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成为龙傲天的病弱道侣 作者:喵草v 简介:   应蘅澜有个不省心的小朋友。   从小身体不好,走两步就喘气,性格还娇气得可怕,老是嘴上不停地喊着哥哥,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自己,好像一刻都不能离开自己。   巧的是,他也离不开他家的小乖。   龙傲天温柔攻(应蘅澜)x 娇弱病美人受(桑沅)   观前提醒:①小情侣彼此只有唯一,是恨不得把对方揉进身体的那种,对外人排他性极强,彼此间谁都融入不进去的那种   ②受因为身体问题(长期病重没精力)会有点呆,攻愿意宠所以再呆也有他兜底   ③强弱类型,小情侣有体型差,攻能轻松把受单手抱起来狂亲。 浮生皆苦 第1章 离别   今天是姐姐死去的第三天。   应蘅澜蹲在隐蔽的角落中屏住呼吸,看着面前的宅府偏门吱呀一响,不一会便走出一个衣着质朴的下人。那下人匆匆将盆内渣碎倒在门外,随手抖了抖盆后拍净身上的粉尘,转身进院内关上房门消失在应蘅澜的眼前。   应蘅澜左看右看,确定四周没人后便飞快上前,抓起地上倒掉的渣碎疯狂往布袋里塞。渣碎随着他急促的抓握黏得指尖满是蜡黄,不时散着古怪的药味。   应蘅澜不知道煎煮过的药渣是否还留存原先的疗效,但只要有希望他总得要试试——毕竟如今家中已无积蓄,没有能够维系生活的大人,要想一个十岁的孩童在如今灾难盛行的年代赚取购置药材的钱粮简直难于登天。   我已经失去姐姐了,不能再失去小乖。应蘅澜想。我答应过姐姐要好好照顾小乖的。   干瘪的布袋逐渐充盈起来,沉沉地堆在底下染出棕黄的水渍。   幼童捡完后迅速钻进角落,潜伏在暗处拐入小道。路上他听见药铺里的郎中翻箱倒柜,嘴里不干不净的全是骂人的脏话。   “到底是哪个人偷了我东西?!”郎中大叫,“要是被我抓住了吃不了兜着走!”   应蘅澜抖了下,将贴身的几株药材藏得更深了些。   他渐渐加快脚下的步子,七拐八扭地在复杂小路中穿梭,很快便来到了一个偏僻简陋的院子面前。只见幼童取下院门的锁头,费劲推开生锈的大门走了进去。   应蘅澜匆匆进屋,在浓重的药味中将床铺上裹成小包的被褥细细地剥开,随即露出个更为瘦小的孩童。   孩童此刻眼眸紧闭,眉心皱起,脸上满是散不去的病气。   应蘅澜伸手探了下对方额上的温度。或许是闷了一天的汗,比起昨晚突然升起的烫手温度来说好上不少。   下次得更细心点才行。他在心中暗暗自责。不能再让小乖再生病了。   孩童生来体弱多病,从捡回来那刻便药不离口,每逢换季降温都会大病一场。前几日姐姐离世的时候恰巧赶上换季,可沉浸在最亲之人离开悲伤中的他们无暇顾及太多,直到昨晚应蘅澜迷迷糊糊被对方烫人的温度所惊醒这才发觉不对。   还好小乖没事。应蘅澜想。否则我绝不会轻饶自己。   想到这他轻轻擦去了对方脸上的汗珠,“小乖,桑沅。”   “醒醒,哥哥回来了。”   桑沅轻哼几声,脑袋抵在应蘅澜的颈窝不住地蹭。   “哥哥?”他像是没睡醒般微弱地喊了声,“是哥哥吗?”   “是哥哥啊,哥哥回来了。”应蘅澜搓搓他的脸,“现在头还晕吗?有没有想吐的感觉?”   桑沅摇摇头,“不晕了,也不想吐。”   他伸出胳膊圈住应蘅澜的脖子,“小乖好想哥哥。”   “哥哥也想小乖。”应蘅澜抱紧他,“小乖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桑沅点点头,“好好吃饭了,一点都没剩。”   “小乖真棒!”应蘅澜笑眯眯地夸,“小乖是全世界最好的小乖!”   桑沅被夸得嘿嘿傻笑,笨拙地学着哥哥的话,“哥哥、哥哥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两个小不点难得在亲人离去后再次笑了出来,黏黏糊糊地抱成一团滚到软铺上。   “哥哥去给小乖煮点吃的。”应蘅澜捏捏他家小乖的脸,“吃完饭我们再煎药好不好?”   桑沅应了声好,埋在应蘅澜胸膛上蹭了蹭。   “哥哥,”他压着气声问,“姐姐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孩童不懂得死亡,只是模糊地感知到曾经亲密的人可能要消失在自己的生活中再也寻不到往日的踪迹。他想不明白也不知道该如何想,病痛的折磨带走了所有精力,使得孩童思维迟缓,直到今日才后知后觉涌上过量的不安和恐惧。   “我们还能见得到姐姐吗?”桑沅声音又低了些,“如果小乖再听话些,姐姐是不是就能早点回来?”   应蘅澜愣在原处,心中山呼海啸般涌上难以言喻的酸痛。   他不知要如何开口。   即使孩童如何早慧,但面对死亡这一无法逆转的绝望时刻还是无法转动大脑去思考其他。   应蘅澜张了张嘴,半天吐不出一个完整的词汇。   “小乖,姐姐只是……”他喉间滑出生涩的语句,“她只是去个更好的地方。”   “但是那个地方太远了,姐姐暂时回不了。”应蘅澜说,“所以以后只有哥哥陪着小乖了。”   说话间他生涩地学着姐姐以往安抚的动作,用指腹仔细抚过桑沅的眼睑。孩童像幼猫般眯起眼睛,喉头滚出软绵的哼唧声。   “我们以后会见到姐姐吗?”桑沅问。   “会的。”应蘅澜说,“我们以后会见到她的。”   只不过时间可能有些长。   桑沅点点头,原先不错的情绪突然低落许多。   “我知道。”他小声地说,“可我有点想姐姐了。”   应蘅澜忽然清晰地感觉数不尽的烫意涌上眼眶,充斥着眼睛四周发麻发酸,裹挟着汹涌的泪意几乎要将他淹没。   我不能哭。应蘅澜告诉自己。要是我哭了,小乖会感到不安的。   我必须坚强起来。应蘅澜想。姐姐不在了,小乖只能依靠我了。   他眨了眨眼,努力将滚烫的泪意强行压下,可手上还是不自觉地将桑沅抱紧,“姐姐肯定也想小乖。”   他也好想姐姐。   这好像是我们第一次和姐姐分开。应蘅澜想。也是最后一次。   在应蘅澜的印象中,比起姐姐来说女人更像是娘亲:严厉中带着包容,做事风风火火,无所不能好似天神下凡般,一把就将在小巷子里捡垃圾吃的他给薅了回家。   那时应蘅澜才三岁。   应蘅澜刚被捡回来的时候像个小乞丐,被女人丢进盆里狂刷一顿才变成干净小孩。当时他以为自己要死掉了,没想到女人给他吃穿,教他认字,好得像是菩萨下凡普度众生。   难道她是我真正的娘亲?应蘅澜想。只有娘亲才会关心自己的孩子,对自己的孩子好。要是她不是我的娘亲,为什么她要对我这么好呢?这想不通。   而且……而且,如果她不是我的娘亲,那谁才是我的娘亲?难道是原来的父母吗?这不可能。他想,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父母忍心抛弃自己的孩子呢?   他不相信。   想明白后应蘅澜成天追在女人后面喊娘亲娘亲的喊着,结果迎接他的不是亲昵的拥抱,而是响亮的脑瓜崩。   “我才刚十八正年轻着呢!”对方如此是说,“叫什么娘亲?都把我叫老了!快叫姐姐!”   应蘅澜不服仍旧坚持自己的想法,下一秒便尝到了女人全力弹出的脑瓜崩是个什么滋味。   那天之后应蘅澜老老实实地叫起姐姐,后来桑沅被捡了回来,小孩也学着应蘅澜喊姐姐,一大一小就这样跟在女人后面喊了许多年的姐姐。   三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奇迹般聚在一起组成了温馨的小家,直到命运无情地将他们拆散。   要是我能察觉到就好了。应蘅澜想。可察觉到灾难的降临又有什么用呢?天灾之下众生皆为蝼蚁,他们逃不掉也躲不开,风起之后瞬息就被汹涌黄沙淹没。   说到底他们也只不过是粒不起眼的灰尘罢了。   应蘅澜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   时间的长河太久太长,当下再极端的悲痛通过时间的冲洗迟早会有淡忘的一天。今天他能记住姐姐,可明天呢?后天呢?一年后呢?他还能想起对方的面容吗?他还能记得彼此相处的过往吗?   死亡的恐怖之处并非离去,而是遗忘。   应蘅澜忽然将桑沅抱得很紧,“小乖,你要好好活着。哥哥没有你会死掉的。”   桑沅困惑地轻轻碰了下他的眼睫,“哥哥?”   “太恐怖了。”他喃喃着桑沅听不懂的话语,“我已经快记不清姐姐的样子了。”   更可悲的是,不仅是快要忘记的外貌,就连名字也不得而知。   应蘅澜在脑海中搜索一圈,只模糊地记起对方曾提及自己是从一个桑姓家族中逃出。   “当时他们要我给老头子当小妾,那老头子肥头大耳的都能当我爷爷了,真是不害臊!”他还记得姐姐当时脸上满是怒火,“气得我差点没把祠堂给砸了,可那群人还坚持让我嫁人,尽绕在我身边说些女人生来就是为了伺候男人之类的鬼话。”   “我偏不信这些!难道女人离开男人就活不成了?!女人也是自己吃饭自己睡觉的,凭什么要靠男人过活?”   她连夜逃出,像个乞丐在山野艰难存活,直到后来寻到如今这个小镇才终于安定下来。女人白日给人洗衣晚上吃力认字,可却觉得这样的日子比从前都要好上不少。   “现在我的医术都是自学的,厉害吧?”女人骄傲地拍了拍胸脯,“所以谁说女人生来只能生小孩的?明明能干得事多了去了!”   “而且我不生也能有小孩啊。”她笑着捏捏他们小脸,“比亲生的乖了去了!”   姐姐手劲大,捏得应蘅澜直皱眉,只有他怀中的桑沅还傻乎乎地笑。   但可惜过往快乐的日子像梦境般随着睁眼那刻消散不见。饥荒掏空了所有人的胃部和理智,瘟疫让所有人处于随时死去的恐慌,现实如炼狱令人恐惧,而这次能庇佑他们的人已然被灾难带走,只剩他们独自咬牙面对一切。   应蘅澜用力揉了把脸,将负面的情绪抹得一干二净,等手移开的那刻,他又变回了桑沅眼中顶天立地的好哥哥。   “哥哥先去准备晚饭,很快就回来。”他揉揉桑沅的脑袋,“小乖等哥哥一会好不好?”   他担心对方受凉复烧,连忙将散开的被子重新裹得严严实实,“被子再热也不要拿开。”   “再捂捂,”应蘅澜叮嘱,“如果明天没继续烧起来的话就说明小乖病好了。”   桑沅乖乖地应了声,“哥哥要快点哦。”   应蘅澜捏捏他的脸,“哥哥会的。”   说完他将桑沅的被子掖好,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垒着几袋粮食,灶台上调味的粗盐没了大半。应蘅澜反反复复点了下数目,还是不得已接受这个恐怖的现实——   他们要缺粮了。   虽说姐姐预知不对提前存了粮食,不至于让家中的两个小孩和别人一起啃观音土,可再多的粮食也有消耗完的那天。更何况自从家中唯一大人去世后再无钱粮入账,加上每日都需支出一笔银两购置药材,因此即使应蘅澜一省再省,存款还是迅速见了底。   应蘅澜的表情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我该怎么办?应蘅澜想。肯定还有能省钱赚钱的法子。我能去跑腿,去偷东西,哪怕去帮忙搬货也行,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小乖。   姐姐教过的医术足够我去将小乖目前的伤寒给治好,只不过目前的问题就缺在药上。   如果挑出来的药渣没用的话就用今天偷来的药。他想。   后面等小乖风寒过去就再翻翻医书,看看有什么调理方法的新药方。应蘅澜边想边取了块干瘪的馍馍,取了米认真洗净后烧火起灶准备开始煮粥。即使这个粥和清水几乎没什么区别。   小乖的病会好的,我们的生活也会好的。应蘅澜告诉自己。都会好起来的。   锅内滚起咕噜咕噜的泡沫,一阵淡淡的米香充盈在狭小的室内。   粥煮好了。   应蘅澜取了碗粥,将冷硬的馍馍塞进热粥中泡软,处理完一切后才端进卧室。   “来,小乖。”他捧着吃食坐在床旁,“该吃饭了。”   床上鼓起的小包“呜”了一声,很快就探出个毛绒绒的脑袋,“好!”   应蘅澜抬手捋起桑沅垂下的碎发,然后才将裹成小春卷的某人圈紧怀中。只见他把馍馍一点点撕开,小块小块地喂给桑沅吃,“喝点粥,别噎着了。”   桑沅和猫似的吃了几口便摇摇头,“哥哥吃。”   他久病缠身,接连灌下的药磨小了胃口也染苦了舌尖,吃饭就像是场活着的酷刑。但他不能不吃,也不得不吃。   “小乖多吃点。”应蘅澜轻声哄道,“不用担心哥哥,哥哥在外面吃得很饱才回来的。”   “而且小乖不是说想和哥哥一起出去玩吗?不多吃点的话身体怎么可能好得快呢?”他说,“如果小乖身体不好的话,哥哥也不能带小乖出去玩了。”   “所以小乖多吃几口好不好?”   桑沅很是为难地鼓起小半张脸,“可是饭苦苦的,就算只是喝水,嘴里也是苦的。我不喜欢这个味道。”   “那哥哥亲亲小乖好不好?”应蘅澜捏捏他的脸,“大人都说亲亲是甜的,哥哥亲亲小乖就不苦了。”   桑沅想了想,点点头。   “那哥哥待会要亲亲哦。”他生怕应蘅澜不答应,还扯了扯对方的袖口,“哥哥答应小乖的。”   “哥哥答应小乖。”应蘅澜说,“来,张嘴——”   桑沅努力地多塞几口,剩下的那些全进了应蘅澜的肚子。   “小乖真棒。”应蘅澜夸他,“今天比昨天吃了好多。”   “哥哥奖励小乖亲亲。”说着他便轻轻吻了下桑沅的额头,又啄了口对方的脸颊,“怎么样?小乖还觉得苦吗?”   桑沅仔细琢磨了下,“好像不苦了?”   他砸吧下嘴,凑近也有样学样地在对方脸上吧唧一口,“哥哥,你感觉怎么样?”   应蘅澜咂摸了下,“好像确实是甜的?”   “那太好啦!”桑沅拱在他怀中嘿嘿地笑,“以后哥哥多亲亲小乖,这样就不苦啦。”   “小乖真聪明。”应蘅澜搓搓他的脸,“那以后哥哥就多亲亲小乖。”   毕竟生活太苦了,难得的甜他们都想紧紧抓在手心。   吃完饭后天色已晚,院内只剩煎药发出的些许火光。一大一小围在旁边翻着柴看着火,挤在一起说着叽里呱啦的小话。   “哥哥,街上的人是不是有很多?”桑沅问,“那吃的呢?是不是也有很多?”   事实上现如今到处堆满死人的尸体,大户人家房门紧闭,街上荒芜一人。饥荒和瘟疫肆意蔓延着整个小镇,夜半时分总能听到因亲人离去而悲痛的嚎哭声。   应蘅澜揉揉他脑袋,“对的,人很多,吃的也有好多。”   他绞尽脑汁地编造着不存在的场景,“有时能看见中举的秀才穿着红衣服骑马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群人敲锣打鼓。”   桑沅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这样吗?”   “而且这时候如果女孩子喜欢这个秀才就会往他身上丢香囊,”应蘅澜绘声绘色地说,“从两三层楼一下就丢下来,直直砸在那秀才身上。只不过有些丢得歪的没砸秀才身上反而砸我头上,害得我脑袋上多了个大包。”   桑沅连忙伸手去摸摸他脑袋,“哥哥还疼吗?”   “不疼了不疼了,”应蘅澜说,“还不够姐姐弹的一半疼呢。”   桑沅摸摸自己的脑袋,“是吗?”   “哥哥差点忘了小乖没被姐姐弹过脑袋瓜,”应蘅澜摸摸他脑袋,假装在上面敲了敲,“呀,声音好清脆,原来是个好瓜。”   桑沅被逗得不行,也学着应蘅澜敲敲他脑袋,“哥哥也是好瓜。”   “那我们都是好瓜。”应蘅澜说。   两个小朋友顿时笑作一团,紧紧地相拥。忽然砂锅喷出一股白气发出轻微声响,应蘅澜凑过去看——原来是药熬好了。   “好咯,小瓜,”应蘅澜说,“该吃药了。”   小瓜立刻变成小苦瓜,皱巴着小脸回答道:“知道啦。”   “哥哥知道小乖很乖。”应蘅澜说,“所以小乖更要快快好起来,到时候哥哥带你去街上玩。”   “拉钩钩,”桑沅小声说,“哥哥要答应小乖。”   “好。”应蘅澜应下,两人小拇指勾在一起,“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第2章 逃离   药渣居然意外的有用。   神情蔫蔫的孩童喝完汤药后精神不少,窝在应蘅澜怀里嘀咕了好半天幼稚的小话,被搓搓脸就嘿嘿地傻笑,看起来呆得不行。   “小乖,小乖。”应蘅澜面上随之染上浅浅的笑意,“要一直健健康康的啊。”   桑沅用力地点点头,笨拙地学着去搓对方的脸,“哥、哥哥也要好好的。”   应蘅澜故意趁势将脑袋埋进桑沅的颈窝里疯狂乱蹭,痒得幼童连连发笑。桑沅体弱,笑起来和幼猫似的叫,没几下就开始不住地喘,吓得对方连忙给他拍着脊柱慢慢顺气。   某个没心眼的浑然不觉,抱着吓破胆的哥哥仍旧呵呵傻笑。   “哥哥,坏。”他轻喘着嘿嘿乐,“痒痒的。”   “哥哥坏。”应蘅澜心有余悸地说,“哥哥简直坏死了。”   要是再迟一秒,桑沅笑岔气就糟糕了。   “下次哥哥会注意的。”他搓搓某个呆瓜的脸,“小乖,要喝点水吗?”   呆瓜咳嗽几声,点点头,“要。”   应蘅澜听后赶忙倒了些温水,一点点喂入桑沅口中。   “小乖,喝完水就睡觉好不好?”他轻声说,“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醒来就病好了。”   桑沅为难地低下头,“哥哥,可是小乖睡不着。”   应蘅澜顿时心下了然。孩童睡了一天后浑身难受,头脑发昏不说身体还躺得发麻,病情减轻后便精神百倍,恨不得熬个通宵冲出去撒泼似的跑。   “小乖就当是陪哥哥睡觉吧。”他捏捏桑沅的脸,“如果背不舒服的话就趴哥哥怀里。”   桑沅小声地应和,抵在应蘅澜的颈窝处绒绒地蹭,“那好吧,小乖陪着哥哥。”   “辛苦小乖迁就哥哥了。”应蘅澜说,“哥哥没有小乖可怎么办啊。”   “那、那小乖一直陪着哥哥。”桑沅认真说,“哥哥,哥哥不要害怕。”   应蘅澜愣了下,随后笑了起来,“好,哥哥不怕。”   他们匆匆洗漱后滚到被褥里紧紧相拥。桑沅说着不困,但趴在应蘅澜怀中很快便眼皮沉沉,没一会就陷入梦乡。应蘅澜屏息去听,发觉他家小乖呼吸平缓,连闷咳都少了许多。   应蘅澜悬着的心终于落下,缓缓将僵硬的身躯陷入柔软床铺。   那些捡来的药渣虽已煎煮过一次,但在他翻拣时发现其中还混着半生的草药块。   但愿明天能幸运些。应蘅澜想。只需再吃一次,小乖的风寒就能好了。   应蘅澜在心中过了遍明日的待办事项,合上眼后迅速沉入了睡梦之中。   一夜好梦。   第二日一早,应蘅澜准备好吃食和汤药,手脚麻利地将被褥里的桑沅剥了出来,圈着糊涂蛋硬塞完东西,仔细掖好被子后匆匆出门。   他一路前行,在天亮起大半前来到房牙家门外。房牙是个瘦削的中年男子,瞧见应蘅澜就忍不住直皱眉。   “去去去,你这小娃娃怎么又来了?”他把应蘅澜往外推,“这里不是你来玩的地方。”   “王叔!王叔!”应蘅澜扒着门框喊,“我真的是来卖房子的!”   “要卖也得喊你家大人来。”王叔说,“我们不和小孩子做生意。”   应蘅澜还想再说些什么,结果对方将房门狠狠地摔上,震得他耳边阵阵轰鸣。   又失败了。他在心里默默叹气。我还能去找谁呢?   房牙会因自己是孩童而误以为是玩笑话,典当行则无法进入,而周围并无愿意出手买房的邻居——毕竟如今饥荒瘟疫盛行,人人皆自身难保,根本没银两再去购置额外的宅府。   “小应,把宅府变卖后赶紧带着小乖走。”姐姐临终前的话语似在应蘅澜耳边隐隐响起,“这个病已经控制不住了,只会死更多的人……”   “快走,一定要快走……”她说完又呕出一滩乌黑的血,“不要留在这。”   应蘅澜深吸一口气,努力将繁杂的思绪拉回了现实。他抬头看了下高悬的太阳,仔细在内心算了算时间,步履不停地跑向昨日的宅府。   他习惯性地没入阴影,贴着角落飞速前行,路上遇到药铺晾晒在外的药材伸手抓上一把就跑,随着离宅府越来越近,贴身的布袋也越来越鼓。   要是姐姐还在的话一定会骂死我吧。应蘅澜想。但为了小乖这些都不重要。   当初他将桑沅从涨潮的海边拼死捡回,一点点将他喂养成干净乖巧的漂亮小孩,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对方痛苦死去。   只要能让小乖活下去就好。他想。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   甚至包括他自己。   思虑间应蘅澜来到宅府门前,像昨日那般轻车熟路地躲入无人的角落。他蜷缩着身子,屏住呼吸,在心中悄然数着时间。三、二、一——   门打开了。   倒药渣的下人换了个陌生面孔。那是个健壮的大婶,走路倒药一气呵成,但与昨日那位下人不同的是她倒完东西并没有急于离开,而是靠在门框上和路过的妇人随意闲聊起来。   “婶子,最近啥情况啊?”应蘅澜听到妇人焦急地问,“怎么最近都在抓人?就算是仙家招人也不是这种架势的。”   “唉,一言难尽。”大婶长长叹了口气,“家里有小孩的还是快些走吧。”   她凑近妇人,手挡在嘴边压低了声音,“猪老鬼盯上小孩了!”   应蘅澜瞬间心下大惊,连忙扭头看向宅府上的牌匾。只见做工精美的木匾上赫然写着“怀仁府”两个大字。   ……怀仁?   现任的县长就叫朱怀仁,这显然就是他的宅府!   应蘅澜瞪大了眼睛。   虽说县长名字里面带着仁者爱人,可实际上做的尽是欺男霸女的事,县内官官相护,无人治得了这个狗官,甚至渐渐将魔爪伸向了无辜的孩童,做出的腌臜事罄竹难书。   “听说他现在不仅在街上抓了,而且还要挨家挨户去搜!”大婶的脸上满是厌恶,“真的造孽!他搞这种东西也不怕自己以后被阎王扒皮!”   剩下的话应蘅澜已然听不清了,此刻大婶的话在脑海反反复复地回放。   “还要挨家挨户去搜!”   他忽然想到桑沅那张过于出众的脸。幼童面上虽满是萦绕不散的病气,但也无法掩盖那俊秀的五官,一双清澈含水的圆眸更是给这张优秀的面容增添几分秀丽,并且随着年龄的增长容貌愈发出色,根本无法让人移开目光。   应蘅澜的心中愈发沉下几分。   他无心在意药渣,拔腿就往家中跑。   我得带小乖离开。应蘅澜想。今晚就得走,不然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跑得飞快,宛若风般撞入屋内,连带着屋门摔在墙上爆发震天巨响。躲在被褥里的桑沅顿时被吓得小脸发白,发现来人是应蘅澜才面前和缓了血色。   他伸出胳膊,软绵绵地喊了声“哥哥”,如愿被对方抱入怀中。   “哥哥,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桑沅亲昵地蹭了蹭应蘅澜,“是有什么事吗?”   应蘅澜跑得急,连连喘了好几口才能正常开口。   “快,小乖。”他说,“赶紧收拾东西,今晚我们就走。”   桑沅困惑地眨了眨眼,“我们不在这里住了吗?”   “不在了。”应蘅澜回。   他见桑沅眼神迷茫,连忙故作轻松地笑道,"哥哥答应过,等小乖病好了就出去玩。小乖还记得吗?"   桑沅眼睛一亮,眼眉开心弯起。可那笑意还未达眼底便忽然消散。只见他慢慢垂下头,整个人像被雨淋湿的小狗,连发梢都透着浓浓的失落。   “哥哥,要是——”他小声发问,“要是我们走了,姐姐回来找不到我们怎么办?”   应蘅澜紧紧抱住他,“姐姐不会找不到我们的。”   说话间他轻轻将桑沅脖颈上挂着的红绳拉了出来,将绳上系着的物件放在手心。   “姐姐一直看着我们呢。”他说。   应蘅澜的掌心静静地躺着一截骨头,赫然是人的小指骨。   那是姐姐的骨头。   当时姐姐脸上满是因瘟疫升腾的死气,可即使如此她的眼神却仍然亮得可怕。她强撑最后一口气将所有东西一一交代,紧紧握着应蘅澜的手,依依不舍地长叹一声。   “我死后取块骨头戴在身上吧。”她说,“姐姐会一直保护你们的。”   应蘅澜面上满是泪水。他想要拒绝,但对上女人的脸还是咬牙应下这个诺言。后来姐姐被埋入泥土,回归大地,全身完完整整,唯独只缺了小半截食指。   姐姐,我听别人说尸身不全的话没法去往轮回。应蘅澜洗净那块剖出的骨头,然后用红绳穿好慢慢戴在桑沅的脖上。更何况当初你将自己的姓氏给了小乖,为他取了名字,让他正式有了个身份。   所以你不用保佑我,保佑小乖就好了。   让小乖平安顺遂就好。应蘅澜想。小乖活得开开心心我就满足了。   回忆在这里断了半截,只剩两人紧紧相拥时被无限放大的心跳声。一声接一声,好似他们共享着同颗心脏,鲜活地活在这茫茫人世间。   桑沅似乎觉察到应蘅澜的不安,连忙抬手轻抚过对方的脸颊。   “哥哥?”他问,“怎么了?”   “哥哥没事。”应蘅澜深吸口气,“哥哥想东西想出神了。”   “现在就收拾东西。”他说,“小乖也看看需要带什么。”   桑沅点点头,“知道啦。”   他们细细搜罗家中,将剩余的米全下锅吃了个精光,其余干粮全都塞进布袋。应蘅澜左挑右捡,来来回回考虑了许多。   小乖身体太差没办法走路,在外需要我背着抱着。应蘅澜想。可被子单凭我一个人没办法搬动,但同时得保证小乖不能着凉。   要是小乖又感染风寒就不好了。他想。   应蘅澜翻箱倒柜,取了几件衣服让桑沅穿在身上,自己也往身上套了几件,然后将剩余的碎银仔细揣入怀中,药材则被他包好塞入桑沅怀里。   即使到时候遇到歹人搜身,看见小乖身上只是些药材就会放过他了。应蘅澜想。   他打包好后转身看向桑沅,“小乖,你收拾好了吗?”   桑沅点点头,手中只拿了个兔娃娃。那娃娃是应蘅澜亲手缝的,手法粗糙做工简陋,但桑沅却很是喜欢。   应蘅澜揉揉他脑袋,“就这个吗?”   桑沅应了声,“小乖要这个就好了。”   应蘅澜搓搓他的脸,“好乖。”   他情愿桑沅调皮些。   桑沅不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但只要应蘅澜夸他就忍不住笑。孩童就这样将脑袋搁在应蘅澜的掌心,弯起眼眉笑得傻乎乎的,惹得应蘅澜内心酥软一片。   小乖这么可爱。应蘅澜想。要是被认出来了怎么办?我需要做些什么。   他认真思索,去院子里挖了些土,就着昨日煎药时剩余的杂质混成棕黄的颜色。只见他搅拌均匀后点了些在指腹,就着一点点抹在桑沅的脸上。   桑沅下意识要躲,但出于对应蘅澜的绝对信任,最终还是乖乖趴好在对方怀中。   “哥哥,脏脏。”他哼哼,“哥哥这么大年纪还玩土,羞羞脸。”   应蘅澜由着他家小乖做着可爱的指责,手上动作不停地继续抹着伪装。   “哥哥是幼稚鬼,辛苦小乖陪哥哥玩了。”应蘅澜轻声哄,“待会小乖记住不要碰自己的脸上,也不要蹭其他地方。”   “小乖能答应哥哥吗?”   桑沅点点头,“小乖听哥哥的。”   “小乖真棒。”应蘅澜说,“麻烦小乖再等等,哥哥很快就好了。”   说话间桑沅从原先的干净可爱逐渐变成个脏兮兮的泥猴,眨巴着双清澈的眼眸直勾勾地看向应蘅澜。   应蘅澜思索再三,将手轻轻盖在桑沅的眼上。   “小乖,待会出门的时候你装作睡着的样子,如果不是哥哥喊你无论如何都不要睁眼。”他话语中难得带上严肃的语气,“小乖记住了吗?”   桑沅不明白其中用意,但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小乖记住了!”   应蘅澜立刻紧紧抱住桑沅,力气大得恨不得要将对方深深揉入怀中。   “哥哥不会让小乖有事的。”应蘅澜喃喃道,“谁都不能伤害小乖。”   他将剩下的泥土全都抹在自己脸上。为了确保真实应蘅澜还将两人的头发弄乱,衣服外撒上脏兮兮的灰尘,两人身形瘦小,外貌蓬头垢面的样子像极了逃荒的乞丐。   “小乖,我们要走了。”应蘅澜说,“闭好眼睛了没有?”   桑沅抱紧了他的脖子,“闭好了。”   “那我们出发。”   他将桑沅稳稳背好,在心中默默和姐姐说了声再见,随后踏出院子,娴熟地躲入角落中任由阴影淹没了两人的踪迹。   城门旁向来有官员排查,若是白日很快便会发现踪迹,只有在黑夜视线受阻的时候他们成功溜出去的概率更高一些。   应蘅澜算好脚程,到达城门口时天色正巧暗了下来,周围安静得仅剩昆虫的鸣叫声。官员三三两两的站在门旁,面上满是不耐烦的神情。   “这要守到什么时候?”应蘅澜听到有人问,“我想去喝酒了。”   “再守会吧。”另外一人回,“反正随便站站,又没人盯着。”   应蘅澜屏住呼吸,趁着他们谈话的间隙没入灌木丛,借着草丛的遮掩绕出城门。   可下一刻应蘅澜忽然感觉脖上传来剧痛,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便被人猛地从灌木丛中拎了出来,随手丢在空旷的泥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完了。应蘅澜想。我们要死定了。   “你们是谁?”他清晰地听到对方这么问道,“偷偷摸摸地躲在里面干什么?” 第3章 野外   应蘅澜的心脏瞬间止住跳动。   不能慌。他告诉自己。想想小乖。   这念头如冷水浇头,瞬间让应蘅澜慌乱的内心立即冷静下来。他不动声色地将背上的桑沅护在身后,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因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吓得不行,瑟缩着身子不住地抖,却仍然牢记自己的叮嘱始终紧闭双眼没有出声。   小乖不能有事。应蘅澜想。肯定有方法能够顺利离开的。我该怎么做?我能做什么?   他环视一周,发觉他们被摔在一片空旷的泥地上,周围并无植物遮挡,而眼前身旁的官员人高马大,就算费力抬头也只能看见下巴。如今他们唯一的优势只有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稠黑夜。   现在贸然行事或许会激怒对方,不如先待在原地静候时机。应蘅澜思索。更何况这人手中的灯笼发出来的火光很是暗淡,凑近自己也只能照亮小半张脸,身后始终安安静静的桑沅反倒被淹没在黑暗中不见踪影。   另外一位官员被这的动静吸引过来,“发生什么事了?”   “有个小孩。”应蘅澜听到面前这个大人回道。   那官员凑近了些,看见应蘅澜蓬头垢面骨瘦如柴的模样,面上顿时露出了嫌恶的神情。   “就是个乞丐,管这么多干什么?”他说,“快回城门守着吧,待会管事的来了今晚谁都喝不了酒!”   “那上头不是说要抓……”   “那就是个乞丐!”官员翻了个白眼,“而且月奉就那么点,还不至于让咱们卖命。”   “说得也是。”   在他们转身的那刻,应蘅澜抓紧时机倒退三步,背着桑沅头也不回地扎进密林深处。   枝叶劈头盖脸地抽打在身上,急促的喘息与脚步声在林中杂乱地回响。此刻应蘅澜脑内只剩唯一的念头——跑!   再快点,再快点。   必须再快点!   要是被抓到的话,小乖该怎么办?   我绝不能让小乖受伤。   应蘅澜不敢停下,跌跌撞撞地朝前狂奔,直到肺腑传来迅猛的灼痛才勉强停下脚步。他将额头抵在树上,剧烈地喘息咳嗽,吓得背上的桑沅不安地扭动起来。   应蘅澜连忙出声安抚,“哥哥没事,哥哥、哥哥只是跑太急了。”   桑沅似乎安静了些,但圈着应蘅澜的胳膊却不自觉地收紧。   “哥哥好好的呢。”应蘅澜侧过脸轻蹭了下桑沅的脑袋,“小乖别担心。”   桑沅轻轻回蹭几下,继续遵守应蘅澜的叮嘱装作熟睡。   此刻丛林浸染浓稠黑暗,仅剩月光无声描摹着万物的轮廓。四周寂静无比,当风起时带动枝叶发出沙沙响声,瞬间引起鸟雀的啼叫。   应蘅澜环顾四周,耳旁满是动物活动在暗处的窸窣声响,偶然能通过眼角的余光瞥见老鼠的影子。   地上泥土潮湿,还有爬虫和动物,显然不是个适合休息的地方。应蘅澜思腹片刻,似有觉察地将目光放到了树上。   是个好地方。他想。而且这树干粗壮高大,寻常动物都无法爬上,除去一些恼人的虫子外是个不错的选择。   应蘅澜越想越有理,于是将背上的桑沅往上托了托。   “小乖,”他轻声说,“抱紧哥哥的脖子。”   桑沅连忙收紧胳膊,死死地圈住应蘅澜的脖子。   应蘅澜小心将背上的桑沅往上托了托,确认对方稳稳趴在自己背上,这才开始寻找攀爬的位置。只见他绕树一周,借着摸索出的凹陷缓慢向上攀登。   他动作麻利,很快来到根坚实的粗壮枝干旁。他先是试探性地踩了几下,确定能稳稳承受住两人重量后才翻身而上。   在枝干的交界处找个了宽敞的位置后,应蘅澜小心翼翼地将桑沅从背上挪入怀中。他先是给孩童调整了个舒服的位置,牢牢抱紧后才抬手轻抚了下对方的眼睑。   “小乖,”应蘅澜轻轻喊,“可以睁开眼了。”   “可以了吗?”桑沅压着气声问,“哥哥?”   应蘅澜将手挡在桑沅的眼上,替他遮去过于刺目的月光。   “可以了。”应蘅澜说,“来,小乖。”   桑沅偷偷挪近了些,慢慢睁开眼睛。他眨了眨眼,好一会才适应夜晚的环境。   “哥哥!”他笑着喊,“小乖今天做得怎么样?”   “很厉害!”应蘅澜夸夸,“小乖今天做得特别出色!是全世界最乖的好宝!”   桑沅闻言开心地抓着哥哥的手嘿嘿傻笑,“哥哥也是、也是好宝!”   两个孩子抱成一团莫名傻乐。笑着笑着小的那个突然意识到不对,赶忙扭头往下一瞧,随即发出一声软绵的惊叹。   “好高!”桑沅说,“哥哥,我们到树上了!”   “对啊,我们到树上了。”应蘅澜搓搓他的脸,“今晚就在这休息。小乖开心不开心?”   桑沅狠狠点头,“开心!”   实际上他只要和应蘅澜待在一起就开心,简直好养得要命。   应蘅澜捏捏桑沅的小脸,顺手从对方的衣领里掏出个小布袋,没一会掌心里便出现两粒漆黑药丸。   “来,小乖。”他将手伸到桑沅面前,“把药吃了。”   桑沅立刻委屈地鼓起脸,“哥哥——”   他不想喝汤药,更不想吃药丸——药丸可比汤药难喝多了!   应蘅澜叹了口气,抱歉地揉揉桑沅的脑袋,“小乖,对不起。”   “砂锅太重了,哥哥背不出来,只好把药做成丸子了。”他说,“小乖再忍忍几天好不好?等我们到别的城镇就能换成汤药了。”   应蘅澜担心他家小乖不乐意,赶忙堆上相应的筹码,“吃完哥哥就亲亲小乖。”   桑沅瞬间兴奋地瞪大眼睛,可突然又闷闷不乐地垂下头。   “小乖脸上都是土。”他嘟囔道,“脏脏。”   他怕应蘅澜不信,连忙伸手搓了把脸。孩童面上的湿土早已干燥成块,一碰就簇簇掉了满身。   “不脏不脏。”应蘅澜哄道,“只是些土而已,擦掉就好了。”   他将袖子垫在手中,细细抹去桑沅脸上的尘土,但还是留了些灰在孩童白皙的脸颊上。   “还是脏脏。”桑沅丧气地说,“小乖不能要亲亲了。”   “没事没事,这样的小乖哥哥也喜欢。”应蘅澜说,“小乖放心,明天我们去河边洗洗就干干净净的了。”   说着他捧着桑沅的脸吧唧就是几口,亲得桑沅愣愣地瞪眼,脸颊渐渐浮起薄红。   “哥哥?”他茫然地看向应蘅澜,“小乖还没吃药呢。”   “没事,”应蘅澜回,“小乖不吃药也可以亲亲。”   “小乖想要随时都可以。”   桑沅傻乎乎地笑,“好哦。”   “哥哥、哥哥想要,小乖也可以。”他说,“小乖只亲哥哥。”   “哥哥也是。”应蘅澜揉揉他脑袋,“来,小乖。”   桑沅点点头,凑上去将脸埋进应蘅澜的掌中。   “小乖吃。”他说,“小乖听话。”   药丸刚入口就立刻在舌尖炸开极端的苦涩,剧烈的冲击激得脑中满是轰鸣,裹挟着反胃的酸意涌上喉头。桑沅下意识想要呕出,但还是捂住嘴巴迫使着自己强行咽下,一双圆眸不断涌出晶莹的泪。   应蘅澜心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可药不能不吃,否则桑沅就会发冷咳嗽,容易感染风寒不说,甚至无法呼吸浑身疼痛抽搐,只能倒在应蘅澜的怀中不停地流泪。   “小乖,”他喃喃道,“别这么听话了。”   “你打哥哥,和哥哥发脾气都可以,别……”   别再这么听话了。   听话得心脏随之揪起,被无形的大手强硬地拧出酸涩的泪,倾斜在胸膛火辣辣的疼。   “不、不行,”桑沅说,“哥哥会疼的。”   “小乖不要哥哥疼。”   桑沅面上满是虚汗,因药物的作用手脚微微痉挛,过了好一阵才停下这吓人的动静。   他不顾自己疲软的身体凑近贴着应蘅澜的脸轻轻地蹭,“哥哥,亲亲。”   “哥哥答应小乖的,”他软软地说,“不能食言。”   应蘅澜应了声好,如桑沅所愿捧着他的脸落下个轻轻的脸颊吻。   “要不要再来一个?”他问,“今天的药很苦,小乖可以和哥哥多要几个。”   桑沅摇摇头。   “哥哥今天很辛苦了”他说,“小乖给哥哥亲亲就好。”   他凑近亲了亲应蘅澜的脸,动作轻得好似在上面落下一朵毛绒绒的小花。   “哥哥喜欢吗?”桑沅眼睛亮亮地问,“是不是也感觉甜甜的?”   “是啊,”应蘅澜笑着将他的脑袋揉得毛绒绒的一团,“哥哥感觉不累了呢。”   桑沅猫似的哼哼,“小乖帮上哥哥了。”   “对的对的,小乖最厉害了!”应蘅澜抱紧他,“最厉害的小乖现在要睡觉了,明天还得赶路呢。”   最厉害的小乖点点头,扒拉着在哥哥怀中找了和对方贴得更紧密的位置。   “晚安。”他把脸埋在应蘅澜颈窝中小声地说,“最厉害的哥哥。”   应蘅澜嘴角向上勾起好看的弧度,圈着桑沅一同陷入香甜的梦境。   一夜好梦。   第二日应蘅澜早早苏醒,根据日出的位置辨别方位。他在掌心画了大致的路线图后迅速在心中安排好下一步举措,之后便抱着熟睡的桑沅静静等候,待到天明才轻轻摇醒对方。   “小乖,”应蘅澜轻声喊,“该起床了。”   他将对方散乱的碎发别在耳后,伸手去探着孩童脖颈间的体温。正常,没烧起来。   桑沅眼眸紧闭,埋在应蘅澜的颈窝胡乱地蹭,哼唧好半天才磨蹭着睁开眼睛。   “哥哥,”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早上好。”   “早上好小乖。”应蘅澜说,“怎么还是困困的?小乖你真的醒了吗?”   桑沅搓搓自己的脸,“再醒啦再醒啦。”   应蘅澜乐得不行,“好好,小乖不急,哥哥等着呢。”   桑沅努力瞎搓半天,绷着张脸却再次被哈欠打回了原型。   “哥哥——”他软软地哼,“小乖还是困困的。”   应蘅澜揉揉他脑袋,“困就困吧,待会只要抱紧哥哥的脖子就行。”   桑沅点点头,被应蘅澜托着手忙脚乱地爬到背上,努力用两条细小的胳膊紧紧圈住对方。   应蘅澜将他往上托了托,“小乖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他说,“哥哥走吧!”   应蘅澜确认无误后便扶住树干,踩着昨晚攀爬的位置慢慢下滑,等到安全的距离时索性直接往下跳,吓得桑沅贴在背上惊呼出声。   “哥哥好厉害!”桑沅眼睛亮亮,“就像神仙!”   “小乖也厉害。”应蘅澜笑着应,“小乖也像神仙。”   应蘅澜夸奖的话语毫不重复,每次都能羞得桑沅不好意思将脸埋在他肩上,没过多久还是憋不住地嘿嘿几声。   “哥哥和小乖都厉害。”他说,“我们都是神仙。”   应蘅澜笑笑,背着他抬腿朝着前方走去。   应蘅澜打算朝北前行。北方气温较低,瘟疫在那处不易传播,且听闻那边修仙门派众多,说不定有什么好的方法可以给桑沅调理身子。   不过在踏上路途之前,他们得找一条河好好地打理自己,顺带解决一下今日的早饭。 第4章 病变   在溪水旁收拾完全后,两个小朋友继续踏上前行的路途。   接下来的五日他们在树上休眠,在溪边打理自己。有时河中游来几条小鱼,无一例外被应蘅澜眼疾手快地插在树枝上。   他娴熟地将小鱼的内脏仔细清理,去掉刺后将上面的血水洗净,然后再包上干净的树叶裹在泥中捏成团子。而桑沅则被早早安置在垫好衣物的干燥石头上坐着,见到应蘅澜忙碌也手舞足蹈地喊了起来。   “小乖,小乖也要帮忙!”桑沅说,“要帮哥哥!”   应蘅澜手上脏,便凑近了用脑袋去蹭桑沅的脸,“小乖好懂事。”   他捏了点泥土放在桑沅的手中,“那就麻烦小乖啦。”   桑沅努力点头,“哥哥放心吧。”   说罢他便哼哧哼哧地捏起来。但可惜桑沅手小力气也小,捏出来的团子裂了道口子,急得脸上直冒汗。   他伸手试图去擦,结果反倒把自己弄成只脏花猫,委屈得撅起小嘴。   “哥哥——”他哭丧着脸,“小乖又脏脏脸了。”   应蘅澜笑得不行,连忙洗净手后抱着他去河边洗脸。   “小乖去哪里了?”他捏捏桑沅的哭哭脸,“为什么哥哥只看到一只小花猫?”   桑沅当了真,用力扯了扯应蘅澜的袖口,“小乖在这!小乖在这!”   应蘅澜搓搓桑沅着急的小脸,仔细将上面的泥迹洗去,随后故作夸张地惊呼一声,“原来小乖在这!哥哥找到小乖了。”   桑沅放缓紧绷的身子,抵着应蘅澜的颈窝毛绒绒地蹭。   “哥哥笨蛋,”他嘟囔道,“小乖明明在这里。”   “哥哥是笨蛋。”应蘅澜应和道,“辛苦小乖照顾笨蛋哥哥了。”   这一小小的插曲很快翻篇,随之而来的是丢入火光里的泥团。火势逐渐加大,将包裹着的泥土烧开干裂,发出噼啪的声响,伴随而来的是裹挟着土腥的鲜香,萦绕在周围让人馋得口齿生津。   应蘅澜算着时间,在泥团完全开裂的那刻铺上沙土,将接天的火光完全熄灭。他拿着树枝挑出滚烫的泥团,表面烤裂的泥土随之掉落,露出里面包好的鱼肉。   鱼肉被烧得恰到好处,白嫩鲜美,只需洒上一点盐巴就能鲜掉舌头。   桑沅喜欢得不行,一连吃上好几条,胃口前所未有的好。   应蘅澜担心桑沅积食,无声地抚着掌心的柔软腹部轻轻揉捏,“小乖,再吃两条就不吃了好不好?”   “万一待会吐了就伤身了。”他说,“如果小乖想吃的话哥哥明天再做。”   桑沅乖巧点头,恋恋地咂摸着口中的余味。   “哥哥答应的,”他说,“如果哥哥不做的话,小乖、小乖就——”   桑沅眼泪汪汪地扯扯应蘅澜的袖口,“小乖会哭的!”   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很凶很凶的。”   简直吓人得要命。   应蘅澜捏捏桑沅鼓起的小脸,“哥哥一定会好好履行承诺的。”   桑沅被捏得和猫似的呼噜几声,懒洋洋地在应蘅澜的怀中软成块小点心。   应蘅澜给软绵小点心喂了药丸,小点心被涩成了小苦瓜,皱着脸不停地吐着舌头。   “好苦——”桑沅拉长了调子哼哼,“哥哥——”   应蘅澜着急地从怀中掏出东西递到桑沅嘴边,“来,小乖吃点这个。吃了就不苦了。”   只见他的掌心赫然出现数个晶莹圆润的果实,凑近去闻还能嗅到淡淡清香。   这是应蘅澜前几日偶然遇见的野果。当时他想着在赶路过程中找些减轻苦涩的零嘴,意外遇见这串挂在枝头的果实。   他尝过几个,发觉这野果在口腔炸开浓厚清甜,萦绕在舌尖久久不能散去,并且几日下来身体并没有因此生出别的异样,这才敢拿出来递给桑沅。   桑沅含着泪连忙将处理好的野果塞入口中,齿尖轻轻一咬瞬间惊讶地瞪大眼睛。   “哥哥!”他含糊地说,“甜甜的。”   应蘅澜耐心擦去他脸上冒出的虚汗,“小乖现在嘴巴里还苦吗?”   桑沅摇摇头,安安静静地被塞了好几颗野果,满足得眼眸好看弯起。   他们继续前行,看着丛林从茂盛再到减少,逐渐蔓延边缘消失不见,随之出现的是人群密集的城镇,远远便能看见袅袅升起的炊烟。   “小乖,我们到了!”应蘅澜兴奋地喊,“你看到前面了吗?是不是有很多人?”   “是!”桑沅跟着嚎,“哥哥,我们快进去看看!”   应蘅澜应了声,赶忙加快脚下的步伐向前奔去。   繁华的集市渐渐全然呈现在他们眼中:街上人群密集,耳旁满是小贩叫卖的喊声,各式各样的东西引得人移不开目光。再继续向前走便能听到敲锣打鼓的热闹声响,扭头就能看见花旦武昌在搭建好的舞台上咿咿呀呀的唱着戏剧。   他们边走边逛,不时因新奇的事物而惊讶出声。桑沅更是激动得小脸透粉,眼眸亮亮地环顾四周的每处细节。   “哥哥说的对。”他凑到应蘅澜耳旁小声地说,“街上就和哥哥说的一样热闹。”   应蘅澜揉揉桑沅的脑袋,面上始终保持温柔笑意,可内心却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沉了下来。   必须要赶快找个落脚点。应蘅澜想。夜晚的城镇和野外的丛林同样危险,若是遇上歹人恐怕自己无法护得小乖周全。   更何况现在身上的药已然所剩无几,还得寻得赚钱的法子。   他认真观察四周,忽然瞧见一旁的酒楼门前的木牌写着显眼“招人”二字,顿时心下微动,快步上前。   “哥哥?”桑沅好奇地问,“你在看什么?”   他也凑近去看,吃力地认着上面的字,“招、招人,本店……”   “诚,”应蘅澜出声提醒,“那个字念‘诚’。”   “哥哥知道今晚住哪了。”他说,“小乖趴稳在哥哥背上就好。”   说完间应蘅澜已然了解木牌上的所有信息,抬脚迈入面前酒楼。他入店后直奔前台,只见那坐着一位魁梧女子,衣着简练,此刻正百无聊赖地翻着手中的菜单构思着新的菜品。   她瞧见应蘅澜上前抬了下眼皮,“来应杂役的?”   应蘅澜应了声“是”。   “会干什么?”掌柜抹了把手上的油,“今年岁数多少?”   “今年十四,”应蘅澜回,“会写字算数。”   他个子比同龄人要高,加上性子沉稳,便轻易让掌柜相信了自己扯出来的谎。   “这样,”掌柜说,“那我考你几个数字。”   她随口出了几个数字,话音刚落应蘅澜就一一答上。他不仅算得又快又好,即使涉及多笔账目同样手到擒来,顿时令掌柜眼前一亮。   掌柜下意识想要应下,可当目光落在应蘅澜背上的桑沅又犹豫起来。   虽说面前这位小哥身材健壮是个腿脚麻利的人,但背上的小孩却满是病气,平时里肯定少不了精力去看护,万一出什么事自己可担不起。   掌柜的本想硬起心肠,可瞧着这孩子与自家闺女一般大的年纪,到底还是不忍。   她咳嗽几声,“账房学徒如何?”   “虽说月钱较少,但包吃包住,平日里多少能照顾到你的弟弟。”掌柜说,“或者采买也行,但采买需每日出去半天,不如学徒灵活。”   应蘅澜瞬间欣喜若狂。   “谢谢您!”他磕磕巴巴地道谢,“我当学徒就好,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桑沅学着应蘅澜的模样也软软说了声谢谢,“姐姐你真好。”   掌柜心软得一塌糊涂,“今日你好好先好好安置,明日再去账房那清账就好。”   应蘅澜明白对方话语间的好意,闻言便郑重地鞠了个躬,随后跟着带路的伙计一路来到他们居住的地方。   那是间长屋,两侧紧挨着墙壁排开八张铺位,中间仅留条狭窄走道。虽说屋内空间满满当当,但却空间中满是皂角的清香,目光所及之处丝毫不见污垢。   应蘅澜和桑沅被安排在了靠墙位置,与隔壁铺位用帘子隔开,旁边的墙壁上定着挂钩,便于他们放置其他物品。除此之外酒楼配备被褥枕头,外面还有用于洗漱的地方,比起先前在野外的环境好上不止一星半点。   领路的伙计是个憨厚的高大男人。他将两个小孩领到位置后便掏出一个木牌塞入应蘅澜手中。   “拿好这个牌子,别弄丢了。”男人说,“平时领饭和月底结月钱都需要这个牌子,如果弄丢就什么都没了。”   “还有酉时发饭,别往了去领。”   应蘅澜认真道谢,将木牌细心收好后就开始着手收拾东西。   桑沅见状也跟着帮忙。只可惜他笨手笨脚,忙活好半天做的全是倒忙,甚至铺床的时候扯被角爬得急来不及刹车,倒在软铺上摔了个跟头。   好在床铺上棉被厚实,没把他摔成个小呆瓜。   应蘅澜赶忙跑上前将桑沅团了团塞进怀里,搓得对方顶着乱发窝在他怀中懵懵地发呆。   “怎么这么呆啊小乖。”他捧着桑沅的脸捏捏,“摔着哪里了吗?”   桑沅摇摇头。   “那就是摔懵了。”应蘅澜说,“哥哥给你收收惊。”   他口里念着乱七八糟的咒语,手上却暴风骤雨地又将桑沅狂搓一遍,惹得桑沅脑袋上的乱发愈发蓬松,毛绒绒的一团显得额外的呆。   应蘅澜见逗够了便及时收手,抱着彻底成了呆瓜的桑沅一同倒在柔软的床铺上。   “小乖,今天开心吗?”他问。   桑沅连忙点头。   今天还是他第一次外出,第一次看到如此热闹的场景。   “那以后我们住这好不好?”应蘅澜说,“哥哥努力干活,平日有空就带小乖一起上街玩。”   桑沅小小地欢呼起来,“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应蘅澜笑着应,“等发了月钱,还能给小乖买点糖吃。”   “到时候哥哥带着小乖去厉害的医生那看看身子,开几服药调理一下。”应蘅澜细细规划,“小乖喝一段时间就健健康康了。”   桑沅傻乎乎地笑,“那小乖到时候要和哥哥一起上街玩。”   他蹭了蹭应蘅澜的颈窝,“小乖要自己走路,这样哥哥就不用很累的背小乖了。”   “哥哥不觉得累。”应蘅澜揉揉他的脑袋,“不过等小乖身体好了,想干什么都可以。”   说完他们便紧紧相拥,一起期盼着美好的将来。   应蘅澜在酒楼的学徒生涯就此正式拉开序幕。   白日他匆匆捞起睡梦中的桑沅喂好东西便赶去账房,直到午间才能回来。最初几日不仅要平近期的账目,还需要去清理陈年的账单,忙得账房先生和应蘅澜焦头烂额。   但好在应蘅澜脑子灵光,不出两日所有的账目被算得明明白白。除此之外他还将这些账目分门别类地罗列整齐,让管账的师傅为此赞不绝口,掌柜也因此给他涨了不少的月钱。   清账完成后应蘅澜的工作便清闲许多,每日只需清点并抄写昨日的账目,空余下来的时间他就回屋照看桑沅,天气好的时候背着对方一同在院子里闲逛。   桑沅趴在应蘅澜的背上懒洋洋的晒着太阳。此时他的长发被风吹乱,带着洒下的光辉镀上一层金黄的光边,整个人看起来毛绒绒的一团。   应蘅澜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脑袋。   他们度过了一段安逸的平静时光。   某天下午,应蘅澜照常在账房里清点账目,忽然觉察到屋外传来隐隐躁动。他下意识抬头望去,发现同住一屋的小二慌张冲入屋内,撞得门砸在墙上发出巨响。   应蘅澜喊出了他的名字,“你今天不是休息吗?怎么突然来这了?”   “别提了,快和我走!”小二抓住他胳膊就往外跑,“你弟出事了,刚刚呕了好大一口血!”   应蘅澜脑子瞬间炸开,尖锐的轰鸣萦绕在耳边。他呆呆地被小二扯着走了两步,还是账房先生推了下才勉强回神。   “快去啊!”账房先生催促,“别愣在这了!人命最重要!”   应蘅澜立即拔腿就跑,冲回长屋直奔床铺。昨日还气色良好的孩童此刻面色惨白,虚弱地趴在床上双眼紧闭,身上和床沿蕴开一片刺目血红。   应蘅澜几乎快控制不住地跪在地上。他猛咬舌尖,强烈的刺痛很快迫使着自己冷静下来。   他将桑沅圈入怀中,手握孩童细小的手腕细细把脉。脉象紊乱,体虚气短,胸口仍有郁结之处,赫然一副病情加重的迹象。   可今早自己已经给小乖喂过药,怎么情况却突然变得严重起来?   这药方是他和姐姐反复商讨后定下的配方。猛药在短期内能减缓小乖的状况,可长期以来只会令幼童本就体弱的身体更是雪上加霜,因而他们改用温养之道,长期找药试药后才得来如今这个药性温和且小剂量的方子。   小乖用这个药方也很长时间,一直以来也并无其他异样,怎么却……   应蘅澜思来想去,忽然僵在原地。一个他最不愿接受的答案浮上心头——   桑沅的身体已经适应了这个剂量。   如果想要压下这凶险的病势,唯一的做法只有加大剂量。   应蘅澜紧紧抱住陷入昏迷的桑沅。纵使他万般不情愿,但还是颤抖着双手咬牙将剩下的药丸掏出碾碎,在原先的剂量上加上一分后就着温水给对方送服吞下。   孩童原先面色苍白,但在服用后渐渐恢复血色,急促的呼吸随之放缓许多,只是偶尔趴在应蘅澜怀中咳出轻微声响。应蘅澜又给他喂了点水,这才止住了断断续续的咳嗽。   他重新把脉,指腹下的脉象已然恢复正常,可其中仍然暗含着紊乱的尾调。   今晚和掌柜提前结月钱多买几味药吧。应蘅澜想。顺便去问问旁人城里有没有厉害的郎中给小乖看看情况。   就在应蘅澜以为危机已过时,傍晚桑沅却突然剧烈咳嗽,“哇”地一声呕出口血。那血透着黑,迅速在应蘅澜眼前蔓延,黑压压地将他全部吞没。   屋内其他人被吓得不行,赶忙喊着应蘅澜去看郎中。   “应蘅澜,快带着弟弟去找杏林公!”他们大叫道,“不然就来不及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指点着那位神医的住处,自发给应蘅澜让出一条通路。应蘅澜匆匆点头,慌忙撂下一句"多谢",便抱着桑沅夺门而出,茫然冲进夜色中消失不见。 第5章 寻药   杏林公本名顾无忧。   相传他曾是灵药宗的弟子,有着无数人钦羡的大好前程,但却在三十岁那年退出宗门,入世为凡人医治百病,一度沦为修仙界的笑柄。   但杏林公对此只是含笑不语,依旧日复一日地悬壶济世。百年光阴在他捻针施药间静静流淌,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灵药宗大弟子顾无忧不知何时已成两鬓如霜的老者。世人渐渐忘了他的本名,只一声"杏林公"。   杏林公如往常般送走最后一位病人,关门洗漱后躺在床上刚要闭眼,结果却被门外忽然炸开的震天响声吓得睡意全无。   他赶忙穿鞋,匆匆披条外袍就往外冲。   “谁啊?”杏林公喊,“都这么晚了。”   他打开门,便见门外站着两个孩子。大一些的孩童面容慌张,怀中紧紧抱着个昏迷的瘦弱幼童,而幼童眼眸紧闭,气息浅浅,嘴角带着猩红血渍。   这两个孩童赫然是应蘅澜和桑沅。   只见应蘅澜不住粗喘,面上的汗不停地砸落在桑沅身上,像是涌出的磅礴泪水。   “大夫,求求您了。”他语无伦次地哀求道,“求求您救救他,我不能没有他……”   “快进来!”杏林公侧身给他让道,“把你弟弟放在左边那张床上。”   应蘅澜迅速进屋,轻轻将怀中的桑沅放在软铺上。杏林公顺手操起个枕头垫在桑沅头下,凑近细细端详幼童面上异常症状。   “说一下最近的情况。”他说,“吃了什么,用了什么,有什么异常的症状,在晕过去前是什么场景。”   应蘅澜不敢怠慢,连忙一一回答,并附上常用药方和具体脉象。   “……我见他服用过后脉象趋于平稳,只以为是剂量问题,还想着明日再带他去看郎中,但没成想今晚却变得如此严重。”   应蘅澜哽咽起来,“都怪我……”   一时的自大让他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   杏林公给他塞了颗糖,“莫急莫急,待老夫帮你看看。”   他扫过药方问询剂量,原本平缓的花白眉头不知不觉间渐渐拧起。   “这是怎么回事?”杏林公喃喃道,“明明加大后也是正常剂量,按常理说本不该出现这种状况。”   他捏起桑沅细瘦的手腕,越是把脉面上的神情越是沉重几分。   “不对,这不对。”杏林公皱眉,“怎会如此?”   应蘅澜闻言内心随之下沉,“……大夫?”   “稍等片刻,”杏林公说,“待老夫探探他身上的经脉。”   他食指轻点桑沅肩头,灵力刚一慎入幼童躯体,顿时将这个须发花白的老人吓得大惊失色。   “天生体虚病弱,经脉几近全废,心脉不全灵根闭塞……”杏林公念着病症,“早夭之象,能强撑今日已然奇迹。”   “今夜突发的情况也便在情理之中。随着身躯的长大拉伸内里经脉,使得本就脆弱的脉络更是雪上加霜。”杏林公说,“现在用药意义不大。”   “他已然命不久矣。”   应蘅澜瞬间脸色苍白,杏林公所说之话化为尖锐嗡鸣砸向脑中。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几乎连呼吸都要停滞。   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应蘅澜绝望地想。明明小乖这么听话懂事,为什么上天要如此对他?他什么都没做错。   分明做错的是自己。是自己的自大导致桑沅病情加重,是自己太过弱小没办法保护桑沅。他恨命运恨外因恨他人,但其实最恨还是自己。   要是我能厉害些就好了,要是我能有钱就好了,要是我能再长大些就好了。应蘅澜想。说不定姐姐不会因瘟疫死去,说不定能找到更好的法子修养小乖的身体。   而不是……而不是让小乖跟着自己风餐露宿,不仅吃不饱穿不暖,还要遭受病痛的折磨。   “麻烦您了,”应蘅澜哽咽道,“求求您想想别的法子……”   杏林公叹了口气,“不是我不想救,只是你弟弟的情况太过特殊。”   “他经脉薄弱,稍微灌输灵力便会爆体身亡,可普通的凡间药草又不起作用。”杏林公说,“最好的法子便是用灵草修复经脉,然后再尝试灌输灵力调养身体。”   “但这类仙草大多灵力旺盛,对于你弟弟来说不亚于饮鸩止渴。”   杏林公头疼地捋了把胡子,就在电光火石之间,他的脑内忽然冒出一味草药的模样。   “玉脉琉璃花……玉脉琉璃花!”他猛地一拍大腿,“对,我怎么没想到呢?这草药蕴含灵力微弱,但却是巩固身体、修复经脉的基础用药,很是适合你弟弟的体质。”   应蘅澜暗淡的眼眸瞬间亮起。   “这草药在哪里能买到?!”   “钱不是问题,请您施舍我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点。只要能救我弟弟的命,我什么都可以做!”   “与钱无关,”杏林公叹气,“是这草药太过特别。”   “玉脉琉璃花在修仙界遍地都是,可对于凡人来说想要获取简直难于登天。”他解释道,“它只在含有灵力的地方生存,且如果不用蜜糖封顶,在离株后数个时辰便化为粉末,在市面上根本无法流通。”   “若是病情尚未严重的时候你尚且还能去其他修道宗门做工换取报酬,但你弟弟显然撑不了这么久。”杏林公说,“哪怕是如今堪称‘天下第一宗门’的慕道宗,最快也得花上一个月的时间。”   只怕那时桑沅早已化作一具白骨。   “其实还有个方法可以一试,但你可能会因此丧命。”杏林公道,“不如好好和你弟弟告别,让他安心离去吧。”   应蘅澜抹了把脸,“不行,就算再危险我都要去。”   “小乖就是我的命。”他喃喃道,“大不了我们死在一起。”   老者长叹一声,“这又是何必。”   “麻烦您了。”应蘅澜面上满是坚毅,“请您告诉我怎么做吧。”   城镇往西坐落着一处神山,名为“陨仙”。相传那处仙草遍地宝藏无数,但因妖兽横行环境险恶,导致许多修仙者和凡人望而却步。   “早年许多修仙者不知天高地厚强行闯入,结果却无一例外地葬身其中。”杏林公说,“你一个小娃娃毫无灵力护体,去那无疑是自寻死路。”   “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应蘅澜说,“我要去。”   杏林公自觉无法劝说,便进屋去取东西。只见他拎了个满满当当的布袋走了出来,里面满是各式各样的用品。   “地图我放在这了,旁边是备用的伤药。”杏林公问,“会用这些吧?”   应蘅澜点点头。   “然后这是用来密封的蜜糖,等取到药后你直接将花瓣裹好蜜糖给你弟弟送服即可。”老者说。   “你弟弟需要的药我已经磨制成药丸。每日三餐送服,每次两粒。”他指了指,“这些足够再撑一星期。”   应蘅澜小心接过,认真道谢。   “那这些一共……?”   “不用钱。”杏林公摆摆手,“你们只要好好活着就行。”   应蘅澜立刻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地给他嗑了几个响头。   “您今日的恩情应蘅澜必定永世不忘,他日必当结草衔环以报之。”他哽咽道,“谢谢您,真的很感谢您……”   杏林公吓得不行,连忙将应蘅澜扶了起来。   “小孩子家家的搞这种跪跪拜拜的干什么,”白胡子小老头挠了挠脑袋,“不用这样。”   “刚刚我给你弟弟喂了今晚的药,快些带着他回去歇息。”他说,“明天你们还有一段路要走呢。”   应蘅澜点点头,扭头看向了躺在床铺上的桑沅。幼童服用药丸后便不再咯血,昏昏沉沉地陷入睡眠,或许是身躯仍旧残留着疼痛,即使在睡梦时也皱起眉头。   应蘅澜轻轻抚平桑沅紧皱的眉头,背起孩童后与杏林公郑重道别。   回到院子时天色已然蒙蒙亮起,而长屋内的各位显然因担心一夜未睡,远远瞧见应蘅澜背着桑沅回来便都急切地凑了上来。   “怎么样?弟弟有事吗?”他们七嘴八舌地问,“杏林公说了什么?”   应蘅澜沉默片刻,“我得辞工了。”   “我得带着小乖出去找药。”   众人为此纷纷叹息,可在场皆为平民百姓,面对此种棘手状况着实爱莫能助,只能担忧地看着应蘅澜收拾铺上的东西。   “应小哥,要不你带上这个去吧。”第一天遇见的领路大哥说,“拿着防身。”   应蘅澜接过一看,发现那是把锋利的匕首,刀面在屋内光线下折射出锐利的光。   “还有这个!”隔壁铺子的姐姐递过一包吃食,“路上别饿着自己。”   大家凑上前,力所能及地给这两个可怜的小孩提供帮助。应蘅澜怀中的东西渐渐变多,眼中的热意也越发滚烫,刺着眼眶翻滚起汹涌泪意。   “谢谢各位,”应蘅澜哽咽道,“真的很感谢你们。”   “我会好好报答你们的,”他说,“我一定会报答你们的。”   “多大点事啊,”其他人说道,“都没帮上忙。”   “要是我是大官的话,现在就弄到药材了。”   “这不一样的,”应蘅澜说,“你们已经帮了很多。”   “道谢的话不必多说,”旁人笑道,“快点带着弟弟去找草药吧!”   “你们两个都要好好活着啊!”   应蘅澜点点头,“会的。”   一定会的。   应蘅澜找上掌柜的时候对方正在查看账目,听见他说辞工意外地瞪大双眼。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她问,“怎么就辞工了?”   “我弟弟病重,需要的药材城里没有。”应蘅澜回到,“郎中说必须去城外找找,否则再拖下去就……”   他合上眼睛,不愿再说。   掌柜闻言止不住地叹息,但也无法说些什么,毕竟再多安慰的话在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她起身去往厨房,给他们多拿了些干粮,和月钱一起放在应蘅澜的掌心。   应蘅澜挪开了那些铜板,发现分量比之前重上不少。   他猛然抬起头,便见掌柜温柔地朝着自己笑。   “一路顺风。”掌柜说。   应蘅澜清晰感到泪意再次上涌,“谢谢您。”   “不必。”掌柜笑笑,“希望你们都好好活着。”   他深深鞠了一躬,和所有人告别后便背着昏睡着的桑沅再次踏上了满满长路。 第6章 异变   他们匆匆向西前行,路途崎岖颠簸,震得昏睡中的桑沅散了睡意。他下意识抱紧应蘅澜的脖子,将额头抵在对方温热的颈窝慢慢地蹭。   应蘅澜反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小乖,醒了?”   “现在感觉怎么样?”他轻声问,“还觉得头疼吗?身上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桑沅摇摇头。   “哥哥,”他小声地问,“我们现在去哪?”   “去给小乖找药呢。”应蘅澜说,“小乖困的话再多睡会,很快就到了。”   桑沅乖乖应了声,蹭着应蘅澜的颈窝软软哼哼。   “哥哥,现在好黑啊。”他喃喃道,“小乖好久没看见过这么黑的夜晚了。”   应蘅澜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小乖?你刚刚说什么?”他哆嗦着问,“哥哥没听清,你再说一遍好不好?”   “现在好黑。”桑沅迟疑重复,“哥哥,是小乖说错了什么吗?”   现在分明是青天白日,阳光炽热,万物在光线的照射下一览无余。   应蘅澜强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试探伸手在桑沅眼前晃动几下。孩童面色惨白,眼眸涣散,即使凑近掌心也只是干瞪着眼,并没有因此有所变化。   应蘅澜心中猛然一沉。   小乖的病情居然严重到失明了。他想。   “没,小乖没说错。”应蘅澜扯着牵强的谎,“今晚确实挺黑的,哥哥也快看不清路了。”   说话间他悄然加快脚下步伐,飞速向前奔去。   陨仙山离城镇并不远,仅需两日的脚程便到山脚。或许是这神山威名在外,周遭寂静无人,远远望去只觉得山上黑压压的一片,隐隐之中透着渗人的死气。   应蘅澜默默深吸一口气,背着桑沅往前踏进一步。两个小孩逐渐被幽深吞没,再也寻不到踪迹。   陨仙山外围满是茂密的丛林,严严实实地将外界的阳光遮挡完全。应蘅澜将背上轻得像是没有重量的桑沅往上又托了托,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没有光亮照射的森林透着潮湿的阴冷,暗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让人内心发毛。桑沅似乎觉察到当下环境的异常,生生憋住咳嗽,只是趴伏在应蘅澜背上瑟瑟发抖。   “小乖,没事的。”应蘅澜安抚他,“哥哥在呢,不怕。”   “哥哥,什么时候才能天亮啊?”桑沅抖着声问,“小乖好怕。”   “很快,小乖再等等。”应蘅澜轻声哄道,“很快就可以了。”   应蘅澜沿途搜寻路旁的草药,对比着杏林公所给的图纸一一对比。就在这时他觉察耳旁似有窸窸窣窣的微小动静,并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变大,震得附近的地带抖出胆颤的余波。   他赶忙扭头,便见一匹恶狼站在几米开外。那狼不似寻常动物,身躯犹如牛犊大小,前爪长且锋利,好似嵌入几把镰刀。它此刻眼冒寒光,吻部垂下晶莹涎水,背部高高拱起,俨然一副准备攻击的姿态。   本能驱使应蘅澜迅速将桑沅抱入怀中,猛地转身,硬生生用脊背挨了一爪,身上的衣服布料瞬间响起刺耳的撕裂声,伴随着剧烈的疼痛席卷全身——他甚至能清晰感到利爪是如何划开自己皮肤。   狼一击得手后更加亢奋,喘着粗气再次扑上,逼得应蘅澜抱着桑沅就地一滚,狼狈地沾了满头的灰。   桑沅惊呼一声,“哥哥?”   “小乖不怕,”应蘅澜咳了两声,“哥哥会解决的。”   他护至身后,费劲地掏出怀中的匕首。刀刃在暗淡的光照下闪着寒光,下一刻在恶狼冲上的那瞬狠狠刺入眼中。   应蘅澜这一刺用尽全身力气,逼得恶狼吃痛地发狂挥舞利爪,锋利的爪刃不断掠过孩童的身躯留下道道血痕。他的手臂被恶狼挣扎的动作震得发麻,险些脱手,但还是咬牙坚持,不能退后也不能倒下。   因为桑沅还在身后。   应蘅澜奋力将全身的重量压在匕首上。只听“噗嗤”一声,匕首竟彻底贯穿狼脑。恶狼瞬间毙命,倒在地上喷出的血浆劈头盖脸地淋了他满身。   他再也支撑不住,脱力地瘫倒在地,只剩沉闷的喘息声。   “哥哥?”桑沅不安地喊,“你怎么了?”   他看不见东西,只能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艰难摸索,许久才勉强找寻到应蘅澜的踪迹。浓重的血腥味直冲鼻腔,惊得幼童瞬间嚎啕大哭。   “哥哥!”桑沅哭道,“你不要死!哥哥、哥哥——”   应蘅澜喘着粗气,握住他的手安抚轻捏。   “哥哥没事。”他说,“哥哥只是没力气了。”   “小乖等哥哥一会好吗?”应蘅澜断断续续地说,“哥哥,哥哥很快就好。”   桑沅点点头,伸手把应蘅澜面上的土块轻轻擦去,“哥哥不急。”   “乖。”应蘅澜说。   在说话间应蘅澜抖着手从怀中取出伤药,直接将药粉撒向伤口。猛然激起的剧痛令他冷汗涔涔,下颌紧绷,但还是硬生生咽下滑到嘴边的痛呼。   他深深浅浅地喘着粗气,咬牙强行撑起身子。   “小乖,过来哥哥这边。”应蘅澜说,“我们现在赶紧走。”   周围的血腥味太过浓厚,引得埋藏暗中的妖兽渐渐躁动。他担心迟则生变,保险起见还是尽快离开。   桑沅连忙挪近了些,乖乖伸手被应蘅澜抱了起来。   “得动作快点。”应蘅澜喃喃道,“这里还是太危险了。”   他们正要抬腿离开,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轻呼。应蘅澜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老人不知何时站在几米开外的地方。那老者鹤发童颜,雪白的长眉下缀着双清澈深邃的眼眸,一身朴素白衣随风轻扬,颇有超然物外的气质。   老者看了看深处血泊的两个小孩,又看了眼倒在一旁的恶狼尸体,面上满是惊讶神色。   “你们是谁?”仙长问,“怎么出现在这么危险的地方?” 第7章 宗门   这位老者正是慕道宗的药殿长老,晏知溪。   晏知溪性格温和待人亲近,向来深受弟子爱戴,此行前往陨仙山为了寻找草药。宗门内有数名弟子不慎染上霜火症,此病虽说并非绝症,但发作时忽冷忽热,如果不及时根治则会导致修行根基受到损伤。而唯一能治疗此病的只有月下幽草。   月下幽草只生长于陨仙山外围,采摘条件极为苛刻,许多修仙者忌惮陨仙山的威名不敢前来。晏知溪无法只能亲自动身,费了好大功夫才将所需药草全部采集。   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去时,耳旁忽然捕捉到一阵异样的骚动。这动静不似正常妖兽活动,反倒是与其他闯入的外来者搏斗的激烈声响。   晏知溪心下觉察不对,连忙捏诀隐身,迅速前行。令他没想到的是现场入目满是刺目血泊,旁边还站着两个凡人孩童。大一点的衣服破破烂烂,浑身是伤,灰头土脸的狼狈不堪,可他怀中抱着的幼童却干干净净,只是脸上沾了点灰。   “你们两个小孩子怎么跑来这玩了?!”晏知溪皱眉,“难道爹娘没说过这里很危险吗?!”   他人都知慕道宗的药殿长老平日和蔼喜爱小辈,但面对如此惊心动魄的骇人场面再温和的长老还是发起滔天怒火。他气小孩不懂事跑到危险之地玩耍,更气家长不关心孩子安危。   “快些过来!”老者喊,“老夫现在就带你们下山。以后别再来这个地方玩了!”   应蘅澜被劈头盖脸的训斥吓得一愣,下意识将怀中的桑沅抱得更紧。而后者同样不清楚现在的情况,害怕地缩进他的怀里,眨巴着满是茫然的清澈圆眸。一大一小就这样呆在原地,表情是如出一辙的迷茫。   面前的老者仍在絮絮叨叨,上前一步伸手欲要抓握,结果反倒因应蘅澜警惕后退而落了空。   晏知溪的手停滞在半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在这两位刚刚遭遇妖兽袭击的孩童无异是袭击。于是他退后几步,摊开双手示意身上并无武器。   “好,好,老夫不过去。”他放缓声音,“孩子,你做得对。在陌生之地理应保持警惕。”   “刚刚是老夫太过担心,所以才和你们发了火,在这里和两位小友赔个不是。”   应蘅澜没有回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老夫乃慕道宗的药殿长老,姓晏名知溪。此次前来是为了宗门内弟子摘取治病草药。”晏知溪说,“有此牌为证。”   说着老者随手一抛,一块做工精细的玉牌稳稳落入应蘅澜掌心。两个小孩紧紧相挨,摸索着那块奇特的玉牌。   “哥哥,”桑沅小声地说,“这个牌子好滑哦。”   应蘅澜细细观察,这玉牌正面刻着“慕道宗”三个大字,且质地细腻上乘,绝非凡品。他尝试用力一捏,感觉掌心满是乱窜的灵气。   这不是假的。应蘅澜想。他真的是慕道宗的人。   “慕道宗被称之为‘天下第一大宗’并非空穴来风。相传其门下弟子丹药当糖,灵石铺路,连扫地童子都比外头散修多活百年,更别提那些深不可测的长老。若能侥幸得到他们青眼,便相当于半只脚踏入了仙门。”   “更别提你弟弟的病了,这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止住回忆那刻杏林公的话语仍在应蘅澜耳旁回响,他压下心中躁动,抬眸看向面前的和蔼老者。   “这还不够。”他将玉牌丢了回去,“你还需要给些东西证明自己的身份。”   晏知溪点头,“你说便是。”   “玉脉琉璃花,”应蘅澜说,“我要三株。”   一年的时间已经足够了。   晏知溪心生奇怪,但还是将药瓶丢了过去。   “虽说这药灵力微弱,但同样不宜过量。”他叮嘱道,“对于还未筑基的人来说吃多无异于自寻死路。”   “你要这个干什么?”老者问,“给你的弟弟治病吗?”   应蘅澜随口应了一声,手上动作不停地打开药瓶,惊讶发觉里面都是药丸,根本分不清原先草药的模样。   “玉脉琉璃花摘下后很快就会消失,只有这样才能长期保存。”晏知溪解释道,“小友尽管放心便好,老夫断不可能用其他药草唬人。”   应蘅澜没有说话,只是将药瓶重新盖好。   虽说面前这位老者身份确凿且外观慈眉善目,可纵使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敢去赌。   他抱住怀中的桑沅,指腹压在幼童的睫根上一下下的抚。   “哥哥?”桑沅轻轻地问,“怎么了?”   “没事。”应蘅澜说,“哥哥在呢。”   幼童软哼一声,蜷缩着将身上的毯子裹紧。   “哥哥,现在好冷啊。”他喃喃道,“是不是下雪了?怎么这么冷啊?”   应蘅澜心中顿时一沉。   他连忙上手去探桑沅脖颈,被过高的温度烫得下意识缩回手。   怎么会这样?应蘅澜想。明明刚刚小乖还是能够正常对话的,怎么就突然……?   他看了看昏昏沉沉的桑沅,又看了眼掌心的药瓶,咬牙打开盖子往手中倒了一粒。   “小乖,”应蘅澜喃喃道,“如果你出事的话,哥哥也不活了。”   药丸滑入桑沅口中,瞬息间便落入腹中。只是几个呼吸,原先高烧不退的幼童逐渐降下体温,苍白的脸上恢复血色,气息匀匀地趴在应蘅澜肩上陷入熟睡。   应蘅澜瞬间长舒一口气。   “多谢您……”他语无伦次地说,“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了。”   应蘅澜翻出身上所有碎银,一股脑全塞入晏知溪手中。   “虽然这些肯定不能抵这瓶药,但您先收下,等我再攒攒便能——”   “这位小友,”晏知溪没收,而是笑眯眯地将银两还回,“现在知道老夫不是什么坏人了吧?”   应蘅澜回想起刚刚自己的所作所为,顿时变得结结巴巴起来,“您说的是,我刚刚太过——太过——”   “无事无事,”老者摆摆手,“在外警惕并不是坏事。”   “这药老夫还有很多,不必在意。”他走近了些,“方才老夫发现小友似乎身上有伤,如果不介意的话能否让老夫看看?”   应蘅澜点点头,捋起袖口让晏知溪看身上的伤。他肩背处被狼爪撕开的血痕皮肉翻卷,虽不再流血,但边缘已经微微发白,和着暗黄药粉乱糟糟地和皮肤黏在一处。   晏知溪从怀中掏出药瓶,将瓶内药粉均匀洒在上面。青色粉末覆上的那刻应蘅澜顿感疼痛消失不少,只剩些许凉意。   “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晏知溪问。   应蘅澜出声道谢,摇摇头示意无事。   “小友最好不要过多隐瞒,”老者叹了口气,“分明地上都是血迹,可不像只受了点皮外伤的模样。”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结果却被角落的妖兽尸体夺去了注意。   这不是影爪狼吗?晏知溪眉头紧蹙。虽说影爪狼是低阶妖兽,但面对凡间强壮男子还是能轻易猎杀,若是孩童遇上只剩死路一条。   他下意识喃喃出声,“到底是谁杀了这头狼?”   应蘅澜轻咳几声,“仙长,这是我杀的。”   晏知溪面上瞬间露出惊讶之色,“这是你做的?!”   他忍不住上下打量应蘅澜的模样:孩童身形瘦削,但臂上满是结实肌肉,此刻正紧紧护住怀中满是病气的幼童,眼眸中满是坚毅神色。   此子不可小觑。晏知溪想。往后必有作为。   他咳嗽几声,强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小友,话说以后你有何打算?”   应蘅澜裹紧了桑沅身上的毯子,“找药。”   “不如随老夫回慕道宗如何?”晏知溪含笑试探,“我宗灵草繁多,坐拥数条极品灵脉绝非其他小门小派所能比拟。除此外宗门对每位弟子都倾囊相授,所有弟子在门内无需担忧吃穿住行——这些皆由宗门一并报销。”   “自然,老夫知道小友其实并不关心这些,”他说,“但如果老夫说进入宗门后能为你弟弟逆天改命呢?”   应蘅澜立即抬起头。   “真是如此吗?”他颤抖地问,“哪怕是修复经脉巩固躯体,将一个早夭之相的孩童变回常人?”   “很难,”晏知溪说,“这不亚于女娲重塑肉身。”   “但你可以试试。”   应蘅澜迟疑开口,“我?”   “对,你。”晏知溪说,“小友尚未筑基便能与低阶妖兽搏斗,可谓天赋异禀,必定以后大有作为。”   “这又有什么用呢?”应蘅澜垂眸,“这又救不了人。”   晏知溪沉默片刻,“或许你可以尝试学医修。”   “小友,你的天赋万中无一,此等天赋若被糟蹋,实乃暴殄天物。”   应蘅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熟睡中的桑沅。幼童眼眸紧闭,即使恢复血色但脸上还是青白一片,浑身上下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好似被风一吹就会飘飘忽忽地飞远。   他轻轻抚过桑沅的眼眉,下定决心般抬头看向晏知溪。   “我只有一个要求,”应蘅澜说,“我必须带着他一起去。”   晏知溪赶忙应下,“那是自然。”   他生怕应蘅澜反悔,连忙手上捏诀。只见三人脚底迅速凝聚出软绵的云,稳稳将他们托起。   “事不宜迟,我们出发吧。”晏知溪捋了把胡子,“起。”   云朵升腾空中,随着老者所指方向飞速前行,划出道道尖锐的破开声。   应蘅澜从未在如此角度观察整个世界:底下的人群犹如蝼蚁般渺小,放眼望去皆为农田丛林,很快被飘散的云雾掩盖,只剩白茫茫的一片。   要是小乖能看到这些就好了。应蘅澜想。他一定会很开心的。   他们间似乎有着心灵感应,就在应蘅澜刚冒出这个念头的下一秒,怀中的桑沅开始微微躁动,脸埋在他的肩上不住地蹭,没多久便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小小地打了个懒洋洋的哈欠。   “小乖?”应蘅澜搓搓他的脸,“醒了呀。现在感觉怎么样?”   桑沅犯懒地哼哼几声,“小乖不冷了,头也不晕晕了。”   应蘅澜试了下温度,果然降下不少。   他朝桑沅比了个手势,“小乖,告诉哥哥这是几?”   “是二!”桑沅回答道,“哥哥,小乖答对了吗?”   应蘅澜笑了起来,“答对了!小乖是最聪明的乖宝!”   桑沅被夸得嘿嘿傻笑。   “哥哥,小乖感觉自己精力好足。”他凑近亲昵地蹭了蹭对方,“是不是很快就能和哥哥一起出去玩了啊?”   “对呀。”应蘅澜笑着捏捏他,“小乖很快就病好了。”   两个小孩笑着抱成一团,桑沅窝在哥哥的怀里嘿嘿地笑,后知后觉才发现他们所在之地的异样。他连忙伸头去看,结果反倒被吓得缩回应蘅澜的怀里。   “哥哥……”他声音染上厚重的哭腔,“我们、我们怎么在这么高的地方?”   “会不会掉下去啊?”桑沅呜呜咽咽地问,“小乖好怕……”   “不怕不怕,”应蘅澜揉揉他脑袋,“哥哥抱着呢,小乖不会掉下去的。”   桑沅仍旧缩着脑袋,被前行的风微微带起脑袋上的头发,绒绒的一团陷在应蘅澜怀中。   应蘅澜见状连忙拢了把底下的云递到桑沅面前,“小乖,看看这个。”   这云不似周边的雾气般触手即散,而是软绵绵地堆在掌心,随着应蘅澜的动作轻轻晃动。   “哥哥,这是什么?”桑沅好奇地探出脑袋,“是云吗?”   “对。”应蘅澜说,“小乖要不要摸一下?”   “小乖可以吗?”桑沅瞪大一双圆眸,“要是、要是小乖弄脏了怎么办?”   “小友不必担心。”一旁的晏知溪笑道,“这云本就是水汽精华所聚,即使有污渍也会自行化去,等消散后便会回归世间万物,何谈‘弄脏’一说?”   应蘅澜也笑了起来,慢慢将云放入桑沅手心,“小乖,试试看。”   桑沅双手捧起,呼吸停滞,神情紧张得生怕将这朵软绵的云吹散。他呆着捧了半天,还是在应蘅澜的牵引下才敢小心翼翼地试探触碰。只需轻轻一压,柔软的冰凉触感印在幼童的指腹上,惊奇得他瞪大了眼睛。   “哥哥、哥哥!”他兴奋地喊,“是软的!”   应蘅澜在那捧云上捏了捏,一只呆呆小兔子赫然出现在桑沅掌心。   “小兔子!”桑沅傻傻地笑,“哥哥好厉害!”   他内心的害怕在应蘅澜揉捏下全然烟消云散,只懂得笑嘻嘻地窝在对方怀中看着沿途的风景,好奇地伸手去抓过往飘散的云雾。   陨仙山特有的铅灰色调与嶙峋怪石随着行云的前进悄然褪去,地上逐渐开始出现整齐药田与繁荣城镇。再一眨眼,一片笼罩在万千瑞霞金光中的巍峨山门轰然呈现在他们眼前,让所有注视之人心生敬畏。   “两位小友,这便是我们此行的终点。”晏知溪笑着说,“欢迎来到慕道宗!”   他轻轻挥手,浮云便缓缓下降,直至稳稳落在地上。周围身着道服的路过弟子纷纷和他问好。   “晏长老,这两位是……?”   “是捡回来的小朋友。”晏知溪笑呵呵地回,“说不定能成为你们的师弟呢。”   他摆摆手,领着应蘅澜和桑沅直奔执事堂。远远便见堂外门旁摆着个懒人椅,一位老者懒散地躺在上面晃悠着晒太阳。   “哟,老晏,又捡小孩回来了?”他说,“怎么还捡了两个?”   晏知溪笑笑,“这两位小友可不是普通孩子。”   “真的假的?”老者回,“我在这呆快一百年了,什么样的没见过?”   说着他眯眼朝两位孩子上下打量一番,“大的那个十岁尚未筑基,小的重病缠身经脉几乎断绝,这就是你口中的‘不是普通孩子’?”   晏知溪还想说些什么,被老者挥手打断下文,“罢了,我早料到单凭我这一张口你也肯定不会相信,这样吧,我现在喊人拿东西来测。”   “届时是天才还是庸人,一测便知。” 第8章 检测   数息之后,老者唤来检测的人员便应召而来。那是个相貌端正的青年,手中托着个古色古香的盒子。只见他快步上前恭敬一礼,随即将目光投向旁边的两位小朋友,“不知是哪位小友需要检测?”   晏知溪捋了捋胡子,“两位一起吧。”   青年应声,将检测灵石递给应蘅澜,“请用手虚握此石。掌心贴合即可,不必用力。”   说话间他取了同样的灵石捏在掌心,瞬时这石头便亮起绚丽的光,“就像这样。”   应蘅澜点点头,低头看向掌心中的灵石。这块玉石静静地躺在孩童手中,在白日的光照下透着温润的光,随着角度的变化内里细屑沉淀漂浮,宛如埋在云中闪着暗光的星星。   “来,小乖。”他将灵石轻轻放在桑沅的手中,“试试看。”   桑沅手掌太小,两只手才能吃力握住。他尝试偷偷使劲,可无论自己如何努力,这灵石始终暗淡无光。   显然他连踏入仙途的资格都没有。   老者见状不由得笑了起来,“我说的对吧?这孩童身体本就脆弱,能勉强活着已经算是天大的恩赐。但要想踏入仙途可还差得远呢!”   “另一个肯定也是如此。”他无聊地打了个哈欠,“要我说不如直接收工了事,何必再浪费这些功夫。”   晏知溪摇头,“再等等。”   桑沅看了看青年掌心中炫目的光亮,又看了看自己掌心黯淡的灵石,很是泄气地蹭了蹭应蘅澜的颈窝。   “哥哥……”他委屈地鼓起小半张脸,“为什么小乖这块石头不亮啊?”   “是不是小乖很没用……?”   应蘅澜连忙揉揉委屈包的脑袋,“才不是呢,小乖是全世界最棒的乖宝!”   “而且哥哥告诉你一个秘密,”他偷偷摸摸凑近桑沅耳旁,刻意将声音压至气音,“那老爷爷年纪大脑子糊涂了,所以才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小乖不要往心里去。”   修仙之人耳聪目明,他们这番悄悄话自然被其余三个人听了去。青年似乎想笑,但忌惮于在场的两位长老只好拼命忍住,整张脸扭曲得快看不清本来的容颜,而当事人早已怒发冲冠,恨不得操起旁边的竹竿给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兔崽子一点颜色瞧瞧。   桑沅被老者这副发怒的恐怖模样给吓得不轻,连忙缩回应蘅澜的怀里。   “好恐怖……”他小声道,“原来爷爷是因为糊涂了才变成这样的。”   “对啊,”应蘅澜抱着桑沅不着痕迹地往外挪了几步,“爷爷年纪大了,所以我们要好好体谅一下他,小乖说对不对?”   桑沅点点头,乖巧地应和一声。   老者顿时被他们这一唱一和气得火冒三丈,“说谁老呢?!我才一百多岁年轻着呢!”   他想要冲上前,结果被晏知溪眼疾手快地拦了下来。   “得了得了,都这么大岁数了,和小娃娃置气什么?”   老者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结果反倒被晏知溪一句话给堵了回去,“况且是你有错在先。你方才说的那些换做是成人心中都不会好受,更何况是两个小孩。”   “所以啊,老实受着吧。”晏知溪笑呵呵地说,“人家没让你道歉都算不错咯。”   老者憋着股气后退两步,猛地坐回到椅子上砸出惊人声响。   “不打就不打!”他说,“我倒是要看看,这娃娃能整出怎样的名堂?!”   晏知溪叹了口气,朝着几乎要夺门而出的两位小朋友摆了摆手,“继续测吧,有我在他不敢对你们动手的。”   两个小朋友紧紧相拥,见老者确实没了继续动手的意图,这才谨慎地回到原先的位置。   “小乖,我们再试一次好不好?”应蘅澜轻声问,“哥哥和小乖一起。”   桑沅点点手,“一起!”   应蘅澜笑了起来,轻柔地将桑沅的小手和灵石包裹在温热的掌心。灵石渐渐亮起微弱的亮光,缀得孩童昏暗的手心满是晶莹的星光。   “不过勉强有点苗头罢了,”老者不以为然,“说不定只是个废——”   老者话还未说完,孩童掌中的灵石骤然爆发出耀眼光芒,紧接着便是一阵刺耳的开裂。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检测灵石居然炸成齑粉消散不见。   整个厅堂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晏知溪!”老者震惊地瞪大眼睛,“这小孩你在哪捡的?!”   晏知溪笑着捋了捋胡子,“莫急莫急,待老夫细细到来。”   他将那日发生在陨仙山发生的事情一一道出,当提及应蘅澜居然作为一个还未筑基的凡间孩童独自斩杀低阶妖兽时,老者眼中满是诧异,看向两个孩子的目光顿时变得截然不同。   “不可思议……不可思议……”老者喃喃道,“这是何等的天赋?”   “如何?”晏知溪说,“老夫就说这位小友绝非池中之物。”   “这次是我看走眼了!”老者重重一拍自己脑门,“看来我真是老糊涂了。小子,刚刚我说的混账话你别往心里去,我在这儿和你道个不是!”   应蘅澜抱住满脸发懵的桑沅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捏了捏怀中幼童的脸。   “你应该和小乖道歉。”他轻轻地说,“不是所有人都能带着一身病痛在这个恶心的世界活着的。”   老者面上一怔,顿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撞得桌椅划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晏知溪以为对方又要动怒,连忙起身想要劝阻,但没想到老者却快步向前,径直走到了两个小朋友面前。应蘅澜丝毫没有因为对方骇人的气势退缩,而是抱着桑沅,一双眼眸黑沉沉地盯着老者。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时,这老者居然朝着他们鞠了一躬。   “是我的错。”老者叹了口气,“修道多年反而忘了本心,这万万不该,还请小友恕罪。”   “这样,今日之事,算我欠小友一个人情,”他说,“往后若有急事直接前来执事堂,我必倾囊相助。”   老者微微直起身,从怀中掏了个药瓶塞入桑沅手中,“这是我给这位小友的赔礼。”   桑沅茫然地眨了眨眼,求助般地看向应蘅澜。   应蘅澜顿时心下了然,“我替小乖谢过您了。”   晏知溪在旁边连连惊叹,“老夫活这么久从未见过这犟驴低头,今天还是第一次……”   “晏知溪!你别以为我不会收拾你?!”老者吼了一声,随后狠狠瞪了眼在一旁偷笑的青年,“还不快去上报宗主?!要是怠慢片刻我连你一块收拾!”   青年挠挠头,赶忙脚底抹油地没了踪影。   不出片刻宗主便匆匆前来。令他们感到意外的是,此次前来的不仅是宗主,而且还有其他道法的长老。   晏知溪很是惊讶,“各位怎么也来了?”   宗主身旁的长老闻声解释:“宗主接到讯息时恰逢散会,于是各位都想着过来瞧瞧,好好看看我们一向挑剔的执事堂长老口中的苗子资历如何。”   其余长老在一旁打趣笑笑,“要是不好的话,改日你可要请我们喝桂花酒啊!”   “那我赢定了!等着请一个月的桂花酒吧!”老者潇洒摆手,“不信的话你们尽管去测。”   宗主缓步上前,悄然将灵力探出。只是一瞬他瞳孔骤然收缩,竟控制不住地倒吸一口凉气,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灵力充沛,肉体强韧……”宗主喃喃道,“这当真还未筑基吗?”   周围有位长老半信半疑,悄然上前将灵力探去,下一刻脸上便露出和宗主如出一辙的震惊神色,“怎、怎会如此……我百年来从未遇到过这等情形!”   她话音未落,几个性子急的已快步上前,凑到两个小孩面前不住地发问,“要不要和老夫一起画符?贴谁谁变笨蛋,好玩得很!”   “姓黄的别哄骗小孩!谁不知道你画符画半天手抽筋大半夜害得求着奶奶我帮你带朱砂?!”其他长老哄笑道,“要我说不如跟着我一起炼丹,看谁不爽药死他!”   被挤到后面的不满地叫骂起来,“干嘛呢这是?挖墙角呢?!懂不懂一个先来后到的顺序!”   “而且你们都有这么多弟子了,还要一个干嘛?”有长老喊道,“老夫门下可是一个亲传弟子都没有啊!”   一群年过古稀之人为了争夺好苗子当场大打出手,御剑丢符甩鞭子相互斗法,看得让人眼花缭乱。应蘅澜见状连忙抱着桑沅躲远了些,以免被这些大能误伤。   “哥哥,”桑沅指了指亮起的灵力,“亮亮的,好多颜色。”   应蘅澜笑着捏捏他的脸,“好看吗?”   桑沅点点头,“那我们以后还能看到这个吗?”   应蘅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于是扭头看向一旁微笑不语的晏知溪。   “我们这算是能进去了吗?”应蘅澜问。   “那是自然。”晏知溪哈哈大笑,“你瞧,他们为了争夺你去当徒弟正打得不可开交呢。”   老者更是乐得不行,甚至不嫌事大得在旁边拍手鼓掌:“陈悦你是没吃饭吗?怎么剑使得软绵绵的?要我说年纪大了力不从心是正常的……”   经他这么煽风点火,在场长老打得更是兴起,灵光爆闪,杀招频出,一度让宗主头疼不已。只见他三步上前,赶忙将打成一团的各位长老拦下,“各位,各位,先别急着动手。各位的爱才之心可以理解,但此事关乎小友前程,何不先听听他本人的想法?”   长老们立刻停下争执,好奇地围过来打量着两个孩子,“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   “我叫应蘅澜。”应蘅澜说,“这是我弟弟桑沅。”   桑沅摆摆手,小声地问了声好。   长老们这才将目光落在这位过于瘦弱的幼童身上:面色苍白,气息微弱,浑身上下满是散不去的病气,再用灵力细细一探,内里经脉已是强弩之末,勉强存活实属不易。   “这孩子瞧着面色不佳,可是身体有疾?”   应蘅澜点点头,“他的身体一直都不太好。”   “承蒙各位厚爱,只是——”他迟疑开口,“我能带着我的弟弟一起进宗门吗?”   堂内顿时一片死寂。   应蘅澜心头一紧,急忙改口,“不当弟子也行!”   “杂役就好!我不怕吃苦,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做,只要……只要给个能够落脚的地方就好。”   见在场各位仍不言语,应蘅澜的声音愈发小了些,“我不需要报酬,只要些寻常草药就好……”   桑沅将脸埋在他胸口,煞白着小脸攥紧衣襟,不住地轻轻打颤。   没有人回答。   宗主不忍看到孩童这副模样,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开口解释,“小友,这并非是我们不愿收留。只是宗门铁律,不招收凡人弟子,此例……不可破。”   应蘅澜诧异地瞪大了双眼。   “为什么?”他喃喃道,“这到底是为什么?”   “没有缘由。”不知是哪位长老回了一句,“这是慕道宗一直以来的规定。”   “那你们为什么要收我?”应蘅澜问,“我不也是凡人吗?”   “这不一样。”不知是谁叹了口气,“你有资历,有天赋,前途一片光明。”   “至于你的弟弟,经脉衰弱,气血不足,重病缠身……几乎和废人无异。”   “要我说你倒不如将他托付给别人,免得耽误你修仙的大好前程。”   “黄文豪!”晏知溪呵斥,“你这话未免太过刻薄!身为长老何必如此对待两个稚童?!”   “是孩子又如何?”对方说,“他们总要知道这些的。”   应蘅澜闻言心中一阵发寒,连忙紧紧抱住桑沅。对方似有感应地缩紧圈着脖子的胳膊,两个小孩在猛烈的争吵声中紧紧相拥。   我是不是做错了选择?应蘅澜想。其实我就不应该来到这里的。修仙之人本就高高在上,谁会在意普通如蝼蚁般凡人的死活?   可如果不来这里的话,到底还有谁能救得了小乖?他脑内一片混乱。我该怎么办?我要怎么才能让小乖活下去?   桑沅好似觉察到应蘅澜的不安,轻轻摸了摸对方的脸。   “哥哥,”他小声地说,“小乖会陪着哥哥的。”   所以哥哥不要怕,有小乖在呢。   应蘅澜轻轻应了声,垂下眼将翻涌的滚烫泪意强行压下。   “哥哥知道啦。”他笑着说,“小乖最厉害了。”   堂内的争吵已然到了白热化阶段,晏知溪挡在两个孩子面前,像只护崽的老母鸡般舌战群儒。   “何必做到这种地步?!”晏知溪说,“这孩子虽资历较差但性格乖巧,留在这不过是多口饭吃多碗水喝,可比宗内一些纨绔子弟好得不知哪去!还是说我宗现如今已经穷到连个凡人孩子都养不活了吗?!”   宗主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结果话头却被老者抢去,“晏知溪说得有理,要是当下因短视而错失良材,等到他日回想早已为时已晚。”   他见其余人面上仍带质疑之色,便清了清嗓子,细细描述晏知溪在陨仙山的所见所感。当听闻应蘅澜猎杀低阶妖兽之时,在场诸位无一眼中不呈现惊讶神色。   “这可了不得……”有人啧啧道,“如果错过此次,唯恐千年内慕道宗都难以再遇第二个。”   “可他带着个凡人小孩。”有人争辩道,“要是出了事谁能担责?!”   眼见新一轮争执将起,宗主眉头微蹙,抬手示意安静。他轻拂袖袍,一锤定音:“够了。”   “这位小友,如果你能背着他走过九千天梯,那我便准你入慕道宗。”   晏知溪瞳孔骤缩,当即出声阻止,“宗主三思!元婴期弟子登上这天梯都实属困难,更何况他只是个尚未筑基的孩子!”   “虽说此考验不会伤身,可会摧垮心神!若是在心境留下破绽,往后一旦滋生心魔就毁了!”   “而且现在这孩子毫无根据,可能会因此精神崩溃从此成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其余长老也纷纷附和,“测试心志而已,何必做到如此地步……”   没成想宗主却摆了摆手,“我已心意已决。如果这位小友不愿的话,还是快些离去吧。”   应蘅澜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沉默着看向自己怀中的桑沅。幼童面色惨白,连唇上半点血色都无,但一双滚圆的眼眸透着亮,比以前要精神不少。   他忽然想起自己和姐姐耗费多年精力翻找医书找药试药,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桑沅日渐消瘦。但实际上这些挣扎对于修仙者来说不过一粒尘埃,只需随手赐下一只药瓶便能轻易化解。   修仙者与凡人之间的差距竟是如此天壤之别。   我必须踏入仙门。应蘅澜暗自攥紧了拳头。哪怕会为此粉身碎骨。   桑沅不安地扯了扯应蘅澜的衣襟,“哥哥,要不我们走吧。”   “这、这个好危险,小乖不想让哥哥出事。”他语无伦次地说,“小乖感觉身体好很多了,不、不需要药了。”   桑沅企图身体力行地向对方展示自己并无大碍,结果反倒被揉了脑袋,毛绒绒地顶着一头乱发。   “小乖不用担心哥哥。”应蘅澜轻声说,“哥哥不会出事的。”   说完他便扭头看向宗主,一双寒眸死死地盯着对方,“如果我去的话,能否给我弟弟加一层屏障?”   宗主点头,“那是自然。”   应蘅澜深吸一口气,似给自己下定决心。   “我去。”他重复了一遍,“我去爬九千天梯。” 第9章 天梯   他们来到了九千天梯之前。   乍一看去这天梯似乎与寻常石梯无异,好似只是延绵而上的青灰色石阶。可当应蘅澜抬头望去时,却惊觉这石阶向上延伸,尽头没入厚重的云端不见踪影。   他顿时心中一沉。   “去吧。”宗主催促道,“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晏知溪沉默不语,千言万语汇聚在嘴边只剩一声叹息,“孩子,都怪……都怪老夫没用,帮不上你。”   “您已经做得够多了。”应蘅澜轻声道,“不必说这些。”   他将背上的桑沅轻轻往上托了托,“小乖,坐稳了吗?”   桑沅乖乖收紧环住应蘅澜脖颈的手臂,歪过小脸贴在对方肩头,“坐稳了。”   “那我们走吧。”应蘅澜说。   他们在诸位长老的注视下迈上第一步台阶。   几乎是刚踏上的那刻,无数隐形的威压轰然从天倾斜。应蘅澜只觉双膝一软,险些被按到在石阶上,硬是咬紧牙关才逼着自己勉强起身。   “哥哥?”桑沅觉察不对,“怎么了?”   “没事,小乖别怕。”应蘅澜悄然咽下喉间的腥甜,继续向上攀登。   四周在他前行时瞬间变了模样——石阶忽然消失,原先晴朗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黑压压的云层迎面压下,电闪雷鸣,冰冷的雨水真实地打在脸上。   应蘅澜下意识伸手向后探去,却摸了个空。   桑沅不见了。   应蘅澜心头猛地一沉,“小乖?”   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风声。   怎么会?自己明明将小乖牢牢背在身后,对方怎会凭空消失?   “……虽说此考验不会伤身,可会摧垮心神!若是在心境留下破绽,往后一旦滋生心魔就毁了!”   ……会摧垮心神?   莫非……莫非这一切都是幻象?   这个念头让应蘅澜迅速反应过来。他狠狠咬破舌尖,顶着万般剧痛迈步向前。下一刻周遭场景再度扭曲,阴森的雨夜化作熊熊火海,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连带着升腾的火焰将他内里的骨头迅猛灼烧。   他赌对了。   撩起的火焰疯狂蚕食应蘅澜的每一寸血肉,灼痛深入骨髓,连思维都炙烤得模糊不清。他感觉全身的骨头好似不断发出尖锐的哀鸣,连带着筋肉在过高的温度下不断颤动。   向前走。应蘅澜告诉自己。绝不能停。   他拖着几近失去知觉的双腿,凭着本能咬牙前行。一步,两步,三步……跌跌撞撞,摇晃身躯,幅度大得让迟钝的桑沅都觉察不对。   “哥哥?”他轻轻地喊,“怎么了?哥哥?”   应蘅澜没有回答,只是粗喘着继续向前。   桑沅被长老事先点上一层屏障,全然不知应蘅澜眼中的场景是个什么情形。他只觉得今日天朗气清,青绿的石阶上只剩风轻轻拂过,可应蘅澜自从踏上石阶那刻便面色苍白,每踏出一步都抖如筛糠,犹如在遭受惨无人道的酷刑。   他连唤数声不见回应,便小心地探过头去,却惊讶发现对方面上毫无血色,眼神空洞,全然一副活尸的惊悚模样。桑沅慌忙伸手去摸,结果掌心满是一片虚汗。   “哥哥?”桑沅彻底慌了神,“你的脸怎么这么白?”   “没事,哥哥没事。”应蘅澜喃喃道,“等哥哥爬上天梯后,小乖的病就有救了。”   他继续上爬。   应蘅澜每往前一步,身上的重量就会多上几分。周遭的环境随着他前进的步伐忽冷忽热,折磨得他想痛痛快快地撕开人皮。除此之外他耳旁总有蛊惑的低语如毒蛇般缠绕不去:   “成仙太累了,不如早早放弃。”   “你带着个累赘,又怎么能成仙呢?”   “小乖不是累赘!”应蘅澜咬牙打断那些絮絮不止的话语,“他是我的一切。”   “而且……而且我为什么要成仙呢?”他喃喃道,“我只想给小乖治病。”   “我只是想让小乖健健康康的开心活着,”应蘅澜垂下眼眸,“可他现在就连活着都快做不到了。”   “如果不进宗门的话,谁又能来救他呢?”   那些声音像是被他问住,没一会便烟消云散,再也没了声响。   一步,两步,三步……肉体越发沉重,意识渐渐昏沉,在踏上第三千级石阶时,应蘅澜终于支撑不住重重摔倒在地。只听“砰”的一声闷响,膝盖与青石狠狠相撞,鼻腔顿时喷涌出温热的鲜血,在苍白的石阶上溅开一片刺目的猩红。   一旁观看的长老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就在众人以为应蘅澜就此倒地不起时,只见孩童瘦削的身躯微微颤动,很快用手肘撑起上身,颤抖着抹去脸上的血迹,再次爬起来背着幼童继续向上爬行。   血混合着泪和汗不住地往下滴,淌出一条刺眼的血路。   “哥哥,哥哥……”桑沅止不住地哭,“我们不去了好不好?我们不进宗门了……”   “不进去怎么行?”应蘅澜几乎凭着本能回应桑沅的话,“小乖的病还没好。”   “进去后就能给小乖治病了。”   “其实、其实小乖身体好很多了,”桑沅语无伦次地说,“小乖已经病好了,我们赶紧回家吧,以后小乖再也不吵着出来玩了,小乖会好好待在家里的……”   “小乖要好好的……”应蘅澜意识已然模糊,“小乖要一直健健康康的。”   “哥哥,哥哥……”桑沅哽咽道,“你别要小乖了,你丢下小乖吧,小乖活着也只是会拖累哥哥,哥哥不要为了小乖这样……”   他哭嚎着挣扎要往下爬,却被应蘅澜一把捞入怀中。只见应蘅澜的手轻柔抚上幼童泪湿的小脸,试图抹去不断滚落的泪珠,但由于指腹打颤,好几次才成功。   “哥哥不会丢下小乖的。”应蘅澜说,“小乖是哥哥的命。”   他粗喘着,强撑起匍匐的身子,抱着瘦小的孩童一步步向上走。此刻天梯之上的云雾已然散开,一道金光洒在两个孩童的身上,所有人静静地看着这半大的孩子抱着他唯一的牵挂腰背挺直地往前迈步——在这刻他们好似不是在经历磨炼,而是在朝圣。   原先议论纷纷的众人全都止住声响,神情肃穆地看着他们一步步往上走。   从第三千个石梯开始,场景骤然变化,四周忽然凭空浮现无数妖魔,狰狞着朝他们扑来。应蘅澜躲闪不及,被迅猛的利爪撕裂背上的皮肉,剧烈的疼痛让他面色又白了几分,喘着粗气死死护住怀中的桑沅闷头就向前跑。   “没事的,没事的……”应蘅澜喃喃道,“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他不顾逐渐增大的威压咬牙向前跑,撞碎了斥责的人群,撞散了狰狞的妖魔,将前来抓捕的官兵全都甩至身后。   汗混着因疼痛逼出的泪水不断滴落在桑沅眼中,顺着孩童的泪一块滑落脸颊,砸在幼童瘦小的掌心中蕴起小小的湖。   “哥哥……哥哥,”桑沅哭着说,“你放下小乖吧……”   “说什么傻话。”应蘅澜喃喃道,“哥哥怎么可能丢下小乖?”   恍惚间他好似又回到五岁那年的雨夜,逐渐上涨的潮水将虚弱的婴孩身上的破布浸湿,下一刻海浪便会无情地将对方淹没。   “小乖,”他很轻地说,“你是哥哥捡回来的。”   自他拼命将桑沅从汹涌的浪潮抢回的那刻,就注定了他们余生都无法分离。   场景变得愈发恐怖,无数扭曲的鬼影在石阶两侧翻涌,无时无刻爆发出刺耳的尖啸,源源不断地冲击着应蘅澜濒临极限的意识。   四千阶,五千阶……应蘅澜已然数不清自己走过多长时间,模糊间好似几辈子都杂糅此刻囫囵过完。他机械地驱动自己迈开步子,偶然磕碰一下却能迅速稳住身形。   周遭一片肃穆,此时再无人质疑他们是否够格。在场所有人无声地用目光追随着两个孩童的身影,看着应蘅澜抱着桑沅一步步向上走去,越走越高,最终将幼童的啜泣也淹没在风中。   当应蘅澜踏上最后九百级台阶时,居然看到了自己从未谋面的父母。   他们张开双臂,脸上洋溢着慈爱的笑容,用各种亲昵的乳名呼唤着他赶紧过来。   “娘亲和爹爹就在这儿,快些过来啊。”他们笑着说,“我们一家人团团圆圆就好,何必要继续登上那修仙的路?”   “就是,又苦又累的,不如和娘亲爹爹一起享福。”   他们的笑容越发灿烂,却逐渐扭曲出一个诡异的弧度,看得应蘅澜浑身发寒。他咽下涌上喉头的强烈反胃,一步不停地向前走去,径直穿透那两道荒谬虚影。   四周雾气翻涌,过上半天才再度凝聚成形。当那虚影清晰之时,应蘅澜的呼吸骤然停滞——那竟然是姐姐。   起初女人仍如同以往那样英姿飒爽地喊着两个小孩的名字,可在瞬息变化后却逐渐变得面色苍白。她强壮的身躯一点点被病魔掏空,最终倒在床铺上不断呕出渗人的黑血。   应蘅澜再清楚不过对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姐姐为了救济穷苦百姓,不顾当时瘟疫肆虐,毅然而然地搬到了药铺中。应蘅澜曾偷偷跑去劝她回家,但反倒被对方给劝了回去。   “如果连我都不管,那他们还能指望谁呢?”姐姐笑着说,“这个世界总要有人出来做个笨蛋吧?”   可苍天无眼,姐姐在成天的劳累中还是不慎感染瘟疫。纵使应蘅澜翻遍医书,可还是无力回天,只能抱着哭成泪人的桑沅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离去。   应蘅澜呆站在那,安静地看了会女人,似要将她最后的容颜牢记于心。   “姐姐,”他轻轻地说,“我会照顾好小乖的。”   “小乖的病会没事的。”   这个过于体弱的孩子是他们共同忧心的存在。   躺在病床上的虚影轻轻笑了起来,“不止是小乖,你也要好好的。”   你们都要好好的。   应蘅澜还想再说些什么,便见对方瞬息间化为烟雾,眨眼间就没了踪迹。   “……好。”应蘅澜喃喃道,“我们都会好好的。”   他偷偷抹去眼角的泪水,咬牙继续前行。在即将登上最后一阶的那刻,他看到了自己最不愿看到的身影。   桑沅,他的小乖,他的牵挂。   最初被丢到岸边险些被海水淹没的桑沅,因为不会吃东西止不住咳嗽的桑沅,在自己牵引下慢吞吞学会走路的桑沅,喜欢窝在自己怀中嘿嘿傻笑的桑沅。   小乖,小乖。   应蘅澜将虚弱的婴孩捡回,一点点笨拙地学着其他成人那样亲手将他带大。他担心婴孩不会进食,便洗净手沾着奶糊耐心地喂入对方口中。明明自己也是小孩,却成日担心着更小的孩子:担心他会受凉,担心他会摔倒,担心他会生病,担心他会不快乐……   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桑沅才会如此地黏他。幼童第一次牙牙学语喊的便是哥哥,刚学会走路就急匆匆地要跟在对方背后。孩童天生体虚,经常因气短无法放松,每夜总要躺在应蘅澜的怀中,被他抱着轻摇唱着摇篮曲才能安稳入睡。   应蘅澜再一眨眼,恍惚见桑沅躺倒自己怀中,眼眸中满是灿烂笑意。他傻笑着喊哥哥,面色红润,好似先前的大病只不过是幻梦一场。   无数画面在眼前迅速划过,眼前那瘦小的身影在应蘅澜的注视下渐渐抽条、成长,最终定格成一个陌生的少年模样,可眉宇间依稀带着儿时的轮廓。   应蘅澜想要说些什么,忽然便见对方扯起一个勉强的微笑,猝不及防吐出刺目的鲜血。   “哥哥,”少年桑沅道,“你真的……能救得了我吗?”   “小乖好痛啊,”他喃喃道,“为什么你要强留我在这世间呢?你知道我有多难受吗?发作起来的时候浑身忽冷忽热,好像有无数蚂蚁在肉体内边爬边啃食着我的躯体。”   “你真的是想为我治病吗?还是说你只是想把我强行留在身边呢?”   “哥哥,你真的考虑过小乖的感受吗?”   “不、不是这样的……”应蘅澜慌乱地说,“哥哥不是这样想的。”   “哥哥只想让你健健康康的活着,”他说,“只是——只是我没想到……”   少年桑沅凑近了些,瞪大一双眼眸和猫似的直勾勾地盯着应蘅澜,“是吗?”   “可我不信。”   他伸手一掷,只见一把匕首“哐当”砸在应蘅澜脚边。   “哥哥,你不是说你最在乎小乖吗?”桑沅说,“证明给小乖看。”   应蘅澜停顿片刻,颤抖着拾起那把匕首。   指腹搭在刃面,冰凉的触感让应蘅澜发昏的大脑顿时清明不少。   “不,不……”他喃喃道,“你不是小乖。”   “哥哥,为什么突然这么说呢?”少年桑沅说,“难道你是害怕了吗?”   “明明我就是小乖啊。”他笑嘻嘻道,“桑沅就是我,我就是桑沅。”   “不是这样的。”应蘅澜闭上眼,“你不是。”   他怎会认不出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   “那你想怎么样?”少年桑沅蹲在他面前,“你是要杀了我吗?”   应蘅澜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不。”他说,“就这样吧。”   应蘅澜丢下匕首,在往前踏去的那一瞬突然脑中一空,瞬间便失去了意识。 第10章 救星   应蘅澜砸在地上发出闷响,原先额头结痂的伤疤被再次磕碰出血,滴落在石阶上染出猩红血渍。但在失去意识前他还是本能地将桑沅护在怀中,丝毫没让对方身上染上半点尘灰。   桑沅瞪大双眸,瞳孔中满是惊恐。   “哥哥?”他提高了声音,“哥哥!”   桑沅凑上前,发现应蘅澜眼眸紧闭,无论自己如何呼唤都没有半分反应。他连忙伸手去探对方鼻息,可喷洒在指尖的气息极为微弱,好似下一秒就断了气。   幼童眼中顿时滚下汹涌的泪。   “哥哥……哥哥,不去了,不去了……”桑沅哭着喊,“我们回家,我们这就回家……”   他哭喘着想要扛着应蘅澜离开,可常年体弱多病、连正常下地走路都做不到的幼童又该如何搬动一个比自己高大许多的孩子?他一次次尝试,但只能勉强拖动半条胳膊。最终幼童灰头土脸地跌坐在地,无助地抱着应蘅澜的脑袋不停地掉着泪。   桑沅胡乱地抹了把脸,泪和汗将额前的碎发乱糟糟地黏在脸上,湿漉漉地像只刚从水中捞出的可怜幼猫。   泪眼朦胧间他似乎看到各位长老渐渐走进,想也不想地便跪倒地上,连连嗑头,“奶奶爷爷们,求求你们救救哥哥吧……”   “小乖不治病了,等哥哥醒后我们就走……”桑沅语无伦次地祈求着,“以后再也不会打扰你们的,真的不会了……”   晏知溪心头一紧,正要冲上前去,结果却被几位交好的长老死死拦住。   “你们拦我作甚?!”他吼道,“没见那孩子已经晕过去了吗?”   其中一位赶忙压低声音,“宗主还没做决定呢,你冲上去像什么话?”   “今日你顶撞宗主未受责罚已然万幸,”他们窃窃私语道,“还是收敛些吧。”   晏知溪气得不停跺脚,“愚昧!和人命比起来,难道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更——”   长老手忙脚乱地捂住他的嘴,扭头讪笑着和宗主赔罪,“宗主恕罪,老晏随行惯了,但绝对没有其他意思。”   宗主摆摆手,“晏长老关心则乱,本座理解。”   “宗主,”一位长老忍不住上前询问,“这孩子尚未筑基便能踏上九千天梯,实乃百年难遇的奇才,算是……通过考核了吧?”   “算的话就赶紧让老晏看看吧,”旁人附和道,“别让孩子出事了。”   没成想宗主却连连摇头,“他只迈上而非‘踏入’,不算。”   “既然不是我宗弟子,便不必花费时间救治。”他袖袍一挥,“诸位请回吧。”   宗主这番惊世言论顿时砸得各位长老爆发起来。   “谢衡!你莫要欺人太甚!”华发妇人持符怒吼道,“在这个位置上坐得太久难道连最基本的仁义道德都忘了吗?!”   “霜天剑尊怎么教出你这个狼心狗肺的玩意?!”   “谢宗主,恕老夫直言,您在他这个岁数怕不是还在哪玩泥巴呢!”另一位托着灵兽的长老含笑嘲讽道,“您身为一宗之主如今却刁难这位孩童,莫非是忮忌他有如此天赋?”   斥责的声浪层层叠加,可宗主却始终保持沉默。他只是轻轻转头,微微眯起一双漆黑的眼眸,将阴湿的目光重重压在两个孩子身上。   桑沅被他看得浑身发冷,连忙将应蘅澜的脑袋紧紧护在怀中。   这个人好恐怖。桑沅想。小乖要、要保护哥哥!不能被这个人伤到!   他努力挺起瘦小的身躯,将宗主黒沉的目光挡至背后。但男人的视线太过湿冷,带着难以言喻的威压铺天盖地朝他们袭来,压得幼童胆怯地蜷缩起瘦小的身躯。   自己打不过这个奇怪的人。桑沅突然意识到这一点。就算他拼命挡在应蘅澜面前,也不过是对方一脚的功夫。   幼童慌得再次溢出眼泪。   不行,不行。小乖一定要保护哥哥。他想。一定会有办法的,会有人帮帮我们的……   桑沅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仓皇地四处张望。可唯一能帮忙的晏知溪早被他人拦在外面,再无旁人能帮上这两个可怜的孩子。   一定会有人的……一定会有人的……桑沅在内心不断地祈祷。谁来都好,只要——只要能救救他们。   就在桑沅绝望时,忽然天际边闪起阵阵清光,只见一道素白身影踏剑而来,衣袂翩然间带着凛冽剑意,宛如月华凝成的利刃破开凝滞的空气。   幼童一双圆眸瞬间亮了起来。   “仙女姐姐——”他撕心裂肺地哭喊,“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哥哥!”   那道身影悠然落地,逐渐在众人面前展现真容。   那是位身着白衣的冷眸女子,随意用根竹子挽起长发。几柄长剑紧紧跟随其后,随着女子的步伐发出清越嗡鸣。   周遭喧闹的争吵声顿时戛然而止,下一刻在场所有人齐刷刷地跪地行礼:“恭迎霜天剑尊!”   霜天剑尊对众人行礼视若无睹,只是径直走到两个孩子面前。她俯下身,轻轻揉了下桑沅的脑袋。   女子似乎想说些什么,结果在看见昏迷的应蘅澜瞬间眉间紧蹙。   “为何会让一个孩子伤重至此?”她沉声质问,“又为何无人施救?”   霜天剑尊扫视一周,忽然冷笑,“莫非诸位修道日久,连最初的本心都忘干净了?”   一位长老急忙抬头,“老夫惶恐!剑尊明鉴,实在是宗门规矩所限......”   霜天剑尊抬手虚按,止住对方欲要辩解的话语,指尖转向晏知溪,“知溪,为这孩子诊治。”   晏知溪眼中一亮,当即挣脱阻拦人员的胳膊,忙不迭地奔至两个孩子身边,还未站稳便急忙俯下身将灵力朝应蘅澜腕脉探去。   在晏知溪凝神诊治时,霜天剑尊已从旁人口中知晓事情始末。她眸中寒意渐沉,指节无意识叩击着腰上剑柄。   “我竟不知本宗已沦落于此。”她冷笑几声,“好,当真是好得很。”   “既然你们不要这两个孩子,”霜天剑尊说,“那我要了。”   “从今日起,他们便入我门下,由我亲自教导。”   诸位长老面面相觑,但无人敢出声反驳,唯有宗主仍旧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尊主,这是否有悖宗内规定……?”   “哦?”她抬起眼眸,“难道如今我慕容傲雪在这慕道宗还说不上话了?”   “在下绝非此意!”宗主慌忙伏低身形,“我只是……”   慕容傲雪挥手,不愿再听他过多辩解。   “我已心意已决,不必多说。”她说,“派两只温驯的灵兽,将孩子们送去雪寂峰后院的厢房。”   慕容傲雪抬眼间宗主仍然呆愣原地,眉头不厌烦地高高蹙起,“立刻。”   宗主沉默不语,许久才缓缓道出一声好。   与此同时晏知溪开口禀报应蘅澜并无大碍,只是略微脱力,瞬间让在场长老暗松口气,待到慕容傲雪微微颔首后才如蒙大赦般纷纷恭敬退去,唯留宗主仍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垂首立在原地。   慕容傲雪连眼神都懒得给宗主多施舍一个,只是转身蹲下,抬手轻轻揉着桑沅的脑袋。她素来寒意的面上难得浮现出温暖的笑意,“你叫什么名字?”   “桑、桑沅,”桑沅小声地回,“哥哥,哥哥叫应蘅澜。”   他认认真真地比划了下具体的字,惹得慕容傲雪眼中的笑意更深。   “仙女姐姐,”幼童和猫似的叫,“谢谢你救了哥哥。”   “不用谢。”她浅浅笑道,“好好和哥哥休息吧,等恢复精神后姐姐再来找你们,好不好?”   桑沅乖巧点头,被通体雪白的灵兽轻轻驮起。他小心翼翼地环住昏睡的应蘅澜,将自己蜷成小小一团,紧紧依偎在哥哥身侧。   “姐姐,”他小小声地说,“再见。”   慕容傲雪笑了起来,“再见。” 缘引仙途 第11章 拜师   应蘅澜从昏沉的意识中猛然惊醒。   他只记得自己在昏倒前的最后一刻猛然将桑沅死死护在怀中,随后便彻底失去意识。   孩童费力地眨了眨眼,努力让涣散的瞳孔聚焦。他发觉此刻自己正躺在软铺上盖着被褥,室内装潢精致,墙角甚至摆放着一个小炉,正静静地燃着安神的檀香。   应蘅澜连忙扭头一看,瞧见枕边的矮柜上甚至齐齐地摆放着他们的随身物品。   这是哪?应蘅澜想。小乖呢?   他猛然起身,慌张地环顾四周,直到低头看见桑沅正安然睡在自己怀中才勉强松缓紧绷的神经。   “小乖,小乖,”应蘅澜叹了口气,“哥哥怎么就没发觉自己正抱着你呢?”   桑沅砸吧下嘴,埋着脸在他颈窝里不住地蹭。   “果然你说的对,”他说,“哥哥就是个大笨蛋。”   应蘅澜贴在桑沅的头顶蹭了蹭,深深地吸了一口,这才打起精神去处理接下里的事情。   只见他捏起幼童细瘦的手腕,指腹压在脉搏上仔细地探。脉象平稳,可暗里藏着紊乱的影子。应蘅澜伸手抚上对方的脖颈,掌心满是一片潮湿。   小乖今天可能被吓到了。应蘅澜想。身上全是虚汗,体温比起之前也稍微高了些。   想到这应蘅澜随即抱紧桑沅,挪到矮柜旁取过行李,从中翻找取出药,数好用量后就着水囊慢慢给对方送服。做完这些后他虚拢了把幼童汗湿的额发,仔细用被褥将对方包裹严实。   我们这算是能进宗门了吧?应蘅澜想。无论是以弟子还是以杂役的身份,但最起码能留在这里。   思索间他调整了下姿势,让怀中的桑沅趴得更舒服些。幼童和猫似的呼噜几声,闭着眼迷迷瞪瞪地扒拉到和他贴得更紧的位置,不一会便又沉沉睡去。   是时候该想想怎么才能给小乖治病。应蘅澜想。我对这个宗门一无所知,也不知修仙门派又和规则……或许得找个人好好打听打听。   可他们在这偌大的宗门里举目无亲,连该向谁求助都毫无头绪。唯一有交集的前辈便是那位名为晏知溪的和蔼长老,但眼下他们深处全然陌生的环境,此刻该前往何处寻找都无从得知。   应蘅澜原先亢奋的心情顿时冷却下来。   他抱紧睡得迷糊的桑沅,细细在脑中思索接下来的对策。   “应蘅澜,”一道声音突兀响起,“现在感觉如何?”   应蘅澜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将桑沅护在怀中,警惕地循声望去。只见一女子身着白衣抱剑倚靠门旁,一双冷眸静静注视着他们,不知在这站了多久。   应蘅澜沉声发问,“你怎会知道我的名字?”   女子轻指他怀中的桑沅,“是你弟弟告诉我的。”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慕容傲雪。”她说,“慕道宗镇宗长老,世人皆唤我为霜天剑尊。”   应蘅澜想起众人谈及剑尊时的敬畏神情,急忙想要起身行礼,却被慕容傲雪抬手虚虚按下,只好匆匆拱手,“晚辈见过剑尊大人……礼数不周,还请见谅。”   “不必多礼,”慕容傲雪说,“该赔罪的应是本宗。”   “当时若非桑沅大声呼救,我都不知他们竟把两个幼童逼上绝路……”她解释道,“虽说一切为时未晚,但今后还是得好好算算这笔账。”   说话间慕容傲雪的脸上渐渐染上寒意,但目光放在两个懵懂的孩童身上片刻又缓和下来。   “现在不必担心,”她说,“此处雪寂峰,无人能伤你们分毫。”   应蘅澜有些迟疑,但看见慕容傲雪说话模样不似作假,悬着的心逐渐放下大半。   “多谢剑尊大人……”他说,“真的不知该如何报答您。”   “不必多谢。”慕容傲雪回,“既入我门下,护你周全本是分内之事。”   应蘅澜猛然抬头,瞪大的双眸满是不可置信,“我、我吗?”   “自然。”慕容傲雪微微挑眉,“可有异议?”   “没、没有,”应蘅澜说,“只是太过意外。”   他原先只想着能勉强跻身于这偌大宗门中勉强为小乖寻得活下去的法子,竟误打误撞地被实力高强的剑尊收在门下。   想到这应蘅澜将发烫的脸颊轻贴在桑沅额前,抑制不住兴奋地握着幼童的手不住揉捏,惹得对方哼哼唧唧地用脑袋拱着这个烦人哥哥的颈窝。   慕容傲雪忍不住笑起来,“那你日后有何打算?”   “我?”应蘅澜问。   “自然是你。”慕容傲雪说,“打算修哪个道?”   应蘅澜不假思索地回答,“医修。”   “为了桑沅?”慕容傲雪说。   应蘅澜点点头。   “但你要清楚,学医并非一朝一夕,即使身为天才也需要长久的实践积累经验。”她说,“你确定桑沅能等得了这么久吗?”   应蘅澜低头不语,只是默默地注视着桑沅的睡颜。幼童闭上眼眸,看似安详沉沉睡去,但身子却不自觉地蜷缩,眉头紧蹙,细细探去背上满是虚汗。   他轻轻揉捏着怀中人的后颈,这才让对方僵硬的身体放缓不少。   小乖比起之前要好上许多。应蘅澜想。可即使是身为药殿长老晏知溪和众人口中包治百病的杏林公都断言小乖这病神仙难救,自己只不过是个勉强读多几年医书的无知凡人,真的能给小乖带来治愈的可能吗?   应蘅澜罕见地沉默不语。   慕容傲雪见他面露迟疑,便随手从储物戒中掏出一把木剑丢到应蘅澜掌心   “挥几下试试。”她说。   应蘅澜犹豫地看了眼怀中熟睡的桑沅,然后在慕容傲雪鼓励的目光下轻轻将幼童安置妥当,这才持剑起身。他尝试挥舞木剑,起初几个动作尚显生涩,可随着木剑划破空气,剑锋竟自发闪起耀眼光辉,一招一式起落自如。   慕容傲雪原本慵懒的身姿渐渐绷直,心中闪现出的念头越发明晰。   她立刻抬手,止住应蘅澜继续挥舞的剑尖,“够了。”   “你有这个天赋。”慕容傲雪说,“你天生就该执剑。”   "你与常人不同,如若走剑道,筑基与结丹将会比其他人快上许多。届时秘境险地于你不过坦途,万千灵草皆可随手采撷。"   "又何须像如今这样,仰人鼻息只为求取一点施舍下来的草药?"   应蘅澜低头不语,只是微微握紧了拳头。   "更何况等你修为大涨后便可接取宗门每日发布的差事。"慕容傲雪意有所指,"毕竟无数药殿弟子捧着珍稀药材,只为求剑修同行护持。"   “平日我会让人备好相应生活用品与基础丹药。”她说,“但对应桑沅的病我实在无能为力,只能为你们请来药殿长老。若他也没办法,我也——”   应蘅澜点点头,“晚辈明白。”   “当然,若你执意学医,我也不会拦着。”慕容傲雪说,“我会为你寻来相应的教导长老。”   “这些都由你自己抉择。”   慕容傲雪身旁的剑似有躁动,被她敲了一下委委屈屈地又缩了回去。她转过脸,对着满脸犹豫的应蘅澜微微颔首。   “如果确定修剑,那我便现在给你相关的心法,你需从现在开始学会筑基。虽说我是你的师尊,但能给予帮助毕竟有限,最终还得靠你自己。”   应蘅澜握紧木剑,目光沉沉地投向了床上熟睡中的桑沅。   慕容傲雪贵为剑尊,在宗内地位超然,能调动的资源远非寻常长老可比。更难得的是她愿出手庇护两个无依无靠的孩子——若是错过这位师尊,恐怕他们未必能得此照拂。   他忽然想起这些年翻过的海量医书。即使应蘅澜自诩脑子活络已然饱读医书,可面对某些奇难杂症时仍会束手无策,更不必说面对桑沅身上错综复杂的症状。   若是我天赋在剑的话……若是我天赋在剑的话,能否让小乖过上舒心的生活?   或许他们不必再像先前那样狼狈逃跑,而是能轻易解决。   应蘅澜脸上的犹豫渐渐褪去,剩下的满是坚毅。   “我修剑,”他说着,朝慕容傲雪跪下重重磕个头,“弟子应蘅澜,见过师尊。” 第12章 筑基   桑沅埋在应蘅澜颈窝处轻轻蹭着,发出几声软绵的迷糊哼唧,这才慢慢睁开眼睛。   他瞧见哥哥此刻正忙着摆放吃食,见他醒来后连忙擦净双手凑过来捏捏自己的脸。   “小乖睡醒了?”应蘅澜笑着将桑沅的脸揉成个小包子,“刚刚你有点发热,好在现在退了些。有没有感觉身体有不舒服的地方?”   桑沅摇摇头,“哥哥、哥哥还痛吗?”   他紧张地上下观察着应蘅澜身上的状况,生怕对方还有隐藏的伤口,“哥哥突然晕过去,小乖怎么喊哥哥都不说话……”   幼童语无伦次地冒出连堆的话,语调中顿时染上厚重的哭腔,“小乖,小乖真的好害怕,小乖以为哥哥死掉了……”   应蘅澜抱住他,一下下轻抚过幼童颤抖的脊背,“哥哥没事,哥哥在这呢。”   他一遍遍重复着,凑近将两人额头紧紧相抵。不安的孩童浸润在熟悉的气息中,被温热的掌心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揉捏,逐渐缓和紧绷的身子,蜷缩在应蘅澜的怀中不住地蹭着。   “幸好仙女姐姐来了……”桑沅紧紧搂住应蘅澜的脖子,“要不然,要不然——”   他重新将脸埋回应蘅澜的颈窝,不愿再说。   “仙女姐姐?”应蘅澜轻轻拍拍幼童汗湿的脊背,“小乖能和哥哥描述下她的模样吗?”   桑沅连忙抬起脸,胡乱比划,“穿着白衣服,头发黑黑的,而且带着会飞的剑……”   他用贫瘠的词汇量磕巴描述,看见应蘅澜满脸不解更是急得手舞足蹈,“就是——就是特别好看,特别厉害的姐姐!”   “小乖不急,”应蘅澜搓搓桑沅着急的小脸,“哥哥笨,要等一会才能想起来。”   “小乖说的是一位用剑的白衣姐姐,哥哥说的对吧?”   桑沅点点头。   应蘅澜脑中隐约浮现了一个身影,“她的头发是不是用一根竹子束着,然后身后跟着三柄长剑?”   桑沅点头的幅度更大了,结果没几下就把自己晃得晕头转向,软软地栽回应蘅澜的怀里。   应蘅澜哭笑不得地揉搓着这只小呆瓜,“小乖,其实仙女姐姐的名字叫做慕容傲雪,也就是霜天剑尊,实际上她不是仙女,而是慕道宗的镇宗长老。”   桑沅听不懂这些称号职位,只是懵懵地“哇”了一声,很快便被桌前丰富精致的饭菜吸引了注意,“哥哥,好、好多好吃的!”   应蘅澜捏捏他作乱的小手,“小乖不急,等哥哥摆好碗筷就能吃了。”   桑沅听话地点头,连忙缩回手安静蜷在对方的怀里,静静看着应蘅澜将食盒里的菜肴一一取出。   “哥哥,”他犹豫地扯了扯应蘅澜的衣袖,“这些菜要花很多钱吗?其实,其实小乖吃不了这么多的……”   应蘅澜摸摸幼童的脑袋,将某只呆瓜呼噜得毛绒绒的一团。   “小乖不用担心,”他说,“这些都不用花钱的。”   桑沅惊讶地瞪大一双圆眸,“为什么啊?”   应蘅澜耐心解释,“因为从今日起,哥哥便是剑尊的弟子,而这些都是她给弟子的份例。”   他见桑沅仍然满脸茫然,便换了种表述,“就是仙女姐姐现在成了哥哥的老师,就像……就像镇上学堂里的先生一样。”   “学生跟着先生学本领,先生就会照顾学生的衣食起居。这些饭菜,就是老师给学生的照顾。”   桑沅似懂非懂地眨着眼,小声重复道,“老师……”   “对呀,”应蘅澜笑着说,“所以小乖放心吃,这些都是仙女姐姐特意为小乖准备的。”   桑沅眼眸亮起,开心地圈着应蘅澜的脖子不住地拱,“仙女姐姐真好!”   “那她现在去哪了?”他好奇发问,“小乖还能见到她吗?”   应蘅澜见他一时半会改不了口,索性顺着他的话继续说,“仙女姐姐去修炼了。等到哥哥筑基了才能带着小乖去见她。”   桑沅困惑地挠了挠小脸,“哥哥,筑基是什么啊?”   “就比如说盖房子前要先打地基。”应蘅澜尝试用浅显的话语解释,“筑基就是帮哥哥把身体变得更结实,以后才能学更厉害的本领来保护小乖。”   桑沅晕晕乎乎摸不着头脑,彻底成了个小呆瓜,顶着头被揉乱的软发懵懵地窝在他怀里眨巴着眼睛。   应蘅澜无奈笑笑,夹起块吃食塞入呆瓜的嘴里,“先吃饭,等小乖长大就明白啦。”   呆瓜闻言立即打起精神,笨拙地抓起筷子有样学样地往应蘅澜碗里夹菜。他手小力气也小,哼哧着和筷子较劲了半天,最后索性将丸子直接戳在筷尖,小心翼翼地举到应蘅澜嘴边。   “哥哥,”桑沅眼睛亮亮的满是期翼,“哥哥也吃!”   “谢谢小乖。”应蘅澜说。   他咬了一口,随后故作惊讶地夸张大叫一声,“小乖!你是不是偷偷施法了啊?”   桑沅被问得一愣,慌忙摇头,“小乖不会施法!”   “那为什么这个丸子突然变好吃了?”应蘅澜说,“不信的话小乖试试?”   桑沅半信半疑地小咬一口,又在应蘅澜的怂恿下尝了其他吃食,稀里糊涂地被骗着吃了小半碗饭菜,撑得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茫然地直打嗝。   “小乖,尝出来区别了吗?”应蘅澜笑眯眯地问,“是不是特别好吃?”   小糊涂蛋脑子转不过弯,只是困惑地眨了眨眼睛,懵懵地被坏蛋哥哥抱在怀里揉肚皮,不一会便舒服地融化成一块软绵的小点心。   “小乖,小乖不知道……”他嘟囔道,“小乖觉得都一样呀?”   “那这可能是小乖给哥哥的专属法术。”应蘅澜搓搓小糊涂蛋的脸,“小乖好厉害啊!居然连法术都能无师自通!”   桑沅一被应蘅澜夸就昏头转向地找不着北,只懂得嘿嘿笑着冒傻泡,“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小乖最厉害了!”应蘅澜说,“这么厉害的小乖,一定能乖乖把药喝完的,对不对?”   桑沅被夸得满脑迷糊,对方喊什么都跟着应,“对!”   “那我们说好了,要一口气全部吃完哦?”   桑沅努力挺起单薄的小胸脯,一副信心满满的骄傲小模样,“好!”   “那来吧。”应蘅澜说,“小乖,一口全吃了。”   他掏出早已准备好的药丸递到桑沅面前,便见刚刚还还雄赳赳气昂昂的骄傲小瓜瞬间成了蔫蔫小白菜,皱着张苦瓜脸委屈巴巴地看着那掌心的药丸。   “哥哥——”桑沅两眼汪汪地喊,“小乖的身体真的已经好很多了,可不可以不吃这个苦苦的药丸?”   “可刚刚小乖不是答应过哥哥能一口气吃完吗?”应蘅澜说,“说到要做到呀,小乖。”   可怜小苦瓜不慎被邪恶哥哥哄骗,被团在怀里呜呜咽咽地咽下药丸,顿时被过量的苦涩弄得吱哇乱叫,眼泪掉了一茬又一茬。   “苦,苦……”桑沅哽咽地嚷,“小乖被药丸咬了……”   刚刚憋着坏水的应蘅澜顿时心疼得不行,连忙抱紧委屈巴巴的哭包,“是哥哥不好,哥哥坏。”   “哥哥大坏蛋……”哭包咳了几声,抽抽搭搭地靠在他肩上,“这个好苦……比之前的还要苦……”   “哥哥是大坏蛋,”应蘅澜轻轻抹去桑沅脸上的泪,“小乖,难受的话就咬哥哥吧。”   桑沅不满地哼哼,“小乖不要——”   “哥哥——哥哥——”他小声喊道,“哥哥答应过小乖,吃完药就给小乖亲亲的。”   应蘅澜顿时心软大半,连忙捧着幼童满是泪痕的小脸轻轻落下一吻。   “是哥哥忘了,”应蘅澜揉搓着桑沅的脸,“哥哥这就给小乖补上。”   说话间他又在对方软绵的脸颊上亲了两口,惹得桑沅像被顺毛的幼猫般发出舒服的哼哼。只见他愉悦地弯起眼眉,窝在应蘅澜怀里不住地蹭。   “哥哥,”桑沅小声地问,“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了吗?”   “是啊,”应蘅澜揉揉他脑袋,“小乖喜欢这里吗?”   “小乖不知道,”桑沅说,“但只要和哥哥一起小乖就开心。”   他露出了个傻乎乎的笑脸,“小乖喜欢和哥哥一起。”   应蘅澜将脸贴在桑沅的发顶轻轻地蹭,“哥哥也是。”   “只要在小乖身边哥哥就知足了。”   他又喂桑沅喝了半杯温水,这才背起对方将收拾妥当的碗筷端给前来收拾东西的灵兽。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灵兽,形似小鹿,额间生着晶莹的玉角,四蹄踏着淡淡的云气。   桑沅想要伸手去摸,但又怯生生地收回了小手,还是那灵兽温顺地低头将脑袋拱入幼童掌心,这才让他得偿所愿。   应蘅澜含笑看着这温馨一幕,等到灵兽即将离开前便用脸轻蹭了下桑沅的小脸,“小乖,人家要去干活了,我们和它说再见好不好?”   桑沅点点头,乖巧和灵兽挥手道别,“好看的毛多多,谢谢你给小乖摸摸。”   灵兽亲昵地蹭了蹭两个懂事小孩的掌心,开心地驮着食盒轻盈地转身,四蹄生云,很快便在他们眼前。   见桑沅满眼不舍,应蘅澜连忙将他往上托了托,“小乖,哥哥带你到处逛逛好不好?”   “这里以后也算是我们的家了,得好好熟悉一下。”   桑沅瞬间精神起来,圈着应蘅澜的脖子开心地蹭了蹭,“好——”   他喜欢哥哥说出“家”这个词。   慕容傲雪给他们安排的居所说是厢房,实则是座宽敞的独立院落。目之所及皆是绿树青草,前行几步便是装饰精致的假山,再往前几步,入目便是一个池塘,在傍晚阳光的映射下蕴出橘黄的两边。   应蘅澜抱着桑沅蹲在池边的青石上,两人看着几尾肥硕的锦鲤悠然地浮出水面,吐出一串晶莹的气泡。   桑沅看得入迷,忽然出声询问,“哥哥,这些鱼能吃吗?”   “会不会比我们之前在树林里吃到的那些更好吃呢?”   不知是否是听到桑沅的这番话,原先悠闲摆尾的锦鲤好似僵住尾巴,没多久便没入幽幽池水中不见踪影。   应蘅澜不由得叹了口气。   “小乖,如果想吃鱼的话哥哥给你做。”他说,“但这些鱼可不能吃。”   桑沅失望地砸吧下嘴,“好吧。”   他们继续四处闲逛,途中刻意避开慕容傲雪叮嘱过不可擅入的区域,看着缥缈运气萦绕在周围景物,即使混沌的脑子都清明不少。   天色渐暗,应蘅澜计算着时间,踩着夜晚的脚步将桑沅背回到屋内。   一大一小认真洗漱,干干净净地一同卷入柔软的被窝。桑沅从未躺过如此舒服的床铺,开心地一连打了好几个滚,最后一头栽进应蘅澜的怀中,仰着小脸嘿嘿笑个不停。   应蘅澜也跟着笑,掌下轻轻拍着桑沅的脊背给他顺气。   桑沅趴在他胸口,脸挨在上面堆起令人心软的软肉。   “哥哥,”幼童软声说道,“小乖喜欢这里。”   “小乖喜欢就好。”应蘅澜在他额间轻轻落下一吻,“该睡觉了。”   桑沅连忙在应蘅澜怀中找好姿势,一双圆眸在昏暗的灵石光照下闪闪发光。   应蘅澜搂紧他,轻轻拍着幼童的脊背,哼唱起在桑沅耳边响起无数遍的熟悉摇篮曲。   “星儿睡,星儿睡,我的小乖累不累?”   桑沅的眼皮慢慢耷拉下来。   “月儿眠,风儿静,小乖梦境多安宁。”   怀中的幼童彻底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缓。   “我的小乖,快快睡,温暖在梦里面。”   应蘅澜清晰感到怀中的桑沅已然沉沉睡去,软下身子轻轻浅浅地呼吸。   “小乖,晚安。”他轻抚了下幼童的额头,“做个好梦。”   一夜好梦。   次日清晨,应蘅澜便正式开始了他的修行。   天光未亮时,他已按慕容傲雪所授的心法在院中盘膝而坐,尝试引动周天灵气。晨露沾湿了他的衣摆,而他却浑然未觉。   桑沅睡得迷迷糊糊,醒来就见应蘅澜如老僧入定般久坐不动,眨巴了半天眼睛也弄不明白对方在忙着什么。幼童不了解修炼玄妙,只觉得哥哥呆坐着很是无趣。   但想归想,桑沅并未出声打扰,只是轻手轻脚地趴在应蘅澜的背上,攥着对方一缕长发,自顾自地玩了起来。   “小鲤鱼乖乖,把门儿开开——”他对着发梢细声细气地哼唱,又捏着嗓子自问自答,"不开不开就不开,哥哥没回来——"   桑沅说着说着,反倒把自己先给逗笑,埋在应蘅澜的背上呵呵笑个不停,好半天才进行下一个小乖小剧场,全然没觉察到某人微微上扬的嘴角中含着止不住的温柔笑意。   他嘀咕了半天小话,忍不住将目光投回到应蘅澜的身上。对方仍然保持着打坐的姿势,但每次呼吸都能带动经脉中的灵光更盛几分。   哥哥好厉害。桑沅在心中小小地感慨。好像神仙一样!   不过要是哥哥能陪着小乖玩就好了。桑沅想着,圈住应蘅澜的脖子亲昵地蹭了蹭。不知道哥哥还要坐多久。   就在他以为这场打坐要持续到天荒地老的时候,应蘅澜却准时在饭点睁开双眼。   “来,小乖。”应蘅澜眼中还残留着尚未褪去的金光,但手上已然利索地将幼童揽入怀中,“哥哥带你去吃饭。”   桑沅还没回过神来就被喂了满嘴香甜的米糕,只好鼓着腮帮子乖乖咀嚼,任由应蘅澜将他揉成个晕乎乎的毛绒团子。   结束喂药后应蘅澜将他安稳妥当,继续又沉入到修炼中,直至夜幕降临也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只不过是将打坐的地方从院子里换成了床铺上。   桑沅将脸贴在应蘅澜的膝头,绵绵地堆起了软软的脸颊肉。他被困意扰得东歪西倒,忍不住打了一个又一个哈欠,耷拉着沉重的眼皮但却始终倔强地没有合眼。   “小乖,”应蘅澜轻轻揉了把他的脑袋,“快睡吧,不用等哥哥。”   “不要,”桑沅难得使起小性子,“小乖就要等哥哥。”   “哥哥不、不睡,小乖就——”他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不睡……”   应蘅澜哭笑不得地将执拗的困困瓜捞入自己怀中,扯过棉被将他裹成了个糊涂小春卷。   “好,好。”应蘅澜说,“那哥哥陪小乖睡。”   他慢慢哼起桑沅最为熟悉的摇篮曲,在温柔绵长的哼唱声中,幼童陷入安心的怀抱中沉沉睡去。   桑沅睡得很熟,因而并不清楚应蘅澜是否如他所说那样和自己一块陷入睡眠,他只知道第二天睁开眼时,隐隐发觉一道金光从对方的眼眸中一闪而过。   幼童茫然地眨了眨眼,只见金光亮了亮,迅速消失不见。   “小乖?醒了呀。”应蘅澜笑着说。   他俯下身,凑近把桑沅团入怀中,指尖轻轻梳理着对方睡乱的头发,“待会吃完早饭后哥哥带小乖去看仙女姐姐如何?”   桑沅瞬间被引去注意,“真的吗?小乖真的能见到仙女姐姐吗?”   应蘅澜搓搓他的脸,“真的真的。”   桑沅顿时开心得眼眸弯弯,猛地将脸埋入应蘅澜的颈窝里不住地蹭,“太好啦!哥哥最好啦!”   应蘅澜被他这副小模样逗得心头发软,伸手将对方搓成个呆呆小包子,鼓着脸呜呜啊啊地窝在怀中嚷嚷着坏蛋哥哥。   “刚刚小乖不是还说哥哥最好吗?”应蘅澜假装抹眼泪,“现在就说哥哥是坏蛋,哥哥好伤心啊。”   他呜呜几声,引得桑沅彻底相信这番蹩脚说辞,连忙凑近将软乎乎的小脸贴在伤心哥哥的脸上轻轻磨蹭。   “小乖,小乖说错了……”幼童语无伦次地辩解,“哥哥不是坏蛋,哥哥、哥哥是好蛋!”   应蘅澜再也憋不住,齿间微微泄出笑声。   “小乖——怎么这么呆啊——?”他将桑沅揉搓成个懵懵小呆瓜,“算了,哥哥不逗你了,我们先吃早饭吧。”   他们匆匆吃完早饭后,应蘅澜照例取出药丸给桑沅喂下,惹得幼童被苦得吱哇乱叫,呜呜咽咽地成了只小苦瓜。   “小乖最勇敢了,”应蘅澜安抚道,“哥哥这就带我们最勇敢最厉害的小乖去找仙女姐姐,好不好?”   说完他捧着桑沅的脸轻轻啄了口脸颊肉,让闹腾的小苦瓜顿时安静,老老实实地趴在怀里。   慕容傲雪在雪寂峰寒潭下的冰穴修行,离去前特意告知应蘅澜,如需唤她,只需在潭边那株千年雪松前将灵力注入树干第三道年轮即可。   应蘅澜依言照做。在灵力流转的刹那,满树松针无风自动,远远便见潭面凝结的坚冰忽然泛起幽蓝淡光,一道熟悉的素白身影从冰穴深处徐步而出,挽起长发的青竹上映着冰雪,带着身后三柄长剑嗡鸣作响。   “仙女姐姐!”桑沅欣喜地喊了出来,“哥哥,是仙女姐姐!”   慕容傲雪面上的寒霜在看见两个孩子时散去许多。她先是俯身和软绵笑着的桑沅微微颔首,随即抬眸看向应蘅澜,“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无事。”应蘅澜回,“只不过师尊您不是说过,等我筑基后来找您吗?”   慕容傲雪诧异地瞪大了眼眸,“你筑基了?”   在她设想中,应蘅澜最快也需七日,未曾想仅一日便大功造成。慕容傲雪指尖凝起灵力,直直探向对方经脉,察觉他根基扎实灵力充盈,并非操之过急而形成阵阵紊乱。   “筑基便好。”慕容傲雪欣慰一笑,从储物戒中取出新的功法交给应蘅澜,“今日起专心研习这本即可,等到结丹后再换另一套进阶功法。”   应蘅澜恭敬接过,郑重地道了声好。   “从明日起会有教学长老来安排你的课程。”慕容傲雪说,“莫要误了时辰。” 第13章 变故   哥哥突然变得很忙。   桑沅不清楚那天慕容傲雪和应蘅澜讲了什么,但他感觉自那之后应蘅澜开始忙碌起来,忙着上课,忙着修行,忙着做宗门任务赚取报酬,只有在休息的时间才能见到。等桑沅再一眨眼又消失不见,偌大的屋子里便又只剩下他孤孤单单的一人。   幼童用力抱紧怀中的兔娃娃,企图消解这份令人难耐的孤独。   “小乖要懂事……”他自言自语道,“哥哥很累很累了,小乖不能吵哥哥的。”   幼童轻轻揉捏着兔娃娃低垂的耳朵,指腹细细抚过上面歪歪扭扭的针脚——这些都是应蘅澜连夜赶工时留下的痕迹。   当初应蘅澜每日都需外出帮姐姐医馆跑腿,可桑沅身体虚弱无法正常行走,只能整日困在床榻上孤独地消磨时间。他担心桑沅寂寞,便特意向邻里妇人讨教,连夜赶制出现在这只兔子玩偶。但可惜再聪明的脑袋还是敌不过生疏的手艺,兔娃娃的胳膊一高一低,滑稽地歪着脑袋,模样实在算不上周正。   可桑沅很喜欢,去哪都要带着这个小伙伴。   他低下头,将怀中的娃娃捧了起来。兔娃娃安顺地被幼童捧在手中,歪着脑袋晃着耳朵,似乎在对这个孤单的小孩温柔地笑。   “你叫什么名字呀?”他问着,然后掐着嗓音小声地自问自答,“我叫兔兔,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小乖。”桑沅捏着娃娃的布爪子轻轻摇晃,“兔兔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我们做朋友好不好?”他说,“哥哥不在,兔兔能不能陪小乖玩呀?”   “好呀好呀,”兔娃娃晃晃脑袋,“兔兔和小乖是全世界最好的朋友!”   桑沅思索了一下,很快摇摇头,“不行不行,哥哥才是小乖最好的朋友!哥哥也是最好的家人!”   兔娃娃脑袋低垂了下来,看起来有点伤心。   “兔兔,哥哥是小乖很重要的人。”桑沅摸摸它脑袋安慰道,“但是兔兔可以当小乖第三好的朋友!”   兔娃娃被他捏着挥挥爪子,“那好吧,第三也很重要呢!”   一人一玩偶的小剧场持续了半响,桑沅本以为这足以消磨时间,可等他再一抬头,发觉太阳依旧明晃晃地悬在原处,连窗外枝头投下的影子都没挪动几分。他顿感泄气,抱着娃娃将自己砸入蓬松的被褥里。   "兔兔……"他闷闷地蹭了蹭,"小乖好想哥哥啊。"   兔娃娃只是安静地窝在他的怀里,没有回答。   其实早在即将外出上课前,应蘅澜就特意给桑沅安排识字任务,以便让他消磨时间。但桑沅久病在床精力浅浅,骤然看到密密麻麻的小字就感到头痛欲裂,说什么都不愿再看一眼,只能无聊地在床上滚来滚去,将被褥卷成了个歪歪扭扭的窝。   "哥哥……"桑沅小声念道,“哥哥什么时候才回来呀……”   要是能快点到吃晚饭的时间就好了。   想到着他再次偏头望向窗外。阳光伴随着清风在茂密的枝叶中穿梭,往窗台上投下小小的一片阴影。   这大概是桑沅记忆中第一次和应蘅澜分开这样久。   他早已习惯了无论去哪里都被应蘅澜带在身边的日子。