敏慧。赵敏慧将府中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沈昭宁。
　　沈昭宁越听心越沉，赵敏慧不知道，可沈昭宁却清楚得很。
　　沈臻和自己的兄长沈正卿有私情！
　　沈臻这次回来，怕是攀上了沈正卿这棵大树了，怪不得蒋夫人的派头又大了起来。
　　这一世，一切的变数似乎都集中在了沈臻的身上，难不成……沈昭宁忽的睁大了眼睛。谁规定这世上只能有她一个重生之人呢？也许，沈臻也重来了一遭也说不准。
　　“昭宁，我们现在可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我可都按着你说的做了，怎么还不见有喜，不会是沈相根本就不……”
　　沈昭宁从思绪中抽离出来，笑道：“父亲年纪大了，子嗣困难也是常有的事。哪怕实在不行，那也有外头的法子……”
　　赵敏慧一听，心头倒是安定了几分。这沈昭宁胆子确实够大，混淆相府血脉的事她说做也就做了。只盼着别叫人发现了才好。
　　“走吧，去看看我这位好弟弟。”沈昭宁思量着，站起身，整了整衣裙。
　　沈臻近来脾气愈发变幻莫测，同他的性子一般恶劣变化的是他的口味。
　　他一会想吃这个，一会想吃哪个。等东西做好了，真送到他眼前了，沈臻把个手一推，骂道：“这东西油腻腻的，谁吃这个？”
　　这会儿，沈臻正闹着哥哥给自己做酸杏膏。他既要沈正卿做，又不许哥哥走，扭捏地嫌弃厨房腌臜不肯去，搁那纠结了一会才含泪让沈正卿走了。
　　孕期情绪多变倒也正常。沈正卿觉得沈臻这小模样也怪可怜的，难免怜爱他，听由他摆布。
　　沈昭宁和赵敏慧二人结伴往锦和院而去，说来也巧，他俩在院门前正正撞上了沈正卿。
　　沈正卿身量颀长，是个芝兰玉树般的人物。现下，他宽袖扎起，手里端着一小罐子东西，较之他平日不染俗世的模样，倒是平添了几分烟火气。
　　赵敏慧鼻子尖，嗅到白瓷罐里丝丝缕缕的酸味，混合着杏子独有的果香气，不禁让人口舌生津。应当是酸杏膏，只是沈正卿没事做这个做什么？
　　“兄长，好长时间未见了，怎么又有了兴致回京呢？”沈昭宁轻声笑道：“……难不成，京中有什么事情还需兄长处理么？”
　　沈正卿将东西搁在旁侧的栏杆上，随手扯落了绑着的衣袖，道：“许久未回来了，正好回来看看。”
　　沈正卿说话向来简短，不喜赘言，什么话从他嘴里出来都带上了几分疏离的冷淡。沈正卿脾性古怪，沈昭宁也不好逼问他是不是为了沈臻而回来的。
　　沈昭宁咬了咬牙，思索着说：“回来了也好，我也是难得回家一趟。听说臻儿这几日病了，不如就一道去看望他……”
　　“他身子不好，已经睡下了，改日再来吧。”沈正卿直接了当地说道。
　　大白天的睡觉，糊弄谁呢？赵敏慧心中暗想，愈发笃定沈臻那里定是有鬼。
　　正说话间，院中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呼唤：“沈正卿！沈正卿！你在哪里啊？”语气间还带着似有若无的埋怨。
　　“……”
　　沈昭宁笑了笑，道：“臻儿现下怕是醒了，不如就……”
　　“不必了，他这几日害了风寒，贸然见了外人反倒不好。”沈正卿说着，端起酸杏膏就往院子里走。
　　院门忽的打开又合上了。
　　被撂下的沈昭宁和赵敏慧：“……”
　　这事处处都透着股说不上来的怪异。沈昭宁找不着机会，那锦和院不知何时成了铜墙铁壁一般，自个安插的丫鬟都被找了由头撵出去了。
　　沈昭宁心绪难平，忽的转念一想。沈臻的死敌李嶅可还不知道沈臻已回京了，不如……就让李小世子去对付他。沈昭宁计谋着，悄悄命人去知会了李嶅。
　　沈正卿进了屋子，便闻到室内一阵乳脂般温和的馨香气，萦绕在自己的鼻尖。
　　沈正卿抬眸望去，见沈臻乌发半挽，斜斜地倚靠在铺着软褥的贵妃椅上，正抬手抚摸着自己的小腹。
　　沈臻微蹙着眉，像是极为烦恼的模样。他的肚子渐渐大了起来，沉重的有些让他难以承受。
　　腹中的孩子生长得很快，在蚕食着母体的营养的同时，也会弄出些不大不小的动静让母亲担惊受怕。
　　腹中像是有一条小鱼在轻轻游动。沈臻恍惚间觉得自己成了个什么怪物似的，终日浑浑噩噩地躺在床上，想叫肚子里的那东西不要再动了。
　　沈臻见了兄长，忙含着泪起身要去抱沈正卿。沈正卿将酸杏膏置于桌上，急走几步揽住了挣扎着欲站起来的沈臻。
　　沈臻顺势把头贴在沈正卿的肩上，呜呜咽咽地哭泣起来，泪水打湿了兄长的衣襟：“你怎么才回来啊？”
　　沈正卿已然习惯了沈臻无理的抱怨，深知此时解释也无用。
　　他自取了那罐酸杏膏，用银匙挑了小半勺放到沈臻的嘴边。沈臻靠近抿了一口，舌尖被酸得轻轻一缩，胸口那股难言的恶心却是压了下去。
　　沈臻身子舒坦了，便拉着沈正卿陪他睡觉。二人相拥着挤在贵妃椅上，沈臻就缩在沈正卿的怀里，不一会就睡熟了。
　　沈正卿没有白日睡觉的习惯，闭目养神了片刻，这才离开房间处理事情。
　　沈臻近日嗜睡得很，这一觉不知睡到了什么时候。
　　他睁眼时已是日落时分。昏黄的光映在他弧度温软的小腹上，配上沈臻愈发昳丽柔美的面容，倒真像是一位新婚有喜的娇妻了。
　　沈臻眨了眨眼睛，神思恍惚地将手臂放在躺在身侧人的胸膛上。
　　身旁的男人小心地避开了他隆起的小腹，伸手虚拢了拢沈臻的腰身。
　　沈臻懒洋洋地回抱住他，抱怨道：“……哥哥，你怎么才回来啊？”
　　“你又有了哪个哥哥啊，嗯？”李嶅鬼魅般咬牙切齿的声音从身侧响起来。

第37章 意外
　　这个声音已经熟悉到让人觉得可怕了。
　　沈臻小脸霎时一白，浑身的毛都炸了开来。他霍然坐起身来，猛地推开李嶅搭在他身上的手，弹射似的往门外而去。
　　他跟见了鬼似的，边跑边拔高了音量大喊：“哥哥！哥哥！”
　　还未等及沈臻夺门而出，跌跌撞撞的沈臻便扑倒了闻声而来的沈正卿身上，正叫兄长抱了个满怀。
　　“……你是何人？”沈正卿视线一移，瞥见贵妃榻上正好整以暇地坐着个身穿黑衣的男子。他心中讶然，竟有人无声无息进到这屋子里。
　　“我是谁？”李嶅先是上下扫了沈正卿一眼，继而冷笑一声：“我是沈小公子的丈夫。”
　　李清宛欺瞒了李嶅，说是把沈臻送到苏州去了，李嶅前往寻觅却是一无所获。没想到，当真是灯下黑，这沈臻就静悄悄地窝在沈府里。
　　沈臻心头一慌，立即打断李嶅的话，扭头冲着沈正卿道：“不是的哥哥！他说谎，我根本不认识他！”
　　沈臻撒谎向来是顾头不顾尾的。李嶅恨得牙根痒痒，精铁制的假手扣了扣靠背，戏谑地说：“沈小公子还欠我一只手呢，怎么这会就连我的面都不认得了呢？”
　　沈臻身子霎时一抖，暗道不妙，忙往沈正卿的怀里又缩了缩。他已决心咬死了不认。
　　“挑明了和沈大公子说了吧。沈臻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我正要接他回去呢。还请沈大公子让我们一家三口团聚，也算是成人之美了。”李嶅道。
　　成人之美？沈正卿压根不是会成人之美的人。
　　沈正卿半阖着眼，思忖着：“瞧，这奸夫不就出现了吗。”李嶅也是够贱的，被砍了一只手还不够，还要涎着脸攀到沈臻面前。
　　沈臻恨不得张嘴把李嶅给咬死了，双手环抱着沈正卿的脖颈，几乎是挂在兄长的身上，红润的唇瓣开合着吹着枕头风。
　　他委屈道：“哥哥，你别听他胡说。没有这样的事，我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你知道的，我叫人砍了李嶅的一只手，他现下恨毒了我，故意编排我……”
　　沈正卿颔首，修长的手指抚过沈臻的脸颊，将他慌乱吃在嘴里的发丝掠到耳后，似乎在悉心分辨着沈臻话里的真假。
　　李嶅目光沉沉地盯着面前二人，一看沈臻和沈正卿之间的相处情态，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他俩郎情妾意的，倒显得他李嶅是个外人了。
　　“沈臻啊沈臻，你勾引了我还不算，还要勾引自家大哥。也不知道沈克忠心里作何感想啊……”须臾，李嶅面色古怪地嗤笑出声。
　　“这是我们沈家的事，不劳李小世子费心了，还请你回去吧。”沈正卿语气仍是不咸不淡的，对方说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李嶅杵在那里，皮笑肉不笑地说：“好啊，你们沈家的事我不管，我总得管管我和贞奴的事情吧。不枉费了我的日夜耕耘，贞奴总算有了孩子，总不好叫这未出世的孩子没了父亲吧？”
　　沈正卿的脸色一点点地沉下来，寒意逼人。
　　“哦，你不知道吧。贞奴惯会使些小性，到了床上这也不许那也不行的。要我说，就得狠下心来，通一通也便爽利了……”
　　“你你你不要脸！”沈臻闻言，小脸刹那涨得通红，脱了沈正卿的怀抱，扑腾着要去打李嶅。
　　他生得细弱，如何是李嶅的对手，一下便被李嶅给锁在了怀里。
　　“你瞧瞧，你身上我哪里没摸过啊？”李嶅压低了声音凑在沈臻耳旁道，边说边用手狎昵地摸上沈臻的腰。
　　“……你，你要是再敢胡言乱语，我就是一头撞死了也不跟着你！”沈臻伸手撑着对方的胸膛，眼眶湿润，咬着牙低喝道。
　　他眼底的怒意被泪水所遮盖，但掩饰不住的厌烦与嫌恶冰冷冷地显露出来，像一记耳光重重扇在对方的脸上。
　　李嶅动作一顿，正当这时，沈正卿将沈臻从李嶅怀里拖抱了过来。
　　李嶅看着沈臻一副恨之入骨的模样，神色有些悻悻，不好逼迫得沈臻太紧，还算老实的叫沈正卿从府里“请”出去了。
　　李嶅走了，沈臻才算是松了一口气。没了李嶅这个叽叽喳喳的祸害，四周静得厉害，只剩下一片令人发闷的死寂。
　　“……臻儿当真没有骗我吗？你和他真的没有私情？”沈正卿打破了僵局。他适才一直观察着二人的举动，见沈臻对李嶅百般抗拒，心下慰藉，这会还能心平气和地说话。
　　沈臻生得貌美，性子又轻浮，招蜂引蝶也是有的。往后就得把他牢牢关在家里才好。
　　“……没有的，没有的！我发誓，要是，要是我说谎了，我不得好死的……”先发着誓吧，以后的以后再说。沈臻抱着沈正卿的腰，信誓旦旦地辩解着。
　　沈正卿笑了一下，伸手捂住沈臻的嘴，冷声道：“这誓可不好乱发。”
　　沈臻心下一激灵，害怕地抱紧了沈正卿。他只求李嶅不要乱说话，要是再惹恼了沈正卿，那他可就无依无靠了。
　　李嶅刚出沈府没多久，就受到了一队黑衣人的袭击。他夜潜沈宅并未带什么侍从，幸好他警惕心重，身手又好，适才只受了点小伤。
　　李嶅回到府中，对着亲信冷笑道：“沈臻真是巴不得我死了，我刚出来就赶不及派人来杀我，真是一点夫妻情分也不念啊……呵，那些人有交代的吗？”
　　文律迟疑了一下，道：“全都死了。倒像是谁养的死士，哪怕还活着的也咬了嘴里的毒药自尽了。”
　　“这些人恐怕是出自影阁，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杀手组织。里头的人个个视死如归，一旦任务失败当场就把自己了断了。”顾衡幼时曾在类似组织待过，对这些人还算了解。
　　顾衡、文律二人之前偷放沈臻，被暴怒的李嶅重罚过。到底是多年的主仆之情，二人感激李嶅不杀之恩，仍为李嶅办事，不敢再违抗。
　　李嶅沉思了一下，这倒不像是沈臻的手笔了。沈臻虽然恨不得自己去死，却也没那么大的能耐。那就只可能是他的那个哥哥干的好事了…
　　这之后李嶅接连经历了几次暗杀，九死一生之下却是一无所获，这让他大为光火。
　　沈宅内，沈臻的肚子倒是一天天大了起来，已是有六个月了，肚子大得像个圆滚滚的球。
　　蒋夫人看着沈臻这副模样心下着急。京城中人多眼杂，到时生产要是叫人发现了，恐怕沈臻要被当做妖孽杀了，丞相府更是名誉扫地。
　　蒋夫人已着人在江南老家安排妥当了，准备把沈臻先送到乡下去去，让老家人先照看个一二，待孩子落了地再叫沈臻回来。
　　“我才回来，怎么又要走？娘，我不走……”沈臻依偎在哥哥怀里，期期艾艾地不愿离京，又怕母亲怪罪，只好略探出头来。
　　“我的祖宗呦，要不是你拖延着，前几个月早就走了，那用得着现在大着个肚子上路。纸是包不住火的，要叫人知道了你怀了胎，咱娘俩都别活了！”蒋夫人恨铁不成钢地道。
　　沈正卿闻言瞥她一眼，蒋夫人立时住了嘴，暗道不得了了，倒是给沈臻找了个不得了的夫婿。
　　沈正卿也在斟酌着。外头有个李嶅虎视眈眈，他又因着皇命不得随意离京，担忧贸贸然让沈臻离开自己，反倒叫沈臻落到了李嶅手里。
　　“大哥哥，我心里害怕得紧，要不，你和我一起走吧……”沈臻抓着沈正卿的袖子，蹙着眉道。
　　京城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沈正卿的一举一动，他轻易无法离京，要不然还是跟着去稳妥些。
　　沈正卿思忖片刻，道：“臻儿，你听话些，到时我让人护送着你。等你生下孩子，便带你回来。”
　　沈正卿既如此说，恐怕事情没有转圜的余地了。沈臻撇撇嘴，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泪汪汪地答应了。
　　临行那天，沈正卿给沈臻调停妥当，暗中分了几列马车，让沈臻藏在其中一架马车上，让宋开等人护送着出城去了。
　　马车前脚刚走，李嶅那头便带了一队人马敲锣打鼓地找上门来，浩浩荡荡地把沈府围了起来。
　　队伍前头还押了个五花大绑的桐儿。
　　“都来看看啊，沈小公子沈臻压根没有死，这下是偷偷跑回家继续作威作福来了。这沈府的丫鬟桐儿就是人证！”李嶅在街外胡乱叫嚷着，打得沈克忠措手不及。
　　众人素知沈臻与李嶅有断手之仇，纷纷来了精神，齐齐聚在沈府门前看热闹，把个朱雀街围得水泄不通。
　　李嶅唇边还带着一点懒散的笑意，话却像是刀子一般落下来：“沈臻！还不出来！沈府窝藏沈臻，违背皇帝赐婚，意欲何为？难不成是想造反了不成？”
　　外头锣鼓喧天，李嶅直接把事情闹到明面上了。沈克忠面上无光，怕事情越闹越大，到底还是开门出来了，捋着胡子劝李嶅到里头商议。
　　李嶅却偏生不进去了。他眉眼含笑，轻巧地开合着那只假手上的指节，将沈府故意让沈臻出逃，令自家小姐顶替小少爷出嫁蒙混过关一事道了出来。
　　“现下那小少爷避了祸，又偷偷跑回京城享乐。这岂不是打了皇帝陛下的脸，把个圣旨当笑话不成。”
　　沈克忠铁青着脸周旋应付，沈正卿更是面如寒霜。沈正卿知道李嶅绝不会轻易放手，只是沈臻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来闹，打的是什么主意，就再清楚不过了。
　　“而且啊，这沈大公子沈正卿袒护幼弟，故意把沈臻藏了起来。你说是不是啊，沈大公子？”李嶅阴冷冷地点上了沈正卿的名。
　　沈正卿一时脱不开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的温度却是一点点冷了下去。
　　还没等及这头的纷乱落下帷幕。便有一个乔装改扮的影卫慌乱地回来报信：沈臻的马车刚出了城就遭到一伙黑衣人的伏击，两批人马立即打了起来。
　　刀光剑影之间，那马儿不知怎的竟受了惊，突地高高撂起了蹄子，猛地掀翻了车夫，拖着载着沈臻的马车直往山上狂奔而去。
　　那马车速度极快，等到这两队打得热火朝天的人发现异常，已经为时已晚。
　　顾衡、宋开等人连忙驾马去追。
　　可惜这发了狂的马阻拦不得，竟直接跃下山崖。那牵引着的马车也摔了个粉碎！
　　影卫压低的声音传到沈正卿的耳朵里，沈正卿那张素来冷静自持的脸上霎时苍白一片。半晌，他勉强稳住心神，扭头逼近李嶅道：“是你动的手脚？”
　　“是又怎么了？他欠我一只手，这辈子都得赔给我！”李嶅心下自得，他早早就命了人等着，想着到时把沈臻绑了锁起来，没人知道他在何处。
　　就算是沈正卿知道是自己做的那又如何，他们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他的马车出事了。你倒是狠心，他大着肚子，要是有个万一……说吧，你把他藏到哪里去了？”沈正卿沉声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何时对他的马车做了什么。”李嶅不明就里，皮笑肉不笑地回应。
　　从彼此的神色中，二人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架也不吵了，连忙纵马往郊外而去。
　　留下个沈克忠一头雾水，这两年轻人吵到一半又齐齐不见了。这李嶅疯疯癫癫的，真是个要命的仇家！当真是家门不幸，明天上朝恐怕又要被那些个多嘴的言官参上一本。

第38章 生产
　　却说沈臻那头。那疯了的马儿一路往山上跑，带动着后头的马车颠簸得要命。沈臻不受控制地左摇右晃着，他尽可能紧贴着车壁，扶着个肚子怕得直落泪。
　　“难不成我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吗？要是那些人知道大着肚子惨死的人是沈臻，恐怕不知道有多笑话我……”沈臻越想越伤心，呜咽出声。
　　突然，他身后却不知何时钻进个人来。那人用湿了的帕子捂住他的嘴鼻，一把将他掳了去了。
　　身后紧追着的两批人马竟然都未曾发现，马车里头的人竟神不知鬼不觉地被人带走了。
　　沈臻醒过来一看，那抱着他在林中飞快穿梭着的男人竟然是赫钦斯。
　　他竟然没死！沈臻头翁的一下，各种思绪潮水般涌了上来，觉得还不如就此晕过去呢。
　　沈臻在西北的那一刀没有刺中赫钦斯的要害，赫钦斯坠湖后又凭着求生的毅力从水里爬了出来，还单枪匹马地跑到中原来了。
　　面对阴魂不散的赫钦斯，沈臻昏又昏不过去，一时泪水哗哗地下。
　　“你要杀就杀吧！”沈臻把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哽咽一声。他把心一横，小脸一偏，冷然道。
　　赫钦斯见沈臻已醒，暂缓了脚步，寻了个隐蔽的地方坐下了。他把怀中的沈臻半扶起，将水壶抵在沈臻的唇边。
　　沈臻自顾自地抽泣着，避开赫钦斯的动作，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
　　“……我不杀你，你乖乖在我身边……”见沈臻不愿饮水，赫钦斯沙哑着声音，收起水壶，继续抱着沈臻往前走。
　　后头人追得紧，他得快些把沈臻转移到其他地方去。
　　“你个疯子，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沈臻恨恨地伸出拳头锤他，他就知道一旦离了京城准没什么好事。
　　赫钦斯不语，带着他东躲西藏，不知道走出了多远。
　　一路上，他就像是一条俊敏的野狗，总能迅速而精准地找到暂时的窝，把沈臻先安置下来。所以逃亡路上虽然风餐露宿，沈臻倒也没受什么委屈。
　　沈正卿和李嶅那边却快找疯了。他们到了崖底去寻，只找到沈臻衣服的碎片，和几块人骨的残骸。众人纷纷猜想，沈臻怕不是摔下山崖摔死了，尸身叫山底下的猛兽给吃了。
　　只是赫钦斯当时行事匆忙，来不及把事情做得足够天衣无缝。沈臻当日穿着的外衣表面虽有划痕，像是被利爪撕扯过，但并不符合这附近惯常出现的任一猛兽的爪印。
　　马车失事恐怕不是意外，怕是有人故意设计的。会如此做的又有谁呢？无外乎一个李嶅，一个沈正卿。
　　这二人都觉得是对方在捣鬼，把沈臻给偷藏起来了。他俩连日来大打出手，搅扰得京城好不太平。二人都被皇帝罚过了才算暂时消停了。
　　月份将近，沈臻的身子已经不容他随着赫钦斯到处奔波了。赫钦斯深思熟虑后，终于带着沈臻在山间的一个不知名小村子停留了下来。
　　果然，没待几天，沈臻就开始发动了。他小腹处抽痛得厉害，汗湿的小脸上贴着几缕乌黑的发丝，一副脆弱到令人生怜的模样。
　　沈臻嘴里还在撕心裂肺地骂着：“啊……这个讨债鬼！讨债鬼！像它父亲一样讨人厌！就应该把它丢掉！”
　　刚开始，沈臻还能痛骂几句。到了后头，因着疼痛，他的小脸白得几乎有些透明，勉强从床榻上伸出一只手紧紧拽住赫钦斯的手掌。
　　“没事的。你不会有事的。你不会有事的……”那人握着沈臻的手，絮絮叨叨地重复说着什么。
　　幸亏赫钦斯事先请了村子里的稳婆来，准备得还算妥当，折腾了一下午，沈臻肚子里的孩子终于呱呱坠地了。
　　沈臻只听得一道响亮的婴儿啼哭声，就泄气般地晕了过去。
　　等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屋子里被蜡烛点得亮堂堂的。小屋里还烧着炭火，混杂着食物的热乎香气，温暖而安心。
　　窗外已经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寒风吹拂间，纷纷扬扬的白雪洒向大地。
　　沈臻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他恍惚地摸了摸肚皮，是平坦的。是的，他已经把那个孩子生下来了。他还听到了婴孩嘹亮的啼哭声。
　　“……赫钦斯，”沈臻悄悄环视四周，没有发现孩子的身影，只好状若不经意地问，“……我的孩子呢？”
　　“丢了。”赫钦斯正用勺子舀着鸡汤，头也不抬地回答。他露出的右手上尽是指甲留下的掐痕。
　　“……丢了？”沈臻觉得自己肯定还在做梦，“你丢了？那孩子我还要的啊！”
　　“你给我找回来，找回来，呜呜……”沈臻扑通一声从床榻上坐起来，哭着要去寻自己的孩子。
　　“……我以为你不想要。”赫钦斯难得呆了一下，连忙伸手按住了乱动的沈臻，道：“我去找。”
　　沈臻气得眼泪直流，张牙舞爪地恨不得把赫钦斯咬死。那胎儿在他腹中一点点长大，他只是嘴上说说罢了，还舍不得真把孩子丢了。
　　不一会儿，赫钦斯抱着个包裹回来了。他踌躇了片刻，还是把孩子递到了沈臻怀里。
　　“活不成了。”赫钦斯简短地总结道。
　　在大草原上，孩子的夭折是很寻常的事情，夫妻俩再生一个就好了。赫钦斯觉得，自己没有把妻子前任丈夫留下的孩子活活掐死，而是把他随意丢到野外，已经是再仁慈不过的举动了。
　　那孩子浑身都冷透了，不知道在外头待了多久。沈臻伸手去探孩子的身子，发现那婴孩浑身僵硬，皮肤发紫，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着。他一张小嘴可怜地张开着，似乎在梦中吸吮着母亲的乳汁。
　　沈臻泪汪汪地盯着怀中的孩子看，滚烫的泪滴不自觉地落在婴孩的脸颊。
　　沈臻想了想，用手指摸了一把脸上的泪。他背过身去，半解下衣衫，将孩子塞到自己的胸前。
　　奇怪的是，那孩子在母亲怀里似乎恢复了生机，乖觉地用嘴蹭了蹭母亲的胸膛，自发地寻找起那个可以哺育自己的地方。
　　孩子奋力吮吸着，只是并没有吸出什么东西来，饿得直抽抽，却又舍不得松嘴。
　　“我没有奶……”沈臻绝望地转过身对赫钦斯道，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赫钦斯喉结微动，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沈臻的胸前：“嗯。”
　　都到这时候他还想着这个？沈臻气恼至极，反手狠狠甩了赫钦斯一巴掌：“……呜呜，你快去找些羊奶来。”
　　这一巴掌还是有用的。很快，不情不愿的赫钦斯从邻居那儿借了碗温热的羊奶。
　　沈臻用小勺子一勺一勺地喂那孩子，他没有经验，也不懂得伺候人，喂得那孩子直呛奶。
　　那孩子本性贪婪而凶狠，每次都要吃一大口，再禁不住地吐半口，配上那副还未长开的猴子似的脸，狼狈得有些滑稽。
　　赫钦斯想帮他喂，却被沈臻一脸戒备地拒绝了，他怕赫钦斯把自己的孩子给搞死了。
　　那孩子也是饿得狠了，哪怕呛得再厉害仍源源不断地喝下去，像是几辈子没吃过东西投胎的饿死鬼。
　　赫钦斯收回了手，略微挑了挑眉。他并不大喜欢这个孩子。要是这个孩子呛死就好了，也省的沈臻和他闹，也就并不强求帮忙了。
　　哪知道那孩子命硬得狠，叫沈臻自己带着竟然也活了下来。确实，刚出生就被丢到雪地里两三个时辰竟然还安然无恙，不是命硬的很？
　　大抵是天生的贱骨头吧。
　　“狗蛋，快过来啊……”沈臻一身夏衫盘坐在床头，摇晃着个长尾巴草逗小孩子。
　　那孩子长大了点，倒是可爱了许多，生得粉雕玉琢的，脸颊白里透粉，一双圆而亮的眼睛直盯着沈臻看。
　　他每日睁开眼就往母亲那里爬。
　　狗蛋颤颤巍巍地往沈臻那里爬过去，扑倒在母亲的怀抱里，用红润的脸蛋蹭着沈臻的胸脯，被他一手撑开了。
　　“狗蛋多大了还吃奶，真不害臊！”事实上狗蛋确实是没断奶的年纪，才刚学会爬，狠心的母亲就已经拒绝了他。
　　其实是沈臻根本就没有奶，他没这个功能。
　　沈臻生产后只是因着体丰，身上肉软显得圆润些，并没有什么奶给孩子喝。
　　只是那孩子试过一次就记住了，出于本能仍缠着母亲要奶喝。
　　沈臻可不惯着他，闲着无聊的时候像逗小狗似的嘬嘬嘬哄他过来，觉得烦了又一把把狗蛋推开。
　　狗蛋就这样在母亲忽冷忽热的对待中习惯了，仍巴巴地缠着沈臻。
　　“达娜，我们什么时候也要个孩子吧。”赫钦斯一直对沈臻给别人生了孩子这件事耿耿于怀。虽然他并不喜欢小孩子，但是沈臻给了别人的他也要有。
　　“你疯了？”沈臻瞥他一眼，“和你生一个蓝眼睛的杂种出来吗？”沈臻奚落道。
　　赫钦斯心头一痛，“达娜，你别这么伤我的心……”
　　“我和你说了多少遍了，我不叫达娜！我叫沈臻！”沈臻停顿了一下，“我是大郾朝丞相府的公子，终有一天我要回去继承家业的。”要不是赫钦斯把他劫走了，说不准他跟着沈正卿还能弄个皇后当当。
　　“我在这里算什么？回去，我就把这里都忘了……”沈臻喃喃道。
　　“那我呢？”
　　“自然也忘了。”沈臻断然回道。
　　“哈哈，”赫钦斯苦笑一声，声音变得狠厉起来：“是不是我对你再好，你也不会记得？”
　　“你把我送回去，我会记得你几天的……”沈臻迟疑地回答，他不敢把赫钦斯逼疯了。
　　回去！回去！他满脑子都只有回去，只是没有他！
　　赫钦斯脸色沉得厉害，额角青筋微微鼓起，声音低得有些发哑：“你别想着走，我会跟着你一辈子的……”
　　沈臻听出了那话里刻骨的深意，后背一僵，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这男人就像是恶鬼一般缠着他，难不成他沈臻要一辈子待在这鸟不拉屎的深山吗？
　　赫钦斯带着沈臻频繁地更换着住址。有时候沈臻半夜惊醒，才发现自己躺在行进中的马车上，脚边还挂了个吮着手指的孩子。
　　赫钦斯看沈臻看得极严，刚开始几乎每时每刻都要跟着他，他不许沈臻和村子里的男人们说话。沈臻有想过自己偷偷跑出去，但还没逃多远，就被赫钦斯给抓回来了。
　　当赫钦斯用个铁链把沈臻拴到床头的时候，他是真的害怕了。赫钦斯是一个疯子，他可能这辈子都离不开他了。
　　这样的认识让沈臻日渐憔悴起来，他并不想跟着这个日渐疯狂的异族男人。他要回京城，要回到那锦绣荣华的所在。
　　他打定了主意要离开的。

第39章 跳崖
　　沈臻诞下狗蛋不久，赫钦斯便又带着沈臻换了一处居所，不过都住不长久。每隔一段日子，这古怪的一家子就会再次举家搬迁。
　　赫钦斯看沈臻看得紧，有时他需要上山打猎贴补生计，就会先把沈臻给锁在小屋子里，等他回来了再把妻子给放出来。
　　日子这般一天天地过了下去，沈臻跑又跑不掉，死又不甘心，也便认命了。他们二人就跟村子里新婚燕尔的小夫妻似的一块过活。
　　貌美无比的娇纵妻子，孔武有力的俊朗丈夫，还有一个乖巧机灵的儿子。他们甚至可以说是村子里人人艳羡的一家了。
　　“嘬嘬嘬，狗蛋！快捡回来！”收拾得干净齐整的小院里，沈臻一身细绢衣裙坐在摇椅上。他及腰的乌黑鬓发只用一根木簪子斜斜地挽起来，平添了几分温婉之感。
　　沈臻随手把捡来的小树枝抛到院子的一角，引着那刚会走路的孩童去捡拾。
　　狗蛋听见母亲的声音，兴奋地咧咧嘴，哒哒哒地紧走几步过去捡树枝。
　　他似乎嫌自己走得太慢，继而换了个姿势，双手伏地，幼犬一般连滚带爬地回到母亲身边。
　　狗蛋炫耀似的，把小胖手中紧握的树枝伸到沈臻面前。
　　这孩子生得白白胖胖的，像是一团刚出蒸笼的糯米团子。他项上还戴着一枚半月形的玉佩，边缘处并不齐整，应是从沈臻身上仅存的一枚玉佩分半而来。
　　“真乖！”沈臻接了树枝放在一边，拾起旁边小藤桌子上的碗勺，白皙的手指捻着勺子铲起一口饭，径直塞进了狗蛋嘴里。
　　狗蛋被母亲这一强势的动作噎了个正着，哽了一下，又不肯吐出来，左嚼右嚼乖乖地咽下去了。
　　“真是会折腾人！”沈臻小声骂道。这孩子天生精力旺盛，跟条不听话的小狗似的成日缠着他，只好额外消磨消磨他的精力。
　　“哎呦呦，狗蛋真是好养活！”邻居家的王大婶瞧见了隔壁的动静，边晾着衣服边感叹道。
　　王大婶不住地往沈臻身上瞅，每次自己看见他，都会冒出一个念头来：“这姑娘生得这么美，怎么会落到这山旮旯来了。”
　　沈臻见了王大婶，忙唤了对方一声，让她等着，自己先回了房，七手八脚地从里头拾掇出什么东西来。
　　不久，沈臻从里头出来，隔着篱笆，递给王大婶一支玉制的发簪。
　　“这是？”王大婶端详着手中的物件，有些不解。
　　沈臻轻声笑道：“大娘，这东西是我仅剩的嫁妆了。你帮我到城里的当铺当掉吧。这换来的钱……你替我买几块好布和一些点心来，有多的你就自个留着吧。”
　　“你也别同我丈夫说，他这个异族人古板又小气，知道了会不高兴！”
　　不到绝境哪里需要把压箱底的嫁妆当掉，沈臻那个丈夫管他管得严是全村人都有目共睹的，但竟不想对妻子慢待到如此程度。王大婶心下同情，也便答应了。
　　沈臻拢了拢耳边的碎发，视线忽的移向不远处：“……对了大娘，你记得把这东西给当铺掌柜的好好看看，可别叫人骗去了。”
　　“好好好，我省得的。”
　　二人正交谈间，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映着夕阳的余辉，赫钦斯背着一担柴回来了，手上还拎着两只生死不知的大肥兔子。
　　“臻儿，我回来了。”
　　沈臻连忙站起身，理了理裙摆。他紧走几步到赫钦斯的跟前，抽出怀中的帕子殷切地替赫钦斯擦汗。
　　“怎么流了这么多汗啊。”沈臻语带关怀，将帕子小心地蹭在赫钦斯的脸庞。
　　家有娇妻关怀备至，赫钦斯自然是欣喜得很，抬手按住了沈臻的手腕。
　　他略往前俯身，沉重的身体压得沈臻腰身微微往后倒去。
　　赫钦斯另一只手及时地揽住沈臻的腰，低头直直地吻上沈臻的唇瓣，亲得啧啧作响。
　　王大婶见小两口亲热，连忙转身离去了。她心中暗道，这小夫妻情分倒是不错的，可惜就是丈夫管束得太严了些，连家门口都不让妻子出去。
　　不过，有这般模样的老婆，又怎能不小心谨慎呢？
　　坐在地上扑腾的狗蛋见母亲不再关注自己，有些急了。他快爬到沈臻的脚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用小手攥着他的裙摆，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赫钦斯的吻来得又重又急，滚烫的气息急切地充斥着沈臻的口腔，退缩的小舌被勾住，尽数占有着。
　　身前叫男人压着，底下又有个不省心的小兔崽子。真是一个个的讨债鬼！个顶个的烦人精！沈臻不悦地心想。
　　他又不敢得罪了赫钦斯，任由对方亲了好一会，才轻声推脱起来。
　　“赫钦斯，我和你一起上山好不好？邻家婶子说了，山里野果这几天熟了。你去打猎，我正好去摘些果子回来。”沈臻把手搭在赫钦斯的肩上，温声说道。
　　一味地与赫钦斯对抗，只会让赫钦斯愈发得严防死守，还不如换个法子，也许还能够有所突破。
　　赫钦斯沉思了一会，他其实并不想将二人的关系弄得太僵。沈臻近来很是听话，久拘他在家里也不是个办法，因此道了声好。
　　沈臻这才把心放下了，用袖子擦了擦小脸，坐回到椅子上继续给狗蛋喂饭。
　　他喂饭不专心，狗蛋也敏锐地感觉到了，鼓着嘴不悦地直哼哼。沈臻没有理会狗蛋的这点小情绪，草草塞完了就算了事。
　　后头的几天恰逢雨季，淅淅沥沥的雨下个不停，山路险滑实在没法出行。沈臻只好按捺住性子，心不在焉地等待着。
　　半月后的某天，午时吃过饭，赫钦斯便带着满心期待着的沈臻上山去了，把个狗蛋关在了家中。
　　临行前，沈臻委托邻居王大娘照看家里一二。
　　沿着曲折的山路而上，两侧草木繁盛葱茏，偶有鸟鸣从林间传来，衬得四下愈发幽静。
　　从山腰俯瞰，层层林木铺展开来，深绿、浅绿交叠成海，林涛在山风的吹拂下悄然浮动着。
　　山道崎岖，沈臻没走几步就累得不行了，懊悔自己怎么非得跟着赫钦斯出来受罪。
　　赫钦斯俯下身，将沈臻背起，掌心稳稳托住对方的膝弯，稳步顺着山路而上。
　　沈臻伏在赫钦斯的背上，能听到对方微沉均匀的喘息声，透过薄薄的衣料，一下又一下地传到耳边。
　　“……赫钦斯。”
　　“嗯？”
　　沈臻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住了嘴。
　　灌木丛中悄然隐着只兔子，赫钦斯五感敏锐，很快便发现了。他放下沈臻，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弯弓搭箭一下射中了那只兔子的脑袋。
　　“今晚又可以吃烤兔子了。”沈臻舔了舔唇瓣。
　　赫钦斯亦喜悦地过去捡自己的猎物。待他拾到兔子，拔出箭矢，回头一看，沈臻已经不见了人影。
　　赫钦斯心头大震，气血猛地上涌，嘴里嘶哑地大喊着：“臻儿！臻儿……”他像是只丧了偶的孤狼，眼睛霎时充血似的红了起来。
　　“……你叫唤什么呢？”沈臻从岩石侧边探出头来，一脸莫名地看向赫钦斯。
　　沈臻原来在灌木丛中摘野果子，只是恰好被石头给挡住了。赫钦斯回头没找着他，以为沈臻偷偷跑了。
　　赫钦斯连忙过去将沈臻抱在怀里，心下才安定下来。
　　“你个疯子，太紧了，我疼得厉害……”沈臻蹙着眉，龇牙咧嘴地捶打着赫钦斯的后背。
　　“我就一双腿，再怎么跑还跑得过你吗？瞎担心什么，真烦人！你再这样，我再不和你出来了。”沈臻别过脸，骂骂咧咧地说着。
　　赫钦斯见沈臻生气，只好作罢，承诺不再拘着他。只要自己好好看着他，想必是不成问题的。
　　冷风从山间吹过，吹得树叶层层起伏。赫钦斯突地顿住了脚步，敏锐地察觉到有些不对劲，拉住了正欲向前的沈臻。
　　“你又怎么了？”沈臻的耐心有些消耗殆尽了。
　　沈臻话音刚落，便有数道黑影从林间跃出，手中寒光乍现。数十个手持利刃的黑衣人径直往沈臻这边逼来！
　　“你们是什么人！”沈臻大惊。
　　“……要你命的人。”为首的一名黑衣人随口答道。他右手一挥，周遭的黑衣人一涌而上，如鬼魅般扑了上来。
　　见黑衣人直冲沈臻而来，赫钦斯连忙将其护在身后。但见他手腕一翻，随身携带的弯刀脱鞘而出，凛冽的刀锋直逼对方的面门。
　　见赫钦斯与黑衣人打得正酣，沈臻心一横，竟脱离了赫钦斯的保护圈，酿酿跄跄地跑了。
　　赫钦斯余光一瞥，脸色骤然沉了下去。他正欲抽身过去，可惜周遭的几名刺客已然对他的动向早有预料，一左一右缠了上来，封住了赫钦斯的去路。
　　几名黑衣人见沈臻欲跑，彼此打了个眼色，也连忙跟了上去，其余众人则留在原地困住赫钦斯。
　　沈臻提着裙摆跌跌撞撞地往山林深处跑，他在追赶之下慌不择路，竟走上了一条绝路，再往前便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对方似乎也察觉到沈臻已经走入了绝境。黑衣人的脚步也逐渐放缓了下来，俨然将沈臻视作了笼中的猎物。
　　“……等等，等一下！几位大哥，我又没得罪你们，你们非得要我的命做什么呢？”沈臻此刻狼狈不堪，衣裙被树枝划得凌乱，一向整齐的发髻也松散开来，“你们要是要钱……对方出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的，我还可以给你两倍，不三倍、四倍。”
　　对面那人却是冷笑了一声，道：“小美人，你拿什么给啊？你瞧瞧你，一穷二白的小村姑！”
　　“不如，你把自己这身子给了我们……说不准，我们会放过你呢？”另一人戏谑出声。
　　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劫匪，而是暗门子里养出的杀手。他们习惯折磨自己的猎物，说的话往往是做不得真的。
　　“……你们，你们说的是真的吗？只要我和你们……”沈臻手指攥得紧紧的，纤薄的身子在像是一支迎风颤动的兰花。
　　这美人不会是真的信了吧。这几人彼此看了一眼，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沈臻踌躇了一会，竟开始宽衣解带起来。他认命似的垂下眸子，指尖搭上腰间的丝绦。随着他的动作，衣带一松，宽大的衣袍便顺势散落开来，滑落在臂弯。
　　这小美人儿也是好生不要脸。他里头只穿了件素白的肚兜和一条轻薄的亵裤。
　　“继续脱啊。”这几人不由得咽了口唾沫，一时忘了要尽快把对方给解决掉。
　　日光照在沈臻白皙的肩头，将他的肌肤映得几近透明，宛如山间飘落的新雪。
　　沈臻听得对方的催促，难堪得面上有几分发热，好似雪里落了胭脂。
　　沈臻伸出纤细修长的手臂，颤巍巍地要去解颈后的系带，却叫人给制止了。
　　“你过来，我给你解。”对方的语气有些沙哑。
　　沈臻却站在原地不动了。他又不是真心实意要给对方上，不过是拖延功夫罢了。
　　“……我自己就行。”沈臻小声地回应道，手指紧紧攥着系带不放。
　　“我叫你过来就过来！”又有一人不耐地喝道。
　　沈臻被吓得浑身一颤，正欲缓步过来，眼睛却突然直直地看向了对面。
　　等这几个黑衣人察觉到不对劲，身后的赫钦斯手起刀落地砍下了他们的头颅。
　　一身是血的赫钦斯走向了沈臻，他手臂和腰背处皆受了伤，行动较之平常有些放缓。
　　“臻儿，你没事吧？”赫钦斯关切地问，将沈臻背对着悬崖揽在怀里。
　　沈臻心神初定，流着泪抚着胸口说：“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你怎么现在才过来！你要是再晚一步，我就要被他们给杀了！呜呜……”
　　沈臻边说边捶打着赫钦斯的胸膛。
　　“是我不好，我们这就换个地方，好不好？”赫钦斯安抚地用手指擦去沈臻脸上的泪水，他见沈臻赤裸着双肩，心下有几分恼恨的心疼。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沈臻似乎觉得只要自己和男人上床就可以解决一切的事情。
　　“臻儿，以后不许在别人面前脱衣服，知不知道？你这是在作践自己。”
　　和你上床难道就不是在作践自己了吗？沈臻有些好笑地想到。
　　没听见沈臻的回应，赫钦斯半阖着眼，不顾身上的痛楚，有些吃力地弯下腰，去捡散落在四周的衣物。
　　就在这时，抽噎着的沈臻突然伸出手，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一下把不设防备的赫钦斯从崖边推了下去。
　　赫钦斯像是还未回过神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臻看，对上的一瞬间身子就落了下去。他连句话也未留，跟块坠落在深潭中的石头一样。
　　沈臻趴在崖边，有些难以置信自己就这样成功地解决了赫钦斯。他谨慎地往深渊底下张望了一下，下头雾气环绕，深不见底，赫钦斯应当是死了的。
　　……总算是摆脱他了。沈臻望着崖底有些莫名的晕眩，他松了口气，站起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他脚下不慎踩到了散落的衣物，脚底一拌，身子往后一偏，跟片树叶似的轻飘飘地掉了下去。
　　摔下去的那一刻，沈臻心底一凉，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做坏事真的会有报应的……”

第40章 宋玉
　　沈臻的躯体迅速地往下掉着，凛冽的山风刷刷地刮过他的耳旁，让他出现暂时性的耳鸣。
　　沈臻只听得胸腔内急剧的心跳声，“咚”、“咚”的跳个不停。
　　原来掉下悬崖就是这种感受。
　　【系统提示】角色反派值71/100（又娇气又坏的小少爷一枚呀～）
　　【系统检测】角色偏离度15/100（沉浸式演技棒棒哒）
　　【系统警告】剧情完成度75/100（临门一脚了，可别掉链子啊）
　　【系统结算】综合评定不合格（有头无尾，这死的也太草率了吧！）
　　【沈影帝，这回748可没有借口同总部求情了啊。我们脑电波都一致了，按道理不能算故障了啊。剧情点完不成，可是会直接视作被不合格的哦……】748幽幽的声音传进沈清鸾的耳朵里。
　　【唔……那个，748，能不能先给我赊一个保命道具啊……】沈清鸾的魂灵再度进入了之前的幽暗空间里。
　　【求求你了，748，给我个道具吧……】甫一进来，沈清鸾立即冲着748可怜兮兮地祈求道。
　　【哎呀，沈影帝，你以为我这里是百宝箱吗？我哪里有什么保命道具啊……】耳旁传来748贱兮兮的声音。
　　小反派沈臻为赫钦斯所困，赫钦斯铁了心地要带着沈臻跑。他以平均每三个月行驶三百里的速度往西北进发，试图以温水煮青蛙的方式把沈臻带到边境去。
　　然而，作为被煮的那只蛙，沈清鸾显然是火烧眉毛了。根据748的任务列表，他如今就剩下“回京刁难沈昭宁”、“被毒酒毒死”两个剧情点，就能够顺利完成任务了。
　　只是，要是照着赫钦斯的计划，沈清鸾只会离京城越来越远。等真到了西北，到时候想要从赫钦斯的地盘跑出来，也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了。
　　于是，沈清鸾让王大婶去抵当玉簪。那支玉簪的簪柄处是可以旋开的，里头悄悄放了张纸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救我沈臻留”几个小字。
　　沈昭宁作为本世界的女主，也是很有些本事的。在原剧情里，她便借助多方势力广建金缕坊，这坊里表面收卖首饰、胭脂、衣物等物件，实际却是其打探天下消息的暗桩。
　　果然不出所料，沈昭宁那头一得了消息，就马不停蹄地派人来杀他了。
　　本想借着这个机会偷跑，可惜，自个竟然被衣服绊倒跌下了山崖。
　　恍惚间，沈清鸾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画面，那张白玉般的小脸有些莫名的凝重：【两次了……我杀了他两次了……】
　　沈清鸾愣愣地看着自己伸出的手。
　　748听到这儿，恍然大悟般一拍熊脑：【哦，你说这个啊，】他简直像是邪典动画里的玩具熊，表情平静到几乎可以算是乖巧，【太好了，这回您不用担心了！他已经死得透透的了。沈影帝，需要查看一下对方临终前的影像吗？】
　　沈清鸾：【……】不必了谢谢。
　　【你们公司真是一点都不关怀员工的心理健康啊……】沈清鸾幽怨地嘀咕道。。
　　【沈影帝，这些世界中的人物都不过是一段段数据罢了，可不要当真啊……如果您想要和某位已故前夫再续前缘，也不是不可以，】
　　748黑漆漆的瞳仁一转，贴心道：【剧情完成度属于硬性指标，完成度在90%以下视为不合格。宿主任务失败的话，世界可是要重置的，到时沈影帝就可以重头再来，和前夫再……】
　　【停停停，我们还是先想想现在该怎么办吧！】沈清鸾语速极快地打断了对方的话，他可不想再重来了！
　　沈清鸾平复了心情，立即柔声引诱道：【你看我数值怎么高，完全的潜力股啊！这个世界还没达到S级就这么放弃了，不是太可惜了吗？】
　　748闻言，故作高深地拿着个虚拟放大镜打量了一下数值曲线图，增势不错，确实有前景。
　　748用熊爪摸了摸下巴，有些犹豫了。作为反派组系统，748也需像个星探一样发掘潜力演员，同时避免让公司一亏再亏的赔钱货。不过嘛，这实力派演员也是需要培养的啊。
　　【你看看，这世界里都是些什么穷凶极恶之人啊，大伙都不是什么正常人！我能活到现在已经很不错了好嘛。只要顺利完成剩下的任务，S级岂不是手到擒来。】沈清鸾虚张声势地挺了挺胸脯，开始为自己打包票。
　　748想了又想，叹了口气：【行吧，我再给沈影帝担保一回。不过嘛……】
　　无奸不商，沈清鸾的心一时被提了起来：【不过什么？】
　　【我们这里还有个反派角色，这个宿主呢还是个刺头，消极怠工推不动啊……不如，沈影帝把这任务一起给做了吧。】
　　沈清鸾眉心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他咽了口唾沫，问：【什么任务？】
　　【人物小传：宋怜。宋神医唯一的孙女。身娇体弱，楚楚可怜小白花（红色高亮）。嫌贫爱富，只对达官贵人有好脸色（红色高亮）。野心勃勃，势必要当上王妃（红色高亮）。】
　　【主线任务：初登场于剧情中后段。慕容铎和沈昭宁遭人刺杀，身负重伤流落荒野，被山中采药的宋怜发现。宋怜意外发现慕容铎的王爷身份，对其有意。宋怜的爷爷宋神医便以救治慕容铎为条件，逼慕容铎娶自己的孙女。沈昭宁大度劝慕容铎性命为重，便给了宋怜一个虚名。岂料宋怜贪图王妃之位，暗害沈昭宁。慕容铎知悉后便将祖孙二人做成了人彘，折磨至死。】
　　【……这么凶残？】沈清鸾大为震撼。
　　【我又要被毒死，又要被做成人彘。这也太惨了吧？】
　　【当二者角色存在冲突时，沈影帝以原角色要求为先就可以啦。】
　　748说着，叹了口气道：【目前男女主主线那边进度缓慢，还没等及他们二人过来，宋神医就先寿终正寝了……】
　　这样啊，那这头应该如何扮演呢……算了，见机行事吧。沈清鸾念头一闪，便被逐出了空间。
　　沈臻眼前一黑，等他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满身疼得厉害，像是被摔碎了的陶瓷人偶又被粗劣地粘合起来，预备着再碎一次。
　　这也就罢了，关键是他眼前黑漆漆一片，什么东西都分辨不出来。
　　“这是哪里啊？”沈臻无法动弹，眨动着无神的眼珠，气若游丝地问道。
　　“这里是黑风谷。你可别折腾了，你从山崖上摔下来了。好在底下还有条河，真是大难不死啊。”耳边响起一个沉稳的女声。
　　“现在是晚上了吗？”沈臻担忧地问。
　　“你掉下来撞到脑袋了，眼睛怕是瞎了。”
　　“啊，那我是谁？”
　　“啧啧，还失忆了。”
　　说话的姑娘利落地给沈臻上好药：“都说路边的男人不能捡，我要不是看你生得漂亮，才懒得救你呢。我叫宋怜，是黑风谷宋药师的孙女。你呢，就先跟着我姓……你身上又带着半块玉，那就叫你宋玉吧。”
　　【748，我的眼睛怎么还瞎了？！】
　　【哎呀，从这么高的山上掉下来，没摔成肉泥都算不错了。区区眼盲都算是全身而退了，你那个前夫都不知道碎成几瓣了……】
　　【……你说什么鬼话呢！】沈清鸾魂体猛地扎了出来，脱离了瞎眼的身躯，霎时瞥见了宋怜的样貌。
　　……身娇体弱，楚楚可怜小白花？面前站着的分明是个身高一米八，孔武有力的健壮女人。
　　宋怜是健身教练吗？沈清鸾不合时宜地想到。
　　怪道宋怜任务一直不成功，这角色的匹配度也着实太低了点吧。
　　748也跟着搭腔：【哎呀，说来这宋怜的宿主我之前还见过她呢。可惜了，她就栽在这个世界了，评级一直不合格，最终灵魂也便留在了此世界中，成了这里的普通NPC。沈影帝，要是咱俩再拿不到S级，我和你的下场可比她好不到哪里去啊。】
　　【哼哼！】沈清鸾对748冷脸相待，748除了会吓他还会什么。
　　748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绒绒的身体贴到沈清鸾的肩头，以一种诡异的语气道：【沈影帝，人心不狠，江山不稳啊！我看沈影帝体质特殊，要是任务失败，到时候一无所知地被人锁起来当禁脔，一个接一个地给别人下崽子，那可就糟了啊……】
　　对方轻飘飘的声音传到沈清鸾的耳朵里，另他身子霎时一抖，寒毛直竖。
　　748时好时坏，有时候邪恶起来简直不像个人。哦，它本来也不是个人。
　　宋玉卧病在床时多亏了有宋怜的照看。这宋怜虽然名字起得娇柔，但其为人却粗犷得很。
　　宋玉虽然失了记忆，不记得那些前尘往事，但是那娇纵的性子还在，不是嫌这个就是嫌那个。宋怜阴沉着脸毫不纵着他，不要就滚蛋。
　　宋怜张口滚蛋，闭口滚蛋的。这一来二去，小瞎子也乖觉，知道宋怜并不会惯着自己，自然老实了许多。
　　他伤好了以后，就帮着宋怜干些简单的活儿，他其实不想干，只是怕被宋怜赶出去。因为宋怜说了“不劳动者不得食”。
　　宋怜见宋玉那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样儿就知道这是个娇生惯养的货儿，一试果然如此，没一样是干得好的，骂他几句就眼泪汪汪的。她也就死了心，就安排他干些没脑子的活儿，给自个递递茶、送送水，红袖添香一把。
　　但更可气的是，宋玉这人不仅性子娇，那张嘴更是挑剔。虽然宋怜也知道自己做饭不算好吃，只是宋玉每次到了饭点，就跟正月里的小寡妇给亡夫上坟似的愁眉苦脸的，抱着个碗边吃边流眼泪。
　　宋玉一声不吭地落泪，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宋怜看了他这副受气样又是气极又是好笑，暗自揣摩：“自己做的饭有这么难吃吗？”
　　“挑剔什么？碳水、蛋白质、膳食纤维统统都有了，营养全面得很！”宋怜指了指桌上的蒸南瓜、水煮蛋和水煮野菜。
　　“什么什么微线？”宋玉可怜巴巴地问。
　　宋怜被问得一愣，像是头次思考这个问题似的，良久，她才道：“就是青菜吧……这词儿可能是我老家的方言。可惜，我爷年头死了，要不问问他，他也许知道。”
　　“哦。”宋玉此人遇弱则强，遇强则弱，遇着个强人宋怜，他又瞎着对眼睛，就跟只色厉内荏的小猫似的哪里敢说话。
　　宋玉面孔娇嫩，生的显小，他不闹脾气的时候颇有些惹人怜爱。尤其是来到这谷底，他一个小瞎子，整日里逆来顺受的，更惹人怜惜些。
　　宋玉跟着宋怜过活，宋怜也就当自己家养了只小猫似的，得空了就逗逗他玩，没空了就让他一边凉快去。两个人倒也过得自在。
　　“你真是走了狗屎运了。老头子年前死了，刚好把屋子空出来，还能叫你住进去。”一直让宋玉住在柴房也不是个事，宋怜便把自己爷爷的屋子腾出来让他住。
　　“啊嗯，这屋子还死过人啊，那我不搬了……”宋玉攀着门框扭捏道。
　　“是谁昨晚闹着吵着柴房里头有老鼠，非得要搬的。”宋怜无视宋玉的话，“放心吧，是喜丧！你晚上睡着了，老头子也不会出来找你的。”
　　“说来也是怪了，老头子年头死了，我反倒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睡得也香多了。”
　　“……”宋玉一时想不到怎么接这个话茬，小脸憋得有些发红，临了说了一句：“你爷爷对你不好么，这么盼着他死……”
　　宋怜一笑，瞧着他那副样子，一时起了逗弄的意思：“唉，我之前每天晚上睡觉都做梦……”未说完，她就闭了嘴，皱着眉像是在回想什么。
　　“梦见什么？”
　　“梦见我和我爷，我俩各泡在一个齐腰高的缸里头，四目相对，手脚都叫人砍去了，嘴里咿咿呀呀好像在说什么？”
　　“……说什么啊？”宋玉感觉身体在发颤。
　　“应该是叫人把舌头给割去了，哪里说得清楚！”
　　宋怜瞥他一眼，笑道：“我爷死的时候，我就没用棺材，就用口大缸把他的身体装进去，埋到土里去了。”在入土前，宋怜还砍下了宋药师的四肢，尸身分开入的葬。
　　宋玉只觉得脊背发寒。
　　宋怜看宋玉一副蔫了的模样，以为是宋玉胆小，被她说的这一番话给吓着了，岔开话题道：“这更奇怪的事来了，我看了你就觉得亲切，好像我们是一群人似的，这才把你这个小瞎子给捡回来的。”
　　“你之前明明说是我长得好看，才把我救下的。”宋玉还嘴。
　　“啧啧，记得这么清楚。恐怕后头不能骂你了，怕你记我一辈子的仇。行了，收拾好了，今晚上好好在这里睡下吧。”宋怜道。
　　宋玉讷讷地应了声好，扶着门框往屋子里头走。
　　宋怜没走几步，又折返回来：“对了，都说路边的男人不要捡。你可别给我捡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懂？”
　　宋玉点点头，应下了。

第41章 重伤
　　不知不觉间，谷内四季轮换，宋玉在黑风谷也待了两年多了。他身上的伤好得七七八八了，只是眼睛还瞎着，恐怕要当一辈子的小瞎子了。
　　可在他跟前提不得“瞎子”两个字，一提到宋玉就泪如雨下，觉得自己这辈子是无望了。宋怜安慰他，说是要治眼睛，方子是有的，只是找不到这药方的药引。
　　那药引古怪而刁钻，要端午前后成年大蚺蛇的蛇胆、自然中空且内藏浆液的空青、天山顶峰盛开的雪莲等等。这些药材名贵又难得，寻常人恐怕听都没听说过，更不要说取得了。
　　宋玉听了愈发伤心，觉得还不如干脆治不好呢，又萎靡了几日。宋怜劝他要不就好好当个瞎子好了，让他自个学着独自生活、照顾自己。
　　这天下午，宋怜往宋玉身上绑了一道粗绳。绳子一头系在宋玉的腰间，另一头则连着数只铃铛绑在药房里的柱子上。
　　如此，宋玉自个在院子里练习分辨方向和独自行走，要是遇着危险了就使劲拽一拽绳子。
　　铜铃一响，宋怜便能及时探查到宋玉的情况，以免出了什么意外。
　　宋怜正用石杵研磨药材，突然听到绳子这头叮铃当啷乱响起来，知道定是宋玉那边出事了。
　　她忙跑到院子里一看，发现院门竟然打开了。宋玉这小瞎子又不听话，悄悄跑到门外头去了，也不怕被什么猛兽给叼走了。
　　“啊！”不远处传来宋玉的惨叫声，宋怜赶紧顺着绳子那头跑去。
　　幸好，宋玉本人倒是没啥事。他兀自叫着：“有鬼啊，有鬼啊！宋姐姐，有鬼抓着我的脚……”声音很是凄惨。
　　真正有事的是他脚边的那个人。对方一身黑衣，衣袍残破不堪，浑身上下都是刀剑划过的痕迹，恐怕是刚经历过一场你死我活的血战。
　　衣服颜色深，鲜血凝结在黑衣上乍一看还看不出来，但留心细看，便能发现这衣服都叫血迹给染透了。
　　这么大的出血量，只怕失血约莫有两升上下了，还能活着也算是这人命大。
　　这是个被人追杀的主儿。可不能留。
　　“鬼什么鬼，被个枯草给缠住罢了。胆小成这样，还敢到处乱跑！”宋怜睁着眼睛说瞎话，从腰带处抽出一把小刀来，俯身往男人拽着宋玉脚踝的手背上狠狠一划。
　　刀锋一闪而过，窄长的伤口立时涌出猩红的鲜血。男人手头吃痛，瞬间把手收了回去。
　　“怎么一股血味啊……”宋玉忐忑不安地问道。
　　宋怜伸手掰开宋玉的嘴巴，左右摇摆着看了一下，道：“你太紧张，咬到嘴唇出血了，回去我给你上点药吧。”
　　宋玉连忙舔了舔唇瓣，没感觉有血味，但周遭的氛围让他心里毛毛的：“行吧，行吧，我们赶紧回去吧！”
　　说着，宋玉伸出手要宋怜搀他回去，他被吓得腿麻了。
　　“救救……我……”另一只手缠上了宋玉的小腿。
　　宋玉只觉得浑身毛骨悚然：“救命啊！真的有东西在抓着我！”
　　“一个快死的人而已。不必管他，省得惹麻烦。”宋怜改了口，用衣袖擦了擦小刀上的血迹。
　　“救我……必有重谢……”趴在地上的男人咬着牙说道。
　　宋玉只听进去了个“谢”字，忙停住了脚步：“怎么谢啊？”
　　“凡我所有都可以报答……”
　　宋玉连忙寻声把脸转到宋怜那头：“宋姐姐，你救救他吧，他还会给我们谢礼呢！”
　　救是要她救的，收礼就变成了两个人了。宋怜挑了挑眉，冷声道：“我为什么要救他，闲的没事做？”
　　“我也想救的，可我不会医术啊，你不是大夫吗？”
　　宋怜顿了一下，扭头道：“既然你想救，那就自己来吧。”
　　“可我是个瞎子啊！”
　　“……那就别救。”
　　“那就没有谢礼了！”
　　“……”
　　在二人救与不救的争执之中，那男人失血过多，脸色白得像张纸，眼睛一闭，彻底昏过去了。
　　宋怜没抵住宋玉的苦苦哀求，宋玉说了，那男人带回来他自己照顾，不用宋怜费心，宋怜就开开药就行。
　　于是，浑身是血的男人被拖回来，暂时安置到了柴房之中。
　　“杀了慕容铎！”
　　“杀了他！”
　　“别叫他有机会活着回去！”
　　密林深处，一伙黑衣人争先恐后地攻击慕容铎。
　　去岁，慕容铎被皇帝一纸诏书召回了京城。他刚到京城，漠北军出兵便屡屡被敌军设伏，兵败后损失惨重。皇帝疑心是慕容铎故意命部下打败仗，愈发不肯让慕容铎回到西北。
　　可漠北军是慕容铎一手扶持的，又怎能见其覆灭。他怀疑军中有人通敌，适才得了线索，正欲前往调查，却遭受了伏击。随行的亲卫纷纷遇害，唯有他侥幸活了下来。
　　慕容铎猛地从梦中惊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摸自己，应当是一双手，那双手顺着他的大腿而上，略微撩拨了一下他腰间佩着的玉，抚上他的胸膛。
　　在意识清醒的一刻，慕容铎刹那间睁开眼，一把攥住了那只胡乱作怪的手。他因用力过度，手臂处的伤口再次崩裂开，渗出一大片鲜红的血迹。
　　慕容铎睁眼的一瞬间才发现自己身上竟然趴着个人。许是他伤势过重，身体失去了知觉，破损的躯体误以为对方也是身体的一部分，没有如常地发出预警。
　　那人的脸正对着慕容铎，四目相对间，慕容铎却叫此人的容貌所震惊。
　　这山野间竟有一位绝代佳人。但很快他就发现这美人儿的毛病来。他看不见，那双水盈盈的眼睛里没有光点。
　　一个瞎子而已。慕容铎暂时松了口气，放开攥住宋玉的手，绷紧的肌肉也松弛了下来。
　　“你醒了？”宋玉摸不清楚状况，自顾自地揉了揉被捏红了的手，不好发作。
　　“嗯，多谢姑娘相救。”慕容铎闭着眼睛随口道。
　　宋玉脸色霎时涨得绯红：“你个呆子，我是男的！你这个……这个瞎了眼的蠢货！”
　　慕容铎一愣，复又睁开眼，上下打量了宋玉一番：“多谢小公子相救。”
　　“哼，你记得是我救的你就好。”宋玉气呼呼地说，“姐姐说你这几天不好动弹，能自己喝药吗？”
　　慕容铎感受了一下身体，半晌，回应道：“肩头可能裂开了。”
　　“都叫你不要乱动了！”宋玉不悦地说。
　　“劳烦小公子帮忙包扎。”人在屋檐下，慕容铎好声好气地说。
　　“等着吧，先把药喝了。”宋玉说着，上手从慕容铎的胸膛摸到下颌。他的手白皙柔软，刚才慕容铎握他手时，就感觉对方的手好似没有骨头似的，轻轻一掰就折了。
　　现下宋玉伸手近距离地贴着慕容铎的肌肤，让慕容铎有些异样。
　　终于，宋玉摸到了他的嘴，他心下一喜，脸上露出个清浅的笑来。
　　慕容铎一怔，见宋玉用另一只手去够身边的药碗：“啊，张嘴。”
　　慕容铎依言张嘴，宋玉就一勺一勺地喂给他，只是有时候位置对得不准，那药液直接顺着慕容铎的下颌而下，洇湿了底下的被褥。
　　更别提那药汁苦涩腥臊，难以下咽，每次喂药真当是一场折磨。
　　慕容铎好不容易喝了半碗，一个呼吸不畅被呛得厉害。
　　宋玉就坐在慕容铎边上，等着他咳完了，觉得用勺子还是太慢了，摸着慕容铎的唇，将碗沿贴近对方的嘴，又飞速地往他嘴里灌药汁。
　　“终于喝完了。”宋玉好生不易地感叹道。
　　宋玉紧跟着就开始给慕容铎换药，他想了想，先把自己的袖子扎好了，不会染上别人的血渍。
　　慕容铎注意到，这小公子在喂药的过程中还能小心注意着自己的衣袖不被弄脏，对自个真是用心了，对别人倒是“洒脱”得很。
　　只是苦了慕容铎，宋玉每次上药都要先试探一下位置，他手上没分寸，毛手毛脚间无疑是给慕容铎带来了二次创伤。
　　宋玉听着慕容铎那剧烈的喘息声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讪讪道：“你不能对一个瞎子要求太多。”
　　慕容铎额角冒汗，虚弱地说：“小公子竭力相救，我又怎么敢怪罪小公子呢？”
　　听了这话，宋玉心里倒是舒坦得很，对这个懂礼的慕容铎也多了几分好感。
　　慕容铎手但凡能动弹了，便拒绝了宋玉殷勤的投喂，选择自己喝药进食。
　　宋玉拉了把木椅，坐在慕容铎的床边。他手里还拿着份东西，等着慕容铎吃完饭。
　　慕容铎知他心急，先把宋玉手里的东西接了过来，是本记载着京城趣闻的小册子。
　　册子由一则则故事组成，里头的东西七分真三分假，应当是京城中的好事者依据当年发生之事编录而成的。
　　“穆大哥，你快帮我读读吧。”宋玉一脸期待地等着。他一双美目虽没什么神采，却时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一汪澄澈见底的清泉。
　　慕容铎有些费力地坐起身来，打开册子，一一为宋玉读起来。
　　册子图文并茂，翻开的第一则讲的是本朝镇北王去岁凯旋归来，皇帝甚是喜悦，给予了镇北王许多赏赐……
　　“不要听这个！”宋玉只听了个开头，就着急忙慌地不许他讲下去了。
　　第二则却是关于京城近来风靡的金缕坊。金缕坊专卖些精巧别致的首饰，并些女儿家的胭脂水粉之类的。当朝的仪贵妃还特别赞叹过其出品的一副赤金嵌宝福寿头面，由此金缕坊门前更是大排长龙。
　　宋玉皱了皱眉，想到这些东西再好，可我一穷二白的，哪里买得起，也就没什么兴趣。
　　慕容铎见宋玉面上有些不耐，知道他不喜此类风闻，又翻了翻册子，选了个有意思的继续读。
　　说的是，当朝丞相的大公子沈正卿和武安侯世子李嶅的事情。这二人也算是京城中的青年才俊，身世样貌皆是不凡，却为抢夺一个外室大打出手。
　　二人纷纷指证对方偷了自己的人，打得难解难分。皇帝震怒，逼问这外室是谁，他俩却又闭口不谈。
　　皇帝恼怒异常，到底徇私，命沈正卿回寺庙静修，却将李嶅打发到西南去了，无召不许他回来。
　　宋玉听了，咯咯笑出声：“这些公子哥真是好生奇怪，一个外室也要共用不成。我看他们定是分赃不均，这才……”
　　“……宋玉，闲得没事做就去给我择菜去，呆在这里做什么。”背后不知何时传来一个声音。
　　宋玉一颤，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好在慕容铎眼疾手快，一下叫他抱在了怀里。
　　二人身形悬殊，慕容铎臂弯一收，便将宋玉罩住了。宋玉被迫贴在对方的怀里，胸口抵着对方的胸膛，显得愈发细弱。
　　“宋姐姐，你吓死我了，你怎么走路没有声音啊？”宋玉伸手欲捂住狂跳的胸口，却因被抱得太紧动弹不得。
　　隔着衣料，慕容铎身上的热度清晰地传了过来。宋玉能够嗅到对方身上血和药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有些不适地试图挣扎起来。
　　宋怜瞥了这头一眼，面色古怪道：“这位兄弟我看你好得也差不多了，不如……”
　　宋玉突地摸到一手的血，又嫌弃又无奈：“宋姐姐，他还没好呢！你瞧，他又流血了。”
　　宋怜：“……”演的吧。

第42章 离别
　　慕容铎这一身的伤放到旁人身上，少说也得老实在榻上躺上个把来月。
　　只他到底是多年练武之人，根基深厚，十来天的功夫便能下地行走了。
　　这日清早，慕容铎估摸着身体情况，试探着下了床。
　　伤势到底还在，他刚站起身时因腹腔处传来的疼痛略顿了顿，紧接着调整内息又试着走了几步，脚步虽沉，但却并不虚浮。
　　慕容铎松动着久未活动的筋骨，摸索着走出了房门。
　　温煦的晨光从东边斜射进来，照在仍残留着一层凉意的走廊上。
　　迎着日头，慕容铎的双眼被刺得微微眯起，朦胧间看见木屋走道的栏杆上正坐着个人。
　　宋玉斜坐在木栏上，半边身子都浸在阳光中，就连浓长的眼睫也抹着一道薄金。他一身素朴的衣衫，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扎在身后，仅用一根青色的宽布带子系着。
　　恐怕布衣荆钗，却难掩天姿国色，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宋玉手里抓了把谷子，正逗底下的那些小鸡崽子玩，一会撒一点，惹得那鹅黄色的小鸡雏跑到他跟前叽叽喳喳地啄食吃。
　　宋玉想必是觉得这般有些好玩，面上浮现出一个动人的微笑来。
　　“玉儿。你在做什么呢？”慕容铎离近了几步，在宋玉的跟前站定了，低下头亲昵地问他。
　　“我和姐姐到集市上买了小鸡崽子，姐姐让我养着，等以后我们就能吃上鸡腿了。”宋玉想着日后的全鸡宴，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慕容铎也摸清楚了这对姐弟的脾性。姐姐宋怜戒备心强，不知为何异常忌惮自己。而弟弟宋玉性子要蠢笨的多，貌美贪食，迟早是要吃亏的。
　　宋玉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忽的有些淘气地一笑，他跳下栏杆，两手摸索着方向要往慕容铎身上扑。
　　慕容铎怕他跌倒了，连忙伸臂揽住踉踉跄跄往前倾的宋玉，却察觉到怀里的小瞎子只往自己腰间摸。
　　“……你还有没有银钱啊？”宋玉摸了半晌，没发现什么东西，开口询问道。
　　慕容铎身上带的碎银统统叫宋玉搜刮了去。面值过大的银票慕容铎也不敢给他，担忧他反倒因着这些外物叫人给害了。
　　“没有了。”慕容铎老实回答道。
　　宋玉有些没劲地推开慕容铎，又坐回到栏杆上，嘬嘬嘬地逗小鸡玩儿。没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宋玉便不再对他和颜悦色。
　　慕容铎又摸了摸身上，寻到一块时常佩戴的玉佩。慕容铎牵过宋玉的手，把玉佩放到他的手心。
　　“这块玉佩就给玉儿，好不好？”
　　宋玉摸到手头上的玉佩，那玉颇有些份量，入手微凉，片刻后便透出一点温润的暖意来。
　　宋玉老早就惦记对方的这块玉了，只是不好意思同他要。直觉告诉他这是个好物件，恐怕是什么家传的宝物也说不定，当即眉开眼笑起来。
　　“这东西玉儿留着就好，不好拿到外面去。”慕容铎缓声提醒道。
　　宋玉心想，宋怜叫他去卖的狗皮膏药一贴只能卖个三四文钱，买一只小鸡崽子就得五文钱。这玉佩想必贵重，不知道能换多少银钱呢！嗯……先留着以后应急吧。
　　宋玉既得了东西，顾不得许多，连忙点了点头，谄媚地要扶慕容铎进屋休息，被刚出来走动的慕容铎婉言拒绝了。
　　宋玉想了想，还是强行搀着慕容铎去院子里晒太阳去了。
　　为了报答宋家姐弟，慕容铎时常会搭把手，帮忙干些挑水砍柴之类的杂活重活，最近他甚至还给他们做起了饭。
　　还真别说，慕容铎饭菜做得不错，经他手出来的菜肴，色香味俱全。
　　宋玉恨不得吃它个三大碗，原本因挑食而消瘦的身体都吃胖了一圈，小脸都显得圆润了许多。
　　慕容铎第一次在此处掌勺，便展现出了极佳的厨艺。他不知从哪里抓来两只扑腾着翅膀的野鸡，利落地处理了，做了道荷叶鸡、鸡丝凉拌笋，并一道清爽可口的小菜。
　　宋玉试探性地尝了一口，当即激动地落泪，求着日后都由慕容铎给他们做菜。
　　他夸得慕容铎都有些飘飘然，一开始还怀疑是宋玉刻意恭维他，后来才发现宋玉就是个认吃不认人的馋猫。
　　这可把宋怜气得不轻，她在厨艺上是有自知之明的，见宋玉那副夸张的样子还以为是假的，只是尝了一筷子后就不作声了。
　　宋玉不让她做饭，宋怜还黑着脸好几天，只是宋玉眼瞎看不见罢了。
　　但宋玉人也乖觉，很快发现宋怜不开心，劝她：“哪有人争着干活的？有人给我们洗菜做饭还不好吗？还不用我们自个动手了，那多累人啊。”
　　宋玉巴不得别人给他做一辈子的饭，就这样伺候他一世。宋怜听了也觉得有理，暂且放下了。
　　“你不是要吃野山莓吗，我出去采药，给你摘了些回来。喏，就在井水底下冰着，现下正好可以吃。”宋怜分拣着药材道。
　　这山间没有什么零嘴，宋玉嘴又馋，撺掇着她给自己摘些野果回来。为了那点儿吃的，宋玉真是撒娇摇尾，无所不用其极。
　　“哦，那个啊。我说想吃，穆大哥这几天给我摘了好多呢，还没吃完……”宋玉随口道。
　　他俩至今不知道慕容铎的名字，只知道对方姓穆。慕容铎原要随便说个名字，叫宋怜拦住了，道是说了名字反而不好，怕给他们二人惹来杀身之祸，还是什么都不知道为好。
　　于是，宋玉就一直用穆大哥称呼他。
　　“哦，是吗？”宋怜挑起一侧的眉，语气淡淡地说。
　　“是啊。”宋玉补充道：“穆大哥人可真好，活都给他干了，他也不喊累，干活干得可好了。”拿人手短吃人嘴短，宋玉这般收了人好处的人，自然是要为对方说话的。
　　宋怜只是冷笑。她发现宋玉这些日子是愈发懒了，平日里也不干活也不做事，光顾着玩闹。这也就算了，他现在是路都不稀得走了，直接喊一声“穆大哥”，自有人把他抱到想去的地方。
　　宋怜觉得自己已经忍无可忍了。
　　这就像是她一直以来细心饲养的小宠物，结果外人一来就不亲自己了，那小宠儿翻着个肚皮去讨好别人去了。这算怎么回事？她又不忍心责怪宋玉，只好先拿外人开刀。
　　这天三人一起吃晚饭，宋怜撂下筷子，终于发难：“这位兄弟，你既然伤已经好了，不妨就离开这吧。我们这里穷山恶水的，也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你。你一看就知道是哪家的富家公子，我们高攀不起，你还是早早回去吧，也省得家里人担心。”
　　“宋姑娘多虑了。我自幼父母双亡，家中没什么人记挂着我。况且我也不是什么豪门出身，不过是市井中卖布的商贩而已。”慕容铎温声道。
　　信你个鬼。宋怜心想，面上仍笑着：“大丈夫事业未成，怎么能在这里蹉跎岁月呢？你一个布商不好好去进货卖布，留在这里做什么？”
　　“我厌倦了市井生活，此番能够在这世外也是好的。”
　　“怎么，来我们这儿度假啊？”
　　“……”
　　宋玉看着二人一来二去地说着，交谈间已语带锋芒。他又不敢吭声，默默地扒着饭。宋玉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宋怜不喜欢、甚至是厌恶姓穆的。
　　只是没了这傻大个，那当初说好的谢礼怎么办？宋玉心头埋怨宋怜沉不住气，应该叫对方先把谢礼送上，再赶对方走。可宋玉哪里敢开口，怕宋怜让他和穆大哥一起滚蛋了。
　　慕容铎瞥了宋玉一眼，见无人挽留，他冷声道：“……既然如此，那我也不便叨扰了。宋姑娘，玉儿，我明日便启程离开吧。”
　　宋玉听了，连忙从饭碗里抬起头，讷讷地说了句：“你走了，谁来给我们做饭啊？”
　　“怎么，我做饭就不能吃了？”宋怜语调冷淡。
　　宋玉低着头不说话了。
　　慕容铎看着他那副可怜样，问道：“玉儿只是想留我做饭吗？我若是走了，玉儿会想着我吗？”
　　“那是自然的，我肯定是要想着你一段日子的。”宋玉张口就答道。
　　只是想一段日子吗？那过了这几日，是不是就要把他彻底给忘记了。慕容铎没有追问，他怕听了更觉难堪。
　　“……而且，你说的谢礼还算不算数啊？”宋玉小声嘀咕道。饶是他脸皮不薄，当面跟人要东西宋玉也有些难为情的，心里怪罪慕容铎一点也不上道。
　　“自然是要给的，”慕容铎沉思了一下，提议道：“玉儿可愿与我一同去京城，我可以请城中名医医治你的眼睛。”
　　宋玉听到这激动得很，一把抓住了慕容铎的袖子，当即答应道：“我愿意的，我愿意的！什么时候去啊？最好越快越好。”
　　“……咳咳，你就不怕人家把你给卖了？”宋怜把筷子摔到桌上，一个眼刀甩过来，“当心被人卖到窑子里，我可救不得你。”
　　宋玉皱皱眉，觉得很有道理。这穆大哥他又不知道底细，随随便便跟着他走，要是对方是个什么恶人那可就惨了，他这小身板可禁不起折腾了。
　　慕容铎但笑不语，只是嘴角的弧度有些难看了，半晌才寒声道：“玉儿要是信不过我，那就算了……”
　　宋玉一时纠结了起来，良久才道：“要不你回了京城后再来接我吧，我也好收拾东西跟你一块去。”
　　慕容铎见他意动，也就答应了，答应日后亲自来接宋玉去京城。
　　第二天大清早，宋玉欢欢喜喜地把慕容铎送走了，还叮嘱他脚程务必快一些，早日回来接他。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我看那姓穆的就不是个好人，你吃人家的，迟早有一天要加倍吐出来。”宋怜看不过眼，奚落道。
　　“有便宜不占是傻子！而且，穆大哥明明对我好着呢。”宋玉眼见着慕容铎走了，不服气地喃喃道。
　　“你也不想想别人为什么对你好？必定是有所图谋……”
　　宋玉咧嘴一笑，打断了宋怜的话：“我有什么好叫人图谋的，大不了，把这玉还给他就是了。”
　　宋怜瞥见他手里晃荡着的东西，瞧那玉的成色、雕琢，一看便知不是俗物，不由多看了几眼。
　　待真正看清楚时，宋怜心头霎时一紧，忙抓过玉佩质问道：“这东西你哪里拿来的？！”
　　那可不是什么寻常配饰，而是一枚王府令牌，螭龙纹样的背后刻着“镇北王府令”几个小字。
　　什么穆大哥，那人分明就是当朝的镇北王慕容铎！
　　宋怜心绪翻腾着，颤抖着声音警告道：“……宋玉，你最好离他远一点。他就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慕容铎！”

第43章 路途
　　“慕容铎？慕容铎是谁啊？”瞎着眼睛的宋玉看不见宋怜的脸色已然惨白。
　　“……就是当今名震天下的镇北王。”
　　“哇，那他便是王爷了！宋姐姐，我们这次可救了个王爷回来！”宋玉恍惚间觉得慕容铎这个名字好生耳熟，却怎么也想不起与他有关的记忆。
　　难不成他失忆前还认识王爷吗？也许只是听过对方的传闻吧。
　　宋怜见宋玉一副欣喜若狂的样子，知他恐怕早已陷入到富贵迷梦当中，可她却又拿不出什么充分的理由劝告宋玉。
　　是的，连宋怜自己都说不清楚她如此厌恶慕容铎的缘由，不，不能说是厌恶，而是……恐惧。
　　又过了半月，与巴不得慕容铎就此失踪的宋怜不同，宋玉成日里茶饭不思，他左等右等，终于盼来了慕容铎。
　　慕容铎身骑高头大马，带着一队威风凛凛的骑兵，身后还跟着一驾奢华的马车来到了院门前。
　　“在下慕容铎，前来报答恩人。”慕容铎翻身下了马，恭敬地对里头高声道。
　　宋玉当真是喜出望外，手头的扫帚都放下了，提起裙摆就要往外头跑。他刚推开栅栏，就被闻声赶来的宋怜扯住了衣领。
　　“你不是说你个卖布的吗，怎么阵仗这么大？”宋怜阴阳怪气地怒斥道。
　　慕容铎垂下眼，笑道：“上天眷顾，不好叫我让玉儿受委屈，家中突然发迹了。”
　　“发迹？你是怎么发迹当王爷的，你倒是说说看，怎么我就没突然发迹呢。你说是吧，镇北王？”
　　大郾谁人不知道镇北王慕容铎的名号呢。
　　宋玉担心宋怜惹恼了慕容铎，忙扯着她的衣袖，小声道：“宋姐姐，我们救了个王爷回来，这下我们可就吃喝不愁了。”
　　“这煞星是你救的，可不是我救的。”宋怜恨铁不成钢，睨了宋玉一眼。
　　“对呀，确实是我救的你，是我每天照顾穆大哥的，喂药、喂饭、换药什么的都是我干的。”宋玉觉得宋怜说的并无错处，挺着胸脯，喜上眉梢地邀着功劳。
　　“承蒙玉儿连日来的照顾，在下感激不尽。为了报答玉儿，玉儿你可还愿同我去京城？我已请了名医，备好了药材，只等着玉儿到了。”慕容铎温声道。
　　该不会是杀猪盘吧。宋怜暗自思忖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想先制止冲动的宋玉。
　　可还未等及她开口，宋玉已着急忙慌地接话道：“自然是要去的，你容我和我姐姐说几句话。”说完，宋玉就把宋怜拉到一旁去了。
　　宋玉想让宋怜和自己一块走，被宋怜拒绝了。宋玉无法理解宋怜怎么这么好的机会也不抓住，攀上了镇北王可不是要什么有什么。
　　“蠢货，你以为别人是白给你吃、白给你用的！你从他身上拿多少，他可得在你身上十倍百倍地拿回来。你这个笨蛋玩得过别人不？”宋怜语气中已带了怒气。
　　慕容铎耳目敏锐，听见二人的对话，脸上一时冷了下来，寒声道：“要是宋姑娘实在不放心，此事就作罢吧。玉儿，我们改日再见吧。”
　　慕容铎说着，转身就要往院外走。宋玉眼见着慕容铎要走，生怕对方把自己抛下了，如何还能听进宋怜的劝告。
　　宋玉当即跪下给宋怜行了礼，先感谢她救自己一命，进而祈求道。
　　“宋姐姐，宋姐姐，你就让我和他走吧……我保证绝对不会有事的，你就让我去吧，呜呜……”宋玉梨花带雨地跪在地上，扯着宋怜的裙摆求她。
　　宋怜见不得他那副哭哭唧唧的模样，叹了口气，把个药方塞到宋玉怀里去了。
　　“这是我爷留下治眼睛的药方，先把自个的眼睛治好吧。我拦不住你，你要是在外头过得不好，再回来吧。”宋怜说着，瞟了慕容铎一眼，“记住了，提防着点，别谁说的话都信，当心叫人给卖了。”
　　宋玉连忙点点头，收了眼泪，又欢天喜地的跟着慕容铎走了。
　　宋怜见了他那副没心肝的模样，叹道：“这没良心的，最后是落到谁嘴里呢？”
　　这一去不知祸福。
　　宋玉叫慕容铎牵引着上了马车。马车内部很是宽敞，可惜宋玉看不见里头奢侈的布置。
　　宋玉径直跪坐在铺了软垫的地面，有些兴奋地四处摸着车里头的东西。
　　“你真是王爷吗？”宋玉边用手摸着，边问道。
　　忽的，宋玉摸到了什么温热的东西，立即把手抽了回去，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东西其实是慕容铎的手。
　　如果此刻在场的还有第三个人，他就会发现，在跪伏在地上的小美人身上，正暧昧地虚覆着一个男人。
　　“怎么玉儿觉得我不像吗？”慕容铎贴近宋玉的身子，揽住他的腰，将他抱到座椅上。
　　宋玉觉得腰侧痒痒的，但不好明说。
　　“那我跟着你，日后肯定是吃香的喝辣的吧。”宋玉绞着手，畅想着未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米虫日子。
　　慕容铎轻拍了拍他的手，没有说话，他的手掌覆在宋玉的一双手上，正好能完全包住。
　　马车里一时寂静起来，窗外车马行走的声音咯吱作响，这让宋玉心中有些异样起来，想再次抽回手却被慕容铎给锁住了。
　　“……你这是做什么？”宋玉有些气弱，不由想到，难道宋怜说的都是真的不成。
　　“玉儿，你难道看不出吗？我喜欢玉儿……”慕容铎凑近了宋玉的脸，看着宋玉面上的表情来回变幻着，有些好笑。
　　“我是男的，我不和别人搞断袖的……”宋玉面色难看，小脸上青白交加。
　　慕容铎只是笑道：“玉儿，话别说的太早了，说不定你日后就喜欢男人了呢？况且，我与那些寻常男儿并不相同。”
　　怎么，你生了三头六臂不成？你身上有的，我哪样没有。
　　宋玉撇过脸去，面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惜攥着衣料的指尖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慌乱。
　　宋玉莫名升腾起一种所遇非人的不妙预感。他若是对我施暴，我一个瞎子，到时要怎么逃跑呢。宋玉不由得有几分绝望，眼眶一时红了起来。
　　“……玉儿要是跟了我，我家中的钱财都归玉儿所有，各种金玉字画都是玉儿的。况我再不济，也是当朝王爷，不敢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但绝没有人敢轻视你。我也不拘着你，你到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好？”慕容铎笑着把宋玉的身子扶正了，直视着宋玉因紧张而微微发白的小脸。
　　这些他可真没有！他一无财，二无权，三还是个瞎子。如果跟着慕容铎，那慕容铎有的就都是他的……
　　宋玉有些心动，但还是纠结得很，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跟着慕容铎，给他当老婆。
　　宋玉一张小脸涨得红红的，磕磕绊绊地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我想，想先把眼睛治好了……”
　　“好啊，玉儿可以再想想，日子还长，不必着急。”慕容铎不便逼得他太紧，只管说些有趣的见闻给他听，宋玉脸色这才平和了许多。
　　二人交谈着，不知到底聊到了哪里，宋玉太过疲惫，倚着慕容铎的肩头睡熟了。
　　傍晚时分，马车行过山头，林中逼仄的天空连着土地到处是昏黄一片。
　　天空中乌云密布，想必很快要下起雨来。空气里沉闷得厉害，湿漉漉、沉甸甸的，压得人心头难受。
　　突然，满地落叶中闪过数道雪亮的锋芒，从地下跳出一队身穿黑衣、手持刀剑的蒙面人，怕是在这里已等候多时。
　　“有埋伏！”有护卫戒备地喊道。
　　一阵刀刃相接的响声，慕容铎带着亲卫们和他们这群来路不明的黑衣人打在了一起。只是敌多我寡，恐怕难以致胜。
　　“彭”，对方队伍里一个信号弹在空中炸开，晕出一大片白烟。
　　“王爷，对面怕是还有增援。恐属下不敌，还请您快些离开。”一名亲卫道。
　　慕容铎颔首，收了剑，回到马车里把趴在车壁上瑟瑟发抖的宋玉抱在怀里。他施展轻功，径直往密林深处而去。
　　天空中惊雷阵阵，一会儿便下起大雨来，打得满树林子啪啪作响。
　　“镇北王真是好兴致啊，逃难都不忘带个美人。”一身蓑衣的男人正立在不久前激战过的林中，听着下属禀报。
　　周围散落了一地的刀剑、尸体，大雨把血迹冲刷到了地底下。
　　“把这里都收拾好了。记住，留下点线索，让镇北王的人知道，是皇上派人做的。”话音刚落，侍从连忙应声，那人随即便隐没在雨幕之中了。
　　宋玉一路上害怕得身子只打哆嗦，果然跟着镇北王并不是一个好选择，这还没到京城就先遇到刺客追杀了。往后自己要是跟了他，岂不是每日都要操心自己的项上人头。
　　宋玉越琢磨越害怕，心神不宁间，慕容铎已带着他找到了一处洞穴。
　　二人的外衫俱已湿透，慕容铎替宋玉把外衣解了下来，让宋玉先行坐在地上烤火。
　　宋玉里头那件亵衣也叫雨水湿透了，轻薄的布料紧贴在身上，隐约透露出底下细白的肌肤。
　　他头上那根束发用的布条也不知遗落到哪里去了，乌发散乱地垂在肩头，湿漉漉地贴着纤细的颈侧，雨后山林的寒意令他那张小脸愈发苍白清艳。
　　交战中，慕容铎似乎是受了伤，也不知是伤到哪儿了。宋玉没功夫留心太多，脑中不知道胡思乱想着什么。
　　忽然，宋玉感觉有什么东西攀上了自己的脚踝，那玩意贴得紧紧的，触感又冷又黏，似乎还在动。
　　“慕……慕容铎，有东西在我脚上，呜呜……”宋玉一动也不敢动，苦着脸连忙向慕容铎求救。

第44章 雨夜
　　慕容铎侧目一看，原是一条三寸长的红色小蛇。小蛇静静盘踞在宋玉身上，环着宋玉细瘦白皙的脚踝，倒像是挂了个红玛瑙镯子。
　　见宋玉怕得瑟瑟发抖，慕容铎连忙几步上前，俯身伸手将那红蛇从宋玉身上扯开。
　　只是小蛇并不情愿离开宋玉那温热的身体，在身体被迫脱离的一瞬间，蛇身一扭，猛然回首咬了慕容铎一口。
　　慕容铎闷哼一声，将毒蛇甩到地面上。他抽出身侧的剑，一下把它砍作了两半，那红蛇的残躯在泥地上挣扎了几下，很快就不动弹了。
　　“怎么了啊？怎么了啊？”此刻作为瞎子的弊端就显现出来了，宋玉不明就里地连声问道。
　　宋玉只能听见周围窸窸窣窣的声响，却看不到画面，哪里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没事，不过一条小蛇罢了，叫我给砍死了……只是，我不慎被它咬了一口。”慕容铎边说着，单膝跪在宋玉的身前，撩起他的裤脚检查情况。他见宋玉身上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倒是放了心。
　　“该不会是什么毒蛇吧？”宋玉紧张地皱着眉头，小脸有些苍白。
　　“嗯。”慕容铎面色有些不自然。那红蛇他倒是认得的，虽是毒蛇，但不至于致人死亡。只是那蛇性淫，被它咬了的，蛇毒发作起来便想要与人媾和罢了。
　　此蛇的毒液常被人取了制成一些让人助兴的春药，服用后能叫人兴致昂然，在一些烟花酒色之地很受推崇。
　　“这毒蛇有多毒啊，会不会毒死人啊……”宋玉听了慕容铎的话心下一惊，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慕容铎要是死在这里了，他可怎么是好？
　　慕容铎要是没了，什么荣华富贵都成泡影了。况且，慕容铎要是真死了，宋玉一个瞎子恐怕连这片鬼林子都出不去……早知道就听宋怜的话不出来了。
　　不过，如今再怎么后悔也为时已晚了。
　　“呜呜，你不要死啊！你死了，我可怎么办啊……”宋玉登时眼泪就哗哗地下来了。他柔软丰盈的双臂攀在慕容铎的身上，跟新寡了丈夫，伏在丈夫尸身上痛哭的小媳妇没有什么两样。
　　“这是条淫蛇，如果未能及时与人交合，我恐怕要毒发而死了……”慕容铎瞧见宋玉哭得惨兮兮的模样，温声解释道。
　　慕容铎抚了抚趴在他膝上的宋玉，修长有力的手指流连在宋玉的后脊，往上便能摸到对方凸起的、如玉般的肩胛骨。
　　宋玉哭得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嗝，听了这话整个人霎时停住，不作声了。
　　“……”
　　“……”
　　洞外雨声连绵，沉重的雨滴啪啪地打在枝叶和乱石上，发出纷繁的响声，却反衬得山洞内愈发安静，唯余火堆中枯枝燃烧发出的爆裂声。
　　“……玉儿就忍心这样看着我死吗？”等了许久，慕容铎似乎是终于失去了耐心，望着装傻充愣不说话的宋玉道。
　　宋玉细白的手指来回地摩挲着衣袖，半晌才说：“哎呀，你能不能自己解决啊？就那个，用手嘛，用手摸摸就好了……”
　　宋玉本身就是个天阉，对此类事情没有太大欲望，也就不能与那些个如狼似虎的男人们共情。
　　“此毒需身体交合才能解，除此外，别无他法。”山风吹进洞穴，火光忽明忽灭地映在慕容铎的脸上，叫他的神情愈发难以分辨。
　　宋玉又不作声了。他低着头，颤抖的睫羽垂落下来，像是一把精巧脆弱的象牙扇子。
　　慕容铎面如寒霜，从宋玉良久的沉默中知晓了他的态度。
　　他将坐在自己膝上的宋玉推开，扭头道：“待会毒发，我怕控制不住自己冒犯了你，玉儿你还是先行离开吧。”
　　宋玉被推得身子有些歪斜，跌坐在地面上，敏锐地感知到慕容铎应当是在生气的，讷讷地不敢说话。
　　“那，那我走了啊……”宋玉轻声告知道，声音细小得如同夜间纱帐中的蚊子嗡鸣。
　　宋玉站起身，拍了拍裤子，纠结来纠结去，最终还是收拾了包袱，拾了根棍子作盲杖，颤颤巍巍地走出洞穴去了。
　　慕容铎见宋玉背着包袱头也不回地走了，难免气急攻心。
　　宋玉竟然毫不顾念地抛下了自己。呵，确实，像宋玉这样的人是经不起考验的。宋玉只惦记自个的钱财。
　　他往后倚靠在石壁上，冰凉的石壁让慕容铎的头脑暂时清醒了一瞬，随即又升腾起一种强烈的不甘。
　　没良心的小瞎子。我成日里伏低做小，也换不来你嘴上的一句关切吗？
　　我已经同他说过，让他离开了，这是事先说好了的，我自然会信守承诺。再等一下，再等一下，我很快就能把这个全无心肝的宋玉给抓回来。他逃不远的，他一个瞎子能跑到哪里去呢？
　　慕容铎这个人颇有些表里不一，他惯常把自己所有的情绪压制在内心深处，在外则表露出一副极有教养的模样。装得久了，也就没有人知晓这位所谓战神心中的阴暗面。
　　蠢笨的、可怜的小瞎子，明明全身心地依附于他，却又似乎根本不在意自己。
　　这个念头让慕容铎心里觉得可笑，又让他生出一种隐秘的恼恨来，仿佛无论自己做什么，都会被排除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之外。
　　这怎么可以呢？宋玉不过是一个贪慕虚荣的小瞎子而已。他也不过就是这样，随便谁待他好一些，他便能放下戒心，委实不算聪明。
　　宋玉！宋玉。等他抓到他，他要把他按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剥去他的衣裳，尽情地享用他的眼泪、他的颤抖、他的哀求……
　　宋玉这样朝三暮四的人就要马上得到他才行！
　　“笃、笃”，木棍接触地面的声音又回来了。
　　宋玉在外头淋了点小雨，几缕柔软的发丝濡湿了，贴在白皙的脸颊上。他用袖子擦了擦狼狈的小脸，有些可怜巴巴地说：“慕容铎，我不知道往哪里走……”
　　宋玉浑然不觉山洞里的男人在悄无声息之间已经蜕变成一头可怕的野兽，而自己则是送上门的稚嫩羔羊。
　　“你回来，是因为还需要我来指路么……”慕容铎后背抵在岩壁上，嶙峋的岩石扎在身后让他不至于完全丧失理智。
　　宋玉听得出对方的心绪极为不佳，不过这也能够理解，任谁被放弃了，恐怕心里都不好过。
　　宋玉抿着唇瓣没回答，他用棍子探着路，一步步地走到了慕容铎身前。
　　慕容铎抬起头，看着神色变幻着的宋玉来到自己身边。
　　察觉到导路用的树枝触碰到慕容铎支起的腿，宋玉便在原地跪坐了下来。他双手寻觅着慕容铎的位置，然后一点一点地把自己贴到慕容铎身上。
　　宋玉在外头浸了一身的寒气，现下又紧挨着慕容铎，慕容铎身上的欲火被对方身上的冷意稍稍浇灭了些，但很快就因着那湿透衣衫下透出的雪肤再度燃烧起来。
　　宋玉把头靠在慕容铎膝上，只顾睁着双水汪汪的眼睛抬头看。虽然他看不见慕容铎的表情，但这并不影响他施展这一绝招。
　　宋玉干什么都不精通，唯独撒娇惹怜是他拿手的绝活。
　　他温热的、纤细的小身体在慕容铎怀里微微地发着抖，全无防备地索取着对方的庇护。
　　慕容铎凝视着像只幼猫般乖巧的宋玉，沉默半晌，叹了口气道：“出了此洞，往右边走十步，旁边还有个小山洞，你躲在里面别出来。我明日要是侥幸还活着，就去找你。”他说到“侥幸”二字时，是颇有些讥讽的意味在的。
　　宋玉听着慕容铎的话，心下感动异常。他真不是个人，明明自己把对方丢下就走，可慕容铎临死前都不忘给自己安排妥当。
　　这般想着，宋玉不由得有些心虚，生平罕见地冒出个“愧疚”的念头来。这人一旦心生歉疚之情，总不可避免地想做些什么作为补偿。
　　宋玉一只手撑着慕容铎的胸膛，另一只手顺着对方的肩颈往上摸，一直摸到慕容铎的脸。
　　他用手感受着慕容铎的五官起伏，微凉的薄唇、挺直的鼻梁、狭长的眼睑，他大概是俊朗的。
　　现在想想，和慕容铎在一起也没什么不好的。他既是个王爷，又肯悉心地照料他这个瞎子。如若宋玉是个姑娘，慕容铎想必是个不错的夫婿。只他是个男的，这就……
　　算了吧……说不准之后还找不到像慕容铎那样对自己百依百顺的呆瓜呢。
　　宋玉定了定心，收回手，颤抖着的红唇胡乱地吻上了慕容铎的下颌。他几次定位，才终于舔上慕容铎的唇。
　　宋玉就跟小猫舔水似的，伸出舌头，舔着对方的唇瓣，撩拨得慕容铎心头一跳。
　　这便是应允了的意思了。慕容铎右手揽住宋玉的腰，低下头，强势地加深了这个吻。他的舌头勾缠着对方的舌，似乎恨不得把宋玉整个人都吃下去。
　　慕容铎含着宋玉的唇瓣吮吸着，逼得宋玉慌乱地推拒：“轻点，轻点。”
　　“玉儿愿意嫁给我吗？”一吻毕，慕容铎语气中带着期待与欣喜。
　　宋玉迟疑了一下，继而有些羞涩地点了点头。
　　忽明忽暗的火光下，宋玉的肌肤好似一块温润的暖玉，散发着诱人的微光。
　　宋玉被压倒在铺着外衫的地面上，慕容铎紧跟着覆在他的身上，垂落的长发与宋玉的发丝纷乱地交织在一起。
　　宋玉如同一条白蛇缠在慕容铎身上，乌蓬蓬的黑发有些被汗湿了，沾在他的脸颊、肩颈、脊背上，勾画出一副动人的图案来。
　　夜色渐浓，宋玉是彻底受不住了。他累得厉害，只想把黏在身上搏动的东西给推开，几次伸手呜咽地去推慕容铎。
　　慕容铎见他那副不胜骚扰的样子愈发喜爱，短暂地交接过一个吻便停下了。
　　慕容铎整理好暂时的床铺，让宋玉先行睡下了。等一切收拾妥当，慕容铎再度抱着宋玉，将对方牢牢地锁在了怀里。
　　宋玉终于是他的了。这个娇气的自私的小瞎子。宋玉是自愿走进这个圈套的，那就别怪他这辈子都把他留在身边了。不过……哪怕他不走进来，慕容铎也有手段得到他的。
　　慕容铎一手揽着赤条条的宋玉，另一只手伸向半空。
　　他那只指骨修长的手上哪里有被毒蛇咬过的痕迹，不过是欺负宋玉这个小瞎子看不见，故意哄骗他的罢了。

第45章 进京
　　宋玉与慕容铎既有了夫妻之实，二人也愈加如胶似漆起来。
　　宋玉自认已经抓住了慕容铎的心，对慕容铎也益发不客气了，每日指使着对方做这个做那个的，倒像是寻了个称心如意的仆人似的。
　　“慕容铎，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夜里，宋玉将头靠在慕容铎的胸口，指尖绞着对方的衣带，试探地问道。
　　他有时也会觉得自己有些过于任性了，难得心虚地反省起自己的所作所为，疑惑慕容铎为何总是对他有求必应。
　　要是在黑风谷，宋玉要是敢这般作怪，宋怜的巴掌就要不客气地糊到他脸上去了。
　　慕容铎当时湿了帕子，要给怀里宋玉擦脸，闻言突然顿了一下。他用宋玉听不懂的话说道：“我也不知道，那一日我第一次见到玉儿……就好像什么重要的东西，又重新回到了我的身边。”
　　就像是在他身上被强行剜去的一块骨，缺失了多年，终于有一天被找回来了。哪怕这块骨头已经无法重归身体，但是是他的总要是他的，绝不好叫他落到别人的手头去。
　　宋玉觉得这情话虽说得没什么新意，可听着慕容铎那认真的语气，还是不由自主地羞红了小脸。
　　宋玉似乎少有被人珍重地对待过，至少印象中没有。大多数人都把他当做是一只智力低下的可怜脔宠，痴迷他的同时又轻慢他。
　　但是，这大多数的人是谁，宋玉又记不得了。
　　宋玉好生感动了几日，时间一过，不影响他作得愈发厉害起来。
　　得亏慕容铎极为宠爱他，听凭他胡闹，只是夜里在床榻上还是会讨回来罢了。
　　离开山洞没几日，他们二人就与慕容铎的部下相遇了。之后一路上都还算是顺利的很，宋玉再次欢天喜地坐着马车进京了。
　　过了城门，往镇北王府的方向需要经过一方坊市。午后正是集市内最为热闹的时候，马车刚入东市，一些小贩吵吵嚷嚷的叫卖声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外头卖什么的都有，什么卖糖人的、卖胭脂水粉的、卖香料药材的不一而足，大街上吆喝声、讨价声阵阵，人潮如织，车马不绝，当真是热闹非凡。
　　“今天刚做好的糕饼点心哎！甜的咸的都有，买几包带回去，老人小孩都爱吃！”外头传来小贩中气十足的叫卖声。
　　宋玉不由自主地把身子靠到车窗边上，即便看不见，也眼巴巴地想往外瞅。
　　“停车。买一盒点心上来。”慕容铎时刻留心着宋玉的举动，宋玉这副垂涎的小模样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睛。他好笑地命人去买些糕点送上来。
　　“慕容铎！”贴在车壁上的宋玉一下调转过头，笑着看向慕容铎，像归巢的雀鸟一般扑到对方怀里。
　　“怎么了？”慕容铎抚了抚宋玉兴奋得有些发热的小脸。
　　“我不用看都知道外面卖的是什么！”
　　“哦？你说说看。”
　　宋玉这下可来了劲儿，双手比划道：“外头有个糕点摊子，上面摆着好多木盘子。木盘子里摆着一格一格的精致点心，有甜口的枣泥酥、栗子糕、蜜饯之类的，还有咸口的椒盐酥、葱油饼、咸酥角等等。
　　周围还总围着几个小孩子，口水嘀嗒地盯着点心看。即便是不吃，也要当着这些孩子的面儿，买上几大盒子，别提多有面子了。”
　　说到这儿，侍从买的点心也送进来了。宋玉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好似确定了什么，眉眼弯弯地笑道：“一点都不好吃。”
　　“不好吃就不要了。”宋玉嘴叼，寻常吃食倒是入不得他的眼。
　　“你知道为什么不好吃吗？”
　　宋玉煞有其事地解释道：“街上摆摊的小贩卖的东西可杂了，哪里有这么多功夫自个做。这些糕点多半是附近酒楼剩下的，卖不掉才低价给了这些摊贩接着卖，也不知过了几日了，根本不是什么刚做好的！”
　　这些点心模样虽摆着好看，味道却比新鲜出炉时差了许多。
　　慕容铎有些诧异地看着宋玉，继而笑道：“玉儿真聪明。”
　　宋玉自得地笑了笑。他不记得了，这都是他从前吃一堑、然后再吃一堑积攒出来的经验。
　　宋玉继续趴在窗边，仔细听着外头的动静，心中激动得很。他对此地有一种极为熟悉的感觉，这第一次来京城，倒像是他之前常常来过这里似的。
　　可惜了他眼睛看不见，要不就能亲眼看看这京都的繁华了。天子脚下数不尽的热闹，只是暂时都与他无缘了。
　　想到这，宋玉不禁有些情绪低落，垂着眼睛不说话了。
　　慕容铎看着宋玉闹腾了一路，真正进了城反倒是安静了，一副黯然神伤的样子。
　　慕容铎对于宋玉多变的情绪已是熟悉了，他把宋玉抱到膝上问他：“这是怎么了，进了京还不高兴吗？”
　　宋玉这才抽抽噎噎地说话：“我眼睛看不见了，外头东西再好我都看不到……”宋玉顺势伏在慕容铎的胸口哭泣起来。
　　“等到了王府就请太医来看。等你眼睛好了，想看什么就看什么，何必急于这一时呢？”慕容铎说着，微凉的指尖擦去了宋玉脸侧的泪珠。
　　宋玉觉得也是，遂不再伤心了，抽噎着道：“那我想要什么，你都给我买吗？我要最时新的衣裳，要最好的那种。”
　　慕容铎暗笑，小瞎子眼睛看不到了，还是爱美得很。只是他要是真说出来了，宋玉恐怕还会生气，只好嘴上道：“自然都给你买。”
　　慕容铎旋即打开窗，吩咐车外的侍从道：“周辉，我多年未回京，不知这京城中人口味变化。你去金缕坊里看看，如今的贵族子弟都流行些什么，照着买些时新的配饰来。府中现存的布匹虽质地精良，花色却太沉闷了，再让布庄派人送些上好的布料来，要鲜亮些的。”
　　宋玉听了很是满意，觉得自己当真是跟对了人，现在真是要什么就有什么了。
　　他心中愈发畅快，抱着慕容铎的腰撒娇，嘴里说着要这个要哪个的。他其实只是说着玩，并不是真的要。
　　慕容铎却一一记下了。
　　等真到了王府，各种吃的玩的用的戴的都有了。宋玉激动得无以复加，越加欢喜慕容铎，跟块热化的糖糕似的黏着他不肯走。
　　金缕坊内，两家贵族小姐，连同她俩的侍女正争吵着什么，底下的丫鬟们争得脸红脖子粗，颇有些剑拔弩张的意思。
　　“这簪子明明是我家小姐先看到的，你这人好不讲理，偏生要夺人所好！”桐儿护在自家小姐面前，一脸怒容地大声道。
　　对面的丫鬟也毫不示弱：“看上了你怎么没买呢？这东西摆在这里，谁先拿了银两找店家付了钱，那就是谁的了。现在，我们家小姐先付了钱，这自然是我家小姐的了。”
　　周辉奉了命，刚进金缕坊就听见里头动静，往那边看过去。只见对面的小姐打扮得光彩照人，衬得这头那一身素白衣衫的小姐有些落魄。
　　真是巧了，这两人他都认识。那个打扮艳丽的是都指挥使王大人的女儿，而那个素衣素服、无甚装饰的是沈臻的亲姐姐沈昭宁。
　　现在镇北王府明面上的王妃还是入了玉牒的沈臻，只是沈臻已死了多年了。他当初随着送亲队伍前往边境，路上遇白狼骑洗劫而下落不明。
　　自家少爷尚且生死不知，沈府这头就跟计划好了似的，马不停蹄地把二小姐沈昭宁当做替补送了过来。只是花轿入不了门，沈昭宁只好自己走了进去。
　　沈府那边耍赖，只说沈昭宁就是王妃，送出头的花轿哪里还能回得了头。镇北王府这头又不肯认下这个亏，两厢僵持下，沈昭宁到底还是留在了王府。
　　这沈家胆子倒也是大的很，借着姻亲的事儿，几次三番叫镇北王府在京城中受尽了耻笑，也不怕当真得罪了慕容铎。
　　他们恐怕是没把这镇北王放在眼里啊。
　　“沈昭宁，你也不看看自己这副德性，还以为自己是丞相府的小姐啊？”王小姐抬手扶了扶鬓边的珠钗，看向对方时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此话连同王小姐鄙夷的眼神，当即刺在了沈昭宁的痛处上。
　　这几年，沈府是彻底败落了。而丞相府败落的罪魁祸首便是沈臻的母亲蒋青韵。
　　沈昭宁早早便知蒋青韵不可久留，她几次下手，都被沈正卿阻拦了下来，估计还是因着沈臻的缘故。
　　前年，赵敏慧新生的儿子都快满一岁了，原在自个院中教养，赵敏慧觉得孩子也大了，吵着说自个儿子应当要同母亲分院了。
　　这位正室夫人便想着让沈克忠把沈臻之前的院子拨给自个儿子，毕竟沈臻的锦和院占据着沈府最好的位置。沈臻人都走了，也不好一直霸占着这个地方。
　　岂料，此举引发了蒋青韵的强烈不满，当即和赵敏慧吵了起来。
　　沈克忠偏袒自己新生的小儿子，便应允了赵敏慧，蒋青韵也没法阻拦。
　　未曾想到，在赵敏慧孩子办周岁宴时，蒋青韵突然在到场庆贺的达官贵人面前大闹了一场，说是沈克忠的第三子根本不是他的种！
　　赵敏慧心虚地当场质问蒋青韵，蒋青韵却直接把赵敏慧私下与外头男人私通的事情捅了出来。
　　更毒的是，蒋青韵直言，她那年诞下沈臻后，就给沈克忠下了绝子药，沈克忠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有孩子的！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呆住了。这蒋夫人当真是毒妇！这丞相府后宅真是好生热闹！
　　赵敏慧被鱼死网破的蒋青韵打得措手不及，当即乱了手脚，差点把协助自己办事的沈昭宁也给供了出来，叫沈昭宁命人捂了嘴投了井，谎称自尽。
　　赵敏慧的儿子则被送回了赵府，要求姓赵的自个处置，怒极的沈克忠还要杀蒋青韵，却被沈正卿借故把蒋夫人送到郊外去了。
　　沈克忠一共就三个儿子，两个不是自个的，唯一一个亲生的还死了，头顶的绿纱帽委实瞩目得很。沈克忠彻底没了心气，向皇帝乞骸骨回乡去了。
　　由此，原本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丞相府分崩离析了。
　　沈昭宁神色几度变幻，半晌才开口道：“……王小姐，你要是真心喜欢这簪子，那我便给你好了。”
　　“谁要你给我，这是我花钱买下的。只是现下这物件沾了晦气，我也就不要了。”王小姐冷哼一声，嘲弄道。
　　“那就谢过王小姐了。”沈昭宁浸染后宅多年，显然更沉得住气。
　　“啧啧，沈昭宁，你弟弟是个笑话。你呢，倒是比沈臻还要不如。你成日里一副清高样，怎么还厚着脸皮接你弟弟的班呢？”京城中人皆知沈臻的母亲是个毒妇，沈臻本人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草包，草包的亲姐姐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沈家母子的名声显然坏到不能再坏了。为了尽可能拉开外人眼里自己与沈臻之间的形象，沈昭宁只好主动接近名声好的贵女、长辈，让自己往知书守礼的方向走。
　　这样的努力显然是有效果的，京城中人都道沈二小姐端方稳重，并无沈宅那等上不台面的习气。
　　啧啧，争得这么厉害，看来京城中人都喜欢这些款式的。周辉挠着头思索了一会，从掌柜处买下了几样簪子、玉冠、香囊和玉带，以及一些随身的小物。
　　“那不是王府的周辉吗，他买那么多东西做什么。去，问问掌柜的。”王小姐眼神一瞟，却是发现了些什么，也顾不得理会沈昭宁，连忙催着丫鬟去问。
　　丫鬟很快就回来了，疑惑道：“说是王爷要的。”
　　对了，镇北王慕容铎自去岁从西北回来之后，就一直闭门不出，怎么突然买这么多物件，是打算要送给谁吗？
　　慕容铎虽时常以鬼面具覆面，世人难以知悉其真容，但凭其家世、魄力倒还算是个不错的婚嫁对象。
　　想来王家也是有这个意思的，不然这王小姐也不会接连刁难自己。
　　沈昭宁也暗自思索着，她是知道内情的，慕容铎从塞外回来后，其实并没有在王府中久住。慕容铎虽一直称病在家，但那众人眼中的镇北王不过是个替身而已。
　　既然周辉出来活动了，想必真的慕容铎已经回来了。
　　沈昭宁松了一口气，要知道上一世，沈臻失踪后，慕容铎很快就回到了京城中。
　　可是这一世，边境乌桓国骚扰不断，战事吃紧，皇帝即便再忌惮他，也不敢轻易让慕容铎回来，可这也使得沈昭宁失去了与慕容铎相处的机会。
　　从前慕容铎冷情冷性，身边一直未有他人服侍。这几年间，朝堂后宅与前世变化极大，也不知道那慕容铎心性是否有变呢？
　　沈臻已死，这一世一切的变数她已经尽可能做到最小。她得马上接近慕容铎才行，此人是未来的天子，她的全副身家都压在他身上了。
　　至于这簪子又有什么所谓，连同这金缕坊都是她私下的产业！这王小姐倒也是可笑，花在此处的银钱最后也不过进了她的口袋。
　　“桐儿，让人去查查看，王爷那边是什么情况。”沈昭宁低声对桐儿道。
　　“小姐把个王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想必是王爷也被打动了，这才买了打算送给小姐的不成……”桐儿吐了吐舌头，笑道。
　　沈昭宁苦笑了一下，却没有这么乐观。沈臻死了也有多年了，慕容铎却一次都不肯回京。他怕是恨极了给他带来奇耻大辱的沈臻，只求慕容铎不要牵连到她身上才对。沈昭宁心想。

第46章 王府
　　摆脱王家小姐的纠缠后，沈昭宁与丫鬟没有在外头多做停留，径直回了王府。
　　沈昭宁刚回府，便发觉府内的丫鬟小厮们躁动非常，私底下窃窃私语。沈昭宁一问方知，慕容铎适才带了位美人回来。
　　听这些小丫鬟的描述，王爷似乎极为宠爱这位美人，竟是直接从马车上把他抱进府里的，大伙连这位美人的面都没见着。王爷还赏了对方好些东西，阵仗大得很。
　　这怎么可能？前世分明没有这么个人啊。沈昭宁稳住思绪回了房，勉强扶着椅背落座，等待底下人探听消息回来。
　　不久，桐儿愁眉苦脸地回来了，她看着正执笔练字的沈昭宁，踌躇再三才说道：“王爷也不知道怎么搞的，竟带了个乡野村妇回来。好像是叫什么玉的，总之俗气的很……而且那女的眼睛还是瞎的。”
　　“王爷为了她竟四处去求药，就为了治她那双眼睛。听说，王爷给她那头送了好些东西，那周辉买的物件恐怕也是……”
　　“村妇？瞎子？王爷怎么会和这样的人有关系？桐儿，你都打探清楚了么？”桐儿说话也说不到关键上，沈昭宁不耐地抬起眼看她。
　　“小姐说的是，原是王爷前些日子往郊外狩猎，不慎受了伤。那村妇恐怕是那时候搭救了一把，现下找上门来，恐怕是惦记上王爷的身份，想要来分一杯羹！”桐儿语带不屑。
　　“不过是挟恩图报罢了，”沈昭宁摩挲了一下手中的笔杆，“她现下在何处……”
　　她得见识一下这个村姑才行。
　　桐儿看了看沈昭宁的脸色，小心翼翼地答道：“这女人真是好生不要脸！进了门就缠着王爷不放，怕是要长在男人身上了，这会怕是还在王爷屋子里……”
　　桐儿越说声音越小：“王爷也是猪油蒙了心了，还吩咐了府中人，说是不许旁的人来烦扰她……”
　　沈昭宁的笔啪嗒一下按在了桌面上，晕开一片黑黢黢的墨迹。
　　慕容铎不在家的时候，宋玉就自个在屋子里摆弄那些个送来的玩件。只他看不见，脑子也不算灵光，过不了多久就腻味了，想着慕容铎怎么还不回来。
　　等慕容铎回来了，才好带着他一块到外头玩。慕容铎出尔反尔，明明当初说了什么都依着宋玉，结果现下想要出趟门却是难如登天。
　　过了午时，慕容铎还未回来，也不知道他这几天是在忙什么。是时候该用饭了，宋玉还想吃昨日的蟹粉酥、鹅油卷，他昨日各用了两块就叫慕容铎撤下去了，说是吃多了油腻伤食。
　　现下可好了，慕容铎也管不了他许多了。宋玉连忙让身边伺候的小丫鬟小荷吩咐厨房去做。
　　王府的小厨房里，管事的厨娘秋菊正支使着众丫鬟准备午膳。几个丫鬟切菜的切菜、翻炒的翻炒，忙得热火朝天，整间灶房里都浮着一层热腾腾的烟火气。
　　“你们管事的是哪个？我们夫人想吃昨日的蟹粉酥和鹅油卷，快些做好了送上来吧。”小荷是新采买来的丫鬟，不熟悉王府的情况。
　　秋菊正笃笃笃地切着菜，突然瞥见门口冒出个面生的小丫鬟，对方只道是自家主人要吃点心，叫每样做上一碟送过来。
　　秋菊一听就知道了，应当是那城外来的村妇讨食吃来了。没见过世面的东西只想着吃些好东西，却不知道那些糕点做起来既费工夫，又不便宜。
　　这小丫鬟应当是前几日连同其他丫鬟一起采买进府的。这府里的人谁不叫她句秋菊姐，好没眼色的丫鬟，倒真是随了那乡下丫头。
　　“你告诉你家主人，我们都正忙着呢。府里的沈姑娘还等着用午膳呢，时候迟了我们可担待不起，现下可没空做那些点心！”沈昭宁刚提拔了秋菊的亲弟弟在府中当值，她现下自然要站在沈昭宁这头。
　　“你们这么多人，抽两个人做做糕点怎么了？”那小丫鬟不服气道，觉得定是对方在刻意刁难自己。
　　“哎呦，沈姑娘想吃东西，还想着拿银钱给我们贴补一下。你们倒好了，整日里想吃这个想吃那个的，我们哪里有那么多功夫去做。一句话，想吃，直接拿银钱来！”
　　小丫鬟被噎得面红耳赤，见秋菊左拉右扯就是不肯做，急得没办法，撂下句“你们等着”就回去了。
　　小荷在厨房那头碰了壁，怒气冲冲地回来了，对着另一个丫鬟就张口骂道：“那厨房里的秋菊真是好不客气，我不过是让她做几样点心送上来，她插着腰说没有。她还说这些都是金贵东西，府里的夫人都舍不得吃，一个乡下来的有什么资格。要是自个想吃，直接拿银钱来买！当真是把人给气死了！”
　　另一个丫鬟巧儿思忖了片刻，道：“我们都是新来的，恐怕是这府里的老人故意刁难我们，想给个下马威！只是他们也不瞧瞧我们是谁的人，小夫人是王爷心尖上的人，为难我们不打紧，为难夫人也忒没眼力见了！”
　　两个伺候的丫鬟一合计，特意添油加醋的在宋玉面前说了一遭。
　　宋玉听了那还了得，一时火起，嚷嚷道：“谁还没有钱似的？把这袋银子都给她，叫她都给我做，没做完，不许她休息！”
　　那秋菊得了钱，才不情不愿地指挥着厨房里的丫鬟们动起手来，边做还边小声嘀咕道：“真是好东西落到狗肚子里去了。”
　　“你们把钱给她，她都说什么了？”待丫鬟们回来，宋玉状似不经意地问。他刚进府，还是很在意府中人对他的看法。
　　小荷立马插嘴道：“那个秋菊还不服呢，我看她嘴巴还不干净。”说着，小荷贴到宋玉耳旁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
　　宋玉听了愈加气恼。京城里不仅世家之中要分出个三六九等，就是那府中的丫鬟小厮们也得排排座次。那秋菊是王府里多年的老人了，在王府地位不低，这才敢这般同他呛声。
　　到底是瞧不起宋玉的出身罢了。
　　看着一溜儿佳肴糕点摆上来，宋玉赌气，这个尝一点，那个尝一点，把个肚子吃得溜圆。
　　等慕容铎回来的时候，宋玉肚子撑得难受得厉害，卧着床起不来了。
　　慕容铎问清事情的事发经过，面色一寒，吩咐底下人把厨房的丫鬟们全都换掉了，又拔了几个稳重知事的丫鬟伺候宋玉。
　　慕容铎多年未回府，这府里的丫鬟们恐怕都认错了主。他又令周辉敲打了众人，叫他们思量清楚了，多年的仆从别叫王府寒了心，否则秋菊就是下场。
　　他命人给宋玉煎了一副消食的药来，揽着宋玉让他喝下去了。那药没那么快见效，宋玉肚子还是涨得厉害，慕容铎就把宋玉抱在怀里，用手给他揉着肚子。
　　宋玉胡乱发着脾气，把头扭过去：“我不留在这儿了，吃个糕点，还要看你们王府里的人的脸色！”
　　慕容铎面色一变，他听不得这个，只劝他：“这府里长年未打理，那些丫鬟仆从不听话也是有的，确实也该换一换了。你要是有气和我说就是了，我自会来处理，你又何苦伤着自己？”
　　宋玉这下有点理亏，他完全是吃伤的。慕容铎在时控制着他的饮食，他不在，正好胡吃海喝了。这次涨坏了肚子，也是他半是赌气半是嘴馋导致的。
　　“这府里还有其他主人吗？”宋玉叉开话题，“为什么那丫鬟说还有一个女主人？”
　　“那人是我之前正妃的亲姐，因故留在了这里，之后我自会处理。”慕容铎思索了一下道。
　　“你还有正妃？”宋玉大惊，他不会还成了别人的小老婆了。
　　宋玉挣扎着，打算收拾收拾东西打道回家了。
　　“嗯，不过他没过门就死了，是个纨绔子弟，不提也罢。”慕容铎按住了欲起身的宋玉。
　　“听起来你倒是挺讨厌他的。他很不好吗？”宋玉的心又放下了。
　　“我没见过他，只是听过他的一些传闻。他究竟是好是坏，也与我无关。”慕容铎语气平平。
　　“不过他人已经死了，也就更无关紧要了。”
　　沈臻究竟是死在了送亲队伍的路上，还是死在了白狼骑对商队的侵袭，一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死了。慕容铎人生中一个无关紧要的污点就这样轻轻巧巧地消失了。
　　而愚弄他的沈家，他迟早也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慕容铎轻抚着宋玉的肚子，眸色有些暗沉。
　　宋玉闭着眼睛，静静地躺在慕容铎怀里，像是睡着了。
　　等到了夜里，许是见宋玉心情不佳，慕容铎破天荒地领着宋玉出去了。
　　郾朝没有宵禁，入了夜，坊间反倒愈发热闹了起来。长街两侧的灯笼次第亮起，红黄的柔光交错在一起，照得青石板路都泛着一层暖意。
　　四处皆是人声。街道边摊贩一字排开，卖糖画的、卖馄饨的、卖胭脂水粉的，正拉长了嗓子吆喝喊价，有意买东西的顾客也不甘示弱大着嗓门还着价。
　　来逛夜市的行人也不少，一些杂耍的摊子前围得水泄不通。你要是想走近看一看，都得从人缝里一点点挤进去。
　　放眼望去，大街上都是攒动的人头。宋玉头戴帷帽，拉着慕容铎的手就想往人声鼎沸的地方里扎，却叫慕容铎一把揽住了腰。
　　宋玉这个小瞎子行事太没有分寸。慕容铎不好让他往人多的地方凑，只好领着他到相对人少些的街角处逛一逛。
　　好在宋玉难得夜里出来一趟，即便慕容铎多有阻拦，玩得还算是心满意足。
　　“玉儿，回去吧。”慕容铎站在马车旁，轻声唤着留恋不舍的宋玉。
　　宋玉循着声，扑到慕容铎的怀里，扎扎实实地抱住了慕容铎的腰，嘴里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他们未曾发现，在临街而设的酒楼二层，雅间内的窗扇半掩着，只余一道细窄的缝隙，窗后正站着个修长的人影。
　　崔明洵微微偏过身，借着那未合严的一线空隙，冷眼望向长街上一对情人：“你瞧，慕容铎把我的臻儿给弄丢了，怎么好这般走运，另寻了个称心如意的美人呢？”
　　瞧着别人夫妻和和美美的，崔明洵心里格外不是滋味。他痛苦，其他人也要跟着痛苦才是。
　　身侧的侍从并未应声，因为很多时候不过是崔明洵自言自语罢了，并不盼望着从他嘴里得到什么答案。
　　崔明洵似乎想到什么，不悦地问：“沈昭宁怎么这么没用，这么久了，一个男人也搞不定吗？”
　　“……世家小姐大多矜持一些，恐怕不好下手。殿下，不如我去找几个惯经风月的老手呢？”侍从斟酌着提议道。
　　崔明洵瞥了他一眼，嘴角浮现出一道弧度，可惜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然后给他下把春药？”
　　“……回殿下，慕容铎戒心重，贸然下药恐怕不易得手。”侍从认真地思索道。
　　“呵，沈昭宁这点就不及他弟弟，太要脸面！沈小公子他就敢这么做啊。”
　　侍从不知崔明洵究竟是夸是贬，一时闭上了嘴。
　　秋风萧瑟中，也不知慕容铎到底说了些什么肉麻的情话，那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美人突然仰起头，隔着一层薄薄的面纱亲在了对方的脸上。
　　唯有慕容铎能听得见。
　　“慕容铎你对我真好！”宋玉感激道。

