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铁匠-jjwxc 作者:岛里天下 简介:   段阎在城中开得个打铁铺,是岩村里最年轻的富户。   他历来早出晚归神龙不见尾,近来却总在村道上撞见同一张生面孔。   晨时小道割草,麻绳细带把腰束得盈盈一握;   晚间田埂劳归,领口微敞,帕子从额间擦入白皙脖颈;   在此荒蛮小地上,这哥儿身段无疑风流的厉害。   听说原是京中高官之后,举家流放发配于此。   今富贵倾颓,曾经金银盘盏盛珍馐,如今却连个窝窝头也吃不起了。   一回两回碰上可谓偶然,次数多了难免刻意。   段焰心中大概估摸出了小哥儿什么意思,却也未言点破。   直至一日河边撞上,那哥儿洗衣竟不慎跌进河中,一身近乎湿透,身段亦是若隐若现……   段阎怒而将人拽起裹紧,咬牙切齿:“凡是有个度。”   内容标签:   种田文 日常 [1]第1章:所以,这是穿了?   入秋以后,江城温度明显下降了很多,艳阳直喇喇的照射在身上,却也已经没有了夏天的灼热感,反而把人蒸得有些昏昏欲睡。   主道十字路口边上,站着个青年男人。腰窄、腿长。   一件黑色体恤,胸口撑得有些紧。   男人单手提着只军绿色的行李袋,沉默的站了大概有半个小时。   直到一辆破旧的比亚迪停在了他身前:“去黔地的?”   车窗摇下来,驾驶位上坐着个五十上下的——老司机。   男人应了一声,把行李放进后备箱,矮身上了车。   街景倒退,段阎望着车窗外,思绪有些飘忽,他没想到自己退役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去黔地参加他母亲的婚礼。   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倒是有些想念前两年已经过世了的外祖父。   段阎从小就是外祖父带大的,他的母亲在十分年轻的时候生了他,因为无法承担起这份责任,同时也无法面对家人,在一个雨夜里把他留在了外祖父家中,自己一走再也没有了消息。   在外人眼中,外祖父是一名严肃的军人,较真、保守,甚至于古板,或许这是他母亲叛逆的一个重要原因。   他年少时曾听祖父叹息,没把女儿教养保护好,让她毁了一生。   “女孩子犯错的代价太大了。”   “小阎,你虽然是个男孩儿,但一定不能去做那个让女孩儿犯错的男人。”   “要有责任心,要会承担,不能贪图一时快活,不计后果………”   段阎断断续续的想着外祖父从前的教导。   他由外祖父一手带大,不仅后来一样参了军,性格也和祖父有些相似,是一脉相承的较真,古板........   “小伙子,到黔地路程远,这天儿容易打瞌睡,我放本小说听,提提神儿啊。”   司机的声音打断了段阎的思绪,他从窗外收回目光:“您自便。”   话罢,合上了眼睛。   那司机见段阎没反对,于是便随手点了一本推送过来的畅销书,须臾,播音器里就传出了说书声。   【《乱世称雄》,简介:天下割裂,烽烟四起,干旱、雪灾、瘟疫接踵而至,在这片乱世之中,且看主角如何力挽狂澜.........   第一章,第一节:老臣受诬举家流放,王朝倾覆初见端倪........】   段阎对这些小说故事并没有什么兴趣,他从小到大很少看网络小说,甚至连手机非必要都不怎么使用。   是一个十点上床睡觉,会把手机放在客厅充电的人。   他觉得自己的性格大概是很沉闷无趣的,但是对于他来说,自己过得并不寡淡,因为他自小就对做饭、手工、化学………等等东西感兴趣,为此时代的列车前进,互联网飞速发展,他也并不迷恋网络娱乐。   朋友说,他是一个很老式的人。段阎知道,这大概是对他沉默无趣性格的一种委婉说法。   但目前,即使他对小说并不感兴趣,但播音器的声音实在不算小,在车厢中存在感极为强烈,他又无事可做,于是这本叫做《乱世称雄》的小说一字一句的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故事的开始,宋氏老臣受奸佞陷害,皇帝昏庸偏信小人,清流宋氏举家被抄流放。   第一章要暗示王朝会面临动荡,这些剧情倒是也挺符合逻辑。   就是他不太明白,主题既然是暗示天下可能会乱,那重点不应该刻画忠臣的铁骨铮铮,奸佞的小人得志,皇帝的昏庸无能么?   然而这段剧情叙事极其平淡,几乎一笔带过,反倒是笔锋一转,把要和家人一同流放的宋氏公子哥儿刻画的十分细致,光是外貌描写就写了大概八百字!   段阎默了一下,这第一章总共也不过两三千字。   想必这应该就是小说的主角吧,着的笔墨多也正常。   可他又觉得有些怪,如果这个宋氏哥儿是主角,那不应该写他的忍辱负重,坚韧品格么?   【长眉似墨染,朱唇如海棠,腰肢纤细柔韧,成年男子的一只手便可掌握;一双玉腿洁白无瑕………】   ???   这究竟是什么题材的小说?   段阎知道自己太过较真儿了,网络小说不是纪实文学,经不起仔细推敲,不过图一打发时间。   于是他就算有些不大自在,也没动声色,只微侧了些身体。   播音器里的故事在继续往下发展。   后面几章节内容倒还算正常,讲述了京城里的一些变故,以及.......真正的主角秦至添出现。   段阎微微汗颜了一把。   因为情节发展缓慢,故事也平淡的像一杯白开水,段阎渐渐从小说中分了神。   谁知道就在这时候,作者笔锋一转,又再一次写到了被流放的宋氏哥儿。   【富贵倾颓,过去的金尊玉贵宛若是场梦境,只有身上的疼痛是实实在在的。   宋风随褪去了锦绣丝绸,身穿麻衣葛布,虽是简素打扮,那绝美姿容却不减丝毫,反倒是更见清纯,楚楚可怜,教人更容易亲近几分........   尤其是那粗糙的衣料将这高门哥儿矜贵的身子摩擦的生疼,引得细腻的肌肤起了不适症,胸口锁骨间大片红疹。   烈日下脖颈间起的颗颗汗珠,晶莹透亮,一路滑过发红的皮肤,送进人瞧不见的领口之中。   两道上押送的健壮官差口干舌燥,频频抹汗,只恨不能立马过去,以天为被,以地为床,狠狠将人办一场........】   段阎浑身一紧,倏得睁开了眼睛。   他看向驾驶位的司机,中年男人神色从容,似乎并没有觉得剧情有什么不对。   段阎提了口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想是不是自己太少见多怪了,人一铁直的老大哥听着都没觉怪,他一个年轻人别扭什么。   于是段阎又侧动了下身体,重新合上了眼睛。   关于宋氏公子哥儿的剧情,作者一口气又描述了大概四万字。   其中对流放后的宋风随的外貌、装束、身段写了大概两千字;官差、柴夫、猎户等人物见到这位公子哥儿的心理活动写了小一万,宋风随被骚扰调戏反抗又写了小两万.......   一写到这些雷霆剧情,作者完全就是发了狠忘了情的状态。   词能遣了,句能造了,连错别字都少了~剧情也有起伏了,人物也不再脸谱化了.......连评论区也都热闹了.......   但是一回到正剧剧情上,立马又萎了。   大概是作者也知道了自己的优势和短板,于是干脆主线剧情写上几章,笔锋一转,立马就把宋风随拉出来溜溜。   完全就是把宋风随设定成了一个病弱美人炮灰,还是专门用来擦边留住读者的炮灰。   段阎觉得这个角色被设定的太怪了。   读者也在评论区骂,但骂归骂,估计也还在看,因为书的热度更高了。   如果一开始还只是擦擦边,然而到后面干脆就搞起了黄。   书里写宋风随在经历了千辛万苦以后,拖着病弱的身体到了蛮夷流放地,安稳的日子还没有过上两天,当地就爆发了疫病,活着到流放地上的宋氏人原本就没有剩下几个,再遭逢时疫,更是雪上加霜。   这时候,宋风随为给感染了时疫的家人拿药,被人做局扭送到了当地一个小头目的床上。   【宋风随看着走到床前高大威武的青年男子,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奋力想要挣扎,偏却浑身发热,手脚疲软无力。   即使自己能克制住那股可恶的冲动,但自己因为药物而发红的眼尾,软弱无骨的身体,无疑是在对眼前这个精壮男子的邀请........   男子几大步过去。   口口口,宋风随口口口,粗暴的口口口,一双手口口口。”   口口野蛮口口口,强势的口口口........】   “师傅!”   早对网络小说没有了好奇,在暖烘烘的车厢里已经快睡过去的段阎,被屡屡蹿进耳朵里的大胆奔放词汇惊得直接红温了。   “………要不然你把声音关小点吧。”   老司机被段阎忽然的一声呵,吓得一激灵,段阎太安静了,以至于听入迷了书的司机还以为车上就他一个人。   这下听到段阎的话,不免也略微有些尴尬:“行。”   不过老司机就是老司机,依然有条不紊,慢悠悠去调节音量,谁晓得小指一勾,一下子竟然把声音开到了最大。   一整个车子里顿时都响亮着不妙的声音:   【男子喘着口口,口口口口:你这小哥儿,口口口口,不过老子偏还就好这一口!口口口!看我不把你口口口口………】   老司机再次调试音量,发现竟然怎么都调节不了,他眉头一夹,狠狠拍了两把播音器,这下车子里总算是安静了下来。   【不要口口口~放开口口........你越是反抗,我越得兴儿!”   “口口口,口口口!】   播音器忽然炸了一样响了起来,这下是直接整了个大外放,车子外头都能听见了。   旁边车子里的人频频投来目光,老司机这下也有些坐不住了,见收拾不住播音器,赶忙又去摁手机,屏幕早闪着几条杠的电子设备也完全没有反应。   “哎呀,这咋回事!声音调不小,关也还关不上了!”   老司机手忙脚乱的弄了一脑门儿汗,段阎看着人手都不在方向盘上了。   然而一阵急促的喇叭声先于他张口,接着便是一阵炸裂的爆鸣声........   一切发生的都太快了,快到段阎发觉不对要挤上前去抓住方向盘,却在刚刚触到时就被巨大的冲击力给撞了开。   天旋地转,几乎就是那么一瞬间的事情。   段阎感觉自己陷进了一片从未有过的黑暗当中。   头部先是一股尖锐的刺痛,慢慢竟然转变成了一种昏沉感,而失去了片刻的意识似乎也有所恢复。   他忽然听见耳边有一道既是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声音响起:   “段哥,今儿个小兄弟的酒喝着可还顺口?兄弟们都承蒙着您的关照。”   “您今儿留些着酒劲儿,早回了屋去歇息,咱下头几个兄弟另还有好孝敬。”   说话间,响起了开门声,身旁的说话声也转做了一道有些暧昧的低笑。   接着门被带上,空气恢复了寂静。   段阎脑子里有许多属于自己,又有些好像并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打了一场架,最后随着外界的寂静一并恢复了平静。   他的意识逐渐回笼,这才在并不算亮堂的光线中,发现自己正站在一间十分古朴的卧室中。   几只盖着灯罩的油灯,让整个房间浸在一种温黄的光影里,他一抬头,就看见前方有一张算不得宽大的床,若隐若现的素色纱帐里,似乎有一个人。   段阎基于自己所有的教养,绝对不会无缘无故的走进一间有床的卧室,而且还是一间不知道主人是男是女的卧室。   但此刻他在一间有人的卧室里,不仅没有立刻退出去,反而鬼使神差的向那张罩着纱帐的古床大步走了过去。   他心里隐隐有个猜想,急于想要去验证。   纱帐缓缓拨开,轻而急促的喘息声随之飘出。   此时未曾放置得有被褥的木床上,竟躺着个被捆了手脚的粗衣少年。   许是挣扎了多时,少年一头及腰的长发像是朵墨莲一样散着,衣领前露出的白皙肌肤染着一层薄红,而往上那张生得雌雄莫辨的脸还要更为艳色。   潮红急迫的想要吞噬少年淬了冰一样的眸子,浓浓的包裹着那双凤眸,未曾全然磨灭掉少年的理智,反将人的眼尾逼得通红........   段阎瞬间脑子像是炸了一样,这个画面怎么那么熟悉!   好一会儿,他才回过一些神来:“你是宋.......”   风随这两个字还没有说出口,段阎就觉得鼻子有点发痒。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   ???   鼻血?!   温热的血,刺目的红。   段阎眼睛豁然睁大,连忙将鼻子捏住。   所以,他这是到了那本《乱世称雄》的书里了?! [2]第2章:是不是不行?   很快,段阎就坐定了自己的猜想。   因为除了床上活生生的宋风随,他脑子里还多了很多记忆。   好比是他知道了现在这幅身体的主人,竟然和他有着同样的姓名,也叫段阎。   此前主要在镇子上经营着一间铁铺,掌握着小地方武器和农具的生产,手底下又有些身强体健的好手,平日一贯是霸道横行的主,就连当地的乡绅和官吏都畏他三分。   但是在《乱世称雄》这本书中,只简单的说了一嘴,原身是这片蛮夷地上的地头蛇之一,潦草的交待了原身到乡下去盘剥佃户时,正好看见了在地间劳作的宋风随,垂涎人的美貌。   手下的人就趁着乡野上爆发了时疫,设局把宋风随下药送到了他床上。   书里甚至连原身姓名这些都没有提及,主要的笔墨都放在了和宋风随那点儿上不得台面的事上了,算来,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工具人。   然而此刻,段阎却成了书中这个工具人。   播音器里传出来的那些烫嘴描写,一时间就像被打开了的机关一样,在他脑海中不断发射炸开。   纵是再沉稳的性格,这当头上,也不免乱得很。   尤其是床上衣衫不整的宋风随,要真是个男的也就算了,偏偏他从原身的记忆里知道了这个架空时代里,不单有男子、女子,还有一种同样会嫁人能生孩子的小哥儿。   而宋风随,就是一个小哥儿。   到现在他才明白,为什麽会称宋风随为宋氏小哥儿,又对他的外貌身段有那么多奇怪的描写,又有那么多的男人会对他产生兴趣。   想到这些,段阎就觉得头皮发麻。   正当段阎直愣愣的立在床边,脑子里一边整理思绪,一边和听过的那些生猛描述打擂台时,躺在床上的少年忽然开了口。   “怎么,莫不是空长了这幅身躯,却是不行?既已下了药,还需捆我手脚。”   宋风随身体极为不适,本就虚弱的身子,再受药物折磨,他声音都已带着明显的颤气。   一路流放到距京几千里的黔地,虽活着到了这里,可这处并不比流放路上的日子轻松。   他每日都需要天不亮就下地去劳作,配合官府的安排进行最苦最累的开荒囤地;时值夏月,黔地酷暑,荒地荒林中毒虫胀气密布,稍不留神就可能中暑,或是被毒蛇虫蚁叮咬中毒。   若是单纯的劳作,倒也还得些心稳,偏却还得防着有心人的窥觊和暗害,终日提心吊胆不得安宁。   他已十分的小心和尽可能的自保,到底还是没能躲过毒手,遭设局落到了这些地头蛇手中。   看着眼前身形高大健硕的男人,他知道自己今天凶多吉少。   但对于这般见色起意,光是看了个生得有些颜色的小哥儿就能流鼻血,毫无自持之力的混混,他便打心底的憎恶。   即使知道会以卵击石,他也绝不可能坐以待毙。   段阎闻声回神,下意识的将目光落在了床榻上的少年哥儿身上。   书里用了一堆的锦绣辞藻来修饰他的美貌,即便是没用心思去听那些描述,光是捡着几个好词来听,也会留下他是个绝色美人的印象。   然而正当是看见了这个活生生的人时,才觉得文字终归只是一串图案,那适合给拥有想象力的人提供画面,实也难媲美真实的场景。   宋风随远比书里所描写的要生动、美貌得多。   他以前在外祖父身边的时候,家教就特别严,后来又参了军,一直在环境很恶劣的地方封闭式训练,哪里有见过现在这样的大场面。   这朝还真是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看人实在冒犯,不看又不知道他是个什麽情况。   不过他对于宋风随的话,他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心下不是很赞同。   都这时候了,怎么还说这些激人的话出来,要真是别人非得彰显一下作为男人的尊严,那他不是更给自己招亏。   不过段阎到底没说这些,实也是觉得少年已经够惨了,这时候没必要再说他什麽。   再有就是遥记得以前他执行任务的时候,有小伙子曾跑来跟他要微信,他出于好心说了那小伙子几句,谁晓得那小伙子说他有爹味儿,给战友笑话了好久。   “那你别乱动,我把绳子给你解开。”   段阎干咳了一声,他语气倒是很平和,就是人很不自在。   因为更上前了些,靠近宋风随,不知道究竟是这床上提前熏了香,还是宋风随身上的气味,总之近了就有一股淡淡的很好闻的味道。   有些像雪水浸泡过的山兰香。   原本是一股清冷高雅的气味,但在热气漫着的床帐里,已被浸染的有些暧昧。   再配合着宋风随被红绳紧紧束缚住的小腿,绳子解开,他靠近脚踝的一截小腿上清晰的留着绳子捆过的红痕,甚至严重点的地方已经现出了些紫红。   段阎只匆匆扫了一眼,并没有久看,接着又去给宋风随解开手上捆着的绳子。   原本他正常看了也不会多想,奈何原书里有些大开新世界之窗的描绘,已经让他不能再直视了。   而且他浑身也跟着冒热气,血管里的血好像流动的比正常都要快很多一样,有些撑得发痒,眼前也像是有一团滚烫的雾。   虽然身体反应很不对劲,但是他对着宋风随除了有些可怜同情外,并没有那些下流的想法啊。   他大感不妙,不会是自己成了书里的工具人,所以连身体反应都会跟着设定来吧?!那不是脑子和身体要互搏?   段阎要紧牙关,强行稳住自己的身体,心下想只要快些把事情解决好,把宋风随好生送回去,以后不碰着应该就没事了。   “今天的事情是个误会,我........”   段阎给人解开双手,正要和他解释,然而话还没说完,躺着的宋风随忽然跪身而起,与此同时,一块被磨得很尖锐的兽骨直直朝他刺了过来。   这下他算是晓得了刚才他为什么会说那样的话,原来是为了激人给他把绳子解开。   段阎侧身一闪,避开了这蓄力一击,转握住了宋风随持着凶器的胳膊,微是使力,兽骨就从他手中滑落了下去。   而就是在抓住他胳膊的时候,他才发现少年袖子下的一截胳膊竟然划破了两条深深的口子,此时正在渗血。大抵是为了保持清醒,他故意用藏在袖子里的兽骨扎的。   宋风随吃痛的同时微有错愕,他知道段阎会难对付,但大概也没想到身手会这么好。   只他机会就这么一次,哪里能轻易放弃,随即趁着人在出神,施腿就揣了过去。   段阎闷哼了一声,他咬着牙关暗叫苦,怎么高门贵户出来的少年也会使这种下三流的招数.   劲儿虽然不大点儿,可也不能乱踹啊........   段阎手上的力气微弱,宋风随趁此挣脱了他的手。   他急忙去捡掉落到地上兽骨,想要再次袭击,然而两次使力,已经耗尽了他身上有的力气,俯身去捡兽骨时,一下竟从床上跌了下去。   床倒也算不得极高,只地板却是实打实的石砖镶嵌,段阎怕人再这么摔下去,怕是要伤上加伤。   于是他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宋风随。   清瘦的人在臂弯间怔愣了片刻,唯恐再次受到禁锢,几乎潜意识的去反抗挣脱。   段阎也觉得怀里的人浑身烫得不行,连忙将他送回到了床上。   只是他这次没有立即把人松开,而是扣住了宋风随的胳膊,以防他再做出些伤害到自己的行动:“我知道你害怕,但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动你,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今天的事情当真是个误会,我没有那些意思,估摸是手底下的人胡乱办的。现在你要想回去,我立马就送你回家。”   宋风随躺在床上,胸口起伏,短而急促的喘着气,他浑身都已经像是要烧起来了一样,再是没有了一丝力气,现下身体已浑然是到了能让人随意摆布的境地。   而自己唯一防身安慰的武器也没了,他不由感到一阵绝望。唯独一双眸子,尚且还有些理智,能够冷冷地看着身前的男子。   在此困境下,听着这样一番话,他却做不到去信,这些时月里遇到的人遇到的事,让他再也没有了那些可笑的天真,去相信一个把他掳来欲行龌龊之事的男子。   “你大可不必再巧言废花招,我今日若是没死,他日也必定会来要你的命。”   段阎眉心发紧,他对上少年淬冰一样的眸子,其间夹杂着的痛苦和绝望,让他看得心里极不是滋味。   他松开了宋风随的胳膊,转想去将地上的兽骨捡起,却在矮身时发现自己的腰上别着一把匕首,于是他放弃了兽骨,一把抽下了腰间的匕首,轻放到了宋风随的手边。   “我知道你很难相信,可我确实也很难解释清楚今天的事。但倘若我违背你的意愿,你大可拿这把刀来动手。”   宋风随的手指触到皮制刀鞘,手指微曲,心下有片刻的失神,旋即他抬头看向段阎。   这人鼻间尚且还粘着点干了的血,颇有些滑稽,但与之凝视,不知为何,其眉目面孔和一双眸子里竟又透着一股诚挚和正气。   他觉着自己大概是从流放以来,到现在已经被折磨得连神志都不清了,竟然会从一个混混身上看到这种神色。   宋风随想着自己感染了时疫的家人,再想着自己现在什么都不能做的境遇,一股悲凉灌满了全身。   他将那把送到了手边的匕首紧紧的攥到了手里,以此想给自己一些支柱。   段阎看人情绪稳定了些,心里也微微舒了口气。   他去桌前倒了一杯水端过来想给人喝。   宋风随此时就似一只蜷缩起来的刺猬,在强大的敌手面前,即便知道自己没有反抗的余地,却也要倔强的给自己最后一层微弱的保护。   虽然人暂时安静了下来,但看着送过来的水,就算因为身体发热早就渴了,却也警惕的绝不肯沾。   他侧躺着身体,将脑袋对着床塌的另一侧,不愿看着段阎。   准确的是在自己这般极为难堪的时候,他不愿意面对任何男子,唯恐自己残存不多的理智彻底崩塌,同人露出一丝乞怜羞耻的神色。   “你若真不知情,那便把解药寻来。”   宋风随扯着微弱的力气道了一句。   段阎眸子一动,看着跟个小辣椒似的少年,现下确实解去药劲儿最要紧。   “好。那……你先在这里待一会儿,我很快回来。” [3]第3章:想都别想   段阎步履虚浮的从屋里出去,鼻子也往外呼着气,虽然止住了血,但鼻腔里还是一股血腥味。   他现在也没搞清楚,自己怎么可能会对着一个少年流鼻血,并且更可耻的是,他现在每根血管里的血都还在亢奋的翻涌。   合情合理的怀疑,他是不是也被人下了药了!   外头是方小院儿,他正思索着这些匪夷所思的身体反应,一路顺着院子往外走,将才出门,一头就与先前送他进屋的男子迎面撞上。   狗三儿见着出来的段阎,愣了愣。   这就完事儿了?虽说头回开荤难免快些,可.......他仰着脖子,想是去听打更的声音,可算着前后还没一刻钟的时间罢?   狗三儿吃了不少酒,但到底还是没有糊涂到将心下的疑惑问出来,只道:“大哥,怎的了?”   段阎不知人两只黑溜溜的眼睛转着在胡揣摩什么,见着了人,赶紧便道:“解药在哪儿?”   “甚么解药?”狗三儿不明就里,随后又暧昧一笑:“大哥你不就是人现成的解药么。”   段阎听着这话眉头发紧,重了些语气:“别说些有的没的,赶紧把解药拿来!”   狗三儿见段阎有些恼了,立是收起了嬉皮笑脸的模样。   他心头怪着要解药来做什麽?那好东西还是兄弟几个托了门路上勾栏里头讨来的,轻易还寻不着呢。转念又一想,莫不是这药劲儿太大了,他这大哥给人解不了药效?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一会儿的功夫,能办得了多少事?   狗三儿不由得暗暗上下将段阎打量了一回,可惜他这大哥的体魄,谁想竟是个光打雷不撒雨的主儿。   他心头无疑是同情人的,可却犯难:“段哥,这东西一向是吃了为办那事儿制的,凡是吃下了,事办了便就好了,哪里有再专门做解药的,那不跟脱了裤子放屁一个理儿麽~”   段阎听得这话,当真是想抬腿给这小子一下。   狗三儿低低道:“要不得您就多痛快几回,那自也就没事了~”   “哎哟!”   话音刚落,狗三儿小腿弯上就结实挨了一脚,人一下从屋门坎上摔扑到了地上。   这下那点儿酒劲儿没了,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他连从地上爬起:“哥哥别恼!我这便找去!”   “快些!寻不着就把大夫找来!”   看着人跟只猴似的蹿了出去,段阎鼻息上出了一股浊气。   这都什麽跟什麽!跟书里的设定一样诡异。他回头往屋里的方向看了看,眉头不由夹紧。   这会儿在屋里的宋风随环抱着自己的胳膊,紧紧蜷缩成了一团,他死咬着下唇几欲咬出了血来,唯恐从自己嘴里发出些难堪可耻的声调。   他听着段阎出去并没有锁门,有心想要趁此出去,可眼下的境况,别说跑,就是下床都困难。   正当自己愈发的神志不清,他重新听得了开门声,一瞬之间,既是恐惧又夹杂着一丝期许。   他怕有生人在他毫无反抗之机的时候进屋来,又怀着几分段阎真的能信守承诺带来解药。   意识浑浊间,却听见段阎歉意的声音:“解药这里没有,已经去叫大夫了。我给你取了些冷水,或许能有克制的作用。”   宋风随听着这个答案,似乎结果早在意料之中。   既然把他掳了来,又怎可能那样轻易的让他好过,或许是无意识的生理反应,又或许是苦痛实在太过了,已经超越了宋风随头脑的理智。   一张滚烫而发红的脸很快就被眼泪给黏糊住了。   段阎听见低低的声音,意识到人似乎哭了,不由一愣,顿时不知所措起来。   他知道宋风随身体不好受,心里多半也害怕,便是先前还大有一种谁要伤害他,就要与人同归于尽的架势,可说到底也只是个少年,一路流放上又经历了那么多挫折,时下连流放时在跟前的家人都不在身边了,独自落进了虎狼窝,哪里有不恐惧的。   只是段阎随知他的那些磨难,也对他饱含着同情心,可对于安慰一个现在这种境遇的小哥儿,实在是没招。   “你.......你别哭。我去给你找点东西吃行不行?”   回应段阎的只有一阵短促的抽噎声。   看宋风随并不回答,段阎又道:“那我把你先放到浴桶里?”   宋风随依然没有应答。   段阎深吸了口气,艰难道:“那要不然,要不然我.........”   “你禽兽!想都别想!”   宋风随哗啦一声,把先前段阎给他的那把匕首给抽了出来。   段阎眸子一抬,举起双手,老实的后退了几步。   “你别乱动刀子,当心划了自个儿。”   意识到他可能理解错了,段阎连道:“我的意思要实在不行,我把你给打晕了,或许就.........”   他其实也觉得这是个馊主意,这才不好开口。   宋风随:“……..”   见段阎没刻意下流的去看他,这人打进屋来也离床前远远的,心里才稍稍平和了些。   他放下刀,自缓慢扶着床下了床,双脚方才沾地,脚下一软,险些又跪倒,一旁的段阎几乎同一时间便过去伸出了手,不过这次宋风随并没有真摔倒,靠着床沿稳住了身子,段阎也便识趣的没有碰着他。   宋风随小心的,拖着虚弱的身子往装了冷水的浴桶里去。   段阎就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跟着,好是随时搭把手,见他顺利将自己置进了浴桶中,好似自己也跟着忙活了一大场,虚抹了把汗,这才舒了口气。   其实他进来看着宋风随也挺冒犯,自己若不进来,他或许还少一重防备,心弦也不肖崩得那样紧。   奈何家里除了前院儿里几个吃酒划拳的男子,这家里头并没有什么女子哥儿作为仆婢。段阎的一双父母,尚在乡里,并不曾来镇子上和他住在一处。   除了他,也没有别的可靠的人能过来,他要不守着,凭着书里的对宋风随的人物设定,说不得还能跑来什么别的男人。   “你要诚心,若家中备有苦参、栀子这些,便取了来。”   合衣置在冷水中的宋风随稍是清明了些,水估摸是才从井里打起来的,虽是夏月里,却也有一股沁人的冷意,倒确实能克制一二身体上的热燥。   只不过单凭冷水,效果不足,还是需内服些药才行。   他外祖家在江南一带是赫赫有名的医家,彼时年幼随母亲探亲,他在外祖家住了许久,也跟着习了些医理,回京后,不曾丢下这一门手艺。   却也正因如此,才教那一路流放上能留下性命。   段阎听了这话,连忙凭着记忆去找了草药来,依照着宋风随的指挥,舂碎了,以水左着给了他服用。   宋风随用了药,觉着那股热燥气慢慢褪散了些去。   他躺靠在浴桶边缘,透过帐帘的缝隙,能看见那男子还守在外头,神色似乎颇有些担忧。   这一波三折间,他已不大能看清这人究竟是打的什麽主意。   不过他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和心思去探究,他的身子本就弱,如今极冷极热的刺激,更是不知会惹出多大的病症来。只眼前的困境尚且不曾解除,哪里又还能顾忌得了那样多。   便是在这沁冷的浴桶中,连宋风随自己都不知自己什麽时候便失去了意识........   段阎发觉不对劲,匆匆将人从浴桶里捞出来,面对整个湿淋淋的哥儿正不知该如何时,好在那狗三儿总算是取了解药又请了大夫回来。   这小子倒机灵,请回来的是个女大夫,说是他堂家的亲戚,要不是这关系,哪里请得来人。   岩镇这穷地上,闭塞又不开明,行市上没得女大夫的说法,坐堂看诊的都是男子,懂些医术的女子哥儿本身就极少,就算有,要请也只能私底下扯着吃酒串门的由头让人看诊。   段阎便多使了些医药钱,连请这女大夫给宋风随换去湿衣,再给看看身体怎么样了。   待着男子退出了屋,那女大夫见着昏了过去的宋风随。   暗里忍不得大骂,这混打铁的恶霸,行此下流事,将人折磨得这般不成样!   然而女大夫给宋风随检查时,却又发觉他并没有受到侵害,倒是教她有些迷糊了。   时值午夜,段阎让狗三儿去把前院那几个喝得东倒西歪的人给遣散了去,他在房间外等着大夫。   狗三儿出去跑了许久,回来又忙活了一圈,累得一身汗,身上那点酒劲儿早没了。   他抹着汗回院子来,远瞧着段阎神色忧虑的守在门口,再想今晚的一厢折腾,觉得人有些反常。   几时见他这大哥对谁这样上过心?前回他老子在山里摔断了骨头,请去大夫,多紧急的时候,也没瞧他这般急。   人等大夫看诊时,还在堂屋里头翘个腿儿吃果子咧。   瞧这阵仗,怕是把那哥儿装进了心里,对人生了真心。   狗三儿何其机灵,见此心头便有了些数,晓得往后该如何态度待这宋哥儿和他的事了。   “大哥莫急,那药吃了身上的热气就散了,我细问了老鸨子,说是至多明日起来头有些昏沉。”   段阎看着原身这狗腿子,做事多细心,实却不过个十七八的少年,骨头架子不大,人跟个猴儿似的,与原身手底下其余几个好手浑然不同。   之所以能留在原身身边,便也是因为人机灵,时常能跟原身出主意。   那原身就是个专靠拳头解决事情的莽夫,自这小子到他跟前做事以后,给他省下了不少的事端,实在也是个人才。但因是后头才来跟着原身的,虽聪慧机敏,原身还是更看重原来手底下以陈虎为首的那帮兄弟。   即便那叫陈虎的并不老实,时常怂恿原主干些不在正道上的事,惹出许多祸来,奈何原主年轻,看不清这些厉害关系,反还觉得江湖义气,把陈虎当亲兄弟一样。   陈虎等人自也仗着“老员工”的身份,没少排挤给狗三儿气受,原身知道这些,一概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段阎想着狗三儿这小子跟着原身,虽也不曾干过什麽作奸犯科的事,但跟着原身那样的地头蛇,一些欺人压人的事也没少干。   他记得狗三儿的家里似乎不大好,这才挨冷眼欺负也忍气吞声的跟着原主,为的就是有份差来干。   看其年纪不算大,若能改正,机灵用在正途上,将来日子还长,也还有从良的机会。可要是继续再这么下去,往后迟早走上不归路。   段阎便耐着性子道:“往后这样的事再不许干了!   好好个身强体健的男子,看上了谁,便正大光明的去求好,没得用这下作的法子。   这是瞧不起自己,还是轻看他人?”   狗三儿愣了愣,大抵是有些意外段阎会这么说。   其实他也觉得做这事上不得台面,也并不是他出的主意,只是却也由不得他劝另外哥几个别去做,他到底是后头些才来跟着段阎做事的,本就有些受排挤,再要说那些,少不得吃排头。   时下听段阎的话,更是坐实了他这大哥是对那宋哥儿上了心的猜想。   “是,是,下不为例。以后都听大哥的,再不冒然办这糊涂事。”   狗三儿立马便应承了下来,又与段阎表了一通忠心。   他倒也不是浑然为拍马屁,实也是段阎的话说得正气,叫人觉着颇有情义,落进了他心坎儿里。   正说着,那女大夫打屋里走了出来。   两人止住了话头,段阎连去问大夫宋风随的情况。   女大夫凝着眉头,看了看段阎,弄不清他与屋中哥儿的事,又看了看狗三儿,得了眼色,这才道:   “哥儿身子不容乐观,他体虚血弱,这厢又受此,身子撑不住故此落了个昏迷。”   “我写了药方,煎来先服用着看。他的身体,不是一两日就能妥善好的事。”   段阎听此结果,心头叹息。   书里写了宋风随身体不好,但是现在亲耳听着大夫说了许多,远比听书时要深刻得多。   他心里更为同情那少年了。   “麻烦大夫了。”   说罢,段阎又唤狗三儿把大夫好生送回去:“时候不早了,夜半间,难得有人大夫愿意出来看诊,要将人安全的护送至家。”   狗三儿连答应。   女大夫见段阎体恤,倒对他生了分好观感,往后也敢安心些的来这处看诊。   半夜间,男子都少有出门,更别说是女子了。   要不是狗三儿同她家里有些亲,再三的保证,她又是四十来岁的娘子了,丈夫也一道跟着过来在大门外等着,轻易的,谁肯来这些地方。   段阎回屋去看了看宋风随,哥儿胳膊上的伤做了消毒,又涂抹了膏药后包扎了起来,换去了一身衣,湿润的头发也擦干了。   人沉沉的昏睡在床上,两道姣好的眉也还紧蹙着。   他眉头也跟着夹紧,没走进前去,反轻手轻脚地出了屋子。   心头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4]第4章:醒来   段阎在院儿里的另一间屋子中对付了一宿,夏月间,天气热,倒是哪里都睡得,就是蚊虫多了些。   他躺在一张不太能将他整个躯体都放下的小榻上,思绪纷杂,昏昏沉沉的,一晚上都没怎么睡着。   翌日,隐隐传来公鸡的打鸣声。   天色未曾大亮,陷在一层灰白的之中,段阎感觉自己整个人也被裹了一层布一样,头脑发沉,眼前时不时的还有些发黑。   也不知是昨晚没有睡好的缘故,还是因为他使用着别人的身体并不灵便,总之整个人都不似从前的自己精神。   他靠着意志克服了这些不适的感受,一鼓作气起了身,漫无目的在家里逛了一圈。   这是一处不小的宅屋,前前后后足有十间屋子。   但不论记忆里,还是实际看到的生活痕迹,足都可证明这是一个单身汉的住宅。   几间卧屋,独就只有宋风随待的那间屋子有起居的物品,另还有两间屋子空着,潦草的置放着两张榻,似乎是给昨儿那般手底下的人吃酒吃醉后提供的一个落脚处。   其余的屋子,除却灶屋这般有专门用处的屋,全都堆放着杂物,像是甚么兽皮、鹿角、兔毛等野猎所得的物品;还有就是像未曾锤炼出来的,形态各异的笨重铁块儿.........   整个宅子乱七八糟的,后厨也没烟火,看那起着一层冷灰的灶,不知道上回升火是几个月前。   段阎凭着记忆得知,原身素日里并不怎么在这边落脚,多数时候其实都在他在镇子上的铁铺里。   那头有睡住的屋,也有厨房,还请得有专门的灶人做饭。白日里在那头打铁卖物,手底下的兄弟也都在铺子上,热闹不说,起居吃用都方便,没事都懒得再跑回这边的宅子一趟。   虽然穿书这件事超出了段阎的认知范畴,已经足够荒唐,但是他穿进书的事情至少还有一丝逻辑可谈。   好比事情发生的时候他是恰巧听着这本书,然后发生了车祸,他就来到了书里。   那原身是怎么回事?他记得自己穿过来前,原身和自己手底下的几个打铁兄弟一起喝酒吃肉,正在兴头上,好像有些因为酒劲儿上来头脑发昏,接着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就已经是他被狗三儿扶着往屋里去了。   根据记忆,原身的酒量很好,按道理不应该会喝那么大半坛子酒就醉得发昏了。   如果不是因为他们两个人有着一样的名字就让他们变成了现在这样,段阎能捕捉到的信息里,唯独这件事上有些许古怪。   段阎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他收起思绪,走到了宋风随的屋外,想着昨晚上的事,他现在都觉得怪尴尬的。   迟疑了片刻,他还是轻轻叩了叩门,早间不似白日里的嘈杂,有什麽声响便都显得格外的空灵。   屋里并没有传出任何的动静,人估计还睡着。   段阎便出去了一趟,到街上吃了一碗面,另叫了清粥和两碟口味淡的小菜带了回去。   这时天已然大亮了,远处太阳依稀开始想要冒头,他又往宋风随住的屋子外转了两回,然而屋里依旧没有回应。   他不大方便直接进去,但又确定人还在屋里,几回过去发觉都不曾醒,时辰也不早了,觉是不大对,连要再去找一趟大夫。   这时,狗三儿却领着两个人先他一步到了家里来。其中一个是名十三四的小哥儿,另外的是一名三十余的妇人。   “这小哥儿唤作安哥儿,从前还在县城里的大户人家做过事,略识得几个字,也见过些世面,人多是细心麻利,服侍人最好不过了。”   狗三儿同段阎介绍道:“外在这是李妈妈,烧菜滋味虽算不得多出彩,可却也是样样都能治些。”   段阎瞧着带来的一大一小,眉心微动,扯了狗三儿到一边去说话。   “哪里找的人,怎就带过来了?”   狗三儿听这话,以为段阎不放心人是他找的,连道:“段哥你放心,这俩都是再清白不过的人物,您要不信我,能细细了去打听。我这也是一早上牙行去寻的,那安哥儿是牙行才带来的人。   虽说是大哥亲自去看着选最好,只想着大哥怕是一时抽不开身去忙这些事,我这才擅作主张办了。”   段阎倒是没去想那些,而是道:“我用不着人来服侍。”   狗三儿看了段阎一眼,心想他这个大哥怎这样粗的心。   他细说道:“我的好哥哥,您是最随性不过的主儿,可那宋公子从前是高门里出来的公子哥儿,哪里能没有伺候。今朝虽是落魄了,再使不了这些富贵,可他那身子,总得有个人来照顾才行呐。   总不能教大哥您在跟前事事照看,即便大哥有这耐心,可总也有不便的时候。这厢宅子里有了人住下,灶上也不能总冷着,虽说往外头叫餐食也容易,但万一要喝个汤吃个水的,也不好都往外头去叫是不是。”   段阎听他一厢话,心想这小子倒当真是事事想的周道。   不过:“等他醒了要没事,立就送他回去,用不着安排这些人。”   他知道按照书里的设定,宋风随势必是个烫手山芋,不是好留在跟前的。   而且即便他不怕事,也能扛着先前像个变态一样对人流鼻血,人家也未必肯留下。   试问哪个头脑正常的人,会想留在一个对自己下过药的人身边?真要共处,只怕晚上睡觉不仅要锁门封窗,连裤头都要缝三层才睡得着吧。   虽然先前这个事情确实不是他干的,但他觉得在宋风随眼里,自己应该并没有那么容易洗脱嫌疑。   宋风随确实很漂亮,就像一块极致难得的冰种翡翠,见过的人很难不起想要将其占为己有的心。   但段阎不是那种见色眼开,不能自已的人,而且还是明知道不久将来会天下大乱时,还能有心思去想这些浮华的东西。   如果他想要在这里活下去,眼下最要紧的事情,应当是摸清时局,建立好自己的人脉,尽早的囤积下物资,彼时才有可能在战乱下自保。   其实凭借记忆,他现在所处的黔地,是一个距离京都极其遥远的偏远的地方,因山势险要,土地贫瘠,毒虫瘴气四布,一向都是作为流放犯人使的一块土地。   多年来也不曾有过什麽发展,道路窄小,进出不易,谁人提到黔地,都得摇头叹息穷苦。   而段阎居住的岩镇,却还是黔地最北边,最偏的一个小镇,大多时候连官府都难走上来管辖一回。   这样的地方,可谓是天高皇帝远,浑然便是地头蛇的天下,只更为混乱和穷困。   为此,就算到时候外头打起来,也很难会打到黔地。   这些地方,就算不曾战乱,也没比战乱好太多,真正要战乱倒是还不怕,而值得担忧的是书里简介上提到的灾荒,到时候干旱雪灾降临,那才是灾难。   狗三儿听段阎说要送宋风随回去,神色一变,道:“宋公子住的那榴村,时下病疫闹得厉害得很,接连死人不说,还要传染。哥几个才把他弄出来,那边村子就已经封起来了,不准许人进出。”   “这厢要把宋公子送回去,可不是教人没了性命。”   他只说了这层,再一些话,不好也不敢同段阎说。   这哥几个里,他这大哥最信重的陈虎也看上了宋哥儿,早就起了小九九。   旁的几个直憨子看不出他的心思,他还能瞧不出麽,自发的出了主意去把人弄了出来,说是要献给大哥,昨儿却一个劲儿的指着最烈的酒灌给段阎。   他偷摸儿的从后门去请了大夫回来,听了大哥的差遣去把他们遣散,旁人都说走,就那小子装醉赖着不肯动弹,好是教他喊了其余几个给他抬走了。   只怕此番早已将他给记恨上。   眼下段阎要真把宋哥儿送回去,那还不得径直就落到了陈虎手上,那小子可不是什麽好东西,可不将人磋磨得不成。   段阎眉头一紧,竟是忘了时疫这一茬,而且他也不知道那边已经是这么个状况了。   他略思索了下:“那这两人先留着。”   狗三儿见此,心想他这大哥果然是一点就通:“我这便去给他们好生交待一番。”   段阎喊着狗三儿:“你去把昨儿那个大夫再请来,我同他们说。”   狗三儿应了声去。   段阎这般先喊了那李娘子去灶房收拾收拾,着重吩咐了安哥儿,让他去屋里照看宋风随。   ...........   宋风随从一片炙热之中恢复意识时,只觉得浑身似压着千斤鼎一般,又沉又重。   他睁着滚烫的眼睛环顾四周,想到了自己现在在哪里,又见跟前些有个陌生的哥儿,正在架子前的水盆里绞帕子,他想要张口,却觉喉咙如同吞了刀片一般,疼痛难忍。   听着些微动静,安哥儿回过头,只见先前一直躺得不大安稳的俊美哥儿总算睁了眼,他连忙小跑过去:“公子,你可算醒了!”   宋风随看着面前生得挺是老实的哥儿,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手脚上却使不得两分力,自己浑就似教剃了骨头一般。   安哥儿见此,小心的将他扶坐起来。   看他疑惑的神色,又艰难开口,连自做了解释:“奴婢是段爷买了来专门服侍公子的,将才大夫过来了一回,说您发了烧,段爷听得忧心,才开下药,就取了去与公子熬药了。”   宋风随眉头微蹙,不免回忆起了些昨日的总总。   他低头扫见身上穿着的一套宽大寝衣,照着尺寸,明显是男子的。   但他心里并没有惊惧,虽自己从不曾行过房事,现在身体也极其不适,可他精通医理,知道自己确实不曾让人侵犯过。   而且,这身寝衣,还是新的........昨夜昏迷后,他隐约知道有个娘子来给他看过,絮絮叨叨的说了不少的话,衣服也应当是她帮忙换的。   下意识间,他又去摸那把防身的刀。   虚摸了两把,以为终是在自己昏迷的时候被段阎收走了,不想手指游走间,却又在枕头底下发现了那刀的踪影。   宋风随看着手里的刀,费力抽出,匕首脱壳,泛着冷光,锋利无比。   他不由陷入了片刻的出神,那人给他这把刀的时候,究竟是自信凭他的功夫,即便自己有利刃在手上也伤不得他半分,还是真的想给他这么个无用的小哥儿做防身使?   正直出神间,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段阎端了药过来。 [5]第5章:挑食   段阎进屋来,往床榻那头瞧了一眼,见着宋风随总算醒了,不由微吐了口气。   先前安哥儿进屋看人,片刻便急匆匆的跑出来,说宋风随不仅昏睡着,浑身还滚烫得厉害,一张白皙的脸给烧得通红,症状和现下乡野里爆发的时疫症状相似。   好是女医过来看了以后,说昨夜的药性解了,但因人身子弱,又一番折腾,这是不受冷寒发了烧,倒不是染上了时疫。   便是没有感染时疫,人迟迟不见醒来,段阎心下不免还是生急,匆匆取了大夫的药就去看着煎药了。   不过现下人虽醒了过来,看着却依旧虚弱得很,恹恹的靠在床上,一席墨发有些凌乱的撒在肩头,面颊的红晕也不曾消,精神甚至还不如昨晚。   段阎看着人现在的模样,心里不大过意得去,原本因为人醒了稍微松懈下的心,不免又重新紧绷了起来。   “安哥儿。”   段阎唤了人一声,示意他过来。   他把手里的药递过去,教他近身去喂宋风随服下,自己则在外头些站定,不曾走近了去。   这般也好避免让他因为见着自己,多耗费精气来做防备,外在他身体也稍微好了一点,虽然还是头沉沉的不大清明,但好在是气血没有涌的那么厉害了。   他也怕自己跟宋风随近距离接触,到时候又触发出什麽诡异的设定。   靠在软垫上的宋风随低扫了段阎一眼,没动声色,但对于段阎的分寸,他确实挺受用,于是慢慢的将药给喝了。   段阎看着人肯老实吃药,没有闹脾气,略是欣慰。待喝完了药,他又问了一回:   “你饿不饿?我先前在外面买了些清粥,刚才让厨房的林娘子热了。或者你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想吃的,我去给你拿来。”   宋风随轻擦了下嘴角,心想这人怎么跟他外祖母似的,一见着就要问他饿不饿,接着给张罗吃的来。   年纪轻轻的人,跟个老长辈似的。   自然,他没出言评论,也并没有说自己想要吃什麽,反而道:“安哥儿,你去取吧。”   段阎眉心微动,只以为宋风随不待见他,不肯和他说话,见安哥儿出去,也赶忙逃似的要跟着出去。   宋风随见状,唇不由绷了下,这人怎么不仅老辈,还这么愣,难道看不出他是想把旁人支出去,单独要和他谈话麽。   他只好叫住人:“我有话跟你说。”   都已经溜到了门口的段阎闻声,止住了步子,不由回头看了床上的宋风随一眼。   小美人沉静自持时,像是一朵林间白茶。段阎不大自在的干咳了一声:“怎么了?”   宋风随吃了药,虽然药的滋味很不好,但嗓子被润了润,他说话要好受了一点。   于是便直言问段阎:“你要如何才肯放我走。”   他没有太多的力气和人在口头上虚与委蛇,只想知晓他究竟的目的,若是自己能做到的,直言了当的谈了,比之现在这般浪费时间的好。   段阎见他这么问,正好自己原本也是要跟他谈的,便趁此好生和他道:“我没想限制你的自由,你想什麽时候走都可以,要做什麽也都行。只是你现在身体很虚弱,又还发着烧,实在不是能够折腾任何事的。”   “我的意思是,等你身体有所恢复了,到时候再走也不迟。你安心在这里养病,这期间我绝对不会来冒犯你,要是还是不安,我到时候去住铺子那边都行。”   段阎昨晚一夜未眠,想了很多。   时下他接管了这幅身体,得到再活的机会,便理应把原主办过的好事坏事都一并承接下,并且要为之负责。   宋风随弄成这样,跟原主有脱不开的关系,但也有昨晚他没有处理好的缘故。他不能也做不到把人弄成这样了,又随意的让他走。   虽然他也希望宋风随可以早点回去,毕竟自己前面对着个少年浑身热血沸腾的,他想起来都觉得尴尬,要不是不得不解决问题,他也不好意思再和宋风随接触了。   但现在就让人走,这看似是全了他的要求,可实际却是把他往火坑上推。   他那身子骨现在弱不禁风,偏又还生着那么一张脸,在岩镇这样的地方,前脚拖着病躯出了他的门子,转头说不得就能让人给再掳了去。   段阎实在看不得这样的事发生,为此即便他可能会误会自己别有用心,但还是要替他的身体考虑。   宋风随眸子动了动,许是病中确实更容易让人的意志有所软弱,见段阎这么说,又看着人有些直愣,不似寻常男子的油滑,倒是让人生出两分可信心。   再者,段阎说的确实也不错,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撑不住回去。   虽他心底始终觉着自己在这般处境下,旁人对他的善意周道不可能没有目的,但段阎态度良善,而且没有展示出恶意,他自然也不会仗着现在这副病弱模样,还蠢得跟人叫板。   于是他也暂时收敛起自己的尖锐冷硬。   “我祖父感染了时疫,他原本便年事已高,流放时身子又已经有所拖垮,若是久不得救治,必然殒命。时疫传染性又强,家里人照顾祖父,一个屋檐下进出,只怕也都染上了。”   “即便万幸之下病情不曾加重,家里人也没有被感染,我离家两日,消息全无,他们当何等忧心。我怎又可能做得到对家里人不管不顾而安心。”   段阎眉头紧皱,他理解宋风随的想法,想必正常人,也都是他的心境。   只他虽然不想再让宋风随更添担忧,却还是得告诉他:“我正是想跟你说,但又怕你担忧不好开口,可你有知道实情的权利。”   段阎微叹了口气:“榴村现在因为时疫的事情已经被封锁了,为避免疫病范围再扩大,里头的人不许出来,外头的人也不准再进去。”   宋风随听此消息,果然一下凝住了,随后他挣扎着想要从床上下去。   原本坐在一头的段阎见状,连忙站了起来:“你别急,我们可以想办法!你这样,我以后怎么还敢跟你说这些!”   宋风随微是把话听了进去,他抓着床沿,指节发白,到底是没扑下床。   他信段阎的话,并不是盲目,实在他也知道当一个地方爆发难解决的病疫时,确实会很快的封锁起来以此降低事情的扩大。   段阎见他冷静了些,连道:“村子那头有官府的人守着,现在要明目张胆的进去,肯定不行。   我先试着找人去打点,给你家里带个信儿进去,也好让他们晓得你现在是平安的,顺道又再看看你家里是个什么情况,让你心里有个数。”   “虽说病中家人在跟前确实能安心些,可村子时疫横行,依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即便能打通那头的人放行进去,只怕你回去也照顾不了家里人,还很快就会染上时疫。”   “你家里人,得知你平安后,恐怕反还希望你不要回去冒险。”   宋风随心头微有动容,沉默了片刻,他道:“我约莫知道怎么对付时疫,所以我必须得回去。”   段阎顿了一下,记得书里确实说过宋风随会医术,但医术如何,并没有具体交待。   他道:“你要是会治时疫,这是好事。但也不是大罗神仙,食指一点就能治好人,终归还是要用药来医。”   这话却说到了宋风随的痛处上,他之所以会中招,便是因为他空有治时疫的一些思路,但却没有可用的药草。   无可奈何下,他只能去跟村里的庄主陈虎谈条件。原本想的是让庄主借药给他家里人治病,到时候他提供治疗时疫的办法给陈虎。   这般得利事,想必是个聪明人都肯。谁曾想那庄主却根本不信他一个小哥儿有治病救人的能耐,还是那般会死人的疫病,反而出言羞辱,笑他的本事应当是顶着这张脸到男人的床上。   随后他就被下了药扭送到了这里。   如今想来,他也是蠢钝,黔地这般偏远之地,封闭落后,男子是天,紧紧把控着一切,哪似京都繁荣又开明,多的是能力出众的女子哥儿让人信服。   这处的男子在闭塞之中自大,自不会重视一个在他们眼里只应该是依附男子而存在的小哥儿,可能会有的能力,唯以皮相来论人长短。   段阎不知他所想,还在自顾自的说着他的计划:“依我说的,我先与你家里取得联系,趁着这时候,你先好生吃药休息,退了烧,养起些精神,到时候再找药材配好药,想法子回去。”   “你有治时疫的思路,一家子的希望都系在你身上,责任重大,便更应该先把身体顾好。”   宋风随闻言,不由得偏头径直看向段阎:“你信我真的能治时疫?”   段阎倒是没有细想这个事,他道:“信和不信倒是没有那么要紧,试一试才是关键。”   宋风随微顿,他似乎想从这人身上看出他这么周到开明的缘由,奈何一个人哪有那么容易就能看透。   于是他直言问:“为何要帮我?”   段阎触着那双凤眸,依旧美艳,却因为病虚,甚至都不如昨晚那样的境况下有神了,可见得被病痛折磨的有多厉害。   便是拖着这么副病躯,却也不见他为自己痛几分,反倒是整颗心都悬在了家人身上。   他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与其说我是为了帮你,不如说我是为先前的事情善后。你原本好好的跟家人在一起,却被我手下的人带到了这里,白受一场惊吓不说,还连累得一身病痛床都下不了。”   “我做这些都是应当的,你不用心理负担。”   宋风随沉默着没有回应。   这一席话太过正派了,竟让他无从应辩。从前在京城时,家族鼎盛,倒是常有听这样体贴好听的话。   自祖父被削职,家族受到牵连,富贵倾颓,从前那些在宋家面前谦逊正派的人物,无一不变嘴脸,个个刻薄毒辣,只恨不能前来多踩上两脚。   流放一路间,他几欲把从不曾见识过的险恶都见识了一遍。   时至今日,他的命运就像是湖中的一片浮萍,谁人都能轻易主宰时,竟然还能再听到这样的话,便是坚硬了的心,一时间难免也有些复杂。   他垂下眸子,轻嗯了一声:“劳你替我打听家里的消息,我会先养好自己的身体。”   段阎见宋风随听得进去话,心里觉他聪慧,不是个只会瞎闹腾的少年,这般能省下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安哥儿端着粥和两碟清淡的小菜回来时,两人都没有再多言,算是达成了统一的意见。   “你先吃些东西,吃了看是给家里写封信,还是捎带个家里才能认出的信物,我好给你送去。”   段阎取了张能放在床上使的小矮桌,让安哥儿放置在宋风随的床榻间再布菜。   宋风随从昨晚就没吃东西了,身子本就弱,再不进些食,不说身体恢复,单只灌药进去,胃也得受不了。   早间买下的粥不如何稠,重新热了两回,倒是见稠了些,更好入口。   宋风随见着粥菜,没矫情使不吃不喝那一套,昨儿几乎滴米未进,他的胃已经隐隐在作痛。   安哥儿端了碗碟要喂与他吃,他拒了人:“我自己来罢。”   安哥儿不由看了一眼旁侧的段阎,见他微点了下头,这才依了宋风随的意思。   取了一小勺粥慢慢送进嘴里的宋风随,倒不是怕麻烦人,只是不喜欢将进食的选择交给旁人。   就好比是现在,他那舌头沾了清粥的滋味,便知不是自己的那道口味。若是让旁人伺候着吃,便连躲避的机会都没得,自己取用,还能磨蹭着一回少用些下肚。   这是他打小的生活经验。   但这粥菜虽然不合他的口味,他也没说什么,只是机械的多送几回东西进嘴里,好教自己多进些食物。   以前在京城的时候,他实在是个娇矜的人,饭菜不合口,那玉石筷子是不会抬动半分的,一张嘴出了名的刁。   后头流放,有上顿没下顿,包括到了榴村落下脚,日子也依然如此,自然再容不得他挑食不吃东西。   迫于境遇,他已经改了很多富贵习惯,身子好时,也是让自己尽可能的去吃,不要挑拣食物好坏与口味,倒是也做到了。   但这一病,身子不好时,从前的老毛病便都趁人弱一股脑的往外冒,更是难伺候了。   他压着自己吃了小半碗粥,实是再难吃进去。   略是心虚的放下了勺子,他不经意的去扫了一眼在不远处,跟个严肃学究盯着学生完成课业一般的段阎。   他见着人眉头明显的皱了一下,本以为他要再说让他继续吃的话,不想人抿了抿嘴,只让他先休息会儿,出去取纸笔了。   宋风随也不知道为什嚒,反而因为这样的小事,微舒了口气。   段阎走出屋去时,夹着两道眉,绞着脑汁的想:   第一章的时候对宋风随几大箩筐的外貌描写里,好像提了一句他很挑食的话来着。   刚才看着人喝粥的模样,显然是嫌那粥不好吃下不了口,虽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人心里惦记着家里人的事,胃口不佳才那样。   但段阎觉得那么久没吃东西,且他们已经说好了后面的安排,就是再急也不当急那么点儿时间。   直觉外加书里的设定,他断定这少年小哥儿就是挑食了。   走了几步,段阎就径直走到后厨去了。   得跟李娘子嘱咐几句才行。 [6]第6章:可不就和小孩儿一样嚒   段阎去了灶上一趟,唤李娘子去捡着新鲜的菜肉买些回来,外在依着宋风随的身形,让她再跑一趟成衣店,置办两身少年哥儿的衣裳。   李娘子领了话出门,段阎便又去把狗三儿喊了来。   “我预备去榴村那头一趟,你就先别急着去忙别的事了,在宅子这边看着。”   宋风随现在的身体状况,段阎不大放心全然交给两个才赁来的人看顾。   狗三儿机灵,而且他知道这小子有心想讨他的好来站稳脚跟,必然会稳妥办事,目前反倒是比陈虎那几个要更靠谱些。   “大哥可是要去打听宋家的消息?”   段阎应了一声:“宋哥儿被带出来,要不是村子上封锁了,只怕宋家人早就给找了出来,时下两头不得对方的消息,心里都急。”   “是这个理儿。大哥重视宋公子想亲自跑动也无可厚非,只是要小的说,去乡下这事情倒是不如我去办。”   狗三儿道:“宋公子身子不痛快,需要人照顾,安哥儿和林娘子都是新来的,同宋公子不熟悉,小的和宋公子更不熟悉。他这时候在这处养着病,心里不多安稳,要是大哥不在,只怕更悬着心。”   “再者,这大半日了大哥也没去铺子那边一趟,陈虎兄弟他们怕是得过来寻。到时大哥又去了乡里,一时半会儿的回不来,宅子里忽得来上几个汉子,从前又是在大哥这处洒脱惯了的,没轻没重,说不得要惊扰到宋公子休息。”   狗三儿这话没说得太过直白,但段阎基于对原来几人的相处,大抵知道了他的意思。   宋风随原本就是陈虎给下药绑了送来的,他要是过来,凭借狗三儿的地位,定然压不住人,到时候很有可能再骚扰到宋风随。   自己好不容易才把少年给安抚下来,要是再给陈虎几人一激,说不得要生出多大的祸事。   段阎想了想,又看向了狗三儿。   “大哥安心,村子上的事我有数。榴村那些封守村子的,领得个苦差事,只都巴不得能受一二好,便是不敢放了我进去,但帮着递送些东西应当容易。”   狗三儿瞧段阎的神色,知他教说动了,便再与他保证:“我定把这事细细的办稳妥。”   正如段阎想的,狗三儿巴不得趁着这些时候多给段阎办几桩稳妥事,好教人晓得他的能耐,到时站稳脚跟儿,也不肖再忌惮陈虎为首那几个人。   再一则,他确实怕段阎下了村去,陈虎他们过来这边生事,到时候自己呵不住那几人,没有看好宋风随,段阎回来发怒,那才真是两头不讨好。   这么一来,还不如到村里去办事。   段阎道:“好。那便你替我跑一趟。”   “只是就算那守村的公人肯让你进去,你也别贸然进村冒险,村里时疫是什麽情况外头的人都不清楚,时疫不是儿戏。”   古代医疗条件差,更何况是在岩地这样的偏远地带,要是不甚真感染上了病疫,谁也说不好能不能保住性命。   狗三儿听得这话,心头一热:“且不说我这身子壮实,轻易的小病小痛感染不了,我若真进去,定提前吃些预防的药,再结实蒙了口鼻。”   段阎摇头,不准他跑去村子里:“你若进村去,这事情也不由你办了。”   狗三儿见段阎坚持,并不是说的客套话,心头更见暖,领下话:“是,是。大哥为我考虑,我自不教大哥担心。”   瞧是人应下了话,段阎才接着道:   “你去前,先在街上买些米面油盐。宋家是流放过来的,在村子上日子不好过,这又遇着时疫,家里怕也没什么吃食了。   也不肖准备太多,这关节上,带太多东西去乡里惹眼不说,怕也不好送进去,只先给应应急就好。”   其实宅子的仓里囤得有米,原主在乡里有佃户,像是米粮这些东西,作为大户,一般都有寻常人家所没有的存量。   为此倒也能直接从仓里取些来给宋家拿去,但鉴于现在村子封锁,不好送太多粮食,也就没必要特地开仓取粮。外在像是鲜肉这些,夏月天气大,家里存不了也确实没有,还是要出门现买。   既要买,就干脆都在外头买点儿。   狗三儿一笑:“还是大哥想得周道,我这就去准备。”   待着狗三儿出了门,段阎回了一趟屋,宋风随正在床上那张吃饭的小桌给家里写信。   他没什麽力气,但身上确实又没有东西可供拿回去的,独是写信稳妥些,家里人认得他的字迹,岩镇这样的小地上,识字的都不见多,要模仿他的字迹就更不可能了。   外在他也可以寻话解释,比单单拿一样信物回去能更教家里放心。   段阎看着纸页上铁画银钩的字迹,倒不得不感慨一下不愧是高门人家出来的小哥儿。   他没去看信里的具体内容,待墨干了,便小心折好收了起来。   “现在你就好生的休息,等睡一觉起来估摸也就有你家里的消息了。”   段阎收了床上的小桌,看了一眼病气正重的宋风随:“我让李娘子去买了菜肉,午间饭菜给你做得丰盛些,你多吃几口,身体也恢复的更快些。”   宋风随长眉轻蹙了下,这语气这话,跟哄小孩儿似的,果真是教这人瞧出来了他吃饭都不尽心。   他抿了下嘴,别开眸子,到底还是轻嗯了一声。   段阎眼里,宋风随确实也跟个小孩儿没什麽差别,年纪小,爱生病,还挑食。   他这种老大哥,可不是得把人哄着些麽。   宋风随眼眸轻动了动,趁着这当儿,又将另一张提先些就已经写好了的清单拿给了段阎。   “要用的药材,我列在了上头。”   段阎接了下来,心道这哥儿,果真是一刻都不肯松闲的。   不过家里已经有人感染了时疫,他担心不肯拖延片刻的心情,倒也能理解。   “好,我一会儿就去药铺。”   宋风随见段阎没有半分推脱的就答应了下来,心里浅是松了口气,又谢了人一回,这下才肯老实躺下。   安哥儿过去小心的把宋风随扶着躺了下去,夏月天气热,只给他搭了一层薄薄的被子。   段阎瞧人总算肯睡下,自也没再多话,出了门。   到外院儿上,恰是见着李娘子回来,人提着篮子,忧心忡忡的。   段阎心想没买着新鲜菜肉不成,他走过去,瞧着篮子里肥瘦相间的猪肉鲜红有光泽,青菜脆嫩,穿在草绳上的一尾青鱼也还活蹦乱跳的。   见菜肉都很好,他不由疑问李娘子:“怎的了?”   李娘子声音低,神情却多是夸张,睁大眼同段阎道:“不得了咧,外头都在传乡里起了时疫,人传人,一染上就高烧不退,又是拉又是吐,吃药都吃不住。”   “听说闹得厉害的榴村,村子都教封锁起来了。上镇子里来卖瓜菜的农户都没几个,现在街上米面菜肉,闻着声儿就涨价。”   “尤其是猪肉,一口气涨了五个钱!”   李娘子叫苦:“肉价本就高,这还涨价,怎还吃得起!”   段阎听得李娘子的话,眉头紧了紧,小地方上出点儿事,上头不得力,最是容易乱象。   他宽慰了李娘子两句,嘱咐她后头出门也少往人堆儿里扎,勤洗手。   罢了,狗三儿也回了来,一样同他说外头的吃用开始涨价了。   张口骂道:“那黑心的钱老二,把持着镇子上的肉市,一有点儿风吹草动就肆意涨价,最爱挣这乱时银。旁的米粮油料铺子,就望着钱老二的风,有样学样。”   狗三儿说的钱老二,是岩镇的杀猪匠,一样是这地方上的地头蛇,几乎是垄断着这片整个肉市一行,另是个横行霸道的主儿。   要论起手段人脉,钱屠户比原主可要强不少。   两人从前是一个村子的,但却是死对头,互是看对方不顺眼多时了的。   “怕是后头越涨越厉害,趁着这会儿价还平和,我顺道多采买了些,放进地窖里头,能存两日的鲜。到时再去乡里佃户那处擒活的回来。”   狗三儿道:“咱倒是也不怕他们涨价,米面肉菜,总不愁没得吃。”   段阎晓得就算现在岩镇内乱,市场上米粮肉油价格乱象,他们这些地头蛇大户也不会少吃喝,反还乐在其中,享受着特权,但要等以后荒年来,地里难长出粮食的时候,可就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不过现在也不是杞人忧天那些日子的时候。   他检查了一回狗三儿准备下的粮食没问题后,又将宋风随的信交给了他,好是教人赶紧把事情办了,自也没闲着,准备出去看看城里的情况,另采买药材。   岩镇只是个小镇子,又还地处偏远,街上并不如何热闹。   近午的天,虽今朝的太阳不大,时阴时明的,许因村子上闹时疫的消息传到了镇上,外头风声紧,没事都不敢到街市里瞎晃荡,镇子比往时看起来都要更冷清些。   岩镇上大夫倒是有那么五六个,可药铺拢共就两间,段阎直接往大的那间去,店里这时候反还比外头热闹,好些个人拾着药方来拿药,各掩着口鼻,彼此离得远远的。   瞧见他进铺子来,排在前头的几个人竟是都躲开去了旁头,直直让出一条道儿让他先去。   段阎微怔了下,晓是原身霸道惯了,镇子上识得他的人都怕着他。虽他也急想快些拿好药,却也讲先来后到,礼让了先来的人。   几个人迟疑了一下,见段阎当真要等在后头,快是催促着拿了药走。   段阎倒是没得久等。   “连翘、金银花、黄芪、党参........九节菖蒲,野生..........”   平日里拿药的都是大夫,今朝就两个药童在柜台前忙活,不如老大夫熟稔麻利,动作稍是慢了些,药铺里才排起了长龙。   段阎来的前脚,镇子上的大夫都教监镇官召集了去,虽没说是为着什麽,但看着情形,多半都是为了村子上时疫的事情。   阴了太阳的天,起了两阵风,地上晒干发卷的樟木叶和青石板摩擦发出嚓嚓嚓的声响,整个岩镇都笼罩在一片灰扑扑的闷热环境中,似乎有要变天的趋势。   瞧着天时和镇子上的情况,怪是人心惶惶。   “段兄弟,我们药铺里没有野生八角莲。”   段阎正望着外头天气,一个药童小心翼翼的同他道了一句。   似乎怕人发恼,药童连还解释道:“要是月前铺子里还有,只上月从城里过来了一支商队,把咱们铺子收的野生八角莲一兑儿都买走了。”   野生八角莲又叫做鬼臼,主要生长在山谷和有溪流这样阴凉潮湿的环境里,镇下的深山中就有生长。平时在花期便于采摘的时候,乡野间的药农会从山里采出拿来药铺卖。   鬼臼采集并不容易,价格卖得便高,外在又有些毒性,像是镇子上这些大夫,医术并不太精,寻常都不大用来入药。   故此,城里下来商队买药材,药铺一兑儿就把手里的野生八角莲都给卖了。   “要不,段兄弟到北街的葛家药铺瞧瞧?说不得他们铺子里还有八角莲。”   药童给段阎出主意,实则他心里晓得葛家铺子那头八成都没有,他们家药铺小,寻常卖的都是些最常见的药材,就算先前收得有些,听商队的过来高价收稀有药草,怕是情况也跟他们这边一样,早卖给商队了。   小地方也便就是这般,稍是有点甚么好的稀罕的,自都舍不得留着用,尽赶着拿去卖了换钱。   之所以同段阎那么说,无非是怕他恼火了在铺子里闹事,能支去别处自是最好的。总不得去了那头没买着药材,再跑回来这头撒气。   段阎听此,只好结了账,立马转头往镇北的葛家药铺去。   询问下来,果不其然,葛家药铺也把有的八角莲卖给了县里的商队。本来想着他们这偏远小地的深林里长这药草,卖了再等药农采摘了过来卖就是了,谁晓得忽然发了时疫,许久都没见有药农来卖药草了。   段阎虽有一二心理准备,但真听说没有时,不免还是有些失望。   他问店主:“老板还有没有别的路子?我急要这药材。”   葛家店主晓得段阎的神通,不敢招惹他,见他这么问,便道:“镇子上就两家药铺,乔家那头没得,那是真没法了。   俺虽是有心给段兄弟找这药材,可平日里爱卖药草的那几个药农都在乡里讨日子。两耳朵不听窗外事的许还不晓得村下出了甚么事,段兄弟的人脉了得,当是早知了乡里现在的境况。”   “段兄弟非急要这药材,怕是去县里跑一趟,反比在咱镇子这块儿找要利索些。”   段阎默了默,谢了店主一声,携着先前买下的药材往回去。 [7]第7章:惹事   宋风随一觉睡得还算不错,但因一路流放,习惯性的紧绷着弦,久而久之,睡眠浅得就跟蚕丝线似的,经不得拉扯。   外头稍稍一点儿动静,人就醒了。   他睁开眼,胳膊上的刺痛感率先传来,那是昨儿夜里自己给划破的伤口,时下倒是能感觉出来痛了。   原是老实吃了汤药,又好生睡了会儿,烧退了下去,像是灌了铅一样的身子也松快了好多。   一直守在屋里的安哥儿不见了身影,宋风随听着院子里有说话声,声音高亢,像是闹起来了,他便是教那声音给吵醒的。   不知是起了甚么事,也不晓得段阎回来了不曾。   他心里记挂着家里头,怕是乡下的事情不妥,在床上躺不住,拾了李娘子送进来的衣裳穿好,稳着身子从卧屋里要出去看看。   这先前着一会儿,李娘子在后灶上收拾晌午的饭菜,忽得听着敲门声,响得跟牛撞似的,她小跑着去启门。   大门一开,只见着外头一前一后立着两条粗大的汉子,横眉竖眼的,她小声想问句谁人,倒没等她张口,反倒是教人一声呵问她是谁。   嘴都没得张,那为首的三角眼却一爪先把她给掀了开,偏着脑袋进了宅子,冲着里头喊段哥。   李娘子脚下没站稳,险些一个趔趄摔地下。   安哥儿出来打水,见闯进来两个凶神恶煞的男子,还推搡人,连肃着张面孔跑着过来,一头呵着说私闯民宅要告官的话。   那跟着三角眼儿的男子骂了一句倒反天罡:“你们算甚么东西,竟是反还喊起官了!   这是我们虎哥,段哥的好兄弟!”   李娘子跟安哥儿并认不得这两人,但看其对宅子的熟稔,又喊着段爷大哥,一时间倒是不好说甚么厉害话了。   安哥儿心下很是不满这个甚么虎哥的姿态,他们家主子瞧着多是和气又正派的人物,怎会有这样的交好?   不过再是不痛快,他也不过个给人做奴仆的,又还才来,不敢拿些毫腔调。   他好声道:“原是段爷的友交,奴婢跟李娘子是狗三爷今朝才赁来段爷宅子里做事的,不识得几个人,还望虎爷莫要气恼。”   “虎爷这厢过来可是有甚么要紧事?段爷出了门去,时下还没曾回。”   听得了这话,陈虎更是冷嗤了一声。   “狗三儿,他算甚么东西!”   “哪里把你们搜罗了来塞我兄弟屋里,是他个什麽穷亲戚?”   陈虎说罢这话,又将从李娘子身上的目光转到了安哥儿身上:“又还是说他的姘头?”   安哥儿和李娘子一时都受了辱,脸色都不大好看,李娘子对着陈虎和另一个叫王荃的,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只安哥儿还赔着笑回话:“虎爷说笑,小的俩先前都不认得狗三爷,这般留在宅子伺候,都是段爷点头了的。”   “你这小哥儿,嘴舌灵得很麽。我一句话,你十句等着!我看放在宅子里是屈了才,改明儿送窑子里头,才.........”   陈虎正不痛快着,一个嫩头小哥儿还敢跟他多话,一抬眼,却见一道清瘦匀称的身影从内院儿里缓缓走了出来。   几乎是一瞬间,就将他那两只眼珠子给吸了去,嘴里恶呵安哥儿的话都没教说完。   陈虎绷着的脸一变,立换做了张含着贼笑的皮,声调一转:“哎哟,瞧瞧,这不是宋大公子麽~”   他上下扫视着那美人面,尤其是见宋风随面色如纸,步履也有些轻浮,浑然一副弱态,便不加掩饰的舔了舔嘴皮。   宋风随眉心紧蹙,出来便见着那张令他作呕的脸,实在算不得痛快。   偏陈虎见着了人,反似苍蝇瞧了肉一般,手一挥,让李娘子和安哥儿自忙去。   李娘子惧怕着,又是才来的新人,哪里敢多话,倒是安哥儿不肯动弹,说要伺候宋风随,却教王荃生给拽着去找茶水吃了。   瞧人都已走开,陈虎肆无忌惮的到了宋风随跟前,鼻子耸动,一派陶醉的神色:“当真是香得很,京都里的贵门公子哥儿,果是与咱这山野村哥儿不同。不知这滋味........”   哗啦一声,宋风随抽出了带在身上的匕首,陈虎瞥见一闪而过的寒光往后退了半步。   他紧盯着宋风随手中锋利的刀,眼睛微眯:“他竟是把随身的刀都给你了。”   片刻,又嗤笑:“想是你在床上把他伺候的不错。先前装得多烈性,宁死也不从一般,瞧来,也不过是副淫弱骨头。”   宋风随持着匕首,冷视着陈虎:“我如何,用不得你来评断。”   陈虎看着宋风随淬冰的眸子,不惧反只觉更是痴迷,心中肖想人若是在胯下受不住时的神情,他淫秽的上下将人扫视了一遍,低沉沉道:“早先晓得你这么销魂,也便不将你送来这处了。”   “不过早晚,你都得上老子的床。”   宋风随冷眸轻动,低言轻蔑道:“你下药把我送来这处讨人好,不过是条摇着尾巴的狗。如今狗还想咬主子了。”   陈虎听得这话,似是脸上接了一口唾沫,他难忍气性,一把攥住了宋风随的胳膊:   “他算什麽东西,我称他一句大哥,你还真以为他就是了。不过就是个没脑子的蠢汉,你以为你跟了他就能高枕无忧,要不得多少日子,什麽都得是我的!”   宋风随眉头紧皱,怒而想将被抓着的手抽出,只他时下一副病躯,哪里能和陈虎这样的打铁粗汉相抗。   他越是挣扎,陈虎脸上得意的笑反倒是愈发的猖狂,正当他不顾匕首可能反伤到自己要朝陈虎刺去时,先他动作之前,一记狠腿,代替他对付了陈虎。   宋风随从禁锢中解脱出来的一瞬间,身体微有摇晃,受人轻扶了一把才稳住了身子,偏头,便见着张紧绷着的面孔好不冷肃。   本沉浸在戏弄宋风随恶趣中的陈虎,浑然不知院子里什麽时候进来了人。   直到忽得像被百斤重的流星锤抡了一下,腿不受控制的跪倒下去,才发现段阎回来了。   大抵是此前什麽情境下,都不曾受过段阎这样的对待,跪在地上的陈虎比起腿上的痛,更为震惊的是段阎的行为。   他仰着头不可置信的张了张嘴:“大.......大哥。”   就连听见动静跑着来的王荃见着这情景,也吓了一跳。   段阎其实并没有听到两人的谈话,只见着大门没关,他诧异的走进来,便看到陈虎不怀好意的抓着宋风随不放,神情放荡又下流。   即便不是宋风随被人这么挟制,换做任何柔弱的姑娘小哥儿被那么个大力的汉子戏弄,段阎都不可能看的下去,而宋风随被这么对待,他看不得的同时更是被挑起了愤怒。   他出门的时候,好不容易才顺好逆鳞安抚下宋风随,这转个背的功夫,就又让陈虎激得竖起刺,动起刀来了。   原本就是在给陈虎下药的事情善后,这事尚未完全解决好,这畜生巴巴儿的又来惹事,他怎么能不生气!   却也不知气昏了还是怎么的,还弄得他头脑一阵晕眩。   “有没有伤着?”   段阎没理会地上的陈虎,反先看了看虚弱的宋风随。   宋风随没有说话,反而紧抿了下唇。   多少是有点因为陈虎连带着都不高兴段阎了。   原依着先前的事,他对段阎没有了反感的情绪,只是有些捉摸不透他帮助自己的用意,可眼下再一回跟陈虎碰面,受其让人作呕的姿态所扰,心头难免不快。   陈虎这么猖狂,品性败坏,仰头来段家吆三喝四的比回自己家还得意,难道段阎这个做大哥的就没有责任?   御下不严,迟早得让人骑到头上去,然则事实便是已经起了心要骑他头上了。   宋风随看着段阎直愣的模样,八成还不晓得他那信任的好兄弟生了那些心思,光是长着副孔武有力的身躯,却也不读书通通脑子,迟早给人趴在身上吸干了血。   当真让他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感受。   段阎见宋风随不说话,也不知他想的什麽,只看着神色也不佳,眉头不由更紧了些:“是不是不舒服?我给你叫大夫。”   “不用。”   宋风随这才吐了两个字,瞧见小跑着过来的安哥儿,他没兴致在这里对着陈虎那张嘴脸,既然这家里的主人回来了,他一个外人,说什麽都不是,索性道:“我回屋了。”   一旁的王荃见段阎都没搭理陈虎,略是有些七上八下的,见宋风随唤着安哥儿走了,这才小步过去将陈虎扶着起来,打着圆场:“段哥,你这是误会咱虎哥了。”   “将才你不在,虎哥见您随身的那把宝贝匕首落在了宋哥儿的手上,还以为出了事,这才去问宋哥儿。虎哥性子一向是直来直去的,也没得个轻重,哥哥不晓缘由,进来可不容易误会。”   段阎凭着原身的糊涂记忆,知晓原身对这陈虎信任有加,凡事自带滤镜。但凭借陈虎的做派,换个清明些的人来,都晓得不是个好东西。   从前原身信重这混虫,他可没有那份信任。   但为了不让人太起疑,原身换了个芯子,段阎还是压下了些怒气。   他道:“刀是我给他的。”   王荃闻言,连便改话:“原来真是大哥给他的,这么着是虎哥误会了。只大哥也别恼,虎哥也是忧心着大哥。”   段阎扫了王荃一眼,这小子从前是原身带到铁铺的,这厢竟已全然是陈虎的人了。   其实不光是他,铁铺那几个兄弟,只怕不少都已经教陈虎给收买了,没得两个还跟原身一条心的。   按照段阎以往的性子,就着人做了错事,他少不得要背着一双手,跟个老干部一样说教人一通。   但是对于陈虎这种已经没得改了,浑身都是恶行的人,他都不屑再费口舌。   段阎没接王荃的话茬,只静凝着陈虎。   他身躯本就高大,不言语,沉冷的目光落在人身上时,极具压迫感。   先前他默着没有说话,像是犯了错认罚一般的陈虎,实则一直在偷偷打量着段阎。看着人容光焕发,再结合着腿上那结实的一脚,他心头早已满是疑云。   他疑倒没往段阎已经不是原来了的那个上想,只是怪段阎怎么会没事。   早先陆陆续续给人用了那么些的药了,便是他身体再好再精壮,合该也有所拖垮才是。   那赤脚大夫与他说得明白,昨日药剂加大,痛饮下烈酒,再行房事,必然会因情绪高昂,血管破裂而亡。且这般就算是验尸,轻易也验不出是因药物所致。   他陪同段阎吃了大半坛子酒,人就已经有些发昏了,明显不是他从前的酒量,合该是起了作用才是。   为保事后让人盘查起疑,他甚至是让狗三儿送人回的屋,自己则和一杆兄弟在前院儿继续吃酒,便是后头查到药上,也能推在狗三儿头上。   昨夜至今朝上午半日,他都在等着这头的消息,左等右等也没等着想要的结果,再是忍不住前来一看究竟,哪曾想竟是这般。   他不知是哪个环节不对,莫不是他没有动宋风随?又或是说那赤脚大夫就是哄他钱财的,实没得半点本事?   可这两项他都觉说不通,宋风随那姿色,几个男人能把持得住的,况且时下还这么维护他,两人不可能什麽都没有;   再说那赤脚大夫,此前给的药,也确实见着了些效果。   陈虎摸不透缘由,时下触到段阎的目光,心头狠狠咯噔了一下。   他心中惊涛骇浪,甚至猜想着,是不是自己泄露了。   段阎不说话,陈虎连从话里寻油滑的机会都没有,他只好小心翼翼的看着人眼色开口:   “大哥,方才的事是我不对,你要打要罚都成,只别因我这莽撞性子办的错事,让你我兄弟间生了嫌隙才好。”   段阎此番还并不晓得原身这视为手足的陈虎,早已险恶的谋算起他性命了,但他已知这人的秉性不仅得防,还得想个合适的法子弄走。   可光凭着今天他在这里的事,却还不足够将人处理了。   倘若宋风随真是他的相好,这还能立得住些脚,可宋风随得走,到时他俩便不可能是那层关系,陈虎定然会借机再去找宋风随的麻烦不说,别人也会有别的说法。   他看着陈虎,心下已有了些盘算,倏而平和道:“晓得错便好,往后再不许莽撞做事了。”   “你过来的正好,现在乡下时疫闹得凶,你带着人去佃户那处运些粮食和牲禽回城安置好,省得到时候病情控制不住,连镇子上都封锁了。”   “除却粮食,外在开个好价收集些常用的药材,镇子上的两间药铺再过些时候,只怕连寻常的药材都不好买。”   陈虎闻言,心下忽得又定了定。   既是还肯像从前一样让他做事,自是不可能泄露了他的私密事。   “是,大哥。”   陈虎连道:“我今朝下晌就关了铺子,带着人去乡里办事。”   他面上卖着乖,暗下却嗤,凭段阎那头脑,也不可能起疑心。时疫闹得凶,他去佃户那儿把粮食收来放着,到时候学着杀猪匠那头一样涨价,整好也赚上一笔。   段阎应了一声,又嘱咐了几句不能趁着现在时疫横行等话,便让陈虎和王荃去了。   看着人走,他眸光微动,此番不能立即把这毒瘤给处理了,却也能给他找些事来做,既能稳住人,也省得心眼儿都长在宋风随这头。   出了大门的陈虎和王荃,也一改将才恭敬的模样。   王荃忿忿道:“大哥也真是,为了个小哥儿同虎哥你动手,伤兄弟心。要不是虎哥本事,大哥能得到那姓宋的!”   陈虎也觉着段阎是为着宋风随那小哥儿装回本事,毕竟从前也就是个为了儿女情要死要活的人,今朝充面子也不奇怪。   他沉着眸子,道:“他那脾性,一贯这般,成不得大事。”   此番回去,还得把那赤脚大夫扯来好生盘问盘问,究竟是哪关节上不对,段阎竟还能活到今朝。   他腿上现在都还隐隐作痛,那一下子,可不像是个虚空了身子骨该有的劲儿。 [8]第8章:比老嬷嬷还严厉   打发走陈虎等人,已是过了些正午时辰,原本阴下的天,又露出些太阳来,天气怪是让人捉摸不透。   李娘子治好了饭菜,小心来问什麽时候用饭,段阎教先送进宋风随的屋里去。   受吩咐,李娘子煨了一盅豆腐鱼汤,蒸了一碗鸡子羮,外两叠炒的嫩菜心,治得都清淡。   取来的菜肉分量不大,但布开来还是好几样菜。   宋风随早食用得迟,其实并不太饿,只饭菜都送来了跟前,瞧着几样菜卖相又还不错,他还是坐到了桌前,拾起了筷子。   为着将才陈虎的事情,他还不至于气到饭都不吃了,这样小孩儿的气性,他这十六七的年纪上便是在京城时还有几分,经逢家族没落和流放,早也都磨平了。   安哥儿见宋风随肯吃东西,连忙帮着取勺子与他盛蛋羹,他心头歉意道:“将才没能守在公子跟前,是奴婢的不是。”   宋风随接下安哥儿的蛋羹,面容难得温和:“这事情又怎怪得了你。”   这小哥儿才来头一日,甚么都还不清,就能站出来说话,还十分维护他,已是很难得了。   他不禁问:“我方才见你对着陈虎那样的人也不惧,反还颇有章程,不知从前你是做何营生的?”   “奴婢从前在县里的一个官户人家伺候,只后头主家受抄,奴婢便被另发卖了出来,赶巧到这处被狗三爷看中。”   宋风随闻言,微是顿了顿,兀得想起自家被抄家时,那若干的奴仆,不知今又四散在何处,是否好运气能另在个厚道人户里服侍。   他轻道了一句:“原来如此,难怪见你遇事不慌,。”   说罢,宋风随送了一勺蛋羹进嘴,丝丝缕缕的鸡腥味随之便萦绕在了口齿间。   他抿了下唇,不尝滋味的咽了下去,转想取了鱼汤来清口吃,鱼汤入口,更是两厢腥。   这口味越是清淡的肉菜,越是考验人的手艺,李娘子弄得几样台面菜,可手艺并不精湛,若是了不得,也不会教狗三儿轻易的就赁了来灶上。   宋风随暗叹一张刁嘴难将就,正欲放下鱼汤,眼角余光却扫见进来的身影,浅沾了一点滋味,几乎没怎么太动过的鱼汤,倒是教他不大好又放下了。   他屏着呼吸当着人喝了一口,如此才放着。   段阎进屋来,瞧宋风随正用着饭,好是没动脾气不吃,略松了口气。   他没做打扰,在一头自坐下倒了杯水来喝。   宋风随吃了几口菜,略略填了填肚子,保持着不教胃因为饿而隐隐作痛的状态,磨洋工似的东使一下筷子,又西使一下,伸筷子的次数多,夹回菜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这般碍了个正常用饭的时间长短,他便作似吃得饱足的放下了筷子。   然则随着筷子放下的同时,一道目光便落在了头顶。   “不吃了?”   宋风随略有些心虚道:“我吃饱了。”   段阎扯起眉头:“蛋羹吃了拇指大两勺,鱼汤喝了一口,青菜吃了三筷子,胡瓜吃了四片,稠粥小半碗,这就饱了?你生得小猫儿胃?”   宋风随脸上一臊,怎么能有这么较真儿的人,还细数着一样菜吃了几口,那方才的功夫不是白做了!   他心底下暗暗道,便是他小时候不老实吃饭,家里唤来盯着他用饭的老嬷嬷也没这么严厉。   段阎知道这哥儿八成又在挑食了,照着这吃用,身体什麽时候才能恢复。   他好言劝着:“再吃些。”   宋风随扫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实是没有让他再动筷子的念头,只却又不好张口说这些菜不合他的胃口。   许是天底下没几个人会似他这般,情愿饿死了,也不愿意多吃不爱吃的东西。流放路上,胃和嘴时有打架,他还能选择帮着胃,可时下一副病躯,他就是理智帮着胃,嘴却也能打败所有。   “我吃不下。”   宋风随微别开了些脑袋,扯着由头道:“撞见了你那手底下的人,我反胃。”   他先前并没有要向段阎告状的打算,怎么处置陈虎是他的事情。他要是跟人告状,倒好像是他受了人欺凌要段阎替自己做主似的,他们非亲非故,这算什麽事。   再一则,自己若说陈虎的不是,便有挑拨离间的嫌疑。   陈虎敢在他面前说那些话,难道不是仗着他跟段阎之间的交情么,料定他就是说给了段阎听,段阎也不会信。   但现在,也只有拿着那混虫说事了,不过他也不多说什麽,那混虫动手动脚的段阎也看到了,他生个气也合情合理。   果然,段阎闻言,眉头皱了皱。   “也是怪我,出门的时候应当提前和安哥儿李娘子说一声,不教旁的人进来。没想到陈虎来便来,还没礼数的惊到你。”   说着,段阎又有点不大好交代的看着宋风随:“而且我今天也没怎么教训他,事情有些复杂,要是现在就让他滚,恐怕会很麻烦。”   宋风听着段阎的话,不由看了他一眼。   瞧人神色认真,似乎确实有些棘手,并不是为了和稀泥才这么说的,他眉头动了下,心道那陈虎跟他是旧交情,即便今天的事情他反过来怪他冒犯了陈虎,向着自己的人,那都是寻常,可仔细与他解释这样多作何?   话里话外,好似还一心向着他,怕没厉害教训陈虎一场,怕他不高兴似的。   段阎见宋风随又只看着他不说话,以为他果然被陈虎那么冒犯,起事的人没被当下惩治而不痛快了。   连又道:“陈虎这事,早晚我一定给你个交待。你在这里的日子,我保证不会再让他出现在你眼前。”   宋风随更是看不明白段阎了,分明现在是自己有求于他的,他这么在意他的感受做什麽。   他脑子有些乱,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随即又道:“即便这样,时下我也没有胃口再吃了。”   段阎看着宋风随,默了默,无可奈何,只好将就着人:“行。那便等你饿了,再叫饭菜。”   生怕人反悔似的,宋风随连忙抬了抬手,示意安哥儿快把饭菜撤下去。   段阎这厢没出去,他问宋风随:“你要的药材里,那味野生八角莲是必须要的麽?能不能用别的药材代替?”   宋风随一听这话便估摸着没有买到野生八角莲:“怎么了?药铺里没有?”   “原本是有的,只是药铺前阵子把存货都卖给了县里的药商。”   段阎道:“我跑了镇子上的所有药铺,眼下都没有货。”   宋风随眉头发紧,他通药性,知晓八角莲有毒,寻常大夫都不会用来入药,故此小地方或许难寻着药材。   但是黔地深林峡谷多,是这药材的生长地,即便现在不是采这药的时间,当地的药铺里应当会有,谁想竟然这么不凑巧。   可没有这药,如何起效!   段阎看宋风随的神色,就知道了这是关键的药材,他道:“你别急,若是非要不可,那我再去寻一寻。乡下村子里,农户人家说不定还零散收集着一些。”   “这恐怕得费许多功夫........”   宋风随想着他祖父的病情,老人家,多受这病痛一日,恐怕身子骨便更弱两分。只他本就仰仗人办事,又怎好催促段阎尽快的寻着,去乡里农户家里问,本就是最费力费时间不过的事了。   段阎看人难掩的急色,正欲开口,安哥儿回来屋里通报了一声:“段爷,狗三爷回来了。”   宋风随晓得狗三儿去了乡里,眉心微扬。   段阎晓得他心系家里人,也不教他急,便同安哥儿道:“你去叫他过来说话。”   安哥儿正要出去,段阎连又叫着人:“先教他好生洗一洗手脸再过来。”   他担心宋风随病弱,稍有一点不好,就沾上了那层病菌。   须臾,狗三儿便一身洁净的进了屋来回话。   “宋家一切都好,宋老爷子染了时疫以后,家里头依着宋公子的话隔离养着,又谨慎照顾,目前还不曾有第二人染上。”   说罢,他又有点歉道:“只是宋公子离了家,家里人着急上火,盛夫人急得病了。”   他没好说宋家人去他们在村子上的小庄子找人,起了几回冲突,那小庄一向是陈虎在管,他手底下养的人能多客气,宋父去寻宋风随还挨了庄子上的汉子打。   晓得宋风随迟早也会晓得这些,他便没尽说好的,半句坏的也没提。   但像是那些话,却也不适合现在当着段阎和宋风随的面说。   宋风随闻言,听家里没有尽数都染上时疫,稍是松了口气,但是又不完全相信狗三儿的话,便问:“你是如何知情的?”   “村子里头进不去,我是打点了守卫才得的消息。”   狗三儿晓得光靠自己的嘴说,宋风随定然不信,于是他连忙将好生收在袖子里的信纸取出来,先递给了段阎:“这是公子家里的书信,公子一看便知了。”   段阎把信转给了宋风随,人得着信,连忙展开,率先确认了是他家里人的笔迹,又一目十行过去。   信上的内容并不多,但和狗三儿说得倒不差,家里暂时还没有另外的人感染上时疫,甚至连母亲病了也没提,反倒是笔墨都在嘱咐他在外小心一系的话,又说收到了米粮,家里定能撑些时间,让他别急。   宋风随眉心微紧,旋即扬起眸子看向狗三儿:“米粮?”   狗三儿见宋风随问,估摸是宋家在信上提了这事,于是他不由得又转头看向了段阎。   “想着村子封锁,乡里的农户都只能紧着家里的米粮吃。你们才到村子上安置不久,田地也没有,估摸吃食上更紧俏,这才让狗三儿捎了些进去。”   段阎怕宋风随心里负担,事先就没给他说这事,现在既然瞒不住,自也就交待了。   宋风随执着信纸,家里确实吃喝上已经是件难题了,他没想到段阎还替他妥善了这些事,心里当真说不出是个什麽滋味。   “多谢。”   “也不是什麽多大的事,顺手就能办。”   段阎道:“现在家里的事有了消息,你务必得好生把身体养好了,我再去给你另找药材。”   宋风随鼻尖微涩,想着家里事,总能戳着他的软肋。   他点点头,依着段阎的话听,暂且静下些心来等药材。 [9]第9章:喜欢他?   段阎简单吃了午饭,便去城里的马厩亲自选了匹好些的马,他预备依着药铺的建议,去一趟县城。   岩镇到县城有一百余里的路,若是快马跑,明日下午些时辰就能赶回来。   “要不得大哥还是让我去罢,瞅着今朝这天色不大好,说不得甚么时辰就见雨,怎劳大哥这来回跑动。”   狗三儿听得段阎要去县城,不由劝了劝人。   段阎摆了摆手:“你又不会骑马,这事情得赶着办,早去了回才行。”   狗三儿讪讪一笑,确实自己没长这项本事,便又道:“实在不济便安排铺子那头的兄弟去,总也好过教大哥出门奔波。”   若陈虎今天没来宅子里闹这一趟,或许段阎还可能考虑安排手底下的人去县城买药材,但经此一事,他却不敢再贸然用人了。   原身从前信赖陈虎,大小事多是让他去做,人员调遣也是他在干,导致现在不用陈虎,也没有别的人能直接用。   手底下空有人手,却人心不齐,一时间还真不晓得哪个是向着他,哪个又是向着陈虎的。找药材这事情不是小事,倘若真的对时疫有用,药方子落进陈虎的人手里,不知得闹出多少事来。   谨慎起见,还是他亲自跑一趟最好。   段阎看向狗三儿,心里起了些盘算,他做势叹了口气:“先前陈虎和王荃来了宅子,我后脚些才回来,私下见这两人在这头干些事实在不像样。   这些年我一直把他当做最得力的人手,凡事都依着他干,倒不想给他惯的当着我一套,背着我一套了。”   狗三儿一怔,他意料之中陈虎会过来,只是没想到还能有这么一场意外之喜,那混虫居然惹得了段阎不满。   他心下大为宽慰,好个哥哥呀,总算是看出了些陈虎那小子阳奉阴违了。   “最让我寒心的是,手底下的人却都唯他办事。”   “大哥多虑了,虎哥有大哥的信重,有时候做事难免雷厉风行了些,他定然是敬着大哥的。素日里虎哥常吆喝着兄弟些做事,常会着,这才见亲近了些。”   段阎摆手:“你无需跟他们开脱,事情我心里已经有了数。”   说着,他径直看向狗三儿的眼睛:“眼下我见着,最贴心的还得是你。你来的晚,往前我也不知道你的秉性,不曾重用,然而日久见人心,谁人好,谁人赖,方才能显露出来。”   “从前你没少吃陈虎他们的亏,咽了不少委屈,今下,我许你以后便独给我一人办事,不论是陈虎张虎还是王虎,谁人吆喝你都不必理会,也甭顾忌。”   段阎道:“打今儿你就搬到宅子来住下,专门打理着我宅子的事。”   狗三儿浑然一激灵,哪里肖想过会在这时候忽然得到段阎的赏识,话都说到了这处上,再是推诿说场面话,那便是不知长进了。   他立马躬身拱手:“大哥与我推心置腹,我心头不知何等欢喜。大哥瞧得起我狗三儿,我今后必是为大哥鞍前马后!”   段阎默然,他得慢慢的培养起自己的人才行,一个人再大本事,那也没有三头六臂的办事能力。   再一样,倘若还依赖着陈虎,一旦哪天陈虎不再听他的使唤了,底下的产业和人不知道要被他弄走多少,届时他就跟个光杆子大哥没什麽区别了。   基于总总,狗三儿就是头一个能拉拢的人。   段阎遂同狗三儿说了陈虎让他安排去了乡下拉粮食的事:“一时半会儿间他应当不得空来宅子这边闲散,他明朝要是就办完了事回来,我要没返还,你去看看粮食的安置情况,私下给我留心着陈虎。”   “再有一点最要紧的,甭让他到宅子来,任凭他如何都不行。”   狗三儿估摸着陈虎今儿过来是去惹了宋风随,这才让段阎那么生气,再三嘱咐不准人再上门。   他应声道:“我都记下了,大哥既发了话,我办事便晓了其中分寸。”   交待罢了,段阎才安心的赶着时辰出了门。   狗三儿迟迟从被提拔了的喜悦里抽不出身来,他抖擞着精神,让李娘子和安哥儿帮着在外院儿打扫了一间偏房,依着段阎的安排把自己的东西搬来收拾着住下。   妥当以后,他从屋里出来,见着外头阴了太阳,风阵阵儿的,天边还起了闷雷,好似快天黑了一般。   他望着天色,心头不由发急:“果是要落雨,这夏雨又急又密,要在赶路的时候遇着,可吃罪!”   段阎走的时候没带什么东西,就捆了蓑衣和栓了顶斗笠在身上,虽是有雨具,可雨大了也不如何顶用,他也心头暗祷着雨最好还是别落下来。   正是心里愁着,转头见着安哥儿出来,他不由唤住人说话。   雷声渐大,吃了药的宋风随又睡了会儿,他昏昏浅眠了些时辰,听得风吹动院子里的树叶声醒了来。   夏月里快要下雨的天便格外的闷热,不仅让人心里生燥,屋里头光线也不好。   宋风随坐起身,手掌一下摸到了睡前放在枕边的信纸,想是睡着的时候不大老实,信纸都教他碰到在了床榻间。   他拾起重新收到了枕头下面,归好了位,望见压着信的枕头却出起了神。   那人做这许多的安排,真的只是因为没有管理好手底下的人而在善后麽?他总觉得段阎做的事,已经超出了他给的理由的范畴。   看不出人所图,这让他不安,心里始终都悬着一根弦。   心中不得纾解,更让他觉得屋里像是一屉冒着热气的蒸笼。宋风随有些受不住,下床想出屋走走。   启开门,一阵风扑来,倒是得了凉爽,只是风似乎有些过于大了,吹得人眼睛都不大睁得开。   他漫无目的的闲走着,快到外院儿门前,忽得听到了两道说话声。   “瞧着天都快塌下来了似的,怕是逃不过一场急雨了,咱爷在官道上跑着,不知到了哪处,可寻得着个避雨的地儿。”   狗三儿悠悠叹了口气,先前还觉得他那大哥木楞不知道怎么体贴人,要他来说,他才是实打实的大情种:“为着给宋公子办下事,晓是要变天,爷冒着雨也都要去县里,生怕宋公子等急。”   他语重心长道:“咱这爷啊,只要是宋公子的事都格外细心周道,考虑许多,却不邀功,不教宋公子晓得,怕人心有负担。安哥儿你以后谈婚论嫁,定也要擦亮了眼睛,寻这样踏实的男子才好,可甭教那些专会说漂亮话,实则一肚子花花肠子的男子哄了去。”   说着,狗三儿拍了自己的头一下:   “瞧我说哪处去了,我与你说这些,是想提点你,爷把宋公子当心尖儿上的人物来爱护,你伺候着宋公子,可要用心,服侍得好了,自少不了你的好处,要不好生着服侍,也饶不得你!”   ?   宋风随浑身一僵,一双眸子跟定着了似的。   段阎他这是喜欢........咳!他怎么会喜欢他?   琢磨了许多缘由和目的,他唯独没往这方面上去想过,大概也是因为中药以后,段阎分明能轻松的就将他治服做他想做的事,然则他却并没有逾矩的行为,并十分重视他的感受。   可转念一想,好像除了这个理由,别的什麽目的都不大站得住脚。   若要说段阎是为了他手里治时疫的药方才稳着他的,可在他说自己会治时疫前,他也很克制,自己就算后来说了,也只是空口说说,毕竟不曾真的治好了人来供人相信。   所以那人......是真把他放心里了.........   后头安哥儿答复狗三儿的话,宋风随一句也没听进去,一个闷头又钻回了屋里去。   没得多时,屋顶上就发出嗒嗒的声音,密而急的夏雨似是飞箭一样砸了来。很快,整片苍穹都陷进了灰扑扑的雨幕之中。   宋风随坐在窗前,望着拉成直线的屋檐水。   他是知道县城到岩镇这条路的,虽也修建了官道,可路面窄不说,又还不平,时是陡高的坡,时又一泻而下,边缘外不是深林就是骇人的悬崖。   彼时他和家里人随押解的官兵步行来,险些没有交待在路上。   这厢大风大雨的,要赶往县城,可想路况多不好。   他心里乱七八糟的,不免担忧起段阎来,他可不想人痴心错付一场,还因为他而出了事。   原本像他这么个小哥儿,因出身高门,又生着一副出挑的姿容,自小就受着无数的追捧和讨好,晓得个男子对他心存爱慕,心里并不会有多少波动。   但对于段阎这种守着分寸不邀功的男子,多少还是能高看一分。因着即便是在京城,那些高门显贵,又或是清隽书生,也都少有能这般的。   钟鸣鼎食之家的男子,怀了些心意,只恨不得敲锣打鼓的教全天下都晓得,门楣低的,做不得这样张扬,自感动做下件什麽事,便巴不得能教你知晓。   时值当下,他既没有了显耀的家世,甚至于还是罪人之身,已没有了能让人图谋的价值,反却遇着了段阎这样尊重他,不想让他心理负担的男子,多少还是有些唏嘘。   直到安哥儿送来夜食,才打断了宋风随的千头万绪。   他用着饭菜,味同嚼蜡,听见屋外风拉扯着树枝的声音,不仅担忧段阎这一趟,也担心家里。   宋家现在住的是茅草屋,天晴时除了虫子多以外,倒是还好,遇着雨天便麻烦了,几间屋子都得漏水。   月初上就碰着了一回,一家子几乎一夜都没曾睡,尽来返在几间屋子里修缮屋顶,好是他二叔在从前在工部任职,要不得一家子连屋顶都不会修。   可即便二叔能修,那家徒四壁的茅草屋子,却没什麽物件儿能用来修补屋顶的,就连一架梯子都不曾有,还是他爹踩着凳子,教二叔骑他脖子上才能够到屋顶。   想着那日雨夜他爹和二叔摇摇晃晃的场景,宋风随就有些后怕。   这场雨下了大半夜,宋风随便卧在床上清晰的听了大半夜的雨声,翻来覆去的煎熬,一会儿想着去了县城买药材的段阎,一会儿又想着必定在修屋顶的家里人,一刻都没曾睡着。   不知甚么时辰了雨才停下,然则已是听着雄鸡在打鸣了,他才堪堪得了会儿浅眠。 [10]第10章:有那么不好意思嚒   翌日,宋风随醒的时候,外头的太阳已经照得屋里晃晃亮。   床上的帘子也没能挡住光线,他头脑昏沉的拨开了一角帘,光渗进来刺得他立马闭了闭眼。   “公子,你醒了。”   安哥儿端了些茶水进屋,恰好见着床帘晃动。   “现在什麽时辰了?”   宋风随慢腾腾的坐起身来。   安哥儿把床帘拨开挂好,道:“快是午时了,公子沉睡着,早间奴婢便没唤公子。   这厢快午间若是还没醒也得唤公子醒了,要不得昨儿夜里公子没用多少吃食,早间也没用,午间再是不用,段爷回来奴婢都不知该如何回话了。”   宋风随头疼发胀,昨儿一夜未眠,今早好不易睡些时辰,却又尽数是些骇人的梦。   听到安哥儿提到段阎,他连问:“他可回来了?”   “没呢,狗三爷说咱爷去乡下办事,遇着急雨昨晚不便回,事情怕也没得办,挪动到今朝办便还没得回。”   宋风随皱了皱眉,他心下自然晓得段阎是去了城里,不是在什麽乡下。   他也知凭着路程,段阎不会那么快回来,好是今晚晚些时候能回,说不得明日后日回也未可知。   “嗯。”   宋风随没戳破的应了一声,起身洗漱用了饭。   过了午,大夫来给他换了回伤处的药,又还把了把脉,大夫说他身子仍旧弱,好是没有再起旁的病症。   宋风随对自己的身子有数,倒是趁此向大夫打听了一下外头时疫的情况。   女医同他道:“闹得是愈发凶,听得晓月村上也有人染上了。现下城里的大夫都教官府唤了去研究方子,都一日一夜了,没得一人回的。”   “哥儿好生歇息养病,我不与哥儿久说,镇子上没得了旁的大夫,老百姓病了急要人看,独只我还能跑动,我平时本最清闲不过的,时下弄得后头也还有六七处等着去。”   宋风随晓是官府只要了男医去想对策,看不上女医,这才给城里普通病症的民众留了个能请的大夫。   他便没久央着人说话,托了安哥儿把人好生送出去。   宋风随听得外头的情况,心里安置不得,他想先拿了段阎已经买到的药材制一制,外在针对时疫配些预防的药,但是不晓得他把药材归在了哪处。   于是出了屋,想去寻狗三儿问,才且到外院儿上,却见着一道步伐沉沉的身影进了宅子。   “你........”   宋风随盯着院子里的人,衣角润润的耷拉在腰身上,远也能嗅着股湿润气,衣裤上粘着好些混着青苔的泥,颇有些狼狈。   高束的头发丝丝缕缕的松散了些下来,若不是青天白日下日头正高,当真像只湖里一路爬来半干不干的大水鬼。   看着人这幅模样,他不由惊震了一刹。   段阎看着宋风随,他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从胸口处取了个药包,顺手捏了捏,油纸包裹,又一路护着,好是没有打湿。   “你看看是不是你要的那味药材。”   一开口,沙哑的声音活似磨损的古旧门轴。   宋风随愣愣地接下药包,且都没得心思看药材,而是问段阎:“怎这样快就回来了?!又怎还.......弄成了这模样........”   段阎知道自己现在大概潦草得很,三两句不好糊弄过去,便搬出早先交待给狗三儿的那套说辞,就着编说:“问了几户人家,顺着就问到了哪家里收得有,去取药的时候,遇着乡下小路湿滑,没留心摔了一跤。要不是大雨,昨晚就.........”   “我知道你去了县城!”   段阎话还没说完,宋风随便径直拆穿了他的谎话。   段阎嘴角扯了扯,倒是弄得他有些尴尬都不好接着编了:“狗三儿这嘴........”   “不是他刻意告诉我的,是我自晓得了。”   宋风随想着昨儿听着的话,再一回面对着段阎,心境与先前多少有了些不同。   再合着狗三儿说的恨不得掏出心,偏却还怕人心中生负担,隐瞒着不肯说与他晓得的话,现在亲眼见着段阎弄得这么狼狈,却还掩藏着说得轻巧,让他更有了些实感。   宋风随心里不是滋味:“去城里再快的马匹怕也难有你这样的行速,更何况昨日还急风骤雨。你便那么确信我能配好治时疫的药不曾?若是早与我说这头不好寻着药,我定也不会急赶着你要药材。”   段阎想着既然已经顺利买回了药材,他便觉得那一路上让人睁不开眼的大雨,能将人从马身上扯下来的风,还有一夜没合眼的奔波没有什么好说的。   于是清了清沙哑的嗓子,轻描淡写道:“我走的小路,不似官道绕,来回就快些。”   不想宋风随听到这话,语气反倒变得更为急促了些:“官道尚且陡峭,小路何等曲折,昨日那样的天气,你当真是疯了不成!”   段阎噎了一下,这还真是越藏越说不清了。   分明行的正事,反而还让他略有了点儿心虚的感觉,说多错多,索性是干脆不谈这事了,转拿着宋风随最挂心的事来催促人:“快去看看药吧,这才是要紧事,既然都找齐了药材,就不久耽搁了。”   这少年再要是拉着他问话,他便要借口说自己赶路累了要去休息了。   说累其实也不是借口,他一身湿透,跑马回来也没完全把身上捂干,虽出了不少的汗,但教雨水冲刷了一遍,倒也不至发臭。   只是这么捂着也不舒坦,而且昨天大风大雨赶夜路,他急马跑,心率快得过了寻常,感觉血管要爆裂了一样,路上头脑阵阵发昏,一下就被快马摔到了人高的草窝子里,废了老大劲儿才爬了起来。   好是那马匹被训练过,不曾撇下人自己跑了,要不得还真是麻烦。   以前大雨夜训练也是常有的事,别说骑马,还是光靠人来跑,他也没有过这些不好的症状。   即便是换了一副身躯,但原身是个打铁的,身体素质不差,也不当这么弱才是。   段阎拖着身体,能全须全尾的回来,全凭着自己的意志支撑。   宋风随对于段阎的答非所问,知他执拗不肯说,看着人现在的模样,到底没有缠着这些久问。   他一把捉住了段阎的胳膊,两指探出,欲要给他摸个脉。   这人夜雨里奔忙,急赶着回来衣发凌乱也便罢了,一张脸也透着股黄沉沉的暗色,唇都快没了血色。   段阎不明所以,只见着人毫无征兆的来摸他的手,触电似的就弹了开。   他虽是下意识的行为,但面对着宋风随,到底也没使力气,可于宋风随本就弱的身子,这无疑已是股虎劲儿了,一下抽离害得人踉跄了一步。   宋风随稳住身体,愣看了段阎一眼,就碰了一下有那么不好意思麽?!   虽说被倾慕的人触碰,难免会心神荡漾,可这么个身形伟岸的粗大男子,竟还羞赧成这样,比个白面书生脸皮都薄了。   原本还挺是坦荡的宋风随,教他这姿态弄得也怪是有些不自在。   他抿唇眸子微垂:“都什麽时候了,还想着些有的没的,你晓得你现在的脸色有多差麽!我给你把个脉看看。”   段阎怔了下,随即反应过来自己误会人的好心了,依照宋风随的性子,心底下不知多厌恶这里,怎么会没来由的跟他触碰。   他干咳了一声:“不要紧,我一会儿让狗三儿去请大夫来。”   宋风随闻言眉头皱起:“时下城里的大夫都让监镇官给叫走了,你是要让狗三儿去官府请人?还是瞧不上我的医术?”   “我没........只是想着你身体还没恢复,还是少耗费........”   “再是病弱,时下也比你强些。”   段阎话还没说完,宋风随便一把重新抓住了他的手,捏住了脉门。   这厢段阎倒是再没动作,只僵着个身躯由着人把脉。   宋风随身形修长,但在段阎跟前也就堪堪到他喉结处,面对着人,他近距离的能把那张,实在生的好的脸看的极为清楚。   不过段阎脑子里并没有诞生任何的旖旎想法,甚至都没来得礼貌的避开落在宋风随脸颊上的目光,便清晰的见着两道秀长的眉逐渐聚拢,罢了,神色复杂的仰头看了他一眼。   段阎也算是体会了一把看中医的压迫感,他正要问宋风随自己怎么样,去了外头一趟的狗三儿恰是回来。   眼瞅着段阎回了宅子,狗三儿吃了一惊,连就想询问怎那样快,抬眼儿却瞥着了宋风随搭在段阎腕间的手。   机灵人便是脑子快过嘴,他猫着腰,轻手轻脚的就要先退到门房去。   宋风随向着大门那方,一眼儿就瞅着了鬼机灵的人。   他没做多的解释,收回了手,眉头紧得好似个结,肃声同狗三儿道:“让李娘子烧些热水送到你们爷的屋里,他累了,要休息。外在去替我寻一套银针来,我要用来调试配制药方。”   狗三儿一下站定了身子,段阎回过身去也看着了人,倒没等段阎点头发表意见,于这样的事上,狗三儿觉得听另一位主子的吩咐也一样,依着宋风随的吩咐,立马便应了声去办。   段阎也没纠结这事,微偏头,看向神情凝重的宋风随,预感不大好:“我这是?”   宋风随见着狗三儿走远了,方才低了声音道:“你的脉象很乱,单摸脉来论断,当是长途奔波气血翻涌而导致,喝上一碗姜汤祛除身上的寒气,好生歇息一日也就好了。”   大多大夫把了脉,又结合段阎的身体素质,照着脉象估摸都会这么论断。   但宋风随年纪不大,却通读了许多脉案,见识完全能赶上几十岁的老大夫。   他一摸段阎的脉就想起了从前的一回经历:“年少时我在江南与祖父学医,底下一间医馆里曾闹出过事。   届时一位娘子前去看诊,说是劳累后头晕,气血上涌眼前发黑,大夫看了脉象,这位娘子便似你这般,过度劳动后一样的脉象。”   “原本过度劳动气血上涌也是寻常症状,大夫便没太谨慎,简单开了两幅安神的药便作罢了。谁想那娘子没出几日竟在劳作间暴毙,他丈夫伤心不已,气怒的前来医馆大闹,索要赔偿。”   宋风随那时候年纪还小,但记忆却深刻,彼时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连他祖父都出了面。   “后来你可知是如何平息下的?”   段阎道:“赔了不少钱银?”   宋风随摇头:“是我祖父进官府验了尸,推断查出那娘子会在劳作间暴毙,原是中了毒。后头官府细细盘查,竟是那娘子的丈夫因不满妻子强势,又暗中在外头勾缠了旁人惧怕妻子发觉,于是寻了毒药掺在妻子的日常饮食中,几年下来,致人毒发死亡。   那药物的毒性不大,日里使用的量少,若不是极其精通药理的人,轻易察觉不出,可积年累月的服用后,再好的体质也会随着毒性在体内堆积而垮下去。   日里劳作,喝酒,行房事,气血会翻涌强于寻常人,极有可能暴毙。事后若不细查,根本不会知道是中毒而死。”   段阎心里逐渐绷紧了一个弦,心头的疑影好似慢慢有了形,他道:“你的意思是我也可能是这种情况?”   “祖父给我看过脉案,我确实觉得你的脉象有一二相似处,但光以脉象我也不能断定,这才让狗三儿找银针,到时候我私下与你扎针来看,如此便能准确的判断出来。”   宋风随问他:   “你近来有没有觉得身体有什麽异常?”   原身过去的糊涂记忆里,根本没有对自己身体有什麽变化的观察,但以段阎的总总感受来,确实觉得大为不对。   他从来的第一天就觉得不对了,好比是对着宋风随流鼻血,莫名亢奋和气血翻涌这些身体反应。只是他不大好意思说出来,没得说这些话让人觉得他在有意挑逗似的。   而且那件事,两人应该都不想再翻出来回忆。   于是段阎道:“确实有,但我不确定。”   宋风随听此,心里其实隐隐有些确认了自己的猜想,不过他见段阎神情凝重,又平和了些言语:   “你也别急,或许只是我多心了。头晕的症状在许多的病痛上都会显现,你不肖多想,先回屋去洗漱一番,稍稍歇息会儿,等狗三儿回来,我再同你看。”   段阎深看了宋风随一眼,遂又点了点头,这厢倒是换做他听宋风随的话了。 [11]第11章:坦诚   晚些时候,宋风随遣散了伺候的人,与银针消了毒,独是给段阎施针。   他的右手被自己用兽骨刺破了皮肉,现在有草药包扎着,但胳膊还是发疼,捏着银针略有点发抖,所有准备都做好以后,却迟迟下不了手。   段阎见状,宽慰道:“不要紧,扎就是了,再抖也只是点儿皮肉痛,算不得什麽。”   而且他也很想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中毒了。   宋风随听了这话,微是凝了凝神,这才小心将细长的银针送了一根在段阎的虎口处,一根在头顶,一根在腿部。   段阎暗里眉头一紧,还真是有点痛。   不过那痛感却并不是针扎肉的痛,反而是一股浑身发酸的感觉。   宋风随原本想凭借着段阎的神态来判断一二病情,但见着人一派云淡风轻的样子,怎又试想从个年轻好面子的男子身上看出个什麽变化来。   故此,他只好道:“我已经给你的几个穴位都施了针,一会儿银针取出,若是有变色的痕迹,那先前的判断就是真的。若银针完好,那你的身体也一样。”   段阎应了一声,干等着。   倒也没久等,须臾,宋风随便再次小心的把银针取出,头一根银针从腿上取下时,两人几乎同时见着原本银亮的针,像是沾了什麽不洁净的东西一般变作了乌灰色,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银针取下,皆然这般.........   宋风随神情凝重的看着银针,连呼吸都变得更轻了些:“银针变色竟这么快,你的身体用那毒药怕是有一两年的时间了!”   段阎沉沉看着置放在布上的银针,布是白的,反更衬得银针上的颜色格外醒目。   他喃喃道:“.........真的是中毒了。”   呼~还好只是中毒,从而引起了那些诡异的身体反应,并他不是他对一个少年有下流的想法,不是变态就好,不是变态就.......   “你可知道凭着你身体里的药性,处在个多么危险的境地里,若是饮用烈酒,行房,甚至于你寻常的打铁,气血涌动,都极大可能要你的命!”   宋风随施针以前大概心里就有了数,只是他没想到段阎的情况已经到了这么危急的地步。   在身体中毒的情况下,昨日他冒着骤雨奔波,在那样险峻的山路里行动,还能活着回来,简直不可思议!   段阎听得宋风随的话,脑子里浮起的庆幸霎时间卡了壳。   照着宋风随的诊断,他忽然理清了一条思路,先前他困惑原身为什麽会在喝了酒以后突然就没了,原来并不是没有任何缘由,而是因为身体里的毒性发作要了他的命。   最可怕的是即使那时原身没有因为喝下烈酒而死,接着也还有下一关能送走人。   那晚宋风随被捆到了原身的床上,要是两人进行剧烈的活动,是个什麽结果可想而知,而阴毒的是届时宋风随还得背锅。   原身手底下那些各怀鬼胎的人,因为原身的死,不知又要借此对宋风随实行多少私心的报复........   段阎知道依照书里的写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剧情,作者势必不可能那么好心,就让宋风随只受到原身的迫害,只是他没想到按照剧情发展,会是那么惨烈。   他的心情极其复杂,既为着原身被人处心积虑算计而死感到惊骇,也为他顶着一副已经中毒至深的躯体而叹惋,更可怜宋风随在书里后续的遭遇。   宋风随不知道他想了许多,只见着人面色铁青,以为他得知了自己现在的状况接受不了。   他本可以借此故弄玄虚一番,拿捏着段阎给自己多谋取些利益,但面对段阎这么一个人,他实又做不到那么算计。   遂便和声道:“你别担心,现在你的身体情况虽然不乐观,但好是已经发觉了。   至今起,你警惕防范着,时刻留心住自己的饮食,我再日日给你施针逼出毒血,你好生吃药,不要轻易动怒和大量的劳动便不会有事,慢慢还能调理回来。”   段阎听着宋风随的嘱咐,从原书中抽回了些神,霎然眸子中又见了些光彩:“还能治?”   宋风随道:“按照我说的,便还有的治。”   段阎心下随之松了松,还有得救便好,要不然才得个活命的机会,还没两天就又丢了,实在亏得慌。   他看着宋风随,听他愿意为自己治毒养身,心头微动,这么个有血有肉,心地纯善的少年,在书里却是那样的遭遇,实在可叹得很。   实话来说,他不想宋风随落得个凄惨。   那些狡诈恶毒的人不仅能活得好好的,还能有权有势,乱世就非得要拿一个良善的人来做献祭,才能显示出世道的悲凉麽?   段阎眸光发深,暗自揣摩,既然自己能够来到这里,那是不是也有可能改变宋风随往后的不幸境遇?   毕竟岩镇实在偏远不起眼,就算往后天下大乱,也是难打到的地方。   他们这些小人物,本分的在这个小地盘上老实的过着日子,不去掺和外头天下的争霸,说不定不干涉到主线剧情,一些小动静不会有什麽影响。   原书里很多配角工具人就是没有细致故事线的,其中可操作空间不就很大麽。   “........段阎?”   宋风随见人迟迟没有说话,神色变化莫测,不由轻轻唤了一声:“我不是危言耸听,你不信我的话,可以去县城府城寻找名医再做诊断。   自然,你若相信我的诊断,也真的不必太担忧,按照我说的来,没问题的。”   段阎闻声回过神:“我没有不信你。”   他自然不能跟宋风随说自己想的那些事,于是默了默道:“我想着会中这样阴险的毒,一定是身边的人干的,觉得寒心。”   宋风随其实心里有个人选,不过碍于那人和段阎的关联,到底还是不好贸然开口,便问他道:“此事非同小可,你可有怀疑的人?”   说起这个,段阎便沉沉地吐出了两个字:“陈虎。”   依着原身的记忆,其实要猜出是谁并不难。   也并不是段阎对陈虎有成见,一有什麽恶事就都想着算在他的头上,就算现在是原身在这里,即便再不愿意相信,但想到下毒的人,应该也只有陈虎了。   先前就说原身少有在这头落脚,几乎都在铁铺上吃喝,那头一锅出的饭菜大伙儿都在吃,但却也不见其余人有中毒的迹象。   唯独不同的就是陈虎那小子,有时候会单独给原身带菜开小灶。   那时原身还以为陈虎心里体贴着他这个大哥,全然没有多想分毫,本着不浪费人心意的全都吃了个干净,哥俩好的不成样。   现在想来,当真是可怕。   即便没有单独送来的菜,素日里唯陈虎跟原身的关系最为紧密,除了他,还真难有人能积年累月的找着机会给原身下毒。   段阎眼底结霜:“你又是他自作主张带来的,那日他还不知从哪里弄来许多烈酒,说是庆贺哄着人喝。”   这些时候虽然不是段阎亲自经历的,但作为旁观者,看着陈虎受原身的提拔坐上了二把手的位置,却还不知足,处心积虑谋害原身的性命,想以此侵占掉原身的一切,实在贪得无厌。   原身是个地头蛇,也并非多干净,但最后被信任的人算计落得那么个结果,也让人唏嘘。   宋风随怔了怔,倒是没有想到他会一下猜到陈虎的头上,也还算有几分清醒在。   他本不想对旁人的事指手画脚,但看在段阎给他家里送粮食,又几乎是不顾生死的去给他寻药,便还是忍不住多嘴道:   “你那兄弟陈虎,确不是个好东西。先前来宅子的时候,吆三喝四的全然把自己当做了这里的主人不说,且私下还曾与我说什麽都会是他的。”   “我本以为他那样的混子,一时逞能说个大话。时下想来,估摸着是觉得已有十成的把握让你倒下了,这才肆无忌惮的同我说那些。你怀疑他,实在没怀疑差。”   宋风随道:“事已至此,你打算如何?”   前头陈虎来闹的时候,段阎也曾表示过有要惩治他的意思,说得多诚挚,但谁晓得他究竟是不是为了两头和稀泥才这么说的。   为着他,断手足情谊确实不必要,但就怕现在人都冲他下毒了,他还惦记着过往的情谊。   段阎晓得宋风随那天受了委屈,也不怕把他现在面临的一堆污糟事说给他听,便直言解释:   “我以前很信任甚至依赖陈虎,许多事情都丢给了他办,经年累月下去,手底下的人都给他使唤了,要真现在撕破脸,怕是手底下的人多数反跟他。”   “下毒的事情想着会是他干的,我这才寒心又棘手,要换做别的谁,还没那么烦恼。”   宋风随闻言眉心微动,发人深省的问段阎:“你把事情都给了他办,那你此前闲着做什麽?”   段阎从原身的记忆里搜索到了些答案,但有些尴尬,他讪讪的看了宋风随一眼:“我以前在乡下有个一起长大的小哥儿,很是中意他,便费心的想讨他的好,整日心思都在他身上。   可后来这小哥儿还是嫁给了旁人,为此,就又消沉了许久。事情自然就........”   他看着宋风随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变换,及时闭上了嘴。   确实他也觉得原身有些过于恋爱脑了,要是把那些没用的心思都用在正道上,说不得人小哥儿就跟他了,哪会意志消沉。   这后来去榴村意外见着宋风随,一下又被勾了魂一样,但介于竹马被人抢了的事,在感情上又很自卑,看着宋风随好,有那贼心本来是没那贼胆的。   他那贴心好手足陈虎,可不就借着宋风随弄了一个夺命连环计麽。   “哎,总之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留下这么一个烂摊子,我也为从前不务正业的荒唐吃了教训。”   宋风随斜扫了人一眼,动了下嘴角:“你倒是容易给自己翻篇。”   段阎感觉自己好似听着了宋风随轻哼了一声,但又觉得他没道理会哼。   他打了个哈哈:“日子还长,总还得过下去嘛。”   宋风随收敛了心神,看着直愣愣的段阎,先前看他和手底下的人相差那么大,其实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怀疑,他是装出一副品性不错的模样来做给他看的。   今下一席谈话,方才晓得他也是被陈虎给害了。   宋风随默了默,徐徐道:“那些手底下的人,原本是你的人,你先前为着些别的事情对他们不管不顾,一概让陈虎管着,他钻空子给笼络了去。   可那样多人,不可能个个都买他的账,但陈虎靠着你的信任,手里有权来使,便打压那些不肯向着他的人。时间久了,原本向着你的,又不得机会和你亲近,为了讨饭吃,自只有跟陈虎低头。”   “只要你自己用些心,私下里越过陈虎和他们取得联系,自有人念着旧情肯重新和你亲近。赢回一条人心,到时自也少一分折损。”   段阎正了正神色,认可的点了点头。   他也是这么想的,便就像笼络狗三儿一样,慢慢要回些人心,只是他一时间还没找着法子。   “我心里虽恨不得早日把那毒瘤结果了,但现在也只有先稳着人,一来祛毒养病,二来想办法拉拢人。”   宋风随见他这么想,可看不是个榆木脑袋,也便放了些心。   今朝意外听得段阎的这些私事,心下觉他也不过是个可怜人。眼下两人算是都晓得了些彼此的困境和难处,各自也透亮了些,这不由得让他生出一二亲近之心来。   宋风随垂眸看着别处,不甚自在道:“你那么帮我,我自然也向着你。若是坦诚相待,往后,自也能互帮互助。”   段阎见宋风随说这样示好的话,欣然扬起眉。   宋风随是家族落败被流放来的,举目无亲;而他现在也是受亲近的人坑害,腹背受敌。两人又都是书里的工具人,各有各的倒霉,若是成为敌对,那是雪上加霜,但要是能真心相待,就是雪中送炭了!   “好,往后你需要什么,又或是有什麽难处,都能和我说。” [12]第12章:正经把脉   段阎受宋风随诊治,施了回针放了次毒血,头更有些发昏。   他实在也是需要好生歇息一场了,但这之前,还是撑着身子,吩咐了狗三儿把内院儿的一间小屋收拾出来,好专门拿给宋风随制药使,外在宅子里短缺的那些医用的家伙什,一并也都给置办上。   这回中毒的诊断,他才真正的见识到了宋风随的医术,小宋哥儿年纪尚轻,但对医理见识却广。   岩镇这样的偏远小地,短缺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不单是食物药材,还有人才。好比是医师、夫子这些,一只手也能数过来,而这一只手的数量里,还有不少是滥竽充数的。   宋风随这样有真才实学的人物,要是埋没了实在可惜,理应该认真对待。   给大夫腾出间屋子来独供给他做药房使用,一应都能更方便些。   狗三儿应了下来出去办,段阎这才歇息下。   昨晚奔波了一夜没曾合眼,又医疗失血,这厢一沾着床铺便睡了过去。   而这时宋风随也没闲下,他回屋去便依着段阎的病症,拟了一张药方子出来。   他心头谨慎,把段阎要用的药和别的药材混在一起写,让人研究不出药方子是治毒的,这般才把预备要出门的狗三儿唤了来。   虽然段阎那毒要治好,关键还是在他施针,可总少不得要配着些药吃,才能恢复的更快更稳。   他中毒的事情非同小可,原本又是着了身边人的道,故此目前除却他们两个人,还是不要让任何人晓得才安全。   “你们爷冒着大风大雨赶了一晚夜路,身子疲累到了极点,我将才给他看了看,光靠着休息还不成,得吃些药才好。   要不得邪风侵体,这关节上风寒了,自难受不说,恐教外头的人以为是时疫闹起来就不好了。”   狗三儿听得宋风随的话,反是面上生出些笑,他那大哥一厢可算没白折腾,瞧先前还冷淡淡的宋哥儿,竟是都在替他着想了。   他连道:“巧是小的正要去药铺,顺了道儿就把药给抓了。   将才爷在睡前特地交代了给宋公子收拾间屋来做药房使,小的要去给公子采买药具,就让安哥儿把挨着公子旁边那间小室给打扫了,这般公子来去进出也方便。”   宋风随闻言心里微动,他轻应了一声:“晓得了,你快去了回罢。”   狗三儿嗳了一声就快步出了门。   他这一去,本个把时辰当就能回去,不想却跑了两个多些时辰才回得宅子。   小室都已经收拾出来了,宋风随让段阎采买的药,以及家里头原本备用的零星几样药材一并都理到了药房。   宋风随正在里头点看,就见着狗三儿一身汗湿的跑了回来。   “当真是不好!一连跑高了镇子,公子交代的药材却都没买齐!”   宋风随眉头一紧,诧异道:“药方上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药材,药铺里连这些都没有?!”   狗三儿草草抹了一把汗:“乡里时疫的事情传得凶,这厢怕是谁人都晓得了。大伙儿一窝蜂似的涌进铺子里抢买粮食和药材,就是东西涨价了都止不住人买,反倒是越涨越抢得疯!”   “我把镇子上的药铺都跑了一回,还寻去相识的私人家中,且都只得了大青叶、藿香、草果、艾草这些。凡是有用作于清热解毒的药材,几乎都卖了个干净。”   宋风随连忙把狗三儿买到的药材点看了一下,其中专门给段阎配的麻黄、侧柏叶、大蓟都没买着。   像是先前他要的珍贵药材小地方的药铺没有也还正常,但没想到才一个转背的功夫,竟然连一些常用的药材都没了。   “要急用麽?”   宋风随听得熟悉的声音乍得回过神,一抬头,就见着段阎不知甚么时候也过来了。   当着狗三儿在,他不好说的太清楚,只道:“给你开的药。”   段阎眉头紧了紧,先前料到时疫要是控制不下来,药材定然要吃紧,只是没想到会那么快,而且更没想到镇子上药材的储备会这么少。   但细下想来其实也正常,毕竟连原身这种大户家宅里头也没得几样药材。   一来仗着自己年轻身体好觉着用不上,二来没有撞见过时疫这样大规模的人被感染,医不好还丧命的事,自然也就没有储备药材的意识和习惯,主要还是盯着吃和用。   “我走前让陈虎去乡里的时候,顺道收些药材,不知这事儿他办了不曾。”   段阎道:“要是收得有回来,那说不定能找着。”   狗三儿一拍脑袋,道:“大哥教我盯着他去乡下的事,我且还没来得及说,他带着人去了田水村的田庄一趟,今朝上午运了三车粮食回来,进了铁铺那边的仓房。   人没做多少歇息,过了午,接着又往小雁儿村的庄子去了。”   段阎立便道:“那就过去铺子那边的仓房看看。”   宋风随看着段阎:“你现在就要去?”   “早去了要没寻着,也好早些另做打算。”   宋风随见人雷厉风行的模样,心下虽认可这样的办事态度,可不免还是有些担心:“你这前后满打满算才睡了两个时辰。”   “我觉少,睡这些时辰足够了。”   段阎倒是没有逞能,这几天一直昏沉沉的头脑,让宋风随那么几针一扎,冒出了些黑血给流掉,将才一觉睡醒过来,人都清明松快了不少。   “而且这只是去看看药,也不是多劳累的奔波。”   宋风随扬眸,细细的将人看了一回。   气色上确实好了些,不似先前才回来时那黄暗暗黑压压的模样了,嘴唇上也见得了些血色,要不是给他看诊过一回,单看人现在的精神,谁能往他中了毒上想。   不过身体事上,轻易也马虎不得,既做了他的病人,就没得任其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胡乱糟践身子和性命的理。   “手伸出来。”   段阎闻言,轻搓了下手,老实的把胳膊递了过去。   一头左看了段阎说话,右又看宋风随说话的狗三儿,本还认真的听着,想是跟着想法子。   谁想两人忽得就这走势上了,好是教人没防备。   他轻手轻脚的便要从药房退出去。   谁想刚一抬脚:“站着。”   宋风随眼角微瞥,便就瞅见那眼力劲儿好过了头的小子,原是正经摸脉的事情,他这暗搓搓一走,倒弄得两人不清不白似的。   怎容得他溜走~   狗三儿回头,挨了宋风随冷滋滋的一眼,又挨了段阎一眼,讪讪一笑,只得又在一边儿上候着。   眼儿不经意从两人搭在一起的手上匆匆扫过,心底下暗叫,这是甚么情致,非就还得有个人欣赏才有滋味不成。   宋风随从段阎胳膊上收回了手,指尖好似都还有他脉搏稳健跳动的感觉。   他轻抿了下唇,也不知道这人究竟怎么长的,身体竟然恢复的那么快。   许也是他自己的身体一向是弱惯了,一有什麽不对付,不得三五几日,浑然便没有大好的迹象,以至于觉着旁人伤了病了,也应当要多修养些时候才成。   “怎么样?”   段阎见宋风随摸了脉又没说话,都有些怕了这小大夫了,生怕又诊出哪里不对。   宋风随只道:“走吧。”   “你也要去?”   这回倒又改做段阎急了:“你身体........”   “我身体大多时候都这样,自己有数。再者我不去,你知道哪些药材用得上?”   段阎默了默,也只好点了头。   街市上,好多铺子都没开门,从街道路过的人行色匆匆,大热天上,好些人都用布襟蒙着口鼻,怀里紧紧抱着一小麻袋的粮食,目光格外警惕,人与人之间都隔着老远的距离。   然则米粮铺子和日用的杂货店门口却一反常态,人挤着人的喧闹。   “俺的,这五斗米是俺都要了的。甭来俺这处挤。”   “别抢,都不许抢!”   男子女子一窝蜂似的都在往麻袋里装米,只怕慢了分毫就卖空了。   那人多的劲儿,比秋月里丰收年的粮铺还打挤。   这厢几欲是维持不住秩序的伙计站在凳子上高声呵道:“方才我们掌柜的发了话,八文一升的米涨做十文!”   “十文!天爷呐,吃了熊胆不成,敢是涨这样高的价!”   “心黑啊,心黑!”   铺子里本就乱,得涨价的消息更是一下子炸开了锅,有是骂的,又有是抹泪儿的。   宋风随拧着眉心看了几眼,听边上的狗三儿道:“从前五文的价,昨天六文,上午还是七文八文,这竟就十文了!眼下不是一日一价,那是一日几价!”   却不等人唏嘘,远又看见前头的葛家药铺急三火四的关了门,店老板从后门偷摸儿的跑了。   唯余着铺子前头的一群买药人在砰砰拍打门,哭着骂着不教人活,烂心肠的话。   却也不怪店老板这时候锁门跑路,实也是许多药都卖干净了,前去买药的老百姓偏还痴缠着不依,把人十二三的一个小药童的脑袋都砸出了血。   段阎眉头紧紧夹着,心里远比旁人的心情还要沉重。现在还只是发生时疫,岩镇这一带就乱成了这模样,要是真当荒年来时,不知道该得多惨烈。   穿过几条街,见了一路的混乱,好是总算到了铁铺上。 [13]第13章:不活也罢   段阎还是头一次来这间铺子。   段氏铁铺落坐在镇子东边靠边缘的地带,位置算不得好,但铁铺这样的营生,也用不得依赖热闹的地段来经营,毕竟买入铁器工具,不是随心而为,多的是想好了要这物什,这才计划着去买。   打外头望着觉不出店面大小,只见门外挂着铁环幌子,旌旗置得高,打老远就能看着。铺子内里向外开了一大扇窗,人从外头能见着打铁使的烘炉、风箱、铁砧一系用物,平日里这处便有人直接对外轮着锤子打铁。   这算是铁铺的工作间,但向外展示的只是一部分,门隔绝掉的大半,才是真正的生产地,能见着的不过是方便客人买了铁具后有不满的地方,可以看着及时改动的一处小展示台。   往前些,对外大开着门的就是售卖铁具的铺面儿了,内里的货架上分类陈设着锄头、镰刀、铁镐等农具;菜刀、火钳、门环、铁锅等日用铁器;   还有好比木行使的凿子、刨刀;屠夫使的杀猪配套;石匠使的钎子、撬棍;商户用的秤砣.......这些商用的铁制物品。   悉数数来实在多,并不止说到的这些,总之各项要用的铁器,日常生活要用的,铺子里几乎都摆得有。   而寻常百姓不用的,也有,只是并不对外展示。   这些冷铁器物,轻易的一样就能对人造成不小的伤害,林林总总堆积在一处,颇具有压迫感。   而守在这处以此经营的人,终日里和这些冷硬器物打交道,身形魁梧,目光就似捶打铁器溅射出来的火星子,浑身浸着股和血腥味相似的铁锈气,又怎么能不让人心生畏惧。   三人到铺子这边,既没有看见人在打铁,也没瞧着有人守在铺面儿里,这时辰上若说打了烊,实在又早了些。   狗三儿便径直引着进了铺面儿,往尽头处掀开门帘,开门左转,豁然开朗,内里竟是一处宽大的院落,围着院子两侧,各有五六间屋子。   铁铺这处的陈设,其实和外头街市上那些商贾前铺后屋的铺子一样,只是因占地面积大,所以对外的铺子就已经比寻常的铺面大许多了,后院更是胜一处小宅。   原身作为岩镇一带的地头蛇,虽算不得老大,却也是叫得上名号的人物,细细盘算来,手底下的产业,其实还不少。   除却城里的一间大宅,城东的这间大铁铺,另乡下还有三处田庄。   一处在宋风随所在的榴村,一处在田水村,还有一处是段家人居住的小雁儿村。   但现下估计真正能说上话的也就是田水村了,因着榴村原身先前交给了陈虎管,这两年都少有过问榴庄上的事,那头的大小事情主要是陈虎在打理。   再说小雁儿村,那是原身的乡下老家,爹娘老子住着的地方。雁儿村的田庄虽是原身头先张罗着办起来的,但他爹初始也出了许多力,庄子上又有好些地都是段爹的,原身和家里人不对付,没事都不怎么回去,庄子自然是他爹做主的多。   这么盘下来,真能全然做主说话的,可不就只有田水庄麽。   原身二十出头的年纪能有现下的这些产业,其实已极其难得,但除却自己确实有一二本事,要紧还是依托了家里。   段家本身就是小雁儿的富户,段爹又做了好几年的乡里正,原身能独得镇上铁铺的经营权,就是他老子在做里正时,跟那一任监镇官来往的密,这才给他弄来了机会,要不得哪有原身发迹的机遇。   可惜原身年轻自命不凡,觉自己能耐过人,外又有陈虎在耳根子上多番吹嘘挑拨,内心更为膨胀,反愈发的不把老子放在眼里。   从前段爹还在做里正,原身也还年少,家里还能管控一二,后头一回段爹从山里摔下断了腿,修养了许久好不易医好了,现在走路也有些发跛。   他受伤的关节上,村子里的钱家,也便是说的那杀猪匠钱三儿的老子,趁着这机会夺了段爹里正的职务。   段爹伤了身子,又丢了职务,心头郁闷。可原身这独子,没曾宽慰过老子几句,竟还说他老子老了没本事了,往后还得依仗着他,更是把人气得大病了一场。   以至于现在父子俩见着面就脸红脖子粗,大有要老死不相往来的劲儿。   “大,大!”   “他娘的,怎又是小!张老二,你小子是不是弄手脚了!老子今朝的银子都教你给刮了个干净。”   “你怕是酒吃多了发醉,倒是怨起这些了。”   “醉,老子就没见着过这个字,再拿两坛子酒来,吃个痛.........大哥。”   走近后院儿老远便能听着靠灶屋那头摇骰子,吃酒大话的声音,闹嚷嚷的。   段阎走过去,就见着一屋子的粗汉,光着个膀子团在灶院儿里,酒气混着汗味,酸臭熏天。   后灶院儿上现在就四个人,一个叫张旺,便是大着舌头要再去拿酒吃的男子,主要是负责看着铺面儿卖铁器的伙计;   一个叫铁大,一个叫铁二,两人是对双胞兄弟,个头生得魁梧,又长着一对鼓得老大的牛眼,看着怪是唬人,但是脑子却一根筋,不大机灵,平日里打铁的活儿几乎都是这两人在干。   再有一个就是王荃了。   “大哥怎这时辰上过来了?吃了晚食不曾,教灶上宰了鸡鸭来吃罢,虎哥上午才从田水村那头运了粮食回来,一并还有些鸡鸭兔子,瞧着都还肥。”   几人见着段阎来,稍静了静,接着便跟没事似的吆喝着喊弄好菜来晚间吃。   显然从前原身在这头也是过得这种吃酒赌钱的日子,故此手底下的人才毫不避讳,也不觉当看铺子的时辰干这些有什麽不对。   段阎止住自己要紧夹起来的眉,依着他的性格,自然是看不惯这些,不过为了维持着原身的习性,还是忍住了立即变脸呵斥。   只道:“大热的天都在这围着也不嫌燥,一个个身上都馊臭了,有这空功夫吃酒赌钱,不晓得去冲个澡。”   那铁大听得这话,大着舌头就道:“大哥怎还嫌起俺们臭了,从前大哥不就是这样带着俺么的麽。   打了铁,裹着一身汗吃酒最痛快,醉了就睡,脸都不肖抹一把的,一觉起来跟老酸菜似的,霸道!”   铁二紧随其后:“大老爷们儿的,就得像大哥一样不爱洗澡!这才有纯爷们儿的味儿!”   打后头些过来的宋风随闻言,登时止住了步子,几乎是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他美眸一动,不可置信的看了段阎一眼。   感受到身边人打量的目光,段阎后背一僵,他尴尬道:“没有的事儿........”   “铁大铁二你们脑仁教酒给糊着了不成,大哥几时这模样了,就你们懒,大哥说你们一嘴反还赖起大哥了!”   狗三儿黑着一张脸,几步上来张嘴便骂。   真是不怕人笨,就怕人笨还爱捧哏。   这骂人的话实在说得明白,铁大铁二没什麽脑子也都听进去了,素日里本就没少被陈虎挑着来针对狗三儿,心里自就瞧不起他,这下人还敢来骂他俩,立就炸了起来:   “你才跟大哥几天,装什麽能耐,你晓得大哥几样习惯?!”   “大哥不洗脚,袜子三天才换;天热放空鸟,不穿裤衩子,一月里要吃三回羊鞭;看小黄书只看和小哥儿,一定得要是有画儿的图册........这些你晓得?你小子以为你是谁,还呵起俺来了!”   后灶院儿上一瞬间死一样的寂静。   段阎倏而觉得,人活着也就那样。   那场车祸要是真死了,也没什麽不好的。   铁大细数着自己知道的段阎的习惯,搜肠刮肚定要跟狗三儿比个高低,让他晓得究竟谁与谁更亲近!   一张大嘴几乎是让人防不胜防的射出了一把箭头,分明是朝着狗三儿放的箭,结果却全扎在了段阎身上。   一屋子的人都教惊得不知怎么开口了,独他那胞弟铁二,尚且严阵以待,只等着他那哥哥说不出的时候,自个儿立马帮腔。   然则好像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似的,一席话出,狗三儿张着嘴,愣是没再吐出一个字,竟都没人说话了。   铁大看向已经僵在了原处的狗三儿,不知所以,又看了看一张脸快黑做了炭似的段阎。   “俺是说错了什麽不曾?”   “大哥,你说话呀。”   甭说狗三儿,时下就是连一旁的王荃都想跪下来求这大铁嘴不要再吱声了。   脑子灵活些的张旺偷扫了一眼长得跟天仙似的宋风随,都想操起铁铲给段阎掏个洞来教他钻进去躲躲。   乱拳打死老师傅,机灵如狗三儿,也生是寻不得话来说了。   “到底是亲如手足的兄弟,事事留心细致,什麽都知道。”   还是宋风随悠悠道了一句,打破了后灶院儿上诡异的气氛。   话罢,他又意味深长地看着段阎:“旁的都不多说了,只是羊鞭还是少吃些吧。与其信那些功效,倒是不如早寻个大夫好好看看~”   段阎:“..........”   他闭了闭眼,事情也不是他干的,为什么脸要丢他的。 [14]第14章:进仓   一场尴尬的气氛好不容易揭了过去。   段阎没在就着琐碎事说,径直道:“把仓房打开,我看看这回运回来的米粮。”   王荃听得段阎这厢带着宋风随一块儿过来,竟是为了看仓房,倒是有些意外。   虎哥走前特地交待了他,让他看好仓房和这批发财的米粮,到时少不得他的好处,时下弄不清段阎看粮是打的什麽主意,自己说话分量不如陈虎,还是拖着人等他回来再说最好。   王荃眼珠子一转,便道:“大哥,时下外头乱了起来,虎哥赶着运送粮食的事,还没来得及把账本盘好。大哥亲自交待虎哥办的事,他一向最仔细不过的,怕是兄弟些进去乱了数目,就把钥匙一并带了走。”   “这厢也去了好些时辰了,大哥不妨在这头稍等等,吃了夜饭说什麽虎哥都回来了。我去喊灶上给大哥弄几样爱吃的菜。”   说着,又瞄了宋风随一眼:“宋公子大驾光临,也教他尝尝咱们这头灶上的手艺。”   段阎倒是晓得原身先前把铁铺这头的仓房钥匙主要拿给陈虎管,要不然怎么说大小事情都依赖着他办呢。   但他记得从前要是掌着钥匙的人要出去,为了方便取东西,钥匙都会转放在铺子其余说得起话的人那处。按理说,陈虎去乡里田庄上忙,王荃又没跟着过去,钥匙合该就在他手头。   不过他料着王荃应当不敢有钥匙不拿出来,多半还是陈虎看着现在时疫弄得人心惶惶的,外头的粮食一时一个价,想把粮食控制在自己手里,这才把钥匙揣走了。   段阎也是头疼,原身以前太意气了,自以为都是一帮子兄弟一颗心,连仓房钥匙的管辖都松懈成这样,以前为了个方便,谁都能拿到,现在倒是好了,他一个头子,反倒是拿个自家的钥匙还得靠等。   人不清醒的时候也还没什么,要清醒着,方知多窝囊。   “他这下午去的哪处田庄?”   王荃见段阎竟不接茬,只好道:“榴村现下封锁了进不去,虎哥去的是小雁儿村。”   段阎依着原身从前的性子,径直道:“他去老头子那里运粮食,还不有得是麻烦,哪里能那么快回来!”   狗三儿见此跟着帮腔:“大哥的仓,哪有教大哥等的道理,虎哥这是什麽意思。”   “狗三儿你这话又是什麽意思,好似说虎哥故意似的。现在乡里时疫闹得凶,稍不留心可能就着了道,虎哥在火里闯,忙得焦头烂额的,你倒是还怨起他的不是来了!”   段阎听得出这话是说给他听的,事情是他派给陈虎做的,现在陈虎不顾染病的风险任劳任怨,如何都不该怪。   也是眼下那层面皮子没撕破,还得顾忌这顾忌那的。   一头一直静听着几人说话的宋风随,也算是深有体会了一回段阎先前说的棘手难处。   他看陈虎对段阎产业的掌控程度,更明白现在不能立马和他闹翻。   但原本三人就是看着陈虎去了乡里,趁着这空隙上才过来的,就是为了省下当面和陈虎的纠缠,现在要真挨着等他回来,何必又这时候跑过来一趟。   再者他真回来了,巧言令色,这药材能看未必能拿。   宋风随眸光流转,段阎现在要得就是一个不能等的由头,既不能说他中毒了,必须马上开仓找药,那就得另起个由头。   “这铁铺究竟是不是你的!连开个仓都三推四阻,既说不起话,就别在我跟前充大头!”   气恼的声音响起,忽而便打破了僵局。   段阎扬眸,见宋风随紧着眉头,一张小脸儿上全是不耐,心下一沉,连道:“铺子是我的,只是........只是先前把钥匙交给了陈虎,我没放手上。”   他意有所指的解释了一下,没说得太明白,但是想他应该能懂。   “你少在这儿跟我拉着你的一帮人装,不想给我药材就早说,做什麽说得好听,仓房里凡是有的药材任凭我拿。”   宋风随不依不挠道:“糊弄我与你白跑这一趟!”   话罢,一甩袖子就朝大门那边去。   段阎怔了下,这小炮仗,脾气当真是说上来就上来。   他赶忙追了上去,连道:“我没有要糊弄你的意思,别生气。”   宋风随却推了跟上来的段阎一把,虽他的力气不足以撼动人分毫,却足以表示自己的愤怒:“你别靠近我!”   “劈开,把门劈开!现在就让你进去行不行。”   宋风随闻言眉心轻动,这才缓停下了步子。   段阎见着人这般,微吐了口气。   狗三儿脑子转的多快,见此立马道:“铁大铁二,还愣着做什麽,赶紧拿了家伙来把锁给劈了。莫不是还要等着大哥亲自动手?”   两个憨子见着段阎跟个老父亲似的哄着那小哥儿,都给瞧愣了去。   虽说从前他们大哥对小雁儿村里的那哥儿也有心,却也不见这么耐心好性儿的,不过他大哥本就有这种前科,外在这宋哥儿长得实在好,会这么哄着也好像很正常。   于是两人就真去拿家伙了。   王荃看着这架势真要劈锁,赶忙道:“大哥,那锁是废了好大功夫才制出来的,未必劈得开不说,劈烂了多可惜,就再等.........”   “咱铺子里的打铁兄弟都是好手,还怕重新弄不好一把更好的锁不成。”   狗三儿一下打断王荃施法:“你这三拦四拦的,我看是存心想让大哥为难。”   一头的周旺见段阎那么惯着宋风随,想着先前铁大铁二那俩糊涂东西,让段阎在人小哥儿面前跌了那么大的面儿,眼下分明是想给自己找补点儿面子回来。   他是个男人,觉得段阎这么做也无可厚非,连也劝王荃:“大哥说什麽便是什麽,锁再打就是了。”   眼看着都向着一边说话,王荃到底也不敢现在就得罪段阎,只好闭了嘴。   须臾,铁大铁二就拿着斧头和锤子,哐哐几钝响,那把厚重的长锁就给劈了下来。   所谓头脑简单,四肢确实很发达。   段阎见锁头碎开,探身往里瞧了两眼,这才对一旁还板着张小脸儿的宋风随道:“好了,现在进去吧。”   宋风随脸色略有和缓,却也不理会段阎,轻哼了声,抬脚从人跟前进了仓房。   段阎看了眼院子的几个人,周旺王荃一个字不敢多说,这厢能为着宋风随劈锁,谁晓得说句不中听的,惹恼了那哥儿,段阎会不会鬼迷心窍的连他们也给劈了。   几人脸上笑呵呵的,仿佛在说小美人就该这么惯着。   段阎胸口起伏了下,转身闷头进了仓房。   王荃立马也要紧在后头往仓房里走,狗三儿却一下横在了人身前:“咱就甭进去碍大哥的眼了。”   “有你甚么事!”   王荃却不怕狗三儿,他且还不晓得人已经搬进段阎的宅子里住下了,只惯了从前对他那套,瞪着眼:“起开,老子还用不着你来做主。”   却不想没等狗三儿再开口,反倒是铁大铁二拉住了王荃:“看大哥那样子,现在宠幸那小哥儿得很,万一大哥想在里头办事儿,咱们总不能在跟前看着。”   王荃道:“你这脑子里也装不能俩字了?先前一张嘴突突突,怎没见你说不能。”   “还不是怪狗三儿瞎说话来惹俺!再说了,俺之前又不晓得大哥这么看中那小哥儿,只当是弄来耍耍也就完了,心里头始终惦记着之前那个。”   铁大忿忿道:“就你机灵,那咋不提醒俺一句!”   王荃简直懒得跟这憨子多说话:“松手,松手!大老爷们儿的,攥着老子的手作甚麽!”   铁大不松手,反还扯得跟紧了些,跟只大老虎钳似的,夹着王荃儿就去了一头。   狗三儿眼角闪过一抹笑,也不走,就立守在仓房外头。   这厢仓房里的两个人,就看见了杂乱堆积在仓里的十几石粮食,估摸是陈虎上午运回来的,还没来得及规整就锁了仓门又去了乡下。   两人就着这堆麻袋装整的米粮前翻找,果是找着了两麻袋的药材,艾草、金银花、大蓟、小蓟........一应都是晒干了的药草,全给塞做一团,都不曾分开打理。   宋风随翻了翻,一下还被裹在其中的金刚藤扎了下手指。   段阎眉头一紧:“扎没扎进肉里?”   宋风随捏了下手指:“没事。”   “不一样样找了,这太乱了,麻袋捆起来都拿回去用。”   宋风随点了点头,赶忙取了麻绳捆袋子。   段阎先他一把三两下把麻袋扎了个紧,随后道:“你跟我来。”   他引着人往仓房的另一角去,在个货架的顶端搬了四个箱子下来。   积着厚灰的木箱落地,灰尘子四处飞散,宋风随轻捂着口鼻,问段阎:“这是什麽?”   “你打开瞧瞧。”   宋风随小心将木箱揭开,只见里头是一些或长或方的小锦盒,出身在富贵人家的他,怎会不晓得这是相对于贵重的物品才会有的包装。   他随意取出了一只小臂长的红锦盒,启开一瞧,里头竟安然躺着一株形状很是漂亮的人参,看纹深,年份还估摸在二十到三十年间。   另取一只方锦盒,这回里头则是一朵赤色灵芝。   接连翻看了几个盒子,依次又瞧着了天麻、鹿茸、虎骨、冬虫夏草等名贵药材。   “这些都是人送的,收在了高处也没怎么用。”   段阎一取了个麻袋来,将锦盒里的药材都给放了进去:“你懂医,索性都拿了回去,当用的时候就用,省得搁在这里闲置。”   宋风随倒是乐得见这些药材,他帮着段阎收药材进麻袋:“把这些东西放在自己跟前,用不用都不要紧,反正总比在外人手上强。”   段阎听得这话,倏而停下了手,乍扬起眸子看向宋风随:“既然今天来把锁都劈了,何不再干脆些!” [15]第15章:默契还是本心   晚些时候,四辆车子满满当当的拉着东西,一兑儿朝着段家宅子去。   段阎不仅把仓房里的药材搜罗了个干净全装了车,一并还装了两车有多的粮食,把陈虎从田水庄里运回来的米粮,全数都给接了走。   车子由狗三儿带着周旺和铁二送去宅子上,铁大则在段阎看着下,在铁铺这头给仓房打了把新锁。   “哐当”一声,厚重的新锁落了锁,段阎捏着沉甸甸的长钥匙,满意的拍了拍锁头:“铁大,你这打铁弄锁的手艺当真是没得说。”   铁大受段阎一夸,拍着胸脯乐呵呵道:“这不是应当的麽。”   段阎看着天边红霞漫天,他将新锁的钥匙往腰间一挂,同一张脸快急成了朵菊花的王荃道:   “等虎子回来你跟他说一声,仓房的钥匙换了新的,他要使就来找我。”   “大哥,虎哥儿一会儿回,要运着粮食回来,米粮得进仓,这钥匙........”   王荃见着今朝段阎的一系阵仗,几回想阻,却都被说了回去。   他一贯便是个帮腔人,只有陈虎在的时候才借势能强硬几分,这厢主心骨不在不说,偏还把另外两个得力的都带去了乡下。   独只他和铁大铁二两个没脑子的憨子,外在一个墙头草周旺,段阎一来,他们几人如何拧得成一股绳子一股力,只得全由段阎安排了,哪里敢违拗。   眼下干看着人开仓拉了东西走不说,还换了钥匙,陈虎回来,可怎交待得了!   他浑身生急,只还想着把这新钥匙给留下来。   “要不得大哥先把钥匙留给周旺,再不然,稍是再等会儿虎哥。”   段阎却也不吃这套:“他要用钥匙,让他过来找我取就是了。”   王荃悻悻道:“这一来一去的,多麻烦,从前不也是.......”   “几时才说尽,我饿了。”   宋风随看似冷脸冲着段阎道了一句,实则径直打断了王荃做法:“你若要再说谈会儿,我自先回去了。”   王荃这小子,畏畏缩缩的,话却不少,多半是想拖着等陈虎回来,现在事情已经办完,哪还容得跟他多纠缠。   “这就走。”   段阎闻声果然是连应答了一句,小孩儿家饿不得,出来这么久,合该是回去歇着了。   “你走前头。”   宋风随轻哼了一声,凤眸冷扫了眼院子里的人,大跨着步子就往外头走了。   王荃张了张口想是再阻,可两人说走就走,哪还给他继续拉扯的机会,他心里急三火四,却也只有紧撵着人走了两步。   “王荃,你叫我什麽?”   至前铺上,屋里有一息间独段阎和王荃两个人。   心里本揣着事的王荃,见前头倏而止住步子的人如此问了句,霎然有些发蒙,不知段阎这话是什麽意思,疑道:“大哥?”   段阎没应答,也没说旁的,只深看了王荃一眼,转默着一矮身出了铁铺的门。   浑然摸不着头脑的王荃,给段阎一句话打得六神无主。   一向惯了段阎直肠子来直肠子去,忽而受其如此问,他心里头咯噔了一下,隐隐间极为不安,全然忘了眼前事,两只脚好似在原地灌了铅似的,只怔怔地看着走远了去背影。   先一步出铁铺等在街边的宋风随,翘首见段阎走出来,后头也没得人撵着,心中微松了口气。   两人会在一处并了肩走,晚风徐徐,迎风踩着夕阳,宋风随心情难得不错一回。   他折身,看着面颊上撒着落日金辉的人,眸光渐暖:“今日你我倒是配合得默契。”   段阎怔了怔,一时没太明白宋风随的话:“嗯?”   宋风随长眉轻动:“你怎回事?适才我在铁铺里做恼怒,你立马便会意趁势开了仓,现在咱们不仅得了药材,连仓房的钥匙也拿了回来。”   “你我结了盟,可到底还是头回对外合作,不想却意外合拍,莫不是这般还不觉默契?”   段阎受他这么一说,脑子里轰然响了下,这才明白先前铁铺上闹得那一出。   他眉头倏然发紧:“我这是拿了你做由头办事了!”   宋风随不解这人怎一惊一乍的:“那又如何?”   “这么一来,我是有了办事的由头,可陈虎岂不是更记恨起了你!”   段阎时下细细想来,发觉自己做事实在不够周全,自己这简直是坑坏了宋风随。   他脑仁发痛:“不应当,不应当!先前就不该让你过去掺和这事的!”   宋风随看着人一脸懊悔的模样,他眸子动了动:“所以将才你是觉得我真生了气?”   “我哪晓得你是假装.......哎呀!我真是昏了头了!”   段阎悔得不行,他看着宋风随使性子,脑子就给丢了,便只晓得怎去哄着人让他别恼火。   宋风随自也明白了段阎先前根本就不是知道了他的心思,故此才默契的与他配合,而是纯粹的就因他不高兴便........   他眸子微动,不大自在的看向了别处,这人当真就那么在意他的情绪麽........   宋风随轻抿了下唇,声音低低道:“在你眼里,我是说变脸就变脸,当着旁人也是说发作便发作,毫不给你留脸面,脾性古怪的人麽?”   段阎噎了一下:“我没往这些上想,只是觉得年纪小容易生气发怒都是很寻常的事。”   宋风随眸光在段阎的面颊上短暂的掠过,随即立是躲了开。   .........他倒是肯包容,一本正经的模样,却还多会哄........   “怎偏来说这些,要紧的却没说。”   段阎觉得被宋风随打断了正题,他道:“往后不要再冒险行事了。今天我就算没有合适的由头跟陈虎扯破了脸,让他起了疑心对我打击报复,抛开一切而言,我一个男人也不过是死和活。”   “但你是个小哥儿,他把怨怒都记在你身上,到时又是两码事了。”   宋风随见段阎与他说教,便也道:“可即便没有今天的事,陈虎也不会对我存着一分友善之心,他早就心怀不轨了。   我若是一度的惧怕软弱,他怕觉我好欺得很,倒是不如让他知道我不是盏省油的灯,反还有一二顾忌。”   “左右他那样的人,也都是欺软怕硬。”   段阎反教人说进了心,虽觉宋风随说得确实有些理,但始终还是不想他涉险,而且今天取药,主要还是为着给他解毒。   他正欲开口再好生说说宋风随,却见人扬眸径直看向他:“再者,不是还有你在麽。”   段阎一下给人说得又断了话。   “难不成你还是对你那旧日的好兄弟心存幻想,打算只给他一点警告,接着劝说他改邪归正,从前的事情便既往不咎了?让他以后还能来对我打击报复?”   段阎立便道:“这当然不可能!”   宋风随微抿唇:“既是如此,那还有什麽好说的。不是早说明了你我齐心互是帮扶的麽,又何必计较谁比谁多担了些怨怼。”   段阎对着这样赤忱的宋风随,心中的滋味好不复杂,一时间竟都不知再说什麽才好。   宋风随见此,却道:“赶紧回去吧,甚么也都别多想了,也容不得现在多想。时疫教岩镇一带愈发的乱,我得早些把药配出来。”   说起时疫,段阎眉心重见凝重:“好!”   宋风随心里也微吐了口气,负手步子快走了些去前头。   晚风与段阎的鼻尖送了一缕冷香,段阎看着前头飘然雅秀的身影,忽而又想起什麽,他干咳了下:“那个,小宋........今天铁大的话,你别当真。”   宋风随闻言,轻眨了下眼,他慢悠悠的回过头:“什麽话?是不洗澡也不洗脚的话,还是喜欢.........”   段阎赶忙打住:“都没有的事!”   “是吗?”   宋风随很是懵懂地看着段阎:“可我觉得他心思简单,不像是说假话的人。”   段阎心虚地转了下眸子:“你要不信,我........”   他卡了壳,不信他又能怎么着,总也不能说让小宋哥儿来看,来检验一番。   “总之,总之清者自清。”   话罢,段阎就木愣愣地快着步子先走去了前头。   宋风随看着闷头走开的人,忍不得抿嘴笑了起来。   这人还真有意思........   且说铁铺这头,铁二和周旺运完了粮食,驾着车从段家宅子回去,才到镇东,就和从乡里回来的陈虎碰个正着。   铁二探出脑袋,瞧见午间空着去乡里的骡车,这厢又打个空回来:“虎哥怎没拉粮食回?”   陈虎铁青着张脸,那段老儿卸下了村里正的职务,又跛着个脚,本当是不比从前了,谁晓得这厢没得了村里的大小事管着,官瘾却重,时下终日里都把着田庄,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今儿过去同那老儿说了他那独子要拉粮食到城里办事,谁想却教那老儿一口唾沫啐在了脸上,随着他一道过去的彪子和悍子气恼上头,一把给那老儿攘在了地上,霎时间便不得了,田庄上的人一窝蜂的就上来扭打在一处,甭说拉着粮食,连他都教吃了两记闷拳。   看模样段老儿是连他那独子的账也不买了,老东西心子当真是硬。   这朝吃了亏,看他迟早不弄那老东西。   陈虎心头本就不痛快,抬眼儿看着憨头傻脑的铁二,更没多舒坦。   这憨子脑子不好使,要不是打铁功夫实在好,兄弟两个他都懒得费心思搭理。   “老爷子那脾性谁又不晓得,时下是连段哥的账都不买了。”   陈虎冷眼道了一句,随即看着两人:“你俩驾着车子做什麽?我记着这两日没得人来定下甚么大货要送的。”   铁二大着舌头道:“我俩给大哥送了粮食回宅子,这刚巧送完预备回去。”   陈虎闻言急问:“送甚么粮食?哪来的粮食?”   “就是虎哥你上午和彪子悍子从田水村新拉回的粮食啊,外还有些药材,大哥一并喊送过去了。”   陈虎大震:“咋的突然来拉粮食,怎进的仓房?钥匙先我走得急都给揣走了!”   铁二连就道:“是那姓宋的小哥儿,好似是大哥答应他要来看什麽药材,没得钥匙他还不依,冲着大哥发脾气,偏大哥又还甚么都哄着,生喊俺把锁给劈了也要让那宋哥儿高兴。”   说着这茬,铁大还颇有些看了场乐子的兴奋劲儿。   “虎哥,还得是你厉害,怕大哥因着季合跟钱三儿成了亲的事久久伤心,把宋哥儿给弄了来。这朝俺瞧着大哥心思都在宋哥儿身上了,定不得再揪着从前的事情不欢喜。”   陈虎听得这话,气得险些两眼一黑昏了过去,他二话没说,扯着骡子急匆匆的赶回铺子。   回去就见着王荃儿畏畏缩缩的不敢上前来说话,他就晓得铁大说得不假了,也没得先与人清算,冲头就往仓房那头去,想看看都翻走了些甚么,过去却见着只大锁稳稳的挂在大门上。   陈虎何其眼尖儿,一眼便认出了不是先前那把锁。   “这怎么回事!”   王荃不敢说话,浑然不知情的铁大受了段阎的夸,见陈虎问,反还多得意道:“俺新打的锁,不比先前那把差,大哥都说好咧,虎哥你放心,保管安全!”   陈虎紧抓着锁头:“钥匙呢!”   铁大若无其事道:“大哥拿走了啊。”   陈虎这厢当真不是眼前发黑了,简直一股气血直接冲到了天灵盖:“你们都是饭桶不成!连个仓房都看不好,外头时疫闹得天翻地覆,到时候我看你们都得跟着喝西北风!”   “虎哥这是哪里的话,大哥又不是把所有粮食都拉走了,这头还存着些呢。”   铁大道:“再者,只是换了把锁,仓房钥匙就在大哥那处,又没落旁人手里头,虎哥恼甚?”   