即便是从前在酒楼帮工的时候,应蘅澜也仅需忙活小半天,不过一会自己便又能见到对方。在这数年岁月中,他们就像两株相依的藤蔓,从未经历过如此漫长的分离。   "要是哥哥能带着小乖就好了……"桑沅迅速摇头否认自己的话,"不行不行——带着小乖,哥哥会更辛苦的。"   幼童长叹一声,将脸埋在娃娃身上,溢出小小一团软肉。   可是,可是……桑沅想。小乖真的、真的、真的好想哥哥。   他钻入被子里,将自己裹成个软绵的春卷,试图在其间找寻应蘅澜残留的气息。现如今这个小院子对于桑沅还是太过陌生,四周只剩风吹过枝叶发出的沙沙声响总引得幼童不停地胡思乱想。   床底下会不会藏着看不见的妖怪?门外呼呼吹动的树梢是不是徘徊着抓小孩的野兽?他真的好害怕……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哥哥为什么这么久了还不回来?会不会是因为在外面有其他喜欢的小孩所以不要自己了?   这些忽然冒出的恐怖念头激得桑沅浑身一抖,顿时皱起小脸,眼看要掉下泪来。   “小乖,小乖不能哭……”他小声吸了吸鼻子,“要不然哥哥会担心的。”   桑沅笨手笨脚地擦去脸上的泪珠,等到应蘅澜回来时甚至勉强扯出一个笑脸,“哥哥!”   应蘅澜笑着抱他,在接近那刻敏锐发觉幼童脸上未消的泪痕。   “小乖?”他问,“怎么哭了?”   应蘅澜稳稳搂住桑沅,用拇指轻蹭着他的小脸,“介意和哥哥说说吗?”   桑沅将脸深深埋入应蘅澜的颈窝。起初他只是一昧摇头,在哥哥的柔声鼓励下才小声开口,“小乖,小乖害怕……”   压抑许久的不安与恐惧在熟悉之人面前终于决堤而出。   “哥哥,哥哥……”他语无伦次地抽噎道,“小乖会很听话的,能不能……能不能不要丢下小乖?”   “小乖,小乖现在身体好很多了,”幼童急急做着补充,“可以帮哥哥做事的。”   应蘅澜心头一紧,胸腔中顿时激起一片酸楚。他紧紧将桑沅抱紧,很轻很轻地说了声对不起。   桑沅诧异地瞪大了眼睛,“哥哥?”   “是哥哥不对。”应蘅澜说,“哥哥没有注意到小乖的情绪,让小乖担惊受怕了这么长时间。”   “小乖,你要明白,”应蘅澜说,“你就是全世界最可爱最聪明的乖宝,哥哥怎么可能会不要小乖呢?”   桑沅想要说些什么,突然就被应蘅澜捧起脸在眉心印下一个轻吻。   “小乖相信哥哥说的话吗?”   桑沅点点头。   “哥哥以前骗过小乖吗?”   他用力地摇摇头。   “那——哥哥会丢下小乖吗?”   桑沅犹豫了一下,小声回答:“……不会。”   “小乖真聪明。” 应蘅澜笑着捏捏他的脸,“那哥哥这么黏人,小乖会不会觉得烦?会不会想离开哥哥?”   “不!”桑沅慌张喊道,“不、不会!小乖永远都不要离开哥哥!要一直在一起!”   “所以说啊,”应蘅澜抱紧他,“哥哥永远不会和小乖分开的。”   “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的。”   应蘅澜难得请了一天假,全心全意地陪着桑沅。然而快乐的时光总是飞逝,次日清晨应蘅澜再次不见踪影。桑沅试图找寻对方残留下来的踪迹,可伸手摸去时发觉身旁被褥凉得冻手,连余温都没剩下。   他只好慢慢地挪到应蘅澜睡觉的位置。上面已经有点冷了,但似乎还能捕捉到对方的气息。   桑沅就这样蜷缩着抱住自己,就好似应蘅澜在抱着他一样。   “如果……如果小乖生病,哥哥是不是就能留下?”   这个念头冒出的那刻便在桑沅的脑海中泛滥开来。   随着时间推移哥哥总会遇见更多人,到时候他会不会觉得小乖是累赘?会不会因此厌烦小乖?现在哥哥说着没事,可时间一长呢?他会怎么想自己?他会怎么看待自己?而且退一万步来说,为什么哥哥要接受这些?难道仅仅只是因为捡回自己所以必须肩负起这段本不属于他的人生?为什么呢?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桑沅的脑子越想越乱,忽然窗外发出一阵响动打断了他繁杂的思绪。他循声望去,发现只是几只灵雀落在枝头,震落了大片树叶簇簇往下落。   他瞬间清晰过来。   小乖怎么能这么想?桑沅狠狠搓了把自己的小脸。小乖怎么能这么坏呢?哥哥为了小乖已经很辛苦了,小乖也要快点好起来,快快帮上哥哥。   他想着,扭头将目光落在了桌子上那本被冷落许久的识字贴。   桑沅正式开始识字。   日子在他稚嫩的跟读声和应蘅澜挥舞的剑尖中流过。转眼间桑沅能读得懂整篇诗文,应蘅澜的修为也逐渐上涨,再一眨眼,便到了对他们来说无比重要的日子——   他们的生日。   两人从小无父无母,无从知晓确切生辰,姐姐索性将两个小孩的生辰并在一起,一同庆贺两人的新生。   “从今天开始,我们小乖就六岁啦。”应蘅澜搓搓桑沅的脸,“小乖的身体会越来越好的。”   桑沅被揉捏得嘿嘿直笑,有样学样地伸出小手去捏应蘅澜的脸,“哥哥也要健健康康的!”   按照以往的习俗,生辰那天需要吃长寿面。因此应蘅澜提前两天去山下买了些面粉,打算自己擀面和面,只不过下面前旁边多了只脏花猫,笑嘻嘻地捏着手里一团不成形状的面团自豪地给他展示。   “哥哥!你看!”桑沅嚷嚷,“小乖也会擀面啦!”   应蘅澜哭笑不得地给他擦去脸上沾上的面粉,顺手将小花猫抱在怀里,“小乖真厉害!”   于是两碗漂亮的长寿面里多了团奇怪形状的面团,漂浮在汤面上滑稽地笑。   应蘅澜将面端到桌上,抱着桑沅一同在桌旁坐下。   “来,小乖。”应蘅澜揉揉他脑袋,“许个愿。”   桑沅立刻乖巧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里嘀嘀咕咕地无声念着。   应蘅澜见状也笑着合上眼,在心中默默祷告:   神明在上,弟子应蘅澜别无他求。唯愿小乖此生平安康健,笑颜常驻。若能护他岁岁无忧,我愿以所有福泽相换。   他在心中把这愿望反复默念几遍后才缓缓睁眼,恰对上桑沅那双望向自己的圆眸。幼童见他睁开眼后立刻亮起眼眸,随即小小欢呼一声开心地扑入自己怀中。   “哥哥,”桑沅将脸贴在应蘅澜的颈窝处不住地蹭,“你许了什么愿望啊?”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应蘅澜搓搓他的脸,“等实现了哥哥再告诉小乖好不好?”   桑沅软哼几声,“那小乖的愿望也要偷偷的,等实现了再告诉哥哥。”   应蘅澜笑着应了几声好,两个小孩抱在一起哈哈直笑。   他们当时本以为这样的快乐会一直持续下去。   然而桑沅的身体却突然毫无征兆地垮了下去。起初只是感染风寒,咳嗽不止,没过几天后情况陡然加剧:幼童脸色惨白,呼吸急促,好似下一秒就会窒息死去。   应蘅澜见状大惊失色,连忙将药丸喂到桑沅口中,这才勉强止住这恐怖的病症反应。   那晚像是一切不幸的起始点。桑沅逐渐从呼吸不畅变为浑身脱力,原先爱笑爱闹的幼童如今只能倒在床上微弱地呻吟。   忽如其来的重病让他无暇去顾及其他,偶尔保持清醒已经算是难得。桑沅意识昏昏沉沉,恍惚间似乎感觉有谁在哭,冰凉的液体滴落在脸上,悠悠转动着滑入眼眶,好似替谁落下了泪。   “小乖,小乖……”桑沅似乎听到应蘅澜的声音中满是厚重的哭腔,“你睁眼看看哥哥,好不好?”   他想说哥哥不哭,可稍微一动浑身便疼得厉害,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更何况是说出一句安慰的话。他只能微微蜷起手指,虚虚握住对方的小拇指。   微弱的脉搏在相触的指尖下悄然传递,好似他们此刻共用一颗心跳,跃动着,泵着相同的养分,一同在这天地间勉强存活。   药丸和汤水灌入口中,难以下咽的苦涩和酸麻萦绕在齿间。桑沅难受得想要哭嚎出声,他想说好苦啊哥哥,但却什么都说不了。   他连活下去都快做不到了。   “小乖,哥哥没用……”他听到应蘅澜哽咽道,“哥哥救不了小乖……哥哥谁都救不了……哥哥就是个废物……”   “哥哥,”桑沅轻轻打断,“哥哥已经很好了。”   短短的一句话像是用尽了幼童浑身力气,不一会他便剧烈地咳嗽起来,牵连着胸膛火辣辣地疼,染得喉头满是腥甜。   “不,不,”应蘅澜胡乱摇头,“肯定是哥哥哪里做错了,明明小乖一点问题都没有,为什么上天还要这么对待你?”   他抱得很紧,疼得桑沅的骨子里都泛起酸痛。   “我是不是该放你走?我是不是不该强留你?我是不是太过于自以为是?”应蘅澜哭着说,“可是小乖,如果没有你的话,哥哥也不想活了。”   “你就是哥哥的一切,”他哽咽道,“你什么时候说话,什么时候学会走路都是哥哥亲眼看着的,哥哥怎么舍得你离开?”   “小乖,哥哥该怎么办啊?”应蘅澜说,“我该怎么救你?”   桑沅哭了。   幼童的哭泣无声无息,只是安静地从眼眶中涌出晶莹的泪,一下又一下滴落在应蘅澜的锁骨上,浸起一片悲伤的湖。   “哥哥……”他说,“是小乖连累哥哥了……”   桑沅合上眼,“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对不起什么?小乖从来没有对不起哥哥!”应蘅澜语无伦次地喊,“小乖根本没有连累过哥哥,是哥哥对不起小乖……小乖,你就是哥哥的一切。”   应蘅澜双手打颤,不断在桑沅身上摸索,探他的鼻息,感他的心跳,反反复复不断确认,只为了找寻对方真切活着的证明。   “小乖,小乖……”他的声音抖得厉害,“你一定要活下来,哥哥求求你了。”   “为了哥哥活下来好不好?小乖这么懂事,一定会答应哥哥的。”   “求求你了,要不然哥哥会疯掉的。”   他流着泪,捧着桑沅的脸密密地亲,“哥哥很快就变得很厉害了,到时候会给小乖买很多很好吃的东西,小乖以后再也不用吃苦的东西了。”   “好不好?小乖,答应哥哥再等等好不好?”   桑沅的手指微微一动,用力回握,却始终没有说话。应蘅澜慌忙看去,发觉幼童眼眸紧闭,不知何时再次陷入睡梦中。   桑沅睡得昏昏沉沉,完全分不清白天黑夜,每次稍微清醒一点便见应蘅澜手中多了奇怪的药。那些有时是难闻的汤药,有时是怪味的药丸。   他被这些奇怪的药扰得心神烦乱,冲鼻的苦涩躁得孩童理智全无。他想要尖叫,想要哭泣,可在发现应蘅澜身上的伤口那刻顿时安静下来。   “哥哥,”桑沅小声地问,“你身上怎么这么多伤啊?”   应蘅澜连忙局促地将衣服往下扯,悄然掩盖伤口,故作轻松地转移话题,“有吗?可能是小乖看错了,哥哥没事呢。”   他将药端得更近了些,“小乖听话,再多喝一口。喝完哥哥亲亲小乖,好不好?”   桑沅强忍住眼眶中泛酸的烫意,很轻地应了一声。他低头看着那碗黒沉的汤药,下定决心般咬牙将剩余的汤药一股脑全灌入肚子里。   苦涩的药汁滚过舌尖,落入腹中泛起灼烧,疼得幼童蜷缩起指尖,埋在哥哥的怀中不住地颤。   “哥哥,哥哥……”桑沅喃喃道,“好难受……”   “小乖,再忍一忍,”应蘅澜急得满头是汗,“再忍一忍就好……”   好在汤药起效很快,不一会桑沅便又意识沉沉,蜷缩在应蘅澜的怀中缓缓睡去。   但应蘅澜并未因此放心片刻。他彻夜不眠,每时每刻都控制不住去探桑沅的鼻息,一遍遍抚上幼童手腕,企图通过这微弱的脉搏以此确认桑沅还真切地活着。   “应小友,你得明白,”晏知溪的话语仿佛又在耳畔响起,“你弟弟能撑过今年生辰已经算是奇迹,强求无益,倒不如现如今好好道别,陪着他走完这最后一程。”   想到这应蘅澜猛地将桑沅搂紧,瞳孔剧烈颤动。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喃喃道,“谁都不能……谁都不能把小乖从我身边抢走。”   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抚过幼童的五官。先是眉头,然后是双眼,再往下是鼻尖,最后落在那张消瘦下去的小脸。   应蘅澜忽然想起自己五岁时的那个夜晚。   那年他刚满五岁,在外面玩耍时忽然瞧见天色忽暗,吹拂在面上的风大了几分,隐隐有涨潮和暴雨的趋势。他正要从树上跳下回家,却远远瞥见一个陌生的身影鬼鬼祟祟地出现在海边。   那人面容分明没有遮挡,可在应蘅澜眼中却是一片朦胧。只见那人把怀中包裹往下一扔,抬手掐诀似要施法,但中途突然猛然停顿,像是接受到什么消息,片刻后便将包裹草草往前一踢,匆匆消失茫茫暮色中。   应蘅澜躲在暗处凝神望去,惊讶地发觉那包裹里居然裹着个小小的婴孩。他还未来得及细想,雷声骤然响起,夹杂着下落的雨点已然昭告时间不多。海水逐渐上涨,眨眼间就浸润包裹着婴孩的小小被角,眼看着要无情地将这条小小生命吞没。   他顾不得多想,冲下去一把捞起湿透的包裹,顶着愈发猛烈的暴雨向岸上狂奔。海水已漫至大腿,恐惧让心跳震耳欲聋,但怀中婴儿微弱的呼吸催促着他加快脚步。   应蘅澜拼尽全力奔跑,终于从死神手中夺回了这个孩子。   这孩子便是桑沅。   回忆与现实不断交织,使得应蘅澜的情绪越发癫狂,逼得灵气在体内横冲直撞,几乎要走火入魔。他连忙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这才勉强冷静下来。   懦夫。应蘅澜唾骂自己。这样就倒下了,那小乖怎么办?又有谁能救他?   我不能倒下。   应蘅澜强撑着继续找寻办法。   他提前修行完所有课程,只为寸步不离地照看桑沅,并且想尽办法地接取宗门任务赚取药材和灵石。应蘅澜修为不高,只能接取旁人嫌弃的低阶任务,次数多到连发布任务的长老都记住了这位弟子。   桑沅对此一无所知。他只觉得周遭环境似乎悄然变化,周堆满层层叠叠的书籍,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哥哥?”他轻声问道,“这是在哪?”   “小乖醒了?”应蘅澜连忙丢下手中的医书,将他稳稳搂进怀里,“胸口还疼不疼?”   桑沅点点头,“而且、而且嗓子也疼。”   “那今晚哥哥给你换味温和些的药。”应蘅澜说,“这里是藏书阁,哥哥来这找找医书,说不定能找到让小乖的身体好起来的法子。”   “再等等哥哥。”他喃喃道,“一切很快都会好起来的。”   可即使应蘅澜翻遍所有医书,试过各类灵药,桑沅的身体还是渐渐越来越差,就连清醒的时间都少了许多。   他彻底崩溃了。   应蘅澜不再上课,成日泡在藏书阁中,近乎疯魔地翻找着所有相关的典籍。   一定还有办法……一定还有什么是他没想到的。   应蘅澜抬起头,将目光放在了最隐秘的那层架子上。 第14章 求药   应蘅澜在架子上翻找大半夜,直到晨光微亮时才终于在一部古籍的残页间找到了半分线索。   书上记载着一朵形如黑色莲花的灵草,花瓣黑润如玉,花心凝结晶莹的露水。   他从未见过这种草药,连忙提笔描摹形状对比着各类典籍小心求证,终于《灵枢百草注》中寻得确切记载:这灵药名为“暗香沉璧莲”,凝结的莲心露虽然毫无灵力,但却能修复经脉、滋补躯体,更难得的是其所散发的冷香可直接滋补本源,从根源上解决胸闷气短和气血不足的问题。   这无疑让应蘅澜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他急切地往后翻阅,却惊讶地发现典籍里只记载了具体疗效,但对其生长位置却支支吾吾,除去一句“月华充沛之地”外便无更多描述,属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应蘅澜沉思片刻,决定登门拜访晏知溪。   晏知溪得知他要找暗香沉璧莲很是惊讶,“你从哪得知这个的?”   “《灵枢百草注》。”应蘅澜回,“该不会此书是杜撰?可我见许多典籍都记录这株灵药,不似作假。”   “不,这是真的。”晏知溪叹了口气,“只不过要取得此物,怕是比登天还难。”   原来暗香沉璧莲只生于魔界至阴至秽之地的核心,需要吸收周千年污秽才能凝练出一滴至纯至净的莲心露。花成那刻周遭百里魔物躁动,就连元婴修士踏入也难保全身而退。   "如今整个修真界,唯有霜天剑尊手中存着一株。"   “不如你去求求剑尊?”晏知溪提议,“她素来待你俩亲厚,又像是很喜爱桑小友的模样……”   应蘅澜轻轻摇了摇头。   “师尊已经为我们做了很多事,”他说,“我不愿再给她增添负担。”   “这药我自己去取,”应蘅澜合上眼,“我会救下小乖的。”   哪怕他会因此丧命。   晏知溪想要劝上几句,但看见应蘅澜满脸坚毅的模样终究还是化为一声叹息。   “何必……”他念道,“何必如此呢?”   应蘅澜没有回答。   他孤身回到小院,沉默地收拾行囊。   如果自己离开了,谁能来照顾小乖呢?虽说师尊对待小乖很是温和,但毕竟对方日理万机,小乖需每日吃药,恐怕会耽误师尊处理事务;晏长老为人亲和,但药殿往来病患众多,万一过了病气给小乖……   想到此处,应蘅澜指尖微微发紧,布料在掌心里皱成一团。离别的愁绪与千头万绪的牵挂乱糟糟地堆在心头,渐渐上涌的疲惫让他几乎无法站立。   说到底,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与桑沅叹气这事。   应蘅澜轻轻叹气,随后起身推门进屋。他来到床旁细心为桑沅掖好被角,轻轻用指腹抚过幼童熟睡中的眉眼。   明日再考虑这些吧。他想。今晚先好好陪着小乖。   应蘅澜轻轻躺下,将桑沅温软的身子拥入怀中。在彼此交错的呼吸声里,他闭上双眼,暂时躲进了这片由温暖被褥筑成的避风港。   然而这份安宁并未持续太久。   深夜时分,桑沅突然在睡梦中剧烈咳嗽,一声接着一声撕心裂肺,好似将要五脏六腑全都呕出。应蘅澜听得心惊,正要起身取药,却见幼童猛地一颤,“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染得被褥间满是刺目的血。   应蘅澜的耳旁瞬间炸开一阵剧烈的嗡鸣。   桑沅在呕血后立刻倒在床上,无论应蘅澜喊他都无半点反应。应蘅澜连忙颤抖着上手去探,发觉对方鼻息全无,连脉搏微弱到几近消失,好似已然死去。   应蘅澜的思绪彻底停滞。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将昏死的桑沅抱在怀里夺门而出,只记得剩下只剩本能驱使。等到他再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抱着桑沅出现在慕容傲雪修炼的洞穴面前。   晚间的冷风猛然地刮过脸颊,应蘅澜却浑然不觉,只是抱紧了怀中的幼童,抖着手将灵力灌入潭边的千年雪松,可眼见灵力过了第三道年轮,而慕容傲雪却没有出现。   就在应蘅澜正想找寻其他方法的时候,怀中却传来一阵细微的颤动。他慌忙低头,发觉桑沅竟又呕出了两股血。   今晚的月光亮得吓人,照得幼童的脸惨白一片,只剩身上和唇边的刺目血迹红得让人触目惊心。   应蘅澜抱住桑沅直直跪倒在地,重重地将额头磕在冰冷的石地上。   “师尊,求求您救救小乖……”他边嗑边说,“弟子愿当牛做马,性命相抵,只求您救他……”   “小乖常说您待他极好,他是真心敬您爱您……”他语无伦次地说道,“求您了……”   额头嗑在石地上发出声声闷响,渐渐地在上面染出血迹,在苍白的月光下显得额外刺眼。就在他几乎绝望的那刻,面前的潭水无风自动,忽然泛起粼粼波光。坚冰融化,显现出慕容傲雪的身影。   慕容傲雪的脸上莫名带着难以言喻的悲伤,“当真?”   “对!”应蘅澜急急应着,“只要能救小乖,弟子万死不辞!”   慕容傲雪应了声。   可令应蘅澜意外的是,她并没有索要他的性命,也未提出任何残酷的要求,只是讨要了个虚无缥缈的承诺。   “我要你立誓——”慕容傲雪说,“纵使日后证道成仙,也需镇守宗门三百年。可能做到?”   应蘅澜虽然不解,不但还是重重叩首,“能!弟子发誓!”   “那便好。”慕容傲雪脸上的哀伤更深了一层,“拿去吧,需要我做些什么?”   应蘅澜慌忙摇头,双手接过灵药的那刻连道谢的话都来不及多说,便急忙地掰开花瓣。他手抖得不行,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后才勉强镇静下来。   他按照书上记载的方法,先是喂着桑沅服下莲心露,然后将花瓣揉碎挤出汁水滴落在手帕上,细细叠好后覆上幼童的口鼻。   在服用后桑沅的脸上逐渐有了血色,即使还在昏迷可气息已经平缓许多。应蘅澜仍不放心,将两指搭在幼童的腕上,发觉此时对方的脉象恢复正常,而探入的灵力清晰地告诉自己幼童濒临断裂的经脉已被全然修复,虽然仍旧细弱,但起码桑沅能够继续存活于这世间。   应蘅澜差点要落下泪来。   “小乖……”他紧紧抱住幼童呜咽道,“你以后会好好的,会健健康康的……”   慕容傲雪静静地看着这两个在厄运中挣扎的孩子,忽然长叹一声。   “何必呢?”她问,“人世间太过痛苦,不如就此放他离开。”   “我做不到。”应蘅澜喃喃道,“我做不到,我只有他了。”   慕容傲雪没有回话,只是微微长叹一声。   “也罢。”她丢下这句话,转身便消失在他们面前。 第15章 报名   桑沅就此捡回一条小命。   应蘅澜仍旧放心不下,日夜不离地守在桑沅身边,直至确认幼童身体彻底稳定下来后才前去学堂。   令应蘅澜意想不到的是,台上素来严厉的授课长老并未对此斥责,只是淡淡瞥来一眼,语气平和地说了句“回来就好”,随即便摆手示意他入内。   应蘅澜应了声,随意寻了个位置坐下,身旁熟识的弟子立刻凑过来好奇发问:“应哥,这些日子你去哪了?怎么一直不见人影?”   其他弟子也想问上几句,就被台上长老呵斥:“课堂之上,休得喧哗!”   学堂这才安静下来。   下课后长老将应蘅澜唤到一旁谈话。   应蘅澜虽然感到不解,但还是前去行了个礼,“不知长老寻学生何事?”   向来严肃的长老此刻却面露踌躇,迟疑半晌才终于凑近着压低声音,“以后有要事处理给老夫留给音讯就行,老夫又不是什么不通情达理的人,何必……何必麻烦剑尊亲自登门呢?”   吓得他还以为自己犯什么大事,一把年纪的人在霜天剑尊面前战战兢兢,安静得宛若鹌鹑。   应蘅澜顿时哑然失笑,“师尊关心则乱,惊扰长老了。”   长老挥挥手,“老夫这倒也不是为了指责你,毕竟你的情况老夫也有所了解。”   说话间他将一个白净的小药瓶塞入应蘅澜手中,“老夫不学医修也不懂什么药理,但听闻这些药适合毫无灵力的凡人滋补调养。”   “拿去用吧。”长老说,“祝你弟弟早日康复。”   应蘅澜感激接下,“谢长老赠药。”   “不必,就当是老夫向剑尊略表心意罢!”长老抚掌大笑,转身飘然离去。   应蘅澜回到课室时弟子已散去大半,只剩几个人围着本小册子热烈讨论,见他进来后连忙兴奋招手。   “应哥!”其中一人嚷嚷道,“宗门大比就要开始了,要不要一起去试试?”   慕道宗门内的大比三年一次,面向所有弟子开放,无论修为高低皆可参与。比试特别之处在于不论修为高低,所有参赛者都将被随机匹配对手——这意味着筑基弟子有可能对上金丹修士,一切全凭运气与实力说话。   话虽如此,但每届大比都引来无数弟子争相参与。毕竟只要达到相应名次便能获得丰厚奖励,换谁都会感到心动。   “你疯了吧?”周围有人笑着推了那人一把,“听说今年有好多金丹期以上的师兄师姐参加,我们这些刚筑基的去岂不是自讨苦吃?”   “没办法嘛!”那个人大叫,“毕竟奖励那么丰厚,谁不想去碰碰语气啊?!”   应蘅澜本想拒绝,但听到这番话顿时有了兴趣,“具体是哪些奖励?”   同学难得见他感兴趣,连忙将手头的册子递了过去。只见册面写着"宗门大比规仪"六个篆字,翻开内页可以见到详细的参赛流程,当然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右侧用朱砂列出的奖励名单。   “这次头奖可是九转玲珑塔!”身旁的同门热烈议论着,“听说能自主聚灵护主,元婴以下修士根本破不开防御!”   他们都在热烈议论前三名的奖品,只有应蘅澜将目光落在第二围的参与奖上。那是瓶不起眼的药瓶,上面写着“蕴脉固元丹”几个大字。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药能起到固元修身的疗效,但经常因毫无灵气被其他弟子所嫌弃,可此刻对于正急需修复躯体以此防止经脉再度断裂的桑沅来说无异于救命稻草。   应蘅澜仔细翻开这丹药的介绍。玄阶中品,足够桑沅用了。   他长久地盯着那个丹药,忽然开口:“具体的报名地点在哪?”   原本吵嚷的谈论顿时安静下来,弟子们纷纷扭头,满脸诧异地看向应蘅澜,“你真要报名?”   应蘅澜点点头,“对。”   “应哥!万万三思啊!”其中一人大叫,“参赛的大多都是金丹期的师姐师兄,比试的时候可不管什么宗门情谊的!”   “对啊!”他人连声附和,“要是伤了就得不偿失了!”   “没事。”应蘅澜说,“这些都不重要。”   他根据旁人的讲述前往指定地点报名,随后便取了餐饭匆匆赶回小院。   日头西沉,夕阳将应蘅澜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刚踏入院门,远远就瞧见一个小小的熟悉身影——   是桑沅。只见他裹着厚实被褥缩成小小一团,蹲在门旁像个软绵小春卷。   应蘅澜心下一紧,急忙上前单手将小春卷轻轻捞起。   “小乖怎么下床了?”他蹭蹭桑沅的小脸,惊讶地发现对方的脸带着凉意,“哥哥不是让你好好在床上等着吗?”   “哥哥没回来,”桑沅小声地说,“小乖想看看哥哥走到哪里了。”   应蘅澜连忙将他抱紧了些,“是哥哥不好,哥哥让小乖担心了。”   说话间他将人端到柔软的床铺上,顺手捏了个诀清去两人身上的灰,这才将手中的饭菜布好在桌上,团着怀中的呆呆春卷一起吃饭。   桑沅吃饭不像平日那么不老实,小嘴里嚼着食物却不咽下,还没吃完就去扒拉着应蘅澜碗里的吃食。他似乎钟情从哥哥碗里抢东西吃,即使应蘅澜特意换了个碗,但还是会被某个小不老实的“嗷呜”一口抢走筷尖的吃食。   几次三番下来,应蘅澜实在没辙了。   他试过先喂饱桑沅再吃饭,但幼童每每看到自己碗中还有吃的,便总眼巴巴地凑近,两眼泪汪汪的望着他,好似自己不给便是这全天下最恶毒的坏人。   应蘅澜根本无法拒绝他家小乖这个眼神。   于是他只好采取了折中的法子:喂一口桑沅,再给自己塞口,轮流地吃,免得待会怀中的呆瓜吃撑了肚子。   吃完饭后喝了药,桑沅被应蘅澜抱在怀里揉肚子,哼哼唧唧地埋在对方的颈窝里懒洋洋地蹭。   “哥哥,”他软绵绵地问,“今天怎么回来迟了点呀?”   “哥哥去报名了,所以回来迟了些。”   桑沅的脸小,正好被应蘅澜托着下巴窝在掌心里捏捏。幼童被捏成了鼓鼓小鸡,软着声好奇发问,“报名?”   “对,是关于宗门内的比试。”应蘅澜耐心解释,“这是个所有弟子都能参加的比试,赢了就会有奖励。”   他刻意略去了比试中可能遭遇的风险,只将轻松的一面简单讲给桑沅听。   然而桑沅像是明白了些什么,顿时担心地皱起眉头。   “哥哥……”他支支吾吾道,“其实小乖的身体已经好很多了,哥哥不用去参加这个的。”   他担心应蘅澜会受伤。   应蘅澜心头一软,安抚地揉揉他的脑袋,“小乖不用担心,哥哥很强的。”   “等拿到了药,小乖夜里就不会咳得那么难受了。”应蘅澜说,“身体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   桑沅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忽然被对方捏住脸。两人四目相对的那刻,他惊觉应蘅澜的眼中满是难以言喻的感情,一双眼眸黑沉沉地直视着自己,震得他动弹不得。   “小乖,”应蘅澜的声音很轻,“你的命比谁的都要重要。”   “以后都不许再说那些放弃自己的话,可以答应哥哥吗?”   桑沅从未见过应蘅澜这副偏执的模样,顿时被吓得浑身打颤。怀中的颤动让应蘅澜猛然惊醒,连忙将人拥入怀中,慢慢揉捏幼童的后脖,才勉强让对方紧绷的身子渐渐软和下来。   “哥哥语气太凶了,”他很轻地吻桑沅的发顶,“哥哥在这里和小乖道歉。”   桑沅摇摇头,“哥哥是为了小乖好。”   他蹭蹭应蘅澜的颈窝,很快便打起个小小的哈欠。他重病未消,本就浅浅的精力很快被消耗殆尽,不一会便在应蘅澜的揉捏下沉沉陷入梦乡。   应蘅澜没睡,只是静静凝视着桑沅熟睡中的小脸。   或许自己早在还未意识到的时候心里就已过于病态的偏执。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自己无数次看着小乖在病痛中挣扎,可无论怎样都只能徒劳地在一旁看着对方痛苦不堪的模样。去祈求,去哭泣,去赔上一切,挣扎着从生到死,再从死到生,才勉强在缝隙间取得些苟延残喘的渺茫生机。   小乖,小乖,是哥哥没用。要是哥哥再强大点就好了,要是哥哥能真正保护你就好了。   哥哥无数次去问,去找,去祈求过无数次,连性命都抛之脑后,却连让你平安康健这般微小的愿望都难以实现。   我该怎么办呢?我该做什么呢?我究竟得做到什么程度小乖才能健健康康活下去呢?   “小乖,”应蘅澜紧紧抱住怀中的幼童,“哥哥发誓,从今以后再也不会让小乖生病了。”   “哥哥什么都会做的……”他喃喃道,“什么都会做的,只要小乖健康。”   幼童陷入沉睡,没有回答。   接下里的几天,桑沅依旧乖巧地陪着哥哥修炼,一如往常地安静贴着对方自娱自乐。就在应蘅澜正要松口气的时候,结果在出发那日向来乖巧的幼童却难得大吵大闹起来。   “小乖就要去!”桑沅不满地攥紧拳头,“为什么小乖不能去呀?!小乖也要去看哥哥比赛!”   应蘅澜想说些什么,便见幼童生气地推开他想要喂药的手,不断地在怀中扑腾,整个人气鼓鼓的像个刚出笼的小包子。   “小乖就要就要就要——”他气呼呼大喊,“哥哥不带小乖去的话,小乖就不吃药了!”   “不行。”应蘅澜坚持道,“外面太冷,小乖的身子遭受不住。而且场地人多,哥哥上台后就没人照看小乖,要是被坏人拐走了怎么办?”   实际上宗门内的比试都有长老助阵,但凡有半点喧闹嘈杂都会有专人前去查看。更何况桑沅只是个六岁孩童,年纪小、浑身病气,没有人会愿意去大费周章地拐走他。   他扯了一千一万道谎,也不过只是担心桑沅在看到自己受伤倒地时因害怕而导致身体不适。   可桑沅却出奇地执着,只要应蘅澜不答应就一直闹,呜呜咽咽地眼泪掉了一茬,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隐隐有脱力的预兆。   眼见那单薄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声都带着嘶哑的哮音,应蘅澜的心为之迅速揪紧,只好无将人搂进怀里轻声妥协,“哥哥答应小乖。”   “不哭了,我们小乖不哭了。喝点水好不好?”   桑沅这才安静下来,慢慢地喝水顺气,乖巧地喝下汤药后软着身子窝在应蘅澜怀里。   “哥哥,”他忽然小声开口,“对不起。”   应蘅澜动作一顿,连忙揉揉他的脑袋,“小乖不用道歉。”   “该说对不起的是哥哥。小乖是因为担心哥哥所以想跟去的,对不对?”   桑沅点点头。   “是哥哥不好,总要小乖担心。”   桑沅立刻用力摇头。   “哥哥是为了小乖才去的。”他将脸埋在应蘅澜的颈窝处,声音有点发闷,“哥哥是全世界最好的人,谁都不准说哥哥不好——”   他顿了顿,小声补充:“哥哥也不可以。”   应蘅澜哑然失笑,捧着他的小脸轻轻揉搓,“好好,都听小乖的。我们都是最好的。” 第16章 比试   午间,比试场阳光明媚春风和煦,许多弟子用完午饭后便陆续聚拢于此,三五成群地在看台落座。场上人声渐起,皆在期待着即将开始的宗门内的比试。   应蘅澜背着桑沅随人流入场,寻了处避风的角落坐下。他细致地铺好软垫,这才将怀中的幼童轻轻放下,还不忘为对方拢紧身上披着的大衣,往那瘦小的手心里多塞了两颗温热的灵石。   “小乖,冷不冷?”   桑沅摇摇头,瞪大一双圆眸好奇地观望四周。此时他被应蘅澜裹得严严实实,半点风都没泄进去,甚至面上还罩着个面纱,旁人连他是男是女都无从得知。   他们这奇怪的打扮自然引来了不少探究的目光,但无一例外都地被应蘅澜狠狠地瞪了回去。   “……神经病啊?”有人低声嘟囔,“又不是啥天仙,瞧都不让瞧了?”   那几人悻悻地转回头去,很快便被擂台上即将开始的比试吸引,再没人留意角落中这对紧紧相依的小孩。   与桑沅满眼新奇截然不同,应蘅澜始终紧绷着神经,好似待会上台比武的是桑沅而不是自己。他一遍遍检查着幼童怀中的护身法器与符箓,反复确认每样东西都安置妥当。   “小乖,还记得这张符要怎么用吗?”他问道,“哥哥再教你一遍好不好?”   桑沅抬头,瞧见应蘅澜紧张得眉心紧蹙,满脸满是汗,神情中全是挥之不去的焦躁,便连忙大着胆子伸出小手,捧着哥哥的脸轻轻揉捏。   “哥哥别担心,”他亲昵地蹭了蹭应蘅澜的脖颈,“小乖一定会保护好自己的。”   应蘅澜紧紧抱住了桑沅。   他其实有点后悔了。   万一有人盯上小乖怎么办?若是旁人见小乖年幼欺负他怎么办?即便有长老坐镇,若真有人存了歹意……小乖如此听话这么懂事,任谁见了都会想据为己有吧?   不行,要是小乖因此出事的话,他此生都无法原谅自己。   “小乖,要不……”应蘅澜迟疑开口,“哥哥还是……”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同门的呼唤,“应哥!那边有人喊你过去了!比试准备开始了!”   桑沅闻言,赶忙搂住应蘅澜的脖子蹭了蹭,“哥哥加油!”   应蘅澜对上他那双亮起圆眸,终究还是把那句话给咽了下去。   “小乖,记住哥哥刚刚说的话了吗?”   桑沅点点头,掏出了绑在手腕上的哨子,“记住了!如果有危险就吹这个!”   这个哨子和普通哨子不同,上面被应蘅澜专门刻了个阵法。只要桑沅吹响,无论应蘅澜身处何处都能立刻感知。   “乖。”应蘅澜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脸,“哥哥很快就回来。”   他俯身用鼻尖亲昵地碰了碰桑沅的鼻尖,随即转身离去,很快便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桑沅努力朝哥哥离去的方向挥着小手,直到那熟悉的背影彻底看不见了才慢慢放下手臂,将怀里的娃娃搂得更紧了些。   这是第一次在这么多人聚集的地方下,哥哥没有陪在他的身边。   幼童紧紧抱住怀中的兔娃娃,感受着怀中软绵的份量和应蘅澜给他留下的东西,心中莫名鼓起了许多的勇气。   哥哥在努力,小乖也要加油。桑沅默默给自己打气。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坐直身子,仰头望向比试高台。只见两名执事弟子立于台上,朗声宣告本届宗门大比正式开始,并逐一宣读比试规则。   只可惜桑沅半个字也未听进——他全部的注意力都牢牢系在台侧入口,满心只盼着自己哥哥何时出现。   等到报幕弟子一一念完后翩然离去,便有两位参赛者猛然跃上高台。在互通姓名后随着上头长老一声令下,二人当即祭出法器。一时间台上剑光闪烁,灵流交织,各色术法碰撞出绚烂光线,引得台下观战的弟子们纷纷炸开剧烈的喝彩。   忽如其来的震耳喧哗和刺目光芒刺得桑沅一时难以适应,他下意识捂住耳朵,垂着头将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但好在没过多久,他便适应了这些恼人的动静,逐渐被台上精彩的比试吸引了目光,放下双手睁大了眼睛,看得额外津津有味。   可他年纪尚小,对招式技法一窍不通,加之病后体弱,看了没多久便觉精力不济。只见幼童眼皮渐渐沉重,抱着娃娃一点点蜷缩起来,与周围热烈讨论的弟子们截然不同。   “哥哥什么时候才出来呀……”他揉着发困的眼睛小声嘟囔道,“小乖想和哥哥回家睡觉了……”   就在此时,桑沅身旁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呼“怎么来了个筑基期的?!他不要命了吗?!”   桑沅似有感应地抬起头,正好对上应蘅澜投来的目光。对方眼眸中原先带着的寒意在对上幼童一双圆眸那刻瞬间笑弯了眼眉,随后才将目光恋恋不舍地移开,暗下眼眸黑沉沉地看着对手。   “他居然还笑得出来?”台下响起阵阵嗤笑,“一个筑基期敢挑战金丹修士,怕不是疯了?”   “这胜负还有悬念吗?不如我们赌他能在台上撑过几招?”   “谁跟你赌这个,明摆着送死的事!”   在哄笑声中桑沅的心猛地揪紧。他不自觉地抱紧了怀中的娃娃,眼睛死死地盯着台上那道挺拔的身影。   哥哥,哥哥……他在心中默默祷告。哥哥一定要没事啊。   台上二人相对而立。应蘅澜身着洗得发白的青灰布衣,袖口还缀着细密的补丁;而对面的金丹师兄却是一身云纹锦袍,腰上束着的玉带在日光下流转着华贵的光。宗门规定年满十二方能获得本命剑,因此应蘅澜手中仅握着一柄再普通不过的铁剑,让师兄瞧见后眼中的轻蔑又深了几分。   “师弟,”师兄嗤笑道,“我劝你还是自行认输为好。否则待会刀剑无眼,可别怪师兄我不顾同门之谊。”   他原以为应蘅澜会因而惶恐告退,不料对方却端正地执剑行礼,直起身时目光清亮,身姿如松,俨然已是备战之态。   “师兄,”应蘅澜说,“请赐教。”   师兄顿感被下了面子,一时之间大为光火,想也不想便掏出本命剑,剑尖直指应蘅澜。   “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他怒喝道,“看剑!”   简短两句两人便迅速拉近距离,抬剑相互缠斗起来。他们都是剑修,比试间一招一剑带起凌冽的破空声,震得场外人耳根发麻。   台下的桑沅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小手攥紧,险些将怀中的兔娃娃耳朵都捏变形。他从未看得如此全神贯注,每每当应蘅澜落了下风都会浑身一僵,恨不得立刻冲上台替哥哥挡下这剑。   就在众人都以为这场比试胜负已定时,却没想到应蘅澜忽然反身一转,一记凌厉的手肘猛击在师兄后颈!趁对方身形踉跄,他手中的铁剑就地一劈。师兄仓促举剑相抗,却骇然发觉那普通一剑竟蕴着千钧之力——   只听“锵”的一声锐响,师兄掌中的本命剑脱手飞出,撞上比武台周围的结界,又哐当坠地。   整场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中。   师兄满脸震惊,实在没想到自己一个金丹修士竟被这一个小小的筑基修士给震脱了本命剑。   应蘅澜收剑入鞘,拱手一礼,“承让。”   师兄哆嗦着嘴唇,半天才回过神来,“你学的究竟是什么心法?”   “《九转筑基诀》。”应蘅澜回。   这只不过是个入门级别的基础心法罢了。   全场顿时哗然,过了一会瞬间炸开如雷般的欢呼声。   在接下来的比试中,应蘅澜仅凭基础心法手握普通铁剑,竟与许多高阶师姐师兄打得有来有回。无论是面对修何种道法的弟子,他总能在漫天灵光中寻到那一线破绽,然后身形腾飞,衣诀翻飞,在众人以为将要落败那刻骤然出剑——   剑尖不偏不倚地停在对手命门前三分。   “承让。”应蘅澜如此是说。   桑沅早已将担忧抛在脑后,抱着兔娃娃学着哥哥的样子对着空气挥舞小拳头,一张小脸涨得通红,仿佛自己也在台上与应蘅澜一同迎战强敌。   然而应蘅澜对满场的欢呼与惊叹毫不在乎。他在心中默默计算着丹药的名次,估摸着自己已入第二围,便在下一场还未开打前假装自己体力不支,提前举手示意。   “弟子弃权。”应蘅澜说。   这一声来得突然,连裁判长老都微微一怔。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分明尚有余力。   “师弟确定?”登记的执事弟子忍不住提醒,“后面还有更好的奖励。”   “不打了。”应蘅澜摇头,“这些就够了。”   弟子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如实登记应蘅澜的信息,然后打开门侧身让对方走了出去。   门外早已候满了闻讯而来的各路人马,大多都是衣着华贵的世家子弟。见应蘅澜现身纷纷都端着笑脸围拢上来,言语间满是拉拢结交之意。没成想这人竟连脚步都未停顿,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径直朝着观众席的方向走去,属实给他们丢尽了面子。   但毕竟在场都是素有脸面之人,大庭广众下不方便犯难,面上仍旧带着随和的神情,只是无人得知他们袖口中攥紧的拳头究竟代表着何种心情。   应蘅澜无心理会身后那些晦暗不明的目光,下台后连奖品都来不及去领,第一时间便赶回桑沅身边。   “小乖,有没有喘不上气?”他气还没喘匀便急急发问,“身体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桑沅轻轻摇头。   应蘅澜将他揽入怀中,不放心地将手探入对方脖颈感受体温,发觉幼童只是指尖带着点凉意,其余一切正常,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哥哥呢?”桑沅反问道,“哥哥受伤了吗?”   他面上很是紧张,眉心都高高蹙起,直到应蘅澜再三保证自己毫发无伤后才堪堪缓和下紧绷的身姿,绵绵地窝在哥哥的怀里小小地松了口气。   或许是紧张的情绪被放松,幼童蔫蔫地蜷缩在哥哥怀里,脑袋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满是一副昏昏欲睡的困倦模样。应蘅澜见状连忙将人往怀里又拢了拢,用外袍仔细掩好,便起身去取丹药。   人还是太多了。应蘅澜想。得赶紧回去,要不然影响到小乖的身体就不好了。   应蘅澜心中挂念着桑沅的身体,领好奖品后便匆匆离去,途中偶然遇见想要结交的人也只是随意摆手,转眼就没了踪迹,徒留那几人在背后面面相觑。   一大一小回到小院后快速收拾一番,应蘅澜便取了药瓶仔细算着药量,抱着桑沅小心地喂到对方唇边。见幼童微微蹙眉,又连忙递上温水,柔声哄着他慢慢咽下。   “小乖最厉害啦,”他揉揉桑沅的脑袋,“再多喝一口水,好不好?”   桑沅唔唔两声,猛地又灌下半碗水,被应蘅澜团在怀里温柔地夸着好乖宝。   幼童体寒,就算怀里抱着取暖的灵石但手脚还是不可避免地冰凉不少。应蘅澜赶忙抱着他一起缩进被窝,小半天才重新变得暖洋洋起来。   他们终于能拥有空闲的时间抱在一起说点只有彼此才明白的幼稚小话。   不知是否是丹药起了效用,桑沅的脸明显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原先萎靡的精神也足了许多。应蘅澜看在眼里,连日紧绷的神经也为此放松不少。   他们谈及刚刚的打斗场景,桑沅更是兴奋得小脸泛红,一双圆眸随之亮起,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应蘅澜打斗的细节。   忽然他往前一扑,搂住应蘅澜的脖子嘿嘿笑成一团:“哥哥好厉害!像天上的神仙一样!“”   应蘅澜被他逗得笑出声,捧着红扑扑的粉嫩小脸细细揉搓,“小乖喜欢吗?”   桑沅用力点头,“喜欢!”   实际上只要是应蘅澜他都喜欢。   “那等小乖身体好了,哥哥就教小乖。”应蘅澜抱紧他,低头亲了亲发顶,“好不好?”   “好!”桑沅开心应道,“哥哥可不能骗小乖!”   说着他眼眸亮亮的伸出小拇指,满脸期待地凑到应蘅澜脸前,“拉钩钩!”   应蘅澜笑了起来,“好好。”   一大一小拇指相勾,“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变了就成小狗汪汪汪!” 第17章 蜜饯   蕴脉固元丹确实有效果,桑沅的身子肉眼可见地一天天好了起来。原本因病消瘦的小脸渐渐丰润,被应蘅澜捧着的时候绵绵地堆在掌心挤出一小团柔软的脸颊肉。   应蘅澜莫名由内而生一股自豪的踏实感。   他似乎额外钟情于自己亲手养出的婴儿肥,闲暇时总忍不住握着桑沅的小脸瞎捏,时常凑近“嗷呜”就来上一口,啃得幼童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圆眸怔愣在自己怀中。   都怪小乖。应蘅澜想。谁让自家小乖手感太好,团在怀里和个糯米团子似的,就算被揉扁搓圆也只是懵懵地看着自己,最多呜呜咽咽地喊上一声“哥哥”,可怜可爱得要命,自己作为哥哥忍不住实属人之常情。   他理直气壮地想着,手下再次不老实地将怀中的桑沅搓成一个小呆瓜,顶着头乱发茫然地窝在哥哥怀中眨巴着眼睛。   桑沅挠挠头,有样学样地学着应蘅澜“嗷呜”一口咬了回去。他人小牙齿软,唔唔几下只能在坏蛋哥哥脸上留下层浅浅的晶莹水渍,没把对方咬疼反倒把自己咬得牙酸,呼呼气得要应蘅澜多来个几个甜甜的脸颊吻才肯罢休。   两个小孩就这样莫名其妙地你咬我一口我咬你一口,好半天才止住这场恐怖的同类相食。   随着身体的日渐好转,桑沅的精气神也变足许多,经常搂着应蘅澜的脖子说说笑笑,拱着脑袋毛绒绒地蹭,看起来又傻又可爱。   应蘅澜也跟着笑。两人就这样抱成一团,笑成了流着蜜糖的傻瓜。   事情的转机是在某日下午。这天应蘅澜刚从外面取了饭盒回来,才推开门便远远看见桑沅的脸上满是欣喜,挥舞着手臂想要从床上下来。只见幼童的双脚踏在在地上,身体摇摇晃晃地就要向自己走来。   应蘅澜扔下食盒赶忙去接,就见对方好似幼儿学步一样,跌跌撞撞扑入怀中。桑沅身体还未彻底恢复,没几步就没了力气,软绵绵地倒在怀里搂着他的脖颈不住地蹭。   应蘅澜莫名感觉很想哭。   他本以为……本以为这辈子自己都无法再看到桑沅下地走路的情形了。桑沅平安喜乐已然算是天赐的绝佳好事,却没想到——却没想到——   应蘅澜抱紧了桑沅,深深地呼吸了下,“小乖……”   他喉咙滚动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呜咽,“真是太好了。”   桑沅对于应蘅澜心中的惊涛骇浪毫不知情,仍旧傻乎乎地笑,“哥哥!你回来啦!”   “小乖好想哥哥——”   “哥哥也好想小乖。”应蘅澜说。   那个健康活泼的桑沅,那个他曾不敢奢望的未来,或许真的不再遥远了。   应蘅澜将人又往怀里按了按,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他取出尚带余温的食盒,看着桑沅捧起碗筷,小口小口却极认真地吃起来。先前总是剩下大半的饭菜,如今竟被吃得干干净净,只是眨眼的功夫,应蘅澜便见幼童捧着干净的碗筷往身旁挪动了几下,眼眸亮亮一副讨乖的可爱模样。   桑沅以为他没发现,甚至还举着碗凑近了些,“哥哥——”   应蘅澜忍不住笑了出来,“哥哥看见了。”   他捧起桑沅的小脸,夸奖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冒,夸得讨奖的幼童羞得小脸泛红,不好意思地捏着对方的耳朵吱哇乱叫,这才止住了某人铺天盖地的夸奖。   罪魁祸首丝毫不觉得有什么,甚至觉得夸奖还能再多一些。   “小乖害羞什么?本来我们家乖宝就值得这么多的夸奖。”应蘅澜亲亲他的发顶,“小乖就是这个世界最好最棒的好宝。”   桑沅嘿嘿地笑,和猫似的蹭蹭哥哥的颈窝,“哥哥也是。”   他们一同笑了起来。   待身体再稳固些后,应蘅澜便开始扶着桑沅下床走动。起初桑沅还兴致勃勃,可没走几步便耍起赖来。   “哥哥——”桑沅哼哼,“小乖走不动啦……”   他故意软绵绵地扑如应蘅澜的怀中,慢悠悠地翻了个身,四仰八叉地赖在对方怀中不再动弹。   “好累——”桑沅哼哧哼哧地喘,“哥哥,小乖可以不走了吗?今天已经走很多了!”   他扯扯应蘅澜的衣襟,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眸,脸上写满了“拜托拜托”——他就吃准哥哥最受不了自己这副撒娇的模样。   果然不出桑沅所料,应蘅澜满脸为难,“小乖,再走最后两步好不好?”   桑沅哼哼唧唧,“不好不好……小乖很累了——”   “这样啊,”应蘅澜说,“那这样好不好?”   说话间他捧着幼童的小脸,轻轻地印下一个脸颊吻,“哥哥给小乖一个亲亲好不好?”   桑沅惊讶地扭过脸,看见哥哥面上满是狡黠的笑。   “如果小乖再走三步,哥哥再给小乖三个亲亲。”应蘅澜说,“小乖觉得这样可以吗?”   桑沅鼓起了小脸,“哥哥——好坏!”   “哥哥才不坏,”应蘅澜故意逗他,“哥哥是狡猾的小狐狸。”   “狡、猾?”桑沅磕巴地重复这个词,“哥哥是鞋不合适吗?为什么脚滑呢?”   应蘅澜险些憋不住笑,“小乖啊小乖,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桑沅莫名其妙被应蘅澜这堪称狂风暴雨的手法胡乱地搓,懵得反应了半天才后知后觉地闹起脾气,“哥哥——”   应蘅澜忍不住笑了出来,“哥哥太喜欢小乖了嘛,小乖就原谅哥哥吧。”   幼童气呼呼地扒拉起身,闷着头往前冲了几步,然后站立在原地急切地朝他伸出胳膊,“哥哥——”   看来目前还是很吃这一套的。   应蘅澜笑着去应,把耍赖的撒娇鬼圈在怀里,捧着那张粉嫩的小脸吧唧就是几口。   “小乖,这样可以了吗?”应蘅澜搓搓他,“要不要再来几个?”   桑沅眨眨眼,将另一边脸也转了出来,“这边也要。”   “好嘞。”应蘅澜笑着将人搂紧,“哥哥这就给我们小乖亲亲。”   两个孩子顿时笑闹着抱作一团,你亲我一下,我啄你一口,直蹭得彼此满脸口水印,才顶着一头乱发相视傻笑。   除去平日吃饭的时间,应蘅澜几乎将所有闲暇都留给了桑沅。他担心桑沅独自在院子里感到无聊,往往提前结束课业后便匆匆返回。同龄人相约着下山打闹时,他就背着桑沅慢悠悠地逛遍雪寂峰。   他们就这样沿着石路看过晚霞,在梨花树下听过鸟鸣,踏过初雪覆盖的台阶攀登而上,仍由清晨第一缕微光将两人浸润。桑沅脆弱的身子渐渐养得结实许多,虽说每到换季仍免不了咳嗽几声,却不会再像从前那样缠绵病榻。   不知不觉间,岁月悄然为这两个孩童细细雕琢出新的模样。   桑沅渐渐褪去幼时的圆软,五官变得艳丽起来——眼尾天然带着微红的弧度,鸦羽般的睫毛下嵌着双含水的眸子,不说话时自带三分恬静。而应蘅澜的轮廓愈发清晰利落,曾经尚存稚气的面容如今棱角分明,挺直的鼻梁与微抿的唇线勾勒出少年人特有的清韧,宽肩窄腰的身形如雨后青竹般舒展开来,逐渐成为青年模样。   某日慕容傲雪出关,在回廊转角遇见他们时难得顿住脚步,还是桑沅下意识攥紧应蘅澜的衣袖,从哥哥身后探出半张瓷白的小脸,轻声唤了句"剑尊好",才勉强从这既熟悉又陌生的情状里回过神。   “都长大了啊,”慕容傲雪笑道,“真好。”   她照例去探应蘅澜的修为,却惊讶发现在自己闭关这短短数年间,对方居然已经突破筑基,正式跻身金丹修士之列。   慕容傲雪叹了口气,难得开了个玩笑,“或许我教你不了你多长时间了。”   应蘅澜摇摇头,“您永远是弟子的师尊。”   慕容傲雪只是莞尔一笑,不再多言。   一旁的桑沅茫然抬头,不知道两人话语中的含义。   模糊间他似乎觉察应蘅澜陪在自己身边的时间比起从前多了许多,可身上却莫名增添新伤,每当他想要开口问询,却只能得到一个含糊的回答。   “没事,小乖。”应蘅澜总是这么说,“哥哥只是去接个小小任务罢了。”   桑沅只是小小应了一声,没有继续言语。   他不知道的是自宗门大比后应蘅澜名声大噪,加之修为猛然增进,宗门内自然为其开放许多任务。应蘅澜为了能让桑沅过上更好的生活,便总不要命地去接取很多危险的人物。   桑沅经常在睡醒后看到应蘅澜浑身是血的站在院子里。青年瞧见自己醒来那刻脸上满是惊诧,匆匆捏了好几个诀才装作没事人般踏入屋内,可凑近时脖颈间还残留着消散不去的浓重血腥。   “哥哥?”桑沅小声地问,“你是不是又去接任务了?”   应蘅澜下意识想要否认,但对上自家小乖那双清澈眼眸时,滑到唇边的谎言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微微叹气,将桑沅抱得更紧了些,“对。哥哥本想着小乖睡觉后再去接任务的,没想到还是被小乖发现了。”   桑沅没说话,只是闷闷地埋在应蘅澜脖颈里不住地蹭,好半天才缓缓开口,“哥哥,小乖的身体已经好很多了,不需要再吃药了。”   ……所以能不能不要再为了我身处险境?   应蘅澜没有应声,只是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发顶,抬手将一枚莹润的药丸轻轻递到桑沅唇边。这丹药是由他刚刚所杀的凶兽内丹炼化,外头的暴烈妖气已经被丹修弟子尽数涤净,只留下温厚的滋补药性。   桑沅见拗不过他后只好乖乖吞下,闷头紧紧地抱住了眼前这个不省心的坏哥哥。   “哥哥是坏蛋,”他嘟嘟囔囔道,“一点都不关心自己。”   “哥哥关心小乖就行。”应蘅澜抱着他往上托了托,“来,小乖,看看哥哥给你带了什么?”   他将手中的小包裹轻轻放入桑沅掌心。那包裹看起来分量不大,外面用着一根细线将油纸绑得严实。   桑沅好奇探头,用手一拉,很快掌心便出现了一小包蜜饯。那些果脯晶莹透亮,裹着细密的糖霜,甜腻的香气瞬间在空气中漫开,引得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哥哥!”桑沅兴奋得语无伦次起来,只懂得扯着应蘅澜的衣襟结结巴巴地瞎叫,“哥哥!”   “给小乖买的。”应蘅澜揉揉他脑袋,“来,尝尝好不好吃?”   桑沅怎么都不敢吃,直到应蘅澜再三保证还有很多才敢小心翼翼地捻起一点。他先是将蜜饯放入口中,含上半天等甜意化开才开始慢慢嚼动,直到彻底散了余味再恋恋地咽下,一双圆眸和只幼猫似的满足眯起。   桑沅很是珍惜这包蜜饯,拿起来的时候呼吸都放轻不少。他人小手小,中途不小心弄掉了一点渣子还额外小心地捻起来吃,生怕浪费一点。   应蘅澜顿时感到一阵心酸。   “小乖,掉了的就不吃了。”他说,“这里还有好多呢。”   桑沅软软地应了声,但吃了一点后怎么都不愿再吃。   “哥哥,小乖其实不爱吃甜的。”他说,“哥哥以后别买了,也……也不要出去做任务了。”   说完他连忙把脸往应蘅澜颈窝一埋,说什么也不肯抬头,生怕那甜香的蜜饯动摇自己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   应蘅澜怎会不知桑沅心中在想些什么,连忙抱紧了怀中的人,“那哥哥以后少做点,不让小乖担心。”   他将掌心的蜜饯往桑沅面前递了递,“只是这些已经买了,不吃就浪费了。”   “乖,再吃点好不好?”应蘅澜说,“就当是为了哥哥吃的。”   桑沅犹豫片刻,稀里糊涂地被应蘅澜塞了好几块蜜饯,开心得眯起眼,好似周围都在冒幸福的小花花。   应蘅澜凝视着他这般模样,指尖无意识收拢。   要做些任务了。他想。不能再让小乖这样苦巴巴地过日子。 第18章 赚钱   应蘅澜开始接取大量的任务。   他做事愈发地谨慎,不似先前那样轻易暴露在桑沅视线中。青年算准对方熟睡的时辰,又或是从修习的间隙里硬挤时间,青衫一闪悄然离去,归来时身上半点浮尘都无,好似只是出门散了趟步。   应蘅澜接任务接得太凶,遇到珍贵药材更是寸步不让,甚至有时抢先截了一些名门望族子弟相中的任务,无形中得罪无数人。   “对不住。”应蘅澜说。   宗门任务向来只讲先来后到,截取任务在门内并不少见。然而对方身为世家弟子一向傲气,怎么都不愿善罢甘休,双方在竞技场上狠狠打了一场后这事才不了了之。   正因如此,应蘅澜逃课也愈发频繁。尽管他课业始终完成得一丝不苟,多数长老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每每遇见还是止不住地摇头叹息。   “修行之路漫长,不必急于一时,”他们劝道,“要是因为操之过急而伤及根基……那就得不偿失了。”   应蘅澜垂眸行礼,仪态恭敬地一一应下,但对往后打算却未置一词。他沉着眼眸,底部留着的神色晦涩不明。   桑沅对此一无所知。   单纯的他只当应蘅澜真的听进自己的话,不再去接取任务。应蘅澜连续好几日都看见那张小脸总漾着幸福的傻笑,就连睡梦中都时常弯起嘴角。   “嘿嘿,哥哥……”桑沅眷恋地把脸埋在应蘅澜颈窝里,“哥哥——”   应蘅澜也跟着笑,“怎么这么大了还傻乎乎的?”   他捧起桑沅的脸,少年艳丽的容貌在自己眼中愈发清晰——桑沅眼尾天然染着薄红,鼻梁秀挺,唇瓣因长期病重带着白,养了一段时间才微微染上血色。应蘅澜下意识用指腹一压,发觉这两瓣红唇居然软得不可思议。   桑沅仍旧在笑。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五官越发地出众,但在笑起来那刻,少年骨子里还是那个喜欢黏着哥哥撒娇的小乖。   “就傻。”桑沅理直气壮地哼哼,“反正有哥哥聪明就好啦。”   说完他猛地把头一低,埋在应蘅澜的掌心里呼噜呼噜地直蹭,像只耍赖皮的撒娇小猫。   应蘅澜搓了搓桑沅的脸,笑笑没有说话。   桑沅每天都沉浸在有应蘅澜陪伴的开心中,直到某日整理衣箱时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异样。   ——屋里似乎多出太多陌生的东西了。   华贵的狐裘,厚实的蚕丝薄被,做工精致的丝绸衣服……桑沅尝试回忆先前的细节,惊讶地发觉这段时间应蘅澜似乎给自己带了许多东西,除去日常的吃穿用度,还有各式各样打发时间的话本蜜饯。   桑沅看着这些物件怔怔出神。   虽然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好很多,不再需要吃其他的药,按常理来说家里开销因此小了许多……但无论如何,也不至于有钱成这样。   这显然超出了一个普通宗门弟子的用度。   桑沅莫名感到不安起来。   他犹豫了几日,终于按捺不住开口发问,“哥哥,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啊?”   “你不是答应小乖说不接任务了吗?”他鼓起脸,“但是平时哥哥都要上课,哪里来的灵石啊?”   应蘅澜不慌不忙,只是抱着桑沅忽悠着对方换上自己新买的衣服。他见容貌艳丽的少年在水色素衣的衬托下显得愈发的水灵,脸上的满意更添几分。做完这些后应蘅澜随手拿了把梳子,娴熟地给桑沅挽了个发簪。   “没接啊,哥哥答应小乖的。”应蘅澜说,“这是长老给哥哥的报酬。”   他三言两语间就编造了个绝佳的借口:长老知晓弟子家中情况心中不忍,为了避免伤其自尊便主动聘请对方作为自己的助教,并为此提供对应的灵石作为报酬。   桑沅从未上过课,自然无从分辨真伪,满怀着对应蘅澜的天然绝对信任轻易相信了这通鬼话。   “原来是这样……”他喃喃道,“哥哥辛苦了。”   毕竟按照应蘅澜的说法,家里面那堆东西他得一天上五十个长老的课。   应蘅澜自觉编得离谱,难得心虚地虚咳几声,“小乖别担心,哥哥真累不到自己。更何况哥哥平日主要只是帮其他弟子跑跑腿,还是很悠闲的。”   桑沅声音闷闷的,“可跑腿也会累呀。”   “小乖不想哥哥累着。”   应蘅澜捏捏他的脸,“谁说哥哥累了?哥哥不累。”   “只要小乖开开心心的哥哥就不累。”他说。   应蘅澜话虽这么说,但随着家中的东西越来越多,上面所属的价钱也渐渐超出了桑沅的认知,每次摸得都让他觉得烫手。   桑沅想要劝阻,偏偏应蘅澜还跟不要钱似的带了许多,话本零食衣物配饰应有尽有,吓得少年脑子满是胡乱的念头。   他平常喜欢看些话本和连环画解闷,但如今出了这事看故事都不得安宁,每每看见上面那些去典当签条借款的故事只觉得胆战心惊,吓得整宿整宿地睡不着,成天都在担心明日就有债主冲上宗门,一把将应蘅澜抓去抵债。   “哥哥,”桑沅小声呜咽道,“哥哥不要被抓走……”   应蘅澜以为他做了噩梦,抬手将人往怀里带,“哥哥在这呢。”   少年被他圈入怀中,眼泪混着汗,带着额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不要,不要……”   “你们抓小乖就行,哥哥是为了小乖才这样的……”   应蘅澜觉得奇怪,连忙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小乖?醒醒,看着哥哥。”   桑沅呜咽几声,带着厚重的哭腔喊了声“哥哥”。少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像是刚从水中捞出来似的满是虚汗。他惊魂未定,直到被应蘅澜圈进怀里轻抚着后背,才逐渐将紧绷的身子松软下来。   “做噩梦了?”应蘅澜拢了把他汗湿的额发,“怎么吓成这样?”   桑沅起初只是支支吾吾,被应蘅澜捧着脸柔柔地亲了几口甜甜的脸颊吻后,终于还是鼓起勇气,结结巴巴地道明了理由。   “哥哥,我可以不用这么多东西的。”他越说声音越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应蘅澜的衣襟,“小乖平日正常吃饭就好,不需要零食……也不需要看那么多话本的。”   应蘅澜没觉察出桑沅话语中的意思,只当对方过惯了苦日子,“可小乖前日还说待在院里闷得慌,这些话本正好能解闷。”   “而且哥哥有的是灵石,小乖不用担心。”   桑沅哽了下,忽然扑到应蘅澜的怀中,将对方抱得很紧很紧。   “不行,不可以——”他难得强硬,“不管怎么样小乖都不会要了,哥哥、哥哥也不能再去借钱了!”   应蘅澜懵了下,忽然抬手将桑沅的小脸搓得乱七八糟。   “呆瓜,”他笑了起来,“哥哥没有去借,这些都是哥哥正常赚来的。”   桑沅脸上满是怀疑——此时再笨的人也知道不对劲了。   “前些日子哥哥都在帮戒律堂修订功法,所以才得了一笔灵石。恰巧昨日哥哥发现了些古籍的纰漏,堂主一高兴就赏了哥哥好多灵石。”应蘅澜说,“后来药殿长老缺帮手,哥哥刚好会点医术,就去帮忙了半日,又得了一袋灵石。”   “小乖还记得晏长老吗?他就是药殿的长老。”他揉揉桑沅发懵的脑袋,“如果不信的话哥哥明天带你一起去问问怎么样?”   桑沅松了神情,软着身窝在应蘅澜的怀中,捏着对方一缕垂下的头发轻轻绕在指尖。   “哥哥不能骗小乖……”他哼哼道,“哥哥答应我的。”   “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应蘅澜将他抱得更紧了些,“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等到怀中的呼吸渐渐均匀,应蘅澜眼底的温柔逐渐化为深思。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应蘅澜想。我该换个更稳妥的活计了。   之后的几日,应蘅澜明暗面四处打听,想要找寻些稳妥的营生。虽说他有这个想法,但实践起来却难于登天——容易的大多都被他人抢占干净,其余收益丰富的不是需要常年在外奔波,便是前期需投入大量本钱。   他不舍得离桑沅太远,也不想让桑沅在钱财空缺期受半点委屈。   思来想去间很快便到了两人约定一起下山的日子。应蘅澜担心桑沅在山上闷得慌,每个月都会固定时间一同下山逛逛,有时候随意买点东西,又或是看看凡间出了些什么新奇玩意,有时候什么都不买,只是相依走过街头小巷。   人群熙熙攘攘,街上满是喧闹的交流和呐喊。他们在人流中紧紧握住彼此的手,无声地向前迈动着脚步,跃动的心脏好似也通过接触的肌肤一并传递,一下又一下在耳旁清晰的响起。   明明大街如此喧哗,可他们只听得见对方因走动发出的轻微声响,细细地将身旁那人呼吸的节拍印在脑内,反反复复地回荡。   是那么的清晰又那么的震耳欲聋。   “哥哥,”桑沅轻轻扯了下应蘅澜的衣袖,“糖画。”   应蘅澜看向眼围满孩童的摊位,又低头望见少年亮晶晶的眸子,脸上控制不住地泛起温柔笑意,“小乖想吃?哥哥给你挑个最大的。”   桑沅忙不迭点头,接到糖画那刻开心得险些蹦了起来。   那糖画很大,他张着嘴左瞧右看,好半天才勉强找到个能下嘴的位置。他小心咬下,却仍旧被糖浆染了满脸,活脱脱像只偷吃的脏脸花猫。   应蘅澜乐得不行,连忙取了块干净手帕细细给桑沅擦脸,“我们小乖是用脸尝糖画的?怎么满脸都是啊?”   桑沅顿时面上一红,小声地哼,“才没有呢……”   应蘅澜还想再打趣几句,就见桑沅脑袋一缩,忽然扑到怀中,埋着小脸说怎么也不肯再吐半句,无论自己问什么都只是含糊地应。   他抚过怀中人的长发,发觉少年的耳朵红得几乎快要滴血,整个人差点没原地烧起来。   害羞了。   “哥哥错了,”应蘅澜说,“不笑我们小乖了。”   他抱紧桑沅柔声地哄,好一会才让害臊的少年抬起头。他们一起手拉手前往书摊,桑沅的指节还隐隐残留着刚刚发烫的触感。   他脸上的热意未消,但对上话本那刻把一切都抛之脑后。桑沅闷头选着自己没看过的时兴本子,耳旁忽然传来几道细碎的议论。   “……你瞧见书摊旁边那对没?小伙子挺俊的,姑娘也好看。”   “长得跟天仙似的,看起来真登对。”   “说不定都定亲了,也不知道以后他们小孩能好看成什么样子。”   桑沅下意识抬头环绕四周,发觉整个书摊就他们两人,并没有旁人口中所说的“天仙般登对”的女男。   他有些困惑地看向应蘅澜,反倒被对方揉了揉脑袋。   “怎么了?”应蘅澜问,“小乖是不是累了?”   桑沅摇摇头,正要继续翻书,忽然被旁边的人喊了一声。   “这位兄弟,您剑上挂的兔子是在哪买的?”喊话的人是个憨厚的汉子,“我想给我媳妇也捎一个。”   桑沅寻着旁人的目光看去,只见应蘅澜腰上挂着一柄青剑。剑鞘玄黑带青,但偏偏剑柄上却用红绳缠了只傻乎乎的大胖白兔。那红绳缠得歪歪扭扭,搭配上肥兔子看起来甚是滑稽,但应蘅澜却留了下来。   毕竟这可是他家小乖亲手绑的,他宝贝得不行。   原先不好意思问的也纷纷围了上来,“我也想问!”   “这配饰确实灵巧,先前从未见过这种!”   “感觉就像是《穿成龙傲天的笨蛋妻子》里慕容傲云身上挂的配饰……”   应蘅澜不爱看话本,好奇多问一嘴,“这是……?”   桑沅轻轻拽了下他的袖子,踮起脚小声地凑到耳旁说,“哥哥,这是小乖昨晚看的话本子啦。这是时下最兴的本子,他们说的是本子里的主角,一个叫慕容傲云,一个叫陈岁岁。”   应蘅澜沉默了一会,“他们的关系是——?”   “是伴侣,”桑沅说,“很登对的一对,好多人都很喜欢他们呢。”   应蘅澜心下了然,忽然在心中莫名有了个想法。   他笑笑,和其他人说了声抱歉,“这是我自己随手做的。”   众人仍不死心,有个锦袍公子甚至直接掏出钱袋,“兄弟开个价吧,多少我都愿意出。”   应蘅澜只是笑笑,“各位不妨再等等几日。说不定几日后市场上就有了呢。”   旁人面露困惑,但见他态度坚定,只好陆续散去。   他牵着桑沅踏月而归,当晚便翻找当下时兴的本子,根据里面涉及到的配饰铺开宣纸勾勒起来。桑沅不清楚应蘅澜在做些什么,但还是乖巧地窝在对方的怀里,和猫似的懒洋洋地翻看今天买的本子。   中途他偶尔几次从书中抬头,就见宣纸上多了好几种款式:抱着胡萝卜傻乎乎的大白兔,懵懵抬头的毛绒仓鼠,窝在鱼中慢悠悠打哈欠的幼猫……   桑沅看得新奇,不知不觉间把脸凑近了些,险些染了满脸的墨。   应蘅澜抽笔将墨一吹,也不说自己要做些什么,只是将人往怀中一塞,一同滚入了暖烘烘的被窝里。   “睡觉。”应蘅澜说,“好梦,小乖。”   翌日清晨,应蘅澜早早起床,趁着桑沅还陷入熟睡时带着图纸与积攒的灵石下了山。   他仿照了时兴的本子画了好几款类似的饰品,托人去打造。为了防止剩余的卖不出,应蘅澜还突发奇想地将饰品设置成不可见的状态,买到什么全凭运气。   虽说忙活了半宿,但实际上应蘅澜对这事并不抱太大希望,只是浅浅当做一个试水的事物,投入后便全听天命,很快被他抛之脑后。   之后的日子依旧如常,他照旧听课修行,陪桑沅在梨树下散步,偶尔捏捏那日渐红润的脸颊。直到半月后的黄昏,院门忽然被一个陌生的执事弟子叩响。   “应师兄,这是山下铺子托我捎来的分红。”   说话间他递来一个锦囊,应蘅澜接过掂了几下,被这意外的沉重惊得瞪大了眼睛,“你是拿错了吗?怎么这么多?”   “没拿错。”弟子说,“掌柜说这些不是全部分红,山下还堆着一堆上品灵石,等拿到储物戒再拿上来给你。”   他声音里压不住兴奋,接着道:“应师兄你是不知道,那些配饰一上架就被抢空了!铺子补了三次货,回回都卖得精光,连我想给师妹留一个都挤不进去。”   应蘅澜愣在原地,弟子离去许久仍旧握着那袋沉甸甸的灵石没能反应过来。他怀疑地对着传来的讯息上翻了几十倍的数额反复确认,最终不得不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回到屋内,控制不住兴奋地将桑沅圈在怀里,掌心托着对方那张小脸不住地搓,把某人揉得头发乱成毛绒绒的一团。   桑沅还没睡醒,迷迷糊糊地被搓得发懵,“哥哥……?”   “小乖,小乖,”应蘅澜说,“你就是哥哥的福星。”   桑沅满脸困惑,但见应蘅澜脸上满是灿烂笑意,便也跟着扬起甜甜的酒窝。两人就这样在晨光浸染的被窝里闹作一团,发丝黏腻地交缠一处,悄悄蹭过彼此泛红的脸颊。   他还是什么都不知道,但却清晰地觉察到应蘅澜真的不再去接取任务。青年身上不再出现新伤,也没再残余萦绕不去的血腥味,迎接桑沅的只剩熟悉的温暖怀抱和一声声温和的“小乖”。他们会陪伴在彼此身边许多年,一如既往。   桑沅由衷地感到开心。   他蜷在应蘅澜怀中,任对方梳理着自己的长发。忽然他便听到头顶落下一句轻柔的询问,“小乖,想不想和哥哥一起去上课?”   桑沅惊讶地仰起脸,“我……我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应蘅澜回,“怎么不行?”   早在拜师那日,他便询问过慕容傲雪这个问题。白衣剑尊微微挑眉,留下一句“万事有我”便将此事一锤定音。   “小乖如果想的话,哥哥明天就带你去。”应蘅澜说,“师尊都同意了。”   桑沅还是十分犹豫,“要是其他长老不同意怎么办?毕竟我……”   他话未说完,就被应蘅澜紧紧抱在怀里。   “不会有人反对的。”应蘅澜说,“交给哥哥就好。” 第19章 心意   应蘅澜今日竟出现在了课室。   这实在稀罕。听闻他最近接任务接得近乎疯魔,修为境界更是不要命地往上窜。此刻见他出现在课室里翻到让人有些不习惯。   远远看去便见青年身着一袭白衣,身旁携着随他声名鹊起的本命剑。玄青的剑鞘看起来古朴稳重,偏偏却在剑柄处系了个歪歪扭扭的胖兔挂件,红绳缠得乱七八糟,此时正随着主人的动作一晃一晃。   ……倒莫名符合这柄剑的名字。虽然旁人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柄上好的剑要叫“兔兔”便是了。   应蘅澜似乎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仍旧一身白衣,身上配饰全无,但鬓角处却莫名多出了个小辫,扎着红绳看起来很是晃眼。