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7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单人糖》作者:宸羽   简介:   命不好,但不恼   三秒决定完公司最优持股,闻易麟低下头,继续艰难地在几只红手绳里挑拣   半个月后,他在公司股盘大涨的庆功宴上离开,敲响了裴洛家的门   被挑中的红手绳藏在他背后,送出去前,他看见裴洛手腕已然戴了一支同款   他一路灰心丧气,回到家翻开日记本,悬笔片刻却写下:至少我挑的他喜欢   所以今天也是美好的一天   十分会自我安慰的心理病前患者攻x不打算再谈恋爱的无名小演员受   闻易麟x裴洛   矫情小甜文儿   涉及仿生人生物科技   Tag列表:原创小说、BL、中篇、完结、现代、HE、小甜饼、1v1 第1章 半个竹马   裴洛前脚戴好戏服手套,后脚就看见母亲的大名闪烁在手机屏幕上。   距离剧目开场仅剩三分钟,无视了三次重拨后,他拍拍手掌拜托同事帮忙接一下,听筒还没靠近耳朵,洛女士的声音就破空而出:“长能耐了你,又不接我电话!”   “洛玉芝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闲?”裴洛瞄了眼倒计时,更衣室里的人已经开始往台上走,替他举电话的同事也忍不住朝外挪了两步。   “有事快说。”   裴洛做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很快。   “你有个朋友也去看你演出了,刚才我在养老院看见他,他跟我问起你,我就把你们剧院的地址告诉他了,他应该是刚回国,可能找不到路,我跟他说了半天他才弄明白哪是哪,导航也不会用,唉……”   怒气随着话语的冗长而增长,裴洛没好气道:“说重点。”说到一半又发现端倪,“不是你啥时候又跑养老院去了?”   洛玉芝:“你管我?给你打电话就是告诉你小麟去找你了,他身体不好你看着点,演完出记得给他送回家。”   “谁?”   没等他问明白,准备铃声就响了,同事把手机撇给他跑出去,他也顾不上电话里的自言自语,说了声挂了,扔掉手机冲向舞台。   “米歇尔!我的爱!请允许我为你献上生命的赞歌——”   随着男主夸张的台词,裴洛转动舞步来到属于他的位置,轻轻晃动身体,他的两个手套实为两朵葵花,他扮演的正是男女主示爱时花丛中的一簇。   《米歇尔的夏》是他们剧场的新剧目,刚演过十余场,在此之前裴洛演的不是叽喳的鸟就是倒垂的柳,身上都不用配话筒,可今天不同,凭借他长时间的攻坚和努力,终于为自己争取来了一句台词,就在一会儿——女主和男主拥吻的时刻,他将贡献出入职之后的第一次开嗓。   动人的音乐升起来了,世间万物都在为一对有情人欢呼,大树跑过,鸳鸯掠过,终于轮到他,他挥动着巨大的花盘,用全身力气饱含深情地说:“多么幸福的一对幸运儿,多么浪漫的此时此刻,要是……能来点瓜子就好了。”   他搓着手掌作苦恼状,底下观众发出配合的笑声,他满足至极,跑回到后面刚好看到他的亲友团给他举了条幅,抖得跟老太太围裙似的,更是一通乐。   等到再拿起手机已经是一小时之后,裴洛掠过合影区走向后台,发现群里已经开始张罗晚餐地点,乔帆问他啥时候完事儿,他说现在卸妆,半个小时。   半小时后,他边往剧场外走边低头应付群里的催促,天气乍暖还寒,他披了件长大衣,刚走出长廊忽然被什么东西挂了一下,一道陌生男声也在此时响起。   “裴洛。”   裴洛回头看见一个瘦高的男人,和他差不多大,穿着休闲装,背个巨大的运动包,正略有期待地看着他。   裴洛正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某个粉丝的时候,催促电话又响了,他暂时按了静音,问那人:“请问你是?”   “你不认识我了。”男人眼中闪过一丝落寞,“我是闻易麟。”   一个存在于遥远记忆里的名字,裴洛上一次听见它还是在初中时候,他愣了愣,客套地说:“啊,好久不见,你怎么会在这?”   闻易麟翘了翘嘴角:“下午我在敬老院遇见洛阿姨,她给我的地址。”   听到这裴洛想起来了,演出前洛玉芝是给他打电话来着,说他有个朋友来看他演出……原来是这么个小麟。   他和闻易麟说起来算是半个竹马,小时候有段时间天天在一块玩,后来有一天这人就突然不见了,一问才知道是搬走了,连招呼都没打。   裴洛因为这事儿还郁闷了一阵子,倒不是他自认为和闻易麟关系有多好,只是他是当时小朋友里的大哥大,谁走谁来不跟他说一声他很没有面子。   不过他很快就把这点郁闷忘了,因为闻易麟向来都是个被大家忽略的存在,有他没他,日子都照样过。   “我听我妈说了,她给我打电话说有个朋友来找我,我还没反应过来是谁,原来是你。”裴洛笑容洋溢地寒暄,“你来找我是有事么?”   闻易麟像是被人从很深的情境里唤醒,摇了摇头:“没有,我就是来看你演出的。哦对,”他把身后的背包摘下,滑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束缤纷鲜艳的花束递过来,“恭喜你演出成功。”   裴洛受宠若惊:“啊,谢谢谢谢!还是第一次有人送我花。”   这句是实话,一般观众都给主演和导演送,他没粉丝,哥们儿们还没这根弦,从业两年只能从别人那闻到点花味儿。   闻易麟抿抿嘴唇说:“以后都有。”   裴洛手机又响了,这回他接起,乔帆扯着嗓子冲他喊:“这么两步道你上洛杉矶转机去了?”   “这就来。”裴洛挂了电话,想起乔帆他们也认识闻易麟,便发出邀请,“我正好要去吃饭,跟乔帆斌子还有大伟,你还记得他们吗,小时候咱都一块玩的。”   闻易麟没说记不记得,只是看着裴洛说:“我还想请你吃个饭呢。”   “咱俩下回吃,这次你跟我们一块吧,正好都好久没见了。”裴洛也不管他同不同意,拉着他往外走,要是平时他可能还顾虑一下,现在怀里抱着人家送的花,不让人跟着吃口饭他不太好意思。   闻易麟一声不吭任他拉着走,剧场外是一片空旷的广场,戏散了半个多小时,观众走得差不多了,他们隔老远就看见几个人扯着个横幅在广场上拉横排,闹吵吵的。   “来了来了快抻平,三二一……恭喜裴洛开口说话,演技封神老树开花,未来影帝非你莫属,三年抱俩舞台称霸!”   裴洛:“……”   “我操能不能齐点儿?”   “斌子他妈忘词了操!”   “谁写的什么几把词儿?”   “AI找的,这我还润色了呢,原文更拉。”   哥几个忍不住吐槽,闻易麟站在裴洛身后问:“三年抱俩是什么?”   乔帆说:“小金人啊,我们洛儿迟早称霸奥斯卡。”   裴洛哈哈大笑,点头说“不错”,用手机打开录像,让大家再嚎一遍。   对于演戏和演戏相关,裴洛一概有所偏爱,所有表扬甭管夸张不夸张,他都欣然接受,正是因为太稀少,所以才无比珍惜。   “哥几个整得这么有排面儿,晚上必须我消费,正好咱多了个朋友。”裴洛鼻间满是花香,心情爽朗,他给闻易麟领到前头,“你们还能认出他来么?”   乔帆斌子等人瞅瞅闻易麟,面面相觑。   “闻易麟,小时候跟咱一块玩过的。”   裴洛介绍完,乔帆最先瞪大眼睛:“池婆婆的小孙子?”   “哎对对,你不说我差点忘了。”裴洛被他一提也想起来这层关系,他和池婆婆还总打照面,顿时和觉得和闻易麟又亲近一些,“池婆婆就在我妈那个养老院住着,你去看过她了吗?”   闻易麟眼里有不易察觉的愉悦,回答裴洛:“就是去看她的时候碰见的洛阿姨。”   “那你必须跟我们一块儿了。”裴洛说,“都选好吃啥了吗?”   斌子:“南七路那家铁锅烀饼,大伟惦记好久的。”   大伟嚎:“园我个梦吧洛哥!”   “走,上车。”   裴洛招呼大家,从广场到停车场的一路,他一边应付哥们儿对他怀里鲜花的打趣,一边回头找闻易麟,他发现这家伙还是和以前一样,不爱说话,游离在所有人之外,好像线团外飘着的浮毛。   “哎洛儿,你真要带上他啊?”乔帆勾着他脖子小声问。   裴洛:“咋了?”   “他能喝酒吗?”乔帆点了点自己脑袋,意思闻易麟啥情况你忘了?   裴洛像是刚记起什么,愣了两秒,很快又说:“哎看情况,不行就我替他喝。”   原本的小团体一共五个人,现在多了闻易麟,裴洛的小车无论如何也挤不下了,乔帆他们就提出再打一辆车,裴洛偏偏是个宁可苦自己也不苦兄弟的性子,把车钥匙往乔帆手里一塞,自己打算去路边扫辆共享单车。   “哎你真特么能整事儿,抱个花咋骑?”虽然大伙都知道他啥样,看他这么做还是会埋汰几句。   “不比你们慢。”裴洛这边刚要扫码,摄像头忽然被一只手挡住了,闻易麟不疾不徐地说,“我叫车了,很快就到。”   许是裴洛没想到有人会默默违抗他,愣了一下,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一辆六座商务泛着低调的黑,缓缓停在路边。   “车来了。”闻易麟看了眼司机给他发的等候消息,对裴洛说。   “我靠,一个起步价的距离,哥们儿你土豪啊?”斌子忍不住道。   闻易麟没在意距离,只是看见优享型就点了,觉得座位能比自行车的宽一些。   他看向裴洛:“上车吧。”   裴洛的脑回路不知道飘到了哪里,顿了一会儿问闻易麟:“你不是连导航都不会用么?”   洛玉芝在电话里絮叨的话,他奇迹般地记着呢。   “阿姨教我时我顺便研究了一下。”闻易麟说,“司机在催了。”   裴洛从单车上下来,边走边寻思这车打一回得多少钱,回过神来他已经坐进了里侧的商务座,看向闻易麟的时候,他的狐朋狗友忽然一股脑冒出来,迅速侵占了他的前后左右。   “哎呦我大车就是香。”   “还带按摩呢操。”   “俩屏幕这么顶!”   裴洛眨眨眼,寻思他的车就算扔这也无妨,反正明天还得来。   只剩闻易麟还站在车外,他像是深秋的一棵枯树,无奈又伤情地飘落最后一片叶子,深深看了裴洛一眼,拉开副驾驶的门,无声无息地坐了进去。 第2章 能喝酒吗   车子甫一驶动,后排众人就像引爆了炸雷,七嘴八舌扯起皮来。   裴洛他们几个从小一块儿混到大,上学工作都没跑出这座城,话题自然不断,唯有闻易麟是为数不多出现又离开的,而他的回归也像离开时那样悄无声息,此刻同前排司机一起,成了隐形的透明的空气。   铁锅烀饼说白了就是东北铁锅炖,一般都提前预定,店家把点好的菜品提前下锅炖煮,这样顾客到了就可以直接吃。由于裴洛他们决定得临时,能找到空包厢已经十分不易,就不在乎现煮现炖的半个来小时了。   闻易麟自从进来就一直坐在座位上,裴洛怕他觉得拘束,时不时和他说话,因此他在有限的对话里得知了闻易麟的生活现状——刚从英国回来,目前没有在工作。   “刚他们太吵我都忘问了,你爱吃什么,这次点的是排骨和鸡,你爱吃吗?”裴洛对英国的印象全是干巴巴的白人饭,怕闻易麟不习惯味道重的传统菜,于是问了问。   没想到闻易麟点点头:“嗯,我记得你也爱吃。”   这两样的确是裴洛的终极口味,他嗜鸡肉如命,更是觉得排骨炖玻璃碴子都好吃,如果不是当了演员得控制体重,他恨不得天天买只鸡或半扇排骨回家做。   “你怎么会记得?”裴洛纳闷。   闻易麟几不可察地抿了抿唇角:“有一次我去找你,那时候你正在家吃晚饭,回头看我的时候手上握着一块超大的排骨,碗里还有满满的鸡肉。”   都冒出来了,洛阿姨还在给他盛,闻易麟记得清清楚楚。   “是吗?”裴洛完全没印象了,他对闻易麟的记忆始终都像蒙着一层薄雾,有人提才变清晰,“你记性可真好。”   大斌他们突然嗨起来,扯着嗓子问了裴洛句什么,裴洛回了一声,转过来继续问闻易麟:“葱花香菜什么的有忌口吗?”   闻易麟想了想:“不吃蒜。”   裴洛口气略带遗憾:“铁锅炖就是要配蒜才过瘾呢,吃肉不吃蒜,香味少一半。那一会儿起锅的时候我让人先给你盛出来一些,我们都口味重,没那层蒜末觉得差点意思。”   闻易麟却说:“不用。”   裴洛:“嗯?”   “不用麻烦,做熟了的可以。”   不知为何裴洛在他脸上看出了些慌张,在听到答复后,闻易麟又像是松了口气,脊背一点一点弯回靠背。   裴洛乐了一声,过了几秒才把视线从闻易麟身上移开。   “喝什么喝什么,洛儿过来选酒。”乔帆在包房门口张罗。   裴洛问闻易麟:“你能喝酒吗?”   闻易麟果然露出为难的神色,错了错眼仁,问裴洛:“你喝吗?”   裴洛瞅瞅大伙,没回答。   闻易麟大概是懂了,说:“你得喝,大家都要给你庆祝。