陈虎吃了一瘪,面对着这一帮子人心没曾完全齐整的废物,他当真也是恼火。一时间气昏了头,倒是让他连表面功夫都忘了做。   “我恼大哥拿了钥匙?你饭桶不成!我是恼那姓宋的,谗言哄着大哥干这干那,今朝连仓房的锁都能给劈了,改日不晓得还能哄骗着大哥干什麽旁的来!”   “大哥一贯是在儿女事上容易跌跟头,我便不在一会儿,你们都不晓得规劝着些大哥!”   陈虎大呵道:“我看你们一个个的便是想看大哥跌了跟头好捞好!”   他惯是会倒打一耙,一屋子的汉子向着段阎的,被骂得心里生了愧,早变了心思和陈虎一条裤子的,自不发言,那些心思通透些,却没曾定下站哪方的,也不敢多言留话柄。   陈虎大骂了一通,又气砸了两条凳子,心里的气也还没消下去。   今朝在小雁儿村吃了场瘪就罢了,没想到回来还有一茬更气人的等着,怎么能不教他发回疯。   “虎哥,你消消气,甭气坏了身子。”   天见黑,陈虎回了屋,王荃捧着一碗凉茶,低三下四的过去。   陈虎一把抓起碗,连汤带水的砸在了人身上,虽是凉茶汤,可碗碟砸在身子上却还是实打实的。   王荃狠吃了一痛,却大气不敢出。   “我待你可不薄啊王四,当初你老娘病得不行,前去求段阎,他怎么对你的,敷衍了事应承,一门心思都长在他那相好身上,险些教你老娘病死都没过问。”   陈虎微眯着眼道:“若不是我找了大夫过去,你老娘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王荃一头跪下:“虎哥待我的好,我从不曾忘却分毫。今朝我一人在铺子里,几回阻拦,却没一人帮我说话,实在是不得力。”   陈虎冷哼了一声:“究竟是不得力还是如何,你自己心里头晓得。   他倾身到王荃身前,宛似条毒蛇:“我只告诉你,如今你我一条船上的人,若是谁分了心,另一个都别想得好下场。你又这么孝顺,老娘的病,定然是放心不下的。”   王荃后背直生冷汗,一个劲儿给陈虎磕头:“虎哥,还请您关照我老娘!今朝是我办事不利,虎哥再与我一个机会,我做什麽都行的!”   陈虎听着咚咚磕头的响声,冷眼瞥着王荃,未动声色。   仓房的钥匙,他迟早也能拿回来,倒是不急这一天三刻。   今日去小雁儿村,也不光是为着运粮,他寻了给自己办事的赤脚大夫,那人用性命担保药没问题,只是时日长短。   若是不安心,急于事成,再行加大一两回药量,必然得手。   他捏着袖子里的药,想这段时间自己怕是不得机会行事。   宋风随那小贱人,时下把段阎迷得神魂不分,指不得在他面前说了他多少贼话,要不得也不会有今天的事。   陈虎默着,重新把目光落在了王荃身上:“你既忠心,只却也没有光张嘴的效忠。   若要教我信你,便替我好生办回事,事成了,不说今日的事不怨你,往后也少不得你的好。你老娘,我自让大夫好生照料着。”   王荃教陈虎阴毒的目光看得浑身一激灵,见着送到他手上的药,惊惧于人毒辣的同时,心也跟着沉进了谷底........ [16]第16章:露一手   段阎和宋风随回去宅子,两人也没闲下。   一兑儿运回来不少粮草,段阎把药材都送进了药房任由宋风随使用,粮食则锁进了宅子的仓房。   家里人手不多,能使上力的也就段阎和狗三儿俩,两人废了老大功夫才把粮食都安置进了仓库里头,等收拾完,早已经入了夜,且还弄得浑身汗了个透底。   段阎一头抹着汗,往屋里去冲澡;一头想,铁铺那边到底是原身常待的地儿,人手足,便是现在并非人人都忠心着他,可吆喝一声做些体力事还是好使。   宅子这头要是安安静静过个小日子,那倒是还没什麽,偏遇着多事的时候,最是缺用人手不过。   他盘算着要是合适,还是得给宅子添上几个靠谱得力的人才好。   一来要有人看家护院儿,二来也好安排协同着办事;   这大宅子,主人家出了门,总不能教安哥儿一个文弱哥儿看守着;再便是现在一有点儿什麽事,都是狗三儿在跑着干,给人累得够呛不说,时赶着了事儿,一个人压根儿跑不过来。   不过段阎也只是在心里头盘算,用人这样的事,再不能草率找些不可靠的来了,只心里定了寻人手的主意,往后留意着看。   他仔仔细细冲了个澡,换了干净的衣裤从净房走出,抬起袖子嗅了嗅,虽是不似小宋哥儿一样自带着一股好闻的冷香,好歹是清清爽爽的澡豆气味,没得一丝汗气,这才踏实了一头。   桌子已经放好了一碗汤药,将才安哥儿从宋风随那头送来的。   他探手用指背触了下碗腹,温度竟是不烫不凉刚刚好,不由望向窗外正对着的那间小药房。   屋里头已经亮起了灯火,估摸人还在里头折腾药材。   段阎拾起碗来一口把药汤喝了个干净。   翌日,段阎清醒过来时,外头太阳已经见毒辣了。   他鲜少有睡这么久的时候,估摸是奔波后又施了针吃了药的缘故,总之一觉睡得挺是不错,先前就跟绵了好几天春雨的脑袋,今朝总算是见了太阳似的。   洗漱了一番出屋,烈日当空,蝉叫声此起彼伏,叫得人怪是心燥。   一股淡淡的草药味顺着鲜有的风飘进了他的鼻腔里,倒是让人心里降了一层热气。   段阎寻着草药味一路过去,瞧见药房里一只圆滚滚的小炉子正燃着炭,煨在上头的药罐发出咕咕咕的声音。   宋风随背对着窗,正在案台前处理药材,一双美质修长的手将不同的草药整齐的归置在一处,使着剪刀把大颗的枝叶剪成小段。   偏屋屋子不大,外在又燃着火炉,里头气温比外头还高些,人额前都已经起了层细密的汗珠子,竟也没发觉。   这哥儿做起事来实在是认真又耐心,昨晚他吃了药歇息前看见药房的灯还亮着,这厢起来,人又已经在里头忙活上了。   他侍弄得认真,段阎也便不想打断他,但怕他长时间闷在屋子里中了暑,原本身子就不怎么好,都养了两三日了,那张面孔还是似纸一样苍白,再要叠一样病症上去,身体怎么能吃得消。   于是想着去后灶院儿的井里打些冷水过来放在屋里,虽不比冰容易降暑,但多少也能散些热气。   “哪处去。”   段阎刚转身,屋里悠悠传出了声音:“既醒了,就过来把药吃了。”   他回过头,见着宋风随放下了剪刀,转去炉子前,用长勺勾了些瓦罐里的药汤盛进了碗里。   段阎心想,这哥儿,倒是耳朵好,早听着了他过来的声音:“我的药?”   宋风随没说话,只是用勺子搅动了好一会儿药汤,方才把碗端给了他,复挑起一双凤眸看着人。   段阎一扬脖子把药汤喝了个干净,垂眸见着宋风随毫不掩饰的目光,老脸微红。   他轻咳了一声,正当想问人怎么了时,便听道:   “你身体倒是好。才施了一回针,药也才吃一回,面色便能见出些红润了。”   受大夫夸赞身体好,那便是真的好。   段阎爽朗一笑:“是你医术了不得,妙手回春。”   话罢,他又问:“你呢,吃了药没?”   宋风随微抿了抿唇,拿了段阎手里的碗放着,回身又去了药台边,背对着段阎继续剪他的药材。   “没吃?”   段阎一急,跟着过去,追着人问。   “早间的自是已经吃了。”   宋风随慢悠悠道:“用了早食后再吃的药。这还没到午食的时辰,午间的药自然还没有用。”   段阎听此,松下些心:“你是大夫,伤病的时候可要以身作则,按时服用汤药,病人才会更好的遵循医嘱。”   宋风随嘴角轻扬了下:“嗯。”   段阎看着人忽而又这么好说话,便道:   “前天那场大雨才消了些的暑气,这一日大太阳又给升起来了,时下日头渐高,你别在这小屋里久闷着,也出去透透气罢。”   “祖父卧病在床,我哪有透气的闲心。再者我本就体寒,倒是不那么惧热。”   “瘦些的人确实没有身形大的那么怕热,但是你也太单薄了,这样不好,更容易生病。”   说着,段阎就又问他:“早间你吃了什麽?”   宋风随手上的动作一顿:“.......自是送来什麽便吃的什麽。”   段阎见此,不多问都知道人没怎么吃。   昨儿夜里也说暑热,心里挂记着配药的事情动不得几下筷子,今儿早上又这么着,要是药迟迟配不好,还不得垮了身子。   段阎想着今天在家里休整,也没什麽别的事,倒是能去灶上。   “你中午想吃什麽?我给你做点儿。”   宋风随本不想就着吃饭的事情久说,但听着段阎说这话,不由挑起眉。   他饶有兴致的上下打量了人一番,道:“你会灶上事?”   “这有什麽稀奇。”   段阎被他看得有些不大好意思:“你就说你想吃什麽就是了。”   说罢,又严谨道:“不过还得看这头有没有你想吃的菜的食材。”   宋风随出身高,从前在家里锦衣玉食,若是要吃什麽鹿筋、熊掌、海参之类的,那这里指定是没法做。   宋风随眼底有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我便不点菜了,灶上有什麽食材就做什麽菜罢。”   他才不信段阎这么个五大三粗的打铁汉子会侍弄汤食,八成是想从外头的食肆里给他买些当地滋味还不错的菜回来。   要是他点了菜,人还能那么容易寻着合适的麽。人有心想讨他的好,又何必娇矜为难。   “成。”   段阎爽快答应下来,取了些井水放进了药房里供消暑,这才去后灶上。   宋风随看了眼屋里摆好的几盆水,忍不得又偏头看了眼段阎往厨房去的背影,眸间起了些笑,倒是还装得有模有样的。   他取了一钱剪碎的野生八角莲放进研船里,滚动着磨轮,待把这药材舂磨成了粉,且再去看看他弄甚么花样。   眼下时辰还不曾到午时,李娘子正在打扫,她手里攥着块抹布,虽是在擦拭灶台,可一双眼儿却频频的往宅子外头去望,神情焦急。   段阎前去见着人这幅神情,一问,才听得人说她大孙儿不知是如何了,今儿上吐下泻的,疼的在床上直哭,家里头出去请大夫,满镇跑遍了也请不着,两三岁的小娃娃教她悬心得很。   这阵儿乡下的时疫闹得人心惶惶,镇子上也跟着不太平,米粮药都涨价不说,得个伤病大夫都找不着,实是乱。   “那你便回去看一趟罢,要是家里还没请着大夫,就同狗三儿问问,来宅子里给宋公子看诊的那位娘子的住处。”   段阎道:“人虽是个女医,医术却也是有的,这时候了有个懂医的瞧瞧比干着急强。”   “欸。”李娘子连点头,原也是跟儿子说请不着大夫,把镇子上的女医请来一趟也是好的,偏那小子说娘们儿家,懂得个什麽医,别瞎误了孩子的病情。   见段阎肯让她回去,她高兴得很,但又为难道:“眼下时辰不早了,我若是家了去,这头的午食.......”   “你不肖愁,宅子这头自不愁没得吃。”   李娘子心里一万个感激,同段阎说了谢,忙慌慌的便收拾了赶回去。   段阎看着人走,轻叹了口气,乡里时疫虽然是头一的紧要事,但监镇官不给城里的老百姓留下个把大夫使,也真是顾头不顾腚。   他出了口浊气,外头的大夫想管也管不着,宅子这个金贵的倒是能伺候着,于是预备开始料理午间的餐食事。   段家的地窖不小,从梯子下去,里头冷岑岑的,木架子上存着不少肉和新鲜瓜果菜。   他取了一方猪肉,又捡着胡瓜、寒瓜、豆角、青菜、鸡蛋这些,装了一篮子提出去。   院子里还圈着两只活鸡,扯来一只宰了放血,滚烫的开水烫了毛拔走,用稻草烤上一烤,身上的细毛就都干净了,还有一股独有的稻草香气。   段阎想着养身体家常小菜是最好的,于是准备拍一碟子冷拌胡瓜,蒜泥清炒脆嫩的长豆角。   寒瓜也能治菜,把甜的红瓜瓤取下来解渴,削了外头那皮,留下透绿的那层中果皮,片了和瘦猪肉做一盅汤。   乡下的走地老母鸡炖,取出的鸡杂使大葱子炒,鸡血就着小青菜和细粉丝成个汤。   宋风随在药房里侍弄了会儿,扫了屋角边的几盆井水一眼,遂从屋里出了去。   恰是出门便碰着洗完了衣裳回屋子这边来的安哥儿。   “瞧是快午间了,李娘子却忙慌慌的出了门,奴婢置下手里的活儿,正是要问她哪处去,人走得好不利索,转个背的功夫就不见了。”   安哥儿同宋风随道:“这时辰出去,不知是不是忘了买菜。”   宋风随眉心微挑,心道果然不出所料,这不就巴巴儿遣了人出去。   “你爷呢?可见着人?”   安哥儿摇了摇头:“没瞅着段爷,狗三爷一早出了门,现下也没瞧回来。”   宋风随想着这人又哪处去了,自说要与他烧菜,烧不来也就罢了,竟是连出门买现成的都要假手于人。   他抿了抿唇,往外院儿去,恰是到廊子上,一股菜香气便蹿进了鼻腔来。   宋风随不由偏了偏脑袋,步步顺着菜香过去。   方才到后灶院儿门边上,他便止住了步子。   只见灶台前竖得笔直的一道身影,腰间拴着块布襟,两袖挽得利落整齐。   人单手握着小炒锅的把手,露出来的一截小臂,腱子肉微微隆起,不显粗犷,反是有种举重若轻的从容。   铁锅在他手中轻轻一颠,菜食跳跃而起,火苗子“轰”得撩高,与腾空的菜食撞个满怀,霎时便激出一股喷香。   在门边半探出个脑袋的宋风随看定了眼。   这人竟还真有两手!? [17]第17章:“双向奔赴”   香气团绕的后灶屋关不住治出的菜香,宋风随嗅了一鼻子的香气,他轻咳了一声,终是抬步走了进去。   段阎抬眼扫见飘然进灶屋来的哥儿,手上正节奏的切着寒瓜果皮,片下的瓜厚薄匀致,整齐划一。   他一把捋进盘子里,看着走进的人微微弯下腰,跟只小猫儿似的皱了皱鼻子,嗅了嗅才起锅的香炒鸡杂。   “饿了?”   宋风随没回他这话,而是道:“从前倒是见家里的仆役买过卤制的杂碎来吃,说是滋味极好。”   他在京时轿子出,马车回,出入的都是酒楼大食肆,店里烹得要么是个鲜,要么是个珍,再便是个奇,自没有像这样的市井小菜。   人道吃这些下水的都是下等仆役和粗人,贵人金口是沾不得这些污秽菜食的。为此见着炒制的香气扑鼻的小菜竟然是鸡杂碎做的,他感到有些意外。   段阎知道宋风随言下之意是他没有吃过。   富贵人家山珍海味都吃不过来,自然不会爱一口牲禽的内脏,在这时代下,只有资源匮乏的平头老百姓,才会不辞麻烦的将这些“秽物”清洗干净来治菜。   “才宰了鸡,就把这些东西理出来炒了一碟。一会儿留来我跟狗三儿他们吃,李娘子的孙子病了,不晓得家里请着了大夫不曾,心里挂念得很,我便让她回去看一眼。中午没人做饭,我顺道一齐做了。”   段阎安抚宋风随道:“另给你炖了鸡,又做得有旁的汤和菜,不紧着这一样菜吃。”   宋风随挑眼看向段阎,语调慢慢:“怎就独断下不与我吃了?以前虽是听这物不好,可今见着灶人手艺了得,偏便生了想一试的念头。”   段阎微怔,旋即笑道:“你乐得试试也好。”   宋风随便就待着灶屋这头没再出去,瞧着人驾轻就熟的刀工,菜板发出富有节奏哒哒哒的声响,颗颗饱满的大蒜瓣就碎成了均匀的碎末,一方软塌塌的猪肉教片薄得发透。   又见着人对火候和油温准确的把控,盐酱油水合适的添放,备菜、添火、炒制,一系琐碎事,独一个人便有条不紊的做完了。   自几回想搭把手,往灶下走,人道:“天热,你别往灶下去,当心火烤着你。”   转朝案台的水盆边去:“才打得井水,太凉了,你别动。”   好吧,那剥颗蒜总无妨:“大蒜气味重,粘在你手上熏得很。”   宋风随:..........   遂只得坐在一侧的四方桌前,老实等放饭。   他安静的看着忙碌的段阎,这些年他见识过许多出众的男子,许才学斐然、许武艺高强,再不济还有相貌绝尘的........但他从没有见过段阎这样的男子。   乍看来是个身端体修,直愣简单的武夫,可细下却又是个十分耐心体贴的人物。   通常来说武夫粗直,文人秀弱细致,但他似乎.........通取了两者的优势。   正直他出神的空隙,五道菜悉数上了桌,热腾腾的饭菜香气让他回过神来,目光不由得都落在了菜上。   段阎取了碗盛了小半碗鸡汤放在了人身前。   宋风随原本挑剔的嗅觉,已经教治菜时的香气给折服了,这厢便要看看口舌是个如何感受。   入口的鸡汤炖的极为香浓,好似是浓缩了整只鸡的精华似的,历来不爱油腻的他,放在从前便是这鸡煨出了这样浓郁的好滋味,他大抵也不会多用。   不过彼时那是富贵胃口,这一路流放,鲜少有荤腥,寻常做的荤腥他又嫌腥实在咽不下,故此肚中几乎没了甚么油脂,人也比之从前还消瘦了不少。   今乍得尝着能入口的荤腥,倒是还提了些胃口。   段阎看着人:“怎样?吃不吃得惯?”   宋风随点了下头,碗里的鸡汤盛得少,他道:“我再喝一点。”   “少喝些尝尝味便是了,汤里多是嘌呤,养身子还得多吃肉。”   那整着的鸡腿不曾劈开,煨得皮微烂,内里的肉渗着汤汁,看着便滑而不柴。   一下子鸡腿就进了宋风随的碗里。   宋风随张了张嘴,本想要拒,但见着鸡腿倒也算不得大,便默了下去。   转而执筷子试了试鸡肉,倒真不枉一盅汤浓郁,这鸡肉果是润滑,半点不塞牙。   段阎见宋风随吃东西还是慢条斯理的,很为讲究,但到底不似先前干捏着筷子却不怎么下箸动嘴了。   想是真能合一些他的口味。   于是他这才自己也动了筷子,昨晚他也没吃多少东西,喝了药一觉睡过了早时,看着时辰近午,便早饭都没吃,肚皮也空空了。   许是菜确实好,又有人好胃口的人陪着一块儿吃,宋风随着实吃了不少,吃了一只鸡腿,外又学着用小半碗粳米饭就鸡杂碎吃。   脆脆的肠子和鸡胗,要不去想着是哪里来的,单凭着口感和炒制的香味,不输山珍的滋味,属实送饭。   还有那寒瓜肉汤,口味清甜爽口,制的肉汤也不觉腻味。   有些像冬瓜肉汤,但又比之更清甜些,最要紧是夏季里没有冬瓜,却还能吃上相似口味。   不多喜好油腻的宋风随觉得稀奇,滋味倒合他的口。   菜制的样数多,一样动不得几筷子就饱足得很了。   段阎心下算着人吃用了多少,估摸人应当饱了,便不劝,长期食少的人一回吃得太撑,也伤胃得很。   宋风随放下筷子,一餐好食,倒是教他沉郁许久的心情开阔了不少。   他食指轻托下巴,一双美眸望着坐在对身吃饭的人。   “我倒是奇了,既有这么项好手艺,怎还会求不着你的那位竹马哥儿?你从前究竟是做了什嚒。”   段阎听着宋风随似随意似想看他笑话的问,不由愣了下。   怎还就捏着这事情不忘了,还真是说不清。   他看着宋风随,默着没谈话。   “不愿告诉我?”   宋风随见段阎这模样,轻挑长眉。   “我不知道倘若他尝过我的手艺,当初会不会选我。”   段阎思忖了半晌:“总之,我从没有给他做过饭。”   这也算是实话实说了。   宋风随听了这话却微怔。   青梅竹马,没曾给他做过饭,而他才与他相识多久,这便就.........   宋风随一下止住后头的思绪,这人一派直愣正经,看似不通儿女情,多呆似的,实则不仅很办得出来些让人姑娘小哥儿动心爱怜的事,时不时也尽说得来些油滑话。   原是朋友之间,想戏谑两句,这厢反却是遭了套。   宋风随眉间轻动,实言来说,他觉得段阎是个不错且可靠的男子,就他与人相识这些日子所感知到的性情行事来说,都还挺合他的意。   倘若在从前,他还是那个光风霁月的世家公子哥儿,甚么都不必担心思虑的时候,遇着段阎,说不得还真能往着那些方面去相处。   可如今家族倾颓,高堂卧病,这飘摇不知将来还能如何的日子里,他实在是没有心力去想,也没可能会去接纳那些风花雪月事。   “段阎,有些人有些事,虽能得缘分相识一场,但时机不对,也不会有结果。   许多事情是没办法勉强的........尤其是感情上的事~”   “?”   段阎有点发懵,连嘴里的菜都忘了咽,便抬了眸子看向宋风随。   他看人神色认真,奈何却不知他为什麽突然说这个。   沉心一想,或许是想安慰他和青梅竹马的往事。   但那是原身喜欢的小哥儿,跟他并没有什麽感情关系,其实他一点也不伤心,更何况人家还都已经嫁人了,更没得纠缠。   不过原身混归混了些,但对待自己以前喜欢的那哥儿确实不错,在宋风随的事情之前,一直都洁身自好没有乱搞过。   时下他多少还是要维持着一些原主曾经还算不错的品质,不说做出旧情难忘的样子,但尊重上一段感情的态度还是要拿出来的。   于是段阎神情严正道:“我知道感情不能勉强,我也没想过要勉强。凡是用了心尽了力,即便最后的结果不是一开始设想的圆满,但往后想起来也问心无愧就好。”   宋风随滞住,随后又道:“.........你不要一意孤行陷太深,有时以为眼前的,已经是此生再难遇见的最好的人,实则却不然,人生漫漫,说不得更好的,更适合自己的还在后头。”   人生起伏变换,从前在京都时,小侯爷对他颇为爱慕,闹得人尽皆知。   许多人也都觉他和侯府的小侯爷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将来定然喜结连理,可朝夕间他身份转变,举家流放时,侯府却隆重大婚。   其实他并没有怨恨过小侯爷,即便少年表现得多么赤诚,曾经多次发过誓会十里红妆娶他。   如今想来,他们之间或许未必真的有甚么儿女情长,不过是身份门第相当,少时常有来往,外人看来是才子佳人罢了。   而后一方倾塌,实确是没必要触怒龙颜再有沾染,为着些少不知事时许下的诺言惹上是非。   只是有些个不眠之夜里,他想着过去的事,不由感慨一二世态炎凉。   为此在他看来,男子的情谊是极为浅薄的,随着外界改变,一天一个心境都是寻常。   男女情谊太过脆弱,为朋为友,反倒还更长久些。   他也是珍惜和段阎的相识,故此不想两人走到那条似是薄冰的路上去。   段阎不知宋风随的思虑,只安静听着他说,捉摸着人的话是这么个道理。   但是........   不要对旧情难忘,更好的还在后头~   这、这话怎么怪怪的?   段阎暗戳戳的看了宋风随一眼,他既没有家世陡变的遭逢,也没有相好另娶他人的经历,自然不知道宋风随的有感而发。   单听着他的话,实在是不由发散思维。他怎么觉得.......像是在暗示什麽。   陡然间,段阎脑子一轰,这小宋哥儿不会是看上他了吧!   他艰难的滚动了下喉结,两人才相处还没两天吧?凭着他的出身和才华,应当是个眼界很高的少年,轻易怎可能看上一个穷乡僻壤的铁匠?   但,但要是没那意思,又怎么会忽然说这些话........   细下想来,这两天确实是发生了不少事情,他出于解决问题的本心做了些事,对他而言,这些原本都不算什么,但在宋风随看来,或许就不是那么个事儿了。   宋家忽然倒了台,尊贵成了过眼云烟。   宋风随一路看着高楼坍塌,受够了人情冷暖和流放的磋磨,乍得有个人对他还挺照顾,在绝境里,一丝好意便可能被无限的放大,感激混杂着委屈,这复杂的情感,很容易就让人误以为是........这样的事情他也不是头一回遇着。   而且,宋风随要不是那意思,怎么会不计前嫌的帮他治毒,还不惜让陈虎记恨也要帮他拿药材,情愿做个背锅的........   段阎越想脑子越乱,苍天!这小宋哥儿成没成年来着?先前做那些,他可真没有要勾引他的意思!   早知道会这么发展,他就不对他那么........哎呀,他也没觉得自己对他多好啊!   空气一度陷入沉寂之中。   宋风随见段阎一言不发,神色却时而纠结,时而苦恼,他呼吸微顿。   自己这时候跟人说这些话,是不是太不讲情义了。   他这些时日受人不少照顾,才说过以后两人可以互帮互助,这厢却一抹头脸让人收起感情,不要再对他抱有幻想,前后两幅面孔.........   更何况现在段阎的境遇还不大乐观,亲近之人背叛,又中了毒。   他其实也是顺着段阎意有所指的话就说了自己的想法,没有想要他难堪的意思。他不是个喜欢利用男子对他的爱慕,而驱使人为自己做事的小哥儿,实也是觉段阎人不差,这才不想他痴心错付,毫无底线的付出。   他想,两人能以朋友或者盟友这般平等的关系共处,这才是最长久的。   但冷静下来想,他光顾着自己的想法,却没有为段阎设身处地的思考过,现在确实不是说这个的时机。   宋风随默了默,改口婉转道:“我也只是信口而言,你别往心里去。   你说的,日子还长,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会是怎么样,心境本就是随着环境有所改变的。届时现在的困顿烦忧,或许都不会再是难题。”   段阎见宋风随没有听到他回应,挺是勉强的扯了扯嘴角,大抵是想让人看起来他是平和的。   瞧人这神色,又还说将来凡事都有可能,他更有些笃定了自己的猜想。   段阎一时说不出心里是个什麽滋味,大概更多的是心疼,心疼这哥儿的遭遇。本当从容富贵的一生,却受磨难,在尘埃里对一个本不可能会出现在他生活里的男人产生好感。   他本应该在发现人有这个苗头时,就及时的踩灭火苗,再好好的劝诫一番。   但想着宋风随现在身体不好,又处在个不安定的境遇里,大抵现在能信任的人就只有他一个,要是自己立马言辞拒绝,可能会伤害到他。   为了两人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一点和谐,还是暂时别直言拒绝的好,要紧宋风随也没有明明白白的说。   他那么聪明,等安定以后,时间长了,到时候用不着他多辩白什麽,想必自己也能想明白。   劝慰好自己后,段阎吸了口气,道:“你说得也不错。眼下要紧的还是早些养好身体,解决时疫的事。那些事,等以后再说。”   宋风随眸子转了一下,轻点了点头。   两个心思各是复杂的人,暂时都默契的认可了这个处理办法。   午后,常年吃用的少的宋风随,因午间吃得饱而起了些食困,便回屋稍睡了会儿,约莫一炷香的时辰,又起身去了药房里头。   下午忙活了些时辰,治疗时疫的药已经差不多配好了。   他收拾了药包整理在了药箱里,想尽快的回乡下去。这药究竟管不管用,还得实际的服用了才晓得。   于是他便去找段阎,看能不能通过他的人脉进去村子。   “实是请不到大夫,家里人没法便也问着找到了赵娘子那处,谁晓得她家里人说赵娘子一早就出了门,连午食都没得空回家来吃,家里头的人也都不晓得她现在去了哪家里头看诊了。”   “孩子吐得小脸儿发白,声音都已哭不出来,我瞧着当真心里揪烂了似的。小孩儿家身子本就弱,也不知是不是招了甚么不干净的,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怎是好.........”   宋风随刚到偏厅的门口,就听着屋里传来了李娘子的哭声。   他皱了皱眉:“怎的了,孩子还是没有好转麽?”   李娘子见着宋风随进来,捏着手里的手帕揩了揩眼:“是咧。”   段阎道:“午间狗三儿回来了一趟,说镇子上的大夫已经被送到了乡里去治时疫,先前的给你看诊的赵娘子都忙不过来了。   镇子上住户本就不少,这关节上,谁家人有一点头疼脑热的都生怕是染上了时疫,紧着要大夫看了才安心,大夫便格外紧俏。”   宋风随默了默,瞧着李娘子一双眼都有些肿了起来,心有不忍,给小孩儿家看一眼也废不得多少时间,要不予理睬,损了条性命,只怕心有不安。   他便先将自己的事情稳了一嘴,转同段阎道:“要不得我过去看看吧。”   李娘子乍得眼前一亮,时下也管不得去疑人医术了,凡能有个稍懂行的去看上一眼也是好的。   她连也看向段阎,道:“这可劳烦得公子?”   段阎自不可能拦着不许宋风随出去:“你身体能撑得住麽?”   “这有什麽,就在城里看个诊也不多费神。”   段阎见此,也便应了声。   李娘子连连做谢,宋风随没耽搁,回药房去收拾了药箱,想着是虽去的李娘子那处,但鉴于之前着的道,他轻易也不敢只身往一处生地去了,还是带上安哥儿为好。   他快着步子到外院儿,正想去唤安哥儿,却见等在了门口的段阎,宋风随本以为他有什麽要嘱咐的,直到人顺手就把他挂在肩上的医药箱提了过去,他才意识到这人也要一块儿去。   “你.......下晌没事麽?”   段阎道:“昨天去铺子上拉了粮又换了锁,这时辰了陈虎还没闹着来,有些怪。我本是要去铺子那边一趟的,但想想他不急,我也不必非要急着过去。”   宋风随干咳了一声,这人是不是太黏糊了些,倒好像是片刻都不能离他眼皮子似的。   他轻言道:“你要是忙,不肖跟我一起去李娘子那头的,我叫安哥儿一同就好。将才问了李娘子家小孩儿的病症,应当不难应对,去不了多长时间。”   段阎见他不要自己一齐去,估摸还有些为午间的谈话小有气性,便试图讲道理:   “我知道你没问题,只是小地方上,女子小哥儿上门看诊本就顾忌多,更何况你又长得........咳,赵娘子先前来给你看诊,也是他丈夫陪着才出来的。”   宋风随倏而扬起眸子:“你见她丈夫跟着出门看诊,所以你便也.........”   段阎听得人这么理解,豁然一怔,原本也是实事求是,但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有些不大对劲。   他连忙道:“我的意思你就是带安哥儿,也不过两个弱哥儿,难免还是不便,得有个男子随同才好。要是狗三儿在的话,就让他送你过去了。”   也是这家里头,除了才找来的狗三儿,连个帮着看家护院的壮丁都没有,家里有安哥儿照顾倒合适,出了门要去上什麽地方,就不那样方便了。   宋风随倒是冷静了些下来,认真思忖了下段阎的考虑,要真出点什麽事,论武力上,两个小哥儿捆在一起也确实不如个男子。   只是........只是说人家赵娘子出去看诊,丈夫陪同着的事情做甚。   他眼神微有闪躲,不大自在的轻嗯了一声:“那走吧。”   李娘子家在镇子的另一条巷子里,一家六七口人紧着三间屋住,地儿虽小了些,可环境也还看得,毕竟李娘子如何也算个手艺人。   家里这会儿正因着孩子的事情鸡飞狗跳的,李娘子的儿媳正在烧香请神,她那大儿子乔大郎则背着双手急得在小院儿里团团转,见妹子端着给孩子擦身体的水出来,抹着泪儿,劈头盖脸的就骂。   “哭哭哭,孩子还没死呢!就晓得哭,家里都给你哭晦气了!这病就是你给招来的,连个孩子都看不好,终日里在家里白吃喝,养你一场真当是浪费那二两粮!”   “大哥!”从灶屋出来的老二沉呼了一声,见着乔大郎又在骂妹妹,紧着眉头道:“晓得你急,可骂三妹做什麽,她也是心疼宝儿。孩子又吐又拉的,都是三妹在忙着给收拾照........”   “这里又有你什麽说话的地儿!要有点儿本事就找个大夫来,没得能耐滚出去做你的活儿,甭跟我借着担忧宝儿个个都回来躲懒!”   林老二听得乔大郎的话,脸青一阵白一阵,心头气得不成,好心家来看看孩子,倒是给他说成了这样,谁听着心里能不气。   偏是这家里姓乔,他跟妹妹姓林,自又没得多大本事,只能在外头寻些力气活儿,跟人搬搬抗抗挣几个辛苦钱,日里在外受人白眼,家来还得吃这兄弟的排头。   要自己长些本事,他这兄弟也做不得这么欺负他们娘儿仨,想是扑上去给他几沙包拳头,可这时候是痛快了,他娘又得里外不是人。   林老二胸口起伏,闷头就往外头去,人既见不得他,他走便是。   不想刚到门口,就撞着他老娘家来,然同行跟着的,还有个年轻小哥儿。   林老二见着人霎就愣了,原本胸口压着的一腔憋恼气都给忘记了,转而化作了惊诧和擂鼓的心跳,暗道这天底下怎还有生得这样标志的人。   他面孔稍红,连忙收起目光,转问他李娘子:“娘,这位是?”   “这是宋哥儿,好善心的来帮咱家宝儿看看。”   李娘子在门外就听着了一屋子兄妹的吵吵声,她都听见了,一路的宋风随自然也不耳聋,教人见着家里的污糟事,李娘子觉得怪是丢丑。   好在是进来没再吵,要不得当真是笑话。   谁想林老二倒客气,那乔大郎在后头些,并没有看见被林老二身躯挡着了的宋风随,独听得李娘子的说话声,扯着步子便上去:   “小哥儿?甚么小哥儿?你又在哪处去找的人,镇子上几时有会看病的小哥儿了?”   “甭急昏了头脑,胡乱拉上一个人就.........”   乔大郎一张嘴就似把弓弩似的,不止歇的突突放箭,也甭管来的是谁人,总之一通射毒箭,扎着没扎着人都能教人恶寒一场。   说罢了,能这么吆三喝四的,连对长辈也一个态势,打心底儿里就是瞧不起李娘子和林老二还有林三妹,觉着都是巴着他乔家才能有口热饭吃。   然则正当人气势轰轰的走过去,见着静立在院中的宋风随时,登时就看直了眼。   一双眼直勾勾的落在人身上也便罢了,情难自禁的朝着人还想走得更近些,语气似那瘴水潭里冒着的泡:“这是哪户家的哥儿,多大的年纪啦,还会看诊呐?往前怎从来都没在镇子上见过?”   宋风随眉头微皱,并不理会乔大郎,转道:“李娘子,孩子在哪儿。”   哪想作为治病救命的大夫来给人看诊,竟都能遇上这样轻佻的男子,无怪是女医境遇难。   他眸子轻垂,倒不怪段阎看得那么紧,到底还是他更了解这片地方。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人怎么走着还给走丢了?   宋风随眉心轻蹙,倒也没伸长脖子去寻段阎,只对李娘子道:“孩子在哪处?”   李娘子连便要引着宋风随进屋,谁晓乔大郎却抬脚阻住去路:“家里来了稀客,哪有茶汤都不教人吃一口便催人做事的。   哥儿先往堂里稍坐,我那处收得些上好的云顶毛尖儿,滋味极好,用了茶汤再去看诊也不急。”   说着,一头望向堂屋,一头不知羞耻的上手去拉宋风随。   谁想不仅摸着了人,还不是衣袖,而是发着热的手,他浑身似过了电一般,浑是不顾在自家屋宅一大家子人都在,倏然紧紧的抓住了拉着的手。   只兴奋之余,轻摩挲着手心里的手掌,茧又厚又硬,糙得跟老树皮似的,而且这手怎么好似比他的还大不少?   乔大郎疑而回头,便对上了一张冷得跟数九寒天一样的面孔,乔家院儿里一屋子的人都屏着呼吸大气儿不敢出。   偏他这厢竟还紧攥着人的手,给骚情的摸了个痛快。   乔大郎心头大骇:“段、段兄弟........”   “你家中待客的方式倒是别致得很!”   段阎跟丢块臭抹布似的将乔大郎的手甩开,身形也不算瘦弱的乔大郎受那力道一个趔趄,险些摔着。   乔大郎稳住身子,干干一笑:“不知段兄弟大驾。孩子病了,家里头乱做一团,瞧我将才急得,失了待客的礼,段兄弟别见笑才是。”   段阎冷眼看着人,若不是病在小孩儿,见着乔大郎这嘴脸的人物,他都不惜得再让宋风随给看诊,要不得给乔大郎这般的治好也是个祸害。   宋风随经这一遭,脸色不大好,扬眸见着段阎拎着个盖了布的篮子,也不知道装的什麽。   瞧他倒是脸色比他还要难看些,自也没得甚么好气恼的了,不欲再和混人多纠缠,只想快些看了诊走,这地儿上简直不想再来二回。   他从段阎手里拿过医药箱,唤了李娘子,径直朝了屋里去。   乔大郎看着这模样,再蠢笨也瞧出了宋风随是段阎的人。   他心里头叹惋,多么个生得妙绝至极的小哥儿,若是能受用一番,也不枉今生男子一场,偏是可惜了这等尤物早已教人给收了去,且还看得多紧。   在高大精壮的段阎跟前,他光有那色心,却想再偷瞄人一眼都不敢。   只低眉顺眼的央谢捧着人道:“段兄弟仁义善心,您百忙,还为我家小儿跑这一趟,我当真是不知如何感激才好。”   乔大郎事前确实听说他爹的填房寻了个灶房娘子的事做,也还没去过问是谁家,哪想竟是镇上的这尊小佛。   只还没想到还能把这号人物请到家里来看诊。   “段兄弟往屋里坐等会儿罢,我唤了内人与段兄弟治上几道下酒小菜。”   一头的林二郎看着自家大哥撞见了真厉害的,哪还有将才吆三喝四的气势,那畏畏缩缩讨好的样子,浑然便是个窝里横。   他不多瞧得起他这副样子,既是来了大夫,也宽了心,他便同段阎客气点了个头,出门忙去了。   段阎并不理会乔大郎,冷言说了句闭嘴,便就在院子里等着宋风随。   “孩子近来可吃了些什麽?”   屋中的宋风随给卧在小榻上已经面色白如纸的小男孩儿看了脉,又瞧了瞧吐出的秽物,后问起吃用。   守在一头的林三妹小声回宋风随的话道:“听得外头在闹时疫,这两日我看着宝儿都不教他去外头,正经的吃一日三餐外,旁的甚么都没吃用过。”   “李娘子与我说孩子是今日才起的病症,早间吃的食物细细说来。”   林三妹道:“今早屋里吃的汤粥和酱菜,粥和酱菜都是天不亮的时候做的,一家子吃用的都是.........”   话说一半她似想起什麽,面上一下紧了起来。   “宋公子问便说呐。”   李娘子见三丫头吞吞吐吐的,连忙追问:“可是哪里不对了?”   “外头米粮一日几个价,涨得教人心慌。大哥说不晓得因时疫还会闹成甚么模样,教咱都省着米粮吃。今儿早间做的粥汤多米少,宝儿吃不足,嫂子就把昨儿夜里剩下的一碗粳米饭都给宝儿吃了。”   宋风随眉头一紧:“这天气上,隔夜的米饭最是容易变味,米饭一馊,内里滋生病物,小孩子脾胃虚弱,怎经得起那么折腾!”   林三妹揩着哭红的眼,心疼孩子的不成:“小宋大夫,你可一定要救救宝儿。”   孩子虽是乔大郎和他媳妇生的,可这夫妻俩,一个浑人,一个懒人,孩子打生下来几乎就是李娘子跟林三妹带大的,自看着大的孩子怎能不心疼的。   宋风随道:“你们也不肖急,我给宝儿开了方子,你们按着药方煎了药给他用了,一顿药就能松缓,三顿下去就差不多了。”   说罢,他又提醒:“病症时下倒好断,只现今药却不好抓,除却我这处能拿出的,旁的还得你们自寻了法子去找。”   宋风随把他跟段阎手头没有的药材写下。   李娘子顾不得孩子有得治的欢喜,又因药材而犯了难,匆匆将药方子拿去给乔大郎,让他凭着自己的人脉去找找看。   段阎见又是药材上的难事,他也没得太多的法子,能把宅子里有的拿出些,也算是仁义了。   自家事,还得自行想办法才是。   既看诊罢了,他把医药箱拿过来,喊李娘子在家里照看孩子,不急过去,就要带宋风随回去。   不想宋风随转身却走向了乔大郎。   见着款款向自己而来的人,乔大郎心里咯噔一跳,既是惧怕着段阎,却又忍不得的心神荡漾,正是忍不得要遐想时,便听:   “出诊费用,三十个钱。所供药材,六十个钱。”   乔大郎怔了怔,旋即反应过来,大失所望慢腾腾的摸出了荷包........   回去路上,宋风随走在段阎的身侧,他预是想同人说回乡里的事,转头见段阎手里还提着那只篮子,不由凑上去把盖着的布给掀开了一角来瞧,不想里头竟是一篮脆桃。   “将才便是去买桃了?这样喜欢,这桃可有甚么特别之处?”   “就是些普通的桃。”   段阎蹙了蹙眉,道:“来时我想着与李娘子是雇佣关系,这过来怎么也是上人家里头去看病人,空着手去不大好,见街上有卖桃的,就说买点儿水果带去。”   宋风随好笑:“你还怪讲礼。那怎的又还拎着走了?”   “乔大郎那下作的秉性,要送了他,这桃不如烂树上。”   宋风随看段阎较真的样子,觉这人有时候当真有意思得很。   他从身上取了将才得的钱,把看诊的铜子留下,剩余的都拿给了段阎。   不得不说,他们两人倒是想到了一处上,若不是乔大郎嘴脸恶心人,他乐得白跑这一回,又怎会要他钱财。   但他对个上门的大夫如此态度,何必还做什麽大善人给他便宜。   整好他缺银子使得很,流放来这处,日里受朝廷的安排劳作,起早贪黑的做事,别说能得银钱,家里饱饭想吃上一口都难。   “如今我再不是世家公子哥儿了,需得是“见钱眼开”些。”   段阎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铜子,转移到宋风随跟前:“那这些也给你。”   “凭本事赚钱和讨饭吃还是两回事。”   宋风随把段阎的手拨开:“那是你卖药材的钱。”   段阎原本想说他要缺钱,自己这里可以给他,但仔细一想,要是没头没脑的给人钱财,对象还是个年轻漂亮的小哥儿,那这太容易给人一种要发展不正当关系的感觉了。   于是他便暂且止住了这个想法,转而道:“你要赚钱的话,现在城里乱,又缺大夫,倒是可以趁此看诊。这般既能赚取诊费,还能解老百姓的燃眉之急。”   宋风随虽觉是门一举两得的好法子,但他还是摇了摇头:“段阎,我已经把时疫的药配得差不多了,想尽快回乡去。   药方是定好的,但病情却随时都会有变化,方子管不管用,还得实际用来看才晓得。我不能再久耽搁了,不管是为着我祖父,又还是为着整个岩镇。”   段阎闻言眉心发紧,他知道这是当前的要紧事。时疫的事情要是没有解决的法子,那这不单是官府的事,更是生活在这处所有老百姓的大事。   唇亡齿寒,要大部分的人都感染上了时疫,这里岂不是要成为一处死地。就算有一二本钱的能往外里逃,可外头知晓了岩镇闹病灾,一定盘查守卫极严格,轻易也不会让病区的人进入。   为今之计,最好的办法就是还这处一片安宁。   “我今早已经让狗三儿去了榴村那头,看看现在是什麽情况,让他交涉一番,怎么能让人进去。”   段阎听到宋风随已经配了药出来能试用,心里也不免多了几分期许,他其实也急,但却不好去催促人,怕让他心有压力多想,既现在听他主动说差不多了,连便道:“走吧,我们回去看看他可回来了。”   宋风随见段阎一直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心里微热,快步与他往回走。 [18]第18章:跟你一起   不想两人回去,老远却就瞧见宅门口前丧着一张脸的陈虎,守在宅子前不得进门,凶火至极,趁没人过,狠狠的往大门上踹了几脚。   今朝这时辰宅子里只有安哥儿在,听得陈虎的声音,报了爷主子不在家,不与他开门,任凭人在外头如何谩骂打砸,却也不动声色。   陈虎受这待遇,气得不成,偏却在门外又奈何不得,只干生着窝囊气。   宋风随拉着段阎,没教他立马过去撞破人恼羞成怒的模样,反与段阎交代了几句,等那陈虎息下了气的空当,这才出现在人视野前。   “大哥这是哪处去了,教我好等,宅里那小哥儿无法无天,门也不开!害我急得不成,只以为大哥出了事。”   这陈虎扫眼瞥见回来的段阎,立就收起了凶恶相,变脸好不快,转便是张十分忧心紧张人的面孔。   若不是将才躲在暗处提前看见了人,只怕还真当他多关切段阎一般。   “是我教安哥儿闭紧门户的,时下城里乱,怕不当心溜进小贼。”   段阎不疾不徐道:“你怎过来了?”   “昨儿……去雁儿村的事我没办好……”   陈虎作势垂下头:“老爷子生气得很,一粒儿米都不肯给,又还骂了大哥不少难……我劝了几句,老爷子反还动了大怒,教庄上的汉子把我们哥几个一顿好打。”   话罢,抬起头,教段阎看着他脑门儿上的伤。   宋风随静默着没言语,雅立在一侧冷眼见着这混人做戏,这混虫倒是颇有些手段,都快赶上后宅的路数了,不怪从前能哄得段阎晕头转向。   昨儿失了仓房钥匙,心里不知已是多么的恼恨,偏还生挨到了这时候才过来,见着了段阎也只字不急问仓房的事,反先认错认罚段阎交代办的差。   这般一派戏做下来,既卖了个死心为段阎做事吃罪受伤的模样,还教人觉着兄弟间当真亲密无间,没人惦记仓房钥匙那样的“小事”。   总总算计,可不教直愣性子的粗汉大为感动,还觉他多好多可靠。   实则是交代的事情办不好不得力,还借机挑拨了一番人的父子情。   倘若真是个忠心不二的,怎又会教人亲亲父子生嫌隙,便是不劝定也不会张嘴多说。   好是段阎吃了血的教训,否则怕是任凭旁人如何劝诫,他也都不会听进去,反更偏着陈虎了。   “热死人的烈日,谁人爱在这处干杵着听你说谈。”   宋风随皱了皱眉,不满的冲着段阎抱怨了一句,又极是骄纵道:“一会儿把药箱子给我拿到屋里来,外把这桃用井水洗净削了皮,去核成块儿后一并送进屋。”   “可紧着些。”   “嗳,你回屋歇一歇,我这就来。”   不等宋风随去喊开门,宅子里头贴身在门上听着外头动静的安哥儿,听得了段阎和宋风随的声音,立是就开了门迎接。   宋风随连个正脸也不给陈虎,便这么大摇大摆的便进了宅子去。   陈虎愣愣的看着,见宋风随跟训狗似的差谴了段阎一通,活跟个土皇帝似的,偏这段阎还好言好气,一通要伺候人的事,反还给他安排爽了,要真是条狗,估摸这会儿尾巴已经摇得能给人扇着了凉。   他原还有些不信昨儿为了宋风随劈锁开仓的事,这厢看来,浑然没人夸大一个字!   想着昨儿宋风随刁着劈锁开仓换钥匙的事就气得他牙痒痒,可看段阎这死惯着人的模样,寸步不离的劲儿,一时半会儿间,还真弄不得他。   还有那看门的小哥儿,他娘的分明了一直就在大门那处,竟还假装聋了似的,自己喊了那么久都不做理睬!   他压着一肚子的气,做着平和:“大哥,你这哪处去了才回?”   陈虎耳尖的听得说什么药箱,转看见了段阎胳膊下夹着的箱子。   “且还没得机会与你说,小宋哥儿说他会看病,我昨儿把仓里的药都拿来给他捣鼓了,今朝特地陪着出去给置办些纱布、医剪、银针这些物什。”   段阎眉眼上挂着笑:“他这高兴,我也高兴。”   陈虎看着人一脸痴相,比之从前对那合哥儿只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当真怎么看怎么蠢。   不过听宋风随会医,他心头还是紧了一下,毕竟之前他上田庄相求,就说要借药材给他祖父治病,还大言不惭的说什么能治好时疫。   他若信了这话,也混不到今天的位置,自没听他多言,药了来给自己办事用。   时下看段阎神采奕奕的模样,不由小心试探道:“大哥,这宋哥儿果真好医术?”   “谁晓得他的,左右我是没听说过哪个高门贵族的小哥儿,不愁吃穿的会习这些治病的手艺。左右他喜欢捣腾就依着他捣腾便是了,省得要闹着回乡里去,我还得麻烦。”   段阎浑不在意的说了两嘴,随后又看向陈虎,道:“你还有甚么别的事没?要没就自回铺子里去罢,我这给他把桃洗了送去,要不一会儿又得发脾气。”   “………”   陈虎有一瞬的沉默,但见着段阎不成器的模样,心里又极大的宽松了下来,原要提一嘴榴村那头的事,转又憋了回去。   既他这个做大哥的一门心思扑在个小哥儿身上,瞧着也分不出旁的手来看顾兄弟和产业,自也不必让他知情了。   “那我就不打搅大哥了,走前还得多嘴一句,晓是大哥瞧得起那宋哥儿,只哥哥还是留些心眼儿,甭教他耍了。   这等高门大宅里出来的哥儿,心眼子最多不过的。有时故作依顺,实则在暗里搅弄风云,伺机报复。”   段阎抬眼儿看了陈虎一眼,意味不明,这小子倒是多会挑拨离间。   他露出三分不愉,又余四分接受了良苦用心的神色:“我有数了。”   陈虎这才告辞离去。   人出了段家宅子的巷道,至主街,彪子便与他会了合。   这彪子和悍子,是陈虎带到段阎手底下的,实纯为他的人。   “虎哥可拿回了仓房钥匙?”   “我便没提这事。”   彪子道:“可若没有钥匙,怎趁这乱时卖粮?”   “急什么,这时疫越惹越凶,乡里都乱了套了,那监镇官急得嘴上都长了泡,这粮食越往后得越值钱。”   陈虎道:“钥匙让他先保管着正好,到时他归了西,恰是开仓的好时机。我要这时候管他要,没准儿还惹他生疑,多事之秋,还是谨慎些。”   “还是虎哥思虑周到。”   彪子道:“那榴村田庄的事,咱们要怎么办?那头传消息出来,说已经有三四个人倒下了,大伙儿心里慌,都指着虎哥想法子。”   陈虎夹着眉,烦恼道:“我不是大夫,又能有什么法子,那赤脚大夫老胡也没有弄出治时疫的药方,未必我还能给捣腾出来让他们病好的药不成。”   “庄子上有吃有喝,他们急什么急。还想着要出来,且不说此番钱老三也带着人去协助衙役看守村子了,守卫紧,弄不出人来。即便能弄人出来,他们要走了,谁看着庄子,里头的粮食要是被那些贱民抢了谁负责!”   彪子默了会儿,还是忍不得替田庄上的人说话:“那时疫是真要死人的,庄子上的人担忧惧怕也是寻常……倘若是真的都染病死了,咱们岂不是少了许多人手。”   陈虎却不屑道:“等段阎倒下,铁铺,田水庄,甚至是雁儿村的庄子,还不多的是产业和人手。时下要一头热血的去顾忌榴村,你我也染了病,那才是真教没了招!”   彪子见此,心头微凉:“那如何回复庄子里的兄弟?”   “糊涂,便说我在想办法了,让他们不要着急,好好守着田庄。”   他眼珠子一转,又道:“还得与他们说道两句我辛苦去收了现在稀缺的药材,本要想法子给他们送进去,却教他们的好东家都扣去哄那姓宋的欢喜了。”   彪子应了声。   陈虎回望了眼段家的方向,虽他觉得将才一厢试探,觉得下毒的事情段阎应该还毫不知情。   要不得依照他那比铁大铁二好不了多少的脑子,绝计不可能还会和他那么平和的说谈。   不过未免夜长梦多,还得尽早的把人结果了才好。   宋风随那哥儿,且看到时候他落到了自己手上,还能不能似今儿个一般得意!   段阎这头将才提脚进宅子,迎头就撞见了背着手站在门后的宋风随。   他松了松面皮,连摆手道:“往后还是别再让我扮“烽火戏诸侯”的戏码了,脸都扯僵了。也不知那小子信没信........”   宋风随垂眸轻笑了一声,心道先前没支应他做戏,他却真情流露比演得还好,这厢让他演,他反而还叫起苦来了。   他挑起长眉:“我让人色令智昏还不够有说服力?”   段阎闻言看了宋风随一眼,不大从容的干咳了一声,倒是确实难找出第二个更有说服力的了。   宋风随见人给说中了不好意思的模样有些好笑,遂又道:“你嫌色令智昏的戏不好唱,说得我唱“恃宠骄纵”的戏就容易了似的。瞧着,你心里就是认定了我便是那么个脾气的人。”   “我真没有。”   段阎看着人又揪着了这茬,连道:“刚才那都是依着你的意思说给陈虎听的。就算你那不是演,在我这里也不算脾气坏。”   宋风随瞧着要是再说两句,这人怕是得急了,他收着了话头:“姑且便信你一回。”   “好了,好了。出去看诊又走了好一会儿功夫,快回屋去歇息吧,我把桃洗了给你拿来。”   “还真洗?”   宋风随不由眸子落在了段阎手里的篮子上。   “新鲜的,都拿回来了总不能够扔了。”   宋风随抿了抿嘴,真是你说东来他说西。   他轻应了声,转头先回了屋。   约莫过了个把时辰,宋风随正在屋里的凉榻上吃果子,听得安哥儿说狗三儿回来了,他连忙放下吃桃肉的叉勺,往段阎那边去。   “许是先前衙役看管得松懈,有人进出了村子,这厢旁的村落也发起了好几例疫病。   监镇官带着大夫在乡里扎了营,配了不少药方给染疫病的农户吃,这头还没见着起效的方子,本就急,旁的村却又跟着还起了病疫,更是恼火。”   狗三儿棘手道:“镇衙门的人手不够,孔大人便差遣了钱三儿带人协同封锁村子,加紧看守力度。”   宋风随听此,连问:“也便是说现在进不去村子了?!”   狗三儿抹了把汗,耐着性与宋风随解释:“若单只是加大了看守力度,还是官府的公人,那还有得商量,偏不巧是钱三儿协同了办事。”   宋风随不明所以:“这钱三儿是个甚么人物?”   狗三儿不好言,只好看向了段阎。   “他是个杀猪匠,但揽管了岩镇这一片的肉食行,颇有些人脉手段,原本和我是同乡,但现在........是对家。”   段阎也不瞒他。   宋风随明悟了些,便问:“对家到何种地步?”   段阎干咳了一声:“渊源颇深。小雁儿村两家富户,一家姓段,一家姓钱,打是爷辈起,两家就在明里暗里的争乡长位置。   这两户人家自不必多说,便是我跟钱三儿家,我爹先前受伤卸任,职务又落在了他们家手里。祖辈上就在暗暗较劲儿,我和他耳濡目染,自小也跟着在比较,只巴不得彼此倒霉。”   说着,段阎还补充了一句:“那个,从前乡里一起长大的季合,嫁给他了。”   本在沉思的宋风随听此,不由一下抬起了眸。   他看了段阎一眼,心想,那属实是过节颇深了。   段阎道:“也便是说,就算我肯低头向他求个人情,他讥讽嘲笑都还只是小事,说不得会趁此捏着人的短处不撒手,反更坏事。”   毕竟那钱三儿也不是个良善的好汉,会趁着时疫动乱的时候,把着肉行率先涨价受利,可不完全能做出这样的事。   宋风随知道了段阎的为难,放缓了些声音:“我也只是问问,并不是要逼着你一定去找他走门路。事情有变,实也不是谁人能控制的。”   “眼下这境遇,许我不以你的名义,另想法子或还好办些。”   “不行,外头人员混杂,你千万不能独身去冒险。”   段阎心里警铃大作,他怕宋风随单独行动,到时候成人手中的羔羊,既说了要相互帮助,他自要保护好他:“你别急,我一定想办法让你回去家中。既不能光明走正路回去,便多费些精神,试试看小路。村野间不似镇子修筑得有城墙大门,封锁也没那么好封锁,总有疏漏的地方。”   “等今晚入了夜,我去摸一摸小路。”   宋风随闻言,立便道:“我跟你一同去!”   “山林野地的小路本就难走,又在夜间,虫蛇鼠蚁出没,你这身子,怎去得。”   段阎紧着眉头:“更何况我此去也不晓得知道的小路是不是也被切断了,今晚不能保证去了就能进村。”   他有哄着的意思:“等我找好了路,排查确保可以顺利进村,立就回来接你,不耽搁让你久等。”   “我知道我身体比之你弱许多,要是跟着前去或会拖累着你办事。”   宋风随道:“但我现在跟你一起去,要有路,今晚也就进去了。若还等着你寻好了路再返还带我去,你周折不说,许这来回间,能走的路也给断了。”   “我在乡下也已待了一段时日,知道夏月间野路虫蛇多,走前,我预备上些驱蛇防虫的药包,于你也有用处。”   狗三儿默了一会儿,趁着段阎沉默的空当方才说道:“大哥,宋公子说的也没错,时疫的事情要是迟迟得不到解决,村子的守卫只会越来越严,越早进去越好。”   段阎听此,又看了一眼吃了秤砣铁了心要一起去的宋风随,微叹了口气,也只好答应下。   既决定了入夜要去找路,宋风随便赶紧把配好的药材和基本的医用物从药箱里腾装进方便携带的包袱中。   另捡配了几味药,一份教安哥儿烧水时一并煮进,到时用作泡澡,好教驱虫蛇的药材将身体腌入味,起一层护身的屏障;再一味用做煎服,是为了预防时疫使的。   虽说是晚间行动,可一应零碎的事情办起来,很快天便暗了下来。   安哥儿进屋来问:“李娘子回宅子来了,与哥儿谢说寻到了药,孩子用了已经好多了。时下问公子晚间想用些甚么菜。”   “孩子没事就好。”   宋风随听得寻好了药材孩子有所松缓也跟着高兴一场,思及晚食,他现在虽然没有什么胃口,但晚上还有要紧事要办,多少还是要吃一些。   顿了顿,他道:“午间饭菜当还余下不少,让李娘子不必麻烦,热了来用就是了。”   这番倘若顺利的话,他回了村子,估摸是不会再有机会吃上段阎做的菜了。   说来,竟还微有些怅然。   许是实也难寻着两个手艺能合他胃口的厨子……   安哥儿自晓得午间的菜食是出自谁手,听了宋风随的交待,唇间抿着笑便出去了。   晚些时候,是段阎端了餐食送来。   “可都收拾好了?”   “嗯。”   宋风随指了指包袱,段阎放下餐盘,过去拎了拎,倒是不重点儿。   “我没装多少东西。”   宋风随说罢,转头看着桌上的一碗小馄饨,道:“不是唤了安哥儿把午间剩下的菜热一热就好了麽,怎还做了这个?”   “你身体不好,还是尽量吃些新鲜的。”   段阎看着人尚且还缠着绷带的胳膊,哪容得他吃几口剩饭就出去办事:“别因着有事就随意对付两口,正因为有要事,才更要好生吃饭。”   宋风随抿了下唇,再新鲜的不对胃口,还不如爱吃的剩菜~   不过想着晚些时候要办要紧事,他还是没说什麽,老实在桌边坐下。   他取了勺子,盛了一只圆鼓鼓的馄饨送进嘴里,不想这小馄饨闻不得甚么香气,但入口却皮薄细滑,馅鲜紧实。   宋风随眼睛圆了些,偏头看向段阎:“你做的?”   段阎倒是没否认,但又想着某些事,立马警惕解释道:“你吃不惯李娘子的手艺,她做的估摸又要搪塞。   要是不吃东西就出去,身体受不了不说,要今晚能找着路回村,家里人见着你气色不好,说不得还以为我虐待了你........”   他心思敏锐,想是知道这是在说他挑食、身体差还爱闹腾,觉自己嫌他,应当就不会多想了。   宋风随听了这话,心头微暖,他倒是考虑的周全,又还好性子。知道他挑嘴、身体差还爱折腾,却还百般将就,甚至担心家里人见到他不好而担忧。   他埋下脑袋,一口一口吃完了小馄饨,还喝了些汤才作罢。   虽回应不得他的感情,但好好吃完他做的吃食,也就当不枉费人的心意了吧。   ~   天黑,月儿见明,两道穿了一身暗色衣裳的身影,趁着夜色出了镇子,从小路上拐绕着,往榴村的方向靠近去。   夏月夜里,月明星稀,路上就是不做照亮时间长一些也瞧看得见。   段阎夜行经验丰富,带着宋风随悄然的就到了榴村附近,然则远远地,就能看着榴村外头火光红亮,村子外围上看守的人竟点了火把,以此来紧密看守着村子。   如此一来,本就在月光下朦胧亮堂的路,被火把照得更明亮了些。   段阎眉头紧蹙,看来时疫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要不得怎能在这天干物燥的夏月夜里点那么多火,稍不留神就极有可能燃起来,到时候引发火灾,更是了不得。   “看守这样紧,我们当真能进去麽?”   宋风随走了一路,微有些发喘,远望着火光,心里头不免担忧。   “别急,先去探探路。”   段阎安抚了人一下,引着宋风随往他记忆里的一条小路去,那路是山里的猎户走的,田庄农闲时,原身偶会吆喝壮力进山打猎,这才跟着知晓了村里有那么一条路。   偏离正经进村的路,杂草横生,段阎走在轻手轻脚的走在前头,倒是连大颗的草丛都能不惊动半分,自也不会暴露。   但是他越往前走,却是越觉不对劲,这条路已算是十分隐秘的小路了,村里除了老江湖,一般都不知道这路。   晓得的人少,也便意味着踩动的迹象极少,但是凭借他的观察力,他发觉这地上不对,时不时就能看着些断了的枝丫和草杆子,越往深处去,痕迹越多。   且最为怪异的是受踩踏过的痕迹还有刻意复原的迹象。   跟在后头的宋风随一整颗心思都在踩段阎走过的脚印子上,前头的人霎得停下,他没留神一头便撞在了段阎结实的后背上,咚得一声闷响,鼻尖生疼。   只却还没来得及摸一下,忽而倏得一声响,不远处的草丛里豁然窜出来三四道人影。   “哈哈哈!田子,还是你这招好,瞧又蹲着了俩猪猡!” [19]第19章:背着走   隔着夜色,段阎虽没看清倏而冒出来的几个人的脸,但凭着声音,一下便得知了其中说话那个是钱三儿手底下的串子。   能暗搓搓蹲守在小路上逮人,想也只有才来协助看守的人才干得出来,这般好捉住人来打样,又能跟监镇官卖个办事得力的好。   火把倏然点亮,几人迅速的围靠了上来,段阎微是垂眸,连忙将宋风随护到身后。   他扫了一眼像猴子一般扑跑来的四个男子,要将其撂倒也不是什麽难题,但先前在远处他观察了村子这头的守卫,人数多且紧密,若是这头打起闹出动静,须臾定然就有其余巡逻的人赶过来支援。   虽说是本着好意进村去,可现在也没有十成把握能治好时疫,一旦被抓着或是暴露了,到时可就要被官府的人打做违法乱纪。   他本就是个混混,倒还有一二油滑的余地,但是宋风随现在的身份可容不得出这样的事。   段阎深知不可恋战,于是和宋风随交换了个眼神,示意他千万不要说话出声,让人凭借声音判断出他是谁,找准个机会他们就立即撤。   宋风随此时心若擂鼓,宛若是做什麽见不得人的事情被抓了现行似的,看着段阎示意他噤声的动作,立马领悟的闭紧了蒙面纱布下的嘴,下意识的还摸了下系着的面巾是否松动。   “老子倒是要好生瞧瞧,是哪个小鬼儿,竟敢在钱爷看管下来找茬!”   那唤作田子的率先冲了上来,直喇喇的就动手要去扯段阎脸上蒙着的纱布,只还刚近身,便教段阎出其不意的一脚给踹弯腰,窝倒在了地上。   段阎立是折身前去攻击举着火把的串子,他动作凌厉,又狠又快,看准了动手,一肘两拳三过身,串子就教他制住反夺了火把。   虽四个人都是杀猪粗汉,也算是极为凶悍的人物,奈何光有狠劲儿,却不及段阎那般练过的,与他过手,根本没得比较。   眼看段阎出手这样利落,跑在后头些那个打着火把的男子觉出不好,没慌急再冲上去帮忙,而是抬手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宋风随躲在了一头些,见着段阎极快的收拾了两人,也为之手段略是吃了一惊。   不过他也只短暂的惊叹了下,瞧他摁住了人没把很可能把他们暴露的火把快速弄灭,反而夺到了自己手上,瞬是想到了他的目的。   他匆忙从自己背着的包袱里掏出了个扁酒壶,就近抓了些干树枝和惹火的刺杉枝丫揉做一团,往上胡浇了些酒,随即抛开让段阎看着。   段阎见此,旋即把手里的火把甩了过去,只见火苗子触着酒,轰得一下便燃了起来,顺着酒液将那干柴和刺杉枝丫都给点了。   “不好!快,快把那火给弄熄,要燃起来了今儿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原本还要围捉段阎和宋风随两人的四个男子,见着火燃了起来,魂儿都丢了大半,赶忙是跑是爬的扑过去要灭火。   段阎趁此混乱的空隙,连去拉着宋风随便跑,几个折转,钻进了山林里。   只听那头的声音越来越大,两人前脚才跑没一会儿,后脚官府的守卫便赶了过去。   乱中是扑火声,大骂声,又是甚么不知往哪处跑了的话。   段阎顾不得停下细听人骂咧些什麽,独留意着火势控制住了便没再管,而是拽着宋风随往隐秘处跑,直到抓着的胳膊往下坠了一下,他才停下步子。   回过头,宋风随竟摔在了地上。   宋风随一直加紧着步子跟紧段阎的步伐跑,他晓得要是今朝被抓着的严重后果,故此不敢掉半分链子,使出了浑身的劲儿。   奈何段阎实在是太过矫健了,被抓着的胳膊恰好又是先前划伤了的那只,段阎怕把他跑丢了,攥着的劲儿极大,宋风随的伤口疼得不行,却也忍着不敢吭声。   跑得体力几乎是透支了,浑身虚乏间没留心脚下,不知是给什麽草藤还是石头绊了下,实在重心不稳才摔了下去。   段阎连忙俯身将宋风随给扶起:“怎么样,摔疼了没?”   宋风随咬牙想爬起来,一动左脚脚踝便传来刺痛,他倒吸了口冷气:“我脚像是崴了。”   段阎见此,转去看了下宋风随的脚,他轻是碰了下,宋风随便闷哼了声。   他赶忙松开手,却见人裤脚上有血迹,登时心中一紧:“是不是出血了!”   宋风随止住段阎:“应当是你手上的血沾着上头了,脚没触着尖利的东西。”   “我手上怎么会........”   他话还没说完,后知后觉自己竟然抓得是宋风随的伤手。   “不要紧,也没多疼。”   宋风随闷着气道:“我们要不要再躲远些,一会儿该是追了过来。”   “我们已经跑了很远了,这山野地间,又是夜晚,当下没把人抓着,混进夜色里就再难寻见了。   将才灭火的功夫,他们连我们往哪里跑的都不清楚。”   说着这茬,他不由道:“你也太聪明了,气儿都不曾给你通过,竟就撒了酒方便起火脱身。”   宋风随倒不觉这算什麽,只是担忧:“可别真起了大火才好。”   “放心罢,那点儿火又还那样多人去扑,燃不起来的,又不是人深睡时起的火,燃大了才给人发现。”   段阎时下倒是更担心宋风随,他看着坐在地上的人,伤了这儿又伤了那儿,碰又不好碰。   宋风随闷着气道:“我这也不怎么疼,不用担心。”   他心里担忧:“这厢可如何是好,小路上也有了人蹲守埋伏,我们还能找着地儿进村子麽?祖父的时疫........”   宋风随话还没说完,只见段阎脸色变了变,忽得离了他身旁,似是疾风似的蹿进了旁头的灌木丛中。   顷刻间,那头便炸出了一道陌生的身影,那人弓身想跑,却被段阎一下抓回给摁住在了颗老树上。   宋风随心里一紧,哪曾想这里也还藏了人,连就要拖着脚到段阎跟前去,不想刚起身,便听:“是你?李娘子家的老二?”   “是我,段兄弟。”   林二郎被段阎扣住动弹不得,他轻喘着气:“我没恶意,不是有意偷听你们俩谈话,我也是要进村去的。”   听此,段阎才慢松了手。   原林二郎本也是摸到了村子外头,照例想给村里的人捎送些东西,赚两个冒险钱。   村子自打封锁起,寻常老百姓里外不得信儿,外头的担忧里头,里头的挂记外头,林二郎白日里做了活儿,晚间就给人里外传送些东西和捎话。   今儿才至外头,就听着了打斗的动静,他不敢吱声儿快先躲来了常走的路这边,哪想段阎他们误打误撞恰好也跑来了这个方向。   段阎问:“你先前怎么进的村?还晓得其他的路?”   “我一直在做些力气活儿,常有出入山林村子给人砍树搬运,摸得许多常人不晓得的路进出各处。”   林二郎心里感激着段阎和宋风随上他们家给孩子看诊的事,得晓他们想进村,也便没做隐瞒:“从这山里绕,有条道儿能到村子后头,钻个废弃的地窖就躲过了看守进得村子。”   宋风随心中一动:“林兄弟可否为我们引回路?”   “宋大夫善心给宝儿看诊,我自愿为二位带路,只是宋大夫你........”   林二郎说着看向了宋风随的脚。   段阎也道:“今朝也还要再看能不能进去麽?”   宋风随抬眸看向段阎:“现在的看守已经更严了,将才受我们一闹,只怕还会加紧看守,我怕再拖,更难有机会进村。”   他知道自己现在于人多有拖累,可也别无他法,只近乎是央求的语气:“段阎,若我能顺利进去,定然不忘你今日的帮助,到时.........”   “好了,你定了心想再试试,去便是了。”   段阎生怕多说几句,便要以命相酬,以身相许了,实也是不需要他说谢和记得他的恩情什麽的,不过是担心他的身体才那样问他的。   他蹲下身:“你这脚不能再走动二次加深伤处了,我.......我是扶着你,还是背你?”   宋风随听此询问,眸子微是不自然的眨动了下。   怎么,怎么这也还要遵循他的意见........   林二郎看着两人说话,说着说着,气氛便有些怪怪的。   他还是颇有些眼力劲儿,干咳了一声:“我先去前头些探探风。”   瞧林二郎走去了前面,宋风随这才声音从未有过的弱道了句:“那、那便劳你驮我会儿了。”   要是扶着走,拉拉扯扯搂搂抱抱的,只怕更是不好看。   段阎得了话,矮身转过了背,须臾,一双手先搭在了他的肩上,随后微有点凉的身子才贴到了他的后背上。   背起宋风随可以说毫不费力,而且他看着清瘦显骨,实则身体却很软。先前他在浴桶里昏倒的时候,他曾抱过人一次,那会儿只顾着救人,并没有下流的去细细感受,和书里近乎于魅魔一样的小哥儿触碰是什麽感觉。   当然,他现在也没有下流的想法,他贴在自己腰前不曾去触动宋风随长腿分毫的一双手,可以有所证明。   实在是两人距离太近了,而且这样接触的时间还很长,他才有此感受。   宋风随泡了药浴,身上那股独有的冷香被暂时覆盖了去,转而代之的是一股草药味道。   但因他身上本有香,草药相合下,近了便能嗅出另一种说不出的奇异味道,总之,就是能比他身上单一驱虫使的草药味儿要好闻。   这么个小哥儿,确实是很难让人不心神飘忽。   宋风随也就小时候还受人这么背过,乍在段阎的背上,浑身都绷了个紧,发觉他十分自持的避开触碰,没乱碰着他任何一处不该碰的地方,且一直维持着这般,心里又渐渐松了下来。   本就跑尽了力气,又受伤崴脚,身子上发痛,他实也难久撑着,看似如此,便卸了防备,松靠在了段阎身上。   段阎感觉后背上的软软的人,忽而更柔软了些,怕他晕了过去,不由微偏了些头,恰是趴在段阎肩前的宋风随也正在偷瞄轮廓分明的侧脸。   这般两道目光不期而遇,眸光相触间心里都重过寻常的跳动了下,好似行坏事被抓包了似的,两人立都故作镇静的躲了开,再是不好轻易飘动眸子。   林二郎替段阎和宋风随拿了他俩的包袱,开路走在前头,时而怕段阎背着人跟不上,走几步便得回头去看看。   他不由扫见静默着的两人,看着多亲昵,却又多生分似的,觉得有些怪。   不过他自也不敢多言多问什麽,只老实的带着路。   山林里虫蝇比外头要密得多,大只又还成群结队的,嗡嗡飞着的声音活要赶上白日里的蝉叫。   没得多一会儿,裤脚和衣脚都扎得紧紧,只露出一张脸的林二郎额脸上都教指头大的蚊子叮了包。   山里的毒蚊厉害,咬了人的皮肉后不仅痒,还疼!虽不是甚么致命的伤,却教人失耐心烦躁得很。   宋风随和段阎出发前泡了药浴,药效不错,从外头进山来都没受这虫蝇的烦扰。   一连见着林二郎几回挠脸抓身,宋风随便想着给他个驱虫的药香囊使,他手摸至自己腰间悬挂的香囊,转而又犹了下。   虽是好心,但自是个小哥儿送年轻男子香囊怕是不合适。   他转拍了段阎的肩膀一下,将先前给他准备的那只药香囊解了下来,教他拿给了林二郎使。   林二郎觉小小的一只药香囊怕是起不得甚么作用,但还是接了下来,也没往身上系,就捏在了手里。   不想走了一截,痴缠在耳根子前的嗡嗡声还真就少了!   这般少了一桩麻烦事,林二郎带起路来顺畅不少,行走的两个男子,一个熟路,一个矫健,多是快的穿过草丛树林。   近了榴村,按着林二郎所说的废弃地窖,还真神不知鬼不觉的就避开守卫钻进了村子。   月儿高悬,一阵晚风拂过,吹得大片狗尾草簌簌作响,村子里零星的亮着几盏油灯,时从那些灰灰矮矮的茅草房中传出断断续续的咳嗽。   村子里的静谧,此时在时疫的笼罩下,活似一处濒死的地,气氛极为的压抑。   “那些守卫不得进村子里头转悠,时下进了来几乎就安顺了。段兄弟,我得往南村去,就不同你们一道去办事了。”   林二郎随着两人走了一段,上了村里的正路,便就要兵分两路:“左右路就是来的这条,出去也一样,你们记下了就可。”   “今朝多谢了你,你安心去忙你的事去,我们寻得着路了。”   段阎说罢,不由又道:“只你屡次进出村子,还是要多注意着防护,当心感染了时疫。眼下这病症还没得确知的法子治,你染了伤自己性命,又还一大家子人接触着。”   “我晓得,这般进村来我都不与人直接接触,东西按照说定的位置放下各自取拿。”   段阎见他有所应对,也便安了些心。又再互是嘱托了彼此几句,没久逗留,作了别。   看着人隐匿进了夜色里,宋风随才道:“这林二郎与那姓乔的同处一屋檐下生活,兄弟俩秉性却大不相同。”   段阎也认同的应了一声,转道:“有几日没回来了,可还记得回去的路?”   “我可没得那样傻。”   宋风随说罢,与段阎指了宋家现在的居所。   村子上的居所大多依着河流聚集,但像宋家这般流放过来的人物,自不能得村民聚居的好位置上住,受乡长安排,落脚在了靠山的一处茅草屋里。   那茅草棚屋有四间屋子,是村子从前堆放粮食的一个仓房。   后头因位置偏僻,屡有手脚不干净的小贼翻进去偷东西,又靠着山林,不时有野兽出没,丰年里,乡长便筹资在人户多的地方修了个新仓房,旧的茅草棚就废弃在了山脚边。   村里的农户偶尔会把牲口栓在那处,时间久了,仓房上的茅草都散落了不少,后屋上还垮了下来,农户别说栓牲口了,就是遇着大雨都不肯进去躲下雨的。   久而久之,院坝上的割人的狼尾草长得比人还高,晚间山风大,灌进四面透风的仓房,发出呜呜呼呼的声音,贪耍的小孩儿不知事,从这头过,大喊着里头有鬼,人传人的,胆子小的村民都不敢走这头过了。   直到宋家流放来,乡长也不知往哪儿安置,想了想,抬手一指,让宋家五口人住进去。   现今宋家来榴村也有快两个月了,一厢收拾,把院坝里的草给割了,又修了修屋顶和坍塌的地方,生火做饭,烟囱里冒着烟,倒是有了一二人气。   只实在荒芜破败的地儿,段阎背着宋风随快到时,抬眼望着孤零零的蹲在山脚边的小屋,背望着黑洞洞的大山林,摇摇欲坠,活似随时都要教风声呼啸的山给一口吞进去似的。   他早晓得流放的犯人不会得到什麽好的待遇,但是真亲眼看着宋风随的住所,还是有些感叹。   往昔住着高屋大殿,风雅自得,转眼却吃喝成愁,要是换个心智不坚的,怕是早就想不开投河了。   然而他见到的宋风随却仍旧坚毅善良,这些日子从没见他流露出一丝颓色。   有这样的心智,实在也是难得。   眼看快至了家中,宋风随心里不免有些欢喜,不过这时辰上,家里人怕都已经歇息下了。   他想着等到了小院儿,就让段阎放了他下来再去叩门,省得家里人看着他被个陌生男子背着回来,心中担忧多想。   不想挨着仓房侧边的小路过去,却听得院儿里传出了一道低低沉沉的哭咽声。   “这一夜了,不去歇息,怎还坐在这外头喂蚊虫。”   坐在屋檐槛前的男子闻声,抹了把脸抬起头:“大哥?”   宋五深望着一张脸上浑糊着水的二弟,轻叹了口气:“都甚么年纪的人物了,动辄哭哭啼啼,你这像个甚么样子。”   宋雪木道:“我这心里头苦啊,爹卧在榻上,今儿昏迷了大半晌都不见醒,真不晓得还能挨多长时日,要爹真没了,我可怎么活。”   “岁岁这在外头几日了也没得消息,虽捎了信儿回说是平安,可他一个小哥儿,究竟能如何安全,我总悬心得很。”   “好好的日子,怎忽得就这般了。家里出事大半年了,便是咱一家子到了这处,我浑浑噩噩的,只觉得这都还是一场梦。”   宋雪木断断续续的说着:“大嫂不得见岁岁,也病得床都下不来,要不得明日再去一回田庄,看问不问得出岁岁的消息。”   “他自小就生得好,从前在京里出门也得三四个随从跟着才踏实。如今在这荒蛮地上,不知所踪,我实是怕他给甚么贼人掳了去。”   “这孩子可千万别犯糊涂,为着家里委身给了人........”   说着,宋雪木又哭了起来。   宋五深本还沉稳着的模样,受宋雪木一通话,脸色愈发的难看。   “这些话你在我跟前说说也便罢了,万是不能在爹和你大嫂跟前说!”   “也甭再往田庄去闹,如今村子被封锁了起来,田庄上的人也不得进出,他们也不见得能有岁岁的消息。你再过去,又挨了打,家里要再多躺一个,是要将我急死不成。”   宋雪木听得他大哥未曾宽慰他,声音反还沉了许多,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他着急爹,担心岁岁,他大哥未尝就心里比他安稳。   他一下止着了哭啼声:“大哥我便是浑言,你别担心,岁岁打小就聪慧,他既能带信进来说安好,又还捎带送了米粮,想是没事。”   “我不上田庄那头去就是了,你勿要上火。”   宋五深面色沉沉,心中更不是个滋味,晓他这二弟也是因担忧,话虽难听了些,却也不过是说出了最难堪的实话。   宋家落得今天的境地,谁人心中又好过。   他本欲出言安慰两句宋雪木,忽得却听见外头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宋五深神色一变,立是警惕的抓起靠着墙边的锈锄头:“是谁!” [20]第20章:尴尬   宋雪木听得长兄的呵斥,立马也站起了身,下意识的去操家伙。   只却在两人警惕下,外头又恢复了平静。   正当是宋五深以为不过是风声大了些,他误听做了人为的声响,渐是松懈时,忽得一道硕大的黑影从院子外头的草丛里窜了出来,哼哧哼哧的鼻音,速度极快。   “我的老娘亲,是野猪!”   宋雪木在朦朦的月光下,窥见两根又尖又利的獠牙,直冲冲的长在横冲直撞的大家伙翘起的长鼻边,惊得他后背直冒冷汗。   纵一路流放吃了不少苦头,可身在家门前,遇着这等野兽却还是头一回。   他连连往后退了几步,崴踩着坑洼的地面,一屁股倒跌在了地上。   那野猪怪是会捡人的弱,见此像山崖滚落的大石一样气势冲人的朝着宋雪木撞去。   宋五深狠挥了一把锄头,咚得一声敲在了猪背上,重重的一击,野猪吃了记痛,却并没伤它半分要害,反倒是由此被惹了怒。   哼哧的鼻音加重,蛮横硕大的脑袋不分人和物的冲撞过去,宋五深受那蛮力几回连撞给掀翻在了地上。   两个中年男子,竟是半分也奈何不得这凶蛮的野物!   眼看着坚硬的獠牙再次朝着肉身上冲刺来,教撞倒的宋五深连爬开都来不及,瞧是少不得被那獠牙刺穿皮肉时,忽而一道身躯闪出挡在了他身前。   黑暗中,独见得那高大的身姿极是利落矫健,单手扯住猪牙,重而往下一拽,铆足了劲儿的野猪力气没收住,被这么一带,狠狠的撞在了地上。   于此同时,那身影翻身一跃,至了猪背,两腿紧锁了猪身,手起刀落,野猪发出一声撕裂的鸣叫,接着就卡进了喉咙里,院子里漫出了一股血腥气。   宋五深和宋雪木喘着气,好一会儿才从这惊险中回过神来,正想是问蒙在夜色里好心出手相帮的好汉是谁人,先听得一道熟悉而又急切的声音响起:“爹,二叔,你们可有伤着!”   宋风随打后头些一瘸一拐的跑了过来,将才在仓房边头些,段阎就注意到了有野猪出没,连将他放下先一步过去帮忙。   边头小路至家也不过几步路远,他脚上疼,生是走了好一会儿才上院子来。   “岁岁!”   宋五深和宋雪木见着宋风随回来,既是惊又是喜,连忙朝人迎了上去:“这麽晚了,你是怎进来的村子?脚又是怎么回事?”   “外头看守严,只得夜半才敢寻着小路回来。我不要紧,就是走夜路的时候摔了一跤有些崴了脚。”   宋风随看着颇有些狼狈的老爹和二叔,连又问他们怎么样。   “幸亏这位后生帮忙,要不得今晚我和你二叔可得吃罪。”   说话间,宋五深问宋风随:“莫不是你与这后生一并进的村?”   宋风随点了点头。   段阎见那野猪断了气,再扑腾不得,这才收起随身带的刀。   先前在外有所打斗,这厢又制服野猪,他气血涌动,头脑有片刻的晕眩,好在及时调整平静了心绪,要不得还真麻烦。   他徐步过去,客气同宋氏长辈打了个照面,自报了家门:“后生段阎。”   “好一个身手了得的后生,快,别光顾着在外头说话,进屋去。”   黑朦朦的月亮下头,宋五深只看得了段阎高挺的鼻子,便唤着人,扶了宋风随开门进屋。   茅草房里,黑黢黢的,竟是不如外头。   宋雪木不知从哪里去端了盏油灯,使了火折子点亮,凄寒的屋子方才亮了起来。   把宋风随扶在一只小杌子上坐下,竟也另寻不出第二条能坐的独凳儿,唯是把吃饭用的长凳抽了一条出来喊段阎坐。   段阎暗暗看了宋风随一眼,见他点头示意自己坐下,方才坐着。   宋五深和宋雪木不经意且也都把段阎打量了一遍,只见人眉端目正,身修体健,倒是个挺拔的年轻人。   两人一同进的村子,岁岁又伤了脚,如何回来的,不必问,心中也能有个分辨。   这关节上,宋五深也没得说拿人来盘问一场,反是倒了两碗水,喊两人吃。   宋风随却没得心思喝水,急切问:“母亲呢?可好?祖父的病情如何了?”   “你母亲这些日子挂记你的很,她中了些暑气身子不大痛快,早早的歇息下了。倒是你祖父,染了时疫,老人家身子本不似年轻人硬朗,时下不多好。”   宋风随急道:“我去看看祖父!”   宋五深:“晓是你关切祖父,只你这身子也弱,勿要轻易靠近,当心也染了时疫。”   “我有数,今朝特意躲开守卫进来,就是配了药,得快快给祖父用来看看。”   宋五深默了默,家里头就岁哥儿懂医,不教他去看祖父,也没得旁人能看,虽担心,也只有答应下来。   段阎原本起身也要跟着去看,但却被宋父拦了下来,估摸是他去不大方便,外在也可能怕染了时疫。   既不教他看,他也不好犟着去,于是就在这屋子里等着。   老仓房拢共就四间屋子,除却堂屋一间,便只三间屋,宋家活着到的就宋祖父、宋家两兄弟,外在宋风随和他母亲。   宋二叔的结发夫郎,在宋家出事前嗅着不好的风声,两人便闹了合离,倒是还躲过了这一劫数。而宋风随的祖母,年老体弱,流放前夕惊闻噩耗便大病了一场,尚未曾抄家流放时,人便告了世。   也就是说五个人紧着三间屋子住,头先是宋五深夫妇一屋,宋祖父和宋雪木一屋,宋风随单一屋。   后头宋祖父染了病,宋风随验出病症会传染,紧给宋祖父单独腾了个屋子来住着。   宋风随前去田庄上借药的时候,宋祖父尚且还只是头昏咳嗽,这厢经过几日病情恶化,人已经昏迷在了榻上。   宋风随看着面色土黄,唇无血色的祖父沉沉躺在榻间。   病中没法梳理,最是注重仪容不过的人,此番发丝凌乱,几缕藏不住的白发散开,一夕间宛若老了十岁。   他心头似是受针密密的扎了一遍,轻凝了口气,微仰头忍着眼里打转的泪珠子,蒙紧了口鼻,前去小心的给宋祖父看脉。   堂屋里的段阎先是站着等,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宋风随出来,他又回到了长凳上坐着等。   这般又等了刻把钟的时间,才见着宋二叔出来,他连起身问:“宋老先生可要紧?”   宋雪木:“岁岁在施针,一时半会儿的怕是没得结果,我先去把药煨上。”   段阎应了一声,说去帮忙,宋雪木连让他别动。   老仓房连专门的灶屋都没得一间,烧饭起汤都只能在睡人的屋里头弄,段阎要过去帮忙,便要跟着到人里屋了去了。   他知晓了不便,只好又回了凳子上去坐等。   倒是没得会儿,宋父也回来了屋子里,估摸是宋风随不让他在宋祖父的屋里久待,将人给驱了出来。   两人目光撞上,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宋五深看着段阎,有话要说,但似又不知该怎么张口开头。   结果便是两人都闷着,谁也没吭声,就那么静静的,同坐着等宋风随的消息。   一盏昏黄的油灯发出微弱的亮光,屋里静悄悄的,仿佛能听着呼吸的声音。   段阎挠了挠鼻尖,他总觉得坐在一头的宋五深在打量他,目光算不得友善,但又算不得恶意,或许审视居多。   他一抬头,对方便避开了目光,若是没来得及避开,便扯着嘴角,冲他笑一下,只是那笑实在又不像笑。   段阎感觉一阵尴尬,还有点怪,大概就像是不务正业、名声还不大好的年轻小伙子,第一回见白富美对象的父亲。   他觉得自己冒出这种想法也很荒唐,不过大抵是他把人悉心养大的小白菜给拐走了几天,现在面对人的老父亲,有些心虚的缘故。   宋五深偷打量他,却又不说话,估摸也是在盘算这档子事。   苍天在上,他可真没对小宋哥儿做什麽!没得他允许,可是连手指头都没碰过他一下的。   段阎虽有心想解释,但在他生活的时代下,这种拐带人孩子跑出去几天夜不归宿的事情,都已经很糟糕了,更别提现在还是封建王朝。   要是两句话没说对,只怕越描越黑。   两厢干坐着,段阎手不是手,脚也不是脚的,往哪处搁都不大得劲儿。   他倏而站起身——正在评断沉思,暗自琢磨这小子究竟有没有对岁岁下贼手的宋五深吃了一吓,眼睛登时瞪大了看他。   “咳~我去烧些水,把外头的野猪给处理了。天气热,它给晾在院子里也不好。”   宋五深:“........”   “怎好劳你再麻烦。你送岁哥儿回来已实是感激了。”   “不麻烦,左右也无事。”   说罢,段阎逃也似的就溜了出去。   ~   院子里咽了气的野猪恐怕得有两百多斤重,像这种公野猪,这重量的还算不得极重,但光是这重量下,浑身都是腱子肉的牲畜,攻击力可比家猪要强太多了。   宋家地处偏僻,靠着山林,一旦有野物下山来村庄上吃庄稼,头先遭殃的多半都是这头。   野兽吃了庄稼心疼,这般夜里头忽而闯出攻击人更是让人胆寒。   宋家虽有男丁,可都是从前朝中臣子,办的都是些伤脑费神的庶务,哪里和野猪近身肉搏的经验,今朝要不是恰好段阎过来,得吃大亏。   不过往好处想,也算是因祸得福,白收得了自送上门来的百斤肉食。   以宋家现在的境况,实在算是好事情了。   段阎把烧得滚烫的开水浇在黑毛野猪身上,烫了毛,刮干净了皮,将那精瘦的肉给分解开。   宋雪木听得他要料理山猪,立马帮着烧了热水,又打着火把替人照明,看着黑猪在段阎的刀下成条成块,他津津有味。   段阎觉得宋二叔的性格较为活络,估摸是年轻些,外在又不是长兄,多为受管教和宠爱的那个,故此不如宋五深那么严肃稳重。   宋五深给他的感觉倒很像他外公,说话不疾不徐,客气中带着威严。到底是昔时朝中大臣,性情沉肃倒也合情理。   记得书里好似说过宋祖父任职翰林,是杏林大学士,宋五深则吏部任侍郎,亦是位高权重,也就宋雪木的官职稍低些,在工部干着个闲职。   “这猪肉解得好,小段,你让我来试试。”   宋二叔的声音忽然打断了段阎的思绪。   宋雪木一改先前半夜在家门口哭的辛酸样,时下宋风随平安回来,还在给老爹看诊,他心情又开朗了起来。   看着段阎解猪,几番跃跃欲试,瞧是已经解了半扇出来了,所剩不多,实是忍不得开了口让他给自己动手。   段阎有些意外宋二叔竟主动提议要干这个,他怕是人觉得麻烦他不好才说要自己来的,于是同他说自己三五下就收拾出来了,不肖麻烦搭手。   谁曾想宋雪木却是当真就想试试手。   于是段阎还是把刀递了过去,转给他打火把照明。   宋雪木得了段阎的刀,依着将才看段阎解另一扇猪肉的模样,竟是从善如流的也解了起来。   只段阎就带了一把防身的刀出来,不是专门用做解构猪肉的,用起来不那么灵便。   段阎讶异道:“宋叔父还会这个?”   “这不是将才跟你现学的麽。”   宋雪木神采奕奕道:“将来杀猪种菜都习会了,也不愁日子不能过。”   段阎嘴角微动,倒是敬佩人的心态。   “诶,小段,你这手法如此娴熟,莫不是专杀猪的?”   “没有。”   段阎实言道:“我打铁的。”   宋雪木听此,反却更来了兴致:“等往后时疫过去了,得机会可要让我看看你打铁。   我从前绘了些农具图纸,觉是能改进提升农户耕种,可惜了一直不得批允,磨了许久也未果,本想寻大哥替我说话,谁知还没得提这事,他就教罢了职务。”   宋雪木嘟囔着:“此番日里埋头田地间,不是开荒就是刨地,发现更当把农具改善一番。”   段阎听此倒是求之不得,连答应道:“好啊。”   两人正说的起劲儿,宋五深送了药去了屋里,没得会儿跟宋风随一起出了来。   段阎连就便要问怎么样了,却见宋风随一双凤眸红彤彤,似是哭过一般,他下意识便弱了急切的语气,放轻了声音:“宋老先生没事吧?”   “施了针祖父醒了会儿,将才把药汤喂与了他吃下,等药入六腑,过些时辰就知有没有效了。”   段阎微松了口气,还不曾起效也比人不行了的消息要好太多了,要是宋老先生因为耽搁了最好的治疗时机损了命,只怕小宋哥儿得悔伤一辈子。   他宽慰道:“想是在你医术下,不会有事的。若还短缺什麽,你尽管提。”   宋风随轻点了点头。   一直默着没言的宋五深,见两人说罢了,这才道:“岁岁你这脚崴了也得好生看看。”   宋风随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遂才回屋去,他脱了鞋袜,白皙的脚踝处已经见了红,略还有些发肿。   若不是段阎一路背着他回来,没再二次伤着脚踝,要不得这脚不知要肿做甚么模样。   他取了药膏至手心捂热了,轻敷在伤处,另又撸起袖子,把胳膊上又出了血的伤口给重新包扎了起来。   待是处理得差不多了,扬起脑袋,才发觉他爹紧夹着眉头,背着一双手立在门口处,似是怕人闯进来特地守着他,又似是有什麽话想与他说一般。   昏黄灯光下,人显得很矮小,可一个父亲的爱子心,却又格外的坚固。   二叔无子嗣,他爹和娘又生得他一个小哥儿,宋家这一支上人丁甚是单薄,家里十分珍视他,看也看得很紧。   这次他自做主张去借药,被陈虎下药掳到了段家,离开家里人几日的时间,爹娘二叔急成甚么模样可想而知。   兜兜绕绕虽也是全须全尾的回了家中,外也带回了药,但家里人这些日子的忧虑和恐惧却是难以消减的。   “爹。”   他知他爹担心这几天他在外头的遭遇,怕他付出了极为惨烈的代价才换回了食粮和药材,怕老父亲开口关切的询问,却径直触痛到孩子的伤,孩子却还得装作什麽都没有的模样让父亲安心。   身子上的伤养好愈合得了,可心里的苦痛,却是难寻药来医的。   于是宋风随自行开口坦白道:“段阎他帮我,是我也在帮他。至于具体是为着什麽,现在不好说给多的人知道,总之他需要一个大夫。”   “他是个正经人,很尊重我,这些日子为着我的事奔波忙碌了不少。同样,我也尽心的去解决他的麻烦,虽我出力许不如他多,但........我们确实是盟友。”   这些话都不假,只是他没说段阎对他有意思,要同他爹一并说了,少不得更担心。   宋风随的话确实是说到了宋五深的心坎儿上,他无非是怕宋风随在外的这些日子委身给了旁人,以此换得的庇佑。   虽听了哥儿主动澄清的一席话,但宋五深并不全然相信,今见那段阎倒像是个老实可靠的,不似寻常男子的油滑霸道,可天底下哪有甚么真老实的男子。   这险山恶水地上,能混得些权势的人物哪个简单。   更何况他来的这些时日,还听说了不少田庄那头为非作歹的事,要这段阎真似岁哥儿说的那样好,怎又会如此风评。   且他也不是单听风就是雨,岁哥儿去庄子上被带走,连信儿都没留一个,他和老二前去寻人时,那头何其凶恶,各般言语不堪入耳也便罢了,还同老二动手,险些将人打出好歹。   宋五深心里头有些数,但时下也并没有就此拿那些事来反驳宋风随。   孩子一路吃了太多的苦头了,而下又伤病着,却还贴心不让家里人为他担忧。即便他追问着,让孩子把这些时日的遭遇事无巨细的吐露出来,晓得了所有又能如何,难道一家子无能的捂着脸哭才好?   他微露出了个慈爱的笑容:“没事便好,这些日子殚精竭虑,教你受苦了。”   宋风随听得这话,扬眸看向自己老爹,他抿了抿唇:“爹不信我?”   “你的话爹怎会不信。”   “爹的性子我还不知嚒。”   宋风随垂下眸子呐呐道:“一路流放过来所遇人,没见着好的;所遇事,也没一桩顺心的,我虽不似爹在官场沉浮多年有那样多的阅历,但这一年来,也已经见识了太多从前没曾见识过的人或事,已不似从前那般无知天真了。”   “许爹不信,但段阎确实是自家中倾覆后,唯一一个我觉着秉性尚可之人。”   他说尚可,也实在是跟段阎相识不久,要就判断说好,那他爹定觉得他还是天真得很。   “他原本诚心以待,我受了他照拂,实在不想他这般还被我家里人误解。自然,我也不想爹以为我是为了让家里心头好过,报喜不报忧。”   宋五深听了宋风随这一番话后,倒是信了些这几日哥儿在外确实没有受委屈,只他心中却并没有为此而松快多少。   几时见过这孩子为个男子与他这样分辨过………一时间竟不知是喜还是忧。   “爹心里确实是担心你,你自小便出众招人,如今宋家式微,不复从前威势,许多人便肆无忌惮的想打你的主意。我看段阎又是个年轻气盛的男子,难免悬心,时下既听得你的话,爹也就放心了。”   宋五深道:“他费心护你回来,又还出手制住野物,不骄不躁,确也可看出些品性来。”   “你放心,家里自然以礼相待。”   宋风随见此,心里才稍安顺了些。   “好了,你也累了大半晌了,躲避守卫回来又提心吊胆,时下既平安到了家里,就好好歇睡会儿吧。”   宋风随摇了摇脑袋:“我实在挂记祖父,这时候就是躺下也睡不着。且替祖父守着夜,心里反还踏实些。”   宋五深也知道他的,遂只有依了人。   时至下半夜,前去宋老先生屋中的宋雪木大喊了一声:“爹又吐了!大哥,岁哥儿!” [21]第21章:有话想对你说   乍听得一声呼,守着长夜都已经有了些困乏的几个人,立是清醒了过来。   怕是宋老先生不好,宋五深疾步便跑去了屋中。   宋风随伤了脚,心里急,可动作难免缓慢,段阎本也急要跟去看情况,走了两步转头想着宋风随,便又停了步子。   在人家中,他一个外男,也不大好动手去搀扶人,转便抬了胳膊递到了人跟前。   宋风随看了他一眼,将手搭了过去,两人后头些进了屋,宋老先生呕吐得厉害,宋五深和宋雪木一个扶着老先生的后背顺着气,一个捧着痰盂,慌急间,倒是没人注意宋风随段阎怎么进来的。   “得与祖父喝些温水漱漱口,胃水在嘴中酸。”   宋风随连要去取水,却没等他跛着脚前去拿,一碗温水便递到了手边上来。   “要注意着老人家呕吐别呛进气管里了!”   几人搭手服侍着宋老,忙活了好一会儿,宋老险些将五脏六腑都吐了个干净,直看得人揪心。   吐罢了,人靠在榻子上,打是病来浑浊的一双眼,竟是慢慢清明了些起来,原本滚烫得发红的面孔,时下也见得出了常色。   “岁岁........”   宋老抬了抬手,轻握住了身前宋风随的手,轻是唤了一声。   “爹都认得出岁哥儿了!”   宋雪木喜出望外:“岁哥儿开的药果真有效!”   宋风随将手覆在宋老手背上:“祖父,是我。您可觉着好些了?”   宋老微点了点头:“烧得糊涂,先时分不清是梦还是醒着,只觉再火海里似的。”   说了两句,宋老便喘的凶:“时下倒是不觉烫热了,只没甚么力气..........”   宋风随连给人又摸了回脉,眉头随着跳动的脉搏逐渐舒展,他缓缓收回手:“见效了,药方确实有用!祖父已经退了些烧,将才吐便是将毒秽排出体外。按着药方再吃两日药,想是便能转好。”   “谢天谢地!爹这阵儿因病吃了好大苦头。”   宋雪木连道:“好是岁哥儿医术了得!”   宋五深也长舒了口气,紧悬的心也放了些下来。   见药有效,宋风随心里一样落下了一块大石头,喜悦间,抬头望向了一头的段阎,而那人的目光似乎在等他一般,自一望去,目光便对个正着。   两人相视一笑,治疗时疫的药是怎么才得来的,其中种种不易,也就两人才晓得,为此药有用,也只两人的喜悦方才相当。   扶宋老躺下后,几人简单收拾了一下,转从屋中退了出去。   一厢折腾下来,天边竟都吐出了些鱼肚白,再隔些时辰,当是要天亮了。   “段阎。”   站在院里望着远处天色的段阎,听得呼唤声,转过头,便见着宋风随小步小步的正往他的方向走来。   他连忙迎了上去:“怎还没去休息?”   “你呢?预备如何?”   段阎道:“既是都来了村子上,我想去田庄那头看一眼。顺道再取些盐过来,天气大,山猪肉需要盐腌后熏干才不易腐坏。”   宋风随轻应了一声。   院坝上已经做了简单的打扫,但是晨风里还飘散着些血腥味,教人记着晚间那惊险的时刻。   他走近了些段阎:“这一夜又是和守卫的人动了手,又和野物搏斗,你余毒未清,不休息一番再前去办事,身体可还吃得消?”   段阎摆摆手:“这算得了什麽,没事。实要是不痛快,去了田庄上,我定歇一歇。”   宋风随晓得男子一向是嘴硬爱面子,伤了痛了轻易也不得说实话。   不过他自观段阎面色,倒是没见不好,心里才安稳了些。   “听二叔说前两日过去田庄上寻我时,那头便有争吵,似田庄上也有人染了时疫。现在进出不得村子,庄子上只怕同样恼火得很。你是东家,确实当去看看。”   说罢,他便取了几包药来:“这些都是已经调配好的药,只需是给染病者煎服即可。   祖父年老又在流放途中拖垮了身子,身体虚不受病,这才需要我施针辅助,寻常病者,用了药当就有效了。我余下了祖父需要的用量,剩下的你都拿去庄子上使。”   除却此次带进来的药包,宋风随另还塞了一张药方子交到段阎手里:“时疫药方,我已经细细写下,待处理好田庄上的事,你便可拿药方交给监镇官。”   “此次时疫的事情闹得极大,监镇官为着这事定然着急上火,这厢你解他燃眉之急,可讨要一个人情,或是官职或是甚么旁的,他当都会答应。   自然,给官府药方并不是就为着讨这个好而为之,岩镇这一带感染时疫的人数不少,单凭个人之力拿出够量的药材几乎不可能,外在野生八角莲还难寻,要想解决时疫的事情,还得依靠官府。”   段阎捏着手里还带着微微体温的药方子,凝起眉头,道:“眼下方子最是要紧不过的东西,既是你研制出来的,何不自给监镇官送个大人情,如此你家里也能好过些。怎反还把这莫大的机会让给我?”   宋风随轻摇了摇头:“如今我宋家戴罪之身,人微言轻,监镇官未必相信我的话,即便是相信,许我连见到人的机会都不曾有。”   “与其不慎中方子落到心怀不轨之人手上,倒是不如少冒险,将其稳妥交给可信的人。”   经先前去田庄上借药的事,宋风随已经长了记性,宋家眼下的境遇万不可恃才自傲,流放之身冒头是大忌。   宋风随见段阎还有所犹豫,便道:“你若是好了,我自然也能好过些,又何必再计较这些事。   再者药方本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若不是你大风大雨的去县城买药,又还冒险送我进来,这药还未必知道能派上用场。”   段阎闻言深看了宋风随一眼,晨风中的人,小脸上似乎有些湿漉漉的,夙夜未眠,身子可见疲态,偏一双看向他的眸子却格外认真。   他心里头好像有一瞬过热了,这哥儿,竟是事事都在为他而想,怕他不接受,还多般言语周全。   段阎心中有些复杂,他确实有所感动,毕竟鲜少有人为他考虑那么多过。但感动之余,他又清醒的觉着自己不该仗着宋风随的心意,肆无忌惮的享受他的付出。   他吐了口浊气,将方子小心收下:“好。我去寻监镇官办这件事。还有家里有什麽需要,你有什麽需要,不必客气怕麻烦,尽管同我说。”   宋风随见他总算收下了方子,点了点头道:“你也是,切记每日服药,外在三日就一定得来寻我施一回针。”   段阎应了一声,在宋风随预备回屋去了前,他实在憋不住又唤住了人。   “宋风随,等时疫的事忙完了,我有些话想同你说。”   宋风随闻言身子倏而一僵,心里跳得快了几分,他见段阎甚是认真的模样,大抵便猜到了人要与他说什麽。   他微是发恼,怎就又让他误解了自己只是和他同一战线才表现的好心,愈发深陷了下去。   不过他真决心了要说坦白心意,那他自也会在那时候好生和他说明白。   宋风随有些不忍看段阎:“嗯。什麽都等忙完了手头上的事情再说罢。”   气氛微有些不大对劲,段阎眸子闪动了下。   “那你快回屋去歇息。”   话罢,才去同宋家人告辞,转往田庄那头去。   原身在榴村的田庄并不大,修得有六七间屋子,看着就比寻常的农户人家宽敞些。   庄里住得有十来个人,分别是管事的正副两个庄头,往下一部分人是负责养些鸡鸭猪羊这等家禽牲畜的妇孺,还有一部分则是从事上山打柴,搬搬抗抗、看庄护院这等更重体力活儿的男子。   榴村下头辖着大概有八户佃户,田地拢共有七十来亩。   段阎过去的时候,天见了些蒙蒙亮,庄户人都起早贪黑,他到庄子边上些就听见了里头有开门关门,劈柴烧火的声音。   至大门前,却发现门并没有关,他偏头往里看了一眼,没瞧见人,也没敲门喊人,自走了进去。   “吕庄头,你再给陈庄头捎信儿去问问罢,外头可甚么时候能托个大夫进来?俺媳妇人烧得都发了红,昨儿夜里迷迷糊糊的,说话都听不清了,要再这般碍着,哪里还受得住。”   “咱佃户人家命虽不值钱,可这些年俺守着田庄也是尽心尽力的。哪年秋收年里,不是俺整夜整夜的守着场院儿,连打个盹儿都不敢,只怕人偷了粮食。日里是天不见亮就起来巡看田埂、篱笆,谁与咱田庄上起争执,哪回不是俺头一个冲在前头。”   “俺也不是想庄子给俺多几个工钱,只求着庄头看在过去俺夫妇俩为庄子勤恳办事上,保俺媳妇一条命,往后也更为庄子尽心做事啊!”   背着一双手的吕庄头,焦着一张脸:“我如何不想赶紧来了大夫救命,时下村子上的守卫见严,钱家杀猪佬带人看着村子,我别说是前去讨交情带话儿出去,就是往那出村的方向走,老远都得受人呵斥一番。”   “那钱三儿历来就和咱东家不对付,这番就是专盯着咱庄子,好找错处漏处咧!”   “你急你媳妇,我何尝又不急。我那老子一样染了时疫在家里头躺着床都下不得!”   说到这处,那佃户汉子眼里便充斥起了怨恨:“听得说陈庄头费心苦力的去找了药材,本是要给咱捎进来的,偏是东家,不管不顾的就都收了去,尽数拿去讨他相好的欢心了。”   “咱田庄上的人一个个倒下,东家别说是想法子,连问都不曾见有问一声,陈庄头去求都不理。俺们这些贱命,在东家眼里头又算得什麽,也就只有陈庄头管管咱。”   吕庄头眉毛发紧,他也不是头一回听见庄上的人埋怨段阎的话了,不说底下这些没甚么脑筋的佃户,就是他对东家的所作所为多少也有些寒心。   自打段阎让陈虎来管庄子上的事务以后,他几乎就再没见过段阎,庄子上大大小小的事都是陈虎一人说了算。要陈虎真的管理妥当,他自也服从认管,偏那陈虎不是个安生的人物。   念着田庄建起他就来了这处的感情,不想教人弄成一滩糊涂账,便几回私下想寻了段阎说如今庄子上的账目有些不大对,偏是都不得机会与人单说话。   好不易一回得见着了人,与他说来,却教人大手一挥就揭了过去,浑是就没记进心里。   做东家的尚且如此潦草对待田庄,又还偏信着个滑头,他有心又能有甚么法子。   这几年间,看着陈虎在田庄上刮油充自己口袋,又还笼络着底下的人,打开始他还费心竭力的护着田庄,但回回都在段阎那处碰壁后,如今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渐渐甩手不管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了。   吕庄头本就没抱什麽希望段阎会管田庄上人的死活,也并不觉得陈虎那般人物又真会多上心,唯求着监镇官能早些想出法子。   可现下听得佃户这番抱怨段阎,反称颂陈虎各般好的话,还是不大看得过去。   “谁与你说的这些话?你在外头见着了他为田庄上染病的人辛苦寻药了?又亲眼见着东家把药扣去送人讨欢喜不肯给咱了?”   吕庄头一连几问,那佃户汉子吃了一瘪。   “瞧着庄头您又帮着东家说话,陈庄头还能哄骗咱不成。”   忽又有个更年轻些的佃户汉子提着水桶过,道:“这几年里,田庄的事情哪样不是陈庄头在细心料理的,他把俺们当自己人,把庄子当成自家里一样看顾咧。   这厢俺们困在里头,他也急在外头,不得不管俺们的。”   吕庄头没好气道:“你们倒是处处为他说话!他要真急就不得看村里染了时疫后光嘴上说着担心,实际半分事也没办出来,反还让人把田庄里的粮食看守好,不许出一点岔子!”   “他哪里又见得是个好东西!真要是忠心东家,又为咱田庄好,就不得两头总这么传话。”   “这田庄终究是东家的,咱归根结底还是靠着段阎吃饭的伙计、下人。一个依靠东家过活的下头人,说东家不是能得甚么好处?”   吕庄头道:“你说他刁着你们怨恨东家,挑着两头不对付,是东家能讨着好,还是你们能讨着好了?他倒是轻巧,动动嘴皮子,东家觉他办事利索,你们觉他可靠了!”   佃户汉子懵了懵,大抵上从来没有想过这些,时下听得庄头竟然这样直白的说了一通陈庄头的不是,惊了一吓。   随后低了声儿道:“吕庄头,您怎这样说陈庄头的不是。晓您也是为时疫的事情上火,但您是咱庄子的房梁,千万别乱了阵脚,到时候底下的人可咋办,陈庄头捎了话说会继续想办法的,俺们耐心等等就是了.........”   吕庄头看着佃户的憨样,叹了口气:“怕是你们觉着我受制陈虎,心头不满他今朝才故意说得这些酸话。现下村里这么个境况,死气沉沉的跟个坟场似的,要是监镇官没得法子,只怕咱都得死在村里。”   “这时候了,我也不忌讳说些心里话。你们听得进去自听,听不进去爱是如何想便如何想。”   佃户听得这话,不由望向素来话不多,但总沉稳办事的吕庄头,忽而大有破罐子破摔的样子了,心里莫名揪得慌。   “吕庄头您说这些话作甚,俺们从没觉你不是过。”   另一佃户汉子看庄头都这么说了,天似塌了半边:“莫不是俺们都要死一处了?!”   说着便抹起了眼儿:“要真都得困死在这处,俺死都使得........只俺那小丫头过了今年夏,才足三岁呐........”   吕庄头心中也不好受。   庄子上的人都上有老下有小,他哪里又忍心看着谁丢了性命,故此才几次三番的让带信儿去外头,可跟石沉大海似的,他怎么又不急。   说这些丧气话来让大伙儿跟着发乱,是也不好,可他实在见不得都生死攸关间了,田庄上的人还溺在陈虎的假面皮里,替他歌功颂德,死都不得死个明白。   正值是沉闷的宁静间,忽得一阵“汪汪汪”激烈的狗吠声暂时打破了无望的气氛,三人听得狗叫得那样厉害,一下子便警惕了起来。   几人急忙顺着狗叫的地方过去,不仅是他们,庄子里旁的听见狗叫的也都急赶去,有人顺手操起家伙,有人则躲去后门处,预备着观察动向,若是见不对,立便逃出去喊人来帮忙。   然则闹哄哄一场,至大院儿上,看见立在院中和狗对峙的高大男子时,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是.......是东家?”   “这、这时候,东家怎来了?!” [22]第22章:成见渐散   “大头,还不把旺财扯一边去!怎教它对着东家叫唤。”   吕庄头虽不可思议,但还是率先在闹哄哄的人群里反应了过来:“东家,可是外头解了封?监镇官大人许人进来了?”   说话间,他微是往探了探脖子,想看还有谁人和段阎一同进村来的,不想却独独就他一人。   段阎将腰间的取下来驱狗的刀又放了回去,将才本还默着声儿听人谈话的,不知那旺财狗儿忽而从哪里蹿出来,见他操着刀,不敢上来咬人,便冲着他直吠。   “没。听得说村子上情况愈发不容乐观,我寻着小路进来田庄上看看。”   说罢,他看着往大院儿里不断围来的庄里人道:“刚才大门没关,我就直接进来了。怎这时辰上,门没关?”   “看门的老孙打是他娘子染了时疫,人就糊糊涂涂的,许是进出间便给忘了。”   吕庄头连忙道:“等下来我定好生说他,也是我嘱咐不当,该把旺财栓门外。”   段阎倒不是特地来兴师问罪的,他抬眼间,落进眼中的都是一张张焦愁的脸,连问道:“田庄上怎么样了?现下可有人染了时疫?”   吕庄头见段阎这么问微愣,接着还是答道:“田庄上住着拢共十口人,时下染了病的有四个。再底下的佃户昨日我去询问来,已有上十人染了病。”   “这样多!”   段阎略是震惊,佃户总不过才八户,一户人家里头三五口人,按照这染病的数量,怎不是个吓人的数字。要不是进村来听了宋二叔给宋风随说的话,他尚还不晓得田庄上有人感染了时疫。   原以为不过三两人,哪曾想情况会这么糟。   “如何不早些捎了信儿出去!”   一众佃户闻言不由都讶异看了段阎一眼。   东家竟不晓得他们在庄子里的情况?这话谁人好信。   吕庄头来回跑动守卫那头,大伙儿都瞧在眼里,人自个儿也身在病窝子里,没得做戏给大伙儿瞧,故意不把庄子上人得病的事情带出去。   可再又想,要是东家说谎话,那何必特地在外头守卫最严的时候,孤身走小路来庄子上说。   继续在镇子上装聋作哑便是了,哪里需要来毒窝子里冒险?   心思稍是灵敏些的已经再琢磨这事情,只却也还有的是没甚么脑筋,却又胆子大敢冒头的憨汉子。   “东家好冤枉人的话,怎没传信儿出去,吕庄头每日都得往守卫那头跑一遍,急得两三夜里没曾合过眼了。”   “陈庄头收得了口信儿后,还回传了话,说是在想办法,教俺们安心的等着,不能乱了阵脚。可这病哪里容人多等,万老七他老爹是咱庄子里头一个倒下的,没得治得住这病的药来吃,前日半夜间人便咽了气儿。”   “病染人厉害,这没了还不敢按着寻常的下葬办,里正过来,让盖了白布抬去山凹子那边烧了.........”   说着说着,便抹起了泪儿。   段阎眉头紧锁,这头都火烧眉毛了,他却一点消息都没得到,自晓得了这又是陈虎的手笔!   他心里难免气怒,这混人欺上瞒下,却是连人的性命都不顾了,亏这田庄还是他全全管理了几年的,竟都这么薄情。   可转念一想,他连一手提拔他,从还不肯亏待过他的原身都要暗害,又如何会在意庄子上这些做事人的性命。   “你们守着田庄都受苦了,我早该进来看看的,如此也不得让人钻了空子!”   段阎也没曾指名道姓的就说陈虎的不是,宽慰诸人道:“现下大伙儿都别慌,我既来了,也晓得了庄子上的实际情况,必不会不管你们。”   “庄子染病的人都在哪处?我去看看。”   吕庄头赶忙引了段阎去瞧病患。   染了病的人都给安置在了后院儿上,同庄子上的其余人做了隔断。   吕庄头只教段阎在外头的窗前看一看屋里躺着的佃户,不敢让他进去,怕人染了病气。   段阎会在这关头上进村来看大伙儿,他实感意外,又见其耐心安抚庄子上的人,更是惊奇。隐隐间,他觉得人当是和陈虎起了些不痛快,要不得也不会说教人钻了空子这样的话,虽不曾指名道姓的说,可他不是糊涂人。   无论如何,段阎能走这一趟,他心里都很是感激。   “吕庄头。”   “吕庄头!”   段阎看着屋里头木板搭成的榻子上躺着的四个人,口唇因发烧干裂发白,在榻子上虚弱得好似日头最毒辣时晒焉儿的茄子,想是翻身动弹一下都动不得。   他看得不是滋味,喊了身侧的吕庄头一声,不想人心思不知游离去了哪处,他一连唤了两声,人才回过神。   “东家。”   段阎道:“这些日子属你最为辛苦,顶着这莫大的担子,守着田庄没曾生乱。”   “我来庄上,自也不是空着手白来,手头暂时有几剂药,特地与你们带了来,或可对治疗时疫有用处,但数量也不多。”   他见四下无人,小心将宋风随给他的药从包袱里取出拿给吕庄头。   先前他悄摸儿声进来,自听着了吕庄头和佃户的谈话,结合记忆里的种种,知晓他是个可堪托付的人,如此才将药交到他的手上。   “你差遣了可信的人,把药煎来与庄子上和手底下的佃户先用。”   段阎悉心嘱咐吕庄头:“药材紧缺,有药的事情不可张扬,到时候容易引起动乱,怕是惹出更多流血的事情来。”   吕庄头接着鼓鼓囊囊的几包药,听段阎说是治时疫使的,又这番言语,一瞬浑身都绷紧了起来,手上好似捧着了几包黄金珠宝似的,不敢轻了也不敢重了。   虽没听段阎说这药一定能有效,但这时候便似死马当活马医,有些可能总是好的。   “嗳,都依东家的安排。我晓得了轻重。”   段阎道:“快去罢,时疫久耽搁不得,即便一时半会儿间不得要人性命,可久烧着,人也得糊涂。”   “什麽都等先让病人吃了药再说。”   吕庄头应下声,赶忙吩咐了可靠的人来办这事。   段阎心里也忧急,他不是只管和自己相关的人,独就拿药给自庄子上的人用,他没那么自私,眼界也没那么小。   若是独给庄子上的人治好时疫,村子上的其余人有病症,生活在同一处的人,又怎么能独善其身,所谓唇亡齿寒,需得所有人的病都好了,时疫清除了方才都得安稳。   但便似宋风随说的,现在药材有限,也只能先分个前后。   而在前得用药的,未必也都是好处,毕竟药方只给宋老一个人用过,旁的人用是否有效,并不能完全保证。为此,先用药的也算是前头的实验。   段阎看着庄子上的四个佃户陆续都得吃下药后,他又跟着吕庄头去了未曾住在庄子上,底下的几户佃户家中,同看了染病的人得了药吃下,这才安了些心。   他跟着跑动也不是纯为着佃户记他这个东家的好,特地去人跟前显眼,实是担心这关节上有人起贼心扣下药,上头给了东西,下头却昧了不与病人吃。   一应都办完了,他眼前生黑点子,知晓余毒未清的身子有些支撑不住了,也不敢继续咬牙折腾,方才在吕庄头的安排下,去了屋子里浅眠了会儿。   吕庄头小心的合上门退出去,微弓着腰等在一头的佃户小声询问道:“东家歇息了?”   “昨儿夜里摸黑绕路进的村子,又奔忙了这一晌,身子不知多疲累了,如何没歇息。”   吕庄头道:“先前出去,听得议论说昨儿钱老三的人蹲着了两个要偷摸进村的人,却是给人狡猾跑脱了没逮到,估摸便是东家。”   “当真是惊险,东家和钱老三本就不和睦,要是给捉着了,不知要教钱老三捏着吃多少亏。”   佃户道:“这情境下,没想到东家竟也肯为着大伙儿冒险进来。”   吕庄头想着先前段阎忙前忙后的模样,心里也跟着微微发热。   别说是佃户意外,就连他都觉得有些认不出来段阎了。但不管人怎么变,是往好的方向走,那又还有甚么好说好怪的。   “谁说不是呢。东家说了药未必有效果,先好生等等看。”   “嗳。”   吕庄头从内院儿出去,到外头场地上,一个个脑袋便围了上来:“东家呢?”   “去歇了?”   “没甚么事罢?”   段阎冒险来庄子上,又还屈尊一个个的去看染了病的佃户,大伙儿都瞧在了眼里。   雪中时得炭,方才晓得有时候人说得天花乱坠都不顶用,真要出了事情时,才知谁人是真的关切着他们的。   虽有些佃户常年埋在土地上做事,不如何机灵,也不大懂得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但却也不是傻子,谁在他们最难的时候真的站了出来,办了实事,谁又光说着好话见不着人,还是看得见的。   一经比较,高下立见。   对段阎原本的那些成见,此时也便都已消散了大半,反倒是对陈虎大有了意见。   “东家稍歇会儿,都各把各的嘴给管好咯,这期间还似从前一般在外撞见个人就瞎嚷嚷,到时染了病,惹了事,自吃罪去。”   “嗳,嗳.........”   佃户因段阎的到来,浮萍似的心,总算得了些稳固的寄托。   吕庄头油灯似的熬了一炷香的时辰,中间往庄子上病人住的屋去看了三四回,也没见有甚么效,心头难免焦急,怕是期待扑了个空。   不单是他,同有染病者的家属心里也更油煎似的,直至是等了个把时辰,屋里躺着的一个年轻汉子突然不受控制的吐了起来。   吕庄头看着人胸腔扩大,腹部紧缩,宛若肠子都要跟着吐出来的模样,吃了一吓。   “庄头,是不是药不对!躺着烧着受罪,也比这吃死了人强呐!”   吕庄头呵斥人:“胡说些甚么!先前本也是要吐的!”   “先前吐归吐,却也没吐得这般凶啊!这一直吐下去,谁受得住!”   这头话才说罢,还未寻着止吐的法子,另一个汉子竟也“呕”的一声忽然吐了出来,蒙着口鼻在屋里进出的人,这厢鼻腔里都蹿进了一股酸气,屋子里疏而手忙脚乱起来。   吕庄头看架势实在不好,便说要去寻了段阎来看,人快着步子出去屋,却还没走几步远,就又听得屋里喊:“庄头,莫忙!旱天好似退烧了!”   听得这话,吕庄头赶忙又折身跑了回去。   “没吐了.......没吐了!瞧着眼睛都开始有了些光了,东家带的药果真有效!”   吕庄头在屋里人的喜悦呼声里,匆忙也去摸了摸旱天的身子,原本烧的跟火似的滚烫身躯,果真变得温温热了。   他克制不住的惊喜,连手都微微颤抖了起来。   得救了,得救了.........   段阎在重重心事里浅睡了会儿过去,待着身子得了些休整后,他复才睁了眼。   本以为没睡好一会儿,不想起身来见着记录时间的漏刻,才知自己睡了三个多小时。大抵也是中毒的身体在修复的原因,导致了确实不如从前灵敏。   他连忙起身出去,哗得一声拉开门,刚想出去,就一头撞见立在外头,两眼充斥着欢喜的吕庄头。   人显然是在门外已经站了许久了。   “如何?”   “退烧了,用了药的前前后后都已经退烧了。”   吕庄头事无巨细的同段阎回禀道:“年老体弱些的退烧见慢点儿,像是旱天小牛那般身体强健的汉子,烧退下,都能下地走动了!”   段阎舒了口气,见都受用这药也就更放了些心。   “好,有效就好。   只也别仗着见了些好就不顾身子,还是得好生养一养,药不多,那么多人,看着就够再吃一回来做稳固的,我会想办法尽快再弄药来。”   吕庄头眼微红:“劳东家费心了。我定好生叮嘱着,不教他们胡乱糟践身子。”   段阎道:“我早该多为庄子费些心的,好是这两年庄子上还有你看着。后头还要依赖着你尽心才是,我如今因从前年轻气盛,不慎走了些弯路,致使现在事多如牛毛,为此不定事事都能周道庄子这边。”   “但有甚么困难,吕庄头拿不定主意的,尽管上宅子来寻我。忙中不得见时,寻了狗三儿亦一样。”   段阎意有所指的看着吕庄头:“他与我一条心。”   吕庄头闻言,连忙拾起衣角沾了沾眼。   他是个聪明人,怎会听不出段阎话里的意思,他心里反为段阎的话涌起了一股澎湃。   “东家如今特意交代,我心头便明白了,也更为踏实。我这心思,一如往前,唯听东家的吩咐做事。”   段阎嘴角微扬,点了点头。   与吕庄头交代了几句,他亲自又去看了一趟染病的佃户,见着确实有所好转了,这才同吕庄头要了些盐粮。   此后便不预备再久留,他要再去宋家一趟,接着得去寻监镇官办事。   吕庄头赶忙去备好了东西,在段阎临走前,他塞了一本册子在段阎的怀里:“东家有了决心,若是清理门户,这东西定有用处。” [23]第23章:认得一个大夫   段阎使了庄子上的一个背篓,这才将东西装到了宋家。   “怎拿了这样多!”   宋二叔正在院子里头剁柴,远就看着了上门来的段阎,赶忙过去帮他搭手。   “庄子上有就随意取了些。”   段阎放下背篓:“宋老先生好些了麽?”   “好多了,早间醒了会儿,喝了点粥水又睡下了。”   宋二叔喊着段阎去屋里头坐,时值午后,太阳愈见毒辣,人在外头晒得不成。   这热辣的天气,便是没得时疫,也容易中暑得很。   段阎还有事忙,本便不欲多留。   但见在外头说了这会儿话,却也没见着宋风随,不由问了一句:“宋.......宋伯父没在家麽?”   “昨儿遇着野猪袭人,快进秋了,到时候村子里庄稼成熟,怕是会有更多的野物下山来。   趁着这段时间发时疫,没曾受安排出去做农事,大哥便说到后山上去捡些木柴回来,我好围个篱笆,好歹能防着一二野物。”   先前一家子每日都要受安排前去开荒囤地,总之都有干不完的活计,没得空闲时间来收拾住处不说。   在这里脚下踩着的地,后头的山,哪处都是有主儿的,他们连去后山公山上捡把柴,被瞧见了都能教村户呵斥,觉他们是罪人不应当占了旁的村民的便宜。   这厢村户非必要不许出门闲逛,如此才好去捡些木柴。   段阎闻言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坝子,确实需要个围栏。   要不得他时下还有紧要事忙,自也就帮着弄了。   “这老仓房本就不牢实,圈个院坝出来是要更安生些。这么着,我让庄里过来两个人帮着修缮,篱笆得围,仓房也得修,要不得这时月里遇着大风大雨怎过得。”   宋雪木连忙摆手:“你好心我们心领了。只是现在时疫,村里看管得严,不许村子上的人互窜门子,要教里正和巡防发现了,可不得了!”   段阎默了默,却是未想到这层上来。   他抬头看了眼天,想是这两日间当没得雨,便想着待自己忙过了,自来帮忙就是了。   看着宋雪木劈开用的都是把石斧,靠在墙角边的锄头虽为铁器,却也是绣缺了的。   他与宋二叔许诺,等他下回来村子上,会为他们带几样好使的农具。   说罢,他便预备出村了,只忍不得目光还是往屋子那头去了两眼。   听段阎要走,宋雪木道:“这大的太阳,你不坐会儿?我去把岁哥儿喊起来!”   段阎总算是听着了宋风随的消息,连道:“叔父不用叫他。   他睡眠本就不好,好不易睡下,能多睡儿便让他多睡会儿吧,我也没有什麽要紧事需要和他说的。”   “啊?”   宋二叔听着段阎的话,不由疑看了他一眼。   段阎原本说的是实话,听见宋雪木啊的一声,后知后觉自己不应当说这话。   看着宋雪木一脸“你又没跟他睡一起,怎么晓得他睡眠不好”的神色,赶忙解释道:   “宅子里照顾他的人跟我说他不太睡得好,想是因为在外头,心里忧虑挂记着家里,这会儿回了家,在父母长辈身边,心中安稳才好睡了。”   宋雪木尴尬一笑,他观察了回来的岁哥儿好生生的,跟从前没甚么两样,要不是他大哥疑神疑鬼,忧心忡忡的把他都给传染了,他也不得多想。   “岁哥儿年纪还小,打小又是家里宠惯了的,离家睡不着也是寻常,你莫见怪。”   段阎轻触了下他收在怀间的那本账簿,原本是想给宋风随也看一眼的,他要晓得了田庄上还有可靠的人,定然也高兴一场。   此番也只作罢了。   “我就不打扰了,家里若有甚么事,宋叔父尽管给我带话。”   说罢,段阎便告了辞。   宋雪木将人送了几步,复才回去。   晚些时辰,宋风随昏昏沉沉的从睡处起来。   家里头连张床都没有,他睡的尚且还是地铺,这时月上天气炎热,倒是不怕冷。   但贴着地面睡,便是铺了些干草,地气还是重,又还硬,他那身子骨儿睡了浑身都僵疼,脑袋也晕乎乎的。   他动了动脚,好是上了药以后,又休整睡了半晌,崴了的脚不怎么痛了。   径直便去了一趟他母亲的房间,看着人还睡着,摸了摸额头,着急上火发的热降了下去,他心里长松了口气。   早间段阎才走没多久,他母亲醒过来,母子俩就已经见了面,宋母得的是心病,心药来了,自就得了松缓。   看罢了母亲,宋风随又去看了祖父,一应两人都见好,他心里的大石头也落了下来。   去堂屋的时候,他远就闻着了些腥气,快了步子过去,竟见着他二叔摆着一口大盆,正在给猪肉条抹盐。   “哪里来的许多盐?还有椒料!”   宋风随说罢,连就道:“段阎来了?”   宋雪木轻甩了甩手上的盐,道:“嗳,人来了会儿便走了。”   宋风随眉心一动:“走了?二叔怎也没唤我起来?”   “我也是说要叫你,他说没甚么要紧事说的,就不扰你歇息了。喊他进来坐都没进来,急着就出了村。”   宋雪木见宋风随的神色,问道:“怎了?可是有甚么事要与他谈?”   宋风随抿了下唇,倒也没有什麽非说不可的话。   “我只是想着他还送东西过来,合当与他说声谢。”   “这也不急一时嘛,他总还来的。”   宋风随听得这话,心里也好似得了安慰似的,轻嗯了一声。   且说段阎这头,他按着昨晚来的路,倒是多顺利的就出了村。   只是出村进了山林以后,在树木高大,藤草交织的林间,浑是不好寻路。昨儿黑黢黢的走在里头,还不敢打火把,纯是靠林二郎帮着带路,他有心记了路,今儿白间出来,却也在七拐八绕间失了方向。   好在他又寻着行走过人的脚印和灌木折损的痕迹,也找得了些路来走。   穿行了大半晌,眼前豁然开朗,总算是能出林子了,他本以为在山里转了那么久,前头当是到了靠近官道的路,快着步子钻出去时,却望见了一片村落。   段阎依着记忆,瞧出竟是走到了田水村来了!   榴村在岩镇和田水村的中间,也就是说他在山里走反了方向。估摸是夜间有野兽踩烂了昨晚经行的痕迹,他寻着错误的痕迹走来了这边。   段阎叹了口气,虽走反了方向,但他也不准备重新扎回山林里了,岩镇这一带山林茂盛,地势险峻,不是这里头的熟手,当真容易迷路得很。   他从村子里穿出去上官道,这般总不会再走错路。而且田水村这头还没曾听说受时疫波及,也便没有守卫,他又有一处田庄在这里,从村里经行也不会引起怀疑。   段阎便从山里的一处缓些的坡滑到了羊肠一般的村小道上,顺着路进去。   进去村子就熟悉了。   下晌的太阳比正午的虽要弱上些,但地气上来,热却不减半分,小道上的地皮子都烫脚。   虽田水村这边还没听说有病例,但当也晓得了榴村那头的事,农户都不如何敢出门了,故此这会儿村子里连个人影都瞧不着。   段阎正大步闷头的走,忽而听着一道关门声,他下意识望了过去,这一瞧,竟还看着了个熟人。   只见着不远处的小瓦房上,一男子从屋里出来,随着门合上,男子面上原本柔和的笑容,转也消失无踪,换做了一张心事重重的面容,挺直的腰背垮了下去,垂丧得跟地里晒了大半日的秧苗一般。   这人好巧不巧,便是平日里怪是狡猾的王荃。   段阎在这处看见他,恍才想起这小子本是田水村的人。   王荃从前本在村里的庄子上做事的,后头原身觉他利索,田水庄这边的庄头又还总赞扬他,这才提拔了人到城里的铁铺上,离他更近了办事。   段阎没做声儿,隐在了一个草垛后头,暗里看着那小子从家里出来,却也没走,反是静静的望着家门好半晌。   许是在家中的原因,这厢褪去了素日在外的滑头,露出了本来不爱笑也不爱言语的模样,面向都变了些。   谁知这小子在门口不声不响的站着站着,竟是微一偏头抹起了泪儿来,却又怕发出声音惊动了里头的人一般,退了几步走到了院外去。   王荃心里苦,灼热的太阳直喇喇的晒在身子上,他却也感觉不出半分疼痛来,只觉心头冷凉得很。   陈虎那王八羔子,竟说他一日没办好那事情,一日就不教姓胡的过来。   他知道陈虎是在拿捏他,逼他就范。   可他也不是傻子,这事一旦干了,他便再没得了退路,事情发与不发,他都再别想干净了。且愈发接近陈虎,他愈发觉得这人心思狠辣毒厉,他尚能害段阎,要他背锅,要他死,多半就是他的后路。   别说毒害人的事他干不出来,更何况那人还是段阎,即便自己心里头怨他恨他,可他终究也提拔过他,再多的怨怼,也都不至谋人性命。   可不去做,如了陈虎的意,他又怎肯重新让姓胡的来给他娘看诊,他娘的病,偏偏是看尽了这一带的大夫都无用,独是服那姓胡的治。   自小他便是他娘一个人拉扯大的,会落得如今的病躯,也大半是因独自养大他而劳累的,如今老娘年纪大了,合该自己赡养的时候,他如何又看得下老人家拖着病躯受磋磨。   他百般挣扎,这也不能舍,那也不能断,如何不教他苦痛。   若能换他死来换两全,情愿是他来死!   “王荃。”   步履跌跌撞撞的王荃听得一声呼唤,恍然间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下意识的回过头去,竟看见了段阎不知甚么时候走在了他身后。   “大.........大哥。你怎在村里........”   段阎走上前去:“你这是怎的了?”   “没、没事。”   许是心虚,王荃心里噔噔跳了几下:“天太热了,想是中了点儿暑气。”   段阎自是知道他在扯谎,直言道:“瞧你这模样,丧头耷耳的,长眼的都能瞧出来遇着了事。究竟怎的,可是家里出了甚么岔子?”   王荃张了张口,潜意识的便要寻别的话来说,可心里早便被事给堵着了,一向还算灵活的脑子也转动不得。   他嗫嚅着嘴,低低道了句:“我娘病了。”   段阎眉心紧了紧:“你娘也感染了时疫?”   见段阎误会,他连摇头:“没,咱村子上还没有人染病。我娘那身子是老毛病了.........”   “甚么病,没请大夫来看麽?”   说罢,段阎依稀间似乎想起这小子好似找原身说过,他老娘病痛得厉害,想托原身的人脉在县里寻个好大夫,原身一口答应了下来,不想东一榔头,西一铁锤的事情忙着,竟给丢到了脑后去。   不是现下说起来,段阎几乎都在记忆里摸不着这事情。   果然,王荃听了这话,眼中一闪而过难以掩饰的气怒,却理智的知道不能和段阎起冲突,便不自然的看向了别处:“.........请了,只是镇子上的大夫医术有限,都不如何治得住。”   段阎察觉到了一丝王荃的情绪,他倒是没生气,反而颇感无奈。   这原身怎时常犯糊涂,手底下的人老娘生病求到跟前来,自己既然答应了,就该给人办,若是办不了,也早给了人答复,再拿点儿东西慰问一场也就罢了的事,偏却要往最寒人心上去弄。   时下倏然没头没脑的赔礼道歉,也显得怪异,段阎便道:“我去瞧瞧你娘。”   “家里乱得很,老娘的身子是老毛病了,不要紧。且我出来前人刚才睡下,大哥不肖劳烦这一趟。”   王荃拉扯着话拒了段阎,他知这人时是想一出是一出,让他去看老娘一眼,又有甚么用,他有不是在世华佗。   段阎吐了口浊气:“我知你大抵是因我没与你娘找大夫的事,心存芥蒂了。总之........我认了我从前的糊涂,时下与你道歉。”   王荃怔了怔,大抵没想到段阎会忽然说这个,他倒是认得干脆,但此时的道歉却让他心里更不是滋味,今朝逢着,他可算才想起了自己曾去求过他找大夫的事。   若是没撞着,他许是一辈子都想不起还有这么一回事。   “大哥说这些做什麽,你事多繁忙,我是晓得的。”   王荃闷闷的道了一句,话都说在这处上了,他也没做平日里待人接物时的那派狡猾样,一时间倒似个总用调皮捣蛋来博得人关注,忽然间真得了兄长关切,心里头发热,面上却又有些拉不下脸的小孩儿模样。   段阎见多了这样式的,知他心底里也算不得坏,多是受了境遇所迫。   便耐着心道:“教我去看一眼你娘,我晓得个大夫,许能来给你娘看看,虽未必一定就治得了,但总多重希望。”   王荃扁着个嘴道:“不知是哪位大夫?岩镇这一带的大夫我都去请过了,若是本地的,大哥也不肖忙活了。”   “你绝对没请过,且医术颇为了得。”   王荃将信将疑,但见段阎说得笃定,受他哄,磨蹭着到底还是引了他去家中。 [24]第24章:夜诊   烧腾了一日的太阳渐是往西偏,村里有半片地皮子都阴凉了下来。   宋风随在院坝里捡了一小抱柴火,预备是抱进屋里做饭了。   他二叔熏了一下午的猪肉,整个老仓房都飘着股烤肉的气味,原本腥臊的野猪肉,因用盐和花椒粉腌抹过,倒是少了许多臊气。   这厢储存的肉,都够一家子吃过冬了,倒是省下了好多买肉的钱。   又想着,不知道段阎怎么样了,是否顺利的见着了监镇官。光思虑着,却也没有办法得知他的消息。   他抱着柴站起身,眼前微微发黑,脑袋也昏沉了下,这身子骨儿,可真是愈发不成样子。   他摇了摇头,正是预备往屋里去,忽而却听得一道熟悉的呼声:“宋风随。”   瞬息间,他本以为自己幻听了,随声转头过去,不想竟真看见了正往这头跑过来的段阎。   只见人额间脖颈上都挂足了汗,显是赶着来的。   “你怎来了?!”   宋风随眸子微睁,连追问道:“可是出了甚么事?”   段阎摆摆手:“不是你想的那般坏事。我赶着过来是想央你一件事。”   “什麽?”   “帮我出诊一回。”   宋风随眨了眨眼睛,同时也松了口气。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子,前去寻长辈说要出去的事。   “太阳都要落山了,这时辰出去看诊?”   宋五深见着段阎又来了,倒是对他来家里没什麽意见,可听着又要把自家哥儿带出去,怎见得能高兴。   这昨晚半夜才送回来的,人至家里还没得一日的功夫就要给接走,便是嫁人出了门子,也没得这样赶的。   宋五深性子沉稳,虽有不满,但到底还是没有就冲人发火,而是道:“我知病痛的事情虽是不由人,来的都突然,不分白天晚上,但风随是个小哥儿,怎好这时候了还外出。”   也不怪人恼火,段阎心想若是自己当了爹,要有个男的日落西山的时候来家里,说要带着自家闺女小哥儿出去办事,他也得急。   但事情紧,他去看了王荃的老娘,人当真病得不行,拉着他手说话的时候,进气多出气少,说上两句话就咳嗽,手帕从嘴边挪开,竟是丝丝缕缕的血。   要有得拖,他也不会调头就来找宋风随,也实是没得别的法子,这才舔着张脸求过来的。   段阎只有同宋五深解释:“实在也是病人症急,怕是久不得医治熬不过去。伯父若许我带了小宋出去,我定好生护着他,事后全须全尾的把人送回来。”   “要上田水村那头去瞧,今晚回得来都未必。”   宋五深夹着眉道:“他母亲和祖父问起来,我怎跟他们交待?”   段阎想着宋家两位病着的长辈,一下也默了下去。   “我去跟母亲和祖父说,祖父是开明人,晓我是去给人看诊救命,定会准许的。”   宋五深看着宋风随:“那你母亲呢?你怎和她说?”   宋风随眨了下眼:“便说........便说我累着了,早些去歇息了。”   “亏是你想得出来。”   宋五深嗔骂了一句。   “大哥,岁岁先前也跟着小段在外头待了几日了,瞧人小段不是好好的把他送回来了嘛,这厢治病紧要,没得法才来接岁岁的,小段这孩子我瞧着是踏实可靠的,他看着岁岁当无事。”   宋五深瞥了帮着两人说话的宋雪木一眼:“你究竟是不是岁哥儿二叔,还跟着胡闹。”   宋雪木冤枉:“我怎不是岁哥儿二叔了,这不是孩子想去,我才说这些的麽。大哥不放心,干脆我跟着岁岁一道去看诊。”   宋五深斜了宋雪木一眼,尽会添乱。   他沉默了半晌,看着宋风随瘪着的嘴,长叹了口气:“看诊完立就得回来!”   “好!”   宋风随见父亲松口,眉眼顿开,一口便答应下来,转就要去收拾他的东西。   “你倒是答应得快,光你应有用吗?”   宋五深说了宋风随一句,看向了段阎。   “多谢宋伯父允许,不久耽搁,看了病人我立马就送了他回来。”   段阎连做保证。   宋风随和段阎一齐出去时,晚霞烧红了半边天。   宋五深在院子里背着手,看着一前一后走远的两个年轻人,眉头却迟迟松解不开。   宋雪木开解道:“晓大哥视岁岁如珠如宝,心中总有百般担忧,但我瞧那小段是个规矩人,要不得岁岁不会安心又乐意的跟着他走。”   宋五深哪里不知这些,岁岁回来便与他好一番担保人品,要是那小子真对他有半分不敬,也不会替他如此说好话了。   “我只是担心这孩子年少,分辨不清感情,不禁克制,陷进不该陷的情谊里。”   “大哥的意思是岁哥儿看上小段了?”   宋五深没答话。   宋雪木嘶了一声:“要真是这样,那不挺好的事麽,总比教他沉溺在过去里强,侯府那个不堪重负的,早些忘记了也好。   既一家子来了这地上,都该收拾收拾好心境重新开始,甭总还挂记着从前满门的荣耀。若岁哥儿在这里寻着个靠谱中意的,也去了一家人一桩心头大事。”   宋五深目光幽远,有时候他这胞弟倒是比他看得更明白,行事更洒脱。   其实他无非是怕自己唯一的哥儿受苦,也怕再一次所托非人。   孩子年纪小,尚还看不清自己的感情,做父母的阅历深,却是一眼就瞧出了人,对那姓段的小子与众不同。   “罢了,日久见人心。”   宋风随和段阎这头,走出了宋家人的视线以后,段阎便蹲下了身,让宋风随到他背上。   如此,极快的就到了废弃的地窖那边。   宋风随趴在段阎的背上,许是一回生二回熟,全然没有了头一回的扭捏。   他的脚虽然好了许多,也走动得了,但是走久了还是有些发疼,而且也走不快,要这么慢腾腾的,不知甚么时候才出得去村子。   外在他觉得,既是段阎来请他出诊的,那他驮一会儿腿脚不便的大夫也是应当。   趁着天还没有黑,宋风随翻了翻段阎给他看的那本账簿,上头一笔笔的记录着榴村田庄上的开支,账目十分清晰细致,显然是庄头用心做的。   他合上账本,调整了下身体的位置,不经意间将胳膊自段阎的脖颈前穿过,搭在了他的另一头肩膀上:“吕庄头也是十分有心了,你这回过去,收获颇丰。有了这账本,到时清理陈虎时,也便有了一项铁证。”   拿人拿赃,尤其是要处理陈虎这样在内部盘根错节的人物,更是要摆出让人心服口服的证据来,才好服众,不得让底下的人再有旁的话能替他说,也不会觉得老大随心胡乱处置人,教底下的人不安。   他家里被皇帝抄家流放,污蔑宋家的罪证里其实便多有漏洞,从前祖父荫庇教导的学生,许多都站出来为祖父说话,奈何皇帝偏信奸佞,甚至连说情的人都给了处罚。   祖父怕再殃及更多的清正之士,反教奸佞得利,劝慰亲信勿要再触怒皇帝。   其实宋家被流放一案,在朝中已经引起轩然大波,朝臣自危,预感天下怕是在将来会有变动。   不过宋风随也没什麽心思去细究那些已远在京都里的事了,眼前的纷杂事且已经足够他烦忧了。   段阎道:“嗯。便似你说的,其实底下还是有不少人是向着我的,只不过我从前疏于和这些人亲近,与他们离了心。”   “不要紧,及时补救就还有挽回颓势的机会。”   段阎嘴角微扬,他目光落在身前细长的胳膊上,不由问道:“手臂还疼吗?”   宋风随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胳膊快勒在人脖颈上了,他松开了些,轻声道:“睡了一觉起来,是有些发疼。”   段阎眉头微紧:“那还敢抱柴火。”   宋风随抿了抿唇道:“不敢教爹晓得了我胳膊上还有这样的伤口,到时追问起来,我再好的撒谎功夫可也躲不过宋大人的盘问。他老人家从前在吏部做事,一双眼睛可毒辣得很。   再者那都是些简单的小活儿,做一点也不妨事。”   段阎想着他们先前的情况确实有些复杂,要跟家里的人说,也属实不太能说明白,只是委屈了宋风随。   “等这段风头紧的时间过去了,我过去帮你。”   宋风随没应答他的这话,转道:“你怎愿意费心要我去给王荃家里看诊?你不怨他跟陈虎伙同在一块儿?”   “看诊这事情说来也是我从前的不是,他来求了我给他找大夫,我转头竟给忘了。不管他现在如何,总之这事是我欠了人的。”   段阎道:“他爱重母亲的心难得,是个孝顺的人。”   宋风随侧过眸子,去看段阎,见着人眉眼一派认真。   “我时而在想,不知是你现在事事通透看得明白,愈发衬得过去痴傻,还是说我没曾遇见时,真就是那么的糊涂。”   “人当真能一夕间开智吗?”   段阎微怔,他在宋风随考究的目光里,略感心虚。   “若是经历了大起大落,或许会吧。”但他并没有过这样的遭逢,所以不知道。   他好像不太愿意骗宋风随。   “.........等以后有了合适的机会,我会告诉你这些变化的答案。”   宋风随抿嘴轻笑了一声:“时而总做出这些经历悠长的老成样子,跟我爹似的。”   段阎闻言不由得也偏头去看了宋风随一眼:“当真?”   “甚么当真?”   “我像你爹?”   “你少占我便宜。”   “..........”   到田水村时,天已经黑了。   此时王荃在院子里已经来回打了好几回转,又翘首在通往家里的村道上望了七八回了。   他心里头安稳不下,虽段阎答应了去给他请大夫来,让他在家里等着,但碍于前车之鉴,他怕人又把他给溜了一回。   心头正没个着落时,远见着道上总算是出现了一道黑影,他见状赶忙迎了过去。   令他心安的是段阎这回果然来了!然而教他窒住的是,这人竟把宋风随给背了来。   他怔怔的站在路口上看着两人,脸色可见的有些难看。   这不是纯纯胡闹嘛!   走前段阎也去看过了他娘,人病得都咳血了,这厢他却把个养在高门大院儿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哥儿带了来,此前还神秘莫测的与他说是个医术颇好的大夫,他这是把他娘的命当儿戏不成!   王荃的心里翻涌沸腾,于他娘的事上,他是真急。为此见段阎带来的是宋风随,他急得连演个客气都没气儿演了:“大哥,你这........宋公子他.........哎呀!”   他怎就信了段阎这人,从前便是为着个小哥儿颠三倒四的,现在换个人只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可要哄人开心,也不能拿旁人的急事开心啊!   “你大哥黑灯瞎火的也要把我驮了来,一路上不是蚊就是蜘蛛网的,没得这样大的工程跑来戏耍你一趟。”   宋风随看了王荃的神色,就知道他心中所想,出言道:“多的都别在这时候争辩了,先去看看你母亲再说。”   王荃听宋风随一厢话,倏然冷静了些下来,一咬牙,还是把两人请去了家里。   宋风随进去王家,便闻着了一股浓浓的药味,这味道并不是在煎药才发出来的,而是这人家里有人长期吃药,从而浸透在房屋中各处的。   王母躺靠在一张置得还挺是松软的床铺上,可见得照看之人挺是用心。   妇人面皮发灰,肤色透着一种病态的冷白,眼下青黑,眼窝已经有些深陷,整个人格外的消瘦,手好似一把枯枝。   这确实是久病之人的模样,但若是照顾得当,也不该是这样子。   宋风随紧着眉头,问王荃:“我听段阎说你先前已经请遍了这一带的大夫,难道因没有办法根治,你就断请了大夫过来看?”   “宋公子这是哪里话,我一直都有让大夫来给母亲把脉看顾着身子,上一回大夫来看诊还是五日前!”   王荃连道:“我新寻的一位大夫用偏方治顽疾格外厉害,只是母亲的病严重,断不得那大夫的医疗,他这阵子外出了,我请不来,母亲这便又见严重了些。”   宋风随心下有疑,但也没光凭借看人两眼就断话,他沉心先与老娘子把了脉。   一经摸脉,他的面色便更为凝重了些,接着取出了银针,又要给老娘子施针。   王荃看人摸脉手法娴熟,心里略是一惊,意外于宋风随似乎真有些手艺在身,只还没感叹完,就见人要动银针在他母亲身上,这东西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他下意识就想阻,却被段阎扯住了胳膊,眼神示意他别胡乱打断大夫看诊。   便在这片刻间,宋风随已经稳稳的送了一根银针在他老娘身子上。   见是没有问题,他稍才冷静了些下来。   宋风随看诊中一向静默认真,中途不会张口说些未曾完全定下的结论,但神色却不会伪装。   这般教守等着的王荃心里急得不行,尤其是看宋风随神情凝重,心更是高悬。   须臾后,宋风随与老娘子说身体没有大碍,随后给人整理了一下床铺,让她好生休息,转使了个眼色,把段阎和王荃叫了出去。   “你母亲近来都在吃些甚么药,取来让我看看。”   刚是出屋,王荃还没来得及问如何,反先被问话。   他赶忙答道:“娘吃的药都是常来给她看诊的大夫带来的,一回开的不多,说是药材难得,一般都是快吃完了再带来。这回的恰是昨儿吃了最后一副,那大夫现今一时间请不到,我也着急娘没了药。”   宋风随听罢,心头更是定了几分:“那常熬药的罐子总还在,取了来我瞧瞧。”   王荃从宋风随的语气里听出了事情的严重,连答应了两声,赶忙跑去取了来。   “怎了?”   段阎这空当上问了一嘴:“可是不成了?”   宋风随道:“他怕是给庸医害了。”   话音刚落,王荃捧了药罐子来,宋风随连去验了验。   他手从罐子的边缘抹过,轻是搓了搓指腹,又嗅了嗅罐身,随后看向王荃,犹似判官一般道:   “你请那大夫应当不是正经坐堂的大夫罢。从前请的正经大夫来看了以后,都不大治得住你娘的病,治标不治本,偏是这大夫来,吃了他的药见效奇快,痰似化了、也不咳了。”   宋风随接着道:“但近来因为某种缘由,你请不来那大夫,药也用尽了,你母亲的病一下子反扑的极其厉害。咳嗽、喘促远比之前更严重。”   王荃眸子倏然发亮,却又是一种惊恐的亮色:“正是这般!宋公子妙断!”   “你可知那庸医给你母亲配得药是何等烈性凶猛。他在药里加了阿芙蓉;大量的桑白皮、杏仁,又佐了麻黄、石膏这等强力宣肺平喘的药物,不仅会让人上瘾的吃这药,一旦停下,药性反扑,肺气虚到极点,稍有不慎就能要人性命!”   “一般大夫开的药药性温和,虽药用见效并不明显,更或是没有甚么效果,但至少却不会反害人身子。你请那大夫半点医德没有,胡开猛药,只图表相,不顾人身子,自然易见奇效。”   王荃面色煞白,其实之前他就隐隐觉出了些不对,药一断他老娘就百般不适,但每回那姓胡的都说偏方有偏方的好处,但是药三分毒,他母亲的命弱,不是他的药吊着口气,早就断了。   他没法,也便只有继续用着,哪曾想竟会是这般........   王荃身上阵阵发冷,他怕是早就被陈虎给算计了,说甚么大哥不把人的事放心上,只有他费心与他找大夫,关切他母亲的性命,实则不过是他拉拢人的手段。   最毒不过的就是他,亏得这一年来为了他母亲的身子,他给人鞍前马后干了多少事,又几乎是把所有的钱财都供奉给了那姓胡的庸医!   这厢才知不过都是一场骗,且反还险些让老娘丢了命!一瞬间他天旋地转,脚下险些站不住。   王荃霎然如同大梦初醒:“宋公子,宋公子!你一定救救我娘,甚么要求你只要提,我定都能干!求求你救救我娘!”   怕是人情绪太过激动一下子扑到宋风随跟前去,段阎赶忙把人给护到了身后,他斥道:“知道你着急,却也冷静些,要吓着宋哥儿才满意不成?”   宋风随紧着眉头道:“你大哥既都把我带来了,我自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不过我且丑话说在前头,你娘教那庸医这么害,身子早就亏空了,我也不能让她重回康健之躯,至多也只有先保住性命,此后慢慢的调理。”   王荃哐当一声给宋风随和段阎跪了下来,挂着泪珠子道:“能保住娘的性命,我已是感激不尽!”   说着便给人磕头:“谢宋公子,谢大哥!”   刹那间,王荃算是明白了那日在铁铺上,段阎那句叫他什麽,他恍明白了过来其中的深意。   宋风随打头回见着王荃起,这人就一派狡猾样,倒还是头回见着人这么赤诚,倒还真是难为一片孝心。   “起来了,起来。磕破了头又如何说,眼下正是多事之秋。” [25]第25章:你看大夫不给钱的啊?   宋风随先开了两幅药方,一副是治疗王老娘咳疾的,另一副则是修复调养被先前的庸医治出的病症,随后又给王老娘施了针缓解,护养心脉。   段阎看了看药方,专递给了王荃:“城里的药铺都已经闭门不敢开了,现在就是时疫以外的病都难寻着药来医。你家中可备得有药?”   王荃道:“娘久病,家里头倒是常有备着药,我瞧药方上的药有几味都还有,但像是川贝母、款冬花、百部这些都没有;外在护养心脉所用的人参、茯神更是不曾储存。”   段阎啧了一声,道:“人参、茯神我记着倒是从铁铺的仓房里取到了些,到时回宅子拿与你用就是了。只是治咳疾的药好似也凑不出。   这么着,你去田庄上一趟,问庄头那儿有没有。”   “嗳,嗳。”   王荃连答应了两声,见宋风随悉心给她娘施着针,段阎又与他多般想法子凑药,心中是无任感激。   “我这便去问问。”   “嗯。这事情久耽搁不得,料想这时候庄子上的人也还不曾歇下。”   王荃立就出了门去,段阎想着什麽,转又追了出去:“对了,你这家里头可有甚么吃的?”   听得段阎问,急忙糊涂了的王荃一拍脑袋,道:“有,有!村子上徐家的娘子受我雇用,我不在的时候都是她来照顾我娘。灶屋里头当有吃食,我去给大哥取。”   段阎却道:“你去忙活便是,既备得有吃的,我自去找就行了。”   王荃犹豫了一下,段阎见此又道:“都甚么时候了,你娘的事情要紧,没得挂记些虚礼误了正经事。”   王荃这才应下,连跑着往田庄那头去。   段阎去了一趟王家的灶屋,倒真如王荃说的,当有人时时料理打扫着,屋中不仅整洁干净,还放得有新鲜的瓜菜。   他挑挑拣拣的看了会儿,最后还是取了面粉活了面,用颗颗小巧的鸡蛋,使嫩青菜煨了个鸡蛋浓汤,扯出细细的面条,入水煮了捞进汤中,煮了碗面条。   宋风随才且给王老娘施完针,老娘子身体受不住累,受针以后身体舒缓了些,轻轻悄悄的便睡了过去。   他聚精会神久坐了一场,耗神又耗力,身体其实已经有些吃不消,稳了稳心神,倏而才发觉屋里早没得了段阎的身影。   宋风随理智知道段阎不会随意把他仍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但是乍然不见了人,心里还是有些着急。   他连忙站起身,正要出去看看,又见着带了些烟火气的人自来了屋子,不知觉的,他松了口气。   “施完针了?”   段阎问了一句,偏头看了眼在床上睡了过去的王老娘。   宋风随轻应了一声,脑袋有点晕,胃里也有点不舒服。他白日睡了好几个时辰,也就早间吃了点粥,午间都没吃东西,这又入夜了,身子难免支应不足。   他看着段阎:“我有些饿了。”   “便是想着这么晚了你还没吃东西,刚去给你做了碗面。”   段阎温声道:“好是还晓得饿。”   宋风随眸子微动,一边小步跟着段阎往堂屋那边走,一边忍不得问:“你在人家里还自己动手做饭?”   “在谁家里也不能把你饿着。”   宋风随轻抿了下唇,眸间藏了些笑。   进堂屋,见着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碗热腾腾的鸡子小菜汤面,汤见浓,鸡子花嫩,他食欲更被挑起,左右想寻个地方洗了手便立马用,段阎便递了张绞过了水的手襟来。   他赶忙接下擦了擦手,随后就动起了筷子。   段阎就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人吃。   他心头不由生出些担忧,自己跟他在一起时,还能动手给他做些吃食,他姑且吃得下去点,但自己不在的时候,他怎么过。   虽知自己杞人忧天,好有好的过法,不好也有不好的过法,人又不是傻子,总不能把自己给饿死了去。   可话虽如此,但他似乎见不得他受苦,也不想他受苦。   “怎么一直看着我,你不吃吗?”   宋风随埋着脑袋吃了半碗面条,也真是饿了,这会儿才发觉头顶的目光。   段阎瞧着碗里吃得快差不多了的面条和鸡蛋花,独却是受冷落被撇在一边的青菜,忍不得轻笑了一声。   “我想看看在一汪汤里,怎么才能把许多的小青菜藏好。”   宋风随自听出人在笑话他,当着人的面夹了一筷子小青菜送进了自己嘴里。   段阎见此微是偏头,笑容却更盛了些。   正当两人守着一盏温黄的油灯,快吃罢了晚食,王荃也正好火急火燎的跑回来:“凑齐了,药凑齐了!”   宋风随和段阎下意识的看了过去。   两人迎了上去,宋风随把带回来的药查看了一番,准确无误后,方才点了头。   王荃微松了口气,又进了屋里去看了看自己老娘,见着先时还一直虚喘着大气,不时就要急咳一阵的人,此番不仅没有再受咳,总是因病痛夹惯了的眉头,竟也舒展了些,几乎好些时月没曾这般安然的睡着过了。   从前吃了姓胡那庸医的药,虽然立就能化痰止住咳嗽,可他老娘身子总觉得不痛快,俨然便是一种不适盖过了另一种不适。   这番受宋风随诊治过,一样有效不说,也没见身子另外的不适,可见得好医术和害人庸医的差别是十分明显的。   他看老娘舒坦,心中大为宽慰,又见欢喜。   宋风随小声提醒道:“寻齐了药就得立马取一副来煎上,等你母亲醒了便喂给她吃下,她的身子光靠施针不行,还是要用药治疗温养。”   王荃立马答应着,就要去捣腾药。   段阎看着王荃一脑门儿的汗,道:“我来罢。忙活了这样久,你晚食也不曾吃,要是垮下了,你娘该怎么办。灶上给你留了碗面,快去吃,一会儿该坨了。”   王荃愣了愣,跟在段阎和宋风随身后去了灶屋,见着灶台上温着的一碗面,心里一时间又是热,又是酸。   段阎给炉子生火,宋风随便细心往药罐里送药加水进去,两人守着炉子,一个蹲着身,一个弯着腰,耐心的伺候着炉子药罐。   王荃在一旁捧着面碗,埋着脑袋吃了个痛快,这面条也不知怎弄的,面丝劲道,汤又浓香,他连汤都喝了个干净,肚皮里渐是塞饱足了,一抬眼儿,便见着段阎和宋风随十分融洽的画面。   一瞬的恍惚间,他觉着段阎便似他的兄长,宋风随就像他的嫂子,一家子人一同在为着老娘的事情费着心........虽娘的身子病着,揪着他的心,可好在是有兄嫂,不至让他一个人孤零零的承受起这所有的酸苦.......   但顷刻间,他又清醒了过来,知道这不过是他多年来内心的憧憬而已。可让他慌神的一瞬,他确也真切的感受到了这份真情。   王荃小心的将面碗放好,他道:“没想到宋公子这样年轻,医术却了不得,先前我还误以为大哥.........总之今日之事,多谢宋公子不计前嫌,肯来为我老娘看诊,否则我娘那身子还不知要被庸医毒害多久!”   宋风随见此,道:“你也不必深谢我,要谢便谢你大哥,我也是看他的面子才来的。”   王荃转眼看向段阎,却是甚么话都没说,而是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段阎眉头一紧:“怎又来了!这是吃饱喝足了又有力气来这套了是不是,快给我起来。”   王荃这厢却死活不肯起:“大哥,我不是人,你罚我罢!”   宋风随闻言看向了段阎,两人四目相对,似乎都想弄清这话里的缘由,于是便默契的又都将目光落在了王荃身上。   “好端端的说什麽胡话,我又罚你做什麽。”   王荃心一横,今朝已是打算甚么都不再隐瞒了,既上天给了他一条路,若他再不走,便就是只有一个被困死的结果。   且得晓了他娘身子的真相,他心里更是恨毒了害他那王八羔子!   “陈虎他早对大哥存了不轨之心!他恬不知耻,野心大,胃口大,不仅想要大哥的产业,还想要大哥的命!”   王荃一头磕下去:“他早先寻了个庸医来给我娘看诊,期间说了许多挑拨的话,我爱母心急,便教他好是哄骗,受他利用给他办事。   这两年上,他没少离间大哥和手底下人的关系,又借着大哥对他的信任,私捞油水来买通人为他做事。”   “前些日子大哥换了仓房的锁,他怀恨在心,又怨我没与他办好事,竟是将一包毒药送到了我手上,想借我的手了结了大哥!”   说出这件事时,王荃浑身都在发抖,他知道将这些阴私事说出来,没有两个人能够接受得了,可他已经没有法子了。   “大哥,大哥.........我早该同你说明,可我娘的命教那王八羔子捏在了手上,便因我迟迟不肯依他的心意动手,他便不许那庸医过来同我娘看诊了........我死不足惜,可看不得这些年吃苦受罪将我拉扯大的老娘受难呐.........”   王荃说得是实话,没曾为自己开脱,他本以为话出口,段阎盛怒下,自己至少会狠挨人两脚,然则身前的人却迟迟没有任何动静。   他匐在地上良久,疑是抬头,便见着段阎神色竟是意料之中的淡然。   “.........大哥?”   他不解,心中想莫不是人并不信他的话,还是坚信陈虎?于是连忙摸出身上收着的东西,双手承出去:“这毒物便是那日他强给我的!”   宋风随上前去取了王荃手里的小药包,他轻轻拆开,使了根身上别着的针来验了验,随即冷嗤了一声:   “这可不就是他惯用的毒物,但这包药粉里的毒性远高过了寻常的量,看来他是等不及了,想要快速得结果。”   段阎望着毒粉,胸口深深的起伏了一下。   王荃怔怔的望着两人,有些听不大明白两人的话,但却似乎又明白了些什麽。   “陈虎那混虫的阴毒心思,你大哥早就知道了。”   宋风随看着王荃徐徐道:“也算你还有一二良心,肯现在老实交待,若是等到了清算他的时候,可就没有好果子与你吃了。”   “大哥早就知道了?!”   王荃一时有些难以消化这个消息,但是仔细一想,确实又有些蛛丝马迹可寻。   近来段阎对陈虎的态度确实和从前有了出入,只是谁又往这上头去想过,还都以为是因为宋风随。   他恍又抓着了话了的关键:“宋公子说这毒药是陈虎惯用的,莫不是他早就给大哥下了药?!”   段阎这时候才开口道:“他这毒药并不会一击毙命,但日积月累的用,身体便会亏空,到了再不能承受的时候,便会神不知鬼不觉的中毒而死。”   “我初始自是不知,若早晓得,他也不会还能在人眼皮子底下逍遥到现在。”   王荃心头大骇,随即看了看宋风随,又什麽都明白了。   宋公子医术了得,他去了段阎身边,这毒又怎么可能躲得过他的眼睛。   霎时间,他觉着还好自己什麽都说了,要不得到时候闹起来,说不准自己就要替陈虎背下这锅!   “王荃,这两年里你我走了许多弯绕路,彼时确实有我的过错,生了因,致使你受陈虎伙同做了些不忠之事,有了果。   但今日既然两厢都另做了些不一样的选择,过去的事情久困着人心也无意义,不如一笔勾销,往后你我诚心相待。”   王荃扬眼看着段阎,眼中倏然发热:“大哥还肯给我机会,我心里不知如何感激才好。只现下说再多也无用,且看我往后如何做的,方才不辜负大哥的一片苦心。”   说罢,又给段阎磕了两个响头。   这回,倒是阴差阳错的,又得了个人证和物证。   宋风随小心把那药给收了起来,到时候清算陈虎时,自少不得它的用场。   随后,段阎和宋风随又问了王荃一些陈虎的事,到底是跟陈虎勾结伙同在了一起不小的一段时间,他确实晓得不少陈虎的勾当,这厢已是对两人知无不尽了。   好比是陈虎的那毒药,三人便推断出就是给王荃老娘看病那个姓胡的庸医弄出来的,这样阴毒的东西,不是爱搞旁门左道的庸医,寻常的大夫还真捣腾不出来。   定是要逮住这姓胡的,教他写下供词才好。   一番盘计,段阎嘱咐王荃暂且不要暴露两人来给他老娘看过病的事,还是似先前什麽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一来好教王荃留意陈虎的动向,二来省得打草惊蛇让陈虎狗急跳墙。   只待着拿了姓胡的庸医的供词,便足够陈虎下牢狱不得翻身了。   王荃仔细着都答应了下来。   眼看着二更天快近三更了,段阎见时辰不早,差不多也得送宋风随回去了,不能让人家里人久等着急。   他便止住了和王荃继续深谈下去:“天色不早了,今日就这么着吧。”   “大哥和宋公子要不得今晚就在我这处将歇了吧,天黑路也不好走。再不然去田庄上休息也是好的。”   王荃见外头黑黢黢的天,想是两人忙活了好些时辰,还要赶夜路,有些不放心。   段阎道:“这怎么成,小宋是个哥儿,哪里能在外头随便住。”   “是是是,瞧我糊涂了。”   王荃便道:“大哥和宋公子既是要走的,我便不久留了,早些回去反倒更安心。”   他起身送两人出去,至了院子外,本是打算送人出村的,但宋风随想着王老娘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就教他不必远送。   如此宋风随便大着步子往村道上走,走了两步却发现段阎没走。   他不由停下步子探头去看人,心中微有疑惑,莫不是有什麽话还需要单独跟王荃说,不方便他听?   只他还没开口,就听着段阎似乎忍无忍的同王荃道:“你是不是忘了什麽?”   王荃受段阎一问,同样也有些发懵:“啊?”   段阎一本正经道:“请大夫出诊你不给钱的啊?”   宋风随:“..........”   王荃:“..........”   “对对对!出诊费,出诊费!瞧我这一日都在糊涂干些什麽事!”   王荃显然没有想到段阎会说这个,但胜在脑子清醒了灵光,反应多快道:“敢问宋公子此行费用,我这光着急我老娘了,竟是把这事都给忘了。还望宋公子别见怪!”   宋风随斜眼儿瞅了段阎一下,小声道:“你自家兄弟也收钱?”   段阎干咳了一声:“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王荃深表很懂他大哥的情致,也甘愿成为这其中的一环。   “大哥说的不错,请大夫本就是该给钱的,我已经承了大哥的人情,才得请了宋公子这样了得的大夫,总不能还要教大哥给我出看诊的费用。”   宋风随扯了扯嘴角:“.........晚间出诊费五十个钱。药材钱你自问你大哥要多少罢........” [26]第26章:那你呢,你还会陪着我吗   夜色深深,隐约间能听着几声响在远处的闷雷,段阎背着宋风随,驻步眺望了一眼。   累了大半晌,身子支不起甚么力气的宋风随,索性便软塌塌的趴在段阎的后背上。   他道:“这雷声小,雨当在很远的地方下。”   段阎嗯了一声:“夏月雨急,要是这一带上下雨,你家现在住着的老仓房少不得遭殃。等时疫清除以后,我这门户也清理干净了,就来把你家修缮修缮。”   “住处不修,就算扛过了夏月的急雨,过了秋以后天冷下来,冬日也难捱。岩镇的冬天,一半的日子是阴雨绵绵,另一半则是雪天,比起夏月,冬天才更难。   许多老人家最为难熬过的就是冬时。”   “不过也别担心,趁着秋里天时好,多储存些柴火,烧存些炭出来,再塞两床厚棉被褥,到时候有的取暖,就没那么冷了。冬日也有冬日的好处,农闲松散,有闲功夫能围着炉子煮茶烤肉,烧汤炖菜.........”   宋风随安静的听着段阎的盘算,没有插话,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感受.........这种普通老百姓简单务实的忧愁,平淡而又厚实的温暖,竟是让他别样的心安。   自流放起,来到岩镇上,日日让他悬心不安的日子,好似在慢慢的消减,他自心底里,好像没有那么怕这里未知的一切了。   追溯起缘由,似乎都是因为眼前这个人........并非是每个男子都会在他所处弱势时心怀不轨,也并不是每个人都是纯粹的坏人........   “睡着了吗?”   段阎半晌没有听到宋风随吭声,不由停下来问了问人。   “没有。”   “夜里外头风大,睡着了容易着凉,你再撑一撑,很快就到家了。”   宋风随轻轻应了一声,他顺应着段阎先前的话说了下去:   “等一切都安定下来了,我就挂牌做个大夫,趁着不必务农事的时候给人看诊治病,到时候便可以赚取些诊费来买柴买炭,买下能过冬的厚衣棉被了。”   “嗯。但是别轻易的出外诊,就是实在紧急,也得让宋伯父,或者宋二叔陪你去。”   宋风随点了点头:“对。”   “可是爹和二叔都是文人,他们不擅武力事,二叔去田庄上找我的时候,还挨了庄子上的人打。他只会说理,不知道乡野地方上,有时候道理是说不通的,还得是拳头硬才是正理.........”   “奈何我这一代上,就我一个独苗,也没有什麽可依仗的兄弟。”   段阎道:“那我给你找个拳头硬的好手,就像铁大铁二一样,让他跟着你出诊,保管没有人敢对你无礼。”   “让旁的好手跟我出诊.........那你呢?”   段阎怔了一下:“我?”   “........要是你实在不放心,想我陪你,也可以。”   宋风随嘴唇微抿,一双凤眸宛若天间悬挂的星子。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低声说着话,快是从山里钻出去时,远便瞧见榴村那头灯火通明。   段阎骤感不对,几步快着过去,至高处望向村子,只见那头几乎家家户户都亮着灯,村里还有好多人举着火把来回走动。   都这时辰上了,竟然还闹哄哄的,隔得远虽看不清是些什麽人物,但也足瞧得出村里出了事。   宋风随心里生慌,段阎连安抚人道:“别急,我们这就小心去看看怎么回事。”   两人加快了步伐往村子去,躲避开守卫,钻进了破地窖里。   然而一直人来人去的躁动,两人迟迟不得机会从地窖里出去。   “里正,里正,俺老爹身子老,经受不得病痛久磨,您行行好,便教俺爹排在前头罢。”   “泓顺,你表舅打小待你就好,你不能让你表舅在人后头吃罪啊!”   段阎隐在破地窖边,贴墙听着了些外头的喧嚷声。   “谁前谁后都有定数,你们甭来跟着胡闹!耽搁了大事,谁都别想讨着好!”   “监镇大人说了,一批批的来,不会短了你们不管,都急什麽急!阿风、水足,把来闹的都给拉回去,来围我的路,像什麽话!”   接着又听着有人私来找里正行贿赂事,方才还对旁的村民说都有定数,多是铁面无私的里正,这厢又给人开了门。   陆陆续续听得些话,段阎将宋风随带至安全些的地方同他道:“我估摸着监镇官那头应当是有了治疗时疫的方子了,但感染时疫的人数多,不能一并都吃上药,这才需要分批排着等药。”   宋风随眉头发紧:“有了药方?先前我给你的方子.........”   “你给我的方子我还没来得及交给监镇官,当是旁人研制出了药方。”   宋风随喃喃道了一句:“有新的药方,感染时疫的病人都有救了的话,倒是不忌谁人提供的方子.........”   段阎也是这般想,虽这厢迟了一步,少得了个功劳,但最终目的也是清除时疫,只要时疫的事情能解决,往后总总都好说。   此番,只能说是阴差阳错了。   宋风随心里却不大安:“此前也没听得一丝风声说时疫的方子有所进展,这厢怎忽得这么快.........不知可曾多人试用过药方没。”   也不怪段阎拖沓失了提供方子的机会,先前两人就私下谈过,这般大面积的人感染时疫,治疗的药方需得慎之又慎,不能有些成效就急与所有人用。   两人分别时曾暗中定下,段阎回去镇上休整一晚,等明日白日间,这头用了药的人都没有见旁的并发症,确保药方的妥善后,传了消息给他,这才前去找监镇官献药方。   若是他们不能保证药方有用且无害,贸然急躁的就给了官府,到时候出了岔子他们不仅会获罪,还会害到感染时疫的病人。   其间巧遇王荃,折腾了半晌,可也并没有耽误他们原定计划里的事。   段阎知晓宋风随的担忧,宽慰他道:“想监镇官应当不会那么草率,到底是一方父母官,若是这头出了大岔子,他也不得好。”   宋风随却道:“大面积的百姓染上时疫是桩大事,监镇官急中时有不周全的。”   但事情也才只言片语的晓得个大概,不知具体,在这里干着急也无用,只得让自己冷静下来。两人心中揣着事,等在地窖里,听得外头一片儿没得了动静,这才寻着机会钻进了村里。   回去村子,两人躲开村民,直奔了宋家。   宋家在远离村舍的山脚下,那头这会儿还静悄悄的,都没得什麽动静。   已是子时二刻了,宋五深和宋雪木也还未曾歇息下,便是等着段阎把宋风随送回来。   见得两人,心中才松了气。村子里闹哄哄的,他们虽然没有在村庄的聚集处,可一个村里出了事,这边地势高些,村里灯火通明,怎会不晓得起了事。   宋雪木早先便溜了过去打探了一番弄清楚了事情才回的家来。   “监镇官那边有了药,由着村里正依次给村里感染时疫的人派用,本这般不能同一时间都派发药物的事情,就不当声张着办,估计是往人家里送药的时候走漏了风声,村里的事情人传人的快,一下就给闹腾了起来。”   “眼下便是那些有头脸,与里正亲近的人户才能头先得用药,其余的村民等候官府第二回第三回发派,倒是说下一回也快,可到底是要死人的时疫,有了药都想头先就用,谁又晓得下一回究竟甚么时候才能送来。”   “如此便吵嚷的不休,先前还在里正那边起了冲突,村里组建的巡逻队伍都管不过来,外头守卫的人进了来镇压,有好些村户挨了打,这才消停了些。”   宋雪木将打听的事情都说与了两人听:“好是药方子便是岁哥儿研制出来的,爹能先得用,要不然依着这架势,咱家现在的境况,怕是得排到最末去。”   “药方不是我研制出来的那副..........”   宋风随微叹了口气,道:“我们的药方尚未来得及拿出来。”   宋家一心都以为那药方是宋风随的,却不想是另外的人制出的方子。   一时间都愣了愣神。   “总之祖父的身子我亲自看着照料,就不肖同村里的村民抢位置了。监镇官那处的药方我也不知是什麽样,还是谨慎些为好。”   宋五深和宋雪木都慎重的应了声。   段阎见此,道:“那我也便不久留了,这厢回去探探消息,看是怎么回事。”   宋风随看着人,轻点了点头。   “我的爷,您可算回来了。”   回去宅子上,段阎见着来开门的是狗三儿,人不见半分睡意,似乎还不曾歇下过。   “遇着事耽搁了些时辰,怎就给急成这模样。”   狗三儿连道:“爷这去一日一夜了也没听见着半分消息,我如何不急。而今要紧却也不是这事了,时疫有药方在监镇官大人手上了,爷可晓得?”   段阎应了一声:“村里已经开始派药了。你消息倒是灵通,竟在城里也都晓得了。”   狗三儿却立又道:“那爷可又晓得是谁给监镇官献的药方?”   段阎听这话,顿感怕是不妙:“谁?”   “是陈虎呐!”   段阎心下一惊:“他怎得的治时疫的药方?!”   打狗三儿受到重用,又知段阎对陈虎有了疏远之心,他为着好生报效段阎,私底下便寻了人跟着监视陈虎的一举一动。   前些日子这人被段阎安排去乡里办事,倒没得甚么新鲜的幺蛾子,无非还是搞着挑拨离间那套,独是有一点不同,他去乡下时,曾见了个眼生的中年男子。   狗三儿便留下了些心眼儿,摸着去查了查那男子是甚么人物,一查得知那男子原还不是这一带本地的人,这几年上就窝在晓月村上的山里,也不怎么跟村里的人打交道,素日就在山中挖些草药,使着炉子练些小药丸儿出来。   估摸就是个会医的老道。   据他的耳目说,这男子弄得都是些不上台面的丹药,多是些迷情、致幻的药物,怕是跟勾栏里的老鸨子常有生意来往。   狗三儿一琢磨,陈虎那贼人本就不是个好东西,私底下结交着这样的老道也是寻常事,先前迷宋风随的药不就是他给弄的麽。   这事他也就没怎么放在心上。   偏巧是这两日段阎带着宋风随去了乡下,他的耳目前来说,那老道特地来了镇上见陈虎。   狗三儿觉两人忽然见面,八成又是在弄见不得人的勾当,于是更细了去监视。   “.........哈哈哈,老胡,我便是没看错你,外头那些草包医师,吹着妙手回春,实却没有一个能赶得上你的好手段!”   “那要人命的时疫,也就你这样的人才对付得了!哈哈哈!”   一双三角眼的胡老道面上挂着贼笑:“眼下有了方子,凭着陈兄弟的势,老道这药,便趁着时疫难得的好机遇大赚上一笔。   那时疫要命,感染了的人想活,方子捏在了我们手头,还不是任凭我们开价!”   “诶,老胡,你这便短视了。”   陈虎止不住的笑意:“光是从那些个平头老百姓身上能刮得几分油水,且这也不是长久营生。   近来为着时疫的事情,听说咱这监镇官孔大人焦头烂额,嘴上都生了火泡子,这时候若要有人为他解了难题,此人岂非孔大人的大恩人,恩人若有要求,岂非无又不应呐~”   “到时候我在这岩镇上有了权势地位,何须还用自寻发财的道儿,自有得是人巴巴儿送上钱财!届时你跟在我身边,又还有何愁。”   胡老道眼珠子一转:“到底是陈兄弟目光长远,思虑周全,老道便万万没曾想过这方子还能有此大用处。”   ..........   狗三儿悉数与段阎道:“两人勾结着便去找了孔大人,白日快是午间出的门,这厢既已在给村里派药,八成便是谈妥了!”   陈虎这人心思歹毒又胃口大,欲壑难填,此番不知跟孔大人要的是官职,还是甚么旁的需官府授出才能有的经营权。   总之不管他要了什麽,对段阎的威胁都极大。若有了官府的人情,他再不必偷摸儿对段阎下毒,让人神不知鬼不觉的丢了性命,反也能更顺畅的得到自己想要的权势,取段阎代之。   段阎紧夹着眉头,谁献的药方都好,怎偏偏是陈虎献的。   这事情当真是超出了他们所设想的麻烦。 [27]第27章:耀武扬威   翌日,段阎去了铁铺那边一趟,想是去看陈虎在哪里,能不能想办法弄到他给监镇官的药方,到时候好让宋风随看一眼,那方子有没有问题。   鉴于胡老道的行事作风,实在是让人放心不下出自他手的药方。   他与狗三儿匆匆过去,倒是不想陈虎竟就在铺子上。只见这小子穿着一件簇新青色公服,脚蹬尖头黑皮靴,发使青布方巾裹着,豁然一种公人的派头。   而腰间紧着的黑革皮带上,明晃晃悬挂着一块木质令牌,红漆醒目的刻着“巡检”二字,恰是证明了他如今的身份。   “虎哥,你这是唱得哪出?要不是望着你那熟悉的面盘子,俺乍得一瞧还以为是官差来了!”   铁大铁二丢了手上的打铁工具,跑着上前去围着陈虎转了一圈儿:“这令牌看着好不逼真,都要唬住俺了。虎哥,私弄这身行头可是犯法的,你在铺子里穿会儿过过瘾儿得了,可甭出去晃悠教人瞧见了去。”   陈虎单手放在腰间别着的官刀上,盛气凌人。   “老子可没得闲功夫穿假的来耍!这是孔大人亲自与我派的职,此后我便是镇市司巡检,镇上镇下一应的事儿都可协同督办!”   这话一出,铁铺上的几个人都惊得不成,旋即又跟着欢喜起来:“虎哥怎好本事弄得了这职务来?姓钱的杀猪匠在监镇官跟前谄媚了那样久,也不过讨得个税拦头的职务,偏平日里还得意的不成,压咱段哥一头,虎哥现下有了巡检的职务那小子还敢对咱嚣张?”   “早听得了钱老三想要巡检的职务许久了,这阵子村里起了时疫他那最爱偷奸耍滑不过的人,竟也埋着头协同着监镇官办事,便是想再讨得好。虎哥怎就越过了他得了职务,你便快与哥几个说说罢!”   几人围着陈虎一顿吹,一顿捧,倒是教他心头已经藏不住的得意又多了几分。   “如今监镇官大人为甚么最烦忧,我自就解了人的忧。”   周旺连道:“虎哥莫不是找到了解时疫的法子!”   陈虎轻扫了扫衣角上的灰:“我得了个神医,他与我制出了药方。”   铁大没头没脑直言就道:“虎哥这就自个儿去献了方子?没与大哥说呐?”   一时间铺子上陷入了沉寂中,谁都没吱声儿。   陈虎望着铁大,微眯了下眼:“时疫的事情紧急,怎有功夫与大哥细细商量,他如今得了个宝,还有甚么事能入的他的眼。”   其余几人都默着不敢说话。   铁大铁二却浑然感觉不出这不大对劲的气氛,还继续道:“可咱都是大哥的人,这样大的事情虎哥没与大哥说自就去办了,也不妥罢。”   陈虎没接铁大铁二的话茬,道:“我今朝来与大伙儿说这喜讯,便是想告诉兄弟们,往后跟着我,不会短少了大家,吃香喝辣是必然的。   我受孔大人器重,此后那些跟官府挂钩的经营,迟早都会是我来接管!”   铁大铁二有些发懵,不大听得明白陈虎的意思,其余有些脑子的,自是都知道了陈虎这是在发出橄榄枝,此番已经明有不在居于人下的心了。   “虎子的意思是以后要全权管理铁铺了?还是说要从监镇官手上把我这独营的权利给接过去?”   段阎的声音冷岑岑的响起。   “大哥.......”   铺子里的人见着段阎进来,乍得都惊了一吓,铁大铁二连就朝人迎了过去。   其余几人则怔立在了原处。   陈虎看向冷肃着一张脸的段阎,出于贼事受人撞破的心虚,又许是段阎身上的气势实在有些威慑,他有一瞬也被给震住了,下意识的便要扯谎来圆。   但须臾回缓过来,想着今时自己有了官府的权势,已然是他在上而段阎在下,又怕他段阎做什麽,旋即便止住了心头那一夕的恐惧。   他既是敢来铺子上公然同这些人说这席话,自已经做了跟段阎割席的准备,段阎那外强中干的半条命,威胁不了他什麽。   “大哥说得哪里话,咱俩亲手足,我的权势与大哥的权势有甚么差别。”   陈虎嬉皮笑脸,眼儿一转,心头立便起了贼主意,他意有所指道:“同样,大哥的势,不也一样是我的势麽~”   段阎自听得明白人的弦外之音,他看着陈虎,也不恼,有人耳提面命的交待过,教他不要动气有过大的情绪起伏。   早就知道了陈虎是个什麽样的人,他没得还为人气怒伤一回自己的身。   他冷淡道:“你倒是好算盘。只天底下没有算无遗漏的事,虎子,我劝你还是收着些锋芒才好。”   陈虎眸光微动,见段阎知道了他背着他得了官府的势,还当面撞破他笼络底下的人,自又还挑衅他,这人竟没有暴怒动手。   此番还能静着气与他说这些话,一时间倒是让人惊诧的同时,还有些琢磨不透他的想法了。   陈虎心头觉得怪异至极,有一瞬间他觉得眼前这人陌生得很。   却不等他再出言激怒段阎,便先听人说道:   “今朝你们虎哥好能耐,得了监镇官大人的赏识,公服加身,令牌在手,却还不忘旧时兄弟。   众所周知为官府做事是好差事,大伙儿都是兄弟,既你们虎哥公开前来招募,我自也是个大度人,若有想同你们虎哥前去为官府效力的,此番便明了去,我绝不予以阻拦!”   段阎此话一出,铺子里的人都怔了怔,暗下间眼色来回传递。   陈虎见段阎如此,更有些摸不准他的路子了。   不过他心中冷笑,这人以为他是什麽好大哥不成,手低下这帮兄弟还个个都向着他,今朝想是用旁人的忠心来羞辱他,实是可笑至极。   既话都摆明了说,他也不与段阎再留甚么面子,径直道:“人生漫漫,各有路走,有些人一辈子安于现状,混得个平庸;而有得人便是有眼界有胆识,见着机遇时,不为那些所谓的情给绊着,最后混出个样来。   既然大哥都发话了,大伙儿是去是留,便表个态吧!”   彪子和悍子二话不说,当即就站到了陈虎那头去。   张旺左右看了几眼,不大敢看段阎的眼睛,略是佝着些身子也往陈虎那头走了两步:“大哥,你是晓得的,俺爹一直便盼着我能混个官府的差事,他从前便是给官府........”   “呸!你们这些个没良心的,都是叛徒!”   铁大跟铁二瞪着双牛眼,浑然没想忽而怎就闹成了这模样,分明昨日大伙儿都还亲兄弟似的,这今朝几句话的功夫,不动刀也不动抢的,怎么就竟真分起了家。   已是看着分出了些两派人物,两人才恍回过神,当就冲着陈虎等人啐起唾沫,大骂道:“没得大哥关照,一个个的有你们的今天!天杀的,今朝非打断手脚,才教你们晓得叛徒没得好下场!”   说着,铁大铁二就要操家伙,彪子憨子身强体壮不怕事,张旺却连就要躲。   眼看就要真闹起来,陈虎斜眼预备下套,不想段阎却一把攥着了两个人:“别胡闹,既说明了好聚好散,便作数!”   “大哥,你对他们也太宽容了!”   段阎却道:“那你俩呢,是个什麽心思。”   “任凭他们几个去办再好的差事儿,便是当起了玉帝老儿,这等忘本的东西,俺们也不稀得跟着!”   铁大铁二见段阎这么问,立便拍胸脯道:“大哥,好的赖的,俺们兄弟俩都只认你!”   狗三儿一直恶狠狠的瞪着一双眼看着陈虎等人,自是不肖他与段阎表衷心,即便今日他没得段阎的提拔,凭着陈虎几人先前对他的排挤,他也不可能跟着他们混。   陈虎见几次三番都勾不起段阎怒而动手,心头得不起劲儿,冲着段阎、狗三儿、铁大铁二几人嗤笑了一声:“如此也就说定了的。”   他一甩袖子:“哥几个收拾了,与我前去同孔大人办事罢!”   临走前,陈虎不死心的贴身从段阎身旁过:“我的好哥哥,你可要看紧了铁铺,要不得这几个跟了你的兄弟可都没了去处了。   到时求来了我跟前,我可断不会要这等没眼光的人物。”   段阎没动声色,倒是铁大跳起了脚骂:“呸!你倒是想得美!老子就是刨土吃,也不得同你陈虎讨上一口吃食。”   陈虎压根儿便不予理会铁大,反是死盯着段阎,见其就像他知铁大铁二没脑子懒得搭理一般,同样的态度不搭理他。激人不成,陈虎反有些被激怒起来,看段阎是铁了心的冷静,他也便只好作罢。   腰间的大刀一摆,阔身出了铺子。   人的气势,便是高中状元游街时,怕也不足他三分张狂。   “大哥,你真就教那狼心狗肺的东西这样逍遥着去了,还许要跟他混的人轻巧的就走了,您从前的血性呢?”   铁大铁二气不过,围着段阎道:“要是依俺的,一个拳头一个,不把这些个良心都教狗吃了的牙打下来,都白长了俺这一身的腱子肉!”   段阎看着两个又急又恼的大块头,道:“你们俩可老实收起这些心思,如今要对他们动手,那便是殴打官差,罪加一等。你还生怕他们捉不住咱的错处,巴巴儿给人送上去啊?”   他知道这俩傻大个儿脑筋不大灵活,便也耐心仔细了说与人听:“既已起了二心的人,打骂又有什麽用处,倒是不如今朝说明了,让他们走,省得在这处留着生事。”   “今朝跟了陈虎的,他日不管如何,我亦不会再重新用。这几年手底下的人心中涣散,趁此也算是筛选一番了。”   铁大铁二似懂非懂:“看陈虎那得意的模样,真教俺恶心,不能教他吃俺的铁拳,心里头火大不是滋味儿得很!”   段阎转同一旁的狗三儿道:“这俩火气重,大热天的,你盯着人吃些菊花水败败火气,我怕是人搂不住,三两下就给陈虎弄进了牢里,到时还得抽出手去捞人。”   铁大铁二连摆手:“俺们不吃那玩意儿!大哥既有了决断,都听大哥的就是了。”   狗三儿一笑,罢了,格外惊异于段阎今天的处事。   他原本也以为依照段阎的性子今日会大发雷霆,少不得要在铺子里动刀枪,他就怕闹成这样,到时候自己说劝人听不进去,又还拉都拉不住。   都是一群气性大、火气足的打铁汉子,一点就着,届时打斗起来,且不说能不能出气,但必然是要落进陈虎的圈套里的。   却没想到段阎一眼看穿了人的心思,没带头打起来,竟还能这么冷静的处理。   他觉着打是宋风随来起,段阎的处事便可见的稳重了许多,也不晓得是不是因着有了家室,人行事做派便也就跟着晓得多去想多周全了。   “大哥,这厢闹成了这样,听着陈虎那话里话外的意思,怕是还盯着了咱的铁铺,失个铺子且还是小事,只怕他要的是铁器经营权。”   思想罢了,狗三儿心中担忧:“到时真给他拿了去,只怕是没咱的地盘了。咱接下来该如何才好?”   段阎怎又不晓得这些,只是愁也没用,他道:“你先找人去盯着陈虎那头的动向,最好是能把他献给监镇官的药方弄一份来。”   “嗳。”   这头的陈虎带着人从铁铺出去,想着段阎今日的态度,大抵是和从前的行事太不同了,他心里总有些不安。   虽极力的劝诫自己是从前给人伏低做小惯了,这朝明面了与人撕破脸,打破往昔的局面,一时不惯才如此。   可凡事还是小心为上,段阎一日不除,他心里只怕终归是难安宁。   于是他让彪子去把今儿没在场的王荃给他找来,前些日子就与他老娘断了医药,那小子八成还在他老娘床边上哭,今朝的热闹也没赶上。   不过没赶上自也有没赶上的好处,若人在场当即就跟了他走,如何又还好办事。   “恭喜虎哥得了巡检的差事,贺喜虎哥!这般可是天大的好事情!”   王荃被叫到陈虎那处前,在路上就听得了彪子得意的说人得了官府的职务,他心里咯噔一跳,晓是这事对段阎极为不利。   先且依着段阎的安排,他不露声色的依然讨好着陈虎。   “自是好事一桩,如今我和段阎已经当着铁铺的兄弟明着面扯破了脸。你不在,我特地来问问你是个什麽心思。”   “虎哥,我是什麽心思您现在还要问不成,是如何您不早就晓得了。”   陈虎皮笑肉不笑:“噢,是吗?我且记着上回让你办的事,你迟迟没曾办呐,我只以为你是向着那头的,可不敢与你打了包票。”   王荃立便给陈虎跪下:“虎哥,那事我真不敢干啊。若我出点儿好歹,真孤寡没得牵挂,为着虎哥死了也便死了,可我那老娘.........虎哥您是晓得的啊!”   “这几日上,你老娘的身子怕也不痛快得很吧?我也不是狠心不管,胡老道忙着时疫药方的事,才不得空去看你娘。”   陈虎到王荃跟前蹲下了身:“我晓你先前的顾虑,这不便也没怪麽。可今时不同了,我有了这职务这势头,与你撑腰,你还怕什麽?”   “你这厢便做势去跟着他,他心里定然感动,到时动手,可不比先前得心应手?我且许诺了你的,这事情成了,田水庄任你充老大,到时候照顾你老娘岂非也容易?”   王荃知人话都已经说到了这处,要是再推拒,怕是不得好果子吃,更何况于人又有了官府的权势。   他也只有先应下,转头去寻了段阎,看他打算怎么处理。   王荃磕下头,面朝着地,陈虎这么百般逼他,他心里的恨只有藏不住的,嘴中却只能道:“我必为虎哥肝脑涂地。”   段阎简单在铁铺上交待了一番,便想下村一趟去找宋风随,顺便也好去看看田庄上昨儿用了药的佃户今朝如何,村子上又是个什麽情况。   他才且到榴村外的官道上,就先撞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使了块头巾,将半张脸都包了进去。   若不是熟那身形,乍还认不出人来。   段阎连忙从马上跳了下去,迎上前:“你怎出了村子?可是出了什麽事?!”   宋风随见着段阎,神色匆忙急切:“那药方果然有问题!昨晚头一批得了药用的村户,今朝白日里就死了三个!   村里现下闹得比昨晚还凶,我趁乱溜了出来,便是想同你传这个消息!” [28]第28章:柳暗花明   “虎哥,孙大人急唤你往他那处去一趟!”   陈虎这头才遣走了王荃,翘着腿坐在小几前,正是要摆着派头吃口茶,手底下的人便急匆匆的跑进来传话。   他听着事情似乎有些紧,问了一嘴:“可说了什麽事?”   “问了来传人的官差,也说不清楚。只大人催得紧,喊您务必快些过去。”   陈虎一口吃干了杯里的茶,起身来往外走,嘴上骂了句一日日的事多似牛毛,实则脚下生风,心头多是得意。   他这才穿上公服,腰上挂着巡检令牌,只巴不得能受监镇官差遣出去显眼忙事。   这番整好便将彪子悍子和张旺一并带了过去,想是在那头帮着派药还是做护卫防守,总也都是跟着他威风一场。   一路上张旺吹捧不断,至了专为时疫之事搭建的营地,官府营地守卫森严,闲人若是稍走进些都要被驱赶,偏陈虎摆了下胯,腰间的令牌明晃晃的亮出,阔着首畅通无阻的就进了营地里。   张旺哪得过官府这般优待,畏畏缩缩跟在陈虎身侧,一双眼忍不住左右瞄着:“虎哥好是本事,若没跟着虎哥混,我哪得有机会这般大摇大摆走进官府营地。”   陈虎心中受用:“你小子是有些眼界的,知晓择良木而栖,这般我自也不得亏待你,往后跟着我好生长见识便是。”   “嗳,嗳!”   话音刚落,忽得冲出来几个公差,乍得上前将陈虎一把摁住,事情来得突然,张旺吃了一大吓,彪子和悍子下意识的就要去摸刀。   陈虎止住两人的动作,仰起些头:“官爷,这是闹得哪一出?可是误会了,我是孔大人才任命的巡检,令牌都在呢!”   “捉的便是你!”   也不等陈虎辩驳,几个公差扣着人就往里走,彪子和悍子还有张旺都被羁押在了外头。   张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成,脖子上横着官刀,他一动不敢动,只能用两只眼儿去瞅彪子和悍子:“这咋回事?!好好的来怎弄这些家伙什来招呼咱?两位哥哥先前来可也是这般?”   彪子悍子瞪了张旺一眼。   公差呵斥了一声:“闭嘴!都给我安分一点!”   张旺浑身一激灵,立不敢再言语了。   而这边陈虎被一路压去营帐,再糊涂也知道是出了事,待着进帐,就见着孔佑华背着一双手,正在帐中来回踱步,满眼怒气。   此时帐里还有个人正低头跪着不敢言,陈虎定睛一看,那可不就是昨日与他一同前来献药方的胡老道嚒!   “好你个混账,伙同着这老道拿毒药方来邀功请赏,害人性命!今朝便是乱棍打死也不为过!”   陈虎听得孔佑华怒喝,心里咯噔一跳,连望向抖做了筛糠状的胡老道:“这是怎回事?”   胡老道见陈虎一并来了,方才敢言:“冤枉呐!先前大人分明也见着吃了药的人退了烧,一连足试了三人,个个都已见效,这才同村里放的药,怎今朝便说起假药方的话来。小人当真冤枉得很呐!”   “你且还狡辩!昨夜头一批用了药的病患中,已有三人吃了药后暴毙,将才又来报了两人!时下村子上已经乱做了一锅粥,你们还要将官府的威严置于何地!”   陈虎闻此,浑身一紧,自知此番惹了大祸。   他急稳住心神,辩解道:“大人息怒,小人岂敢以人命为儿戏?   如今出了变故,或是患者本就病入膏肓,恰巧死在用药之后,并非因药而死。即便真要问罪,也当先查明死因,究竟是药毒死,还是病重而死,也好定夺!”   孔佑华岂又不知这些,只让人去验了尸,又教大夫查看,因时疫都没有应对的经验,压根儿便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般倒是给了这两个贼人狡辩的机会,没法给人定罪!   他心头气怒,一恼药方吃死了人,二恼若是停了这药方,又当如何应对时疫。   正当孔佑华左右不得个妥善法子时,忽来人报:“大人,外头来了两个人,说是另有时疫药方献上!”   孔佑华眸光骤然一亮,但受了陈虎这亏,他心里不免对前来的人生疑,但现在也没有别的法子:“带人进来!”   话罢,陈虎和胡老道就被先扣押了下去。   宋风随包了头发和脸,段阎另又给人弄了一顶帷帽,这才骑马结伴赶来了监镇官这处。   路上,两人已经交换了彼此知晓的信息。   孔佑华见着前来的两个人,眉头一紧,宋风随包裹的严实,他自看不出是谁人,但瞧其身量,也知是个小哥儿。   他晓得女子哥儿的不便,这时候倒也没多说什麽。但转眼看见段阎..........   孔佑华是认得段阎的,岩镇这么个小地方,哪些乡绅,哪些地头蛇,作为父母官又如何会不通晓。   “你来瞎凑什麽热闹?打铁莫不是还对药理有钻研?”   段阎干咳了一声,道:“我手底下有个晓医理的人物。”   孔佑华眉头更紧了些,一粗汉带着个手下懂医的人来,又是这么个路子。   “本官竟是不知镇子一带还有这么多大夫,既是有如此能耐,先前本官召集擅医者同讨治疗时疫,怎没得前来应召?”   “我没得到消息。”   段阎多老实的答了一句,接着又道:“况且他是个小哥儿,怎方便。”   孔佑华斜了段阎一眼,冷岑岑道:“说吧,你带着人来献药方,又是想同本官讨要甚么好处。”   “瘟疫肆虐,一人染上,传及四邻,谁人听了都胆寒惶恐。大人雷厉风行,及时封锁病起地,我等这才能侥幸没染上时疫。   但今朝没被染上,若是时疫迟迟不得清除,同在岩镇一带生活,谁又可独善其身。时疫之事,不独是大人和官府的职责,而是我等居住在岩镇所有老百姓的职责。”   “今时疫药方有见成效,我急来想献出一份力,实是没想要与大人讨要什麽好处。时疫清除,还岩地的安宁,便是天大的好处了。”   帷帽下的宋风随轻抿了抿嘴,心道这人倒是怪会溜须拍马,竟也懂得以退为进。   还好不是个呆子,直愣愣的依着先前同他说的,拿着药方跟监镇官讨要人情,此番人一问,他顺着就真给说了。   要真是这般,即便监镇官为着时疫的事情答应下,心里定也会不痛快他。   果不其然,孔佑华听得段阎这么说,面上也好看了些。   他道:“你有这份儿心,倒是也不枉官府对你的栽培。只是光有心也不成,时疫的事不是儿戏,稍有不慎即损人性命,此番先取了你的药方,与营地的诸位大夫一观,若是没有问题,再做检验,一一验过后方可与病人用。”   鉴于陈虎的事,孔佑华对送来的药方更为谨慎了不少。   药方取去供大夫查验后,宋风随同孔佑华提出:“接下来还请大人分别选男、女、小哥儿,分青壮、老弱、幼小这般来试用药,先少量服下,若有缓,再加剂量。”   他熟读医书和众多疑难脉案多年,即便是做不到药到病除,万症皆可医,但像是开出吃死吃伤人的药方这种事,也是绝计不可能的。   要不得当真是砸烂了他外祖江南名医老字号的招牌了!   之所以在先前已经明确的验证出方子有效后,还如此严谨的让孙佑华检验,便是为防止旁出岔子再怪在药方上。   外在他们也不敢说此前已给多人试用了,这话说来可不是不打自招,让人知道他们反复进出被封锁的榴村了麽。   谨慎起见,他不仅遮蒙了脸,还提前吃了麻痹喉咙变换嗓音的药物,就怕暴露了流放犯人的身份。   孙佑华听得宋风随的建议,略是默了默。   原本只是抱着简单一试的心思,此番见人如此周密,任凭检阅的自信,对药方反而更多了些信心。   孔佑华抬了抬手,号令底下的人:“去办。”   此番他想起先前陈虎带药方来时,营地上的大夫看了方子,有人赞同有人不赞同,说是方子上冒进的药材太多,唯恐适得其反。   但老道巧辩,时疫便是瘟疫的一种,若是不下猛药如何制得住,往先诸位大夫治下来一直没有成效,那就是太过保守,瞻前顾后的缘由。   一同辩应下来,营地的大夫自残形愧,于是便由着老道给个壮年男子试了药,果真药效奇快,没得半个时辰就退烧止住了不适。   见此神效,为着时疫已经焦头烂额了几日几夜的一众人都大喜过望,自也没有警惕想着还要分老、壮、弱;男女、小哥儿这般通用药来看。   现下他恍清晰了许多,前来报的死者,可不正都是老弱!那胡老道怕自也晓得药方激进,特意选用了身壮的男子来试药,年轻力壮下,药便是猛,身子也容易吃得消。   思及此,孔佑华更是恼怒了陈虎和胡老道几分,两个混账,纯然便是乱中冲着讨要好处而来!方才竟还敢诡辩!   “大人,这药方用药虽也见冒进处,可比之先前的方子更见温和,或可一试!”   孔佑华心中一喜,连让配了药来试。   宋风随别的倒都不担心,就是怕官府药材库里也没有野生八角莲,不过好在是听药房的公人言,药材库里收得有,因是本地山间产的药材,故此数量不少,官府的药材库不似市面上的药房,见外头来收药的人出价高就会卖。   他这才松了气。   受检验的程序很耗时间,段阎和宋风随心里有些急,但也知不能催促,要得官府信任,这是必不可少走的路。   熬等了些时辰,营地里的公人取了饭菜来,让段阎和宋风随先去吃,两人跟着炊事走,不想在营地边竟撞见了张旺还有彪子和悍子。   正午的太阳直喇喇的晒下来,三人被捆了手,一兑儿栓在了根木桩子前。   不知教太阳暴晒了多久,额堂间豆大的汗珠子直往下滑,落进眼睛里咸的疼,却还不得揉一下眼,怪是折磨人。   “大哥。大哥!”   同是看见了段阎的张旺几乎是跳了起来:“大哥你怎也在这处?可把我领出去罢大哥,我晓得错了!”   “你们仨。”   段阎挑眼将三人看了一回:“在这处拴着是做甚么用处?”   张旺连道:“我也不知啊,虎哥........不,陈虎,他带着咱来营地上说办差,可谁晓得咱一过来就都被扣着了,他还晓得被拉去了哪处了!”   段阎轻笑了一声:“那你们便在这处耐心等等他罢。许孔大人忙完了公务,一会儿就发落了他,你们一兑儿的来,自然也都少不了一并照顾。”   说罢,段阎便和宋风随躲着太阳往帐里去了。   “大哥,大哥!我晓得错了.........”   张旺嗷嗷儿的叫唤着,看管的公人嫌吵吵,往人身上甩了一鞭子,彪子悍子没吱声却也跟着吃了打,气得抬起脚来揣了张旺一下。   段阎和宋风随一直在营地里守到了下晌,检验药方的诸多事宜都没怎么让两人插手,大抵也是孔佑华吃了一次暗亏,不敢再大意的缘故。   两人又不能走,在外头观看会儿服用了药的病人后,便只能回营帐待着。   帐里头不晒,但热,更蒸笼似的,足也可见得这些日子孔佑华在营地上为时疫的事情忙碌不易。   段阎稍还好些,但宋风随裹得严实,便更热了。   他憋闷的难受,帐里有人值守,又不能摘下帽子,如此也只有干熬着。   段阎瞧出他不舒坦,同公差讨了一盆凉水,浸透了帕子与他。   宋风随接下送进帷帽里,擦了擦脸和脖颈,稍是消了消暑气,偏头,又见段阎不知哪处弄了把蒲扇,与他扇着风。   直至是太阳都快偏了西,孔佑华方才眉开眼笑的回营帐来。   “好,好!段阎,你这药方子好是药效,病人尽数都见了效,连幼童都能走动了!   大夫依次都摸了脉,未见有旁的不适之症,前车之鉴,此番多般谨慎仔细下来,都没有问题。哈哈哈!”   孔佑华拾起茶盏,牛饮了一杯凉茶,毫不掩饰的痛快道:“这厢时疫的事情可算是教本官松了口气!”   罢了,他拍了拍段阎的肩膀道:“难得你有大义,可比许多年轻人都强啊!合当是协同本官维护岩镇的安定,方才不浪费了你这人才。”   “往后你便做巡检,与本官办办差!”   段阎连拱手做谢:“多谢孔大人提携。只这些都是小人应当做的,大人如此厚待,小人受之有愧。”   “你有才干,不当埋没,何来受之有愧一说。”   孔佑华心中畅快:“若有什麽,尽管同本官说便是。”   段阎默了默,道:“........可有个叫陈虎的在大人这处?”   孔佑华闻言眉心一紧:“是有这么号人,怎的,你认识?”   “不瞒大人,陈虎本是小人手底下的人。”   “你这是想捞他?”   孔佑华骤然变了些脸色,冷哼了一声:“这小子伙同着个老道献了张毒药方来,药死了足足五个人!却还跟本官讨要了职务,恬不知耻。此番若不好生惩治,如何对得住那死去的百姓!”   “大人误会了,陈虎和那老道以身犯法,其罪当诛。若是我早晓得他有了时疫的药方,当约束好他才是,只是没想到这小子背着我竟私携了药方来同大人讨好处。   他跟了我许久,另还有些恩怨,得有个了断,还请大人抬抬手,将他交给我一些时间。”   孔佑华迟疑了片刻,道:“也罢,既是你的人,又有账要清算,本官这般将人扣下,倒是反给了他一个护身所,如此暂且便把人给你也无妨。” [29]第29章:总是去了一桩大麻烦   段阎回镇子前,单见了胡老道一回,这厢要了陈虎是为清理门户,但这老道不是他的人,就不必他多费功夫带出去一趟了,该问的话,该办的事,在这头便给办了。   “如今你俩都已自身难保了,药方毒死人可是大罪,便是不死也难逃重狱。你也无需再动念头,想另使什麽毒药来做补救,孔大人已经得到了更好的药方。”   段阎悠悠与胡老道言:“我此番来找你,你当是晓得为何事。”   胡老道虽不曾跟段阎打过正式的照面,但他替陈虎做事许久,又给他提供过毒药,怎会不晓得段阎。   时下被段阎单独提去审问,心头大为惊骇。   胡老道跪着爬到段阎身前:“段兄弟,不是老道要对不住你,老道只是个炼药的,怎管得了来买药的人拿了药的用途。”   段阎轻笑:“我自是晓得这些,不过旁人却不晓得啊。”   胡老道眼儿一转,立晓了段阎是来拿口供的,一时间便又默了下去。   拿贼拿赃,他若是留下口供,岂不是多一样让人拿住的证据,这事情如何做得。   段阎看胡老道不言,也不急,他徐徐道:“你和陈虎应当也共事了许久,他是个什麽样的人,心里头大抵也有些数。   此番你俩同栽了跟头,为着活命,你觉着他会不会把罪责尽数往你身上推?他大可以说药方是你找着给他用来邀功的,自己也是救人心急,受了你的蒙骗。”   胡老道也变了脸色,冷道:“既横竖是个死,我又何需再给你口供!”   “自然了,你可以不给,让我少得一样铁证带回去清理门户,让陈虎毒害旧主的恶行隐瞒下去,又少一项罪责。”   段阎道:“不过我还是有义务提醒你一句,如今孔大人已经提携了我做巡检,到时候你和陈虎落进刑司受刑时,我自来关照一番。届时那些嘴硬不肯说的话,走个一两道刑具,当是什麽都肯交待了。”   胡老道一口气凝滞在了胸口,望着段阎,大气不敢出..........   段阎吩咐了狗三儿,让他带着铁大铁二来把陈虎、张旺还有彪子悍子提了回去,另又下放了通知,教田庄上的主事庄头都上镇子一趟。   晚间,少不得一场清算。   “我是送你回去,还是如何?”   段阎安排好了手上的事后,至静处,询问宋风随的意见。   “我自己回去就是了,现下你正惹眼,若送我,届时人多眼杂被谁看见了说出去,到时我的身份暴露,你也容易受牵连。”   先前人自出村子来,段阎便受了一惊,眼下村里正在受官府安抚重新派药,还乱着,外在时疫没曾完全清除,村子的守卫当也不会撤离。   由着宋风随一个人跑前跑后,他怎么放心得下,而且他自个儿还并不知道,他其实是个遇祸体质,先前出来没遇着事也足让段阎心惊肉跳的了,这要再来一遭,心还不得一直悬着。   “那怎么成!我答应了宋伯父会保护好你,你出来是为着找我,我必须对你的安全负责,哪有办完了事就把你丢开不管的。”   段阎想了想,道:“要不得你先跟我回镇上,我们两人一起来的,一起回去,人看着了也不会有说法,若是转只看见一个人,说不得会怀疑你的身份。   我让人给宋伯父带消息回去报平安,等办完了陈虎的事,也避过了今日我和你一同到营地上的风头,到时候有了巡检的令牌,明里还是暗里送你回村子上也都容易。”   宋风随沉默了会儿,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麽,微偏脑袋,避开了段阎的眼睛:“也好吧。”   段阎见着人这般,不由得也想到了什麽,干咳了一声,想是解释一下,但又不知怎么说。   一开口:“那快些上马吧。”竟成了催促人赶紧跟着他走的话.........   一路回去镇上,段阎头先把宋风随送回了宅子。   宋风随闷热了大半日,进了宅子便急不可耐的揭下了帷帽,内里包着他头发和脸的头巾都已经湿了。   傍晚间虽不曾起风,但这般豁然去了束缚,也一下子透心的凉爽。   段阎本是要去安排人给宋家带话,偏头却见摘下了头巾的人白皙的下巴至脖子上都起了一片小红疹,他眉头一紧:“这是怎么了?”   宋风随顺着段阎的目光摸了摸脖颈,润润的脖子上有些小颗粒:“当是起了些痱子,不要紧,我一会儿沐浴后上些清凉药就好了。”   段阎压着眉,心头不大舒坦自又让他吃了些罪。   宋风随见此转问:“你预备让谁给我爹带话回去?手头的人都教你差遣去办旁的事了,外在他们能寻着路进村麽?”   段阎道:“林二郎如何?他熟悉去村里的路,外在先前又知道我们的事。”   “他秉性看着倒确是不错,就让他帮忙带话罢。”   宋风随想着等他回去,少不得要受家里人的一番盘问,今日出来的时候他爹便已经不大好说话了。   时下却还不归家,他略是有些心虚在身上~   只是时疫的事情,另起变故,他确实又不能不管,便似段阎说的,时疫在岩镇这一片肆虐,谁又能独善其身呢。   段阎见他也觉可以,便让李娘子回去把林老二叫来一趟,说是有事想让他办,李娘子欢天喜地的就家去了。   宋风随回屋沐浴后,又吃了些安哥儿送进来的吃食,接连乏累了几天,如今大事去半,心头落下了石头,身子疲了,心中放空了,人便松散好睡起来。   他赤脚躺在床上,本是想着浅是歇会儿,不想竟一觉睡了过去。   段阎差遣完林二郎,前去想告诉人一声,他预备去铁铺那边处理事了,却见安哥儿从屋里出来,小心关上了门。   “吃了一碟米糕,又用了些鸡肉和蛋饼,已是上了床好睡了。”   听得人不仅吃了饭,又还睡了,段阎想是人当真累足了,要不得也不会这样老实。如此倒是好,他便没打扰,又嘱咐了安哥儿几句,这才随着狗三儿去了铁铺。   而此时的铁铺上,气氛是显可易见的沉闷。   天色见暗,铺子后院儿上灯火通明,此次被段阎一并叫来的人都已到齐,没得东家发话,也不知道究竟这次来是为着甚么事。   尤其是见着榴村田庄的吕庄头也都被接了来,完全不知丝毫风声的费庄头心头绷得紧紧的,闷热的天气下,几番擦着汗,暗里询问熟识的人,想私下通个气儿,东家这回如此紧急的唤了所有管事的人来,是出了甚么岔子。   然则在场有尽大半的人,多多少少的都知道了些段阎和陈虎反目的事,只是这个晓得的是一些,那个晓得的又是另一些,还不曾全数串联起来。   时下都被叫在这处,心头大抵上都有些数,不过不知具体细则。好几人和段阎私下都另有密事,自不敢随意去答人的疑。   谁人心里头都惴惴的,茶吃不下去,坐也坐不安生。   怪得是这时候竟还没见着陈虎!   如此焦候了个把时辰,狗三儿开路,段阎随后携风而来,高悬的心总算是要等来了审判,诸人连忙都起身相迎,毕恭毕敬喊道:   “大哥!”   “东家.......”   段阎大步至室内,狗三儿连忙小跑去首位前轻挪太师椅,身形高挺的段阎大刀阔斧坐下,话事人的派头拿得极其足。   堂中一应人看向高位上的人,微凝了口气,这样严肃的场面,已经太久不曾见过了。   “许久未像今天这般热闹,将大伙儿聚于一堂了。若非是大事,也不至在时疫喧腾间让你们跑这一趟。”   段阎抬手:“去把人带出来罢。”   话罢,铁大铁二连便出了堂中,在堂下诸人诧异而又紧张中,一直没得见着的陈虎,竟然被五花大绑着提进了堂里。   此时陈虎不单被紧紧的捆了手脚,连嘴里都塞了污布,他看着满堂熟悉的人,连扭动着身子,睁大了眼,想是说什麽,奈何嘴里的污布塞得紧,弄得了一脑门儿的汗,却也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原本白日见着狗三儿来,将他从孔佑华的营地里提出去时,他心头还生喜,想着好在没和段阎大打出手将脸皮子撕得太烂,这人气性下还肯来捞他。   心下暗做着主意,等回去以后给段阎磕头认错,先把这坎儿给挨过去,到时候另做打算,所谓是能屈能伸方得大成。   谁想他的如意算盘却打了个空,狗三儿来没个好脸色便罢了,扭头竟把他捆送了回铺子,丢在柴房里头关着,中途这样些时辰也没个人理睬。   他又不得见段阎,心中七上八下的,拿捏不准段阎对他现在是个甚么看法。   好不易挨着人来开了柴房门,转眼进堂来,上下凡有些脸面能说上两句话的都来了。   他再是乐观,也觉有些不妙,这架势看着,怎么都是要当众审他!   不知晓陈虎干了反叛之事的人,忍不得吃了一吓,陈虎替段阎做事多年,一向风光,几时如此狼狈过。   便是知晓了陈虎背叛了段阎的人,时下心中也大惊,这小子才得了孔大人的青睐,段阎怎有这魄力和手段就把人如此捆了来。   众人心里头各有各的震惊,纷纷看向段阎:“大哥,这.........”   有人想说不妥,又有人心惊胆战。   “诸位在我段某人手底下做事,想是这些年尽都晓得我待他不薄,今日乍见我一反常态,竟将人捆在了这处示众。   我今朝费这些功夫,便是要教诸人都晓得,我段阎容不下忘恩背主,阴险毒辣之人!”   陈虎闻言,似只蛆似的拼命扭动着。段阎看人极力想要为自己辩驳的模样,大发善心,让狗三儿扯了堵住他嘴的纱布。   既是审人,便也要让罪犯有自由开口的机会,要不得岂非是让人觉着屈打成招胡乱与之定罪。   他倒是也要看看陈虎还能为自己如何开脱。   “大哥,大哥!”   陈虎吐出纱布,长喘了口气,连跪爬着想靠去段阎近些:“我本也是想将时疫的药方献与你的,偏那老道不肯,怕是短了他的好处,一定要我协他前去监镇官那处,否则便不拿药方出来。   思来怕是药方出岔子,我这才没有头一时间禀告给大哥,却教监镇官错爱,授了我巡检的职务。”   “我认小的眼界小,没见过世面,得了这差事便得意忘形了,说出大话教大哥伤了心。   也是我年轻气盛,后头从铺子上离开,我便已想明白,心头后悔不当和大哥说那些大话,本想前来寻了大哥告罪,谁知还不曾得机会,那老道的药方出了问题治死了人,孔大人大怒,将我给提了去审!”   “如今想来,幸是不曾贸然把药方与大哥,要不得今夕被问罪的岂非就成了大哥。届时我才当悔恨终身!”   “大哥时下肯将我从监镇官那处捞回,我知定是大哥心中还念着昔日的旧情,大哥如此待我,我当真是不知好歹,大哥我认罚,今朝便是打断了我的腿,我也没有半句怨言。”   陈虎声泪俱下,说罢,重重的同段阎磕下了头。   人却在陈情中,暗里与王荃,吕庄头等人暗使了眼色,示意他们在适时开口求情。   谁知他跪下了半晌,堂中没有一个人敢贸然吱声儿,庄子上的人听陈虎辩驳,这才捋出些思路。   原来陈虎得了治疗时疫的药方私下去找孔佑华讨得了巡检的职务,自以为高过了段阎,在人跟前大耍派头。谁想起落不定,还没得意半日,药方有问题又成了阶下囚........   诸人竟都不知该怎么说话才好,主要是都在观摩段阎的态度。   “好是一番话,听得都教人动容了。不过细里听来,事情倒是最终归咎于我恼怒嫉恨你,有功劳没让我享上了。”   段阎语气淡淡道:“你跟了我多年,办事得力。若是真有了高处去,要与我割席,兄弟一场,好聚好散又何妨。不过陈虎,你真的想过好聚散?”   “这些年我让你看着榴村田庄,你做两本账,贪占田庄上的财产数以千两计;欺上瞒下,使庸医给王荃的老娘喂损身的药,控制王荃为你所用,屡次挑拨我与下头的人,这些你又好如何辩驳?”   “你利欲熏心,如此行事,我也有过错,识人不清反对你信任有加,让你能办下这许多的不忠的事来。”   段阎直逼向陈虎的眼睛:“你贪、你另有私心,也便不多言,但我自认待你不薄,你怎生得出对我下毒的心!”   前头条条罪责陈述而出,诸人虽惊,却也还没到惊惧的程度,直至段阎冷言吐出陈虎对他下毒的事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几乎是一道巨雷,直接在堂中炸了开!   正如段阎所言,在场的人谁又不知这些年陈虎所得的体面和信任,即便是贪污弄权,尚还有一二话来开解,但对一直从不曾亏待他的段阎下毒,实在是令人惊愕!   诸人大气不敢出,怕是其中有所误会。   谁知段阎话罢,狗三儿便将假账本取出,与此同时,又还有毒药两包,罪供一封。   诸人连忙相互传阅,探看:“这........这!”   “这毒药便是与陈虎提供时疫药方的老道所炼,药为慢毒,轻易不可察觉,积年累月用下,身子熬夸,若是动怒或是大力行动,极容易气血翻涌而暴毙!偏却还神不知鬼不觉。这药可追溯至两年前,他已经便在大哥的饭菜中下毒。”   狗三儿细细说与众人听:“偏是大哥身体好,在倒下前得知了中毒。”   王荃大步上前,径直也揭穿道:“他见大哥迟迟未倒下,竟还等不及,用我老娘要挟,与我塞了更烈性的毒药,要我去害大哥!”   田庄上的人听闻种种,又见铁证,知这些并非空穴来风,万万是抵赖不得了,已足是惊惧。   而铁铺上常与陈虎段阎一同吃用的人,更是后脊发凉。陈虎这等阴毒下作,既是对段阎都下得去手,谁又晓得自己会不会也在不知情下已经遭了他的毒手!   尚还觉得自己还有一分辩驳余地的陈虎,万是没想到段阎竟不知什麽时候就已悉数知道了他在背后的动作,且还将证据一一都搜罗了起来。   骤然间,宛若似整个人坠入了冰窟一般。   他双目中的狡猾在段阎的手段下,一瞬荡然无存,近乎是出于本能的,张口就要求饶,却是在动嘴皮子的一瞬间,一记飞脚先将他踹倒在地,险些嘴教踢歪。   “狗日的,天杀没脑袋!枉过去将你当兄弟,你竟还要大哥的性命!”   铁大性子耿直,比任何道理先来的是拳脚。   他气怒上头,一脚混不够发泄心中的气火,一把扯起地上的陈虎狠狠又是几大闷拳,铁二也跟着上去,两兄弟出手往死了打,陈虎话都说不出来便口鼻处冒的血给堵了回去。   王荃想起自己老娘遭得罪,也欲是要泄愤一番。   段阎冷眼看着陈虎吃了好些拳脚,见其两眼后翻,要背过气儿去了,方才道:“够了,将其打死在这处,那教动用私刑,且还没得人拿去与孙大人交差。   我此番费力把他带回来,便是想将过去的事情一并摊开明了,省得他死在官府的审判下,这些罪事还给他带到了地下。”   狗三儿带头,其余人才去将三人拉住。   段阎环顾堂下,目光扫过每一张或是惊恐、或是愤怒,又或若有所思的脸,缓缓站起身来。   “我段阎能走到今天,离不开在坐诸位的支持,但我段阎也不是什麽圣贤人,可以任凭手下的人搬弄是非,行阴毒之事。”   “今日我在这里把话说透,你们若是尚肯忠心为我办事,往前与陈虎有多少交情,我一律不予追究,也不会因陈虎的事再牵连在各位头上。若另有安置想走的,我也不会为难。”   他顿了顿,目光如钉子般扎进每个人的眼底:“但若留下,今后谁要再背后动歪心、暗地里捅刀子——”   他下巴扫向地上喘着弱气的陈虎:“这就是下场,我绝不会姑息!”   堂中诸人浑身一紧,连忙立定,纷纷躬身拱手抱拳:“大哥厚待,赏罚分明,我等绝计不敢有二心!”   段阎将陈虎提去了镇司衙门里,又将收集到的他下毒的罪证一并提交在了官府,像是做假账这些事雇佣关系下的私事,但下毒害主却是能下牢的罪,他自不会放过。   时下他得了监镇官的青睐,届时看着这些罪证,原本便是不会重判陈虎毒药方的事,有此加持,定会卖他人情不会饶过陈虎。   而在最后的判决出来之前,自也不得让陈虎在牢里快活,狗三儿和王荃暗里跟刑司的公人打了招呼,到时好不得好好“关照”陈虎一番。   至于陈虎的爪牙彪子和悍子,还有张旺这个墙头草,自然也一样丢进了牢里,许是不得受死刑,但极也可能被发落去做苦役。   上头的几个毒瘤摘除了,其实下头的田庄上应当也还有些陈虎的人,不过都是些说不上话的小喽啰,到时候敲打敲打,若老实做事,自也不至赶尽杀绝,但要还有小动作,也便借机肃清了去。   段阎雷厉风行,将陈虎办了以后,就带人去其家中,祸不及家人,他没动陈家老少,但陈虎从他那处贪污的钱物,自是都要收回来的。   不去陈家且还不知,这头的日子都快肥得流油了!   一家子恰是正在用饭,四口人围着张乌木雕花大圆桌,非节非假的,一顿晚食竟是鸡鸭鱼羊皆齐全,足有十二三道菜吃。   这陈虎尚未正经娶下一门亲,但对他家老爷子倒是好,老母告世后,怕他老爹寂寞,还与他牵头做主与之续了个年轻貌好的小哥儿伺候着老爹。   他老爹也好色,光一个续弦还不够,又还弄了两个小的。   几人冲进去时,那陈老爹正用嘴去接续弦喂的菜,入了嘴砸吧了两下,转头还有小的使帕子给擦嘴,人一脸醉相,当真老不正经,一窝子就没个好的。   段阎只觉得赃了眼,都不惜得多说一句,挥了挥手,就让手底下的人赶紧去办事。   “强盗,土匪!你们怎抢俺家的东西!都给俺放下!”   “谁许了你们这般的,俺儿可是巡检!大胆!”   陈老爹看着家里一股脑的闯进好几根粗汉,吓得一哆嗦,酒都醒了三分,又见是铁铺上的熟面孔,初始还摆起了长辈的谱儿。   见没得人理睬他半句,只一顾的收拿东西后方才急了,连去想夺回来,却教铁大一只手便提拎了开。   陈老爹被吓了个实在,不敢再凑上去,只好跳着脚喊骂。   狗三儿抱起四只银碟,疑这不是先前他大哥做生辰的时候罗员外送的麽,倒不想什麽时候就落进贼屋里,教人平白享受去了。   他凑到老爷子跟前,道:“陈老爹,还是少吃两口艳酒罢,瞧着消息闭塞的。你儿早不是甚么巡检了,现在叫阶下囚咧~”   “还且早些与你说一声,家里头虽是好盘盏,好物什多,可你的好儿私贪了主家千两数的银子,光是家里的东西不够抵账呐。   有私房钱便早些拿出来还了,若不肯拿,那就快些收拾了东西搬出去,以宅子来抵,要不得便只有上公堂了,你这般年纪了,怕还是少折腾些了为好。”   段阎不喜同陈虎家里人再有什麽掰扯的,见手底下的人虽粗莽,但却听他的招呼,吩咐了不伤着老人家眷,连碰都如何与人产生触碰,独好生拿东西办事,他也便放了心。   瞧陈老爹要朝他来,他不与人扑上前叫骂哭惨的机会,扭头出去了院子。   月明星稀,是个好夜。   起了些风吹来,身子上好不舒坦。   段阎望着夜空,细数他来到这里,似乎也并没有多长的时间,但恍却过了好久一般。   大概是一来接手了个烂摊子,一直小心翼翼、步步为营,以至于神经绷着,桩桩件件层出不穷的事下来,觉得时间过了很久。   不过总算是去了一桩大麻烦事了,即便他知道真正的麻烦还远不曾来,棘手的战乱天灾荒年,才是真正考验人心的时候。   但身边没有了时时刻刻想要阴毒算计自己的人,他还是轻松了很多。而且现在他不仅把原本手下的人和产业都安稳拿回到了自己手上,还多得了一项官府的权利,往后要办事,能容易不少。   任是乱世来,天灾荒年,全力以赴去对抗便是了! [30]第30章:心乱   宋风随是被热醒的,他一夜无梦,本以为只浅短的睡了会儿,待着睁开眼时,见隔着帘子都已十分亮堂的床铺,霎得一下坐起了身子。   外头此起彼伏的蝉鸣随之热烫的阳光一并蹿进了屋中,他有点迷糊的揉了下眼睛,久睡后乍得睡醒来,有些分辨不清时间,也分辨不清地点。   直至是安哥儿听得动静进屋来,他看着人才回缓过些神,自己这是在段阎的宅子里。   他下意识便问:“什麽时辰了?段阎呢?”   安哥儿在桌前放下了端进来的茶水,听得宋风随一睁眼便问段阎,忍不得掩嘴一笑。   “公子好睡眠,时下都快值正午了,这会儿段爷正在后灶上给公子烧鱼呢。   足足两尾长青鱼,段爷一早出去买回来的,说是乡下老汉从山里的深溪捞起的鱼,一准儿清甜不腥。”   宋风随轻抿了下嘴,旋即想起什麽又急问:“他没出门去办事麽?”   “晨时起问了一回公子起身不曾,后用了早食倒是跟狗三爷出了回门,但没得多长时间就回来了。回来又问了一回公子,听得公子还没起,嘱咐了奴婢不教打扰,就一直在宅子里了。”   宋风随心头挂记着清算陈虎的事情,连忙从床上下去,简单梳洗罢了,正要出屋去寻段阎,倒不想人先端了烧好的鱼来。   才出锅的炖鱼飘着一股酸甜的气味,一路香着过来,颇是勾人的胃口。   宋风随轻抿了下唇,径直又坐回了桌子前,睡过了早间自是错过了早食,胃里空空,哪里受得住段阎烧好菜来馋人。   瞧着人足睡一场,那张苍白了数日的小脸儿总算是见了些好气色,段阎嘴角微扬,添了些鱼汤和豆腐进白瓷碗中,轻放在了人跟前:“先吃些东西,我慢慢与你说陈虎的事。”   宋风随看段阎不疾不徐的模样,想是事情即便不是十分顺利,但也当不棘手了,心头多少有了些底,于是点了点头,自动了勺子。   酸口的鱼汤控制的恰到好处,足是开胃清爽,又不至于太酸教口齿不适。鱼肉韧而不散,一股淡淡的清甜长在肉间,未曾教酸汤盖去,倒真是那般常年长在山溪里的干净鱼才有的好滋味。   “昨儿夜里我已是当着手底下所有管事的面,揭穿了陈虎的面目,将人和罪证一并扭送去了镇司衙门,底下的人趁此该敲打也都敲打了,想必一时半会的,当都能老实下来。”   段阎道:“陈虎这般,等孔大人忙完了时疫的事,他少不得要被判杀头。我昨晚顺道又去陈家把他这些年贪污的银钱都清算了回来,这混账东西,私底下不知还干了多少欺压人的事,他家里头当真是奇珍异宝无数。”   宋风随眸子轻动,他放下汤勺,道:“你动作这样快,竟还连夜上了他家清算?”   “若是慢些,凭着他狡诈的秉性,家里头得了他倒台的风声,还不得立马卷款跑路了。我虽没想过要为难他的家人,但是他们要把细软银票都带走了,我上哪处去要陈虎从田庄铺子上贪占的钱。”   段阎心下道,他的钱可是每分都要紧得很,这样大数目的银子,怎能让它跑了。到时候他到外头的县城府城去采买物资,可有得是使钱的地方!   这回还只是小范围且算不得多厉害的时疫,就弄得镇子一带乱糟糟的,不是缺这就是少那,要真等了一连几年的灾年,外头又是乱世,能撑得住几天?   自然,这些他不可能现在跟宋风随说。   “倒是想得周全。从前他跟着你,本也没克扣短缺过他钱银,他多拿的,前去拿回来,也是理所应当。”   宋风随心情不错,又拾起了筷子吃了些鱼。   两人又就着昨日的事说了会儿,段阎忽而才想起:“昨日让林老二去了你家里捎口信儿,林老二说宋伯父没曾多说什麽,但与你写了信。”   说着,他便将收着的信拿与宋风随。   见他爹还给信,宋风随心里不由紧了一下,他赶忙接了信拆开来看。   信上的字数并不多,宋风随一目十行的功夫自一眼就看得差不多了,但似乎有些不可置信,便又重新慢读了一回,见自己确实不曾读错,眉头不由叠了起来。   段阎看着人的神色,好似不大好,道:“宋伯父是不是责问你了?”   宋风随连忙将信纸叠上,虽晓得段阎这样懂分寸的人,不会未经他的允许探过头来看信上的内容,可却心虚的还是怕人看到。   自家老头子是怎么回事,本也以为是他要就着这些日子的事情说训自己一番的,不好教外人传话,也好让人听了去,这才特地带的信。   哪想信里没有一句说训他的话,反还说经历了家族变故、举家流放等大事,他见识过了事态人心,如今也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看人标准,家里会支持他去做他想做的事,结识与自己投缘的人。   京中总总,过眼云烟,彼时的富贵荣宠还有人都一样,如今乐观的去接受现在的生活,去接触新的人是好事情........   又说现在岩镇是小地方,虽不似京城那样规矩多,但身为小哥儿还是要随时保护好自己,最要紧的礼数一样不能忘,别轻信了男子的话云云。   宋风随了解他爹,外聪慧,怎么会不知道他爹话里有话。   他脑子嗡嗡的,这厢倒是好,那晚段阎送他回去,他费气白咧的同他爹解释了半晌段阎不是坏人,他也没有委身给人换取庇护。   好不易人听进去了,没再继续担忧,这朝却怕是以为他和段阎好上了!   哪里怕是,分明就是!看看信里说得都是些什麽话。   他爹怎么回事,多稳重的一个人,怎也跟着胡闹了。也不知是不是他二叔又瞎说话了,这才使得他爹也说起这些没轻没重的话来。   段阎见宋风随神色怪异,举动反常,不由更是担忧,连道:“你别怕,到时我送你回去和宋伯父他们好好解释解释,便是有什麽也让他们冲我来,定不教他们责骂你。”   宋家这样的人家,家教严格,宋风随这么几次三番的出来,要放从前是绝对不可能的,但即便现在落了难,可家教的底子还在,他会怕家里的人生气也是寻常。   宋风随也不想让段阎误会他爹是个很严厉难亲近的人,他不自在的捏了下手指:“倒也没骂我,何况我也不怕他们骂我.........不过是说,让我好生着,一个人在外要保护好自己这些话。”   他声音不太大:“想着让他们担忧,我心里有些不大过意得去而已。”   段阎听此,微舒了口气,安慰宋风随道:“现在事情处理的也都差不多了,这回你回村子上,日子恢复了安宁,当也不会再离开他们身边奔波在外了。”   宋风随轻应了一声,但品着这话又觉得好似有些不大对。   段阎说这话莫不是伤怀于所有事情都告一段落了,他们之间也难再有这样见面的机会了麽?   却也不怪他如此思想,若不是陈虎的串联,他们两人原本也不可能有什麽交集。现在纷杂的事情都办完了,男子和小哥儿有别,非紧急必要,即便相识,确实也难有现在这样的相处的机会。   宋风随自觉不是个多喜欢伤春悲秋的人,但受段阎如此一说,心里还真有些不太是滋味,到底是同仇敌忾默契合作了一场,往后分散各自过各自的日子,桥归桥路归路,多少还是有些让人感慨。   他心里尚且是这般滋味,段阎怀着那心思,只怕心中只会比他能不好受万分。静默了片刻,他还是不大想看段阎太伤心。   便道:“你的毒还没好全呢~我自是说到做到,会帮你尽数治好才算........”   段阎闻言微怔,一时间有些没太跟上宋风随跳跃的话。   但稍一琢磨,立便有所领悟。   他干咳了一声,本是想安慰人来着,倒反教他往两人就要分开再难见上去想了。   “嗯。确实还得麻烦你。不过现在时疫的事情还没完全了结,我现在领着巡检的职务,这段时间少不得要常往榴村去值守,协助孔大人做事。   而且先前也说了要去帮你们修缮房屋和围篱笆来着,进了秋,田庄上的事忙起来,也还得去奔忙.........”   宋风随恍扬起眸子看向段阎,他轻眨了眨眼:“你........”   段阎倏而回神,自己说这些做什麽?可不是更让他误会麽!但他实也只是不想看到他伤心失望而已,这事.......哎呀!远了伤人的心,近了又过了,这事谁给拿得准!   屋里一瞬陷入了寂静中,仿佛空气也都有些想躲起来,气氛便更为燥了些。   宋风随借口说想喝一碗酸梅汤,段阎赶紧说出去买,趁此逃似的出了屋。   也不知是不是院子里树上趴着的蝉叫得更厉害了,走去了院子里的段阎,和静坐在屋中望着窗外的宋风随都在想,要不得心里怎会有些乱呢? [31]第31章:流氓事流氓解决   官府人力多,办事也便更快些,没得两日,榴村上感染了时疫的村民几乎都分得了药。   药方稳妥,未再生什麽事端。只是治疗间,村子也依然还处在封锁的状态中,以免病情扩散。   段阎这几日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村子里,带着人帮忙维护看管村中秩序。   先前因胡老道的药方有问题,吃死了几个人不说,另一些虽没被危及性命的,都多少得了些后遗症。   原本能头一批排上号吃药的人,大都是村里有些路子的大户,这些人或是走后门,或是里正特地给的人情得吃了药,谁曾想还因此遭罪的遭罪,催了命的催了命,人怎肯息事,不敢去找官府,便通通都跑去了里正那处闹。   而余下见事情闹得凶的农户,面对官府再一回派药,已失了信任,有人便起头嚷着不肯用药。   村里这两日里乱,进村来负责治病的大夫挨着上门给不吃药的做思想工作,段阎则带着公人日夜换着班巡逻值守,维护安定。   总之,也没得多少松闲。   直至是重新用了药两日后,未见有不适之症,村户才放下芥蒂,尽数接受安排服用新药。   而那些头一批吃了毒药方的人户,逐一安抚进行了一定赔偿后,才没怎么闹事了。   这日午间,段阎带着公人在村子里转了一圈,都没见着人出来瞎晃悠,烈日炎炎下,巡逻队伍见了些松散。   “段哥,瞧这几日在您严格的看管下,村户都老实了,不敢没事再出门溜达闲话了。咱打早出来巡逻了四五圈也没见着不听招呼的,要不然今午就到这儿罢。”   段阎看天气属实热,既外头没什麽事,回去歇一歇也好,省得中了暑,到时候反还耽搁了其余时间当差。   “那就先回庄子上罢,出门前我让灶上煮了些消暑的紫苏饮,这会儿回去当能吃了。”   “多谢段哥。”   段阎走在最尾端,不由得往村子的东面望了两眼。   打送了宋风随回家以后,这两日虽他都在村子上,可却一回也没再见着过他。   宋家的居处远离人口密集的地段,巡逻主要管的都是人多的一块儿,如此即使他常在村里走动,只要宋家没生事,他自也没什麽接触。   虽然他秉持着只要是榴村的现居人物,便有去维持治安的原则,也特地带人去过山脚那头两回,但去都没见着宋风随。   一回去碰着了宋雪木,一回碰着了宋五深,两人倒是并不排斥他,都客气的跟他打招呼。   他问了几句公事,听家里没事,自又带人走了,非亲非故的,又是外男,也不好专门问起宋风随。   “段哥,愣什麽神呢?快些走啊!”   前头走远了一截的公人见段阎没跟上,停下来喊他。   段阎回过神,大步过去。   “这一连晴了有十来日了罢,不知近期可有雨。”   一公人道:“天儿久晴着确实热呐,不单人受不住,庄稼也吃罪。我二爷会看些天时,说是过两日有大雨。”   段阎闻言眼眸一动:“是麽?”   “老爷子还怪准的,每回村子上祈雨,都要喊他去支持咧。”   段阎没说话,只是回去庄子上,几个随他办差的公人都去院子里吃紫苏水歇凉时,他脚下不歇的去找吕庄头开了仓库。   打库房里头选了好些木材,又翻出芦苇、树皮、竹篾这些东西来........   宋家小院儿里,午间燥热,宋风随在屋里微打了会儿炖儿,地铺咯着他的身子痛,也便没睡好多久的功夫便起了身。   他把家里人的衣裳清出来,尤其是他祖父的,虽这阵子悉心的照料下老爷子的时疫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许是年纪大了,大病一场下来,身体吃不消,故此一直还在床上躺着。   宋风随预是趁着现在清时疫的时候空闲时间多,将衣裳都给洗了,好好放在烈日底下晒一晒,杀一杀那些残留在衣物上的病气。   外在屋里屋外的,把该做的活儿都做一做,如此等重新恢复正轨时,才不至白天干罢了农活儿,便再没得力气做旁的。   宋母穆灵慧服侍了宋老以后,见着宋风随在屋角边洗衣:“岁岁,你放一放,一会儿母亲来洗。”   “没两件衣裳,我很快就洗好了。”   穆灵慧却生是把他牵了起来,她昨儿看见宋风随换衣裳时,胳膊上缠着的绷带,不肯让他再伤了手。   母子俩推拉说了几句,怕是教屋里的祖父听见,到时候他爹也该晓得了,宋风随只好放下衣裳由母亲来,他拿了桶去屋后的溪里打些水回来。   夏月间,村子上的小溪许多慢慢就断了流,好在这边靠近山林,尚且还能接些水来用于洗衣洗物,不必全然依赖于村里的井。   只是溪里水流不大,得把木桶放着慢慢的接,他久拎不动水桶,便用一只木盆先接下一部分水,转进木桶后,又接着去接。   这溪口又离不开人,别的都好,就是费时间。   正当这时候,他抬头见着村道上,一道身影径直的往他这边走了来。   宋风随看着来者,眉心动了动。   “宋哥儿,怎在这处打水,我来帮你!”   “不用了,我这已经差不多了。”   宋风随侧身躲过伸上前来的一双手,将水倒进了桶里。   男子如此却也不见尴尬,转手就要去提桶:“那我给你拎回家去。”   宋风随淡淡道:“周兄弟过来是有什么事嚒?此番村里时疫未清,不让村户随意走动,若是巡逻的公人过来看到,怕是要遭训斥。”   “你放心,那些巡逻的公差跟俺爹熟得很,不过一句话的是,人都在俺家里吃酒喝茶咧。”   宋风随听得这话,紧着眉头连问:“你说巡检在你家中喝酒?”   周青云本是侃大话,想在宋风随跟前撑撑面子,听他细问,便含糊道:“都是牵头主事办差的人,常在一起吃酒喝茶这不是寻常嚒。   巡检管着村子的安宁,俺爹是里正,可不当尽尽地主之谊,招待招待这些来帮忙的公差。   宋风随紧抿了下唇。   那人几日不曾见着,只当是他忙着村里的事不得空,倒不想还多有闲心,能去里正家中吃酒喝茶,且先前还与他嘱咐了几回,让别在身子没好全的时候饮酒。   在跟前的时候百般答应的好,转个背,两厢没见,竟是浑都忘了。   周青云自顾自的说着:“而且,这头就只有你们家一户,巡检要管看的主要也是人户多的地方,你们家规矩,他们不得往这边来。”   宋风随本就不喜这周青云,时疫之前有事没事的就爱过来这头显眼,村子里传染起了病疫时好不易消停了些时日,这厢见着有药治,时疫得了缓和,便又凑过来了。   再听段阎往人家里去吃酒的事,又听这话,他脾气便有些上来,更没得好脸色。   “任凭他来与不来,但里正监管着村里时疫的事,说了没有要紧事不允许村里人蹿门子,周兄弟身为里正的儿子,怎能公然违反这规定。”   周青云搓了搓手,笑嘻嘻道:“俺这也不是没事出来闲逛,前些日子时疫闹得凶,都不得出门,俺想你想得可紧。   过来见你是大事,也是替俺爹看看儿夫郎,怎能算是没事瞎蹿门子咧。”   宋风随听了这话,骤变脸色,若非是这般境遇下要理智不可惹事,他当即便想甩这周青云一巴掌。   他极力压下被冒犯的怒火,冷声道:“周兄弟慎言!”   “俺们这乡下地方没有那样多的讲究,宋哥儿,俺便是想你想得紧,这阵儿日日夜里都梦着你,你瞧男大当婚哥儿大了也得嫁。”   周青云全然不将宋风随话听进心,只一顾道:“俺家里富裕,爹又是做官儿的,俺至今都还没娶,你恰又来了村子上,可不是月公特地跟咱们牵的线麽。”   “虽你是流放的犯人,可却生得这样好,俺不得嫌你出身的。”   一通剖白,周青云看着宋风随那张仙子似的脸,四下无人,情难自抑的便就要上手去捉人的手。   只将巧探出些胳膊,他就哎哟一声大叫起来,自己的胳膊教人死死的钳住,一下就给反扣到了身后去,疼得他嘴巴子歪斜。   “想什麽想得紧?谁又是你夫郎!青天大白日的,你往别家蹿悠嫌不够,还敢骚扰人!”   宋风随见周青云说得撒不住脚,两只眼里逐生下作之态,他下意识的便要去摸自己腰间藏着的匕首,只手将才按着刀柄,眼角余光就扫见了铁青着一张脸悄然无声走过来的段阎。   于是他也没做声儿,由着周青云一张嘴突突,倒是那人忍不住,先行动了手。   “诶、诶!段巡检,手上轻着点儿,是俺,是俺!”   周青云拧着些脑袋,这才看清来的人是段阎,他心里头暗叫倒霉,大晌午的天儿,这人便不嫌热麽,怎还巡着过来这头。   “你又是谁?”   “俺周青云呐,里正是俺爹!”   段阎冷嗤了一声:“你老子爹莫不是没跟你说时疫期间不能外出蹿门子?整好我提了你过去问一问!   前些日子村里闹得乱,孔大人正恼火里正办事不得力,周家连自家的儿子都看管不住,看来是得同孔大人好生说道说道。”   周青云也是个不禁吓的软骨头,听此立是求饶:“段巡检,俺晓得错了,你抬抬手,俺再是不敢随意乱蹿门子了!”   段阎叱道:“你便只是错在蹿门子?!”   周青云连又给宋风随道歉:“宋公子,是俺不对,俺不当说那些糊涂话,你别往心里头去。俺再不得这般了!”   “周兄弟错爱,劳请往后别在我这处费心思了,白白耽搁了自己大好的青春。”   宋风随见人好不易有听得明白人话的时候,也便趁此跟人说清楚,省得平时装聋作哑的,把人的拒绝当做耳旁风:“以后再不必来找我了。”   段阎紧压了一下周青云的胳膊,人方才赶忙应声:“嗳,嗳!”   周青云搂着胳膊灰溜溜的跑远以后,段阎单手将置在一边的水桶提起:“离家也不远,这般混小子来纠缠,怎么那样傻也不晓得喊一声家里人。   便是怕得罪里正家,不欲和他起争执,喊了家人过来说招待,也比你一个人应对强啊。”   宋风随眸子侧挑了些,闷闷道:“段巡检没在里正家里吃酒做客,倒是难得还有空闲过来这人眼荒芜的地方上。”   “吃哪门子的酒?”   段阎连道:“我这几天是去了周家好几回,还不是那里正给人走后门,偏胡老道的药有问题给人药死了,人家里过来哭闹打砸,我去维护秩序的,怎有功夫吃酒。”   “再说了,你不是说我余毒未清,不能喝酒麽,我哪有那么大的忘性。”   宋风随闻言,看了一眼说得多是认真的段阎,想是将才那周青云为着攀关系才扯的大话。   他轻咳了一声:“那你这些日子怎没过来?   .........没过来把脉。”   “虽是换着人巡逻值守,但因头回胡老道的药方,官府有些在农户那处失了信,有人生了怨气,连前去送药诊治的大夫都给打了,我只好跟着,便没得空。”   一来二去的确实结实忙碌了两天,后头空闲些了,似有不好没头没脑的就过来专门找他给自己看个脉。   宋风随听了一席话,总算重见了开朗,喊了段阎去家里喝水。   两人一并走着回家去,他才说道:“爹和二叔都悄悄儿的去了山里,家中就母亲和祖父在,我想着两句话打发了周青云就罢了,哪晓得他这回就跟疯傻了似的,张嘴就兜不住。”   段阎眉头紧了紧:“那刚才还是轻巧便宜他了。”   宋风随微叹了口气:“于他们而言,宋家是罪人,自不得给什麽尊重,这也不过是寻常。”   段阎正想说什麽,两人已经到了宋家的院子里。   穆灵慧还是头一次见到段阎,宋风随一连在外好些日子,穆灵慧担忧的都病倒了,人回来以后,自少不得要细细过问他在外头的事情。   宋风随为教母亲安心,少不得跟她说段阎的事,小宋哥儿自然没少说段阎的好话。   将才段阎带着东西,先来的家里,穆灵慧晓得他是何人以后,才与他说的宋风随在屋后那边的小溪打水。   这去提水接宋风随的功夫,穆灵慧便备了凉汤来招待段阎喝。她信任自家岁哥儿看人的眼光,但在见了段阎以后,更是安心了几分。   小伙子挺拔端正,身上没有那股不好的油滑气。   宋风随捧着他母亲准备的凉汤喝了一大口,原本以为段阎只是过来看脉的,回到院子,才发觉他运了好些东西过来,一兑儿的堆在了院子上。   段阎也端着水碗跟着吃了些汤,道:“听得说近两日里有雨,我便从庄子上拉了些积年老料来,趁此前把屋子给修缮了,省得雨天遭罪。”   宋风随连忙点头,他也不想再惧怕打雷下雨了,白日接漏雨稍还好些,晚间火油又少,黑黢黢的还得四处修缮,当真是麻烦得紧。   “这怎好意思。”   人虽好心帮助,但穆灵慧知道家里现在的情况无以回报,总有些担心人会把心思落在宋风随身上。   “事先我便和小宋说好了的,现在我能得监镇官的看重,都归功于他。来帮着修缮房屋也算不得什麽,穆娘子无需心有负担。”   穆灵慧不由看了一眼宋风随。   宋风随点了点头:“母亲,咱们一起快些把屋子修好吧。”   如此,穆灵慧也没再说什麽,回去屋中,把屋里整理了一下,段阎这般才驾起梯子,上了房顶。   没得个把时辰,宋五深和宋雪木也打了几捆柴从山里回来,先前段阎依言给宋家拿了几样趁手的刀和锄来,现下他们进山打柴都方便多了。   瞧是段阎来了家里,顶着个草帽在屋顶上干得热火朝天,两人也没客套,连忙擦了把汗,立就一同忙活起来。   宋二叔从前虽是当官的,但动手能力极强,干起这些修修补补的活儿来毫不含糊,有了盖屋顶的茅草以后,动作麻利得不输段阎。   倒是宋五深,以前没干过这些,险些在屋顶上晒中了暑。   连被两人劝了下去,转给他们递送茅草和树皮。   中途上宋祖父也从睡中醒了一回,喊了宋风随去问,说是好像听着了一道耳生的声音,问是不是家里来了客。   “祖父好耳力,是村子上做事的巡检,过来帮咱们家里把屋顶修一修,爹和二叔一道忙着呢。”   宋风随哄着人道:“瞧着祖父的身子当是就要好了,睡着也听见了耳生的说话声。一会儿祖父可要见见客?”   宋老眼中没多少光亮色,虽是时疫见好,眸子不似病时那样浑浊,可此番遭逢所受打击不小,眼里始终像是蒙着一层灰雾一般。   他轻是道:“病躯不易见客,失了礼。岁岁,你代祖父谢谢巡检。”   宋风随见祖父没有什麽神采,还是振作不起精神来,眸子微是垂了垂。   “嗯。祖父好生歇息。”   服侍人躺下后,他才出去屋子。   段阎将才从屋顶上下来,整张脸和脖颈就跟教水冲了一遍似的,他使着汗巾擦着脖子上的汗水,瞧宋风随脸色不大好,不由问:“怎么了?宋老身子还没得松缓麽?要不得我进去看看?”   宋风随轻摇了摇头:“心脉受损,药石难医。祖父这是心病,他不想见客。”   “想是宋老一生在朝堂上浮沉,走至今日,许他心中是无怨无悔的,只不过看着儿孙受牵连受苦,心里头难免愧疚难平。”   段阎安慰道:“等时间长了,日子慢慢安稳下来,说不得就好了。”   宋风随虽觉得一家人,不说什麽牵连不牵连的话,但他觉着祖父心中所想,大抵便是段阎所说的。   这般也只有让日子重新安稳起来,祖父方才能看开些。   “屋顶修好了?”   段阎道:“差不多了,你二叔当真厉害,我见他铺上了手,简直不比长期修建房屋的老工匠手艺差。”   “就是院子今天估计弄不完了,再过个把时辰,我该回去了。但我见先前扎的篱笆也很紧实,只是材料不好,防人都还成,要是野兽就不成了。”   “二叔从前在京里便主持过宫殿、楼宇、城防的修筑,没少受过褒奖。他喜欢干这些,自是做的快。”   宋风随道:“你还有公事要办,紧着你的事情去做,这头不要紧。左右你送了木材来,又还有工具,二叔自都摸索着慢慢就做了。”   说罢,他看向了段阎的眼睛,和声道:“今天你能过来,已是分外感谢。”   段阎一时止住了手上擦汗的动作:“受家里人的客气给感染了不曾,怎连你也跟我说起了谢。”   “短缺什麽,尽管开口才是,我总有想遗漏的地方,不定能每回都准时恰当的送来。”   人客气不开口,他也难找着恰当的由头过来。   尤其是先前给他把了脉,说他身体恢复的很好,当是要不得再施两回针就能停下,专吃一段时间的药就好了。   要病也好了的话,那.........段阎心下轻叹了口气,这时代上他们这样男哥儿有别的年轻人,需要顾忌和遵守的礼数规矩太多了。   大概是前几天的经历,让他更为深刻的体会到了若没有父母一辈的关系,也没什麽突发紧急的事,年轻人即便纯粹正经的来往,单想靠两人联络,实在困难。   到底还是现代好,依他和宋风随这些时间的相处,两人怎么说都该加上微信了,虽然他在现代也不怎捣腾手机,但要联系宋风随的话,把手机随时别在身上还是比现在要找正当的理由,才能联系和见面容易的多了。   宋风随听着这话轻笑了一声,转而徐徐问道:“你是我的什麽人?我怎么能遇见了麻烦事要找你,需要什麽也都来找你要呢?”   段阎一本正经道:“我自是你的病人啊。你又不曾收过我的钱,我做事送点儿旁的东西,不正好抵医药钱麽。”   宋风随轻扬长眉:“那我这诊费未必也太贵了些。”   “名医是这样的~”   段阎有点觉得他在说歪理,但是确实又是真心话。   他不大自在的另扯了个话头:“还有就是,倘若再有什麽人来骚扰你,不便和家里说的,定要跟我说。   这些地痞流氓,没个分寸,不吃痛不长记性,你爹和二叔不定好对付。   流氓事还是要流氓才好解决。”   宋风随好笑:“你是麽,便就这样胡认。”   话罢,他没去看段阎的眼睛:“总之,答应你就是了。” [32]第32章:请客   段阎去宋家开了头,这些日子在乡里,闲暇时就往宋家走,不仅帮着把宋家的屋顶给修缮了,院子也结实的围了起来。   另还搭建了一间厨房,垒了灶,置了锅炉,将生火做饭的地方给单独隔了开,省得既要在屋中睡,又还要在同一屋子里烧火煨汤。   冬月里这般一屋子吃睡许还暖和,可夏秋月间,只有教屋中更热的。   外在把屋后的小溪挖出了个蓄水的池子,跟宋雪木一起用竹子搭了个水管,把溪水直接引到新建的灶房里。   一应事宜办下来,还是费时间,段阎去宋家便可见的有些频繁。   虽宋家的位置偏僻,但随着时疫慢慢控制下来,村户能保持着距离出门耕种后,多少也能撞见两回。   村间最是爱传闲话不过的,一夕间大都晓得了段阎和宋家有来往,不敢当着段阎的面儿打听又或是问什麽,但私底下闲话却传得厉害。   有说是打铁匠看上了流放来的小哥儿,想讨人家的好,这便跟女婿似的天天上门去做活儿献殷勤。   又有说是宋家不安分,流放来的日子过得苦,便舍了他们家的小哥儿给巡检,好是换人来出力又出物的。   总之说得难听,没得会儿话就传到了里正耳朵里,晓是段阎跟宋家走得密,他反倒是一改先前对宋家吆三喝四的嘴脸。   寻着个时间,提了些灯油烛火、鸡蛋水果的吃用上宋家,把原本当给宋家划的五亩地安排了。   这厮先前看宋家倒台,无权无势的,人被镇衙司指到这里,便当做是免费的羊羔来宰,不仅把本该给人的田地扣着,还给宋家安排了诸多农事。   日里宋家一家子,不仅要去开荒,还得背着草料去路途遥远又难走的山原里喂马喂羊,镇衙司公派下来修桥、铺路的活儿也一并往人身上推,反倒是原本该服役做公派活儿的村户当起了监工。   也是宋家来的时间还不长,又遇着时疫锁了村,不让人缘密切接触,要不得还要被派更多的活儿。   等秋收时,还要教喊去白给人干收割、晒粮的私活儿。   宋家见着里正往家里过来时,下意识的便感不妙,怕是这稍松散的日子走到尽头了。   直至是人说明来由,心头才微微舒了口气。   “这田地有两年没管理,长了些杂草看着荒了些,但开出来好生料理着,一样丰产粮食。别的不说,又还离你们这处近,往后施肥耕种都方便。”   周里正指了几亩附近的地给宋五深和宋雪木看罢,暗里头瞧着宋家这边大变了模样,心中想村户们的话果真不假。   段阎那人,本就是他们村的田庄主,在城里又掐着铁行,如今倒是好气运还得了孔大人青睐,混得了巡检一职来做,可不是如虎添翼麽。   宋家既是好能耐攀上了段阎,他要不卖点情面出来,庄子上的人暗里盯着,还不一丝风吹草动都能吹到段阎耳朵里去,他要是不痛快了,自个儿就是一乡里正,可受不得他整。   于是,便又说些客套话:“老汉虽在这穷乡僻壤上,难闻外头的风声,但宋大人从前为国为民,老汉也曾听说过一二。   如今宋大人一家暂且驻落此处,也是我等的福气,理当是照料帮扶,往后宋大人家中若有甚么事,尽管前来差遣,老汉自当是尽力而为。”   宋风随躲在门后,他没出去见客,原本以为前些日子赶走了那姓周的小子,他老爹今朝又过来与他们家穿小鞋,倒是没想那样好心,来把他们家原本该得的地给划了。   先前为着这事,他爹和二叔没少跑,那里正今朝说忙,明朝又说暂时没好的地,后又让他们家把甚么活儿先做完了再说,这厢没寻他,反倒自找上了门来。   还说这一箩筐自不嫌羞的话。   宋五深和宋雪木都是官场人,应付起这些客套话来最是容易不过。   一团和气后,里正便辞了去。   宋风随这般才出来,宋五深跟宋雪木皆看了他一眼,一家子稍是一想,里正前后两种态度,便知当是因着段阎。   村里的闲话未必能落尽段阎的耳朵里,但是宋家这般现处弱势的人户,什麽不好听的话自有人想方设法的说给他们听。   这阵子段阎屡次登门,村里传的闲话,家里多少都晓得些。   “家里的境况得见缓和,却教你受苦,四处受人蜚语。”   宋风随听得他爹说这话,道:“咱们家如今这境地上,如何做都少不得有人欺有人说闲话。我若听进了心里,倒是都白活了。”   段阎之前,他们家没受任何人帮,也没去得罪任何人,却也有得是村妇村夫见了他指着鼻子骂狐狸精。   初始时,养尊处优的宋风随面对这般境遇,心中也极不好受,时至今日,早也想开了。   弱时人还能有什麽清誉可言,这些身外之物,也只有在衣食富足时方才有心有能耐去护住。   宋雪木道:“难为岁哥儿想得开。但这阵子小段确实为了咱家的事好一通奔忙,咱也不能光承人的好,既无畏于外头的人怎么说,如何能不好生谢一谢小段。”   “这般,请他到家里来吃回饭。”   宋风随闻言眉毛微扬,显是也很赞成他二叔的想法,但还是暗戳戳的看向了他爹。   “人每回来都是帮忙,时下请人来做回客吃顿饭也是应当。只不过家里没酒没菜的,拿什麽来招待?”   宋风随小声道:“前些日子出去的时候给人看诊倒是赚了几个钱,要是爹跟二叔想这阵上请段阎到家里吃饭,我可以去买点菜食~”   “夏过秋来,等秋收以后家里怕是没有空闲请人做客了,也不知道那会儿段阎忙不忙~”   宋五深看了宋风随一眼,无奈摇了摇头:“话都说在了这份儿上,还有甚么好说的。”   宋风随当即便道:“那我去庄子上跟他说一声,顺道再去镇子上采买!”   这当儿段阎确实在庄子上,村里的时疫清除的差不多了,眼看秋收在即,一年里又进繁忙时令,孔佑华便撤了对榴村的封锁,实在耗不起长时间的往这头投入人力。   段阎虽有了巡检的头衔,但他并不是正经官吏,平时要没得孔佑华的特别安排,也没什麽公事。这厢时疫的事情解决,他也就卸了差。   虽此番不肖忙官府的差遣,可段阎也没得清闲,他得为往后应对战乱天灾做准备了,立马就开始规划庄上田地种植的事。   从前庄子上种的都是些寻常的庄稼,便似稻谷、高粱这般。原本种这些庄稼也没错,都是素日里吃用的,但知晓了此后会接连几年的灾荒,那粮食种植上就要有所调整,米粮不能单种植这些好卖的,还是要多多准备便于长久储存的粮食才好。   另外,最为紧急的还是药材囤积。   这次时疫暴露了太多的问题,而药材的问题是最大的。城里的两个药房一关,别说是普通老百姓,就像是他们这样的大户,手头也没有像样的药材,寻几味药来治病,当真是费了老鼻子劲儿。   段阎想着囤药也不能光靠着去外头采买,一则是手里没有那么庞大的资金,可以任意靠去采买来囤货;二则到时候乱世荒年,他又没有迁移的打算,岩城一带就是大本营,还得考虑长期可持续性。   这么盘算下来,从现在起,分出一些田地来专门种植药材才是最靠谱的,到时候另外出去采买一些药材来作为补充,也就不会那么短缺这些东西了。   种植药材讲究颇多,光有田地还不成,要根据药材的原生环境来选择合适的土地进行种植,如此才能保证收成。   此前他手里的三间田庄,都没有种植过药材,自然手底下的佃户也都没有相对应的种植经验。   于是这些天他让庄子上的人去打听了一番,请了个靠种植药材为生的药农来,同人请教怎么人工种养药材。   不想这厢人倒是来得快,他都还没捣腾出要种什麽药材就来了。   段阎让人先在庄子上歇息吃些点心,转就要去找宋风随,倒是没等他出门,下头的人跑着来说宋风随要见他。   快是就到了门口,果真看着人来了:“怎的这时候过了来?我正说要去找你。”   宋风随问道:“找我是有甚么事麽?”   段阎先将人带进了屋里,又吩咐了让准备些茶水,这才与宋风随一一说了自己计划要种药材的事情。   “这事你盘算的好,所谓是有备无患,像是药材这般紧需的东西,自用土地些种植是最好不过的。”   宋风随听得段阎的计划,很是赞同。   “我请了个有种植药材经验的药农来,人已经到庄子上了,只我这头还不曾定下要种些什麽药材。”   段阎道:“若是为着药材售卖,倒是能直接问药农,看他推荐种植什麽药材。可我种药材却不尽是为着兜售,而是想要囤积储存以备不时之需。”   “你的意思是想种植些日常所需的药材?”   段阎连忙点头,私下里与他说,便稍是更直白一些:“好比是应对战乱,灾年一系。”   宋风随一笑:“你倒是想得远。战乱这样的事情不可妄议,至于灾年.........海晏河清,好些年都不曾听说过了。偶有地方上发了洪水,蝗虫肆虐,也治理得极快。”   说罢,他还是又道:“但还是那句话,若有能力,囤些药材粮食在手上总归不是坏事。”   “我便是这么想的。”   宋风随便让段阎唤了药农来,三人一同说商谈。   那药农姓叶,约莫三四十的模样,听闻祖上往三代走都跟药材在打交道,也算是家学渊源了。   从前倒是也阔过,只这位叶兴叶药农的父辈好赌,家里的铺子宅子等一系产业悉数被败了个干净,后头想不开投河死了。   彼时这叶药农尚且十二三,家中败落,走投无路只能靠着进山去采药来糊口。   倒是勤劳好本事,就这么生是攒出了一二家底来,在乡里重新置办了些田地,后头便种植起药材来了。   “日常常备的药材无非是用于止血、创伤、防感染;胃肠病、退烧、疫病;营养健体;外用和消毒;”   “对应的药材便是三七、白及、艾叶、大黄;黄连、黄芩、柴胡、金银花;葛根、党参、乌梅;雄黄、苍术、硫磺一系。”   宋风随列举出药材,后道:“叶药农就我说的这些药材,哪些是我们这片易于种植的?”   “像是黄连、三七这般药材,寻常都生长在高山土肥之地,若想种植极难;黄芩、柴胡、党参多喜冷凉干干燥的沙土........”   三人就着药材说论了好一番,商谈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又带着叶药农在庄子上的每块土地都转了一遍,最后定下榴村这头可以种植艾叶、金银花和葛根这些适应性极强,容易种活的药材。   田水庄那头的地肥,若是不怕投入高,倒是能尝试种黄连,但也还是要去实地上看了才晓得。   而黄芩、党参、柴胡、大黄这些药材,需要的向阳沙质坡地,这两个庄子下所有的田地都不曾有符合的,唯独是小雁儿村才有。   “田水庄的地倒是什麽时候去看都容易,但小雁儿村.........”   段阎脑子立浮现出了些段老爹吹胡子瞪眼的画面,他微是凝了口气:“且先把田水庄看了以后再说罢。”   叶药农应下声:“一切自依段兄弟的安排行事,只是黄芩、党参、柴胡这些药材,已经过了三四月上的春播,也便只有等着秋收后采集了种子立即播种;倘若要赶今年下半年的一茬播种,时间也不宽松了,还得紧着些才成。”   段阎答应了一声。   三人又说了几句,见着今朝也说了大半晌了,方才让庄子上的人送了叶药农回去。   宋风随说了许多话,又去田地上跑了一圈,也是口干舌燥了,他歪坐在椅子上吃了些茶水润了润喉咙,才问段阎:   “小雁儿村我记得不是你们村子麽,怎的将才说话间似有为难的地方?”   段阎在宋风随另一头喝水,见他问,也没瞒:“我与家里不大和睦,跟老爷子有些矛盾,要想用小雁儿村庄子上的地种药材,老爷子还不得追着人打。”   “种药材也不是甚么坏事,老爷子这样严厉麽?”   宋风随偏过些脑袋问道:“没有商量的余地?”   “这事不好说。”   若凭着从前父子俩的关系,说不得即便种药材是好事,但因他要干,段老爷子极有可能为了不让他顺心而刻意阻拦。   “刚才和叶药农说了那么一通,小雁儿村的地是最合适种药材的,便是难,也得去试一试才成。要不用自家的那些地,要另有合适的土地来种药,就只能跟旁人买了。如今乡里一亩地也不便宜,不合适花这钱。”   宋风随见他有此决心,又多会算账,倒很是欣慰。   “那得空就回去一趟罢,探探口风。今儿也办了不少正事,要不得你松闲会儿,与我一通去镇上一趟。”   段阎闻言,看向人,倏而才想起是他主动过来的,自光想着种植药材的事情,又和叶药农说得热火朝天,竟是忘了问他过来是不是要什麽要紧事。   “去镇上干嘛?”   宋风随眨了眨眼:“我爹跟二叔想请你去家里做客吃饭,家中没甚么菜食,我预备去城里买点儿。”   “麻烦去城里买什麽菜,庄子上都有,拿些过去就是了。”   说着,他又捕捉到话中的关键:“你家里要请我吃饭?怎忽而........你家里平反了?!”   “若是似你说的,那还能沉得住气只字未提,与你和叶药农说谈那么半晌?”   宋风随同他解释道:“是今朝里正过来,总算把扣着的地划给家里了,虽然只有五亩,但好歹有了田地能自行种菜种瓜,往后日子不得那样难了。   我爹和二叔知道是沾了你的光,外在这些日子你又帮家里忙进忙出的,眼下也没得旁的什麽能够酬谢,便想请你去家里吃顿饭。”   段阎不着痕迹的舒了口气,又道:“你家里人就是太客气了。总是记着我帮的忙,却不算你帮我的许多。”   “那你去是不去?”   宋风随悠悠道:“若不得闲,那我也便不去镇上采买了,时下回了家去。”   “没。今朝的事该忙的都忙了,哪里有不得闲。”   段阎急忙道:“我让人去套马,咱俩骑马去镇上更快些。”   宋风随看着人这般,嘴角扬起了抹不易察觉的笑:“庄子上有几匹马?我也能骑的。”   “马只有一匹,但还有一匹骡子,一会儿给你骑马,我骑骡子就是了。”   段阎一边说,一边和宋风随往马厩走:“晚间想吃什麽?买了菜肉回去,我给你做。”   宋风随好笑道:“哪里有请客人吃饭,反是客人做菜的。”   “我会做小葱拌豆腐,到时候你可以尝尝。” [33]第33章:爹   两人至了镇子上,已是下午时分,若是换做从前,瓜菜定都不如何新鲜了。   不过好在是时疫清除,霎得放开,战战兢兢憋闷了好些日子的农户,一兑儿的都到城里来卖菜卖家禽,城中的人也热络前去采买。   镇子上热闹得跟过节似的。   宋风随与段阎前去挑着买了一尾大青鱼,另又买了一方鲜五花肉,两方嫩豆腐,外是零零散散的一些小菜。   段阎抢着要结账,被宋风随给挡了回去,最后还是段阎提议要自带一只肥兔过去才肯妥协,宋风随答应了下来。   两人提着菜肉从市场上出去,宋风随计算着菜肉要怎么烧炖,他从前吃的那些做法都太过讲究了,家里头现在的情况自然是做不成,如此倒是可以学着些市井更烟火气的做法。   如今家里人每日都要下力做活儿,不似从前为官做宰靠着使脑子做事,口味便也不知觉的就从讲究鲜淡风雅,转做了好油腥饱足。   他以前在家中没习过厨灶上的事,唯是他爹和母亲做生辰的时候,为别出心裁和心意,曾与灶人学过两道寿宴菜来,好是讨父母亲欢喜。   只这招也不是年年使,故此手艺自没有什麽起色,比起钻研做菜煨汤,他的兴趣更多的还是在医理脉案上。   但今时不同往日了,家里已经没有了专门的灶人,什麽事都需要自行动手做,他得学会做饭才成。   “我若是习会了你一半治菜的功夫,到时家里也不肖三餐寡淡,毫无滋味了。你且教我两道好是上手,又容易出滋味的菜来。”   段阎听得人要跟他学做菜,本想是何需那么麻烦,但转念一想,他俩到底不是一个屋檐下的人,总也不能日日都有他来,人总是要三餐饮食的。   便道:“厨艺慢慢练就好了,家常菜容易。你要学,简单着先学了炒肉,小菜汤,再拌个菜,素日里也是够用了。”   “大菜一系讲究多,要学不易,也不是每日都会派上用场。”   宋风随微挑长眉:“那要是想吃大菜,又需要大菜的时候怎么办?”   “之所以有厨子、灶人,可不就是为了这些时候预备的麽。”   段阎轻咳了一声:“要找不着合适的厨子,我也能.........”   他话没说完,眉头反先皱了皱。   宋风随不明所以,偏头看向人:“能如何?”   “别说话,后头好似有人在跟着我们。”   宋风随闻言,心头微紧,下意识的放轻了些动作,他不敢轻易回头去看:“可瞧着了是个甚么人?”   “像是个瘸子,走路并不大利索。”   段阎早先在市场上就似是注意到了有这么个人,只是背对着他,菜市上人又多,也便没留心。   时下两人都出了市场,这人却还不远不近的跟着,虽似是作着同路的模样,但暗里却没少偷看他们两人的动向。   “看着身形神态,似还有些眼熟。”   “会不会是陈虎手底下的人,现在他落了狱,想寻机报复?”   段阎想即便是有这种可能,那也不应当寻个这样的人才是。   但带着宋风随,他也不敢贸下定论,怕是自己的大意疏忽,到时害了他。   段阎没说话,拉着宋风随几个快步,迅速走进了个拐角处。   尾随在后的老汉见一个眨眼的功夫前头的两人就没有了踪影,如此也不做掩藏了,连忙拔腿追了上去。   “唉哟!”   至街道拐角处,老汉急匆匆的,方才探身过去竟就教绊了一脚,本身腿脚就不灵便,遭人这一横腿,骨碌一下就结实扑在了地上。   段阎倏而铁手一探,便将老汉擒住:“谁派你.........”   话还没说完,看见偏过头的正脸,他霎得愣住了,既是意外又极难张口的道了一声:“........爹?”   “你这杀千刀的兔崽子!竟是连你老子也敢打了!”   老汉教段阎摁住,又气又恼,偏还动弹不得,唯只有张口大骂:“倒反天罡,没得天理了!”   别说是段阎怔住了,就是宋风随也吃了一惊,虽先前就听段阎陈情了与他家里人不大和睦的事,可他却也没想到竟会不和睦到自己老子爹都认不得的境地上。   不论父子俩有甚么不对付的地方,但也没有儿子跟老子动手的道理。   宋风随连忙帮着去扶气得一张脸涨得发红的段老爹,只怕父子俩当街掐起来。   段阎要早晓得是段老爹,他哪里会跟人动手,自连忙从擒拿人的动作转换做了搀扶,便说远远地看着那探头探脑的身影有些眼熟,可没瞧清面容,如何会往这头上去想。   “........爹怎到镇子上来了?方才还跟在后头,如何也不喊一声。”   段阎叫爹叫得不大自在,虽说是他已经继承了原身的一切,说话方式都能很快的适应,但要轻易喊人爹还是需要点儿心理建设过程。   而且以前他是跟在外公身边长大的,父亲母亲这两个角色在成长的过程一直是缺席的,几乎都没怎么叫过,更让他觉得有些羞于启齿。   段老汉本就恼火着,听得段阎还怪里怪气的喊他,心头更是气。   他喘着粗气站稳身子,甩开了段阎的手:“段巡检如今好大的官威咧,莫不是这镇上的街巷独就你段巡检走得,俺们这些村老汉过个路都还不成了!   非得就是居心不良特意跟着你段巡检?要这般将个老汉头踹倒在地上才显能耐?”   “.........爹说得哪里的话,我不是这个意思。”   段阎也不好张口说刚才没看清是他,误以为是什麽有心人这才将他绊倒的,这要说出来,人还不得炸了。   只转移话题道:“好不易来镇上一趟,爹可是有甚么事?”   “时疫清了,俺乐得来镇上逛逛。”   段老汉阴阳怪气道:“这把老骨头好是没惹上病,要不得一窝子都死乡里了,怕是也人晓得咧!”   段阎干咳了一声,先前时疫闹得凶,每天东一趟西一趟的,这事情还没处理好,另又起了事,合该是回乡里去看看老人家的,奈何也都没得个空闲。   倒也不怪段老爹说这些话,此番不知人是特意上城里来找他的,还是恰好将才碰着他,这才不远不近的跟在后头,想看他在做什麽。   瞧是问也问不出个什麽话来,段阎便道:“爹上宅子去坐坐罢,整好歇歇脚。”   段老汉哎呦了一声:“贱步怎好临贵地,俺乡下泥腿子,如何去得巡检家中做客呐。”   ".........."   一直不曾说话的宋风随暗暗瞅了段阎一眼,眨了眨眼睛,瞧这段老爹也着实是个犟脾气。   他默了下,道:“老爹,我瞧您走路好似不大灵便,不知是后天所致,还是自来便如此?不妨到宅子去,我与你瞧瞧?”   段老爹听得这话,不由熄下气焰,转将目光落在了宋风随的身上。   这小哥儿他从来都不曾见过,眉是好眉,眼是好眼,生得跟小神仙似的。   他方才就是疑怎跟自家那不成器的臭小子走在一道儿上,本忧心着那糊涂蛋跟陈虎混在一处,可是又习染上了强抢良家的恶习出来,要这般,该是把腿打断!   偏却瞧着两人一路有说有笑的,举止间亲近,却又不见有逾矩的行径,倒是教他更怪了。   正赶着上来想是弄个明白,就教那死小子给绊了!   他正了正身:“你是甚么人呐?还懂医?”   宋风随和声道:“承蒙段巡检关照,我时下受他介绍与人看诊赚几个糊口钱。今日段巡检找到我,想是委托我为家中人看一回诊,只还不曾细说。”   他看向段阎:“可是为老爹看诊麽?”   “咳~让你见笑了。”   段阎心道从还不曾跟他说过家里的事,偏他脑子转的最快。   段老爹却是轻哼了一声,显是不信两人的话,但气焰却明显的不似将才,反是颇有些告状似的同宋风随道:   “哥儿瞧俺这老汉腿脚不灵便可怜,善心想为俺看看的心意俺是心领了。不肖是把这桩人情送给些没良心的人,那起子人物未必领情咧~”   “俺这腿从高处摔下断了时,村里头的人都来瞧了一转了,有些做人儿子的反还找不着人,跟些狐朋狗友险些是醉死在外头。”   宋风随眉心微动,段阎见此身上也跟着紧绷了些起来,他知道段老爹说的也是实情,但现在这般说给宋风随听,可不是直揭老底。   他家中和睦融洽,自又格外的爱重父母长辈,只怕是听着段老爹控诉他如此不孝,心里会有此生出些成见。   段阎连忙想要补救一二,宋风随却点了点头,认可下了段老爹的话,先段阎开口问段老爹道:“老爹说的段巡检的朋友可是那个叫陈虎的?”   段老爹眼珠子一动:“你也晓得他?”   “他属实不是甚么好人,从前我也吃过他的暗亏,见识过的毒辣。”   宋风随道:“只不过如今好了,他下了大狱,想是用不得多久便会出判决,届时当得杀头。”   段老爹听此,瞪大了眼:“当真?!”   “这事怎做的假。”   宋风随道:“瞧着街上日头晒,老爹上宅子里去,我慢慢说与您听。”   段老爹听着陈虎进了牢房,一时甚么都给排到了后头去,连催促着宋风随道:“一边走一边说,好是教俺快快晓得了这大快人心的好事情,一整个的来龙去脉。”   宋风随便挑拣着些能说的说与段老爹听,引着人往宅子走,空隙间,同后头拎着菜肉的段阎使了个眼色,教他跟上。   其实于这般父子矛盾上,他有不少应对的经验。   从前在家里,他爹和二叔时也和祖父有意见相佐的时候,看似三个都是做官明理的人,在大是大非上很有决断,可作为父亲儿子,在亲人跟前,也有着许多外人不知的小脾性。   就好比他爹,性子沉稳,不痛快时便可以一连两三日非必要不说话,教人见了他大气都不敢出;他二叔性子活络,起了脾性时,就要说道个没完,直教所有人都烦的不成才作罢。   每回和祖父起了争执,便得要两头哄,两头劝。   有些话当事人拉不下脸去说,开不了口去谈,可分明是这些话说来让彼此晓得了,也就没得了那些误会和矛盾。   好比是段爹不喜陈虎,凭陈虎那样爱挑拨的人物,宋风随稍是听些段老爹的口风,就能晓得那人从前没少让父子俩加深成见。   上回人来宅子跟段阎诉苦时,做得那姿态,他可还没曾忘。   而段阎分明已经悔改,将陈虎从自己手底下清除了出去,又还绳之以法。   这事情但凡好生给段老爹说了,认下从前年轻气盛识人不清的错,段老爹当也不会再这般。奈何是男子大多要脸面,遇事惯了要针锋相对的,怎拉的下脸来说这些服软的话。   “那陈虎欺占田庄,做假账来哄骗人,又还让庸医去给王荃的老母治病,害人身子更差,险些丢了性命,以此来拿捏人一同欺瞒段巡检。   这般人物恶事做尽,总有他遭反噬的时候,与那庸医一块儿弄了张治疗时疫的药方出来,背着段巡检私底下去寻了孔大人邀功,谁知药方太过烈性,害死了好些病人,反落了狱。”   回去宅子上,安哥儿奉了茶来,宋风随耐着性子与段老爹说先前的事。   “段巡检知晓了他的面目,将人从孔大人那处提了出来,已是当着手底下所有管事的,将他给除了名。”   段老爹听得陈虎的遭逢,满面红光,若手边要有个铜锣,定是要提起来狠狠敲上一通。   只他听着宋风随说段阎处理这事上好不雷厉风行,不免有些存疑:“那小子从前最信任陈虎不过,我与他老娘如何说都听不进去的,怎忽而清明亮了眼?宋哥儿你可别因着为他做事,才专门给他赋彩。”   他总不大信自己那儿子能下这样狠的决心,被陈虎哄得晕头转向的,这些事怕也不足让他断了。   宋风随见此,微是后仰了些身子,靠在椅背上,抬眼看向了一头的段阎:“这事儿~怕我不好与老爹说。老爹要想晓得段巡检究竟为何决心与陈虎撕破,还得他与你说才好。”   总不能让他什麽都说了,到头来父子俩还是一句话不说,见着光吹胡子瞪眼,和事佬究根结底的目的还是让父子俩谈和。   不留下些话头,如何又让人好开口。   段老爹见此,许是真的好奇,又许是因旁的甚么,终究还是斜眼儿看向了段阎:“为着何?”   段阎本也没有要延续原身对自己老爹的态度,本就有心要谈和的,只是还没找着机会,既现在能好生着说些话,如何有梗着脖子不肯谈的道理。   “那混人联合着庸医给我下了慢毒,前阵子跟小宋认得后,才晓得了我已经中毒许久。”   段老爹一瞬变了脸色,唰得站起了身:“下毒!这畜生怎干得出这般阴毒的事来!这些年你何曾亏待了他分毫!”   要说他贪占田庄铺子的利润,尚也只是个贪字,天底下忠心忠诚的人又有几个,多还是管不住手的。更何况自家那糊涂虫也不是个擅管理人的东家,信谁便一顾的宽待,愈发是把那些有贼心的惯得无法无天。   只无论如何,他都没想到陈虎竟已经毒辣到了这地步,俨然便是没有了分毫良心。   段阎趁此道:“这样的事落在身上,便是再偏信他,一瞬也惊醒了过来。偶时想着也是后脊发凉,懊悔从前一根筋什麽都信他依他,反是真心为我的人,半句都听不进去。”   “若是早些把话听进心中,留下一二心眼儿,如何也不得落得如此境地。”   段老爹看着段阎如此说,一派认错认悔的模样,心间发凉,急看向宋风随:“他这毒,可是已经没得救了.........”   空闲下,吃了口茶的宋风随听这话,险些呛了一喉咙:“老爹别急,毒已经控制下来了,慢慢调理,和从前还是一样的好身子。”   短短一夕间,段老爹优觉天上地下,手脚都有些发软。   他缓了缓,看向段阎:“人生在世,一辈子长久,男儿没经几件坎坷,如何长得起来。经此一事,虽是惊险异常,但想你也长了记性,有所悔悟便不枉这一遭。”   “往后行事用人,多用些心便是了。”   段阎点了点头。   段老爹看着段阎,长而复杂的吐了口气。   这小子从前自大,狂妄,又不听招呼,没少干些不成样的事出来,他时常都自反省着,究竟是哪处不对,人给长成了这模样。   他和他老娘没少悬心,曾去求了老神仙算过一卦,人言这小子和陈虎伙在一处,迟早都得惹出大祸来,轻则丢了自己的性命,重则一家子都要教他牵连拖累。   届时他不还骂那老神仙胡言,为着骗人使钱财消灾,故意说这些唬人的话来。   如今听了人这段时间的遭逢,转头一想,当真是后背生汗。   昔日种种,他要说一点儿不寒心这小子实是假话,为人父母,却也是人,谁又乐得倾心养着个逆子。   但今下,看着人不仅听他的劝,与官府近了关系,弄得了巡检的职务,又还和陈虎断了,肃清了手底下的人,还肯认错知悔改,心里怎有不欣慰的。   要真恨得他死,也便不得听人说他混上了巡检,时疫这么长的时间半句话没得,让陈虎来庄子上耍了一通威风,对他推攘后,还能特地上城里来打听消息,看看他如何了。   “你现在出息,只也别一时得意就忘了形,让人揪着了把柄。愈往上走,行事还要愈周全才好。”   段老爹道:“你娘常念叨,要是得空了,也去瞧瞧她。”   “好。”   段阎连忙答应:“前些日子在榴村办差走不开,时下忙罢了,我就说这两日上要回去。”   大抵以前剑拔弩张惯了,好生说起话来,还多有些不惯,几句话说完,两人尽都不晓得再说什麽,屋里的气氛便略有些尴尬。   段阎目光扫向段老爹的腿:“小宋医术很好,要不得趁现在教他给看看,这般腿脚上的伤,早看早医的好。”   段老爹顺势也看了眼自己的腿,面上一闪而过的悲哀,旋即又做着浑不在意的模样摆了摆手:“城里的大夫都看过了,便就是这么个命数。一把老骨头了,还瞎折腾什麽。”   “看一眼又不碍事。”   段阎见这老爷子的脾气跟他外公有些像,越是在意的,反要装作不在意,也就吃醉了的时候,才肯吐露两句真话出来。   他与宋风随使了个眼色,两人立便一同到了段老爹跟前,要与他看腿脚上的伤。   “哎呀,哎呀!段阎你这臭小子,赶紧放俺下来!俺自走得了!”   段阎将人半搀半夹的拉去了药房那头,宋风随紧随其后。   “怎么样,小宋?”   “俺这老骨头,岁数大了,能恢复成这模样瘸着走动,大夫都说是不错了。日里头也不如痛,俺也没有什麽旁的要求了。”   段老爹捋着裤管,见宋风随摸骨捏筋看得认真,心中怀着一二期望,但又不敢抱着抬高的期望,故此张口说着些教人心头没得压力的话。   宋风随看了约莫有小半刻钟,方才收回手。   “老爹,你这腿伤后,骨头是接上了的,但下肢负重线却歪了。外在这骨虽接上了,可筋却不正,走路也就还是瘸。”   段老爹听此,连道:“可先前请的大夫都说我这是年纪大了,骨头只能恢复成这样。”   “他们依着惯有的旧法子自是如此断定。段老爹初始摔伤时,定然出血大,前去的医师怕出事,尽是保险的去医,后续康复也不到位,这才如此。常言道:伤筋动骨白日躺,实则久躺腿上有劲儿的肉都给静置萎缩了,后续能走动以后,腿也不复从前。”   段老爹心里惴惴的,问:“那依你的意思,俺这腿还有的医?”   宋风随轻应了一声:“若是老爹能耐心依着我的康复法子,即便不能完全恢复似从前灵便,但腿脚行动着,旁人也难看出瘸相。”   段老爹一时喜出望外,又不知如何表达,抬头望向段阎,难掩激动道:“小宋说还能治!”   段阎见此,同也回应了段老爹一个浅淡温和又喜悦的笑容。   罢了,他垂眸看向与段老爹细心介绍着治疗方法的人,心好似跳动着一种从前从都不曾有过的节奏........ [34]第34章:只是兄弟之情   说是去宋家吃饭,这顿饭到底也还是没能吃上。   给段老爹治了腿后,日头便见偏西,老爷子不肯在宅子里住,出门的时候没给家里交待说不回,赶着太阳落山前回了乡里。   段阎送着宋风随到家时,天已擦了黑,夏月里头白昼本就长,天黑得晚,这时辰上了,自不好再做菜招待人。段阎同宋家人好一通告歉,宋五深倒是没怪,反还问了一嘴段老爹的身体。   宋风随是副容易累的身躯,段阎前脚刚走,他后脚便回屋躺倒在了二叔新给他打的塌子上。   旁的倒没甚么损失,只下回买菜肉招待人的钱需得是另攒了。他睡着前,独余这个念头留在脑袋里。   此后的几日里,段阎便去了小雁儿村,一则是看望段老爹和段老娘,二来想同段老爹商量种药材的事。   宋风随要给段老爹治瘸腿,段阎每回过去,自也接了他一道儿。   段老爹的腿使药医还是其次,要紧是训练。   宋风随让段老爹在村里的溪中行走,用水的阻力让萎缩的肌肉重新产生知觉。初始让水深齐着腰身,慢慢过渡到膝盖,脚踝........   外在他设计了一个动态固定的夹板来稳定瘸腿,勾了图纸出来,段阎便使了工具用了半天功夫给做了出来。   段老爹重新上了夹板,又常在河溪里蹚水,村里的农户见了,都问他是怎回事,他拍着自己的腿逢人就说:   “段阎那小子给俺寻了个厉害的大夫,专门治俺这瘸腿的。”   “看看这夹板,人鼓捣了半日亲手给做的........”   村户瞧着逢迎了两句,不如何信段阎能干这些,村子上下谁不晓得父子俩不对付。   谁想近来还真总在段家田庄上见着段阎的身影。   人逢喜事精神爽,段老爹一改先前丢了里正职务后日里灰黑着的一张脸,满面红光的打村里走过时,都哼起了调儿来。   尤其是路过钱家时,哼得更为大声。   那钱家趁着他伤病的时候凭着钱老三在监镇官跟前有些脸,便将他的里正职务给夺了,暗地里头还没少笑话段家,说儿媳抢不过,乡长的职务还不是照样没能耐守着。   段老爹气得不成,连话都不乐得和钱家人说。   “哟,老段,这样好的兴致。媒人上门与你家说亲了不成?”   恰是今朝钱老汉在家中,打屋里就听着了外头青石板路上的哼曲儿声,支了窗子探了个头出来,看见一瘸一拐的段老爹,便侃了一句。   段老爹停下步子,觑眼儿看向钱老汉,知晓这人又在拿季合嫁进他们家的事来说嘴。   “这人才愈好,自是不愁媒人来说亲。不过俺家那臭小子一时半会儿的当没得时间来议论这些事,忙咧,瞧不是才得监镇大人的赏识,帮着办些公差嘛。”   钱老汉暗哼哼道:“监镇大人的差可不好办,大郎做事急躁,可得好生收着些脾气,要不得捅下篓子,可没人兜得住了。”   “你也别怪俺说话不好听,实是俺这做乡长的,又是他叔,为他悬心呐。”   “他才去衙司做事,自不如你们家老三办事谨慎,还得劳着老三带带他才是。”   说着,段老爹又拍了下脑袋:“哎呀,瞧俺怎忘了,老三是税拦头,这要拦头带巡检,可不是高低乱了套了么~”   钱老汉的脸刷得也有些撑不住了。   “俺不与你多说了,那小子今朝回来了家里,非说要给俺治两道小菜下酒。他弄得来什麽菜啊,俺回去瞧瞧去。”   说罢,段老爹便又哼着曲儿去了。   钱老汉砰得一声把窗关得炸响。   “爹,段叔说得可是真的?段阎做上巡检了?”   屋里头探出道年轻的身影来,腰间拴着块布襟正在烧饭的季合听得外头的说话声,凑至前来问了一嘴。   “有你甚么事儿,烧饭奶孩子去。”   钱老汉本来就因段阎得了巡检的职务心里不痛快,时疫的时候他们家老三没少出力,苦活儿累活儿都干了,甚么好没捞着,反倒是教段阎那臭小子给占了大便宜,他能不气麽。   这厢又见着季合来问东问西,更为恼火:“嫁进了谁家门,自就当老实着,甭打听问些跟你不相干的男子。”   季合立便红了眼,期期艾艾道:“同是一乡里的人,我就是问一嘴。爹说得俺是甚么人一样。”   罢了,人扭身去了屋中。   钱老爹重重地哼了一声。   且不知晚间钱老三回家来,季合便好是一通哭,将钱老爹一通告状。   再说这头,段老爹回去田庄上,段阎当真在后灶上做饭。   “使菜刀时,按着菜肉的手,得把手指微微后曲些,刀口才不容易切着手指.........”   段阎示范了一回,将宋风随长伸着的修长手指给轻捋了回去。   宋风随手指按着新鲜的猪里脊肉,直觉着软趴趴的,初触着心里有些不大舒服,但专了劲儿去学怎么切肉丝,也便忘了这触感。   “肉丝要想炒出鲜嫩,考验刀工只是一则,事前用鸡子白来腌一腌,出锅时便不得柴。”   宋风随闻言敲碎了一只鸡蛋,本想是把鸡子白流进切好的肉丝盆里,结果哗啦一下,蛋黄也跟着溜了进去。   他睁大了眼望着摊开在肉丝上的鸡子液,不由抬头看向段阎,眨了眨眼。   “蛋壳脆,孔敲得大了,很容易就都滑了进去,控制不好力度前,可以先用碗接着,要是失手,也还能重新撇一撇。”   宋风随轻嗯了一声:“那腌肉作何只要鸡子清,不要鸡子黄呢?”   “鸡子清能锁住肉汁,鸡子黄却恰恰相反。若是腌肉放了鸡子黄,可不就适得其反了麽。”   宋风随闻言长眉一扬,赶紧把滑进去的鸡子黄,趁着散前连忙给倒了出来。   段老爹在门口头觑着两人,缩回了要进去的脑袋,瞅着自家老婆子从后头过来,连过去拉了人去了别处。   “你这是作甚,俺去给帮着烧火咧!”   “烧甚么火,灶膛里火旺得很。”   段老爹做着宋风随切菜,段阎去扶手的动作,意味深长地扬了扬下巴。   “不长些眼力劲儿,你没瞅着人两个年轻人多好,去显甚么眼。”   段老娘连追着段老爹问:“你的意思是俺们家大郎和那小大夫.........”   她话没说完,面上便先露出笑容来:“俺瞧着那小哥儿就多好。只就是还不晓得是哪家的孩子~”   段老爹道:“暗着些俺问问看。”   午间,用过了饭,段阎见段老爹心情不错,便开口同他说了想用田庄上的地来种药材的事。   “咋得忽然想种药材了?那生意可不好干咧,从前俺们家都没得那经验,要拾掇不好赚不着钱不说,还得亏本儿。”   段阎耐着性子同段老爹解释:“倒不是专为着挣钱,我想是既有现成的地,就种些常需的药材出来,到时候自囤用,好方便使。”   段老爹捧着饭碗,没立应答段阎的话。   这一家子才几口人,哪里用得着专门用土地来种药材自囤着用的,虽说要是再遇着时疫这样的事,药材倒是一下就能抬高身价,但谁会日里盼着生病受灾的。   “要用什麽药就去买嘛,外头买不来得比咱自个儿种快麽。咱田庄上的地都是俺悉心盯着下头的佃户料理出来的,产庄稼好得很。”   段阎知晓段老爹不是刻意阻拦他,也是实事求是,若不是他提前知晓后头会有战乱灾荒,他未必也有那多远见。   故此,他耐心劝道:“买是容易,可买不也一样花钱么。咱家地里最不缺的就是粮食,既有地皮,也试着种些别的来看嘛,况且也只是分一些地出来先试着种。   我已经请了叶药农帮着做事,他懂得如何种药材,这也不是门外汉想一出是一出瞎忙活。”   段老爹默了默,他暗下瞅了眼儿挨着老婆子坐着,正文雅吃饭的宋风随。   心道是这小子,囤药材怕是假,为着讨人欢心才是真。   他还不晓得这憨货的性子~   段老爹心里虽不大赞成,但想着跟段阎的关系好不易缓和下来,也不想因着这些事又闹起来。   外在人想干的也是正事,种药材也好,为着讨夫郎也罢,哪样拎出来又不算正经事?这么想着,倒也好接受些。   “也罢,你想干就干,左右这庄子也是你的。只俺还是丑话说在前头,既下定了心干什麽,那就好生的干,多计划多安排,甭是一股脑热的就冲了进去,半头上过了性儿就又撒手不做了。”   段阎见段老爹松了口,连道:“爹放心,这回种药材,我自用心去办。”   段老爹这才痛快夹了一筷子肉送进嘴里,还真别说这小子的手艺就是不错,也就只有为着姑娘小哥儿的才肯下功夫,竟是灶上事都去学了,性子沉稳平和了许多不说,也晓得为人考虑了。   从前哪有这些个好,他心里自觉得是有宋风随不少的功劳。   过了午,外头太阳大得很。   宋风随又给段老爹看了看腿,这些日子坚持着用他的疗法,肉眼可见的段老爹走路要比从前稳健了不少,跛腿也没得那样严重了。   段老爹和段老娘都欢喜得不成,直说是要好生的酬谢宋风随一场。   “老爹真要谢我,下回要有身子不痛快的熟识,若是请的大夫都治不住,可为我引荐一番。我这般去为人解去些病痛,也好转几个出诊的糊口钱。”   “旁得可便不肖深谢了。”   段老爹和段老娘连说好:“小宋你这样好的医术,若没得些人情,只怕请不动你出诊的。你要肯医,可有得是人要麻烦你。”   宋风随笑了笑:“那可便说好了,老爹和娘子要与我引荐。届时,我自必然前去。”   三人说了会儿话,段阎戴着个草帽从外头回来,身上携着一股热气:“太阳烈得很,要不你先去客屋里歇睡会儿,等太阳阴些,日头没那样高了,我再送你回去。”   宋风随点点头。   段老娘连忙道:“大郎,你去井里捞些果子起来,俺一早湃得有寒瓜、葡萄、桃子,取些来教小宋大夫吃嘛,送人回去的时候装两篮儿给小宋大夫的家里人带回去尝尝。”   段阎答应了一声。   宋风随进去了客屋里,他把窗户支了起来,恰是一阵过堂风穿过,在沸腾的蝉鸣声中,屋里也得了须臾的清凉。   他临窗坐着,袖子捋得有些高,抬眼儿看见端着一只新桃花碟往这头过来的人,心中似是将才拂过的那阵穿堂风一样惬意。   “切的这颗寒瓜脆甜,籽也少,你尝尝。”   段阎把去皮儿摆得齐齐正正的果子放在了宋风随跟前:“桃子光脆,不见甜,葡萄稍有点酸。”   宋风随使小叉子送了一块寒瓜进口,果是甜,井水湃过又是恰到好处的凉爽。   他一连吃了三块,瞅眼儿看向对身前的段阎,似是去捞瓜的时候使了井水抹了脸,鬓边的碎发湿了几缕。   小叉勺上的第四块儿红润寒瓜,送至了另一张嘴前。   段阎看着嘴边的寒瓜,愣了愣,他转看向了宋风随,见着人一双发亮的眸子,鬼使神差的,他微是探身,咬下了寒瓜。   “甜麽?”   段阎嘴上的动作顿了下:“嗯。”   宋风随垂下的眸间有笑,此后两人也没说话,便静静的在窗前吹着穿堂的风,一同将一碗碟果子吃了大半。   许是午间米饭吃了不少,风清身子松散,宋风随起了些瞌睡,段阎便起身出了屋,转去寻段老爹细说药材地的规划。   他走向穿堂风来的地方,不知是错觉还是什麽,他总觉着自己的鼻尖尚还余着,只有宋风随身上才有的淡淡冷香。   段阎意识到有些不太对,于是极力的去压制着满脑子里,那人的声音、气息........他急匆匆的蹿去了段老爹的屋里。   “爹,种药材的地,需要.........”   段老爹原本正瘫在凉板椅上歇息,见着段阎一个人过来屋里,一股脑儿的盘坐了起来:“大郎,你过来的正是时候。你老娘想问,小宋大夫是哪户人家的孩子咧?”   段阎有些疑道:“谁家的孩子也不妨碍给爹看病吧。”   “这是自然,大夫只要医术好,旁的俺们都管不着。但若不单只是大夫,总要多过问几句才行。”   段老爹道:“俺跟你娘都看着小宋大夫不仅医术好,又还知书达理的,一瞧便不似寻常人户出身的孩子。”   段阎虽不明段老爹过问这些做什麽,但想着少不得要与宋风随长期来往的,早些让家里知晓了他的身份,也省下些麻烦。   “他........他是京里下放到这一带的,从前举家是官户。”   “甚么官户呐?”   段老爹反倒是有些见惯不怪的,他们这一带又穷又偏僻,于京都江南那些富地就是作疾苦发配地的存在,往前也有过不少犯罪官户流放过来。   他看着宋风随相貌极好,谈吐又不同,住在榴村那头,又与自家小子走到了一处,估摸着便极有可能下放来的。   “前阵子一连下放了些官户过来,俺也听得了一嘴,只养着腿又与你钱叔家里头对着,都没曾细打听过。”   “他祖父内阁大臣,父亲二叔也位居六部。这不是触怒了皇帝,举家遭判处了流放麽。”   段老爹瞪大了眼:“恁大的官儿!”   从前虽也见过那些下放过来的官员,可顶破天最大的也不过是一方知府,这回放下来的可了不得!倒也不怪人子弟出色,出身这样的高门,养出来的孩子如何能差。   他心里咚咚直跳着,偏远山地里的老百姓,一辈子许见过最大的官儿就是监镇官了,其实旁的再大的官员下来,反还吓不着人。   不过段老爹以前因家里还不错,也是跟着老童生读过几年书,受过些教化的,自晓得了岩镇外的那片天还有着怎样的广阔。   段老爹倏而便格外警惕起来,他拉着段阎的手道:“爹同你说,你与人宋哥儿来往,可甭怀着轻视人的心,觉着人家现在落魄了,就想如何便如何,违拗人家的意愿。”   “爹一辈子也是见过不少大风大浪的,且与你说,这些上头放下来的大官儿,看似倒下了,实则不然,只要人没死,便有极大可能再起来。   人一家子是落难来了这处,可外头并非是就没得了人,你晓得哪日就教疏通了关系带出去了,又说不得圣心转圜,大赦了!”   “早些年不是有个甚么知府下放了来,在晓月村上,那蒲大牛自以为是乡长就捏着人整,还强占了人闺女。后头那官员得赦出了去,你现在可还听着晓月村上有没得姓蒲的人?”   段阎眉心微动,他自是不可能对宋风随做什麽不尊重的事情,但是见段老爹这么苦心的和他说这些,心里还是有些生暖。   “爹放心,我不会做那些下作的事。更何况小宋还帮了我那么多,要不是他给我治时疫的方子,又给我治毒,我哪有今天,断没得说对人恩将仇报的。”   段老爹见段阎这样清明,心里便长松了口气。   但随即又有些发愁,你说这小子,以前眼光不如何,要看上那朝三暮四的季合,没少干些吃力不讨好的糊涂事,这厢眼光是好了,可又太好了。   “小宋这孩子爹看了,自也是没得说的好。聪慧又开明,只是他家里从前门第也太高了些,说句不该说的话,要是宋家一辈子都在俺们岩镇了,你娶上他了固然是好。”   段老爹悠悠叹道:“可若是他们家又回去了,两头门第差这样大,可咋整?到时候人不愿认这头受的难,见了你,那不是更生怨怼麽。”   段阎霎然瞪大了眼,后脊一僵:“什麽........什麽娶不娶的,爹!你可别胡乱说这些话!”   “俺哪里乱说了。”   段老爹看着段阎一派教人戳破了甚么秘密,脸上挂不住的模样,道:“你跟爹还害什么臊,从前一天到晚不是都跟家里嚷嚷着要娶合哥儿的麽,这朝到人小宋身上,你又不好意说了?”   “我没!”   段阎急忙道:“想都没往那些事上想过!”   “你没想过你对人家小宋那样殷勤?俺又不是瞎子。”   段老爹道:“又是接又是送的,还教人做菜,没意思你干这些作甚?莫不是你给人说啦,哎哟,等往后宋家门楣重振,你要去给人做护卫,时下先学着如何伺候人?”   段阎脑子嗡嗡的,在段老爹“妙语连珠”下,他心里也乱得似擂鼓一般:   “他家里落难,年纪又不大,我俩机缘巧合的认识,初始我只是有些怜惜他家里的遭遇。后头相处下来,觉他品性好.........恰是他没有兄弟姐妹,我也一样.........”   立在门外的宋风随忽而止住了敲门的动作,脚下也如同灌了铅。   “你的意思是把他当家里的兄弟姐妹看待了?”   段老爹偏着脑袋问:“真就没那心思?”   “........”   段阎稍是往自己对宋风随有男女之情上想,脑子便是一激灵,浑身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罪恶感。   可要让他说没有,他竟又觉得好像很难张口。   “哎呀,考状元都没得你磨蹭!一句话的事情,以前咋没见你在这事儿上婆婆妈妈的。”   受段老爹激,段阎急道了句:“没有。”   段老爹怔了怔。   屋里陷入了片刻的寂静,好一会儿后段阎的声音才再度响起。   “爹以后万不能再说这样的话来了,要是教人小宋听了去,当如何想!”   小宋哥儿本来就对他........   连段老爹都误会了,那在宋风随的眼里,又该是怎么样的景象?   段阎心里乱糟糟的,像是一团被人扯乱了的麻线。   “你既说不是那意思,那也省得了我为你们以后的事情担心。”   段老爹有些恨铁不成钢似的摆了摆手:“认作弟弟就认作弟弟罢,左右人家也不似是能把你瞧进心里去的,早些想开了,倒也省得二回伤心。”   说罢了,恍才想起:“你将才进来是想说什麽来着?”   段阎浑是觉得心神乱了,吐了口浊气:“........种药材的事。”   “那便说药材的事嘛,咋扯起这些来了。”   “..........”   宋风随不动声色的退了回去,迎面的穿堂风,忽而吹得他有些冷。   他抬手扶住了自己受伤的那只胳膊,神思飘散的回了屋。 [35]第35章:看看嘴有多硬   所以,不过是个误会。   人家只是把他当弟弟看待,手底下的人误会了,他也误会了..........   自作多情了一回,宋风随本以为自己不过是会有些无地自容罢了,然而他似乎远远低估了这件事对他的影响。   此时好似有一块湿热的帕子捂住了他的口鼻,想呼呼不出,想吸又吸不进。   而心里,则像是被人狠狠的攥了一把,随后又揉搓、碾压,弃之如敝履。   倘若只是因为个误会,自作多情了一回,又何至于此真切的难受。   宋风随望着外头明晃晃的日色,时至今时,他才可悲的明晰对段阎的感情,早就已经超出了对寻常男子的范畴。   当局者迷,家里人其实早便先于他看出来了,偏只他还执拗的以为并非如此........   宋风随觉得头有些疼,更不知道应当如何再去面对段阎。   过了些时辰,段阎从段老爹那头出去,说谈了好一晌种植药材土地选用,品种选用等一系事,看似说得专注认真,实则他心早就被段老爹先前的一通话给搅了个天翻地覆。   他走到了宋风随的屋外,人在门口立了好一会儿,迟迟也没抬起手敲门。   正值他踟蹰间,庄子上做事的仆妇拿着扫帚从这头过。   “东家在这处作何?”   段阎恍被打断神,干咳了一声:“没事,我看看小宋大夫午睡起来了不曾。”   “小宋大夫已经回去了。”   仆妇讶异的看了段阎一眼:“东家不晓得?”   “回去了!他怎走的?几时的事?!”   段阎惊了一茬,急是问道。   仆妇也说不清,只说人走了恐怕有一炷香的时间了,她将才在外头扫地,见着人与门房说了几句话,随后就骑着马走了。   仆妇絮絮叨叨的话还没有说完,段阎连便去寻了门房。   “小宋大夫说想起家里有点事,东家和老爷在谈正事,他就不打扰与东家告辞了。马儿他骑了回去,到时会牵去榴庄上。”   段阎眉头紧皱,他自是不晓得宋风随听到了他和段老爹的谈话,只知道人不告而别还是头一次。   怕是宋家出了什麽事,又担心他一个人回去不安全,段阎草草跟段爹说了一声,另扯了匹马便赶紧追了去。   “张嘴说的时候,嘎嘎嘎的跟鸭子比嘴硬,瞧着人一走,追得比谁都急。”   段老爹背着手,见顶着大太阳连草帽都没带就赶马上了村道,溅起了一层泥尘的身影,摇了摇头。   下晌些时候,浅打了会儿盹儿的宋五深与宋雪木收拾了锄头和镰刀,正是准备下地去。   打是上回里正来划了地,便没再另派活儿给他们家干,宋家人趁着松闲些,就想着早些去把地给收拾出来,到时也好应季播种些瓜菜。   且还没出门,就见着小道儿上有道身影至了家来。   宋五深瞧着额间面上尽是汗,两颊也被太阳晒红了的哥儿,连上前去接过了他肩上挂着的医药箱子。   “怎这时候回来了?如何没见段阎?”   “他有要紧事谈,我便先回来了。”   宋风随状似没事一般道:“热死了,我先回屋里洗个脸休息会儿。”   宋五深径直回了屋的人,不由与宋雪木对视了一眼。   两人自都看出了不对劲,往日里打从家里接出去的,哪回不是好生的给送回到家里,便有时一个人出去的,回来也是两个人,今朝两个人一同走的,却是一个人回,倒是稀了奇了。   明瞅着人不对,宋五深也没急着就去追问,而是让宋风随先歇息着,要是好了,无需他过问,自晓得说。   “那便把你医药箱放在屋里了。好生消消暑,脸都晒红了。”   “嗯。”   宋五深和宋雪木朝紧闭着的房门看了两眼,罢了,扛了锄头去了地里。   在地间忙活了大概不到半个时辰,就见着段阎踏着马奔了来。   人还没到跟前就急先问宋风随回了家不曾。   “至家有一会儿了。”   宋雪木杵着锄头答了段阎的话。   “你俩今朝怎的了,一前一后的回?”   段阎如是和两人解释了一通,宋五深和宋雪木听了,默着没说话。   最后还是宋五深道:“去家里吃口茶罢。”   段阎点了点头,这才往宋家去。   两人就那么望着段阎过去,在院子里栓了马,进去了堂屋,没得片刻,人又出来了,接着牵了马,又回了地头上。   “怎也不多坐会儿?风随没给你泡茶?”   段阎看了宋二叔一眼,紧抿了下唇:“伯母说他脸晒伤了,在屋里敷药歇息,小哥儿爱好,怕是近来不方便见人。”   宋雪木微是抬了抬眉,见段阎脸色不大好,道:“回来的时候脸是有些红,这天气容易晒伤。你甭看他天生丽质,实则也是很在乎容貌的。”   段阎心里头歉疚:“我应该先送了他回来再谈事的。”   “诶,谁人都有正紧要事,他也不是小孩子了,不肖总要人接送的。便是从前惯了进出都有人跟着,如今到了这里,也当学着习惯一个人来去。”   说了一会儿,段阎本当是再等等,看宋风随会不会出来,教他看一眼人再走也好。   但宋五深发话说他没事,让他先回去忙,段阎也不好再多说,只得先去了庄子上,预是明儿一早再过来。   然则明日复明日,段阎一连去宋家找了宋风随三回,也还是没见着人。   再是钝,这厢段阎也晓得宋风随当是生了他的气,要不然如何会一而再,再而三的都不肯见他。   段阎把那日去家里庄子上的事情反反复复地想了七八回,实在是又想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让他生气了。   记着分别前,两人还好好的在一处吃瓜来着,总不至是因着他吃了最后一颗酸葡萄~   可若不是为此,又还能有哪处不对。   段阎心里不得个安置,嘴边长了一串热疮,疼得不成,一时间浑然都忘了先前段老爹的话,给他激起的一些复杂情绪,时下只一心的悬着宋风随不理会他了这事。   这日夜里,繁星当空,宋五深端着一碗豆儿水敲了宋风随的屋门。   “晚间饭也不如何吃,晓是不合你的胃口,可却也不能尽就不用了,当心饿坏了身子。”   宋风随接下豆儿水,当着宋五深的面吃了一口:“只是天气热,我口味便差些。”   “当真就只是因着天气热?”   宋五深在一旁的小凳儿上坐下:“你跟段阎吵架了?”   宋风随眸子微动,下意识想狡辩,但又知哪里瞒得过他爹。   于是低头闷闷道:“我能与他吵什麽架,人家眼里我就是个小孩儿,便似自家兄弟一般。最是包容大度不过的性子,如何会与我争吵。”   宋五深微有些意外:“他真这样说?”   宋风随看向他爹:“爹觉着我是那般随意冤枉人的性子?”   “爹自晓得你不会。”   宋五深笑道:“不过是诧异竟有段阎这样的男子。”   宋风随觉着受了笑话,眸子望向了别处:“爹倒有兴儿特地来笑我一场。”   “爹哪里是想笑话你。只爹旁观者清,瞧着他心里许不似是嘴上说的那般。段阎是个正直守礼的人,这样的男子于感情上难免木讷些,或许他连自己都没有明白自己的心。”   宋风随闻言转又看向了他爹:“真的?”   宋五深看着自家这个从前处事不惊的掌上明珠,如今竟也是患得患失不见了往日的从容自信,不免感慨,感情磨人。   “傻孩子,爹说的是真还是假,这些又有什麽要紧。你既对他有心,何苦困于室中,感伤憔悴,而不试着去争取呢?若是他嘴硬,如此便撬开了他的嘴,若是他真似说的那般,也能有机会让他改变原本的想法。”   “天下凡事,哪样是坐着就能等来的,不争不抢,人淡如菊,不过是那事与物,并非是自己一定想要得的。”   宋五深点到即止:“你自己好好想想罢,究竟是因为从前身边才子无数,无一不为你所倾倒,乍有一人不同,心中略是不甘;还是真的难以对他忘舍。”   夜色寂寂,宋风随躺在榻上无眠,脑子里还在想着他爹的话。   富贵坍塌,一路流放的磋磨,虽是活着走到了这片土地上,可他的心,早已经在诸多的磨难里荒芜得寸草难生。   他本以为这辈子也便这样了,偏偏段阎的出现,给他带来了一夕春晖,让他这片贫瘠了的土地,又重新生长出了些幼苗,促使他又再一次开始期待起明日的到来。   如此这般,又怎会是浅薄的一句不甘来代替他对段阎的感情。   宋风随倏而心间透明了一般。   他爹说得对,既是有心,作何不去争一回。天底下的好东西,莫不是就都要自动送上门来,任他挑选,任他要与不要不曾。   即使结果不尽人意,便如段阎昔日和他说的,思之、念之,也得求个问心无愧。   如此想透来,出走了几日的好睡眠,可算是重新找回了路。   翌日,一早。   大雾朦朦,连庄子里头的院儿都陷在一片灰白的雾气里。段阎压着眉头,沉默穿好衣裳起了身,他气压有些低,近来连吕庄头在他跟前说话也都小心了起来。   段阎预是今儿再去宋家看看,人洗漱完出了屋,正预是去简单吃点儿早食,至院中,恍是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微偏了头,只怕是自己看错了,试探着穿过浓雾走了过去。   “你今朝才起?”   直至是听着人清亮的声音,他方才确信,真是宋风随过来了。   一时间,段阎反倒是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回答他的话:“昨晚睡得稍是晚了些,今朝便.........你怎过来了?这样早,吃了早食了麽?”   宋风随轻应了一声,反是看着眼底下有一层乌青的人,嘴角边一片发红的热疮。   他直直看着人,目光落在他的唇上:“你的嘴是怎的了?”   段阎下意识地摸了下嘴:“没事,这两天有些热,当是上了火。”   “当真只是因为天热麽。”   宋风随抿了抿唇,徐徐道了一句。但似乎也并不为等他的回答而特意提的问,反是接着又道:“既都上了火,怎不说寻我拿些药。”   段阎看着宋风随的目光,犹疑了一下,最后还是缴械投降了一般道:“你这些日子都不肯见人........是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麽?”   “不是已经与你说了晒伤了脸不宜见人的麽,你便就想见我出丑的模样?”   段阎也不糊涂,接着便问:“那怎在庄子上的时候自己就回来了,还晒伤了脸。”   宋风随道:“我那天身体有些不舒服,又不想打断了你办事,这才先回来的。”   段阎霎败下了阵,转心思又都悬在了宋风随的身体上,急问:“哪里不舒服?”   宋风随却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段阎。   如此,段阎眉头动了一下,歇了继续追问,知了自己不当问这个:   “我没想刺探你的隐私,只是有些担心你。那天回来脸都晒伤了,可曾中了暑气?时下我看着你的脸倒是应当都恢复了,和以前一样。”   宋风随也实言:“嗯,是中了一点暑气,好是夜里觉得不对就吃了些药,没曾发作。不过这几天也没怎么睡好。”   段阎听得心疼:“你身体本就不大好,以后要是忽然有什麽不痛快的,尽管同我说,即便是有事要办,总也急不过人要紧。”   说罢,又有些商量的语气道:“再是不要似先前那么不告而别了,若是出点什麽事,我怎么........怎么跟你家里人交待。”   宋风随看着段阎沉眉苦言的模样,眼眸微转,这人分明如此紧张他,对他真就只是他嘴里说出的那般情谊?   左右他是有些不信了,便是同胞兄弟间,恐也才稍能赶上些他这般。   宋风随想,既是嘴硬,他便看看人能嘴硬到什麽时候。   “我知道了。你待我诸多好,似是兄长一般。那日没与你亲口说就走,后想来确是不对,但你最是宽容不过,念着我年纪轻,小孩儿一般,就别与我见气了。”   段阎愣住,兄长一般………何意味?   所以他是辨清了对他的感觉,只是像兄长一样?   段阎觉得自己应该长松一口气的,他便说了,宋风随聪慧,用不着他多说什么,自己也能想清楚。   但事实却是,他好像并没有想象里那般如释重负的感觉。   宋风随看着人不曾应答,神游在外,眸间闪过一分狡黠。   不需要他的回答,遂也没再言,而是伸手轻捏住了人的袖子,拉着他往庄子上的药房去。   段阎痴愣楞的回了些神,垂眸看了一眼攥着他衣袖的修长指节,倏忽间,像是被根羽毛轻轻扫了一下。   他步子好似有些不着地,迷失在了将散未散的晨雾里,就那般跟着人进了屋。 [36]第36章:和好   宋风随取了几味下火的药材来磨碎,掺入些水治成了膏状,他挖进碟盏中,要与段阎上药。   有些出神的段阎见着人指腹上沾了药膏,欲是要碰着他的嘴角时,方才回了神,他连忙道:“我来就是了,我来!”   宋风随站定身子,看着手忙脚乱的人,道:“怎么旁人有病痛大夫都摸得碰得,偏是你身子金贵,大夫都不教碰。”   “我不与你上这药也罢了,由你自己长些热疮把嘴也给烧烂。哪有你这样怪性子的人,医嘱都听不进去。”   说着,他便要取了手巾来擦手。   段阎见此,投了降:“..........那劳你了。”   宋风随轻是哼了一声,却是不与他抹药了:“左右你能耐,不肖劳我也能涂这药膏。”   段阎连忙拦住人,央道:“这头没得镜子,我瞧不准,配的药专是外用的,不知能不能内服?若是我不甚送进嘴里了,可要紧?”   宋风随觑了人一眼:“那自便老实坐好,再多话自个儿教旁人来伺候。”   段阎依言闭上了嘴,正襟危坐,目光落在地板上,由着宋风随来跟他上药。   他嘴边的热疮有些痒,前头一不留神挠了下,便是火辣辣的痛,虽也不多碍事,但总也不大舒坦。   冰冰凉凉的药膏覆上嘴角的一瞬,段阎后背倏然变得僵直,他连呼吸都乱了节奏,好似怕呼出的气息打在了宋风随的指尖。   他知道两人现在隔得很近,只要稍稍抬起目光,势必便能将人那张无瑕的面孔尽收眼底。   段阎有点不敢抬头,目光在找着地方躲藏。   偏却是这时候:“抬起些下巴,你这般颔着个脑袋,我都得将腰弯做把弓了。”   段阎干咳了一声,故作镇定的扬起了脑袋:“这样可行了?”   话间,眸光还是毫无预兆的撞在了人的面颊上。   一高一低,不过一掌间的距离。   段阎从没否认过宋风随的美貌,即便已经看过很多次了,可当近距离的看着时,心里还是不免能咯噔一下。   他鼻子小巧挺翘,在那张玉琢一样的面中十分恰到好处,如今近了,他方才发现,宋风随鼻梁骨的左边竟有一颗很小,颜色也很淡的痣。   倒是给那张昳丽无瑕的脸,点缀了几分俏皮和活人感。   “我脸上有什麽脏东西?”   段阎听得声音,匆忙收回目光:“........没有。”   宋风随倒也没有追着人调侃,重新沾了药。   段阎在余光中,窥见人轻轻的在与他点涂药膏,眉眼认真,并没有一丝多余的情愫,就像是对待万千个病人中的一个一样。   他对此本该轻松下来的........   隐隐间,他觉得宋风随好似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但他又不确定。   从前两人总保持着一个恰当的距离,但如今,他好像有些打破了这个距离。   也许.........这便就是他想清楚了,把他当做了兄长看待,故此,也就不肖再似从前一样小心翼翼的相处。   段阎从心如擂鼓的紧张中,不知觉的就转换到了一种惆怅的心绪里。   总之,几日闹腾下来,两人也算是又和了好。   宋风随在庄子上跟段阎一块儿又吃了点早食后,转一并去小雁儿村给段老爹看腿,这几日里段阎已经带了叶药农去看地,种药材的田地都已经划出来了,此番安排了佃户依着种药材的要求来松土起垄。   叶药农那处的药苗不够,估摸着还得安排人去外头买种集苗。   段阎正在琢磨是他亲自出去,还是派手底下的人去办。   两人至了庄子上,段老娘看见几日都没过来了的宋风随终于在今朝又跟着段阎一同来了,欢喜的连拉他进屋去吃果子。   “俺正说今朝等大郎过来庄子,就让人去请你来。可是巧了,都不肖多忙活一趟,恰是你也来了家里。”   宋风随见段老娘比头先几回来都还要热络,不由问:“可是老爹的腿有甚么不痛快?”   “好得很,他日日都依着你说的法子在练,村里的人瞧见了都说见他瘸腿比往前好了许多,神咧!这不,私下里就有人托着人情来问,想请你给他们看看顽疾。”   宋风随眸光一亮,他自是乐得与人看病的。   家里头现在没有进账,独就守着五亩薄地吃用,偏那几亩地又还没产粮食,眼下虽还有些米粮不至饿着肚子,但多也是段阎寻着由头送过来的。   打是里正给了他们土地,不教他们去做旁的累活儿了,家里虽得了不少自个儿的时间,可那头也再不得白白与他们一斗糙米。   家里现今就是浑然坐吃山空的状态,唯是偶尔有村户寻人代写信件,会带了纸笔上门,让他爹或者二叔书信一封,有的肯给两个铜子,有的便拿一颗青菜,两个鸡子这般。   但这也不是日日都能有的事,三五日间能有一个来都好。   虽段阎时时接济,但两人说白了也非亲非故的,总不能似蛀虫一般专靠着人的帮扶,自半点法子不想。   要自能有些进账,不仅吃喝上能得些松缓,另也还能攒点钱来地里的种子秧苗,家里的烛火棉被。   他赶忙道:“自是乐得效劳。”   段老娘道:“那俺喊佃户去给人说一声,教上了咱庄子来,你就在庄上与人看一看,省得了去人家中,受场劳累。”   “往后要寻你瞧诊的,小雁儿村这一带,都教来庄子里给你看,要不得这样个年轻的哥儿,给那些泥腿子惦记上。”   段老娘又道:“只要你肯给人医,离咱哪处庄子近的,就让人上哪处的庄子去治。这样呢,教人晓得了你是庄子上的大夫,那些个人就不敢瞎打主意,凡事都要掂量几分惹不惹得起。”   宋风随听得段老娘如此贴心的安排,很是感激,立便上道的说:“当是劳您费心,还记挂着我的事。我这般承了田庄的势,往后每诊上一个病人,便抽出三成的收入来与庄子,总不能白.........”   没等宋风随说完话,段老娘便连摆手:“哪里能要你的抽成,你与老头子医了瘸腿,那是天大的情咧!甭看那老货终日里说不在意自个儿的腿瘸了,实则心里头伤心得紧,打是你给看了后,这才又精神起来的。”   “便是不说这个,教你在庄子上看诊,你虽似是借了田庄的庇佑,可俺们还不是因你得了人情。”   段老娘一席话,倒是教宋风随都不好再说什麽了,险是误了人的好意。到底是经营得起来产业的人物,总有着些高于常人的智慧。   “既娘子如此周全,我若久推拒,倒是损了娘子的好意。如此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段老娘见宋风随答应,欢喜笑起来,又使手巾隔着手捏了一颗杨梅教宋风随吃。   段阎瞧着宋风随过来有得是人照顾着,也便放下些心,他与人交待道:“我去地里看看,你在庄子里好生待着,若是看完病人想回去了,我还没回,便和看门的人说一声,教来地里喊我。”   宋风随老实点了点头:“我晓得,你这话从榴庄一路过来这头,说了不下五回了。我已是答应,绝计不会乱跑,你自忙你的去便是。”   段阎摸了下鼻子,大抵也没意识到自己竟然已经反复说了那么多回了,当真不晓得是不是年纪大了的缘故。   “等等。”   宋风随看着人悻悻的要出去做事,又唤了人一声,走上前往人手心里塞了东西,转便小跑着走了。   段阎握着心里那颗圆圆的李子,心下微动,不由抬头瞧了一眼往屋里去的背影,嘴角轻扬,遂将李子揣进怀里,去取了草帽出门。   宋风随跟着段老娘去屋里等病人,教她引着,竟发现庄子这头另辟了间屋来做诊室,庄子上把存着的药材都挪来了屋里。   段老娘跟他说是这几日里收拾出来的,段老汉说既然以后庄子上要种药材了,弄间药房来也恰当,左右庄子上有的是屋。   而且宋风随肯来在庄子上看诊,与人开药整好就能从庄子上拿,一来呢省得病人再跑一回城里,二来自也是想着自家的药材能有个销路。   这些段老娘都是实言与宋风随谈的,颇为诚心,就是不想等以后段老爹的腿好了,他便不如何来庄子上了。   这几日里俩人掰着才手指琢磨出来的安排,自家那憨小子虽嘴上不认,但他俩压根儿就不信。   讨夫郎也不是傻小子一个人的事,做爹娘老子的,总也要给孩子几分助力不是。   果不其然,宋风随对此极为受用,欲是回去也要同他爹娘说说。   宋风随一脑袋扎进了药房,便甚么事都难再分他的心,收拾规整药材,忙得不亦乐乎。   半个多时辰后,一个中年夫郎方才有些不好意思的前来~   段阎这厢在外头也没见闲,上药田那头监了工,转又跟段老爹上了油菜田去,六月上的油菜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佃户们正紧着在收割。   “今年的油菜长得不差,籽多又还饱满,咱不急着卖给镇上的商户,等晚些时月,有外头的商队进来收粮食,咱再卖。他们收的价格比俺们镇子上的高咧,俺今年托人去打听了,他们一准儿来。”   段阎道:“庄子上可差钱银开支?”   “不差啊。”   段老爹道:“如何这样问?”   “既是不差,今年收的庄稼都别往外头卖了,自留着罢。”   “干留着作甚?收了许多的粮食起来,不卖了囤在手里头吃不完,一年累一年的,不得都霉坏了。”   段老爹道:“再者虽不紧钱银,但俺跟你娘还想着多存点儿给你娶亲用呢。如今你有了公差,到时候可不好生大办来热闹一场。”   段阎听此,心头有些动容,难为段老爹和老娘这样为他盘计。   “我这事儿也不知猴年马月上了,不急这三两年的光景。”   他近来也想了,要一味的让田庄上囤粮食,恐怕大伙儿都会觉得怪,还会疑他的决断,到时少不得又惹出一通麻烦来。   还需得要有个合理的幌子,如此才能堵人的嘴。   “我想着自家田庄有三处,年产粮食不少,索性是自开出间粮食铺子来干。”   段老爹扬起眼:“小小个镇子,米粮铺就上十家。俺们现在开米粮铺,能从他们那些老油子手上抢到生意?”   段阎自不考虑生意好坏,本就是个幌子,生意不好反而更好。到时候想囤多少米粮,又外采多少米粮进来,也都有个正当的理由。   “爹怕什麽,凡事都得要个开头。当下就是最好的时候,若一直瞻前顾后,能干得成什麽事。”   这几句话,倒是还有些说动了一向行事保守谨慎的段老爹。   想着现在自己儿子正得势,许多生意就要趁着这时候办才好,到时候万一下来了,也还有产业傍身嘛。   “那成吧,也就依你。不过俺只给你盯庄子上的事,铺子门面儿的,你在城里神通大些,自去忙活。”   “行!那头我来。”   爷俩儿巡了油菜地,又去看了看快熟的麦子。   他们这片儿其实不如何爱栽种麦子,只家里田地多,试着种了两亩,物以稀为贵,有时价格卖得还不错。   爷俩儿乡间地头的走动着,倒是多融洽,殊不知远处的一双眼睛瞧着,哼气都快响过了跑累的马。   时疫的事情忙过了,段阎这么个巡检都没得什麽差事,钱家老三儿一个拦头,更是没得公差。俩编外人员,此时都看着一样松闲。   既没有公事干,那自都忙着自家手头上的生意产业,钱老三儿也一样在乡里自家庄子上理事。   他老子是里正,要忙秋收的事了,周展不过来家里庄子的杂事,就喊钱老三回来。   外也是想自己家小子给他撑撑场面。   “瞧是这段老头子,当真还不服老,他那瘸腿治着治着还真就要给他治好了去,近来又听说他们家要种什麽药材,干劲儿可足。   俺瞧那精神气头,要真好全了,怕还得来跟你爹俺争这村子上的话事权。”   钱老爹阴阳怪气的与自己儿子说了不少。   “爹怕什麽,有我在能顺他们老段家的意?段大不过是才得了巡检的职务,算多了不得的本事,要长久的做得稳,那才叫本事。   上回得了巡检职务那个,现在还在牢里咧,听得这两日上已经判了杀头,那姓陈的原还是段大手底下的人,他倒是撇得干净丢得快。”   钱老三儿道:“我可打听出了,这段大近来跟上头流放下来的罪臣一家子走得可近。他恁不晓得检点,我自要治治他!”   钱老爹听得这话,心里便舒坦了不少。   背着手扭头钻进了自家庄稼地里,且才懒得看那父慈子孝的场景。 [37]第37章:小宋师傅会帮忙的   段阎原还怕宋风随久等,办完了地里的事就急着回去,不想到庄子上的时候,宋风随还在忙。   宋风随先给前来看诊的夫郎摸脉施针后,人腹中阴痛的毛病立就得了些松缓,本觉是宋风随年纪轻,没多抱什麽治得住的希望,默着浑当是卖个情面给段家了,谁曾想人哥儿医术当真了得,几下就断了他的根结,。   这夫郎转便央了人,想是把自己有风湿病的老姐姐唤来求宋风随看看。   一带二,二带三的,竟是在吃午食前来了四个人看诊。   送走最后一个老娘子,可算是没得说立还要带人来看诊的了,不过却也问宋风随都什麽时候会在庄子上。   他不定时间,一时间还真给不了答复。   “若有不痛快便来庄子上说一声,到时传达给小宋大夫,人若得闲,自就来了。”   还是段阎同老娘子给了个准信儿。   “嗳,嗳。今朝多谢小宋大夫了。”   瞧是人走,他偏了脑袋问段阎:“后头没人等着了吧?”   “没了。我进来的时候都没再另见着还有人。”   宋风随闻言,方才伸展着懒腰从凳子上起来,这一头扎进诊室来就没得喘口气,身子都坐得僵了。   转去桌儿前端了先前送进来的茶水,热天儿里,入口都见了凉。   段阎见着人有些受了累,反却多还乐在其中的模样,不由道:“我瞧着若是再来几个病人,你也一并看得下。”   “那不成,再是要看,我也得把饭吃了才成。”   宋风随看向段阎:“毕竟可是有人耳提面命的嘱咐了我得按时吃饭的,我需得好生遵守。”   段阎眸间见笑,恰是外头段老娘来喊吃饭,两人便一并步子轻快的去了饭厅那头。   过了午间,段阎便要去一趟城里。   他原先犹疑着自己要不要出去外头采苗买药种,但时下又要忙粮铺的事情,恐怕是周展不开,而且这一出去,不是三两天就能回的,到时候镇衙司那头找不到他人也不成。   最后还是决定安排可靠的人出去采买,他留在城里忙其余的事。   宋风随听得他要去城里,道:“我也随你一块儿罢了,好是给家里采买些吃用。”   今朝三四个病人可不是白瞧的,他诊费都赚了一百多个钱。   “外在前几日里我听你说王荃要把他母亲接到城里,方便自个儿每日照顾麽。上回去瞧他娘,身子已经好了许多,都能下床了,这般整好再去看一回。”   段阎应了一声,晓得宋风随的心意。   从前便是因为漠于对下头的人的关心,闹出了许多嫌隙来,如今自是能多周全便周全着点。   “行。”   两人便骑了马一块儿去了镇子上。   路上,宋风随问段阎想安排哪些人出去采买药种。   “叶药农定是要去的,要不得手底下的人都不知该怎么采买。我原是想派了王荃出去,他也算是个能说的,但这出去十天半个月都是常事,他老娘身子尚未康复,怕是他舍不下心走开,如此还是留他在城里办事,让狗三儿去跑一趟。”   段阎道:“外在是让铁二一并带头,出门在外,总要个能动武的。另一些人手就从三个庄子上各抽几个壮力出来。”   宋风随盘算着狗三儿机灵,铁二拳头硬,作为带队协助叶药农,倒是能放心些。   打是陈虎落了网,一并跟着清算的还有彪悍两人,后又在庄子上慢慢清了些陈虎的人出去后,段阎的人手其实是有些紧的,尤其是要办的事还多。   若不是实在没几个好用的,也不得把狗三儿都给派了出去,毕竟这小子看管这宅子大小事,又还灵通诸多。   宋风随道:“倘使有心再栽培几个人出来,那倒是不如趁着这机会,去把林老二找来,是安排去外头采买,还是跟着你做事,都用得。”   段阎琢磨了一下:“你说得有道理。那便去叫人来问了,看有没有跟着我做事的心思。”   谈话间,倒是多快的进了城。   回去宅子里歇了会儿,段阎便教林老娘去同他儿子说一声,让人晚些时候来宅子里一趟,罢了,差遣了狗三儿也到铁铺上去谈事。   两人自去忙自个儿的,宋风随便带着安哥儿出门去买家里要用的东西,采买罢了,顺道儿去了王荃家里头。   过去时,在门外些就听着了屋头笑呵呵的谈话声音,来开门的是个小丫头,当是王荃买来专门服侍他老娘的。   王老娘听得宋风随来,多是热情,连请他进屋去坐,唤了丫头翠翠去弄些茶水来吃。   “有些日子不曾得空过来给老娘子看脉了,恰是今朝有闲,便没提前说自就来了。”   “乐得小宋大夫前来。早就喊了大荃去请小宋大夫来家里做客,只那孩子说你近来忙,俺便也不好打搅你。”   这会儿王荃应是去铁铺那边做事了,没在家中,与王老娘子在家中说话作伴的,是另一个年轻些的娘子,看着宋风随,也多是和善的打招呼。   王老娘介绍说是她的表姊妹,如今人在城里和丈夫支着间布行,行点儿小买卖,王老娘教王荃接来了城里,人便常有过来看望,说唠会儿闲。   宋风随客气了两句,便与王老娘子看脉。   王荃把人接到了城里,倒是伺候得用心,王老娘气色可见的好了许多,比之头回摸着快是熬得油尽灯枯了的脉,如今当是回了好些春。   “娘子的身子见好,先前的药也可减些用量了,但不能乍得就停下,素日里转多重进补。”   王老娘听得这样的话心中也欢喜,连应了两声。   宋风随便又嘱咐了两句,既见没什麽事,也便不打算久留。   正是起了身要告辞,王老娘的表姊妹支吾着想说什麽,但又似不大好开口。   宋风随问:“娘子可是有甚么事?”   王老娘的表姊妹姓徐,她转看了王老娘一眼,似乎在征询她的意见。   “原是这般,先前俺病重的时候,俺这妹子也下乡里来瞧过俺两回,后头起了时疫,不便走动,再一回见着还是俺跟大荃来了城里以后。   俺妹子乍见着俺,直呼俺病转好,有了神采!这便同俺打听是哪位大夫好神通,想是也请了与她看看。”   王老娘晓得宋风随是王荃东家请来的大夫,又听了儿子几回说是贵人,要客气招待,她心里自仔细着。   想本就是借了儿子东家的情面,虽是表姊妹几回明里暗里的同她打听大夫,她也不好答应给她介绍宋风随。   巧是今儿宋风随过来,人都在,再不给妹子问一声,怕伤了和气。   “徐娘子是有甚么不适?我时下也不赶时间,倒是能与娘子瞧瞧看。”   宋风随只当是什麽难开口的事情,原只是想请了他看诊。确也事前不曾与王娘子说过他能跟别人也瞧病,怕是回回见着他都是与段阎一块儿来的,守着分寸不好麻烦他。   王老娘和徐娘子见宋风随这么好说话,顿都喜出望外,连是谢宋风随。   “我本便是大夫,既有病人信我,想使我看诊,我自乐得效劳。”   徐娘子抿着嘴,心中再是欢喜不过。   小心坐至宋风随跟前,同他说了自己的难处。   原是这徐娘子和丈夫成婚好些年了,两人一直都没得孩子,任凭是徐娘子如何调理,也还是无用,大夫也厚着面皮去看了许多,更甚是借着去外头采货的时候,还看过县里的大夫。   “眼见是年纪也愈发长了,再要不成,家中日子且都要没法过了。”   “我那口子倒是良善人,这些年我俩迟迟不得孩子,婆婆早就恼了火,偏他还耐心的与我寻医,从不曾对我有过怨怼。他越是这般,我心里头越是愧疚。”   “近日里头,我听得说婆婆私下里相中了个穷人家的小哥儿,想是寻着时间接了来,好是给家里传香火。我这心中,真跟油烹了似的。”   徐娘子说至伤心处,拾了帕儿揩起了泪珠子来。   王老娘子看得不是滋味,连是宽慰人。   宋风随知女子哥儿向来是不易,若难生产,母家亦靠不住,那日子当真是煎熬。   “徐娘子莫要伤心,且我与你瞧瞧是究竟身子有异,还是甚么旁的缘由。”   徐娘子连止住自己的伤怀,伸了胳膊与宋风随探脉。   望闻问切,一厢流程罢,宋风随又使针来复验了一回。   多方验证,都是同一个结论。   “娘子的身子本就健朗,这些年看了不少大夫又还调理着,我这般瞧来极是好生养的身子,不当会有娘子的烦忧才是。”   徐娘子疑了一瞬,若不是亲眼见了宋风随把王老娘一把枯草似的身子都治理调养起来了,她只不信宋风随的话。   闻听如此好的诊断,她反却欢喜不了,光是好身子,却不晓得症结在哪处,她又怎高兴得起来呢。   宋风随见此,略是犹疑了一下,还是道:“徐娘子借一步说话。”   徐娘子瞧宋风随还有话说,连忙与之一同,避开了其余人,单是说谈。   “小宋大夫你有甚么话尽管说,我受得住。这些年看了许多大夫,多听的都是身子无恙的话,便是想听听旁的。”   “徐娘子先前看了许多大夫,单且是你瞧了,还是夫妻俩一同都瞧了?”   徐娘子被宋风随的话问的有些懵:“这生养事都是女子哥儿的,如何会看男子?那不是歪了道儿了麽。”   宋风随闻言,心道果真是自己想的方向。   “娘子此言差矣,孩子并非是单女子哥儿一人就能孕育上的,这迟迟受孕不得,有时也并非就是女子哥儿之过,问题也大有可能出现在男子身上。”   他从前见外祖的脉案里,关于不孕症上,男子出问题的,可不比女子哥儿少。   只便是江南富庶之地上,民风开明,尚多的是人不晓得生不出孩子不全是女子哥儿的原因,又更何况岩镇一带。   “我曾见过许多脉案,便是如我与娘子说的这般。若徐娘子和丈夫诚心想要孩子,不妨好好商谈一番,让他也看看。   躺使一味的因男子颜面而不肯去看大夫,到时本还能医的,也因耽误错过了,岂不是可惜。”   