那绳结歪斜松散,几缕不服帖的发丝毛毛躁躁地翘着,实在不像出自这位能绘符炼丹的巧手。   不过他本人似乎并不在意,晃着小辫,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明亮笑意。   起初周遭弟子并未留意,直到应蘅澜身形微侧,居然露出个完全陌生的面孔。今日并不算寒冷,偏偏这人裹得严严实实,连面上都罩着层纱,只露出一双如小鹿般清澈的含水眼眸。   这身怪异的打扮瞬间引来了众人好奇的探寻目光。   “这谁啊?”弟子们窃窃私语,“怎么没见过?”   有认识的按捺不住,抬手打了声招呼,“应哥!好久不见!”   应蘅澜微微颔首,“好久不见。”   他并未多作寒暄,而是转身细致地照顾起身旁的人。只见他先是取出软垫仔细铺在凳上,又伸手为对方拢紧大衣,一副极其珍视的模样。少年安静地任他摆布,面纱轻动,好似说了什么,但由于声音太小听不真切。   下一秒众人见应蘅澜变戏法般掏出一个水囊,喂着旁边这个少年慢慢喝下,一举一动浑然不见平日清冷疏远的影子,歪腻得让人感到十分牙酸。   “这谁啊?”有人暗暗咂舌,“是应蘅澜祖宗吗?怎么伺候成这样?”   “谁知道?”有人说,“说不定是相好呢。”   几个胆大的弟子互相推搡着,最后一个年纪最轻的被踉跄着推了出来。那少年踉跄几步,险些在应蘅澜面前摔个大礼。   应蘅澜虽然为人还算亲和,但身上总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同窗的弟子有时会和他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但多多少少还是有点怵他。   弟子怕得不行,生怕对方当场掏剑劈了自己,哆嗦半天才问出口,“应应应哥!我我我想问问这位是……?”   “是我弟弟。”应蘅澜回得简介,不动声色地将桑沅面上的纱布拢得更严实了些。   他不信任这些人。   当年县令搜刮美人的阵仗仍旧历历在目,自己绝不能冒险让桑沅的容貌暴露在人前。   他相信的只有自己。   “他这段时间病刚好,我便带他来上课换换心情。”应蘅澜含糊地说,“如果打扰的话我会和长老说一声的。”   “不不不,没啥事。”旁人纷纷说,“弟弟身体好是好事,上个课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桑沅还是适应不了人多的环境,下意识往应蘅澜怀中缩了缩,却还是忍不住瞪大了一双水眸,好奇地环顾四周。   有人瞅了眼,想到自己家里面跟个泥猴的混蛋弟弟,又看到桑沅这副乖巧的干干净净模样,简直稀奇得不行,“应哥,你弟弟真的挺——”   那个“乖”字还没出口,抬眼便对上应蘅澜一双黒沉的眼眸。   “挺什么?”应蘅澜面无表情地问。   “挺、挺乖的,”那人磕磕巴巴地回,“比我家里那个皮猴强多了……”   他语无伦次地胡诌了几句,便逃也似的缩回自己的座位,再不敢多言。   太恐怖了。这人心有余悸地想。这弟弟是宝贝吗?至于护成这样?   他在心中碎碎念了几句,很快念头一转,随着同伴的打闹将这一小小插曲抛之脑后。   他们本以为应蘅澜只是偶然带自己的弟弟上一回课,但没想到接下来的一天、两天、三天……日日都是如此。众人也逐渐从一开始的新奇再到后面的习以为常。以至于一旦提到慕道宗里最粘人的兄弟,大家都知道是他们。   “护媳妇都没护得这么紧呢!”他们笑道,“也就应蘅澜把自己弟弟这么宝贝的护着了!”   应蘅澜闻言动作微微一顿,垂眸看了眼正专心摆弄手中玉铃的桑沅,继续将彩绳细细编绕成结。窗外春光正好,落在少年纤长的睫毛上,映得他专注的侧脸格外温柔。   虽说经过这些时日的精心调养后桑沅的身子好了许多,但毕竟先前病得太久,少年的精神总是很差,注意力也难以集中,每次上课面对那些繁复的符文,没几秒就垂着脑袋昏昏欲睡起来。   应蘅澜从不强求,由着桑沅做自己喜欢的事。他喜欢看话本就备满新刊,想要学医就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教。桑沅也乖,学习的时候认认真真地提笔记下,虽说后面大多都忘了个干净,但起码精神可嘉。   笨就笨点吧。应蘅澜叹了口气。起码小乖健健康康的。   “哥哥?”桑沅眨巴着眼,“怎么了?”   “没什么。”应蘅澜说,“哥哥待会要去画符,一会才能回来。小乖自己一个人待在这里害怕吗?”   他们这堂课需要在山野间破阵画符,毫无修为的凡人进去只会受伤,于是应蘅澜早早将桑沅带到安全的地方,虽说只是离开片刻,但多少还是放心不下。   桑沅摇摇头,搂着应蘅澜的脖子亲昵地蹭了蹭,“哥哥放心吧!小乖没事的!”   应蘅澜揉揉他脑袋,突然莫名地蹦出一句,“怎么这么呆啊?”   桑沅不服气地鼓起小脸,“哥哥、哥哥才呆!”   他声音软,连骂人都是绵绵的,毫无威慑力,“哥哥是大呆瓜。”   “那小乖岂不是小呆瓜?”应蘅澜逗他,捏他的鼻子把人搓成个蓬松毛团才松了手,“哥哥走了,小乖注意安全。”   桑沅哼哼,凑上前嗷呜咬了口应蘅澜的脸,留下一个湿漉漉的牙印,“知道啦——”   待到课程结束后应蘅澜利索地收拾完东西,牵着桑沅一同踏上了回小院的路途。今日阳光正好,暖阳透过层层叠叠的嫩叶,在青石地板上洒下细碎的金斑。桑沅难得有精神,牵着应蘅澜的手蹦蹦跳跳地走着。树上不知何时开了粉白的花,风轻轻一吹就簇簇落下大半,穿插在少年的发梢点缀起别样的红。   应蘅澜笑着,由着对方晃着手开心地蹦。   桑沅似乎永远都那么乐观。先前即使因为病重面上苍白一片,可他好似不知道痛一样始终端着软和的笑。他会因许多小事开心,或许是今天终于能吃完整碗的饭菜,或许是今天阳光正好,又或许是自己喜欢的哥哥刚好就在身边。   应蘅澜微微低头,眼中清晰地倒映着少年弯起的明艳眼眸。   “哥哥,哥哥!”桑沅的话语间带着清脆的笑,像是鸟雀的啼鸣,“我想要摘这个!”   应蘅澜移过目光,发现那是朵普通的雏菊,“要哥哥摘给你吗?”   桑沅摇摇头,“我要自己来!”   他看起来干劲十足,踮起脚来伸手去够,却怎么都抓不到,只能气鼓鼓地看着雏菊在墙头上悠闲地摇晃着叶子,最后还是应蘅澜将他抱了起来,这才将那得意洋洋的白花绳之以法。   只见那葱白的指尖轻轻一捻,一朵素白的小花就这样稳稳地落入桑沅掌心。   “哥哥!”桑沅笑道,“给你的!”   他笑着将花捧到应蘅澜面前,像是捧来了整个世界的鲜活。   应蘅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许多。   他想到那年暴雨中在自己怀中哭泣的婴孩,想起因病痛蜷缩着和幼猫似哭泣的幼童,脑中的意识反反复复来回交错,景象变了又变,最终还是落在了眼前这个笑着的少年身上。   少年的眉眼已长开,昔日病弱的苍白被如今红润的血色替代。那双幼圆的眼眸渐渐变为一双杏眼,可每当望向自己时仍旧像只小鹿般懵懂,脸上五官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的动人。   桑沅似乎变了,似乎又没变。   他还是当初那个笑着喊自己哥哥的小乖,还是那个喜欢窝在自己怀中耍赖撒娇的呆瓜,还是单纯得让自己心中一塌糊涂的桑沅。   是什么变了呢?   应蘅澜抱紧了他。   风起了。带着满树的花落了两人满头,恍惚间他们也算是一起共白头。   是我。应蘅澜想。是我变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想。最初我只是想要小乖活下去,只是想要小乖健健康康地成长,可不知不觉间我却变得毫不知足……   我想要小乖开心地活着,更想要小乖眼中只有自己。   要是这世上只有我们彼此就好了,要是我们本来就是一体就好了。从此骨中骨,肉中肉,永无分离。   或许人总是贪心的。   我渴求着小乖,渴求着对方更多的触碰。我就像个卑劣小人永远都躲在暗处,反反复复啃咬着身上的伤疤,将浑身撕扯得鲜血淋漓才勉强察觉自己仍旧存在人间。   我早就病了,病得无可救药。   应蘅澜抬手,很轻很轻地抚摸过桑沅的五官。先是眉心,再到眼睫,落在那鼻尖最后慢慢地滑到红润的软唇。   但小乖不需要知道这些。应蘅澜想。   小乖是干净的,是自由的。我爱他并不代表着他要同等回报于我。   小乖只要自由自在地活着就好。他愿桑沅自由。   哪怕要成为垫脚石也好,哪怕要眼睁睁看着对方和其他人在一起也好。   他只愿桑沅开心。   应蘅澜笑了起来。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滑到嘴边只剩一句缱绻的低语:“小乖。”   桑沅似有感应地抬起头。   风似乎大了起来,将两人的头发黏腻地交缠一处。应蘅澜似乎离他很近,气息都扑在面上,吹动脸上细小的绒毛,痒痒的,好像无声地接了个隐秘的吻。   “我们回家。”他听到应蘅澜这么说。   桑沅下意识点头,任由对方牵起了手,小声地应了个“好”。 第20章 准备   应蘅澜清楚地知道,自己那点心思早就越了界。   想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他把那份见不得光的感情藏得极深,表面上仍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兄长。两人依旧每日相拥入眠,一同吃饭洗漱,牵着手出门修习。他装得太好,所有人都觉得他只不过是个过分宠溺弟弟的哥哥。   桑沅对此也毫无察觉。   可让应蘅澜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桑沅反而越来越黏他。以前一个拥抱就能满足,现在凑近不讨到一个亲亲根本不罢休,甚至有时应蘅澜自己还未反应过来,少年柔软的唇瓣便不由分说地印上了脸颊,热情地让他几乎招架不住。   更要命的是,桑沅每次亲完反倒自己先羞得不行,红着脸别过眼,连着指尖都带着烧,双眸含水,惹得应蘅澜也跟着脸热。   应蘅澜为此搁浅了当晚的修行,胡思乱想了大半宿,第二日说什么也不愿再亲。   “小乖,”一向能言善辩的青年此刻难得有些结巴起来,“从今天开始不亲亲了,好不好?”   桑沅愣了下,表情瞬间耷拉下来,一副要哭不哭的可怜模样,“为什么呀?”   “就是,就是现在我们都长大了,需要保持点适当的距离。”应蘅澜艰难解释道,“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随意亲别人了。”   “可哥哥不是别人啊,”桑沅说,“难道说哥哥是不喜欢小乖了吗?”   应蘅澜简直百口莫辩,“哥哥不是这个意思……”   “那我要嘛——”桑沅囔囔,“哥哥——”   他猛地扑入应蘅澜的怀里,抵在对方的颈窝处毛绒绒地蹭,拉长着语调蛮横地撒着娇,“哥哥——哥哥——”   应蘅澜瞬间败下阵来,“好好好,哥哥亲,哥哥亲。”   他捧起桑沅的脸,很轻地落下几个脸颊吻,亲得后面自己反而先烧了起来,稀里糊涂地也不知道有没有亲到,“可以了吗?”   桑沅也烧得厉害,瞪着双水眸眨巴着眼,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可、可以了。”   他们一时无话,难得沉默地呆在原地,拥抱着彼此无言地躺入被褥间。   一夜无梦。   无人教会他们如何确定爱,如何学会去爱,对于他们来说囫囵长大已然算是万幸。桑沅懵懂无知,只会凭借本能模糊追寻,而应蘅澜醉心修炼,在此领域全然一无所知。他唾弃自己的感情,却又因对方的亲近而心甘情愿地沉沦其中,无法自拔。   两人的关系似乎要永远停在了这里。但奇妙的是,谁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他们太过于熟悉彼此,还未知晓活下去的意义之前便熟悉了对方。比呼吸更早前便明白了眼前那人是谁,呼出口的那刻就情不自禁地呼唤对方的名字。他们遇见彼此的时候太早太早,早到好似在母亲子宫相遇的那刻便把对方的容貌给刻入躯体。   或许他们注定就是要在一起的,永远无法分离。   时间还在继续,日子仍旧向前,两人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了下去。他懵然不知,他清醒沉沦。   这日宗门课上长老照常讲授心法,临到下课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提了一句:“近期宗门秘境已开,有意参加试炼的弟子自行前往问道阁报名即可。”   话音落下,不少弟子纷纷饶有兴趣地低声议论起来。应蘅澜心中微动,偏头便见桑沅睁着一双亮起的圆眸望向自己,拿着传阅的册子偷偷挪得离自己近了些。   他随手将对方蹭乱的碎发轻轻捋到耳后,自然而来地揽着少年一同翻阅起来。   这次秘境试炼通过完成不同类型的任务换取点数,依据相应的点数可以获得对应奖励。因为奖励丰富且有长老保护弟子安全,每年秘境开启时都有许多弟子争相报名。   介绍的册子罗列详细,且做工精致,引得窝在怀中的桑沅翻来翻去,不时因新奇的东西小小地惊呼出声,满是一副没见识的呆呆模样。   应蘅澜看得心头发软,忍不住伸手去搓搓桑沅软乎乎的脸。   “哥哥……”桑沅被捏得鼓着脸口齿不清地抗议,“讨厌唔唔……”   “小乖生来就是要给哥哥捏的,”应蘅澜逗他,“谁让我们小乖这么可爱?要怪就怪小乖自己。”   桑沅不服气地哼唧几声,却没躲开,反而往他怀里又缩了缩,乖顺地任由某人把自己搓圆揉扁。   应蘅澜一手捏着少年软乎乎的脸颊,一手翻看着册子上的奖励名录。忽然,“血菩提”三个字赫然抓住了他的目光。   虽说这些年桑沅的身子已经好上不少,但每到换季总会止不住地咳嗽,不生大病可小病断断续续,拖拖拉拉的很是折磨。应蘅澜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少年根骨未稳,再怎么焦虑都无可奈何。   但现在有血菩提,小乖的身体能彻底好转了。应蘅澜想。   这灵草常用于固本培元,灵力微弱,很是合适现在的桑沅。   应蘅澜呼吸微紧,但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行,不能去。他想。秘境试炼不像宗门大比,里面变数太多,一进去至少也得两三日。更何况小乖作为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根本不能入内,但要是将他独自留在外面,又有谁能照看他?   应蘅澜难得犹豫不决。   血菩提很是难得,但同类可以替换的草药还有很多,没必要因为这个离开小乖。应蘅澜想。小乖现在身体已经比起以前要好了很多,用药也不像从前那样紧迫。   万一——万一就在他离开的这几日出了什么差池,他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应蘅澜思来想去,终究还是将小册子轻轻合上,放到一旁。   “小乖,我们回家。”他揉了揉桑沅的发顶,“今晚想吃些什么?”   应蘅澜最终还是没有报名。   时间又过去了几日,问道阁前渐渐公布了本次获得试炼资格的弟子名单。不少同窗都好奇地围上去,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寻找熟悉的字迹。有人来回扫了几遍,诧异地“咦”了一声。   “应哥,你……你没报名吗?”   桑沅也转过头,好奇地望向应蘅澜,“哥哥?”   应蘅澜虚咳几声,含糊地应道,“这次先不去了。”   “这样吗?”其他弟子说,“我见这奖励都挺丰厚的。”   “估计是等下次吧!不过这次我报名了,听说那个摘灵草的挺容易的……”   在吵嚷的议论声中,应蘅澜牵着桑沅穿过熙攘的人群慢慢走回小院。谁知刚到半路,他们却被授课的长老拦了下来。   “应蘅澜,这次的秘境试炼怎么没见你去报名?”   应蘅澜叹了口气,示意桑沅在一旁等着,然后与长老走到一旁。   “不太方便。”他说,“长老您知道我们情况,要是我去的话,就没人照顾我的弟弟了。”   长老看了眼应蘅澜,又看了眼站在一旁偷偷摸花的桑沅,心下了然。   “你们的情况老夫倒也清楚,这确实没办法……”长老叹了口气,“只是这次秘境中的历练机会难得,若因此耽误了你的修行进度,实在可惜啊。”   他沉思片刻,忽然眼睛一亮,“这样吧,老夫亲自去问问秘境执事,看看能否为你破例一次。想必看在剑尊的面子上,他们也会通融几分。”   应蘅澜连忙拱手,“不敢劳烦师尊。”   “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长老摆手,“剑尊有多喜欢你们这两个小娃娃我们都看在眼里,不必如此拘礼。”   见应蘅澜还想推辞,长老只是笑着摇摇头,不等他开口便转身离去。   长老行事向来利落,不出半日便遣人送来了护心玉符。   这玉符通体莹白,表面上满是温润,随着角度的变化边缘溢出淡淡的灵光。此刻它正静静躺在桑沅掌心,被少年捧着好奇地左看右看。他小心翼翼地端详片刻,不一会便乖巧地将玉符放回桌上,不敢再碰。   护心玉符身为进入秘境的凭证很是贵重,一旦损毁便立即失去试炼资格。并且在试炼结束后,需要凭借完整的玉符兑换相应点数,才能以此换取奖励。值得一提的是,如果在秘境中遭遇不测,当场掰断玉符会有长老出手相助,但对应的也会失去继续试炼资格,有些不对付的弟子通常会因此在秘境中暗暗针对。   应蘅澜目光在那枚玉符上停留许久,最终抬手将玉符妥善收入储物戒中。   桑沅安安静静地在他身旁坐了一会,突然开口问道,“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应蘅澜回,“小乖害怕吗?”   桑沅摇摇头,娴熟地钻入他怀中,圈着对方的脖子将额头贴在应蘅澜的肩头,“有哥哥在,小乖不害怕。”   应蘅澜心头发软,揉了揉他的脑袋,顺势在发顶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对,有哥哥在呢。”他说,“一直都在。” 第21章 秘境   晨光刚亮,山间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秘境入口前的空地上早早便聚满了弟子。每个人都十分重试此次试炼,身上满是各式各样的法器,无一不目光灼灼地望向那扇尚未开启的石门,心中暗自压抑着难以言喻的兴奋与焦灼。   应蘅澜和桑沅在一众全副武装的修仙者中显得额外格格不入。   样貌俊朗的青年背上稳稳驮着身形纤细的少年,少年被外袍和面纱裹得严实,连性别都无法得知,而他们身上唯一的武器便是青年腰上挂着的长剑,除此之外并无护身的法器,神情悠闲得好似只是来秘境里踏青。   这副怪异的模样自然引来旁人探究的目光,但应蘅澜毫不在意,而是将桑沅往上托了托,“小乖,抱稳了吗?”   桑沅点头,牵着脸上的纱布轻轻蹭在应蘅澜的脸上,带来丝丝的痒意。   “渴不渴?冷不冷?要不要哥哥给小乖再加件大衣?”   桑沅摇摇头,圈紧应蘅澜的脖颈,声音闷闷地隔着面纱传来,“不用。”   “东西都带好了吗?”应蘅澜问。   为确保桑沅这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免受秘境干扰,秘境执事给了件护身法器让少年随身佩戴。这法器不仅阻隔灵力,还能抵御十次致命攻击,并且如果遇到危险时只需轻轻握住,便能立即向外界长老传音求助。   桑沅点头应声,手上不自觉地握住挂在胸前的那枚小法器。法器与红绳系着的小指骨轻轻磕碰,发出细微闷响。   应蘅澜知道他在人多的地方就容易紧张,便不再多问,只是伸手揉揉他脑袋无声安抚,抬头跟随旁人一起将目光放在了秘境的入口处。   不一会,一位白须长老缓步走出,衣袂飘飘轻盈落在众人面前。   只见他目光扫过全场,忽然朗声喊出试炼须知,“秘境试炼即将开启!切记量力而行,莫要贪功!切记同门间不得相残,如有发生按宗门铁规处置!切记若遇性命之危,即刻捏碎玉符!”   “机缘虽可贵,性命更当先——都记住了吗?”   弟子们朗声回答道,“记住了!”   “那好,”长老大手一挥,便见秘境入口亮起耀眼的蓝色光幕,“出发!”   弟子们纷纷亮出玉符,依次踏入光幕。不少人的目光仍停留在应蘅澜和桑沅身上——眼前这位青年年纪轻轻却已接近元婴,传闻是掌握多种修道的天才,其名声早已在宗门内传开。几个弟子互相对视,想要上前抱这位天才的大腿,结果发现应蘅澜丝毫没有组队的意愿,而是背着桑沅孤身一人走入光幕,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应蘅澜步履不停,依照地图所示朝着秘境边缘快速奔去。   秘境发布的试炼任务分为甲、乙、丙三等。甲等多为清剿妖兽或平定邪修,风险高的同时收益也最高;乙等以采集灵草、寻找矿石为主,较为稳妥;丙等则多为协助驻守、修补阵法等辅助类任务,讲究团队配合与综合能力。   应蘅澜带着桑沅不便参与大型围剿,打算先从乙等和丙等入手。   一株月华草可换10点,一颗空冥石值150点。应蘅澜在心中盘算。如果将沉月潭与秘境边缘的空间裂隙全部搜刮完全,或许能勉强凑齐800点换一株血菩提。   血菩提每人限换三株,应蘅澜打算全部换下,以备不时之需。   修理境边缘的防护阵法节点,根据复杂程度可以得30到50点不等。应蘅澜想。可即使把这些零零散散的任务都做完,也只能换得一株血菩提。   自己总不能去接那些驯服暴走灵兽的任务。他想。危险不提,报酬仅有120点,属实吃力不讨好。   应蘅澜左思右想,决定还是先完成采集,然后再看情况来决定是否做清剿高阶妖兽的任务。毕竟一枚高阶妖兽内丹值200点数,实在诱人。   思虑间他们已经跑出数十里,远远便见秘境边缘。月华草位于沉月潭。子时等到月亮正中才能采摘,现在摘取没了药性根本无法获取点数,倒不如先去找空冥石。   两人走近了些,抬眼就见前方数道裂隙悬于边缘,其中隐隐闪着忽明忽暗的流光,仔细一看裂隙中满是各式各样的晶体,在流光的映照下折射出玄幻的光晕。   桑沅小小地惊呼起来,“哥哥!好多会发光的石头!”   应蘅澜指尖轻点,一道淡金色的光芒将两人笼罩其中。他下好防护后便从储物戒取出两副特制手套,先是仔细为桑沅戴好,自己再戴上另外一副。   “对啊,好多呢。”他应和,“小乖感觉哪个好看?”   桑沅左看右看,脸上满是纠结,“……感觉都好好看。”   “那随便拿几块喜欢的吧。”应蘅澜笑道,“别走太远,哥哥就在这找一下空冥石。”   “我也要帮哥哥找!”桑沅立刻来了精神,“哥哥想要找的石头长什么样子啊?”   “整块是透明的,带着银白色的光。”应蘅澜耐心解释道,“如果凑近去看里面亮起的光很像星星。”   他手上戴着手套不方便动作,便低头用脸轻轻蹭了下桑沅柔软的发顶,“小乖不急,空冥石本就难得,今天我们就是来碰碰运气,找不到也没关系。”   桑沅乖巧地点头,亲昵地回蹭了几下,弄得整齐的额发微微翘起几缕。少年浑然不觉,顶着头乱发蹦蹦跳跳地跑到一旁,认真地低头寻找起来。   他们运气不错,没过多久真给桑沅找到了五颗空冥石。少年小心翼翼地掰下石头,兴高采烈地捧着这些宝贝跑到应蘅澜面前,“哥哥——哥哥——”   “我找到了!”他眼眸亮亮地邀功,“五颗!哥哥我厉不厉害?”   “太厉害了!”应蘅澜张口便是大段大段不重复的夸奖,夸得桑沅脸上满是羞人的粉,“小乖就是哥哥的福星!”   桑沅扑进他怀里,埋着脸嘿嘿地笑,“小乖也能帮上哥哥忙。”   “小乖一直都在帮大忙呢,”应蘅澜亲亲他发顶,“小乖就是最棒的。”   他接过桑沅手中的空冥石,妥善收入储物戒中,抬眼时恰见夕阳西沉,天边蕴开一片暖橙。。   应蘅澜帮他取下那双稍大的手套,自然地蹲下身,“小乖上来,我们该去找个地方落脚了。”   “先找个安全的地方把晚饭吃了,然后休息一会。”他说,“等晚上哥哥再带小乖去摘月华草。”   桑沅熟练地攀上青年的后背,响亮地应了声“好”。他难得和应蘅澜在外待如此长时间,看什么都觉得新奇,整个人像撒欢的猫,圈着对方的脖子兴奋地不停乱蹭。   应蘅澜被他弄得连连发笑,“小乖怎么这么兴奋?今天哥哥可是让小乖干了一天的活呢。”   “可是小乖和哥哥在一起啊!”桑沅软软地喊,“只要和哥哥在一起就很开心!”   “怎么有人干苦力都开心啊?”应蘅澜笑,“呆呆的。”   背上的呆瓜哼哼,“我不管!我就开心!”   应蘅澜被他逗得直乐,“那以后哥哥多带小乖出来逛逛。”   说话间,他已在一处背风的山壁旁寻好了合适的位置。只见青年指尖灵诀一掐,几道淡金色的护身阵法无声展开,迅速将四周笼罩其中,紧接着又从储物戒掏出毯子和软垫,这才将背上的桑沅安置下来。   待一切收拾妥当,他像是变戏法般陆续取出早已备好的炊具与食材,动作娴熟地开始准备晚饭。   应蘅澜动作利索从容:新鲜的兽肉被薄刃片得均匀,在烧热的石板上煎得滋滋作响,边缘逐渐泛起诱人金黄;翠嫩的灵蔬投入翻滚的骨汤中,不一会便溢出清甜香气。很快一锅浓香四溢的肉汤就新鲜出炉,奶白的汤水搭配上酥烂的软肉,让人看了不禁食指大动。   桑沅早被香气勾得坐不住,趴在应蘅澜肩头哼哼唧唧地瞎喊,“哥哥——”   “饿了?”应蘅澜说,“小乖再等等,马上就好。”   他边说边从锅中挑了块肉,仔细吹凉后才递到桑沅嘴边,“来,先尝尝味道怎么样?”   少年立刻嗷呜一口咬住,鼓着腮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厚痴……”   应蘅澜忍不住弯起了眼眉,“那今晚多吃点?”   桑沅用力点头,蹭得头发堆在青年的颈窝团成绒绒的一片。   少年嘴上答应得乖巧,一到吃饭时闹腾得像打仗。他赖在哥哥的怀里,一会儿指着汤里的菌菇说要喝,一会儿又凑过来抓着应蘅澜的手截胡。要是某人慢了半拍,就哼哼唧唧地耍赖撒泼。   “都怪哥哥——”闹腾鬼软乎乎地喊,“本来我今天能吃两碗的,现在只能吃一碗啦!”   实际上他能吃一碗都已经算是谢天谢地,真塞两碗下去,只怕今晚又得麻烦应蘅澜给他揉肚子。   应蘅澜也不揭穿,由着怀中赖叽怪软着声音撒娇。在桑沅身上他耐心多得要命,不仅边吹凉边喂,还时不时掏出干净手帕细细擦干净对方嘴角的油光,忙活半天自己反倒没吃上几口。   桑沅敏锐发觉,连忙给应蘅澜夹了筷肉,“哥哥也要吃。”   应蘅澜笑了下,应了声好。   吃完饭后,两人一同收拾了东西,自然相拥坐在软垫上,慢悠悠地等着夜幕降临。   照明灵石只能保证能看清,光线并算不很明亮。应蘅澜担心在这种环境下看书会伤了桑沅眼睛,便没允许他翻话本。少年也没闹,只是懒洋洋地窝在应蘅澜的怀中,由着对方握着自己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   他难得犯起食困,耷拉着眼皮小小地打了个哈欠。   “哥哥……”桑沅问,“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呀?”   应蘅澜低头蹭了蹭他发顶,“明天下午就能回去了,秘境通常只开放两日。”   桑沅软软应了声,缩在他怀中忍不住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困了就睡吧。”应蘅澜揉揉他脑袋,“待会哥哥会喊你的。”   “好——”桑沅迷迷糊糊地哼,“哥哥一定要喊我啊。”   他慢吞吞地在应蘅澜怀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埋入对方颈窝中缓缓闭上了眼睛。应蘅澜轻轻捏了捏怀中人的小脸,如愿听到几声和猫似的呼噜。   青年无声地笑了下,将怀中人又搂紧了些。   夜色逐渐浸染天地,悄然将林间最后一点颜色吞没,只剩他们面前的火堆晕着温暖的亮光,不时发出木柴噼啪的响声。   应蘅澜拿起树枝拨了拨柴火,火光随即大了许多。就在这时,青年忽然感觉怀中传来一阵微小的动静。他低下头,看见桑沅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蜷缩身子,贴得离自己更近了些。   他连忙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条厚实外袍,轻柔地将睡得稀里糊涂的迷糊蛋裹了个严实。   时间渐渐流失,很快月亮升至天上,离正中仅有一步之遥。   时候到了。   应蘅澜利落地收拾好所有物品,抬脚碾灭火堆的余烬,将怀中睡得迷迷糊糊的桑沅往怀里又拢了拢,身形一闪朝着沉月潭疾驰而去。   他时间掐得极准。或许是其他弟子觉得一株10点的月华草不值得深夜奔波,此刻的沉月潭竟空无一人。   应蘅澜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此刻月光皎洁,如雨般倾泻在潭边,映得遍地的月华草发出点点荧光。如今正是月华草药性最强的时刻,每片叶子都浸满月光,剔透得好似琉璃。   应蘅澜掌心微拢,灵力顿时倾泻而出,精准地裹住每株月华草。他按照规章制度里的采摘细则轻轻一提,将其完整收纳入特制的玉盒中,牢牢封住灵草的药性。   采集完全后他又绕着潭边仔细搜寻一圈,连石缝岩隙都没放过。等到最后一个玉盒塞满收入,腰间悬挂的储物袋顿时变得沉甸甸的一团。   他清点下数目,算上先前的空冥石,不多不少刚好凑够一棵血菩提。   也不知道秘境中的阵法有没有其他弟子前去修缮。应蘅澜想。或许真的要去杀取一个高阶妖兽的内丹才行。   他在心中权衡片刻,很快有了决断。   现在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还是先好好休息,养精蓄锐。他想。毕竟猎杀高阶妖兽需得提前布置陷阱,仓促前往风险太大。   他低头看向怀中,桑沅仍安稳地熟睡,呼吸匀长,丝毫没有被自己刚刚所做的一系列东西影响。应蘅澜下意识揉了揉他的脑袋,少年在梦中无意识轻蹭着他的胸膛,迷迷糊糊地喊了声哥哥。   “哥哥在呢。”应蘅澜亲了亲他的发顶,“睡吧。”   桑沅软软哼了几声,很快再次沉沉睡去。   两人相拥一夜,第二日天光初亮桑沅才睡眼惺忪地睁开了眼睛。   他习惯性地埋在应蘅澜的颈窝里蹭了蹭,忽然像是意识到什么顿时瞪圆了眼睛,“怎么天亮了?!”   “哥哥,草药呢?”他慌张地问,“我们是不是睡过头了?”   “采完了啊。”应蘅澜回,“你看。”   说话间他取出储物袋递到桑沅面前。桑沅接过打开,发觉里面满是晶莹玉盒,赫然装满了月华草。   “哥哥——”桑沅大喊,“你又偷偷干活不叫小乖——”   他伸手就去扯应蘅澜的脸,吱哇乱叫着活像只炸毛小猫,“坏蛋哥哥!”   应蘅澜被他揉得五官都皱起来,哭笑不得地讨饶,“哥哥坏,小乖饶了哥哥吧。”   “才不要!”桑沅气得鼓起小脸,“哥哥明明答应要叫我的!为什么说话不算数?”   “因为不费力啊,一会就收好了。于是哥哥就想着不如让小乖多睡会……”应蘅澜感觉到脸上的力道加重,连忙放软声音,“小乖,哥哥知道错了,饶了哥哥这回吧。”   桑沅重重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要!”   他一头扎入应蘅澜颈窝,抵着脑袋胡乱地拱,最后嗷呜一口,在对方脸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牙印,这才算勉强解了气。   应蘅澜呼噜呼噜桑沅脑袋上炸起的头发,“消气了吗?”   桑沅软软哼哼,“没有。”   “那小乖先吃点东西,”青年柔声地哄,“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生哥哥的气。”   桑沅眨眨眼,纠结地揪着衣角想了会,最终还是小声妥协,“那哥哥也要吃。”   就算再生气他也舍不得让应蘅澜饿肚子。   应蘅澜强压住几乎要溢出的笑意,轻声应了个“好”。 第22章 刺杀   二人用过早饭便启程向北。经过昨晚的深思熟虑,应蘅澜打算决定去猎杀幻月狐。   幻月狐作为高阶妖兽意外的修为不算顶尖,但却是出名的难缠。它最擅编织幻境,无形中迷惑心神,让人沉溺于幻梦中自行崩溃。也正因如此,幻月狐的内丹格外珍贵,不仅炼化后能自行学得幻术,还能用于炼制破障丹、清心丸等多种上品丹药,值200点完全绰绰有余。   不过这妖兽也有致命弱点:只要提前布阵克制幻术,这狐狸便与寻常中阶灵兽无异。   为此,应蘅澜特意选在午间动手。午间阳气最盛,幻月狐属阴,正午时分所使的幻术效果最弱,而且午时正好是幻月狐栖息的时间,通常它们会固定躲藏在林间休息,直到晚上才开始活动。   他带着桑沅来到密林边缘,在树荫下布下静心阵,又悄悄埋入几枚锁灵钉,力求万无一失。   准备妥当后,他转身将桑沅背到不远处的一片隐秘空地。这里早被他捏诀打理干净,不仅铺上软垫毛毯,周围更是层层叠叠布下七八道护身阵法。   “小乖在这里等哥哥,哥哥去去就回。”应蘅澜叮嘱道,“要是有事一定要喊哥哥。”   桑沅点点头,“我知道了。”   应蘅澜还是放心不下,来来回回检查了几遍防护,这才转身没入密林。   他踏入预先布好的阵法区域,按照典籍记载的方法取出月下花轻轻碾碎。清幽的香气顿时在林间弥漫开来,不过片刻,树丛深处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银光一闪,幻月狐倏然现身。   它警惕地在阵法边缘徘徊,琥珀色的竖瞳紧盯着应蘅澜,身上忽然泛起迷离的光晕,好似想要施展最为拿手的幻术。然而身上的光还未凝聚,就被静心阵发出的清辉压灭,将快要成型的幻境破得一干二净。   幻月狐见幻术失效,尖叫着伸出利爪,朝前一扑猛然向青年面部袭来。应蘅澜迅速侧身避开,剑锋一转,凌厉的剑气直指妖兽。那狐狸极其灵活,在锁灵钉形成的结界内左冲右突,见缝插针地喷吐迷雾,企图将幻境重新聚拢。   应蘅澜丝毫不慌,看准幻月狐腾空的瞬间,挥剑刺向它的前肢。   "呜!"幻月狐吃痛坠地,还想继续挣扎,远处却陡然传来一声惊叫。   是桑沅。   应蘅澜险些没避开幻月狐的垂死反扑。他狼狈地将妖兽震回原地,猛然扭头看去,只见一群身着慕道宗弟子服饰的弟子不知何时围在桑沅身旁,其中三人同时举剑,对着防护阵法便是连劈三下。   阵法剧烈震荡,震得那群人后退几步。那几人快速交换眼神,为首的弟子冷笑着从怀中取出一件形状奇特的法器。这是一个浸满鲜血的骷髅,眼眶中跳动着幽蓝火焰。   即使应蘅澜饱读藏书阁武器典籍,也从未见过如此凶戾的法器。   弟子摁在头骨上,下一刻骷髅口中突然喷出一道黑红交缠的光柱狠狠撞在防护阵上。   “咔嚓——”   自己布下的七重护阵竟轻易地被打破。   桑沅被这些人的诡异举动吓得小脸惨白,浑身颤抖地连连后退。   “不要……求你们……”他带着厚重哭腔喃喃道,“哥哥,哥哥呢?”   他甚至还来不及传讯,抬头就见数道剑光同时亮起,挟着凛冽杀意朝着自己当头劈下!   少年躲闪不及,仓皇举起随身法器格挡。可他力气太弱,面对数人迅猛围攻法器当场脱手飞出。这些人面对桑沅的眼泪丝毫没有留情,剑招狠厉步步紧逼,逼得桑沅狼狈地滚倒在地,沾了满身的土才勉强躲开。   应蘅澜瞳孔陡然紧缩。   他的胸腔里似乎有什么轰然炸开——明明在和幻月狐缠斗大白日后已经精疲力尽,但在此刻居然猛地爆发出骇人力量。只见青年浑身灵力暴涨,提剑迅速朝幻月狐劈去,短短几个呼吸妖兽轰然倒地,带着余温的兽血溅了自己满身。   青年却浑然不顾,带着一身腥风血雨疾掠而至,剑光如虹,精准劈开了即将落在桑沅身上的夺命剑锋!   应蘅澜浑然不顾,带着满身腥臭的血迅速赶回,电光火石间精准劈开即将要落在少年身上的剑。   那群人顿时哗然,显然没料到会有人突然插手。   “宗门铁律,严禁伤害同门!”应蘅澜持剑将桑沅护在身后,“如果想要资源直接讲便是,何必要对我弟弟出手?!”   那些人没并未回应他的质问,而是诧异地交换了个眼神,“怎么回事?”   “这个金丹修士从哪来的?不是说只有个没修为的凡人吗?”   “别管这么多,先动手!”   话音刚落,这群人同时暴起,提剑直逼应蘅澜身后惊魂未定的桑沅。   应蘅澜连忙急转手腕,涌出灵力带着剑锋狠厉劈去。只听叮当连片震响,四面八方袭来的法器居然被他全部挡下。   “这真的只是金丹吗?”有人咂舌道,“莫非是元婴?”   “不管了!”另一人大声呵道,“一起上,绝不能留活口!”   短短几个瞬间这几人再次扑来。应蘅澜提剑去挡,心下满是震惊。   到底是谁?为什么他们要杀了小乖?   小乖是自己一手带大,为人性格他再了解不过,不可能得罪别人。更何况他们平日里深居简出,连与人来往都少,又怎么会招来如此杀身之祸?   思绪飞转间,眼前寒光已然逼至眉睫。   眼下的情形容不得应蘅澜多想。他揽紧怀中的桑沅,握着长剑逼退袭来的阵阵刀光。青年有心离开,但奈何对方人多势众,既要护着怀中人周全,又要应对四面八方袭来的杀招,一时间左支右绌,竟被逼得连连后退。   不知不觉间,两人被逼到断崖边缘。   应蘅澜匆匆一瞥,只见崖下云雾翻涌,深不见底,隐隐能感到山风从谷底呼啸而上,扑在面上渗着刺骨的寒意。   要是摔下去连神仙都难救。   桑沅早已吓傻,僵在应蘅澜怀里只是无意识地攥紧对方的衣襟。   应蘅澜将人护得更深,咬牙震开劈来的剑,趁机捏碎护心玉符。可这玉符只是微弱地亮了几下,很快彻底暗下没了动静,好似只是块普通的石头。   青年的脸色瞬间变了。   就在此时,怀中的桑沅也颤抖着抬起手,语气里满是厚重的哭腔,“哥哥,长老爷爷给的法器传不出讯息了。”   应蘅澜连忙接过法器,发觉这上面毫无半点灵力,俨然已成了一件死物。   这怎么可能?明明今早自己还检查过,这些法器毫无问题的,上面附着的灵力也无半点变化。   他抬眼看向面前这群步步紧逼的弟子,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浮上心头:这些人身上或许都带着屏蔽的特殊法器。   不对,这不对。   这群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选在他们进入秘境的时候来,还恰好选在自己袭击妖兽时对小乖下手,身上甚至事先带好了相应的法器,显然这就是一场精心准备的谋杀!   对他们了解到如此地步,对方究竟是谁?为什么要这般处心积虑地置两个无依无靠的普通弟子于死地?   杀招再度逼至眼前。应蘅澜奋力挥剑格挡,渐渐感到力不从心。连番苦战下他身上的灵力几近枯竭,每一次挥剑全凭本能   也许这次我们真的要命丧于此了。应蘅澜绝望地想。   杀招步步紧逼,剑锋擦着他的脸颊掠过,带起阵阵刺痛。他顾不上身上新添的伤,护着桑沅连连后退。   只见青年脚下踢得碎石往外滚了几圈,跌落深渊不见踪迹。   ——他们被逼到悬崖最边缘。   又是一道凌厉的攻势直逼面门,应蘅澜躲闪不及只能横剑硬接,却被震得虎口发麻。   他忽觉感到脚下一空。   “哥哥——!”   在桑沅失声的惊叫中,两人相拥着直直坠入悬崖。   应蘅澜试图御剑稳住身形,却发觉身上竟然没有半点灵力,和凡人毫无二致。   强烈的失重感铺天盖地地席卷全身。在急速下坠的呼啸风声中,最后映在应蘅澜的眼中是那群人渐渐围上的身影。   他只感觉眼前一黑,顿时什么都看不见了。   这群人看着他们掉入悬崖后静静等了一会,确认应蘅澜和桑沅的身影彻底被吞噬后,才缓缓继续下一步动作。   “要下去确认吗?”   “不必,”领头人说,“断灵渊设有禁制,任他修为再高只要掉进去也与凡人无异。这小子连御剑都做不到,必死无疑。”   他最后往里面看了一眼,“回去复命。”   话音落下,数道身影迅速消失在原地不见踪影。 同心相缘 第23章 飞艇   失重感仍在继续。   应蘅澜在呼啸的狂风中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桑沅死死护在怀里。在漫长的下坠中他调整姿势,将自己的脊背垫在下方。耳边是震耳欲聋的风声,几乎要撕碎两人的耳膜。   幸运的是崖边居然有数棵横出的枝叶,枝繁叶茂,为下坠的他们减缓了些许冲击。   应蘅澜将桑沅紧紧护在怀中,用背脊硬是抗下这些撞击。他试图伸手去抓那些枝叶,但或许是崖边泥土松软,再加上他们坠落趋势太重,只听“咔嚓”几声,数根树枝竟被带着一同掉下。   或许他们今日必死无疑。   然而上天似乎怜悯这两个饱受苦难的少年,终究不忍让他们就此逝去。悬崖下居然横跨一条长河。那水漆黑幽深,在午间的光照下泛着眩晕的粼粼波光。   "砰——"   两人重重砸入河中,激起数米水花。河水很深,应蘅澜只觉得浑身一震,瞬间被水灌满口鼻。   窒息感铺天盖地地袭来,逼得他下意识屏住呼吸,连忙带着怀中的桑沅奋力向上游去。冲出水面的那刻,应蘅澜剧烈咳嗽起来,呛得咽喉满是腥甜才堪堪止住。   此刻两人就这样在河面上深深浅浅地漂浮着,不知前路,不知未来。   应蘅澜搂紧桑沅,却惊觉怀中人双眸紧闭,面色苍白,赫然一副失去意识的模样。   “小乖?”应蘅澜顿时慌了神,“快醒醒,别吓哥哥……”   他轻轻拍了拍桑沅的脸,又试着去探对方鼻息,发现呼吸仍在,只是手脚冰凉。想来也是,刚刚经受了一场恶战,忽然高空坠落然后又被冰水灌了全身,忽如其来的刺激早已超出这单薄身子所能承受的极限。   湍急的河水推着两人不同往前,寒意随着浸泡时间的推移不断浸入躯体之内。   必须尽快上岸。应蘅澜想。   虽然眼下侥幸捡回条小命,可危机仍旧没有解除。自己修行多年体质早已远非常人,就算在这河里泡上一天也无大碍。但小乖不同……他毫无修为傍身,再这样下去恐怕得活活冻死在这里。   想到这应蘅澜立即咬紧牙关,揽紧昏迷的桑沅拼尽余力向河岸游去。   河水很是湍急,好一会青年才终于游到岸边,攀着河边的碎石踉跄上岸。在脱离水中的那刻,浑身猛然增加的重量险些将他压垮,他跪在地上急促喘息片刻,这才强撑着抱起桑沅往前挪去。   应蘅澜顾不上自己,立即捏诀想要为桑沅烘干身子。然而无论他如何催动,体内灵力却毫无反应,好似凭空消失一样。   此刻正巧一阵冷风吹来,惹得怀中的少年无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应蘅澜心头一紧,不敢再耽搁下去。他迅速从储物戒中取出毛巾将少年身上的水渍擦干,换好干净的衣物后再用毛毯裹得严严实实。至于自己不过只是换了身衣服便草草了事。   他放心不下,又取出几粒药丸喂入桑沅口中。做完这些后青年便紧紧抱住对方,试图用体温为他驱去寒意。   桑沅蜷缩着身子,体温渐渐回升,原先急促的呼吸也变得和缓许多,轻轻浅浅地扑在应蘅澜的脖颈,吹起上面细小的绒毛。   应蘅澜探了下体温。没烧。   他暂时小小地松了口气。   应蘅澜抱起桑沅,打算御剑离开这里。结果本命剑丢在地上却无法自行悬浮,反倒砸出一声脆响,宛若一块毫无作用的废铁。更诡异的是现在已经过去了快半个时辰,丹田内的灵力丝毫没有回复半点,仍旧空空如也。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身上全无半点灵力?这诡异的地方究竟又是什么来头?   那些人为什么要追杀他们?又为何偏偏选在附近下手?   无数的问题堆在应蘅澜脑中不断翻涌,搅得太阳穴处隐隐作痛。   “哥哥……”桑沅无意识的呢喃打断了他繁杂的思绪,“冷……”   应蘅澜忽然意识到现在最重要的是快速找个避风安全的地方保暖,至于其他的都等体力恢复后再一探究竟。   “小乖再忍一忍,”他拢紧了桑沅身上的毛毯,“哥哥先去找个地方,找到了就给小乖生活取暖。”   说着他抱起桑沅,沿着河岸一路向前。上岸后的风丝毫没有减弱,裹挟着水汽扑在面上让人不住打颤。应蘅澜只能努力将桑沅护得更紧,企图在这漫天寒风中仍留残存一点温度。   应蘅澜拨开垂落的藤蔓,继续往前走了起步,忽然一个巨大的影子出现在他眼前。   那是个巨大的飞艇。   飞艇斜倚在河旁,看上去规模堪比一座小院。只见它表面上覆满厚重的尘土,船身爬满藤蔓。应蘅澜走进一瞧,发觉入口上的金属铰链早已锈蚀,不知在此荒废了多少年。   怎么这里会莫名出现如此巨大的飞艇?是坠落还是能量枯竭?可这飞艇看上去外表并无损伤,只是荒废许久。   应蘅澜左看右看,见这飞艇宽大结实,是个不错的好去处。   想到这他不再犹豫,快步向前,伸手刚要推门而入,结果在还未触碰的刹那门上亮起一道微弱金光,咒文随之显现,赫然有人在门上下了留言咒法。   应蘅澜瞬间警惕起来。   他俯身从脚边拾起一块石子,腕间发力,精准地击向咒文中心。石子触及金光的那刻,咒文顿时如水面般漾开,一行字迹缓缓地浮现在半空:   “此舟旧主已逝,今为无主之物,后来者皆可自取。昔年仓促离去,舱内所遗多为吾与道侣旧物,若见私密,还望海涵。”   这字写得龙飞凤舞,苍穹有力,可偏偏旁边却画了只傻乎乎的大白胖猫。除此之外底下跟着三个大大的“拜托啦!”,这字赫然和苍劲字迹形成鲜明对比,歪歪扭扭,一撇一捺尽显圆润,好似喝醉酒的小胖鱼趴在岸上晕乎乎地吐泡泡。   应蘅澜微微一怔。   他仔细去看,确认门上除了这道咒法外并无其他禁制,于是谨慎地上前一步,屏息抬手,轻轻一推——   只听"吱呀"一声,门居然应声而开,扬起地上细细的灰尘。应蘅澜往里探头,里面寂静一片,不似存在其他活物。   居然真的没人。   飞艇内正如留言所说荒废许久,门框上攀岩上层层锈迹,轻轻推门便能听到令人牙酸的吱呀响声。应蘅澜向里望去,发现里面一尘不染,座椅摆放整齐,好似先前的两位主人只是临时外出,随时都会回来。   “对不住。”应蘅澜小声说,“我们只借住一晚,天亮就走。”   他说着便抱紧桑沅,抬腿踏步而入。   这飞艇内外截然不同,入目便是宽广的廊道,远远便见摆放在外面的摇椅上堆着毛毯。应蘅澜四处张望,数不清的房间门窗紧闭,丝毫看不出内部的模样。他随手选了一间推开,这屋内的空间居然大得不可思议,规模快比上寻常人院内的厅堂。   屋内陈设华美,帷帐垂落床旁,室内檀木家具摆放整齐,被褥齐全,只是略显凌乱。   应蘅澜匆匆将床铺整理妥当,小心翼翼地将桑沅安置进去。少年常年气血不足,即便走了这段路手脚依旧冰凉。应蘅澜想了想,抬手从储物戒中取出几块温热的暖玉灵石塞进被窝,这才稍稍安心。   只可惜纵使他千防万防,终究还是没能防住。当晚子时,桑沅毫无征兆地发起了高热。   起初只是细细的呢喃,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那单薄的身子便迅速烫得吓人。少年蜷缩在绒被中不住发抖,额间满是密密的冷汗,呼吸又浅又急,唇色苍白。   这高热来得又凶又急,应蘅澜顾不上其他,翻出所有能用的灵药一一喂入,拧湿了帕子一遍又一遍为他擦拭降温,可那温度非但不退反倒愈演愈烈,桑沅甚至开始无意识地抽搐,齿关都咬出了血痕。   自从吃过蕴脉固元丹后,小乖已经很久没生过如此严重的病了。应蘅澜想。   此刻他坐在床旁,抬眸静静注视着少年昏睡泛红的脸,恍惚间好似又回到了当初桑沅缠绵病榻的瘦弱模样,   “哥哥……哥哥……”他耳边似乎响起幼童微弱的哭喊声,“丢下小乖吧,不要救小乖了,小乖活着只会拖累哥哥……”   又是几声浅浅的咳嗽,让青年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境。   我是不是又什么都没做到?我是不是又没帮助到小乖?我是不是又害得小乖变回以前痛苦的样子?   应蘅澜,应蘅澜,应蘅澜。冷静下来,小乖身体已经好很多了,现在只不过是场高烧而已,退了就好了。   可万一呢?万一他又像先前那样毫无预兆地突然恶化呢?我不能再因自己的自大让小乖承受这些了。   我该怎么办?我是否所做一切都是错误的?我要怎么才能保护好他?   应蘅澜脑中轰鸣一片,剧烈的极端情感在胸腔山呼海啸般翻涌,引得毫无灵力的丹田隐隐躁动。   就在这时,应蘅澜忽然感到自己手指上传来轻微触感,混乱的意识也随之被拉回了现实。他低头一看,只见桑沅微微睁眼,轻轻地勾了勾自己的小拇指。   “哥哥……”少年喃喃道,“小乖好好的,不担心。”   应蘅澜莫名感到有些想哭。   他强压下自己眼眶中的滚烫热意,微微将对方纤细的手包拢在掌心。   “哥哥知道了。”应蘅澜说,“小乖一直都会好好的。”   他抬起手,用带着茧子的指腹轻轻抚过桑沅的眼睑,“睡吧,哥哥会一直守着小乖的。”   少年像是得到什么应许,慢慢合上了眼睛,不一会气息沉沉,俨然陷入了熟睡中。   接下来的几日,应蘅澜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床旁。他看着桑沅意识昏昏沉沉,不时在睡梦中不住打颤,急得险些再度失控。好在这高热没有持续多久,第三日便彻底退去,少年不再在梦中惊颤,而是陷进沉沉睡梦中稳稳睡去。   应蘅澜长长舒出一口气,连日高悬的心脏终于得以放下。他终于才得些许空闲,好好思索发生的种种异样。   他尝试运转周天,却发现丹田内仍旧没有半点灵力。   自己身上没有中任何法术,身体也并无大碍。应蘅澜想。看来这悬崖底下确实有古怪。   他们本应该尽快找到机会离开,可目前桑沅还未完全康复,实在经不起又一轮的奔波,不如先在飞艇中暂住些时日,再慢慢找寻别的方法离开。   而且储物戒中的所带食材丰富,还能再撑一段时间。   飞艇内的厨房保存完好,器具一应俱全,简单收拾下就能投入使用。   应蘅澜在灶台前和面时,一旁的桑沅完全坐不定身子,凑过来兴致勃勃吵着要帮忙。应蘅澜拗不过他,便捏了块小面团塞对方手中,由着少年在一旁干劲十足地忙活。   桑沅哼哧哼哧揉了半天,面团没揉成反倒弄得满脸面粉,脏得像只掉进面粉堆里的脏花猫。   少年急得直跳脚,"哥哥!这面粉欺负人!"   应蘅澜乐得不行,连忙拿着手帕帮他擦脸,揉搓得桑沅不满地哼哼直叫。   "对,都怪面粉。”他应和道,“待会吃了它,替小乖报仇。"   桑沅哼了一声,气鼓鼓戳了下那个面团,“你给我等着!”   面团被戳得凹陷一个小坑,浸入在热水中咕噜咕噜成了个片,散发着诱人的麦香。桑沅急着报仇,不顾还散着热气,急急夹起匆匆吹了下便塞入口中,烫得哈哈直哼。   “慢点吃慢点吃,”应蘅澜哭笑不得地说,“没人抢。”   桑沅想说点什么,结果被烫得直吐舌头。应蘅澜见状连忙伸出手,让少年把东西吐自己手里。   “不行,不行——”桑沅说,“我要报仇——”   他努力嚼了嚼,被应蘅澜喂了口汤水,这才彻底咽了下去。   “以后哥哥来,”应蘅澜揉揉他脑袋,“小乖烫坏自己就不好了。”   桑沅点点头,乖巧地接过碗筷,埋头认真吃了起来。   饭后,两人悠闲地在飞艇内散步消食。这飞艇比想象中要宽敞许多,走上几百米才到达舱壁。除此之外飞艇内房间众多,每次开门都有新奇发现,有时是堆满的衣物,有时叠满的法器。   桑沅亦步亦趋地跟在应蘅澜身侧,不时发出小声感叹,“这里真的好大啊……”   他忽然停下脚步,扯了扯身旁人的衣袖:"哥哥快看!"   只见飞艇周身升起一道透明屏障,如同倒扣的琉璃碗将他们笼罩其中。少年好奇地踮起脚尖,伸手轻轻一戳,指尖传来的柔软触感让他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哥哥!”桑沅惊喜地喊,“是软的!”   应蘅澜连忙握住他的手腕将人带入坏中,紧张地上下查看,“没事吧?小乖有哪里感到不舒服的地方吗?”   桑沅懵懵地摇摇头。   “没事就好。”应蘅澜松了口气,“这种屏障一般是用作防护,往往上面都会带着巨量电流和机关,小乖如果再见到可不能随便去碰,知道了吗?”   桑沅自知理亏,垂下脑袋小声嘟囔,“知道啦……”   应蘅澜舍不得过多指责他家小乖,只是轻轻揉了揉桑沅的脸,没再说话。   二人继续向前。在推开下一扇门时,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怔在原地,一同瞪大了眼睛。   这是一间极为宽敞的书房。入眼先是宽大的书桌凳子,然后便是后面高大的书架。书架上密密麻麻地陈列着无数典籍,其中不乏外界早已失传的孤本绝版,甚至还有整架的话本杂记,封面精美,种类繁多,好似将几十个书铺都搬了进来。   此刻他们就像两只一头栽进米缸的小鼠,琳琅满目的一片不知从何看起。   应蘅澜指尖抚过书脊,忽然停在一处,小心翼翼地取下一本靛蓝封皮的典籍,“《九转灵枢注》……这书的残本连作者后代都遍寻不得,没想到竟能在这里见到全本。”   桑沅装模作样地凑了上前,结果被艰涩的药理弄得满头发蒙,索性把注意力放在书架上。他左瞧右看,很快就被下方书架那些装帧精美的话本吸引了注意。少年踮起脚,想要抽出一本故事书,不料却带落了别的本子。   本子砸在地上,发出啪嗒闷响。 第24章 爱   那是个深紫色丝绒封面的本子,只有巴掌大小。只见上面用银线绣着繁复的花纹,还带着点蓝色的小花,凑近时还能闻到淡淡的花香。   桑沅好奇地捡起本子,小心翻开。入眼就见内页的字迹歪歪扭扭,墨迹深浅不一,时不时晕开一小团,带着页脚也脏了一大片。只看内容便能看出写字的人极其不专心,才写两三行就在旁边画猫,圆滚滚的一只,表情瞧着凶巴巴的但透着傻气。   “8月12日,天青,相公说岁岁要多多识字,所以让岁岁写日记,记下每天发生了什么。可岁岁只想和相公侍在一起,不想写日记。”   旁边还画了个气鼓鼓的圆脸,嘴巴撅得老高。   这显然是一本日记。   字迹旁缀着朱砂批注,与日记主人稚拙的笔触不同,这朱笔字迹清峻舒展,自见风骨。只见那人先将“青”字改为“晴”,又在“侍”字旁写下个端正的“待”,然后才在下面端端正正地写着评语。   写日记的人显然不太会用毛笔,墨迹常常晕开一片,真是难为用朱笔的人绞尽脑汁在墨团间见缝插针地写了这么多字。   “岁岁多写写就会了,”朱砂小字写道,“相公家的岁岁可是最聪明的小孩呢。”   笔锋一转,又将旁边那张气鼓鼓的圆脸描成开心脸,傻乐着咧嘴大笑,“岁岁加油!”   笑脸下歪歪扭扭地写了个“就要不开心”,只不过被涂掉了,只剩下浅浅的墨团。   桑沅看得入神,忍不住又往后翻了一页。   应蘅澜原本在书架前翻阅典籍,回头却见少年捧着本子看得津津有味,几乎要把脸埋进书页里。   “小乖?”他将人揽入怀中,一同寻了个软垫坐下,"看什么呢?怎么这么入迷?"   “哥哥一起看就知道了,”桑沅故意卖了个关子,“很有意思的。”   他们一起看了起来。   “9月12日,岁岁和云云吵架了。”   旁边画了只气鼓鼓的大胖猫,底下还标了三个字:坏云云。   应蘅澜瞬间认出这是前几日留言咒法上的那只大胖白猫。   “岁岁说,相公是世上最好最好的人,岁岁最喜欢相公了。”   “可云云居然打哈欠了。”   “它一定是不信岁岁说的话!”   字里行间满是委屈,那只叫“云云”的猫又被多画了几根炸开的毛。   “于是岁岁努力说了相公好多好多……”上面一连写了好几个“好多”,“……很好的地方,可云云不听!所以岁岁就和它吵起来了。”   “岁岁不是故意的,都怪云云……云云坏。”   批注的朱砂很是溺爱,全然没考虑到一只猫到底会不会开口说话,“都怪云云。今晚相公就扣它零食,给我们岁岁出气。”   要是猫能说话,第一句定时要喵呜大叫,狂骂这两个癫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神经病。   应蘅澜与桑沅读到这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们笑得很是厉害,抱成一团险些直不起腰。桑沅笑得眼泪都飞出来,等到缓过气来才后知后觉察觉起不对劲。   “哥哥……我们这样看别人的日记,是不是不太好?”   应蘅澜也觉得不妥,可看着手中翻过大半的日记,终究还是让心头那点好奇占了上风。   他轻咳一声,“……都看这么多了,不如干脆就看完吧。”   于是两颗脑袋又凑到了一处,悄悄往下翻去。   往后几页满是浓稠得化不开的厚重情感。一句“岁岁最爱相公了”墨迹未干,下一页便是朱砂写就的“相公也最爱岁岁”,字字句句缠绕缱绻,像春藤绕树般密不可分。   桑沅望着那些炽热字眼,心中莫名地泛着难耐的痒意。他抬起头,一双圆眸里身旁青年的影子,“哥哥,‘爱’是什么?”   看着那些字眼,桑沅心中忽然感到莫名地痒,“哥哥,‘爱’是什么?”   应蘅澜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上“最爱”二字。   “爱就是……”他轻声说,“想把世上所有的好都捧到对方面前,见不得他受半分委屈。是无论去往何处,心里总会惦着他;是哪怕相隔万里,也忍不住要一遍遍想起他的模样。”   就像我和你。   “这就是爱吗?”桑沅喃喃道,“可——”   “可我觉得,我和哥哥之间不是爱。”   应蘅澜愣住了。   他稳了稳呼吸,缓缓开口,“小乖为什么这么说?是哥哥哪里做得不对吗?”   桑沅摇摇头,“不是的。”   “因为……因为爱不应该是给人带来痛苦的。”   他忽然低下头,睫毛轻轻一颤,泪珠就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砸在应蘅澜掌心中蕴开小小的水渍。   “我和哥哥之间不是爱,”他哽咽道,“和姐姐也不是。”   泪水接连往下落,多得快把应蘅澜给溺毙在这悲伤的湖泊中。   “有时候我就在想……要是,要是我生来就有一副健康的身体,哥哥和姐姐是不是就不用这么辛苦。”桑沅说,“我害得哥哥总要为我奔波,还害得姐姐因病离世。而我……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多年前的悲伤在此刻劈头盖脸地袭来,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都是我的错……要是我从来都没出现就好了,要是我不生病就好了。”   或许他真的是从前那些孩子口中的怪物,带来灾祸,重病缠身,最终弄得周围亲近之人不得善终。   应蘅澜紧紧抱住他,一如当初冲出恶狠狠地打跑那些乱说话的孩子。桑沅还记得那时应蘅澜紧紧地把自己抱在怀里,轻柔抹去脸上的泪。   “你不是怪物。”应蘅澜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道,“你是我们家的小乖。”   回忆和过去交织在一起,桑沅几乎快要分不真切。他感到眼前满是朦胧泪水,可就在这时有谁似乎将自己的脸轻轻捧起。对方似乎凑近了些,在自己的眼睑落下一个很轻的温柔触感,好似在那种了朵毛绒绒的小花。   “不是的。”他清楚地听到应蘅澜这么说,“这不是痛苦。”   “小乖,你要明白,当初姐姐染病是因为救治镇上百姓时不慎感染的。不是你的错。”他说,“姐姐很爱你,哥哥也是。”   从来没有人怪过他。   “可是、可是现在姐姐走了,哥哥为了我的身体每天奔波,现在还被困在这个奇怪的地方……”眼泪再次染上那双雾蒙蒙的圆眸,“都怪小乖……”   “这不是小乖的错。”应蘅澜亲亲他红肿的眼睑,“我们掉下来是因为被坏人追杀,根本不管小乖的事。而且小乖现在身体不是比以前要好很多了吗?健健康康的。”   他将桑沅往怀里拢了拢,“哥哥和小乖在一起的每一天,都觉得很满足。”   “只要小乖在身边,哥哥就很快乐。”   所以,这不是痛苦,这只是我们和命运抗争时挣扎着留下的痛感。   只有痛起来,痛得眼泪直掉,痛到撕心裂肺,才能感觉到真正活着。   桑沅抬起泪湿的双眸,静静地端详着应蘅澜。   墙上的照明灵石发着明亮的白光,映得应蘅澜面容的轮廓格外分明。眼前这位青年五官俊朗,眉宇间早已褪去了少年的青涩迈向成熟,或许是长年练剑的缘故,对方肩背宽阔挺直,健壮的胳膊总能将自己轻松抱起。   应蘅澜的生辰礼好似还在昨日。那时他们远不及现在有钱,那日只是两人紧紧相拥,共同分享了一块小小糕点便度过了那日。   原来都过去那么久了。桑沅想。   他想到那日应蘅澜揉揉自己的脑袋,“哥哥现在成年了,有能力保护小乖了。”   自己那时是什么反应?是笑着的?还是说了些什么?   他只记得自己像定在了原地,满脑子只有应蘅澜的眼睛。   那双寒眸平日浸着冷意,不耐烦时会微微垂眸,可就是这样一双眼眸在看向自己时总带着温和的笑意,瞳孔中盛满温柔,悠悠凝成一片墨蓝的湖水,引得晕头转向的少年心甘情愿地溺毙其中。   “小乖?”桑沅听到青年说,“不哭了,好不好?”   下一秒带着薄茧的掌心裹挟着温柔的触感轻轻落在自己面上。就是这样的手养大了自己,喂着自己吃下食物,抹去自己病痛时渗出的冷汗,夜班时在哼唱的温柔摇篮曲中轻拍着自己的脊背。   他忽然想到自己的人生轨迹已然过去了小半,剩下往后大半生也要和眼前这人共同度过,而他却因此感到欣喜若狂。或许百年之后他们埋葬在一处,肉体融化在一起,骨贴着骨,再也不分离。   少年的心忽然剧烈跳动起来。   桑沅不受控制地抬起手,轻轻抚上应蘅澜的五官。此刻他似乎又回到了幼年,缠绵而眷恋地用指腹一点点描摹眼前这个陪伴自己接近半生的人的五官。先是眉心,然后是眼睑,顺着鼻梁一路下滑,最后落在那双薄唇。   他凑得极近,近到能数清对方的睫毛,近到两人的呼吸都交缠在一起,相互融合,恍惚间好似接了一个又一个密密的吻。   听闻薄唇的人生来薄情,可眼前的青年将全部的柔情都放在自己身上,浓重得快要将他淹死。可他心甘情愿,他甘之如饴。   他突然想去吻应蘅澜,很想很想。   不是浅尝辄止的脸颊吻,也不是安抚地落在头顶的轻吻,而是更强烈的,更深入的……   是什么呢?桑沅想不明白。   他并非懵懂无知的孩童,也看过许多话本,知晓才子佳人的缠绵悱恻,夜半时分的抵死相依,却想明白自己和应蘅澜之间是什么关系。   他想要和应蘅澜成为什么呢?家人?爱人?   他们已经是家人,可做的事却不似家人。如今翻涌在胸口的情绪也清晰地告诉自己似乎有什么在无形中早已越过线。   桑沅又想到刚刚看的日记里面那两位道侣。他们会亲吻,会共勉,会在落泪时紧紧相拥,会在危难挺身而出。他和哥哥也是。   那他和哥哥是爱人吗?   他试图在脑中翻找以往看过的话本内容,可其中的情爱总显得浅薄,仿佛只剩皮肉痴缠。   桑沅愈发困惑起来。   他们之间的情感和缘分太长太深,深到追溯源头也理不清脉络。他们似家人似爱人似好友,又像似同一人。   或许他们前世本就是一体,所以此世再遇见时便再难分离。   “哥哥,”他喃喃道,“你说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哥哥也不知道。”应蘅澜说,“但无论如何,哥哥都会一直陪在小乖身边。”   桑沅忽然伸手紧紧攥住他的手,固执地将自己的指节挤入对方指缝,直至十指牢牢相扣。   “哥哥,”他很轻地说,“要是能和你死在一起……就好了。” 第25章 健康   这句话说得很轻,好似只是一句呓语。   应蘅澜下意识朝桑沅看去,却见少年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埋着脸,小猫似的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他将滑到唇边的询问又咽了回去,轻轻揉了揉那毛绒绒的脑袋。   改日再问吧。应蘅澜想。反正以后时间还有很多。   “睡吧,”他说,“哥哥抱你回房休息。”   怀里人呜咽一声,无意识地蹭了蹭青年的颈窝。   应蘅澜将书草草收回架上,抱着桑沅一同走回房间。   一夜无梦。   这场对话仿佛只是一个再寻常无比的闲谈,转眼间便淹没在琐屑的日常中。崖底的日子在晨昏交替中静静流淌,转眼又过了数日。   这些天应蘅澜尝试过无数方法——吐纳调息、丹药辅助、甚至以剑意引动天地灵气,可冥冥之中像是存在一股无形的力量阻碍着丹田凝聚灵力,让所有努力都付之东流。   眼见强求无果,他索性顺其自然。   反正目前所在的地方尚且安全,而且他们还能趁这段时间好好避开风头,以免先前刺杀的人再次袭来。应蘅澜想。可眼下自己还未能调动灵力,要是因此耽误修行就麻烦了。   思索间,他忽然将目光放在书架上那些蒙尘典籍,心中突然一动。   我可以先学点别的。他想。   应蘅澜开始翻阅起架上的书籍。   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这些绝世秘籍中:清晨修行失传剑法,午后研读丹修药理,夜里参悟阵法要诀,竟是比原先在宗门内还要忙上几分。   桑沅并没有因此感到被忽视。相反,他总是挨在哥哥身旁,抱着一摞话本看得入迷,有时会提出几个幼稚的问题。   “哥哥——”他黏黏糊糊地问,“这话本里说有种丹药能让人变成小鸟,是真的吗?”   应蘅澜放下手中的典籍,轻笑着伸手捏了捏桑沅小巧的鼻尖,惹得少年皱起小脸软哼了几声。   “那是杜撰的。”他说,“不过有种叫做化羽丹的药丸能起到类似的效果。据说吃了之后能让人感到身轻如燕,飞檐走壁不成问题。”   桑沅惊讶地瞪大圆眸,“原来是这样吗?那、那哥哥会炼吗?”   "正在学。"应蘅澜揉揉他脑袋,"等集齐药材,第一个就炼给我们小乖。"   桑沅开心地应了一声,圈着应蘅澜的脖子不停地蹭,“哥哥最好啦——”   应蘅澜捏捏他的脸,“这么大了还撒娇,羞不羞?”   “就要和哥哥撒娇!”某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哥哥就受着吧!”   应蘅澜顿时感到哭笑不得,“好好好,哥哥就喜欢小乖这样。”   桑沅嘿嘿傻乐,高兴得周围好似都冒出小花花,带着应蘅澜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们就这样形影不离地度过了一段温馨时光。   应蘅澜练剑时,桑沅有样学样地捡起一根树枝,笨拙地跟着胡乱比划;青年研读丹方时,少年自告奋勇地囔囔帮忙整理药材。虽然他总是笨手笨脚,帮来帮去全是倒忙,可应蘅澜从不责怪,反而时常捧着少年软乎乎的脸轻轻揉,直到把某人搓成个晕乎乎的呆呆毛团才肯罢休。   应蘅澜似乎感觉自己的修为到达一个新的境界,浑身轻松许多,丹田出也笼罩着淡淡的金光。但由于如今他们深处这个奇怪的崖底,浑身灵力全无,并不能准确判断自己如今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走一步看一步吧。应蘅澜想。凡事莫强求。   前些日子整理储物戒时,应蘅澜发觉食材将要要消耗殆尽,便打算趁着桑沅仍在熟睡时外出找寻。结果出飞艇后沿着河岸仅仅前行数步,眼前的景象顿时将应蘅澜愣在原地。   只见一片茂密丛林在晨间暖光的照射下呈现出欣欣向荣之态,放眼望去满是肥美的灵禽甩着长羽懒洋洋地到处散步。目光移动,便能看见枝头被饱满的果实压弯,随着风吹轻轻摇晃,树底大片莹润的玉笋更是明目张胆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   这里显然是个天然的药膳宝库。   应蘅澜站在原地,直到灵禽悠哉啼叫三声才勉强反应过来。   他连忙快步上前,动手采摘新鲜果蔬,又猎了几只灵禽,踩着晨时的小尾巴满载而归。   桑沅浑然不觉,抱着被子睡得昏天暗地,直到正午才睡眼惺忪地睁开眼。   应蘅澜守着一旁看着功法,瞧见少年醒了便凑过来揉了揉那乱糟糟的毛绒脑袋,“小乖,醒了呀?”   桑沅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朝对方伸出了胳膊,如愿落入了熟悉的温热怀抱中。   “哥哥……”他埋在应蘅澜颈窝里嘟囔道,“你去干什么了?怎么不和小乖说一声?”   “只是去取了些食材。”应蘅澜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哥哥看小乖睡得香,就没舍得叫醒。”   “这,这不是借口。”桑沅说,“就算我睡着了也要告诉我的,哥哥坏。”   “好好,哥哥坏。”应蘅澜附和,“哥哥最坏了。”   少年猛地把脑袋往他颈窝上拱,胡乱地蹭了好几下才软绵绵地和块小甜点似的融化在应蘅澜怀中。   “哥哥是最好的哥哥。”他嘟嘟囔囔道,“哥哥是为了小乖才出去的。”   “哥哥不坏。”桑沅念道,“哥哥好。”   “怎么又换了套说辞啊?”应蘅澜笑了起来。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瞧见少年被自己的一通话逗得耳朵发红,便不忍再说,而是转移了话题,“小乖既然醒了,那要和哥哥一起去厨房看看午饭准备得怎么样了吗?”   桑沅立刻来了精神,洗漱后欢快地跟着应蘅澜进了厨房。   灶上炖着的灵芝煨灵雉正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引得人口齿生津。桑沅趴在灶边,眼巴巴地看着应蘅澜将玉笋切成薄片,与喊不出名字的红色果实一同下锅清炒,锅铲翻炒间便见嫩黄的蛋液裹着灵蔬在锅中滋滋作响,勾得人食指大动。   "哥哥,好香呀……"桑沅偷偷咽了咽口水,“什么时候可以吃啊?”   “再等等。”应蘅澜笑道,“很快就好。”   饭菜很快上桌,摆放得满桌都是。只见灵雉炖得酥烂脱骨,汤面的油脂被细心过滤,只剩满口的鲜香;玉笋脆嫩清甜,朱果的酸甜恰到好处地让笋肉的鲜被激发出来,险些令人吞掉了舌头……菜色琳琅满目,惹得桑沅吃得两腮鼓鼓,就连汤汁都喝得一滴不剩。   "哥哥,小乖都吃完了。"他捧着空碗和应蘅澜邀功,“明日还能做这个吗?”   “当然可以。”应蘅澜轻轻把他擦去嘴角的饭粒,“小乖想吃什么都行。”   不知是否是因为这些珍稀食材确实滋补,即使含有些许灵力但却适合桑沅这副毫无修为的凡人身体吸收。几日后少年的身子肉眼可见地健康许多,面色红润,肌肤水滑,整个人像是被晨露浸润的花苞,显得比以往愈发灵动鲜活。   桑沅对自己这番变化浑然不觉,依旧整日黏在应蘅澜身边讨要亲亲。那晚过后他忽然好似打开任通二脉,每日见缝插针地找着机会偷袭哥哥,回回都故意印在唇角,偏偏得逞后眨巴着一双水润圆眸显得额外无辜,惹得向来清冷的青年哑口无言,只能无声红了耳尖。   小乖可能是无意的。应蘅澜强压住胸腔几乎跃出的心跳,暗自劝说自己。他年纪小,还不懂事。   更何况,自己也因此感到欣喜若狂,不是吗?   他闭上眼睛,只是抱住桑沅的胳膊稍微收紧了些。   自从发现崖底食材大补后,应蘅澜便变着花样为桑沅烹制药膳。今日是灵参炖乳鸽,明日是灵芝煨山雉,将少年养得日渐水灵。或许是滋补过了头,某日应蘅澜将人揽在怀里时,竟在少年软软的腰腹间摸到圆润的弧度。   "小乖这是长肉了?"应蘅澜说,“感觉比以前圆了好多。”   他故意捏了捏少年的小腹,清晰感受到指腹下的软绵触感。   桑沅顿时像只被踩着尾巴的猫,"都怪哥哥!"   他软绵绵地做着可爱的控诉:“哥哥每天都喂我好吃的……我怎么忍得住啊!”   