第47章 害怕
　　宋玉从慕容铎那儿得到了个天大的好消息，那便是医治自己眼睛的药引终于备齐了。
　　当初在黑风谷，慕容铎承诺给宋玉治眼睛，回京后的这段日子他也一直在奔走寻药。历经一番波折，慕容铎总算是把医治宋玉双眼所需的药引给集齐了。
　　太医院里的人看过宋玉给的方子，再结合医书与经验，给出了一整套医治的法子，又是服药又是针灸又是药浴的，折腾得宋玉听到要治眼睛就害怕。
　　过程苦是苦了一点，到底还是有效果的。这天，宋玉午睡后刚醒过来，发现自己之前只能略微感受到光线的眼睛突地清晰了起来。
　　他能看得见了！宋玉激动地推开窗户，映入眼帘的花鸟树木、亭台楼阁无不明朗清晰。
　　宋玉喜出望外，小跑着去寻书房里的慕容铎，争着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彼时，慕容铎正在书房里与下属议事。宋玉推开门就闯了进来，整张小脸因过度兴奋而洋溢着夺目的神采，明艳得叫人移不开眼。
　　慕容铎摆手让下峰先行退下了。
　　“玉儿这是怎么了，怎么跑得满身都是汗？”慕容铎去抚宋玉耳侧微微汗湿的头发。
　　宋玉微喘着气，眼巴巴地看着慕容铎，伸手摸上了慕容铎的脸。
　　慕容铎任凭宋玉触摸，心中了然，笑道：“玉儿，你的眼睛好了。”
　　宋玉点点头，抱着慕容铎的腰，欢喜的像一只刚得了食的雀鸟，声音都比平日轻快了许多：“幸好你生得俊朗，要不然我睁开眼，可是要后悔死了。”
　　慕容铎也笑了，抚上宋玉的后背，道：“看来我长得没叫玉儿失望。”
　　二人抱在一起温存了一会，慕容铎就领着宋玉到园子里到处看看，熟悉一下王府内的环境。
　　宋玉边走边想，自己现在家财、地位、丈夫都有了，而且夫君慕容铎不仅很有本事，还非常地宠爱自己，真是再好不过了。
　　宋玉对自己当下的生活相当满意。
　　只是，慕容铎有一点不好。他虽然面上好似百依百顺，但实际上并不任着宋玉胡来，尤其是不许宋玉在外头招摇游玩。
　　王府虽好，但到底也就这么多东西，没几天宋玉就腻了，撺掇着身边的侍女一起到外头去转转。
　　新提上来的大丫鬟青枝年纪轻，心性不定，拗不过宋玉的再三恳求，便趁夜偷偷带着宋玉到夜市上去了。
　　临行前，青枝给宋玉换了身轻便朴素的衣衫，又拿了个白色的帷帽给宋玉戴上了。她担心小夫人这副容貌太招人，引来些不必要的麻烦。
　　“小夫人，咱们可先说好了，只是在外头玩两刻钟的工夫就回来，可不能多待！要是让王爷知道了，奴婢可就惨了……”青枝显然不够强硬，只好劝告道。
　　“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三岁的孩子了，哪里会跑丢呢？”宋玉满口答应，实际上根本没往心里去。他眼睛已经好了，不是那个哪儿都不能去的小瞎子了。
　　宋玉走街串巷地疯跑，见到那个花灯好看，看到那个舞狮够有趣，哪里人多往哪里跑，随着人群到处涌动。
　　长街灯火璀璨，人潮如流水般往来穿梭。不过稍不留意，宋玉和青枝便被人群冲开几步。
　　“夫人！夫人……”隔着推搡的游人，青枝慌乱地喊叫着。
　　等宋玉从狂热的人群中回过神，自个的丫鬟早不知道去哪儿了。不过这也没关系，他自己也能找着回王府的路。
　　宋玉整了整被挤皱了的衣裳，不知现下到底是什么时辰了，担忧地想到：“确实到时候了。要是慕容铎发现我不在王府，我恐怕得挨骂了，还是快点回去吧。”
　　正思索着，他身后突然出现个戴着面具的陌生男人。对方右手一把捂住宋玉的嘴，左臂卡住他的腰，一把把他暴力地拖到巷子里去了。
　　那只白色的帷帽独自落在地上。
　　“唔唔唔……”宋玉拼力挣扎着，犹如一尾活蹦乱跳的鲤鱼，却叫男人捂着嘴死死抱在怀里。
　　宋玉双手被扣住，他只得脚尖乱踢着，丝履在地上擦出凌乱的细响，却无法挣动分毫，无济于事地被拖往无人经过的小巷深处。
　　没有人发现街道一角发生的暴行，宋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离人潮汹涌的街道越来越远。
　　被挟持着来到一处阴暗潮湿的角落，周围空荡荡的，寂静的很，没有半点人声。宋玉害怕得手脚直打哆嗦。
　　对方脸上覆着一张铁面具，冰凉的面具贴在宋玉的脸侧，温热的呼吸紧接着喷在他的脖颈上，激起浑身的鸡皮疙瘩。
　　“小美人，你怎么身上这么香啊……”那人像狗一样细细地嗅着宋玉身上的气味。
　　“不，不要伤害我……我有钱的，我，我给你钱！”宋玉边抽泣着，边伸手从身上掏东西，半晌只搜出来一枚贴身的玉佩。银钱都叫他花光了。
　　宋玉瑟瑟发抖地把那枚慕容铎给他的玉佩递出去：“我，我只有这个了。你放我走吧，我回去就给你拿钱，我保证的……”
　　男人嗤笑了一声，似乎根本没把宋玉这点东西放在眼里。
　　“打扮成这样出来是打算和哪个男人私会？嗯，不是？没有？是还没勾搭上吧。我可不信，那便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同人苟合……”男人说着，贴着宋玉小腹处打圈抚弄的大手，顺着衣衫的边缘探了下去。
　　“不要……不要，我有丈夫的……”宋玉可怜兮兮地恳求着。
　　“呵，还敢说你没有偷情。你这个小浪货，怎么这么多水啊……”对方压低了声音说着，微凉的唇印在宋玉白皙的侧颈上，似乎极为愉悦的模样。
　　宋玉猛地一激灵，心凉了半截。见对方沉迷地喘着气，宋玉脚后跟狠狠地踩了那人一脚。趁着那人吃痛的功夫，他疯了似的往前跑，边跑边喊救命。
　　拐过另一个巷子，那面具男仍在后头气急败坏地紧追不放。
　　宋玉的一颗心跳得厉害，腿却跟灌了铅似的怎么也跑不快。
　　“咚”，夜里黑漆漆的，宋玉看不清路，一下撞在面前人的胸膛上。顾不得疼痛，他泪眼朦胧抬起头一看，竟是慕容铎。
　　宋玉像是看见了救星，立马投入慕容铎的怀抱里哭得凄惨，那身后紧跟着的脚步声也随之不见了。
　　“有人……有人追着我！我再不敢乱跑了，不敢了，呜呜……”宋玉紧紧地抱着慕容铎，哭得直抽抽。他那张原本娇艳的小脸上血色尽无，脆弱得如同被冷雨打湿后的梨花。
　　慕容铎叹了口气，把他抱在怀里，施展轻功，几下回到了王府里。
　　我不听他的话，回去了他肯定要罚我了。宋玉想着，哭得更伤心了，埋首在慕容铎怀里不敢抬起。
　　慕容铎等宋玉哭累了，才把宋玉从怀里剥了出来，开口道：“玉儿……”
　　宋玉不敢说话，身子细细地发着抖。
　　慕容铎笑了一声，摸了摸宋玉泪湿的小脸：“怎么怕成这样？”
　　“你知道我回来看到你不在，心里有多害怕吗？我担心我要是再晚一步，恐怕就见不到你了。”慕容铎的声音仍是温和的。
　　“京中鱼龙混杂，不乏为非作歹之徒。若是叫人拐走了，卖到那穷乡僻壤的地方去受苦，我又找不着你，这可怎么是好？每当我想到这里，都害怕得不行，这才不敢让你出去……”慕容铎说着，竟落下泪来。
　　宋玉又呜呜哭起来，慕容铎不责怪他，反而让他更过意不去。宋玉伸手捂着慕容铎的唇瓣，不让他继续往下说。
　　宋玉泪眼婆娑地说：“我再不敢了，以后我会乖乖待在家里的。”语毕，宋玉扑进慕容铎的怀里哭得更厉害了。
　　宋玉没看见，慕容铎嘴角处那丝掩盖不住的笑意，里头有爱怜，亦有得意。
　　“玉儿，那人可是对你做了什么？”慕容铎缓缓抚着宋玉的后脑，轻声问道。
　　宋玉一呆，似乎想到了什么，小脸霎时一白，连忙摇头道：“没有的，没有的。”
　　“真的没有吗？”
　　“……没有的。呜呜……”
　　宋玉哭了一夜，终于是力竭睡下了。
　　若是换作从前的沈臻，也就是虱多不痒、债多不愁了。可是，慕容铎对宋玉一向温和，即便在床上也没有什么下三滥的举动，致使宋玉在情事上就是张白纸。
　　在被歹人绑架的惊恐，以及自以为背叛了丈夫的折磨之下，宋玉一下就病倒了。
　　深夜，慕容铎衣不解带地在床边照顾宋玉，喂过药，宋玉的烧才算渐渐退了下来。
　　宋玉胆子虽小，禁不住吓，可惜却是记吃不记打。慕容铎这般想着，没有丝毫后悔的意思。
　　待到万籁俱寂，慕容铎从房中出来。走廊上半跪着个侍从，如果宋玉在现场，他便会发现，那就是今日随他出去的侍女青枝。
　　“你做的很好。日后继续跟着夫人，他生性单纯好动，却不够聪慧，容易受奸邪所害。你定要保护好他，面上多顺着他，如有不当之举，你自来告诉我，我来定夺。”慕容铎沉声道。
　　青枝低头应声说是，利落地退下了。
　　慕容铎摩挲着手里的面具，感叹道，要想让小夫人听话，少不得要用些手段才行。
　　那头，崔明洵正听得底下人禀报。
　　“哦？你说，慕容铎的人叫人掳走了？”
　　“是，殿下。属下见有一对主仆从王府小门中出来，应当就是慕容铎近来的爱妾，名唤宋玉的。”梁平见宋玉一路走走停停，玩得不亦乐乎，“岂料，这爱妾贪玩，行动间和自家婢子失散了。他在一个路口处叫一蒙面人给掳了去……”
　　“这京城里还有人敢动慕容铎的人？”崔明洵倒是来了兴趣。
　　“属下也是如此想着，说不准其中还有些蹊跷，”梁平顿了一下，无奈道：“结果，这掳走宋玉的人就是镇北王慕容铎！”
　　崔明洵：“……”
　　“看不出，慕容铎私底下倒是玩的花呢。”
　　“那爱妾挣扎间，顶上的帷帽不慎落了下来。确实……生得极为貌美，”梁平咽了口唾沫道：“怪不得慕容铎不肯让这宋玉出来，想必是特意要给他教训的。”
　　崔明洵沉思半刻，突然笑了：“真是想不到，这慕容铎竟是栽在了个美人身上。他既对此人如此用心，本宫又怎好让他如愿呢？”

第48章 怨恨
　　此刻，沈昭宁原本静谧的院子里显得有些局促与喧闹了。
　　“沈姑娘，您就别为难我们了。我们前些日子可都同您说过了，今日可是最后期限了。要是王爷问起，我们实在没法交代啊。您啊，还是听劝搬走吧……”一个小厮恳请道。
　　“这也是王爷的意思。照理说原王妃不在了，你这个做姐姐的赖在这里算什么？况且玉夫人眼睛里可容不得沙子，都同王爷闹了几回了，您还是早早离开了吧。”另一个小厮毫不客气地嘀咕道。
　　“都胡说八道些什么，我们小姐平时怎么对你们的，有亏待过你们吗？那个贱人来了才几日啊，我们小姐的恩情你们一个个就忘记了？当真是一群狼心狗肺的东西！”桐儿愤然骂道。
　　沈昭宁理着箱笼里的东西，并不做声。她太清楚慕容铎的冷酷无情，如果现在和他硬碰硬，反倒惹了慕容铎的厌弃，还不如先搬走再做打算。
　　“姑娘您是不知道，王爷有多宠爱玉夫人，真是要星星不给月亮的。玉夫人想当王妃，王爷递了折子就要立玉夫人做正妃，当即被皇上给驳回去了。说是沈王妃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不好销了他的名字。
　　王爷又递了折子上去，说是要立玉夫人当侧妃，皇上和宗亲们说是他身份不够，何况还是个男人。结果王爷却说，那沈臻不也是个男人么，何况玉夫人早认了宋将军当义子，也算是门当户对了。”
　　“啧啧，听说皇上当时脸色难看得很。”
　　沈昭宁听着，面上有些古怪。她在王府多年，苦心经营的一切，难道就叫个名不见经传的宋玉给夺去了吗？如果是如此，老天又何必叫她重生这一回呢？
　　话说，这几日宋玉病才好了，又活蹦乱跳起来，整日在王府后花园里闲逛着。他听见那头院子里有动静，问了下人才知道，是那个赖着不走的沈姑娘的地方。
　　沈姑娘。沈昭宁。说是先王妃沈臻的亲姐姐。沈臻死都死了，还占着镇北王妃的位子不放可真讨厌。宋玉想当王妃，却只能当侧妃，由此厌恶那未曾见面的沈臻，连带着也不喜欢沈昭宁。
　　宋玉最近闲得发慌，他又出不了门，自然是要来看看府中的热闹的。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小院里忽的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尾音标志性地略微上扬着。
　　沈昭宁突然闻得此声，身子猛地一颤，当即抬头一看。在看清宋玉长相的那一瞬，沈昭宁的瞳孔倏地放大，登时心头大震，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你你……”桐儿顺着沈昭宁的目光看过去，当即张大了嘴，眼睛瞪得老大，却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不由得她们不惊诧，这宋玉和那早逝的沈臻竟然有八九分相似。只是昔日的沈臻十足十的少爷脾气，恶劣的个性连带着那张姣好的脸蛋也变得可憎起来，在京城中少有关于他外貌的讨论。
　　而面前人眼角眉梢皆带着春意，面如傅粉，五官也更柔和些，自带一股娇嗔气，犹如一朵正处于盛放期的艳丽牡丹。
　　宋玉见她们主仆二人一副见了鬼的神情盯着自己，心里也泛起了嘀咕，心想：“我长得虽好看些，但也没有惊世骇俗到让人恐惧吧。这两人可真古怪！”
　　“还说是丞相府的小姐呢，怎么痴痴呆呆的？”宋玉不客气地开口道。
　　“你……你究竟是人是鬼？”桐儿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宋玉。
　　宋玉也莫名其妙地看向桐儿，不悦道：“你神神叨叨的说什么呢？我是宋玉！”
　　他就是慕容铎亲自带回来的那个宋玉。
　　沈昭宁这才回过神来，嘴角有些僵硬，一时摆不出她一贯的笑意来：“见过夫人。我们收拾妥当了就搬走，只是这日子久了，东西繁杂，一时催不得。”
　　宋玉并不理会她的话，只笑道：“你瞧瞧我身上的衣服怎么样？”
　　“……是极好的料子。”
　　“我头上的簪子呢？”
　　“也是上品。”
　　宋玉满意地点点头，把手上的一个玉镯脱下来给了沈昭宁：“你拿着吧，我看你装扮得这么素净，跟守孝似的。”
　　“……”沈昭宁一噎，还是伸手收下了。
　　“拿着东西就赶紧走吧，那镯子你卖了，找几个帮工也行啊。还有啊，你这院子太荒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柴房呢。我日后要改一改，放我的物件。你知道吧，王爷送了我太多东西，锁在库房里也是落灰，还不如拿出来摆一摆……”
　　沈昭宁嘴角抽搐。实在是太像了，不仅是这张脸，就连这说话的作风，都与曾经的沈臻别无二致。眼看着面前的宋玉，沈昭宁恍惚地看到，向自己炫耀新得的琉璃手串的沈臻。
　　沈昭宁几乎想要掐上宋玉的脖子，狠狠地晃荡一下，看是不是那沈臻的鬼魂附在了这玉夫人的身上，叫他换了个身份继续来折磨自己。
　　慕容铎啊慕容铎，你可真是个疯子！沈臻死了，你就找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宋玉回来当老婆吗？要是如此，你又何苦折腾这一大圈子！
　　“……多谢夫人关怀，我们自会收拾妥当。”沈昭宁稳了稳心神，勉强露出一个笑来。
　　三杆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这人倒是委实能忍的。宋玉心想着。
　　“夫人，王爷回来了，找您一同用饭呢。”二人正东拉西扯地说着些有的没的，便有个贴身丫鬟前来传话。
　　“我这就回去！”宋玉点点头，大摇大摆地掉头走了。
　　他适才往外走了几步，又似突然想到什么，猛地折返回来，吓了沈昭宁和桐儿一跳。
　　宋玉回头时，沈昭宁和桐儿的眼睛还直直地盯着他的背影看。
　　“……你们一惊一乍的做什么？”宋玉摸了摸自个的脸颊，狐疑道。
　　“回夫人，许是今日日头太大，我有些中暑了，身子有些不适……”
　　“哦，”宋玉打断了沈昭宁的话，“我要和慕容铎一起用饭，你知道么？而且慕容铎说了，要让我当王妃！”
　　宋玉显然没有当家主母的风度，反倒像是个得宠的小妾似的耀武扬威。
　　“……知道的。”沈昭宁面色惨白地回道。宋玉说话时的语调、停顿、习惯，以及让人措手不及的顽劣，简直和沈臻一模一样。
　　沈昭宁自小和沈臻一块长大，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她对沈臻的了解程度恐怕比沈臻对他自个还要熟悉。
　　是他。一定是沈臻又回来了。不，不可能的，那么高的山，人摔下去早就成肉泥了。难不成……是借尸还魂吗？
　　桐儿待看不见人影了，才心惊胆战地小声道：“小姐，那玉夫人该不会是小少爷投胎回来的吧，怎么简直……简直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也许吧，也许沈臻就是生来克她的呢？她前半生要受沈小少爷的气，后半生还要受这玉夫人的罪。
　　偏生他俩还长着同一张脸，同一张花容月貌的脸……也许就是凭着那张令人神魂颠倒的脸，玉夫人才勾搭上了慕容铎吧。
　　慕容铎当真是个蠢货啊，他竟然会选个这样的人。看来慕容铎也不过是个只会沉迷皮相的普通男人罢了。
　　当年派出的人里，明明有杀手看见沈臻坠落悬崖了，这么多年也一点风声都没有。他怎么可能突然安然无恙地活着回来呢？
　　“前一个沈臻死了，又来了一个。他要是不招惹我也就罢了，怎么一个两个的偏偏要同我作对呢？”沈昭宁面色扭曲地惨笑着，她倏的站起身，心中已有了计策。
　　仪贵妃的寝殿内，一位宫装打扮、雍容华贵的女人端坐在梳妆台前，而她身后替她梳妆的正是沈昭宁。
　　“哎呀，怎么还劳烦金缕坊老板亲自为我梳发啊。”仪贵妃笑道。
　　“贵妃真是折煞小人了，没有贵妃娘娘帮衬，我这小店又怎么开得起来呢？”
　　这金缕坊幕后的势力就是沈昭宁与仪贵妃，她俩二八分帐，沈昭宁负责管理生意，仪贵妃则提供门道，彼此互利互惠。
　　沈昭宁命人拿来个匣子，打开一看，里头是满满当当的银票。
　　仪贵妃随手合上了匣子，满意地笑了。她荣宠多年，已经不再年轻了，即便保养得再好，眼尾处已压出了几道浅浅的细纹。
　　仪贵妃叹了口气，端详着镜中人的脸道：“唉，本宫倒是想帮帮你。只是那镇北王犟得很，非要把你给赶了出去，本宫也不知他怎的这般狠心啊……”
　　“娘娘饶了我吧，可别说那些伤心事。我这回过来，是给娘娘带了好东西的。”沈昭宁笑道。
　　无事不登三宝殿，沈昭宁这人可不会平白给人好处。仪贵妃暗自揣摩着。
　　“我知道娘娘和瑛贵人不对付，这才给娘娘想了个法子……”
　　提到瑛贵人，仪贵妃就来气。这瑛贵人这两年才进了宫，仗着自己年轻貌美就把着皇上不放，天生的狐媚子。
　　皇上已经好长日子没来她宫里看看了，为了这，仪贵妃还选了几个模样出挑的宫女献给皇上，生生把自己逼成了个鸨子，结果还是不敌那个狐狸精的枕头风。
　　“镇北王府里倒是有一位美人，保管皇上见了就心动。而且他还是个男的，又无法生育，到时娘娘要控制他岂不是易如反掌？”
　　仪贵妃眼前一亮，想到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只是那美人小心谨慎，轻易不肯出府，民女也没法子把他带到陛下面前。”
　　“这……他是镇北王的人，总不好夺人所爱吧。”仪贵妃眼珠一转，当即想到，这所谓的美人定是与沈昭宁不合，沈昭宁想借自己的手除掉对方罢了。
　　“娘娘。您也知道，镇北王对陛下一向忠心耿耿，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美人，镇北王又怎么会推脱呢？”沈昭宁温声道。
　　仪贵妃沉思半晌，蹙眉道：“得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的算盘……”
　　“自然瞒不过娘娘。”
　　仪贵妃却紧接着话锋一转，笑道：“不过呢，你也算是合了本宫的心意。尽管和洵儿去做吧，自有本宫坐镇着。”

第49章 佳宴
　　边境近来发生了一件大事。
　　大战在即，将军符朗竟然死了。倘若战死沙场也就罢了，符朗是在夜里不知被哪个刺客给杀了，他的头颅还被人完整地割了下来，挂到了城门上。
　　而夜间营地附近的士兵竟然对此一无所知。第二日清早，守门的士兵看到挂在城门上晃荡的人头才知道，漠北军的将领竟叫人给杀了！
　　对方还以一种极其挑衅的方式，把符朗的人头挂在了所有人都瞧得见的地方。
　　一时间，漠北军内部人心惶惶，军心涣散，反倒给了乌桓人有机可乘。
　　原本四分五裂的乌桓国又集结起来，那些个异族人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疯狂攻击起了边军。
　　所谓兵败如山倒便是如此，漠北军军心不振，士气低迷，被打得一连丢了好几座城池。
　　来自边境的急报如同雪花一般传进了皇宫。朝堂之上，文武大臣们争论不休，个个吵得脸红脖子粗。
　　可在皇帝看来，这些叽叽喳喳的臣子们只有两个意思：一是西北没有慕容铎真的不行；二是皇上你赶紧把慕容铎派出去吧。
　　大郾皇帝再三纠结之下还是妥协了，下令让慕容铎前往西北继续领兵打仗，务必让乌桓有来无回。
　　临行前，慕容铎特地叮嘱了窝在怀里的宋玉。
　　“玉儿，我离开的这段日子，切不可随意出家门，旁人的邀约更不可信。要是有人找上门来，你只说自己不清楚，一切等我回来再议。”慕容铎反反复复地交代着。
　　宋玉点点头，道：“夫君你就去吧，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他之前偷跑出门，委实吃了个大亏，不敢再随意乱来了。
　　慕容铎满意地颔首，幸亏之前已经给过宋玉教训，现下倒也放心些。他嘱托周辉以及王府众人务必加强戒备，这才辞别随军而去。
　　二人虽见不得面，但往来书信倒是频繁得很。一开始，宋玉还兴冲冲地要亲自给慕容铎写信，没几日就失了兴头，因而大多是慕容铎传书回来介绍些边境的风光，以及一些对宋玉的叮嘱。
　　一日，慕容铎传信道，他领兵巡视时见一悬崖峭壁之上，生有几簇雪白的花朵。冒着严寒，一些年轻力壮的边民男子争相攀爬取花，竟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原是当地人习惯用此花为新娘做妆点，讨新婚妻子欢心。
　　过往，慕容铎认为这不过是边境男子习惯逞凶斗狠，借意中人的名头各自较量罢了。如今，他再次见到此番场景，倒是能够理解了此花为何非摘不可！
　　宋玉没读懂慕容铎的用意，当即回复道：“西北太冷了，我才不想过去！”为了看一朵花，大费周章实在没必要。
　　慕容铎只得直白回道，不舍得玉儿在边境受苦，此战结束便回京操办婚事，迎娶宋玉为正妃。
　　随信附上了一朵干燥的花朵，花瓣边缘处已泛了枯黄，却仍残存着一股奇异而熟悉的香气。宋玉收到信很是高兴，当即回道：“太好了。夫君你快些回来吧！我在家中等你！”
　　虽相隔千里，却不妨碍这对小夫妻蜜里调油地互诉情衷。
　　又过了个把月，搬去巷子里的沈昭宁突然上门求见，说是有东西落在了原先的院子里，恳求能够回去找一找。
　　见门人犹豫，她又说为了报答宋玉上次给她的镯子，今天特地带了点薄礼相送，烦请侍从转交给侧妃娘娘宋玉。
　　底下人听了，倒觉是个好事，接过礼盒转送到宋玉那里去。不久，宋玉那头便传话说让沈昭宁进去了。
　　沈昭宁在从前的院子里左翻右找，急得出了一身的汗，还未能够找着自己遗落的物件。
　　她哪里是找东西，分明是在等宋玉。那些个丫鬟跟看贼似的盯着她，口中不断催促着。
　　“沈姑娘，找到了没有啊？”
　　“沈姑娘，要不，我们同你一起找吧。”
　　正当沈昭宁以为今日是白来一趟之时，就听得有个丫鬟过来传话，道：“沈姑娘，我们娘娘找你有事。”
　　沈昭宁放了心，拍了拍袖子，这才收拾妥当过去了。
　　沈昭宁送了宋玉一身绯红织金锦袍。那衣衫色泽浓润明艳，衣料柔滑垂顺，领口袖缘处皆绣着细密的纹样，惹眼的同时却不觉过于繁乱，当真是精美的很。
　　并且，那衣裳大小竟是正正好的，衬得宋玉身姿挺拔，艳而不俗。
　　宋玉试了这衣服当真是爱不释手，围着一人高的落地铜镜转了一圈又一圈。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尺寸的？”宋玉眼睛还瞅着铜镜，头也不回地问。
　　沈昭宁刚迈进门，便听得宋玉急切的问话声。
　　宋玉和从前的沈臻一样，性子冲动鲁莽，不懂得隐忍藏拙，外头有些许波澜，便按捺不住。
　　“我近来刚得了一块好布。只是这布颜色艳丽的很，我一向穿惯了素衣素服，压不住这颜色。
　　放着不用倒是可惜了这布匹，还不如借花送佛献给娘娘。正好我与布庄的老板有些交情，知道娘娘的身量，托了店里的伙计，熬了几个日夜才做出来的。”
　　“今日见了，这衣衫果然与娘娘相称。”沈昭宁打量着宋玉的身段，状若情真意切地赞叹道。
　　宋玉得了件好衣服本就心情愉悦，又听得沈昭宁这一番奉承的话，心底别提多舒坦了。他真是没想到沈昭宁倒是个有大气度的人，倒对她有些刮目相看了。
　　宋玉喜滋滋地说：“多谢沈姑娘费心了，青枝快去拣件首饰送给沈姑娘……就送我刚得的那串绿玉珠串吧。”
　　沈昭宁连连称谢，道：“能帮上娘娘的忙，是民女的福气。若是娘娘穿着这身衣裳去，想必定能一鸣惊人……”
　　宋玉这倒是听不明白了，摸着衣摆上的刺绣道：“穿这衣裳要去做什么？”
　　沈昭宁一惊，讶然道：“娘娘难道不知，后日便是这一年一度的中秋宫宴？”
　　“我不知道啊，你有话就快说吧。”宋玉有些着急了。
　　“民女也只是听说，每到了节日，皇后娘娘便会请宗亲夫人们一同宴饮。可惜民女没那个运气未能成行，只是娘娘是圣上亲封的侧妃，怎的也不去呢？”沈昭宁面露难色，疑惑道。
　　“这宴席之上也是夫人们结交关系的好机会，只是可惜了……”
　　“……什么可惜不可惜的，我才不稀罕呢。行了，你送了衣服便走吧。”宋玉立即下起了逐客令。
　　说来也巧，沈昭宁拜别宋玉，又去小院里再找了找，倒是没费什么功夫就找着了一只耳坠子，拿着东西便径直离去了。
　　卧房里，宋玉倒是闹腾了起来：“那个中秋宴，我不管，我也要去！”宋玉知道慕容铎是绝不会让他参加的，只好缠着身边的青枝一个劲的折腾。
　　在不知不觉间，青枝成了众丫鬟之首。她虽年轻，行事却颇为老练。
　　慕容铎留下的周辉，人虽可靠老实，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武夫，并不觉得此事有什么蹊跷。
　　只恨慕容铎平日里对宋玉百般纵容，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底下人对宋玉的态度，那些人便纷纷讨巧地哄着宋玉开心。
　　宋玉显然不是个会深思熟虚的，他更需要能够牵制劝告他的侍从。可惜，此类人往往不能得到宋玉的青睐。
　　青枝只好嘴上先答应了，私下立即飞鸽传书给慕容铎道明宋玉的请求。只是时间太过紧张，还未能等及回信，宋玉这头就收拾妥当准备入宫参会了。
　　这皇家的排场就是大。一列列马车整齐划一地排在宫门外，里头坐着的都是些宗室贵女与朝廷命妇，等着进入皇宫参宴。
　　宋玉激动得昨夜都未能睡好觉，今日早早就起来了，还特地命人打扮了一番。但见他一身锦衣绣服，裙摆行动间微微铺开，如同一朵盛放着的妖冶牡丹，端的是光彩照人。
　　青枝忧其风头过盛，拔下了宋玉满头的珠钗，只略作妆点，给宋玉斜插了一支金钗。由此，宋玉还发了好一通脾气，但舍不得不去，还是巴巴地求着过来了。
　　“夫人，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青枝担忧地劝告道，“要是王爷知道了，那恐怕……”
　　“你不说他怎么会知道呢，而且我们来的是皇宫，大郾天子的处所，又不是什么下三滥的青楼瓦肆，又有什么危险呢？人家都巴不得到皇后娘娘的宴会呢，你们倒好了，明明宫中都传了旨意，却非得藏着掖着的不让我知道！”宋玉有些不满地责怪道。
　　“得亏了那沈昭宁告诉我这件事，不然可不就错过了吗？那我什么都没准备，来了可不叫人笑话……”
　　青枝却觉得沈姑娘并不如宋玉说的那般好心，她虽一副佛口慈心的模样，可不是好相与的。
　　沈昭宁一来王府，就逼得王爷乳母那不好对付的女儿上吊了。凭直觉来看，青枝总觉得此事有诈，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再纠结也没用了。验过名帖，入了席面，宋玉少有地端正坐好了，一举一动都矜持得很。
　　连青枝都忍不住夸了宋玉几句。宋玉用袖子半掩着脸，偷偷撇嘴道：“那是自然的，我可不能丢了镇北王府的脸。”
　　宋玉容色过人，又装扮得分外妖娆，他随着宫人入殿之时，在席中便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那些个夫人小姐们虚掩着唇，都往宋玉身上瞅，强烈的视线叫宋玉坐得更直了些。
　　“这是哪家的亲眷，怎么生得这般标志啊？”上首的皇后见周围躁动，又不曾见过风波中的宋玉，不由手指着宋玉的方向问道。
　　“禀娘娘，我是镇北王府侧妃宋玉。”宋玉连忙迫不及待地抢答道。
　　周围的人听了更是一阵窃窃私语。
　　原来就是这个宋玉，勾得镇北王不管不顾地要立他为妃。
　　“果真是国色天香，怪不得镇北王一心求娶了。”旁边的仪贵妃道。
　　宋玉听了小脸有些泛红，腰肢却愈发直了，很是得意。
　　他容色生得极盛，眉眼间自带几分夺人的明艳。其发间只簪着一支金钗，缀着的珠串垂在鬓侧，愈发衬得他肌肤如雪、艳如桃李。
　　漂亮是漂亮，到底年纪轻，太轻浮了些。皇后只是含笑看着，并不接话。
　　真是个蠢货。给他几分颜色就开染房，尾巴要翘到天上去了。仪贵妃真正见了宋玉其人心下有些不喜，这副妖妖娇娇的做派，和那些个招摇的狐媚子没什么两样。
　　但仪贵妃瞥见瑛贵人面色也不好看，当即又舒心了起来。
　　“夫人，世面也见过了，我们还是快些回去吧。”青枝压低了声音道。
　　“不是说皇上要来吗？我还没见过皇上呢！”宋玉垂着眼嘀咕道，拖延着不想走。
　　正说着话，忽听得殿外传来一声尖细而悠长的唱报：“皇上驾到——”

第50章 信物
　　闻得太监绵长的通报声，一时间殿内的说笑声霎时停了下来，众人纷纷整理衣襟、起身候驾，不敢轻慢。
　　在女眷们整齐的请安声中，一袭明黄色龙袍的皇帝缓步坐到了上首。
　　皇帝似是有些疲乏，只略抬了抬手，声音不高，却足以传遍整个寂静的宫殿：“……都起来吧。今日中秋家宴，不必拘礼。”
　　皇帝年轻时也是俊朗的，只是已经年近半百了，早被酒色财气掏空了身体。
　　皇帝刚在前朝同诸位大臣们饮过酒，现在有六七分醉。
　　他目光在席间轻轻一掠，停在一个位置上，醉眼朦胧间倒是瞥见底下有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那美人睁着双水润的眼睛，正好奇地盯着自己看。
　　“真是好颜色，我倒不知道我们这儿还出了个这样的人物来。那位是谁家的姑娘？”皇帝眯着眼睛往那头看，颔首示意道。
　　殿中顿时又静了下来。身边的众妃听了，知道皇帝对那人有意，皆默然无语。
　　有内侍附在皇帝耳边不知说了什么，皇上缓缓坐直了身体，他目光慢慢聚拢，凝住在了宋玉身上。
　　不知为何，宋玉觉得身子有些发寒，不由自主地回避着从上方传来的视线。
　　“你过来，叫我好好看看你。”须臾，皇帝冲着宋玉招手道。
　　宋玉一惊，迟迟未有动静，身边的小太监见了连忙下去引宋玉上来。
　　“娘娘，皇上叫你呢，还不快快上前来！”那太监压低了嗓子，小声催促道。
　　宋玉下意识去拉青枝的手求助。青枝见状拍了拍宋玉的袖子，略转动着面庞，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宋玉胆战心惊地随着太监上到台阶，跪坐到案前，低眉顺眼地不敢看皇帝。
　　那美人离得近了，倒先闻得他身上的一股香气。颦蹙间，他那张娇艳且恐慌的小脸瞧着倒是更楚楚动人了，生得真可谓是世间罕见。
　　真想不到，慕容铎竟能找到个这般出挑的美人儿。
　　皇帝心里直发痒，嗓子也有些哑，摆了摆手道：“你来……你来给我倒杯酒。”他说着，眼珠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宋玉看，像是什么潮湿阴冷的鱼类的眼睛。
　　宋玉有些害怕，他回首扫了扫座下，竟发现原本站在下头的青枝竟然不见了，心下愈发惊恐。
　　他深吸了一口气，到底还是颤抖着抬手执起酒壶，打算倒进皇帝的白玉酒杯里。
　　哪知皇上突然伸出手，摸上了宋玉搭在酒壶上的手，手指略微摩挲了一下。宋玉一个激灵，猛地抬起眼，手上一甩，把个酒壶都打翻了，冰凉的酒液溅湿了他的裙摆。
　　宋玉惊恐地望向皇帝。皇帝这是做什么？他难不成在调戏自己吗？
　　而皇帝的面色也极为难看，他铁青着脸，将酒杯重重叩回案上。
　　“大胆！殿前失仪，还不快把这人带下去！”旁边的仪贵妃当即发难，厉声喊道。
　　“陛下，我是镇北王侧妃啊，陛下……”宋玉着急地大喊道。这一定是皇帝弄错了，他是镇北王慕容铎的夫人啊，皇帝定是把他认作什么不入流的人了。
　　皇上听了却不为所动，任由宋玉如何挣扎，还是被太监们给压下去了。
　　而青枝见势不妙，早已从席上离开了。皇帝此举恐怕早有预谋，宋玉此行怕是凶多吉少，她需要立即把消息传到宫外。
　　青枝还未能出宫门，便叫一群侍卫给拦住了。她抬头一看，心霎时凉了半截。
　　这个人她之前做暗卫的时候倒是见过的，当朝太子崔明洵，平日一副病恹恹的模样。仪贵妃多年荣宠却一直未有子嗣，不知为何得知了崔明洵的存在，求皇帝将其记在了自个名下。
　　从归云寺里郁郁不得志的皇子，摇身一变，竟成了本朝的太子。不知内情的人总以为崔明洵不过是走运罢了，稍微有些能力的皇子都死了，这才轮到了他。
　　慕容铎却认为此人不可小觑，一直对崔明洵颇为忌惮，他麾下的暗卫营中有不少人曾受命监视过崔明洵。
　　结果却总是一无所获。但越找不到他可疑的痕迹，反倒越觉得对方深不可测。
　　一身玄青色蟒纹锦袍的崔明洵长身玉立，他倒生得极俊，却并不明朗。二十出头的年纪，他身上却没有同辈的朝气，有时明明见他在笑，却好似隔着一层蛛丝般潮湿的冷雾。
　　青枝倒退几步，掉转过头，却发觉身后也叫人围了起来。
　　“太子殿下，我们娘娘有事，做奴婢的通知一下家里，不过分吧？”
　　崔明洵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淡，英俊的面孔仿佛一张石塑的面具。
　　对于青枝这样的人，他向来是不屑于伪装的。
　　“抓起来。”崔明洵冷声道。
　　宋玉被关在了一处僻静的宫殿里。他身边没有熟悉的人可以商议，一时心急如焚，懊悔自己不该来这里的。
　　原来皇帝也没有什么稀罕的。这大郾的天子也不过是个半截子入土的酒色之徒。宋玉到现在还觉得，对方摸过的手背直起鸡皮疙瘩。
　　“姐姐们，放我走吧。我夫君可是镇北王，陛下一定是弄错了……”宋玉对着身边看守的侍女哀求道。
　　那些个侍女就跟木偶做的似的，压根不像个活人，不笑也不说话，板着张脸紧盯着宋玉，好像盯少了一刻，宋玉就会化作一阵轻烟在眼前消失不见了一样。
　　“你们倒是说话啊！呜呜，我害怕……”宋玉被吓得厉害，眼尾也红了一圈。
　　其中一个侍女突然上前，一下把宋玉按倒在了床榻上。宋玉还未来得及反应，那侍女一手拔去了宋玉头上的金钗，颠了颠份量，满意地转身走了。
　　“那是我的东西！”宋玉急得去拉扯那侍女的衣袖，侍女胳膊顺势一扯，硬生生把宋玉整个人甩到地上。
　　只听得“哎呦”一声，其余的几个宫婢一拥而上，把宋玉的手脚压得严严实实的。
　　这里不是王府，可没人能这般顺着这个娇纵的美人。宋玉很快也知道了，哭丧着脸不敢乱来，活像是一只被拎着耳朵提起来的兔子。
　　“……你们若是想要，我给你们就是了。”宋玉胆怯地说着，伸手去取自己颈上的项圈。
　　“皇上也是糊涂了，非得要临幸他，真不怕这镇北王恼羞成怒？”旁侧的侍从道。
　　“皇上被美色所迷，反倒方便了我们。挑起皇上和镇北王之间的争端，不正是我们想要的吗？”另一人低声道。
　　“这倒也是，只是那宋玉并不乖顺，听说是叫镇北王给宠坏了，哪里肯乖乖照我们说的去做？”
　　崔明洵并未出声，他把玩着手头上的簪子，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若有心人一看便知，那簪子正是宋玉头上被取走的那支。
　　“去，把这东西送到慕容铎手里。告诉他，要想自个的娇妻无事，不要轻举妄动。”崔明洵随手把簪子递给了底下人，“……去看看吧，那个叫宋玉的有多大的本事。”
　　“……你们剥我的衣服做什么？不要……你、你们不能这样对我……”宋玉被反身压在椅子上，外衫被扯落下来，露出一片雪腻白皙的后背。
　　进了屋，隔着一扇素色屏风，崔明洵便听得从中传来呜呜咽咽的哭声，跟枝头上的莺鸟唱歌似的，还怪有趣的。
　　侍女们强硬地按着宋玉沐浴更衣，只等梳妆打扮完毕，就把他送到皇帝的寝殿侍寝。
　　一道半透光的素娟屏风，把室内分成两半，一侧是被按在浴桶边的宋玉，一侧则是端坐着圈椅上的崔明洵。
　　“……你们这些人敢这般对我，我夫君知道了，是绝对不会放过你们的。”宋玉龇牙咧嘴地喊着。
　　“娘娘，这可是皇上的旨令，我们也只是奉命办事。皇上既点了您侍寝，若是温顺些，往后或许还能得了荣宠……”
　　“呸，我是镇北王慕容铎的妻子，怎么可能去陪那个老头子。我死都不会答应的！”宋玉当即嚷嚷起来，挣得浴桶里水花四溅。
　　“王妃既然要死，那我就成全了娘娘，已经为娘娘准备好了，还不快去呈上。”幕后突然传来一个戏谑的男声，语气平淡中透着森冷。
　　一侧的宫女应声将一个托盘呈到了宋玉面前，左侧放着一条白绫，右侧则是一杯毒酒。
　　宋玉一下泄了气，咽了口唾沫，抽噎道：“你害我，慕容铎一定会杀了你的！”
　　崔明洵置若罔闻，道：“侧妃娘娘，选一个吧。是要三尺白绫上吊自尽呢，还是一杯毒酒毒发而亡？”
　　宋玉犹豫再三，竟伸出手去够那杯毒酒。想来，喝毒酒应当是比勒脖子要好一些的。
　　还未等及宋玉拿到那杯酒，整个托盘一下被侍女给打翻了。
　　帷幕后传来男人的笑声，那笑里头阴恻恻的，让人头皮发麻。
　　崔明洵笑了好半晌，才收敛道：“慕容铎能得个生死相随的夫人，真是叫人好生羡慕啊！”
　　“只是死还是太容易了。和我作对的人，我一贯是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怎么能轻易叫夫人你去死呢？”崔明洵朗声道。
　　宋玉根本没得选的。
　　宋玉浑身发寒，这是连喝毒酒都不行了，恐怕是叫他遇到疯子了。慕容铎什么时候回来啊，他怕是要被这丧心病狂之徒给折磨死了。
　　“……你，你究竟是何人？你伤害我，我夫君绝不会放过你的。”宋玉抽泣着，翻来覆去只有这几句话。
　　崔明洵并未回答宋玉的问题，只说：“夫人要是老老实实照我说的做，说不定还能留个全尸。
　　如若不然，我就命人每日砍去你身体的一部分，今天就先要你一根手指，明天再要另一根，每日准时准点送到那镇北王面前，你看如何？”
　　宋玉吓得直哭，骂道：“……你不是人，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那就是不答应了。那还不快动手？”
　　两名侍女钳住宋玉的手脚要给他上刑，另一个太监已准备了一只匕首上来，已经是磨拳擦掌了。
　　“……不不，我答应就是了……我答应，呜呜……”宋玉吓得六神无主，泪珠连串地落下来，瞧着可怜得很。
　　崔明洵却没有怜香惜玉的品格，抬眼示意了一下身侧之人，起身离开了。
　　走出房门，崔明洵若有所感地回过头，见宋玉被裹着拉出了屏风。周围的宫人们一涌而上，毫无尊重地摆弄着宋玉，按着他的脊背给他更衣上妆。
　　崔明洵只看到宋玉颤抖着的背影。
　　沈臻当初也是这样吗？拼力地挣扎着，最后被拖出马车，只剩下雪地上的一只绣鞋。呵，慕容铎要是知道自己心尖上的人被这般对待，该是何心情呢？崔明洵有些迫不及待地想到。

第51章 春宫
　　日头渐渐沉了下去，一盏又一盏宫灯亮起来，从长廊尽头一路延伸至宫殿深处。
　　宋玉被换上了一身轻薄的纱裙，外头批了件外衣，被提着灯笼的侍女们围着要送到皇帝寝殿去。
　　“什么陛下啊，强抢臣妻，不要脸！”宋玉哭哭啼啼地用袖子擦着脸上的泪，抱怨般的说着大不敬的话。
　　旁边的人知道宋玉心底不情愿，不敢为难，怕这样的人万一得了恩宠，必定会报复回来，只好权衡着说：“娘娘，您少说两句吧。要是惹怒了皇上，小心被诛连九族！”
　　“诛就诛吧，我无父无母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宋玉霎时来了气。
　　“唉，您怎么就想不开呢？当了娘娘，不是要什么有什么。瑛贵人你知道吧？她能有今日的造化，全凭了圣上的恩宠啊。”
　　宋玉撇过头，不肯理会她。他夫君是饶有功绩的镇北王，又生得俊美非凡，总比个风烛残年的老皇帝要好许多。
　　下了软轿，宋玉随着服侍的宫女缓步到行宫门前，门口已经等着皇帝最为宠信的内侍裴行简。
　　恰似牡丹夜游，身披斗篷的宋玉叫人簇拥着飘然而至。昏黄的烛光落在宋玉的脸上，将他眼尾、唇瓣上的那点胭脂映得愈发浓艳。
　　裴行简待来人走近了一看，登时震惊地无以复加。那美人儿眼中擒着泪，浑像是受了诸多的委屈，又倔强地不肯让旁人见他落泪。
　　这一幕，一时和若干年前那个攀在他身上，惊惧抽泣的小少爷重合在一起。
　　“裴公公，这就是圣上要的人了。”为首的宫女拉着宋玉的衣袖，介绍道。
　　半晌，裴行简未发话，静静地看着宋玉。他站在暗处，半张脸被夜色遮住，神情有些晦暗不明，像是一头蛰伏在深夜里的野兽。
　　宋玉未能察觉到对方强烈的视线，一想到自己要进殿去陪皇帝，眼泪又不争气地淌了下来。
　　还是身边的人等不及了，道：“还请裴公公快快相引！”
　　裴行简颔首，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丝帕擦上宋玉的脸，面上不悦地训斥道：“你们这些人是怎么行事的？难不成要圣上看着美人哭哭啼啼地进去吗？”
　　周围的宫女们低下头，皆吓得噤了声。这可冤枉她们了，哄也哄了，吓也吓了，这宋玉就是要哭，她们能怎么办。
　　宋玉哭得眼尾泛红，甫一叫人碰了脸，便委屈地偏过头去。裴行简只得一只手托住宋玉的下颌，一只手用帕角一点点拭去他睫下的泪。
　　他浓长的睫羽颤动得厉害，底下的泪珠却是越擦越多，止不住地往下掉。
　　裴行简伸手将宋玉前头的碎发拢到耳侧，突兀地问了一句：“娘娘可知道归云寺吗？”
　　宋玉一愣，他现在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里有闲心与人聊天，只小声嚷嚷道：“什么寺不寺的，我看我就要死了！”说着，他又抽泣了几声。
　　裴行简并未接话，勾起唇角领着宋玉进去了。同宋玉一样，沈臻的耳后也有一点凸起的小小红痣，寻常人是很难知晓的。
　　只是裴行简从前贴身伺候过沈臻一段日子，他又怀了些见不得人的心思，凡事都看得仔细些罢了。
　　裴行简将瑟瑟发抖着的宋玉引了进去。
　　“陛下，人到了。”裴行简低眉顺眼地禀报道。他话音刚落，便有另一名内侍将盛着一只描金漆盒的托盘呈了上来。
　　裴行简上前打开漆盒，盒子里头放着一粒丹药，不过龙眼核大小，通体漆黑，凑近了还能闻见一股浓重的苦味。
　　这便是皇帝日常服用的灵丹。这制药之人，也就是裴行简与一众炼丹的道士，说是吃了能延年益寿、得道飞仙。
　　能不能绵长福寿尚未可知，皇帝每次吃后都觉得龙精虎猛、精力充沛倒是真的。由此，皇帝近来愈发依赖此类外物，从三四日服用一次，更改为每日一次。
　　待裴行简出来时，说是陛下不愿有人打扰，让殿外的侍从都退下了。
　　“怎么这么晚了才过来，”皇帝就着酒把丹药咽了下去，“我听说你很不情愿啊……”
　　寝殿内燃着数支烛火，重重帷幔低垂，烛火将明黄色的帐子照得发暗。贵重难得的龙涎香混合着一股沉闷的气味萦绕在殿中，奢靡而腐朽。
　　宋玉走进这寝殿，恍惚间觉得自己走进了一座巨大的坟墓，年老的皇帝便是那早该躺在棺材里的坟主。
　　“……我害怕。皇上，求您让我回去吧，求您了……”宋玉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要是寻常侍寝的宫妃做出此种不识抬举的行为，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幸好，皇帝今晚还是颇有些耐心的。也许是底下人生得过于娇美的缘故。不只是样貌上的柔弱动人，而是性格里与之俱来的懵懂可欺。
　　所以，哪怕他时常伸伸爪子，周围的人也只会觉得不过是他不懂事罢了，实在没有什么威胁性。
　　宋玉不知遮掩，遇事时害怕、委屈统统写在了脸上，被逼急了，甚至会愚蠢地向始作俑者求助。他这样的人，是不能放到外头去的……他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告诉他人，自己可以被轻易地掌控。
　　皇帝半阖着眼，似乎探知到了慕容铎为何如此偏宠宋玉的原因。惯会压抑自个心性的慕容铎也有了想要完全掌控的小玩意儿。
　　皇帝眯着眼睛审视地盯着宋玉看，对方鲜妍的、明艳的脸庞，仿佛枝头初绽的娇嫩花苞。
　　皇帝老了，不由得怜慕起这份脆弱的稚气。
　　“难道我就比不得你那个夫君吗？”皇帝气闷道，他的气息逐渐重了起来。他是九五至尊，什么得不到，他看上的人自然也要到手。
　　镇北王再厉害也不过是他的一个臣子，他要慕容铎死，慕容铎又怎能推脱。
　　皇帝定是喝醉了。宋玉暗想道。一个醉了酒的人总会做出些异于常人的坏事来，他不敢靠近皇帝，只垂下头呆呆地站在原地。
　　“你怎么这般不懂事，还不快过来？”皇帝突地站起身，眯着眼，踉跄着要去抓宋玉的手。
　　宋玉一个侧身，恰好躲过了皇帝的动作，却叫对方把披风给扯下去了。
　　披风下宋玉一身特制的轻薄纱衣更显勾人，几乎能透出底下细腻的白肉来。皇帝看得两眼发直，直接上手去抱他，扑过去的同时嗅到宋玉身上的一股暖香气。
　　“嘶”，帘后传来一道轻微的吸气声，在空旷寂静的寝殿内分外明显。
　　宋玉大惊，不知从哪来的力气径直推开皇帝去掀帘子。他右手猛地把帘子往外一翻，只见帘后竟藏着个太监，对方正拿着纸笔在画些什么。
　　从宋玉进入寝殿之前，这小太监就待在这里了。
　　宋玉觉得皇帝一定是疯了，他扭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皇上，一张昳丽的小脸上惨白一片。
　　“玉儿，我让人画下我俩交合的画面如何啊？这样，哪怕玉儿不在身边，我也好日日想着玉儿、看着玉儿。”皇帝色心大起，双臂拥着宋玉的腰身调戏道。
　　宋玉脑中一片空白，细白的手紧紧地揪着那帘子与里头的太监四目相对。那无了根的东西反倒先害臊起来，低下头去不敢看这春色。
　　皇帝俯下身，横抱起呆愣的宋玉要往床上去。却不想，在这腾空的一瞬，柔弱可人的宋玉顺手去抓那红柱边上的烛台。
　　他将蜡烛撇下，反手一下扎进了皇帝的身体里。
　　皇帝还未来得及惨叫，就叫烛台的尖端扎进了肚子，因吃痛他双手无力地松了开来。
　　“你……竟敢！”剧痛袭来，皇帝捂着肚子还未把话说完，突然双目圆睁呼吸急促，脸色由红转灰，无力地倒了下去。
　　“来……来人……”侧躺在地的皇帝含糊地低吟着，他嘴角歪斜，一侧手脚无力地抽动着。
　　可惜，门廊上的侍从们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宋玉呆呆地看着皇帝那副惨状，皇帝这副样子显然不只是肚子上受了伤导致的，只是宋玉已经无心分辨。
　　他仿佛如梦初醒般，不管不顾地往外跑。
　　皇帝这般羞辱他。他该死的。
　　宋玉推开窗，只往那无人处狂奔而去。他身上的轻纱护不住身子，光洁的肌肤被草叶割出许多细碎的痕迹来。
　　裴行简见时候差不多了，推门而入，只是里头的人却是跑了。
　　“别……别杀我……”那吓破了胆的小太监躲在了床底下。
　　“出来吧，我都是怎么教的你，怎么这么不经事。”裴行简冷声道，从袖子中掏出块白布。
　　那懦弱的太监听了声才爬出来，连连叫苦：“裴公公，裴公公，杀人了！我亲眼看见，那美人把烛台刺向了皇上，皇上他……”
　　皇上？皇上叫裴行简给捂死了。
　　皇帝刚才还有口气，现下是彻底去了。他恐怕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今日吃的药丸里下了成倍的烈性药，越是动欲死得越快。
　　哪怕是个健壮男子，不得马上风都算他走运了。
　　太监呆若木鸡地靠在床边，整个人都软了，却看见裴行简扬了扬手中的东西过来了。
　　“不不……别杀我，别杀我。我都是照着公公您说的话做的啊……”那太监吓得往后缩，却抵不住越离越近的脚步声。
　　御花园中，一片混乱。
　　“抓刺客，抓刺客！”禁军举着火把，纷纷嚷嚷地叫着，四处搜寻着那潜逃的刺客。
　　“那刺客把皇上给杀了！”
　　“封园！不许任何人出入！”
　　“找，快找。要是没找着，我们都得掉脑袋！”
　　火光在树影间乱晃，将阖宫上下一张张惊惶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宋玉躲在花丛中，魂不附体般发着抖，他的鬓发早已散开，几溜散落的乌发狼狈地垂在肩头。
　　他恐怕等不到慕容铎前来救他了。也是他太笨了，慕容铎几次交代他，他都没有听进去。现在好了，他得死了。
　　也不知道慕容铎知道了自己的死讯会怎么样呢？会为我报仇吗？大概吧，他这么宠爱我，从不打我，也不骂我，我要什么他都给。我要是受伤了，他比我自个都要心疼。这辈子怕是没法继续了，等来世再做夫妻吧。
　　宋玉越想越难受，哀哀的抽泣起来。
　　“什么人在哪？”有禁军听见了动静。
　　自己了断了，恐怕都比被他们抓到了受尽折磨得好。宋玉站起身，猛地往湖边跑。他站在湖堤边，叫一群士兵给围住了。
　　“刺客，还不快束手就擒！”有领头的厉声喊道。
　　火光照亮宋玉的身体，但见他身上的衣衫早已不成样子，薄薄的衣料贴在身上，遮得住一处，便遮不住另一处。
　　宋玉慌乱地用手去拢，颤抖的指尖越想整理得体面些，反倒越显得狼狈可怜。
　　原本娇贵齐整的美人儿，此刻却是落魄得很，犹如被风雨摧折过的花枝，他脸上的泪便是花瓣上残存的露珠。
　　“这就是那个刺客？”底下人议论纷纷。
　　“……我，我是被皇帝抢来的，他强抢臣妻，不要脸！”宋玉含着泪怒骂着，不争气的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下来。
　　听到此等秘辛，近卫们左右相顾，不知该如何定夺。比起持刀弄剑的正经刺客，宋玉的威胁性显然小得多了。
　　“太子殿下来了！”
　　随着一阵骚动，姗姗来迟的崔明洵总算出现在了御花园。他踏着火光而来，只是随意抬眼看了一下。可是，就是这一眼，崔明洵整个人便突然顿住了。
　　他一眼便看见了人群中的宋玉，或者说沈臻。崔明洵直直地望向他，眼底的笑意先是凝住，随即慢慢地沉了下去。
　　宋玉不甘示弱地怒目回视，那张脸、那副神情，分明就是沈臻。崔明洵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颤抖着。
　　“我宋玉也不是个贪生怕死的，受不得此等委屈，我自会了结！”说着，宋玉含泪往湖边又走了几步，转身欲跳。
　　崔明洵原先还维持着那副从容的样子，听到这话呼吸彻底乱了下来。顾不得旁的什么，在宋玉转身的一瞬间，他几个快步把宋玉给扯了下来，紧紧地环抱在怀里。
　　“臻儿……”崔明洵低声喃喃道，尾音失态的带着一点细微的颤动。
　　“啪”，宋玉反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你放开我，放开我！”挣扎间，宋玉心力交瘁，直接昏了过去。

第52章 夫君
　　皇帝死了，死得还颇有些不体面。并且，他的死与镇北王的爱妃宋玉似乎还脱不开关系。
　　坊间都传，是慕容铎不满皇帝收了自己兵权，所以故意让自己爱妃充当刺客，使美人计谋害皇帝。
　　当然，也有人站在了慕容铎的一边，认为是老皇帝色迷心窍，强行临幸镇北王侧妃，那妃子性烈反抗致死。毕竟老皇帝贪恋美色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
　　更有人传的就有些玄乎了，说是镇北王侧妃是狐狸精转世，烟视媚行、惑乱朝堂，势必要让大郾的君臣都死在他的肚皮上。
　　说法纷纭，但是都指向了镇北王侧妃谋害皇帝的事实。
　　不日，镇北王慕容铎束手就擒，被押送回了京城听候发落，而侧妃宋氏据说已经关进了大牢里，恐怕已经用上了刑罚，生死不知。
　　“不要，不要……慕容铎，救我！”
　　梦中宋玉拼了命地向前奔跑着，脚下却像是陷进湿软黏腻的泥淖，怎么也跑不快。
　　他身后倏的伸出一只冰冷的手，攀上自己的肩头，一下扯住了宋玉的衣衫，将他掀翻在地。
　　蔽体的薄纱被撕碎，利爪压上细嫩的肌肤，宋玉惊恐地回首看去，这才发现那骑在自己身上的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头阴沉凶狠的恶狼！
　　它的头颅低垂着，长吻微微打开，露出两排参差的尖牙，涎水混着不知从哪里沾来的血沫滴在宋玉光洁的颈项上。
　　“不！”帷幕内是惊恐的喃喃声，宋玉猛地睁开眼，从噩梦中惊醒过来。
　　他紧张地环抱住手臂，双手胡乱地四处摸了摸，身体是完好的，头还在、手脚没断，不像是被用了刑的样子。
　　梦里他叫卫兵们追逐着，追逐着，所有人都说是他害了皇帝，要杀了他谢罪。
　　可是，体力不足的宋玉扭头一看，士兵却变作一头恐怖的恶狼，喷着热气的狼吻直直抵上自己的脖颈。
　　宋玉把手压在自己的颈侧，慌乱地环顾着四周，水亮的瞳仁里仍残存着未散的惊惧。
　　这儿是哪里呢？
　　正当这时，从外头进来个年轻男子。他见宋玉清醒过来，似乎愣了一下，继而撩了袍角在他床边坐下了。
　　这个人宋玉从未见过的。宋玉往后挪了挪身子，尽可能往里贴着床头，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臻儿，你忘记我是谁了？”崔明洵贴近了温声道。
　　他缓慢地伸出手，示意自己并没有什么恶意，尽可能轻柔地把宋玉脸侧的头发撂到耳后：“对了，你失忆了，自然不记得之前的事情了。”
　　不要说宋玉此刻记忆全无，哪怕宋玉知道他是崔明洵，也无法将归云寺里那个瘦骨嶙峋的小孩子同面前这个芝兰玉树、举止不凡的贵族公子联系在一起。
　　宋玉不自觉地挺直背脊，抬起小脸，瞪大了眼睛盯着崔明洵看，戒备得像是一只炸了毛的幼猫。
　　“陛下，药已经热好了。”老皇帝昨天刚死，今天新皇就登基了，宫中人也把称呼都给改了过来。
　　崔明洵从太监手中接过玉碗，先用瓷匙轻轻搅了搅，再舀起一小勺送到宋玉的唇边：“来，臻儿，先把这碗药喝下去。等喝完了闭上眼，你夜里便不会做噩梦了。”
　　宋玉没有张口，呆呆地盯着崔明洵看。他歪着脑袋打量着崔明洵的薄唇，如同一只懵懂的漂亮小兽。
　　宋玉越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倒越显得柔弱可欺。崔明洵觉得宋玉有些傻得可爱，和昔日床榻上的那位小哥哥倒是没甚变化，还是一样的天真、可怜。
　　崔明洵伸了手去摸宋玉晕着红的小脸。
　　岂料，就在他手指接触到宋玉的一瞬，面前人突然暴起，啪的一下打在崔明洵的脸上。
　　这一下清脆的响声打破了寝殿内的温情。崔明洵的脸被扇得往旁边一偏，嘴角似乎轻轻抽动了一下，又迅速地转回头来。
　　崔明洵顿了一下，直视着宋玉的脸庞，语气便有些冷：“臻儿。这可是你第二次打我了，我就这么招你讨厌吗？”
　　宋玉愤怒地抬起手臂，伸出的手指几乎要碰上对方的鼻尖。他的小脸因激动而绯红一片：“……是你！你就是躲在屏风后的那个人！”
　　宋玉再次听到这男人声音的时候，就觉得很耳熟，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他仔细一回想，这人的音色分明就是那日躲在房间里的人。
　　他从前失明过一段日子，听觉也变得比常人敏锐了许多。对于宋玉而言，听旁人说话，就如同健全人看脸识人一般。
　　“你不是要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吗？”宋玉咬着牙，语气激动地起伏着。
　　“……”崔明洵不说话了。他自回京得势之后，做事愈发不给人留后路了。
　　不管慕容铎造不造反，老皇帝都是要死的，宋玉也是要死的。
　　之前的宋玉在他眼里早就不过是个死人了。按照他与沈昭宁的计划，宋玉在踏入皇宫的那一刻，就注定要死了，崔明洵从不费心在将死之人面前隐匿自己。
　　只是没想到，这个宋玉就是归云寺里自己朝思夜想的沈臻。他不仅不能死，还要一辈子留在他身边。
　　幸好，大错还未铸成，天意又把沈臻送回到了他的身边。对于崔明洵而言，没有哪刻比现在还要快意的了，黄袍加身、大患已除，以及失而复得。
　　“臻儿，你听错了。世间中人音色类似的大有人在，贸然定论却是伤了我的心啊。”崔明洵面不改色道。
　　崔明洵越是想狡辩，说的话就越多，错的也就越多。宋玉越听越觉得就是他。
　　宋玉别的本事没有，记仇是一等一的厉害。崔明洵当日如此威胁他，他的声音哪怕宋玉是痴呆了恐怕都不会忘记。
　　崔明洵使惯了阴招，以为对方没有证据奈何不了他，却忘记了宋玉是从来不讲道理的。
　　“你这个小人！该下十八层地狱的混账！”宋玉抄起身边的玉枕就往崔明洵身上打。
　　崔明洵下意识地伸手去挡，眼疾手快的宋玉直接照着他的胳膊就狠狠咬了上去。他是下了狠劲的，尖锐的牙齿几乎要撕下一块肉来。
　　咬一口不算，他还接连咬了好几口，只把崔明洵的胳膊咬得鲜血横流，嘴角处皆挂着血迹。
　　“滚！滚！你给我滚！”宋玉厉声道，发了疯似的捶打崔明洵。
　　“陛下，保重龙体啊。娘娘一时心绪难平，见了您反倒发作得厉害，您还是先出去吧。”身侧的太监担忧地提议道。
　　崔明洵适才制住宋玉的手脚，眼见着宋玉恨恨地盯着自己看，如同见了仇人一般，觉得确实不该强行久留，只好先行离去了。
　　“看好他，别叫他出事了。”崔明洵交代道。
　　崔明洵一走，宋玉这才平静下来，伏在被褥上呜呜哭泣起来，嘴里只喊着：“慕容铎，慕容铎，你在哪里？怎么还不来救我？”
　　“王爷此刻恐怕是来不了了……”那太监感叹道，抬起一双桃花眼看向床上的宋玉。此人正是裴行简。
　　裴行简早就同崔明洵暗中勾结，老皇帝的死便是他们二人的手笔。
　　“你是怎么知道的？”宋玉闻言，勉强止了泪，抽噎着问那太监。泪眼朦胧间，他这才惊觉对方就是昨晚引他入殿的人。
　　恐怕是有过一面之缘，宋玉倒不算排斥这位裴公公。
　　“满京城都知道了，奴才又有什么不能知道的呢？镇北王慕容铎行刺先皇已经叫人关进了死牢里，不日后就要问斩，以儆效尤了。”裴行简低眉顺眼地细细说来。
　　“我夫君没有行刺皇帝啊……”宋玉连忙为慕容铎辩解道。
　　裴行简冷笑一声，道：“夫妻本是一体。夫人您做错了事，做丈夫自然也是要承担的了。”
　　宋玉心下一惊，知道定是因为自己昨晚的举动连累了慕容铎，心中绞痛，难受至极，眼泪更是哗哗地流。
　　“镇北王夫妻情深，真是叫人心生羡慕，”说这话时，裴行简眼眸微暗了一下，“只是夫人要想救王爷，可不能得罪了方才那人。”
　　“你可知适才坐在这里的人是谁？”裴行简压低了声音道。
　　宋玉一头雾水地摇摇头，他只记得个人私仇，对大郾朝堂的局势变化并不了解。
　　“他叫崔明洵，是先帝的第四子。昨天的太子，今日的圣上。”
　　“是皇帝又如何，尽干些下流勾当！”宋玉怒骂道。
　　“我看陛下对夫人您有意，又何不假意迎合，说不准还能救下王爷……”
　　裴行简还未说完，就被宋玉急忙打断了，宋玉流着泪珠拒绝道：“慕容铎对我很好，我是不能对不起他的……”
　　他还想着为慕容铎守贞呢！
　　裴行简听得这一番话，心中突然冒出这个念头。他愕然地抬起头，见沈臻说话的模样竟不似作假，内里一阵翻腾。
　　沈臻，沈小公子，你也会有真心相待的人吗？这些年，你和旁的男人恩恩爱爱之时，是否也会想起从前的故人呢？
　　裴行简突然觉得有些可笑，笑声几乎要从胸腔里迸发出来，只是被强行抑制住了，变成了诡异的、赫赫的气息声。
　　宋玉沉浸在对慕容铎的思念之中，并未发觉身边那人扭曲的神色。
　　也不知何时，裴行简收敛了眉目，悄然退下了。

第53章 报复
　　又过了几日，宫中突然传出消息，说是罪妃宋玉在牢中突发急症，不治而亡了。今早，他的尸身便被粗使太监抬出皇宫，往乱葬岗给埋了。
　　可哪怕是个小老百姓都知道，这皇宫里头哪里有什么“突然暴毙”的事情，这侧妃多半是被人给杀了。
　　众人不由得唏嘘，当真是红颜薄命，这宋玉在宫中还未有几日恩宠，便早早地送了命。
　　可实际上又有谁人知晓，这宋玉的真身不在乱葬岗，反倒在当今皇帝的寝宫里。这世上少了一个宋玉，后宫里却多了一个宸贵妃。
　　“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放我走？”
　　“我根本不是什么沈臻，你们搞错了……”
　　“我要见慕容铎，我要见我夫君，求你让我见我夫君！求，求求你……”
　　无论旁人同宋玉说什么，宋玉每日翻过来倒过去地重复着这三句话。一开始崔明洵过来听到还会气闷，听着听着竟也就习惯了。
　　许是宋玉对他的态度要更差一点的缘故。宋玉看见崔明洵就跟看见杀父，哦不，杀夫仇人似的。
　　宋玉见了崔明洵非打即骂，简直恨不得有件趁手的工具把他给打死了。
　　当崔明洵出现在宋玉的面前，哪怕宋玉方才心情还不错，当看到崔明洵的一瞬全身也便戒备了起来，像是一只炸毛哈气的猫儿。
　　“你来这里做什么！”
　　但见宋玉下意识地往后退，全身肌肉紧绷着，连瘦削的肩膀都绷得发颤，眼神中充满了害怕、厌恶以及愤怒。
　　宋玉应当是很好哄骗的才对，就像从前那样，只消耐着性子同他说几句奉承的好话，用些外物诱哄他便可以了。
　　只是不知何时，宋玉变了，变得不好对付了。崔明洵夜里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兀自琢磨着宋玉性情突变的原因，思来想去，终于弄明白了。
　　娇气又蠢笨的小美人有心上人了，他把自己的一颗心都放在了丈夫身上，自然不把旁人放在眼里了。
　　他是要和旁的男人划清界限啊！
　　崔明洵颇有些不甘心，从前的沈小少爷分明就和他是一对啊。他俩都不是世人眼里的好人，都不受旁人的待见。
　　崔明洵日日到宋玉那里挨巴掌，昨日侧脸还叫宋玉给抓花了，侧颊上留着几道鲜红的指甲印。
　　经了一夜，他今日上朝时，脸上红肿的血痕显得尤为明显，引得台下的众臣们议论纷纷。
　　那几个年老的大臣们见了崔明洵这副模样，连连摇头，心想：“这新皇帝恐怕也是个贪图美色之徒啊。”
　　如果只是崔明洵与宋玉之间的纠葛，崔明洵还能够把这归为二人之间的情趣。只是引入了第三人，那就不太美妙了。
　　“慕容铎要是死了，我就跟着他一起死。你要是胆敢对他用刑，那我就先弄残你！”宋玉便是这样承诺的。
　　宋玉还未能与慕容铎见面，已经预想到慕容铎定是受了此人百般的折磨，自然要狠狠地报复回去。
　　崔明洵望着宋玉那双含恨的眼睛，知道他说的是认真的。明明是幼猫一样惹人怜爱的人，怎么这么会折腾人呢？崔明洵心想。
　　宋玉没见过这样涎着脸皮的人，被人打了还要接着凑上来，一时竟无从下手。
　　崔明洵似乎想要讨宋玉的欢心，他命人割了沈昭宁那条能言善辩的舌头，把沈昭宁带到宋玉的面前，叫她唱歌给宋玉听。
　　沈昭宁一动不动地站在床前，她看见宋玉的第一眼，脸色霎时变得灰白，眼睛却睁得极大。
　　她直直地盯着宋玉的脸，眼珠几乎没有转动过，眼眶因用力撑得发红，射出的目光比任何咒骂都更阴冷。
　　沈昭宁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干裂的唇却只是轻微蠕动了一下，随即停住了。半晌，她喉间滚落出断断续续的含糊气音，短促而破碎。
　　她当真照着崔明洵的话唱歌了。
　　沈昭宁边唱，边阴沉地盯着宋玉看，她此生最后悔的便是这三件事，一是没有亲眼看着沈臻坠落山崖，二是没有及时置蒋青韵于死地，三则是昏了头同崔明洵这个疯子合作。
　　和一个不正常人交易的风险是极大的，沈昭宁虽早有预料崔明洵并不可靠，却未曾想到对方成了皇帝竟直接对她这个功臣下手。
　　崔明洵上位第一剑，剑指曾经的盟友。这才没几日，崔明洵名义上的养母仪贵妃就暴毙身亡了。
　　沈昭宁预感不妙，连家中的细软都顾不得收拾，揣了几张银票，便打算趁夜逃亡城外。可还等及她到城门，便被一队凶神恶煞的官兵擒住带进宫了。
　　“玉儿，你看，好不好玩？”崔明洵对着宋玉温声问道，“她害过你，朕便替你杀了她，如何？”
　　崔明洵将自个摘了出去，全然不提自己也参与过这场入宫的密谋。
　　沈昭宁瞪大了眼睛，惊疑不定地看着崔明洵诱哄般的抱着呆愣的宋玉。疯了，大家都疯了。
　　宋玉看着沈昭宁愈发卖力地按照崔明洵的要求，咿咿呀呀地唱起歌来，却根本分辨不清那呜呜声里唱的是什么。
　　宋玉明明是个报复心极重的人，此刻却没有报复沈昭宁的快感。他回避着沈昭宁直勾勾的视线，几乎说不出话来，恐惧地想要呕吐。
　　宋玉要当真恨一个人，只要对方直接了当地死了就好，并没有折磨人的癖好。
　　“别唱了，别唱了……”宋玉把自己缩在被子里，紧紧贴在床里头，连脑袋也不敢露出来。
　　沈昭宁被带下去了。崔明洵有些不解地靠近哭泣的宋玉，隔着锦被将他揽在怀里，安抚道：“这是怎么了？我替你出气，臻儿还要伤心吗？”
　　“还是说，臻儿还想给她换个死法吗？”
　　崔明洵爱怜地将宋玉从软被中剥出，让宋玉的小脸贴在他的肩膀上，抚弄着他的后背，似乎是在安慰惊惧不已的宋玉。
　　“你是个疯子。你比沈昭宁还坏，最该死的人就是你！”宋玉推拒着崔明洵的胸膛，抽泣着骂道。
　　崔明洵停顿了一下，继而笑了笑，强硬地抚摸着宋玉的后脊：“我死了可不行，我死了臻儿就要落到别人手里去了，我会很嫉妒的……”
　　崔明洵如愿以偿地又挨了宋玉一巴掌，当宋玉再次扇过来的时候，崔明洵锁住宋玉的双手，趁机亲了他一把。
　　“今日就到这里吧。”被打出经验的崔明洵冷下脸，施施然走了。
　　这人真的是一个疯子。宋玉心里绝望地想到。
　　“吱呀”一声，寝殿的门被人从外头缓缓推开。
　　裴行简端着水进来了，说是要伺候宋玉洗漱，只是过程中他始终一副迟疑躲闪的样子，接连叹了几口气。
　　“……你有话就直说吧。”宋玉本就心绪不安，更别提有人在他身旁不住叹气了。
　　裴行简犹豫再三，非得等宋玉饶恕他才肯说，他踌躇道：“娘娘……可是有一个名唤宋怜的姐姐？”
　　宋玉浑身一抖，忙点点头，急忙应道：“有的，有的。她曾救过我，虽不是我亲姐但胜似亲姐。”
　　裴行简瞬时落下眼泪来，默然不语。
　　宋玉害怕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位姑娘自称是娘娘的姐姐，要带娘娘回去，在宫门前大闹了一场。皇上听了震怒，命人把她拿下了，这姑娘已经……”裴行简用袖子掩着面。
　　宋玉只觉脑中轰然一声炸开，结巴道：“已……已经？”
　　他顾不得穿鞋，赤着脚下了床，连连用手锤打裴行简的胸膛：“怎么了？怎么了？你倒是快说啊？！”
　　裴行简哽咽一声，缓慢道：“宋姑娘今早没捱过去，死了……”
　　宋玉头一仰，彻底昏了过去，叫裴行简伸手接到了怀里。
　　殿中的烛火映着裴行简的脸，照得他那双眼睛漆黑而冷漠，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悲痛的影子，唯有一点近乎残忍的兴味。
　　宋玉醒过来后就开始哭闹不止，将屋中的东西通通撕烂推倒，连同伺候他的侍女太监们也都赶了出去。
　　昨日至今他滴水未进，急坏了被关在门外的崔明洵。
　　“这又是怎么了？闹脾气总要有个缘由吧？”崔明洵下了朝，听闻底下人的禀报，一头雾水地过来宋玉这儿。
　　“娘娘闹着要见王爷，我说王爷还好好地呆在大牢里呢。可娘娘不信，非说是皇上把他……”裴行简欲言又止道。
　　“他那情郎不是好端端的吗，又与我闹脾气，难不成要朕把这皇位给慕容铎他才高兴？”崔明洵冷笑一声。
　　强行破了门，崔明洵见宋玉团成一块窝在被褥里直哭，哭声哀哀弱弱的，不免又心疼起来。
　　崔明洵移步到床榻边，将宋玉扶起抱在怀里，他见宋玉哭得满脸是泪，发丝被濡湿了沾在脸颊上，可怜的紧。
　　“臻儿别闹了，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好不好？”
　　宋玉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哭噎得身子微微抽搐着，温热的胸脯被迫贴在崔明洵的胸前，一颗心急剧地跳动着。
　　“还不上来摆饭？”崔明洵转头对门外道。
　　就在崔明洵转头的一瞬，宋玉抽出藏在被子里的一支银筷子，尖端朝向崔明洵的面门狠狠刺去。
　　那簪子原是奔着崔明洵的左眼而去的，只是崔明洵抱宋玉抱得紧，簪子偏离了半寸，擦着眼球上方刺过去，叫崔明洵给攥住了。
　　崔明洵身体猛地一抖，眼睫剧烈震颤着，左眼几乎睁不开，鲜血很快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眼尾往下淌，染红了半张脸。
　　正常人要是眼睛被戳中，流了那么多的血，定是要痛得跳脚的，可是崔明洵却半点反应都没有。
　　在崔明洵截住那支银筷子的一刹那，宋玉又换手抽出底下的另一支银筷子猛地刺向了对方的胸膛。
　　可惜他力气小，筷子又磨得不够锋利，只刺进了一寸便叫崔明洵打落了下来。
　　宋玉向来敢做不敢当的，在成功扎中的那一刻他就害怕了。对方就像是故意让他刺中的一样。
　　他抬起头，看到崔明洵受伤的那只眼睛被血糊住紧闭着，另一只漆黑阴冷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仿佛一尊染血的修罗。
　　快跑。快跑。宋玉跌跌撞撞地下了床，就想往门外跑，被一脸寒霜的崔明洵一把拉了回来，掼倒在了地面上。
　　宋玉细弱的身子被摔在了地上，他指尖本能地往旁边摸索着，想要抓到任何能够用来防身的物件，却只拽到一角松软的地毯。
　　“你杀了我啊，你杀了我吧！干脆一杯毒酒毒死我！”宋玉凄惨地喊叫着。
　　“我对臻儿这么好，臻儿你怎么就不领情呢？”崔明洵的声音冷而沉，他半张脸上都是血，殷红的血珠嗒嗒地滴落在地面上。
　　崔明洵欺身压下来，一条腿结结实实地压住了宋玉的后背，将对方刚要挣起的身子逼回地面。
　　“臻儿这次伤我，我也就算了。就当宴席一事让你出出气。”崔明洵自顾自地说着。
　　“你毒死我吧！你毒死我好了！”宋玉的侧脸被压得贴着地面，崩溃地抽泣着。
　　崔明洵显然很厌恶听到这样的话，他的脸色愈发阴沉了下来，额角处泛起青筋。
　　崔明洵没有再说话，他抬手撕碎了宋玉蔽体的衣衫，在宋玉接连的惊惧声中享用了这具身体。
　　“……公公，我们这还进去吗？”端着吃食的宫女压低了声音问道。
　　裴行简面色如常地侍立在廊外，挥手让他们退下了。

第54章 情丝
　　等崔明洵终于想起，要把宋玉抱到床上去欢好，宋玉早已昏过去了。当宋玉被男人抱起时，他大腿处的细白肌肤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崔明洵刚开荤，对象便是自己年少春梦里朝思夜想的美人，尽兴时自然顾不得再束缚宋玉的手脚。
　　他的后背都叫宋玉的指甲挠了个血肉模糊，只是过程中疼痛与欲望交织，痛快显然胜过了痛楚，崔明洵也就不介意这点伤了。
　　可惜，宋玉被这场近乎暴力的床事吓坏了。翌日，他就高烧不止，一旦见了崔明洵的面，身体更是惊惧得不受控制。
　　等到他病好，这样的情况也没有得到好转，反倒愈发恶化起来。
　　宋玉一经被人强硬地伤害过，便什么嚣张的气焰都没有了，只得荏弱地祈求侵害过自己的人放过自己。
　　“……求求你。”
　　“求你，让我回家吧……”
　　“我想回去了，我想回家了，呜呜……”
　　宋玉只身躲在床底下，抽泣得厉害。他病未痊愈，边哭边咳嗽着，咳得几乎要把体内的腑脏都吐出来。
　　“臻儿，你两日未用饭了，先出来好不好？”崔明洵半俯在床前，伸出手欲去碰触里头的人儿。
　　只是，崔明洵的手一伸进来，宋玉便泪眼朦胧地往后挪动着身子，哪怕后头已没有再容他躲藏的位置了。
　　宋玉纤细的身子往里紧紧贴着墙壁，惊恐地盯着床缝外的人，任崔明洵怎么叫也不肯出来。
　　哪怕崔明洵现下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可宋玉一看到他，立即联想到不是他的身份与权势，而是暴力、鲜血与惨叫。
　　崔明洵要是强行把他拉出来，宋玉哭得就愈发凄惨，几乎肝肠寸断，因久未进食甚至会吐出一点胆汁。
　　这样下去宋玉的身体可支撑不住的。
　　崔明洵见他那副模样，又是气恼又是心疼，自然没了旖旎的想法。
　　裴行简见皇帝拿宋玉一点招数也没有，倒是先行站了出来：“皇上，照这般下去，娘娘的身子可就受不住了……”
　　裴行简既然这么说，想必心中已是有了计策。崔明洵瞥了对方一眼，立即问道：“你有什么法子就说来听听。”
　　“奴才有两个法子。这第一个便是就此放手，娘娘心里惦记着镇北王府，不如就叫他回去，也好过就此失了性命……”
　　“不可能。”裴行简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崔明洵不耐地打断了。
　　“说第二个法子。”崔明洵冷声道。
　　“这第二个法子嘛……”裴行简敛下眉目，缓声道，“奴才的父亲是赤脚大夫出身，医术说不上有多高明，却熟悉这山间的许多药草。奴才自幼也就耳濡目染识得一二药材，知道有个叫情丝绕的东西，恐怕能够解了陛下的燃眉之急。”
　　“情丝绕？”
　　“服了此药之人，初时会神志不清，片刻后便会将身边人当做爱慕之人，甚至能够做到百依百顺、任取任求。
　　此药于身体无害，只是效力不长，需要持续服用。陛下需要之时，只要把这药混入娘娘的饮食之中，即可见效了。”
　　崔明洵垂下头，思忖道：“那便试试吧。”
　　裴行简不愧是医药上的鬼才，很快，这鲜为人知的情丝绕便叫他给调配了出来。
　　晚间，天空中下起了细雪，檐上廊外很快积了薄薄的一层白。
　　崔明洵等在廊外，伺候的侍从们亦手持宫灯随之等在屋外，皆不敢作声。
　　寒风从廊外卷进来，吹动崔明洵的衣袖，他却像是毫无知觉一般，只望着从门内透出的那点暖光。
　　崔明洵不入流的事情做多了，却也想不到最后连自己的心上人也要用些下作的手段才能到手。
　　过了没多久，房门打开了，只见裴行简一脸古怪地出来示意：“恭喜皇上，一切都准备好了，娘娘在里头等着陛下呢。”
　　崔明洵进到屋子里，见宋玉侧躺在床上睡得正熟，两只小手不规矩地放在脸侧。
　　他脸上的神情安然恬静，像是长期没有这么舒坦放松过了，有时还会轻轻地嘟囔出声。
　　崔明洵轻手轻脚地上了床，躺在宋玉的身侧，静静地打量着身边的人。
　　他们许久没有这样平静的时候了。
　　宋玉像是感受到身边有人似的，依赖地往崔明洵的身边挤了挤，睡得红扑扑的小脸轻蹭着崔明洵的胸膛。
　　崔明洵心中一热，喜不自胜，满心的怜爱最终都化作了一声叹息，“你要是一直都这么乖就好了。”说着，他用手背来回地抚弄着宋玉细腻的脸颊。
　　“……不要了。”宋玉勾着唇，忽然伸手按住了崔明洵的手掌，那双湿亮亮的眼睛也睁开来了。
　　崔明洵一时紧张起来，但见宋玉眼中并没有惯常的恐惧、仇恨与厌恶，这双眼睛仍是清凌凌的，甚至还带着几分依恋。
　　“夫君，你怎么才回来啊？”宋玉爱娇似的往崔明洵怀里钻，用头顶去蹭崔明洵的下颌，整个人都贴到了崔明洵的身上。
　　“……”崔明洵一时不知道如何应答，双臂一收，紧紧圈住宋玉的腰身不放，生怕他跑了一样。
　　崔明洵近距离地注视着趴在身上的宋玉，几乎能看清宋玉脸颊上细细的绒毛。
　　在烛光的映照下，宋玉的整张小脸都带着一重温软的光，鲜活明艳的同时，却又透出几分不谙世事的娇气。
　　崔明洵旋即回想起，曾经在归云寺，夜里与沈臻同榻时的场景。与之不同的是，当初的沈臻过于年少，举动间并无引诱的意思，而现在的宋玉……
　　崔明洵垂眼看着宋玉，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宋玉只觉得慕容铎今日怪的很，平日里对他都是亲亲抱抱的，少有木讷呆愣的时候。莫不是他今日中了邪不成？
　　宋玉挥手就往崔明洵胸口处拍去，想要引起对方的注意。不料，他这一下手，崔明洵立时闷哼一声，挺直的腰也略弓了一下，像是有什么痛楚似的。
　　这可把宋玉给吓了一跳，他不记得自己竟是个什么大力士，竟然能有隔空打牛的本事了。
　　“你这是怎么了？”宋玉扒开崔明洵的外衫，见他胸口处渗出血来，濡湿了素白的里衣。
　　“怎么受伤了啊？”宋玉眼泪汪汪地坐直身体，担忧地看向崔明洵。
　　崔明洵望着坐在自己身上的宋玉，心头一震，暗想：“他从未这样担心过我。”
　　“你要是死了我可怎么办啊？我不就成寡妇了吗？”宋玉俯下身，小脸紧紧贴着崔明洵的胸口，呜呜咽咽地出声。
　　“臻儿，只是一点小伤，不会死的。”崔明洵笑着安慰他。
　　“什么臻儿，我是宋玉。你不会还想着你的正妃吧！”宋玉闻言气恼道，扭过头去不看他，当即就要下床。
　　“……是我说错了，是玉儿。我疼得厉害……已经说不清楚话了。”崔明洵拉住了宋玉的手。
　　宋玉这才缓和了神色，执意找底下人拿了药，细细地给崔明洵再次上了药。
　　伺候的宫女们难以置信地看着宋玉温声细语地和皇帝说话，几乎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难不成是这贵妃娘娘终于想开了不是？也是嘛，嫁谁不是嫁，虽然嫁给王爷倒也不错，嫁给一国之主的皇帝岂不是更好了。
　　“到底是谁伤了你啊，要是让我抓到，我一定替你打他一顿！帮你报仇雪恨了。”
　　崔明洵笑着看宋玉给自己收拾妥当了，避开伤口的位置，嘟嘟囔囔的又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再次窝在了自己怀里。
　　“玉儿，你怎么这么会撒娇啊？”崔明洵扣住宋玉的小手道。
　　宋玉抽回手，脸上微微泛红，反驳道：“我没有撒娇！我就是这样的。”
　　可平时的你对着我都是非打即骂，恨不得让我去死呢。你是对着谁才会有这副情态呢？崔明洵难免有些心酸地想。
　　崔明洵蹙着眉不说话了。宋玉看着他有些情绪低落的样子，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一下钻到了被子里。
　　“玉儿，你这是在做什么？难不成是害羞了吗？”崔明洵有些好笑地看着宋玉在被褥里顾涌着。
　　“玉儿出来吧，叫我好好抱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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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明洵通常是直来直往的，不喜欢床笫之间这种下作的事情，此刻却被撩拨得浑身一颤。
　　“……玉儿，别闹了……”床榻上是他隐忍的喘息声。
　　宋玉才不答应，折腾了好一会，他才从被子里出来，贴在崔明洵身上邀功。
　　他张开嘴巴示意了一下，推着崔明洵说要漱口，叫崔明洵一下吻住了。
　　“玉儿，玉儿。”崔明洵恨不得把宋玉整个人给吃下去。
　　宋玉被吻得喘不过气，见崔明洵还要往下，连忙拦住他：“不许来了，我今天好累。”
　　“刚刚那个是你送我南海东珠的谢礼，已经谢完了，不许了。”宋玉伸手捂住崔明洵的嘴，耍着赖。
　　南海东珠？
　　崔明洵的心一下冷了下来。
　　哦，他想起来了。慕容铎曾经得了一颗龙眼大小的东珠，原来是送到宋玉这儿来了。
　　崔明洵脸上的神色变了几变，最后被他强行收敛成一副平静的模样，却还是阴冷冷的。
　　“不让你做，就这么生气啊？你最近是越来越小气了！”宋玉垂下眼小声嘀咕道，单手去解自己的衣衫。
　　是的，他气量小得厉害，崔明洵此刻恨不得立刻把宋玉的那个奸夫给杀了。
　　等宋玉顺势把胸前送过来的时候，崔明洵的气又一下抛到爪哇国去了。

第55章 有瘾
　　一夜温存，不同于初次时宋玉剧烈的抵抗与哭喊，崔明洵倒是彻彻底底尝到了鱼水之欢的甜头。
　　崔明洵把浑身酸软的宋玉揽在怀里，细细地轻吻着他的颈项。宋玉是累得惨了，嘴上嘟哝了几句，推又推不开，只好任由崔明洵随意摆弄。
　　崔明洵食髓知味哪里肯放过他，那只手又不规矩地伸到宋玉底下。
　　宋玉难堪其扰地按住他的手，可怜兮兮地说：“夫君，别来了，我受不住了……”
　　他睁开雾蒙蒙的眼睛，打算激起慕容铎微薄的怜悯与羞耻心。但是他适才睁开眼，发现面前的人根本就不是慕容铎，是那个本该死了一万次的崔明洵！
　　宋玉震惊地睁大眼睛，红润的唇瓣也因为惊恐而微张：“你你……”
　　宋玉吓得小脸发白，跌跌撞撞地就要下床。他眼底蓄着泪珠，连路都看不清，两腿发软，脚下一个踩空，当即要摔下床去。
　　好在崔明洵大手一揽，立时把宋玉带回了自己的怀抱里。二人皆是衣不蔽体，宋玉能够感受到对方的胸膛紧贴着自己赤裸的小背，不容忽视的热度从身后传来。
　　“放开我！放开我！”不，不应该的，之前的明明是慕容铎啊。宋玉咬着唇挣扎着，眼中泪光乱颤，如同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小兽。
　　没等及宋玉彻底发作，早候在外头的裴行简就进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香炉，在宋玉跟前来回晃动了几下，嗅到熏香的宋玉瞳孔一时失去了聚焦，整个人有些飘飘然的迷惘，当下也就不再挣扎了。
　　“陛下，我同您说过的，娘娘要是醒了，恐怕事情就难办了。那药持续不了多久，这燃着东西能乱人心神，配合着这香薰才能延长情丝绕的功效。”
　　“玉儿，玉儿？”崔明洵轻轻晃了晃宋玉的身子，宋玉却像一只雕琢而成的偶人一般无知无觉，连半个反应都没给崔明洵。
　　“一旦用了这个，朕的玉儿不就成了一具傀儡吗？”崔明洵将失了神志的宋玉放置在自己膝上。
　　宋玉就像是丢了魂似的，全无之前伶俐乖张的模样。他分明如常地眨着眼，却好似一具精心雕琢的白玉皮囊，不像活人了。
　　“陛下，这世上之事不可兼得的可太多了，能得其一已经是为人的侥幸了。能得到娘娘的心，亦能得到娘娘的人是为上。即便得不到他的心，得到他的人也是好的。什么都不到的岂不是抱怨终身。”裴行简语气不急不缓地说着。
　　良久，崔明洵叹了口气，道：“朕知道了，你下去吧。”玉儿，哪怕此生得不到你的心，哪怕你就是死了，都要留在我身边。
　　崔明洵沉思半晌，手指抚弄着宋玉的后脊，吻上了宋玉雪白的脖颈。
　　弥散着暖香的寝殿内，宋玉浑身赤裸地躺在床榻上。
　　他身上仅盖着一层薄被，只露出瘦削的肩膀与白皙的手臂。宋玉睁着眼睛，眼珠无意识地往四周转动着，手指要去够帐顶发着亮光的夜明珠。
　　“玉儿又要淘气了……”崔明洵握着宋玉向上伸的手，置于唇边，从指尖一路向上吮吻着。
　　“陛下，该用晚膳了。”有宫女小心翼翼地问道。
　　崔明洵颔首，自个把宋玉抱了起来。崔明洵让宋玉坐在自己腿上，给怀中人系上了一件素色的云纹肚兜。
　　这肚兜还是归云寺内，沈臻当初与兄长私会时遗留下来的物件，叫崔明洵偷偷拾去还收藏了起来。
　　尽管这件兜衣保存得极为得当，到底已经多年了，原本光亮的绢布表面有些黯淡失色。
　　更何况，沈臻经年来容貌虽未有太大改变，但随着他的发育生产，这件肚兜就有些显得小了，略紧地贴在宋玉的身上，衬得他那副身子愈发纤细。
　　崔明洵眯着双眼，极为满意地打量着身穿肚兜的宋玉，他年少时得不到的人儿到底又回到了自己怀里。
　　宋玉对于紧缚在身的肚兜似乎颇为不满，本能地蹙着眉要去拉扯那片雪白的布料。
　　崔明洵及时地按住了宋玉的手：“听话点，玉儿。”他像哄稚儿一样喂宋玉吃了饭。
　　底下的宫女们战战兢兢地不敢抬头看，皇帝不顾朝臣的反对，刚封了这位貌美的宸贵妃为皇后，宠爱非常。
　　可这位皇后娘娘行止过于反常，就像失了魂的精致人偶一般。二人相处的场景太旖旎，也太过诡异！
　　宋玉刚沐浴过，裹着一身柔软的里衣，正规规矩矩地坐在床榻上，眼睛定定地看着屋子里的一个角落。
　　“都下去吧，我来给娘娘熏香。”裴行简袖子里带着个香炉进来了。其他宫女们都点头应声退下。
　　裴行简走到宋玉跟前，修长的手指擒着香炉在他面前晃了几圈。
　　铜炉升起袅袅的香烟，初时尚淡，后头愈发缠绵浓重，似一层轻薄的绢纱，飘然覆在宋玉的脸上。
　　在确保宋玉已经完全失去意识后，裴行简将香炉搁在了桌上，转身坐在了宋玉的身侧。
　　卧房里犹带着沐浴后的热气，熏得宋玉的脸颊有些微微发红，他的发尾犹带着湿意，整个人温和无害到惹人怜惜。
　　裴行简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把宋玉身上的衣服给拉了下来，露出雪白细腻的肩颈，轻薄的布料向下擦着肌肤，堆积在腰间、臂弯。
　　“贱人……娇气的小贱人……”裴行简凑近了宋玉的身体，挺直的鼻梁在宋玉裸露的肩颈边来回地逡巡着，嗅着对方身上的暖香，仿佛很是沉醉的样子。
　　下一瞬，他又像是勃然大怒，有力的手指狠狠地擒过宋玉的脸，剧烈地吻着他的唇瓣，边吻边道：“你怎么这么会勾引人呢？有多少男人上过你？嗯？”
　　此刻的宋玉无法回答他，他如同一个不知世事的稚子般叫人捉弄着。
　　只有当裴行简弄疼了他的时候，他才会发出一两声细弱的痛呼声。
　　而裴行简将其视作骨子里带出的勾引。
　　没过多久，宋玉的另一个恩客就到了。崔明洵迫不及待地上了宋玉的床，将逐渐清醒回神的宋玉抱在了怀里。
　　“褚罕，你不许再上我的床了！赫钦斯欺负我，你也没有反应吗？为什么不把赫钦斯赶走？”宋玉推开了崔明洵去抱他的手，扭头坐在床角处发着脾气。
　　哥哥、褚罕、赫钦斯、李嶅、慕容铎……这些日子，从宋玉嘴里蹦出来的名字叫崔明洵恨得牙根痒痒，他的玉儿竟和这么多男人在一起过。
　　更可气的是，宋玉来来回回叫的名字里根本就没有他。而身为皇帝的崔明洵却还要“冒充”着这些情夫的身份和宋玉欢好，真可谓打了这大郾天子的脸。
　　几回下来，崔明洵从宋玉的行为与言语中，竟也分辨出了各位奸夫与宋玉的相处模式。比如，褚罕对待宋玉就格外粗暴，这时你对宋玉越是凶狠，宋玉反倒越会费心地讨好你。
　　渐渐的，崔明洵扮演起旁人来益发得心应手了。
　　“你让我抱抱，我就让赫钦斯滚。”崔明洵道。
　　宋玉调转过头撇了对方一眼，仿佛还是不够满意似的，继续扭过头去，并不理会崔明洵。
　　“你要是再不听话，我就用鞭子抽你，抽到你求饶为止……”崔明洵压低了声音，凑到宋玉耳边道。
　　宋玉身子一个激灵，眼泪汪汪地回头看他，泪珠连串似地掉下来。
　　“……你抽我吧，把我抽死了算了！”宋玉这么说着，却扑倒在了崔明洵的怀里，眼泪把崔明洵的衣裳都给沾湿了。
　　“你听话，我们乖乖睡觉好不好？”崔明洵放柔了声音诱哄他。
　　宋玉点点头，因为被吓着了，夜里更加卖力地勾搭起崔明洵来，让崔明洵又是痛快又是纠结。
　　崔明洵即便再不正常，也知道他和宋玉当下的相处存在着极大的隐患，可是又一时找不到解决这一困境的思绪。
　　夜半时分，殿外长廊上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皇上，西南指挥使李嶅叫人给杀了，现在川蜀的土司们正闹着呢！”
　　李嶅。他老婆的情夫之一，他还没收拾他，李嶅自个就死了。
　　“怎么回事？”崔明洵看了一眼意识涣散、向自己索吻的宋玉。
　　“禀陛下，具体的……臣也不大清楚。据李嶅身边的侍从所说，有个刺客夜里潜入了李嶅的住所，杀死了李嶅，还把他的头颅割了下来。房内只留下个“为母报仇”的字条，恐怕是仇杀。”
　　这李嶅也是个废物。杀人不把人全家给杀干净了，还要给仇家留个儿子来报复吗？
　　西南土司割据，没了李嶅镇守恐怕要出乱子。崔明洵思忖着，整理了衣服，先去与大臣们议事了。
　　“伺候娘娘洗漱了再叫他睡下。他累得狠了，手脚轻些别叫他生气。”崔明洵临走前嘱咐道。
　　裴行简应声说是。
　　裴行简用香炉往宋玉面前又过了几遭烟，替他清理起身体来。
　　“小淫.妇，和男人玩得开心吗？”裴行简用手指扯了扯宋玉的脸皮，揪得他将将要落泪才收回去。
　　裴行简一拍宋玉的大腿，宋玉就乖觉地张开了腿。
　　世人如何知晓，这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竟被个阉人如此羞辱呢？

第56章 有孕
　　殿中烛火未明，只零星地在铜枝灯上燃着几盏，火光被灯罩拢住，照得四下金红朦胧。
　　宫人们早已退远，偌大的宫殿内唯余描金屏风上两道影子，暧昧地聚拢在一起。
　　“站好了。”裴行简的声音冷而沉。
　　他坐在床榻边上，两腿之间还站着个衣衫半褪的美人儿。
　　宋玉的意识又不清醒了。他的双腿被裴行简的大腿夹住，怯生生地呆站在对方的面前。
　　宋玉的脸上流露出迷惘的神色，他似乎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面前的这个人对自己又为何如此严苛。
　　裴行简显然并不怜悯宋玉的这副可怜姿态，他单手执起一枚坠有红宝石的、如同女子用的耳珰一般的东西。。。。。。
　　“唔……呜呜……”宋玉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胸口处紧接而来的疼痛立即让他落了泪。
　　他挣扎着，本能地想要往外跑，却被裴行简牢牢地按在了怀里。
　　“疼……疼，呜呜……”宋玉伸手想去扯那带给自己痛楚的东西，纤细的手腕却叫裴行简扣在了身上。
　　“就快了。好好听话，小公子。”裴行简凝视着宋玉含泪的眼眸，敷衍地哄骗道。
　　“不要不要，好疼……”
　　宋玉意识到无法逃离这里，抽泣地寻求着加害者的庇护，认命似的依偎在裴行简的怀里。。。。。。
　　这一次，他哭得愈发厉害了，抱着裴行简的腰哭得肝肠寸断。
　　裴行简却笑了。他轻轻地抚弄着怀中人单薄的腰背，头颅流连地往下，舔去了伤口处渗出的一点儿嫣红的血珠。
　　裴行简癫狂地觉得这样的日子倒也不错。太监嘛，皇帝吃剩下的，自己能偷摸着吃几口残羹冷炙也不错了。
　　只是，他未能想到，很快便吃不上了。
　　宋玉怀孕了，算算日子应当是崔明洵的。
　　太医给出的诊断让崔明洵和裴行简二人皆是始料未及，一是他们没想过宋玉竟然能够怀胎，二是怀胎期间，一些让人神志昏沉的药物就无法继续使用了，因为它们恐怕会对胎儿与母体有害。
　　“陛下，这药要逐步停才行。倘若一下子停掉，恐怕娘娘神智上会出现错乱。”这一点倒是二人都知晓的，因着宋玉当下便有些不正常了。
　　“况且，娘娘要是突然清醒，知道了一直以来我们都在骗他，恐怕……”裴行简斟酌着说道。
　　“那就慢慢停，切记别伤了玉儿的身体。”崔明洵已经叫宋玉怀孕的消息给冲昏了头脑，哪里还顾得上那些有的没的，忙进到里屋安抚着宋玉。
　　“慕容铎！”宋玉的状态似乎还很不错。
　　“嗯。”崔明洵面色如常地坐到宋玉的身侧，叫宋玉倾身靠在自己的胸膛上。
　　“我有你的宝宝了，”宋玉又是期待又是忐忑地喃喃道，“……你会觉得我是个怪物吗？”
　　“怎么会呢？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崔明洵搂着宋玉，柔声安抚道。
　　宋玉很是高兴。他向后仰着头，看着崔明洵的半张脸，轻声念道：“慕容铎，你对我真好啊……”
　　两人紧紧地抱在一块儿，床上那个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孩子，一家三口，真是羡煞旁人啊。
　　裴行简像往常一样站在一侧，他静静看了许久，如同一块被人遗忘在墙根底下的湿木，表面似乎是完好的，一翻开，内里早已腐朽生虫。
　　宋玉近来一直觉得身子不大舒服，没甚食欲，吃了吐吐了吃，身子日渐消瘦了，隆起的小腹倒一天天大了起来。
　　他脑中各种片段来回闪现着，想要抓住却又如水般突然流走了。有时候宋玉也分不清楚这些记忆到底是自己做的梦，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这日午后，宋玉嫌屋子里闷热得很，同宫人们一同到御花园里赏花避暑。
　　花香浮动，环佩轻响，随侍的宫女们簇拥着当朝皇后，浩浩荡荡地行至一座假山跟前。
　　下一瞬，假山后树影一晃，一个十来岁的小太监从转角处冒了出来。他手头捧着个托盘，步子极快，脚下一个不留神滑了一下，整个人直直地往宋玉的肚子撞过去。
　　“哎呀！”宋玉叫他扑得往一侧倒，将将要往地上摔，幸好有个眼疾手快的嬷嬷一把垫在了宋玉身下。
　　周围的侍女们大惊失色，腿软得几乎要当场跪下了，纷纷张开双臂护在宋玉的身前，声音都变了调。
　　“护驾！护驾！”
　　宋玉要是出了事，他们的项上人头也不必要了。
　　“皇后娘娘，娘娘，您没事吧？”
　　“快，快扶着娘娘到凉亭下坐下，可不得动了胎气！”
　　“你们这几个蠢货！还不快去叫太医过来看看！”
　　宫女们七手八脚地连忙检查起宋玉的情况来。没见红，龙胎安稳。
　　幸好没出大事，这皇后娘娘要是出了事，他们几个的脑袋恐怕都不够砍的。
　　“哪个宫的小太监做事这么莽撞，快说，是不是有人指使你来的！”一个侍女揪起那小太监的耳朵，一下就把他给拎起来了，厉声骂道。
　　那小太监也不经事，立即被吓傻了，结结巴巴地喊：“娘……娘亲！”
　　“呸，不要脸的东西，遇着事儿了只会哭爹喊娘的，你娘可不在这儿！还不快给我老实交代！”
　　“快说！是谁让你来的！”
　　小太监到底还是个少年，哭得实在厉害，半天说不清楚，恨得那侍女又狠狠往他手臂上拧了一把，痛得他只喊娘。
　　这次他看向了宋玉的方向。
　　许是这才当了母亲，神思昏沉的宋玉见不得稚子被这般虐待，连忙叫侍女住了手。
　　“你过来吧，到我跟前来。”宋玉有些精力不济，冲小太监摆了摆手。
　　离近了看，宋玉倒是发觉这孩子倒是生得极好的，五官端正齐整，眉眼之间有股顽劣的英气，只是现下哭得不成样子。
　　宋玉瞧他哭得眼泪鼻涕一通的，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怎么这么邋遢？”他抽出袖中的手帕给这孩子擦了脸。
　　“饿不饿？”宋玉问道。
　　那小太监迟疑地点了点头。
　　“正好我也饿了，那便同我回去用些点心吧。”宋玉扶着腰起身道，紧接着，他转过头对身边的侍女道：“我累了，我们回去吧。”
　　“是，娘娘。”
　　那孩子一愣，见宋玉起身欲走，伸出手想去牵宋玉的手，被身后的宫女一把给推开了。
　　进了后殿，宋玉让人送了些精致的糕点上来，叫这小太监吃了。
　　此时，这孩子的吃相倒是分外斯文了起来，吃一口便看一眼宋玉，很是小心谨慎的样子。
　　“我不跟你抢，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吃不完的就都带回去吧。”宋玉好笑道，右手不自觉地抚着隆起的肚子，他腹下有些轻微的涨痛。
　　“娘娘肚子不舒服吗？”这少年瞥了一眼宋玉的肚子问。
　　“许是刚才被吓到了，那小东西在闹脾气呢。”宋玉低头笑道，像是在嗔怪孩子太不懂事。
　　“……这样啊。”
　　小太监眼巴巴地盯着宋玉看，半晌，可怜兮兮地说：“娘……娘娘，我手头的事情还没做完。大太监知道了一定要罚我了。我得先走了。”
　　“好啊。下次做事可得小心了，留神些，这世上可没有后悔药吃啊。”
　　小太监应了声是便走了。
　　他前脚刚走，宋玉才发现那些个糕点他都没怎么动，正想着叫侍女装起来给他，却发现那小太监已经跑没影了。
　　这小太监做事还是这么急急忙忙的。
　　过了几日，有侍女收拾妆奁时竟发现多了半只玉佩。这只玉佩成色也是好的，却不像是宫廷之物。她是主管娘娘首饰的宫女，却也从未见过它。
　　那侍女拿了这半月形的玉佩去问其他宫女们。
　　有个宫女笑嘻嘻地站出来，说是前几日她在椅子上发现的，以为是娘娘落下的，就放到了妆台上，恐怕是收拾的宫女随意地收进了箱里。
　　“这不像宫里的物件啊。真是奇了，这东西向来只有少了的，怎么还凭空多了半只玉佩。”
　　“怎么了？”宋玉听到动静问道。
　　那侍女见了宋玉，忙把这玉佩递上去：“娘娘，这东西说是初五那日在我们殿内找到的。”
　　听到这句话时，宋玉先是怔了一下。他仔细地摸索着手头的玉佩，心下大震，连站都站不稳了。
　　那个小太监，他是……他是……
　　宋玉缓慢地抬起头，脸色微微发着白，眼底却亮得惊人，他几乎是扑过去抓住了对面宫女的袖子。
　　“你快去问问那天的那个小太监，不，快把他带到我面前来……”宋玉声音有些发哑，热泪不自觉地落了下来。
　　“……娘娘别急，我们这就把他带过来！”
　　侍女们皆吓了一跳，忙去寻那个小太监过来。
　　不多时，一个宫女气喘吁吁地回来了，说：“娘娘，那小太监病死了。说是那日叫大太监罚了就病了，连着几日不好，前天就没了。听那宫里的人说，尸体都拉到乱葬岗去了……”
　　宋玉只听到一个“死”字，后面的什么都听不进去了。等他清醒过来的时候，眼泪已经淌了满脸，哭声凄惨的很，几乎要把眼睛给哭瞎了。
　　崔明洵见了他这副模样心下发沉，忙把他抱在怀里安慰，以为是宋玉清醒了，无法接受自己怀了仇人的孩子。
　　“好玉儿，别哭了。以后这个孩子生下来，不论男女，我都立它做太子好不好？以后你就是太子的生母……”
　　宋玉只想让他闭嘴，但他哭得连力气都没有了，在崔明洵的怀里直抽抽。
　　夜半三更，无人在侧，一个身影从窗户处悄悄溜了进来。
　　借着月光，沈恨生看到自己的母亲侧躺在床上，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是湿漉漉的泪痕。
　　他突然有一种报复的快感，以及被珍视的甜蜜。
　　母亲，我的母亲，他仍是在意我的，他在为我的死而痛苦。
　　沈恨生轻巧地爬上床，掀开被子，紧贴着宋玉躺下了。他把头颅贴在宋玉的胸前，近距离地感受着宋玉的心跳。
　　“砰、砰。”心跳声伴随着宋玉身上的甜香气，让沈恨生感到分外的平静、愉悦。
　　曾几何时，沈恨生也叫宋玉抱在怀里，温声软语地抚慰着。
　　可惜，沈恨生这个奸生子注定是得不到娘亲的爱的。宋玉厌弃他的父亲，连带着他这个野种也觉得可以随意抛下。
　　“娘亲好狠心啊，有了新孩子、新丈夫，就不要我们了。”沈恨生略抬起头，盯着宋玉的脸轻声道，“不过很快，娘亲就会回到我们的身边了。”

第57章 决绝
　　竹林幽深，一座古朴的小亭静静屹立在一片摇晃的青影之中。
　　“父亲，我不知道你究竟在等什么？”竹下传来沈恨生沉沉的质问声，以及“嚓嚓”的古怪细响，“难道我们要就这样看着，母亲同旁人一家三口幸福度日吗？”
　　沈恨生不过才十一二岁的年纪，恐怕是遗传了父亲的缘故，较之同龄人性格早熟而身材高挑。
　　他身量还未完全长开，却已有一股逼人的锋利劲儿。
　　沈恨生不顾形象地蹲坐在泥地上，他袖口处束得很紧，正一下一下地磨着刀：“欺辱过母亲的都该死，李嶅已经叫我杀了，崔明洵什么时候死？”
　　他说话的对象，恐怕便是那个站在亭子里，穿着一身宽袍青衣的男人。
　　这二人却也奇怪，据沈恨生的话语推测，他们应当是一对父子，偏偏又像是沉浸在两个不同世界的陌生人。
　　风一过，青黄的竹叶簌簌厮磨，片刻间便落满亭阶。
　　沈正卿衣袖垂在身侧，脸色被竹影映得微冷，良久，他才回答了沈恨生的话：“崔明洵迟早要死的，而这个时机很快就要到了。崔氏覆灭后，你母亲自然也会回到我们身边……”
　　用不了多久，沈臻就会回到他的身边，永远同他在一起。这个念头甫一落在心头，便如一枚扎扎实实钉进木里的钉子，再无半分转圜的余地。
　　沈正卿自知背弃了苦慧大师圆寂前的谆谆劝告。
　　他怎么能甘心呢，只差一步，他便能将沈臻找回来了，却只寻到了遗留在小院里的孩子。
　　沈臻再一次地抛弃了他。
　　沈臻又不知道和哪个男人跑了。
　　他曾告诫过沈臻的，迟早有一日会一一割下那些奸夫的项上人头。
　　显然沈臻并没有把他说的话听进心里去，至于他留下的那个孩子……沈正卿为这个奸生子取名为恨生，潜心教导其武艺的同时，借着沈恨生的手杀死了许多该死的人。
　　沈正卿曾期待着看见父子相残的局面。可笑的是，沈恨生明知道李嶅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也没有丝毫的犹豫与挣扎。
　　沈恨生也不过是个借了人的皮囊，脱胎现世的恶鬼罢了。
　　他们这群人都是不得善终的。沈正卿已经知晓。
　　这天，沈臻突然提起要见自己的母亲——原丞相夫人，蒋夫人，蒋青韵。
　　裴行简一听此话便知，沈臻逐渐想起昔日在京城中发生的事情了……这便意味着，他恐怕也会想起，那年沈臻出嫁前，裴行简在床上对沈臻做的事情。
　　随着定期给沈臻服用的情丝绕完全停了下来，沈臻记忆恢复也是裴行简意料之中的事情。
　　但裴行简没有预料到的是，沈臻并没有像自己预想般寻死觅活，反而相当的平静。
　　平静地如同波澜不起的湖面。
　　清晨，蒋青韵换上一身新制的命妇礼服，由宫人们领着带到了沈臻的面前。
　　蒋夫人作为当朝皇后的生母，受封为一品诰命夫人。她一早便换上了朝服，鬓发梳得一丝不乱，恍惚间又回到了昔日的光彩。
　　她近年来恐怕过得困苦，一双眼睛因长时间的哭泣而半瞎了，行动也有些异于常人的迟缓。
　　她当初当众对赵敏慧发难，揭露赵敏慧私通生子，进而捅出自己给沈克忠下绝子药的事情，实在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沈克忠怒而挥剑欲杀她，蒋夫人虽勉强躲过了要害，腿脚处却留下了伤。
　　“臻儿，臻儿！我就知道，你一定没事的。”蒋夫人颤抖着双手摸上沈臻的脸，凑近了，细细地打量着一身凤袍的沈臻。
　　“好呀好呀，这身真好看……你郭嬷嬷还不信呢，我就说当初那个道士算的不错，我儿子是个皇后命啊！”
　　“母亲，郭嬷嬷呢？”郭嬷嬷是蒋夫人的贴身婢女，自沈臻有记忆起就一直陪伴在他们母子二人身边。
　　“老啦，病死了。”蒋夫人迟缓地说道，指尖触到沈臻的发边，“这些年，有谁肯跟着我吃苦受累呢。
　　幸亏还有个杏儿不离不弃，娘就收了杏儿做义女。她也到年纪了，找来找去也没瞧着个好的，去年才托人找了个人家。
　　不过，现在臻儿你也回来了，还是皇后。皇后的妹妹怎么能嫁给一个商贾，这门亲事还是算了。娘打算给杏儿再换个人家，好歹得是个豪门勋贵！”
　　蒋夫人亲昵地把沈臻搂在怀里，起伏的语调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京城中人谁还敢看轻我们母子呢！这些有眼不识泰山的人迟早会有报应的。就像那个沈昭宁，逃出大牢又如何，还不是死了！”
　　“……沈昭宁？”
　　“哼，她跑到郊外，结果被不知那个流民给杀了，官兵找到她的时候都已经尸首分离了。”蒋夫人沉声道，声音带着一点阴冷。
　　“所有欺辱我们母子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的！”蒋夫人笃定地说着。
　　“对呀，不会有好下场的……”沈臻把头贴在蒋夫人的肩上，喃喃低语道。
　　慕容铎，这个名字，不知何时已经成了崔明洵的另一个称呼。所以，当崔明洵听见沈臻提出要见慕容铎时，竟一时未能反应过来。
　　他不就站在沈臻的面前吗？
　　崔明洵在清醒的瞬间又完全戒备起来，勉强缓了一口气，克制住心底的嫉恨，仍笑道：“臻儿，你要去见他做什么？”
　　“我已经想起来了。在西北，慕容铎三次弃我于不顾，害我颠沛流离至此，我如何能不恨他。这次去见他，也是希望在慕容铎临死前，能够与他说个清楚明白罢了。”
　　崔明洵颔首，静静注视着沈臻肃穆的小脸，似乎在判断着对方所说真假。
　　“臻儿要是乐意，我直接下令赐死他就好了，何必你亲自去见呢。”
　　这些日子，沈臻对假扮成慕容铎的崔明洵是何等迎合痴缠，二人之间的感情做不得假，崔明洵实在疑心他俩会死灰复燃。
　　崔明洵在扮演慕容铎的同时，又何尝不厌恶自己始终作为第三者的处境呢？只得捏着鼻子接受罢了。
　　“我要见慕容铎！”沈臻再次说道，他的声音明显提高了许多。
　　沈臻话音落下后，屋中安静了一瞬，似乎停滞了一般。
　　崔明洵分明听见了，却像是没听见似的。他若无其事地垂下眼，避开沈臻的视线，伸出手去握桌边的茶盏。
　　“啪！”的一声，沈臻极快地甩了崔明洵一巴掌。
　　崔明洵立马老实了，嘴角甚至还能带出一抹笑意来：“臻儿想见他，自然……是可以的。”
　　崔明洵见沈臻态度实在坚决，不好拦他，也就同意了这场见面。
　　沿着昏暗的走道而下，狭小逼仄的牢房里关着曾经声名远播的镇北王慕容铎。
　　墙上铁环乌沉，铁链自环中垂落，一路延伸至慕容铎的肩后。视线顺着那两道铁链仔细看去，方知它们并非简单地锁住慕容铎的手脚。
　　慕容铎的琵琶骨叫人穿透了，铁索穿过他的骨与肉，悬挂在墙壁上。
　　绷紧的铁链如同两道冰冷的钩子，牢牢地勾住他的血肉，叫他既不能真正站稳，也无法软倒下去。
　　加之崔明洵时常抽风般的酷刑，慕容铎现下还活着也真是命大了。
　　地牢中日光无法照进来。慕容铎已许久未见到外人了，当火把的光线突然照在他的眼睛上时，他不由得有些刺痛、眼睛酸胀发涩。
　　“慕容铎。”沈臻突然开口唤他。
　　慕容铎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看向那个披着斗篷的人，帽沿下白皙精致的面孔显露出来，是沈臻。
　　“玉儿……”慕容铎原本充斥着恨意与死寂的眼眸突然一亮，定定地看向沈臻。
　　跟在沈臻身后的崔明洵，旋即拉住了意图向前的沈臻，甚至悉心地为沈臻取下了兜帽，露出满头端正华贵的凤钗珠冠。
　　二人亲昵得有些过了分。
　　沈臻面上的神情冷到让他心寒，慕容铎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你变心了，玉儿。”慕容铎语调平直地陈述道。
　　这也是他早有预想的事情。沈臻经不住事，受了外人的威胁，随时都可能弃他而去。这是他的天性使然。
　　也许……也许沈臻早就背叛了他，毕竟他已不再是那个功高盖主的镇北王。不能倚仗的他，对沈臻而言，可能连穿梭市井之间的贩夫走卒都不如。
　　“我不怪你，玉儿……”慕容铎语气有些干涩。
　　“我不是宋玉，我是沈臻。”沈臻突地冷冷打断道。
　　慕容铎忽的不解地抬起了头，背上的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移动的声响。
　　“我就是那个不学无术、终日寻花问柳的纨绔子弟沈臻。那年圣上下旨赐婚与你我，不情愿的不只是你一个，也包括我。我原想着在路上偷跑，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我竟被白狼骑给掳去了……”说着，他似乎觉得很难以启齿似的略过了，“我曾命我的贴身丫鬟杏儿得救后，定要令镇北王来救我。慕容铎，你可知道此事？”
　　慕容铎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直直地注视着沈臻的眼眸。
　　“后来……我侥幸出逃，遇上了巡逻的边军。你知道我当时是多么欣喜吗，我告诉他们我就是镇北王妃，请求他们把我带回去……”沈臻面上浮现出一个茫然的表情，似乎极为不解的样子：“可他们却说镇北王妃早就死了，新王妃就在京中，镇北王下令要杀了我这个冒牌的假货！”
　　“那不是真的，只是……”只是一个逼迫沈臻放弃的幌子。他当初便是希望沈臻能够死在西北的。慕容铎嘴里是难以抑制的赫赫声。
　　“如果是这样也就罢了，慕容将军厌弃我不肯救我，我自个也能回去。可是在边营，你帐下的小将军符朗无故把我扣下……我还记得你当时说的话，你说，你说，怎么好把我一个脏东西带到这里来……”
　　“你说，慕容铎，我怎么能够不恨你呢？”沈臻弯下腰，贴近了慕容铎的脸，如同失了魂一般抽泣道。
　　“玉，臻儿……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你……”慕容铎的脸上已全是泪。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被掳走的那个晚上，那些异族男人把我拉到帐篷里，剥光了我的衣服，要对我施暴……”
　　“不不……”慕容铎急切地说着，打断了沈臻冰惨惨的质问声，“如果，我知道是你，我一定会救你出来的……”
　　慕容铎猛然地挣动着铁链，竟不顾血肉分离的剧痛，伸手去拥身前的沈臻。
　　热血从早已结痂的伤口处汩汩地往下淌着。
　　“可是你没有，”沈臻近乎冷酷地说道，他的声音轻的如同飘扬在空中的丝羽，“……那天晚上，把我拖到巷子里的那个人就是你吧。”
　　慕容铎身体一震，浑身的热血仿佛一瞬之间皆凉透了，不知该作何回答。
　　“……你是不是一直都觉得我很笨，很可笑。你就这样看着我，日夜为了这件事担惊受怕？”
　　“我……”慕容铎哑口无言，良久，只道：“我是爱你的。”
　　“我是爱你的。”慕容铎重复道，眼睛望向含恨落泪的沈臻。
　　沈臻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深吸了一口气，平静下来：“天意弄人，叫失忆的我与你配在了一起。可惜了，我沈臻一向记仇的很，凡是伤害过我的，我都不会放过！你我夫妻一场，姑且留你一具全尸吧，便喝了这毒酒去了吧。”
　　说着，沈臻接过侍从呈上的毒酒，抵在了慕容铎的嘴边。
　　慕容铎看了沈臻一眼，只道：“臻儿，你给的酒我怎么能不喝呢？”话落，他仰起头，就着沈臻的手，将那杯毒酒一饮而尽了。
　　沈臻眼看着慕容铎在面前毒发而死。
　　他的一颗心仿佛也死了一般。