徐娘子属实是头回听着这般大胆的观点,但确实是醍醐灌顶,可要让丈夫去看这样的隐疾,怕是难说动了人,再者........哪好意思去看大夫啊~   “娘子宽心,大夫甚么没见过,寻个可靠些嘴严实的,私底下就给你郎君瞧了,都是男子,不得笑话。”   宋风随倒是不忌讳给男子还是女子看诊,但是看这般隐疾,还是不大方便给男子看,故此他提出会帮忙,想来人也不好意思找他。   徐娘子长吸了口气:“我回去试试说与他听来看,不管事情成与不成,今朝都多谢宋大夫了。瞧着我看了那样多大夫,几时有人与我这般提过醒儿。”   她心中感激,付了宋风随诊钱,外在还想送他两匹布做谢。宋风随自不肯多要她的,徐娘子却还喊了王老娘一并劝。   宋风随推脱不得,也便只好应了下来。   便是都要告辞走,就受徐娘子热络的引着去了他们家的布店里。   至了店铺上,宋风随见着两层小楼的布匹店,方才晓得先前王老娘和徐娘子说得是客气话,在岩镇上,这店的大小装潢,怕是布匹店里数一数二的了。   宋雪木说得也不是假话,从前在京城的时候,宋风随也多爱好,京中江南的皮子绸缎庄,哪处没去逛买过。   如今落在了这偏僻的小地上来,日子开始向好,再踏进布匹店,一样还是爱瞧爱看的。   即便店里的成衣样式,布匹料子花样,在他眼中都再普通不过了。   徐娘子招呼了伙计给宋风随茶吃,自个儿突突突的上了二楼去取布。   宋风随坐不住,就转悠着瞧看,店里的生意还挺是不错,一会儿的功夫便就有人进出来选看,或是裁做衣裳。   “秋月里宴事多,这晌若不在裁几件新衣出来,到时候秋高气爽的,穿甚么出游。”   “整个镇子都逛了下来,也没见着一样和人心意的。”   “咱这小地方,不都是这模样。要得回光彩不同,也就去县里能买回时新。”   宋风随听得进来的几个年轻娘子小夫郎,正在埋怨着手绢不好看,衣服样式也腻味。   “小宋大夫久等了。”   徐娘子抱着两匹布小跑着来,她到人跟前,轻掀开了一角布与宋风随瞧:“这是前阵子家里那口子在县里拿的好货,当是府城那边的时新样式,得的也不多,便没拿在铺子上卖,都自留了来送贵人使。”   “小宋大夫花容月貌,眼光又好,这布匹想是在您眼里也算不得什麽好,只我一番心意,小宋大夫便当把这布看个新鲜。”   宋风随见徐娘子这样客气周道,心中也舒愉,抬手就要教安哥儿收下,正是要谢,话还没出口,忽而上前来个夫郎:“徐掌柜,有这样好的料子,如何没早与我说,竟是这般偷偷儿的卖与了旁人!”   那夫郎抚摸着布料,两眼生光,显是喜欢的不行。   徐娘子略有些尴尬:“这是事先说定了与人的料子,再有好的,定头先就与孟夫郎宅子上送去。”   “俺可不依,偏就这两匹布入了俺的眼。”   那姓孟的夫郎鼻孔出气:“过些日子衙司的邹大人家的娘子做生辰,宴了俺,俺正是挑不出件儿中意的衣裳穿着出门,特地来你这处想挑样出彩的,这瞧中了,你不给,可伤俺这老客的心。”   徐娘子实是倒霉,没想今儿会教这尊大佛给堵着,一时间还真是犯难。   “夫郎既是喜欢这料子,又有要紧宴会,我这般也便成人之美一回。”   宋风随平和道:“徐娘子,将这布与夫郎罢。”   徐娘子看着宋风随,想是说点什麽,见着人朝她微微摇了摇头,她便将话吐了回去,两人心照不宣。   她好言将孟夫郎哄说了一通,人觑了宋风随一眼,才取了布得意离去。   徐娘子瞧出,这孟夫郎想要布是一则,怕是见人宋大夫相貌出众,起了心争抢弄权,要不得那布就露出来一角,他却也眼尖儿的瞧见了。   “实是不好意思,宋大夫难得同我过来,瞧我这事还办得这般。”   “生意事,难免如此。我能周全一回也省下一桩事,左右我近来没有要紧的宴会需要做衣裳,不妨事。”   徐娘子道:“那我另与宋大夫取两匹布,虽不及先前的稀罕,却也是最好销不过的。”   “娘子诚心相送,不妨与我些棉花,我冬时反倒更有用场。”   说罢,他又问徐娘子:“不知娘子店里可外收手帕这些绣品?”   “收的,手底下没专养两个绣娘,这般能节省些开支,但人手少了也有不便,生意好时,总有做不过来的时候。如此便也外请人帮着裁制衣裳,收些做的好的绣品放在店里卖。”   宋风随道:“不知是娘子这处提供了针线料子与擅针线的人做,还是人自做了送来?”   “两样都有。但若是店里与人提供材料的话,需得是信得过的绣娘,多是开始自送了绣品来,时日长了,大家都熟识了,这才转店里提供。”   宋风随默了默,他现在手头上的钱不多,若要买布买各色针线,那花销个干净也未必能办多少出来。   他心一横,舍下脸面道:“我识得一娘子她绣工了得,恰是现下入了困境,日子艰难,想是能接一二活计来贴补。   不知娘子可肯卖我一个人情,通融一回许店里提供料子与这位娘子做绣品?”   徐娘子犹疑了一下,她有些看不透宋风随,觉人气质谈吐,当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可听其要求,又好似寻常人家。   此下也不是深究人家境如何的时候,她略是为难道:“宋大夫友善,几回帮我,我倒是乐与宋大夫个人情。   只是店里大小事并非我一人做主,夫君那处我且还好说,但婆婆隔三差五的就得过来事无巨细的盘账,她若知晓了,便是我不惧她生气,就怕她教绣娘难堪。”   宋风随也知道自己有些强人所难了,倒是不怪徐娘子拒绝,家家都有难念的经。   “这般,我私里与哥儿一些散布针线,你与了那位娘子,先做样绣品出来,到时拿在我这处一观,若是好,就破例从店里出材料给娘子做绣品如何?到时婆婆问起来,我自也有话说。”   “这是自然。”   宋风随一喜:“总得要让娘子先过了目。”   两厢就此说定下来,宋风随带着棉花走时,里头还夹了一包布料针线。   回去宅子里,天色都不早了,段阎已经从铁铺上回来,恰林老二听得他老娘说东家寻他有事说,他早早的就过来候着了。   段阎见人来了,就与他说了想让他来跟着自己做事。   林老二自是一百个答应,能跟着个好东家干,可不比在外头东奔西走的做些散力气活儿来的稳当麽。他早就想跟段阎了,奈何不好开口,本还想着等他老娘在段家做得久了,再张这口,倒是不想,好事反先来。   他要能与段阎做事,往后站起来脚跟儿,老娘和妹妹也就不肖在乔家累死累活,出钱出力的还受气了。   段阎道:“既你有这心,那便过来与我看家护院,近来狗三儿要出去采买,我要办新的商铺,你整好跟我跑腿。”   林老二连答应。   说了会儿话,讲了些规矩,段阎便让人先回去。   他谈完事出来,见太阳偏了西,迟迟却还没见着宋风随回,便说要出去寻人,倒还没到大门,就先听着熟悉的声音跟安哥儿说笑着回来了。   段阎看着两人都大包小包的拿了好些东西,疑问道:“买了些甚,怎这样多?”   说着,还调侃了宋风随一句:“瞧小宋大夫兜里揣不住钱,这才挣下的铜子,还没捂热,又进旁人的腰包了。”   宋风随哼哼了一声:“且与你说,我不曾花销几个钱出去,你瞧着那大包袱,里头都是压得紧实的棉花。今儿去王老娘那处,恰是碰着她表姊妹在,我与她看了诊,人客气,非要送我东西才作罢。”   段阎帮着接下包袱里的棉花,当是有两三斤了:“棉价可不便宜,这样舍得。你是与人治好了多大的顽疾?”   回去屋中,宋风随才悠悠儿道:“倒也未必是多大的顽疾,只是可能要伤着些大男子的脸面自尊~转念想来,可不也是天大的顽疾麽~”   段阎倒了杯水:“莫不是这娘子的丈夫不能人道。”   宋风随美眸微睁,倏而看向段阎,上下将人扫视了一回,心道这人怎猜得这样准。   “.........病人隐私,无可奉告。”   段阎轻笑了一声,将杯子送到人手里:“今朝不早了,要我送你回去?还是带了话回,今晚就歇在宅子上?”   没等宋风随回答,他便又道:“手里的事都安排出去了,先前回来的时候见市场上有羊肉卖,我买了一方,晚上我来烧,京都那头,应该食用羊肉比较多。”   宋风随眨了眨眼,倒是多能勾人。   “虽我是个馋嘴,只今朝是没口福了。我给家里采买了些吃用,外在还与娘寻了点儿活来做,好消息可不能留过夜,我这就等回去与娘说。”   倒也是合情合理一定得回去的理由,不过段阎听得人拒了他,心里还是有些发怅。   他轻咳了一声:“那........我带了羊肉去庄子上做罢,近来吕庄头也没少忙,犒劳犒劳他~”   宋风随眸间含着笑。   “嗯~这是好东家应该做的。要我也一块儿帮忙吗?小宋师傅现在可已经会切肉了~”   “有宋师傅帮忙,那自是再好不过的。” [38]第38章:对牛弹琴   宋风随至家里时,天已经擦黑了,人不单是大包小包的带了东西回来,外还端了一小口锅炉。   段阎见天黑,没在宋家久留,把人安稳送到以后,便告辞回去了庄子上。   宋五深见着天才亮就出门去了庄子上的哥儿,这时辰了才回来,还是两人一道,自是问都不肖问,便晓得了这厢是又和好了。   “去镇子上逛了一日街?”   宋雪木拎看了看带回来的东西,疑道:“那小段未免也太木头了些,哪有带小哥儿逛街市买棉花,灯油,皂角、火折子的。”   “还有这口小炖锅是怎回事?”宋雪木说着探手去看,刚巧摸着锅便哎哟了一声,连收回了手:“还是热的!”   宋风随见状,使了手巾覆住盖顶揭开,一阵扑鼻的香气立马便蹿了出来。   锅中炖得耙软的羊排肉能直接脱骨,肉软弹嫩滑的不成。   “香不香?”   “出了京就再没闻过羊肉的味儿了,这肉还烹得好,我瞧着不比京里秀锦楼的羊肉做的差。”   宋雪木道:“哪处买得,岩镇上也还有做得这样好肉的食肆?”   宋五深和穆灵慧也凑上来瞧热闹:“倒与从前家里的费娘子手艺有些相似。”   宋风随听得他二叔如此吹捧,爹和母亲也夸说,仰着下巴,好不得意道:“不才,肉是小宋师傅切的,料也是小宋师傅炒的~”   宋五深负着手轻笑:“那可是段师傅教的?”   宋风随眸子里划过一抹心照不宣的狡黠,矮身端起锅放去四方小桌上,招呼着家里人都上桌:   “快快都趁热尝尝,可不光闻着香,味道上段师傅都说我是可以出师了的手艺。”   原冷清清都没如何说话的一家子,因着宋风随回来,转便热闹了起来。   “不腥不臊,肉嫩不柴,是好吃。”   “小段教的徒弟手艺都这样好,那做师傅的可不更了得。甚么时候可得扣了人,非得教他露两手才好。”   一屋子人来了榴村后,倒是难得欢喜一堂,本是想把宋祖父也扶来堂屋坐会儿吃些东西,老人家却不肯下床,最后还是在床边用的饭食。嘴里偶念叨一句,时局要乱的话出来。   家里人见此,气氛又回落了两分。   吃罢了饭,宋风随把今朝采买的东西一一都给归整了出来:“今儿虽是早出晚归,但一连看了五六个病人,挣得了些散铜子。这些家用都是我自买的。”   说罢,他又取出了针线包,放在了穆灵慧的手上:“娘总念叨着爹和二叔在你病好以后,便不教你下地去做活儿,心里觉着过意不去,想给家里也多做点儿。”   “只爹和二叔也是为娘着想,娘的身子不见健朗,要是下地做活儿中了暑气,再是病了,如何是好。   今朝去镇子上,机缘巧合识得了个布行的娘子,她店中肯收绣娘的绣品,我便求了个人情,取了些针线回来,娘先同店里做个样品,若是店娘子见了满意,往后就都能做绣品卖了。”   穆灵慧闻言一喜:“果真麽?”   “嗯。那娘子说瞧得起,就开个口子,由店里提供材料,娘只管做绣品送回去就好。”   先前才至村上,尚且安顿下来,终日便是喘不过气儿的活儿压过来,家里的男丁都出去做力气活儿,女眷便是清洗,拔草等细致些的活计。   总之一家子没得个松闲的时候,那会儿就是有些心想靠着做绣品来换钱补贴点家用,且不说没有时间,甚至都拿不出半片布和几根线来做样品。   宋风随握着穆灵慧的手:“虽是委屈了娘做这些伤神的活儿,但现下能暂且能寻着的事也就只这些了,便先熬一熬,等往后家里好些了,咱们再另寻法子。”   穆灵慧反握着宋风随的手:“娘何来委屈,能有法子为家里贴补一二,心里便再是高兴不过的了。反是你,年纪不大,却就为着家里如此奔波。”   宋五深和宋雪木在一旁坐着,心中亦是略有些伤情,觉对不住宋风随。   “娘不觉委屈,我亦不觉得奔波。如今日子虽不比从前,可我觉着有意义,也很有奔头。一家子的心也从未似现今一般近过。”   宋风随扬着嘴角:“上天给了宋家一场考验,但也另给了些更难得的东西。即便现在外头迟迟未曾给家里一丝消息或者帮扶,咱们一家子自也立起来,不教日日苦等着而发愁。”   听宋风随一席话,一屋子人心中都生出了些温情来,见着年纪最小的如此乐观,不免也更受了些鼓舞。   “岁岁说的是,而今屋小紧凑,可却是能时时都见着了,若换作从前在京,哪里有这些好处。”   “日日劳作虽苦,可夜间洗漱罢了倒头就能入睡,一碟好菜,一筐鸡子,也都能唤起心间的满足喜悦来,人也简单了许多。”   几人都笑了起来,一家子倒是都慢慢的振作了起来,唯便是希望祖父能早些想开。   宋风随一夜好眠,睡得舒香,殊不知段阎,对着一盏油灯,却迟迟难入眠。   他挺在床间,窗户不曾关,挑头便能见着外头悬挂着的一轮圆月,心里尚还想着个人。   几番不得安置,索性是坐起了身,打屋里取出了两本庄子上收的农书给翻看了起来。   钻研着干旱年间适种什麽庄稼,雪季又如何好过冬..........写写记记,干了墨,叠了一沓纸,月儿都偏了西,实是觉得疲乏了,这才重新倒回了床上。   如此,过了些日子,采买药种的队伍出发往县城方向前去,庄子上药田的料理,叶药农让他的儿子叶秀之来代替指点佃户。   宋风随中途又去了一回小雁儿村看诊,见着了叶秀之一面,两人就着药材上还多谈得来。   又去了两日,穆灵慧做好了绣品,宋风随携了成品,先去了庄子上,本想找段阎,不巧人回了城里。   他倒是晓得段阎这些天在忙着弄粮铺的事,多都在镇子上忙,不过夜间会跑马回来村里庄子上住。   吕庄头说是宋风随想去镇子上的话,能与他一起,恰好今朝要运送些米粮进粮铺里做存货。   宋风随便欣然一同。   这会儿,段阎正在新选定的铺子里指挥着人收拾,   新弄的粮铺倒是多大,离铁铺不过两步远的功夫,相互照应都很容易,但位置也便都不怎么好,已经和铁铺一样靠镇子边上了。   选定铺子的时候,不少人都劝他粮铺生意不似铁铺,城里就独他们一间,开在哪处都不要紧。粮铺不是那般垄断的生意,位置好,在热闹处上,才有得好生意做。   这铁铺附近虽然宽大的铺面儿多,租金铺价也不高,但怎比得镇中的位置好。   可段阎就跟吃了秤砣铁了心似的,凭人几番都劝不动,铺子到底还是定在了这处。   他没重装潢,只请了木工把铺子里破损的地方该修的该整的,屋顶修缮了一番便完了事。   故此也没得几日就给收拾了出来,而下从庄子上运些粮食到铺面陈列出来,粮铺就能开张行生意。   正是忙碌着,一阵马蹄儿声嗒嗒地奔着这边响动,正在大门口监工的段阎不由往街上望了一眼,本以为是庄子上的人手脚快把粮食运过来了,抬眼竟却见着骑在马背上的钱老三儿。   段阎没理会人,转过背预是继续忙自己的,谁想这钱老三儿却偏还叫住了他说话。   “前些日子就听说大阎子要新支间铺子来做粮食生意,我在城里热闹地儿上左瞧了右瞧,也都没见有哪处在施工重整要开新铺子的,还以为是人瞎传。   巧是今儿走这偏地上,不想却还撞见了。”   钱老三笑嘻嘻道:“我说大阎子,你要找不着好铺子同哥哥我说一声,镇子上好位置的铺儿还不任你挑。   快是甭瞎折腾了,旺街上我还有三间吃着赁金的铺子,你要干买卖,哥哥我收回来赁与你,你在这鸟都不拉屎的地儿上卖粮食,堆霉了看着能卖出去两斗不?”   话落,跟着钱老三的几个人便发出了大笑声。   “钱兄弟倒是好不松闲,这大老远的都有功夫过来看回热闹。”   段阎见着人没憋好屁,也不惯他:“天气这样热,不回去摊子上使了劲儿的吆喝,肉臭了事小,熏着了人事大。”   王荃也便很是配合的捏着了鼻子:“便说是哪处来的一股臭肉气,原是钱屠子来了!”   钱老三儿冷哼了一声:“紧着些热闹罢,手脚上不干净,自当心着罢~”   说完,钱老三儿没再多言,吆喝着手底下的几个人走了。   “神经怪,当真是嫉妒大哥嫉妒得不成了,这还特地来怪气一番。”   王荃朝着人走的方向大啐了口唾沫。   段阎晓得少不了人会来看他的笑话,觉他在城边上开粮食铺子,根本不是会经营生意的料子,办粮食生意,八成便是想使手上的权利来敛财。   他倒不在意人如何想,任凭人笑去。   没得一会儿,铺子上的人将才止住对钱老三儿的骂咧声,忽而又来了两个公差。   说是监镇官喊段阎去衙司一趟。   段阎见孙佑华忽而来传,有些意外:“孙大人可说甚么事?”   公人只道:“段巡检去了便知,小的们只是奉命行事。”   段阎皱了皱眉,也没听说近来有什麽事,他琢磨着难不成陈虎的事情有变?   “大哥。”   林老二和王荃见公差的态度不明晰,倏而有些担忧。   “不要紧,偶有传唤也是寻常,我去瞧瞧。”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嘱咐了铺子里的人一声,同公人去了衙司。   至衙司,段阎教引去了一间书房,孙佑华此时正在案前翻看公文。   听见动静人至了屋中,却也没谈话。   段阎瞧人此番态度,隐隐猜出了这回让他来不是什麽好事。他自知时下不是自己能开口的时候,便默声恭敬站在一侧。   约莫是去了一刻钟的时间,孔佑华方才合上了手里的公文册子,他挑眼儿望向底下老实候着的段阎,道了一声:“段阎,近来可忙得很呐。”   段阎眉头一动,须臾间过了一遍近日的事,他记着衙司没给他安排什麽事,先前时疫的事情也是办得好好的收了尾,自也没有利用过职务之便给自己谋取什麽,如何没头没脑的如此一问。   他诚而问道:“大人何出此言?”   孙佑华轻哼了一声:“你近来可是与榴村上的宋家,来往得殷勤?”   段阎霎得就清晰了,看这般是有人特地来孙佑华这处告了他的状了,要不得他能有这清闲晓得一个编外小吏与谁人走得近?   他和宋家来往本便没有刻意掩藏,既有人告,他便也认:“小的是与宋家有些往来。”   “那你可晓得这宋家是甚么人?”   “上头流放下来的。”   孙佑华听此,砰得拍了一声桌子:“好大的胆子你!既是晓得那宋家是犯官,你还敢如此与人亲密!”   段阎也不怵,道:“大人,可出了律法明文规定了地方上的百姓不能与流放下来的旧官户来往?小的不知有此新令啊~”   孙佑华怔了一下,旋即骂道:“你倒是会狡辩!   这样的事哪是需要上头明令规定的,凡是良户也都该晓得与这般人户保持距离,你却好,顶着本官授予你的巡检职务,尽干些招摇过市的事!”   “本官瞧你是巡检的职务也不想要了,索性是卸了任,日日去与罪臣之户来往罢了。”   “小的惶恐。”   段阎急忙拱手:“大人,小的心中这事也有不妥之处,可实在也是不得不为。”   孙佑华气咬着牙道:“你且说说,你还有甚么不得不为之处!”   “宋家一路流放至村子上,一家子老弱病残,本就虚弱,偏是村里正还多番欺压,使得人更不堪重负。这些事原本也不是草民当管的,偏一回在田庄上,宋家哥儿上庄里来求药材治病,苦苦哀求,小的才与这宋家结识。”   段阎道:“事到如今,小的也再不敢隐瞒。先前时疫的药方,便是宋家人提供的,宋家本想是直接献给大人,奈何因罪臣之身受村里正压看的紧,又不敢招摇显眼,故此才暗中求来了小的这处,转与大人献了方子。”   “事后,宋家也从不曾邀过一回功,反倒是老实在村子上做事。小的因宋家,阴差阳错得了莫大的功劳,又怎还能眼睁睁看着宋家屋子漏雨,受下山的野兽攻击,也还坐视不理。”   孙佑华听此,眉头一紧:“你说那方子是宋家拿出来的?”   “小的怎敢胡言。”   段阎道:“那时村子封锁,不可人员进出,唯只有传些信儿,小的接到了庄子上带出来的话,想着时疫的事情再不能闹大了,这才冒险将人带了出来。”   孙佑华陷入思想之中,片刻后,喃喃道了句:“你倒是个重情晓感恩的人,本官确没看错你。”   段阎见孙佑华的态度有所转变,接着又道:“大人,小的有些拙见,不知当说不说。”   孙佑华瞥了段阎一眼:“你既今朝如此坦诚,有什麽话自便说就是了。”   “小的先前不知窗外事,只晓得宋家是流放来的。今有了来往,方才晓得宋家从前竟是赫赫有名的京中显贵人户,现如今宋家虽然败落流放来了咱们这样的地方,可宋家在外头也并非是全然没有了亲友。   老宋大人又曾是大学士,手底下可教出了不少的学生,今时朝中地方上有多少官员曾受过老宋大人的恩,怕是难以估算。”   段阎徐徐道:“这宋家要是受难,也没个人看顾,到时候撑不住皆数故在了这头..........”   孙佑华心里一紧,自不必段阎说完,他也明白其中的利害。   “你思虑的是也有些道理,不过宋家会落败在黔州这片苦地上,怕是你不晓得原是因他们得罪了另一方权贵的下场。本官若是偏帮了这宋家,届时又能得几分好。”   “大人所思周全,但草民却也听过一句话。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大人今在此位上,不论是帮宋家,又或是压宋家,也都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段阎道:“压了宋家,于外头的权贵而言,便是锦上添花,可本就已花团锦簇了的权贵,能记下几分情;而略是帮宋家,那便是雪中送炭,这分情,何其厚重。”   孙佑华直直看向段阎,倒是没想到这小子还能有如此见地,他属也是把话听进了心坎儿里。   与宋家敌对的权贵已在争斗下胜出,他即便现在狠劲儿的打压衰弱的宋家,也不见得能入权贵的眼;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一个吏员伸手帮帮宋家,却是大为不同的恩情.........   届时若有权贵过问,他可装聋作哑说不知,都是编外草民自发背着他做的;若是宋家旧部询问,却也能提一嘴自己雪中送炭之功。   孙佑华心下登时舒畅起来,他在岩镇上任职年限将满,不久便要调往他处,是也为自己铺铺路的时候了。   “不痴不聋不做家翁。”   孙佑华面间露笑:“段阎,你坐着说话。”   得听这话,段阎心中不动声色的舒了口气。   “本官耳朵里虽是吹进了许多关于你不好听的话,但本官却也不是个糊涂人,只听人言而不见实事。今儿唤了你来,本也不是问责,只怕你年轻走歪路,故此提点一二。”   孙佑华悠悠道:“现下知你既想得长远,遇事又独有见地,有情有义,本官便放心了。”   段阎听着这些面子话,心下觉好笑,自面上还是回以同样好听的话来。   “你自好好做事,上头都晓得,不会短了你的好。”   孙佑华给人画了一摞子饼,传了茶来教段阎吃,说罢了要紧事,又闲说了几句,还夸说了几句他爹从前做乡长事办事利索等话........   宋风随骑着马儿跟着送粮的队伍到了铺子上,人一个翻身利落的从马背上跳了下去。   林二郎瞧见宋风随,连招呼他进去,底下一杆人也都客客气气的喊着宋公子。   宋风随瞧动作倒是快,粮铺这边都收拾得差不多了,他左右瞧了两眼,却没见着熟悉的身影,不免问:“你们东家呢?”   林二郎看了王荃一眼,王荃支吾道:“.........大哥去了。”   宋风随本想着他不在,自就先去布行那头寻徐娘子,转却见着两人不大对劲的模样,眉心不免动了动。   “出门做什麽去了!?”   王荃一激灵,大哥走的时候气氛不大好,让甭四处说教人担心。甭让谁担心,有些眼力劲儿的都晓得是谁,偏好巧不巧,这祖宗竟真来了。   这说了人担心,大哥回来了得恼火,这依着大哥的不说,可这祖宗的眼睛又毒。   时常他都觉得是狗三儿能耐,给二位主子都哄得好。   “去了甚么见不得人的地儿了不成,遮遮掩掩的不教我晓得?”   “宋公子哪里的话,咱大哥你还不知麽,最清正不过,如何会去什麽见不得人的地方。”   宋风随道:“甭打岔!”   王荃立闭了胡乱说的嘴。   “大哥去........”   “去了趟衙司。”   几人闻声回头,见着段阎回了来。   宋风随眉头紧了紧:“出什麽事了麽?”   “不是什麽要紧事。”   这话是说给手底下的人听的,罢了,段阎抬抬手,示意他们各自忙去。   转引了宋风随去了里头的屋中说话。   事情既已经平下,段阎便都说给了宋风随听,此前人就有担心,怕他与宋家来往过密会有不好,这厢事情来了,教他知晓了也去一桩忧心事。   “我估摸着是钱老三告的状,也就他那样闲,又能见着孙佑华,与我也早有不对付的。今儿他前脚才铺子这头怪气了一通走,后脚衙司就来了人让我过去说话。”   宋风随听完段阎去衙司的事情,心里紧悬了一番,倒是没想到段阎巧言给化解了,要不得孙佑华若是诚心要发难,不仅宋家遭殃,段阎也得跟着遭殃,他最不想看到的便是这境地。   “这钱老三得意的毫不掩饰,生怕你不晓得是他背后在耍花样似的,不过是他这人没有太多脑筋;孙佑华也不为告状的人掩藏,明里暗里的指向是钱老三告的状,他的目的简单,其实就是想要你和钱老三儿互相争斗,互为掣肘。”   “你俩都是岩镇地方上的地头蛇,要是两厢好起来,他怕难对付。此前钱老三儿在时疫的时候带头涨价,让城里乱象,孙佑华定然知道,但忙于时疫,又要钱老三儿做事,故此装瞎没发作,实则记在心头呢。   后提拔了你,恰是给钱老三儿一个教训。”   “今朝怕是也想借着钱老三儿告状的事情敲打敲打你,只是他自也没想到反被你一通话给说没了。”   段阎一笑:“到底还是你,一眼就能参透,不愧是世家大户里出来的。”   宋风随却没有因为段阎的夸奖而高兴,他看着人,道:“其实你说的很对,宋家外头是还有人的,我们一家子能活着到黔州来,事前若无打点,即便我会医,千里流放路,也难保活命。”   “按道理来说,我们到了这里,外头的人也会想办法有所接济,先前以为是时疫断了消息,可现在时疫清除也大半个月了,竟是没有丝毫外头的动静。”   “今儿你与孙佑华谈话,也算是替我们试探了监镇,他如此态度,想是并没受过外头的人安排。爹和二叔都有些担心,怕皇上对宋家的清缴还不曾结束,为此外头的人不敢动作。”   段阎皱起眉,沉吟了须臾,他道:“那有没有一种可能,并非是皇帝还在惩办宋家旧部,而是朝中乱了..........”   宋风随身子倏然一紧,他看向段阎,眸子中闪过一分惊恐。   皇帝宠爱出身低微的莲妃,任凭外戚干政扰乱超纲,不惜发落了一世清明谏言的祖父,彼时便有人放言朝堂将乱,祖父和爹皆默而不言,或许.........   宋风随心里乱糟糟的,尤其是听着段阎说出这样的话,不安感便格外的强烈,他也不知道是为什麽。   “别怕,别怕。”   段阎没想到自己的话会让宋风随这样不安,估摸是宋家人此前也有了些这方面的担忧,故此才会闻言色变。   “不论如何,即便最坏的情况似猜测一般发生了,我也一定会护你平安。”   宋风随看着段阎笃定的眼睛,稍稍平和了些下来。   他轻垂下眸子,抿了抿唇:“届时若真发生战乱,多也是各顾各的家人亲眷,你却还要腾出手来护我,是本事比别人大些,还是为何?”   段阎默了默,亦有点不自然道:“.........你看我似兄长,我护着你,不也跟顾着自家亲眷一样麽。”   垂着眸子的宋风随听着这话,倏抬起眼睛,看着段阎睁着双深邃的大眼,他眉宇汩汩跳动了两下。   当真是把琴弹给了牛听!对瞎子抛什麽媚眼!   宋风随唰的站起身:“我去布行了。” [39]第39章:挣钱   午后天气炎热,镇子上出门闲溜达逛铺子的人也不多,宋风随到布行里时,店中还没什麽生意。   徐娘子正在柜台前盘账,听得脚步声,一抬眼儿,便瞅见宋风随来了,与他一道的不是先前她见过的那个小哥儿,而是个体格高大挺拔的男子,正执着把大伞,耐心同宋风随撑着。   她远瞧着人的时候当以为是宋风随的小厮,待是人走近了来,看着面向有些眼熟,乍才想起这不是镇子上铁铺的掌柜段阎麽,便是她大侄子王荃的东家。   徐娘子赶忙从柜台前绕了出去,连忙招呼了伙计给两个客人泡茶,自欢喜笑着迎了上去。   “有些日子没见着小宋大夫了,早便是想宋大夫寻说话,却又不得法儿。瞧整日伸长了脖儿在铺子前张望,今朝总算是盼来了人。”   宋风随笑道:“娘子勿要忧心,我这般不得跑人跑货。”   徐娘子轻是嗔怪了一声:“瞧小宋大夫说得哪里的话,几根丝线一些边角布,就是送了你又何妨,只还怕你嫌的。”   她张了张口,有私话想与宋风随说,但看见一头的段阎,又不好开口。   宋风随见此,便自提出要随徐娘子去看看好料,让段阎在外头吃茶等他。   进了内间,徐娘子便按捺不住的握住了宋风随的手:“宋大夫当真是妙断,我与家里那口子成婚这样多年,迟迟没得孩子,果真是症结在他身上!”   那日徐娘子得了新的思路后,回去家中,夜间关好了门窗便与丈夫委婉说了这事。   她丈夫乍听得话,本多是温和的人,竟也一下生了怒,气说她在外头胡乱看些大夫,甚么话都能听进去。她苦口婆心的一通劝,又哭又伤怀的言再是不另想法子,到时婆婆定要以没有子嗣为由休了她,都与丈夫相看好下家了。   徐娘子的丈夫与她感情深,两人是一条街上一块儿长大的,哪是分得开。   几番挣扎踟蹰,徐娘子的丈夫最后还是咬牙决定去瞧一瞧大夫。   “私下里寻了个咱镇子上嘴严熟识的大夫瞧了,人婉言便说了我那口子身子是有些不对,可他心里还不愿认,怕是咱小地方上,大夫医术有限,断得不定是对的,我俩便又特地往县里去了一趟。”   “这厢事情便铁板钉了钉,好是去的及时,人大夫说现在我们夫妻俩年岁算不得高,医治后,好生调理一番,还是能有孩子的。若要再晚些发觉,身子已经医不得了,年岁又拖大,想是要孩子就难了。”   回来开了许多药,婆婆见了心头不欢喜,这积年累月的补品药材来调理,也还是没见着孩子,她婆婆觉是再怎么调理都没得用了,愈发不给徐娘子好脸色。   原本徐娘子也没打算拿着丈夫的隐疾嚷嚷,谁想熬了药,又教婆婆撞见了是丈夫在吃,她当即便发作了起来,只还以为徐娘子无法无天了,要丈夫吃她的汤药。   一通闹下来,事情瞒不住,一家子都给晓得了。   徐老娘想不通,日也哭夜也哭,哭了两三日后,才算接受了些结果,后寻了徐娘子去说话,同儿媳妇赔了好一厢礼,为是安抚人,立誓再不得说要旁的什麽人进门来了,又还取了一匣子自个儿的私房好物,拿与了徐娘子做补偿,店头账房的钥匙也给了她一把。   现在的日子,徐娘子不知有多顺心。   宋风随听着徐娘子的家事,晓是她实在感激,这才将这些都说来与他听了,他倒也为徐娘子欢喜一场。   “便说不论甚么阴私顽症,万不可讳疾忌医,早些去瞧看了,也好早些治疗。”   “嗳,嗳。”   徐娘子揣着手都止不住的高兴。   待是等人平复了些,宋风随才说了此行来的目的。   他将包整好的绣品取了出来:“绣张帕子,实是花费了不少时间,瞧这一前一后都好几日了。   只绣这帕子极费功夫,那娘子又讲究,每回动手都得净手。天气热,拿着针要不得一会儿手就要生汗,怕是汗染在绣品上,又得洗手,周而复始,便时间长了。”   徐娘子道:“这娘子有如此耐心,又爱洁净,多是不易。”   说着,她就开了包袱,念着宋风随与她看诊的情,她想着只要这绣品瞧得过去,便收着依言给人提供材料就是了。   教绣些帕子这样的小巧物,就是绣工稍差点,到时便将卖出的价格售得低些,总也有贫寒人家的姑娘哥儿肯买,自也不得接下多大的麻烦。   然则不显眼的灰麻布包袱散开,露出里头的帕子时,徐娘子一下便教帕角位置上掌心大小的夏荷图案给吸去了目光。   针功细密,含着晨露的荷花含苞待放,似是真的一般,恍若间能教人身临其境似的。   便是她和丈夫去府城上进货,也得进那般名声极亮的大布庄里,方才能见着这样品相的货。   徐娘子显然没想到会如此好,小心执着帕儿,同宋风随道:“咱这地界儿上怎还有这般好针功的娘子,从前如何一点儿消息都不曾得!”   宋风随轻笑了一声,未置可否,反是道:“徐娘子都还不曾瞧着这绣品的妙处呢。”   说罢,他示意徐娘子将帕子翻开看看另一面。   “呀!”   徐娘子疑惑间照着宋风随的话做,瞧见背面时,径直给惊呼出了声来:“这!这莫不是就是双面绣!”   方才赏看的一面儿是绣的荷花,寻常来说针线活儿好的绣娘,图案背面也会处理的齐整,不会瞧着针乱,可这帕子前是荷花图案,后是秋菊图案,两面皆绣得一般奇好,哪有甚么正面背面一说。   她丈夫常有外出采货,曾去过最远的一回,在府城的一处庄子上赏见过一回双面绣,至家来与她描述何其栩栩如生,精妙绝伦,时过多年,也还时不时提及。   徐娘子早也想开回眼界,奈何一直都不曾有此机遇,谁又想,今朝不仅开了眼界,绣品竟还给她拿在了手间。   她如何看如何喜欢,眼中的赞叹已经全然抑制不住:“实是太妙了,太妙了!”   宋风随面上携着从容平和的笑,她娘生于繁荣富庶,遍地美衣娇绸的江南,即便是在那一带上,针功都是能排上号的人物,绣品如何会次。   只他心下忽生感悟,这人,甚么富贵荣华都可能逝去,但手艺活儿却是实打实的,不会因荣华退散也跟着就没了。   故此人活世间,不论富贵还是穷寒,当修己身,还得勤勉多习一二手艺本事在手。   如此富贵落败,也还有维持生计的本事,不至两目茫然;而穷寒转富,要想守住财富,亦还得是有手艺本事才能走得更长远。   “这绣品若是放在我这铺子上,不知得引得多少富户贵户来争抢!不成,实是好物,我得把这条留着自用。”   徐娘子小心摸着手帕,女子小哥儿对这些物件儿那是天然的喜爱,这正是最可爱之处。   “我得给娘子酬劳,对对对!这双面绣何其稀有珍贵,不能是人家送来的样品,就白白占着!”   宋风随瞧见人欢喜的摸不着了北似的,他拉住了徐娘子:“那娘子说了,要谢徐掌柜给的机会,要不得她在困境潦倒下,当真要没出路了。这条帕子徐娘子若看得上,便送你为见面礼,往后两厢诚信好合作。”   “这、这怎好白占人便宜。晓宋大夫当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物,当知双面绣价格昂贵,即便是这一方帕子,外头不得要以十起头的银子数!”   徐娘子道:“如宋大夫言,这位娘子今潦倒,想是缺用银子,要不得当不会卖这好手艺的绣品,我更是不应当白受人的好。”   “掌柜娘子厚道,这位娘子亦有些风骨,既有言交待,您便勿要再推辞了。”   宋风随道:“下回再送绣品来,娘子另有些要求,还得看掌柜答不答应呢。”   “宋大夫尽管说。”   “这双面绣难绣,赶工万是赶不来的,故此届时送来的量会很少。且娘子不可对外透露双面绣是咱们当地的绣娘的杰作,最好是说从外头得的路子。”   徐娘子认真听着,听罢了连连点头答应:“宋大夫说的这些要求,不见是利好那娘子,反倒是利好我这铺子了。说句不好听的,要是我吆喝出去了,只怕到时候不止咱镇子上行布匹生意的要抢人,就是县里也都未可知。且物以稀为贵,量产少,这是谁都晓得的。”   宋风随点头道:“巧是那娘子也不想招摇显眼,这般算是两头成全了。”   徐娘子听宋风随说来,自识趣儿的不去打听那娘子的事,便同他说要紧的,收这绣品的价。   一张帕儿,铺子里出最好的布匹丝线,花样任凭娘子自行绣,成品后,一方帕子另给娘子八贯钱作为酬劳。   怕是宋风随不应,徐娘子连补充道:“我这从前做的是小本生意,还不曾卖过双面绣这样的贵物,暂且以这价格来收下货,到时若卖得价好,再行提价。宋大夫以为如何?”   宋风随多少也有些数,这价给的不高,但也算不得低了,小地方东西虽好,但不定时有人肯花销这贵价,人开门做生意,谨慎些也不为过。   “好。”   段阎见着进去了里间的人,好半晌都没瞧见出来,茶都喝干两盏了,要是手腕间有个表,只怕都看了十几回了。   他怕打搅了宋风随跟人谈事,也不好催促,人还气着他呢。只左右不见人出来,又怕出了事,终是干坐不住起了身来,招呼了伙计想喊人进去问一嘴,不想两人恰又笑着出了来。   段阎见此,又做着耐心的坐回去继续喝茶了。   徐娘子给宋风随收拾好了材料悉数包好,嘱咐人若是差什麽,都能来要,到时候这头教伙计送过去也都行。   弄罢了,段阎前去把包袱接到了自己手里。   徐娘子暗里将两人瞧了一回,携了抹笑,欢快的送了两人出门。   “等急了?”   出去了铺子,宋风随问了段阎一句。   瞧是人总算肯与他说话了,段阎连道:“没有,只见着久没出来,怕是出了事。”   宋风随哼哼了一声:“尽便想着我出事。”   “我哪里想你出事。”   实在是潜意识里担忧,书里的总总,让他不得不提心吊胆的谨慎着。   “怎么样,跟徐娘子谈得好麽?”   “不错。等过些日子娘卖了绣品,当就能得一笔大些的进账了,到时候教你到家里头去吃回饭,也算是把先前的那顿饭给补上。”   段阎听得有此安排,眉宇微舒,答应得多是爽快:“行!”   过了些日子,段阎的粮食铺子也是敲锣打鼓的开张。铺里的兄弟弄了条龙来舞了一场,虽是舞得不成甚么体统,险些撞烂几个陶罐,好是也热闹了一翻,城里听着动静的晓是镇子边挨着铁铺的位置新开了间粮食铺子。   段阎把三处田庄上囤积的粮食转先都运了来铺子里,田庄上的仓空出来,到时秋收后整好存晒干的新粮。   他没刻意调高或是调低粮食的售卖价格,与城中旁的铺面儿上的价格无异,开业也没做酬宾,弄那些花样什,故此生意肉眼可见的不景气。   城里同行都在暗地里头看笑话,段阎没理会,钱老三儿倒是比他还关切他们家的生意,隔三差五的就要过来办回公,不是盘税账就是做检查。   他心里头迟迟没见着孔佑华收拾段阎,不痛快得很,便就想借着税务来扰段阎的生意。   奈何是粮铺日里也本就没什麽生意,钱老三儿这税拦头来也差不出什麽账不说,那生意根本就没得甚么下降的空间,跑了几回,都懒得来费功夫了。   宋风随原本还想替段阎想想法子,但见着人日里多在庄子上跑,多数时间都在寻着些老庄稼人说话,心思根本就不在粮铺生意上,约莫也估出了些人志不在此,这店开来怕是个幌子。   他没细着追问,自也忙着在几个庄子上轮流着给人看诊。   独却是段老爹去了城里两回,见着生意那模样,好是一通唉声叹气,心里有些愁。   如此,又去了六七日,宋风随拿了两张双面绣手帕去了徐娘子那处,一兑儿得了十六两银子。   他乐滋滋的在城里采买了菜肉,预是唤段阎上家里去吃饭。   至铺子那头找人,发觉不仅段阎没在铺子上,连林老二、铁二这等好手都没在铺子里,独是王荃焦急的一头望着铺子,一头在等什麽消息似的。   “怎的了?人都去了哪处?”   王荃道:“铁大狗三儿他们回来了,偏是不巧,今朝在关口上办差的是钱老三,这孙子怕是晓得了咱手底下的采药队伍今日回城,特地去发难。”   “那头有人偷摸带了信儿回,大哥带着人过去接应了。”   宋风随连问:“去了多长时间了?”   “倒是还没一会儿。”   镇关那边不远,宋风随听此便急要过去看看,走了几步,他似又想起什麽:“他都带了哪些人?可曾带了衙司那头的?”   “就带了些咱手头的人。”   宋风随眉头皱了皱,转同王荃道:“你依我说的话,去办点儿事........”   此时镇关那头,这会儿聚了好些人。   狗三儿带着采药队伍回,他脑袋机灵,人至关前,先使了人去打探,看是今朝录关税做盘查的都是些甚么人物,好是去探了探,要不得哪晓得钱老三儿在。   货都是好不易运回来的,怕是生出事来,狗三儿先让人赶脚回去通知段阎,让铺子那头的人来接应,自才从后头慢着过去。   倒教狗三儿摸了个准,钱老三果真没憋好屁,同是进城的商队,其余的都依着章程做了登记,缴了关税即可放行,偏是到他们这支,被扣了下来。   “钱老三,你什麽意思,旁人的都不查,独独是拦俺们的队伍!”   铁大当即就起了火,指着钱老三骂:“俺们买的都是些正经药材,要耽误了种植,你赔得起麽!”   钱老三儿穿着公服,腰间挂着令牌,手里还做模做样的捧着个册子。   “近来总有手脚不干净的商户夹带些私货进城,盘查加严,你既说你们是运的药材,那更得仔细着清查!万一运些甚么毒物进城,干些害人的勾当,谁又担得起这责任!”   说罢了,手一抬:“都还愣着做什麽,仔仔细细的给我查!要有遗漏,到时候可是咱办差不利!”   说话间,混在正经公差里钱老三的人便冲过去,开了货箱,将里头的种子刨开来翻找。   段家这头的人连忙护着,可又不敢与官差起冲突,要不得到时候事情闹得更大,他们没错反倒是都有了错。   偏这钱老三还嫌不够痛快,竟是一把将一箱子老药桩给倒在了地上,人乱间,下脚狠踩,断了好几根桩子。   “俺们花贵价买的老药桩!”   这厢不单是铁二气不过,连一向沉得住气的狗三儿也气得不成了,叶药农更是心疼的捧起踩断了的老药桩。   眼瞅着就要打起来,一阵马蹄子响,段阎带着人赶了过来。   “都做什麽呢!”   林老二跳下去便呵斥着上了前。   钱老三儿回头,瞧见气势汹汹过来的一帮子人,眉头紧皱了下,倒是没想段阎消息这样快,才多大会儿功夫,这就过来了。   他慢腾腾收回了踩着老桩子的脚,轻哼了一声,道:“这不是大阎麽,清闲得很,还有功夫过来这头逛呐。你来的正好,这支商队似乎是你的人,我依例征收关税,查看货物,他们拒不配合,不知是个什麽理呐。”   “若是不曾配合,这开着的货箱,撒在地上的货物,不知拦头要怎么说。”   段阎冷言道:“依例办公差旁人自没得话说,但假公济私就有的谈了!好好的查验货,作何要毁坏人的东西!”   “都是些粗手汉子,又不是小娘们儿手细腰软的,失力折断了几根枝丫而已,再寻常不得的事。”   说着,钱老三儿又还当众薅了一把小心置放着的老药桩,随即便是一声脆响:“看,我都没使力气,说到底还是这货不........”   话且还没说完,砰得一下,钱老三儿便挨了一脚,险些一个扑了个狗吃屎。   显也是没想到段阎真敢跟他动手,他一把摔下手里的册子,直直就跟段阎扑了过去:“他娘的!敢是跟老子使拳脚,瞧有几年没跟你小子过招了,是混忘了以前挨老子打的滋味了!”   段阎抬手借住钱老三儿的拳头,两人一触即发扭打在了一起。   两头的人见着这阵仗,撸起袖子也要痛快干上一场,却是听得段阎冷呵了一声谁都不准动。   狗三儿醒着神,连就唤着林老二把铁大铁二两兄弟给拉住。   段阎本先对钱老三和原身过去的恩怨没如何放在心头,就是钱老三背后告状,又几次找茬,没闹出事来他也没功夫理会他。   时下见着人反把他的退让当做了软弱,还变本加厉起来,实也是忍不得了。   他扯着人,专挑着能打痛,事后又还不显伤的位置打。   这杀猪佬,却也是有几分狠劲儿在身上的,只光是晓得逞凶,出招没得甚么章法,段阎不仅几下就避开了去,反而更能制住人。   钱老三一通狠辣老拳,发觉竟弄不了段阎,这人多高大的体格,却灵活的跟泥鳅似的,好是难招架,自个儿反还好是吃了几下厉害的。   当着许多人的面,他还叫唤不得。   钱老三心里有些发怵,打小一言不合就掐着脖子干的两个人,最是清楚不过对方的手段了,时今他发觉段阎倒是容易制他的手段,而他却摸不透人,觉着跟前的人好不陌生。   撑着面皮子不敢教停,又弄不过段阎,这会儿可真是遭了老罪!   “甚么狂徒,光天化日下还敢在关口前打架斗殴!都住手!”   一道声音气喊着过来,众人瞧去,竟然是税务大人带着些公人赶了来,而其间还有些段阎所能差遣动的巡检兵。   税务官至前来,看清扭在一处的两个人:“哎呀呀,你俩,那俩成什麽体统!还不都停下手!”   段阎冷哼了一声,方才松了手,钱老三大喘着粗气,头晕眼花的,一时间竟是谢了税务大人能过来,要不得这顿打还不晓得要阴恻恻挨多久。   “秦大人。”   两人一前一后恭敬唤了声。   这姓秦的税务官气得七窍生烟,先前有人来说关口这边有人在闹事,他还不信,带了人来,这头还真热闹。   钱老三儿恶人先告状:“秦大人,段阎拒不配合小的查检货物,还殴打官差!”   段阎拍了拍袖子:“大人瞧地上,若没配合,货物怎会撒一地,还给折了。钱拦头说我殴打官差,如何又不是官差在殴打小人!”   “分明就是你先动的手!”   “你没动手,我如何又会动手。”   “好了!”   秦税务耳朵嗡嗡的响:“一个拦头,一个巡检,俩当着这么多人打架,像个甚么话!”   他气斗着手狠狠指向钱老三:“就是个流氓!”   转头又咬着牙关骂段阎:“地痞!”   两人当着一众人,受了税务官劈头盖脸一顿骂,说是定要把事情告诉孔佑华,教他看看这些小吏都在干些什麽混账事。   气在带头的人没以身作则,还公然斗殴,好在是也就两个领头人打了一架,没掺和着公人一堆动手,性质说恶劣恶劣,说不恶劣也不恶劣。   秦税务显然也不想事情闹大,无差别的将两人骂了一通后,喊各自滚回去,近来都甭到衙司去领差了。   缩在后头的宋风随忍不得憋了一嘴笑,看着段阎一瘸一拐的走过来时,倏才又正经了起来:“怎么样,伤着哪处了?要不要紧?” [40]第40章:是寝衣的料子   回去宅子上,宋风随立给段阎好生的检查了一番身体。   他早听说了那钱老三是个杀猪匠,日里是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人物,杀起牲口来凶,要打红了眼,又分什么牲口还是人。   见着回来时段阎走动不便,脸上又破了些皮,怕是那一晌功夫吃了钱老三不少暗亏。   宋风随把了脉,脉象倒是正常,只略有些微高于常人,那也是因为先前中毒留下的症结,这不是三两月就能完全养好的,素日里没有反伤身子便已是极好了。   如此看来没得内伤。   于是他转问外伤:“你可有感觉哪处疼?”   段阎睁眼不眨,笼统道了一句:“许是拳脚多处碰着,隐隐都有些不大痛快,一时间倒是分辨不出究竟哪里痛了。”   宋风随眉头发紧,看着微弓着些腰身坐在椅子上的人,他上下瞄了一眼。外伤易查,但自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如何又好判断,总也不能让他脱光了来看。   如此,他也只有自己上手检查一下容易受伤的位置。   宋风随细长的手触在段阎的胳膊上:“你哪里疼就吱一声。”   说罢,依次轻轻按压上滑,一路从手臂至肩背后腰,伤没见摸着,手下结实硬朗的触感却是格外明显,温热敦实的感觉不由让他有一瞬的走神,这时,段阎原本就绷得紧紧的身体,忽是僵直了一下,他晃是回神,连忙扬起眸子问:“是这儿?”   段阎看着仰着脑袋认真看他的人,眼角余光扫了一下覆在他腰腹间的手,老脸一红的同时,又觉得羞愧。   这左摸摸,右捏捏,绕至身后又来了一回,他浑身都给摸得发起了痒来。   实是再受不住如此,他只好长吐口浊气,老实交待道:“我没事。”   “还嘴硬没事。”   宋风随在人厚实匀称的腹部肌肉是又按了两下:“没事碰着你这处就出声了!”   段阎凝着口气:“我真没事。”   怕人再摸几下发生些不太好说的事情,他一下蹿站起身来,同宋风随打了半套拳,展示了好着的手脚。   “那你先前一瘸一拐的?!”   段阎摸了摸鼻尖道:“先前在外头不做做样子,只还以为我太能逞凶斗狠了,让钱老三吃了大亏,与秦大人印象不好。”   宋风随嘴微是一瘪:“倒是沉的住气,回来了都还能装这么久,要不要我再与你写张病例出来,张贴出去?”   要不得怎么说羞愧,段阎也不知道自己做什嚒要故意诓宋风随。   “………下回定先同你说。”   宋风随轻哼了一声:“要说你滑头,去接应人却不知搬衙司的人一同,那钱老三利用职务之便故意生事,你作何不知也用手头有的权利去压他?要说你老实,偏又晓得装弱。”   段阎道:“先前总觉妄用衙司的权利不好,容易落人口实,但是现听你说来颇有道理,环境如此,不前去适应只守着自己那套,确实容易吃亏。   今天幸好有你后头带人去介入,要不得还真难收场。”   宋风随想着那钱老三也当能消停些日子了,今儿他瞧人虽没叫唤,但是一张脸都憋得快发紫了,想是也没捞着多少好。   还是与段阎破了皮儿的地方擦了点药,像模像样的包扎了一下,他方才放了人出去看此次带回来的药种。   狗三儿等人这回出去,一直出了县城,往北边走,快是要到了府城,这才在一处大药庄上找着了要的药材。   这药庄上分药种、老药桩和新药苗卖,其中价最实惠的便是新药苗,虽庄子上的药苗子瞧着都多壮实,奈何他们跋山涉水出去一趟就得上十日的功夫,再是壮的嫩苗子,在这天气下如何都不可能受得住运回来。   故此能选用的只有药种和老药桩。   药种携带倒是容易又方便,但就是需要带回去以后依靠有经验的人撒种,育苗,种植会更为繁琐;而老药桩就要省事得多,栽种以后就能发起来,但价格也是最贵的。   最后讨价还价,便把药种和老药桩各带了足量的回来,但此次光是买这些东西还是花销了上百两的银子,外在进镇上的关税还去了二十两!   一行人为了尽早的把老药桩运回来,夜里撒水湿润泥土,白日敞风遮凉好不精细的伺候,人一路上都不敢歇息,便是怕久耽搁老药桩受不了天气也死了。   这般好不易回到镇子上,却在关口受钱老三儿阻拦,折损了好几珠老药桩,大伙儿怎能有不气的。   好在是提前捎了信儿有段阎来接应,要不得老药桩折损了,就算是最后闹得那钱老三儿赔钱,却也是赔不了他们的损失的。   清看了药种和药桩以后,段阎便让安排了赶紧把东西运去庄子上,田庄那头的药田已经松好,就等着药苗子回来了。   此行除却这些药材,经行府县时,另还捎买了些吃用一并封进箱子里拉了回来。   段阎开箱看了看,东西不少,有团茶、糟烧酒、腊猪油、海盐、糖品等;   另又有凉席、竹骨雨伞、笔墨茶器一系用具。   段阎倒是没有苛责人乱使钱,岩镇地方偏小,没得甚么像样的东西,能出去一回,趁此捎带些用物回来,只要不是用于行商经营,关税也还好,不似药材这些东西那样高。   他简单看了几眼,正想是让抬去库房里放着时,忽而见一只箱子里装着些好料子,各般颜色的都有,独是一匹素白的料子入了他的眼。   段阎拾起料子,只觉触手比看着还要柔软。   “这布料那布商说是南方的好货,富贵人家专买去与婴孩儿做襁褓小衣穿的,最是柔软不过。”   狗三儿见段阎看了几箱子的东西,唯独对这匹料子感兴趣,嘿嘿笑道:“咱这地方没得这般好料子,大哥收着,早早儿给小少爷备上。”   段阎瞅了狗三儿一眼,没搭他的腔,自把料子给拿走了。   他好似记着宋风随的身子是最娇矜不过的,寻常穿不得粗布,若是贴着身体穿了,只要动作稍大些,便要磨蹭得皮肤发红。   他那皮肤薄又敏感,光是露出的手就能看出一二来,手背手腕上的血管几乎清晰可见。这夏月天热常出汗,汗水过身,本就发红脆弱的皮肤,更是受刺激。   虽是身娇肉贵,可来了地方上,却也不见他叫一回苦,挣下了钱,头先想着的都是给家里添置东西。   这样久了,日里主要穿的还是先前在宅子病着时,他让李娘子去布店里给他置办的两身衣裳。   夏月热,可这哥儿素日里穿戴的却很严实,一丝不苟的,他也瞧不着人有没有再长红疹子,这事他也不好开口去问。   段阎有些跟做贼似的,见宋风随还在药房那头,轻手轻脚的进去把料子放在了屋里的桌子上,赶紧便要溜。   谁想刚溜出门,却恰是跟过来的宋风随撞上。   “药材的事情安排好了?”   段阎尴尬的立住,轻是应了一声。   宋风随看着人又愣里愣气的,不由问:“怎了,过来寻我有事麽?”   “没事。”   说罢,段阎还撑着一张多是正经的面孔,指了指仓库那头:“我去点点带回来的东西都入仓了不曾。”   宋风随却没有让开的意思,目光从人身上刮了一遍。   随后垫了垫脚,偏过脑袋从段阎身侧往屋里头瞅了一眼:“桌上的是什麽?”   段阎噎了下,好似给人抓包了一般,后背绷得发紧。   宋风随看向人,眨了眨眼睛:“不是你刚才拿过来的?”   “........就,就他们从外头捎回来的一些吃用,恰有一匹料子,我也不用,便拿来看你用不用得上。”   宋风随听此,他捏着段阎的衣袖,拉了人一并进屋去。   早就瞧见了这人过来,不知在屋里头鬼鬼祟祟的做什麽,不过送匹料子,瞧还又给他弄得多不好意.........   宋风随拾起素白的布匹,触手的柔软让他眸子微睁,一下子明悟了人作何不好意思的缘由:“........做寝衣的料子啊~”   段阎干咳了一声:“是吗?”   “我对这些东西不怎么了解,不知道是该用来做什麽的........这、这个不能做衣服外穿?”   宋风随听此,眸间嘴角都起了笑。   他意味深长道:“你想看我做了衣服外穿?”   段阎瞳孔一怔,急忙道:“没,没有的事!这料子要不合适,我拿回去塞仓库里。”   “衣裳穿在外的,好坏倒是都无妨,贴身的需得是好的穿着才贴心舒坦,整好我缺一件柔软好穿的寝衣。”   宋风随才不与人锁回仓库的机会,捧起料子细细摸了一遍,毫不掩饰对料子的喜欢。   段阎见状,微是舒了口气。   宋风随喜悦之余,眸子一转,显是没预备放过这傻里傻气的人。   他悠悠道:“说来惭愧,我的针线功夫甚是粗糙,实是不想糟蹋了这样的好料子。”   说完,他看向段阎:“段师傅可能好事做到底,将布匹送去布行里,与伙计交待,同我裁剪一身衣裳出来?”   段阎一瞬间觉得自己耳朵在发烧:“.........我去?”   宋风随睁着一双美眸直直看向人,语气有些弱的问:“不行吗?”   “.........行吧,你不想去也便罢了,那我让狗..........”   “我去也行!”   宋风随垂下眸子,略是失望的话还没说完,段阎连忙便将料子又捧了过来:“........左右一会儿也没什麽事,正好是要出去一趟来着。”   说罢,人心里突突直跳着,一闷头就快步往外头溜去了。   宋风随险是笑出声,忽而想起什麽眸子动了下,连追了两步出去:“这样急作甚,你晓得我的身量尺寸麽?”   段阎霎得止住了步子,他转过头去看了站在屋门里的宋风随一眼。   “.........大抵上有数。”   宋风随微怔,待着人走了,脸方才后知后觉的有点发红。   他什麽时候晓得他身量的? [41]第41章:你觉得我应该喜欢吗   转眼间,进了秋,村落上下都陷入了一片繁忙之中,农户应着时节收割庄稼。   本是一场欢喜,但今年似乎天热的格外久,虽是至了秋时,可热辣的天气却没有太大的变化,好似把夏月做了延长似的。   正夏的时候,地里不那样忙,没事儿自也不会钻太阳坝子里去晒,虽热却也还是好过。   但秋里粮食熟了,活儿多,躲懒不得,必须下田下地劳作,那太阳晒在身子上,就跟一只只毒蜂子在蜇人身子似的,直教人吃不消。   虽秋收时农户盼着好天气多些,如此不仅能赶着收割了庄稼,又能把今年的粮食晒得足干,不容易受了雨水腐坏,可这天儿太热了,人也要教晒干了去。   以至于地头上早间还一道儿有说有笑的人,等近午日头高了,看着看着就倒在了田里,今年因沉重的劳作和酷热的天气,屡屡有人中暑。   因屡有人在山间地头上倒下,使医的人多,宋风随也便没得个松散,他几乎是一天一个田庄,来回轮换的勤走在段家三处庄子上看诊。   段家田庄里现在每天起码都要煮上,一大锅宋风随配制的解暑汤,待着日头高些,就送去地里做茶水供佃户吃用。   另段阎又让庄头调整了佃户下地的时间,早间更早的出门,晚间更晚的收活儿,最为热的那段时间便都不去地里做事。   依此劳作,再配合着解暑汤,庄子上的佃户倒是没再有中暑的了。   村里的人见此,也挤着上段家庄子上去买解暑汤药包回自家去煮来用,那汤水解身子上的暑热气,倒是还真有不小的用处,价格又还不贵。   钱家手底下日里也有不少人中暑,钱老爹见着段老爹得意,并不多想去他们手头上买药包,可瞧下头人中着暑也不是个事儿,自身子吃罪,还得养着做不了活儿,两头不得讨好。   几番磨蹭,到底还是想去段家讨点儿解暑药包来使,谁想钱老爹好不易肯下面子去了,钱老三儿得听了老爷子要去跟人买药却不乐意了,死活了不要钱老爹去。   “都已是调了些出工的时间了,一日里也晒不得几刻钟的太阳,我瞧他们不是真中暑,怕是借着这由头好躲懒!一天天儿的,哪有那样多的暑气来中,往年间怎没见得这样矫情!”   “能干就干,不能干明年也甭把地赁给这帮子佃户种了,我瞧便是爹给惯的。”   钱三儿捂着腹在屋里头骂,动气几句话的功夫,扯动着身子上的肉,阵阵儿发疼,一想着这伤哪里来的,就更气。   转背都养了大半个月了,他这向来好得快的身子竟都还没利索,这狗日的段阎,不知甚么时候有那手段了,打得他一身暗伤,他拉不下脸皮叫苦,不懂医的本身瞧着他也不似伤得紧了的模样。   当真是吃了一肚子的哑巴亏,只能暗戳戳的在乡里窝着养伤,往外头还说是夫郎病了要照顾。   钱老爹晓得自家小子与段家也不对付,但听他的话还是眉头夹紧了起来:“今年确实比往年间更暑热些,人也不是钢筋铁骨长得,下地里那样多的活儿干着,会中暑也不是怪事,怎还说些人装着躲懒的话出来。   自家子跟前埋怨几句得了,可甭往外头嚷嚷,教人听去了如何想。”   “你嫌我多话,又怕教人多想,那就甭去求着他段家,没得给人看笑话,还教段家拿住了说事。甚么神丹妙药不成,非就要去央他段家。”   钱老三儿道:“我去城里买些解暑药回来便是,只有比他好的!”   钱老爹听着儿子这么说,也便没提要再去段家买药的事情。   这钱老三倒是还真依言去了城里的药铺里买了些解暑药,谁想因是秋月里天热活儿重,买解暑药的人多,把价都给买抬了起来。   段家田庄上五六个钱一副的解暑药包,城里药铺一副竟然要十个钱,钱老三儿觉着再贵也不过贵那么几个钱,自己会短缺那点儿?   大手一挥买了几十副回去堆着用,谁晓得这解暑药不仅比段家田庄的贵就算了,还没得甚么效果,吃了也便吃了,尽跟喝碗凉白开似的!   不知情由的佃户自不会觉着钱家会花贵价,买没用的药来使,这蠢事做东家的怎干得出来?私底下便议论着钱家父子俩小气。   那解暑药在段家庄子上五个钱就能买一包来煮一大缸子汤,偏钱家不买,要去捡些没有的药材来用,可不是为着省钱,去买了更价贱的药包麽~   几句碎嘴子的话落进了钱老爹父子俩耳朵里,两人钱也花了,事儿也干了,反还落得一嘴不是,当真气得够呛。   村里头为着些琐碎事鸡飞狗跳的,段阎在城里也忙得脚不离地。   秋收时节上农忙,却也是偷盗抢夺粮食、用水纠纷等频发的时候。   前些日子,一伙盗贼盯上了镇南的粮铺,声东击西,竟在镇西放了把火,最是天干物燥不过的时候,一点火苗子就不得了,这头才把火扑灭,那头就又哭着喊着来说粮食被偷了。   衙司里本就断不完的案子,又起这事端,城里便加大了巡逻,段阎他们这等吏员,自然也便被差遣去维护秩序了。   一连干了四五日差,段阎总算才轮得了休息,他扯了马便想要下乡里的庄子去。   这些日子在城里当差,白日夜间都不得抽身,宋风随忙着看诊,也没时间上城里来,两人都有好几日没打过照面了。   然则段阎还没得出城,税务官秦大人却又把他给喊住,要他去帮忙处理一下刁商赖税的事情,如此又加办了大半日的差。   至了下晌,才算把事情办完。   秦税官私里喊了他,暗戳戳的塞了人一盒子县里送进来的凤梨酥,还教他莫要声张了,这东西不多,连孔佑华他都不曾孝敬。   段阎觉得有些好笑,也便不计较让他“加班”的事了,想着恰是捎了回去给宋风随尝尝。   一路跑马至了榴村庄子上,段阎下马头一句便问:“宋公子今天有来庄子麽?”   看门的佃户连忙去给段阎牵住马:   “宋公子恰好今朝来了咱们田庄,坐了一上午的诊,下晌些时候叶药农家的小兄弟过来理新栽种的药材,宋公子一并去药田那头了。”   段阎一喜,应了声,转便直奔了药田。   “天气炎热,这些小蓟还能发出芽当真是不容易,偏却天干还得遇着虫害。瞧这蚜虫多精,已经趴在嫩芽叶上了!”   宋风随正蹲在药田间,手里握着一把小锹子除草,他手指翻动,从嫩小的叶片上捏了两只蚜虫下来。   叶兴之正蹲在另一头上,一边松土起草,一边检查药苗的虫害情况:“生了虫子便要更多费些功夫了,从前我爹种的小蓟便没少受虫害,他耐心好,蹲在药田里一捉就是几个时辰。”   宋风随皱了皱眉:“虽早知种植不易,却也不想如此辛苦。这起了虫,若是种植的地皮不宽,倒还好伺候些,可似田庄上大片的种植,就算人手多些,也经不起这样折腾啊。”   叶兴之笑了笑:“能有甚么法子,要不是难伺候,那便更多的人种植药材来换钱了。许多药材卖起来,可比粮食贵。”   “我想着,若能对这些虫子使些药,索性是都给药死了,岂不是比一只只捉来容易?”   “嫰芽叶娇气得很,轻易如何敢撒药上去,稍有不当,蚜虫没死反先把苗子给药死了。”   宋风随沉吟了下:“如此确实得十分小心才行。”   他皱着眉:“但小蓟药性不会自相克,若是取了成熟的小蓟榨出汁液进行喷洒驱除蚜虫虫害,你说可有成效?”   叶兴之眼前一亮:“富含粘液的小蓟汁能堵住蚜虫的气门,可将其憋死,小蓟又不会害其自身.........我从前怎没想到这一点!”   “宋大夫,你可出了个好点子,我回去便取了成熟的小蓟来试一试。”   宋风随见有戏,兴致也更高了些。   他道:“我也不过是晓得些医理,恰想到这头上。叶小郎君擅药材种植,又懂虫害,若有心钻研驱虫药水,我建议还能通试小蓟汁子加入苦楝皮,书上有记载苦楝皮中有麻痹虫子的药性,或可加大些驱虫药水的功效。”   叶兴之道:“还能混合常用的石灰来试!”   两人越说越起劲儿,要是能多研制出些驱虫害的药水来,那不仅能够提高药材的产量,便是庄稼也能得惠及的!   宋风随站起身子掬了把汗,他心下动起念头,看来自个儿不当是只沉浸在治人上,或许衍生些,把道路走宽,也学着治治虫子。   届时的诸多好处,也不比治病救人差!   思及此,他眉眼中不免便生起些憧憬的光亮来。   等着段阎忙罢了下乡,他要把这事情说与他听听才好。   想着那人,宋风随便下意识的往庄子那头望了一眼,不想晃眼之间,竟看见了远处的田埂上有道熟悉的身影。   宽肩窄腰长腿,那人不是段阎是谁!   宋风随习惯的便要唤人,但张了张嘴却没出声儿,他望着人往回走的背影,心下诧异,庄子到药田就一条正紧路能过来,既是都到田埂上了,没道理没瞧见他在这处,人走得也不快,不似是有甚么急事要回去的样子。   他这是怎的了?   “宋大夫,今朝和你一厢谈话,我受益匪浅!时下当真是揣不住一点儿事,我想赶紧回去动手试一试药水!”   叶兴之的话打断了宋风随的思绪,他回过神来看向叶兴之,忽而又明白了点什么。   思及此,宋风随嘴角扬起了一抹笑:“好,恰是我也想回去了。叶郎君尽管去便是,我回了庄子上同那边与你告辞一声即可,不碍事。”   叶兴之谢了一句,将来时背着的小背篓重新背上便急匆匆地去了。   人在村道上撞见了自家一远房的表哥儿,小哥儿与他招呼,他也只敷衍了两句,赶着步子就走了,气得人小哥儿一镰刀削掉了颗青菜,狠狠地往药田方向瞪了一眼。   宋风随自不晓得这些,叶兴之一走,他也片刻没留的便赶紧跑回去了庄子上。   进了庄,手都没洗,便丢下了小锹子穿过坝场去了内院。   “这样快就回来了?”   段阎神思飘忽的走回去,其实也不过才到庄子上一会儿,转就见宋风随的身影出现在了庄子上,不由有些意外。   “你晓得我甚么时候去的,怎还说起快不快的了?”   宋风随道:“怎的,嫌我下地偷懒,没做足时间的活儿?”   “我不是这个意思。”   段阎干咳了一声,自是不想说将才其实去了药田那边一趟的事情,却没想自己的嘴那么把不住门,一句话就给人捉住了来问。   他见宋风随的手指上有许多干了的泥,灰扑扑的,赶忙借此道:“又去伺候药草了?手弄得这样脏,我去给你打些水来洗手。”   宋风随没拒绝,轻嗯了一声,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段阎出去打水的身影。   这人的心思有时候实是好猜得很,瞧两句话便探出了些虚实,将才分明就是特地过去找他的,却还不声不响的,自个儿闷头回来了。   没得一会儿,段阎便端了些温水过来,宋风随也没就着先前的事情追问,他慢悠悠的挽起袖子将一双泥手给泡了进去。   段阎叫了茶,又把秦税官给的那盒凤梨酥拿了来:“听得庄子上的人说你上午看诊了五六个病人,下午又去了药田里,当是累了大半日了,洗了手整好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宋风随擦干了手,凑去糕点盒子前,轻轻耸动鼻子嗅了嗅,随后使手帕取了一块儿:“还挺是正宗的凤梨酥,不似是镇子上的糕点铺子有的手艺,你哪处得来的?”   “是秦大人给的,我今日本休息了,他让我帮他又做了会儿事,特地拿了给我做谢的。”   宋风随点点脑袋,又取了一块让段阎也吃:“秦税官倒真是诚心谢你,这糕点确实味道不错。   记得我有一年去江南的时候,随家里人吃了一场婚宴席面,那席上的凤梨酥味道格外好,秦大人给的这盒子糕点,约莫有那味道了。”   段阎尝着点心,有些甜滋滋的,但似乎光是糕的甜气,入不了他的六腑。   “那会儿好似也不过十四五,只觉得糕点好吃,婚宴也热闹。外祖父还笑说我年纪小,不知要什麽时候才能赶我的这回热闹呢。”   说着,宋风随看向段阎:“时间当真过得快,没得几日功夫,过了今年的生辰,我也足至十八了。   前两日家里人还笑话说要替我物色个好的年轻人,往后好照顾我。初始我还有些不高兴,想着怎就不能是一家子相互照顾了,非得是要另与我寻人。但静下心来想,家中我这一代人丁单薄,若我能早些安定下来,确实也好能教家里更热闹些。”   宋风随抿着唇,眼里含着对融洽生活场景的笑意:“而且我也挺喜欢小孩子的~”   段阎险些被嘴里的凤梨酥给呛住,大抵上是从与宋风随认识起,他就没有从这哥儿身上感受到一分他对相夫教子这样世俗生活的憧憬,故此忽然听他说起这些,有种说不出的意外。   “怎忽得就考虑起这些来了!你们来黔州的时间也还不长,况且岩城这样的小地方上,怕是没得什麽好的男子能和你相匹配。”   “........现在都还太早了吧.......”   “哪里早,寻常女子小哥儿,寻常十六就说定了人家,十八尽在婚嫁了,再晚不过双十年华。宋家如今也不是什麽名门望族了,我自也不是什麽富贵公子哥儿,只要男子端正,品行不错,如何又不配之说。   再者时下说来也不是立即要定下,只先起个主意,先物色相看着,还需得考量不少,缘分哪里想要就能有的。”   宋风随说完,又轻抿了下唇,面露羞赧之色,小了些声音同段阎道:“我爹和二叔都夸你相貌端正,品行也好,实在是个难遇见的好男儿~”   段阎浑身一紧,一夕间心好似快要跳出胸膛了一般,他连呼吸都止住了。   他怔怔的看着宋风随,倘若是宋家看上了他,那他........那他........   “那定然也是个慧眼识人的,我们一家人都信任你,你又待我似自家人一般,届时还要麻烦你与我把把关才是。”   轰然就要燃起来的大火,竟就能在一瞬间给扑的死灭。   不知是谁往段阎的嘴里塞一把黄连,怎么能那样噎人还那样苦。   “我.......与你把关?”   段阎觉得胸口好像不能起伏了:“这合适麽?”   “怎的了,你不愿意?”   宋风随眨了眨眼睛:“为什麽啊?”   “我应当没有多少能看人的眼光,要不得从前也不会被身边的人害得那么惨了。”   段阎喃喃道:“你这是终身大事,我不能误你..........”   说着说着,段阎脑子里便冒出了先前见着的一幕,两个年纪相当的少年人在药田间说笑的模样,一个容貌昳丽,一个也俊秀清朗。   而最难得的却是两人能说到一处,言谈之间,眼睛里有光。   段阎鬼使神差道:“你是喜欢上叶兴之了麽?”   宋风随径直看着段阎的眼睛,没问他为什麽要这样说,而是道:“那你觉得我应当喜欢他吗?”   段阎眉头紧蹙,像是有一只手在不知觉间攥住了他的心,一呼一吸间,都很闷,也很紧。   这感觉不至于让人痛得不能自已,却难受的足以发不出声来。   心下这种奇怪的感受,让宋风随的问题也变得格外的复杂难解。   宋风随追问:“怎么不说话?”   “我不能干涉你喜欢谁,为此没有办法回答这件事是应该还是不应该。”   宋风随的目光有一瞬间的黯淡,好似失去了焦点,他慢慢垂下眸子,嘴角轻带起一抹苦笑:“你是个冷静有分寸的人,瞧我,都在说些什麽,尽是在你面前做些失礼的事。”   “想你应当不会与我计较,我这般小孩儿脾性。”   说罢,宋风随轻是吐了口浊气:“时候不早了,我也出来一日了,当是回.........”   宋风随话还没说完,段阎忽得似先前他拉着他的衣袖一般,抓住了宋风随的袖角。   “我知道我不该说这些,但是若不说,似乎难有机会再开口。”   “宋风随,理智是我不能干涉你,也不能替你评判应该不应该喜欢叶兴之。但是,但是出于私心,我不想你喜欢他。”   宋风随顿时怔住,他感觉到捉着他袖子的手在慢慢收紧。   “为什麽?”   段阎心里很乱,他理不清自己究竟为什么会这样,以前他从来没有这样过,人总是对自己从来没有遇见过的状况会感到陌生和无所适从,他也一样。   但其实隐隐有个答案在心里,甚至是已经藏在心里有些日子了,在此刻更是呼之欲出,可在完全明晰的确定之前,他并不认为这样的话是可以贸然说出口的。   一句话当然容易,可背后的责任谁来担。   他不想在这时候因为妒忌或是什麽别的情绪作怪,便将郑重的话轻飘飘的吐出来。   或许是有怕宋风随会拒绝,但是他更怕自己没有想清楚就贸然的,给人造成不必要的困扰;或者是今天是这副心境,明天又是另一副心境,还不曾坚决时,在心思冒出些许苗头就先宣之于口,伤了人的心。   段阎目光有些似是央求一般的看着面前的人:“你让我再想想,好吗?”   宋风随看着段阎,眸光温和,极为安抚人的露出了个笑容:“好。”   他都等了许久了,怎么会怕再等些时候。   他心中虽不理解段阎的顾虑,但却认同他对感情之事的郑重,倘若段阎是个轻浮的人,想必他也不会对他心生情愫。   既是爱他的认真较劲儿,那自然便要有更多的耐心和包容。   不过今时也难得,木头总算是开了些智。 [42]第42章:进山采药   这日,宋风随本欲是在家里休息一天,便与庄子上捎了口信儿,不想前脚才去说了回来,后脚家里就过来了村里的人。   说是衙司那头要征收药材,镇子下头的每个村子都需在秋后缴纳齐足数的药材,否则就要另外增加税钱,去外头采买不够数的药材。   征收药材作为囤积,以备不时之需也不是今年才兴起的,从前就有旧例;   外在先前村子上闹时疫,确实用了不少衙司上囤积的药材,现在趁着秋收,山中药材成熟的季节上,确实应当补给一番。   村子上的农户收到通知,都比往年要积极,毕竟今年是实打实的靠着官府的药材得救下了命的。   时下秋收农务重,男子都在田间地头上忙碌,但每户里始终还是要抽出至少一个人跟着进山去采集药材,家里主要的劳力动不得,于是几乎都是女子小哥儿接下了这项活儿。   宋风随见此,便说他们家出他这个人,一来家里的男丁也一样要忙地间的活儿,不好抽开身;二来他又识药材,比家里任何人去都要恰当。   他也想进山去探探,岩城这千里陡峭的高山,山中定然有不少好药材,但同时山林里毒虫瘴气密布,树木茂盛的密不透风,又有野兽出没,他以前一个人万是不敢动念头私自进山的。   而下跟着村里的队伍进去,自安生得多。   于是宋风随在身子上擦了些防虫的草药汁,又换了身稍是厚实一点的衣裳,在腰间和怀里各放一个药香囊,这才背着背篓,揣着刀,和村里的采药队伍汇合上,一并进了山。   此次进山的人有二十几个,初始进山的时候,大伙儿都是结伴一齐上的山,很是热闹。   等过了一个多时辰,爬至了山上时,便分做了三支队伍,一支上六七人的模样。   大家都是村子上土生土长的人,虽是些小哥儿小娘子,但几乎都有进山捡柴挖刨过山货的经验,但为了确保安全,此次采药就在群山内围的圆头山一带采集。   这座山头时常都有村子里的农户进出,相对于来说都比较安生。   人多,大伙儿分开各朝一个方向去,如此方便管理,也更方便多采集。   “两个时辰后,不论是采集的药材是多还是少,大伙儿都在这处碰头,咱们点了人数后,趁着太阳落山前必须下山去。”   村里年长的周娘子扯着大嗓门儿道:“大伙儿可是晓得的,这山里树木生得紧,太阳若是落了山还不曾回去,山林头便黑黢黢的一片,野兽蹿得欢,谁若是贪耍要误了时辰,俺们大伙儿可不得紧等一个两个!”   话落,便是一阵此起彼伏的答应声。   接着,也没久耽搁,就此分了三个方向出发。   虽说来的是常有人进出的山头,但树木也依然遮天蔽日,灌木草腾生长繁茂,纠缠在地皮和树木与树木之间,又没得一条正经的路,行走起来并不容易。   太阳渗不进来,山里头不起风还好,一阵风过来便是漫山簌簌的风声,从身子上刮过,竟在这能热得人中暑的时候也冷岑岑的。   好是预料到山中气温会低些,宋风随加了件衣裳,上山的时候嫌热,今下却是恰恰合适。   宋风随分去的这支队伍有七个人,带头的是个年长的夫郎,听着同行的人喊,似是姓肖。   人手里紧着把长柄镰刀,走在最前头开路,动作多是麻利。   他留意了一下,捉着背篓绳子,紧紧地跟在人身后,不欲掉队半分。   虽从前在京时也曾去过京郊的猎场上,彼时觉那山林已是野蛮,可比之黔州这头的山,浑然便是小巫见大巫。   时疫的时候也是在山里穿行过几回了的,夜里头黑得很,打着小火把也只能见着近处的景象,竟还觉山头不如何唬人,今朝白日经行,一眼望得远,甚么都看得清晰,反比夜里更能识得山中的惊险。   自然了,先前夜里走得轻巧,却是有段阎在,不单能不喘气的驮着他,还能空出手来斩断藤蔓。   他嘴角不由自主的翘了些起来,正出神想着某些人之际,殊不知后头正有双眼睛忿忿的在盯着他。   “好了,就在这片儿上采吧,别走远了,最好是两人结着伴。”   宋风随闻言,收敛起了思绪,同行的人听了安排后,也都两两组队开始四散开,各寻了小锹子去撬药材。   虽一道进的山,路上大伙儿都有说有笑的,但似乎并不肯与宋风随搭话交谈,早先大队伍上山的时候,倒是有几个家里受他看过病的村户还与他打招呼说了几句,但那几人都没能跟他分在一起。   这支队伍的除了带队的肖夫郎,其余的都是年纪比他大一点,或是小一点的年轻哥儿姑娘,分队后几人就在后头咬着耳朵,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些什麽。   偶有一两句什麽狐狸精,勾搭,什麽段,又还周的落进了宋风随的耳朵里,他听得并不明晰,但几回扫见人偷偷的瞄着他说小话,心里便有了些数。   默了下,他也没去招呼谁跟他一块儿,自留心着走了一处。   秋月里山头好东西多,宋风随眼睛清明,很快便盯着了一株大黄芪,于是立马便蹲下身挖起来。   正挖得起劲儿,忽而一道声音凑了上来:“宋哥儿,你身上戴得是甚么香囊呐?俺先前就闻着了一股淡淡的药香气,却不晓得是哪里飘出来的,这将才看见是你的香囊飘的气味。”   宋风随闻言抬起眸子,见是个有些面熟的哥儿,一张脸盘不大,倒是生得也眉是眉,眼是眼的,在村子上能算得上一句出众。   他依稀记着好似见过这哥儿,但却不晓得叫什麽,看人来说话,便也客气道:“山里蚊虫多,塞了一只防蚊虫的药香囊。”   “不怪是都不见蚊子小虫往你这处飞,先前走着路还好些,这一蹲下来,蚊虫就跟见着了肉似的,密密麻麻的在头顶。”   啪得一声,小哥儿便一巴掌拍在了自己手背上,一直小指头大的蚊子教拍死在了上头:“瞧瞧,俺都要给吸干了。”   宋风随往其余人那边看了一眼,发现将才跟这哥儿一道结伴的人,已经转去跟着肖夫郎了。   他有些怪,先前都没与他打过照面的人,怎抛下了同伴,反朝他来了?不过转眼瞅着人下巴眼角上都起了三四个红包,估摸着人是教蚊虫叮咬得不行了,专门来与他套近乎想要药香囊驱虫使。   宋风随瞧人没显露出什麽恶意,恰也带得有多的,便从怀里掏了一个给他。   小哥儿得了香囊很是欢喜,立马便给拴在了腰上,得了东西却也没走,就留在了宋风随跟前一块儿挖药草。   “恁些个人,当真是不要脸得很,一直嘀嘀咕咕你,俺都听不下去了。”   “说了宋哥儿你的样貌,又说你先勾搭里正家的大郎,占足了便宜,却弄得人家魂不守舍的,转头见着了家业更大的段阎,立又与人痴缠在了一处,村里的风气都坏了。   俺瞧着他们便是瞧不得哥儿生的比他们好,却也只有说些酸话痛快痛快。俺听不得刺了他们两句,这厢还不理俺了。”   这哥儿一张嘴说得个没完,宋风随默了默,倒是给他猜中了他们先前是在一起说他的不是。   听此,他也不过笑了笑,并未放到心里,早先这些话他就是听腻了的,后头在段阎的庄子上坐诊,人看着他背靠段家,又确实有求于他,自不敢在他面前说这些难听的话。   但他知道,自己没有听到,未必是背后就真的没有人说了。   村野间,农户不识书文,骂人都骂得直白,确实是难听,可在京城的时候,同样也有的是人谩骂他们宋家,且也未必说得就比这些好听。   “不妨事。想是他们对我有所误解。”   宋风随淡淡道了一句,便继续挖药草了。   曾金桂见着宋风随不恼也不怨的模样,抿了抿唇,把原先预备下的话都给咽了回去。   说了半晌自嘴都干了,却也不见人情绪起伏几分,他还白说个甚么劲儿。   他心头暗嗤,果真不愧是能痴缠几个男子的,这忍耐力,还真没得几个人能赶得上。   瞧见宋风随一门心思都在挖药材身上,他也便不再多话,只蹲着挖药草,一双眼儿却反复的往其余人那处扫。   约莫是过了半个时辰,队伍上的人各挖得没见了身影,却偶也还能听着说话的声音和动静。   曾金桂倏站起身:“近处的都挖得差不多了,俺们背篓才刚刚没个底儿,走,俺带你上前处些去挖。去年在那头,俺还挖着了不少好东西咧~”   宋风随见入目可见的一片地皮上都没得了药草,便点头同曾金桂一起,他问人:“你常有来山里?”   “来。俺有时候要跟兄弟一起进山打柴,春月里挖野菜,打小孩儿时就常进山了。”   曾金桂带着宋风随大步的走,还没走多远路程,就见着人往周遭路过的树木上用刀子来做标记。   “甭费这功夫,俺熟这片得很。”   宋风随道:“我见山里地形复杂,天气也容易变换,还是谨慎些才好。”   “你说得也是。”   曾金桂便放慢了些步子,等着人。   如此,宋风随才安心的走得远了些。   换了片地皮,果是又见着了不少药材,两人又一并忙碌了起来。   “宋哥儿,你快来帮俺一把!”   宋风随发现了些野生八角莲,正在采摘,忽而听得曾金桂的声音,寻着声过去,只见这哥儿捆了绳子,一头拴在了树上,一头拴在了自个儿身上。   他瞧见了陡坡下头有不少长得多好的药材,要下去摘,让宋风随给他放一放绳子。   “要不得还是别下去了,我见底下虽有药材,但草生得盛,怕是有虫蛇。”   “山里人哪里怕这些。”   曾金桂催促道:“你不帮俺,俺自下去就是。”   宋风随见那坡虽算不得高,但若摔下人,也讨不得什麽好,怕是人真摔了,到时候在山里也麻烦,于是便先放下手头的东西帮着人拽着麻绳,一点点放下去。   折腾了一刻钟,弄得一脑门儿的汗,好是人安全落了底,   宋风随松下手时,掌心都教麻绳嘞红了,火辣辣的疼。   他步履略有点虚浮,轻喘了两口气,探身同底下的曾金桂道:“可要小心。”   下头回了句放心罢,又问宋风随要不要下去,底下草药多得很。   宋风随有些畏高不说,光是给他拉绳子就要把力气熬干了,一双腿上都没得多少力气了,哪里还下得去陡坡。   许顺利下去了,一会儿上来也没得劲儿。   他摆了摆手:“上头也有不少,我就在这上头,一会儿还能给你拉绳子。”   曾金桂应了一声。   宋风随转头便继续去挖药材了。   山林里正是野生八角莲成熟的时候,他想多挖一些,这味药材对付瘟疫药性不错,说句不好听的,往后万一再遇着时疫那般病症,到时还能派上大用场。   自多采集一些,到时藏点在身上,可以放在自家里用。   他听人说这般进山采集药材,没有规定每样药材必须要多少,若是有人遇见人参那般珍贵的药材,都是会自行昧下。   宋风随耐着性子见药材就采,这边似乎少有人来一般,地皮也没见得比先前采集的地方肥,药材竟然要多许多不说,还有那种生长了三四年的老药株。   他不由心生疑惑,转抬头,发觉周遭不知甚么时候暗了许多,待站起身,竟才见起了林雾。   眼看望得距离缩短了,他连忙喊了一声曾金桂,却没得人回应。   宋风随急忙往陡坡那边跑过去,坡下的雾比上头还浓了些,哪里还有什麽人的身影:“曾哥儿!你在哪处,起雾了,我们回去罢!”   “曾哥儿!可曾听着了!”   宋风随四望不见人身影,扯着嗓子喊却也没有人回应,心头不由发紧。   他四寻一番,见着还栓在树上的麻绳,确信了自己没有走错,曾金桂就是从这里下去的,连又绕着陡坡呼喊了一通。   眼见雾越来越浓,天色好似也更暗了,吹在身子上的风有些沁人的凉。   宋风随不敢贸然下去找曾金桂,赶忙背起背篓,预是回到小队集合的地方,找了肖夫郎他们一并过来找曾金桂。   他摸寻着来时做的记号走,心中暗自庆幸做了标记,要不得还真不知该怎么办。   宋风随稳着心神,一边走一边喊人,觉是嗓子都有些发哑了,却也没有人回应他。   依着行路时辰,他觉得应当到了来的地方才是,然而怪的是路似乎越走越难走,踢踢绊绊的,几次都差点摔倒,让他不由怀疑是不是走错了路。   他宽慰自己是心里紧张,又有雾,如此才不似来的时候好走,都是顺着记号走的,不可能会错。   然而直至是他往前走,怎么也找不出第二个标记时,心里陡然一沉,方才彻底认清,自己是真的走岔了!   宋风随当机立断,赶忙要往回走,然则雾气却越来越浓,往上望见不得天,左右望是立在浓雾里好似是人影,又好似是甚么可怖的影子的树木草丛。   耳边屡屡传来狼鸣和旁的野兽的声音,他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儿。   似是遭了鬼打墙似的,一夕间,他像是一直在原地上走动,光是消耗了力气,却连往回走的标记都寻不着了!   “他这是去了哪处嘛,寻也寻不到,喊也喊不应!”   “老肖,你们咋看着他的嘛?尽是惹事儿,山里来了雾,恁黑,俺怕是外头变天了。”   肖夫郎一支队伍下的几个年轻人都闷着没出声儿,独曾金桂道了声:   “他是跟俺一起,可俺们都铆着劲儿的采药,谁晓得一转背就不见了他的影儿,俺喊破了喉咙了,都没见他应答,见起雾不对,紧寻不着他,只有回来寻你们了咧。”   “一齐进来的,总不能少人回去,俺们分头再找找罢!”   “找了这大半晌了也没见着,时辰不早了咧!一会儿要天黑了,俺们都得在山里喂虎豹。”   “人宋大夫才来俺们村不久的,不熟山里,要丢下了他咱自下山去了,还有得活嘛!”   “况且人又是........那不得来找俺们的麻烦啊!”   “脚长在自个儿身上,他要走丢,赖得着咱甚么事。”   大伙儿七嘴八舌的争辩了起来,闹哄哄的一团,险些还给打了起来。   正这时候,一声闷雷穿过了层层厚实的树木枝丫传了进来,周娘子呵了半天都没呵住的人,一下倒是都安静了下来。   “起雷了!起雷了,这怎得了!”   “俺不论你们的,俺要下山去了,没得躲过了时疫,还一窝儿死在山里头!”   一夕间大伙儿都乱了起来,周娘子也是恼火得不成,担心走丢的,但更不敢拿这么多人来冒险。   “都先赶着下山去,通知了宋家人和田庄,让汉子们进山来找!”   周娘子一声令下,大家都说了好,赶忙往下山的方向去。   大伙儿心里都紧糟糟的,唯是曾金桂听着起了的雷声,心里反乐开了花,觉是老天爷都在帮他。   宋风随恁般狐狸精,就该给天收了去才好。   勾搭了周家的青云哥对他一片痴情,转见着段阎,瞧人更有权势,立就丢了青云哥跟了段阎,害人青云哥伤心的都病在床上躺了好些天。   他要老实和那姓段的好也就算了,偏还偷摸儿的又痴缠起他表哥叶兴之来,眼看两家就要预备议论亲事,偏这宋风随,勾得他表哥话都不怎与他说了。   这口气他如何咽的下去! [43]第43章:答案   段阎上晌的时候听衙司里的人说司吏马大人身子不大行了,他本是和秦税官差不多的官职,只一个人管着镇衙司的税务,一个管着文书事。   时下人卧病,一时间本该他的活儿都落在了秦税官的头上,这时月上本就忙,秦税官一人干俩忙差,终日里头当真是手脚倒悬。   衙司里正经的官吏在秋月里各都有忙不完的事,秦税官是个面慈容易说话的,更不好意思另增派活儿给同僚做,如此见编外的段阎做事利索,比他手底下的拦头钱老三儿要老实的多,便常拉了他来帮忙。   钱老三儿先前教段阎给打了,对外抹不开面皮声张,说在庄子上照看病了的夫郎,实则是在自养着伤,人就没如何在城里来显眼。   秦税官并不知情,只以为钱老三这是在找着由头气他,上回在关口两人打架,他没有偏帮他的事。故此这会儿自己最是忙的时候,素日里最殷勤不过的,反不来露脸帮忙了。   他心里也气哼哼的,不肯来他也不去喊,近来同段阎倒是走得多近。   段阎就是听秦税官说的马司吏病了的事,衙司里有些头脸的人都去看望了马司吏一回,段阎想着虽从前跟这马司吏都没打过照面,但自己以后要想在衙司站稳脚跟,这些人情事还是周道一二比较好。   人病的时候去看上一回,往后也记一分情。   于是就教狗三儿准备了一盒礼品,他跟秦税官一路去了回马家。   本还想着先去见了人,若是恰当,到时还能麻烦宋风随一趟,谁想去了以后,他才晓得这马司吏得是现今人说的脏病,身子早便不行了。   这怕是没得了几天日子还能活,故此才去看望的人多。   脏病的事自对外是瞒着的,还说得多好听是累出的虚弱症,段阎私下里一打听,马司吏终日不是在这楼子里消遣,就是在那楼子里过夜,是个老浪子了,可不日日夜夜劳累得很麽。   许多人都晓得内情,只碍于面子不说透了来。   段阎颇觉晦气,不说这病现在已经药石无医了,就是还有的救,他都不乐得让宋风随来沾染。   做足了礼后他便要走,马家却看他和秦税官一道儿来的,还一并留了他吃饭,段阎不好推辞,也只有伴着秦税官用了饭才走。   下晌从马家出去,段阎回铺子上去转了一趟,时辰便不怎么早了,起了两丈风,天黑了些下来,他怕要来雨,转就扯马回了田庄。   至了庄子,不等他张口问,底下的人就来跟他说今朝宋风随没有来庄子上,跟村里采集药材的队伍进山去了。   段阎近来出入衙司的多,自然也晓得向农户征收药材的事,只是没想到榴村今朝安排了这桩事,而宋风随也去了山里。   他看天色也不早了,连便问了一嘴:“回来了不曾?”   “好似没见着有采集药材的人回村上。”   佃户答段阎,左右庄子上守着门,能望见村里人员进出,不说没有见着宋风随,就是出门去山里的女子哥儿都没瞧见一个。   段阎眉头一紧,见乌云压顶,已是有些响闷雷了,如何还没回,若在山里遇雨怎了得,他是进过山的,晓得岩镇一带的山林不是能闹着玩儿的地界儿。   他二话没说,拾了一套斗笠蓑衣,立便往宋家的方向去。   田埂上的风吹得大,地头间屡屡还传来几声“要落雨!”的呼声。   段阎快步到了宋家那边,好是远才望着宋家的茅屋就见着了进山的羊肠小道上陆陆续续的下来些身影。   他见此微舒了口气,没慢下步子的迎了过去。   “徐娘子,俺、俺们肚儿疼,就先回家去了,药草俺们一会儿就送去里正那边~”   瞧见大步迎着他们一行人过来的高大男子,队伍里几个胆儿小的娘子夫郎,知晓出了事不好,闪躲着就想要跑。   “谁许你采了药草先回家去,不一同到里正那处交了差再散。肚儿疼就是拉兜里了也不准去!”   段阎只远见一行人起了几句争执,尚还不晓得出了甚么事,几眼扫过去没有见着宋风随的身影,还没走到队伍跟前,他便想要问带头的人。   倒是不想自还没张口,几个娘子夫郎便背着背篓跑得多快的先迎了过来,嘴里连嚷喊着:“段兄弟,宋大夫跟俺们走散了咧!”   “俺们怎么找都找不见,可都急坏了。”   “眼瞅着就要下雨,俺们都赶着回来喊人上山去找寻他!你腿脚好,快些带了人去找他罢!”   几个人瞧段阎唬人,心里怕着,想溜却溜不得,只好干脆先跑去给段阎说了。   七嘴八舌的声音同时响起,段阎乍的都听不清在说什麽,但见着人急躁的神色,也知出了事。   他紧夹眉毛:“一个一个说!”   这时候徐娘子上前来,将事情好生说了一回。   段阎得听宋风随还在山里,沉声一呵:“你们把他一个人丢下自就回来了!”   “不是,不是。俺们是想回来赶紧通知大伙儿,找了村里的猎户和腿脚更利索的男子去帮忙,山里头起了雾,外头又响起雷,俺们寻不见他,这才没得办法另想方儿。”   越是解释,反却越教人心惊,段阎听得山里还起了雾,登时只觉后背发冷。   他此时虽又急又恼,但也知晓不是发怒的时候,强压下情绪,细问:“你们上山走的哪处,去的哪座山头,他又是在哪一片走散的,一一都跟我仔细着说来!”   “俺们去的就是外山,圆头山的向阳面。他是和肖夫郎一队的。”   时下,肖夫郎队伍的几个年轻哥儿姐儿见段阎的气势吓人的不成,怕是人发起怒来牵连在自个儿身上,立马把曾金桂给拱了出来:“桂哥儿,宋大夫走丢去,是桂哥儿最后一个见过他的!”   缩在人群堆里的桂哥儿听得人提起他,心里登时咯噔一下,暗道这些小蹄子,亏得往日里他待他们那样好,这会儿竟就把他卖了。   段阎见村户说的这号人半天不站出来,也没张口,怒而呵道:“是谁!都甚么时候了,还在这里磨蹭!”   曾金桂一哆嗦,周围的人都让开了些,他不肯出去也自被露了出来。   他对上段阎那双冷得跟啐冰了一样的眼睛,活似能吃人的架势,两股战战,哪还有先前害宋风随的得意,心间虽怕得不成了,却也只这事情说不得。   “他、他跟我们队在蛤蟆石那边一起挖野草,俺喊他跟我结伴,他不肯嘛........俺、俺就没理会了。”   说着,曾金桂哇的一声便哭了出来:“俺又不晓得他会走丢,关俺什麽事。”   村里年长些的娘子夫郎见曾金桂吓得都哭了,连去帮着说话:“段兄弟,曾哥儿也不晓得会出这样的事情,要是晓得,肯定也不会让他一个人单独挖野菜了。”   段阎眸色生暗,低沉沉道:“他要出了事,谁也别想好过!”   话罢,指了徐娘子,让她带话去给里正赶紧召集了人进山,又指了肖夫郎,教人去庄子找吕庄头。   安排罢,他二话没说,折身脚步似飞一般就进了山。   大伙儿都给段阎吓得够呛,不敢怠慢分毫,立就去通知人了。   约莫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村子上就打起了雨点,段阎进去了山林中,还未至天黑的时辰,林子里四处黑洞洞的,已经不大看得清晰了。   他没曾淋着雨,光听得头顶黑压压的树叶子上响起簌簌的声音,他知是起了雨。   越是往山里深处去,四周便越发的黑,风拉扯树木颇有排山倒海的气势,教人听得心惊,那不知甚么地方传出的野兽鸣叫,更是可怖。   段阎依着人说的地方,找到了一块形似蛤蟆的大石,身上已经有些雨湿了,他点亮个火把,一边找一边大喊着宋风随的名字。   这样临夜起雨的山林,有多凶险,段阎常有训练,更知其中的厉害。   正是晓得凶险,他心里才更紧张。即便万幸下宋风随还不曾遇事,但如此环境,却足以将人吓坏了!   “宋风随!”   段阎破声的喊着,一手拿着火把,一手举着长刀,几乎是无差别的砍着横成在面前挡路的草藤灌木。   迟迟没得一声回应,他砍树木的力气愈发大。   一刀甩断小臂粗的树藤,刀划在了旁头的一根粗壮的老樟树上,他收刀间,眼精的发现树的一角上有个刀划的交叉记号。   他连忙伸手摸了摸,划开的树皮还很青,说明是在做了不久的。   段阎眼睛倏然一亮,连忙寻着记号的方向找去。   他怀着一线转机的快速往前走,然而越走却越觉不对,这记号竟是一路把他往林子更深的地方引,浑然就是蛤蟆石那边的反方向!   雨越下雨大,自树上汇集后砸下来,十分大滴,砸在身上跟冰雹似的。   风雨雷声交织,段阎喊人的声音完全被吞没在了山林之中,火把也愈发难亮起来,本就是木柴捆在一处点起的,不似专门裹了油的火把。   “宋风随!”   在火把熄灭的同时,段阎近乎是声嘶力竭的大喊了一声。   而同样的,风雨声削弱了他的呼唤,传得并不远。   他抹了一把从草帽上顺着滑落到了他脸上的雨水,欲是抹着黑也要去把人找到时,耳边忽然弱弱的传来了一道声音:“.........段阎。”   段阎一瞬间止住了步子,几乎把耳朵给竖了起来。   “是你吗段阎,我在这儿.........”   确信不是自己幻听,段阎几乎是朝着声音的方向急奔了过去。   果不其然,在一窝繁盛的灌木丛旁头,借着一点微弱的光亮,他见着了一道熟悉的身影蹲坐在地上。   一刹间,段阎觉得死过去了的自己在这一刻又得了复生,他几乎是没做思考的扑了过去,一把将人给抱进了怀里。   温热的体温,结实的心跳,宋风随恍才从没有边际的黑里,确信了几分自己不是不是失温或失血,快要不行了最后起的幻觉,而是段阎真的来了!   他眼眶子发热,紧绷着的身心在这一瞬间都得了松懈,浑身顷刻间失了所有力气,软在了段阎的怀里。   两人便这般紧紧的抱了好一会儿,段阎才回了些心神,连安慰人:“别怕,没事了,有我在。”   “你有没有受伤,怎坐在了这处?”   宋风随趴在段阎的肩头上,虽下巴有些被他穿的蓑衣扎到,但却也不想动弹。   “便是下雨后踩着青苔摔了两跤,倒没得太要紧。不过将才似有只鼬獾蹿了过去,刺着了我的腿,吃痛脚下失力摔了,爬起身来再没得力气,周遭黑得很雨又大,我便停在了这处。”   “好是你来了,要不得我当真不知该怎么了。”   今朝这山林迷路,浑然比流放时路上还要让他心惊肉跳。   段阎听得人的话,心里似给揪着了一般痛。   却知这里不是久说话的地儿,他轻抚了宋风随两下,缓缓将人放开,将草帽揭下与人戴上,复解了蓑衣也一并与他穿。   “我们先找个地方躲雨,这时候要久在山里走很危险。”   宋风随轻应了一声,且不肖人询问,自便伸了胳膊等着段阎背他起来。   “我记着绕过蛤蟆石,那边有一个山洞能避雨,我们先去那处,等雨小了再想法子回去。”   段阎一边说,一边背着人走。   伸手不见五指的林子,全凭着一支火折子照亮。   算不得多长的一段路,也生是走了两刻钟。   好是至了山洞,里头有一些干柴,应当是山里的猎户放的,就是为了防卫今天这样的下雨天气。   段阎升了个火堆,在一片浓浓的黑暗里,总算是有了亮堂的光芒。   这厢也才看清宋风随那张小脸上蹭了好些污泥青苔,跟个花猫似的,衣裳也尽都脏污了。   段阎取出身上的手帕,轻轻给人擦了擦脸颊上的泥,宋风随轻嘶了一声,他才发现人皮肤也蹭破了一点,应当是摔的时候被剐蹭了。   他眉头紧簇着,不由埋怨起自己来:“要是今朝没有在镇上久耽搁,早些回了庄子,也就不得让你在山里受这么多苦。好是你胆子大,又还是个遇事冷静的,要换做了旁人,即便没有遇见毒蛇猛兽,恐怕也要被吓的颠三倒四反坠进了什嚒山崖坑地里。”   “谁说我不怕的,只晓得怕也无用。”宋风随轻笑了一声:“我走失了这事也怨不得你,谁又没有点儿事,要依你的话,也只有把我拴在裤腰带上才看得住了。”   面对宋风随的促狭,段阎却没有笑,反是沉默了下,随即在收回帕子时浅道了一句:“若是能,我倒也想这样做。”   宋风随闻言不由看着段阎,他鲜少听着人说这样的话。   张了张嘴,想是说点什么,但到底没言。   山洞里寂静了片刻,忽而再度响起了段阎的声音。   “那日你问我为什么,我不曾回答,但现在,我已经有确切的答案了。”   宋风随的心跳好似漏了一拍。   段阎道:“不过现在或许并不是该说这些的时候,但既然有了答案,我还是想告诉你,若你现在想知道的话,那我说,如果你现在不想听,那我便缄口不语。”   宋风随看着段阎的眼睛,他当然知道他要说什嚒。   倘若君心似我心,那自然是皆大欢喜的好事情,可若不是………宋风随一向自信,对许多事情也都有把握,可唯独感情,他知道这是一项没有绝对把握的亘古难题。   往日里与段阎相处,他觉得也算游刃有余,也曾祈盼早日得到他的答案,可真事到了此刻,竟却骤感慌张,有些不敢去听了。   段阎见着人陷入了沉默,心间凉了几分,他大概知道了宋风随的意思。   也便没有痴缠追问,借着拢火堆转移了话题:“外头的雨声像是………”   “我想知道的,段阎。”   “于你而言,我在你心里究竟算什么?”   段阎怔了怔,随即神色又无比认真起来。   他喉结滑动了一下:“我其实根本就没有拿你当弟弟看待,我关心你,在意你,怕你受委屈,怕你受到伤害,无非都是因为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即便知道你是自由的,不该受任何人,任何事的约束影响去改变原本的心意,但我依旧出于私心的不想你喜欢别人。”   “这些话,在你问我的时候我就已经有了些答案,可彼时我说不出口,我怕不是,我怕我还不够明晰自己的心。直到今天———”   段阎看着宋风随的眼睛:“我在山里迟迟找不到你,心中的恐慌,已经比我死还要难承受,我便知没有比此更清楚的答案了。”   宋风随心中一震,觉得段阎炙热的目光几乎要烫伤了他。   “你……你怎么这样傻。”   他面颊发红:“又不曾死过,胡乱说这些。”   段阎眉心一紧,却较真道:“倘若我说有呢!”   宋风随以为他说的是之前中毒的事。   他没有细究这些,因为得到段阎的这些话,这个答案,他心里早已经不成器的充盈的快要飘了起来。   一口气同人剖白了心思以后的段阎,又浮现了自己实在荒唐的念头,他怎么就对宋风随起了这样的心思。   不过这念头也只是片刻间的停留,随即就被击散的无影无踪了,因他现在觉得,宋风随的一切就是值得任何人去喜欢的,他能喜欢他一场,也不枉此行。   而当宋风随上前些来,将手送在他的掌心,说:“不论有没有,我都相信你的情意。”   时,段阎更是觉得脑子里炸开了大片盛大的烟花。   宋风随埋在了像是变作了木桩子一样的人胸口上:“因为我也和你一样。”   段阎觉得晕晕乎乎的,其实他跟宋风随说自己的心意时,并没有设想过宋风随会不会接受他心意的,单纯就是答应了他想清楚了告诉他为什么。   却也没有去想,宋风随问他为什么的出发点是什么,所以………所以就是之前的都没有想错,他确实就是那心意??   他喉结再次滑动,人愣虽愣了些,但这种时候最精不过了,生怕人反悔似的,连忙就伸手把怀里的人抱住:“我能问你,是什么时候有这样想法的吗?”   宋风随眨了眨眼睛,疑惑这时候段阎怎么想起问这个。   不过他还是仔细想了想,道:“我估摸着应当是………却也说不清了。这事情又不是动心的那一刻会响铃声,特地来提醒人,你在此时此刻正式看上这人了!”   “我是有心想告诉你,可如何理得清。”   段阎被噎了一下,但觉得宋风随也说的不无道理。   但他总觉着他们之间应该有些偏差,但有好像偏去了一处,殊途最后还同归了。   却没得心思去细细计较这些,段阎看着怀里的人,心里说不出的动心爱怜,面上却又有些实在掩饰不了的不好意思。   原也是因为以前一直没有谈过对象,一下子有了,即便两人已经很熟悉了,但关系倏尔在他意料之外下转变,还是没有那么快适应。   段阎闷了好一会儿,想着自己是不是该在这时候说些许诺的话来才对。   他轻咳了一声:“以后我会对你好的。”   宋风随含笑抬起头看了人一眼:“嗯。”   大眼瞪着小眼好一会儿。   宋风随忍不得道:“就没啦?”   段阎连忙道:“那你有什么要求,都能提出来,我一定做到。”   宋风随轻攘了段阎一下,天底下怎么能有这样愣的人。 [44]第44章:段阎的事,我认   段阎和宋风随下去山时,已经是下半夜上了。   村里的人穿着蓑衣打着火把,由两个猎户带着进的山,一路呼喊至山洞这头,如此才将人寻到。见着两人尚且平安,谁人心里都长松了口气。   彼时外头的雨已经停了,段阎和宋风随围着火堆,衣裳也都烤干的差不多,一行人摸着黑安全回了村子。   至去家中,宋风随在山里一日又大半夜,早就用干了力气,虽下山都是段阎给驮着下去的,但仍旧脱力得很,身体也软绵绵的,脑袋有些沉。   晓是强度大的劳作以后,身体处于虚弱的状态间,又淋雨受惊,故此邪风侵体,八成得卧病。   他撑着身子在睡前先吃了些药,拉了拉段阎的手,与他轻声道:“你早些回去,好生歇息,明日过了午再过来看我。”   段阎答应了他的话:“那你也好好睡,明天我给你带一盅大骨粥来。”   宋家人见两人举止亲密更甚从前,看进眼里多少有了些数,没做打扰,由着两人说话。倒不想还多分寸懂事,没说两句就罢了。   宋五深和宋雪木两人也同进了山,弄得一身稀泥狼狈,便没有久留着段阎在这头,晓他进山的时间比他们还长,这大半夜也累足了一场,就让人也早些回去庄子上休息,有什麽都等明日再说。   此时村里好些人户都还亮着油灯,多是自家男人进了山,家里人睡不下守着灯在等,进山的人尽数回来,好是嘈杂了一阵后,渐渐的才恢复宁静。   “二哥,你可算回来了!人可找着了?!”   这会儿曾家的烛火也没没灭,曾金桂见村里弄得恁大的阵仗进山去找人,连他们家二哥也被张罗去了,他心里咕咕直跳,安稳不得片刻。   跟油灯似的熬了大半夜,见他二哥总是回来了,都不等人喘口气吃口汤,连就一把拽了人问:“那个姓宋的有没有事?”   曾老娘见着儿子平安回来才松了口气,瞧人下半身齐腰都湿透了,一双布鞋更是裹满了稀泥,看着心疼,不由说了曾金桂一句:   “尽咋咋呼呼的,恁一夜了还不睡,都要说人家的年纪了,怎这般好事儿。见你二哥湿了半身,也不说去给他提双草鞋来换。”   曾二郎一屁股坐在凳儿上,一边脱鞋,一边道:“桂哥儿也是跟宋家大夫一块儿去的山里采药,心头关切着急。”   他也没卖关子,径直道:“进去山里,落雨的夜山中就跟有迷魂阵似的,要没得邱猎户他们带路,那样多人进去都得打转转,又喊又寻的,声音也传不远。   还是邱猎户说段阎以前常有带人进山去打猎,要没遇事,一定晓得去山洞里躲雨,大伙儿跟着找过去,还真就在山洞那处找着了人。”   “段阎和宋家大夫都在那处!”   曾老娘松了口气,嘴里念叨了一句阿弥陀佛:“好是命大,没出事。”   “可不是。进山前听得徐娘子说山里的景象,大伙儿都觉得宋哥儿怕是凶多吉少。到底是段阎行动得快,先进山去还真把人给找见了。”   这曾二郎也是个爱说嘴的,说着说着便笑起来:“宋家两长辈也都去找了人,咱下山的时候,却是段阎背着宋哥儿下的山。俺瞧着他俩关系真是非同一般,当是过了父母长辈明路的,好是宋哥儿没得事哟,要不得段阎还真不知该多气,怕秋后闲了还有一顿喜酒吃。”   “当真的呐?先村里头还说里正家的青云........”   母子俩就着闲事说得起劲儿,都没曾留意到身侧的曾金桂如何一直没吱声儿,还是曾老娘瞥到了人一眼,乍得呼了一声:“哎呀!桂哥儿你这是怎的了?脸白成这样!”   曾金桂浑身冷得不成,嘴里发着抖:“........没事,人没事?”   曾二郎见着人险是要吓坏了的模样,连宽慰道:“没事!大伙儿都看着人好生生背下山来的,虽受了些伤,但都是小伤,不大要紧!”   “恁段阎先前说了你两句,也是着急,平日里头还是多好说话的人,不像原来把着庄子那个陈虎。现在宋哥儿没事了,你甭怕。”   曾金桂连听得几个没事,反却得一下哭了出来。   山里那样重的雾,他又改了树上的记号,指着人往深山的方向去了,还起大雨........如何还有恁硬的命!   他两头说得话不同,这朝要是面对面一辩,可不就漏了馅儿。   “便说是狐狸精变得,有九条命呐!”   “这傻孩子,瞎说些什麽胡话?”   曾老娘和曾二郎都觉得人有些怪,拉了他仔细着问可是出了什麽事,却又如何的问不出来。   只也便罢了,喊他早些去睡下。   翌日,快要至午间,段阎方才醒。   屋里头的光线并不太亮堂,倒是教人好睡,他一直便以为时辰尚且还早,直至睡足睡清醒了,起身到窗边去瞧了一眼,才发觉原今朝是个阴天,外头不曾见太阳。   他洗漱了一番,依言去了后灶屋,敲碎了两根大猪骨,熬了一锅粥。   趁着这空当上,又治了两样爽口的酱菜,收拾罢了,便直奔了宋家那头。   出门时心头都还欢欢喜喜的,走的不知多快,等望见了宋家的房子时,心里反竟是有些别扭起来。   昨儿山洞里两人说的话犹然还回响在耳边,思想起来,他脸皮子底下一烫,这厢两人的关系已是不同,也不过分别了半日,再一回要见着,竟还有种说不出的不好意思。   实也是昨日把他吓住了,只怕再见不得好生生的宋风随,转下失而复见,心里藏的事一时间便再也留不住,与人吐露了个干净。   只哪里又能想到,一厢说来,两人竟就还好上了!   段阎昨儿回去,躺在床上半晌都没得睡着,一脑子里揣着的都是宋风随同他说,他也一样的情景。   在山洞的时候,人还稀里糊涂的,还没得甚么强烈的感受,反是回去两人分开静了下来,再一回想起时,浑身就跟过电了似的,精神也亢奋得很,那心突突跳着就没得过一会儿安生。   眼见是鸡都打鸣了,人才起了些许睡意,却也在将睡未睡的那会儿,盼着早些睡醒了就要再去见到宋风随。   瞧昨儿盼得不成,真就要见着了,还有些近乡情怯了似的。   还是穆灵慧见着了磨蹭着步子的人,先喊了他,招呼他赶紧进屋。   “岁岁将才还念叨了你一回,他昨儿在山里那样久,受了林风身子不大痛快,这会儿还没起来,午饭也没用,说是你要与他送了来。”   段阎一听宋风随身体不适,霎时那点儿关系转变了的别扭和不从容都抛去了脑后,连就钻去了屋里。   宋风随打在屋里就听见了外头的声音,他浑身虚飘飘的,却也撑着起来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待着段阎进屋时,人已经穿戴好了衣裳坐在了榻边。   人脸色属实不大好,原他本就生得白,一旦是少了些气色,人便更是显苍白病容重。   段阎连忙过去半弯下了腰身:“怎么样,哪些地方不舒服,我去请个大夫来!”   宋风随轻轻摇了摇头,看见段阎,眼睛里有些了光彩:“算不得太大的毛病,就是身子发虚,喉咙有点疼,昨晚提前吃了药控制了下,要不得今朝还厉害些。   我这身体就这样,虽容易病痛,但也耐造,老实吃点药,好生休息个几日就好了,请旁的大夫来也是一样的。”   段阎紧着眉头,他如何会不晓得宋风随这身子,可见他的病容,难免心疼。   他温声哄道:“那先趁热吃点粥,罢了再喝药,这般也没得那样伤胃。我还特地做了寒瓜酱菜,先前你说吃得适口的。”   宋风随两只眼睛早已经落在了段阎带来的食盒上,点点脑袋:“整好我都饿了。”   段阎嘴角微扬,赶忙与他取了碗筷,布下菜盛了粥,摸了摸碗沿的温度,不曾烫,这才送到宋风随手里。   穆灵慧在一边上,伸了伸手,原本想要帮忙,却是半点没得插不上手,段阎几个转手的功夫,宋风随已经安然的吃上粥菜了。   她望着两人,愣了愣,后又露出了慈爱的笑容。   先前段阎也时常有过来,但多都是在院子里帮忙做些活儿,听得五深和小叔没少夸他做事麻利。   此前岁哥儿和段阎在家里人的眼皮子底下都分寸得很,鲜少是这般亲近,这朝见两人相处,才晓得段阎不仅会做事,还这样会照顾人。   一家子人几乎都是默许了两个人的来往,时下见两人如此不避长辈,估摸是昨晚关系更近了些。   她先前虽也不反对两人接触,但多少还是有些担心段阎是否可堪托付,直至是昨日出那样的事,看着人义无反顾的只身进山去寻人,这情谊,若不是真进了心,几个又肯如此冒险的。   这般经历了许多,她深知了功名利禄都是浮云,身份地位再是锦绣,若不能共患难,那也不过是花架子,好时锦上添花,不好时,散的比甚么都快。   难得他俩能共扛事,穆灵慧也足安了心。   没多言说,悄步出了屋去。   坐在小方桌前的两个人,此时竟都不晓得穆灵慧什麽时候出去了。   两人暗戳戳的,你偷偷看我一下,我又偷偷瞧你一眼,眸子里含着笑,像是吃了甚么蜜糖一般。   虽是互没说话,却似胜过说了一大箩筐的话。   如此情境,各自心里便都安生了。   就怕昨日在山洞里说的话,有人给忘记了,或又是经一晚上的细想后觉得不妥,想要反悔。   虽认真想来便可知不会,但沉浸其中的两人,又怎受得一丝风吹草动。   宋风随一连吃了三碗粥后才作罢,他使帕子擦了擦嘴,同段阎道:“许是身体不舒服,我睡着的时候做了好些山里的噩梦。   一会儿有人要推我,一会儿又陷进了什麽迷魂阵似的,醒来时脑袋疼得不成,缓了好些时候才松缓下来。”   “昨晚尽说些我们的事,我都还没曾细细问你,曾家小哥儿是怎麽回去的?”   宋风随昨晚就问了段阎一嘴,曾金桂可有出事,得知了人平安后,他就没多说了,山里又冷,还担惊受怕的恐有野兽攻击,自没得心思仔细问曾金桂的事。   段阎听得这话,有些奇怪道:“甚么怎么回去的?他自是跟着采集的队伍好好回的村里。”   宋风随眉头紧蹙了一下,觉得事情有些怪,便将昨日曾金桂怎么来与他套近乎,两人又结伴去采药,最后人下了陡坡后就再没有了踪影的事情说了一遍给段阎听。   “那山里起了雾活跟迷魂凼似的,我分明就按着做的标记走的,可不仅没有回去蛤蟆石那边,反却不知走至了哪处。”   回想起昨日在林雾里穿梭的情境,宋风随都有些心有余悸。   段阎听罢,眉头却夹得更紧:“不对啊!曾家哥儿下山后我还曾问过他话,听同行队伍的人说他是最后一个见过你的,可他却说想喊你与他结伴,你不肯,他自就作罢了,没曾说过.........”   他话没说完,立是明悟过来:“这小哥儿在撒谎!”   “我便是照着你说的树木上的标记一路找着过去的,走的时候就觉怪异!你依着标记找不回去,怕并不全是雾大的原因!”   宋风随后背阵阵发凉,他本来就觉得曾金桂有些奇怪,但也并不曾将人往如此恶毒的方向去想。   “我先前跟他并不认识,哪里来的冤仇,何至于让他这样害我?”   段阎安慰宋风随道:“这事旁人如何说得清,还得查清楚才行,你昨日在山里险些丢了性命,事情不能没有个交待。”   宋风随轻轻点了点头。   随后,段阎便安排了几个人重新进了一趟山,不仅有庄子上的人,还特地让昨日进过山采集的徐娘子和肖夫郎也一并又跑了一趟。   曾金桂光是心思毒,可做事并不周密,撒谎漏洞百出,进山去一下子就收集到了不少证据。   晚间,一行人至了曾家。   曾老娘见着一兑儿来了好几个人,且都是些有头脸的人物,不知出了甚么事,但瞧气氛不似好事情,便小心翼翼的问:“里正,如何这时候过了来?还没到缴田税的时候嘛。”   周里正将手里的一卷麻绳递给了曾老娘:“你瞧瞧,这物什可是你家里的?”   曾二郎刚从地里回来,一双泥脚都还来不及冲洗就先进了屋。   两眼发懵的看着来的诸多人。   “哎哟,麻绳都生得一个模样,这、这俺也不敢认就是俺们家的东西呀。”   周老娘拉着麻绳来回看了几遍。   还是周二郎见了麻绳,觉得长短眼熟,立钻去了另一间屋里翻腾了会儿,接着快步跑出来道:“是俺们家的咧!   昨儿金桂进山去采药带了一卷麻绳走,俺都忘了问这事了,巧是没见着家里原来的那卷,两丈长。”   他且还以为是桂哥儿把绳子弄丢了,山里有人捡着,这来归还。   “可不恰就是两丈。”   段阎淡淡道了一声。   “曾二兄弟,唤你家三哥儿出来,我们有话问他。”   曾二郎闻言和曾老娘对视了一眼,已是觉出了不好。   “.......桂哥儿他今儿一早,一早就去他姨母那头了。”   段阎和宋风随眉头同时一紧,瞧这哥儿,倒是还没审他,反却已经做贼心虚先跑了!   “他还不在家里!这农忙的时候还有功夫窜亲戚的门子!”   周里正听得这话,气声道:“去,立马就去把他给接回来!”   曾老娘给吓得一激灵:“里正,这究竟是出了甚么事情了?弄得恁吓人?”   曾二郎也连问:“可是俺三弟做错了啥事儿?他年纪小了些,不大懂事。”   “年纪小不懂事就能........”   周里正话还没有嚷出来,段阎就先将人给打断了:“有些事情也不定,便是想与曾三哥儿问清楚,也省得生出误会来,到时候对谁都不好。”   由得周里正大扯着嗓门儿骂说什麽害人,损命的话出来,曾家的人听了,这曾三哥儿给弄跑了也说不定。   “这般罢,我这里安排两个人,里正也叫两个人,曾二兄弟带路,去你姨母家把曾三哥儿接回来。”   曾家母子两人再是傻也晓得这阵仗下出了大事,偏却是他们也不晓得究竟是啥事,这又说半句留半句的不说清楚,当真是急人的慌。   村里两头有脸的都来了让去接人,曾家也不敢不答应,左右想着,自家老三不过就一小哥儿,捅破了天能出多大的事,如此,也就连夜赶去了另一个村子上接人。   段阎也不打算走,就携了宋风随在曾家坐等着。   周里正看段阎都不走,自哪里又敢走,村里的人和事就那样多,瞧见曾家这头入夜了还那样多人,一会儿就传了开,忍不得还来问。   约莫是等了快两个时辰,曾金桂被带回来了!   人进屋,一下子便就软倒在了地上。   在姨母家里时,见着有五个人来接他,就晓得遭了,不想回来,家头等着他的阵仗更是大。   他早吓得糊涂了,眼睛鼻子上都糊着,不知是水还是鼻涕,看着怪是寒碜。   曾老娘扑去地上抱住曾金桂,也抹起泪儿来,委屈得不成:“回来了,回来了!究竟是多大的事呐,要恁般吓唬个哥儿!”   外头好事的人不敢进屋去,只在外头围看着,瞧恁曾家老爹带着老大在外头去跑小生意了,家里也没两个男丁撑着,看段阎吆喝了那么许多的人来曾家,觉是有些仗势欺人了,不由帮着说话:   “便是这个理儿嘛,一屋子的粗汉子,要逼人死不成?”   段阎见曾金桂眼下再是可怜,却也生不出半分同情之心,他可怜,那昨日宋风随又何尝不冤!   “谁逼死谁还未可知!曾金桂,你现在是自己说,还是我替你说?”   曾金桂一味的哭,摆着脑袋:“俺不晓得,俺甚么都不晓得。”   “好,既你自不肯认事来减轻罪恶,那到时也别求什麽从轻发落了。”   段阎道:“昨日你下山来哭说,在山里并不曾跟宋哥儿结伴,这不曾结伴采药的时间里,你在哪处,又可有人与你做证?”   “俺是一个人,俺是一个人的。”   “一个人,那与宋哥儿一起的是跟你长得一样的鬼不成,还偷了你家的绳子教宋哥儿拉着下坡去采药!”   段阎觉这小哥儿死不认账的模样,简直和陈虎如出一辙,只前者如今都过头七许久了。   他一把将曾家的绳子甩去了人跟前:“你二哥都认出来这是你们家的麻绳了,你看看你还认不认得。”   曾二郎咯噔一下,此时才晓得了麻绳的由来。   此时,宋风随便站出来将昨天事情的前因后果当着众人说了一遍。   末了,又取了一套衣裳出来:“你用过我的香囊,即便是把东西扔了,但那用来驱虫的药香囊是我特配的,气味幽深浓郁,轻易两日间不会散尽。再去请你回来时,我已经托你母亲找出了你的衣裳,恰是还没洗呢。”   宋风随一把抖开,在屋里的人隐隐都闻着了一股草药气。   外头的人指指点点的:“当真就是桂哥儿昨天穿上山的那件!”   “山里我做在树上的记号被篡改,出山的记号,改做了往深山的记号,里正和徐娘子还有肖夫郎都已经去过了目了。上山的若干人,除却了你我,旁人都有人做证全程不曾消失过。”   宋风随道:“你还有别的要狡辩的不曾,若有,我们也好当着大伙儿的面辩了,省得你受了冤枉,你是个小哥儿,我们也不兴严刑逼供那一套。”   曾金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甚么证据都摆在了跟前,他哪里还有得辩驳,只一头栽进了曾老娘的怀里:“娘,你救救俺,俺不想教杀头!”   曾老娘听着事情的始末,又在不知情下交了证据出去,当真是又痛又气,狠狠锤了曾金桂两下:“糊涂,糊涂!你一个小哥儿,怎干得出这样害人的事情来!”   曾二郎也步子踉跄了两下,家里头就金桂一个哥儿,素来一家子宠爱,怎爱着爱着,竟养得了他成了毒蝎心肠。   外头的人更是一个个惊得捂住了嘴。   宋风随见人认了,也便问出了自己的疑惑:“我与你从前都不曾有过来往,桂哥儿,你何至于如此害我!”   “.........谁、谁教你勾三搭四,跟了这个,还要痴缠那个.........”   “勾了青云哥的魂儿,却和段阎好了,还........还要勾搭俺表哥。俺与表哥都要定亲了,便是与你识得了,都不如何理会俺了!”   “浑说!”   一直没言语的周里正,见着里头竟还有他们家青云的事,脸色一青,比宋风随一个苦主还激动:   “你个妒忌心重的哥儿,青云跟宋大夫清清白白的,话都没说过几句,哪里来的甚么勾搭痴缠,当真是心脏看甚么都脏!”   宋风随眉心轻动:“周青云的事既有里正自主澄清了,我自是不用多说。段阎我敢做敢认,我俩确就是相好。   至于你表哥.......那是谁?”   外头不晓得谁吱了一声:“叶兴之。”   宋风随全然没想到会是他,他嘴微抿,先前拿人激段阎,这下好了,果真是遭了报应。   不过他也就私下和段阎说了一嘴,平日里在外头两人各自都守礼得很,若非叶兴之是个懂守礼数的,他根本就不可能和他常探讨药草种植地事情。   “我实也同你说,我和叶兴之没有半分私情,他不理会你,你当另找原因。”   宋风随觉得真是荒谬至极,究其根底,没想到竟是因为叶兴之。   从前在京都也见得各式各样争风吃醋的事情,却还真没见过想要害人性命的。   该说的也都说了,宋风随道:“村子上大小事究竟还是里正在管,这事情劳里正断裁吧。”   周里正一激灵,想着怎最后还是甩到了他头上,事情要裁得不合段阎的意,他也还要跟着倒霉,心中更是厌烦曾金桂几分了。   “同是一个村子上的人,为着些捕风捉影的事情便要闹害人性命,当真是无法无天,若不好生的惩治一番,怕是整个村子都要乱了套了!”   “村子上召集全村人开一次大会,曾金桂,你当着所有人的面陈情事由,与宋大夫道歉,此为一;   曾家需得赔偿宋家银钱十贯,作为对宋大夫的补偿,且今年分摊到宋家头上的药材量,全数由曾家承担,此为二;   曾金桂害人心恶毒,生在村子上,活在村子上,为其长足记性,由村中耆老们共做见证,于村祠堂上受戒打三十,此为三!”   说罢了,曾老娘也随着曾金桂一并瘫在了地上,两人双双昏了过去。   周里正小心询问段阎和宋风随:“不知此番处置可好?”   段阎主要还是看宋风随的意思。   宋风随念及自己虽受了害,但到底没曾真的出事,父亲曾经也是做过断案官的,苦主真的受害和未曾真的受害,判罚程度确实会不同。   曾金桂依着这般裁判,届时不单要丢名声,也损钱财,最后还要实际受责打,也算是各方面都有了惩罚,罚得已是不轻,但也不至于一棒子打死,往后都在没有了指望。   宋风随便点了头。   周里正转才问曾家人,地上的两个都昏过去了,也没得问,到底不好拿水来泼醒了,但也不是靠晕了就能躲过惩罚的。   便看向正在痛哭的曾二郎。   “俺们家认,依里正的判决。”   曾二郎伤心归伤心,但也还算是个端正的人,知晓此次自己这弟弟实在大错特错,要不罚,天理难容。   宋家也算仁厚了,没借着段阎的势把桂哥儿拿去衙司,要闹去了那处,有的活命都难说。   如此,哪还有闹着不依的。   一厢事,又给折腾到了半夜,不过也好是解决了妥当。   村里的人都精神得不行,结着队伍在说着今儿的事,个个都好一通唏嘘。   段阎送着宋风随回家去,其实曾家那处到庄子上比回宋家要近得多,他想是让宋风随就在庄子上住。   但转念想着两人才刚好上,这就把人往家里头带,到时候怕教宋风随多想,也给宋家留下些不好的印象。   只虽不得留人过夜,但心潮却仍旧澎湃着。   “你今朝说........怎么在那情境下当着村里人就说了........”   宋风随听人吞吞吐吐的话,自晓得他说的是什麽,反却装作听不明白的样子:“我说什麽了?”   段阎干咳了一声:“你说我们是相好。”   宋风随眨眨眼睛:“那我们不是吗?”   “当然是!”   段阎连忙先认下,转才道:“我只是想着这事情当着人说了,对你名声不好。以后若是我们........”   宋风随小脸儿肉眼可见的凶了起来:“我们怎么?”   段阎立马把那些扫兴的话吞了回去:“以后我们都叫他们来喝喜酒!”   宋风随耳根微红,心道这人倒是多会转弯。   “........嗯。这、这是迟早的。” [45]第45章:可以想   曾金桂这事在村里闹得沸沸扬扬,宋风随依着里正的裁断,受了致歉赔礼后,又在村祠堂上观了曾金桂受板子,事情也算告了一段落。   倒不想没过两日,叶兴之还特地来寻了他道歉。   叶兴之打那日受宋风随的启发后,回去便一脑门儿的栽在了药水研制上,钻起来别说听外头的闲事,便是饭都能忘记吃。   关在屋子里好几日,跟个炮药的老道似的,家里人也没曾去扰他,直至把治理蚜虫的药水配了出来,人才从屋里出来又似个常人了。   他拾着药水匆匆就想找宋风随说这欢喜事,临出门前,他小爹却将他给拽住,教他莫要再去田庄上找宋风随了。   不解其意,仔细问来,才晓得他表弟曾金桂干了那样的事。   叶兴之当真是又气又惊,原跟宋风随清清白白的关系,不想却给人曲解成这样,坏了各自清誉不说,险些还害宋风随丢了性命。   他小爹想他避嫌,别再和宋风随见面,可他哪里是那般不明是非的人,事情因他而起,自不前去赔礼说明,遇事就躲了像什么样子。再者,如何能再不碰面的,且不说现在叶家在给段家做事,他还想和宋风随探讨药水的制作呢!   “金桂表弟从小受家里宠爱,众星捧月一般,小性子比寻常人大不少,寻常小事小物上,也没得人与他计较,我只没想到他竟心思能恶毒成这般。”   “是我的罪过,害得宋大夫遭此横祸,心中当真是惭愧得很。”   宋风随道:“倒也怪不得你,你从始至终也没做过什麽,他人行恶事,一贯是喜欢打着旁人的名头,以此来满足自己的私欲。”   “旁的都不要紧,不过叶兄弟还是去与曾家澄清一回为好。”   叶兴之应下,他们家自是要去一趟曾家的。   “噢,对了,宋大夫,上回说得药水,我已经配得差不多了,还想请你帮我再看看.........”   段阎耳朵精,听得叶兴之来了,特是为见宋风随,两只眼都落在了两人谈话的堂室里。   虽是相信两人没得什麽的,却还是忍不住留心在那头。   却是听得两人就说了几句曾金桂的事,转个话头却说到了药水上,随后便是一发不可收拾,若不是开头说了两句对不住的话,只怕还教人以为两人是专门见面谈药水的。   段阎胸口深深起伏了下,悠悠吐出了口浊气~   叶兴之从田庄上走,转便去了一回曾家。   看望了受板子后躺在床上起不得身的曾金桂,复又说明了和宋风随没有那般见不得人的关系,至于两家婚事的事,叶兴之不等他家里长辈再登门说,自便给拒了。   他实是受不得个如此心肠的人与自己过日子,哪怕再是亲戚,从前又再是好来往。   曾金桂见叶兴之要与他断,哭得不成,委屈诉说:“表哥,俺都是因着心里头太爱你了,忍不得你与旁人亲近,这才一时糊涂做了那事,现在已经悔得很。   时下挨了打,受了罚,成了一村子的笑话,可归根结底,俺也是为了你啊表哥!”   叶兴之却不吃这套:“今说着为我,就已能去害人性命,他日说为着我,不知还能做出什麽来!   你究竟是为我,还是拿我做你行私欲的挡箭牌,你心头自清楚。”   曾金桂见自己哭诉也不管用,叶兴之是铁了心,气而大骂起人无情无义起来。   “往日里多是好,遇事却躲得比谁都快,俺也是凭着这事认清了你的为人!今你丢开了我,甭以为另还能攀得好高枝儿,旁人打听来晓得了你是个担不起事的男子,也不得与你好!”   “两家本是亲戚,婚事不成却也还有亲,你不肯好聚好散,我也没得多的话与你说。”   叶兴之看人如此不可理喻,愤而甩了袖子便走。   曾金桂此番闹得名声尽毁,别说是好人家还敢跟他相看了,只恨不得躲得远远儿的。   素日里出门,谁人都不敢再跟他来往,连带着曾家也吃了村里人的冷落,素日里不仅没得人再上门找曾老娘闲耍了,有拿钱的活计也没人肯再介绍给曾二郎。   曾家老爹和大郎在外头就收得了消息,匆匆赶回了村来,气急,逮住曾金桂便是一顿好打。   从前多喜爱舍不得打也舍不得骂,这番是立下誓来再不惯着他,将人关在家中好生的学做人。   村里的人见曾家把曾金桂严厉管教着,倒是慢慢对曾家生了些改观,没似事情才出来时那般个个都躲着避着........自然,这也都是后话了。   宋风随和段阎两人这些时间都各忙着,自是叶兴之研制了杀蚜虫的药水来,两人便研讨着继续做了些调整改进。   后让佃户试着喷洒在生了蚜虫的药草上,效果当真是显著。   宋风随和叶兴之后续悉心观察记录着药草的生长势头,要是打了药水的药草生长没有任何损害,届时便可张罗起来制配方,弄出药包来,如此不单能自家地里用,到时候还能往外头去售卖。   段阎同样也没得闲,他见秋收过半,镇子上日日都是进出买卖粮食的农户,不仅让粮铺上囤收粮食,另还安排了狗三儿和林家老二准备着又一回出关去采买。   “秋月里外头粮食一样在热卖,趁着这时候价格好,尽量的以低价囤买。除却稻米,另也能收些价格低廉的粟米。”   “豆子也收,饱腹强的黄豆、黑豆、青豆、斑豆等来者不拒;绿豆、红豆、豇豆、蚕豆这些小豆子也别落下。”   段阎虽已经录下了大致要采买的粮食物品,走时定是要把条子拿给出去的队伍,但谨防许多人不识字,出发前,都集在一处开了一回会。   “但记着,虽是要贱价收买,可前提是粮食要晒好晒干的好粮,那般生虫长霉的,万是不能贪图便宜,到时不易存储。”   “队伍里的崔佃户、刘佃户都是老庄稼人,之所以让你们一起,就是要选足好的粮食豆子。只一支队伍便是一条心,到时个个都放机灵点,别以为选品就只单是谁人的事。”   一众人都应说记下了。   段阎又说了些注意事项,见交待得差不多了,挥手便教他们散了,各回去准备着东西,两日后就出发。   狗三儿和林老二互是看了对方一眼,踟蹰着没动弹。   段阎见着两人:“可是还有甚么不明白的?”   “大哥。”   狗三儿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咱粮铺自开业起,一直就没得多少生意,昨儿我去铺子上看了看账.........虽不说亏损,但、但实也是没有盈利。”   “您看自庄子上产的粮食都已足铺子上卖了,这阵儿又广收着粮,铺子上的三个海大的粮仓都已经满了两个了.........”   狗三儿说这话也是战战兢兢,段阎同粮铺里投入了不少的精力,他怕说这样的话来惹恼了人。   可为着生意着想,已是忍看了许久了,再不说也是不行了。   段阎听罢,神情平和:“我晓得铺子上的情况,心里头有数。   你俩都是我信得过的贴心人,省得你们忧心不安,我也实与你们说了,粮铺不是为专门做生意而起的,要紧其实是为囤积粮食。”   不单狗三儿,主要负责粮铺的林老二其实也看出了些苗头,两人不解段阎的安排:“大哥手底下三处田庄,要囤粮食并不难,何必还要费这许多的功夫去外头买粮?”   一来一去的,费人又费力,瞧这回段阎就支了一千两银票出来供采买用。   段阎摇摇头:“不够。”   狗三儿和林老二心下微紧,小心问道:“大哥,可是出了什麽事?又或是有什麽旁的安排?”   段阎见着两人挂心,自总安排着手低下的人做些看起来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时间长了,难免信任崩塌,让人怀疑是否跟了个靠谱的老大,如此自是不好。   且他一个人顶着压力去计划布局,虽自己胸有成竹,但旁人不知,心不在一处,难免办事吃力。   故此,段阎便露了点儿风声出来:“我得了些消息,恐是外头要乱,时局会大有变动。”   “岩镇这偏远小地上,地势险峻,虽外头乱也难沦做旋涡中心,可到时候四处封锁,人只能固守在镇子这片,到时候粮草如何紧要,自不必我多说。”   狗三儿和林老二心中都狠狠咯噔了一下,闻听战乱,谁人有不心慌的。这天下看似太平,可凡是好事肯打听的,都晓得外头这几年上已经不大安稳了。   两人惴惴的,一时间都绷紧了神经,事关重大,不敢怠慢半分。   “我俩有数了大哥,采买的事情,定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办。”   狗三儿和林老二都立下了誓:“事情大,我们必紧守着嘴。”   段阎应了一声:“勿要慌,好好办事即可。去外头也小心谨慎着,若能打听的,自也不要错漏了消息。”   “嗳。”   一厢密谈后,狗三儿和林老二走时,两人的心情都格外的沉重。   宋风随从外头回来,恰好撞见两人走,他小步跑回屋中,问段阎:“我见狗三儿跟林二板着张面孔,你训他俩了?”   段阎倒了杯茶水递给人:“哪里的冤枉话,我没事怎会训他们,只是安排了他们出关去采买。”   宋风随自是晓得段阎最近在做囤买粮食的事,他道:“秋月里确实是囤买粮食的好时候,粮多价贱,但是.......”   他看着段阎:“关税和人力费用也不少,当真值当粮食也囤吗?”   段阎认真同人点了点头,但却不知说什麽来好让宋风随放心,他与手底下的人还好说得到了些小道消息,但是宋家人从前手眼通天,自己若胡诌得了这样的消息,他们必定格外关切。   到时候出于关心时局也好,关心他也罢,细细问哪里得的消息,要帮着他判断真假,反还不好说清楚,越弄越乱。   好是宋风随看了人一眼,见他似有为难,便收了问询的话头,他捏了段阎的手一下:“你既定了决心,我便支持。”   手心上软软的,段阎下意识的便给握住了,虽说着正事,他还是有一瞬出了神。   书里头总说宋风随一身清骨,人也看着瘦,可不知他的手怎么能那样软,初听浑身都起鸡皮疙瘩,现在人的手真握在了他的手掌心里,他方才深刻体会,真有人的手可以那样软。   宋风随见他半晌不说话,不由微偏了偏脑袋去看人,见着往日里那双总直愣清澈的眸子,时下有些在乱眨。   他眉心微扬:“你想什麽呢?”   段阎一乱想就被抓包,脸上有些臊,轻咳了声,挺是羞耻道:“想着.......你手很软。”   宋风随听见回答,忍不得抿嘴笑了出来,听来倒是没说假话。   他答得认真:“从前是个懒惰人,甚么都不曾做,皮肉摩擦得少,没生茧肤子细,自然就软一些。”   段阎想了想,道:“那以后家里家外,甚么都我来做,你还是好生养着。”   宋风随很受用段阎说好听话,他轻掐了人一下:“那样多事你一个人做的完麽~我现在可喜欢着每日都有事做,且又还都能见着你,充实的日子,我很喜欢~”   段阎手心生痒,精肉血脉相连,连带着都痒去了一颗充盈的心里,目光不知觉的注视上人一张一合的唇,浅淡樱粉像是春月桃花。   他立是心虚的躲开了些目光,只怕再多看人几眼,忍不得去跟他有更亲近的行为。   虽然这种行为还没有,但想法却在两人独处时,早就已经产生了。   他实在不是个做事不计后果的人,尤其是感情上,他不想辜负外祖父从小对他的教导,故此潜意识里便谨慎小心着,尽力去克制自持。   对不起,你太好看了我一时间才没忍住;你身上太香了,我推不开才犯了错........   这样的话,他希望最好一辈子也别从自己嘴里冒出来~   你手真软~   段阎倏而闭了闭眼睛,好像这句也跟这些没差多少。   宋风随不知人想了些什麽,总之神色有些怪异,他眸子动了动,声音好似从人后背上慢悠悠爬起来的一般:“段阎,你怎么总出神,不会是对着我在想些.......”   “没有!”   宋风随本欲是逗逗老实人,见着老实人反应这么大,立是眯起了眼睛:“没有什麽,你晓得我要说什麽?”   段阎梗着脖子道:“总之都没有。”   宋风随眨了下眼睛,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难道我变丑了不成?已经没有魅力了?”   说着,就要去寻铜镜。   段阎连忙拉住了人:“一点点,多少还是想了一点点。”   宋风随止住步子,慢慢回过头去,上下将人打量了一回。   段阎见他不说话,光是那么看着他,连就告饶了:“对不起,我不是有要冒犯你的意思。”   “我就是觉得你又温柔又很体贴人,还特别好看,脑子有些发热,忍不住就........”   段阎话还没说完,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麽时,一下子就沉默了。   ........抱歉,终归还是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宋风随瞧人又急又吃瘪的样子,不知怎么看怎么好笑。   “我却也不是那般小气的人,旁人想是不成,但你的话,想一想倒也准了。”   段阎微舒了口气,凑上前去些问:“不生气?”   宋风随轻嗯了一声,他时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饮食男女,食色性也。”   “你若是从未有过些胡思乱想的行为,那倒是当留心了。”   段阎面孔轻绷:“留心什麽?”   宋风随眨眨眼睛:“万一是咱们头回见着时,我脚上力气太大了,那不是........”   “放心吧,绝对没有。”   段阎立马便替他洗刷了冤屈。   宋风随坏心眼儿道:“要是有不好,你千万别藏着不好开口,到底是一辈子的大事。虽我从不与男子看内症,但凭咱俩的交情,我也能破例一回。”   段阎一把捉住宋风随的手,几乎将人拉至了自己的下巴跟前,他徐声道:“那我可得好好谢谢小宋大夫给开后门。”   宋风随扬起眸子看着人又气又不可发作的模样,一头埋进了他的怀里,笑得肩膀都在发抖。   好一会儿后,人方才止住:“好了,不说这些了。与你说正经事。”   段阎抱着宋风随,垂着眸子看他:“你嘴里还能有正经事?”   宋风随打人结实的胸口前抬起了脑袋:“那你听是不听?”   “你的话,正经的不正经的我自是都听。”   宋风随轻笑了声,方才道:   “你定了心从外头采买粮食回来,手底下的人一进一出间,有了出入的经验,趁此也能好生培养一支商队出来,到时采买外头的东西容易,我也能把药水卖出去。   故此咱们得一起想些法子,看看怎么能更省钱银。你瞧,此次出去批了一千两的银子,若是不走动,关税上少要出五十两银子,多能奔百两之数。想想看,这还不过是一千两上的货品,要万两数呢,该是多少关税了。”   宋风随考虑的是长远,但段阎其实并没有想长久经营商队的事情,不过对于省钱一事上,却和宋风随能目的一致。   要囤买物资,钱银总难富足,要是能省些关税钱,那省出的许多银子,又能采办下不少物资了。   “秋月里贸易繁荣,我听闻官府其实有许多鼓励商队行生意的惠利,好比是关税减免等,但地方不同,政令也不同。”   “我见你和秦税官近来走得近,不妨去他那处探探口风,看能不能得些便利。行事办物,总也少不得打通衙司这一节,只要那头顺了,许多事情都能更好办。”   段阎认真听下,十分赞同提议,省关税是一则,他也不想再遇着上回钱老三儿那样的事了,为此衙司这头必须好好疏通。   “依你的办。” [46]第46章:苗头   这日里,段阎便说让林娘子买些新鲜菜肉回宅子,他欲是等秦税官下职以后请了他到家里吃回饭。   谁想到衙司去寻他,却听人说昨日在街上忙了大半晌,刚回衙司,人两眼儿一闭就倒在了门口,可吓坏了衙司里的人。   赶紧着抬了进去请了大夫来瞧,说是终日忙碌,接连上火,这般中了暑气才昏倒了。   今朝可不就没来上职。   “那你整好带着东西登门去看望。”   宋风随在宅子里,得听了段阎带回来的消息,一头钻进了药房,捡了几包他专配的解暑药包放进匣子里,又拿了一盒撑场面的人参。   “这秦税官倒是难得个干实在事的,竟也还中了暑气。”   段阎道:“我不是与你说过衙司管文书活儿的那个马司吏得了脏病麽,前两日丧席都摆过了。   他打入秋发病起,就没管过手头的事了,尽都是秦税官在帮着干,原本秋收上税务活儿就重,这还要兼干另一项差,可不累得中暑麽。”   “那马司吏没了,就没另派人来顶职务?”   段阎道:“倒确是还没听说有新的安排,不晓得孔佑华怎安排的。”   说着,他又道:“请不来人吃饭,菜肉却买下了,干脆与他做了送些过去。”   宋风随看了看自己帮他准备的礼品,虽也见有心,但怎比得上亲自煲汤炖肉。   “也好。只你别烧那羊肉和乌鸡了,大补温燥物,吃了加重虚火。”   段阎问:“那我制些甚么好?”   “使荷叶莲子熬个粥,清心降火;单这样寡了,就再用西洋参炖个精瘦肉,补补气。”   段阎点头,依着说的治了这两样药膳。   晚些时候,段阎便携着吃用去了一趟秦家。   秦税官住在镇南的巷子里,来开门的是个小厮,段阎认得,人常跟着秦税官,他见过好些回,小厮自也认得段阎。   听闻是来看秦税官的,都没通传,径直就请了他进去。   “崔喜,你在外头拾掇了甚,恁一股肉香气?”   秦税官正在屋里头的凉榻上歪着,嘴里砸吧着颗糖浸的梅子,他嫌屋里闷热,大启着门窗,不大点的小宅屋上,一有什麽香气儿,他立马就闻着了。   昨儿中暑后吃了药汤,又歇息了大半日,他身子早见松缓了,可就是在家躺着故意不去衙司里,他心里头有些气着孔佑华呢。   “谁说病中人鼻子不灵的,瞧我这还没出声儿,就教人发觉了。”   秦税官扬起下巴一瞧:“段阎?”   “你小子如何得空过来了?”   “听衙司里的人说大人病了,我过来瞧瞧。”   段阎问道:“大人身子可好些了?”   “倒也不是多大的事,两剂药下去得了些松缓。”   他盯着段阎手里拎着的食盒:“哪处食肆买的小菜,我如何从没嗅着过这气味。”   甭看秦税官三十几的人物了,却是张好吃食的嘴,素日里上职,袖子里总少不得放几颗果子糖,教人不留意时便要剥上一颗扔进嘴里头。   在岩镇任职的几年里,早把镇子上的食肆摊子吃了个遍。   “外头没见着有卖药膳的,我自熬了一盅清火粥和补气汤。”   说着,段阎便放下了食盒,要启盖子与人瞧。   秦税官听此,一骨碌便从凉席上起了来,双脚匆匆塞进拖鞋中,屁股一抬就到了桌子边上。   他见着荷叶莲子粥和西洋参炖肉,最是清火养气不过的,夏月里少爱荤腥,中暑后气虚更不喜油腻,这般嗅着清爽的菜肴,他本就好的胃口登时更好了几分,连使了勺筷就动了起来。   “好是个小子,你竟还会灶上事?!”   秦税官吃了几口粥,又尝了炖肉,半眯起了眼,热汤好饭的,当真惬意。   段阎也不拘束,就坐在一头吃崔喜送来的茶水:“算不得甚么本事,也就闲了捣鼓回新鲜。秦大人要是还吃用得惯,下回送了几样拿手来与你下酒吃。”   倒不想秦税官听了段阎这般体贴的话,吃着嘴里的热粥汤,心里熨帖之余,倏而还生出些愁肠来。   他放下筷子同段阎道:“我来此处任职晃也要五年了,比孔佑华还先来,他过了今年要迁任,我却还不晓得哪年哪月才能挪动。”   小地小官想挪动难办,说不得往一地儿上去,没得路子,大半辈子都在一处的小官吏比比皆是。   他在岩镇办差也算得心应手了,倒也并不是奢望挪动去甚么福地洞天,独想在个离家近些的地方任职罢了。   秦税官的声音颇为惆怅:“一人在这偏僻地上当差,时冷清得很呐。我家夫郎做得一手好汤,也有两年不曾吃上了。”   段阎近来也见这一方小院儿上好不冷清,瞧见秦税官惦念家里人,他不由问:“如何不把家里人接过来,虽是这头不比家里,总也好过一家子人分居两地啊。”   “我如何不想,只是哪里来那样恰当的事。”   秦家人在省城那个方向,原秦氏夫夫两人也不想分居两地上,奈何家中一双儿女要教养,独子在读书,需得是有个人照料着起居,素日里督促着才行。   倒也是能一家子都来任上,可岩镇这头连间像样的学塾都不曾有,要来了这处,还怎读书科考?   “往后你成了家,有了孩子,自也少不得许多的顾虑咧,总想着孩子将来能有个好出路嘛。”   段阎由衷感慨了句:“秦大人良苦用心。”   “便是为着家里人,也得好生保重着身子。”   秦税官叹了口气:“先前马大人病的时候,我便已经同孔大人提了,他的公务事不能没有人来做,孔大人说是先教我辛苦些代劳一阵子,若是马司吏的身子迟迟好不了,那就同上头申报。”   “前些日子上头回了信儿,说是这厢上头也周展不开,暂时没得合适的官员能调派过来,到时就等着明年开了春一并调人,镇子这头先使了临时的顶上。”   他虽感激段阎能在这时候过来看他,可人到底是孔佑华给提起来的,总不好同他说孔佑华的不是,只婉转道:   “近来各项事务本就忙,孔大人开年也要调任了,自还有许多调任的事要忙,更添劳碌,一时间都没得功夫寻合适的人来顶差。”   段阎也不是糊涂的,自是听出了些话里的意思,秦税官几回找孔佑华让人赶紧把司吏的活儿做了,但孔佑华忙着他的迁调四处走门路,根本没空闲官衙司上的琐碎事。   这不,给秦税官累垮了,今也还在家里躺着,不肯去衙司了。   段阎故意道:“镇衙司里便没有合适的人?再不济,偌大个镇子,也都寻不见个恰当的?”   “衙司里武人居多你又不是不晓得,这文书活儿没得学问,怎做得了。况且这时候又正是一年里最忙的一茬,各般琐碎事务紧,要没得些经验,轻易的接不下这活儿。”   秦税官也同段阎说得仔细:“你想想,要来个学问差,算术次的,这也不懂,那也不会,这最忙的时候谁人有耐心教,终日里拉着人问这问那,不反给人添麻烦麽。   若是像夏冬时,衙司里闲些,倒是无妨,提点着慢慢就上道了。”   说着,他便又叹了口气,往嘴里送了块儿炖肉。   他去找孔佑华说苦,人反手就把事儿丢给了他:你寻来看嘛,司吏的事务你通晓,定晓得甚么人更合适办。   本就庶务缠身,他哪里还有功夫去好生寻人,瞧事没得解决,反还新又得一样活儿干,恁能那样苦。   段阎细察着秦税官焦头烂额的模样,试探道:“我倒是晓得有人,必定能胜任司吏的差事,但又不大好说。”   秦税官眼睛微亮:“甚麽人,你快是说来听听,咱这般私下里说,就是不恰当,也碍不得什麽事。”   段阎如此才道:“宋家人。”   秦税官乍得还疑了一下,哪个宋家,倏而又想起什麽,当即神色微凝。   他放下筷子,斜眼儿看向了段阎:“你小子那点儿小心思可没藏住,我虽没过问过宋家,却也听说了些你的艳事。   你与宋家小公子常有来往,想与他们家谋些好,倒也是有情义,只是那宋家甚么身份,给唤到衙司来办差,怎和规矩。”   段阎见秦税官态度并不坏,方才继续道:“我是与宋家人有来往,想他们好也不假,但同样也是希望物尽其用。   秦大人想,如此博学多问的一家子,试问哪个办不好司吏的差,白余着不用,让他们埋头在地里劳作,这地还未必耕种得好。”   秦税官默了默,碍于宋家人的身份,他下意识便觉得不妥,可转念一想,确实又正如段阎说的,这宋家里的男子,哪个抽出来不能干这些事。   “左右也只是先顶差事做,并不是正式任用为官了,等上头调了人过来,自是该如何就如何的。”   段阎道:“不过是先使来解燃眉之急,宋家也恰能领份俸禄,到时应对过冬。”   秦税官犹豫了一番,出于谨慎起见,他还是道:“这事单凭我定是不能决断的,还得去看看监镇是甚么态度。”   段阎要的就是秦税官去开口给孔佑华说,他从秦税官这处得了衙司现在用人的难处,若是愣头就去跟孔佑华讨宋家的好处,到时候怕惹他起疑心,反坏了事。   故此,他没再多言,转与秦税官添了杯茶。   回去宅子上,段阎没瞒,将今天在秦家的事说给了宋风随听。   “倒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但宋风随心里难免还是有些担忧:“虽还未可知能落到咱头上,可若真有运气,到时这般冒头在衙司里做事,不知会不会惹出事端。”   段阎道:“只是个临时差事,并非正紧就有了职务。但凡衙司那头肯用,定不会教外头晓得。”   他心里没有把握,自是不可能把宋家往刀口上送。   战乱将近,到时外头乱起来,官府都未必还在了,人人自危间,谁人还有心思关注什麽罪臣身份。   彼时在这小地方上,不冒头反倒挨欺凌。   先前宋风随点了他不少,他知晓了衙司那头有权利的要紧之处。   趁着现在这个难得的机会,若能把宋家的人安置进衙司,届时都是自己人了,囤物资便能方便许多。且人只要此次进了衙司,他便不会让宋家再出局,往后战乱灾年,总要有话事人统领着岩镇才可安然度日.........   他眼下自不能和宋风随说这些,独也只有先说着就近的好处。   宋风随思量了一番后,道:“便是事情还没有定论,也得提前和爹跟二叔通个气儿才行。”   “这是自然。”   段阎道:“若是伯父和叔父不同意,就是这次机会再难得也只有作罢,若是他们同意,即便这回不成,咱也能想办法等下回。”   两人说定下,回了一趟村子上。   段阎亲自陪着宋风随回去跟宋家两位长辈商量了这件事。   宋风随本以为他爹和二叔不会答应这件事,心里都暗暗的在想着如何宽慰段阎了,倒是不想几人说了会儿话,却听他爹道:   “要能成事,自然是好。届时不管使了我还是雪木去都好,只一点,小段千万别为着我们付出太大的牺牲来成这事。”   段阎连答应说好,他原见岁岁的态度,本也以为要花些功夫才能说通宋五深的,却不想比他想的要顺利许多。   大抵是久居官位的人物,不用多言说,也知晓重新掌事的好。   宋风随暗却皱了皱眉毛,两厢说谈罢了,他送走段阎后,方才问:“爹如何答应了?此前不是说了不可张扬,忌着冒头麽?”   宋五深瞧了瞧外头,见四下无人,闭上了门:   “家里来这处这样久了,外头却一丝信儿都不曾有,你祖父先便觉出不对,时下我和你二叔也渐起不安。   若有机会去衙司,或可容易取得跟外头的联系。”   宋风随心中微紧,近来段阎一直在不顾赔钱,也不顾旁人眼光和劝阻的采买囤积粮草,他爹和二叔如今也转变先前的处世态度,冒险出头.........   此番种种,教他心里也生出了不安来。   谁人也没有确切的说过有极为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可一切行迹却都在向他传导这么个信号。   不知究竟这都是碰巧,还是真的如他所忧虑的。   他心间惴惴的,颇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受。   翌日,秦税官当真还去找了孔佑华一趟,就着宋家的事同人张了口。   孔佑华挑眼儿看着一张脸有些蜡黄,嘴皮子也没甚么血色的秦税官,见着人这模样,他自不好发火,只将手头的毛笔力气不小的搁在了笔架上。   “你病这一茬,我也忧心得很。晓你这阵子劳碌得厉害,我也特地写了文书,预是向上头褒奖你。可你这........累糊涂了不成,那宋家甚么人,莫不是不晓得?”   秦税官半闭着眼道:“寻来找去,也都没有旁的恰当的人能来顶差,我这也实是没得法子了。   瞧这两日病了,却都不敢安心养一养,那公务没得人料理,两日功夫便堆得山高了。左右我只能寻着宋家,你觉得不妥当,便与我另寻一个好办事的。”   秦税官话没说得多中听,左右几年下来他也是看清了,先前说得再好,自再多恭敬,也没见得他孔佑华就肯管事了。   从前自己便是太好说话,好给人拿捏,这人初来任上那会儿,自己早他来,没少帮他牵头办事,他倒是私下会说好听话,千谢万谢的,又言要助他去好地儿,瞧他任期都要熬满走人了,这会儿了都还只会干做着那套口头空功夫呢。   这厢他也死皮赖脸做回泼皮,也不央着他孔佑华真能跟上头荐他,教他调去个好地儿,只盼着他走前,能点个能做事的帮他分一分手上的差事就皆大欢喜了!   孔佑华见秦税官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皱了皱眉,从前都不曾见人这样子过,这是哪根神经搭错了不成。   转想怕不是这阵儿确实累厉害了,心头生了怨气。   他眼睛一转,这阵子他使了老劲儿跑门路,好不易打点好了外头,调任的事情有了些好眉目,可不想临要走的关头,下头闹出幺蛾子来。   “看你,都是衙司里的老人了,怎还跟个孩儿脾气似的,都说病中人脾性大,倒还真不假。那宋家就是块烫手山芋,你这乍得就要丢过来,我能不惊一吓麽。”   孔佑华做着好脸,好声哄着人:“马司吏走了,幸好是你在周全着那些差事,我心里也是多是感激,晓你不易,确也怪我,迟迟寻不得好办事的来帮帮你。   可宋家,那不是好沾惹的,你教我再想想,过两日与你答复成不成?到时候不管用不用宋家的人,保管也要给你安排个好的。”   秦税官不多信孔佑华的好话,道:“老孔,咱俩也共事好几年了,旁的甚么都不多说了。   你我同为官,我晓得这关节上你忙着奔前程,可看在这些年的情分上,你可尽快把事情落实罢。”   说罢了,他没再多言,甩袖就去了。   孔佑华见着走远了的人,气而把公文册重重地摔在桌儿上。   受了那宋家多大的好不成,敢举荐他们便罢了,还多是霸道!   孔佑华心里也吃了气,不肯如秦税官的意,转头想扯个镇子上有些学问的乡绅来顶上了事。   不想却在办事前,收着了一封外头的信儿,忽而又转变了态度。 [47]第47章:翻旧帐   段阎和宋风随都在等着衙司那头的消息,一去八九日了也没得丝风声,又听得孔佑华期间见了两个镇子一带的乡绅,便估摸出了事情怕是没了戏。   就连秦税官也觉着孔佑华不肯答应宋家人来衙司里办差了。虽说他也没受谁的好,宋家人来与不来也跟他没多大干系,可孔佑华要拿个乡绅来搪塞他,他心里还是不痛快得很。   偏在这时候,孔佑华忽而请了宋五深去衙司。   诸人都紧了下神,尤其是段阎和宋家人,生怕是甚么不好的事。   谁曾想孔佑华不仅亲自接待了人,还客客气气的请了宋五深吃茶,询问他是否愿意暂顶着司吏的职务为衙司做些文书事。   宋五深是个老官场了,应对上孔佑华,自是游刃有余得很,一席茶事下来,既顺利得了差事,又还教孔佑华乐呵呵的。   段阎今日特地留在了衙司里,就为等着宋五深,要万一出现不可控的状况,他也好头一时间支应。   不想却是虚惊一场,宋五深和孔佑华谈完了话,还特地唤了段阎送宋五深。   这般就直接到了城里的宅子,宋风随也是等得急了,看着人平安来回,倏才舒了口气。   “他怎改了主意,忽而许了爹过去,还这样客气,其间可有诈?”   宋五深不紧不慢道:“言语间我探了探口风,原是这位监镇明年调迁,他得了些消息,八成是要往南边去。”   宋风随闻言,登时就明白了个大概,独是段阎有些疑惑:“去南边如何?”   “家里倒下前,祖父的几位得意门生,教发出京外,往南任职去了。不仅如此,外祖家在江南也颇有些门庭。”   宋风随慢慢解释给段阎听:“孔佑华做了打点,既知晓了自己后头的去处,那外头自少不得与他一二提点,让他提前晓得那一片都是哪些人在主事。   他卖个人情与我们家,这是想在走前与自己铺一铺路呢。”   段阎恍然明悟了过来,果然能撬动这些当官的,还是得利益。他倒是信孔佑华会为前程松口,毕竟先前自己去与人一通陈情,他便也是在为自己留路子。   既是事情已经定了下来,段阎便张罗了一桌餐饭,请了秦税官过来吃,一来是谢人在这回的事上帮着说话,二来也教宋五深任职前,和往后要共事的官员先熟识一番,到时候一同做事了,自也少些生分。   如此,两日后,宋五深便谦恭着入了职。   从前京中的重臣,办事能力自不是吹嘘出来的,没得几日功夫便将先前堆积下来的文书事整理得差不多了,空手之余,还帮着秦税官做了不少税务上的琐事。   秦税官敬佩得不成,没少私下同段阎夸说。   倒是不肖段阎在衙司那头帮忙疏通什嚒,宋五深自便如鱼得水的处好了关系。   这厢宋五深在衙司里进出,虽领的俸禄微薄,但家中的日子却好过了一点不止,村里再没得了人敢指指点点说三道四的,素日里逢着宋家人都要笑着打招呼了。   吃用上,宋五深有了俸禄,宋风随又看诊挣些,月里穆灵慧还能卖上一张两张的帕子,几乎是不用怎么愁了。   段阎见宋家只有宋雪木一人干地里的活儿,怕他劳累忙不过来,索性安排了佃户过去帮忙。   他如今和宋风随也算是过了正经明路的,他帮宋家,亦或是宋家与他行方便,好比说出去的商队回来,宋五深巧借名录,与他省下大半关税,两家互助,此番自也没拒他的好意。   宋雪木得了空闲,终日里便在家中捣鼓着绘图纸,今日是农具,明日又是什嚒水渠的,自个儿都乐呵得起来。   眼见日子稍有了些奔头,不想硝烟早已暗起,给人略有放松些的心弦上狠狠击了一锤。   这日,宋五深正在官署上处理路引和过关文书,他细细的留意着这些凭证,想是从中能找到一些信息。   前阵子他借用职务之便开了几张空白的引票递了出去,外头若是收到暗示,定会回信儿,然则他日日仔细的清点,却一直都没什嚒收获。   正直思想间,忽而,一封有些不同于旁的引票落进了他的眼里。   宋五深心头微紧,连忙取出引票,依着上头的暗指,分别翻取到了另外三张引票,接着按照久惯,从最新的邸报中读取了文字。   看着拼凑出来的几个字,宋五深心里狠狠咯噔了一下,怕是误读出错,重新又小心的读取了三回,直至同样都是:   京已乱,万自保这几个字时,他拿着邸报的手明显的颤了颤,险些站不稳。   如此久,又还极为隐秘的传来这么一句,宋五深自然不会乐观的以为只是小小的动乱。   且那头让他们想办法自保,说明他们亦已是自顾不暇了,足可见京都形势已是何其严峻。   虽然来了岩镇上,京都江南那边迟迟都没能来援手,他心里便隐约有了些不好的猜测,只是没想到竟能危急成这模样!   最担心的事情终是成了真,宋五深的心绪极为沉重。   他在窗口上静立了良久,直至是硕大的雨点子把窗外衙庭湿了个透,衙役前来同他说小厮送了伞来接他下职,他方才回过些神。   整了整文书册子,宋五深沉着步子走了出去。   “这雨都不似夏月里的急了,一阵快雨过去了就开始绵起来,到底算是有了些秋月的味道。”   宋风随支着个脑袋往院子里望,雨来气温降下去,身子上舒坦得多了。芭蕉树教雨打得作响,绿的愈发亮,他已经好久没有这样闲适的观过雨了。   看了会儿,见段阎没吱声儿,他不由回头瞅了眼正在算账的人:“还没理清楚么?”   段阎道:“账目是清楚的,就是账上的钱不多了,有些让人生愁。”   “你这两月上让狗三儿他们跑了三个来回,银子足使了三千余两出去,粮铺那头也一直在收货花销着钱,却又不见什么生意,田庄上的粮产也不教卖,独就铁铺一间铺子在进账,便是那头生意再好,也经不起这般花销啊。”   宋风随看段阎这样光囤不销,多少也有点担心他囤粮上瘾,到时候处理不掉,霉坏在了手上可就遭了。   尤其是见了雨天,晚秋将近,到时候终日秋雨绵绵,他的担忧不免更添了几分。   故此,便是知道或许有些打击段阎,也还是想委婉的劝他一句:“这般来,可不只有花老本儿的。我瞧着现在米粮已经囤了不少,要不得便先停停罢。”   “三处田庄,田水庄上存粮二百二十石,小雁庄三百四十石,榴庄一百七十石,合计已有七百三十石。”   宋风随掰着手指与段阎算:“城里粮铺里收存了五百四十石粮食,虽是稻米、粟米、小麦、高粱等一共的存量,但总共的数量也够大了,还没曾算你采买的那些豆子等粮食,也没算铁铺和宅子里存的粮。”   “一个成年男子俩月才吃一石米粮,瞧时下手头的粮食都够吃两百多年了。”   段阎听得人算出吃两百年,轻是一笑:“听着倒是唬人,只你这不也说了,那是一个人吃。   可光是咱们两家人,足就快十人了,还不说雇佣的人,手底下的兄弟,庄子上做事的佃户………林林总总算来,要吃粮的不下五十人之数,依着算法,已是只够四年的模样,更不敢往大了说旁的人了。”   细是一算,段阎反更忧愁了几分,要囤的东西暂还就囤了些米粮,勉勉强强能凑合,但旁的米面油肉盐茶这些都还没曾动手。   而现在手头却只有五千多两可用的钱了………   宋风随看着一脸认真与他算账的人,半是玩笑道:“怎的了,这阵仗弄得,倒似是要囤粮食打仗了似的,我也没见你练兵呐~”   段阎微怔,随后笑了笑,他放下账本也凑到了窗前,迎面就来了丈雨洗过的风,他抬手替宋风随挡了些:“换季了,别贪凉,当心不留意身子染了风寒。”   宋风随借此便钻到了段阎的胸口前,倚着了人。   “你我已经在一起,我不想我们之间有什么秘密,还需是坦诚才好。”   段阎将宋风随一整个圈在自己的臂膀间,他嗅见人身上淡淡的冷香,略有些浮躁的心绪也随之平稳了下来。   “好。我答应你,只是有的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你给我些时间,到时我慢慢同你说。”   宋风随却不大买账:“你总这般,说什么等事情都安定下来了后再同我说,真以为时间一久我就忘了似的。”   “这话怎么说?”   段阎偏头去看宋风随:“我几时这般了?”   宋风随瞧人还不认,便翻起旧账来:“上回时疫的时候,你便说等时疫的事情解决了,有话与我说,至今朝了,你说了不曾?”   段阎心里咯噔一下,他自是想起来了这事。   宋风随看人不说话,反倒是心虚的眼睛都看去了别处,本是随口一说的事,时下见此,反生了几分探究的心来。   “你还不肯交待?”   “爹今早去衙司里没拿雨具,可别教雨淋了。”   “我早吩咐了人,要见着下雨就送伞去衙司接爹,到时候驱车直接送回乡里,这会儿人怕都要到家了。”   宋风随眯起眼睛:“你甭打岔!”   段阎看着人绷起的小脸儿,一双凤眸里浑是要拷打人的严厉劲儿,这话今天不交待清楚,小宋大人怕是不得饶人。   他道:“你先得同我保证,我说了你不会生气。”   宋风随违心的点点头:“好。”   段阎正是要交待了先前本是要劝宋风随迷途知返,勿要对他错爱的事,看门的佃户急匆匆的进了内院儿这头。   “东家,宋大夫,将才宋大人带了话,让您二位即刻回家里一趟!”   段阎和宋风随闻言皆是眉心一动,外头正落着细雨,却也让即刻就过去,如何听着都是有急事。   两人不知所以,更不敢耽误,连便先放下手头的事,赶忙收拾了回去。 [48]第48章:商谈部署   至宋家,外头的雨还没止,段阎和宋风随在屋檐下收了伞具。   转头正要进屋,竟是见着平日里几乎都是卧病在床上的宋祖父,今儿竟然起来了,此时人正在堂屋中沉坐着。   两人对视了一眼,顿感不对劲,潜意识的都绷紧了些心神。   “爹,究竟出什麽事了?”   宋五深其实也在至家中不久,方才换下了公服,见着段阎和宋风随回来了,冲两人点了点头,让他们俩先坐。   宋雪木瞧人都到了,在院子里左右张望了一番,雨天又近晚上,外头本就没得甚么人走动,这边更是安静得很,如此,他才钻回屋中,把门窗给关上。   宋风随本也不是什麽急性子的人,但见着家里现在这阵仗,实属有些不安,想是在他祖父身旁坐下,却实又悬着心落不得座。   直是心中紧着的穆灵慧也受不得此番煎熬,问:“五深,究竟怎么了?”   这气氛架势,谁都能感觉到不是什麽好事,穆灵慧不由想着家变前一天的夜晚,彼时亦是如此沉重的气氛。   都已是经历过家族倾塌这等大事的了,她多少也能经得起些事,家中落难至此,且还不是照样熬出了今天这番天地,想即便是再有什麽坏消息,也不会还有比举家流放更坏的了。   宋五深见诸人都着急,也未过多渲染,刻意教人害怕恐慌,他径直便道:“我收到密函,京中动乱了。”   简单的一句话,却宛若似惊雷一般,忽得在小小的堂屋中炸了开,在场的几人心中几乎都被击起了千层浪。   穆灵慧想到了事情可能会很糟,只却没想到还能这么糟,她怀着两分期许到:“怎、怎会这样?有没有可能弄错了?”   “我初得这消息时也极为震惊,为此反复确认了几回。确是无疑,如此才敢说来教你们通晓。”   宋五深与妻子道了一句,转而忧心的看了一眼太师椅上的宋祖父,小心唤了句:“爹………”   面色萎黄的宋祖父微是合眼,沉沉摇了摇头。   早是意料之中的事罢了,可真当得此消息,心中仍旧还是像被锥子狠狠刺了一下。   皇帝宠幸出身低微的莲妃,任由外戚干政把着朝纲,太子几回遇刺,最后却因外出围猎被毒蛇叮咬而死,事情不甚清明,却道是意外。   皇后几番想要彻查,反被皇帝斥为丧子后疯魔,转被软禁宫中。   莲妃一党多番搅动风云,几乎是不做藏的在朝结党,想将手下资质平庸的四皇子推上太子的位置。   彼时宋家不肯站位,宋祖父又竭力想要查出太子的死因,最后结果如何,自不必多说。   皇帝一意孤行,不听谏言,而莲妃一党不单在京中拨弄风云,其权利管辖东边地方上更是民不聊生。   宋家在京时,便听得有报,东面暗起了一支秦家军,已是响起了“清君侧、诛奸臣”的旗号,只这些乱象尚未得到平息,宋家倒是先落到了西南来。   届时宋祖父便预感若是皇帝不行惩治莲妃一党,用不得多时,小则京中乱,大至天下乱。   事到如今,终究事态还是往这方向发展了。既消息传来,恐怕已无力回天。   宋风随心情迟迟平复不下来,浑身都有些发冷,果然先前的一二不好预感是真的,这怎又不算是一语成谶,他前脚还在庄子上跟段阎说笑………   正值心神俱乱间,手腕教只温热的大手轻轻拍了拍,他抬起眸子,看向关注着他情绪的段阎,紧促着的眉心稍松展了些。   “那这般,是要起战事麽?”   宋风随问了他爹和祖父一句。   “密函上未有多言,单只说了京里起乱,但事态若是尚还可控,定也不会不使人过来接应,而只短短几个字传递消息,想是京都上的各关口上已经受把控。”   宋五深语气凝重道:“起战事当只是时间的问题。莲妃一党有不臣之心,朝中却也不止一个皇子,如何安看他得意。皇后太子的事,早也惹得了其母家的愤恨,只皇后母家之势在南方,先前不可妄动,可一旦乱起来,也便有了合理的由头北上。”   宋风随手心生汗,常言道,宁做太平狗,不为乱世人,战火若是燃起来,被烧得最厉害的还是平头老百姓。   家族倾塌已是重创,如何又想竟还能逢天下大乱,好不容易才得了些安定的日子,此番怕是尽又毁了,他们又将何去何从?   “事已成定局,不是凭谁人之力可以轻易扭转。今宋家已失势,却也算是躲出了旋涡中心。”   一直沉郁的宋祖父忽而道:“乱世将至,当务之急,还得是保一家子人安生才是。”   当时在朝中,他何尝又不是固执己见的那一个,一心想要除奸佞,协助皇帝重振朝纲。   不顾家中人劝阻,情肯为天下为黎明百姓而身死也在所不惜,殊不知皇位上那位早已不是年轻时励精图治的君主,而今年老昏庸,贪图享乐,早已难堪大任。   最后他不曾在那场洪流中身死,却也不曾撼动过什麽,唯是连累得一家子老小吃罪舍命。   如今他最不想看到的局面还是发生了,越是此番,反倒是想开了些。   宋五深和宋雪木明显感受到了宋祖父与往日的消沉不同,亦也是振奋了些精神:“爹说得不错,一家子在一处,保全彼此活下去才是要紧。”   之所以要把一家子召集在一处说密函的事,可不是为了让一家子生慌,而是想共同谋策往后该如何应对。   此时段阎方才开口:“若起战事,战火当烧不来我们这般地势的小地方上,致使此地沦为战场。但乱世中,四处闭城拦堵封锁,流民、匪盗、恶军横行,一应的吃用轻只是涨价,重还购买不得。   还得趁着消息四散,彻底打起来前,从外头多采买盐糖等粮草囤用才行。”   他虽早知道了今天会来,但却没想到事情发酵的这样快,好是宋家提前得到了风声,这般既还有一段筹备的时间,他也不用独自扛着所有人不解的压力再筹谋了。   “小段说得是,乱世起,粮草弥足珍贵,势必得提前准备。   再一则,就算岩镇不会沦为战地,却也要谨防匪盗抢掠攻击,如此就得保证岩镇的秩序不乱,战乱下的净土,需得官民一心,方才能一直对外。”   宋祖父眼中竟是了多了几分往日的锋锐,徐徐问了一句:“今主事的监镇为人如何?”   宋五深连忙仔细道:“善是中庸之道,若留在这处,倒也说得上些话,只是他任期将至,年底便要动身往南,明年春任职南方了。”   “监镇一走,便是税官秦诚代为监管镇子,直到新任官员到任。此人虽庸懦,但胜在为人为官都算厚道。”   宋祖父听罢,道:“监镇既要走也是好事,你设法去打听了下任监镇是什嚒来路,若是自己人,自不必多说,反之,时间节点上,也容易留在外头。”   宋五深应了声。   屋里其余几人的心弦也随之跳了下。   “囤积物资的事,目前也只有依靠着小段了,现在唯你有财力和人力去办,而宋家能做的,则是想法子在衙司坐稳,到时候给你提供助力。”   “战起闭镇前,得先弄得盐引出去买盐,这物与粮草一般是断不得的!”   段阎原本也是把囤物资的事情揽着在干的,自乐得继续做,先前没曾动盐这头的脑筋,就是因盐受官府管理。   他不是盐商,衙司又没有人,不敢贸然碰盐惹出事端来,现在有了衙司里的人接应,自能好办许多。   既宋祖父也布局,不教非自己人的新监镇再进来,意将岩镇把控在手中,那此番对抗战乱,还有往后他们尚还不知晓的天灾,也就不是单两家人的事了,而是整个岩镇的事。   “我去囤集粮草没有任何意见,但现在单凭我的能力去囤盐,时间紧,盐引也有限,怕能囤买的数量不足。   虽是囤够两家子人的用量问题不大,可到时候外头乱了,闭镇断了与外的连接,镇上独只我们有盐粮,未必是件好事,稍有不慎,便能引发镇子里的内乱。   我的意思最好是能发动镇子上原本的盐商在战前去多进货回来囤上,到时候整个镇子也不愁盐用。   外在粮食医药布匹,糖油肉茶酱等等,最好镇子只进不出,都让商户去进货囤上,不教外来的商户进镇子收粮买走药材,致使原本镇子上的物资流动去外头。”   “尤其是本地不能自产,起居又必不可少的物品,更要严格把控,多囤积!”   宋家一屋子人都点了点头,十分认可段阎的考虑。   段阎囤买的物资,最主要还是先满足自己人,但其余老百姓也不能不顾,并非圣心大起要兼顾所有人,实是要维护一片土地的安定,便不能只有管事人有吃喝,而平头老百姓饿肚子,彼时群起攻之,他们未必招架得住,   再者,乱世下,他们现在的情况确实也不适合单打独斗,各扫门前雪不是什么明智的决定。   “要发动商户囤买物资也容易,不用漏出外头要乱的风声来引起混乱就能办成。”   宋祖父从容安排道:“五深和雪木针对货物品类,拟定一张关税减免的单子出来看。小地方上贸易阻塞,多是关税重所导致,商户觉利润薄而成本高,不愿舍本进来,而商贸冷淡,地方官府税收又难看,为填账,反只能提高关税作为补充,如此恶性循环,官商民皆不得好。”   “届时发布今年减免关税的消息,作为鼓舞,再发明年关税增长的消息,作为刺激,一张一弛,商户自然会外出多多进货。”   “至于外来商户想进关采买,本地居民想要卖出米粮,安排霸道些的人物在关口上掐住即可。”   段阎静听了宋祖父的安排,心中暗然生出了敬意,到底不愧是老江湖,不过瞬息间就能想出对策。   “这般自是再好不过,镇子上有几位长辈坐镇为也便放心了。为保万全,这次采买物资,我准备亲自带人出关,到时镇上事还且劳长辈们多照应。”   宋风随闻言一下扬起眸子:“你要亲自出去?”   段阎点头,他早就有打算要出去的,只是先前一直不放心镇子上没人看着,时下事态紧急,定要亲自走一趟了,恐怕此去也是战前最后一回出关了。   “那我也跟你一起。”   “这怎么行!”   段阎当即反对:“山高路险,我这回出去并不是只到县城上,需得走的更远,你身子本便不好,外出劳累,如何经得起这周折。”   宋风随道:“账上的银子已经不多了,这回出去便把我做的药水带出去,是卖还是与人交换货物都好,多少也能补充些我们需要的东西。   我若不一起去,你手下的人弄得清楚杀虫药的作用?能与人说谈明白?”   “那也不成。”   段阎现在确实有些缺钱使了,但他也不想带宋风随出去冒险:“你出去了,药田里的药草可就没人管了,庄子上可也没了大夫坐诊。”   “天气凉了下来,哪里还有那样多的人生病中暑的,前些日子我和镇子上同我看过脉的刘女医取得了联系,她肯到乡下庄子来,帮着我坐诊拿药呢,如何没有大夫坐诊了;   药田的事自有叶药农操心,有我没我能有什嚒差别。”   段阎教宋风随说得噎住。   “好了。”   屋子里的宋家人瞧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辩,不由得都起了些笑,还是宋祖父道:“小段,你若是嫌带上岁岁麻烦而不想带他,那便不必带他一同;若是担心他出去吃苦受累而不想带他,那就让他一起去罢。”   宋风随闻言眸子一亮,连忙就道:“谢谢祖父!”   “你倒是谢得快,人家小段可曾答了是怕你麻烦还是担心了?”   宋五深嗔怪了一句。   “这回办的是紧要事,可不准给小段增添负担。”   宋风随见此,便看微偏着脑袋看向段阎,虽没动声色,可一双眸子里的威胁意味却已是快要溢出来了。   话到此处,段阎还有什嚒好说的,他自是不可能会嫌人麻烦,既祖父都开了口,有些人又那样凶,他哪里还有敢不许的道理。   “好~真是怕了你了。”   穆灵慧多少还是有些担心,但见着孩子想去,公爹和丈夫都没曾反对,自也不好开口阻拦了。   只便盘算着如何与宋风随准备行李才稳妥。   一屋子的人商谈了好一阵子,硝烟虽是将起,好在心齐,倒也少了几分紧张和畏惧。   外头的雨声可不知什嚒时候,竟也小了些去。 [49]第49章:夫妻住一间   段阎这次出去是铁了心要多囤积些物资回来的,机会大概就只有这一次了,为此自然要尽量的多囤。   但是手头上的银钱又确实有些紧凑,搜搜扣扣的,也只能再弄出来六千两的银票。   狗三儿、林老二、王荃、铁大铁二两兄弟、庄头等几个手下的老管事人,得晓了老大哥老东家的难处。   其中有的知道段阎在做什么,有的且还不清楚要生战乱的事,只晓得段阎要亲自出去办货,但手头缺银子使了。   几人聚在一起,私下里开了个小会。   隔日,狗三儿拿着五百两银子送到了段阎手上。   “虽然不多,但都是兄弟们的心意,爷收着。这回出去置办的都是救命粮,手底下有些兄弟还不知情,只见爷要亲自出去采办,以为是要紧商货,但到时候自就晓得了爷的良苦用心。”   段阎心头意外,又好不动容,没曾想他们竟肯筹钱来做贴补,若是换做平时,他定然不会要他们的钱,但这厢采集物资,到时候东西带回来对他们也一样有好处。   于是,段阎谢了兄弟们的心意,将钱给收了下来。   走前,他又特地去雁儿庄看望了一回段老爹。只却也不是单纯瞧人,他心里头揣着些心思呢。   茶饭后,段阎便同段老爹和段老娘交待了自己要带着人出关一趟的事。   “你出去闯闯看看也好,俺们这巴掌大点儿的地方,混至极了,也就那么回事,出去长眼见识,人嘛,知晓天地大,性子才稳得下。”   段老爹还是多赞同段阎带队出去的,时下秋收也忙得差不多了,天气凉爽下来,恰当出关去,等回来,也差不多合着过年了。   “人点好了不曾?行李收拾好没?”   段阎见段老爹好说话,眼睛一动,轻咳了一声:“这些倒是都容易,先前狗三儿铁家兄弟带队出去过几回了,他们有数。就是………”   段老爹瞅眼儿看段阎:“甚?”   “手头有点儿紧。”   段阎厚着脸皮。   “恁管着两大个庄子,又还是独一的铁铺,这就手头紧了?胡折腾了些甚!粮铺上赔了恁多!”   段老爹眼儿都瞪圆了:“你把账簿拿来俺点点,个败家玩意儿,咋能没得钱使了!”   段阎讪讪一笑。   “莫不是宋家那边,人去衙司干了司吏的差,是你使银子办的?”   “那事儿我没使银子,我不过牵了个线,人靠自己的路子得的活儿。”   段老爹哼哼了一声:“瞧俺问一句给你急的。”   “俺这处是还有点儿,可你想都甭想,这是攒着给你成亲使的,要拿你手上,都给造没了去。”   段阎道:“我跟他的事还早,这会儿还不是盘计那些的时候。”   “那盘啥,你这老大不小了都,翻过今年这年头都二十二了,还要浪荡到什嚒时候?那钱老头子,终日里就抱着他家孙孙搁俺跟前显摆咧。”   段阎想是打住这话题,转正了颜色:“我得了些消息,外头许要打仗了,这回出去,是为囤买吃用。”   段老爹一下子止住了涛涛的催亲话:“打、打仗?你这臭小子可莫要诓我!”   “我如何会拿这样的事做玩笑,要不得爹以为粮铺开来是做什嚒,当真就为着赔钱使?”   段阎道:“这阵子不断的囤粮进仓,又还不教你将庄子上的粮食卖出,便是为这事。”   段老爹心里咯噔,他早就觉得臭小子近来在生意上行动有些怪,时下仔细想来,可不真都对上了。   他心间突突的:“事情确切?”   “爹且看着,后头衙司也会有相关的政令下来。”   段老爹眉头拧做一团:“恁先前怎也不早些说,这时候紧急了,才开这口!”   话罢,匆匆去了里屋上,一会儿出来,与段阎塞了两千两的银票:“俺这处只这些了,压箱底儿的都取了来。”   “这事情非同小可,你先莫忙着走,既是去外头采货,还得多些银,多给俺们镇子上囤些东西才好。”   段阎不知所以,依着话没走,段老爹扭头出了门去。   “………唉,这浑小子,打小就不听话,不是今儿惹事,就是明儿闹腾,眼瞧这番消停些了,生意又没做好,弄出了账来………老二,你手头上………”   “俺们这里有点儿却不多,怕是起不得什嚒大用处,哥哥要不嫌,包得三十两你先拿去解急。”   段老爹把钱抄进了兜里,脸一抹屁股一抬,出了门子,转又去了下家。   “三妹呐,你哥哥俺命苦哟~”   “你侄子那讨债鬼,又在外头拖了账………”   段老爹数了数票子,又往前头的大瓦房钻。   “老许,你睡着不曾?”   “天气见凉了好瞌睡,老兄弟俺睡不着啊,心里头毛焦火辣的………”   ………   “栓子,叔问你个事儿………”   段阎在田庄上左等右等,直至是太阳有些偏了西,这才见着人背着双手从村道上回了来。   段老爹掬了把汗,从怀里掏出了个小包袱:“拿去。”   段阎启开一看,里头票子、碎银子、串好的铜子,零零散散装了一包。   “哪里来的这些钱?”   “管人借的,拢共不过三百两。”   段老爹道:“如今肯借的,以后自也有他们的好处,不肯借的,俺也不记他们。谁人借了多少俺都有数,到时候采买了回来,起了战事,短缺了粮食用物,自少不了他们的好。”   段阎心头一动,小心把钱收着:“还是爹有路子,想得周到。”   段老爹悻悻摸了摸鼻子,挥挥手:“去吧去吧。”   九月末最后一日,段阎跟宋风随,扯了马儿在秋风中动了身。   秋光正盛,过了县关,官道上行路的运货的人比比皆是,秋后四处都热闹得很,尤其是靠近人口稠密的县府上,浑然和岩镇那头乃至县上是天差地别。   那边一路沿着陡峭的山路走来,碰见的人掰着手指都能数下来。   宋风随马术不差,但一连没得停歇的骑了四五日的马,多少还是有些吃不消。   臀腿教马鞍硌得酸疼,上了马再颠簸着,更是不好受,都没得了和段阎比马看秋景的心思了,一脑袋钻进了车子里头,歪在垫儿上,翻着从路上买到的旧农书。   段阎怕他一人在车子里闷着,拦手在路边攀折了一把野山菊给人放了进去。   宋风随耸动鼻子轻轻嗅嗅菊气,清淡甚至有些微微发苦的气味,倒是教人烦闷的心更平静不少。   如此行了十七日的路,总算到了他们采买物资的目的地,黔州府城。   进城时,已是夕阳漫天了,一行人直奔旅店。   段阎计划先在旅店住一晚,到时寻经纪赁处小宅屋来落脚,他们一行十几个人,采买物资也不是三两日就能完工的,若日日都住在旅店上,进进出出买放货物,哪有自一处宅屋方便。   且旅店上人多眼杂的,若丢了什嚒,或是多了什嚒,那都不好说,此次出来,能不生麻烦事就是最好的。   “十四个人呐?”   掌柜娘子看了看鱼儿一样涌进来的汉子,六七个彪悍粗壮的,几个看着稍文瘦些,这阵仗,若不是见多识广的,还得教吓一跳。   “店里通间还有一敞,下房一间,上房余一间。通铺一屋子能睡八个,都是男子不碍事,下房挤一挤睡得四个,上房,恰你们夫夫俩住,这般安排如何?”   听得掌柜娘子的话,宋风随和段阎两人都微有点羞臊,但又有几分小是窃喜,竟是生人也瞧两人像是夫夫了。   “见娘子这处旅店宽大,便没有多的房间了?”   “今年秋闱晚了个月举行,挪动来了九月上,地方上的书生都涌进了城里,这虽是考过了,可还得等放榜,都住着没走呢。   外在秋季进出的商贾多,便似你们一般,城里的各旅店都紧俏。”   掌柜娘子话音刚落,外头便又钻进来俩背着包袱的人,段阎怕是人定住下了,更没得了屋子,立便道:“就依店家的安排。”   “嗳!”   掌柜娘子笑眯眯的唤了伙计来安排,与后来的俩人说已经客满了。   宋风随轻挠了下自己的耳朵,他领了号牌,先段阎一步跑上了楼去。   在伙计的引路下,他进了房间,人一走,他立便摘了鞋袜瘫倒在了塌上,小腿肚子又酸又胀,久坐了没得活动,都有些水肿了。   吃了伙计送上来的茶,他又喊了热水,等了半晌也没见段阎上来,他出屋往楼下瞧了瞧,大厅里也没见着人的身影。   他思想着,这人比他还讲规矩得多,自己当真是胡想一气,他怕是在柴房挤一晚也不得来跟他住一屋的。   合当是放宽了心,可心里反却还有了些不痛快。   恰是伙计送了热水上来,他便与上了栓,取了衣裳洗澡去了。   段阎在楼下盯着车马安置好,又吩咐人轮番看守,罢了,寻了伙计问赁屋的经纪怎么联系,倒不想掌柜娘子神通广大,她亲兄弟便是这片儿的经纪,闻听了他要什嚒屋,就使了人去唤他兄弟来,与他介绍屋子。   一厢折腾,定下了宅子,经纪说明朝就能   与他取了钥匙来。   段阎安顿好后,便上了楼去找宋风随,想是问他今晚想吃些什嚒,不想至门口,竟发现门都栓上了。   他自没往和宋风随住一屋子这样的好事上想,盘计着和底下的人挤挤,也不过将就一晚上便过了。   时下瞅着小宋哥儿这样防着他,心头多少有些凉滋滋的。   他在门口虎立了会儿,气罢了,还是叩了叩门:“岁岁,一会儿想吃什么?”   屋里没人应,隔了好是一会儿,方才传来脚步声,门小启开了些,见着开门的人前,一股熟悉的冷香气先窜进了段阎的鼻腔里。   他扬眸,便见着宋风随裹着里衣,头发湿漉漉的,赤着双湿脚就过来开门了。   段阎连忙侧身,将启开的缝给挡住,回头左右看了没人,这才转过头来,正想说宋风随,忙着不肖急来开门,却听人先道:“还在外头堵着门做甚,不进来?”   门嘎吱响了一下,门栓重新落下,外头将黑未黑,屋里还未曾点灯,有些昏暗。   段阎劈腿坐在椅子上,闻见屋里有一股特地熏过的花香气,但味道有些艳俗,且闻久了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眼睛一直收着,没往屏风后头的浴桶那边望。   好是没得会儿,宋风随从屏风后头出了来,与方才无异,还是只穿着亵衣,他不过回去重新洗了洗脚,擦干后穿上了鞋。   他使了张帕子,慢腾腾的擦着散开的墨发,才且出浴的人带着些湿润水气,好似一朵洁净的莲花。   施施然在段阎旁边的榻上坐下,转把手里的帕子放在了人手里。   段阎自是乐得代劳与人擦干头发的活儿,他细细擦拭着柔软的长发,见着宋风随穿着的亵衣,正是狗三儿他们头回出关来采买药材时带回去的料子。   思想起还是他亲自拿去店里裁的,时下瞧着人穿在身子上,他眸色深了几分,私下间,有一种占有欲被满足的感受。   “你今晚宿在哪处?”   宋风随悠悠问了一句。   段阎回过些神来:“……好将就,去通铺和狗三儿他们那边挤一挤就对付了,已经寻定好了宅子,明朝就不打挤了。”   “这天气也还不冷,只没在外头,遮得住风挡得下雨,哪里都………”   话还没说完,宋风随却先将人打断了去:“那是要将我一个人丢在这处了。”   段阎愣了下,听得人的声音闷闷的,连道:“楼上楼下的,不远,将才我已经看过了。”   宋风随疏而转过身,看着段阎:“作何要去挤也不同我一屋?”   段阎对上宋风随的眼睛,呼吸微滞。   他不大自在,却又坦诚道:“………我不赞同婚前………”性行为~   宋风随自然晓得人说的什么,耳尖不由红了红:“莫不是一屋里过夜就非得行那档子事,你是个男子,若不赞同不肯,自守住了,谁还能将你强迫了不成。”   段阎看着宋风随一张精致得似勾描出来的面孔,道:“时也是没见过你这么霸道不讲理的。   你这样想让我怎么守?究竟是没把我当做男子来看,还是真觉我不行?”   宋风随一张脸都红了起来:“乱说一气。咱们头回见着,那情境你不也………挺好的吗。”   段阎想问他怎么就晓得他那时候好不好了,就算退一万步来说,那时候确实没有那意思,但现在能一样么。   假设……他是说假设,那时候的情境,他们又是现在这种关系,他肯定也不会舍得让他在水里泡着,闹得还染了风寒,自就用最通俗的办法去解决了。   但是现在,他跟宋风随说这些,实在让人觉得有性暗示之嫌。   “人生地不熟的,又还得过夜,左右我不管,我一个人在这处害怕。”   宋风随看人半天憋不出来两个字,气鼓鼓的转过了身去。   “好好好。”   段阎束手无策:“等晚间我睡这榻上,你睡里间床塌,守着你总成了吧?不肖怕了。”   宋风随这般脸色才好看了些,却又还是忍不住道了句:“你这人真讨厌!非得要人急了才满意。”   段阎真觉自己冤枉。   他倏而胳膊一伸一收,掌住宋风随那盈盈一握的腰,一下子就将人从榻上转给搂到了怀里。   宋风随且还没从吃惊中回过神来,便已经坐在了段阎的腿上,他教人胳膊圈着,几乎是一整个被囚住了似的。   段阎这时微向前倾动了些身体:“我若是一来就这么着,你更得急。”   温热的气息落在了宋风随的耳颈间,他还是头次和段阎这样亲密接触至此,且也是头回深刻的感受到人身上强烈的男子气息。   此前虽也背过抱过,可段阎从来没有逾矩过丝毫,也没有任何让他不适的感觉,那般固然是好,也是他喜欢他的理由之一。   可是两人已是在一起了,不同于以往,还是似从前那般恪守礼数的话,总教他觉得少了点什么。他要的男女感情从来都不是什嚒相敬如宾,客气礼敬,若是这般,他总觉太生疏了。   宋风随见着此刻的段阎,没觉冒犯,也没觉害怕,反有些离人更近了的感受。   他将手掌覆在了人结实的腹间,轻是摸了摸,很是让他满意的手感。   他朝着段阎眨了眨眼睛:“却也未必。”   段阎腰腹间生痒,痒进了皮肉。   他连忙去捉住了宋风随使乱的手,人还坐在他怀里,他经受不得这样的考验,到时候怀里的人还会一并知道他受不了这样的考验。   不过他发觉,小宋哥儿似乎远比他想象中还要更食色性。 [50]第50章:看盐   夜里,段阎就躺在外间的塌子上睡,方长的木榻虽也不小,但依着他的身段卧在上头,手脚还是难伸展平,有些屈得慌。   他对睡觉的地儿没有太大的讲究,这般能躺着已是足够了,舟车劳顿几日间,如此也该是睡个安稳觉了。   只是不知怎么的,迟迟却也安眠不下,他人燥得很,身上也燥得很。   段阎眼儿往宋风随睡觉的里间瞄了一眼,隔了屏风,隐隐约约能瞧见床榻间平躺着的哥儿。   宋风随睡的时候没有放床帘,屋中余得一盏盖着灯罩的小夜灯,朦朦胧胧,恰是勾勒了睡梦中的人,面部精致的轮廓。   段阎暗暗翻动了下身体,一条长腿压住了另一条长腿,他侧卧着身体,觉得口里发干。   房间里那股艳香似乎直往鼻腔里钻,一点也不好闻。   段阎又翻了个身,望向闭着的窗户,有些犹疑要不要去支开,但是秋蚊子又厉害得很,他怕放了蚊虫进来咬着了宋风随。   在段阎第三回翻身时,且还未完全将身体翻转过来,他先听到床铺那头发出了吱呀一声响。   宋风随坐起身,将脚塞进了垫脚上的鞋子里,从床上起了身。   段阎连忙也一骨碌跟着起了来:“怎了?”   宋风随没答他的话。   段阎当是以为人要起夜,怕他不好意思,没绕过屏风过去,反是背转身稍是走远了几步。   “夜壶在床底下。”   “你要使便过来拿去使罢。”   宋风随答了人一句,说罢了,他从拎出来的包袱里翻出了一卷香,使了火折子给点了。   段阎疑而回头瞧了一眼:“这是什麽?”   “翻来覆去的都三回了,给你点根药草制的清神香。”   宋风随挑眼看向人,有些意味深长道:“好是教你轻松些,省得再难受。”   段阎耳根微热,他已是尽可能轻的翻身了,这哥儿睡眠竟是这样浅,这都教他给听着了。   往后真睡在了一张床上,那不得直挺挺躺上一夜?   “我吵着你了?”   宋风随轻言道:“屋里使了些催情用的香熏过屋子,当是专为夫妻所提供的房间。”   段阎眸子微睁,他便说白日里进来闻着那香就觉得有些不大对劲:“你怎不早说!”   宋风随看着脸上起了些红晕的段阎,揶揄道:“那香掺得催情用的香料并不重,寻常闻着也不怎么要紧,便当是清新屋中气味了。   只是我也没想到.........你反应会这样大~”   段阎被噎了一下,血气方刚的年纪,一堆干草似的,可不来了点火星子就能轰然燃起来,要是没反应,怕反倒是应当警醒。   他将点好的清神香给端了起来,拾着放去自己榻边上了。   宋风随看着人不理他,气鼓鼓的就去了有些好笑。   他复从里间出去:“你要实在还不舒服,我给你冲些药来喝。”   段阎确实有些不大舒坦,那感觉不似受了伤生了病,干脆的疼或者痛,纯是憋得慌,不上不下的让人心烦意乱。   他倏是想着从前宋风随遭得罪,今下略有了感同身受,不由更心疼起人的遭遇,难为他在那烈性药物的折磨下还能保持着理智。   段阎轻是抚了下宋风随的后背,颇有些安慰人的意味,虽然这份安慰来得有些迟。   “不要紧,我闻着清神香已经好多了。”   宋风随抿了下唇,本欲是想要抱段阎一下,想着人现在这情境,还是别再招惹他的好。   他认定下一个人,自是冲着往后余生去的,情到浓时,有些事是可以顺其自然发生的。   不过流放路上遇着了些嫌恶的人,又经历了上回被陈虎下药的事,有阵子他心下极为厌恶男子,更是恶心那档子事,但如今不同,想着若是段阎,他倒没觉着有任何反感之处。   可显然,段阎比他更在意礼数教条,不赞成这样的事情在成亲前发生,他当然也尊重他的选择。   “时辰不早了,早些睡,我不吵你了。”   段阎哄着人道:“虽是到了府城上,暂且不肖再赶路了,但要紧事还没办。”   “好。”   翌日,段阎和宋风随都起了个早,一杆子人在楼下用了早食,经纪早早的就取了钥匙过来,引着段阎去看了屋。   短住的房屋也没甚么好挑拣的,只要价格合适,屋子没甚么问题即可。   如此倒是也省事,午饭前,大伙儿就把车马都驾到了小宅子上安置了妥当。   用过午食,段阎便安排了狗三儿林二去对比各处铺子的茶糖价格,选好品以后,好是谈价。   而他和宋风随则准备去盐行上问盐的行情。   黔州府城上拢共有三间大盐行是官方盐行,可以凭借官府派发的盐引大量买盐的地儿,其余的小盐铺子都是他这般取得了盐引从官方盐行进货后,再做零售生意的。   为防止私盐流窜,盐的买卖规矩不少,譬如大盐行不做零售生意,只看盐引办事;小铺子只能做零售,存货有限度不说,单笔售卖重量和日售卖总量都有规定。   段阎知晓买盐的行道多,尤其是大量的买盐,但他们急囤物资,要不得还能提前摸清楚行道。   这般已到门前,也只有直接去看,尽量的不踩坑里去。   午后的天儿还有些蒸人,饱足了饭菜以后,最是容易打瞌睡不过。   段阎和宋风随寻去离他们住处最近的一间广隆盐行时,店伙计正翘着腿在铺角边呼呼大睡。   生是喊了三四声,人才抹了下嘴角的口水爬起来,瞅了两人一眼,似是看着新面孔,便都不如何热络,懒洋洋的说了声他们这处不散卖盐,若要零散买,就左转到第六间铺子去。   段阎晓是官方盐行的都是铁饭碗,用不着好言语来讨好客人,自也有得是盐商要求上来买。   他也不多言,径直取出了宋五深与他弄到的盐引与伙计过了下目。   引票段阎小心的保存着,拿出来时且还崭新得很。   果不其然,伙计见了盐引,立是精神了些。   正反将银票都瞧了几眼后,小眼儿一转,更是利索:“这位贾人不知想买甚么盐,又需多少斤?”   “携着盐引前来,自是不得少于百斤之数,究竟能拿多少,自还是看价说了算。”   伙计听此,连便引了段阎和宋风随去看盐。   “咱盐行中盐样齐全,整个府城也没有第二家能比的。”   伙计得意说罢,展手介绍道:“土盐,十八文一斤;解盐,四十八文一斤;海盐,六十文一斤;井盐,九十文一斤........”   且细说一回这些盐的不同之处。   价最贱的土盐,通常便是劣质盐品,咸味淡、色呈灰黑,杂质极其多;解盐,一般为池盐和湖盐,大大的颗粒状,杂质也颇多,咸味虽重,但同时也味苦;   再说海盐,因产自海边,口感咸而鲜,略还有些甘甜,口感颇有风味,精品多为洁白的细粉末,但若是劣质品,便潮湿成大结块;   最后又说这井盐,这是难得的好盐,洁白而杂质少,味咸而不掺旁的怪味,但唯一的缺点便是工艺相较于其他的盐更复杂,价格便十分高昂。   段阎和宋风随粗扫了一眼,且都未曾细看,这许多的盐,虽因品种不同,但相同的是品质都不如何好看。   好比是价最贱的土盐,里头的泥沙和硝石几乎是浮在了面上,若细细筛出来,恐怕一斤盐里有二两都是杂质。   若不说是盐,只当是以为陈列了一筐子土灰渣滓。   宋风随都不敢去尝味道,还是段阎使了点在手背上,舌头轻尝了下。   一股子土沙味,若非是个常治菜的对食物味道比较敏锐,怕是都要尝不见咸味了,足见得这土盐是何其的寡淡。   那海盐,都不必尝,结做得巴掌大的饼块儿,谁人都认得出是潮湿了的劣质品。   价格叫的更贵的,盐的杂质姑且不提,但混在其间的杂物倒是能见着少一些,所谓一分价钱一分货,当真展现的淋漓尽致。   但不论这些盐的品质如何,这价格........   段阎微凝了口气:“伙计哥莫要与我玩笑,盐行的价未免也太贴下头铺子的零售价了。   寻常土盐零售也不过才二十文,你这处就要十八文;解盐五十到五十五一斤,你这处是四十八文;海盐因居内陆,虽产量大,但运输成本高,到内地来价格贵些也寻常,可零售也还不到七十文;至于井盐,下头也才百文数。”   “前头两样我一斤捡赚两文,后头两样多些,一斤十文的差价?”   段阎暗嗤,盐商打点了官府好不易取得的盐引,莫不是就以这样的成本价来拿货?索性全都不肖挣钱了,就专贴补朝廷。   这盐行不浑然将他做门外汉来收拾麽。   伙计却厚着脸皮一笑:“贾人打听的价格都是咱府城周遭盐铺的价格罢,他们那些盐商来拿货近,成本低,故此才不比拿货价格高多少,想是薄利多销,一项经营手段而已。”   段阎冷哼了一声:“可惜了不巧,我是打外乡远地过来的,打听的也不是贵府的价。”   说罢,他甩了袖子就走。   伙计见状,连追上去:“唉哟,这不是还没商量麽。贾人早说了是打远处来的运输不易,咱也还有上下说谈的空隙麽。   您也是个懂行的,这么着,若是要了井盐,百斤之上,盐行就给你七十文的价,如此也当交个朋友了。旁的几样盐,除却土盐,一样饶贾人五文如何?”   “瞧是伙计哥也不诚心,我自做思量一番才好。”   段阎记下了价,没定一斤盐,任由伙计如何吆喝,却也再不肯留了,与宋风随一道儿出了门子。   “贾人,我这与你的良心好价,您这厢不肯要,转头还得回来!”   宋风随听得后头的伙计如此道了一声,眉头紧了紧:“口气倒是不小。”   “没买他家的盐说的气话罢了,甭理会,另还有两间大盐行,先都去看看情况。”   宋风随点点头,取了帕子擦了擦嘴角,口中一股子盐咸味,那伙计也实是不爱经营,连漱口水都没与他俩递一杯。   段阎见状,正说要与宋风随在街边买杯茶水,教他清清口,只还未曾张口,眸光先扫着了身后的街边,   他眉头皱了下,随即伸手半揽住了宋风随,未动声色的携着人走快了些。   两人至前街买了茶,段阎再度留意周遭,倒是没见着有什麽不好了,于是这才重新带着宋风随去了城里的第二间盐行。   这间盐行的盐种类确实要少一些,但品质却可见的要比上一间普遍好些。   土盐里虽一样含着不少砂砾,灰扑扑的,好歹盐味重些。   两人该尝的尝,该看的看,罢了,问价格。   “土盐,十六文一斤;解盐,四十五文一斤;井盐,八十文一斤。“   “咱家盐行就一个实心眼儿,品好价优,俺不同贾人报虚价,也省下贾人费口舌与俺饶价。”   段阎和宋风随对视了一眼,心下都怀疑这两间盐行暗地里串了说词。   这价格比方才那一间的还要高不说,还不许饶价,好不霸道!   自也不敢定,转头,去最后的一间盐行。   然则一趟去回,两人最后的期望也都覆灭了。谁想那盐行的价竟比前头两间都还要高,伙计只有更油滑的,拿着一对鼻孔瞧人。   两人回至街上,已是日头往西。   段阎在街边给宋风随叫了一碗猪骨熬汤做底的小馄饨,在桌儿边坐着歇会儿脚。   “可是因秋月里来往经行采货的商贾多,故此这些坐贾才被养大了胃口,批量出货的盐行,怎能叫这样高的价!”   段阎道:“许也有一二道理。”   宋风随戳着碗里的小馄饨,道:“却是教头间盐行的伙计说对了,咱要买价贱的,还得回去找他。价低采买倒是不惧丢脸面,可他见着咱真回去寻他,说不得还要坐地起价。”   “土盐价是贱,但那品相和口味,便是买了回去,也还得重新加工,费时费力且都还不怕,就怕是重制后,尽是不如买价更高些的。”   他悠悠叹息:“也便井盐好食用,但七十文一斤,咱们镇子一带不曾有产盐地,若要囤备,少也要千斤之数。”   段阎低声与宋风随道:“千斤数不过够咱们自己人吃两年的,若要考虑得多,得万斤数才可观。”   一人一年得算上十斤的盐用,其中倒是不光只算了日常治菜吃,还大概的算了腌菜腌肉的用量。   这用量看起来似乎也不算多,但是他们接下来要面临的不光是战乱封锁,还有祸不单行的天灾,到时候极寒极热,地里难长出粮食,多得依靠干货和腌制食品支撑。   而腌制的肉、菜,这些哪样离得开盐。   光是他们自己人,一年就要使用五百斤盐了,而等着战乱和天灾过去,至少得准备五年的食盐用量,也便是说顾好自己人的需求也要两千多斤的盐。   若要再顾忌些镇子上旁的百姓,岂不是要往万斤数去考虑,当然,他们事先也和宋家人做了商量,宋五深会想法子让镇子上的商户出去进货,到时铺子还能攒下些存量,如此他们这头的囤货压力就能稍微小一些,不肖赶紧一定要囤上几万斤。   倘时恰当,能囤上自然想尽可能的多囤,但这用盐数量庞大,一回盘下得使大千两数的银子不说,运输还是个大难题。   他们一行人十来个,车马六驾,撑破了天也就运得下千斤数的货物,哪里运得了这许多的盐。   到时候可能还要依托镖局才行。   但闻说镖局是按照货物价值抽成为押送价格,有路子或是顺路,许两成谈的下,没得路子,抽取三成四成的都不在话下。   而且他们地处偏远,官道崎岖陡峭,愿意接活儿的镖局都不多,就是肯的,没得好价钱,怎在这秋月商贸火热的时候请得动人。   段阎想想就觉得头疼的很,钱不多,要囤买的东西却多,故此不谈个好价,怎周展得开。   宋风随小是惊讶了一下,问道:“需得囤存五年的东西?”   他先前还疑段阎一个劲儿的囤粮食,怕东西砸在手头上,但听得了要起乱的消息后,只有佩服段阎魄力和有先见的。   现在自是全力的配合着他一起囤买,但知他是计划着囤五年的吃用时,眉头还是皱了皱:“眼观历朝历代战乱,不过一年到三年之久。情况紧急,或咱们满足三年的吃用便可。”   段阎心道若不是天灾,战乱确实也打不得多久,奈何是天灾人祸,烧长了战火。   “像是寻常的粮食,岩镇一带可以自行耕种生产,只囤够两三年的量也不怕,毕竟关起门来的日子也不是马上坐吃等山空了,而是还能再产些出来。   可这般日常离不得,又不能自产的东西,还得往远了计算才好。”   若不是盐事麻烦,他也不会亲自出来了,更不肖跑这样远来府城,近处些他们县城和更大些的抚阳县即可采买许多货物。   宋风随觉也确实有道理,他道:“那就再与盐行磨一磨,看是透个大数目,他们肯不肯再让几分。”   段阎目前能想到的办法,也就只有这样了,一切还是事出紧急,他们没有时间提前做太多的准备,要是.........   “二位,叨扰。不知可否拼个桌,旁头已是满了人。”   宋风随和段阎正凝神忧愁间,忽得一道声音自侧后方过来,出言打断了人的思绪。   段阎抬头,看着来者,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笑吟吟的看着多和善,可久与人打交道而练就的精明,却是轻易难遮掩住。   他瞧见人灰白的衣角,眸子微眯:“若是不许兄弟的请求,岂不是枉费了兄弟跟这大半晌。”   男子意外的看了段阎一眼,随即便拱手同他好言告了歉:“小兄弟好眼力,合当是早该现身,只见二位有要是忙碌,不好轻易打搅。”   宋风随乍听两人谈话,不知在打什麽哑谜,还以为是旧相识,细听来,才知这人早跟着他们了,也被段阎发觉了去。   他心头微悬,不知这人甚么根底,此番生地上,盯上了他俩意欲何为。   段阎徐声道:“时下既已是打扰了,有什麽不妨直言。”   男子躬身:“此处喧嚣,二位或可赏脸至对街茶肆的小间一同吃盏子茶汤。”   段阎深瞧了人一眼,知其算是个练家子,但真要过起手来,他也用不上费太多功夫。   且这人若有敌意,也不会在他们从头一间盐行出来时就盯上了,直至拖到现在才上来说话。   段阎和宋风随对视了一眼,也是想晓得人究竟要弄甚么把戏,故而两人未拒,一并同男子去了茶肆上。 [51]第51章:奇遇   至茶肆上,简单寒暄了几句,男子与段阎添茶的功夫上,问:“贾人不知可是还在为生意事而忧虑。”   何为生意事,现目前段阎和宋风随的事自然是采买食盐的事。段阎眉心一动,大概就对着男子的身份心里有了个数。   这人若不是私盐贩子,至少也是专门干这项活计的中间人!   如此也便说得通他俩作何会教他盯上,一路尾随着却又并没有敌意,一直是等着他们把三间盐行都走了个遍,此番才敢上前来说话。   段阎眼睛一转,这买私盐自是违反法纪的事,但如今这光景,法纪若是管用的话,也便不会有战乱的事发生了。   若可利他囤买,私盐官盐又有何妨?   他看了宋风随一眼,有看他意见的意思,瞧见人面色沉静,他也便有了数。   “兄弟透亮,我这生意事确实还未定下。”   男子闻言,面露喜色。   他左右快速的扫了一眼周遭,见是闭着的门外也未曾有甚么动静,这般才至怀中掏出了巴掌大个小包袱拆开,往段阎和宋风随两人跟前推了几个小纸包。   段阎拾起其中一个在男子的示意下拆了开,里头不是甚么旁的东西,恰就是盐。   细细洁白的粉末,未见任何沙子杂物,这是海盐中的上品。   宋风随见此,亦拾起一个纸包拆开,而他拿到的则是井盐,雪白细粒,同样是可见品质的好盐。   悉数拆开了另外几包,对比着今朝在盐行的食盐,简直无一不是上品,即便是最价贱的救命土盐,也是能见出些盐样了,色泽不似那般发灰,也少见杂质。   两人试过口味后,对这盐贩手上的盐心照不宣的满意。   男子见段阎和宋风随虽未露声色,但是却对自己的货却足有信心,盐行的官盐是个甚么品质,又是甚么价格,他行这等私密生意,自是门儿清。   未等段阎和宋风随开口,他便再下猛药,轻指了指海盐,比了三个手指,又点了点井盐,比出四根手指。   段阎和宋风随眉心皆然一动,这价格不过是盐行的一半数,而品质却越过官盐大半。   两人此前没怎接触过盐事,唯晓得私盐屡禁不止,时有出现滞销的情况,朝廷一直在打,时下摸着了点儿门道,方才知作何私盐打不灭。   有这价贱而品好的盐,谁人还乐意去买官盐?   “东西是好,只这价格上........”   段阎稍是平复了些心境,谨慎道:“又怎知打的样和实际得手的是两样货?”   “我也不怕实言与贾人说,海盐本就丰产,沿海一带价贱得不过三五个钱即可买到,这些都是能打听的。之所以至黔州一带贵了,实在是山高路险,行运费用高昂。我等不似那正头的心黑,赚个薄利。”   “井盐自不必多说,工艺复杂盐纯正,故此价格高。但产地距黔州不远,价格自然压得下去,今朝在黔州是此贱价,可若是在北部东部等远地,拿货价也能上百文之数。”   男子诚然道:“时下与贾人看见的货如何,送至贾人手上的便是如何,绝无虚假。我们这处是先使定金,货至手上查验无疑后才结账。   我等虽行此般生意,却也是讲究诚信,要不得这般,如何把本就难的生意做得起来。”   段阎倒是也认其中的理,时间要充足,他早弄得了盐引,也就多费些路程,去蜀地的盐场采买盐了。   源地价格低,刨除运行费用,也比买盐行的划算。   “贾人面生,头回做食盐生意,心有顾忌也是寻常。”   男子道:“我瞧二位这般,当也是初进行,且又未有人带。说句难听的,盐行那些个贼人精,如何有不坑贾人吃顿肥的,我这般也是想与二位教做个朋友,往后才有得长久生意做。”   段阎道:“如何又断定了我夫妻二人是新手?”   男子一笑,倒是不吝赐教:“市场上的盐商虽是不少,可常游在这生意上的人多少都有些名头和定数,二位如此脸生,言谈不见老道,如何不新,这只是其一则;   二来您那引票,新纸一张,不见半分旧也未有半个章,若是常行这生意的,来回磨损,便是保护的再周道,也难如此完,恐怕是才从官府那处弄到的吧。”   段阎和宋风随略是顿了顿,果是这行里门道多而水深,一个个的浑然都是人精。   怪不得从这间盐行转去下一间,打量了他们的人后又看了引票,浑便就自信的开了贵价,且还咬着不松口。他们还以为是人私下串了话,原是都瞧出了他们事门外汉,故而都想敲上一笔。   男子道:“不过盐行接待二位的都是小伙计,他们实也做不得多少主,开得那价虽不低,但即使是老盐手去,也比二位好不得太多,凭人资历,估摸也就在五到十个钱间上下。”   段阎疑道:“人皆晓行盐铁生意最是挣钱不过,若是拿价这般高,他们还有得多少挣?即便有,可却也不足以教人都觉着这一行当有利可图罢。”   男子一笑:“便说二位是新手,又未有人引进门。盐行下市面上正经卖盐的铺子,哪个挣钱的不是两头拿货?   使盐引从盐行拿下些货来,把正经的途经打通,面子给铺开,私下里再同我们这等手上拿货充进仓库里,如此怎有不赚的理儿?”   段阎和宋风随都沉默了下去。   这些个门道,若不踏进来,外人如何摸得着。   男子说罢道:“我也不夸说什麽,所谓富贵伴险生,二位可考虑一番,若是有心,或可再联系我;若此番无心,我夸个口,他日若未改行,定也会有改变主意的时候,届时我等也欢迎二位。”   段阎悠悠道:“我要的货,兄弟未必给得起。”   男子轻笑:“贾人勿要轻视我等,你敢要多少,我便敢给多少。”   “倘若人要吃这万斤数,又地处偏僻上,兄弟可有这神通?”   男子心头微震,许也没想到段阎这处是一桩这样大的生意,若是真依着人露出来的口风,办下这一单,今年秋也当是齐活儿了!   “只答贾人,若这偏僻地不是官府,都好送。”   段阎眉心轻扬:“管送?”   “府下十三县,不缺人和路。秋月里最是采货好时节,商贾来往频繁好行动,今年各县地上都不见紧查盐务,已是多年不曾此番宽松了。   仓库货足,便是吃得多,蜀地比邻黔州,此番通信了,直从蜀地过来井盐也能保证年前到手。”   “我夫妻二人再做思虑。”   男子见此,也未再紧追,于二人说若要再寻他,往城西的一间杂货铺去,买下一柄扇子,问九胡子他即可得到消息现身。   回去落脚的宅子上,段阎和宋风随没傻着互问彼此这事靠不靠谱,而是召集了手底下狗三儿等人,前去打听问询九胡子这号人物。   要办这事,还需得去黑市上,毕竟这九胡子干得就是黑事。   夜里头,宋风随躺在床榻上睡不着,他自是希望盐事顺利,但头次去办这般违反律令的事,多少还是有些不安。   可今夕要磨蹭着不做,少买上一斤盐,到时候乱起来就得多一个人吃不上盐,思想罢,也只有咬紧了牙关办。   过了两日,使了二十两银子出去,这才打听着了那九胡子的一些消息,九胡子也并不是他这个人,而是这一支私盐贩子的代号。   细想这人货多又还说十三县任何一个县地都能送到,可见得背后是张大网。   唯要了解的是,这支私盐是否可靠,依着走访暗查来得的消息看,倒是教他们好运气,接触上的是一支名誉还不错的盐贩。   时间紧,既是如此,段阎便去了杂货铺上重新联络到了这个九胡子。   “井盐、海盐各二十大引,康县。”   今朝一小引盐为四百斤,大引为六百。   九胡子听得果是个大单,眉间一喜,但听得是康县,脸上的喜色又散了去。   “货量不是问题,但........贾人确定是康县?”   段阎道:“作何,唯是康县不可?”   “并非不可,只这康县是黔州府下最为偏远的一个县城,虽远些也不要紧,偏是地势复杂,山高路陡。”   九胡子嘴里发苦,地偏冷清不说,那一带做官儿的最是胃口大,逮住了个要开门道行生意的便是狮子大开口。   故此那头的不少关口都没人愿意去打通,亏本儿的事,谁乐得去那头行商。   “这等生意本就不好畅行官道,我等需得走暗路,康县一带的路最为难走。”   九胡子心道,若不是看这单子实在大,三两千斤的盐,他都得打退堂鼓不干了。   “我实言,贾人要货至那处,得加钱。”   段阎沉默了片刻,他一路从岩镇到康县,再从县城至府城,驱车赶马的过来,自然晓得路有多不好走。   为求个稳妥,他甚至都没说让送到岩镇那头去,若开了这口,怕是人调头就想走。从他们镇子到县里的路,哪怕是官道,竟都还不如外头的暗路。   段阎也是没法,谁教落住在了个那样的穷乡僻壤上。瞧是私盐贩子听了那地儿都摇头,若他去买了官盐,再去找镖行,可想而知镖局的人会是何种态度。   “你想另加多少价?”   九胡子见段阎没有恼火,尚还平和,想是个通晓那头为难的人,便也求个好商量的价:“一百六十两,合货凑整一千两,我等必安然将货物送至康县。   不过丑话也说在前头,我们只过关口不管送进城,这事需得在外办下交接,至于如何进城过盘查,还得贾人自行打通门路。”   段阎压根儿就不会让盐进城,自是不用烦恼这事情,而镇子那头,自会有人接应。   他盘算了一番,这价格倒是也能接受,且这回他也有试探的意味,这些数量的盐,数量不少,但却也不足于镇上高枕无忧。   若此番顺利,他还赶着时间二次找这九胡子。   段阎做着讨价还价的模样:“这钱不是小数目,我也不是甚么大商户,初次合作便定下如此数量的货物,你另送我些不值钱的土盐才好。”   “这都好说,届时送百斤土盐给贾人便是了。”   两厢谈定,段阎立是安排了林二和一个手底下的好手带了口信儿跑马回去镇上,好是教那头安排了人手去接盐,也提前让宋五深打通镇关。   盐的事姑且算是先办下了,为万全准备,段阎还是舍钱在盐行买下了十引价格适中的井盐,让镖局运送到康县去。   四百两的货,运气不错赶顺路,镖行竟也要他一百二十两的押运费用。段阎心道那私盐贩子倒是没与他坐地起价,不过他们的货应当也不是在府城这头,估摸至康县要比府城过去近许多,要不得不会那样好说话。   这般几头采买运送,虽是费银子,但不管哪一头出了事,也还有另一头兜底,这节骨眼儿上,费钱能解决的,也好过往后拿钱都难解决。   原本段阎想着在府城里再多采买些茶、糖、酒、香料等货物托镖局送回去,但光是运盐的价格便了不得了,他还是歇了这心思。   转在城中采买些价格实惠,轻巧少占地儿的货品装箱,预备还是回抚阳县那般的大县去采买,那头距离康县怎么也比府城至康县近得多,到时候是折返自运回去,还是托请镖行都要省时省力得多。   虽县城的东西定不及府城的品类齐全,但囤买了救命的吃用,也不定要多好多有花样。   这日一早,外头在落雨,秋雨纷纷,一场更胜一场凉。   宋风随夏里不那样惧热,但冬里很是怕冷,许是身子虚弱单薄的缘故。   过来的时候也没带两身衣裳,且拿的也都有些单薄,原本穆灵慧给他装了两件厚衣,他嫌占位置,便还是给取了出去。   时下逢着了府城的秋雨,有些给冷着了,天亮许久,人也还裹在被褥里不想起来。   段阎买了早食端进房中,将人从被窝里捞了出来,不知是从哪处弄了一件小马甲,与他套在了身子上。   两人自是先前在客栈里同住了一晚后,更是亲近了许多,虽搬来宅子这边,分做了两屋睡,平日里却也是想进彼此的房间便就进了。   “一会儿出去采买,去一趟成衣店,挑着好衣料再置办几身衣裳,以后好穿。”   宋风随抬着胳膊,看了看段阎给他套在身上的无袖对襟,赤红绣着福字纹的衣裳甚是喜庆,内里当是有一层薄薄的夹棉,怪是厚实的。   他这般穿着,虽还没有穿外衣,却已暖和了不少。   段阎瞧着人吊着脑袋看着马甲也不说话,就只直笑:“天亮起身见落雨了有些冷,你身子弱,容易教冷风侵体,恰是外头街上的铺子开门,我便顺道进去拿了件马甲。   怕外衣选了你不喜欢的样式,故此没挑,这般马甲穿在里头,暖和就好了,不大好看也不要紧。”   宋风随扬起眉道:“谁说我不喜欢的。你置办买的,哪样我可曾压进箱底儿?”   段阎见此,嘴角扬起了些,伸手将他拉到了自己跟前些,绞干了帕子与他擦了擦脸和手:“洗漱了吃饭罢。   盐的事该办也办得差不多了,再是一两日就要动身离开府城去药庄选品拿药材了,这两日上你仔细想想自己和家里还短缺些什麽,一并就给采买了,这一走,三五年间怕都不得再有机会往这些繁荣处来。”   此行到府城来要紧办三件事,一为买盐,二是买药材,三是寻买些耐寒耐旱的优良庄稼种。   其余的物品事先也说了,等回去的路上经行抚阳县再买。   药材还是去先前狗三儿他们出来找着的药庄上看,至于庄稼种,这些日子他跑盐事时,从庄子上带过来的两个经验丰足的老庄稼汉已经去看了不少种子。   其中买备了耐旱的高粱种、粟米种、荞麦种;另买了喜湿耐阴的芋头;耐贫耐旱的山药等,拢共置办下了三百余斤。   六驾车子现已经装满了三驾,起码还得留下两驾来留着装药材使。   时下暂且空剩一架,段阎也有私心,想是给宋风随多置办些满足基本生存外的吃用,毕竟从前是金尊玉贵的小公子,没得跟了他以后就只有吃苦受累的日子。   宋风随倒没给自己另考虑要买备什麽,但段阎这么说了,还是准备在城里好生逛一日,挑拣着买点儿好东西。   于是吃罢了早食,两人便支着一把大伞,一块儿出了门。   依言先去了城里的布行,宋风随选了几匹柔软的料子,预是留着以后做里衣穿,他时今已是不求什麽光鲜了,只要个里子舒坦即可。   雨天里布行里客不多,两人慢悠悠的逛至了楼上,瞧是边角落里还支得些架子,宋风随想是甚么衣料如何置在不起眼的地方,却又还好生给做了展出。   近去一瞧,宋风随面上不由也有些生红。   这地儿上竟挂了肚兜、合欢襟、抹胸、主腰等布料少而轻薄的贴身衣物,各式颜色、花样的都有........   段阎一味跟着宋风随走,一抬脑袋,自也看到了这些小布料,他来布行里就没带什麽脑子,只管跟着人帮忙拿东西就是了。   张口就要问这些是什麽,见宋风随一张白玉似的脸有点发红,眼睛扫着了架子上挂着的红肚兜,后知后觉才意识到这是误入“内衣”专区了。   他见过的样式比这些要更开化的多,且大街上也都是专门的店铺成列,乍看着也没觉哪里不对,但脑子转过来,就知道了现在的时代不大对。   总是要穿的,也没什麽不好意思,段阎便干咳了一声:“要有喜欢的也拿吧。”   除了肚兜在影视中时常能见着穿法,别的方一块布,东一根绳的,他也不知道是怎么穿,又给穿在哪儿的。   总之,款式他是分辨不出好坏了,但料子看着都还行。   光天化日的,宋风随本还有点羞臊,听段阎的这话,眸子倏而便转了转。   他探出脑袋,见周遭没得人,转轻是扯了段阎的衣角一下:“那你与我拿两件。”   段阎怔了下:“我哪会选这个。”   宋风随紧绷着了唇,不说话。   段阎见此,只得告饶,他抬手打架子上取了件颜色看着寻常些的布料下来,方长的一块儿,前头有一排扣,后头就两根带子,一整片儿的既没领口也没肩带。   他往自己身上比了下,紧着眉头:“........这穿上头还是套下头的?”   宋风随噗嗤一笑,哪里来这样呆的人。   他将段阎手里的合欢襟给拿了过来,道:“铁大说你过去常翻些不正经的册子,莫不是连这都分不清?”   段阎眉头一动,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麽。   “且都说了没有的事儿,不许胡说。”   话罢,转头打架子上胡捋下几件,一并塞进了选下的布匹里头,拉着宋风随往了别处去。   至前台结账的时候,伙计见着许多的小件儿,意味深长的看了段阎一眼,含着笑小心给包好。   也算是充分填补了段阎没有过在超市买东西,售货员从一堆货品中连拿到几盒计生用品扫码计费的微妙经历。   段阎见雨势不小,便托了店里直接把布料送去他们落脚的宅子上,转想带宋风随寻间好些的食肆吃回饭。   他单手撑着大伞,另一只手将人往自己身前拢着些,顺着街道往前去,至转角的屋檐下头,有个老汉正守着个摊炉,热烘烘的,似是在卖烤货。   段阎见风吹雨冷,想是给宋风随买个热乎的烤芋头裹着油纸握在手心里,这般也暖和些,恰也照顾下雨天还守着摊子的老人家。   便凑上了前去。   不想一眼瞧着了炉子上躺着的几个土货,他眼睛发亮:“老人家,你这土货如何卖?不知在哪里得的!”   宋风随见那土货圆溜溜的,芋儿大小,虽已经烤熟有些爆开了皮儿,但瞧着皮却比芋儿更圆更光滑些。   纵是见多识广,他却也并没有见过这样土货,疑道:“这是什麽?野芋头?”   老汉瞧是来了生意,连从凳儿上起身来:“只俺家才有的地果子,味道香糯得很,两位尝尝,雨天人少没得甚么生意,算个实惠,一文钱一个嘛。”   段阎掰开烤熟的地果子趁热吃了一口,绵软微甜,又有点泥土的清气,这模样,这味道,不是土豆还能是什麽! [52]第52章:交换   宋风随微低脑袋,也尝吃了一口段阎剥开送到了嘴边上来的土果子。   入口倒是味道绵密,有一些清甜,但大抵是从前都不曾吃过,又是未曾调料烤熟的,味道最接近食物本来的味道,他觉得土腥气稍有点重。   但整体的味道也不怪,且最要紧的是这吃食和芋头山药一般,很是饱腹。   他见段阎颇感兴趣,晓是人心里起了什麽主意。   “老爹,你这土果子味道倒是特别,我瞧这城里也没在别家另见着有这吃食,不知是哪处得来?”   段阎一口气买下了二十个,预是带回去给手底下的人尝尝,外在借着照顾老汉的生意,想与人打听这些土果子的来路。   土豆耐寒又耐旱,还抗涝又抗贫瘠,几乎所有的灾害都能抗一抗,外在又高产好种植,盛世下,许没得它多少发光的机遇,但乱世灾年里,那便就是救命的粮食。   届时在镇子上种起土果子,灾荒年里,稻谷米粮短缺了也都不怕,凭着土果子果腹,几乎也能把普通老百姓的口粮都给照顾到!   既得了这样的机缘碰着,他如何有不打听的道理,若不带些种回去,当是白来了这一趟!   段阎心中思想得好,谁想那本还多面慈的老汉听得他的话,先得意道了一声:“这土果子只就俺们种得有咧,别处自寻买不到。”   话罢,便吊着眼皮儿,慢腾腾道:“只俺独就卖烤土果子,不卖旁的。”   段阎一下便了悟了人的意思,他好声商量:“我夫妻俩是打外地过来的,巧见这土果子稀罕,想是同老爹讨买些种回去。”   “价钱事上都好说,等您开口。”   老爹却径直摆手:“俺们可不卖种子,任凭了多好的价俺也不眼热。独就俺们一家有的东西,卖来四处都种得是,那俺们还挣个甚么钱。   这小土果子可是俺儿在南边儿海上的大船里同些蛮夷子买下的,多远才给捎回来,俺废了牛劲儿种出得了今年这一茬子。”   老汉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多是有远见一般,好东西当是捏在自己手里独一个人卖。   宋风随见此道:“老爹的话是有些理,且不说我夫妻二人是从外地过来的,就是买了种,种得三五亩地,山高路远,也影响不得老爹在府城的生意。”   “但依我拙见,若是种植土果子的农户多了,未必是件坏事。这种得人多,也便更多的人识得了土果子,到时候煎炸煮炖的菜式都教食肆里钻研了出来,土果子不似摊子上的菜肉一般好卖了麽。”   老汉听得好似有些理,但又觉着人就是在诓他,想骗他的好果子。   他闭起眼儿不听:“俺个庄稼汉不懂得这些经营道理,只晓得不想卖的东西就是不卖。”   “我与老爹三十两,买您一筐生土果子,如何?”   老汉心间微是一震,眼儿虽睁了下,但转却还是梗着脖子道:“你就是给俺五十两,俺也不干这一回就断的买卖。”   “怎是一回,老爹今朝卖了种子与我,明朝一样还是能卖与下一个看上了这土果子的商贾农户。”   老汉直摆手:“俺说了俺就是个泥腿子庄稼汉,不懂得那些商户人的弯弯绕绕。”   段阎和宋风随不死心的又劝说了老汉好一阵儿,这老汉先还肯说几句,后头任凭是人如何说都不张口了,挑眼儿见着雨停了,索性是推了炭火炉车钻去了街道上。   “都说了不卖不卖,生是痴缠着,光耽搁人的生意。”   段阎想是再追上去,宋风随连忙一把拉住了人的手:“这老爹不贪钱银,你都与他加价至了百两数了,人也不肯,再是劝他,反教他更生了反感。”   “可这土果子真的是好货!我........我以前曾听个老游商说过这种土果子,好种活又抗灾,彼时说得多神乎,我那时候也不信,只当人在天桥底下听了些志怪传奇书文,这是回来侃大话。”   “但时下见着这土果子,就与那人说得一模一样!”   宋风随眉心紧了紧,他转眼瞧着一间茶肆外头的桌儿前闲散着几个跑闲,连是拉了段阎过去寻唤了一个。   他从身上掏出了几个散钱,同跑闲指了指推了车子前去了的老汉:“那老爹甚么人物,可晓得?”   跑闲得了钱便十分热络:“就是个卖烤货的老汉,好似没听得有甚么后台。”   “生人来做小买卖,还是常都能见着的?”   “不定每天都见得着,天晴的时候在西街那头的工坊支摊子,这落雨嘛,自是哪处能躲雨就来哪处。”   另有一个坐着的跑闲道:“估摸就是城郊外的村汉,农忙的时候都不怎么见过这号人,秋收后闲散了,这才隔三差五的来卖烤货。”   宋风随闻言,便又与了说话那人两个钱。   他道:“哪个愿是接我这跑闲的活儿,将这老汉打听一番,我想晓得他卖的土果子。”   话落,俩得了钱的跑闲立都答应说肯干这活儿。   于是与这跑闲留下了住址,喊是人打听清了,就来宅子上回话。   段阎见此,确也好过他俩再这样不知根底的去纠缠着老汉卖他们种子。   如此只先耐心的等一等跑闲的消息。   “这老汉,说他目光短浅罢,偏又晓得别人没有的东西得攥紧在手头,好是赚钱;若说他想得长远罢,偏与他百两数的银子,却都不肯做这买卖。”   宋风随无奈摇头:“他那土果子买账的人并不多,一个卖一文钱,一百两银子,足他卖多久的烤土果了,这账如何不会算。”   段阎道:“许多老庄稼人难免古板些,犟着自己的理不肯变通,总觉手艺大过天,稀罕的庄稼也一样,这般拿在手里才能长久的养家糊口。   给的银子再多,却也只是一时的,是死钱。”   晓些理而又不完全通透,大部分老百姓都是这般,若是人人都精明,那也便没有那样多穷苦的人了。   为着土果子的事,段阎只好推迟了些离开府城的时间。   去了约莫两日,跑闲先后来寻了段阎,同他说了些这老汉的事。   “人确实就住在城郊的村子上,便是个寻常农户人家,家头算不得大富贵,但也不穷困,住得是那瓦屋子,家里有三十来亩地咧。   如今两个儿子在外乡跑着甚么生意,已经好些年了,时有捎钱带物回来;守在身边的小儿子又是个木匠,独凭手艺都养得活一家子老小。一哥儿一姑娘也都嫁了人家.........”   “老汉擅是收拾土地种庄稼,是村子一片上喊得出名号的庄稼人。那卖得土果子确实就他那处才有,平素里看得可紧,村里人说种着土果子的地儿都围着,还特地搭了个棚子,夜间都有人睡里头专盯着,就怕人偷了他的土果子。”   “村里的人先觉得稀罕嘛,同老汉买了来尝吃,初始上价格还卖得多贵,五文钱一个咧,可人吃着觉得味道也没多彩出,竟还不如山药芋头,也便没稀奇了。   生意淡了,老汉这才低了价,打城里并着烤货卖一文钱一个。”   整合了消息,段阎和宋风随得知了老汉家里不差,日子过得也滋润。偏是这样的人户要与人谈条件最是不容易,未曾长久接触,轻易不晓得人家短缺什麽,难投其所好。   若是缺钱少银的穷苦人家,使钱就好办事了。   眼下就是人家把土果子看得跟眼珠似的,认定了是好东西可管长久,单凭钱银打动不得人家的心。   段阎和宋风随觉是事情有些棘手难办,一时间想不出对策,于是干脆去了一趟老汉所住的村子,想着过去转悠转悠能不能想得些法子出来。   依着跑闲说得,两人很快就找着了地儿,却也是巧,都没与谁人打听,误打误撞的就走到了老汉的庄稼地里。   宋风随瞅着地间的油菜和秋豌豆苗有卷叶的迹象,正与段阎说可惜了这些庄稼,都遭了蚜虫,要是不好生防治,到时候叶子卷曲,还是幼嫩的苗子就遭了虫害侵袭,往后就难长壮,得影响收成了。   段阎笑说宋大夫不光是能医人,也是能看庄稼了。   “欸,呀呀!”   撅着个屁股佝在地里正拔草的老庄稼汉听得说话的声音,直起了身子来想瞅瞅是甚么人,一抬脑袋竟见着两张熟悉的面孔,他立就叫了起来。   宋风随被腾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往段阎身子前靠了些。   段阎将人护着,这也才瞧见油菜地里忽然起了个人来。   “你俩是怎找来这处的!”   老汉从地里爬到了田梗上:“好是不死心的两个人呐,竟还摸来了俺家地里头,俺且与你说,要是敢胡乱打俺地里土果子的主意,俺立喊了村里头的人来,教是你俩跑不着!”   “老爹?”   段阎眉心一动,哪想这样赶巧人在地里劳作,就给他俩撞着了。   这一时间上,还真不好说他俩不是冲人家的土果子来的。   宋风随微是舒了口气:“常言道来者是客,老爹如何这样凶悍霸道,我俩若揣着歪心思,如何要青天白日的来。是偷是抢的心,摸不晓得夜里摸着来。”   老爹冲着宋风随哼哼了两声:“那你俩来干甚!”   “我们快是回乡了,没在城里见着老爹,偏我这郎君还想着老爹的土果子,便问着来了村里头。瞧是有这般待客的麽,一来就喊打喊骂的。”   老爹教宋风随说得丢了理儿,弱下些气势道:“小兄弟欢喜我这土果子,是个有眼光的。俺送你们一筐子熟的土果子都成,不失尽地主的情谊,但你们要种,俺还是那句话,不卖!”   段阎皱了皱眉:“多少钱都不卖?”   “不卖,不卖。”   宋风随瞅着地头,倏而眸子一转:“老爹不缺银钱使,不惜得卖独手的东西出来也理解。恰我这有一好东西,如今市面上亦是没有。”   “且这好物老爹必定使得上,若得了,村里的庄稼人都还得仰仗着老爹,您可愿使了土果子与我们交换?”   老汉听着宋风随说得神乎其乎的,道:“小哥儿莫要诓俺地里的老汉没见识咧。”   宋风随眉头动了动:“既然人老爹实在没那意思,也就罢了。”   他去拉段阎的手:“走罢,咱与土果子没得缘分,也不能为难人。你实在喜欢,往后我们也上沿海边去瞧瞧,闻听那头的蛮夷子顺着船总会带些稀奇货进港,届时我们也去碰碰运气。”   段阎立马会意,配合着叹了口气:“难为你还愿意为我拿出看家的好物出来做交换,单凭着你的心意,我也无憾了不得土果子。”   说着,两人就携了手要走。   那老汉瞅见人说话说了半句,竟也不说完就真走了,到底是个不经人吊口味的,他转又朝着人喊了一句:“甚么物,你不说来听一回,俺怎晓得值不值当?”   宋风随眉毛一扬,止下步子,转头做势就要开口,段阎扯了人的衣角一下,宋风随立止住了口。   两人四下望了望,见此动静的老汉不由也噤了声儿,下意识的跟着瞅了瞅周遭有没得人。   罢了,宋风随和段阎才回走了些去,老汉也绷紧了些身子迎了两步。   宋风随低下声儿道:“我俩本也是庄稼人,在家乡有处小田庄,此番出来本是为采买些老药桩和引些新种回庄子上种植。”   “积年耕种庄稼的经验下,我们手头钻研出了一剂药水,专治秧苗上的蚜虫。使药水在生了蚜虫的秧苗上一洒,虫尽能死去绝大部分,能省下好些治理虫害的力气,且这药水用了以后,也不得害庄稼生长。”   老汉眼儿一睁,听着东西还真是好东西,庄户人家耕种辛劳,尤其是肯在土地上下功夫的庄稼汉,听得有这样的药水,可不是瞌睡了正有人递枕头!   不过惊喜归惊喜,老汉立马又冷静了下来,药水这东西,哪敢轻易使,稍有不慎就把一地的庄稼都给害死了去,届时虫害没损完的秧苗,反教药水给折腾死了可不气坏人去。   “有恁好的药水?是药三分毒咧!”   宋风随听老爹这样说,却也不急,人肯如此说问,便见得心里实则是起了念头的,无非就是想从人口中求个万全。   他道:“正是因庄稼人都晓得轻易不敢往幼苗上使药水,我们庄子上钻研出这好药水来才珍贵不易,市面上哪里有如此好物。若不是我郎君实在喜欢地果子,咱俩压根儿半分消息都不肯露出来的。”   “老爹要有些心思,我自不空口吹嘘,瞧您地里这样些油菜和豆子已经害上了蚜虫,恰能使了药水来看看成效。”   老汉低声惊叫道:“可别别瞎嚯嚯,给我都害死了怎了得!”   “老爹,我们一样是庄稼人,晓得秧苗育起来长高散叶不容易,哪有这般痴傻。虽是经历了好一番钻研锤炼,确保了药水不得影响秧苗生长了,但与您试用,自也就先在一两株害虫厉害的秧苗上试。”   宋风随仰了些下巴道:“您要整片田的试,我们还不肯咧。”   老汉背着手,夹着眉头,在地头边来回转了几回,望着地里的秧苗,心间要说不恼火也是假的。   “老爹,你要不肯也就罢了,这药水........确实也不定好,难免冒些风险。”   段阎这时候轻扯了扯宋风随的袖子,低着声儿:“不要了,回去爹要是晓得了,定少少不得.........”   “欸,试!俺试!”   老汉见着段阎一时想明白了要做毁的模样,连急应道:“要你们说的那药水真治得住蚜虫,俺们拿了土果子的好种与你们便是。”   段阎似被架起来了一般,闷着没有说话。宋风随望着段阎,也不好张口了似的。   老汉见状,反催促起来:“快嘛,药水在哪处,如何试?你们不是要回乡了麽,早些办完事了也早些回嘛。趁着眼下秋高气爽,再晚些雨水多了都不好赶路了咧。”   宋风随和段阎暗地里交换了个狡黠的眼神,如此才磨蹭着从随身携带的一个斜跨方包里,翻取出了一小包药来,同了老汉去取水配药打害虫。   .........   翌日,段阎和宋风随正在宅子里吃早食,狗三儿便小跑着进来屋里头说:“那老汉来了!”   段阎放下筷子,转看了宋风随一眼:“来的倒是早。”   宋风随笑道:“昨儿药水打了,分明都见着了蚜虫死了透,偏也还不安心,非要央着再等一日看秧苗有没有事。这厢他急我可不急了~”   他慢悠悠的将青菜瘦肉粥送进口里,这还是段阎天还麻黢黢就起来熬的。   段阎也笑,又人夹了一口清爽的酱菜:“是,慢慢吃,吃好了再见人。”   老汉翘首在外头等了好一会儿,见着人迟迟没有出来,心里头不免更着急了两分。   昨儿夜里家里头人就劝他说该早把药水方子拿着,恁好的东西,凡种庄稼刨地的谁不想要,偏他耐得住,竟还能说隔一日再说。   他还说家里的人遇事不知谨慎,做着多冷静的模样,至了夜,躺在床头上,一边想着以后有了药水就不惧蚜虫了,地里的庄稼收成该是要好多少;一边又已肖想起了村里人都眼巴巴儿的与他讨要方儿的模样,自个儿在村里不晓得腰杆子能撑得多硬。   欢喜的事尽都想了,转却又担心起段阎和宋风随回去了反悔,不想拿药水来与他换地果子了,毕竟这夫夫俩人,使药水前就有了些打退堂鼓。   老汉当真是又喜又忧,一夜里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打着火把上地里去,将洒了药水的几株秧苗看了又看,瞅苗子依旧壮实着,半点没曾因受了药水便焉儿耙了,心头反而是急了。   这不,人一夜没睡着,天还没亮堂就匆匆赶到了城里来。   好是等了一晌,狗三儿出来唤他先进屋去吃盏子茶水坐着等会儿时,稍才舒了口气。   段阎和宋风随用过了早食,方才去堂间见人。   老汉急不可耐:“哎哟,怕是耽搁了两位分毫,俺来请了你们上家里去选土果子种咧!”   宋风随道:“油菜苗可还好?”   “好着,好着。”   段阎和宋风随轻是笑了笑,驾了一辆板车,带了手底下的两个经验老道的佃户,与了老汉又去了回乡里。   这般亲自选了四大框适做种的地果子。   宋风随还是与老汉细说了些药水使用的注意事项,又嘱咐他,若是不安心,最好别给所有的秧苗都使用药水。   今年就先试用半亩田地,届时观察了后续的生长和最后的收成,没有问题以后,再广泛的使用。   老汉觉两人多厚道,也悉数同他们传授了些地果子的种植经验。   “本计划是把药水拿来卖钱买物的,奈何思虑不周,想把药水卖出去,需得去田庄乡里推销才有卖头,在城里当真是任凭说烂了张嘴,也没得人会信这药水的好处。”   返还前往药庄的路上,宋风随拍着他随身挎着的小布袋,笑是感慨了一句。   “好在是也没白带了出来,没换钱径直换了物,也当是省下了个买卖的过程。”   段阎笑道:“到底还是你机灵法子多,药水可是派了大用场。等以后地果子栽种好结了新果,我治一顿地果子宴与你庆功。”   “那我便等着这一席好菜了。”   他好好合着包袱,道:“还望着凭药水能在药庄上也换些药材才好,这般就能省下些钱来多置办点旁的东西了。”   来府城一趟,目前买盐买种和一些杂物,又还有请镖局,算上住宿吃用等一系开销,时下已经用去了两千两百余两。   他们来的时候身上揣了八千八百两,也便是说手头还有不到七千两的银子。   瞧着还不少,可大头不过才去一项呢,后头还有得是使钱的地方。   眼下这头倒是都还算顺利,在盐行买下的盐,于三日前镖局就已经动身了,再有个半个来月就能到康县上。   但却不知私盐时下的进程如何,林二走也已经足七日了,九胡子同在林二走时,就向下去安排了送盐的事。   现在不单瞅着他们这头,还得悬心着盐事,当真是不得松散。   但唯独一点好,府城上姑且看着还一片风平浪静,未曾有战事硝烟的讯号,他们行在官道间,来往皆商户和平。 [53]第53章:硝烟   段阎和宋风随至了府城地界上的药庄,因有之前买老桩的经历,倒是也算轻车熟路了。   秋月后药庄上收了不少的药材,价格相比于平时的价格要贱些,左右是都要收拾些新收的药材售卖的,对于段阎他们这种自行上门采买的商户,药庄自是欢迎,故此给的价格都还不错。   有此前提,宋风随依着常需使用,且他们镇子一带不曾产出的药材捡选,置备了足足千斤数的药材。   依着采货的价格计算,需得使上近三千两银子,不过有了先前与老汉交换土果子的经验,两人巧用驱虫害的药水与庄主折了近半的价格。   也便是说三千来两银子的药材,最后仅花销了不到两千两。   乱世前夕,这些所谓的秘方,能置换成银钱和货物,已是最好的安排了。   好也是有一二能让人感兴趣的方子,要不得他们的钱还真不够用。   药价好,采得便有些超出了计划的数量,原本空余的两驾车子拉不下,他们又新买了匹马置添了辆车,这般采将药材尽数装完。   转眼间就进了秋月末,雨水天愈发的多起来,一行人不敢久留,办完了药事后,连便赶着启程往抚阳县去采买货物。   此时岩镇这头,宋五深左等右等,总算是在十月尾巴上将监镇孔佑华给盼走了。   镇子一带今年的天气怪得很,先是炙夏又是热秋,秋天也热过往年,偏秋得还长,恍惚教人觉着今年时节还早似的,却是两场雨下来,气温陡降,恍才发觉已是入冬了。   孔佑华见天气变化大,岩镇出去的路又陡峭难行,怕是再碍些日子不好赶路,于是这才赶紧了交接下公务,南下走马上任去了。   他这前脚才走,宋五深还没得喘匀口气儿,就逢着了几乎是跑死了马赶回镇子上的林老二。   接着就得听了俩孩子定买了私盐的事,心头微是一惊,不过很快又平复了下来,盐何其要紧,手头的费用又有限,这节骨眼儿上,多半都会走这条捷径。   他且没得功夫断是与非,只晓得事多且紧急得很。   于是先交待了林老二赶紧回去清点安排段阎的人准备接应私盐,他自是要去寻秦诚,同人达成一气。   孔佑华走,秦税官便暂成了镇子的一把手。   他屈居人下多年,乍顶上了头一的位置,说不威风是假的,但谦逊和小心还是他为人的底色。   这阵子上和宋五深共事,他自没少感受到人的本事,故此孔佑华走后,许多事看似自己做主着办,实则办前私底下都要先与宋五深商讨一回。   依赖人得紧。   这日,他盘好了税账,搓着手心头欢愉。   今年有了宋五深帮着他理账,税事当真办得是又快又轻巧,年年都是吊尾向县里递交税钱的,今年可也能赶回先了。   他见着宋五深来,便喜与他说这事儿。   “这税事完工,今年衙司也便松闲没得甚么大事了。宋大人,届时可到拙舍小饮两杯呐~”   “欸,可得了些小段的消息,这小子说出关去买药材,去了得有月余了罢,却也还不见回。我还等着他天冷的炙羊腿咧~”   宋五深紧着眉头,张了张口,却又闭了回去,转道:“想是快回了,天气也凉了。”   秦税官见着宋五深脸色不大好看,打是他与人共事起,宋五深便是从容和善的模样,今朝分明了有甚么大事压在心头,想是做着从容,却实在又难掩饰。   他心想甚么大事能教宋五深也这般,便是小心试探:“可是小段他们出去不顺?共事一场,宋大人若有甚么难处,尽管开口才是,我若能尽一二绵薄之力,必不得推辞。”   宋五深几番踟蹰后,探眼儿扫了一番周遭,见是无人,这才拉着秦诚去了里间密室中。   “这些日子共处,我是晓秦税官的厚道的,故此得了这天大的消息,独藏心间实难藏住,此番说来与秦税官听,也好看看能不能想些对策来救我等于水火。”   秦诚心里咯噔一跳,虽未闻事,却也已经嗅到了此事非同小可,他紧着心神教宋五深慢慢说。   宋五深附耳前去,在秦诚耳根子前低语了两句。   秦诚双目一睁,陡然绷紧了身子,心跳得快跃出了胸口。   “.........这、这!宋大人,此事当真?!”   “如此事情,我如何敢妄言!”   秦诚迟迟平复不下心来,天都乱了,战火四燃,如此惊天的消息,无疑是晴空中的一道惊雷在身前炸了开。   若是旁人说这话,他定觉得是甚么大逆不道之言,但偏这话是从宋五深嘴里出来的,宋家何等人户,今夕虽流落至此,可外头却并非全然就断了耳目。   要不得孔佑华也不得在走前顶着风险好言好语的将人请来做事。   既认了消息的可靠,他才更心惊,此前从未经此塌天的大事,乍闻噩耗,一时不由浑身都发冷,不知所以。   “监镇才走,新任官员一时半会儿间又还未曾前来,这事情也报告不得县里.........”   秦诚六神无主,转渴求的望着宋五深:“宋大人,您看这事该怎么才好!”   宋五深道:“战火一旦燃起来,四处阻断封锁,届时吃用都要成难事。万幸地方小,地势又还险峻,不得沦做战场,但要想留得些安生,还得提前做些准备啊秦大人。”   “若是这般干等着,就是新的监镇来了,怕是再要安排也没得了机会。且说句不好听的,局势一乱,新任监镇能不能来还另说。”   乱世间,谁顾忌得了谁,秦诚也晓得这个道理。   便知晓这些,才更是乱:“那、那咱又能做如何?”   宋五深平缓了些心绪,再度附耳与秦诚细言。   秦诚初听吓得不成,但越听越觉得有理,心里稍是稳了些下来。   “秦大人,事关重大,你细里再思虑一番,若是可行,便快些实行,若觉顾虑.........”   宋五深微叹了口气,有些听天由命了的神态。   秦诚倒想自个儿去打听些消息来看,但是这般密事,若非已经动乱了,凭借他的人脉,如何能够探听出一二来。   他浅做了思虑,连就道:“就依宋大人的意思来办,左右免除关税先激励了镇上的商户出去囤买货物也不是甚么违纪之事。   先办了,不管外头是否坏成那般,咱也能先求下些心安呐。”   开关减税确实也不是坏事,无非取决于话事人肯不肯干而已,且他也想不出,这事除了有利于镇子外,宋五深能捞得甚么好处。   故此,他自然可以迅速的就答应。再一则,他总觉着,若是此事不应,自将起灾殃。   “秦大人大义。”   宋五深拱手赞了一句,暗是观察秦诚的神色,心间也略是有了底,好是人上道,事情也便好办。   若成不得一路人,他眸色微暗,便需另行手段了。   于是乎,镇子上很快便颁布了新令,城中商户或喜或忧,连都响应了新令筹钱出关前去囤买货物。   而走了第一步后,宋五深接着便以关税繁杂之由接下来了税事,接着主管了关口,以便接私盐顺利入城。   秦诚见着进出镇子的官道,在冷清多年里乍然车马云集,一时都有些恍惚了起来。   只却由不得他久恍惚,他心间惴惴,连是趁商户出关,与家里修书一封,借着久未团圆的由头,让家人赶紧收拾了金银细软,贵重物品,携带儿女家仆,今年举家到岩镇来过年。   约莫又去了十来日,宋五深接到林二在县城那头顺利接到私盐的消息,略是松气,立算着进镇的时间,将关口上的人尽数调换为段阎作为巡检手底下可调动的人物。   货物多,得分做三日进镇,宋五深亲自带着人守关做接应。   打段阎走后不久,养好了身子的钱老三又活动了起来,他回衙司上,感觉变了些天,秦诚都不似从前待他那般亲近了不说,还又多了个宋五深理事,更没得了他的排面。   他几番想要挤兑宋五深,奈何此人做事滴水不漏,他根本无处落手,只得吃瘪的份儿,这般终日里头气闷得很。   衙司的差算是闲下了,他便心思又都落在了他自个儿手头的庄子肉食生意上。   这些日子,衙司忽得减免关税鼓励商户出关采买货物,一时出关了好些人,镇子上都冷清了许多,他嗅着风声儿觉有些怪,但又说不出来究竟哪里怪。   这贼小子心眼儿多,暗里便躲着探听,这日上见着宋五深在关口管事,又还调动了些衙差,他顿觉有不对。   宋五深虽也不是个正经有官职在身的,但就是临时顶差,职务也比他高,他自不敢明里如何。   这小子便暗里安置了人在关口上留意,原本只是觉得近来镇子的风吹得古怪,怕是那姓宋的在弄权,不想这一偷摸儿的谁真教他逮着了个大的!   钱老三儿又激动又怕漏了事儿,急匆匆的便去寻了秦诚。   “俺便说此人有怪,要不得如何会教发落在咱这偏地上。今他又犯起旧事来,大人监管着镇子,如何能容这等人使着职务便利干这等违反乱纪之事!”   “定得是抓下他的现行,上报给朝廷,不单是雷霆手段清肃了镇子的毒虫,届时大人也不是功劳一桩,只大人一声令下,小的立即带了人,誓死的捍卫大人捉拿住那姓宋的!”   秦税官突突直跳,他尽力稳着心神。   宋五深竟然弄了一大批私盐进镇子来!如何敢行这作乱的事!他头一时间也是想着要去把人拿住,但稍是镇定些下来,又觉这事情没那样简单。   黔州素不产盐,一向都是依赖于外省盐池,私盐早就泛滥成灾。   他夫郎娘家有个兄弟便是做这食盐生意的,昔年自不过是个酸秀才,若非与他夫郎成了婚,岳家扶持捐了不少的钱银,他连在岩镇这样偏远的地儿上做个税务小官的机会都不曾有。   这些旧事倒也不甚要紧,要紧的是他懂些盐事的弯绕,黔州虽私盐厉害,但真的背后掌事的人就那么几个,新人根本钻不进这行当里去。   宋五深在这山里困着,若是还能使神通贩私盐,那说明不可能是新进行的人,既不是,他如何又惹得起!   若他并非贩私盐,那便是为着先前与他通了气儿的事,黔州尚且不产盐,到时四处封锁,他们这般地处最为偏远的镇子,又能在哪里求口盐来吃?   秦诚心中惊涛骇浪了一番,最后得出个论断,这事他不该管。   “胡乱言语些甚,衙司上有衙司的安排,你勿要瞎掺和些不该你操心的事。污蔑上官,实属不敬!”   原是摩拳擦掌要趁此机会把宋五深打下去的钱老三儿,等了半晌秦税官的发号施令,最后竟得这么个答复,宛若似一盆冷水自头顶浇了下来。   “大人,这,那姓宋的分明.........”   “住口!你是听不清本官的话不曾,今朝你在我这处小言两句也便罢了,再是有旁的行径,甭怪我不保你!”   钱老三儿教秦诚虎着脸一斥,浑身哆嗦了下,立闭了嘴。   秦诚道:“这些日子你甭管衙司的事了,衙司这处有许多安排。记着你是做肉食买卖的,趁着年前,多熏囤些腊味罢。”   钱老三儿有些摸不着头脑,却也还是道:“到时自挑好的与大人送来,年下待客自用。”   秦诚摇摇手:“我一张嘴吃得下多少东西。”   “你也是镇子一带上有头脸的人物,手上不短缺钱银,趁着此番减免关税,也出关去采买些吃用放着罢。若听得进去我的话尽便赶着去办,勿要再操心些不该你操心的事了,到时候反害了自个儿。”   钱老三儿听了秦诚一席话,走时也还有些糊涂,不甚明了他的话是什麽意思。   忽是倒想起前阵子他爹与他说段阎他老子四处同亲友借钱,说段阎欠了账,父子俩还将人好一通笑话。   时下想来,处处透着古怪。   段阎再是败家,可那铁行那样挣钱,哪就到了要丢了脸皮跟亲友借钱的地步了,这借下钱,还扭头就带着人出了关,一去了这样久都没见回来。   他心头霎而不安得很,暗里已是嗅着了些不好的变故,一时间哪还有甚么心思去管宋五深的私盐,连是跑回了家去,召了人,赶紧商量筹钱出关。   此番一小波折过去,宋五深顺利的把盐尽数都给接了回来。   秦诚还前去寻了宋五深说话。   “老兄,如何提前也不知会一声,险些教底下不懂事的坏了事。同处一镇上,还是商量着办才好呐。”   宋五深倒也意外胆小惧事的秦诚竟然把事情给压了下来,不管究竟为着如何,却也算是有几分头脑。   他好言道:“这事情终归不体面,我本是罪臣身,届时就算东窗事发,也无妨,没得连累了大人转吃罪责。”   秦诚心头微动:“乌云遮天,单凭宋大人一人之手如何好搭棚子,还得齐心,如此才遮得住雨啊。我等若怕湿了衣角少出了力气,雨下来,只淋得更湿。”   两人一席话说罢,倒是更为交心了些。   秦诚在宋五深的提点下,把原本急要押送至县里缴纳的税钱和粮草先行缓下,预是先看看风云,若乌云散开有天晴的迹象,再是把税钱粮草悉数上缴也不迟,若有变,粮草自是留下关着门来镇子一带的百姓用。   粮草一旦离手,真当变天以后,上头可未必还会管下头的死活,即便为政者清明,有心想管也未必有能力管,这关节前,还是多为自己做打算为好。   镇子这头变动了一番风云,此时段阎和宋风随一行人也安全抵达了抚阳县,进城头一日,段阎便和办完了盐事前来跟他汇合的林老二碰了头。   “盐都是在府城看到的那般,未曾缺斤少两也不曾变做次等货,那群私盐贩子当真是有手段在身上。依着大哥的安排,结了尾款给九胡子以后,另又支付了一百两定金,取第二回盐。”   “这些人随叫唤咱县地路陡崎岖,但听有二回生意便什麽都没说立即应了下来。”   林老二又同段阎说起镇子上的近况:   “孔佑华已经离了镇子,宋大人打通了衙司,秦税官发布了减免关税的号令,镇子里许多商户都出了关。”   段阎和宋风随听闻那头一切都还算顺利,不由都松了口气,盐安稳到了一批就是好事。   却也不敢久话耽搁,段阎在林老二提前过来安置下的住处上安歇了一晚,翌日便跑了城里的所有镖行,一番比对后,选了一间最划算的镖行,将几车子的货先转手送去康县。   林老二也随着镖行押了货回康县,好是与县里的人接头。   送走了货,段阎和宋风随立马便在城里开始跑铺子比价买货。   糖、茶、油这些见什麽价好便买什麽;其间还指着酵母、老面引子、酒曲这些制作食物的物品买。   食上一直没少囤,用上也疏忽不得,宋风随挑拣了澡豆、香膏、牙粉等细致物。   因是要比价,这等跑着全城的采买活儿并不轻松,买至第三日的时候,段阎和宋风随本在住处等着买下的一批团茶送上门来验货后好继续出门,谁想左等右等,早是过了约定的时辰,这茶叶还是没给送来。   宋风随有些不耐,唤了狗三儿上铺子去问,本就事多,哪容得人如此耽搁。   “那浑掌柜,说是底下的人弄错了,他们仓库里头没得了咱定下的团茶了,货不足,把定金退给了俺。”   狗三儿跑着回来,气骂道:“昨日说得好生生的,哪会忽而间就没了货。我转头一打听,原是掌柜给茶叶都涨了价格,他嫌给咱的茶叶价低了,索性是悔了生意!”   段阎听此,亦生了恼怒气:“如何有这般做生意的!我上门去找他!”   狗三儿连是摆手:“爷,甭为这事在与寻他麻烦,白耽搁了咱的时间。”   我与那掌柜本要起争执,恰是前去与他们送货的一个游商说,东边打起来了,商路断了几条,凡从东边过来的货,少是不得要涨价的!”   宋风随眉头一紧:“东边已经打起来了!”   “嗳,不光是那游商这般说,我出去听着街边的茶肆上也有人侃话说东边乱了!”   狗三儿面上的汗都还没抹干:“本也想多打听些,怕是爷和公子在宅子上等急,我便先回来回话。”   段阎和宋风随连是出了门,没急去铺子里,反是先往游商聚集的堆儿里扎去。   “甚么东边,分明便是南边儿,咱东宫太子爷没了,皇后母家人要问责咧,这不号令着军队想要北上,朝廷不肯他去,层层设卡,起了冲突了麽。”   “道听途说,东边起义军都打死了几个将领了,势头厉害得很,朝廷却也没有派兵去镇守,在些时候,怕是东江府都要给起义军占领了。”   “你们吹牛却也要有个限度,东边南边儿不晓得,我打北边来,倒是京都一带盘查严紧得很........”   段阎和宋风随在游商行的茶肆里,不过半个时辰,七嘴八舌的听了不下六七个起了战事的版本。   其中有人说东边打起了仗,又有人说南边有冲突,还有说北边京都一带也风声鹤唳。   抚阳县是黔州的要塞,四通八达,虽非府城,但热闹却并不输府城多少,最要紧的是因道路通畅,外商云集,消息也很是灵通。   这些游商来自五湖四海,吃酒喝茶,有吹牛一路奇闻的,也有来此交朋友的,也有乘机买卖货物的。   一人一套说辞,此番却没什麽人谈论货物的事,竟都说起了战事乱事,共说一气下,好似天下就要大乱了似的。   如此越说越乱,一众人反还松下心神,不觉明历,觉是人多真假话混谈,当做了笑料。   独却是段阎和宋风随越听越是身子发冷。   这其间定也不乏有本地的商户混在其中,为了涨价又或是甚么旁的目的故意扇风点火,营造恐慌。   但他俩晓得乱象并非空穴来风,这般看似各执一词的侃大话,实则四面八方当真都有了硝烟。   其实早就知晓了如此结果,要不得两人也不会出现在这里,然则战火燃得这样快,还是有些出乎两人的意料。   宋风随捏着段阎的衣角,抬眸有些担忧的看向他。   “没事,别怕。”   段阎轻轻抚了抚宋风随的后背,宽慰着人:“我们赶紧采买了东西就回镇上去。” [54]第54章:山匪   城里散出战事的消息,也不过就三两日间,城中的商户似是说好了一般,集体都涨起了价,尤其是米粮,一日一个价,一家更比一家高。   此前岩镇一带起了时疫,段阎和宋风随便见识过了一回乱象,彼时不过身居小镇子上,再是乱人口铺子也便那样多,时下居在县城里头,见着商户肆意涨价,老百姓怨声载道争抢粮食的场景,要比镇子上更是让人看着震撼得多。   县衙司加大了公人调停物价,街上巡逻的官差肉眼可见的增多,四处在抓阻谈论和散播外头起了战事消息的人。   这般景象,没有太起到好的作用,反倒是更教人心惶惶。   段阎顾忌不得这些事,趁着价格在涨得更凶前,紧着手头的钱银买足了七车货物,不敢久耽搁,急带着人往回走。   城外一路的官道上,运货的游商面色都不大好,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当真乱了的缘故,此番从抚阳城出来撞见的商户,似乎都要比先前从府城过来时遇着的要沉闷得多。   段阎一行人拖着沉重的货物,谁人都不敢吆喝一声要歇息,闷着头想是尽快平安的将货给带回镇子上。   如此一连赶了五六日的路,快是要近了康县,这越是往他们县城一带走,倒是愈发的清净起来,许是往这一片进出做生意的商户少了,消息不流通,一应竟还是老样子,安安静静的。   诸人却松散不得半口气,眼看着距家里更近了,但官道也更为的难走,偏又逢着一连不停的冬时雨,道路泥泞打滑,牲口摔倒,车子都翻了两回。   时遇着陡峭的大坡,久赶路的牲口耐力大不如前,使鞭子都抽不走,大伙儿没法,只得下车来使人力一车一车的将货物推过陡坡。   道儿上稀泥能没过小腿,浑然便是在稀泥浆子里淌着走,一行人弄得当真是又累又狼狈。   这日上,总算进了康县的地界儿,诸人都略松了口气。   清早在驿站用了些干粮,一连落了几日的雨,总算是消停了,段阎一行人想是趁着没下雨尽快赶些路,这般紧着脚程,再是有两日就能到镇上了。   宋风随坐在车子里头,康县这带林木密布,一入冬来天气当真冷得不成。   他紧裹着衣裳,掀开了车窗帘子,见着外头虽没落雨,但雾却浓得很,天又阴沉沉的,一眼望出去,丈外已是人畜不分了。   看着这天气,他心里头有些不大安宁,倏就教他想起了先前在山里走失了那回,也是这样大的雾,昏黑压压的,虽是沿着道在走,却像是往什麽迷雾窝子里钻似的。   马背上的段阎紧盯着路况,见是马车里的帘子掀开了一角,他驱马过去。   “怎的了?可是不舒服?”   接连几日急赶路,休息得都不大好,宋风随这几日面色可见的苍白。   天气又冷,段阎也很担心人的身子扛不住,故此时时的留意着人。   宋风随是久坐着车子身体发僵,又因没有睡好,路不平整颠簸得教他有些反胃,但知此大伙儿都不容易,没得自己再挑三拣四。   他轻摇了摇头:“没事。就是见着雾大得很。”   段阎抬头看了眼浓浓的雾色,大抵猜到了人在想什麽,他安慰道:“这是在官道上呢,只要沿着大路走不分叉,闭着眼都走得回去。”   宋风随笑而轻应了一声,他见段阎在雾气里的脸颊有些冷硬,这人总是面色沉静,教人看着安心,实却肩上的压力不小,只藏在自个儿心里,瞧是唇都有些干裂起皮了。   他将腰间的水囊取下,递了出去:“还是热的,喝一些。”   段阎依言接下水囊,往自己嘴里送了一口,且是还没得再吃,就听得前头“噔”得一声闷响,动静大得惊飞了林子里的一群鸟。   “大哥,不好了,货撒了!”   段阎听着喊声,连忙把水囊拿给了宋风随,嘱咐他别下车子来,弄脏了鞋袜,转便扯了马赶紧去了前头。   拉着车的马四仰八叉的摔躺在了地上,肚皮一起一伏的喘着气,车子也跟着遭殃侧翻,里头的货径直撒了出来。   段阎连忙先去看了看赶车的老杨,好是人眼疾手快的先跳了车,要不得还得教马掀翻给车子压着。   虽先避开了,可跳下车还是摔着了胳膊,教地上的石头划破了皮肉,血顺着手臂就淌了下来,怪是骇人。   “狗三儿,你把老杨扶去公子马车那头,教公子给看看要不要紧。”   “其余人把马先给弄起来。”   “货好生着收捡,不怕泥脏污。”   好是先前买茶叶的时候便顾忌着天气,多舍了些钱银把容易遇水腐坏的货物都密包了几层,要不得这般撒货,运回去怕是都没得甚么好的了。   一行人停着车,慌慌忙忙的收拾,雾里雾外间,总觉着多了几双手似的。   “他娘的!你是甚么人!”   “不好,是山匪!”   忽得一阵乱,谁想大雾气里,竟然趁着乱摸进来了几个山匪,已听得了被发现,林子里传出来一声呼喝:“兄弟们!抄货!”   接着便鱼贯出八九个挥着刀的汉子来。   雾里不甚清明,独只瞧得见几大个灰影蹿至了官道上。   段阎见势不妙,一个侧身抽出了压在货车里的大刀,飞脚先踢倒了两个扑过来的山匪。   “个个的王八找死!”   铁大闻声也从货箱里扯出了一柄硕大的铁锤,冲着扑上来的人哐哐就是两大锤。   一时间扭打乱做了一团。   宋风随本是在车子里给老杨包扎伤口,狗三儿在一旁打下手,乍然便听着了前头的动静。   三人目光骤露惊骇。   “山、山匪劫货了!”   老杨伤着了的胳膊一抖,难掩惧色。   狗三儿一个大鹏展翅,连是起身将宋风随和老杨护着,小心使腰间的刀子撩起了一角帘子往外瞅了一眼。   车子里的三人皆见着大雾里,一团团人影晃动,好似无数只利爪凶悍的大猫跳跃似的。   倏然间,一道身形魁梧满脸络腮的男子举着砍刀直冲冲地朝着马车这头过来,那刀尖子上还清晰可见的舔着血。   宋风随的心一时间悬到了嗓子眼儿,他慌忙紧是握住了腰间的匕首,以备不时之需。   咵嚓一声响,砍刀一下子劈搅下了车帘子,厚重锋利的刀子便捅了进来,连带着掀起的风里都是一股血腥气。   马车里的三个人教吓得魂飞魄散。   宋风随心都快跳出了胸膛里头,缩躲间,慌忙从随身斜跨着的包袱里摸了一包药粉出来,朝半探了身子来查看有没有将马车里的人捅死的匪徒撒去。   药粉子恰是一下子扎在了男子的胡子和眼睛里,顿时便发出了一声粗重的怒吼:“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快,快,下车去。”   宋风随急忙道了一声,狗三儿扶着老杨先下去车子,他紧后跟着。   那匪徒眼睛受了药粉,火辣辣的刺痛,胡子下的皮肤沾着了药粉则又痒又刺,不一会儿一双眼便赤红自流气了泪。   这般磨人简直比教他吃了一刀子还难受,半睁得开的一只眼睛扫见从车子上滑下的宋风随,抓狂了一般挥着刀就向着人砍去。   宋风随只觉得肩背间有一道令他浑身生寒的劲风扫过,瞬息之间他几欲是忘了呼吸。   然而本以为会是一阵沉闷的剧痛,不想那刀子在落在他薄瘦的身子前,有道身影先将他抗下了这致命的一刀子。   两把厚重的刀器狠狠的碰撞在一起,发出的钝击响直令人牙酸耳痛。   段阎反手掀开落下的一刀,转跟着一脚使在了那匪徒身上,紧接着淤泥里溢开了血来。   一行人里,虽也多是身强体健的练家子,但真干起这等与人搏命的打斗,哪能跟这些就靠着抢杀为生的匪徒比。   唯也就段阎和铁二,一个利索手快,一个强悍擅斗,姑且能稳住些局面。   便正因如此,段阎收拾了匪徒,都没得空隙去安抚宋风随,急便要迎下另一把从雾里捅过来的刀子。   “狗日的,他们还有援兵!”   铁大手臂上吃了一刀,血肉翻飞,怒而一锤子朝人锤过去,险些直接将一个山匪的脑袋给砸扁。   他来不及管自己的胳膊,忽从雾里见着林子头陆续又跟着爬上来六七个人。   “大哥,咱这样怎弄得过他们!”   一个两个再是厉害,却也没得三头六臂,力气总有耗尽的时候,怎敌得过这一窝蜂似的山匪。   段阎见此不妙,赶忙背退后去靠将宋风随,转而将人抱了起来,一下将他扶置上了他原先骑的那匹马,自也跟着上了马。   他一甩缰绳,马便跑了起来,匪徒见此来拦,段阎几刀挥砍过去,马匹冲出了一片混乱当中。   “岁岁,一路沿着官道跑。”   宋风随短暂的贴在了段阎身上,从他怀里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血腥气,一时间也辨不得究竟是他还是匪徒的血。   他尚未反应过来,段阎便把缰绳塞进了他手心里,转攥住他的手紧了紧,姑且由不得他说一句不要,段阎便一下子跳下了马。   宋风随急忙扭头,马速及其快,段阎的脸很快便消失在了浓雾里。   他鼻头发酸,眼眶倏然便红了起来:“段阎!”   “追住那跑了的!”   雾里发出一声呵。   段阎长刀一横:“却是先看看你有没有这能耐从我这刀前过。”   送走了人,他反倒是松懈了些,眸光沉暗,提刀径直冲向了山匪。   “大哥,怎嗅着风里的气儿有些不大对。可别是前头不好?”   这会儿,官道后头一支队伍警惕着慢生生的往前赶着,打头阵上的男子冲着空气东嗅西嗅,不大放心的同后头些的男子道了一声。   “大雾天的,尽就晓得疑神疑鬼了!”   钱老三一双腿夹在马肚皮上,斥骂了一句,随后又道:“老子这回把宰猪的大刀都给装好了,那起子狗日的最好有胆再来,今儿个必定是新仇旧账一兑儿算!”   好巧不巧,路上的恰是钱老三一行人,前阵子他火急火燎的拿了钱也出关口采买囤货,拉了足五大车子的货往回去的路上,竟他倒霉催的遇着了一伙山匪,跳来就抢货。   当时光赶着想采货,也没做多少防备,不敢与那山匪拼,为保着小命儿只能跑路,货便尽数都填了山匪的口袋,可把他气得不行。   近来镇子上许多的商户进出采货,原本多荒寂的一条官道上也热闹了起来,倒是教这些藏在深山里的缩头乌龟们闻着气儿就往外钻了。   不单是他教抢了一回货,后头也陆续有商户遭了殃。   衙四那头听得商户去报,都组了公差至沿途上驻守巡起了逻,要不得商户们轻易都不敢再出来采货了。   钱老三儿心头还挂记着自己丢的那些货,足两千两的货品,谁有不牙疼的。   “大哥,大哥!当真不好,听着前头好似打起来了!”   钱老三儿思想未敛,走在前头探路的跑马过来,大声嚷嚷着,一队伍的人都听见了。   一群杀猪匠,鼻子最是灵敏不过,这越是近前了,还真都闻着了空气里有丝丝血腥气。   “俺们是绕道还是如何,大哥!”   钱老三儿骂了一句:“车子走着,能往哪处绕!”   “操了家伙什过去看看,要又是上回那帮王八羔子,今天就把他们当猪猡宰!”   一行人受了钱老三儿的呼呵,风风火火的赶着了去。   钱老三儿跑马冲在前头,老远就见着灰白的雾气里,一道高大的影子,耍得一把长砍刀如风,围扑上去的身影不是吃了刀子便是挨拳脚。   惨烈叫喊声连连。   他倏而放停了些马儿的速度,恁是狠辣个手段的人物在那处,这把冲上去可不又性情了。   正是犹着,后头些教他鼓动了起来的手下不知所以,突突就举着刀冲了过去,他都没来得及招呼。   钱老三儿只得拍马追上前。   近了一瞧,豁!那同山匪缠斗的不是旁人,竟是段阎那小子!   钱老三儿啐骂了一句:“早晓是你小子,老子睡在前头也不得过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男子便大喊了起来:“大哥,是那大胡子,先前抢了咱货的大胡子一帮人!”   钱老三儿脸色一变,这朝与段阎的恩恩怨怨都给抛去了脑后,招呼了手底下的人,要趁着这机会把货给抢回来。   此番岩镇上的一帮打铁匠,一帮杀猪汉子,最是能耐的都集合在了一处,同是打击这些山匪。   人多起来,段阎一行人虽稍得喘息了一口,可山匪也不是吃素的,手段狠辣不要命,就是有了钱三儿等人加入,也没得谁完全就压倒了谁。   如此僵持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岩镇那个方向响起来跑马声,响亮的声音破雾而来:“好大胆子的匪徒,竟敢公然出来抢夺!”   “官差来了,是官差来了!”   不晓谁人呼了一声。   山匪一下慌了起来,这朝段阎和钱老三儿的队伍立又支应住了,匪徒见势不妙,能跑的一溜烟儿的便跳到了林子里,四散开了逃窜。   诸人追进林子去,匪徒本就是常年在山里过活,钻进林子就跟山猴子一样蹿得极快,雾气又重,压根儿难再捉住。   公差汇合上来,一通搜也没搜上一个。   人一多,场面乱哄哄的,官道上货物四处撒着,又是血又是人,雾气里多是渗人。   钱老三儿举着杀猪刀,没捉得那大胡子气得不成,见着同也追到了林子里的段阎,两人四目相对,互是嫌弃的看了对方一眼。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方才多能耐,以一敌那三四个都成,分明一刀就能放倒那大胡子,偏还给他跑了!你就是特地放他跑,不想教我的货拿回来!”   段阎也忍不得大骂:“我一动手谁便在那处嚷嚷留活口的,还当那络腮胡是你亲戚,舍不得人对他下死手,你不聒噪他今天能跑?!”   “欸,谁他娘的有这狗日的山匪亲戚,你少.........”   钱老三儿扯着嗓子就要回骂过去,却在骂得兴上时,见着一道急急的身影忽而就扑进了段阎的怀里。   宋风随一路踏着尸首,拨开一个个人,迟迟都没见着段阎的身影,心几乎是要沉去了冰底。   几番找寻,钻进林子,好是才瞧见两个杵着的身影正在对骂,当真是又高兴又生气。   段阎也愣了一下,随后便赶忙回抱住了人,他见着好生生的宋风随,一直悬紧在心头的一根弦才松了开。   就是怕那些跑了的山匪再误打误撞的碰着宋风随,这才想将人都一网打尽了去。   他急左右看了看宋风随:“你怎回来了?有没有受伤?”   宋风随喘了两口气才道:“我快马沿着官道跑了一阵儿,便遇见了衙司巡逻的队伍,连与他们说明了情况就一并赶了过来。”   他看着满身都是血污的段阎,自倒是没伤着,就是惊心了一场,反是这傻子,一身狼狈,衣裳都给山匪砍破了。   “别在这处站着了,我与你看看伤,瞧你........”   宋风随将段阎的手抬高了些,只见着上头尽是些血迹,他不由得又一回眼眶发了红。   段阎安慰着人:“没事了,没事了。伤不要紧。”   说着,两人便互搀着牵着回了官道去。   浑然便被当做了空气的钱老三儿,看着人两口子深情厚谊了一场,只得尴尬摸鼻子的份儿,肚皮里的火气也教泻了,自一瘸一拐悻悻地回了官道。   这场惊险双方都损失惨重,埋伏的十几个山匪,究竟数量是多少,雾大又乱,也不晓得具体,但其中死了有六个人,重伤了三个被捉住,问了山匪的窝点,人嘴硬不肯答,只得先带回衙司里去审。   而段阎一行人中,死了俩,重伤了三个,其余人轻重都吃了伤。钱老三儿的队伍来得迟,却也死了个人,没有谁免了伤。   收拾残局的时候,大伙儿的心情都颇为沉重。   虽是此番没得段阎和铁大两人极力拼杀,根本都等不得钱老三他们支援,一支队伍十余人,怕都得死在山匪的刀下。   但无论如何,始终还是有同伴因伏击丧了命。   段阎一身都缠了纱布,他身上不下十处刀伤,深得地方几乎要见着了骨头,宋风随与他缝伤口时,心揪都做了一团。   可比起自己身上的伤,段阎却觉心头的压抑和自责让他更为难受。   他面色很不好,回去的路上,几乎都没怎么说过话。 [55]第55章:战起封关   宋风随瞧出段阎一路沉闷的缘由,回去镇子上后,他陪着人一道去了出事人户家中送了丧,该是安抚的安抚,该做补偿的补偿。   尽可能做了最好的安顿,如此,段阎心绪才稍有了回转。   此次陆陆续续的往镇子里送了货物回来,幸是他们带回的就已经是最后一批货物了,前些时候托镖行运送的盐、药材、一些杂物,悉数都顺利入了关进了仓。   段阎使着账本清点了两回数目无误,见着田庄、铺子上的各个仓库都几乎塞得满满当当,他才算是稍安了些心。   九月尾巴上出的关,出去几番折腾,恍竟就去了近乎两个月。   原本四处周折,回来已是劳累得很了,这回镇以后却又忙着料理手底下人的后事,段阎几乎没得歇喘口气。   这日快要午间,他从乡里跑马回宅子,人便觉得身子发重,头也沉沉的。   宋风随见了人便一把给他拽进了屋里去,探了体温,摸了脉,又给人把衣裳扒了,果不其然,身子上的伤口红肿的厉害,一片连做一片的,已是发炎了。   “便是停不得脚,丧事办完后就让你好生在家里歇息几日养养伤,偏一个转背就又跑出去了。这伤在背上,你当真是眼睛长在前头瞧不见,发炎感染了都不晓得!”   宋风随一头小心给人清理上药,看着那大喇喇的伤口,越是心疼便越是生气,一头便忍不得发脾气骂:“今朝总算晓得头疼了,再是还硬撑着,我看哪日倒在了地沟里,方才知道几分厉害。”   “你这身子才养好多久,从前受过什麽心里是混都忘了不曾。”   段阎沉坐在椅子上,半吊着个脑袋任着宋风随骂,过了些时候,反从桌上取了杯茶水与人,怕是他嘴给说干了。   宋风随见此,也不接他的水,反是使了点劲儿,将绷带往紧了勒。   “欸,欸!大夫饶命!”   段阎这朝赶忙抓住了宋风随的手:“我都听记下了,这般再不出去瞎晃荡,等你说能走动得了,我再出门去好不好?”   宋风随冷着的一张小脸儿方才和缓了些,转又放轻了动作与人包扎:“我晓得还有许多的事情需得是忙,可现在不还有爹和二叔他们么,你受了这样重的伤,不好生养着,将来还有那样长的日子该怎么办。”   “因山匪的事情,我心绪确实不太好,故此总想更多的周全些,尽多的保全好此行出事的人的家人,也不枉他们舍了性命跟着出去一场。”   段阎认错道:“但确也是你说的,时下不好生把伤养好,往后的日子却还长得很。”   宋风随挨着人坐下,他无非也是担心人罢了,哪乐得真跟他恼火。   他拾了件干净的里衣来,与段阎轻轻穿上:“你知道了就成。”   段阎听得人语气颇有点傲娇,他定定地看着人,冬月天里,穿得厚实,宋风随身体教衣服裹得大了一圈,倒是愈发的衬得他一张脸更小了。   两人凑得近,膏药气味和冷香交织在了一起,便似是两个人在亲密的接触一般。   虽是受了些皮外伤,但却也并不妨碍人有正常的反应,尤其是人一双有点冰冰凉凉的手,从因为发炎而体温高于寻常的皮肉上滑过时,无疑似往火堆里置了一块凉冰。   宋风随抬起眸子,便见着人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眸光倒似比他热烘烘的身体还要炙人了。   他微躲了下,随后却又抬起下巴,倏忽朝人迎了过去。   段阎东奔西跑,这两日用水少,又因发热,唇有些干,还烫。   宋风随如是觉得。   他徐徐收回抬起的下巴,本意是想给段一些受伤后的安慰,不管是皮肉上的伤也好,心里的伤也罢。   总之,遇事,自还有他陪着。   段阎脑子里却一瞬里空白了,待着那温润柔软的触感消失时,方才后知后觉的回过些心神来。   他几乎忘记了呼吸,但心却如擂鼓,基于本能的,他一把扣住了宋风随柔韧的腰,倾身上前,重新夺回了那份从未体会过的绝佳感受。   怕冷的宋风随把屋里的门窗都紧闭着,屋里没有了说话的声音,转而变得格外的安静。   然而这份静里,却险些让空气都沸腾了。   “段........段阎........”   宋风随在那试探又享受的触碰里,终是忍不住的推了一下几乎是要将他拆吃入腹的人。   段阎虽有些丧失了理智,但还是很在意宋风随的感受,受他推阻的动作,虽觉意犹未尽,但还是赶紧停了下来。   见着人叠着眉头,他怕自己太过急切让他觉得受了逼迫,生了气,连道:“怎么了?不舒服麽?”   宋风随耳根子霎得发热,这问得甚么胡话。   他紧抿了下唇,说出自己的不满:“哪有你这样讨厌的人,我都喘不过气来了。”   只当谁人都与他那般似的,半晌不呼不吸都使得,他那壮得似头牛一样的身体自是无碍,偏自个儿这身子虚薄,如何跟得上。   段阎看着人一张如玉脸庞确实因缺氧都发了红,他既有点尴尬又有点愧疚。   “你别生气。我从前没做过这样的事,经验少了些。”   宋风随微垂了些眸子,倒是会说些好听的来讨巧。   段阎见着人不说话,好是没再紧着眉头了,故此拉着他,让他过来些。   宋风随脑袋晕晕乎乎的,不知觉就坐到了人怀里,他靠着段阎的肩,只略是偏一偏脑袋,唇就能碰着段阎的脖颈。   而事实是他也这么做了。   段阎哪受得人煽风点火,使手托起了宋风随下巴,微低了些头,重新吻住了人的唇。   宋风随半躺在人怀间,过了片刻,便伸了胳膊环抱住了段阎的脖颈,如此姿态,倒是让他轻松不少。   也回得段阎的吻了,这么着,比先前舒服。   两人就这般趁着养伤,也没怎么出宅子,在家中腻歪了三四日。   这天,林二来说,距给了九胡子定金也小半个月了,竟是半点消息也没再得到,虽说约定是年前要把第二批盐送来康县,时间也还有些时候,可迟迟没得一丝消息,他还是有些摸不准。   段阎让林二先耐心稳一稳,到时候还没得消息再另做打算,外头局势乱起来,道路封锁,私盐输送不动也是寻常。   康县这片闭塞,消息流动得慢,如此看着才风平浪静的,时下南北不知已经乱成甚么模样了。   段阎得了宋风随的准许,方才出门去了趟衙司,想是瞧瞧先前捉得的山匪审得如何了。   宋五深和秦税官都晓得段阎这回遇匪吃了伤,这阵子人在家中养着,没曾与他去甚么消息,就是要他好生的养着身体。   时下看着人回来衙司,不由又问了人一番身体情况,得晓恢复的不错,这才与他说这些日子衙司上各般棘手的事。   先前说宋五深,他早早就递了暗信儿出去打探下一任监镇是个甚么路数,这日子上好是不易得了消息,却不是桩好事,那新任监镇打东边调过来,既不是宋家的人,也不是秦税官的相识。   眼下消息阻塞,难打听清这人究竟是政敌手下人,还是就只是个边外人。   若是不对付的,自得提前部署给解决在外头,若只是个不知情由的边外人,那倒是不好轻易办了。   镇衙司好不易教宋五深全数打通,与秦税官通成一气,要如何管理,调动安排人手全全能由他们做主,此番要来个拿权的人,在这关节上,自没得人肯。   这尚是一则棘手事,另说捉回来的几个山匪,嘴好生的硬,一连拷打了几日,总算是吐出了些实话来。   恰是说着这事,钱老三儿也跑了来衙司,特地又来问审理的事,他的货落了几车子去了山匪手上,如今好不易捉得了活口回来,自是着急想得消息把他的货给弄回手上。   尤其是他也上康县外头去兜了一圈儿,打听得了些不好的消息,晓得了时下粮草吃用的要紧,更是屁股着火一般。   既是人过来了,又在抵抗山匪的时候共同出了力,宋五深、秦税官跟段阎便都默契的没再说那些要紧的私密事,留了他单就说山匪。   “山匪虽藏匿在山中,但消息却晓得不少,这起子些毒虫,早先就嗅听得了外头的乱象,有心在秋月里充一充自己的仓库,恰见着咱镇子上屡有商户进出,故此盯上了咱这头的官道埋伏抢夺。”   秦税官说起来便都汗颜得很,起先他对宋五深说天都有乱象的事情,始终还是怀着一二怀疑,毕竟自个儿独就听了他一人言,从始至终也未曾亲自探听到这些消息,总怕他另有私心,借着乱事来办他的私欲事。   然而从山匪的嘴中也撬出了这消息时,既是惊震,又不由暗自侥幸的松下了些气。   幸好他将宋五深的话给听了进去,又没曾阻碍宋五深的提议办事,还赶紧给家里人送了信去教过来岩镇避难。   要不得等他们在这等深山窝子里晓得打仗的事时,八成是都打到了黔州,康县把关路都封闭了才能得晓。届时到了那状况下,该何等艰难,好是此番提前部署了一二,囤得了些粮食在手头,就是四处封锁了,那也没得那样慌呐。   “这些混虫嘴硬,却到底也硬不过拷打的刑具,已是吐出了靠近康县那边的一个窝点位置。”   “那还等什麽,我这般集结了人,摸着去便给一锅端了!”   钱老三儿大着舌头道:“狗日的一群杂碎,吞咱镇子上这许多的货,教咱们吃亏他们倒是胀个饱!”   段阎看着钱老三胳膊且还教纱布吊在胸口前,淡淡道了一声:“你这独胳膊能打几个匪?嘴头功夫倒是厉害。”   “那日要丢得是你的货,俺倒是要看看你急不急,尽还站着说话不腰疼。”   钱老三儿瞪了段阎一眼:“黔州旁的不说,山匪是出了名的厉害和多,这厢外头乱了起来,要断了路锁了关,狗日的些没得吃喝了,就不得单只在路上埋伏了,定要打上镇子来!”   “这支山匪晓得了咱镇上囤了吃用,一准儿的把俺们当肥肉盯着,此番既晓得了他们的窝子,不趁热去剿了,可不留个大祸害。”   段阎却未被钱老三儿的话激得热血,先前与山匪交过手,他现在清醒得很:“那日前来抢夺时,你可见着,这些山匪刀锋剑利,武器充备不说,个个还都是练家子,出手狠辣至极,全然就是冲着拿人性命去的,万不见一分心慈手软。”   “当时山匪的人数没得我与你两支队伍合起来多,但打起来却也讨不得甚么好,若不是衙司的公差及时赶到,损伤还不知得多大。”   “需知交手的,都是咱镇上算得一句好手的了。寻常小地上,有些能耐敢使刀动手的,无非就是宰杀牲口的屠户,常与兵器打交道的铁匠,再便是靠着捕猎为生的猎手。”   段阎紧着眉头道:“我等使最厉害的能手和这几个山匪冲突,又还是在畅通的官道上过的手,姑且讨不得好。时下就算知晓了山匪的窝点,等带着人过去的时候,未必他们会糊涂着不做防备,干等着人去拿,进了山入了林,可曾有把握能拼过那些个跟山猴子一样狡猾的山匪?”   钱老三儿教段阎的一席话说得熄了火,他冷静了些下来,细间一想,那日同山匪搏斗,当真现在都还让人心惊肉跳的。   平心而论,届时段阎何等神勇,这才求了个平稳,但一场冲突下来,他们的好手还是伤的伤,死的死,谁人想起来心情都沉闷得很。   当真再要来一回,即便有衙差,可都是在衙司里混过的人,如何又不晓得这公署里的都是些甚么人物,不过都是背靠着衙司律法建立起来的公信唬人,若真枪实弹干起来,大多数不过都是草包,竟还不如他们自手底下的兄弟利索。   他挑眼儿看了段阎一下,不得不认他确实想的更多,便问:“那你说怎么办?”   秦税官在一头听着,都怕这俩小子一言不合就又给扭打起来,好是两人说归说,没动手。   宋五深倒是一直稳而不言,听得各抒己见罢了,总算问起法子来,方才张口道:“便是集思广益,细细筹谋才好。往后镇子的安宁,还得靠大伙儿一同看顾着。”   “你俩说得各都有些道理。山匪确实是个祸害,即便仗打不进来,但这些凶恶之人却很容易攻击平寒老百姓,他们在那处,迟早都得威胁到镇子的安宁。”   “但小段也考虑的深,凭借镇子目前的武备兵力,如何能与山匪硬戕。”   宋五深道:“依我之见,为求个稳全,还是将山匪的事上报给县里,由县上出兵剿匪得好。”   钱老三心道,县里要是管事得力的话,康县一带的山匪就不得猖獗了。   只在衙司里,他如何好说这样的话,可即便他不说,大伙儿也都心知肚明。   但就眼下的武备来说,确实也没得更好的法子,总不能没得能耐就硬带人去送命罢,谁又不是爹生娘养的。   秦税官道:“宋大人所言极是,山匪的事就先这般安排。”   “眼下粮草有了些着落,暂也不惧锁关闭路了,当务之急,还得是录人充兵,将镇子上的武备给囤练起来才好。”   段阎道:“此番无力剿匪也罢,总不能一直都如此无力,不早些做着防备,他日里山匪来抢杀,没有抵抗之力,便只有任人宰割了。”   宋五深和秦税官同是神情凝重的点了点头。   话罢,秦税官抬头就道:“那这事就交给小段你来主办,钱三儿,你做个帮手。”   两人闻言,晓是事情的紧要,倒都没有任何要推脱不肯出力去办的意思。   但听得要一同办,不免心头发梗,诡异默契的互是嫌弃的看了对方一眼。   为今后而谋,段阎还是尽量心平气和的跟钱老三道:“你吆喝一声,多风腌些腊味囤着。”   钱老三儿心说还用得你来安排,但到底没说这话,而是道:“不弄些盐给我,怎腌得出那么多肉来。”   “那你拿点儿钱上粮铺那头找林二,他晓得给你。”   钱老三睁大眼:“我从前怎不晓得你抠搜成这样!”   段阎道:“谁要用东西能不给钱白拿的,你这霸王习惯还是收一收得好。”   钱老三儿点了下头:“得,到时肉熏出来你也甭吃用了。”   段阎眉头微紧,理解到了钱老三儿的意思原来是两人资源共享一下。   他干咳了一声,找补道:“买盐的钱还是我老子管人借的,你跟你爹先前在村里可没少笑话,甭以为我出关了不晓得。”   钱老三儿略是不自在的看了眼别处,随后又厚着脸皮道:“扯那些有的没的,老子先前给抢了的货也还是我爹的棺材本儿给买的。”   两人互是起了个白眼,最后段阎先拿出了两百斤海盐,钱老三儿出了几十只鸡鸭兔宰杀了,给盐腌了熏在了小雁儿庄上先囤放着。   镇子上得晓外头已经彻底乱起来,还要缘于段阎使了人去康县那头看他们第二批私盐,顺又再探听新任监镇的事。   不想这一去,私盐的消息还是没得到,反却听闻了监镇死在东边路上的惊骇消息。   闻得这新监镇从东部过来,那头起义的秦家军和当地的官府打得不可开交,地方上匪盗横行,这监镇赶路上任,车马行李无数,乱境下教匪盗盯上,竟是给人砍了脑袋夺了行李。   而调任的官员被杀的事且不独这一桩,各方势利揭竿而起,为反朝廷,专有杀官员以做挑衅的。   消息传过来,康县的县公吓得要丢了魂儿,本也是要调任转往北部去任职的,因距离算不得太远,便动身得迟,现下晓此情形,哪还敢出关。   黔州外的省份,好些都已经断了通行的道路,现在是不少外乡的人被阻在了黔州,而流落去了外府的人都不得回来。   段阎的私盐要从蜀地来货,这番算是没得了指望,白舍了一百两银子在私盐贩子手上。   这些钱也便罢了,战乱下,纸票不值钱,值钱的还是物资。道路阻塞,最恼火的是他们的盐,手头虽已囤上了不少,但却也不够躺平的数量。   段阎恼火之际,事情却得了些转机。   秦税官的家里人早前得到了他的消息,虽信里不敢明言要起战乱,怕是信件意外落去了外头惹出大祸害来,可一反常态的信函,家里人隐隐还是觉出了不对,便急急忙忙收拾了细软要过来团圆。   先便提过一回,秦税官岳家的大舅哥是行盐生意的,人跑在外头,消息通达,在家里收得信函前就先得到了一二风声,回头又见着秦税官的信,他那舅子当机立断就拍板举家过来投奔避灾祸。   来时,一大家子人,舍了好衣美器,空出箱子,竟足是运了十引盐来。   秦税官托着段阎带人,防避着匪徒,战战兢兢地在关外的险道上接人,看着平安抵达的一家子时,心才落回了肚皮里。   段阎却也因秦家那头的人带来的盐长松了口气,这般几头凑出的数量,也足镇子上几年的开销了。   外头战乱的消息传至康县,也便随着出去采买货物的商户带回到了镇子,一时间整个镇子上的老百姓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   未得三两日,战乱的消息随着冬月里的寒风吹进了家家户户,就是乡里的农户都悉数晓得了外头的乱象,诸人心头的惧怕,全然不输先前闹时疫的时候。   此关节上,宋五深和秦税官出面安抚了众老百姓,下令商户和普通民众非必要不得进出镇关,铁腕封锁了镇子的各个关口,严厉维持秩序。   一番政令,倒是得了不少民心。   而下监镇死在了外头,本也要调任的县公也是自顾不暇,朝廷乱成了一锅粥,没得人能再有空闲功夫为一个偏僻小镇考虑。   至此,在战乱结束天下重新归和以前,岩镇估摸是没得了朝廷管束。   也便是说,秦诚和宋五深全面的接手了岩镇的所有事务,成为了真正的话事人。   此后几年里,岩镇关起了门来过日子。   天下割裂,战火纷飞,又接连苦不堪言的几年灾荒,这等连环夺命的时局和天灾下,在段阎与几个话事人合力的带领间,岩镇竟还差不多成了个安稳的世外桃源。   自然,这些也都是后话了。 [56]第56章:冬天   腊月初里,四面环山的岩镇上已是很冷了。   雪见了三场大的,下了两日歇了口气,雪化后,每日早间旷野上仍旧是薄白一片,山窝子里的霜雪能有指头厚。   宋风随怕冷,裹了厚实的冬衣,在屋里头也得燃上两三个炭盆儿才待得住。   打是落过了雪,他几乎便就落住在了城里的宅子上。乡下地旷人稀,树木繁茂,四处都来山风,他那单薄的身子如何受得住这股冷寒。   段阎本就看人看得紧,哪舍得他受冷,便是教人在庄子上他都觉环境差了,还是给好生生的安置在城里的宅子上,又有安哥儿服侍着,稍才松些心。   这日段阎端了一碗羊肉饺子往屋里送去,人才打床上起来洗漱过,头发还不曾束起,散披在腰间,看着还有些迷糊。   宋风随瞧见送进来的早食,嗅着香气已是饿了,昨儿晚间段阎从庄子上回来得晚,他吃得林娘子做的菜,没吃几口,一夜过去,肚儿里早就见了空。   也不管头发,先使了筷子就先吃用。羊肉馅儿鲜,皮儿又韧又薄,他一口咬着便晓得是段阎的手艺。   这些日子他住在城里的宅子上,段阎自也都在宅子上进出,便是去乡下办事一整日,天见了黑,却也是跑马都要回来的。   一日里头三顿餐食,起码得亲自给他做两顿饭。   段阎倒半点不嫌事多麻烦,只巴不得自己顿顿都伺候了宋风随吃喝。   却也不枉他细心养着,还没得半个月,宋风随身上总算见长了一点儿肉,不过长的这点儿也只是月前出关四处奔波采买囤货瘦下的。   瞧着人吃得香,段阎也便不说话打断他,自顾自的解开了外衣。   屋里头两只炭盆儿燃着,门窗闭着不许风进屋子,他的体魄受不了这样暖和的烘,要穿着冬衣处在屋中,用不得一炷香就要出汗。   再者他身子上的伤结痂长新肉,本就痒丝丝的,受暖烘更是发痒。   不过偏爱与宋风随在一处,也不管究竟是冷还是热了。   段阎有些痴迷宋风随身上的香味,空气冷时人身上的冷香便有些冷冽沁人,热时香味被暖和的空气一蒸,变得柔和许多,会更香一点。   他嗅惯了那淡淡雅致好闻的味道,好似被下了起瘾的药一般,离不得人。   但凡钻进屋里,没得旁人在,他不由自主的便要去贴着人,埋在宋风随脖颈间嗅一嗅。   宋风随本也不抗拒和段阎亲近,天冷本就喜暖,段阎自不来贴着他,他自也会过去。   两人在屋里便似冬日的两只毛茸茸一般,总要团在一处。   宋风随偏了偏脑袋看了看外头,天色阴沉沉的,似乎入冬以后,就没再见过什麽亮堂的天色。   他今儿没久睡,料着时辰还早,摸了一把段阎脱下来的衣裳,一股冷气,问他:“这样早你就出了门?”   “鲜买的羊肉剁得馅儿,就去了一趟菜市上。”   段阎半圈着人:“做得不少,一会儿去衙司给秦大人还有伯父一并带些,我记着你说伯父也爱吃羊肉馅儿饺子。”   宋风随应声,小喝了一口奶白的羊肉汤:“冬月里吃羊肉好,你得空也教教我如何活馅儿烧汤好了。这般我在家里也能做菜,你忙了至家来恰好就吃饭。”   他看着段阎日里早出晚归的,外头的风吹起来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虽是每日早间他都要使药香膏给段阎好生抹一抹脸和手才放人出去。   但想着在这数九寒天里,段阎要出去奔波,自己只消翘着腿在暖得跟春月似的屋子里翻翻医书,盘盘账,就觉得两人的日子实在是太过天差地别了。   偏段阎回来时常还要洗手与他做羹汤,这是自己的相好又不是他的仆从,细下想起来,总觉得他待自己好过了自己待他。   近来又常去秦税官家中与他夫郎白氏作伴,看着人白夫郎何等贤惠,与秦税官缝衣做靴,又是煲汤熬粥的,还同他问人身子的脉络穴位,说秦税官在官署上一坐大半天,时常腰酸背疼,想是与他按按松缓些身子........   宋风随往前接触的都是高门贵胄,多是尊贵夫妻,同在一府宅中,却是各立一方庭院,相敬如宾,各自安稳。   像白夫郎和秦税官这样互相惦记,至了中年还如此细致体贴对方的夫夫,不免给他新长了些眼。   他可不也想着习人长处来,自也贤惠一回,想跟段阎更好一些麽。   不想段阎听了他的提议,反却轻笑了一声。   他自是晓得这两日宋风随没事的时候常有去秦税官家里头,与秦诚的夫郎白氏作伴。   人秦税官私下里特地托小宋哥儿得空过去寻他夫郎说话,没事也带着人在周遭转转熟悉熟悉。   白夫郎此前在府城那头生活,家里头经营生意,日子过得自是不差,转来岩镇这样的苦寒小地上生活,实也能有过不惯的说法。   那一大家子的人过来,秦税官老早就新赁下处大宅子来供一家人住,生怕是教他夫郎孩子吃苦。   如今宋五深和秦税官共同掌着镇子的大小事,宋风随与秦家家眷适当来往也是寻常。   故此得闲就去了秦家做客,本是顺个人情,倒不想白氏读过书,性子又温和,虽与他年纪相差了不少,但两人却还挺说得来。   这不秦家搬了住处,离他们宅子不远,他没事就过去寻白氏作伴,白氏偶也上宅子这边来耍。   段阎便常听得宋风随与他说白氏体贴贤良,秦税官也是个难得的凭着岳家翻身,但不忘本的好丈夫云云。   “先前也教了你一些菜了,怎还不足,我就吃那两样菜也够使得很了。   你若一时间生了兴致要烧回旁的菜来新鲜新鲜,我教你也无妨,但却不肖专是为了我一口吃喝学那许多的灶事。一家子人,哪用得着两个都擅灶上事的。”   段阎听着人要与他做饭等他回来吃,光听人有这份儿心意就欢喜的很了,哪里舍得他真围着灶台转。   一来灶上事琐碎,二来人哥儿精擅医术,要为了与他在一起就舍本逐末,可损德。   “人秦税官忧心自己夫郎不惯,百般考虑周全。你何尝不是从京城的福窝子里过来的,我不也得考虑着好生体贴着你。与你烧汤做个饭你与还要与我争不成?”   宋风随教人哄得飘飘忽忽的,不怪是说有些贵家小姐公子哥儿见识不少,却也还能给穷酸书生哄了去,这好听话落在耳朵里,当真谁听谁晓得。   他凑上去亲了段阎一下:“虽是烧汤做饭不成,针线手艺也寻常,但我擦香膏却好,来,我与段师傅的小脸儿再抹一抹香膏,省得风吹裂了,瞧着可让我心疼。”   段阎教一双细长匀称的手揉脸搓圆,觉是自己的脸皮还不如人的手软,他忍不得抱住了使坏的人:“我脸可不小。”   说罢,就给人压倒在了一旁的软榻上。   两人在屋里笑闹了好一会儿,狗三儿在屋外跑了三回后,总算是忍不住敲了敲门,问车马套好了,两人还出不出门去。   段阎和宋风随这才一下止住笑声,从榻上起来,收拾了一下乱蓬蓬的头发,穿戴好了厚实的衣裳出门。   数九寒天的冷冻天气,宋风随身子虚受不得乡下的冷,但宋祖父和穆灵慧,一个年迈,一个体弱,也未见得身子多好,常在山脚的风口上住着,怎又能受得住。   如今外头变了天,镇关一锁,没得那样多的顾忌,段阎和宋风随便商量着把一家子都接到城里来住。   事前,还去问了段老爹和老娘肯不肯一并来城里热闹,问过二老的意愿,这般也不教人觉得段阎只考虑宋家,不考虑段家而吃味。   段老爹和老娘在乡头的庄子上住惯了,人亲戚熟识都在周遭,要到了城里住,反还不便,自说不来,反还教段阎好生的安排宋家的住处。   如此,段阎也没勉强。   原先是想着接了宋家长辈过来,就在一宅子住下,左右这边的屋宅也大,全然容得一下一家子人。   但转头一想,两人到底没有成亲,这般住着,多少有些不合适。   故此这些日子上就和宋风随多费了些心思在城里另看宅子,然则镇子就那样大,宅屋也就那些数量,好的屈指可数,空出来的更是不多。   段阎搜罗了几日,找得几间出来与宋风随一起瞧了,都不大满意,愁着要不得找人来新建一处宅子住,这么着倒是更能合心意一些,恰好宋二叔精于此道。但思想倒是好,这宅屋建造却要花费不少时间,冬里的冷可是等不得的。   两人便踟蹰着不知怎么决断,巧是钱老三儿不知从哪里听说了他们在寻宅子的事,说他在他们现在宅子的巷子里,有一间大宅空着,可以拿来与了宋家住。   左右近,段阎和宋风随就去看了一回,倒不想还真是不错,钱老三这小子攥了城里不少好铺好屋确不是假话。   “你是赁是卖,开个价钱出来。”   鉴于这小子的怪脾性,怕是后头一不顺心又起事来,段阎就盘算着最好还是买下来,恰手头上还有一点钱,先前没买成的第二批盐,剩下的银子整好用来买宅子。   钱老三儿听了段阎的话却气哄哄的:“说白与了你老丈人一家住,你却还生怕我占了你的便宜。”   既这般,他也熬起了资格:“你要想买,我也割得爱。不过我不要你的死钱,你弄些货给我抵。”   段阎皱起眉:“你又要甚么货?”   “盐茶糖药都使得。”   “你的货舍了,倒是把我当做了摇钱树。”   段阎刺了人一句,但想着也难找着比之更好的宅子了,这宅屋还好钱老三儿没有狮子大张口,只要三百两银子,左右仓里也不缺那点儿货,要紧是都关在镇子上的,要是到时候紧缺了,这小子还能自藏着不拿出来不曾。   最后还是答应了钱老三。   两人便谈定了下来,段阎拨了些货出来,钱老三倒是爽快,当即就给了他钥匙。   宅子收拾打扫得快,宋风随先去说动了他爹,父子俩再去与家里人说,如此才谈通了。   毕竟乡里的茅屋是真冷不说,宋五深在衙司里做事,每日那样冷还要来回跑实在受罪,一家子总相会体谅的。   于是没得几日,宋家一家子便都答应了搬到了城里的宅子住下。   也没得拖拉的,宅子这头收拾妥帖,乡里的行李一收拾,吩咐了车马,两车就把人都接来了城里。   路上泥泞得很,段阎亲自驾车接的宋祖父,平日里个把时辰的路,生是多折腾了一半的时间出来。   半路上还下起了雪粒子,打在马车棚顶上,簌簌簌的响。   宋风随听得声儿,赶忙从马车里钻了出去,同段阎盖了一顶草帽在他头上。   段阎正了正帽儿:“驾着车外头风大,赶紧回车里坐好。”   宋风随倒也听话,没在外头缠着人。   端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的宋祖父慢悠悠睁开眼睛,看向钻出去了一会儿,又教人给塞了回来的哥儿,眸间含着慈爱的笑,轻声道:“你与小段在一起倒是真的欢喜。”   一路流放来一家子受了许多磋磨,落在岩镇这地方上此前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从前富贵养着的公子哥儿,一夕间不仅没有了锦衣玉食,能接受极大的落差,经住磨难已是难得,却还开心胜过从前,他自晓得这不单是心智坚韧,更是因有人费心护着的缘故。   “不怪是你爹娘二叔都放心你去和他在一起,自不看着也安心。小段确实是个不错的孩子。”   宋风随在祖父跟前还是一直都老实恪守着礼数,鲜少和段阎腻歪,倒不怕祖父说训他,唯是担心让段阎失了在祖父面前的好印象。   时下听得祖父的话,他有些不太好意思道:“祖父笑话我。”   “祖父哪里是笑话你,祖父是心中宽慰。乱世下,还能得个知心人护着你,这实属是老天的馈赠。”   宋祖父轻轻的拍着宋风随的手道:“男大当婚,小哥儿大了也当嫁人。此番去了城里住下,也得寻着个日子,同你爹娘谈谈,把你俩的婚事定下才好。”   宋风随没想到祖父会忽然说起这个,他脸不由发红,小声道:“这事如何怕是也得他那头先张口,咱家里再商量才是。”   宋祖父瞧着人没有半点反对的意思,独有些小哥儿的矜持和羞赧,不由笑:“你不与他漏点儿口风让他晓得意思,他如何敢来提这事?”   宋风随眸子转了转,倏而抿嘴低头笑了起来。   至了宅子上,立来了几个仆役帮着把行李往宅子里头搬。   宋五深也特地从衙司里过来接着宋祖父和妻子进新宅。   “总瞧你在闷着笑,搬了宅子这样高兴?”   段阎提着一只箱笼,走至了抱着个小包袱的宋风随跟前,偏了脑袋去看人。   宋风随揪了人一眼:“明知故问。”   段阎有些摸不着头脑,正是要撵着去问时,狗三儿急匆匆地跑了来。   “人手够着,你如何过来了。”   狗三儿四看了一下宋家的几位爷。   段阎看他有话说,宋家的也都不是外人,便教他直接说便是。   “钱老三的人在村子里与农户打起来了。”   段阎眉头一紧,他自不是个需要管钱老三儿闲的,奈何这人与他一同在办囤兵武备的事,两人先颁发了征收壮力为兵的条令,但条令发了也有六七日了,前来报名应招的人不过三五个。   虽先召集了各个村子的乡长到衙司里做了集会,让各自回村去通知这件事,但怕消息没有通知到位,钱老三儿还是亲自带了人挨着到村子上去宣传,倒也是有尽心。   只这才宣传了两日,人招没招到未可知,怎的还能跟乡下的农户打起来。   宋五深闻言,道:“小段,这头不要紧,要不得一会儿就收拾好了,你快去看看怎回事罢。”   段阎应了话,与宋祖父告辞了一声,连忙扯了马唤了人往乡里去。   跑马赶到时,倒是没在打了,只是村里开会的祠堂上已经攒了好多农户。幸是雷声大雨点儿小,没得人受伤,无非推攘了几下破了点儿油皮。   时下俩男子跟无赖似的摊躺在地上撒泼,说是给打坏了不肯起来。   没出大事段阎稍是松了口气,但见着这场面还是有些恼火,扯了钱老三儿到一头去说话。   “你怎是回事,好好招兵,这还没招过来就动起了手,谁人还肯来应征。”   钱老三儿怒道:“你怎不听听那王八羔子都说些甚。狗日的软骨头不参军也就罢了,还四处嚷嚷,说是封关了,俺们在镇子上作威作福,这大囤了兵来,说不得是干造反的事!”   钱老三儿带着人过来宣讲,言说外头战乱,匪徒凶悍,镇子上的兵力薄弱,同是岩镇人,壮力好手便当在这时候站出来守卫镇子,抗击匪徒,守着镇子的安宁。   人高处宣讲得嘴干喉咙痛,底下的几个年轻汉子不听就罢了,却还挤眉弄眼的,嘻嘻哈哈,左头一言,右方一语。   “说得好听咧,这时候外头乱了,征了俺们去不是送死麽。俺们地里好好刨种着庄稼,做甚去干那吃力不讨好的事。”   “他们这些当官做事的倒是吃香喝辣的,光晓得教俺们去行苦差,算盘打得可响。”   “大伙儿千万别犯傻!枪打出头鸟,去就是送死。俺们都不去,看他能怎么着。”   “俺不信了就那样多的山匪,运气就那样臭能跑到村里来抢,一群里人多,还怕几个土匪不成!”   七嘴八舌的,农户人家本就没得甚么主见,教身边熟悉的人这般煽动,可不容易就乱了心神。   原本只是痴痴听着宣讲的,竟是公然就反呛起了钱老三儿。   “那征兵的诏令发下来,本就没得甚么人理睬,老子挨风受冷的一个村头一个村头来宣,也没见着倆来应招,时下给那狗日的一嚷,更没得人了。”   “这吃屎的嘴不给他打烂了丢到关外去,他且不晓得外头是个甚么光景。老子就给了他一脚,他还就睡着不起了!”   段阎听罢,出了口浊气,想是无赖也倒霉遇着了回无赖。   不过这事情倒也真不怪钱老三儿恼怒动手,征兵的事情本就不似预想中那样顺利,他们做武备也并非是为了自己的私利,苦口婆心为了大伙儿共同的生计,百姓不配合已是烦恼,还有人从中搅屎,如何有不气的。   他拍了钱老三儿的肩一下:“得了,消消气。办差行事,哪有事事顺心的,你甭与他辩了,我来收拾了就是。只瞧着咱俩这征兵的法子不顶用,还得从长计议。”   钱老三儿气踢倒了一条脚边的凳儿,这他娘的好人难当,还是以前做混子痛快。   他背转过身去,到底是没有再继续生事。   段阎接下烂摊子,他肃着面孔,抬手一挥,让手底下的公差径直将那两个赖在地上的农户给扣了起来。   俩男子傻了眼:“抓俺干甚!俺们又没犯法,俺们挨了打咧,你们官护着官,仗势欺人!”   “近来外头风声紧,贼人恶徒流窜,有人乔装做农户混进村庄煽动民户,想趁乱行凶。”   段阎冷言道:“四处搜寻不得结果,尔等二人倒是自跳了出来。”   两个男子闻言,心头咯噔一下,见不过是嘴大了些,这歪打正着就要进衙司,登时软了腿:“村里的人都能给俺们做证,俺们是实实在在镇子下村里的民户啊!官爷,俺们是良民!”   “你俩是良民,还是和贼人暗地里勾连,里应外合,姑且还是去了衙司再陈述!”   说罢,段阎任凭着两人叫唤,只教衙差将两个男子捆着押了走。   接着,又喊来了本村的乡长,当着众人的面交待了一番要好生留心村里人的动向,一旦有煽动民心者,及时上报。   段阎刻意的渲染了些战乱的恐慌,现在不使一套严峻的说辞出来,到时候由着冬闲的人嚼着舌根子,怕是征兵的事情只更难了,说不得连带着衙司都要失去些管理的威势。   此番稍是渲染些危及的情势,也好教这些一直在乡里不知外头天光的农户更切实的有些体悟,省得闲散不配合还反添乱。   一应来看热闹的村户见此,果不其然,心头都惴惴的,见衙司里的官差如此铁腕,怕是真有了坏心眼儿的混进了村子。   一时间也再没人敢嚷说征兵的事了,倒是小心的防备了起来。 [57]第57章:征兵新计策   “战乱临头,谁都晓得打起仗来不是儿戏,这关节上入军,在老百姓眼中那就是活脱脱去送死。寻常农户终日与土地打交道,大半辈子许连县里都不曾去过一回,没得太多眼界是寻常,哪会晓得唇亡齿寒的道理。”   “平日里的仇敌无非是村头的张三,又或是邻居李四,便是现在外头燃起了硝烟,也事不关己,觉再乱也有个高儿的顶着,官府自晓得想法子抵抗。”   段阎晚间回去的时候,宋风随自便得知了村子上发生的事。   他悠悠叹气:“若咱这武备真是为了打天下而组建,倒还能引得些心怀抱负的有志之士参军,为将来搏个功名。偏组建的队伍是为保护镇子的安宁,没得多少上升,几个肯出头的。”   段阎也想得明白这些道理,但自明白没用,得想法子来解决问题才是要紧。   这武备是如何都得组建的。   “强征定是不行的,说不得惹起民众的反感,到时候再有两个唱反调的吆喝着人与衙司起冲突,届时都不肖外头的匪徒来打,窝里倒是自先乱起来了。”   宋风随点点头,两人说论了会儿,也没得多少结果。   囤兵是县里的大事,现在事情办得不顺,理当是衙司的主事人一道儿想法子才是,但岩镇地方小,眼下政务却多得很。   岩镇地偏破落,虽坐落在地势险峻的深山中,可镇子四面通达,官道能进镇中心,镇郊民屋前的小路也同样通镇子。   打镇口高些的位置上眺望,谁家坝子里晒粮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而岩镇周遭也就几个年久失修的关口作为路障,然则关口上既没得瞭望哨,也没得任何防御措施。   这往后即便不会沦做战场,可却有一条顺通的官道直至镇上,一旦有溃兵和流寇顺着官道扫荡,镇子那就是个待宰的羔羊。   凭着现在镇子的防御,别说是溃兵、流寇、山匪,就是连难民集结要闯来抢夺都拦不住人的。   也便是说时下不仅囤兵操练紧急,修缮关口,筑墙固堤也一样急得很。   衙司里能办事且有能力办事的就那么几个人,段阎负责着囤兵武备的事,宋五深和秦税官既要料理着镇子上的琐碎,还得主办修筑防御的事。   今日搬家,宋五深也只回来跑了一趟,忙罢了热汤都没得功夫坐下吃一口,又急急回了衙司。   走前拿了一本县志给宋雪木研究,这地方上,连镇志都没得一本,只有通过县志粗略的看看岩镇。明儿不管吹风还是落雪的,要宋雪木去衙司里报道了,一并就出去转走绘制镇子的地图。   天寒地冻的,他们要四处奔忙勘测,一样忙得手脚倒悬。   各有各的要事忙,如何好一点坎儿就去又麻烦他们的。   “要不得去寻祖父问问看,他有没得什麽主意。”   宋风随倏而提议道,近来冬寒,瞧着祖父的精神反倒是比先前才来岩镇时要好了许多,今朝竟都又能操心起他的婚事来了。   段阎自也见识过了宋祖父的厉害,觉得这事靠谱。   于是翌日一早,便去了一趟宋家宅子那头。   宋祖父听得了囤兵的困难,笑了一笑。   “居上者,看似荣耀,实则肩膀上的担子却也重。一呼时难有百应的时候,凡事都得讲究方式方法。”   “此番征兵并不是为打仗,难有功名作为犒赏,激励本就小。但岩镇小地上,多是农户小民,眼界自不似那等繁荣地上的百姓开阔,即便号召人打仗建立军功,也未必有几个人肯响应。”   “如此境遇下,设下小而容易得的激励,反倒是更能打动民户。”   段阎默了默:“粮食、药材、食盐.........若是将这些作为参军的奖赏,祖父以为如何?”   宋祖父点头笑道:“奖赏吃用、减免赋税,这便是寻常农户觉得实打实的好处。”   段阎细细想来,落到实处的奖赏,确实比宣讲激发壮丁“保家卫国”情怀而参军要实际可靠的多。   在乱世下,谁不想自家好过些能沾点儿好处。   宋祖父见段阎在沉思,想是人听进了些到心下,又道:“光设置奖赏尚也还不足教民户赶着来参军,这关节下,民户见衙司有这样好的待遇,怕是诱骗他们来送命,故此光“诱”还不成,需还得激。”   “初招选人,需得限制人数,教民户晓得好待遇不是只要愿意来参军就能得的,还得通过选拔。关键便再与激发民户的竞争心。”   段阎恍然,这便似先前开关鼓励商户出关囤买采集货物一般,当真是松弛有度,顿时就教他开悟了不少。   他连起身拱手:“多谢祖父提点。”   “你熟识镇子,细下如何去办比我有数,好生制定一套奖赏筛选机制出来,我再与你瞧瞧便是。”   段阎连忙做谢。   两人陪着宋祖父又说了会儿话,这就便跑赶着回了宅子上去细化招兵的法子。   头先便拿奖赏来说,正经入了军的民兵,原先一个月有三十斤稻米,五斤面作为月俸。   俸禄无疑极其低下的,故此先前便没得多少人肯到衙司来做民兵,这俸禄勉勉强强就够自己一个人吃,肯来混着的壮丁无非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凡是那些要养家糊口的,多是不乐得来干这差事的,要么便是有些路子,冲着做民兵拿手头的那点儿权力捞油水来饱足。   此前镇子上不缺壮丁用,并不太依赖正经的民兵,主要还是靠着前来服役的壮丁做事。   太平的时候,即便民兵少,能凭着徭役的壮丁修桥铺路,偶时还充当一下公差使,倒也是衙司消减俸禄开支的一桩法子,日子也过得。   可如今却不同了,乱世下,没得训练有素的民兵,那些个前来服役的壮丁光有力气却没有战力,一盘散沙子似的,都盼着服役完就走人,真有敌寇来,跑得比谁都快,哪里能成事。   现在不能光依靠徭役的壮力给衙司做事,要鼓励民户参军,训练强有力的队伍,那自然要提高俸禄,不单要让民兵自己能饱足,还要能补贴养家,强过在家中种地才成。   段阎手一挥,五斤面不变,稻米给提到四十斤,粟米十斤,另添半斤盐。   现在衙司的粮储还算不错,因着今年并不曾往县里缴纳粮产,故此能够支撑住养兵的开支,若实在困难了,他几大个粮仓也能提供些支持。   时下危及关头上,兵不能不好生养。   宋风随道:“我这处也能专门配些家用医药,整做成药包,能简单治疗外伤,风寒头疼等病症,届时添做民兵的月饷。”   “既是要吸引那些有家室的壮丁参军,为惠及家人,不单可以配药材作为俸禄能让民兵带回家,我觉着还能给出免费看诊的优待。”   宋风随道:“民兵一月可得几回不使费用的看诊,而这看诊机会能凭信条直接给到家眷使用。你看如何?”   段阎觉得这很周道,毕竟吃药看病也是普通老百姓的一大要紧事。   “但这一月里能得几回次数怕是不大好制定,虽头次招揽征兵,我预备只给出五十个名额,这些人数上倒是还好周展,但后续定然还会陆续招揽人,届时民兵数量多了,恐怕不是像给米粮那样简单好办的,总也不能看人多了就降低了好的待遇。”   这么算来确实也是一桩棘手事,宋风随琢磨着,想法虽好,但实际办起来却难。   他是能看诊,却也就一个人,就算只有五十个民兵,一人一月里家属就一回免费看诊的机会,那他一月上就可能要看诊五十回,自然,虽不定每个月民兵的家眷都能用到看诊的机会。   那设定的看诊,是过月没用就作罢了,还是说可以攒起来有需要的时候再用?这又是新的问题。   而后民兵组建得数量更多,一日上来三五个看诊的也便罢了,万一赶着打挤的时候,十个二十个的来,能都一一看诊完?   到时候他终日只能与人看诊也做不得旁的事了,最糟糕的是看诊不过来,反徒添了事端,失了衙司的公信。   他思索片刻,道:“非常时期,合当是人人都出力共过难关。若号召着镇子上所有的大夫一同办这事可行?”   段阎道:“号召大夫一齐出力倒是个好主意,这般能看诊的人手就多了,但民兵数量壮大,约莫就是家家都有了免费看诊的机会。彼时今日这个来,明朝那个去,如此岂不是总让大夫白干。   到时大夫不仅损了时间,又还失了赚钱的机会,怕得有意见。都是凭着手艺要糊口的,不能拆了东边来补贴西边。除非对此能给大夫一些补偿,但衙司也不是无底巨仓,怕是难提供。”   说罢,两人同时沉默了下去。   镇子上的大夫得齐心贡献出力,却也不教他们总白干还舍去许多生意,而民兵医疗的优待是吸引人的好办法,最好也不少他们的。   须臾,段阎脑子一动:“要不这般,到时候衙司号召了大夫,由你牵头,设立一个义诊日,专与民兵的家眷看诊。”   “这么着既让民兵家眷有了优待,也不得教大夫折损太多。”   宋风随眼睛一亮,听来也觉如此更妥当,拾了笔:“就这样办,我给你录下来。”   先且是粗中有细的制定下了奖赏,段阎接着便制定了筛选机制。   于筛选上,他倒有的是法子,不肖操太多的心,伏案很快便写了出来。   废了两日将一套方案制定下,段阎先请了宋祖父过目,在大的方案上是可实施的,老人家点了头,这便带去衙司,让宋五深还有秦税官看。   筛选上其实段阎都能全全做主,要紧还是那套民兵俸禄奖赏,要教宋五深和秦税官细看了才能决定,衙司的仓和账上的钱银,只他们才清楚,看看足不足以这般俸禄养兵。   两人当即就唤了户房管事的来,拨了算盘钻研了一夜,翌日同段阎答复,事情目前办得。   段阎立马便招呼了钱老三看了计划,与此同时,还使衙司把镇子一带的大夫都张罗去开了个会,将义诊的事情通知到位。   这事算是衙司派给大夫的任务,由不得人不干,还是那句话,既在镇子上受衙司保护得片安宁,那便也当共同奉献。   火燎急慌了六七日,衙司外的告示上忽得红报张贴出了新的征兵政令,而乡下直接就由里正代为传达。   这般拔高了资格,都不肖教钱老三儿再带着人下乡去苦口婆心的劝了。   一时间镇子上都热闹了起来,尽都在热议着征兵的事。   “一人参军,全家受惠,还有免费的义诊。”   告示栏边,年轻的男子紧抓着比他年长些的男子的手激动道:“咱老爹身子不好,吃药看病是个大难事,咱这般要是去参了军,可不整好照顾了老爹麽!”   “甭光顾着高兴咧,衙司里的那些人精,轻易能给老百姓好?一月里米粮面就有五十多斤,还给盐和医药,怕不是哄人!”   一中年走夫背着一双手,看了告示以后悠悠儿的与那说话的俩兄弟泼冷水:“俺也是有些见识的,没少出入县城,就是县里的民兵,也没见过有过这样好的待遇。咱这屁股大点儿的小地盘,还能越过了人县里去?”   “兄弟莫要说假,俺侄儿是衙司里的老民兵了,昨儿下职家去,欢喜说他们提了俸禄,已是和告示上说的一样的了咧。   俺几个姊妹兄弟家的孩子,托着侄儿的门路,今儿告示一贴出来,立马就赶着早去了衙司报名处。”   闻言立有个洗衣妇咂了一声,凑上来攀谈道:“你侄儿真是好运气,早早儿的就已经做了民兵,瞧这厢便能拿恁许多的俸禄了!   俺瞧了这待遇,可想俺儿也去参军,镇关锁了,不教人进出,布盐糖茶甚么都涨了些价起来。俺们黔州不产盐,就靠着商路吃蜀地的,现在外头打仗商路都断了,盐管得好不严厉,拿着钱都不好买,不冲旁的,就冲那半斤盐,这军也参得呐。”   “娘子舍得儿郎参军,教去报名了便是。”   事先那个走夫道:“光在这处叹气,又不肯真去报名的,莫不是衙司里的托儿。听说先前衙司征兵征不着,还与村户动手!”   “瞧你这大兄弟半道儿里捡了话来说,哪里是俺不去报名,俺儿看了也想去咧。”   洗衣妇倒是好脾性,道:“那边的告示说了报名的条件,一限了年纪,得满十五,年四十内;二需四肢健全,没得重伤;三不能是家中独子。俺儿前两样都足,偏是个独子不许报名。”   得意着自己侄儿的那人宽慰道:“娘子莫要伤心,衙司也是良心周全,这参军到底是要拿刀弄枪的,瓦罐不离井口破,做了士兵总有意外和难处。”   走夫听了这话,偏了偏脑袋,这才发现自己光看了俸禄这一栏,还没看后头的报名要求。   嚯!不看不晓得,一看才知道不是自个儿愿意去就能做上这民兵的。   方才洗衣妇说的那些条件,还只是报名的门槛,然而这报名虽不限人数,可后续还有考校筛选,最后只录用五十个人。   至于具体要怎么考验,上头没有说,估计要报了名才有资格晓得。   走夫心头一动,本先看了月俸其实心下就有些眼热,这般外头乱了,不敢也不能出关去,生意做不成,家里田地又没得几亩,总不能干甩着手耍坐吃山空啊,谁晓得仗哪年才打得停。   这能在镇里做民兵,领俸禄,自己吃喝不愁还能补贴些家里,如何不是一项好差。   但因是俸禄高过了外头,他心里就有些疑,可见了人家的各般要求,又听了老民兵都已经提了俸禄了,登时反倒吃了一剂定心丸似的。   最精不过的走夫,说是不信有这样的好事,冲那些想去的摆了摆手便走了。   实则由着人还在那处议论,自转个头悄摸儿声儿的就钻进了报名处。   段阎和宋风随在远处看了看民众对这回征兵的反应,见是议论明显比之前火热,心头稍是舒了口气。   至于究竟有没有成效,还得是等着看报名人数才晓得。   “段阎!你还在那处躲懒,报名置的那两张桌儿都要教人给挤烂了!赶紧着来帮看张桌子!”   忽得一声虎呵,吓了两人一哆嗦,钱老三儿忙得脚不沾地,转眼儿瞅着段阎和宋风随竟还有功夫在外头看热闹,扯大了嗓门儿便骂了起来。   段阎疑道:“已有这样多人来报名了?”   钱老三儿气得两眼翻白:“跟只老母鸡似的蹲在外头,就舍不下眼儿看看报名那处!”   骂罢了段阎,钱老三语气稍是和缓些,又有点儿不自在的朝宋风随道:   “宋公子当识字会书,也是来搭个手帮忙录写登记报名罢。”   宋风随看了段阎一眼,暗戳戳缩了缩脖子,随即笑着拉了人赶紧去衙司里的报名处帮忙。 [58]第58章:考核   这般报名一并足有七日,待到截止这日上,前后拢共收到了一百二十七份报名表。   前来应征的壮丁实是不少,村子上有的消息得的迟,稍是踟蹰磨蹭了一下,姗姗赶来,报名时间已经截止了,好不懊悔。   报名截止后两三日间,陆续都还有人来问,想央着开个后门把名报上。如何使得,教钱老三儿好一顿训斥,一一都给打发了。   晓是了衙司的严厉,没赶着报名时间的壮丁也不敢再来央走后门了。   而报名截止后的几日里,段阎带着人去把镇子上受宋雪木划出来的,一大片作为校场的地给收拾了一番。   现下甚么都赶,前来衙司上服役的民户都被安排去修筑镇关防御去了,这被规划的镇墙圈在里头的校场,尚且还腾不出人手来建设。   冬日雨雪,刮风还是落雨,也暂时只能在空校场上办事。   如此简单收拾开以后,距离报名截止已经去了五日,恰是第六日让报了名的壮丁前来受考核。   天不亮,段阎便已经带了人在校场上,再一回清点考核要使的物件儿。   钱老三有时办事倒还靠谱,提前一日已经准备好了沙包,石墩等物品,悉数点验了都没问题。   宋风随也起了早,他内里穿着冬棉衣,外系了件防风的狐毛大氅。   这还是从前打猎的时候收的皮子,段阎从库房里翻出来,特地拿来教成衣铺子给做成了狐裘,好是教小宋哥儿出门的时候穿。   皮毛氅子虽是暖和舒适,但形有些臃肿,挑人得紧。轻易不是将人衬得虎背熊腰的魁梧,便是人体格子太小撑不住,反教件衣裳给压住了似的。   但这狐裘非惹眼的白,便是寻常狐色,落在宋风随身上却不见肿也不见大,合身穿着,别有一番贵相,活脱脱就是个华贵的高门公子。   他带着医箱随段阎一道儿过来充当医护,以防止考校的时候出现意外有人受伤,外在也凑凑热闹瞧一瞧如何考校。   一进校场,正在忙碌的公差,钱老三还有段阎自个儿手底下的人不由得都抬眼儿直直看向了宋风随。   常言道人靠衣装马靠鞍,宋风随顶着一张人群堆儿里鲜少有此姿容的脸,本不需任何华衣美饰来相衬就已出彩得很。   但平日里素衣简饰,难免教人觉着好接近些,没得那样高不可攀,也没得太过惹眼。然则只稍做拾掇,便就难掩一身贵气,一下子就能把人的目光给吸了去。   诸人没得宋风随一个眼神垂青,倒是先受了肃着一张脸的段阎斜了一眼,缩了缩脖子,不敢明张着眼痴瞧,转做暗戳戳的瞅了。   今朝虽没落雨,校场上四方空荡,风呼呼的吹着过来,实也教人打冷颤。   钱老三儿在一头吆喝,喊段阎带了宋风随过去,场上临时搭建了个篷子,专做医护用的。   宋风随倒是没客气的钻了进去,外头风吹着,他裹得再是厚实都比不得那些身强体健的男子抗冻。   钱老三儿在风棚外头也瞅了眼儿进去了里头的宋风随,虽也不是头回见着人了,早晓人才貌好,今儿看着,方才窥见了一丝过去人是高门大户贵公子的气派。   他暗觑了段阎一眼,心想这死小子哪里来的这样好的福气,恁宋风随就看上了他,偏宋家都还满意。   多少是有些想不通。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好事一桩,省得人总把合哥儿给惦记着,弄得一家子人跟防贼似的。   他爹也是神恍恍的,连合哥儿想一个人出回门都要说,合哥儿没少与他哭诉过委屈。   如今段阎老大一把年纪了,总算是有了安定下来的苗头,大伙儿也都皆大欢喜了去。   “动作快着些收拾,一会儿该来人了!”   辰时,校场上陆陆续续的来人,已经团集了不少报了名的男子。   诸人看着周遭备放着的沙包石墩儿,刀枪弓箭议论纷纷,心头都有些打鼓,不晓得要如何考校。   至了辰时四刻,段阎点了名,报名的一百二十七个人,如约按着时间来了一百二十一个,还有六个不晓得是耽搁了还是弃了权。   不论缘由,总之未曾按时到的一律算作不合格。   却还有惹人笑的,有个体瘦矮小的男子来了校场见着阵仗,当下心头就怕了,偷偷摸摸的溜到外围去想跑,给校场外头的官差拦住,还以为是进来捣乱的,一番盘问后才得知是不想参与考校的人。   段阎倒是没为难他,唱呵了一声,问场上还有没有想走的以后,当着众人放了他去。   此次考校并不复杂,也不难,大体便分为了三项。   第一项,双腿负沙袋长跑;第二项,投掷沙袋,举石墩;第三项,胆量测试。   这前头两项,主要还是简单考核人的体能。大多数人初始其实也都差不多,无非是因为生活不同,促使有的人力气大些,有的人耐性更好。   后续通过紧密的训练后,方才能真正提高民兵的能力,但这开始最基本的身体素质都不合格的话,后头训练也难进行下去。   段阎先让应考者抓阄,纸团上分别写着一到十的数字,其中抓到一样数字的视为一组,也就是说一百二十个人分做了十二组。   负重长跑考核,同一组的人员绕校场跑五圈,每组的最后三人淘汰。   第二项考核,剩下的八十四人再次重新抓阄分组,投掷沙包,举石墩成绩最末尾的两人淘汰。   最后的六十人进入胆量测试。   钱老三严厉的宣布了在考核中不得舞弊,伤害他人等规矩后,一声铜锣响,第一场考核便开始了。   校场上发出突突突的步子声。   宋风随在风棚里吃了一口热茶,听得外头的动静,他抱着段阎给他灌的暖水囊从棚子里钻出了半个身子来。   这铜锣响,几个考生跟箭似的一下便射了出去,两条腿上的沙袋好似也影响不得人半分,然则他们的校场也不小,一圈跑下来,最先跑去前头的考生爆发虽强,但很快力气便被消耗了,慢慢落下速度来,第二三圈上就被反超了过去。   待着最后一圈时,起初几个掉在后头的考生,竟是突然发力奔跑,一下子就超越了前面的人,竟是还斩获了前几的排名。   “这几人倒是还多会盘算,晓得蓄力后发。”   宋风随瞧着有意思,不由同段阎说道了一句。   段阎道:“最简单不过的长跑,却是也足够能考验出些人的心性和耐力了。”   第一组跑下来,考生都已是大汗淋漓。   那末尾的三个教录下了名字,也不说话,丧眉耷眼的就去了旁头。   后头等着的考生瞧了第一组的跑了一场,心头暗自都开始了盘算,尤其是见着起先第一圈冲的最快那个,最后跑完竟成了末尾教淘汰的三人之一,都捉摸着初始不能就把力气给折腾干净了,要不得最后一圈没得了力气,只也干看着人冲去了自己前头。   又一回铜锣响,第二组开始。   接着第三组第四组,进行的都很顺利。   一直到第五组的时候有个考生在最后一圈的时候被后头的人赶超,心中急躁,自个儿却又冲不起来,头脑发热便起了坏招绊了人一下,被监考的公差眼尖儿发现给揪了出来。   第六组的时候又有考生不注意给摔了,破了些皮肉,跑罢了过来取了些外伤膏药来涂抹。   要属吓人的还是第十组,跑着跑着便有两个考生毫无预兆咚得一声倒在了场上,是绊脚摔了还是如何,总归还能自己折腾着爬起来,谁想这一倒下就不省人事了。   着急忙慌的抬至了防风棚里,宋风随一厢诊断,竟才知人心脏上有病症,急救一番喂下药才给人救了回来。   