那我也喝吧。”   “干嘛勉强,不能喝就不喝,又不是什么硬性规矩。”裴洛扬手,“给我来瓶椰汁。”   “用热吗?”乔帆转述服务员的话。   “用。”裴洛说。   热椰汁上来,斌子见他两指捏着拎过去就说:“跟我奶似的。”   在众人的哄笑中,裴洛把椰汁打开放到闻易麟面前,闻易麟说“我可以喝酒”,裴洛说“酒也给你,想喝哪个喝哪个”。   之后他跑去和哥们儿闹起来,一堆糙老爷们里唯独他像个琉璃珠子,白净得发光,哪怕是离开了舞台,闻易麟还是觉得有束光在始终照着他。   这束光围着桌子绕了一圈又一圈,开席时停留在他身边,往他手里塞了双筷子。   “使劲吃,别客气。”   酒过三巡,大家的话题逐渐从成人世界聊向童年时期,一些几乎每次聚餐都会被拿出来嘴一遍的经典糗事,裴洛问闻易麟记不记得,闻易麟都摇头。   “说起来洛儿,我记得他小时候就爱跟着你。”斌子用下巴指了指闻易麟说。   裴洛想想:“有吗?”   “有。”乔帆说,“我还记得咱们那时候总玩你比划我猜,他可爱玩了。”   裴洛:“哎,这个我有印象,就在小区旁边的大礼堂。”   大礼堂其实是个公立电影院,坐落在住宅楼旁边,他们同龄的小孩经常跑去它前面的广场上玩。   “那时候大伟总猜错,比划得再明白他也猜不出来,贼他妈笨。”斌子说。   大伟:“那他妈是你不会比划,洛儿演的我每次都能猜中。”   桌上又闹吵吵起来,裴洛瞅了眼闻易麟,这人面前端端正正放了个酒杯,酒只剩个杯底,脸色没什么异常,就是视物的眼神有点发直。   “还好吗?”他小声问。   闻易麟看向他,眨了眨眼。   其实在见到闻易麟第一面裴洛就觉得他有些奇怪,不是外表上的,而是气场,像总被阴郁笼罩着,这种疑惑在他被乔帆提醒后才猛然解开——闻易麟小时候似乎患有心理方面的疾病来着。   具体什么病他不得而知,但是小孩子看人只会看有病还是没病,不能跟他们混成一片的就都是有病,而闻易麟这种跟个鼻涕虫似的总黏在他们小团体之外的更是精神不大正常。   所以当时乔帆斌子他们没少给闻易麟下马威,他们一旦打算去某个家长不允许的地方探险,就会呵退闻易麟,那时的裴洛也没管,因为他们去的地方比较危险,带上闻易麟没准会出事儿。   那时闻易麟的眼神就和现在有些类似,即便是喝了酒,也盖不住可怜,阴郁的气息被酒精染上了些世俗的味道,让他看起来更像个“人”。   “你演得最好。”闻易麟答非所问地说,“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都是最好。”   裴洛瞧被他眼里的真诚烫了一下,某种惯性思维窜入脑海,又被他甩出去:“谢谢啊,其实你今天赶得巧,这是我第一个有台词的场,之前我都在台上滚地板来着。”   “厚积薄发。”闻易麟说,“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裴洛“嗯”了一声,继续伸胳膊夹菜。   大概过了二十来分钟,裴洛去厕所的时候又接到洛玉芝的电话,问他下班了没有,是否和小麟打上照面,有没有给人送回家。   “你怎么那么关心他,谁才是你亲儿子?”裴洛夹着电话洗手。   洛玉芝:“全城的马葫芦盖谁香谁臭你都门清,有什么可担心的?到底见着小麟没有,也不知道给我回个话。”   “见着了,你也没说让我回啊。”   “那现在他人呢?平安到家没?”   “让我带出来吃饭了,正好乔帆他们都在。”   “他们还认识吗?”   “还行。”裴洛想了想,“比我记性好反正,我都差点忘了他是池婆婆的小孙子。”   “他就是刚回国来看你池婆婆,在走廊站着的时候我瞧着他眼熟,一问果然是。”洛玉芝说,“这孩子打小就模样俊,长大也没残。”   “还是不咋爱说话。”裴洛甩甩手,向他妈打听他没敢问闻易麟的问题,“他是哪有毛病来着?”   洛玉芝:“不知道是不是自闭症,反正我听你池婆婆说是小时候被吓到了,会走之前经常癫痫,到了该说话的年纪又死活不开口,药物干预了好些年才敢跟陌生人打照面,你们带他一起玩的时候他已经是飞速进步了,能说能笑的,当时给你池婆婆高兴够呛。”   那还被他们几个无形排斥呢,裴洛想到自己小时候的行径,搓了搓鼻子。   “但他现在好了。”洛玉芝又说,“下午我看他完全就是个正常人,就问了一嘴,他说在国外这么些年一直在治疗,现在基本痊愈了。”   裴洛:“你是啥都敢问。”   “那有啥,知己知彼嘛,我跟你说人家现在可是好人一个,不许再戴有色眼镜看人啊,从小我就教你尊重尊重,尤其在人家面前你得记住了,不能说戳心窝子的话。”   裴洛头痛:“哎行行我比你懂得多。”   “吃到几点啊?没喝酒吧?”洛玉芝换了个话头问。   裴洛瞅了眼时间,刚要说快结束了,大伟就跑进厕所朝他喊:“洛哥,闻易麟好像犯病了!”   电话里的女士瞬间炸了庙,裴洛放下电话径直冲向包间。   刚被洛玉芝的癫痫又自闭渲染完,裴洛以为他看见的会是一地狼藉和抽搐不已的闻易麟,结果场面异常平静,闻易麟头垫在胳膊,趴在桌子上缓慢而沉重地呼吸,裴洛试着和他说话,得到两声哼唧的回应和一个名字。   “……裴洛。”   再看桌面,一整瓶啤酒全空了,按照他们哥几个的量一瓶根本不算啥,但对于闻易麟来说,看样子已经是极限。   “要不要叫救护车?”乔帆问。   斌子:“我靠不至于吧,才一瓶。”   大伟:“一瓶咋的,一瓶也能要命,你看我就说他不能喝,他不正常喝了酒指不定出啥事……”   “把嘴闭上!”裴洛朝大伟吼一嗓子,又俯身问闻易麟,“很难受吗?送你去医院好不好?”   “裴洛……”   “嗯,我是。”   “裴洛……”   “我在呢,哪难受?”   “……”   闻易麟没有回答,裴洛对乔帆说:“打120。”   他的果断让在场的人全都严肃起来,毕竟谁都没想到喝个酒会出这种事儿。   这时闻易麟却抓住了裴洛的手。   “不用,我回家就行。”   乔帆输入完120还没按拨通,看向裴洛,裴洛任由闻易麟抓着,朝乔帆扬了扬下巴:“打。” 第3章 至少还有明天   遮挡闻易麟的布帘拉开又合上,医生走出来,让裴洛联系一下闻易麟的家人。   谁都说不明白闻易麟的病史,医生需要和家属沟通来了解患者的身体情况,裴洛接过医生递来的手机,对着锁屏犯了难。   