第58章 看见
　　沈臻终于同慕容铎一刀两断了。
　　当慕容铎身死的那一刻，崔明洵心底竟生出一种近乎卑劣的安慰与喜悦。是啊，旧人去了，沈臻心上才有位置空出来啊。
　　可是骤然的欣喜过后，崔明洵心中又泛出丝缕的不安来，恐怕是沈臻对慕容铎的态度太过决绝，让他不由又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慕容铎的昨天，会是自己的今天吗？崔明洵一时怅然地想到。
　　月份渐重，沈臻的肚子愈发大了起来。但见他一手扶着腰，一手覆在腹上，眉眼间总带着几分倦意。
　　沈臻脑中总是昏昏沉沉的，像陷入一场没睡足的梦，迟迟不得清醒。
　　他有时坐不住，就来回地在殿中踱着步，走到殿门前便停下，转身，再走回来，如此反复。
　　如同困兽在狭小的笼中反复绕行。
　　沈臻近来有了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怪癖。
　　一日午后，当着众人的面，沈臻突然暴起，一下把内侍裴行简推倒在地上，跪坐在对方身上，左右开弓，猛扇了对方好几个耳光。
　　沈臻边掌掴着裴行简，边嘴里怒骂着：“贱人！贱人！贱人！”
　　沈臻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周遭的宫女太监们都被沈臻这一举动惊呆了，众人面面相觑，脸上是压不住的愕然。
　　见沈臻连连打了裴行简十来个巴掌，他们才惊醒般，手忙脚乱地制着沈臻的手脚下来。
　　沈臻打完人后，脸上竟未有半分残存的怒意，眼神空空的，就像是方才的那十几个巴掌并不是他动的手。
　　地上的裴行简还捂着脸紧盯着沈臻看，可沈臻却仿佛从方才的情绪中抽离出来，转头去问身边的侍女，“我要的奶白糕好了吗？”
　　接下来裴行简继续伺候沈臻时，沈臻也未有什么异样的举动。可是没过几日，沈臻又会如此突然暴怒，然后狠狠地掌掴裴行简。
　　底下人都说沈皇后是脑子不正常了。
　　“臻儿，打也打了，就休息一会吧。”裴行简不知为何又招了沈臻的打。崔明洵半扶半哄地把沈臻带到椅边，让他靠着软枕坐下了。
　　“臻儿，你肚子也大了，不好随意动手。有需要就吩咐底下人做就是了。”崔明洵劝道。
　　沈臻适才打过裴行简，那股子狠劲散去后，他整个人反倒显出几分懵懂的茫然。
　　崔明洵摸了摸沈臻的手掌，沈臻的掌心因过度用力，已然红热了一片。
　　崔明洵正要给沈臻上药，沈臻却突然把手抽了回去，反复地、轻轻地抚摸着肚子。
　　“宝宝。宝宝……”沈臻嘴里无意识地喃喃道，嘴角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意。他似乎终于想起自己是要做母亲的人了。
　　崔明洵半蹲在沈臻的跟前，抬头瞧着沈臻这副样子，不由心生怜爱，以及几分近乎虔诚的温柔。
　　他把头靠在沈臻的胸前，贴着沈臻温软的身子，缓缓下移，英挺的侧脸停在沈臻隆起的腹部上。
　　隔着一层柔软的衣料，崔明洵能感到沈臻腹间温热而轻微的起伏。
　　“臻儿什么都不记得了，倒是还记得自己的孩子。”
　　崔明洵用一种懊恼的语气道：“真是羡慕它啊。”他边说着，伸出手轻轻抚过沈臻的肚子。
　　“羡慕它做什么？”沈臻突然开口问道。
　　沈臻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此时怕是有几分清明了。
　　崔明洵笑了笑，道：“羡慕它。它是你的骨中骨，肉中肉。未降世之前，便有了一位好母亲，出世后，也叫你时时刻刻记挂着它。”
　　崔明洵说的很认真，一副恨不得取而代之的古怪模样。
　　沈臻无法理解一个成年男子为什么会嫉妒一个尚在腹中的孩子，由此，久久沉默着。
　　没说几句，红肿着脸的裴行简便上前通报，说是殿外沈臻的母亲蒋夫人想要求见。
　　原是蒋夫人听说自己的儿子患了癔症，连忙进宫了。
　　母子二人私下见面说话，周遭并没有什么旁的人打搅。
　　“臻儿，你老实和娘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蒋夫人谨慎地观察着沈臻面上的神色，却无法从沈臻空茫的表情中，获取什么切实的讯息。
　　“臻儿，你现在是皇后了啊。以后可都是好日子，等孩子出生了之后，它就是皇子啊。”蒋夫人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这天下将来都是你们的，你只要……”
　　“母亲，”沈臻突然急切地出声，打断了蒋夫人的话，他忽的转过头望向殿内的一角，“我看见彩环了……”
　　“……你说什么？”蒋夫人一愣，无措地问。
　　沈臻抬起手臂，指向伫立在角落里的红柱，“母亲，彩环就站在那里。”
　　“她头上破了个窟窿，一直在流血。”
　　彩环，丞相府里的丫鬟，曾因爬了沈臻的床被当场拿下，不堪蒋夫人的惩罚后，一头撞死在了锦和院中的柱子上。
　　临死前，彩环便立下过毒誓。“我诅咒小少爷，千人骑，万人枕，比窑子里的淫.妓还下贱！”彩环阴冷的声音仿佛还在耳侧。
　　恰如她所说，沈臻这辈子颠沛流离，不断辗转于不同男人的身下。会有终结的时候吗，沈臻也不清楚。
　　蒋夫人只觉得头昏目眩，颤抖的双手一把抓住了沈臻的肩膀，正色道：“臻儿……不许胡说八道。你知不知道啊，这种话不许再说了……”
　　蒋夫人说着，却发现沈臻游离的视线，始终没有聚焦在她的脸上。对方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仍直直地望向殿内的西南角。
　　明明沈臻近在咫尺，蒋夫人却觉得同他隔着一重雾，怎么也抓不住、抓不牢。
　　蒋夫人害怕了。她指着沈臻看向的地方，高声道：“彩环，你有怨就冲我来，我蒋青韵不怕你！”
　　她说着，笃定地转向沈臻，状若疯癫道：“臻儿，不必害怕。娘这就找人去做法事，你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蒋夫人以为，定是因着沈臻体弱，叫外头那些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只要消灭了那些作祟的东西，一切便可以迎刃而解了。
　　这年秋末，沈臻顺利诞下了一名女婴。崔明洵欣喜异常，当即要立这个孩子为皇太女。
　　本朝从未有过女主先例，更别提立一个刚出生的女婴为皇太女。
　　众大臣恨不得敲开崔明洵的脑袋，看看里头到底装着些什么。为了阻止皇帝这一荒唐的举动，还有个大臣上朝时一头撞死了，却也拦不住崔明洵立皇太女的心。
　　钦天监那头奏请，说是皇太女降生之时，紫微垣光华明盛，东宫星曜随之而显，且有辅星拱卫之象。此乃储君应命、国本稳固之兆。
　　崔明洵听了很高兴，大为赏赐，扯了钦天监的旗子说皇太女是天命所归、不可违抗。
　　真正不可违抗的是崔明洵本人，反对他的大臣都教他给杀了，一时间殿前流血不止。皇帝杀了几波人，眼看着熟脸的同僚们一个接一个地没了，大臣们知道无望也就渐渐消停了。
　　大臣们揣测着，定是崔明洵年幼时曾被指天命孤星，所以想在孩子身上找补回来。毕竟皇太女崔元嘉是第一个孩子，到底看重些，往后皇帝改变了心意也说不定。
　　温暖馨香的宫殿内，还未满月的婴孩刚吃过奶已经睡下了，握着双白皙的小拳头睡得正香。
　　沈臻有时候犯病犯得厉害，简直是人畜不分，宫人们担心沈皇后把孩子当花瓶给砸了，于是并不让沈臻过多抱孩子。
　　沈臻闲着无聊，同宫女们学了做些小袜子什么的给孩子穿。
　　“又是给孩子做的？”
　　崔明洵进了殿中，随意地翻看了一下沈臻做的一堆小袜子，个个歪七扭八的，凑不成对。
　　崔明洵好笑道：“做的真好，怎么不见你给我做个物件？”
　　沈臻抬起头掠了他一眼，继而低头笑道：“我只会做这个，大人的，我就不会做了。”
　　说到这里，沈臻想了想，停下了手头的动作，道：“要不我给你做个香囊吧，好叫你挂在身上。”
　　崔明洵倒是没想到还真有自己的份，眼神短暂地空了一瞬。他忽的捧起沈臻的手，亲昵地贴在自己的脸侧。
　　崔明洵突然笑了，喃喃道：“臻儿，我都不敢想，我们就像民间的寻常夫妻一般……”一对正常的、恩爱的恋侣。
　　“好了，别闹了，快去干正事吧。”沈臻却突地抽回手，低下头，一针一线地继续缝着手头的东西。
　　“臻儿当了母亲就是不一样，把我当孩子管教起来了。”崔明洵停顿了一下，贴到沈臻柔软的身上，调笑道：“只是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福分，吃臻儿的一口奶。”
　　沈臻面上含羞，轻斥了崔明洵一声，把他给赶出去了。
　　待崔明洵脚步声远去，沈臻的面色霎时冷淡了下来，“出来吧，人都走了，还躲着做什么。”
　　屏风后静了一瞬，随即传来衣料轻轻摩擦的声音。裴行简一身规整的内侍衣袍，从暗影里走出来，仍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沈臻不止一次地发现裴行简在偷窥着自己。

第59章 毒酒
　　裴行简叫人捉了个现成，脸上却没有丝毫的窘迫。
　　裴行简走到沈臻的身侧，微微俯身，熟稔地伸手替沈臻理起缠绕的丝线来。
　　他没说话，也没有看沈臻的神色，只从沈臻指尖接过那一截乱线，慢慢绕回到线轴上。
　　裴行简这样的人，最容易叫人看走眼。
　　崔明洵的恶像火，烧得过分张扬，不容忽视；而裴行简的恶像水，悄无声息地漫上来，直至让人溺毙。
　　他便如同一柄裹在软布里的刀，外头摸着是软的，一旦握得深了，才会被里头那截冷刃割得满手是血。
　　这样的人平日低三下四地对沈臻予己予求，却胆敢迷了沈臻的神智，叫他浑身赤裸着，如同雌犬一般跪伏在床榻上。驱赶般让他往前爬，又恶意地拽着沈臻的脚踝把他扯回来，捉弄他、折磨他。
　　“……你带我走吧。我不想待在这皇宫里了。”沈臻盯着裴行简看了一会，突然开口道，说话间一点停顿都没有。
　　裴行简一愣，没有作声。他手头继续理着线，却越理越乱，微微颤抖的手暴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我知道你对我做的一切，”沈臻有些讥讽地瞥了裴行简一眼，“你喜欢我，对吗？”
　　裴行简没有说话，手指却紧紧地握了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沈臻白皙的小脸。
　　他平素惯会周旋、收放分寸，此刻却不知如何掩饰了。
　　“你带我走吧。我只想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度日。”沈臻收回了视线，低声喃喃道。
　　良久，裴行简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不好了，不好了，慕容铎率领叛军打进皇城里来了……”
　　“慕容铎？慕容铎不是早已经死了吗？怎么又活过来了！”
　　“也是天意如此，皇上处死他时非给他留了个全尸。说是那慕容铎会龟息术，能把气息压到极低，脉象就跟死了一样。寻常人看不出来，这才让他逃过了！”
　　“慕容铎勾连旧部，又买通了城防军。他硬说是当今皇上的帝位来路不正，他那有先皇遗旨，要拥护新君继位！”
　　“这新君又是哪个？怎么没听说过啊？”
　　“唉，这京城中早已经传遍了，也就这皇宫里头的人不知道了。新君嘛，说是皇上寄养在沈相府中的那个谁……哦对，就是沈正卿！”
　　“人家是先皇的皇子啊？！”
　　皇宫内，宫女太监们乱做一团，有的早早收拾好了细软，有的则趁乱去抢些值钱的物件带着，陆陆续续打算往宫门那边逃。
　　皇城西面火光四射，想来是两军交战的地方。战火波及到西侧的宫殿，风干物燥，楼阁处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
　　沈臻待在寝殿内，静静地看着那些个侍女们瑟瑟发抖地守在身边，雕花摇车上年幼的孩子为外头噪声所扰哭闹出声。
　　“臻儿，好好待在这里，我很快就回来了。”崔明洵露出了少有的狼狈神情，他双手紧紧地攥着沈臻的肩头，下意识地把他按在椅子上。
　　沈臻点点头，脸上显出一个温和的笑来，宽慰地用手拍了拍崔明洵按在肩上的手：“你去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崔明洵原本要转身离去，脚步却停了下来，回头看了沈臻一眼，又一眼。
　　他心上突然升起一种毫无道理的不安来。
　　“倘若情况有变，你们需立即护送娘娘出城！”崔明洵交代道。
　　崔明洵走了没多久，沈臻便把周围照看的宫女侍卫们都召集了起来：“你们都走吧，别守着了。”
　　“……皇上说了，要是护不住娘娘，我们都得死。”其中一个宫女呜咽出声。
　　“崔明洵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听他的做什么，说不定他比你们早死呢？”沈臻有些讥讽地说道。
　　西北战事再起，崔明洵派大军西进，却未曾想到慕容铎趁这个关口发难。
　　他领着兵正与慕容铎的军队对峙，皇城兵力不足，而慕容铎手头也没有那么多兵力，就看着谁能先等到援军来到了。
　　一国皇后都如此丧气说法，恐怕大郾真是气数已尽了。慕容铎来势汹汹，怕是不久皇城便要被攻破了。那些个侍从们劝不动沈臻，一合计纷纷先行逃命去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新皇入宫，恐怕又是一场血洗。
　　沈臻担忧地望向摇车的方向，心想，这女孩子是崔明洵的种，要是外头的人打进来了，不知道这孩子会不会叫人给杀了。
　　要是直接死了也就罢了，万一活着受虐待怎么办？沈臻站起身，在婴孩睡的小床旁边来回踱步着。
　　那女婴见到母亲的脸一时也不哭了，水润的眼睛直盯着母亲看，见沈臻也看向自己，竟咧嘴笑出声音来。
　　须臾，那孩子抬起两只小手想要沈臻抱。
　　沈臻俯下身，将孩子抱在怀里，轻拍着孩子的背，摇晃着哄了几句。
　　他行至桌前，倒了一杯早已准备好的酒喝了下去。他饮尽一杯，又倒了一杯，思索了片刻，将那酒杯凑到孩子的唇边。
　　那孩子也是胆大的，嘴巴去碰杯沿，似是要喝的模样。
　　“贪吃的很，也不知道是像了谁？”沈臻垂下眼，又把酒杯撤了回来，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上。
　　裴行简环顾四周，见周围的侍从们皆不见了踪影，快步走了进来：“小公子，是时候了。都已经安排好了，我们走吧。”
　　沈臻点点头，把孩子放回到摇床上了。那孩子一离了母亲的怀抱，当即大哭起来，恐怕是知道母亲要抛下自己了。
　　“臻儿，不把元嘉带上吗？”裴行简问。
　　“算了，带上做什么。不带了。跟着我还得一块儿受苦。”沈臻看也不看那孩子，扭头道。
　　“对了，你渴不渴，要不要喝点儿水。”沈臻紧接着问。
　　裴行简摇摇头：“来不及了，我们快些走吧。”他说着，拉起沈臻的手就往外头走。
　　裴行简步伐很大，刚出了宫门，沈臻就累的不行了，他拉了拉裴行简的衣袖叫他停下来。
　　“我累的很，实在走不快。裴行简，你背着我吧。”话落，沈臻伸开手要让裴行简抱他，动作间扬起的袖子像是蝴蝶展开的翅翼。
　　“小公子，你还是这么会使唤我。”裴行简像是早有预料，他笑着叹了口气，伏下身，让沈臻趴在背上。
　　“东北角没有什么士兵，守门的我已打点好了。等走过了这段路，上了马车就好了。”裴行简缓声道。
　　“裴行简……”
　　“怎么了？”
　　“你怎么思虑得那么周到啊？你是成日都想着这些事吗？”
　　裴行简笑道：“也许吧。”
　　裴行简边快速地往东北面跑去，边同背上的人说话。因为剧烈的奔跑，他的声音时断时续的，带着粗重的喘气音。
　　裴行简像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已经在江南安排好了一处僻静的地方，不知道小公子会不会喜欢。到时，我们就从水路走，水路更快一些。要是小公子不嫌弃，待时局安定下来，我们便回金陵老家看一看。”
　　沈臻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我们那儿不像京城这般繁华，只是该有的东西都是有的。小少爷爱吃甜的，你到那里是最合适不过了……”裴行简本是随口提起，得了沈臻的回复，却是一句接一句，连停顿都少了。
　　仿佛再慢一点，那些将来便会从唇边散掉。
　　沈臻听着，有些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用袖子捂住了唇瓣。
　　裴行简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在原地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快步往前走：“……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先给小少爷看看风寒，好不好？”
　　还是一声简短的“嗯”。
　　沈臻咳得愈发厉害起来，袖口处已经被鲜红的血给染透了。因着是黑夜，凝重的暮色连着沈臻的黑色披风，所以看不大出来。
　　初冬的第一场雪悄然而至，雪花落在沈臻和裴行简的头上、身上，留下一点一点雪白的花样。
　　裴行简突地放缓了脚步，慢悠悠地往前走着，听着沈臻的咳嗽声，继续道：“我再给小公子说说那儿长什么样吧。我前不久刚去过，都叫人打理整齐了。四进的院子，和皇宫比起来倒是不算大的，里头却是精巧得很，床具摆件都布置好了。
　　到时候我俩住进去……我知道小少爷娇气的很，你什么都不用干，还是我伺候你……”说着，他的声音里有了些干涩的异变。
　　“……我已经，习惯这样伺候你了。”
　　背上的人却没有了声息，那只雪白的手从袖管里直直地垂落下来，悬在半空。
　　离了一直捂着唇的手，沈臻嘴里的血再也抑制不住了，从肺腑里涌上来，热血流到裴行简的肩头上，把他半边身子也染红了。
　　裴行简却似什么都没有察觉到一样，继续背着沈臻往前走着。
　　“这雪下的倒好啊，我当年进宫的时候也是下了这一场初雪。我带着小公子走了，还有一场雪来送我们啊……”
　　他自顾自地说着话，他不能停，也不敢停。
　　这一停，梦就该醒了。

第60章 合葬
　　最终还是崔明洵胜了。还未等及援军到来，叛军首领慕容铎就不知去向了，他带着攻城的人马亦随之四散开来。
　　有人说是慕容铎害怕了，也有人说是慕容铎和他拥立的新皇沈正卿闹掰了，也有人说是他被崔明洵的皇霸之气威慑了。
　　总之，崔明洵还是稳坐在自己的皇位上。只是他也没好到哪里去，因为叛乱中，他的皇后沈臻莫名其妙地死了。
　　裴行简还未行至宫门，就叫崔明洵的禁军给抓了起来。那裴行简魂不守舍的，见人去夺他背后的沈臻就疯疯癫癫发作起来。
　　禁军也不是说笑的，一下把裴行简压在了地上。
　　随之赶来的崔明洵拥着发冷的沈臻，他颤抖着手，从沈臻的衣襟里发现一条写了血字的帕子。帕子上写了裴行简是如何欺辱于他的，而他深愧皇帝宠爱，只好自行了断。
　　那裴行简听了沈臻的血书，倒是突然笑出声来，笑声如狂，几乎要把肺腑都笑吐出来。
　　“崔明洵啊崔明洵，沈臻根本没有心的，你以为他就爱着你吗？”裴行简指着崔明洵冷笑道。
　　裴行简话音刚落，还未等及阴沉着脸的崔明洵发作，他一下撞向了禁军架在脖颈上的利刃，死不瞑目。
　　崔明洵也不是傻的，许多事情哪怕他知道，但为了保持仅有的平静，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
　　这层岌岌可危的面纱叫裴行简捅露出来，他如何不气。偏偏他又想在别人跟前争那口气，争的是沈臻确实对他与旁人不同罢了。
　　崔明洵命人将裴行简的尸身拖下去喂狗。
　　崔明洵替沈臻清理好身体，又为他重新装扮过，放到了冰棺之中。每到夜里，他就跑到冰窖里去看那死去多时的沈臻。
　　没过多久，崔明洵正上着朝，突然七窍流血，把台下的诸位大臣给吓了一跳。
　　崔明洵召来御医一看，太医说是他已经中毒已深了。只是这毒是什么毒，又是从何而来，他们一时半会也查不出来。
　　“……朕的皇后是中毒而死的，可是未清理干净的毒素导致的。”倚在床头处的崔明洵用帕子捂着喷涌而出的鲜血，问道。
　　太医们去看了一遭，比照了一下，纷纷表示这两种毒并非是同一种，按道理说是不应该会有影响的才对。
　　临了，太医们还贴心地补了句，陛下可以继续去看皇后娘娘。
　　皇帝常用之物被一一查验过，终于从一个香囊内发现了蛛丝马迹。
　　剖开那香囊一看，晒干了的香草之中掺着特制的剧毒，而这毒便是皇帝为何一病不起的根源了。
　　这毒即便是太医们也不知是如何调制的，更遑论如何配置出此毒的解药了。
　　不必说，这毒定是出自制毒大师裴行简之手，又经了沈臻，最终送到崔明洵的身边。
　　怒极的崔明洵下令要鞭裴行简的尸。底下人却诚惶诚恐地禀告道，这裴公公的尸体都叫野狗吃干净了，骨头都不剩几根了，恐怕没有东西可以鞭尸了。
　　“那就把剩下的骨头也磨碎了，撒到粪坑里。”崔明洵如是说道。
　　崔明洵话音一落，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
　　他攥着手头的香囊，心中颇有些复杂。他的这位皇后当真是有仇必报。即便死了，也要叫身边欺负过他的人付出代价。裴行简是如此……而他崔明洵亦是如此。
　　古怪的是，他应该伤心难过，甚至愤怒，临了了却什么想法都没有了。可能是在夜不能寐的时候，他已经预演了这样的下场，所以等到真正走到这一步时，反倒有些平常了。
　　崔明洵将这件事封锁了起来，香囊换过填充物，缝合后仍佩戴在身上。
　　他恨我倒是应当的，我这么对他，沈臻心里有气是再正常不过了。
　　只是他不该用自己的性命去惩罚他。他宁可替他去死。崔明洵气若游丝地躺在病榻上，脑中千百种思绪来回游走着。
　　殿外的大臣们都面露难色，掩面而泣。有的臣子根本不把崔明洵立的皇太女崔元嘉当回事，打算从旁支中重新选定继承人，而这受到其他臣子的反对。
　　众大臣在外头为继任者吵嚷得厉害，崔明洵却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恨不得一剑把他们都杀了。
　　“皇上，皇上，不好了……”那报信的小太监跑得气喘吁吁的。
　　殿外形势混乱，有几个脑子不太灵光的臣子听了以为是皇帝崔明洵死了，当即哭丧起来。他们几个一哭，外头便连片哭了起来。
　　那太监进到里屋，才喘过一口气，连忙道：“……皇上，皇后娘娘的尸身叫人给抢走了！”
　　崔明洵听了，眼睛一睁，怒极攻心，一下吐出一口黑血来。
　　“还不给我快追！”崔明洵怒吼道。
　　小太监被吓得一下坐到地上，连忙应是。
　　这毒会渐渐溶解人体的脏器，崔明洵往地上又吐了几口血，乌血中竟带着几小片暗色的肉块。
　　腐烂的腥气一下子在屋内弥漫开来。
　　崔明洵踉跄着转身，把墙壁上的佩剑给取了下来。他推开房门，几下把那几个议论着立新君的臣子给劈成了两半。
　　鲜血溅了周围的人满身满地，众人都被吓呆了。稍警醒些的立马跪下磕头道：“天佑大郾！天佑大郾！”带动着满殿的人都跪下了。
　　而崔明洵咬着牙，用袖子捂着不住溢血的嘴，恨声道：“……快把皇后给我找回来！”
　　崔明洵突然发现自己还不能死，他要是先死了，指的是比他皇后的情人们先死的话，以后能不能和沈臻合葬都说不准。
　　大臣们发现崔明洵自病情好转之后疯得越发厉害了，原先只是阴狠些，现在是完全疯癫了起来。
　　任何劝皇帝改立新储君的都叫他给斩了，崔明洵声称那些大臣们说是要立的宗亲世子都是意图造反，找借口把世子们也都杀了。
　　杀了一波又一波，杀到最后崔氏宗亲连个像样的男丁都没有了。那些所谓的天潢贵胄皆被吓破了胆，恨不得自己或是自己儿子的名字从臣子们的嘴里消失，只得夹紧尾巴苟活度日。
　　有擅长迎合拍马的，当即上奏要求立自己的女儿当世子，受到了皇帝的嘉奖。这一变动对之后几代的女主临朝产生了极大影响。
　　除此之外，崔明洵正马不停蹄地修建自己的陵寝。他即位时间不长，皇帝的陵寝都未怎么动工。
　　这怎么能行？唯有把陵墓修建好了，墓道封死，断龙石一落，他与沈臻才能安稳地一同长眠。
　　崔元嘉却觉得，生前留不住的人，还妄想在死后重新安置在自己身边么？
　　说到这个皇太女崔元嘉。崔元嘉天资聪颖，却是生性冷淡。她三岁之前一直不与人说话，旁的人都以为她是个哑巴。
　　幸好崔明洵虽一直疯疯癫癫的，却没有改立继承人的想法，母族蒋夫人那头又极力扶持其即位，是以皇位倒也稳当。
　　更何况崔元嘉天性聪慧，又擅长揣摩人心，更重要的是她够无情，也够狠心。
　　五岁出头，她就开始私下组建刺客，去追杀自己同母异父的亲哥哥沈恨生。崔明洵知道了之后不仅不禁止，反而极大褒奖了她，嘱咐她最好把对方碎尸万段，别叫他觊觎自己的皇后。
　　还未等及崔元嘉满六岁，皇帝那副靠猛药维继的破身子也招架不住了，打算进了皇陵里头同沈臻合葬。
　　崔明洵特地嘱咐崔元嘉，定要料理好自己和她母亲的坟茔，崔元嘉也点头答应了。
　　等到崔明洵真的死了，这崔元嘉反倒出尔反尔，不顾朝臣的反对，将父母亲分开葬在不同的地方。
　　说是崔明洵的尸体都烂透了，怎么好和母亲葬在一起，恐怕惊扰了沈皇后的魂灵。
　　崔元嘉的说辞也不无道理，崔明洵身上的毒颇为阴险，不仅无药可医，还会从内而外腐败活人的身体。到了后期，崔明洵外表上还能依稀分辨出是个人形，其实内里早已成了一摊败坏的血肉。
　　崔明洵强撑着一口气要和沈臻合葬，最后也落了个空。
　　等到封坟前夕，出现在沈臻棺材里头的竟还多了一个裴行简的衣冠冢。
　　新上任御前太监李公公曾是裴行简的义子，在攻城事变前，李公公答应了要把裴行简与先皇后合葬。
　　“都小心点，别惊扰了娘娘！”李公公擦着额角的汗，叮嘱着身边的侍从。
　　棺盖沉重，几个人合力才将它一点点推开，上好的金丝楠木在摩擦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随着棺盖被移开，一股封了许久的香气慢慢散出来，混合着一股奇异的、温润的乳脂甜香。
　　火把凑近的一瞬，众人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这具尸身保存得太过完好，白皙的皮肤不见腐败，衣衫也整齐如初。但见这美人儿双手交叠置于腹前，乌发披散在枕边，浑像是睡着了一般。
　　李公公端详着棺材里沈臻的模样，暗叹道：“怪不得惹出这么多事情来啊。”
　　他可没那么大能耐，惦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总是要付出代价的。已经有人给他示范出了血淋淋的例子。
　　“裴公公，儿子我也是尽了心啊……你这，你连一点儿骨粉都没剩下……我也只好放个你的物件了。”李公公无奈地叹了口气，将裴行简惯穿的一套衣物放在了沈臻的身边。
　　这样算是合葬吗？李公公心里也在打着鼓。这先皇和裴公公都想和先皇后合葬，可到最后，恐怕都不尽如意啊……

第61章 劣A
　　【系统提示】角色反派值93/100（恭喜你，把一个有仇必报的妈宝反派小少爷拿捏得死死的～～）
　　【系统警告】角色偏离度37/100（偏离度低于警戒值，干得漂亮～）
　　【系统结算】剧情完成度100/100（身为反派，该作妖就作妖，该嗝屁就嗝屁，顺利完成剧情！）
　　【系统结算】综合评定S+（反派会撒娇，主角哪里跑！通通死在反派的石榴裙下～）
　　空无一物的虚拟空间内，沈清鸾直接坐在地面上。他的膝盖微微蜷着，怀里抱着个玩具熊模样的748，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面前闪动的画面。
　　从748腹部的位置射出一道柔和的光束，精准地投在了半空中，形成了一整面巨大的、清晰的投影。
　　影像上的内容正是沈清鸾在上个世界中经历的事情。
　　一人一熊正复盘着第一世界中沈清鸾的精彩演绎。
　　沈清鸾认真的时候，面上是没有什么表情的，那张昳丽的小脸被录像的光照得有些忽明忽暗，眼神却有些莫名的放空。
　　748瞥了眼沈清鸾的神色，拍了拍熊爪，高声赞赏道：【不愧是沈影帝！我们终于拿下第一个S+巨制了！只要沈影帝出马，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儿，瞧瞧这朦胧的眼、这抿起的嘴、这颤抖的手、这……】
　　【真是我见犹怜，阿不，感人肺腑啊！】
　　748说着，抽出不知从何而来的手帕擦着并不存在的热泪，狗腿似的拍着马屁。
　　沈清鸾禁不住夸，眼睛立刻亮了一下。他听得748的一通分析，不由得沾沾自喜，略微扬起头来：“哪里哪里，你不要捧杀我！我也有一些需要持续改进的地方啦～”
　　嘴上如此说，沈清鸾心里还是受用得厉害，神态间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得意。他从前的粉丝们就喜欢逐帧给他吹演技，用词之浮夸还遭到了群嘲。
　　沈清鸾下意识地低头，蹭了蹭748毛茸茸的小熊脑袋。
　　748是软毛质地的玩具熊，摸起来还是相当舒适的。
　　沈清鸾简直有些爱不释手了。
　　“不过，这剧情到后头乱得有些太离谱了吧。我还一直担心整体没按原著剧情走，综合评定拿不到什么好成绩呢。”沈清鸾懒懒地把下颌抵在748松软的脑袋上，喃喃道。
　　到了后头，故事的许多发展就由不得沈清鸾做主了。
　　譬如，他想不到沈恨生成了血债缠身的杀手，冷血无情，亲手杀了自己的生父与养父。
　　慕容铎没有如原剧情般造反成功，反倒自刎在沈臻的坟冢，成了一具无人知晓名姓的干尸。
　　崔明洵苟延残喘地活多了几年，也没干什么正事，光顾着给自个修陵墓，把唯一的女儿教养成一个不折不扣的暴君。
　　这个世界到最后竟只剩下一地鸡毛。
　　【别担心，我们这儿只是反派系统，其他人怎么样跟我们反派有什么干系。只要认认真真完成上头布置给我们的反派任务就好了。其他的？管他呢！】
　　沈清鸾再次回看那些画面，明明是自己亲身经历的，但除了对事情来龙去脉还有些印象外，涉及其中的情绪感知却是荡然无存。
　　从上个世界抽离出来后他心里有些空落落的，说不上什么滋味。
　　748那道从腹中射出的光线一下收了回去，幻化成了一颗莹润的明珠，里头存储着沈清鸾上个世界的记忆。
　　【为了不给宿主的精神造成负担，进入下一个世界前，我们会清除掉宿主前一个世界的记忆哦。】
　　748话音刚落，沈清鸾脑海中闪过一道白光，一瞬间，关乎第一世界的具体细节都不记得了。
　　等一等。
　　沈清鸾着急地拼命回忆着，半晌，仿佛抓住了什么念头，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他有些后怕地问：“748，上个世界的有些人怎么比我这个反派还要坏啊，希望下一个世界可别遇到这些人了。”
　　感觉大家精神都不太正常。沈清鸾老是被这类人纠缠，一个个的非得说是他勾引他们。不过沈清鸾也不是全无责任，有时为了自保和完成任务，他也不得不牺牲一点色相。
　　他似乎对勾搭男人极为得心应手。沈清鸾想到这里连忙晃晃脑袋，把这个古怪的念头驱逐出去。
　　【毕竟你只是个小反派嘛……】
　　748沉思了一下，没有立即回答沈清鸾问题的重点。这他也搞不清楚，怎么会有那么多精神病患者追着宿主跑。
　　归根到底，恐怕还是宿主这张脸太过招摇了。
　　以及，宿主还不够坏呢……
　　【放心吧，沈影帝，我保证下个世界不会出现此类事情了！】748用熊爪拍着胸口，信誓旦旦地保证道。
　　“那就好！对了，那滞留在世界中的任务者现在怎么样了呢？”
　　【该世界拿到S+评定，算是拿到了殿堂级成就，接下来该世界就会进行封存，不会再让任务者进去了。滞留的任务者也不会再重复既定的死亡结局，算是安息了。】
　　“那也算不错了。”沈清鸾叹了口气。
　　“哦，对了，我的奖励呢？”他终于想起了某个极为重要的东西。
　　【当下积分：积分+4581203】
　　【沈影帝，您是现在就还，还是攒够了，一起把账还了呢？】
　　“之后再还吧。”沈清鸾随口应道。
　　不错呀，拿到S+评级，就能够拿到四百多万分，看来还清积攒的债务就指日可待了！
　　下一秒。
　　【已有积分进账！系统商店已成功解锁，欢迎宿主前来采购！】
　　【商店内所售物品只能在空间内使用，不可带出哦～】
　　“……”我就知道，事情怎么可能那么简单，积分刚到手就想要引诱我花掉，我可不能上这个当。
　　这个所谓的灰熊影业当真是资本家作风，这是要我源源不断地给他当摇钱树打工啊！
　　天下老板一般黑，他们可不见得会为你着想。一些娱乐公司的老板甚至会刻意引诱旗下的艺人进行超出自身消费水平的活动，日子渐久，他们的胃口也便被养大了，也就越离不开经纪公司的隐性控制。
　　沈清鸾觉得自己得坚守初心，拒绝高消，还债要紧！
　　【沈影帝，这个Super King Size的大床真的不考虑一下吗？这个牌子可是总统套房才惯用的现货哦～我看沈影帝每天睡在地板上还怪可怜的，要对自己好一点啊……】
　　【这个x国进口、设计师名款组合沙发，沈影帝意下如何呢？用的可是头层牛皮，填充够松软，还可以在上面蹦床呢！】
　　【这个超大尺寸、法式多开门冰箱呢？随箱附送无限制各式饮品零食哦～～】
　　……
　　【感谢您的光顾，积分-870000，现存积分3711203。】
　　沈清鸾躺在柔软且支撑力强的贵妃椅上，随手接过748递过来的冰镇果汁，叹了口气安慰自己：“就这样吧，钱赚了哪有不花的。之后再继续努力赚钱吧。”
　　748翘起一只熊腿，躺在沈清鸾的身边，嘬了一口气泡可乐，附和道：【就是！就是！】
　　沈清鸾觉得好笑，揪起748的一只耳朵，“你个天天看戏的还说个什么劲，又不是你来演戏！”
　　748还想着狡辩几句，可目光落在沈清鸾给自己新添的窝、玩具、零食上，未免有些底气不足，只好暂时闭上了嘴。
　　“行了，让我们开始下一个世界吧！影帝我要继续赚钱养家了。对了，748你收了我的贿赂，麻烦下一个世界对我好一点哈！”沈清鸾揉了揉748欲言又止的熊脸。
　　748点点头，只见它手掌一挥。沈清鸾眼睫闪动间，已经从这个空间中消失，来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迷迷糊糊之中，沈清鸾反复听到一个怨怼而急切的心声：
　　“兰斯，你难道想一直待在这个遍地都是小偷、妓.女和毒.贩的垃圾星吗？”
　　“为了你，为了我们，也为了我们的孩子……我一定要，也一定会跻身上流！”
　　【欢迎您进入《帝国少将爱上垃圾星的我》剧本。】
　　【成功登入次数：2次
　　登入地点：某废弃垃圾星
　　登入身份：C级劣等alpha朱利安
　　当下积分：3711203（负债-9999999）
　　储藏库：孕育女神卡一张】
　　【现在下发人物小传与主线任务，请您查收。】
　　【人物小传：朱利安。垃圾星护卫队成员。为了财富权利可以不择手段（红色高亮）。擅长伪装，鬼话连篇（红色高亮）。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红色高亮）。】
　　【主线任务：劣等alpha朱利安与温和善良的兰斯相依为命，共同生活在偏远垃圾星上。朱利安为了挤进上等人圈子，趁少将奥斯塔来垃圾星访问之时，偷取了奥斯塔大人的j子设计怀胎。朱利安进入奥斯塔府邸后，暗害少将，导致奥斯塔驾驶的飞船不幸坠落。朱利安本以为从此自己便能过上贵族的生活，却没想到失忆后沦落到垃圾星的奥斯塔竟被兰斯救下。奥斯塔得知朱利安的阴谋之后，重返帝都星当面揭穿了朱利安，和兰斯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而朱利安被流放到矿星当黑工，最终死于虫潮爆发。】
　　“……”等一下，偷什么呢？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沈清鸾怎么就看不明白了呢。
　　“偷j？怀胎？”沈清鸾挑了挑眉，把748抓到怀里狠狠揉弄起来。
　　“这就是对我好吗？嗯？”沈清鸾揪了揪748小而圆的熊耳，咬着牙道。
　　【这次可不是小喽啰啦，是超级大反派，这才配得上沈影帝的身份嘛。】748满脸堆笑，一张熊脸上竟做出了近乎谄媚的表情。
　　“你以为我很稀罕吗？”沈清鸾气极。
　　又是一个不好演的大反派啊！
　　这得怎么个设计怀胎法啊！

第62章 镰螂
　　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里笼罩着一层厚重的白雾，空气湿度大得惊人。
　　哪怕隔着一身厚重的防护服，朱利安也觉得浑身沾满了湿沉的露水。
　　空气中有很浓重的潮气，混合着泥土、腐叶和树脂的味道。地面密密麻麻地铺着一层枯枝败叶，踩上去有种奇异的软而湿的触感。
　　“倏——”面前一人多高的草丛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朱利安谨慎地靠近，用步枪枪头轻轻拨弄了一下草叶，里头并没有什么东西。
　　朱利安松了口气，不由得懊恼自己的一惊一乍。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只是寻常的训练，为什么非要把真实的虫族投放到虚拟战场之中。
　　当然，这些虫子的危险性远不如荒野星球上的高。但这并不意味着这场战斗只是小打小闹，上次就有个短命鬼由于救治不及时，最终死于星蝶磷粉上的毒素。
　　他可不想成为那个叫护卫军们嘲弄的倒霉蛋！
　　朱利安没有注意到，一只巨型镰螂正悄悄附着在他左前方的树冠之上。周围的树木都高得惊人，由于绝佳的绿色保护色，它难以令人发觉。
　　这头镰螂种显然是位出色的猎手，它耐心地保持着静止的姿态，两只强有力的前肢如同举起的两把硕大的镰刀，呈钩状放在脑袋两侧。
　　虫族特有的诡异三角头顺时针微微转动着，由无数只小眼组成的一对复眼随之转向了朱利安的方向。
　　它嗅到一种温热的、细腻的气味，可惜低阶虫族贫瘠的词汇，无法尽数表达。
　　“咻——”一声轻响，裹挟着凌厉的风，镰螂种挥舞着硕大有力的前肢突然向朱利安袭来。
　　朱利安闻声，甚至来不及转身，凭着特有的直觉往左侧一闪，躲开了这致命一击。
　　这只巨型镰螂大概有三米多高，锋利的前肢如同一把巨大的钢刃将将擦过朱利安的防护服。防护服立时被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好在他躲闪及时，只是擦破点皮肉。
　　朱利安就地一滚，躲过了镰螂种的连环追击，近距离的交接让他能够清晰地看到镰螂种那巨大的复眼。
　　它复眼中一点黑色的瞳孔紧跟着朱利安移动着。
　　哪怕朱利安知道这不过是光学现象造成的错觉，也油然而生一种似人非人的恐惧感。
　　恶心的、诡异的怪物。朱利安心想。
　　朱利安猛地往草丛里冲刺，尽力拉开了镰螂的距离，紧接着反身连连开枪射在镰螂种身上。
　　枪击减缓了镰螂的速度，镰螂种愤怒地张开了背后两对钢板似的翅膀，完全展翅后这只怪物的体型显得更大了。
　　可朱利安知道，这玩意儿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镰螂速度很快慢了下来，朱利安强压住脉冲步枪，后面几枪射得更准了。
　　薄弱腹部被打穿了的镰螂尖啸了几声，轰然倒在地上。
　　朱利安也跪坐在地上，用袖子擦了把脸颊上的汗。
　　镰螂种擅长潜伏和突袭，如果在它先手进攻时没有反应过来，朱利安恐怕现下就是它的腹中餐了。
　　他实在厌恶这样刀尖上度日的生活了。
　　朱利安之前在公立学校上课的时候，有一门叫虫族学的课程。
　　教科书第一页的插图就是一只巨型镰螂种，甚至比刚才那只还要大。
　　它用内侧布满利刺的前肢固定着一个成年男子，正用锋利的口器啄食他的脑髓。旁边用一行文字写着“镰螂种喜欢吸食人类脑髓”。
　　有无良小贩甚至做出了相应的迷你发条玩具。只需拉动镰螂种身后的发条，它就会狠狠地往下一啄，而那被扣住的人就会发出“啊”的一声的惨叫。
　　课间休息时，幼年朱利安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狭小的课室内此起彼伏的都是“啊”的惨叫声。
　　朱利安直至今日还对那个儿童玩具印象深刻。
　　和那些个热血上头的alpha不同，他可不想跑到战场上杀虫立功。
　　他只是一个C级劣等alpha而已，上了战场也不过是那些贵族的炮灰，奋斗一辈子也逃不开这底层的命运。
　　看着镰螂种僵死的尸体，朱利安想了想，抽出身上的小刀划伤了自己的小腿，用携带的纱布简易地包扎了一下。
　　为了保险起见，他还往身上抹了几把镰螂种的血液。腥臭的虫血让朱利安有些恶心想吐，但作戏做全套，他不得不得忍着。
　　等到时间差不多了，朱利安推开虚拟战场的暗门，一瘸一拐地从中走了出来。
　　比起那些游刃有余的同侪alpha，朱利安实在是太过狼狈了。
　　镰螂种近乎透明的乳白色血液黏在他的衣服、裸露的身体上，时间大抵有些长了，有些血块已经凝结了，形成一块块暧昧的白斑。
　　更别提朱利安裸露在外的肌肤，白皙的近乎发着莹润的光。
　　朱利安不像是从战场上回来的，倒像是误入了某个群.交拍摄现场的主人公。随着摄像的被迫中止，被弄得一塌糊涂的主角反悔了，非要喊着、踉跄着从床上下来似的。
　　“……啧，你看。”坐在地上的年轻alpha嬉笑着用手肘捅了捅身边的同伴。
　　“真没用，这都能伤成这样。要知道这里的虫族杀伤力只有平常的三分之一！”
　　“长得就跟个omega似的，该不会是o装a进来的吧。”另一个alpha小声道。
　　“是不是omega不清楚，贪生怕死倒是真的。遇到虫族，这废物倒是跑得最快的……”有人故意提高了音量。
　　“当什么alpha啊，当个omega就好了。他要是脱光了衣服，每天跪在家里等我回去，进了门先给我舔……我就姑且养他就是了。”
　　“啧啧啧，你他妈的做什么淫梦呢？”
　　这群alpha脑子里除了战斗，就是幻想有一个传统娇妻型omega，能够死心塌地地供他们上。
　　可惜的是，他们其中的大多数人都是白日做梦，也许终其一生他们都见不到一个omega。
　　至于那些形容娇美、家境良好的omega只有帝都的贵族们才能有资格、有能力享用。
　　这群白痴自以为自个能力比他稍强些，其实也不过是贵族们的垫脚石罢了。朱利安懒得理会这群年轻气盛的脑残alpha，径直穿过人群，到更衣室去了。
　　他走过时，那些个alpha的眼睛几乎要贴在他的身上，恨不得扒开了他的衣服好好看一看。
　　数十对直勾勾的眼珠子目送着朱利安走了。
　　朱利安不在，其他人一下噤了声，不知道都在想些什么。
　　“……他身上可真够香的。”就像是温热的牛奶里融了一点淡淡的白砂糖，甜得很轻盈，细细嗅来又有几分黏人。
　　按道理说alpha之间水火不容，甚至闻到对方无意释放出来的信息素，都会认为这是对自己的挑衅，从而大打出手。
　　只是朱利安的信息素却没有那么强的攻击力，这可能与他等级低下有关。而最近，朱利安身上这种极其勾人的气味愈发浓重了。
　　“……就像是一个omega的信息素一样。”有个alpha喃喃道。
　　朱利安进到更衣室里，把破损了的防护服外套脱下，换了件惯穿的黑色冲锋衣。
　　他往冲锋衣口袋里一掏，摸出个白色的塑料药瓶来。朱利安倒出两颗红色药丸，一仰脖就咽下去了。
　　他从两年前开始就在吃这种信息素调节药，而这也是那些鬼迷日眼的蠢货alpha总是盯着自己的原因。
　　这种药吃下之后短期内可以调节体内的激素水平，抑制alpha信息素的合成，提高omega信息素的含量。
　　长期服用虽对身体损害极大，却也能够逐渐转换体质，将一个alpha伪装成omega，只要不是特定的医学诊断是发现不了的。
　　alpha也不过是信息素的奴.隶而已。护卫军alpha们沉迷的眼神便证实了这一点。
　　朱利安自信地认为，哪怕是那些自诩S级的alpha也不例外。
　　只是这药的副作用也使得朱利安在同龄alpha中显得娇小柔软许多，甚至有些不该有的稚气。但这一点他并不在乎，毕竟一个太过高挑强壮的omega反倒引人怀疑。
　　至于朱利安为什么非要假扮成一名omega，那和帝都星现任的军部少将奥斯塔还有些关系。
　　甚至可以说关系很大，朱利安所做的一切便是献给奥斯塔的一份“大礼”。
　　朱利安居住在一颗名叫马雷?费伦的废弃星球，这颗星球也被称作是铁海。
　　顾名思义，这颗地处偏远星系的星球表面完全由海水覆盖，本身并没有原住民。随着一群驱逐者的到来，他们利用金属废料在海面上搭建了临时的庇护所。
　　经过数十代人的努力，此处竟也成了个颇有些规模的国度。
　　这座国度是由废弃钢板、生锈舰壳拼凑而成的海上居住地。它便如同星球表面生出的某种无法治愈的癣，丑陋而顽固，不断向着四周蔓延着。
　　五年前，帝国便派人来探查过这颗星球，他们欣喜地发现这大片水域底下蕴藏着丰富的能源石。
　　只是水下作业难度大、费伦星水底环境复杂，帝国高官们只好暂时放弃了。
　　但是，随着虫族的不断入侵，战争机器的运转需要大量的能源，帝国仅仅倚靠当前的几个能源星的供应是不够的。
　　朱利安在赌，赌他们还会把眼光投向这里。
　　他赌对了。前不久联邦议会就传出消息，军部将会派出少将赫伯特?奥斯塔前来洽谈进一步的能源开采的合作事宜。
　　这位年轻的少将奥斯塔，已经于昨日晚间7时左右成功着陆。他如今就居住在费伦星都城内，一座由豪华军舰改装的贵宾馆。
　　他的机会来了。
　　朱利安心想。

第63章 窃取
　　“每次不是迟到就是早退，我让所有人在门口集队等我，你是没听见吗？”朱利安正收拾着装备，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一身军装的健壮男人倚着门厉声道。
　　是朱利安的队长塞维林。他一直看不顺眼懦弱无能的朱利安。
　　“朱利安，你难道忘记了，你当时是怎么求着跪着说服领队，才进到这里来的吗？现在拿着护卫军的酬劳，却一点实事都不想干？”
　　坦诚说，在这颗星球上，护卫军的工作报酬确实比其他职业要稍稍优厚些，与之相对的，它也更危险。
　　犯不着为了一份微薄的薪水丢掉性命。
　　“……”朱利安并不应声。
　　他面前的这个塞维林就是一个该死的S级alpha，这意味着对方可以随意地冲他使脸色。可朱利安要是反击，则极有可能被暴怒的对手alpha打成残废。
　　“怎么不吱声了，你那张嘴不是挺厉害的吗？每个进入护卫军的alpha，满十五岁就要上战场了。可是我翻遍了你的记录，”塞维林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一点假模假样的疑惑，“这几年你竟然一次都没有去过。”
　　“每次轮到你的时候，你都能顺利地和其他alpha换了任务，哄得他们为你丧了命。
　　还记得前几天跟你换任务的那个帕克吧？你什么表情？就是那个金毛蠢货。他昨天在外星球上和虫族作战，死了，被吃得只剩下半条腿……”
　　“所以呢？”朱利安蹙起眉，表现得有些不耐烦。他急着回去。
　　“你难道没有任何的羞耻之心吗？”
　　“塞维林，你知道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谁吗？”
　　“……你是把我当成白痴吗？”塞维林有些恼怒地一把揪住了朱利安的衣领。
　　朱利安毫无防备地被他扯得往前一踉跄，不自觉地张开了红润的唇瓣，似乎想骂又竭力克制住了。
　　“……”
　　信息素的独特香气从朱利安白皙的脖颈处透出来，让塞维林不由得有些晃神。
　　朱利安分明一身平平无奇的黑衣，却衬得他的肌肤愈发的白嫩细腻。该不该说，这位alpha把自己养得委实过于娇气了。
　　朱利安一手用力地从塞维林手里扯开了衣襟，有些嫌恶地瞥了失神的塞维林一眼。
　　“你是真不会说话，也不知道你能不能追上omega？要我是个omega，我肯定不会喜欢你的。”
　　塞维林一愣，俊朗的脸涨得有些通红。这和他能不能追上omega有什么关系。
　　只听得朱利安继续说道：“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朱利安，而不是帕克。你应该说多亏了你和他调换了任务，要不然现在被吃得只剩下一条腿，哦不半条腿的，就是朱利安了。”
　　话音刚落，朱利安斜背上收拾好的背包，“彭”的一声将铁质柜门用力关上了。
　　“滴滴”，朱利安佩戴的光脑上传来一则信息，朱利安抬手一看。发送对象来自兰斯，上面只写着八个字：“一切顺利，还请速归！”
　　“你这是要去哪？”塞维林见朱利安一副收拾妥当、随时要走的模样，面色难看得很。
　　朱利安歪着头上下打量了塞维林一眼，这让塞维林有些被审视的不适，身体肌肉有些莫名紧绷。
　　朱利安突地抬起一只腿，抵到塞维林的小腹上：“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修长漂亮的一双腿，长裤被划破，额外露出雪白细腻的腿肉来，像是要倾泻出来的牛乳。
　　塞维林被朱利安突然而来的举动弄得咽了一口唾沫。
　　“我受伤了，长官。我需要休息。这几天你也不用来烦我了，我要养伤。至于报酬，你想扣就扣吧，队长大人！”朱利安话落，一瘸一拐地往门外走。
　　塞维林眼看着朱利安慢悠悠地走了，气得往铁柜上打了一拳，暗恨自己怎么不把这个投机取巧的小崽子抓起来抽一顿。
　　朱利安的家，在城中村内部都“闻名”的贫民窟。他七扭八拐地进到一条小巷里，沿着小路一直往里头走。
　　越往里光线越暗，密密匝匝的、货舱改造的屋子挤在一块，没有什么采光可言。
　　街道上是住户倾倒的污水，走在这条路上要时刻小心，不然不知道会踩到什么恶心的东西上。
　　“嘻嘻。”巷子里有人跟着朱利安，间或地露出一个头来。那是个疯癫巅的楼妓beta，生意不好的时候也做些拐卖的活儿。
　　她大概是见朱利安受伤了，以为能够把他给拿下呢。
　　怎么漂亮的一张脸，如果是omega就好了，卖到黑市上绝对会有人出高价买的，到时候那大把的星币用都用不完。那楼妓兴奋地想着。
　　“疯子，给我滚远的，给我抓住了非把你吊起来打！”朱利安随手捡起一个玻璃瓶掷了过去，砸到对面墙壁上，碎了一地。
　　那疯女人知道这人不好惹，也不强求，嘻嘻哈哈地走了。
　　又走了一段路，朱利安才终于到了家。
　　站在楼下往上看，他抬头便能看见三楼自己家的窗户，里面没有开大灯，只有一层很暗的暖光，从破旧的帘子后面透出来。
　　顺着外接的铁制楼梯往上走，朱利安推开门一看，兰斯正坐在客厅的椅子上。
　　发黄的钨丝灯把兰斯的脸照得有些昏暗，在兰斯的面前，狭小的餐桌上正摆着一个密封起来的蓝色医疗箱。
　　“朱利安，你这腿是怎么了？”兰斯见门打开，连忙站起身来，去扶门口的朱利安。
　　兰斯长得很温和，性子也很温和，总能妥帖地处理好朱利安的日常起居。
　　“没事，诓塞维林的，过几天就好了。”朱利安不在意地摆摆手，自个换了鞋，走到椅子边上坐下了。
　　他的视线落在了木桌边缘的医疗箱上。
　　兰斯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神色担忧，犹豫着说：“朱利安，这太冒险了。暂且不说这次受.孕不一定会成功。哪怕成功了，你一个人到帝都，那里的alpha都是养尊处优的贵族，他们一根指头就能把你捏死。我们在他们眼里根本什么都不是……”
　　“朱利安，不如……我们放弃吧。想赚钱的话，我们可以想想别的法子……”
　　“还有什么办法会比这个还要能一步登天呢？”朱利安突然冷笑着打断了他。
　　“像我这样资质的alpha，再怎么样都成为不了少将，可是奥斯塔一生下来就有这个资格了。”
　　“这太不公平了。”
　　“当omega有什么不好的，只要躺在床上，张开腿等着，比什么下等beta……”朱利安愤懑地说着，见兰斯垂下眼睛，知道有些过了，遂闭上了嘴。
　　兰斯就是一个beta，一个平平无奇的beta。他没有腺体，也闻不到朱利安身上信息素的味道。
　　而且他性格胆小内敛，从小就被欺负。多亏了在救济院中遇到了朱利安，朱利安时常照拂着他，二人相依为命，日子才算好过一些。
　　兰斯有时候在想，如果自己是个omega，朱利安是不是会逼着他做这些事情。只是因为兰斯是个不成事的beta，性情又温和软弱，干不得坏事，容易暴露，才让计划不得不流产。
　　而朱利安不得已需要亲自上阵了。
　　朱利安。
　　一个劣等alpha却想着伪装成omega，怀上帝国少将的孩子。
　　兰斯不知道朱利安是已经疯了，还是正处于疯了的边缘。
　　“东西既然都已经得手了，那我无论如何也要试一试！”朱利安说着，目光灼灼地盯着医疗箱看，似乎里面藏着什么能够一举让他跨越阶级的宝藏。
　　可事实上，里头的东西说起来倒也不算干净，甚至窃取这种东西，听上去会让人觉得有些荒唐的可笑。
　　里面装着的，是一名S级alpha的j子。
　　兰斯见朱利安态度坚决也就不说话了，窄小狭长的房间里只听得楼上楼下乒乒乓乓的响声。
　　入了夜，劳作了一天的周遭居民们开始陆续回家了。
　　“别提那些不开心的了。兰斯，说说你是怎么成功把东西得手的吧。”朱利安有些疲惫地脱下外套，放松地倚靠在椅背上，如同一只犯着懒的猫儿。
　　他那双绿莹莹的眼睛饶有兴趣地盯着兰斯看。
　　“多亏了这些机械蜘蛛。虽然……折损了几只。”陷入情热的S级alpha破坏力还是太大，尽管兰斯操纵的蜘蛛已经尽力避开奥斯塔的动线，还是叫他掀翻的家具摆件给压碎了。
　　“它们成功地把信息素干扰剂投放进去了，过了大概不到十分钟，奥斯塔果然发起狂来。”兰斯回忆着，几只机械蜘蛛听见主人在议论他们，悄悄从医疗箱背后探出头来。
　　它们体型虽小，缩起来时就像是一枚扁平的纽扣，但当它伸展八条细长的机械腿的时候，却能承载起比自身质量要大五百倍的东西。
　　奥斯塔虽然是S级alpha，但是他从小患有严重的信息素紊乱缺陷，这也是他虽战功赫赫，军阶却一直升不上去的原因。
　　奥斯塔不仅难以接受寻常omega的抚慰，反而容易暴躁、精神失常，无差别地攻击身边的人。
　　这对于S级alpha而言无疑是致命的缺陷，一架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战争机器，迟早会砸在自个手里。
　　当然，对于奥斯塔而言，这是难以根治的顽疾，而对于别有企图的朱利安，这简直就是天大的良机。
　　机械蜘蛛们就等着奥斯塔发泄完，偷偷取走了扔弃在垃圾桶里的安全套，把携带着奥斯塔基因的东西给顺了出来。
　　“费伦星贵宾馆的防守并不严密。我计算好路线，避开了监控，没有人能瞧见。”兰斯介绍道。
　　机械蜘蛛们乖觉地聚在一起，把那只医疗箱一下举了起来，模拟着自己举着奥斯塔的东西灵活奔逃的模样。
　　“……”伶俐的有些猥琐了。朱利安瞥了蜘蛛们一眼，还是难以接受虫子外形的小机器人。
　　“我就知道兰斯一定能做到的，我猜没有人知道我的兰斯竟然是一等一的技术天才。”朱利安莫名停顿了一下，随后欣喜地站起身抱住了兰斯。
　　兰斯比起朱利安还高半个头，这位温顺的青年把手顺势放在朱利安脑后，面色有些微微发红。
　　“我去洗个澡，你到里头准备一下吧。我这就出来。”朱利安松开手，活动了一下酸软的肩颈，进了浴室。
　　他需要为这场秘密的活动做准备了。

第64章 有孕
　　朱利安和兰斯的住所就是个简单的一居室，不到三十个平方，包括一间卧室，一个卫生间，以及一个连同厨房的小客厅。
　　为了方便起见，他们不得不在卧室中进行这件事。兰斯把卧房里的百叶窗打了下来，整理好所需要的医疗器材，坐在床边等着朱利安。
　　兰斯从前在当地的社区医院服务过，对于一些医疗相关方面的知识还算了解。
　　日前，关于alpha受孕的信息还是太少了。毕竟，没有哪个稍微有些骨气的alpha，会像朱利安那样想着如何怀上S级alpha的孩子。
　　从alpha的身体构造来看，朱利安本身也难以孕育孩子。他的生.殖腔过于狭小，若是换作omega的标准，朱利安是远远不达标的，无疑就是残废生.殖腔了。
　　今晚恐怕对朱利安而言是场不小的折磨。
　　可惜，朱利安是听不进兰斯的劝告的。
　　朱利安刚洗完澡出来，乌黑的发尾处还带着水汽，几缕湿发纷乱地贴在脸颊两侧，衬得他的肌肤愈发得细白。
　　他只穿了件宽松的衬衣就走了进来，衬衣的下摆刚好遮住了他的大腿根，往下便是丰盈的大腿肉，纤细的小腿，以及单手便可把握的脚踝。
　　其实，朱利安在浴室里还把裤子给穿上了。可他转念一想，等会还是要脱的，也就没有穿着的必要了，干脆又解了下来。
　　何况，届时要当着兰斯的面脱衣服，有种说不出的古怪感。
　　兰斯许是也清楚这一点，连忙红着脸不敢去看他。
　　察觉到对方异样而尴尬的视线，朱利安也联想到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不禁有些难堪。
　　他掩饰性地伸出手，拨了拨遮在眼前的湿发，几步躺到了柔软的小床上，张开了腿：“快点做事吧。”
　　兰斯如梦初醒般点了点头，颤抖着去拿器械，费了好一会功夫，才从身后取出一根手臂长的极细的管子。
　　。。。。。。（已完全删除）
　　这样下去，又怎么能够成功呢。
　　兰斯轻叹了一口气，长腿微微曲起，鞋尖抵住地面，连人带椅子往前滑动了几公分。
　　他伸出手，在朱利安戒备的视线中，将一只毛绒玩具递到朱利安手里，“我路过摊子的时候，刚好看到了这只小黑猫。朱利安要是害怕的话，可以用手握住它。”
　　兰斯没有说的是，他觉得这只小猫很像朱利安，也是绿眼睛的。
　　“我才不需要，兰斯！我只是装成omega，不是真的变成了omega！”朱利安一愣，旋即有些气恼地把毛绒玩具往床底下一掷。
　　朱利安撇过脸，深吸了一口气，暗想，我现在所受的侮辱，终有一天是要收回回报的。这些又算什么，我还能忍！
　　“我很抱歉，Juju。”Juju是朱利安的小名，但对于如今的朱利安而言，有些过分柔软和年幼了。
　　“你不许再叫这个名字！”朱利安瞪着兰斯道。
　　朱利安在兰斯面前一向表现出暴君式的专横，兰斯垂下眼，受伤地收回了手。
　　“别说废话了，快些开始吧。”朱利安有些莫名的焦躁。
　　。。。。。。
　　朱利安从未发觉时间竟然可以过得如此漫长。
　　……为什么还没有好呢？
　　。。。。。。
　　朱利安泄了口气，细白的手指不由得瑟缩起来。被侵入的恐惧让他不由得有些害怕，原本咬着的、禁闭的唇悄悄张开。
　　他似乎想求救，想呼喊，想不顾一切地让兰斯停止，可最后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兰斯时刻注意着朱利安的表情，自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他看着朱利安面上太过撩人的春色，兰斯的耳根处也随着红了一片。
　　朱利安生得很美。这一点确实是毋庸置疑的。也正是因为此，他才动了假扮omega上位的心思吧。
　　“啊嗯。”朱利安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低吟。原是兰斯手头一乱，那管子不知碰到了何处，惹得朱利安小脸微微发白。
　　“……疼。”朱利安痉挛似的、不受控制地蜷缩起身子，纤细的手指搭上自己的小腹，一副不堪忍受的模样。
　　“唔……”他那张本就冷白的小脸上，愈发惨白一片，额角处冒出的细汗打湿了碎发。
　　兰斯心疼地立即松了手，想要把东西先行从里头带出。很显然，兰斯也不知道如何处理这种情况，慌乱之下又犯了错。
　　“你这个笨蛋！”兰斯立时被朱利安训斥了一顿。
　　等双腿夹紧管子的朱利安好不容易缓过来，才继续命兰斯进行操作。
　　接下来，倒是顺利多了，管子的一端积蓄着S级alpha的基因，顺着细长的管道注入到朱利安的身体里。
　　。。。。。。
　　然而，蠢笨的兰斯并没有意识到朱利安生理上发生的异变。
　　“不要！”朱利安突然叫出声，条件反射般，抬腿狠狠往兰斯肩上踹了一脚。
　　兰斯被踹得连人带椅子险些往后栽倒过去，幸亏他们这间卧室小得可怜，兰斯往后倒的同时恰好因空间问题被迫贴到了后头的墙壁上。
　　“ctm的，还没到睡觉的点呢，就玩这么大！砰！砰！”铁皮材质的墙板明显隔音效果很差，不知住在隔壁的哪个人不满地大力锤了两下墙壁。
　　“叫床的小婊.子，玩尿了没有啊？”对面传来戏谑的调笑声。
　　“……”
　　要换作平时，朱利安一定是要把对方骂个狗血淋头的。
　　可是要是他现在出声，不就坐实了是自己叫的吗？由此，想到这里，朱利安恨恨地抿了抿唇，又闭上了嘴。
　　“……成功了没有啊？”朱利安压低了声音，有些疲惫地问道。他一只手臂抬起遮住双眼，似乎不大想面对现实。
　　兰斯拾起被甩到地面上的管子，是空的，里头的液体应该都注进了朱利安的身体里。
　　“……成功了。”兰斯松了一口气道。总算是结束了，兰斯只觉得自己身后的衣服都叫汗湿了。
　　朱利安他们没有精密的仪器，无法立刻探查受孕的情况，结果一时没那么快出来。
　　朱利安就一边待在家中等着做检测，一边准备着相关的事宜。
　　“朱利安，你已经一周多没到护卫军了，你是在家里做月子吗？”塞维林怒气冲冲地发来了光脑通讯。
　　朱利安这头的光脑显现出他的半身全息影像来，而塞维林那头也同时投影着朱利安的画面。
　　塞维林只见朱利安半躺在病床上，左腿打着石膏，面色苍白。
　　“……你这是怎么了？”塞维林瞧见朱利安这副惨兮兮的样子，倒是吓了一跳，有些疑惑地问。
　　“哦，医生说我被虫子的毒素给感染了。他告诉我还是得好好休息，这一动，这毒就传到身体其他部位了。”
　　“我不记得镰螂种有毒素。”
　　“我杀了镰螂种，不代表我只遇到了镰螂种，队长大人。我是被个不知名的虫子给伤到的，别说杀了对方了，好在我逃得快，这才……”
　　“你也就只会逃跑了。”塞维林讥讽他。
　　“得了，你要是想问候病人就直接送钱来。没有的话就别磨叽了，真烦人！”朱利安一下挂断了光脑。
　　朱利安的影像霎时消失在眼前。
　　“……”塞维林只得咬牙切齿地暗骂了几句。
　　可惜，蒙在鼓里的塞维林不知道，和他通话的根本不是朱利安的真身，只是朱利安预先制作好的一段影像而已。
　　真正的朱利安现在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昏暗拥挤的卧室里，兰斯屈起长腿，愣愣地坐在椅子上，看着站在全身镜前离他一步之遥的朱利安。
　　任谁看了也不知道这个娇媚动人的omega美人竟然是从前的朱利安。
　　朱利安特地接了一头长发，可他又不会梳花样，只得随意地披在身后。他的瞳孔也从深水湖般的翠绿色变成了温暖的琥珀色，这让他看起来更加单纯无害。
　　朱利安穿着一身教养院的黑色收腰长裙，外面罩着一件洁白的无袖罩裙，罩裙边缘有一圈漂亮的褶边，随着裙摆一起轻晃着。
　　教养院的统一制服其实是很古板老旧的，但这样寡淡的颜色也压不住朱利安身上那份张扬的艳丽。
　　许是药物的副作用，朱利安也明明按照规定，将纽扣一颗颗规矩地扣好了，后颈处还像寻常omega一样贴上了抑制贴，仍旧掩不住他身上那股香甜的信息素。
　　真是活脱脱的一个漂亮诱人的omega。
　　“我像个omega吗？”朱利安打量着镜中陌生的自己，有些无从适应，扭头去问兰斯。
　　转动间，朱利安扬起的裙摆微微拂过兰斯的小腿。
　　“……”兰斯一脸呆愣地盯着他看，久久未回过神。
　　朱利安没有得到回复，略挑了挑眉，放弃了继续询问兰斯的意见。
　　这段时间，朱利安模仿着教学视频里omega的样子学习如何规矩地站立、坐下、行走……
　　他是个出色的学生，很快就能把这些繁琐的东西学个七七八八。
　　兰斯有时会一脸惊异地看着朱利安，仿佛完全不认识这个人了一般，几乎不知道如何与这个omega朱利安相处。
　　只有被朱利安蹙着眉轻斥了之后，兰斯才会放心地想到，还是那个朱利安没有错。

第65章 莉莉
　　出乎兰斯意料的是，朱利安竟然真的成功怀上了孩子。
　　不过说实话，倘若这次受孕失败，朱利安也会假装怀孕跑到帝都去的。
　　兰斯拦不住一心往上爬的朱利安，只好按照原定计划替朱利安伪造了记录，让他混到教养院的返程队伍之中。
　　在整个星域范围，比起beta和alpha的数量，omega就显得实在有些少得可怜。
　　说来可笑，人类总以为自己与低劣的虫族不同，可实际上人类社会也不过是巢群意识的集合体。
　　数量庞大的beta是辛勤劳苦的工蚁，战力出众的alpha则是守卫家园的兵蚁，而貌美可人的omega则负责着繁育优良的后代。
　　在这里，个体的意志从来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一切都是为了偌大族群的运转，一切都是为了在与虫族的对抗中能够生存下来。
　　为了能够与强有力的alpha配偶诞下alpha和omega，普通omega是没有自由的，他们是有待合理配置的活体资源。
　　凡平民家庭不能私自留下未成年omega子女在家中教养，父母需要将孩子统一送至教养院，由半官方性质的教养院代为抚养。
　　待到omega成年之后，就会自动进入帝国的婚配系统，只有贵族和有军功的alpha子弟才能够享有优先与他们相配的机会。
　　这样不平等、反人性的管理条例自然招致了民众的怨怼。在多次游行示威之下，帝国议会迫于压力松口，让这些教养院中的omega们能够定期回家看望。
　　朱利安正是抓住了这次机会，趁着下级星系教养院人多混杂，彼此又不相识，混在返程的队伍之中，正好可以离开费伦星这个鬼地方。
　　浓黑的天幕之下，列车在轨道上飞快前行。车厢随着惯性轻轻摇动着，这样的频率不由得让人有些犯困。
　　在车厢内冷白的光线下，朱利安坐在靠窗的座位，随意地翻看着手头的书。
　　“我说了我自己就可以到星际港，你不需要跟过来的，兰斯。”朱利安头也不抬地说。
　　他的语调里暗含着轻微的不悦。
　　兰斯坐在朱利安身边的位置上，欲言又止地盯着朱利安看，思索了一下才道：“可是朱利安，你知道omega是不能独自出行的吧……omega需要有监护人陪同才能出家门哦。”
　　“……”
　　朱利安抬起头，不满地瞥了兰斯一眼，又一言不发地低下头去。
　　窗外的光影一段段扫进来，掠过朱利安冷艳的小脸。
　　从兰斯的角度看，朱利安身穿严实的黑色衣裙，面上蒙着一层白纱，只露出一双勾魂的眼睛。
　　这层飘渺的薄纱俗称贞洁纱，用于遮挡omega的面部。omega是不能随意把脸给别人看的，和颈后的腺体一样是禁区。
　　朱利安严严实实地蒙着面，薄纱贴在他的脸上，勾勒出底下的五官，像是雕刻名家手底下的作品，倒是增添了些许神秘与诱惑。
　　此时，朱利安挺直了腰肢，规矩地坐在一旁看书，这在从前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兰斯觉得朱利安就像是一只精致的、惹人怜爱的人偶，只要轻轻一搂就能把他抱在怀里。但他只是想想，他知道朱利安的手段可不是开玩笑的。
　　“朱利安，要靠站了，你想来一个奶油酥皮面包吗？”兰斯放柔了声音问他。
　　在这个以营养剂作为解决生存需求首选的时代，人们对于口腹之欲的渴望被迫因贫瘠的生活资料而降低。
　　然而，一种特制的奶油面包却在这颗星球上风靡起来，因价格低廉颇受女士小孩的喜爱。只需要75星分就能够买到一个刚出炉的、手指长的奶油小面包，好叫人解解馋。
　　朱利安矜持地点了点头，浓黑的睫毛轻轻往下打，示意可以买。
　　“别和陌生人说话，等我回来，朱利安。”兰斯笑着起身，离开了车厢。在越靠近星际港的站点，乘客数量也越多，他得早些前去才行。
　　自从朱利安假扮成omega之后，兰斯对他总有一种过度的保护欲，这让朱利安并不是很愉快。
　　朱利安想着，将那层可笑的贞洁纱扯了下来。这不过是下层星系教养院为了抬高omega身价，好从中牟利而特意做的规定罢了。
　　兰斯前脚刚走，仅剩一人的车厢里进来一个和朱利安相同打扮的男性omega。
　　朱利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地移开了视线，那是个同样来自教养院的omega。
　　在这种真货面前，身为赝品omega的朱利安最好不要太引人注目。
　　朱利安暗想，这个时间点，这座列车上可能有许多这样的omega，他们都是为了到星际港搭乘飞船返航教养院的。
　　那进来的omega瞧见朱利安的模样，也是一愣，默然无声地走到朱利安身边的位置坐下了。
　　这名omega叫莉莉，当他看清朱利安身边堆着的书时不由得挑了挑眉，轻嗤了一声。
　　书里头有《平民omega如何嫁入豪门》、《100招教你如何拿捏alpha》、《帝都贵族礼仪大全》等等。
　　装得这么端庄漂亮，也是一个来钓凯子的。
　　朱利安存在一定程度的阅读障碍，几乎无法阅读连续的长篇文本，因而选看的都是一些带图的、浅显易懂的工具书。
　　“平民出身的omega要想嫁入豪门，姿态必须要放低，当然这并不代表要处处容忍alpha，可以向alpha适度发发脾气……”朱利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续往下看。
　　omega不可太过娇纵，要懂得识大体，顾全局，不然会惹得alpha厌恶……
　　omega孕期同样需要担负起妻子的责任，要懂得如何处理丈夫的欲望，以下配图孕期可用动作……
　　写的什么狗屎东西。怪不得首都的那些omega三天两头要去抗议游行。
　　朱利安从书中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幻难言。这些书压根没有什么大用处，白瞎了自个的十个星币。
　　“嘁，你以为看这种东西就能够嫁到帝都贵族圈子里了吗？别做梦了……”莉莉翘着二郎腿，嗤笑道。
　　朱利安并不理会他，合上书，看向车窗外。
　　列车靠站了，站台上几个身穿深蓝色制服的轨道工作人员，正在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
　　“我叫莉莉。你可就别装了，我们是一类人，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朱利安闻言调转过头，上下打量了莉莉一眼，有些不屑，一个男的还叫莉莉。
　　莉莉看出朱利安眼里的蔑视，满不在乎地换了另一条腿继续翘着，刻意裁短的裙子下露出一截穿着黑色蕾丝丝袜的小腿。
　　“满帝都遍地都是端庄贤淑的omega，你以为你一个穷酸地方出来的，能比得过那些贵族omega吗？”莉莉讥讽道。
　　朱利安这才感兴趣地扭过头看着他，“那你有什么办法？”
　　“就这样……”莉莉忽的伸手去拉朱利安的手，朱利安被他贸然的动作吓了一跳，立即抽回手去。莉莉又去拉，直到把朱利安的手放在自己的腿上。
　　“就是这样，得浪一点才行啊。”莉莉把脸贴到朱利安的面前，大笑出声。
　　“……朱利安，我回来了。”兰斯提着新鲜出炉的面包，正把他俩抓个正着。
　　朱利安和莉莉二人一时像被抓了奸似的，连忙分了开来。
　　“这位先生，这是我的位置。”兰斯微笑着走到莉莉面前，高大的身形投下一个影子。
　　“怎么，这座位写了你的名字吗？我想坐就坐。”莉莉抽出提包里的镜子，置于面前，掩饰性地端详着自己的妆容。
　　兰斯也不生气，修长的手指了指莉莉的背后，耐心道：“先生，你后头放着我的背包，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莉莉愤愤地坐到对面去了。
　　“不是说好了，不要和生人说话吗，”兰斯压低了声音，在朱利安耳旁道，“他瞧着就不像是个正经人。”
　　莉莉浓妆艳抹的，身上混杂着多种信息素的味道。为了遮掩，还刻意地喷了刺鼻的香水，实际上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我难道就是什么好人吗？”朱利安不以为意地说，姣好的面容上一闪而过的厌烦。
　　兰斯默然地停顿了一下，心头有一种莫名的不妙预感。朱利安一旦踏错，极有可能滑向莉莉的道路。
　　可朱利安又分明是一个alpha，这在他身上本不应该成立的才是……
　　“……不说这个了，先吃点东西吧。”兰斯低下头安抚道。
　　他用牛皮纸托着奶油面包置于朱利安的嘴边，担心碎屑弄到朱利安精致的衣裙上。
　　朱利安咬了两口，就不吃了，推回给兰斯，兰斯便把剩下的面包给吃掉了。
　　这是朱利安和兰斯二人在相处间自然而然形成的一种等级模式。
　　朱利安便如同狼群里的首领，族群捕获的猎物只有首领享用过之后，身为普通狼的兰斯才能捡他剩下的吃。
　　但这在外人眼里反倒变了味，他俩就如同一对新婚夫妻似的，满眼怜爱的丈夫心甘情愿地吃着妻子吃剩一半的厌弃食物。
　　朱利安看向车窗，外头有一队护卫军匆匆走过。
　　莉莉瞧着面前的一对omega和beta分食同一块奶油酥皮面包，不由诧异地挑起了眉。
　　“不是吧你，自甘堕落成这样。omega行情再不好，也不用扒着个beta不放吧。”莉莉边照着镜子，边补着口红说。
　　兰斯意识到对方是误会了，脸霎时一红，连忙嗫嚅着说：“我们不是……”
　　“诶，看他这副样子也不像是个大款儿，没有钱，你图他什么？该不会是图他底下的东西吧，大不大，啊？”莉莉嬉笑出声，鞋尖轻踢着朱利安身下的座椅。
　　兰斯的脸涨得通红，一时又说不出什么话来。他悄悄去看朱利安，发现朱利安神情严肃地不说话了。
　　“怎么了朱利安，他胡说的，你别在意。”兰斯压低了声音悄悄道。
　　朱利安却突地转过头，“我看见塞维林了。”这个点他会出现在这里，只能说明……
　　“咚”，列车内灯管突然熄灭，周遭一片黑暗。
　　有虫子来了。
　　很快，相邻车厢传来凄厉的惨叫，以及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第66章 虫子
　　“咚、咚”，列车舱门外突然传来规律的敲击声，同时响起一个沙哑的中年男性的声音，语带焦急：“虫子来了……都傻呆着干嘛，还不快走！”
　　一定是护卫军的人来了！自从出现异变，就一直蹲在地上不敢冒头的莉莉欣喜若狂。
　　他急不可耐地站起身，打算先行去开门。
　　莉莉刚走两步，手指还未触及到钢门，就叫人一把给拽了回来。来人从后面箍住了他的胸腔，并牢牢捂住了他的嘴。
　　“呜呜！”莉莉诧异地睁大了眼，挣扎着扭头往身后一看，发现抓着他的人竟是之前一直对他爱搭不理的朱利安。
　　“嘘。”朱利安细白的手指抵在莉莉的唇边，压低了声音道。
　　借着他手腕上光脑发出的微弱光线，可以看到朱利安面上冷肃的表情，莹白的、玉一样的小脸半隐在黑夜里。
　　莉莉看得有些发怔，一时忘了反抗，慌乱的脸上只剩下一点说不清的恍惚。
　　“快走！快走！快走……”门外男人的声音越来越急，叫到后面变成了尖锐的嘶吼声，以及古怪的“沙沙”的响声。
　　那声音听着还像是人在说话，可尾音细得有些过分，似乎突然被拉升至某种极窄的高度，尖利得几乎要穿透耳膜。
　　这音调已经不是从人的声带里能够发出的了。
　　车厢里的几个人都僵在原地，没有人敢应声。应该说从异变开始，就没有活人敢出声了。
　　此处生活的居民习惯了虫族的袭击，深知当这些巨型怪物出现时，如果大嚷大叫四散逃跑着移动，没有方向地乱窜，很容易成为黑暗中被捕食的对象。
　　至于门外的虫子，恐怕就是舌蚰。
　　朱利安虽没有亲自与舌蚰交过手，但在教科书里看到过这类虫族的习性。它们极其狡猾，能够模仿人声，通过人语引诱猎物到自己的面前，再杀死对方。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门外的便是一只巨型舌蚰，怕是正贴在舱门上，正张大了嘴等着猎物上钩呢。朱利安暗想。
　　见迟迟没有人来开门，那虫子的耐心也逐渐耗尽了。它高频的敲门也转成剧烈的撞门。
　　舌蚰撞门的力度很大，三两下便将特制的合金钢门撞得轻微变了形。
　　恐怕过不了多久它就要闯进来了。
　　“完了完了，那虫子肯定是奔着我俩来的，那些护卫军都是干什么吃的，怎么还不出现！难不成我们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吗？”莉莉哀声骂道。
　　虫子同人一样也会受到信息素的吸引。这只舌蚰应该是被列车上omega甜美的信息素引诱而来的。
　　就像是尝过酥皮奶油面包的人类，会觉得当地政府派发的、一星币一支的营养剂恶心粗劣到难以入口一样。
　　这些虫子们吃腻了beta、alpha粗糙的血肉，也会想尝尝鲜嫩柔软的omega。
　　这些漂亮可人的omega很好地激发了虫族的食欲，他们就像是一道道移动的诱人小甜点，虫子吃不到嘴里，又怎么会走呢？
　　“朱利安，外面的是虫族，我们该怎么办？”兰斯焦急地低语道。
　　朱利安沉思片刻，转身从座位底下取出应急破拆器，挥手往窗户边缘处狠狠砸去。随着一声短促的震响，蛛网似的白纹向四周扩散，整面车窗犹如结了一层雪白的霜。
　　朱利安抬肘护住自己的脸，又往本就岌岌可危的强化玻璃上补了一脚。
　　碎裂的窗面完全向外塌开。
　　站台外，照明全部中断，外头一片漆黑。没人知道外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你不会是想从这里跳下去吧？”莉莉大惊，被破碎的玻璃片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啊——”只听得一声尖叫，朱利安一把把莉莉拉过来，从车窗里头给扔了下去。
　　“你故意的是不是，整我吧！”莉莉骂道。他一下摔在地上，屁股痛得要命，完全失去了那份妩媚的风情。
　　钢门被撞得往里剧烈的变形。朱利安往车窗外一探，见外头并没有什么异常，连忙拉着兰斯跳下了车窗。
　　当他们安全着陆之际，一只巨大的舌蚰终于破开铁门闯了进来。它的体长可达到三米，身体像一条被压薄的暗红色脊骨，贴着舱壁缓缓游动着，骨骼扭转间发出“沙沙”的轻响。
　　它的背部像是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硬甲，数条细长而有力的足连接着脊背向外凸起着，整个身躯泛着潮湿的金属光泽。
　　见里面无人，舌蚰警惕着转动着头部，两根触角在空气中轻轻颤动着。
　　它发现了，好吃的就在底下。
　　顺着那股香甜的气息，舌蚰爬到了车窗边缘，它扭动着头颅打算向底下的人发起进攻。
　　就在这时，光管闪动了两下，应急电源终于被开启。
　　“快逃快逃！好大的舌蚰！”满列车的乘客争先恐后地往外跑。有的回首看去，只看到一只巨型舌蚰趴在顶上，它视线正对着的是一个穿着教养院服饰的omega。
　　背对着人们看不清楚样貌，知道了也没用了，这小omega恐怕要命丧虫口了。
　　那舌蚰调整好角度，猛地向底下飞扑而去。
　　朱利安瞅准时机，抽出绑在大腿外侧的手枪连环射击那巨虫的胸前，没有盔甲的覆盖，那正是它的薄弱之处。
　　那原本是舌蚰为了模拟猎物声音而潜藏着的鸣囊，正微微翕动着。
　　舌蚰们一向不愿意把自己的鸣囊暴露出来，只是这只虫子太快着急了些。
　　它着急着把面前的omega吃进肚子里。
　　手枪发出的蓝白色的光束正中鸣囊，那舌蚰被打得往后一缩，发出几声尖锐的嘶鸣声，直直地掉下去。
　　它后半节身子还软趴趴地挂在车窗边缘，最终还是顺着难以抵挡的重力，“砰”的一声掉落到地下。
　　这只虫子死了。
　　朱利安好容易松了一口气，却听得列车上接连传来几道愤怒的嘶嘶声响，响声越来越大。
　　它们不止有一只！
　　这还打什么！朱利安将手枪原路插回到裙底，扯住兰斯的衣领，猛地往站台的位置跑。
　　“等等我！”莉莉抬头一看，那列车后头又爬出几只四五米长的舌蚰来！那只死了的舌蚰竟然都只能算是个未成年了。
　　莉莉心下一惊，顾不得多说，连滚带爬地跟上朱利安，混到人群之中。
　　“彭、彭、彭。”无数高温熔点弹向列车上射去。
　　“是护卫军！是护卫军！”
　　“有人来救我们了！”
　　人群里爆发出剧烈的欢呼声，一队身穿深灰色军装的护卫军终于赶来，训练有素地摆好队形，射杀那些舌蚰。
　　“不要挤，都往这边来！”有列车工作人员正在疏散人群。
　　接下来就是护卫军的事了。顺着向前涌动的人流，朱利安拉着兰斯来到星际港大厅。周围都是侥幸活下来的人们，间或的有医护人员抬着布满血迹的担架出来。
　　朱利安正欲往飞船的方向走，却被个一身黑衣的中年女beta拦住了去路。
　　“你这个小omega是怎么回事，还不快回到队伍里去！”那一身黑衣黑裙的beta训斥道。她是负责领着那些个omega回教养院的。
　　这一趟返程，估计有不少omega命丧虫口，恐怕负责本次活动的人员都要被追责了。
　　他们不能再让omega出事了。
　　下意识的，朱利安与兰斯对视一眼，朱利安连忙低声道：“回去等我消息。”
　　话毕，朱利安便要跟着beta走了。
　　“等一等，”兰斯突然叫住了他。在朱利安不解的目光中，兰斯从自己衬衣口袋处抽出了一条轻薄的白纱。
　　“朱利安，你把这个忘了。”兰斯说着，低下头，抬手替朱利安系好了白纱。
　　兰斯的动作很轻柔，但却让朱利安感觉有些莫名的不适。又来了，兰斯又把我当成omega了。
　　“走了。”朱利安冷冷地瞥了兰斯一眼，头也不回地跟着女beta走了。
　　在靠近星际飞船的走道边上，七八个娇弱漂亮的omega聚在一起，像是一只只抱团取暖的小鸟雏。
　　每当他们发现一个熟悉的幸存者时，omega群体里就会爆发出一小阵惊呼声，继而相拥在一起，像是在庆祝彼此的存活。
　　朱利安刚进去，就叫几个陌生omega给抱住了，一时间各种omega信息素涌了上来。
　　简直要信息过载了。朱利安呆呆地站在原地，那些个omega以为是他年纪小，叫虫子吓坏了，连忙抱得更紧了一些。
　　“……”
　　距离太近了。朱利安再怎么伪装也是个alpha，有些不大适应皱了皱眉。
　　朱利安的头被迫搁在对面omega的肩膀上，闻着omega身上信息素的味道，他那张冷白的小脸上微微发着红。
　　走在omega们中央，就像是来到了点心铺和水果摊，一切都是甜滋滋的。有清脆微酸的青苹果、有点烤过头的苦甜味道的焦糖布丁、散发着热烘烘麦香气味的黄油面包……
　　“好想咬一口啊……”朱利安不由得舔了舔唇瓣。
　　压抑住身为alpha的本性，朱利安勉强收回了想要咬向对方腺体的犬齿。
　　迟早有一天，像那些帝都贵族一样，朱利安也会有自己的omega的。
　　想要登上星际飞船还得经过最后一道安检，但是omega们情况特殊，并不需要经过常规检查。
　　为了避免自己酿下大错，朱利安只得站在离omega们稍远一点的距离，等待着跟随大部队一同登入飞船。
　　安检的人员里多了些表情严肃的护卫军。
　　虫子们造成的混乱还未完全平息，每个人都神色仓皇、灰头土脸的。幸好有护卫军镇场，不至于有人浑水摸鱼。
　　在审查队伍的最前方，一名高大的alpha侧身站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正听着下属汇报着什么。
　　对方军帽压得很低，一时看不清脸，当朱利安发觉那人是自己的死对头塞维林时已经来不及了。
　　朱利安心头一跳，下意识按住了面上的白纱，连忙移开了视线。
　　可S级alpha的五感何其敏锐，在朱利安仓皇收回视线的那一刻，塞维林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塞维林突地抬起眼，帽沿下锐利的视线越过人群，准确地落在朱利安的方向。

第67章 偶遇
　　“他们都是什么人，为什么不过来检查？”塞维林抬眼向同伴示意那头聚集的omega们。
　　“队长，他们是omega啊！哪里能和这些beta、alpha混在一起呢？万一omega要是发情了，可是会引起暴动的……”旁边的年轻队员一脸诧异看向自个缺乏常识的队长，接着调转过头继续痴迷地盯着那群omega看，“不过真是走运，今天竟然还能见到真正的omega。”
　　“都说omega们个比个的漂亮，那些贵族alpha可真自私，非得把omega关在家里不给别人看。唉，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有一个omega啊……”另一个队员道。
　　话归这么说，他们自个要是真有了个omega，怕是恨不得把omega日日锁在家里。
　　x压抑的alpha们总会做出一些常人难以理解的事情，他们对于自己omega的控制欲是很惊人的。
　　omega们围成一个小圈子，说笑着聊着天。唯有一个高挑纤细的omega不太合群地站在一旁，他似乎感受到护卫军们灼热的目光，连忙背转过身去。
　　“绝对的极品啊，看看那小腰、那身段！一定是个尤物！就是看不到脸，不知道长得怎么样，有没有朱利安漂亮呢？”
　　一个队员用手肘捅了捅身边的人，他们习惯性地将朱利安这个alpha作为参照物。
　　朱利安。提及这个名字，众人不禁回想起朱利安的样貌来，一个相当漂亮的alpha，可惜脾气不好，总是对人爱搭不理的。
　　想到朱利安的一颦一笑，一时间躁动的alpha们都安静了下来。
　　“要是朱利安是omega就好了，他要是omega，我就算是拼了老命也要……”
　　“诶诶，队长你要去哪里啊？”
　　非常熟悉的背影。alpha们的意淫塞维林一句也没听进去，他总觉得在哪里见到过这个背影似的。
　　不过，这个背影的主人竟然是个omega。塞维林并没有和omega相处过，按道理不应该有这种感觉才对。
　　塞维林没有解释队员的疑问，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径直朝着朱利安的方向走去。
　　他脚下的硬质军靴踏过站台地面，发出短促清晰的声响，声音一下比一下近。
　　朱利安听着叽叽喳喳的omega们纷纷噤了声，又听得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奔他而来，心下一沉，立即意识到麻烦来了。
　　“你，转过身来。”塞维林在朱利安身后不到三米的地方站定，低沉着声音命令道。
　　朱利安浑身一颤，手指下意识地摸向了大腿侧边的手枪，又立即收回了手。为了对抗虫子，他随身携带的脉冲手枪恐怕能源也不足了。
　　如果不靠偷袭的话，朱利安几乎没有什么胜算。他的体型、力量以及速度，和塞维林这种S级alpha怪物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
　　朱利安平时虽然会在塞维林面前逞些口头功夫，却也会尽力避开和塞维林的直接对抗。
　　这就是劣等alpha和S级alpha之间的差距，这种先天资质的鸿沟是后天难以弥补的。
　　“我叫你转过身来，没听见吗？”塞维林冷声道。周围的omega们被他强硬的架势吓得缩成了一团，互相紧挨着。
　　直接和塞维林打起来，朱利安根本没有逃脱的可能。要是届时被塞维林当做逃兵抓起来，朱利安恐怕是要上军事法庭的。
　　朱利安身子抖得更加厉害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缓缓地转过身去。
　　面前的这个omega即便蒙着面也能瞧出姿色不俗。他琥珀色的眼睛仿佛是融化了的蜂糖块，此刻混着泪水，连着濡湿的睫毛，怯怯地望向塞维林。
　　珍珠似的泪珠往下落着，浸湿了覆着的白纱。小omega哭得鼻尖红红的，可怜兮兮地看了塞维林一眼，又立即收回视线。
　　塞维林盯着面前omega的那双眼睛，心口像是猛地被撞了一下，胸腔处升腾起一阵滚烫的躁动，竟不知道如何反应。
　　“呜呜……”朱利安哭噎着，害怕得全身发抖，任谁看了这样一个楚楚可怜的小omega恐怕都要不忍心了。
　　塞维林喉结微动，沉声道：“你过来。”
　　朱利安犹豫了一下，当真缓步过去了。随着他的前进，朱利安身上的那股信息素的气味也越来越近。
　　他的信息素是一股甜腻的奶味。就连气味都那么的熟悉。
　　面对塞维林强势的信息素，朱利安的身体几乎要酸软下来，这是高阶alpha对劣质alpha的压制作用。但是不知情的人只会认为这是一个恶劣alpha对一个可怜omega的性.骚扰。
　　朱利安在塞维林一米左右的距离站定了，绞着手指可怜兮兮地看着塞维林，怕得不敢上前去。他哭得几乎哽咽，活像是在床上叫alpha给欺负了。
　　可他又那么温顺、驯服，似乎无论多么无礼的要求，他都能泪汪汪地接受。
　　紧跟而来的alpha队员们不由得都咽了口口水，眼睛直勾勾地从上到下地扫视着朱利安。
　　瞧这身段！腰细腿长屁股翘，绝对是个美人啊。队长该不会是看上这个omega了吧。alpha们心中想着，但都不作声。
　　塞维林一直盯着朱利安看，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把面纱摘下来。”塞维林忽的出声道。
　　那小omega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似的，连忙后退了两步，掉头就想要跑。
　　朱利安刚迈出两步，腰侧却忽然一紧。塞维林速度很快，他手臂一伸，一把揽住了omega的腰肢，把朱利安往身前一带。
　　朱利安被拽得脚下一绊，身子随着惯性撞上塞维林的胸口。
　　这小omega也是当真恼了，反身甩了塞维林一个响亮的巴掌。
　　“……你欺负我。”朱利安捂着被撞红的额角，声泪俱下地控诉着塞维林的暴行。
　　塞维林还未动怒，朱利安已经先大哭起来，嘴里只喊着救命，他双手抵着塞维林的胸膛，迫切的似乎想要逃离，像是叫陌生alpha给轻浮了。
　　“你们这是做什么！”管事的beta夫人办理完手续终于回来了。她刚回来，就看到自家omega叫外头的野alpha给抱住了，不由得火冒三丈。
　　“先生，哪怕你们是护卫军也没有权限对omega做这种事情。”beta夫人高声道，她的声音洪亮而中气十足，立即吸引了大厅中大多数人的目光。
　　厅中人只消看一眼，便依着场景大致做出了个合乎常理的判断。痴汉alpha骚扰omega的事情真是屡见不鲜了，不过，光天化日就敢这样做的倒是少见些。
　　啧啧，这些当兵的alpha也太饥渴了些，迫不及待就要上手了吗？周遭的人群指指点点地自发围成了一个圈。
　　年轻的护卫军们面上无光，他们可自认为是“好alpha”，以后还是要讨老婆的，忙劝着塞维林离开，可塞维林就跟没听见一样。
　　“我只是让他把面纱摘下来，没做别的事。”塞维林说的很坦诚。
　　beta夫人却冷笑着，把朱利安拉到赛维林的身前：“先生，这位omega是你的妻子吗？”
　　塞维林停顿了一下，继而摇了摇头：“自然不是。”
　　“你知道他脸上蒙的是什么纱吗？那是贞洁纱！只有这个omega的丈夫才能取下来。你要是想要他，等他成年了，自去匹配中心去。在这里纠缠omega，真是丢了你们alpha的脸！”beta夫人厉声骂道。
　　所谓贞洁纱也不过是下级星系教养院为了抬高omega身价，从而在其中谋利，而故意做的规定罢了。
　　塞维林却一时怔住了，他哪里知道这些omega的事情，更不知晓那层白纱代表着什么。
　　难怪他要取omega的面纱时，omega的反应这么大！塞维林耳侧一红，不知道该如何替自己辩解。
　　“到时间了，小omega们我们都走吧。”beta夫人冷哼一声，领着omega们就要上星际飞船。
　　“走吧。”莉莉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拉上了朱利安的手。朱利安没有拒绝，也跟上了omega的队伍。
　　“……等一下。”身后再次传来塞维林的声音，他几步就追上了朱利安的脚步。
　　朱利安蹙着眉，纤长的眼睫上犹带着泪珠，回头看向塞维林。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呢？如果可以，我愿意对你负责……”
　　朱利安还未回答，莉莉便笑开了：“负责什么？你又不是咬了omega的后颈，又没有在他的肚子里成结，你要负什么责？”莉莉的话就很粗俗了。
　　塞维林脸上也红，抬手掩饰性地压了压军帽，第一次感到困窘。
　　朱利安凝视着塞维林无措的俊脸，白纱下的嘴角恶意般的轻轻上勾着。
　　在莉莉讶然的目光中，他牵起塞维林的右手，一只手轻轻托住塞维林的手掌，另一只手的白皙手指在塞维林的手心上缓慢地写下了：“Milo。”
　　“……我等着你。”朱利安颤动着睫羽突地收回手，面带红霞轻声说道，旋即害羞地转身离去了。
　　找去吧，蠢货！
　　莉莉啧啧一声，也跟着朱利安走了。
　　留下个呆立着的塞维林，他正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掌。
　　“你不会是真看上那个呆头鹅了吧？”莉莉紧赶几步跟上朱利安，低声嘀咕道。
　　朱利安听见他的话，却突然停下了脚步，冷笑道：“你看他穷得叮当响的样子，我怎么会看上他呢？”塞维林也不过是个平民而已，比朱利安也好不到哪里去。
　　“帝都还有那么多贵族alpha等着我呢。”朱利安随口道，心里盘算着如何才能踏进奥斯塔家的大门。
　　他要是贸然跑到别人家家门前，说自己怀了对方的孩子，到时被这些位高权重的alpha悄悄处理了，都没地诉苦去。
　　这群权贵还是很看重家族血统的，即便迎娶的omega都是门当户对的家庭出身。
　　“不错不错。”莉莉一副孺子可教也的目光看着朱利安。
　　临别时，为了报答朱利安的救命之恩，莉莉送给朱利安一本精装的圣经。
　　“我不是宗教信徒。”朱利安摆手拒绝。何况，他根本就没想着要救莉莉。
　　“我也不是，”莉莉神秘地低声笑道，“收着吧，你回去看了就知道了。这可是我毕生的心血，保管你用了都说好！记住了，你到时发达了，可别忘了提携我！”
　　朱利安迟疑地把书收到行李里，同莉莉告别了。
　　飞船刚落地，他便悄悄从教养院的队伍里溜走了，调整航线去往帝都星，独自前往暂时的居所。
　　那本书才放进行李，就有几只机械蜘蛛将这书给打开了，里头都是些如何勾引alpha的下流方法。
　　机械蜘蛛翻了几页，啪嗒一声轻响又把它给合上了。

第68章 帝都
　　帝都医疗中心。
　　这是温斯洛第三次见到这个漂亮omega了。
　　帝都星事实上是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四季的，所谓季节的轮替都是由星球的气候中枢统一调控的。
　　现下便是帝都的冬天，星球上方的气候屏障转变成冷白的银色，无数纯净的细雪不间断地从高空坠落着，将恢宏的穹顶铺上一层雪白。
　　医疗中心是内封闭的，恒温玻璃很好地隔绝了室外的寒冷。
　　这个omega应当是刚刚从外头进到中心里，他身上穿着的那件黑色呢子外套上落了雪，现下融化了，沾湿了一片。
　　肩头处的雪花化作了带着冷意的冰水，顺着omega细白的颈侧滑进衣领。
　　小omega有些不适地蹙了蹙眉，冻得有些发红的指尖试图去拭。
　　“今天的雪很大，是吗？”桌后一名高大的alpha突然出声道。
　　朱利安被吓了一跳，似乎才意识到里头有人似的。他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alpha，见这人也正在打量着他，不由怕生地缩了缩肩膀。
　　“之前的怀特医生怎么不在了呢？”omega见了生人大概是有些怕羞。他垂着眸，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局促地开口询问。
　　“嗯。他病了，我来顶替他。”温斯洛头也不抬地回答。
　　“哦，这样啊。”朱利安连忙应声道，不好意思往下追问。
　　朱利安在面前的椅子上坐定了，垂着头不敢看向面前的alpha。可怜的小omega怀了孕也没有alpha陪同，自个孤零零地来医院做产检。
　　“夫人，您的外衣湿了。为了避免着凉，还请你先把衣服脱下吧。”温斯洛拿笔写着什么，随口说道。
　　愣了片刻，朱利安视线躲闪着，轻手轻脚地将外套脱去了。他里头是一身米黄色的轻薄衬裙，长筒袜底下还踩着一双材质不算好的黑色小皮鞋。
　　他穿得实在单薄，怪不得刚进到室内时还在瑟瑟发抖。温斯洛心想。
　　比起那些被alpha们精心呵护着的omega而言，朱利安实在是可怜极了。
　　“你是叫林安，对吗，夫人？”温斯洛轻声问道，临了还突兀地插了一句，“……很好听的名字。”
　　林安闻言没有回应，他抬眼飞快瞥了对方一下又迅速垂下。
　　面前的是一位高大俊朗的alpha。林安白皙的脸颊处泛起薄红，头埋得低低的，整个人透露出一种可怜的拘谨。
　　“夫人您躺到床上，我们看看孩子的情况。”温斯洛似乎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言行给这位保守纤弱的omega带来了多大的波澜，温声将林安引到了病床上。
　　温斯洛伸手掀起林安的裙子，把裙沿挪到林安的腰际，将一层冰凉的膏状物质涂在了林安的小腹上。
　　近距离地被陌生人碰触，让林安十分紧张，他的身子也在轻微地颤抖着。
　　“夫人，只是照常检查，您不必担心。”温斯洛手指感受到底下这具柔软身子的紧张，放柔了声音道。
　　林安红着脸点点头，怯生生地听从温斯洛的指令，像是一只温顺的可怜的幼猫。
　　“夫人，您的丈夫呢？怎么都不见他过来？”温斯洛边查看着影像情况，边问道。
　　“……我……他……他他在……”林安支支吾吾地说不上来。
　　“如果需要的话，医疗中心这边可以帮您联系omega权益保护协会。侵害omega可是重罪……”
　　还未等及温斯洛说完，林安紧张地一把抓住了温斯洛的手，急切地拒绝道：“不……我不需要的。”
　　林安柔软白皙的手指抓住了温斯洛骨骼分明的手，二者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温斯洛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回来，他不太喜欢别人碰触自己，温和地说：“既然你不需要，那就算了吧。”
　　温斯洛嘴上如此说着，心中暗自想到，这漂亮的omega不是哪位公子哥的地下情人，就是叫浪荡alpha给哄骗的不知事的蠢货。
　　当然，不管是哪种情况，这都是温斯洛厌弃的。年纪这样小的omega，肚子里就揣着不知道哪个野alpha的种了。
　　还是太不自爱。
　　做完检查，林安扶着床穿上鞋，踏了踏自己的小黑皮鞋，急急忙忙地走了。
　　他那件外套还挂在椅背上。
　　他想必是还没有走远。温斯洛迟疑了一下，拿上外套去找林安。
　　透过三楼的落地窗，温斯洛看到林安正坐在室内花园的长椅上。
　　医疗中心占地面积很大，中央有一个封闭式的温室花园，里头种植着各式各样的奇花异草。
　　温斯洛几步下了楼，朝着林安的方向缓步走去。
　　走近了，他才发现林安的手里拿着一管低廉的营养液，应该是刚从贩卖机中买的，还未来得及开封。
　　他恐怕是嫌营养液有些冷了，先头悄悄把这支东西捂在了温热的胸脯里，这时才拿出来。
　　林安心事重重地呆坐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夫人？”林安的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即便对方的声音不大，omega还是被吓了一跳，这个alpha走路都没有声音的。
　　林安单薄的身子猛地一颤，急急地回过头去，这才发现原来是给自己看诊的医生，不由得松了口气。
　　林安还以为是到了时间，中心的工作人员要把他给赶出去了。
　　“夫人，您的外套忘记拿了。”温斯洛指了指搭在臂弯处的黑色大衣，温文尔雅地把外套递到林安手里。
　　“怎么您还不打算回去吗？”
　　费伦星一年到头都是潮湿的炎热气候，林安还无法适应帝都星的冬天。
　　林安握在袖中的手指打着架，难以启齿地说：“外面太冷了，我想等一会再回去。可以吗？”
　　“当然。”温斯洛在林安身边坐下了。
　　温斯洛刚落座，一旁的omega避嫌似的往旁侧移了移。
　　“您的丈夫不来接你吗？”
　　“啊，他……他工作很忙的，没有时间啊……”
　　“哦。”
　　又是一阵良久的沉默。
　　忽的，小omega向温斯洛递过来了什么，是那支他舍不得喝的营养液。
　　“先生，您饿了吗……这个可以给您。”林安的语气里带着点莫名的讨好。
　　帝都星的物价果然和下等星球不同，这里最便宜的一支营养液都需要达到10个星币。
　　林安有些肉痛地看着温斯洛点头，随即把他的那支营养剂收到了自个大衣的口袋里。
　　“……温斯洛医生，请问医疗中心有什么活儿可以干吗？我什么都可以做的。”林安嗫嚅了半天，还是羞红着脸问出了口。
　　温斯洛看了林安一眼，手指握住了衣袋中的营养液，好笑道：“所以，刚才那东西是为了贿赂我的吗？”
　　“……”林安又低下头不说话了。他恐怕是觉得有些羞耻吧。
　　“……你丈夫呢？你怀孕了还让你出去工作吗？”
　　温斯洛极快地扫了林安一眼，一时竟想不到对方能做什么。娇小的、可怜的、漂亮的omega，只适合在床上任由alpha把玩。
　　“……不是的，是我自己想要工作的……他对我很好的，我想给他减轻点负担，以后还要一起养宝宝……”林安讷讷地低下头，连忙否认道。
　　温斯洛皱了皱眉没作声，他不大乐意听见林安为自己的丈夫辩白。
　　“我猜，今天你丈夫应该不会来接你了，”温斯洛起身道，“等我下班了，我送你回去吧。不如，你先到我办公室休息一会？”
　　反正现下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林安迟疑地点了点头，跟着温斯洛走了。
　　温斯洛的办公室布置得很简单，也很整洁干净。一切都在自己应有的位置上，里面放置着一张银白色的办公桌、两把会客椅、一列嵌入墙体的大书柜并一排灰色软沙发。
　　至于其他的仪器都隐藏在地下与墙体之间，只有需要的时候才会无声升起。
　　“夫人，你躺在沙发上休息一会吧，到时间了我再叫你。”温斯洛向踌躇着站在门口的林安招了招手，像是逗弄一只小猫小狗似的。
　　医疗中心离他如今居住的地方还很远，林安清早便出发过来了，现在也确实累了。
　　禁不住温斯洛的再三邀请，林安轻手轻脚地躺到沙发上，不一会就睡着了。
　　林安生得很漂亮，玫瑰花一般娇嫩明艳的小脸，和他唯唯诺诺的个性并不匹配。许是他没有alpha依靠的缘故，容不得他随意任性撒娇。
　　他睡着时浓密的睫毛垂落下来，显得他格外脆弱可怜。
　　温斯洛嘴上说有事要做，不一会就回来了，坐在椅子上看睡梦中的林安。
　　“……别走……别走。”林安蹙着眉头，惊悸一般猛地伸出了手，试图抓住身旁的什么东西。
　　他在睡梦中都是不安全的。
　　温斯洛刚抚上他的手背，林安一下就惊醒了。他眼角犹带着泪珠，待看清来人是温斯洛时，才不好意思地用手擦了擦眼角的泪。
　　他的力度很大，眼角被擦出了一抹红，像是被碾碎了的玫瑰花瓣。
　　“做噩梦了？”温斯洛轻声问他，指尖抵上林安白瓷一般的小脸。
　　对方还未完全从梦魇中缓过神来，脸上是未擦干净的泪痕，如同玻璃橱窗里的一只精致的人偶，漂亮到近乎易碎。
　　林安羞赧地点了点头，轻微挣扎着想要避开陌生alpha的触碰。
　　温斯洛也不在意，撤回手，转身从桌子上端来一碟香草焦糖布丁。
　　透亮的茶金色焦糖壳下，是细腻柔滑的奶冻，正随着移动轻轻晃动着。
　　“尝尝看，我不爱吃甜的，还请你帮我吃掉好了。”
　　林安羞红着脸，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下了，拿着小银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他从未吃过这样的甜食，所以也很珍惜，有些舍不得吃完。
　　“怎么了，你丈夫不给你买点心吃吗？”温斯洛俯下身问，几句话不离林安的丈夫。
　　林安垂下头，雪白的贝齿轻咬着勺子，身体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你告诉我，我自然会帮你的。”
　　温斯洛的一句话立时戳中了林安的痛楚，林安的睫毛忽然一抖，眼泪便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他的情绪一下子爆发出来，抽泣着控诉道：“……他，他不要我了……”
　　他的alpha丈夫不要他了。
　　温斯洛顺势将林安揽在怀里，由着林安哭泣着。
　　“这样好不好，你和孩子不能没有钱。我办公室刚好缺个助理，你每天就到我这里来上班，我付你薪水。”温斯洛温和地安慰着他。
　　林安贴在温斯洛的怀里，哭得满脸都是泪水。他双手搭在温斯洛的肩上，闻言感激地点了点头。

第69章 求爱
　　从那以后，林安每日到温斯洛办公室里帮忙，说是帮忙其实也没干什么要紧的活，就象征性地擦擦桌子、扫扫地罢了。
　　温斯洛一向整洁惯了，呆的地方也是一尘不染的，似乎没有什么清洁的必要。
　　早上温斯洛把他接到治疗中心，林安就抚着尚且平坦的肚子坐在沙发上，中途吃点温斯洛送来的各式餐点，一直等温斯洛下班了送他回家。
　　这些时日下来，温斯洛的同事们都以为林安这个omega是温斯洛的小娇妻，放心不下才把他带到自己工作的地方来。
　　面对旁人的询问与调侃，温斯洛只是笑笑而已，并不辩驳。
　　“彭”的一声轻响，办公室的门被合上了。温斯洛刚从科室回来，林安就迎了上来，殷勤地引着温斯洛坐下了，还要给温斯洛按摩捶背。
　　他没锤一会就累了，索性靠着温斯洛坐下了。
　　“温斯洛，我有话要对你说……”林安试探性地开口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怯意。
　　小omega总是不大自信，一副生怕被丢下的可怜巴巴的模样，如同一只被主人遗弃了的家养小宠物。
　　当然，这都怪林安的alpha前夫没有给予他足够的关怀与安全感。
　　“正好我也有话要对你说。”温斯洛伸手安抚性地摸了摸林安白嫩的小脸。
　　“我现在还不能说呢，等我们回家再说吧。我想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再说……”这个家指的是林安在星际港附近租赁的一间小公寓。
　　温斯洛诧异又带了点莫名喜悦地点点头，道：“那便回去再说吧。”
　　“我们现在就回去吧。”林安请求道。他闪动的眼睫下意识地回避着温斯洛的视线。
　　温斯洛少有地听到林安如此迫切地想要做一件事，自然是答应了，当即驾驶飞船送林安回去了。
　　外面正下着大雪，临出舱门，温斯洛悉心地把外套披在林安身上，才牵着林安出门去。
　　“温斯洛，你对我真好，我再遇不到像你这样对我好的人了。”林安感动地说道，边说着晶莹的泪珠就要往脸上掉。
　　温斯洛觉得好笑，他未来的小妻子还是有些多愁善感。他伸出手，用指尖拭去了林安眼角的泪痕。
　　上了楼，林安的居所是一套狭小的一居室，布置得很是简陋。住在附近的也多是一些来首都星讨生活的下等人，鱼龙混杂。
　　温斯洛审视着四周，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他觉得林安不应该继续住在这里了。他一个omega手无缚鸡之力，万一遇到什么坏人恐怕招架不住。
　　正好他今日就打算向林安求婚，温斯洛家族祖传的蓝宝石戒指，正在他衬衣左胸处口袋里放着。
　　他想着，林安要是今天答应同他结婚了，就把他接到家里去一起生活，免得在外头招摇。
　　至于那个孩子，等林安生下了一同抚养就是了，他们日后自然会有自己的孩子的。
　　温斯洛边思索着，边被林安迎进了卧室。
　　林安坐在床沿上，小脸红扑扑的，像是打了一层迷人的腮红似的，他难以启齿的小模样也很是可爱可怜。
　　林安含羞带怯地看了温斯洛一眼，又很快地垂下眼去。
　　温斯洛一时有些心潮澎湃，他将林安今日种种异常的举动视作是青涩的引诱。
　　温斯洛走到林安跟前，半跪在他的脚下，不容分说地执起林安那只漂亮的小手。
　　林安的手指细而长，骨节并不分明，像是被细细打磨过的白玉，连指尖都带着一点柔软的圆润，十分适宜把玩。
　　林安不习惯被人紧紧握住手，指尖轻轻蜷了蜷，想要抽回来，可惜没有成功。
　　“安安，你自己一个人抚养孩子还是太辛苦了。如果有人能够一同照顾它，我想会更好些，你觉得呢？”
　　林安听了这话，一时非常激动，忙道：“温斯洛先生，你说的一点也没错，我也是这样想的。宝宝需要有一个父亲，它需要一个健全的家庭……宝宝是不能没有爸爸的……”
　　温斯洛也笑道：“如果安安不嫌弃的话，我愿意同你……”他边说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红丝绒小礼盒来。
　　可还未等及温斯洛说完，坐在床边的林安一把抱住了温斯洛的腰，哀求道：“温斯洛先生，求求你帮我找找孩子的父亲吧。”
　　温斯洛脸上的笑容一下僵硬起来，他好像没听懂面前人在说什么。
　　小omega要去找前夫？还让他帮忙去找？！
　　在意识到自己恐怕是被耍了之后，温斯洛抓住林安的双臂，沉声道：“……你说什么？”
　　他现在就像是一头即将发怒的豹子。
　　林安被温斯洛骤变的脸色吓得有些发抖，还是勉强说道：“我想要，想要请先生帮我找找我丈夫……”
　　“你丈夫是谁？”
　　“……是赫伯特?奥斯塔。”林安颤抖着声音，乖顺地回答道。
　　“夫人，你的胆子很大，你难道不知道奥斯塔是我的好友吗？我可不记得奥斯塔什么时候多了一位你这样满嘴谎言的小妻子！”温斯洛压抑着声音，因为极力控制着胸腔里的怒火，他的嗓音都有些沙哑。
　　“我没有说谎，我肚子里的孩子就是奥斯塔大人的！”林安哭着为自己辩解道。
　　“奥斯塔根本不会喜欢像你这样低贱的omega！”温斯洛怒声道。
　　林安呆滞了一瞬，右手一把甩向了温斯洛的脸。
　　窄小的卧室里响起一道突兀的巴掌声。
　　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omega竟然敢打他。温斯洛被林安打得偏过脸去，气得几乎要发疯。
　　林安像是才醒悟自己干了什么，慌不择路地往门外跑，被温斯洛一把扯住手臂掼倒在小床上。
　　在挣扎间，林安今日新穿的那件蕾丝连衣裙的衣袖被扯坏，露出大半雪白的细肩，布料因前后失去了连接，将将地要往下落。
　　求偶失败的alpha是相当可怕的，林安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温斯洛今日过来，既没有佩戴alpha专用的止咬器，也没有携带缓解情热的抑制剂。
　　帝国对于alpha还是太宽容了，如果当下身为alpha的温斯洛就算是直接强.暴了林安，只要谎称事出从急，身边没有止咬器和抑制剂，一切都是控制不住的生理反应作祟就好了。
　　何况像温斯洛这样的贵族子弟，哪里会把帝国法律放在眼里，他身后的家族和律师团队自会替他处理此种琐事。
　　恐怕到最后，身为omega的受害者还得向贵族道歉。
　　早几年，帝都便有类似的案件出现。贵族alpha因发情热侵犯平民omega，官司打到最后，alpha仅仅只是在声誉上有所损伤，而被迫成结怀孕的omega反倒不得不嫁给这位alpha。
　　确实，将alpha迎到自己屋子里的omega难道就没有过错吗。
　　“彭”的一声，温斯洛将林安牢牢地压在了身下。
　　温斯洛的双眼红得厉害，视线搜寻着不断挣扎着的omega的腺体，alpha信息素的浓度已经到达危险的程度了。
　　“我不低贱！我也没有说谎，我说的都是真的……”林安哭得厉害，一张娇艳明媚的小脸上满是潮湿的泪水。
　　林安实在是太害怕了，单薄的身子不住地颤抖着。出于母性的本能，他用手紧紧地护住自己的小腹，那双湿漉漉的眼眸惊恐地看着温斯洛。
　　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
　　温斯洛你都在干什么呢？对一个怀孕的omega下手吗？
　　温斯洛脑袋轰的一声炸开，这才有些清醒过来。他从林安柔软的身子上移开，往后靠在旁侧的椅背上，略显疲惫地扯了扯领带。
　　“……如果你肚子里的孩子不是奥斯塔的，你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吗？”温斯洛闭了闭眼，眉心却依旧压着未散的冷意。
　　他会把这个贪慕虚荣、满口谎言的omega锁起来，叫他往后都不能到外头骗人。
　　林安仍旧躺在床上，流着泪，喃喃自语着：“我说的都是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
　　他叫alpha给吓坏了。
　　治疗中心还存有林安检查时留下的基因样本，温斯洛即刻通过光脑联系医院那边进行基因匹配。
　　很快，基因库那边给出了回复，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omega肚子里的，竟然真是赫伯特?奥斯塔的种。
　　瞧着基因库反馈的信息，温斯洛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偏生那小omega还要在旁边闹腾。
　　林安身上那件衣服被扯坏了，一坐起来，便会露出雪丘上的一点胭脂红。他用手勉强按住胸前的布料，迫不及待地凑到温斯洛的身边。
　　“我都说了我肚子里的是奥斯塔大人的孩子。求求先生你带我去见见奥斯塔大人吧。先生你不是奥斯塔大人的好友吗？”林安跪坐在脑子一片空白的温斯洛身旁，喋喋不休地催促道。
　　“……你接近我是为了奥斯塔吗？”温斯洛突然问起。
　　林安一愣，连忙摇头：“不是的，先生对我很好的。”除了今天。
　　温斯洛斜斜地看了他一眼，想要从林安那张稚气漂亮的小脸上发现些端倪，但是又找不到什么痕迹。
　　“你要什么时候过去？”温斯洛有些自暴自弃地问道。
　　林安仿佛完全没有发现温斯洛此刻所受的打击，略加思索了一下，随即雀跃地回答道：“就今天吧，今天好不好？”
　　“今天？这么着急啊？”温斯洛皮笑肉不笑地问。
　　“嗯嗯，我要先换身衣服再过去，”林安自顾自羞涩地说着，“先生可以到客厅等等我吗？”
　　这还有什么商量的余地吗？温斯洛转身出了房门，他一个身材高大的alpha站在窄小破败的客厅里格外扎眼。
　　林安拾起掉落在地上的戒盒，打开一看原是一只成色极好的蓝宝石戒指。即便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都掩不住宝石本身的火彩，绝对价值不菲啊。
　　呵，温斯洛这个白痴。林安轻笑着将红丝绒戒盒塞进了行李箱里。

第70章 登门
　　林安图便宜，租住的房子实在是太小了。
　　低矮的天花板压在温斯洛的头顶，连转身都显得有些局促。他那高大的身材、裁剪精良的灰色西装在此处颇有些不合时宜。
　　来时的喜悦尽数消散，温斯洛在卧室房门前等着，像是要被这狭隘的空间逼得透不过气，心头无数思绪来来回回地打着架。
　　多想无益。温斯洛直接给身处外星球的奥斯塔发去了信息。
　　温斯洛：奥斯塔，你知道自己有个孩子吧。
　　片刻后，传来一则信息。
　　奥斯塔：？
　　奥斯塔：你在说什么？
　　奥斯塔有理由怀疑，这个一向沉稳的笑面虎温斯洛应当是疯了。
　　答案已经有了，温斯洛直接将光脑关闭，思忖道：“我就知道奥斯塔自个都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在外头有了个孩子，更不要说突然有了个如花似玉的omega老婆了。”
　　奥斯塔的信息素紊乱症的严重程度整个帝都都知道，当发作时奥斯塔会无差别地攻击周围的一切人与物，omega如何能够近身呢？
　　而且，奥斯塔还是个臭名昭著的厌O症患者，最讨厌那些娇滴滴的omega，这个娇气柔弱的林安显然不是奥斯塔的理想型。
　　奥斯塔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和omega结合，并让小omega怀上孩子呢？
　　是的，这一切都充满了疑点。林安极有可能是把自己当成跳板好接近奥斯塔，可惜了，他温斯洛可不是什么会被omega美色所惑的蠢货。
　　这般想着，温斯洛觉得有必要推门进去和林安理论一番。他的手刚放在门把手上，却意外地发现房门并未锁，破旧的木门堪堪露出一条缝隙来。
　　温斯洛只看了一眼，又连忙心虚地移开视线。
　　小omega正在换衣服呢。
　　林安上身赤裸着，露出半边白玉似的后背，只有散落的黑色长发若隐若现地遮着。
　　他下身只穿了件蕾丝边的短裤，赤着脚没有穿鞋，往下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裸露的皮肤在昏黄的光线下散发着莹润的微光，仿佛凝固的一层乳脂，简直要比那纯白的蕾丝都要白了。
　　林安一条腿架在椅子上，重心有些不稳，他正不太娴熟地往自己修长笔直的腿上套丝袜。
　　白色蕾丝丝袜顺着他的脚尖一路向上延伸，停留在颇具肉感的大腿处，勒出一点丰盈的软肉来。
　　温斯洛曾把林安抱在怀里过，知道他身上的皮肉有多柔软。这小omega瞧着纤细，实际身上很能藏肉，触手上去温热细腻的皮肤几乎能吸人手。
　　林安低下头，去扣吊带丝袜的固定扣。他这一俯身。。。。。。
　　胡乱地套上一层干净的白色衬裙，林安还需要往外再加一层礼服式的黑色大裙摆长裙。
　　林安抬手去系背后的带子，试了几次都没能系好，有些没耐心地胡扯了几下，但除了勒得自个的腰身发疼外并无作用。
　　他有些泄力地跌坐在地面上，白皙的小脸上已经出了细细的一层汗。
　　温斯洛隔着门缝悄悄窥视着这一切，没有作声。
　　等林安打扮齐整出来时，发现温斯洛的脸上挂着不自然的红晕。
　　这个蠢货alpha也不知道在干些什么，不过他也不需要再关心这些事情了，反正已经得手了。林安愉悦地想到。
　　“温斯洛先生，我们走吧。”林安兴奋地说着，手里提着早已准备好的行李箱。
　　温斯洛颔首，接过林安手头的东西放在地上。
　　还未等林安反应过来，温斯洛掌心隔着柔软的布料箍住林安的细腰，将他稳稳地带了半圈。
　　林安被温斯洛摆到身前，背对着alpha站好，整个人都落进了alpha的影子里。
　　“你要做什么！”林安当即警惕地出声，挣扎着要离开。
　　在林安的惊呼声中，温斯洛解开林安背后那枚歪斜的结，缎带从他修长的指尖滑过，又被重新理顺、交叠，再一点点收紧。
　　林安被身后传来的力度被迫站直了些，纤细的身体有些微微的僵硬。对方虽是在帮自己整理衣服，但侵略、摆弄的意味太重。
　　“怕什么？”温斯洛把林安的腰身往自己的怀里带了一下，头颅往前贴近林安背对着自己的小脸。
　　“没有的……”林安不安地颤动着长睫。
　　“怕我在这里强.暴你是吗？”温斯洛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嘲讽。
　　端庄的礼服被重新整理好，林安也由着温斯洛的动作转过来，再次面对着温斯洛。
　　“……”
　　林安战战兢兢地抬眼看向温斯洛，小脸上满是恐慌。
　　温斯洛低下头，瞧着林安怯生生地防备着自己的模样，一时间又卸了力，缄默不语地领着林安往奥斯塔府邸的方向而去。
　　飞船进入奥斯塔府邸的大门，经仆人的引见，林安跟随着温斯洛终于来到了奥斯塔府邸的大厅内。
　　整个大厅宽敞得近乎空旷，装饰得格外金碧辉煌。
　　几盏水晶灯从上方垂落下来，照亮墙上挂着几幅年代悠久的油画，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妥帖地垂在落地窗两侧，窗外则是精心打理的花园。
　　这些贵族总是把钱花在无谓的东西上。
　　“温斯洛大人，好久不见了。最近一切可好啊？”
　　管家班尼特先生正在给茶几上的花瓶换新鲜花材，见了温斯洛，连忙停下手头的活计，“奥斯塔大人正在外星球执行任务，一时半会回不来，还请您见谅。”
　　“这个我已经知道了。我今天过来，是有个人托我来帮他找奥斯塔。”温斯洛道。
　　至于这个人是谁，恐怕就是温斯洛身边的omega了。事实上，班尼特先生早就把视线放在了林安的身上，只等着温斯洛介绍呢。
　　管家快速地扫了林安一眼，这omega虽然穿着一身下级星系教养院的服饰，但这么漂亮的omega确实少见。
　　“这是温斯洛大人的恋人吗？”班尼特慈祥地问道，不由得为温斯洛感到高兴。
　　奥斯塔父母双亡，他是看着奥斯塔和其他同伴一起长大的。
　　奥斯塔和温斯洛一向关系不错。
　　温斯洛摇摇头，在管家疑惑的目光中，冷声道：“他叫林安。林安肚子里怀了奥斯塔的孩子，他也许未来就是奥斯塔的伴侣了，还请管家好好安排吧。”
　　这话说得班尼特先生仿佛五雷轰顶，手中刚剪下来的红玫瑰落在了丝绒地毯上：“温斯洛大人，您这是在说笑吗？”
　　奥斯塔大人什么时候冒出了个omega恋人来了？更关键的是他还怀了奥斯塔大人的孩子！
　　“我也希望自己在说笑，可惜不是。”温斯洛毫无波澜地开口。
　　“已经提前和奥斯塔说过了，林安就先在这里住下了。”
　　温斯洛调转过头，临走前又声音冷冽地补了一句：“他肚子里还怀着奥斯塔的孩子，你们别亏待了他。”
　　林安兴奋地打量着极尽奢华的府邸，哪里留意到温斯洛的情绪，当然他即便注意到了也当做没看见罢了。
　　见温斯洛真要走了，林安连忙拉住了温斯洛的袖子，在温斯洛回首的一瞬，又急忙抽回了手，像是怕被管家看到了。
　　这小omega可真行啊，一进到奥斯塔的家就开始和我保持距离了。温斯洛嘲弄地想到。
　　“谢谢温斯洛大人，林安会一辈子记得你的恩情的。”林安低声诚恳地说道。
　　道声谢谢都要偷偷摸摸的。温斯洛只觉得林安在拿刀子割自己的血肉，表面却还要维持着最起码的体面，僵硬地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开了。
　　林安倒是心安理得的很，忙笑着问管家：“班尼特先生，我住在哪里呢？”
　　“哦，哦。”班尼特如梦初醒般领着林安先住进了奥斯塔的房间里。
　　听温斯洛大人的语气，恐怕这位漂亮的omega和奥斯塔大人关系匪浅。
　　不过，连孩子都已经怀上了，这关系还能浅到哪里去！
　　班尼特一拍脑门，已是将林安视作了未来的奥斯塔夫人。
　　将林安送至屋内，班尼特殷切地嘱咐仆人们好好伺候林安以及未来的奥斯塔家主。
　　“对了，我还有些东西需要买，可以用奥斯塔家的账号吗？”林安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回头问道。
　　“当然可以。”管家道，“夫人您想买什么，可以吩咐底下人去买。也可以直接通过星网下单，会有人直接送到奥斯塔家的。”
　　林安点了点头，温和地说了声谢谢。
　　看来这位夫人还是好伺候的，班尼特松了一口气。
　　关上门，林安面上那副温和纯良的样子荡然无存。
　　他挑剔地打量着奥斯塔房间内部的装潢，有些不屑地撇撇嘴。
　　房间的主人想必是一个极简主义者，布置得相当冷硬，里头连几件像样的摆件都没有，完全是为了休息而设立的一处睡室。
　　林安不知道，因为奥斯塔严重的信息素紊乱症，他所处的居室常常布置得极为简单、空旷。
　　因为奥斯塔发病时，极有可能将周围的一切统统摧毁。
　　林安随手将行李箱在地上摊开，取出莉莉送给他的那本圣经，趴在床上随意地翻读着。
　　这书其实只是套了个圣经的壳子，里头的内容完全天壤之别。
　　林安不由得诧异地挑了挑眉，书的作者想必是位颇有些功底的美术生，一些关乎人体的插图极其写实、详细。
　　就像是林安正在看的那页，插图旁边用小字写着，“让alpha欲罢不能、又能很快发泄的方法”。图片上则描绘了相应的动作及omega需要碰触的部位。
　　最底下还写了简短的结语，说是如果不喜欢这个alpha的话，可以用这个方法尽快让他发泄出来，这样omega可以少受些苦头。
　　林安极快地翻看起来，一张小脸看得绯红，又不由得感叹，没想到AO之间还有这么多门道。
　　这般想着，林安打开光脑，往星网上浏览了一圈，购置了好几套新奇露骨的小衣服。
　　没过多久，管家班尼特就从光脑上收到了信息。
　　林安以奥斯塔的名义，购买了数件星际排名畅销榜前十的情.趣内衣。
　　这意味着什么？班尼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没想到一向距omega于千里之外的奥斯塔大人私底下竟然和夫人玩这么大。
　　他无法想象一向冷酷似冰山的奥斯塔竟然也会和omega玩情.趣。这实在是太颠覆班尼特的精神世界了，他觉得自己得先缓一缓。
　　这一整天，这位历尽千帆的老管家都仿佛丢了魂一般。