应蘅澜被他逗得忍不住笑出声来,被害臊的少年吱哇乱叫地扯着脸,这才连连求饶,“哥哥错了,哥哥错了,小乖饶了哥哥吧……”   桑沅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要",嗷呜一口咬他哥哥脸上,留下好几个湿漉漉的牙印才肯罢休。   有趣的是,揉肚子这个习惯却就此保留下来。每次吃完饭后,桑沅便会自然地窝进应蘅澜怀里,任由对方在自己小腹上轻轻揉按。少年被揉得舒服便不时发出细软哼唧,惬意地耷拉眼皮,像只被顺毛的猫。   就这样调养了将近一个月,某日应蘅澜仔细为桑沅把脉,惊喜发觉对方的脉象平稳有力,甚至比寻人还要健康几分。而且少年身上似乎不断溢出微弱灵力,俨然是一副能够引气入体的模样。   桑沅敏锐察觉到应蘅澜的不对,连忙仰起脸轻声询问,"哥哥?你的手怎么在发抖?"   应蘅澜想要开口,喉间却堵满哽咽。他慌忙将少年紧紧拥入怀中,将脸埋在少年肩窝中深深吸了一口气,许久才哑言发声,"小乖……你的身体比从前好多了。"   “这样吗?”桑沅说,“那太好啦!”   他笨拙地学着对方的样子去摸了摸应蘅澜的脑袋,“哥哥,以后我来保护你。”   应蘅澜忽然将桑沅抱得很紧很紧,“好,那就拜托小乖了。”   那些年寻遍各处寻医问药的艰辛,无数个守在病榻前的不眠之夜,都在这一刻化作汹涌的泪意。他从未奢望,也不敢奢求,居然有朝一日能亲眼见证小乖彻底回复健康。   他的小乖终于能健健康康地迈向那个幸福的未来了。 第26章 回家   应蘅澜看书速度极快,很快就将书房内大部分的藏书都研读了一通。   这日他正在书架间找寻尚未读过的典籍,无意间翻到一本被遗忘在角落的厚册。书封积着薄薄的灰尘,但包装完好,翻开时甚至还能闻到淡淡的墨香。只见书本内页上满是密密麻麻的朱砂批注,字迹一撇一捺带着凌冽风骨,显然是飞艇的原主人阅读时留下的感悟。   应蘅澜心生好奇,索性倚着书架从头细细翻阅。   这是一本记载着古老咒法的典籍,从简单的清心咒到复杂的守护结界应有尽有,但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却是同心咒。   笔记主人似乎额外注重这个咒语,记载着相关咒语的页面边角几乎被朱砂笔记填满,不仅详细剖析了咒文,还贴了许多便笺,上面满是对应的改良方案,调整灵力,优化咒文……各式各样塞得典籍都厚上不少。   同心咒极为特殊,通常只用于道侣之间,一旦施咒成功便将共享修为和寿命,从此两人系为一体生死相依,永不分离。   应蘅澜起初还对这个咒法的真实性存疑,可越是细读越感到心惊。原主人不仅仔细剖析这个咒法,并在最后详细附上他与自己道侣实践此咒的全过程。原主人的道侣原本也只是个身体羸弱的凡人,却在施咒后和自己性命相融,修为共进,最终相伴长生。   "今与吾爱结契三百载,春华秋实,皆与共。"   应蘅澜忽然感到心脏狠狠跃动起来。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低头继续翻动书页。改良后的同心咒每个步骤环环相扣,并无疏漏。应蘅澜在脑中过了一遍,发觉这个咒语是完全可行,唯一的要求仅仅是双方都需达到筑基以上。   这并不难。   桑沅目前身体彻底恢复,甚至丹田能自发生成灵气,筑基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应蘅澜心神微微一动。   "只要结了同心咒,小乖就能永远陪着你了。"心底似乎有个声音轻轻响起,"从此你们性命相系,再不会分离。"   “这不正是你想得到的吗?”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压了下去。   "不行……"应蘅澜喃喃道,“不可以。”   他的小乖生来本就是自由的,少年应该看遍世间风景,阅过万千变化,而不是被一个小小的咒法束缚在自己身边,永生永世地煎熬度日。   "可筑基修炼对他总归是好事。"那个声音循循善诱道,"怎么?口口声声说为了他好,如今却不愿让他踏入修仙大好路途?"   应蘅澜没有说话,也不知是默认了这个做法,还是败给了自己的私心。只是几天后,他准备好所有东西,带着桑沅开始修行。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应蘅澜便带着桑沅来到飞艇外一片开阔安全的草地。他先是铺好软垫毛毯,这让少年盘膝坐下,而自己则坐在他的身后,双手轻轻抵住面前人的后背。   "小乖,闭上眼睛。"他轻声指导,"试着感受身边流动的气息。"   桑沅紧张地点点头,努力照做,浑身渐渐浮现出细碎的光点,在衣服布料上欢快跃动,但很快又因崖底的诡异现象消散不见。   “哥哥——”少年委屈地皱起脸,“怎么灵力都消失了?”   “没事的小乖,”应蘅澜揉揉他脑袋,“是这个地方的原因。我们再试一次,好不好?”   桑沅点点头,重新照做。应蘅澜仔细观察,在光点浮现的那刻迅速捕捉,汇聚成一股暖流渡入少年体内。   "很好。"他说,"记住这种感觉,让灵气顺着经脉运转。"   桑沅点点头。   为确保筑基顺利完成,应蘅澜特意提前布下筑基阵法,在阵眼处放上九枚上品灵石摆出聚灵阵,四周满是清心草,剩下的只能靠桑沅自己。   "这次会有些辛苦。"应蘅澜将筑基丹放入他口中,"小乖不怕,哥哥会一直陪着你。"   少年轻轻应了一声。   起初一切顺利,应蘅澜能清晰看到灵气汇入桑沅丹田,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对方额上突然冒出细密的汗珠,周身的灵气也渐渐紊乱起来。   应蘅澜心中暗道一声不好,连忙上前将双掌贴上桑沅的后背。由于无法调动灵力,他只能小心地将那些躁动的灵气分为小缕,尽可能地让少年适应这些。   但好在这场劫难并没有过去多长时间,不一会桑沅的丹田处便慢慢泛出淡淡的金光,缓缓形成一个稳定的气旋。气旋悠悠转动,将那些灵气尽数汇入,彻底平息下体内的躁动。   这场筑基总算有惊无险地完成了。   桑沅缓缓睁开双眼,一双圆眸猛然闪过几道灵动的气息。   他不顾浑身的酸软,猛地扑入应蘅澜的怀中:"哥哥,我成功了!"   应蘅澜抱紧他,“小乖真厉害。”   怀中人欢快地扑腾,圈着自己的脖子甜甜地喊着哥哥,却莫名让应蘅澜的心头无端一沉。   他忽然想起那个同心咒。   我真的要下这个咒吗?应蘅澜想。扪心自问,现在的小乖完全可以自己踏入修仙的光明路途,而不是要和我死死地捆绑在一起。   我真的要因为自己的私心去做这些吗?要是小乖恨我怎么办?要是小乖因此感到痛苦怎么办?   他不惧怕桑沅恨他怨他,他只怕少年就此对自己避之不及。   他无法忍受。   应蘅澜心中满是纠结,但眼下他们已经离开宗门太长时间,是时候该找寻回去的方法。   以后再说吧。他想。自己终究还是不愿去束缚少年的自由。   这几日应蘅澜借着外出猎取食物,几乎走遍了这悬崖谷底,可四周全是绝壁,凭如今空空如也的丹田,想要掏出简直难于登天。   他下意识仰起头,被照射崖底的刺目阳光晃得险些睁不开眼。太阳渐渐偏移,身后的飞艇适时投下阴影,将青年笼罩在暗处。   应蘅澜转头看向那个飞艇,顿时心中有了注意。   他立刻回到飞艇中,带着满脸困惑的桑沅前往驾驶室。舱内操控台黯淡无光,处处透着年久失修的荒凉感。   “哥哥,这真的能飞起来吗?”桑沅好奇地问,“看上去已经荒废了好久。”   “试试。”应蘅澜说,“如果不行的话我们再找找别的方法。”   两人纷纷在室内找寻能够启动的机关。应蘅澜匆匆扫过操纵台,看着上面那些复杂的符文,试图找出具体的操纵步骤。   桑沅也在哼哧哼哧地找,他不知碰了哪里,忽然感到指尖传来细小的疼痛,只见一滴血珠从葱白的指腹沁出,直直落在了操控台中央的凹槽上。   “……哥哥?”   应蘅澜扭头,下意识想要伸手将他拉入怀中,结果没成想自己的掌心居然被一道无形的锐气划破。   两人的血液先后滴落,交融在一起,瞬间就被凹槽尽数吸收。   “嗡——!”   巨大的嗡鸣顿时响彻室内,周围瞬时爆发出柔和的白光,两人只觉眼前一花,眨眼间所处的环境居然焕然一新,和先前被荒废许久的模样截然不同。   “哥哥!你看!”桑沅指向窗外,“飞艇变成新的了!”   应蘅澜循声望去,只见原本缠在表面的藤蔓已不复存在,就连外形都发生了变化,俨然一艘全新的模样。   他们还没来得及消化眼前的场景,忽然便听到操控台传出一声清脆响声。一个蓝屏突然弹到二人面前,上面满是大大的白字。   【检测到适格灵韵,绑定程序激活。】   【已记录新任宿主血脉印记。】   【诸界巡天,恭迎新主。】   桑沅不安地攥紧应蘅澜的衣袖,“哥哥,小乖是不是闯祸了……?”   应蘅澜揉揉他脑袋,目光仔细掠过上面的符文,“不,是它选择了我们。从今日起,我们便是它的新主人了。”   桑沅惊讶地瞪大眼睛,“新主人?”   “小乖那个时候晕过去了,所以不知道这个。”应蘅澜解释道,“当时门上留有一道飞艇原主人的留言,说是他和自己的道侣即将远行,索性便将飞艇留给了有缘人。”   他见桑沅面上满是茫然,又多提醒了一句,“就是小乖看的那本日记的主人。这个飞艇原先是他和他相公的。”   少年点点头。   “不过他们的名字好像《穿成龙傲天的笨蛋妻子》里的两个主角哦……”他嘟囔道,“要不是知道那是话本子,我都怀疑是不是真人了。”   应蘅澜笑着捏捏桑沅的脸,“说不定呢。”   他将话题又转了回来,继续解释,“刚刚我们的血滴在里面,或许是因为这个才意外被飞艇认主。”   青年笑了笑,“现在它是我们的了。”   桑沅小小地欢呼了一下,扑在应蘅澜怀里嘿嘿地笑,“那哥哥快启动!我们快点回去!”   “好。”应蘅澜说,“哥哥试试。”   他细细读完操作台上的解释符文,根据指示将几枚上品灵石嵌入能源槽,然后再摁下启动开关。当最后一块灵石归位是整艘飞艇轻轻一震,伴随着低沉的运转声,舷窗外的景物开始缓缓下沉。   “哥哥!”桑沅开心地喊道,“飞艇飞起来了!”   应蘅澜缓缓推动操纵杆,“嗯,我们回家。”   飞艇向着崖顶稳稳驶去,很快轻易转身,将崖底的困局抛之脑后,前方正是归家的路途。 第27章 判决   飞艇穿过缭绕的云雾,窗外的场景渐渐从狭窄的谷底展成连绵的山脉,掠过缕缕流云。桑沅趴在窗边,圆眸中映着初升的朝阳,慢慢染上一片璀璨的金色。   飞艇到达慕道宗时已是辰时,这个时候弟子们大多坐在学堂里准备开始早课。向来拥挤的广场上此时冷冷清清,只有零星几个人在上面游荡。   应蘅澜拉上操纵杆,控制着飞艇稳稳降落。二人一同走下飞艇,只见应蘅澜指尖灵光一闪,飞艇便化作一道流光收入他的袖中。   原本路过的弟子只当是哪位长老外出归来,下意识正要行礼,却见下来的竟是两位年轻弟子,不由好奇地驻足上下打量一番。其中有几位熟识的弟子见状瞬间瞪大双眼,惊得怀中的玉简哗啦掉了满地。   “应哥!”他们惊呼出声,“你们……你们不是已经……”   “试炼的时候遭遇了一些事情,被困在了一个地方,今天才找到法子回来。”应蘅澜轻描淡写地将话题悄然带过,“有劳各位挂心。”   围在他们身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桑沅还是不太习惯人多的地方,下意识攥紧应蘅澜的衣袖缩在了身后,只是胆怯地露出一双圆眸。应蘅澜见状连忙不动声色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拢好少年面上的轻纱,将那些探究的视线挡在外面。   “闲话稍后再叙,”应蘅澜说,“近来宗里有发生什么事吗?”   几位弟子面面相觑,其中一人重重地叹了口气,“简直乱成一团。”   “自从知道你们出事后,霜天剑尊便只身闯入秘境,至今未归……说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剑尊一走,更加没人压得住那些世家子弟,”慕道宗内大多弟子都出身寒门,谈起这个就止不住怒火,“他们不仅肆无忌惮地欺压同门,还强占别人资源,就连宗主也——”   其他人赶紧捂住,“慎言!慎言!”   那人狠狠吐了口气,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我现在得赶紧给师尊传讯,请她想办法告知剑尊你们都平安回来了!”   应蘅澜微微颔首,“有劳。”   慕容傲雪不过半日便赶回了雪寂峰。   她眉宇间满是凌冽寒气,却在见到他们那刻神情缓和不少。女子快步上前,细细端详二人,探出灵力确保二人安然无恙,这才长舒一口气。   “到底怎么回事?”她问,“我可不信他人所说失足落崖。”   “而且短短两个月你居然从金丹中期进阶为元婴,这究竟发生了什么?”   应蘅澜将当日所发生的情形和盘托出,简单讲述他们如何在背腹受敌的情况下被他人逼到悬崖旁失足落下,又因崖底奇怪的现象而迟迟未归。桑沅在一旁紧紧攥住他的衣袖,不时小声补充了几句关键细节。   慕容傲雪静静听着,面上神色越听越沉。   “好,真是好得很。”她冷笑道,“看来是本尊平日太过宽和,才让某些人以为本尊的弟子可以随意欺辱。”   话音未落,一道剑鸣已冲天而起。   “传令下去,即刻召集各峰长老与世家代表——本尊倒要看看,是谁敢动我的徒弟!”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各峰长老与世家代表便齐聚大殿,连宗主也面色凝重地端坐主位。许多长老不明所以,凑在一块窃窃私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剑尊忽然召开大会?”   “方才老夫瞧见剑尊很是动怒的模样……恐怕是有大事发生。”   慕容傲雪并未回应长老们的疑问,而是直接摆了摆手,唤应蘅澜和桑沅走到众人面前。   全场顿时响起连声惊呼。   “这两孩子什么时候回来的?”长老纷纷询问,“不过回来就好,身体没什么大碍吧?”   应蘅澜一一恭敬回复,借机观察每个人面上细微的表情,发现所有长老面上带着急切的关心,不似作假。   会是谁呢?应蘅澜想。谁会派人暗杀他们呢?   “既然人都到齐了,便开始吧。”慕容傲雪说,“你将当日发生的事再说一便。”   应蘅澜上前一步,恭敬行礼,然后将经历娓娓道来。他没有说两人在崖底的奇遇,而只是着重讲述他们如何坠崖的情形,“那时我正在于幻月狐缠斗,结果有数名陌生的本宗弟子忽然朝我弟弟袭去……”   “宗内弟子?!”有个长老惊呼出声,“可有证据?残害同门在本宗可是大罪!”   桑沅点点头,连忙从自己脖子上掏出一件法器。   “这是管理秘境的爷爷给我的法器……当时出事的时候我一直捏在手里。”他小声解释道。   少年握住法器,指腹微微用力,只见法器骤然亮起白光,在殿中投映出当日偷袭者的清晰面容。   “这、这是林家的嫡系子弟!”   “还有王家的少主......”   殿内顿时响起阵阵抽气声。这些平日里就仗着家世在宗内横行霸道的子弟,此刻竟犯下如此重罪。可若要依法惩治,只怕整个宗门也会以此收到牵连。   长老们不约而同地犹豫起来。   “宗主,此事该如何处决?”一长老迟疑问询,“若是判决不当,恐怕……”   “这不是什么大事。”宗主挥了挥手,“不过只是弟子间寻常的比试切磋罢了。年轻人血气方刚,难免有些过激之举。”   慕容傲雪怒极反笑,“是吗?”   “的确如此。”宗主说,“更何况如果此事传扬出去,怕是要损及我宗百年清誉。依本座看,就按寻常意外那般处置即可。”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终于有人忍不住出声,"宗主三思!此等恶性事件若是轻轻放下,只怕寒了众弟子的心啊!"   宗主却恍若未闻,只是无声地将视线投放在两人身上。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应蘅澜的身侧,最终落在桑沅的身上。那眼神并不锐利,却带着某种黏稠的阴湿审视,像暗处滑过的蛇,冲着少年吐着狩猎前的信子。   桑沅被看得脊背发凉,不自觉地往应蘅澜身后缩去。应蘅澜不动声色地侧移半步,彻底挡住了那道令人不适的视线。   他莫名感到不对。   可眼下容不得应蘅澜多想,只听殿外一片喧哗,几名涉事的世家弟子被带了上来。他们脸上原先满是慌张,但听到宗主刚刚那番维护之词后神情瞬间放松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往日的傲慢。   为首的紫衣青年勾起嘴角,眼神中满是轻佻,“弟子只不过是想在试炼中占个好名次,应师兄何必如此小题大做?”   “还是说……”他讥讽道,“师兄要为了自己身旁那个废人和王家作对么?”   话音未落,满殿哗然。   应蘅澜没有说话。   紫衣青年见他置若罔闻,心中满是怒火,冷笑着又添上一句,“要不这样,弟子大发慈悲,施舍些灵石丹药,反正这种东西家里有的是,”   旁边的弟子也纷纷附和道,“说得也是,更何况师兄身旁那个废人,估计没两年可活,现在估计是烂——”   话音未落,众人只觉眼前一花,磅礴剑气瞬间铺满大殿。应蘅澜不知何时已移至紫衣青年身前,长剑并未出鞘,仅仅只是以剑鞘轻点几位涉事弟子丹田几下。   “你……”   那些弟子刚吐出一个字,脸色瞬间惨白一片。只见他们瞳孔骤缩,整个人猛然跪倒在地,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   “应蘅澜废了他们的根基!”不知谁惊呼一声,“这些人往后再也无法修行了!”   “宗门规矩,”应蘅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残害同门者,废其修为,逐出师门。”   他抬眼望向面色铁青的宗主,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弟子不过依规行事,宗主应当……没有异议吧?”   宗主深吸一口气,狭长的眼眸中满是寒意,“自然没有。”   性质一下子变得严重起来。   应蘅澜还是鲁莽了。慕容傲雪想。本来形式一向利好自身,这样一出手风评顿时发生逆转。   他似乎在关于桑沅的事情上永远都无法冷静下来。   “但如今事情未定,你却越俎代庖!这成何体统?!”宗主怒斥,“如果这些弟子是无辜的呢?!”   宗主眼底阴鸷翻涌,正要开口,却对上应蘅澜那双眼眸。青年眼神平静,却莫名让他脊背生寒。   这小子前段时间不还只是金丹修为吗?宗主暗自诧异。怎么回来后却已有元婴?!   宗主强压心中的慌乱,想要说些什么,却忽然听到身旁的慕容傲雪泄出一声冷笑。   “宗主。”他听到慕容傲雪这么说,“好自为之。”   “某些人最好记得,我慕容傲雪的剑,从来不只是对着外人。”   宗主呼吸顿时一滞。   他死死攥紧袖中的拳头,“本尊知道。”   “应蘅澜私自动刑,禁足思过半年。桑沅……同禁。”   一场风波,竟就这般轻飘飘地落了幕。 第28章 亲吻   三人一起回到小院中。   慕容傲雪并未如应蘅澜预想中那样斥责自己冲动行事。相反,她停下脚步,将目光投放在二人身上停留片刻,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是师尊不好,没能保护好你们。”她脸上浮现出熟悉的悲伤,好似通过他们看见了谁的影子,“让你们受苦了。”   应蘅澜摇摇头,“应该是弟子和师尊道歉才是。”   慕容傲雪没有再就这个话题继续争辩下去,而是疲惫地挥了挥手,“时候不早了,先回去歇息吧。”   两人齐声应下,目送那道清瘦的身影渐渐消融在浓稠夜雾中,这才转身推门进屋。   应蘅澜捏诀点亮屋内的灵石,屋内顿时被镀上一层橘黄的光边,暖洋洋的一片让人紧绷的神经顿时舒缓不少。门合上的那刻应蘅澜忽然感到怀中一沉,只见桑沅扑入自己怀中,额头抵着胸膛不住发颤,带着呼吸都急促几分。   “哥哥……”他攥紧了应蘅澜的前襟,“我好怕。”   应蘅澜立即将人拥紧,温热的掌心一下下抚过少年单薄的脊背。他见桑沅指尖泛白,还以为是用力过猛,下意识想要捏着对方的手腕让他松手,结果触碰的时候惊讶少年双手冰凉一片,毫无血色。   他心头瞬间一紧,连忙将桑沅的手拢在手心轻轻揉搓。   小乖还是被吓到了。应蘅澜想。   “小乖不怕。”他低头在桑沅眉心落下一个安抚的轻吻,“哥哥在这。”   或许是回到熟悉的环境熟悉的怀抱,桑沅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他眷恋地在应蘅澜的怀里蹭了蹭,过了好一会才慢慢开口。   “哥哥,为什么那个叔叔刚刚要那样看着我?”他小声地问,“就好像……就好像他要把我活剥了似的。”   桑沅说的自然是宗主。   应蘅澜抚着后背的手微微一顿,“哥哥也不知道。”   他同样也感到奇怪。自从刚到宗门时天梯试炼的匆匆一面后,宗主与桑沅根本再无交集。为何这位德高望重的修仙之人要用阴湿恐怖的目光死死盯着一个毫无修为的柔弱少年?   应蘅澜想不明白。   怀中的少年似乎想起了什么,攥着衣服布料的手更紧了些,“小乖记得……当时刚来宗门的时候,这个叔叔也是这样看着我们。当时哥哥晕倒了,我想要求助其他奶奶爷爷,结果那个叔叔突然凑到面前,眼神就和今天一样恐怖……幸好后来剑尊及时赶到,救了我们。”   应蘅澜忽然警惕起来,“凑到面前?”   桑沅点点头,“对,然后什么话都不说,就一直死死地盯着,表情特别吓人。”   不对,这不对。应蘅澜想。这太怪异了。   当年他们不过是两个误入仙门的凡人孩童,在此之前与宗主素未谋面。为何这位地位尊崇的大能会一而再地对桑沅投以如此异常的注视?   为什么偏偏会是桑沅?   他不过是个刚刚调养好身子的普通人,身上也没有什么珍贵的仙骨灵根,为何会被这样的人物盯上?   无数疑问在应蘅澜心头翻涌,冥冥之中他似乎嗅到了一丝阴谋的气息。   他攥紧指尖,下意识想调动人手前去搜查消息——这些年自己借着经营各类生意与执行宗门任务,早已暗中组织出遍布各州的情报网。若真要查探宗主的过往动向并非难事。   这个念头在应蘅澜脑中转了一圈,最终还是被强行按捺下去。   不行,再等等。他想。   今日宗主对桑沅的异常关注太过明显,此刻他们的一举一动必然都在对方的监视之下,若是急忙打听恐怕只会打草惊蛇。更何况自己今日在殿上当众废去世家弟子修为这事早已传遍宗门,只怕有人会因此暗中使绊,倒不如等禁足结束后再动手,免得树大招风。   而且退一万步来说,宗主再怎么胆大包天,也不敢轻易将手伸到这里。禁足反倒阴差阳错地成了保护他们的手段。   想到这应蘅澜心中翻涌的思绪渐渐平息。他轻轻揉了揉桑沅的头发,将人拢得更紧了些,一同沉入温暖的被褥中。   “都交给哥哥处理。”他说,“哥哥会解决好这一切的。”   桑沅软软应了声,在应蘅澜的怀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慢吞吞地趴在对方身上化成一块可口的小糕点,懒洋洋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窗外月色静谧,被褥温暖柔软,伴随着风起,这一日的惊涛骇浪随着平缓的呼吸被彻底抚平。   一夜好梦。   他们难得清闲下来,好好地与彼此待在一起。   仔细想想过去将近十年间应蘅澜似乎总在奔波的路上,忙着修行,忙着找药,忙着做任务,忙着挣钱,一秒钟都得掰成三份用,直到先前跌落崖底才勉强获得一点喘息,何其讽刺。   好在现在还来得及。   院子里多了个懒人椅,他们时常相拥着躺在上面,悠闲地看着日升日落,又或者牵着手四处闲逛,看着池塘中的锦鲤悠悠摆尾,从这一头游到另外一头。   “以前感觉这里好大好深,一旦掉下去就上不来了。”桑沅感慨,“现在一看感觉好小,估计池水还没到小腿深。”   应蘅澜笑着揉揉他脑袋,“毕竟我们小乖长大了嘛。”   当初那个缠绵病榻、呼吸都微弱的幼童,如今不仅恢复了健康,更能在阳光下肆意奔跑欢笑,声音清脆地唤着自己哥哥。   应蘅澜由衷地感到一股强烈的自豪感。   “真好啊。”他笑道,“我们都长大了。”   桑沅也跟着笑,“真好啊。”   他们相互依偎,看着锦鲤搅动着池水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直到天色渐沉,两人才一同回屋。   和以往那样,他们吃过饭便懒洋洋地抱在一起,互相做着各自的事。桑沅摸出昨日没看完的话本,匆匆翻到最新的一页。   主角两人十年之后再遇,撕心裂肺地大吵一架,这才明白过往彼此的种种苦楚,竟是在月下越靠越近。他们抓住彼此的手,将唇狠狠碾了上去。   桑沅呼吸猛然滞了一下。   这就是亲吻吗?他指腹轻轻抚过话本上的两个字,忽然发现页脚被自己掐出了一道痕迹。可此时少年全然顾不上这么多,内心满是难耐的痒意。   桑沅不受控制地抬起头,转身看向应蘅澜。青年此时正在聚精会神地研读手中的功法,一双薄唇在橘黄的光线下显得柔软了几分。   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他悄然倾身向前,轻轻地将自己的唇贴了上去。   那是一个生涩的吻。软绵绵的,像是一朵云降落在上面,不一会被风吹开,燃起一片烫人的火海。桑沅只懂得压着唇,全然不知如何进行下一步,只能凭借着本能亲亲舔舔,将对方的薄唇弄得湿漉漉的一片。   应蘅澜整个人都僵住了,手中的书也掉了下来。他由着桑沅和小狗一样呼哧呼哧亲了许久,好半天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小乖?”他艰难开口,“怎么突然……?”   桑沅舔舔嘴,忽然觉得意犹未尽,又凑上前吧唧亲了好几口,把他的好哥哥亲得满头嗡嗡地响,这才红着张脸扑入对方怀里,满足地发出几声软绵的哼哼。   “我看到话本里那些成亲的人都是这样亲的。”他无意识地用手指绕着应蘅澜的衣带,“然后、然后我突然也很想亲哥哥……”   桑沅说着莫名害臊起来,猛地把脸往应蘅澜颈窝里一埋,“我不管!我想亲就亲了!哥哥不准问!”   亲人的是他,害羞的也是他,简直不讲理得要命。   应蘅澜苦笑不得地揉揉他脑袋,“好好好,哥哥不问了。”   桑沅安静地烧了会脑袋,过了半天才闷闷开口,“但是为什么他们要咬对方的嘴巴呢?难道是想把对方吃掉吗?”   少年砸吧了下嘴巴,“不够哥哥好吃。”   他又想亲应蘅澜了。   应蘅澜那点旖旎心思顿时被桑沅一通瞎话给弄得半点全无。他苦笑不得地搓了搓对方的脸,直把怀中人揉捏得吱哇乱叫,这才认真解释起来:“因为他们喜欢对方。”   “亲吻是相爱之人表达心意的特有方式。”他说。   应蘅澜忽然沉默下来。   他想问小乖分得清什么是喜欢,什么是依恋吗?要是弄错了怎么办?要是几年过后曾经的心意又变化了怎么办?他无法接受,无法处理,过量的占有欲和病态的心理或许无意间会促成一个不好的结局。这真的是你所希望看到的吗?   应蘅澜莫名生出了一点逃避心理。   他低下头,长久凝视着桑沅的眼眸。那双圆眸清澈含水,无时无刻都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或许有什么不言自明。   青年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小乖,”应蘅澜的声音哑得可怕,“你亲我……是因为喜欢我吗?”   “不是出于家人的喜欢,而是情人之间的爱欲。”   桑沅没有回答,而只是笑着凑得更近了些。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得很近,近到应蘅澜能看清桑沅脸上细小的绒毛。少年的样貌在昏黄的光照显得更为艳丽了几分,一颦一笑勾得青年的心脏疯狂跃动,剧烈得好似下一秒撞出胸膛,雀跃地蹦入少年的手心。   “哥哥,你呢?”应蘅澜听到桑沅这样问道,“你对我怎么看呢?”   “或者说——”   “你喜欢我吗?” 第29章 成亲   应蘅澜愣了愣,许久才缓缓开口。   “我都由着小乖。”他捧着少年的脸轻轻捏了捏,“小乖说什么就是什么。”   桑沅不满地撅起嘴,“不要——我就要知道哥哥是怎么想的!”   说完他就把脑袋扎入应蘅澜的颈窝,抵着对方毛绒绒地拱,“说嘛说嘛说嘛——”   简直赖皮得可怕。   应蘅澜无奈地笑了笑,低头在他眼睑处落下一个轻吻,“哥哥……”   青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自然是喜欢的。”   他终于把这埋藏许久见不得光的爱恋表述出口,抛之大白光日下。   也好。应蘅澜近乎自虐地想。是时候让小乖看看我这副丑恶的嘴脸。   他是会感到惶恐吗?还是会感到害怕?又或是恶心?他会推开自己吗?他会以后与自己此生再也不相见吗?   回答应蘅澜的是一个落在唇上很轻的吻。   “我也喜欢。”桑沅黏黏糊糊地说,“小乖最喜欢哥哥了。”   “想和哥哥永远在一起。”他很轻地说,“无论是伴侣,又或是家人,还是密友,哥哥身旁的每一个位置我都想要占据。”   少年抬起头,一双圆眸此刻充斥着浓重的占有。   “哥哥只能是我的。”   应蘅澜瞳孔微缩,此刻他想起许多千千万万,但最终只是化为一个很浅的笑。   “好。”他说。   “我是小乖的。”   小乖也是我的。   我们此生此世,再也不分离。   话语的尾音随着两副身体的凑近,逐渐消散在相贴的唇间。   灵石幽幽发光,将相拥的身影投在窗上。应蘅澜温柔地衔住那两片送上门的柔软,生涩地撬开少年唇舌,勾住那细软的舌尖慢慢地吮,发出密密的粘稠水声。他们都是第一次接吻,牙齿磕碰着泛起酸意,唇舌因相缠激起麻痒,却谁都不愿先分开。   桑沅情不自禁地攥紧了应蘅澜的前襟,唇齿被涎水染得晶莹一片。虽说他如今身体彻底恢复,但仍旧带着点体虚气短,没吻几下就哼哧哼哧地喘,呜呜咽咽地哼着软调。   应蘅澜见状连忙松开唇齿,让他靠在肩头慢慢地给他顺气。   “小乖,跟着哥哥来。”他说,“呼气——”   桑沅照做,深深地吐了一口。   “吸气——”   少年轻咳两声,终于喘过气来,趴在应蘅澜怀里和小狗似的吐着舌头。   “怎么这么呆啊?”应蘅澜捏捏他鼻尖,“都不会呼吸了。”   桑沅哼哼两声,作势要去咬对方的指节,结果嗷呜一口只留下一个湿漉漉的痕迹,连半点印子都没有。   “哥哥,”他问,“那我们现在是夫妻吗?”   应蘅澜揉揉他脑袋,抱得更紧了些,“我们的关系要更亲密得多。所以小乖想是什么就是什么。”   桑沅认真地想了一会,“话本里成亲都要摆喜宴的!我们是不是也该办一场?”   “那是自然。”应蘅澜说,“等小乖身体再好一些就办。”   “到时候我们办结契大典。”他低头在桑沅嘴角轻啄了一口,“这比凡人的婚宴更为高级,需要签订契约。”   “一旦签订便能感知对方所知所想,永不分离。”   桑沅轻轻蹭了下他,“哥哥,我们死都得死在一起。”   “不,”应蘅澜说,“我们不死,我们要一直快快乐乐地活着。”   两人紧紧依偎,咬着耳朵黏黏糊糊地讨论起婚宴的种种细节。从要邀请的宾客,到现场该用的灵花,每一处细节随意扯出都能叽里呱啦地聊上半天。他们聊得极为投入,直到月上中天应蘅澜才反应到时候不早。   今晚太过于兴奋了。应蘅澜想。   他默默叹了口气,但嘴角扬起的弧度还是没能压得下去。   “小乖,”应蘅澜亲了亲桑沅的眼睑,“时候不早了,该休息了。”   桑沅闷闷地应了一声,但仍睁着那双亮晶晶的圆眸,丝毫不见半分睡意。他老实了没一会便在应蘅澜怀里窸窸窣窣地动起来,仗着哥哥的纵容胡乱地扑腾。   少年先是偷偷亲了口青年的下巴,见对方没有阻止便更加得寸进尺,黏腻地在应蘅澜的唇角印下一个又一个软软的吻。他亲来亲去总感觉不够,还不停地用鼻尖去蹭哥哥的下巴。   可桑沅偏偏胆子小得可怕,一但应蘅澜有低头的动作就赶紧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已经乖乖入睡,实际上睫毛颤得厉害,就差没举个喇叭大声喊着我还没睡。   应蘅澜无奈地叹了口气,捏了捏怀中这个捣蛋鬼的小脸,“小乖——”   “小乖听不见。”捣蛋鬼嘟囔道,“小乖已经睡着了。”   应蘅澜忍不住轻笑出声,“那现在和哥哥说话的是谁啊?”   “不知道。”桑沅瓮声瓮气道,“反正不是小乖。”   “好吧,不知道。”应蘅澜说,“不知道今晚是不是睡不着了?”   怀中人点点头,忽然想起自己现在正在装睡又猛地趴了回去,“是呀。”   “今晚破例一次吧。”应蘅澜亲了亲他的脸,“换好衣服,哥哥带你出去逛逛。”   待二人穿戴整齐踏出房门,夜风裹着凉意迎面而来,幽幽撩起几缕发丝。应蘅澜见状连忙取出外袍将桑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澄亮眼眸。   他俯身将少年打横抱起,“小乖,我们出发。”   本命剑应声而出,驮着两人御空而去。剑影划破沉夜,不到片刻就落在一处幽静的丛林。此时天上云雾刚散,参天的古木随之投下斑驳的影子,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雀的啼鸣。   桑沅被应蘅澜小心放下,正仰头望着叶子缝隙间上下跃动的月光出神,忽然听见身旁人温柔地唤了声他的乳名。   “小乖,”应蘅澜喊,“转过来。”   桑沅下意识转身,只见应蘅澜指尖忽然多了片树叶,此刻正抵在唇边。随着他气息轻送,第一个音符颤巍巍地响起。   许是多年未吹,起先的调子还有些生涩,甚至带着几分滑稽的走音,但随着时间推移便越吹越顺,如溪水般随着沙沙的树梢声流淌在这林间。此刻月光倾斜而下,映得青年五官愈发立体,一举一动让桑沅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这是我的哥哥。   是我的。   是他在海边拾起奄奄一息的我,是他亲手将我从病榻养到如今健康模样,我们的命运早在相遇那刻便如藤蔓般紧紧交缠,任谁都不能将我们分开。   胸腔里的心跳骤然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此时此刻桑沅终于明白了话本里写的“心脏快跳出胸腔”是怎样的感受——那悸动如此汹涌,几乎要冲破胸腔,可纵使这样目光却仍然无法从眼前人的身上移开分毫。   他忽然很想吻应蘅澜。   他这样想着,也就这么做了。   只见少年快步上前,踮起脚尖不管不顾地将唇猛地印在应蘅澜的唇上。他冲得又急又凶,反倒嗑到了嘴巴,呜呜咽咽地被对方捧着脸检查。   但好在没破皮,只是有点肿。   “你啊……”应蘅澜叹了口气,“小乖,哥哥又不是不给你亲,这么着急干什么啊?”   桑沅哼哼唧唧,“就是想亲嘛……”   应蘅澜揉揉他脑袋,“一天到晚的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亲亲,”桑沅撅起嘴,“哥哥亲亲——”   应蘅澜笑了笑,“好好,这就和小乖亲亲。”   说着他捧起桑沅的脸,柔柔地吻了下去。   起初只是青涩的相贴,像是感知着彼此的温度,后来应蘅澜的呼吸骤然加重,托住桑沅的后颈吻得更深。他撬开怀中人的唇舌,霸道地衔住那软舌不住地吻。桑沅被吻得腿软,只能紧紧攥住对方衣襟,在缠绵的间隙溢出细碎呜咽。   月光无声地透过枝叶的缝隙,映出两人紧密相拥的身影,林间回荡着唇齿交缠的水声与紊乱的喘息。   直到桑沅快要缺氧,应蘅澜才稍稍退开,用指腹擦过他水光淋漓的唇角。少年眼尾满是薄红,歪着脑袋靠在青年的肩头哼哧哼哧地喘,吐着舌,被应蘅澜捏住了又亲了两口才平缓下来。   “小乖,”应蘅澜贴着桑沅的唇角轻声地说,“我们就在这里结同心咒好不好?”   他不想再等了。   桑沅搂紧了应蘅澜的脖子,黏糊地又讨了个吻。   “好。”他说。   此刻山林无人,四下寂静,只剩两个少年人跪拜在幽幽天地间,以天地为鉴,山川为证。   “一拜天地。”   他们拜向明月。   “二拜高堂。”   桑沅取下了挂在脖子上的小指骨谨慎地包好放在地上,两人珍重朝着前面一拜。   “夫妻对拜。”   二人相互跪地,拜向彼此。   “礼成——”   应蘅澜轻轻取了滴少年指腹的血,将两人的血融合在一起,漆黑的夜晚亮起耀眼的白光,只见数道阵法亮起,一条红绳各自牵在两人的无名指上,从此再无分离。   他忽然感到怀中一沉,只见桑沅猛地扑入自己怀中,抬起脸很轻地啄了口自己的嘴角。   “夫君。”少年脸上满是笑意,“余生请多指教。” 第30章 会武   “小乖——”应蘅澜闭上眼,但藏在发丝中的耳朵还是不可避免地红了大半,“你——”   他想要抬手去捂住桑沅的嘴,却被对方灵巧地躲开,自己反倒被圈着脖子吧唧又是挨上好几口。   也不知道桑沅这招是从哪里学的,亲人跟盖戳一样,震得应蘅澜脑袋瓜嗡嗡的。   “我们明明都拜过天地了!”少年理直气壮地喊,“既然成亲了,哥哥就是我的夫君呀!”   他突然话锋一转,忽然嘴角一瘪,眼眶瞬间蒙上水汽,“难道……难道小乖不能喊吗?”   应蘅澜难得成了个哑巴。   他捂住怀中人亮晶晶的眼眸,语言中满是罕见的狼狈,“现在太晚了,还是先回去休息吧。”   桑沅埋在应蘅澜怀里,偷偷发出得逞的笑声,宛若一只占了上风的得意小猫。   “好吧好吧,”他哼哼道,“我都听夫君的——”   回应他的是某人无奈的一顿揉搓。   两日后禁足解除,他们又回到了往日熟悉的生活。自从那晚后桑沅像是找到了什么新的乐趣,总爱凑到他的好哥哥耳旁,黏黏糊糊地用气音喊着“夫君”,一声接着一声,裹挟着温热的气息喷到青年耳上,甜腻地像是浓稠的甜浆,劈头盖脸地朝着青年淋了满身。   “夫君,今天长老课上讲了什么呀?我听不明白……”   “夫君,你看这桃花好看吗?”   “夫君夫君……”   应蘅澜被喊得脸热,“小乖,别喊了。”   他捧起桑沅的脸想要捏几下以示警告,但临到头了又舍不得,最终只能故作凶狠地憋出一句:“你再这么喊的话,哥哥就——”   应蘅澜忽然止住话头,思来想去也找不到半句能吓住这娇气包的重话,只得抛出个蹩脚的威胁,“要没收小乖的话本了。”   但这招却意外的有用。   只见少年面上满是震惊之色,宛若被雷劈般呆愣原地,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哥哥——你怎么这坏啊?!大坏蛋!”   他呜呜咽咽地在应蘅澜怀里扑腾,“为什么要没收我的话本?话本又没做错什么!”   应蘅澜哭笑不得搓了把对方委屈巴巴的小脸,“那小乖怎么突然莫名其妙开始喊哥哥夫君了?该不会是从话本子里学的吧?”   桑沅的脸上顿时闪过一丝心虚,但很快再次理直气壮起来,“我们都成亲了,凭什么我不能喊啊?”   “我偏要喊!夫君夫君夫君夫君——”   桑沅话音未落,突然被应蘅澜轻轻一拽,两人一起跌进盛开的花海里。粉白的花瓣被惊起,在空中纷扬飘洒,落在二人的发间,落在青年含笑的眉眼中。应蘅澜就这样将他紧紧搂在怀中,俯身吻了上去。   青年灵活地撬开软绵的唇舌,衔住那细软的舌头不住地吮,吻得又深又急。桑沅被亲得浑身发软,不自觉地仰起头回应,乱着呼吸不受控制地溢出些许银丝。应蘅澜亲了很长时间,长到时间被无限扯开,直到少年快喘不过气时才变回原来的长度。   应蘅澜稍稍退开,指尖轻抚过桑沅泛着水光的唇瓣。   “还要继续喊夫君吗?”他哑着声音问,“小乖?”   “要。”桑沅呼哧呼哧地吐着舌,“就是要喊……成亲了不都该这么称呼吗?”   他轻轻咬了口青年的下唇,“你能拿我怎么样?”   “确实不能。”应蘅澜说,“不过如果小乖这样喊,那哥哥自然也要改下称呼。”   “你说是不是……夫、人?”   他故意压低了声音,把“夫人”二字念得又轻又磁,震得桑沅耳根满是酥麻,整个人几乎原地烧了起来。   “你、你……”他把脸埋进应蘅澜的肩窝,“哥哥欺负人……”   “现在又改口叫哥哥了?”应蘅澜笑着问,“不喊夫君了?”   桑沅忙不得地摇摇头,乖巧地喊了声“哥哥”,老老实实地被对方圈在怀里亲。   他们腻歪了许久,才慢慢从花海中起身,一起走回小院。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桑沅乖乖被应蘅澜牵着手,脸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   二人刚走到宗门演武场附近,忽然就被几个相熟的弟子远远打了声招呼。   “应哥加油啊!”他们说,“这次仙宗会武可要狠狠地为我们慕道宗争个光!”   应蘅澜脚步一顿,“仙宗会武?”   弟子们见他不明所以的模样很是惊讶,“应哥你不知道这事吗?”   “不对啊,”其他人窃窃私语,“应师兄不是报了名吗?”   仙宗会武是修真界十年一度的盛事,各门各派都会派出门内最为出色的弟子参与较量。因关系到宗门声誉,向来采取弟子自愿报名,通过层层选拔且反复斟酌过后才能确定最终人选,而非是今日这般莫名被列入名单的荒诞情形。   可应蘅澜分明记得,自己从未递交过任何报名材料。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继续询问,“你们从哪得知这个消息的?”   几位弟子不约而同地指向不远处的告示栏。只见一张醒目的朱红色榜单前已围了不少人,“应蘅澜”三个字赫然列在剑修组的第一位。   两人快步上前细看,越看眉头便皱得越紧。   桑沅不安地扯了扯应蘅澜的衣袖,“哥哥,会不会是哪里弄错了?要不我们先去问问管事的长老吧?”   应蘅澜心中的违和感越发强烈,但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温和地应了声好。   他们迅速赶往指定地点,趁着值守的长老离开前拦住了对方。谁知老者在听完二人的来意后却顿住脚步,面上的神情开始变得怪异起来。   “这个嘛……宗门也是经过多方考量。”长老目光游移,不住地捋着胡须,“仙宗会武事关重大,应蘅澜你身为元婴修士在同龄人之间资质出众,理当为宗门出力……”   这事分明只有师尊知道。应蘅澜想。到底是谁泄露了消息?   他面上仍旧不动声色,“原来如此,那弟子属实荣幸至极。不知是宗内哪位前辈的引荐?弟子想去好好感谢这位。”   “这个……自然是综合了各峰意见。”长老含糊其辞,“名单既已公示,便好生准备吧。”   话音未落,老者便转身匆匆离去,只留下个狼狈的白色身影。   “哥哥,我总觉得这事透着古怪。”桑沅担忧地握住应蘅澜的手,“要不我们想办法推了吧。”   应蘅澜没有回答,而是将那只微凉的手拢在掌心,低头在上面印下一个轻轻的吻。   “小乖,别怕。”他说,“有哥哥在呢。”   桑沅猛地撞入应蘅澜的怀中,埋着脸,声音都带着闷,“我不想哥哥出事。”   应蘅澜吻了吻他的发顶,“我们都会好好的。”   话虽如此,但在桑沅看不见的地方应蘅澜的目光还是沉了下来。   刚刚长老闪烁其词,回答事项支支吾吾,分明是在刻意回避什么。他自觉和这位长老无冤无仇,绝非被对方特意针对,这背后定然有人授意——是那些被他当众废去修为的世家子弟的家族企图施压?还是……宗主?   应蘅澜眼神一凝。   他忽然想起那日大殿上宗主看向桑沅时过于阴湿暗沉的目光。   这人肯定在小乖身上有所企图。应蘅澜想。   可如果真是宗主,分明可以在宗内神不知鬼不觉地对他们下手,何必要大费周章地将二人支去参加仙宗会武?莫非是害怕霜天剑尊在宗内坐镇,自己不敢太过明显地动手吗?   应蘅澜抱紧了怀中的桑沅,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虽说自己不去确实没有影响,可一味坐以待毙不是长久之计,倒不如将计就计,应下这次会武。他想。此次开设地点离慕道宗极远,宗主向来管理宗内事物不得随意离开,即使只手遮天也无法将手伸得这么长,反倒给了自己一个可以肆意调查的机会。   “小乖,”应蘅澜亲了亲桑沅的眼睑,“这仙宗会武,我们去了。”   不过数日,他们便踏上了出发的路途。   巨大的云舟悬停在宗门广场上,载着慕道宗此次参赛的弟子缓缓升空。应蘅澜带着桑沅独自待在舟尾的角落,看着其他弟子三五成群地谈笑风生。偶尔有几道好奇的目光投来,但在对上应蘅澜平静的视线后,便都讪讪地移开了。   桑沅安静地靠在他肩头,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他的一缕墨发。   云舟穿过翻涌的云海,最终悬停在一片巍峨群山之上。桑沅好奇望去,只见群峰环抱间竟然凭空悬浮着数十座倒垂的仙山,白玉般的长廊如游龙般串联其间,屋檐上镶嵌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流淌着七彩的华光。   “天竞台到了。”应蘅澜说,“小乖,待会下去的时候牵稳哥哥的手,别走丢了。”   桑沅点点头,牢牢地与应蘅澜十指相扣。   他们随着人流而下,抬眼便见几位身着统一青纹道袍的接待弟子利于众人面前,笑容标准得如同量过尺寸,“欢迎慕道宗各位道友。住处已按各宗分配完毕,请各位拿好通行玉符,以免丢失。”   应蘅澜接过玉符,带着桑沅跟随接待弟子来到对应的房间。在开门的那刻二人瞬间置身于一座清幽小岛,上面坐落着精致小院,门上雕花绣凤,显得额外奢华。   “居然设了空间阵法。”应蘅澜笑了起来,“好大手笔。”   院内青石铺路,墙角几丛灵竹随风轻摇。卧房内陈设雅致,临窗处特意设了张软榻,榻边小几上还贴心地备好了茶具与一罐灵茶叶,似是专供客人在此品茗观景。   他们进了屋内,桑沅立刻卸下浑身的防备,软绵绵地扑入应蘅澜的怀中,埋在对方颈窝深深地吸了口气。   “辛苦小乖了。”应蘅澜捧着他的脸亲了亲,“今晚就早些休息吧。”   桑沅闷闷地应了声。   应蘅澜抱着他往上托了托,“小乖,这里不像宗门,人多眼杂,需要额外小心。”   “哥哥放心吧!”桑沅自信道,“现在的小乖可是很厉害的!能够保护哥哥了!”   他才学会用几个小法器,和应蘅澜比起来简直差得远了。   应蘅澜无奈地捏了捏他的脸,“小乖。”   “知道啦知道啦。”桑沅吐吐舌,“我会注意安全的。”   “一定要注意安全。”应蘅澜认真叮嘱道,“有情况立刻喊哥哥。”   桑沅点点头,收紧圈着应蘅澜脖子的胳膊,黏黏糊糊地凑到对方的嘴角软绵绵地亲了口。   “哥哥,”他哼哼唧唧道,“我们好久没亲亲了,小乖要亲亲。”   应蘅澜笑着捏捏他的脸,把少年捏成一只呆呆小鸡,“今早不是才亲过吗?”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一早上都一秋了!”桑沅嚷嚷道,“一个秋天好久好久呢,哥哥——”   “好好,”应蘅澜笑,“这就和小乖亲亲。” 第31章 调查   他们黏黏糊糊地亲在了一起。   水声泛滥,分不清自己嘴中是谁的涎水。两人唇舌黏腻地交缠,身体紧贴得密不可分。他们相缠了许久,直到门外传来招待弟子的声音,这才堪堪止住了这场腻人的吻。   “两位道友,晚饭已备好了,是送进房中,还是……?”   “我们下去就好。”应蘅澜哑着声回,“拜托你了。”   说完他将桑沅搂得更紧了些,看着少年眼角泛红,趴在自己的肩上哼哧地吐着舌。   “哥哥……”桑沅轻喘着,“好喜欢你哦。”   “我也喜欢小乖。”应蘅澜笑着说,“只喜欢小乖,最喜欢小乖。”   他抱着怀中人又啄了一口,亲得某人和猫似的笑。   “先去吃饭吧。”应蘅澜蹭蹭桑沅的鼻尖,“饿到了就不好了。”   他们走出门,手牵手黏黏糊糊地前往用餐的地方。   招待弟子在旁边送餐,瞧见两人纳闷地咂咂嘴,“师兄不是和我说这户住的是一对兄弟吗?怎么瞧着……像对蜜里调油的小夫妻似的?”   他望着青年侧头听少年说话时温柔垂下的眼眸,又瞥见少年踮脚替对方拂去肩头落花时泛红的耳尖,“怪登对的。”   看着就让人心情好,满脑子只想看这对小情侣黏黏糊糊地吃嘴子。   应蘅澜和桑沅浑然不觉,十指相扣着继续前行。   仙宗会武的食堂设在浮空岛的东侧,入目便是数个白玉长案,上面整整齐齐地排列好盛满吃食的青玉器物,裹挟着袅袅热气往人面上扑去,呼吸间满是食物的香气,修士们可凭借玉符取用喜欢的饭菜。目光右移,还能瞥见角落里精心备好了壶茶饮,供在场的宾客饭后解腻。   两人简单取了些饭菜,在食堂角落找了个安静的位置坐下。   桑沅刚落座就习惯性地把双腿搭在应蘅澜膝上,边吃边慢悠悠地晃着小腿,“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去看比赛的场地啊?”   “好好吃饭。”应蘅澜捏捏他的鼻子,“待会吃饱了就带小乖去,好不好?”   桑沅点点头,然后明目张胆地在应蘅澜的眼皮下从对方碗里挖走了一勺肉丸,“我有在好好吃饭。”   也不知道吃的是谁的饭。   应蘅澜哭笑不得地擦去桑沅嘴角上的米粒,“好好好,吃吧吃吧。”   桑沅笑得像只得意小猫,被应蘅澜捧着脸揉了揉腮帮,这才乖乖坐正继续吃饭,只是脚踝还在桌下轻轻晃着,鞋尖不时碰到应蘅澜的衣摆。   饭后他们前往主赛场。仙宗会武的场地各处设有传送法阵,只需眨眼的功夫便能到不同地方。桑沅初次见到这个东西,左看右看,一双圆眸亮得吓人。   应蘅澜轻轻覆上他的眼睛,“小乖,要传送了。闭眼。”   桑沅乖乖闭上了眼睛,只是感觉身旁似乎掠过道道清风,等再睁开眼时,周围的场景已然截然不同。   只见暗沉的天空下悬浮着一个巨大的竞技台,台子四周都笼罩在散着淡淡金光的结界中,而旁边满是宽大的看赛场。此时这里空无一人,四周的琉璃灯柱黯淡无光,只有在被应蘅澜手中的照明灵石洒上光时才映出浅浅的蓝光。   两人静静地牵着手,在夜晚微凉的风中慢慢前行,此刻时间忽然过得好慢好慢,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彼此跃动的心跳。桑沅懵懵抬头,恍惚间好似这样相伴着走完了一生。   “小乖,”他听到应蘅澜说,“三日后哥哥需要上台比试,恐怕不能随时守在身边。”   他收拢指尖,将桑沅的手握得更紧,“答应哥哥,如果遇到危险时一定要及时呼唤,千万别逞强。”   月光无声地洒落在青年紧绷的指节上,桑沅下意识垂眸望去,发现对方的指尖正在微微颤抖。   哥哥在不安。桑沅想。因为我。   充满变数的陌生环境,没有能够依靠的长辈,无从得知真心的同龄子弟……哥哥在担心,担心护不住自己,担心自己会因此再受到伤害。   他不善表达,只能笨拙地将担忧藏在心底。   哥哥是笨蛋。桑沅想。好笨好笨。   “哥哥,别担心。”他用力回握住那只颤抖的手,“我会平平安安的。”   十指在夜色中紧密相扣,直到彼此的脉搏渐渐重合,跳动成同一个频率。应蘅澜忽然将他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好似要将少年揉进自己的血肉。   “哥哥,”桑沅趁势环住他的脖颈,挂在应蘅澜身上亲昵地蹭了蹭,“放心吧,我现在可厉害啦。”   他忽然仰头在应蘅澜唇上轻啄一下,弯着眼眉,“比起以前我已经会用好多法器啦,而且就算打不过,我跑得也跑得比别人快呢!”   “我会乖乖注意安全的,”桑沅说,“哥哥就安心去比赛吧。”   他用鼻尖蹭了蹭对方的鼻子,“我还要坐在最前面,看哥哥把所有人都打败——”   少年人的嗓音又娇又软,让人听了心中都酥麻一片,“而且我还要其他人都知道,这么帅这么厉害的哥哥,只能是小乖的!”   应蘅澜忍不住轻笑出声,“淘气鬼。”   “谁让哥哥宠小乖嘛——”淘气鬼嘿嘿地乐,“都怪哥哥。”   “还反而怪我了?”应蘅澜咬了口桑沅软绵的脸颊肉,把某人弄得吱哇乱叫,“小坏蛋。”   “就是嘛!”桑沅哼哼唧唧,“哥哥还不承认,赖皮鬼。”   “那赖皮鬼抓淘气鬼回屋。”应蘅澜往上一托,在桑沅的惊呼声中把对方扛到了肩上,“走咯——”   两人笑闹着穿过月色笼罩的道路,桑沅伏在他肩头笑得发颤,清脆的笑声惊起了檐下栖息的灵鸟,扑棱着翅膀融入夜色。   他们回到房内便匆匆洗漱,然后紧紧抱成一团各自忙活着自己的事。桑沅懒洋洋地窝在应蘅澜的怀中,聚精会神地看着昨日还未看完的话本,而应蘅澜悄然掏出传讯法器,给埋伏的暗线人员布置任务。   “慕道宗,谢衡。”应蘅澜思索片刻,又补上几个字,“身世为先。”   讯文化为一道流光渗入法器中,转瞬间没了踪迹。   应蘅澜刚收起法器,便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他低头一看,只见桑沅不知何时早已丢开了话本,整个人趴在自己胸前,亮着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瞧见青年忙完,少年立刻欢快地扑了上来,圈着对方的脖颈,冲着好哥哥的脸吧唧就是几大口。   应蘅澜伸手捏捏他的脸,故意发问,“怎么了,小乖?”   “想和哥哥亲亲……”桑沅在他怀里扭了扭,“难道哥哥不想和我亲亲吗?”   应蘅澜笑着轻啄了下他的嘴角,随手将某人撅起的小嘴捏成了小鸡,“当然想。”   “只不过小乖的嘴……”   带茧的指腹慢慢摩挲着那双柔软的唇瓣,越碾越红,连带着少年白净的脸也漫上一层淡淡的绯色。   “再亲下去就破皮了。”应蘅澜说,“明天再亲,好不好?”   “不要不要——”桑沅鼓得像只气呼呼的小河豚,“现在就要亲亲!”   他不等应蘅澜回话,嗷呜一口啃上对方的脸,蛮不讲理地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哥哥——”少年含糊地念,“我就要我就要我就要我就要……”   那耍赖般的尾音还未落下,应蘅澜便捏住他的脸狠狠地吻了上去。这个吻起初还带着几分惩戒的意味,却随着深入逐渐化为缠绵。青年吻得又久又深,将怀中的少年亲得浑身发软,圆眸泛起水雾,晕晕乎乎地蜷在哥哥怀中,懵得不知今夕是何年。   “睡吧。”应蘅澜抵着他的额头,嗓子低哑,“明天还得早起呢。”   桑沅偷偷舔了舔嘴角晶莹的涎水,将涨红发烫的脸埋入应蘅澜的颈窝中,许久才点了点头。   宗主向来做事缜密,过往不留痕迹,即使应蘅澜暗线再多,但直到会武前一日才堪堪收到回复。   接到讯息时桑沅还未起床,趴在他的怀中睡得正熟。他垂眸看了眼少年,索性没有起身,而是将手臂又环紧了些,借着这个相拥的姿势点开了讯息。   “目前只能查到他是当今剑尊座下收养的孩童之一。其余都是些纷杂的信息,由于年代久远无法判断。”对方回复,“大人是否要从这条线继续深查?”   应蘅澜指尖微顿,“不必。”   慕容傲雪向来行事磊落,如果她真要对桑沅下手,桑沅根本等不到成年这天。   “集中查此人入慕道宗后的经历,”应蘅澜回,“尤其关注十八年前。”   他还想再补充什么,结果忽然感觉怀中传来细小动静。他低头看去,只见桑沅眼睫轻轻颤动,呼吸微乱,赫然要醒来的模样。应蘅澜只好匆匆交代完剩余事项,收好法器,搂着对方往上托了托。   桑沅迷迷糊糊地蹭,眼睛还没睁开,可嘴巴却早已不自觉地黏上应蘅澜的嘴角。   “亲亲,”他哼哼唧唧地赖叽,“哥哥,要。”   应蘅澜轻笑一声,收下了这主动送上的软唇。   他从来不会拒绝他家小乖的请求,过去是,现在更是。   两人唇齿缠绵地吻了许久,直到桑沅呼吸凌乱,细碎的呜咽声从交缠的唇间溢出,应蘅澜才依依不舍地退开些许。他侧过头,温柔地啄了啄少年泛着红晕的脸颊,嗓音低沉带笑,“醒了吗?小懒猪。”   “我才不是……”桑沅嘟起被亲得水润的唇,“如果是猪的话,我就不能和哥哥成亲了。”   应蘅澜笑得不行,“好好好,小乖当然不是猪。”   他亲了口桑沅小巧的鼻尖,“小乖可是哥哥最疼的好宝。” 第32章 异样   今日万里无云,阳光灿烂,正是个艳阳天。   竞技台台上主办方抑扬顿挫地念完开场白,伴随着一声响亮钟声,预示着会武正式拉开序幕。执事长老凭灵力传声,每念到一个宗门,便有相应弟子飞身跃上主台。   应蘅澜排在第三位。   “慕道宗应蘅澜!”   青年自观礼席凌空跃起,衣袂翻飞间已稳稳落在擂台中央,“请赐教。”   “第三场——开始!”   长老话音刚落,应蘅澜已化作一道残影,掌心本名剑如龙吟般出鞘,绽出三十六道寒芒直逼对手周身大穴。对方不堪示弱,将手中重锤奋力一挥,却总在中途被应蘅澜轻巧卸去力道。   赛场上的战况瞬间变得焦灼起来,引得台下观战的桑沅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面纱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轻轻起伏。少年对这些仙家法术一知半解,但每当应蘅澜落入下风时频频倒抽冷气,应蘅澜占到上风时又眉眼弯弯,止不住连连拍手叫好。   “怪事。”旁边的人撞了撞同伴,“这小友怎么比台上打架的还紧张?”   “谁知道呢?”同伴挤眉弄眼,“保不齐是心上人在台上呢!”   三言两语间战局瞬息万变,只见应蘅澜剑招忽变,剑尖直取对手中宫。桑沅的呼吸骤然一滞,直到对手的束发金环被剑风扫落,他才松开发皱的衣襟,轻轻呼出团白雾。   面纱随他放松的肩膀滑落些许,露出小半截泛红的耳尖。   比试刚一结束,应蘅澜没等结果报出便纵身跃下擂台,三步并作两步匆匆来到桑沅面前,身上甚至还带着尚未散去的凛冽剑气。   他将桑沅轻轻拥入怀中,掌心贴着单薄的脊背细细摩挲,"小乖,觉得冷吗?"   应蘅澜握了下少年的手,掌心的温热将冻得微微僵硬的指尖染上暖意,“手好凉。”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结果突然被某人揽住脖子。只见对方踮起脚尖,借着圈脖子的力道隔着面纱落下一个绵绵的脸颊吻。   某人毫无自知,一双圆眸弯成愉悦的弧度,“哥哥好厉害哦。”   应蘅澜迟缓地眨了下眼,刚刚的紧张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给冲得一干二净。他叹了口气,无奈地将嘿嘿傻笑的少年抱了起来,“淘气鬼。”   桑沅得逞似的将额头抵在他肩头轻笑,“哥哥也喜欢嘛。”   应蘅澜捏捏他的脸,没再多言。   他们没再继续观看接下来的比试,而是起身穿过喧闹的人群。宽大的衣袖在行走间交叠,掩住两人十指相扣的手,只有指尖在布料下悄悄勾连着,传递着彼此的温度。   “什么时候才能比完呢?”应蘅澜听到桑沅小声嘟囔,“哥哥打架好危险……”   他心中一软,抬手捏了捏少年的耳朵,“还有六天。”   “小乖再等等,好不好?”他柔声地哄,“等会武结束后,哥哥带你去城里逛逛。”   “买几本我们小乖最喜欢的时兴话本,还有些好吃的零嘴,再挑几匹新料子做衣裳,然后一同回宗门……”   桑沅侧身将脑袋靠在应蘅澜的胳膊,声音发闷,“……我只是不想让哥哥受伤。”   “哥哥不会有事的。”应蘅澜在他发顶落下一个轻吻,“刚刚小乖不是还说哥哥很厉害吗?”   桑沅没有应声,只是将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好在少年并没有因此沉闷太久,很快便被院内泛着金光的池塘引去了注意力。桑沅眼眸一亮,牵着应蘅澜的手雀跃地走上前,眼睛不眨地看着里面的锦鲤慢吞吞地摆尾游弋。   应蘅澜眼底瞬间浮起纵容的笑意,抬手轻轻揉了揉少年的脑袋,“去玩吧,小乖。”   得了准许的少年立刻蹲在青石边,小心翼翼地伸手轻点水面。指尖荡开的涟漪惊散了鱼群,不过片刻那些胆大的锦鲤又好奇地游回他指畔,引得他忍不住发出轻快的笑声。   应蘅澜见状放心不少,这才在池边的竹榻上坐下。袖中传讯玉符无声滑入掌心,随着灵力催动,密密麻麻的流光文字浮现在空中。   这次传来的情报比预想中的还要冗杂。   即使将时间框定在十八年前,但总体获得的信息量错综复杂,更别提大多都是些零散繁琐的信息,根本毫无作用。   应蘅澜头疼地捏了捏鼻根,将那些灵药取用之类的登记信息扫到一旁,打算先从对方下山接取任务的相关记录石看起。慕道宗规定所有弟子长老下山执行任务都需用记录石记录,以免出现欺压百姓和获取不当利益的情况。   他草草扫过那些信息,打算先整理好一个时间轴,突然意识到一个关键:这位现任宗主执掌宗门的时期,恰好也是十八年前。   应蘅澜皱起眉头。会有这么巧的事吗?一切都刚好发生在十八年前?   他心下感到怪异,连忙将这期间的记录石的内容都翻了出来,没想到真找到一处异样。   这块记录石比其他的要小上许多,灵力微弱,上面满是磕碰,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块普通的石头,可里面却详细记载了谢衡在成为宗主前下山的每次任务地点。   应蘅澜仔细查看,发觉对方有两次任务竟然为同一个地点,且时间相隔不足半月。记录石第一次记录的前半部分详细记述了剿灭邪修的过程,结尾却突兀地写着"突现异状"便再无下文。而第二次记录更是蹊跷,除却时间地点外一片空白,仿佛被人刻意抹去了所有痕迹。   虽说记录石有时会因为记录方操作失误而将沿途地点当做任务地点记录,可像这种被特意抹去的痕迹鲜少发生。更何况——   应蘅澜看向上面的地点。   更何况上面的地点还是这次会武的举办地。   或许这次派自己代表宗门前来会武,背后的推手不仅仅只有宗主一人。   应蘅澜心中疑问更重了几分,连忙去翻那块记录石。   上面明确记载了当初的任务事项:这是桩再寻常不过的除妖任务,当地邪修操纵妖兽作乱,但因对方实力强横,所以宗门特意派出三位长老和十余名内门弟子一同前去,谢衡当时就在其中。   但那场任务最后损失惨重,仅有谢衡一人归来。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当上了如今的宗主。   令应蘅澜感到不解的是,记录前半段事无巨细,连如何布阵围剿,如何破除邪术都清清楚楚,但唯独末句的灵文变成断断续续,最后竟突兀地缀着个墨迹淋漓的"绣"字。   绣?   这是人名,又或是……某个身份?   应蘅澜不敢往下定论,而是快速将信息整理完全,一一派暗线前去调查。   “着重看名字带‘绣’者,又或与刺绣相关的人员和异常事象。”   最后一缕灵光没入传讯法器时,应蘅澜忽然被带着水汽的暖意扑了满怀。桑沅不知何时已从池边跑来,发梢还沾着晶莹的水珠,蹦蹦跳跳地扎进他的怀里。   他熟练地取出手帕,握住那双沾着池水的手细细擦拭,轻轻拢了拢掌心泛凉的指节。   “哥哥,”桑沅亲昵地蹭蹭他,“刚刚你在干什么啊?”   应蘅澜捏了捏他的脸,捧着怀中人的脸轻轻在对方眼睑上落下一个吻,“只是在查点事情。”   少年眨了眨眼,好奇抬头,“谁的呀?”   应蘅澜不想他今日难得的好心情被破坏,于是草草将话题给转了过去,“无关紧要的陈年旧事罢了。”   他搓了搓怀中人的脸,把刚刚某个玩得袖子都湿的淘气鬼揉得毛绒绒的一团,“小乖,哥哥这里有些蜜浮酥酪,想不想吃?”   淘气鬼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眼睛亮亮地环住应蘅澜的脖颈,“想!”   “哥哥是从哪里买的呀?”桑沅问,“这里也有卖吗?”   “出发前特意让人备着的。”应蘅澜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食盒,“谁让我家小乖去哪都念着这一口呢?”   盒子慢慢打开,甜香瞬间溢了出来,惹得桑沅止不住地咽口水。他下意识想要去拿,没想到对方却故意将食盒举高几分,仍由自己怎么扑腾都够不着手。   “哥哥,哥哥!”他鼓起脸,“大坏蛋——!”   “哥哥就是大坏蛋。”应蘅澜笑着亲了他一口,“某个把袖子玩湿的更是小坏蛋。”   桑沅顿时涨红了脸,“谁、谁让哥哥不陪小乖嘛!”   应蘅澜笑着捏他的脸,“快去快去,待会迟了就没有了。”   桑沅扯他袖子,故作老态地叹了口气,气呼呼地咬着应蘅澜的薄唇含糊地念,“哥哥坏,但我还是喜欢哥哥……真可恶。”   “那真是太可恶了,”应蘅澜捏捏他,“辛苦小乖这么纵容哥哥了。” 第33章 画像   仙宗会武的规则与慕道宗门内大比不同,胜负不依据个人战绩而定,而是取决于各宗门的排名。要想在排名上拔得头筹,门内整体谋略与弟子调度必不可缺。   此次慕道宗将应蘅澜留作压轴底牌,为免过早暴露他的剑路修为,除非对手实力强劲难以琢磨,否则绝不会轻易再派他上场。   应蘅澜乐得悠闲,带着他家的小乖慢悠悠地出门逛街。   或许是因为正值仙宗会武,八方来客云集,整条长街被各色商贩围得水泄不通。叫卖声此起彼伏,灵光宝器交相辉映,灵兽坐骑的嘶鸣与修士们的谈笑声交织成一片,竟是要比慕道宗这个天下第一宗门的山下集市还要热闹几分。   “哥、哥哥!”桑沅稀奇地瞪大了眼睛,“好大的灵兽!”   那灵兽鼻腔喷出一股白雾,漂浮在半空扭转了几下身子,又引起了少年的一阵惊呼。   虽说这些年应蘅澜没少带他出门闲逛,但像如今这般汇聚五湖四海新奇玩意的盛况实在少见,更别提那些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小吃摊,七彩云霞糕,琉璃糖画,灵蜜葫芦……只是远远瞧见一个边角的影,差点没把桑沅的魂给勾去大半。   “哥哥,哥哥——”桑沅晃着两人十指相扣的手,“我们去尝尝那个,好不好?”   他忽然想起应蘅澜因为担心自己吃坏肚子,平日里总不让他吃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索性便扑到哥哥的怀里,软着嗓音哀求,“哥哥——就尝一点点,好不好嘛?”   应蘅澜本还想端着架子再逗几下,结果桑沅软绵绵地往怀里一扑,埋在脸呜呜咽咽地撒娇,让他彻底绷不住面上的笑意。   桑沅乘胜追击,赶忙眨巴着一双湿润的杏眼,“哥哥——哥哥——”   “这么多年就学会这招,”应蘅澜叹气,“是不是吃准了哥哥不会拿你怎么样啊?小赖皮?”   桑沅嘿嘿傻笑,“就要这样和哥哥赖皮。”   他话音刚落,就被应蘅澜捏住脸,“这会不说哥哥是大坏蛋了?”   桑沅含糊不清地抗议,“哥哥记仇……”   应蘅澜根本不吃他这一套,捏着他家小乖的脸就是搓,“那哥哥现在还是大坏蛋吗?”   “不是!”桑沅摇摇头,立刻圈着他的脖子,踮起脚吧唧隔着面纱就是一口,“哥哥是小乖最最最最最最喜欢的夫君——”   少年的语调如蜜糖般粘稠拉丝,简直腻歪吓人。   “哥哥最好啦,最喜欢哥哥啦——”桑沅吧唧吧唧又是几大口,“喜欢哥哥——”   应蘅澜被他这连串黏糊糊的攻势逗得止不住笑,“得了得了,哥哥给小乖买就是。”   没想到桑沅却没有如预想中那般欢呼雀跃,反而突然安静下来。应蘅澜低头,发现怀中人埋着脸,一张白净的小脸不知何时发红发烫,面纱随着少年的动作轻轻一颤,缓缓露出半个红得几乎快要滴血的耳朵。   “小乖?”应蘅澜摸摸他脑袋,“怎么了?”   “哥哥……我不要吃东西了,”桑沅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我……”   他顿了顿,“我想和哥哥亲亲……”   说完少年又将脸给埋了回去,没再吭声。   应蘅澜哑然失笑,长叹一口气,但最终只是捏了捏他的耳朵。   “你啊你,”他笑道,“黏人怪。”   应蘅澜将黏人怪横打抱起,转身步入无人的小巷。春日的风恰到好处地拂过枝头,粉白的花瓣簌簌飘落,悠悠在两人发间停驻,恍惚间织就一场温柔的梦。   应蘅澜抱紧怀中的爱人,一寸寸地将自己的唇给压了上去。   唇齿相缠,溢出泛滥的水声,连枝头的花都好似红了一些,像是无声地窥见一点爱侣间的隐秘情事。   待一吻结束,怀里的黏人怪早已化作一滩春水,化身为麻烦精软软地趴在他肩头哼哼唧唧。   “腿都软了……”麻烦精小声抱怨,“都怪哥哥。”   “哥哥坏。”应蘅澜笑着去亲他含泪的眼睛,“那让哥哥背小乖回去好不好?”   桑沅圈紧他的脖颈,懒洋洋地在对方唇角偷得一个吻,“好——”   应蘅澜俯身将他稳稳背起,调整了下姿势,确定桑沅趴得舒服了才迈开步子。他们就这样重新汇入熙熙攘攘的汹涌人流,沿着长街继续不紧不慢地逛着。   桑沅的精力还是有点浅,刚刚还趴在青年背上叽里呱啦地说着小话,但应蘅澜买个小糖人的功夫就困了。他先是大大地打了个哈欠,没一会就眼皮打架,很快便趴在应蘅澜的肩上,压着脸上堆起小小的软肉。   应蘅澜侧头亲了亲他的眼睑,捏了个隔音咒,沿路多买了些对方爱吃的零嘴,这才启程回屋。   回到房中,应蘅澜轻手轻脚地给两人捏了个清洁咒,圈着某位睡得不知今夕何夕的糊涂蛋一块躺在软铺上。他调整了下姿势,确保怀中人能够睡得安稳,这才掏出传讯法器接受暗线传来的讯息。   由于时代久远,加上这件事似乎被有心之人隐瞒,应蘅澜只能派出下属伪装成两股不同的人事前去打探消息。为确保万无一失,被问询的对象会被留影石记录下来,以便观察其面部细微的表情。   假扮成修仙界上级官员的下属假借奉上级命令暗中视察借口,与当地官员私下会谈。那官员毫无修为,瞧见伪装的令牌顿时信了大半,恨不得当场跪下以此抱上这位“仙人”的大腿。   他狗腿得要命,问一句答十句,面上满是令人作呕的谄媚。可问及十八年前慕道宗人士前来铲除邪修时,对方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下属再一逼问,这人额角居然满是细密的冷汗。   “这、这下官实在不知啊……”官员抹了把脸上的汗,“那时我才刚上任不久,所有事务……都是仙长们亲自定夺的。”   他拐弯抹角地说了堆无用的官话,句句推脱,“下官不过一介凡人,哪里懂得诸位仙长的玄妙术法……”   下属将威逼与利诱轮番使尽,对方虽吓得脸色发白,后背官袍湿了一片,偏生那张嘴严实得滴水不漏,最后只能暂时放弃,日后再谈。   应蘅澜皱了下眉,开始翻起第二块留影石。   这一批则是伪装成寻亲的凡人,在村中不断问询。这个村多是外来迁入的住户,见这群人风尘仆仆地打听旧事也没起疑,只当真是来寻亲的可怜人。   “你们莫不是要找绣娘?”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奶奶拄着拐杖叹了口气,“那可找不着喽。她早跟着仙人过好日子去啦,不在我们这穷地方了。”   应蘅澜忽然警惕起来。   他将讯息再翻了翻。下属上报,说此位老人口中的绣娘原是个靠替人缝补为生的孤女,没有正经名字,大家都喊她绣娘。据说当初被当地官员所逼,幸好被村民救下才留得一条小命,至此她常常为乡邻缝补衣物,分文不取。后来消失也只说是跟仙人去过好日子,从此再也见到她的身影。   很寻常的一件事,并无什么异常。   下属继续汇报:他们打听所有名字里含绣的凡人,但全是毫无用处的凡人,所言所问全是些家长里短,根本毫无有用信息,就连和刺绣相关的灵异事项也没有。   调查似乎又拐回了原点。   应蘅澜顿时感到一阵头疼。   实在不行先查查这个绣娘。他想。说不定会有别的突破口。   “巡查时有找到这个绣娘的画像吗?”他问。   下属应有,很快便将一幅画卷通过法器缓缓传送而来。流光闪烁间,一个女子的容颜在光影中渐次清晰——她生得一副清丽容颜,眉眼温婉,只是那眉形较寻常女子更为英挺,带出几分韧劲。