他和闻易麟唯一的交集是池婆婆,但池婆婆没法给他任何答复,他只有从闻易麟的手机里找线索。乔帆几个人在旁边搜索手机解锁教程,裴洛东按西按,意外通过快捷键拨通了闻易麟的紧急联络人。   十分钟后,一位身着深灰色大衣的男人出现在急诊科走廊,在裴洛还在分辨他的时候,他已经笃定地朝这边走来。   裴洛不禁有些忐忑,他不知道对方是否难缠,如果因为这件事让关系变得僵化,那将会很尴尬。   乔帆他们大概也被来人的气场吓到,一股脑来到他身后,给他壮胆。   “你是裴洛,是你打的电话。”   裴洛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但是从把肯定句当疑问句的用法上来看,他应该是和闻易麟有点关系。   “对,我们……”   “闻易麟呢?”   此时医生正巧出来,男人转去和医生交谈,大伟探出个头问:“洛儿,这人谁啊?”   裴洛看了眼手机:“不知道,没有备注姓名。”   大伟缩了缩膀子:“感觉不像个好惹的主,他一走一过我以为外面下雪了呢,冷冰冰的。”   斌子:“要不咱撤吧,他家属都来了。”   乔帆:“不行,事儿得当面说清,万一有点啥情况咱就被动了。”   裴洛握着闻易麟的手机,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问明情况后,医生进去处置闻易麟,男人在急诊室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望向裴洛这边。   裴洛被人捅了捅胳膊,他抬头看见男人朝他们这走来,站起身迎接逼近的阴影。   “不好意思,刚才招呼打一半,我是闻易麟的哥哥,谢谢你们送他来医院。”男人的语气远没有他的气场骇人,礼貌和客气让裴洛他们受宠若惊,一个个愣在原地。   “救护车的钱是谁付的,给我个二维码,我扫给他。”闻易宗拿出手机,裴洛听闻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哥你可别磕碜我们了,闻易麟他怎么样?”   闻易宗说:“就是药物和酒精引起的副作用,我已经和医生说明了,很快就能处理好,他平时基本不喝酒,今天看来是特别高兴。”   裴洛听完脸一下子红了,闻易麟当初面露难色,他就应该不让他喝,还往他手边摆什么酒瓶子。   “那个哥,对不起,我们不知道他不能喝酒,但我们也没有刻意灌他,只是随手给了他一瓶,没想到会弄成这样……”   “这不怪你们。”闻易宗说,“他虽然在服药,但已经是个独立的民事行为能力人,该不该喝酒他自己完全可以做主,所以现在的结果应该他自己承担。要道歉的话也是他向你们道,本来挺好个场子,让他搅和黄了。”   乔帆几人本来还觉得裴洛的姿态有点低,结果听完这话全都不好意思了:“哥你这么说就太见外了,我们从小就在一块玩,都是自己人嘛。”   “是啊,我们今天是刚遇着,没聊两句就喝起来了,不太了解他身体情况,不过现在了解了,下次我们一定多多注意。”裴洛说完闻易宗看了他一会儿,微微笑了笑。   梦里的闻易麟跟在裴洛屁股后面跑了好久,累得躺到地上。   他告诉自己只能睡一小会,然而再睁开眼睛,他看见的是在他旁边听视频会议的闻易宗。   “哥?”   四周是医院的模样,他记起不久前喝酒的场景,很快理清了前因后果:“裴洛呢?”   “走了。”闻易宗调小了耳机音,视线挪到闻易麟身上,“还难受么?”   “有点。”闻易麟闭上眼睛,感受涌上来的眩晕,“你什么时候来的?”   “半个小时前。”   “让你担心了。”他又问,“是裴洛给你打的电话?”   闻易宗:“嗯,昨天刚给你设置了紧急联络,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闻易麟眼神有点直,闻易宗拨了拨他额前的头发:“看出来你是真高兴了。”   “你见到他了,觉得怎么样?”闻易麟眼底染上微光,闻易宗说,“你喜欢的人,谁敢说不好。”   “好好说。”闻易麟强调。   闻易宗勾着笑:“人很聪明,也很仗义,长得也帅,还很有责任心,他们走的时候你还没醒,到现在已经给我发了十条短信了。”   说话间闻易宗的手机又蹦出一条消息,是一串陌生号码发来的问询,字里行间都是关切。   闻易麟想给他回复,点不开他哥的手机,递过去让人帮忙解锁。   他郑重其事地打字,又觉得语言贫瘠,整个人充满了抱歉。   “我搞砸了他们的聚会,本来我就是加塞去的,这样更不礼貌了。”   服药期间禁烟禁酒,闻易麟一直做得很好,昨晚是高兴又不想扫裴洛的兴,才破天荒心存侥幸一回,没想到直接被抬医院来了。   闻易宗:“其实你的症状不是特别严重,只是裴洛他们怕你真的有事,才叫了救护车。”   闻易麟嗯了一声:“我没有那么难受。”   是一想到裴洛从他想象里到出现在手边只过了短短几个小时,他没控制住心跳和杂念,表现得过于激动了些,引起了大家的恐慌。   “那我要怎么道歉?”闻易麟束手无策地看他哥。   “用你自己的方式,之前不是已经练习得很好。”闻易宗说。   “可那些不是对裴洛。”闻易麟有些沮丧,“他一定觉得我很麻烦。”   “他嫌麻烦就不会一遍遍发短信了。”闻易宗揉揉他的头发,“那句话怎么说的,至少……”   闻易麟:“至少还有明天。至少我找到了裴洛,就不算坏。”   “没错。”   闻易麟拿来自己的手机存了裴洛的手机号,还按照号码加了对方微信,等待通过的过程中,他点开相册里晚上裴洛演出的录像,默默观赏。   裴洛出现在舞台中央只有短短十几秒,但他的录像却有五十分钟,在裴洛默默作配的时间里,他的镜头始终聚焦在同一个点上,无论灯光明灭。   闻易宗开完视频会,把手机放到闻易麟旁边,屏幕上是一张剧院演出节目表。   裴洛出演的剧目名字在不同时段反复出现,不知道裴洛是否参演,但总归有个盼头。   “哥,再帮我订束花,和今天的一样大。”闻易麟说。   闻易宗:“玫瑰?”   闻易麟愣了下,随后脸一红:“还不至于。”   闻易宗笑:“知道了。”   微信通讯录弹出验证消息时,裴洛正在接收洛玉芝的语言洗礼。   