第71章 误会
　　帝国第一军事学院的射击训练场。
　　场地内银白色的金属墙壁向两侧延伸，冷光自穹顶而下，将每一个射击位照得纤毫毕现，顶上的防护屏正不断滚动着学员的编号与命中率。
　　此处并没有寻常的靶子，而是由全息投影生成的虫族，它们会快速移动、闪避，甚至是反击，以模拟虫族突袭时的高速扑杀。
　　一旦模拟虫族突破最低警戒线，那么本场训练即宣告失败。
　　在训练场的起始点上，几个军校生alpha正在练习射击。他们显然是帝都的贵族子弟，皆身穿着笔挺的深色训练服，衣领一直扣到最上方，射击的姿态从容而优雅。
　　其中有个黑发蓝眼的S级alpha尤为出众，他抬枪的动作利落干净，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几乎是百发百中。
　　要知道全息模拟的虫族种类各异，不同虫子的薄弱点不尽相同，要在极短时间内进行准确判断与射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只有精神力足够强大的S级alpha才能同时对抗多种虫子。
　　这还只是单体作战，alpha要是驾驶上机甲或战舰，还能发挥出更大的威力。
　　不愧与奥斯塔大人是表兄弟，这S级alpha的血统确实是不一样，周围的alpha们不住赞叹道。
　　一场结束，年轻的alpha们围在一起，不知哪个率先聊起了在星网上发现的八卦。
　　“诶，你们知道吗？奥斯塔大人有未婚妻了！”
　　“不是吧，哪里来的消息。没听说啊？”
　　“你不知道？星网上都传遍了，说是有个莫名其妙的omega住到奥斯塔的家里去了。”
　　“喂喂，是哪个家族的omega啊？”
　　“家族？哪里来的家族，就是个从垃圾星来的劣质omega，连平民都算不上呢。”
　　“据说垃圾星的人都长得奇形怪状、疯疯癫癫的，找不出一个相貌齐整的了。奥斯塔大人还真是口味独特，他放着满帝都的贵族omega不要，娶个垃圾星的omega？”
　　“你们说什么呢？”奥斯塔的表弟赫尔曼不悦地开口，锐利的视线一扫众人，“星网上乱传的消息你们也信。”
　　众人打着哈哈，道：“赫尔曼少爷，我们就是不信才这样说的。”
　　“不过，这星网上好多人爆料呢，据说还是温斯洛大人专门护送这位omega到奥斯塔家中的。还有啊，在奥斯塔府邸工作的人都在底下偷偷示意了……”
　　赫尔曼不屑地冷笑一声，他认为只有像他母亲或是阿姨那样的贵族omega才是合适的联姻对象，找一个来自垃圾星omega只会辱没自己的家门。
　　心中虽然这么想，赫尔曼在星网上越刷越心惊，这些所谓的知情人员言之凿凿的，说得仿佛当真有这回事一般。
　　听闻奥斯塔近日要回来，他打算当面去找他问个清楚。如果这位表哥当真拎不清找个了这样的omega，他可少不得要劝劝他。
　　奥斯塔的府邸内。
　　林安正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和奥斯塔见面的一切事宜，这位冒牌omega打定主意，要在第一次相见就把对方给迷住。
　　他对自己的样貌还是很有自信的，而且他还有双重保险，他已特地准备了能够迷幻alpha心神的信息素引诱剂，打算在和奥斯塔见面的时候偷偷释放就行了。
　　这些所谓的alpha不过是信息素的囚徒罢了，只要强劲的引诱剂一放，他们很快就会拜倒在omega的信息素下。
　　他找的引诱剂的气味和自己本身信息素的味道极其相近。到时林安的信息素和引诱剂混在一起，没有人能够发觉的。
　　走廊里响起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是军靴踩踏地面时发出的声响。
　　最前面的青年身形修长，走到转角处时，他微微抬起左手，看了眼当前的时间。
　　他那双黑色皮质手套紧贴着指节，制服袖口因这个动作往后滑开半寸，露出一枚冷亮的银扣。
　　“少爷，真是好久不见了，我看您真是越来越有老将军的风范了……”管家热络地招待着对方。
　　“好了，班尼特先生，您替我倒杯热茶来吧。他不是过会就回来了吗，我就在这里等着。”年轻的男人垂眼看了一瞬，笑道。
　　管家点头称是，脚步声渐渐远离。
　　奥斯塔回来了。林安心想。那就按原计划实施吧。
　　时候不早了。奥斯塔仍滞留在外太空，这个不知名的omega倒是堂而皇之地住进了奥斯塔的府邸。
　　思索着，赫尔曼来到走廊的尽头，转动奥斯塔房门的门把手，意外地发现这门竟然没有上锁。
　　随着门开的一声轻响，赫尔曼望见里面是一片浓重的漆黑，只有床沿处打着一盏昏黄的台灯。薄纱灯罩减弱了大部分的光线，只洇开一小片暧昧的暖色。
　　“哒”的一声，房门不知被谁人关上，赫尔曼只觉得有个什么柔软的东西突然抱上了自己的腰。
　　扑过来的要换作什么寻常的人或活物，赫尔曼恐怕就要一脚踢开了，可是直觉告诉他，面前的并不是什么危险的东西。
　　非常的……柔软？
　　迎面而来的是清淡的奶香味，里头还掺杂着一点甜味，像是一杯加了幼砂糖的热牛奶。
　　又像是刚出炉的奶油面包，被人从中间轻轻掰开，露出甜腻而温热的奶油内芯。
　　是个……omega？
　　小omega亲昵地把头贴在自己的胸口，痴缠地撒着娇：“老公，你回来了……”
　　赫尔曼只觉得浑身一激灵，从被抱住的腰身到指尖都有些发麻，他那张冷淡到近乎傲慢的脸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奥斯塔大人……”林安用额头轻轻抵了抵对方的胸口，尾音故意有些拖软。
　　“嗯？”赫尔曼才知道是这个omega搞错了人。
　　林安身上的布料太少，叫赫尔曼的硬质军装硌得有些不适，他往后退了一步，羞怯地低下了头。
　　这一步也是为了让alpha能够更为清楚地欣赏自己准备的一切。
　　赫尔曼自然也看到了。
　　面前的小omega生着一张娇艳欲滴的小脸，犹带着不谙世事的青稚。
　　他身上只穿着件不知道什么东西的衣裙，吊带款式的，遮住了胸前，垂落下来的两片蕾丝衣片像蝶翼一样遮住平坦的小腹，一直挡住大腿根处。
　　下头若隐若现的，倒不清楚是穿了什么，还是什么都没穿。
　　房间里一片沉寂，赫尔曼线条分明的俊脸隐在背光处，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唯有那双发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omega看。
　　alpha身上的信息素从空气中弥漫开来，先是一点苦橙皮清苦的气息，然后变成琥珀木低沉的木质调。
　　这个浪荡的、下贱的小omega，弄这一切是为了勾引alpha吗？他确实有这个天赋。赫尔曼莫名想到。
　　面前的这个alpha并不是毫无反应的，他散发出来的信息素便是证明。
　　强压住对陌生alpha的天然敌意，林安状若羞涩地微抬起眼，用余光瞥了一下来人的脸，想看看对方的反应。
　　这一看不打紧，细看之下林安简直如晴天霹雳。
　　林安瞪大了那双清亮的眼睛，不可置信地举起了手指，说：“你……你……”
　　“赫尔曼。”那年轻的男人挑眉道。
　　不是奥斯塔，是奥斯塔的表弟赫尔曼。怪不得管家唤他作少爷，这个家里竟然还有另一个S级alpha……原先的预想被突然打乱，林安脸上的神色急剧变化着。
　　“你，你出去……”林安蹙着眉，用手拼力地要把赫尔曼推出去。
　　林安离他离得太近了，那股奶味越来越重，乳脂般纯白的肌肤随着他的动作一览无余。因为慌乱，林安赤裸的脚直接踩到了赫尔曼的军靴上，几乎要跌倒。
　　面对omega的驱逐，赫尔曼眉心缓慢压起，伸臂一揽扶住了林安的腰身，粗糙的大手不受控制地在温热细滑的背脊上游走了一圈。
　　这个alpha竟然敢调戏他！
　　林安大为羞恼，径直伸出手在赫尔曼脸上甩了个巴掌。
　　趁着赫尔曼还未完全从“自己竟然被个omega给打了一巴掌”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林安直接将赫尔曼给推出了门。
　　等赫尔曼醒悟过来，林安已经关上了门，并严严实实地落上了锁。
　　“好啊，你竟然敢打我！我哥怎么会带回来这样下作的omega，只会耍心思勾引其他alpha。”赫尔曼站在房门前，怒声骂道。
　　“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就告诉其他人，看你干的好事！”赫尔曼掸了掸胸前的布料，上面还存留着小omega身上的香气。
　　房间里头仍是静悄悄的。
　　“行，你不出来是吧？那我就告诉奥斯塔家里的所有人，你这个omega有多么不要脸……”赫尔曼说着，转身欲走。
　　“别，你别走……”房门打开一条缝，从里面出来个眼泪汪汪的omega。
　　他身上裹着白色的浴袍，将整个身体包得一丝不漏的。只有赫尔曼知道他那严严实实的浴衣里头藏着什么，当真是个不要脸的omega。
　　林安来不及穿鞋，仍旧裸着脚，露出白皙精致的脚趾来。
　　“我错了，我不该打你的，是我弄错了人……”林安边哭着，边踮起脚用湿帕子给赫尔曼敷脸。
　　他的力度能有多大，赫尔曼这种S级alpha皮糙肉厚的，脸上的红印老早就消了，只是故意刁难他罢了。
　　“求求你，不要乱说……”林安可怜兮兮地祈求他。
　　alpha并没有回答，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沉沉地俯视着面前的小omega。
　　林安更慌了，一只手捧住alpha受伤的侧脸，另一只手下意识地贴住赫尔曼的领口，指尖一点点收紧，攥出些许细小的褶皱。
　　“求你了，”林安仰头看着赫尔曼，眼尾因哭泣红了一片，“不要告诉别人……”
　　omega这副样子倒像是受了什么不堪的委屈似的，可实际上他可没欺负他。
　　赫尔曼冷哼一声转身走了，再不走，他鼻腔里的血就要流下来了。
　　班尼特管家端着杯热茶姗姗来迟，见四下无人，还有些纳闷，故而扣响了林安的房门。
　　打开门，班尼特见林安神色一脸萎靡以为他是困了，和颜悦色地说：“夫人，您不必等了，先睡吧。奥斯塔大人路上遇到了风暴潮，恐怕要耽搁几天才能回来了”
　　林安面色不改地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实际上他心里懊恼得要命，恨管家不提前说明，更恨那个冒冒失失闯进来的赫尔曼。

第72章 酣睡
　　赫尔曼那个装货竟敢如此刁难他，迟早有一天，林安定是要他好看的。脱去浴衣，就着身上这套可笑的衣服，林安躺在床上面无表情地想到。
　　昏暗的灯光下，林安身上那件白色小衣裙摆处凌乱地散开，露出一双赤裸的、线条纤细漂亮的腿。
　　这幅画面本该是艳俗的、肉.欲的，但因着他眼神里的冷意反倒生出一种危险来。
　　今天晚上准备的这一场算是白干了，不仅白费功夫反倒惹了一身骚，不知道那个赫尔曼嘴巴严不严实。
　　当时就应该再狠狠给他一巴掌！林安就地爬起身，有些羞恼地换了身衣服。
　　一夜的忐忑演变成一场可笑的闹剧。林安身心俱疲，顾不得怎么收拾，不一会儿，就裹着蕾丝睡裙躺在床上睡着了。
　　静谧的黑夜中，一架印有奥斯塔家族狮鹫家徽的飞船逐渐驶入后宅。奥斯塔家族的家主赫伯特·奥斯塔终于顺利回到了家中。
　　“奥斯塔大人，风暴潮可是解决了？您怎么这么快回来了呢？”班尼特管家连忙递上一杯热茶。
　　风暴潮是一种发生在宇宙空间内的引力场剧烈波动的现象。当风暴潮来临时，它周遭的星域不再是稳定的空间，更像是会吞没一切的黑色海洋。
　　任何途经的飞行器都有可能因风暴潮造成的黑洞而离奇消失。因此，当风暴潮来临时，人们不得不更改航线，或者暂时躲避。
　　而至于风暴潮的成因，相关研究人员还未能完全揭晓。
　　“我们经过的时候风暴潮刚好消失，也就顺利回来了。”奥斯塔声音冷淡，语气中带着一丝长途旅行回来的疲惫。
　　他接过班尼特递来的红茶，抿了一口。
　　这次执行任务，奥斯塔再度失控了。尽管他歼灭了锁定星球内的大多数虫族，但这种失控表现却不由得不叫人警惕。
　　奥斯塔的精神力很高，事实上已经超出了寻常S级alpha的水准。
　　帝国曾因他的表现打算重新规划出双S级alpha的标准，并鼓励奥斯塔尽快和omega诞下有优良天赋的孩子，说不准又是一个双S级的alpha。
　　可惜，伴随着极高精神力的同时，奥斯塔的信息素呈现出极不稳定的动荡状态，数次因信息素失控而发了疯似的攻击周围的人。
　　为此，有学者指出，S级可能就是alpha所能够达到的极限了，再超出这个水平，恐怕不是上天的恩赐，而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灾难。
　　近来奥斯塔失控的频率越来越高，军部不得不下令，如果事态严重到连军队都无法控制的时候，必要时可以直接击毙奥斯塔。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omega突然站出来，说他怀了奥斯塔的孩子。
　　这个omega还就在他的家中……
　　奥斯塔揉了揉眉心，随口问道：“哈罗德，那个omega呢？”这偌大的家中只有一个omega，那便是不请自来的林安。
　　不愧是成了家的alpha，刚回来就惦记自个的老婆了。
　　哈罗德·班尼特忙笑道：“夫人就在大人您的房间里，现下恐怕已经睡熟了。奥斯塔大人您是要先去见夫人，还是先用些点心呢？”
　　“如果大人您要先去看夫人的话，务必要轻手轻脚些，夫人怕是有些累了。omega总需要alpha格外关怀些……”班尼特管家一副过来人的语气道。
　　夫人？奥斯塔有些不悦地皱起了眉，心中责怪哈罗德怎么把omega安排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了。
　　奥斯塔冷声道：“给他收拾个房间，明天让他住到别处去。”
　　班尼特管家一愣，心中纳罕，难道这小两口还在闹矛盾吗？其实要他说，班尼特是看着奥斯塔长大的，知道这位alpha老爷脾气并不算好。
　　他觉得小夫人这种omega同老爷这样独裁的alpha在一起再好不过了，就是夫人性子太软了些，反倒容易叫丈夫欺负。
　　班尼特正想着，奥斯塔已经朝着自己房间的方向大步而去。
　　推开房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陌生而浓重的奶香气，扰乱了原本独属于自己的空间。
　　长沙发上散乱地扔着一些衣物和用品，一只灰色行李箱摆在地上大开着，里面只有几件衣服和一本圣经。
　　因着信息素紊乱的病症，奥斯塔习惯和旁人保持一定的距离，甚至有些病态到不允许他人越界。
　　房间内的装潢也发生了改变，奥斯塔凝视着周围散乱的物品，眉心不由得蹙了起来。这个omega需要立即离开这里。
　　他经过沙发，余光中瞥见个白色蕾丝的小衣裳。
　　奥斯塔下意识地捡起来一嗅，上面有浓重的omega信息素的味道，一种甜腻的奶香气。展开一看，是一件三角形样式的蕾丝布料，旁边连着几根细系带。
　　太轻、太小了，奥斯塔一时间没明白这是什么东西。等奥斯塔终于弄清这是什么，右手猛地一抖，把东西扔回原位，耳根有些发热。
　　这是个放荡的omega。奥斯塔不由得心想。
　　经过一层墨绿色的天鹅绒帷幔，双人床上，那个轻浮的小omega正躺在床沿上睡得正香。
　　他的睡姿是极不规矩的，薄被早就被他踢到了床底，睡裙随着他的动作领口松散开来，细肩带岌岌可危地挂在肩头，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
　　对方睡得很熟，浓密乌黑的头发披散在枕头上，一张精致昳丽的小脸上恰到好处地显出些红晕来，倒像是悉心扑了腮红似的。
　　非常……非常漂亮的一个omega。奥斯塔心想，端详着omega的模样，走到了床边。
　　象牙色的轻纱床幔被打了上去，奥斯塔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摸了摸omega白皙红润的脸颊，手下的少年仿佛是一个仿真的、精致的人偶一般。
　　那omega竟像是在睡梦中回应他似的，轻轻用小脸蹭着alpha的手，好似极为依恋的模样。
　　omega睫羽颤抖着，将将张开，露出琥珀色的眼眸来。他那双水润透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你，很容易让人有一种他的眼里只有你的错觉。
　　“……老公，你回来啦。”林安欣喜地露出一个甜蜜的微笑，一下坐起身来，扑在奥斯塔怀里，像是一只冲人撒娇的猫儿。
　　“……我可不记得什么时候多了你这个妻子。”温香软玉抱了满怀，奥斯塔有些愕然地把面前这个omega拉开。
　　林安垂下眼，有些受伤地说：“奥斯塔大人不记得我了吗？可是林安还想着您，您还记得您在费伦星出使过吗？”
　　奥斯塔微微颔首。
　　“您当时是住在当地的贵宾馆里，对吗？”
　　“这是谁都知道的信息。”
　　“您当时还发了病，您还记得吗？”
　　“那又如何呢？”
　　“……我当时给贵宾馆的工作人员送东西，好赚些跑腿的小钱，这才不小心遇见了您。您当时好可怕，红着眼睛，我跟您说话您也听不进去。”
　　“……”说得煞有其事的模样。
　　林安委屈地继续往下说着，边说语气中带了点哭腔：“我问您需不需要帮忙。您好像没听清，一直盯着我看，您还说我长得很漂亮，然后……然后您就把我给拖到房间里去了……”
　　“我一个omega，当时被您身上的信息素给刺激到，也神志不清了，身体也软了，怎么推您都推不动，呜呜……”林安边说着泪珠成串地落下来，可怜至极。
　　奥斯塔看着林安，并没有急着解释或反驳，有点像看与自己毫无关系的舞台剧演员在表演一般。
　　“后来呢？”奥斯塔问。
　　“……后来，后来我太害怕了。您知道我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根本不知道如何处理，我就跑了。
　　结果没过多久，我就发现自己怀孕了，根据帝国法令omega是不能私自打胎的。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所以才来找您的……”林安抽泣着哭诉道。
　　“我可不记得自己强迫了哪个omega，”奥斯塔盯紧了林安含泪的双眸，“你不会是怀了哪个alpha的野种，来找下家的吧。”
　　听见奥斯塔的诋毁，林安羞红了脸，愤怒地说：“我肚子里的就是你的孩子，是做过基因检测的。奥斯塔大人怎么能够不认账呢？”说到最后，他又开始呜呜咽咽地哭泣起来。
　　“即便是我的孩子，难道就一定是通过自然结合怀上的吗？谁知道它的母亲做了些什么不可见人的事情呢？”奥斯塔声音冷冽，几乎不带一丝感情。
　　林安心头一震。这个话题继续延伸下去将会十分的危险。
　　林安抽噎着用手背抹了泪，他小脸绯红，看向奥斯塔的目光就像是在看某个负心汉。他嘴里喃喃道：“您不是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吗？现在您就知道了。”
　　林安把双手搭在奥斯塔的肩上，抬腿坐在了奥斯塔的怀里，双腿夹着alpha的腰，臀部正好坐在alpha的大腿上。
　　林安把奥斯塔的右手放在自己的大腿往下的位置上，带动着alpha的手自下而上的往上推，将那轻薄的睡裙布料推到大腿根处，露出底下细白的肌肤来。
　　“当时就是这样的……”林安不敢去看奥斯塔的脸色，他羞涩地把头置于对方的肩上，凑近了奥斯塔的耳朵低声道。
　　奥斯塔下意识地抬了抬手，又不知道该落到何处去。怀里浓重的奶香气提醒着他身前坐了个身娇体软的漂亮omega。
　　只是这个omega太大胆，也太浪荡。他一向厌恶身为弱者的omega，那些个大家闺秀omega们他都看不上眼，又怎么会垂青一个从垃圾星来的小omega呢。
　　“大人，奥斯塔大人，你摸摸看，我们的孩子就在这里啊……”林安牵起奥斯塔的手，放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
　　“奥斯塔大人，林安一直很仰慕大人，能够和奥斯塔大人在一起，我很开心。”林安说着，像小猫喝水似的舔上奥斯塔的下颌，一路亲到他的嘴角。
　　这太异常了。奥斯塔伸出手挡住了omega的唇。
　　即便被奥斯塔伸手抵住唇瓣后，这omega也没有放弃，竟然转而舔上了奥斯塔的手指，水亮的眼睛注视着奥斯塔，极尽讨好着。
　　奥斯塔突然怀疑，难不成真是自己色迷心窍强迫了这个omega，又或者这个omega手段过于高超引诱了自己呢？
　　这谁能说的清楚？要不然这小omega肚子里怎么会有自己的孩子呢？

第73章 雷暴
　　面对缠绵着要与他欢好的小omega，一贯沉稳持重的奥斯塔几乎是落荒而逃了。
　　走的当然得是奥斯塔，他一个alpha，总不能把一个肚子里还怀着自个孩子的omega给赶出房门吧。
　　何况，这个omega还生得漂亮柔弱招人怜……
　　一夜未眠，翌日正午，奥斯塔仍旧郎心似铁，命人将林安连人带箱子移到了另一间屋子里安住。
　　然而，即便二人不住在一起，也丝毫无法阻拦林安对奥斯塔的猛烈攻势。
　　小omega每日粘着奥斯塔不放，几乎时时刻刻都要跟在奥斯塔身边，简直像是一块蒸化的软白年糕，夹也夹不起来，甩也甩不掉，粘在身上下不来。
　　奥斯塔要是冷着脸严词拒绝他，甚至是羞辱他，林安就会可怜兮兮地哭着离开，活像是叫奥斯塔给欺负了。
　　但过不了多久，林安又会出现在奥斯塔身边，巴巴地贴着对方不肯走。
　　林安似乎完全进入到帝国少将的小娇妻角色之中无法自拔了。
　　烈A怕O缠嘛，心怀鬼胎的林安已经深谙此道。帝都星的贵族alpha们普遍受过良好的教育，为了维持自个那层体面的人皮，在外头表现出来的还是相当正派与大度的。
　　其中堪当“典范”的自然是这位奥斯塔大人，这位教养优良的S级alpha是不屑于和林安这般小omega计较的。
　　可这却也助长了林安“嚣张”的气焰。
　　到了晚上，那可是不得了。小omega独自抱着个枕头来敲奥斯塔的房门，他的理由说的很坦然：“奥斯塔大人，我一个人睡会很害怕啊……我想和奥斯塔大人您一起睡。”
　　“……”奥斯塔站在门边，沉默地低头看着一脸羞涩的林安。
　　林安明明看上去极其的清纯，却总是做出一些突破AO大防的事情。他身上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矛盾气质，孩童般的纯真与近乎肉.欲的引诱在他身上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奥斯塔虽然有所听说，孕期的omega就像是失了智一样，会疯狂地依恋自己的alpha，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像林安这样痴缠的小omega。
　　“不可以。”奥斯塔断然拒绝道。
　　太不像话了，他们两个陌生AO怎么能睡在一起呢。虽然对方肚子里已经怀了自己的孩子。
　　林安的请求自然是被奥斯塔给驳了回去。
　　林安可怜巴巴地抱着枕头又回去了，走的时候还要一步三回头地往回看，试图勾起奥斯塔微薄的怜爱之心。
　　奥斯塔确实很棘手，但是林安也不是省油的灯。
　　凌晨三点，早先断然拒绝了林安，夜里却难以入眠的奥斯塔出现在了林安的床前。
　　奥斯塔发现，这缠人的omega现下反而睡得正香，哪里有半分害怕的模样。
　　睡梦中，林安白皙的脸蛋上泛着红晕，放松地抬起手臂凑到润泽的唇瓣，贝齿轻咬着过长的袖子。
　　又是咬又是舔的，小omega睡着了也很不安分。
　　奥斯塔有些无奈地靠近，手指夹住那块布料，小心地将袖子从林安的小嘴里抽出来。他仔细一看，这件上衣的袖口处都叫林安濡湿了一小块。
　　等一下。奥斯塔靠近打量之后才发现，林安身上套着的不正是他的衬衣吗？
　　对于林安而言，这件白色军装衬衫有些过于宽大了，完全将omega罩在了其中。丝丝缕缕的alpha信息素同林安身上的香气缠绕在一起，难怪奥斯塔第一时间竟未能分辨出来。
　　他是从哪里弄来的衣服？这还是奥斯塔穿过的吧……奥斯塔心中一荡，看着面前睡得香甜的omega，不知道该拿面前的这个小omega如何是好。
　　床垫微微下陷着，奥斯塔恍惚地坐到了床沿上，眼神细致地描绘着林安的容貌。
　　他自信自己是绝不会和这样一个omega在一起的。在他心里，自己的配偶应当是一位能够与自己并肩的强大对象，他们是平等的、自然的、相互尊重的，而不是只会对他摇尾乞怜的林安。
　　否则的话，那他和那些被美色所迷的蠢货alpha又有什么区别呢？
　　“……奥斯塔大人……奥斯塔……大人……”林安再度伸手咬住袖口，发出梦呓般的轻吟。
　　他是醒了吗？
　　奥斯塔垂眼看了林安片刻，omega其实并未清醒，他的梦中也是我吗……
　　不能再这样看下去了，时候不早了，奥斯塔正欲转身离开，却叫梦游中的林安一下给抱住了。
　　林安的动作过大，扑过来的时候角度稍有些偏移，直直地要从床上跌下来。
　　好在奥斯塔及时将坠落的林安整个抱住了，并未惊醒熟睡中的omega，但如此一来，又有了新麻烦。
　　这个小omega身上只穿了一件他的衬衣，其余的可是什么都没有。
　　至于奥斯塔为什么能够发现，自然是因为他在抱林安的时候，手指正陷在omega雪白丰腴的大腿肉里。
　　太软了，就像是在摸一块温热的奶冻似的。奥斯塔指尖不知觉地摩挲了一下，在意识到什么之后，他的脸霎时通红一片。
　　……他一个帝国少将怎么能做出如此可耻的事情呢。
　　“啵。”林安半梦半醒间嗅着奥斯塔身上的雪松香气，双臂缠上了奥斯塔的脖颈，随即吻上了奥斯塔的咽喉，甚至轻咬了两下。
　　在得到了足够的信息素之后，他才有些满足地咂咂嘴，闭着眼睛发出舒适的轻哼声。
　　林安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呢。
　　“……”
　　奥斯塔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抱着林安的身体忽的卸力般往下半跪在地毯上。
　　奥斯塔实在不想弄醒他，只好待底下的东西缓过劲，才把林安送上床榻，与omega一同倒在床上。
　　“……大人，奥斯塔大人，安安喜欢你……”林安闭着双眼，喃喃自语着。
　　“……”奥斯塔一动也不敢动。
　　林安紧紧地贴着奥斯塔不放，小脸不间断地蹭着奥斯塔的胸膛，嘴角微微上扬着。
　　林安睡得倒是好了，可苦了奥斯塔。这位高傲的alpha一动不动地躺了一整夜，一直等到天明时分才悄然离开。
　　第二天早上，林安仍旧像之前那般控诉奥斯塔的无情，委委屈屈地说：“奥斯塔大人，不能同您在一起，我根本就睡不着觉。”
　　奥斯塔闻言冷笑一声，把黏在身上哭闹的omega轻轻剥开，心中暗想：没有我，你每天晚上睡的也可香了吧。
　　奥斯塔原本只向军部请了三天假，预计着三日内便能把林安的事情解决完毕。他从未料想到，这个貌美娇弱的omega竟会如此难以处理。
　　受风暴潮的影响，帝都这几日会出现不间断的雷雨天气。
　　一道道闪电划破天际，随之而来的是巨大轰鸣声。漫天雨水倾泻而下，猛然间席卷大地，发出噼里啪啦的阵阵轰响。
　　入了夜，室外雷声阵阵，林安照常抱着个枕头去找奥斯塔。
　　这次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害怕与哀求：“奥斯塔大人，请您让我和您一起睡吧。外面雷声好大，我好害怕……”
　　奥斯塔再次表示了拒绝：“这只是正常的雷暴天气，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说着，他冷然地关上了门。
　　这个omega在不断地试探着自己的底线，一朝叫他得逞还不知日后会如何。
　　“奥斯塔大人！奥斯塔大人……”
　　林安哭丧着脸继续抬手敲门，却没有人回应了。
　　“呜呜……”长廊上，林安一个人倚在门边，哀哀地抽泣出声。
　　过了一会儿，紧闭的房门又打开了。林安泪眼朦胧地看了来人一眼，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抱起枕头起身赌气要回去。
　　不得了了。小受气包omega会发脾气了。奥斯塔心里想着。
　　“别闹了。”奥斯塔叹了口气，几步就追上了林安，不顾林安欲拒还迎的挣扎，把他抱到了床上。
　　林安这才满意了，贴着奥斯塔不作声了。他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盯着奥斯塔看，里头充满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孺慕之情。
　　“雷暴有什么好怕的？”奥斯塔难以忍受这样一个omega一直盯着自己看，胡乱地岔开话题。
　　林安忙小声道：“雷暴天气很可怕啊。每当出现雷暴天气的时候，就代表有虫族出现了……”
　　“你见过虫族？”
　　林安点点头，细声细气地说：“我小时候在教养院，也是这样一个雷暴天气，有只大虫子窜到我房间来了。我躲在床底下，很害怕，想着要是它发现不了我就好了……”
　　“那它……找到你了吗？”
　　林安像是回想起什么恐惧的画面，轻声道：“它看到我了，只是它的体型太大了，而床底又太小，只容得下我通过。那只虫子就一直用带了刺的长舌头往床底下钩，想用舌头把我拖出去。我一直在呼救，可是雷暴声太大了，盖住了我的声音……”
　　“然后呢？”
　　“……然后，幸好有巡逻的人刚好从房门路过，把我给救下了。从那天起，我就想要是我以后能够和杀灭虫族、保家卫国的alpha在一起就好了。”林安认真地说道，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来。
　　想到这，林安亲了亲面前alpha的脸颊：“你看，我现在就梦想成真了。”
　　许是林安说得太过动情，奥斯塔并没有拒绝他。奥斯塔默不作声地抚了抚林安的头，良久，沉声道：“早些睡吧。没有虫子会来打扰你了。”
　　林安点点头，把奥斯塔抱得更紧了。奥斯塔没法严厉地推开他，只是轻轻地拍了拍omega的后背。
　　看来他需要向军部再请几天假了。奥斯塔无奈地心想。
　　角落里，一只机械蜘蛛悄然移动着触角，将二人的声音一字不落地传回了自个主人兰斯那里。
　　兰斯那时正在修理一只将要报废了的机器人，一边留心地听着耳机里传回的声音。
　　他便如同一只盘踞在巨大蛛网上的蜘蛛，朱利安的一举一动都会通过细密的蛛丝如实地、真切地传来到兰斯这里。
　　朱利安说的故事半真半假。真的是在那个暴风雨之夜，他和朱利安一起被困在那个床底，而床外一只巨大的虫族正打算把他们吃进腹中。
　　而假的是，没有人听到他们的求救声，更没有人伸出援手。贫民窟内人人自危，即便听到了，也巴不得对方替自己去死，怎么会出手相救？
　　是年仅八岁的朱利安，孤注一掷地拿起一柄小刀捅穿了那只虫子的心脏。

第74章 鹿肉
　　因着家中一些难言的变动，战争狂奥斯塔没有立即返回军部，这些日子反倒少见地一直休假在家。
　　几经验证，奥斯塔府邸里多了一位莫名其妙的omega夫人，这一消息首先在星网上炸开了锅。
　　奥斯塔的追随者们认为，一个从垃圾星过来的omega是绝对没有好货的，这个omega怎么能配得上帝国的少将呢。
　　而一向看不顺眼奥斯塔的抵制者则乐开了花，认为奥斯塔绝对是栽倒在这个容貌丑陋、但惯会引诱的omega身上了。
　　“喂，为什么都觉得是omega先勾引的奥斯塔呢？”有网友提出质疑。
　　“你瞧瞧奥斯塔发疯时的那个鬼样子，完全就是一个战争狂热犯！他不把周围的人打得稀巴烂就算好的了，这个重度厌O症患者还会主动和omega在一起么？”
　　“很有道理啊……”这位网民沉思中。
　　“那你说，会不会是奥斯塔信息素失控，然后强迫了这位可怜的omega，最后不得不对omega负责呢？”有人大胆猜测。
　　“这位朋友，奥斯塔得的是信息素紊乱症，不是中了春药哈……”
　　星网上大家吵得热火朝天，什么说法的都有。
　　不过，其实身临一线的佣人们也不知道这位貌美可人的小夫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只是从面上看，奥斯塔这位一向冷淡严苛的家主似乎并不抵触和omega夫人的相处。
　　甚至二人感情还挺不错的，他俩入了夜便一起早早睡下了，也不知在房间里做了些什么。
　　第二天清晨，伺候的女佣打开房门一看，睡得满脸绯红的林安还乖顺地躺在奥斯塔怀里呢，而早已清醒的奥斯塔正呆呆地盯着这位夫人看。
　　这两人完全就是如胶似漆的新婚夫妻的样子。
　　甚至，奥斯塔面上的那点纠结都被底下人误以为是对小夫人难以言说的怜爱之情。
　　赫尔曼前几日没有碰上奥斯塔，今天还是特地抽了时间过来找奥斯塔叙旧，当然主要说的还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omega林安的事情。
　　言谈间，赫尔曼微妙地发现这位表哥对那个omega的事情有些回避，像是不大愿意赫尔曼去提及他，或者说不愿意自己去诋毁他似的。
　　这让赫尔曼大为光火。他认定一定是那个水性杨花的omega勾引了奥斯塔才会这样的。他绝不能让他们一众贵族的声名就这样毁在这样低劣的omega手里。
　　林安有什么好的呢？出身垃圾星的小omega，性格、品味、礼仪都是一团糟，除了小脸生得漂亮了一些、皮肤较寻常人白了一些、小腰更细了一些……罢了。
　　有外人来，omega就躲在屋子里不见客了，就像是生怕和赫尔曼见面似的。
　　这怕是omega的羞耻心在作祟，他也会为了之前勾引过丈夫的表弟而感到愧疚吧。
　　晚餐时间，餐厅挑高的穹顶下悬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光线均匀地照在铺设着纯白餐布的长条形实木餐桌上。
　　上面整齐排列着骨瓷餐具和水晶杯盏，里头琳琅满目地盛放着各色各样的餐点。其中有许多食材都是下城区的民众从未见过的，更不要提来自垃圾星的林安了。
　　到了饭点，林安满心欢喜地来到餐厅。进了门，他定睛一看，这才发现主座上坐着的还是奥斯塔，而奥斯塔左侧的是那个讨厌的赫尔曼。
　　赫尔曼竟然还没有走。
　　都一整天了，赫尔曼怎么还没有离开呢？林安一时泄了气，不想与赫尔曼相见，忙提起裙摆掉头想先走。
　　简直像是出来散步的小型哺乳类动物不慎在路上遇到天敌，随即慌乱逃窜似的。
　　“呵。”只听得身后冷哼一声，赫尔曼阴阳怪气地说，“这么没规矩，见了人不打招呼就要走吗？真是没教养的omega。”
　　林安被吓得身子一抖，委屈地转过身，俯身向赫尔曼小声道了声好，然后目不斜视地径直往奥斯塔的右侧坐下了。
　　林安害怕赫尔曼，本能地依赖自己的丈夫，他还嫌离奥斯塔不够近，自个把椅子拉得离奥斯塔更近了一些，几乎是紧贴着奥斯塔的身侧。
　　奥斯塔好笑地盯着他动作，像看一只可怜可爱的小猫崽子硬凑到自家主人身边。
　　奥斯塔虽脸上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看不出喜怒，他的视线却一直追随着林安。
　　赫尔曼啧了一声，觉得奥斯塔一定是叫这个omega给迷住了。
　　林安前头弄错了人，还扇了赫尔曼一巴掌。他心知赫尔曼不喜欢自己，在饭桌上行事也更小心些，低着头吃饭不敢应声。
　　赫尔曼倒是越看越气。
　　这算怎么回事？瞧他那副小模样，好像是他欺负了这个omega似的。那个穿着短到大腿根情.趣内衣，对alpha极尽诱惑的omega跑到哪里去了？
　　哦，他摇身一变，成了一位贤良淑德的小妻子了。赫尔曼抬眼盯着林安，恶狠狠地用银叉刺中了一颗褚红色的小果实。
　　“……”林安就当作没看见。
　　佣人送上来一盘刚切好的鹿肉，白瓷盘里盛着烤得表皮微焦的鹿肉，肉香四溢。每块都是一个小正方形大小，正好适合客人一口一块地吃下去。
　　有佣人把肉分到林安的餐盘里，林安用叉子插了一块鹿肉放到嘴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呼声。
　　那肉入嘴刺激得很，不同于单纯的烫，好似有火焰在持续灼烧。
　　林安吓得把肉吐到了小银碟子上，抓着奥斯塔的手臂，吐着舌头同他抱怨：“这肉好烫！”
　　奥斯塔把手安抚性地覆在林安手上，还未等奥斯塔发话，赫尔曼先按耐不住了：“不愧是从垃圾星出来的，连火晶鹿的肉都不认识，当真是大惊小怪。”
　　见林安一脸茫然，赫尔曼用银叉子插起一块鹿肉来，继续说道：“这火晶鹿的肉入口虽然好像被火灼烧一样，但只是短暂的，其实并不会造成实际的伤害。片刻后，便能体会到鹿肉醇厚的油脂香气，是旁的肉所不能比拟的。”
　　“这样啊……”林安羞赧地低下头，觉得自己丢了脸，不好意思再说话。
　　可实际上，他不仅知道这种鹿，甚至还亲自上手捕过它的同类。这种火晶鹿生长在炎热地界，体型巨大，林安曾做过捕猎的雇佣兵。
　　在缺乏武器装备的雇佣队伍里，这种鹿要七八个人共同合作才能成功，稍有不慎就可能被火晶鹿锐利的鹿角洞穿。
　　而这鹿最鲜美的、沿脊柱内侧的一部分肉会被优先取下，悉心地用保鲜装置封存起来，往往能够在黑市上卖出高价。
　　林安曾疑惑这肉最终是谁在享用，现在才知道原来是上了帝都贵族们的餐桌。这些衣冠楚楚的贵族们不顾舌尖传来的疼痛，也要把这象征地位的美味给咽下去。
　　“奥斯塔，我想先回去了……”林安皱起秀致的眉头，把身子贴近奥斯塔，在他耳边说着悄悄话。
　　见奥斯塔点头，林安连忙起身打算要走。
　　“呵，家主都还没有离席，你一个omega怎么可以先走呢？”实际上在奥斯塔和赫尔曼的家族中都没有这样的规矩，这话说来不过是故意为难林安而已。
　　林安一愣，像是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赫尔曼要这么讨厌他。他身子一顿，眼眶里蓄着泪珠，转身快步离开了。
　　“赫尔曼，你不该这么对他。”奥斯塔不悦地说。
　　这令赫尔曼大为吃惊，像是完全不认识自己的这个表哥一样。
　　“哥，你不是吧？这贪慕虚荣的omega摆明了就是上门找接盘的，这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真是假，谁知道呢？说不定是某个无良组织克隆了你的基因。你还真就让他得逞？”
　　“他不是那样的人，”奥斯塔沉声道，“再说了他一个小omega无父无母的，想要贪点钱也很正常。难道偌大的奥斯塔家还养不起一个omega吗？”
　　“怕就怕他可不止贪那点东西！”赫尔曼摇摇头，转身离开了。
　　奥斯塔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事实上，奥斯塔早已彻查了林安的背景，连同当时在贵宾馆发生的一切。
　　极其凑巧的是，奥斯塔曾经落榻的贵宾馆，在他离开后不久就遭遇了一场大规模的虫袭。贵宾馆的大部分建筑都在袭击中损毁，连带着录像设备也是如此。
　　因此，就连奥斯塔也无法确定，在他信息素失控的那天，林安是否真的如他所说，意外地进入了贵宾馆，并和奥斯塔有了一场露水情缘。
　　紧接着，身为omega的林安又趁着星际港因虫袭混乱之际，偷偷从教养院的队伍里出逃，并来到帝都。
　　如果是真的，这一切会否太过凑巧了呢？
　　上天会把一个极其漂亮诱人的omega送给他做妻子吗？这个omega还仿佛是精心为他定制的一般，哪哪都合他的心意……
　　林安独自回了房间，他扑倒在松软的床铺上，哀哀地哭泣起来。
　　帝都的贵族们瞧不起他这样的omega实在太正常不过了，他也不需要他们瞧得起，能留在这里就是最大的成功了。
　　小omega哭得肝肠寸断，小脸上都是泪水。
　　“夫人，这是奥斯塔大人吩咐我给您送来的晚餐。”
　　林安抬头一看，见平时照顾自己的女佣推着餐车进来了。
　　她把一只只餐盘放在旁边的小圆桌上。先是奶油蘑菇汤，再是配着烤芦笋、黄油土豆的香煎小羊排，还有一份奶油泡芙。
　　林安这才停止了哭泣，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着，都怨那个赫尔曼，他才连晚饭都吃不好。
　　林安没发现，赫尔曼就站在门边，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从林安俯床哭泣不止到女佣出现。
　　小omega泪珠还挂在脸上，就迫不及待地吃起点心来了，也不怕泪水混到泡芙里。
　　小贪吃鬼，赫尔曼心想。他对这个omega更加鄙夷，不过是几盘点心就能够哄好他而已。
　　“赫尔曼少爷……”赫尔曼转身离去时却叫管家给叫住了。
　　班尼特管家似乎看破了什么，捋了把自个的白胡须，语重心长地说：“赫尔曼少爷，omega都是需要被捧到手心里的……”
　　“这只能说明他们很娇气，”赫尔曼立即反驳道，又紧接了一句话：“而且很小气！”
　　话说完，这位年轻气盛的alpha就抬步离开了。

第75章 军校
　　次日清晨，半梦半醒间，林安伸手摸向身侧，白皙的指尖只触到一片冷下来的床单，床榻上还能嗅到奥斯塔残留下来的雪松气息。
　　alpha的信息素正随着主人的离去而逐渐消散。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没有完全拉开，只从中间分出一道窄窄的缝，晨光顺着那道缝漏进来，照亮空气里的细小的浮尘。
　　不需要再进行艰苦的训练，不需要再面对凶残可怖的虫族。这里的日子过得有些太过舒坦，林安不由得有些懈怠，这几日连连睡过头了。
　　外间已经有人在轻手轻脚地忙碌着，间或地能够听到一点瓷器碰撞的声响，又很快被人强压下来。
　　林安睁开琥珀色的眼眸，似有若无地注视着顶上层层垂落的床幔。他能够闻到烤吐司的黄油奶香、煎火腿的丰厚油脂气，以及热红茶特有的一点微涩感。
　　他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奥斯塔带来的。
　　林安懒懒地躺在床上，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开来，他咬着手背心中思索着：奥斯塔离开了，他应该有所表现才是。
　　想到这，他连忙翻身下了床，连鞋也顾不上穿，提起裙摆猛然往楼下跑。
　　“奥斯塔大人、奥斯塔大人。”林安大声呼喊着，生怕奥斯塔就这样离开自己。
　　奥斯塔整理好行装，正欲登上飞船，突听得那小omega细弱的声音。林安正哀哀地叫着自己的名字。
　　他转身一看，不远处的林安踉跄着扑进了自己的怀里，眼角处犹带着透明的泪珠。
　　“奥斯塔大人，你这是要到哪里去？”林安皱着眉，失魂落魄地责怪道。
　　“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我得回军部了。”奥斯塔揽着林安的腰，耐心地解释着。
　　林安仿佛这才回想起奥斯塔之前的话，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嗫嚅道：“我舍不得奥斯塔大人。奥斯塔大人要是能够一直陪在我身边就好了……”
　　“你一个小omega怎么这么缠人，alpha都是要上战场作战的，怎么可能只陪着你。”林安这才发现站在奥斯塔身后的赫尔曼，对方似乎等的有些不耐烦了。
　　林安羞赧地低下头，不敢反驳赫尔曼，只悄悄拉着奥斯塔的手：“奥斯塔大人，您什么时候回来提前和我说一声好不好，我会每天都想着您的……”
　　瞧着林安这副楚楚可怜的小模样，奥斯塔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赫尔曼看着面前二人浓情蜜意的，倒显得自己有些多余了。
　　目光游离间，赫尔曼将视线转向林安的腹部，哪里还是平坦的。赫尔曼难以想象这样一个omega肚子里竟然怀了孩子，怀得还是奥斯塔的种。
　　想到怀孕，就不由得想到床榻上的交合。赫尔曼面色古怪地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思忖着些什么。
　　“啊。”随着林安的一声轻呼，奥斯塔把林安横抱起。
　　他把林安送到了大厅的沙发上，又令仆人拿来了拖鞋，亲自给林安换上才算完。
　　赫尔曼看得连连咋舌，不由感叹这个omega就是一个外表清纯的小狐狸精，几日功夫就引诱了奥斯塔。
　　奥斯塔这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的，他任务繁忙，没法时刻和林安联系。这让林安有些着急了起来。
　　说实话，林安并不想在这里耽搁太久，自然是越早处理完越好。他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难不成他还真要给奥斯塔生孩子吗？
　　实际上，他计划着早早就得手，卷走奥斯塔家族的钱财，再把肚子里的那个小野种给拿掉的。
　　可惜奥斯塔虽然表面上对自己热络许多，但始终戒备着自己，又该如何下手？
　　“夫人，您这是怎么了？一向喜欢的奶油蛋糕也吃不下了吗？”班尼特管家担忧地说，他觉得林安一定是过度思念奥斯塔所以才食欲不振。
　　其实林安在管家说话之前就已经吃了一份树莓奶冻和一碟子栗子泥蒙布朗，暂时吃不下了而已。
　　他兀自忧郁着计策该如何推进，神情懊恼间，这副委屈可怜的样子叫人误会了。
　　“班尼特先生，我好想奥斯塔大人，我已经好些日子没见到他了……”林安立即会意低下头，状若十分失落地说。
　　但见他坐在落地窗边，半垂着眼，浓长的睫羽在眼下落出一小片淡淡的影子。林安这张脸本就生得过分出众，如今被一层莫名忧思笼罩，反倒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来。
　　“夫人，这些日子奥斯塔大人应该在帝国军校之中……”班尼特管家思索着回答。
　　奥斯塔此次返回军队被暂时调离了前线，因其起伏不定的精神力失控病症，军部在决议后命他前往军校任职。
　　对外则说是军部安排的轮调任务。前线军官在连续服役一定年限后，都需要到帝国军校担任一到两个学期的训练教官。
　　但其实，军部也是在观察奥斯塔精神力的恢复情况，以便打算进一步的安排。
　　管家一向慈悲，见不得貌美的omega夫人为奥斯塔大人伤神，当即决定命人带着林安去见奥斯塔。
　　“夫人，您到时就说是家属想要看望奥斯塔大人，只要出示身份卡，就能够进入军校了。”
　　林安欣喜地点点头，立时收拾了东西，带了两大盒点心要去见奥斯塔。
　　经过一番细致的审查，林安终于进入到军校之中。
　　帝国第一军事学院的军校生和军队关系极为密切，给该校学生上课的往往就是身临一线的军官们，而此处毕业的学生不日也会成为军部的长官。
　　可以说，此处就是帝国的军官培养所。
　　奥斯塔作为赫赫有名的少将，在战场上杀虫不知疲惫、近似非人，在教学岗上，他也因为格外严苛，在军校生中是闻名的魔鬼教师。
　　林安走马观花般看过军校中的各类场地陈设，心中纳罕，原来帝国最高级别的alpha军校就是长这副模样。
　　怪不得这里头的alpha都带着一股令人难以忽视的优越感。譬如那个习惯俯视旁人的、令人厌恶的赫尔曼。
　　这所军校多的是贵族出身的年轻人，他们列队站在训练场上，定制的笔挺军装一穿，身姿一个比一个挺拔，带着股蓬勃、锋芒毕露的朝气。
　　虽眉眼间还带着点学生气，却能够看出未来军官的一点冷硬轮廓了。
　　这群alpha一副帝国未来希望的派头。而与他们年纪相仿的朱利安，现下却要出卖自己的身体勾引alpha，给他当妻子了。
　　林安悄悄打量着这些alpha，不知想到何处，突然垂下了眼，转身离开了。
　　林安不知道，alpha们其实也在暗暗窥视着这个omega。他们的鼻子如猎狗般敏锐，很快便察觉到一股甜美的omega信息素的味道。
　　其实在林安还没来之前，这群一身精力无处发泄的alpha就开始议论开了。
　　“据说奥斯塔大人前些日子请假就是为了去见自己的omega未婚妻了！”
　　“哦，是吗？那个omega究竟怎么样，快给我们说说。”
　　“老实说，我们都觉得奥斯塔大人是回去递休书的。你也知道奥斯塔大人的效率，原本是预计三日内彻底解决掉的。没想要奥斯塔大人那边延长了三次，最后还是军部这边催着他，他才回来的……”
　　“那看来，这个从垃圾星过来的omega相当棘手了。了不得啊，竟然让奥斯塔都觉得难以下手！”
　　“这omega得长成什么模样啊？”
　　“我赌，他一定长得很难看。恐怕是看一眼就要被吓一跳的那种，而且还死乞白赖地不肯走。”
　　“我去，你说的也太吓人了。老天保佑，别叫我遇见这样的omega……”
　　“喂喂，你瞧见那边的那个omega了吗？”
　　“看见了，他带着面纱看不清样子啊。”
　　“真是的，这里是帝都星，omega没有蒙面的老旧习俗吧。”
　　“不过这里是军校，普通omega也进不来啊，他不会是某位军官的妻子吧……”
　　alpha军校生们说得正欢，却不知何时突然安静了下来。那个方才笑得最响的军校生脸色微变，连忙低下了头。
　　“到时间了，你们怎么还在这里。”一头银色长发的梅菲斯特在身后出现，吓了众人一跳。
　　“我们这就去，长官！”那些alpha见了梅菲斯特上将都老实了，连忙模拟训练去了。
　　梅菲斯特似乎察觉到什么，往一个角落看去，前头站在那里的omega早已离开了，只残存着一点信息素的香气。
　　林安身边跟着个beta侍从，二人跟随着机器人向导的指引前去寻找奥斯塔。
　　在一个拐角处，心不在焉的林安转身太急，一头撞在了另一侧过来的一名alpha身上，险些跌倒在地上。幸亏叫这名alpha给扶住了，才不至于摔倒。
　　梅菲斯特伸手扶住了林安的腰身，只是接触了一瞬便立即松了开来。
　　“多谢先生。”林安掀起宽檐礼帽下的薄纱，连忙向梅菲斯特道谢。
　　一个omega。梅菲斯特有些惊讶地挑起了眉。
　　“夫人，这里是不允许omega进入的。”
　　“我知道的，我来找我丈夫，很快就走了。”林安连忙解释道。
　　“您的丈夫是？”
　　“赫伯特?奥斯塔。”
　　原来他就是这些日子里alpha们口中议论的omega。不过叫他们失望了，这位垃圾星来的omega夫人生得……漂亮的有些过了头。
　　“我带您去找他吧。”梅菲斯特神情温和地说道，转过身，领着林安去找奥斯塔。
　　梅菲斯特一直走在前头，没有再与林安对视，也没有搭话，冷淡得近乎有些疏离。
　　假模假样的绅士。帝都的这群alpha是不是都是这种眼高于顶的架势。林安心里嘀咕道。
　　跟着梅菲斯特的脚步，林安很快就找到了奥斯塔。
　　奥斯塔正结束同军校生们的一场格斗训练，他的表情很冷肃，应当是在斥责这些学生的蠢钝。
　　“奥斯塔大人！”林安远远地就瞧见了奥斯塔。
　　众人回首看去。不远处的omega容貌昳丽，偏生脸上的神态又带着几分稚气与娇纵，在欲望与清纯之间来回摇摆，是位极其出众的美人。
　　“长得真漂亮啊……”
　　“要是我有这样的omega就好了……”这个军校生话没说完，就被奥斯塔的一个眼刀给杀回去了。
　　林安几乎是跑过去的，他雪白的裙摆被风吹得有些带起，披在脑后的面纱轻轻晃动着。下一瞬，他整个人便扑到了奥斯塔的怀里，亲昵地把头贴在奥斯塔的胸膛。
　　周遭的alpha们目瞪口呆地看着，不知道这个貌美过人的omega是从哪里来的，又为何敢如此亲近奥斯塔这样厌O症alpha。
　　奥斯塔迅速地把林安搂在怀里，将他帽沿上的薄纱放了下来，阻挡了众人的视线。
　　“这是我的夫人林安。”奥斯塔把林安压在怀里，如此介绍道。
　　林安用手臂抵着奥斯塔的胸膛，勉强从奥斯塔怀里探出头来，像是一只在主人怀里拼力挣扎着冒出头来的幼猫。
　　林安有些羞涩地微笑道：“你们好……”
　　他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奥斯塔夫人！
　　林安还未说几句话，腰间便被人一揽，整个人骤然离了地，惊得他下意识地攥紧了奥斯塔的衣襟。
　　“你这是做什么啊……”林安羞红着脸，压低了声音对着奥斯塔耳语。
　　奥斯塔却没有回答，他将林安横抱起来，转身离去了。
　　“……”剩下的alpha军校生们。
　　奥斯塔大人竟然如此小气，只是看两眼就不行了，众alpha心想。

第76章 标记
　　奥斯塔把林安抱进了休息室里。
　　他的语气虽不重，却不容拒绝：“这里是军校，你不应该过来的。”
　　说罢，他将林安抱放在了一把软椅上。
　　林安闻言有些委屈，垂下了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来找奥斯塔，反倒惹了他不高兴。
　　他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的边缘，白皙的指尖向内悄悄绞着袖口，透露出几分被训斥的拘谨。
　　“这一次就算了，下不为例。军校中是不能出现omega的，如果引起动乱将会非常危险。”奥斯塔见林安怯生生、一副做错了事的模样，不由得放轻了语气。
　　林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似乎想起了什么，继而露出一个甜蜜的微笑。他捧起一盒点心递给奥斯塔：“奥斯塔大人，我带了点心给你。”
　　紧接着，林安又拿起另一盒包装精美、扎着彩带的点心，道：“奥斯塔大人，这是给赫尔曼大人的……你替我转交给他吧，叫他不要生我的气了。”
　　奥斯塔心想，这恐怕是小omega想要缓和同赫尔曼之间的关系才特地想出来的法子。只是这些贵族alpha什么没吃过，又怎么会稀罕他的一盒点心呢。
　　奥斯塔并未说明，担心伤了这小omega的心，只笑道：“多谢安安了，我替他好好谢谢你。”
　　林安小脸一红，又往前移了移，上半身伏在奥斯塔的胸前，只道：“奥斯塔大人不用向我道谢，我是您的妻子。我希望和奥斯塔大人长长久久的在一起的。”
　　林安在奥斯塔怀里微微仰起脸，目光顺着浓密的眼睫轻轻地望向对方，满心满眼都是面前的alpha。
　　奥斯塔耳侧一红，下意识地移开视线。
　　他从未有过omega，平时遇见的omega都是些端庄娴静的大家闺秀，哪里见过像小omega这样的软心年糕，叫林安粘上了就逃不掉了。
　　明明待在家中时还未察觉到变化，可一旦离开了林安，奥斯塔的脾性愈发暴躁起来，这几日信息素水平来回剧烈波动着。
　　今日见了林安，奥斯塔的情绪却是平复了起来，可是心中又莫名升腾起一种躁动。
　　这是他的妻子啊。一个alpha对自己的omega做一些事情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想到这里，奥斯塔收紧了环在林安细腰上的手臂，轻轻地把人往上颠了颠，好叫omega那具温软轻盈的身子更加贴近自己。
　　奥斯塔把头惬意地靠在omega的肩上，近乎贪恋地嗅着omega身上的气味。
　　甜腻的奶香气。小omega生下孩子后，他给予孩子的……也会是这种味道吗。奥斯塔想着想着，牙尖便有些发痒，高挺的鼻梁一路寻到林安颈后覆着信息贴的腺体。
　　在那光洁的皮肤之下，潜藏着肉眼并不能看到的腺体。alpha会通过咬omega的腺体并注入自己的信息素，从而确定自己与omega之间的关系。
　　忽的，奥斯塔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似乎还没有标记自己的这位小妻子呢。怪不得其他alpha看omega的视线，仿佛在追逐着一个可以被狩猎的无主猎物。
　　林安的身上还没有奥斯塔信息素的气味。
　　“安安，我现在标记你吧。”奥斯塔如此说道。
　　林安闻言愣了一下，在听懂奥斯塔的意图之后，身体下意识地僵硬了起来。
　　面前的这个alpha打算标记他！不过，只是咬一下脖子而已又有什么所谓，这是林安预先就能想到的代价，并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
　　奥斯塔察觉到林安纤细的身子在轻微地颤抖着，他似乎很恐惧。
　　“没关系的安安，并不会很痛的。”奥斯塔温声安慰道。奥斯塔之前上生理课的时候，教导的老师特意介绍了如何在麻痹omega的情况下顺利地标记对方。
　　毕竟咬脖颈这种原始的标记方式，会让人联想到一些兽类的粗暴交合，有些太野蛮了，部分omega是难以接受的。
　　当然这里说的是一小部分恶趣味的alpha会同时进行双重标记，这往往会让他们身下的omega完全失态。
　　奥斯塔坐在椅子上，他把林安面对面地抱在膝上，头颅贴近了林安的后颈。
　　“……你快一点，好不好。”林安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只想着速战速决。
　　“唔。”林安突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是奥斯塔舔上了自己的腺体。
　　alpha的腺体同omega一样都是敏感带，被另一个比自己强大的alpha舔弄腺体，林安只觉得自己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奥斯塔没有理会林安的话，反而慢条斯理地舔舐起林安的后颈。林安能感受到对方粗粝的舌头一下又一下地滑过自己脆弱的腺体。
　　他是在玩弄自己omega吗。林安攥紧了拳头，勉强抑制着自己想要立即从奥斯塔怀里逃离的念头。
　　接下来，奥斯塔继续不轻不重地吮吻着林安的颈侧，吸吮着、轻咬着，却偏偏不将alpha的信息素注入林安的身体里，好结束这场标记。
　　湿热的、饱含欲望的唇与舌舔弄着林安的后颈，却迟迟不对自己的猎物下手。林安实在有些受不住了。
　　他紧张地伸出手抵在奥斯塔的胸膛，想要把对方的头颅从自己的身上推开：“今天不要了……”
　　可下一瞬，奥斯塔强硬的双臂紧紧压住了怀中的林安，利齿直接咬穿了林安的腺体，刹那间，浓重的信息素迸发而出，又强行注入到林安的身体里。
　　“不要！”林安被这种过载的快感所淹没，下意识地攥紧了奥斯塔的军装，湿润的红唇一旦张开了，便好似合不拢一般。
　　奥斯塔也有些意乱情迷，钳制住林安后腰的手来回抚摸着，径直吻上了林安的唇瓣，把omega抗拒的呼救声咽了下去。
　　“……不！不！”在勉强的换气中，林安抽泣了几声。
　　奥斯塔才发现，林安那张秾丽柔媚的小脸上都是潮湿的泪水，是因过度的快感而流出的眼泪。
　　原来生理课上说的都是真的，撕咬omega的后颈能够让对方很快进入状态。那么……想必林安的生殖腔此时也会变得湿润吧……
　　“安安，安安。”在信息素交融的影响下，奥斯塔体会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占有的满足感。他痴迷地把林安控制在怀里，胡乱地吻着林安的小脸、脖颈。
　　倘若不是林安及时握住了奥斯塔意图往下的手，恐怕事态还会更恶劣些。
　　“不要在这里……”林安泪眼朦胧地推拒着。
　　“……”闻言，奥斯塔有些心虚地收回了手指。
　　林安刚刚被标记过，如今满脸潮红，湿润的几乎要滴出水来。他身体一时也有些发软，走路时身子会悄悄往一侧倾斜。
　　而且，林安似乎是叫人夺取了什么东西，一副要哭不哭的小模样。做得实在有些过头了。他这副样子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在外面行走的。奥斯塔心想。
　　“……你怎么能这样做呢？”林安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抬起头质问道。
　　奥斯塔也是一愣，瞧着omega平时勾引他的架势，林安应该早已知晓这些东西的才是。
　　不过，这一回，满口谎言的林安说的是真的。莉莉给他的宝典上只有omega要如何做，却不会说明alpha如何侵占omega的恶劣行径。
　　“可是，在费伦星上，我们难道没有做过这样的临时标记吗？”奥斯塔将挣扎着想离开的林安拥在怀里，疑惑地问道。
　　林安心下一惊，慌忙贴到奥斯塔怀里，细声细气地说：“……奥斯塔大人当时太坏了，你是，是直接进来的啊……”
　　“……”奥斯塔沉默了片刻。
　　他怎么就一点印象都没有呢。
　　林安这下不敢故作矜持，二人又温存了一会，待林安完全平复了下来，奥斯塔将林安送至军校门口才离开。
　　林安正欲与beta侍从登上奥斯塔家的飞船，却被一道声音给叫住了。
　　“喂！”身后之人气势汹汹地过来了，他手里提着礼盒，正是林安给他的那份，嘴角还少见地带着点笑意。
　　“你……特地过来给我送点心？”赫尔曼有些别扭地说道，视线看向不远处的地面。
　　林安也欣喜地迎上去，连忙点头：“嗯嗯，我来给奥斯塔大人送点心，正好给赫尔曼大人也送一些。”
　　“……”赫尔曼猛地抬起头，脸色一下变了，阴沉沉地看向林安的脸。
　　“……呵，奥斯塔吃不完的，你再把剩下的给我是吧。”
　　赫尔曼这才发现，林安脖子上欲盖弥彰地围了条轻纱，身上那股浓重的alpha信息素的味道遮都遮不住。
　　林安连忙摇头，分辩道：“不是的，我特地装了两大盒子，都吃不完的。赫尔曼大人还可以把点心分给其他同学，这样……”
　　林安喋喋不休地解释道，说话间有些无力的气喘。他脸上残存着情热过后的绯红，一双眼眸水光盈盈的，偏偏又带了点勾人的媚态。
　　这个omega叫alpha给标记了。他专程过来就是为了让alpha发泄的吗？
　　“谁要你替我收买人心了？”赫尔曼突然插话道，“你真以为自己是奥斯塔夫人了吗？”
　　林安一愣，期期艾艾地说：“不是的……我只是想改善我们之间的关系……”
　　“就凭你的一盒点心？”赫尔曼打开盒子，随意地拣起一块饼干，碾碎了讥讽道：“连东西都是奥斯塔家的厨师做的，奥斯塔夫人就这么没有诚意吗？”
　　林安怔怔地看着赫尔曼，不明白他为什么对自己那么坏：“你要是不喜欢的话，我可以带回去的……”
　　这话显然不是赫尔曼想听的，至于他想听什么，赫尔曼自己也不知道。
　　赫尔曼恼怒道：“像你这样出身低微、不懂规矩的omega，没有哪个alpha会喜欢你的。哪怕那个alpha不知底细，把你带回家去也很快就会后悔的。”
　　“你除了会爬alpha的床还会什么？”
　　“你胡说，奥斯塔大人就很喜欢我。”林安终于有些着急了，眼眶霎时一片泛红。
　　“奥斯塔要是真喜欢你，就不会迟迟不向众人公布了，你难道没发现根本没有人认可你这个从垃圾星来的omega。”
　　赫尔曼冷声道，又补了一句：“你根本就不够格。”
　　林安抿着唇瓣眼泪要掉不掉的，半晌，他带着哭腔道：“我不在乎你们认不认可！”话落，omega很有脾气地转身跑了。
　　林安跑没两步，又折返回来，将赫尔曼手头的盒子给抢了过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赫尔曼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没发现两人的争执都叫梅菲斯特收进了眼底。
　　梅菲斯特心中暗想：“这omega真是有手段，竟能引得两兄弟都对他无可奈何。”
　　林安回到家中，越想越伤心，扑在床上哀声哭起来。奥斯塔确实没有向众人公布自己的身份，就连今天他去见他，奥斯塔都不让其他人见自己。
　　恐怕像赫尔曼说的那样，奥斯塔就是嫌弃他出身不好，又上不得台面罢了。
　　林安情绪低落，班尼特管家自然也看在了眼里，待问清事情的经过，管家也出了个主意。
　　林安确实不像那些端庄娴雅的贵族omega，身后也没有强有力的家族做支撑。
　　班尼特管家沉思后，建议道：“既然如此，夫人您为什么不去法萨内利学校，同其他贵族omega们一同学习呢？相信在他们的熏陶下，夫人很快就能成为贵族所认可的omega的。”
　　法萨内利学校是一所私立贵族学校，招生只针对贵族家庭出身的omega。这所学校的毕业生后多成为了贵族家庭的夫人，也因此让这所学校有了新娘学校的别称。
　　法萨内利声名俱佳，帝都有头有脸的家族普遍认可从这里出来的omega。
　　简单来说，这就是一个为贵族alpha培养妻子的地方。
　　林安如果去了这所学校想必还能镀一层金回来，因此他沉思后还是缠着奥斯塔让他去法萨内利。
　　有了奥斯塔家族的介入，林安很快就进入了法萨内利。
　　作为插班生，林安独自来到教室里寻了位置坐下了。众omega见他生的美艳、年纪又小，似乎还颇有些背景，自然亲近他。
　　再加之林安嘴甜，又惯会装清纯，没多久就和身边的omega热络起来。
　　“真是的，莱利怎么突然不来了，不是说好了要搭档做点心的吗？”一个omega抱怨道。
　　“哈哈，你还不知道啊，他前几天叫alpha给标记了，自然不能过来了。”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据说标记当天就成结了。真是太不小心了，他们连婚礼都没办呢！”
　　一旁的omega故意扯了扯林安的袖子，小声道：“你知道发情期成结的话，omega会百分百怀孕吧。”
　　那自然是知道的，他就是一个alpha。林安选择微笑闭嘴，装作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茫然样子。
　　“……真的吗？”
　　“哎呀瞧瞧你，可千万别让alpha给骗了，那什么蹭蹭不进去都是假的！别等到肚子大了才后悔！”
　　林安听得垂下了眼，他肚子里现下就有一个。

第77章 调戏
　　说着说着，这群omega的话题就自然地转到帝国那帮声名显赫的alpha身上了。
　　近期的大热门话题自然是奥斯塔和赖在他家里不走的垃圾星omega。
　　“这omega说是从垃圾星过来的，我猜他一定长得很丑，奥斯塔大人才会不喜欢他的。”
　　另一个omega表示不赞同，道：“如果他长得真的不好看，又完全没有任何长处，怎么会怀上奥斯塔大人的孩子呢？”
　　“也许是意外呢？”
　　“你是说一对A和O意外地在一张床上，意外地发了情，意外地脱了衣服，那个A还意外地把东西塞到了O的肚子里，最后意外地成了结、怀了孕？”
　　“你说的可真恶心。奥斯塔大人可是臭名昭著的厌O症患者，他身边百米内都没有omega。”
　　“再说了他还患有信息素紊乱综合征，发起狂来谁都不认得了，怎么可能和omega在一起呢？”
　　“……那，那个孩子是怎么来的呢？”
　　“怎么来的我不知道，我就知道泽菲尔反正是气坏了！他一向把自己当做奥斯塔大人的未来夫人，没想到半路还杀出个omega！”
　　“而且这个omega出身差、长得丑、不受喜欢……真是要气死人了。”
　　“快别说了，泽菲尔过来了。”
　　“谁是泽菲尔？”林安趁机插嘴问。
　　“泽菲尔是法萨内利的优秀学生，每门功课都是满分。他还是军队高官梅菲斯特的亲弟弟。”
　　梅菲斯特的亲弟弟。这个说法在林安的心中打着转。
　　帝都贵族们之间的联姻是很寻常的，来自不同家族的alpha和omega只会在内部的小圈子进行流通，似乎天然地被划归到一个婚配范围内。
　　林安周遭的几个omega窸窸窣窣地说着话，突然间他们似乎瞧见了什么，一时都噤了声。
　　他们嘴里的那个omega泽菲尔过来了。
　　林安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只见迎面走来个白金色头发的omega，正朝着自己的方向而来。
　　泽菲尔生得高挑消瘦，俊美的面孔上自带了几分与生俱来的傲气。
　　泽菲尔和自己同父同母的胞兄梅菲斯特都来自古老的门罗家族。这个家族世代出任帝国法院的大法官，并且帝国的司法部门有不少职位都由门罗家族的人任职。
　　他们这一代主家只有泽菲尔和梅菲斯特这两个孩子。可想而知，门罗一家接下来的权力与财产交替都会落到这对兄弟的手上。
　　泽菲尔一边听身旁的老师说话，一边极轻地抬了下眼。他似乎知道了什么，那对敏锐的眼眸越过走廊尽头的人群，准确地落在了林安的身上。
　　在完全确定对方的身份后，泽菲尔径直走到了林安的面前。
　　“你就是那个林安？”泽菲尔在距离林安一步之遥的地方站定了，冷声问。
　　林安会意地站起身，拍拍身上的饼干碎屑，温和地伸出手笑道：“先生你好，我就是那个林安。”
　　泽菲尔没有回礼，他用一种极为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了林安一眼，旋即转过身，声音依旧冷淡：“待会就是烘焙课，你做我的搭档。”
　　贵族出身的omega就是不一样，底气就比林安这样的假omega强多了。
　　林安点点头，乖巧地道了声好，像是完全不知道对方即将要刁难自己一样。
　　“泽菲尔这是怎么了？平时也不见得他和别的omega说话啊。”林安旁侧的omega疑惑地问道。
　　“怎么了，他很难相处吗？”林安微微仰起头，疑惑地问道。
　　omega闻言愣了一下，仔细地回想了一番：“……泽菲尔脾气怪得很，我还没见过他有什么朋友呢？他似乎……很不喜欢omega。你知道的，这种人处处都想争第一，是很难有亲近的人的……”
　　“说不准，”林安打断了对方的话，甜蜜地勾了勾唇角道，“他今天心情好，想要和我交朋友呢？”
　　下一节课便是烘焙课。
　　即便是帝国对于omega们的教育也实在是乏善可陈，不是插花、茶艺、做小蛋糕，就是家政、礼仪与社交。当然，还会有一些婚姻课程，教omega如何与丈夫相处。
　　林安他们这些omega皆换上了浅色的围裙，腰间向后系着细细的蝴蝶结，袖口挽得很整齐，浓长的头发也用丝带规矩地束在脑后。
　　林安这副模样瞧着倒是有几分像样，但也只是看上去而已。
　　接下来的烘焙课无疑是一场惨案。泽菲尔从未见过像林安这样笨手笨脚的omega。
　　还轮不到泽菲尔特意为难他，林安自己就已经麻烦不断。
　　他用小刀切黄油时险些切到手指；倒面粉时太过用力，撒得空气里到处都是粉尘；打蛋器还未停下就提起，甩了自己和周围的人一身的面糊。
　　到了后头，就连课程的任课老师和同学们都一脸无奈地劝林安不要继续做，先停下来到一旁坐着吧。
　　林安这才偃旗息鼓，随意地用腰间的围裙擦了擦手，乖乖地坐在一旁的高脚椅上，看其他omega们做小点心。
　　除了在费伦星车站的那次，林安还是很少见地在一个场合里见到这么多的omega。
　　即便omega们都贴上了信息贴，但是林安还是能够嗅到室内似有若无的omega信息素的味道，和新鲜出炉的面包糕点们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很好闻、很安心的味道。
　　老实说，作为一个alpha，林安还是喜欢omega们，呆在他们的身边会令人感到很安心、舒适。
　　林安未来的伴侣也应该是一个omega才对。哦，他把兰斯给忘记了。兰斯倒是温婉持家得很，可惜他是一个beta……
　　这样想着，林安心里轻轻一动，抬起眼转向了泽菲尔的方向，目光灼灼地盯着对方看。
　　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亮得惊人，仿佛流淌着闪耀的细碎金箔。
　　“安安，我们刚做好的小饼干，给你一些尝尝吧！”
　　一位平时和他相熟的女omega好心地给他递了一杯热牛奶和几块刚出炉的黄油饼干。
　　“谢谢姐姐，你做的真好吃。”林安笑意盈盈地感激道。
　　对面的女omega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拿眼偷觑着林安的小脸。
　　林安这个omega身上有一种古怪的气质，他的外表性格呈现出来的都是纯洁单纯的，可是他的一举一动又带出令人脸红心跳的、对于性感的熟稔。
　　林安自顾自地吃着，边吃边盯着泽菲尔看，如同一头绞尽脑汁地思索着如何对猎物下手的小型野兽。
　　梅菲斯特的弟弟。梅菲斯特的弟弟啊。林安心想。
　　泽菲尔也察觉到林安的视线，旋即回看过去，一下把林安抓了个正着。
　　林安立即摆出一副单纯无害的模样冲泽菲尔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嘴角的奶渍卷到嘴里。
　　“……”泽菲尔皱了皱眉，心头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泽菲尔虽然本就成心让林安出丑以显示自己的不凡，却没想到林安会如此丢人。
　　可是，他看着林安悠闲地坐着，周边的几个omega还殷勤地给他投喂，心里又有些不舒服起来。
　　“你过来和我一起做花边饺子。”泽菲尔道。
　　林安听了泽菲尔的命令，倒是顺从地放下碟子，走到了泽菲尔的身边，歪七扭八地做起饺子来。
　　他手底下出来的那些东西奇形怪状的，实在是可笑至极。
　　十项全能的泽菲尔想象不到竟然会有人蠢笨到如此地步，冷声道：“你的手指应该这样先放好，然后再移动……”
　　林安一副懒洋洋的模样，根本没有在认真听，随口道：“这样？还是这样？”出来的东西还是惨不忍睹。
　　林安带来的失序感让泽菲尔很不舒服，就像是有人当着他的面将一座排列整齐的积木破坏了。
　　“你不应该这么做……”
　　泽菲尔的脸色没什么变化，眉头却越皱越紧。
　　终于，他忍无可忍地伸出手，直接把林安环在了胸前，拣起林安的手一步一步地动作着。
　　泽菲尔虽瘦削，但是个子要比林安更高一些，这可能与林安在关键生长期服药有关系。
　　林安就像是病态的、营养不良的小型宠物，怎么也长不大了。
　　泽菲尔身上传来淡淡的花香味，林安轻轻翕动着鼻子嗅了嗅，分辨不出是什么花。
　　他略微往后一撤步，后背贴上了泽菲尔的胸前，紧接着，他抬起头，凑到了泽菲尔的下颌，深深吸了口气。
　　“泽菲尔……”
　　泽菲尔觉得怀中人在自己敏感的脖颈处呼吸着，有些温热的发痒。
　　“你闻起来好香……”
　　林安微微眯着眼睛，眼睫半垂着，有些愉悦地小声说道。
　　“……”泽菲尔一愣，手上的动作霎时停了下来。怀里的这个omega刚刚在说什么？
　　还未等及泽菲尔思索清楚，林安悄悄扫了周围的人一眼。趁着其他人不注意，林安略微踮起了脚，犬齿抵上了泽菲尔的脖子，伸出红舌偷偷舔了一口。
　　极轻、极快的一下，如蜻蜓点水般飞快地撤离了。
　　泽菲尔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一般，瞬间定在了原地。半晌，他才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怀中的小omega。
　　他只见怀里的林安小脸泛着红晕，眼睫轻轻一颤，眼底浮着一点湿润的光。他像是在害羞，又像是藏着什么别样的心思。
　　真是好一张媚态横生的脸。
　　这个omega真是……
　　借着身后泽菲尔的遮掩，林安悄悄地转过身，将手搭在泽菲尔的腰间，从下而上地抬起头朝着泽菲尔的脸庞看，如同一只缠着主人讨食吃的宠物猫。
　　“……你知道吗？”泽菲尔沙哑着声音，“如果你不是个omega，你刚才的行为是要上帝国法院的，这可是性.骚.扰！”
　　林安却是不以为意，他现在可是一个omega，即便他调戏其他omega也没有人会在意的。
　　林安羞红着脸，害怕地说：“……我没有骚扰，是泽菲尔大人你太香了，我一时忍不住才这样的……”
　　他说着，眼睛又要落下泪来，抬起手将衣领扯开了一些，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来。
　　“你要是生气，你就舔回来吧……”小omega真情实意地说。
　　泽菲尔原本冷淡的眉眼微微一滞，耳根却先一步泛了红：这小omega太胆大单纯了，这是能叫人舔回来的吗？
　　泽菲尔伸手收拢林安的衣领，低下头小声道：“别胡闹了，我没有责怪你。”
　　林安这才收了眼泪，亲昵地用头蹭了蹭泽菲尔的脖子，用仅有泽菲尔能够听到的声音道：“我喜欢泽菲尔大人……”
　　“……”
　　泽菲尔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的学校，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家中的了。
　　他翻阅了家中的藏书，心中浮现出一个念头来，那个小omega是爱上他了。
　　两个omega之间怎么可能有爱情呢，这太荒诞了，他应该严厉地禁止这种事情的发生。
　　对，他明天就要和小omega说清楚。
　　可是一连好几天，林安都没有到学校去。泽菲尔打听之后才知道，奥斯塔回来了，而且奥斯塔并不乐意林安到学校去。
　　泽菲尔魂不守舍地度日，脑中时不时浮现出林安那张意乱情迷的小脸，乖巧甜腻的嗓音。
　　可是林安却没有再联系他。他不是说喜欢自己吗？难道只是说笑而已，他是一个玩弄他人感情的omega吗？不，他明明那么纯洁、不谙世事。
　　几日后，泽菲尔在忐忑中向奥斯塔家发出了邀请，邀林安一同参加帝国皇家博物馆的展览。
　　奥斯塔家回复答应了泽菲尔的邀请。

第78章 展览
　　烘焙课已经下课了，周遭的omega们陆陆续续地离开了西点教室。
　　而泽菲尔却不知为何滞留在课室中，和他在一块儿的，还有那个他一开始瞧不上眼的林安。
　　法萨内利学校的西点教室布置得很整洁，室内铺着柔和的浅色地砖，墙边摆着一排崭新的烤箱，而课室的中央是几张宽大的白石料理台。
　　现在，林安就坐在那张白色大理石台面上。
　　不知道是不是奥斯塔家族的怪癖，林安习惯了一身女omega的装扮，外披着白色花边围裙的长裙一直垂到林安膝盖下两三公分的位置，裸漏出一截细腻匀称的小腿。
　　泽菲尔在见他第一面的时候便留意到，这个omega很不规矩。林安没有按照规定穿标准的长腿袜，惯会偷懒地把白皙的双腿露在外面。
　　这个时候，林安很乖巧地把手搭在自己的大腿上，很安静地坐着，就像是摆在展台上的一只精巧的人偶。
　　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生得太具有欺骗性，就像是含着钩子一般直直地盯着你看，无端地让人觉得有些暧昧。
　　“泽菲尔大人……”林安轻声唤着与他面对面的泽菲尔。
　　“……怎么了？”泽菲尔有些艰涩地动了动喉结。
　　林安却没有说话，笑吟吟地去拉泽菲尔修长的手。
　　泽菲尔的身体鬼使神差般顺着小omega的牵引，更加贴近了坐在料理台上的林安，几乎是站在omega的腿间。
　　“我要你……”林安垂下眼眸，低声喃喃道，“我要……泽菲尔大人抱抱我。”
　　根本等不及泽菲尔动作，林安率先张开了两只纤细的、藕节般的白臂，揽上了泽菲尔的脖颈，而泽菲尔也不受控制般地回抱住了林安的腰身。
　　小omega周身柔软得仿佛没有骨头似的，乖顺地伏在自己的怀里。
　　温润的、细致的、白皙的肌肤，摸上去仿佛在抚摸一层上好的白瓷釉。
　　这个触感……泽菲尔低下头一看，林安身上的衣裙不知脱到哪里去了，只依稀能看到轻薄的、仅仅能蔽体的蕾丝小衣。
　　“你怎么还不抱我啊……”坐在料理台上的林安略微跪直了身子，把头贴向了泽菲尔的脖颈。
　　我已经在抱你了啊。泽菲尔迷茫地、无措地想着，继续收紧了揽着小omega细腰的手臂，他甚至能摸到林安腰侧的一点丰盈的软肉。
　　下一瞬，面前的一切都消失不见了。
　　原来是他在做梦。泽菲尔从床上坐起身，扶着胀痛的头想到。
　　会面的日子如期而至，奥斯塔得知林安要参加私下聚会并未阻拦。他抽不开身，只能叮嘱奥斯塔家族的护卫加以陪同。
　　林安来到帝国皇家博物馆，第一时间为这座巨型的皇家博物馆所惊讶，怪不得说这所博物馆聚集了帝国数代以来的财富。
　　整座博物馆占地面积惊人，主馆连通数座分馆，形成了一片独立的建筑群。
　　馆内挑高如神殿，恢宏的穹顶之下，大理石廊柱林立，天光顺着彩色琉璃窗倾斜而来，照在中央巨大的女神雕塑喷泉上。
　　喷泉水柱自神像四周高高涌起，在半空倾泻成银白色的水幕，再层层落回到深蓝的池中。
　　此处的喷泉池水引自帝都的母亲河，是不间断流动的活水。待到春季，还会看到河流沿岸散落的各色花瓣顺着水流一直汇到博物馆的喷泉池内。
　　这样气势磅礴的建筑自然不乏稀世的珍宝。
　　这所博物馆号称是整个帝都最大、也是级别最高的博物馆，内藏各种举世罕见的展品，不光展示那些寻常的死物，更有定期展出的活物。
　　泽菲尔邀请林安前来观看的正是一场稀有的星蝶展，只有皇家博物馆才有心力收容妥当这些凶猛的虫族，而目的仅仅是为了供人类欣赏。
　　星蝶展厅占据了整整一层博物馆，里面用特制材料的玻璃将各种外表罕见的星蝶封在其中。
　　星蝶虽是虫族，但是它们攻击性相对较弱，蝶翼绚丽多彩，观赏性十足，因此作为展品真是再好不过了。
　　“林安！”泽菲尔连同梅菲斯特出现在场馆内。
　　林安快速地打量了对方一眼，暗想这二人不愧是兄弟，样貌倒有些相似之处，只是梅菲斯特更加沉稳持重，而泽菲尔更冷傲活跃些。
　　“泽菲尔大人！”林安微笑着小跑到泽菲尔的身前，连忙扑进了泽菲尔的怀里，双臂亲昵地揽着对方的腰。
　　大庭广众之下，泽菲尔叫心爱的omega给抱了，他脸上有些发红，又舍不得拒绝林安，只好摸了摸林安的头，轻声叫他松开。
　　旁侧的梅菲斯特诧异地用视线扫了扫二人，心中有了几分明白。恐怕泽菲尔这几日的异常行为和这位现任奥斯塔夫人有着莫大的关系。
　　林安离开泽菲尔的怀抱，仿佛这才发现旁边还站着个高大俊美的alpha，连忙乖顺地向梅菲斯特打招呼：“梅菲斯特大人您好。好久不见了。”
　　“怎么，你们之前还见过面？”泽菲尔疑惑道。
　　“嗯嗯，我那时候去军校看望奥斯塔大人，是梅菲斯特大人给我指的路。”林安羞涩地解释道。
　　听到奥斯塔的名讳，泽菲尔心情不知为何急转而下起来，忙岔开话题：“今天是星蝶展开展的第一天，人还没那么多，林安我和你一起去看看吧。”
　　林安听到是看虫子还有几分犹豫，面带忧虑，小心地问泽菲尔：“那……那些虫子会跑出来吗？”
　　泽菲尔摸了摸林安瓷白的脸颊，安抚地笑道：“放心吧，这些虫子伤不了你的，它们都被牢牢关住了。为了安全起见，每只星蝶的三对足上都各套有一个电击环，即便是真的出了事，只要按动电击按钮，也能够很快控制住这些虫子的。”
　　林安点点头，这才放下心来，欢喜地跟着泽菲尔而去。
　　而alpha梅菲斯特作为陪同者，很识时务地在附近转着，并不干扰二人的交往。
　　场馆的工作人员特地模拟了星蝶的栖息环境，巨大的透明玻璃展柜内，里面安置了潮湿的土壤与林木，还栽种着各种不知名的花草，应当都是些产自异星的植物。
　　在其中，数只星蝶翩然飞舞，有时还会停留在玻璃上，引得众人连连惊叹。
　　比起地球上寻常的鳞翅目生物，星蝶的体型实在巨大，其翅膀看似轻薄，却格外有力，完全展翅能有一米来宽。
　　它们色彩繁复的翅膀上铺着一层细密如粉尘的有毒鳞粉，在模拟日光的照耀下泛出绸缎般的柔光。
　　相当精美的造物。
　　即便林安十分厌恶虫子，却也不得不叹服这群星蝶的美丽之处。
　　毫无征兆的，枝头上一只形体最为硕大的星蝶翩然起飞。
　　它炫耀似的展开了身上的那对翅膀，漆黑底色的薄翅上呈现出亮黄色的圆形图案，翅脉上的花斑似乎在轻微抖动着，强烈的黑黄对比让人目眩。
　　像是受到了蛊惑，林安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抚上冰冷的硬质玻璃。
　　星蝶们的感官极为敏锐，细微的动静都能引起它们的注意。
　　似乎是得到了想要的回应，数十只星蝶兴奋起来，在空中不断地飞舞打着转，吸引着众人的目光。
　　“真美啊！”有参展的游客发出由衷的赞叹声。
　　那只领头的黑底黄斑星蝶率先飞到了林安的身前，整个虫身极力展开抖动着，躯体诡异地贴上林安面前的玻璃。
　　不去看星蝶那双绮丽的翅膀，它们的腹躯和寻常的虫子倒也没有什么两样，沉浊灰褐的腹部显出了它们虫族的本性。
　　星蝶们的躁动也引起了梅菲斯特的注意。梅菲斯特透过另一侧的玻璃，正看到那星蝶双翅的一部分与林安娇艳平静的面孔相重叠，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诡谲、昳丽。
　　“这只星蝶是怎么了？”泽菲尔有些不解，转身问星蝶的饲养员。
　　饲养员也不知道如何解释，只尴尬地说：“大人，这可能是人太多了，导致星蝶可能有些异常的举动……”
　　它们是在求偶，林安冷着脸想到。他脸上的笑意慢慢地淡下去，漂亮的眉眼也跟着冷了几分。这些低贱的虫子竟把自己误以为是能够追逐的配偶吗？
　　想到这里，林安厌恶地收回了手。
　　那只贴在透明玻璃壁上的星蝶耸动着腹部，下流地摩擦着林安指尖碰触过的地方，腹部尾端猛地向上勾起，喷出一股乳白的液体来。
　　这只恶心的虫子竟然是在自.慰！自.慰的对象竟然是他的小omega。
　　泽菲尔怒火中烧，整张脸像是冻上了一层寒霜，当即命令工作人员按动电击装置。
　　很快，从电击环的位置传来一阵强劲的电流，电流悉数流转过身体，那只星蝶浑身一颤，不多时便坠落了下来，跌在了潮湿的泥地上。
　　可出乎意料的是，这只虫子并没有就此消停，它又从地上飞了起来，猛然撞击着硬质玻璃，像是想要冲破人类的束缚。
　　又是一阵急剧的电流声响，那星蝶再次被电击落在地上。
　　可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它竟继续锲而不舍地往上飞着，朝着林安的方向。
　　在最后一次电击时，星蝶终于跌倒在地，六只虫足已经被剧烈的电流所烧毁。
　　梅菲斯特一瞬不瞬地观察着林安的表情，看到他一向温和甜美的脸上一丝情绪也无，如果有，也只是一点可笑的鄙夷。
　　玻璃窗上残留着虫子的体液，因视觉错位印在林安的脸颊上，靡艳、淫.秽得叫人心惊。
　　泽菲尔看见林安站在原地不动，冷着脸不说话，便下意识地以为他是被方才的那一幕给吓住了。
　　泽菲尔大步上前，抬手扣住林安的肩，将人带到自己的怀里，轻声安抚着。
　　“别担心，这只虫子待会儿就会被处理掉了。”泽菲尔安慰道。
　　林安仿佛才回过神，声音里带了一点颤抖，讷讷地说：“泽菲尔大人，我不想再看了，我们走吧。”
　　“正好时间也到了，我们到上面餐厅用餐好不好，那里环境也好，出品味道也不错，你会喜欢的。”
　　林安小脸微白，闻言点点头，叫泽菲尔揽着走了。
　　星蝶展厅内的一点小异常并未引起人们的注意，帝国博物馆各层展厅依旧人声鼎沸。
　　这座辉煌建筑里的人们并没有发现，在通往博物馆中央水池的地下通道处，原本用于拦截外物的最后一道防线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撕咬出一个大洞。

第79章 蠕虫
　　皇家博物馆的五楼除了固定陈列的珠宝展区外，还设有一间规模不小的室内餐厅。
　　从餐厅规划的角度，坐在其中的客人能够很好地欣赏到一楼中央的巨型喷泉以及穹顶精心绘制的壁画。
　　再过一会，客人们也许还能欣赏到难得一见的花样喷泉表演。
　　泽菲尔提前预订好了位置，同林安一起入了座，他们的座位正好面对着中央喷泉的正面。
　　他们刚刚坐下，泽菲尔却似乎从光脑上收到了什么信息。
　　泽菲尔皱了皱眉，道：“安安，我有点事情出去处理一下，很快就回来。你待在这里不要乱跑。”
　　林安点了点头：“我会听话的。对了，泽菲尔大人，梅菲斯特大人呢？”林安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梅菲斯特的身影。
　　“哦，说是管道系统那头出了点问题，那边的负责人把他给叫过去了。”准确的说，是在距离帝国博物馆数千公里外的进水总管出了点问题，似乎和生物入侵还有些关系。
　　不过这也是很寻常的事情，地下水道系统一直容易受到微型虫族的入侵，为此帝国特地在各大流经都城的进水口设置了多重防护网，另外还派了军方专门进行看守。
　　一直以来，管道系统虽然都有些小问题，但都没有太严重。毕竟没有哪只虫子能够接连突破军方特制的高压电磁栅、热感应切割网以及最后一道坚硬无比的合金格网。
　　林安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觉得询问泽菲尔这样不知世事的贵族omega，并不会得到什么有效的信息。
　　不知为何，林安的心情有些莫名的沉重，一个莫名的疑惑萦绕在心头：什么事情严重到需要梅菲斯特这样的军部高官参与呢？
　　他的离开又意味着什么？
　　与此同时，可能是因着方才在星蝶展厅发生的小插曲，林安有些慌神，连着用餐时都有些心不在焉，不是叉子掉了，就是杯子碰倒了。
　　从刚才起，林安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种近乎特异的直觉曾经让他避开许多危险。
　　玻璃杯倾倒的冰水濡湿了林安的一小片裙摆，贴着肌肤有些发冷。泽菲尔还未回来，林安想了想，还是决定独自到卫生间处理水渍。
　　“咚！”的一声，神思游离中的林安在卫生间门口处撞上了餐厅的一个服务生。
　　不知为何，作为alpha的林安在身体素质上应该没有差到如此地步，却直接被这名服务生压倒性地撞跌在了地上。
　　就像是撞在一块厚重的合金金属墙上了。
　　“我没事……”在往后倾斜的一刹那，林安下意识地低呼出声，这本就是他走路不看路的后果。
　　“……”片刻后，没有回应。更没有人出手相扶。
　　静默中，林安诧异地抬起头端详着这名服务生，对方应当是一名再寻常不过的beta，穿着餐厅服务员统一的黑色侍者西装。
　　这名beta生得很高，身材可以说是修长，对方下半部脸上覆着一层白色口罩，只露出一双银灰色的眼睛。
　　很奇怪。以这个beta的体型，是完全不可能有这样强的冲击力的。林安虽然只是个劣等alpha，但作为alpha中的一员，他的体质绝对是超乎常人的。
　　可是林安在他身上又嗅不到半点alpha信息素的味道。
　　对方那双灰色的无机质眼眸从上而下地俯视着林安，让林安诡异地升腾起一种被巨型怪物审视的不安感。
　　林安浑身的肌肉都紧张了起来，这样的场景一时间唤醒了他曾经在护卫军服役时的生理反应。
　　他究竟是什么东西呢。林安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坐在地上，眼睛一刻都不敢松懈地盯着对方看。
　　这个高大的beta也在凝视着林安，二人在不知不觉间陷入到一种熟悉而怪异的对峙状态。
　　因为过度的紧张，林安的身上那股甜美的奶味越来越浓重。
　　beta的鼻尖微微翕动着，像是在嗅猎物的气味。
　　突然，beta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快速地俯身靠近，在林安惊慌的目光中，双手从他肋下穿过去，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将林安直接提了起来。
　　直接……提了起来，就像是在抱一只小猫小狗似的。
　　林安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已经骤然离地。对方提得太高了，林安穿着小皮鞋的脚尖凌空晃了一下，整个人像被抱起的小宠物一样悬在beta的面前。
　　上好绸缎定制而成的裙摆轻轻晃开，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香槟色郁金香花蕾。
　　林安小脸上满是恐慌，整个人漂亮、轻巧，又有点无措，靡丽得叫人生怜。
　　beta似乎才意识到把对方提得有些太高了，林安的脚尖都着不了地，才又往下放了放。
　　“嗒”的一声轻响，在beta松开钳制住林安腰身的一瞬间，林安立即保持面对面的姿势往后撤了一步。
　　他不敢马上转身，担心将薄弱的后背暴露出来。
　　林安谨慎地盯着beta看，在意识到这个beta只是好奇地打量他的时候，林安又快速地往后退了几步。
　　beta还是没有行动，只是歪着头好奇地看着不远处的林安。林安继续往后退着，然后，在转角处，他猛地调转过身跑了，连头都不敢回。
　　林安气喘吁吁地跑到原来的位置，他这才发现泽菲尔已经回来了。
　　“怎么了？安安？”泽菲尔瞧着他那一副轻喘不已的模样，有些困惑地问道。
　　“泽菲尔，这里的机器人侍应生都是什么规格的呢？”在一些高档餐厅会有机器人和活人混合服务的情况。帝国处于保护人类的多方面考虑，要求服务场所活人和机器人的比例不得低于1:1。
　　近年来，机器人的外型技术愈发精进了，有时只是观察他们的外貌都无法立即分辨出对方到底是不是真人。
　　泽菲尔闻言一愣，还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林安后方的一个侍者，道：“基本都是这个模型的。”
　　林安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身后的这名服务员，都是一模一样的服饰打扮，似乎和卫生间前遇到的那个差异并不大，他这才有几分放心了。
　　泽菲尔觉得小omega应该是叫虫子吓到了，格外怜惜他，又不知道该如何安慰，餐桌上两人都有些沉寂。
　　“泽菲尔，我想先回去了……”林安纠结了一会，还是开口道。
　　“啊，”泽菲尔放下了刀叉，“现在就要回去吗？”他好不容易才见到林安，还没有相处多久，就又要分离。
　　瞧着林安那副受惊过度的样子，泽菲尔也于心不忍，勉强道：“我特地让主厨那边留了一道时令的杏子挞，你吃完了我再送你回去吧。”
　　林安连忙应好，仍露出他惯常的笑容来。
　　博物馆一楼的喷泉池边，一个alpha男孩子正站在池台上叫嚷着什么，仔细听来，原是他的一辆玩具车掉进了池中。
　　孩子的母亲见了，连忙上前抓住那小alpha的胳膊，想要把他拉走，嘴里骂道：“都叫你好好拿稳了！现在好了，掉进水里去了，都弄湿了不要了！”
　　小男孩不依不挠非要把玩具车给捡回来，大哭道：“我要我的小车！我就要这个！”
　　他的哭声震耳欲聋，回荡在空旷的展厅中央，一时吸引了场馆中众多游客的目光。
　　林安咬着银质勺子，也向着男孩的位置望了过去。
　　男孩的妈妈下不来台，只好低声骂道：“你给我把嘴闭上。不然就别想要那只玩具了！”说着，母亲自去寻了工作人员拿网兜来捞小车。
　　这大水池每日都有游客不小心把东西落到其中，工作人员也是见怪不怪，握着根长网兜就过来了。
　　“在那，在那！”小男孩指着水中央的位置高声喊道。
　　只是那网兜刚落入水中，像是叫什么东西给缠住了，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随即径直往水里拖。
　　林安的视线仍留意着水池边的动向，立即发现了异常。
　　里面有东西！
　　工作人员被杆子拽得往前一动，慌忙松开了手，那网兜嗖的一下彻底消失在水里。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工作人员正想着去联系维修人员，毕竟接下来还要喷泉表演呢。
　　他还未打开光脑，水中便骤然掀起一阵猛烈的漩涡来。“哗啦”一声，在漩涡中央，一个巨大的肉粉色怪物破水而出，一口就将呆站在池边的男孩吞入腹中。
　　随着漫天水幕落下，这只巨物才终于露出了全貌。这是一头完全成熟的花束蠕虫，它庞大的身躯呈现出皮肉的粉红，看似柔软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湿亮黏腻的粘液。
　　它没有类人的五官结构，唯有一张几乎占据整个头部的口器，这张口器蠕动着向外翻开，露出里面坚硬的锯齿，周围还有数十根像花蕊一般的微红的感应须。
　　“啊——”男孩的母亲爆发出尖锐的嘶鸣声，全场游客纷纷尖叫着奔逃。
　　“有虫子进来了！有虫子进来了！”他们大喊着，连忙往馆外逃。
　　花束蠕虫像是饿得狠了，接连吞吃了好几个人。它犹不满足，庞大湿滑的身躯在地上一节一节地收缩着，它的行动速度很快，过程中不知碾死压伤了多少人。
　　那虫子上来了。
　　展厅太大了。大厅的骚乱很快蔓延至二楼，许多衣着体面的人物只听得虫子来了，还未见到虫子的影子，便不顾形象地往楼梯间跑。
　　不一会，下楼的走道上挤满了人，互相推搡着想要先下去，可是都卡在了这里。
　　“别急，我知道这里的安全通道。”泽菲尔将林安护至身后，温声安抚着他。
　　林安紧紧地贴着他，闻言才松了一口气，拉住泽菲尔的手，轻轻点了点头。
　　泽菲尔看着林安信赖的目光，心中不由升腾起一股勇气来，竟是连虫子也不害怕了。
　　二人快步奔跑在走廊上。
　　这些上流人士显然没有应对虫族的智慧，在推搡间错失了许多时间。
　　很快虫子上来了。那些拥挤在楼梯间的人们通通被蠕虫给绞杀了，原先热闹繁华的展厅转瞬间变成了尸山血海的地狱。
　　那虫子已经不再是为了填饱自己的肚子了，场面惨烈地仿佛单纯地为了复仇，可它们有复仇的念头吗？
　　恐怕没有，它连大脑都没有，只有一小团神经疙瘩控制着它的行动。它只是单纯地以虐杀为玩乐罢了。
　　蠕虫快速地滑动着，不一会喧闹的博物馆就沉寂下来。那些幸存下来的人们也不过是狼狈地躲在了某个小角落，祈祷着自己不要被发现。
　　林安和泽菲尔根本来不及下楼，便听得不远处传来惨叫声。
　　正当他们不知往哪个方向而去时，林安突然停下了脚步。隔着一道落地窗，林安抬起手臂，指尖有些颤抖地指向了窗外。
　　“怎么了？”顺着林安的视线往外望去，泽菲尔看到博物馆的外广场上竟盘踞数十只巨大的蠕虫。
　　怪不得馆内迟迟未有救援，原来是被外头的虫子给牵制住了。或者说，外头的虫袭危机比馆内还要早开始。
　　虫族最令人恶心的点便是在这里，单体虫族独自出现时，只要集中火力还是能够轻易解决掉的。
　　坏就坏在，它们总是成群结队地出现，乌泱乌泱地一起涌过来。一旦陷入虫子们的包围圈，人类再这么勇猛也不过是回天乏术了。
　　而当你看见一只虫子的时候，周围可能已经都是虫子了。
　　林安心想，如果水池那头花束蠕虫是顺着水道溜进的这里，那广场上的那些虫子呢？它们的体型如此巨大，安保人员竟然一点预警都没有吗。
　　“安安，我们先躲到展厅的隔间里。”泽菲尔来不及细想，拉着林安蹲在了雕塑展厅的一个小角落里。
　　外头时不时传来痛苦的喊叫声，那是不幸被发现的人们的最后哀嚎。
　　“簌簌——”是蠕虫外表皮摩挲过丝绒地毯的声音，它靠近了。
　　林安和泽菲尔大气也不敢出，尽力屏住了呼吸，不发出一点儿声响。
　　在安保一向完备的帝都，何况还是位处中心地带的帝都博物馆，林安原先并没有预想到还会有虫子出现，他如今连一把趁手的武器都没有携带。
　　现下，他的衣兜里只有一把方才从餐厅桌面上顺下来的一把银质小刀。
　　渐渐的，外头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难道是虫子走了吗？
　　林安若有所感地抬起头，只看到一张巨大的口器向外怒张着，口器周遭有一圈长而细的触角，便好似一朵怒放的花朵似的。
　　花束蠕虫往下猛扑过来，圆柱形的身躯随着它口部的移动，如同一截中空的巨型水管扎扎实实地扣在了林安原本蹲着的地方。
　　“……”该死。
　　林安跪倒在一侧，开始无奈地思考，那把没有经过任何处理的小刀真的能够击破这只成年体蠕虫的身体吗？
　　林安就地爬起身，拉起泽菲尔就往门口窜去，扑了个空的蠕虫也嘶吼着向他们快速爬去。
　　来不及了，林安一把将泽菲尔推向了旁边的展厅，猛然往过道冲去。泽菲尔跌倒在地面上，有些错愕地看向林安的方向。
　　可是，那虫子没有去攻击近在咫尺的泽菲尔，反而紧追着林安而去。
　　好几次，花束蠕虫湿滑的身体都因冲速过大难以转弯，险些撞上林安的身体。
　　林安左躲右避，终于来到走廊的尽头，已经无路可走了，向下只有大厅的喷水池。
　　花束蠕虫也放慢了脚步，仿佛知道猎物已经被自己逼入绝境，竟有些悠然自得。
　　在虫子离林安不到三四米的时候，林安转过身，狠心往下一跳。
　　可恨的是，那虫子也跟着他跃了下来。

第80章 救援
　　林安向后撤了半步，下一瞬骤然前冲，整个人从高处向前弹射出去，随即径直落入水中。那虫子也紧随其后，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了下来。
　　“啪”的一声巨响，花束蠕虫因身体太过笨重，直直地从高台上掉到了水池边缘的平地上。它肉粉色的硕大虫身因撞击地面时的巨大冲击力，变得有些扁平变形。
　　“……”果然，蠕虫的脑容量都是很小的。林安顾不得多想，连忙往对面一侧游去。
　　这蠕虫从高处落地时也未摔晕，它急急地直起前端，然后拼力蠕动着身躯朝着水池的方向而去。
　　“哗啦”一下，蠕虫几乎是把自己的整个身体都砸进了水里。落水时，花束蠕虫庞大肥硕的身躯激起一阵极大的水花，溅得一楼大厅地面都是湿漉漉的水渍。
　　在地面上时，蠕虫肥厚的身躯因不得不与地板摩擦，每一次收缩都显得有些笨拙的吃力。
　　可一旦进到水里，蠕虫长长的身体贴着水面，肌肉稍一发力，几乎是在水中滑动，行进速度也更快了些。
　　林安来不及上岸，就叫虫子给追了上来。一人一虫在水中一个躲一个追，只有林安间歇时露出水面换气，才知道他没有被虫子吃进腹中。
　　“救命！救命！”泽菲尔顺着林安奔跑的方向也跟了上来。
　　泽菲尔只看见林安和虫子不知为何都落了水，心口处骤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唯有当瞥见林安浮出水面时，沉闷的心脏才能继续跳动起来。
　　再这样下去，林安迟早会被花束蠕虫完全吞没的。
　　泽菲尔膝盖有些发软，又一次愤恨为什么自己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omega。如果他是一个alpha，那事情就不会这样了……
　　“彭！彭！彭！”混乱中，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炮响，连带着墙壁和地面都跟着连连震动了几下。
　　泽菲尔顾不得酸软的腿，连忙下到楼梯角，隔着一道巨大的落地窗，他看到帝国的军队正与广场上的虫子们交战。
　　转瞬间，四下火光迸溅，炮声连绵不绝。虫子们尖锐的嘶吼声萦绕在帝国博物馆的上空。
　　对了，得让梅菲斯特救救林安！泽菲尔像是终于清醒过来，他颤抖的手捡起掉落在周围的光脑，“梅菲斯特，你快救救林安！他和虫子都落到水池里去了。”
　　梅菲斯特一听，登时愣了一下，继而快速地应了声知道了。
　　一开始只是水道系统处驻扎的军方报告说可能有虫族入侵的痕迹，可他们排查过四周的监控，并没有切实地发现虫子们的身影。
　　然而，两个小时前在水道系统附近凭空出现了一群巨型蠕虫，它们正试图突破帝国的地下防护网。
　　不知为何，前两道高压网和切割网并没有起作用。数十只巨大的花束蠕虫结结实实地堵在管道口，冲在前面的已经被炮火轰死，残躯横在管道内部。
　　可后头的虫子却没有被密集的炮火逼退，仍一节一节地往前蠕动着，它们压着、挤着、碾着同类的残骸，硬生生地把拦截的网道拱了开来。
　　正交战时，博物馆这头又发出了警报，说是有花束蠕虫入侵，极有可能是管道系统这头的漏网之鱼通过地下河溜进了帝国博物馆。
　　想到博物馆中滞留的林安和泽菲尔，梅菲斯特上报军方后，连忙先行带着小分队过来了。
　　“帝国的alpha都是吃干饭的吗？”林安边无奈地想着，边快速地游动着。
　　花束蠕虫冲过来时速度很快，它收缩着躯干的肌肉，几乎是弹射过来的。
　　好在林安从小就开始实战躲闪技能，身子一偏，将将让虫子扑了个空。
　　蠕虫一旦扑空，身子随着惯性被迫滑出去一段距离，因虫躯被拖得太长，调头时不可避免的有些滑稽迟缓。
　　看来这虫子在水中虽然行动迅猛，但是只限于直线运动。
　　它转不过弯！
　　蠕虫的身躯过于庞大，一旦头尾缠绕，很难快速扭转过来。
　　救援迟迟未到，他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要是一个分心，被愤怒的虫子撕成两半可不是开玩笑的。
　　林安突地想到了什么，在距离蠕虫不足两三米的位置保持不动了。
　　“……？”蠕虫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迟疑了片刻后，旋即猛地向林安扑了过去。
　　就在这时，林安又如之前那般往身侧一躲。
　　可惜，虫子似乎在屡战屡败中也知悉了林安的躲闪策略，它急急地扭转过头，巨大的、如同黑洞般的虫口就要咬上林安的身体。
　　林安动作并不大，速度却极快，他肩膀再次一偏，灵活的身子一扭，整个人便从虫身的下方滑了出去。
　　这个人类在故意戏弄自己！蠕虫不算发达的脑子莫名得出了这个结论，继而愤怒地抽动着身体。
　　林安能够感受到蠕虫的身体一节节地收缩地愈发厉害了。它生气了。
　　张大那张标志性的、层层翻开的湿红口器，蠕虫不管不顾地奔着林安的方向猛扑过去。
　　可林安非但不远离这只暴怒的虫子，反倒故意贴着蠕虫的侧边行动，引着虫子先自我纠缠起来。
　　这蠕虫也不知死期将至，只顾着缠缠绵绵地绕着omega转。等它醒悟过来，已不知该如何解开这成结的躯体了。
　　待到虫子被绕得行动缓慢时，林安瞧准时机，驱身上前，用携带的银质小刀一下划开了虫子薄弱的腹下。
　　剧烈的疼痛让虫子来回地扭动着，水花被翻腾成一片片混浊的银白。
　　附在虫子身上的林安被迫跟随着蠕虫剧烈甩动着，就跟坐上一架动荡不已的过山车似的。
　　虫子每挣扎一下，刀柄便在他掌心剧烈一震，震得林安虎口发麻，鲜血从破损的指间渗了出来。
　　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
　　林安忍着手头传来的极大震颤，双脚发力勉强抵住虫子的表层皮肤，两手握紧，一个用力便把虫子的内脏给猛地扯了出来。
　　“嘶——嘶——”
　　在恐怖的嘶鸣声中，蠕虫最后猛地往上一抬，强有力的尾部扫了林安一下，继而彻底地沉到了水底。
　　虫子蓝紫色的体液在水中扩散过来，又被水流冲刷殆尽。
　　而林安不慎被虫尾扫到，直接被拍晕了，他手中的小刀不受控制地松开，身体也往下沉着。
　　也正是这时，姗姗来迟的梅菲斯特跃入水中，很快找到了林安的位置，带着林安向上游去。
　　“哗啦”一声，二人破水而出，梅菲斯特怀抱起昏迷中的林安快步往地面而去。
　　林安今日穿的香槟色丝绸长裙在追逐中已经破损，露出一双白而直的双腿来。仅存的布料湿漉漉地贴在他的肌肤上，因湿水而有些透明，露出底下的肉色来。
　　梅菲斯特一臂稳稳托住林安的后背，一臂穿过他的膝弯，牢牢将林安抱在了怀中。
　　林安来到帝都后一直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又因着怀了孩子，身上很长了些软肉。
　　此刻由于alpha手臂的过于用力，以及衣料的绷紧，林安的身段越发显眼起来，柔软纤细的腰肢、浑圆挺翘的臀部线条若隐若现。
　　梅菲斯特顾不得什么AO大防，自然没想着要给林安的身子遮一下。
　　他将林安在地面上放平，初步检查了林安的身体情况，没有明显的外伤，判定是因为溺水导致的短暂性昏迷。
　　梅菲斯特跪在地上，抬起林安的下颌，捏紧鼻子，低头覆了上去。在第一口气送进去时，林安的胸口并没有明显的起伏。
　　梅菲斯特呼吸变得急促，没由来地感到恐慌，尽管林安身上还存在着诸多的疑点，他却害怕面前的这个人就此死去。
　　梅菲斯特尝试调整角度，强迫着自己镇定下来，继续按压吹气。他的神色仍勉强维持着沉稳，额角处的青筋却不免暴起，沿着紧咬的下颌一路没入颈侧。
　　林安。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就此死去呢？他这个omega不是很会折腾吗……
　　终于，林安的胸腔开始颤动，他猛地往外吐出一口水来，挂着水珠的睫羽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动起来。
　　有反应！梅菲斯特一刻也不敢停地继续往林安嘴里送着气。
　　“呜嗯……”林安低低地喃喃出声。
　　他终于醒过来了。方才在生死一线间，梅菲斯特根本没有发现自己竟然与林安贴得那么近。
　　直到林安清醒过来，他方松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唇仍贴在林安那张温热的唇瓣上，鼻息间都是omega身上的奶香味。
　　在林安睁开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的同时，梅菲斯特有一瞬的恍惚，在惯性的作用下，仍照旧做着送气的动作。
　　“呜呜……”林安张开欲言的话语再次被梅菲斯特咽下。
　　呼吸间，omega眼睫一弯，白皙的手指缠上了alpha的后颈。不限于单纯的送气，林安的舌头大胆地伸进了梅菲斯特的口腔里，竭力地缠绕着梅菲斯特的舌。
　　“安安，你还好吗？”不远处传来自家弟弟的惊呼声。
　　梅菲斯特仿佛如梦初醒，连忙将舌头从林安嘴里退出，将林安半扶了起来。
　　泽菲尔急忙扑到林安面前，眼睛极快地、不悦地扫过梅菲斯特一眼。
　　梅菲斯特与林安之间的小动作都叫泽菲尔收进了眼底。
　　“……我还好。”林安把头虚弱地搁在泽菲尔的肩上，有些脱力地往后倒去。
　　“安安，安安……”泽菲尔连忙抱起林安，陪同医疗人员先将林安送去医院去了。
　　在林安还在去往医疗中心的路上，星网上已经热闹开了。
　　先是博物馆的虫族入侵引发了热议。民众认为这都是帝国公共安保懈怠的后果，一向安稳的帝都竟然出现如此血案，军方那头绝对脱不了干系。
　　在持续性的“正常”之中，帝国军队已然丧失了对于危险的觉察，而代价却要无辜的民众来承担。
　　然而也有人提到，虫族入侵并非人类所能控制的，不完全是军队的过失。一日之内，帝都星多地都受到不同程度的虫袭，恐怕内有隐情也说不定。
　　星网上一部分人支持军队，一部分反对军队，闹得不可开交。
　　“吵什么吵，给你们看看我们帝国的军人都在干什么？不顾着杀虫子，只想着拯救omega了！军方什么时候能够改掉这股恶臭的英雄救美情结！”
　　一网友接连放出了好几张图片，图片的主角竟然是梅菲斯特和林安，还正正好拍到梅菲斯特将林安从水中抱出的画面。
　　画面中，梅菲斯特将小omega牢牢护在怀中，强有力的臂膀揽着omega的腰臀，二人的姿势有些过于旖旎了。更别提omega湿透的衣料贴合着柔和的曲线，带出的水迹顺着修长的大腿暧昧地往下流着。
　　“我草了，这不是梅菲斯特吗？你说谁都可以，可梅菲斯特不是出了名的不近O色吗？”
　　“靠，这拍得也太有性张力了吧。这小omega长得也太漂亮了吧，这身材曼妙的，这皮肤白皙的，这小脸勾人的……”
　　“请问，他俩是在上床的路上吗？”
　　那网友怒极，又放出了几张图片，怼了第一个评论的人一把：“这就是你们不近O色的梅菲斯特。瞧瞧，他在做什么？”
　　“不是在做人工呼吸吗？梅菲斯特挽救溺水的小美人omega有什么不对？”
　　“做人工呼吸还伸舌头啊，看来是我没见识了，甘拜下风～”
　　“A帅O美有什么可介意的，美人同意了不就行了呗。不过快说，这小美人究竟是哪家omega啊，怎么从来没见过啊！”
　　“……你眼睛瞎了，没看到他很不舒服，不愿意给别人亲吗？”一网友不悦道。
　　“哪里看出来的？”
　　“你放大十倍看，他的舌头是不是在往外推！”
　　“也许是两人的情趣呢？这omega究竟叫什么啊？”
　　“……”
　　“我靠，说不定是这omega自导自演的，我猜他就是个不正当行业的omega。”
　　“哦，是吗？你知道的话拜托把他的星网账号给我，我来拯救一下失足omega……”
　　“我也想拯救……”
　　“我来拯救……”
　　评论越说越歪，该网友直接把照片给删掉了。可是这几张照片早已被保存下来，不一会就在星网上疯传起来。

第81章 失控
　　从虫族学家的观察来看，虫子们这些时日的异常行为恐怕是因为整个虫巢进入了狂热的繁殖期。
　　进入繁殖期后，虫族的群体行为会发生整体性转变，活动强度与对外侵略性也显著提升了。
　　为了交配与繁育后代，它们需要扩展自己的领地。
　　这些虫子似乎瞄定了帝都星作为接下来的栖息地。毕竟，帝都星物产丰富，生态环境良好，确实是个再好不过的巢穴选址了。
　　也许是出于这种考量之下，帝都星周遭星域突然涌现出数以万计的大批虫族。
　　在星球外空有帝国舰队试图拦截往帝都星飞跃而来的巨型虫子，但是它们的数量还是太庞大了，一些漏网之鱼还是接连突破防线进入到帝都星表面。
　　虫子们贼心不死地攻击着边防，企图突破军方的防线直逼居民区。
　　黑压压的虫群从地平线的另一侧同时涌出，像是一片不断扩张的黑色潮水，以一种势不可挡的架势向前推进着。
　　它们似乎感受不到疼痛，也不惧怕同类被人类的炮火打成碎片的惨状。它们目标一致的，团结一心地，一点点地蚕食着这片广袤的大地。
　　在虫潮抵达之前，帝都星的外围区域已完全进入封锁状态，边境的居民经由政府人员统一往内部区域疏散。
　　镇守边防的军方则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攻击着意图突破防线的虫子们，尽可能将虫子们拦截在警戒线之外。
　　这是一场持久性的战斗，帝都并非第一次遭遇这种情况，所以一切还算是有条不紊。虫族是野蛮的，不可沟通的，为今之计只有坚持到虫族退潮才行。
　　奥斯塔与一众alpha军人一样，正驾驶着机甲与这些凶残的虫子们搏斗。
　　“……奥斯塔大人，夫人那边好像出事了。有虫子袭击了博物馆，夫人不知下落了……”奥斯塔护卫那头突然急急地传来讯息。
　　奥斯塔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直到对方重复了一遍，他才猛地抬起头，像是被强行拉回到现实之中。
　　“他在哪？”奥斯塔听见自己在反复地问这几个字，仿佛不会说别的话了。
　　“奥斯塔大人，帝国博物馆有数十只花束蠕虫侵袭，我们护卫的人根本抵挡不住，混乱中，夫人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现在我们正增派人手过来……”
　　奥斯塔已经完全无法听进对方的话，他胸腔里升腾一股强烈的愤怒，与之暴卷袭来的是alpha磅礴的信息素。
　　就在战场上，奥斯塔的信息素紊乱症再次发作了。
　　接近双S级的alpha精神力暴走可不是说笑的。
　　不顾周遭人的阻拦，奥斯塔驾驶着机甲仿佛疯了一般冲进密集的虫子之中。
　　“咻——”的一下，他在几秒内拉近和虫子们的距离，如同修罗般挥动着巨刃，合金臂刃在撞击的瞬间带来一阵刺眼的火花，生生将有硬质外壳保护的数只虫子切成了两半。
　　他的眼中只剩下杀戮。奥斯塔在荒凉的边境线上宰杀着虫族，其势头之猛让那些拼命往上涌的虫子们都停下了脚步，犹豫着不再继续往前冲锋。
　　其他alpha军人也撤回到防线内，他们深知这时候的奥斯塔压迫力极强，屠杀的快感已经让他迷失在无止尽的战斗之中，已然难以分辨敌我。
　　这样的战争机器在这一秒也许是队友，在下一秒就有可能把你当做敌人给切了。
　　“……差不多了，快去准备抑制剂和麻醉剂。”军方并没有能够很好制服奥斯塔的手段，只能先让其陷入沉睡。
　　“嗖嗖”几声，一个alpha负责吸引奥斯塔的注意力，其他士兵则负责将抑制剂和麻醉针射入奥斯塔体内。
　　费尽一番功夫，奥斯塔终于陷入昏睡。他昏迷前冰冷的、充斥着恨意的眼神让其他alpha不寒而栗。
　　真不愧是帝国的战神啊。可惜了，怎么就患了这样古怪的病症呢。众人不由得感叹道。
　　奥斯塔被暂时关押了起来，只是对他接下来的处置又成了另一个令军部头疼的问题。
　　往常情况都是把奥斯塔先行关在特制的房间里，任由他发泄，同时密切检测他的信息素水平。
　　一直等信息素稳定后再把奥斯塔放出去。
　　可是奇怪的是，这一次，奥斯塔的信息素水平居高不下，甚至还有继续往上升的趋势。
　　这可是个不妙的兆头。这意味着精神力失控程度的加剧有可能突破临界值，不仅把奥斯塔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也导致奥斯塔在强力突破束缚后把整个军部打得稀烂。
　　“奥斯塔这回究竟是怎么了？”隔着一层特制材料的单向透明防护墙，帝国的元帅伊迪丝·罗森伯格不解地问道。
　　“元帅阁下。应当是奥斯塔少将的夫人出事了，少将一听到这个消息，脸色一下变了……接着就发展成这个样子了。”
　　“战场之上说这种消息，你们是嫌奥斯塔死得不够快吗？”
　　“……是奥斯塔大人吩咐的，说是夫人有事得马上通知他。”谁成想，在帝都中心区都能有虫族混进去呢。
　　“……那他老婆呢？”罗森伯格问。
　　“说是没大碍，已经送去医疗中心了。”
　　在隔离室的另一侧便是罗森伯格他们所在的观察室。
　　罗森伯格闻言，拣起观察室内的通讯器，高声道：“喂，奥斯塔，你老婆一点事都没有，他好着呢！”
　　声音经由通讯器被接入隔离室的内部，从扩音器里即时传出罗森伯格的声音。
　　奥斯塔似乎根本没有听见元帅的话语，他低着头，垂落的额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他仍旧发了疯般攻击着周围的东西，就像是头发了狂的野兽似的。
　　“……他老婆叫什么名字？”罗森伯格扭头问道。
　　“应该是叫林安。”
　　“喂！奥斯塔，你老婆林安好着呢！别发疯了！”罗森伯格再次传话道。
　　这一次奥斯塔是有反应的。
　　他径直扑向观察室的位置，抬手重重地往隔离用的单侧防护墙上打了一拳，把那道厚重的墙体打得都有几分凹陷。
　　“……”看来有必要继续升级隔离室的墙壁了。
　　“……还不快去找他老婆过来！”罗森伯格怒道，“我们可损失不起一个接近双S级别的alpha！”
　　在最长寿命能够达到200岁的帝国，罗森伯格都已经80来岁了。
　　这位老元帅自认自己已经经历过人世间的大部分事情，面对奥斯塔这样的小年轻，她觉得实在有些小儿科了。
　　这些年轻alpha们一个个的自以为是，等到自个老婆真的出了事，还不是心急如焚。
　　底下的士官听了罗森伯格的命令，连忙去联系医院中的林安。
　　帝都医疗中心。
　　舒尔茨走进病房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躺在病床上的，苍白而羸弱的病美人林安。
　　林安面向房门的位置侧躺着，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枕边。他病号服领口有些松散，愈发衬出他细瘦的肩颈，整个人如同雨后、被暴雨打湿的花朵。
　　舒尔茨上士奉命来接林安去见奥斯塔。当他亲眼看到林安的时候，不由得心下一惊，这样易碎可怜的omega当真能够直面暴怒中的奥斯塔吗？
　　舒尔茨不敢想象，如果奥斯塔压根无法分辨自己的爱妻，万一对omega进行施暴导致的惨案。
　　“……夫人，您好，我是舒尔茨。奥斯塔大人出了点事情……”舒尔茨的声音有些阻涩，原本预先打好的底稿，对于面前的这个omega而言，显得有些刻薄到难以忍受。
　　舒尔茨不敢强行唤醒林安，自顾自地嘀嘀咕咕了起来。他说话的声音很轻，起初如同隔着一层水雾，模糊地落入林安的耳中。
　　林安浓黑的睫羽微微地颤了颤，原本平稳的呼吸也有几分紊乱。
　　舒尔茨当即闭上了嘴。
　　下一瞬，这位可怜的omega夫人艰难地睁开了眼，他那双琥珀色的瞳仁蒙着一层薄雾，像是盛着一盏化开了的冰镇蜜酒。
　　“……你说，奥斯塔大人怎么了呢？”林安微抬起头，直直地望向了舒尔茨上士的脸。
　　舒尔茨咽了口唾沫，连忙将林安半扶起，好让他能舒服地靠着床头。
　　“是这样的，夫人。奥斯塔少将在战场上突然精神力失控了。应当还是信息素紊乱的老毛病犯了……”
　　“那奥斯塔大人现在怎么样了呢？”林安连忙问道。
　　“别担心夫人，奥斯塔大人现在就在军部的隔离室内，目前并无大碍……”
　　并无大碍？那就太可惜了。林安垂下眼，浓密的长睫掩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那我可以替奥斯塔大人做些什么呢？”林安着急地开口。
　　舒尔茨上士停顿了一下，道：“事实上，军部这边确实需要夫人您的配合……”
　　“嗯？”林安抬起那张稚气的小脸，满脸困惑地看向面前这个欲言又止的alpha。
　　舒尔茨偏开视线，摸了摸自己的鼻尖，道：“夫人您可能需要亲自见奥斯塔少将一面，当然，军部一定会保护好您的生命安全的……”
　　这话听起来就没什么可信度。然而，林安勉强直起身子，微笑着说：“我当然相信你们。作为奥斯塔大人的omega，安抚他也是我的责任啊。”
　　舒尔茨扶住林安摇晃的身子，瞧着他那副脆弱的样子，不由得有几分怜香惜玉。
　　“……夫人，虽然罗森伯格元帅是这么说的，但您作为omega是有权利拒绝军方的要求的。您知道奥斯塔大人爆发起来根本不认人的，您是很有可能会受伤的。”
　　“奥斯塔大人是我的丈夫，我作为他的妻子，怎么能够置身事外呢？而且他是帝国的英雄，即便是我做出一些牺牲又算得了什么呢？”林安温声说道，他将手搭在这位年轻alpha的手背上，脸上挂着亲和的微笑。
　　alpha听了大为震撼，下意识地握紧了林安温软的小手，连连表示对林安的钦佩。
　　“夫人您……您实在是……”舒尔茨激动得难以言表，年轻的面庞上立即红了一片。
　　“只是我有些东西落在家里了，恐怕需要您先送我回家一趟。”林安抽回手，羞涩地说。
　　“当然可以。”毫无城府的舒尔茨上士连忙点头道。