而那张脸……   应蘅澜的呼吸骤然停滞。   这容貌他再熟悉不过。他怎么会不认识呢?这眉眼,这鼻梁,分明和自己怀中的桑沅有大半相似,若非少年的有着一对柔软的柳叶眉和圆润的杏眼,只怕和这女子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应蘅澜震惊得几乎握不住手中的法器,掐得指节微微发白。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这人长得会和小乖如此相似?   他顿时感到脑中一片嗡鸣,心中隐隐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预感。应蘅澜几乎凭借本能迅速铺开地图,目光疯狂找寻那个村子所在的位置。   “你问绣娘往哪离开的?”留影石中,老奶奶缓慢的乡音又一次在应蘅澜耳边响起,“南边。”   他哆嗦地朝南看去,发现直直往前六十里,赫然是最初自己捡到桑沅的地方。   应蘅澜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第34章 事变   出错啦❗   错误原因:接口访问频繁或未解锁Vip章节 第35章 面纱   桑沅起初看得十分认真。   他的眼眸始终不离台上,目光紧紧追随应蘅澜的身影。每当对方剑势如虹轻巧取胜,少年便会忍不住小小轻呼,眼睛亮起,面上满是因兴奋泛着的浅浅红晕。   这是我的哥哥!他自豪地在心里哼哼。我的!只是我一个人的!   可随着应蘅澜迎战的人数逐渐增加,桑沅脸上的笑容很快就淡了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他喃喃自语,“哥哥怎么还在台上?不是该换人了吗……”   周围的观战者也陆续察觉了异常,四下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不对劲啊……按规矩,连胜三场就该换人了,怎么这位师兄还在连轴转?”   “中间连口气都不让歇?看那位长老催的,一声接一声急得跟什么似的。”   “莫不是台上这位师兄得罪了人,被谁偷偷使了绊子?”   “我看像!不然何至于此?”   桑沅忽然感到心头一沉。   他脸色发白,视线慌乱地在应蘅澜和徐长老之间来回移动。他记得今早这位长老气势汹汹,总用怪异的眼神盯着应蘅澜,好似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桑沅越想越是心慌意乱,身体几乎要不受控制地站起来——他想立刻站起来,想冲去台上,想跑到哥哥身边。   ……不行,不能去。   桑沅闭了闭眼,深吸口气,拼尽全力将那股冲动压回心底。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隐隐传来的细微刺痛让他勉强维持住清醒。   他答应过应蘅澜要好好待在这里的。   我要相信哥哥。桑沅告诉自己。哥哥一定能处理好这些事的。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强迫自己坐在原处。结果就在这时,他似乎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声响。   “嘣。”   像是有什么蹭着脸飞了过去,毛绒绒地在耳旁炸开。   是幻听吗?桑沅恍惚地想,可紧随而来的却是面上泛起的阵阵凉意。   有什么东西似乎掉下来了。   他还未反应过来,身后却猛地炸开一声激动到变调的惊呼,“老天奶!这是哪来的天仙?!”   那声音又高又锐,迅速把全场的目光全引到桑沅身上。一时之间各类目光齐刷刷照在桑沅脸上,惹得少年浑身一颤,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只见那面纱不止何时滑落,此刻正无声地躺在桑沅膝上,软绵绵的宛若一朵凋谢的花。   桑沅整个人瞬间愣住。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这面纱是哥哥特意选的东海鲛绡,水火不侵,刀剑难断,上面更是有对方专门下的法术。怎么会……怎么会如此轻易地脱落?   他不可置信地抚上自己的脸,可指尖上满是清晰的微凉肌肤触感。   桑沅顿时惊慌地瞪大了眼睛。他想要挡住脸,可四周那些目光如同实质般铺天盖地地罩下,交织成一张大网让少年无处可逃。他躲不开,跑不掉,只能本能地抬头,正正撞入应蘅澜的眼中。   哥哥好像生气了。桑沅迷迷糊糊地想。是因为我吗?   他来不及细想,身体已被一股大力带起,很快便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是应蘅澜。   青年没有等裁决长老宣布,在桑沅面纱滑落的那刻飞速下台,替少年挡住所有目光。   “走。”   一字落下,本命剑应声出鞘。桑沅感到身上一轻,就见应蘅澜将自己横打抱起,足尖一点踏入剑上。随着剑飞他们化作一道流光冲出喧闹的主赛场,直向远空射去,狠狠将那些窒息的哗然与目光甩在身后。   风声在耳畔疯狂呼啸,可他却丝毫没有感受到。应蘅澜早在上剑前便用灵力撑起屏障,此刻桑沅的耳旁只剩青年急促的心跳。一声接一声,次次重重震得少年耳膜发麻。   哥哥的心跳得好快。他想。   应蘅澜的心跳得太快,惹得桑沅还完全回神,身下剑光便已经收敛,伴随着轻微的始终,两人稳稳落在了实地上。他们开门进屋,桑沅的双脚才刚刚触地,就被应蘅澜一把按坐在床榻边。   向来从容的青年此刻慌乱无比,面上满是惨白。桑沅刚刚坐稳,他便着手飞快地收拾行囊,好几件衣服叠都没叠就胡乱塞入,动作急促,恨不得下一秒就扛起桑沅夺门而出。   “走,马上走……”应蘅澜嘴唇打颤,“哥哥这就带小乖走,哥哥会保护好小乖的……谁也别想碰小乖,谁也别想……”   桑沅心口猛然一酸。   他突然扑上前,用尽力气抱住应蘅澜紧绷的腰身,笨拙地将对方的脸按在自己的胸前。他学着哥哥以往的模样,低下头,密密地吻着这人汗湿的额头。   “哥哥,哥哥……”少年慢慢揉开那紧蹙的眉头,“小乖没事,小乖好好地在这呢。”   “不会有人来抢走小乖的。”他小声地说,“都过去了。”   “而且,现在的哥哥已经很厉害、很厉害了,能保护小乖了。小乖的身体也被哥哥养好了,不再是以前病恹恹的模样了,不会再有像哪个该死的县长抢人的事了……哥哥,你别怕。”   应蘅澜埋着脸,没说话,但桑沅却清晰感受到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收紧了许多。他想要说些什么,却忽然听到对方闷闷的嗓音。   “……小乖。”   应蘅澜抬起头,目光近乎贪婪地巡梭过他的眉眼,好似在确认面前人的完好无损。桑沅看见青年的喉结似乎剧烈滚动几下,眼睫一眨仿佛要落下泪来。   “桑沅,”他在喊自己的名字,“你是哥哥的命。”   桑沅呼吸一滞,杏眼顿时泛起湿漉漉的水雾。   “哥哥……”他喃喃道,“你也是小乖的命。”   桑沅伸出手,指腹带着凉意轻轻地压在应蘅澜的脸上,顺着五官的轮廓仔细摸索。少年的动作很慢,但又很是认真,好似要将面前这人的模样烙印进自己的心中,又好似是将对方面上无形的泪给一并抹去。   “哥哥,”他凑近去吻应蘅澜,“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所以,别怕。”少年的声音放得很轻,“哥哥,有我在呢。”   他看向应蘅澜,口中吐出天真到有些令人发笑的可爱话语,“小乖会保护你的。”   应蘅澜抬头看向他,目光凝视了许久许久,“……那就拜托小乖了。”   桑沅还想再说些什么,双唇却被骤然堵住——应蘅澜将他拥入怀中,一同陷入柔软的床褥之间。青年急切地去寻少年的唇舌,惊恐、不安、担忧……数不清的情绪全被凝聚在这铺天盖地窒息的吻中。他吻得很凶,即使桑沅眼眸含泪,口齿止不住地喘息,但还是追了上来,好似要将怀中人拆食入腹一般。   他们唇齿交缠,呼吸融合,吻得又深又重,直到气息彻底凌乱才稍稍分离。   桑沅微微喘气,睫毛上挂着泪珠,软唇被磨得嫣红。应蘅澜沉沉地凝望他,又忍不住低头在唇角上轻轻啄吻。   “哥哥……”他轻轻拽了拽应蘅澜微散的衣襟,“你刚刚突然离场,会不会被那个看起来很凶的长老责怪?”   那老者看起来面容不善,他担心应蘅澜会因此惹上麻烦。   “可哥哥不能看着小乖出事。”应蘅澜说。   桑沅没有说话,但手上攥着的力度稍稍大了些。   “别怕。”应蘅澜吻了吻他的眼睑,“交给哥哥就好。”   “小乖就待在这里,哥哥很快就回来。”   桑沅点点头,凑近了在应蘅澜的唇上印下一个软软的吻。   “好。”他说,“我等你。” 第36章 关心   应蘅澜将桑沅在屋内仔细安置,又在院落四周布下数重防护禁制,直到确认一切都再无疏漏,这才敛去眼中神情,面无表情地推门而出。   然而门刚开了一条缝,他便顿住了。   门外并非空无一人,而是乌泱泱地围着一群同门弟子。他们似乎早已等候于此,见到应蘅澜路面就连忙交换了下眼色,不约而同地围拢上前。   “应师兄!”为首的弟子突然开口,“我们方才……方才在场上都瞧见你的弟弟了。”   旁边弟子应和道,“难怪、难怪你平日里总将他挡得那么严实。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应蘅澜的眼神骤然一沉,原先平和的气息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实质的寒意。他背脊微微绷直,抬眼扫过面前的每一张脸。   他们知道了。   他们看见了小乖的脸。   他们要来抢走小乖吗?   一股粘稠的烦躁与暴戾顿时攥紧了应蘅澜的心脏,几乎让他隐隐作呕。   好恶心,好烦躁,好想吐。把这些人都杀了吧。只要让这些看见的人永远闭嘴,就再也不会有人用目光窥伺小乖,再也不会有人试图将他夺走。   只有死亡才能彻底解决所有问题。   应蘅澜的面色越发阴沉,左手已悄然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一阵阵叹息。   “应师兄,这些年你辛苦了。”   “又要修炼,又要带着一个体弱多病的弟弟,平日还要去接那么多任务……”   当初桑沅身体最差的那几年,应蘅澜接任务拼命的架势都被宗门里不少人看在眼里。   “是啊,以前看你把弟弟裹得严严实实,走到哪就带到哪,大家私下还猜弟弟是不是位深藏不露的大能。”旁边有人接过话头,试图让气氛轻松些,“但没想到……辛苦了。”   应蘅澜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垂下眼眸。   他与桑沅之间结下的同心咒可共享修为与生命,但只要桑沅没有调动体内灵力,在外人看来少年仍旧是当初那个体弱多病的凡人。而当阻挡灵力的面纱当场掉落,他人探及时只会越发相信自己所感知到的“事实”。   “刚刚发生的事估计都吓到他了。”其他人说到,“应哥,你快回去好好陪着弟弟吧。若是徐长老那边问责,我们会替你解释担待的。”   没有冷嘲热讽,没有刀剑相向,只有质朴的关切和满腔的同情。   应蘅澜怔在原地,面色一空,甚至不知道该摆出怎样的表情。   “应哥,如果以后有什么难处,别再自己硬扛了。”他们纷纷说道,“毕竟我们都是同门,好歹能帮衬一把。而且之前因大比对你有些心结的几位世家子弟,如今知晓你弟弟是毫无修为的凡人后,那点较劲的心思都散了好多,听说有些还打算给你送治病的草药呢。”   毕竟在修仙这条漫漫长路上,即便天赋再高,若是尘缘牵绊太重,往后极易误入歧途,滋生心魔,甚至落得个走火入魔的下场,反倒不如那些资质寻常却了无挂碍的修士走得稳妥。   他们说完这些,彼此相视,皆是摇头轻叹,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唏嘘,三三两两地散去了。   只留下应蘅澜独自站在原地。   微凉的穿堂风掠过廊下,拂动他未束的发梢与衣摆。应蘅澜的背脊依旧挺直,神色却有些空茫,脑中像是被那些话洗过一遍,罕见地只剩一片空白。   他闭了闭眼,努力将心下翻涌的古怪情绪清去,快步朝徐长老住宿的场所走去。   今天的事必须有个了结。   应蘅澜穿过走廊,途径开阔的议事大堂,敞开的窗扉内恰好飘出几句闲谈,随风清晰地送入他耳中:   “……今日场边那位小友,面纱落下时可真是惊为天人,活脱脱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确实,那个容貌说是天仙临世也不为过,我当时都看愣了。”   应蘅澜脚步猛然一顿。   “好看又有什么用?”其他人笑道,“归根结底,不过是个凡人罢了。”   “说得也是。”有人应和道,“听闻那冲下来把人带走的是慕道宗知名的剑修天才,平日将这人护得眼珠子似的。”   “可惜,”这人感慨,“这天才尘缘太重,但凡对方有个三长两短因此滋生心魔,这辈子的大道恐怕便到头了。”   “原来如此,”旁人说道,“本来瞧他年纪轻轻元婴修为还有些羡慕,现在看到倒可怜得很。”   “不止如此,”另外一个人压低声音,“有这么个凡人亲人,可不就是这剑修天才的软肋?日后谁若想拿捏,只需从他弟弟身上下手即可。”   “说到底,这天才也不过是困于凡尘的纸老虎罢了!”   堂内顿时响起一阵唏嘘的叹息。   “话说回来,他那弟弟长得那般招眼,万一……万一被某些心思不正的人盯上了,那可怎么办啊?”   这个问题一出,堂内便静了一瞬,而后爆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   “怕不是话本子看多了看坏脑子了吧?”不知谁大笑道,“既入仙门,所求自是长生大道,凡尘俗欲自然是沾得越少越好。谁愿意为了沉迷皮相情爱而自毁道基?到时候别说成仙,连修为都难有寸进!”   “正经修士谁会去动那种心思?岂不是成了修仙界的笑柄!”   “正是,”另一人接口,“道侣尚且讲究志同道合和互为助益,但至于凡人……美貌?那不过是转瞬即逝的皮囊罢了。为之动念,徒增心障,简直愚不可及。”   “要我说,真有放着大道不走偏要沉溺情爱,那不是道心不坚,就是……”说话的人摇了摇头,没了下文。   众人又随意调侃几句,很快便陆续散了。没人发觉阴影处站着一个人。   应蘅澜背靠着冰冷的廊柱,指尖深深嵌入坚硬的木纹。他不知在原地僵立了多久,直到四肢传来麻木的刺痛,涣散的意识才被强行拽回躯壳。   不必在乎。他告诉自己。我应该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只要小乖没事就好。   应蘅澜深吸一口气,迈开僵硬的腿脚,直直朝着既定的方向走去。   在应蘅澜出门后,桑沅便匆匆从床上爬起,抱着软垫一路小跑。此刻他脑中满是哥哥,早已没了玩弄锦鲤的闲情,只想着那人何时回来。   他将软垫丢在门旁,抱膝坐在上面,下巴抵着膝盖,圆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屋门。   “哥哥,哥哥……”桑沅小声嘟囔道,“怎么还没回来呀?快回来。”   他将脸埋进自己的胳膊。哥哥只是离开了一小会,但他已经控制不住地想念对方了。   桑沅感觉自己等了许久许久,一分一秒在此刻被无限拉长。他从一开始端坐在软垫上,再到后来扒在门上,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精神起来。   他在惊喜和失望间来回反复,直到门被打开。   “哥哥!”桑沅猛地扑了上前,被对方稳稳抱在怀里,“你回来啦!”   应蘅澜笑着将他往上托了托,“让小乖久等了。”   桑沅哼哼唧唧地蹭,圈着他的脖子吧唧就是好几个亲亲,“哥哥回来太慢了,要被惩罚的。”   应蘅澜揉揉他的脑袋,“惩罚什么?”   “惩罚哥哥——”桑沅想了下,“给我赔十个亲亲。”   “怎么不多要点?”应蘅澜捏捏他的脸,把少年捏成个毛绒绒的小鸡,“十个一下子就亲完了。”   “狮子小开口。”他如此评价道。   桑沅毛绒绒地用脑袋拱了下应蘅澜的脖子,“因为今天情况特殊嘛……”   “怎么样?”他小声地问,“那个长老有没有为难你?”   应蘅澜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收紧手臂将人深深按入怀中。他低下头,寻着少年柔软的唇忽然吻了上去。口齿缠绵,咂出黏腻的水声,像是确定对方的存在,又像是证明着自己仍旧活着。   他们吻了许久,直到桑沅被亲得上气不接下气,喘息着不住推着应蘅澜的肩膀,这才勉强止住这场窒息的吻。   “小乖,”应蘅澜抵在桑沅的额头上,“这次我们不跟宗门的人一起回去。”   少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不一起吗?那我们要去哪里?”   应蘅澜没有看他,只是揉了揉怀中人的脑袋,“就当……就当是哥哥突发奇想,想要带我们小乖一起出去玩。” 第37章 离去   启程回宗那日,他们并没有随着大队同行。   桑沅安静地牵着应蘅澜的手站在一旁,看着青年与几位熟识弟子简短交代几句后,便领着自己退到一侧,目送着同门依次登上那艘庞大的飞艇。   徐长老作为带队的长老没有第一时间登上,而是站在长梯旁。不知应蘅澜前几日与他谈了什么,此刻这位老者面色惨白,每当青年投去目光时立刻局促地别开脸,一副异常畏惧的不安模样。   桑沅心下奇怪,但一想起这长老在会武时百般刁难哥哥,便不自觉地绷起了脸。   应蘅澜低头看他这副如临大敌的表情,忍不住伸手捏住少年鼓起的小脸,“小乖是不是等得不耐烦了?脸都快皱成包子了。”   “看到坏人了!”桑沅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那边听见,“讨厌他!”   他故意重重哼了一下,果然引得徐长老身形一僵。老者似乎想转头呵斥,可刚抬起眼像是看到了什么骇人之物,瞬间狼狈地低下头,假装很忙地研究起手中的玉简。   应蘅澜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掌心揉了揉桑沅毛茸茸的发顶,“不气不气,气坏身子就不值当了。”   少年软哼几声,抱紧应蘅澜的胳膊恋恋地蹭了蹭。   “哥哥——”他拖长了语调撒娇,“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啊?”   “不去逛一下这里的集市吗?”应蘅澜笑着问,“说不定里面还有你喜欢的话本呢。”   桑沅眨了眨眼,忽然踮起脚凑近到了应蘅澜的耳边,“哥哥——”   他压低了声音,说话间的气息扑到青年的耳上,带着痒。   “可是我现在想和哥哥亲亲。”他说,“好想好想。”   桑沅看到应蘅澜的瞳孔仿佛收缩了下,“……小乖?”   “现在这里人多,”向来从容的青年面上难得出现窘迫,“我们待会回去说……”   “不要。”桑沅哼哼,“我就要说。”   他生怕应蘅澜不答应,还悄然撩起了一点面纱,只让对方瞥见那底下的真容。只见少年目光含水,柔软的双唇微微撅起,吐出一点嫣红的舌尖,俨然一副讨亲的可爱模样。   “集市以后都可以逛,亲亲错过了就没有了。”桑沅小声说道,“哥哥,好不好嘛——”   应蘅澜没说话,只是眼疾手快地将他捏成了小鸡嘴。   “你啊你,”青年叹了口气,“一天到晚脑子里想的都是些什么?”   “想哥哥!”桑沅理直气壮地嘟囔,“都怪哥哥,害得我脑子里成天都想着和哥哥亲亲了……”   他哼哼道,“哥哥要负责的!”   应蘅澜又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把少年揉捏得吱哇乱叫,“好好好,待会回去再亲。”   桑沅计谋得逞,立刻从他怀里扬起小脸,弯起眼眉得意地哼哼几声,结果又被对方抓着脸狠狠揉搓。   “哥哥坏……”他口齿不清地哼,“唔妖编程达冰恋惹……”   “没事,变大了哥哥就帮小乖啃点。”应蘅澜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小乖还是小饼脸。”   笑闹间飞艇已然升空,化作模糊的影子很快便消失在云层之后。   “走吧,”应蘅澜牵起桑沅的手,“我们出发。”   他们一起来到片空旷无人的草地。桑沅见应蘅澜指尖一点,伴随着道道流光,熟悉的飞艇出现在二人面前。艇身笼罩着一层透明的微光,风起时如同水波般在表面泛起阵阵涟漪。   “艇身设了隐匿阵法,”应蘅澜牵起他的手,“小乖,注意脚下。”   两人步入艇内,舱门在身后轻轻合拢。伴随着轻微嗡鸣,飞艇平稳升空,朝着指定的方向快速驶去。   刚一进屋,桑沅就拉着应蘅澜一路小跑,轻车熟路地惯常待的位置。只见他小小欢呼一声,扑进软垫堆里欢快地打了个滚。   “小乖,”应蘅澜低低地笑出声,“这么开心啊?”   桑沅点点头,慢吞吞地翻了个身,朝青年伸手了胳膊,“抱。”   应蘅澜走了上前,轻松将少年从软垫堆里捞了出来。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呼出的气息黏腻交缠。   他们靠近彼此,自然而然地交换了一个绵长而湿润的吻。   “哥哥……”桑沅小口轻喘,语调带着黏糊,“我好喜欢你哦。”   应蘅澜轻轻笑了一下,“我也爱你。”   说话间他们再次亲向彼此,将未尽的话语淹没在相缠的唇舌中。   这个吻不知持续了多久才结束。桑沅心满意足地窝在应蘅澜怀里,浑身懒洋洋的,连手指都不想动,只有泛红的眼角无声地昭告了刚刚发生怎样的艳情秘事。   “哥哥,”他软声哼哼,“手和脚……好像都没力气了。”   “让哥哥看看。”应蘅澜说。   青年握住少年的手腕,轻轻地揉捏。他的手法太好,惹得桑沅不由得眯起眼睛,像块被晒化的软糖慢悠悠地融化在对方怀中。怀中的话本早就被他抛之脑后,此刻他满眼全是自己的亲亲哥哥。   应蘅澜动作不停,一边给桑沅按摩,一边看着摊开在旁的几枚玉简和地图。桑沅看见他眉头微蹙,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哥哥又在忙了。桑沅想。   这段时间对方显然有事隐瞒,眉宇间满是挥之不去的思虑,可瞧见自己的那刻又会刻意舒展,脸上挂上轻松的笑。   “哥哥没事。”应蘅澜总这么说,“只是处理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罢了。”   不是的。桑沅在心中默默摇头。不是小事。   如果真是小事,为什么整夜整宿都在忙碌?为什么面上萦绕着抹不去的疲惫?为什么总带着复杂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   哥哥有事瞒着自己,而且这件事绝对和自己有关。   桑沅虽然这样想着,但还是懂事地没再追问,只是装作单纯活泼的模样待在应蘅澜的身边,偶尔故意闹一闹,好让对方眉间的忧愁能散去一些。   哥哥不想让我知道,那我就装作不知道。   哥哥绝不会害小乖的。   他转过身,偷偷地圈紧了应蘅澜的脖子,歪着脑袋蹭得长发毛绒绒的一片。   我要懂事。桑沅想。哥哥已经很辛苦了,不能再给哥哥添乱。   而且哥哥会解决好一切的,就像先前那样。   可是,可是……   少年无声地将脸埋得更深。   我还是好心疼哥哥。他想。   要是我更厉害一些,是不是就能帮哥哥分担更多?是不是就不用像现在这样只能看着,却什么都做不了?   桑沅眼帘低垂,额头轻轻抵在应蘅澜温热的颈窝。   他突然好讨厌自己。   为什么总要哥哥操心?为什么总要哥哥将自己护在身后?我也想保护哥哥,我不想再让哥哥这么……   一只温热的大掌盖在桑沅的发顶上,轻轻地揉了揉。   “小乖?”他听到应蘅澜问道,“怎么不看话本了?是不开心吗?”   应蘅澜总是在关于他的事上这么敏锐。   桑沅收紧了抱着青年脖子的胳膊,“哥哥……小乖是不是很没用?”   “总是让哥哥保护小乖,操心小乖的事,而小乖什么都做不了……”他声音越说越小,“哥哥,对不起。”   为我的无用道歉,为你的疲惫道歉。   应蘅澜的动作似乎停顿了一瞬,很快便凑近了些,轻轻地在桑沅的眼睑上落下一个吻。   “不是的。”他的声音很轻,“不是这样的。”   “小乖是哥哥最重要的人。”   “如果没有小乖陪着哥哥,哥哥就不会有今天的成就。”应蘅澜说,“小乖,你是哥哥的前进的动力和方向。”   他做的桩桩件件,只为了桑沅。   “不要再说这些话了,”应蘅澜捧着他的脸,“哥哥会心疼的。”   桑沅埋在青年的掌心蹭蹭,“不想让哥哥心疼……”   他仰起脸,亲昵地用鼻尖蹭蹭应蘅澜的下巴,抬手细细抚平对方紧蹙的眉心,“我以后都不说啦。”   应蘅澜抓住他的手亲了一下,“乖。” 第38章 荒林   飞艇持续向南,窗外景色悄然变换。   桑沅趴在舷窗边,看见下方从星罗棋布的城镇逐渐化为绵延起伏的苍翠山峦,然后被漫无边际的绿海吞没。那是片茂密的丛林,郁郁葱葱,好似一眼望不见尽头。   少年抬眼望去,隐隐瞧见边缘有海水的痕迹,而这片丛林荒无人烟,寂静无比,只剩下鸟雀偶尔的叫声。   但应蘅澜却选择在这降落。   飞艇缓缓下降,裹挟着旋转的气流吹动下方林海,荡开层层绿浪,最终稳稳地停在丛林深处隐秘空地上。舱门开启,草木泥土的潮湿气息混合着咸涩一同涌了进来。   桑沅悄悄探了个头,然后被应蘅澜揉了揉脑袋。   “我们到了。”应蘅澜朝他伸出手,“小乖,牵稳了。”   桑沅点点头,乖乖与对方十指紧紧相扣。   他没有问为什么来这里,也没有打扰正凝神盯着传讯灵器的应蘅澜。少年只是安静地贴着哥哥的胳膊,靠着脑袋眨巴的眼。   应蘅澜忽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冷落了怀里的人,连忙低头在桑沅发顶亲了亲,“小乖可以在附近走走,但一定不能跑出哥哥的视线。”   他不放心地又叮嘱了一遍,“知道了吗?”   桑沅点点头,“知道啦!”   他撒娇耍赖地又和应蘅澜讨了个吻,这才蹦蹦跳跳地四处闲逛。少年踩着满地树影,这边瞧瞧那边逛逛,笨拙地调动着体内的灵力去探查四周,确定安全后才伸手去抓垂下的藤蔓。此刻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他的发梢洒下晃动的光斑,惹得应蘅澜频频投去目光。   “小乖,”应蘅澜喊了声,“待会别忘了洗手!”   “知道啦!”桑沅喊。   他自娱自乐玩得开心,身旁树丛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轻响。桑沅动作一顿,悄悄转头,正好对上一双圆滚滚的眼睛。   那是一只灵兽。   灵兽身形小巧,通体雪白,眼珠清澈。只见它从灌木后怯生生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打量着面前这位陌生的少年。   “你好?”桑沅说。   小兽耳朵一抖,吓得往后缩了缩。   “你别怕,”他连忙压低声音,手忙脚乱地在怀里摸索,“我……我有吃的!”   少年从怀里翻出一块甜糕,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给你吃,是甜的。”   小兽鼻子微微抽动,试探着凑近了些,可没一会又胆怯地后退了一步,转身嗖地彻底钻回树丛,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桑沅举着甜糕的手停在半空,眨了眨眼,面上满是失落。   “……不喜欢吗?”他小声喃喃道,“算了。”   桑沅收回手,默默地啃这块被嫌弃的甜糕。   “你不吃我吃。”他嘟囔着,小口小口地咬,“我还不稀罕呢。”   桑沅吃完后仔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打算回去找应蘅澜告状。他刚想转身,却若有感应地脚步微微一顿。   ……有人?而且还不止一个?   他瞬间扭头,可入目枝叶轻颤,光影摇曳,青年仍然站在原地,刚刚的异样好像只是自己的一场错觉。   桑沅一怔,下意识地望向应蘅澜。   青年面色如常,对上他眼神的那刻自然地弯起眉眼,“怎么了?小乖?”   桑沅摇摇头,将那点莫名的异样抛到脑后。   ……大概真是自己想多了吧。哥哥在这里呢,能有什么事?   桑沅脸上重新漾开笑意,小跑两步扑进应蘅澜怀里。他熟练地环住对方的脖颈,仰脸亲昵地蹭了蹭他的下巴,目光却下意识地扫过对方的手。   ——那里空空荡荡,先前一直握着的传讯法器不见了踪影。   “哥哥?”他顺势窝在应蘅澜的颈侧,“你的事情忙完了吗?”   应蘅澜呼吸一顿,沉默许久,“小乖……对不起。”   桑沅困惑地眨了眨眼,“哥哥为什么要道歉?”   应蘅澜的喉结微动,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全都化为一声轻轻的叹息。   “本来说好要带你出来好好玩,结果却选了这么个偏僻地方。”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没有集市,也没有戏台……是不是很无趣?”   “才不会!”桑沅急急打断他的话,“这里……这里也很好呀!树这么高,叶子这么绿!”   少年像是生怕哥哥不信,手忙脚乱地比划起来,“而且、而且我刚刚还遇到一只特别可爱的小灵兽!浑身雪白雪白的,尾巴这么蓬松,眼睛圆溜溜的,可乖了!”   说着说着,他突然遗憾地撇撇嘴,“就是它胆子太小了,我刚掏出糕点,它转头就溜走了……”   应蘅澜的眼底似乎泛起些许笑意。只见他伸出手,捧住少年微鼓的脸颊轻轻揉了揉,“不难过不难过,也许是它不喜欢吃这个。”   “下回我们备些别的。”   桑沅还是满脸沮丧,被青年抱着亲了好几口才重新打起精神。   “好吧,”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我就大人不记小灵兽之过吧,不和它一般计较!”   应蘅澜忍着笑,“小乖真棒。”   桑沅搂紧他家好哥哥的脖子得意地哼哼几声,忽然再次抬头看向对方,“哥哥,那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啊?”   应蘅澜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手将桑沅脸庞的碎发别到了耳后,“那小乖自己呢,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   桑沅认真地想了想,“我想……我想回宗门。”   “我们好久没见到剑尊了,也不知道她最近怎么样。”他掰着手指细细地数,“还有后山的小白和小灰,虽然它们自己会找吃的,但我还是有点惦记……”   他越说声音越小,“当然哥哥想要去别的地方也是可以的。”   应蘅澜笑了起来,揉了揉桑沅的脑袋,“好,那我们现在就回去。”   桑沅呆了一下,顿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现在吗?”   “对,现在。”应蘅澜说。   “那、那不会耽误到哥哥的事吗?”桑沅有些语无伦次,“要是之后还得再过来,那多麻烦……”   “不会的。”应蘅澜牵起他的手,“小乖放心。你想回去,我们就回去。”   出来不过半个时辰,他们再次回到飞艇上。   两人并没有因为这短暂的旅行而感到半分异议,如往常般黏糊地抱成一团,懒洋洋地陷在软垫堆里天马行空地闲聊。   “哥哥,你是不是被别人骗了呀?”桑沅小声问,“就是有个人突然蹦出来,然后拍拍胸脯。”   他支起身子,故意咳嗽两声,学着商贩的模样拍拍胸脯,“小兄弟,你找我可算是找对人了!”   “我这有张上好的地图,记着哪里好玩的集市,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呀!”   少年掐着嗓子怪声怪调,惹得应蘅澜忍不住地笑。   “从哪学的啊?”应蘅澜笑着搓搓桑沅的脸,“学得有模有样的,都可以上戏台了。”   桑沅埋在他的掌心嘿嘿地傻乐,“看话本子学的。”   “而且不管怎么样,哥哥好笨。”他说,“怎么能被人骗到这个偏僻的地方呀?”   应蘅澜面上的表情似乎停滞了一瞬,但很快化为无奈地笑,“小乖好聪明,一猜就猜中了。”   他故意长长地叹了口气,“哥哥本来还想瞒着小乖呢。”   “哼哼,”桑沅得意道,“哥哥怎么样都瞒不住小乖的!”   “哥哥好容易就被骗哦——”他伸出指尖戳了戳应蘅澜的胸口,“哥哥笨笨。”   应蘅澜笑了起来,“哥哥本来就是个笨蛋啊。”   他抓住桑沅作乱的手,递到唇边啄了一口。   “还好有小乖,”青年说,“如果不是小乖时时刻刻保护哥哥,哥哥会被骗得更惨了。”   桑沅被他这话说得一愣,小脸一红,鼓着脸好半天才努力板起表情。少年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那好吧!看来小乖以后得更努力才行。”   “要不然哥哥被人骗走怎么办?”他说,“我要好好保护哥哥!”   应蘅澜抱紧了他,嘴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嗯,那哥哥以后……可就拜托小乖了。” 第39章 变故   应蘅澜近日难得感到烦躁。   绣娘这条线索查得格外不顺。她当年居住的村落因常有外人往来,再加上事情已经过去十八年,早已物是人非,根本寻不到可靠的踪迹。即使沿着传闻中她离开的路线细细追查,可得到的大多是些无用的零碎消息。   为确保并无遗漏,他甚至借外出游玩的由头,带着桑沅亲自前往绣娘最后被目击的林地。那里如今荒草丛生,人迹罕至,只剩几间歪斜破败的木屋在风中吱呀作响。应蘅澜不信邪地派出暗线,可里里外外地搜查一圈,竟寻不出一丝有用的痕迹。   线索彻底断了。   “我想……我想回宗门。”他听到桑沅这么说。   也好。应蘅澜闭了闭眼,将胸中那口浊气缓缓压下。如今留在这里已无意义,而宗门内有慕容傲雪坐镇,宗主即使想要下手也会因此忌惮三分。   他转身牵起桑沅的手,“好,那我们现在就回去。”   飞艇悄然升空,载着二人踏上归程。   回到宗门后,他们先去拜见了慕容傲雪。三人围坐一起,简单交代了下这几日的情况。这段时间的外出让少年活泼了许多,三言两语间便让其他素来冷脸的两人多了几分笑意。   慕容傲雪浅笑几声,“出去走走倒是件好事。”   他们又闲聊了几句,她忽然将目光转向了应蘅澜,“蘅澜,今后有什么打算吗?”   这问题来得有些突兀,让应蘅澜摸不透她的想法。他沉默片刻,缓缓地吐出一个含糊的回答,“弟子离宗多日课业落下不少,眼下只想着先安心补上功课。至于其他……往后再作打算。”   他并未提及自己暗中对宗主的调查。毕竟面前这位霜天剑尊不仅将宗门内许多长老乃至宗主本人抚养长大,还为慕道宗的建设兢兢业业多年。在证据确凿之前,他不想让师尊感到为难。   慕容傲雪淡淡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拜别剑尊后,应蘅澜便带着桑沅回到了熟悉的小院,收拾心情调整状态,准备迎接明日的功课。   目前线索纷乱,大多都毫无头绪。应蘅澜想。不如先将现有线索重新整理,然后再思考接下来的调查方向,免得一头乱麻。   应蘅澜这样想着,抱着满脸困倦的少年一同陷入软绵的被褥中。   一夜好梦。   第二日清晨,晨光微亮,应蘅澜像以往那样将迷迷糊糊的桑沅从被窝里捞出,仔细洗漱后快步出门。   “为什么还要上课呀?”桑沅困得不行,趴在青年背上哈欠连天,“哥哥,小乖不想上课——”   “小乖,乖宝,”应蘅澜哄他,“就当是陪哥哥上课,好不好?”   桑沅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嘟嘟囔囔着抱怨的小话,被青年侧过脸轻啄了一口,这才哼哼着消停下来。   “既然哥哥都这么说了,”他圈紧应蘅澜的脖子,“出发!”   应蘅澜配合地小跑起来,直到人多的地方才停下脚步。   “应哥!”认识他们的弟子远远地打了声招呼,面上满是惊讶,“我记得待会上的是金丹期的课,你不是元婴了吗?怎么来上课了?”   应蘅澜无奈地叹了口气,“前些日子缺课太多。”   对方立刻了然地点了点头。   慕道宗内有套特殊的等级机构,等级越高宗门倾斜的资源越多,但评定标准向来严格,不仅要看修为,还得修满相应课业和完成实践考评,综合评定过后才能升阶。   按理说如今应蘅澜仅凭修为早已晋升高阶,但奈何前段时间变故频生,落下不少必修课业,只好认命补课。   应蘅澜想到这又叹了口气,揉了揉桑沅的脑袋,“连累我们小乖也要跟着早起了。”   桑沅哼哼,没说话。   两人上了一上午的课,中途忙得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桑沅虽然只是旁听,但都被繁重的符文阵法绕得头昏目眩。他托着腮,看着青年边听讲边行云流水般解答如同天书的题,顺带见缝插针地给自己喂两口水。   哥哥是神仙。桑沅迷迷糊糊地想。   好不容易熬到正午,少年累得整个人都蔫了。他软绵绵地趴在应蘅澜肩上,精神萎靡得像条被晒蔫了的小茄子。   应蘅澜看他那副小模样莫名有点好笑,“小乖,明明是哥哥上课,你怎么累成这样?”   桑沅抬起沉重的眼皮,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哥哥,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明白了。”   简直倒反天罡。   应蘅澜哭笑不得地捏了捏小茄子的脸,准备收拾东西带人回去好好休息。就在这时一位样貌陌生的弟子忽然快步上前,朝着应蘅澜恭敬地行了个礼。   “应师兄,赵长老请您过去一趟。”他说,“说是有十分重要的事需要与您商量。”   应蘅澜皱了下眉,“必须现在吗?”   弟子点点头,“他的意思就是这样。”   这位赵长老为人素来宽和,以往没少关照他与桑沅,是宗门内少数让他心存敬重的长辈之一。此刻如此急切地寻他,想必是真有要事。   应蘅澜思索片刻,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刚要起身牵起桑沅的手,没想到弟子却面露难色,“应师兄,赵长老说必须……必须您独自前往。”   独自?   对方似乎觉察应蘅澜的心情渐渐下沉,连忙开口解释,“只是件很小的事,不需要耽误您多长时间的。”   应蘅澜并没有回话,而是将目光投到了桑沅身上。少年此刻乖乖靠在自己的肩上,抬起一双含水的圆眸静静地看向自己。   他们之间已经结下同心咒,修为和性命共享,桑沅身上还装备了无数护身法器阵法,即使遇到元婴修士都能全身而退。更何况如今所处的地方人来人往,众目睽睽下绝无有人敢使小动作。   他沉吟片刻,回了声好。   “小乖,哥哥去去就回。”应蘅澜揉了揉桑沅的脑袋,“乖乖在这等哥哥。”   桑沅点点头,“知道啦。”   应蘅澜又看了他一眼,仔细确保少年防身法器齐全,这才转身跟着弟子走出课室。   两人穿过回廊,一路前行。应蘅澜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停下步子。他抬眼望向前方愈发僻静的小径,眉头微蹙。   “这不是赵长老的住所,”应蘅澜说,“你要带我去哪?”   那弟子身形一僵,回过头,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应师兄别急,还有几步路就到了……”   “几步路?”应蘅澜眼神一沉,“再往前,恐怕都要走出慕道宗了。”   “说,谁派你来的?”   “应师兄说什么胡话?!”那弟子面色骤变,急急上前想要拉住他的胳膊,“您去便是了!要不然迟了可没好果子吃!”   应蘅澜躲开他的手,转身抬步就走。   “你真的不去吗?!”弟子在他身后气急败坏地喊道,“要是被责罚就……”   “那就让他罚吧。”应蘅澜说,“我不在乎。”   身后沉默一瞬,随即响起剧烈锐响。只见一道乌黑长鞭破空而出,如毒蛇般直直袭来。   “由不得你!”那弟子吼道,“今天你必须给我留在这里!”   应蘅澜身形未转,只是止住脚步,但腰间长剑已然出鞘。一道剑光咻然亮起,精准斩在鞭身上,溅起刺目的火花。   “元婴前期。”应蘅澜肯定地说,“有这种修为,何必做他人的走狗呢?”   “废话少说!”弟子呵斥,“看招!”   下一秒长鞭翻卷,再度袭来。   应蘅澜眼神微凝,手腕轻转,长剑化作道道光网将鞭影拦下。两人虽然同为元婴,但应蘅澜的修为和剑法远在此人之上。只见他轻飘飘地挑开重鞭,下一刻身形如鬼魅般突然贴近,顺势将剑脊拍在对方腕上。   那人闷哼一声,长鞭险些脱手。   应蘅澜不给半点喘息时机,骤然加快手中动作,招招直指要害。对方慌忙招架,可却左支右绌。不过三五回合,那人便被应蘅澜挑开武器。   剑脊再次拍在这人的身上,只不过这次是胸腹的位置。   那人如遭重击,踉跄倒退数步,最终还是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以手撑地,“哇”地呕出一滩血来。   应蘅澜长剑遥指,剑尖距其咽喉不过三寸,“说,谁派你……”   “应蘅澜!”那弟子忽然大笑起来,“你别得意得太早!”   他又吐了几口血,“现在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你那宝贝弟弟……现在恐怕已经完蛋了!”   应蘅澜瞳孔骤缩,“你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呼喊。他扭头看去,发现是名认识的弟子,此刻正气喘吁吁地狂奔而来。   “应哥!不好了!”对方满脸煞白,一句话喘好几口才说顺,“你弟弟……你弟弟突然被几个世家子弟强行带走了!我们根本拦都拦不住!你快去看看吧!” 第40章 冲突   桑沅目送着应蘅澜离去后,心里没来由地微微一紧。   没事的,哥哥不会出事的。他想。   我只是和哥哥待在一起太久了,现在突然分开有些不太习惯罢了。哥哥很快就回来了,别紧张。   他重新坐回应蘅澜的座位,指尖无意识地绕着衣带。周围相识的弟子都知道他是应蘅澜身边那个安静少言的弟弟,见他独自待着只是远远点头示意,并未上前打扰。   课室里渐渐只剩下零星的翻书声和压低的话语。   就在这时,门外突兀地响起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大。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门被大力推开,随之乌泱泱涌入一群人。桑沅抬头望去,发现这些人衣着华贵,腰间佩着不少精致装饰,一看就知出身不凡。   那群人聚集一起,忽然从中间分开,走出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子弟。那人眉眼倨傲,随意地在室内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桑沅身上。   他几步走到桌前,抬脚重重踹了脚桌沿,震得案上笔砚一跳。   “喂,”那人抬起下巴,“你就是应蘅澜的那个弟弟?”   桑沅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什么意思?”那人脸色一沉,语调陡然拔高“耳朵聋了还是哑巴了?!”   眼看气氛不对,几位平日与应蘅澜交好的寒门弟子连忙起身,赔笑着挡在桑沅桌前,“师兄消消气,弟弟年纪小性子腼腆,不是故意不回话……”   “是啊,他平日就不太爱开口,绝没有怠慢您的意思。”   几个弟子你一言我一语,试图将气氛缓和下来,可那人丝毫不留情。他嗤笑一声,不耐烦地挥开他们,“少废话!我们有话问你,识相的就跟我走一趟!”   桑沅摇摇头,“哥哥还没回来。”   “我要等他回来。”   “等你哥哥?”另一名衣着不菲的弟子嘲讽地笑了起来,“我们可没那个闲工夫。”   先前那几位弟子闻言面色一变。他们还想再劝,却被这群人毫不客气地推搡到一旁。   “敬酒不吃吃罚酒!”为首的年轻子弟冷笑道,“把他给我抓了!”   话音刚落,几道身影同时扑来。桑沅脸色一白,矮下身从课桌下狼狈钻出,很快踉跄起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门外。   “他往这边跑了!”有人大叫,“快追!”   杂乱的脚步声接连在身后炸开,桑沅不敢回头,只能拼尽全力向前奔跑。耳边一切杂音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了粗重的喘息和心跳声。他鲜少出门,此刻如同无头苍蝇般慌不择路,加上自身体力又弱,不过跑了几个拐弯便双腿发软,逐渐被逼到了死路上。   他已退无可退。   一名面容阴鸷的弟子越众而出,眼中寒光一闪,持剑裹挟着元婴期的威压当头劈下——   “锵!”   只听一声刺耳震响,剑尖竟在离桑沅半尺的地方突然顿住,好似上面隔着层无形的屏蔽。此人面色一狞,不信邪地继续催动灵力,再度狠狠压下剑尖。   嗡——   桑沅腰间玉佩亮起,一股金光如涟漪般漾开,柔柔将狠厉的剑气散去。弟子想要动作,却没料到虎口一麻,手中的剑被震得险些脱手。   他惊魂未定地看向桑沅,发觉少年仍旧站立原地,连衣角都未被撼动分毫。   “玄光佩?!”弟子面上满是难以置信,“一个凡人怎么会有上品法器?!”   为首的世家子弟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都给我上!”他咆哮道,“我倒要看看这破东西能护他多久?!”   话音刚落,数道灵光和法器同时轰来,逼得桑沅连连后退。少年顾不得其他,赶忙手忙脚乱地从储物袋中掏出一件又一件物件。法器,药丸,符纸……各类高阶稀有的天差地别应有尽有,全在此刻不值钱般全都洒了出来。   数十个高阶修士猛烈轰炸,竟连少年的半片衣角都没够着。   为首的弟子几近目眦尽裂。   “一群废物!”他破口大骂,“几个元婴连一个凡人都拿不下!你们平时都是干什么吃的?!   “黎老!”他扭头朝自己身后阴影喊道,“还请出手!”   阴影微微晃动,一位身穿灰袍的老者悄然浮现。他闭着眼,随意抬了抬手,一道灰蒙蒙的劲气在他腕上绕了几圈,迅猛撞到桑沅的护体金光上。   “咔嚓——”   桑沅瞪大了眼睛。   他企图化去这股劲气,结果接连碎裂声响起,腰间上的玉佩居然当场碎开,化为粉末被风轻轻吹散。   少年的脸顿时惨白一片。   “你们,你们想要什么……”桑沅强压下自己嗓音的颤抖,“灵石?还是法器?”   他胡乱地搜寻着往日看过的话本里的词,试图想要和目前这群虎视眈眈的人谈判,“都是同门,有什么事好商量……”   “商量?”为首的弟子嗤笑打断,朝老者摆手,“黎老,动手。”   老者点头,随即身影一晃,只是眨眼功夫就瞬移到桑沅面前,枯掌轻飘飘向前一按。   桑沅瞳孔骤缩,将储物袋中所有符箓法器拼命掷出,不顾一切地催动体内灵力。虚脱感瞬间席卷全身,他眼前阵阵发黑,难以控制地迟缓动作。   “就是现在!”为首那人兴奋大喊,“给我上!”   一名元婴修士瞅准破绽,剑尖直刺桑沅心口。他仓促逃窜,慌忙举起最后一块玉牌挡了上前。   “铛!”   玉牌应声炸裂,狂暴的冲击将桑沅狠狠掼在一旁的树干上。他连痛呼都来不及发出,软软地瘫倒在地,瞬间便失去了所有意识。 第41章 杀人   应蘅澜心中猛然一沉。   他一把攥住那弟子的手,“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弟子吃痛,慌忙指明方向,“后、后山!落霞坡后面!”   “应哥你快去!那群人看着就——”   最后一字还未吐出,弟子便见面前一道虚影腾空划过。   “多谢。”   应蘅澜匆匆丢下两字,踏剑而起,化作流光朝着后山方向急速飞去。   快点,再快点!   这群人怎么敢在光天化日下直接出手?他们到底要对小乖做什么?!   后悔与暴怒疯狂灼烧着应蘅澜的五脏六腑,寒意顺着脊背疯狂上窜。他什么都顾不上了,脑中只剩下桑沅可能受伤的种种画面。他咬牙,不顾一切地将灵力全然灌入剑内,前行的速度快到几乎要将空间撕裂。   小乖,等哥哥。一定要等哥哥。   应蘅澜在心中疯狂默念,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若是小乖有半分闪失……他绝无法原谅自己。   应蘅澜循着少年颈上戴着的小指骨中定位一路前行,正欲俯冲而下,然而眼前显现的一幕让青年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桑沅倒在地上,唇边血迹刺眼,双眼紧闭,已然完全失去意识。而几个身影正逐渐围拢上前,纷纷抬起手中的武器,眼看就要对着毫无反抗之力的少年当头斩下。   “找死——!!”   暴怒的厉喝如同惊雷炸响,众人纷纷仰头,只见一青年目眦欲裂,飞剑还未落地便在半空中持剑猛然俯冲,狠厉的剑气借着巨大的惯性,裹挟骇人灵力重重劈下!   “轰!”   寂静空旷的后山炸开轰然巨响,气浪滔天,尘土飞扬。几位弟子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击震得四散倒退,连连止不住地咳嗽。   “咳、咳咳……”为首的世家子弟狼狈站稳身形,“什么人?!”   尘烟缓缓散去,只见那青年单膝跪在人群正中,已然将昏迷的少年紧紧护在怀中。他缓缓抬起头,双眼满是寒意。   “应蘅澜!”那人怒笑道,“没想到你自己反倒先送上门来了!”   “我本想先把你这宝贝弟弟抓了,然后再让你好好欣赏一下他的手指如何被我一根根切下来……”他笑容一收,“不过这样也好,倒给我省了不少事。”   “你有什么仇什么怨冲我来!”应蘅澜吼道,“他是无辜的!”   “冲你来?”那世家子弟嗤笑一声,“如今全宗门谁不知道你应蘅澜最在乎的就是这个宝贝弟弟?”   “想拿捏你,自然要先捏住你的命门。”   “他无辜?怪只怪他是你应蘅澜的人!”   他扬起下巴,“现在你若识相,跪下来求我,或许我还能大发慈悲——”   话音未落,一道凛冽剑光劈面斩来。那世家子弟面色大骇,狼狈闪避,衣摆仍被削去一角。   “给脸不要脸!”他怒吼道,“当年我王家纡尊降贵招揽你,你非但不领情,还狠下毒手,伤我胞弟,毁他前程!”   应蘅澜微微一愣,随后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你是王家人?京城王家?”   “不错!”对方得意地仰起下巴,“现在知道怕了?若是你肯跪下……”   “怕?”应蘅澜打断他,“王珩假借秘境试炼之名带人将我们赶尽杀绝。我毁他根基,只是他咎由自取——”   “我只后悔当初没直接当场杀了他。”   “更何况,我没记错的话……”应蘅澜冷笑一声,“他其实只是你同父异母的弟弟。”   那人瞳孔骤然一缩,脸色大变,“你、你瞎说什么?!”   应蘅澜不理会,继续说道,“王家这一代有资格角逐继承人位置的子弟并不多。我除去王珩,或许你还得感谢我。”   “要不然你早该在那时对我们动手,何必拖到现在?”应蘅澜说道,“又或者说……”   “这次其实是有谁在背后指点?”   “一派胡言!”那世家子弟怒吼道,“你一个毫无根基的寒门竖子,也配在此妄议我王家的事?!”   “都给我上!杀了他们!”   身旁的修士应声扑上,刀光剑影直逼而来。   应蘅澜一手将桑沅牢牢护在怀中,另一手执剑,身形如鬼魅般在围攻中穿梭。剑锋过处,血光迸现,无人能近他三步之内。明明只是元婴修为,剑势却凌厉骇人,招招致命,仿狠绝如从炼狱血海中爬出的杀神。   “他、他不是刚入元婴吗?!怎么会……”有人惊恐尖叫,话音未落便被一剑封喉。   那世家子弟看得心惊肉跳,气急败坏地甩出长鞭抽打那群修士,“废物!一群废物!”   应蘅澜浑然不觉,只是抬剑杀了一个又一个人。血光漫天,尸体纵横,可他脑子只有少年唇边那刺目的红。   “小乖,”他喃喃道,“哥哥会为你报仇的。”   剑尖挥去,又是一人头颅倒下。只见那头咕噜噜地滚到世家子弟面前,面上仍旧保留着临死前的不可置信。   这人面色惨白,哆哆嗦嗦地抬起头,看见应蘅澜浑身是血,眼神寒冷,宛若从地狱爬出的恶鬼,而他怀中的少年始终被他紧紧护住,干干净净的连白点灰尘都没沾染。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招惹到不该惹的人。   “黎、黎老!”世家子弟尖叫道,“杀了他!快给我杀了他!”   灰袍老者缓缓抬眼,一步踏出,抬起手掌凝聚起灰暗光芒。   “小子,天赋不错。”他哑声说道,“只可惜你今天必须死在这。”   下一秒,巨大的威压朝应蘅澜铺面而来。   应蘅澜下意识抬剑格挡,却没想到这次席卷的灵力比先前那数位修士加起来的还要强烈。他耗去了几乎大半的灵力,才勉强将老者随手挥来的灵力化解。   “化神期?”   老者笑了起来,“正是。”   他身形一闪,下一秒出现在应蘅澜面前。   因为先前连战数名元婴,应蘅澜身上的灵力已经耗损了大半,此刻面对老者更是压力倍增。他企图速战速决,然而对方却如同蛇般灵活躲避他的进攻,锐利的目光死死盯着他怀中的桑沅,似乎是知道这个少年对应蘅澜来说额外重要,于是使出使不少手段去袭击桑沅,企图让青年自乱阵脚。   应蘅澜持剑劈去,却没料到这道是障眼法,实际上袭来的灰芒暗藏之下。他企图回护,却还是让灵力劈上桑沅。少年衣袖被割裂,臂上顿时添了道血痕。   应蘅澜的动作骤然僵住。   他低头看向桑沅身上那道碍眼的血痕,面上最后一分一毫的表情全部褪去。   “……你、找、死!”   老者还想乘胜追击,就见面前青年周身猛地炸开一股凶戾狂暴到极致的灵力,双目瞬间沁出骇人血线,浑身剑气不受控制地冲天而起,引动风云变色,浓重乌云翻滚汇聚,遮蔽天光,竟在朗朗白昼造出一片昏天黑地。   “这是什么情况?!”那世家子弟大叫,“他到底做了什么?!”   下一刻,整个宗门地动山摇,所有修士皆心神剧震,惊慌地望向这恐怖灵力爆发的源头。   灰袍老者面色煞白,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视野已被一道剑影完全占据。   “噗——!”   剑锋透体而过。   老者僵硬地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胸口碗大的血洞,周身凝聚的灵力随之寸寸熄灭。他张了张嘴,却吐不出一个字,不一会便轰然倒地,再也没了半分气息。   烟尘稍散,应蘅澜持剑立于尸身之前,浑身浴血,宛若从血海中爬出的修罗。他缓缓转头,目光沉沉落在角落里被吓瘫在地的世家子弟。   那子弟双腿抖如筛糠,涕泪横流地尖叫,“你、你不能杀我!残害同门……是重罪!宗门不会放过你的!你会完蛋的!”   应蘅澜莫名笑了起来,“难道不是你先动手么?”   “那……那不一样!”那人音调拔高,“我、我是王家的人!你知道王家意味着什么吗?!你若是敢动我,我家族必定将你碎尸万段,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应蘅澜没有再说话,只是提着那柄仍在滴血的长剑,一步,一步,缓缓走到对方面前,寒眸中倒映着对方恐惧的神情。   “我不在乎。”他说。 第42章 抓捕   剑光闪过。   那世家子弟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尖叫,头颅便已滚落在地,咕噜噜地滚到一旁,撞在树上发出“砰”的一声轻响。   四周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应蘅澜粗喘几声,身形一晃,下一刻便重重跪倒在地上。膝盖砸入血泊中,溅得青年身上的血污新添了一层。   他浑然不觉,只是紧紧抱住怀中的桑沅。少年此刻眉心紧皱,除去臂上划痕,周身干干净净,与宛如从地府爬出恶鬼般的应蘅澜形成了鲜明对比。   应蘅澜低头,抬手想要去查看桑沅情况,但眼前却止不住阵阵发黑。   他尝试动了动嘴,发现自己吐不出半个字。   怎么动不了?快动起来,还要好多事要去做。   要查看小乖的情况,要找出到底是操弄了这一切,要赶快离开这里……   要……要……   应蘅澜什么都想不出来了。   他垂下头,干呕了几声,脊背越来越弯,但本能还是驱使着自己紧紧将桑沅护在怀中。   一声,两声,三声……似乎有谁踩在草地上,不紧不慢地走近。   应蘅澜吃力地抬起头。   ……宗主?   他怎么来了?   应蘅澜混沌的脑子勉强转动起来:好像他来也没有问题,毕竟刚刚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宗内肯定要派人来查看情况……   可按照常理和距离,最先赶到的本该是附近执事峰的长老,而绝非一个日理万机的宗门宗主。更别提对方鲜少管理事务,大多都推给其他长老。   为什么他会第一时间出现在这?他有什么目的?他到底想做些什么?   应蘅澜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他强压下翻腾的气血与晕眩,屏息注视着宗主悠悠踏入这片血腥之地。只见对方口中啧啧两声,目光轻飘飘地扫过遍地尸体,最终沉沉地落在了桑沅的身上。   “真是可惜。”应蘅澜听到对方如此说道,语气中带着点不清不楚的遗憾。   他下意识抬起头,两人目光在半空碰撞,青年清晰看到宗主的嘴角似乎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应蘅澜,”宗主开口,“你是个好苗子。只可惜……不识时务。”   他上前一步,抬起手,掌心隐隐凝聚成一团光晕。   “下辈子注意点吧。”   应蘅澜瞳孔骤缩,拼命地想要动作,可刚刚的大战让他透支了身体,此刻他居然连指尖都无法抬起。体内空空如也,他只能艰难地挪动身躯,用尽最后力气向前匍匐,将桑沅死死护在身下,企图凭借自己的躯体挡住一切。   “前方发生何事?!”   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数道身影匆匆赶至,“怎么这么大动静?!”   是宗内的其他长老。   他们蜂拥而至,瞧见一旁的宗主皆是一愣,“宗主?您不是在百宗大会上么?怎么……”   宗主挥去衣袖,不动声色地散去掌心的光晕,脸色微沉,“途中感应到宗内有剧烈的灵力震荡,担心是外人入侵,于是就匆匆赶回。”   长老们纷纷露出了然的神情,“原来如此。”   “宗主心系宗门,实乃我辈之幸。”   “正是,有宗主这般……”   “够了!”一位白发长老怒吼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究竟发生了什么?!”   宗主轻咳两声,面上迅速堆砌起肃穆,“经本座初步查证,此事缘由已明!”   他向前一步,朗声向在场所有人宣判身后二人的罪责。   “我宗念其兄弟情深多有包容,谁料他们非但不思感恩,反而屡屡践踏门规犯下大错!”   “凡人桑沅,心术不正,长期以来屡次设计窃夺同门修士机缘,坏我宗门清正之风!而应蘅澜身为修士非但不加劝阻,反而一味纵容包庇,甚至为此屡次与同门冲突,先前更是当众废去数位宗内弟子根基!”   “依本座看,这一定是他们故技重施,企图对这些门内弟子不利,所以才酿成如此惨剧!”   宗主这番言论震得在场所有人一片哗然。   “这……此事是否太过蹊跷?”其中一位长老忍不住质疑,“这两个孩子平日的为人实在不像能做出这种事的样子。”   “应蘅澜虽天资卓绝,但从未恃才傲物,待人接物向来有礼有节,而桑沅那孩子更是出了名的体弱乖巧。”   “更何况当年桑沅病重垂危,应蘅澜也从未想过走其他歪门邪道。他一心一意地接取任务,拼上性命,只为给弟弟换取救命灵药。两个孩子都是宗门内看着长大的,心性作为大家都看在眼里。”   “依老夫看,此事仍需仔细斟酌。”   几位长老纷纷点头附和,“确实,此事不能轻率定论。”   “更何况疑点实在太多。”另一位长老上前一步,指向地上那些尸身,“诸位请看,这些陨落弟子皆身着宗内元婴期服饰,其中甚至混杂着一道化神期的残留气息。应蘅澜天赋再出众,眼下只不过是元婴修为。”   “一个元婴修士护着个毫无灵力的凡人,如何能反杀这么多同阶修士?”她说,“更遑论其中还有一位化神期前辈。这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宗主,”她的语气沉了下来,“此事关乎多条人命,更关乎两名弟子的清白与宗门法度,绝非小事,必须严查!”   宗主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他脸上已堆满了沉痛与疲惫,连肩膀都似沉重地塌下几分。   “诸位长老所言……”他哑声说道,“本座……岂会不知?”   宗主抬起手,指向一旁,“可这满地的惨状,我宗弟子的血,还未冷透啊……难道还不够触目惊心?难道还不够说明一切?”   他猛地以袖掩面,别过头去,肩膀微微耸动,仿佛悲痛得难以自持。   长老们顺着宗主所指方向望去,呼吸不由得停滞:尸体横陈,身首分离,那些未能合上的眼中凝固着死前最后的惊恐。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久久无法散去,目光所及尽是刺目的暗红。   而造成这一切的两人仍然维持着跪倒的姿势,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   再多的辩解在此刻都显得额外苍白。   “宗主!不是这样的!”人群后方似乎有弟子叫喊,“分明是那些世家子弟朝他们动……”   这些话很快便化为几声“唔唔”,然后便没了声响。   场面顿时一片寂静。   宗主放下衣袖,目光扫过众人,“现场惨状皆为铁证!即刻剥夺弟子应蘅澜一切身份,打入镇魔地牢!其弟桑沅一并收押,听候发落!”   “我没有错。”   应蘅澜抬起头,双眼还带着尚未干涸的血痕,目光直直刺向宗主。   “证据确凿,岂容你狡辩!”宗主呵斥,“拿下!”   两名执法弟子应声上前,手中缚仙索发出淡淡金光。他们试图将二人分开,却惊觉应蘅澜虽然力竭到无法站立,可双手却死死抱住怀中的桑沅,任凭如何使力都纹丝不动。   周围几位长老面露不忍。   “宗主,”有长老出言劝道,“无论结果如何,目前这两个孩子伤势严重,不如先给他们治伤……”   宗主脸色陡然一沉,“给这两个孽畜?”   “孽畜”二字太重,砸得在场众人皆是一静,无人敢应。   刚刚说话的长老硬着头皮,将声音压得更低,“毕竟……毕竟这两位是剑尊的徒弟,总要给那位尊上一个交代。”   宗主眸光微闪,沉默片刻后还是挥了挥手。   一位擅医的长老快步上前。他见应蘅澜浑身是血,便想先探查他身上的伤,没想到对方却微微侧身,反倒将怀中昏迷的少年小心地往前送了送。   “我没事,”应蘅澜哑着声说,“先看他。”   长老拗不过他,只得俯身搭上桑沅的脉门,“灵力过度损耗,心神受震……未伤及根本,静养些时日便好。”   “他手臂上有伤。”应蘅澜说。   长老顺着应蘅澜所指的方向看去,发现那不过是一道浅浅的划痕,说话的功夫血已经凝住。   “只是皮外伤。”他说,“没什么大碍。”   “麻烦您了。”应蘅澜执拗道,“他身体不好……我有些放心不下。”   长老心下叹息,但还是取出药膏细细涂抹包扎,“这样总行了吧?”   应蘅澜点点头,“多谢。”   他再三确定桑沅无碍后,才主动将手给递过去。   长老仔细把脉,用灵力扫过青年身上情况,发现对方只是灵力枯竭,身上并无重伤,心中悄然松了口气。   “静养几日,非必要不要再调动体内灵力。”他叮嘱着细则,然后趁周围人不备快速将袖中储物戒塞入应蘅澜手心。   晏知溪给的。他传音道。收好,别被发现了。   应蘅澜指尖一颤,没有抬头,只借着抱紧桑沅的动作小心将戒指纳入袖中。他从储物戒中摸出丹药,借着长老起身的动作喂入桑沅口中。丹药滑入少年口中,随着喉结轻动无声咽下,再也没了踪影。   他无声地松了口气。   执法弟子随即上前,将应蘅澜捆得严严实实。   得益于桑沅的凡人身份,他们只是封住了应蘅澜的灵力,却没对少年多加束缚。又因暂时无法将两人分开,索性便将一起关入同间地牢。   牢门在身后轰然闭合,沉重的落锁声与脚步声一同远去,地牢再次重陷一片死寂。   背后是阴冷的石壁,身下坐着粗砺的岩石,口鼻中满是沉重的霉味。应蘅澜企图凝神远望,但只在甬道口瞧见几点符文散出的惨淡微光。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满身的血污,又望向怀中依旧昏迷的桑沅。   不能弄脏小乖。应蘅澜想。   可此时灵力被缚仙索彻底锁死,自己连最简单的清洁咒都无法施展。   他沉默地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叠干净布帛,先将自己身上的血污一点点仔细擦去,确定大致干净后才扯出条毛毯,小心地将桑沅裹得严严实实,紧紧拢入自己怀里。   “小乖,”应蘅澜喃喃道,“对不起。”   我又一次没护住你。   明明说好要保护你,但却一次次食言……为什么我没能更早察觉?为什么要将他独自留下?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总因为自己的疏忽自大而让你陷入险境?   我是不是不该在你身边?我是不是应该远离你?   小乖,小乖,哥哥真的有资格保护好你吗?哥哥真的不会连累——   怀里的人轻轻动了一下。   应蘅澜匆忙低头,看见怀中的少年长睫轻颤,缓缓地睁开眼。   “……哥哥?”桑沅深深浅浅地喘了几口,急忙想要起身,“这是哪里?哥哥你没事吧?”   应蘅澜没有回答,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眼睫一眨,突兀地落下一滴泪来。   他哭了。 第43章 落泪   这是桑沅第二次看见应蘅澜落泪。   泪水盈满在眼眶中,随着青年睫毛颤动慢慢落下,一滴,两滴,三滴……接连砸在少年面上,蕴出小小的潮湿水渍。他下意识仰起脸,泪珠顺着脸颊滑下,好似自己无形中也替谁流了场泪。   “……哥哥?”桑沅不敢置信地抬起手,轻柔地抚上应蘅澜的脸,“怎么了?”   应蘅澜没有说话,面上的表情甚至没有变动半分,仿佛一切如常,可指尖传来的清晰触感又无声地宣告了一切。   哥哥真的哭了。桑沅迷迷糊糊地想。因为我。   桑沅记忆中的应蘅澜顶天立地,好似无所不能。无论再多的苦难都无法让青年弯下脊背,他用宽大的臂膀为自己构建了个安心的避风港,只要有他在,一切困难都将迎刃而解。   可就是这样一个坚强的青年,却偏偏在自己病重的时候落下泪。   他说对不起,他说是哥哥害了小乖。半大的少年死死抱住自己滚烫的身体,眼泪混着咸湿滴滴落下。   可是哥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桑沅想。要是没有我拖累你,你本该更好的未来,本该过得更轻松,而不是带着我这个累赘艰难前行。   但哥哥说小乖就是他的一切,所以桑沅不再说这些话。   “小乖,”他听到应蘅澜说,“对不起。”   桑沅愣了下,“哥哥?”   “哥哥没用,”青年哽咽道,“没能好好地保护你……”   桑沅惊慌地瞪大了眼睛。他手忙脚乱地想要抹去对方脸上的泪,可这泪却像是连绵的阴雨,接连落下,长久不绝,裹挟着过量的悲伤几乎将手足无措的少年彻底淹没。   “要是哥哥再有用一点就好了,要是哥哥能再厉害一些就好了……”应蘅澜似乎陷入了过量的恐慌止住,双目空洞,口中喃喃自语,“……要是哥哥能早点觉察到就好了。”   “这样小乖就不会受伤,就不会陷入如此危险的境地。”他哽咽道,“明明说好要保护你的,可我却什么都没有做到,一次又一次因为自己的自大让你受伤。”   “小乖,”应蘅澜喃喃道,“哥哥是不是根本不该和你在一——”   落在唇上的轻柔触感止住了青年剩余的所有话语。   少年仰起脸,圈住爱人的脖颈,细密地吻着对方面上的悲伤,啄去那些斑驳的泪痕。   “哥哥根本没有错,”他轻声说,“明明是那些坏人的错。”   “如果没有那些坏人,小乖不可能和哥哥分开,也不会受伤,而是一起开开心心地过日子。”   “哥哥已经做得很好了,特别特别好。”桑沅收紧了胳膊,脸贴着应蘅澜的脸亲昵地蹭了蹭,“哥哥是全世界最厉害最厉害的人!我最喜欢哥哥了!”   应蘅澜还想说什么,却再次被软唇堵了回去。少年胡乱地蹭着他的下巴,语无伦次地嘟囔,“哥哥很厉害很厉害,不仅把小乖救回来,还把小乖养大养好……这些都是哥哥的功劳。”   “谁都不能说哥哥的坏话,就算是哥哥也不行。”   “哥哥,相公……”他哼哼道,“小乖最喜欢你了,你不准说那些丧气的话……一句都不可以!”   桑沅说着说着,再次凑近去寻应蘅澜的唇。他笨拙地一下下地啄,学着对方先前的模样试探着用舌尖舔过青年的唇缝。   应蘅澜身形一僵,但很快放松眉眼,紧紧将桑沅拥入怀中。那些尖锐的自责与恐慌随着少年轻柔的吻一点点融化散去,只剩下数不尽的暖意充盈胸腔。   他闭上眼,将脸埋进少年颈窝中深深地吸了口,“小乖,对不起……哥哥刚刚不应该说那些话。”   桑沅立刻抬头,气鼓鼓地咬了口应蘅澜的下唇。他气归气,但还是没使劲,只是在对方的薄唇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牙印。   “哥哥!”他哼哼道,“以后不准再说对不起!今天是最后一次!”   应蘅澜低笑,手臂环得更紧,“好。”   两人在黑暗里静静相拥,气息渐渐融在一起。不知是谁先靠近的,唇瓣又轻轻相贴,吻得绵密温存,直到呼吸微乱才稍稍分开,但仍旧紧紧搂着彼此,额头亲密相抵。   “哥哥,”桑沅喘着气小声地问,“我们现在是在哪?”   “地牢。”应蘅澜回,“我们被暗算了。”   桑沅诧异地瞪大了眼睛,“到底发生了什么?”   两人将各自经历简短交换,越说越觉得不对。   “这些都发生太突然了,”桑沅小声说,“就好像都是安排好的。”   应蘅澜点了点头。   他这次特意选择不随大队伍回宗,就是担心有人下手。可会武时那掉落的面纱就好似一场普通的意外,好似自己的感知只是场错觉。   “而且宗主是第一个到的。”