好是提前给准备了救援,要不得还真出大事,不好与人家眷交待。   接着第二轮考核,投掷沙袋的时候,发现了四个胳膊不灵活,使不得力气的考生,负重石墩儿时,又揪出了几个有腰疾肩伤瞒着没报的考生。   总体上也还算顺利。   两轮考核下来,刷下了一半的人数。   这些考生心头都欠欠儿的,考核激起了竞争心,奈何却没有拼过旁人,多少是不甘心的。   这时候钱老三儿过去,没解散人,刨开了那些个舞弊的和身体有不好的考生,同剩下的几十个考生道:“两场考核你们的表现其实也都不差,只是强中更有强中手,你们此次稍逊色了些而已。总练不欲失了任何一个人才,肯再给你们一回机会。”   “凡有特长者,此番可尽力表现,若是能得总练青睐,便可前去参与最后一场的胆量测试。”   被刷下的考生闻言,两眼放光,都想着再博一回。   接着这头便开始了复活考核,其余过了前两场的先得了中场的休息。   复活考核下,段阎和钱老三还有兵房的典长商量下,提了十个考生起来。   其中有四个是会射箭的,两个擅攀爬的,一个听力极好,一个眼睛尤亮,还有一个竟是会口技模仿声音,再有一个擅水下憋气。   虽钱老三和典长觉得前头几个各有各的能耐,确实是可以提起来用的,但他们岩镇山多,水下憋气似乎不如何能派上用场。   但段阎却觉着是一项难得的特长,就是用场不多,万一有要使的时候,比普通民兵也要更出彩一分。   于是最后参与胆量测试的就有七十人。   接着便与考生们公布了第三场的考核。   其一,一人至搭建的高台处,十人居下,高台上的考生背对旁人,从高台倒下,受人接住。   其二,考生闭眼,考官手持刀刃考验。   “这也不难啊,我当是要拖来牲口,要教俺们现场宰杀。”   “咱这七十个考生,哪里来那样多的活牲口供宰杀做测试的。”   事先未曾揭秘第三轮考试的内容,诸人心里都惴惴的,怕是些厉害招数,却不想就是这样简单的两样。   一时间考生们老神在在,心里都觉得十拿九稳了。   便有爱说俏皮话的,钻到了段阎跟前,问:“总练,咱七十个考生,要是都通过了,那可都能录用了?”   段阎轻是笑了一声:“且还是考评了以后再说这话罢。”   言罢,紧锣密鼓的第三轮测试便开始了。   考生考核前,段阎作为总练,钱老三为副总练,两人依次都背摔给考生展现了一回,只见得人背身摔下,下头的人稳稳将其接住,一来回面色不改分毫,诸人更觉容易。   这般都热络的赶着想快些考核了,因着过了些午,天上又起了小雨。   “如此当真能考验住人?”   宋风随一连看着三四个考生快速的通过了考核,疑惑问:“会不会太容易了?”   “这些考生都是民户,从前都不曾集中的训练过,只要有一定胆量,体能合格便就够了,后续训练会慢慢给训练起来。   若是一开始就把门槛建得太高,可不都给唬退了,没得一来就有极好的,先前看得是苗子。”   段阎耐心与宋风随解释。   然则这考核已是看着多容易了,真正上了高台,要背朝着上直直的倒下去时,方才知心头有多不安。   极少有胆大的,没得半分犹豫就跳了下来,却也有得是心中惴惴,硬着头皮跳的。而也有硬了头皮也不敢跳的,扭了脑袋推说跳不成。   宋风随瞧着头一关都有临阵脱逃的考生,方知了胆量这东西,还真有的是少的可怜的。   一场下来,就淘汰了十二个人。   后一场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更难些。   心头清明的晓得考官不会真把刀劈在自个儿身上,只肖紧闭了眼睛不睁开即可。   即便知那道理,但真当头顶上一阵劲风袭来,刀刃的冷寒逼近身子时,不少人浑身一激灵,要么吓得睁开了眼,要么就哆嗦着躲了开。   一场明晓得不会受伤的考验,最后还是淘汰了大批的考生。   这样极是简单的门槛都跨不过,又谈甚么以后。   末了,通过考核的人还不足五十。   但综合考评了一番后,还是提了六个本应该要淘汰的来补足五十个人。   段阎唱出了此次录取的人员名字后,畅声道:“录用了的考生,此后便要编进民兵队伍中,首批优待,明日上衙司报道后即可领取一半的月俸。”   场上立时沸腾了起来,欢呼声阵阵儿的。自然,这事独属于被录用了的考生,而那些被淘汰了的,听到被录取了的还有这般先领月俸的好处,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段阎见此压了压手,示意安静。   “此次未曾录用的考生也无需失落,虽没能入编头批民兵,但往后衙司少不得还要再招收人,尔等若有心,回去以后也不当懈怠,强身健体,只待下回再来。”   “总练,那下回甚么时候才再招收人嘛?”   段阎道:“你们用不着急,快是两三个月便能等来第二回招募,且回去好生练着罢。只我与你们透个气儿,可别紧着这回的考题来死练,下回自又有下回的考题。”   “只衙司的考核,无非是对耐心、体能和胆量的测试,形式能换,本质却不换。”   得听了段阎一席话,被淘汰的考生也欢喜了起来,既还有机会那就是好事,回去好生练着,下回不信能比别人差。   雨眼见大了起来,段阎便没再久训话,吩咐了下去,教依着秩序散了。   “你这话倒是训得好,既是宽慰了那些淘汰的考生,还能激励人自行训练体能,不管到时候能不能成为民兵,但镇子一带的男子壮丁把身体练起来,到时候不管怎么也都不吃亏。”   宋风随躲在段阎的大伞底下,两人结伴到外头坐车子回家去。   天蒙蒙亮就出来了,这会儿都下晌了还没得口饭食吃,宋风随倒是在风棚里就着茶汤吃了两块儿栗子糕,还不如何饿。   他拆开油纸取了一块儿特与段阎留下的,抬手送进了人嘴里。   段阎受用下,搂着人,将伞偏斜些过去:“能使些法子激励民户自只有逮着这些法子使,要不得寻常苦口婆心劝,人听不进去反还能寻着些怪话来说。”   宋风随轻笑了一声,他在段阎耳朵跟前小声道:“祖父先前教我好生看看你如何选兵的,回去了细说与他听,一会儿我与他夸你。”   段阎听得这话,眸间不由含笑:“却也别夸得太明显了,到时祖父该不信你说的话了。”   两人说着钻进了马车里,征兵的事情算是告了一段落,但这番有了兵,段阎便更不得甚么空闲了,立需得带着人每日进行训练了。   日子一天天冷下来,眼见就要到年关了,外头不知是个甚么光景,但常人都晓得要过个好年需是好米好肉。   如今打仗四处封关,商户几乎是都断了,消息不流通,官道上也没有了运送货物的商人,他怕山里的那几窝子匪徒没得了商户能抢夺,心思尽都落在了城镇上。   紧临过年前的这段时间,还得好生留意着才是。 [59]第59章:做梦   腊月里寒风呼啸,段阎天不亮便出宅子去校场上,亲自带着新兵训练。   这头十天半月间,主要还是训练新兵的体能,天亮前晨跑醒神,用了餐食后,继续训练俯卧撑、仰卧起坐、蛙跳、冲刺跑等事项。   休息时,进行口号、纪律的培训。   在这一段时间里,不单是要提升民兵的体能,还要扭转从散漫民户到士兵的思维转变。   民兵从前都不曾过过这样的日子,而下进入这般集中的训练,简直觉是比春秋上种地收谷还劳累,每日训练了回去,身子好似给人打了一顿似的,头重脚轻,沾了床铺就能睡死过去。   如此紧密的操练下,过得不习惯,不乏人叫苦。   私底下都团在一处抱怨劳累,嚷着说不想干了。   但嘴上说得凶,实却也没得人真走。   此番能进来训练,都是通过了层层筛选才得的机会,上头说了,凡训练中途要退出的人,以后无论如何都不得再录用。   且又还已经领了一半的月俸,要走肯定是要退还回去的。需知拿月俸回去家中时,家里人个个儿都欢喜得不成,因是竞争才成的民兵,当时许多人被淘汰,他们这等成了民兵的家里人都格外有脸面,对外都吹嘘得很。   这要是吃不得苦想走,衙司这头就算不为难肯许他们离开,怕是家里头反还头一个不答应。   如此思想,私下和同伴叫完了苦后,第二日又都齐聚照常去训练了,也没真见着谁走。   白日里正练着时,聚集了精神,却也没见得真就多难熬,更何况他们练什麽,总练也一直都带着他们练,从也没见段阎叫唤一声累的。   此番苦过了六七日,民兵们渐渐习惯了这节奏,体能也肉眼的有所增长,所谓是渐入佳境,叫苦声少了,训练得反是更认真了起来。   段阎去带兵了以后,宋风随便少能见着这人了,早间他起得再早,一问安哥儿,说是已经去了校场,晚间天见黑了,也见不得人回。   说得还同住在一宅子上,竟还生是跟分居了两地似的。   宋风随要想见着人,还得去校场上才能瞧见。   不过那头如今已有了看守,不许人随意进出,他要进去的话看守自然也不敢拦他,但到底都是男人堆,他没事往那边钻也不大好,教人以为他好黏段阎似的。   唯是送药的时候,能借着公事去一回,在校场上看看段阎领兵操练。   却也不晓得这人如何想出些稀奇古怪的点子,让人仰卧起身,似蛙一般跳跃。   若不是他通晓医理,知人筋肉走向,晓得此番动作能训练到筋肉,只怕寻常人还以为是闹着纯折腾人使的。   他有些疑底下的人难道就没有意见?却是在整理好医药后从帐篷里出去时,瞧见寒冬冷风下,因训练出汗而薄穿着短襟的段阎时,有了些答案。   这人宽肩蜂腰,一举一动间莫不见利落。   单手俯卧时,面不改色,光能看着一长条像是坚硬的铁板一般上下。   那冬日里的厚衣一脱,同是男子看其提拔和一身匀称有力的筋肉,自少了几分怀疑这套训练法子。   宋风随心道也不是头回见他薄衣下的身形,先前就晓得不差。   但不知是因着人太忙,有些日子没得空闲腻歪在一处了,还是他带着新兵训练,一连将自个儿也练着了,他瞧着怎么比前阵子热些的时候,瞧见的还要更好了些。   他摸了摸鼻尖,今晚说什麽也要去好好看看才是。   段阎带了一晌午的兵,听得守卫说宋风随今朝送了药过来校场上,他得了歇息便连忙往帐篷那边钻。   过去时,却只见着个军医在那处忙活。   说是人已经先回去了,与他放了只食盒在帐篷里。   段阎启开盖子,瞧是一盅炖鸡,嗅着气味,当是小宋哥儿亲手做的,要不得里头不会有药膳香气。   他嘴角浮起一抹笑,合了盖子提着食盒去找钱老三儿,要喊他一道儿吃晌午饭。   这贼小子最近把季合接到了城里,人日日都与他送了午食来,没少在他跟前显摆。   宋风随回去的路上,恰是在巷口遇着了秦税官家的马车,掀起帘儿,竟是白夫郎。   问他可曾有事忙,要得空闲不如到家里一同吃盏子热茶。   宋风随倒没得甚么要紧事,回去也无非是在屋里守着碳炉子剥两颗栗子,翻翻医书。   于是转头就与白夫郎一道儿去了秦家。   “岩镇这头的冬怕是比府城那片儿还要冷些,遮天蔽日的林木,风也总是大得很。”   两人进去宅子便一同至了白夫郎的院儿里,屋中本便提前燃了炭暖着屋,白夫郎晓是宋风随怕冷,便又教下人另新添了一盆炭火过来。   白夫郎一头解下大氅,一头答宋风随的话:“可不是,家里那丫头身子也弱,这一日接一日不是雨就是雪的,她都没出过门。”   “不过一家子能团聚在这头,又还算安稳,气温再是不好,也胜过在外头强百倍。”   白夫郎悄声与宋风随说,黔州现今也乱轰轰的,几支人都想要抢占下府城,内里也打。   他们白家虽在岩镇上了,可白家兄弟行盐生意,多少还有些路子能探听着外头的天光。便是因为能打探着些消息,心中才分外后怕,又还庆幸好是过来了,要不得那些上头的人物弄权,流血的多还是老百姓。   宋风随点头,他自然也知道些现在外头动乱的风声,他母亲也忧心着外祖父他们的安危。   不过就算战乱,医家多少还是能得一二优待。   两人说了几句觉得这话题实在沉重,便默契的都没继续说下去。   白夫郎转说起今朝出门的事:“去拜访了城西的万娘子,他夫君是位老秀才,听得老秦说这王秀才先前张罗得有一间私塾,教着镇子一带的大户子弟识字。”   宋风随道:“可是想送你家大郎过去读书?”   “正是有这念头,这孩子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方才十二,若不教他读书,实想不出教他作甚,总不能因着外头战乱,就让他全然闲散着了。咱这小镇子上,不是还安宁着麽。”   白夫郎道:“我总想着,就算是打仗,那终有停下的一天,以后安定了,科考那些总不得教废除了去。现在要是不荒废肯继续读着,将来便有机会。”   宋风随点点头,倒是觉着白夫郎多有远见。   “那今朝过去可顺利?”   不想白夫郎叹了口气:“那王秀才好是谦虚,教孩子去问了几句学问,吃罢了饭后,说是教不了。   人言从前就只是给小孩童开蒙,认认字,读读书文,像是做文章一系的都不怎教授,手底下的几个学生大了,愿意深造的便都去了县城那边的书院读书,不愿意继续读书的也便罢了。”   “王秀才说我家那小子学问已经晓得了不少,他提点不得甚么,不好是白耽误了他。你说人怎么也是个秀才,如何会教不得个嫩头娃娃。”   宋风随听此,安慰白夫郎道:“这王秀才的年岁大了,恐怕是见着了外头又战乱,更便没了心思再教授学生,不好驳斥了秦大人,却实又不想再教书这才如此。”   白夫郎道:“若不是镇子上没得了旁的有学问的读书人教书,我也不得去劳烦人一把年纪了的王秀才。   今儿一同去吃万娘子席饭的还有两个镇子上的大户,先前孩子就是在县里书院读书的,后头听得了战乱,赶忙把孩子接了回镇上。这不,一样也都又求去了王秀才那处。”   白夫郎悠悠叹道:“从前老秦在这处任职,咱一家子没随任过来,便是怕孩子在这头寻不得老师读书。”   小地自有许多小地上的无奈,宋风随自都晓得。   他宽慰了白夫郎几句,两人一块儿说了好半晌的话,见是时辰不大早了,宋风随推了白夫郎的夜饭邀请,自回了家去。   这去的不是段阎那头,而是宋家。   近来段阎几乎都泡在了校场上,他便都回去自家里吃的饭。   宋家宅子里也清净得很,他爹和二叔在外头忙得不成,一样是早出晚归,吃喝几乎都不在家里。   宅子上就宋祖父和穆灵慧两人,今儿穆灵慧有些受凉,晨起便有些咳嗽,于是唤了灶上把饭菜都送去屋里用,恰是宋风随回去,就教他陪着宋祖父用晚食。   “小段带着民兵训练可还顺利?”   “嗯。他训练自有一套,我今儿过去看着,新兵都有秩序多了,操练也愈发有模样起来。”   宋祖父点点头,与宋风随夹了一箸儿菜放进碗里:“他忙着,陪你的时间少了些,你在家里待着的时候也便多了些。”   宋风随抿了下唇:“祖父,您便又笑话我。”   宋祖父笑得慈和:“你在家里头走走动动的,祖父看着你觉热闹,心中欢喜。”   宋风随听得这话,心头微有些愧疚,爹和二叔都忙,宋家又没得多的孩子,他这个长房长孙本当是服侍在祖父跟前的,打是与段阎好上以后,终日里却差不多都与他在一处,都没如何陪着家里人了。   也便是在岩镇这样的小地方上,家中人又开明,段阎也靠谱,要不得他哪能这般随性肆意的想跟人在一处便在一处,想住一块儿便住一块儿的。   他忽而轻放下筷子,同宋祖父道:“祖父,我今朝去和秦税官的家眷消遣了会儿,一下午的时间,他都与我说着一桩烦心事。”   宋祖父扬眼看向他:“说了甚么?”   “他家大郎本是在府城那头受学读书的,这番外头不是乱了嘛,便教秦税官接过来在镇子上避祸了。虽是一家子好不易得了团聚,可他家大郎十一二的年纪,不大不小,不知该如何安置。   不想教他闲在家中干长大,想让他继续读书,奈何是咱小镇子上没得书院,便是从前唯一肯开私塾的秀才也不做了。”   宋风随眨眨眼睛:“祖父,你说该怎么办?”   宋祖父轻是点了宋风随的脑袋一下:“你是想让祖父教导这孩子?”   “若是这秦小郎君能得祖父教导,那可简直是因祸得福了!”   宋风随徐徐道:“只我却心大,不单是想托祖父教导白小郎君,更想祖父接起王秀才私塾的担子,好是教镇子上那些想读书的孩童有书可读。”   “镇子上不单是秦小郎有此烦忧,同样也还有其他人户的孩子如此。”   宋祖父听罢,默是思索了起来。   宋风随见祖父这般,就知事情说在了他老人家的心坎儿上。   现今他爹和二叔各自都有了事能忙起来,虽是累些,可却都是做得与从前相关的事,精神却日日都不差。唯独是祖父,一直休养在家中,虽偶时也有困顿要麻烦祖父帮忙,但大多时候都是闲散的。   这闲暇无事下,难免多思多想,反还折损精神。   祖父能从病床上起来,也是因着先前出了大事,需得要他撑着,这才又好了些起来。   说到底,他们一家子里,几个是能够全然闲心下的。   宋风随想着,祖父满腹经纶学问,就着目前的情况来说,支间私塾教学生,便是件既能打发时间,又有意义的事。   乱世下,练兵和修筑防御固然紧要,难道孩子受教化读书就不重要了麽。   且他知祖父不是个居高位而漠视平民的人物,不会觉得自己昔日是大学士,教得都是国子监里的人才,现在要教授个偏僻小地的孩童,就觉屈了才,拿着身段不肯屈就。   “这事情........当与你爹和二叔商量了来再看。”   宋祖父如是说道,便是他有这心,却也不能给家里添麻烦,时逢多事之秋,凡是都不能单凭个人喜好办事。   宋风随欢喜笑起来:“好,愿与不愿,也全都凭祖父的意愿。”   巧是宋五深和宋雪木兄弟二人今朝去了关口上督工,外头又起了雨夹雪,回来的便比平日里早些。   宋风随趁热便同他爹和二叔说了这事。   “前两日是听秦诚念叨了一句他家孩子读书的事,恰公人来报新建的瞭望塔有些不对,便也没得细谈。”   宋雪木乐呵呵道:“岁岁提的这事是好事啊,爹一肚子的学问不多教几个学生,可浪费了那样些文墨。”   “多教教孩童,广为教化,将来这地方只会更好。仗打三年也好,十年也罢,甚么世道下,读过了书,方才能有更多的活路。”   宋五深也点头:“便是外头再乱,日子也该如何过就如何过,如此才好平些民心。”   “再有一则,岁岁说城里还有旁的大户子弟想要读书,若能趁此归拢来手上教授,这般衙司也好施号令,省得外头乱着,这些有财力的大户都紧闭着不肯配合衙司。”   现在他们急忙修筑关口和镇墙,需得要海量的材料,光是靠衙司如何容易成事,还得要镇子一带的大户合力支持,事情才好办。   秦税官亲自游说了两回,买账的大户却只三两家,多得还是铁公鸡似的,一毛不拔,便紧捏着自个儿手里的东西,浑没得团结心。   几重考量下,一致都赞成开个私塾,宅子宽大,就在后院儿里便能教,且都不肖另找地方。   一屋子人都没得意见,宋祖父自没推脱,事情就给定了下来。   这头说罢后,宋风随想是把这好消息说给段阎听,顶着外头雨中飘着的雪花儿,天黑了还是回了那边宅子上。   段阎倒也回了家里,晚间雨大又是冷雪,他弄得一身湿。   内里是汗,外头是雨,怕是一冷一热的感染风寒,至家便喊了热水回去了屋里洗澡。   他一头琢磨着什么时候才能把校场修好,改善一番民兵操练的环境。   冬日里不怕训练,就怕落雨,簌簌的雨雪下来,在露天地里训练一身就没处干的,这么着倒是更能操练人,可都是些新兵蛋子,只怕到时候没练好,反还倒下一地。   一头又想着,白日里小宋哥儿都去了校场上了,却也没给他打个照面,这又还没在家里头,回去宋家那边了。   他想一会儿要不要过去把人给接过来,时辰不早了,也不晓得他在家里睡下了不曾。要已经洗脚睡了,指定是不肯跟他过来了,要没睡,当还好说。   也不晓得是不是自己近来出门的早,回的又晚,人与他置了气。   思想着,他赶紧几下洗过了,扯了张布擦了擦身子,正要穿衣,这才发觉忘是拿进屋里来了。   段阎便径直走了出去,谁曾想刚到睡间,竟见着宋风随正翘着脚坐在软塌边烤着地上的火盆儿。   听得人出来的动静,宋风随下意识便抬头去看人,只也一眼,倏得便让他整张脸都红了个透底。   段阎哪晓得说是回去了人竟忽然回来了,又还来了屋里。   要不得他哪里会这么大剌剌的就出来。   他急忙使了手上的布巾捂了一下,手忙脚乱的就要去拿衣服,一脚却踩倒了屋里的小凳儿,险些撞下个花瓶来。   宋风随收着目光,别开了脑袋看去了别处,只听得一阵哐啷的响动后又是窸窸窣窣的声音。   “………好、好了不曾。”   段阎把寝衣穿好后,这才自尴尬的走到了人跟前去。   “听得下人说你去了家里,我正说洗了澡过去接你,倒不想你先回来了。”   宋风随脸上的红晕迟迟消不下去,见着段阎已经衣服齐整了,但恍却还是人将才的模样。   那明晃晃的一眼,看了个实在,脑子轰得就浆糊了似的。   他也没怎听清段阎说什么,只忽得站起了身,要逃了出去:“……我先回屋了。”   段阎连忙拉住了人的手,才是回来的,烤了火也还有些凉,他收紧手指给握在了手心:“我当真不晓得你来了屋里,这才………”   立下保证:“我不会乱来的。”   宋风随脸骤得更烫了些:“那、那你也自先在屋里缓会儿,好了明日再寻我说话。”   段阎面上一臊,到底是松了手,先由他回了屋,省得把他吓着了。   宋风随一脱手赶紧就躲回了屋里去,都顾不得穿过廊子冷了,段阎说给他披上大氅,转个背的功夫人早跑没了。   段阎拿着大氅,都不晓得今晚还去不去人屋里说话了。   再三思量,去了人门口,轻轻叩了叩门:“体能训练足十日了,后头便要试着开始练习格斗,明朝给他们歇息一日,我不急去校场。”   “晓得了。”   宋风随在屋里答了一句。   “那你早些歇息,我明早起来给你做酸鱼汤面。”   宋风随默了默,转去开了门。   段阎看着人,眸子动了动,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怕给宋风随留下什么阴影,他开解道:“……那只是正常男人的正常反应,你是大夫,应当懂。”   “嗯。”   段阎给人看的有点心虚:“那我明早过来。”   “好。你也早些歇息了,劳累一整日。”   两人说好了话,这才各回了屋。   宋风随也只是觉得冲击有些大,他学医自是许多都在医术上看过,倒不至少见多怪。   但小小的书页和活生生的人所呈现的观感还是大为不同的,更何况那人不是别人,是段阎。   他躺在床上的时候便想,好是秋月里和段阎去府城采买时,在城中住客栈那晚没瞎来。   本是觉着那事儿顺其自然,水到渠成就使得,可要真没得预备,也没数就来,还真难顺。   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了些市面上不能见也不能听的,不知甚么时候睡着了去。   只隐约听见雨声,做了一夜的梦,好巧不巧就梦着了他们在府城客栈的那一晚。   屋里艳香磨人,段阎半夜钻到了床上。热切,缠绵,一切都很不错,正到要紧,梦里模糊看不真切的人忽然明晰了起来,便是夜里在段阎屋中看到的景象。   他有些发抖,疼得不行!   宋风随一下子睁开了眼睛,脑袋慢慢回神,见着自己好生生的躺在家里的床塌上,屋里没得第二个人,只他浑身出了好些汗,连额前散下的发丝都有些黏在了光洁的额头上。   他抱着被褥,一时间竟是不晓得这算是场噩梦还是好梦了。 [60]第60章:危机   早间,天见亮堂了,院儿里的桂树上积着厚厚的一层雪,水缸里都结了层厚冰。   昨儿的雨夹雪,落着落着雨停了,雪却尽在下,这般一晚上的功夫,镇子上的房屋都穿起了白冬衣。   段阎看着时间差不多了,这才前去灶上,重新烧了水,他唤安哥儿取了热水进屋去服侍了小宋哥儿起身洗漱,自这头等水沸了,便往锅中下了甩好的面条。   面熟后与新鲜的嫩菜叶子一并捞出,淋了天不亮就过来先烧炖好了的酸鱼汤,往宋风随屋里端去。   屋里的人其实早便醒了多时了,打是先前做梦醒了以后,他便没再睡着,窝在床榻上,静静的等着天亮。   “哎哟,可是昨晚的炭燃得太旺了,瞧公子面上都汗湿了。”   安哥儿与宋风随拨开床帘子,瞧着人的时候惊了一下。   宋风随慢腾腾的坐起身,分明是做梦,他手脚上却耙软无力得很,倒好似是亲身经历了一场似的。   “你将盥洗的水与我送到内里的净房去,再取一身干净的寝衣出来。”   “公子想沐浴?”   安哥儿道:“灶上有热水,奴婢再去与公子打些水来,这只取了一盆儿盥洗的水,不多够。”   宋风随哪好意思,尤其还是要去大灶上取水,这不闹得一宅子的人都晓得了他清早要洗澡麽,若只是自个儿院儿里头倒是还另说了。   “哪用得着那样麻烦,我擦擦身子便是了,外头明晃晃的看似落了雪,天冷,这时辰上便不折腾沐浴了。”   安哥儿便依了人,宋风随下了床赶忙就钻进了净室里。   也顾不得静室里冷,他赶紧解了衣裤,使绞干了水的帕子将腿细细擦了擦。天不亮的时候黏着便不好受,他事先就用帕子处理了一下,奈何没有水,总觉没有擦拭干净,到底还是有些不舒坦。   这厢水擦后,才算清爽了。   他收拾好,将干净的寝衣换上,这才慢悠悠的出了净室,才踏至睡屋,竟就见着了送来早食的人,他脸上不由一红,还是作似无事的走了过去。   段阎看着人一张白皙的脸不似常色,又闻听安哥儿说他早起时出了许多的汗,赶忙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怕是人昨晚那样暗了从宋家过来感染了风寒。   倒好是没有烫人的体温,段阎略松了口气:“怎的昨晚没睡好?”   宋风随红着脸自拾了筷子来吃面,酸香的面条入腹,人也有了些活气儿。   他呐呐道:“做梦了。”   段阎眉心微动:“做噩梦了?”   “却也算不得。”   宋风随抬起眸子瞧了人一眼,有些幽怨:“还不是你给害的。”   段阎怔了下,他虽然有时是有点木讷,不是擅长猜小哥儿心思的,但鉴于昨晚上那桩尴尬的事,约莫还是猜到了些什么。   他轻咳了一声,果然还是给人落了些不太好的记忆麽~   段阎轻轻拍了拍人的后背,哄道:“只是做梦,不打紧。”   宋风随心想不打紧,莫不是往后就没有真枪实弹的一刻了?   要真跟梦里似的,他浑身一紧,那可教往后他都想躲着了。   段阎瞧人脸色不多好,不免也有些担忧,他试探问道:“做梦时,我对你不好了?”   宋风随还真认真的想了想,要说不好也没不好,他一直都挺照顾他情绪的,梦里也这样。   大抵是因着段阎一贯都是对他尊重又关切,故此即便是做梦,也不大会与现实里的他有太大出入。   只是有些事情也不是段阎能自主决定的。   这人要如何长,个儿是高还是矮,胳膊是长还是短,也由不得自己不是。   大概昨晚没睡好,他脑子里乱哄哄的,起先就不当与他说起做梦这事儿,大清早的同人说梦,还是春梦,像什么话。   段阎这么个木头桩子,又还是块古板老木,没得在心里如何想他不端正呢。   谁教是现在一有点儿委屈,他就忍不住立马想跟段阎倾诉呢。   他戳了戳碗里的面条,最后竟又说回了段阎说的话:“做梦而已,不要紧。”   段阎眉头紧了紧,他也不知道人究竟梦见了些什麽,但看他颇纠结的神色,总觉得不太好。   想再安慰他一下,却好似又不知该从哪里说起,总不能说些保证不碰他这样的话出来,办不到的事,不说也比瞎许诺的强。   这将来,名正言顺了,总也还是要循规蹈矩做夫妻的~   却是没等他想好措辞开口,一只修长的手反先探过来摸了摸他的腰腹。   一双好看的眸子径直看着他的身体:“最近带兵训练累吗?”   段阎不知所以,却也还是答他:“我是不觉累的。”   宋风随眨眨眼:“那我觉你好似瘦了些呢。”   “不是瘦了,这些天紧着训练,从前喝酒吃肉松下的肉又紧实了回去而已。”   原身从前打铁,身体底子不差,只不过后来家业大了,从初始就守着一间铁铺到后来有了几间田庄后,打铁这样的事又有铁大铁二两兄弟忙活,自动手的机会就不多了,外常吃酒耍乐,身体难免不如十七八的时候好。   但有底子,好生练一练就很容易恢复,毕竟也还年轻。   “是吗?”   宋风随小脸儿上作着将信将疑的神色,趁机又多摸了几下。   结实的筋肉带着温热的感触,底下蛰伏的力量直教人手心发烫。   宋风随便说看着比天热的时候要更好了些,原本昨儿在校场的时候就动了点儿歪心思,想是等人回家以后给他好生瞧瞧的,谁曾想真给了他个不着寸缕的机会瞧,反却还没好意思看了。   段阎看着人脸上好不正经,就跟平日里同病人看诊一样似的,可胡乱游走的手却将人给出卖了去。   哪个大夫给人看诊,又或是说要看看他是不是瘦了,要用这手法来看的。   宽肩蜂腰,挺拔似松,这样的身形确实养眼,他虽然并不自恋,但基本的审美还是有的。   就像他头一次见到宋风随的时候,还是脑子里轰了一下,真能有人长得那么标致。   他看出了小宋哥儿的心思,轻捉了他的手掌,让不好意思游移太多的手往他胸口肩背上都走了一遍,配合着人道:“怎么样?是不是没有瘦,只是变结实了?”   宋风随难得心虚了一回,他慢腾腾收回了自个儿的手:“你没太受累给瘦了就好。”   段阎微吐了口浊气,好是人没久要摸。   用了早食后,宋风随与段阎说了祖父要办私塾的事,段阎听了后也觉得很好,往前宋家被发落,自然别说什麽开私塾教书了,但是现在外头乱得王朝不保,纲纪律令都不顶事了,他们关起门来,自想干什麽就干什麽。   于是便先去把事情告知了白夫郎,看他肯不肯把白小郎君送到宋家来读书。   白夫郎哪里有不肯的道理,若是往前外头没乱,恐还顾忌着“罪臣”这一身份,但还是那些话,要不是天下乱了,怎有这样好的运气能得大学士教授。   秦家只恨不得烧两炷香来拜一拜,连是拉着宋风随好一通谢。   “你要真谢我,那便劳你帮我跑两趟。”   “我的哥儿,别说甚么事教我跑两趟,就是跑两年都成。   此番老宋大人肯教导我那糊涂小子,当真是一家人几辈子才有的福分,过去在府城上都没得的机缘,现下却因祸得福了。”   宋风随笑说道:“祖父如今闲在家中,老人家难免孤单,说是教导孩子,何尝又不是与他作伴。”   “我想着孩子多些也更热闹,事前听你说镇子上还有大户家的孩子也求夫子,偏我与这些人户不熟悉,便想托你跑一跑,同这些人户说一声宋家私塾的事。”   “我家中情况特殊,你是晓得的,若是人不忌讳,尽可送了孩童前来受学,祖父自当一视同仁。但若人家有所考量,却也不勉强分毫。”   白夫郎一口就给答应了下来,预是做一场席面请人吃饭,顺道就说了这事儿。   他心头想的是,宋老肯屈尊教导他们这等人家的孩子,有那起子顾忌不去的,那等糊涂人,只怕也没得多少指望了。   倒是快,没出两日,就有五六个学生与白夫郎家的小子结伴到了宋家拜见宋祖父,学生家中人携了不少礼来,宋家没拒,正经礼数下,是得收了礼来教孩子入学。   宋风随瞧了小的有八岁上下,大的有十五六。   又过了些日子,家里已经开始讲学了,当是消息散开得更广了些,陆续又来了四五个学生,这般来的年岁就大了,且还有过了弱冠年纪的读书人。   宋祖父教导学生不忌年纪,只要向学,甚么年纪都不晚,从前国子监里,有的是年近四十的举子不甘以此功名做官,还在受教等科举的。   宋祖父高中的早,不过弱冠就与岁数是自己两倍之数的老举子授过学,甚么都见过。   宋家白日里院子上书声琅琅,宋风随便都爱多待在家里了,他也爱去蹭课来听听,论起文采学问,他不输许多有功名的读书人,自是爱听讲学的。   这般在书声中的静好日子,总是让他有一瞬的恍惚,好似岁月平和,家里未生变故前的时光,而比之那些安和从容时光更好的是,他还有了一个体贴入微,知冷知热的可心人在身边。   私塾里确是岁月安稳,但外头却并不似这般静好。   铁铺送了一批新打的武器到校场上,段阎这阵子带了新兵训练格斗,一部分新兵悟性高,表现优异,进步的极快。   段阎便准备让这一部分新兵趁热开始学着使真枪,虽说不论练兵还是如何,一步步夯实了基础再往下走是最好的,但乱世下,从前没有囤备,现在只能抓着一切赶着进程,以此防备可能随时发生的意外。   宋五深和宋雪木今朝在监督修筑城门,那头离校场近,两人便说到校场来瞧一眼。   打是段阎顺利征收到民兵以后,他们就没过问操练的事,原也是想来看看,但是修筑防御的事已是足够让他们手脚倒悬,段阎一直也没说训练有什麽不顺的地方,故此他们便没抽身过来关注。   此番进去校场,就先见着了一方队笔直如松的民兵在钱老三的带领下正在练跑。   打身旁过的民兵一个个目光炯炯有神,踏过校场地皮的步子沉稳而有力,随着跑动带起的胳膊利落干脆,那精气神儿,驮着背走进来的人也要不由自主的挺直起腰背来。   宋五深和宋雪木也是阅见过不少练兵的人物,这般瞧着校场上的民兵,不由还是吃了一惊,这哪里像是才入编不到一个月的新兵蛋子!   如此训练有素,神采飞扬的,就是京兵,没有三五个月的训练也难有此神采。   “呵、哈!”   转头间,又见内里的一支方队,手中持着厚重的砍刀,在号令下,扎着马步劈、砍、刺、格挡,虽使得只是一套简易的刀法,可那步子扎得稳呐,十几斤重的大刀,单手握着,竟是丝毫不见抖,刀锋稳狠利落。   日日里腿上负重跑,投掷沙包,举石墩,力量一点点流着大汗练起来的,手脚如何能有不稳的。   这般发出整齐划一的训练声音,气势如虹,仿佛颗颗滚烫的热炭,一下就将冬日校场上的冷寒也驱散了大半。   段阎本静心带着刀兵练刀,眼角余光扫见进来校场的两道身影,转收了自己手中更为厚重的大刀,提了小队长上来带着练,自朝着宋五深和宋雪木过去。   他倒是叫得顺口:“爹和二叔怎过来了?可是有甚么事?”   “在外头修筑城墙,想着离校场近,就过来看看。”   宋五深眼中明显的流露出欣赏:“不曾想你这孩子,竟是把兵带得这样好!”   何止是民兵,就是作为副总练的钱老三,带着兵跟着段阎的一套训练法下来,他都觉得长进了不少。   兵房的管事官,是个上进人物,偶尔得空过来校场,也要练个半日才走。   段阎笑了笑,道:“练得时间不长,还不成什麽气候,也只才把他们散漫的性子给改好,心头知晓自个儿是个兵了。”   宋雪木道:“二叔可也没少见过练兵,军营也去过好些回,说句夸耀的话,你不比那些个将军差,这兵带的好!”   段阎倒是给两人夸得有些面臊,直摆了摆手。   “你二叔说得也没错,从前竟是给你埋没了,要从前投了军,时下当也是个叫得出名号的人物了。”   宋五深道:“原是看着防御修筑得缓慢,心中急躁,现下看了武备,倒是稍宽了些心。”   段阎闻言,连道:“城墙修筑可还顺?”   “倒也没甚么不顺的,只不过工期长,人手就那样多,进程缓慢了些。”   现今城墙修筑的规划是建造两丈也便是六米高,天底下没两个会飞檐走壁的,这高度已经完全能防住行走的人,且简单的云梯也不在话下。   他们小镇子,不是大军攻打的对象,故此便不惧有人会拿着精良的登天梯来翻越。   城墙底厚四米,以梯形状建造,顶部短缩为两米,确保稳固性。   而墙顶外侧设计了一米左右高的女墙,用于掩护士兵,便于在墙上击打抵抗前来侵略的敌手。城门上方建造望楼,瞭望预警。   这工程不小,没得三五个月轻易修筑不好,赖以保证安宁的城墙,总不能为着赶进度粗制滥造。   宋氏两兄弟和段阎都有同样的担忧,那起子些匪徒,是不会等人把甚么都修筑好了再来攻击的。   一日过去一日,这就至腊月上了,年底下的一段时间最容易出乱子。   段阎也跟着两人出了校场,去了城门处,时下镇外围一带,团积着许多的劳力在忙碌。   夯土、碎石、运输........放眼过去,镇子已经教圈了起来,但目前也只是才打好地基,镇门头建筑的进度快些,起了些墙体,旁的一圈还只划出来,教人晓得了以后是要竖起城墙的。   他们的城墙没用纯粹的砖石,镇子上的石料不够,即便是都晓得石制更好,但进山去采石工期便更长了,且动静又还大得很。   宋学木经验足,便让用木板夹住湿润的泥土,使杵夯实在,这般做墙垒起来。   土和碎石成本低,建造也更快些,且防御流寇和山匪完全够了。   但段阎不免还是有些担心,光是现在就雨雪绵绵,十天半月的都见不着一回太阳,以后遇着了暴雨天灾,这泥石夯的城墙受不受得住。   “我也是瞧了康县的县志,见雨水多,故此最后准备在夯土外再包上一层碎砖石作保。”   段阎点点头,这么倒是不怕雨了,好是岩镇小,人才却聚集了不少,要不得战乱,就是有心要做防御,一桩桩一件件的棘手事压下来,没得些专攻的人物,还真办不起来。   几人才说了一场,好似坏事不经说一般,这厢居在万山林里,距岩镇最近的一窝山匪早有些坐不住了。   “镇关上足起了几架瞭望台,日日都有人在上头望着,疤子顺着林子摸到了镇外,在高处瞧见了恁些肥羊羔子竟然大刀阔斧的开修城墙了!”   “老大,咱便是不缺今年的吃用,可外头仗打得热乎,不晓甚么时候才是个头,这厢不折腾一回,趁着镇子上的墙还没垒起来去饱一口,等明年城墙修好了,可怕是不好再吃肉。”   那被几个粗莽汉子唤作老大的匪头,称血豹子,一双三白眼,十分毒辣。   人身披着块毛皮子,体型魁梧,还真有些凶蛮的野兽气。   他使着一把冷冽的匕首,正从半生半熟的鹿腿上削肉来往嘴里送。   “不过都是些软脚羊,就是那墙修起来了,也没得怕的,那岩镇便是咱寨子的粮仓,想去取用些粮来甚么时候都去取得。”   底下那个叫疤子的谄媚凑上道:“咱寨子里的兄弟都是好能耐的,想去粮仓上,那些个软脚羊自是挡不住,不似北寨络腮胡那群废物,去劫个货,死了好几个兄弟不说,竟是还给人活捉了俩去。   瞧审了那样久,该吐的也早吐了,却也没见着有人敢进山来,瞧得出都是些没用的,偏北寨上那许多的人,还怕得跟什麽似的,一丝儿风吹草动都受不住了。”   寨中发出了一阵哄笑。   罢了,又有人道:“却也怕北寨那群狗日的,抢在了咱先头去镇子上,要不得好东西还不都给他们抢了先!”   血豹子道:“络腮胡秋里没少在官道上弄好东西,今年不得出山了。”   “这就要过年,官道断得断,已是许久没得肥肉送来。”   叫做疤子的暗下看着血豹子的脸色,道:“兄弟些吃喝上不愁,只却许久没尝些销魂的好滋味了,要是能进镇子里痛快一番,可不也是过个舒坦年。”   血豹子嚼罢了嘴里的肉,没有说话。   这些山里匪徒其实轻易也不得进镇子上去抢夺,此般风险大,不似抢夺官道上的货物轻巧。   今年秋里抢下了不少货,时下暂时不缺吃喝确也不假,但看着镇子修筑起城墙来,说不慌也是假的。   商路因战乱阻断,没得了现成的肥肉,匪徒自只有打附近村镇的主意,偏岩镇和匪寨的地势特殊,要去抢村落,需得是先踏过了镇子才去得。   也便是说岩镇这边,想风险低些去抢没有官兵的村子都不成。   现在唯一能看着吃肉的肥羊要把圈门修高,修坚固,岂能任之如意。   必须得是趁着防御完备前,进去好生搜刮一番才成。说那么些不把镇子放在眼里的话,也不过是给自己撑撑体面。   血豹子一双眼暗了暗,他却也是不如何把岩镇那帮子酒囊饭袋给放在眼里的,从前没得必要拼,现在真要拼,他寨子里一二十个兄弟,莫不是还怕衙司那些刀都没开过刃的民兵不成。   匕首刀噌得一下扎在了桌上,血豹子道:“是该教兄弟们痛快痛快了,便趁着过年前,好是干一场!” [61]第61章:偷袭   腊月十六,这日早间起身来就开始飘打碎了似的柳絮雪,至午间停了个把时辰,过了午,几仗大风,又飘起了雪来。   下晌天见暗时,雪下得多大,拇指大片的雪花簌簌的往下坠,整个镇子很快就变作了一片白。   近夜,镇子上的烟囱飘出烟来,房顶上挨着烟囱一带的积雪化开了一圈,羊肉汤、炖腊味的香气盖不住,受风带出好几里远。   没得半个月就要过年了,镇子上挂起了些红灯笼,请客宴宾的人户多,这年关上,家家户户都舍得治肉吃,镇子上年节的气氛浓厚。   远望着,在漫天寂寥的雪色下,白茫茫的一片冷寒中,灯火亮堂的小镇愈发被衬得似那深山里的神仙桃源。   “他娘的,果真是肥得起油。”   山道上,猫了快是一个多时辰的山匪,在雪窝子里嗅了一鼻子镇子那头飘来的晚食香气,忍不住啐骂了一声,心中却又因为镇子的丰足而格外兴奋。   连因为冷冻忍不住打颤的牙关也稳了稳。   为首的血豹子吞了吞唾沫,放下了手里的大刀,虎抹了一把落在脸上的雪片子,他扯了扯身上的灰白棉衣:“打起精神,待着天一黑就动身撕进去!”   镇子里,方才带了一天兵的段阎从校场里出去,预是往回走了。   将踏出校场,他眼睛便扫见上里外的雪林子好似一闪而过道光亮,再抬头寻去,白茫茫的一片雪色,融在将黑未黑的天穹下,甚么都没有。   钱老三儿抖擞了下身子,亦是准备家去,见着段阎站在校场外头直愣愣的不知在发什麽神,他两步上去:“这样大的雪,伞不支一把,在这处干挺着做甚。”   段阎出了口浊气:“我觉着有些不大对。”   钱老三儿耸了耸鼻子,道:“是不大对。”   段阎眉心一动:“你也察觉出来了?”   “今朝对街的王二厨子没弄拿手的羊杂汤,治得是红烧肉。”   段阎:“.......”   他转头回了校场一趟,钱老三儿不明所以,也跟了去,街道上的灯笼亮得很了,段阎才重新走出来回家去。   雪大得很,宋风随探出脑袋往小院儿里瞧了一眼,见纷纷扬扬的雪落得让人没有空隙喘气似的。   他问了安哥儿一声,听得段阎还没有回来,自放下手里的医书,披了件氅子,想是去门口迎一迎人。   且是在宅门处没站好一会儿,就见着巷头上走过来一道熟悉的身影,段阎来去校场,不论刮风还是下雪,都没得坐马车的习惯,要么步行过去,要么哪日稍晚了些,或是有急事,就扯了马至校场。   沿街的灯笼拉着人的影子,宋风随搓了搓手,冒雪迎了前去。   “今朝这样大的雪怎还弄得这样晚。”   段阎看着人伞也没打就跑来了街上,赶忙展手将人护在了自己系着的斗篷下头。   他搂着小宋哥儿,人身上还暖烘烘的,像个小火炉,他搂得更紧了些:“本也说散个早,却忽而有点事耽搁了会儿。”   宋风随倒没紧问什麽事,校场上日日都有得是琐碎,人多的地方,哪有个清净的。   他贴着段阎的胸口,道:“晚间使了豆子炖猪肘,下锅的有些晚,你回来的迟,倒是正合炖烂。”   段阎道:“恰也是有些饿了。”   两人回去宅子上,安哥儿取了些热水教段阎洗手洗脸,宋风随听人说饿,多是积极的亲自去了灶上盛炖肘子端去屋里。   闭上了房门,也不管甚么吃相了,宋风随净了手,不使筷子,索性是手拿着炖得软乎的肘子吃。   段阎与他一般,两人吃得正是香。   忽得一声铜锣响,毫无预兆的落进了耳朵里。   段阎霎得放下了手里的肘子,立就起了身:“不好!”   宋风随不明就里,倒也是隐隐听得了一声动静,不过快过年了,镇子上的小皮童也不知哪里得的鞭炮,偶是会点上一只,丢进水渠里,破瓦罐里,咚得个动静。   初始上还吓人一跳,听多了,却也惯了。   但见着段阎的神色不对,他心里也紧了下:“怎的了?”   却也不等段阎答他,房门初且打开,又一声响亮的铜锣声响起,这下他也听了个实在。   段阎大步往外走,宋风随连忙小跑跟上去。   这夜上响铜锣声可不是什麽好事,果不其然,方才到大门跟前,急促的马蹄伴随着敲打铜锣的声音一并冲来,惊起一阵骚乱。   “山匪进镇了!山匪进镇了!”   “所有民户闭紧门窗!”   快马跑过街巷的通信官差一边击锣,一边大喊,雪夜的宁静一下子便教打破了去。   段阎盖了个斗笠,急忙扯了马翻身上去:“岁岁,待在宅子里哪也别去!狗三儿栓好门窗,召了家里的壮丁牵了狗出来,看好门和墙根儿!”   宋风随心突突直跳,他手上尚还沾着些方才吃了肘子的油脂。   突如其来的变故教他脑子乱哄哄的,他看着驾马已经冲进了雪街上的段阎,慌忙回神:“要小心!”   话罢,他赶忙退回宅子,跟狗三儿一起张罗把门关起,上了重重的门闩。   立吆喝了家中的壮丁进库房去取了刀:“真当有不长眼的要闯进来,那便都给我砍!”   镇东北侧,血豹子一行山匪未曾堂而皇之地走镇大门那头,也不走围墙修筑的最为矮的西南角,晓那处进去便是镇子的铁铺,好手多,又还尽是武器,要一进去就撞上,不讨好。   反狡猾的从现今围墙修建的最高的东北侧摸进去,那头墙高些,寻常防守也定是最为薄弱的,且只要进去,不肖半刻钟就有两三间粮食铺子。   届时北边的油坊上放把火,引了人往那头去救援,他们的队伍分做两支,一支掉头便先冲往铁铺取武器,另一支则去牲口行,到时有马有刀,肆意了性子在镇里烧杀抢夺!   血豹子计划得周密,却没想到镇里的防守竟也不是吃素的。   一行人二十几个,好似鬼影子一般摸至了镇墙根儿前,爬墙的蛇似的动静又小又快的便翻进了不过才一米高的城墙里,一切都顺当的很。   临近城墙边一带都没得甚么住户,更不见灯火。   血豹子一抬手,示意诸人快速的冲去计划的方向,却是跑不出不过几步远,黑黢黢的道儿上,好似教甚么绊了一下,簌簌的雪声里就听着了几声清脆又诡异的铃铛响声。   几乎是一刹那,疯跑的脚步声蹿了出去,匪徒都尚没得反应,远街上竟有人上了马疾驰跑去了镇中大巷,铜锣声急响:“进匪了,进匪了!”   “狗日的,竟有诈!”   诸匪徒心头皆是个激灵,哪里想竟有人不声不响的在这头守着,以便报信儿。   一行人听着刺耳的铜锣声心里毛焦火辣的:“大哥,怎么整!”   血豹子胸口重重起伏了下,也被这狡猾的防守给气得一啐,但随着铜锣声而骚乱起来的镇子,那恐惧慌乱的声响,反倒是给他助了些兴。   “来都来了,没得不吃肉的说法!按计划办!”   一众山匪顿时跟吃了定心丸似的,比过街的老鼠蹿得还快,簌得一下就冲了出去,很快各按着安排行事。   “火,起火了,油坊上起火了,快来人救救火!”   惨叫声骤起,凌乱的脚步声惊得人心要跳出嗓子眼儿。   镇北的一间油铺燃了起来,伴随着还有爆裂的声响。血豹子见油坊的方向火光冲天,得意一笑,办得漂亮,这样快就得了手!   未曾磨蹭片刻,按照计划,自带了一支好手去铁铺上取武器,另一支去牲口行:“事成在镇中集合!”   话罢,一群匪徒兴奋的舞着刀,活似进了果园的一群猴般,分别往铁铺和牲口行去。   “今儿老子要杀足了百个人!烧上两街的铺子!”   “捉几个小娘们儿和嫩头哥儿当街来使!哈哈哈!”   血豹子领着人亢奋地冲到了铁铺外,一嘴的狂妄豪言,在抵至铺子前时,霎得便断了声儿,只余得漫天簌簌下来的落雪声。   只见没如何亮灯火的铁铺外头,为首有个青年男子跨坐在马间,身形不见魁梧,但十分端挺,精瘦的身段下蛰伏着,不输浑身筋肉虬结的健硕男子的力量。   血豹子一眼便看出这人是个不好对付的练家子。   段阎居高,望向底下的山匪,眼神便显得格外的睥睨:“恭候多时了。”   血豹子见此架势,略还是被唬了下,但见其不过一个人,旋即便又露出了一张恶相:“与我血豹子卖弄玄虚,倒是有一分胆。不过今儿老子便取了你的胆来就酒吃!”   他举刀重重一扫:“都给我上!”   十好几个山匪像是饿红了眼的狼,直冲冲就朝段阎扑了过去,然则还未曾近人的身,铺子里突然劲步冲出了二十个手持厚重大刀的民兵,一下子在段阎身后步列开来。   眼见着民兵步伐稳健,个个目光如炬,饶是血豹子也止住了往前冲的步子。   “.......中、中计了!”   山匪见这架势,再蠢也看出了这是早有预备,光有那样多的官兵也便罢了,偏是还气势慑人,这哪里像寻常民兵。   血豹子的心也跟着紧提了起来,眼角扫见已是有人在缩头往后退,他大喝了一声:“狗杂碎!区区不过几十个民兵,此番整好一锅端下,好是教你们尝尝你豹爷的厉害!”   “给我杀!”   几个想是退缩的山匪,受血豹子一吆喝,立又教唤起了些血性,受着指令,舞着刀冲过去砍。   段阎也当仁不让,发号杀匪,很快便响起了让人牙关打紧的兵器重撞声,地面拇指厚的洁白积雪上,绽开了片片鲜红的血迹。   前来强杀铁铺的山匪都是寨子里最厉害的好手,又有血豹子带领,时常杀人越货的悍匪却也不是吹嘘出来的。   民兵虽训练得进步很快,但到底还不曾真刀实枪的干过,即便力量战斗技巧都不弱,可初始上还是有些畏手畏脚,好是有杀在中央,与血豹子硬刚的段阎做效仿,民兵心头稳些,没曾乱下阵脚。   几番不敢往人皮肉上重重的砍,自个儿的皮肉吃了匪徒毒辣辣的刀子后,总算是深明了这等打斗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了,方才动下真格。   敢是往人脑袋上砍,不怕匪徒脑瓜子开瓢以后,民兵手起刀落,凭借着训练的筋肉记忆,很快就把略占上风的匪徒压制了下去。   而段阎这头,血豹子双手持刀冲人狂砍,那重量级而利落紧密的出刀,但凡是躲避不开,即便身子不教劈开做两半,却也是能一下给砍断手脚。   偏段阎侧身游走,能从容应对着像猛兽一样力大又狠辣的血豹子,几个回合,摸着人擅攻不擅守的弱处,撑刀一个飞身,一记厉脚径踢在人的太阳穴上。   血豹子脑子轰然一黑,踉跄了两步,几乎是瞬息间,段阎便补下一刀。   往前他何曾不似新兵,对人总难下死手,但上回在官道上与山匪打了一仗,深刻知晓了不将人毙命,便受掣肘,此下已不再使制服人而不伤人那一套了,能极快了结便用最快的速度和方法了结。   “匪首已死!速速缴器投降,或可留下一命!”   段阎一声呼和,本还与民兵杀做一团的山匪一下慌了神,四下急看,见是地上躺着已不再动弹的血豹子,凄厉喊着:“大哥!”   本便已不是民兵对手的匪徒,看是没有了首领,顿是乱了方寸。   已有的丢下了武器,任民兵扣着,却也还有一二负隅顽抗,痛嚷着要给大哥报仇的。   “含鸟猢狲,却是还有面皮喊报仇,你等进镇烧杀,便当晓得要死在这处!”   钱老三儿的声音从街的另一个方向响起,那头的动作倒是稍快一步,前去抢牲口行的都是些充数的匪贼,真有本事的就三两个,冲过去看着钱老三儿和一众民兵守在外头时,就已经乱下阵脚想等与这头求助了,不似血豹子带的这支队伍难对付。   本也还带着一二分另一支队伍支援的山匪,见着人早教擒了,这番给捆着提了过来,登时心便坠入了冰窟,更是没得了反抗的心气,丢了武器举手投降。   段阎抹了下脸上的血和雪,他出来戴着的斗笠,早在打斗时怕碍事给丢去了一头。   扬眼见钱老三儿得意的神色,又见民兵各个抖擞着精神,便知了顺利。   “得了,雪大的不行,将人提去了衙司大牢上。也好教几位大人安下心,闹了小半夜,民众也受了惊吓。”   血豹子死也不知,尔等进镇,哨兵传出信儿后,立马就有民兵藏守进了容易起火的油坊柴铺上,便是为着谨防匪寇放火乱镇。   初始也不晓他们的计划,但前去放火的匪徒教早把守住的民兵逮住,立是拷打盘问,自便知其了盘算。   油坊压根儿就没起甚么火,不过是段阎让人倒了油和柴自点燃的假象,就是为迷惑匪徒的。   血豹子看见火光,以为顺利,更降低了防备,按着原计划就冲去了铁铺,殊不知两头都已经埋伏下了民兵,就等他们自投罗网。   “这回顺利,却也不是我算无遗漏。近年关,爹跟二叔还有我心头都不安宁,城防又还不起多少作用,就怕这时候匪徒突袭。   那日在城门边,便商量了一番如何应对,还是二叔有法子,教用细细的绳线拉在镇子周遭,系着铃铛,安排了几个擅跑的哨兵躲在暗处里,好随时通传。   偏是这些山匪也贪婪,明晓得已经惊动了镇子,却还是冲了进来,要与他们唱空城那一套都不成,好是先练了些兵,有些真材实料在镇子里,否则今晚就得吃大亏。”   段阎忙罢了,从衙司回去宅子时,已经下半夜了。   匪徒都落网后,他头一时间就给宋风随带了口信儿回去,便怕他在宅子里害怕。   宋风随听得都没事,心头长长松下口气,但没见着段阎的人,心里始终挂心得很。   见他迟不回来,就先去宋家宅子那边看了看,宽慰了他母亲一番,他爹跟二叔也都去了衙司那边的。   罢了,回来家中,段阎才披着一身风雪家来,在外头许久,身子上却也还嗅得血腥气。   宋风随恐是人又受了伤,连是检查了一番,却是没说假话,果真没伤着。   他闭门在宅子上心惊肉跳,自不晓得外头是如何景象,后守着烛火,一一听得段阎与他说来。   “好是那先被抓住的山匪不经审,若是没撬开嘴问出话来,只怕没得那样顺。”   闻听今晚的一场胜仗,宋风随虚惊了一场,但想着桩桩件件,还是有些后怕得很。   段阎却没道德的笑了一声:“初始是不肯开口的,后想着你用来防身的痒痒粉,撒在了鞭子上抽那匪人,破了皮肉痒进了内里,受不住自都招了出来。”   “不过你说得不差,若没审出话,是要麻烦许多。那时自不能快速埋伏好等着血豹子,但稍稍想一想,却也能摸出山匪会去抢马和武器,他们打山里摸着过来,要好抢掠,这些东西都是少不得的,自携带有限,进了镇子,自然要取。”   城防是早就布下了的,但之所以今天能格外顺利,还是入夜前段阎看见一闪而过的光亮,他怀疑是刀在雪地的反光,故此猜测可能有山匪在远处的雪地里。   要么是埋伏着准备夜袭,要么也是想眺望打探镇子情况的人。   总之不管如何,有一丝风吹草动也不能错过,镇子上现在的情况容不得一分倏忽而吃大亏。   所幸是段阎谨慎,又还不怕折腾,提前做了安排,加大了一些平日没有的防备。   这回匪徒进镇,虽教镇子慌乱惊恐了一场,但也因祸得了些福。   其一,经审活捉的山匪,交待了寨子的位置,且这番是倾巢出动偷袭镇子,寨上已经没有了什麽威胁。   故此段阎压了两个怕死嘴松的,亲自带了见过血的民兵去了寨子,将山寨里外打扫了一遍。带回了十石米粮,一车布匹,两大引盐!零零散散还有些家禽牲畜,鸡鸭兔羊驴马这些。   寨子里给山匪抢去,被迫在那处做事的普通民户也给解救了下来,是他们盐镇的给带了回来,不是的,自发还了原籍。   回来以后段阎教衙司安排,用土匪寨子里缴到的货品,与这回参与护卫镇子的民兵都进行了犒赏。   这首次与匪徒血拼大获全胜,又还尝到了甜头,校场的民兵空前的有劲儿,更是卖力训练起来。   其二,外头战乱以来,镇子上的民心其实一直都有些散,经过这回匪徒偷袭,亲历了一回乱世下的恐慌,又见衙司是真能护住人的,心总算是齐了些。   镇子里有不少壮丁自发去衙司上报名,愿意加入到城防建设上,城里那些个自扫门前雪的大户也出人的出人,出物的出物,协助着衙司加快城墙的修筑。   此番心头晓得了,不团结在一处受衙司指令,匪寇来,寻常老百姓没得反抗只有被杀的命数,而大户树大招风,没有衙司作为庇护,那就是活靶子,下场不比普通老百姓强多少。   这厢城里建设多了不少人手,进程也快了起来。   其三,这项是段阎他们都并不晓得的事,此次漂亮捉拿了山匪,又还直捣了寨子,无疑狠狠地震慑了附近一带的山匪。   从前县衙司都没办下的事,却是教岩镇的人给办了,匪徒如何有不忌惮的。   故此,杀了回鸡,儆了猴,镇子上还得了一段难得的安稳。 [62]第62章:从来都不委屈   日子倒是过得快,转眼就到了春节。   这日段阎早间去校场打了一趟,今儿自是不肖训练了,年节总是要过的,为此提前做了安排,教底下的人轮番做值守。   年节前头几日他歇息,正月里后几日钱老三儿歇息,他去嘱咐了几句,自也就放了假。   今朝晚间两家子人预备一道儿在城里吃个团圆饭,段阎想着亲自做几个好菜,就教狗三儿去乡里接段老爹和老娘。   他这当头从校场出去,转头就上市场里买些料子,鸡鸭鱼鹅兔,这些庄子上提前两日就已经送来了城里,预是还宰上一头肥羊来用,肉和菜都不肖再另买,城里有的,庄子上几乎都有。   市场上打小年起就见热闹了,今儿更是人挤人,乡里许多农户昨儿将屋子里里外外的打扫了一回,今早都赶着来买了年货晚间好备年饭吃。   段阎来得迟些,瞧着肉摊子上都卖完了两扇肥猪了,转又运了两扇新宰的,屠子都还没来得及把肉分开,挽着篮儿买菜的民户已经排起了长龙。   他心道这年下菜肉好贩,钱老三儿的生意红火,怕是没少挣。   倏而想着那死小子先前时疫的时候带头胡乱涨价,段阎便抬脚往他家的肉铺走了去。   他指着案板上的鲜猪肉问了问价,又拾起来瞧了瞧新不新鲜。   肉倒是没问题,都很鲜好,至多是昨儿宰的。伙计招呼挤得满铺子的客弄得一脑门儿的汗,半晌才抽出功夫来答段阎的话。   肉价十三文,比平日里要贵了一到三文的样子。   却也寻常,过年菜肉一应都要涨些价格起来,不比平时价好,这都是正常的价格。   段阎心头略感欣慰,那死小子到底是没有乱使神通弄价了,瞧埋进军里日日带兵训练,身手练好了倒是其次,难得是身上的地痞油滑气都给练好了。   “段......段阎。”   既见着没有市场乱象,段阎便准备走,他个儿高,杵在人热闹的铺子里多占位置又不买,可不惹人嫌。   方才挤出去,迎面却撞见了张记忆里熟悉,他却不熟悉的面孔。   段阎顿了一下:“合哥儿。”   也是大半年的光景了,他还是头回亲自见着季合。   季合何曾不是又大半年没有看见过段阎了,自是家里那口子在校场上练兵以后,倒常有听他提起段阎。   以前家里都不怎么在他跟前提段阎,便是给他听着的,也不是甚么好话。   钱段两家争了许多年,村子上谁人都晓得的。   这进了冬月以后,公爹那脾气,有时候还是要说段阎,老三却不似从前一样顺着一块儿说了,反还夸说段阎确实有本事在身上。   听着只言片语,他瞧出两人如今的关系已是和睦了不少。   “你、你来铺子上买肉?过年人多,不好选买,短缺什麽,教阿蓄遣了人送去你家里。”   段阎道:“我见热闹就进来看看,庄子上都预备了年货,不肖麻烦。”   说着,他看见季合手里牵着个扎了小髻的孩童,手里攥着根糖葫芦,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瞅着他,倒是白乎乎的可爱,就是天冷两团肉脸蛋儿给冻得发红有点伤了。   这孩子长得更像季合一些,倒是也幸在更像季合。   “校场那边得要有人值守,老三排在了前头,今晚可惜了不能跟你们一家子吃团圆饭。”   “不碍事,他先也同家里说了,正月里头总也有得是一家子团圆的时候。”   季合见段阎在看孩子,便轻轻摇了摇孩子的小手,让他喊了一声叔叔。   小孩子听小爹的话,糯声糯气的依着喊了。   段阎觉得挺可爱的,同街上卖糕的小贩招了招手,买了几方热乎乎的糕来与孩子吃。   “天冷,怕是一会儿不落雨也该飘雪,久在外头站着怕是把孩子给冻坏了。”   段阎摸了摸小孩子的脑袋,同季合道:“我便不久耽搁你们父子俩了。正月里带了孩子,跟老三一道来家里窜门子。”   季合点了点头:“好。”   话罢,段阎便抬步去了。   季合见着昂首走进街市上的男子,他心中有些说不出的味道,一直有句话他都很想亲自跟段阎说,今日好不易遇着了人,他合该跟他说声对不起。   当初他百般待他好,一心想要跟他成家,少时怎又会没有动容过,他也是想过嫁他的,奈何家里更看中钱家,他性子软,只也听从家里的安排。   成婚那日,听得他不曾来吃席面儿,在外头喝的酩酊大醉,还与人又打架生了事,此后两人远见着,他眼里总是哀愁。   可今逢着,他见人眼中坦荡,平和从容,他觉是恍惚,若非是生着一张脸,他都要以为是认错了人。   他实在变了许多。   季合并不是觉得他对他的感情和态度变了,心中惋惜或是伤怀,而是觉着段阎整个人都和从前不同了,不知这些年月他究竟经历了些什麽。   倒是听得阿蓄说,他与京里过来的宋家公子相好了。   如此种种,他忽而便觉得那句话当是不该说了,许说来反倒是教两人陷入不好的境地。   段阎没走几步远,他便后退了两步,钻进了一间果子铺子里。   “买什麽?怎没与我说,我直接带回去。”   宋风随拾了两颗形状标志,颜色也好的柿子放进了篮子里,他眼睛也没看段阎,只一顾的选着自己的东西:   “祖父写了春联,二叔画了门神,我来买柏枝、柿子和橘子求福。”   说罢了,他慢悠悠道:“你在这边做什麽,不是去了校场麽。”   “交待罢了就走了,我来买几味料子,晚间不是说了要炙烤羊腿麽,得多使些好料来提前腌。”   宋风随淡淡噢了一句。   段阎偏头凑上去看了看宋风随,觉着人态度有点奇怪,分明早上起来还心情多好,说是要跟他一起做菜来着。   这才个把时辰的功夫,怎么心情比变天还快。   “这是怎的了?”   “我没如何啊。”   宋风随嘴上这么说着,却一别脑袋,不教段阎看着他,转背又去旁边的货架上取东西了。   段阎跟了上去:“我刚才去钱老三儿铺子里,遇着季合了。”   宋风随挑起眉,耳朵都快竖起来了,但却依然作似听闲般,继续挑拣着橘子:“噢,那还挺巧的。你去他家铺子做什麽,家里又不缺肉。”   “那小子有前科,爱是挑头涨价,我去看看他有没有乱涨价。”   段阎老实交代了如何进去,又如何出来遇着季合的事,包括两人都说了些什麽,给他家孩子买了什麽:“也没说两句,匆匆打个照面就散了。”   宋风随听着事无巨细的交代后,方才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过脑袋,他盯着段阎:“那你还想说几句?”   段阎噎了一下,连道:“我一点儿也没想!”   “只是遇着了,到底是相识的人,若是连照面都不肯打一个,岂不是反还教人觉得多放不下似的。”   宋风随哼哼了一声:“季家哥儿相貌清秀,眉眼温和,一眼瞧着便是那般性子好,沉静内敛的小哥儿,若是成家,定然是相夫教子的贤内助。”   “也是倒霉,这样的哥儿最容易教浪子混子盯上,尤其是从前你们这样的。”   宋风随伸出手指,暗暗戳了段阎两下。   段阎眉心一动:“你见着他了?”   宋风随没言。   段阎再是呆也自晓得了将才是给人瞧见了,他捉住宋风随的手指:“我指天为证,绝对没有丝毫多余的心思。”   他想说从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不过这话自不能够说出来。   宋风随轻抿了下唇,眸子里有笑。   “你指天发誓,却捉着旁人的手指来赌咒,倒是会算计。”   段阎看着人没再是做着一副淡淡不想多理会人的模样,晓是没得了事。   他眸子一动,轻言道:“你将才既见着了,如何也不上来一块儿打个招呼~”   宋风随晓得他话里的意思,只他却不接人的促狭。   “你倒是想得美。可我偏不是那般小气的人物,见着点儿风吹草动就要气冲冲的上前去宣誓甚么主权。老实的自老实,若本不是那老实的,看得越紧,反教他还更得了兴儿。”   段阎脑子里不知怎的就冒出“驭夫有术”几个字来,垂眸有些想笑,他在人耳边小声的传达了一下自己的观点。   宋风随耳根子一红。   青天白日的在人来人去的铺子上说这些,这人有时候又还真是不害臊。   “前些日子上义诊,我见着好些寒腿症的老人家,都说今年冬似乎比往年要更冷冻人些。闲来我熬调了不少冻伤药膏,你甚么时候取些拿给季哥儿与他家孩子用罢。”   先前他瞧着了小孩子一眼,脸蛋儿上红红一团,孩子家的皮肉细嫩,最容易冻伤不过。   段阎应了一声,说是到时候给钱老三,教他自揣回去。   两人采买好了年货,慢悠悠的一道儿说笑着步行回了宅子。   方才至宅门口,恰是碰见狗三儿把段老爹和段老娘接到。   这厢上镇来,二老又拉了些年货,有补品,也有些吃食,说是要送与宋家做年礼的,东西不少,狗三儿唤了家丁出来搬。   乱哄哄间,段老爹一把给段阎拉去了一头,他正了正衣领:“如何,爹今朝这身气派不?”   不说段阎还没发觉,他认真看了段老爹一回,老头子戴了一顶缀毛圆冒儿,一身石青色祥云纹棉袍,脚上竟然还蹬了双马皮靴子。   仔细看来,确实比平日里要更讲究些。   段老娘也凑了上来:“大郎,你见识广,再瞧瞧娘咧。”   嚯,段老娘更是稀罕,从前一直都只用方巾包着脑袋,今儿竟然取了方巾,梳起了个扁圆的大髻,髻下缘横插着把银梳子。   身上穿得同样是身新衣。   段阎看着段老娘的脑袋,惊讶道:“从前竟不晓得娘头发这样多。”   居然能把小小的脑袋盘出那样大一笼来。   “娘使了假髻咧,这头发还是俺专门托了咱村子上,从前在县里给大户人家当过差的吕娘子给梳的。”   段老娘说着便抬手摸了摸绷得怪是紧的头发,她包惯了头,乍得梳起这讲究的髻来,像是脑袋上顶了只盆儿似的,有些不大习惯。   段阎浑然不懂这些穿戴的好坏,连抬手就要请求外援过来,教小宋哥儿来鉴赏一下。   只他还没张口,就给段老爹诶诶诶的打住了:“你傻小子虎不成,爹娘是让你看看得体不,俺们今儿头回见宋哥儿爹娘咧。”   段老爹展了展衣角,看了看自个儿身上有没得灰:“总不能给你丢丑拖了后腿不是。”   段阎这才知二老喊他竟是这意思,他心头生出股说不出的暖意来。   宋家长辈从前位高权重,如今虽是落在了岩镇上,可这转眼间也又成了衙司的话事人,段老爹和段老娘头回要见宋家人,难免有些局促。   他好声宽慰道:“爹娘,宋祖父和岁岁他爹、母亲还有二叔以前虽然家世门楣高,但为人却十分和善。   只要诚心相待,他们是最好相处不过的,又还开明,你们不肖担忧紧张,平常心便是了。”   “那便好,那便好。”   段老娘连连点头。   段老爹挑眼儿看见宋风随朝这边来了,干咳了一声,连忙道:“进去罢,进去罢。”   “说什麽呢?”   宋风随过去,段老爹和段老娘冲他和蔼一笑,接着两人便钻进了宅子去。   他不由得看了二老一眼,回头问段阎。   “没什麽,爹娘很重视这次见面,与我说了两句,我喊他们别紧张。”   段阎没细说,却也没有瞒着宋风随。   宋风随将才就见着了二老今儿拾掇的格外精神,他嘴间扬起了一抹笑。   “说不得今天家里的长辈有要紧事商量,故此才十分郑重。”   段阎本略有疑惑大过年的吃场团圆饭能有什麽紧要的事情说,受小宋哥儿一点,忽而便想起了什麽。   他眉心动了动,道:“想是不得。如今局势不稳,不是该商量这些的时候。”   说着,他到底还是有点不放心:“我得去跟他们叮嘱一句才是。”   宋风随见状,心里有点不高兴,他没拉着段阎不许他去,只是在原地闷闷道:   “莫不是你没有那心思,就没想过要同我走到那一步?”   段阎霎然止住了步子:“我既说出口要跟你好,便就是早已经仔细想过了那一步。   若事先没有那打算,轻易的就跟你说那些话,又还和你这么亲近相处,那不是个浪子的行径麽。”   宋风随听此,幽怨而又有点委屈地看了人一眼:“你自个儿不说也便罢了,作何还不许长辈们谈。”   段阎看着人起了些情绪,想是自己将才的反应让他误会了。   既话说在了这处,也便想与他好生说自己心里的顾忌,他牵着人进了宅子,去了安静处。   “岁岁,你自小出身便含着金汤匙,许我不能给你似从前那样富贵的生活,但我发誓,无论何种境地,我一定都不让你受委屈,不改对你的真心。   成亲这样的大事,我希望能够尽可能给你最好的。”   “天下一定会有安定的一天,但现在也还不是时局最乱的时候。镇子上什麽都很有限,在这缺东少西的时候筹备,让你草草和我成亲,我不能够也做不到这样委屈你。”   “或许他并不会觉得委屈呢。”   宋风随看着段阎:“倘若他想要十里红妆,要尊贵体面,那他早就在遍地天潢贵胄的地方择一个能给出这些的人草草成了婚了。可那究竟是为了那一场盛大成的婚,还是为了那个人而成的婚呢。”   “能有一个真心爱慕的男子,而这个男子可靠端正,恰还是父母长辈都喜欢满意的,天底下如此姻缘,当是极少的了。”   宋风随道:“闲暇间,我时常都想,能得这般圆满,或许是老天爷对我从前磨难的补偿。若没有流放的挫折,在黔州的各般困境,我这一生,大抵也就像一盏没有茶叶也没有盐糖的白水,顺遂而无魂。   和一个外人看来登对的男子,一颗心毫无任何波澜的走完来世间这一遭。”   段阎的心像是被攥住捧在了手心一般:“岁岁.........”   “你说的那些外物,我都不在乎。在这乱世下,即便什麽都没有,但最亲近的父母长辈还好好的在身边,能为我们做见证,我觉着,这就已经是最好的了。”   宋风随眼睛有点生热:“我没有想要逼你和我成亲,只是想告诉你,和你在一起我从来都没有一丝一毫的觉得委屈过,反而因为有了你,我每一天都希望还有明天。”   段阎实在难忍,倏而伸手将人抱进了怀里。   “我不一定是上天给你的补偿,而你一定是上天给我的礼物。只要你愿意,不用他们开口提,我会自己同宋伯父说。”   “你今天肯,那我便就今天求亲,你若是明天才肯,那我也就明天求亲。”   宋风随下巴落在段阎的肩上,双手环抱着他的腰:“你倒会顺杆就去了,如此说,若要我一直不肯呢。”   “那即便一直没名没分,我也都跟着你。”   宋风随忽便笑了起来:“你不是风流浪荡子,我也一样不是占了人,还不给名分的坏哥儿。” [63]第63章:想要在春暖好时节上成为一家人   两人在廊下抱了许久,还是宋五深来了宅子,一声干咳,难以分舍的两人方才收起了亲昵。   宋祖父和宋家两兄弟,外在穆灵慧都过来了以后,便引荐着教长辈们见了个面,在厅里头吃茶说话。   见面前段家二老还多有些局促,真是一屋子上坐着说话以后,反倒是放宽了些心。   宋家与他们二老平辈的两兄弟和穆灵慧都客气,初始问了彼此的身体安康,便又说做些甚么消遣,唠唠家常。   恁宋祖父瞧着多是威严,说话却和善得很,说问段老爹的都是些庄务,农家事,老大人见多识广,却不见架子,一家子当真是再平易近人不过了。   于是等简单用过了午食,两家长辈都熟络了起来,没得了乍见的生分。   下晌天上又飘起了些碎雪絮,外头的街上的炮仗声要比往前都更密些,段阎要亲自动手料理晚间的菜食,宋风随也跟个小尾巴似的钻去了厨房那头,给段师傅打下手。   鲜肥的大羊腿教划拉了几条口子,段师傅使丁香、花椒、小茴香、莳萝、八角、桂皮、草果等料子粉来腌制。   段师傅刚柔并济,给羊腿做按摩,小宋师傅便捧着捣料子的钵,舀了香粉来洒。   几个长辈去瞧了眼,都夸说二位师傅好手艺。   宋二叔嗅了嗅还没曾烤,便已经能闻着料子香气的羊腿,见俩孩子做菜多是认真,提议今年过年干脆不劳碌下人,索性是他们都一块儿做年夜饭,装点了宅子,也当热闹一回。   他的提议一下子就得到了所有的长辈的一致认同,于是宋祖父便在堂中摆了桌案,笔墨纸砚伺候,写福剪窗花儿。   宋二叔架着梯子给个门窗上贴对联和门神,宋五深和段老爹在厨房帮着杀鸡、宰鱼,端了过水的鸡跟肉祭祖、献菩萨;穆灵慧和段老娘就剥豆子、洗菜.........   一大家子人走来蹿去的,有说有笑。   至晚间,宅子上亮起了红灯笼,灶上的锅炉里发出咕咕沸腾的声音,菜肉炖熟的香气给宅子都蒸暖了几分。   使了张大圆桌子,恰是够坐。   桌儿上满当当的热菜,炙羊腿,挂炉鸭,冬笋鸡汤,整烧鱼,拨霞供........好不丰盛,最难得的还是一块儿烧出来的。   段老爹提了两坛子好酒,又给女眷取了不如何醉人,滋味却甜香的米酒和果酒。   这般互是招呼着,热热闹闹的就围桌坐了下来。   宋风随非常自然地就坐在了段阎旁边,落坐下来,他见着身旁的人坐得好不端正,虽说平日里段阎也很是重体态,却也没见着吃饭的时候都绷得跟棵松似的,瞧人那脖儿都快僵直了。   他自晓是因着人心里揣了事才这般严阵以待的。   宋风随眸子轻转,在桌儿底下轻轻地勾了人的手指一下。   段阎手心好似教蓬松的羽毛扫了下似的,他眉头微动,轻咳了下,趁着段老爹和宋二叔开了酒,正大着舌头说今朝要不醉不归的时候,他偏了下头,快速地在小宋哥儿耳边道了一句:   “还得是先吃些菜,喝了几口酒的时候再说。”   这说要紧事,还是很讲究时间的。   此番一上桌子便说事,菜都没得吃一口,若是长辈们也都满意他要说的事,那这饭菜吃着自只有更合口的,反之,一席饭菜可不跟嚼蜡了似的。   宋风随憋着嘴巴笑:“我要吃爹跟前的冬笋,方才可是我一颗颗剥出来的,谁教你急着现在就说了。”   段阎反捏了宋风随的手指一下:“小短手。”   说罢,起了身来,取勺子连汤带笋添进了小碗中,放在了小宋哥儿跟前。   宋风随使筷子夹了一片冬笋来吃,新鲜的笋十分脆嫩,事前先下盐腌了腌,果真滋味奇佳,笋教盐吃去了生涩,与庄子上散养的乌骨走地鸡炖了半晌,鲜香得不成。   下晌可是没偷懒,结实忙活了半日,他得吃了笋的滋味美,胃口大开,又教段阎与他取片一块儿羊肉,虽是先前烤好的时候段师傅就与他开了小灶,偷吃了些,却也就尝了个味儿,没曾吃够呢。   桌子上热闹哄哄的,两个年轻人的一举一动却也都没逃过老父亲的眼睛,宋五深道:“你便尽晓得使唤小段。”   段老爹闻言笑呵呵的与宋爹添酒:“大郎这傻小子粗武得很,就跟块儿木桩子似的,不晓体贴人。好是宋公子不嫌他粗苯,肯提点他咧。”   宋雪木咂了口酒,道:“段老兄好是谦逊,依我说,却是再难见着小段这般好脾性又体贴的男子了,瞧对外把校场上的民兵个个训得服气,对内当真是对咱岁哥儿百依百顺的。   要说啊,咱家岁哥儿到底不愧是习了医,这双眼睛真是最精不过了。”   宋祖父也教宋雪木的俏皮话说得生笑,段老娘和穆灵慧不如何说话,皆是抿嘴看着两个孩子,眼里也都藏不住笑意。   宋风随脸发红,好是吃着饭菜,怎就一下便将话头落在了他俩身上。   他微垂了些眸子,假装是听不明白话,喝了一口鸡汤。   段阎看着平日里口舌灵便的小宋哥儿也受不住长辈们的促狭,他在桌下轻是扶了下人的腰身。   接着,段阎起身来与几位长辈都倒了杯酒,自也满上,窗外雪夜的天空,忽得炸开了一团烟火,许是城东的大户特地放来庆贺的。   说来也怪,岩镇今年过节竟是比往年都要热闹,街上年节的氛围也很重,沿街大大小小都挂满了红灯笼。   许是外头战乱,又闭锁了镇关,不得与外界交集,反倒是教老百姓们更重了当下一家子的生活。   烟火落罢,大伙儿的目光慢慢从窗外收回,段阎的声音也随之响了起来,他依个唤了在场的所有长辈,在一桌子的人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时,分外认真且郑重道:   “我和岁岁做了商量,想等开春以后,在春暖的时节上,做真正的一家人。”   “今朝所有爱重尊敬的长辈皆数在身边,许以承诺,无论今后是战乱兵荒,又还是和平盛世,我段阎都会秉承十二分的真心去照顾保护岁岁,即便是死,也不改今日之诺!”   话罢,他将酒一口喝了个干净。   桌子上倏而没了声音,大抵是没想到段阎会忽然说这个,也或是还没从将才的烟火中完全回过神来。   还是段老爹和段老娘率先反应过来,神色一急,连道:“你这孩子,真是在这般喜庆的日子上欢喜糊涂了,眼下正当是兵荒马乱的时候,便是开了春外头就消停下来了,却也赶不急时下与你们筹备好的,这般想是委屈了小宋公子不成!”   段老爹和段老娘也是真急了,二老今朝妥帖的收拾了过来,只也想着跟宋家人留下些个好印象,以后常来常往的,即便门楣上与宋家不匹配,也让宋家觉得他们段家是个厚道的人家,不是那等无理蛮横的泥腿子,如此看在两个孩子相处融洽上,亲事也还好开口些。   但这事情,哪是好意思这时候就同人提的!   二老和段阎先前的考虑差不多,但事前不曾和宋家长辈来往过,考量的只更多。   这傻小子这时候说亲事,没得教人宋家以为他们想要趁人之危呢,憨子也没提前吱一声,当真打得夫妇俩措手不及,都没准备甚么说辞来挽回一下场面。   在倏然沉闷了的屋子里,宋祖父慈和笑了一声:“甚么死不死的,大好的日子上,说些不吉利的傻话。”   他看向段阎身边坐端正了身子的宋风随:“可也是你的意思?”   宋风随站起了身,双眸坚定:“是,阿阎说的话,也正是我想说的。”   “祖父没有意见。祖父老了,喜得能见着你遇见合心合意的男子成家。”   宋祖父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后,转看了宋五深和穆灵慧:“父母之命,只也还看你父亲和母亲答不答应。”   宋五深今儿上晌的时候过来,恰便就撞见了两人在一处,想是两人说了些什麽,要不得一双眼睛也不得发红。   瞧是也不似争吵,他也便没过问。时下瞧来,怕是两人说得就是今晚桌子上的事。   “我与你母亲实也寻不出个不答应的理由来。”   宋五深道:“你俩不同许多寻常婚嫁的男女哥儿,是切实的彼此了解过的,既了解后,商量下来的结果是想要成家,想必也是认真思量好的。   如此将来不论是苦是甜,都要似今朝这般商量,互是扶持才好。”   穆灵慧眼眶微红:“小段是个有担当的孩子,不似那般锦绣下的花架子,你若与小段成家,母亲心中也得了些安稳。”   段家二老浑然也没想到宋家竟是开明至此,心头当真是说不出的滋味,其实细下一想,小宋一个世家公子哥儿,能那般和善又还好相与,家中长辈定是一样的好,要不得怎教养的出这样好的孩子。   “段老兄,虽如今我们都身处乱世之中,但好姻缘难得,当是更珍视眼下能得的圆满,你说是不是?”   段老爹眼中发热,答宋五深的话道:“小宋公子何等好哥儿,我段家若能得这桩福气事,当是几辈子修得好福分。孩子成家,我夫妇二人只有高兴欢喜的,只觉委屈了小宋公子得很。”   “困乱之时,能互是照顾扶持,患难见真情,已是难得的很了,何来的委屈。”   一席话来,几位长辈心头既是欢喜,又都有些酸胀,最后合饮了一杯酒,事情便算定了下来。   接着一桌子人便就着成婚的事商量了起来,说论了半晌,预备明年四月下旬,天气不冷不热的时候,好时节上就成婚。   婚宴商讨下来,也不准备铺张大办,届时就把该过的礼节都过一回,席面儿也不摆多了,请些亲近的亲戚友人,置个十来桌就足了。   一席年饭,吃了好长时间,中途还热了两回菜。   散席时,几个长辈高兴都吃了些酒,不说醉了,但步子确也没得了饭前稳健。   段阎亲自把宋家长辈送回去了宅子上,在那头说了会儿话,这才又回去安顿段老爹和段老娘。   宋师傅今朝做段师傅的小尾巴,跟着送了爹娘回去,自又跟着段师傅回了宅子。   “俺当真没想到你小子竟然这样胆儿肥,脸皮又还能这样厚,在年夜饭桌子上,张口就提了亲。可把你老子跟你老娘结实吓了一跳!”   段阎使着下人给段老爹和段老娘送了些热水回房间里,好是给二老泡泡脚,晚间也好睡些。   段老爹留了人来说话:“如何也没想着,宋家竟然能那麽好说话,也不嫌你这傻小子没得礼数,就都答应了。”   说起这,段老爹面上自然而然的露出了十分高兴的笑容:“老大不小了,一村子上同年纪的小子,也就你迟迟没得着落,同龄的小子早都抱上两个孩子了,如今总算有了着落咯,俺跟你娘可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段老爹心头欢喜呐,又忍不得的得意。   自家小子有本事,带的兵杀得匪,拔尖儿的儿郎,时下又定下了好人家的哥儿,怎么能不乐呵的。   只欢喜之余,他又拽着面上同样是得了家里人许可和祝福,藏不住喜悦的段阎,严肃道:“恁宋家开明大度,肯下嫁了宋哥儿给咱们家,又还不讲究排场,丝毫没为难,爹与你说,你小子切记着可不能嘚瑟!”   段老爹耳提面命,虽他觉得凭着这傻小子从前待季合那劲儿,不是那起子婚姻事上的浑人,但从前实在是前科不少,没少干气死人不偿命的糊涂事来,故此还是想好生嘱咐他:“甭因着没受难的就娶着了人宋哥儿,占下大便宜,便就人五人六起来,不好生待人家了。”   段老娘连也跟着道:“是咧,宋哥儿肯跟你,家里又那般通融,定然是他私下里替你说了许多的好话,要不得哪有那样好的事,你可千万不能亏待他!”   “以后成家了,天长日久的,许不似初始时的情热,是为男子,想着今朝的好,也要多包容,多体贴才是。”   段阎在边头上坐下,他面容从和:“我知道,定也将爹娘的话都记在心里。”   “即便是爹娘不说,我也一定会好生照顾爱护他的。”   宋风随领着安哥儿,端了两盏消食解腻的汤过来,想是给二老用。   怕是今儿晚间吃得肉多了,年纪大了肚子里容易积食,晚间睡着不舒坦,倒不想在门口听着了一家三口的谈话。   宋风随抿了抿唇,心中也温热一片,难为了段家二老的体谅。   虽婚后也不定会住在一处,但有这般厚道的公爹和婆婆,总是件教人心间熨帖的事。   他在外头等了会儿,方才敲门送了汤水进去........   时年最后的一个夜晚,雪落得有声。   宋风随趴在窗户边,看着外头洒下的雪花,一点点积在院子里的花树上。   从前在京里时,他只觉冬天冷得很,湖心亭上赏雪无趣,围着炉子煮茶也没意思的紧,但今夕缩在人暖烘烘的怀里头,就看着雪簌簌的落下来,外头时不时响起一声爆竹响,好似也别有一番意趣了。   他在段阎身上拱了拱,然后便撒娇让人亲他。   段阎碰了碰人温凉的唇,一世间,即便就只活这一个瞬间,似乎也已经很富足了。   在他前半辈子里,又准确的说上一世上,从来都不曾体悟过的好,如今悉数都得到了。 [64]第64章:铁料短缺   正月初三的时候,段阎便抖擞着精神回了校场上,把前头几日一直在值守的钱老三儿给换了下来。   年节间,热闹氛围下,老百姓心头难免松懈,段阎便怕这欢庆的时候有贼人又趁机摸进来,故此安排的民兵巡逻和值守都十分严格,力给镇子筑起一道防锁。   这乱世下,节日里总是不能全数人都放松下来的,总得有人肩膀上把担子给扛住。   不过好在是腊月里那一回对山匪的打击足够厉害,一时间倒没见得有贼人敢轻举妄动,这般先前活捉的那一支山匪,时下捆了脚正充在苦役里修筑城墙呢,便是做个活招牌,好教那些匪寇看个警醒。   段阎在校场上训了回兵,这一批带出来的民兵已经多是老辣,提拔起来的小旗手就能带着各方队熟练的完成每日的操练,已不肖段阎亲自盯着一样一样的教了。   他琢磨着等正月过完,便能招第二批的民兵了。   恰是打完了一套拳,铁铺那边又送过来了一批新的兵器,跟着过来的,还有宋雪木。   段阎抬手教小旗手带了兵继续练,自迎了过去。   “二叔如何过来了?”   宋雪木道:“铺子上把兵器打出来同衙司里汇报,我去瞧了眼,没问题便顺道盯着送了来。”   这批打出来的砍刀和红缨枪,还是衙司仓库里翻出来的,积年堆着的老兵器,一直就没怎么使过,钝得钝,生绣的生绣,年前便都给清了出来,送到了段阎的打铁铺子上,教给重新打过。   段阎自晓得这事,他看了回兵器,点了数目,六十把砍刀,八十杆枪。   “有了衙司的旧铁打出新兵器,这般也能给民兵人手配上一把武器了。”   却也是不怕笑话,先前招揽的五十个民兵,其中只有三十个得随身配了武器,其实并非是衙司只给拔尖儿的前三十个人配武器,实是武器有限,衙司里拿不出那么多来。   宋雪木却轻叹了口气,他道:“这批民兵的武器倒是不肖愁了,但我听得说你们预计再过个把月要招第二批民兵了,预备招多少人?”   “新一回预是减少些人数,四十个名额。过了正月就开春了,也不能尽数都把壮丁用来囤备军用,到时地里没得了人手耕种,庄稼米粮也是紧要事。”   宋雪木点点头:“四十倒也不多,但这回新打的兵器分下去,却也将才够新一批民兵的配备了。”   段阎道:“铁铺上还有些铁料,新一批兵暂且不用愁,但若是招第三批兵,武器便真得吃紧了。”   宋雪木没说话,转是唤他进了帐篷里,从身上取出了一叠图纸来给他看。   段阎疑而拾起,只见上头绘制的都是些农具的图案。   “乱前在地里头耕种了些日子,得了不少领悟,秋月上闲暇,便绘制了些新的农具图纸出来。   你瞧瞧我这个弯刃铁锄,只将旧木锄直摆的锄刃改来微弧,厚度打薄,这般便能比厚重的旧木锄能更轻快的入土,还不得卷锄刃。”   “这个,铁耙。原本的齿疏,又短还粗,刨起地来好不费力,硬土浑是啃不动,也便堪堪能梳理些浅层的碎土。   我想着便将这耙子的齿给锻做成三菱尖锐状,加密些耙齿,这般不仅一下就能刺进土里,把那些板结的土块碎开,还能一耙子把土里那些沙石、草木根子都给理出来。”   段阎一头听着宋雪木的介绍,一头自认真去看,宋雪木的图纸画的惟妙惟肖,很是清晰。   图上一边绘得是现在农户用的旧版农具,另一边便绘得是他的改良版本,图案两厢对照,哪些地方做了改动一目了然,不单如此,还有详细的文字描述。   即便没有讲解,但凡是种过地,或者是打过铁的都能看懂。   耕地时使用的锄、耙;播种时用的耧车;收割时用的镰刀........一整个春播秋收过程需要使用的农具,他成熟的改良了一套出来。   “二叔怎这般的细致能耐!几个月下地的功夫,竟就绘制了这许多的图纸来,怕是废了好些的心血!”   段阎看着改良农具图纸,不知多欢喜:“有了这些改良的农具,农户耕种定然又快又省力,到时候效率可不见着涨起来!”   岩镇地方小,算着隶属于镇子的五个村落,也不过才小几千口人,其中老弱居多,年轻的壮丁不少都去了外头讨日子,战乱一起,在县里谋生的许回来了一些,要走得更远的,估摸是难再回来。   此番境地下,便落得个两头为难。   镇子上要建立强大的武备力量,那少不得要征用许多的壮丁,但壮丁成了武备,庄稼地里便少了人手,精耕细作的耕种模式下,粮食的产量势必会减少。   然而战乱的关节上,武备和粮食都紧要得很,武备弱了,匪寇来抢,那便是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可若是充实武备了,粮食减产,养兵也难,且还有恶劣的天灾.........   段阎也是愁得很,想是尽可能的把握好度,不教顾头不顾腚的事情发生,只要靠简单的安置人手来解决这个困难,也不是件容易事。   但此下若是把宋雪木的改良农具做出来,到时分发给那些家里有参兵的农户使用,也当是弥补了家里壮力的短缺,届时守镇的兵有,庄稼收成也不误,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再过些时候便要开始春耕了,若要今年就使上新农具,那这会儿就该开始动手打了!”   宋雪木看着段阎,事前他心头也和人一样盘算得美,但今朝去了一趟铁铺,狗三儿同他报了现在铺子上存的铁料,一时间又歇了气儿。   “衙司里的所有铁器都已经投入出来使用了,要是把你铺子上存的铁料打了改良农具,新兵的武器配备又如何办?”   段阎眉头发紧,早先他囤物资的时候,主要囤的都是吃用,铁料确实没有下心思。   一则是他本来就掌管着镇子上的铁器生产,觉是有了些囤备在,不肖吃紧;二来铁料价高又还沉,运输很是不便,在外采买麻烦程度不输盐,资金有限,自然不太能抽出钱银来置办这一项物资。   他也是没有想到衙司那样松懈,铁器铁料的存货竟是那样少,约莫就够一个衙司的运转使,完全就没有囤得有多的以备不时之需。   “先顾农具。”   段阎如此道了一声。   宋雪木抬起眼儿看他。   “离咱镇子最近的赤山镇,那一带有个小矿场,专产铁的,虽是不大,但胜在有。往前有时候我那铺子也是在那边采买铁料,那头铁料丰沛的时候便肯卖,但有时产的少了,就不肯,我只也得去县里采买。”   段阎道:“现在便做两手准备,分别去县里和赤山镇,看能不能买到。”   宋雪木心道是难,不过再难也没得法子,只也先试试。   故此,便先拿了图纸去铺子上,先打几套改良的农具出来,教庄子上的农户使来看,新农具可否能达到设计时的理想状态。   衙司里安排了人出关去县里,段阎等消息,要是不成,他就去赤山镇。   本以为如何也要等个两三日才有结果,却没想到不过一日间,派去县里的人就回来了。   那县关上紧密封锁,看守极严,轻易根本就不准许人进城,更别说是采买什麽物资了。   此行前去的林二亲眼看见两个民户未经盘查,不听招呼私自就想闯进关里,且都没人再呵斥一声,簌得两支箭从瞭望塔上下来,当场就射杀了人。   托了些关系打听,这才晓得前阵子一支趁乱自发的起义兵摸进了县里头,里应外合刺杀县公,险些就得了手教起义兵占领了县城。   康县衙司里的那位本就是个胆儿小的,先前听得外头起乱都不敢赴任,这厢在县里头都差点被杀,如何不惊恐的,立便下了令,严厉守着县城,县关那处的看守姑且都还算不得什麽,闻听县城一带方才厉害,没得个准许,怕是连只苍蝇都甭想飞进城里去。   他们还想买铁料,多事之秋上,恐怕就算手里拿着亲批的铁引,也要教县衙司捉去大牢里关着,如何肯给你这样要紧的东西。   显然,衙司上下也没想到外头的事态已经严重至此了,乱世下,许多不服朝廷管教的,确是极容易冒头出来趁乱生事。   听闻如此,买不得铁料是桩麻烦事不说,大伙儿心里也沉沉的,这起义军说是军,物资不够的情况下,其实与那匪也没甚么两样。   容不得多想,段阎便预备亲自去一趟赤山镇,好歹也是从前有点儿交情的,看看能不能谈判好,给镇子带些铁料回来。   “你预是如何与赤山镇谈?现下咱们账上没得甚么钱银,衙司里也不多,铁料本就价高,这时候即便肯卖,也定要抬价。”   宋风随有些担忧。   段阎道:“钱银他们还未必肯要,我想着看能不能用粮肉来换。”   宋风随轻点了点头:“再退些,添用药材罢。庄子上的药材长得还不错,至了时节,能得一回收成。”   “凡是咱们镇子上还能生产的,倒是都还好商量。”   宋风随心头想与他一道儿去赤山镇谈判,但他一个小哥儿,又还生得出众,这乱世上随段阎去别人的地盘上,容易起乱子,说不得就沦做了人谈判的一桩条件。   故此他还是歇了这念头,转在药房里取了些丹丸膏药出来拿与段阎。   “冬月天冷也不如何出门,窝在家里头制了些特效的药。绿盒子里的膏是治冻疮的,白盒子里的膏是外伤膏;红瓷瓶中装的药丸治风寒头疼,黄瓷瓶里的药丸治咳嗽。”   宋风随一一介绍给段阎听:“都是便于携带药效又好的东西,治这些多来实在费时费力得很,量产不得,要不然都能拿去与人谈判使。这拢共就几个瓶子,你揣在身上,到时候打点人能用。”   段阎好生给收了起来,论起贴心,谁又比得过小宋哥儿的。   “你安心,赤山镇离咱们镇子不远,就是冬日里来回,只要骑马,不赶着走天黑以前也能回来。成不成,我今朝都至家。”   宋风随应了一声,没久拖沓着说话,收拾了就让他早点动身过去。   段阎扯了匹马,唤了狗三儿和铁大一起,又另唤了三四个利索的好手便去了赤山镇。   这回过去只是先谈,去得容易,跑马不到午间就到了赤山县的镇关处。   赤山镇因有矿场,这头地势比他们那头平顺,官道修得宽大,通商也更容易些,为此更容易发展起来。   光是镇子就比岩镇大上快一半,底下的村落也比岩镇多五六个。两头几乎是没得比的,岩镇上的姑娘哥儿嫁到赤山镇这边来,人都说是好福气;反之,赤山镇的姑娘哥儿嫁去岩镇那边,那就是低嫁了,说起来都是要摇头的。   镇关处,人早些年就修得有瞭望塔,远望见了骑马过去的队伍,塔楼上的士兵立抽出了箭,铁箭头在雪色下直反光,亮得人心间一紧。   “官道上过来的是甚么人!速速报了来!”   “我们是盐镇上的人,霍拦头,新年大吉啊!”   段阎一边报上姓名,一边喊着熟识的驻守。   须臾,驻守的公差打关楼屋里出来,瞅着熟人,抬了抬手,示意上头暂且收下了箭。   “段兄弟,哪处发财,可好久没曾见着了。”   两人打了个照面寒暄了几句,又说了年前岩镇遇匪云云,消息好不灵通,罢了,那拦头方才问段阎此行过来是做什麽。   段阎笑说:“还能如何,我行那生意霍拦头是晓得的。”   “这事儿怕是不好办了,镇子上的矿场小,不出货了。”   霍拦头闻言径直便摆手,也是从前跟段阎吃过酒,若换旁人,他直接变脸赶人了,如今这甚么时局,还敢惦记他们镇子的铁料。   不过到底老相识,轻易不得做这姿态,只道:“大过年的,要教你白跑。”   段阎眉心微蹙,那东西炙手可热,他知道这趟不会容易。   沉默间,他转眼儿扫见这霍拦头闲把在腰间大刀上的一只手,龟裂红肿,怕是长久在这处守着,都给冻裂了。   他当下摸了一瓶宋风随给他准备下的冻疮膏塞到了霍拦头手里:“天寒地冻的,瞧兄弟一双手都冷冻烂了,好不辛苦,我这处使过些疮药,药效倒好,兄弟办差时,也贴着些自己才是。”   霍拦头瞧人给他塞药膏,嗐呀了一声,说这人新年间,也不晓送个红包。   不过确也是个务实的,外头乱翻个天,瞧每个一两载怕是安定不下来,钱银是好物,不过需得是太平下才是人人都爱的好东西,而今还真说不得比一罐子药膏来得实际。   他将膏药捏在了手心:“咱哥俩,恁客气作甚。”   “兄弟实在,我也与你说句实在话,那东西紧,便是兄弟你今朝去了镇子上,使着铁引,也不好办下事呐。”   “晓是这难处,只起了心来做客,都到门口了,便是不进去拜访主人家,也给人带句好不是。”   霍拦头默了下,到底还是点了头。   依着段阎的话,喊了两个公人,去寻镇子上的赵公差,这人是段阎的熟识,以前过来赤山镇都是同他手里拿的铁料。   故此两人有些交情,段阎又特地嘱咐了句,凡事都好商量。   倒也没等太久,约莫一炷香上下,来回了话。   赵公差让给段阎放行。   赤山镇这边,竟也在修筑城墙!目前的进度比他们的镇子上稍慢些,赤山镇大,工程便也更大,但他们人手却也多。   段阎粗算了下,这工程当是在他们后头才开始的.......就是不晓是人自发的主意,还是留意了他们那边的动静跟着效仿才建设的.......若是后者,赤山镇的耳目未免太灵通了些,回去后还是要多留心才好。   此番乱世下,是敌是友可不好说。   进去镇子,热闹哄哄。   街上隔三差五便出现一支公差,应当就是霍拦头说的,听得他们城里教山匪偷袭,连带着他们也加强了防守。   狗三儿也瞧见了那些公差,低声在段阎耳边道了一句:“人有自个儿的矿场便是好,瞧那细胳膊弱腿儿的下等士兵都配得有把上好的大刀。”   段阎自看着了一行过去又一行的公差,齐刷刷都配得有好刀好器,不说这些士兵了,便是关口上瞭望塔上的哨兵手里举着的箭头子,也比他们镇子上的要更厚实大一些。   他们用料不但少,没没舍得制多少铁箭头,多还是使用竹箭。   没得会儿,公人引着段阎他们竟然直接就到了衙司,赵公差倒是也在这头,但段阎本以为他们可以在铁铺上私谈的,不想直接就来了衙司。   而此时这赵公差正翘腿坐在太师椅上,见着了段阎来,也没起身迎一下,只慢悠悠的放下手里的茶,道了一声来啦,喊他坐。   段阎倒是没在意赵公差傲慢的态度,客气问:“此番可是有幸与监镇大人亲谈?”   赵公差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大抵是觉得段阎脸大,甚么资格,还想着跟他们监镇谈。   他喊了一盏子茶水端上来,没答段阎的话,也没与他寒暄甚么,径直就道:“老段,咱俩也是旧相识了,便不与你东拉西扯,你想要铁料,这时局下,不是钱能买的。但念着过去的交情,又还是近邻,我们镇子肯给你。”   “五斤盐,一斤铁料。”   话罢,赵公差慢悠悠道:“你可别拿土盐那般次物来坏咱们的交情。”   段阎稳着心绪:“不知赵公差想要的是甚么盐?”   “自少也得是老段你素日肯下口的海盐。监镇大人好通融,说了若为井盐,三斤与你一斤铁料亦使得。”   段阎眉心紧蹙了下,听着人狮子大张口,偏却还一番格外开了恩的姿态,心头多少还是有些愤懑。   须知换做从前太平时,商量得好,一斤好质的土盐便能换到一斤铁料,再不济两斤就是市价了。   此番水涨船高,一下竟就翻至了五倍之数来!   段阎徐徐道:“赵公差还是那么爱说笑,盐铁自来一家分不开,缘于人晓得是要紧物。如今的时局,铁料价值上涨也无可厚非,但盐何尝又没有跟着涨,更何况咱们黔州的盐还稀罕。”   “五斤盐,一斤铁,赵公差实在吓唬得我不轻。且不说我同困在这黔州里产不出盐来,即便是手头上有,怕也难拿来谈生意。”   段阎道:“若是米粮,倒是诚心愿意买卖一场。”   赵公差嗤笑了一声:“老段呐,你不舍得割肉,有得是人想来割你的肉,年前山匪偷袭不好受罢,若是武器充备些,想那起子贼货也不敢惦记。   瞧赤山镇,从便不曾遇过甚么匪。”   “我话至此处,若你真想要铁料,就依着我们的价来。莫要与我说你手头没有盐,你们岩镇不缺,年前秋月里官道上就属你们镇子的商户最多,既开了关让商户囤买货物,如何会没采盐?   时下咱们把这两样要紧东西一换,也算是互相帮扶了,往后常来常往,这乱世间,也有个一二照应,何乐不为?你要用些米粮来打发人,那便是毁我们这段交情!”   段阎见赤山镇这头是铁了心的要敲诈,他自不得那样傻。   他一改了先前的央好,客气而不失强势道:“既是好相邻,我也说句不中听的。   赤山镇的矿场非私人所有,那是官家的矿!既是要紧物,这时局下,县里来要铁料,不知是不是还能似我一般诚意,带米粮药材前来交换。”   段阎的意思很简单,和他交换,赤山镇姑且还能得些米粮,但若不换,到时候县里来要铁料,那就是直接征,明着抢了,别说盐,就是米也别想有一颗。   赤山镇要还是能挺直腰杆子似对他一般,咬牙不给县里,那便看看县里为了兵器,会不会攻打镇子了。   他们镇子虽是资源匮乏,但匮乏也有匮乏的好处,也便是不会像赤山镇一样,可能沦为众矢之的。   果不其然,赵公差听了这话脸色霎得变了变,自是教段阎一语戳住了要害。   他冷言道:“如此这般,便是没得了商量!”   段阎教人给赶了出来,他吐了口浊气,也没死皮赖脸留着,既是人恼羞成怒了,便说明人也晓得其中的厉害。   他整了整衣裳,头也不回地带着人回了去。 [65]第65章:炮弹   “拿些粮食来有甚么用!未必我偌大个赤山镇还种不得粮食出来吃了,使这廉物来换铁料,当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往后再是不许了那头的人来,与他们脸了!”   赵公差把段阎的话小心传达给了监镇听,果不其然,人生了好大一场气。   这赤山镇的监镇,是个武夫,脾气烈性,凡事火直来火直去,不似从文的官员,脾性要平和些。   赵公差一直半低垂个头,连说是,是。   虽力捧着监镇,但乱世下,总也要切实的为镇子上的长久生计考虑,赵公差还是小心道:   “只那段阎说得也不差,乱世里,咱那小矿场是人人都惦记的好东西,虽助力咱,教那些个贼寇山匪不敢轻易来沾边,却也难免县里头要咱上缴........县里那位如今跟只鹌鹑似的,浑就想着自个儿的安生,大有不顾俺们死活的势头,若真来征矿.........”   他挑起眼儿看监镇:“俺们是给还是不给咧?”   赵公差以为这么说,监镇如何也会从长计议,重新考虑考虑是否要跟岩镇换取粮食。   毕竟趁着现在县里还没来要,卖些给盐镇,他们还能得些好处,段阎是有衙司铁引的,与了他们铁料,那也是正规路径,到时候就算县里催要铁料,便可说存货不足,且还实打实经得起盘查。   谁想这炮仗,径直冷哼了一声,道:“甭说县里,这关节上,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甭想空手从我这处拿得铁料!”   “岩镇也好自为之,等是这头的工事完毕,且有的是寻他们算账的时候!”   赵公差一噎,哪想这位有恁大的魄力,竟然连县里都不怕,想是劝几句也不敢劝了,他心里突突直跳。   看着这爷的架势,怕有心把他们镇子也经营为独立于外的一方势力了!   思及此,赵公差心中忐忑,不晓得究竟是桩好事还是桩险事........   段阎至镇子上时,天还没黑,只又飘起了雨,天冷冻的不成。   他先去了一趟衙司,把这回谈判的结果先说给了几位主事人晓得。   “盐铁如今在黔州价值同是高,就因咱镇率先前去求和,赤山镇便要如此不平等的交换,哪里有丝毫诚心呐!”   秦税官直摇头:“要是按着市价,两斤土盐换一斤铁料,姑且还能商量着换上些,时下要三斤井盐,谁人做得起这买卖!”   宋五深和宋雪木的脸色也沉得很,依着赤山镇的要求,这盐定是换不得的。   “先等等看罢,左右好赖话我也都说了,若是赤山镇想得明白,或还有一二转机。”   段阎如此道了一声。   现如今还只是战乱,待着灾荒来时,赤山镇方才晓得粮食也是多难得的物资了。不过这事说来尚早,现在也威胁不得赤山镇半分。   “不过事情还得先做最坏的打算,若赤山镇执意不肯谈这生意,我们当另行安排。”   段阎回来的路上便思索了一些对策,时下说来与大伙儿听:“农具势必是要造的,铁料有限,便号召了农户,将家中的旧铁送来,融了打做改良的好使农具。”   “武器这块儿上,尽量的多训练些弓箭手,到时使竹箭,再想着法子看能不能也把武器改良一番,少用铁器而多使旁的取巧。”   大伙儿点着头,前者听来是一桩好法子,毕竟能够直接实施,无非多费些事。   但后者,多少有些虚浮了,武器改良,光也只是说在这处,却没具体的改良法子,谁改,谁又擅长改?这些都是问题。   不似农具改良一般,已经出了绘图,说干就能干。   宋雪木也为难,他虽精钻建造,农具改良这些也因实际埋头在土里干了活儿,能得出经验来贴实的设计,但他到底是个文人,从前也不曾在军营里当过差,更没与人打仗搏斗的经历,要改良武器,少使铁料,还真没得什麽头绪。   不过困难下,有些解决问题的思路总是好的,姑且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   几人都肯定到:“小段考虑的很好,便先这么办。事情总得一桩一桩的解决。”   说罢了,外头的雨见大,段阎跑马回来时身上便有些打湿了,谈完了事就预备回宅子去。   宋五深取了把伞来支起,迎上去说同他一齐走。   两人同使了一柄伞。   “爹可是有甚么顾虑?”   段阎见着身旁的人面色沉重,少是看他这般,又特地来跟他走在一处,显是有话跟他说,不由自先发了问。   宋五深单负着一只手:“我听得你说赤山镇也在修筑城墙和防御,心里不大安生。   此番要是他们不肯交换铁料,却也还不算极坏的事。唯是怕他们也不畏县里........”   段阎眉头一紧,他立时便明白过来宋五深的意思。   “爹是担心赤山镇要新起一方势力?”   宋五深轻叹了口气,他没否认段阎的话,而是接着说道:“这厢前去买铁料,无疑也同赤山镇暴露了咱们的弱处。武器不足,军备匮乏。   他们开口想要盐,估摸是手头的盐并不充沛。偏是耳目灵通,又晓得了咱们镇子乱前囤得有盐。到时赤山盐短缺了,恐怕会将矛头直指岩镇。”   段阎心中发紧,事前他确实没想到这头来。   赤山那监镇是个武夫,乱世下,血性高,他想发展成一方不受人掣肘的势力确实极有可能,即便是不晓得盐镇有盐,他想要发展强盛,首先想伏下的也定然会是距离赤山最近的岩镇。   段阎胸口重重地起伏了下:“爹说得不差。”   方才宋五深没曾说这些,便是怕引起恐慌,段阎是自己人,又还管着兵,这些顾虑率先教他知晓,也能更警醒着神。   “好生训着兵,这也只是我的猜测,事情究竟如何还未可知。”   段阎应了一声,满腹心事的回了宅子。   宋风随见着人回来,精气不大高,便是没问,也晓得此次谈判不太顺利。   他便没言,喊了下人送了些热水去他屋里,与他取了衣裳让他洗漱,另去灶上吩咐了碗热姜汤给驱驱寒。   段阎受此一通好待,确是舒坦了些。   夜里吃饭时,也没瞒宋风随,将此次的事情,包括宋五深的顾虑都说给了人听。   “乱世下,弱者便只有任人宰割的命数。即便不争不抢,也难保旁人不来喝血吃肉。”   “任凭如何,我也得好生护着岩镇的安宁。”   段阎轻轻抚了抚宋风随的头发:“我们四月里还要好生生成婚的。”   宋风随嘴角扬起抹温和的笑,说起这件事,倒教两人因局势而凝重的心稍微有了些放松。   外头的雨落得发响,段阎抬眸瞧了一眼,回过头来,他振奋了精神,一把握住宋风随的手:“今晚与我待在一处,我们奋战一场!”   宋风随长眉一扬,面上生红:“........什、什麽?”   段阎起身去取了纸笔出来:“研究研究如何改进武器!”   “........”   宋风随略是尴尬的动了动眼眸子,收拾了下自己跑去了马场上的心思,干咳了一声,道:“你可有思路?”   段阎没说话,而是提笔罗列出了一系材料。   宋风随从蹩脚的字迹里,见着了硝石、硫磺、木炭,他不明所以,偏头只看着张英俊的面孔,分外认真。   当夜,两人说论了半晌,下半夜了才睡下。   接着下来几日间,镇子上等着赤山那头的回信儿,段阎和宋风随则在镇上乡下来回跑。   至家中,便关起了门子在屋中捣鼓,谁人也不晓得他们在忙些什麽。   之所以瞧出两人都在忙,还是宋家人发觉小宋哥儿已经好几天不见人影了,从前段阎要去校场练兵,他不是回宅子听他祖父讲学,便要钻到他母亲屋里,看与他做喜服。   这厢倒是好,绝计是在家里见不得他的踪影了。   这日,宋雪木过去,想是与两人说改良的农具打出来了,庄子上组了个比赛,让农户用新旧两样农具来耕地,看看谁更快,教他们得了空一兑儿去乡里热闹一回。   方才进去院子,毫无征兆“砰”得一声炸响,宋雪木惊得浑身一激灵,心突突直跳,连喊着:“怎得了!”   宅子的下人也不知,同是教那炸裂的声响吓得脸色发白,登时间骚动了起来,急急忙忙地都往发出声音的地儿跑去。   谁想宋雪木带头冲至后院儿上,只见着段阎和宋风随,俩人活似俩鹌鹑似的躲在屋檐下。   而此时院子的一角上,破了个瓦罐子,四分五裂,一地都撒着碎石、竹签和骨片。   饶是宋雪木多是好性子的一个人,见着俩孩子这样大了,竟还关着门在屋里头弄炮耍,登时也气不打一处来。   提快了步子过去,板着张脸正要训人,小宋哥儿瞧见前来的二叔,反欢喜的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二叔,成了!真成了!”   “甚么成了?你这孩子,跟段阎关着门在这处瞎倒腾,可吓得我不成!”   段阎脸上也可见的喜意,看着宅子的下人都惊吓的跑来了后院儿上,他连忙抬了抬手,示意狗三儿将人都带下去。   这般,他才跟宋雪木解释道:“二叔,我们没耍炮仗,这些日子我和岁岁在研制做新武器,先前试了试,总算得成了。”   宋雪木眉心一动,重新又看向地上的碎瓦罐,疑道:“你们俩?新做了武器?”   宋风随点头,看着宋雪木糊涂,两人默契的没有说话,而是由着段阎重新去取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封闭瓦罐,宋风随则拉着宋雪木远躲到了安全处。   段阎将余留出来的一根线点燃后,迅速远远投掷了出去,再一回“砰”得炸响,顿时瓦罐碎裂,破开的尖锐瓦片四面八方飞射而去,随之一道的,还有那些碎石竹签和骨片。   几人远躲在廊下,身前没有完全阻挡,几颗碎石子还是力道极强的弹飞了过来,人身子多是明显的感受到衣角晃动了一下。   这还是碎裂得已经快看不出大小的石子的威力,若是那骨片和瓦片,定然给人弄得个皮开肉绽!   “这........”   宋雪木胸口狠狠的起伏了下:“炮弹!你们俩怎给捣鼓出来的!”   他震惊之余,又后怕得不成:“这样危险的东西,你俩甚么都不晓得,竟然还折腾了好些日子,天爷!可曾伤着!万是不能瞒了我!”   宋风随连忙道:“二叔,你安心,我们都没事。你瞧,这不好生生的在你跟前麽,没缺胳膊少腿,也没曾破过一层油皮。”   段阎也道:“这做的只是简易的炮弹,威力还算不得多大。”   宋雪木捉着宋风随的两只胳膊看了又看,实是没见着有甚么伤,方才冷静些下来。   “需是晓得这炮弹,可是京都禁军才能掌着的精密武器,昔前研制时,死伤了不知多少才能之士。火药难把控用度,稍有不慎燃起或是爆炸,其威力不是肉身可抵挡的!”   宋雪木在工部,见识过也听过不少研制的人物殒命或是缺胳膊少腿的,知晓厉害,自然敬畏得很。   他尚都没想过的东西,不知怎就给这俩孩子给弄了出来,要晓得现今即便有烟花爆竹用以怡情,但朝廷管得却还是极严格的。   没得财力路子轻易买不得,而制作烟花爆竹的方法更是管控严苛,市面上没有任何有关火药的著述,即便他这等在朝做官的,也都摸不得那些卷宗。   民间私制爆竹都不可,像炮弹这等武器,谁人敢私造,那便是抄家斩首的重罪,且还实行连坐,街坊邻里得监督举报,要事发,也是一样得受处罚的。   若不是现在这乱世下,光是将才那动静,便能引得官差过来盘问搜查了。   正也因为管理严苛,故此许多有不臣之心的贼子,想是制作炮弹等火器,要么是在研制中丢了性命坏了躯体,要么便是半道上教抓了去。   宋风随轻轻摸了摸鼻尖,他出身官宦人家,怎会不晓得这些东西是何等的违反乱纪,正因管制得严,初始上他看着制作火药的配方时,都不晓得那竟就是火药的方子。   但那日听得了段阎说制作的是什麽时,心砰砰跳着间一口还是给答应了下来,甚至于有些兴奋。   “却也是没得办法下保全镇子的法子了,赤山镇不肯交换铁器,他知了咱们武器不足,到时起祸心要剥夺咱的食粮,匪徒似的,咱怎也不能干望着他们掠夺,坐以待毙。”   宋雪木摇头:“如何又不晓得你们是为了镇子才如此冒险的。   乱世下,甚么纲常法纪都得靠后,能全须全尾的保全自身才是乱世里的立世之本!二叔说的冒险是你们胆儿能这样大的,两个门外汉,闷不发声的就自偷偷倒腾了炮弹,若是有个甚么不好的,你要咱们心疼死不成!”   宋雪木气得一人脑袋上一下。   段阎老实给受着,轻揉了揉小宋哥儿的脑袋,趁机把人往自己身后带了些给护着。   他要没得一二把握,哪里会教宋风随沾染分毫,却也是晓得一套精确的配比,从前又自己手搓过,这才敢喊了他与自己一道,自要是一知半解的,他躲去山洞里一个人制,都不会让宋风随晓得。   “再是不敢了。”   段阎道:“教二叔担心一场,还得是要二叔给我俩说说好话,要不得再要遭爹和祖父好一通训。”   宋雪木哼哼了一声,说训了两人一番,心间早已是克制不住要看两人是怎么掌握的配比,如何把炮弹给制出来的。   其实简易的炮弹制作也算不得难,头先便是核心的火药,其成分就是先前所提到的硝石、木炭和硫磺,其比例为十五比三比二。   宋雪木说危险,许多前人探究时会殒命,就是因为没有掌握好配比,火药自爆而导致的悲剧。   段阎通晓比例,又还提前做了防护,双重保险下,自没得事。   接着便将火药、伤人的碎石、骨片等装进瓦罐中,使黄泥封口,再插入引线。   “大致的流程便是这般了。不过其间也有许多细致处,好比引线得提前用火药浸泡后晒干,如此才能保证使用时能充分点燃瓦罐里的火药;火药不可压紧,这般会更容易引起爆炸。”   宋雪木通览了流程,不由说妙。   如此玄妙的火器,抽丝剥茧,教段阎总结下来,似乎又变得好不简单。   “你这孩子,怎晓得这样多?”   宋雪木随听着人说出来容易,可真要那样简单,朝廷也不得折损许多能人异士了。   故此,他实也忍不得问段阎。   既是手搓了这火器出来,段阎自先也想了一套说辞:“先前镇子上有个老道,他在外头惹了事跑来岩镇的地界儿上,躲在山里头。   这人素日便靠着炼制些丹来谋财,时疫的时候弄了一张药方子出来,原本想邀功,结果反害死了不少老百姓,我扭送他去衙司时,这老道为活命,曾与我透露了火药制作的秘辛。”   如今那老道已经和陈虎归了西,事情早无从证实,他要半真半假的说来,最是能成一套说辞。   果不其然,宋雪木听此,信了大半。   毕竟那火药初始就是老道炼丹给倒腾出来的,这老道从外面躲去山里,可不是因侍弄那物漏了风声才要躲去山中麽........   “从前我也不敢说这事,只把方子给埋在心头。如今情势危急,要不得我也不会轻易尝试。”   段阎又把谎圆的更妥帖些:“那老道为着活命,果真是没与我说半句假话。”   宋雪木听完后,心中大喜:“眼下有了火器,镇子的防守也算更稳固一重了!”   段阎和宋风随对视了一眼,同也是很高兴。   于是这事也便没瞒,秘密的和几个话事人通晓了一番,别说秦税官听了这消息险些惊厥了过去,就是宋祖父和宋五深晓得以后也大为震惊。   宋五深暗下道,与段阎这小子说了要警惕用心地练兵,提升武备,以防赤山镇起贼心。   哪想这小子竟然能耐至此,连火器都给他捣出来了,怪是不得从赤山镇回来以后,提议说要改良武器,本也只以为是空话,哪晓得人早有了路子。   一时间诸人都得了场又惊又惧的意外之喜。   在衙司起头,调用了工匠、陶坊的人暗中批量的制作炮弹前,段阎跟宋风随两人又被叫去宋家好好教育了一场。   事后,段阎没懒怠一分,继续对炮弹进行完善改良。   要想炮弹的威力更大,其中还是得添置铁砂,碍于铁料的短缺,段阎借着练兵的名义,带了校场上的民兵进山训练,趁机想看看能不能在山里找着铁矿。   然则自是没如意,隔三差五的进山,矿是没找到,但民兵野外作战的能力倒还真是肉眼可见的有了提升。   若是有窝子山匪教他们撞见,光是在山里搏斗,未必也落山猴子似的匪徒的下风。   段阎觉着进山训练完全可以加入校场的训练章程中,等新一批民兵招揽后,一样也如此训练。   山中既没得矿,段阎便调转了方向,带着民兵下河去去淘,这事儿就跟淘金似的,从沙子里筛出铁砂来,事情劳苦,能得的量还不多,若真是金子,倒还值当了,奈何是铁砂。   但事情放在如今缺乏铁料的乱世来说,从河里淘出铁砂的价值,还真未必比金子差。   除此外,段阎看着连绵不是雨就是雪的天气,还使了桐油和松脂,给炮弹的引线做了保护层,防止雨天作战不利........总之一批炮弹更比一批的要更为精妙。   然则随着生产出的炮弹增多,火药的用料也见紧凑,城里炮竹铺子里的爆竹都给征收了取出其中火药来使;猪圈、鸡窝上起的白霜都教铲下来提纯硝石........   此间,还得不着痕迹的训练民兵,以便起战的时候能充分发挥炮弹的作用。   正月眨眼就过去了,新一批民兵的招收又再度开始........   段阎忙得够呛,宋风随也没得闲,他带着人在村里的庄子上担起了硝石的提炼,把那些从墙角根儿上辛苦铲下来的白霜给好生利用起来,终日跟一堆含着鸡屎味儿的白霜打交道。   臭虽臭了些,可谁教小宋大夫会熬膏制药,放眼镇子上,也只有他适合充这炼药老道的职务了~   小宋哥儿严肃纠正:“是小道。”   段阎好笑:“老道老道,我说的是经验老道,不是年纪老道。”   宋风随哼哼了一声。   忙归忙,中途上两人还去看了回比赛,便是宋雪木说的改良农具和旧农具的赛事。   农具打出来后,给段阎庄子上的佃户先使了两日,前来回话都说极好,趁此便想办个比赛,好教改良农具亮相,趁此跟农户们宣传一番。   这日天气阴着,段阎和宋风随早早儿的就到了地里,等里正说讲了规则,坐看着比赛。 [66]第66章:这是个问题   这比赛分做了两组,一组是村里推举耕地出了名快的庄稼人,一组则是庄子上经验寻常的佃户。   村里同测量出了两块大小一样,贫瘠程度相差不多的土地,一块由村里经验丰富的庄稼人使用旧农具开,另一块儿则是由庄子上的佃户开。   铜锣敲响,两组人便同时间下地开始奋力干起活儿来。   村子上鲜少有这般比赛,一时间都过来凑热闹,兜里装着两把炒熟的山果子,一头磕着,一头伸长了脖儿往地里探。   “王老爹耕地的能耐要说是俺们村第二,就没得人敢说第一。”   田坎上身形有些胖实的高娘子,眼儿直直地盯着地头里挥着厚刃锄头的老爹。   村里的主力王老爹,约莫近五十的年纪,年龄虽上去了,但力量却半点不输年轻人,一双眼儿亮堂堂,精神抖擞得很。   教他自带来比赛的老式锄头,已经跟了他好些年,今儿出门前他还特意给锄刃打磨了一番,时下厚刃锃亮,他用力挥一下锄头,便能深深的扎进荒土里,整个过程又快又利落!   这且还不算甚么,厉害得是他一锄头掏起来厚土,重重甩在一头,左掏右松间,活跟变戏法似的,里头混着的沙石、树根子就教他从土壤里分拨了出来。   经验老道的耕地人的厉害之处便是在这里,需知耕地费得不仅是力气,还有耐心,因着要把地里那些个杂物给理出来,最是费时间不过的。   “从前乡里地少,教俺们去开荒地来种庄稼,衙司说开多少出来就算俺们得多少,大伙儿那教一个拼了命的开哟,夜里头打着火把都要干。偏人王老爹该吃吃,该睡睡,可等着后头丈量的时候,却属人家的地开得最多!”   村里旁的村户也应和道:“咱王老爹家里头四五个孩子,姑娘哥儿嫁得好,儿郎也出息,恁三郎便是头批教选中当了民兵的。   能有这些好日子,可不都是凭着王老爹一手的耕种好功夫,才有够吃喝的粮食把儿女都养出来麽。”   “恁比赛有甚么比头,王老爹铁然得胜,俺们都不肖久看的。可说了比赛赢了是甚么彩头?”   “听是一头羊咧!”   “哎哟,那可真是好!早晓得就喊俺家那口子也去比了,不冲那羊也在春耕前热热身子呐。”   “衙司也是有心了,外头乱着,咱关着门子过日子,却也热闹!”   村子上的农户都七嘴八舌的夸说着王老爹,与有荣焉般,偶几句飘进了王老爹耳朵里,教老汉更是卖力。   这兴头上,田坎另一边钻过来些身影,钻进人堆儿里去看王老爹耕出的地,哎哟了一声:“庄子上的好不厉害,竟然半点不输王老爹咧!”   两块地没并在一处,村户在高处些的田坎上看热闹,立在这头瞧便不能瞧见那头。   听得原本在看庄子那边佃户开地的人挤过来看了这头后,如此说,这边的人一下都止住了得意的说话声。   “栓柱,你可少在那处卖俏。庄子上的地一样都在村里,佃户耕地俺们又不是不晓得,就怪了咧,乍得还能越过了王老爹去。”   “还不信我,庄子上的不晓得哪处弄了怪模怪样的锄头和耙子来,耕地耕得多快!”   几个不信邪的立马从这边跑去那头。   那王拴住还真没扯谎,庄子的佃户使着一把锄刃稍弯,锄身也薄于他们寻常使用的锄头,东西怪虽怪,但瞧着还多好使。   佃户一锄头下去,都不肖举得老高来蓄力,稍是抬高了些落下,锄头就狠狠的吃进了土里,扎得多深。这一来一去的,即便动作不似王老爹那样利索,但锄头省力,挥得低,速度便又快又好。   一组上不止一个人嘛,王老爹那边是一人一把锄头,各自刨各自的土,刨出来后也自行分出杂物。   庄子这头却不同,一个佃户负责挖土出来,另一个便使着一把尖端为三棱状的密齿铁耙,把挖出来的土给勾勾抖抖,那些板结的土被细细松了开,沙石,草根迅速的就被规整了出来。   这项活儿,就是体力弱的妇孺都能干。   “分了工,果真是快咧!瞧王老爹那边也才开出一分地,这头半点不见比那头少。”   “快的哪里是因着分工,俺瞧他们的农具好,这才能这样利索!”   说议着,便有人不服气钻去了里正那头:“庄子上使那般好农具,这不公平嘛!”   里正乐呵呵的看着比赛,听得村民来告状,也不恼,道:“事前就说了拿自个儿最趁手的农具来,初始就没说不能使新农具呐。”   段阎和宋风随也在人堆儿里两头各跑了一回。   看罢了,段阎感慨道:“二叔果然是钻精,瞧庄子上的佃户有了改良农具,一越竟都要成了村里的耕种能手了。”   宋风随笑道:“二叔打小就喜欢钻研那些建造事,听得祖父说,从前爹和二叔一块儿在国子监里读书,二叔时常都逃课。   这逃了课,却也不似那些个纨绔子弟一般去外头斗鸡走狗闲消遣,偏是躲在一处别苑里闷着脑袋搭建小楼。”   “因是心思不在学问上,纵然祖父为状元,爹后又中探花,一门双杰也都把二叔教不出来,几番下场都不中。”   段阎听得有意思,却又疑道:“二叔从前官职虽比不得祖父和爹,但却也任职在工部上,若没得功名,如何能进去做事?”   宋风随笑道:“后头自是中了进士的。”   “二叔二十过五了,也还在家中倒腾那些爱好事,祖父与他说,既爱捣腾就到工部去捣腾,甭没出息的只会在家里瞎捣鼓,又还不小的年纪了家也不成。”   “二叔琢磨了一晚上,答了祖父说想去工部。”   “然则,祖父却说工部又不是他开的,岂是二叔想去就能甩手把他给安排去的。这不,二叔为了进工部任职,便开始发奋读书,他本就是有才学的,只不喜做学问,真用了心去科考,第二年就中了举,接着一路顺着做了进士。”   段阎脸上的笑更盛了些,他头次见着宋二叔的时候,便觉他比他那老丈人要不羁得多,如今听他年轻时候的事,果然应了他的猜想。   小辈虽是不合议论长辈的事,但都八卦到了这里,他美其名曰都是一家子了,要多了解了解家人,便问:“二叔........没成家?”   “二叔虽然成亲得晚,但确实成了的,只是没有孩子。”   宋风随说起二叔和他那二婶儿,也不由轻轻摇了摇头,但他倒也不忌同段阎说。   他二婶同样也出身高门,是户部尚书家的千金,跟宋雪木其实算是青梅竹马,因着两家的长辈一直都有来往,年纪相差不多的孩童自然也能常常会着。   两家本就有意结亲,吴尚书一直都很看中宋五深,想是他做自己女婿的,奈何吴家大小姐偏偏喜欢宋雪木。   相比于醉心学问,两眼只有圣贤书的宋五深,像宋雪木那般动手能力强,时不时就能捣鼓出一只会跳的木蚂蚱,会飞的竹蜻蜓的少年郎,自然后者更讨小姑娘的欢心。   这世间的事谁晓得,那木头似的“书呆子”宋五深实却比活泼好动的宋雪木要通达的多,高中以后,自便美美同江南医家贤良貌美的穆小姐求了亲,早早成了婚。   而宋雪木却钻在他的爱好里完全没长那根筋,吴小姐拒了许多才俊,独就等着宋雪木,然左等右等也没等出个所以然来,本就比宋雪木大两岁的吴家小姐实是等不了了,又气宋雪木,转头答应了家里的安排,跟地方上的一个望族子弟定了亲。   好个宋雪木,偏是在人定了亲以后,一下又想明白了,心中再是追悔莫及也无计可施。   伤怀之余,刻苦读书去了。   谁晓看来是没了缘分的两个人,却生又长了缘分。   吴家定亲的望族,一拖再拖着没完婚,吴尚书气恼,前去细查,原是那子弟在外头勾染了小哥儿有了孩子,那头迟迟没处理下来,吴家小姐虽是年纪熬大了,却也不是没得人要,如何受得那人家的腌臜,婚事就此作罢。   “后来两人不就好了麽。吴尚书本不喜二叔那秉性的,在他话里就是“不思进取”,又气他把二婶耽搁到了不好婚嫁的年纪上,只更烦恼他的。”   “但奈何二婶实在喜欢,彼时二叔也总算是有了上进心,肯好生读书科考了,便还是许了婚事。”   这一开始就看不上的女婿,即便成了婚,也难看得上,外又还有宋五深那样的兄长做比较,吴尚书只越看宋雪木越觉不成样。   吴家就一个千金,吴尚书就是再气宋雪木,还是费心给他牵线铺路,可路铺得再平顺,人硬是不走有甚么法子。   这婚后几年,宋雪木不听老丈人也不听自家老父亲的,吴小姐也骄纵,两口子鸡飞狗跳是家常饭。   “后头,两人合离,宋家倒台,便是今夕的日子了。”   段阎眉头微紧:“倒还真是一对冤家。”   宋风随道:“你别看二叔平日里跟个没事人似的,实则多惦记二婶,只他不说,也不想教家里人晓得。两人不似京都高门里那些和睦夫妻,总是吵架闹得人尽皆知,看着是不体面的高门怨侣,实则他们才是真感情。”   段阎道:“那宋家出事前两人.........”   宋风随摇了摇头:“宋家出事前,朝中已是风云变换,吴伯伯早嗅出了不好,他曾多次劝过祖父不要一意孤行,让他收敛声息保一家人周全。   彼时祖父早已听不进去劝阻,吴伯伯料定宋家必然有难,他便以二叔和二婶成亲无子又不睦为由提出了合离。”   “这也是吴伯伯一片良苦用心,事后没多久宋家果然倒台,那些日子若不是吴伯伯暗中周全,且不知多难。后来流放,自也有吴家的打点,要不得哪能活着到黔州来。”   他生得那般相貌,宋家庇护不得以后,京都里有得是人垂涎想要占有,虽有宋家旧部帮忙,但宋家羽翼受莲妃势力打压得很厉害,真正能使上力的不是被下放便被控制,吴家合离割席,外头的人都说是明智,或暗中说其不义,也正是这般,才没受莲妃一党波及,能伸手调和庇护。   后流放路上,虽受了许多磋磨,到底还是清清白白的。要没得吴家帮忙,哪里有这样的好事。   后头到了岩镇,京中大乱,吴家也无从照顾,宋家便陷进了极难的日子里,好是这关节上,又有了段阎。   宋风随说起旧事,也有些惆怅,如今他也要成婚了,战乱消息阻塞,也不知二婶在京中境况如何。   早先还能传一点消息,自打仗起,连一丝一毫讯息都没有了。   段阎揽住人,轻轻揉了揉宋风随的胳膊,安抚道:“没事,等咱们这头建设好,便想足了法子传消息出去,到时要是吴家在外形势不好,咱们这能是一个落脚处。”   宋风随点了点脑袋。   两人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只觉还没待好一会儿,吕庄头快着步子过来说:“比赛结束了。”问了两人要不要去看看结果。   霎得,才晓得在帐篷里吃着茶水说着旧事,竟囫囵过去快一个时辰了。   段阎连牵了宋风随出去。   外头这会儿更是热闹了起来,村户们说的脸红脖子粗。   独却是先前在地里还老神在在的王老爹丧眉耷眼的,人抬眼儿瞅了下地头,闷着一声不吭。   这模样,段阎跟宋风随没问结果也晓得了比赛结果。   “老咯,比不得人家了。好是儿女都养大来各有了安置了,要不得这把老骨头料理不得田地来养孩子了。”   其实两块地开出来的时间差不多一样,无非是一个快几锄头,一边慢几锄头的功夫。   但即便是这样,村里的农户还是小小的震撼了一把。毕竟村里那一组的人,除却最利索的王老爹,其余的也都是村子上耕地的好手,这般的一组人,却是还输给了庄子上速度平平的佃户,哪有不惊的。   这会儿的功夫上,便已经有人团着去问那些佃户新农具是哪处得的了。   “大伙儿静一静!今朝热闹一场,头回办了耕地比赛,实在精彩!”   里正喊停了人,站在高处大声道:“此次比赛庄子胜!”   话罢,田庄上的人便发出了一阵响亮的欢呼,王老爹等人更是丧气了些。   里正这时道:“只输了的一组也莫要失望,比赛是其次,这回要紧还是热闹一番。段总练说了,此番庄子上已经宰了羊,赢了比赛的佃户回庄上吃用庆贺,但段总练另还准备了羊,是给王老爹一组的!”   王老爹一组面面相觑:“输了也有?”   段阎接过话茬:“今朝我也见识了一番村里农户耕种的厉害,王老爹一组个个拔尖儿,着实是耕地功夫扎实。   今儿庄子上能赢比赛,全是凭着改良农具的功劳,倘若没得那些个趁手的好使工具,定是不可能赢下比赛的。故此,王老爹一组凭本事得羊;庄子上凭巧劲儿也得羊!”   大伙儿闻言都拍手欢呼了起来。   段阎道:“这回比赛,却也不单是比赛,有心给辛苦耕种的大伙儿展示一番咱们镇子上新打的农具。”   他取过改良农具,递到了王老爹手上:“老爹,你耕地本就手巧利索,来试试改良的农具,可能更利索些?”   王老爹其实也早便想看看这改良的新农具了,咋就那样神,能教远不如他的佃户竟越过了他去。   这般得到农具,他立马便下地使了使,几锄头下去,已试出了好坏,本便是爱耕地的,那好农具落在手头,又轻又灵便,可教他都不想撒手了,一连闷头挖了一行土出来,方才意犹未尽的停下:“果是好使得很!”   他一下又起了被佃户打垮的信心,亮堂着眼看着新锄头道:“这要是将才就在俺手上,俺一个就能顶上三个!”   “段总练,这是不是铁铺里出的好货?怎么卖的嘛?俺们得不得买?”   “是啊,是啊!要是俺们都能有新农具,地里事该得省下多少功夫呐!”   一群人追着兴奋地问,那些家境穷寒的,却只能躲在一头,酸溜溜道:   “东西好,怕是价格了不得,俺们多半买不起,没得咱们甚么事。”   段阎抬手示意大伙儿安静,他道:“这新农具是宋雪木大人感耕种辛苦,特地为大伙儿设计出来的,便是希望大家耕种的时候能省力,还能多产些粮食出来。此次不单有锄头和耙子,还有播种和收割的新农具!”   “为惠及镇子上的所有农户人家,凡事想要新农具的都有。铺子上售卖分做两种,一是照价购买,但需要提前和铺子上预定;二是带了家中的旧铁器,到铺子上重新加工改造,只用给一点打铁工钱。”   话罢,热炸开了锅。   “这般可太好了!俺的破镰刀旧锄头都能重新打一套新的了!”   “既是有旧的能拿去改,如何还费那个钱去定制,俺今朝就要去打!赶着了整好春耕的时候使!”   大伙儿都欢喜得不成,宛似那过年了一般。   这回比赛做宣传很到位,以至于把铁铺给忙坏了。   段阎手底下那帮子能打铁的,全都从各个部门铺子上急调回了铁铺,不分昼夜的换着打农具,就是一些民兵都被拉去充了壮丁。   等打农具的热潮进尾声的时候,打铁铺子上的一杆人胳膊上的筋肉,肉眼可见的都大了一圈儿。   铁大铁二两人大着舌头诉苦,说是他俩现在一拳头能攘死头熊。   段阎自是晓得他们都狠是辛劳了一场,与几人放了几日假歇息,还张罗了一顿好酒肉,如此才算是给人安抚住了。   转眼,就来到了三月中旬,岩镇一带的天气总算是回暖见了些天的阳光了。   山窝子里旁的不说,春来景色多是秀丽,树木抽芽换新,山坡子里的草先绿,野果子树不大惧冷,花开得早,望出去时,山里一团一团的白和粉。   这月份上,春耕见紧了,好在紧赶慢赶了几个月的城防,总算是也在这月上完了工。   高高的护镇墙将镇子安稳的包裹护住,也将镇子后头的村落一并保卫了去。   镇子里外的人望着这宏伟的工程,都感到了极大的自得和满意。   冬雪融化,春日前来,那些匪徒进城的噩梦,好似也随了化开去的雪一样消融了,日子也随之进入了一段安平之中。   这日出了太阳,春寒料峭的时节上,竟然还有些热,宋风随减去了厚重的衣裳,在庄子上跑了半日,他去看了田庄上的药草,外又想看看他们费心从外头带回来的地果子如何种,不想几番跑动,身子上起了些汗,又减了衣衫,下晌回镇子,便打起了喷嚏来。   段阎比他还着急,时逢换季,天气忽冷忽热的,凭着他对宋风随体质的了解,这时节上身子最是容易生病不过。   至宅子,立马就吩咐了收的药童去煎了一碗汤药来,盯着小宋哥儿吃了。   宋风随倒也听话,老实吃完了药汤,实在是他自也晓得了身体要不好。   家来浑身就没了力气,软塌塌的,面颊还发着些不自然的红。   段阎看是汤药吃罢了,给人塞了一小颗蜜饯进嘴:“苦不苦?”   宋风随有气无力道:“吃不出药多苦,却也尝不出蜜饯甜了。”   “看是味觉都不灵敏了,先前在乡下合该看着不许你减衣裳。”   段阎也是一个转背回来,就见着人穿得单薄的在药田里跑动,问起来时,已经凉快了好些时辰了。   “还得好生吃药才是,不能将病拖厉害了。春月里的风寒都绵长得很。”   “我晓得。”   宋风随人焉焉儿的,但眸子却精神了一下:“眼见着下月就要办婚事了,我可不要病着成亲。”   段阎嘴角翘起了些弧度:“小宋大夫有大局观。”   宋风随靠在段阎的怀里,他现在身子上有些内热,平日里怕冷多喜欢紧着段阎,时下却有些觉他太热了,但又不想离开人,嘴里便一直哼哼唧唧的。   段阎绞了两回帕子来与他擦了擦脸脖颈,人倒是好受了些。   他轻抱着怀里的小哥儿,见着因发热而被烧得有点淡淡发粉的白皙脖颈,心中跳动了一下,迅速又移开了目光。   眼见好事将近,忙中,凡有片刻空闲,段阎也都期待着这件事。   虽然现在两人也一屋檐下,日日都见着,但到底没做夫妻,夜里还是各睡各的屋,也没有做夫妻最重要的........他暗下轻咳了一声,在人病中想这事属实有些不道德。   段阎沉默着仔细体贴的照顾着病中的哥儿时,恍想起一件十分要紧的事。   宋风随是个小哥儿........   嗯。很漂亮的一个小哥儿。   那小哥儿到底是什麽样的?!   段阎算是个相对于克制的人,但他也是个正常的男人,对自己喜欢的人有欲望也无可厚非,可他并不太喜欢暗地里通过遐想去解决自己的一些生理事,大概还是因为听书的缘故,以至于他一旦去遐想,就觉得自己格外的龌龊,和那些窥觊小宋哥儿的人一样。   为此每回那啥,他都挺折磨的,不过好在这一年半载上忙的不行,他没得机会有太多太大的生理事来麻烦。   以至于,他都没空闲认真的去思索宋风随是小哥儿意味着什麽。   而且不管是原身的记忆里,还是他原本的记忆里,也都没有小哥儿的身体的具体认知。   段阎胸口不由深深地起伏了一下,这件事务必在成亲以前搞清楚才行,要不然成了亲还得闹笑话。   笑话其实也不要紧,毕竟是两口子的事,但.......他是个男人,总不能还指着宋风随来指导罢....... [67]第67章:同舟共济,成亲一起探讨   宋风随在这春月里病了一场,病症倒也不算厉害,只有些咳嗽和脑袋疼。   他自也顾惜自个儿得很,近些日子都老实的待在宅子里,吃药休整。   段阎倒是一如既往的忙着,校场上招了一批新兵蛋子,二月里选进来的,三月正是训练紧的时候,虽然有老兵带着练,不似同一批那样离不得段阎了,但偶尔他还是得去亲自带两回。   外在一要紧事,三月下旬了,岩镇虽然暖和得迟,但这月份上,土果子是该下地的时候了。   原本土果子分做春秋两季播种,但他手头的土果种子有限,怕是冬月里岩镇这头太冷,土果子不能顺利生长。   一旦土果子是在地里腐坏,现下这情境,可没法子再去弄一批新种子回来了。故此,段阎和庄子上擅种植的老农商量,谨慎起见,还是春月里播种得好。   今年春里播种了,届时有了收成和新种,便可试着秋月种来看看。   这土果子虽然抗灾害,但种植还是有许多讲究。   圆圆的种果,无需一整颗下地,一颗种果能切做几块种植,但每一块儿地果子需要保证要有一到两个芽眼。   切下后要置放在阴凉处使其结痂,后防虫害和添肥,拌入草木灰。后续吃肥也不吃生粪,像鸡鸭猪产下的粪肥,要堆过成了熟肥以后才能用,要不得会“烧苗”。   土果子对土地也有一定要求,需得是疏松的沙壤土为佳,忌水泡烂了果子,为此起垄耕作,便于雨季排水。   且这土果也有些霸道,今年种植过的土地,次年便不再适宜继续种植,得轮作才成。   段阎在三个庄子上各挑了几个种植经验老道的佃户来专门负责种土果子。   左右端详着灰不溜秋方圆方圆的果子,嗅着也没甚么大味儿,纵然是经验丰富的老农,也摆着脑袋:“没见过,当真能吃?”   “不能吃东家能大老远从外头给运回来?一车子也压人得很咧。去年秋月里多紧的形势,不是好的,能占用车子?”   “那究竟是个啥味儿嘛?要咋吃?俺捏着说软不软,说硬也不硬,又不敢使了指甲盖子去掐,倒觉得果子肉有些脆生生的。”   几个佃户交头接耳的议论。   “味道不怪,粉糯糯,清甜。吃进嘴里有些像芋头,但又跟芋头不同。”   听着了随段阎一道儿出去采买的佃户这般说,其余人将信将疑,看着段阎还没来,便说出心头的疑虑:“外头打仗,俺们镇子也修着高高儿的墙,看模样不晓得要乱几年。   这时候庄家分了田地来种药材,又要分地来种这土果子,都不剩多少地来正经种庄稼了咧!”   这当头上怎么看都不是适合去使花活儿教粮食减产的时候,药材也便罢了,谁都会有头疼脑热的时候,镇子闭关,出去买不得药材,自个儿种些也有个应对。   但是这见都没见过的土果子........种来抵个甚?镇子关着了,给吃个新鲜?   这些话自是不敢说出来,但不说,大伙儿心头也都是这想法。   “俺们吃喝依着庄子上,东家怎安排怎干便是了,那些个事儿啊,也不是俺们愁就能改的。”   谈说间,瞅着段阎来了,也便都老实噤了声儿。   段阎在外头就听着了仓库这边的嘀咕声,虽未一一听清说了什麽,但他心头也晓得底下的人会有说法。   头先吃螃蟹的,少不得受人猜疑,土果子的各般好处,时下同他们说一万句,也比不得到时庄稼长不出来,仓里没了米粮,有口热乎的土果子饱足肚子时来得透彻实在。   “既都齐了,我便细说了种土果子的法子,都是老庄稼人了,这朝事前说了几回的事,要种起来再出些不必要的岔子,我却也不是好说话的。”   几个老农登时绷紧了些身子,段阎重视程度很高,说归说,想归想,他们到底也不敢懈怠。   安置完这头的事,已是下午时分了,段阎简单吃了点东西,带了些庄子上新鲜挖的野葱子和荠菜回去。   春月间野地上生的细葱子比家种的小葱还要香许多,细切来包饺子,或是与熏肉炒来做肉馒头,都好吃。   段阎看宋风随的身子见好了些,但养了些天的病,口味不好,瞧才没得几日功夫,正月里好不易长起来的一点儿肉又没了。   恰是现在身子好些,与他治两道春菜吃个新鲜。   回去镇子上,段阎没立马回宅子,他把野菜和马儿丢给随行的人,说是要去一趟铺子,实则转头溜进去了条小巷子里。   这巷儿叫作杨花巷,巷子窄窄的,不通车马,屋檐又伸展的宽,遮天蔽日,便是晴天郎日的走进去也黑黢黢的,极不亮堂。   因是白日也不光亮,人在巷上走着,迎面都不定看得清脸,故此巷子里便住着些不上台面的人物。   那等头戴艳红绢花儿的老妈子、老夫郎,爱是认下些干闺女干哥儿的,素日好吃好喝养着,诱哄了人私底下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段阎也是没了招,这些日子他在镇子上逛荡,下了心去留意那些个爱兜售小册子的滑头。从前只要独身走在街上,且都不肖留意的,自便有那等人凑上前来,从袖中掏出东西往人身上塞。   如今却是怪了,街上竟绝计不见了这等人物。   眼瞅着就要至了四月,学习计划不仅丝毫没有推进,甚至还卡在了弄不到学习资料的阶段上,段阎多少也有了些危机感。   时间紧,任务重,再是不上心,到时候考试了也还没得长进,那很糟糕了。   故此,段阎破釜沉舟一场,亲自来这糟乱地上,准备好好淘一淘学习资料。   其实这事情完全可以交给狗三儿去做的,但是他几回想要开口劳烦,话到嘴边还是没能说出来。实在也是做不到什麽事情都假手于人,而且这东西罢,也不好跟人仔细的去说具体需求~   段阎思想间,只觉这巷子安静得很,常年不如何见光的地儿,地石板上都是湿漉漉的青苔,要不留心些脚下,还真容易打滑。   正当是思索着如何叫人,却也是好运气,迎面竟过来了个人,一步三摇,看着身形像个上了年纪的老娘子。   同在这暗巷上,段阎看不清来者,来者同也看不清他。   那老娘子偏着脑袋去瞧,望着从巷儿口来的高大的身影,估摸了是个男子。   她心头一喜,这时候咧,能行在这头来,八成便是客!   打是外头乱了,镇子关起了门楼子,她们这等地儿上是从没有过的清净,多少日子都没得开张过了。   手底下那几个又懒又馋的闺女哥儿,可真教她直叫唤养不起。   从前那些个人,如今不是回乡里去种田地扛饥荒了,便是参了军,日日在校场上训练得跟个铁人似的,浑都跟削了一般。   就连同住在这巷子上卖册子的,开了年都没干了,说人教关着去不得外头,没得新鲜货,日子不好过咧。乡下热火朝天的,那总练段阎,给弄了甚么新农具,种地好使得很,卖郎索性也回村里去,把早荒了多少年的两亩地给收拾出来,从了良了。   肖卖婆心头直骂咧,甚么人呐,训兵还管农,咋能有那样长的手,啥都管顾得起来,瞧是把镇子弄得跟和尚庙了似的,还要不要她们活啦!   眼见是近了那男子,肖卖婆赶忙收敛起心思,挂起一贯揽客的笑。   她快了步儿朝人贴去,还且没瞧清人呐,勾人的话便似阵风先给飘了去:“好是个爷,不知要打哪处走?”   “要得些闲,奴家晓是个好消遣的地儿,可教爷今朝不白........”   话是还没说完,一张正得跟铁一般的面孔豁然清明,肖卖婆看清了人,心底儿头娘哟了一声。   这背点儿的运,她霎时拔腿就想跑,一脚却结实碾在了团青苔上,险些摔了个四仰八叉。   却也不顾一派狼狈模样,疯了似的喊着往反方向跑:“段总练来了咧!段总练来了!”   她哪里敢往段阎是过来消遣上想,只吓得魂飞魄散。   段阎教这忽然的喊叫声弄得一激灵,本便是偷摸儿来的,谁想那卖婆的声音高亢,登时多静的一条巷子跟滚水似的骚动了起来。   这肖卖婆喊得又真是有水准,恁就指明儿了喊着段总练,人来了,那来干什麽了?   究竟是来消遣了,还是来抓人了嘛?   于是巷子边屡有开门的声音响起,不甚亮堂下,段阎都感觉到了一道道热辣的目光。   “........”   段阎一瞬间险些没绷住,这事情要传出去,那真是要把小笑话闹成个天大的笑话。   急臊间,他一个利落,扯出腰间的佩刀,大呵了一声:“乱世当前,朝不保夕,尔等不入编民兵保卫镇子安危,亦不下乡开地耕种奉献米粮,竟还公然行这些腌臜事,腐烂镇子上的风气!”   巷子上登时又迅速响起了关门声,急促的脚步声响,乱间尽是段总练过来扫街了,快跑等话。   ........   “.......你,你怎忽得想起去管那些事了?”   小镇子不大,哪儿有些事,用不得多长时间便传得四处都晓得了,像是捉卖婆这样的事,更是传得快。   段阎原是没有扫黄的安排,但起了个头,便真拿了那肖卖婆回衙司去审,这婆子怕受刑,都没如何审理自就交待了个干净。   然则真当触及到了这些,方才晓得多肮脏。   光是肖卖婆这一老妈子手底下就圈养了足足七个姑娘哥儿,这其中有三个是那般原本就干那行当的,另有四个,两个年纪不大,是教肖卖婆诱哄着做这一行,外还有俩,竟还是肖卖婆打外头给拐进来的。   除却肖卖婆,杨花巷上另还有卖哥儿卖婆,手底下或多两三人,少的单便一个。   这些烂心肠的,多有胁迫了姑娘哥儿的行这行当,听话的便好吃好喝的给,不听话的便用绳儿将人栓在屋里,打骂是常态,素日不许人出门,要如何仅也只能在短短绳子的方寸间。   段阎从肖卖婆嘴里得了其余那些卖哥儿卖婆的消息后,立便使了人去捉,镇子看守严,这些个见不得光的腌臜,急急想跑,奈何躲都没地儿躲,一抓便是一个准。   至他那贼窝子上时,可怜得被他们胁迫的姑娘哥儿,有得精神都不大正常了,问询姓甚名谁都吐露不清,真是教那些卖婆趴在身上吸足了血。   段阎见着那些情形,只悔没早些上那巷子去清扫一通。   等办事了事,回去宅子上时,连宋风随也晓得了他今儿在外头办的事。   宋风随还是个稳得住的,没当下就跑去衙司,生等了他自个儿回了家再行询问。   段阎干咳了一声,尴尬在于他不是一开始就铁面铮铮冲着扫黄去的,今朝一番大动作,完全是误打误撞而为。   但见着那些被解救了出来的哥儿姑娘,顿又觉得未尝不是一项好的安排。   “我本也没计划这些事,只是那起子人多肥的胆,揽客竟揽到我头上来了,可见平日里是何等的猖狂。”   段阎道:“现今朝镇子上虽有几分和平,却也是许多人齐心才得来的,这些人物甚么都没贡献一分,反还干些腐烂的臭事,就是要紧事再多,却也要腾出一天来好生治一治。”   宋风随见段阎越说越有些气愤,想是去捣淫窝的时候场面不大好看。   他乍听得外头胡乱传些话的时候,心中还是咯噔了下,毕竟这人此前从没跟他提过要办这事,忽得却就做了,难免让他担心了一下。   凭着他对段阎的了解,他倒不觉得这愣子会有那些花花肠子。   若是真有,两人也不得还似现在这般了。   “肃清肃清风气是好的,这样的事,小地方大地儿上也都多得很,但见不得光的腌臜买卖,多也是损弱者,那些哥儿姑娘的自甘堕落另说,可多得还是身不由己受人逼迫,当权者能有心肯管是好事。”   宋风随由衷的肯定了段阎的行事,以前最怕就是姑娘哥儿的教拐卖,要教拐了,多便会沦得这般下场,可不教人唏嘘。   段阎应了一声,后道:“你安心,我已经把那些牵头的人拿下了,虽审来是罪大恶极,但这关节上,也不得要了他们性命,城里城外有得是需要苦力的地方,时下也捆了他们的手脚,教他们只能在方寸地上劳作。”   “至于那些受难的哥儿姐儿,能寻着家的便暗中遣送回去,寻不着的,与他们安置了住处,以后种地织衣来活。”   说罢了正紧事,宋风随心中倒是因段阎正气又多添了几分爱慕。   他悠悠看着人,还是忍不得要借着这事调侃人几句:“眼见婚事临门,好是外头传得是你去扫了淫窝子,不是你去了那些地儿上消遣的话。要不得爹那头我可没得话来替你说。”   段阎听此,打起十二分精神道:“我要上那些地方乱消遣,天打雷劈!别说新婚前夕不可能去,任何时候非正事也绝不可能沾染半分。”   说罢,他看见宋风随一双好看的眸子,清亮认真,他眉心又蹙了下。   小宋哥儿那么信他,两人之间不应该有任何欺骗隐瞒才是。   他眨了下眼:“........但确实是我自己去的杨花巷,那卖婆遇着我也不全是偶然。”   宋风随愣了一下:“那你作何去那巷子上?”   段阎略是沉默,到底还是老实交待了。   宋风随听得人想去寻买册子,在街上遍寻无果,最后想去名声一向不太好的杨花巷碰碰运气,结果被卖婆招呼,但看清他人时吓得乱喊乱叫时,   即便是忍着不去笑,他嘴角到底还是往上跑了几分。   “你........”   宋风随脸颊生红:“当真就能那样傻。”   段阎道:“那要是你........”   话且还没说完,宋风随好似长在了段阎脑子里,立都晓得了他是要说什麽,便不等了人说完赶忙道:“我可也没有那些东西。”   “夫妻应当同舟共济,你要有的话便匀给我看看,即便你有。”   段阎摸了摸鼻尖:“即便是你有,我也不得胡乱想你的。”   “我要真有,也不肖教你大费周章弄得一通响亮事出来了。”   宋风随耳根子烫烫的,以前在京里时,倒是藏得几本婉转的,但就算现在在手上,凭着段阎这般新兵蛋子,恐怕也只能看得个云里雾里。   他眸光乱跑着,语速有些不太流畅道:“我学医从医理上约莫懂得些,这乱糟糟的时候,你也别多折腾了。”   “到时,到时成了亲再一同琢磨便是。”   段阎眉心微扬,论善解人意谁比得过他们家小宋哥儿,竟是这种事都能宽容!   他凑上去了些:“当真?”   “不当真莫不是你还要寻了旁人?”   段阎立马见好就收:“那我再不为这事瞎折腾了。等成婚再说!”   宋风随红着一张脸,这事浅想深想都教人臊得很,他连便赶段阎,让他给自己做荠菜汤去。 [68]第68章.:成亲   四月初十,这日是段阎和宋风随在过年时,一家子定下的吉日。   虽说了一切从简,只请了些亲近的亲友来观礼,但大欢喜的日子,还是提前了好些天就开始准备,两处宅子张灯结彩,与春日的喜暖相得益彰。   顺顺利利至了这日上,甚么都好,唯是一点不美,这天清早上灰灰的天穹,乌云散不开,慢悠悠地飘起了雨。   春月里见雨便是倒春寒,一下子就冷飕飕的,再一则,路面有些湿润,进出不似晴天舒坦。   不过人言春雨贵如油,润物细无声,这春日里是晴是雨都是好兆头。   半点也不妨碍这桩热闹的婚事。   宋风随四月头一日,开始装点宅子时便搬回了家里住。到时要从宋家这头出嫁,坐着轿子去段阎那边,且又有习俗说新人婚前几日不能见面。   不见面自是不可能的,两处宅子就那么几步路远,外在日里要说谈事,不见面那哪儿成。   但为着过礼,新哥儿从娘家出门子,要一直在那边宅子上,那便失礼了。   故此两人还是在婚前小小的分开了十来日。   因着置办得简单,宋风随也少受了不少欢喜罪,不肖是天不亮就要起身来盥洗,梳那极为繁重的妆,又进祠堂告谢祖宗等许多繁文缛节,便能跟寻常一般,至天亮了再收拾也来得及。   他慢腾腾的从床上爬起来,掀开了被儿,方才拨开床帐,一下子便冷得往尚且暖和着的被窝里缩了一下。   伺候他的安哥儿跟着过来服侍,听得屋中动静,端了炭盆儿进屋来,宋风随才晓得外头在落雨。   雨声不大,宅子里是喜庆的忙碌,他竖起耳朵都没听着雨响。   有了炭盆儿,他倒是下得床了。   钻去内室里做了香浴,穆灵慧进了屋子来帮他穿喜服和梳头发。   金银钗环的也用不着弄一大脑袋,直压得人晃晃悠悠的,使上几样端庄的首饰做配,凭着宋公子的姿容,便已是出彩得很了。   装扮好后,宋风随难得在铜镜前臭美一回,见着不甚清明的镜子里一张出尘的脸,他翘起嘴角:“真好看。”   安哥儿掩嘴轻笑:“若是换做了旁人说这话呀,那便有自夸之嫌了,偏是这话从咱公子嘴中说来,便是那大实话。岂止又是好瞧二字能简单就说过去了的。”   穆灵慧望着端挺如玉的哥儿,心间是说不出的满意和欣慰,轻摸了摸人的头发,温柔道:“竟是转眼就要出嫁了。”   她言语间略是有些不舍,又感慨光阴好过,但伤怀情绪却算不得高,更多的还是孩子与合心合意的男子成家的欢喜。   大抵是人虽要嫁出去了,可却并不是泼出去的水,这两家混若就是一家子般,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便是宋风随成了婚,那也一日能见上三回,故此这成婚倒完全就成了一个礼节。   穆灵慧如此,宋家人也都没有太大喜中带伤的情绪,尽都只剩下了孩子成婚的热闹欢喜了。   便是当事人宋风随,本以为会因为成婚失眠,昨儿夜里不得好睡,哪成想沾着被褥,一觉就睡到了大天亮,简直没有比之更好睡的,心中全然没有因装着一样大事而辗转难眠。   细细想来,大抵是段家长辈早都见过,又还来往许久了,夫妇俩都是厚道宽容人物,他成了亲无惧于同公婆不合的烦恼。   二一则,对段阎又是那样的放心和信赖,没有对将来夫妻生活可能不顺的担忧。   这其三嘛,还是似家里人想的那般,俩宅子那样近,日日都能见到家人,近嫁也难有近成这模样的。   桩桩件件算下,实在是找不出足以让他感到不安而难以安寝的事来。   顶多便是.......宋风随垂下眸子看着自己喜服的衣角,扬起嘴角,顶多便是太高兴了。   此时段阎这头,除却要收拾了依着吉时去接新人,席面儿也是在宅子上吃,便要比宋风随那头要忙些。   却也没觉忙活了些什麽,他天不见亮就起身来洗了个澡,换了喜服后,教段老爹老娘喊着东一趟西一趟的,眨眼就差不多了时辰,紧着一颗扑通扑通的心,骑了马带着轿子在外头的街上绕了一圈路才到的宋家。   虽他不知作何要特地绕路,但段老爹说路都是计划好的,提前寻了人算过,走那道儿以后福气多。   段阎心头不大信那些,但想着是和小宋哥儿的将来,到底也还是乐得折腾。   镇子上爆竹铺子上的货先前都教征来做炮弹了,没剩下两卷儿,大喜日子上也只能紧着放,预是把新哥儿接回去以后了再扎。   虽没得一路扎爆竹的热闹,可敲着锣,打着鼓,却也一样得劲儿。   至宋家上,宋家人没为难他,拦门时的问题也容易,教他轻易地便进了门。   在宋家敬过了茶,就得把哥儿迎上花轿。   轿子还是依着来时的路,在镇子上绕了一圈,敲锣打鼓的抬进了段家。   小轿过火盆儿,进堂拜天地,最后入洞房,一应便就是这么个流程。   看着事儿也不多,一样样热闹着走办下来,宋风随进喜房时,已是黄昏天了。   他揭下盖头来,隔着窗户纸,外头都亮起灯笼来了,估摸是雨天,天暗得便比平时要更早些。   虽是客人在外院儿里吃席面儿,但十来桌子的人,吃饭喝酒说话的动静不小,他在内院儿的喜房里也能听得些声响。   他倒也不饿,段阎过去接他的时候,与他带了些果煎,偷摸儿的喂他吃了两块儿,甜甜软软还有些粘牙的小吃食,怪是扛饿的。   而且今朝睡得足,一通礼节下来身子也算不得累,虽是才病愈没两日,时下精神也还多好。   宋风随在屋里转悠了一圈,新房既不是他之前在这边住的那间,也不是段阎住的那间,而是两间屋打通做的一间大套屋。   原本他往前住的那屋子便很大了,就是更早前段阎住的主屋,他想着等成了亲,两人就一块儿住那主屋,但段阎却不肯,要另装整屋子来住,但内院儿里空着的屋子又没有比主屋更大的了,他偏也不嫌麻烦,生给倒腾了新的出来。   不过倒是弄得很好,屋子除却睡屋,还有专门的浴间,饭间。   他瞧着人虽没说,但从布局设置来看,是照着他从前在京里住的屋来收拾的。不过闲时与他说过一嘴,竟还好记性都记着。   宋风随长出了口气,往门那头望了望,不晓得新郎官儿还要多久才招待得完客人过来~   段阎这会儿正随着满面红光的段老爹挨桌子敬酒,他酒量其实不差,但因为中毒,在小宋大夫的百般叮嘱下,已经养成了少饮酒的习惯,本也不欲在今朝喝的太多。   却也不用他多费心思,段老爹不知从哪里弄了几壶薄酒来,闻着烈,吃着却淡,教他敬酒的时候就倒自准备的来吃,甭吃桌儿上的酒。   老爹比他还紧着他身子咧!   宋家宅子那头没有置宴,都一并在这边来吃的席面儿,来的主要是衙司上下的人,外便是庄子和村里的亲友。   钱老三儿也带了合哥儿跟孩子来吃了酒。   段阎敬酒罢了,又在外头作陪了会儿,入夜雨落得更大了些,前来祝贺吃酒的亲友也便都没怎么绵酒,吃饱喝足后,天冷告辞了去。   眼见是在散席了,早便跟油灯似的苦熬着的段阎给段老爹打了声招呼,一溜烟儿便钻去了新房那头。   饶是个多耐得住性子的人,今儿也都耐不住了。   新房的屋门启开,春寒气立钻了些进香暖的屋子中。   段阎一眼儿就瞅见了没盖盖头,正撑着下巴在桌儿前吃茶的哥儿。   外头屋檐水落在渠里的声音有些大,宋风随等人等得发焉儿,都没听见段阎过来的脚步声,哗得与新郎官儿四目相对上。   他赶忙起身,要去取教他揭放在床上的盖头,手忙脚乱的,反绊到了凳脚。   段阎恍从看着人快失了神中反应过来,连上去扶住了人。   他忍不得轻笑了一声:“左右都是要看的。”   宋风随眸子微动,轻抿了下唇:“那........不也得等新郎亲自揭麽。”   段阎眸光柔和,他放下手里的餐食,牵着宋风随到床边,拾了盖头,与人轻轻覆上。   罢了,竟转出了屋去。   宋风随听着关门声,正有点发懵,倒还不等他疑而发问,就又听得了开门的声音。   这厢高大挺拔,墨发齐束的英俊新郎官儿,身子上带着薄薄的酒气,启了新房门,一眼便见着了喜床前,端正着身子,头覆盖头的纤弱夫郎。   红烛摇曳,灯罩覆喜,许也是有意重来一遭,段阎细细的看着这一切,心中竟是无复言说的感动。   好一会儿,他才重新踏步进去,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到宋风随身旁。   他取了秤杆,徐徐将盖头揭开,头戴玉冠的哥儿,今日浅上了些妆容,眉眼宛若似精心描摹的古画一般,那形似清月的薄唇,染了三分海棠色。   段阎定定地看着人,好一会儿都没有动静。   宋风随同也看着段阎,男子自不得上什麽妆,凡是爱洁净,不胡乱留些打理不好的胡须,干净清爽,气质松风,便也说得句不差了。   偏段阎还剑眉星目,眼眸总是神采正气,自也俊得很。   他心跳得没出息,轻挑眸子看向些别处:“如何不说话?”   “头回见你上妆,有些新鲜。”   段阎笑着答他。   “本也没预备折腾,不过病才好,气色不好看,便浅描了眉,外使红纸上了点唇色。”   宋风随轻抿了下唇,看着坐在自己跟前的人,忽而倾身上前,给人也留了点色。   段阎倏忽间只觉得受了一片香气覆盖,待着略反应过来想要回应时,人已经又抽离开了身,只余着一双带笑的眸子看着他。   虽也不是头回亲了,段阎还是觉着神魂都颠倒了一瞬,他鬼使神差的抬手摸下自己的唇,转见手指间也染了点红。   他眉心微动,道是这纸不好,怕是沾染进了肠胃上又得闹人不舒服,便去取了湿润的帕子来,轻轻把宋风随的唇给擦了干净。   自虽是不想擦,可考虑着一会儿从哪里来的还能回哪里去,更甚是弄在别的地方,他还是也收拾了一下。   如此罢了,才倒了合卺酒同饮。   “饿不饿?我取了些菜进来,是从外头请来做宴的灶人做的,我尝了两口味道还成。”   段阎便要去把桌子上的食盒打开来布菜,不想将起身却被人拉着了手腕。   宋风随轻声道:“有些饿,但不想吃这个。”   段阎眉心动了下,正想着灶上都还有些什麽菜,自去能与人做点什麽,可以又快又好。   却还没等一心盘算着菜食的段师傅想出菜式来,广擅望闻问切的小宋大夫,提先便看穿了人会扫兴问出什麽话。   再又小着声音提示了一回:“早间你可沐浴过?”   段阎愣了愣,再是个木头也该晓得了人将才话里的意思,他胸口显可易见高高的起伏了下。   “嗯。”   他虽慢慢的坐了回去,但还是严谨道:“今儿下雨不热,倒没出汗,不过先前在外头招呼客人的时候,喝了些酒,你要不喜欢这味道的话,我再去洗个澡。”   宋风随凑上前去,在人脖颈处嗅了嗅。   他很公正裁决道:“只有衣服上有一点酒气。”   于是段阎的呼吸更重了些,两人对视了眼,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见了些期待和好奇,外在又因为是新手而少了几分游刃有余,更多几分不好意思。   如此最优解便是再两人解了繁重的喜服,只余下一身轻薄的寝衣时,熄了两盏灯,独余下了那一对龙凤烛。   接着一同放下了帘帐上了床。   容纳两人睡眠的床,自然要比独身时睡的床榻要宽大那么一些,重重帘子帐子放下,便是屋里的烛火再亮堂,床榻间也不甚光亮了。   朦朦灰灰,像是月夜,独只看得清些两道盘坐着的人影。   没得一会儿,两套崭新的红寝衣从帘子里送了出来。   看着情形,倒也还不急,可说不急,却又没把寝衣好生放在凳儿上,就那般距离凳子方寸间洒落在了脚踏边。   屋里静悄悄的,大多数时候能听着的都是屋檐滴水的声音。   段阎在切入正题前,认真仔细的用手探寻了一遍.....   两遍.......三遍........   事情好像比他想象的要简单很多,但他觉得这还是要归功于小宋哥儿顺从的引导,有问虽羞于启齿但仍旧还是据实相告的美好品质。   切身实际的体会,应当比教学的文册来得更明了。   他敢保证,这一炷香的时间得到的学问,绝对比他看三十本文册得到的要更详尽,更丰富得多。   实在也是庆幸自己的夫郎耐心,能容忍他临阵磨枪。   宋风随翻了个身趴在床上,他一张白玉一样的脸,埋在枕头间,红得胜过从前任何一次。   他想着现在虽是让人不好再见着一丝光亮,但又庆幸于这样的事情,是他引导的段阎,他们实实在在的独属于彼此。   倘若是换做旁的男子,尤是京中的那些,哪个不是十五六上屋中就三五个的通房。   他时想着都觉不公,凭甚么男子成亲前就得如此,往外却还要说是先学着些人事,怎也不见女子哥儿得此待遇。   清明的思绪断断续续的,后头索性是甚么旁的都想不得了,脑袋早没了思考的能力,全是身体放大的感官。   雨下到了半夜,屋子里也是这时候才安静下来的。   龙凤烛也燃过了半,段阎从床上下去,扯了张帕子先将自个儿潦草的擦了擦,转穿了衣裳去叫热水。   