把她千叮咛万嘱咐的对象搞进了医院,裴洛自知理亏,没像往常那样激情回怼,看见闻易宗给他回复的消息,是闻易麟口吻的感谢和对不起,一时间不知道说点什么回去。   切进微信看见一条新的好友请求,他点了通过,随后点开视频小窗,放大了洛玉芝女士美丽的脸庞。   “我说的话你从来不听,让你回来看看我,都半个多月了你连个影都没有。”   “不回去都躲不开你唠叨呢。”裴洛伸手从旁边够了个剧本开始读。   洛玉芝:“行,那我就一直在这住着了,反正有吃有喝有人陪唠嗑。”   裴洛差点忘了她跑去养老院的事,烦躁地啧一声:“你作什么,我又哪点没让你满意?”   “我儿媳妇呢?这都多久了你说找到现在也没动静,如果实在没人选就听我的,我在这边可帮你物色了不少好姑娘。”   裴洛:“我不打算谈恋爱了。”   洛玉芝:“别老用这话糊弄我,是你说的改邪归正,得拿出态度让我看看,迟迟没动静该不会还想着你那渣男前男友吧?”   裴洛和前男友处了三年,三年间他好吃好喝好伺候,赚来的钱都给了人家,最后人家给他扛了一屁股赌债回来,裴洛二话不说给他踹了,结果后面被讨债的骚扰了一段时间,还间接搞黄了他上一份即将入职的工作。   “真挺佩服你还敢搞同性恋,不知道你那挑男人的眼光随你妈我吗,都那么烂。”   讨债的来裴洛家涂涂抹抹的时候刚好被来看儿子的洛玉芝撞见,因此得知了事情全貌,也开始了对裴洛思维围剿的日子。   裴洛在气头上的时候确实和他妈说过“不搞基了”这种话,但冷静下来还是本性难移,结果他妈拿他的话当真,开始给他介绍姑娘,只要裴洛拒绝她就哭闹上吊,娘俩僵持不下好长时间,这次又是,裴洛答应她回家却好长时间没兑现,她一气之下就跑去住了养老院。   “我不管啊,给你最后一周时间考虑,要是下周再不回来,我让姑娘直接去你单位找你,要是不想事情闹大,你就自己看着办。”   洛玉芝风驰电掣挂了视频,裴洛揉乱剧本扔到旁边,手机收到一条微信消息,是闻易麟发来的小狗抱歉表情包,他瞅了一眼,锁掉屏幕没回。 第4章 他不会要追你吧   闻易麟一连三天没有见到裴洛。   他买了三天所有演出的票,无一例外裴洛都没有参演,向工作人员打听才得知裴洛被外派去参加培训了,下周才能回来。   偏爱的剧院一下子了无生趣,下周的票还没开,不能提前订,他只好乖乖回到他哥公司,专心盯盘。   下了火车,裴洛家都没回直接赶去了剧院。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抓紧排练,好不容易得来的台词角色被人替演了好几天,还接不接得回来,他从昨晚就开始担心这件事。   果然怕啥来啥,领导以不破坏现有进度为由,让裴洛顶了一个背景板角色,他的台词被另一个更年轻的小演员霸占,同样逗得全场哄笑。   难道角色真的谁演都一样么?   卸妆时他不停思考这个问题,离开剧场边走边打字,同样的剧情节再次上演,闻易麟和花在长廊尽头拦住了他。   “你来了?怎么样,身体有好点吗?”裴洛接过花,明显没有上次惊喜。   闻易麟:“我没事,那天其实到医院就好了,只是看着比较吓人。你今晚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   裴洛犯难:“我……是有点事,不太方便,要不改天?”   闻易麟像是早就做好被拒绝的准备,笑了下:“可以的,那你去哪,用不用我送你?”   “不用我打个车,倒是你,怎么来的,用我捎你一段吗?”   “我坐地铁来的,挺方便。”闻易麟说,“你有事就走吧,改天见。”   “那走了。”裴洛步履急促,一路抱着花上了出租车。   闻易麟目送他离开,虽然总共没聊上几句,但心里还是为以后能见到裴洛而暗自高兴。   包厢门被巨大花束顶开,众人望过去,看见姗姗来迟的裴洛。   “我靠,搞这么大一束,暗恋我?”斌子握着酒瓶喊。   “不是你的,你的在这呢。”裴洛把一个黑色礼品袋递过去,“生日快乐。”   “是我跟你说的那个火机,够意思!”斌子乐颠颠收了礼物。   乔帆把酒递给裴洛:“花粉丝送的?”   裴洛把花束摆在墙角的茶几,接过酒挨个碰了碰:“闻易麟送的。”   大伟:“他又去剧院堵你了?”   裴洛:“不是堵吧?”   “他好了?”乔帆问。   裴洛:“嗯,看着不错。”   斌子说:“我怕又出上回那事,所以今天就没叫他,你来他不知道吧?”   裴洛:“不知道,我没说。”   以往他也有往别人的场子带朋友的事,但闻易麟他不敢擅自邀请,上次大家心惊胆战的,都怕再有第二回。   “那就行。”斌子松口气,“洛儿我不是歧视他的意思啊,就感觉他虽然长大了,但跟小时候也没差别。小时候不就是有一回你心软,玩游戏答应带他,那之后他就黏着你不放吗,现在也是,你救他一回,他就跟着你屁股后面送花,我敢打赌下回你看见他他肯定捧更大一束。”   裴洛乐:“捧呗,就当我雇的粉丝了。”   斌子一愣:“操,你他妈也跟小时候一样。”   乔帆问裴洛:“他不会要追你吧?”   裴洛瓶口悬在嘴边。   大伟扑过来:“咋的,那小子是gay啊?”   裴洛:“我不知道。”   大伟:“那他为啥追你?”   “谁说他追我了?”   斌子:“不追你干嘛次次送花,老爷们之间不奇怪吗?”   裴洛被他们一说有点麻爪,他想起来上次吃饭闻易麟和他说话时的状态,当时有一瞬间他确实怀疑闻易麟的性向来着,但趋于礼貌他没深想,包括现在他也不是很想继续这个话题。   “因为我说我从没收过花,他就说每次都给我带一束,行了你们几个别瞎琢磨了,还不如寻思寻思一会儿保底喝几个。”   又五箱酒送进包厢,场子才算彻底热起来。   斌子生日大出血,叫了不少妹子来玩,一时间气氛高涨,裴洛今天心情不咋样,一个人灌了挺多,斌子过来问要不要给他找两个帅哥,裴洛睨他一眼,大伟乐着说别勾引洛儿,人家可是直男。   人都走了之后乔帆坐过来问他:“真直回去了?”   裴洛枕着沙发没搭话。   他唯一一段恋爱始于荒唐的直掰弯,在当时还是合租室友的前男友的猛烈攻势下,他莫名其妙踏上了同性恋之路。   被渣后,他一度坚定自己的内心,女生聊不聊得来先不说,男的肯定是不会碰了。   然而当他妈说要给他介绍女朋友时,他又本能地排斥,男女都不行,到底情归何处,他求助于心理医生,治了两个疗程也没治出个所以然,干脆封心锁爱。   “其实这事也好办,如果你决定再也不沾男的,那就和女生试试,总要有个复健的过程。”乔帆对他说。   裴洛:“你觉得哪个女生会不介意自己男朋友搞过男同?”   乔帆不解:“会么?”   裴洛瞅他:“你媳妇以前和女的谈过你乐意?”   乔帆思考片刻:“挺乐意的啊。”   裴洛:“哎女的和男的不一样。”   要以前他也转不过这个弯,现在他是想直也困难。   “阿姨那边咋样,还逼你么?”乔帆问。   裴洛说:“三句话不离找对象,她现在跑养老院住去了,就因为我两周没回家,估计我这时候领个男人回去,她能直接挂房梁上。”   乔帆乐:“那你把闻易麟领回去试试?”   裴洛:“操。”   “说起来我也挺久没见洛阿姨了,特想她的小鸡炖粉条。”乔帆感慨。   “那怎么着,明天跟我一块?”   “去不上,公司派我出差,至少三周。”   裴洛晕乎着脑袋算日子。   “放心,你生日之前能回来。”乔帆看穿他。   “不是那意思。”   “想咋过啊?”   裴洛:“看你们想吃啥呗。”   乔帆说:“那我可不客气了啊,上回我公司合作了个厨师团队上门做菜,味儿贼正,找来给咱做一顿咋样?”   “找呗。”裴洛虚了虚,“咋收费?”   乔帆:“不贵,你码人就行,别的不用管,等我回来给你庆祝二十五大寿。”   一转眼二十五了,裴洛照了照一事无成的自己,脑袋昏昏,他随手拍了张凌乱的酒桌,将照片寄存在当下此刻的朋友圈。   家里的投屏有些卡顿,闻易麟拿起手机,看见微信下方多出了个小红点,点进去查收裴洛的照片一枚。   他的好友只有闻易宗和裴洛,闻易宗又万年不发一条动态,所以他的朋友圈就成了裴洛的专场。   丛林般的酒瓶之中斜歪着一个纸质的生日帽,他迅速思考了一下,猜测裴洛应该是赴了别人的生日宴,不方便带他,所以拒绝了他的邀请。   合理且礼貌,裴洛还是那么好。   投屏结束转圈,开始播放视频内容,今晚裴洛出演了一个沉默的角色,之前的葵花换成了一个年轻演员,台词生涩,笑果牵强。   闻易麟不知道剧目角色的分配机制,他只看见即便没有台词却仍是舞台上最出彩的裴洛,从肢体动作到面部表情都完全沉浸,和主角的区别只有一束追光灯。   群演下场,镜头缩回默认的景别,他低头继续浏览手上的经济学读物。   熟悉的字符间涌动着有关于裴洛的记忆,一方窄窄的台阶上,裴洛顺滑又机械地摆动手臂,转动脖子,一个贴切的词语就这么从他嘴巴里说了出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眼神千奇百怪,只有裴洛惊讶了一瞬,很快笑着冲他大喊了一声“对”。   那之后他猜对了裴洛比划的所有词语,又快又准,即便被人以“刚才没来不算你”为由请出游戏场地,他还是能在任何地方说中裴洛演绎的答案。   然而换了个人,他的这种能力就丧失了。   同样是机器人,斌子比划得像个竹节虫,他也是在那时候才知道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可以无穷大。   他因为裴洛而爱上这个游戏,从那以后,他成了小团体外游离的常客,一到裴洛的表演时间,他就混在人群中,做令人讨厌的速答优等生,独享裴洛的夸赞。   闻易宗在视频里的裴洛二次上场时出现,站在客厅好一会儿才说:“有了朋友就忘了哥。”   闻易麟对他礼貌一笑,很快看回屏幕,闻易宗坐进单人沙发,解开衬衫领口散酒气,随口和弟弟聊天:“你们晚上吃的什么?”   “裴洛有事,就没吃。”   闻易宗:“那你吃的什么?”   “一包意面。”闻易麟说,“自己煮的。”   闻易宗点点头:“花他喜欢吗?”   闻易麟:“没有第一次惊喜,可能是大小给他造成了负担,下次订小一点的吧,一只手就能握住那种。”   闻易宗:“小程序推给你,你自己挑。”   “好。”   闻易麟在裴洛下台后才刷了刷鲜花列表,再抬起头有点茫然:“哥,一直送花是不是有点单调?”   闻易宗按着太阳穴:“你还想干嘛?”   “不知道。”闻易麟问,“你追嫂子的时候都做过什么?”   闻易宗一顿,睁开眼说:“我的经验应该不具备参考性。”   闻易麟:“最起码追到了,和我说说。”   不知是陷入回忆还是疲惫涌上来,闻易宗的睫毛遮住眼睛,宛若一尊静止的雕像,闻易麟忽然懊恼自己不该那样问,于是道歉:“对不起哥。”   闻易宗缓滞地抬眼,眸底空洞迷茫:“什么?”   泛红的眼眶给了闻易麟心头一击:“我不听了,哥,你别伤心。”   闻易宗无奈:“刚想讲你又不听了。”   闻易麟不知该如何是好,犹豫半天,站起身说:“我去给你拿解酒药。”   酒气如阴云萦绕在闻易宗身边,那个问题被闷在云层之下,让他看上去无处可逃,闻易麟喂他吃了药,端着杯子束手无策,最后还是闻易宗看不过去,主动换了个话题。   “上次不是说要去接池婆婆,想好什么时候去了吗?”   闻易麟:“看你,我都可以。”   “那明天?”   “……行吗?”   “有什么不行。”闻易宗说,“答应你的,就必须行。” 第5章 我有喜欢的人了   时隔一周再次出现在池婆婆面前,闻易麟收获了一个吻。   年近八十的池婆婆已经达到阿尔兹海默症的重度认知障碍阶段,无法辨认所有熟悉的人和事,需要人全天照顾,但当听见闻易麟的名字,她却能做出一些习惯性的动作,比如第一次见就叫了闻易麟的小名,这一次则亲了闻易麟的脸蛋。   “哥,婆婆还记得我。”闻易麟雀跃地对闻易宗说。   闻易宗看在眼里,对这个许久未见的长辈充满了关切和尊敬。   “带她回家的事你和她说说,突然换个环境可能不适应,让她有个心理准备。我去办手续。”闻易宗拍拍他。   “好。”   今天天气还不错,闻易麟在护工的帮助下让池婆婆坐上了轮椅,推着她去花园里散步。   “婆婆,跟小麟回家住好吗?我来照顾你。”   闻易麟试着和池婆婆沟通。   池婆婆问:“回家?回哪个家?”   “回我住的家,有小麟的家。”   “小麟的家?”池婆婆想了想,“那好啊。”   她虽然病得很严重,常常忘了和她说话的人是谁,但对话完全没问题,反应很快,还很会给情绪价值。   “有小麟好啊,好,小麟是最乖的宝宝。”池婆婆一直重复这句,听得闻易麟很想流泪,他小时候池婆婆就是这样不停在他耳边给他鼓励,就为了哄他一笑。   