应蘅澜说,“他比本峰的任课长老来得还快,好像提前知道一样。”   最关键的是对方一来便瞬间出手,生怕错过这大好时机。   “宗主?”桑沅愣了下,“他也来了?”   “对,”应蘅澜语气转冷,“而且他还想对我们下手。”   少年脸色大变,“怎么这样?!”   “哥哥,我们这次被关……难道也是他安排的?”   应蘅澜没说话,只是无声地揉了揉他的发顶,像是默认。   “他怎么能这样!分明我们与他无冤无仇!”桑沅气得声音发颤,“无论是刚入宗,还是先前……对!先前也是这样!”   “明明是我们被莫名追杀,可就算有法器记录的影像,他还非说是我们的过错……”   “他该不会是收了那些世家大族的好处吧?”他攥紧手指,“话本子上都是这么写的,大官收了灵石,然后欺压百姓,民不聊生……”   应蘅澜沉默不语。   其实他起初也怀疑过这点,曾暗中调查世家往来,企图从中找到蛛丝马迹。奈何那些大族踪迹隐晦,大多混迹凡间,自己所查到皆是些明面交易,并无异常,而宗主谢衡又鲜少踏入凡尘,终日只在修仙界内奔走。   肯定有遗漏的地方。应蘅澜暗自思忖。自己得加快脚步。时间紧迫,多拖一刻小乖便多一分危险。   自己必须把这个隐患亲手拔除。   今天这事是个不错的时机。并且仙宗会武上已经有人冒头,说明为谢衡做事的不止一人。那位徐长老就是个突破口……   应蘅澜刚想说些什么,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缓不慢,朝着他们所待的牢房逼近。   两人同时收声,抬眼望去。   牢门不知何时被打开,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立在二人面前。微冷的月色透过石窗落在这人的身上,照得一袭白衣纤尘不染,乌黑的长发被一根竹簪松松垮垮的盘起,眉眼清冷,偏偏唇色淡红,宛如雪地里绽开的一痕梅色。   是慕容傲雪。   对方手中持剑,一双墨瞳在黑夜亮起诡异的光。   “剑尊?”桑沅脸色一白,下意识攥紧了应蘅澜的衣襟,“您这是……?”   慕容傲雪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剑尖直指两人。   应蘅澜心下骤然一紧。   师尊是听信了宗主那番说辞,现在来兴师问罪的?   自己该如何解释,又该如何在毫无灵力的情况下反击……难道自己真的要讲出所调查出来的东西吗?   就在千钧一发之时,应蘅澜忽然一道剑光扑面而来,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只听“啪”的一声轻响,身上骤然一松。   缚仙索被砍断了。   两人怔在原地,诧异地看向慕容傲雪。   女子没有多言,只是收剑回鞘,俯身蹲了下来。她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揉了揉两人的脑袋。   在这一刻应蘅澜觉得慕容傲雪早就知道了所有东西。   但慕容傲雪却什么都没有说。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然后良久叹息了一声。   “走吧。”慕容傲雪说,“想做什么就去做,天塌下来有师尊顶着。” 第44章 越狱   应蘅澜和桑沅越狱了。   此消息一出,全宗门上下满是哗然,宗主震怒,无数印着两人的肖像如雪花般朝着各地分发。可当通缉令贴上大街小巷的时候,画像上的两人早已舒舒服服地钻入温暖的被窝,相拥着一同做了个甜美的梦。   毕竟谁都不会想到,两人居然藏身于一座顶级飞艇中。   艇身轻振,带动着隐匿阵法无声运转,顷刻间便消去了所有踪迹   他们躲过了铺天盖地的搜查,平日就住在飞艇上,偶尔易容外出。   “各位客官有所不知,那号称‘天下第一宗’的慕道宗,前些日子可发生了件骇人听闻的大事!”茶楼里,说书人站在台上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有道是:天才一朝成狂魔,剑染同门血未涸;凡人妒火焚心智,恩将仇报为哪般?”   他目光扫过全场,待吊足了胃口,这才缓缓道来,“今日要说的,正是那位昔日惊才绝艳、如今却屠戮同门的剑修应蘅澜,与他那看似柔弱、实则内心扭曲的凡人弟弟桑沅——”   惊堂木一拍,顿时将所有人的目光全引了过去。   “诸位莫急,且听老朽从头细细道来。”   说书先生声音陡然拔高,将遇害弟子描绘得清白无辜,对应蘅澜二人则极尽贬斥。他讲得唾沫横飞,说到愤慨处更是连连拍案。台下听众被感染得群情激愤,唾骂声此起彼伏。   “怎么这样?!”那些人纷纷骂道,“简直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而“千刀万剐”的两位正坐在楼上包厢中,甜甜蜜蜜地挨坐一处。“内心扭曲”的桑沅小口小口地咬着糕点,不时用指尖捻起话本书页,而“狂魔”应蘅澜则认真查看手中的传讯法器,不时贴心地为少年抹去唇角的碎渣。   “怎么吃得到处都是?”应蘅澜笑了起来,“小花猫。”   桑沅就着他的手哼哼唧唧,“就要这样,哥哥能拿我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青年捏了捏他的脸,“惯着你呗。”   楼下的怒骂声隐隐传来,两人却在这方寸天地间接了个绵长的吻。气息相缠,口齿相依,眼中满是爱人可爱的模样。   桑沅被吻得微微喘气,蜷在应蘅澜的怀中吐着舌呼哧呼哧半天才勉强回过劲。   “这版编得不如之前那个,”桑沅咂咂嘴,“干巴巴的,真无聊。”   应蘅澜愣了一下。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上一个版本说他们违背常理私下苟合,经常在各个地方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当宗门内发现的时候,桑沅的赤色肚兜还挂在自己的胳膊上。   “小乖,”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一天到晚都听什么乱七八糟的?”   桑沅茫然地瞪大了眼睛,很快便反应过来,嘿嘿地笑个不停。   “应郎君,你就从了我吧?”他怪模怪样地学着说书人的语调,“跟着我保管吃喝不凑,许你光明大好前程。”   “那就谢谢我们小乖了。”应蘅澜笑着揉揉他的脸,“这个相公我当定了。”   两人抱成一团,哄笑了半天才止住。   “哥哥,哥哥,”桑沅咳了几声,忽然压低了声音,“我能问你件事吗?”   应蘅澜将他脸旁的碎发别到了耳后,“自然可以。”   “哥哥早就布好隔音咒了。”他啄了口少年软绵的脸颊肉,“别担心。”   桑沅这才松了口气。   他没急着发问,而是贴着应蘅澜的脸,黏黏糊糊交换了个甜腻的吻,然后才轻声开口。“哥哥,这段时间你查出什么了吗?”   应蘅澜将手中的传讯法器递给他,又从储物戒中取出几枚留影灵石。   “重新排查了一遍,”他指了指灵石映出的账目,“世家大族明面上的钱款往来都很干净,就连给慕道宗的供奉也全是除魔卫道的正常记录。”   桑沅小嘴一撇,“那岂不是就什么都查不到了?”   应蘅澜亲了亲他的额头,“但要是换一个方向,就能查出很多东西。”   说话间他取出一本破旧的合订册摆在桌上。桑沅好奇翻开,发觉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各式各样的人物画像,看衣着大半都是些普通凡人百姓。   “这些都是失踪的百姓。”应蘅澜压低了声音,“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无缘无故就消失了,可家中都莫名收到一笔钱。”   “小乖知道这笔钱是谁给的吗?”   桑沅眨了眨眼睛,“我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   他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瞪圆了一双杏眼,“是那些世家?”   应蘅澜点了点头,“而且不止一家。”   桑沅一怔,“世家又不是善堂,怎么会这么好心?”   “可他们便就这么做了。”应蘅澜说,“而且有趣的是,宗主虽然不入凡尘,可他的亲信却每月末都会准时前往这些世家,风雨无阻。”   “若只是带走灵石还能说是接受贿赂无伤大雅,但怪就怪在,这时候通常发生凡人失踪的案件。”   桑沅往应蘅澜怀中缩了缩,“所以这些凡人失踪是和他们有关系?”   “只是猜测。”应蘅澜回,“虽说这些失踪不止一起,可并没有出现有人转移人员的情况,说不定只是家族内纨绔子弟做了些什么出格的事,需要上面帮忙隐瞒。”   但他们都知道,这样定时定量的凡人失踪显然不合常规。   桑沅沉默了一会,“那……那个亲信是徐长老?”   应蘅澜摇头,“小乖,这个人你认识的。”   “还记得当初强押我们去仙宗会武的那位长老吗?”他的眼神似乎冷了下来,“就是他。”   桑沅呼吸一滞。   “还得感谢徐长老先前冒头,才让我顺着查到这人的行踪。”应蘅澜嗤笑道,“若不是这条线,我们恐怕永远发现不了宗主这些年一直收受世家贿赂,以此为那些权贵子弟铺就修仙捷径。”   他说着,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   何其可笑,估计慕容傲雪当年也没想到,自己创立给贫苦孩子的慕道宗,如今却成了权贵交换利益的棋局。   两人一时无话,包厢内只剩细微的呼吸声。   “哥哥,”桑沅小声开口,“那些失踪的凡人……他们究竟去了哪里?”   应蘅澜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他圈进怀里,握住少年的手轻轻捏了捏。   “小乖,”应蘅澜开口,丢下一个平地惊雷,“我怀疑宗主用活人血肉修炼。”   “这不是邪修吗?!”桑沅大惊,“他、他可是正道宗门的宗主……”   “小乖,”应蘅澜将他往怀里带了带,“还记得你之前问哥哥在查什么吗?其实就是在查谢衡的过去。”   “在谢衡还是普通弟子时曾随队下山执行任务。队伍里除去他,还有三位长老和十名精锐弟子。”   “可最后唯独仅剩他一人活着回来,其余人全都死无全尸。”   应蘅澜将查到的线索和盘托出,只是略去了绣娘的信息——毕竟目前绣娘身份尚且扑朔迷离,他不愿让桑沅因此徒增烦恼。   “谢衡回来之后修为突飞猛进,没过多久便登上宗主之位。”   “若他本就天赋过人或许还说得通,”应蘅澜冷笑道,“可谢衡在剑道修行上向来平平,多年来始终停在元婴期止步不前——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在短短半个月内突破瓶颈,直奔合体期?”   桑沅听得小脸微微发白,被应蘅澜捧着脸揉搓了几下,这才勉强恢复些许血色。   “只可惜这些都是猜测。”应蘅澜低声说,“目前还没有确凿证据。”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桑沅攥紧他的衣角,“还有什么办法能继续查下去吗?”   “万一……万一宗主又……”   他心里着急,说着就要站起来,却被应蘅澜一把圈回怀里。   “不急。”青年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我们回当年那个村子再仔细找找……说不定会有新的发现。” 第45章 白骨   飞艇悄然掠过云层,最终降落在一片偏僻的荒地上。   他们到了。   虽说应蘅澜在情报中看见这个村庄的名字无数次,但实际上今日是他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暮色四合,远处的村庄笼罩在昏沉的暗蓝里,零星的灯火明明灭灭,夹杂着交谈声和虫鸣,鲜活的烟火气息铺面而来。   他望向窗外,由着村庄中亮起的灯火在眼眸中闪烁。   “哥哥……”桑沅轻轻地抓住他的衣袖,“你真的要进去吗?”   “能不能不去啊?”他小声问,“万一里面有人埋伏呢?或者换个方向……”   “能查的已经全都查了。”应蘅澜说,“这个村庄是目前仅剩的希望。”   “那、那派人也可以啊!”桑沅急急地说,“哥哥要是受伤了怎么办?”   应蘅澜默默在心中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捧起少年的脸。   “小乖,其实哥哥之前派人去查过,但是什么都查不出来。”他轻声说,“所以为了确保没有遗漏,我决定自己去现场看看。”   桑沅鼓起脸,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应蘅澜开口打断,“小乖,如今我们都被宗门通缉,要是贸然派人可能会被顶上,倒不如我独自出发,这样即方便又隐蔽。”   少年惊讶地瞪圆了眼眸,“哥哥,你要自己一个人去吗?”   “对,”应蘅澜见怀中人面上满是担忧,连忙凑近着落下好几个安抚的轻吻,“小乖别怕,哥哥修为足够自保,而且身上还有很多法器和隐匿的法子。”   “而且哥哥还拿了很多阵法和符文竞赛的头等奖,小乖还记不记得?”   桑沅小声地“嗯”了下,“可是我还是好担心哥哥,要不……”   “我一个人进去。”应蘅澜坚持道,“里面情况不明,小乖留在这里才是最安全的。”   桑沅轻轻抿了抿唇,终究没再坚持。他知道自己跟去只会让哥哥分心,只好伸手紧紧环住应蘅澜的腰,将脸深深埋进对方肩窝,声音发闷,“那哥哥一定要平安回来。”   “小乖别怕,哥哥只是去探探情况。”应蘅澜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很快回来。”   桑沅眨了眨眼,多少还是放心不下。只见他忽然在身上翻找,将身上仅存的护身的法器硬是塞入应蘅澜手中。   “哥哥带上这个!”他说,“这个能护身的!”   应蘅澜本想拒绝,毕竟桑沅身上的护身法宝几乎在先前的围猎中消耗殆尽,手上的这个还是自己连夜炼制而出。   “小乖,听话。”他说,“哥哥有自保的能力。”   没想到一向乖巧的桑沅难得固执起来,“哥哥如果不带的话,我就不让哥哥出去了!”   少年气呼呼地用脑袋拱着青年的颈窝,好一阵撒泼打滚,这才让自己的好哥哥乖乖将法器戴到了身上。   “好,哥哥带着。”应蘅澜叹了口气,“那小乖要答应我,乖乖待在飞艇里,哪里也别去。”   桑沅忙不迭地点头,“我最乖了!”   “瞎说,”应蘅澜捏他鼻子,“刚刚是谁在我怀里撒泼的?”   “我不管!”桑沅哼哼着死不承认,“我只是担心哥哥嘛——”   两人笑闹了一会,应蘅澜忽然捧着他的脸轻轻地吻了下,“小乖,别怕。哥哥和你保证,会平平安安回来的。”   桑沅抱紧了他,“哥哥答应小乖的。”   “不会食言的。”应蘅澜说。   刚刚的欢笑好似是一场幻觉,两人沉默着紧紧相拥,直到应蘅澜哑声开口,“时候不早了。”   桑沅眨了眨眼,眸光湿漉漉的一片,有那么一瞬间应蘅澜以为他要落下泪来,可少年只是笑了起来,“一路顺风。”   应蘅澜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揉了下他的脑袋,转身走出舱门,很快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他易容成普通村民的模样,沿着当年绣娘与修士们可能走过的路线一一寻访。然而时过境迁,大多数地方早已荒弃或改建,根本找不到半分痕迹。   应蘅澜按了按眉心,压下心头的烦躁,却不敢停下脚步。   不能停。小乖还在等着他,暗处的威胁也从未消失。   他不能让小乖有任何危险。   一处,两处,三处……希望一次又一次燃起,再次被现实无情浇灭,仅剩一堆难闻的灰尘。他接连排除,直到只剩最后一处地方。   村里的祠堂。   此刻天色已深,祠堂孤零零地坐落在村子深处,檐角隐在夜色中,只能模糊看出轮廓。   应蘅澜走近些,一股陈年的香火味扑面而来。   祠堂内供奉着整个村的祖祖辈辈碑位,但村内人只有逢年过节才前来祭拜,平日没人打扫,上面满是厚厚的香灰。   当时暗线同样将此地排查过无数遍,可无特殊物件,无暗门,甚至连碑位上都没特殊的花纹。应蘅澜本以为是有所遗漏,但经过再三排查,甚至捏了个清洁咒将香灰全部拂去,还是没发现任何异常。   难道真要空手而归?   他不甘心,又仔仔细细在祠堂内走了一圈,指尖抚过墙面与地面,却依旧一无所获。   “哥哥!这个是真的吗?”少年雀跃的嗓音似乎在耳旁隐隐响起,“我看好多话本子里面都说滴上这个就能看到血迹哎!”   那时他大概只是笑着揉了揉桑沅的头,并未当真。可那瓶被随手收进储物戒的药水,此刻却莫名浮现心头。   试一试吧。应蘅澜告诉自己。总比什么都没做就空手离开要好。   想到这他取出瓶子,拧开盖子,缓缓将液体倾倒在身前的地面上。   液体浸在石板上的时候,起初还只是无色透明的模样,可随着液体逐渐像四周蔓延,所及之处皆为发黑的血痕。这痕迹如活物般迅速膨胀,先是地面,然后墙壁,最后骤然升空,连房梁都躲不掉,密密麻麻,到处都是,令人头皮发麻。   这显然经历了一场惨无人寰的屠杀。   应蘅澜脸色顿时大变。   莫名失踪的凡人,下落不明的长老和弟子……先前的线索一桩桩一件件在他脑海中闪过,他们真的早已遭遇不测,而凶手全都指向了那个人。   慕道宗宗主,谢衡   应蘅澜不敢多想,强行压下心中翻涌情绪,连忙俯身找寻血迹最深的地方。本命剑出鞘,剑尖小心翼翼地刮擦石砖表面,随着碎屑粒粒剥落,底下竟逐渐露出一道异样的笔画。   他屏住呼吸,继续沿着纹路刮拭,一个完整的字符彻底呈现出来。   是阵法符文。   应蘅澜心下一凛,立刻根据符文固有的朝向依次刮开四周石砖。很快,一个完整的阵法图案铺展在地上。   他凝神去看,却惊讶发觉这只是寻常镇压妖邪常用的聚灵法阵,一般用来吸引妖邪,从表面看并无异常。   可应蘅澜分明记得,当初任务中只出现一名邪修,按理说不可能出现如此巨量的血迹。   他迅速用记录法器存下阵图,又撬起一块石板作为物证。法器光幕将影像放大数倍,其中好其中几处符文的笔画走向隐隐存在极其细微的改动。   阵法符文和器物符文不同,不仅需要符文书写朝向一致,而且所写的笔画也要维持一定朝向。但凡其中原本弯曲的笔画变为笔直,就会导致整个阵法起到截然不同的作用。   而此时这个阵法看上去只是个吸引妖邪的聚灵法阵,但实际上被撰写者轻飘飘地改动其中笔画走向,完全变为了一个束缚阵法。   应蘅澜滞住了呼吸。   他还想再多敲一块石砖,搜寻是否还有别的踪迹。怎料石砖只是微微翘起一个头,地整片地面竟向下塌陷。   坏了。应蘅澜想。撬得太多了。   他下意识想松手稳住身形,却已来不及。身子骤然失重,直直坠入一片黑暗之中。   应蘅澜掉了下去。   尘土翻涌间,他勉强撑起身,咳了几声赶忙捏诀。掌心顿时亮起,温吞地朝四周洒下微光:粗糙的石砖墙壁,狭小的空间,四散的尘土……这显然是间隐藏多年的地下室。   为什么一个普通的祠堂会藏有地下室?这地下室到底有什么用途?   应蘅澜不敢细想,连忙借着手上的亮光仔细探查四周。   光晕缓缓移动,一寸寸照亮这个密闭的空间。厚实的尘土,简易的墙砖,一切似乎都没有什么不同。   直到应蘅澜看到了白骨。   在微光的照射下,骸骨散乱地交叠在地面上,映着骇人的光。有些已经残破不全,头骨都只剩下半个,而大多都是掩埋在灰尘中,只能在上面找寻到半点人皮残留的痕迹。   他认真地数了过去,不多不少,整整十三具。 第46章 败露   此刻狭小的空间里阴气沉沉,周遭满是浓稠的黑,仅剩应蘅澜掌心漾起的点点微光。白骨散落倒在地面上,染着森森的光。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惊,蹲下身凑近去看,发觉即使过去多年,这些骸骨中仍然留存着些许气息。   是灵气。应蘅澜想。这些人生前都是修仙者。   他手持长剑,谨慎地用剑尖一点点挑开,零星几个头骨上附着着干枯的发丝,随着青年的动作带动着滚落一旁,露出表面发黑的粘稠痕迹。   应蘅澜凝神去看,发现那些都是已经僵化的人皮。   其中有几块骨头不堪重负,碎成了片片粉末,白茫茫地洒了一地。   应蘅澜蹙起了眉头。   这不对劲。他想。人死后内脏和肌肉等会因为腐烂附着在白骨上面,随着时间的推移留下一滩难闻的尸水,可如今这个地下室除去尘土外并无其他气味,地上干干净净,连蛆虫都不见踪影。   唯一残留只剩白骨上那点皮肤腐烂的痕迹,就好像……   就好像这些人被谁吸干了内里,仅留骨头和表皮。   应蘅澜心中陡然一沉。   他不敢断定这些就是当年失踪的长老与弟子,可如今的巧合太多太多——谁会平白无故地在祠堂下面修个地下室?而这地下室恰巧又在当时事发的村子里,刚刚好摆着整整十三副白骨?   若说是为存了存放先人遗骨,这理由也未免太过牵强。   应蘅澜沉沉吸了口气,俯身继续细细搜寻。周遭满是抹不开的厚重黑暗,接连堆叠的白骨在昏暗光亮下显出幽幽双眼空洞,让人看了莫名寒毛倒立,可青年却毫不畏惧,剑尖片刻不停地找寻着有用的信息。   “咔。”   细微的一声,摇摇晃晃转了一圈才堪堪止住响动。   他手上动作一顿,赶忙循声看去,最终将目光定格在一旁的白骨上。   那白骨仍旧保存完整,只是落了层厚灰。应蘅澜捏诀轻轻拂去,忽然在腹腔处发现一个东西。   那是块不起眼的石头,看起来只是因为骸骨的散落偶然混进去的碎石,灰扑扑的一块,若不是应蘅澜掌心凑近时隐隐感到灵力被抽走的触感,可能真的无法发现这个东西。   是记录灵石。还是最老式的那种,只能储存一小段影像,而且必须靠灵力灌输才能使用,否则就是块普通的石头,现在大多使用的都为阵法驱动自发运转的灵石,像这种早已无人问津。   应蘅澜将灵石取出,捏在掌心里灌输灵力。直到那石头恢复遍体翠绿,一道影像随之浮现在半空。   不知是否是因为年代久远,影像最初朦胧一片,好半天才重新显现原先的图像。画面中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耳旁满是嘈杂的人声,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发生什么事了?!”   “这个祠堂有问题!我们都被困在这里面了!”   影像仓皇转动,只见漆黑的夜中鬼影丛丛,无数利爪伴随着嘶吼迎面扑来,颠簸,晃动,巨响……记录者和旁人手持武器狼狈抵挡,可随着敌人的增多他们渐渐落了下风。   “哪怕是万魂幡都会有上限的,为什么怨鬼的数量完全没有减少?!”   “我的符纸不起效了!”   “我的法器也是!”   话音刚落,画面上骤然多了道刺目的血迹。   “黄文言!”有谁似乎在大叫,“快呼叫外援!”   “通讯灵石失灵了!”有人说道,“根本传不出讯号!”   “怎会如此?!”老者的声音响起,“今日出行前不是检查过吗?!”   “我不知道……现在怎么灌灵力都没有用,宗门给的记录灵石也没反应了……”   “谢衡?!你可算来了!还站在那里做什么?快过来帮忙!”   影像上顿时显现出谢衡的模样。那时的谢衡还不是慕道宗的宗主,只是一名普通弟子。他身穿相同的弟子服饰,可面对同门的求助却只是抱臂靠在一旁的树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众人乱作一团。   “你到底在发什么呆?!怨鬼就快冲破阵法了,外面就是百姓——”   谢衡忽然嗤笑一声,“求之不得。”   空气中似乎静了一瞬。   “谢衡,你在说什么?你身为慕道宗的弟子,怎么能说出……”   一声凄惨的尖叫顿时掩盖了一切。   “怨鬼又反扑了!这次比刚刚还要——啊!”   “我动不了了!”   “我也——啊!”   “救命!救命!”   “我再也不下山了……我要回宗门……师尊,师姐……”   画面剧烈颤动,记录者显然也发现自己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黄老!黄老快救救我!”   “救命!救命!怨鬼扑过来了!”   “我的手!我的腿!”   “救我……”   尖叫声,嘶吼声,肉体撕碎的声音……数不尽的声响在这个狭小的地下室内炸开,让身为观看者的应蘅澜不忍直视。   这简直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人惊恐地问道,“阵法怎么会有问题?!”   “谢衡!是你在阵法里面动了手脚!”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与你无冤无仇……”   谢衡没有回答,而是往前走了两步,他身后的阴影扭曲了一瞬,下一刻居然冒出了那名本该被缉拿的邪修。两人并肩而立,笑看数位长老和弟子在阵法里和怨鬼苦苦挣扎。   “你们当然没错。”谢衡笑了起来,“但可惜,你们挡了我的路。”   说话间他身上忽然冒出阵阵黑气。那气息似活物般在身上蔓延蠕动,很快便攀上了青年的手背。   “你竟然修炼邪术?!”有人厉声喝道,“身为正道弟子,你怎能——”   谢衡没说话,只是随意朝着对方挥去一掌。那道黑气骤然窜出,猛地缠上说话之人的身体。只听得一声短促的哀嚎,那人的血肉仿佛被瞬间抽空,整个人迅速干瘪下去,最终只剩一张薄薄的人皮,松垮地挂在骨架上。   晚风悠悠一吹,这具尸骸便轻飘飘地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下辈子注意点。”谢衡说。   他似乎侧了下头,看到了什么东西。   “没想到还有只不干净的老鼠。”谢衡说,“没事,反正也活不过几日。”   他抬手一挥,影像骤然天旋地转,最终彻底熄灭。   这便是当年所有的真相。   影像结束许久,应蘅澜仍僵在原地,久久未能回神。   原来……原来先前的推测竟居然都是真的。谢衡不仅伤及无辜,草菅人命,甚至沦为邪修,靠着噬人血肉不断上位,所犯罪行简直罄竹难书。   影像不长,应蘅澜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不干净的老鼠?”他琢磨着这句话的含义,“老鼠?”   是另有他人,还是……   他莫名想到那位消失不见的绣娘。   会是她吗?应蘅澜想。   但是为什么谢衡会盯上她呢?难道仅仅只是因为窥见了真相?但如果真是如此,又何必对桑沅赶尽杀绝呢?   更何况自己一向小心谨慎,每次带桑沅外出时总将人裹得严严实实,对方不可能会发觉两人如此相似的面容……   除非——   面纱。   仙宗会武时那突然掉落的面纱。   应蘅澜心下大骇。   原来如此……难怪他们能顺利离场,难怪一路没有遭到追杀,就连不回宗门也未受阻拦。因为从一开始,这场戏就不是为了刺杀。   谢衡是为了确认。   确认当初六岁的稚童究竟是否与绣娘有关,确认桑沅在自己心中的份量……他早就与世家勾结,连出手的时机都算好。那面纱不过是个障眼法,只为拖延他们回宗的时间,以便布置后续的围杀。   那场围猎不仅打得他们措手不及,更是让慕容傲雪不能及时应对。   所有人都成了谢衡计划中的一部分。   应蘅澜冷笑一声,手上却利落地将白骨与记录灵石全部收进储物戒。   此地不宜久留。谢衡既然知道了他们越狱,肯定也能算到他会前往此地调查。   他刚要起身御剑离开,背后忽地窜起一阵寒意。   应蘅澜本能地向侧方闪避。一道白光擦着他原先的位置划过,“铮”地一声,深深钉入地面。   那是一把短刃。   他抬眼望去,只见塌陷的祠堂边缘,一道身影正静立在那里。   来人一袭白色宗袍,腰束锦带,长发以玉冠束起,乍看仍是那派端肃持重的长者模样。只是此刻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正居高临下地望过来。   “谢衡。”应蘅澜缓缓站直,迎上那道目光,“又或者说该喊您……宗主?” 第47章 被捕   应蘅澜站在塌陷的地下室,而谢衡立在上方还未塌陷的石砖边缘,两人彼此相望,久久不语,残破的祠堂内只剩烛火跳跃的细微声响。   此时的谢衡全然褪去往日的平和,面上满是骇人的阴湿。   “应蘅澜,”他开口道,“没想到你还敢出现。”   “老鼠,就该有老鼠的自觉,应该自觉待在暗处,而不是——”   “出来惹人恶心。”   应蘅澜抬眸,“我落到这种境地,宗主真当不知吗?”   谢衡笑了起来,“本座又该知道什么呢?”   “残害同门?还是助纣为虐?”他说,“这些重要吗?”   “反正他人知道这些是你做的,便足够了。”   说话间,应蘅澜隐隐感到威压铺天盖地地朝自己袭来,像是某人无声的威胁。   现在走已经来不及了。他想。谢衡自从当上宗主后天材地宝应有尽有,再加上暗自修炼邪术,修为比起从前高上不少,仅凭御剑根本无法轻易逃脱。   更何况还会因此暴露桑沅的位置。现在看来,只能……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压在剑柄上。   “明明我们与您无冤无仇,”应蘅澜问,“为何对我们有如此大的敌意?”   谢衡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将目光投到青年的身上。   时间在这刻被无限拉长,久到应蘅澜以为谢衡要动手时,却听到了声极轻的嗤笑。   “应蘅澜,看在你是个不错的好苗子,我再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谢衡站在还未塌陷的祠堂石砖板上,端着高高在上的姿态俯视而下,“把手上的东西交出来,以及——”   “桑沅现在在哪?”   回应他的是迎面劈来的剑。   谢衡没料到应蘅澜会突然动手,连忙侧身躲开,但衣摆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削下半片。   “应蘅澜!”他怒斥道,“难道你要与慕道宗为敌吗?”   应蘅澜快步上前,灌着凶猛灵力劈出狠厉剑光,“你也敢配提慕道宗?!”   “谢衡!想必这个宗主位置如何来的你比我更清楚!”他吼道,“欺师灭祖!残害同门!勾结世家!压迫百姓!”   “你对得起师尊的教诲吗?!你根本不配做慕道宗的宗主!”   谢衡瞳孔骤然一缩,但面上很快被阴冷的笑意取代。   “好,好得很。”他说,“既然你自寻死路,那我便成全你。”   话音刚落,谢衡身上猛地爆发出浓浊的黑气,张牙舞爪直朝应蘅澜卷去。应蘅澜赶忙抬剑去挡,可双方实力悬殊,加上谢衡浸染邪术多年,纵使他能越境对战化神大能,但面对对方还是渐渐落到下风。   他咬了下舌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谢衡肯定会有破绽。应蘅澜想。再等等。   青年挪动身法,手腕翻转,在剑招劈下的同时顺手将袖中的符纸甩出,招招直取谢衡命门。可谢衡显然不是绣花枕头,只见他脚下往后退后三步,掌心涌出的黑气轻易绞碎了所有攻势。   爆破丹见缝插针袭去却被谢衡袖袍轻轻一扫,撞到一旁供奉的碑位上轰然炸开。一时之间,狭小的祠堂里满是浓厚的尘烟。   “应蘅澜,别白费力气了。”烟尘中传来谢衡冷淡的声音,“你伤不过我的。”   应蘅澜没有回答,而是捏紧了手中的剑。此刻他身上已经添上许多细小的伤口,汗水混着血迹糊着头发乱糟糟地粘在脸上,显得额外的狼狈,而谢衡站在不远处气定悠闲地摇着扇子,衣袂未乱,始终一副仙风道骨的出尘模样。   “说不定呢。”   应蘅澜笑着,持剑再次砍了上去。   他招招紧逼,双目死死捕捉谢衡每个动作,终于在对方转身换招的刹那探得半点缝隙。青年手腕扭转,剑尖狠狠劈向谢衡腹部——   “哐!”   上面亮起一层淡紫微光,堪堪将应蘅澜的剑止在半寸。   应蘅澜意图加大力度,可时机不等人,谢衡迅速反应过来,黑气裹挟着巨大威压扑面袭来,逼得他不得不收剑后退。   “恶心的东西……”谢衡面色惨白,口中呢喃着莫名的话,“老鼠生出来的东西还勾搭上条忠心的狗,简直令人作呕……”   分明他的腹部没有被伤到,可谢衡却像是经历了场恐怖的场景,面上满是惊慌,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该死!”谢衡恼羞成怒道,“还藏着做什么?给我杀了他!”   应蘅澜扭头望去,祠堂阴影中隐约有活物晃动,只是眨眼间便应声出现三道身影。烛光晃动,照清了来者的样貌:为首者灰袍长须,而左侧身形矮胖,右侧则是个面容冷肃的青年男子。   “郑老,王老,梁老。”应蘅澜一一念去,嘴角挂上了嘲讽的笑,“没想到……真是没想到……”   “宗门待你们不薄,师尊更是对你们信赖有加,”他握剑的手背青筋隐现,“你们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谢衡冷笑一声,“聒噪!”   他掌心一握,黑气迅猛朝应蘅澜铺天压去。与此同时三位长老也齐齐出手,剑气、掌风、符光……四人杀招不断,合力封死了应蘅澜所有退路。   应蘅澜本就应对得极为吃力,此刻四面受敌更是应接不暇。他拼尽全力在漫天险境中找寻喘息之机,可还是止不住体内灵力飞速消耗。他动作只是稍微停顿半分,便被一道沉重的掌风狠狠砸中肩胛,带着整个人踉跄倒地。   青年还想挣扎起身,侧脸却骤然挨了一记重击。他顿时感到一黑,三三两两的人影辩不明确,全世界满是铺天盖地的嗡鸣声。   在混乱间似乎有谁将他捆了起来,熟悉的灵力空荡感再次在丹田处蔓延。   “谢衡……”应蘅澜咳嗽着,呕出一滩血沫,“你不得好死……”   谢衡没再说话,而是利落地上前抬脚狠狠一踹。应蘅澜被踹得翻滚半圈,后脑“咚”一声重重磕在墙角,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彻底昏死过去。   “我当是什么狠角色呢?看来也不过如此!”谢衡嗤笑道,“给我搜!”   三位长老连忙依言就做。他们不仅将应蘅澜全身上下搜了个遍,还将这个狭小的祠堂翻了个底朝天,可无论怎么翻找,都没找到谢衡想要的东西。   谢衡不由得皱起眉,“什么都没找到?”   为首的长老战战兢兢地回话,“禀报宗主,没有找到。”   “那他身上储物戒这类的有搜过吗?”   “已经用灵力探查过,什么都没有。”另一个长老低头答道,“应蘅澜的身上只有一个储物袋,里面都是些食材和点心。”   谢衡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   “我就不信这些东西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他暴怒道,“把他弄醒!我要撬开这贱畜的嘴!”   其中一位长老上前几步,将手压在应蘅澜的腕部,然后又用灵力探了全身,“宗主,他伤势不轻,一时半刻恐怕醒不过来……”   “废物!”谢衡说道,“那留着也没用了!”   他眼中戾气翻涌,猛然抬手,一道黑气直扑应蘅澜心口。谁知黑气刚触到应蘅澜身体的刹那,反倒被一层浅淡金光硬生生将弹开。   “佛法护身符?!”谢衡脸色大变,“我不是下令将正德寺那群秃驴给铲了吗?甚至市面上再无炼造之法。”   “可这佛光亮澄,显然是最近造出的,怎么会出现在他的手上?”   佛法护身符至纯至正,可以克制世上一切阴邪之术,对于谢衡来说尤为大忌。   “或许是剑尊传授给他的……”旁边有长老小声说道,“毕竟剑尊一向喜爱礼佛。”   谢衡面上神色来来回回变化,“剑尊……剑尊……也是,他是她的徒儿。”   他面色难看了好几分,身上黑气翻涌嘶嚎,但最终还是平静了下来。   “把他带回宗内。”谢衡说,“这次看严实点,别让人跑了。” 第48章 谋划   桑沅莫名地感到心慌。   他难得坐立不安,胸口像是堵着口气,翻了好几页都读不进话本上的故事。少年长长吁了口气,索性丢开书,来来回回地在室内踱步。   “哥哥不会有事的……”桑沅低声念着,“哥哥会平平安安的……”   “他只是去探个路而已,很快就回来。”   “而且我还将镀过佛法的护身符给哥哥了,哥哥一定不会出事的……”   我只是太紧张了。他想。自己还没从先前的围猎中缓过劲来,所以才老是这么容易胡思乱想。   桑沅用力揉了揉脸,模仿着应蘅澜常做的动作,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要再乱想了!”他自言自语道,“哥哥那么厉害,肯定会没事的!”   桑沅拍拍自己胸口,努力给自己打气。可当他重新坐回软垫里时,那些被强行压下的念头却再次疯狂涌入脑中。   会不会……会不会有人其实埋伏在那里?趁着应蘅澜不备狠狠捅上一刀?又或者会突然冒出个仙人,像话本故事里的那样突然将应蘅澜抓走?   这些念头乱七八糟地纠成一团,不受控制地四处蔓延。桑沅的脑子越想越偏,一路歪到公主下乡,偶遇应蘅澜然后喊着强行将对方纳为面首,结果忽然蹦出个小乞丐,说其实我才是真正的公主,你是先前丫鬟换的假公主……   桑沅用力摇头,把脑中这些想法全都甩了出去。   “得少看点话本了,”他喃喃道,“看多了快把脑子都看坏了。”   少年歪倒在软垫上,指尖无意识地摸索着无名指。   “……怎么回事?”他嘟囔道,“好像小了点。”   他抬起手,看见系在无名指上的鲜亮红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只是短短几个呼吸,红线便越来越淡,几近透明。   他们缔结同心结后双方的无名指上都多出一根红线,缠缠绵绵系成蝴蝶的形状,总随着两人紧紧相握的手摇曳着蝶翼。这红线不仅是感情的象征,更反映出对方的身体情况:线越鲜亮越好,反之则有性命之忧。   桑沅脑中轰然炸开,僵在原地,清晰地感受到浑身的血在倒流。他下意识捏紧了手,却发觉十指麻了大半。   他站起身,毫不犹豫地冲出了飞艇。   什么约定,什么等待,全被桑沅抛到脑后。他踩上潮湿的草地,挥手将身后的飞艇缩成巴掌大小,抬手匆匆塞进袖中。夜风扑面,少年哆嗦着打了个寒颤,但还是抖着手往身上拍了张隐身符。   ——虽然这符在真正的高手面前形同虚设。   “哥哥,”桑沅喃喃道,“你千万别出事啊……”   他努力回想着先前的记忆,凭借对方提及的模糊地点跌跌撞撞地跑去。少年跑得很急,即使夜风刮过耳畔,但额前的碎发还是被汗水浸湿,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上。他哼哧哼哧地喘,胸口好似压了块石头,碾着粗糙的表面扯得每一次呼吸都疼得厉害。   可他一步都不敢停。   桑沅还没靠近村口,远远便见火光漫天,染得天边满是尘烟。好几户人家纷纷探头,有些甚至大着胆子走出家中,伸长了脖子齐齐朝一处望去。   “这是发生什么了?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睡觉?”   “还睡啥啊睡?村里祠堂都塌了!”   桑沅赶忙躲到树后,凝神去听。   “还来了好多仙长,说什么抓叛徒的,好大一群人围在那呢!”   “听说那人欺师灭祖,无恶不作,刚刚被一身血拖出来,真是造孽哦……”   那群人还说了许多东西,可桑沅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哥哥被抓走了。   被那群人给抓走了,生死不明。   桑沅的脑中一片空白,伴随着剧烈嗡鸣骤然响起,眼前的一切似乎扭曲起来,罩着朦胧的影子泛着变调的光影,扯得整个世界变得虚幻起来。   他狠狠掐了把自己的胳膊。   尖锐的疼痛清空所有的混乱思绪。桑沅深深浅浅呼吸,寒冷的空气灌入鼻腔,让他勉强冷静下来。   我得去救他。他想。可要怎么做?   如果直接跑去宗门不亚于自投罗网——毕竟以自己这三脚猫的功夫,恐怕连大门都没摸到就被打入地牢。   可如果不这样的话,万一他们严刑逼供怎么办?万一哥哥受伤怎么办?万一……万一……   桑沅咬了口下唇,直到口中漫延丝丝铁锈味。   冷静点。   先回到飞艇上。宗门内目前还不知道这个飞艇的存在,这是唯一安全的地方。   想到这桑沅不再犹豫,踏着发麻的双脚朝着后山荒地跑去。他再三确认四周无人后,才从袖中取出缩小的飞艇。心念微微一动,艇身便迅速膨胀放大,恢复成原来的模样。   伴随着一声响动,舱门滑开,桑沅立刻抬步而上。几乎在他踏进的同时,飞艇震起,外层阵法悄然运转,整个艇身逐渐变得透明,最终彻底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少年快步踏入室内,来回踱步,不断地在脑中构思着解决方案。   我要怎么做?我要做什么?我该怎么办?   能去找剑尊吗?但连自己都能想到的办法,对方恐怕也能觉察。要是剑尊此刻正被严密监视,自己贸然前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可自己还能去找谁呢?   他急得指尖发凉,呼吸越发急促。   “冷静,冷静点。”桑沅喃喃道,“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   他走来走去,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桌面上闪着亮光。少年快步上前,发觉上面居然躺着枚熟悉的传讯法器。   是哥哥常用的那枚。   桑沅来不及细想为何青年会将向来随身携带的法器留在这里,赶忙拿起法器,指尖无意间触到边缘,骤然浮现出一道灵光。   他凝神看去,发觉上面满是密密麻麻的字迹,详细写明如何联络和调动暗线。   原来应蘅澜早就想到了这一步。   桑沅鼻尖一酸,但还是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按照指示迅速发出了第一道传讯。   回复来得很快,“禀主上,目前慕道宗已全面戒严,内外皆被严密把守。”   “霜天剑尊与宗主及多名长老僵持数日,虽未动手但也被限制行动。”   “宗内与山上每日出现多名弟子手持通缉像巡查,边界要塞也增派多名守卫。”   桑沅握着法器的手不住地颤,抖得险些捏不住。   他又想哭了。   他好害怕,害怕应蘅澜出事,害怕自己救不了哥哥。   鼻尖猛然发酸,烫意涌上眼眶,激得泪水不住在眼眸中打算。桑沅沉沉呼吸一口,然后抬起手——   “啪。”   他打了自己一巴掌。   脆响在安静的舱内格外清晰,但疼痛将理智全然拽回。   “废物……”桑沅咬着牙低骂自己,“一点忙都帮不上。”   “不能哭,”他念道,“哭解决不了问题。”   少年用力揉搓着脸颊,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暗线只能用于探查信息,根本无法在慕道宗天网恢恢下贸然将应蘅澜带出,而宗门又有阵法守护,只有持令牌者才能通行,平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桑沅拼尽全力在记忆中搜寻熟识的人,可暗线播报的讯息还是让他全身的血一寸寸凉了下来:那些人大多已被监视,又或是因为各种原因被限制自由。他们自身都难求保全,更别提救出应蘅澜。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他不自觉地摸上无名指上的红线,脑中忽然浮现出了一个人的名字。   或许那个人能帮上忙。   桑沅无法确定时隔多年,又是在这种人人自危的环境下,对方是否愿意帮忙。可此时此刻,这已是最后的办法。   为了应蘅澜,他必须去赌。 第49章 承诺   应蘅澜感觉意识昏沉,大脑像浸入温水中浮浮沉沉。   他是故意晕过去的。   早在谢衡现身的那刻,应蘅澜便看清了局势:双方之间实力过于悬殊,谢衡修行邪术,有太多自己所不了解的手段,自己硬拼未必能获得一个好下场。更何况自己能看清局势,作为多年的一宗之主的谢衡肯定再了解不过,说不定留藏着后手,不得不防。   他得想想其他的办法。   在与谢衡周旋的言语空隙中,应蘅澜并没有急于从地下室跃上祠堂,而是将自己掩埋进漆黑夜色,趁对方目光移开的那刻迅速将储物戒塞入口中。   后面发生的一切都如他所料。   谢衡果然带来了人手,四人轻而易举便将他打倒在地,其中一人更是掏出严格管制的缚仙索将自己五花大绑地捆了起来。应蘅澜被震得头脑发晕,但还是粗喘着悄然找准位置,故意开口激怒谢衡。   “咚!”   他如愿被踹得嗑到墙上,眼前顿时昏黑,剧痛随之迅猛炸开。在应蘅澜彻底失去意识之前,耳旁似乎还传来谢衡气急败坏的叫骂声,“怎么可能没有?!给本座仔细搜!”   可惜,你什么都找不到。应蘅澜冷漠地想。修仙者在意识不清时体内灵力会产生紊乱,对方无法用灵力探查到其实自己体内还藏着异物。   谢衡,好好享受这最后的“好日子”吧。   青年的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闻的微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并未完全失去意识,始终留着些许理智。不知过了多久,一丝模糊的感知缓缓回流——身下是粗砺冰冷的石板,鼻腔内充斥着潮湿土腥和陈年灰尘的特有气息,四周满是漆黑,不见丝毫光亮。   自己又被关回到地牢中。   应蘅澜维持着原先昏迷的姿势,没有睁眼。直到意识完全清晰,他才开始感知周围情况。   缚仙索依旧紧紧捆在身上,隔绝了所有灵力。四周死寂一片,他无法判断是否有人藏在暗处监视。确认腹中的储物戒安然无恙后,青年才稍稍松了口气。   没有灵力还是太麻烦了。   想归想,应蘅澜还是将所有注意凝在听觉上,屏息去捕捉任何细微动静。   “咔,哒。”   牢门似乎开了。   他立刻屏住呼吸,以免被来人发觉自己的异样。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快速靠近,好似有人跌跌撞撞扑到他的身边,紧紧将青年抱住。冥冥中仿佛有温热的液体接连滴落在应蘅澜的颈间,连带着呼吸都乱了几分。   “小祖宗,算我求你了……”另一个声音压得极低,“快些!再磨蹭就来人了!”   窸窸窣窣的杂音接连响起,应蘅澜忽然感觉自己身体猛然一轻。伴随着接连颠簸,他的意识再次昏昏沉沉,潮湿的霉味逐渐淡去,变为微凉的草木清香。脚步声,微小交谈声……随着一声闷响亮起,迎面袭来缕缕檀香。   这缕檀香是飞艇上特有的味道。   应蘅澜心神一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朦胧视线中,两道身影立于几步之外。其中一人身着青衫白衣,头发凌乱地扎在脑后,身形清瘦,面容清秀,俨然一副少年模样。另一人头发花白,不拘小节地穿着散乱的旧道袍,此刻正对着旁边紧紧攥着衣服的少年吹胡子瞪眼,面上满是肉眼可见的气愤。   “我真是疯了才应下你这个要求!”老者的胡须都要被气直,“真当这是过家家啊?!要是被发现了可是掉脑袋的大事!”   少年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老者的声音盖了过去,“得了得了!你们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以前那点事一笔勾销,往后我可不欠你们小娃娃什么了!”   “陈老,”应蘅澜突兀开口,“多谢。”   前方两人身形突然一僵,下一秒同时转头,直勾勾地看着他。少年眼睛忽然通红一片,猛地扑上来,伸手就紧紧抱住应蘅澜的脖子,将脸深深埋入他的肩窝。只是一会,应蘅澜胸前的衣料就被温热的湿意浸透。   “哥哥……”桑沅的声音满是哭腔,“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的话语突然止住,突然将颤抖的指尖轻轻压在碰应蘅澜身上的伤,语气中的哭腔更重了几分,“哥哥你怎么受伤了?严不严重?需不需要……”   “小乖,小乖,”应蘅澜捧住少年的脸,“哥哥没事。”   “是哥哥不好,”他抱紧怀中瑟瑟发抖的少年,“让小乖担心了。”   桑沅用力摇头,双臂收得更紧,“不……哥哥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老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们紧紧相拥。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慢步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老者依旧是那副懒散模样,抖着花白胡子,松松垮垮地挂着个旧道袍,不拘小节地宛若一切都没有发生,应蘅澜和桑沅仍旧是当初那个懵懂的孩童,被晏知溪领着他们踏入慕道宗,看着老者懒洋洋地歪倒在懒人椅上。   “哟,老晏,又捡小孩回来了?”那声音好似还萦绕在应蘅澜耳旁,“怎么还捡了两个?”   应蘅澜心神微微颤动,将桑沅抱得更紧了一些。   “要是没有陈老帮忙,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桑沅哽咽道,“陈老用令牌将我带入宗门,然后引开守卫的弟子,这才把哥哥救了出来……”   老者摆摆手,神情复杂,“只不过是为了还当年的承诺罢了。”   毕竟当年是他对桑沅出言不逊,亲口许诺只要对方有要求,自己一定尽力办到——虽然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承诺最终会用在如此危险的营救上,差点将自己的老命都给搭了进去。   但好在一切都有惊无险。   或许是陈老与应蘅澜和桑沅多年没有联系,又或许老者平日刚正不阿、一心为宗的形象太过根深蒂固,谢衡一时竟没怀疑到他身上,照样由着老者来去如风,这才让对方得以顺利带着伪装成外门弟子的桑沅混了进来。   老者站起身,似乎准备离开,但终究还是没忍住回头看向两人。   “你们两个……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他说,“如今闹出这等事,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就当我们从未认识!”   老者说着说着又长长地叹了口气,“我这趟……也不知是做对,还是做错。”   “陈老,”应蘅澜抬起头,“如果您愿意,我有样东西想请您看看。”   “什么东西也换不回那些弟子的命!”老者骤然拔高了声量,“你敢说那些人不是你杀的?!”   “是我动的手。”应蘅澜说,“我不否认。”   “但有些真相……我觉得您应该知道。” 第50章 证据   陈老面上满是怀疑。   他看着眼前的青年忽然用掌心猛压腹腔,随着几声压抑的咳嗽,一枚湿漉漉的储物戒骤然出现在应蘅澜手中。   “陈老,”应蘅澜哑声道,“您看看这些……就明白了。”   他捏诀清去储物戒上的黏液,指腹轻压灌入道道灵力。微光亮起,一排物件突然出现在老者面前。舷窗透入的光线照在上面,映出一片森然的白——   那竟是十三具白骨。   老者脸色大变,“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些东西你到底是从哪里找到的?!”他拔高了音量,“不对,不对,就连数量都是刚刚好的,你到底知道了什么?又或者你是查到了什么?!”   老者三步上前,几乎要将床上的应蘅澜拽起来。桑沅见状不妙,赶忙手忙脚乱地抬手阻拦。   “陈老!陈老!冷静点!”少年说,“哥哥身上还带着伤!”   陈老瞪着眼,“我知道!我又不瞎!”   一老一少大眼瞪小眼,宛若母鸡瞪小鸡,气氛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大吵特吵。应蘅澜赶忙比划了个暂停的手势,趁势将桑沅揽入自己怀中。   “陈老,”他不动声色地将桑沅护在身后,“小乖他年纪小,您别同他计较。”   老者烦躁地抓了抓所剩无几的头发,“就知道护着你那宝贝弟弟!十多年前你们还小我就不说啥了,现在都成年了还小呢?!”   应蘅澜笑了笑,“再怎么样还是小孩。”   陈老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得了!知道你把他护得和个眼珠子似的了!现在这里没别人,赶紧说!”   应蘅澜顿了下,“不知道您是否知道……十八年前,清河村围剿邪修任务?”   陈老面色骤然一沉,“果然……果然和那件事有关。”   “但我所知道的也并不多。”他说,“我只知那次任务折了三名长老和十名精锐弟子,只有一人活着回来。”   “那个人,便是如今慕道宗的宗主,谢衡。”   老者说到此处,眼底忽然翻起惊涛骇浪,“难道你——你是说……”   “陈老,”应蘅澜打断了对方即将出口的否定,“我知道,现在我说什么您都可能不会相信。”   “但我还是那句话。有些真相,您亲眼看看便会明白。”   他朝着桑沅点点头。少年心领神会,立刻从自己的储物戒中取出物件。记录宗主与世家隐秘往来的卷宗,利益输送的信物,在强拐中侥幸存活数名幸存者和知情者的指证血书……一桩桩一件件罗列在老者面前,几近让对方目眦尽裂。   “这怎么可能……”陈老不可置信道,“身为一个正道宗门的宗主,居然用凡人血肉修炼邪术?他都已经站在高位,想要的手到擒来,何必如此?”   应蘅澜没有回答,而是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灰扑扑的记录灵石。   这正是记录了谢衡伙同邪修一同残杀同门长老和弟子的影像灵石。   “陈老,”他将灵力灌入,“请看。”   灵石微光闪烁,当年那场惨烈背叛的影像再次浮现。陈老脸上的血色随着画面一点点褪去,当看到浑身黑气的谢衡出现在影像中,数不清的震惊彻底凝固在他的眼中。   “什么?这居然……”老者踉跄半步,却还是快步上前。他口中喃喃自语,俯下身,掌心迅速泛起暖白色的微光,一寸寸抚过白骨的表面,似乎在确定着什么。   陈老脸上的凝重随着白光的加深越来越深,很快又被一种无法言喻的沉痛恍然取代。他轻轻咳了几声,收回手,再看向应蘅澜时眼神已添了几分信任。   “……究竟发生了什么?”老者声音干涩。   应蘅澜和桑沅互相对视了一眼。   “哥哥现在身体还没恢复完全。”桑沅说,“还是我来说吧。”   少年的声音不大,但却将一路以来所发生的事全都和盘托出。秘境中的无端追杀,仙宗会武后神秘脱落的面纱,众目睽睽下的围猎……桑沅每吐出一个字,老者面上的表情就难看一分。   “每一次每一回,宗主都轻描淡写地将那些世家子弟的罪行全部带过,随意捏造了几个借口就彻底翻篇。”桑沅说,“甚至……甚至还反手将那些某须有的罪名扣到我们头上。”   可他们分明只是为了自保。   “要不是因为我,哥哥也不会受这么多伤。”少年捂住脸,发出低低的呜咽,“都是我拖累了哥哥……”   应蘅澜将他抱得更紧,“不是小乖的问题,是作恶的人心术不正。”   “腻乎的话往后再说,”陈老皱眉打断,“这又和桑沅有何关系?你们为何突然去查十几年前的旧案?”   “你们入门的档案是我亲手办的,无父无母,并无亲眷。谢衡为何独独盯上桑沅,甚至不惜下此狠手?”   “因为宗主想要杀小乖,”应蘅澜说,“为求自保,我们不得不先行下手,结果反倒顺藤摸瓜查到旧事。”   陈老瞪大了眼睛,“也就是说……桑沅被盯上,可能与先前清河村十三名门内长老弟子殒命有关?”   “我不确定。”应蘅澜顿了顿,“但我查到了一件事。”   “任务记录灵石末尾留有一个‘绣’字,顺着它……我找到了一位绣娘。”他的声音放轻了许多,“她至今下落不明,但……”   “她和小乖生得极像,很可能是小乖的母亲。”   桑沅和陈老怔在原地,面上满是错愕。少年瞪圆了一双杏眼,嘴巴微微张开,全然一副陷入巨大震惊之中的惊骇模样。   为加强话语中的可信度,应蘅澜缓缓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幅画像。随着青年徐徐展开的动作,画中女子的容貌显现在两人面前:五官秀丽,乌发松松挽起,唇角带着浅浅的弧度,尤其那双眼睛,明亮澄澈,与桑沅几乎如出一辙。   陈老凑近细看,忍不住连连咂舌,“像,这也太像了……”   “除了眉毛外简直一模一样,只不过这位姑娘更显英气,而桑沅显得更秀气。”   桑沅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小心地将指腹压在画像女子的脸颊上,无声地细细摩挲。   “哥哥……”少年声音发颤,“你什么时候查到的?”   “仙宗会武的时候。”应蘅澜凑近,在他微湿的眼睫上轻轻落下一吻,“对不起,小乖。”   “是哥哥不好。”他小声说,“但哥哥真的很怕这是谢衡设下的圈套,担心这是个烟雾弹,更怕……更怕你会因此空欢喜一场。”   桑沅轻轻摇头,“哥哥都是为了小乖好,小乖不怪哥哥。”   “这姑娘看起来像是寻常村民。”老者说,“骨相正常,躯体并无异样,不像夺舍或易容。”   应蘅澜点了点头,将桑沅搂得更紧些。   “直到现在我都无法确定她在这件事中扮演什么角色。”他说,“或许她只是偶然目睹谢衡残害同门的过程,为求自保不得不逃,但可惜最终还是没能逃过一劫。”   “只是不知为何,当时尚在襁褓中的小乖落入了他人之手,还险些——”   他闭了闭眼,不忍再说。   “可说这么多都只是些推测。”老者说,“能支撑的只有绣娘的画像,记录不明的灵石,还有其他更有利的证据吗?”   应蘅澜顿了顿,“我曾经目睹过那人丢弃小乖的整个过程。”   “你看到了那个人的面容?”   青年摇了摇头,“我看不清,只能确定对方的身形。”   “但是我能确定的是,那个人根本不是谢衡。”他说,“谢衡比那个身影高了起码一个头。”   “未必。”老者说,“据我所知,邪修大多都能捏造自己的外形。当年你只是个毫无灵力的幼童,被表面的障眼法迷去了也说不定。”   “不过……你遇见桑沅具体是什么时间?”   应蘅澜报出了个时间。   陈老面色大变,“对上了,这时间对上了。”   “对上什么?”桑沅急急问道,“难道还有什么别的隐情吗?”   “那天正是谢衡继承宗主之位的日子。”老者说,“可说来奇怪,那段时间他无事在身,照理说本该待在宗内等候仪式,但他却贸然外出,不仅没有上报宗门,还迟迟不归。”   “后面还是许多长老三令五申,再三通知才把他催了回去,这才完成了这个继任仪式。”   应蘅澜眯起了双眸。当时那人原本想抬手杀死小乖,但中途像是接到什么消息,只好草草抛下包袱匆匆消失。   现在看来,或许是长老们催促的讯息逼得他不得不走。   “而且,”陈老继续说,“谢衡似乎对剪刀一类器物反应极大。”   “剪刀?”   “对,剪刀。”老者说,“不是小剪,而是大剪。”   他比划了一下,“先前某次比试上,有人就使用了类似的兵器。当时谢衡就在观礼台上,竟当场脸色煞白,左手死死捂住腹部,好一会才恢复常态。”   腹部?应蘅澜心头一震。自己先前击中谢衡腹部的时候,对方也会发生如此变化,好似遭受奇耻大辱般面容狰狞,恨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了一般、   可当时谢衡腹部没有半点伤口。   “大剪刀?”桑沅突兀开口,“那不就是裁布时常用的那种吗?通常是常年做衣服的人才会随身带的吧?”   话音落下,舱内陡然一静,应蘅澜和陈老的目光齐齐落在了他的身上。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老者喃喃道,神色愈发凝重,“看来此事远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眼下我想明哲保身怕是来不及了。”他长长叹了口气,“说吧,要我怎么帮你们?”   应蘅澜垂下眼眸,“陈老,多谢。”   “谢什么!”老者连连摆手,“谢衡这等败类,但凡心中还有‘正道’二字的修士,谁不想除之后快?我身为慕道宗执事堂长老更是义不容辞!”   应蘅澜点点头,不再继续客套,“如果我没记错,下周一便是全宗门晨会,届时所有人都会到场。”   陈老微微颔首,随即瞳孔微缩,“你难道是想……”   “对。”应蘅澜说,“我要当众呈上证据,请宗门依律——”   “处决宗主!”   “不行!”桑沅猛地抓住他的手臂,“这太冒险了!哥哥你会没命的!”   老者同样不赞同地摇摇头。   “这太过冒进。”他说,“谢衡盘踞宗主之位多年,连剑尊都瞒了过去,宗门内不知埋伏了多少亲信。”   “你这样贸然前去,不亚于自投罗网。”   应蘅澜沉默片刻,“可除此之外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舱内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慕道宗作为天下第一大宗绝非虚言。该宗门延续当初天下第一的慕容家族,底蕴之深,权势之广,连人间帝王都要礼让三分,真正意义上做到除非天降神罚,否则世间便唯我独尊。   能制裁慕道宗的,只有它自己。   “剑尊如今被限制了行动,而老晏就是个医修,除了摆弄花草啥都不会。”老者头疼地挠了挠脑袋,“而谢衡那个龟孙又设下了重重禁制,根本传不了讯息。”   下周一的全宗晨会,恐怕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桑沅显然也明白了这一点,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一颗接一颗砸在衣襟上。   “哥哥……”他死死攥住应蘅澜的衣袖,用力到指尖都泛了白,“我们不管这些了,我们走吧,就我们两个人……逃得远远的,好好活下去……”   “这太危险了,”少年仰起脸,泪水糊了满脸,“要万一你受伤怎么办?万一……万一你回不来怎么办?”   “哥哥,我求你了……别去,我们别管这些了……”   眼泪滚烫,一滴接一滴落在应蘅澜的手背上。桑沅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那片湿热的皮肤上。   “小乖不能没有你,”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哥哥,没有你的话,小乖也活不下去……”   应蘅澜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桑沅脸上的泪。   “小乖,”他轻声说,“我必须要去。”   他不想让桑沅一辈子都生活在恐惧中,也不想让自己的爱人沾染一分一毫的风险。   他必须解决谢衡这个隐患。   应蘅澜笑了起来,捧着桑沅的脸轻轻啄了一口,“都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这么喜欢哭鼻子?”   “我、我——”少年气呼呼地鼓起了脸,“我只是……”   “哥哥知道小乖是关心我。”青年将怀中人的手握进掌心,很轻地在上面印了个吻,“小乖别担心。”   “哥哥不会死。”应蘅澜一字一句道,“哥哥一定会活着回来。”   “我答应过小乖的。”   “我们都会好好的。” 第51章 晨会   晨光初透,万里无云。   此刻正值周一辰时,整个议事大殿寂静无声。   谢衡身着宗主特有华服立于高台主位,两侧依次坐着各位长老,而每位长老身后站着心腹弟子。目光上移,在更高处配有一套豪华主座,上面坐着位白衣女子,面沉如水,冷冷地将目光透至下方。   那显然是慕容傲雪。   她面上毫无表情,但身后三柄长剑却烦躁地上下悬浮,每每听到主台上所吐的字词剑神便连连炸开蓝光。   “稍安勿躁。”慕容傲雪轻声道,“时机将至,潜心等待即可。”   长剑微微亮了亮淡淡的蓝光,很快便安静下来,无声地在原地上下飘浮。   殿内仍旧充斥着谢衡的声音,“……叛徒应蘅澜和其弟桑沅枉顾宗门多年栽培,忘恩负义,先前残害多名同门弟子后被捕入狱,却仍贼心不死越狱出逃。好在郑老他们协助本座,这才将对方缉捕归案。”   “只可惜其弟桑沅仍旧在逃,至今行踪不明。”   殿内气氛凝重,有些长老止不住愤慨出声,“有这两人实属我宗之耻!”   谢衡止不住地叹息,语气沉重,“再多的话语都无法挽回弟子们的性命,现如今我们能做的只有严惩凶手。”   “凡我宗弟子都应拼尽全力逮捕桑沅!”他厉声道,“残害同门者,绝不姑息!”   其余长老和弟子纷纷迎合,“绝不姑息!”   慕容傲雪的指节在扶手上轻轻一叩。   “荒谬。”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嘲意,“尽做些表面功夫。”   “剑尊!”一名年轻弟子忍不住起身,“我们知道您难以接受徒弟做出这等事,可这也不是您出言讽刺的理由!即便您贵是镇宗长老,也不能——”   “是么?”慕容傲雪缓缓站起,目光扫过全场,“我还以为,如今的慕道宗已是谢宗主的一言堂了?”   那弟子还想争辩,却被身旁的长老猛地捂住了嘴。   “剑尊恕罪!这孩子年轻气盛,刚刚那番话都是胡言乱语罢了!”长老一边赔笑,一边用力按了下弟子的后脑,“还不快道歉?!”   弟子涨红了脸,梗着脖,但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挤出句“弟子失言”。   慕容傲雪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师徒二人一唱一和。几位长老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这才勉强缓和殿内气氛,让谢衡得以继续晨会接下来的内容。   “应蘅澜此举恶劣至极,身为正道宗门的各位要引以为戒。”谢衡咳嗽几声,“今后更须——”   他神情肃穆,正想重申门规戒律,却浑然不觉自己身后悄然浮现一片光影。   那光影起初模糊了一瞬,很快稳定下来,无声地播放起一段画面:怨鬼接连袭来,弟子和长老吃力应对,可本该起效的阵法却失去了本来的作用。   影响无声,其余人只能看见里面的人惊慌失措地嘴巴开开合合,好似在焦急地说着什么。结果下一秒,一个身着白衣弟子服的人出现在画面中。   居然是现任的宗主谢衡。   谢衡不仅面对陷入困境的同门袖手旁观,甚至周身缠绕着诡异的黑气,与本该被缉拿的邪修并肩而立。画面流转,下一刻便是其余人在他手中惨叫着血肉干涸,接连化作枯骨的骇人场景。   而罪魁祸首此刻正站于主台,端着风仙道骨的模样讲些人伦常理的话。   谢衡对自己身后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仍语气激昂地斥责着叛徒的恶行,试图用编造出来极端的案例调动全场情绪。   可没有人附和。   原本议论纷纷的大殿,不知何时已然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静静地望向谢衡——或者说,是死死盯着他身后的影像。   谢衡终于意识不对,猛然转身。   影像来来回回重复多变,在他转身的那刻再次循环到开头。   只不过这次却有了声音。   惨叫,血肉爆裂的声音,灵力爆裂的杂音……无数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炸开。   “这个祠堂有问题!我们都被困在这里面了!”   “你到底在发什么呆?!怨鬼就快冲破阵法了,外面就是百姓——”   “求之不得。”   “救命!救命!怨鬼扑过来了!”   “救我……”   画面本就骇人,在声音的渲染下更是震人心弦,好几位长老别过脸去,不忍再继续看接下来的影像。   谢衡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派胡言!”他怒喝道,“纯属伪造!这明摆着是有人蓄意构陷,欲毁我宗门清誉——”   “执法弟子!还不快将此人给本座揪出来?!”   谢衡连锤木桌三下,震得上面的法器都弹了起来,这才催得弟子们依言动作。可暗骂面上满是犹豫,连带着动作迟缓许多,暗暗交换着不安的眼神。几位长老更是毫不掩饰地朝谢衡投来审视的目光,眼底满是怀疑的神色。   谢衡在心中暗暗地咒骂了起来。   这到底是谁?应蘅澜被锁在地牢,而桑沅只是个没有灵力的废物,绝无有能力能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潜入宗内……莫非这两人还留有后手?!   该死!他捏紧了拳。真是该死!   影像仍在循环播放。每重演一遍,殿内的死寂便会加深一分。   不能再等了。   “还愣着干什么?!”谢衡朝着隐在暗处的亲信低吼道,“还不快去把这东西关掉!”   亲信躬身,赶忙没入阴影中消失不见。   谢衡怒气未消,但还是强行压下,想要继续维持局面。可在将要转身的那刻,他眼角的余光却骤然瞥见一道身影。   那人静静立在廊柱旁,一身素净布衣,长发利落挽起,五官清丽,可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英气。   这人不该站在这里……又或者说,对方早该不在人世。   “……绣娘?”谢衡喃喃道,身子不受控制地连连后退,“你怎么在这?”   绣娘没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谢衡浑身的血液在这刻骤然冰凉,双腿发软,竟然险些瘫倒在地。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他死死抓住身旁椅背,“我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   谢衡抬眼望去,可眼前哪还有什么绣娘。那人一身玄衣,身形高大,俨然是此刻应在地牢的应蘅澜。   “宗主,”他笑了起来,“这份见面礼……您可还喜欢?”   谢衡脑内绷着的弦在这一刻瞬间断开。   “孽障!”他咆哮道,“给我抓住他!”   “不必回禀!就地格杀!!”   几名弟子随即应声上前,却被应蘅澜反手一剑逼退,无一人敢近身。青年趁机纵身跃至主台,晨光此时恰从窗外打入,跟随着锋利的剑尖直直逼向神色狼狈的正道宗主。   “苍天在上,宗门为证!”应蘅澜朗声道,“弟子应蘅澜,今日便要为我慕道宗铲除你这欺世盗名的邪修败类!”   他的声音如同审判般,一字一句在空荡的殿内回荡,“请诸位长老、全体同门,共鉴此证——”   “依律处决宗主,谢衡!” 第52章 对峙   全场顿时一片哗然。   其中有位长老迅速反应不对,立即拍案而起,“应蘅澜!