第82章 安抚
　　林安和舒尔茨都没有发觉，在门口处站着个身材高大的alpha，不知在那儿听了有多长时间了。
　　温斯洛本应该避开这场私密的对话，但涉及林安这个曾经甩了自己的omega，他又不受控制地停下了脚步。
　　温斯洛穿着一身惯常的白大褂，里面是一件浅色衬衣，因过来时太过匆忙，领口处有些微微的散乱。
　　那个骗走他一枚传家戒指的漂亮omega的声音从病房里传出来，仍旧是柔柔弱弱的，说话时还总是带着一点微微发颤的尾音。
　　温斯洛后背倚靠在墙壁上，听完了林安这情深意切的一番话，皱了皱眉，不声不响地离开了。
　　军方的行事风格一向干净利落，不一会的功夫，林安就跟随舒尔茨上士来到了军部，经过层层关口，他终于进入到观察室内。
　　观察室和奥斯塔待着的屋子用一道特制的单向材料给隔开了，从奥斯塔的角度只能看到一面钢制墙壁，而从林安他们的方向却能够将奥斯塔的任何举动一览无余。
　　奥斯塔双脚上套着沉重的铁链，锁链的另一端链接着墙壁。他那张脸上带着合金制成的止咬器，凭借外力是无法将其破开的，唯有使用对应的钥匙才能够开启。
　　林安一进到观察室，目光首先落在奥斯塔覆着合金面罩的脸上，登时眼圈便红了。林安眼里含着泪，质问道：“你们怎么能这样对待奥斯塔大人呢？”
　　“你们怎么能够把我丈夫当成狗一样对待呢，呜呜……”
　　“夫人，如果我们不这样做，现在躺在医院重症监护室的就是我们了。”罗森伯格元帅耸了耸肩，无奈地解释道。
　　“而且，也没有当成狗这么严重吧。这alpha易感期都是会戴止咬器的，我看呐，奥斯塔他这种情况也差不了多少……”罗森伯格认为奥斯塔信息素紊乱的核心症状，和普通alpha的易感期也没有什么区别。简单点说，就是缺omega了。
　　很显然，林安选择性地忽略了罗森伯格的辩解，他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受着难的丈夫。
　　林安二话不说就要往奥斯塔的房间跑，他猛地掉头欲走，就连裙摆绊住脚踝都顾不上。
　　“你这是做什么！”罗森伯格身边还站着个一言不发的赫尔曼。瞧这林安的莽撞举动，赫尔曼还是忍不住出手，抬臂揽住了林安柔软的腰肢，把omega的身子带了回来。
　　“你来这里做什么，还不快走！奥斯塔现在神智都不清醒，当心叫他给撕碎了。”赫尔曼不悦地讥讽道，边说着就要拉扯着林安往外走。
　　“我来这里自然是为了见我的丈夫的，他现在需要我……”林安可怜兮兮地说。
　　林安似乎铁了心地要留在这里，他连忙伸出手臂，紧紧地攀住罗森伯格的袖子不放。
　　“赫尔曼，既然奥斯塔夫人这么坚持，你为什么不让他试一试呢？”罗森伯格不赞同地道。
　　“阁下，您知道奥斯塔失控起来是谁都不认的。这种时候怎么能够让一个omega去与他见面呢？这风险实在是太大了……”
　　赫尔曼说着突然语气一顿，唇角往下一压，整张脸透着不自然的紧绷：“而且，他肚子里还怀着孩子……”
　　罗森伯格一愣，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林安的身上，准确来说是他的小腹上。孩子的月份还不算大，要仔细看上去才能发现林安腹部一点柔软的凸起。
　　罗森伯格诧异地咽了口唾沫，奇道：“这么快孩子就有了？奥斯塔这小子怎么就不说一声呢？”怪不得奥斯塔那家伙紧张的，感情自己老婆还揣了个小的，这要是出事了可不得发疯呢。
　　“……唉，那确实有点冒险了。”罗森伯格沉思道，“不如就让奥斯塔夫人先回去吧，我们再想想法子……”
　　“不，先生。我可以配合的……”林安小声地请求道。
　　“都说让你先回去了，难道没有听清楚吗？”赫尔曼拉了一把林安的手臂，声音陡然变得有些严厉。
　　林安被吓得身子一抖，慌乱地低下了头。
　　这下罗森伯格倒是看不过眼了，“赫尔曼，你这么凶做什么？对别人家的omega要有起码的尊重，何况他还是你嫂子！”
　　赫尔曼这才不吭声了，低着头静静地站在原地，眼底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好孩子，我知道你和奥斯塔感情好。这样吧，你就进到屋子里看他一眼。奥斯塔活动范围有限制，你别离他太近了，就站在靠近内门的位置。”罗森伯格道。
　　赫尔曼闻言冷哼一声，走到林安的跟前，递给他一把麻醉枪。
　　“你给我记住了，进去了别离奥斯塔太近。一旦奥斯塔暴起，你就开枪射击，里头的药物成分会让他安静下来的。”赫尔曼双目紧盯着林安，意图从林安的脸上发现半点退缩的痕迹，可惜没有。
　　这个omega难道真就对奥斯塔情根深种？凭什么？
　　“……听清楚了吗？”
　　林安点点头，小声道：“……我听清楚了的。”
　　跟着赫尔曼的脚步，林安终于进到关押着奥斯塔的房间。
　　军部对于破坏力极强的奥斯塔几乎是到了严防死守的程度。这个隔离室一共设了三道门，只有接连通过这三扇门才能见到奥斯塔。
　　随着身后沉重的钢门被合上，林安悄悄打开了藏在衣袖里的药剂。
　　这是一种挥发型的信息素引诱剂，与之前在费伦星对奥斯塔所使用的干扰剂作用刚好相反。
　　通过迷惑alpha的心神，引诱剂能够让疯狂的alpha意识到此处的不是敌人，而是可以被征服的对象。
　　这种引诱剂效力虽高，但副作用也大，不能长期使用，容易失效，但是一次半次的，让林安来对付奥斯塔就刚刚好了。
　　林安跨过最后一道门，就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他没有把门合上，想着要是有危险还能够马上离开。
　　奥斯塔似乎还没有注意到有外来者进入了自己的领地，他独自坐在空无一物的钢床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身上都是些星星点点的血迹，可能是失控时随意击打导致的。
　　林安在门口踌躇了几下，似乎不大敢往里走。
　　“如果你后悔了，就马上从房间里出来。”林安佩戴的耳返里传来赫尔曼冷冽的声音。
　　赫尔曼这个自以为是的烦人精。林安心里嘀咕道。他没有回应赫尔曼的话，而是耐心地等待引诱剂发挥作用。
　　三四分钟后，林安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奥斯塔大人，我是林安，我过来了……”
　　人声响起的一瞬，奥斯塔的眼珠猛地转了过去。他那张原本木然的脸突地抬起，恍惚间有了一点生气，却没有正常人应有的神智。
　　他那双猩红如血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林安看，像是某种食肉的怪物终于找到了目标。
　　林安被看得心下一惊，下意识地往后撤了一步。求生的本能告诉林安应该立即离开奥斯塔，可是忆起今日过来的目的，林安却不得不留在原地。
　　在帝国博物馆发生的一切，绝对难以逃脱军部的调查。他们会相信一个柔弱可欺的omega能够在花束蠕虫手底下逃出生天吗？
　　如果林安这次未能取得奥斯塔的信任，事态的发展只会更加糟糕而已。
　　林安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关押着奥斯塔的房间里除了一张床什么都没有，四周的墙壁上到处都是被击打的痕迹，上面还残留着凝固的、暗红色的血迹。
　　奥斯塔从床上站起身，带动着锁链框框当当地响，好在他暂时没有攻击的举动。
　　锁链限制了奥斯塔的行动，他在距离林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灼热的目光牢牢地钉在omega精致的小脸上。
　　“……奥斯塔大人，你看我一点事都没有，你放心吧。”林安故意在奥斯塔面前挥了挥手，希望引诱剂的效力能够再强一些。
　　奥斯塔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暴怒，黑发遮掩下的双眸一直静静地凝视着林安。
　　难道是引诱剂起效果了吗？
　　“我就说让他老婆过来不就行了，现下不是挺好的嘛。”罗森伯格欣慰地笑道。
　　赫尔曼紧盯着防护墙后的二人，奥斯塔有时候会出现短暂的平静，这平静并不意味着结束，而代表着即将而来的风暴的酝酿。
　　奥斯塔浑身肌肉绷紧，哪里是松懈下来的样子。
　　“够了，让林安出来吧。”赫尔曼冷声道。
　　“你急什么，让他们小夫妻待着不是挺好的嘛。”罗森伯格瞥了赫尔曼一眼，思索道。
　　“我说了让他出来！”赫尔曼突然急促地命令道，一双眼睛狠厉地瞪视过来。
　　“行了行了，让他出来吧。真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罗森伯格叹了口气。
　　通过耳侧携带的通讯器，声音再次传进林安的耳朵里：“林安，你可以出来了。”
　　林安听到这里心头倒是松了一口气，他面上仍微笑着，保持着面对面的姿势往后撤。
　　却不想他的这个举动竟然激怒了蓄势待发的奥斯塔。
　　奥斯塔面部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露出一种近乎野兽般狰狞的表情。
　　随着一阵剧烈的响声，奥斯塔直接扯断了脚腕处的铁链，鲜血从他的手掌和脚腕溢出。他却完全不知道痛一般，嘶吼着向林安的方向而去。
　　不好，他发狂了。所有人的心中都是这个念头。
　　林安连忙抬起手中的麻醉枪就向奥斯塔射去，他的枪法不算差，第一枪就射中了奥斯塔的胸口。然而，奥斯塔像是完全不在意似的，同怪物一般继续向林安而来。
　　林安边发射边意图往后退去，他连发几枪都被奥斯塔避开。只见奥斯塔一个甩手，径直打飞了林安手头的枪支，装载的麻醉液立时碎了一地。
　　奥斯塔笼罩在林安的身上，像是遮天蔽日的猛兽一般。好在止咬器限制住了奥斯塔的利齿，要不然林安很怀疑这头怪物会不会就此咬断他的脖颈。
　　震惊、恐惧、胆怯，这些情绪一一在林安的脸上闪过。
　　“救命，救救我……”林安对着通讯器道。
　　可是下一秒那枚通讯器就被alpha扯下捏了个粉碎。
　　“我去把林安带出来。”赫尔曼皱眉道。
　　罗森伯格冷哼道：“再看看情况，他现在又没事。而且你去什么，即便你去了，是打算把发狂的奥斯塔放出来危害军部吗？这里可禁不住打了！”
　　“救命！救命！”林安犹如被捕获的可怜猎物，哀哀地哭泣出声。
　　不顾林安的拼命挣扎，奥斯塔将林安整个人拖到了床上，这头野兽伏在林安的身上，细致地嗅着他身上甜腻的奶香气。
　　alpha的头颅紧紧地贴近omega的脖颈，可惜奥斯塔脸上戴着该死的止咬器，要不然就能够就此标记对方了。
　　我的……我的………这是我的……奥斯塔狂躁的心中不断地升腾起这个念头来。这是他的omega，是他的妻子，没有人能够染指。
　　奥斯塔那股暴戾难抑的破坏欲转变成令人战栗的情.欲，一种对于omega的渴望。
　　林安被奥斯塔那副诡异、癫狂的神色吓了一跳，心中不由得叫苦，一定是那信息素引诱剂的效力太过了！
　　早知道，他就不该同时释放这么大剂量的引诱剂的。
　　林安小脸上泪珠不住地滚落下来，心中仍想着引诱剂的事，却不防被奥斯塔吮吻去了脸上的泪珠。
　　奥斯塔隔着那层铁栅栏样子的止咬器，舌头竭力地挤出去舔林安脸上的泪水。
　　林安被吓得不敢哭了。
　　林安身子瑟瑟地发着抖，小心翼翼地开口：“奥斯塔大人，太晚了，我该回去了……”
　　奥斯塔的神志是不清醒的，他现在只想着如何占据这个omega，怎么能够容许自己的omega逃走呢。
　　奥斯塔一把将撑着手臂欲起身的林安按倒在了床上，他轻松地压住林安的肩膀，在林安的惊呼声中伸手一下子撕碎了他今日穿的长裙……

第83章 嫌疑
　　“咳咳，接下来的事情，看来我这个老人家就不便了解了……早说了，这小年轻早点找个omega对象不就完了吗？非得把自己整成个信息素失常？”
　　罗森伯格瞧着奥斯塔和林安这对小夫妻相当“恩爱”地紧贴在一起，看来没有什么需要警惕的必要了。
　　罗森伯格转过身，施施然地准备携下属离开。
　　“赫尔曼，你还不走啊？”临到门口，这位脸上挂着莫名慈爱的老元帅回首问，“好奇的话就早点到匹配中心找个omega，老干预别人夫妻俩的生活多不好……”
　　赫尔曼冷哼一声，欲盖弥彰地说：“谁稀罕看？”他抬腿就往外走，甚至行进速度比罗森伯格还要快一些。
　　赫尔曼像是再难以忍受这样的环境似的，头也不回地出了观察室，扬长而去。
　　“这小子！”罗森伯格面上神色不变，心中暗自嘀咕道，“难不成是家族血统的关系吗，这两表兄弟就连喜好都这么相似？”
　　其实，一O共侍二A的先例倒也不是没有，只是这在帝都已经不盛行了。贵族身份的omega们也很难接受这样的安排。
　　何况，那个叫林安的omega看来对奥斯塔一片痴心啊。
　　希望这三人可不要闹出什么是非来啊，奥斯塔和赫尔曼两大家族之间可是出了名的历代交好的。罗森伯格叹了口气，慢腾腾地走出了房间。
　　过了不过片刻，静悄悄的观察室里又亮起了灯。
　　控制台前，去而又返的赫尔曼正带着头戴式设备偷听着里面的动静。
　　赫尔曼丝毫没有偷窥的羞耻感。他眉头紧锁着，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严肃地像是即将要参与什么激烈的战斗。
　　他那双蔚蓝色的双眸正死死地盯着那道单向防护墙，灼人的目光几乎要穿透面前的屏障到达omega裸露的肌体上。
　　耳机里传来失真的、甜腻的轻喘，是林安的。那个omega每次面对自己时都在发脾气，哪里会叫的这么……勾人。
　　在赫尔曼看来，林安这个放荡的omega不过是在欲拒还迎罢了。
　　然而，实际上林安简直要疯了。他使劲地推拒着身下的奥斯塔，双脚来回踢蹬着埋在他破损裙摆下的alpha，却被alpha狠心地钳住了双腿。
　　劣等alpha的反抗在奥斯塔的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林安使尽全力的挣扎，轻飘飘地便被奥斯塔给化解了，甚至还会叫旁观者误以为是刻意吊着对方的卖弄矜持。
　　身下的omega太闹腾了，也太柔软脆弱了。奥斯塔本能地意识到如果对他施加暴力，这样精致的漂亮娃娃是难以承受的。
　　对了，只要在omega的腺体上咬上一口，他就会听话的。可惜，奥斯塔的脸上佩戴着止咬器，一时无法把自己的信息素注入到林安的体内。
　　那些人……那些人走了吗？林安羞耻地想着。从林安的视角上根本看不到观察室内发生的一切，他只能看到一片灰扑扑、空荡荡的墙壁。
　　……赫尔曼他们是不是正在看着面前的这个怪物侵.犯自己呢。
　　林安想把奥斯塔一脚踹开，却发现自己的腰腿酸软得无法动弹，连带着泛红的指尖都在发抖。奥斯塔无法成为他的爱人，林安的生理反应时刻显露出对奥斯塔无以复加的恐惧。
　　出于alpha的本能，林安想要立即从这个强有力的对手身下逃离，却怎么也摆脱不了。
　　他整个人像是浸泡在雪松气味的浓稠液体之中，每一寸肌肤都被迫沾染上奥斯塔的味道。
　　林安身上那件规矩保守的长裙被撕成碎片，零落地贴在身上，裸露出来的雪白肌肤上沾了点污脏的血迹。
　　透过玻璃可以看到林安那双白皙修长的腿悬在奥斯塔的肩上，黑色的头颅正流连在omega丰腴的肌肤。
　　“不要！你给我滚开！”奥斯塔如同试图求偶的花孔雀一般，不断地释放出浓重的信息素。他以为这样便能够让omega服服帖帖地供自己玩弄。
　　“你走开，你给我滚！滚开！”顾不得观察室是否还有人在，林安崩溃地喊叫着。S级alpha的信息素迫使林安这样低劣的alpha浑身发软、俯首称臣。
　　林安纤柔的身子在信息素的震慑下被迫地颤抖着。这被alpha错误地解读为伴侣的同意，而实际上身下这个所谓的omega恨不得现在就把奥斯塔给杀了。
　　奥斯塔健壮的身体压着林安的身子剧烈地喘息着，他能感受到omega细白柔润的小腹正紧贴着自己腰腹。
　　很乖，也很温暖。omega身上的肌肤萦绕着淡淡的乳香气，温软得叫人舍不得离开。
　　这位暴戾的alpha非常亢奋，兴奋着自己完全占据了自己的小omega。他看起来似乎高兴得有些过了头，连眼神都透露出几分病态的疯狂。
　　然而林安根本不是omega，再怎么伪装也改变不了他是alpha的事实。
　　身上传来的痛楚让林安光洁的额角处冒出细密的汗珠，几乎濡湿了他鬓边的碎发，湿润的发丝一缕一缕地贴在omega雪白的肌肤上。
　　林安不受控制地喘息着，整个人仿佛刚从水里捞起来一般，香汗淋漓。
　　在奥斯塔未能发觉的地方，林安双手死死地扣住底下的钢床，破损的指尖在金属表面上拖出几道血痕。
　　他明明疼得整个身子都在剧烈地震颤，却还咬着唇倔强地不肯掉眼泪。这有什么所谓的呢，不过是叫比自己强大的贵族alpha给欺负了而已。
　　可林安就是不想哭，也不乐意叫，他连自己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在坚持什么。
　　可惜，奥斯塔总是屡屡打碎他仅存的自尊心。
　　生理性的泪水还是不知不觉地从林安的眼眶中落了下来。从前的眼泪都是为了欺骗迎合旁人，这一次的却是真实的。
　　“……求你不要了。”林安的声音里满是哭腔，绝望地祈求着。。。。。。只求这绵长剧烈的痛苦能够就此减轻。
　　“我还有宝宝，我会坏掉的……我会死的……”林安恐惧的泪水流了满面，绝望地低吟着。
　　“……安安”像是感受到身下omega的痛苦，奥斯塔终于恢复了意识，那双失控的眼睛里的猩红在渐渐消退。
　　漂亮的、惹人疼爱的omega再一次地向自己讨饶了。
　　好一会儿，奥斯塔凝视着怀中失神的omega，爱怜地在林安潮湿晕红的脸颊上印上了一个吻。
　　那种被怜惜的目光，比起刚才的羞辱还让林安受不了。
　　在奥斯塔双目含情、满怀疼惜地吻上林安湿红唇瓣的时候，林安终于受不住地哽了一下，下一瞬他终于痛哭出声。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光洁纤薄的肩膀一下一下地发着抖。
　　林安那张漂亮得近乎骄矜的小脸，在此刻呈现出一种不堪忍受的脆弱。
　　他哭得满脸湿红，还得竭力地偏过脸，不愿叫身上的alpha近乎强迫式地索着吻。
　　赫尔曼不知道是何时离开的，他离去时，控制台已经被他狠命的击打造成机械性凹陷。
　　而在费伦星上，兰斯没有像往常那般忙碌着手头的活计，他平静地坐在椅子上，像是一尊非人的泥塑而成的雕像。
　　过了好一会儿，兰斯面无表情地捏碎了手头的机械蜘蛛。
　　翌日清晨，温煦的日光透过窄小的高窗，照在林安泛着红霞的小脸上。
　　他实在是累得狠了，任由alpha如何摆弄也无法清醒。奥斯塔温情抚摸着他的小脸，俯下身，在林安被亲得有些破损的唇上游离地亲吻着。
　　在情热处，林安只能哀求着身上的alpha能够停止自己的暴行，可惜床上的请求只会演变成alpha恶劣行径的催化剂。
　　林安明明平时胆小笨拙得厉害，可是为了自己的丈夫，他还是勇敢地来到了这里，却是连受伤的风险都不顾了。想到林安在缠绵间的可爱反应，奥斯塔心头无端软了几分。
　　但是，太糟糕了，一间什么都没有的囚室，如何能做他们的婚房？
　　奥斯塔醒来的一瞬间，迅速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似乎和往常一样又与之前不同，不同点便在于自己怀中昏睡着的小omega。
　　AO结合给奥斯塔带来莫大的安抚，他醒来时没有往日的昏沉烦闷，心中反而升腾起一种暖融融的安全感，胸腔里的某个角落似乎叫什么柔软的东西给占据了。
　　奥斯塔久久凝视着怀中的omega，伸手将垂落在林安脸颊上的头发拨弄到耳侧，这轻微的动作引起林安一阵呢喃的低语。
　　林安秀眉微蹙，像是极不耐烦又不堪所扰的样子，嘴里呜呜咽咽的不知道在控诉着什么。
　　奥斯塔心生怜爱，他决不能让自己的omega身处如此糟糕的环境之中。
　　“我要出去。”奥斯塔沉声道。
　　“奥斯塔大人，您的信息素紊乱期一般要持续三天，这是第二天，您确定要离开监护室吗？”
　　“我很确定，我现在头脑很清醒。我的omega很不舒服，我需要把他送到安全舒适的地方去。”奥斯塔回应得非常流畅。
　　军方沉默了片刻，在持续检测到奥斯塔平稳的信息素水平时，同意了奥斯塔的请求。
　　奥斯塔很快驾驶着飞船将林安送回了家中。
　　等到林安完全清醒过来已经是正午时分了，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疼痛得厉害，好似一只叫人拆解了又重新组装起来的木制玩偶。
　　盲无目的地，林安清醒的一瞬间就是想要逃离这个地方。他正欲起身下床，不听使唤的身子一软，腰以下的部位仿佛失去了知觉似的，径直跪倒在米黄色的地毯上。
　　这一切都是拜奥斯塔所赐！林安恼怒地揪住了绒毯上的长毛，狠命地拉扯着。
　　指头传来一点异样的、粗糙的质感。林安低下头一看，这才发现因过度用力而划破的指尖被包上了纱布。
　　“醒了吗？”奥斯塔听见动静，连忙过来查看，正发现林安跪倒在地上。
　　奥斯塔仍旧是军人打扮，一身深色军装笔挺地贴着身形，连领口处的纽扣都扣得一丝不苟，依旧是往日的冷静、克制、硬朗。
　　奥斯塔伸出双臂将林安抱回到了床上，军装随着他的动作被拉出一点褶皱，又很快消失。
　　假正经！衣冠禽兽！林安盯着奥斯塔心中暗骂道，他现在都无法将面前的这个alpha和昨日那个暴动中的疯子联系在一起。
　　心爱的、刚发生关系的小omega正盯着自己看，饶是冷面冷心如奥斯塔也不由得心中荡漾。
　　奥斯塔尽可能放柔了声音道：“饿不饿？我给你做了你爱吃的奶油蛋糕，想要现在吃吗？”
　　他还会做蛋糕。林安脑中突地冒出这个古怪的念头，顺从地点了点头。
　　奥斯塔转身欲去拿，却叫omega拉住了手，林安双手紧紧地拉住奥斯塔的一只大手。
　　omega这时候总会过度依赖自己的alpha。奥斯塔坐到林安的床边，温声问：“怎么了？”
　　这不问还好，一问林安的泪珠接连滚落下来。
　　林安声泪俱下地控诉道：“奥斯塔大人是不是一点都不喜欢我？”
　　奥斯塔大为吃惊，连忙道：“当然不是。”
　　“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坏，这么粗暴地对待我，明明昨天我很痛很累，我一直在求奥斯塔大人，可是奥斯塔大人都没有停下来！”林安脸不红心不跳道。
　　奥斯塔被他说得脸颊一红，不知道该如何为自己辩解。小omega并没有自己想的那样放荡，甚至是非常青涩，他也许根本就不了解alpha和omega之间的相处。
　　入侵与包容、征服与被征服，omega生来就是要让alpha占有的。
　　林安扭过头，终于亮出了这番话的杀手锏：“奥斯塔大人一点都不尊重我！”
　　“我没有……”奥斯塔的声音中鲜少的出现了慌乱。
　　林安愤愤然转头看他，语气中带着委屈：“就因为我是从垃圾星来的omega，比不上那些帝都的贵族omega，所以奥斯塔大人才这样对我，是不是！”他说着，泪珠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奥斯塔揽住林安的后背，只恨自己不擅言辞，连忙吻上omega的后颈：“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
　　林安伸出手直接将贴在身后的alpha给推开了：“我很难过，我现在不想见奥斯塔大人。”
　　奥斯塔没有办法，只好叮嘱林安吃点东西，先行离开了房间。
　　奥斯塔刚出房门，班尼特管家那边就说梅菲斯特大人前来求见，并且来势汹汹，像是奔着夫人而来的。
　　“奥斯塔，我一直觉得你身边的omega有很大嫌疑，你有仔细调查过他的出身吗？”梅菲斯特直言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奥斯塔不悦地问，他的心早已叫林安搅弄得纷乱。
　　“一个父母双亡、孤苦无依的omega，他的履历确实伪装得非常完美。但是就是制造得太过完美，每一个环节、每一个衔接点都恰好有证人，说辞也完全一致，也不就更可疑了不是吗？”
　　奥斯塔沉默不语。
　　梅菲斯特继续拿出一把银制小刀：“这是在皇家博物馆水底发现的，和花束蠕虫身上的致命伤口的痕迹完全一致。蠕虫并非我所杀，当时在水中的只有虫子和林安，这让人怎么不起疑呢？”
　　“你怀中的那个omega恐怕只是表象柔弱而已……”
　　“这从头到尾都是你的猜测，梅菲斯特，你有证据证明吗？”奥斯塔讥讽道。
　　奥斯塔的态度已经很鲜明了，看来早就被那个所谓的omega迷惑了。
　　“奥斯塔，你知道现在是特殊时期。”梅菲斯特停顿了一下，冷然道：“军部有义务审查任何可疑人员的真实情况。”
　　梅菲斯特说完，身后的军方alpha也点头称是：“还请奥斯塔大人配合我们的行动。帝国近来受到虫族的太多打击，不得不小心谨慎。”
　　“放心吧奥斯塔，军部行事客观公正，不会冤枉了你的omega的。”
　　“你是让我对一个恨不得伸舌头到我妻子嘴里去的alpha放心吗？”奥斯塔反唇相讥。
　　梅菲斯特怔了一下，原本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骤然一黑，半晌冷冷道：“我已经请了温斯洛过来检查，你大可以放心……收起你的绿帽癖吧，奥斯塔。”

第84章 朱利安
　　“……林安，我有话想对你说。”面对军部下达的命令，即便是奥斯塔也必须服从。
　　奥斯塔折返到林安的房间内，看着床上仍旧凸起的一小团东西，心中不满的戾气消散了许多。
　　小omega背过身并不理会他，他还在生气呢。他正埋怨着压根不尊重自己、对自己肆意妄为的丈夫。
　　“……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好丈夫，但是我保证，我会全心全意地对待你。”奥斯塔坐上了床沿，松软的床榻因为alpha的重量下陷着。
　　“……真的吗？”林安瓮声瓮气地转过头，泪光盈盈地看向奥斯塔。
　　“当然。”奥斯塔保证道。他从身后将omega圈在怀里，胸膛紧贴着林安纤细的脊背。
　　林安头顶蹭了蹭奥斯塔的下颌，顺势依偎在奥斯塔的身前，似乎极为放松的模样。
　　奥斯塔抚弄着林安颈侧的长发，踌躇地说道：“军部那边来了人，可能要给安安做一个小检查。你放心，负责检查的人是你熟悉的温斯洛。我已经提前同温斯洛说明过，他不会刁难你，相信检查很快就能做完了。”
　　奥斯塔的第一句话方落下，林安心里便猛地“咯噔”一下，眼底骤然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慌乱。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林安不知奥斯塔所说的检查具体指的是什么，只好先发制人：“可是大人，我又没有生病，为什么要做检查呢？何况，我身上还……”
　　omega白皙的脸皮上透露出不自然的红晕，纤细的指尖轻轻勾住了奥斯塔的手指。
　　确实，昨晚奥斯塔将林安身上弄了个乱七八糟，怎么能够让妻子把身子给旁人检查呢。
　　可是这是军方的指令，并且梅菲斯特等人的怀疑也不无道理，林安的身上确实存在着诸多解释不清的地方。
　　奥斯塔沉默片刻，只道：“这只是军部的一个怀疑，你不用放在心上。”这便是要让温斯洛给林安检查的意思了。
　　林安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随即愤然将奥斯塔推开，他用力地背过身去：“你让他来检查吧，奥斯塔大人！反正，从始至终你都没有相信过我！”
　　奥斯塔抬起手想碰一碰林安的肩以示安抚，可林安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又往偏离奥斯塔的方向挪了挪。
　　“呜呜……”伤心欲绝的林安哭泣着扑倒在床榻上，但见他小手一翻，整个身子都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点凌乱的发尾。
　　从被窝里传来omega细细的抽泣音，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怕奥斯塔听见了，又像是怕奥斯塔听不见。
　　奥斯塔坐在床边，听着那点压抑的抽噎，心口处不由得有些发酸。在昨晚，他与自己的omega还能如连体婴般紧挨在一起，今日他便惹了omega的厌弃。
　　奥斯塔对这个娇柔任性的omega一点办法也没有。半晌，他叹了口气，只好先默然离开了。
　　片刻后，紧跟在一阵叩门声后，进来个内穿军服，外披白色外套的青年alpha。
　　“奥斯塔夫人，好久不见了。”温斯洛俊雅矜贵的脸上挂着笑意，风度翩翩地出现在林安的面前。
　　林安和温斯洛倒也是老熟人了，林安当初能顺利进入奥斯塔家族可离不开温斯洛的引荐。
　　然而，这次故人相见却平添了几分尴尬，主要是因为这个旧识是被林安用过后一脚踢开的垫脚石。
　　在成功入主奥斯塔府邸之后，林安便没有理会这位可怜的alpha了。
　　温斯洛的愚蠢，连带着他那枚价值连城的蓝宝石戒指，林安那时把它们当做战利品，如今却有些不值一提了。
　　他贪婪的欲望早已发展成吞并整个奥斯塔家族财富的强烈渴求。如若做不到如此程度，岂不是辜负了林安这一路的容忍付出了吗？
　　林安的百般经营、诸多退让可不是只为了得到那区区几件珠宝的！
　　温斯洛站在林安的床前，默不作声地打量着坐在床榻中央的林安，视线坦然而露骨。
　　温斯洛是一个颇有些能力的军医，又对我怀恨在心。难不成，他已经发现我并非omega了吗？林安的心脏不安地跳动着，呼吸不免有些微乱。
　　即便心怀忐忑，林安仍尽力保持着表面的平静，以免自乱阵脚，反倒叫人看出端倪来。
　　“温斯洛先生你好，好长时间没见到你了……你过得还好吗？”林安咬着唇仰起脸看温斯洛，神情乖顺得近乎有些刻意，甚至还有点莫名的讨好。
　　“自然是没有夫人你过得好了。”温斯洛轻笑一声，看似不经意的语气中暗含着怨怼。
　　“下来吧，小夫人。我可不好上你的床，免得你丈夫又要疑神疑鬼了。”温斯洛耸了耸肩，随口道。
　　看来对方并不想同自己套近乎。林安没有办法，只好小心翼翼地从床上下来了。
　　林安没有穿鞋，赤足踩在床榻前的米色长绒地毯上。他身上那袭轻薄的丝质长裙一直垂到脚踝，只露出雪白的足背。
　　温斯洛的目光顺着他飘荡的裙摆往下，停留在omega那双赤裸的脚上。他眼看着林安的足尖因紧张而轻轻蜷起，透着点惹人怜爱的局促。
　　这究竟是林安个性羞怯所致，还是刻意的引诱，温斯洛很是怀疑。
　　“还请夫人把衣服脱下，我来检查一下您的身体情况。”温斯洛一面说，一面娴熟地戴上医用手套。
　　闻言，林安身子细微地发着抖，嗫嚅道：“……先生，我身体不太方便，今天就不必检查了吧。”
　　林安担心温斯洛识破自己alpha的身份。要知道alpha和omega表面差异不大，但是如果触检下部就会发现，这位omega的。。。是如此干涩狭小。
　　至于林安为何能瞒过奥斯塔，那也全仗着奥斯塔发疯时脑子不好使，有个所谓的omega上上就好了，哪里分辨得出来。
　　“哦，我知道的，夫人昨日才和奥斯塔大人共赴春宵。这真是一个奇迹，夫人你竟然能够安抚暴怒中的奥斯塔，要知道他发起疯来可是谁都不认的啊。”
　　“不过还请夫人放心，我只是一个医生而已，见惯了病人的身体，并不会在意。”温斯洛笑道，抬起修长的手指，示意林安把衣服脱下。
　　“……我，这太难为情了，温斯洛先生。可不可以……”林安试图继续挣扎一下。
　　“夫人，您是想让我帮你脱吗？”温斯洛直接了当地问。
　　“……不必了。”林安有些羞恼地回道。
　　林安只好面带红晕，颤颤巍巍地把宽松的领口往肩下一拉，露出布满痕迹的上身，落下的布料正好堆积在丰腴的小腹上。
　　温斯洛打量了一下林安的胸脯，皮笑肉不笑地说：“看来奥斯塔大人还真是暴力，瞧瞧，这胸前都破了皮。”他说着，骨节分明的手指去碰触林安的胸前。
　　林安浑身剧烈一抖，忙往后退了一步，难堪地说：“温斯洛先生，我是奥斯塔大人的妻子，还请你自重。”
　　自重？当初是谁在自己的怀里哭着闹着说丈夫不要他了呢？
　　温斯洛突然觉得这次到访变得索然无味起来，他的唇线一点点抿直，冷声道：“继续脱吧，夫人。”
　　alpha的声音很是冷淡，命令式的语气暗含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林安脸上满是委屈，不明白为什么温斯洛这般羞辱自己。他咬着唇小声地抽气，一边掉眼泪，一边笨拙地剥下自己的衣裙。
　　“快一点！”林安的顺从刺激着温斯洛暴涨的施虐欲。
　　林安被吓得一抖，长睫上的泪珠滴落在地毯上。他纤细的手指慌乱地去扯自己的衣物，略抬起一条腿，将那身浅色的丝绸长裙从脚踝处彻底剥离。
　　“我……我好了。”林安哽咽着说道。
　　完全脱去了衣服的林安被温斯洛肆意地打量着，身上青青紫紫的痕迹无不昭示着他们夫妻二人昨日有多么激烈。
　　温斯洛一手抓住林安白皙滑润的藕臂，来回地检查着林安身上的痕迹。他摆弄着林安，犹如孩童玩弄手中的一只精巧人偶。
　　其实也没有检查什么，只是温斯洛故意想要折辱这位小omega，看他难堪罢了。
　　林安眼眶里泪水一直打着转，剔透的泪珠终于不受控制地连连滑落下来。
　　他抽泣道：“先生，检查的结果是什么？能够洗清我的嫌疑了吗？”
　　“行了，夫人，把衣服穿上吧。”温斯洛声音里没有什么情绪。
　　“结果就是，夫人你是无辜的，”温斯洛心中并没有什么报复的快意，反倒有些沮丧，“不是什么伪装成人类混进帝都的虫族。”
　　“……虫族？”
　　“是的夫人，近来帝都星接连受到虫族的侵袭，这一点恐怕夫人已经有亲身体会了。研究人员发现它们的进攻是有组织的，甚至可以做到里应外合。
　　但令人费解的是，帝国的防线布置得如此严密，巨型虫族进入时应当很快就能发现才对。可是帝都接连发生的几次虫袭，都是突然开始的。”
　　“军部调出了袭击点附近的所有监控，逐个进行筛查。终于，他们在某个隐蔽的角落发现，一个上一秒明明是人类的东西却在下一秒变成了虫子。”温斯洛缓声解释道。
　　“……所以，你们怀疑我是虫子？”
　　“军部是这么觉得的。但看夫人您的表现实在是不大像刻板机械的虫子，您可是不可多得的敏感柔情omega呢……”温斯洛自顾自收拾着器具道。
　　“……”林安被他的话一噎，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那就这样吧，今天的检查就到这里。我先去回复梅菲斯特大人，夫人再见！”温斯洛语毕，转身欲走。
　　“再见，温斯洛先生。”最好再也不见了，这个令人讨厌的家伙！林安心底卸了口气，径直坐在柔软的床畔上。
　　“朱利安！”突然，一个声音冷不丁地响起，仿佛炮弹在耳膜旁炸开。这是军队里叫人名字时的调子，短促而简短。
　　林安浑身一颤，多年的队伍训练让他对指令分外敏感。他几乎想立即抬起头，却在一瞬间察觉到不对劲，手指紧紧地握住床单。
　　在这里，没有人会叫他的真名——朱利安。
　　“……温斯洛先生，你这是在叫谁呢？”林安缓缓抬起头，把视线放在门边的温斯洛身上，柔声问他。
　　“哦，这个啊。说来也是巧了，我前段时间去费伦星度假，正好在他们街上转了一圈。从别人嘴里得知了朱利安这个名字。”
　　“这样吗？这个名字有什么特别的吗？”费伦星这样落后贫瘠的地方，哪里会有人专程去度假呢。
　　“这个名字属于一个长得非常漂亮的alpha……”林安的心骤然一紧。
　　只听得温斯洛继续说道：“只是很可惜，我没能够亲眼见他一面。”温斯洛在费伦星寻访的过程中，收到的不外乎是林安内敛、沉默、不起眼的评价，但这些标签显然与他所接触的林安个性不同。
　　他所交往的林安性子也软弱，却是很会勾引人的，一出现便能讨巧地夺去旁人的视线。
　　温斯洛开始调查垃圾星四通八达巷子内的混混、扒手与妓女，问他们附近最漂亮的omega是谁？
　　得到的名字五花八门，唯有提到这个朱利安的时候众人的想法得到了一致，不过这个朱利安是个alpha。
　　其中有个疯疯癫癫的女beta，她嘴里就不断念叨着朱利安，细问之下原来这个朱利安曾是她意图贩卖的对象。现下突然不见了，她很不甘心。
　　温斯洛询问他们是否有这位朱利安的照片，但他们只说朱利安非常的谨慎，从来不与人拍照，也不会出现在旁人的照片当中。
　　好在，那个疯beta拿出一张模糊不清的侧脸照片来，说是她趁林安未发觉时拍下的，本来是为了提供给黑市的。
　　这个疯女人估计是跟着朱利安走了有很长一段时间了，照片中人半侧着脸，微蹙着眉，有些不大耐烦的样子。
　　长得竟有几分与林安相似。
　　沉默了片刻，林安笑道：“那太可惜了，说不定你们今后会有机会见面呢。”
　　“是啊，我也盼着能见到他。说起来他消失的日子，和夫人您出现在帝都的时间段还差不多呢。不知道，这位朱利安长得有没有夫人漂亮呢？”温斯洛似笑非笑地说，他略一欠身，转身离去了。
　　温斯洛在怀疑我，林安心想。假身份的一切履历他早已安排妥当，除了要解决掉费伦星上的旧相识们，现在只有一个地方仍有纰漏。
　　那就是——兰斯！
　　兰斯知道林安的所有过往，也知晓林安从头到尾的欺骗计划。他是林安的同伙，同时也是最大的不确定因素！
　　成功已经唾手可得，林安绝不允许自己停在这里。为了奥斯塔家族的财富他已经付出了太多，甚至……甚至包括自己的身体。
　　思虑再三，林安暗中联系了黑市，以极高的赏金悬赏追杀还在费伦星的兰斯。为了日后的锦绣荣华，他不得不牺牲兰斯这位曾经的青梅竹马。

第85章 越轨
　　温斯洛报告的检查结果显而易见，林安并非是什么披着人皮的可怕虫族。他仅仅只是一个无父无母、柔弱可怜的小omega而已。
　　梅菲斯特虽是无功而返，却始终对林安这个omega心存怀疑。在帝都博物馆时星蝶莫名的躁动以及林安身上种种不同寻常的反应，都透露出不祥的讯息。
　　林安那张生得柔美至极的小脸，看上去并没有什么攻击性。然而，每当梅菲斯特注视着omega时，便如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迷雾一般，总叫人怀疑那份温顺之下的隐秘情绪。
　　梅菲斯特的直觉告诉他林安来得太过诡异，只是一时还抓不住思绪的线头。
　　“泽菲尔呢？”回到家中，心事重重的梅菲斯特原想告诫自家弟弟离林安远一点。
　　可是他在府里转了一圈，意外地发现泽菲尔并不在他原本惯常待着的温室内。
　　门罗家的温室建在庭院深处，整座建筑由坚固的特制铁架和大片玻璃拼成，里头安置着精心侍弄的各类奇异花草。
　　玻璃花房的门一推开，里头潮湿温热的空气便率先扑了过来。
　　湿度有些太高了。温室的湿度调节系统恐怕出了些问题，这在从前是几乎不会发生的现象。
　　梅菲斯特环顾四周，只见偌大的温室内见不到半个人影。蝴蝶兰花架附近的地面上胡乱地散落着一些园艺工具，花架旁的长木桌上随意地扔着一对沾了湿泥的手套。
　　这些物件的主人应当走得很是匆忙。
　　梅菲斯特留意到，周遭几株名贵脆弱的花草已因为主人的忽视而逐渐发黄枯萎。若是在从前，泽菲尔绝不可能容许这样的情况出现。
　　作为omega的泽菲尔无法操纵机甲上前线，也无法修习门罗家族秉持的法律行当。
　　他转而将难以理解的控制欲放在花园上，除了自己以外，他不允许任何人侍弄自己的花草。
　　可是近来，醉心园艺的泽菲尔荒废了向来珍视的温室植物，将所有的心思都耗费在了另一个omega的身上。
　　“梅菲斯特大人，泽菲尔少爷听闻奥斯塔夫人受伤的消息，今日早上就去奥斯塔家中探望去了。”门罗家的管家解释道。
　　又是林安。梅菲斯特心想。梅菲斯特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在帝都闹得满城风雨的奥斯塔夫人生得过分招人，在不知不觉间扰乱了不少人的心神。
　　是的，也包括他。那场绮丽的意外。梅菲斯特不知怎的，又回想起来那个吻。他当时原本应当立即停下动作的，却未能把持住omega的持续索吻。
　　他伸舌头了吗？梅菲斯特记不清楚了，但是能够肯定的是，是这位温柔无害的奥斯塔夫人先行伸的舌头。
　　林安是故意的吗……大概吧，故意伸舌头进alpha的嘴里，由着旁的alpha缠吻舔舐。也因着这件事，奥斯塔和泽菲尔都对自己颇有微词。
　　当然，梅菲斯特在其间也并不是毫无过错。
　　梅菲斯特想到这里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温暖馨香的卧室内，重重纱制幔帐被放了下来，只依稀能够看见床榻上躺着个人儿。
　　空气中，林安身上特有的乳脂香气悄悄浮动着，柔腻而温润。明明只是嗅着omega信息素的气味，恍惚间却好像能够触摸到他身上白皙凝滑的肌肤质感一般。
　　林安把手收到胸前，严严实实地缩在了被子里，只露出半截雪白的脸颊和琥珀色的眼眸。
　　他背对着泽菲尔，一副极其不想见到对方的架子。实则，林安微垂着眼睫，烦恼地盘算着如何向泽菲尔解释帝都博物馆发生的事情。
　　当时，林安为了自个逃命，将泽菲尔推向了另一侧的屋子。如果不是花束蠕虫对林安“情有独钟”，恐怕泽菲尔早已成为了虫子的腹中餐了。
　　“安安，你别躲着我好不好？我知道，你其实不是故意的……”泽菲尔抬手把床帐打了上去，他瞧着林安藏在被中瑟瑟发抖的样子，原本混乱的思绪又化作了一股难言的怜惜。
　　林安这样无依无靠的omega为了活命，也不得不做出一些违背本心的事情，生死关头他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也无可厚非。
　　更何况，泽菲尔如今并无大碍，反倒是弱小可怜的林安受了伤、遭了罪。泽菲尔如此这般地想着，不由自主地替林安找起了借口。
　　“！”背向着泽菲尔的林安小脸一怔，他还在构思着如何安抚泽菲尔的理由，没想到泽菲尔这个恋爱脑兀自原谅了他。
　　林安脸上还挂着点可怜兮兮的神色，眼底却已经悄悄亮了起来。
　　“泽菲尔大人，我很高兴你能来看我。”林安缓缓转过身来，他白皙到近乎透明的脸颊上都是潮湿的泪意，“只是……我现在身体有些不大舒服，还请你见谅。”
　　瞧着林安发白的脸色，泽菲尔立时紧张了起来：“安安，你是哪里受伤了吗？总把伤口捂着反而不利于痊愈，你快把被子放下吧。”
　　“不！不可以！”林安突然反应极大地推拒起泽菲尔伸向自己的手。
　　“……怎么了，安安？”泽菲尔也被林安的异常吓了一跳。
　　林安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他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泫然欲泣道：“我……我嫌丢脸！泽菲尔大人你还是不要看我了，你快些走吧。”
　　话落，林安又把整个人都罩进了软被里。这下，连一点乌黑的发顶都看不到了。
　　泽菲尔只能见到那团微微颤抖的被子，里头的人应当是在委屈地抽泣着。
　　林安越是不想让泽菲尔看到自己的模样，泽菲尔便愈发笃定地以为，林安一定是受了极其严重的伤，这才藏着不肯让自己知晓。
　　泽菲尔心下焦急，忙抱住了裹着被子的林安：“安安，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我都不会介意的。”
　　拢在被中的林安哭得直发抖，好半天才从中探出头来，哇的一声地抱住了泽菲尔的腰。
　　遮盖的布料滑落下来，显出里头的人儿来。但见林安周身只穿了条极轻薄的吊带睡裙，颈项、胳膊、手臂、双腿的肌肤裸露在空气里，上面布满着密集的、青紫的痕迹。
　　林安皮肤白，偏生又是个容易留印的体质，粗暴的欢好过后，身上自然是些不堪入目的痕迹。
　　即便是奥斯塔恐怕也难以预料得到，自己满心宠溺的omega会拿这些东西做文章吧。
　　泽菲尔震惊地看着怀中的林安，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林安滑腻的肌肤，似乎是在查看着林安的伤情。
　　过了许久，泽菲尔低下头，从紧咬的齿缝中挤出几个字来：“是他强迫你的吗？”
　　林安没有回应，转头激动地提起在垃圾星的往事来：“……我根本没有勾引奥斯塔大人，我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这么说。
　　在费伦星的时候，奥斯塔大人失了控，我刚好作为接待的服务生经过。我不知道奥斯塔大人怎么了，我问他需不需要帮助他也不说话。奥斯塔大人像是发了狂一样，只对我说着‘你长得真美’‘身上好香’，然后他就把我拉进了屋子里……”
　　“我根本不想来帝都的，呜呜……泽菲尔大人，你一定觉得我很不要脸。”林安边说边抽泣着。
　　“我没有。我没有这么觉得。”泽菲尔连忙为自己辩驳道。
　　林安哽咽了一下，小脸染上红霞，似乎是觉得自己极为可耻的模样：“那个时候，我……我就怀上了奥斯塔大人的孩子了。我拼了命地来帝都星，我只是想，想让宝宝能过得好一些，不必跟着我在外面受苦……”
　　说到最后，林安呜呜地哭泣起来，仿佛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泽菲尔心痛异常，将林安拥在怀里，轻轻抚摸着林安的后背，连忙道：“不是你的错……”
　　“可是，幸好我到了帝都星，这才有机会碰见泽菲尔大人。之前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奥斯塔大人怎么对待我，我都不在乎，可是现在……”林安莫名停顿了一下，湿润缱绻的双眸对上了泽菲尔的眼睛。
　　“……现在怎么了？”泽菲尔的心跳得飞快。
　　“现在我有喜欢的人了。”
　　“你喜欢谁？”泽菲尔双手握在了林安的肩上，激动得几乎发抖。
　　林安微红着脸，把泽菲尔的手放在自己心脏的位置：“……我喜欢你，泽菲尔大人。”
　　泽菲尔震惊得无以复加，心上仿佛被狠狠敲了一锤子：“我们都是omega，怎么能够在一起呢？这太不可思议了……”
　　“爱情本来就是这么不可思议的。我不喜欢那些粗暴的alpha，和奥斯塔大人的结合一开始就是错误的。我喜欢你，泽菲尔大人，只有你会温柔地对待我，只有你会尊重我……”林安边说着，跪直了身子，从泽菲尔的下颌吻到他的唇瓣。
　　“不要推开我好不好，我爱你呀，泽菲尔大人，我爱你啊……”林安喃喃自语般小声哀求道，一副雨打梨花的可怜模样。
　　泽菲尔无法招架他的拥吻，整个人失去了理智，不由自主地回吻上林安柔软的唇瓣，含在嘴里急切地舔舐着。
　　“安安，你跟我走吧好不好？以后我们两个人一起生活，没有人能够干扰我们……”一吻结束，泽菲尔突地下定了决心。
　　林安蹙着眉，伤心道：“我逃不走的，泽菲尔大人。奥斯塔不会允许我离开帝都星的，他要一辈子把我锁在这里，我哪里也去不了。”
　　泽菲尔心生怨恨，恨奥斯塔歹毒至极，以致拆散了他们这一对爱侣。
　　“泽菲尔大人，你能够时常来看看我，我就心满意足了。”林安把头贴在泽菲尔的胸膛，小声地说着。他说话时的表情句句都出自真心般诚恳，可惜眸底掠过的一点狡黠却暴露了他的自得。
　　泽菲尔沉浸在小omega无限的爱慕之情中，已然昏了头，连忙答应了。
　　泽菲尔完全叫林安玩弄于股掌之中了。
　　“我爱你，泽菲尔大人。安安爱你。”林安呓语般重复着这几句话，听得泽菲尔心潮澎湃，却不想这样的话他对旁的alpha也说过。
　　这个小omega是属于自己的，他的心已经完全在自己的身上。
　　“安安愿意把一切都给你……”林安说着，小手带动着泽菲尔骨节分明的手探入裙中，酒醉般红着脸贴在泽菲尔的怀里小声轻喘着。
　　泽菲尔睁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感受着怀中omega的柔情蜜意，他的一颗心如同误入笼中的雀鸟，扑腾得厉害。他将林安视作了自己的所有物，自己唯一的妻子。
　　“安安……安安……”泽菲尔动情地啃咬着林安的唇瓣，却叫惊醒般的omega突然伸手捂住了唇瓣。
　　“泽菲尔大人，求你不要这么重。万一留下痕迹，叫奥斯塔大人发现了怎么办呢？”林安羞红着脸小声道。
　　泽菲尔像是被人迎头泼了一盆冷水，一颗心突然冷了下来。
　　所以，他们现在是在偷情是吧？泽菲尔忽的想到他们二人的处境，脸色也阴沉了下来。
　　林安连忙捧起泽菲尔的脸，温声道：“泽菲尔大人。只要趁奥斯塔大人不在，你就过来好不好？”
　　泽菲尔下颌线紧紧绷着，但看着林安那副期盼的模样又不忍拒绝，半晌才道：“……好。”
　　林安欣喜地贴在泽菲尔的怀里，细声细气地说着：“我不知道奥斯塔大人什么时候会回来。泽菲尔大人能不能向梅菲斯特大人打探一下呢，如果奥斯塔大人出什么任务不在家的时候。泽菲尔大人到时就偷偷过来好不好？”
　　所以他现在成了奸夫吗？泽菲尔突然想到。
　　可是他嘴上还是机械般地回应着：“……好。”
　　几番下来，泽菲尔的一颗心俨然被林安所拿捏。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秘闻通通当做了博小omega一笑的谈资泄露了出去。

第86章 黑蛛
　　在费伦星郊区的一处偏僻旅馆内，兰斯再一次见到了朱利安。
　　不过短短数月未见，朱利安看上去和从前那个护卫军alpha完全不一样了。
　　朱利安身穿一袭轻薄的白色睡裙，圆润的肩头上披着一件浅金色的丝绸披肩。他的服饰应当都是量身定制的，富有光泽的绸缎材质将他高挑的身段衬得格外漂亮优雅。
　　他纤细的脖颈上带着一串大小匀称的珍珠项链，珠光柔和，显得他本就细腻的肌肤愈发白皙。
　　一切都是那么妥帖、矜持，连同朱利安站立时松弛的姿势、戴着白色蕾丝手套的双手、抬眼看人时的表情都挑不出毛病来。
　　与此同时，可能是朱利安身处孕期的缘故，他的身形变得愈加柔软，眉眼间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辉。
　　如同温煦晨光下的娇艳玫瑰，朱利安整个人宛如被春日滋养过，柔美而充满生机。
　　见到朱利安的一瞬间，兰斯难免有些怔忡。
　　“……我真想不到，还能在这里见到你，朱利安。”兰斯愣愣地站在门框边，讷然道。
　　许是朱利安如今周身的气度高华到叫人不敢轻易冒犯，兰斯一时竟不知该如何靠近自己的这位青梅竹马。
　　在旅馆昏黄的光线下，朱利安周身仿佛晕着一层看不清的柔光，叫人迷失在他令人心神摇曳的笑容里。
　　“兰斯，好久不见了。你过得还好吗？”朱利安微垂着眼睫道。
　　兰斯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局促地笑道：“我过得很好，一直守着我们的家。”
　　“朱利安，我真想不到你会愿意回来，我以为……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回到费伦星了。”不会回到我们的家。
　　“我遇到了一些麻烦。”朱利安稍稍侧过脸，低语道。
　　“……我知道的，帝都的alpha都是很难缠的，他们是不是对你很不好？如果不习惯的话，就别回去了好吗？”
　　“……”
　　兰斯瞥见朱利安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耐，忙咽了口唾沫，转移话题道：“不提这些了，你愿意回来就好……”
　　“朱利安，你离开的这段时间，我日日夜夜都在想着你。”兰斯自顾自地说道，“我怕你在外面受伤害。你太好强了，太想掌控一切，可世界并不一定会按照你想象的那般发展。”
　　“兰斯。”朱利安突然抬起头，叫住了他。
　　“你又说这种话了。”朱利安蹙了蹙眉头，冷淡道，“你知道这一路我走得很不容易。”
　　兰斯一愣，脸上的表情微微停了一下，道：“……我知道的。”
　　“我记得，朱利安你那时候刚满十五岁，瞒着我去参加了护卫军……就为了得到那一点点钱。”也是有了这笔收入，他们才能租赁了一处小房子安定下来，“那天晚上，你穿着一身带血的军装回来了。我叫你吓坏了，我以为你受伤了。”
　　“……”朱利安没有说话，很有耐心地等待着对方讲述这个故事。
　　“其实不是。那是前一个护卫军的血。士兵更替得太快了，先头的死了，尸体扒下的衣服连洗都没洗，就送到下一个护卫军的手里。你可能忘记了，你当时推开门和我说的话。”
　　那时，久等在家的兰斯终于听见了叩门声，他急迫地推开门，发现门外稚气的朱利安僵硬地站着，还未完全长开的小脸上一片惨淡。他说：“兰斯，看来我不久后也要死了。”
　　“可那一切都过去了。”朱利安轻轻抬眸看了对方一眼。如今的他再也不需要恐惧会死在某个怪物的手里，也不必担心自己的身躯被虫子的口器穿透啃咬。
　　“那天晚上，你就因为惊悸做噩梦了。整个晚上，我一直抱着你。”我在想，我该怎么样才能够留住你、保护你。
　　“你为什么要提起这些呢，”朱利安沉默片刻，调转过脸，直视着兰斯的脸，“你是故意要这么说的吗？为了激起我的同情？”
　　朱利安那张昳丽的脸，因此刻沉郁的气质变得森冷，又带着些无懈可击的危险的美。
　　兰斯惨然地笑了，道：“我知道你的心一直都很硬的，Juju。你这次回来，是真的准备收手了吗？”
　　“兰斯，我不想瞒着你的。”
　　可你已经在欺瞒我了，骗我来到这里。你还是不相信我的。
　　“我付出太多了，我是绝不能半途而废的……可是，已经有人起疑了，他们在怀疑我的身份。而你，很有可能成为我的破绽。”
　　朱利安的声音很冷静，就像过往坐在狭小的餐桌边，仰着脸和兰斯叙述下一步应该怎么做一样。
　　“那，我可以为你做些什么呢？”兰斯略微低下头，片刻后，又抬起看向朱利安。
　　朱利安这时却又不出声了，半晌，他才道：“你爱我吗？”
　　很突兀的问询，并没有如预期般出现在情侣暧昧的场合。兰斯眸光微滞，缓声道：“……我爱你的。”
　　“你要是真爱我的话，也是愿意为我而死的吧。”朱利安这般说道，语气中带着残酷的冷淡。
　　兰斯垂下了眼，继而僵硬地笑道：“我愿意的。”可是比起去死，我还是想要和你在一起啊，朱利安。
　　下一瞬，一道蓝白色的光束从后方袭来，洞穿了兰斯的心脏，只留下一个焦黑的洞。
　　与之同时，朱利安也凭空消失了。原来关乎朱利安的一切，不过是一段预先制作好的影像而已。
　　“啧啧，临死都见不到对方最后一面啊。”
　　那个重金找来的杀手alpha蹲下身，很有职业道德地查看了一下倒地不起的兰斯的气息，确实是死了。
　　啧啧，还真是老舔狗了。杀手杰克无奈地抽了支烟，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利索地拍下尸体照片上传组织。
　　即便有些共情这个beta的遭遇，杰克也不会大发善心地收手。他们这种人是不会干涉雇主的事情的，免得坏了规矩。
　　美丽的事物向来是危险的。面前的这个beta便是血淋淋的例子。不过这次任务完成的倒也顺利得很，杰克弹了弹指间的烟灰，决定收拾完回到基地快活一下。
　　要是能找个像那个夫人那样的omega玩玩就好了。漂亮的毒妇婊子。瞧那小脸可真带劲。
　　不行了。干脆待会回去就手动一把吧，素材就是这段录像好了，反正之后也是要上交的。
　　杰克正在脑中安排着待会要做些什么，他没有注意到，那具倒地不起的尸体悄悄动了一下。
　　昏黄的光线自天花板的老旧灯管散射而下，将污脏的地面连带着尸身都染上一层黯淡沉寂的暖色。
　　突地，平静的画面似乎颤动了一下。兰斯的背部忽然鼓起一块不知为何的肿包，像是有某种充满活力的东西在皮下慢慢撑开。
　　“嚓”的一声轻响，第一条细长的虫腿从兰斯的肋侧刺了出来，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
　　八只硕大漆黑的虫腿终于从那副人类躯壳中挣脱出来，硬生生将兰斯的尸身托起完全架在了半空中。
　　杰克终于意识到身后不断壮大的黑影，他不安地转过身，旋即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连枪口都忘了抬。
　　“……我草，这是什么怪物？！”
　　虫子。人类。人类？虫子！一个人类的肉体如何能够装载起虫子的硕大步足呢？
　　不过眨眼之间，兰斯的身体诡异地翻转了一下，变作了圆鼓鼓的黑灰色虫腹，人类的头颅则转变成虫族特有的头胸部结构。
　　是黑蛛！然而，民间的多数人会用杀人蛛、吊尸蛛这样令人胆寒的称谓来称呼它。
　　这和曾经一场恶性的虫族入侵事件有关。某星球的密集住宅区不知何时混进了一只杀人蛛，这只杀人蛛在无人处肆无忌惮地大吃大嚼了起来。一直到整个小区彻底沉寂了下来，才有外来者发觉异样。
　　在军队的细致搜查下，才从某栋废弃建筑中发现了那只杀人蛛，以及一千多具还没完全消化的、被包裹在密密麻麻丝茧中的人类残骸！
　　杰克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几乎一点血色都没有了。他颤抖着手连忙朝着兰斯的方向射击，边射边意图往外移动。
　　可惜，黑蛛庞大的身躯几乎占满了整个房间，逃离的路线也叫它给堵住了。
　　更不妙的是，手枪发出的高温光束好似失了效一般，在黑蛛坚硬漆黑的外甲上造不成一点伤害。
　　巨型黑蛛八颗墨黑色圆眼左右转动了一下，像是才发现了杰克的存在似的。
　　随后，它猛地抬高了一只如同金属般坚硬的前肢，朝着杰克的方向狠狠刺了过去。杰克甚至还来不及转身，泛着金属光泽的节肢便从他的身前贯入，紧接着从背后破出一截冷亮的尖端。
　　这名经验丰富的杀手只略微抽动了一下，便不再动弹了，无力的身躯串在如长矛一般的虫腿上。
　　黑蛛的眼睛如同八只排列得过分整齐的黑色灯珠，在阴影里转动着的，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大概是当真想到了什么，它缓慢地抬起前腿，将杰克那具健壮的身体轻而易举地挑离地面。
　　继而，它抬起了另一条腿，虫腿从杀手内侧的衣袋中精准地抽出了一条细链，链子的一端连接着一个圆形的留影坠。
　　黑蛛好似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满意地一把把那具尸体甩到了墙壁上。
　　它的力度太大了，人类的肉身完全受不了这种级别的冲力，“砰”的一下撞在墙上，如变形的烂泥般贴着墙壁滑落下来。
　　“哒”的一下，黑蛛步足的尖端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枚留影坠。
　　在开启的一瞬间，朱利安的影像正好投射在黑蛛的脚边。
　　漂亮的、精致的omega，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全然暴露在一个如此丑陋的虫族面前。毕竟，这只是一段影像而已，真正的朱利安如何能够感受得到呢。
　　黑蛛庞大的身子兴奋地剧烈颤动了一下，略低下头凝视着投影中的朱利安。
　　朱利安看起来有点不开心，抿着唇脸色冷冷的，精巧的像是被人小心安放在蛋糕顶上的糖塑人偶。
　　两到三秒后，朱利安脸上牵扯出一个微笑来，柔声道：“兰斯，好久不见了。你过得还好吗？”
　　在这样静谧的屋子里，只有一头黑蛛，一具尸体，以及朱利安清泠泠的嗓音。
　　巨型黑蛛缓缓俯下身，八条粗硬的节肢微屈着撑在地面上，庞大的阴影一点点压下来，将那张令人毛骨悚然的虫脸凑近朱利安白皙的脸颊。
　　啊，朱利安。我可怜可爱的朱利安。朱利安的一举一动，都像是蛛网上细微的震颤，无论逃得再远，都会传回到兰斯这里。
　　朱利安总是太不安分。兰斯想着，虫首轻轻摩挲着朱利安的影像。
　　这画面有种说不出的诡异之感。
　　朱利安一无所觉地站在巨大的蛛影下，纤细的身形像是随时都会被那片阴影所吞没。
　　温斯洛正在调查费伦星上，一个名叫朱利安的alpha。
　　令温斯洛意想不到的是，朱利安在护卫军服役的资料并没有存留多少。
　　随着虫族繁殖期的不断暴动，有太多初出茅庐的年轻alpha死在与虫族对抗的过程中。况且，下级星系的护卫军不过是耗材而已，死了也便是死了，没有太多人在意。
　　棘手的是，温斯洛发现，那些和朱利安同期的alpha，竟然死得都差不多了。
　　不过，还有一个例外。那便是号称“平民之星”的塞维林。他没有牺牲在战场，反倒凭借着出色的战斗技能破格被帝国第一军事学院所录取。
　　只有在第一军事学院出来的alpha才能成为军队的将领，看来帝国对塞维林的期望很大，日后成为军部高官也不过是指日可待了。
　　“塞维林先生，你当真没有见过画面上的这个人吗？”温斯洛有些意外地看向塞维林。
　　塞维林据说是这个名叫朱利安的alpha的队长，二人关系曾经似乎还并不好。
　　塞维林再次扫了一眼温斯洛手中的照片，照片中的是一个带着甜美微笑的omega。是有着琥珀色眼眸的，娇纵脆弱的omega林安。
　　然而，林安与朱利安的区别不过是眼眸颜色不同罢了。朱利安的眼睛是狡猾的绿色，深水湖般的翠绿。
　　朱利安抬眼看人时，眼睛清澈得很是无辜，实际上却总是包藏着不为人知的小心思。
　　塞维林不止一次地感受到，朱利安看向他时那种鄙夷的目光，那种“你根本不知道我在想什么”的蔑视。
　　如若不是早前在星网上看到了梅菲斯特怀抱林安的影像，恐怕塞维林现下大概也会露出些不受控制的诧异表情来。
　　帝都少将的妻子和自己曾经的下属竟然生得如此相似，甚至可以说简直就是同一个人。
　　此刻，塞维林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没见过，先生。看起来倒是个很漂亮的omega，先生你认识他吗？”这个omega先前还告诉自己叫米洛。
　　“只是认识，还不算了解。”
　　“那你还记得一个叫朱利安的护卫兵吗？”
　　“哦，他啊，我对他就有印象多了。”塞维林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拼力回忆着什么，“他成日里不好好训练，也不知道跑到哪里逍遥去了。”
　　“他那样的人，总是呆不久的。”
　　“他那样的人？看来对他，你有自己的一番见解。那么，他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很不安分的人。”塞维林思索着措辞，好一会儿才回复道。
　　“好了先生，时间到了，我需要继续训练了。抱歉，不能同您多说了。”塞维林说着，歉意地鞠了个躬，转身离去了。
　　林安和朱利安二者之间当真没有任何关系吗？温斯洛总觉得，两人冥冥之中有着某种密切的连接。
　　温斯洛觉得有必要再次前往费伦星一趟。
　　只是这一次，温斯洛刚下飞船，便遭到一队虫族的袭击。
　　费伦星在虫族的侵略下沦陷了。巨型黑蛛成群结队地向温斯洛扑了过来，好在温斯洛躲闪及时，才不至于落入虫潮。
　　不过他也因此受了重伤，只得先消停一段日子了。

第87章 出事
　　清晨的寝室浸沐在一片柔和的薄光之中。
　　微风轻轻拂过窗帘，带动浅色轻纱发出细微的响动。间或地从落地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鸣啭，使得这间卧室显得愈发静谧。
　　林安睡前还在同奥斯塔闹脾气，埋怨自个丈夫一点都不关切自己。可是过了没多久，omega柔软的身子又自动地黏到了奥斯塔的身上。
　　这样看来，林安的这种行为可以被简要地概括成“拿乔”，这个omega总是佯装生气，故意叫别人哄着自己。
　　奥斯塔从林安的日常举止中隐晦地感受到了这一点。也许是因着林安怀有孩子的关系，脾气会变得古怪一些吧。不过，也有可能是omega本性如此。
　　孕期的omega情绪波动总是很大的，但到底还是离不开自己的alpha丈夫。
　　林安整个人侧趴在奥斯塔的身上，温热的脸颊贴着对方的胸口，睡得毫无防备。
　　他如黑色云雾般的长发随意地披散下来，密蓬蓬地覆在林安纤薄的脊背上，其中有几缕发丝不听话地缠绕着omega的藕臂，好似白瓷上萦绕的黑色花纹。
　　omega的呼吸均匀而安稳，温热的身子紧贴着alpha的身体微微起伏着。
　　床幔间能嗅到林安身上的那点温润醇厚的乳脂香。因omega体温的影响，蒸腾的乳香似薄纱般笼罩着奥斯塔的鼻间。
　　奥斯塔的指尖停留在林安的发间轻抚着，动作很轻，忧心惊动了熟睡的omega。他看向林安睡得红扑扑的小脸，眉眼里平日的冷淡都消散了，只剩下一种近乎纵容的柔和。
　　奥斯塔认为自己愧对了林安许多。面对军部的怀疑与检查，林安坦然地接受了，甚至完全原谅了奥斯塔这个丈夫。当然，在这个过程中，林安还是发了好一通脾气，最后叫奥斯塔的一串祖母绿项链给哄好了。
　　这条项链曾属于奥斯塔的母亲、祖母，以及更早以前的每一位家族夫人。如今，它来到了林安的颈间，表示着他是这座宅邸名正言顺的夫人。
　　“安安，我要到其他星球出一趟任务，可能时间会久一些。你在家里好好等我，好吗？”察觉到omega已经睁开了眼眸，奥斯塔缓声道。
　　林安仍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不愿意丈夫离开。他一听这话轻蹙眉头，不满道：“大人，为什么这个时候要走呢？”他边说着，白皙的手指轻抚着自己隆起的肚子。
　　他的肚子渐渐大了起来，恐怕再过个几个月就要生产了。
　　“我会赶在孩子出生前回来的。我保证。”奥斯塔低下头，在林安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安慰性的吻。
　　“嗯。”你恐怕是回不来了。林安垂下浓黑的睫羽，愉悦地心想着。
　　“奥斯塔大人，您近期的信息素水平是相对稳定的，看来问题不大。”军医alpha检查了一下报告，有些欣喜道。
　　“……前几个月，在非战场的情况下，我有信息素紊乱症状突然严重的情况，查清楚是什么原因了吗？”奥斯塔披上军装外套随口问道。
　　“您是说在费伦星的那次？”
　　奥斯塔闻言点了点头。
　　“大人您当时出使费伦星时由于事发突然，军部这边未能够记录完整数值，只标记了后半段的激素水平。我们把这几年来大人您的检测报告都调了出来。通过仔细比对各项指标的变化情况，我们发现在费伦星的这次，整体数值波动有些异常……”
　　“异常在哪里？”
　　“嗯，老实说，大人您的病症虽然每次发作起来都看似很突然，”军医克里斯斟酌着说道，“但实际上，就像是火山迸发的进程一般，都会有从前兆、积聚、爆发到逐渐平息的过程。可在费伦星的这次，您后续传回的数值毫无规律可循，就像是某种混乱的旋律一般。”
　　“可惜，我们没能够完整检测整个过程，要不然就能够知道是在哪个节点开始异常的了……”
　　“哦，对了。”克里斯突然灵光一闪道，“这么一说来，这种情况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给诱发了。”
　　“诱发？”
　　军医克里斯继续解释道：“奥斯塔大人可能对某些物质比较敏感，在接触的过程中从而导致信息素飙升，超过临界值后引发了失控。只是我们检查了您使用过的东西，暂时还没有明确的对象。”
　　说到这里，克里斯的神情变得有些严肃，提醒道：“奥斯塔大人，军部还是建议您注意规避一些可疑物品，特别是部分来历不明的药品。”
　　奥斯塔闻言，默然地整理着袖口，动作较之平时慢了许多，似乎是在思忖着什么。
　　“此外，您这次的任务需要经过黑洞潮汐带，危险程度较高。就目前来看，奥斯塔大人的信息素水平都很平稳，但为了以防万一，军部这边还是准备了特制的信息素抑制剂……”
　　潮汐带空间结构并不稳定，会形成众多细小的黑洞。飞船一旦误入潮汐带，轻则导航失准，重则被引力完全撕碎。
　　“我知道了。”奥斯塔颔首，转身离开了。
　　临行前，奥斯塔家宅那边传来了通讯申请，是林安。
　　“奥斯塔大人，我好久没有见到您了，您什么时候回来呢？我和宝宝都很想你。”林安摸了摸鼓起的小腹，微红着脸，羞涩地笑道。
　　光脑中的林安一袭白色长裙，轻抚着肚子时身上充满了温柔的气质，倒像是一位称职的小妈妈了。
　　“等我执行完任务我就回去。”这次任务的目的是为了弄清虫族暴乱的原因，奥斯塔需要深入完全被虫族占据的星球探查情况。
　　近段时间以来，虫族以自杀式的袭击入侵星球，不知究竟是为了什么。目前，已经有多个星球因抵挡不住虫子的侵袭而彻底沦陷。
　　就连帝都星周遭的几个附属星球也接连发出了求救信号，迟早有一天，帝都也不再是平静的乐土。
　　林安闻言，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暖融融地笑道：“好呀，我等着奥斯塔大人回来。”
　　“嗯。”
　　“奥斯塔大人，你路过下级星系的时候可以帮我带一小袋奶油面包吗？”这种廉价的、粗制的甜点，林安已经许久没有吃过了。
　　“可以。”奥斯塔温声道，对于小妻子的请求只要不过分他都是有求必应。
　　费伦星虽已被虫族占领，但邻近的几个星球想必还有类似的制品生产。
　　“真的吗？那我太期待了！奥斯塔大人，我已经迫不及待地等你回来了。”林安激动道，原本还含着几分矜持的眉眼一下舒展开来，明媚非常。
　　奥斯塔瞧着妻子稚气的小脸，又一次否定心中的那个念头。他的omega如此可爱、纯真，怎么会做出那些可怕的事情来呢？
　　奥斯塔再一次地说服了自己。
　　控制站中，一名alpha军人面色严峻地出现在梅菲斯特的面前。
　　“梅菲斯特大人，奥斯塔大人的飞船不知何种原因，突然偏离了原定航线……”
　　“马上由军部这边接管飞船的控制权。”该死，怎么在这种时候？奥斯塔恐怕是又失控了。梅菲斯特立即道。
　　“恐怕来不及了大人，飞船的控制系统被破坏了……”alpha面带难色道，“传回来的影像信息中显示，是奥斯塔大人打坏了飞船的中枢系统。”
　　“奥斯塔大人很有可能是信息素失控了……”
　　紧接着，另一个一直注视着屏幕的alpha，惊惧地说道：“军部这边已经完全失去飞船的位置信息，奥斯塔大人驾驶的飞船……恐怕是已经坠毁了……”
　　一时间，控制室中的alpha军人们纷纷站了起来：“那奥斯塔大人他……”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飞船在黑洞附近失踪，兼之驾驶者又进入了无意识的狂暴状态，奥斯塔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沉重的静默在控制室中弥漫开来，像是一层无形的阴影笼罩在众人之间。此处的军人们不是奥斯塔的同学，就是他的师长，他们无一不为这位年轻alpha的逝去而感到惋惜。
　　良久，一名女alpha军人突然道：“那奥斯塔夫人怎么办啊？”奥斯塔夫人肚子里还有个即将出世的孩子，如今恐怕成了遗腹子了。
　　这孤儿寡母的日后如何过活呢？
　　苏珊的一句话在整个屋子里的alpha军人们脑中一下炸开。众人脑袋一拍，对呀，奥斯塔这一死，他老婆不就成寡妇了吗？这小寡妇肚子里头还揣了个孩子。
　　“奥斯塔夫人真是可怜，他还那么年轻，丈夫就死了。”
　　“就是啊……”
　　“唉，没办法。世事无常啊！”
　　“就是呐……”
　　此时，一个年轻男性alpha忽的想到了什么：“不过他丈夫死了，omega是不是要重新进入匹配系统啊？”
　　“不能吧，这个omega都有孩子了，而且孩子还没出世呢，这不人道吧。”
　　“可是据说这位夫人并不是帝都人，是来自某个垃圾星的omega，帝都法不适用他这种情况吧。他们的地区法有规定，omega在丈夫死后是要再嫁的，不得滞留在原丈夫家中。不过奥斯塔夫人现在有孕，恐怕得等小omega过了哺乳期才行……”吉迪恩解释道。他因曾经系统修习过法律课程，所以对相关法律条文并不陌生。
　　“啊，这样啊……那估计还要等一段时间了。”另一个alpha若有所思道。
　　控制室里再次陷入沉寂，不过如今的沉默里却掺杂着一些难以言说的意味。
　　“奥斯塔大人是我的学长，我一直承蒙他的关照，”实则他在军校模拟对抗中差点被奥斯塔打了个半死，“如今他不在了，我觉得我还是有必要照顾好奥斯塔夫人的。你们认为呢？”
　　“认为你个头！奥斯塔生死不明，你还有心思觊觎他老婆，再等一段时间你会死啊！”
　　“呵呵，你别说你不想。”心思被毫不留情地挑破，alpha羞恼地反驳道。
　　这帮血气方刚的alpha一言不合就要打起来。
　　“都给我住手。”一直不言语的梅菲斯特终于出声。
　　“奥斯塔现在下落不明，你们别给我动什么歪心思，真是丢尽了我们军部alpha的脸。”梅菲斯特冷然道。
　　他爆发而出的强大信息素让这群争得脸红脖子粗的alpha们统统噤了声。
　　好一会儿，才有另一个声音道：“话说，谁去告诉奥斯塔夫人他丈夫的情况呢？”
　　告诉一个omega他的丈夫惨遭厄运，倘若处置不当，恐怕会被小omega直接给赶出去。这几个alpha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都不作声了。
　　梅菲斯特见了这群alpha的模样，叹了口气，道：“我去。”随即，梅菲斯特在众alpha赞赏的目光中，凛然转身离去了。
　　他心中腹诽，这位奥斯塔夫人还真是不愁嫁，丈夫才死了，就有大把的alpha趋之若鹜。
　　奥斯塔的府邸里。
　　林安正在自家花房中侍弄泽菲尔送来的鲜花。他其实不大会种花，只知道养花大概需要按时浇浇水，不过，其他的自有人会去处理。
　　盛开的香雪兰散发着酸涩微甜的香气，闻着清新怡人。林安这些时日身子渐重，只有待在这些花儿身边才是舒服的。
　　林安边用手拨动着娇嫩的花瓣，边暗自心想着。
　　近期唯一的好消息便是那个倒霉鬼温斯洛出事了。据说他伤得还不轻，这些日子都下不了床，恐怕还得躺上个一年半载的。这简直是上天都要叫林安得偿所愿，你瞧，这个紧抓着林安不放的温斯洛不就遭到报应了吗？
　　哼，如若不是这群alpha太过难缠，他这肚子也不必拖延到这个时候。林安本想着事成之后就把孩子弄掉，没想到现在骑虎难下，不得不把腹中婴孩给生下来了。
　　太古怪了。他一个alpha怎么能够孕育孩子呢。一想到未来这个孩子还会扯着他的裙摆唤他“妈妈”，林安的心情就有些难言的复杂。
　　轻叹了一口气，林安将精巧的喷水壶随手放在桌子上，扶着摇椅坐下了。他本就生得娇美，如今怀着身孕，脸色比起从前更柔白了些。
　　可能是腹中孩子的缘故，他比之前更容易疲惫，只是坐了一会，脸上便流露出一点倦意，实在叫人怜惜。
　　“喂，我哥不在，你也不知道出来见客？”赫尔曼走路一点响动都没有，他不知何时出现在林安的身后，把林安吓得一哆嗦。
　　赫尔曼按住乱晃的摇椅，好笑道：“怎么胆子这么小，见了我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我长得有这么吓人吗？”
　　何止，林安这辈子都不希望见到这个惹人厌恶的alpha。
　　林安连忙抱着肚子起身，扯出一个笑容来，违心道：“没有的。赫尔曼你长得俊朗帅气，我知道的就有好几个omega喜欢你呢。”
　　奉承的话赫尔曼听多了，但此刻听到林安嘴里说出来的话，竟还有种异样的喜悦。
　　赫尔曼抬手把林安按回到原先的座椅上，只道：“既然有了孩子，还是好好休息吧。”
　　随即，赫尔曼颇为自来熟地拉了张椅子，在omega的旁侧坐下了。林安一时不知赫尔曼想做什么，有些如坐针毡。

第88章 腺体
　　赫尔曼没有急着开口，他漫不经心地靠坐在椅背上，观察着林安面上忐忑不安的表情，如同在逗弄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林安被迫坐在椅子上，脱不开身。他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有些发白，纤细的手指下意识地抓紧椅子扶手，另一只手则有些焦虑地抚摸着鼓起的肚子。
　　看上去就像是在保护自己腹中的孩子免受来人的伤害。
　　赫尔曼微眯着眼打量着林安的动作，似乎很欣赏他此刻的慌乱，他灼热的视线缓缓从omega精致的小脸上舐过。
　　赫尔曼面对面地坐在林安跟前，两人的腿几乎都要碰上了，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脸上的每一丝表情。
　　而且，赫尔曼的眼珠子像是恨不得贴到林安身上一般。
　　林安不可避免地对上赫尔曼的目光，哪怕知道赫尔曼一向对他并不友好，这个温顺的omega还是习惯性地向对方露出一个小心翼翼的笑。
　　简直就像是一只湿漉漉的幼崽在独自面临强大的猎手时，因既无法战胜对方，又无法成功逃离，到头来只懂得露出自己柔软肚皮的可怜模样。
　　林安并不晓得如何处理这种过头的嫂弟关系。他明明作为一个已经怀了孕的母亲，身上却仍保有一些天真的、易碎的稚嫩。
　　不过，这必然只是他荏弱皮相所带来的幻觉罢了。没有哪位omega会像林安那样，怀了孩子还勾引自己的丈夫。
　　赫尔曼想到，那天在禁闭室中林安的模样。omega身上包裹着的柔软衣物被暴力地撕去，袒露出底下不可示于人前的白腻肌肤。
　　不过，赫尔曼其实看得并不分明，因为林安被另一个alpha压在了身下。他仅能从omega挣扎着身体时窥视到些许春光。
　　那个时候，林安周身的皮肤晕着红粉，如同看不见一丝瑕疵的白瓷上晕开的一抹胭脂，就连他薄嫩的脸颊上也是润泽的潮红。
　　林安平日一副怯生生的娇羞模样，可真到了床上，却又浪荡地勾缠着alpha不放。
　　当然这些也不过是夫妻情趣，和赫尔曼这样的局外人其实也没甚联系，可赫尔曼却像是抓住了什么可以要挟面前这个荡.妇的把柄似的。
　　赫尔曼端详着林安强装镇定的模样，眼底的兴味一点点变得浓重起来。
　　这个惹人怜爱的婊.子。赫尔曼才不相信林安是个忠贞的妻子，不然，这个omega不会一来就穿着露骨的小衣服勾引他。
　　“……赫尔曼大人，奥斯塔大人执行任务去了，这几天可能不回来了。你要是想找他的话，我可以现在联系一下奥斯塔大人……”林安察觉到对方愈加放肆的目光，心里一阵恶寒，垂下头温声说道。
　　“我又不是过来找我哥的，你说这些做什么……赶我走？”赫尔曼毫不客气地打断林安的话。
　　“……我没有的。”林安神情惶恐地连连摇头，讨好地把旁边桌子上的一小碟甜点递到赫尔曼的面前。
　　“赫尔曼大人，这是新做的点心，请你尝尝看。”
　　小瓷碟里盛着一小份覆盆子千层酥，烤成浅金色的轻薄酥皮中间，夹着雪白的奶油和微酸的覆盆子酱。
　　“该不会是你吃过的吧，你就这么随意地给其他alpha？”
　　“我没有……我身体不大舒服，所以没有动这些点心。”林安有些激动地解释道，端着碟子的手微微颤抖着。
　　是了，他怀了孩子，现下恐怕是不大舒服的时候。这个貌美稚气的小omega肚子里竟然怀了一个孩子，他要做母亲了。
　　赫尔曼抬手去接林安手里的盘子，他的手指像装载了定位器似的，精准地覆上林安的手，有意无意地停了一瞬。
　　林安像是指尖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般，急忙把手收了回来，面上有些可怜的恐慌。
　　林安的这副情态让赫尔曼联想到林安在监控室时的模样。林安被按倒在床上，被握住纤细脚踝扯到身下，根本无法阻拦比他年长有力的alpha。
　　赫尔曼如同着了魔一般，不管看到什么都能拐到床上的林安。林安和奥斯塔的初次是否会更加的混乱呢？林安一定也在哭吧，这个小omega向来是很娇气的。
　　“孩子多大了？”赫尔曼问道。
　　赫尔曼边说，边伸出手放在了林安鼓胀的肚皮上。林安被吓了一跳，身子微微一颤，立即抬身想走，却被赫尔曼牢牢地按在原地。
　　“赫尔曼大人，你别这样，我害怕……”林安眼眶红红，勉强噙住的泪水就要滑落下来。
　　“我问你孩子多大了？”
　　“……有六个月了，呜呜……”
　　林安如今已有六个月的身孕了，细算起来，他受孕的日子大抵就是在年初的那段时间。
　　如果抢先一步在奥斯塔之前便占有他，是不是当下林安怀的孩子就是自己的了呢？
　　赫尔曼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半俯下身，微凉的手指抚上林安的眼角，擦去了那点晶亮的泪意。
　　林安偏过脸躲开赫尔曼的靠近，声音有些发颤：“你……你别靠近了。”
　　可赫尔曼似乎没听见似的，俯身的影子几乎要把林安整个人罩住。
　　就在赫尔曼的头颅将要触碰到林安瑟瑟发抖的细白脖颈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短促的敲门声。
　　“咚、咚。”两声。温室的房门本就大开着，来人只是象征性地扣了扣门。
　　“奥斯塔夫人，真是打扰了，我有话要对你说。”
　　林安和赫尔曼同时转头望去，一身硬挺军装的梅菲斯特正站在门口处，估计悄无声息地看了有一会儿了。
　　林安犹如濒死的人忽然看见了一丝希望，他连忙站起身，朝着梅菲斯特的方向迎了上去。
　　“梅菲斯特大人，好久不见了。”林安掩饰性地擦了擦小脸的泪迹，不想叫外人瞧见自己同丈夫的表弟暧昧不清。
　　赫尔曼也随之直起身，若无其事地对着梅菲斯特打了个招呼：“梅菲斯特长官，你怎么过来了？这个时间你不该在军部吗？”
　　梅菲斯特抬手摘下军帽，夹在手中。他的动作没有往日的利落，整个人反常地沉默了一会，似乎是还在思考着接下来的措辞。
　　赫尔曼敏锐地察觉出梅菲斯特欲言又止的神色，他心思一转，一个思量过无数遍的念头涌上心来。
　　“我哥出事了？”赫尔曼开口问。
　　话头一旦打开，接下来的就好说多了。
　　梅菲斯特颔首，冷静地陈述道：“奥斯塔驾驶的飞船不知出了什么原因，和军部的控制中心失去了联系。根据卫星最后定位的数据来看，很有可能是消失在了黑洞之中……”
　　当听到奥斯塔这个名字时，林安整个身子忽的僵直了，漂亮的小脸上浮现出一点茫然：“梅菲斯特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呢？我丈夫究竟怎么样了？”
　　“奥斯塔极有可能已经死在了星际航行之中。”梅菲斯特无意继续纠缠，当机立断地回答道。
　　“你胡说什么，奥斯塔大人才不可能死的。他临行前，还说过要给我带奶油面包，怎么可能会死呢？”林安脸上的血色一时褪了个干净，小脸白得近乎有些透明。
　　下一瞬，泪水如同暴涨的潮汐般汹涌而至，林安情绪激动地大喊：“你说谎，你说谎！我现在就要去找奥斯塔大人。”
　　话落，林安就要往门外跑去，他剧烈的动作让赫尔曼和梅菲斯特都心下一惊。
　　“你这是做什么，你肚子里还有孩子呢。你自己的孩子都不顾了吗？”赫尔曼连忙追了上去，扯住了林安的手臂，把他给拉了回来。
　　由于迅猛的情绪起伏，林安的信息素一时暴发起来，空气中弥漫着小omega信息素的味道，浓重得近乎微微苦涩的奶味席卷而来。
　　赫尔曼脸色一变。要知道，omega的信息素很容易影响到alpha，甚至带动着alpha进入易感期。
　　可林安却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这是因为AO结合本就是为了孕育孩子，身处孕期的林安是不会再进入发情期的，身体会告诉这个母亲这时应该小心行事了，连带着对其他alpha的信息素也不再敏感。
　　感受到omega在怀中剧烈地挣扎着，赫尔曼只得小心地避开林安的腹部，可是钳制住林安柔软腰身的手不知不觉间又紧了一些。
　　赫尔曼那张向来神气十足的脸上浮现出罕见的恍惚，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梅菲斯特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连忙把赫尔曼给推了开来，厉声道：“离他远点！”
　　林安并没有察觉到自己正处于危险的情境之中，他的情绪却愈发激动起来，声泪俱下地控诉着梅菲斯特：“我知道的，梅菲斯特大人一直都不喜欢我，也一直怀疑着我。但是，您不必用这样的谎话来惩罚我……”
　　林安擦了擦眼泪，继续往门外走，嘴里直说道：“班尼特先生，先生，我现在就要去军部……”
　　这个时候林安如何能够到外头去招摇呢？更别提还是去往军部这样alpha聚集的地方，他恐怕刚出家门就要引发附近片区的alpha暴乱了。
　　赫尔曼的眼睛已经变得通红，死死地盯着意图往外走的林安。他用力掐着自己的手臂，勉强控制着上前占有omega的欲望。该死的，他今日出来时没有随身携带抑制剂和止咬器。
　　眼见着林安跌跌撞撞地就要往门外走，梅菲斯特一把从身后抱住了林安的腰。他叫林安捶打了好几下，怀里的人疯了似的挣扎着，嘴里直骂着：“放开我！放开我！你这个骗子！”
　　空气中的信息素浓度已然到达了一个危险的临界点。
　　梅菲斯特不可避免地吸入omega的信息素，他周身的血液好似被什么东西烧热了，喷涌着意图寻找一个发泄口。与此同时，花房内alpha信息素也愈发浓烈起来。
　　梅菲斯特的呼吸变得紊乱，原本冷静的眼神也随之昏沉了下来。
　　再这样下去就太危险了。梅菲斯特不敢想象他们会失智到凌辱一个怀有身孕的omega。
　　“你走开！走开！”怀里的omega一无所知地任性挣动着。
　　下定了某种决心，梅菲斯特一只手揽住林安的腰，另一只手横在他的头颈，张嘴一下咬上了林安脖颈后脆弱的腺体。
　　“啊——”剧烈的痛楚从颈后传来，怀中的omega如同濒死的天鹅一般惨叫了一声。
　　林安掰扯着alpha手臂的手指立时松了开来，仿佛力气在一瞬间中被彻底抽空，酸软的身子滑落到梅菲斯特的怀里。
　　陌生alpha的信息素被注入到林安的腺体之中，omega整个人像是叫外人给侵占了，身体的一切都不属于自己了。
　　这是omega对于alpha天然的服从。
　　过了许久，梅菲斯特的犬齿终于从林安白皙的后颈处离开。梅菲斯特竭力克制住喘息，低头问林安：“……冷静了吗？”
　　被揽在怀里的omega小脸湿红一片，嫣红的唇瓣不受控制地微张着，仿佛还沉浸在片刻间的欢愉之中。
　　还没有回过神。
　　梅菲斯特叹了口气，抑制住继续侵占的念头，食指指腹蹭过林安的腺体，却擦不掉上面留下的一个深红牙印。是属于梅菲斯特的。
　　梅菲斯特指腹上的薄茧粗粝地刮过omega敏感的腺体，不可避免地引发怀中omega的震颤。林安刚刚被人短期标记过，梅菲斯特指尖的动作叫他战栗不已，白皙的手指攥紧了梅菲斯特的军装。
　　又过了好一会儿，怀中的omega才声音里带着哭音道：“冷静了……”
　　很是可怜。就像是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叫家中长辈教训了一般。
　　温室内omega的信息素逐渐平复了下去。赫尔曼铁青着脸目睹了一切，梅菲斯特的行为虽僭越，但是事出从急倒是无处指责他。
　　赫尔曼咬着牙道：“行了长官，林安也累了，我把他抱回房间去休息。”
　　他说着，径直伸出手想接过梅菲斯特怀中的omega。
　　梅菲斯特迟疑了，一时竟没有动作。
　　赫尔曼冷笑道：“梅菲斯特大人，这还不是你的omega呢。”
　　梅菲斯特神色微变，面色变得有些难堪，毕竟觊觎下属妻子这话可不好听，何况他还是来通知奥斯塔死讯的。他只得让赫尔曼把林安给抱走了。
　　“呵，嫂子你可真是会惹桃花。我哥没了，就有别的alpha上赶着来当替补了。”转过长廊，赫尔曼讥讽地看向怀中的omega，却发现林安早已昏过去了。
　　“你倒是好了，现下我也不能质问你了……”赫尔曼凝视着怀中人湿润的睡颜，忽的，在林安白嫩的侧颊上亲了一下。
　　林安的丈夫死了。对于林安，赫尔曼势在必得。

第89章 喂养
　　奥斯塔死讯传来的第二天，就有帝国婚姻管理署的专员过来了。
　　那名穿着一身白色制服的事务官卡勒姆，郑重其事地翻阅着手头的电子档案，随即一板一眼地告知林安奥斯塔死后的安排事宜。
　　“什么？你是说我要再嫁给另一个alpha？”林安原本坐在沙发上心不在焉地听着，可他越听越不对劲，终于在发觉某个关键信息后，难以置信地惊呼道。
　　“……准确来说，”卡勒姆很能理解面前omega的激动之情，进而放缓了语气，悉心解释道，“是等您生完孩子之后，夫人。”
　　“不，这太荒唐了！帝国条例明明说了不能强迫omega再嫁的，而且我还有奥斯塔家的孩子。我是奥斯塔家族未来家主的母亲，你们不能这么对我……”林安一下站了起来，因动作太急，鼓胀的腹部坠得有些难受。
　　“可是夫人，”这名名唤卡勒姆的alpha怜悯地看了林安一眼，“您来自费伦星……”
　　“你这是什么意思？”林安的手脚有些莫名的发麻。
　　“您并不是帝国的国民，所以并不适用帝国法令，反而需要遵守地区法。您所在的地区法规定了，omega在现任丈夫死后需要另行婚配。”
　　这个alpha说的是什么鬼话！林安原本红润的小脸变得微微发白。
　　这些时日，林安早已融入了帝国奢侈的贵族生活，有时都未能回想过来，他如今还算作是费伦星的居民。
　　帝国法典浩如烟海，光光是主法典便有将近百万字。林安并不懂行，也未能修习过法律课程。他阅读障碍的毛病使他厌恶学习此类复杂的新知。
　　更要命的是，帝都此前没有如林安这般，来自垃圾星的omega却嫁入贵族家族的事迹，以至于林安这种情况压根没有可以依循的先例。
　　“我好不容易才熬死了奥斯塔，现在就因为一个帝国国民的身份，一切就要重头来过吗？”林安面色苍白地思忖着，越想手指攥得越紧，纤弱的身躯微微颤抖着。
　　卡勒姆连忙抬臂扶住了这位摇摇欲坠的奥斯塔夫人，在接触到omega腰身的一刹那，不由得感叹这位寡妇小夫人的腰肢可真软。
　　意识到自己头脑中的不净念头，alpha欲盖弥彰地咳嗽了两声，道：“当然，夫人您也可以选择嫁给前任丈夫家族的alpha……”
　　前任丈夫家族？奥斯塔家族此前就只剩下赫伯特?奥斯塔一人，即林安那个死鬼丈夫了。以及……和奥斯塔还有点血缘关系的，他的表弟赫尔曼。
　　该死！嫁给谁都不可能嫁给那个色情狂赫尔曼的！林安敢于引诱奥斯塔之流的正人君子，也是明了他们出于良好的绅士教养，即便再怎么生气也不会和一个小omega计较的。
　　可林安要是如此诱惑赫尔曼，只会正中其下怀，便如同羊入虎口，当即叫alpha给吃干抹净了。
　　林安几乎想要破口大骂，但碍于他如今的贵族夫人派头，他勉强稳住了神色，虚弱道：“……我知道了，你们走吧。”
　　omega隐忍苍白的脸色引人怜惜，真怪不得奥斯塔大人要把他藏在家里。可惜啊，这人要是死了真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落下个娇妻要供旁人用啊。
　　卡勒姆不由叹了口气，他作为一个alpha，代入omega的原丈夫，总有一种兔死狐悲之感。
　　然而，卡勒姆踏出府门后转念一想，为什么非得带入亡夫呢，现在去当奸夫估计此刻还能吃上一口。
　　赫尔曼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自那以后，林安闭门不出，连自己惯常去的温室花房也不涉足了，连日来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以泪洗面。
　　从林安房门经过的佣人们有时会听到里面传出的啜泣声，凄凉哀婉，蕴藏着无尽的对奥斯塔大人的思念。
　　众人情不自禁地感叹奥斯塔夫妇二人感情之深重。
　　只叹天意弄人，叫奥斯塔夫妻不得不分离。等再过些时日，林安恐怕就不是奥斯塔夫人了，不知道会成为哪位alpha大人的禁脔呢？
　　鉴于林安再嫁恐怕是既定的事实了，底下人想着想着，倒是自然而然地比较起林安身边的alpha来。
　　思来想去，林安周围的alpha们靠谱的如今似乎只有梅菲斯特和赫尔曼了。温斯洛还在病床上躺着呢！
　　只是梅菲斯特太冷淡，赫尔曼又太冲动，omega跟了谁似乎都有些不大合适的地方。
　　总体而言，佣人们还是觉得梅菲斯特也许更适合林安，毕竟梅菲斯特更成熟、更知疼人些。不过，他们是绝对不敢当众说出口的，因为赫尔曼如今就住在奥斯塔家里。
　　赫尔曼作为奥斯塔家族目前唯一有资格的亲属，极有可能成为挑起赫尔曼和奥斯塔两大家族大梁的未来家主。
　　近来，林安连泽菲尔也不肯见了。前些日子，万念俱灰的林安只在光脑上最后回复道：“泽菲尔大人。待生下这个孩子，我不知道又要漂泊到哪里去，与其叫彼此牵肠挂肚，还不如今后都不要见面了……”
　　收到这则消息的泽菲尔唇色发白，心痛得几乎想要吐出一口血来。可是面对林安这种特殊情况，即便是一向精通律法的门罗家族的泽菲尔也有些无计可施。
　　要知道真正需要对抗的并不是法条本身，而是帝都的权贵们。赫尔曼野心勃勃，他的家族会放过林安吗？
　　为了舆论造势，泽菲尔在星网上掀起了维护omega权益、反对alpha侵害的狂潮。
　　又过了几个月，林安的孩子终于顺利诞生，是一个双S级别的男alpha宝宝。由于孩子父亲奥斯塔的意外去世，还不曾留下名字，所以林安给小alpha取名为安德斯。
　　小alpha生性乖巧，并没有其他alpha幼时那般闹人。但这只是在母亲面前，要是面对其他人，不管谁来了都没办法叫这个小婴儿安静下来。
　　安德斯很早就开始认人了。他成日要母亲陪在身边，林安一旦有事离开，小alpha发觉后就会嚎啕大哭起来，一直到母亲再次出现之后他才会停止哭泣。
　　年轻的新手小妈妈并不大会应对这样高需求的孩子，常常忙得焦头烂额，育儿的艰辛暂时让林安无暇顾及其他。
　　“夫人，我建议您还是母乳喂养比较好。安德斯少爷正是因为得不到足够的母亲信息素的安抚，才会变本加厉地粘着夫人，”班尼特管家担忧道，“这样长时间下去您可是吃不消的……”
　　林安沉默良久，才答应道：“好的，我试试看。”然而，这是绝不可能的事情，林安作为一个alpha哪里来的奶水喂孩子，只得先搪塞过去了。
　　“对了，班尼特先生，怎么这几天外头这么吵啊？”林安把孩子抱在怀里，随口问道。
　　“唉，夫人您不知道，赫尔曼大人那边的人员已经开始入住奥斯塔府邸了。他是奥斯塔大人在世的唯一亲人，奥斯塔家的一切今后需要赫尔曼大人代为打理，等小少爷长大后才转交给他……”
　　管家有些为难地说：“夫人，您还是注意和赫尔曼大人维护好关系才是……”
　　“关系？我和林安之间的关系不是一向不错吗？”二人的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张扬洪亮的声音。
　　年轻俊朗的alpha脚踩军靴，大踏步地向林安走过来。他的步伐沉稳利落，带着青年人独有的朝气。
　　林安有些惧怕地抱紧了怀中的孩子，低眉顺眼地问好：“赫尔曼大人，下午好。”
　　赫尔曼在林安面前站定，随即伸出手臂，不容抗拒地从林安怀里把孩子抱了过去。
　　omega叫他这莽撞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想要去抱孩子柔软的小身子，又因着距离赫尔曼过近，避嫌似的不得不站在一旁。
　　赫尔曼瞥了紧张的林安一眼，故意抬手掂了掂小alpha的重量，如愿地看到林安的神色一时变得有些微微发白。
　　“让我来看看我的小侄子，”赫尔曼的视线露骨地扫在林安身上，“可惜了，长得倒是不像他母亲，反倒像我哥……”
　　“他母亲可是个美人啊……”
　　原本昏昏欲睡的小alpha离开了母亲温暖的怀抱，登时哇哇大哭起来。
　　林安慌乱地看着赫尔曼怀里的孩子，嗫嚅道：“赫尔曼大人，把孩子给我吧，他有些害怕了……”
　　“怎么？担心我把他给摔坏了？”赫尔曼晃了晃怀中的安德斯，有些不悦地问。
　　“不是不是，宝宝有些饿了……”林安连忙改口道，他羞红着脸，说：“我要给他喂奶。”
　　喂奶……赫尔曼一愣，瞧着omega躲闪的目光，继而想到了什么。他面上有些飞红，忙咳了一声把孩子送回到林安怀里。
　　“啊啊，宝宝不哭了。”林安细声细气地哄着孩子，小alpha一回到母亲的怀抱立时不哭了，瘪着嘴眼泪汪汪地看向林安。
　　可怜安德斯一出生就没了父亲，奥斯塔的兄弟还要来刁难这对孤儿寡母。林安不由得悲从心来，悄悄用手背抹了把眼角的泪珠。
　　林安心下怜惜，忙拉下宽松的领口要给宝宝喂奶，半晌，才发现那个厚脸皮的alpha还在身边。
　　“赫尔曼大人，我要给宝宝喂奶了。”
　　“哦。你喂吧。”赫尔曼咳嗽了两声。
　　见赫尔曼还是没有离开的打算，林安红着脸按住胸前的布料，小心翼翼地说：“你可不可以先离开一会……”
　　“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话是如此说，但见omega泛红眼眶里的泪又要下来了。
　　赫尔曼冷哼一声，继而转身快步离去，还贴心地把门给关上了。
　　林安这才放心地解下胸前的衣服，让孩子靠近自己的胸前。
　　林安没注意到的是，原本关上的门并未完全合上，而是虚掩着，露出一道缝隙来。
　　赫尔曼透过缝隙正往里头看着，他瞧见背对着自己的林安小心地把胸前的布料往下拉，直至挂在手肘的位置。
　　“宝宝轻一点，别着急，别着急……”
　　许是小alpha的不知轻重疼坏了这个青涩的omega母亲，林安接连发出几声压抑的、可怜兮兮的惊呼声。
　　他并未哺育过，胸前只是微微隆起并不明显，如何喂养得了孩子。
　　那孩子拼力地吮吸着，似乎也没什么收获。
　　林安疼得微侧过身子，已然被怀中的孩子折腾得直落泪，他白皙的脊背后皆是冷汗，可怜得要命。
　　门外的赫尔曼睁大双眼，连林安侧脸上一丝一毫变化的表情都不放过。
　　omega如玉的肌肤在光线下散发着淡淡的微光，映衬着那张蹙眉隐忍的小脸更加冶艳，极具诱惑的同时周身又萦绕着一种温和的气质。
　　犹如壁画中描绘的圣母。
　　哄睡了孩子的林安若有所感地望过来，二人目光相接间，赫尔曼慌忙收回视线。
　　可是，下一秒林安又立即把视线移走，似乎是并未发现外人的窥视。赫尔曼心中不知道是庆幸林安并未发现，还是恼怒自己永远在见不得光的暗处。
　　赫尔曼心绪起伏间不敢再看，慌乱地抬步移开了。
　　林安感觉赫尔曼已然完全离去了，才放松下来。他知道，赫尔曼这个高傲自大的alpha已经叫自己给迷住了，至于下一步该做什么就很简单了。
　　林安用手指戳了戳婴儿床上小alpha白皙的脸颊，轻声道：“你看，alpha都是信息素的奴隶。即便是那些自命不凡的alpha也是如此。”
　　宝宝毫无察觉地砸了砸小嘴，只觉得亲近母亲后满满的幸福感。
　　只可惜下一次林安就不许了。
　　“夫人，小少爷他不知怎么了一直不喝奶……”一位负责照看安德斯的女佣抱着小alpha来到林安身边。她边说着边示范了一下，襁褓里的小alpha很有脾气的把塞在嘴里的奶瓶给抵了出去。
　　林安脸上维持着温和的笑意，轻声道：“也许是不饿呢？待会儿再喂吧。”饿他几顿自然就吃了。
　　“可是小少爷已经两顿没吃了，饿得肚子都瘪了。”女佣摸了摸安德斯空空如也的肚子道。
　　“……”
　　“那可能是病了，快把医生请过来看看吧。”林安担忧地说。
　　这位年轻的小妈妈并不想承担起喂养孩子的责任。

第90章 育儿室
　　在奥斯塔府邸中，林安和赫尔曼不知不觉间玩起了猫捉老鼠的游戏。林安是那只一惊一乍的小老鼠，而赫尔曼则是那头虎视眈眈的野畜牲。
　　林安倘若让赫尔曼不慎逮住了，必然要叫这个年轻气盛的alpha好一通调戏，非逼得林安啪嗒啪嗒地掉泪珠子才肯罢休。
　　赫尔曼美滋滋地沉浸在亵玩omega的喜悦当中，自然不知晓这个看似楚楚可怜的林安对他恨得咬牙切齿。
　　林安愈发不肯出门了，平时不是在育儿室内小坐一会，就是待在房门紧闭的自个屋子里。有时，林安碰巧在路上远远瞧见了赫尔曼，也连忙掉头就跑，连一声招呼都不打。
　　赫尔曼倒是显得大方多了，并不忌讳林安种种抵触的表现。他早已将自己视作了这座房子的主人，而林安是这府邸附送的精美礼物。
　　礼物过一会儿再拆也不迟的，赫尔曼自觉有这个耐心。
　　“夫人，您为什么不试着对赫尔曼大人友善一些呢？”班尼特管家担忧地找到了林安。他纠结了好一段日子，还是忍不住开口劝告林安。
　　“夫人。安德斯少爷才出世没多久，离不开母亲的照料。如果您去了别处，小少爷该怎么办呢？您忍心让他从小失去母亲吗？”班尼特看着父母双亡的奥斯塔长大，未曾想家族的下一代再一次地延续了奥斯塔的宿命。
　　“何况，赫尔曼大人现下也没有omega，他对您也有这个意思……不如您和赫尔曼大人结合，不就能……”
　　班尼特先生思前想后，认为林安再嫁给赫尔曼是最好的选择。
　　说起来，表兄弟之间先后娶同一位妻子在帝国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有些家风上更“野蛮”些的家族现今还流行共妻的现象。
　　“班尼特先生，请你不要说了。我的心里只有奥斯塔大人。不说奥斯塔大人有没有死，哪怕他死了，我的心也就跟着他一起死了，再容不下其他的alpha了。”听闻班尼特先生的劝说，林安脸上的泪水立即就下来了，他娇美的面容上犹带着羞愤难当。
　　“况且奥斯塔大人和赫尔曼大人还是表兄弟，我怎么能既嫁了哥哥，又同弟弟在一起呢？班尼特先生，这些话请你都收回去吧，我就当从未听见过。”林安抽出丝帕擦了擦脸上的泪，毅然拒绝道。
　　真当是个贞烈的omega。赫尔曼半倚在墙角处，将二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心头不由得酸溜溜的。
　　他没想到林安这个小omega竟然对奥斯塔一片痴心，非他不可。可越是如此，赫尔曼的心底就愈发不平衡起来。
　　奥斯塔再好也已经死了，死人再怎么样也没法像活人一样拥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班尼特先生还是盼望着林安能够改变心意。他觉得林安年纪尚轻，许多事还不懂得，要真嫁往他处又不知会是个怎么结局。
　　林安心中凄楚，偌大的宅邸里也寻不到个人说话。周围的人都劝林安改嫁给赫尔曼。
　　这日凌晨，林安反常地给泽菲尔接连发去了信息，道：“泽菲尔大人，奥斯塔大人虽然已离我而去，但因着你我二人共同的秘密，我实在没法接受赫尔曼大人。”
　　“赫尔曼时常围在我的身边，对我动手动脚，可我一点儿都不喜欢他。然而，赫尔曼为人霸道强势，他也许早已将我当成了他的所有物……”
　　“泽菲尔大人，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有时候我在想，还不如当时跟着奥斯塔一同死去了……”
　　泽菲尔一行一行地反复看着林安发来的消息，立时变得焦虑不安起来。他忧心林安因为不堪赫尔曼的迫害，当真做了什么傻事。
　　收到信息后，泽菲尔当即决定前往奥斯塔府邸去见林安一面。
　　休假在家的梅菲斯特见泽菲尔形色匆匆地要出家门，便知一定是林安出了事情。
　　林安毕竟是自己昔日部下的妻子，梅菲斯特也有义务关照好下属的遗孀，于是说是要同泽菲尔一起过去。
　　泽菲尔犹豫了一会，到底还是答应了。
　　奥斯塔家的育儿室位于宅邸向阳的一角。早上，整间屋子沐浴在柔和的光线中，房间里头亮堂堂的，充满童趣的温馨。
　　室内四壁和天花板都刷着暖白色的漆，木质地板上铺着厚实的羊绒地毯。在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婴儿床，旁侧还放着一张木质摇椅。
　　林安习惯抱着安德斯半躺在摇椅上，一晃一晃地哄孩子入睡。
　　在窗边的高几上陈设着一只白瓷花瓶，里面插着新剪下的几支白色铃兰和浅粉色洋牡丹，正散发出淡淡的甜香。
　　“哇啊——”
　　“哇哇——呜哇——”
　　安德斯扯开嗓子放声大哭着，哭声嘹亮急促，久久回荡在安静的房间里，叫人难以忽视。
　　“……好孩子，你这是怎么了？”林安禁不住安德斯的鬼哭狼嚎，无奈地俯下身问他。
　　小alpha躺在婴儿床里，饿得哇哇大哭，然而母亲还非要明知故问。
　　当看到林安那张秀美的脸时，安德斯才停下了哭声，五官委屈地皱成一团，举着手可怜巴巴地吃着手指，一双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安看。
　　“……好宝宝，再等一会儿好不好。”到底是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林安对待安德斯较之旁人多了几分耐心。
　　但见他怜爱地摸了摸婴孩肉嘟嘟的小脸，嘴里哼着在救济院时学来的颂歌哄安德斯听。
　　主角没有来。观众没有来。
　　这戏怎么能够开场呢？
　　再等等吧。
　　花瓶里的鲜花花瓣上被林安喷上了一层信息素引诱剂，哪怕是高等级的alpha只要闻久了就会被动地陷入易感期中。
　　林安吸取了当时在禁闭室的教训，利用平时和赫尔曼见面的机会，逐步尝试调整引诱剂的剂量。
　　现下，林安能够很自信地确定这次绝对不会有问题了。
　　时候差不多了。
　　赫尔曼每到这个时间点，就跟帝国机关的政务官打卡上班似的，准时地出现在房门外。
　　哼，这个贪恋美色的alpha就该被好好惩治一番。
　　林安俯下身，轻手轻脚地把安德斯抱了起来。安德斯安静地依偎在母亲怀里，稚嫩的脸蛋上带着期待的热切。
　　林安调整好姿势，单手扯下了自己身上的半边衣袖，让小alpha靠近自己的胸前。
　　虚掩着的门后，果然出现了赫尔曼的身影，他正悄悄地往里头偷窥着。
　　林安故意微斜着身子，坐在了侧向着大门的位置。他微微低着头，慈爱地看着怀中的孩子，如瀑的黑发有几缕垂到了白皙的胸前。
　　omega的脖颈连同锁骨附近裸露的肌肤，在光下显得柔和而洁白，温润的叫人移不开视线。
　　林安的角度选的实在刁钻，赫尔曼只能看了个若隐若现，也正是因为此，反倒另这位自视甚高的alpha愈发心痒难耐起来。
　　赫尔曼隐在门后，目光紧紧追随着里头人的动作。他起初还是克制的，在片刻后却愈发放肆起来，沿着林安的身形一寸寸地细细打量着。
　　在看到林安拉下上衣的时候，这种渴望占有对方的觊觎变得愈发强烈起来。
　　alpha鼻尖能够嗅到omega身上特有的乳香气，柔滑而细腻，赫尔曼几乎能够通过气味感受到omega乳汁的质感。
　　不知为何，赫尔曼竟有些嫉妒起林安怀里的孩子来，凭什么安德斯就能够这么亲昵地待在林安的怀里，凭什么他能够……
　　他和一个未满月的孩子计较什么。赫尔曼喉结微动，想要移开自己的视线，却迟迟未能做到。
　　他心底那点原本可以强压下的念头，不知何时翻腾起来，一点点地侵蚀掉alpha岌岌可危的理智。
　　他该离开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迟早有一天林安会属于他的。
　　“哎呀！”林安突然小声地惊呼道。
　　第一时间，赫尔曼心头一震，还以为是omega发现了偷窥的自己！
　　岂料，林安羞红着脸，低下头，轻声软语地责怪道：“好宝宝，你咬疼妈妈了……”
　　透过那道门缝，赫尔曼簌地睁大了眼睛，他头脑中那根来回拉扯的、绷到极限的弦，终于彻底断裂了开来。
　　漂亮的、可怜的小贱人，小母亲，就应该让他疼、让他哭！
　　alpha的信息素猛烈地暴涨起来，连带着屋内的林安也嗅到了这股不寻常的信息素气味。
　　林安抱着孩子往外探了探头，不安地轻声问道：“……是谁在哪里？”
　　这句话是引燃炸药桶的导火线。
　　满脸欲念的赫尔曼抬手推开了育婴室的门，背身落上锁，然后走了进去。
　　“赫尔曼大人，你怎么在这里？”林安惊呼一声，连忙将孩子放回到婴儿床内，随即慌乱地将自己的衣服拉扯好。
　　“赫尔曼大人，请你先出去，我正在喂孩子……”林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色厉内荏的惊慌。
　　赫尔曼却不管不顾地逼近他，他那双眼睛已经充满了癫狂的红。
　　“……赫尔曼大人，你这是怎么了？”林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目前的处境极为危险，赫尔曼……赫尔曼像是……进入易感期了。
　　“来人！来人！”林安一边呼喊着一边意图往门外跑去。
　　心仪的omega只顾着想跑，赫尔曼如何能够接受，抬手将林安压在了铺着软垫的摇椅上。
　　赫尔曼一手强压下林安挣扎的动作，另一只手的指尖将林安披散的乌黑长发撩到一侧，露出一截白皙光洁的脖颈。
　　alpha温热的唇急切地落在了林安的颈侧。
　　“救命！救命！”林安狼狈地喊叫着，双手尽力抵住赫尔曼的胸膛，却被速度极快的alpha狠狠地往腺体上咬了一口。
　　强烈的信息素被注入到omega的体内，立时让这个omega放弃了挣扎，林安陷入一种莫名的酸软无力状态。
　　omega身上的乳香气都被苦橙皮混合着琥珀木的气味占领了。
　　“不要不要，求求你，赫尔曼，我爱的是奥斯塔大人……”林安手指无力地垂下，他呓语般地呢喃着，声音脆弱可怜。
　　很可惜，失去了理智的赫尔曼根本不会理会omega的请求，他所要做的不过是完全地占有面前的这个omega。
　　林安是他的。林安在来到奥斯塔府邸的晚上，他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奥斯塔，而是他！这便是上天注定林安最终要属于他的！
　　象牙白的薄纱睡裙被轻易地撕碎，赫尔曼整个人覆在了林安的身上……
　　“砰——”一声巨响骤然炸开，厚重的房门被来人猛地踹开，门板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向内完全撞击在墙壁上。
　　室内的旖旎画面皆被外人收在了眼底。梅菲斯特和泽菲尔脸色骤变，这副场景一看便知是赫尔曼在强迫这个可怜的omega。
　　“不要！不要看我……”察觉到外人的注视，林安绝望地抽泣着，挣扎着想用手背遮住自己潮红的小脸。
　　只是他拼力抬起的那只手臂也不过沦为身上alpha舔舐、玩弄的爱物。赫尔曼动情地从林安的指尖舔到他纤细的手腕。
　　在与alpha肤色的强烈对比之下，omega露出的肌肤，简直白皙到近乎扎眼的程度。
　　梅菲斯特向来淡漠的双眸霎时冷得像淬了冰，瞳孔深处隐隐燃起一簇翻涌的怒火。
　　林安并未是那种不知廉耻的omega，如何能叫旁的alpha如此亵渎地对待他！
　　梅菲斯特一言不发地快步上前，一拳把扒着omega不放的赫尔曼打开了。
　　两名alpha立即缠斗在一起，爆发出来的信息素让其他人不敢靠近。
　　泽菲尔紧随其后，瞥了一眼林安的身体，登时火上心来，又是心痛又是恼恨。
　　只见小omega身上连块避体的布料都没有，仅存的那条雪白的蕾丝内裤也被扯到了脚踝处。
　　泽菲尔红着脸，急急地脱下外套，披在了林安的身上，连忙将满面红霞的林安先行抱了出去。
　　来到另一个房间，泽菲尔立即往林安手臂上扎了一只抑制剂。很快，林安面上的红晕消散下来，充斥着迷蒙痴态的小脸逐渐恢复了神智。
　　清醒过来的林安连忙抱住了泽菲尔，感激道：“多谢泽菲尔大人把我救下。”他依恋地靠近泽菲尔的肩颈，却嗅不到之前的香气。
　　“泽菲尔大人，你……”林安瞪大了双眼。
　　“哦，我已经摘除了omega的腺体，以后不会受信息素所扰了。”
　　没有腺体，那还算是omega吗？林安有些不悦地垂下了眼睛，alpha的本性仍旧让他偏爱omega。
　　即便这个劣等alpha方才还险些为其他高等级alpha所侵犯。