花坛的花缤纷鲜艳,池婆婆很喜欢,乐得直拍手,闻易麟给她推到一个最佳观赏位,也不禁向四周瞭望,一片连绵的花瓣尽头,木质长廊里缓缓踱过来一对男女,裴洛身边的女子娉婷袅袅,两人从外形上看格外相配。   有蝴蝶绕着两人飞,女生有些怕,低头往裴洛怀里躲,裴洛帮她驱赶蝴蝶,双臂形成环抱的姿势,松弛随意。   推着池婆婆回到房间,闻易宗刚好拿着一堆单据回来,闻易麟默默帮他整理,全部理好后装进档案袋,之后他就捏着袋子一动不动出神。   “怎么了?”闻易宗看出他的不对,问他。   闻易麟说:“我应该事先了解清楚裴洛的取向的。”   闻易宗:“她喜欢女孩?看着不像啊。”   正说着,一道女声热切地闯了进来。   “呀小麟,你们来接池婆婆走呀?”   闻易麟站起身和她打招呼:“洛阿姨好,我们是来接婆婆的,这位是我哥哥闻易宗。哥,这是裴洛的妈妈洛阿姨。”   闻易宗:“洛阿姨好。”   “你好你好,这兄弟俩都一表人才。”洛玉芝说,“我听说池姨要走了,就过来看看她,给她送个行。”   洛玉芝去到池婆婆身边和她说话,池婆婆虽认不出她,但见到人还是乐呵呵的。   “婆婆在这边您对她没少照顾,我都听护工们说了,非常感谢您。”闻易宗对洛玉芝浅浅鞠了一躬,洛玉芝摆手道,“哎这说的外道话,从前我们都住一个院的,没少受池姨照顾,她没儿没女,我们帮着忙活忙活也是应该的。”   闻易宗:“听小麟说婆婆来到这个养老院也是您帮的忙,我们做晚辈的回来得太迟,让她老人家受了不少苦,现在我们条件好了,想给她接到身边照顾,这是我们家的地址,如果您想婆婆了可以随时来家里看她。”   他递给洛玉芝一张浅色的名片,上面有地址和他的名字电话,洛玉芝高高兴兴地接过,说自己有时间一定会去的。   “只是我这几天走不开,我家那小子好不容易来一回,答不到我的要求我是绝对不会走的。”她说的是裴洛,闻易宗笑着说他早就从小麟嘴里听闻裴洛不少事,上次在医院见到真人,发现他比想象中还要聪明懂事。   “聪明我认,懂事可是夸他了,上回我千叮咛万嘱咐,他还是给小麟灌进了医院,做事没轻没重的,小麟你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洛玉芝询问闻易麟的身体,闻易麟心头蒙着一层灰纱,落寞地说,“我挺好的阿姨。”   闻易宗:“是小麟吃着药还喝酒,给裴洛他们吓着了,不得不送医院。”   “唉,每次我和他说点啥他都不听,他要是有小麟一半让人省心就好了。”洛玉芝向兄弟俩大倒苦水,“要是我不来养老院威胁他,他这还不回来看我呢……我就趁机给他介绍了个对象,他想发火没敢发,乖乖跟人出去唠嗑去了。”   洛玉芝有小胜之势,美滋滋地问起闻易麟的情感状况。   “怎么样小麟,你有喜欢的姑娘吗,没有的话阿姨这有很多备选的,都和你差不多大,想不想认识认识?”   闻易宗借口院方找他有事,暂时离开了房间。   闻易麟说:“我有喜欢的人了阿姨。”   “真的?”洛玉芝眼里冒出期待的光,要知道闻易麟小时候可是有严重的情感感知障碍,别人对他的好坏他都感受不到,现在竟然能自发地产生喜欢这个行为,她由衷为他感到高兴,“太好了,她一定是个非常可爱的女孩子吧?”   闻易麟垂着眼,不动声色地说:“他是男生。”   洛玉芝只顿了一秒:“不管男生女生,只要你喜欢就都好。”   闻易麟抬起头,很想告诉她那个人就是裴洛,但被洛玉芝的话迅速牵去了注意力。   “阿姨不瞒你说,之前裴洛也领回来了个男生,告诉我两人处了快一年了,我虽然对他的另一半没什么要求,但最起码得是个好人吧,他那个男朋友一看就是头烂蒜,裴洛瞎了眼非要跟人家……”   后半段闻易麟听得晕晕乎乎,只记着抓着洛玉芝的胳膊求证:“阿姨你说,裴洛也是同性恋?”   洛玉芝磕磕巴巴:“啊啊,从前是,现在……可能改了。”   闻易麟很想冲出去听裴洛讲讲前因后果,但想到那个女生又忍住了,他向洛玉芝讨要裴洛的过去、情史、出柜史,以及现在为什么要接受女生当另一半,他想事情的两面,至少他要得到其中一面。   给对方送上出租车,裴洛短暂松了一口气。   真正和女生站在一起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是无法做到“改邪归正”,可在他想要坦白之前,没想到对方早已看穿了他。   “很难吗,你一眼gay,来见我估计也是被你妈强迫的吧?”女生问他。   “我一眼gay吗?”裴洛摸摸自己,挺多人都说他直男气息很重来着。   “有些东西不看外在,是凭感觉。”   裴洛讪讪一笑,又问她为什么说“也”。   “因为我也是啊,本来就有对象,我妈非让我来相她喜欢的。幸好我们很容易说清。”   坦白完,两人便向朋友一般轻松自在,最后还加了微信,相约没事可以互相吐吐黑泥。   正寻思着回去怎么和洛玉芝说,一进房间发现哪哪都没有人,循着走廊洛玉芝的声线走过去,池婆婆房间里,洛玉芝正对着闻易麟大说特说,脸上尽是宣泄的畅快。   “你怎么跑……闻易麟,你咋在这儿?”   闻易麟抬眼看过来,眸底涌动着复杂的神色。   “你回来了?小美呢?”洛玉芝问的是相亲的姑娘。   “走了。”裴洛说。   洛玉芝:“走了?你不留人吃顿饭?”   “哎人家有事。”裴洛走到闻易麟旁边,“你来看池婆婆啊?”   闻易麟说:“我们来接婆婆回家住。”   洛玉芝:“人兄弟俩有孝心,特意接老人到身边照顾,我呢,我啥时候能指我儿子一回?”   裴洛头疼:“谁也没逼你住这来,现在让你跟我走你走吗?”   “那得看你表现,姑娘咋样,相中没?”洛玉芝问他。   实话是断然不能说的,裴洛摸摸头表示还行,眼睛没敢看他妈。   “还行就是有戏,留联系方式了没,约没约下次啥时候见面?”洛玉芝刚和闻易麟吐槽完对裴洛没信心,没想到进展还不错,心情大好。裴洛故作满意的样子应付他妈,没看见一旁的闻易麟凄惨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   “哎呀行,你让我刮目相看一回,要不我也收拾收拾东西?”洛玉芝目的达到,养老院也不想住了,搬离之心蠢蠢欲动,“那什么我去办个申请,你和小麟你俩聊,上次给人弄医院去了高低得请人吃顿饭,费用我出,这回绝对不许喝酒了啊。”   