等是水送进了浴屋,又在那屋中安了炭盆儿,屋子里暖了,他才将人抱了去清洗。   回时,又换了张干净的新床单,抖开了软被,抱着人一夜好睡。 [69]第69章:灾前   翌日,宋风随醒时,整个人都是浆糊的。   他睁开眼睛,呆呆的,迷糊了好一会儿眸子才重聚了些光,勉强想起自己当下是在哪儿。然而沉沉睡着而封闭了感官的身子,慢慢也随人的苏醒而醒过来,这一醒,可不好受。   胳膊、胸口、腰腹、腿,竟是从未有过的如此鲜明存在的感觉,稍稍动弹,酸疼的滋味直教他觉得吃下了一罐子醋似的,身体浑然挪动不得分毫,分明细细的胳膊和腿上没得二两肉,一夜过去,竟给长成了千斤重似的。   几番折腾也没起来身,他索性是平躺在了床铺上,人怔怔望着帐顶,颇有点怀疑人生。   人吹嘘成婚交好,洞房花烛,是天底下千金难换的美事,可真办了,才发觉这事竟……宋风随珉了下嘴,却也不能给批得一无是处去,说来跟全然受了场罪似的。   他一向对自己比较诚恳,不瞎撒谎骗自个儿,事情只没得说得那样美而已。   ……事时,其实也是有趣味的,若不经那事,他也不晓得段阎……咳,时下准确的说是他的丈夫,筋肉匀称的腰身竟能那样有力~   宋风随红了脸。   虽真到了那时,并不似往前吓了他一场的梦里一样疼,却也反因这般,轻易勾得人浮沉,竟没个节制了。   他昨儿夜里都不知甚么时候给睡过去的,察觉到现在身子不适归不适,可却是清爽舒适的,自晓得是做过清理,然而一贯浅眠的人,竟都没察觉到什么时候与他做的清洗。   谁又曾想,不快活竟都在事后才显现出来。   段阎轻手轻脚端着早食到屋里,想是去查看一番人醒了不曾,手指拨开了帐帘一角,露出了些许缝隙。   他便与一双清明的眸子对上了。   宋风随早听得了人进来的动静,却也没吱声儿,依旧平躺着身子,只早早的偏过了脑袋,等着段阎来看他。   “醒了?”   床上的人只微点了下脑袋,浑然是一派醒了也没招起来的模样。   段阎看着人实在可爱,但一双凤眸里可见的三分幽怨,又略有两分心虚。   他俯身一手搂着人的肩,一手抱腰,将人轻轻给带了起来。   宋风随便似变做了一团软软的面,趴在了段阎身上就不下来了。   不过却在他一双胳膊抱着人的脖颈,两人胸腹紧贴时,一场景乍得就从脑海里一闪而过。   他耳根子发热,松了些手,在人耳边轻道了句:“混人。”   段阎眉心动了动,偏头看向耷在他肩头上的哥儿,自倒是颇肯认错:“头遭没轻没重的,是我不好。”   “我一会儿取些药膏来,给你松解一下。”   宋风随看人态度良好,倒也没再秋后算帐,只轻戳了戳人的鼻尖:“近三五日上,可不准再有了。”   段阎眼睑动了下,没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将人抱到软塌上,与他洗手擦脸:“吃了早食咱俩还是去给爹娘敬一杯茶,等办完了这事,今朝就什么都不做了,好好在家里歇息。”   宋风随听得这话,抬眼儿看去窗户外,天色大亮,自不是才亮堂不久的模样。   只没出太阳,也没继续落雨,看不出究竟什么时辰上了。   他虽晓得公婆都是好相与的人,但该有的礼数还是不能少了。   于是他连忙点头,赶紧配合着段阎做了梳洗,吃了点淡口的早食后,撑着酸软的身子和段阎往段老爹那边去。   昨日在镇子上办的席面儿,段老爹和老娘过来帮着张罗,晚间自也是在宅子里歇下的。   清早起来,下人端水过去在屋檐外头都能听着段老爹哼曲儿的声音,办喜事的欢喜劲儿还没过去咧。   二老吃用了早食,自在屋里说话,也没去催说段阎和宋风随。   还是听得下人来说新人过来了,方才喊去准备茶。   “爹,娘,请吃茶。”   宋风随见着满面红光的二老,眸子也更软和了些,依着礼,过了事。   段老爹连嗳嗳地说好,他挑眼儿瞅着俩新人,郎才女貌登对得很,当真是教人满意。   自家小子在村里头那也是数一数二的好人才,相貌是个俊的,但今儿他如何看如何觉着这小子好似都更俊了些,却又说不得哪处跟从前不同。   段老爹暗地里咂摸,八成是夫妻相了。   段老娘吃了茶,往宋风随手里放了一支玉镯子,她轻拍着人的手道:“如今看着你俩这样好的孩子总算成了亲,爹娘也都去了一桩心头事了。”   “世道虽乱,既然都成了婚了,该是如何的还得是如何才好咧。”   段老爹暗戳戳地催了回生,他从前便是孩子要得迟了,得个独子,没少吃亏。时下日子好,以前那些糟心事倒也不多提了。   段阎接过话茬:“这事还得看缘分,总不能赶鸭子上架。若有那缘分,自然是珍之重之,若没得,也强求不得。”   段老爹觑了段阎一眼,心想牛高马壮个青年小伙子,还能没那缘分不成。   不过两人新婚,欢欢喜喜的,也没得为着这些事还拌起嘴来。   “你们有数便好。”   说罢了,段老爹和段老娘看似赶人,实是多体贴的教两人自闲散去。   “甚么都好咧~要是这世道能早些太平下来便更好了。”   段老爹喜中感慨。   他望着外头的拨开了云,愈发明亮的天,却没有雨过天晴的舒畅,反倒是略有些说不清明的焦躁。   这异常的感受,是一辈子赖着土地生存的老庄稼人的明锐嗅觉。   四月上旬末的这场喜雨后,天穹好似是将所有能产雨的乌云尽数都驱逐了一般,一连许多日子的晴朗。   人言黔州地无三尺平,天无三日晴,今年却是怪,雨水少得很。   初时这一带上生活的百姓还多欢喜,山林地上雨日湿糟糟的又冷,是耍是干活儿都不便,久缠绵着雨水,好似大半年的光景都是浸在潮湿中似的,人都要给捂得发了霉。   天气晴朗,庄稼向阳长得壮实,另都不说旁的,光是松散着也舒坦呐。   可这好日子久了,不得雨水,却是一日盖过一日大的太阳,也教人直呼吃不消。   “方才五月的天呐,咋热成这样?要不是掰着手指在过日子,当真还以为在三伏天上了。去岁这时候,早晚间俺还得穿件马甲贴在心口上,今年一样的时节上,俺穿夏月里褂子都不觉凉快了。”   “谁说不是,这天气,跟老天爷火盆子打倒了不收拾似的。”   地间薅杂草的农户们都在七嘴八舌的说着今年的天气。   “白日里晴,夜里也不来雨水,可是苦了俺这田地里的庄稼。”   左等右等也不来雨,秧苗见不得水,农户熬不得,只能等太阳下去了,晚间上河里去挑水来灌溉,虽也能教秧苗吃上水,但活儿着实多了不少。   农户都埋怨得很,世道乱,衙司那头征徭役征得重,除却去当兵的,农户家里其余的壮丁还要轮流着去镇子上修筑防御。   城墙倒是建好了,但往里又在盖校场,外镇边上的防御还要加强,宋大人让挖壕沟,沟底上装尖桩,好是防敌寇骑马攻镇。   镇里镇外的老百姓晓是为大伙儿好,倒也配合,都在轮着去城里服役做苦力。   但这月上,天气大,庄务又重,腾不出手的干活儿,难免还是有些怨气。   这不,段阎召集了各乡里正开了场集会,乡长们听得衙司上计划的新安排,各个都面露难色。   诸人都觉得不当干也不想干,碍于段阎的威严,又都不敢张口说话,一水儿闷着声,竟是比唱反调还恼火。   在段阎又一回问:“可有异议,若是没得便安排下去。”   还是钱老爹凭着钱老三儿在衙司上得脸,面子大些,比旁的里正都敢张口,见是大伙儿都苦脸不说,他便做了这一“出头鸟”。   “衙司要起头疏通水渠,引水用水车浇灌庄稼确也是桩好事,但这工程算下来怕是不比修墙挖壕沟小罢!”   过去许多年,俺们这片儿也都没有制水车使的习惯,岩镇一带便是夏月上也不缺雨水。”   钱老爹道:“俺们也不是刻意不服从衙司的安排,但这厢人手紧凑,衙司也不是全然不知。一镇子上人少事儿多,男子壮丁就那些,要再通渠打水车,只怕是招呼不动人。”   其余几个里正也连是点头,帮腔附和:“正是这个理儿。天气大,民户火气也大,到时闹起来不好收场。”   他们的意思很简单,岩镇不愁雨水,这农务忙的时候再干这些工程实属没必要。   通沟打水车不比修墙筑堤,后者是乱世下非干不可的事,农户老百姓们再苦再累都肯去干,可没太紧要的事,何必费那功夫。   段阎眉心紧了紧,他时也是乡下镇上两头跑,自然也晓得现在村里农务忙。   若是有得选,他不得那样紧逼人又干新工程。   去年乱起,镇子上紧赶慢赶好不易把防御事给建造出来,而下虽还不曾全面完工,但也能起很大的抵御用处了。   他也想尽善尽美的把防御事收拾完以后,再慢慢规划建设村野,然老天却不给人喘口气的机会,这入春来,天气便开始反常。   灾荒不是忽然一夜间就来的,通常是循序渐进,温水煮青蛙,从一点点小异象最后变作大灾祸。   眼下不趁早安排,到时候真等那天无三日晴变作天无三日雨时,想是补救都来不及了!   段阎直切要害道:“今年庄务作何重,大伙儿当也晓得不单是世道乱,镇子需要人修筑防御占用了人手的缘由。自四月上旬见了场大雨,这二十多天过去,大伙儿另可见了一场像样的?   快是一个月了,独就洒了两回不到半个时辰的毛毛雨,庄稼都还没润就停了,地里的庄稼只能靠担水去灌,庄务事这才见了多。要有水车,这会儿村子上的农户会毛焦火辣的?”   钱老爹被段阎呛了一嘴,一时默着没了话。   姓乔的里正暗暗瞅了瞅钱老爹,见他不肯说话了,便低了些声儿道:“三五年间见上一回怪天时也是寻常,这阵子雨水是少些,要有水车的话,属实能松松手。   可纵瞧了过去几十年上,便没得哪年真缺水使的,今年只是现在光景看着差了些,后头如何谁也不晓得。   要一点儿风吹草动的便就张罗着许多人来干那偌大的一项工程........”   乔里正嘀咕道:“村里甚么难听话可不都说得出来。”   “乔里正年长,瞧看的风雨不少,我今朝说些现象来,您断一断今年后头的光景可曾乐观。”   段阎道:“这一连无雨的晴天谁人都有眼睛看得着,我便不赘述。   近来在修壕沟,民兵进山训练顺带砍竹伐木来做锐桩,进去山头里,竟是瞧见许多年短的山竹成片的开花;林中雾笼罩在低洼地上,久不散而颜色发灰,一股子土腥苦气。”   “这些事我未让进山的民兵四处胡乱张扬,便是怕惹得本就在不安世道下的老百姓恐慌。”   几个里正闻言紧了下眉,都是老庄户了,自晓得竹木开花不是好事情,他们少有进山,也不晓得山里的情况。   单说村子上,今年也见着蚁鼠窜得比往年要欢。   不过到底没太放在心头,这毕竟都只是些小的不大好看的兆头,人道是信便有,不信便没有。   但又听山里的情境,心头多少还是有些不太安宁。   段阎道:“衙司上也不是想一出便是一出,要难为大家来做政绩。说句难听的,今朝这世道,连考校的机会都没了,衙司犯不着央着大伙儿去干吃力不讨好的事。”   几个里正教段阎说得有了些微松动。天灾若来,不提前预备着,到时候外头打仗,他们就算把城墙修做铜墙铁壁了,内里没得粮食吃,那也是白搭。   沉默了好半晌后,还是钱老爹开口:“这般,俺们就依衙司的安排,先下去把事情通知到各家各户。但要是村户怨恼,不肯干,还得要衙司协助再是想法子才成。”   他们可没得那能耐哄了一村子劳碌的农户又干苦力事,毕竟又没得工钱,还是去干往后未必派得上用场的工程。   段阎见人先应承了,虽也不情不愿的,但他还是道:“届时镇子上会减少徭役,也会下派镇上服役的人协同通沟打水车的。你们先好好通知,实在不成,衙司自会另想法子。”   散下会,段阎整了整心绪,转去了趟宋雪木那处,通沟引水防干旱的事情,他自事先跟宋二叔通了气儿,这工程怎么做,还得赖着人规划。   宋二叔正伏在案前,长长的书案上铺满了图纸,密密麻麻的,远瞧一眼也晓得费用了人好些的精力。   见着段阎过来,宋雪木暂停下了手里的笔,他转转早已经酸麻了的手腕,抬头看人的一双眼都有点重影:“来啦,下头的情绪如何?”   “乡长姑且是都应下来了,但能不能顺利推进,还得看。”   宋雪木点点头:“别急,事总一桩桩的来办。”   说罢,他喊了段阎到身前去:“来瞧瞧,除却是原本镇子上的沟渠,我预是再接通一条暗渠,把山里的水源接过来。要不得真旱起来,单凭村上的水怕是不够用。”   段阎看了一番绘制得十分详细的图纸,心中滋味万千。   他且只是和宋二叔说了一回天时不好,需要建设防旱的水利工程,宋雪木二话不说就开始绘图纸了,都不曾久质疑他什么。   “就依二叔说的办。”   说罢了公事,段阎让宋雪木下职后到宅子上用饭。   “钱老三儿说他庄子上一头耕牛不小心摔死了,要分半扇牛肉与我。我这厢先回去,烧几样菜晚间吃。二叔这阵绘图纸,没少耗费精力。”   “却也不是单为你,这是为整个镇子长久计的事,你跟二叔客气甚。”   不过听得有牛肉吃,难得能新鲜一回,他也生些期盼来:“你快先回去烧菜,我这再勾画几笔,今儿冲你那牛肉,不耽搁一刻钟下职。”   段阎一笑:“好。”   走至门口,宋雪木又问他一声:“可与大哥说了?用不用我喊他?”   “我这就去与爹说。”   宋雪木这便冲他赶赶手,示意他去。   段阎回去宅子,新鲜的牛肉已经送到了家里。   宋风随拎着个小医箱,恰也从外头回来,听得段阎今儿家来的这样早,他把医箱递给了下人,步子轻快的便寻着段阎去了。   “哪处来的这许多牛肉!”   宋风随在后厨上找着了人,没来得及问段阎如何回得那样早,眼睛先教肉给吸了去。   段阎正在分肉,笑与他说了肉的来处。   这牛肉滋味好,但因是耕种的要紧劳力,朝廷是不许私自杀牛卖肉的。   但京都繁荣,凭着些路子,总还是能吃上,不过却是有价无市的稀罕物。   “累是不累?我预备一会儿红烧一锅,使芫荽香炒,外还卤上些。”   段阎道:“要你与我配一小包香料来。”   宋风随立马道:“我这就去药房给你配!”   肉不少,现在天气虽算不得极热,但肉也久存不得。   段阎想着自一大家子能吃用些去,再分些下来,给在庄子上的老爹老娘捎带两方。手底下几个管事的兄弟一人也分一方教他们拿去尝个鲜。   他动作麻利,等宋风随拿着卤料过来时,已经把肉分解好,该安排的都安排了。   洗干净了要卤的牛腱子下锅,既都做了卤,宋风随央着再卤些脆笋和藕丝菜。   段阎自只有答应他的。   两人便一块儿栓着围裙在灶上忙碌。   锅里的水沸腾,把麻布扎的卤料煮出了色来,沁润着牛肉香,没得多少功夫就香了起来。   宋风随忍不得使筷子去戳戳。   段阎看着好笑,怕他是饿了馋嘴,久等不住菜肉熟,便薄切了点嫩牛肉片,使了菇先制了一碗汤教他吃来垫垫肚子。   宋风随便就坐在一边的小桌儿跟前,用勺子来吃,吹了吹热气,先与段师傅送了一勺进嘴里,自才开动。   “近来又还忙前忙后的,如何早回了家来亲自下厨?”   段阎看着鼓了些腮帮子慢慢吃肉的夫郎,道:“恰有好肉,外在我见着二叔为着水利的事情熬了几个大夜了,想是教他滋补滋补。”   宋风随闻言便道:“号召民户的事情不大顺利?”   “还说不得不顺利,只是开会的时候里正们都不是很赞成。这事要下达下去,估计反对声会更大。”   宋风随伸手盖在了段阎的手背上:“今年天虽热过往年,雨水也少,但到底不曾教人吃痛。   就跟外头打仗似的,没真打起来不晓得形式紧张,山匪没进村,也不晓得多害怕。时下便又似你当初扛着压力囤货一般了,凡事心头万想开些。”   段阎道:“那你可信我的判断,后头会见灾荒?”   “我倒是想不信你。世道本便乱得很了,要再起灾荒,这天下合该成甚么模样。”   宋风随道了一句,又叹气道:“可若事情真要降临,能提早有所准备,那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抬眼看着段阎:“出去看诊的时候,是也听那些老人家说今年天时怪,但却也没见他们觉着惊慌的地步,你怎就一定觉得会有大灾害呢?”   “这事情,实话来说,我也说不清。”   段阎晓得一家子人,二叔鼎力支持,是因为他本身就喜欢那些事,但爹跟祖父对这回的事未有极大的肯定,两位长辈还是觉得主力应当放在防御上。   但一家子的互相尊重之处就在于宋祖父和宋五深虽然不是很支持水利的事情,仔细与他说明了办这件事的优缺后,让他好好想清楚,最后还是见他坚持,也没有进行干涉。   他回拍了拍宋风随的手:“你便好好吃饭就是了。” [70]第70章:说一不二   通沟兴水利的事一经各村里正通知,果不其然,村子上下一片叫苦声,闹腾得多厉害。   村集会且还没在祠堂上开完,径直便嚷嚷了起来。   “任凭旁人如何,俺们家可不得再出工了!就那几双手,又要耕地又要做镇子上的事,这会儿倒是好咧,还要让通沟挖渠!   俺们都是人,不是那耐造的物件儿,照着这般弄下去,庄稼没先渴死,人倒是先累死了去。嘿,这倒是省事儿了!”   里正肃着脸:“甭胡说这些赖话!”   村户粗着脖子红着脸道:“俺们瞧衙司就是打这主意咧,岩镇甚么地方,哪年真短缺过雨水?几只耗子在村里蹿一蹿,便就给人吓破了胆子要通水渠扛旱,这样怕事,还活过什麽劲儿。”   “水渠一过,又还要毁坏多少秧苗,占下多少土地?这占的又算谁家?到时候从我家那门前过,我可不依!”   说起这茬,叫闹声更厉害,这家说要占着他家的祖坟了,那家又说坏了风水。   年纪大些的老妇认真道:“今年确实是天怪,衙司上的老爷们要收拾沟渠,倒也是好心。   只哪里用费那样大的工程,等入夏了,要还没得雨,乡长主事办几场祈雨会,天宫的雨神仙吃了贡品,不得不跟俺们洒雨的。”   本是招人笑的事,谁曾想村户们竟还纷纷附和:“便是这个理儿,祈雨灵验,通沟修水车还未必有用咧。”   “到时俺们一户出些贡品,再请了人跳大神,办得诚心些嘛。”   一场集会下来,只堪堪几人赞成衙司的安排,想是去报名做事,奈何看着村子上绝大多数民户都没那意思,也不敢做出头鸟,只闷着没出声儿。   最后通水渠的事情没安置妥当,倒是教村户们聚在一处商量好了甚么时候办祈雨会。   里正将这事情回禀到段阎那处去时,段阎没发脾气,但是一张脸也足黑得跟锅底似的。   早晓得村户没那么容易能配合,但勤恳是跳大神将希望寄托在那些不切实际的事上,却也不愿意实打实的去干真能解决问题的事。   “跳大神祈雨多容易,几个时辰半日就能做完,自比三两月才能辛苦做完的水利工程要容易得多。”   宋风随宽慰段阎道:“这些庄户人家一辈子都在地头间,又在偏隅小地上,见识都只在这一方小天地间,难免会有些愚昧,但却也并非是真愚昧,人本性都是趋利避害的。”   段阎吐了口浊气,道理是如此,光在这处叹息也没得用,老百姓可不会因你恼火就转变了心意。   “还得是想法子,看如何能教农户们警醒起来。”   宋风随也沉默了下去,细细的顺着思路。   “农户既愿意办祈雨会,且还一呼百应,立便讨论定下了时间,想来见数日无雨,心头还是焦的。”   宋风随点头:“不仅心焦天时,还颇为迷信。”   两人静坐了会儿,忽得对视了一眼,估摸是想在了一处去,眸子里都有些狡黠的光。   “真要是这样办,不晓得可要挨了爹和祖父他们的训。”   段阎道:“虽是不大响亮的法子,但不激人一把,人不肯动啊。”   宋风随抿了抿唇:“办!”   过了些日子,村子上风风火火的办了场祈雨会。   因是几个村子一起办的,弄得还多热闹,当日上几个村的村户都前去观礼。   长祭台给高高的搭建着,上头果子酒水猪头布了个满,身穿法衣,头戴神帽的端公画了妆容,面相严肃。   主理此次祈雨会的老神仙肃目往香炉中上了香,接着嘴里便开始唱起教人听不懂的梵文调子,端公们围着老神仙,便大开大合的跳了起来。   段阎和宋风随也前去观看了祈雨会,耳朵里只听着老神仙嘴里发出“啊~呜~”的声音,他俩不信这些,要祷告有用的话,外头也不得战乱了,都跪下来求老天爷莫要教世道不平不就好了,还打什麽仗。   素日里拜拜神仙祈福祷告也便罢了,那求的是心中安慰,说罢了是一种节日风俗,增添喜庆热闹的。   这般真遇着事了却还有功夫使这套,不去干正事那可真是本末倒置。   折腾了估摸一刻钟的时间,端公们一舞罢,那老神仙睁开了眼儿,眼睛暗暗往段阎的方向看了一眼,没吱声儿,接着继续主理祈雨仪式。   他取出了件法器,指天大声呵道:“天旱地干,渴求甘霖,今备珍果贡品,请雨神享用!”   话罢,使法器沾了点酒水撒了出去,前去观礼的村户跟得了指令似的,倏然全都跪下磕起了头来:“请雨神降雨,请雨神降雨!”   停下喘了口气的端公又接着嘴里吟唱摇着铃重新跳了起来。   没得会儿,主事的老神仙眼前倏然一亮,烧着的火盆忽然火势肉眼可见的变大。   老神仙满面惊喜的跪下,对着天穹毕恭毕敬道:“恭迎雨神前来享用贡品。”   底下的还跪着没起身的农户们怔了下,旋即双目惊喜的低声儿议论:“雨神仙来了?来吃贡品了?!”   “既是来了,定然不得不管下雨。雨神仙便就住在俺们黔州上的琼楼里嘞,哪里会不管俺们嘛。”   “是,是。也是前几年风调雨顺,俺们都没如何专门给神仙们摆贡品上香,这才见了气,小是旱了几日。”   “都安静着,别吵了雨神仙吃酒用肉,一会儿该发了怒。”   农户们立马都噤了声儿,闭着嘴往祭台那头去瞅。   却是此时,主事的老神仙忽而神色一紧,一改将才请到了雨神仙来吃贡品的荣誉喜悦,反是惶恐不安至极。   观礼的农户们觉得有些不妙,就见着老神仙接连磕头道:“还望雨神仙再行庇护我黔州大地,定是珍果贡品诚心相献。”   “世道乱,百姓心中不安,再失不得雨神仙的庇护呐!”   农户们一知半解的,但也从主理通灵的老神仙只言片语中晓得了雨神仙可能不在庇护他们这处的意思,赶忙也都跟着叩拜挽留:“请雨神仙庇佑!”   段阎和宋风随对视了一眼,两人略是松下了些,好是这主事的老神仙没临出乱子,依着了计划行事。   祈雨仪式在老神仙恍若似丢了魂儿下结束,农户们急忙站起了身来,以两个最为迷信的里正带头,连上前去问几乎脱了力气站不住的老神仙。   “刘老神仙,怎的了!雨神仙如何说的?”   “是咧,是咧,可是俺们侍奉得不好,雨神仙见了气要怪罪?”   一窝蜂似的围上去的人,急哄哄你一言我一语的,活似一群热锅上的蚂蚁。   像是快要耗尽了通灵力似的老神仙有气无力的抬了抬手,满脸暗色,双目都有些涣散了。   “雨神仙天上起了乱子,中原、南方、东方的神仙起了争执,她前去劝和了一回,但却迟迟调和不下,未免天下再出更大的乱子,雨神仙这般回来预备去蓬莱请闭关的仙师前调停。”   “今朝摆祭台献贡品,能请得来雨神仙,恰是雨神仙要出门去,吃了贡品好赶远路。”   一个老妇瞪大双眼,啊了一声,嘴浑能塞进一个鸡子进去。   “雨神仙要是去了,俺们怎么办!可说了甚么时候回?”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雨神仙要敢去蓬莱,若短去三五日,那俺们人间上可也是三五年呐!庄稼如何受得这般!”   大伙儿炸开了锅,太阳出来,更是沸腾。   许多农户都恐急不安得很,越说越是怕,却也有些脖颈硬的,摇着脑袋说不信。   段阎和宋风随没曾在这时候站出去吆喝着让村户趁此通沟做水利,默着声儿去了。   村子上闹腾了几日,事情又稍稍平息了些,虽望着天穹上挂着不落的太阳,心头始终有些不安,但到底没如何。   不想未曾安宁几天光景,村里便有人惊喊着说见着一口井里的井水倒流,大嚷着雨神仙去了蓬莱,井神也收水了!   这事没闹腾开,又传出山里一片轰鸣的瀑布声音小了,不似从前的声响浩大,是水龙归天,河哑来相送........   “村上村下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说什麽在坟地间看着鬼火在飘,日里天上的云跟“鱼鳞”似的,是有大批的水鱼晓得亡期将至,在天上示警。”   本来初始只是在村落间传,后头传得凶了,城里也跟着传起来,事情便落进了衙司上几个主事人耳朵里了。   秦税官忧心的不成,跟宋五深道:“宋大人,天上的神仙怎么也能这样糊涂,未曾各司其职,闹得四处打仗便罢了,时下别处的神仙也不各在位置上,还四处走动,又新添些灾害出来!”   宋五深沉着眉,他如何会信这些,想着不对,还没下职就去寻了那鬼心眼儿最是多的小两口。   段阎老实交待道:“祈雨会确实事先就拿了那老神仙来说过话,什麽雨神仙都是说辞。后确实倒弄了下水井,外又在瀑布上游做了些动作,这才有了些所谓的异象警示。”   “但后头说得云和火这些,实在不是特地安排的,那鬼火天热了地下旱重,自燃起火是正常的,云是他们心头怪自编排出来的。”   “亏是你俩想得出来,弄些怪力乱神的现象出来!若是换在太平时候,要在外头,事情败露了非得给你们捉去下大牢。”   宋五深估摸着便是这俩孩子的手笔,先前说了要通沟,事情安排下去也没得人响应,却不见急恼,竟是在这处使了神通。   宋风随心虚地眨了眨眼,前去同宋五深顺了顺胸口,道:“特殊时候用特殊办法。”   “这招虽是不像话了些,可却管用。这些日子刻意没去再说在催水利的事,今两日上,陆续有里正来说,请着衙司赶紧把水利的事情给落实起来。”   亏得段阎也是能装了,面露为难同里正言之前说办水利确实思虑的不太周道,要再想想,这回倒换做了里正着急,与他说四处的示警,事情拖不得。   “村户们都急了,这厢是手能腾出来,也不怕水渠坏了风水占了地了。”   宋五深吐了口气:“你俩倒是机灵。”   他心中始终对干旱的事情存疑,但是天时的事确实没人真能说得清楚,既然都费了大圈子把事情做到了这般,开弓也没得回头的箭,他便没说那些无用的话,转嘱咐了两人好生办。   段阎应下,过了两日,带了些民兵,召集了村户,在宋雪木的指导下,把兴修水利的事情给办了起来。   彼时上已经进了六月,酷阳似火,与去年秋月上收割时竟有几分像,实便是天气变化,从去年便就有了些影子了。   宋风随取出前一年上准备的祛暑药,日日都让人煮汤,免费供给修水利的民户吃用。   人多消耗大,早前存下的那些降暑的药材用去了大半,要坐吃山空,这般今年熬过去,明年便恼火了。   不过好在是段阎去年就开始松田种药材,今年收得了些新的药材晒干了进自家手上的各个药房,要不得还真是新添焦愁。   六月下旬上,日头毒辣,四月到这月间,下的雨手指都掰得清。   地里的庄稼当真是吃苦,旱着秧苗长得不壮实,又遭虫害,存活下来长大的庄稼比往年少了起码一成。   段阎几乎日日都出去在水利事上带头,事情忙活得晚,白日里太热了,汗一柱柱的往下流,太阳落山后不说多凉快,至少不晒人了,故此都想趁着早晚多干会儿。   这般要再往返镇子上就有些打紧,宋风随便到了庄子上来住,省下了些奔波,他也能上药田照看药草。   入了夜,月儿高悬,又圆又亮堂。   宋风随点了两卷艾草绳放在屋里,庄子比镇子上要凉快些,偏却蚊虫更厉害,时能见着一群一群的飞,个头还多大,山蚊子直能赶上他的小指头。   他没那样怕热,但却怕蚊虫得很,细皮嫩肉的,最是招蚊虫不过。   这不,冬月里一间屋子要使两三个炭盆儿,夏月里一间屋子便得使两三卷艾草绳。   如此不足,洗了澡后,还得在身子上涂抹些薄荷草膏才舒坦。   他方才点好艾草,段阎洗过了澡,光着个膀子便从里间径直走了出来。   才且成婚那会儿,天还凉着,这人晓得宋风随爱干净,每回要办事前都会仔仔细细洗个澡,以至于见着他洗澡,已经洗澡的时间长短,宋风随便能判断出这人安着什麽心。   初始时尚还一点儿不嫌事多,即便一会儿就得脱的,但洗了澡还是要把寝衣都穿好了再出来。   后头天气见热,虽没日日办事,但澡却日日都洗,人面皮也随着晒黑的皮肤变得厚实了起来,晚间宋风随在屋里几乎就没再见过段阎穿衣裳。   .........裤子倒是穿的。   “薄荷草膏也与我抹点儿,庄子下什么都好,就是蚊虫太多了,刚才洗澡给我咬了两个包。”   宋风随取了药膏过去给他抹,道:“谁教你急匆匆的就钻进了里间去,我说与你点艾草都没来得及。”   段阎道:“今朝从山里挖渠引水,地下石头多,打石费力气,忙活了大半日,实在太热了,想是赶紧冲个澡。”   说罢了,他耷起眉,语气里有些委屈似的:“将才我在里头让你点了给我送进来,你又不肯。”   宋风随捏了人的胳膊一下:“我且忙着呢。”   段阎眸子动了动,倾身凑过去,在人脖颈间嗅了嗅,薄荷草膏的味道重,将人身上原本的冷香都盖了过去。   两人虽都抹着一样味道的草膏,但他就是觉得宋风随身上要更好闻。   宋风随教人的头发梢着皮肤,有些生痒,他轻拨了下段阎的脑袋,接着使草膏揉搓着他的胳膊,才且使了一日的力气,段阎胳膊上的筋肉比平时要硬一点,他顺着筋肉走向给人松了松。   “瞧都晒黑了好多,怕是要过冬才能给养回来。你晒黑归晒黑,可别太不注意将自个儿晒伤了去。这夏月晒伤可比冬月冻伤还折腾人得很。”   他难免心疼,嘱咐罢了,让他好生躺着,要与他松松筋肉。   段阎却没动,捉着了宋风随的手:“要这样折腾我?”   “好心与你松筋肉,到你嘴里竟成折腾了。光使力气练得强健,不做疏匀,哪日身上的筋肉虬结,好似只田蛙一般,我可不理。”   段阎教他这么一说,忍不得笑起来,他亲了下人鼻间的小痣:“我怎么记着有人从前与我说过,看人待物,以品相来断为最下乘来着?”   宋风随抿了下唇:“我又没说那般了品性就不好,只是不美观了而已。”   段阎摸了摸宋风随的耳垂:“那你不好生验验现在是不是还美观?”   宋风随心道前日晚上才验过,哪有一两日上就变了的。   他不想应承人,今天白天他坐诊的时候后腰隐隐还有点发酸,险些都丢了看诊的耐心。   “就一回。”   段阎缠住宋风随薄薄寝衣下窄瘦的腰,好不诚心的看着人。   宋风随看了眼人,眸子转去了别处,不提也便罢了,说起来又能想着个中滋味。   他耳根子有点热,虽觉得人的话可信度存疑,往前两月间就没他说的这般过,但……时辰还早,明儿也没定下有一定要去办的要紧事……   没等自个儿掰扯清楚,已是在床上了。   宋风随在段阎的肩上咬了一口,不太实心的表现了一下自己其实是没这打算的。   然后他便见识到了段阎的可信程度,这人还真是说一不二,一回就一回。   宋风随重新擦洗了身子后,瘪着嘴,两只眼睛静静的盯着帐顶。   段阎理了薄被,预是抱着人睡觉,转头看着人的神态,不明所以,不由顺着目光也往帐顶看过去,上头却什么都没有。   “还在不高兴?”   段阎只还以为是人先前没张口答应,他便做了主了,惹得人不欢喜。   宋风随没吭声,轻踢了段阎一脚。   段阎任他如此,左右是便宜也占了,连便哄人:“那我下回一定听你的。”   宋风随更气了:“我要再洗回澡!”   段阎怔了下,不是刚才洗了嚒,又没瞎动重新出汗,这又是什么新的折腾人的招?   疑归疑,动作却是快,辗腿便要起身去,再给他取水,宋风随气得跟着起身上去,又在人背上使力咬了一口。   段阎有点吃痛,痛过脑子便灵醒了。   他干咳了一声,转去亲了亲人:“却也不早说,方才也不肖费劲儿停了。”   到底是洗上了第三回澡。 [71]第71章:坚决捍卫一夫一妻   这日上,段阎没去通渠,带着民兵到山里训了一回。   新一批的民兵里有个从前的猎户,箭术了得,才训练没得两个月就被提了起来成立了一支弓箭队,素日便由着这猎户带弓箭队练习。   校场上练了许多基本功,看着倒是还不错,这便引到了山里来试试箭,也当是破胆儿实战。   雨少天干,山头前些时月上开花的竹子好多都死了。这草木有灵性,常年青翠,从容稳健,唯一一回开花,竟是熬干了死前的征兆。   民兵们见着山林,肉眼得觉着今年枯死的树木比往年多了好些,林中风多,树木茂密不似山下头热,但心里头却没多舒坦。   不说干枯死的树木多,就是野果子也结得少,进去山中,在常有人出没的外山上几乎见不得野物。   猎户便带路大着胆子往深山些走,人迹罕至的密林中,这才有些野物的踪迹。   连猎户都摇头:“今年果真年时不好,雨水不足,山里的野果药草都生得少,兔儿鸡狐能吃的东西少了,繁衍得也不行。”   段阎望着山林,这才且是头年,后头还不知能难成甚么模样。   民兵在山里蹿了大半日,箭术也见得些模样,但就是没猎下几样东西。   倒也怪不得人箭术不好,实在是猎物不多。   本也不是冲着打猎来充备粮食的,要紧还是训练实战反应,段阎余下些时间,索性是让民兵们收了弓箭,取出刀来砍柴火,下山时给扛回去。   天干别的不说,柴当真是好打,没得半个时辰的功夫,三十几个民兵,一人弄得了三四捆柴。   下山时浩浩荡荡的,地里锄草的农户瞅着山道上个个担着柴的民兵,杵着锄柄揶揄起来:   “看俺们的兵哟,进山去打猎,野物没打着两只教提着抬着,尽还打些柴火来充好。”   地头间笑话声一片,段阎领着队下来了也还没止。   “这天热归热,乡亲的精神气头还多好。”   段阎嘀咕了一句,转抬手叫来狗三儿,同人嘱咐了几句。   隔日上,村里正便在村子里唾沫横飞的吆喝:“一个个的,夏燥却也不静心!有空没空的都上山去,山头凉快,给打些柴来囤着过冬去!”   男人们都在修水渠打水车,自是不得空,教督促着进山捡柴的多是些娘子夫郎,人在山里吹闲:   “便是先头在地里笑话两声,看俺们那段总练,却也不是个说得起玩笑的人咧,这不转头就通知了里正,给俺们安排进山头来捡柴了。”   “热都热死个人的天儿,又给安排活儿来干,说是不来,里正却还要挨家挨户的检查,从前怎没见得这规矩。时下俺们给安排得跟圈在圈里的牲口似的,吃甚么干甚么都得受管教。”   “胡娘子,你错咧。圈里的牲口也没得这年俺们这些民户干得多呐。”   有人却也道:“安排归安排,好也是打来教自家里囤用,没教打给旁人用不是。   左右都是要用柴火的,早晚都是要做的活儿嘛,今年天干,旁的都不好,独是柴火好拾弄,这般大家热热闹闹的一块儿进山来,活儿也干得多快。”   这般说着,谈些酸歪话的到底也闭了口。   殊不知,今年入冬,大雪终日覆盖,积着半人高的雪堵塞道路,压垮了许多树木,人受冻还不得外出,只能靠燃着柴火在家中取暖时,又有多感激在这时候囤了柴火,要不得那雪冬里哪还进得山捡柴。   “怎的忽然张罗得那样紧捡了这许多的柴,当真跟村里人说的似的,给他们笑话了,专门与他们找活儿来干?”   宋风随见着庄子屋檐下的几面墙上都码满了柴,像是给宅屋新镶了几面墙似的。   这几日上他出去,瞧见村里好些人家也是这般。   段阎道:“我要同他们计较,得有计较不完的。囤些柴火好过冬嘛。”   宋风随悠悠叹了口气:“寻常都是秋收闲暇下来才捡柴呢,今年这天,冬月里怕还未必用得了多少柴。”   段阎晓得他说的是现在天干,只是夏月炙热,可未必冬月里就能是个暖冬了。   要是天时好预测,就不得起灾荒。他没说冬月上可能有雪灾,只道:“囤着总有派上用场的时候,柴火在山里腐朽坏了也可惜。”   宋风随点点头,同庄子上的人嘱咐了一番,教是注意着用火,现在四处都是囤积的干柴,要有一点儿火星子,那可遭殃得很。   说罢了,段阎见太阳落了山,喊了宋风随说去地头转转。   太阳是下去了,但地气却还高得很,苍穹下的大地这会儿像是在蒸笼里一样,空气有些稀薄,一呼一吸间进入肺里的都是热乎乎的气。   宋风随很是乐得这会儿出去转悠,可以到村里新通好的水渠去踩踩水,降些暑气。   晚霞漫天,烧得半边天红彤彤的。   两人穿过葱绿的庄稼地,躲在稻田里的蛤蟆和田鸡呱呱叫得响亮,趴在树枝上的蝉也还没歇息,热闹得不成。   段阎在稻田前蹲下身,捏了捏抽了穗的早稻。   “天时不好,地干庄稼长得不成模样。瞧今年的稻长得丑,寻常三五日间就抽齐的穗,今年早过了这日子还在有一搭没一搭的抽,高高矮矮,长势弱哟。”   不远处走来两个打着光脚的村汉,同样也在看庄稼。   “稻壳子短小,黄暗暗的,还得起病害。”   老汉直摇头,稻谷干瘪,旁的庄稼,像是豆子这些结果的也少,稀稀拉拉的,半分不饱满。   “欠收年呐,缴了田产赋税,不晓得还够不够吃。”   说起赋税这茬,宋风随忽得想起件事,他今儿白日里回去了城里一趟,听说县里竟派了人下来催收去年他们欠缴的粮食。   “教赶紧缴上去,也便不计较先前拖欠的罪责,往前局势确实不对,县里也理解地方上作为。但现在县里缓下气稳住了些秩序,外头打得再凶,他们这边也要先稳住原本的规矩才行。   要这厢还不好生缴纳粮食,便威胁说往后镇子上要遇着匪寇作乱,县里也难抽身支援管理。爹他们虽是暂时教糊弄着送走了人,却不晓得后头要如何。”   段阎管着兵又办主理着修筑水利的事,城里衙司的那些事,自都是宋五深他们在管。   平日里没有什麽紧要大事,多还是各司其职,这几天忙得没功夫去城里,不是听宋风随说,他还真不晓得县里来了人。   他眉头紧了紧:“看来外头也一样难了,县里见着今年天时不好,晓得粮食难得了。   早先县上未曾提前安排囤货,原本县里的许多物资反还教下头的城镇买走,恐怕不仅是粮食,许多东西也开始见缺。乱世下,短了旁人也不能短上自己,他们这般是想把地方镇子上的粮给弄去填县衙司的仓,要不得也不能翻山找着来咱这远地儿上。   说得倒是好听,好似是缴了粮食遇着匪寇他们就真会管似的。”   “爹他们也如此想,原本今年就欠收,如何还能白送了粮食出去,既开始想着拖,后头就没想再给。不过若真不给,就怕县里亲自带兵下来征收,依你说的,县里要是其余物资也紧俏了,极有可能会以地方上不依律服从为由头出兵,到时候来拿取的就不只是粮食一样了。”   段阎也认这乱世下,县里完全做得出这样的事,不过他也不怕。   一来嘛,他们有守城的霸道武器,二来........:“要强征也会先征离县里近,道路平的,不会率先就拿咱们这样远的地儿开刀,不划算,要弄也会先弄那些富裕的镇子。所谓是天塌下来还有个儿高的顶着,到时手段要真利索,咱们再见风改策略。”   宋风随点了点头,县里要往他们这头征收,肯定也会先拿赤山镇开涮,那头不仅镇子大,又还有铁,资源可比他们这小穷地儿上丰富。   两人低声说了几句,忽得又听前头田边的老汉说:“不晓得田庄上有几块田里种得是甚么,天气旱,也没见着挑水来浇,只少少的施了点儿肥,却是怪,那茎杆子却生得壮壮的,叶子也秀得很。”   “你说那起了垄的田?俺也早留意着了咧,先前问过一嘴看地的佃户,说是甚么土果子,是他们东家打外头运回来的稀罕货。”   俩老汉说得起了兴儿:“依着说,果子是结在下头得了?俺便说那叶子秀绿了一片咋也不见采摘了吃,任由着老了枯黄落叶子。”   “不单你这样想,先前俺偷摸儿掐了两根回去煮面条吃,不好吃咧。”   “倒是稀奇那果子不晓得啥时候成熟,又甚么个模样,滋味好不好.......”   “味道还成,我带你们去看看罢。”   忽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老汉一激灵,转头见着打一头过来的段阎和宋风随,俩老汉更是给教定住了似的,磕巴喊了一声:“段、段总练,小宋大夫。遛、遛弯儿呢.......”   宋风随轻笑了下:“要看便快跟着上来吧。”   两个老汉对视了一眼,到底还是抠着指甲缝跟了上去。   至土果子田,只见着前阵子还葱茏开花的几片地,时下一派枯败。   叶子干黄,根茎伏倒在地,偶尔还能见着几朵开过了的白花儿枯在杆上。起初秀绿的叶子见着开始枯黄时,可把看着地果子的佃户吓坏了,急忙寻了段阎来看,听得说不要紧,方才松下口气,没匆匆给土里浇水和施肥上去。   有些日子没往这头来的两个老汉瞧见地里这样衰败,略是惊了一吓,不过仔细观察,便能瞧见垄起的地埂上有裂开的痕迹,这是里头的果子长大了,土地被撑开才有的现象。   种植过芋头的农户大抵上都有些这样的经验。   瞧是俩老汉偏着脑袋去瞧缝隙里的地果子,段阎也没卖弄,径直道:“老爹下去挖来瞧瞧。”   老汉早就生奇,得了这准许,连忙就小心跳进了干田里。   粗糙的手掌扒开发干而有些偏沙质的土壤,嘿哟,稍且是才剥开薄薄一层的土,就见着大大小小圆滚滚的果子露了出来,皮儿光滑,灰黄灰黄的。   那大颗些的得有拳头般,小的也能小至大拇指。   长得稀奇便罢了,要紧是结得多呀!老汉耐着性子一颗一颗的数,这一株苗子下头竟能长上十来个圆疙瘩!   且也不论小玩意儿味道如何,光凭着这涨势产出,就教俩老汉惊罕的眼睛发圆了。   “段总练,这究竟是啥果子嘛?咋这天时下还能长得这般好!”   “外头买的品种,说是从海上过来的,耐寒耐旱,瞧着稀奇就带了些回来。”   段阎看着首批土果子长得好,面上也可见欢喜,蹲下身捡起两个拍了拍泥灰,递给了宋风随。   老汉稀罕得很,攥着地果子一个劲儿问:“那这可就是已经成熟了的模样?果子里头有没得核儿?”   “没有核儿,就跟芋头一个模样。”   “俺瞧着比芋头好咧,指甲刮一刮,只出一层比蝉翅膀还薄的皮儿。闻着嘛,也没得半分怪气味,可真是样好东西!”   老汉看得好不喜欢,也不管这东西的滋味如何,光是冲着涨势,和果子没有甚么除头,长多大就有多少肉来吃,便教这庄稼人稀罕得了。   平常年间许还因没见过嗤一嗤,但像今年这天干年下,啥庄稼都不见好的时候,独这土果子一枝秀丽,可不惹得人眼热。   也顾不得合不合适问,忙就道:“俺们能不能讨买些种来明年种嘛?今年天干,俺家拢共才五亩地,日里夜里的精细伺候着,可天时不好,如何侍弄都不及雨神仙在时。”   “世道乱,俺俩孩子从外头家来躲灾祸,这般没得了半点进账补贴,一家子五六口人,紧着五亩地的收成,如何省吃也不够数的!若把粮种也给吃用了,明年可真没得了活,要能种上土果子,明年也还能有些盼头。”   说起这,另一老汉暗下里揩了揩眼儿,他家里如何又不是这般。   虽有个小子福气,教选去了当兵,但他家里的人口也多,却还不如老汉。   这年里战乱又干旱,徭役重,都是干得力气活儿,少吃了没得力气做事,多吃了又要看着断粮。   却也不是埋怨衙司爱折腾,弄那些工程嘛,也是为着老百姓都能活。大家都去干,他们没得说不去干的。   可穷人家家里头寻常都没得甚么积攒,一年的粮吃完了,就看着新一年的收成。今年的收成显然是填不平日子里的吃用了,愁得很呐。   “段大人要肯施俺们回恩,旁的没得来相谢,俺家的二丫头出落得还算水灵,教是随了大人,伺.........”   “使不着,使不着!”   段阎听得忽而就变换了味道的话,后背一紧,没敢去瞅小宋哥儿的脸色,连便打断了老汉。   他眸子微睁,这老汉,好好说着恩,咋就突然要仇报了。   宋风随眸子轻动,默着没出声儿。   老汉还没悟着,只以为是段阎不答应,倏得就跪了下去:“大人,您便赏俺们一口饭吃罢!”   段阎巴不得农户想种植,自家的田地有限,不能都拿来种土果子,这玩意儿还得是大伙儿都抽出些土地来种才丰产,届时家家户户都有,才不得闹饥荒。   他赶忙将人拉起:“这土果子本便是为着镇子预备的,不光是你们能种,咱们镇子下的农户都能!”   “当、当真?”   “若要做这假承诺,初始也不得引了你俩过来看了。”   俩老汉攥着地果子登时手舞足蹈起来,高兴得更过年似的,不知情的只怕还以为俩人看着地里的庄稼涨势急疯了在跳大神。   “段大人真是俺们的父母官咧!可比俺亲爹还亲!”   俩老汉又哭又笑的,给段阎一顿马屁拍。   段阎觉得跟俩年纪已经能当他爷的人的亲爹比长短,实在是有些夭寿,宽说许诺了两人几句,打发了他们回去。   走时还一人给了一篓子土果子,教拿回去尝鲜,嘱咐了生吃有毒,要如何煮熟才算罢。   等是俩老汉美滋滋的回去了,一直没做声儿的小宋大夫也折身,踩着一地细碎的夕阳往前去。   段阎转头过来,人已经不声不响地走了一小截路远了,他赶忙几大步追去:“这些乡下老汉,没个眼力劲儿,也是急坏了说些胡话,宋公子大人大量,别计较去心里才是!”   “我计较什麽了。”   宋风随转过脑袋,一双黑黝黝的眸子,他正着一张小脸儿:“三妻四妾我见得多的是。京上有身份体面的男子,身边要没几个伺候的女子哥儿,旁人还要笑没排场呢。”   语气把握得极佳,他可没有把酸味冲出来教人直要捏鼻子。   段阎眉头一紧:“我又没有什麽身份体面,要什麽排场。再者我都娶着你了,谁还有脸好意思来笑话我?!”   宋风随听得这话,长眉轻挑,心中已经是没出息的受用了,但却还是生绷着了没立马就缴械。   段阎看着人静静的,有点摸不透他心中的想法,只瞧着人非但没有就着将才的事刺儿他几句,还说那些话,活就似一派不计较的大度模样。   他心里头不得劲儿,忽从人的话里品出了些新的东西来,思及此,他脸色大变,且有点难看。   本来也没有要拿两人不同的生活经历观念来争执,但这事上他实在是忍不住要表明自己的态度。   “你出身高门,我知道世家有世家门第的讲究,什麽大门第的规矩习惯我都能试着去顺应。   可你刚才那些话,我不爱听,也不接受,这体面排场充不了!”   段阎严肃道:“往后是一辈子都只能在岩镇这一方小地上,还是说有机会能够重新回京。无论生活在哪处,你我既然在长辈的见证下认真过礼成了家,那就只能两个人,谁也不能再另扯什麽大的小的。”   “高门大户的其他规矩都能依,唯独你说那劳什子的排场不行!”   宋风随看着段阎,怔了怔。   多好脾气的人,今朝竟也见了脾气了?!他眨了眨眼,倒是稀奇得很.   两人还是头回有这样意见相佐而产生争执的时候。   却也真是个糊涂蛋,若非是三从四德捆着哥儿女子,再高再旺的门第,哪个哥儿女子乐得自己丈夫还有旁人的。   什麽体面排场,不过是男子给自己的私欲糊得张彩纸罢了,还要拿来规训女子小哥儿。   他自是心眼儿多,借着将才的事想看看段阎对这些事的态度。   那老汉当了他的面说这话,若不是存心让他不欢喜,便确实是个没什麽脑筋的,但凡是个有眼力见儿的都晓得私底下单独同段阎说那些事。   人家才成亲几个月啊,听些这样的话哪有不觉酸的。   时下听得了段阎一通有脾气的话,竟是比听上十句你安心,我绝计不得寻小这样的话要中听管用得多。   小宋哥儿暗自翘起嘴角,面上却还皱了皱眉毛,做着思考的样子,一会儿后才答人:“知道了。干嘛那样凶。”   段阎愣了下,随即又因为宋风随答应而松了口气。   谁知这人的脑子怎想的,他是把宋风随的意思理解成世家贵族的男子是三妻四妾那套,而同样高门的公子哥儿也一样,会有些什麽大的小的来做彰显身份的排场。   这能不急吼吼的表明自己坚定一夫一妻的立场麽,他可忍不了宋风随跟前再有什麽别的人,到时候只怕自己做些违背道德的事情出来。   “你.......你肯答应我就好。我一点也没有要凶你的心思。”   “只是跟你说明一些心里的想法,这说透了,也总比往后事情发生了再冲突要好是不是。就是说话的声音大了些~”   宋风随给人拉到了自己跟前,时觉这人比甜言蜜语卖乖的读书人还要厉害得多,要说他这一怒一恼不是演的,实在觉得没有男子会这么义愤填膺,可要说演的,那未免也演得太真情实意了些。   不管如何,反正是吃他这套:“我知晓你甚么心意了。”   宋风随凑上前在人下巴边落了个吻,笑道:“赶紧回家去了,从前不是说了等土果子种出来了要好生给做两样菜的麽。”   段阎答应说好,受人牵着往庄子的方向走时,他不由得轻轻摸了摸被亲过的下巴。   心头想这吻怎么有点让他心里头不大安稳呢,可但愿小宋哥儿答应的那么爽快不是哄骗他的才好。 [72]第72章:地果宴   这般地果子、土果子的成熟了,段阎在正式收果前,要做一席土果子宴来先给家里人尝尝。   终日封闭在镇子上,偏还事多如牛毛,能一大家子聚在一处吃用一顿好菜,已成了这世道纷乱下的一件难得松愉事。   上回的牛肉宴,一家人都吃用得美,时不时都还说起,这厢听得段阎又要制菜,多是欢喜,言放放手头的事,也要提前了去一块儿制菜。   这日过了午,下晌些时候,便一兑儿聚在雁儿村的庄子上。   “秦大人不曾来?”   宋五深带了祖父坐了轿子下乡来,他们俩是来得最迟的。   清早上宋风随就回了一趟镇子,趁着早间天凉爽,先接了穆灵慧,本也是要接祖父一起的,但今朝私塾上还有课程,就说等宋五深办些公务,下午的时候父子俩一同。   至于宋雪木,他主理着水利的事情,跟段阎一样,这几个月上大多时候都泡在乡下,过来庄子要比他们从镇子上过来快得多。   段老爹一早就守在场坝上,往进村的路望了又望,瞅见马车来,立马便出去在宅子外接村主路的道儿上,接着宋爹和宋祖父到家里来。   段阎瞅见只祖父和他岳父,后头也再没见着人,笑说道:“莫不是我没亲自去请,秦大人见了气?”   宋五深道:“他如何有不来的,只衙司上不好教人都走开了,他不得提前来耍,等下职以后再携着夫郎前来。”   说来也好笑一场,昨日宋雪木回了趟衙司,理了公文后,与宋五深说今儿下庄子吃宴的事,专门嘱咐他别给忙忘了。   秦税官耳朵可尖,听得有甚么吃啊宴的,闻着味儿就来了。家里本也是要问他一起不曾的,却还没等先张口,人倒先蹭了来,说是上回段阎送他的卤牛肉,现在想着嘴里都还是好滋味,这回说什麽也要来收“肚儿税”。   段阎好笑,便说他这样个爱好吃喝的,如何会不来。   宋风随穿着件藏青色短襟,扎了袖口和裤管,拾掇的好不麻利。   他提着把小锄儿,张罗道:“段师傅要掌勺,其余下手人员,尽数和小宋师傅下地掏今儿的主菜去。”   众人教他逗得一乐。   先前段阎买回地果子种的时候,没大张旗鼓的宣扬,种的时候也就跟春月里许多寻常庄稼一样播种下地,这厢种成功了,方才跟家里头说了一声。   大伙儿难免都好奇,听宋风随一吆喝,便都跟着去了地里。   段阎另准备了些小菜,逮了鸡鸭,又下鱼塘捕了几尾鱼,因是在雁儿村这头吃,便喊了钱老三儿一块儿,顺道从他那处讨上了些新鲜的猪羊肉。   等着一行人回来时,菜肉都差不多备好了。   几人下地也没去好一会儿的功夫,一人掏了几窝,新鲜劲儿都还没过,结实的地果子便装了一箩筐。   饶是宋家人见多识广,此前还真没见过这果子,长得倒是不怪,卖相反倒是还挺好。   关键是产量大!一株苗子下就是好几个,颠一颠,结实得很,三两个大些的就能教人饱足上一顿。   几人又惊又喜,在地里钻研了半晌,宋风随叮嘱生吃不得,大伙儿好奇地果子究竟什麽味道,便没在地头久耽搁,风风火火的带了新掏的土果子回去。   淘洗干净沙土,刮下了薄皮。   段阎细切成丝,使水浸泡去除淀粉后,大火快炒,起锅淋醋,成品便是一道口感清脆,酸爽开胃的小菜。   鸭肉砍做块,剁开鲜排骨,两样肉各自炒香下料煨炖,肉熟后下小土果子来一并烧,肉香汁水焖进土果子里,那粉糯糯的果子吃起来跟肉似的。   另又切碎粒和腊五花新鲜豆子焖了饭、油炸了金黄的土果子条;   熟蒸土果子,把鸡子捏碎碾做泥羮.........   原本还只是宋家人守在厨屋这头看段阎制菜,后头是来一个吃饭的便多一个在后厨上看稀罕的。   灰不溜秋的地果子,切丝成片砍块,蒸煮炒炸炖,竟是能不重样的出菜来,直看得人眼花缭乱!   “咋会烧这样些个菜出来?”   钱老三儿瞅着盆碟盅碗往桌上不断送去,没得会儿就摆了大半张桌子,灶这头却还一直在出菜。   “你这当真是头年种地果子?我瞧着你弄起来,跟那地果子比亲戚还亲似的。”   段阎将夏月当季的茄瓜和地果子还有豆角焖烧了个时鲜,一头起锅一头道:“这东西尝了味儿,大抵晓得了是个什麽口感和样式,自就能依着它的习性来搭菜肉了,用不着跟亲戚一样亲。”   钱老三儿嘁了一声,可给这小子逮着了个侃大话的机会。   他接过那大陶盆儿的时鲜炖,气味香得人直跌跤,每道菜当真是各有各的香法。   听段阎说得好不轻巧,他才不信能那样简单,指不定地果子将才指头大小就给掏出来钻研了一番能做些甚么菜来吃,愣头小子用来讨好岳父咧。   瞧那一大桌儿的菜,他也不与他辩了,呼了一声来啰,小心的把新起锅的菜端了过去。今朝他爹可没口福,人段老爹都亲自喊他来吃地果子了,非是梗着脖儿说不来,俩老头子有时候还是针尖对麦芒咧,不过今儿可整亏了。   “宝儿,你段叔做的果子泥羮香不香?”   钱老三儿过来的时候,把季合跟孩子也一并带了来。钱老爹不肯来,也不想教季合跟孩子也来,钱老三儿哼哼着说,他出了十几斤的鲜肉,又两大扇的猪排骨,一个人去如何吃得回本儿,说什麽也把季合叫上,背着孩子就走了,气得钱老爹直吹胡子。   小孩儿家不禁饿,在后厨这边闻着菜肉香气,就眼巴巴儿地看着,小声跟季合说饿了。   宋风随便先取了些口味清淡的地果子羮,还有炸得蓬大一根的金黄地果子条来给孩子吃。   钱家这小家伙有点认生,轻易的都不教生人抱,喂饭更是不吃,偏却是多喜欢宋风随,不仅给牵给抱的,喂给他的东西也肯大张着嘴巴来吃。   季合都说稀奇,问他怎就肯和宋小叔这样好,小哥儿害羞的说小叔叔好看,惹得众人都笑。   秦税官带着白夫郎从镇子上赶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进来宅子就已闻着晚食的香气,人还多客气,与段爹带了两盒茶叶来,钻进后灶间,直说厚脸皮有厚脸皮的好处,可给蹭着了好菜。   晚间,庄子上足摆了三桌,不过就两三家人,但家眷都来了,弄得还怪热闹。   大伙儿都在桌子上断着哪样菜好吃。   各有各的争执,有说地果子丝脆爽,夏月里吃解腻开胃的;也有觉着焖烧鸭肉吸足了汤汁味美的;   “最妙的还都是些家常菜肴,制出来味道竟这样好。地果子性温,自单挑出来做得主角,又做得配,甚么菜肉都融得进去。”   大伙儿就着地果子好一通说论,用了些薄酒,吃得时辰不见短,散桌时却还剩下不少菜,原不是味道不好,实在那吃食好果腹,下不得多少肚就饱足得很呐~   宋风随肚子也撑得有点发了圆,他嘴巴叼,在府城时头回尝吃地果子还觉着土腥气有些重,这回自家地里的土果子丰收上来,受段阎一通“调/教”,滋味甚好。   晚间把祖父爹娘还有秦家人送至了村外的官道上,踏着月色和段阎步行家去,他都还嫌没消下食,吃了一颗消食丸,方才舒坦了。   今年干旱以来,大伙儿心头上或多或少都压了块石头,忧心着粮食收成,听闻段阎说地果子能春秋两季播种后,一顿地果子宴,倒是教人难得睡上了回好觉。   过了两日,村子里也热闹了一番。   庄子上要收地果子,这收回庄稼可弄得新鲜,竟在地头边上砌了个灶,一头掏那地果子,一头便煮。   村里人觉得稀奇,都跑来看。   段阎便将煮熟的地果子捞起来,分发给村户尝吃,免费白拿的吃食,村户人家最爱不过,尽数都团在了一处跟段阎讨要。   煮耙的地果子皮儿一捏便落,露出的果肉耙,滋味浅淡,好是入口得很。   “粉粉糯糯的嘛,味道不怪!”   农户们抢在前头得尝吃的都连点头,得了煮熟的便与得了烤熟的换着吃,怎么吃口味都不觉坏。   “嘿呀,奇得很。倒是少见结得多,滋味还好的庄稼从前竟没见有人种。”   “几口下肚皮赶得上一碗糙米饭了,这、这旱天都肯结许多的果,咋能这般好种好产!”   爱惜粮食的,连皮儿都没舍得丢,一并送去了嘴里。望着地头上几锄头就掏出一二十个地果子,圆滚滚的躺在土地里,便跟那金疙瘩似的,教农户们看得红眼。   佃户没摸准儿,一锄下去咔嚓脆响,掏坏了两个地果子,在周遭看着的农户直龇牙喊心疼:“仔细着些哟,挖坏了可惜得很,都是果子肉呐!”   这会儿子上,几个机灵的,已是交换了几回眼神,低低着说:“去,你去啊。”   “俺不敢去,大牛去。”   “不去问都等着饿死在旱年上罢了!”   你推我,我推你的,到底是去了段阎跟前。   给人拱推在前的男子,几回往后头望,见着一双双眼睛都在直给他打闪,他紧张地搓了搓手。   回头看着段阎,他有些打颤道:“段大人,前些日子老胡头咧咧说,您地里的土果子丰收了,赏他大恩,要与他种子来种,不晓得这事儿可是真的?”   “自是真的。”   段阎看着前来不大敢说话的汉子,道:“如何了?”   “大人,您再施施恩,也与俺们些种子来试试罢!”   汉子闷头恳求,这话一出,跟着便好些人也凑了上来,立帮着腔求:“天干地旱的,大人,俺们都想讨些土果子种来种!”   “是个如何贵价,您开个口,俺们是借是凑都肯买。”   “过了秋,新增些税收也成的!只求着大人给咱在旱年上多条活路。”   七嘴八舌的,村户们都求了起来,一双双眼睛,当真都诚恳得很。   段阎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若是没得要大家一同试试种植的意思,今朝也不得折腾了。干旱年时不好,这土果子难为专对荒年,大家同在一处,不论是防御还是水利尚可以齐心协力,庄稼粮食是命脉,如何有一人独享的道理。”   “这地果子家家户户都能种,而且都得种!”   地头上静了会儿,旋即发出轰鸣般的欢呼声来!   ........   村子上的水利是在秋收前完工的,支起的几架大水车,将河流中已经少过了往年的水流慢慢送进了田间,能把村里大部分的水田都浇灌上。   今年虽没曾用上,但修筑完成,明年指定能派上用场。   水利事才且完工,紧接着便是热闹的秋收。   骄阳似火,今年的秋收并不乐观,虽已是预料之中的事了,可真将那田里伺候了大半年的稻谷收起来,大片大片的秕谷,心头也不是滋味得很。   好在还有地果子一样作为安慰,农户们方才打起些精神,快着手脚一边把庄稼收了,赶着时节,紧锣密鼓的在段家佃户指挥下,选地松土起垄,学着种秋这一茬的地果子。   岩镇这一年该修的修,该建的建,大工程悉数随着晚秋的到来而收了尾,除却庄稼地里的事,相较于往前,一时间竟是难得的松闲。   使劳力的事暂时是告一段落了,但让人心头安定不下的事却频频踏来。   先是县里又一回来了催缴田产赋税的口信,接着民兵守卫队在镇子一带抓了两个探路的山匪,跑了几个不知根底摸消息的小贼。   不仅如此,赤山镇那边也来了人态度不善的讨盐.......   外头仗打得烈,全然没有要停歇的意思,今年小是干旱一场,庄稼收成见短,无疑将局势推向了更为艰难的境地。   小地儿上风声鹤唳,处处蠢蠢欲动,粮食不足,是要将人往掠夺的路上推。   段阎带着民兵进山,大捆大捆的竹往木作上运,烧熟了生竹,利了箭,尽多的囤着武器。   衙司上也没闲着,先是想了计策应付县里,假弄了几车子粮食出关,半路上演了场山匪抢劫,巴巴儿又回了镇子,转头与县里传信儿,声泪俱下教县上做主。   事情假虽假了些,但终归是个说法,面子上还是过得去,要完全梗了脖子跟县里干,县里恼了抽兵过来打,即便有炮弹护身,他们还是要吃些亏的。   亏是有宋家人坐镇主意多,囫囵把县里给应付了。   九月中旬,才且散了暑气的天,接连几日雨,气温就似一刀砍断的竹子似的,嘎巴一下就倒了下去,雨后气温便再没上去过一日。   月底上,雪竟就飘着来了!   人都道今年的天气真是怪,大热大冻的,这是要将人活活往死里折腾,连听着招呼赶紧把秋一茬的地果子收了。   岩镇一带的天气不大适宜秋茬地果子的种植,收获明显不如段阎春月种的那批产量高,但于其余庄稼来说,已是好得很了,这一项收成已经补足了农户们今年庄稼的欠收,冬里不得缺少吃喝。   顾不得高兴,一匹快马进镇,一条教人心惊的消息随着雪花飘进了镇子。   “县里带了兵往赤山镇上打了!”   衙司上一众主事人听得这消息都惊了一吓:“早晓是少不得有战,没想到竟这样快!”   “县里几番下了令让赤山镇上缴铁料,赤山监镇浑然不理睬,县上早就心里不快了。   听说这回催缴米粮,赤山监镇竟直接和县里叫板,说是县里心中要还有他们地方上的百姓,就与他些短缺的盐,要不得也不当怪地方上给不了县里米粮和铁料。”   前去探了消息的人回报说:“县里得了口信儿后大为气怒,借着这由头,正好便领兵来了,说是亲自征收米粮,可前来的是将,领着的兵乃重装,哪里只是征粮的模样。”   宋雪木直摇头:“当真是个武夫!便是私下心头晓得是这样的道理,可如何能丝毫不顾面子了。县里不拿他都服不得众!”   段阎紧问:“那现在情势如何?”   “赤山镇初始连关也不肯开,县里径直动了武,从关口上便开打了,一路杀去了镇子。赤山没开镇门,两方就在镇前交战!”   这一战,打得虽不是他们,却教岩镇也恼火得很。   到时县里收拾了赤山,少不得要拐个路来顺道征收,他们最好是不打不起冲突,如此便要折损粮食;这且还是打完后的事,要县里不济事,打赤山打得吃力,定要同他们镇上借兵调人。   出了事以来,镇子便没受过县里分毫的照拂,这般情境下,无论是粮还是人,镇子上通通都不想给。   一厢合计下来,最后决定,若调人便死关城门不去,说是畏惧战事,都是老弱不济事的,助力不得县里;打完后征粮,还是匀些出来打发人,左右是说了已遭了回山匪,给不得两车粮也有说头。   便装鹌鹑保平安。   岩镇紧绷了一场,谁曾想县里竟是那般窝囊无用,打了大半日,天见着要黑,却也还迟迟没得攻进镇上。   本以为会到岩镇来调兵使,然则哪有什么血性,掉头拖着残兵败将径直便跑了。   赤山镇见此士气大涨,开城门一路追了出去,跑马大刀,竟将县里的人一个个砍杀殆尽,便是那般认输求绕的也通通没放过。   他本便不是甚么心慈手软之辈,事前赤山镇的盐便不足,快是一年过去,衙司早吃干了存货,这起子人便直接使民兵去老百姓家中盘剥来,先紧着城里的兵好吃好用。   征用时,有人户不肯给的,一连打死了好些个人。   杀红眼的赤山监镇满脸满身的血,扬天得意狂笑:“哈哈哈哈,县里这帮鸡苗子,不过如此!”   “还妄想从老子这处拿走东西,只教老子整了兵,亲去县里,把那县公老儿提来杀!”   “大人威武!大人威武!”   漫天大雪落下,又一回覆住了一地的血污,卧在暗处打探消息的段阎生等着赤山镇的人折返回了镇上,方才回去。   县里不中用的程度越过了他们的预测,赤山镇的霸道同样也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那武夫果真是有些本事在身上,见此一战,倒是也想通了作何赤山敢那么张狂直接与县里撕破脸,说武夫勇莽不错,但确实是有一二本钱。   消息传回县里,衙司上众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依着赤山的野心,看样子是要冲着拿下康县去的。而此前,势必会先收服周遭的势力。   看来往下眼睛便要放在岩镇身上了,这一仗,在所难免。 [73]第73章:大获全胜   “大人,这回咱镇子可是跟县里彻底撕破了脸皮,那起子狗日的后头定还要来生事,俺们当如何?”   “用不得等他们来寻麻烦,老子自还上县里去将他们一一给收拾了。”   赤山镇这头,裴山卸了甲,初战告捷,心头是数不出的膨胀得意,手一摆,教军医给他胳膊上的伤口缝线,眼都没眨一下。   “可都清点好了?这回伤亡是个甚么数?”   下头的人连禀告:“死了二十三个士兵,伤患得有三四十个。不过这仗俺们击杀了县里六十多个兵,那为首的将领,大人一击毙命,咱也缴得了武器六七十件!”   裴山冷哼了一声:“若不是县里的在关口上就动手,镇子上还能更少些损失。”   不过听得这么个结果,他的得意更多盖过了损失的不快。   赵公差见着民兵的士气在裴山的感染下都十分高涨,这一场仗却把他打得心惊胆战的。   依着裴山的意思是还要拿下县里,他不由小心道:“小人说句大人不爱听的,这回咱镇子大获全胜,自是大人英武,领导有方。可这一仗到底是打在咱们的地盘上,若要打下县城,那便去了敌手的地盘上,恐怕俺们要失些利。”   裴山听赵公差在最高兴的时候泼冷水,倒是稀罕没动气:“上县里前,自是还要先壮大人手。”   赵公差粗眉一动:“大人的意思是?”   “把隔壁那耙壳蛋先给占下!今年天干,庄稼收成不成样,那些狗日的对县里还多殷勤,竟还能挤出粮食送去县里,想是去年没少囤东西。   虽是群没用的废物,教山里那些个饿死鬼捡了顿便宜,但到底也是些人手。”   裴山眼一眯,狠辣道:“趁着年前弄些好东西,也教手底下的兄弟们过个富足年!”   镇上早盯住隔壁镇那只肥羊羔了,自家后院儿圈里圈的牲口,宰来吃是迟早的事。要不是先前还在修建镇子上的防御工程走不开,肥羊未必能养到现在。   不过赵公差听着裴山的意思是年前就要宰,心里还是有些不安心:“过年依着风俗是当宰猪杀羊,可是俺们才宰了县里,多少有些损了刀,这般年前又........”   却没等赵公差的话说完,裴山便道:“那软壳蛋有甚么好怕的!拢共就那几个人,年初便断了他们的铁料,连武器都没两件,墙修得天高至多也就防一防山里那窝子饿死鬼,莫不是还能抵挡住我这训练有素的士兵!”   “尚且没损几个兵卒就捣死了县里的一支强兵,县里再不济,还能比不过岩镇那山沟子?”   “那一群土老帽,老子早便看他们不顺眼了!前头与他们要盐,还装聋没长耳朵,这厢便去把他们的耳朵都给削下来,教他们看看这片地界儿上究竟谁在称霸王!”   赵公差心觉怕是没那么顺利,但见着裴山志在必得,一呼百应的模样,又不敢再多说什麽了,打仗这事儿,他这监镇想是比他们这等人要在行许多。   再一则,眼下已经和县里撕破了脸皮,谁人也不知县里是要重新点兵再一回来,还是龟缩进壳里不敢再动弹。   不论县里要如何,他们必须都得更为壮大,且给他们的时间也不多,能早些把隔壁拿下,也省得县里再点兵下来时赤山腹背受敌。   这日,飘了几天薄雪的天总算是止了雪,稀薄的阳光从云层里探出半边脸来,积在地面上薄薄的一层雪将融未融,行走踩踏下,地面的雪化开些来泡软了泥,道路说不出的泥泞。   镇子连接着大门那处的一截石板路上全踩着红艳艳的稀泥。   这时候,忽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一道身影踏着马从稀泥石板路上飞跃而过:“来了,他们来了!”   几乎是撕裂一般的声音打破了镇子上的安宁。   过了早间而还未到午的时辰上,正是镇子热闹的时候,随着哨兵的一声通报,镇子一瞬陷入了死寂,紧接着便是骚乱的脚步声,娃娃的哭声,水桶摊子打翻的声音,像是一锅滚油梨泼进了冷水。   “快,快!各自速回家中紧闭屋门!”   镇子上的守卫兵得到消息,第一时间疏通百姓调整秩序:“村里的农户勿要四处跑!城门已关!有亲走亲家中避难,无亲者前往校场外的难棚躲避!”   满镇子都是开门重重关门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喧嚣得教人心里狠狠捶着鼓一般。   “好个裴山,才且和县里打了才过去几日,竟就这般按捺不住杀了过来!”   衙司上得到消息,惊了一场,虽早有准备躲不过和赤山的仗,却也没想到会那么快,只当那些个人会修养些时候的生息,谁想人打的竟是趁热打铁的主意。   “县里助长了赤山的气焰,他是浑然没把岩镇放在眼里!”   段阎扯马翻身跨了上去:“来得正好,省下了终日悬心!”   话罢,人便已经如同射出的箭一般急驰了出去。   哨兵的消息快,镇子整装应敌的速度也很快,段阎走上城墙时,远眺见赤山那头的军队气势汹汹的压了过来,寥寥白雪的冬日间,黑沉沉的一片。   遥遥观望,少是也来了有两百多号人。   这赤山是铁了心要一口气要把岩镇给吞下了。   段阎眸光沉冷,既是一回你死我活的争斗,那也没得分毫退路了,他一声呵令:“既是他们敢来,便教他们有去无回!”   守在城墙上的士兵齐齐高呼应是,气势威武,没有半分怯弱:“誓死捍卫岩镇安宁!”   敌军急速压境,队伍击鼓冲杀前来,鼓点密得像是冰雹砸在瓦上,振奋着赤山队伍的军心,打击着岩镇的防线。   然而跑在最前头的骑兵正冲锋间,马蹄子猛然踏了个空,轰隆一声,连人带马栽进了壕沟!当即就是凄厉的惨叫。   那沟底上埋着尖锐的木桩主刺,专便是为对付攻城的人给准备的。   眼瞧有变数,后头的骑兵慌忙勒住了马,嘶鸣的马叫声让队伍慌了下。   裴山穿着一身铁甲衣,见着落进壕沟中的人像是被猎物一般插死,未曾惧怕了分毫,反是被激起了满腔戾气。   他抬手高呵了一声:“驾桥!”   旋即十几个步兵抬着木板鱼贯上前,厚重的板子砰得扎进泥中。   “守卫队,放箭!”   段阎手一招,厉声号令。   埋伏在女墙下的弓箭队队长下意识的就要依着号令放箭,但听清段阎竟号令的是守卫队时,不由愣了下。   一时间不单是弓箭队队长紧着眉头疑惑的看向段阎,一连整个弓箭队的都齐齐朝他看去。   整个镇子上,也就他们弓箭队的箭术最好!这会儿不教他们动作给敌军一个下马威,好是让敌军晓得岩镇也不是吃素的,如何反是令了少有动箭的守卫队?   这般危及的时刻,可禁不起做草台班子胡唱戏,他们这总练可别是急糊涂下错了号令!   然则段阎只沉声道:“打起精神,仔细听号令,注意掩护自己!”   听得了又一回呼斥,确信没曾发错号,弓箭队的虽有疑惑,但在校场的紧密训练下已经养成了服从命令的习惯,到底未曾质疑,而是赶忙重新紧盯着城墙外的敌军。   但弓箭队的士兵看着外头的情势时,眉头却愈发的紧,几乎拧了个疙瘩,城墙上呼呼凌冽的冷风剐人,却生还是教他们后背心生出了许多的汗。   壕沟方向距离有些远,守卫队的箭术尚且还在进步阶段,做不得百步穿杨,人手又有限,射出去的箭少有能顺利抵达木板桥位置的。   稀稀拉拉的从城墙上飞出,软软绵绵的半道儿上就栽在了城门口前,便是有侥幸飞到木板桥前的,也是东倒西歪。   “哈哈哈!”   赤山的兵虽也受了飞箭的干扰,但真被射中的却少之又少,望着准头全无的箭术,已是足够发笑。   裴山扯起一根箭,见着连铁制箭头都不曾有的光竹子,更是生狂:“上头的听着,尔等现在速速投降,开门迎了本将进镇,双手奉上盐粮,姑且留你们一条命!若还顽固防守,我等进城一个不留!”   赤山士兵随之发出阵阵威武的呼呵声来。   “姓裴的,你不要欺人太甚,当心有命去抢没命来吃!”   “不识好歹,给我杀!”   木桥一经搭建,士兵后脚便冲了过去,直接越过了岩镇的防线,如同一群野牛般滚滚而来。   段阎见着人更近了,大部队几乎都冲了上来,爆呵一声:“全数放箭!”   此时弓箭队训练有素的齐齐将早已经绷在了弦上的箭对准敌军给放了出去,簌簌的破风声大过了呼啸的寒风。   “噗!”“啪!”,短而急促的中箭声频频响起,扛着重木往城门前冲去想要撞击,架着天梯想要攻城的赤山士兵都愣了下。   见着屡屡中箭的同伴,心头不由一紧,惶然往城墙上看了一眼:“怎得忽又凌厉了起来!”   “他们有埋伏,他们肯定有埋伏!将才是诓咱的!”   赤山士兵惊恐地喊了起来。   “叫甚么叫!”裴山策马冲上前,挥刀砍翻了个转身想跑的逃兵,厉声喝道:“一群蠢货,素日里是如何操练的!那起子软货别的能耐没有,只能故弄玄虚,都给我上!头一个破开镇子的,重重有赏!”   在裴山大呵声下,略有些乱了的军心又稳了下来。   穿着竹甲的士兵顶着飞箭突围,呐喊着往前冲。   岩镇的弓箭队虽然快准狠,但用的到底是竹箭,虽经过了特殊处理,可锋利程度终归不如铁箭头,射击那些布衣士兵还行,穿了护甲的士兵属实有些难打。   便在这空隙间,赤山的竹甲兵合力抱着粗重的攻城木,狠狠的撞击城门,硕大厚重的两扇门被撞得晃动,每回撞击间都开出一条长长的缝。   门后顶着的门闩咯吱作响,木屑簌簌得往下落。   而那六米高的城墙上,趴着七八架梯子,不断有士兵往上爬,活就似那过境寻着了庄稼地的蝗虫。偶有被箭射中的,惨叫着跌落,摔得像一滩烂肉似的在墙根边,但立刻又有人填补上来。   “不成了,不成了!”   岩镇的民兵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他们人数多,我们守不住了总练!”   段阎目光如铁,死死盯着城下汹涌的敌潮,一番引诱下,赤山军已经尽数入了射程,见此势头,没再做片刻犹豫,他大刀一挥:“上狠家伙!”   “是!”   掌管炮弹的士兵早就等得心似火烧,总算听了这道命令,面上露出了难以掩藏的喜悦。他们猫着腰,急忙搬出东西,躲着下头射上来的箭,滚身到了女墙前。   火折子伸出火舌,在风中摇曳着舔咬了一口火线。   城墙上,一连几个方向都有赤山军爬至了墙顶,正为自己的能耐而狰狞笑着,高举了刀便要砍向守墙的岩军,然而未曾落下刀,一支点燃了的陶罐忽然劈砸到了身前。   “砰!”   一声爆裂的炸响。   隆冬时节上,哪里来的雷声?   赤山军正疑惑时,接连又是几声炸响,“砰,轰!”紧随着就是“咚咚”倒地的声音。   趴在城墙上的竹甲兵和梯子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似的倒了下来。   场面一下骚乱了起来。   “那是什麽!”   “有妖怪,岩镇有妖怪!”   城楼上看着乱了阵脚大喊妖魔的赤山军,冷是笑了起来:“且也教你们笑了个够,时下给你上些硬菜!”   “姓裴的,给你个大的,可接好了你!”   簇簇燃着火线的一只炮弹,精准的往大马上正在疑看的裴山砸去。   这武夫却也不是吃素的,听见动静,抬眼儿看见斗大的一个.........“瓦罐”?直冲冲的朝自己袭来,他不管三七,举刀就将罐子给避开,却没想到大刀触着罐身的瞬间,‘砰!’得一下径直就给炸开了。   顷刻间,一股黑烟粉喷射,迷了人眼的片刻,尖利的瓦片、竹骨从四面八方快而劲的杀来,攻击力远比一支支的箭还要强得多。   裴山身穿铁甲,身上虽是明显的感觉到了好多股力道砸在了身上,但好是都被铁甲给护着了,唯是脸上教飞射过的兽骨片狠狠划了下,豁出了食指长的一条口子。   血立马涌了出来,伤口深而见骨。   那些没有铁甲护身的民兵便惨了,近距离炸开的炮弹直接将人射得肠穿肚烂,几支火箭飞射出来,沾染着火药,更是直接烧了起来。   “啊!救命!”   “这是什麽毒器.......有妖鬼作祟!岩镇有妖鬼作祟。”   被炮弹炸了的士兵身上惹着火,一边惨叫一边在场上跑着想把火捻灭,而楼上却还在精准的掷出炮弹瓦罐子,士兵教打得措手不及,浑然没得了方向,只一顾的躲着,场面混乱得不成。   “只是简易炮弹!都给我立起来!攻门!”   裴山多少还见过些世面,认出从天而降的瓦罐子是什麽以后,心里狠狠的惊了一吓,这破窝子里怎么还藏了这样的利器。   他心头说不乱是假的,尤其是见着那些炮弹跟没有个节制似的飞投出来,简直比天降惊雷还唬人。   但事情已经到了这地步上,他也只能强稳住军心,整起队伍:“听我号令,一齐上!”   上?上个鸟蛋!   这些没见过大场面的民兵望着城墙上不断飞射出的炮弹,被烧被弹射出来的利器刺死的同伴,顿觉是误入了天雷滚滚的十八层地狱一般,早被打吓得魂飞魄散了。   丢了攻城的木,舍了登墙的梯,只发疯的想跑,浑然比先前县里的的士兵还狼狈得多。   段阎俯瞰着丢盔弃甲的赤山军,知道时候到了,高举起了长刀,破天呼呵:“开门追击!”   岩镇士兵被如似天降的炮弹鼓舞了士气,城门启开的一瞬,五十名精锐士兵如潮水般涌出城门。   这些都是曾打过山匪有着实战经验的民兵。   段阎持刀策马,目光似电,直冲向了裴山。   此时被炮弹弄得脸上又是血又是灰的裴山颇有些狼狈,见着段阎策马来的同时,心中早也是愤恨到了极致。   “驾!”   裴山越过残兵,持着利器赤红了双眼同样迎了上去。   宋风随骑着马儿,避开旷地和没有屋顶遮盖的地,一路赶到镇前的大道上,还没靠近城门,就被认得他的士兵给拦了下来。   “公子,您怎来了!”   宋风随喘着气,口间吐出的尽是白雾,他在宅子那头坐不住,城里四条街八巷上一个人影儿都瞧不着,静得可怕。   唯是关起了宅门,也能听着镇门前的硝烟声,直教悬而未决的心跟熬油似的。   这仗来得快,段阎直接就从衙司那边去校场点了兵,他在家里头听得赤山过来的消息时,段阎早已在战场上了。   他稳着心绪安置了家里,头一时间就想去城楼前,只家里哪肯他在这时候出门,几番劝说都无果。   赤山前来攻镇,城破老百姓尚还有一夕存活的可能,可段阎作为总练带兵守城,镇子一旦被攻破,他必然会被击杀。   乱世之下,便如洪流倾覆,生死许多时候是不能由着自己做主的,但倘若段阎没了,又还有念头足以来支撑他独活?   宋风随自是不敢在祖父和母亲跟前说这样的话,唯道:“生死便可能在这一夕间,他战前我没得见,如何做得到最后一眼都不去看!”   宋祖父和穆灵慧奈何不得他,便只能教了人小心送他去城门楼前看一眼,不论战事如何,都要快些回去。   宋风随这才得脱了身过来,而此时两军已经交战快时辰了。   “战事现在怎么样了?总练呢?”   宋风随远见着城门似乎已经开了,心中紧悬着没个着落,抓着士兵便急问。   士兵见着底下不安全,没回答他的话,而是先行将人引去了城楼上,好是教他与几位大人汇合。   宋风随爬到城楼上,谨慎躲在安身处,往城楼下望去,此时镇外一片狼藉,在混乱中,他一眼便看见了在马上正与人搏斗的熟悉身影。   他一双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人,几乎是屏住了呼吸。   只见段阎双腿紧夹马腹,俯身冲出,横握在身侧的长刀利落。   夺目的寒光交接碰撞,两人几乎是打得难舍难分。   段阎其实不是很擅长在马上与人打斗,毕竟从前这样的训练经验很少,而这裴山确实是个武夫,出手狠厉有章法,实也不太好对付。   但连与悍匪两回生死搏斗,段阎也已经掌握了不少马上搏命的要领。   他迎头未躲裴山锋刃的攻击,借此诱敌大意,眼见着脖颈几乎就要与刀刃相触,千钧一发之际,他倏而倒身贴在马背上,一扬脖颈躲过了致命一击的同时,于马背间腾起,刀锋自上而下快且准的刺去。   城楼上的宋风随下意识的避了下眼,一呼一吸间,只听得重重的一声坠马响。   随后段阎高亢的声音响起:“贼首裴山已死!速速放下兵器投降!”   宋风随再一回睁眼,看着场上迎风而立的人,脚边是那赤山的监镇尸体,悬在喉咙间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与此同时浑身也像是教抽走了力气一般。   场上陆续是缴械的声音以及民兵的欢呼声,震天响做一片,他一时耳朵像是失了用处似的,什麽都听不见了,唯余激烈的心跳声。   直到城楼下的那人似乎是感应到了他的存在一样,仰头往他所处的位置看了一眼,眸子中满是安慰,姑且才重新有了些力量。 [74]第74章:投诚   雪又来了。   不过一两个时辰的功夫,大地上积得松厚,一脚下去踩着了,嘎吱嘎吱的响。   这场仗算是打完了,战场却还得收拾。   一地的残箭和破碎的瓦罐,血啊尸啊,瞧得人心情沉沉的。民兵领着镇子上的壮力,先将那些横成的尸体一一抬到板车上,在郊外寻了块儿地给埋了。   死了人谁心头都不好受,但这乱世年间,谁人都深谙一个道理,此番躺在地上没了气儿的不是旁人,那便是自个儿。   风呼啸嘶吼着,大片的雪花糊得人眼睛都不大睁得开,冷冻得人口齿打颤,好也是冬月,这要是换做夏月间,曝尸在外,最是容易引起瘟疫不过的。   战场上在收拾,镇子里头也没得闲着,所有的大夫都被召集在了校场上,医护帐篷新搭了三四个,分别用来安置医疗此次受了伤的士兵。   宋风随穿梭其间,受箭伤的人比较多,那铁箭头深深的吃进肉里头,每取出一颗来,血都汩汩往外头冒。   衙司那头也忙做一团,此次活捉了几十号赤山军,先且都关押进了牢房里,还得细算着后头如何打算........   入了夜,岩镇上且还灯火通明的。   而此时的赤山镇,任凭大雪如何的落,却也驱赶不得心间的焦乱。   一道首领战死了的消息传回来,几乎将整个衙司给炸了。   “县里都打得,如何会........如何会栽在岩镇手头!这不是儿戏麽!可是弄错了消息?”   “上回那是守,这回是攻,能一个路数麽!若这消息都能弄错,赤山当真是不败都败!”   “再不是一个路数,可走时也已经做了完全准备,几乎是将镇子的精锐全数召集了啊!裴大人又英勇善战,几个人是他的对手?”   “英勇善战,没有敌手........呵呵,他今朝人头落地,便有你们这些只会吹嘘谄媚的一半功劳!”   “李骁,你他娘的什麽意思!监镇死了,赤山军也没了,你竟还说得出风凉话!我瞧着这回战败,便是你个狗日的通敌卖镇!”   说着两个人便动起手要扯打起来,赵公差连忙将两人拉开:“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自家屋里也还要打一场不成!”   拉着,又训,又骂,掐起来的两人才且脸红脖子粗的松了手,各置一头沉着一张脸。   赵公差捂眼呜咽:“这一仗说要打时,我心里头就悬着不安,总觉是不对,只奈何劝不住已经铁了心的监镇大人。   可现在说什麽都没有用处了,要紧是后头该怎么办,赤山该怎么办呐!”   诸人一时都静了下来,目光不由落在了一头始终都没说过话的刘税官身上,裴山现在死了,镇子上就属他最大。   刘税官心中也乱得很,好似一锅沸出了的粥。   从前裴山在的时候,那武夫是强势惯了的,将权势尽数都捏在自己手头上,几乎不得教刘税官有多少说话的余地。   他一早时看不惯裴山凡事都以养兵为首的手段,先不顾人意愿的强征壮丁为兵,充实武备;又没个节制盘算,兵收得多了,衙司盐粮储备根本就养不起那样多的人,这起子武夫便又直接从老百姓手头收刮,弄得底下一片怨声载道。   养出的兵鲁子也是无法无天,活跟那土匪似的,肆意抢夺民户的吃用不说,屡生奸淫之事,百姓告到衙司来,裴山也偏帮着士兵,更是弄得风气坏。   刘税官不止一次两次的劝说裴山这样要不得,乱世崇尚军备力量是没有错,可连基本的法度都没有了,迟早是要出乱子的。   可这裴山哪听得进去一句,反觉刘税官爱指手画脚,愈发的打压人。   一回回欺压折辱,刘税官说不上话,慢慢也就不管事了,镇子上的大小事一应都是裴山做主。   这朝人忽得说死就死了,刘税官也措手不及,整个人都还陷在错愕中。   也不是他多高看裴山的本事,觉得他出马就会战无不胜,实在是都没把岩镇放在心上,深山窝子里的小镇子,能得有几分本领抵抗嘛?然而结果给了所有轻视这弹丸小镇的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刘税官长吐了口浊气,双目灰暗的摇着头:“现在这局势,赤山算是完了。”   “监镇大人没了大伙儿都伤心,刘税官你也别说这般丧气话嘛。”   刘税官道:“事前已跟县里撕破了脸皮,那头且还不晓得要如何对付咱!这厢镇子上大半的精锐都已经折损,要盐粮又没得盐粮,我不说丧气话,你们来说说往后镇子要如何自保?”   衙司上的一众人霎时都陷进了沉默中,裴山百般折腾,他死是落了个干净,弄出来的一摊子事却教活着的人不知该怎么收拾。   依着裴山死,衙司上应当用人暗中欢喜,可以想法子立马顶上去,得下权势。可就现在的局势,烂事已经远超过了那点儿权势了。   “那.......那咱莫不是就这般等着死?”   “哎呀,你们都哑巴了不成,倒是说说话啊。”   回应人的是一阵压抑的哭声。   “哭甚么哭,男子汉大丈夫的,像是个甚么样........”   刘税官沉吟良久:“现在也便只有一个法子了。”   翌日,大雪几乎快将官道给封着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将大地上的硝烟尽数给掩盖了过去,好似是甚么都从不曾发生过一般。   ——若非是通往镇子方向,顶着风雪,步子有些蹒跚的过来了几道身影的话。   镇衙司上正在战后清点,盘算着这回打仗用去了多少炮弹,另又收缴了多少武器,哨兵忽得急促来报,说是赤山镇来人了。   几人闻讯同时都放下了手上的活儿,对视了一眼。   段阎在衙司上打了一趟便预备要回宅子去,昨儿宋风随忙了大半夜,时下人都还睡着,他想回去陪一会儿。   仗是他打的,这仗后事衙司上的人手自会料理,倒是用不得他再多费什么心。   但见赤山来了人,他又停住了步子。   宋五深道了一句:“让他们来罢。”   衙司上的人都没有反对,这事情迟早都要有个结果,早些晓得了那边的态度,也省得他们再行麻烦。   没得多久,赤山前来的人便在紧密看守下进了衙司。   前来的人其实并不多,且还都是几个看起来比是文相的人物,段阎一人一脚就能三个,浑然起不得什麽乱子。   来的五个人,为首的便是刘税官,其余几个也是衙司上说得起话的人物。   原本是教赵公差也一并来的,但是想着上回段阎去赤山,他待人的态度,怕是人过来了反起些乱子,故此就没来。   只岩镇这头历来对事不对人,这赵公差来与不来,也都一样。   几人恭敬谦顺,刘税官没曾多言,带头先将一只锦盒奉上。   秦诚下意识看了宋五深一眼,想看他的意思,见人略是点了下头,他方才定下心开了锦盒。   只见里头不是旁的东西,竟是赤山衙司监镇的办事印章,文书和令牌。   在场的都不是什麽糊涂人,见着这些物件儿,赤山是什麽意思,自是一目了然了。   “从前镇子上大小事都是裴山在做主,他这人酷爱逞凶斗狠,野心不小,县里来的事,想必岩镇都晓得。   镇子这两年没少吃受他领导的苦楚,如今他死于野心,论他的善恶已是没有任何意义。活着的人还得是活下去,我等赤山几千号素民百姓,缺不得坐镇之人,如今双手奉上赤山令物,还请岩镇领导赤山在乱世中继续走下去。”   给岩镇投诚,是几人昨日商量了大半晚上的结果。   赤山镇衙司上的几个主事人初始是想推举刘税官顺势接下裴山的职务的,但刘税官坚决不肯,实不是他谦逊推辞,他深知自己不是那块料,倘若真能在乱世下把赤山立起来,那初始也不得教个新来的裴山将他打压的话都说不上一句。   见他真没有那心思,故只能另做计算。   既是自己人支不起摊子,那便就只有寻找靠山,眼下能靠的无非就两个选择,一个是县里,一个便是岩镇。   刘税官当即就说了岩镇。   “靠山靠山,自是要稳固好依靠的才成。这岩镇不过是个弹丸一下大小的地儿,且还比不得赤山,物资又匮乏,怎能靠得住?!”   下头的人都极不赞同。   刘税官却是一双眼睛锐利。   “县里要真有能耐,会教我们打得跟落水狗似的?即便现在悉数把铁料粮食奉上讨好,往后赤山有了事,你们认为县里肯不肯下兵来管?   这岩镇地方虽小,可要没本事,如何能钻研出那样厉害的武器?岩镇人手有限,兵器短缺下,一举还能将赤山的精锐击溃,斩杀狂妄的裴山,孰好孰坏,难道也分辨不出?”   刘税官一席犀利的言辞直接将几人说得没了声儿。   其实冷静细细算来,岩镇距离他们那般近,若是他们有心取下赤山,且等不到他们上县里搬救兵,赤山便要遭殃。   给他们的选择其实并不多。   且这事还得早办,要不得旁人前来和自个儿主动投诚,那又是两种结果了。   岩镇也没想到赤山会那么快的就过来,才激烈了一丈,众人都疲惫不堪,又还清扫战场,事多如牛毛,都还没来得及讨论后头的事。   至于赤山会来归降,更没有准备。   “这、这究竟是接还是拒嘛?”   秦税官面子活儿还是会做,当下并没有立即回复赤山的请求,而是客气请了人回,给他们商量的时间。   人一走,诸人都默契的等在一处商量。   要是绝对的好事情,自也不肖先吊着赤山,一口便就答应下来了,反之,若是绝对的坏事,也没得赤山多开口的余地,径直就大棍赶走了。   偏是好坏参半,教人不能立下决断。   拿好处来说,岩镇占领了赤山,往后兵器人手便不再是难题;   矿山在手,兵器能优化,炮弹也能升级杀伤力,再不肖因铁料短缺,炮弹内里只能用石头竹片,而能直接用飞爪、小镖等铁制利器。   且赤山位置比岩镇好,通信更方便,就好比是双眼睛,能望着岩镇此前都望不见的消息,探听县城、府城乃至于外头的光景。   这无疑是一回难得的壮大自己力量的机会,到时岩镇便不会只有防御而没有进攻的本钱了。   虽说他们并没有要称王称霸的野心,但没有野心和没有能力却完全是两回事。   没有野心可以安然得些宁静,少些牺牲;但没有能力,那便是旁人掠夺争斗的羔羊。   好处之多,无需一一细算,但好处下伴着的困难麻烦,却也不容忽视。   一旦岩镇接手赤山,那便是和县里公然唱反调,往后想粉饰太平都做不得了。   其二,赤山许多的民户百姓,一个人便长着一张嘴,盐粮该如何周展?粮食且还能想着法子,岩镇不缺吃,能暂时先匀一匀扛过去,老百姓没有离开土地迁徙,那就能再种植产出。   可不能自行产出的盐才是大难题!   岩镇囤下的盐原本足够本镇三四年的用度,但要是并下了赤山,那囤盐就吃紧了,恐怕勉强只够维持两年左右,具体时间的长短,要看赤山手里究竟还有多少盐。   几番论定不下,还是秦税官道:“要不得这般,我寻了我那大舅子,看看他对盐有没有甚么路数?”   “如此极好,请了人来问问。”   于是连便去把白兄弟给喊了来,这白兄弟以前是做食盐生意的,人来投奔秦诚的时候,便带了几大车子的盐前来。   “依着现在的局势,想要在黔州地界儿上弄盐,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了。各方势力定都将盐紧紧把着,不肯流去别处。   我等要考虑盐事,唯有把眼睛放在蜀地那头。但岩镇地处偏僻,各地上又在封锁,要联系上人是一桩难事,能运进来又是一桩难事。唯是地儿宽了,消息广了,方才机会大些。”   白兄弟的意思也好懂,便是说想要再弄到盐,其实并下赤山希望才更大,那边虽说距离岩镇算不得太远,可赤山地势相对于更平坦,官路要比岩镇通达得多。   消息会更容易出去,货物也能更容易进来。   “康县一带整体都偏远,岩镇和赤山,两个作比较,也不过是矮子里头选个个儿高些的而已。”   白兄弟叹了口气,专又道:“不过镇子缺盐,有我用处的地方,我必然竭尽全力想法子去弄。”   这回打仗,可弄得人心惊胆战的,瞧是偏远的山窝子里都是各方野心冒头的人物争权夺利,府城那头人员众多,还不晓得乱成了甚么模样。   好是过来避了难,时逢岩镇上能人辈出,大家又都一条心齐整,将一个个难处都给扛了过去。   白兄弟深受感染,晓是这世道下,还得要齐心协力才能得些平安,他十分愿意给大家出些力。   有了白家兄弟的话以后,其实大家的心里多少都有了些论断,又商量了会儿,宋五深一锤定音:“为是长远计,那便接下赤山!”   诸人神情郑重,对于这个商量出来的结果,又或多或少的露出了满意之色。   并下赤山虽有不少困难等着,但同样也给他们带来了更多的希望。   几人互是望着对方,这两年上一齐合作下来,大伙儿对彼此都很有信心,相信齐手也能把后头的难关再行闯过去!   北风呼呼的吹着,屋檐下的冰棱子凝结得又长又利。   宋风随裹了条小毯子,正在窗前守着盏子热茶,热气飘起来,腊梅茶香萦绕,将他有点发红的鼻尖熏得更红了点。   他才且从床上爬起来没好一会儿呢,头发也有些乱糟糟的,不想梳洗,就呆呆的看着窗外飘着的雪花和风都吹不下来的冰棱子。   昨儿里实在是忙得晚,身子疲累得很了,夜里好不易睡下,又还做了好些梦,光怪陆离的,睡得也不大好。   等着窗子被轻轻敲了两下,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窗前时,他才醒过些神来,眸子亮堂了点。   “安哥儿与我说你去了衙司,看一趟就回来,怎去了这样久?可是出了什麽事麽?”   段阎钻进屋里,解下外衣:“可不发生了大事,要不得也不会耽搁那样久了。”   他便是看着人昨儿夜里睡得不安稳,想是早些回来再陪他睡会儿的,谁想赤山的人过来,一折腾,竟是都过了午了才得回。   宋风随连忙放下了手里的茶,裹在身子上的毯子都滑了些下去:“怎的了!”   段阎过去将毯子拾起,重新给人裹好,顺势连着毯子一并将人抱了过来。   “赤山来人投诚了。商量下来,往后咱们岩镇直接管理两个镇子了。”   段阎说得简单,宋风随却睁大了眸子,有些意外事情的发展。不过转念一想,好像觉得这一切又在意料之中。   他剥开了毯子,转钻进了段阎的怀里:“初始裴山打的便是两个镇子合并一家做主的主意,事情到底是成了,只是当家人却不是他。”   段阎道:“他要没起那些野心,两个镇子相安无事,这偏远小地上,或许能磕磕绊绊等到天下太平的时候。一时不会死那么多人,他也不得落个那般结局。”   他何曾又想杀裴山,可他不先死,昨日两军交战的境况,死的人只会更多。   不想死个裴山,阴差阳错的竟是把岩镇给推着走向了,一开始没曾规划的那条路上去。   段阎心中说不出是个什麽滋味,但看着怀里的人,无论往后是何种路,他心中都无比坚定。 [75]第75章:旧斗篷   自从是打定了主意要把赤山给收了,整个冬月剩下的日子都忙得很。   两镇虽然比邻,可中间到底还是有那几十里的路,要想真管住,还得是要从岩镇安排人过去主事才成。要不得大小事单靠那边送消息前来,误事得很,时间长了,得生乱子。   既起了决心要并作一家,自得好生着管理。   岩镇上不缺能耐的理事人,商量下来,最后由宋五深和宋雪木从下头挑了些办事利落的人一并前去主理。   段阎还把铁大铁二派去护卫宋氏两兄弟的安全,虽说是赤山主动投诚的,但镇子忽然易主,难免怕有人歪错了心思生事端,配备上得力好手总是更安心些。   此外呢,白家兄弟也去了赤山,由他管理盐务,便于往后镇子吃盐的事情。   同时,赤山那边也选调了几个从前说得上话的人物来岩镇这边做事,将人放在眼皮子底下嘛,打散开这些旧人,省得在赤山抱起团来对抗上头的安排,到时不好管理。   宋祖父发话说,同赤山宣扬他们的学塾,招收官宦和大户子弟前来受学,自然,寻常老百姓若有意愿的,孩子皆可送来。   这一来嘛,让孩童有书可读,做个两地一视同仁的表率,拉近些两地的距离;暗下,也是能起相互挟持的作用。   许多事,自还是宋祖父思谋的周全。   于是一席安排下,赤山和岩镇关口互是大开,每天两个镇子都是人进人出的。   这边的人携着行李过去,那头的官吏应安排调动前来,两地的民户也得到准许可以走动,战乱锁关以后,首次得到这样大的行动范围。   宋风随支开窗子,一早起来,见着外头又是一如既往的雪天,心情跟灰扑扑的天色一样闷闷的。   段阎端了两大碗饺子进屋去,喊了撅在窗子口的人快过来吃。   宋风随胃口不如何好,拨了几个圆鼓鼓的饺子到段阎的碗里,又把段阎碗里的小青菜夹到了自己碗里来,自就只吃了五个饺子:“你今朝可是要出门去?”   他看着段阎一口一个大饺子,吃得多快。   段阎含着饺子囫囵应了一声。   后道:“我今朝去赤山,上那边的校场看看兵。先前活捉的赤山兵都已经归在了咱们这边的队里,训了两回,不大成体统,拳不是拳,腿不是腿的,光是股蛮狠气,基本功太糊涂了。   偏这些还是赤山的精锐,那赤山剩下的还不知是个甚么样。”   “先去看了,到时候该裁的裁,该新招的新招。”   宋风随眼睛亮了些起来:“那我也跟你过去。”   段阎闻言眉心一动,往外头看了一眼,道:“我将才从后厨那边过来,见着又起雪了,一会儿指不准雪下得更大。”   “这些日子通赤山的那条道走的人多,教踩得稀巴烂,又是雪又是泥,大坑浅洼还结冰,马车难行得很。昨儿钱老三从那边过来,还说路上卡了两辆马车,给人好是一通推才从坑里推起来,车轱辘上全教稀泥糊住了。”   宋风随晓是风雪大,他怕冷,故此逢着雪天都没想出门,可今年天时是真坏透了。   打进了冬月雪就在下,几乎就没两日停下过,无非是分个大雪日和小雪天,左右都等不得个天气好些的时候,他都好些日子没得出门了。   “那我就骑马嘛,我的马术你也是晓得的,路烂些也摔不了。”   段阎要许他骑马出去溜达,也不得说马车不好行走了:“大风大雪的,那风吹着像用冰锥子刮人一样,我都得把脸给蒙上,你这身子本就弱,怎受得骑马吹风,惹了风寒怎了得。”   宋风随没说话,但使筷子去将段阎碗里的饺子都给戳破了去,显是有些不高兴了。   段阎赶忙大手盖住碗护下饺子的安全,哄着道:“今朝赤山那边有几个读书人要过来,都是大户人家的子弟,受不得冬月里来回奔波,是准备在这边住宿的。   衙司才与学生划了一方宅子来做镇书院,你不在家里帮着祖父安排寝宿?”   宋风随轻哼了一声:“那今朝来的又都是些什麽样的?”   “说是赤山户房和礼房两个大人家里的孩子,外还有一个乡绅家的,一个盐商家的。”   段阎道:“原本还有些担心赤山那头不肯来人,没想到却还多积极。”   宋风随点点头,又问:“多大年纪的学生?”   “十六七,倒是户房大人家的那孩子大些,快弱冠了,听得从前本是在县里读书的,还多有学问,后头起了事,也是在家里没书可读,听闻祖父授学,立就报名了。”   段阎说完恍觉得有些不对:“安排宿寝问年纪作什麽?”   “青葱学子。”宋风随眼中含笑的点头道了句好,随后一脸正色,催促段阎:“你快些吃了出门去罢,早去了早回,事情交给我办就是了。”   段阎怔了下,转头便见着人已经起身去了衣柜跟前,半个身子都钻去了里头,启了箱又开了笼。   “先前母亲给我做的那身绛紫色的缎子那处去了?”   宋风随打箱笼里翻着件镶着白兔毛的斗篷,他一把给抱出来:“诶,这件斗篷好看,一会儿我整好系着出去。”   段阎撂下了碗筷,几步过去拦在衣柜前:“架子上常穿的件藏青斗篷不也挺好看的麽,又结实又暖和。这件光有些兔毛,不抗风。”   宋风随偏头瞅了眼架子上跟另一件大斗篷并排在一起的藏青斗篷,摇摇头:“旧了,我要穿新的。颜色又沉又闷,没意思得很,也就去乡里的时候穿合适。”   段阎把人手里的新斗篷给抢了过去:“旧的又没坏,怎么就只能去乡下才穿了!这新的就中看不中用,光是花里胡哨的。”   宋风随眉头蹙起:“花里胡哨又中看不中用,那你还跟我买来做什麽?安得什麽心?”   段阎错愕,地头又看了看手里的斗篷:“我......我给你买的?”   宋风随垮下脸:“甚么记性,府城的时候买的就给忘了?”   段阎微是闭了闭眼,连忙道:“那会儿买的太多了,我一时没想起来,你别恼。”   “你这人今天怎么了,怪模怪样的。   我说去赤山,你不许。这般依着你的,收拾了出去帮祖父安排新来的学生,你又在这里说我这件衣裳不好,那件衣裳不对的。”   宋风随也不找衣服了,抱着胳膊坐去了软榻上,气鼓鼓的。   段阎赶忙抱着斗篷过去:“好好,就穿这件,经你一说这件确实比旧的好看,我再把母亲给你做的那件绛紫色缎子找出来,你一并都穿新的好不好?   换好了我带你去赤山,咱们骑一匹马过去。”   宋风随却挪开了些身子,不教人挨着他:“我不要去,冷。我就去书院看新来的书生。”   “等去了赤山回来我跟你一起去看,我教狗三儿先帮着祖父安排。”   段阎又凑了上去:“来来,我给你换衣服。一会儿多穿一件马甲在里头,骑马的时候使我的斗篷把你覆着就不冷了。”   宋风随本欲是后仰着身子躲,不想段阎还是继续扑来,结果没留神儿,两人便一同倒在了软榻上。   段阎哄着人去赤山,宋风随哼哼了两声,到底还是顺了毛,教段阎找来衣服给他换好了出门,谁想衣带一解开便系不上了。   雪日窗户明晃晃的。   细腻的肌肤也像雪白,只是不会儿就教镀上了一层晚霞般的红。   等叫来热水洗了身,已是快到午间了。   两人成亲也已大半年的光景,虽已经不会再因叫热水而泄露了些夫妻事感到羞臊,但这青天白日的,还是上晌,多少还是有些........   宋风随穿好衣裳,在床上双腿发软的踢了段阎一脚:“闹闹便得了,怎还没完没了的,看看现在都甚么时辰去了。”   段阎自认是闹过了点,从前大多数都是放了帘帐在床上,倒也偶有换去榻间的时候,但却都在夜里办得事。   今朝这么闹还是头一回,大抵是从没曾白日间这样清楚看过,难免兴头高,心思全在人身上了,自没留意时辰。   “不碍事,整好吃了午食过去。”   段阎把衣带给宋风随小心系好,亲了亲人的鼻尖:“下午还想去赤山吗?”   宋风随从床上下去,尽量稳着自己发软的腿:“我干嘛不去。”   段阎有点担心道:“不疼?”   宋风随耳根发红,成亲这么久了,隔三差五又在温习,哪还会那么容易疼。   ........不过今天确实有点,先前都没事的,至多第二日起来腰酸些,今朝这时候都........   他不由便瞪了段阎一眼:“谁让你那么用力的,我都说了几回了.......事后倒想着问我了,事前耳朵偏跟聋了似的。”   段阎给人骂得心花怒放,他前去哄着人:“那下午我们慢悠悠的过去,反正那边有住处,就在爹和二叔住的新宅歇一晚。赤山那边有养鸽子,我晚上给你炖鸽子汤吃。”   宋风随道:“我要吃烤乳鸽。”   “行!”   下午,段阎和宋风随骑着一匹马儿,带了人往赤山去。   出了岩镇的关口,马蹄子踩着地面发出“噗叽噗叽”的声音,道路湿滑得紧,为防止滑倒,给马儿的蹄子尽数都包上了布。   宋风随见着稀烂的道,隔着帽子都能听见的呼啸风声,方才晓得段阎没夸大其词的哄骗他。   他缩在段阎的斗篷下头,只两只眼睛露出些,虽行走的已经很缓慢了,但马走动一下,他呼吸还是跟着要紧一下,好是他咬着牙关耐力还不错,又实在羞于启齿,要不得都要呼出声了。   须臾,他见着段阎忽而转单手控着马,另一只手收回了斗篷下。   正疑着人可是教风刮得冻僵了手,忽而一只手套塞到了他的手里,没来得及问人这样冷如何不戴了,他脸却先发了红。   这人竟是用手托着了他教马儿颠得快要受不住的地方。   宋风随想着好似是已经躲在了人的斗篷里,要不得真想寻个地洞给钻进去。   不过臊虽臊了些,这般不适感有所减轻,确实好受了许多。背后那人也没有借机使乱,想是上晌餍足了。   这年冬季,不仅道路难行,近地远山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从前葱翠的山林都已辨不出多少本色了,万山都是寂寥的雪。   一层灰雾笼罩在这片大地上,望不远也看不透,人和地都给关进了一只只会飘雪的笼子里似的。   林木承受着雪的重量,一日两日,五日十日.......终是有许多嫩木脆竹受不住,教不断积攒发厚的雪给压折了,不时的发出啪、嗒的声响。   偏这般了,雪还是没有个节制的大片大片的落,焦人的是这还只是冬月上,等进了更冷寒的腊月还不知道会是什麽光景。   便是现在田地里种着的冬菜小葱都教积雪给覆盖了,想采摘还得刨开厚厚的雪,葱儿倒了大半,好些菜叶子都被冻熟发了透。   进山的路也都难寻见,取暖的柴火成了大难题,岩镇那头且还好些,受段阎的安排夏秋旱的时候囤了许多的柴火,不愁取暖。   可走进了赤山的地界儿,宋风随瞧见村落上许多人家都没怎么囤柴火,这没柴,要受冻不说,屋顶上的雪化不开,全凭人力去收拾,家中有劳力的还好,老弱妇孺的可真是难,要不得由着积雪发厚,不说草棚房屋,就是砖瓦屋也能给压塌了去。   段阎道:“前几日爹已经号召了人,趁大雪还没完全把山林封住,由壮力结伴去山里打柴。   这时候进山,柴火定是不比夏秋的时候好弄,但能弄得些算一些吧,要不然这连月的寒冻,年轻人尚还勉强能抗住,老弱只怕是难过这一雪冬。”   宋风随唏嘘:“世道乱,怕着打仗死人,可这般就算不打仗,糟乱的灾害也要人命。这样下去,时局只怕更乱了。”   “且走着看吧。” [76]第76章:是段大人   小两口到赤山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   宋风随还是头一回来赤山,先前他爹和母亲还有二叔搬过来的时候,岩镇那边也忙得很,他要照看着伤兵走不开,便没得机会送家里人来安顿,独是熟悉这头的段阎护送着人到赤山的。   后头一日日的大雪不便出门,一直给挨到了今日才得机会过来瞧瞧。   天虽阴沉沉的,雪又大得要撑伞,但街上却也肉眼可见的比岩镇要热闹许多,长街林立着的铺子都还开着门在经营生意。   岩镇那小地盘,三街六巷,逛完整个镇子用不得一个时辰,赤山这头街宽巷密,能比岩镇大上两倍。   宋风随好久没见过热闹些的街市了,想下去逛逛走着回宅子,也当认认路。   段阎本想着一路冒着风雪过来,受了冷冻,小宋哥儿的身子本就有些不适,既进了城便快些到宅子上去落脚,也好教人好生歇息,免得受了风寒。   但对上一双发亮的眸子,只得无奈把念头给收了回去。   他翻身先下了马,接着伸手将人给抱了下来,转把马儿交给了林老二牵着,教他先带了其余人去宅子上安顿。   “与下人交待一声,把公子的屋子收拾出来,提早送了炭盆儿进去把屋子烘一烘。”   林老二领了话,带着人先去了宅子。   段阎将携带着的大伞抖了抖撑开,宋风随立马钻了进去,紧贴着他。   看着身边毛茸茸的哥儿,段阎眸子里笑意温和,他一手举着伞,一手去牵住宋风随,先前捂了一路,这哥儿的手却也还是不见暖和,只摸着不冰了。   他嘱咐道:“一会儿可慢着些走,我见地面上的雪都没如何铲,积雪踩紧实了跟冰似的滑得很。”   话音刚落,哧溜一下,紧接着便是“嘣”得一声闷响。   两人下意识的循声看去,只见着一支四人的巡逻队伍打旁头过。   打头的那士兵揣着一双手拱在腹前,缩着脖儿吸着鼻子,一派又冷又没睡醒的模样;后头的俩佝着个背,拴在腰上的佩刀都快滑到了屁股下头,也舍不得抽出手来搂一把,任凭着佩刀就那般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   摔的是尾巴上那个。这士兵更是不知在作何,两眼儿东张西看的,掉了队伍一大截且都没发觉,一脚踩在了新积起的雪上,踉跄了下稳住了身子,这般挨了一滑,神也还没唤回,一双眼儿还在几个年轻哥儿身上飘着,直至是嘣得声闷响,人摔了个四仰八叉在地,方才醒了神儿。   段阎夹起眉头,连忙将宋风随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宋风随看着在地上一连爬了几下,眼看着要站起来了又还滑倒下去,惹得同行几个巡逻笑得前俯后仰的士兵,眉头发紧:   “这哪支巡逻队,怎这般不成体统?”   却也不是说雪天落滑不许人摔跤,可身为巡逻护卫,一个个没精打采的,精气神儿还不如过路的老百姓,这还巡个甚么劲儿的逻。   半点纪律和身为士兵的严肃都没有,教民户看着都像场笑话,再想着供给的粮食赋税都养了这模样的一帮子人,心头当真得给疼死,尤其还是这般灾年里。   “街道上连他们自个儿走着都能滑倒,该是多难行了,如何也没见着安排人清扫铲冰。”   当真是没得对比也不会觉着差距那样大,岩镇上时时都有士兵巡逻护卫,便是打了一场仗下来,也没见着哪个士兵松懈懒散成这模样的。   今朝这场景,若换在岩镇,比笑声先来的,必定是两军棍,且都还用不得段阎这个总练出手,领队的便先做训斥了!   段阎晓得这边的情况不大好,实眼瞧着也窝火,他安抚的拍了拍宋风随的手:“一日上也急不得,赤山军现在就跟一包烂蚂蚁窝似的,还得慢慢整顿。”   宋风随出了口浊气,晓是这地方大,又还才接手,事多如牛毛,不是一口气就能收拾明白的。   他轻应了一声,没与段阎上前去收拾人,左右记着了些面孔,到时候校场上有得是他们吃苦头的机会。   两人没做声儿的往前去,段阎哄着人道:“钱老三儿跟我说这边北街上有一间点心铺子,有样山药枣泥糕说做得还不错。   午间你就吃了些粥,赶了这些时辰的路,怕是早饿了,看看咱运气能不能好些,过去可碰着有新出锅的山药枣泥糕。”   宋风随心情好了些,答应道:“那可有炒栗子?母亲喜欢。”   “得去瞧瞧看,今年天干,山里的栗子结得都不大好,前几天给你炖的那锅栗子鸡便是用的新栗子,颗颗都小,长得还不饱满。”   两人说着便到了糕饼铺子。   这铺子还是间两层小楼的店,热气飘飘的,想是新出了糕饼,店里的人也怪是多,看着比别处都要热闹不少。   宋风随嗅着空气里有些香甜的气味,拉了段阎的手,两人小跑了几步进店。   “山药枣泥糕得再等上一会儿咧,将才出锅的一端出来就教买尽了。”   段阎转头看了下宋风随的意思,见他点了点脑袋愿意等,便又同伙计问炒栗子。   “俺们店里没得糖炒栗子,倒是有栗子糕,同鲜米做的,软糯甜香得很。”   宋风随也想尝一尝,伙计欢喜,唤两人上二楼去取。   这厢店里人多,都是排着队来买新出锅的热糕,冬日间,人都爱吃口热乎的,店里有些周展不开,都不得空亲自引着客人上楼。   段阎抬眼儿看着高高转折的楼梯,又瞧了小宋哥儿一下,牵了他到一边去,要了条凳儿来:“我上楼去拿,你在这处逛会儿,坐会儿等我都成。”   宋风随点点了脑袋便坐到了凳儿上,看着人几大步上了楼去。   店里买糕的人或明着或暗着的都往宋风随那处瞧,姑娘哥儿的见了他,忍不得便回首看看自己的衣裙儿和鞋子,又摸摸自己的发饰,疑着镇子上几时有了这样好姿容的人物。   来糕饼铺的男子不如何多,零星几个,先看着高大又凌厉的段阎在,不敢往宋风随脸上瞧,这会儿见是人走开了,只恨不得两只眼儿黏在宋风随身上。   宋风随倒是自得,打小便惯了目光聚集在身上的感受,只没得来惹事的,他一向还是比较宽容的,故此十分从容的吃着伙计送上前来的热茶。   不过有一说一,岩镇那头他日里进出,已没得那样多人会过多的在意他的容貌了,更多还是对他医术的敬重,以及丈夫和家里人强势的畏惧。   赤山这边的人不认得他,目光难免露骨些。   一店铺大半的焦点都在宋风随身上的时间没持续太久,直至是教一个摇晃着身躯,大喇喇进店里来,嚷喊着要核桃酥的男子给打断了。   “差、差爷,核桃酥将才卖完了。俺们店里头马上有新出锅的山药枣........哎哟!”   小伙计小心翼翼的同进门来的男子说道,话还没说完,那身上架着刀,穿着公服的男子抬脚便冲着伙计的肚儿狠狠踹了一脚:“爷来买酥你便没有!旁人来便有!你他娘的存心跟爷过不去,怕是爷不给钱是不是!”   那小伙计教踢倒在地,捂着肚儿且还不敢叫唤,只一个劲儿的叫唤。   店掌柜的见势不妙,连忙从柜台前出来告罪:“差爷,他便是新来的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莫要与他一般见识。您稍且坐会儿,店里新出了些糕,热腾腾的,与您都包上一包,您赏脸尝尝可好?”   公差见着掌柜点头哈腰的,瞅见周遭的人大气不敢喘一下,哼了一声,方才得意道:“这还差不多,赶紧的,爷还赶时辰。”   店掌柜连应了两声,同地上的小伙计使眼色,那伙计疼得厉害,却也只能赶紧爬起来躲开。   诸人大抵是都习以为常了,没人敢多说什麽,各是闷着脑袋去选自己要的糕饼,胆儿小的糕且都不买了,悄摸儿声儿的便抱着伞走了。   宋风随循着声音放下了茶,本便是过去看看,公差打人这茬还没赶上,那半点不安分的,这空当间竟又生了另一桩事出来。   那公差闲靠在柜台前,一双鼠眼儿黏在了柜台边正结账的年轻小娘子身上,咂摸了下嘴,竟是一巴掌拍在了人的臀上,重重的揉了一把:   “小娘们儿生得小模小样的,这处上肉却多,许下了人家不曾?”   那小娘子她惊叫了声,吓得糕都撒了一地,却也顾不得去捡,连忙就想跑!   谁想那公差一个转身,竟还拦住了人的去处,一下扯着了人的胳膊:“跑甚么跑,爷瞧上了你是你的福气。风骚相,装甚么黄花大闺女,怕是早想男人想得不成了。”   言语下流,说着便不顾那小娘子极力挣脱,大庭广众下就还想同人动手动脚。   “放开那娘子!哪里来的龌龊淫虫,光天化日便出来似驱攀爬!”   听得清冷的呵斥声,那公差后腮一顶,极其不耐的转头:“甚么个不知狗头嘴脸的,还敢来管老子的好事,老子........”   转眼儿一头对上一席紫衣,面似皎月的小哥儿,男子痴愣了下,几乎是不受控制的咽了咽口水。   连紧攥着的小娘子脱了手都没反应过来,好是会儿才回了些神,立便是苍蝇见了肉般,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人,毫不做演的淫笑着朝人贴近:“哪处来的这神仙哥儿,恁般的水灵,可是教哥哥好生.........”   话没说完,男子便扯着嗓门叫唤了一声,捂着自己的手掌缩回去了些身子,他那袭过人的右手,教泛着寒光的锋利匕首直接刺穿了条长长的口子,血肉翻飞。   男子吃痛,一双眼里起了愠色,既是惊于宋风随竟然敢二话不说的就动刀子,又有被个清弱小哥儿伤了的羞辱,立马便使血淋淋的手去抽身上的佩刀:   “小贱人敢同爷动手,今朝老子便要将你扒干净了当街........”   “砰!”   男子的毒话还没说完,佩刀也没得抽出,竟是直冲冲的就给人一脚踹飞出了门,一身骨肉重重的砸在了外头的雪地上,惊得举伞过路的人发出阵阵惊叫声。   铺子里的人同样也是惊吓得捂住了嘴。   段阎没去理会那地上的人是死是活,连忙去轻扶住宋风随,看着他手里沾着血的匕首,急问:“可有伤着?”   宋风随轻摇了摇头,将手中的刀合进鞘里,反是去瞧将才被调戏的小娘子。   “嘶~狗日的,你.......你又是谁!”   男子躺在地上,一瞬间觉得自己好似被摔做了八块儿一般,浑身的骨头都断裂了似的,动弹不得半分。   仰看着冷厉走至前来的男子,又恨又恼,奈何爬动不了,但嘴上仍还厉害得很:“老子可是巡逻兵的总队长,你有种便别跑,老子非、非撕了你不可!”   段阎一把将人给提了起来,单手抽出腰间的刀:“那我便告诉你,往前将你们惯得无法无天的监镇裴山,便是我用这刀杀的!”   男子原教段阎收拾得没了反抗的能耐,也还嚣张得很,这厢听得了话,面色骤然一变,人也跟着哆嗦了起来:“段、段总练,不知是您,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您、您饶俺一回,俺再也不敢了!”   不是教提着,只怕人这会儿已给段阎跪下磕头了。   宋风随从段阎那双速来冷静平和的眸子里,看见了一闪而过的几分杀意,他连忙过去拉住了人,同他摇了摇头:“不可这般。”   段阎胸口重重的起伏了两下,“咚”得一声把人给丢回了地上:“去个人报了巡逻兵来!”   见着公差被打,店铺里的人,乃至于街上过路的,旁头铺子做生意的,全数都围凑了上来看热闹。   “这是怎的了?姓王的咋教人给打成那模样了!谁人恁有胆儿?”   “哎哟,那王八羔子又去邹掌柜铺子上白吃,还调戏了个小娘子,想冒犯那个生得跟神仙似的哥儿,给人一脚踹出来了。”   “俺瞧着打得好咧,咋不打死他去!”   “怎敢打死?这般冲那王八羔子动了手,起官司来还得是动手的那人吃亏,瞧打得姓王的恁凶,怕是动手那人命都不保咧。”   “可不得,可不得,听说那打人的是段大人!”   沿街上的老百姓叽叽咕咕的议论着,声音又不敢大了,直问着这段大人是哪号人物,怎会打跟他们衙司穿一条裤子的公人。   没得会儿,听了段阎吩咐,有两个人急急跑去找了巡逻官差过来。   前来的官差一脸懵,见着地上躺着的人,都惊呼了一声王队长,连忙就去扶人,段阎一声呵:“把这贼人押到牢里去,听候发落!”   官差看着一脸生相的段阎发号施令,又看了看喘着气哭丧着脸的王队长,更是懵了些,这、这不是倒反天罡了麽?   正不知所以,有个好心的民众同官差道:“那是段大人咧,就是砍了以前那位那个。”   官差浑身一激灵,原本还被小心扶着胳膊的王公差,胳膊一下子就教人拧到被后背上,转做了受缉拿状:“好个贼人,竟是大胆敢与段大人叫嚣,这般就给你关进牢中!”   段阎气怒未消,见着前来围观的百姓不少,降下了些脾性,他肃声道:“身为公差,受民户的粮食赋税所养,理当是忠于值守,保卫老百姓的安宁!然则有些公人道德败坏,利用职务之便,反对老百姓进行欺压,行径实在可耻恶劣!”   “今朝王公差殴打无辜伙计,肆意调戏他人的事,衙司不日必给大家一个公道!”   围观的老百姓闻言,皆数喝彩。   “从前裴山在的时候是个什么管理如今已不论,今赤山镇衙司已易主,另有新的一套管理。镇里镇外的民户往后若再受到公人欺压,即可上衙司状告,也欢迎诸位对公人的不良行径进行检举,衙司对于那般违反纪律的公人定当严惩不贷!”   “好!”   沿街的民户都发出了响亮的掌声,面上是可见的笑意。   那挨了打的小伙计连连道谢,教调戏了的小娘子受惊得厉害,这事情又实在不光彩,没曾当着许多人出面相谢,却也是打心里头感激。   “不知竟是段大人光临贱地,这厢是认得人了。”   店掌柜没少受那王公差的欺压,自打是人做了队长以后,不单是来他这处,在街上大多数没得背景的铺子里买物就没再给过钱,说得好听是记账,却就没见他结过一回。   事先有人实在受不了便去告,结果自不必多说,衙司里头官官相护,那姓王的不仅没还钱,前去告的商户反还受了训斥。   从前镇子上便是公差大,老百姓小,这两年外头乱了,当兵的更是无法无天,老百姓挨了欺受了罪也只能往肚儿里咽呐。   店掌柜感激的不成,连要送段阎和宋风随糕饼,说什麽都不要钱。   宋风随还是坚持给了,要不得他们跟那姓王的也都一样成占民众便宜的人了。   罢了,又还亲自送受了惊吓的小娘子家去。   闹这一通,两人回到宅子时,天都见黑了。   恰是在宅门口抖了雪收伞,宋五深跟宋雪木竟才从衙司回来。   两头会上,一块儿喊着先进了宅子。   宋五深在衙司里忙碌,下头提了个犯事的公人进牢房,刑房的人前去报,他便晓得了两个孩子过来了。   “来了便好,早两日就说要喊你来,赤山这头的民兵实在不像话得很,对上多谄媚会讨好,对下是霸道惯了的。”   宋五深一头吃着茶,一头就着两人带回来的糕点吃了起来,瞧着模样便是在衙司上忙得茶都没空闲吃上一口。   他过来的日子也不长,这几日间都在清点赤山这边的物资,最紧要的自然是武器还有矿场的情况,旁的像是士兵纪律这样事情实在是顾不过来整顿。   宋雪木则在检看这边的防御情况,不管是先前建设的好坏,且先得自己人摸熟才成,后期是改是如何,都好应付。   总之两人是一样的忙碌不堪。   段阎道:“衙司上事多,底下的人可还配合?”   “自也有一二不服的,不过刘税官是个明白人,他带着头服从做事,事情总也还是招呼得了人办着走。”   段阎点点头:“爹和二叔不肖担心,我此番过来,岁岁也一并来了,自是会将赤山军的纪律给收拾好。”   穆灵慧带着下人过来布菜:“先来吃饭罢,吃了再说也不迟。”   也是都饿了,几人这才先停下了话头,一块儿用了晚食。   夜里,段阎躺在床上,轻轻的顺着怀里人的后背,他是越想今天的事情越觉得生气,那裴山带的都是些甚么腌臜兵,涣散惫懒也便罢了,还如此下作,欺民轻浮。   从前那些糟乱事已经让宋风随受了不少惊扰,好是不易安宁了些时月,竟是又遇着那起子下流人物。若不是要将人留着杀鸡儆猴,他今朝定然不得让他还有喘气的机会。   宋风随窝在人怀里,抬眸看了段阎好一会儿,瞧人竟都没发觉,不由轻戳了他的腰一下:“想什麽呢,想得那样出神。”   段阎回过神来,垂眸看向怀里的哥儿,凑上去亲了亲人:“没什麽,就是想着明日如何收拾人。”   宋风随闻言从被窝里爬起来了些,他撑着下巴问段阎:“倘若是今朝那猢狲没曾来惹我,你还会这样生气吗?”   “我自也是会生气的,那般骚扰调戏女子哥儿的行为,换做谁人都我都见不得。”   段阎冷肃着道了一句。   话罢,看着宋风随,他又软和了些语气:“但来惹你,我确实会在这基础上更生气。”   宋风随轻笑了一声,使脑袋在段阎身上蹭了蹭。   “要不得你教我些拳脚功夫吧,你也是晓得我的,人要冒犯到我头上来,我定然不会客气。今朝虽给那咸猪手扎了个洞,但也还是便宜了他一些,要我手段再厉害点儿,得教他永远都忌惮着不敢再去骚扰姑娘哥儿才好。”   段阎干咳了声,心道是已经很厉害了,今朝那猢狲还只是被扎了手,初始他还教人给踹了呢。好是那会儿小宋哥儿没得多少力气,要不得那结实一脚下去还得好好治。   不过段阎默了默,认真来想的话:“倒还真是个好主意。”   虽是想时时刻刻都将人给护着,可总也有转背的功夫,哥儿要再厉害些,他也能更放心点。   “你要有那心思,得空我便教你些。”   宋风随见人真答应,眸子亮了亮:“真肯?”   “如何不肯。”   段阎拉了被子将人盖住:“我会保护你,也很愿意保护你,但同样也希望你有能力可以保护自己。”   宋风随亲了段阎的下巴一下,心满意足的说了句睡觉。 [77]第77章:士兵闹事   翌日,一早,赤山的校场就变了天。   跑场边靠近大门处的公告栏上,张贴了几张崭新的大红告示,上头林林总总的列出了近五十条军令。   “不得辱戏妇孺:凡对女子、哥儿实行调笑骚扰;对老弱出言不逊、动手推攘者,仗三十!   不得强买强卖:凡与商与民采买吃穿用度,不可以势压人强行买卖,赊账不还,违者鞭二十!   不得阻挠告状、不得毁坏庄稼、不得强占民屋民物........”   军令囊括了士兵在校场日常训练,当值时的各项行为规范等等。   识字的看傻了眼,不识字的听得人读出来的内容,一瞬间几乎是炸了。   校场上一时间像是煮沸了的水一般,议论纷纷。   “哪来这样多条框的规矩,俺们是当兵的,又不是去考状元。这也不许那也不让,动辄不是鞭就是仗,可把咱当人看了?!”   “是啊!给不给铺子结账都要管,怎没见得多给咱些军饷,大伙儿都饱足了,谁还会去赊账。”   “呵!从前那位在的时候哪来这许多的破规矩,便是抢了农户一头羊来宰了吃,大人也只说是农户孝敬给咱当兵的,别说仗责了,怪都不曾怪过!”   “都是爷们儿,戏两句小娘子哥儿的如何了。死了的张兵,他媳妇还是给抢来的,如今孩子都有了,要有了这些规矩,还怎教人娶妻生子!”   众人吵嚷得不行,争得脸红脖子粗,几欲是跳起来去撕告示栏上的红纸。   其间一个黑黑高高的士兵抱着胳膊,冷笑了一声,一脚踢开了脚边上的石子:“新官上任三把火,看给你们急的!   上头要不做些样子出来,新来的总练不使些派头,怎么收服偌大个赤山。可要管住下头那些人,到头来还不得依仗着咱这些当兵的,你们以为真敢把咱怎么着了不成。”   听得这士兵的话,其余人稍稍是止住了些恼怒的气焰,转去问:“你说这规矩只是做来给外头的人看的?”   “要不得真依着上头的来,几个人还肯当兵的?既条条规矩都严兵爱民,到时没了人肯当兵,我倒是要看看他们会不会强逼迫人来。   真要那般,可不是两套说辞互给对着了,哼哼,且看怎么收场!不过个破打铁的,乘了东风捡了势,如今一朝扬眉,可不装腔作势的很麽。”   “欸,是咧!”   “这一个犯事上头肯定要狠狠打,可要是大伙儿都还是往前那过法,衙司又怎么收拾得过来?俗话说法不责众。”   这士兵的话登时像是给乱糟糟的大伙儿吃了颗定心丸似的,诸人琢磨着,立下便都又笑了起来。   “黑子到底是读过几日书的,看事便是明白些,晓得那些当官的弯弯绕绕。”   “是嘛,以后还得要靠着黑子哥给咱们提点提点才是。”   “旁的不说,俺们如今是败军,落了个下方,待遇自是没得原来那位在时好。但既然事情已经这般了,俺们这些老人可要一条心,团结在一处才是,要不得就只能平白挨欺负了。”   诸士兵都点头说是,一派要坚决捍卫着他们尊严的派头,大有新主事的不与他们客气,他们也不得给人好果子吃的态势。   段阎在营房里,听着安插的人过来回报士兵见了军令的反应后,不咸不淡的笑了声。   “没见着棺材是不得掉泪啊。”   他抬了抬手:“让教头号召集合罢。”   下头的人领了命出去安排,段阎在号房里吃了口茶,这般才不紧不慢的出去。   至校场上,各教头已经将几方队的士兵都集结完毕,场上黑压压的站着人,段阎站在高处些,往下扫了一眼,瞧着一个个士兵丧眉丧眼的,站且没个像样的站相,跟风里的稻米杆子似的。   “场下诸位,许多当是头一回见鄙人。但在此之前,应当有不少人听说了校场上会来一位新的总练。”   “鄙人不才,便是你们的新总练,姓段,段阎!好是认一认,往后可勿要不识得人。”   段阎迎风负手而立,身姿挺拔,目光凌厉,来回在方阵里的士兵身上来回过。   被扫着的士兵,觉身子比被数九寒天的风吹过还要冷冻。   “衙司的大人有令,两镇需得一视同仁。我此番过来,整好便将岩镇的军令一并给大伙儿带了一份过来,想必眼快的已经在告示栏上看过了。”   “不过未免有人不识字,往后犯了事以此为免罪的由头,这般所有士兵都在,还是通读一遍与每个士兵听,以保事情传达到位。”   段阎说罢,抬手让教头高声将每条军令,以及违反军令的处罚都读了一遍。   下头顶着寒风的士兵心中多有不耐,好事不易听完了条条枷锁,只以为这形式总算走完时,竟听段阎道:“巡逻队的队长,王公差,想必你们都认得,是你们的老熟人了。既是队长,又是熟人,整好也与你们做个表率的作用,也不枉吃了许久的军粮。”   底下的许多士兵还不晓得王队长昨儿已经下了牢,吃上两餐牢食了。   正疑着他一个最是爱吃酒戏人的,能跟他们做什麽表率?这打铁匠要拿一个出来做样子,却也不晓得弄个好些的,话说回来,还是这王队长会谄媚。   士兵心中暗自嗤笑,却听高台上的人话锋一转:“王队长违反军令数条,今于市口受罚示众,诸一并前去观一番罚罢,看看刑罚官合不合格。”   众人一窒,惊是互看了对方一眼。   紧接着,校场的士兵便被召集小跑前往市口。   此时市口的旷地上已经聚集了好些的民户,雪下得不算大,有人支了伞有人没支,人挤着人的不大看得清里头的景象。   而段阎早就让市口专门留了一块视野好的地,就是给士兵留的。   列队站好后,便瞧见台上的王队长,此时被捆着双手,人正跪在地上,面着市口的许多民户,其间有不少是他压榨和欺辱的,此般对着人,已是极难抬起头来。   听得动静,斜眼儿扫着校场上的士兵尽数都被领了来,更是恨不得将头掉到裤裆里去。   此时刑罚官见着段阎,同人请示了个眼神,得了段阎示意后,神色一肃,便开始切入正题。   刑罚官朗声唱道:“王仁彪,当街殴打无辜伙计,调戏良家,赊账不还........身为兵差,未曾忠于职守,反屡以势欺人,今数罪并罚,仗打五十,鞭三十!于市口行刑,以此为戒!”   话落,一名身形健硕,抖高怒目的刑罚差便使出结实粗壮的黄荆木棍,狠狠地招呼在了王仁彪身上。   “砰砰”的闷响声,直杖得王仁彪不顾狼狈的惨叫出声,底下的老百姓直呼好。   一众士兵看着王仁彪给打得没一会儿就叫喊不出声儿来了,棍棒落在身子上的声音直教人心惊肉跳,诸人的脸色都不大好,与周遭围观的百姓俨然便是两个模样。   都是当兵的,自晓得那刑罚差每一下落在王仁彪的身子上都没有弄假,这哪里是做样子,分明是铁了心不管人死活的处罚。   观看的士兵见着王仁彪口吐血沫,昏死过去又教泼水醒来,再给打昏过去,如此反复几回,结束杖打时人早已经血肉模糊不省人事了,三十个鞭子却也没有因此而免下,依旧罚完为止。   直至是后头士兵都不敢再抬眼去瞧了。   王仁彪被拖下去时,那些遭他欺过的民户心中没得半分同情,只还朝着人的方向啐了一口。   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棍棒拳脚不落在自个儿身上,永远不晓得痛咧!   士兵被领回校场上时,个个神思都还有些飘忽,迟迟没从王仁彪受罚的场景中回过神来,此番不晓得人还有没有气儿在,便是有,恐怕身子也残了。   头遭见得如此严厉的惩处,许多人到底还是怂了,哪里还有先前对段阎的轻视,笑人不过是个踩了狗屎运的打铁匠,这雷霆手段,教人胆寒。   “王仁彪会落得如此,源是他自个儿犯下的孽账,也是因人在军令布告前犯下的,给他减免了不少杖数,要不得他那桩桩件件下来,远不止这些罚数。但今朝军令既已经通晓到了每个士兵处,此后犯事,绝无再有轻饶的可能,必严格照着军令执行刑罚!”   厉言罢,段阎又不疾不徐道:“不过你们也不必惧怕,该是如何当兵便如何当,行的端做得正,衙司只有厚待你们的,不会有他王仁彪今日的下场。”   一席话下来,多数士兵已被敲打住了,但有少部分人显然是忍不住急了。   “既是要把当兵的往死里弄,我也不怕说了。”   “凭什么用这般严苛的军令对待士兵!我等来当兵,豁出性命保着镇子的安生,受民户的一点儿供奉,享几分好怎么了!他们甚么都没奉献,专享好,天底下哪有这么不公平的事!”   有人做了出头鸟,立马便有人跟上:“今天这样在闹市上处罚士兵,当兵的、衙差的,在老百姓跟前还有什麽威视!尽是不如那些个光脚老汉!”   “说什麽一视同仁,我看就是不把我们赤山的兵当人!战败了做奴隶看,任打任罚,想如何辱就如何辱,这兵我不做了!”   士兵疾言厉色,脑门儿上的根根青筋都快要暴起,眼珠子瞪得赤红,胸口也剧烈的在起伏。   段阎看着如此乱象,却也不急,反是轻笑了声:“有如此多激烈反对之言的,想必便是从前屡犯军令的那些老鼠屎,要不得当不会如此急躁。”   “你豁出性命保卫镇子的安宁,试问,吃得军粮,拿的俸禄是哪处来的?那是老百姓辛苦经营耕种上缴给衙司,衙司再将你们招来养着护卫老百姓的!”   段阎倏而厉了声音,怒声道:“已是受了好还犹嫌不足,尽想着还要欺压剥削民户,天底下的好才是教你等恬不知耻的给都占了去!这么个败坏的德行,还惦记着威视,你们有什麽威视,全凭着不要脸的地痞流氓德行惹人嫌!”   “既是有人开了口也好,我段阎今天便放话在这里,嫌军令约束大,不想再当兵了的,即刻便可解了军身,自回乡去!衙司绝对不会挽留阻挠任何一个!但我也说明白,凡是走了的,此生绝不会再行二次录用!”   “不当便不当了,谁稀罕来当这憋屈的兵!”   “老子本就没想来,要不是衙司逼着,谁肯来做刀尖儿上的差!”   倏就有几个士兵解了佩刀,脱了公差服狠狠地摔在地上:“要走的兄弟紧着走咧,这好机会可难得的很,回去种地,媳妇孩子热炕头的神仙日子,不知比这好上千万倍!”   说罢,当着段阎和场上的许多士兵便扬长而去。   场上的士兵受此煽动,心头没得个主儿,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到底还是有些给走的勾着,解了佩刀畏畏缩缩步子却快的跑了。   “我给你们三天的时间,要走的尽可走,这头绝不会留,若不走的,那便都打起精神来,好好地准备接受训练。”   校场上大闹了一场,段阎顶着一身风雪回了宅子。   宋风随今朝也去闹市上看了热闹,不过他瞧了会儿,觉是场面有些血腥了,便没在那处久待着,转去了别处,一路上都听着老百姓在夸信任的总练手段雷厉,镇子的平头民户可算是能得些安宁了。   他见着回来的段阎脸色不大好,想是外头长期受士兵所欺的民户得了安抚,但那些个士兵失了势,又铁一样的律令下来受不了,肯定会闹。   “如何,可在掌控内?”   宋风随给段阎端了一盏子静心的茶汤。   段阎吐了口浊气:“当场已经走了十来个,我估计便是以前跳得最厉害的那些,一下见王仁彪被打的要死不活的急了,回了校场便坐不住了。”   宋风随点了点头,道:“自走了也好,还省得一个个去揪。”   段阎道:“只我留了三日,看是还要走多少罢,虽是也可惜了本便不多了的兵,但不好管的一早就剔除了也是好事。到时候这边的军户俸禄定然也要跟咱镇子上的齐平的,我不想军中用丰厚的待遇养些不成器的。”   “是这般。瞧着这一日日的雪,路要不隔三差五的清理,想通人都难。”   宋风随道:“县里即便是晓得了两镇合并的消息,有意趁着还未齐心前进行打击收复,估摸也得教大雪阻在外头。”   段阎晓得后面的雪灾还会加重,虽头疼这灾害,但却正如宋风随所说的,雪灾一方面也保护了镇子,给了才交过战,处于合并磨合期的两个镇子一些时间。   故此暂且不必担心军中混乱,能有时间来好生清整,要不得哪里能许出三日来给士兵自由去留的。   过了两日,听得来报,陆续有士兵夜里头放了佩刀和令牌,暗暗走了,都是些不敢明面上和衙司冲突的。   段阎也没让校场的人追究,只将人从名册上划了去。   第三日一早,段阎和宋风随在宅子上用了早食,便说去校场一趟,不想将才出门,就见着衙司那头急匆匆的过来了人。   宋家这处宅子距离衙司近,一有什麽事,前来说报都快得很。   见着不对,段阎和宋风随便调转方向,先跟着去了衙司。   过去这才晓得前些日子宋五深安排了公差号召民户进山去打柴抗冬。   初始事情便办得不大顺利,连日大雪,进山的路难行,几乎都教积雪或深或浅的覆盖了去,山头又时时有被压断的竹木掉下来,民户便都不大肯进山,想是等雪停了以后再说。   事情没曾火烧眉毛,家中的柴火还未全数用干净,民户自不肯去想法子,未雨绸缪这样的事,多数人都没有那觉悟。   最后还是刘税官出面去促成事情办起来的,民户虽不太情愿,到底还是组织了人进山去捡柴火。   谁想不过才三四天就出了事,元家村和氹子乡都有人在山里教雪埋了,救得快的好是只受了些伤,慢的便丢了性命,原本便是不肯进山捡柴的,这下子出了事,一时间村里闹得十分厉害。   “没教雪灾冻死了俺去,先给衙司把人折腾死了!这是不把俺们赤山的老百姓当人咧!”   “俺就不信了那雪能冬月里下足了月,腊月上还能下,老天爷没恁多的雪来专给俺们这片撒的,怎么偏就要这时候赶着进山去拾柴火了!”   说着骂着,话锋便往赤山易主,连当兵的都不稀罕了,如今的话事人是有心苛待这头的老百姓上去。   刘税官出面劝了几回也说不止,下头闹腾的好不厉害,撂了挑子说什麽也不肯再进山。   看着势头,再要闹着,怕是要集结了人打到衙司跟前来讨要说法了!   事前刘税官还不敢往上报,压了些时候,但出去办事的自有宋五深的人,事情到底还是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事情闹得凶,瞧着八成是军里那些个回了乡的心头气怨着衙司,钻在乡户里拨弄是非!这是刻意挑起民户和衙司的矛盾,特地生乱子反击呢!”   刘税官觉是自己没把事情办好,又气乡户没脑筋,止不住摇头叹气:   “灾年间,干什麽不冒险的。”   “日见大的雪,家里头都没得两车柴火烧了,这些个糊涂蛋,衙司牵头让他们拾捡柴火过冬,又没教做赋税缴给衙司,一心的为他们好,怎就这般容易的给人牵着鼻子走了!”   他心头急啊,也恨铁不成钢得很,岩镇的主事没行苛待事,劳心劳力的想把难关渡过,反还教他们骂得不成样,个个进水的脑袋,骂了衙司上下,还骂他卖镇贼这样的话都频频往外冒。   弄得他简直两头不讨好,里外不是人了。   事情是他在牵着办,上头的多想几分,没得还以为民户闹得凶是他从中故意在使乱子。   然则底下的民户也在骂,说他媚上欺下,把镇子卖给了岩镇,这厢伙同着岩镇的一块儿欺压赤山的老百姓。   几人说论了一阵,宋五深道:“适逢多事之秋,事情也怪不得刘税官。这般,衙司上使些钱粮,由着户房的人随你一道去给出了事的民户进行慰问。”   “雪木,你带了人去留意着,看能不能捉着煽动民户起事的人。”   安排罢了,宋五深看向了段阎。   段阎眉心微动,保证道:“校场的事情,很快就能平息好!” [78]第78章.:雪灾   第四日,段阎到校场上,经过前三日,陆陆续续已经走了有将近三十个民兵,剩下大概还有七十几个。   到底还是去少留多,没糊涂到一窝蜂似的都给煽动着跑了。瞧着正经的士兵还是居多,而那些急走的,便是起先埋在军里的耗子屎,将好好的民兵队伍给搅和的一股臭糟风气。   “去留时日已到,今朝我还能在校场上看着诸位,深感欣慰。军中从前风气糟乱,让我等在老百姓眼中成了要躲要避的瘟神,民兵得此口碑,实是不幸。   为长久计,势必要清除了军中的毒瘤,重振军威!”   场上的士兵都有些瑟瑟,畏惧于段阎的手段,尚且还不知后头还会有怎样的整顿等待着众人。   听其训话,大气儿不敢喘,一个个只都小心谨慎着,走了那些个刺头,没人敢再装腔作势的摆姿态。   “在此整顿间,阵痛是少不得的。但诸位将士能够坚持本心,抗过这次清整,那便是赤山的好军!衙司对那般不能遵守军令者不予半分容忍,但对于能遵守规矩,为民而守的士兵,同样会给予优待!”   话罢,段阎抬了抬手,一名管理军饷的户吏便快步上前。   他展开手里的文书,在台上高声道:“经衙司安排,军中月俸有所调整,诸人静听!”   底下的士兵立是骚动了下,虽是不敢直言置喙,但心中早已经翻江倒海了。   这出了几大箩筐的军令也便罢了,如何现在连月俸都要整顿!原本一月里就只发放十斤稻米和二十斤粟米,堪堪只够一个人的吃用,再要捣腾,怕是在军里当着兵,还得要靠家里头补贴了!   他们来军里,家中本就少了一个劳力,种田做事都少了人手,没能给家中补贴些已是焦灼,反还要同家里要那可真是没法活!   说句难听的,往前军里会有王仁彪那样的混虫,却也离不开士兵月俸微薄的一层“功劳”,寻常士兵老实,节约着吃喝,还能匀一点儿给家里人,可王仁彪为首的一群好吃喝的士兵,那点儿月俸自都不够折腾的,要滋润,可不就摆着势往老百姓那处去讨麽。   裴山之前大抵也晓得这些事,可只管数量不管质量的养兵,镇库又提供不得足够的俸禄,对于士兵往下盘剥,也便只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不得谁人还肯当兵。   正值一众士兵忧心忡忡之际,却听得户吏斥了声肃静后,道:“兵,月俸十斤稻米,二十斤粟米改做月稻米二十斤,粟米二十斤,盐半斤,杂粮二十斤!”   话罢,校场上一片哗然!   一时间再是止不住的张了口,四顾与身边的士兵道:“俺没听错罢,全数粮食拢共算起来一月里能领六十斤?!比之前多了一半的重量!”   “听得真真儿的,不仅有六十斤粮食,还给半斤盐!”   “稻米、粟米自是都没得说,那二十斤杂粮是甚?豆子?”   “管他是什麽,左右是能吃的就成,比着从前的月俸,那是什麽都跟白捡的一样!”   士兵们喜笑颜开,个个都一扫先前的恐慌,面上带着可见的欢喜,心头那是一百个庆幸。   “可亏得俺没听牛二那几个的教哄走了,要不得哪还有这好日子!   那些个刁着、闹着走的,从前就属他们会占好,自失了利,还想拱火让咱给他当箭使,好一副歹心肠,好是没给他们骗了!差点害咱丢了军中职务。”   段阎看着诸士兵都热闹了起来,一时半会儿也没给叫停打断,由着他们议论。   这俸禄和岩镇那头略有些不同,时逢灾年,生产的米粮同以往有了调整,军饷上自然也会对应的整改,好比是岩镇原本的五斤白面,现在也已经改做了三十斤地果子。   赤山这边也是经衙司商量后给出的月俸,虽和岩镇的并非完全一样,但也是尽可能的做了提升,且算下来数量不会比岩镇的少太多。   岩镇毕竟是一开始就训练出来的精兵,待遇自然要更好那么一些,若是一来便尽数一样,岩镇那头的士兵多少会有些意见。   再一则,现在养着赤山军的俸禄,还得从岩镇上调些过来才够周展得开。   “好了,安静!此番月俸做了调整,但你们也别高兴的太早,接着训练也会随之加强,若是在训练时吃不得苦受不得累的,两个月后不能通过校场的考核,衙司会进行裁人!时逢战乱又害天灾,军中丰厚的俸禄可不容许养着闲人!”   “接下来衙司会以此俸禄面向大众,重新考核录取新的士兵进来,你们身为老兵,倘若届时还不如新兵,自紧着神吧!”   很快,军中士兵待遇陡然拔高的消息便传了出去,为做出响亮的阵仗,不日段阎便号召了镇子上的大夫,由宋风随组织着给士兵家属义诊了一日。   这般消息更是传得快,那些从军中退出去,正混杂在农户和寻常民户中间拱火闹事的旧兵一下便傻了眼。   “咱一走就调整了月俸,给这样高的待遇是甚意思?!一早要说,俺们能走嘛!”   “呸!起了心的来恶心咱!”   起头走的士兵会在一处大骂衙司戏弄了他们一场,心头气焰没解,回去家中,母啼爹骂的:“混虫,做甚么意气!家里都要揭不开锅了,要在军里好生待着,听总练的安排,这朝不单有了那许多的米粮,还得半斤盐呐!”   家里头个个都哭,都气,白白失了好待遇。   更气人的是听说次月上要对外招收士兵,一样的俸禄,只要前去报名通过了考核就能入军。   这下那些光只能看着别家有儿郎当了兵眼馋的人户,瞧见衙司另还开了口子,都高呼衙司英明,一时间欢喜得不成,连都去打听报考的条件。   唯是从军中闹腾着退出来的那批人有苦说不出,当时退伍出来时,校场那头就严厉说要走的一律不做计较,初始走时个个还耀武扬威的,觉得走的人多,校场是不敢拿他们如何,谁曾想竟然是在这处将他们等着。   时下旁人都有入军的机会,他们是再没得了,且还成了人的一场笑话。   这起子浑人心有不甘,在底下又嚷嚷:“衙司胡乱号令着平头老百姓大雪日进山去,不顾人的死活,这事儿可做不得假!   大伙儿且别太早欢喜,说是给那许多的俸禄,究竟能不能到手上还是另一回事儿呢!瞧着便是特地放出给士兵提高俸禄的事情虚晃一枪,好是掩着先前的事咧!”   谁想这会儿那出了事的人家都站出来说,衙司的大人亲自前来做了慰问,已是有心得很了,若是从前,他们不得这样的关切。   那士兵却还梗着脖子骂,说是这些人户收授了衙司的好,自家出事死伤了人都不顾了,良心全教衙司给的三瓜俩枣昧住了,还帮着衙司来害其余老百姓。   这等人脸皮子厚,黑的也能给嚷成白的。   然则农户虽因没见识而愚昧,容易教人牵着鼻子走,可实打实的好与坏看进了眼里,还是能明辨是非。   两镇关口打开以后,初始上还没得什麽民户窜镇子,赤山这边起了事后,段阎让岩镇押送米粮过来周展时,顺道便吩咐了一声,让鼓励民户重新与赤山来往。   这般一交待,寒冬腊月的守在家门子里也无事可干,岩镇那边闲着的村户、媒人便到赤山来访亲说媒,这边的民户呢,见着岩镇的人屡屡过来,得晓了关口大开,也过去走亲戚,然则两边的人不同的是,岩镇是来探望亲戚,赤山这边过去是冲着借米借粮去的。   两头一走动,方才晓得两边的日子不过一两年间,竟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前谁人说起都要摇头砸吧一句穷、偏的岩镇,这般隆冬雪月里,家家都囤着烧用不完的柴火,农家土坯垒得屋,走进去也暖和的跟春月里似的,灶下的炭就没见熄过。   户户都在吃一种圆不溜秋的地果子,这家洗了灶上熏着的腊肉烧来做招待,那家把地果子蒸熟了捣成羮,捏碎了熟鸡子和进去,像是糕点似的。   哎呀,家家户户都有花样来钻研地果子的吃法,左右都是弄得又香又糯不说,可顶饱得很,两小碗下肚皮,早间走着来,晚间走着回去也都不饿。   以前瞧不起岩镇的,闭口不敢再说一句不是,只挑了眼儿的这看了又那看:“这乱的世道,吃人的天时,咋就还把日子越过越好了?”   岩镇的民户见着赤山的亲戚来了家里一改往时的派头,心中那是止不住的得意:“还不是俺们衙司上几位大人得力,啥事儿都替俺们想得周到,俺们就啥都不肖操心,依着大人的话耕地,种地果子,通沟,这不就过成现在的模样了嘛。”   “你们也别急嘛,不是说俩镇子要合并么,俺们大人去你们那头主事了,你们别跟大人犟,他们喊干啥就干啥,日子一准儿差不了。”   这不,两头的民户一来往,日子有了差别,村户们有的看着了,有的听着了岩镇的日子好,再见着那些退伍的士兵大骂衙司的人别有用心,已是有了自己的脑筋,不信他们的话了。   有几个农户去岩镇的亲戚家里借着了粮食,都还盼着日子真能似岩镇那边的亲戚说的,听衙司大人的安排重新过得好起来,见不得这些个逃兵光蹦跶却不见给人半分好处,便偷摸儿的去告了官。   宋雪木正愁捉不着人,这般有了民户协助,一兑儿就将那些躲在民户里煽动人生事的给一锅端了。   既捉着了典型,自少不得要公开处置,好是教那些不安分的都收着心。   几头整治清肃,该罚的罚,该赏的赏,条令重整改正,赤山这头可算是清净了下来。   “人袭过来,整好借力,走圆转环,刺!动作要领便是快准狠,一击制敌,让人没有二次攻击你的能力最佳。”   院子里头雪簌簌的下,廊下,段阎一手扶着宋风随的腰身,另一只手握着他的手腕,带着人走了两回匕首出击的路线,最后一个狠辣突击,竟是挑起了道劲风。   宋风随一身装束利落,身着藏青色金纹线短襟,袖口扎得紧紧,腰教一条月白腰带束住,墨发高束了个马尾,本就极好的身姿,教这般拾掇,颇有一派飘逸侠气,一改往日的清冷桂月。   教段阎手把手的带着练习了三回匕首的出招路数后,他便已经记下。   不过到底是金尊玉贵养起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哥儿,从前都不曾崇武,一套匕首法记得倒是快,自也能复使一遍,就是使起来没得巧厉劲儿,活像戏台子上的旦角儿做戏似的,光是漂亮,没得几分杀伤力。   宋风随不喜这般,能使出匕首来对付的,必是他极为厌恼的人,届时动起手来,还这派模样,可不教那起子下作之人更得了兴儿。   故此他一遍又一遍的出刀,不厌其烦,凡是他起了心学一样东西,便肯下功夫得很。   段阎再一次带了一回后,便由着他自个儿练,他沉立在一头做严师状,想着一会儿人要是练上两回累了,央着要休息,他可不能是太好说话的模样。   谁想瞅着人一声不吭的,回回认真地练了几十回,手都有些发抖了,却也没说要停下。   严厉的段总练反先败下阵来:“练得不错,这厢歇口气再练。”   宋风随却似没听着一般,再度转手倒刺匕首,想教速度更快更利落。   段阎由着人练完最后一回,倏上前捉住了人的胳膊:“晚间胳膊手腕准疼,这防身术也是讲求循序渐进的。”   宋风随抬眼儿看着段阎,见人不松他的手,到底是听话收下了匕首:“我这一停下,要再拿起来可难,手都有些不听使唤了。”   段阎给人顺了顺筋脉,又揉了揉手腕:“要是校场上的兵都跟你一样肯下功夫,那咱们镇子可就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了。”   宋风随笑起来:“我可不是你的兵。”   两人正说笑着坐下来喝了口茶,宋五深和宋雪木从衙司里回了宅子。   打是收拾好了赤山这头的纪律,两人可算能按着时辰下职了。   “这头从矿场上陆续运送了十余车铁料到岩镇,加紧着给士兵都配上武器,那边也运了粮食过来,外在抽了些种地果子好的农户前来赤山教学,等开年以后,两地都能种地果子。”   宋五深闲与段阎说了说衙司上的事情安排进度。   除却说的这些,另这边的铁铺也忙碌起来,依着岩镇的改良农具打新农具,法子还是老法子,把底下农户手里的旧铁农具收集起来打新的。   这么着也好循环利用,赤山虽有矿场,可场子到底不大,能省着些用是最好的,毕竟铁料用处广,还得要用来提升炮弹的威力。   好是赤山有些积攒,因从前手握矿场,底下的农户手里有的铁制农具也多,可比岩镇那头宽裕得多。   光是旧农具拿到铁铺上去改良就尽够使了,不肖再从矿场上拨铁料来制造新的农具。   宋雪木也把赤山镇志摸索的差不多了,镇子上的防御修筑的不差,略是做些精细改动即可,旁的都没有太大的毛病,先前裴山建设是真下了些功夫的。   总之,两个镇子的合并算是成功了,诸主事人也能松松手,只是有口愁气却松不下。   人的事尚且能想法子来解决,天时却不是可以依靠人力所能改的。   腊月上,连日的雪,纷纷扬扬的来,只有比冬月还厉害的,现如今是整个大地都被积雪给厚厚裹住了,现在别说是进山,早间起身来,窗户都能教冰给封住。   镇子上人口密集,日日都有晨练的士兵结束训练后到街市上铲雪,开路,村野上人家住得稀疏,全凭着里正每日招呼了村民到各家各户去查看情况。   时不时半夜间就有土墙倒塌,屋顶压破。   从前宋家几口人在榴村上的那处老棚子,时间久了没得人住,挨着山脚,风大雪厚,一日夜里轰得一声响,隔日有村户下雪地里去刨菜,总觉着山脚那处少了什麽,只见白茫茫的一片厚积雪,半晌才想起老仓房没了。   村户瞅着平坦坦的甚么都没有,心里头还有些发毛,不敢自行前去查看,跑着去通知了里正,召了好些个村民一同前去查看,方才从厚厚的积雪下头刨出些老房子的墙和草顶,房屋早已经塌得扁扁的了。   村上挨着房屋的树木,年久了,农户们看着长大的舍不得砍断,便给剔了枝丫,就怕承不住积雪,忽得折断下来打着人,再砸着屋。   岩镇那头且还好,不缺柴火和粮食,只日日扫着屋顶的雪和打冰棱子,赤山这边的乡户就吃罪了。   冬月上让教进山打柴,觉着受了逼不情愿,去了山里也没怎么尽心的干,收了三五捆的柴火,转就进了腊月里,这厢铺天盖地的积雪,就是自愿进山也进不去了。   屋子里要不烧火烤炭,活就跟住在冰窟窿里似的,浑身僵得跟死了没甚么两样,别说是老弱,就是年轻人也受不了,一双胳膊腿儿,撸起袖来,全是冻伤冻坏的疮!   一口气儿吸进肚儿里,肠子脾胃都像结了冰似的,人咋收得了嘛。   没得法子,必须要烧着火取暖人才有口活气,奈何柴火又少,连着烧个三五日,那般懒散非要等着家里柴火用得差不多了才进山去捡柴的人户,率先没得了柴火取暖。   这关头上,去借也借不着,要能抢到都去抢了!有的农户便把村里的树砍来试着烧,然则生树干教雪给浸久了,点都点不着,只能先劈开了晾上。   实在熬不住的,只有顶着风雪进山去弄柴火,然而这一去,就再没见回来,村里去找,漫天寂白,连尸首都寻不着,白白葬身在了苍茫的白雪之中。   此时捶胸顿足的悔恨没听衙司的安排趁着雪还没封山的时候,进去多拾掇些柴火。   可炭没落在脚背上,哪里又晓得疼呢。   村落间,陆续有些上了年纪不经冷冻的老人,在家里的榻上躺着,不知甚么时候就没了气儿。   凄惨的是天寒地冻的,死了连下葬都难弄。   小孩儿也给冷冻得嗷嗷哭,年纪幼小,不晓得是雪灾天寒,光晓得难受啊!   于是村里城里,把家中能烧来取暖的物件都给收拾来用了,初始还只是木头杌儿,长凳,脚盆;后头连桌子、碗柜、床板、帐子都给劈来烧了。   乡邻间都在抱团取暖,做饭一兑儿的做,烤火一家出点儿柴,几屋子的人都聚在一处。晚间睡,都不分甚么亲疏,男子一屋,女子一屋,就围着个火盆儿十几二十个人横七竖八的睡。   衙司在两镇间都给设了柴炭接济处,与那般家里头实在是没得了能取暖的物件的人家分发了些救济。   如此才稍是稳住了些灾情,奈何赤山人口多,衙司从岩镇运了好些回柴炭过来都只能勉强吊着些命。   宋风随最是怕冷不过的,遇着这多少年都难遇着一回的雪灾,一样吃罪得很。   瞧着外头的惨状,往年过冬屋里少都要放两三个炭炉炭盆的,今年也只使一个了,想是能节省一点算一点,老百姓苦成那般,他一个人肆意糟蹋,心头怎过意得去。   这般就全依靠着段阎了,夜里几乎都是钻在人怀里睡的,好在天再如何冷,他这丈夫的胸膛和怀抱都是一如既往的暖烘烘的。   不过就是有一点不好,天太冷了,他夜里睡觉也得穿上两件柔软的衣裳才睡得下,十分不情愿脱衣。   偏是段阎,这月上除了练练兵,没有太多的事,尽把心思都放在了晚间关了房门以后上。   一连暗里明里的推了人五六回了,小宋哥儿今晚又吃了人亲手包的小混炖,吃人嘴短,到底是应承了。   两人有些日子没曾行事,这忽得来一回,竟是格外得趣味,折腾了竟是快两个时辰。   罢了,累得宋风随胳膊都抬不起。   段阎餍足的在人圆润的肩头上亲了一口:“你日日都练着手脚功夫,旁的不说,体能当真是提高了不止一点儿。   瞧今朝下午还练习了一个时辰,晚间又和我在灶上擀面,这会儿.........”   宋风随费力的抬起手来捂住了段阎的嘴:“不许说。”   这人往前多正经,现在也是学会了一本正经说荤话了。他耳尖有点红,说得好似他辛苦勤谨的练习,是冲着更好的办这事儿才学的一样。   段阎一并连人的手掌也亲了亲:“好好,说不得,说不得。”   宋风随哼哼了两声,想说点儿什麽,实在累乏了,靠在人的怀里便睡了过去。   窗外的风吹得呼呼响,段阎也欲是抱着人睡了,眼睛却瞥见放在他胸口上的手,修长的手指间红彤彤的,他轻轻摸了摸,红斑晕开瞬间有恢复了红,一顾是擦霜抹膏最重保养不过的小宋哥儿竟也长出冻疮了!   他眉心一紧,颇有些心疼。   转又摸了摸人睡前才泡过的脚,竟又转凉冰冰的了。   他躺不住,小心翼翼的下了床,偷摸儿的去添了一只炭盆放在屋里。   寝屋里多了一盆子炭,没得会儿体感就更暖和了,蜷缩在他怀里的人明显睡得舒展了些。   段阎眉心方才展开,待着天不亮,人还没醒前,他又把多添的炭盆给收拾了出去。   他也认他很偏心。   可殚思极虑做的一切,最本质的目的不就是想让小宋哥儿平平安安的,过得舒服点麽。 [79]第79章:阿霁   这场雪灾一直持续到了次年二月上,连日里的鹅毛大雪,终于稀薄,偶时总算能见着些太阳,积了近三个月的雪方才有融化的迹象。   但二月里也还是隔三差五的在降雪撒雪粒子,才且化开的雪前日里才消融些,隔日便又被新降下来的雪给填上,寒冷不输隆冬。   镇子上下看着没完没了的雪季,心头愁的不成,不光是取暖的柴火用干净了,更是忧愁今年这春时,田地教积雪盖着,地都翻耕不得,又谈何播种。   去年本就已经受了旱灾的影响,庄稼欠收,今年还这情形,天怕是要绝人。   至三月间,倒春寒来袭,又厚降了两场大雪,好在这回的大雪后,天气慢慢回暖,才算是真绝了降雪。   一连三个大晴天,城里的积雪融的融,人力协助清理,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宋风随见着天时转好,再不是灰压压的雪雾天,心情也跟着开阔了不少。   这日扯了马,两人说一并去乡下间看看。   城外积得丈高的积雪一日日化开,漫长寂白了几个月的山峦方才显露出些本色,树木从千篇一律的白,慢慢变做了原本的绿。   只是遭了几个月的压迫,抖开积雪的树木,歪的歪,倒得倒,大片被压趴的竹林始终弯着,再难直起腰来。   林子间“咔咔、簌簌”的声响不断,融化的雪直从树枝叶子上落下,山林里像是在下箭雨似的,竟是比雪日间更为危险。   近处的村野,那些高处向阳的地皮子率先显露出土地来,原本生长的草啊菜的,全变做了黑褐色,软趴趴的贴在地上,一脚下去,变作浆糊,又软又滑,直教人恶心。   宋风随裹得厚厚的,骑着马儿从雪化开的地间过,虽不曾踩着湿泥地,但也能闻着一股腐烂的草木叶子气味,受太阳轻轻一烘,潮湿又还发臭。   他皱了皱眉头,觉得胸口闷闷的,胃里有些翻江倒海。   段阎的马儿并在一边,他从远处坍塌下来的石土坡上收回目光,转瞅见人不大痛快的神色,驱马靠近了些:“看着有太阳,雪融化却吸走了热气,空气里湿润,这气温比下雪时还低,冷得渗骨头,我先送你家去罢。”   宋风随却摇摇头,只能在屋里守着炭炉的日子过了几个月,好不易出来透口气,他如何肯急着回去。   “我还好,不觉着冷。”   他说罢,长吐了口浊气:“大抵是见着雪后这景象,心头有些不是滋味。”   如何是滋味,草木泥土教泡得稀烂,到处都是压断的树木和倒塌的棚屋,这片土地就像是经历了一场激烈战事后的战场,满目疮痍破败。   农户们都顶着大雪初霁的风寒清理道路,修补屋子,身影匆忙又还凄凉。   段阎也不知该作何安慰,毕竟他看着城外的景象,心中也不大好过,且他晓得一切还并未就此结束。   他轻轻揉了揉了宋风随的脑袋,两匹马儿就要跨过水渠,不想马却停了下来。   雪融化,村里的沟渠小溪中的冰水激增,四处都是“轰隆隆”的水声,冰碎裂开,沟渠畅通以后,从上游里带了许多残枝碎木下来,更甚时还原本生活在山林里的野鸡、野牛、兔子、山鹿的,冻死以后尸体顺着河沟被冲了来。   马匹停下,两人便下意识的往河沟里看去,皆是一惊。   段阎连忙朝着前头正在收拾山壁滑坡堵住了路的民户喊:“快过来几个人!”   那些个民户闻声急忙快步往这边跑来,人停在沟渠边上,望着里头的场景,都惊了一吓。   只见残枝团积,堵住了沟渠,上游下来的杂物都被拦在了一起,甚么树根冻坏的庄稼,独只的鞋啊,死了的鸡都被拦在了一处。   这些也便罢了,最为渗人的是里头竟有个面朝下,受溪水冲得上下浮沉,却始终又飘不走的尸体!   看着衣着和体型,当是个男子。   几个民户在段阎的带领下,七手八脚的把那尸体给弄了起来。   宋风随赶紧从马儿上下去,尸体翻至正面,一张煞白的脸一下子露了出来,青天白日的,活也将民户结实吓了一跳。   “这模样了,认不出谁咧,不像俺们村的人。”   “咋在这处栽着嘛?昨日俺打这边过都没瞧得有。”   民户有些不忍直视那尸体,虽是未曾溃烂,但在水里泡了不知多久了,发胀发馒,形自不乐观。   宋风随强忍着身上的不适,走近去查看了一番,他紧皱着眉:“这人当是没了多时了,不是三两日的事,少也得足了月。怕是不知死在了上游的哪处雪地里,没人发现,教雪给盖住冻存了许久。”   听得河溪里捞着了死人,附近的村户都跑着过来看。   段阎询问有没有人认得死者,许多人都摇头,还是村里正来看了,说是有些像前溪村的村户,这前溪村恰好在这处上游。   死者为大,段阎安排人将尸体给盖了白布,喊前溪村的人来辨认,下午些时候,果是有户人家来将尸体认领了去。   苦主哭诉,冬里家中没得柴火取暖,男人出去寻柴,一去就没回,找了许久都没找着,竟是不想最后在下游的村上发现了人。   大伙儿都唏嘘得很,这场雪灾,冻死了不少老弱,出门失踪了的人也不少。   过了这日,雪消融,陆续有人发现了些尸体,不是河溪里,便是土坡凹子间,都是那些出去寻柴出了意外死在了外头的民户,冬里漫天的厚雪找不见人,雪化了,什麽都显露了出来。   