第91章 庭审
　　林安毫不留情地把赫尔曼告上了法院，罪名是小叔子意图侵犯表嫂。
　　在正式开庭之前，林安的律师向帝国法院申请了保护性措施，要求赫尔曼立即撤出奥斯塔家宅，并禁止他私下联系和骚扰omega。
　　作为实际意义上的过错方，赫尔曼不得不按照林安的诉求暂时离开omega身边。这位贵族alpha少爷恐怕也觉得自己的行径相当不光彩，所以还是很是配合的。
　　表嫂和小叔子的情感纠葛，本该是关起门来解决的家事，却被林安摆到了众人面前。林安诉赫尔曼案甫一公布，立即在星网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这是帝国第一例涉及到贵族家庭内部AO情感纠纷的案件。
　　在一般情况下，帝都星的贵族阶层都默认，死了丈夫的omega会优先选择夫家的alpha再次结合，即便不嫁给家族内部的成员也都是各自安好，根本犯不着因着这等小事闹上法庭。
　　更何况，身为奥斯塔夫人的林安还是一个来自垃圾星的omega，在帝都的人权还需要再打个折扣。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身份低微的omega竟然敢公开提起对贵族家庭出身的赫尔曼的诉讼，这让不少人都始料未及。
　　普通民众对于首都那些个手眼通天的贵族们的桃色新闻向来是极为热衷的。这一消息迅速在星域间蔓延开来，引得全网猜测纷纷。
　　那些个好事的人简直恨不得把林安的祖宗十八代都扒出来。
　　只可惜林安这个所谓的奥斯塔夫人从未在公众面前露面，相关信息又一直被奥斯塔家族严格封锁着，这才没找着什么网暴的素材。
　　“太荒唐了，赫尔曼家族的人还没有动手吗？竟然由着这个低贱的omega胡来！”
　　“哎哎，这个omega是不是当初突然说自己怀孕了，然后‘单枪匹马’跑到奥斯塔家里去的那个？”
　　“就是他吧。还有哪个omega这么不要脸！奥斯塔大人不会登记他是自己老婆了吧？”
　　“嗯哼，你说的没错呢。在不久前，奥斯塔大人就认证了林安的身份，现在这个林安可是奥斯塔大人的合法妻子了。”
　　“不会吧？奥斯塔大人难道疯了吗，竟然找个出身垃圾星的丑八怪omega当夫人……”
　　“啊？有林安的照片流传出来吗？”
　　“没有啊。要是长得好看的话不早就出来露脸了，哪里用得着遮遮掩掩的，一定是个长相丑陋的omega。”
　　“……这个的话，我曾经上过奥斯塔大人的课，碰巧见过这位夫人呢。确实是位大美人呐……”
　　“你说是就是了？我还是帝国元帅罗森伯格呢！你该不会是林安请来的水军吧……”
　　“呵呵，不相信的话，到时候庭审你来看看就知道了！”
　　这场风波迅速地发酵着，成为了帝都上下关注的焦点。在一片哗然的舆论当中，和此案貌似没什么关系的泽菲尔率先站了出来。
　　门罗家族往上数几代都有和奥斯塔家族成员联姻的习惯。泽菲尔这位贵族omega本应当是现任奥斯塔夫人的情敌，却在星网上驳斥着那些诋毁林安的留言。
　　“林安作为一名omega，有权选择自己青睐的alpha，且不受他人干扰。况且赫尔曼意图侵犯omega，严重违背了omega保护条例，就应该依法判处。”泽菲尔说得振振有词，只字不提自己与林安之间的私情。
　　“……泽菲尔大人疯了吗？这时候他不应该站在赫尔曼的一边吗？”有不明网友疑惑道。
　　说起来，门罗家历代把持着帝国法院的席位，在司法领域具有举重若轻的影响力。泽菲尔的加入，让这场本来应当板上钉钉的败诉变得局势莫测起来。
　　“泽菲尔大人不会是对奥斯塔大人还念念不忘吧？奥斯塔大人都死了，泽菲尔就继续维护他留下的omega，未免太痴情了点。”
　　“啧啧啧，奥斯塔大人就应该选择像泽菲尔这样出身名门的贵族omega才对啊。”
　　泽菲尔：“@楼上，请不要胡说八道！林安是我的好友，我绝不允许他受到任何的伤害。”
　　泽菲尔来真的啊？这事倒是愈发扑朔迷离起来了。众人心想。
　　迫于舆论压力，帝国法院决定公开审理林安诉赫尔曼一案。并且，届时在星网上还会有本案的庭审直播。
　　随着开庭日期的公布，时间流转间，林安和赫尔曼一案的庭审即将正式开始。
　　准点时分，帝国法院的官网立即涌进了数百万旁观者，且直播人数不断攀升，他们都是为了一睹这让帝都两大alpha疯狂的omega。
　　“……怎么回事，那个叫林安的omega到哪里去了？”
　　“对啊，怎么没看到这位奥斯塔夫人呢？”
　　“就是啊，那个祸水omega该不会是不敢出庭吧。”
　　“要是害怕的话，为什么还要起诉赫尔曼呢？真是给大伙儿找事！”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有没有人整理一下时间线？”一些不明所以的人也加入了进来。
　　直播画面上，弹幕连绵不止。好在顾忌着帝国法院的权威性，星网网民们的措辞都不敢太过露骨。
　　肃穆沉寂的法庭上，原告和被告席分立中央过道两侧，另有两名法警站在被告席后。隔着一道围栏，后方便是座无虚席的旁听区。
　　坐在审判庭正前方的大法官用一种略带惊讶的目光，打量着被挤得满满当当的法庭，如今这样“盛大”的景象可是很少见了。
　　这个名叫林安的omega真是弄出了不小的阵仗，也不知待会儿该如何收场。
　　“人呢？那个omega呢！”
　　“我来这儿可不是来看这些糟老头子的！”
　　“我去我去，赫尔曼少爷出来了。”
　　原本静止的画面中，赫尔曼穿着一身剪裁良好的黑色三件套西装径直入了席。他看起来不像是卷入风波中的被告，更像是某位前来出席重要会议的继承人。
　　赫尔曼落座后并未四处张望，他略低着头，偶尔听几句律师的低声汇报，神情中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心烦。
　　诚然，赫尔曼对自己的行为还是有几分心虚的。他自恃自制力并不差，也没想到自个会急色到直接侵犯omega的程度。
　　然而，赫尔曼自己错归错了，还是不由得回味起omega在自己身下的模样。梨花带雨的小美人，连哭泣都催发着alpha的欲望。
　　即便自认自个存在过错，赫尔曼也完全没有想到林安竟会直接把他告上法庭。并且，林安还在第一时间申请了保护令，禁止赫尔曼面见林安。
　　所以一直到今天之前，赫尔曼都没能见林安一眼，连当面为自己辩解都没机会。
　　忽的，赫尔曼抬起了头，他冷沉的目光向左侧望了过去。方才一直看着赫尔曼的人们也发觉了这一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原告omega总算是出现了。
　　林安穿着一身端庄得体的收腰黑色裙装，专门定制的衣料很是挺括，款式虽保守些，却恰到好处地掐出他那纤细的腰肢。
　　他周身没有佩戴什么奢华的装饰品，只用黑色布料将自己凝脂般雪白的肌肤裹得严实，就连纤长的手指上也套着一对黑色蕾丝手套。
　　omega浓黑的长发低低地挽在脑后，攒成了一个漂亮妥帖的髻。许是过来得有些匆忙，有几缕柔软的碎发散落下来，垂在他白皙的耳颈处。
　　林安面上覆着轻薄的黑纱，缓步进入到庭审现场。
　　当他出现之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林安的方向看过去，原本窃窃私语的大厅霎时安静无比。
　　不知为何，在场的人们莫名觉得落坐在原告席的那位omega脆弱得仿佛易碎的泡沫，下一瞬似乎就会消失在眼前。
　　直播间内弹幕快速地跳动着。
　　“瞧瞧这身段，看起来是位美人呢！”
　　“小美人，小美人，快让我看看你的脸……”
　　“快摘面纱啊，到底长什么样啊！！！”
　　“都说了，肯定是个丑八怪了！别期待了，都散了吧。”
　　庭上的大法官见当事人皆到了场，略微坐直了身体，缓声道：“原告，庭审中不允许遮挡面部，还请你掀开面纱。”
　　闻言，林安踌躇了片刻，还是抬手把面纱解了下来。
　　这位不久前便丧夫的年轻omega生得极美，他眉眼柔丽，鼻梁纤直，漂亮得没有什么攻击性的柔顺面庞上粉黛未施。
　　林安显然无暇精心修饰自己，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眼尾处也泛着一层薄薄的红，似乎在拼命克制着什么。
　　他显然是哀痛不已，在庭审前就已经哭了多时了吧。这也是自然的，他的丈夫才刚刚过世，自己就被暗中觊觎的小叔子侵害，如何能不落泪呢？
　　在场的听众和直播间出现片刻的死寂，随即爆发出密集的哄闹声。
　　“大美人！大美人！大美人！”
　　“这样的美貌怪不得奥斯塔和赫尔曼都要抢，我也想有机会抢一抢啊。”
　　“这惊人的美貌，真的是来自垃圾星吗？”
　　“大美人看着好楚楚可怜。唉，真惨呐。貌美omega没有背景就是任这些alpha欺辱。”
　　“嘿嘿，嘿嘿，话说赫尔曼是怎么侵害林安的来着，怎么这么久了还没有细节啊。那个，咱只是想了解一下案情细节……”
　　“咚、咚。”法官敲了两下锤子，审判庭内才再次肃静下来。
　　“法官大人，我是奥斯塔大人的妻子，我只爱奥斯塔大人一个人。我的丈夫为国而死，我的孩子才只有两个月大。这种时候，我怎么有心情去想别的alpha呢？”
　　“我没有办法接受其他的alpha，哪怕他是奥斯塔大人的表弟。我一点都不喜欢赫尔曼大人，也不想成为他的妻子……”
　　“可是那天在房间里，我明明拒绝了他，他却强行对我……”林安哀哀戚戚地说道。
　　他一双动人的美目盈盈地噙着泪，眼泪将落未落地挂在长长的睫羽上。
　　听着林安如泣如诉的控告，赫尔曼心头一痛，难以接受自己心仪的omega当众拒绝自己，当即别过脸去。
　　赫尔曼似乎想笑着揭过，唇角牵动了一下，还是难堪地笑不出来。他这样高傲的alpha从未在人前这样下不来台，更别提是叫喜欢的omega直白的厌恶。
　　这话不只戳伤了赫尔曼，在证人席落座的泽菲尔神情也是复杂难辨。
　　林安的表演太过真情实感，迅速拉起了旁观者的情绪。他能够堂而皇之地告诉众人他唯一爱的人就是奥斯塔，那他泽菲尔又算是什么呢？他难道只能在暗地里当他见不得光的情人吗？
　　军部那头要求梅菲斯特回避，恐怕是因着已经有了决断了。林安今天恐怕是赢不了了。也许，不久以后，林安又会有另一位丈夫，而泽菲尔只能继续做那个藏在暗处的地下情人吗？
　　他好不容易才等到奥斯塔死了。
　　“哎呀，小omega哭得真惨啊！我的心好痛，大美人你快别哭了……”
　　“唉，老实说，你们不就是因为林安出身垃圾星，身份低微，才这么维护赫尔曼吗。赫尔曼虽然是贵族，但他也确实做错了啊……”
　　“事情已经很明朗了，还需要再审吗？赫尔曼全责！”
　　“是的，赫尔曼全责！”
　　“赫尔曼全责！”
　　“赫尔曼全责！”
　　直播间内的弹幕诡异地保持了一致，叫嚣着要定赫尔曼的罪。
　　但在帝国法理上，林安是打不赢身为贵族的赫尔曼的。即便有泽菲尔出庭作证，证明当日赫尔曼确实想要强迫林安。
　　而被告律师提供的证据却道，赫尔曼当时只是突发易感期，主观意愿上并没有意图侵害omega的想法。同时，赫尔曼这头提出愿意全力补偿omega的损失。
　　而且，如果林安和赫尔曼他们二人当真有了什么，那就更好了。双方目前又无配偶，按照既往惯例，法官很有可能会把omega判给赫尔曼，而赫尔曼并不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但在情理上，林安确实是本案中最为无辜的、可怜的、忠贞的当事者，他不应该为此受害，甚至嫁给自己不爱的赫尔曼。
　　判案多年的大法官也在迟疑之中。
　　正当原告和被告双方的律师寸步不让，争得口干舌燥的时候，一向审慎的陪审团反常地交头接耳起来。
　　紧接着，他们和听众席的人一样，都不约而同地低头看向了自己的光脑。
　　“我去，你们快看，这流出来的视频是什么？”
　　“我草，我草………”
　　“这好像是，天哪……”
　　星网上突然泄露出一段视频来，拍摄地点就在奥斯塔家的育婴室，而且正是那天赫尔曼冒犯林安的过程片段。
　　“赫尔曼大人，你怎么在这里？”
　　“赫尔曼大人，请你先出去，我正在喂孩子……”
　　“……救命！救命！我不要，我不要你！”
　　柔弱可怜的omega被强制抵在了摇椅上。视频画面可以看出，林安竭尽全力地推打着alpha的胸膛，却叫赫尔曼愈发用力地压在了身下。
　　赫尔曼伸手攥住了林安的双手，急不可耐地舔弄着omega白皙小巧的耳廓。alpha如同一个突然得到这么个称心玩具的孩童，一时都不知道要怎么玩是好。
　　赫尔曼一会儿舔吻着林安丰润晕红的脸颊，一会儿啃咬上omega白瓷般莹润的脖颈。
　　视频中alpha的粗暴蛮横与omega的苦苦挣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赫尔曼，赫尔曼你听见了没有啊，omega都在喊救命，你也不停下！”
　　“实锤了吧，分明就是赫尔曼垂涎omega的美色，竟然想要直接占有omega，手段实在是太下作了。”
　　“我这种alpha就不屑于干这种事情，要真喜欢omega，就光明正大去追啊。”
　　“我早就想说了，凭什么alpha强暴了omega，还能白得一个大美人回去啊，这合理吗你说？”
　　“帝国法令早就应该修改了。审判庭要一而再再而三地为强奸犯alpha遮掩吗？”
　　“唉，奥斯塔大人刚死在前线，小叔子就来翘自己墙角了！垃圾帝国法院还要偏袒情敌，把自个omega判给对方。要是我是奥斯塔，现在死了都要爬起来啊……”
　　“好家伙，alpha在战场上不顾生死，上阵杀敌，结果帝国一声不响就把自个的omega送人了。那还杀个屁啊……”
　　“法庭纪律，安静！”鬓发灰白的大法官再次敲击起手旁的法槌。
　　因着这激愤的民怨，法官也不由得倍感棘手地擦了把额角冒出的热汗。
　　帝国omega的数量还是太少了。林安诞下的名唤安德斯的小alpha，被检测出具有极高的精神力，他的天赋也许能超越安德斯的生父奥斯塔也说不准。
　　军部的考量显而易见地冷漠许多。他们希望林安能够尽快为其他alpha诞下优良的孩子，这样看来，天赋优异的赫尔曼是个不错的配偶选择。
　　“被告，你是否占有了林安？”沉思片刻后，大法官庄严的声音在审判庭内再度响起。
　　“没有的，”林安立即回应，他急急地解释道，“多亏了泽菲尔和梅菲斯特大人，使得我免受赫……”
　　“原告，我现在问的是被告。”法官无情地打断了林安的话。
　　“法官大人，我们真的没有！泽菲尔大人可以替我作证，他当时把我抱出来……”
　　“原告！”大法官不悦地高声道。
　　林安原本搭在桌面的手指骤然收紧，他脸上的表情停滞了一瞬，秀美的小脸上满是委屈与无措。
　　帝国法院在维护赫尔曼。
　　林安的眼睛再度红了起来，他没有立刻落泪，茫茫然的目光投向了赫尔曼的位置。
　　赫尔曼也会意地看向了林安恳求的双眸。隔着中央过道，二人的视线交汇着，像是一场没有言语的交锋。
　　“能够为帝国诞下优良的孩子，是omega应有的责任。况且，林安和我的当事人既有了情事，说不准现下连当事人的孩子都怀上了。不如，等院方先给林安做个全面检查，再做决定呢……”被告律师冷静地开口道。
　　民众被挑起的情绪是会消退的，等到再次开庭，林安胜诉的可能性就更小了。
　　“被告，你是否占有了林安？”大法官再次发问道。
　　“赫尔曼大人！”林安突地站起身，提起裙摆飞快地冲到了被告席。
　　“原告，回到你的位置上去！”法官眼睁睁地看着omega如扑向枝头的小鸟般，小跑到了被告席。
　　守在两侧的法警见omega含着泪急匆匆地奔赫尔曼而去，因着林安瞧着危险性实在太低，都不好意思动手地呆愣在了原地。
　　“赫尔曼大人……”林安站在赫尔曼的席前，哀切地抬起头看着面前的alpha，脸上的泪珠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着。
　　“赫尔曼大人，你说实话好不好，说实话吧好不好……”林安狼狈地吸了吸鼻子，可嗓音里还是压抑不住的哽咽。
　　“求求大人了，说实话吧……”见赫尔曼偏过头去，林安慌乱地伸手抓住了赫尔曼的大手，轻轻地晃了晃。他琥珀色的眼眸中流淌着可怜的期盼。
　　赫尔曼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直到这个时候，他才艰涩开口。
　　“没有，”赫尔曼有些颓然地回复着法官的问题，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没来得及。”
　　“……”全场寂静。
　　就连原本热火朝天的直播间也出现了短暂的空白，片刻后弹幕开始齐齐刷屏：
　　“没来得及……”
　　“没来得及……”
　　“没来得及……”
　　“赫尔曼你还很遗憾是吧……”
　　“我懂你啊赫尔曼，我真的懂啊……”
　　在某个边远的星球上，失去记忆的奥斯塔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屏幕。
　　奥斯塔瞧着屏幕上哭得可怜兮兮的omega，心中泛起一阵莫名的酸涩来。
　　他难道认识这位omega吗？
　　“……醒了？”房门被打开，嘴角带着一抹阴沉笑意的兰斯出现在奥斯塔的身后。

第92章 照片
　　出乎众人意料的，在庭审现场，赫尔曼承认了是自己一直以来对林安意图不轨，并非只是单纯的信息素影响。
　　在旁听席的一片哗然中，这场轰动一时的诉讼终于落下帷幕。
　　帝国法院考虑到沸腾的民意，最终判决奥斯塔家族的核心资产先暂时由帝国代为接管运营。当然，这位年轻貌美的奥斯塔夫人也是遗产的一部分。
　　同时这也表明，赫尔曼丧失了接管奥斯塔家族的监护权利，林安作为胜诉方不必另行婚嫁，仍留在奥斯塔家中专心照看小alpha。
　　待到奥斯塔之子安德斯长大成人后，帝国便会把一切遗产归还于奥斯塔家族的继承人。
　　不过，在这场诉讼中林安也并不是全无实质性的好处。作为败诉方的赫尔曼因承认对林安觊觎良久，彻底输掉了这场官司，作为补偿给林安赔付了将近800万星币。
　　这笔钱林安是能够自由支配的。
　　奥斯塔府邸，在静谧安然的育儿室内。
　　林安，或者说朱利安，他身穿一件大领口的真丝睡裙，雪白光洁的颈项间还垂着一枚硕大的祖母绿宝石。
　　这枚举世罕见的宝石整体呈水滴型，颜色冷而深，犹如密林梢头一抹浓重而凝滞的绿意。
　　这条宝石项链是奥斯塔为了哄omega欢心，特意送予朱利安的。这是奥斯塔家族世代相传下来的珠宝，是历代主母的标志。
　　然而，朱利安虽拥有它的所有权，却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支配权。据奥斯塔家的珠宝管家的话来说，佩戴这条项链需要在皇室宴会或一些重大庆典的场合，平时则需要收起来由专人保养。
　　这也意味着朱利安压根无法随意地处置这些贵重物品。所以，待朱利安真正掌了权，立马就把这些琐碎的人员给打发走了。
　　朱利安并不在乎珠宝背后的寓意，只要它们足够贵重，能够换成大笔大笔的钞票就好了。就像是温斯洛那枚被卖到黑市上的蓝宝石戒指一样。
　　朱利安半伏在婴儿床边，闲适地伸出细白的手指，逗弄那躺在婴儿床里的小alpha，把不过两个来月的安德斯引得咯咯直笑。
　　小安德斯兴奋地张着嘴，嘴角随着朱利安指尖忽上忽下的动作，一点点地尽力往外扬开，露出些许湿润柔软的牙床。
　　那张奶呼呼的小脸因过度兴奋，显得有几分傻气。
　　虽然生下安德斯只是无奈之举，但毕竟小alpha与自己血脉相连，是身为母亲的朱利安含辛茹苦生下的。
　　更何况安德斯还有着超凡的天资，作为劣等alpha的朱利安对于这个孩子的存在还是相当宽容的，还会时不时地唱歌哄小安德斯入睡。
　　“啊、呀。呀。”安德斯挥舞着两只肉乎乎的小手，发出一连串含糊的咿呀声。
　　朱利安见安德斯水润澄澈的一对大眼睛一直盯着自己，误以为小alpha是被自己身上这条贵重的项链给吸引了。
　　也许是母子间的血脉相传呢，小安德斯对于昂贵的宝物都有着强烈的好奇心。
　　朱利安想了想，抬手解下了这条祖母绿项链。他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拈着细链在安德斯面前漫不经心地晃了晃。
　　瞧着安德斯的绿眼眸如同钟摆般随着宝石左右移动着，朱利安好笑道：“好宝宝，你真是有眼光！听说这条项链已经在奥斯塔家传承了有十几代了，只有在特定的场合，奥斯塔家族的夫人才会把它取出来佩戴。”
　　“……这样看来，这东西一定很值钱吧？”朱利安浅笑道，心中已经有了打算。
　　这些时日，朱利安也没闲着，陆陆续续将奥斯塔家中的一些贵重的珠宝、礼服、古董名画等，悄悄转移了出去，并以相对低的价格卖到了黑市上。
　　毕竟东西来历不明，卖不得高价，只是朱利安急着把它们脱手，也就顾不得许多了。
　　也因为此，朱利安迅速地聚集起了一大笔钱。但是还不够，本性贪婪的朱利安还试图榨干奥斯塔家族的钱财。
　　奥斯塔家族名下的遗产庞大到难以计量，除去朱利安手头的，奥斯塔家族的数百年基业还包括星球领地、矿产资源、横跨星域的产业以及无数珍贵的藏品等等。
　　比起这些东西，朱利安如今得到的都只能算是九牛一毛了。
　　现下和赫尔曼的官司已经告一段落，这些日子，帝国遗产署已经开始审计奥斯塔家族冻结的遗产。
　　想到这里，朱利安伸出手掐了掐小alpha肉嘟嘟的脸颊，冷声道：“你的alpha父亲可真是小心眼，他明明嘴上说着爱我，却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他既然不给我，那我就自己来拿吧。”
　　朱利安一旦不笑了，小alpha的笑容也就跟着停了下来。
　　安德斯怔怔地盯着母亲那娇艳危险的脸庞，许久没有移开视线。小alpha脱离了那份傻气，安静下来的时候，简直像是和奥斯塔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而且，安德斯也是一个双S级别的alpha。一个真正的双S级的alpha。他并没有遗传奥斯塔信息素紊乱的病症。
　　朱利安有时也不由得感叹，果然是贵族的血脉，一出生就能够拥有寻常人没有的资质。只是可惜了，他虽身为小alpha的母亲，却注定不会给他过多的母爱了。
　　朱利安才不想安安分分地待在帝都星，整日里装扮成一个乖顺的omega，然后一直教养着安德斯直至他长大。
　　朱利安等不及了，他只想着再大捞一笔后就离开。
　　然而，仅仅只是珠宝等收藏品远远无法满足朱利安的胃口。
　　他打算贿赂审计人员，私下伪造奥斯塔的签名文件。只要在短时间内文件不被发现是造假的，朱利安就能够尽快运作奥斯塔家族名下的财产。
　　能捞多少就捞多少。只要拿到这些钱，朱利安便打算立即离开帝都星，从此逍遥自在地生活。
　　悄然间，一个令朱利安满意的计策浮上心头。他越想越觉得可行，于是喜悦地在小alpha的额头轻轻地印上了一个吻。
　　朱利安的小脸生得过分昳丽，忽略掉那份叫人警惕的气息，此刻便如同一枝盛放的玫瑰，毫不客气地展示着自己的美艳。
　　安德斯瞧着母亲再度笑开来，也随之咯咯笑了起来。
　　很快，朱利安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了。
　　他不再是那个贫困潦倒的劣等alpha，也不是那个娇弱可怜的omega。
　　“咚咚。”门口传来两声沉稳的敲门声。
　　“进来吧。”朱利安抚弄着安德斯红润的脸颊，随口应道。
　　“夫人，泽菲尔少爷想要见你一面。他已经在外头等着了。”班尼特管家轻声道。
　　泽菲尔？朱利安手头的动作一顿，不由得有些心烦。
　　这几天，泽菲尔日日给他发来些意味不明的信息，说是每天都在想着他，很爱他之类的，话里行间还有怂恿自己与他私奔的意思。
　　这个变态omega还在想着跟朱利安要“名分”呢。可惜朱利安现下抽不开身去应付他了。
　　朱利安思忖片刻后，微笑道：“班尼特先生，请你告诉泽菲尔大人，就说……就说安德斯闹得厉害，这几天我累得很，现在还在休息了。”
　　小安德斯大抵是听出了自己的名字，一脸茫然地看向母亲。
　　班尼特管家一愣，不明所以道：“夫人您这是……”
　　“泽菲尔大人帮了我太多，我实在没办法报答他的恩情。他为了我，甚至和赫尔曼家族闹了不愉快。接下来我不能再连累他了，还是离得远些好吧。”朱利安一脸愁容地解释道。
　　班尼特先生点了点头，也觉得朱利安说的有道理，便打算回绝了泽菲尔。
　　他正准备往回走，却忽的想起了手头的东西：“对了夫人，门口处有人寄了包裹过来。箱子表面写了字，说是寄给夫人您的信件。我们检查了箱子内并没有什么其他的危险品，所以就给您送过来了。”
　　话落，班尼特管家将一个不起眼的纸箱放在了桌子上。
　　“我知道了，多谢班尼特先生，你先去忙吧。”朱利安拿起一枚小巧的摇铃，轻轻晃动着逗弄小alpha。
　　清脆的铃声在房间内一下一下地响起，每当朱利安摇晃起手摇铃时，安德斯便会兴奋地蹬动着小腿，似乎在和朱利安做游戏。
　　班尼特先生见母子二人关系尤为亲密，朱利安照看孩子又格外细致耐心，于是欣慰地应了声是，便关上门离开了。
　　朱利安在帝都并没有什么熟人，怎么会有人特地寄包裹给他。
　　见班尼特已然离开，朱利安随即放下手摇铃，迟疑着用小刀把信封给拆开了。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照片的背面是一片空白，上面什么字迹都没有。朱利安将照片翻过来一看，正面印着的人竟然是奥斯塔！
　　画面中，奥斯塔身处一片广袤的沙地，背后依稀可以看到一座暗红色的熔炼塔。
　　比起从前在帝都星的样子，奥斯塔显然落魄了许多。他身上穿着的那套衬衣长裤皱巴得厉害，完全看不出半点贵族的体面。
　　奥斯塔的头发凌乱地垂在额前，那张英俊的脸庞被黑灰的烟尘遮去了大半，但还是能够从中瞥见他锐利的眼眸。
　　奥斯塔竟然没有死！他竟然还活着！
　　这个信息如同一道惊雷，猛地在朱利安的脑中劈开。可很快，这份震惊便被更深的担忧取代。
　　奥斯塔知道是自己设计害他出事的吗？他既然没死，为什么不回到帝都？这张照片是谁拍下的，又出于何种目的送到他的手中？
　　“管家！管家！”朱利安快速地把照片收到衣袋里，唤来了班尼特先生，“班尼特先生，你有没有见到送这东西的人呢？”
　　朱利安虽尽力保持着往日的温和笑意，面上仍有些不自然的僵硬。
　　好在班尼特先生并未察觉，他细细回想了一番，解释道：“我们查了监控，发现并没有人出现，这包裹倒像是凭空出现的……”
　　蠢货！哪里会有东西是凭空出现的。监控系统一定是被干扰了，所以关键画面才没有显示出来。
　　朱利安只觉得一阵头疼，却还温和地笑道：“原来如此，这可能是我的一个朋友送的，他一向不喜欢引人注目……”
　　道别了管家，朱利安撇下安德斯，兀自扑倒在松软的沙发上，雪白的贝齿不自觉地轻咬着手指。
　　拍下这张照片的那个人是在挑衅他吗？
　　就在此时，光脑无端地传来几声震动。朱利安打开一看，发现自己的星网账号收到一个来自不知名星域的账户消息。
　　“喜欢我送给你的礼物吗，朱利安？”
　　是他！是那个故意送照片给他的人。
　　这个人恐怕就和奥斯塔在一起。说不准，对方就是奥斯塔本人也不一定！
　　“你究竟是谁？”朱利安恼怒地发去了消息。
　　“……一个知道夫人过往的人。”对面迅速发来了回复。
　　过往。朱利安的过往可就太精彩了。朱利安简直气得要抓狂，忙道：“你是在威胁我？”
　　如果对方当真想要揭露他的真面目，早早地把朱利安的信息公之于众就是了，何必大费周章地寄信给朱利安。
　　“我只是劝夫人早点收手吧。夫人现下乖乖离开帝都星，我是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你要多少钱？”
　　“……夫人，我不要钱。”
　　“他在哪里？”这个他自然指的是奥斯塔。
　　“夫人，你还是没有听进我说的话……”
　　朱利安没有继续回复了。
　　凭借照片中透露出来的信息，奥斯塔极有可能位处干旱的沙漠类型的星球，而他背后的暗红色冶炼塔只会在有限的几个星球存在。
　　这些冶炼塔负责将开采出来的能源矿石加工为可供军方使用的高纯度能源石。瞧奥斯塔那副模样，极有可能是流落到冶炼塔当苦工去了。
　　让朱利安现在离开帝都，那比杀了他还要令他难受。他好不容易才斗赢了赫尔曼，他的财产还没有到手，怎么能够轻易离开。
　　朱利安以极其高昂的价格在黑市上找了一队雇佣兵，要求他们依据照片泄露的信息，在任何可疑的星球上进行地毯式搜索，势必要把奥斯塔找出来了结了。
　　某不知名垃圾星上，沦为劳工的奥斯塔正吭哧吭哧地搬运着东西。离他百米远的一个不起眼角落，蹲守着两名唯利是图的雇佣兵alpha。
　　不过，这附近还不止他们两个人呢。
　　“用不用这么谨慎啊，我们都蹲好几天了，迈克尔。这鬼地方，简直是要热疯了……”梅森抱怨道。
　　“看样子，这里只有目标一个人。没看到有什么人和他接头，实在不行就待会把他解决了好了。”迈克尔也禁不住这闷热的天气，不耐烦地说。
　　这个星球的气候简直是要把活人给烤干了。梅森晃荡了一下自己随身携带的金属水壶，扒开盖子痛饮了几口。
　　随着他的动作，水壶侧壁上垂下一个挂饰。
　　一个卡通图案的挂饰。图案应当是一个Q版的人物头像，人物脸上可怜巴巴地挂着泪珠。依稀间，这小人儿竟和朱利安长得有几分相似。
　　在梅森床上还有个更露骨的、等身的抱枕，抱枕上印的是一丝不挂的朱利安，时刻以一种四脚朝天的恶俗姿势哭着张开腿。
　　“我操，凭什么你买的这么快就发货了！”迈克尔不可置信地攥住了梅森水壶上的挂件。
　　“怎么？你不会还傻乎乎地从官网买吧。”
　　“……不然呢？”
　　“生产这些东西的不就是我们基地吗。连内购的资格都没有，当什么杀手啊？”梅森一把扯回挂件，不屑道。
　　“……你不早说！”迈克尔怒道。
　　“话说，我还买了个小美人的杯呢。”梅森说着，还是有些疑惑不解道，“不过，真是搞不明白，组织是怎么知道林安的尺码的。”
　　必然是不知道的。黑心生产商只能通过育儿室泄露出来的一小段录像进行打版生产，哪里知道omega的具体身体尺寸。
　　只是这种东西，挣的就是alpha人傻钱多，随便糊弄一下就好了。
　　你要是不信那就别买呗，有的是人想买。抱着这样清奇的思路，黑市上抓住这个机会的商人赚了个盆满钵满。
　　许是在那段强迫的戏码中，omega的模样实在太过勾人，在不知不觉间，朱利安的形象沦为了alpha们泄欲的对象。
　　“那我也得内购一个！”迈克尔一副错失百万的懊恼表情。
　　“……喂喂，那个人呢？”二人一个聊天的工夫，原本搬运矿石的奥斯塔就不见了。
　　凭借敏锐的感知力，奥斯塔几天前便发现身边埋伏着几个S级的alpha。他一开始还没怎么在意，但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样一个落寞的小星球怎么会聚集这么多高等级的alpha？
　　奥斯塔掉头就跑，那几个alpha见奥斯塔往里溜了，也紧跟其后，连忙追了上来。
　　果然是奔着他来的。奥斯塔心想。
　　雇佣兵们追着奥斯塔来到一个无人的巷子。其中的一个alpha利落地抬枪射中了奥斯塔的左腿。
　　奥斯塔身形一晃，踉跄着失去平衡，不得不半跪在地面上。
　　“别跑了，老实受死吧。”一个身穿黑衣的alpha随口道。
　　“我想知道，我和你们无冤无仇，为什么要追杀我？”奥斯塔单膝跪地，忍着腿部传来的剧痛，冷声道。
　　“怪只怪你不知为何惹恼了贵族夫人，他非要你的命呢？”
　　贵族夫人？
　　“我不认识什么贵族夫人，你们弄错了。”
　　“喂，我们可是照着照片找的。老实说，兄弟，找你真是废了一番功夫啊。不过，老兄你长得倒和奥斯塔有几分相似哈……”那人比对着照片，有些迟疑地说道。
　　“是吗？”奥斯塔低着嗓音，沉沉地笑出声，他越笑越有些令人胆寒的凄凉来。
　　怎么回事？一股雪松气味的信息素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如同一种强势的警告。雇佣兵们脸色瞬间变了，身体也不由得有几分僵直。
　　面前的这个人似乎不大好处理。
　　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alpha信息素骤然从奥斯塔身上释放出来，仿佛无形的威压笼罩整个空间，让在场的所有人本能地产生恐惧。
　　“既然来了，那就都别走了。”

第93章 洗礼
　　很快，黑市那头回复说，已经按照朱利安的要求把对方给杀了，还给朱利安发了一张奥斯塔死亡的照片。
　　照片中，奥斯塔狼狈地倒在地上，他左腿和胸前处都有枪击留下的痕迹。但见奥斯塔双眼紧闭，浑身僵硬，看起来拍摄的时候应当是早就凉透了。
　　并且从那之后，曾经威胁过朱利安的匿名账号也没有继续发来消息，恐怕是没想到朱利安这么行动敏捷地杀了奥斯塔吧。
　　这样看来对方也没有什么底牌了。朱利安这才放下心来，现下没有人能够威胁到自己了。
　　再过几日恰好是小alpha的受洗仪式。
　　对于年幼的安德斯而言，洗礼往往是新生儿第一次正式出现在亲族和社交圈面前的重大仪式，到时候帝国的贵族们都会前来观礼。
　　这同时也是一个能够让朱利安拉进和各贵族之间关系的大好机会。如果顺利的话，朱利安希望借着这个由头结识一些合适的官员，从而疏通一下转移财产的计划。
　　仪式在奥斯塔家族所属的庄园中进行。庄园东侧的礼拜堂已经存在了数百年了，见证了多代奥斯塔家主的新生。
　　这栋灰白色石材砌成的建筑不算格外宏大，却显得古老而庄严。因为每年都有专人定期维护，所以看起来仍保持旧时代的古朴模样。
　　祭坛两侧摆着柔嫩鲜亮的花卉，以白玫瑰、铃兰和浅色百合为主，前方显眼处则是大理石制成的八角型洗礼池。
　　仪式尚未开始，身着华丽服饰的贵族们分坐在中殿两侧的长椅上，低声交谈着。
　　洗礼所需的用水、圣油、银器、蜡烛等皆已准备妥当，神父和教父教母们之类的人员也都已就绪。
　　在众人的瞩目之下，朱利安身穿一袭珍珠白的丝缎长裙，肩头披着薄纱披肩，怀抱着安德斯缓步移至祭坛上。
　　朱利安今日没有上妆，他原本精致艳丽的容貌，因此刻流露出的虔诚神态而显露出一种近乎圣洁的宁静。
　　小安德斯咬着手指蜷缩在朱利安的怀里。他不清楚这场仪式意味着什么，只觉得怀抱着自己的母亲很美，特别是朱利安时而低头含笑时的模样。
　　安德斯调皮地从白色包被中探出一只小手，胡乱地张了开来，不够灵活的圆胖手指本能地攥住了朱利安颈间的珍珠项链。
　　“呀……咿呜……”小alpha急切地试图说出些什么东西。
　　旁侧的教母见了，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掰开安德斯抓着珍珠的手指。然而，无论这位温厚的教母如何轻声诱哄，安德斯都执拗地不肯松开手。
　　朱利安见状无奈地弯起嘴角，微俯下身子，在安德斯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这下，小alpha才把手松开了。
　　不知为何，今日礼拜堂内出席的宾客们总会发出些意味不明的轻笑，似乎在悄悄议论着什么。可惜他们的声音都不大，朱利安实在听不清楚这些所谓贵族们的谈论主题。
　　不过，他们其实就是在讨论朱利安。
　　“他就是那个闹得沸沸扬扬的林安？”
　　“怎么，那天开庭这么热闹，你一点都不知道？”
　　“我哪里有工夫去管这些桃色新闻，”一个身着银灰色西装，衣冠楚楚的alpha道，“不过，这位小夫人长得倒是确实漂亮……”
　　“呵呵，赫尔曼就是太年轻了。一个垃圾星来的omega，也敢在我们面前摆夫人架子？卖弄风情的小贱人……”
　　alpha凝视着怀抱着孩子的朱利安，眼见着omega弯腰落下一个吻，有些怪异地挑起了眉。
　　“瞧瞧这张脸，天生就是来勾引人的。”
　　“别看他现在这么端庄，爬男人床的时候，这位小夫人哪里有这么清高，哈哈。”
　　“……你们看了那段视频没有？”
　　“看了不下百八十遍了，”又有一个alpha用一种调侃的语气道，“你还别说，我们的小夫人生得可真白，身子也够润……”
　　“不过是个漂亮婊子。”
　　朱利安当日放出的视频起先不过是为了引起旁人的同情，好借机扳倒赫尔曼。但他未曾想到，自己反倒被拖进了一场难以洗清的香艳丑闻。
　　那些贵族alpha看他的眼神，就如同打量一个声名狼藉的玩物。
　　可悲的是，朱利安一直以来致力于如何勾引alpha们，习惯性地将alpha们的视线视作是引诱成功的标志。
　　朱利安很自信自己的魅力能够迷得那些个alpha神魂颠倒。这不，受洗仪式方结束，朱利安刚抱着三个来月的安德斯出现在宴会厅，就有个熟人alpha凑了上来。
　　在离礼拜堂不远的暖金色建筑，是这座庄园的主楼。宴会厅内部已经备好了午宴和茶点，以供前来参与仪式的人们享用。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着，时不时地发出几声抑制不住的笑声。
　　空气中悄然浮动着美酒与食物的诱人气息。
　　“夫人，许久未能见到您了。”梅菲斯特行至朱利安面前，礼貌地问候道。
　　朱利安点点头，腼腆地笑了笑，说道：“是啊，多亏了梅菲斯特大人的帮助。要不然我恐怕当日就叫人给欺负了……”
　　他说到这，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了眼睛。那天梅菲斯特和泽菲尔闯进来的时候，恐怕把朱利安的身子看了个一清二楚。
　　梅菲斯特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点，他面上有些泛红道：“这是我应该做的。”
　　“对了，梅菲斯特大人，怎么今日不见泽菲尔大人过来观礼呢？”朱利安随口问起。
　　“……嗯，”梅菲斯特沉默了一会儿，说，“泽菲尔这几天身体有些不适，恐怕不方便过来。”
　　实际上，泽菲尔从朱利安的态度中知晓，朱利安怕是压根不会和他在一起了，不由得黯然神伤起来，连日来闭门不出罢了。
　　“哦，这样啊。还请您帮我给泽菲尔大人带个好吧。”朱利安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的忧色反而让他变得更加动人。
　　梅菲斯特低头久久注视着朱利安，他无法说出朱利安到底哪里不对劲，但是隐约地感受到这位omega身上的不寻常。
　　朱利安的悲伤都仿佛有技巧一般，轻易地便能勾起旁人的怜惜。
　　这位一向彬彬有礼的alpha思索了片刻，突然郑重道：“如果夫人您愿意的话，我可以代替奥斯塔接着照顾您……”朱利安早已陷入添油加醋的艳闻当中，长久下去难免招惹是非。
　　朱利安一愣，面上绯红，慌乱地别开视线，生怕身旁的人听见了他们的谈话。
　　瞧着朱利安惊慌的模样，梅菲斯特忙说道：“当然，夫人您可以再想想，不必着急。”
　　朱利安也只好点头示意，找借口先行离开了。如今是关键时期，他最好离梅菲斯特远一点。
　　梅菲斯特虽然向他投出了橄榄枝，但此人过于多疑，稍有不慎让他知晓了朱利安的真实身份，恐怕还要更麻烦些。
　　朱利安没有同梅菲斯特搞暧昧的意思，甚至他唯恐和梅菲斯特走得太近，怕自己不知何时露出狐狸尾巴叫人抓住。
　　朱利安需要的是一个沉溺美色，像狗一样听话地匍匐在他脚边的alpha，同时这个alpha还得有一定的身份与地位。
　　几经挑选，朱利安终于确定了一个理想对象。对方是帝国的二皇子，名唤卡尔的。
　　现今的帝国皇室没有太多实权，接连几任国王都不大顶用，这位卡尔皇子更是出了名的草包。
　　瞧卡尔那副吊儿郎当、嘻嘻哈哈的模样，一看就知道他是个流连花丛的色鬼。不过，只是请他运作一下遗产，想必问题不大。
　　希望卡尔不要太过蠢笨，不然暗示起来还有几分难度。
　　朱利安锁定了卡尔的位置，对方正懒散地靠在铺着白色桌布的长桌边，一边晃荡着半杯酒，一边大声地说着些不着边际的话。
　　旁侧的人都用一种轻蔑又恭维的态度同他搭着腔，不过卡尔大抵是没瞧出来。
　　朱利安理了理裙摆，抬步准备过去。就在这时，他细腕上的光脑却突然轻微地震动起来。
　　朱利安心中有种不妙的预感，他打开一看，发现果然是那个曾经威胁自己快些离开的账号。
　　“夫人，如果您再不离开，恐怕接下来的事情，会让您后悔今天不听从我的话。”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对方依旧重复着那句话：“好夫人，快些离开吧。”
　　做梦！！
　　朱利安合上光脑，心中隐隐不安起来。这个人逼着我离开帝都到底有什么目的？奥斯塔家族累世的财富他还没有拿到手，怎么能够半途而废！
　　朱利安调整好表情，继续往那个金毛alpha卡尔走过去。
　　“哎呀！”朱利安惊呼一声，脚下一滑，身子失衡地向旁侧倾斜过去。
　　那个正同人聊着天、喝着酒的金毛alpha其实早就注意到了朱利安的动向，他一个健步，上前一把揽住了朱利安的细腰。
　　朱利安脸色微白，似乎是受了惊，连忙攀住身侧alpha的手臂。
　　omega甜美勾人的信息素萦绕在卡尔的鼻尖，让alpha心下不由得一紧，身体也微微发着热。
　　“多谢这位大人。”朱利安柔声感谢道。他水润的双眸见alpha一直盯着自己的小脸看，有些羞涩地垂下了纤长的睫毛。
　　“我叫卡尔，夫人。”那名金毛alpha激动地说道，他年轻俊朗的脸上掺杂着显而易见的欲念，扶住朱利安腰肢的手臂也收紧了几分。
　　“多谢卡尔先生，我叫林安。”朱利安轻缓地介绍着自己，边说边想把对方猴急的手从自己的腰上移开。
　　“我知道你，”卡尔轻喘了一口气，迫不及待地说，“我是你的忠实粉丝啊，安安……”
　　alpha这般说着，他那只强有力的手把朱利安的腰握得愈发紧了。
　　忠实粉丝？朱利安又不是什么演员歌星，哪里来的粉丝？
　　朱利安难得愣了一下，有些莫名其妙地看向面前的alpha，疑心对方的脑子恐怕不大正常。
　　还是换一个目标吧。朱利安心想。
　　“安安，我看了你的录像，你真美……我都有些嫉妒奥斯塔了，他都死了，怎么还霸占着这么个大美人不放呢？”卡尔低沉的喘息声在朱利安耳侧接连响起。
　　“你知不知道，黑市有好多人卖你的倒模呢。这帮蠢货如何知道你的真实尺寸，光看视频哪里看得出来！我猜他们卖的都是假的，因为真正的不就在这里吗？”
　　卡尔的语气陡然变得急切起来，握着朱利安小腰的手流连地移动到他平坦温热的小腹。
　　朱利安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眸，漂亮的眼瞳里罕见地染上几分薄怒。
　　这个不知死活的alpha竟然敢调戏他！
　　朱利安眉头轻蹙，当即抬手就要往卡尔脸上扇过去，却被卡尔一手扣住手腕。
　　“宝贝，装什么贞洁烈妇啊？你知道你刚才朝着我走过来的时候，有多欠上吗。嗯？”
　　这个疯子！朱利安连连挣扎起来，惊呼道：“先生你不可以这么做。放开我！救命啊！”
　　卡尔是帝国的皇子，虽没什么实权也不好得罪，其他贵族们看到了也不敢上前，皆窃窃私语着。
　　走了一个赫尔曼，又来一个卡尔。这位放荡的奥斯塔夫人倒是真会挑目标。
　　卡尔扣住朱利安细白的手腕，将他拉进自己，低头急切地往朱利安柔嫩的侧脸上亲了一口。
　　“！”朱利安被攥得死死的，纤细的身子动弹不得，他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惊讶与羞恼。
　　还未等到卡尔继续往下吻去，电光火石之间，一阵突如而来的拳风已经逼近，下一秒，正正砸在卡尔的脸侧。
　　卡尔重重挨了来人一拳。但听得闷响一声，卡尔的头猛地一甩，口中呼吸一滞，健壮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退去。
　　众人大惊失色，连忙看向这个胆敢袭击皇子的打人者。在旁观者骇然的目光中，对方缓慢地抬起头，彻底显露出冷峻的五官来。
　　这个人竟然是……是奥斯塔！
　　奥斯塔竟然没死！全场宾客震惊地看着死而复生的奥斯塔。但见他身穿定制黑色西装，理着袖口的动作潇洒自如，依旧是从前的样子。
　　朱利安同样被吓了一跳，他刚脱离了卡尔的束缚，就连忙往后退了一步，提起裙摆打算趁乱偷跑。
　　没跑成。朱利安就被奥斯塔单手稳稳地拽回身前。可怜朱利安还试图挣扎了一下，却发现对方的力道大得惊人，自己越是想动弹便钳制得越紧。
　　朱利安不由得相信，S级alpha的这只大手也许能够轻易地折断自己的脖颈吧。
　　“我的好夫人，我只是几个月不在，其他人就纷纷欺负你。”奥斯塔勉强克制住怒气，放柔了声音说道，但只有朱利安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冰冷。
　　“……”朱利安不敢回复。
　　“这么害怕做什么？”
　　奥斯塔抚了抚朱利安颤抖的后背，思索道：“你一定是叫人欺负了，所以害怕了对不对？卡尔皇子弄不清楚情况，冒犯了你，他下次就知道了。”
　　那被打得嘴角直冒血珠的卡尔，摸了一把唇角的血迹，冷笑一声走了。大庭广众之下抢别人的老婆，苦主还活着，那就有些说不上理了。
　　“别害怕，他已经走了，”奥斯塔轻声补充了一句，“朱利安。”
　　奥斯塔知道我的身份了。朱利安只觉得浑身汗毛直竖，嘴角僵硬地笑了一下。
　　“对了，我这次回来，还带回了一件礼物。”
　　奥斯塔边朗声说着，边从怀中取出了一条流光溢彩的祖母绿项链。
　　奥斯塔挑剔地看向朱利安项上的珍珠项链：“这样的东西怎么配得上你呢？”
　　随即他粗暴地一把扯下朱利安颈上的细链，圆润饱满的珍珠顿时噼里啪啦地散落了一地。
　　“这是奥斯塔家族的传世之宝。这次我特地请人重新镶嵌过，除了原本的主钻外，又去寻了一些品质上乘的祖母绿作为陪衬。夫人，你喜欢吗？”奥斯塔边说，边往朱利安颈上戴上项链。
　　众人见小omega颈间佩着一条耀眼夺目的祖母绿项链。中央主石体量惊人，呈水滴状垂落，两侧还有数枚祖母绿依次排列，奢侈异常。
　　“奥斯塔大人真是宠爱夫人……”
　　“别说是那中间的那颗了，就是旁边的都难找了！当真是有价无市啊……”
　　“奥斯塔夫妻真是相配啊，有情人终成眷属，不枉费奥斯塔夫人痴心等着大人回来了。”
　　朱利安脸上勉强扯出一抹笑，却一句体面话都说不出来了。
　　可奥斯塔并不介意朱利安此刻的窘迫，他一只手牢牢锁在朱利安的腰侧，低下头，堪称温柔般地细嗅起朱利安乌黑的长发。

第94章 婚礼
　　奥斯塔一经归来，便高调地宣布他与爱妻林安的婚礼将在不日后举行。
　　这也是应有的事情。omega林安未婚先孕，还未有正当的仪式便直接住进了奥斯塔府邸，本就不合乎情理。
　　后来，他同奥斯塔又因着一些突如而来的“意外”，一直拖到孩子都呱呱坠地了，竟还没来得及补办婚礼。
　　奥斯塔既然已经活着回来了，自然是要把这重要的仪式感给小omega补上的。
　　得知这一消息，星网上网民们大为感动，认定奥斯塔夫妇二人都对对方一心一意。丈夫死了的妻子誓不肯再嫁，幸运存活的丈夫归来后也对妻子疼宠有加。
　　人们都说林安和奥斯塔当真是恩爱非常，有情人终成眷属，真是叫人羡慕坏了。
　　鉴于林安的亡夫没死，某不知名论坛上原本磕奥斯塔和林安的“人鬼之恋”的群体，又愈发振作了起来，磕cp磕得不亦乐乎，擅长从蛛丝马迹中发现二人相爱的痕迹。
　　他们自然不会放过二人的婚礼现场，早有媒体在婚礼现场架好了直播器材，只等着奥斯塔夫妇登场。
　　与奥斯塔家族一向交好的勋贵好友也各自收到了发自奥斯塔家族的请柬，如期而至。
　　婚礼当天，一辆辆悬挂着各自家族家徽的飞船驶入了庄园。缓步下了飞船，贵族夫人们身着端庄的礼服，挽着丈夫的手臂优雅地步入教堂。
　　这场婚礼办得声势浩大，帝都有头有脸的人物基本都来了。随着这些显赫人物的出现，教堂外逐渐聚满了护卫和记者。
　　“大人，请出示请柬。”机器人护卫在入门处拦住了门罗兄弟二人，礼貌地提醒道。
　　“什么时候换上的机器人，你难道连门罗家族的人都分不清吗？”和梅菲斯特一同出席的泽菲尔不悦道，他本来今日心情就不好。
　　“请您谅解，奥斯塔大人叮嘱过必须有请柬才能进入。”护卫冷冰冰地解释道。机器人不必顾忌人情往来，态度自然要比活人强硬多了。
　　泽菲尔正想争辩，却被梅菲斯特给拦下了。他们今日到底是来参加婚礼的，又不是来闹事的。
　　好在梅菲斯特并没有像泽菲尔那样意气用事地把请柬撕个稀烂，他从西装内侧口袋中取出一则白底烫金请柬交给了护卫。
　　请柬表面印有奥斯塔家族独有的狮鹫纹样。在仔细比对过二人的信息后，这位忠诚的机器人护卫把梅菲斯特和泽菲尔二人给放进去了。
　　“奥斯塔究竟在搞什么鬼！”泽菲尔的脸色有些莫名的凝重。
　　他在这场婚礼中敏锐地嗅到一点不同寻常的讯息。庄园内奥斯塔家族的防守异常严密，丝毫没有婚礼仪式的轻松与喜悦，护卫们如临大敌般严阵以待着。
　　这不由得让泽菲尔心生忐忑，疑心是他与林安的私情败露了。
　　老实说，泽菲尔本来已经死心了的。但奥斯塔既然回来了，林安恐怕根本无法忍受奥斯塔这样不讨喜的alpha丈夫，也许能够回心转意也不一定。
　　泽菲尔不想一直充当见不得光的第三者，如果大伙能把事情说开就再好不过了。
　　毕竟婚结了，也是可以再离的。
　　没有对泽菲尔的话做出评判，梅菲斯特默不作声地走进教堂，他看似无动于衷的双眸下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
　　坦诚地说，梅菲斯特看着那个重新活着出现的奥斯塔时，第一反应竟然是：为什么他没死？
　　也许是因为在林安众多的追求者中，梅菲斯特自以为自个更具希望吧。
　　现下难免空期待一场。
　　举行婚礼仪式的地方是奥斯塔家族的私人教堂。在教堂的尽头立着十字架，成排的烛台与洁白的花束环绕着圣坛，成为整个教堂的视觉中心，那将是新婚夫妻宣誓的地方。
　　前来观礼的宾客们依着侍者的指引陆陆续续地落了座，如今堂内的前座上已经坐满了熟人：
　　拄着双拐的温斯洛、脸色冷峻的赫尔曼、以及前不久刚被当众驳了面子、阴沉着脸的卡尔。
　　这几个帝国闻名的alpha聚在一起，彼此也不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药味。
　　太诡异了。温斯洛来也就算了，毕竟他是撮合奥斯塔夫妻俩的“功臣”。
　　可赫尔曼和卡尔过来算什么？赫尔曼之前还因意图侵犯林安被告上法庭，而卡尔当众调戏林安还被奥斯塔抓了个正着。
　　奥斯塔就这么能忍吗，容许自己的情敌来参加婚礼？或者，他是故意想要在其他alpha面前宣誓对林安的主权吧。
　　想到这里，梅菲斯特和泽菲尔二人面无表情地入了座。他们坐下还没多久，婚礼便正式开始了。
　　奥斯塔穿着剪裁良好的黑色礼服率先出现在众人面前，他的面容英俊而肃穆，光从仪表来看挑不出丝毫的差错。
　　只是他脸上似乎没有太多的笑意，神情中有几分过分沉静，似乎在极力压制着某种难以严明的情绪。
　　伴随着悠扬庄重的钢琴声，一袭白色婚纱的朱利安手捧着鲜花缓缓从门外走来。
　　他浓长的黑发被整齐地挽起，露出一截纤细洁白的后颈，脖子上还挂着奥斯塔家族那串祖传的祖母绿项链。
　　婚纱紧束的上身勾勒出朱利安纤细的腰线，层叠的裙摆从腰间铺展开来，一直延伸到脚下。
　　朱利安长长的拖尾漫过红毯，一点一点地朝着奥斯塔的方向而去。
　　他走得很慢，面上因笼着一层轻薄的纯白头纱，使得他柔美的五官显得朦胧而遥远。
　　将将来到台前，朱利安脚下一个踉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好在被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奥斯塔揽在了怀里。
　　“啧。”身穿定制白色西装的皇储卡尔发出一声不算小的嘘声。这场婚礼其实并未邀请卡尔，他是作为皇室代表前来参礼的。
　　林安和奥斯塔二人的亲密接触自然都被直播了出去。
　　“哈哈哈，身娇体软的奥斯塔夫人，怎么还差点摔倒了……”
　　“幸好有奥斯塔大人抱着，不然可就糟了！”
　　“奥斯塔和林安真是太配了，A才O貌，赏心悦目啊。”
　　“你们看林安是不是在发抖啊，他是不是不大舒服啊？”
　　“好像有一点诶，是不是有点太紧张了。小omega真惹人怜爱，怪不得这些个alpha都喜欢林安。”
　　少有的怀疑声被淹没在汹涌的弹幕当中。
　　接下来，一身黑袍、表情慈爱的神父开始念起了宣誓词。
　　“赫伯特·奥斯塔，你是否愿意娶身边的这位omega作为你的妻子，从今以后，无论顺境或逆境、富贵或贫穷、健康或疾病，都爱他、慰藉他、尊重他、守护他，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
　　奥斯塔的声音低沉，却异常响亮，仿佛是贴着朱利安的耳膜落下的，他道：“我愿意。”
　　“切，什么鬼仪式，alpha的诺言还能当真吗？”卡尔看来忘记了他也是一个alpha，阴阳怪气地低声嘀咕道。
　　坐在他后方的赫尔曼深邃的双眸直直地盯着朱利安，闻言抬脚踹了前方卡尔的长椅一脚：“不想看，就出去。”
　　卡尔回头怒气冲冲地瞪了赫尔曼一眼，见赫尔曼一副老婆跟人跑了的表情，遂有些释然了。
　　他摆过头，嘴角勾起一个讥讽的笑来，看来这场婚礼心里不舒坦的可不只他一个人。
　　温斯洛、梅菲斯特、泽菲尔这几人从头到尾也未曾搭过话，彼此之间竟连个礼貌性的表情都没有，真不知道是来干什么的。
　　这是参加婚礼，又不是请人来奔丧的。卡尔心中暗骂。
　　“林安，你是否愿意嫁给身边的这位alpha作为你的丈夫，从今以后，无论顺境或逆境、富贵或贫穷、健康或疾病，都爱他、尊重他、陪伴他、忠于他，不离不弃，直至生命尽头？”神父继续念道。
　　“……”
　　出乎意料的，朱利安没有回复。
　　他长睫微颤着，脸色有些发白，娇美的面容上丝毫没有作为新娘应有的欢喜。
　　婚礼宣誓这样的关键时刻，观礼的宾客们皆默契地保持了安静。然而，这时主人公却不说话了，让偌大的一个教堂一时陷入令人窒息般的死寂当中。
　　“不是吧，林安不愿意嫁给奥斯塔吗？”
　　“我草啦，我刚磕上这对cp，立马就be了。奥斯塔夫妇你们太让我失望了！”
　　“别急，小omega可能是没听清楚，走神了吧。”
　　“在自己的婚礼上走神，这像话吗你说……”
　　“……林安？”神父有些疑惑地问道，又把誓言重新读了一次。
　　这一回，神父刻意清了清嗓子，高声道：“林安，你是否愿意嫁给身边的这位alpha作为你的丈夫，从今以后，无论顺境或逆境、富贵或贫穷、健康或疾病，都爱他、尊重他、陪伴他、忠于他，不离不弃，直至生命尽头？”
　　“……”朱利安咬着唇，就是没有作声。他既不说愿意，也不说不愿意，这究竟是要做什么呢。
　　“安安，说吧。”奥斯塔提醒道。他脸上原本期待的笑意一点点隐下去，只剩下一片冷淡的平静。
　　“我……”朱利安站在圣坛前，红润的唇瓣微微张开，就是说不出口，他的声音像是堵在了喉咙里。
　　神父也是头次遇到这种情况，眼看着奥斯塔的神色愈发难看起来，只得无措地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
　　这omega是要悔婚吗？可这两人孩子都有了啊！
　　今日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怎么还闹出这等麻烦事来了呢？
　　“安安，快说吧。”奥斯塔再次鼓励道。他执起朱利安细白的手亲了一下，瞬间让整个直播间沸腾起来。
　　“我不管，这就是真爱啊！”
　　“对对对，真爱无敌！”
　　“哇，奥斯塔夫妇好般配！”
　　只有近在咫尺的朱利安，能听到奥斯塔贴着他的耳边低声说道：“别叫我失望，朱利安。”
　　朱利安的瞳孔猛地放大，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却被奥斯塔握得紧紧的，对方的手掌将朱利安柔软白皙的手指包得严严实实的。
　　这个瞬间，朱利安感受到周围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让他感受到一种无处可躲的困窘。
　　朱利安微微抿住唇，努力维持着镇定，可眼底那点孩童般的无措还是泄露了出来。
　　泽菲尔有些担忧地看向朱利安，转头问梅菲斯特：“哥，安安是不是出事了。”
　　梅菲斯特也摸不清楚状况，只沉声道：“……再看看。”
　　终于，在长久的沉默中，朱利安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那张红艳的唇瓣终于吐出这三个字来：“我愿意。”
　　包括神父在内的大多数来宾都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瞬，朱利安却不知发生了什么，他突地弓起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跪去。
　　但见他浑身剧烈地颤抖着，连带着纤细的手指也不由得痉挛，他的腰软得压根直不起身，径直跌坐进自己的婚纱里。
　　前座的几个alpha忽的都站了起来，想上前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可奥斯塔却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隔绝了来人的视线。他将虚弱无力的朱利安抱在怀里，温声道：“我夫人之前患过病，受不得刺激，可能今日是太紧张了，引发了生理反应。”
　　林安何时生过其他病症呢？
　　不管众人是否相信，奥斯塔继续道：“今天的仪式就到这里吧。我夫人身体不适，还请让我先行带他回去。”
　　话音刚落，奥斯塔横抱起朱利安，面色阴沉地转身离去了。
　　前座的alpha神色各异，皆站着未动。如果只是单纯的生理反应，朱利安又怎么会满面红晕，泪流不止呢？
　　离得远的看不到，他们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他们一行人还未出大门，便有机器人护卫过来传信，说奥斯塔请各位私下见一面。
　　还有什么好聚的，新婚贺礼都献上了，总不能叫我们看看奥斯塔如今胜利者的姿态吧。
　　心中虽这么想着，温斯洛、赫尔曼、泽菲尔和梅菲斯特等人还是不约而同地推开了那扇大门。

第95章 审判
　　转过一道长廊，便来到了与主教堂相连的一间议事厅。推开厚重的木门，里面是一间高而辽阔的八角形厅堂。
　　议事厅四周的墙体由浅灰色的石块砌成，保留着些许未经雕琢的石材质感。堂内没有过多的装饰，只寥寥摆着几张椅子，显得有些过分肃穆。
　　正午的天光自穹顶中央镶嵌着的彩绘玻璃天窗中倾泻而下，光斑撒在特意留出的空旷厅心。
　　在堂内边缘位置上依次摆着几张高背椅，椅子朝向正对着现下坐在厅心位置的人。
　　那坐着的人是身穿宣誓时雪白婚纱的朱利安。此刻，他正坐在议事厅中央的红椅上，那象征纯洁的面纱已被掀至脑后，露出一张白皙的、娇美的小脸。
　　朱利安身子有些莫名微颤，小脸上带着点惴惴不安的神色。在看到门背后陆续出现赫尔曼、温斯洛、梅菲斯特、泽菲尔一行人时，那张原本恬静漂亮的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恐慌。
　　赫尔曼等人在看清堂中人的模样时，也不由得顿住了脚步，有些发愣地站在原地。
　　林安，今日的新娘为何会在这里呢？他刚才不是身体不适叫奥斯塔给抱走了吗？
　　而且，瞧他如今这副可怜惊恐的小模样，好似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惧的东西一般。这有什么好害怕的呢？他们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等一下。林安瞳孔的颜色怎么从蜜糖般的琥珀色变成了幽深的绿色？
　　那些个alpha并未开口，可朱利安却能够清晰地感受到，数道灼热的视线正好奇地打量着自己的脸、衣着以及每一个细小的反应。
　　“安安，你的眼睛是怎么了……”泽菲尔对上朱利安的眼眸，率先开口问道。
　　朱利安闻言连忙低下头，半阖着眼，浓密的睫羽轻轻颤动着，没有回应泽菲尔的问题。
　　朱利安真实的瞳色便是覆着苔藓的深潭般的幽绿。
　　只因为比起温暖清透的琥珀色，绿色眼眸总是显得更加狡黠危险，不好营造出朱利安温顺无害的omega形象，所以他才刻意改变了自己原本的瞳色。
　　如今，许是还不大习惯朱利安脸上的变化。在众人看来，那双绿眸在朱利安柔美的小脸上，漂亮得近乎妖异。
　　朱利安。温斯洛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他从奥斯塔的异常安排以及朱利安的沉默中，想必是知晓了什么，安静地等待着。
　　年轻气盛的赫尔曼耐不住性子，抬步走近了朱利安，意图探查清楚朱利安的情况。
　　赫尔曼刚行至朱利安面前，朱利安便立时偏过头去。
　　他纤长的眼睫簌簌地颤动着，目光仓促地落到别处去，怎么也不肯与人对上。
　　朱利安因着容貌生得过分冶艳，即便是心虚躲闪，也跟刻意同人赌气似的，反倒显出几分倔强的娇纵。
　　“……你这是怎么了？”赫尔曼不解地问，从他的角度，他只能看到朱利安露出的一截细白的颈侧，下意识伸手想去抬朱利安的下颌。
　　但他还未能碰触到朱利安的肌肤，就被身后的一个声音给打断了：“赫尔曼，朱利安已经同我结婚了。你也算是他的小叔子，总不好离他太近了。”
　　赫尔曼闻声回头一看，发现门口的位置上正站着自己的表哥奥斯塔。奥斯塔有些不悦地看着堂内的景象，脸色冷淡地出声。
　　恐怕是进来时这些alpha的注意力都在朱利安身上了，一时没有发现一身挺拔黑色西装的奥斯塔在背后悄悄出现。
　　“你说……‘朱利安’是什么回事？”赫尔曼迅速地捕捉到了奥斯塔话里称呼的不同。
　　“请坐吧，诸位。”奥斯塔没有回答，随意地招待道。
　　“……今天，我要重新向你们介绍一下我的妻子了，”奥斯塔大步来到朱利安的身边，他俯下身，英挺的脸庞贴在林安的耳侧，“毕竟我的妻子是一个小骗子，对不对？朱利安？”
　　朱利安漂亮的眉头微蹙了起来，有些难言的羞恼。
　　他原想着继续沉默着，可奥斯塔的手却忽的落到他的腰侧，暧昧地顺着朱利安腰间的曲线滑至他丰润的小腹。
　　朱利安身子突地一僵，似乎想起了什么，终于听话地点了点头，然而他紧攥着婚纱裙摆的指尖却暴露出他的不驯服。
　　众人不解地看向这对举止怪异的“新婚夫妻”，在奥斯塔的指引下还是接连在椅子上落了座。
　　梅菲斯特的家族时代操持着律法事务，也因此，他对于与审判有关的场合具有与生俱来的警觉。
　　没来由的，梅菲斯特总觉得一场针对面前这个漂亮omega的审判即将在这个议事厅展开。
　　“奥斯塔，你这是在搞什么名堂！我警告你，但凡你敢伤害林安，门罗家族是不会放过你的！”
　　泽菲尔察觉到林安与奥斯塔之间关系的异常，心中暗自揣摩，该不会是奥斯塔知悉了林安与他之间的私情吧。
　　泽菲尔对林安的维护显然超出了一个普通朋友的界限。奥斯塔看着怒不可遏，想替朱利安出头的泽菲尔，莫名觉得很是可笑。
　　奥斯塔也确实笑了，甚至低低地笑出了声，但那抹笑意很快在唇角消散开来：“……看来，我妻子身边的狂蜂浪蝶可真不少啊。”
　　他说着，浮现出淡淡讥诮的眼睛瞄向朱利安忐忑的双眸：“我真好奇，安安是怎么勾引一个omega的呢？看样子，不是你上他，反倒是他想上你呢。”
　　“你！”泽菲尔心底的那点隐秘心思骤然被人戳破，他面色一红，连忙出声，叫旁边的兄长梅菲斯特给按住了。
　　“有什么话奥斯塔你就说吧，何必把我们找来看戏呢？”温斯洛不咸不淡地开口道。
　　“你说的对，那便快些开始吧。”奥斯塔赞同道。
　　在alpha们诧异的目光中，奥斯塔微俯下身，双手径直伸向朱利安的裙摆。
　　只听得“刺啦”一声刺耳的响动，朱利安的婚纱下摆被扯裂开来，裙摆侧边被撕出一长道裂口来，一直开到朱利安大腿根的位置。
　　从侧向看去，朱利安修长的大腿上套着一双白色蕾丝丝袜，用同样纯白的腿夹整齐地夹着，靠近大腿根的位置上还戴着一个黑色的腿环。
　　那似乎并不是一个普通的腿环。
　　……奥斯塔何时有了这样恶劣的癖好。梅菲斯特目光一冷，骤然出声：“奥斯塔，你这样对林安就太过分了。如果你不喜欢他，大可以……”
　　“我就是太喜欢他，才不得不这么做的，梅菲斯特。还有，我的好妻子可不叫林安。”
　　奥斯塔沉声道：“这上面连接着微型测谎仪，只要他说真话，就不会释放电流，如果他说假话……”
　　所以，之前在宣誓仪式上，朱利安说了假话。面对神父的再三催促，朱利安迟迟没有回复，不是因为他不想说，而是他根本无法对奥斯塔做出违心的承诺。
　　“我的妻子名字是假的，身份也是假的。他本名叫朱利安，是一个C级alpha。”奥斯塔语气平直地介绍道。
　　在场的所有人一听，皆不可思议地看向了朱利安。
　　“我说的对吗？宝贝。”奥斯塔又变了语调，温声对朱利安道。
　　在alpha们针扎一般的目光中，朱利安闭上了双眼，深吸了一口气，扯了扯嘴角道：“你说的对。”
　　“在费伦星上，你根本没有和我发生关系，那个名叫安德斯的孩子是你通过人工授.精的方式怀上的，对吗？”
　　“……”朱利安短暂地沉默着。
　　奥斯塔低声笑道：“如果不快些回答的话，那我就现在带你回去好了。”
　　“你说的……是真的。”朱利安愕然地看了奥斯塔一眼。想到alpha床榻上的惩罚，他恼羞成怒般抿紧了唇，咬牙回应道。
　　“你来到帝都，为了顺利来到我的身边，所以故意勾引了温斯洛，让他成为连接你我之间的踏板，是不是？”
　　奥斯塔的用词也不大好听，“踏板”本人温斯洛无奈地挑了挑眉。
　　奥斯塔是想让我在这些人面前被公开处刑，让我坦白自己做过的一切。因着不甘的羞愤之情，朱利安雪白的脸颊隐隐泛着薄红。
　　朱利安复又闭上眼，快速地说了一句：“不是。”继而，他紧紧地咬住了润泽的唇瓣，几乎要把双唇咬出血来。
　　这自然是撒了谎的。很快，电流顺着黑色的腿环传导到全身，朱利安浑身一颤，不受控制地向前跪倒在铺着绒毯的地板上，双手紧紧扯着地毯的长毛。
　　他直接从高椅上坠了下来，如同秋日雾霭中一只濒死的白蝶。
　　朱利安身上那件专门定制的婚纱背后是镂空的。此刻，朱利安因强行忍耐，渗出的细汗已然浸透了身后的薄纱。在电流的余韵中，朱利安不可避免地浑身颤动着。
　　朱利安竭力想要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可惜他的细微举动都在alpha们的视线中无处遁形，他越是想要虚张声势反倒越显得狼狈可怜。
　　奥斯塔蹲下身，只手抬起朱利安的下颌，那张昳丽的小脸上满是控制不住的泪水与汗水。
　　“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啊，朱利安？”奥斯塔这样说道。
　　朱利安恼怒地瞪了奥斯塔一眼，猛地甩过头，挣开奥斯塔的束缚。
　　他宁可自己忍耐着，也不愿接受奥斯塔怜悯般的爱抚。
　　“……你不就是想让我身败名裂吗？我做就是了。”朱利安轻喘着冷笑道，断断续续的气声中却充斥着浓烈的不甘心。
　　朱利安勉强抑制住颤抖的尾音，尽可能维持住自己骄傲又刻薄的模样。
　　他道：“没错，温斯洛。当时我就是故意勾搭你的。不过，你也不算无辜，我用完你就把你给踹了，你还是跟条狗一样巴巴的跟上来，真恶心。”
　　温斯洛冷气森森地看向朱利安的双眸，可朱利安的视线却已经移到了下一个人身上。
　　“赫尔曼，你这个觊觎嫂子的色.情狂。每天躲在房门后偷看我，看得很爽对吧？那天，我就是故意在花里喷了信息素诱导剂，让你提前进入易感期的，视频也是我放到星网上的。”
　　“怎么样，好宝宝，还想喝我的奶么……哈哈……”朱利安戏谑地看向赫尔曼，甚至好笑地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珠。
　　赫尔曼当即站了起来，动作间带着难以掩饰的怒火。他俊朗的面孔扭曲着，看起来恨不得直接掐上朱利安的脖子。
　　可惜，朱利安却没有过多的注意力分给他了。
　　“还有你，泽菲尔！你这个恋爱脑蠢货，想上omega的变态。我只是耍着你玩罢了，你以为我真的喜欢你吗？我一开始不过是想从你那儿得到奥斯塔的情报而已。”
　　独属于朱利安言语的利刃，在漫长的等待中总算是落在了泽菲尔的头上。
　　在朱利安对温斯洛和赫尔曼的嘲讽中，泽菲尔还有着些许忐忑的不安与期待。如今，他颓然地靠坐在了椅背上。
　　梅菲斯特直到此刻才看清朱利安的真面目，他沉静的双眸深处是一种无法掩饰的失望。
　　这种失望，比之旁人显而易见的愤怒还要让朱利安无法接受。
　　朱利安已经从电击的颤抖中完全平复下来，再次披上了那副倔强而冷漠的外壳。
　　他清泠泠的声音在寂寥的八角形议事厅中回响着：“哦对了，还有你，梅菲斯特。你太过敏锐了，一来就怀疑我的身份。我也没想到你也禁不住诱惑。你很喜欢守贞的小寡妇是吧？嗯？”
　　所谓忠贞温柔的omega实际上就是个满口谎言的婊子。梅菲斯特疲惫地闭上了眼，并不做回应。
　　朱利安继续疯狂地大喊着，声音传到在场的每一个人的心里：“呵，我就是瞧不起你们这些帝国的贵族们。凭什么，凭什么你们什么代价都不必付出，就可以拥有我所没有的一切。而我却需要绞尽脑汁地去抢、去算计，受人欺负！”
　　“这不公平，这一点都不公平……”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上了细微的哭腔。朱利安用手捂住自己的小脸，勉强压制住自己的情绪，不让旁人发觉，可胸腔里的哭声却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他越是想保持体面，哭得就越是凄惨。那张艳丽的、充满算计的漂亮脸蛋，在夺眶而出的泪水中终于显露出几分真实的脆弱。
　　偌大的议事厅中回荡着朱利安彻底失控的抽泣声。
　　不知什么时候，厅堂内坐着的alpha们都离开了。
　　朱利安试图擦去脸上的眼泪，却发现新的泪水又会很快地落下来，怎么也擦不干净。
　　也不知他哭了有多久，直至眼泪都有些干涸了。朱利安抬起手，手背擦过带着冰凉泪意的脸颊，动作迟缓而生涩，像是一个不知如何收场的孩子。
　　他跪坐在地毯上，茫然地睁开双眼。议事厅里冷清、沉寂，像是一座专门用于审判的高大殿堂，又像是末日来临的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苟活于世。
　　不，还有一个。
　　天光穿过巨大的玫瑰窗形成细碎的彩色光斑洒落在地面上，给这座灰色的建筑添上一抹不真实的色彩。
　　奥斯塔从身后环抱住跪在地上的朱利安，轻声道：“现在，你只有我了。”
　　“朱利安。”

第96章 白塔
　　帝都星的民众已经许久没有公开见到过奥斯塔的夫人林安了。
　　要知道贵族人家的夫人平日里也会有所交际的，他们便是自身家族的活的代言人，一言一行皆代表着各自家族的外界形象。
　　那些omega夫人们热衷于参加一些社会慈善、艺术展览、宴会庆典之类的活动，好对外营造出亲民高雅的家族形象。
　　可这位奥斯塔夫人就神秘多了，他从不在人前抛头露面。当然，除了那次“不得已而为之”的庭审现场。
　　为此还有些民众认为，恐怕是林安的出身上不得台面，个性软弱难以应对贵族夫人的社交礼仪，所以奥斯塔干脆让他龟缩在家里了。
　　“哎呀呀，奥斯塔大人也太霸道了点。即便是omega也有自己的生活的啊，怎么非得把奥斯塔夫人关在家里呢？”
　　“就是啊，泽菲尔大人还和奥斯塔夫人是好友呢！结果奥斯塔大人自从从星域外回来，管得也严了，他们两个的接触也少了。我看泽菲尔大人这些日子都郁郁寡欢呢……”
　　“泽菲尔？他不是郁郁寡欢吧，他简直是疯了！一个omega怎么想不开要变成alpha，还差点死在手术台上！”
　　“我猜啊，说不准和那位奥斯塔夫人有关系呢？怎么林安一来，就出这些怪事啊……也许就是林安这个祸水惹得！”
　　“喂喂，林安又怎么你了，这都能扯到他身上？你家里人出事也怪林安呗？”
　　“啧啧，林安的狗又来了，我又没说什么！”
　　“其实，奥斯塔就是妒夫吧，就这么见不得其他人勾搭自己的老婆啊……”
　　“@楼上，你也知道是勾搭啊。林安这个水性杨花的omega，本来就喜欢花枝招展地到处留情。他身边还有个赫尔曼蠢蠢欲动，而且呐，据说温斯洛他们几个都还追求过奥斯塔夫人呢！群狼环伺，做丈夫的不可以不谨慎啊！”
　　“与其任由老婆在犯错边缘反复试探，还不如直接斩断所有可能让他越界的机会。这样一来，妻子自然会安分守己了。”
　　“……话是怎么说，但是感觉太没人性了吧。”
　　“你敢说你不会这么做？”
　　“……”对方想到林安那张精致的、如同瓷偶般的脸蛋，沉思片刻后，“恐怕是会的。”
　　冷色调的卧室内，赫尔曼倚着沙发独自浏览着星网上有关奥斯塔夫人的帖子，他看了没一会，便有些烦躁地关闭了光屏。
　　自那次婚礼过后，赫尔曼就再没有见到过林安，哦不，朱利安了。
　　朱利安坏归坏，终究是奥斯塔的老婆，赫尔曼这些外人又有什么资格去干涉他们夫妻二人的私事呢。
　　奥斯塔虽然在朱利安的事情上犯了混，但总体而言他还是一个相当正派的人。
　　具体表现为，奥斯塔找到朱利安卖出去的那枚蓝宝石戒指还给了温斯洛，归还了赫尔曼八百万星币的赔款，与此同时还额外对温斯洛、门罗和赫尔曼家族分别给予了补偿，并划给了几大家族一部分星域土地。
　　奥斯塔被朱利安算计得命悬一线、险些死在星域外，他都能捏着鼻子跟他们说：“我老婆年纪小不懂事，你们别同他计较。我日后一定会好好管教。”
　　苦难从来都是相对的。这样比起来，被朱利安骗财骗心的其他人也就没什么话好说了。
　　更为关键的是，面对褪去伪装的朱利安，赫尔曼心中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从刚开始得知对方欺骗自己、把自个耍得团团转的愤怒，到从未被朱利安放在心上的失望与自嘲，当真是五味杂陈。
　　不过如今看来，再多的质问似乎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因为朱利安被迫地封闭了面向他们的大门。
　　他那位正牌丈夫实际上顽固得可怕。
　　奥斯塔庭院深处，不知何处建起了一座规模不小的白塔。白塔通体由奶白色石灰岩垒筑而成，塔身高度可以达到五十多米，如同一把白色的剑矢直插入天。
　　在奥斯塔府邸干活的人都知道，就在白塔塔顶的位置上，一个被府中人称为“白塔之心”的房间，住着那位漂亮的奥斯塔夫人。
　　“白塔之心”采用的是封闭式结构，只在内部留有一道小门。与此同时，在厚实的墙体上部开有一排狭长的高窗，从地面距离窗户的高度来看，一个普通人是无论如何都够不着的。
　　房间内处处铺设着柔软的米白色地毯，在中央的位置上还摆着一张巨大的四柱床，象牙白的丝绸帷幔随意地挂在床架上，床上还时常摆着两只天鹅绒靠枕。
　　一开始，“白塔之心”便只有这一张床。也是因着朱利安太过倔强，他多次想要逃离这里，甚至意图借着外物杀死奥斯塔。
　　奥斯塔一怒之下，便把室内所有的陈设都撤走了，只剩下一张容人交合的大床。
　　如今想来，朱利安那年独自来到帝都的时候也不过才十八九岁。他胆子够大，心也够狠，但其实思虑得并不完备，只是靠着些不入流的手段迷得那些alpha神魂颠倒。
　　朱利安刚被关进白塔的时候闹得很厉害。
　　有一日，奥斯塔突然脸色阴沉地回来了。他刚同朱利安的若干奸夫们“畅谈”了一下，才发现朱利安暗地里还做了许多他不知晓的事情。
　　alpha们因都曾受过朱利安的蒙骗，具备这一共性，所以诡异地形成了一个受害者同盟。他们甚至能够心平气和地围坐在一张桌前，沉默地交换着彼此的经历。
　　这些奸夫们一边咬牙切齿，一边把那段经历说得绘声绘色，甚至添油加醋地描述了朱利安是如何引诱自己的。
　　奥斯塔神情晦暗地听着他们如何谈论朱利安，本来心情就很凝重，回到白塔后又发现朱利安竟然试图引导机器人放自己离开。
　　那时候奥斯塔是怎么做的呢？这个一向行事端正的alpha将朱利安拖到床上，手指钳住他的小脸，羞辱性地骂他：“你这个不害臊的小荡妇！”
　　朱利安愕然地瞪大了眼眸，他紧紧咬住自己的嘴唇，双眼恶狠狠地直瞪着奥斯塔，如同一只发怒了的小兽。
　　奥斯塔被朱利安眼中的恨意一惊，好一会儿，才冷笑着说道：“我说错了吗？你这个到处勾引人的小贱人！”
　　“你和他们上床了吗？嗯？”奥斯塔手指捏住朱利安的下颌，强迫对方直视自己。
　　朱利安气得眼尾通红，却仍倔强地瞪着人，不肯示弱。
　　“你要是再敢这样看着我，你今天晚上就不必休息了！”奥斯塔冷声道。
　　“啊！啊！”朱利安低吼着，他那张漂亮的小脸上再没有半分温顺，就像是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霍地扑到奥斯塔的身上。
　　朱利安骑在奥斯塔的身上，气得浑身发抖，他白皙的手指死死地掐住对方的脖子，在奥斯塔的脖颈上留下一道深重的红痕。
　　下一刻，奥斯塔扣住朱利安的手腕，猛地向外一带，将身上人彻底拉偏。他一只手撑着床面，另一只顺着朱利安丰腴的大腿而上握住腰身，一把将骑在身上的朱利安压在身下。
　　奥斯塔这一次大概是真的很生气，接下来不顾朱利安再怎么哭着讨饶都没有停止。他在朱利安这个劣等alpha的。。。成了结，逼得这个娇纵的alpha哭得不像样子。
　　凌晨的时候，房间里没有亮灯，周遭一片漆黑。
　　朱利安终于转醒过来，他白润的身体上没有一点遮挡。他独自躺在柔软的大床上，手指往旁侧四处摸索着什么，只攥住了一小片白纱。
　　朱利安把那片白纱遮到身前，他觉得身体疼痛得厉害，特别是腰以下的地方。他勉强直起身，手指撑着床面，慌不择路地就想下床逃跑。
　　“砰！”的一声，朱利安直接从高高的四柱床上跌了下来。他的双腿像完全失去知觉一般无法动弹了。
　　等奥斯塔听见哭声匆匆赶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朱利安莹白的身子暴露在朦胧的月色之下，两只纤细的手腕欲盖弥彰地把一片薄纱按在身前，正放声大哭着。
　　说起来，这白纱还有点故事。是朱利安婚礼那天头上披着的那条。
　　大抵是奥斯塔很喜欢朱利安那副圣洁小新娘的模样，这才又把白纱给找了出来，披在朱利安毫无装饰的浓黑长发上以供赏玩。
　　“呜呜……呜呜啊……”朱利安崩溃地痛哭着，他越哭呼吸变得就愈加急促，难以抑制地大口地喘息着。
　　朱利安太激动了，也许是因为他误以为自己的双腿被废掉了吧。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叫人弄坏了。
　　奥斯塔连忙半跪在朱利安的跟前，一手揽住他的后背，一手拱起捂住朱利安的口鼻，哄着他放缓呼吸。
　　身体传来的痛苦降低了朱利安对外界的排斥。朱利安将双手搭在奥斯塔的肩上，抽泣不止，压抑的情绪便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出来。
　　奥斯塔让朱利安的头靠在自己的胸膛上，轻轻抚摸着朱利安柔软的身子：“你的腿只是暂时的，不必担心。”
　　朱利安的心气太大了。就像是奥斯塔从前偶然得到的某种鸟雀一般，只因人类把它锁在笼子里，它一时转不过弯，生生气死了。
　　“……真的吗？”朱利安抽噎着问道。
　　“是真的。”奥斯塔把脸贴上朱利安泪湿的脸颊，安抚道。
　　奥斯塔给朱利安的双腿定期注射了药剂，这样他即便想跑，也跑不了了。
　　四年过去了，再不安分的人儿也该学着听话了。最近一年间，朱利安表现得相当良好，有时还会爱娇地同奥斯塔说说话，屋里的布置也便多了起来。
　　甚至，在墙角处还添设了一架昂贵的三角钢琴。但其实朱利安并不擅长乐器，也没有想学一门新乐器的意思。
　　他恐怕是觉得太无聊了，就会想要折腾别人，便叫旁人弹钢琴给他听。因着奥斯塔超乎寻常的占有欲，这个旁人也只能是奥斯塔。
　　随着一声推门的轻响，“白塔之心”的门向内打开，朱利安不必看去便知，来人只会是奥斯塔。
　　朱利安侧身靠在暗红色沙发的扶手上，一双纤长白皙的腿随意地缩在沙发里。
　　他并未打扮，也无多余的饰品，任由乌黑浓长的头发散在身后。除此外，他身上只穿了一件蕾丝长袖睡裙，袖长恰好覆过手腕，裙身垂落至小腿以下，只露出一截莹白的脚踝。
　　有时候也不得不承认，面前的这个小美人性子虽然恶劣得很，他那具身子确实堪当尤物之称。
　　只见他足踝处骨节玲珑柔和，并没有什么突兀凸起，衬得小腿线条匀称修长，叫人愈发遐想他衣裙下的动人身体。
　　感觉到来人的靠近，朱利安也习以为常地没有抬头，他白皙的指尖专心地摩挲着手中一个精巧木盒的表面。
　　这是一个木质解谜盒。它的外观看似普通盒子，实际表面的雕花各处藏有机关，唯有按照固定的先后顺序进行操作，盒子才能打开。
　　这玩意儿想必是奥斯塔拿来给朱利安解闷的吧。
　　“……抱我到钢琴上，我想听你弹琴。”朱利安头也不抬地说。
　　他低垂着眼放下解谜盒，纤细的手腕从宽大的袖口露出，朝着来人抬了起来，一副要让人抱的高傲架势。
　　“……朱利安。”从进来开始，就一直缄默地凝视着朱利安的赫尔曼终于开口。
　　朱利安听见这道不甚熟悉的声音，终于猛地抬起了头。他的瞳孔忽的放大，这才惊诧地发现进入这里的人竟然是赫尔曼！
　　在震惊与恐惧的共同驱使下，朱利安身子一颤，将旁侧的木盒扫落到了地上。
　　赫尔曼是打算来报复我的吗？朱利安下意识地想要离开这里，迫切地想要如从前那样转身逃跑，可惜他一时忘记了自己的下半身根本无法动弹。
　　这一过度的移动，使朱利安整个人从沙发上摔了下来，径直跌落在了厚重的地毯上。
　　本来长及脚踝的睡裙因着他的挣扎被卷到大腿的位置，露出一双修长而漂亮的双腿，腿部的肌肤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你的腿是怎么了？”赫尔曼咽了口唾沫，连忙去扶倒在地上的朱利安，却叫朱利安挣动着推开了。
　　朱利安慌乱地用手撑着地面，拼命地想往后退。他那双幽深的绿眸直勾勾地瞪着赫尔曼，犹如某种戒备的、炸毛的小型哺乳动物。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赫尔曼讷然道。他同真实的朱利安接触的还是太少了，一时间还不能像奥斯塔那样习惯朱利安的冷眼相待。
　　“我的腿也废了。我现在过得很惨，你们满意了吗？”朱利安语带怨恨地说道。
　　瞧着朱利安厌恶的眼神，赫尔曼也来了脾气，同时又油然而生一种无可奈何。
　　为什么朱利安在对旁人做了坏事之后，还能堂而皇之地对苦主哈气呢？
　　“朱利安，看来这几年奥斯塔还是没有教好你！”赫尔曼愤然道。
　　“赫尔曼，这可是你先吵着要见朱利安。怎么真的见到了，还要挑我的错了……”
　　奥斯塔施施然地从房门后转出来了，他的脸上还挂着罕见的笑容。
　　他发现朱利安在私下并没有同赫尔曼搞暧昧的意思，这很好地慰藉了奥斯塔这颗做丈夫的心。
　　这般想来，朱利安可以说是一个过分讲求实际效用的人。他面对没有利用价值的人，从来是不屑于花费心思引诱的。
　　“安安，你看看，你怎么这么叫人朝思暮想啊？赫尔曼是这样，梅菲斯特和温斯洛也变着法地向我打探你的消息。”
　　奥斯塔抱着朱利安在沙发上坐下了，他没有松开抱着朱利安腰间的手，反而调整了一下，让朱利安以一个相对安稳的姿势在自己膝上坐好。
　　奥斯塔边阴阳怪气地说着，一臂揽住朱利安纤薄的腰身，继而伸手把卷到朱利安大腿根的裙子往下扯着。
　　“哦，还有那个omega泽菲尔。他现在已经不是omega了，泽菲尔不顾门罗家族的反对，去做了变性手术。他如今是个alpha了。”
　　“对了我的朱利安还是个alpha呢。怎么样，还对omega心动吗？”奥斯塔似乎习惯了这样和朱利安说话，有些稀松平常地聊起这个话题。
　　朱利安咬着唇不说话了，他那双漂亮的绿眸含恨地瞪了不远处的赫尔曼一眼。
　　“……”怎么了呢？我可什么都没说呢。赫尔曼莫名其妙地想到。
　　后来，他才领悟到，朱利安应当是觉得自己这样在外人面前丢了脸，又欺软怕硬地把气撒到自己身上。
　　待赫尔曼魂不守舍地告辞后，奥斯塔把朱利安抱到了角落那架钢琴的宽大弧形琴盖上。
　　“我想听圣母颂。”朱利安立即道，他的声音有种莫名的急切。
　　依着朱利安的意思，奥斯塔开始给朱利安弹奏那首朱利安听了不下千次的圣母颂。
　　奥斯塔这样的贵族少爷自小受到曲艺的熏陶，他的琴技还很不错的。
　　悠扬的钢琴声在空旷的大厅里缓缓响起，圣母颂的旋律轻缓而圣洁地流淌开来。
　　一个只有四五岁的小alpha独自坐在大厅的真皮沙发上，手中滑动着一台有他头那么大的屏幕。
　　光屏上的正是朱利安那日带着安德斯受洗时的影像。
　　朱利安怀上安德斯的时候也才十八岁。这位年轻的母亲抱着幼小的孩子走向圣坛，他的动作小心而珍重，低头看向安德斯的眼神温柔而虔诚，仿佛倾注了自己的所有爱意。
　　安德斯反复地观看着这段珍贵的视频，肉乎乎的稚气小脸很是严肃。
　　少顷，小安德斯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扭头去问身侧的班尼特管家：“管家爷爷，我的妈妈在哪里呢……为什么他都不来见我，是不要安德斯了吗？”
　　涉及到朱利安夫人，班尼特先生一时语塞，面上不免露出一些为难的神色。
　　面对年幼的孩子，老实的班尼特管家总不能直白地告诉小少爷：你的母亲是个诈骗犯，骗了奥斯塔大人的财与人，结果被家主给关起来了吧。
　　这对一个稚童而言还是太过残酷。
　　但不妙的是，安德斯年纪虽小，却已不好轻易糊弄了。这个过早离开母亲的孩子有些过分早慧了。
　　班尼特管家沉思了一会，依然没有找到什么好的理由，只好照旧拿之前的话搪塞安德斯。
　　“这个啊……夫人他，他生病了。所以不得不好好休养……等夫人病好了，自然会来见小少爷你的。”
　　“可是他们都说，是父亲把妈妈关起来的。”安德斯蓦然开口道，童稚的脸上一派认真的模样。
　　“我什么时候才可以见妈妈？”安德斯再次询问道。
　　还未等及面露难色的班尼特先生说话，安德斯突然坐直了身子，似乎在侧耳倾听着什么。
　　他听到了。从屋子的东面传来悦耳的钢琴声，应当是从那座白塔传来的。
　　“妈妈又在弹钢琴了。”小alpha心想。
　　这首名唤《圣母颂》的曲子对于安德斯而言实在过分熟悉了。小alpha依稀记得，当自己还是个婴儿的时候，时常听到怀抱着自己的母亲哼唱着这首动人的旋律。
　　妈妈。妈妈。弹钢琴的妈妈。安德斯有记忆以来从未见到过真正的朱利安，可他在脑海中却反复地憧憬着母亲的模样。
　　因为不曾有机会亲近过朱利安，朱利安在安德斯的心目中反倒愈发臻于完美，甚至几乎成为一个近乎神圣的存在。
　　安德斯时常幻想朱利安的一举一动，朱利安抬眸看人时的表情，温言细语的嗓音，以及弹钢琴时从容优雅。
　　就在这个时候，一曲结束了。整个奥斯塔府邸又重新陷入沉寂。
　　在那个封闭的房间里，朱利安被奥斯塔抱到了床上。
　　朱利安整具身子陷入柔软的床榻中，他不知在思考着什么，有些走神地凝视着天花板。
　　“朱利安。”奥斯塔像是想到什么，突然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这么喜欢这首曲子呢？”
　　“因为好听。而且我只会唱这个。”朱利安直接了当地回答道。
　　他像是陷入到某种回忆当中，“……我父母因为虫袭死了。我一个人去了当地的救济院，救济院的修女每天都要带着孩子们唱这首歌。”
　　“……是真的吗？”
　　“你说什么？”
　　“你说的话是真的吗？”鉴于被朱利安骗过太多次，奥斯塔突地长了心眼般地质疑道。
　　朱利安白皙的小脸腾的一下涨得通红，整个人像是一只炸了毛的鸟雀。
　　他气鼓鼓地扭头道：“你爱信不信！”
　　“……你这个白痴！”紧接着，朱利安小声嘀咕道。
　　这样看来，他说的这话大抵有七八成是真的了。
　　奥斯塔突地笑了，动情地吮吻着朱利安的肌肤，从细白的脖颈一路吻上朱利安精巧的下颌。

第97章

“妈妈一定是叫父亲给强迫的，要不然父亲也就不会一直把妈妈关在那座白塔里了。”

“……妈妈是这么温柔善良，父亲怎么可以这样伤害他呢？”

那时，年幼的安德斯还很喜欢读童话故事。在安德斯的心中，奥斯塔不知不觉间幻化成一头十恶不赦的魔龙形象。

小安德斯认定是奥斯塔霸占了自己的母亲。而他觉得自己有义务，像珀尔修斯从海怪手中拯救公主那般，拯救自己美丽的母亲。

怀抱着这样的信念，安德斯时常留意着白塔的动向。

他有时不受控制地寻着钢琴声而去，见连通主宅的花园后方锁了一道门，门后是另一处他未曾涉足的园林。

透过高高的围墙，安德斯可以看见里头还有一座高耸入云的白塔。

里头住着的人会是母亲吗？想必是的，府上的佣人们都是这么说的。他们说，奥斯塔夫人就住在塔顶的位置上。

在塔中看守的都是机器人，奥斯塔似乎是不想让别有用心的活人能够接近朱利安，也可能是担心朱利安会引诱照看他的人，这才采取了这个法子。

机器人太过灵敏，想要完全躲过他们扫描的视线并不容易。但是，对于安德斯这样聪慧的孩子而言，也并不太难。

安德斯年纪虽小，行事却格外机敏。他购置了一个小型掘地仪，在靠近围墙的室内花房悄悄往下打洞，偷偷顺着这个洞进入到白塔所在的园林中。

白塔周围时时有机器人巡视，安德斯认真地观察着他们的位置与动线并一一记了下来。

单单做这件事安德斯就花了两三个月的功夫。

除此外，他还自个制作了一个手持式的信号干扰器，再次来到了白塔附近。

如果同一时间对所有机器人进行电磁干扰，这样大规模的信号异常是极容易被机器主脑检测到的。

所以，安德斯就这样一点一点地靠近行动路线上的机器人，一对一地干扰机器人的通讯系统。

通讯系统其实不是机器人的核心功能，这一部分的失常不会引起机器人的警惕。

并且，机器人们会误以为和主脑失去连接，从而反复地开启系统，以至于无暇锁定目标。

就这样，这些由冷硬合金制成的机器人们并未发现，安德斯这个人类幼崽竟然悄无声息地混进了白塔里。

一路上小心谨慎，安德斯哼哧哼哧地迈着小短腿，沿着塔内的旋转楼梯而上，终于来到了塔顶的位置。

“！！”

令他失望的是，在“白塔之心”的外围还有一道特制金属制成的格子门，这合金门拦在屋外，就如同困着金丝雀的鸟笼一般。

好不容易才来到了这里，今天没见到妈妈的面，就要无功而返了吗？安德斯气馁地看着那道金属门。

“妈妈，妈妈……”想到无法见到自己的母亲，这个不成熟的孩子终于不受控制地嚎啕大哭起来。

“妈妈，呜呜呜……”安德斯用手背擦着泪花，伤心地抽泣着。

“嗒”的一声轻响，“白塔之心”里头的那扇厚重木门突然打开了。

即便心中早已有了准备，在见到安德斯的刹那，朱利安的身子还是猛地一颤，目光愕然地落在牢笼外的那个孩子身上。

朱利安因为腿部原因，仍跪坐在地面上。同他一网之隔的安德斯，站着时身高可以接近朱利安的下颌。

小alpha的长相大体上就像是奥斯塔的缩小版，一双潋滟的双眸却随了朱利安，是幽深的绿色。

“妈妈！”安德斯闻声擦了擦眼泪，连忙抬起头来。

从安德斯的角度看来，他只见朝思暮想的母亲便在自己的面前，那个只存在于照片和录像中的朱利安，此刻完完整整地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小alpha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当他瞧见朱利安的时候，眼睛亮得惊人。

这样子莫名有点滑稽的可怜。

朱利安陡然无措起来，此刻骤然见了安德斯心中一时没了主意。他连忙调转过头，心乱如麻地想往里头退去。

“妈妈，你别丢下安德斯！妈妈！”安德斯见母亲不愿意见自己，连忙带着哭腔喊道。

他抬起腿急冲冲地跑向朱利安，脚下步子迈得太大，不慎绊倒了，径直摔在合金格门上。

“……妈妈！妈妈！”安德斯撕心裂肺地唤着朱利安，幼小的身体挤在格门上。

朱利安往后挪动的动作一顿，下意识转头，看见安德斯一只软乎乎的小手从格门里伸进来，拼力地想要去够。

“妈妈，你别走……”安德斯见朱利安又转过身来，心中又惊又喜，面上又是哭又是笑，求着朱利安不要走。

隔着金属制成的拦门，母子二人近距离地注视着对方。

“……你是安德斯？”朱利安轻声问道，透过铁笼的缝隙，他伸出一只手抚上安德斯的脸颊。

安德斯点点头，肉嘟嘟的脸颊贴上母亲温热的掌心，依恋地看向朱利安。

朱利安忽的笑了，笑中有种难言的情绪。

安德斯这几日过得很快乐，他一有时间便会来到那座高高的白塔，隔着金属围栏贴在母亲的怀里。

母亲生的美极了，比他视频中看到的还要漂亮。他的笑是那么温柔，他的肌肤是如此柔软，他的声音如同悠扬的钢琴曲，缓缓流淌进安德斯的耳朵里。

只是小安德斯一开始也会觉得奇怪，为什么母亲从来没有站起来迎接过他。每当小alpha在门外轻呼母亲的时候，朱利安都会适时地打开门。

朱利安似乎在孩子到来之前就把自己安置在地毯上，尽可能收拾得无可挑剔。

所以，安德斯看到朱利安的样子，始终是那副眉眼温柔、肩背挺直的模样，就连母亲铺开的裙摆都如同亭亭盛开的兰花。

来了几次后，这个孩子还是发现了问题。朱利安垂落的双腿无法站立，并且母亲会尽可能避开需要在安德斯面前移动的场合。

有一次，朱利安给安德斯读绘本故事，临到要读的时候，朱利安才发现自己手上拿的是昨日读过的上册。

小安德斯感受到母亲突然愣了一下，朱利安为难地垂下眼，没有立即行动。为了避免朱利安感到难堪，小alpha提议今天不看故事了，只是倚在朱利安怀里听他唱歌。

只要每日能见到朱利安，能听到朱利安的轻唤自己的声音，安德斯都觉得自己是幸福的。

“可是，忒修斯受到了恶人的蒙骗，他开始怀疑起自己的王后菲德拉。他听信了旁人的谗言，把菲德拉关了起来。王后不堪受辱，留下一封遗书后便上吊自尽了……”

安德斯依偎在朱利安的胸前，安静地听着妈妈讲故事。

小alpha仰起脸，那双温和幽静的绿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朱利安，仿佛只要眨眨眼，面前的人便会在眼前消失似的。

平静的时光总是短暂的。白塔外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异响，是外门被打开的声音。朱利安对这个声音已经极其熟悉了。

他神色一变，蹙起眉催促道：“安德斯，我的孩子。你的父亲来了，快些回去吧。”

父亲。奥斯塔。父亲的形象在安德斯的眼里愈发恶劣起来，是奥斯塔夺走了他的母亲，也是奥斯塔叫他和母亲只能偷偷摸摸地相见。

“快走吧，安德斯。”朱利安摸了摸小alpha乌黑的头顶，再次催促道。

安德斯只得留恋地点点头，小跑着往门外而去。

过了一会儿，奥斯塔果然进入到白塔里。他嗅了嗅空气中的气味，面上的脸色有些不大好看。

那只小老鼠又溜进来了。

不知为何，奥斯塔和安德斯一直亲近不起来，甚至彼此间隐隐有些敌意。

按道理来说，作为父亲的奥斯塔对于肖似自己的子女应当宠爱有加才对。可奥斯塔却总觉得安德斯像剽窃了自己面庞的拙劣第三者，始终升腾不起慈爱之心。

并且这种异样的情绪，随着安德斯的长大愈发明显起来。

推开门，朱利安正异常乖巧地缩在沙发上看书，仿佛对外头发生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看来还是有必要再次加强白塔的守卫了，安德斯也就算了，怕就怕是旁的人也进来了。

奥斯塔有这样的顾虑，还和他之前流落在外有些关系。因着朱利安的“功劳”，他所驾驶的飞船不慎坠毁了。大难不死，他当时为一星球上的“热心居民”所救，对方甚至不辞辛劳地治好了奥斯塔的失忆症。

而当奥斯塔问起如何报答对方时，这位心善的医师微笑道：“这个报酬我自己会来取的。”

很莫名的，奥斯塔总觉得他说的报酬很可能和朱利安有些关系，说不定对方也是朱利安的姘头之一呢？

想着想着，奥斯塔的视线扫向了沙发上的妻子。啧啧，瞧朱利安那副瑟瑟发抖的小模样，大概又背着自己干了什么亏心事。

“朱利安，我回来了。”奥斯塔不想计较这些细枝末节，他把手搭在朱利安的肩上，将头贴近妻子细白柔嫩的脸颊。

奥斯塔低下头，随意地扫了一眼，发现妻子仍在看那本名叫《一本书读懂帝国法律常识——插图版》的法学科普读物。

奥斯塔挑了挑眉，陷入到沉思之中。朱利安鲜有主动读书的时候，他的行装里只有一本快被翻烂了的勾引圣经，还是奥斯塔在收缴朱利安的物品中发现的。

朱利安又在想做些什么呢？

alpha的信息素毫不掩饰地释放了出来，带着侵略意味的雪松气息强烈到让人无法忽视。

朱利安觉得自己身上充满了奥斯塔信息素的气味。这对于一个alpha而言，无疑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

朱利安厌恶地别过脸去，秀眉微微皱着，很是不悦的模样。

奥斯塔早已习惯了朱利安的冷落，他有办法让妻子转变对自己的态度，即便无法持续很长时间。但是，只要有效不就足够了吗？

在朱利安的惊呼声中，奥斯塔一把揽住朱利安的细腰，将他的整个身子往后带到大腿上。

很是少见的，朱利安没有开口怒骂奥斯塔，反倒很隐忍地闭上了嘴，冷着一张瓷白的小脸任由奥斯塔啄吻。

“……”朱利安今日转性了吗？

然而，奥斯塔心思一转，突然想到，难不成是因为安德斯的缘故吗？毕竟人们都说，孩子能够套住母亲的心。

即便是朱利安这样恶劣的性子，做了母亲，也会顾念着孩子的份上，尝试接受自己的丈夫吧？如此一想，看来安德斯还是有几分作用的。

房间外，安德斯倚在合金格门上，垂着那双暗绿的眼眸，沉默地聆听着里头的动静。

朱利安的父亲也是一个alpha，不过，他同朱利安一样也是一个劣等alpha。

至于朱利安的beta母亲，她在生朱利安时就因为难产去世了。母亲死后没两个月，朱利安的父亲又飞快地娶了另一个女beta为妻。

几年间，朱利安火速地有了两个弟弟和两个妹妹。可惜令父亲失望的是，弟弟妹妹们都是很平庸的beta。

生不出优质的alpha和omega大概是基因的缘故吧，父亲和继母的血统实在高贵不到哪里去。朱利安瞧着弟弟妹妹们的那副蠢样，不止一次地这般刻薄地想到。

孩子生太多也不好，逃难的时候平白多了好些个累赘。

朱利安六七岁那年，居住的街区受到了巨型虫族的袭击，据当地政府的预警来看，这场虫袭也许很快会波及到整个星球。

那时候离开费伦星的飞船票可以说是一票难求。昼夜不停的，在垃圾星的星际港聚集着大批想要搭乘飞船离开的民众。

朱利安一家也拖家带口地挤进了星际港。在人满为患的接驳区，朱利安的父亲怀里抱着一个小beta，手中牵着一个小beta，他身旁的继母也是同样的配置。

至于朱利安，他作为家中不受宠爱的长子自然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了。

年幼的小alpha后背上绑着一个有他人这么高的背包，手里还提着一个重重的编织袋，里头是全家人的衣物以及一些不值钱的破铜烂铁。

从手提袋的塑料拉链中露出一根木质的锅柄，木柄连接着一家人吃饭用的锅。

逃难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朱利安只得一只手紧紧抓住包裹的提带，一只手不敢松懈地扯住父亲垂下的衣摆。

很突然的，那根不堪重负的手提带终于断开了，连带着那个装得满满当当的包裹也被淹没在了不远处。

“爸爸，我们的包……”朱利安惊呼道。

在漫长的等待中，父亲的神色本就很不耐烦，闻言抬手重重扇了朱利安一耳光：“你这个废物！叫你拿个东西都拿不好吗？”

朱利安顾不得捂住被打得红热的脸颊，连忙挤进人群中，去捡那被踩踏在地面上的编织袋。

等他从人们的脚边，好不容易抓住那个沉重的包裹的时候，朱利安的家人们已经顺着人潮涌向了登舰口。

“爸爸！妈妈！等等我！”朱利安踮起脚，挤着旁侧人的腰间，连忙着急地大喊着。

可明明看见朱利安的父亲和继母继续往前走着。朱利安发现背着背包的父亲短暂地瞥了自己一眼，继而漠然地转过身去。

父亲带走了所有值钱的东西。

……也许根本就没有属于自己的船票呢。朱利安觉得，这些天来自己恐惧的事情在这一刻成了真了。

这时候，朱利安才发觉自己脸颊上火辣辣地疼，一侧的耳朵出现暂时性的嗡鸣，他咬着唇没有再继续喊叫了。

朱利安不敢去看周围人的目光，担忧路人们一定会觉得，像他这样被父母遗弃的孩子很可怜。

可实际上，朱利安这会儿确实是想多了。那时候其他人都疲于奔命，哪里顾得上看他这样一个狼狈小可怜虫的笑话呢。

飞船底舰处有几个手持电棒的检查人员守在两侧，逐一查看乘客们的船票。

朱利安的家人们大概很顺利地上了飞船。

没过多久，接驳区突地传来一阵骚动，是虫子们来了。

人群恐慌地向前挤着，几乎是踩踏着同胞的躯体往里涌动着。一些人并非是死于虫族之口，而是死在了人类的脚下。

就在这样危险的时刻，朱利安扔了手头的包裹，利落地爬上了旁侧的铁架，随即抬起头认真观察着升空的破败飞船。

他发现了，飞船行动的路线很是反常。它没有稳定地向上飞，而是一直来回盘旋在低空。就像是一个步履蹒跚的老人，走路时总是一顿一顿的。

飞船里传来人类凄厉的喊叫，在惨烈的搏斗中，虫族坚硬的身躯直接将飞船外表面撞凸、撞破。

那艘飞船不再是承载希望的安全之地，而变成一座悬在半空的密闭铁笼。狭窄的船舱便是那残酷的猎场，将里头充当猎物的人们严严实实地困在其中。

殷红的鲜血从飞船破损的地方流下来，天空中仿佛下起了血雨。

大概是有虫子混进去了吧。停留在地面的人们猜测着，有些庆幸自己没有登上这艘夺命的飞船。

朱利安看得很认真。他眼尖地发现，就在这个时候，有一个高大的男人绝望地推开了舱门，径直从空中跳了下去。

其实，朱利安并没有看清那男人的长相。但他觉得，那就是自己的父亲，为此，他露出了一个近乎甜蜜的微笑。

朱利安从小就是个狠心的孩子。于他而言，总是非打即骂的父亲、冷嘲热讽的继母、一群呆呆愣愣的弟妹死了，也不会感到丝毫的悲伤。

命运总是难以预料的。拼命登上飞船的家人们死了，滞留在接驳区的朱利安却被护卫军救了下来，送至附近一所教会性质的救济院。

当作为孤儿的朱利安到达救济院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院中的老修女们正带领孩子们，给虫袭中丧生的人们做祈祷。

夜幕降临后的教堂只燃着几盏烛火，空气中漂浮着陈腐的木头气味。那些身穿黑色长袍、头戴白巾的修女和孩子们跪在圣像前，一遍遍地吟唱着圣母颂。

奇怪的是，朱利安被抛弃的时候没有哭，父母双亲罹难时没有哭，当他听到圣母颂的旋律被反复唱颂时，终于崩溃地大哭起来。

在一个温煦的春日的午后。

朱利安随手合上手头的童话书，草草地结束了讲故事的环节。

“……安德斯，”朱利安浓长的睫羽半垂着，柔声呼唤着孩子的名字，他道，“妈妈和你玩个小游戏，好不好？”

朱利安这般微笑着说。

第98章

今天奥斯塔不在家，正好给了朱利安逃跑的大好机会。

“……那，我们来玩解救人质的游戏好不好？”朱利安指尖轻轻落在安德斯稚嫩的脸颊上，眼神柔和得如同融化的春水。

“好啊，妈妈。”安德斯兴奋地回复着母亲的提议，清澈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怀疑。

他毫无戒心地仰起头，向母亲回以一个依赖的笑，答应了。

“呜——呜——呜——”尖锐的警报声打破了府内一向的平静，突兀的长鸣从白塔的位置持续向着四周扩散着。

奥斯塔府里上上下下的佣人们纷纷停下了脚步，不明所以地朝着那座伫立的白塔望了过去。

原来是朱利安持刀挟持了安德斯，拉响了高塔的警报！

“现在，马上给我一支治疗双腿的解毒剂，同时替我准备一架飞船……否则的话，我就把你们的小少爷给杀了。”

朱利安开口时声音很轻，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听不出半点可以商量的余地。他说话间，手中的匕首随之抵上了小安德斯的脖子。

小alpha懵懂地被困在母亲的胸前，一动也不能动。

朱利安细密的长发垂落下来，如同上好的黑色绸缎般轻拂着安德斯的脸颊，叫这个孩子感觉有些莫名的发痒。

这副画面乍一看上去还有点儿滑稽。因为朱利安双腿无法移动，仍旧是柔柔弱弱地跪坐在地面上，而人质小安德斯则被迫站在他的身前。

奥斯塔家的一应护卫们手持武器环绕着朱利安，一时都不敢动静，担心贸然行动不慎伤了奥斯塔家的下一任家主。

而且，更为关键的是，这个挟持了安德斯小少爷的人就是少爷的母亲！

闻讯赶来的班尼特大惊失色，声音里都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慌。

他苦口婆心地劝告道：“夫人，安德斯少爷可是您的亲生孩子啊。少爷一直把您当做是最为尊敬爱戴的母亲，您难道要伤害自己的孩子吗？”

朱利安闻言，面上的微笑有些僵硬，勉强勾起唇角说：“比起自由，孩子也就不那么重要了。班尼特先生，你难道还没有认清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为了钱财，我可以不择手段，甚至可以牺牲自己。你以为我会在意一个身上流着奥斯塔家族血液的孩子吗？”

“……何况，他的父亲这样羞辱我，我又怎么会手下留情呢？”朱利安冷笑着补充道。

朱利安话音刚落，匕首又离近了小alpha的脖颈一分，锋利的刀刃在安德斯的脖子上留下一道鲜明的红线。

“不！不！夫人，小心您的刀！”班尼特先生服侍家族多年，见过无数风浪，但瞧着自己看护的小少爷被这般伤害，还是露出了明显的恐慌。

这位夫人的心确实够狠，根本无法保证他真的不会对自己的亲生孩子痛下杀手！

安德斯沉默着，一动不动地被控制在跪坐在地的朱利安的身前。他贴着朱利安的胸脯，又闻到了母亲身上信息素的气味，一种蒸腾的、氤氲的温热奶味。

小alpha大概还没有搞清楚当前的状况，不理解一向温声软语的母亲为何言辞间变得如此激烈。

“马上按我说的去做，不许通知奥斯塔，也别给我偷偷动手脚！不然的话，我就让你们的小少爷再也回不来了！”

“好！好好！”班尼特先生被吓得脸色苍白，见朱利安一副完全不念旧情的模样，只得连忙命底下人按朱利安的要求奉上了解毒的针剂。

要求其余人暂时退下，朱利安将小刀收进刀鞘里，再贴着自己吊带袜的内侧插好。

他快速地撩开裙摆，将碍事的布料拉开一些，露出雪白的大腿。

但见朱利安一手紧紧抱住安德斯的同时，另一只手执起那支解毒剂就往腿上扎，透明的药液顺着金属针头被注射进身体里。

不过才过了几分钟的工夫，朱利安便欣喜地感受到自己的两条腿慢慢有了知觉。

朱利安似乎生怕作为人质的安德斯跑了，他左手死死地揽住小安德斯的腰身，右手摸索着墙面想要站起来。

他太迫切地想要站起来了。朱利安勉强支撑起的双腿因长期不得活动而酸软得厉害，摇摇欲坠地几次险些栽倒在地，甚至差点带上怀里的安德斯。

“妈妈……”安德斯轻声呼唤着怀抱自己的母亲。

朱利安仍晃晃荡荡地同自己不听使唤的双腿做斗争，他身子一个歪斜，整个人压着安德斯倒在地上。

“该死！”朱利安用手撑着地面，低声骂道。

挣动间，朱利安的长发就像是黑色的丝线般缠上安德斯的脖颈，柔软得近乎带着不祥的意味。

不复往日的温顺可人，安德斯仿佛才认识自己这位母亲一样，他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朱利安精致秀美的脸蛋。

在小安德斯无声的注视中，朱利安便如同初生的幼鹿一般颤抖着无力的双腿，一遍遍地跌倒、爬起来，再跌倒、再爬起来。

重新适应自己的双腿并不容易。朱利安低下头轻微喘息着，他凌乱的长发随之垂落下来，半遮住他秾丽的脸庞。

母亲单薄的身子因着不协调的动作变得很是狼狈，晃颤不定的模样脆弱得近乎可怜，但他那张近乎妖异的脸却依旧带着些摄人心魄的冶艳。

似乎是终于察觉到安德斯的视线，朱利安不悦地对上小alpha的双眸，羞恼地道：“你不许看！”

朱利安说着，用手掌遮住了安德斯的双眼。

过了没一会儿，终于习惯用腿行走的朱利安，步伐凌乱地带着安德斯进到了班尼特先生准备好的飞船里。

朱利安具备飞船驾驶经验，他在快速确认过这艘飞船并无部件异常后，急忙启动了飞行器往星球上空飞去。

任何飞行器在帝国领空行驶都是需要提前报备的，违规驶出或驶入帝都星都是违法行为。因此，朱利安的仓促行事，很快引起了塔台的注意。

但朱利安顾不得其他，他只好继续提高速度，尽可能快地往星球外屏障飞。他需要赶在奥斯塔注意到之前，立即离开帝都星。

正当朱利安忙着如何跑路的时候，小安德斯安静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就像是一座石塑的雕像似的。

这里没有治疗仪，朱利安只能简易地给安德斯处理了一下伤口。

好在朱利安下手不重，安德斯颈上的血迹已经干涸了，朱利安给小alpha的脖颈上随意地缠了几圈白色纱布。

身为母亲的朱利安本该是孩子最安全的依靠，没想到反倒成了最大的风险。万幸，这点伤对于alpha来说并没有什么大碍。

朱利安决定到达安全地带后就把安德斯送回去，不然带着一个奥斯塔家的孩子，反而容易让帝都的人穷追不舍。

况且，安德斯作为奥斯塔家族的下一任继承人，同时也是朱利安的血脉，这个孩子日后想必要什么有什么。这么一想，朱利安觉得自己还是赚了的。

“妈妈，你不要我了吗？”安德斯睁大一双绿眼睛，突然幽幽地问道。

朱利安脊背一凉，回头看去，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身后还有一个五岁的孩子，而且这个孩子已经有了自己的思想。

毕竟只是个幼儿，朱利安下意识地忽略了他的威胁性，而把安德斯当做是尚未开智的幼崽。

朱利安没有正面回复安德斯的问题，只说：“你跟着你父亲，远比跟着我要好得多。”

安德斯不解地看了朱利安一眼，轻声道：“妈妈不和父亲在一起吗？”

朱利安转回头，留意着视线内的周边状况，随口说道：“我为什么要和他在一起，我恨他！”

安德斯凝视着朱利安的身后，头一次开始共情自己的父亲。从前他觉得妈妈很可怜，可妈妈一旦不可怜了就不要他了。

要是这样的话，妈妈如果可以一直可怜下去就好了。

安德斯垂着眼睫，只低声道：“妈妈，可是父亲是不会让你离开的……”

“哈哈哈，你倒真不愧是奥斯塔的种，这么高看了奥斯塔！你知道，他被我骗得团团转吗？”朱利安不屑地回复道。

他仰着鼻尖，在安德斯面前显露出一副神气的模样，可心中却难免焦躁起来。

安德斯说的半点没错，奥斯塔是个疯子，朱利安早就意识到了这点。但是奥斯塔究竟能疯到什么程度，连朱利安自己也说不清楚。

朱利安的飞船刚刚越出帝都星的外屏障，雷达上便亮起了一个危险的信号。

在后方的一片黑暗中，一艘飞船的轮廓逐渐显现出来，是奥斯塔惯用的那架战舰。

他还是赶过来了。

朱利安的民用飞船上没有装载武器，充其量也只是个交通工具。

后头的战舰率先开火，一道高能粒子束划破黑暗，精准地命中朱利安飞船尾部的主推进器。

伴随着一阵巨大的轰鸣声，剧烈的震动传遍整个舰身。朱利安一把抓住滚动在地的安德斯，把他扯在怀里。

他勉强直起身，发现控制台显示左侧引擎已经失去了响应。如此一来，这架飞船是无法在广袤的宇宙中持续航行的。

朱利安不得不调整方向，让所处的飞行器重新向帝都星星球表面下降。

奥斯塔驾驶的舰艇也停止了攻击，驱使着朱利安返回原本航线，就像是一头训练有素的猎犬驱赶着离群的羔羊。

朱利安早有预料，想要从帝都星出去，自然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他打算和奥斯塔来一场谈判，筹码则是自己怀里的孩子。

落地后，朱利安升起飞船的升降台，一手抱着年幼的安德斯来到飞船顶部。

朱利安所在的飞船，已经被闻讯而来的军方重重包围了起来。这个可怜的劣等alpha不过是困兽犹斗罢了。

“奥斯塔，让你的人全都退下去。如果你不听话，我就让奥斯塔家的血脉当场死在这里！”迎着刮来的一阵大风，朱利安高声喊道。

声音顺着风传到在场的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那些对奥斯塔家事不甚了解的帝国军人们，听了朱利安这话一时都有些心里打鼓。

这才没几年呐，怎么奥斯塔夫妻的感情已经恶化到如此程度了吗？

早跟奥斯塔中将说了，即便是最亲密的夫妻，也要留给彼此喘息的机会。一看奥斯塔夫人就不是个安分守己的，逼得太紧，恐怕是适得其反了吧。

“奥斯塔。我限你三分钟之内退下，并开放帝国领空，否则，安德斯的命……”

“砰！”朱利安的话还未说完，一发子弹径直朝安德斯的方向射了过来，准确地命中了安德斯的左腿。

小安德斯痛叫一声，跪倒在地，左腿处登时鲜血直流。他出于本能地卧进朱利安的怀里，脸上一片惨白。

朱利安不可置信地循着子弹发射的方向看去，只见肇事者正盯着朱利安，手头的枪却没有放下。

“……你疯了吗，奥斯塔！”朱利安下意识地揽住了安德斯弱小的身体，含着怒火的绿眸直视着奥斯塔。

奥斯塔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平和，却无故叫在场的每一个人心底发寒：“朱利安，你要是走了，安德斯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孩子，我们以后可以再有……”奥斯塔道。这位父亲的心肠似乎比朱利安的还要更硬一些。

朱利安闻言，恨得牙根痒痒。他那张漂亮得近乎无害的脸紧绷着，因为剧烈的情绪，他胸口处连带着纤薄的肩膀都在起伏颤动着。

在朱利安燃着熊熊烈火的视线中，奥斯塔再次举起了枪，对准了安德斯。

“你疯了！你疯了！奥斯塔，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奥斯塔竟然还不收手！那一刻，朱利安脸上的愤怒都被一种震惊所取代，他未曾想过奥斯塔会决绝到这种程度。

难不成是因为安德斯母亲的低贱出身，所以奥斯塔才一点都不在乎这个孩子的生死存亡吗？朱利安紧紧抱着安德斯，茫茫然地想着。

“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奥斯塔停顿了一下，冷声道，“我的妻子要离开我。我的孩子也要死了。不过没关系，我们还能有新的孩子……”

新的孩子。说的太轻巧了。朱利安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透了，面对一个精神病人，他手中的谈判筹码都显得有些苍白无力起来。

朱利安僵硬地冷笑一声，没有再说话了。他就像一尊失去反应的人偶，神情恍惚地抱着安德斯，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奥斯塔夫人。”有披着白色外套的医护人员高声打破了僵局，“请夫人您允许我们的靠近。再过一会，恐怕安德斯少爷就危险了。”

朱利安闻言，这才怔愣地低头看向怀里的安德斯，小alpha的脸因为失血变得异常苍白。

即便如此，这个孩子还是拼力地睁大双眼，反复地轻唤着：“妈妈，妈妈……”

朱利安觉得全身的力气都仿佛被抽走了一般，身子也一点点软了下去，他咬了咬唇泄气道：“我输了。”

朱利安像是终于接受了无法改变的事实，疲惫地站起身，道：“……我把孩子给你们。”

“多谢夫人。”率先登上船体甲板的军医从朱利安的手中把孩子接了过去。

紧接着，后方的奥斯塔也朝着朱利安的方向走来。因着他脸上严肃的表情，有一种无形的威慑感，他周围的人都不自觉地安静下来。

alpha的军靴落在飞船的金属踏板上，发出沉闷而冰冷的声响。

朱利安孤伶伶地站在原地，有些不大想面对现实地垂下了眼。

就在这个众人以为尘埃落定的时候，奥斯塔冷不防地抬起枪，直接朝着安德斯的方向射去。

奥斯塔无法接受一向对任何人都不在意的朱利安，竟当真有了软肋。

并且，朱利安竟然会因着安德斯的缘故束手就擒！

与此同时，朱利安一直觉得奥斯塔会直接了当地杀了他，所以身体始终处于戒备的状态。当奥斯塔抬手出枪的时候，朱利安当即反应了过来。

只是他没有想到奥斯塔竟然继续开枪去射躺在担架上的安德斯！

那一瞬间，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选择。朱利安猛地把安德斯往旁侧一推，避开了那枚朝向小alpha心脏的致命一击。

便如同受惊的母猫极力叼起自己的幼崽，朱利安双腿发软地跪倒在地，跌跌撞撞地摸索着安德斯的小身体。

安德斯已经昏迷了过去。在发现安德斯身上并无大碍的时候，朱利安才发觉自己轻薄的衣裙身后惊出了一身冷汗。

“你就这么护着他？”奥斯塔的眼睛沉静而冰冷，一如战场上那位从不动摇的指挥官。

朱利安冷白的脸颊上都是生理性的泪水。他抬起头，恨恨地瞪向奥斯塔，他就像是一只被完全逼到绝境的受伤小兽，打定主意要和对方殊死搏斗。

“……只是空枪而已，朱利安。”奥斯塔心虚地避开了朱利安的视线，“你没有发现我用的子弹都是低杀伤力的吗？”

“……好了朱利安，别闹了，我们回去吧。”

奥斯塔俯下身，覆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指尖试图擦去朱利安脸上的泪水。

“啪”的一声脆响，朱利安抬手毫不留情地往奥斯塔的脸上甩了个巴掌。

在奥斯塔转回脸的一刹那，朱利安又狠狠甩了他另一个巴掌。

第99章

朱利安这接连的两个巴掌落下，全场霎时寂静无声。

众alpha军人都看呆了，片刻后又不约而同地把视线移开。作为一名合格的下属，他们还是要给自家长官留点面子的。

站在一旁的医护人员瞅准时机，见这小两口似乎要大打出手了，连忙静悄悄地把安德斯放在担架上抬走了。

顶着脸上的两个巴掌印，奥斯塔眼神显然阴沉了许多。他那张在战场上向来没有情绪的俊脸，此刻难得多了几分错愕。

奥斯塔显然失去了和不听话的妻子继续纠缠的耐心，他俯身靠近朱利安，强硬地把他抱了起来。这里不是教训朱利安的好地方，他打算先把他带回家，回头再好好收拾他。

光废掉他的双腿恐怕还不够，得叫他终日躺在床上才好了。

这次之后，朱利安大概率是没有再出来的可能了。

朱利安意识到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了，他疯狂地扭动着身子，抗拒着奥斯塔的双臂。他即便被抱得离了地，也能砰砰砰地捶打着奥斯塔的肩膀。

看起来有劲的很，完全不是朱利安之前向外界表现出来的娇弱美人模样。众人震惊不已地盯着朱利安看。

“你放开我，奥斯塔！你真让我觉得恶心！我恨死你了，我恨不得你去死！”朱利安气得眼眶发红，一边挣扎一边咒骂着奥斯塔。

“你这个神经病！疯子！我这辈子都不会想要和你在一起的。即便你把我关回去，总有一天我也要跑的！”

这才是朱利安的心里话呢。

奥斯塔强压着自己的愤怒，向来能够控制情绪的他，此刻呼吸也不由得沉了几分。

朱利安始终惦记着想跑，他永远不会老老实实地待在奥斯塔的身边。什么孩子能套住母亲，愚蠢的安德斯正是被对于母亲虚幻的向往所蒙骗了！

五年的感情付出，始终打动不了朱利安的心。奥斯塔看着朱利安，眼底的温度一点点地冷却下来。他觉得自己对朱利安的一味宠爱只养出了一只翻脸不认人的小白眼狼。

如果是这样，那还有什么必要顾虑朱利安的心情呢。这样的小贱人，就应该先把他牢牢锁起来。

朱利安没有发觉，奥斯塔的眼神变得愈发晦暗。

趁着奥斯塔陷入混沌思绪的当口，朱利安纤细的手指悄无声息地探向裙底暗藏的匕首。他从贴着大腿处的吊带袜中抽出那把小刀，毫不犹豫地抬手向奥斯塔刺去。

偏偏在这个时候，奥斯塔的视线中发觉一队身穿白色制服的alpha正快步向他们走来，他们看上去并不是军方的人。

“铮——”的一声轻响，朱利安朝向奥斯塔的匕首被硬生生地截停。

但见奥斯塔皱着眉头，宽大的手掌直接迎上朱利安的刀刃，握紧、用力、然后一下夺了过去，随即将这把小刀背在身后。

“！！”朱利安微微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奥斯塔。

还未等及朱利安从对自身力量的怀疑中回过神来，一个衣冠楚楚的alpha在他们二人面前站定了。

对方扫了一眼二人的动作，随即从容地抬手脱下制帽。

他微微俯首向奥斯塔例行打了个招呼，出示证件道：“奥斯塔中将，我是帝国监察署的调查官科林。您的夫人涉嫌参与几起重大案件，还请您配合。”

原本还在奥斯塔怀里挣扎的朱利安一愣，霎时也不张牙舞爪了。他猜想监察署人员的到来，可能与自己违规驾驶飞船离开帝都星有关。

毕竟他是临时逃跑的，哪里有机会事先向管理署报备！

朱利安在奥斯塔身前站好了，颇为有礼地面向着对方，听得来人继续问道：“夫人，您的名字是林安，还是朱利安呢？”

朱利安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奥斯塔，没有回答。

“夫人，您如今涉嫌非法星际跨境罪、雇凶伤害罪和金融欺诈罪。在调查结束之前，您不得离开帝国的管辖范围。”那名叫做科林的alpha调查官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呢？我不明白。”朱利安攥了攥手指，状若疑惑地问。

“夫人，您被匿名控告多项罪名，相关证据已经提交至中央监察署。今天，您得先和我们走一趟了。”科林不疾不徐地说着。

朱利安的心突地沉了一下，下意识地去瞄奥斯塔的神色。他知道自己之前做的事情还是败露了。

奥斯塔瞧见朱利安那副又期盼又可怜的样子，自嘲地挑了挑眉。

朱利安只有真正遇到事情了，才会向奥斯塔求助。

“……”朱利安平日哪里情愿向奥斯塔示弱，可这一刻他根本顾不上尊严二字，连忙反过身来抱住了奥斯塔的腰。

在众人讶然的视线中，朱利安温顺地把小脸贴在奥斯塔的胸膛，双手紧紧环住alpha的腰间，一言不发。

这小婊子脸色变得可真快！如果不是事先知道朱利安背地里干的坏事，即便是一向刻薄的科林也会相信面前的美人是个柔弱可怜的omega吧。

科林眉梢微挑，眼底藏着几分玩味。他重新带上帽子，视线移到奥斯塔的身上，道：“奥斯塔中将，还请您见谅。这是我们必须要走的流程。”

奥斯塔颔首，随即不留情面地把朱利安搭在他腰间的手给放了下去。

他的声音里没有往日的温和，绝情地说着：“我是个精神病、疯子，朱利安你最好离我远一些才好。”