你休得胡言!”   “你犯下杀孽已是重罪,如今还敢污蔑宗主?!”他呵斥道,“简直枉为我慕道宗弟子!”   “我们本就无错!”应蘅澜迎着他的目光往前迈进了一步,“真正有罪的是那个草菅人命、妄图掩盖真相的伪君子!”   “可,可……”有弟子忍不住喊道,“可你杀了人!”   应蘅澜骤然回头,一双寒眸直直刺向喊话那人。那弟子吓得缩起身子,但还是攥紧拳头,鼓足勇气吼出心中所想,“你杀了人……这便是事实!”   “是,这确实是事实。”应蘅澜说,“我不否认。”   “可若非谢衡屡次派人追杀,那些人根本不会死!”他喊道,“我们只为自保,又有何过错?!”   “你们要怪罪的不是我们,而是谢衡!”   “他为登宗主之位修行邪术,残害同门!为巩固权势,背弃师尊立宗之本与世家勾连!大肆暴毙世家子弟,任由他们在门内横行霸道,败坏风气,搅得满是乌烟瘴气!”   “而现在,他更是为了掩盖当年罪行,不惜联合各大世家对我们下手!”   话到如此,应蘅澜的语气都带上了些许哽咽,“蘅澜与小乖是在座长老亲眼看着长大的,我们出身如何,心性怎样……各位长辈难道还不清楚吗?”   不少长老神色动容,有人甚至不忍地垂下了目光。   青年深吸一口气,抬手用力抹去眼角的水光,“话已至此,还清各位长老明鉴——”   “还我们,还所有被欺压、被冤屈的弟子与长老……一个清白!”   满殿哗然,震惊如同潮水般在人群中蔓延。   “住口!”谢衡怒斥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此刻他内心发慌,脸上血色尽褪,深知绝不能让应蘅澜继续再说下去。   “口说无凭!本座看你不过是想要借此妖言惑众,妄图借此脱罪……”   “且慢!”   一道晴朗声音突兀响起,压过了谢衡源源不断的斥责。   众人连忙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锦缎华服的世家弟子自人群中站了起来。他朝应蘅澜远远颔首,取出两只素白瓷坛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   “既然口说无凭,”应蘅澜说,“不如就请两位当事人亲自来说。”   谢衡瞳孔一缩,“你是……王家的嫡长子王羲?!”   那弟子笑了一下,“正是弟子。”   “你怎么在此?!”谢衡神色慌乱,“不,你不应该在这的……”   分明王家家主那边自己已经提前打好招呼,断不可能出现如今这种疏漏,只可能……   对方选择站在了应蘅澜那边。   “王羲,”他冷笑一声,“你就不怕你父亲知道此事吗?”   那弟子只是笑了笑,“只是各取所需罢了。”   “更何况——”他亮出了手中的家主牌,“如今的家主,早已换人了。”   谢衡脑子轰然炸开。   不对,这不对!怎么就换人了呢?这人是什么时候与应蘅澜勾结上的?他多年布置怎会被如此轻易瓦解?   他似乎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今年正是王家争夺继承人的关键之年。   自己本该像以往那样扶持一方,延续这些年心照不宣的利益往来。可前段时日,他全副心思都扑在追剿旧事和擒杀应蘅澜与桑沅上,竟将此事彻底忘在了脑后!   如今想来,折在应蘅澜剑下的那两名王家子弟岂不正替眼前这嫡长子扫清了道路?自己竟亲手将棋子推到敌人手中?!   “可笑……可笑至极!”谢衡目眦欲裂,喉头一甜,险些呕出血来。   “但你们别高兴得太早了!”他吼道,“以为这就能扳倒我?!痴心妄想——!”   谢衡暴怒起身,挥手便要催动灵力,却见应蘅澜手中寒光一闪,有什么似乎迎面袭来。他本能侧身欲躲,可看清那物件的那刻,整个人如遭冰封,僵在原地。   那是把裁布用的大剪刀。   谢衡寒毛倒立,下意识死死捂住腹部,可臆想中的疼痛并未降临。他抬眼望去,瞧见应蘅澜已收回手,指尖随意把玩着那柄剪刀。   “障眼法。”他清晰听到青年如此是说,“还给你了。”   “你——!”谢衡恼羞成怒,恨不得立刻将对方碎尸万段,可台下骤然响起的骚动又逼得他不得不凝神去看。   只见众目睽睽下,那名王家嫡子身前瓷坛幽光大盛,上面贴着的招魂符无风自起,只是一个呼吸间,坛内散出的青烟凝结成形,两道魂影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谢衡已无力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鬼魂将发生的一切诉之于口。   “每位世家弟子入宗前都会自行上交一笔‘好处费’,因而哪怕我们在宗内横行霸道,只要不出人命自有长老庇佑。”   “如果完成宗主所派亲信所安排的任务,所得珍稀之物只会有赠无减。”   王衍的鬼魂在王家嫡子的指引下往前一飘,幽幽开口,“而每次秘境比试开始之前,世家子弟都会得到亲信长老的指点,这次也不例外。”   “他们告诉我只需像先前那样抢夺他人手头上的妖丹灵珠,那么头等奖非我莫属。”   “只不过这次的目标换成了应蘅澜和桑沅罢了。”   “这次?!”有长老惊呼出声,“难、难道,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的吗?”   鬼魂没有回答他,仍旧自顾自地讲述道,“最重要的是,那些长老告诉我,我们需要先对桑沅下手。只有对这个凡人下手,那应蘅澜不亚于我们的掌中之物。”   殿内满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响。   “王家原先有意在最初的宗门大比上招揽应蘅澜,却没想到他居然没把我们放在眼里……得了这一便利‘提点’后我自然迫不及待,拉上其他想要大展拳脚的世家子弟想要好好折磨着一对不知天高地厚的寒门子弟一番。”   “只是没料到应蘅澜他修为高强,即使我们祭出强力的法器都无从下手,最终只好把他们逼落悬崖以此草草收尾。”   “你们……你们怎么敢做这些事?!”台下有弟子忍不住质问道,“你难道就不怕事情败露吗?!”   “败露?”鬼魂嗤笑了一声,“宗主那时本就打算包庇我们……若不是……”   他猛地转向应蘅澜,眼中怨毒几乎凝成实质,“谁料这厮竟不讲规矩,当场废了我们根基!害我们被家族视为弃子,最终暴毙街头!”   应蘅澜闻言,只轻轻挑了挑眉。一旁的王家嫡子更是低笑出声,“废物无用,自然该丢。”   “你——!”鬼魂面容扭曲,还欲咒骂,却被那嫡子屈指在瓷坛上一叩,青烟骤散,声音戛然而止。   “废话到此为止。”王家嫡子语气平淡,“下一位。”   第二个鬼魂慢慢现身,正是那日当众为首围猎应蘅澜和桑沅二人的王家弟子。   “在前些日子,我突然接到宗主密令,要我立刻调集族中高手与精锐弟子不惜一切代价刺杀应蘅澜和桑沅。”   “令中特意强调务必要取桑沅性命。作为回报,应蘅澜可任由我们随意处置。”   “面对如此一个元婴修士,各位自然理解我后来的选择。”   应蘅澜指节捏得发白,手背青筋隐现,却仍沉默地立在原地。   “然而他们归来的第一日反倒先去拜见剑尊,根本找不到半点可下手的机会。”鬼魂似乎叹了口气,“我本想隔日再看,可宗主催得额外紧,无奈之下只好选在第二日仓皇下手。”   “现在看来……倒是平白丢了条小命。”   应蘅澜抬起了头,“在仙宗会武那几日,我恰好查到十八年前清河村抓捕邪修任务。”   “任务记录灵石不明,邪修下落不明,参与长老和弟子不见踪影,分明没有半点证据……”他看向了谢衡,“宗主,为何你要如此火急火燎取我们的性命呢?”   “还是说,你担心我查到什么?”   谢衡没有说话,只是僵立在原地,面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荒谬!”其中一位长老连连将木桌垂得震天响,“为何?!为何要对他们下如此狠手?!分明他们也是你们的同门!难道你们连半点情谊都不顾及吗?!”   鬼影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玩笑,骤然爆发出一连串刺耳的笑声。   “同门?”它笑得险些直不起腰,“就那些出身卑微的子弟也配与世家大族比?我们不过是处理几只阴沟里的老鼠罢了,何必大惊小怪?!”   “狂妄!!”   “简直欺人太甚——!!”   数位长老勃然大怒,直接拍案而起,更有甚者索性抽出长剑,寒光直指台上的谢衡,“谢衡!这就是你当年所谓招揽世家入宗的‘好苗子’?!”   “你看看你到底教出个什么货色?!”   “还有十八年前的清河村——那十三位弟子和长老的性命,你今日必须给全宗一个交代!”   谢衡额头渗出冷汗,嘴唇哆嗦,先前的自持冷静在此刻早已没了半点踪迹。   “我……我……”他结结巴巴回,“本座,本座自会给各位一个完整的交代,请各位稍安勿躁。”   谢衡下意识抬起眼,双眸直直对上立于高处的慕容傲雪。女子的目光冰冷,一如最初相识那刻清晰而冰冷地拨开自己表面所有的伪装。   “他?不,他不配姓慕容。”那声音冥冥中在他耳旁回荡,“慕容家的孩子不该是他这样的。”   “就姓谢吧。叫谢衡。”   “寓意……往后行事,须先掂量自己是否够格。”   谢衡脑内顿时满是空白。   他张了张嘴,想要大叫,想要辩解,想要把这一切都扯回原来的轨道,但抬头便见应蘅澜趁此间隙将那些该死的证物传递到殿内每一位长老手中。   “各位长老请看。”青年声音朗朗,压过了殿中所有杂音,“这便是我们‘敬爱’的宗主这些年来做下的诸多‘好事’。”   谢衡瞳孔骤缩,急急朝暗处使眼色,“还愣着干吗?!快——”   话音未落,一道金光倏然掠过。   慕容傲雪指间翻飞,狠厉甩出一记缚仙索,眨眼就将他捆得动弹不得。   隐藏在阴影中的亲信身形微动,“……宗主?!”   谢衡狠狠咬了下舌尖,血腥味在口中漫开。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翻涌的惊怒已压成一片幽冷的潭。   “莫动。”他声音压得极低,“我倒要看看……最后这一切到底落入谁的手中。”   三言两语间,卷宗和物证已然传阅完毕,殿内满是一片死寂,只剩零星几声倒吸凉气的轻微声响。   应蘅澜踏前一步,“除此之外,想必各位也看过刚刚那道影像。”   “那便是十八年前,谢衡伙同邪修残害同门弟子和长老的真实记录!”   全场震出起此彼伏的惊呼。   大部分长老与弟子面色凝重,显然心中相信大半,但仍有一位鬓发斑白的长老死死攥着手中纸张,面色苍白,“不……这若是伪造……单凭这些,岂能就此定下宗主如此重罪?!”   “要是假的,我这颗脑袋割下来给你当球踢,行不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穿着旧道袍的老人大步走进殿中。那老者面上胡子拉碴,表情怒意分明,一进门就指着那位长老破口大骂,“一把年纪活到狗肚子里去了?!是非黑白都分不清!”   那长老被骂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被陈老连珠炮似的斥责压得支支吾吾,半晌挤不出一个字来。   “陈老!”应蘅澜惊喜地看向老者,“您怎么来了?”   “再不来你家那位都要急疯了!”陈老没好气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连这点小事都要弄半天,也不知道剑尊收你当徒弟到底看上哪点?”   应蘅澜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在陈老现身那刻,谢衡面上顿时露出了然之色,刹那间变得难看无比。   “老不死的……”他喃喃低语,“居然把你给忘了。”   老者冷笑几声,“还好你把我忘了,要不然我可不知道你做了这么多腌臜事。”   说话间他抬步走到大殿中央,袖袍一挥,十三具森然白骨骤然展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我亲自验过,”陈老说,“骸骨上均留有我慕道宗独有的灵力印记,的确是当年遇难的长老和弟子。”   “谢衡!”他怒吼道,“你敢对着这些死去同门的尸骨发誓,说自己从未残害过他们吗?!”   谢衡没有说话,只是嘴唇紧抿,额上无声渗出细密的冷汗。   一片死寂中,应蘅澜低咳了几声,将话头接了过来,“那段影像来自其中一位弟子体内暗藏的记录灵石。若有长老仍存疑虑,现在便可上前验证。”   一位中年长老应声出列,仔细探查后,面色凝重地朝众人点了点头,“灵力纹路纯正无伪……影像属实。”   “证据确凿。”应蘅澜朗声道,“谢衡,你残害同门、蚕食百姓、勾结世家、欺压弟子——如今,可还有话说?!”   谢衡垂下头,突兀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渐渐扩大,带着渗人的寒意在殿内回荡。   “应蘅澜,你何必呢?”他说,“你只要把桑沅乖乖交出来,然后老实闭嘴,本座自会许你一条康庄大道,只可惜——”   “轰!”   无数浓浊黑气骤然从谢衡身上炸开,缚仙索应声崩断,半个呼吸间他右手已化为漆黑利爪,带着腥风直扑应蘅澜心口。   “你偏要找死!” 第53章 处决   应蘅澜当即拔剑格挡。   “铛——!”   剑锋与利爪相撞,火星迸溅,迸出一串刺耳锐鸣。   “谢衡!”陈老面色大变,“你怎么敢——?!”   他立即揉身而上,衣袍翻飞间一掌化拳,裹挟着浑厚灵力朝谢衡当胸锤去!   谢衡被震得连连踉跄后退,可那道刚猛拳风竟如泥牛入海,在刚触近他周身片刻便被盘旋升腾的黑气瞬间吞噬。   “这是……”老者面露惊诧,“九幽蚀骨诀?!你竟修炼了这等阴毒邪术!”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谢衡发出一声低沉沙哑的笑声,“死人……何必知道这么多?”   话音落下,谢衡周身的气势骤然发生变化:只见无数浓重的邪气从面前这人的七窍中疯狂涌出,如活物般尖叫咆哮着向上升腾,整个人好似刚从炼狱中爬出的恶鬼。   “你们……你们一个都走不了!”他狞笑道,“今天你们都要留在这!”   “谢衡!你疯了不成?!”有长老厉声吼道,“竟敢当众残杀同门?!”   “疯?”谢衡大笑道,“我怎么可能会疯呢?”   “只要把你们都杀了,走出这扇门我照样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宗主。”他抬手指向人群,“动手!”   隐藏在暗处的亲信闻声而出,手中法器寒光突闪,顷刻间将殿内的桌椅劈成粉末。   一切都发生得都太过着急,有些长老还未摸清此刻的状况,还想着上前劝说一二,结果忽然感到喉头一甜,低头发觉自己的胸口不知何时多了个血洞。   捅向自己的,居然是自己花费数十年培养的亲传弟子。   “你……你……”他几近目眦尽裂,“你居然是谢衡的人……?”   “我这些年……竟养了条白眼狼……”   “真是抱歉了,师父。”弟子冷笑一声,利落地抽回匕首,“谁让您给的远不如谢宗主慷慨呢?”   长老轰然喷出一口血雾,踉跄几步倒在地上,“孽徒……孽徒……”   他呜咽几声,再也没了动静。   “老张!”陈老吼道,“你们这群狼心狗肺的东西!”   他抬手就要冲向那名弑师的弟子,结果拳风未出反倒被旁人拦下。   “陈老,这又是何必呢?”说话的是一贯笑眯眯的梁长老,“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都只不过是想谋个好去处罢了。”   老者嗤笑一声,狠厉拳风转而朝他铺天砸下,“藏都不藏了是吧?那好,我成全你!”   惊呼、怒吼、兵刃碰撞……无数锐响在空荡的室内瞬间炸开,前一瞬还维持着表面秩序的大殿瞬息便沦为灵力和刀光交织的杀戮场。桌椅翻飞,梁柱震颤,鲜血与破碎的灵光四处迸溅,其中夹杂着数不清的惨叫和怒骂声。   “谢衡!你这忘恩负义的畜生!”   “宗门叛徒!你们不配为慕道宗人!”   “早知今日,当初剑尊就不该心软把你这个姓谢的孽畜捡回来!”   “你就不配姓慕容!”   谢衡的面容突然扭曲,往日平和不再,只剩眼中血色暴涨,“闭嘴!”   他周身黑气狂涌,不顾一切地扑向声音来处。然而一道凛冽如冰的剑光后发先至,精准地劈在他与那人之间。   是慕容傲雪。   她身着一袭白衣,身后三柄长剑悠悠悬浮,从高处轻盈落在地上。   谢衡瑟缩了一下,嘴唇无声地开开合合,他似乎想要喊“剑尊”,可滑到口旁只是一声微弱的气音。   “母亲……”他喃喃道,“母亲……”   慕容傲雪没有看他。   从始至终,一眼都没有。   她只是往前迈进一步。   下一刻,剑光如雪崩般倾泻而下,所过之处血肉横飞。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都是徒劳,谢衡的亲信甚至都来不及发出惨叫,面带惊恐的头颅在剑风掠过时四处横飞。   剑锋所染之血层层叠叠,在寒光下渐渐凝成暗红的冰霜。   “师尊!”应蘅澜大喊一声,“殿内已经封死了!”   慕容傲雪微微颔首,身影一闪没了踪迹。   应蘅澜握紧手中长剑,咬牙在混乱中撕开一道缺口。黑影接踵而至,好几位弟子被吓得愣在原地,要不是被他及时拽到身后,恐怕这会都成了对方刀下亡魂。   “去角落!”他反手劈开迎面的利刃,“快!”   弟子们面色煞白,“好……好!”   “多谢师兄!”他们仓皇道谢道,“是我们错怪你了!”   应蘅澜没有回答,只是手腕一振,为他们劈出一条通往角落的窄路。   殿内已成人间炼狱。怒吼、惨叫与兵刃撞击声混作一团,地面被血浸得黏腻湿滑。不断有人倒下,浓重的血腥气几乎凝成实质,压在每个人的咽喉。   小乖现在在做什么?应蘅澜忽然不着边际地想。他是在飞艇内焦急地走来走去,还是咬着手指无措地紧盯窗外?   还好……还好自己没答应让小乖跟过来。   应蘅澜思虑间侧身翻转,长刃斩断偷袭者的咽喉。血迹带着残留的余温溅上脸颊,染得青年眼眸满是嗜血的兴奋。   要是他被自己这副模样给吓到就不好了。   “呃啊——!”   惨叫声近在耳畔。应蘅澜猛地回神,长剑本能递出,狠厉贯穿了又一个扑上来的邪修胸膛。他抽回剑,甩去血珠,眼底柔色褪尽,重新凝成冰。   快些结束吧。他想。自己已经厌倦了这些无休止的争斗。   自己现在唯一想要做的,只有赶紧处理完眼前的这一切,然后以最快速度跑回仅容纳得下彼此的天地,好好与心爱的人在一起。   应蘅澜长长地叹了口气,凝成厚厚血层的长剑再次出鞘。   剑光血色翻飞间,战局无声倾斜。   “这不可能!”谢衡嘶吼道,“你们……你们这群老鼠怎么可能——”   他双眼满是狰狞血色,忽然伸手凌空一抓,不远处一名重伤倒地的弟子竟这样被他隔空吸起。   “这还远没有结束!”   那可怜的弟子连惨叫都未来得及发出,躯体瞬息便化作一缕红雾涌向谢衡掌心。谢衡身上的黑气像是吸食血肉的妖魔般雀跃爆涨,可他仍嫌不够,再次抓起一名同样受伤的亲信长老。   “宗主!”那亲信惊慌失措地喊道,“我可是您这边的……”   他话还未说完,眨眼间便化作枯瘪皮囊。   “你们一个都别想逃!”谢衡爆发出癫狂的大笑,“今天都得给我死在这里!”   殿内众人又惊又怒,顷刻间亮起无数刀光剑影,“看招!”   剑气率先劈至,数张符纸招招紧逼,雷火交织成网,带着拳拳掌风把谢衡周身翻涌的黑气四下逃窜。谢衡连连后退,但身上还是被劈出了许多血口。   剑光如雨,灵压如山。   谢衡喉头一甜,呕出一口淤血。   “很好,很好……”他冷笑道,“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你们。”   “别嘴硬了,”一长老说道,“谢衡!老实伏法吧!”   “不可能!”谢衡吼道,“我不可能输!”   他猛地将一旁的亲信拽至身前,毫不犹豫地用对方的身躯挡下密不透风的攻势。   或许是没料到谢衡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举措,铺天盖地的攻势稍稍减缓了些许,谢衡抓住这片刻的间隙狠狠将毫无用处的尸体往前一推,自己则化作一道黑烟疾冲向殿门。   就在他即将触到门槛的刹那,三道寒光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狠狠贯穿他双臂与大腿。   是慕容傲雪的剑。   “呃啊——!”谢衡惨嚎一声,被剑势带得狠狠掼在地上,再无法动弹。   众人见状纷纷围拢上前,个个灰头土脸,身上带血。陈老更是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气得连胡子都在抖。   “总算逮住你这龟孙了!”他唾骂道,“累死我了!”   几位脾气暴烈的长老更是眼眶发红,提着剑就要上前将这牲畜劈成两半,旁边的人手忙脚乱阻止,好说歹说一通才勉强拦了下来。   “还没审决呢!”他们七嘴八舌地劝道,“总得给死去的同门一个交代!”   “交代什么?!”陈老咒骂道,“这种败类千刀万剐都算便宜他了!”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怒骂与斥责相互交织,只有慕容傲雪静立一旁,无声地拭去剑上血痕。   谢衡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在触及慕容傲雪冰冷目光的那刻浑身一颤,半个字都无法吐出。   “罪证确凿,死罪难逃。”慕容傲雪连多一眼都懒得施舍给他,“就地处决。”   谢衡面色发白,浑身一颤,像是终于明白自己在劫难逃,居然当场廉不知耻地嚎啕痛哭起来。   “母亲,剑尊……”他语无伦次地哭喊,“饶命!我、我也是有苦衷的!我也是被逼的啊——”   几位长老嫌恶地别开脸。   “苦衷?”应蘅澜怒极反笑,“你杀人夺位、吸食血肉是被人逼的?你号令世家追杀我们,也是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逼的?!”   “你不过是贪!贪权势,贪修为,贪到连人都不做了!”   他越说越气,一想到桑沅因此屡次涉险胸中的气血便止不住地向上翻涌。青年双眸寒光亮起,提剑猛地就要上前,被陈老及时按住胳膊。   “想想你家的宝贝弟弟。”老者说,“为了这种人脏了手不值得。”   应蘅澜深吸一口气,“谢衡,我问你——你为何非得要不惜一切代价去杀桑沅?难道就因为他的母亲当年撞见了你的罪行?”   谢衡脸色一白,连哭嚎都停止了,只是止不住地冒冷汗。   “不说么?”慕容傲雪耐心告罄,“就地处决。”   应蘅澜点了点头,剑尖抬起。   “应蘅澜!”谢衡嘶声尖叫,“你不能杀我!”   剑锋破空而下,直劈他面门。   “我、我——”   寒光在距他鼻尖半寸处骤然凝滞。   剑身之上,映出应蘅澜陡然阴沉的脸。   “……你说什么?”他问。   “就是字面意思,”谢衡咽了口口水,“桑沅……是我和那个绣娘的孩子!”   “我是他的亲生父亲!” 第54章 真相   谢衡并不是一生下来便如此狠毒的。   他和许多被慕容傲雪带回家族的孩子一样,面对夸奖会眼眉弯弯,面对批评会惭愧得无地自容,每天心心念念地就是跟在其他大孩子背后一起打打闹闹。   那时的慕容傲雪还没有成为如今寒冰覆面的霜天剑尊,仍旧是孩子们口中叽叽喳喳叫唤的“傲雪姐姐”。少女会记得每位孩子的喜好,会笑着揉乱他们的发顶,然后远远站着看孩童在回廊下追逐嬉戏,笑声大到能惊起檐角栖息的雀鸟。   那段时光美好得好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   谢衡数不清多少次仰望着那道明媚的身影,像很多被带回族内的孩子那样在心中暗暗发誓:发誓要努力修炼,发誓要好好努力,发誓自己要变得很强很强,强到世间再无人敢轻视“慕容”这个姓,强到能为对方分担肩上的担子。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或许是从前与慕容傲雪亲近之人接连离去,或许是少女眼中的笑意渐渐减少……又或许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平庸者。   谢衡曾以为自己与他人一样,只要努力就会有回报,可后来他发现纵使自己如何拼命,头悬梁,锥刺股,可都无法追上族中那些天赋异禀的同龄人。他开始从最初的羡慕,演变到后面的愤恨。   他怨天恨地,恨他人恨父母,恨慕容傲雪为何总把注意和赞赏放在那些天才的身上,恨少女偏心,但唯独没正视过自己真正的实力。   “又怎么样?不还是个女的?!”恶毒的话语如毒蛇吐信般从他口中接连吐出,“反正以后不都是要嫁人生子的?倒不如现在赶紧收拾收拾回家,少在外面抛头露面!”   这狠毒的念头不仅没随着谢衡身形延展而有所磨灭,反而愈演愈烈,每每遇见天资聪颖的女子都恨不得在背后肆意诅咒她们不得好死。   但可笑的是,明明世间男子才最为怨恨他人,偏偏“嫉妒”却冠在了两名女子身上。   随着时间的推移,异样的情绪将谢衡的心性全然扭曲,狂妄和自大悄然浸染认知——他觉得自己才是命中注定的天选之人,所有人都只不过是匍匐在他脚底的蝼蚁。   迟早有一天,那个人会对我另眼相待的。谢衡想。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他等到了慕容傲雪成为万人之上的霜天剑尊,等到了慕道宗的成立,等到了数位天资卓越的女子成为长老……   等到了慕容傲雪承认他最忮忌的那个女子改姓“慕容”。   谢衡埋没在人群中,恍然间听到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咔”地一声,碎得彻底。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他不敢置信地想。明明应该是我才对,明明那个站在“母亲”身边的人应该是我,怎么可能是那个女子?!   为什么会是她?!   谢衡呆愣在原地许久,头一回审视起自己的全部。   书中总说“行在当下”,可多年来荒废的修行和天赋的鸿沟绝非他一时半会能够跨越。他想要迎头赶上,可早已被他人远远甩在身后,每每投来的目光都好似暗藏着讥讽。   “他怎么才金丹?这也太慢了。”   “谁让他天天在背后嚼舌根不好好修炼,真是活该。”   他注定求而不得。   他恨他怨,他散布谣言做尽一切坏事,像个小丑在原地来回绕圈,一遍又一遍叫嚣着滑稽的话语。   “女子本就不该修仙!都给我滚回家里老实待着!”   “回去生你们的孩子去!”   即使被责罚辱骂,谢衡也毫无悔意,甚至变本加厉地喊着这些荒谬的言语。   他自己什么都做不到,但又不愿承认自己的失败,只好把这些全都一股脑都归结到性别根源。   “简直可笑至极。”同门如此评价。   谢衡日日沉浸在自己的幻梦中不肯清醒。旁人修行他跑去喝花酒,同门历练他徜徉赌场,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夕。   他醉醺醺地倒在床榻上,看着天上那一揽明月,心中满是嘲讽。   女人……女人有什么厉害的?在这里随意砸下灵石就可以吸引来数不清的女人。女人有什么用?要这么高修为做什么?反正唯一的用处不就是嫁人生子?   慕容傲雪也是如此。   谢衡抬头,抬手想要抓。可明月姣姣,怎么可能是他等人能够触碰到的东西。   “就连你也瞧不起我……”他喷着酒臭爬起身,抽出腰间挂着的长剑,“我现在就……现在就……”   “现在就什么?”   一道声音突然响起,震得谢衡醉意全无。他慌张转身,只见宗内长者站在不远处,迎面便是一记狠厉掌风,直接将他打得翻倒在地。   “整日荒废修行,沉湎酒色,如今竟敢私自下山破戒!”长老怒斥道,“宗门规矩在你眼中到底算什么?家家酒吗?!”   谢衡被当众从酒楼里拖出,衣衫凌乱,狼狈如丧家之犬,结果没想到抬头便看到了那个他此刻最不想看到的人。   是慕容傲雪。   女子此时面上毫无波澜,即使面对长者斥责的话也丝毫没有半点表情,好似只是在听一件我不知道的小事。   完了。谢衡想。   那天,他险些被当场逐出宗门。   “弟子知错了……真的知错了!”谢衡抛弃了所剩无几的尊严,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求长老再给一次机会!从此以后我一定勤修苦练,绝不再犯……若再有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连连磕头,毒誓死誓发了个遍,这才勉强保住了留在慕道宗的资格。   从这日起,谢衡在宗内也彻底成了个完完全全的隐形人。但出乎所有人意外的是,他并没有哭闹,也没有像往日那样咒骂叫嚣,而是收敛了自己浑身的尖锐,真正走向了成熟。   他好似成为了个真正的谦谦君子。   谢衡白日端着笑,夜间返回住处,在门关上的那刻展露出他原本的模样——尖叫,诅咒,各式各样怨毒的话语充斥在这个狭小的空间,数不清无法见光的妄念和龌龊的欲望接着夜色的遮掩肆意向上攀岩,尖叫着要将天空那晚晴朗明月就此扯入泥潭。可当太阳出现的那刻,他又变回众人熟悉的谢衡,带着温和笑意去和所有人沟通。   他就这样扯着一张虚假的假面,不动声色地在宗内布下天罗地网。笼络抑郁不得志的人员,攀附世家大族……这些事谢衡做起来是得心应手,很快就攀上了更高的位置。   可他仍不知足。   直到谢衡接触到了邪术。   修行邪术给他带来的感觉太过美妙,让他沉迷其中不可终日。修为暴涨的同时让本就自视甚高的人更为高人一等,看向旁人的性命越发觉得在看蝼蚁草芥。   他似乎已经忘了,他自己也曾是个孤苦无依的凡人孤儿,   谢衡沉浸邪术越深,那点微乎其微的人性便被抛得越远。他爱上了虐杀凡人的乐趣,每每将那些惊慌失措的凡人戏弄到毫无还手之力才肯罢休。毒、刀、各类阴邪法器……都成了宣泄扭曲欲望的工具。   昔日那点卑微的仰望,早已在血腥与黑暗中腐烂成了彻头彻尾的恶魔。   谢衡吸食了数不清的凡人血肉,啃食了算不明的心脏,可单靠凡人修为增长实在太慢。渐渐的,他开始不知足起来。   他将目光投到了同门的长老弟子上。   谢衡做尽了十成十的功夫:他暗中派邪修在清河村制造祸乱,又在下山委托名单上做了手脚,以此将自己编入精锐弟子的队伍中,而当地的官员早用灵石打点妥当,为了避人眼目甚至还在村子新建一座祠堂。   那祠堂里满是他精心布好的血阵,确保那群人有进无出。   他将计划来来回回盘了个遍,顺带在上面多加了三位长老的名字——毕竟近期宗主推选,要是能除去几个障碍,对于自己来说有利无弊。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然而谢衡终究还是狗改不了吃屎。即便到了计划的关键时刻,他仍然安奈不住欺男霸女的本性,有几回甚至引来了长老的厉声,险些功亏一篑。   他只能咬牙忍下,默默将这羞辱又记上了一笔。   绣娘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女子五官清丽,眉宇间自带一股英气,第一眼就让谢衡想到了慕容傲雪。   吃不到本人,吃吃甜点也是可以的。他这样想着,死死盯上了对方。   令谢衡没想到的是,绣娘心思机敏,手脚灵活,不仅屡次从他手中逃脱,还暗中救下不少险些遭他毒手的女子,要不是他提前和官员勾结,只怕先前布下的整个阴谋都要被对方识破。   谢衡气得差点咬破了一口钢牙,在某天夜里终于忍无可忍,狠狠用邪术胁迫了对方。   可即便这样绣娘仍然没有屈服。谢衡给她一拳她就回以砍刀,贞洁不过只是男子用于束缚女子的东西,她一次又一次奋起反抗,像孤狼般凶狠地扑咬着谢衡,生生从对方身上撕下一块血肉。   血喷在女子的脸上,带着狠厉的眼神在夜晚中闪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谢衡难得产生了由内而外的恐惧,但很快便被羞愤所取代。   “你以为你是什么货色?!”他怒骂道,“我想杀多少个凡人就杀多少个凡人!轮得到你插手?!”   绣娘没有说话,只是一双眼眸死死地盯着他。   谢衡体内生寒,可长期以来的高傲让他不愿承认这点。他将绣娘锁到一间隐蔽的地下室后就匆匆离去,生怕多停留片刻性命不保。   为了避免他人怀疑,他暗中散布绣娘和仙人去过好日子的谣言,自己则继续推进计划。   小小凡人不足为俱。谢衡想。那个毒够折磨她好一阵子了。   那晚一切顺利,吸食大补后的谢衡感到前所未有的轻盈。他志得意满地回到住所,结果发觉地下室却空空如也。   绣娘不见了。   “这不可能……”谢衡喃喃道,“这个毒不出几个时辰就会让人化为一滩血水,她只是个凡人,带着这一身毒能跑到哪里?”   他强压心头不安,草草处理痕迹后就全力追查绣娘的下落。   可就是这样一个毫无灵力的凡人,居然就这样在自己眼前活生生的消失了。   家中许久未归,追踪符咒毫无痕迹,那女人就像野兽般掩盖自己所有踪迹,连半点气息都没留下。谢衡用尽了各种手段,花费整整三个月才勉强拼凑出她逃亡的方向。   绣娘并非如惊弓之鸟胡乱逃窜,而是有预谋有规划的路线——她先是往南潜入荒林,等躲过自己的追捕后便直接靠着临海乘船。   而那里的船只,只通往慕道宗。   她不是要逃亡,而要去找慕容傲雪。   “该死,”谢衡咒骂道。   他再也顾不上安排宗内的事务,动用所有能动用的人手发疯般追查绣娘的下落。最后耗尽了快一年的时间,终于在人迹罕至的密林里找到了那座隐蔽的木屋。   谢衡打开门的时候,绣娘刚刚将孩子生了下来。   室内满是浓厚的血腥,入目便是刺目的血。女子仰躺在草席上,身旁散着被草草剪断的胎盘和脐带。她怀中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婴孩,和幼猫似的发出细微的哭声。   绣娘抱着孩子轻轻摇晃,在看到来人时眼中的柔情全然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冷。   “你找到这里了。”她说着,不动声色地将婴孩护在身后,无声地捡起了那把剪刀。   谢衡看了眼她,又看了眼那个几乎失去呼吸的婴孩,忽然嗤笑起来。   “难怪你就算中毒也能跑这么远。”他说,“原来这毒都被这个小不死的吸了。”   “不过也没什么。”谢衡道,“反正你们都要死的。”   话音刚落,他直接抬起脚对着绣娘心口就是一脚。女子被踹得摔倒在地,还未来得及起身就被青年扯着头发拎了起来。   “想去慕道宗?想去见剑尊?”谢衡冷笑道,“痴心妄想!你这辈子都别想踏出这片林子!”   绣娘偏头啐出一口血沫,“剑尊怜惜苍生……慕道宗怎会养出你这种猪狗不如的东西!”   “闭嘴!”谢衡气得反手就是两记耳光,打得绣娘口鼻溢血,发丝黏在苍白的脸上。   “不过你就只能现在叫两声了,”他喘着粗气,“现在知道后悔了?”   绣娘喘着气,却低低笑了起来,“后悔……可后悔了。”   “后悔没早点捅死你这个畜生!!”   话音未落,女子猛地退开谢衡,趁着对方倒地那刻高高举起长剪。锐利的剪刃在白光的照射下折射出耀眼的光,吓得谢衡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下一刻,剪尖狠狠地捅入谢衡腹部。   “噗嗤——!”   第一剪。   第二剪。   第三剪。   女子狠厉地刺着,鲜血溅满她的衣襟与手臂。在这一刻女性的愤怒绝非他人口中调笑宠物般的打闹,而是凝着生死血仇直取性命的恨意。   巴掌扇碎门牙,拳头捶出颅内瘀伤,而利器——终将夺走性命。   “天道不惩你,仙门不治你,那我便以凡人之手,替这人间管一管你这猪狗不如的东西!”   绣娘再次举起了长剪。   在这刻她不再是清河村里的绣娘,而是千千万万个绣娘,无数被谢衡欺辱虐杀的女人,举起自己的工具,以凡人之躯向罪人发起最后的审判。   “不可能……这不可能……”谢衡连滚带爬地连连后退,低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身躯,面上第一次浮现出真实的恐惧。   “你只是个凡人!你只是个女人!”他破音叫道,“我不可能死在你的手里!”   回答他的是刺入眼中的长剪。   谢衡彻底失去了意识。   可他没有真正死成。   先前修行的邪术留存了一道保命禁术,让他得以借尸还魂。绣娘还没喘息片刻,便眼睁睁瞧见眼前的尸体突然自行立起,黑气从道道血口喷涌而出,丝丝密密地缠上她的脖颈。   她想要挣扎,可凡人面对此等邪术毫无坏事之力。只见女子动作一僵,很快便倒在了地上。   绣娘死了。   劫后余生的感觉并未给谢衡带来丝毫喜悦。他捂着鲜血淋漓的腹部,冰冷的后怕自脚底窜上脊背。他踉跄后退两步,最终支撑不住瘫倒在地。   今日的事不能让任何一个人知道。   谢衡喘息着转动视线,扫过地上大片的血迹和尸体。就在这时,草席上传来了微弱的哭声。   是那个婴孩。   他注视了许久许久,脑中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第55章 大火   “那时我想将直接他杀死,然后再仔细处理痕迹,但奈何那日正好是宗主继任大典,所有人都在催我回去。”   “情急之下,我只好把他丢在海中,反正涨潮后这一小小婴孩肯定也要葬身海底。”谢衡磕巴道,“可我没想到——没想到……”   “居然被我发现了,对吧?”应蘅澜面无表情地说。   谢衡哆嗦了下嘴唇,又呕出了一口血。   “他长得和绣娘实在是太像了……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说,“怎么能这么像呢?就好像……就好像……”   就好像她从未死过一样。   那日彻头彻尾成为了谢衡挥之不去的梦魇,但凡他闭上眼睛,脑中便都是那高高扬起的锐利剪尖。   “你狼心狗肺!你不得好死!”女子的声音带着血在耳旁不断嘶吼着,“你不配为人!”   恐惧如影随形,他惶惶不可终日,害怕任何与绣娘沾上一丝一毫联系的事物。即便自己用尽天材地宝修复了这副躯壳,但那些伤口却好似从未愈合,日夜灼烧着他仅存的理智,看见长剪的那刻还是下意识会蜷缩身体。   他惧怕自己最瞧不起的凡人女性。   “桑沅本就该死!他早该死了!”谢衡突然嚎啕起来,“我后悔了,早知道我应该在他们踏入宗门的第一天就下手!”   这些年他不止一次尝试对桑沅下手,可慕容傲雪始终是屹立在他面前的高山,他跨越不过,也不敢。   “而不是等到今天!桑沅就是个该死的——”   话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是谢衡凄厉的惨叫声。   应蘅澜轻描淡写地将刺入谢衡腹中的长剑利索收回,嫌恶地甩去上面的血迹。   “剑尊!母亲!我错了!我错了!”谢衡语无伦次地哭嚎道,“救救我!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说到底这些事本就因我对您求而不得才引起的,您才是应该负起责任的那个人,要不是因为您,我也不至于——”   一群人被他这番话恶心得直翻白眼。   “你要点脸吧!”陈老气得胡须打颤,“死到临头还给剑尊泼脏水,我活了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你这个厚颜无耻的狗东西!”   谢衡置若罔闻,仍旧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嚎,“我怎么可能会给剑尊泼脏水呢?我当年可是剑尊亲手捡回来的,我对她的忠心天地可见!”   “傲雪姐姐,母亲,剑尊……求求您饶我一命吧……”   慕容傲雪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她肯定是心软了。谢衡心中暗自发笑。果然,女人都是这样容易心慈手软的废物。   他张了张口,还想再继续哭嚎几声,可在张口的下一秒忽感口中发凉。   “啪嗒。”一团软肉掉在了地上,随之而来是汹涌喷出的鲜血。   慕容傲雪斩断了他的舌头。   女子向来毫无表情的面上难得浮现出明显的厌恶。她连半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谢衡,在对方的惨叫声中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应蘅澜,“现在你知道了真相,打算如何处置?”   谢衡挣扎着想要爬起求饶,可却被剑牢牢地钉在地上动弹不得,只好从血沫间发出不成调的哀嚎尖叫,望向应蘅澜的眼中满是祈求。   “还好,小乖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一切。”应蘅澜轻声道,“他的血只会染脏小乖。”   “就当作他从未存在过吧。”   慕容傲雪点了点头,“好。”   谢衡瞳孔骤然收缩。他想要尖叫,想要挣扎,可再抬头时,剑光已然倾覆而下。没有叫喊,没有残魂,甚至连一丝尘埃都没有扬起,他便在汹涌的剑意中彻底湮灭,化为虚无。   长风穿殿而过,拂散最后一点微末的灰烬。   谢衡终究死在了他最为看不起的女性剑下。   尘埃落定,大殿之内却没有半分轻松之意。慕容傲雪独立于阶前,眉宇间浮起一丝罕见的倦色。其余劫后余生的长老和弟子面上满是血污和灰尘,每个人都狼狈不堪,但此刻都不约而同地静静站在原地,无声地将目光落在慕容傲雪身上。   “师尊,”应蘅澜轻声开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慕容傲雪沉默片刻,忽然将脸转向陈老,“带他们去晏知溪那边。”   “我在他那存了一只木盒,他明白该如何做。”   陈老点点头,然后拍了拍了应蘅澜的肩膀,风风火火地带着一行人离去。殿内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只剩下师徒二人。   “蘅澜,”慕容傲雪突兀开口,“往后有什么打算?”   应蘅澜愣了下,但还是认真回答,“弟子会带着小乖离开宗门。”   谈及桑沅时青年的眉眼都柔和几分,“他总说着想要去看看话本子上面的地方,正好如今所有事情都处理完毕,刚好能带着他出去逛逛。”   “那之后呢?”她问,“还打算回宗门吗?”   应蘅澜摇了摇头,“不回了。”   “给职位也不要?”慕容傲雪难得话语间带上玩笑的口吻,“宗主怎么样?”   应蘅澜也跟着笑了笑,“还是算了吧。”   “我当初进宗门只是为了给小乖治病,现在他身体健康我已经很心满意足了。”   “至于成不成仙,”他顿了一下,“并不重要。”   “即使成仙能获得长生也不重要吗?”   应蘅澜笑了起来,“不重要。”   “对我来说,只要能和他待在一起就足够了。”   “师尊,我们已经结下了同心咒。”青年眼底里埋藏着翻涌的满足和占有,“无论是活着还是死亡,我们都会在一起。”   慕容傲雪忽然轻轻笑了起来。她笑得很轻,可带着应蘅澜从未见过的鲜活,让女子一向清冷的面容显出几分生动的暖意。   应蘅澜有些不解地看向她,“师尊?”   “无事。”慕容傲雪笑着说,“只是忽然想起,有个熟人也结过这个咒罢了。”   说来有趣,她认识的人里居然出了两个情种。   女子并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对应蘅澜微微颔首,“去吧,别让桑沅等久了。”   应蘅澜点点头,“弟子告辞。”   他抬步走出大殿,被迎面的微风扑了满脸,可心中的郁结始终没散,冥冥中总感觉有什么事情发生。   他扭过头,入目却是一片滔天的大火。   “师尊!”应蘅澜大惊失色,想要冲回殿内,却反倒被一道无形壁垒狠狠震回。无论他如何调动体内灵力,那道屏障纹丝不动,青年只能无助地看着汹涌火海将殿内那抹白色身影无情淹没。   “或许,”慕容傲雪的声音在火焰的噼啪声中悠悠传出,“当初我创立慕道宗本就是个错误。”   “师尊你为何要这么想?”应蘅澜喊道,“您创立了这个宗门明明救了很多寒门子弟,让他们获得能够活下去的机会……”   “可它的根早就烂了。”慕容傲雪轻声道,“不是吗?”   应蘅澜张了张口,可什么都吐不出来。   她说的是真的。如今的慕道宗早已不是最初那个为苍生撑伞的宗门,而成了世家权柄交错的名利场。   火势愈烈,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慕道宗……不应该存世。”她的叹息融在风与火里,“这世上许多东西,终究强留不住。”   “正如慕容家一样。”   应蘅澜怔怔地望着烈焰中逐渐模糊的身影,“……师尊。”   火光跃动间,慕容傲雪竟微微笑了起来。   “晏知溪会带着新的继承人另立宗门,新的继承人是个不错的女子。”她说,“慕道宗……到此为止了。”   “应蘅澜,”慕容傲雪笑着说,“别忘了把那两块记录灵石处理干净。”   应蘅澜诧异地瞪大了眼睛,“师尊?那两块任务记录灵石难道是您——?!您难道早就知道……”   她没有回答,只是淹没在火海里不见踪影。 第56章 旅途(全文完)   “哥哥,”桑沅小声地问,“那,那剑尊会出事吗?”   此时他们正懒洋洋地抱成一团,一同躺在懒人椅上悠哉悠哉地晒着太阳。桑沅整个人埋在应蘅澜的怀里,只露出个毛绒绒的脑袋。微风悠悠吹过少年的发梢,给他染上一层暖色的光边。   “这个火伤不到她的。”应蘅澜啄了口怀中人软绵绵的脸颊肉,“师尊其实早已成仙,只是心中执念未散才一直留在这里。”   桑沅闷闷地应了一声,“我以后还能再见到她吗?”   慕容傲雪照顾他们多年,比起师尊更像是一位寡言可靠的姐姐。少年一想到彼此还没好好告别就要分别,心底瞬间便漫开一股真切的不舍。   “要是能好好告别就好了……”他埋在应蘅澜的颈窝里不住地蹭,“小乖好舍不得——”   应蘅澜揉了揉他的脑袋,将桑沅搓成个鼓鼓的毛绒小布丁。   “肯定能再见到的。”青年的眼眸微微弯起,“说不定很快又能相见呢。”   两人抱成一团,继续慢悠悠地晒着太阳。   那场大火在慕容傲雪的掌控下只焚尽了主峰大殿,连多余的一草一木都未伤及。可随着这场火后霜天剑尊的踪迹与宗门一同消失于世,慕道宗彻底成为了一个过去的名字。   宗门另立,弟子离散,昔日的庞然大物轰然倒下,自然引来了四方势力的觊觎与争夺。不过,这些风波都已与应蘅澜和桑沅无关。   眼下他们最需要考虑的,便是早早收拾东西,早日踏上回家的路途。   “姐姐肯定很想我们了,”桑沅挂在应蘅澜的身上小声地嘟嘟囔囔,“我要好多好多事要和姐姐讲呢!”   “明天辞别后就走。”应蘅澜笑了起来,捏了捏哼哼唧唧的撒娇包,“要是姐姐知道我们在一起,估计又要敲我的脑袋了。”   “到时候我帮哥哥扛!”少年自信地扬起脑袋,“我一定会好好保护哥哥的!”   应蘅澜被他这副小模样逗得不行,连忙抬手将对方搓得吱哇乱叫,赔了好几个亲亲才将气鼓鼓的某人哄好。   第二日他们与几位相熟的长老和同门道别。桑沅昨晚哼哼唧唧喊着回家,但真到了离别时刻眼睛红得比谁都要快。   “文长老……”他抽抽噎噎地喊,“我舍不得你们,我们能不能不分开啊?”   文长老温温和和地揉了揉少年的脑袋,“可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呀。”   “如果桑沅想我们的话,可以给我们发讯息。”她笑着说,“以后还有很多机会能再见面呢。”   桑沅没说话,只是埋在应蘅澜怀里抽抽搭搭地抹眼泪。   陈老最受不了这种场合,“应蘅澜!你、你……你快哄哄啊!”   “我的老天奶!怎么能流这么多眼泪?”他烦躁地挠了挠脑袋,“和个哭包似的!”   应蘅澜抱紧哭得黏答答的桑沅,看向陈老的面上满是警惕,“小乖只是生性敏感了一些,哭泣又不是什么问题。”   “应!蘅!澜!”老者恨不得蹦起来,“我又不是那个意思!”   他气得简直火冒三丈,“你们两个从小就逮着我一个人损是吧?!”   “谁让您现在是老糊涂了嘛,”桑沅吸了吸鼻子,“哥哥说不能和您计较的。”   最终温情的告别以闹得鸡飞狗跳收场。暴跳如雷的陈老被众人齐齐拦下,应蘅澜趁机抱着桑沅跑了出去。两人快速跑过老旧的青石地板上,留下了一连串欢快的笑闹声。   “陈老好好玩哦,”桑沅先前面上的悲伤一扫而空,满是雀跃的笑意,“一说就蹦起来了。”   “要是让他听到,小乖可就完蛋了。”应蘅澜捏捏他的脸,成功惹得少年发出银铃般清脆的笑声。   “没关系的。”桑沅笑嘻嘻地说,“哥哥会保护我的。”   应蘅澜亲亲他得意的小脸,笑着没说话。   他们沿着熟悉的小径慢慢地走,不知不觉好似将过去那几年也一并走过。恍惚间两人就这样手拉着手,从懵懂的孩童到青涩的少年,最后再一起迈向白头。   “应蘅澜,桑沅?”有声音在身后缓缓响起,“好久不见。”   他们齐齐扭头,看到了来人——是晏知溪。   老者一身长衫,须发梳理整齐,面容和煦,眼中带着一贯的温和笑意。   “晏长老。”应蘅澜带着桑沅恭敬行了个礼,“您这是要去哪?”   “老夫打算离开了。”晏知溪说,“你们呢?”   “我们也准备走了。”桑沅说,“晏长老打算去哪里呀?也是要回家吗?”   “不算是。”老者笑了笑,“老夫打算去寻往日的好友。”   “老夫与他都是灵药宗的弟子,只不过他立志悬壶济世,而老夫选择了慕道宗。”他顿了顿,面上露出了苦涩的笑,“如今看来,或许他选的路才是正确的。”   “但这么多年,可能我们再难以相见。”晏知溪长长叹了口气,“天下那么多个顾无忧,谁知道那个是他?”   应蘅澜和桑沅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   “说来也巧,”应蘅澜笑着说,“我们还真认得哪位是他。”   夜晚,顾无忧如常送走最后一位病人,正打算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关门,眼角的余光却偶然瞥见一道异样的影子。   他好奇探头去看,发觉门角塞着只包裹,里面东西多到险些都快溢出来。   “谁又落东西在这了?”老者嘟囔着捡起,“这是什么……?!”   包裹里满是各种各样名贵草药,有些甚至连修仙界都难求,除此之外还满满当当叠着厚厚一沓珍本医典。顾无忧不敢置信地往下一翻,险些被底下厚厚一摞的上等灵石给晃瞎了眼睛。   “这可不得了,”他喃喃道,“得找找看是谁的。”   顾无忧细细翻找,不仅没有发现物主的痕迹,反而从里面翻出一个信封。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信纸上简短地写到,“我与弟弟如今皆安好,愿先生亦安康顺遂。”   没有署名。   顾无忧握着信纸沉默许久,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活着就好,”他轻声道,“……活着就好。”   这天夜里除了顾无忧的住所,许多人都悄然收到了一份无名的馈赠。这些人有的是自家孩童抱回的布包,有的是院中凭空出现的木箱,还有的是床前莫名出现的包裹,每每打开,里面全都装满了满满当当的灵石和珍宝。   他们想要找到物主,可费尽心思也只能找到上面遗留的“感谢”二字,此次之外别无线索,就好似偶然爆发的幸运。   年轻的掌柜捧着沉甸甸的包裹,新奇地和自己的母亲说起这庄奇怪的事情,“……他们硬是把这个塞到我怀里,说什么早年曾在咱们这当过学徒。我想要还给他们,结果一扭头人就没影了。”   女人微微愣神,“他们……他们瞧着如何?”   “衣服配饰都是上好的料子,看起来像是仙人。”掌柜说。   女人怔愣片刻,突然笑了笑,“那就好,那就好。”   夜风轻柔,三人一同走到拐角的小巷。   “晏长老。”应蘅澜说,“珍重。”   “两位小友珍重。”老者说,“不过……你们不去看看他们吗?”   青年摇了摇头,握紧了身旁少年的手,“知道彼此活得很好便足够了。”   毕竟各人有各路,互不打扰才是最好的结局。   送别晏知溪后,两人花钱将曾经的小院重新修缮一番,十指相扣地慢慢走过院中每一处。石阶洁净,草木新绿,一切都恢复了旧日模样,却又处处透着崭新的生机。   “竟然都过去这么久了。”桑沅小声感慨。   “是啊,”应蘅澜笑着说,“转眼间小乖都这么大了。”   桑沅笑着扑入他的怀中,凑近着交换了一个绵长的吻。   “我们还会在一起很多年,”应蘅澜轻声道,“长长久久。”   少年笑弯了眼睛,“一起——”   他们脑袋挨着脑袋,再次接了个黏腻的吻。   小院除了将以往的房屋新修,还在后面建了个小小的祠堂。推门而入便是厚重的香火,室内整洁明亮,抬眼便能瞧见立在正中的两个碑位。   应蘅澜牵着桑沅慢步上前,并肩在蒲团上齐齐跪下,恭恭敬敬地俯下身,轻轻地嗑了个头。   “姐姐,”他轻声说,“我带小乖回来了。”   室内仍旧寂静,只剩香烛袅袅上升的白烟。   他们又嗑了几个头,然后桑沅起身,小心翼翼地解下颈间那枚佩戴多年的小指骨,将它轻轻放入玉函里。   “姐姐,小乖和哥哥回来看你了。”桑沅说,“小乖现在身体很好,哥哥也好好的,你不用再为我们担心了。”   姐姐,现在你的尸骨是完整的,我们现在也过得好好,别再为我们操心了,快快前往轮回吧。   如果有轮回,希望你能永远幸福。   烛火摇曳,映出碑上“江辞桑”三个字,恍惚间似有谁泛起温柔的笑意,轻轻地说着“好”。   “姐姐你怎么都不和我们说自己的名字?”少年嘟囔道,“明明是个很好听的名字。”   “那时小乖都没识字。”应蘅澜笑了起来。   姐姐的名字是他们问询如今的县长才得知的。   县长是位女性,岁月在她的脸上刻下了太多痕迹,但唯独抹不去她眉眼间的坚毅。多年前她为了给乡亲们报仇,不惜委身朱怀仁,以小妾身份伺机下手,最终除去这个鱼肉百姓的恶魔。   小镇自她坐上县长的位置后便成功度过瘟疫,人民安居乐业,四处被治理得井井有条,就连京中政权动荡也未曾影响。可她却丝毫没有邀功自傲,反倒过得十分清贫,不仅将旧日县令的宅邸改为孤儿学堂,甚至掏空积蓄只为穷苦百姓过上好日子。   “县长是个很好的人。”桑沅说。   她不愿收下应蘅澜带来的灵石,面对这两个突然冒出的“仙人”很是警惕,甚至一度坚称自己哪怕出去给人洗衣液能供养全府的孩童。可当得知他们是江辞桑的弟弟,面上的神色又突然缓和了下来。   “原来是辞桑的家人。”县长面上满是怀念的神情,“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呢。”   江辞桑是逃亡路上与她相识的。那时江辞桑刚从桑府逃出,刚将自己的姓改为母姓,扭头就和同样在深山野林挖野菜的县长撞了脑袋。两人一见如故,一起来到了这个小镇,共同开启了新的生活。   “刚来的时候并不太平。”县长说,“她的竹马当时得知了她在这里,居然还臭不要脸地上门骚扰。天天在门口喊些没人要的老妖婆,想着硬逼江辞桑和他成亲。”   桑沅的呼吸都要停止了,“……后来呢?”   “后来当然是被江辞桑一棍子打出去了。”县长笑了起来,“把这个狗东西打得吱哇乱叫的,我只后悔当时没趁乱多踢两脚。”   他们说着,一起笑了出声。   “现在比起从前好了太多。”县长说,“或许你们不知道,但自从那位登基后,朝中多了许多女官,女子也不再只有修仙和嫁人这两条出路。”   应蘅澜微微颔首。关于如今在位上的那位他略有所闻,当年她女扮男装以太子身份临朝,真实身份揭晓时震动天下,其手腕与魄力确实非常人可及。   “那就好。”青年说,“但还是请您收下这个。”   女人还想推脱,“不用的,现在的灵石还算充裕……”   “就当是为了孩子们。”应蘅澜说,“拜托您了。”   县长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她说,“真的十分感谢。”   “……希望那些灵石可以帮到县长的忙,”桑沅一边说道,一边认真地擦拭着姐姐的碑位,“要不然县长肩上的担子太重了……哥哥?”   他放下手中的东西,好奇地蹭到了应蘅澜的身旁。青年此刻单膝跪在另一个碑位面前,动作轻柔地拂去上前浅浅的灰尘。   “哥哥,”少年小小地喊了声,“这是谁呀?”   应蘅澜仔细地擦了又擦,“这是小乖的母亲。”   “她是一位英雌。”   桑沅安静了下来,石碑上“姜韧”二字在烛火的跳动下显得额外鲜活。   此刻的绣娘不再是以地名和职位简单概括的人,也绝非是谁的附庸,而是姜韧,一个有名有姓的女子,一个以凡人之躯惩治邪恶的伟大之人。   “妈妈。”桑沅喃喃道,“妈妈……”   他悄悄抹去了眼角的泪,袖子底下无声地与应蘅澜十指相扣,“妈妈,小乖和你介绍一下小乖的家人。”   “您旁边的那位是姐姐,叫江辞桑。”桑沅说,“是个很厉害很厉害的姐姐,很多医术都是她自己学的。”   “然后,然后……”他笑了起来,“我旁边这位是我的哥哥。”   少年漂亮的眼眸微微弯起,“也是我的夫君。”   “伯母好。”应蘅澜轻声说,“我会好好照顾好小乖的。”   桑沅说了很多很多话,好似要将自己的前半生全都告诉给母亲。   “妈妈,”他哽咽道,“小乖现在过得很好,您不用担心我。”   烛火静静地燃着,偶尔发出几声噼啪的轻响。   他们就这样在祠堂内待了大半宿。   接下来两人在这座小院里住了小半个月,磨磨蹭蹭地到了该启程的日子。   临走前桑沅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睛,“我舍不得妈妈和姐姐……”   “小乖别怕,”应蘅澜轻轻吻了吻他的头顶,“以后想回来随时都可以的。”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桑沅埋在他的怀中,半响才缓缓抬起头,“嗯!”   少年轻轻合上院门,在即将关上的那刻,他好似看到曾经的应蘅澜背着小小的自己,灰头土脸地奔向外面。那时的他们一无所有,对于未来满是茫然,能做的只有紧紧依靠彼此。   但好在,他们拥有了一个好结局。   “小乖,”他身后传来应蘅澜带笑的声音,“该出发了。”   “来啦!”桑沅轻快应着,笑着扑入那个等待着他的怀抱里。   风过庭前,扬起细微的尘埃,又轻轻落下。   他们一起踏上了新的旅途。 第57章 番外一 关于慕容傲雪的一切   慕容傲雪时常在想,母亲是否早就预见他们各自的结局,所以才为他们取下这样的名字。   天下面是云,云凝结起来落下来是雪,一如他们姐弟妹三人的现状:慕容傲天率先登仙,然后成神,超脱三界开外掌管天地准则;而慕容傲云痴情一生,与爱人陈岁岁成了自在散仙。   那自己呢?   她其实早就可以踏破那道仙门,却始终滞留在人间,一年又一年。她收养无依无靠的孤儿,延续慕容家百年来的荣光,在尘世纷扰中走过一个又一个春秋。   “傲雪,”慕容傲天问她,“你想要什么?”   “我?”她说,“或许想要大家能够一直快快乐乐地在一起吧?”   慕容傲天没有说话,只是沉沉地看了她许久。高大的女人面上满是难以言喻的表情,嘴巴张了又合,最终只剩下一声很轻的叹息。   “姐姐在上面等你。”慕容傲天说,“不急。”   那时的慕容傲雪并不明白姐姐目光中的复杂,仍旧是投身于忙忙碌碌的生活中,看着孩童嬉笑打闹,看着夕阳渐渐西斜,忽然觉得要是这样的日子能永永远远过下去就好。   可她还是太天真了。   成仙绝非易事,家族内大多都是凡人,即使修仙但过上几百年也终将成为黄土。慕容傲雪竭尽所能去寻找天材地宝,但终将还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离去。   “傲雪,”他们说,“别强求了,让我走吧。”   她没说话,只是无声地站在原地。   后来,慕容傲云也要带着陈岁岁离开了。   “傲雪,走吧。”他轻声劝道,“别再守着了。”   “这世上没有什么能永恒不变的。”   家族有衰弱的那天,人也有离去的那日。   慕容傲雪没有回答。   她就这样固执地留在人间兜兜转转,那颗能轻松参透万卷典籍的脑袋却始终参不破,也走不出。她看遍无数悲欢离合,求了又求,等了又等,困在方寸轮回间循环往复,但最终什么也留不住。   她无可奈何,她无能为力。   慕容傲雪创立了慕道宗,看着亲手带大的孩童长大成人,又看着他们为名利又或是情仇等各式各样的缘由争执反目,看着看着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心中的情绪也逐渐麻木。   或许冰雪真的将她的心脏覆盖,她已经没办法再因为争执而产生任何的情绪波动,像座冰雕日复一日地浸入到修行中,不问世事,不见外人。   即使她收养应蘅澜和桑沅后也是如此。   再后来,她点燃了一场大火,将“慕道宗”三个字彻底烧尽。   慕容傲雪合上眼,不愿再去过多回忆。   “剑尊?”身旁的女子翻了个身,“是有什么心事吗?”   “无事,”慕容傲雪说,“只是想起了从前的事。”   “从前……”女子喃喃道,“原来离朕和你第一次见面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确实过去很久了。慕容傲雪想。   她第一次见到穆昭临的时候,对方还只是个躲在自己怀中不敢见人的小姑娘,没想到如今再次相见已经成了万人之上的帝皇。   慕容傲雪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思,可当她决心入凡间的时候,回过神却发现自己站在了皇宫前。   穆昭临站在宫门前,目光落在她身上,仿佛早已料到她的到来。   “剑尊既然来了,”女帝眼底情绪晦暗难辨,“便留下吧。”   “毕竟,朕与你也已许久未见了。”   慕容傲雪沉默许久,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自己为什么要去看她呢?是因为放心不下当初那个爱哭的小姑娘吗?还是因为……   因为她是慕容傲天的女儿?   慕容傲雪想不明白。   或许自己只是单纯想见到她,或许只是——只是她和慕容傲天长得太像了。   慕容傲雪侧头去看向穆昭临。锐利的五官,浸满寒气的双眸……简直是和慕容傲天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剑尊?”穆昭临轻声开口,“你在看什么?”   “你。”慕容傲雪说。   屋内的灵石微微黯淡些光亮,让人看不清穆昭临的表情。   慕容傲雪突兀地想起从前的往事。   那时她和慕容傲天在仙家宗门里潜心修行,每日忙得脚不沾地,还得抽空去打听慕容傲云和姥姥的下落,可即使如此慕容傲天的英俊帅气还是吸引来无数的女女男男恋慕。   不过她一心向道,向来对红尘毫无兴趣,回回都拒绝他人的心意。   “姐姐,好多人喜欢你哦。”慕容傲雪吐着舌打趣道,“他们都是被你的迷人英姿迷到了呢——”   慕容傲天苦笑不得地给她弹了个脑瓜崩,震得少女吐着舌吱哇乱叫。   “想什么呢?”她笑着说,“专心修炼。”   大部分追求者被回绝后都不再打扰,但唯独有一位小少爷却死缠烂打。听闻他从小被娇养长大,生得精致漂亮,这辈子头一回在慕容傲天这里跌了跟头。   “你给我等着!”小少爷和猫似的叫嚷,“我肯定会和你在一起的!”   慕容傲天连眼神都没有多给他一份,继续投入到修行中。   小少爷百般纠缠,越挫越勇,甚至到后面成了扭曲的执念,可始终得不到对方的回顾。   等慕容傲雪再听到这位小少爷的消息时,慕容傲天已经将穆昭临带回族内。   “他偷了我的头发。”慕容傲天说,“然后借孕果让自己生下了这个孩子。”   慕容傲雪一时不知该震惊小少爷的痴心,还是该震惊世间居然真有男子愿意让自己怀孕。   “那你去看他了吗?”慕容傲雪好奇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慕容傲天摇了摇头。   她没有去看他,只是将自己的女儿带了回来。   再后来慕容傲天成仙,小少爷则在漫长无望的等待中抑郁而终。也不知他临终时,口中会不会仍然唤着慕容傲天的名字。   “只是挺意外的,”慕容傲雪轻声说,“没想到他居然是皇室的人。”   穆昭临只是轻笑了一下,“或许朕还要感谢他,不然……”   她怎么能再次见到慕容傲雪?   慕容傲雪沉默片刻,忽然抬起手生涩地摸了摸她的头,“这些年辛苦了。”   穆昭临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钻入她的怀中,深深地将脸埋入眼前人的胸脯。   慕容傲雪微微收紧了手臂,抬起手,沉默许久最终轻轻地落在了怀中人背上。   “我在呢。”她轻声说,“我不走了。”   慕容傲雪就这样留在了宫中。   她每日在宫内无所事事地闲逛,花园大殿都被她看了个遍。穆昭临对她毫不设防,甚至连议事的书房都随她随意进出。   但慕容傲雪没去。   她这样逛着待着,直到两位意想不到的熟人前来。   是慕容傲云和陈岁岁。   少年原本窝在青年的怀里腻腻歪歪地撒娇讨亲,瞧见慕容傲雪走近便立刻从自己的好相公怀里跳了下来,蹦蹦跳跳地给了对方一个大大的拥抱。   “傲雪姐姐!”陈岁岁欢快地喊,“好久不见!”   慕容傲雪笑了起来,“岁岁,好久不见。”   慕容傲云跟在陈岁岁身后,闻言也笑了起来,“傲雪,怎么一段时间不见你住进深宫里头了?”   慕容傲雪难得开了个玩笑,“或许来体验生活?”   他们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三人随意寻了个亭子坐下,闲聊着分别后的种种事情。   “我和相公去到一个很神奇的地方!”陈岁岁手舞足蹈地比划道,“那边的云上面居然有条瀑布,而且流出来的不是水,而是星星!”   “哇,”慕容傲雪搭腔道,“那也太神奇了。”   慕容傲云没有说话,而是笑着看陈岁岁兴高采烈地讲述这些年的所见所闻,手臂自然地揽着对方,不时将茶杯递到他的嘴边,让小妻子喝两口润润嗓子。   “这么多年了还这么腻歪?”慕容傲雪无奈地喝了口茶,“你们专程过来,总不会是特意让我看你们俩亲亲我我的吧?”   “要是闲得无聊不如多给岁岁买些话本。”她说,“我听说最近你们两个的本子又出了不少。”   慕容傲云脸色一变,飞快伸手捂住了陈岁岁的耳朵,“别在岁岁面前提这个!”   慕容傲雪挑了挑眉,“为什么?”   “你都不知道那些写书的有多邪门。”慕容傲云一脸头疼,“把我们的故事编得乱七八糟也就算了,偏偏还专往伤心难过的方向写。”   “前些天岁岁好奇看了本关于我们俩的故事,结果里面我死了他疯了,惹得岁岁哭得大半宿,连着好几晚都哭着怕我没了。”   “我好不容易哄好的,”他说,“别弄哭了。”   陈岁岁被捂住了耳朵,只是茫然地眨了眨眼,“相公,你们在说什么呀?”   慕容傲云瞬间换上一副再自然不过的温柔神色,变脸速度之快让慕容傲雪瞠目结舌。只见他低头亲了亲少年的脸,握着对方的手轻轻捏了捏,“在说我们岁岁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   陈岁岁立刻得意地挺起小身板,“岁岁每天都好好吃饭!还长高了呢!”   慕容傲云暗自在陈岁岁看不见的地方疯狂给慕容傲雪使眼色。就在青年眼皮都快抽筋时,慕容傲雪才配合地轻轻鼓掌,“岁岁真厉害。”   少年嘿嘿地笑,埋在自己的好相公怀里不说话了。   他们又闲聊了片刻,其他两人打算起身告辞。   “傲雪,珍重。”慕容傲云说,“话说……这么多年,你想明白了吗?”   慕容傲雪摇了摇头。   “那要和我们一起走么?”他问,“大姐她一直都很想你。”   “傲云,”她轻声道,“……让我再想一想。”   慕容傲云不再多劝,只是点了点头。光影微微晃动,两人的身影如烟云般淡去,再也没了踪影。   亭中彻底安静下来。   慕容傲雪独自立在原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一动未动。日影渐斜,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拖在空寂的宫砖上。   “师尊。”   有人在喊她。   慕容傲雪立刻回头,看见应蘅澜牵着桑沅,两人站在几步外的廊下远远地望着她。   “剑尊。”桑沅小声地喊,“好久不见。”   慕容傲雪的唇角扬起一个柔软的弧度,“嗯,好久不见。”   “你们怎么找到这了?不是说出去游玩了吗?”   “是恰巧路过的。”应蘅澜说,“我们顺路去拜访了以前的好友,然后文长老说您来了这边。”   “师尊,”他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需要我们帮忙吗?”   慕容傲雪知道他们误以为自己被皇权所困,“无妨,我是自愿意留在这的。”   “可是剑尊……”桑沅轻声道,“您看起来好像并不高兴。”   慕容傲雪微微一怔,“……或许吧。”   她走上前,动作有些生疏地揉了揉两人的发顶。   “抱歉。我或许并不是一为好师尊。”慕容傲雪说,“如今反倒要你们为我挂心。”   应蘅澜摇摇头,“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但如果可以……”他顿了一下,“您也幸福就好了。”   慕容傲雪怔然片刻,突然轻轻地笑了一下,“我会的。”   穆昭临是在应蘅澜和桑沅离去后才来的。   她褪去了朝堂上威严的仪态,伏在慕容傲雪膝边将脸贴在对方的小腹上。她的呼吸很轻,总是让慕容傲雪产生一种对方浸泡在自己子宫羊水中静静地呼吸的错觉。   穆昭临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拨弄着慕容傲雪垂落长发。殿内照明灵石微微亮起,将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处。   “剑尊。”穆昭临突兀开口,“你在透过朕的脸,在看向谁?”   慕容傲雪沉默不语,只是垂下眼眸。   大殿内只剩下两人轻轻浅浅的呼吸声。   “也罢。”女帝的声音低了下来,似长长地叹息,“至少此刻……你的目光是落在朕的身上。”   “你会陪朕多久?一天?一周?一年?还是……”   “我会看着你的江山稳固。”慕容傲雪突兀打断她的话,“看着女子彻底站稳在高位上。”   穆昭临低低地笑了起来,“那就好。”   她钻入慕容傲雪怀里,眷恋地将脸埋在慕容傲雪的颈窝,“朕的后宫里已有人服了孕果。再过些时日,便该有动静了。”   “若是个女孩就好了,”她轻声说道,“那孩子一定会很像你。”   慕容傲雪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好似已经沉沉地睡去。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