更奇的是,出现的尸体有好些个都没得人认领,问遍了城里和各个村子都比对不上。   估摸是赤山外头,县里那边的民户,教溪河给冲过来了。   虽没得人认,段阎还是教把这些尸体给安葬了,外在两个镇子都在镇郊上办了义庄,好是方便处理安置那些无名尸。   他估摸着赤山再往外一带,受的灾情定然比赤山和岩镇还重得多,要不得不会那样些的尸体飘到赤山来,捞着的尸体数量,比他们自己镇上出事的总人数都要多了。   故此,段阎特地安排了人出去查看了一通,回来时,探听的公差直摇头:“死伤无数,村落间,无主的空屋三两步就能见着一间。   使了两个饼便打听出,他们雪季上没有柴火使,县里也不管,村子间的秩序十分混乱,家中男丁多的,结伴出去抢夺柴火粮食,不说冻死饿死,光是抢夺时打杀就死了好些人。”   “那些死干净了人的屋,连茅草房梁都教人给剥了去做柴烧,光是留下几面光秃秃的土墙立着。”   衙司里的主事官员听得外头的惨状,不由都接连摇头。   天灾无情,久居灾害下的人也会失了人性,若不是赤山和岩镇有人主持秩序,不一定会比外头强,只有更惨烈的。   说罢了,衙司上的人各宽慰了几句,散去忙春耕的事。   赵公差跟在刘税官身后一兑儿去了他的官署室里,感慨了一番:“到底还是大人有决断,当初定下同岩镇投诚,两镇子合并做了一家。去年冬月间,要没得岩镇那边粮啊柴的调送接济,这场雪灾咱还真吃不消。”   原在赤山官署上的吏房官员也附和道:“岩镇没有咱的铁料未必过不下去,赤山要没有岩镇接济的柴粮,却是真不行。”   这帮子人,听得了现在赤山外,县里管辖的地界儿上惨乱成那模样,都心有余悸。   刘税官整理着手头的卷宗,只道:“既是晓得了岩镇的好,你们便都老实听招呼,好生依着宋大人的指示办差就是了。宋大人何等人物,这世道下,能跟着这样厚道的明主,是咱们的福气。”   “是,是,大人说的不差。”   几人都实心的点头。   段阎从衙司出来,往校场上去了一趟,才且训了兵,正说是再往乡里去一回,将将出校场,就见着宅子的家丁进了医馆。   他不由跟着过去,家丁瞧见他,连行了个礼。   “作何来了医馆?自己还是家里人身子不痛快?”   段阎一向是多体谅下头的人:“要紧可教公子给瞧瞧。”   家丁谢了段阎,道:“便是公子教请个大夫去宅子。”   段阎眉心一紧:“可是出了什么事?好端端的怎请起大夫来?”   关键是这地方上几个医术能越过小宋哥儿去的,怎还到外头请起大夫来了。   家丁道:“公子也没说,只教请个资历深些的大夫到家里去。”   段阎听此心里有些不安,家里还是谁伤了病了,他就能上,这要到外头来另请大夫,八成就是自个儿身子出了问题。   他心头来回想着人这阵子可有的不对之处,却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嘱咐了家丁请大夫,他自先赶回了宅子去。   才至家,他径直就往屋里大步去,人还在屋外便先喊了起来:“岁岁!”   宋风随这会儿正躺在软塌上,脚踏板边还有一只燃得正旺的碳炉子。   他浑身软趴趴的,有些乏,又还觉得冷。自是那日去乡下,感觉胸闷胃烦,后头身子就开始有些不对。   初始几天,他还以为是雪化了,自个儿闻不得那些腐败的地皮气味,接着又见了遇难的人,这才使得不舒服,可这都去了半个月有余,他身体还是隐隐不对付,今朝吃了一碟子米糕,胃里又是那般翻江倒海,述而预感着了什么。   他自给自看了看,已是晓了七分,但还不完全确信,这种事情别出任何的差错才好,故此遣了人请大夫再来瞧瞧。   听得段阎的声音,他从榻上起了些身,人就已经大跨着步子推门进屋来了。   “是怎的了?可是身体哪里不舒服?”   宋风随还以为是大夫已经来了,段阎这才晓得了他请了大夫而着急,偏了偏脑袋,却是连大夫的影儿都没瞧见。   不由便问:“大夫呢?”   段阎在榻边坐下,半抱着人左右看着,瞧是别的没有,就是小脸儿有点发白,他紧着眉头道:“后脚就来,我恰见着了家丁,听得说你让请大夫,心头着急就先一步回来了。快与我哪里不舒服才是!”   宋风随轻抿了下唇,话到嘴边上,看见段阎的眼睛,忽又把话给憋了回去,他没直接告诉人,只要低身去穿鞋子:“总之你别急,大夫来了就晓得了。”   段阎哪里有不急的,见人要穿鞋,便蹲下身去拾起鞋子,握着人的脚小心给穿上:“什么还不能头先与我说的!可是前些日子练武练得太密,身体吃不消出了岔子?”   “才不是。”   宋风随道:“我又不是糊涂蛋,哪有练武还把自己练坏的,当真没个数不成。”   段阎正要再开口追问,却教小宋哥儿伸手蒙住了嘴。   段阎看着人一双眸子清明,不似大病大痛的神色,到底是依他的合上了嘴,没紧着问。   倒也没得久等,一会儿家丁便引着位老大夫来了宅子,本欲要给段阎和宋风随行礼,他挂记着人的身体,哪还有心思受这些虚礼,抬手便让免了,催促着让快给小宋哥儿瞧瞧。   老大夫依言,连同宋风随把脉。   伸出细长的胳膊,宋风随不免也轻是屏住了呼吸,他不想事先说出口教家里人空欢喜一场,却同样也不想自己白白高兴些时候,故此一双凤眸都认真的落在了大夫身上,静而等着答案。   段阎原也望着大夫的,眼角余光窥见哥儿眸间的正色,看出人同样也十分在意大夫的诊断的模样,心头不由教击打了下似的。   方才还说不要紧,真不要紧,怎会………   老大夫收回手,笑与宋风随一个眼神,小宋哥儿登时心便落回了肚子里。   “恭喜公子,大人。”   段阎怔了一下,尚还没有从将才的焦虑中回转过神,疑喜从何来,就听着老大夫道:“公子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一簇烟花簌得腾飞空中,砰得一声炸开,将段阎整个人都炸得有些晕乎,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有、有孕了?”   老大夫笑着耐心道:“是的,大人。公子身有些弱,好在前阵子有所调养,故此反应不是十分明显,这才发现。”   段阎胸口慢而沉的起伏了下,慢慢的消化着这忽然来的大好消息,消化来消化去,却怎么都高兴,虽说得不恰当,但实在是比那积攒了几个月的雪还要难消化的多了!   送走大夫,段阎一下把椅子上的宋风随给高高抱了起来,他眉眼全然不予掩藏半分喜悦,仰着下巴看着人:   “你早知道了是不是?还嘴巴多严不肯告诉我!就是想教我急上一急!”   宋风随给他弄得吃了一吓,往前一贯多沉稳的人,这一夕却闹腾的像个小孩子了。   虽晓得他不会将自己摔下,但有了孩子,他潜意识的便更重视着安全了,使了胳膊抱住段阎的脖颈。   “哪是想让你急,我是怕自己给自己看错了,这才想着请大夫来看,两头确定了再与你说,省得弄错空欢喜一场。谁晓得你比大夫还先回来,那我是先说还是不说?”   段阎直把人往自己怀里紧抱:“是是,小宋大夫思虑周全,极好!”   他既是高兴,又觉这事情奇妙。   事前他是知道小哥儿能怀孩子的,但也只是脑子里的一项记忆,而且身边最为亲近的都不是夫郎小哥儿,没怎么见着哥儿怀孩子。   见得最多的大概还是钱老三儿家的季合,他俩有孩子。   由此,段阎也没有细细的去琢磨过宋风随可能会怀孕的事,但此番小宋哥儿切实有了身孕,他才更有了实感。   宋风随本就高兴,受段阎的喜悦感染,更是欢喜了几分。   甚至连孩子叫什么都想着去了,他同段阎道:“大雪初霁时,这孩子才教咱们晓得的,不如就教阿霁好不好?”   “霁,云开雾散天放晴,好啊!好意头!”   两人在屋里欢闹了好半晌,宋五深跟宋雪木下职回来都听着了说笑声。   许久没听得了这般欢喜的笑闹声音,宋五深嗔了一句:“这俩孩子,多大了,成家都一年了,甚么事还能笑成这模样。”   穆灵慧红光满面:“还嫌孩子们闹腾,要说来,你指不得还更欢喜的。”   “大嫂,什么事啊?”   宋雪木看着穆灵慧高兴,不由连问。   穆灵慧柔笑道:“要做外祖父外祖母了。”   “呀!岁岁有身孕了!”   宋雪木惊呼了一声,宋五深也是又惊又喜。   两人赶忙去屋里看宋风随。   这事当真是战乱天灾以来,最教一家子高兴不过的事。   欢喜之余,连又给岩镇上的宋祖父,还有段家二老送喜讯去。   谁知翌日快午间,段爹和段老娘便大包小包装整了一车的吃用补品,特地赶来了赤山看宋风随。   “本是要回岩镇去拜见公爹和婆婆的,倒教二位长辈还先折腾一场。”   宋风随没想到段老爹和段老娘会那么快的赶过来看他,心头也说不出的熨贴。   段老娘欢喜的不成:“不折腾,不折腾咧!得了你俩有了孩子的消息,俺跟你爹高兴的一夜没睡着,过来走一趟心里头才舒坦。”   “现在开春了,天气是暖和了些,可路还不好走,你要过去岩镇,等是再晴朗些日子,路不烂了再过去才好。”   “想要什么,想吃什么,尽是唤了大郎去办,可甭心疼他,你孕中怀着孩子多劳累咧。”   宋风随教一屋子的人围着,这个夸了那个又哄,当真是成了重点关注的脆宝,怀了孩子身体上的不适,倒是以此消减了许多。 [80]第80章:孕期   今年春时晚来,已经耽搁了不少时节,雪融后,两个镇子都进入了忙碌的耕种。   段阎穿梭在乡野上,他带人招呼着农户用稻草、茅根编织草帘覆盖在油菜、麦子地里,施撒草木灰。   又和当地的老农守看天时,在地势低洼处燃放半湿的稻谷壳。   地里头烟熏火燎的,农户也不明就里,但依着这两年的经验教训,段阎如何指示,底下的人也便老实按着安排照做,便是因不解私下嘀咕几句,但再是没得人跳出来不干的了。   段阎的安排也很快就展现了作用,黔州地势复杂,又受雪灾影响,虽是大雪消止,但天气却并没有恢复。   四月上降雨,落下的雨水化冰,形成凝冻,一冻一化,秧苗幼嫩,如何经受得起这样的折腾。   好是段阎提前做了保温,一场凝冻过去,地里凡是做了保护的庄稼都得逃一劫,而旷野路边迎春生长起来的杂草,不曾做应对,一向在田地里长得多肆意顽固,这厢也受不住凝冻熟烂了大片。   农户很是心惊了一场,更为仔细的伺候着多灾多难的庄稼,再不敢嫌一句麻烦。   这日,段阎折腾完赤山的农事,跑马回了一趟岩镇,往乡下各庄子去转了一圈,又特地去看了小宋哥儿交待的药田以后,他去校场上专门寻了钱老三儿。   “今儿太阳是打西边儿出来了,竟是想着请我吃回酒。”   钱老三儿教段阎从校场上喊出来,本以为这大忙人又要给他安排甚么新鲜活计,不想出门一拐,却破天荒的把他叫到了酒肆里,不仅开了一坛羊羔酒,还切了上好的酱肉。   段阎倒了酒,他也不如何喝,光是看着钱老三儿一口就是半碗酒下肚,大筷子的酱肉跟着又进嘴,狼吞虎咽,活跟没吃过酒肉似的。   不过前几个月确实忙,两个镇子合并,糟乱的几大摊子事,他去了赤山收拾,岩镇校场的大小事自然落到了钱老三儿肩头上,校场又还多了几十个赤山兵,镇子要融合,两个校场的兵出来也要融合,这担子也不轻。   但段阎前阵子看了一回,兵竟练得出奇的不错,两军至少在行动上,和一家子出来的差不多。   能得这些成果,其间自离不开钱老三儿苦下的功夫。   故此,他见着钱老三儿一碗酒吃干净了,又与他满了一碗。   钱老三儿受这好是客气的招待,顺着倒酒的手一路看向了段阎的人,嘶了一声,没来头的竟觉着有些后背发毛,他倏而去抠了抠自己的嗓子眼儿:“你他娘的不会是在酒里给老子下了药罢!”   段阎闻言手上微顿,嫌弃道:“药死你还用得着我费气白咧弄这坛子酒来糟蹋,小宋大夫那儿什麽无色无味剧毒的药没有。”   “那你是要干甚?好些天才回来一趟,去校场兵也没练,专就为着喊我吃酒?咱俩应当没好到那地步吧?”   段阎见此也懒得跟他兜弯子,径直道:“我夫郎有身孕了。”   钱老三儿听罢,挑了个白眼,险些把黑眼仁儿全数给翻过去:“你闲得慌是不是,大老远跑回来一趟,专就找着我显耀这事儿?”   钱老三儿觉着这人真是神经的不成,他老子天天在村里恨不得敲锣打鼓放鞭炮说段家有后了,逢人打招呼都是,早好,诶,你怎晓得我儿媳有身孕了.........   方圆十里间,谁还不晓得他段阎段大人要当爹了。   钱老三儿拱手说了声恭喜,接着便道:“你这老人家真有工程,还专门回来跟我说一声。弄得像谁还没当爹似的!”   段阎皱了皱眉:“你这人心眼儿怎么这么小,谁来找着你显耀了,真是心脏看什麽都脏。要不是看你当了爹,谁要请你吃这顿酒。”   他道:“我跟他都不是小哥儿生的,家里也没个哥儿身的长辈。他身体原本就不大好,这怀了孩子难免更劳苦些,这还没怀几个月就已经多有不适。   我这又不懂小哥儿生育的事,想着你跟季合都有俩孩子了,不是想同你讨讨经麽。”   钱老三儿听罢,微怔了怔,随后一拍大腿:“你早说啊!”   难得见着一回段阎有不懂的事儿求来他这处,他登时就来了劲儿,放了酒碗停了筷儿:“我且与你说,此番你算是问对人了。合哥儿怀大宝的时候,我几乎寸步不离的照料着,就没什麽不晓得的。”   实际是两人才成亲那会儿,段阎要死不活的,时不时就要弄出些动静来,好是教人晓得他还多惦记着季合,弄得钱家时刻都紧绷着根弦儿提防着。   钱老爹年纪大了,都给折腾出了惯性,瞧着后头大伙儿的关系和缓,段阎跟钱老三儿常是来往,钱老爹迟迟都还从以前的状态里反应不过来。   不过防归防,钱老三儿也是真心疼季合的,说起孕期事,便是滔滔不绝。   “.........甭瞧着小哥儿素来比女子力气大,身体也更强健些,就觉着小哥儿生育孩子就容易了。在这事儿上,却比女子还要更吃罪。”   “恶心呕吐这些便不说了,时还有腹胀,腰背疼痛,睡不着这般时候,更甚一呼一吸都不畅快。”   段阎眉心紧锁:“你好生说,不要夸大其词。”   “谁乱说了!你看你,当真纯纯就是个门外汉。”   钱老三儿道:“你不晓得村上那些穷人户的老刁婆,老刁夫郎,寻那起子媒人说亲,好些就指明了不要小哥儿。你可晓得为甚?”   段阎问:“为什麽?”   “便是嫌小哥儿不好生育嘛,说是孕期事儿多,这不好那不好的,不是这痛就是那不舒坦,尽耽误事。”   钱老三儿道:“那般不在意子嗣的就更欢喜寻小哥儿,干活更利索,更好使。咱穷乡僻壤上,便是这般,外头富裕的地方就少些讲究。”   不过我说这些便是想同你说,小哥儿生育就是吃罪,你家宋公子出身高,这会儿有了孩子,你更得是勤伺候着,端茶倒水,给人泡脚捏腿.........”   段阎眉头紧紧锁着,仔细地听着,偶时见钱老三儿说得快了,还教重新说一回。   两人叽叽咕咕,在酒肆里待了一个多时辰,钱老三儿喉咙都快说干了,见段阎还没有要散伙的意思,便趁机宰人,又给叫了一坛子竹叶酒,两碟子酱肉,可把他撑了个肚儿圆。   直至太阳落了山,风得酒肆的竹帘子呼呼作响,瞧时辰实是不早了,段阎还得回赤山,他才意犹未尽的止住。   散时,这他娘的钱老三儿,还连吃带拿的,又要了一坛子清酒拎着走。   段阎咬着后槽牙结了账,想是今天也得了不少干货,到底也没同这死小子计较。   春夏之交,昼还不算长,一路上段阎都有点心事重重的,甩着鞭子快马赶回赤山时,天也已经黑透了。   他把马丢给门房,快步进了宅子。   “当是你今朝不回赤山了,却也没听你与岁岁交待,他都问你几回了。”   段阎进宅子正好撞见往后厨那边去的穆灵慧。   “那头有些事耽搁了会儿,回的晚了。岁岁可吃了晚食?”   穆灵慧道:“吃了,只是瞧着胃口不大好,说是天气起来了,嫌热。”   段阎应了一声,连忙道:“我去看看。”   这会儿正在屋里的小宋哥儿解了外衣,独只穿了一身春季的寝衣,半歪在榻子上翻书。   人两道长眉无意识的蹙着,没得会儿便翻了一页书,接着又二页、三页,动作愈发的不耐,最后书册砰得一声教合上,置在了一头。   然则那不小的声音惊得正在一头收拾桌子的安哥儿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宋风随瞧着人,方才后知后觉自己合书的动静有多大。   他眉头更紧了些,自己怎么这样........   为缓解自己异于以往的行为,他顺势问了安哥儿一嘴:“大人还没回来吗。”   “回来了。”   安哥儿还没答话,一道熟悉的声音反先响起,宋风随扬起眸子,总算是见着了问了好几回的人。   他正欲展颜,鼻子轻轻耸动了下,立便不高兴了。   “天都黑了,路上跑着马,却也不怕教狼给叼了去。左右都折腾那样晚了,还回来作甚。”   段阎自是听出了人语气里的恼意,他过去取了薄毯,展开来给人盖上,毯子才且落到人身子间,立马就被掀开了:“我不要,热死了。”   “那搭着,我给你扇扇风好不好?”   段阎取出压箱底儿的扇子,轻轻给人送了送风。   “不要。”   宋风随捂住鼻子:“一股霉味儿。”   段阎凑到蒲扇上闻了闻,除了棕叶本身的气味外,没闻着什麽其余的味道。   他皱了下鼻子,还是道:“许是冬里潮冷太久了,这些叶啊木的都受潮堆出了霉气。我见去年夏月里母亲常用一把缎面扇,讨来给你扇好不好?”   宋风随闷着没说话,段阎招手喊了安哥儿,示意他去寻穆灵慧给找来。   安哥儿出了屋,段阎到宋风随身前蹲下:“去庄子上转看了一圈,农户都拉着说话,说我总在赤山这边,也要常去看看岩镇的村落,不可以太偏心。   回去镇子,又跟钱老三儿说了会儿话,一来一去的就耽搁得有些迟了,下回我定然天黑前就回来。”   宋风随垂着眸子看着膝盖前的人,闷闷道:“教你别偏心,就只光嘴上说说?没孝敬你一番,送了家里的妙龄娘子哥儿到庄上服侍?”   段阎失笑:“这是哪儿的话,别说我这处没得这样的例子,就是爹娘晓得了,那也头一个不许的。”   宋风随板着张小脸儿,静默了片刻,到底是没扯着这点儿陈芝麻烂谷子说事,还是给人漏了点儿自己发脾气的真正原因:“一身酒气,离我远些,熏得不成。”   段阎眉头动了动,连忙颔首闻了闻自己身上,他今天和钱老三儿吃酒的时候就喝了半碗,都没尝出酒味儿,回来又跑马呼呼的大风,酒气早便吹散了。   不过鼻子紧贴着衣服,确实还是能嗅着丝缕酒气。   小宋哥儿看着段阎闻来闻去的样子,生气强调:“你过来我就闻着了。”   段阎忽然觉着将才人嫌说扇子有霉气,许是真有,不是小宋哥儿故意要闹腾的,大抵是有了身孕以后嗅觉变得更为的灵敏,气味会在他的面前放大许多。   钱老三儿今天还没跟他说到这茬。   不过事前,他还是赶着先跟人解释:“就是和钱老三儿说话的时候喝的。我只喝了半碗,多都是他给喝了,许是同在一处,时间长了就浸了味儿,我一会儿便好生洗个澡,定不熏着你跟孩子。”   宋风随怪气道:“你俩也是能够把酒言欢了。”   段阎默了下,本不欲多说,但听着这话怕人多想,他还是耐心解释道:“没有瞎混。我是想着他跟季合已经有了两个孩子,便同他问些小哥儿有身孕了当如何照顾的细则。”   宋风随闻言,略是怔了下,心中其实随之也已经有了松动,嘴上却还是道了句:“已经嫌我难伺候了?”   段阎起身坐在了榻边,轻轻摸了摸宋风随衣着单薄的胳膊,本以为会凉凉的,没想到触着温热一片,体温果真升高了,不怪一向不怕热的人都喊起了热。   他心间不大是滋味,将人抱到了怀里:“我是心疼了。先前只看着你害喜得厉害,东西吃不下多少,呕吐却频繁,总不大安稳。今朝去问了钱老三儿,方才晓得害喜还只是最轻的,多得是各般折腾。”   初始有了孩子的消息,像是天降的一道喜事,让两人都欢喜了好久。   但喜悦的情绪归于平缓后,随着身体有孕接踵而来的各般反应,段阎的那股子喜劲儿,逐步的转变成了担忧。   他日里看着宋风随不大好,总是安稳不下,干看着着急无用,思来,便特地去找了钱老三儿一回,看看有没有什麽过来人的法子能替人纾解分担些。   宋风随受段阎搂着,此番没再推,他靠在人的怀里,鼻腔有点发酸,这些情绪显然不大受他的控制,以至于须臾眼尾便跟着发了红。   他即便从前金尊玉贵,身体还有些病弱,但本质并不是个娇气的人,若是的话,如何挨得过流放那一遭。   可有了身孕以后,他愈发明显得感觉到自己的感官和情绪在被无限放大。   孕体体温高是再寻常不过的,可一热,他心里便烦躁,躁起来做什麽都静不下心,脾气就跟着见长。   些微小事到跟前,不知怎就成了发脾气的大事。   好似今朝段阎去了外头,本是早间吃饭的时候就与他说了要去岩镇,自己也还同他说要好好看看药田,明知道两地一来一回的要不少时间,回来的晚些也是常事。   可时辰晚了,天见黑,几番没见着人回,本意是担心他,但人好不易到了跟前了,闻着人身上带着两分酒气,他立就生起气性来,连自己反应过来这只是小事,应当冷静时,事情已经闹起了头了。   身体的不适尚且还能忍耐,可这样不受自己控制的情绪,才是真正让他感到崩溃的。   这般折磨自己也便罢了,却还折磨段阎,他知道段阎日里已是千头万绪的奔忙,劳碌一日回来,再对上他的怪异性子,寻常人谁受得了。   他不想这样!   宋风随埋在段阎的怀里,乱糟糟的,也为自己将才的一系行为感到无力,不知觉起了哭腔:“我没想冲你发火,可是我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   他抽着气,已是有些无助,不由去问段阎:“我应该怎么办?”   段阎见着人这般,心早被攥做了一团,揪着不是滋味。   他轻抚着宋风随的后背:“傻瓜,怎么用你刻意的去控制情绪,还让自己那么难受。你冲我发火发怒这些都不是大事,又没什麽关系。   你身体的不适,情绪上的折磨,没有人可以真正的感同身受,如果不发泄出来,我也不会知道,你宣泄了,我不才正好知道你的需要吗。”   宋风随从段阎的怀里出来,扬起一双红透的眸子看着身前的人。   “原本怀着孩子就已经足够辛苦,若是还要控制自己的情绪,那不是对自己太过苛刻了麽。”   段阎拂去宋风随脸颊上滑过的泪痕,哄道:“没事,别怕,有我在。”   宋风随皱着眉头,眸子氤氲一片。   段阎道:“我知道现在你不舒服,往后还有些日子会很难。但不论如何,我都陪着你,好不好?”   宋风随轻吸了口气,又吐出了闷在心间总是拧着人的气,他看着段阎认真的眼睛,心里无端的有了个着落,故此同样认真的点了点头。   “你不生我的气,我便不觉得难受。”   段阎安抚的亲了亲人的脸颊:“怎么样我都保证不生气。”   安哥儿取了扇子回来,段阎在软榻上抱着小宋哥儿轻扇了会儿风,本是想哄着人再吃点东西,不想没得会儿,再喊人时,却已在他怀里睡着了。   唯是浓密而长的睫毛还有点湿漉漉的,偶尔轻轻颤动两下。   他便是没听钱老三儿说人孕中嗜睡,这项他也是晓得的。但前些时月他并没有在小宋哥儿身上见到这一特征,现在想来,估计是人身体不适,又压着自己随时变化的情绪,心中总紧绷着,这才觉少。   越想,他心里就越不得劲儿。   段阎小心将人抱去放在了床上,轻柔的抚了下哥儿有了身孕也并不会太明显的腹部。   “乖些,别太折腾小爹了。”   显然,段阎的嘱咐没起什麽作用。   经历这晚的谈话,宋风随的心事确实没得那么重了,情绪也好了不少,但身体上的各般不适症状却愈发的厉害。   害喜害得除却油腥,凡是有些大的味道便受不了,他学医鼻子本就灵敏,于医学上倒是一项优势,然则此番就吃罪了。   段阎便将屋子里外打扫了个透底,什麽香什麽药也不用,就讲求个清新干净。   日里的餐食,全由他亲自选用新鲜的食材上下灶来做。   五个月时,入了夏月,旱天不改,宋风随受着热,夜里时不时的腿抽筋,痛得人直接惊醒,时还水肿的厉害,严重时都下不得地。   段阎便专门带了人去山里临溪处盖了凉棚避暑,日日与他拉筋按腿,管着食用的盐分,扶着人小心走动舒展。   总之小崽子很能折腾人,但宋风随足够忍耐,段阎也足够耐心。 [81]第81章:出关   这日宋风随起身来,日头已多高,屋子里一片大亮,几束阳光从窗台处挤进,落在桌凳地面上,好似是想把四处灼烧出个洞来。   宋风随是被热醒的,他这些时月嗜睡,但晚间却常失眠,故此时常睡到日上三竿作为补偿。   要不是热得厉害,他这时候也还不得醒。   安哥儿取了水来盥洗,见宋风随额间的碎发都教汗湿了,连是绞了帕子去与他擦拭。   宋风随也觉得浑身汗乎乎的,便喊安哥儿再去多取些水来,自解了衣裳预是擦个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腹,六个多月了,小哥儿再是不如何显怀,现在也能明显的看出身体的变化。   想着再有三四个月孩子就能出生了,他心里因炎热而起的烦躁不由又教期待给减轻了几分。   擦洗罢了身体,他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身子渐重了,他很小心,一个人不会随意外出,今朝段阎出门去了,他也不预备再出去,便就只穿了件清透的薄衣,吃了早食后,到庭中的凉亭下的躺椅上打着扇子消遣。   安哥儿在井边上转着辘轳,从井里取了一盏子酸梅汤出来,这还是一早段阎给熬的,收拾好送进井里,让至了午间与宋风随解解暑。   在井里凉了两个多时辰的酸梅汁,冰冰凉凉,糖置得不多,略是偏酸,寻常人难下口,但宋风随却很是受用。   亭子绿荫下也热烘烘的,好不易起得一阵风都似煮熟过一般,这阵清凉酸甜入喉,确实得以缓解些夏热。   月前段阎总带他到山里去避暑,不是光他有孕了怕热,实是今年天气比去年还灼热,干旱也更为显著。   村野间四处都飘着草被晒焦了的气味,连常年潮湿的山林也干得很,一脚下去,厚厚的落叶干酥得好似炉子里烘过的薄脆,咔咔作响。   他们在瀑布边搭建的凉棚,头几回去水量还多大,水幕坠下,砸出漫天的水珠子,多远就能听着水声。   可伴随着夏时渐盛,降雨的天气手指都数得过来后,水量骤减,瀑布已经缩小了近一半。   地头间屡屡有人中暑,月上有几个民户热得抽搐,又还无故流血,得了夏热病,虽是及时抢救了过来,这厢却也只能在床榻上度日了。   城里也同样吃罪,受了年上雪灾的折磨,这般大伙儿都入山捡柴生炭来储存,谁想天干物燥,没留意间,已是起了六七场大小的火灾了。   火一燃起来便不得了,干旱水又不似往前足,小火也得费大劲儿才扑得灭。   弄得衙司加派了好些民兵,日夜进行巡逻。   这连年的天灾,教人心头惶惶不安,好是去年岩镇整修了沟渠水车,今年这般干旱下,山里引水进村,水车浇灌,庄稼得以保护了下来,虽然长势不及丰年,但也胜在能看见收成。   赤山这头,开春时分了许多地果子下来种植,播种面积广,几乎是岩镇那边的两倍。   眼下庄稼还没到能收获的时候,但地果却成熟了,段阎今朝便是招呼了人去收地果。   待着晚些时候,段阎还有宋五深宋雪木,三人一齐从外头回来,一身灰尘扑扑,显是都直接从地里回的。   三人面上都带着喜意。   “这般欢喜,地果子收成可还看得?”   段阎洗了手,连忙去扶宋风随。   宋雪木嘴快,同家里人道:“虽是天干地旱的,旁得庄稼不成样,地果子却不惧灾害,光是今天一日,前后便收了三十六石地果子起来。”   一石为一百二十斤,三十几石已是有几千斤了。   宋风随闻言不由扬起眸子:“挖得这样快?今年亩产有多少?”   “约摸亩产四到八石,年初时好生管理防了凝冻的,几乎都有五六石!”   宋雪木笑着道:“大伙儿都欢喜坏了,要晓得粟米和稻谷,在丰年的肥田里一年才四五石的收成,换做薄田,一年也就只有两三石。像是去年那般旱年,肥田也不过两三石的产粮,薄田少的甚至不足石。”   “现下地果子在沙土地上,又是这等灾年里,一亩最少都有四石粮食,全然赶得上丰年的肥田收成了!”   段阎也附和道:“虽已是极高的产量,不过赤山这边到底是头回种,伺候的还不够仔细,产得不如岩镇。   那头今年有水利灌溉庄稼,为着轮作,种的地果子少,多种稻谷粟米去了,但地果子的亩产最少也有六石!多得听着传来口信儿,竟是有十石之数!”   产得最多最好的,还是跟着段阎出去采买地果子,头批带着人种地果子的老农。   他们耐心,经验又富足,晓得了地果子的好以后,伺候得极其周道,自然了,反馈也是让人十分赞叹的。   “光是这地果子的收成,任凭今年灾荒得多厉害,即便稻粟颗粒无收,左右也都不愁吃了。”   宋五深今天也下地跟着刨了大半天的土豆,在地里光看着一束束的地果子接得好,刨着便浑身都是劲儿,劳碌一场下来,现在才后知后觉筋肉发酸。   他吃下些茶,身累心却宽:“眼下正是夏秋之交,许多农户家中去年的存粮已经吃干净,新的粮食又还没到成熟收割的季节,一向这时候是粮食最吃紧的,地果子收获,恰是补足了老百姓的空缺。”   常年间是此规律,但这两年情况却远比常年里要危及得多。   去年原本粮食就欠收,今年又遇着雪灾延迟耕种,夏旱胜往年,农户的存粮别说吃到地果子成熟了,早在一两个月前就已经米缸见底。   衙司上设立了救济粮仓,从岩镇那边调送了地果子和米粮前来,供赤山的民户借取。   等这厢地果子收了,一一再归还到救济粮仓,如此循环往复,也在灾年上给穷苦的农户一个喘气的机会。   不过看今年的地果子产量,救济粮仓当是后续不会发挥太大的作用了,民户家中有了余粮,不得再去借。   言语间,宋五深是止不住的赞叹。   最为妙得是,不仅这会儿救了老百姓,丰收了这茬的地果子,接着便还能换片地来种冬一茬,一年两回收,产量又高,任凭再多人口,也不差吃啊!   “吃得饱足了,矛盾自就少了。兵练得强,马养得壮,也有了更多的精力精进武器,这才真正的在这世道间有了几分底气和踏实。”   转眼,进了九月,旱热消减得不多,但风里隐隐已经飘出了些桂花的气味来。   合该是热火朝天秋收的时节了,赤山和岩镇倒是确似这般秩序井然。然此时镇关外,却全然不是这般收获的场景。   热辣的苍穹下,几个精壮的男子组成队伍,举着镰刀,扛着锄头,双目赤红的冲进生长着残败庄稼的地里,像是一伙匪似的,浑然不管不顾的便抢割着稻谷。   任凭是庄稼主怎么拦怎么求也无用,逼得老汉老妇冲回家中操了菜刀出来搏斗,地里噗嗤嗤飞射出大片血迹,溅射在黄瘪的稻谷上,干涸的田里,教板结了的土壤疯狂吸吮去。   没得一炷香的功夫,火辣辣的日头舔舐干了最后一丝水分,鲜红晦暗成一块土地上的斑,唯独一股血腥气怎么都散不开。   那苍蝇虫子在地头间倒着的尸上嗡嗡的盘旋飞舞,路过的民户,枯槁黄面,两眼无光的走过。   这样集结在一起的队伍很多,为了那一口灾魔吃剩下的粮食,倒在地里的人不计其数,大伙儿已经见惯不怪了,也没得力气为旁人叹惋一句。   便是那侥幸抢夺到了粮食的队伍又如何,兴冲冲返回的途中,因分赃不匀,或是暗起歹心,多得是挥刀砍向同伴的,野路上不过又多几具浑身刀印子的尸。   一匹快马从镇关一路直奔进了衙司。   “关口上坐着、躺着,集结了好些流民。现在连关口的大门都快堵住了,早间前去驱散人时,竟是活活饿死了两个,教发现时身子都僵了。”   哨兵到衙司上去禀告,驻守关前的士兵日日见着外头流民的惨状,心头也煎熬得很。   月前就有几支不晓天高地厚的乱民队伍盯住了赤山这边,想是趁夜偷袭,只还没靠近关口就被哨兵发现,弓箭队一上,又准又狠的箭飞射过去,立马就做鸟散状逃走了。   却还不厌其烦来了几回,但回回吃瘪,见识到了守兵的厉害,晓得从这处讨不上好后,已是绝迹不敢再来。   那些难民反却是由此得出了这头安全的信号,竟都在关口周围抱团乞讨了。   衙司有令,若无威胁,不可肆意夺他人性命,难民只是在关口避难,一直又没有过激行为,哨兵只能盯着,但一日多过一日的难民,也是教人快要盯不过来了,只能去求衙司处理。   “县里当真就没得半分作为,丝毫不管底下民户的死活了!”   “要是管,怕是也不得任凭咱逍遥这般久,自去年后,再便没来过。”   雪灾过后,一直防备着怕县里带兵来,不想至今也没有消息,想是雪灾县里够呛,还没缓过神儿,转头干旱又来了,七手八脚,却也难料理得来。   “宋大人,您看这灾民预备如何办?”   衙司上的人说论了会儿,都看宋五深的意思。   “粮多人少,倒是也能接纳难民。”   他们粮草富足,不怕接了难民缩减掉原本民户的口粮,多些人手,种植也好,充军修筑水利也罢,都是能用上的,唯独一项教人焦愁。   “可盐事,怕是会更吃紧。”   段阎便知道会愁这项,白兄弟清管了盐,依着两个镇子现在的储备和人口用量,他们的盐至多可再维持一年半。   要是接收难民,还得锐减。   这些时月上,白兄弟一直在试着联络以前的人脉,但几乎是大海捞针,都没得什么回音。   现在镇关外头乱成这模样,战乱和接连两年的天灾,足是压垮一切,其余地方怕是也好不到哪里去,消息阻塞,想要运买什么物资,难上加难。   “开关接下难民吧。”   段阎的声音忽然从静默中响起,其余人不由都看向了他。   “段大人,若是接了难民,现在咱们的盐储………”   “即便是不接收难民,我们的盐褚都已是个问题了,现在最重要的不应该是减少消耗,而是着重于如何获取盐。”   段阎道:“多操练些人手,想法子出关到蜀地去。”   宋五深沉默片刻,也应了声。   若要派人出关,人手确实要增添些才行,要不得到时候有旁的势力趁虚而入就麻烦了。   商定下,镇郊靠近关口那边零时搭建出了难民棚,接收了前来投奔的难民,派遣民兵日常发放粮食,维护秩序。   接着再由这些难民自行伐木建造居处,后续开地种植。   “你可要亲自领了队伍出去寻盐?”   宋风随听得近来镇上接收了难民,衙司上的安排,他心里有些不大安稳,倒也不是他不想难民进镇,而是听了段阎要点队伍去寻盐。   这是桩大事,段阎先前有不少出去采买的经验,他怕这事儿落在他头上。   寻常也便罢了,能者多劳,他们可以肩负起这重任。   可偏是现在,他怀着孩子,定是不可能受颠簸再像战乱前一般和段阎一同出去。段阎独去的话,一去是一两月,还是三五月都说不准,他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心里极是不安。   “旁的时候我领队出去也无可厚非,可现在什么时候,我如何走得开。别说是我不去,就是谁硬要我去,我也不肯。”   段阎握住宋风随的手:“非常时机,镇子要我看着,万一打仗没我怎么行。最要紧是孩子月份眼见的大了,我一天见不着都放心不下,如何还能一去几个月,到时回来孩子都出生了。”   宋风随轻松了口气,他抬起段阎的手一并覆在自己的腹上,两人一同感受着胎动。   “要是你不在,我定然会不安心的。”   “只是你若不带队,谁人前去呢?”   段阎道:“这般乱,精练的好手自是少不得的,另还安排了先前出去的铁大和林二,白兄弟熟知盐路,他大义,自请了出关。”   宋风随靠在段阎身上:“万望一切顺利才好。”   都是熟悉的人,谁没了,大伙儿心里都不好受。   过了些日子,段阎将十二人的寻盐队伍集合完毕,与他们准备了干粮,即安排了人趁早出发。   现在已经秋时上,再过些时候便要入冬,黔州冬月不管是否雪灾,道路都难行走,而翻越出省,蜀地地势也同样够呛。   “盐事固然要紧,但性命更在此之上,凡还以自身安危为重。”   出发前,段阎同一行人认真的嘱咐了一遍。   衙司上的主事人都前来相送,闭关这样久,还是头回开关出人远行。   虽未曾深居在关外,但听前来投奔的难民口述,也能窥见一二那如同炼狱一般的关外。   望着一行人驾马远去,诸人心中既是有些期许,又有些沉重。 [82]第82章:转机   本是以为这寻盐小队一去,少也要三两个月才能回,谁曾想没出日,哨兵传来消息,说是见着人回来了。   段阎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巧从校场练了兵准备回去,见着跑马的哨兵,拦了下来问了一嘴出了什么事。   “回来了?你可别是看错了人。”   哨兵连道:“如何认得错,白大人,铁大、林二兄弟一并都回了。这般先回来传个信儿!”   段阎想是哨兵再是糊涂,眼力也不得那样差,一连还认错几个人去。   他急问:“回来的是几个人?”   “去的都回了,看着还多了几个!”   段阎满腹疑惑,赶忙往衙司去。   关口距离镇子原本也算不得远,哨兵前脚先回来送信儿,那头跑马回,后脚就跟着到了镇子。   段阎才进衙司,一行人就到了,没得张口问出去发生了事,使得他们那么快就回了来,他先在队伍里见着了张陌生而又有些熟悉的面孔。   说陌生是这人并不是镇子派出去的人,说熟悉是他当见过这男子。   正是迟疑之间,反倒是那男子先张了口:“段兄弟,可还识得我?”   段阎看着干瘪的一副躯干,焦黄瘦削的一张脸,抬手行动间,明显的能看出人胳膊有些问题,并不似正常那般利索。   一派落魄相貌的男子,独是一双眼,即便染了许多风霜,但却格外的精明有神。   段阎搜肠刮肚,一下子想起来:“你是九胡子!”   男子见段阎做了会儿辨认,到底还是把他给认了出来,面露喜意:“一别两年有余,不想段兄弟好眼力,竟是还识得鄙人。”   段阎心道如何认不得,当初在府城遇着这九胡子,便是他牵头才得买下万斤数的盐,后头本是要定买第二批盐的,结果这厮拿了定金竟没了消息。   彼时段阎教气得不成,但战事骤起,镇子上的棘手事又似洪流一般涌过来,他也抽不出手来去追究,后头还是白家兄弟带了盐来避难,这才填补了些空缺。   只是段阎如何都没想到,会再次见着这人,且还是在赤山这处。   短短两年过去,先前那能言善辩,精明能干的盐商,竟落得个如此狼狈的模样。   两厢重逢,段阎也淡却了先前的气,没急着追问他定金跑单的事,而是由衷道了句:“这两年间是如何了,瞧你都瘦脱相了,一时我还没认出来。”   九胡子长是叹了口气。   白兄弟道:“段大人,不妨是进去慢慢说。”   段阎应了一声,招手使人安排了吃喝,一路舟车劳顿的,好是与大伙儿接风洗尘。   进去官署上,宋五深等人也一并前来,一屋子的人聚在一处,听寻盐小队这么快去而复返的缘由。   “出关以后,我本是想顺着盐道径直往蜀地去,但在抚阳县上却见到了从前一直联络不上的线人,取得了些被康县闭关阻塞住的消息。巧是因此得到了盐路子,一厢探听,与持盐之人便取得了联络。”   白兄弟徐徐说着出去的事:“奔忙了两日预备碰面商谈,谁想两头刚碰上,林二兄弟见着了人大怒,急就去捉人问罪,两方人马险些还给打了起来!”   九胡子借此连又与段阎解释了一回:   “先前的事确是我们不厚道,原本取了林二兄弟的定金以后,我即刻便回去调动了盐预备送来,谁知道战事要起,那些事先得了消息的势力,蒙骗了我们,诱使送盐出去,不行结款反大肆抢盐杀人,就连给你们准备好的盐也在路上被抢了,道上一下便乱了。”   “大伙儿都怕是诈,不再敢送盐出去,我们寻不得人,便想退了林二兄弟的定金,奈何还未曾使人出来,外头打起了仗,四处都是一派恐慌,急急闭关断路。”   私盐贩子也只好赶急四散回了乡躲避战火。   “谁知打仗便罢了,大伙儿躲在乡里小心过日子即是,可天时不饶人,旱了又雪,雪了又旱,老百姓被打得措手不及。”   黔州吃罪,比邻的蜀地同样也没好到哪里去,初始还能扛着,后头粮食耗尽,各般大小势力揭竿而起,四处不是杀便是抢。   光看着九胡子一个颇有些派头的私盐头子都弄得狼狈不堪,足可见得当地的形势有多难。   “先前是闭关断路都想躲避战乱,现在已是没得吃喝活不下了,即便外头不打进来,里头也同样难生存。关路四处开了口子,我等实在没有办法,便联络了些过去的人,大伙儿重新整理了盐路从蜀地出来,想使盐在外头讨些活路。”   他们有的便是盐,但蜀地上不缺盐,这东西换不得吃喝。唯相邻的黔州无法自行产盐,又闭关了两年,商路受阻,定然许多地方已经极为缺盐,故此前来,说不得能两厢便利,肯舍些粮食来换取盐。   四处散消息联络,这不就整好跟寻盐小队接洽上了。两头会面,见是熟人,掰扯明白后,索性就一同来了赤山谈。   其实误会不误会的这些都不要紧了,当务之急,盐镇这头最关注的还是盐。   “你们当真能送盐过来?”   九胡子点头道:“老百姓都要饿死了,官兵虽有衙司养着,但狼多肉少,吊着半条命也懈怠,四处的关口都松得很。   从前的私盐道做了打点,蜀地那头畅通,容易过来,不过........赤山这边偏远且地势复杂,要一路绕过康县,确实是有些吃力。”   九胡子顿了顿,暗里咬了下牙道:“不过凡事也能想想法子!”   他随着人踏进赤山的地界儿便傻了眼。   一路从蜀地过来,又暗躲在黔州一带,饿殍遍野,四处都是烧伤抢夺,两地就没见着有甚么差别。   他自是潜意识的认为赤山这么个偏僻镇子,就算是没有受战争的侵扰,但天灾总是公平降落的,这头也不会比外头好。   谁知同一片土地,浅浅划分开,界限内外竟然一个天一个地!   赤山小小个镇子,关口好几支队伍密不透风的在巡逻守备,民兵抖擞,目光锐利,单瞧着便不是那般酒囊饭袋。   兵强也便罢了,受排查进关以后,路上撞见着的农户个个都一肥二胖的,来往平和融洽,地头间竟然在从容的收割庄稼,这哪里像是挨饿受难的样子。   无关他精明与否,但凡是在外头经历了两年天灾战乱的人到了这里,傻子也能拍着手说好。   活就似那说书人吹嘘的桃花源一般。   他算定了赤山有粮食!   但要把盐平安送来这边,就是太平的时候都恼火,只愿送到康县上,现在的世道难度只更大,但他不敢把话说死,再是难也得试试,要不得只能守着盐等死了。   衙司上下听着九胡子的话都颇为欢喜,段阎也不与人兜弯子,径直便道:“这厢钱银已是无用物,盐粮才是硬货。若是诚心,便一车盐一车粮。”   九胡子和同行的几人心中都鼓鼓直跳,一车盐在他们那处算不得什麽,一车粮却是能救命的!   自是重新操起旧业来,虽也成了两单子,可现在粮食四处都精贵得很,那起子人吊着价,三车盐才肯换一车粮食,这自是极不公允,但走投无路,也只能打碎了牙吞进去给应下。   前头为跑那两单子,一路被拦受抢,从蜀地出来二十车盐,抛开折损,最后堪堪只得了五车发霉的粮食。   谁人不是气怒,可现在的世道,为一口粮,实在难得很。   九胡子等人压着激动道:“好,好!就这般说定了!”   便是再难,他们也情愿紧着赤山这单买卖来干。   谈好盐粮以后,九胡子等人便急准备动身走,段阎却将人给留了下来,请他们好酒好菜吃了一顿,又备下了不少干粮,再是急也让歇息一晚再走。   却也不是他多么菩萨心肠,瞧人苦难了就如此厚待,实是盐事要紧,他们的希望同样也寄托在九胡子等人身上。   人休整好了,办事自是更利落,此番是利人利己的事,再者,一顿好菜好肉对他们也算不得什麽。   晚间,九胡子几人便去了段阎专门安排的住处上,推开屋门,等着他们的事一桌子热腾腾的鸡鸭鱼肉。   几个人结实咽了口唾沫,关上屋门,活似饿狼扑食一般冲至了桌前,就是这菜肉里有毒,今儿也要做个饱死鬼。   筷子都不肯匀出一分功夫来使,直接就上手啃,可结结实实的吃了一顿痛快!   晚间,段阎给宋风随洗了脚,将人抱到软榻上,依着惯例同人捏腿松筋,与他说了九胡子的事。   “兜兜转转的,没想到还能再见着。”   宋风随觉得有些感慨,乱世间,许多人一别或许一辈子都再难相见了,可冥冥之中,总又另有些缘分。   “那他可与你说定金的事了?”   段阎轻笑了一声,从身上取出了一张银票:“人和林老二碰上面后,晓得了买主是我,要来相见便特地把定金准备好,这厢亲自退还了。”   “我听你说他们一行人都瘦脱了相,这有钱却没用?”   宋风随道:“外头已是使不上银票了?”   段阎答他:“听得说倒是能用,不过物价飞涨,银子票子都不过是死物和纸,有米有粮的全凭心情叫价,多是拿着钱买不到粮食的。有秩序的地方钱尚且还有一二用处,但没秩序连官兵都肆意抢夺的地方,自是没得了价值。”   宋风随长长叹了口气,他抓着段阎的手道:“虽他肯归还定金,见得有些道义,可这世道即便原本不是妖魔的,也容易教逼得成鬼怪。”   “他们进镇子来,还得看着些。”   段阎应声道:“这是自然,我专门安排了住处,就在校场附近。另又派了重兵看守,不得由着他们生乱子,也不许胡乱打听观看。”   听了有部署,宋风随便安心了下来。   他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要段阎坐过来,自顺势就躺在了他的腿上。   段阎取了扇子来,轻轻与人送着风。   宋风随扬起眸子:“你将才抱我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更重了些?”   “嗯,比上月里可重了不少。”   段阎看着宋风随的腹部,隔着一层薄薄的纱衣,圆滚滚的,不由点头道:“我看肚子又大了些,阿霁这小家伙定是因为吃了不少桂花糕给撑胖实了。”   宋风随忍不得笑:“眼瞅着就要出生了,你这般说教孩子听了去,可不好。”   段阎手覆在宋风随的腹上:“我捂着耳朵了,听不着。”   宋风随笑容更盛了些,心情竟出奇的不错,大抵九月末了,天气干旱也撑不住要转换时节,夜里总算是凉爽了些,没得那样燥热,心绪便更好。   同段阎说了会儿话,有些忍不得起哈欠,撑着眼皮想再跟段阎多说几句,却不知哪一回偏了偏脑袋,就再也撑不住睡了过去。   段阎看着睡在腿上的哥儿,稳了会儿,教人睡得更安稳了些才将人抱去了床上,轻搭了张薄被在人身子间,轻手轻脚的出了门一趟。   狗三儿前来说:“吃喝了一通,已是都鼾声震天了,没甚么胡乱动静。”   段阎点了点头,酒肉里撒了点儿安眠的药,吃了于身体无碍,但却能更助睡眠,到了安生地上就安生睡。   他抬了抬手,示意狗三儿去吩咐了人继续好生看着。   风清月明,段阎站在风口上,望着天边的圆月,竟是不知何时,他也愈发变得心思多了起来。   教风吹得有些飘扬的袖管又拉回了他的思绪,屋子外头比屋里清凉好多,若非是蚊虫多,他都想把小宋哥儿给安置在外头睡了,如此可比他打着扇子要教他更凉快些。   正思绪翻飞着,屋里忽得传出一声急促的呼喊:“........段阎!”   段阎闻声一动,急忙冲跑进了屋里。   他本以为是人做噩梦了,醒来没见着他着急,不想进屋却见着将才还安生睡在床上的哥儿,此时额头间尽数是汗,捂着腹紧咬着牙,一脸痛色。   段阎几乎是一瞬跪倒在了床榻边去握着人的手:“怎么了!”   “我好难受,定是要生了!”   段阎听此,连忙大声呼喊人。   过了人定才且静下来的夜,一下子便教点亮了。   宅子上须臾便灯火通明,来往间皆是急促的步子,陆续从外头进来了产婆,大夫。   一盆接着一盆的水从屋里进出,教赶出了屋子只能在外头守着的段阎魂不附体,满脑子都是人将才在床榻间难受的模样。   他走着去转着来,尤其时不时的听着屋里传出的痛苦呻吟声,步子更是急为凌乱。   眉头快是便做了一团疙瘩的宋五深实在是忍不下了,他一把拽住了段阎:“你这孩子可别再晃了,教我心里头也愈发乱得很!”   宋雪木伸长了脖子又缩回,缩回又伸长去的,见着那头翁婿俩,踱步过去道:“白日里也好吃好睡的,怎这忽得就要生?可是磕着碰着了?”   段阎连仔细的反思了一遍,皱着眉道:“没有啊,只说了会儿话,睡前还多松愉的,我这出门来一趟,突的就不好了!”   宋五深长吸了口气又吐出去:“毕竟已是九个月了,并非是足足十个月了才按着时间生,早些时候也是寻常。”   好是家里提前就已经安排了产婆住着,也不惧任何时候生,这般段阎却还嫌不足,夜里也生是把附近的产婆都请了来。   几个男人在院子里跟没头苍蝇似的打着转,宋家逢着生产的时候实在不多,唯独是有生育经验的穆灵慧已经去了屋里陪着,他们现在连个答疑解惑的人都没了,碰着这样的场面难免没个着落。   急急慌慌的,没出甚么力,反却还都弄了一脑门儿的汗,擦了又起,起了又擦。   直至月儿偏西,折腾到了下半夜上,一声婴儿响亮的啼哭声起,院子里的几个男人悬高得快与天上的月亮齐平的心,总算是咕咚一下落回了肚子里。 [83]第83章:攻打县城   段阎抱着怀里柔软的一小团时,恍若做梦似的。   他看着小家伙裹在襁褓中巴掌大小的小脸蛋儿,皮肤幼嫩泛着一股新生的红,好像是春里头茬生长出来的芽包似的。   小芽包此时还挂着两滴晶莹的泪珠,浅而淡的睫毛被浸湿了,像是短暂的见过了离开母体后的世界,已经重新安稳的沉睡了过去。   段阎只觉得小芽包轻得不可思议,不大像一团沉甸甸的血肉,更像是一小团会呼吸会哭闹的棉花,太过柔软了!   “小少爷可不算轻,老妇接生不少,抱出小少爷时,估着得有六七斤重呢。”   接生婆带着喜意笑吟吟说道:“虽是结实着,却没太折腾人,公子头回生,生得却多顺。”   穆灵慧也道:“这孩子确是结实,岁岁出生时那会儿才得五斤重,一丁点儿,家里都愁得不成。”   段阎面上的笑容便更为温柔了些,将小家伙又送到坐靠在床边上的宋风随看了看。   宋风随才生产完,唇上没多少血色,人也可见的虚弱,但见了健健康康的孩子时,心中又无限度的安稳和熨帖。   接生婆倒是说得不错,这小崽子在肚子里的时候没少折腾人,出生倒还乖顺,他没受太多苦头。   此番生完了,虽力气弱,但是却还有精神。   小两口抱着孩子在床边上逗看了会儿,这才转与宋五深宋雪木他们抱抱,一屋子的人瞧看着孩子,慈笑着说眉眼和段阎像,又说嘴巴和鼻子跟小宋哥儿像,夜色深深,难掩喜悦。   这厢孩子顺利生产,打赏了前来接生的一众人后,又连夜捎送了信儿回岩镇,将喜讯告知给段老爹段老娘和宋祖父晓得。   “竟是个小男孩儿。”   灯火灭去了几盏,通明的宅院总算是重新恢复了夜色中的宁静。   宋风随躺靠在段阎的怀里,眼皮子有些打架,可脑袋却还十分亢奋,迟迟睡不着:“怀着时多闹腾,这吃不下那闻不得的,我想着娇气些,许是哥儿丫头。”   段阎轻轻抱着人,想着孩子,面上温和的笑容不减。他着急一场,此番静了下来,不知声音怎都弄得有了点沙哑。   “左右哥儿丫头还是小男孩儿,我都很喜欢。只却是苦了你。”   他下巴蹭了蹭宋风随的发顶,心中爱、欢喜,怜惜和心疼交织,心绪说不出的复杂。   “却也说不得多难受,生小崽子前我一点预感都没有,只还觉得心中松畅,说要生便就真的生了,没曾一回惊一回吓的。”   宋风随伸手去摸了摸肚子,他怀阿霁的时候肚子本就不大,现在小崽子从肚子里出去了,但肚子似乎并没有就此瘪下去,好像还是圆滚着。   段阎看出他的心思,手掌覆住了他揉着腹部的手:“得有些日子才能恢复回去,这般什麽都别想,头一紧要事便是好生休养。”   宋风随轻应了声,埋了脑袋在段阎胸口前,闭上眼睛预是睡了,可才合着眸子没得会儿,忽又睁开眼戳了戳段阎的下巴。   “我又有些想阿霁了。”   段阎微低头亲了下巴间的手指一下:“那我去抱来。”   翌日,宋风随醒来时,天色昏昏沉沉的,他只还以为时辰尚早,待着迷糊劲儿过了,才发觉罕见的起了雨。   一场秋雨一场凉,他下意识的搂了搂盖在身子上的薄被。   安哥儿进来说,已是过了午了。   宋风随琢磨着怎睡了这样久,但细细算来,又并没有睡太多时辰。   昨儿生下阿霁已是下半夜了,收整好躺在床上又睡不着,同段阎说了好些时候的话,还把孩子从奶娘那处抱回了屋里来看了好一会儿,正在睡下时,天都快见亮了。   安哥儿前来服侍,与他添了件厚些的衣裳,还给戴了头帕。   宋风随在铜镜前左右转着脑袋,看着额头前多的一块抹额,说是为防止产后受风防寒使的,他从前探望过产后的贵家娘子,也见这般穿戴。   时下自也戴上,觉是有些奇异。   他虽也二十了,但面好长得嫩,不仅不显年纪,还有些看着年少,此番戴上云纹莲花的缎带头帕,一时都稳重了不少。   宋风随偷着笑了声,才落下音,段老娘听得他醒了来屋里看他。   段家二老昨夜里得到消息,高兴的不成,接着又互是埋怨了一场,段老爹说段老娘该早些过来照看着宋风随的,这大孙子都出生了,他俩才得到信儿。   一早上天还没亮堂,又雨兮兮的,赶着马车捎带着宋祖父一并都过来了。   三人在外头看孩子,这个抱了那个又抱的,竟是还抢起来了,怎么都看不过来,喜欢得紧。   段老娘晓是宋风随醒了才先退下阵。   “祖父竟是都来了,外头落着雨,公爹母亲过来可受了淋。”   “雨不大,便是夏月急风骤雨都得来咧。孩子出生欢喜,如何忍得不来瞧。”   段老娘满面红光:“孩子俊得很,跟你像,身子结实有力,跟大朗一般。”   夸说了些孩子的好,段老娘又细细问了一番宋风随的身子,他俩过来带了些月子里的补品。   说了好一会儿,宋风随见了宋祖父和段老爹,这才用了些饭食。   段阎恰这时候戴着斗笠骑马回来,他一早就出了门,去送九胡子等人,罢了家来一趟,见宋风随还安睡着,看了看孩子,又去了衙司和校场。   “如何,今朝身子可有觉得哪里不适?有没有甚么想吃的?”   段阎回去就直奔院子,前去瞧人。   宋风随听得一箩筐的问,摇了摇头,身子自有些不适,但说不得多难受,至于吃喝………他手头喝着的鸽子汤还是段阎过了早间,中途回来那趟上炖的。   段阎解下带着些秋凉的雨气,笑而挨着人坐下。   晚秋后天气日日凉爽下来,天时琢磨不透,不晓得今年是否还有严酷的雪灾,但汲取了去年的教训,民户都在夏月里囤满了柴火,烧足了炭存着,便是再有冷冻,也不会比去年慌乱了。   镇子上秩序井然,难民也逐一安置妥帖,日子忽而闲悠悠的。   段阎每日里忙完了手上的事,最热衷的便是回家看夫郎孩子。   宋风随月子坐得好,身体恢复得很快,出了月后,比着从前长了点肉,小崽子满月前,日日吃饱足了便睡,睡醒了接着吃,跟着也长大了一圈。   满月这日上,家里简单摆了几桌子吃了场席面儿。   摇篮里的小家伙蹬着两条肉乎乎的小腿儿,小小的手攥成个紧实的小馒头,躺在松软的被子里,睁圆了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冲着来瞧看他的人“啊”“哦”。   退却了才出生时的幼嫩,小家伙的皮肤不在那般红生生的,愈发白净起来,一点儿大,已是软糯可爱的紧。   钱老三儿这日也特地从岩镇那边过来吃酒,瞧了孩子以后,他啧了声。   与有荣焉般拍着段阎的肩:“瞧是没害你吧,听信前人言,错不了。”   段阎抖落了人放在他肩上的手:“去你的。”   “欸,你这过河拆桥的秉性怎么就不见改,不是我给你传授经验,你得了法儿好生伺候着小宋公子,你俩能得这白白胖胖的大小子?”   段阎骂咧着教人滚一边儿去。   “我家这大胖小子是凭本事自个儿长乖巧壮实的,你少来沾边儿。”   两人打骂着,弄得一屋子的人都发笑。   日子松快,过得便也飞快,眨眼就入冬迎来了康县一带的第一场雪。   雪倒是落得不大,像是打碎了的柳絮似的在飘。   段阎守着宋风随和孩子,眼见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难免挂记着事。   宋风随使拨浪鼓逗了会儿阿霁,见段阎望着窗外的雪出神,晓他心里担忧着什麽。   “还没得消息麽?”   段阎回过神来,道:“月钱来了回信儿,说是已经顺利从蜀地过来,进了黔州的地界儿。但算着时间,快是一个月了,即便是路不好走,也该是要到了才对。”   见了雪,越往后拖上一日,进赤山这片的路便更难行一分。   段阎早都把交换盐的粮食给准备好了,却是迟迟不见人带了盐来换走。   “盐在蜀地上算不得什麽,可这时候在黔州却是稀缺货,外在前头秋月里雨水多,过来以后难些也所难免。”   宋风随道:“可曾派了人出去打听?”   段阎道:“白兄弟一直在紧着联络,前两日暗是派了些人往康县附近去接应了。”   这头还正说着盐事,狗三儿急匆匆的从外头赶了回来,进来院子上,急到嘴边的话在看到抱着小少爷的宋风随时又先咽了回去,遂看了段阎一眼。   段阎看出是急事,时下孩子也出生了,倒也不怕宋风随遇事着急伤着胎气,大小事也没必要再瞒着他:“有什麽你直接说。”   狗三儿方才道:“前两日上派出去的人回来了。”   “九胡子给咱们弄得那批盐.........在康县附近,教县里给抢了!”   段阎眉头倏得一紧:“县里抢了我们的盐?!”   “嗳。”   回来的人带着一身伤,颇是狼狈,与县里的人拼了一场,寡不敌众,险些没能回得来。   狗三儿听到这消息也气得不成,辛辛苦苦弄的盐,眼瞧着就要到屋门口了,却是教外头的土匪给夺了去,这如何有不气的。   宋风随同样紧锁眉头,他抓着段阎的手道:“你快去衙司看看,当要如何,商量了来定!”   段阎应了声,匆忙出了门。   “那些狗日的,不知道从哪里得了有盐过的风声,我们绕去小路上,都不曾走官道,生却也追着来,将十几车子盐尽数占了去!”   “抢盐也便罢了,却还杀人。九胡子手底下几个人都遭了毒手,若非我们赶到,九胡子也没了命!行这些事的且都不是那些民户组成的散乱队伍,就是那穿着差服的官兵!他们不仅要盐,晓是盐从蜀地送来,还想灭完所有活口,好是断了旁人的路!”   林老二气骂道:“这些人早已是无法无天了,我们躲到了村野的民户家中去,听闻县里不仅不管下头的灾情,更甚是有官兵到村落上强行征税,缴不出的轻则打人,动辄还使刀,蛮横得跟山匪似的搜刮抢夺粮食。”   “县里怎已如此行事,莫不是当真断了钱粮了?”   “他们有没得米粮也不关咱的事!狗日的些抢咱的盐那才是天大的事!”   衙司上兵房的主事大着舌头直接骂了起来,盐现在何等稀罕,他们一直不曾去找过县里的麻烦,安生过着自个儿的日子,县里倒好,坐享其成,把他们的命根子给抢了!   吵嚷了一阵,气焰发泄了些出去,诸人才且冷静了下来。   “宋大人、段大人,这事要如何办?咱们不能闷吃哑巴亏吧!”   段阎心中其实已经起了个大胆的想法,但是他没说,而是先看宋五深的意思。   宋五深沉吟了半晌,冷静道:“先且书信派了人到县里那边传个话,看能不能和谈把盐要回来。”   段阎未置可否,依着宋五深的意思,还是差遣了人去办。   “如今盐在黔州是宝,县里吞进去了,八成是不得再吐出来。”   待着人散去后,段阎单与宋五深谈了谈。   “康县挡在赤山前头,这回即便事情解决了,往后盐要过,也是一桩难事。县城势必要以盐拿住镇子,且我们想一回法子,用一回人脉,县里稳坐在那处就能收一回利。”   “长此以往,我们怕是耗不住。”   段阎心下不想再打仗,可若是能安稳着自保,他们自不会去挑事,但县里却不容许他们安宁。   现下镇子尚且衣食丰足,有片刻的太平,但他们镇子短缺的盐却容不得人享受太久的安逸日子了。   宋五深看着段阎,一字一顿道:“故此便要你赶紧点兵,做好准备。”   段阎眉心一动:“爹的意思是?”   “县里迟早得拿下,赤山和岩镇走至今日,已不是龟缩靠躲能得安宁了。”   .........   “既然都来信了说要谈和,要不得还他们算了。”   县衙司上,这会儿接着了哨兵来报,县公吕贤背着双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大人,到嘴的肥羊可没有丢的道理。咱县里库房头可也没得多少盐了,时下有人送来,可算是填补了咱的空缺。”   回他话的是县丞邹良:“要不得咱们县门关得再紧,旁人撬不开,却也躲不过没得吃喝了要自个儿开门出去呐。”   吕贤心头怕,四处都在打仗,连年的灾害弄得老百姓收成也不好,隔三差五的就有人到县城门口哄闹,幸好是教邹良带兵给压了下来,要是给那些暴民闯进来,不晓得要生出多少事来。   他虽觉得邹良说得不错,县里养着护卫他们的兵,不能教他们没得盐吃,但是:“万一出事怎么办?那赤山凶得很呐,上回依你的意思派了人下去征收铁料和粮食,瞧他们把县里的官兵给打的,王将士就那般没了。”   说起来他都阵阵儿发寒,先前为着这事儿没少做噩梦。   “既是县里养兵缺盐吃,那咱就留下几车,其余的退还给他们罢了。那是私盐,如何说也是不合规矩的,县里没收一些,给他们一些,便当是给底下的慰问了。”   邹良闻言,面上做着恭敬,心底下嫌透了这胆小如鼠的县太爷,这也怕,那也怕,这般怕死如何给生在了乱世下,早死了不永得了安宁。   他挤出些笑:“大人体恤民生,只世道却不同往昔,咱县里这时候若不手腕强硬些,可不给赤山那般镇子助长了气焰?”   “赤山急着来要盐,便是盐已紧缺了,要不得作何会跟私盐贩子搭上线,肯用粮食给人交换。时下既知了他们的弱处,县里就狠狠捏住,教他们在咱跟前扑腾不得!”   “听着倒是好。”   吕贤愁皱着眉,道:“可是县里不给,那赤山恼了,带了兵打过来怎麽办?”   “小小赤山,再厉害也就是个偏地儿镇子,至多是守着矿场在自个儿的地盘上作威作福,哪里敢往外县里来。”   邹良道:“他们真要有那本事魄力,能这样久没得动静?”   吕贤六神无主,他不想起乱子,就想龟缩在县里头避祸端,可又有些舍不得那盐。   几番没得个决断,竟就将这事情给拖着,好似拖一拖就自解决了去一般。   然则比他决断先来的,是哨兵的急报:“赤山带兵打来了!大人,赤山带兵打来了!”   吕贤正坐在垫着厚厚羊毛毯的软椅上,吃着满堂春茶,书房里暖活的炭烘得他昏昏欲睡,乍听见来报,一下子从椅子上惊坐起:“.........打、打来了?!”   “这会儿怕是不足五里路程了!”   吕贤惊得似魂儿丢了一般,慌忙起身,宽大的袖子扫倒了桌上的茶盏子,转头又一脚踩翻了炭盆子,赤红的炭滚落了一地,他也顾不得茶烫了手,炭烫了脚,急喊道:“县丞呢!县丞哪处去了!” [84]第84章:胜利   此时在科房中的邹良,得闻赤山真的带人打到了县里来的急报,心头很是咯噔了下。   他料镇子那帮泥腿子是不敢到县里来叫板的,但事情出乎了预料,打了县里一个措手不及,难免惊惶了一场。   不过也只是乱了片刻,他立马便打起精神来,号令了兵房,点了将领前去应战。   县里别的不说,但士兵充裕,因吕贤胆小怕事,防御做得跟铁桶一般。若没得那凿天的本事,赤山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暴民,等着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此番既是敢来县里叫板,整好全数收拾了同县下的其余城镇打个样!   县公吕贤满脑门儿的汗跑到科房寻邹良时,人早已经前去城门楼子上做指挥了。   他心头噔噔乱跳,一时间想往城楼那边去看看战况,又双腿软得不敢动,想回家里头躲着,又觉不大像话,只能似只无头苍蝇般急得在衙司上团团转。   急着急着便抹泪儿悔起来:“天爷,早知有今日,便不当拖拉,早些将盐还了他们又如何。今朝这般扛枪拿炮的来县里,怎么得了!怎么得了!”   此时县城门外,凌厉的冬风发出阵阵嘶吼,段阎一身戎装,驾马引军于前。   赤山军和岩镇军融合的赤焰军,迎风雪而行。   雪粒子夹在风中,拍打得人脸上生疼,但于酷暑寒冬无一日懈怠训练的赤焰军而言,这点子风霜,无非是给士兵们战前醒个精神。   段阎抬头望向并算不得多高的县城墙,城头上守军密密麻麻地排开,弓箭手已经引弓搭箭,直直瞄准他们前去的方向。   “这赤山怎来这样多的兵!”   县兵房主事叫做胡甲,他观望着逐渐逼近的赤焰军,寥寥一望,竟是少也有四百之数。   且他疑惑:“那领头的不是裴山,这样大的阵仗,他如何没来?那将领又是何许人物?”   邹良躲在防御楼中,隔着木栏往城下瞟了一眼,嗤道:“怕是将整个镇子上下的男丁都给搜罗了起来,此番一应都拉来了县里充数!唬不住人!”   兵房主事却并没有因为邹良的话而放松下,他是武将,比之文官更懂军队的门道。   虽远在城墙上望着,但这赤焰军行进有序,队列严整,个个昂首,可不像是随意拉了男子就充数成的一支军队,反倒是像长期做过训练的。   邹良见胡甲面有异色,心生恼火,斥了一声:“慌什麽,即便是赤山来的人不少,但县里足有千数守军,莫不是还怕这起子暴民!”   他不顾胡甲直接发令:“都给我听好了!敌军靠近便齐放箭,迅速将大石运上来,高高的给我落下去,砸他个稀巴烂!”   “是——”   士兵齐齐应声,倒也响亮。只胡甲面色阴沉,见邹良又越过他指挥,心中更是不大痛快。   虽有不爽,但此时他咬咬牙,到底没与人起争执。大战当前,不是内讧的时候。   他没理会邹良,折身到另一侧的垛口去,调配指挥滚石布防的位置。   此时赤焰军兵临城下,已经进入了弓箭射程范围,近是百支箭飞射而出,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箭网,铺天盖地的罩来。   段阎指手号令:“放!”   赤焰军的弓箭手回击城楼。   同时间,军队立往前快步而去,于队伍最前方的防御兵身穿甲衣,手持盾牌,掩护着同伴前行。   至墙根儿处,东西各分开绕行。   赤焰军的一举一动都落在城楼上的人眼中,邹良一眼看穿赤焰军的安排,轻蔑道:“仗着有几个兵,竟是还想着三面合围!县城各门楼皆有守军,不自量力!”   吕良指着城下,目眦欲裂地吼道:“狠狠的给我砸,将人都给砸死!”   大石轰隆隆的从城墙上滚落而下,像是夏月里的惊雷,又像是地震一般,声势浩大。   盾牌能够抵御住飞箭,但却没有办法抵挡滚落而来的强悍石头,面对带着恐怖力量冲锋进严密队伍中的落石,赤焰军一时间躲避不及,接连有士兵教砸中,整齐的队伍被击得有些发散。   不管是包抄合围的队伍,还是要攻城破门的士兵,都教阻碍不得前行。   邹良在城楼上大声发笑:“瞧着知是县里的厉害了!”   段阎脸色一沉,立马号令箭手回击城墙上的守卫,为突围士兵争取时间。   但高与低本就存在强弱,县兵人多势众,赤焰军的弓箭手就算百发百中也难敌县军。   分往东西两方前去实现合围的队伍虽是大半人数顺利去了,可攻门的队伍完全不得前进,登云梯将才架在城墙上就教滚落的大石将梯子也一并砸断裂了去。   “大人,攻不过去啊!”   亲兵满脸焦急地喊道。   段阎眸子一沉,大喝道:“驱车,上硬菜!”   炮兵就等着这令,像是被电击了一样跳起来,连忙挥舞着令旗,号召炮兵出击。   只见着四辆投弹车被推了出来。   每辆车都由六名手持盾牌的炮兵牢牢护住,盾牌层层叠叠,像是移动的龟甲,一路顶着漫天的箭雨至城下。   “那是什麽?”   城楼上的邹良眯眼看着教士兵护送而来的车子,长长的木臂,顶端为一个半圆形的凹槽,有些像是投石使的石车。   “六七米高的城墙,却是不信他们还能将石头给投上来!”   话音刚落,“嗖!”   只见着脑袋大小,如同瓦罐状的东西,教那投石车一甩,簌得在天上划过一道弧线,径直像是流星坠落一般,结实给砸落在了城楼上。   “砰”“轰”连声巨响,碎片四溅,气浪翻涌。   躲在女墙下放箭的县兵惨叫着飞扑了几个出来。   “燃起来了,燃起来了!救命——”   有是身上起了火在地上打滚扑灭的,有是捂着被弹片削掉半边脸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臭和硝烟味,血和恐惧一下漫延开来。   却不等人多做反应,接二连三的罐子飞射而来,在城楼不同方向降落,城楼上不断受到攻击,霎时城楼上就乱了部署。   “那.......那是........”   邹良瞳孔骤然放大,张着嘴,舌头却打了结,胡甲见多识广,先他绝望地喊了出来:“是炮弹!”   炮弹.........   赤山个破落镇子,竟然有炮弹!   邹良一双眼几乎睁裂了开。   第二波、第三波改良升级的炮弹接憧而至,城楼上的弓箭手被炮弹震得惊慌失措,一顾的躲避,连再抬手射击的机会都寻不到。   就连邹良藏身的防御楼顶也被炮弹炸缺了个角。   箭雨和落石阵减弱,赤焰军趁机抬着重木前去攻门,巨大沉重的攻城木一下接着一下有力而富有节奏的撞击着城门。   镶铁的大门,在攻击下逐渐裂开缝隙。   城楼上的士兵急想阻止,奈何恐惧炮弹的威力,胡甲转号令了人到城门后头去堵住门。   “放箭,放箭!从缝隙里放箭出去射死他们!”   邹良急得直跳脚,喉咙里呵出的话都破了音。   “再多调人去堵门,拿木头顶住!”   “大人,西门告急!”   “敌军扔了火油罐子和炮弹上来,城门已是守不住了!”   这头话才落,又一个士兵满脸是血的从东门方向跌跌撞撞跑来,嘴里恐惧的呼着个东字,话且还没说出来,人径直栽倒在了地上。   邹良转身朝胡甲吼道:“不能让他们进城来!胡甲,你赶紧派人支援东西门!”   胡甲满脸弄得是炮弹炸裂开来的火药灰,头发也被烧焦了一截,颇是狼狈,这厢还要受邹良手舞足蹈的指挥,他心头的火也是再压不住了:“你他娘的眼瞎不成,现在哪里还抽得开人去接应东西门!”   “唉呀呀,要命了,要命了!”   仗打了半场,县公吕贤终于还是畏畏缩缩地来了城门楼子这边。   见着满地的血、残肢、尸体,他两眼昏黑,胃里几番想要作呕,脚耙手软几欲是站不住,他哆嗦着唇道:“降了罢........要不得降了罢........”   “降?偌大的县城,就这般拱手让给那帮泥腿子!?”   邹良听见细弱蚊虫的话,猛地转身,见着果然是那窝囊龟缩的县公,在炮火间只恨不得给他一刀子:“他们的炮弹再厉害,我却不信了就没有使完的一刻!”   “给我守住!谁敢言降,我第一个砍了他!”   吕贤被吼得痴痴地呆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又试图去拉住杀疯了的邹良,不想却教人一把给攘倒在地,他震惊地看着邹良:“疯了,你是疯了!”   “这会儿降了也还留条命呐,负隅顽抗全数人都教你害死了去!”   眼见是说动不得人半分,他转头去看胡甲:“你快跟着劝劝他啊!”   胡甲抬头看着不断受炮弹攻击发出惨叫的士兵,已然是摇摇欲坠的城门,再一回目光落在前头指挥着士兵肉身做墙前去堵住大门的邹良,倏而变得十分阴狠。   “嗤!”   “啊呀!”   软在地上的吕贤见着一直没有出声儿的胡甲持着佩刀,缓缓走到邹良身后,泛着寒光的刀子,竟直接捅在杀红了眼的邹良身上。   刀锋贯穿肉身,血一下子喷涌而出,吕贤大叫了一声,教他劝劝,怎是这么个劝法!   只他还没曾说这些,因极度的惊吓先两眼儿一闭昏了过去。   杀疯了的邹良低头看见捅穿了身子的刀,又惊又惧,他惊抖着手去指胡甲,血却一下子涌上来,堵住了他的喉咙:“你.........”   话未出口,砰得就倒了地。   胡甲抽出刀,朝着邹良狠狠啐了一口:“自是要死,还想拉着所有人陪葬,老子就先送了你上路!”   须臾,胡甲扔了刀,脱下了头盔,持着一道白旗上了城楼。   此时城墙外的段阎,听得城门楼子上好似在呼喊什么,但炮声极大,一时间有些听不清。   正值他晃眼间好似看见一抹白时,轰隆一声巨响,城门被攻城门一击撞了开,漫天的灰尘碎屑,士兵们亢奋的要冲杀进城时,却先见着了一支极速舞动着的白旗。   “贼首已诛,投降——我们投降!”   段阎勒住马,城中的县兵在兵房主事的带领下,尽数缴械举起了手。   而先前在城门楼子上躲藏着极为嚣张的县丞,此时教砍下了头颅,挂在一根长矛上。   冬风在仍旧在城门处呼啸,比风先停的,竟然是这场战事。   随后,赤焰军欢呼的声音爆发而出,像潮水过境,很快便淹没了凌冽的冬风声。   段阎将刀缓缓收入鞘中,倒是省下一场近身搏斗的恶战。   他目光冷冽,气势逼人:“进城!”   此时身居在赤山宅子里的宋风随,小心将裹着厚实柔软绵绸的霁崽放进摇篮里。   小家伙今朝格外精神,咕咕呜呜的,喂了羊奶以后,宋风随哄了好些时候,将才把人哄睡着。   他看着崽子沉静安和的睡容,轻轻摸了摸他的小脸儿,心中却百般不得安宁。   段阎领军出征往县城,已是一日一夜了,镇子这头迟迟都还没得信儿。   他望着窗外不知何时大了的雪,洋洋洒洒的落下来,熟悉的灰沉雾气将天地笼罩着,看不见远处的天时。   宋风随不敢去多想什麽,昨儿夜里他几乎一夜未眠,若不是还有孩子在身边,当真是不知怎么苦熬过来。   他起身预是去外头一趟,再去问问可有甚么信儿,却是刚巧出门,还不曾出内院儿,狗三儿便气喘吁吁地先跑了来。   宋风随见状,登时便知那头是有消息了,他顾不得旁的,急问道:“如何?”   狗三儿才且从衙司跑回,便是为着头一时间将县里的情况告知给宋风随。   他喘匀了气儿,面上随之也露出了笑容来:“公子,胜了!”   “方才县里那边快马加鞭来了信儿,说是打到一半,县里开城门投降了!爷安生着,此番已经先领兵进城驻扎了,教公子千万安心!”   宋风随重重地吐出了口浊气,浑身也好似脱了力气:“........好,好......” [85]第85章:不会再有太久   仗虽打完了,但是后续的事情却还不少。不仅段阎没得时间回镇上,反倒是宋五深和宋雪木也一并去了县里。   宋风随虽是有心想跟着前去,但他爹和二叔这厢去是为着忙接管县城的诸多事宜,走得急,赶得快,他总不能撇下霁崽过去,但若是带上孩子,寒冬腊月风雪交加的,行动又难免不便。   段阎从县城那边也过来信儿说,让他先缓缓,等着县里收拾利索了,到时候他再亲自回来接他和霁崽过去。   既是都安平无事,宋风随也不急定要在这时候去赶热闹,此番康县定然乱糟糟的,他前去许帮不得多少忙,反还容易添乱。   想罢了,他也便安心的在宅子上待着。   康县这头,段阎带兵进城入主县衙司以后,第一时间便派了亲信去接管城门,管辖住各个出入口。   接着搜捕出不服的残敌和安置伤兵,主事的人手有限,且还没办上两件事天色就不早了。   还是宋五深和宋雪木带着得利人手快马加鞭在入夜前赶进城中,熟稔而手段利落的收缴府库、兵器库和粮仓,使地方上带过来的人造册登记。   半夜上,县衙司尚还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第二日,县衙外便通贴出安民的告示,允许民户前去探望受捕的亲人,安抚下惶惶人心。   另又广邀县里有志的读书人和乡绅共商善后事宜。原本衙司上的主事少不得要做更替,镇子上的亲信自会前来占取一部分的职位,但是毕竟是县城,光是亲信也不足填补空缺,余下些乖顺的旧人,再提拔新人,能够更快更稳的掌管下县衙司。   第四五日上,恢复了城中秩序,催促粮、药等若干衣食住行上离不开的铺子重新开门。   新衙司主事出面在城里设立了布施民众的粥场,对俘虏的县原士兵,愿意留下的重新入编,想走的发放遣散费用,又还在县衙外设立“直言亭”,收取民众的意见。   约莫十来日,在宋五深的整顿下,县里便又再次运井然有序的转了起来。   段阎也便是这时候才得出些空,将愿意继续留下的县兵做安置,一部分给留在了县里,一部分带去岩镇和赤山,将原编的士兵全数打散安排,要不得把旧兵集结在一处,受到煽动很容易起乱子。   他带兵回镇子上,分别了近乎半个月的小两口才得见着。   宋风随将人从头到脚好生的检查了一遍,瞧着除却因这些日子忙得日夜倒悬,眼睑下有些乌青外,倒是真没“谎报军情”,受了伤还给瞒着。   段阎这些日子虽是县里县外的奔忙,但是却心头挂记人得紧。任由着小宋大夫检查了身体后,再是忍不住的一把将人给揉进了怀里。   “这些日子可好睡好吃饭?霁崽乖不乖?”   宋风随下巴搁在他的肩上,凉凉的鼻尖往人热烘烘的脖颈上蹭了蹭:“仗打赢了,自是吃得好也睡得好。”   “........不过寒冬腊月的,雪又一日日的下着,少了个炉子夜里睡着有些冷。”   段阎闻言眸间泛起笑意:“小炉子不暖和麽?”   宋风随皱了下鼻子:“小炉子近来白日间吃得多,睡得也多,夜里头不睡觉在床铺上拱来拱去,光暖和却也伤人精神得很。”   段阎眉心一动:“这是趁着老父亲不在家便调皮捣蛋了。”   他揉了揉宋风随的发顶:“今朝我给这小崽子收拾妥帖。”   宋风随笑道:“与我睡了两晚,娘从岩镇过来看他,在宅子里住了七八日,霁崽便和娘一块儿睡的。前两日娘说乡下的二姨过生辰,她得回去吃趟酒,才走多不舍得的去了。”   “小家伙虽是淘气,你不在这半月间,我也没费太多精神。”   说着,安哥儿端了热茶和一叠子豆儿糕进屋来,说在奶娘那处睡觉的霁崽醒了。   宋风随晓得段阎想崽子得很,顺道就起身过去把崽子给抱了进来。   才且睡醒的小家伙鼻尖有点红红的,昨儿夜里睡觉的时候蹬了被子,教发现的时候已经凉了有会儿了,受了些风,今早起来精神看着就不似往常那样好,一连还打了俩喷嚏。   往日都不怎么哭的,今儿段阎回来前都哭过了两回,奶娘抱要哭,穆灵慧抱也要闹,独是宋风随抱着才消停下来,又还黏人得紧,放在摇篮里宋风随就在边上陪着都不要,非得是牢牢抱在怀里才不闹腾。   宋风随晓是崽子受了点风寒身体不舒服,便耐心的一直哄抱着。只这小家伙胖实,虽也说不得多重,但一两个时辰的久抱着,还是压得人胳膊酸僵得很。   好是过了午间,喂了一点点驱寒汤,小家伙又吃了些羊奶后,总算睡下了,他才得松松手。   段阎本要去抱,宋风随怕小家伙久没见着自己亲爹认生,又正病恹儿着,一时给他抱着会哭闹,本就病了,再哭的话对身子更不好,便先教他缓个手。   待他抱会儿,等着崽子看熟悉了人再与他抱。   霁崽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还有点睡眼惺忪的迷糊劲儿,脑袋软哒哒地靠在宋风随怀里,眼睛慢吞吞地眨了几下,安安静静的,瞧着睡前吃的药汤起了些作用,身子要好了一点。   迷迷糊糊间,小家伙忽而见着小爹身前多了一道高大的身影,脑袋一下子抬起来了些,黑葡萄眼珠子亮了亮,朝着段阎“啊咕、啊、咕”的发出声音。   “呀,瞧是记性还多好。”   宋风随颇有些意外,笑着颠了颠怀里的小肉团子:“原是还记得住爹的,还怕你闹呢。”   段阎连忙伸手把霁崽给抱了过去,在肉墩墩的小脸蛋儿上结实亲了一口。   “真是乖崽。”   两人抱着小家伙在屋里笑闹了好些时候,宋风随才问康县起那边的事。   “爹出手,雷厉风行,已经稳住了局势,后续的细枝末节慢慢再收拾,十天半月的难全数整治好,既是拿下了县里,能整顿的日子也便还长。”   宋风随问:“那原本的县公作何处置?”   段阎道:“那厮胆儿小,这回赤山打过去就已经吓得不成了,本有心要降,可县丞不干。几个主事起了争执,他亲眼瞧着兵房主事一刀子把县丞给刺死了,当场两眼儿一翻昏死了过去,后头安置伤兵的时候,大夫顺道给他看了看,灌了药才醒来。”   “人教吓得不清,神神叨叨的,虽是不晓得真傻还是假傻了,总之已是没得了那份儿管辖县城的心力。原本就是个龟缩软弱的,闻得县里打战乱后的大小事就都是死了的邹良在做主。”   这县公的窝囊胆怯宋风随倒是早有耳闻,战乱才起时就听说县公本要调任他处的,但才启程没走多远,听得外头起了战火,有赴任的官员被乱军斩杀,他当即便吓得躲回了县里去。   既是投降,只要后头不惹是生非,留人一条性命也无不可。   段阎轻轻拍着怀里的霁崽,抬头环顾了一圈屋子:“本是想要偏安一隅,没曾想却走至了今日。但县城既然已经拿下,那就得好生管着,要辖住整个县城,我们还得在县里坐镇才成。”   “县里的府邸狗三儿已经安排人收拾了出来,瞧是年前,还是年后,依你的意思咱们搬过去。”   宋风随闻言,不由也顺着段阎的目光将屋子看了一回。   这两三年间,说是在处小地儿上,但住处却没少换。   初始在村里住破仓房,后头在庄子里住,转又在岩镇的宅子,也没得多长时间,去年过来整顿赤山,一住进这宅子就几乎是在这处住着了,他都没如何再回去岩镇。   倒也不是他不想回,偏是赶巧过来后怀上了霁崽,孕中常有不适,他很小心,便少有出远门折腾奔波。   而下不过年余,瞧着又要挪动了。   宋风随倒也谈不上舍不得,亲近的人在哪处,哪处才是家,但心中多少还是有些感慨。   他靠在段阎的怀里,疏忽间竟是觉得这几年比过去那十多年都要长:“乱世奔波难有安定,也不知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世道乱,能有现在的日子,他知道已是十分难得,若非段阎,不会有乱境下的一隅安宁。这些小小的辗转变换住所都是小事,可他却不想再看着段阎去打仗,自己提心吊胆了。   从前年少,也曾不惧生死,可自从有了霁崽以后,他发觉自己已不似从前那般满腔孤勇,做什麽都天不怕地不怕的了,幸福越多,软肋也愈多起来。   谁人又能真正的论断出这究竟是好还是坏。   段阎轻轻抚了抚宋风随的后背,这短短三年间,确实发生了太多事,经历了太多险象环生,诸多遭遇后,人难免有疲倦的一刻。   他在心里暗暗的掐算着时间,三年,已是过半了,五年的乱世天灾,他们共同走至了后半场,最难的时候都过来了。   “岁岁,天下一定有归于太平的那日,我们不会再等太久了。” [86]第86章:县里   宋风随是在年前去的县里,本也不想弄得那样急,奈何今年冬,雪势虽不似去年那般严峻成大雪灾,但也一样比平常年间的雪大。   怕是久拖着大雪封山封路,不趁还能通行的时候去县里的话,许就只能等年后开了春,积雪消融的时候再过去。   这一来一去的就是几个月,段阎和宋家两兄弟都得在县里忙,一家子许是年都不得踏实在一处过。思来,干脆就赶一赶,过年以前都搬去县里。   年底上宋祖父的私塾休沐,趁此也把宋祖父一块儿接到县里安置,但学塾也不散,只是重新做了调整。   康县既都已是宋家的地盘,那县下的关口便可重新打开,恢复县镇间的通行,到时候祖父能归拢县里的夫子,重启县学,地方上的学生都能进出县上读书。   从前县里和镇子间各自封闭,县里一味只吸吮地方上的钱粮来丰沛自身,却不顾镇村上的难处,弄得县下怨声载道,时日一长,定然要各自为营与县里产生冲突。   时下再不可重蹈覆辙了,让学子重回县学读书,便是开的一条口子。   一行三辆马车,前头是骑马带队的段阎跟铁大铁二以及些亲兵,后又是四车行李,再有押队的士兵,浩浩荡荡的,从赤山出发,沿着官道行往县里。   上回出关去县上已是两年前的事了,宋风随坐在马车里头,忍不得掀开一角车帘子,往外头瞧了瞧。   官道还是那条道,不过白茫茫的一片,草木都教覆盖了去,入目只得一片白。   “当初一个步子一个步子的走着进来,这条路像是烙印似的刻在心间,哪处有弯哪处有坡都还记得。不过三两年,真重新走时,教雪一掩,竟是像从没来过似的了。”   穆灵慧把怀里的霁崽抱紧了些,使斗篷遮住小家伙的脑袋,她没说宋风随把帘子打开漏了风进来,反倒是同他一并往外头瞧了瞧,望着满目白雪,心间颇为感慨。   宋风随闻言,不禁也想起当时流放进来的场景,彼时从京都一路到黔州,一家子几乎都撑不住了,可却没想到抵达最终落脚地的路,远比外头还要陡峭难行。   盛暑时节,天气热辣,身上的水又有限,渴饿累一直紧紧的将人给裹挟着,那会儿他一双脚都磨出了血泡,一步便疼一下,却还不敢倒下。   母亲中了三四回暑气,一张脸白得跟纸似的,随时都有闭了眼便再也睁不开的可能,他只能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在路边寻草药给母亲嚼。   那段日子,当真回想起来都似噩梦一般。   初到岩镇那会儿,他几乎日日都做梦,梦中见着母亲和爹倒下,惊醒时一身冷汗,黑乎乎的屋子里见不得一丝光亮,时时教他分辨不出是真的从噩梦中醒了,还是又坠入了新的梦里头。   这两年上,日子好了很多,但他时不时的也还会梦到流放时的那些事。   偶也有惊醒的时刻,但每回梦中醒来,胸口快要喘不匀气,似条受阳光暴晒而濒死的鱼时,总有个温和踏实的怀抱将他紧紧的圈住,一遍遍在耳边轻声安慰,使得他纷乱的心绪可以慢慢平稳下来。   他时也想,倘若没有段阎,他当是很难走到今日。   宋风随伸手去握住了穆灵慧的手,他知道母亲心中的感慨,为此不曾去多说什麽,只是同样给了她些安慰。   马车一路慢慢行驶,颠簸一场,终于在天黑前进了城。   县里已经做了清肃,恢复了经营。   前些日子民众都还有些战后的余悸,城中显得有几分萧条,但时下进了小年,县上张灯结彩的,节日的氛围教县里又重新有了生气,从小镇上过来,霎得便觉县里好生热闹。   宋五深和宋雪木没有回镇子上,但此时早在城门口等候多时了,天见晚风雪见大,两人都有些愁着,怕路上难行天黑前进不得城。   不过好在两人预备骑马到驿站前去看时,远远地看见了在马上的段阎。   两厢会上,说不得的欢喜,没在外头多说,热热闹闹的迎着一齐先回了府邸。   新的宅邸比岩镇和赤山的宅子都大得多,同一屋檐下分做了好几个院子。   宋风随坐了一日马车浑身又僵又硬,抱着霁崽去他们的院儿里时,都不顾进屋歇息,而是在院儿里转悠了一圈。   段阎先把霁崽给抱了过去,这才引着他转。   宋风随沿着廊子走动了一遍,瞧着新宅倒是略有些京都旧邸的模样,不过这像的几分也只是屋宇的建造像,好比院儿里有专门的小厨房、书房、下人房等,不似他们之前住的宅子,厨房便只有一个大厨房那般。   住得好坏倒是其次,宋风随只是到了新地儿上有点新鲜。   溜达罢了,两人才一块儿去了屋里。   “霁崽出生来还没出过远门,又是风雪天气,不晓得可有冻着。”   段阎进屋就把小崽子给放在宽大的软榻上,将裹着人的襁褓拉开了些,小家伙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攥做小馒头的手正送在嘴边上,啃得且香着。   见着老爹看着他,小手一时间挪动不开,发出“噗噗”的声音,回应着段阎,表示自己也看见他了。   段阎被逗得一笑,摸着小家伙浑身都暖呼呼的,一股干净褥子的香气。   “马车上颠簸,他不懂得,却还觉着稀奇,睡醒了以后便在小毯子里拱来拱去。”   宋风随见屋里的炭烘得暖和,便上前解开了点霁崽的小衣,往背心里摸了摸,果不其然:“都有些汗湿了。”   段阎连忙去把才送进来的箱笼打开,在里头寻出了小崽子穿的衣裳。   一大箱笼的衣裤,比段阎的衣裳还多,绝大多数都是穆灵慧和段老娘给做的,走前段阎一件件亲自叠进了箱笼里。   宋风随则吩咐了人取些热水来,湿润了帕子,给小家伙擦了擦肉乎乎的身子,两人才一并将干净的衣裳给换上。   擦了身子以后身上干爽,小家伙精神便好得很,在宽大的软榻上撑着身子做小燕子飞。   宋风随怕他趴着不舒服,给抱起来平躺着,叽叽咕咕的直闹,只好又与他翻个身,由着他趴着顽皮。   段阎说是身子壮实了,说不得想学着爬动,这才喜欢趴着。   两人在屋里陪着小家伙玩了一通,瞅着小崽子没有因为到陌生的地方而闹,方才放下心来。   翌日,宋风随跟着段阎一块儿去了趟县衙司。   才且跟着人进去,科房那边便传出了不小的嚷嚷声。   “还要增设救济场?现在城里都已经有了两个救济场了,救济了这么些日子没关停也便罢了,还新增!没完没了的弄这场子救济,真以为库里的粮食多得用不完呐!”   说这话的是户房典史老寥,带着文书前去批粮引起户房起恼骚的是工房攥典王胜。   “人上头的意思,咱这些人还敢说句不是不成。现在工房上下日日就收拾着赈灾场,给难民发放粮食,不晓得的还以为工房的都教裁了,做起了灶工。”   办事的工房显然也没得多痛快。   吏房的攥典也帮腔:“个把月的时间,县库里好不易攒存着的粮食就已经白花花出去了三成。   新主上位,要些民心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只灾年上,给城里的百姓使些恩惠就罢了,城里的老百姓现今朝已是对他感恩戴德的很。眼下还要开城门许地方上的流民进城来讨食,可当真是没完没了了!”   老廖阴阳怪气的哼哼了一声:“何止是粮草大放给难民,连紧缺的盐,人也调出了千斤数来充在了官营盐铺上供民户限量购买,且还不许涨价卖。”   “瞧着是要把县里的老底儿掏空了来接济民户。”   不知谁人道:“我瞧着把库房里的粮草尽都拿去接济那些流民做个大善人,将县司上下官吏都给饿死罢了!从前那位虽是不作为,好歹也先以衙司为重,现在改朝换代咯!”   “你们也别光说风凉话了,便是库里时下粮草还算丰足,可也不够接济县下那许多的民户,粮草和盐真要没了,县里怎么办?”   “寥典史,你一直看着户房,管着库里,要不得你去同那位说说。这偌大个县城,也不能光靠没节制的讨老百姓的好来管理啊!”   段阎听着争吵,眉心紧皱,这起子衙司的旧部,投降时比谁都要会卖好,个个儿乖顺听从安排,转头私底下会着,倒是意见不少。   他提了步子就要过去,看他们如何说。   宋风随见状却一把将他给拉住,反倒是将人拉去了别处。   “你也别恼,勿要怪这些老人嘀咕。从前那位不管县外的死活,只顾自己,底下的人习惯了这套,一时间管理有所改变,自是不惯。   外在县里开仓接济难民,他们看着存粮锐减,天时又逢灾年,乱世下人人都有最残酷的私心,他们心里头恐慌往后自个儿也吃不上饭,心生意见是在所难免的。”   “要没生事,由着他们私底下抱怨说几句也便罢了。但若是心生不满而从中乱事,咱也好拿着了把柄给出打发了去,如此外人也没话说,要不得才收服下县里,人心未齐,又肆意裁剪归顺的旧人,难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这也是前车之鉴,想当初才到赤山的时候,那些觉得利益受到损害的民兵,意气从校场离开,心头怨怼,不就在底下胡乱煽动民户生事麽。   段阎自也记得这些事,教宋风随劝慰,稍是冷静了下来。   “我也不是那般想要刻意针对他们,实在是心中有气。”   他牵着宋风随往书房去,一头与他道:“从前那县公吕贤,窝囊胆小,却是多会害人。你不晓得我入主衙司的时候,前去开库点物,里头竟是囤着数十万斤的粮草!”   “问了底下的人,说除却民户正经缴纳的粮税外,许多都是灾起后,民兵到村落、到好拿捏的镇子上去强行征收的。   灾年下,民户本已是遭受重创,县里不肯作为也便罢了,却还在这时候进行剥削压迫,搜刮了民脂民膏囤在县里关起门来吃香喝辣,浑然不顾底下乱成了什麽模样。”   若不是正值用人之际,段阎非得进去把那些个没有半分同情心的小官大吏给掐出来,丢去外头看看老百姓这两年在他们的管辖下过的是什麽日子。   乱世下确实人人都有私心,以自我为主,不去管他人的困境,其实也没有人会过多责怪,可通过去压迫旁人来周全自己,那未免太过了。   人在其位行其事,从前县里却是人在其位借势害人。   宋风随从赤山接济的难民口中便早知道了从前县里不作为,却没想到竟是烂到了这般,听着那海量的粮草,他心里没觉欢喜,只觉心惊得很。   他只晓得县里现在正在开仓放粮救助老百姓,且镇子上的粮食还没往县里运,本以为县粮仓上的粮食不多,故此光看着流水一样出去,衙司里的人害怕断了他们的俸禄,心生焦虑。   不想县里竟是搜刮了老百姓这许多的救命粮来富充自己,就是再多开设两个救济场,凭借着库里的粮草一时半会儿也用不完,这才给灾民好一点儿,他们心里就急得不行了。   他倏而捉着段阎的手道:“我觉你的想法很好,还是得把他们给丢出去!”   “时下天寒地冻的,地方上许多灾户都来不得城里领取救济粮。天冷路难行,正是好吃苦的时候,别教他们在衙司里暖屋热炭的办差了,通通都给安排出去,到各镇子和村落里,同灾户亲自送粮上门。”   “这般教他们没得空闲再胡咧咧,也能好生看看他们在县里过得是什麽好日子,底下的灾户过的又是什麽日子!”   段阎听罢,忍不得一笑:“还是你有法子。”   “我们这便去和爹商量一下细则,整好在过年的时候把事情安排下去。” [87]第87章:收复壮大   “宋大人,却也不是我们躲懒不肯去。   库里的粮食就那麽个数,时下城里足足设立了四个救济场,又还大开了城门许难民进城来领取救济,库房里的粮食似流水一般出去,城里的救济场恐怕都难撑到开春儿,更别说是还要带着粮草前去乡里赈灾了!”   户房典史老廖接到通知,闻听县老爷要教他做主事人,带着吏部攥典,工房王胜等人一同去城外的镇子村落里赈灾,险些两眼儿一黑昏过去。   天寒地冻的天儿,在官署里他且还嫌冷冻得不成,这厢竟是眼瞅着没两日就要过年了,却外派他们出去干这吃力苦活儿,名单上的旧部人员一下子炸翻了锅。   原对县衙司开仓赈灾就颇有微词的旧官吏,先还只敢私底下团在一起蛐蛐抱怨几句,这厢实打实的苦差事落在肩头上,气得脑瓜子一热,吆喝着直接冲去了宋五深那处。   “大人固然是为着民户好,可是偌大个县城,也不只有民户,且有士兵,还有官署上下一大杆子人!   把粮草尽都腾给了灾户,军中士兵是要护卫县城的,让教提着枪杆子的县兵饿肚子,受保卫的民户撑饱足了肚子在家中躺着是何道理!   届时城池防卫空虚,流寇山匪前来作乱,灾民不知感恩暴动,县里又拿什么来应对!”   几人仗着都在一处,越说越是激动,梗着脖子便嚷嚷出拿自家人的命换名声等诸多难听的话来。   宋五深看着几人急得跳脚,非但不恼,反是十分平和,由着人嚷嚷得口干舌燥停下来了,他才不紧不慢道:“诸位忧愁,我也听明白了。”   户房老寥见宋五深张口,连便同几人使了使眼色,止住将才的怨怼之言,他清了清嗓子,挽了些下属的分寸回来:“大人切勿将将才大伙儿的话放进心里,咱也是一时间着急,说话没个把门儿难听了些。”   “我们对大人没有任何意见,只是同在官署上,为县里的安定而忧愁,意见上有些相佐。”   宋五深点点头,道:“几位大人殚精竭虑直率谏言,甚是感我之心。此般说来,大人们也都是愿意为县里的安定劳苦奔波的,只不过是忧愁愁粮草不足,届时乱了县衙司这处指挥中心。”   “不晓得我这般可有听佐几位大人的意思?”   老廖觉得宋五深的话有些怪怪的,与几人交换了个眼神后,干咳了一声:“正是大人说的这般。我等身为父母官,自都是一心向民的,此番世道天时下,时也是痛心老百姓而日日难眠。   若是粮草丰足,别说是顶着风雪下乡去赈灾了,就是教我们一行老骨头做甚么都成。”   吏房典史悠悠叹了口气,做着多为难的模样:“奈何是盐粮有限呐,即便我们有这心,却也不能不为长久而考虑。   看着外头的大雪天气,城里张灯结彩的,村落间许还有不少连赈灾粮都不能来领取的农户,我这心头也揪得多紧,若粮草充沛,在年节上亲自与受灾的农户送一份赈灾粮上门,该是何等安慰。”   “可惜县里也不得不为大多数民众考虑啊~”   宋五深冷眼瞅着几人装腔作势,一派为民焦心的模样,最做作的便属那户房的老廖,竟是还抬起袖子揩了揩眼,好似将才叫骂得最欢的不是他一般。   “几位大人的肺腑之言实是教人动容,康县有如此体恤民众的父母官,当真是福气。”   宋五深配合着几人的戏也唱了两句,接着话锋便一转:“只我时下与几位大人一个好消息,立可解了大人们的愁绪。”   “赤山和岩镇这两日间陆续运送了数十石粮草至县里充裕赈灾,而还有数百石的粮草,现已安置在了地方上,就等着几位大人下乡去亲自送到灾户手中了。”   “.........”   “数、数百石?镇子上还能调出这样多的粮草来?”   几人一时间都痴愣在了原地。   “几位大人便安心赈灾罢。”   老廖几人将信将疑,始终不大信连着两年灾荒下来,小小两个镇子上还能变出这许多的粮食出来供赈灾。   然则教肃着张脸的段阎领去看了安好停放在库里的数十石地果子时,都傻了眼。这圆不咙咚光溜溜的能充粮草?   芋头的改良品种?   满腹疑虑的几个官吏一人教伙房塞了几颗煮熟的地果子到怀里,须臾便教撑得肚儿圆滚,段阎抬手教伙房再给发几个,几人赶忙摆着手说太超出了。   “不怪是赤山和岩镇的军队那般能耐,敢是前来打县里,且还一举攻下。   外头在受灾,人家关起门楼子来有吃有喝,还守着矿场,日日不是劝课农桑就是训练士兵,能不强悍麽!”   “这地果子啥来路嘛,咋从来都没见过?竟还能种出这许多来吃?”   几人当真是又惊又奇,一时间再是不敢叫嚷没得粮草赈灾的事了。   心间有种说不出的莫名安稳来,但望着纷纷扬扬飘下来的雪,同时又觉嘴里发苦。   隔日,县衙司外的告示栏上张贴着大红报,上头写着县里要下乡赈灾的官员名单。   老廖等人裹得跟几床厚重的褥子似的,在城中老百姓鼓掌歌颂下,咬着牙关带着人出城去了乡下。   劈头盖脸的风扑来,像是砂纸在往脸上狠狠的剐蹭,蓑衣上冻起根根冰碴子。   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村子间歪歪斜斜的道路还得临时铲雪刨开才走得动,一脚下去,任凭穿得是甚么皮靴,通通是“咕唧”一声响。   一袋接着一袋的粮食送进村户家中,那些个本以为只能在家里躺着等死的灾户,见着冒风雪前来送粮的官员,痛哭失声,对着人好是一晌磕头。   老廖等人走出了老远,回头瞧,都还能见着骨瘦嶙峋的身影在屋门前长久的跪着没起,以此来感恩相送。   人心到底是人长的,瞧见场外灾中百态,民户一声接着一声的感激,心头也多不是个滋味。   几人冻得眼睛眉毛上都起了霜,悠悠道:“这往后啊,还得是听如今那位的吩咐。”   招数厉害呐。   翌年开了春,县里在宋家人和段阎的一应得力人手齐心整治下,秩序井然,连躲在山里的山匪都缴械归顺了两窝,一时间前所未有的安定。   乡野上的农户赶着春时在播种新的救命粮食。   九胡子等人又一回运了盐进城,换取了粮食离去。   段阎拿下康县,盐已经好进来多了,九胡子等人在别处难得康县这般好的待遇,自不会傻得还寻别处的苦力活儿,索性是一趟接着一趟,开辟最优最快的路线专门给康县供盐。   至这年秋,康县不畏天干,一头有地果子作为最基本的粮食保障,一头还有在旱天下少量存活的稻、粟等作为改善口味的粮食。   盐粮皆数不缺,兵也愈发操练的强。   但盐毕竟是从外头弄的,九胡子的人在送盐运走粮的途中,曾被其他县城的势力给盯上过,中间自是少不得有恶斗和折损,也因此教人顺藤摸瓜,摸到了灾年下康县有米粮的事。   这些教连年灾荒压得快饿疯了的县城,如同饿狼一般朝康县扑来,然则本就是些饥寒交迫的困军,吃了两回炮弹,登时就跟要断气的老狼一般,灰溜溜的便跑了。   骨头虽香,奈何啃不动啊!   最后走投无路,附近不堪重负的县城便屡向康县投诚。至冬时,康县已经陆续辖住了五个县城。   而这年冬里,连黔州最为富庶,四通八达的抚阳县也同康县投来了橄榄枝。   得到消息时,宋风随正在廊子下,拍着手教霁崽自己走路。   小家伙扶着走廊边的栏杆,没扯几个步子,就教园子里跳来跳去,翻雪寻食吃的小鸟雀吸走了注意力,一双溜圆的葡萄眼,像是刚给擦亮了似的。   “鸟,鸟!”   宋风随在一头如何拍手,这小崽子都不过去,心思全在小鸟雀身上了。   偏着个脑袋,大抵是疑惑鸟儿银针一样细细的脚杆子,身体圆鼓鼓的,怎么还能那样灵动,跳的高还能飞,自个儿却走起来身子要不受控制的到处倒。   正当是宋风随站直了蹲着的身子,要叉腰过去拍拍这臭小子的屁股时,小家伙转过脑袋,眨巴了下眼睛,忽得咯咯笑起来,扯着小短腿儿噗噗的就朝宋风随跑过去,一下子扑到了人怀里。   小家伙直在他怀里蹦跶着小腿儿:“哒哒!哒哒!”   听得声音,他回过头,这才发现段阎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我说这小家伙怎的一下子就肯跑过来了,原是瞧着了你。”   段阎伸手把霁崽给接到了自己怀里,打脸蛋儿上香了一口。   “怎这时辰了才回来?可是出了什麽事麽?”   段阎道:“抚阳县来人了,很有诚意。这般就在衙司上多待了些时候说论这件事。”   宋风随颇有些意外:“抚阳县也肯归顺?”   他可记得战起那年,他们从府城采买了盐,就是去的抚阳县买办的茶、布等许多日用物。这抚阳县可是黔州境内最大最繁荣的一个县城,道路四通八达,消息灵敏,堪比府城。   段阎道:“这几年四处都难,抚阳县夏月里起了场山火,席卷了极大一片土地,原本庄稼就存活的少,眼看要秋收了,却教烧毁殆尽,还死了不少人。抚阳几番同府城送去求助消息,迟迟却没得回复,也实在是撑不住了。   康县在东,府城在西,抚阳县地处中间位置,既不得西部的府城支持,要活下去,自只有向咱们东边求助。却是一回头,发觉还算能糊涂着维持的县城,背后都是靠着咱们县城。”   没得康县的准许,底下的县城自然不敢给抚阳县帮助,最后只有找来康县求助。   宋风随都没问段阎可要接下抚阳县的投诚,往前陆续都已经辖住了几个县城了,如今位置最好最大的抚阳不是敌手,反来寻求帮助,自是要趁着这机会拿下来的。   “不过一旦接手下抚阳县,那恐怕和府城便如水火了。”   段阎道:“即便是不接手抚阳,康县如今势大,但凡府城不肯安生,迟早也是会有冲突的。”   宋风随没说话,捏了捏怀里捧着只布老虎的霁崽。   他和段阎心里的想法其实都一样,既然走到了今日,一统黔州是最好的结果,一片土地上,各自为政,难免生事。   但是乱世灾荒下,老百姓的日子已经够苦了,他们也不想为了权利流血打仗,若是能和平谈下,那便是双赢的局面。   故此,这年冬月,段阎协同宋家人收管下抚阳县,赈灾救济恢复了些民生以后,于春月里,同府城那边去了信儿。   谁想府城态度分外强硬,不仅痛斥康县狼子野心,乱中起势,吞并了东部的所有地盘,府城要坚决捍卫西部的和平。   竟是将东部派遣前去谈和的官员扣押,不知生死。   段阎等人得到消息时,气怒至极,府城如此作为,当真是决心和东部割裂。   “他们凭甚么!我东部前去好生与之和谈,便是想减少伤亡,真当东部没有能耐不成,论兵论粮草,哪样不是个强字!”   “既是这般,便领了兵打到他门前去,且教他看看在实力跟前,他的那套法度、说辞还抵不抵用!”   衙司上愤怒的吵嚷声不休,武将个个都气得脸红脖子粗。   段阎生气归生气,但一路过来,遇事反倒是愈发的冷静。   “府城会如此决断,当是有些底气,要不得跟抚阳县差不多齐平的地儿,怎么会在这荒年乱世下拒绝谈和。勿要一时意气,中了人的圈套。”   宋五深也认可段阎的想法,上年夏抚阳县遇难请求帮扶,府城尚肯舍弃这样大一座城池,按理说粮草也不见充沛了,东部和谈于府城的境遇来说当是最好的结果,作何会不应?   府城防守严,这时候想去摸清他们的底牌不易。   思想一番,将运送盐的九胡子给找了来,暗中与之队伍安插了些他们的人手,教给府城也弄些盐去,看能不能以此叩开府城那边的门,把西部的底牌摸出。 [88]第88章:瘟疫   一去便是些日子,前去打探的人回来,已是三月上了。   府城初始便是官盐采买的地方,手头的囤盐不少,但战乱以后,闭关四年之久,手里的盐也用得差不多了,九胡子等人使出盐为引子,很是容易就套得了些消息。   说来也是好笑一场。   府城之所以那般腰杆子硬,原是逐步空缺了的粮草得了指望,假以时日,有希望将东部给熬空。   而夏干冬雪赶趟儿的几年灾荒下,粮草的新指望是何?好巧不巧,竟就是东部已经遍地开花了的地果子。   府城这两年上粮草几欲熬了个干净,故此去年抚阳县求助,虽是有心想要拉一把这大县,奈何手头吃紧,已是自顾不暇了,如何还腾得出手来接济受了灾的抚阳,于是几番回说定然想办法,以此来拖着抚阳县,实则光只口头的承诺,并没有丝毫的实际行动。   抚阳县熬不住,最终倒向了东部。   却是就在抚阳县倒戈不久,府城得了转机。   府衙司的人不知是在山里还是在哪处偏僻地上,总之没人说清楚,怕只有当事人才晓得,反正左右是遇着了户人家。   这且还是个大户,团聚着三四十口人,灾荒年间,个个儿膘肥体壮的,全然见不得一分挨了饿的模样。   暗里探寻,竟发觉这些人竟然在种一样识别不出的粮食,灾荒年上,甚么庄稼收成都不好,偏是他们打土里刨出来的粮食多高产。   发现此密辛之人心头咚咚直跳,悄摸儿的把消息带了回去,最后传到了府衙司上。   那一大户躲起来避难的农人便全数都教府衙司拿了去,为是保命,便一一交待了如何种植地果子。   段阎嘶了一声:“种地果子的是不是个老汉,眼皮子有些吊,脸上还生得颗痦子?”   回来报信儿的人摇摇头:“没得见着种植的人,总之府城得了地果子,颇有一派将要称霸天下的得意。”   段阎失笑,他觉得那大户八成就是卖地果种子给他们的老汉。   那老汉,有些智慧,却又说不得聪明。   乱世叠着灾荒,他那性子,多半不得把地果子孝敬给地方势力来保平安,而是会带着自个儿亲近信得过的人躲起来守着地果子避难。   只是藏了几年,没想到安宁到底还是教府衙给打破了。   老汉并不晓得当初买他们种子的人是谁,又究竟坐落在哪处,西部一带都没有地果子现身,府城只还以为天降神粮,这是一次独属于他们的机会,腰杆子便被支得多硬。   此番东部又恰好去求和,府城以为东部同样受灾荒冲击,经不起战事,再又恼怒东部把位置优越的抚阳县收了。   桩桩件件下,府城无惧又气怒,挥手便将求和的东部官员给拿下了,颇有示威的意思。   宋五深宋雪木也摇头叹笑:“这府城,底牌是这般,那便打错了算盘。”   段阎唇角一勾,召了人来,封了一车子礼物给府城送了过去。   过了阵子,府城上正热火朝天的种植地果子时,城关上紧急来报。   “东部又来了人,此次带了一车子的东西,说是往前有所冒犯,这厢送了厚礼前来,想将东部谈和的几个官员给赎回去。”   府公吴阐和眯起眼,随后官署上便传出了一阵哄笑声。   “这些个暴民草寇,到底是不入流,稍是同他们使些手段便惧得不成了。当他们好大的本事不惧府城,瞧来,当是强弩之末了。”   通判捋了捋胡须道:“本也没将他们放入眼。抚阳县也是糊涂,再是等等,府上如何有不管他们的,偏是按捺不住,与偏东那片儿搅合在一起。”   “再是搅合也无用,抚阳县若非受火灾重创,安能受偏东那帮子草寇的差遣。时下即便整个东部联合着中部的抚阳县,捆在了一处也都是粮草将断的废城。”   同知在一众嗤笑声中皱起眉:“嘶。东部想要求好,却也当拿出些诚意来才是,既说是厚礼,却只送一车子东西来,又算怎么个事?”   府公也随着同知的话面色微愠,一甩袖子:“那便教送了来,诸公都一并看看,能是甚么个厚礼,足是换几个人。”   官署上几个身居要职的官员教府公如此说来,不免同样起了些好奇心。   便遣了兵房典史亲自将东部送来的一车子东西从城关接了过来。   东部送来的礼,拢共便两只箱子,一只大箱,约莫能装两个人的大小,一个小箱,只那大箱子的三成大小。   东西远比几人想象的还要小。   士兵将大箱子抬下来,倒是多沉。   府公已无多少耐心,信步上前去,命了人直接启开。   木箱子一揭,一阵灰尘扑面。   “呀!这.........”   同知看清里头的东西,率先呼了出来!   一箱子个儿大又饱满的地果子,齐齐整整的堆放在了箱子中,填得箱子满满当当。   不单是同知惊瞪的大了眼,围着箱子的府公通判等人也一并怔愣在了原地。   去年末天降的神粮,作何会教东部的人给送过来?   地果子看守严密,春月里得种植的人户都是精心挑选过的,且有士兵把守,这箱子里少也有百十斤的数量,若是有探子暗中偷窃,却也不该少了这样多还没被发觉。   诸人满腹恼骚和疑惑。   此时押送车子前来的士兵,低垂着个头不敢看几位大人异彩纷呈的脸色,怯声道:   “东部还带了信儿........说听闻府城正在种植地果子,想必十分劳碌,特此选了百斤好种相赠........若是不够的话,尽管开口,左右东部什麽都缺,唯、唯独不缺地果子。”   听得士兵的话,几个府官两眼一黑,险些气血直接上涌至喉咙给喷出来。   “东部哪里来的神粮?!他们这意思是早便种植了!”   “同在一州地上,老百姓受灾受难,他们竟是好意思将地果子藏着吃用!呸!草寇,暴民,自私逞利之辈!”   几个官员登时都不顾忌下头的人在场了,大破防的径直痛骂起东部来。   府公的一张脸也已经是难看至极,先前得到地果子时有多欢喜,多得意的奉为神粮,现在便被打耳光打得有多响亮。   他胸口重重地起伏调解了下情绪,好歹是没有失态的破口大骂,只沉声道:“把那只箱子也打开。”   话罢,另几个官员也堪堪收住了谩骂,转朝着那只小巷子瞧去。   这厢箱子打开以后,见了里头安然躺着的物件儿,登时连叫骂的力气都没了。   同知是地方上调动到府城的,看着箱子里放置的几个圆似瓦罐的东西,余着根引线在外头,有些疑惑这是个什麽玩意儿。   转头去看府公和通判,却见人脸已经黑似了锅底,显然这东西比地果子还要教人难撑住。   他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到底是没问出来,就见一向沉着的府公袖子一甩,破天荒的也大骂了句:“........既有这物,先前还装什么孙子!”   话毕,头一转回了书房。   通州一夕似是老了十岁一般。   万般感恩庆幸,彼时东部的官员来谈和,兵部的莽夫说要将人斩首悬挂在城门前示众以显府城威视。   他头一个站出来否了这项提议,只将人给扣押了下来,要不得今朝这些东西只怕就不是好生生送来,而是自城门楼子前使投弹车给砸进来的了!   同知且还一脸懵,看着府公一前一后回了官署里头,甚么话都没说,不知何意,这些东西要怎么安排,东部那边又如何回复。   他快步撵了去:“怎么跟闷葫芦似的了,素日里你话不是最多的了麽,那东西究竟是甚?这接下来又如何嘛?”   “还能如何?东部地果子早遍地开花了,不知囤了多少在仓中,如今我们得这东西,拍马也赶不上东部。要粮人粮不缺,要兵........那炮弹在那处躺着,府兵多少肉躯足以去抵挡?”   通判道:“怎安排,你说还能怎安排?人说东,你且敢往西?”   “炮.......炮什麽?”   同知听着那俩字落进耳朵里,像是什麽炸开了似的,舌头一下子打了结:“炮弹!”   说罢,他立又捂着了嘴,心头咚咚直跳,往前独听过都没见过的东西,闻只京中兵部严防看守的物,怎.......怎黔州也有了?   准确的说,是东部!   这、这还是同一片儿天地?   段阎这礼实在是送到了府城的心坎子上,杀人诛心那个心。   当日,教扣押住的谈和官员便被好茶好菜的从大牢里重新请了出来,奉为了座上宾。   “东部的意思府城通晓了。这世道,不知还要折腾多久才能安生下来,黔州不比外头的省份富饶通达,故而未曾沦为兵家争夺之地,侥幸逃脱了硝烟,自州地上便不该再自行内乱。”   “乱世出英才,黔州合当明主统领,使得官民一心,共同度过难关才是。”   府公一通好言好理,求和的意思十分明显了。   客套几句,前来谈和的官员完成了出关的任务,另在府城上休整了几日,便动身返回东部。   一行人才走,府公吴阐和便病倒在了床上。   通判和同知都前去看人:“大势所趋,大人定要宽心,勿因此番而气郁才是。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府衙司上的人自都以为吴阐和因为丧权心中愤懑而气病着了,通通出言宽慰。   虽是失权,但好歹留着了性命,真要和东部硬拼,他们这些人战败以后未必还有性命在,时下这般结果,已是东部仁慈了。   且看东部的实力和胸怀,想来黔州不会差,若是实心的跟随,这乱世下,将来未必会比现在差。   吴阐和却摆摆手,他虽因技不如人受了打击,心头有气有恨,但却也不至气怨大到把自己弄倒卧床。   听得下头的人来一通开解,反更显得他十分窝囊。   “许只是先前下乡去盯着地果子的种植,逢着倒春寒入了邪气,时下风寒了,不是甚么大事,修养几日即可,你们也勿要挂怀了。”   吴阐和将人给打发了去,他心头本便烦躁,更无心听那些话,初始上还能撑着见见人,说上两句,可这病不知如何的,看了大夫又吃了药,反却不见好。   急发热,高烧,罢了又吐泻,一日一日的身子愈发无力。   眼看着不对劲儿,还没得个论断,与他密切接触过的下人,接连也都病倒了。   大夫见此有传染性,惊抖着手:“不好,不好!这是瘟疫!” [89]第89章:要小爹   求和的官员顺利回到东部时,时值四月。   细细的小雨酥润着庄稼的幼苗,田地间翠绿一片,老农人背手望天,今年的天时似乎有所转好了。   宋风随去了一趟城里的药铺,拿了些草药补进府上的药房。今年换季徐徐,春总算是有了春气,但风寒时气等病症也比往年要厉害。   出了门子,四处都能听着咳咳吭吭的声音。   而且他已经有几年没起的过敏症,今年春时上竟也有些复发,夜里洗浴,他见着锁骨边红了一片,还以为是段阎没轻没重给弄的,没打留心,结果早间起来觉得有些痒,段阎同他瞧了,方才说是过敏症又起了。   几回搬住处,他以前存着的过敏膏药不知挪动在了哪处宅子上,一早上翻箱倒柜寻了个遍都没找着,索性是先吃了点药汤,出来买了药草回去重新熬制。   从药铺里出来时,他方才发觉又起了雨,青石板街都教浸润了。   随从说是回去驾了马车来,宋风随正犹豫着是在药铺上待会儿等马车,还是买上把伞走回去,一道熟悉的倒身影先迎了上来。   段阎举着把大伞,低头走至了屋檐下。   “怎这样早就散了?转要去校场?”   谈和的人返回城中,今儿东部的主事人少不得有许多要事谈,他看着都还没至午时,没道理结束的这般早才是。   段阎握了下宋风随的手,见并不冷凉才放了些心。   今早两人是一同出门的,一个骑马,一个步行,他从官署出来见下了雨,估摸小宋哥儿应当还没有回去,径直便取了伞往药铺这边来接人。   “此去谈和的唐大人身子有些不适,便没谈要事。”   他一头说,一头将人搂进伞身下,两人默契的使着同一把伞往回走,   宋风随扬起眸子:“可是在府城那头受了责难?这般舟车劳顿赶回,身子吃不消了?”   段阎道:“说是在府城上虽被看押了,却也没有吃刑,在牢里关了几日受了些罪是真的。”   “我估摸便似你说得,兼程赶路,春月雨寒,邪风侵体受不住了。时下已经教了大夫去好生诊治,左右府城已经认和,事情成了定局,也不急要唐大人拖着病体谈事,等他们好生休整几日也无妨。”   宋风随点点头,又道:“若是大夫瞧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也去看一趟。”   段阎应了一声。   “春里邪气多,生病的人不少,你终日在外头行动,遇着咳嗽生病的人,也要保持距离避着些,别仗着身体好就不重视。”   段阎听着小宋哥儿的嘱咐,他便是不说,自也会注意的。   进了春月里,感染风寒病气的人多,他回去都会勤洗手脸,家中有身弱的小孩子,便是不顾惜自个儿,也是要考虑孩子的。   两人说着,不知觉的就到了府宅上。   进宅里,却稀罕没听到霁崽调皮的声音,听着下人说是已经在廊子里咯咯疯跑了好一阵儿,许是雨天冷凉,玩的疲累了,回去屋子上爬到了穆灵慧怀里睡了。   两口子去看了一回,今朝竟睡的是摇篮床,挺是高一小只了,钻进去摆开手脚便把摇篮给占的满满的。   此时且还安静的睡着,偶尔紧皱一下鼻子,要么蹬腿儿,不知又梦着了些什麽。   两人瞧看罢了,便也没吵他。   雨霏霏的天气,四处潮湿行走不便,窝在屋子里最适宜不过。宋风随便钻去了药房里,整好把今朝新买的药材给收拾进阁中储存好,另熬制过敏症的膏药。   段阎跟在人身后,帮着生火点燃了小炉子来煎药,他当是去校场的,这般和小宋哥儿待在一处折腾着药材,他也不多想出门去了。   然则没得安生个把时辰,便有人急匆匆的来了府上。   段阎只以为是校场有事过来寻他,心说这帮子糊涂蛋,是离他两刻钟都不行了。   他步子有些快的出去,心头不大痛快。   至外头,却发觉登门的是张大夫,人一脸急色,见着段阎连忙行了个礼,说是来求见宋风随的。   宋风随也有些诧异,算算日子,这给军中士兵的家属义诊不是才过去十日麽,且还没到下一回的时间才是。   张大夫却没绕关子,径直道:“唐大人的病似是不大对。老夫已是托请了城中几位经验丰富的医师一同前去断脉,还请能宋大夫走一趟。”   听得这消息,宋风随和段阎不由得对视了一眼。   两人没久多问,而是立马去收拾了医药箱子,匆匆赶往唐大人那处。   段阎和宋风随到时,唐家宅子上已先到了两位大夫,见着两人,都前来做了个礼。   宋风随急便要进屋去,却教一位姓黄的大夫拦住:“小宋大夫,做好防护。”   黄大夫从药箱中取出了两个棉花所制的口罩,分别递给了段阎和宋风随。   两人看着这物什,心头皆然一紧,一些记忆自然而然的蹿了出来,使得心中更为不安。   宋风随戴好口罩进了屋中,屋里还有一个大夫将且给卧在病床上的唐大夫整过脉,面上神色不容乐观,但碍着病人,却又不敢流露太多出来。   同为大夫的宋风随十分了解这些潜台词。   唐大人喘息有些急促,身子发热,其实即便是大夫没说什麽,也没表现出病情太过糟糕的神色,他见着今日流水一样来看诊的医师,也晓得了事情不简单。   正欲是张口问大夫他究竟是怎么了,与之先来的却是一阵咳嗽,紧着一抬眼,便瞧见了段阎和宋风随竟然也来了。   他预是行礼,诸人自是不得再教他劳累。   宋风随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连与人探了个脉,接着便是望闻问切,仔细的询问了唐大人的一系病症。   罢了,他几乎屏住了呼吸,悬着的心最终还是落尽了谷底。   “宋大夫,你无需瞒我,我这定不是寻常风寒了,究竟是怎么回事?烦还教我心中有个明白。”   唐大人轻喘着气,浑身不大使得上力气。   宋风随紧蹙着眉头,他将前几位大夫有所怀疑,但到底不敢贸然定下的结论,最终给定了下来:“.......是瘟疫。”   料是唐大人早有一二准备,得晓这个结果时,眼睛还是骤然睁大了些。   他颤着唇,吐不出一句话来。   此番教张大人请来的几位大夫立在室中,神情凝重,没有一个人反驳,故此,都是有些怀疑的。   但事关重大,谁人都不敢擅自妄言,终究还是以宋风随的身份说了出来。   然而宋风随能断得那样快,也无关于他本事就比在场的老大夫高多少,实是从前有过些经验。   “唐大人,事已至此,你且勿要惊慌。你可细细回忆一番,与哪些人接触过,这才染上的病?这病不当无缘无故就从你身上发作。”   唐大人久久不能从心惊中回缓过来,谁人不知瘟疫的厉害,那沾染上便是九死一生!   且这病传染性强,一死即死一大片,如今他身染瘟疫,死虽也有惜,但却也怕感染家里人,已经许多无辜的人。   他醒了醒神,尽量稳住心神,道:“从府城出来,一路上日夜兼程赶路,中途只在驿站歇息过,除却同行的人,几乎没在东部与什么人有过多的接触。且更是没有接触过有明显病症的人。”   宋风随紧皱眉头:“携带瘟疫的人,许是接触之时还未显现出明显的病症,故此也不知无意间被传染了。”   问说了一番后,也没有排查出病源出自哪处。   见着病人身体不大支撑得住,宋风随便没再久追问,让唐大人宽心好好歇息。   转头出了病房,几位在室内还做着冷静,仿佛这瘟疫不是件大事的大夫立马焦躁起来。   “段大人,这、这可如何是好!”   “城中人口密集,唐大人的病若是传了出去,这人传人的,如何得了!”   “本便是多事之秋,春耕时节上,今年天时好不易见些好,若是受瘟疫害人,可又是一场灾祸!”   老大夫活的时间长,自大小见识过些瘟疫的威力,这病一旦发起来,发热呕吐、晕厥窒息,百般不适,人那是教活生生折磨死的。   “勿要慌急乱了手脚,诸位都是城中经验老道的大夫,此番出了这等大事,诸位首要是齐心配药对唐大人进行整治,防疫等事宜,自有衙司主持!”   段阎道:“病症如今发现的早,便要再大范围波及前给摁下去!”   几个大夫见段阎发了话,心中稍是有了些主心骨,应承着即刻就回去依着症开些药来看。   段阎则立马前去安排,先将唐家与病患有过接触的单独隔离开,勿要再与唐家其余人做接触,又嘱咐往后照顾病人必须要做严密的防护。   往外,唐家也一整个教封锁了起来,素日生活起居采买用度,由看守的士兵为其解决,不再教唐家人对外有任何接触。   而此次从府城回来的一应官员,侍从,皆数做了隔离。   城中布告,各县乡奔马传告,一旦有发热、呕吐等症状者,需得上报做隔离。   一时间城上城下都有些人心惶惶的,虽是不想弄得声势浩大,但宋家人是实打实的感受过一回时疫的恐怖之处,对此起了瘟疫的苗头,甚是谨慎和严格。   弄得人心乱,也总比心大染得满城病患要好的多。   宋风随回去宅子上,人便泡进了药房里。   段阎安排好后,回去宅子中天已黑尽,他径直前去药房上寻了宋风随。   屋子的案台上散摆着四五本医书,药草药膏横成铺展,此时哥儿眉头紧锁,正一边翻着医书,一头侍弄着药材,一整个屋子烟熏火绕的,弥漫着刺鼻的药草味。   “你来的正好,我列出了一张药方,你明日去将药给寻好。”   段阎眉心一动:“这样快就有了药方子?”   “若是这般便好了。医书上记载得有不少瘟疫的治法,你可知道为什麽多?”   段阎道:“瘟疫厉害,曾肆虐多回,故此大夫都很警惕,记载便多了。”   宋风随眼睛在医书上,没曾抬头去回段阎的话,而是道:“记载多且不尽相同缘因瘟疫这病是活的,十分多变,病来,并不会依着医书上的记载。   也就是说一旦起了瘟疫,即使在医书上有记载,也得根据当下病人的情况,从记载的药方上不断去调配药物,直至寻到真正对当下瘟疫病人有用的那一剂药方。”   有些药见效快,有些药见效慢,如此一一试过来,病人便可能在等待的途中先行死去,同时若大意不曾管控好,凭其传染的性质,在寻找根治的法子间,病大肆漫延,变作一桩骇人的病灾。   “治疗已经患病的病人固然重要,但防疫也是极其重要的一环!”   宋风随到底有些对抗时疫的经验,在其余大夫都将心思全力的放在已经显现了症状的病患身上时,他稍变策略,先做防疫事。   “这药方是我配的预防药,在城门前启两口大锅煮汤,安排城中百姓务必都要饮用,再派发到地方上去。另使艾草、苍术焚烧,给住处驱毒。”   段阎连应声说好。   翌日,城里四处都飘散着一股艾草气,城门处排起长龙吃药汤。   而此时,唐家伺候过唐大人的一名婢女倒下发起了热,几个主治瘟疫的大夫大骇此次的疫病传染显现竟这般快。   张大夫急忙前去瞧看,不想一摸脉,一问询,这婢女并非是教传染发病了,而是昨日知晓了唐大人感染了瘟疫,唐家又教封锁了起来,担惊受怕了一夜,心惧受惊间邪风侵体发了风寒病。   然而气还没喘平,另一位曾随着唐大人一同去了府城的官员却是真的发出了瘟疫的病症,在隔离处教发现了!   几日间,不断的在给唐大人试药,而从府城回来的一行人,无一幸免的都倒下了。   情势还是往最让人担忧的方向发展了去,而治疗此次时疫的药却还迟迟没有进展。   宋风随衣不解带的埋在了药房,要么便是急匆匆的出门去药铺上,再去医馆与诸大夫讨论。   “啊,我们霁崽张大嘴巴吃一口香香的蛋羹,长得高高的好不好?”   这些日子宋家一宅子的人都忙碌不堪,阿霁独只穆灵慧在照顾。   小崽子看着蛋羹,紧抿着嘴巴,别过脑袋:“不要。”   穆灵慧怎么喂,小家伙今朝都不肯老实吃东西,耷拉着长圆圆的小脸儿,往日里亮堂堂的眼睛也泪汪汪的。   她不由探手摸了摸小家伙的额头和脸蛋儿,温度倒是不高,没有发热的迹象。   现在外头弄得人心惶惶的,她生怕孩子也生了病。   霁崽小手抓住外祖母的手,一下子从凳子上滑下去,拉了她,直要往宋风随那边的院子去。   “小嘚,要小嘚!”   穆灵慧眉心一紧,这小家伙点儿大,终日里抱着布老虎、拨浪鼓玩得起劲儿,像着心肺还没长全,不想却是竟晓得想他小爹了。   她也是无可奈何,这些日子宋风随和段阎都在为着瘟疫的事情奔忙,其实抽个手抱抱孩子的时间总还是能挤出来的,但两人都和染病的唐大人有过接触,如何敢在病疫有了着落前摸着孩子。   穆灵慧不敢带小家伙去见宋风随,只矮身将崽子抱了起来:“外祖母带霁崽去看小鸡好不好?咕咕咕,最是可爱不过了。”   霁崽不大明白,但听着咕咕咕,不是小爹,他便在穆灵慧的怀里乱动:“不要咕咕,不要咕咕!”   小家伙哇的哭起来,胖胖的身子一抽一抽的:“小嘚........”   穆灵慧瞧得心疼,想抱了孩子过去远远儿的给看一眼,可没见着都这般了,要见着了不给抱抱,怕是只闹得更厉害。   她叹了口气,只得横着心,抱了孩子轻轻的拍着背哄着。   此时在药房中的宋风随心间很是浮躁,再三试药病人也没得好转,几个发出疫症的患者吃药都快吃得水肿了。   他将从前治时疫的方子也都给重新调配了与病患服下,稍是稳住了些病情,但却一样治标不治本,这教诸人心里都备受打击。   一连熬了快半个月,宋风随眼睑乌青一片,实则不止他,同是治疗这起瘟疫的大夫同样都熬得面色蜡黄,谁人不比谁人强多少。   他在药房中守着灯看得眼睛昏花,医书上的字似是已经没有办法在传入脑中,独是一大片一大片的重影遮住了眼睛。   宋风随暗觉有些不好,一阵天旋地转,倏得身体不受控制的朝前倾倒而去。   他的眸子在重影中依稀还能分辨出些东西,但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以至于眼睁睁看着往桌案角给栽倒,也没有办法稳住。   然而尖锐的疼痛并没有真正的降临在身上,一只结实有力的胳膊先将他给紧紧搂了回去。   宋风随舒了口气,却也靠在人的怀里安心地晕了过去。 [90]第90章:收复   宋风随再次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屋里的光有些刺眼,他微眯了下眼睛,随后便瞧见床边上沉坐着道身影,低垂着头,似乎在这处已经做了许久了。   他张了张嘴,轻唤了句:“阿阎。”   竟是发现声音很是沙哑。   段阎急忙侧身过来:“醒了!”   宋风随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段阎连忙扶住他的腰身,往他后腰上塞了一只枕头。   “我睡多久了?”   “一个多时辰。”   段阎看着面色苍白的人,眉头紧蹙着,想是温和些,奈何心中的担忧使得眉眼始终难以舒展。   将才回来见着人在房中忽然晕倒,他心似是骤停了一般。   “先前张大夫过来给你看了看,且安心,不是染上瘟疫了。这些日子事多又食少,夜里不得安枕,日日悬心着事,此番体弱难支才使得头晕脚轻晕倒了。”   段阎轻轻揉了揉人的发顶,转头去把桌子上温了两回的甜汤取了过来,使汤匙送至人的嘴边。   宋风随确实感觉浑身脱力,现在脑袋也还有些晕晕乎乎的,便老实张嘴喝汤。   段阎看着人一口接着一口乖巧将补身的甜汤吃了,轻声道:“大的小的也都不好好进食。霁崽那小家伙,母亲说今朝哭吵着要来寻小爹,喂他吃蛋羹都不要,哭闹了会儿,带去看小鸡才哄好,一整个下午却都焉儿吧唧的,一直教母亲抱着,都不下地去跑去跳了。”   宋风随眉心动了下,心头也泛起一股酸楚:“是有些日子都没得跟霁崽亲近了。”   段用捡了帕子给人擦了擦嘴角,道:“再是忙,事情又再要紧,首要还得是保重好身子,要不得事情没解决,倒是先把自个儿给熬垮了。”   “霁崽还那样小,你身子要垮了怎使得?”   宋风随轻点了点头,时疫改良的药方虽暂且稳住了些病情,但时日长了,病患身子又再度恶化,他确实是有些着急了。   听得了段阎的话,老实又再喝了两勺子甜汤:“我这后头定是好生进食。”   段阎应了一声:“我腾出些时间来与你熬两盅滋补的药膳。”   宋风随攥住段阎的手:“你这些日子奔忙只比我多的,脸晒得黝黑,不容易似我这般一眼就瞧出脸色差来,可近了瞧,眼下都起了一圈黑了。”   “灶上做的饭菜我也能吃得下,你也多歇息,勿要再挤时间来照顾我的饮食了。”   “我这也就比起你看着黑,实则是麦色的健康皮肤。放心吧,我这身强体健的,少睡几日都不打紧。”   宋风随挑眼儿瞅了人一下,光晓得犟嘴逞能,却也不与他久辩,要不得怕是要就地打套拳来显示自个儿。   他道:“唐府那边怎么样了?”   段阎听着问,眉头立是皱了下,他将碗搁在桌上,道:“天黑了,今日便早些睡,明日再说。”   宋风随听他这么说,瞬时就晓得了那头情况不妙。   “我迟早也是要晓得的,这般睡也睡了一晌,又吃了些东西,不是能睡眠的下的,你且说了给我听。”   段阎拿他没法,只好道:“先前照看唐大人的那几个教单独隔离开的仆婢,今朝也显出症来了。”   “这回当真是瘟疫的症状?”   段阎点点头:“先前起过一回乌龙,自是谨慎着,不会错。”   他本不欲今儿告诉人晓得那边的情况,省得教人更为担心,奈何不与他说,心头怕是记挂的紧,夜里照样睡不踏实。   宋风随眉头紧蹙着,他疏忽间琢磨出了些什麽。   “距离唐大人病症发作,时下约莫去了半个月,而现在显现出症状的仆役,恰也是一发现病情就隔离开的那些.........此次瘟疫感染后会在半个月左右显现!”   段阎嗯了一声:“张大夫几人也是这般推算的。”   宋风随道:“那岂非是论断出唐大人是在府城那边感染的瘟疫!”   段阎心头一动,唐大人从府城回来东部,路上约莫行走了十日,此番推算回去,确是很大可能在府城染上的病,且巧的是,头一批病倒的都是从府城回来的人。   这厢十余日过去了,城里与他们有过接触而没有注意防护的才慢慢发病。   “源头出在府城?!”   宋风随倏而有了些想法,连忙就要下床去,段阎连将人扑抱住:“又要作何?”   “今年春暖换季邪风气盛,许多百姓都染着些风寒,初始上我与张大夫等人都觉得是时节所致,故此钻研的方向主要也是时节方向,现在看来,此次的瘟疫元凶并非时节,要不得改良的时疫药方也不会光稳住些病情而不得转好。”   宋风随道:“问题既出在府城,又排除了一项时节,便可从旁的方向入手。”   段阎问:“什麽方向?”   “除却换季,旱灾、雪灾都可能破坏掉水源和所处的环境,但我更倾向于人!这今年连年的灾荒,地方上大小势力为争夺粮食,思虑不少人,又还有冻死饿死的。”   “府城去年底才且得到地果子,可见得先前西部地方上的日子也不好过。那些受难的民户曝尸荒野,若是没曾及时掩埋,今年春暖,尸首腐坏,极其滋生瘟疫!”   宋风随道:“此前我们就晓得尸首若不及时处理会引起这般祸患,故此每收复一座城池,便会号召着民兵民户将那些苦主掩埋,且还多处设立义庄,就是为了保证受灾死的可怜百姓能够入土为安。   于这件事上,东部做的算得上个好字。便正是这般,未确定瘟疫起于府城那边时,我们都没有往死尸起瘟疫的方向狠下功夫。可现下想来,我们东部对苦主有妥善的安置,但府城那边可未必。”   他有了些方向苗头,自是再躺不住,立便想要以此为着手点试试。   段阎听得一番论断,他便是不懂医术,但也觉得人说得颇有道理。   晓是劝不住人,索性陪着一块儿去药房,两人一齐翻找医书上关于死尸起瘟疫的治疗法子。   一翻找就是大半晚,把医书上有关的全都抄抄画画记了下来。   天出且破晓,宋风随依着对唐大人几人的病症,整理了一副新药方出来。   段阎取了药方子便纵马去衙司的库房将药给配了个齐全,又急去了唐府。   宋风随又熬一个大夜,本就虚弱的身体,在段阎出门以后,实是撑不住了。   他回屋去,鞋都没脱半个身子就倒进了床榻上。   这一睡再起,原本破晓的天,转竟变作了漫天的夕阳。   接连几日断断续续,昼夜颠倒的睡眠,教他整个人都似脱了骨的鳝鱼似的,支动不得身子。   他迷糊的发现自个儿半挂在床上睡下的身子已经全须全尾的躺在了床榻间。   意识稍是清明了些,率先听得耳边传来了道教他安心的声音:“岁岁,成了!”   “药方起效了?!”   宋风随霎然更是清醒了些,无力的身子也教他一下给撑了起来。   段阎面露笑容:“早间把药给唐大人吃下,至于午间就有了松缓的迹象,下晌已退了热,也不见呕吐腹泻的症状了。不过他久病这样些日子,身上起得那些血斑暂且还没曾消去。”   “其余那些才起症状,身子未曾教瘟疫蚕食太过的仆役,这厢都能下床了!”   宋风随长长的散出一口浊气,昨晚挑灯一夜,他笃定了只要方向没错,那他的药方定然会起作用,只是不确信是不是他想的方向,这下不管是运气,还是自己确实会盘算理清思路,总之有效就好,有效就好.........   他立时再度卸力,重新倒回了被褥间,喊了声:“饿。”   段阎笑着赶忙去厨房取了给他炖的乌鸡人参汤,喂给了人吃下后,爱好洁净的宋公子又要求沐浴洗漱一番,转头回到床榻上,接着又睡了。   这晚,段阎也早早的陪了人歇下。   药方子一出,好生的吃了三日的药,感染瘟疫的病患都在陆续转好,且仔细观察着,没有后续的不适之症。   接连又观察了七日,直至身子大好,诸人才彻底安下了心。   “到底是宋大夫,见多识广,实乃是年轻有为啊!”   张大夫捏着他那一小撮胡须,见着瘟疫被控制了下来,心中大为欢喜。   一连几日没得见宋风随,这厢人总算恢复了身子过来瞧病患,不由跟在人身前,结实的吹捧了一番。   却也算不得溜须拍马,实是叹服宋风随如此年轻,医术上竟就有了此般造诣。   宋风随眉眼生笑:“张大夫谬赞了,今日瘟疫能控制下来,实不是我一人之功,而是诸位大夫齐心协力的结果。”   几人欢喜客气的说笑了一场,心情都大为不错。   段阎从城外回来,巡检了一番外头的病情,好是初始上就有防疫,下头都没曾听说起病疫。   他恰好接到宋风随,抱了人上马,一并慢着扯着马儿回去,互是说着两头的情况。   一匹快马急策而过,段阎认出那是城关的哨兵,连先叫住了人问询出了什麽事。   “大人,府城快马加鞭有急信。”   宋风随紧着眉回转些身子看了段阎一眼,马儿跑了起来,一并随了哨兵前去衙司。   至衙司上,方才晓得府城瘟疫肆掠,上下暂无大夫制出方子,急信请求东部支援。   “府公率先发了病,已是........”   宋五深看着信函,紧着眉摇了摇头。   “时下府城无首领,还得快些带了药方前去支援治理瘟疫,以免更大范围扩展。”   段阎和宋风随虽先便推断出了症结出在府城,为此倒是没有太意外那边起了瘟疫。   前些日子就派了人过去问询,倒是不想派出去的人还没回来,府城的求助先递了过来。   两人当下便想着此番就由他俩再跑一趟,左右瘟疫的事情也有了方子,处理起来也熟。   宋五深却摇了摇头:“你俩前阵子因瘟疫的事情已经忙得人都瘦了,这厢哪还能教你俩奔忙。”   “既有了药方在手,那便不肖多愁了,此次我亲自过去。”   宋风随和段阎几乎异口同声道:“东部如何离得开爹坐镇!”   “东部如今有序太平,我走开一阵子也不要紧,若有事,还有你二叔和诸位大人在,另小段也有能耐,无需担心。”   宋五深晓得孩子要紧还是担心他个人,便道:“此次西部因瘟疫动荡,是个机会。”   段阎和宋风随顿时明白了宋五深的打算,到底是官场久经沉浮的人物,如何会错过收复西部的时机。   两地先前只是谈和,但到底各自为政,想西部见识了东部的家伙什,也不敢轻易折腾生事,可现在主持大局的府公病逝,若是东部不派个手段利落的去,那头极容易动乱。   思来想去,宋五深前去确实是最合适的。   既是如此,索性便与人好生安排过去支援的队伍。   四月尾巴上,宋五深带着一支精锐,几个得力人手,外张、唐二位大夫,押着几车治疗瘟疫的药草动身去往了西部。 [91]第91章:回家(正文完)   宋五深带着医药前去府城,进展颇为顺利。   但瘟疫初起时,府衙司内部就出现了问题,官员间人人自危,对瘟疫疏于防护管控,以至于宋五深到时,城里城外都已经染上了瘟疫,整个西部一片病荒。   瘟疫又爆发的早,许多无药可医的百姓教草草隔离在外,日日都有人病死。   府衙司上官员倒下大半,府公最先发病,一前一后都已是月余,医治不住率先病故,似是与之有密切接触的通判同知一样病卧在床,虽已是危在旦夕,好是等着了宋五深的救济,勉强捡回了一条命来。   休养间,极力配合着宋五深防疫。   很快从东部带过来的药便用了个干净,好是府城外有个大药庄,从前段阎就是在这处买的药,药庄上也未能幸免感染了瘟疫,极为配合的向官府提供了药材共同抗疫。   最难的一个月过去,府城的瘟疫才渐渐稳定了下来。宋五深一厢运作,府城里外无论是官员还是民众,都十分拥护。   黔州东西部,于时年六月归一,整个黔州境,完成了一家做主的局面。   “现在西部那头的瘟疫基本是控制住了,不过爹说府城受病灾影响颇深,他一时间还不得回来,需是整顿秩序,恢复耕种生产。”   段阎把宋五深从府城送回来的信儿带回了家里:“民心还要加固,不可快速离开。不过他来信儿还是手底下的人都说爹身子安康,除却是前阵子扫除瘟疫吃了些累,旁的倒是没什麽。”   人一去就是一两个月,又是去的病区,虽是携了救治的方子前去的,穆灵慧难免还是挂心得很。   不过听那头顺利,她也就安下了些心。   “只要安康,官府事要紧,倒也不催促他回来。”   府城收复,其实段阎和宋风随也考虑过一家子要不要再挪窝,入主府城去。   不过细下盘算,现今他们落住的抚阳县已是极好的位置,县城繁荣不输府城,且四通八达,无论是出境还是前往境内各处,都是偏居中的位置,比起在西部的府城,位置实际还要优越许多。   趁着动乱,倒是整好做调整,把黔州的中心转在抚阳上,如此更有利于境内管辖,也更利于与外界联系。   这般来,也就歇了再度挪动的心思。   六月的夏,蝉声不绝。   宋风随在亭子里的凉椅上翻着书页,抬眼儿便能看见坐在一头的一大一小正在吃寒瓜。   段阎将寒瓜籽给剃了喂霁崽吃,这小家伙鼓动着嘴巴,撑得小脸儿愈发的圆,长伸着胳膊去捡了寒瓜籽来往段阎的下巴上粘,说是要给爹爹粘胡子。   两人你与我粘,我与你粘,乐得不成。   宋风随笑合上书页,望着外头明晃晃的日色:“今年天气显是不似前头几年热了。”   正午间虽也毒辣,可如何也不比前头几年好似在火焰山那般的日子。   段阎道:“一连灾害了四年,天时再要不转好,那可真要成炼狱了。”   黔州一统,秩序井然,再看着有所恢复的好天时,宋风随前所未有的觉得松快。   他问段阎:“那咱们此番在抚阳县定下,当是不得再挪窝了?”   段阎眉心轻动,黔州一统了,往后便要以此地为管辖中心,按理来说,他们已经在黔州最核心的位置上,确实不会再挪动换住处。   几年灾害,瘟疫收尾。天灾人祸,前者差不多是进入尾声了,唯便剩下后者。   现今最后一桩麻烦事便是外头的动乱,他掐算着时间,五年动荡,现下已不足一年的时间,便是未曾知外头的天光,他算着也差不多火候了才是。   段阎看着宋风随,道:“我觉着,许还有一回迁动。”   宋风随面上松快的笑意倏而散去,转教几分紧张代替。   “事先不是都已经商定好了麽,黔州地处边境,地势险要,时下一统,咱就关起门楼子来好生过日子。任凭外头如何动乱打仗,我们只固守好黔州,不出去惹事折腾。”   他听着段阎的意思,以为他改变了初始的心意,黔州一统,兵强马壮,起了对外扩张的野心。   即便段阎有此心,宋风随也能理解,男儿志在四方,段阎也不是庸碌之辈,他确实是有能力往外走的。可这四五年来,他们殚精竭虑步步为营,吃了多少场战事,又死了多少人才走至的今天,好不易才得下些安定。   那般动荡的日子,他实有些力不从心了。   如今自己不过才二十几岁,几经起伏,总觉着在颇多的经历下,心似几十岁的老者一般了。   故此,听得段阎模棱两可的话时,心绪难免有所波动。   段阎抱了霁崽过去,轻轻捏了捏宋风随的手:“岁岁,我无心起兵征战,别担心。若是一开始有得选,我情愿安宁偏居于岩镇那小小一隅,可无奈却被推着往前走,阴差阳错得了今日种种。”   “战乱或许会似我们黔州安定一般将平,我是想问你,倘若那日到来,你可想回到京城去?”   宋风随受此一问,一时默了下去,他好像并没有去思考过这件事。   他沉默片刻,抬头看向段阎:“既说倘若,那我是想带你回我长大的地方去看看的。”   段阎笑着揉了揉宋风随的发顶,黔州固然也不差,但他心底下觉得,金尊玉贵的世家公子,落难坎坷一场,终是该重回到锦镶玉砌之地的。   既知了他的心思,自便更有了些数。   旁人许不知,但他却晓得战乱将止,天下归一。   他要让宋公子荣回京都,趁着战乱正处于白热化的阶段,为他们将来谋些路子。   七月里,宋二叔带着一封信函,红着一双眼眶回来宅子上,吓了家里人一跳,连是问他出了什麽事。   “一别几年,如今总算是有了些京城的消息。”   宋雪木哽咽吐出这么一句,便是捂眼哭了起来。   宋风随见问是问不清京城里怎么了,赶忙取了信函,自先和段阎看了一遍。   穆灵慧也紧张的很,瞧着宋雪木的神态,怕是京中有噩耗。   看完信的宋风随紧蹙着眉头,说是噩耗却也不完全是,若说不是,情势也确实不太妙。   黔州安定以后,便积极的往外联络宋家从前的人脉,这头一的自是二婶那头。   久经波折,吴家的信函终于辗转到了他们手上。   信上说动乱的三股首要势力,分别是皇帝莲妃一党,皇后及其外戚一党,再便是东部起势的秦家军。   三股势力这几年间不断争夺地盘打仗,硝烟深重,不想战乱之年却接连遭逢灾荒,挨至今年,三方粮食紧缺,都已经不大撑不住了。   偏是年中上,皇帝突然薨了,原有的权力也便尽数落入了莲妃一党手上。   三股势力知晓再久拖不得,铆力于最后一战。   “莲妃一党向来是不择手段的残暴,陛下在时,稍还有一二收敛,时下大权在握,为巩固强军,肆无忌惮的抢掠烧杀,全然不顾老百姓。   却也是此番阎王手段下,势居于首,若是皇后一党抵抗不得,恐怕天下要落在莲妃一党手上了.........”   宋家便是受莲妃一党谗言迫害才致流放来的黔州,若是天下归一,为莲妃一党当政,宋家别说是再无翻身之日,就算是在黔州,恐怕也难保性命。   这消息对宋家来说,岂非是噩耗,唯庆幸一点,便是吴家尚存,没有在战乱下丧命。   段阎听了帝都局势,嘶了一声。   原以为秦家军此番已经力挽狂澜,颇占优势了,不想接近尾声了,竟是三股势力下最势微的。   他琢磨着,看来主角走的是先抑后扬、绝境逢生的路数。   归根结底,也是一本爽文嘛~   段阎安抚心神不大安宁的宋风随道:“别急,事情还未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究竟会如何。此番既是还有一场决战,只要我们出手得当,不会是那个最坏的结果。”   宋家人一开始在朝上就没有站队的心思,会沦为派系斗争的牺牲品,主要还是源于宋祖父纯臣骨头硬,莲妃一党在朝中兴风作浪,势必两方会成为敌对。   现今他们偏居黔州,有粮有兵有武器,依着宋家的意思,同样也没有要站队的想法。   可今时不同往日,若是不在这时候决断压个宝,真让莲妃一党稳坐上了那个位置,那宋家这几年便白折腾了,届时反还会被扣上逆贼的头衔,是非死不可了。   也就是说,需得是支援皇后或是秦家军,若赌赢了,昔日的罪名悉数平反自是不必说的,且还另得功勋。可押注这样的事,一旦错了,那便是万劫不复。   要不得宋祖父也不会始终坚持中立,不为任何一党站位。   为着这事,宋五深还特地从府城赶了回来。   “太子受莲妃一党迫害,中毒而亡。皇后一党终归为正统,太子虽没了,四皇子且还在。”   “虽为正统,四皇子庸弱,从前在爹手底下读书,您不也说了实在是榆木脑袋麽。单论起才能,竟是还不如莲妃的五皇子,大任如何担得起?”   即便是莲妃一党下的五皇子再如何强干,也已经不在宋家的选择范围里了,但就事论事,五皇子虽有些才干,奈何受莲妃教导,为人十分阴狠,同样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   “爹,大哥!现今不是教咱们选皇子担当大任,是为宋家留后路呐,谁登大宝,不是我们能决定的。要紧还是判断其势力,是否抗击莲妃一党。”   段阎安静听着几位长辈争论,他听下来,争执的点无非还是正统,也便是说他们考虑的其实都是皇后一党。   其实也无可厚非,一来便是正统二字,二来皇后一党终究也是树大根深,起义的秦家军确实比较起来弱了。   但——   “秦家军一路能从东部小地上打到京城,且能在几年间不断壮大,没曾似其余小势力一般很快的销声匿迹,可见得他们确实是有过硬本事在身上的。”   “且我送去外头的人打听到,秦家军善待百姓,重视士兵,固此一路往京,有许多的百姓拥护。一朝天子一朝臣,为宋家长久计,秦家军其实是更好的选择。”   段阎面不改色的背了回书,他派出去打探的人其实还没回来,现在只能先按照书里简介的描写,拿点主角的优秀品质来说动长辈了。   屋里陷入了沉寂之中。   “我们同样是从岩镇一路走出来的,于黔州境内最不起眼,人人咂舌最为偏远穷困的地儿走至收复下整个黔州,回头看,初始谁会将我们放在眼里,谁又肯信我们有大能耐。”   段阎继续道:“秦家军能走到今日,必然是有我们所不了解的能耐。再是顺风顺水,这乱世天灾下,且教人不信全靠的是运气。”   宋家三个男人在沉默中受段阎一说,确也觉得秦家军不简单。   以他们己身为例子,确实更能窥见秦家军背后的不易,每回决断的明智。   “若是能将两家都压上,倒是不必苦于如何断了。”   宋雪木悠悠叹了口气,可那是打仗,不是养门生,哪里能养两个敌对竞争者。   到时候哪方成了,他们今日的恩情,每每提及,都会是根刺扎在上位者心头,迟早要成祸患,这聪明自是耍不得。   这一场辩论,历时大半晚上,最后还是段阎胜出了。   “便这样认定秦家军?”   事后,宋风随问段阎,他见着人言辞恳切,份外坚定的劝说一家子人选秦家军,都教以为两人从前相识了。   “嗯。”   段阎躺在床上无眠:“我不能在祖父和爹还有二叔跟前说些神神叨叨的话,但不忌与你说。”   “秦家军是天命所归。”   宋风随躺在人的臂弯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嗯~有一本正经的江湖道士的风范了。”   “往后落魄了,瞧也不愁饭吃,你还能披了袍子,举着旗,往那天桥底下给人算命去。”   段阎见着身旁的人调侃,他捏了人的腰一下:“冲你这话,我便做回道士。”   两人笑闹着便滚在了一处。   宋风随红着脸,弱声道:“……道士哪里还能干这些事的。”   “精通广泛!”   ……   事情既已定下,段阎便忙碌了好一通,于八月底和秦家军取得了联系。   得知黔州愿意支援,那头十分重视,秦至添派了亲信前来洽谈,甚至还交予了重要信文,十分客气的拜见了宋家人。   黔州为其准备了丰厚的盐粮和精密的武器作为供应,走九胡子他们的私盐道运送至军中。   年底,三争天下,打响了最后一仗!   宋雪木给吴家去过密函,与之诉说了黔州现今安定,吴家进可前来避难。   吴家倒是有心来,奈何京中防守严密,他们这等身份教盯得紧,脱不开身。   宋家想与吴家暗示他们的选择,但唯恐泄露要事,又怕最后功亏一篑拖累吴家,到底是没有通气儿出去。   这一年冬,黔州是个暖冬,天气很柔和,偶时见雨,漫天的急雪不曾来,黔州的老百姓安居乐业,仿佛迎来了天下太平一般。   宋家人在此安喜的场景间,心中却紧悬着,如同钝刀割肉似的等着那个结果,整个年节都在坐立难安中度过了。   中途上,还曾给秦至添补了一回供给。   次年四月,纷飞飘絮的四月,一场春雨滋润着土地。   四年前的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岩镇敲锣打鼓的办了一桩喜事。   段阎迎娶宋风随。   而今日,热闹更胜,举城敲锣打鼓,欢声雀跃一片。   秦家军大战得胜,于京都称帝,天下归一,久经五年的战乱终于结束了,太平回归百姓。   喜中却又有一丝哀情。   “大人保重。”   “宋大人保重呐!”   衙司上下,连带着些知情的百姓,夹道一路送着宋家的车马出城去。   在车上的宋家人见着外头春雨纷纷,不顾雨色相送的老百姓,眼眶子竟是不由自主的有些泛红。   心中百感交集。   当初狼狈不堪的走进这片土地,满心的屈辱于潦倒,未曾敢想是否还有活着走出黔州的一日。   五载光阴,起伏跌宕,没想到竟然还有今日这般荣耀离开的光景。   人道世事无常,不过如此。   “去哪儿,小爹我们去哪儿?”   霁小崽在马车上不安分的探来探去,从车窗处钻了个脑袋出去,只瞧着爹爹骑在一匹大马儿身上,外头下着雨,很多人在路边上。   “我们要去看灯会吗?”   宋风随搂住安分不得半刻的小崽子,看着马车外紧紧相随的段阎:“回家。”   段阎看着马车里的一大一小,笑容温和,轻应了一声:“回家。”   这次,我们真的一起回家了。   ——正文完。 [92]番外1:哥哥你怎么不说话?   黔州地处偏远,距离京都更是路途迢迢。   这年四月间雨水多,道路泥泞,大队人马迁行,进程很是缓慢,行走了月余,路程才且过半。   霁崽跟着家里人已经搬过几回家了,但还是头一回赶这样远的路。   初始上,小家伙还多欢喜雀跃。   春月里满树雪白的流苏,高花万万层的楸树,沿途间鲜花铺路,晴蓝的天空,鼻尖嗅着都是嫩嫩的花草香气。   蝴蝶小只小只的在菜田里翻飞,鸟雀活泼得敢跳到马车顶棚上叽叽喳喳,春时万物,直教和爹爹一同骑在高大马儿上的小霁崽看得眼花缭乱。   路上是好看好瞧的,可肉团子只有天晴的时候才能和爹爹骑大马,下雨就只能待在马车里。   雨天不能出马车骑马儿不开心。   骑着马儿也不能停下来扑蝴蝶,不能去追跳来跳去的小鸟雀,终日都是赶路啊赶路,小霁崽还是不开心。   他把脑袋耷在马车窗子上,看着外头哗哗的雨打在翠绿的树叶上,不知道从哪天起,他就见着红的白的粉的花朵儿都开败了,往哪里看都是一片绿绿的颜色。   小爹说春天过去了,现在进了夏月,花儿开过了,该到快快长果子的时节上,这样等秋天到了才会有甜甜的果子。   那他就问小爹,怎么都到夏天了,他们还没有到家呢。   小爹就说快了。   哼,根本就一点都不快。   段阎骑着马在外头,远便瞧见了马车边探出来的个毛毛茸茸的小脑袋,一双水汪圆溜的眼睛没精打采的。   他央马过去,人且将至,斗笠上的水珠忽而滑落,整好滴在了小家伙的鼻尖上。   “霁崽,有小虫子。”   焉焉儿的小霁崽心不在焉,鼻尖忽而凉呼呼的,听得段阎的声音,哇哇大叫了起来,转身就朝宋风随怀里扑过去:“小爹,小爹!有虫子!”   宋风随闻言赶忙瞧过去,左右将人看了一番:“哪里来的虫子?可是教咬着了?”   “掉在鼻子上了!”   宋风随眉心微动,只瞧见张白生生胖乎乎的小脸儿,哪里来的什麽虫子。   段阎在外头哈哈大笑了起来。   一大一小不由同时瞪了过去。   “斗笠上的水落下来了,我这正要给他擦了去,动作倒是快,一扭身就钻去了你怀里。”   宋风随朝人丢了一团揉坏了的纸:“眨个眼睛的功夫就要问两回还有什麽时候才能到家,好不易安生会儿,你又逗他。”   段阎看向气鼓鼓的小崽子:“爹爹举着伞抱你骑会儿马儿好不好?”   “不要。”   霁崽两只短短的胳膊紧紧的抱着宋风随,偏着脑袋贴在他的胸口前,拿后脑勺对着段阎,可凶可生气了。   “再也不要和爹爹好了。”   段阎哭笑不得,转说将马交给狗三儿,自上马车里头哄哄。   还没来得及张口,倒是前头的探路兵先跑了马前来。   “大人!前头有状况!”   偏着脑袋的霁崽连忙转过脑袋,和宋风随一同看向了外头过来报告的士兵。   段阎眉心微动,安抚两人:“没事,我去看看。”   宋风随看着跑马而去的身影,下意识的抱紧了些怀里的霁崽。   如今虽是天下归一大战结束了,但各地上都还有些残余的小型势力,其中有从前那两支败落的势力,也有不满秦至添地方出身却拿得了天下大权的草寇,这些势力在地方上蠢蠢欲动,动一榔头,西一铁锹的惹事。   秦至添如今身在京城,地方上许多的旧部,乃至于家眷亲属都在陆续往京中赶。   就像是段阎他们这般的,也同是前去受封受赏。   那些残余势力不敢往京都去叫板,便将矛头指向秦家去京的人。   不说听到的,就连段阎一行人也遇见了两回草寇,不过那些残余势力自不是对手他们的对手,三两下就给收拾了去。   几年战乱灾荒,死的人实在太多,宋五深让段阎勿要下杀手,但未免这些草寇再行生事,便多废了些功夫,一应将人都给捆了扭送至当地的衙司。   要不得他们也不会走了月余距京都还有一半的路程。   总之天下初平,才通畅的官路和小路都不大安生。   段阎前去,听得探路兵报,前头便是又有两支队伍动了手,看装束,一支又是草寇残余,另一支却不大看得出是商户还是进京的人。   却也不论是商户还是进京的人,草寇残余作乱便不可。   段阎指了一支兵,亲自前去支援。   那本受流寇侵扰的队伍,几乎是难以招架,不知在这处已经抗击了多久。   好是段阎领着人过去,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便得以压倒式的将流寇制服住。   差不多一个时辰后,段阎扯了马回去。   宋风随见着安生回来的人,连问:“可受了伤?都是些什麽人在生乱?”   “我没事,都已经平下了。”   段阎道:“你随我过去一趟,那头有个带着孩子的娘子受了些轻伤。”   宋风随连忙提了医箱就要过去,倏而想着那娘子带了小孩子,将才一厢动乱,怕是也受了不小的惊吓,他转将医箱塞给了段阎,抱了霁崽一同。   外头的雨已是停了,士兵正在清扫道路和捆扎活捉的流寇,随行的医师给受伤的人做包扎,乱糟糟的一片。   原本在宋风随怀里的霁崽已经转到了段阎的怀里。   段阎抬手将小家伙的眼睛蒙了起来,快步带了人去了新扎的帐篷。   霁崽倒是老实,眼睛一片黑乎乎的也没有乱动吵闹,隔了一会儿,爹爹把手拿开,他竟看见了个小哥哥。   他坐在一只圆圆的灌满棉花的软凳儿上,呼吸压得很轻,眼睛定定地望着一处,颜色有点浅的眸子却空荡荡的,人进人出,似乎都没有引起他一分注意。   段阎轻轻拍了拍霁崽的背,指了那小孩子一下,便将霁崽放到了地上。   霁崽落地便扯着小短腿儿径直朝人跑了过去,一路上就只有他一个小孩子,时下见着比自己稍微大一些的小朋友,他很高兴,用不得段阎说,自也要凑上去。   但是他跑到了人的跟前,小哥哥却还是没有动。   霁崽咬了咬嘴巴,小声道:“哥哥,你怎么了?”   小哥儿闻言淡淡的看了霁崽一眼,随后便又收回了目光。   霁崽疑惑人为什麽不跟他说话,蹲下身去看他。   小哥儿垂着的眸子,便正好与仰着个肉下巴的霁崽圆溜溜的眼睛对上。   “哥哥你怎么不说话?”   “你是饿了吗?是不是没有力气说话了?”   霁崽看着小哥哥分明比他大,但是脸蛋儿却比他还小,瘦瘦的一个。   他连忙往自己的兜里摸了摸,拿出了一颗已经捂得生热的李子。   “你吃。”   小哥儿不说话,也不要他的果子。   一旁给娘子包扎好了胳膊的宋风随不免也看了眼小孩子,眉心微蹙:“小朋友是教吓到了,一会儿我让下头的人送盏安神汤来。”   那受了伤的娘子十分年轻,不过十六七的面相,倒是也没受重伤,只是先前教流寇袭击的时候紧紧护着小孩子,胳膊被砍刀破伤了点油皮。   小孩子在五六岁上下,显然不是她子的孩子。   听得宋风随说起孩子,她脸上显可易见的露出了伤怀。   将才已是听护卫说了,救下他们的是进京受赏的宋家人,虽她并不知宋家是何名号,但既是新朝势力,便是可靠的。   为此没瞒:“我们此行是为进京,晓路上或许不太平,便伪装成了一支商队,但却也不知如何教那些草寇识破,径来伤人性命。”   “小疏见遇了多回乱事,性子有所改变,总是寡言少语,宋公子勿要见怪,他对家里人也是这般。”   宋风随悉心与娘子说谈了一场,方才晓得这小哥儿原来姓秦。   他是当今龙椅上那位的亲侄子,论起身份来说,便是名正言顺的小世子。   时下陪伴他进京的是他的姨姨,作何小世子去京中,父母未曾随身相伴,反倒是小爹的亲妹妹随同?   原是前几年战事激烈,秦疏的父亲随兄南征北战时,不幸战死于沙场。而他小爹,是镖行出身,自小就习武,丈夫殒命后,他虽从战场上退了下来,但在一回迁地时遭了埋伏........   秦疏本就早慧,逢双亲惧亡时已经记事了,自此后性情大变,没有了小孩子的活泼,总是很沉默,淡淡的不爱和任何人说话。   听完小孩子的遭逢,段阎和宋风随都良久无言,战争的残酷,哪里是言语就能轻描淡写过去的。   如今上头那位荣登大宝,看似风光无限,可心下的疮痍,恐怕要用一生来填补。   “不怪是将才那些草寇个个出手狠厉,我见着不似寻常草寇。”   段阎叹了一句,这送小世子进京的人也是训练有素,奈何草寇当是探听到了小世子归京,刻意要取人性命来讨赏,故此才教人难以招架。   “路上恐怕还有不太平的时候,为小世子平安抵达京城,还请娘子与我们同行,如此也有个照应。”   姜娘子求之不得,连是谢过了人。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