朱利安无措地看向奥斯塔的双眸，闪动的漂亮绿眸将将地要落下泪来。

他又上前一步，把手搭上奥斯塔的腰上，可惜奥斯塔郎心似铁地再次推开了他。

“你不会向一个疯子求助的对吧，嗯，朱利安？”奥斯塔冷笑着问道。

见奥斯塔似乎不打算帮自己了，朱利安羞恼地瞪了奥斯塔一眼，红润的唇瓣始终吐露不出服软的话语。

朱利安思忖片刻，撤回手，快速地上前挽着为首的科林的胳膊：“……大人，我跟你走吧。”

alpha心头一酥，听着这温声软语，一时有些愣住了，他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哦，夫人请这边走吧。”

“……”奥斯塔被气得脸色铁青。

科林半是纠结半是暗爽地领着朱利安走了。

登上飞船后，朱利安和科林二人并肩坐在船舱靠窗的位置上，彼此也不说话。

科林悄悄打量着坐在他身侧一身狼狈的朱利安。朱利安出来的太匆忙，身上仍旧穿着在白塔中惯穿的衣裙，因着一路的逃亡裙摆处破损不堪。

此时，朱利安那双骄傲明亮的绿眸蒙着些难言的疲劳与戒备，像是一只受伤后仍不肯低头的兽类。

科林参加过安德斯的受洗仪式，见到过朱利安高贵典雅的模样。可瞧瞧如今的朱利安，实在有些太不像话了。他那被撕裂的裙料下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小腿，上头还沾着些许尘埃。

不太像贵族人家的夫人，倒像是被迫在街道里谋求生计的娼妓。看起来还挺随便的。

科林的喉结轻轻滚动着，终于问出口：“夫人，你多少钱一次？”

“……你说什么？”

“就是上一次你的床要多少钱？”

朱利安闻言冷着脸不说话了，他的手指紧紧扯着裙摆，恼怒地瞪向科林。

在短短一日之内，朱利安连续经历了仓皇出逃、幼子险些被杀、锒铛被捕等心力交瘁的事情，他目前的心理状态已经岌岌可危了。

可偏偏朱利安生得过分漂亮，极具欺骗性的外表降低了他在外人眼中的危险程度。这个劣等alpha就连生气也带着些娇嗔的意味，叫人经不住想逗弄一番。

“夫人，您何必假正经呢？为了钱您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也不差这一件了吧？”科林变得兴奋起来。

“哗”的一声，朱利安突然收敛了怒容，面无表情地站起身。

科林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朱利安冷肃的小脸。要换作熟悉朱利安的奥斯塔，他恐怕会知道，朱利安已经在蓄势了。

朱利安眼睛一眨不眨地靠近科林，几乎是要贴到科林的身上。

他那双明亮的绿眸如同浸泡在深水中的宝石，凝聚着些神秘的魔力。

科林还以为他是要和自己暧昧一番，手臂顺势揽住了朱利安的腰身，摩挲了两下。朱利安的腰身细而柔软，如果不穿衣服抱起来的话估计会很舒服。

一切发生得猝不及防，朱利安跨坐到科林的腿上，忽的恶狠狠地对着科林说道：“你要是敢出声，我就告诉奥斯塔你想要强暴我！”

“！？”这好像应该是我的词吧。科林愣住了。

下一瞬，朱利安毫无预兆地咬上了科林的肩膀，他尖锐的虎牙隔着alpha的白色制服，硬生生地刺穿了科林的皮肤。

“嘶——”科林只觉得肩膀一痛，不由得皱眉低呼一声。

朱利安在几秒内收了牙齿，阴森森地对科林道：“不中用！不中用！你不许发出声音！”

科林第一次见到朱利安这样脾性古怪的美人，他完全呆滞住了。

先头的不过是一个试探罢了。

紧接着，朱利安利落地拉开科林的袖子，又不客气地往对方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这一次咬得更深、更重，破损的伤口立时渗出殷红的血珠来。

科林震惊地看着坐在自己膝上的朱利安，对方就像是一只发了疯的野猫一般连连对着行人下手。

朱利安狠狠地往科林身上咬了十几口，一直到飞船落地，他才停下来。

他边啃咬着科林的皮肉泄愤，边威胁着对方不许发出声音。这也就算了，他还非逼着科林哭出来。科林若是不肯哭，他就咬得更重。

“不许哭出声！”朱利安怒瞪着科林，他牙齿咬着科林的手背，边瓮声瓮气地命令道。

“……”科林自觉作为一个alpha丢了脸，不好声张。接下来的几个周，科林都在接受心理治疗。

于是，没人知道，这位奥斯塔夫人竟做出了这样惊世骇俗的事情来。

朱利安暂时被监察署收监了。不日，这场耸人听闻的庭审便要面向公众进行了。

在庭审之前，星网上已经是议论重重。大家不明白为什么奥斯塔夫人要私自驾驶飞船驶离帝都星，而奥斯塔为了阻拦林安，竟然出动了大半个军部。

“哈哈哈，你们这些林安的舔狗恐怕要失望了。”

“@楼上，你知道内幕？”

“我们内部都传疯了，林安根本不是omega，他分明是alpha假装的。而且他的真名叫什么……呃，朱利安！”

“什么？你说的不会是假的吧，你知道在帝国造谣贵族可是要判监禁的！”

“我说的可都是事实。你们要是不信，等着看庭审吧！”

庭审当日，绿眼睛的朱利安站在被告席的位置上。他面上没有一向对外界展示的那般温顺柔弱，反倒带着一种无法驯服的野性。

“……这还是奥斯塔夫人吗？怎么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你瞧他的眼睛，不应该是琥珀色的吗，怎么变成了绿颜色的了。难不成他之前的瞳色也是假的吗？”

“我都说了林安，哦不朱利安。他就是个A装O的诈骗犯，来帝都专门骗贵族alpha的钱财来的。据说，他已经转移了不少奥斯塔家族的财产！”

“我去，那奥斯塔可不得气疯了？怎么没见奥斯塔处置他啊，我看他好像没受什么伤啊。”

“……也许是奥斯塔顾念旧情吧？”

“还念什么旧情啊，香香软软的omega老婆突然变成诈骗犯alpha了，这换了我，我可得疯了！”

“你倒是瞧瞧朱利安长啥样呢？”

“……alpha长成这样还是太勾引人犯罪了。”

勾引人犯罪的朱利安现下正被当做嫌疑犯审理着。

说起来，朱利安这回还真有些倒霉。前段日子，帝国出手捣毁了黑市的一个基地，好巧不巧逮住了里头的一个负责人。

这个所谓的黑市负责人一五一十地把朱利安的事情给供出来了。那时，曾参与过黑市买卖的买家们都被吓了一大跳，生怕自己的事情也泄露出来。

这其中的还不乏一些贵族名流。

好在这位“口风很紧”的黑市负责人从头到尾只交代了朱利安的事情，甚至贴心地把涉及朱利安的所有资料打包得整整齐齐地递了上去。

除此之外，这人什么都没有说。

阳谋，完全的阳谋。这摆明了就是有人想要针对朱利安罢了。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朱利安又策划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逃跑，将自己完全暴露在公众的视线之中。

更为糟糕的是，今日负责审理朱利安一案的大法官就姓门罗，书记员也姓门罗。

这位门罗大法官冷声询问道：“被告是来自费伦星的朱利安？”

“是的。”朱利安自知抵赖无用，他将视线瞥向别处，随意地应了一声。

朱利安的视线一一扫过旁听席，他看到里头坐着不少自己的“老朋友”：温斯洛、赫尔曼、泽菲尔、梅菲斯特。

朱利安一开始带着求助的目光期望地看了他们一眼，可惜得到的都是冷漠的眼神。

但凡其中有一个人动摇了，朱利安恐怕都会像当初和赫尔曼打诉讼那般，不顾形象地去求对方了。

很可惜的是，朱利安在婚礼当日，已经把这些自以为是的贵族alpha们得罪地彻彻底底的，而今他被迫陷入到一种孤立无援的境地当中。

这些alpha想必是特地来看自己笑话的。这也难怪，他们之前被自己骗得这么狼狈，总得在朱利安这儿找回点场面来。

朱利安想到这里，嘴角不由得浮出一个若有似无的苦笑来，视线从旁听席中移开。

“朱利安，你假扮omega未婚先孕，潜入帝都骗取奥斯塔家族的财产，可有此事？”书记员一一陈述着朱利安的罪状。

朱利安低下头，一副沉默是金的模样。

“朱利安，你在黑市上买凶伤人，倒卖奥斯塔家财物，被发现后意图驾驶飞船潜逃，可是真的？”门罗书记员继续道。

相关证据早已在开庭前便呈了上去，朱利安也找不到什么理由为自己辩解。

失去了奥斯塔家族的支持，身无分文的朱利安根本雇佣不起什么高档的律师。

帝国法院配给朱利安的律师是个刚入职场的菜鸟，别说舌战群儒了，他只是看着朱利安的脸说话都结结巴巴的。

朱利安的视线有些游离，漫无目的地在审判庭内飘荡着。他看到了，奥斯塔就坐在庭下的一角。

对方仍旧一身笔挺利落的军装，没戴军帽，头发有些随意地散落着，像是一头潜伏在岩石间的雪豹，正静静地盯着朱利安看。

奥斯塔见对方瞥了自己一眼，激动地几欲站起，又见朱利安毫不留念地转过头，心中又冷了几分。

朱利安还是不肯向奥斯塔认错。

“……经审理，本庭认定，被告人所犯雇凶伤害罪、欺诈罪及非法跨境。因此，本庭判处——朱利安前往夏宫服刑七年。”

此判决一出，无论是现场还是星网上都是一片哗然。

这个夏宫，私底下被人们称之为omega的囚庭，里面关押着的都是一些犯了罪责的omega。

这些omega得以免除流放的代价，却不得不为帝国未婚的alpha们提供服务。怀上哪个alpha的孩子就到哪个alpha的家中去，一直到孩子生下哺乳期结束，再回到夏宫周而复始。

帝国一直对夏宫的内部情况讳莫如深。可谁都知道，夏宫出来的omega不是被玩疯了，就是彻底堕落了下去。

朱利安显然也是了解这一背景的，他扫了一眼底下的alpha，心中冷笑，怪不得他们都不作声响，原来是早知道自己的下场。

负责今日庭审的都是门罗家族的人，等朱利安真的进入了所谓的夏宫，他们手头的人到时如何安排可不是朱利安能够左右的了。

“啧啧，这恶毒小美人出来恐怕要成泡芙了吧……”

“可怜呐，这个朱利安招惹了这么多alpha，还不得被别人给玩烂了。”

“得一个接一个地给别人生崽子咯……”

“这下好了，这些alpha不用争了，都排队去吧，总会轮到自己的。”

“这可不好说，谁先谁后也得争一争啊，哈哈哈……”

“我想当第一个！”

“我才是第一！”

“我不争的，我第二就行，嘿嘿……”

“那我最后一个好了，我来安慰一下这个可怜烂货的心。”

在朱利安没有意识到的角落，有个金毛alpha一直冲着他明送秋波着。只是，朱利安大概都忘了对方是谁了，也就没有在意。

这就是那位卡尔皇子，他也是黑市背后的统领。朱利安的犯罪证据也是他叫人收集了送到监察署的。

朱利安完全把黑市当购物平台用的，想要除掉某个人，他就到黑市上下单，想要卖掉什么东西，他也直接交给黑市的运营者。

他没有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卡尔的眼皮子底下进行着，而这位看似浪荡的卡尔皇子也对这位恶毒美人起了兴趣。

卡尔觉得，怎么能只叫奥斯塔吃独食呢？自己也得吃一口！他这一想法倒是同赫尔曼之流一拍即合，与其只让朱利安为奥斯塔所有，还不如轮流来呢。

而且，看样子，朱利安似乎惹了奥斯塔的厌弃，对方也不肯帮他了。

“……我愿意去流放！”朱利安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打断了大法官的思路。

“……你说什么！？”这位法官觉得是不是自己年纪大了，一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我愿意去垃圾星流放。”朱利安完完整整的又重复了一遍，他脸上的神情很是认真。

“朱利安，你难道没有听到，你可以到夏宫去服务吗？”在夏宫里好吃好喝的，总比到荒凉星球上监禁受苦的好。

“我一个alpha去什么夏宫啊。我还是去流放吧。”朱利安坦诚地说道，娇艳的小脸上甚至露出一个动人的微笑来。

“朱利安。”奥斯塔站起身，发出一声低沉的警告。

朱利安继续笑着面向法官：“当初我和奥斯塔登记的时候用的是林安的名字，事实上根本没有omega林安这个人。大法官你也知道，我是个名叫朱利安的劣等alpha。”

“不行！”卡尔当即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这位一向放浪形骸的皇子脸上显出了几分难掩的焦急。开什么玩笑，朱利安的要求和他们的预期完全相背。

朱利安莫名其妙地瞄了卡尔一眼，没想起对方是谁。

大法官也解释道：“朱利安，你虽然是alpha，但你曾生下了双S级别的小alpha。帝国相信你有这样的潜力……”为帝都诞下更多优秀的alpha。

“哼，你们这些人！”朱利安冷笑着打断了门罗大法官的话，“凭什么你们就能够说改就改。我早就查过了，帝国根本没有alpha要去夏宫服刑的条例！”

自之前在法律上栽过跟头，朱利安很是恶补了一番法律知识，他不管不顾地说：“我要去垃圾星流放！”

“朱利安，你想清楚了，如果要流放，你需要在垃圾星上服刑五十年！是整整五十年！”七年和五十年，哪个更轻松，不言而喻了。

“朱利安，你不要再任性了！”泽菲尔也不悦地出声。

温斯洛和梅菲斯特也不赞同地看向一意孤行的朱利安，以朱利安的娇纵程度是无法适应垃圾星的监禁日子的。

朱利安没有理会泽菲尔的话，他拍着桌子，继续冷冷地说道：“我要流放！我要去流放！”

这个小疯子！真不该叫他跑到外面来的。就应当扒了他的衣服，让他光着身子时时刻刻地待在家里。奥斯塔阴沉着脸想到。

在朱利安的一再坚持之下，帝国法院改判朱利安要到废弃矿星的监狱服刑五十年。

庭散，朱利安正欲跟着法警而去，却被奥斯塔给拦住了。

“朱利安，你以为这样就可以逃脱我吗？”奥斯塔贴在朱利安耳侧冷声道。

朱利安脸上却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道：“我宁可死了，也不会回到你身边的。”

这位束手无策的丈夫心头一痛，面色扭曲地看着朱利安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朱利安被分配到一座位处卡洛斯矿星的监狱。

押送朱利安的飞船很快起行，巧合的是，飞船上竟还有个费伦星的故人。

塞维林如今成了帝都军队的一名军官，这次正好负责押送犯人的任务。

第100章 

在前往流放地——卡洛斯矿星的飞船上。

朱利安又一次地见到了自己曾经在费伦星上的小队长塞维林。当他瞧见穿着一身挺括帝都军装的塞维林出现在面前时，他心下竟有几分讥讽的好笑。

想他一直以来都看不起塞维林，没想到对方成了家喻户晓的“平民之光”，大好前途不可限量，而自己来来回回地折腾了好一大圈，终究是一无所有。

为了防止朱利安逃跑，他的双手双脚上具被戴了电子镣铐。这时候，朱利安沉默地坐在座位上，右手不自在地摸向手腕上的金属，似乎想要遮挡一番。

他将视线直直地投向窗外，好不正面对上那个意气风发的长官塞维林。

“朱利安，你真是一点变化都没有。”随着一声轻响，塞维林还是不如朱利安所愿地坐到了他的身边。

“漂亮的omega诈骗犯？朱利安，亏你想得出来！”塞维林有些哂笑地看向朱利安，而朱利安只留给他一个漆黑的后脑和一小截细腻白净的脖颈。

朱利安如今的模样，比之从前在费伦星的时候更加纤弱娇媚些，精致得就像是一尊莹白的瓷偶，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惯了的。

面前的朱利安自顾自地看向黑黢黢的窗外，外头是一片无边的黑海，暗色的窗上只能清晰地印见自己的倒影，以及身后打量着自己的塞维林的脸。

对方一定是来取笑自己的：真是啼笑皆非的趣闻，自己的部下竟然落魄到要假扮omega去骗钱，还被别人抓了个正着！塞维林想必是这么想的。

朱利安转过头，有些厌恶地瞥塞维林一眼，又迅速移开了视线。他那双幽绿的眼眸里没有多余的温度，只有淡淡的疏离与不屑。

“临走的时候，你都不忘了骗我一回。”塞维林语气一顿，有些懊恼地看向朱利安面向他的细白脖颈，“……朱利安，你就这么恨我？”

天知道，情窦初开的塞维林做梦都想着把那位娇怯可怜的omega娶回家，可他到匹配中心一查，才发现压根没有米洛这个人。

一直到后来，塞维林才弄明白，原来那位迷得自己心神恍惚的omega是自个下属假扮的。

“……我想骗就骗了。怪就怪你们这些alpha色欲熏心，看到omega就精虫上脑，什么都顾不得了。”朱利安冷哼一声，仰起脸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

他忽的身子前倾，把头靠近塞维林的身体，润泽的唇瓣贴到对方的耳侧，低声道：“……你要是真讨厌我，还会和我说这些吗？”

塞维林冷笑一声，只手握住朱利安单薄的肩膀，强硬地把他按回到原处。随即，他从军装外套内取出一个铁盒子递给了朱利安。

“朱利安，你真以为自己能够勾引所有人？难道你不知道自己也会有失败的一天吗？而且，那些alpha不过是把你当作是床上的玩物而已！清醒一点吧。”

终有一日，朱利安遇到的人可不像先头那些蠢货alpha那般“好说话”，他注定要承受自己放荡言行所带来的反噬。

塞维林不吃他那一套。被训斥的朱利安敛下眉眼，两只纤细的手拘谨地放在膝上，并没有接对方的东西。

塞维林自顾自地把铁盒放在朱利安膝上，转身离开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塞维林大概已经走远了吧。朱利安这才轻手轻脚地打开铁盒，发现里头整整齐齐地码着好几块新鲜的奶油酥皮面包。

刚一揭开盖子，朱利安就闻到一股甜奶油混合细砂糖的香气，很是熟悉的味道。

朱利安自从到了帝都，便看不起这种廉价的点心了。他偶尔想念的时候都恨不得打自己的嘴，真是贱得很，为什么放着山珍海味不吃，非要吃这种东西做什么。

看到这些酥皮面包，朱利安不由得想起在费伦星的一切。

还有，兰斯……兰斯……那个会哄着朱利安吃点心的、朱利安自以为比自己低下的兰斯也不复存在了。

是他背弃了和兰斯的承诺。

朱利安想着，手背抹了一把潮湿的脸颊。他想要止住脸上的泪水，可惜不受控制的泪珠还是一滴一滴地接连往下落着。

“呜呜呜……”朱利安终于抽噎着哭出声。他好不容易拥有的一切，还是沦为一片虚无的泡影，甚至曾经拥有的东西也统统荡然无存。

朱利安“啪”的一声合上铁盒，想把手中的盒子扔开。他用力到发红的指尖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还是不舍得，又把盒子打了开来。

拣起一块酥皮面包就往嘴里塞，朱利安一边啪嗒啪嗒地掉着眼泪，一边恶狠狠地咀嚼着嘴里的食物。

因动作过急，他的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腮边也随之鼓起，竟显露出几分孩子气的滑稽。

“……我一定会东山再起的！”朱利安在心中暗暗发誓。

取出奶油酥皮面包后，朱利安这才发现，盒子的底部似乎还压着一张白色卡片。

他随手将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把卡片翻转了过来。

上面竟然写着塞维林当前的住址和通讯方式！

“哈……”朱利安突地破涕为笑，又露出了往日的笑容来。

他又有新的目标了。

朱利安漂亮的绿眼睛里闪过一丝急切，随后急忙提起裙摆朝着塞维林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转过弯，面前的是一扇紧闭的冷硬舱门。对了，他现在是要被流放的囚犯了，行动自然也不方便了。

而且，他方才还对塞维林出言不逊，塞维林现在是军队的长官了，想要再见他一面恐怕是很难的了。

朱利安愣愣地站在舱门前，慢慢地垂下了眼睫。他眼底的光再次一点点地暗了下去，原本带着锋芒的神情也随之沉寂下来。

“朱利安。”身后突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朱利安身子一抖，他惊诧地转过头去，这才发现塞维林原来就站在拐角处倚着墙的位置！

“……塞维林！”朱利安欣喜若狂地扑进了塞维林的怀里，双手紧紧环抱住了对方的腰身。

“你说的是对的，塞维林。帝都的alpha们都拿我当玩物，对我一点都不好。我再也不会和他们在一起了，我以后一定好好听你的话……”朱利安把脸埋进alpha的胸膛，双手紧紧攥着塞维林的衣料，带着泣音哭诉道。

可以想见，朱利安当时必定是带着些许引诱的意思说这些陈辞滥调的。

然而，塞维林自朱利安十五岁起就一直感受到他的恶劣个性了，如今朱利安特意摆出一副娇柔可怜的模样，反倒让这个alpha感到有些汗毛直竖。

塞维林剥开紧贴在胸前抽泣的朱利安，有些难为情地道：“朱利安，你不用装出这副样子的……”

瞧着塞维林那副欲言又止的尴尬神情，朱利安一怔，像是没料到自己会听见这样的话。

……那，那塞维林喜欢什么样子的呢？要怎么样才能让他喜爱自己呢？

朱利安手指无意识地握紧，难得显出几分局促。

朱利安的自信来自于alpha们对他的痴迷与吹捧，一旦失却这种内心的笃定，他就会看起来有点无措的可怜。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神色惘然地看着塞维林。

瞧起来惨兮兮的。

塞维林叹了口气，他低下头，指腹蹭过朱利安的嘴角，擦去了他唇边沾着的一点残存的奶油。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改过自新了，算了……反正你自己心里有数。”

塞维林凝视着朱利安忐忑的小脸：“你要去的地方叫做格兰维尔监狱。我已经和那边的人打过招呼，不会太为难你。格兰维尔监狱虽然无法探视，但每隔一周可以有一次通讯机会，你要是遇到什么问题就直接告诉我。

记住了朱利安，你不是去度假的！擅自离开格兰维尔，一旦被发现是会被直接击毙的。在那里，不要想着招惹是非，也不要试着偷跑，老老实实地待在那，后面的事情我会想办法，听清楚了吗？”

朱利安看着塞维林认真的表情，难得温顺地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从飞船上遥望前方的星球，只看见一片浓重的绿，这颗星球仿佛是泡在水中的海藻球，幽深的绿色几欲流淌下来。

卡洛斯矿星原本是帝国最主要的资源星之一，但由于百年间无节制的开采，星球内部的能源石储备也即将消耗殆尽。

后来，出于利益考虑，整个矿星都被管理者所废弃，唯有矗立其间的格兰维尔监狱依旧运行着。

远远看去，格兰维尔就像是一座沉默的堡垒。它的外层是数十米高的合金围墙，内部则保留着矿业时代留下的粗犷建筑风格。

监狱周围有数座瞭望塔，冷白色的探照灯昼夜巡弋，更有巡逻无人机在上方不断掠过，看起来防守得极为严密。

听说，从未有人能够逃离这座星球。哪怕在格兰维尔的成立初期，因设施人员还不齐备，有一两个囚犯侥幸跑出了监狱。

他们为了躲避军方的追捕，相当愚蠢地一头扎进了遍布毒气的原始森林之中。几天后，人们才终于找到了逃离者被啃食得一干二净的白骨。

有意思的是，骨架保留得相当完好，并没有啃咬破碎的迹象。不过，至于是被什么猛兽吃掉的，就连当时检查的法医们也难以说明。

朱利安顺利地下了飞船，在监管人员的带领下，他被分配到格兰维尔监狱的一个两人间囚室。

也不知怎的，朱利安跟随着狱警一路走过来，路过的楼层竟是空荡荡的。

许是塞维林或是其他人的安排，朱利安所在的房间周遭的数十个囚房都是空置的。

朱利安一开始想象的，自己会受到那些凶神恶煞的囚犯们刁难的情况实际上并不存在，甚至四周静得叫人心底发慌。

不过这样也好，省的那些个囚犯骚扰他。

面无表情的狱警将朱利安推进了囚室，合上了锁。随着狱警的离去，四周的光线一下暗了下来。

朱利安到达格兰维尔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估计犯人们这会儿都睡熟了。

尽可能不发出一点声音，朱利安试着抬步走进了囚室深处。

每个囚室都是标准大小，并不算太宽敞。现下里头没有点灯，逼仄的空间里弥漫着压抑幽深的气息。

幸好正面对着朱利安的里墙上嵌着一扇狭窄的小窗，凉飕飕的月光隐约透过小窗照进囚房里，带来了些许光亮。

朱利安离近了才看清，里头摆着一架焊接固定好的金属床，是分上下铺的。

下铺正躺着一个白头发的alpha，他银白色的头发在昏暗的光线下仍旧亮得扎眼。

大概是察觉到朱利安的靠近，对方的手脚似乎动了一下，头颅也转了方向。

“我叫朱利安，今天刚来到这里。”朱利安尽力平稳语气自我介绍道，不想在外人面前漏了怯。

他早有听闻，这所监狱里的人都是些穷凶极恶之徒。真要打起来，朱利安这样一个劣等alpha很难在武力上胜过对方，不被打个半死估计就算好的了。

“卢卡斯。”那个白毛突然从床上坐起来道。

这个叫卢卡斯的alpha估计和朱利安差不多大，似乎还很年轻，声音有些奇怪的机械感。

“……哦，你好。”朱利安干巴巴地回答道。

他往囚室墙面摸索了一下，没找到灯管的开关。估计是因为囚房内的灯具都是外部系统统一控制的吧。

忽的，朱利安心头一跳，那个叫卢卡斯的白毛不知何时贴近了自己，而且就正正地站在他的身后。对方一声不响的，朱利安竟然压根没有发现他过来了。

“……你要做什么？”朱利安不安地问道。这个alpha给他的感觉很不舒服。

“抱你去睡觉。”卢卡斯冷静地回答道。

“？？”这个alpha估计脑子有问题吧。朱利安蹙了蹙眉，试探性地伸出手把卢卡斯给推开了。好在卢卡斯精神虽然不大好，但并没有坚持的意思。

太晚了，从明天开始就要适应囚徒的生活了。朱利安没有理会安静站在原地的卢卡斯，自个摸着床架上的梯子上了床。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朱利安就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对方冰冷的视线笼罩在自己的身上，就像黏着在裸露的肌肤上一般。

他睁眼一看，果然，在连接上下床的爬梯上部探出一个完完整整的头颅来！

白头发、白皮肤、白眼睛、白睫毛，整颗人头都是缺少色素的白色！

“啊！”朱利安脸上的血色霎时消散了个干净，他低呼一声，整个人被吓得紧贴住冰冷的墙壁。

朱利安战战兢兢地盯着对方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这人可能是个白化症患者。

“该起床了。”卢卡斯道。

被卢卡斯这么一吓，朱利安真可谓是提神醒脑了。

“……你脑子有病吗？不许出现在我的床边！”朱利安心有余悸地严厉训斥道。

卢卡斯皱了皱眉，没有回答。他那颗头颅随着他的身体平行着向下移动着，直至看不到他白色的头顶。

真是个怪人！朱利安攥着薄被，身子小心翼翼地挪到床边。他把手搭在架子上，自上而下地低头往床下看去。

“……”卢卡斯正抬头看着自己呢。朱利安有些毛骨悚然地往后又撤了一步。

“嗯？”脚尖传来的触感让朱利安动作一顿，他脚趾轻移了半寸，感受到一丝不同寻常的粘腻感。

朱利安掀开被褥，发现洁白的床单上留下了一小片粘稠的痕迹。

是一小滩液体。

那金黄色的液体黏在布料上，随着光线变化泛出诡异的色泽。

第101章

朱利安疑惑地伸出手，小心地用指尖蘸了点这蜜糖色的液体。他凑近嗅了嗅，发现这黏液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甜味。

这味道有些莫名的熟悉，也许朱利安吃过类似口味的糖果吧。

但是这里怎么会有糖浆呢？该不会是那个举止反常的卢卡斯弄的吧……

朱利安重新从床边探出头，他绿色的眼眸染上一层薄怒，故意加重语气说话：“你这个变态白毛，你要是还敢到我的床上来，我可就不客气了！”

卢卡斯坐在床沿上，仍旧目不转睛地抬头看着朱利安。

……娇弱的小虫母生气了。卢卡斯面无表情地纠结了一番，在脑中得出这个结论。

“……你听懂我说的话了吗？”朱利安趴在床边，瞧着卢卡斯那副“茫然”的神情，再次怀疑起对方的智力情况。

“好。”卢卡斯老实地回复道。

“……”闻言，朱利安也不好和卢卡斯继续生气。他利落地翻身下了床，简单给自己洗漱了一下。

在整个过程中，卢卡斯的视线始终牢牢地锁住朱利安，这如影随形的目光灼热到令朱利安感到恶寒。

这个白毛怎么回事？如果是什么流里流气的囚徒敢这样对待朱利安，朱利安恐怕都要下手痛击对方了。

偏偏卢卡斯一副没长脑子的样子，朱利安要是对他动手，还有点欺负障碍人士的嫌疑。

何况，朱利安还不清楚卢卡斯的底细，也不知道彼此之间的武力情况，并且二人之间目前还没有什么大的纠纷，还是能和平共处的。

早饭环节在格兰维尔监狱的餐厅进行，来自各个囚室的犯人们像被牧民驱赶的绵羊一般被赶进就餐地。

监狱的伙食显然相当糟糕，一身厨师装扮的狱警分配给每个囚犯的是一小份黑乎乎的混合物，以及一小纸包营养粉末。

那坨混合物应该是某种薯类作物煮熟后搅拌而成的。而营养粉末则需要另外冲水饮用，价格会比市面上的营养剂要低得多。

朱利安看着狱警正用一把生了锈的铁勺来回搅动着那个盛满黑薯泥的铁桶，没什么胃口地把餐盘往前推了一下。

今早起来，朱利安不觉得腹中如何饥饿，索性也就不打算进食了。他感受到肚子仍是鼓鼓的，似乎有什么温暖的东西充斥着自己的胃部。

“喂喂，那不是朱利安吗？”有人夸张地大喊道。他是和朱利安同一批进来的囚犯，对朱利安的过往艳闻早就烂熟于心。

“朱利安？朱利安是谁？”

“瞧你个可怜虫，被关在这见鬼的格兰维尔有十来年了吧，连当今的大红人都不知道……”

“那倒是，我当然没有你这个倒卖情趣用品，结果被当场抓获的人消息灵通啦。”

“你他妈！找干架是吧。”

“行了，快别吵了，你就直说这小美人是谁吧。我都在这关了快十七年了，都快与世隔绝了。”

“嘿，你们瞧他那模样那身段，不就知道了！”

众人联想到这说话的投机商的身份背景，不由想到：“……难不成是什么艳星名妓之类的么？”

“去你的，人家可是奥斯塔夫人！”人高马大的巴里哂笑了一声，接着道：“那时候我卖他的倒模，那可受欢迎了，说起来他也算是我的财神爷呢！”

然而，昔日赖以致富的营生，最终却将他送进了监牢。

这几年，奥斯塔在整个星际范围内严打他那位夫人的相关制品，而顶风作案的巴里不慎叫军部给抓住了，这一看涉事金额还巨大，估计得在格兰维尔蹲个十年八载的。

“……你是怎么搞到他那尺寸的？”有犯人用不怀好意的眼神往下瞄向朱利安的小腹。

“没搞到啊。”巴里嘻嘻一笑，道：“这黑市上谁搞到了？我们又不是奥斯塔本人，哪里能够一亲芳泽呢？凑合着用得了……”

“……真不愧是黑心贩子，抓你倒真是抓对人了！”众人边感慨道，混浊的眼珠子几乎要黏到朱利安的身上。

朱利安生着一张小白花似的脸儿，五官精致，皮肤白皙，身上还透着一股奶香的信息素味。

而且，朱利安的信息素攻击性并没有那么强，即便是其他alpha闻见了也只觉得勾人得很。

看来奥斯塔压根不想管这个浪货了，都流落到这监狱里来了，总能够上手碰碰了吧。

其中一个名叫杜克的alpha率先出了手，他端着餐盘挨到了朱利安的身边。然后，杜克状似不经意地往朱利安身上一撞，贴到了他的身后。

朱利安：“……”

朱利安进来时便想到，这群饥不择食的囚犯恐怕是要调戏自己的。

打一群人肯定是打不过的，得挑个体型适当的出头鸟，就这个杜克吧。

待会儿，我先掐住这个alpha的脖子，重击他的面部，一定得把他往死里打。最好是把他给打残了，好叫这些人知晓自己可不是好惹的！

朱利安捏紧的拳头尚未来得及出手，便听得身后之人惨叫一声。

不知何时出现的卢卡斯抡起铁勺就往杜克脑袋上敲了几下，就跟瓜农通过拍打瓜果厚实的表皮以确定是否成熟一样。

“啊！”杜克的脑袋霎时鲜血直流，他的头颅就像是一颗破损的西瓜，露出里头鲜红的瓜瓤来。

杜克的后脑似乎被打得有些凹陷，隐约露出点灰粉色的组织。血淋淋的。

除了最开始的一声惨叫外，杜克就没有声音地软倒在了地上。

可看上去，卢卡斯只是轻轻松松地敲了几下，就像成人教训不懂事的孩子一般，只是抬手扣了扣脑袋警告而已。

“……没事吧？”卢卡斯随手把带血的铁勺扔到一旁，着急忙慌地凑到朱利安的身边。

然而，和卢卡斯急切的动作不相适配的是，他的脸上还是没有半分波澜。

但见他双手扣住朱利安的腋下，直接把僵硬在原地的朱利安提了起来，然后叫他侧坐着靠在自己的怀里。

卢卡斯先托起朱利安的下颌，仔细检查了一下头颈，又握住朱利安的手腕，将他的手臂一点点翻过来，查看掌心和手背。

在周遭犯人与朱利安的静默当中，这个白毛鬼前前后后、来来回回地检查了一番怀中人的情况。

嗯。四肢修长完好、皮肤细腻无损、面色红润有光泽，还是那个漂亮而完整的小美人。卢卡斯放心了。

在朱利安看精神病患者一般的惊恐视线中，卢卡斯把朱利安重新安置在了椅子上。

“没事么？”卢卡斯再次查看了一下朱利安的神色，觉得有些不妥。

瞧着卢卡斯紧盯的目光，朱利安小脸有些微白，嗫嚅着道：“……没事的。”

朱利安没想到这个白毛下手这么狠！估计这个叫杜克的人凶多吉少了。那些个狱警冷眼旁观着，并没有加以阻止，似乎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场面。

卢卡斯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提醒道：“要小心。”这话应当是对朱利安说的，可旁侧的犯人们听了都觉得心底一寒，连忙低下了头。

卢卡斯边说着话，边像拖死猪一样把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杜克给拖走了。

朱利安：“……”我的天，幸好先头自己没有和卢卡斯动起手来！

这监狱里怎么住了这些怪人。恐怕是不能久待了。

正如塞维林所说的，来到格兰维尔可不是来度假的。

按照规定，这些监狱里的囚犯们需要每天定时定量地完成挖矿任务，要求装满自己身上的十个大布袋，并人力搬运到矿石分拣站。

如果有哪个囚犯无法完成今日的任务，装不满那十个大布袋，哪怕少了一袋都无法获得今日的食物。而连续多日达不了标的囚犯就会被管理者认定为态度恶劣，他们是会被施加鞭刑的。

没有先进的开采机器，也没有炸药之类的辅助工具。格兰维尔监狱为了折腾这伙流放者，要求他们只能使用最原始的挖掘工具开采能源石。

从矿区入口处领了一把镐头和十个布袋，朱利安跟随着那些囚犯们一起下到了矿井。

矿区中央是一座巨大的竖井，不似寻常矿洞那般窄小，它的直径足有近百米。

从上往下看去，这座内里布满金属支架的矿井简直像是一片被人为开凿出来的深渊。

靠近矿井边缘的位置上有一架通体漆黑的升降梯，这电梯一次可以容纳五六个人同时进入。

那些曾对朱利安图谋不轨的囚犯们都默契地把中心的位置空起来留给朱利安，而自个则贴在升降梯的边缘位置上。

他们以为朱利安是那个白毛鬼的婊子，瞧白毛鬼那副凶相，也就不敢对朱利安动手动脚了。朱利安巴不得他们能离自己远点，也就没有否认这个说辞。

“哎呀，肯尼跑到哪里去了，怎么这几天都没看到他下来？”从地面到达矿底有三百多米，乘坐这架老旧的升降梯得花费个两三分钟。一个囚犯有些无聊地随口提起。

“估计是又和戈登打架被关了禁闭吧。嘿，这群alpha，每天火气都这么大！”另一个囚犯应道。

“说的也是，我也好些天没看到戈登了呢……”

出了升降梯，他们就来到了矿井最深处。

从出口向外，有数十条往不同方向延伸的矿道。但是，大多数的矿道都被封死了，唯有少数的几条开放出来供这些囚徒劳作，同时会配备狱警进行看管。

朱利安被分到东区的矿场。听那里的犯人们说，矿底范围极大，各种矿道四通八达。但这不意味着能够凭借矿道轻易逃脱，意图逃跑的人只可能迷失在这地下矿洞之中。

在格兰维尔的监狱传说中，就有流放者在矿井底下莫名失踪，最终尸体被搜寻的机器找到的奇闻。

那些个囚犯边说得煞有其事，边不断往矿道深处而去，那里的能源石储备会更丰富。

越往深处走就越幽暗，矿道也越是狭窄。即便矿井内部增设了光照和供氧系统，朱利安仍觉得莫名的心悸。

这地下太过辽阔，照明又不足，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有什么地底怪物之类的存在。

还是早点逃出去为妙。朱利安再次坚定了越狱的决心。

可是，以朱利安目前的身体素质，甚至比起他五年前在费伦星上当护卫军的时候还要差一些。

为了恢复从前的力量，朱利安很是踏实地干起采矿的活。原本只是规定十大袋子的能源石数量，朱利安刚上手竟然就超额完成了任务，甚至还能分一些给那些老弱病残。

结束了一天的辛苦，朱利安步履蹒跚地回到了囚室，早早洗漱过便爬上了床。

他太久没有干过这样的体力活，实在是累得厉害，也没有多余的功夫去防备卢卡斯了。

朱利安躺在自个柔软的小床上，不一会儿就睡熟了。

不知为何，他睡得有些太昏沉了，就连卢卡斯把他从上铺抱到下铺，朱利安都没有发现。

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朱利安就躺在卢卡斯原先睡着的地方。

卢卡斯执起朱利安细嫩的双手，发现手掌的地方已经被磨出了血痕，大概是朱利安今天挥舞镐头太过频繁导致的。

卢卡斯垂下白色的眼睫，伸出舌头一下一下地舔舐着朱利安的手心。

“唔……”湿热的长舌来回地舔弄着朱利安的手掌，让他有些难受地蹙起了眉，发出一点细碎的呢喃。

可这并没有让卢卡斯停下来，卢卡斯银灰色的双眸因瞧见朱利安脸上的神态变化而兴奋起来，甚至出现了一点诡异的震颤。

从手心、手背到指缝，卢卡斯统统悉心地舔了一遭，使得朱利安纤细的手指上都被涂抹上了一层透亮的黏液。

神奇的是，在液体附着过的地方，朱利安手上的那些细小伤口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唔嗯……”朱利安的手指被卢卡斯含弄着，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卢卡斯一开始只是为了治疗朱利安的初衷。

朱利安的睡相本就不十分的好，现在因手头传来的粘腻触感，他的双脚开始不适地来回踢蹬起来。

卢卡斯扫了一眼朱利安不安分的双腿。对了。在今日喂食开始之前，不如先检查一下小虫母的发育情况吧。

卢卡斯突地做出了这个决定。

他膝行着移步到床尾的位置，随即自然地脱去了朱利安的外裤。

朱利安裸露出一双线条柔和的双腿，这双丰腴白皙的腿被迫地贴向了卢卡斯的身前。

察觉到身体受到禁锢，朱利安更加激烈地踢蹬起来，甚至一度踢到卢卡斯的脸。

“饿……好饿，呜呜……”朱利安晚间只喝了点营养粉末泡就的冲剂，现下有些饿得厉害。

卢卡斯还未能看个究竟，见朱利安饿得开始小声抽泣起来，这才想起自己的任务来。比起伺候虫母，他们星蝶种族确实比不上那群忙前忙后的寄生蜂。

小虫母在生长期总需要额外的能量摄入，朱利安今天进食的量完全达不到要求。卢卡斯想到这里，懊恼地扶起朱利安，让他靠坐在自己的怀里。

紧接着，卢卡斯张开了嘴，他那看似正常的人类口腔内竟然还有一套虫族的口器！

从卢卡斯的嘴里伸出一根长长的卷须，这根卷须到达外界后变成了一根柔韧的、细长的中空细管状的东西。

这根管子缓慢地抵在朱利安红润的唇瓣上，探入贝齿之间，继续往下深入着。

“呜呜……”朱利安喉咙浅，睡梦中他总感觉咽喉处像是有什么异物，有些恶心想吐。

管子进的太深了。

卢卡斯想了想，把口器往外退了一点，让蜜囊中储备的蜜浆得以顺畅地流进朱利安的食道内。

浅金色的液体顺着卢卡斯的口器进入到朱利安的胃里，让朱利安原本空瘪的肚子再次充盈起来。

“……不要了。”朱利安双眸紧闭着，伸出手抵住卢卡斯的胸膛，然后任性地偏过头。

卢卡斯细长的口器被迫从朱利安的嘴里退了出来，带出些许浓稠的蜜浆。

这些供养小虫母的蜜浆再次落到了洁白的床单上，好在这次不会再弄脏朱利安的床榻了。

要不然，朱利安又要生气了。

卢卡斯想着，迅速地收回口器，又伸出舌头细细地舔弄着朱利安的小脸，好好地清理了一番。

漂亮的、可怜的、纤弱的小虫母，还是需要更加精心的照料才行。

第102章

几日下来，朱利安很快适应了监狱里的生活，也算是熟悉了格兰维尔的一些规矩。他发现，格兰维尔监狱其实并不如外界说的那般可怕，内部的管理也没有很严格。

当然，这多半是有人给他开了后门的缘故，所以朱利安的囚徒生活还不至于太过水深火热。

如此，朱利安的心思又开始活络起来。

求人不如求己，等着那些个无良alpha来“拯救”自己，还不如靠自己呢！说不准，自己能够成功越狱呢？

与其他囚徒将采能源石视作惩罚不同，朱利安反而相当主动地提高自己的劳动量。每天早上，他都吭哧吭哧地扛着铁镐去挖矿，到了夜幕降下才回来，就为了锻炼自己的体能。

朱利安这样想着，只要自己提前做好准备，总能找着机会跑路的。

监狱里的生活对朱利安而言还算说得过去，毕竟他年幼时也是过惯了苦日子的人。

更何况，他身边还跟着个奇奇怪怪的卢卡斯，对方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护卫着他，也解决了朱利安的许多麻烦。

朱利安有时候猜测大概是塞维林或是哪个冤大头alpha给他安排的吧。虽然卢卡斯人不大聪明，话又少，但他同人打架的时候还怪顶用的。

有了卢卡斯替他隔绝不相关的人，朱利安愈发干劲十足地做着采矿的活儿，另一头则偷偷留心着格兰维尔监狱的各处构造。

要是趁人不注意，自己能够弄到一艘飞船就好了。朱利安每天早上一睁开眼就在想着这件事情。

格兰维尔监狱建在废弃的卡洛斯矿星上，周围没有任何人类聚居地，只有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除了定期往来的运输飞船，似乎再没有任何可以通往外界的途径了。

不知不觉间，一周的工夫便过去了。

这所监狱中的流放者每周都会有一次和家人通讯的机会，除了这个时间外，这些囚徒们是完全无法与外界沟通的。

在这个固定的日子里，囚犯们可以前往位于监狱行政区内的通讯室。

通讯室内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里头只有一排透明隔间和悬浮在半空中的通讯终端。

在这里，彼此间说些什么都是互相能听得到的，毫无隐私可言。说句不好听的，“简约”得就像是有透明隔板的男厕一样。

今天前来通讯的流放者们并不算多，很快便排到朱利安了。

通过身份认证后，朱利安抓起固定在半空中的通讯仪器，直接了当地拨通了塞维林的电话。

“滴”的一声轻响，朱利安接通了电话。

塞维林当时结束了一日的训练，刚刚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就在这个时候收到了朱利安的通讯请求。

塞维林下意识地接通了。随即，他有些讶然地发现朱利安竟然这么快便找上了自己，又懊恼自己怎么能够立即接了对方的通讯请求。

应该先叫朱利安等个几秒钟，好磨一磨朱利安的性子的，免得他觉得自己急切得很。

然而，这点儿情绪很快烟消云散。塞维林的目光在瞥见朱利安的一瞬间，还是有一种无法控制的怔然。

朱利安一身落魄的灰色工作服，浓长的黑发上简单地围着一块花布巾，白净的小脸上还沾着几片灰黑色的痕迹，应当是挖矿时沾染了尘土导致的。

唯有一双绿莹莹的双瞳仍是水汪汪的。这双往日看起来又狡黠又骄傲的眼睛，现下带着点可怜的无措，叫人难以狠下心来。

塞维林告诉自己不应当心软，可惜视线却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般，停留在朱利安的身上。

“谁给你围的头巾……”简直跟好不容易逃难进城的小村姑似的。塞维林涨红着脸找了个话题。

朱利安现下看起来像是一只在泥地里打过滚的猫儿，满身脏兮兮的就跑去找主人求安抚。

“我自己。”朱利安有些不理解塞维林的关注点，但还是很是乖顺地回答道。

“……你这几天过得还好吗？”塞维林扶了扶军帽，低下头干巴巴地询问道。

想也知道，朱利安这一趟来格兰维尔想必是吃了许多苦头的。

他向来是很娇纵的，往日在护卫军的队伍里的时候，就时常找借口不肯去训练，生怕自己哪里磕着碰着了。

那时候塞维林私底下便听说，朱利安的家中还有个beta无微不至地照看他，就跟贵族人家里的仆人伺候身为主人的大小姐似的。

若朱利安当真出自显贵之家，他这般刁钻的性子倒也无可厚非。可他偏偏日子过得格外困苦，却还要趾高气昂地支使旁人做事，就有些摆不清楚自己的位置了……

塞维林正胡思乱想着，好一会儿他才发现，朱利安一直没说话，他的眼眶含着泪，澄澈的泪珠滴滴答答地无声往下落着。

塞维林听见几声抽鼻子的响动，他抬起眼一看，朱利安已然哭成了个泪人。

见塞维林终于抬起头看他，朱利安边哭边抽着气，袖子用力地擦着泪水，擦得面上有些泛红。他可怜兮兮地盯着塞维林看，那双盈满了泪的眼睛周围一片红晕。

“……有人欺负你了吗？”塞维林瞧着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不知想到什么，面色霎时一变。

朱利安缓慢地摇摇头，又点点头，踌躇道：“我在矿区过的一点都不好，其他人都欺负我……我力气又不大，打不过他们……”

塞维林心头一跳，朱利安生得这副模样，如何不招惹别人的觊觎呢？矿区多的是被流放的亡命之徒，见了这样相貌的人恐怕早已心痒难耐。

朱利安的模样生得过分冶艳，容易招致旁人的窥伺，也不知自己嘱咐的狱警有没有在办事。

格兰维尔确实不是什么可以久留的地方。非管理者首肯，格兰维尔监狱只能进不能出，一些流放者未到刑期结束就死在了里头。

这样的地界，朱利安这样的人怎么能够长住呢？

塞维林瞥了朱利安的神色一眼，缓缓开口道：“……我已经向军部提交了申请，愿意用我的军功给你减除刑罚。只是军部的命令还未下来，你要多照顾好自己。”

朱利安的前夫奥斯塔应当是得知了自己的这个举动，也不知对方又是作何感想。

朱利安心头一跳，忙道：“你说的是真的吗？”

像他们这样贫民家庭出身的alpha，既没有家族庇护，也没有财富和人脉作为依托。他们这种底层alpha要想改变阶层，唯一的道路便是在军队中不断战斗积累功勋。

当然，朱利安在发现这条路自己走不通之后，相当大胆地走了一条歪路，结果显而易见——也没走通。

凭借军功，alpha可以获得军阶晋升、贵族头衔、土地封赏以及其他战利品的机会。更为重要的是，他们可以换取与omega相配的机会。

朱利安怎么也没想到，一向抠门古板的塞维林竟愿意为自己做到如此地步。他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看向塞维林。

“……你那是什么眼神？”塞维林莫名感觉自己被朱利安看轻了。朱利安看他的目光简直像是在看一头负重前行的骡马，甚至还带了点诡异的怜悯。

老实说，朱利安没有意向骗穷人的钱。一来是因为对方多半没有什么资产，二来则是不像那些个含着金汤匙出身的贵族，穷alpha们挣这些东西多半会很辛苦。

自己骗取他们的东西，即便真的得逞了，对方多半也要和自己拼命吧？

呃，像塞维林这样又老实又穷的alpha，大概也会很难缠吧。

“……不用了吧，”朱利安原本带着雀跃的神情，在思索了一番后又消散了开来，犹犹豫豫地说，“你的军功得来也很不容易的……”

塞维林瞧着朱利安脸上那副纠结的神色，心下还有几分意外，朱利安也会考虑旁人了吗？

片刻后，他又觉得这想法有些无谓的可笑，沉声道：“军功可以再有，但是命只有一条。朱利安，我不管你从前有多么心高气傲，等你从格兰维尔出来，就老老实实地找个活计干吧。”

不过塞维林又一想，朱利安这种四体不勤的人多半干不了什么挣钱的劳累活。他要是愿意依附自己，给自个当老婆，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闻言，朱利安的神情也变得庄重起来，但他接下来说出的话气得塞维林快要吐血。

“你要和我上床吗？我可以陪你……一两晚。”朱利安很是严肃地说道。

塞维林一听，这小崽子在帝都星的时候一定也是这样对其他alpha说这种话的。他想过朱利安是没有什么底限的，没想到他真的跑去卖身！

“朱利安，你要不是现在不在我身边，否则我一定要抽你一顿的。”塞维林气不打一处来，道：“好好待在格兰维尔，听到没有？”

朱利安用袖子抹了抹面上的泪痕，忙点点头，道：“嗯嗯，我都知道了……等我出去了都听你的。”

时间有限，二人只好再简单寒暄了两句便结束了会话。

塞维林既然主动提出要帮朱利安减除刑期，这让朱利安又看到了希望。也许，他可以按照塞维林的话好好待在这里呢？

要知道，如果越狱的话就得一辈子四处流亡，掩姓埋名地躲避军方的追捕了。

许是受到了塞维林的话的触动，朱利安想着今后要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地生活了。他不想每天都担心着自己会被暴露，会被旁的alpha欺负了。

然而，当一个恶人开始幡然悔悟之时，往往已经到了偿还代价的时候了。

朱利安边想着边放下固定设备，他略转动身子，视线中瞥见一抹突兀的白，顿时被吓得浑身一颤。

在紧挨着朱利安的隔间，正站着个一言不发的男人。

那人是卢卡斯！

卢卡斯没有像其他打算通讯的犯人们一样面对着视讯仪器。他隔着一道透明的分隔板，沉默地看着旁边的朱利安，就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般凝视着他。

不知为何，朱利安总觉得卢卡斯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人类应有的情绪，唯有独属于冷血生物般的漫长而安静的注视。

卢卡斯虽也是个流放者，但从朱利安这几日在监狱中观察看来，卢卡斯在这一众犯人中倒是颇有些地位的，旁人并不敢招惹他，就连那些狱警也是如此。

这样的人没必要得罪他。朱利安抬起头，没有理会卢卡斯的冒犯举动，转身离开了。

卢卡斯直直地盯着朱利安看，一直到朱利安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面前，卢卡斯的视线也没有偏离。

在朱利安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卢卡斯那双冷冽的双眸在光线下微微反着光，仿佛由无数细小的晶状面组成，拼凑着倒映出朱利安的身影。

小虫母打算离开这里，这是绝对……绝对不可以的……

格兰维尔监狱附近林被茂密，到处都是片片浓重的深绿色。那些肥腻腻的绿仿佛就要从梢头流淌下来，化作粘腻的绿色油墨沾在自己的身上。

入夜，监狱安全区外传来阵阵嘶鸣声，不知道是什么大型动物的嗥叫。

睡在下铺的卢卡斯大概早已进入了梦乡，而朱利安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索性直接坐起身来。

在牢房的墙壁上有一只狭窄的窗户，窗框内镶嵌着玻璃，厚重的防护玻璃隔绝了外界喧嚣的风声。

这几天格兰维尔的风大得厉害，朱利安往返矿区的时候，都能感受到大风吹动着周围林木沙沙作响的声音。

风似乎一天比一天大了起来。朱利安有时会嗅到，空气中弥漫着些许异样的气味，一点潮湿腥甜的土味。

夜里温度骤降，周围凉浸浸的，朱利安只略在窗前待了一会，便转身回到床上睡觉去了。

沉沉的夜色笼罩着这颗废弃的矿星，小窗外是一片沉寂的绿色。透过窗户往远看，尽头的森林正随着风晃动起伏着，在枝叶密集处有无数微弱的光在悄悄闪动着。

卢卡斯早已清醒过来，却并未说话，他待到朱利安呼吸声渐渐平缓，才起了身。

和之前一样，卢卡斯又把朱利安抱到了自己床上。

喂食。检查。

卢卡斯从每日的例行活动中获得了莫大的乐趣，而作为照料对象的朱利安却对此一无所知。

朱利安翌日醒来，照常到矿区去工作。他这两日总有些心神不宁，感觉有些不大对劲。

他特地留意了一下矿区人员，发现似乎少了些什么人。原本还算热闹的地下矿井，变得越来越萧索。

出了升降梯，朱利安拎着镐头正准备直奔自己被分配的矿道。

可就在这个时候，在离升降梯不远的地方，却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声响。

“铿——”

朱利安侧身一看，发现有个alpha正挥舞着手中的镐头狠狠砸向石壁。

“铿——铿——”朱利安仔细一看，发现原来是那个曾经冒犯过自己的黑心贩子巴里在凿墙呢。

巴里背对着朱利安，独自站在矿壁前。他手中的镐头一下接着一下地落在粗糙的岩面上，似乎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身后来了一个人。

巴里不知道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多长时间，在他的脚边堆着厚厚一层石土。

空气中满散着alpha信息素的味道，像是某种发酵过头的水果混杂着铁锈的气味。

朱利安有些不适地皱了皱眉，走向离alpha远一些的位置。

为什么，巴里不按照规定进入自个所属的矿道，反倒停留在一面普通的岩壁面前挖个不停？

朱利安本想着离开，也就在这个时候，“咚！”不知道从哪里落下一只金属镐头，直直地砍在了巴里的头上。

镐头的尖端没有随着重力掉在地面上，而是正正插在巴里的后脑上。

“哎呦，不好意思兄弟，我手滑了。”从半空中的升降梯里传来一个抱歉的声音。

这个被砸的alpha巴里无所谓地朝着上方挥了挥手。由于底下光线昏暗，上头的人估计也没发觉镐头的落点，以为没什么事便不在意了。

朱利安不可思议地瞪大了双眼，目睹着面前的意外。他还未来得及出声呼求，却看到巴里就跟没事人似的，继续抡起镐头往石壁上砸着。

“铿——铿——”镐头按照之前的频率砸向岩壁。

这还是人类吗？朱利安心下发寒。

第103章

插在巴里头上的那把锋利的合金镐头，最终还是滑落下来。

过程中，刀刃处顺带切下一片血糊糊的人体组织，这片东西和镐头一起“哐当”一声掉落在了地面上。

巴里始终无知无觉，他露着红白交加的脑壳仍继续忘我地挥动着镐头，全然未发现自己的脑袋已然被镐子开了瓢了。

朱利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儿声音。他完全僵在了原地，白皙的小脸上血色尽褪，飞快运转的大脑似乎还在处理这惊悚的一幕。

太平静了。矿井出现这样的意外事故，应该有伤者凄厉地惨叫、有行人慌乱地大喊，大伙儿一刻不停地四处奔走，才符合常理。

可是一切都静悄悄的。朱利安浑身不受控制地颤动着，连带着指尖都有些发冷。

“铿——铿——”都到这个时候了，这个见鬼的alpha还在继续凿石壁！

这个名叫巴里的alpha恐怕已经不是人类了。他也许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吧。

一个即便头破血流都要继续采矿的怪物吗？哪怕巴里现在在吃人，朱利安都能接受几分。他完全无法理解这样全无逻辑的离奇事件。

恐惧像迟来的寒意，从朱利安的后脊一点点弥漫上来。

他勉强控制住自己起伏的胸膛，身子悄悄地往后撤，尽可能不发出一点儿声响。

幸运的是，正处在异变中的alpha似乎并没有发现朱利安的存在。

一直到朱利安走后，alpha才若有所感地抬起头，往身后木愣愣地瞟了一眼，喃喃道：“母亲……母亲……”

巴里紧接着调换过头，继续机械性地挥舞着手中的镐头。他们必须加快进度了，为了……为了母亲……

朱利安马不停蹄地打算找矿区的狱警说明情况，但他找了一圈，发现先前一直看守着的狱警们也不知为何不见了踪影。

朱利安左右转了一圈，发现原本运行良好的格兰维尔监狱，在无人察觉的时候变成了一个古怪的空壳。

朱利安越看越心惊，他一刻也不敢停歇地往外跑，往格兰维尔通讯室的方向狂奔而去，他需要立即和外界联系！

可惜，不幸的是，这几日卡洛斯矿星周遭出现了一场百年罕见的宇宙风暴潮。在近距离磁暴的影响下，格兰维尔的所有通讯设备都陷入了停摆的状态之中。

同一时间，受风暴潮的影响，所有进出星球的航道都被迫关闭。外界的飞船不仅无法登陆到该星球表面，就连只是接近卡洛斯矿星附近的星域都极其危险。

也就是说，如今的格兰维尔监狱成为了一座真正意义上的牢笼，一个完全封闭的世界。没有人能够逃出去，也没有人能够闯进来。

即便朱利安想要搭乘飞船离开这里，他也得要等到风暴潮平息之后了。

“……还要等多久才能恢复正常。”朱利安绿色的眼眸里满是难以掩饰的忧虑，冷着一张小脸问负责通讯的狱警。

狱警皱皱眉头，很简短地回复道：“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朱利安心下慌乱，没好气地随口责怪道。好在狱警并没有阻拦朱利安的行动，由着他又拨动了几次。

还是打不通。

朱利安一边心急如焚地按动着固定通讯装置，一边感受到狱警的目光一直放在自己的身上。

又是那种过分熟悉的、安静的凝视，较之直接了当的辱骂与身体攻击更令人不安。

“你该回去了。”狱警突然冷声开口。

朱利安双手还停留在通讯终端上，闻言身子一抖，紧张地说了声“嗯”。

朱利安如今才来了一周多，现下还没有到第二次可以通讯的日子，狱警没有直接阻拦他就算好的了。

“你该回去了。”狱警再次说道。这一次他牵起了朱利安的手，轻拉着他往前走。

“……”这个狱警为什么要拉我的手？在接连的打击之下，朱利安没有挣开对方的大手，而是沉默地看着二人交握的手。

朱利安再一次地感受到那种令人不适的违和感。

狱警回头看了朱利安一眼，见朱利安抬步跟了上来，才不紧不慢地拉着他继续往前走着。

对方的手掌宽大而冰冷，将朱利安纤细的手指完全包裹住了，就像是握着恋人的手一般。可狱警似乎也没有和朱利安调情的意思，只是缄默地领着朱利安往前走。

他的动作中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引导意味，仿佛朱利安只是一个迷失方向的孩子，而他则理所当然地负责把朱利安带回去。

狱警的力道并不算重，甚至称得上温和，可朱利安还是禁不住浑身发冷。

好在对方就这样牵着朱利安来到矿场入口的地方，停了下来。

目送着朱利安回到矿场后，这位狱警才原路返回。

朱利安失魂落魄地回到矿井下方，发现那个巴里已经不见了。

当他问起这个alpha的情况时，知道的犯人们却说那alpha昨天夜里就因为急病死了，尸体都抬到了监狱外填埋了。

如果那个alpha早已死去，那他今天早上见到的人是谁？总不能是巴里的鬼魂吧。

朱利安自认是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实在无法相信什么鬼神之说。

可这个大家都说已经死了的alpha就出现在石壁边上，地上还有他掉落的人体残片。

额，朱利安回到原地，往地上仔细一瞧，发现什么痕迹都没有了，连半点儿血迹都无从寻觅。而且，先头消失的狱警们又都出现了，他们都说没瞧见。

也许真是自己看错了？还是说自己压力过大出现了精神问题。这没有可能啊，朱利安每日神清气爽地去挖矿。

潦草地结束了今天的采矿任务，朱利安魂不守舍地回到了囚室。和往常一样，他早早地洗漱完毕，就上床休息去了。

他今日可能有些惊吓过度，精神疲惫，不知不觉间就进入了梦乡。

朱利安是在睡梦中听见那声音的，起初只是极轻的窸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阴暗中缓慢爬行。

接着，这声音像是贴到了耳畔，逐渐大了起来，开始嗡嗡作响。像是某种昆虫拼力振翅的声音，但比起蚊子翅翼的摩擦声频率更高、音调也更为诡异。

细微的、密集的、高频的响动声。

太吵了……半梦半醒间，朱利安有些不适地皱起眉头，他想要捂住自己的双耳，又发现身上传来些古怪的触感，分身乏术地想伸手去抓挠。

黑夜中，在那张小床上，朱利安身上只穿了件白衬衣，睡前穿着的那条长裤不翼而飞了。他绞着双腿，柔软纤细的身子时不时地扭动着，似乎睡得很不踏实。

有什么东西游离过自己的身体，紧紧地贴了上来，像是什么粘腻湿冷的活物，在自己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悄然蠕动着。

湿滑的、腥冷的生物。那东西似乎爬到了朱利安丰腴的大腿上。在这一瞬间，朱利安白玉般的肌肤上立时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

好恶心。朱利安拼尽全力睁开双眼，眼前一开始是一片黑暗，片刻后借着寒凉的月光，他才看清自己所处的位置。

他没有躺在铁架床的上铺，而是睡在了下铺上。

不知是什么人，把朱利安抱到了下铺的床上。

朱利安震惊地睁大双眼，突地意识到身下传来一阵难以言说的隐秘异动。他连忙用手掌撑着床头，勉强支起身子往床尾看去，霎时被吓了一跳。

一个男人正跪在床尾的位置，将头颅深深埋在了其中。朱利安能够感受到对方微凉的舌头正舔舐着自己的肌肤。

朱利安一紧张，双腿下意识地缠上对方的颈侧，想要反绞对方的脖颈，但除了夹紧了对方的脑袋外，似乎没有什么其他的用处。

这个alpha的脖颈就跟合金制成的一般，坚硬无比，丝毫没有人类应有的脆弱。

“滚开！”朱利安惊慌不已，转而一脚踢到对方的脸上。他几乎是使出了十分的力气，狠狠地踹上了对方的脸颊。

alpha被踢得微微往后倾，却仍没有放弃，反而径直握住了朱利安的脚踝，将他往自己的方向扯了过来。

“恶心的变态！”朱利安怒不可遏，他动了真格的，反身抄起放在枕头底下的铁镐，就往对方头顶的位置砸了上去。

镐头背侧“咚”的一声重重砸在对方的头上，将那人的额角处砸出一道血痕来。

男人大概有些吃痛，往后退了一步。

朱利安连忙坐起身往角落缩去，在隐约的光线下，朱利安才看清坐在床尾的人竟然是那个白毛alpha卢卡斯。

卢卡斯的脑子一向不大好的，这从他贫瘠的语言词汇中可以看得出来。

“滚开，否则我要叫你好看！”朱利安瞪着面前的卢卡斯，色厉内荏地怒斥道。

果然，他们都说在监狱里x奸的情况是很普遍的。卢卡斯恐怕也有着这样的癖好！一定得给他一个教训，叫他长长记性才行！

朱利安这会儿又忽视了自己和对方的战力对比。他有些后悔，怎么不在刚进格兰维尔的时候就先暴揍对方一顿，这样他就不敢再对自己下手了。

卢卡斯紧紧地盯着朱利安，那双非人的银灰色双眼轻微地颤动着，透露出一种难以理解的兴奋。

这个恶心的变态。朱利安一面怒视着卢卡斯，与其对峙，一面将铁镐的尖端对准面前的alpha。

“现在，马上从我的床上下去。否则的话，我就杀了你！”朱利安蹙着眉，冷声提醒道。

卢卡斯歪着头看向朱利安，像是完全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似的。他只觉得面前的朱利安香得不可思议。

他今晚喂完朱利安，本想着再检查一下小虫母的发育情况的，可虫母的身子太过敏感，他有些不受控制地亲近了一下。

卢卡斯跪在床面上，伏低了身体，缓慢地膝行着靠近朱利安。

床褥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陷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你到底要做什么！”朱利安手中的合金镐头又往前伸了伸，试图让卢卡斯停下来。

“……”对方实在是太香了，甜美的、诱惑的乳香气。是虫母即将成熟时散发的味道。

这张铁架床本就不大。卢卡斯不断地靠近着床头的朱利安，二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已经近到朱利安觉得完全不可忍受的地步了。

朱利安举起镐头，闪着冷锐金属光泽的尖端正面对着卢卡斯的面门。

这又是一个色欲熏心的alpha，可他们不知道他朱利安可不是好招惹的主儿。

“要是不想脑袋开花，我最后说一遍，滚开！”朱利安强撑着冷下声音警告道，那双向来惹人怜爱的眼眸此刻带着些许厌恶与恐惧。

漂亮的小虫母在说什么？卢卡斯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的脑中都是：小虫母小小一团地缩在床头真是可怜。

像是之前的历代虫母们，他们成熟后体长可以达到五到六米，肥硕的身躯几乎可以占满整个仓室。正是这样庞大健壮的身体使得虫母们能够源源不断地为虫巢诞下后代。

可面前的小虫母只有那么一点点，瞧起来细细弱弱的，可怜极了。

卢卡斯试图爱抚一番面前恐慌的小虫母，他突地张开嘴，露出里头一套绝非常人的副嘴！

从副嘴中伸出一根细长的口器，这根属于虫类的口器往朱利安脸上舔了一口，在朱利安细嫩的肌肤上留下一道濡湿的痕迹。

小虫母的身体也带着信息素的强烈气味！卢卡斯灰白色的双眼因过度兴奋开始发生变化，他的瞳孔失去了人类的圆润，取而代之的是冰冷、陌生的结构。

那是一双属于虫族的复眼！

卢卡斯根本就不是人类！

原来温斯洛说的虫族可以伪装成人的消息是真实的……朱利安悚然一惊，他的手比脑子更快，但见他握紧镐柄，借着全身的力量狠狠地抡向前方。

锐利的镐尖划破空气，直直地朝着卢卡斯虫化的面部而去。

随着一声沉重的闷响，镐头的冲击力带动着卢卡斯不受控制地往身后倒去，热血撒了满床，甚至溅到了朱利安的身上。

朱利安眨动着淌着血珠的眼睫，恍惚间发现卢卡斯倒在床上，生死不知。

“嗡嗡——”周围的轰鸣声陡然拔高，朱利安所在的建筑物附近传来此起彼伏的古怪声响。

朱利安从卢卡斯的头上拔下铁镐，翻身下了床，他连鞋也顾不穿，赤着脚就往外跑。

囚室的门紧闭着，不过幸好今晚格兰维尔监狱的电力系统彻底失效了。

“砰砰”几声，朱利安挥动着铁镐，强硬地破开了囚室的外门。

他压根不敢回头看，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快跑！

他顺着楼梯快速地往下跑去。然而，他看到了什么呢？

昏暗的楼梯间已经被“人”给填满了。

一具具苍白的人类身体正密密麻麻地挤在狭窄的楼梯上，彻底地封住了朱利安的去路。

这些柔软的躯体一层叠着一层，几乎一点缝隙都没有。他们肩膀贴着前人的后背，头颅抵住旁人的肚皮，姿势混乱地向上爬着，如同一整片挤压、缠绕、爬动的蛆虫。

他们失去了人类的理智，密压压地挤成一团，没有发出半句人语，无数双眼睛只是沉默地向上望着。

他们正看着朱利安呢。

这其中的一些人，朱利安对他们的脸还有几分熟悉。他们是几日前朱利安刚打过照面的囚犯和狱警们。

朱利安惊恐地往后退着，那些“人类”在察觉到朱利安在向后移动的同时，更加急切地想要往朱利安的方向爬过来。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粘腻的蠕动声，叫人头皮发麻。好恶心。好恶心。朱利安咬紧牙关，转身发了疯似地往楼顶的位置冲去。

其实，跑到监狱大楼顶部大概率也没有什么逃生的可能。只是朱利安本能地想要远离那一坨坨令人反胃的存在罢了。

“哐当”一声，天台的门被猛地推开，朱利安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扑了进去。

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动朱利安散落的长发，也让他混沌的头脑被迫短暂清醒。

顶楼的风很大，朱利安放眼过去远方的是广袤的森林、无尽的大地，以及环绕在四方的、不断涌动的黑影。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中，黑色的虫群覆盖着整片夜色，他们翅翼交错，正悬停在半空中。

如果不是看到他们同时振动的翅膀和无数发亮的虫眼，恐怕都难以意识到他们是活物。他们几乎要与这昏沉的夜色融为一体。

原来……这些天的狂风，是因为成千上万只虫族移动时产生的。

这附近被虫子包围了。或者说，他们掉进了这些虫子的老巢也差不多。

朱利安强撑着的一口气突地被人抽走了似的，他纤弱的身体一软，狼狈地跪坐在地面上，那只防身用的镐头也随之掉在了地上。

待会儿，他也要沦为虫子的腹中餐了吧。

可是……可是塞维林答应过我的，他很快就会带我出去了……朱利安怔怔地望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怪物们，仿佛跌进了一个醒不过来的噩梦。

“簌簌——”，朱利安的身后传来一阵令人不寒而栗的细碎响动。

朱利安跪坐在冷硬的地面上，僵硬地回首看向天台的大门。他看见，卢卡斯变成了一只巨大的星蝶的模样，缓缓向朱利安爬了过来。

然而，诡异的是，卢卡斯的头部仍保持着人类的特征，被铁镐重伤的、血淋淋的一颗头颅扎眼到令人无法忽视。

卢卡斯属于星蝶种的双翅收起，正目标明确地向朱利安爬了过去。

一头装载着人类脑袋的星蝶……眼前的东西完全超出了朱利安的认知，他的大脑如同故障了的机器一般，骤然停止了运转，唯有一种从骨缝中渗出来的寒意在他的周身蔓延开来。

他想思考，想迫切地寻求一条逃生的通道，可是意识却仿佛陷入一片迟滞的空白，脆弱的神经也无法传递任何有效信息。

就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情形下，朱利安的头脑中错乱地冒出一个念头：星蝶贴着地面爬行的时候，简直丑陋到近乎猥琐！

蹁跹的蝶翅此刻被收拢堆叠起来，清晰地显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陌生结构，细长而多关节的足肢撑起星蝶的身体快速爬动着。

朱利安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面目全非的卢卡斯地爬到了自己的眼前。

“母亲……我的母亲……”卢卡斯那带着血的人类头颅贴上了朱利安柔软而温热的脸颊，极尽煽情地摩挲着。

贴得实在太近了。近得朱利安能看清卢卡斯眼中细碎的光，能看见虫瞳里自己惊惧的倒影。

就在这时，数以万计的虫子们一齐发出嘈杂的嘶鸣声，响声震耳欲聋。

卢卡斯诡异的面容和身躯在朱利安的眼中逐渐变得模糊。他再也承受不住这副恐怖的画面，如同失去支撑的精致人偶般，无力地倒在了卢卡斯的怀里。

第104章

奥斯塔再次收到了发自格兰维尔监狱的照片。

每一张照片上的主人公都是朱利安。

这些高清晰度的相片如实地记录下朱利安当前的状态，叫人能够清楚地观察到他的衣着是否整洁、身体是否完好、精神又是否正常。

在奥斯塔私下的隐秘安排中，监狱里每天都会有专人拍摄下朱利安的今日情况，然而发送给奥斯塔他们。

隔着冰冷的光屏，相片中的朱利安正不耐烦地同照片的拍摄者对视着，又如同正在怒视着现下看着这张照片的奥斯塔。

奥斯塔能够感知到，即便失去了昔日的精致与优雅，朱利安这个不听话的alpha仍保持着不肯屈服的骄傲。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驯服朱利安呢？奥斯塔不止一次地思考这个问题，头脑中时常不受控制地闪动过诸多恐怖的念头。

……也许只有让他吃尽了苦头，朱利安才会幡然醒悟般顾念自己的好吧。

然而，即便被流放到了遥远的格兰维尔，朱利安就像是一只误入牢笼却又不肯低头的小兽，跌跌撞撞之间摸清了格兰维尔的规矩，甚至在那样恶劣的环境中迅速地适应了下来。

朱利安实在是太过倔强了，哪怕他和帝都的那些alpha们服个软，兴许对方也就很快把他给接出来了。不过……也许出来后，他又很快地进入另一个囚笼。

但完全放弃向贵族alpha求助，这不像是朱利安的性子。通常情况下，他也许会佯装服软，先把自己从监狱里弄出来，之后再做下一步的打算的。

可是，朱利安似乎完全放弃帝都的alpha们了一样。

没几天，温斯洛和泽菲尔就神色异样地找上门来。奥斯塔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朱利安又找上了一个新的姘头。

是那个来自费伦星的塞维林。据说他以前和朱利安是青梅竹马，后来不知为何闹掰了，现在又重新陷在了朱利安的身上，甚至愿意出面用军功帮助朱利安减刑。

原来如此啊。怪不得朱利安一副不慌不忙的模样。

奥斯塔得知这个消息后，险些又被气得信息素暴走。

这样一想，要是长时间地让朱利安待在格兰维尔，指不定会出什么事情。比如朱利安和他的那个新情郎双宿双飞这种操蛋的消息。

终于，奥斯塔决定还是以丈夫的名义向军部提出申请，要求在月中的时候就把朱利安给接回来，然后换个地方关着他。

“奥斯塔大人，虫族出现了新的情况，罗森伯格元帅请您一同前来商议。”奥斯塔正想着，光脑上突然接到了士官的通知。

当奥斯塔来到军部的时候，罗森伯格元帅、梅菲斯特上将等军队高官正面容严肃地围绕着一块巨大的全息星图。

星图铺展开来，整个星域的局势便尽收眼底。其中绿色的部分是在帝国军队控制下的领土，而带有红色三角标的则是被虫族占有的星球。

这几年来，虫族一直都很躁动，它们正不断地蚕食着帝国的领土。

关乎星球沦陷的急报频传，每天都有驻地的军方报告哪颗星球被虫族占领了，这已经成了军部异常又寻常的现状了。

最近几个月，虫子们恐怕在进行一种集体性的迁移。

这对曾经被虫族占领的发达星球而言，无疑是大好消息。

这些刁钻的虫子们往日习惯霸占那些资源环境优渥的星球。如今，它们转而侵占其他的星球，但星球瞄定的标准却变得没有规律起来。

不知不觉间，它们似乎聚在了一起，倾向于选择连片的星球进行生活。

从星图上看，这些鲜红的三角形警告标志变得越来越密集，越来越集中。

一直到昨天，研究人员才发现，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失陷星球竟然组成了一张巨大的网，而网的中心竟然是……

根据研究人员接下来的虫族模拟进攻路线，奥斯塔看见星图上的红色标点还在快速地蔓延着。终于，各路虫族轨迹的交汇点停在了一个坐标上。

奥斯塔怔住了。

那是朱利安所在的卡洛斯矿星！

下一秒，奥斯塔脸色骤然一变，不顾周围人异样的眼神，他立即转身想走。

他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就是赶过去……赶在虫族抵达之前。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直守在身后的梅菲斯特突然发难拿东西扎向了奥斯塔的肩膀。

为了防止奥斯塔的信息素暴动，军方早有准备，梅菲斯特眼疾手快地往奥斯塔的后肩上注射了一只加强版的特制麻醉药剂。

但听得“咚”的一声闷响，奥斯塔混似一块失去支撑的钢板一般砸在地面上。

罗森伯格闭了闭眼，往后瘫坐在椅子上，道：“真该死啊。相同的灾难，终究还是要再次降临了吗？”

这些年来，帝国的虫族学家们总是危言耸听地对外界宣称：虫母又回来了……虫族新一轮的繁殖期又要开始了……

这个年年都有的“狼来了”的故事，当真再次实现了。

可这一次，虫族似乎变得更聪明了一些，懂得在事情完全暴露之前，悄悄掩饰自己的动机了。

卡洛斯矿星、卡洛斯母巢。

在虫族失去虫母的数十年后，卡洛斯矿星，这个一向不起眼的星球竟然承接了虫母的诞生！

虫母的降世，意味着很快将会有无数新生虫卵在母巢孵化，一批批强大的虫族军团在短时间内又会迅速成型。

届时，帝国在过去惨烈战争中摧毁的虫群，又将再次恢复，甚至远超曾经的巅峰！

“……准备进行轰炸吧！”罗森伯格沉声道。只要能够摧毁母巢，哪怕再次失去多个星球也在所不惜！

梅菲斯特低下头，长久地沉默着。

不知是在距离地面往下多少公里的地方，正有一个地底世界在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从主巢出发，无数条地底通道宛如某种庞大生物的血管般盘根交错，弯曲延伸着通往不同的仓室。

卡洛斯矿星的整个地底几乎都要被这群该死的虫子给挖空了。

在这帮虫子的辛勤劳作下，它们竟构造出一个令人类难以想象的、如此宏伟完善的巢穴。

地上长居于此的人们至死也不曾发现，这颗星球早已成为了怪物们的老巢，而这些覆盖着坚硬躯壳的虫族也盯上了他们的肉体。

地下通道基本没有笔直的路线，顺着一条曲折异常的隐蔽小道，接连顺利拐过多个岔路口，可以在转角处看见一个相对较大的仓室。

这个虫子挖就的巢室里头空空荡荡的，没有半点人类科技的痕迹。

里面甚至也没有什么虫子栖息，唯有几十具属于人类的身体横七竖八地躺在松软的地面上。

这些人大多数是被流放在这颗星球上的囚徒，他们和朱利安一样，曾幻想着有一日能够离开这见鬼的监狱。

然而，在某一天，他们不明不白地被外出搜寻的虫子拖到了老巢里，预备着成为虫子们养育新生儿的摇篮。

依据流放者们当前的身体状态，朱利安可以大致推断出他们来到这洞穴的时间早晚以及长度。

那些来得晚的，还能依稀看出个完整的人型。

这一批次的人们躺在潮湿的泥土上，就像只是安静睡着了似的，你甚至可以看到他们胸腹的正常起伏、听到他们平稳的呼吸声。

任谁也不知道，他们身体内部的某个部分可能已经盘踞着一只形容丑陋的虫子。

而这种行为狡猾又令人胆寒的虫族，有一个同样令人不适的名字，它们叫寄生蜂。

有关寄生蜂的资料实在太过稀少，因为它们作为虫母的伴生虫族往往生活在虫巢，而很少像战斗种虫族个体那样在野外活动。

三十余年前，帝国曾对当时不断威胁到自身领土的虫族展开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血洗。

为了人类的存亡，他们选择了一种最笨也最有效的方式，那就是不计任何代价地轰炸任何虫母可能存在的星球。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们终于发现了虫族的母巢，一个当下已经消失了的，名叫涅萨尔母巢的星球。

通过持续炮轰涅萨尔母巢，帝国军队成功杀死了当时的虫母，并且获得了许多寄生蜂的个体样本。

研究人员通过勘探母巢的遗址，发现寄生蜂这种特殊虫族，天性喜欢把虫卵寄生在其他动物的身体里。

幼小的卵在宿主的身体里悄然成长，而被同时注射了精神毒素的宿主对于这个外来物却一无所知，甚至会照旧继续之前的活动。

格兰维尔监狱的许多囚犯和狱警恐怕在几天前就被虫子寄生了。

寄生蜂幼虫在发育为成虫的一段时间内，它们便可以尽情地享用宿主的血肉，宿主则无可奈何地沦为虫子们活的粮仓。

只是血肉之躯终有耗尽的时候，等宿主实在无力承载寄生蜂们的进一步生长时，这些可怕的怪物就会撕裂宿主的腹腔，然后从中破茧而出，转变为新的寄生蜂成年体。

虫子们的发育过程可以鲜明地体现在宿主的身上。

瞧，就在距离朱利安不远的地方，便斜躺着一个倒霉蛋的身体。

他身上的血肉早已被体内的虫子啃食殆尽，一张人皮却还算得上完好。但就像是放了气的气球似的，松垮地贴在他的骨架上。

他的肚子上破了一个大洞，寄生在他身上的虫子恐怕早已完成最后的发育，破茧而出、振翅飞走了。

朱利安还记得这个被虫子吃得一干二净的倒霉鬼。是那个曾经意图调戏他的alpha杜克，距离他失踪也不过短短一周的工夫。

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寄生蜂就成功完成了一次从卵到成虫的发育。真当是怪物。

朱利安躺在地面上，只能略微扭动着脖颈，骇然地扫视着四周的一切。

与此同时，他的大脑中高速运转着曾经学习过的虫族知识点。有寄生蜂的地方……这里恐怕是虫母的老巢了！

朱利安生平最讨厌虫子，为了躲避与虫族的战斗，他甚至可以出卖自己的色相。

没成想，这回倒是好了，他费劲功夫反倒掉进虫族老巢里来了。

那天晚上，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数量如此之多的虫族，黑压压的一连片，就像是无数针孔戳出来的密集小洞。

回忆起当时的场景，朱利安曾觉得大概没有比这还叫人寒毛倒竖的时刻了吧。然而，他现下看到满地的寄生体，觉得之前还是经历得太少了。

朱利安此刻无法行动，身体软趴趴地贴在地面上，仿佛要融化了一般，周身的肌肉没有半分力气。

他猜想，寄生蜂在把卵植入他身体的时候，也许同时释放了一种类似麻醉剂的分泌物。

这种特异的神经毒素会让猎物察觉不到幼虫啃咬的痛楚，也便能减少不必要的挣扎，乖乖认命为寄生蜂提供营养了。

“唔……”朱利安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轻吟，他能感受到腹部传来一阵细微的痉挛，就像是……饿极了想要进食一样。

也许是那只被植入到身体里的卵开始悄然活动了。

他的身体恐怕很快便会沦为这虫子的食物。难道他今日就要死在这无人知晓的地下吗？

朱利安委实有些不甘心。他辛苦了半辈子，没想到最后落得个被虫子啃咬而死的下场。

朱利安狠狠地咬住了下唇，贝齿机械性地摩擦着，把唇瓣咬得鲜血淋漓，痛楚让他从麻醉作用中恢复了几分力气。

朱利安费劲地移动着手指，将手放在自己的肚皮上，小腹依旧是平坦的，甚至因为长时间未能进食而有些向内凹陷。

这里头会是恶心的虫子吗？

……如果不赶快把卵取出来，一旦幼虫破卵，虫子初生的利爪会很快变得坚硬，到时它便会伸出倒钩紧紧地抓住宿主的腹腔。

这时候即便开膛破肚，也很难把对方拔除出去了。

距离朱利安被虫子拖到这间仓室恐怕已经过去一天了。等不及了，虫子的发育速度还是太快了。

朱利安扫视了一圈，终于发现了一个目标。他把手臂撑在地面上，一点点地蠕动着身子，艰难靠近躺在地上的一个狱警。

也许对方的身上会留有武器呢？

朱利安孱弱的身子爬行至狱警的身边，这短短几步的距离，朱利安都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不得不毫无形象地趴在狱警的腹部，纤长的手指随之探入对方的长裤口袋。

幸运的是，他找到了。是一把展开后全长五寸左右的小折叠刀。大概是这个狱警平时用来削水果用的。

朱利安欣喜地露出了一个微笑，接着他诡异地察觉到，自己身下趴着的人类身体竟然在剧烈地起伏着。

“！！”似乎是感受到朱利安这个活物的靠近，狱警的腹腔正在激烈地鼓动着，有什么东西仿佛想要破体而出。

一定是狱警身体里的寄生蜂幼虫在活动！

……那就拿它试试手吧。

朱利安勉强坐直身体，将自己的身子往远离狱警的方向挪了挪。随即，他将小刀对准狱警仍在疯狂鼓胀的腹部，极快极深地划了一刀。

那枚虫卵尚且还未发育成虫体，它察觉到金属物件的侵入，本能地试图往其他器官钻去。

可惜，朱利安的手比它还要快。但见朱利安探手伸入狱警的腹腔，直接将那枚虫卵给带了出来。

“啪”的一声，朱利安不敢继续沾手，随手将这枚虫卵丢弃在地面上。

仔细看去，这颗半透明的虫卵不过才一粒网球大小，乳白色的卵脂中显现出幼虫的躯干，这只幼虫正在流动的卵液中微微搏动着。

看来它只是初步有了虫子的轮廓，却还未发育为幼虫。

虫子在液体中游动着，一双大而比例异常的虫眼无师自通地看向朱利安的位置。

就在这个时候，令人不寒而栗的事情发生了。这只虫族幼体竟用脑袋用力地顶着透明的外膜，试图靠近朱利安。

朱利安亲眼看着这枚虫卵费劲地滚动到自己脚边，试图碰触朱利安的身体。朱利安则趁这个空挡略休息了一会，随即抬脚把那枚卵给踩了个稀烂。

所幸那虫子到底弱小，叫朱利安轻易地消灭了。

只要把身体里的虫子抓出来就好了吧。朱利安瞧着地上的一滩黄绿血迹，想着，自己即便是死，也不能叫这些丑陋的虫子吃肉吸血、吃干抹净而死！

朱利安挣扎着，像木偶般移动着僵硬的四肢，喘着气移动到靠墙的位置上。

朱利安将背贴在石壁上以做支撑，他静静缓了一口气，将自己调整成一个相对方便操作的姿势。

一切准备就绪。朱利安将刀刃贴上自己光洁的肚皮，利落地在腹部划了一个口子。

利刃划过柔软的肌肤，割开一道细长的口子，鲜血立时从伤口处涌流出来。

锐利的刀伤让朱利安的意识清醒了大半，剧痛令他白皙的额角冒出细密的汗珠。

口子开得不算太大，朱利安只好把手指伸进腹腔内抠挖起来。

可惜一无所获。

那枚虫卵不在朱利安的肚子里，那它在哪里呢？

是在自己的大腿？还是在自己的后背？或者，是在我的脑子里也说不准呢……

朱利安再次举起了那把小折叠刀，这一次他对准了自己的心脏。

昏暗的光线下，朱利安漂亮的眉眼被阴影所笼罩，手中抬起的小刀闪过一点冷光，映出朱利安染着死气的冶艳面容。

可他还没来得及下手，一只健壮的黑色虫肢直接从朱利安的手中把那把折叠刀夺了下来。

朱利安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去，他震惊地发现，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头有成年alpha那样高大身材的寄生蜂。

对方用两条后足支撑着虫身，像人一样诡异地直立着。

好吧，这下自己会被直接吃掉了吧。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朱利安陡然冒出这个想法来。

第105章 

就对寄生蜂的认知而言，人类当前所拥有的知识更多的是对寄生蜂行为的误解。

没有虫母，也就没有寄生蜂。上一任虫母所在的母巢内部曾经就存在着大量的寄生蜂，可是却叫人类的炮火彻底地捣毁了。

人们所获得的个体样本，根本无法解释寄生蜂复杂的群巢行为。

如果虫族研究学家能够亲临母巢，实地考察一下寄生蜂的工作情况。他们也许会惊讶地发现，原来真实情况和自己所想存在着诸多偏差。

也有可能，这些研究人员从虫巢回去之后，就会把寄生蜂这一称呼改成种植蜂，或者畜牧蜂之类的通俗名字。

人类一开始觉得，寄生蜂这一虫种也许在虫巢中承担着照顾幼虫的任务，而将卵注入到其他动物体内，则是寄生蜂发展出来的一种投机取巧的育幼方式。

可实际上并不完全如此，寄生蜂会专门从虫卵储存库中挑选出发育相对弱势的虫卵，并将这些次等虫卵堆积到一起。

这些被排除在初始卵仓外的虫卵们，寄生蜂是不会再用心地抚育它们的。

寄生蜂会做无本买卖般把它们养到其他个体身上，但它们不会仁慈地等待幼虫们发育成熟，而是在其还是幼虫的时候就把它们当做一盘美味佳肴般献到虫母的嘴边。

因此，这头灰褐色的寄生蜂本以为，小虫母在清醒之后，大概会大快朵颐地吞吃着这些比起蜜浆而言更富有营养的幼虫，从而积蓄力量尽快结茧。

然而，并没有。小虫母竟然想着伤害自己！

寄生蜂的传承本能地告诉它这种情况违背了一贯的常理。一般来说，在结茧之前虫母的食欲都会大得惊人。

也因此，聪明的寄生蜂们会让小虫母和食物待在一块儿，避免作为力工的自己被虫母嘎吱嘎吱地吃掉。

这头寄生蜂用中足把朱利安小心地打横抱起，就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而脆弱的物件似的。

它用灵活的前肢掀开朱利安身上仅存的、染着血的衬衣，仔细地观察着小虫母肚皮上的碍眼伤口。

这样可不行啊。寄生蜂惯性地伸出长吻舔舐着朱利安的肚皮，在他白皙的小腹上留下了一道道湿漉漉的痕迹。

很快，朱利安小腹上的这道伤口便愈合了起来。

然而，寄生蜂却没有停下，它像是一头喜好舔弄主人的犬科动物一般，口器继续打着圈儿地舔吻着那处莹润的肌肤。

“唔嗯……”这种冷湿的触感终于激起了朱利安的不满，他在虫子怀中轻微地挣动着。

寄生蜂停了一下，把可怖的三角形虫首贴在朱利安平坦的小腹上感受了一下。

哦，小虫母就要结茧了。

寄生蜂无措地观察了一下四周完好无损的寄生体，看来，小虫母已经不打算再进食了。

那么，这些幼虫怎么办？很快它们就要发育成熟了，就……变得不好吃了。

任性的小虫母为什么不多吃一点呢？寄生蜂又开始焦虑了，它的虫翅开始原地小幅扇动着。

“呜呜……”小虫母不适地低泣起来，他大概觉得在寄生蜂的怀里并不是什么合适的结茧环境吧。

寄生蜂颠了颠怀中纤瘦的小虫母，觉得小虫母的体重似乎有点太轻了。它坚硬的虫肢局促地抚过朱利安的臀腿，似乎在安慰对方。

好在，小虫母积蓄的能量已经足够令他结茧了。

虫母结茧需要有安静的环境，看来这里似乎不大适合这位小虫母。寄生蜂思索了片刻，又将朱利安抱到了另一个相对妥当的地方。

睡梦中再没有身体传来的抽痛。

朱利安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温暖的泉水之中，水不深，那轻缓的水流正好能够轻轻托起朱利安的身体。

周遭弥漫着温热的蒸汽，像一层柔软的薄纱包裹着他，舒服得叫人彻底失去挣扎的念头。

星蝶、寄生蜂、尸体、幼虫、死亡……一切瘆人的讯息都被严实地隔绝在外，只剩下平静与安宁。

朱利安时而觉得自己泡在和暖的春水中，时而觉得自己躺在湿润的草地上。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有些发痒，就像是有无数新生的草芽密茸茸地扎着自己的后背。

这些鲜嫩的草尖似有若无地擦过肌肤，带来一阵阵磨人的细痒。朱利安想即刻抬手去抓，却发现怎么都够不着那痒处。

太痒了！朱利安此时变得太过敏感，这点儿痒都叫他难以忍受。

他不由喟叹出声，碧绿的眸子也随之缓缓睁了开来。

凭借朦胧的视线，朱利安轻手轻脚地探索着周围的世界。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密闭的空间内，触手可及的是环绕着自己的一层薄壁。

难不成是自己重新转世投胎了吗？也许自己现下是在母亲的腹中呢？

朱利安这般想着，又觉得哪里有些不大对劲……这里不像是人类的母体，倒像是一颗外壳紧密的大白蛋。

朱利安悚然一惊：“莫非自己转生成了什么其他物种吗？”

他一边迷迷糊糊地想着，一边抬起了不算格外有力的拳头。

“咚、咚。”朱利安迫不及待地敲击着这层薄薄的阻碍，敲了没一会儿，他便累得睡着了。

下一次醒来，朱利安又不知是什么时候了，他迫切地想要见到外面的世界，所以继续锲而不舍地敲击着。

终于有一天，在反复的努力之下，身处白茧内部的朱利安听得“咔嚓”一声，这枚茧总算是破裂了。

顺着侧壁的缺口，浑身赤裸的朱利安从那枚洁白无瑕的茧蛹中钻了出来，连带着茧内的液体也流了一地。

他身上不可避免地带着些许湿黏黏的透明粘液，在微光的照耀下，他白瓷般的肌肤泛着柔润的光泽。

朱利安四脚着地地趴在地面上，他睁开迷蒙的双眼，发现此处仍是那个见鬼的洞穴。

可是不大一样的是，这仓室的顶部布满不知名的彩色宝石，这些罕见的结晶体正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朱利安手指摸了摸地面，是柔软厚实的，原来他连同身下的半块白茧，就躺在铺着厚实菌丝结成的古怪地毯上。

痒，太痒了。身上再次传来叫人难耐的痒意。

朱利安伸出手便去抓挠自己的背部，但小虫母初生的手指还是太过柔软，使不上劲，只能轻蹭着后背，不过隔靴搔痒罢了。

朱利安想了想，用胳膊肘抵住地面，微侧过身子，去看背后的情况。

他现在才看清，在自己的脊背上不知何时长着一对翅膀状的东西。那东西是肉质的，尚未完全展开，颤巍巍的一小块，正紧紧地贴在自己白皙的背后。

翅膀的表面覆着薄薄的血色纹理，隐约可见其中交错流动的血管。这对翅膀简直就像是有生命一般。

难道是受到虫卵异变的影响吗？朱利安抬起头四处张望了一下，没找到自己身上那把折叠刀。

他心一横，打算直接用手把那脆弱的新生器官给扯落下来。

朱利安右手甫一贴上那半边翅膀，纤长的手指还未完全收拢，仓室上方就突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

那些耀眼夺目的结晶体竟开始轻微地移动起来。

不，那不是从岩石中生长出来的宝石。

而是长着一对对发光虫眼的虫子！

从先前照料小虫母的星蝶们的描述中得知，新任小虫母很是胆小怕生，外头稍有一点儿风吹草动就很容易受惊。

也许正是因为小虫母太过胆怯，所以他才会恐惧到选择自杀吧。

为了不惊扰到小虫母的破茧，寄生蜂们就贴在石壁上方，静悄悄地见证着这重要的一刻。

待会儿，等虫母破茧之后，寄生蜂打算一边用长吻清理小虫母湿嗒嗒的身体，一边给饿了多时的小虫母喂食富有营养的肉汁。

它们看着漂亮的小虫母过早地钻出了白茧，细细弱弱的一小只，令虫忧心小虫母是否能够承担起延续虫巢的繁重任务。

寄生蜂们这念头刚一闪过，它们便惊恐地发现，这只不听话的小虫母开始伤害自个的双翅了。

那些亮晶晶的眼睛从阴影深处望来，仿佛有无数把利剑同时扎在朱利安的身上。

一种被野兽盯上的寒意立时传遍四肢百骸，朱利安连滚带爬地站起身，酿酿跄跄地就往洞口的位置走。

朱利安昔日面对虫族时的逃跑本能再次激活了起来。然而，他刚刚破茧，浑身上下压根没有多余的力气供他剧烈地奔跑。

走了没几步，朱利安膝盖一软，整个人便轻飘飘地摔在布满厚厚一层菌丝的地面上。

他只能手脚并用地向前爬去，即便是爬行，他的速度其实也慢的很，爬一小段就得缓一缓，然后接着往前。

不过幸好，后头的虫子们不知为何，还没有立即跟上前来。

幽深的穴道不知把朱利安导向了什么地方。

说不清往外逃了有多远。朱利安实在是太累了，他总算停了下来。通道内没有照明设备，一切都是黑黢黢的。

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却让朱利安感到莫名的心安。

奔波了太久，朱利安抵挡不住迅猛袭来的睡意，躺在泥地上悄然睡着了。

睡梦中，干瘪的肚子传来一阵阵难以忽视的空虚感，有如烈火灼烧着自己的腹腔，又好似一只无形的大手在腹中搅动。

朱利安已经太久没有进食了。他实在太饿了。

胃部在一阵阵抽紧，一种前所未有的饥饿感像澎湃的潮水般涌来，吞噬着他作为人的基本理智。

“饿、饿、饿……”这个念头甫一升起，立即占据了朱利安的整个大脑。他很饿，他想要食物。

可食物在哪儿？

怎么还没有虫子把食物奉上？

朱利安整个人变得异常愤怒起来，他白皙的十指收拢着，疯狂地抓挠着周围的地面，柔韧的指甲在泥地上留下一道道细微的痕迹。

这位任性至极的小母亲已经迫不及待地准备进食了。

周遭再次簌簌作响起来。

黑夜其实也并不安全，在朱利安看不见的地方，狭小的地下通道里挤满了寄生蜂。

这群脑容量不大的虫子们都默契地环绕着朱利安，没有触碰到他罢了。

追寻着虫母身上特有的信息素的气味，这些寄生蜂们闭紧双眼，一个接一个地、轻松地跟上了朱利安的脚步。

要是朱利安能够清晰地看到这副场面，一定也会感到心惊。当他以为自己甩掉了虫子、奋力前行的时候，那些虫子也在亦步亦趋地移动着，仿佛一片挥之不去的阴霾。

“饿……好饿……我好饿啊……”刚刚破茧的小虫母此刻需要大量的营养摄入，寄生蜂们必须要行动了。

一头胆大的寄生蜂悄然爬行到朱利安的身侧。它低下头，淡黄色的长吻从口器中伸出，轻柔地抵在了小虫母娇嫩的侧颊上，又小心翼翼地戳了戳。

它试探性地用口吻摩挲着朱利安柔软的脸颊，试图将身体中储存的肉汁哺育到小虫母的嘴里。

至于这些肉汁是如何制作的，朱利安要是知晓真相的话一定会崩溃的。

寄生蜂先是用两侧的一对大颚将幼虫切碎，再将这些肉泥状物质储存到一个类似胃的嗉囊结构，最后再通过一根中空的长吻来喂食小虫母。

朱利安也是饿得狠了，他坐起身，只手抓住了那根作怪的长吻，急切地凑上前去嗅了嗅。

不是那股熟悉的甜滋滋的气味，而是一种发酵过后的腥臭味。

怎么能拿这种东西糊弄我！朱利安恼怒极了，他握紧拳头“砰”的一下，重击在寄生蜂的头顶上。

寄生蜂被打得一下睁开了眼，它一睁眼，周围的其他寄生蜂们就次第睁开了眼，就跟串联起来的彩色小灯泡似的，照得周遭亮堂堂的。

朱利安也被吓了一跳，纤细的身子立时往后一缩，惊恐地看着面前的寄生蜂。而那个被打了一拳的东西正眨动着黄澄澄的虫眼，不明所以地回看朱利安。

映入朱利安眼帘的，就是这样一只成年体寄生蜂。对方长着蜂类虫族特有的狰狞外形，倒三角形的头部上镶嵌着一对巨大的复眼，顶上的两根触角还茫然地颤了颤。

“啊！”朱利安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想把面前的怪物给推开。

他刚抬手一推，那虫子便跟碰瓷似的顺势躺倒在了地上，然后来回摆动着漆黑的虫肢，就跟爬不起来了一样。

它六脚朝天的样子还有几分滑稽，像是马戏团里故意出洋相逗笑的小丑。

“滚开！”朱利安非但不觉得好笑，他害怕得几乎浑身的毛都要炸了起来，大声警告道。

这只寄生蜂闻言立即翻转过身，倏忽一下跑没影了。周围的寄生蜂们也紧跟着它的步伐，四散而去，就像一只只意外被人类发现的蟑螂。

“……”朱利安没想到这些虫子竟然这样胆小如鼠，他愣愣地看着寄生蜂们离去的方向，到底还是松了一口气。

他现在手头没有武器，要和这么个大家伙硬碰硬，他肯定是没有任何胜算的。

可是……还是好饿……朱利安觉得自己空荡荡的腹部隐隐抽搐着，每一次收缩的时候都来带一阵令人难以忍耐的酸痛。

朱利安感觉到胃液正在烧灼着自己器官，他的四肢渐渐失去力气，手指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嗒、嗒。”有什么东西走了过来。似乎是一个高大的人类。

有甜津津的液体滴落到了地面上，这熟悉的香气极大地激发了朱利安的食欲。

朱利安如同溺水的行人般径直扑向了面前的男人，将对方直接扑倒在地面上。

朱利安轻抽着鼻子，如同讨食吃的小宠物一般，湿漉漉的唇瓣急切地探寻着对方的身体。

他红润的唇瓣摩挲着男人的面部，却没有找到那个可以哺育自己的结构。

“没有。没有。呜呜……”朱利安饿得哭出了声。

就在这时，卢卡斯终于伸出了那根口器，轻轻地放进了朱利安张开哀嚎的小嘴里。

嘴里一旦有了东西，小虫母立即停止了哭泣。

蜜糖般半透明的琥珀色液体从那根柔韧的口器滑到了朱利安的食道内。

“咳……咳……”朱利安喉咙浅，他又太过着急地大口吮吸着，那液体初进来，他便有些呛到了。

卢卡斯已经有了哺育小虫母的经验，他体贴地把口器悄悄往后移了移，让蜜浆能够恰到好处地流淌进朱利安的口腔。

谁知，饿极了的朱利安以为对方想要离开，连忙抓住卢卡斯的衣领，又把身子往前贴了贴。

他凶狠地咬上了卢卡斯的口器，在发觉卢卡斯不再移动了的时候，才放心地大口大口地吸吮起来。

“……”卢卡斯默然地看向趴在自己身上的朱利安。

没办法。面前的这位小虫母似乎有些太过霸道了。

蜜液源源不断地流淌进朱利安的腹腔，逐渐填满他饥饿的胃肠。

朱利安有些吃撑了，但是蠢笨的东西还是继续给他灌着。

吃饱喝足后，小虫母有些不悦地推开了对方的口器。随即，他在卢卡斯怀里蹭了蹭，在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后，困倦地依偎着卢卡斯睡下了。

“……”旁侧的寄生蜂们嫉妒又艳羡地看着这一切。

第106章

广袤无垠的星域中。

无数属于帝国的军舰正浩浩荡荡地行驶于黑暗之中，试图朝着卡洛斯母巢的方向挺进。

这注定是一场艰巨的行动。母巢附近的星球已悉数被虫族所占领。如今整个卡洛斯母巢都叫庞大的虫群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起来，成为了一个无法撼动的密闭核心。

帝国军队并未急于发动全面进攻，而是兵分几路，通过持续的大规模炮火压制，迫使虫族暴露出防御的薄弱区域。

指挥中心的战略推演认为，只要发现虫族的战力缺口，并沿着这条防守相对松散的路线，军方就可以集中兵力突破屏障。

人类军队便能够顺利接近卡洛斯母巢的附近星域，从而对母巢的核心区域实施毁灭性的打击。

除了驻守在帝都星的本土军队外，帝国发动了绝大多数的军人们参与到这场战役之中。

所以，除了被关起来的狂躁犯奥斯塔，像是梅菲斯特、塞维林、赫尔曼、温斯洛这样的alpha，他们无论是在军队中、军校中、还是曾经在军队服役过都需要应召加入。

甚至，军方也接受了泽菲尔这样的后天alpha入伍。可以说，帝国已经到了全民皆兵的境地了。

除却为人类而战的共同信念之外，alpha们也有属于自己的私心。他们希望赶在帝国实施轰炸之前，先行探测卡洛斯母巢的生命情况，说不准还能在其中找到朱利安。

但这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了。

一个被虫子完全占领的星球还会留下人类的性命吗？

就在帝国舰队在母巢的外围星球作战的时候。

原本只有狰狞虫族飞行而来的星域中，一支支漆黑的巨型舰队缓缓从远处现身，便如同一道道阴森森的黑色山脉交错排列着逼近。

帝国指挥中心内。

所有的alpha军人们都不可思议地站了起来。

对面怎么可能凭空出现如此多的战舰！

就连罗森伯格元帅也是如此，她惊讶地看向这些不断向我方舰队发动炮火的黑色战舰，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些黑色军舰从何而来，又由何人所驾驶，没有人清楚。

毕竟，“虫族没有舰队”，这是自虫族诞生以来的数百年间，军方笃定的共识。

这些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低智慧生物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学会驾驶飞船的，更别提制造它们了。

必定是人类中出了叛徒！这一愤怒的念头几乎同时浮现在所有人的心中。

从黑色军舰发出的能量炮火划破星域，如散落的密集流星雨般，狠狠地撞向帝国舰群，炸开一团团刺目的火光。

在军方手忙脚乱地应对突如其来的炮击的时候，更加令人胆寒的事情发生了。

“咻——咻——”黑色军舰甲壳状的发射口张开，将一批批恐怖的巨型虫族投射到人类战舰上。

从飞船的外部检测画面中可以看到，这群样貌骇人的虫族很快爬满了帝国军舰的外壳。它们依靠尖锐的节肢刺入装甲缝隙，牢牢攀附在舰体表面，如同一只只恶心的、会移动的寄生虫。

它们密匝匝地沿着舰身移动着，挥舞着自己坚硬的前肢，砸向坚硬的军舰外壳，试图进入到飞船内部。

随着第一处装甲被破坏，更多的虫族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野兽般纷纷钻进战舰内部，发出令人牙酸的恐怖嘶鸣。

原本平静的军舰转瞬成为了残酷的猎场。

“往后撤退！”罗森伯格元帅见此情形，不得不下令让先行舰队返回。

也正是这个众人不知如何应对的时候，移动指挥中心的通讯频道突然接入了一道陌生的信号。

“你们好。”经过信号解析后，帝国军官们终于见到了虫族指挥者的全息投影。

“很抱歉，以这样的方式同你们见面。”对方彬彬有礼地表达了歉意。

出现在屏幕上的，并非是狰狞的虫族怪物，而是一个身穿剪裁利落的黑色制服，看起来相当温厚儒雅的俊朗青年。

对方面容虽有些苍白，但眉眼温润，气质内敛，衣着得体，完全就像是一位受过良好教养的贵族军官。

他丫的，这斯斯文文的小白脸看起来就像是会通敌卖国的货色。罗森伯格老元帅在心中腹诽道。

“诸位，我很清楚你们是为何而来。”没有理会alpha们异样的目光，兰斯继续温声说着。

“只是，你们已经严重威胁到我们的母巢，惊扰到我们的虫母。现在便离开这里吧，继续前进，只会让双方付出没有必要的代价。”

这位虫族指挥者的语言相当流利，逻辑很是清晰，完全不像是帝国曾经捕获的、会变幻成人形的虫子。

比起这位指挥者，那些虫子就是些一眼便会露馅的智障……

对方肯定就是一个人类！

“我们、你们的分得倒是清楚。我很想知道，到底是多大的利益，让你背叛了人类！”赫尔曼脸色冰冷地出声道。

兰斯露出了一个无所谓的微笑，下一瞬，信号出现了一阵异样的波动。

在所有人的面前，这位貌似正常的青年摇身一变，转变成了一头遍体漆黑、拥有数只复眼和八条有力肢足的杀人蛛！

异化成杀人蛛后，兰斯再次发出的声音像是能穿透对方的耳膜一般，频率高得异常，周遭的空气都仿佛随之扭曲。

“离我的小虫母远一点，人类！”这头模样凶狠的黑蛛陡然提高了频率，尖啸着警告道。

他那尖锐的声波就像是无数细小的针尖划过意识，让众alpha都出现了恶心眩晕的情况。特别是赫尔曼，他的双耳竟当场被震得流出温热的鲜血来。

外部战火纷飞，母巢内部同样暗流涌动。

……寄生蜂们失业了。

按道理说，虫母的成长需要经历一系列繁琐的喂养工序，缺失了哪一环，都难以让小虫母顺利发育长大。

在小虫母幼虫时期的时候，会有星蝶喂食虫母以甘冽的蜜浆。随着虫母的渐渐长大，蜜浆难以满足虫母的营养需求，喂养虫母的任务就会转移到寄生蜂的身上。

这些寄生蜂会负责虫母破茧后、长达一生的进食与生活。

可是，朱利安实在是太抵触寄生蜂了。他连寄生蜂的靠近都不能够容忍，如何能够接受寄生蜂亲密的爱抚。

那天，朱利安在久违地吃了一顿饱饭过后，舒适地倚在卢卡斯的怀里睡着了。

他估计是饿得太狠了，即便吃饱后也不愿意离开卢卡斯这个食物提供者，反而紧紧地抱住对方不放。

在寄生蜂们灼灼逼虫的视线之中，卢卡斯抱着挂在身上的小虫母，移动到了主巢的位置，好叫朱利安能够好好地休息。

小虫母刚刚破茧，在成茧前又饿了好一段时间，这时由于长时间缺乏营养，严重透支了身体，之后的几天都一直昏昏沉沉的。

他醒了便是要食吃，吃饱了就去睡觉。

小虫母稍微清醒一点，就会主动拱着身子凑到卢卡斯的身上，用动作示意对方喂自己吃的。

朱利安从破茧之后身上就没穿过衣物。他如今还是光着个身子，未曾束起的浓长黑发贴着他纤细的脊背蜿蜒而下，犹如一袭天然的黑色轻纱。

他雪白的肌肤在发丝间若隐若现，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脆弱感。

小虫母没有虫族一贯表现出来的凶残与坚硬，他的外形和一举一动都孱弱得近乎可怜。

反观卢卡斯，他仍旧穿着从前在地面上的服饰，简单的白体恤配深色长裤，一副松弛随意的模样。光看他的外貌，还真看不出他竟是个虫子。

朱利安将双手按在卢卡斯的大腿上，成跪伏状接近对方。他白瓷般的小脸带着昏沉的渴望，将脸亲昵地贴近星蝶的侧颊，暧昧地蹭弄着。

“饿……饿……”朱利安用手指指着自己的嘴，声音细弱地乞怜着。

想吃东西就得找面前的这个人。朱利安这些天来大抵是形成了这个习惯。

卢卡斯也没有过多刁难朱利安，他原本位于腔内的蜷曲口器，在伸出后变得笔直。他将口器轻轻地在小虫母的嘴边晃了晃，似乎在逗弄对方。

朱利安果然上当，他急切地张开嘴，把那根流着蜜浆的长管子含在了嘴里，近乎贪婪地匆忙吸吮起来。

一直等蜜浆都被喝尽了，小虫母才留恋地舔了舔星蝶的口器，期待着能够凭空出现更多的蜜浆。

单个星蝶蜜腺产出的蜜浆还是有限的，如此，只能换另一只星蝶继续。这次，卢卡斯便会把朱利安侧抱在怀里，同时由另一只星蝶接着哺育他。

整个喂食过程，寄生蜂都没有介入的机会。

其他寄生蜂沉默地观察着星蝶的喂养过程。其中一只寄生蜂终于恍然大悟，然后有样学样地爬近小虫母。

它将自己的长吻凑到小虫母的面前，引诱似的在朱利安精致的小脸前上下地绕着圈。

靠在卢卡斯怀里的朱利安这时已经吃了个半饱，他还是没有起身的意思，照旧理所当然地倚在卢卡斯的胸前。

察觉到有外物的靠近，他懒洋洋地抬起眼，那双碧绿的眼眸如同两块透亮的翡翠，似乎在安静地打量着面前的寄生蜂。

小虫母的视线移动到寄生蜂浅黄色的长吻上，他纤长的睫羽扑簌簌地闪动着，带着些懒散的媚态。

大概是当真被吸引住了，朱利安稍稍从卢卡斯身上直起腰，小脸追随着寄生蜂移动的长吻，微微向寄生蜂的方向往前倾。

有效果！周遭的寄生蜂兴奋地瞪大了虫眼，发出一阵轻微的、高频的振翅嗡鸣声。

就在寄生蜂以为可以这样把小虫母引到自己怀里去的时候，变故突然发生了！

只见朱利安蹙了蹙眉头，突地露出一个嫌恶的表情，他猛地张开嘴，一下向前咬上了寄生蜂柔软的长吻。

“咔嚓”一声，寄生蜂淡黄色的长吻被朱利安直接从中间咬断了！

朱利安慌乱地将衔在嘴里的半截长吻吐到了地面上，然后快速躺回到卢卡斯的怀里，半垂下眼小心地偷觑着寄生蜂的反应。

小虫母是故意的。

“……”包括卢卡斯在内的星蝶们和寄生蜂们都震惊了。

震惊点有二：

一是看似柔柔弱弱的小虫母脾性如此恶劣！

二是小虫母竟然这般厌恶寄生蜂的靠近！

寄生蜂们脑容量并不大，百思不得其解地落寞地挤在一旁，艳羡地看着星蝶们照看小虫母。

几日下来，朱利安被透支的身体重新恢复了健康，意识也逐渐清醒过来。

他方苏醒，就感觉似乎有人在抱着自己。自己身上好像没有衣物，裸露的白皙肌肤紧贴着身侧的人类，几乎没有一点儿缝隙。

朱利安茫然地抬起头，他这才看清抱着自己的人是卢卡斯！

卢卡斯。那个长着人类脑袋的惊悚星蝶。

朱利安将两只纤细的手掌抵在卢卡斯的胸膛，下意识地挣脱了对方的怀抱，软着一双无力的长腿就想要往外跑。

“嗡嗡。”伺机等在暗处的寄生蜂们欣喜地扇动着翅膀。小虫母终于愿意从星蝶王虫那儿出来了。

“！”朱利安绝望地看见四周再次亮起了五彩缤纷的“小灯泡”，散发的光芒暴露了隐在暗处的恐怖虫族们。

一只只六脚伏地的寄生蜂们纷纷站立了起来，正用一种莫名期待的眼神看向朱利安。

“……”太可怕了。

朱利安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又回到了卢卡斯的怀里，他垂下眼睫，手指紧紧抓着卢卡斯身上体恤衫，浑身止不住地发着颤。

卢卡斯：“……”小虫母是在和他做游戏吗。

朱利安就像是陷入恐怖游轮一般的循环之中。每当他失去意识、再次清醒过来，都能看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虫族。

如果只是干脆地死去，还倒算是一种解脱。这样来来回回的心理折磨，终于让朱利安这个恐虫症患者彻底崩溃了。

从前朱利安看到虫族掉头就跑，现在再怎么跑都跑不掉了。

“呜呜……呜呜……”朱利安开始放声大哭起来，无法控制的哽咽萦绕着整个巢穴。

朱利安身上的信息素正传达着一个意思，并将这个讯息传递给母巢中的每一个虫族：它们的虫母现在很伤心。

这帮子智力相对低下的虫子们慌了神，完全不知道虫母伤心的原因，只能用笨办法逐一排查起来。

卢卡斯连忙伸出细长的口器，试图哺育小虫母。他猜想，小虫母会难过，多半还是因为饿的，现在喂喂他就好了。

朱利安眼睁睁地看着卢卡斯从人类的嘴中伸出一根细长的口器，这样的诡异画面让朱利安哭得更凶了。

他又想从卢卡斯的怀里离开，可他扫了一眼四周，趴着的都是些翘首以盼的寄生蜂，又卸力般地坐回到卢卡斯的身上。

“呜呜呜呜……”朱利安抽泣得更加厉害了，不管虫子们如何诱哄他都无法叫他平静下来。

好在，小虫母的身子还是太过虚弱，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等他再次清醒过来，看到那些属于虫族的畸形脑袋攒动着围在身边，又再次大哭起来。

朱利安想着自己必须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他夜以继日地在洞穴里乱转着，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口的位置。

每当他睡着时，他的身体会不知何时又回到那片布满菌丝的地毯上，口腔里还残留着点点甜腥的蜜液。

如此反复几次后，朱利安终于被迫接受现实了。

他开始接受虫族的抚育，当然对象仅仅是尚且能够说人话的卢卡斯。

那些没有人型的寄生蜂们则被严厉地阻挡在距离小虫母半径两米以外的地方。

寄生蜂们无法理解，为什么小虫母不愿意自己亲近他。它们的智慧在整个虫族中还不算是太过低下，但却也难以企及人类的高度。

这些寄生蜂并不觉得自己和人型的星蝶种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为此它们做了许多无谓的尝试。

譬如，寄生蜂们要求星蝶一同配合，趁着朱利安睡着的时候，悄悄把小虫母移到了寄生蜂中间，与此同时不允许星蝶在场。

结果意料之中的，朱利安大发雷霆，不管不顾地哭着要去找卢卡斯。

而选择把小虫母放在卢卡斯和寄生蜂中间的时候，朱利安也不出所料地径直往卢卡斯的方向快步爬去。

卢卡斯不争不抢地就取得了胜利。这只星蝶原本情绪波动不大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个转瞬即逝的微笑。

“好乖乖……”卢卡斯抱住朱利安柔软细腻的小身子，宠溺地啄吻着小虫母哭得泛着红晕的脸颊。

“……”这不应该的啊。寄生蜂沮丧地看着面前的一幕。

小虫母怎么能够拒绝自己的侍奉呢？

那……星蝶为什么可以？

……

偏心。

偏心偏心偏心偏心偏心偏心偏心偏心偏心偏心偏心偏心偏心偏心偏心偏心偏心偏心偏心偏心偏心偏心偏心偏心偏心偏心偏心偏心偏心偏心偏心偏心偏心偏心偏心偏心……

任性的小虫母实在是太偏心了！

这群身兼数职的寄生蜂，整个母巢的专属老农民、牧场主、力工与保姆们，出奇地愤怒了！

第107章

人类从未设想过，低智商的虫族中竟然会出现像兰斯这样外型、举止都无限趋近于人、且具有高度智慧的个体。

这完全颠覆了人们对于虫族的现有认知。如果上天给予这些怪物与之强硬的身躯相匹配的智能，那它们不知道又要给人类带来多少浩劫！

但其实像兰斯这样的虫子目前还是少数。

在虫族内部，众虫在面对要不要通过吞噬人类，将人类的外貌、记忆乃至智慧同化进自身的问题时，逐渐分化出了三种截然不同的倾向。

首先是这条道路上的先行者——黑蛛。它们的王虫选择完全让渡自身作为虫族的智能，在吞噬人类的同时任由对方支配自己的头脑。

而这也就造就了现在的人虫混合体兰斯。

但这并不代表着黑蛛思维的完全人类化。哪怕它们具有完整的人类记忆，新的“它们”也不会再回到人类阵营，甚至其在观念上也会向虫族靠拢。

第二种则是以卢卡斯所属的星蝶种为典型的虫族。它们属于审慎的中间派，倾向于利用人类的外形，却不愿完全让出身为虫族的本性。

也正因为此，像卢卡斯这样的虫子时常处于一种似人非人的违和状态之中。哪怕他本身没有想把自己搞得阴森森的意思。

还有一类就是以寄生蜂为代表的传统虫族。尤其是寄生蜂这个虫种，它们作为侍奉虫母距离最近的虫族，也最具优越感。

寄生蜂的原生构造本就很适合在母巢中干活。它们不仅能飞，能打洞，六肢灵活，不会像那些体型过于庞大的战斗种，稍有不慎便毁坏虫巢。

以至于讲求实用的寄生蜂们对自己的外型相当满意，它们也就没有发现，小虫母正是因为自己的虫类外观而禁止它们的接近与服侍。

现下，愤怒就像某种特殊的信号在被迫失业的蜂群中迅速传开，并且这种怒火还有越演越烈的趋势。

这些寄生蜂们愤懑着，苦恼着。在小虫母看不到的地方，它们彼此聚在一块儿嗡嗡作响，就像是在偷偷密谈一般。

它们的动静其实很大。寄生蜂急促而杂乱的振翅声汇成持续的沉闷轰响，无数只翅膀摩擦间带动着周围的空气都开始发热。

终于，它们似乎彼此间达成了一致，又若无其事地四散开来。

需求造就了进化。许是因着虫母的过分偏心，让这群无所事事的寄生蜂发展出几乎可以企及人类犯罪者的狡诈。

在荧石柔和的冷光下，卢卡斯正为趴在自己膝上的朱利安舔舐新生的翅膀。不必说，这原本肯定也是寄生蜂们的活儿。

洞穴里原先太过昏暗，朱利安实在无法适应这样潮湿阴暗的环境。所以，他特别要求能说人话的卢卡斯给自己带来照明工具。

在暴打了一顿带回一堆寄生蜂的卢卡斯之后，朱利安总算是得到了一些能够镶嵌在地洞上方的淡青色荧石。

荧石是能源石的伴生矿产，它散发的光亮不算太强，但也聊胜于无了。再怎么说也比一排排睁着眼睛、趴在自己头顶的寄生蜂要好得多。

在这微弱的光线下，小虫母从翅根到翅梢的每一寸地方都泛着半透明的水光，可以说涂抹得相当均匀了。

为了避免小虫母因为翅膀痒痛而剧烈挣动，卢卡斯只得用一只手轻轻按住了朱利安光洁而圆润的肩膀。

这一次，他没有用让朱利安恐惧的细长口器，而是伸出属于人类的舌头，小心地掌控着力度，一点一点地舔过朱利安这双刚刚长成的薄翅。

朱利安新生的翅翼还未完全变硬，薄而透明的双翅柔软得没有一点支撑力，刚开始时还总是颤巍巍地皱缩在一起。

如今，在卢卡斯的悉心舔舐下，这对脆弱的翅膀才边瑟瑟抖动着，边向两侧伸展开来。

“……好了没有啊？”朱利安轻喘着气，不满地嘀咕道。

朱利安原本对卢卡斯还有几分畏惧，后来他才发觉对方就是个单纯脑子不好的虫族。他的胆子也就慢慢大了起来，习惯性地指使对方做事。

近来不知为何，朱利安脊背上那对后天长成的翅膀总是又痛又痒，搅扰得他满面红霞睡不好觉。

除此外，他时而还会短暂地陷入到一种醉酒的状态之中，只得迷迷糊糊地任由这些虫子摆布。

好在卢卡斯舔弄自己翅膀的举动正合自个心意，对方舔过的地方不仅不再灼痛，反倒变得冰凉舒爽起来。朱利安乐于享受这种服务，也就没有多加拒绝。

朱利安借着偏头的动作，从纤长的睫毛底下偷觑卢卡斯，想从对方那张一贯没有情绪的脸上找出些许的波动。

卢卡斯的神情几乎是没有变化的。他察觉到小虫母的目光，才忽然垂眸看了回来。

朱利安立即别开了视线。卢卡斯银灰色的眼睛保有虫族的冰冷，盯久了会觉得有些瘆人。

卢卡斯再怎么温顺也是一头虫子啊……这些虫子很是奇怪，它们没有伤害朱利安，反而……反而像是在饲养他。

可为什么呢？朱利安不记得虫子什么时候有这般好心了。难道虫子们误以为自己是它们的幼崽吗？毕竟自个身上确实长了对翅膀……

朱利安现下还弄不清楚虫子的意图，或者说他本能地没有往那种下三滥的地方想。然而很快，他便会知道这种百般呵护的代价了。

和卢卡斯相处得越久，朱利安也就愈发确定自己不会受伤，这种确定逐渐变成了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底气。

“把你的衣服脱给我！”朱利安得寸进尺地命令道。

卢卡斯闻言，愣了一下，神情木然地凑近朱利安白皙莹润的小身体。他像猎犬一般抽动着鼻子来回地嗅了嗅。

对方呼吸时带起一点微弱的气流，反复拂过朱利安那对纤薄的小翅膀，痒得周遭的肌肤都像是要跟着发麻。

敏感处泛起一阵难耐的酥麻，朱利安羞红着脸，不受控制地轻轻抖动起双翅。

“虫母不需要衣服。”卢卡斯简单地说明道。

小虫母很快就要进入繁殖期了。朱利安的周身会变得愈加敏感，多余的衣料只会磨伤虫母娇嫩的肌肤，并且也不方便他同王虫进行结合。

“我就要！”朱利安强硬地坐在卢卡斯的身上，扯住对方的上衣。似乎下一秒，卢卡斯要是不答应的话，他就要大打出手了。

“给我！”朱利安呲着牙再次命令道。

赤身裸体总是让朱利安感到一种难堪的退化感。

在这座不见天日的地宫，没有衣服的朱利安觉得自己似乎从“人”的身份中被剥离出来，沦为某种不知廉耻的兽类。

“……”卢卡斯终究还是妥协了。他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还算是柔软的体恤，细致地在背后破开两个洞后，套在了小虫母的身上。

“……啊嗯！”即便卢卡斯已经很小心了，但是衣料摩擦过朱利安双翅的时候，还是带来让人难以忍受的异样刺激，这叫朱利安不由得轻吟出声。

朱利安伸出手捂住自己的嘴，装作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似的靠到卢卡斯怀里。

得到自己想要的物件后，小虫母总算是和颜悦色起来，趴在卢卡斯的身上不说话了。

静默中，朱利安再次偷偷端详起背后的东西，那翅膀状的器官似乎又长大了一点。

不信邪的，朱利安伸出白皙的手指，指尖用力地按了按那湿润的翅缘。

“啊！”朱利安立时浑身战栗起来，难以言喻的刺激如同潮水般从后背的位置涌向四肢、传到大脑。

这是怎么回事？

朱利安抬手去摸自己的脸颊，发现都是些控制不住的泪水。

“啵”的一声轻响，卢卡斯湿红的舌头舔去了朱利安小脸上的泪珠。

小虫母终于要长大了。

朱利安开始恐慌起来，他已经几天没看见卢卡斯了。

但实际上，卢卡斯本虫就困在母巢外头，他正老老实实地蹲在入口处。

寄生蜂将星蝶王虫卢卡斯骗出了母巢，卢卡斯一旦出去，寄生蜂就拒绝让他回来了。甚至，寄生蜂们谎称这是小虫母的意思。

因为今天卢卡斯给小虫母舔翅膀不用心，朱利安说要停了也不肯停下来，这才惹恼了虫母。小虫母很生气，现下并不打算原谅卢卡斯。

虫族是没有“撒谎”的概念。对它们而言，交流只是一种信息传递的方式，是为了让虫群更高效地行动，因此没有刻意制造错误信息的必要。

卢卡斯没有想到寄生蜂竟然会耍阴谋诡计，何况他今天确实因为没控制住自己而挨了朱利安的两个巴掌。这下，他只得蹲守在虫巢入口处等着小虫母回心转意。

卢卡斯不见之后，朱利安不止一次地看到围绕在四周的恶心虫子们不顾自己的反对，试探性地靠近自己了。

“滚开！该死的虫子们！”朱利安猛地扑上前来，他愤怒地咬住了一只胆敢上前的寄生蜂的前肢，摇晃着脑袋左右甩动起来。

周遭的寄生蜂们见小虫母这副凶狠模样，又连忙退了下去。

事实上，虫子们也在等，等朱利安的双翅彻底发育成熟。这意味着虫母即将迎来婚飞，到时候，凶巴巴的虫母恐怕也不会再继续拒绝它们的接近吧。

被朱利安咬断了一只前肢和后腿的寄生蜂兴奋地想到。

小虫母虽然脾气不好，总是暴打它们，但是他生得真美呐。要是能和虫母孕育小虫，后代也会更为强大吧。

不过，这其实是大多数虫子的妄想了。虫母只有可能和强大的王虫进行结合，他要是委身于低劣的虫子，生下不良的后代，这无异于是浪费资源。

王虫一般是本族群中最为强悍的存在。

而寄生蜂这个虫种很特殊，因为战斗力整体都偏弱的缘故，它们的王虫并不是固定的。哪个更受虫母喜爱、更亲近虫母，它就是实际意义上的寄生蜂王虫。

因此，寄生蜂虫虫都有奋力一搏的机会。

正如寄生蜂们所盼望的那样，朱利安背后那对薄翅逐渐有了成熟虫翼特有的韧性，看上去是一对泛着瑰丽光泽的半透明翅膀。

他的翅膀不再发疼，但是痒得愈发厉害了，翅膀周遭的肌肤有时还会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红热。

因着肌肤太过敏感，朱利安根本无法穿衣，只得用虫子们捡来的柔软白纱绕开背后的两翅，草草地围住了身前和下方的隐私部位。

朱利安迫切地想要离开这里。在这庞大的地宫中行走就跟鬼打墙一样，这里头的地道几乎长得一模一样，仿佛无论怎么走都只是在原地打转。

朱利安怎么都找不着出口。伴随着翅膀的成熟和身体的异变，朱利安的脾气也愈发躁动。

那些恶心的虫子在等待着什么呢？朱利安心底有了一种不妙的预感……他早该知道的，那些虫子哄他的样子，就跟丈夫哄不懂事的妻子一般。

……不，不可能的，朱利安会把胆敢靠近的虫子给撕碎的。

卡洛斯矿星彻底沦陷成虫子们的母巢。因着虫子大规模迁徙制造出的风暴磁的影响，外界飞船压根无法进入母巢附近的星域。

当然，这仅仅只是针对肉体凡胎的人类。对于那些穿梭于星球之间的古怪虫子而言，这点风暴潮根本算不了什么了。

只见一头头巨大的、外覆着坚硬盔甲的虫子源源不断地往卡斯洛母巢的方向而去。

那些战斗种陆陆续续开始回来了。这对潜心等候的寄生蜂而言并不是一件好事。

无法得到虫母的青睐，使得这群寄生蜂的行为愈发古怪起来。

寄生蜂认为，这群外来的家伙不是来和它们和平共处的，它们的目的怕是瞄准了瑰丽孱弱的虫母。

这段日子，母巢的寄生蜂们在地下巢穴的各个入口处严阵以待着。一些护卫虫自发地驻守在地面上，抵抗、杀死意图返回母巢的虫子们。

甚至于一些寄生蜂只要一旦离开了巢穴，它们留在巢内的同胞们都会拒绝这些可怜虫的重新进入。

那些归来的虫子们也不知晓巢内的情况，它们见星蝶王虫卢卡斯在外头蹲着，也就从众地在母巢外爬来爬去地等候着。

在地底深处的朱利安并不知晓寄生蜂们的阴谋，他兀自烦恼着另一件令人难以启齿的事情。

那对精致的、脆弱的双翼已然发育成熟了，伴随着朱利安背部肌肉的收缩，两片绚丽的翅膀甚至能够轻轻扇动。

然而，这对翅膀轻薄而无力，充其只是虫母身体上的一项小装饰罢了，并没有什么杀伤力。

更要命的是，这对翅膀极其的敏感，哪怕是极轻微的触碰，都能够让朱利安颤抖不已。

朱利安曾试图把双翅撕裂，他纤细的手指甫一接触到半透的翅膀，立即从翅根处传来无法抵挡的快感。

每一次尝试，都让朱利安受尽了苦头。在和翅膀的较量中，朱利安败下阵来，不受控制地躺倒在菌丝地毯上，红润的唇瓣溢出令人遐想的吟哦。

“不……不不……”朱利安身上随意地裹着蔽体的薄纱，悄悄挣动着。他的面前明明没有任何人，却仿佛在和什么东西做对抗似的。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那是寄生蜂们按捺不住动作发出的声音。

小虫母终于要进入繁殖期了。

这对它们而言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不知道哪只虫子会这么幸运，能够成为虫母的侍虫呢？这般想着，几只块头最大的寄生蜂煞有其事地在朱利安的眼前晃了晃，以此显示自己的力量与健美。

当然，它们并不敢离朱利安太近，愤怒中的虫母可是会把它们给撕碎的。

历代虫母并不都是温顺地、心甘情愿地为族群后代奉献自己的。从前巢穴中也有几任任性的虫母，它们抛却了为族群繁衍生息的使命，只顾着享乐却不愿履行虫母的义务。

虫子们遇到这样的虫母，却也不是无计可施。在它们眼中，不听话的虫母的意愿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如今的这位小虫母，他的性情是那么难以捉摸，只是他看起来更娇小、更脆弱、仿佛只要轻轻一碰就要碎掉似的。

如果不是无路可走，它们也不想逼迫这位小虫母的。

当然，这一想法在未来的某一天可能会即刻改变。

朱利安小脸绯红地躺在地面上，难耐地踢蹬着自己的双腿。视线从他裸露的小腿往上移，小虫母冷白细腻的肌肤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柔软的光泽。

再往上，是朱利安线条纤长柔和的双腿和微微挣动的手臂。小虫母的四肢在虫族面前显得有些过分精致、秀气，脆弱得仿佛轻易便会被催折。

顺着小虫母身上的线条一路往上延伸，虫子们痴迷地凝视着他那张如初生花蕾般的昳丽脸庞。

即便它们是虫子，也能够感受到这位小虫母的动人之处。这让它们愈发摩拳擦掌起来。

朱利安抑制不住发出的甜腻喘息，以及从他身上传来的、阵阵诱人的乳脂香气，都在传达一个令虫振奋的讯息。

寄生蜂们就如同守株待兔的农夫，今天没等到，明天接着等，指不定哪天小虫母会投入自己的怀抱呢？

“热，好热……”朱利安不受控制地抿了抿干涸的唇瓣。

一股火从身下迅猛地烧了起来，他感觉肉体仿佛在被这起突然而来的大火剧烈地灼烧着。

太热了。热得朱利安主动拉扯起身上条状的薄纱，裸露出大片大片乳白的细腻肌肤。

还是太热了。朱利安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似的，香汗淋漓。

甜美的、勾人的信息素以朱利安为中心四散开来，萦绕在在场的每一个虫族的鼻尖。

一头体型较大的寄生蜂悄悄逼近了朱利安，它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试图贴近朱利安躺着的菌丝地毯。

“……滚开！”朱利安敏锐地侧过身，丰腴的双腿上下交叠着。他一双湿漉漉的双眸直直地看向虫子，牙齿咬得咔咔作响。

“给我滚远点！”朱利安愤怒地大喊着，声音在寂静的洞穴中显得尤为清晰，回音清楚地在每一个角落响起。

“滚开！滚开！你们这群怪物！”朱利安色厉内荏地怒斥着这群兴奋得过了头的寄生蜂。

这头寄生蜂失落地动了动触须，有些为难地往后退了一步。

“卢卡斯在哪里？”

朱利安感觉恶心得要命，恨恨地环视过周遭的每一只虫子。

“嗒、嗒”，洞穴入口处，有只寄生蜂慌乱地挤了进来。它和其他虫子们用触角接头，像人一般仿佛诉说着什么。

片刻间，三分之二的虫子们自发地从主巢里退了出去。

朱利安很怀疑，自己竟然在一张张黑不溜秋的虫脸上看到了凝重的情绪。

“好饿。”朱利安感觉腹中传来一阵难言的饥饿感，胃液火烧火燎地侵蚀着腹腔。

对于生存的渴望暂时盖过了繁衍的欲望。因为拒绝虫子们的接近，朱利安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进食了。

他已经到达了身体的极限。

如果，他再不进食的话，恐怕会饿死也说不定。

一只寄生蜂轻手轻脚地靠近了小虫母，它像过往哺育朱利安的星蝶一样打开口器，伸出其中的长吻贴到朱利安的唇边。

“啪嗒”一声，从它的长吻中滴落下来琥珀色的蜜浆。

这一次，这头寄生蜂也学聪明了。它嘴里流出的是不知从何而来的、甜滋滋的蜜浆。

这是它撕碎了星蝶种的某个成员，强盗般夺去了对方的蜜浆，并储存到自己身体里的结果。

朱利安迟疑了一下，然而饥饿还是驱使着他张开了嘴。如朱利安所期望的那般，有源源不断的蜜液涌进了朱利安的食道。

朱利安能明显地感受到干瘪的小腹正在充盈起来。

够了。朱利安下意识地用舌头推动着口腔里的长吻，想像往日一样让虫子把东西退出去。

可是，寄生蜂却一反常态地没有动弹。甚至，它继续将长吻往前伸去，一下便将朱利安的口腔给堵住了。

这样，朱利安就无法咬到其他虫子了。

朱利安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发现自己被寄生蜂扣在了怀里。

周遭的几只寄生蜂兴冲冲地凑近了朱利安，漆黑的、锐利的虫肢轻柔地抚上了朱利安的身体。

这是低劣虫子们的生存之道。它们已有预感，此处恐怕抵挡不住愤怒的王虫，唯有这个机会才能一亲芳泽。

它们想要做什么。朱利安唇舌被牢牢堵住，无法发出声音，内心恐惧地想着。

小虫母此刻胆小、可怜的模样真是动人。一头寄生蜂把头贴近了朱利安萦绕着香气的发间，暗自想到。

第108章

寄生蜂的淡黄色长吻塞满了朱利安的口腔。

因着嘴里的肉质口器，朱利安的牙齿无法闭合，也无法狠辣地撕咬对方。他拼命地试图摇头，想要摆脱嘴里的东西，但叫身后的一只虫子及时地抵住了摇晃的头颅。

这时，小虫母鬓边的碎发随着他的动作凌乱地蹭过脸颊，整个人透出一种仓皇的、狼狈的可怜。

但即便堵住了朱利安那张会咬虫的厉害小嘴，这位不听话的虫母仍旧挣动得厉害。

在荧石惨淡的光线下，小虫母竭力地挥动着自己白润润的四肢。

朱利安惊恐地瞪着那双翡翠色的眼眸，手脚一刻不停地推拒那些企图欺身上前的寄生蜂们。

可围在附近的寄生蜂数量还是太多了，朱利安一双手脚实在难以招架。

有一头寄生蜂趁机握住了朱利安纤细的手腕提至头顶，另有两头寄生蜂则默契地分别压住了朱利安的一条腿。

寄生蜂虽然相较其他战斗种而言，体型要小得多，但实际上它们大多体长可以接近一个站立的成年alpha的高度。

更别提寄生蜂们像支起的骨架一样往四面伸展的六条肢足、向外铺开的巨大翅膀，让它们的实际轮廓显得更大了一圈。

这样的体型差另朱利安显得格外纤弱。朱利安在它们的怀里，充其量就像是一只精巧的、会呼吸且会发抖的小玩偶一般。

他轻而易举地便叫寄生蜂们所制服了。

……怀里的人纤细得几乎没有什么分量。小虫母实在是太脆弱了！

朱利安如果继续剧烈地挣扎，很容易导致他白皙柔嫩的肌肤被坚硬的虫肢所划伤。寄生蜂们认为现下牢牢控制住小虫母的身体，是一个极其明智的选择。

通体粉白莹润的小虫母当前就陷在它们的怀中。邻近的几只寄生蜂兴奋得有些异常，它们背后的翅膀正在高频振动着，发出一阵急促而明亮的嗡鸣。

这种激动的情绪很快传递到没能围在朱利安身边的、距离远一点的寄生蜂们，这些被群体情绪感染的寄生蜂也随之接连振起翅膀。

顷刻间，主巢内嗡鸣四起，层层叠叠的振翅声无疑在传递着一个讯息——整个蜂群已然沸腾了起来。

所有，这群狂热的寄生蜂们接下来要对他做什么呢？

朱利安瑟缩地看着四周灰褐色的怪物们，无声的泪水从他濡湿的睫羽上滑落下来，打湿了那张蛮横娇纵的脸庞。

他白皙的小身子在周遭庞大的虫躯中瑟瑟发抖着，这种难以克制的恐慌，即便是寄生蜂们也能感受得到。

“……害怕。我好害怕。”朱利安被堵住的唇瓣无法发出半点声响。他身上的信息素却如实地传递出小虫母的想法。

小虫母从身体内部释放出的信息素迅速地蔓散开来，宛如一种无声的警报，将他的恐惧传递到整个虫群。

母巢外，那些被迫滞留的虫子们突然本能地绷紧身体，好似被同一个念头同时刺中一般，瞬间骚动起来。

外头的虫子们终于意识到了情况不对劲，于是不顾一切地就想要往洞穴里头闯。

它们的小虫母正面临着危险啊……

寄生蜂们自然也接受到了小虫母的信息素讯号。因此，整个蜂群短暂地陷入到了停顿之中。

在它们的头脑中，想要继续暴行的躁动和保护虫母的本能正在激烈地搏斗着。

终于，朱利安身边的寄生蜂用细长的触角交接了一下，想出了一个貌似可行的办法。

只要让小虫母好好享受的话，他就不会害怕了吧……

距离虫母最近的另一只寄生蜂伸出长吻，但见它的长吻底下还有一根尖细的管子，里头存储着可以麻痹猎物的神经毒素。

这原先是寄生蜂们为了麻痹猎物们而进化出来的武器。但现在只要给小虫母注入那么一点点，他也就会乖乖听话了。

小虫母听话后，它们要做什么呢？呃……还是先给小虫母清理一下身体吧，这是寄生蜂的本职工作啊。

这份工作之前一直被星蝶们抢去了，现在总可以由它们来做了吧……

“……”朱利安心惊胆战地看着一只寄生蜂伸出一道针管般锐利的东西向自己而来。

它们打算对自己做什么？朱利安眼睁睁地看着那怪物一点点地逼近自己的身体，逐渐占满自己的整个视线。寄生蜂骇人的虫首在自己的眼中不断被放大，直到对方复眼上的细小纹路都清晰可见。

朱利安脸上的血色完全褪尽了，他发白的唇瓣微颤着，豆大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下来。

朱利安像是连眨眼都忘记了，只能惊惧地注视着眼前的东西。他的泪水止不住地顺着眼尾滑下来，将浓长的睫毛湿成一绺一绺的，哭得视线几近模糊。

他没法求饶也没法逃脱，无可奈何地目睹着灾难降临到自己的身上。

极具的恐惧和恶心一起涌上来，朱利安瘦削的肩膀猛地缩紧，禁不住地弓起身子。

等寄生蜂的针尖抵在朱利安细嫩肌肤上的时候，朱利安整个人出现了生理性的干呕，他的咽喉痉挛性地抽搐着，不断做出吞咽和反呕的动作。

那头堵住朱利安小嘴的寄生蜂只得连忙从朱利安的口腔中退出，担心小虫母被呕吐物阻塞气管。

“呜……呜呜……”这时，朱利安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他的嘴唇翕动半天，只能发出点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因长时间口腔无法闭合，透明的涎水从朱利安的嘴边狼狈地滴落下来，形成一道暧昧的水迹。

朱利安被吓得浑身发软，再使不出半分力气。他整个人可怜兮兮地瘫坐在那里，纤薄的肩膀随着哭声不停颤动着。

小虫母的状态似乎很糟糕……寄生蜂们无法继续之前冒犯的行径，它们又没事可干了。所以，干脆给小虫母擦擦眼泪吧。而且，小虫母的身体好像哭得出了汗，也都一起舔舔吧。

寄生蜂如此一合计，又一窝蜂地凑到朱利安的身边，伸出自己柔软的、非人的长舌，殷勤地为朱利安清理身体。

“呜呜……”朱利安看着前后左右的寄生蜂再次逼上前来。他绝望地闭上了双眼，麻木地等待着接下来的事情。

就在寄生蜂们的数条长舌即将碰触到朱利安身体的时候，一道黑色的身影骤然斜插进来。

下一秒，周遭的寄生蜂们便仿佛受到了什么重击一般齐齐飞了出去。

那人干脆利落地抬腿横扫，将寄生蜂的虫躯直接踢翻了出去。寄生蜂们被踢得整个离地，重重砸进四周的石壁，有的甚至撞穿了穴道，直接被掩埋在了黑土里。

不一会儿的工夫，对方硬生生地在朱利安身边清出一块无虫能靠近的空地。

朱利安怔怔地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他细弱的抽泣声还未停，便看到自己停在自己面前的一道高大身影。

那个人……是兰斯！

朱利安踉跄着站起身，他伸出雪白的双臂急冲冲地扑进兰斯的怀抱，几乎是要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塞进对方的怀里。

劫后余生的喜悦，让朱利安无暇顾及疑惑，本该死去的兰斯出现在这里是多么异常。

他整张脸都埋在了男人的胸前，一顿一顿地抽动着身子，手指则死死地抓住了对方的衣角，便如同溺水多时的人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一般。

“没事了，Juju。”兰斯一手揽住朱利安的后背，一手托着他的肩臂，将对方呈保护性地护在怀里。

朱利安连话都说不出来，他仍在轻轻发着抖，只能仰起一张泪湿的小脸茫然无措地看着兰斯。

“真是可怜啊，我的朱利安。”兰斯这般感叹道。

兰斯低低地笑了一声，只手慢悠悠地抚摸着朱利安浓密柔顺的发丝。

朱利安只听得身上传来一道令人遍体生寒的话语。

“幸好及时赶到了，要是朱利安怀上那些低级虫子的孩子可怎么办啊……”

兰斯这样担忧地说道。

他俯视着朱利安的眼睛一动也不动，其中一对浓如棋子的眼珠黑得发沉，几乎映不出一点亮光。

“……”

朱利安原本安定下来的心，忽的又“咯噔”一下剧烈跳动起来。他惊疑不定地看向兰斯，后背缓缓泛起一层莫名的凉意。

朱利安不动声色地想要从兰斯的怀里离开，可他方挪开一点距离，对方的手掌便已经强硬地压上他的后腰。

“你又要到哪里去呢，朱利安？”

兰斯的语气中甚至带了点宠溺的意味，他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耐心、温柔，却又带着点天然的居高临下。

三十七年前，由于虫族无止境的掠夺与扩张，忍无可忍的人类发动了一场针对虫族的疯狂报复。

虫族在残杀人类的时候，一定想象不到这些身体柔软、没有硬甲保护的人竟然会决绝到轰炸若干颗星球的地步。

在帝国军队的密集炮轰之下，前任虫母被炸死，母巢被彻底掩埋。为了延续虫族的命脉，数只未来王虫携带着虫母卵接力出逃。

未来王虫们并不懂得隐藏自己的意图。它们太想掩盖虫母卵的存在，反倒暴露了虫母卵就在它们身上的事实。

王虫们的异常行迹如何能够躲过人类的眼睛。没过多久，便有机警的虫族研究学家锁定了数只王虫的位置。

人类认为，唯有斩草除根才能彻底解决虫族这个笼罩在人类前途命运之上的巨大阴影。

在军队与政府的多方协调之下，人类顺利地捕获到了一只巨型的黑蛛王虫。

就凭虫族葫芦娃救爷爷般前仆后继的架势，研究人员笃定，这头黑蛛王虫身上一定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为了研究这头杀人蛛，虫族学家选定了费伦星作为王虫的关押地点。

不知多少年前，在还未有当前人类定居的时候，在一次持续而剧烈的地质运动中，费伦星地表大范围塌陷，整颗星球完全为水体所覆盖。

这种水体含有大量有毒的化学物质，天然地成为了能够隔绝虫族感知的信息素屏障。

有费伦星复杂的水下环境作为掩护，外界的虫子再无法准确找到黑蛛王虫的下落。帝国于是悄悄命人在深水中修建了一个实验室，专门用于关押这头杀人蛛。

研究人员试图探查清楚这头黑蛛身上的谜团，可他们从始至终都未能从黑蛛身上发现虫母卵的痕迹。

而且，随着研究的推进，更加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明明这头杀人蛛已经被彻底肢解，它的头颅、腹部与八条节肢被妥当地分别放置于实验室的透明容器中。

可是，还是有研究人员受到了它的影响，或者说受到了它的精神蛊惑，接连死于令人难以理解的意外。

一直到这间实验室的领头人员弗兰克在黑蛛面前饮弹自杀后，这个收效甚微的项目才终止了下来。

帝国没有继续派人接管这个水下实验室。几十年后，人们也逐渐忘记了这个尘封的实验室里关押着什么可怖的东西。

一直到有一天，帝国那头突然传出一个模棱两可的消息，说是费伦星有望成为下一个能源星。

并且，他们说，接下来很快便会有帝国的专员来实地勘探费伦星的水下情况。

当时的费伦星执政者大喜过望，在事态还未明朗之前，就打算规划一番能源开采的用地布局。而原本连同水下实验室的大片区域，他们打算拆除之后，另外建设成为劳工的居住地。

为了防止实验室中有不明有毒物质被随意地处置，费伦星政府招募了当地从事医学行业的人员进入内部拆除、搬运设备。

而在附近社区医院干杂活的兰斯也得以进入到这个队伍之中。

兰斯甫一进入实验室之中，就感受到冥冥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呼唤自己，而其他人却是一无所知的模样。

大概是对方的话语切中了兰斯的痛点，兰斯在纠结之下，还是趁人不备打开了那扇通往杀人蛛的大门。

在一个巨大的玻璃容器中，兰斯看到了仅剩下一颗头颅的杀人蛛。

杀人蛛坚硬的虫首上密集地排列着几组浓黑的眼睛，就像是一圈嵌在甲壳上的玻璃珠，这些玻璃珠正在异常地颤动着。

杀人蛛要求吞噬兰斯的血肉，与此同时，它也会让渡自己的智能。从此，兰斯就是黑蛛，可以拥有黑蛛的一切力量。

与之相应的，兰斯需要保护黑蛛身上的虫母卵，并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促使其孵化。

在静谧的实验室中，黑蛛通过一种高频率的声波将自己的所有条件告诉了兰斯。

兰斯欣然地答应了。

一人一虫的交易完成得相当愉快。

于是，在确信对方没有反悔之后，杀人蛛缓慢地张开了自己的口器。一颗湿漉漉的卵从它的咽腔深处被顶了出来，咕噜噜地滚动到地面上。

这颗乳白色的虫母卵就躺在地面上！

人类未曾想到，他们一直迫切想要找到的东西原来就藏在黑蛛的身体里！难怪这头杀人蛛在被捕之后就再也没有进食过。

兰斯脱下身上的衬衣，将这枚虫卵悉心地用衣物好好包裹起来。随即，他被黑蛛一点一点地啃食殆尽，又摇身一变，重获身为虫族的新生。

当兰斯处理完一切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推开那扇狭小的房门，兰斯见到了一脸怒容的小朱利安。

当时才十五岁的朱利安刚刚加入了护卫军，连日来总是难以入眠。

他大概一直在等兰斯回来吧。

“……你怎么才回来？”朱利安皱着秀气的鼻尖，不满地嘀咕道。

工作了一天，兰斯显然已经累到了极点。他眉眼间压着沉重的疲色，脚步也比往常要重。

朱利安也发现了这一点，他面上有些羞恼道：“我都说了，又不需要你去干那些累活……我现在有些钱了……”

还未等及朱利安继续往下说，兰斯突地毫无征兆地俯下身来，半边身体直接靠到了朱利安的身上。

朱利安有些猝不及防，踢踏着毛绒拖鞋的脚下往后错了一步，险些没站稳。

兰斯把脸埋在朱利安的颈窝附近，一只手松松地揽住对方纤细的腰身，像是终于找到了合乎心意的位置。

反观朱利安，他则显得吃力得多。兰斯沉甸甸的身体大半交付在自己的身上，朱利安不得不张开手臂抱住他，才勉强能够支撑起对方的身体。

好重啊……兰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沉了呢。

兰斯的鼻尖若有若无地蹭过朱利安的发间，嗅到一点暖烘烘、软绵绵的清淡奶味。

他皱了皱眉，建议道：“朱利安在护卫军的工作还是太危险了，我想你还是不要去了……我可以多补贴一下家里，朱利安也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想要从护卫军出来可不再是一件容易事了。朱利安正想反驳他，又微妙地察觉到似乎有些不对劲。

“你的声音怎么奇奇怪怪的。”朱利安敏感地察觉到兰斯音色的变化，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对方。

他面上的神情变得有些忐忑不安起来。

“……可能有些感冒了。夜里回来的时候经过海边，那里风确实太大了。”

兰斯搂住朱利安的腰身，低下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叉开话题道：“……Juju，我带了小点心回来，你现在要吃吗？”

朱利安愣了愣，随即矜持地点了点头。

兰斯露出了一个笑脸，他总算站直身体，伸手从衬衣口袋内掏出了一个小油纸包。

打开来，棕色的油皮纸上安静地躺着一颗乳白色的小团子，只有一颗乒乓球大小，表面泛着一点柔润的光。

大概是什么糯米制成的小点心吧。

兰斯将这枚小团子递到了朱利安的面前。

“尝尝看吧。”兰斯温声道。

朱利安下意识地伸手想把这颗团子给掰开，正好还可以看看里头包着什么馅。而且，他们习惯彼此分着东西吃。

“不用了，朱利安。”兰斯突然伸出手，握住了朱利安细白的手腕，他缓缓地摇了摇头，正色道：“你吃就可以了。”

朱利安迟疑地看了兰斯一眼，在兰斯莫名热切的目光中，他伸出手，将那枚柔软的团子放进了嘴里。

他还打算嚼一嚼，没想到那枚白团子直接顺着朱利安的食道滑下去了。

“……不太甜。”朱利安犹豫着评价道。

“可能是糖放少了，下次换一家买吧。”兰斯如释重负般，笑着把朱利安抱在了怀里。

那颗被剔除了神经组织的虫母卵就这样送进了朱利安的身体里，这若干年来，一直等待着适合的发育条件。

一头虫母的寿命可以达到三百年，而一头王虫可以达到两百年左右。

在漫长的时间中，朱利安犯下的过失在兰斯这里都可以不算什么，只要他最终回到自己身边就好了。

然而，兰斯这样的抉择也使得朱利安在今后的某一天，彻底地沦为一头只懂得承宠与繁衍的小怪物。

第109章

愤怒的虫群在知悉寄生蜂的阴谋之后，不分种群地凑在一起，把这群狡猾的寄生蜂们狠狠地暴打了一顿。

它们的手段之残忍、态度之狠厉，似乎完全不把寄生蜂当做同胞，而是彻彻底底的敌人。毕竟，这些虫子是不讲什么虫情往来的。

战斗结束后。

在黑蛛王虫兰斯的一通安排下，部分性格温顺良善的寄生蜂恢复上岗，它们得以继续孜孜不倦地为母巢服务。

而那些曾试图冒犯小虫母的低级虫子们则被绞碎了，虫身由其他虫子运出虫巢，被随意地抛弃到地面之上。

至于其他诸如镰螂、舌蚰、花束蠕虫之类的战斗种们，它们各自族群的精锐部分则分别被安置在地面的各方领域，负责护卫着整个卡洛斯母巢的外围区域。

有了兰斯的精准指挥，整个虫巢又开始井然有序、欣欣向荣起来了。

虫子们和人类的战争已然告一段落。双方皆是损失惨重，实在是耗不起来了。目前人虫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在各自的领土上保持着互不侵犯的状态。

虫族并非是杀不尽的。现下，前任虫母留下的虫卵几乎消耗殆尽。虫群急需新生虫卵填满它们所占领星球的巢房，弥补由于长期战争所带来的虫子数量缺口。

这些回到母巢的虫子们快速地从杀戮状态转入繁殖状态，开始相互争抢珍贵的繁衍资格。因此，那些个王虫们正摩拳擦掌着，它们只等着不久之后——在小虫母的婚飞时刻大显身手了。

在婚飞时赢得虫母欢心的强大王虫，就能优先获得与小虫母繁衍后代的机会。

体格是否足够健壮、肢体是否足够有力、战斗表现是否足够出类拔萃等等，这些是王虫们竞争的重要标准。

受到虫群传统观念的影响，就连星蝶王虫卢卡斯近期也不再以人类面目示众了。他认为，虫族形态的他比起人类形态的他，看起来更加“高大威猛”。

众虫私底下悄悄过着招，期盼着虫母婚飞这一天的到来。虫族的自制力很低，它们似乎极其心痒难耐，为此还时常偷偷溜进小虫母居住着的主巢室中偷窥。

只有在挨了朱利安的一顿打骂之后，它们才灰溜溜地又钻了出去。

原本，通向朱利安主巢只有一条穴道，最近被虫子们硬是挖开了好几条由不同方向通往主巢的地道。

这无形中给寄生蜂们带来了许多不必要的工作量，它们每天骂骂咧咧地过来掩埋多余的穴口。

但即便受到小虫母的训斥，虫子们也无法抵挡这份对于窥视的热衷。在荧石微弱的光线下，它们看到，小虫母的身上只松松地裹着几条米白色的薄纱。

那点儿可怜的轻纱几乎不能算作是衣物，甚至由于贴合着朱利安身体的起伏，愈发暴露出小虫母极其诱惑力的身体线条。

随着小虫母的日常活动，薄纱无法面面俱到地缠住他的身体。比如，当小虫母满面怒容地抬起手臂，指着虫子们仅仅露出一根触角的方向的时候，他身上的薄纱便会悄悄地滑落一点。

这叫其他虫子极其幸运地观赏到小虫母裸露的肩臂、修长的双腿以及白皙的后背。小虫母的身体和大多黢黑的虫类差异还是太大了，他的肌肤看起来有一种近乎滑腻的白瓷质地。

那小虫母摸起来估计会滑溜溜的吧，众虫暗自心想着。虫子们从一些寄生蜂传递的信息中得知，不像冷血的它们，小虫母的身子抱起来很是温暖。

但看归看想归想，它们还是不敢擅作主张地冒犯小虫母的。

因为，不知何种缘故，现在小虫母的照料权似乎过渡到了黑蛛王虫兰斯的手中。

从当前局势来看，兰斯在虫群中的智力最高，手段又尤其狠辣，大多数的虫子都不敢违抗于他，甚至会顺从地听凭兰斯的调命。

……当然，这些驯服的虫子中并不包括任性的小虫母。

“我现在就要回家！”朱利安愤怒地扑到兰斯的身上，恶狠狠地捶打着对方的肩膀。

诚然，在二人再次重逢的时候，朱利安便意识到兰斯已经不算是人类了，他甚至对此产生了一种不安的恐惧。

但是由于他俩往日相处的模式太过固定，朱利安一直作为上位者的角色呈现在兰斯的面前，他无法接受在兰斯跟前，自己是如此的狼狈与弱势。

“朱利安，这里就是你的家。”兰斯沉静地回复道。他伸出手扣住在身上蹦哒的朱利安，强硬地迫使其坐在自己的膝上。

挣扎间，朱利安身上的布料也随着他的动作不断滑落、绷紧、扬起着，怎么也无法固定住。

兰斯发现，朱利安身上的那层纱离开身体时便显出点乳白色，可一旦贴回肌肤又近乎透明，似乎是完全融进了朱利安羊脂美玉般的润白肌肤中。

轻纱缠住朱利安的身体，就像是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雾。而外虫只消穿过这层薄雾，便能享用到小虫母带着乳甜气的白皙身子。

兰斯的理智告诉他，朱利安现在很生气，他必须马上安抚这位娇蛮妄为的小虫母。

可他的视线却始终无法落到朱利安意图争辩的愠怒脸蛋上，而是转而放在了小虫母动人的身体上。

兰斯一边控制住朱利安的小身子，一边悄悄凝视着小虫母身上的模样。

“我又不是虫子，我才不要像你一样和这些虫子待在一起。”朱利安被牢牢地压在兰斯的怀里，他眼睛里噙着愤怒的泪水，倔强地说道。

啊。朱利安已经哭起来了。他现在一定是既恼火又伤心吧。朱利安这张白瓷般的小脸上带着些羞怒的薄红，看上去更加鲜活娇美。

“可你就是虫子，朱利安。”兰斯看着看着，怜爱地摸了摸朱利安圆润的肩膀，随即又无情地打破了朱利安的唯一念想。

兰斯继续说道：“朱利安你是我们的虫母。你还没有发现自己身上的变化吗？”

虫母？朱利安一怔，挣动的手脚不动弹了，僵硬地在兰斯怀里安分了下来。

他又不是傻子，自然也感受到了身上的异样，只是他自己一直不肯接受而已。因为一旦承认，朱利安的生活便会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可是，即便朱利安视而不见，他所需的食物、他的身体、他时而表现出的怪异习性，都表示他不再是一个正常人类应有的样子了。

虫母。朱利安是虫子们共同的母亲……难怪那些恶心的虫子们，总是对他投以一种垂涎欲滴的目光。

起初，朱利安以为那只是捕食者在端详不远处一块尚未入口的肥肉，但实际上这是一种充斥着粘腻的、隐秘的、下作的欲望的视线。

朱利安已经不是人类了，而是母巢未来的繁殖机器。

朱利安冷着脸怒视着兰斯，试图将突如而来的怒火都发泄到兰斯的身上。然而，生气又有什么用呢，他永远不可能回归人类生活了。

那些帝国军人们恐怕巴不得抓住他这个众虫之母，趁早消灭掉了。

“是你做的吗？你把我变成这样的……”朱利安揪住了兰斯的衣领道。

除了兰斯以外的其他虫子们看起来都太蠢笨了，它们身上犹带着粗鲁的动物性。它们是绝对做不出能够把朱利安由人变虫的惊世创举的。

“嗯。”兰斯坦诚地回答道。

“……那你把我变回去啊。”兰斯过分轻巧的回复让朱利安感到无力。

“朱利安，这是无法挽回的事情。”兰斯蹙了蹙眉头，脸上再次浮现出过往那副忧虑重重的抱歉神色。

“这之后，朱利安都得作为虫母生活在这里了。”兰斯伸出手摸了摸朱利安泛着红热的脸颊，温情地补充着，“……不过别担心，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朱利安愕然地盯着面前这位看似正常的兰斯。

兰斯——这位曾经的beta。他一向是温和的，平静的面庞上时常萦绕着笑意或是忧虑的情绪。可就是这样温文尔雅的人，却当着朱利安的面碾死了数只寄生蜂。

朱利安看到，寄生蜂被挤压变形的虫躯里爆出一团颜色混浊的内脏，有的喷射到地面上，有的则粘附在破损的甲壳上，一齐模糊不清地横在地面上。

在兰斯惩治寄生蜂的时候，朱利安震惊地发现，那个内敛怯懦的兰斯摇身一变，化作了一个凶残暴戾的可怕怪物。

可现在，这个怪物又换了一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神色，轻声哄弄着朱利安。

“……要不要吃些点心呢。”兰斯打量着朱利安脸上茫茫然的表情，小心地建议道。

朱利安木愣愣地转头看向兰斯，他那张漂亮脸蛋上显出一种罕见的呆滞，似乎完全不知如何应对现在的兰斯。

大概是还不能接受现实吧。兰斯思忖着，从身后取出了一盒子高档点心。

打开硬挺的奶白色盒身，那只外观精致的点心盒里，正整齐地码着一些奶油制的小甜点。

有水果奶油塔、香草泡芙、酸奶慕斯、柠檬蛋白挞等迷你小巧的点心，一个只有两三口的大小。

它们安稳地躺在独立的纸托里，周身没有丝毫的碰损，就连奶油尖都保持着原样。

一打开盒子，便能够闻到从中漫出来的甜奶油的气味，随即是香草、柠檬、果酱以及烘烤过的坚果碎的复合味道。

察觉到朱利安的视线叫手中的盒子吸引而去，兰斯不由得笑了笑，柔声叫朱利安分开双腿，在自己身上坐好。

然后，他取出一枚精巧的奶油泡芙，将其放置于朱利安的嘴边。

正当朱利安前倾着想要咬一口的时候，兰斯又似乎想起什么一般，又立时抽回手，提醒道：“朱利安，你只能尝尝味道，可不能咽下去。”

小虫母无法再接受人类的食物，这些人类制品吃多了只会损害虫母的身体。

但偏偏，朱利安又极其喜爱这些甜腻的小点心。为了让暴怒中的朱利安平静下来，兰斯只得用这些外物去安抚他。

兰斯随之抬起另一只手，示意朱利安待会吐到自己的手上。

哪曾想到，朱利安绿莹莹的双瞳中霎时蹿起一簇火苗，几乎是登时就变了脸色。

朱利安倏地抬起头，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几分。

他猛然扯过兰斯的手臂，就着兰斯的手，直接把那块奶油泡芙往自己嘴里塞，嚼都不嚼地就往下咽。

“Juju！”兰斯一手钳制住朱利安细瘦的腰身，一手的手指径直探入朱利安的口腔，抠挖起怀中人嘴里的奶油。

“听话一点，朱利安！”兰斯声音里也带了一些怒意。

听话？我为什么要听话！朱利安像是被兰斯的话语彻底激怒了，他猛地侧过脸，牙齿一下咬住兰斯伸到自己嘴里的手指，又快又狠地把对方的手指咬了个对穿。

“呵……呵……”他乌沉沉的眼睛恼火地看向兰斯，像是一只终于逮到机会报复人的小野兽。

“……朱利安。”兰斯无奈地压住朱利安的下颌，打开他的唇瓣，将流着淡蓝色血迹的手指从小虫母的口腔中抽了出来。

虫化后的朱利安身子看似柔软可欺，实际上他牙齿的咬合力格外惊人。虫巢中的不少虫子已经领教过小虫母牙齿的威力，而兰斯则是又一位受害者。

“你需要得到教训，朱利安。”兰斯如是说道。他默然地站起身，转身离开了朱利安。

没了兰斯的管束，朱利安独自坐在小床上，发了疯似地吞食着那些可口的小点心。

直到最后一块糕点被朱利安吞进腹中，朱利安才停止了动作。因吞咽得过分着急，他的脸上尽是些狼狈的奶油渍。

这样的情形总在兰斯和朱利安之间反复上演。倘若兰斯不愿意让朱利安去碰这些点心，他应当一开始就叫他远离。可兰斯偏偏又要纵容朱利安，一直到事态难以控制。

朱利安的怒火随着兰斯的离去而逐渐消逝，在空无一人的巢室中，他再一次地陷入到茫然的情绪之中。

自己该何处何从，难不成我当真要一辈子留在这幽深的虫巢之中了吗。我甚至……还要充当虫母同那些东西……朱利安这般想着，又开始扑簌簌地掉起眼泪。

“沙……沙沙……”在光线昏暗的主巢，附近的地道中开始传来若有若无的响动。一开始只有一点点轻微的动静，随着时间推移，这些声音变得愈发清晰了起来。

听上去，似乎有数个活物在往朱利安的方向靠近。

什么东西过来了呢？朱利安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条件反射般紧张地看向巢室的入口。

率先进来的是一个如同盛放的奇异花朵一般的虫首。

花束蠕虫的头颅往内探了探，在看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后。它边急匆匆地蠕动着肉粉色的身体，边晃动着巨大口器周遭的感应须，爬了进来。

朱利安原本起伏的胸腔骤然停止了下来，他神情空白地望着面前的画面。

接着，又出现了不少朱利安的“老熟虫”。

镰螂种。

舌蚰。

星蝶。

以及寄生蜂。

眼泪早已蓄满了朱利安的眼眶，他却死死地睁着双眼，一刻也不敢眨动，生怕在眨眼之间这些可怕的怪物们会将他撕得粉碎。

……不，他其实需要操心的是另外的事情。这些虫子们大概并不想吃掉他，而是想要同他……

“！”朱利安跌跌撞撞地站起身，试图逃离这里。但这些虫子从四面八方而来，挡住了朱利安任何一条逃跑的去路，如同牧羊犬驱赶着幼小的羔羊般将他逼至中央。

“滚开、滚开……”朱利安低声喃喃着。他将自己紧紧地缩成一团，因为恐惧，他小口小口地吸着气，下意识地想要控制住自己哭泣时的响动。

然而，虫子们并不会因为朱利安安安静静地坐好，就放过他的。它们好整以暇地欣赏着面前的小虫母，时而调戏似的用节肢挑起朱利安的一缕发丝。

面前的小虫母生得过分娇弱漂亮，虫子们大概很满意，所以开始相互竞起赛来。

这几只王虫不约而同地绷紧了躯干，故意展示着自己宽阔的肩背、有力的节肢、坚硬的外壳。

镰螂种将肢体完全向外打开，以显得自己的体型更大一些。旁侧的星蝶王虫见了，索性也将瑰丽的翅膀完全展开。

像是扁扁的舌蚰、圆柱形的花束蠕虫只得直接站了起来，将自己庞大的身体挺得更高一些。

这些暗自较劲的虫子们边卖力地展示着自己的雄伟外型，它们属于虫类的眼睛边始终悄悄地追随着小虫母，唯恐错失他的半点反应。

每当虫母“赞赏”的目光投向其中的某一只虫子的时候，这只虫子顿时像是受了莫大的鼓舞一般，整只虫亢奋到异常。

“呜呜……”在发觉王虫们的意图之后，虫子们的兴奋表现只会让朱利安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第110章

“你们都不许过来，呜呜……”

虫子们的包围圈越来越小了。

朱利安全身都在戒备着。他恐惧的同时又不得不负隅顽抗般伸出两只手挡在身前，似乎这样就能阻止这群狂热的虫子们一般。

……嗯，小虫母的表现看起来有些不大对劲。

星蝶王虫卢卡斯最先注意到了这一点。每当虫子们试图碰触小虫母身体时，朱利安都会像被火燎伤般往旁侧一躲，并用一种惊惧的眼神瞪视着它们。

小虫母又开始张开嘴、龇着牙了。

瞧起来既可怜又凶巴巴的。

王虫们渐渐从朱利安抗拒的动作中察觉到异样，也许小虫母并非是惊叹于王虫们的雄伟高大，而好似是……单纯地厌恶它们？

怎么会这样呢？

哪怕已经进入了繁殖期，小虫母也对它们这些王虫提不起丝毫的兴趣吗？

卢卡斯有些挫败地思忖着，但他又转念一想，从纷杂的信息里抓住了一条最接近真相的有用线索：

小虫母不愿意接近它们，也有可能是因为小虫母太过弱小了，他看到王虫们这般硕大的身躯才会害怕到站都站不稳吧。

这样想着，卢卡斯率先伏下了他属于虫族的身躯，他迅速地收敛起双翅，做出了一个甘愿臣服的动作。

朱利安看着卢卡斯的动作愣了一下，迟疑地往星蝶的方向挪了半步，还是拿不准要不要靠近对方。然而，从其他方向看起来也不大好突围。

原来小虫母喜欢这样的！其他王虫见此也不甘示弱地齐齐伏下身，争着将自己的身体蜷缩起来。

它们那一双双冷滑空洞的虫眼从低处向上抬着，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面前的小虫母。

这些虫子做出这种可笑的举动，分明是在讨好朱利安！可偏偏这种讨好从它们非人的身体上表现出来，就只剩下另朱利安作呕的诡异与怪诞。

朱利安惊恐地看着面前这群变着花样求偶的虫子们，浑身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这群虫子当真是把自己当作是它们的虫母了，它们是想要同自己交配……

这个认知让朱利安心中发寒，他无法想象自己竟然要和这些虫子们在一起，为它们绵延不绝地诞下后代。而这些后代在不久以后又会孵化成另朱利安心惊胆战的恐怖虫子。

也正是趁着虫子们伏低身子的时候，朱利安从王虫们的层层围困中，看见了不远处一道笔直站立的人影。

那个人。那个片刻前朱利安还咬过的兰斯。他现在就站在距离朱利安不远的地方，好整以暇地看着朱利安接下来的表现。

隔着虫子们丑陋的甲壳和蠕动的节肢，兰斯那张属于人类的脸庞显得那么不真实。

在视线碰触到兰斯的一瞬间，朱利安的眼睛几乎是立刻黏在了兰斯的身上，他那张眼眶通红的小脸上露出些哀求的神色。

“兰斯、兰斯……”不自觉的，兰斯的名字从朱利安的唇瓣间挤了出来，虚弱的仿佛下一瞬便会散去。

欺负自己的兰斯固然可恶，但如果要和这些虫子待在一起，朱利安宁可回到兰斯的身边。

周遭都是伏地不起的虫子们。

朱利安的目光快速地在虫子们构成的包围圈中游移着，终于他瞅准时机，往花束蠕虫和舌蚰的缝隙之间忽地冲了过去。

“！”不太妙的是，这个空隙有点太小了，并不能够容许朱利安直接穿过来。

朱利安不得不在蠕虫和舌蚰的面前站定了。

这两蠢笨的虫子一开始还误以为小虫母是看上了自己，巨大的虫躯兴奋地颤抖了两下，忙不迭地站直了身体，打算迎接小虫母的投怀送抱。

岂料，朱利安一边哭丧着漂亮的小脸，一边从二虫身体构成的空隙间挤了过去。

小虫母柔软、温热的身子轻蹭着虫身挤了出去。

小虫母要去哪里呢？花束蠕虫的头部看似没有五官，其实它的数根感应须上每一根都有着类似虫眼的微小结构，这让它能全方位地观测到周围的动静。

花束蠕虫的前端立即追着小虫母移动的方向转过去，它整个头颅都在迟滞而沉重地偏转着。

一直到小虫母完全跑到了身后头，虫子的脑袋还试图跟着朱利安而去。

“啪嗒”一声，花束蠕虫的前端已经扭到了极限，它忽然整个往后一翻，动作突兀得像一堵轰然倒坍的粉墙。

后仰倒地的蠕虫，它那怪异的巨大脑袋还试图往着小虫母的方向探去。

星蝶、镰螂、舌蚰和寄生蜂们也呆愣愣地站在原地，一声不吭地看着离它们而去的小虫母。

看起来，小虫母一个王虫都没相中，那他挑中了谁呢？

朱利安本能地找上了那位他熟悉的人型庇护者！

“呜呜，兰斯，兰斯……”方才还强撑着不肯示弱的朱利安，现在又抽泣着扑进了兰斯的怀里。

倚靠在石壁上的兰斯，很轻易地便得到了一个泪汪汪的听话娃娃。

平日里最爱拿乔的朱利安，此刻连一句硬话都说不出来了，他只知道紧抱着兰斯不放，整个身子都要埋在了对方的怀里。

“吓坏了吗？我的朱利安。”兰斯垂眼看向朱利安，神情温和得近乎无可挑剔。

他掌心一下下抚过朱利安的后背，动作耐心得像是在安慰一只受伤了的小动物。

“你，你……”明明就是兰斯故意让那些虫子们进来吓唬朱利安的。

朱利安又是生气又是胆怯，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流。

“你竟然这样欺负我……”朱利安抬起头恨恨地瞪视着兰斯，咬牙切齿地控诉道。

兰斯伸出微凉的手指抚上了朱利安的脸颊，却叫朱利安微侧过脸避开了。

兰斯的眼底极轻地暗了一下，语气平静得近乎体贴：“……那朱利安是想要它们，还是想要我呢？”

留在原地的虫子们闻言，期待地看向了小虫母的位置，它们热切的目光几乎要把朱利安纤细的身体盯出一个洞来。

朱利安回头瞄了王虫们一眼，他勉强积蓄的勇气顷刻间又散得一干二净。

“我要你……我要你兰斯……”朱利安抽泣着做出了选择。

兰斯点了点头，满意地把朱利安横抱在了怀里，他甚至轻轻地叹了口气，神情中带了些舒展的情绪。

朱利安能够听话就再好不过了。

“好了，哭也哭累了。睡一会儿吧，朱利安。”兰斯温声细语地提议道。

兰斯瞥了主巢中的虫子们一眼，那些虫子知道自己已经在婚飞中败下阵来，皆失落地慢腾腾地挪出了巢室。

朱利安看着那些虫子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巢穴，绷紧的身子才终于松懈了下来。

朱利安今天受到的惊吓已经足够多了。他不想继续理会兰斯，又不得不被困在对方的怀中。

他索性整个人靠在兰斯的身上，将身体的大半重量都压在对方的身上，不知不觉间就睡着了。

兰斯的掌心一下一下地落在朱利安的身后，节奏很慢，他正耐心地等待朱利安的身子松懈下来。

朱利安最开始还强撑着睁眼，后来眼皮越来越沉，呼吸也逐渐变得均匀，在某一秒他彻底地陷入到梦乡之中。

睡梦中，朱利安觉得一股难以容忍的燥热从自己的翅膀传达到身体各处。

这熟悉的、难以抑制的灼热再次席卷了全身，甚至远胜过之前的剧烈。

在这阵痒热当中，朱利安感觉就像是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皮肤上肆意爬动着，越是忍耐便越是难以忽视。

朱利安细腻光洁的背部不住起伏着，他几次想用手指去挠，双手却好像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怎么也碰不到痒处。

他的呼吸明显变快了，开始频繁地扭动起身体，身体难受得让他完全无法安静下来。

“啊呀……”朱利安总觉得似乎有什么活物正在舔舐着自己那对突兀的翅膀。

对方湿冷的舌头从翅根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舔弄着朱利安那对纤薄的翅膀，惹得这对后天生就的翅膀微微地颤动起来。

“朱利安……”

朱利安眨动着覆着一层水膜的绿色眼眸，恍惚间听见好像有人在唤自己的名字。

“朱利安……”

“朱利安……”

声音很近很近，近到似乎是在朱利安的耳朵里炸响开来。

这人说出的每一个字，落下来时都是慢悠悠的，如同拂过肌肤的细软羽毛。不知怎的，朱利安总觉得对方沙哑的声线中带着点得偿所愿的满足。

在这不断的、恼人的轻呼声中，身后的东西轻松地架起朱利安的肋下将他抱了起来。

对方小心地避开了朱利安那对敏感的双翅，叫他只身坐定在额外铺设的柔软小床上。

在昏暗的阴湿洞穴中，朱利安的一双皓腕被向上吊了起来。

吊绳是一缕缕柔韧的、雪白的蛛丝。

在荧石的照耀下，原本近乎透明的细丝被镀上一层冷亮的光，忽明忽暗地断续闪动着。

朱利安无措地坐在床面上，他那双眼睛里少见地没有平日的乖戾，只剩下一层茫然而戒备的水光。

朱利安的大脑仿佛也被身体的热度搅扰得无法思考。他颤巍巍地眨动着纤长的眼睫，对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一无所觉。

在一阵令人胆寒的窸窣声后，兰斯从侧面抱住了朱利安的胸腰，头颅亲昵地贴近朱利安的白皙的颈项。

兰斯带着凉意的唇边贴上了朱利安的耳侧。朱利安的第六感在这时终于发挥了作用，他直觉一定是有什么危险的事情将要发生了。

朱利安试着屈起一条腿站起来，可没有手臂的支撑，他的身体才抬起一点儿便又狼狈地重新跌了回去。

因为心中升腾而起的恐惧，以及身体传来莫名灼热，朱利安的脸颊绯红得厉害。

“兰斯、兰斯……”朱利安湿润迷茫的双眼来回地搜索着兰斯的身影，语气中带着一点连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求助意味。

“朱利安，我可怜的小人偶……”身后的兰斯闻言抱紧了朱利安的身子，他兴奋地感受着怀中人的颤抖，爱怜地吻上了朱利安如玉的小脸。

朱利安的瞳孔像找不到焦点似的游移着，眼前的物体如同万花筒内的景象般一会儿清晰，一会儿又迅速散开。

他的视线中，一会儿是兰斯温和而俊朗的面容，一会儿是一头巨型黑蛛的恐怖模样，有时二者又令人目眩地短暂重合在了一起。

兰斯的眼睛、鼻梁、嘴唇，随着光怪陆离的光线不断错位着，叫人本能地升起一种陌生的恐惧。

兰斯、黑蛛。他肆无忌惮地亲吻着、舔弄着困在怀中的虫母，完全地占有了朱利安。

朱利安醒过来的时候，抬头看到的仍旧是一片淡青色的荧石，这些分散的宝石便如同镶嵌在洞顶的冷硬玻璃碎片一般。

啊，身体感觉很奇怪……朱利安迷迷糊糊地注视着头顶处发着光的宝石，一只手缓慢地摸向了自个身体最不舒服的地方。

他摸到了肚子上奇怪的凸起。

朱利安悚然一惊，湿润而迷离的双眸终于恢复了神采。他连忙狼狈地坐起身来，低头一看，错愕地发现自己的肚子就像是怀胎五六个月的孕妇。

朱利安是有过孕育经验的。从他的怀中就曾诞生过一个双S级别的小alpha——安德斯。

他想起来了。在洞穴中那段诡异的交合。

朱利安猛地低下头，肩背跟着狠狠一缩，控制不住地干呕了一声。他想吐，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不可以的。他必须立刻消灭掉这些怪异的产物。朱利安的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

怎么能够消灭它们呢？朱利安抬起两只纤细的手，紧握成拳，重重地击打着自己的小腹。

“朱利安！”及时赶来的兰斯连忙控制住朱利安的双臂，将他拉到了自己的怀里。

朱利安几乎没有察觉到对方是怎么把自个抱到身前的，就已经叫兰斯牢牢地控制住了。

兰斯将朱利安的双手拉高，举至头顶，不叫朱利安伤害自己的腹部。

兰斯似乎对朱利安的这种行为很是苦恼，轻声劝告道：“朱利安，你需要听话一点。”

朱利安突然地停止了挣扎，他盯着兰斯漆黑如墨的双眼，直愣愣地问道：“兰斯，你是在报复我吗？”

兰斯愣了一下，随即包容地看向怀中的朱利安。他的神情就像是在说，看呐，这个不听话的孩子又开始瞎胡闹了。

“……因为我当初派杀手去杀你，所以你记恨我，这才要报复我，对吧？”朱利安抿了抿唇，干涩地说道。

一定是的。兰斯在变成凶猛的虫子之后，就马上来找曾经害过自己的朱利安寻仇了。他的手段确实够狠，朱利安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哦，你说那个啊，”兰斯思索了片刻，脸上重新挂上了忧虑的神色，“我也是被朱利安吓了一跳啊。我没有想到，朱利安对我也是这么狠心……”

兰斯这般说着，脸上露出了一个伤心的表情。

“不过，事情也都过去了。我知道你贪玩得很，这几年你想做什么，我也一直没有过问。现在朱利安在外面玩也玩够了，也是时候回归家庭了。”兰斯这般说道。

朱利安自以为拼死拼活地为跻身上流社会而努力着，可实际上，他一早便跌入了一个布满细密蛛丝的牢笼，而他自己也不过是一只怎么也飞不出去的可怜飞虫罢了。

“……”朱利安惊愕地看向兰斯的脸，却发现对方好像是认真的。

“我原谅你了，朱利安。”兰斯边温和地说着，边用一只手分开了朱利安的双腿，“……作为丈夫，我还是希望朱利安能够承担起妻子的责任，不要再继续任性妄为下去了。”

一般情况下，婚飞时虫母和选定的王虫会完成交配。

在这次成功的配对中，虫母得以在腹腔中积蓄王虫的东西，从而在未来的五至六年间都可以源源不断地为虫巢诞下新生的虫卵。

可朱利安这般纤弱的身体，似乎难以承担起如此繁重的任务。一次性的话，他平坦的小腹怕是会被涨坏的。

如此，便只能少食多餐了。

接下来，在安静的地下巢穴中，兰斯紧紧把控住朱利安挣动的手臂，而朱利安身下渐渐积了一堆乳白色的圆球。

这些卵便是朱利安未来的孩子。恐怕只需要再过十年，整个母巢便会由朱利安的孩子们所占据了。

可朱利安这位小母亲却彻底地崩溃了。他看着底下的白卵，哭得泣不成声。

“……朱利安，吃颗糖好不好啊。”兰斯将朱利安抱在怀里，如同逗弄孩子般颠了颠。见安慰似乎不起效果，他便将一颗粉色的糖果塞到朱利安的小嘴里。

之后的每次，兰斯都会用这种类似的伎俩单方面地“哄骗”着小虫母。

这让朱利安今后对糖果类的东西都深恶痛绝。

主巢室成了朱利安与兰斯的爱巢，这另不少王虫心中升腾起怨恨与嫉妒的念头。

它们迫于小虫母和黑蛛王虫的威压，不敢近前冒犯，但是仍控制不住自己前来偷窥的心。

“啪”的一声，来自朱利安手中的一枚白卵精准地砸到了花束蠕虫王虫的身上。

这颗很有弹性的虫卵落地后接连弹了几次，几秒后才终于停在了地面上。

“滚出去！”小虫母厌烦地怒骂道。

为什么每次都先打它呢？花束蠕虫心酸地跟着其他王虫们调转过了头。

“滚快点！！”朱利安再度提高了音量。

王虫们虫躯一抖，纷纷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几秒后，那头镰螂种从穴道后探出它那个诡异的三角头，悄摸摸地用前肢夹走了朱利安扔来的那颗虫卵。

不亏的，今天还有纪念品。镰螂种美滋滋地跟上了虫子们的脚步。

“……”朱利安对这群死乞白赖的虫子们彻底绝望了。

第111章 

帝国的宫廷晚宴上。

金碧辉煌的宴会厅内灯火通明、乐声不断，整个晚宴热闹非凡，延绵的喧嚣声从入夜开始一直延续到天明。

厅中舞曲、美酒与笑语未曾停歇，整个帝国宫廷都沉浸在一种异常奢华繁盛的气氛当中。

参会的人们相互调笑着，似乎完全没有被与虫族的苦战所影响，更不曾将战争中人类所做出的惨痛牺牲放在心上。

如今，帝都星的贵族与军官们齐聚一堂，正在热烈庆贺着日前难得一见的和平。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自虫族单方面与人类停战以来，那些向来不讲道理的虫子们竟真的偃旗息鼓，再没有主动越过边境一步。

曾经昼夜不断向城市发动袭击的虫群仿佛骤然间失去了目标，又或者说它们终于得偿所愿，以至于现在彻底沉寂了下来。

这也让那些长期受到虫族折磨的民众喘了一口气，至少在现下的安稳日子里，他们不必疲于奔命地躲避那些不知从何处而来的虫子们。

这样皆大欢喜的局面使得军部也停滞了原定的计划。军方不愿继续做出鲁莽的前进，这也使得指挥中心多次驳回了，奥斯塔提出的意图全面进攻的请求。

若是得不到军队的密切配合，仅凭个人的力量，想要实际接近卡洛斯母巢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穿过盛装云集的宴会场，一位身穿深色礼服、领口与袖缘处绣着象征王室金纹的贵族alpha，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寝殿。

隔绝了身后的乐声与笑语，王储居住的殿内安静得有些过分寥落。

卡尔王子没有命侍从上前更衣，他只随手扯松了自己的领口，连靴子也懒得去脱，片刻后便躺上了宽大的床榻。

形制阔大的睡床上并未铺就寻常的寝具，反倒极其突兀地散放着数套贵族夫人的礼服，这让这间寝室乍一看上去就像是哪位贵族夫人的闺房一般。

抬眼望去，蕾丝、缎面、珠饰以及相应的配件层层铺展开来，几乎占去了大半张床。

无论是对外活动，还是闲居在家，各类用途不同的华美衣裙一应俱全。然而，有心人要是细看起来，他便会惊讶地发现其中几套甚至是朱利安曾经当众穿过的。

直到今日，星网上还留存着朱利安身着这些精致衣裙的诸多影像。

贵族夫人的服饰大多由专门的裁缝量体定制，每件成衣从设计、布料、刺绣到珠饰都极为讲究。

这单单一件正式礼服的造价通常都相当可观，甚至能抵得上一个普通人数年以来的收入。

朱利安还在奥斯塔府邸的时候，趁着奥斯塔不在家，私底下把这些华而不实的衣物都卖到了黑市上去，大肆敛了一笔财。

不过，朱利安也预想不到，这些贴身衣物最终都流到了卡尔这个黑市头子的手中。

他更想象不到，这位外表风流浪荡的卡尔王子，他在夜里会像一个痴妄的变态一般，嗅着那些朱利安穿过的衣物入睡呢。

卡尔对朱利安另有一番复杂的感受。从头到尾，他看着心怀鬼胎的朱利安佯作娇弱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每当那些蠢货alpha因朱利安的貌美与示弱而心软时，卡尔的心中都会掠过一阵近乎刻薄的讥诮。

看吧，这群自诩过人的贵族alpha们竟如此轻易地被一个低劣的alpha所摆布着，甚至心甘情愿地落入朱利安的陷阱之中。

谁知朱利安只是把他们当冤大头罢了。卡尔曾亲眼目睹着，在人前一副柔软可怜扮相的朱利安，背过身去后，他艳丽逼人的小脸上极尽冷漠的表情。

瞧着表里不一的朱利安，卡尔的心中竟慢慢生出一种隐秘的优越感——唯有他才知道这个心狠手辣的小荡妇的真实面目。

因此，在朱利安终于试图勾搭他的时候，卡尔几乎是难以抑制地接受了，甚至有些狂热得过了头。

……朱利安当时应当是被吓到了吧。卡尔想了想，觉得自己当时还是太过急色了些。

然而可笑的是，这个一向很能折腾的漂亮alpha竟然折在了卡斯洛矿星。

朱利安看上去就不是那种会轻易死掉的人。他生得娇美，性子更是狡猾恶毒，无论狼狈到了何种境地，都还想着要如何咸鱼翻身。

所以，即便是卡尔也无法接受朱利安的这种下场。

对于朱利安这样恶毒的美人儿，就应该叫他久久地尝受情欲之苦，让他傲慢无礼的精致脸蛋上被迫流露出崩溃的神色。

而不是……很意外地死在虫族的手中。

卡尔随手撩起一块布料，贴近鼻间细细地嗅了一下。是一股极淡的奶味信息素。

朱利安这样恶劣的美人，他身上的信息素却一点攻击性都没有，仿佛天生就是要叫他为其他alpha所占有一般。

卡尔抬眼仔细一看，原来他手中的布料来自一条珍珠白的丝缎长裙。他一眼便认出，这是朱利安在安德斯的洗礼日那天穿着的衣服。

怀抱婴孩的朱利安，他圣母般的漂亮外表内却包藏着蛇蝎般的心肠。

卡尔又回想起，朱利安在那些瞧不起他的宾客面前，那副虚与委蛇的隐忍模样，以及他那双野心勃勃的动人眼眸。

他实在无法相信，这么能作的朱利安，怎么会就此死在虫潮袭击之中呢？这样的结局实在配不上朱利安。

卡尔正想着，他低下头，如同一个涩情狂般将整张脸埋进了柔软的衣料间。

就在这时，他的光脑上突然收到了一条消息。

这则信息来自泽菲尔。

依据泽菲尔等人的说辞，他们正在做一项针对虫族视觉系统的隐身研究，试图在飞船表面覆盖特殊涂层，由此有效避开虫子们的视觉搜索。

他们已经在无人驾驶的小型飞行器上试验成功了。

外覆隐形涂层的飞行器可以在不惊动虫群的情况下穿越危险区域，实现在虫族领地附近进行探测的任务。

泽菲尔已经等不及了，他希望有人能够同他一起前去虫族外包围圈的星球附近试探一番。如果可行的话，飞船得以深入卡洛斯母巢也说不定。

卡尔答应了。他自信即便出了问题，也能够顺利地从中脱身。

在卡洛斯母巢的地表上，一头体型硕大的黑蛛正步履缓慢地向地下虫巢爬去。

这头黑蛛的背上驮着一只做工精致的雕花床头柜。

那柜子一看就不是虫族的产物，它有着上乘的木料、精细的花纹以及小巧的金属把手，整体显得秀气又考究。

这床头柜想必是这头黑蛛从何处劫掠而来的。

黑蛛行进间相当小心，它八条健壮有力的长足交替移动着，足尖敲在地面时会发出清晰的哒哒声。

“咔哒”一声，每当柜子的抽屉被颠得滑开一截时，它都会迅速地伸出一条前肢连忙抵住，然后一点点地把柜门给推回去。

这是要进献给小虫母的物件，当然得格外谨慎些。

“！”这头黑蛛爬到半路，突然猛地刹住了前进的脚步。

它的八条足肢冷不丁地同时绷紧，黢黑的数只虫眼警惕地看着躺在面前的“不速之客”。

横躺在黑土地面上的是一头无所事事的花束蠕虫。它正袒露着自己的腹部，悠闲地晒太阳呢。

黑蛛思索了片刻，霍然珍重地将背上的床头柜取了下来。它转过身，将这只人类物件轻手轻脚地搁置在旁边的地面上。

对于面前的“懒汉”，黑蛛表现出一种难以容忍的蔑视态度。它从容地连迈数步，眨眼间便靠近了面前的蠕虫，然后一下把这条巨大的虫子给举了起来。

“？？？”花束蠕虫茫然地微抬起头颅，感应须上的虫眼莫名其妙地探向底下的黑蛛。

“啪嗒”一声，这头黑蛛就像是丢弃什么不值钱的垃圾一般，把蠕虫直直地抛到了身后。

收拾完手头的障碍物，黑蛛迅速地回到原地，再次用触肢碰了一下那床头柜，像是在摸索着自己的宝贝是否还安然无恙。

在确定无误后，黑蛛再次搬起那个床头柜，将它牢牢顶在头顶，然后一刻不停地往母巢的方向进发了。

……可恶啊，这头黑蛛一定是故意的！

必定是因为黑蛛的王虫兰斯目前在小虫母跟前很是得宠，整个黑蛛族群也天天一副与有荣焉的骄傲神情。

就比如，这头黑蛛分明可以绕路过去，但因着那份对自身工作的崇高认同，以及对底层虫的鄙视，它偏要强硬地走直线！

太嚣张了！这头被丢弃在一旁的花束蠕虫愤怒地扭动了几下身体。

不行啊，怎么能一直叫黑蛛踩在脚底呢？这都怪自家王虫没本事，讨不得小虫母的欢心！

花束蠕虫委屈地蠕动着圆柱形身躯，来到了被发配到边缘地带的王虫身边。

花束蠕虫的王虫此刻就像是一根被丢弃在臭水沟的巨型烤肠一般，了无生趣地横躺在泥泞的沼泽上。

在那头蠕虫到来之前，王虫正悲伤地直视着天空，暗自感伤着自己不受虫母待见的悲惨遭遇。

明明这根肉粉色的虫子一动不动着，却显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落寞。

正当这般凄凉光景的时候，那头在黑蛛面前吃了亏的蠕虫扭动着圆润的虫身，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它的遭遇。

具体展现出黑蛛的狂妄自大、蠕虫的可怜无措、整个蠕虫群落所蒙受的重大耻辱等等。

最重要的是……小虫母怎么能这么偏心偏心偏心偏心偏心偏心偏心偏心偏心偏心偏心偏心偏心偏心偏心偏心偏心偏心偏心偏心偏心偏心偏心偏心！

小虫母明明是众虫之母，怎么能够只偏爱黑蛛呢！

这头蠕虫用极具多样性的表达抱怨了虫母的偏心。

因着小虫母的独特偏好，整个虫族的语言正在迅速地进化着。

现在，单单在花束蠕虫族内，针对小虫母偏心的描述词汇，就可以达到二十多个。

虫族原本单调而功能化的语言正在迅速地丰富起来，它们的词汇库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扩张。

听闻手下虫的控诉，花束蠕虫王虫只有一张大嘴的脸上，竟展现出了罕见的悲愤。

它在心中同样为着小虫母的偏心而感到无力，不止是它，镰螂、舌蚰、寄生蜂、星蝶等虫子它们同样如此。

只是比起其他的虫族，小虫母似乎格外讨厌自己。

这头王虫自然不知晓，朱利安曾经叫某头花束蠕虫疯狂追逐过，他对蠕虫已经达到了生理性厌恶的地步了。

王虫心酸地叹了口气，它整只虫瘫软在潮湿的泥浆中，漫无目的地注视着辽阔的天空。

湛蓝而平静的天幕上，几团洁白的云絮零零散散地浮在高处，正随着风缓慢移动着。

突然，它从泥地中支起身子，一动不动地抬头看着顶上的蓝天。

花束蠕虫看似柔软的虫身直直地从地面抬起，整具身体诡异地维持着半立的姿势。

片刻后，它那如同向日葵一般散开的头颅微微转动着，然后明确地停在某个方向。

即便泽菲尔等人驾驶的飞船在虫眼前隐形了，但是花束蠕虫凭借数根敏锐的感应须还是发现了端倪。

飞船本身虽隐匿了外形，也竭力控制住飞船对周遭环境的影响。但是，王虫还是发现了，天空中似乎有某块会移动的地方，旁侧云彩的流速和周围的并不一致。

有人类偷偷进来了啊。

……对了，小虫母似乎是对人型的虫子更宽容些。兰斯就不用说了。横向对比小虫母对王虫们的态度，其他王虫多多少少都挨过打，尤其是它本虫，可后面以人类形态出现的卢卡斯却没挨过。

如果……如果自己也弄一具人类身体的话，小虫母想必也会对自己另眼相看吧。

想着想着，花束蠕虫兴致勃勃地把整个身体都挺了起来，犹如一根硬邦邦的木棍。

这艘飞船上的人，它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朱利安，你不要再闹脾气了。”兰斯有些无可奈何地拥紧了怀里的朱利安，将头搁在朱利安的发顶。

他的手边还放着一罐开封了的玻璃瓶，里头装着蜜糖般的琥珀色液体。

兰斯不能忍受卢卡斯给朱利安暧昧地喂食，所以干脆令卢卡斯将虫母食用的蜜浆注入到瓶子之中，兰斯再用这些转移出来的蜜液喂养朱利安。

今天朱利安只喝了几口，便羞红着脸不肯再吃了。

他的小腹总是不间断地鼓得厉害，难受得紧。。。。。。

。。。。。。（已全部删除，谢谢）

就像现在这样。兰斯这个恶心的变态虫子怎么能够一边温和地哄着朱利安饮用蜜浆，一边又这般下流地对待他呢。

朱利安根本喝不下去！

可在兰斯看来，这是小虫母必须的修行。唯有这样才能有效提高效率。

。。。。。。

看起来可怜得很。兰斯总是一遍又一遍地抚摩着朱利安泪湿的脸颊，整只手几乎都要叫朱利安的眼泪给打湿了。

“你杀了我吧。”朱利安抽噎着开口，眼眶里的泪水不争气地滚落下来，“如果你要向我报仇的话，兰斯你现在成功了。我已经生不如死了，我实在受不了了……”

朱利安无力的双手抵在兰斯的肩膀上，他已经完全失却挣扎的信心了。在这间幽深的洞穴内，朱利安无论逃到哪里，总能叫兰斯轻而易举地抱了回来。

兰斯闻言怜悯地看向怀里的朱利安，他近乎宠溺地将脸贴到朱利安湿热的侧颊上，温声安抚道：“Juju，一开始确实会有些辛苦。你只要习惯了就好了……”

习惯？他还要怎么习惯呢？朱利安发恼地用拳头锤了锤兰斯坚硬的肩背。

但他的这点力度，在兰斯看来根本不算什么。反而，兰斯见朱利安这般有活力的模样，他甚至欢喜地用头蹭了蹭朱利安的小腹。

“呜呜……”朱利安原本精致得挑不出错的脸上，被汹涌的泪水弄得有些狼狈，反倒多出一种可怜的脆弱。

在这举目无亲的底下洞穴，朱利安不得不接受着兰斯的摆弄。

好在，经由虫子们的一通整理之下，主巢室被布置得焕然一新。抬眼看去，这里已然从只有一张软床的穷酸洞穴变成了某位贵族大人的寝室。

进食、交合、繁衍、以及无休止的哭泣。朱利安哭得有些太累了。他便如同被雨打湿的花儿，漂亮且带着些萎靡。

朱利安顾不得兰斯的动静，他蜷缩在床铺的中央，安安静静地睡熟了。

睡梦间，朱利安总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什么动静。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洞穴的阴影深处似乎站了个人影。

大概是兰斯吧。兰斯这头可怕的庞大杀人蛛，他习惯在小虫母睡熟之后，在主巢室四周到处巡视。

“我的肚子很难受……”朱利安摸了摸鼓胀的肚子，别扭地开口道。

兰斯是恐怖的虫子，也是朱利安不得不依附的对象。他希望兰斯能够帮自己揉一揉肚子，这样自个能好受些。

不远处的人影闻声愣了一下，他似乎呆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随后才一步步地走近了朱利安。

朱利安有些困倦地半伏在床榻上，一头浓长的黑发凌乱地散在胸前，整个人显出一种没什么精神的慵倦。

他蹙起眉，有一搭没一搭地瞥向对面的男人。

一直到对方完全暴露在光线之下，朱利安这才猛然坐直了身子。

朱利安震惊地发现，这个人竟然是泽菲尔！

第112章

……泽菲尔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朱利安连连眨动了几次眼睛，生怕这只是自己的幻觉。他原本黯淡失意的绿色眼眸忽地瞪大，死死地盯着面前的男人。

泽菲尔那张清贵雅正的脸，在朱利安的眼中显得那么熟悉又那么遥远。朱利安不可置信地看向泽菲尔，原本神情麻木的冷白小脸上浮现出一种过度兴奋的喜色。

朱利安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了扬，又很快被一种名为急切的情绪所取代而突地拉直。

朱利安几乎没有犹豫地，赤着脚从床沿上跳了下来。

他的长发、周身飘动的衣料以及身后那对扇动着的翅膀在空中轻轻扬起，下一秒整个身子已经不自觉地朝泽菲尔的方向倾了过去。

朱利安一头扎进泽菲尔的怀里，双臂顺势环上对方的腰侧，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依靠的地方一般。

“泽菲尔大人，你是来救我的，对不对？”朱利安说得很快，含着潋滟水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对方，雀跃地同泽菲尔确定着答案。

泽菲尔叫面前这个打扮得过分清凉、小腹又古怪隆起的漂亮美人紧紧地抱住了，他的呼吸为此无声地停了一拍。在面对朱利安的迫切逼问时，他下意识地点了个头。

“我就知道，一定会有人来救我的！”朱利安欣喜到近乎颤抖的声音中带了点得意。他始终相信自己命不该绝。

“泽菲尔大人，你快带我出去吧。”朱利安的目光牢牢地黏在泽菲尔的脸上，里头的期待直白到令人不忍直视。

泽菲尔在短暂的颔首后，只是默然不语地低头看着朱利安，他的脸上竟然还有一点怜悯的神情。

朱利安因喜悦而浑身发着热，但渐渐地，他原先激动到狂跳不已的心脏放缓了节奏。

泽菲尔怎么不说话呢。朱利安左右看了一眼，心下又莫名变得有些不安：“怎么只有大人你啊，其他人呢？救援的队伍在哪里啊？”

寂静的母巢中，一如既往的一点动静都没有，根本不像是有什么外来者入侵一般。

朱利安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着，他再三确定，好像当真没听到什么两方交战的炮火声。

……只有泽菲尔一个人过来吗。还是说，朱利安其实是叫人类放弃了呢。

“朱利安……”泽菲尔一只手揽在朱利安的腰间，另一只手则轻抚着怀中人纤薄的脊背。

他有些难以启齿地解释道：“我们的飞船试图通过虫族的封锁线，但是，失败了……”

覆有隐形涂层的飞船没有躲过王虫的视线，反倒叫这些虫子们发现后穷追不已。

泽菲尔本以为自己会就此葬身虫口，大概是上天眷顾他的一份痴心，叫朱利安又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边。

朱利安被困在泽菲尔的怀里，抬起头，一愣一愣地听着泽菲尔讲述自己那趟惊险的旅行。他们本没打算深入腹地，只是在外围试探一番，岂料这都令虫子们察觉到了。

“好在，我现在又见到安安了……”泽菲尔亲昵地垂下头，将下颌抵在朱利安乌黑的头顶上。

所以，泽菲尔他现在是什么东西呢？必定不是人类，而是一头虫子吧。

朱利安刚刚亮起来的神采一点点地散了开来，他秀眉微蹙，嘴角无力地撇了撇。

他猝不及防地挣开泽菲尔的手臂，往后退了一步，似乎只是靠近泽菲尔都觉得恶心。

“……”紧接着，朱利安动作极大地偏过脸，又很快重新转了回来，凶巴巴地瞪视着面前的泽菲尔。

他似乎是已经竭力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能压住喷涌而出的怒火。

“你、这、个、大、笨、蛋！”朱利安一个字一个字地怒骂道，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一般，“你是过来旅游的吗？你还不如别过来了！笨蛋、笨蛋、笨蛋……”

朱利安气得扑上前去，攥紧拳头一下下地捶打在对方的肩头和胸口。他的动作又急又乱，像是要把满腔的怒火都发泄到泽菲尔的身上。

“你这个没用鬼，还来做什么？”朱利安先头有多高兴，此刻就有多沮丧。他咬着红润的唇瓣，不争气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泽菲尔任由朱利安冲自己发火，他的唇角紧绷着，眼底也慢慢流露出一点受伤的意味。朱利安先头还称呼他泽菲尔大人，现在便成了一无是处的笨蛋。

果然，就如其他alpha所说的那般，朱利安并不如在人前表现出来的那般温顺，他的性子从头到尾都是极其乖张凶蛮的。

他完全没有自己预想的那般天真柔媚。

泽菲尔早该知道这一点的，却还是抱着一点儿侥幸心理，也许自己只要知悉朱利安的脾性，就能够很好地驯服他呢？

就像是泽菲尔昔日在家中侍弄那些娇贵脆弱的花卉一般。只要精心照料总会有预期的收获的。

“你个白痴、蠢货、没本事的破贵族！”

朱利安从打转变成咬，他踮着脚打算撕咬对方的脖颈，在羞恼地发现自己够不着之后，又退而求其次地咬住泽菲尔的肩膀。

“呜呜……”朱利安红着眼睛，埋头在泽菲尔的肩侧，雪白的贝齿紧咬住对方的肩膀不放。

与此同时，大颗大颗的眼泪很快从朱利安的眼角滚落下来，没入泽菲尔的衬衣，在布料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瞧着朱利安这副可怜的样子，泽菲尔还是起了怜爱之心。他将朱利安从自己的身上剥开，又随手抽出衣袋里的手帕，给朱利安擦拭着脸上的泪水。

朱利安的眼尾早已红透，纤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偏偏眉心还倔强地蹙着，一派又伤心又不甘心的狼狈模样。

“唔……”朱利安适才还断断续续地抽噎着，他突地神色一变，一下屈膝跪坐在地面上。

有一股熟悉的热流从朱利安的腹中传来，进而延伸至身下。

朱利安双膝并拢，身子微微前倾，像是有意把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压在身下。

只是他身上布料轻薄，不过区区几卷透光的薄纱而已，实在遮掩不住什么，完全是用他莹润的身体略做遮挡。

“安安，你怎么了？”泽菲尔被朱利安陡然间的变化也吓了一跳，转而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脸泛红晕的朱利安。

朱利安听见泽菲尔关切的话语，脸上的表情明显僵了一瞬。

他强行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可垂落的眼睫、湿润的脸颊、颤抖而拘谨的身子，反倒泄露出了主人的慌乱。

“……我抱你到床上好不好？”泽菲尔稍作思量后，终于弄清了其中的关窍，他红着脸小心提议道。

泽菲尔边说边伸出手，轻轻放在朱利安的后背上。他微凉的手指刚刚触及到对方光洁的肌肤，顷刻间，果不其然地感受到身下人的震颤。

泽菲尔略等了片刻，在观察到朱利安烧得通红的小脸终于渐渐平复下来的时候。他俯下身子，手指向下揽住朱利安的腰身，试图把朱利安从地上抱起来。

“！”面对泽菲尔的动作，朱利安冷不防地剧烈挣扎起来。他一只手竭力地扒住地面，另一只手抬起就给了泽菲尔一巴掌。

“啪”的一声打完人，他又一副受害者模样般立刻惊恐地又往下压了压身子，两手严实地贴在膝盖两侧，似乎生怕对方真把自己抱起来。

就在朱利安身子被移动的刹那间，泽菲尔早已看得一清二楚，朱利安的身下密匝匝地攒着一堆乳白色的小球。

这样纯净的白色同黑黢黢一片的地面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也就让人看得分外分明。

其中有一颗富有弹性的小球还不大听话，节外生枝地脱离大部队后，甚至还不慎滚到了泽菲尔的脚下。

朱利安羞愤欲死地看着那枚离开的小白球，他又想把它给捡回来，又怕动作间使得更多的小白球逸逃出去。

嗯。朱利安本就生得很是纤细，这般可怜兮兮地蜷在地面上就显得更小了些。他现在那姿势实在是像极了一只护巢的可怜小鸟。

如果当真要把他抱起来，倒也是可以的，多挨几巴掌就是了。

只是朱利安戒备地赖在地上不动，仿佛身下真压着一窝不能离开的蛋，瞧着惹人怜惜的很。

哦，那底下的确实就是朱利安的孩子们啊。顶着脸上的些许红痕，泽菲尔有些艰涩地咽了咽口水。

“安安，到床上去会舒服一点。你这样跪着，那些卵会压得你难受的。我可以一边抱着你，一边给你揉肚子，这样会快一些……”泽菲尔真诚地说道。

对方早就已经知道了呀。自己是个会xx的怪物……毕竟，泽菲尔现在恐怕就是只大虫子了。朱利安脸上的凶意簌的一下泄去了，整个人也跟着无力了几分。

顾不得再掩着那些白蛋，他软塌塌地彻底跌坐在地面上，仍由那些小圆球四散开了。

泽菲尔连忙弯下腰将那些小白卵一个个地捡了起来，悉心地收拢到一起，然后送回到朱利安的面前。

“安安，都在这里了。”泽菲尔误以为朱利安是个慈爱尽职的小母亲，而这位小妈妈原先的动作都是为了护佑自己和黑蛛的孩子们。

泽菲尔与花束蠕虫的意志混合体认为，他们的胸襟还是相当大度的。小虫母既然要保护这些卵，他们自然不会加以违抗。

毕竟，这些卵中孵化出来的孩子们也将成为虫巢未来的一份子。它们将随同他们共同保护着小虫母。

朱利安盯着泽菲尔送来的一大堆小白卵，像是毫无预兆的被点燃了怒火。

他的脸色骤然一变，伸手撑着泽菲尔的身体，摇摇晃晃地强行站了起来。

朱利安抿着红艳艳的唇瓣，一句话也不肯多说。他一把打落了泽菲尔手中的白球，任由这些圆润的小白蛋滚落到地面上。

一刻也不停歇地，朱利安白皙赤裸的脚掌重重地碾过那些小白卵，动作干脆得近乎泄愤。

他那张漂亮的小脸冷冷的，眉眼间都是压抑不住的不耐和恼火。

“噗嗤”一声，内里包含着粘腻卵液的小白蛋被踩得稀烂，踩踏间，那些微白的液体粘上朱利安白皙的脚趾。

朱利安却毫不在意地接着往下踩着，似乎一个都不想放过。

“朱利安，你不可以这样做！”泽菲尔惊讶地抱住朱利安微微鼓胀的腰身，震惊地阻拦道。

“我可以！”朱利安如同闹脾气的孩童一般闷声说道。

“噗嗤、噗嗤。”他不顾拖着自己的泽菲尔，脚下又快速地补了几下，将剩下的那几颗也统统踩碎。

“……没有了。”朱利安有些嫌弃地蜷了蜷被弄脏的脚趾，脸上终于消气般挂上了一个畅快的微笑。

朱利安的脾气当真是太坏了。

泽菲尔有些讶然地看着冲自己轻笑的朱利安，他甚至有些心惊地怀疑，朱利安是在通过这种违逆的方式报复自己。

“……我送你到床上休息，好吗？”泽菲尔脸色有些难言地再次建议道。

就在朱利安正预备着给出一个回复的时候，身边的泽菲尔突然被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漆黑节肢狠狠地抽飞了出去。

“彭！”随着一道巨大的闷响，泽菲尔整个人沉重地撞击在冷硬的石壁上。

然而，泽菲尔的身体却好似没受到什么伤害一般。他愤怒地甩了甩头颅，属于人类的躯体迅速拉长膨胀，最终转变成一具硕大而臃肿的蠕虫身体。

“嘶咿——”泽菲尔猛地昂起前端，身体内部爆发出一阵令人胆寒的尖啸。

丫的，这下新仇加旧恨，这一把必定要把黑蛛给打趴下！花束蠕虫快速蠕动着身体，凶狠地向黑蛛扑了过去。

而对于兰斯而言，他一回来就看到自己和朱利安的后代被通通破坏掉了，而一个猝然到访的虫子正疑似拐带自己的老婆。

夺妻之仇不共戴天！兰斯的怒火也如同火山喷发般暴涨起来。

“……”当着朱利安的面，两头失却理智的愤怒虫子大打出手。

瞧着这两只外表狰狞的虫子，朱利安那张漂亮的脸蛋上还残留着些许的惊惧，然后又进一步地变成了明显的茫然。

他怔怔地看着两头扭打在一起的巨大虫族，唇瓣微张着，半晌没想起来自己该做什么。

好一会儿，朱利安跟随着两只怪物左右移动的湿亮眼睛，渐渐浮现出一点若有所思。

在这个终日不见天光的地底，朱利安需要向着自己的人，哦不，向着自己的虫。

他的唇角几不可察地上勾了一下，一个不太安分的念头从他的头脑中又冒了出来。

看着战斗渐渐进入白日化的两头虫子，朱利安突然不满地高声冲他们吼道：“我累了，我要睡觉了！”

兰斯和泽菲尔都不明所以地停下了动作，看向一脸无辜的朱利安。

只见朱利安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地上，浓密黑亮的长发如丝缎般垂在胸前，看起来柔弱而无害。可兰斯一瞥他眸光流转的模样，心中霎时升起一种不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

“我要泽菲尔陪着我！”小虫母强势地命令道。

无暇继续战斗，兰斯立即从虫型转变成人类的模样，闻言脸色难看道：“朱利安，如果你这么做的话，你很快就会后悔的。”

朱利安不以为然地转过头，他赌气般地伸出两只白生生的手臂，等着泽菲尔过来抱自己到床上去。

兰斯那张一贯斯文和气的脸有些僵硬，看着朱利安和泽菲尔凑到一块的目光阴沉了几分。

“朱利安，你会后悔的。”兰斯眸色阴冷地警告道。

朱利安却压根没有理会他，他窝在泽菲尔的怀里，叫人抱上了床。

泽菲尔小心地把朱利安往靠近床里的位置放了放，紧接着期待地看向侧躺着的小虫母。

依着小虫母的意思，看来小虫母和兰斯暂时地“离婚”了，而泽菲尔则是朱利安的下一任合法丈夫。

电灯泡兰斯忿恨地离开了。泽菲尔倚在朱利安的身边，面带喜色地凝视着朱利安。

见小虫母迟迟没有动作，他迟疑片刻，才缓缓伸手去碰朱利安的手背。

可惜，泽菲尔的手指刚刚靠近朱利安纤细的腕侧，朱利安便若无其事地把手收了回去。

泽菲尔犹不死心地将手放在朱利安的肩头，轻轻摩挲了一下。这回朱利安终于开口，神情冷淡地说了一句：“别碰我。”

随即，朱利安毫不留情地闭上了眼睛，似乎是把这位新婚丈夫当做了空气。

“朱利安，你一定要这么伤我的心吗？”泽菲尔有些痛心地问道。

朱利安睁开眼，莫名其妙地看了泽菲尔一眼，复又无情地闭上了：“那是你自找的。”

泽菲尔的目光静静地落在朱利安的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那双眼睛起初还带着失落，片刻后就只剩下压抑的愤怒，冷沉的双眸安静得令人发怵。

泽菲尔越想越觉得恼火，便如同自己费尽心思试图得到的东西，最终仍旧没有半点收获。

我竟然会为了这样一个小白眼狼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明明我为朱利安付出了这么多，可他却始终不愿意亲近我。泽菲尔的心中骤然生出一种强烈的不甘。

如果一味的迎合讨好根本没有作用，那是否，是时候该换另一种对待这位恶劣美人的方式了呢。泽菲尔的脑中开始产生一种极其危险的念头。

然而，也许是朱利安也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些过重了，担心激怒泽菲尔这位一向养尊处优的贵族少爷。

他明明还醒着，却故作困倦，悄悄将自己的身子往泽菲尔的怀中送了送，双手亲密地搭在对方的腰侧。

泽菲尔心头一跳，瞧着朱利安的眼神又变得有些复杂。他突然有些想笑，为朱利安不单纯的心思，也为自己的心软。

第113章

地底没有昼夜，所以也无法凭借日升日落记录被困的天数。

起初朱利安还试着判断一下过去了多少时日，但是待得久了，也就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

在时光流逝中，朱利安也渐渐适应了自己这副虫母的身体。他背后的那对翅膀已经不像最初时那般湿软透明，如今要是躺下身来，甚至还会有些过分硬挺地硌着他的脊背。

朱利安又是个格外娇气的人。他躺在软床上总是忍不住扇动翅膀，想把那对薄翅的位置给错开来，可时常不得其法。这叫朱利安都没法平躺着入睡。

每次睡前他都要好生折腾一会自己的翅膀，移来移去发现还是趴着更舒服些。

但见在荧石冷幽的光线下，朱利安整个人伏在雪白的床榻上，毫无防备地熟睡着。

他半张精致的小脸陷进柔软的枕面中，浓长的乌发铺了满枕，几缕发丝沿着圆润的肩头滑落下来，贴在白瓷般的肌体上。

朱利安本就生得漂亮，睡着后由于缺少了平日里颐指气使的戾气，便只剩下一副安静得近乎惹人爱怜的皮相。

现在他的小脸被软枕轻轻托住，另半边脸颊略微被压扁，紧抿的唇瓣也孩子气般地微微松开，平添了几分他清醒时没有的乖巧。

泽菲尔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巢室内静得只听见朱利安睡熟时的细微呼吸声。

昏暗中，一个高大的轮廓悄无声息地逼近了朱利安所在的床榻。

如同一头惯会收敛声息的猛兽一般，他在床沿边上悄悄站定了。现下，他正垂着眼，贪婪地一寸寸扫过猎物的身体。

朱利安那张恬静的脸近在咫尺，精巧得仿佛可以一手掌握，男人灼热的视线在他那张小脸上肆无忌惮地逡巡着。

端详许久后，对方像是忽然起了什么兴致似的。他微俯下身，修长的手指极轻地拨了拨朱利安眼下那排浓密的睫毛。

指尖擦过睫羽带来一点不适的痒意，朱利安只是本能地皱了皱眉，纤长的睫毛上下轻颤了几下。

这人的动作顿了一瞬，见朱利安仍旧睡得香甜，眼底反而浮起一点意味不明的笑。

这一次，男人的手先落在朱利安的肩头，掌心隔着薄薄的白纱停了一瞬，满意地感受到从朱利安身上传来的温热触感。

随后他顺着肩线缓慢下移，慢条斯理地将手指滑到朱利安敏感的腰身。

……泽菲尔今天有些过分大胆了！朱利安忍无可忍地簌的一下睁开了双眼，冷然的视线精准地落到对方的脸上。

那男人原本还在低头看他，下一秒便猝不及防地撞进朱利安那双骤然张开的眼睛里。朱利安脸上还带着刚醒时的柔软，眼神却先一步地变得凶狠起来。

四目相对间，朱利安那双瑰丽的绿眸闪过一丝错愕，紧接着又戒备地盯着面前的男人。

卡尔被他这样一瞪，心口处莫名重重跳了一下。

醒来的刹那，朱利安才发觉对方不是那个会乖乖跪在他脚边的泽菲尔。他便如一只受惊的小兽，身子就像展开的弹簧一般直往床里头躲。

“你是谁？”朱利安大惊道。

不等对方回答，片刻后，朱利安便从自己的脑海中搜索到些许关于面前人的信息。眼前的这个alpha是帝都那位不成事的卡尔王子。

朱利安在帝都的时候，便有所听闻，这个卡尔王子吃喝嫖赌样样在行，完完全全就是废物贵族一个。

朱利安并不清楚卡尔的底细，他只觉得让卡尔这种浪荡子当帝国的王储，简直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你怎么会在这里？”朱利安暗自猜想着，这个蠢货大概也是个叫这些虫子们捕获的猎物。

卡尔并不在意朱利安鄙夷的目光，他早已习惯了周围人轻视的态度。

他笑了笑，道：“我来找夫人你啊。夫人，你真是伤透了我的心，你之前不是还对我挺有意思的吗？”

卡尔说着，他眉梢一挑，忽然把手臂张开，贱兮兮地做了一个令美人投怀送抱的姿势。

“我可是夫人你的忠实粉丝啊。”卡尔一脸得意地夸张说着。

卡尔的话一下激起了朱利安的回忆。哪怕脱离人类社会已有一段日子了，朱利安想起自己曾经受到这些所谓上流人士的欺辱，他心中的怒火再次蓬勃地燃烧起来。

朱利安的脸色一点点地沉了下去。他原本还算平静的眼睛迅速冷了下来，眼底像是被零散的火星重新拨亮。

惊怒之下，朱利安根本顾不得多想。他将卡尔推倒在自己的小床上，然后随手抄起身侧的枕头，膝盖一撑，整个人跨坐到卡尔的身上。

他双手攥住枕角，咬着牙，狠狠地把枕头朝着对方的面部给压了上去。

朱利安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离卡尔有多近。他只顾着死死按住枕头，企图强压住对方的任何挣扎。

在剧烈的动作间，他身上裹着的轻纱有些凌乱地散开，纤细的腰身随着用力绷出一道诱惑的弧度，与他那副恶狠狠的神情倒是形成了一种格外鲜明的反差。

枕头下的卡尔起初还象征性地挣了两下，他肩膀左右晃动着，手臂也跟着抬起来，像是竭力想把朱利安给推开。

朱利安见此，更用力地压住了枕头，几乎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压了上去。肾上腺素的飙升使得朱利安根本没有意识到，卡尔的双手悄悄环上了自己的腰身。

片刻后，身下人终于完全安静下来了。朱利安谨慎地又等了一会儿，见底下实在没有动静了，他手头的力度才跟着松了松。

朱利安干涩地抿了抿唇瓣，他只觉得胸腔有些发紧，心跳又重又急，便如同教堂中鸣响的大钟一般。

深吸了一口气，朱利安小心翼翼地掀开一道缝，他带着几分警惕与不安地观察着男人的状况。

可就是这一眼，朱利安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

卡尔哪里有半点窒息而亡的样子。他正安安稳稳地躺在那里，神情称得上愉悦地冲朱利安弯了弯唇角。

睁着流露出明晃晃笑意的双眸，卡尔黏腻地打量着朱利安的模样。朱利安此刻还跨坐在他的身上，他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残留着兴奋的小脸上还泛着病态的红晕。

朱利安一下就愣住了，他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绿眸中透出一点茫然。

……坏得彻底的小毒妇，偏生又弱得可怜。

“真可爱啊，夫人。”卡尔禁不住笑出了声，他从容地执起朱利安的一只手，放在唇边狎昵地吻了吻。

就像是陪朱利安玩了一场无伤大雅的游戏一般，卡尔微笑着调侃道：“夫人你下手可真够狠的！如果我还是人类的话，恐怕都要死在你这个小坏蛋的手上了。”

卡尔这般说着，他手臂扣在朱利安的腰后，将他那截柔韧的腰身压得更近一些，另一只手则慢悠悠地抬起，指节带着几分戏弄意味地刮了刮朱利安的鼻子。

面对卡尔调弄的动作，朱利安那张昳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近乎空白的神情，像是连愤怒都被某种无力感给完全压制住了。

朱利安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行为很荒缪。

也许从始至终都是如此。他总是郑重其事地作恶，总是费劲心思地害人，可他那点凶狠与算计落在对方眼中，分明就像是在看一场不痛不痒的闹剧。

“……你在耍我。”朱利安愤懑地说着。

他从卡尔亢奋的眼瞳中看见了自己的模样，一个衣发凌乱、又弱得不值一提的可怜虫。

“别这么难过啊。朱利安。”卡尔强硬地把朱利安搂在了怀里，胡乱啄吻着朱利安羞恼得泛着一层红晕的脸颊。

卡尔的吻毫无章法地落在朱利安的侧脸上，还试着将自己那根舌头探进朱利安的小嘴里。

“滚开！”朱利安不能忍受地剧烈挣扎起来，见几番挣动都不起效果，他便转头一口咬上了卡尔的脸。

朱利安可不是虚张声势地咬一下便算了，而是真真正正地下了死口的。虫母的咬合力格外惊人，他顺利地从卡尔原本俊朗的脸上撕下几块血淋淋的皮肉来。

可卡尔却像是早有预料一般，哪怕他的脸颊被咬得血肉模糊，手指仍旧急不可耐地顺着怀中人的腰肢延伸下去。

“你、你！”朱利安嘴上的动作一停，终于意识到了卡尔今日过来的真正动机。

对于一些虫子而言，在强烈的求偶欲前，生死都显得无足轻重。它们甚至甘愿冒着被心仪配偶吞食的风险，也要赴那场有去无回的欢愉情事。

被小虫母咬几下就当助助兴了。卡尔的视线黏着在朱利安白润细腻的身子上，眼珠因过度兴奋而出现极轻微的颤动。

配上卡尔现在鲜血淋漓的模样，简直诡异到令人恐慌。

瞧着自己啃咬的“杰作”，朱利安越看越觉得恶心。他几乎是使上了全身力气逃离卡尔的束缚，他的腿脚乱蹬着，腰身也疯狂地扭动着，宛如一尾在案板上竭力挣动的活鱼。

可对方的手就像铁钳一般，任朱利安怎么挣扎也撼动不了分毫。

“泽菲尔！泽菲尔！”朱利安绝望地大喊着。他后知后觉地拼力挣扎着，仅存的布料也散了开来，露出白生生的肌肤。

朱利安早已没了报复卡尔的心思。他看着被自己咬得满脸是血、怪物一般的卡尔，恐惧地开始啜泣起来。

“够了。”姗姗来迟的泽菲尔总算是出现在了主巢室。

“呜呜呜呜……”泽菲尔将哭得一塌糊涂的朱利安重新拥进了自己的怀里。

“啧，你怎么这么会挑时机？”卡尔手头一空，他顶着一张血肉横飞的脸，如同一头看见美味的饿狼般紧盯着躲在泽菲尔怀里的朱利安。

卡尔边看着朱利安，边悄悄摩挲了一下手指，湿漉漉的。

这位惹人怜爱的小虫母人美心黑身子润，也不知到底什么时候能吃到肚子里呢。

卡尔作为黑市头子，他在星际中干惯了地下黑产，道德底线本就低得惊人。来到这里，他也压根不会遵守虫巢的规矩的。

泽菲尔不满地看着卡尔调戏自己视若珍宝的朱利安。不过，因为他俩之前还是共同来搜寻朱利安的盟友，如今确实找到了朱利安，现下也不好过河拆桥。

甚至，卡尔还是泽菲尔特意允许进入的这里。只因卡尔说是有办法叫朱利安这位恶劣的美人乖乖服软。

“行了，他已经被吓坏了。”泽菲尔不悦地瞥了卡尔一眼，手指轻轻摩挲着朱利安光洁的后背以示安抚。

“……呵，装什么？”卡尔见现下还不成事，啧了一声就转身离开了。

卡尔前脚刚走，朱利安便一把推开了泽菲尔。

他拿手背在脸颊上重重抹了一下，见泽菲尔还紧盯着自己，又带着几分赌气似的扇了泽菲尔两巴掌。

这两巴掌干脆而响亮。

朱利安指着泽菲尔的鼻尖，抽噎着骂道：“你怎么这么没用。你打他啊，怎么不把他给杀了。你不是王虫吗？”

泽菲尔确实是王虫。可是，卡尔如今也是舌蚰的王虫。只要是王虫，大伙儿都有成为虫母入幕之宾的机会。

泽菲尔挨了打，脸色有些阴郁。他本就出身贵族世家，平素里要什么有什么，对朱利安的任性举动他已经是一忍再忍。

倘若朱利安全心全意地依附自己，那倒还可以另说。可朱利安分明是将自个当做低贱的仆从使唤，他平日里总被迁怒般地非打即骂。

光是挨打挨骂不说，泽菲尔还近不得朱利安的身，就连想要抱一下小虫母的身子都得低声下气地连连申请。

泽菲尔的耐心已然有些耗尽了。

“朱利安，你现在是虫母了。作为小虫母可以挑选自己喜欢的王虫，却不能够一直不和王虫在一块，这样虫巢会动荡的。”泽菲尔语重心长地提醒道。

“……我现在不就和你在一起吗？”朱利安撇过脸，厌烦地强词夺理道。

泽菲尔的脸霎时一红，他坐到床沿上，看向朱利安细白的脖颈，难以启齿道：“朱利安，你明明知道我说的意思的。”

见朱利安不再言语了，泽菲尔将他再次带到自己的怀里，伸出一只手轻轻放在对方白皙的大腿上。

泽菲尔的手指在朱利安丰腴的腿肉上画着圈，就如同一种委婉的暗示。

“你想都别想！”朱利安一把打开了泽菲尔的手，身子强硬地背转过去，“我根本不会喜欢你这种变态omega，哦不，变态alpha的。”

泽菲尔要还是从前那个高贵优雅的omega，也许朱利安还会心生喜爱之情。可惜，泽菲尔早已成为了一个alpha，现在更是变成了惹人厌恶的虫子。

朱利安知道泽菲尔在想什么，可他是绝对不会给泽菲尔生小虫子的。

朱利安自顾自往床里侧一躺，背对着泽菲尔蜷着身体，摆明了一副不想同他说话的样子。

一再被拒绝，泽菲尔有些埋怨地注视着朱利安纤细的背影。久久的凝视过后，他甚至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中透着几分自嘲和恼恨。

与此同时，母巢内的一众虫子们又开始焦虑了起来。特别是那些负责育幼的寄生蜂们。

寄生蜂们对于虫母每天产多少卵了如指掌，可是这些天来，母巢一个新生的虫卵都没有了。

它们每天看着花束蠕虫王虫空着手从主巢室出来，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小虫母实在是太任性了，这样下去新旧虫子无法顺利交接，虫族的防线不可避免地弱势起来。

这种情况如果一直延续下去，恐怕虫族的未来也就一片惨淡了。

面对朱利安这样不负责任的小虫母，众虫打定了主意，必要时小虫母的意见也就不重要了。

又一天，在光线昏暗的主巢室内，朱利安正趴在床上闭目养神着。

他其实也感受到了虫群的躁动，可要是承认这一点，也就意味着他必须要做出反应了。

朱利安逃不出这座地下虫巢，也不想沦为虫子们的脔宠，进退两难间，他掩耳盗铃似的强行忽视了这种危机。

“朱利安。”有人在轻轻唤自己的名字。

朱利安睁开眼，有些厌恶地看见站在自己面前的泽菲尔。

泽菲尔每天变着法儿地想要与自己亲近。朱利安并不乐意，但是又担心为此会惹恼对方。毕竟，泽菲尔已经是虫巢中少有的、能听自己话的虫子了。

“不是刚给你抱过吗，你又来做什么？”朱利安冷着脸瞥向泽菲尔，似乎是在责怪对方的贪得无厌。

“我又想你了……”泽菲尔温和地说道。

“我都说了，只要你带我出去，我以后都会属于你的。”朱利安靠近泽菲尔的身体，将手搭在对方的肩膀上，柔声引诱道。

然而泽菲尔的思想已经部分虫族化了，他并不觉得放走朱利安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在朱利安嘀嘀咕咕的不断诱惑声中，泽菲尔将他轻轻压倒在了铺着软垫的小床上。

“……只能给你舔一舔。”朱利安羞红着脸，打算像之前一样忍受泽菲尔的接近。

瞧着朱利安这副羞愤欲死的模样，泽菲尔轻笑了一声，却没有一如往常般急色地探到身下。

他的手覆上朱利安的手背，五指从对方的指尖穿过，与朱利安的纤细的手指严丝合缝地交叉在一起。

泽菲尔的指节比朱利安的宽大许多，十指相扣的姿势，叫朱利安的手被迫地叫对方稳稳包住了。

“你这是要做什么？”朱利安有些不安地问道，他的胸脯正紧张地微微起伏着。

突地，泽菲尔的双手猛地收紧，将朱利安的一双手反过来强硬地扣住了。

趁朱利安愣神的工夫，泽菲尔将一只不知从何而来的小球塞进朱利安的嘴里。这东西大抵是定制的，很好地贴合了朱利安的口腔，叫他无法再大肆啃咬他人。

朱利安陡然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泽菲尔。

泽菲尔怜爱地舔去了朱利安不受控制的涎水，将身体贴近了朱利安的身子。

这个一向听他话的泽菲尔背叛了朱利安，且大肆地占有了他。

母巢又恢复了应有的秩序，因为它们的小虫母又开始“顺从”地为虫巢做出贡献了。

可实际上，小虫母还是很不听话。王虫一旦放开对朱利安的限制，他就会恶狠狠地报复起这些欺负过他的王虫们。

轻则踩碎自己和对方交合的结晶，重则将对方撕咬得鲜血淋漓。

为了应对朱利安的这一反抗行为，他现任的王虫丈夫只得一刻不离地将他困在床上。唯有进食的时候，才能取出小虫母嘴里的阻塞物。

“……为什么呢？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呢？”朱利安有时会委屈地哭闹出声，他无法接受自己竟陷入到这般恐怖的境地。

这个时候，他正如同一只白瓷做的偶人一般任由王虫摆弄，如今他柔软的腰身正压在卡尔的大腿上，弯出了一道惹眼的弧度。

“安安，快些吧。身为小虫母，可不能偷懒啊。”卡尔轻笑着吻向了朱利安隆起的小腹。

身为虫母，自然是要日夜不停地为虫巢做出贡献的。

朱利安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指试图够向卡尔的肩膀，他崩溃地抽泣着：“不要了……我好累。”

“很快就能休息了。”卡尔这般说着，怜惜却又无情地吻上了朱利安的脸颊。

作为虫母的朱利安不得不在虫族的婚飞中挑选自己的王虫。只是来来回回都是那几头虫子罢了。

如果他自暴自弃地放弃选择权，那虫子们则会自行替他挑选下一任的丈夫虫选。

因为这件事，母巢中还闹了一个笑话。

卡尔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个转盘，将王虫们的种族模样一一刻在上面。他当众伸手一拨，说是指针指到谁，谁就是小虫母的现任丈夫。

几次下来，卡尔总是很幸运地当选了。后来被众虫发现转盘背后的玄机后，他们愤怒地把卡尔暴打了一顿。

朱利安靠在兰斯的怀里，稍稍偏过头，一言不发地看着鼻青脸肿的卡尔凑上前来。

卡尔那张被打得几乎看不出原样的脸上，还挂着些殷勤的神情，显得有些滑稽可笑。

可朱利安并不觉得很好笑，只觉得有些麻木。

第114章

在数千公里的地底之下，半点来自太阳的自然光线都无法透进来。

在这样不见天日的环境中，所谓的清晨、正午、黄昏等一切与时间有关的人造概念，都逐渐变作了没有任何意义的词汇。

有时候，朱利安几乎都要觉得，他曾经在地上生活过的、在人类社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镜花水月的幻梦罢了。

也有可能，他其实从头到尾就一直困在这座阴冷潮湿的地下宫殿当中。他出生在这里，死亡也在这里。

一向最厌恶思考自我起源问题的朱利安，他如今也会呆愣地坐在自己的小床上，视线飘忽不定地扫过洞穴内的各处，仿佛在思考人生。

他时常误以为自己就是一个洞彻万物的哲学家。可实际上，他看起来就像是情事刚结束后，被玩弄得有些过分的小娼妓而已。

“我不想戴那个了……”

朱利安回避着卢卡斯灼热的视线，乖巧地将温热的身子倚在对方的怀里。

卢卡斯手中拿着的是一只桃红色的软球，小球的两侧有系带，这使得它可以严实地系在朱利安的脑后。

朱利安始终不能改掉这个爱咬人的坏毛病。

倘若放开对小虫母嘴部的束缚，当王虫玩得正兴起的时候，总要招致朱利安蛮不讲理的一通撕咬。

朱利安本事没多少，却惯会耍赖偷跑。小虫母咬便咬了，也倒是叫他出了气。可他一见王虫们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的恐怖画面，又害怕得不行，连连想要从床上逃离。

这样下来，总叫虫不够尽兴。所以，小虫母这嘴里的东西可不能缺少。

除了这小物件，还有许许多多见不得人的其他下流玩意。

其实，虫子们的交合仅仅是为了繁衍后代，它们的床笫之欢本就没有什么花样，不过都是为了完成繁育任务罢了。

然而，人类就不一样了。人总能够想出些别出心裁的花招折腾小虫母。特别是兰斯、泽菲尔、卡尔这几个异化后的“人”聚在一起，彼此间一经交流讨论，计划也就愈加周全完备起来了。

其中有一段日子，朱利安甚至不敢离开那张方寸之间的软床，生怕叫这些怪物又找到什么由头，对他“惩罚”一番。

小虫母身边的虫子个个不是省油的灯。兰斯看似温柔实则阴险，泽菲尔心软但敏感又小心眼，至于卡尔……他完全就是个荡夫。

为了应对他们，朱利安只得和念旧的兰斯追忆在费伦星的过往，让泽菲尔心满意足地伺候自己，然后将卡尔当做沙包暴打一顿。

其他虫子们眼看着人型的王虫深得虫母的“喜爱”，也纷纷赶着去吞噬人类，只盼着自己能够有一个受虫母偏爱的人形。

它们的目标大多是一些初出茅庐的军校生。

这些军校生实战经验不足，又缺乏危险直觉，在战场上反应往往慢半拍。像是寄生蜂、镰螂等之类的虫子便是如此得逞的。

可惜，它们即便有了人形，却不懂得问题的关键——它们不会驾驭娇纵的小虫母。这些虫子一挨骂就退缩，一挨打就撤退，吃不上几口也是必然的事情。

朱利安但凡想要安静一些的时候，总会叫卢卡斯陪伴自己。卢卡斯没有人类那般狡诈，又在虫子的基础上有了几分人性。

在他身边，朱利安反倒是舒坦的。

“我不要戴那个了……”这些日子，朱利安大概是想开了，也就没有继续咬虫的倾向了。

卢卡斯愣了一下，手头的动作也就停了下来。他思忖了片刻，到底还是有些失望地把那颗桃红色小球给收起来了。

小虫母戴上这东西之后，不仅咬不了虫子了，看起来还可爱得紧。因为虫母的小嘴无法闭合，就会不受控制地流出透明的涎水。

不少虫子喜欢边干活，边舔弄小虫母湿漉漉的漂亮小脸。

“……抱抱我吧。”朱利安边小声地说着，边抬腿跨坐到了卢卡斯的身上。

见小虫母主动接近了自己，卢卡斯再次振奋了起来。他低下头，微冷的唇便接二连三地落在朱利安的脸侧。

卢卡斯的力度很重，亲得朱利安不得不往后退缩，甚至偏过脸去。

卢卡斯便追过去吻他，一下一下啄吻着怀中小虫母的脸颊、鼻尖、眉心，像是怎么都亲不够一般。

朱利安被亲得身子有些发软，不得不将无力的双手搭在卢卡斯的肩上。

他感受到那股熟悉的燥热渐渐上涌……

朱利安悄悄抬眼看了一瞬，正好和卢卡斯银灰色的眼眸撞上，立即像是被烫到一般慌忙移开。

卢卡斯眼看着，小虫母本来高傲漂亮的脸上多了几分不自然的红晕，他像是被自个的顺从弄得有些难为情了。

小虫母低着头坐在自己的怀里，密蓬蓬的乌发垂落在颊侧，遮住半张泛红的脸，只露出一截红透的耳尖。

卢卡斯再次搂紧了小虫母的腰身，让虫母发热的脸颊正好贴在自己的肩膀上。

朱利安立即会意了对方想要做什么，他听话地把脸轻轻埋进对方的肩窝，双手越过他的肩，松松地搭在卢卡斯的背后。

“呼……”朱利安轻叹了口气，整个人一点点地软下来，全然放松地依偎在卢卡斯的怀里。

这个过程总是很漫长。

寻常虫母可以轻易完成的活计，放到朱利安的身上便格外的艰难。

朱利安这位人型的柔弱虫母无法如同生育机器一般为虫巢持续不断地产出。

他的身子过于纤弱，承载不了太多王虫的东西。与此同时，他的性子又过于好强，太过火的话朱利安恐怕会彻底坏掉的。

即便是这样，经年间，朱利安也生下了许许多多的孩子们。

恐怕是因为基因进化的缘故，虫巢下一代的小虫子们不需要通过吞噬人类获取人型。在它们发育完全之后，自然便具有了能够变幻成人类的能力。

只是，大抵是遗传了它们母亲的关系，这些新一代的虫子们个性都极为乖戾。具体表现为，成年后，它们压根不服从各自王虫的管。

为了能够亲近自己的母亲，它们纷纷赖在卡洛斯母巢的地表上不愿离开，不想听从父亲的命令去往周边星球辛勤坚守。

为此，每隔一段日子，王虫们都会轮流指定一位王虫。由这位王虫专门将这些逗留在母巢地表的小虫子们一一踢到它们本该驻守的星球上去。

王虫们也很头疼，这些新生代的虫子们踢一脚就动一下，再踢一脚就再动一下，一旦不踢了，它们又跟麻麻赖赖的蟑螂似的又偷偷跑回母巢去了。

这令兰斯倍伤脑筋，因为虫子们的玩忽职守，虫族的势力范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每年向内缩小。

“妈妈、妈妈。”几只虫族形态的小虫子彼此推搡着，悄悄溜进了主巢室。

它们在外头观望了一会，发现王虫是卢卡斯才敢进来的。

因为卢卡斯本身就是纯种虫子，没有那种弯弯绕绕的心思，他并不像人类那般善妒，难得还有些关怀后代的博大胸襟。

朱利安刚刚结束了活动。他脸上泛着迷蒙的红晕，有些疲惫地从卢卡斯怀里探出头，懒洋洋地扫了床底下的小虫子们一眼。

镰螂、舌蚰、星蝶、蠕虫、黑蛛、寄生蜂等等，底下各类奇形怪状的小虫子都有了。

朱利安轻轻嗅了嗅它们身上的气味。嗯……都是自己的孩子。原来，他已经有那么、那么多的孩子了。

“朱利安。”

卢卡斯眷恋地望了朱利安一眼。他曾经也跟着这些小虫子唤朱利安为“妈妈”，因为小虫母毕竟是整个虫巢、所有虫族的母亲。

可朱利安却不安地捂住了卢卡斯的嘴，不许卢卡斯这样唤他。只因卢卡斯根本就不是他的孩子。

朱利安的这一举动让卢卡斯等王虫很是沮丧了一段时间。仔细一想，其实现任王虫们都不是小虫母的孩子。

只要王虫们死了，下一任接替的王虫就是朱利安的孩子了。可朱利安大概是绝对不会接受这种情况的，也许会为此崩溃也说不定，所以兰斯他们嘴很严地，都没有同小虫母提起这件事。

可这并不妨碍小虫子们每天期望着王虫们统统战死。

“妈妈，我给你带了礼物，是……”一只小黑蛛兴奋地抖动了一下自己漆黑的胸腹。在它的背上，放着一只包装精美的红色礼盒。

小黑蛛话还没说完，王虫卢卡斯的一记冰冷视线就直直地扫了过来。黑蛛浑身一抖，连忙闭上嘴，八条腿并行着往后退了一步。

朱利安不明所以地抬起头，瞥了卢卡斯一眼，又看了一下瑟瑟发抖的小黑蛛，低下头没有作声。

卢卡斯是很有兽类规矩的一头虫子。在他的观念中，自然是要以自己种族的孩子为先。

果然，另一旁被其他虫子挤着的小星蝶欣喜地扑闪了几下翅膀，将一只飞鸟造型的胸针递了上来。

飞鸟的羽翼是用白金勾勒而出的细窄轮廓，在羽毛的内里部分还整齐地镶着碎钻，眼睛的位置则嵌着一颗红宝石，整体看上去格外精美。

……这东西大概又是从帝都哪位贵族大人的宝库里掠夺而来的吧。

一开始，朱利安从虫子们手中收到这样贵重的物件还会吃惊，渐渐地他也就不以为意了。

他的主巢室内堆满了虫子们送来的金银珠宝，每件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可惜在朱利安看来，它们如今也不过是破铜烂铁一堆罢了。在这地底世界，人类眼中的所谓财富没有任何的用处。

紧接着，最为健壮的小黑蛛献上了自己的宝贝。当它打开礼盒的时候，朱利安竟惊讶地坐直了身子。

那是一条极尽铺张的祖母绿项链。

不仅中央主石大得近乎夸张，四周还层层围镶着数颗颜色浓郁的祖母绿。这项链要是戴到人的身上，那简直沉甸甸的重得要命。

这是……奥斯塔家族的祖传项链。

朱利安从骄傲的小黑蛛手里接过了这条项链，细细地比对了一番。

他确定这条保存得当的项链，确实和自己多年前记忆中的模样所一致。

哈哈，奥斯塔这个倒霉蛋，他的传家宝竟也被这些虫子们给抢来了。估计，他现在就在家里跳脚呢！

朱利安想到这里，突然间噗嗤一笑，原本冷淡的脸上如冰水消融，焕发出别样的光彩。

这笑意只停了一瞬，却像是花枝骤然舒展一般，繁盛的姝色从眼尾一路漫到唇边，叫人移不开视线。

卢卡斯和小虫子们怔怔地看着朱利安，似乎第一次看到小虫母这样愉悦的表情。

“你们都出去吧。”朱利安脸上的微笑很快又收了回去，让其他虫子们都退下了。

那几个还没献上礼物的小虫子有些垂头丧气地往巢穴外而去了。

朱利安盯着这串自己曾经佩戴过的祖母绿项链，思绪再一次地放空开来。等他再次回过神，又不知已经过去多久了。

朱利安有太多时间都浪费在了这样的出神中，所以对于时间流逝的把控也就愈发困难了。

“……妈妈。”床底下传来一个细微的声音。

朱利安扒着床沿，有些诧异地往下一看。哦，原来是一只灰褐色的小寄生蜂。

寄生蜂本就不是经常在外部活动的虫种，它能到人类居住地获取东西，也实属不易了。

“……”朱利安静默地看着这头似乎倍感羞耻的寄生蜂。

它不像自己的那些兄弟姐妹们这般，能从人类那里顺利地攫取到稀世珍宝。

“……给我吧。”朱利安伸出手，这般说道。

小寄生蜂闻言，终于鼓起勇气，用节肢送上了一条粉色的小项链。

这是一串小孩子用的的玩具项链。

各色亮晶晶的塑料彩珠被穿在一起，间或的夹杂着一些星星、蝴蝶、花朵之类的小饰片，中央的位置则是一颗圆鼓鼓的爱心。

朱利安接过来，打开这颗爱心吊坠，里面是张卡通图案的小相片，相片上是一只动画形象的可爱小狗。

“这是……”朱利安瞪大了眼眸，他颤抖着双手，细细摸索了一番，确定这其实是一个儿童使用的定位项链。

项链的拥有者可以通过这条项链，向家长绑定的光脑以及玩具的制造公司发送信号。

也许……通过这条项链，就能够让别人来救自己了！

朱利安欣喜若狂地想着，他低下头，在寄生蜂毛茸茸的头顶上印下了一个吻。

“……妈妈。”寄生蜂羞赧地动了动自己的两根触角，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皇权象征的皇冠竟然失窃了。罪魁祸首直指那群经常偷偷潜入帝都、为非作歹的虫子们。

在臣子们的挑拨之下，这位昏庸的帝都星统治者下达了向虫族进攻的指令。

多年前，国王的亲子卡尔王子被虫族追杀致死，这位冷情的君王都没有表现出丝毫震怒的意思，更不敢继续发动和虫子们的战争。

可现下，包括君主在内的帝都星人的想法又变得激进了起来。

一方面，大概是人类和虫子们相安无事太多年，人类又觉得自己可以了。

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原本保守的老罗森伯格元帅被迫下台了，而新一代的奥斯塔元帅又极力主张彻底地消灭虫子。

外界多有传闻，奥斯塔元帅不完全是出于人类未来的福祉考虑，恐怕更多的是为了替他那位葬身虫潮的小妻子朱利安报仇。

不过，奥斯塔的这种心理倒是可以理解。因为曾经有太多人类葬身虫口，不少丧生者的家属至今都在记恨着虫子。

也正当人类对虫子的仇恨情绪与日俱增的时候，帝都星一家平平无奇的玩具制造厂商，接连收到了一个来自遥远星球的信号。

信号解析出来，来来回回只有一个意思，那就是“救救我”。

并且，经过军方的技术确认后，人们发现这则信号竟然来自卡洛斯母巢——那个多年间被虫子们彻底占领的地方。

难不成在那遍地都是虫子的地方，还会有人类存活吗？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帝都的alpha们都要亲自确定一下。如果没有，大可以把整个母巢统统炸毁了。

奥斯塔已经谋划了十来年了。军方甫一决定向虫族发动进攻，数千艘从不同星球即刻升起的战舰便从四面八方往卡洛斯母巢进发。

卡洛斯母巢是虫子们的核心据地，一旦丢失，虫子们即将面临万劫不复的境地。前代虫母的凄惨遭遇即可证明，一味的逃跑是根本没有作用的，对方只会像痛打落水狗般赶尽杀绝。

虫巢内的所有王虫都参与到了战斗中去，拼死阻挡着人类的进攻。无论如何，他们都不能够让人类轰炸母巢。

虫子们的地下巢穴异常庞大。

一个个洞道深得仿佛没有尽头。

穿行其间的人类仅凭身上携带的探照灯，只能照亮前方的一小段弯曲的长路，而在视野可及的光束之外又是一片令人胆寒的黑暗。

穴道时而像肠道般曲折，时而又如迷宫般分叉成数十条支路，叫人几乎分辨不出正确的前进方向。

人们有时走错了路，不慎进到了窄道里。那洞道狭窄得仅容一人匍匐通过，他们的胸口紧贴岩面，背后又被突出的石棱抵住，便好似被卡在了两片岩壁之间。

一旦行错便无法掉头了，他们只得小心地将石壁刨开，同时避免操作不当以致地底坍塌。

幸运的是，在进入地下不久后，他们又再次收到了那个求救信号。

循着信号的定位点而去，队伍里的其中一人率先进入到了主巢室。

这人在踏进那片巨大的巢室前，先停了下来以作休整。他先低头检查了一遍身上的呼吸装置，确定密封无误后，又活动了一下身体，才重新往巢室的入口处而去。

进入主巢室的第一眼，他便因面前的一切而惊讶了。这里便仿佛是人类的一个居所一般，里头床榻、衣橱，桌椅等各类家具一应俱全。

在角落处还胡乱地堆放着一些金银珠宝。他拿探照灯随意地扫了一下，发现里头甚至有许多奥斯塔家的收藏品，只是没有皇帝的那顶皇冠。

“呼——呼——”在这寂静的空间中，面罩里只传来他自己低沉而规律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格外清晰。

他带着探照灯继续往前走着。他边走着，边眯起眼，视线警惕地沿着巢室边缘来回移动着。有时候，一些虫子会突兀地出现在石壁上方。

再往前的位置突然有了一点光亮，大概是什么石头发出的光芒。

一直走到现在，周围却一点声音都没有。他浑身肌肉收紧，修长的手指悄然间搭上装备，身体已经做出了一个随时保持闪避的姿势。

“嗖”的一声，就在这个时候，一道白色的人影几乎是从黑暗里扑了出来。对方纤细的身体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轻盈，转眼间便撞进了他怀里。

这人柔软的、带着乳脂香气的身躯倏然压近，亲密地贴到了自己身上。

他乌黑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扬起，下一秒便柔软地覆上了自己的肩颈，一缕一缕地缠了上来，暧昧得仿佛是情人间耳鬓厮磨。

“奥斯塔。”

“我闻到你的气味了。”

朱利安凑到对方的耳边，带着恶趣味般、亲昵地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