洛玉芝胡乱安排一顿,风风火火地走了,留下裴洛和闻易麟两人尴尬。   请吃饭这种事一般都自然而然,情绪到了局自然也成了,一旦被人点出来就好像必须完成的某种任务,谁请都不是发自真心。   有了这个引子,裴洛问闻易麟想吃什么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并不真诚,但闻易麟完全没在意这些,他只想知道裴洛是不是真的看上了那个女生。   “你想吃什么?”闻易麟看着他,“我对这里不太熟,选你喜欢的吧。”   裴洛想了想:“烤肉行吗?这附近有家地道的,就是环境一般,可能有点挤。”   闻易麟:“你爱吃吗?”   裴洛点点头:“挺爱的。”   “那就走。”   裴洛犹豫了下:“那婆婆怎么办?”   闻易麟说:“有我哥呢,等咱俩吃完回来,再跟他一起走。” 第6章 你是吗   听说哥哥也来了,裴洛就想带着闻易宗一块,要不只剩他一个午餐也不好解决。   可闻易麟似乎没这个意思,他提了两次,闻易麟不是说他哥有地方吃,就是说请了也不会来,语气笃定得像是刚问过。   中午食客不多,他俩找了个僻静的位置坐下,裴洛拿出手机想要团一份双人餐,闻易麟说要团也是他团,硬是把裴洛的手机按了回去。   “上次说好我请客的,你不许抢。”   他认真又执拗,一旁的服务员也不由得笑起来,裴洛清了清嗓子,到底没犟过他,想着以后再找机会请回来吧。   等待上菜的功夫,裴洛给闻易麟倒柠檬水,聊起接池婆婆走的事,闻易麟说这不是一个突然的决定。   “在我俩打算回国的时候就有这个计划,这些年和国内联系不多,打听婆婆的位置还花了不少功夫,后来发现这个养老院就在原来咱们住的地方不远,我才知道婆婆这么多年都没有离开她生活的地方。”   裴洛:“她也是怕你回来了不方便找她。”   “我觉得也是。”闻易麟垂下睫毛,“而且我回来才知道她住进养老院是洛阿姨给联系的,婆婆受了她不少照顾。”   “我妈那个人也是闲不下来,她自己一个人待不住,就经常和婆婆作伴。大概在我高中时候吧,她开始发现婆婆记性不太好了,经常忘事,有一回包粽子,糯米没放,光把一把大枣塞粽叶里,问她她还说粽子不就是这么包的吗,我妈就意识到婆婆可能有了阿尔兹海默症的前兆。”   那之后池婆婆的症状愈发加剧,直到有一次忘记关火差点把房子点着,洛玉芝才有了给婆婆送到养老院的念头。   裴洛:“主要她一个人生活太危险,我妈一整就担心她半夜不睡觉往外头跑,新闻上那些老头老太太走丢的,每次我妈看了都怕池婆婆也变成那样,正好她认识这家养老院的一个阿姨,就报了名给婆婆送来了。”   有人陪护之后,婆婆精神状态好了很多,还没完全失去认知的时候,她还会帮着食堂做简单的面食和炒菜,逢年过节给周围的人缝些手帕和袜子。她惦记小麟,和别人聊天总是念叨闻易麟的名字,别人问一遍小麟是谁,她就介绍一遍,直到她自己也忘掉。   洛玉芝经常来看她,因此也记得闻易麟,记得这孩子的特殊,在看到长大恢复健康的闻易麟后,她比看见自己儿子康复了还高兴,更加疼惜这个男孩。   “你刚回来的时候不是来看我演出吗,我妈之前给我打电话说小麟来看我了,我还寻思谁啊小林,我不认识姓林的啊,后来你出现我才知道,啊,这个小麟。”裴洛把两盘大片肉摆在闻易麟手边。   闻易麟弯了弯嘴角:“真要好好谢谢洛阿姨,我哥给了她一张名片,让她要是想婆婆了随时到家里来。你也是。”   他目光诚然:“我家24小时欢迎你。”   裴洛被他看得头皮略微发麻,打着哈哈说:“行,下次我专门挑半夜去。”   没想到闻易麟郑重地点了点头:“都可以,我会给你开门的。”   席间一直是裴洛掌握烤肉的节奏,既保证了闻易麟那侧始终有烤好的食物,又没耽误自己吃;而闻易麟也十分捧场,只是目光大部分时候都落在裴洛脸上。   “洛阿姨刚才和我说她给你介绍了个对象。”   裴洛没抬头:“嗯。”   “你喜欢她吗?”   “……还行。”   “那,打算和她谈吗?”   裴洛默不作声,闻易麟的心揪了起来,虽然他没办法立刻追到裴洛,但眼看裴洛和别人开启恋情他还是会不甘。   “可能会试试。”片刻后裴洛说。   巨大的失落包围闻易麟,他瘫坐着,像一堆香蕉泥,心里的话不由自主:“能行么?”   语气是意有所指的质疑,裴洛抬眼看他:“我妈还跟你说什么了?”   闻易麟眼光错开:“没什么。”   裴洛盯着他没动。   闻易麟:“……”   “就是,讲了讲你的过去。我没问,是阿姨主动说的。”闻易麟此地无银地强调。   裴洛低下头,又重新抬眼瞅他。   闻易麟心虚:“怎么了?”   “看你可不可信。”裴洛说,“感觉你像跟我妈一伙的。”   “不是。”闻易麟瞬间挺直腰杆,“我只是阿姨的听众,绝对不是她的兵,我会帮你保守秘密。”   裴洛看了他一会儿,觉得斌子说的没错,这家伙好像真的只是外表长大了。   “我不同意她就一直折腾,没办法只能见,好在那姑娘情况跟我差不多,我俩就商量暂时借对方糊弄一下彼此家长。”裴洛把事实一五一十说了,他看见闻易麟的神态肉眼可见变轻松,胡撸了把脑袋。   “她知道你原来的情况吗?”闻易麟问。   裴洛:“我先跟她聊了会儿,发现还是没法过自己那关,就如实说了。”   想起那句“一眼gay”,裴洛瞅了瞅玻璃。   “不许和我妈说啊。”他威胁闻易麟。   “绝对不会。”闻易麟说,“那你以后还是打算找个男朋友?”   裴洛:“不打算。”   闻易麟:“啊?”   “谈恋爱没什么意思,一个人挺好。”唯一一段感情带给他的伤痛大过甜蜜,爱情这东西是暂时不想碰了。   对面又勤快地换上了沉寂脸谱,裴洛实在忍不住说了句:“你干嘛,好像我不谈恋爱让你很失望似的。”   闻易麟目光投过来,裴洛迎着他,忽然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问:“你是吗?”   闻易麟:“是什么?”   裴洛:“同性恋。”   闻易麟的思路拐到他只喜欢一个人不知道算不算广义的同性恋上,但如果单从他喜欢的人和自己同性别这点上来看,他的确是个同性恋没错。   细致的思考让他忽略了裴洛为何会这样问,就在此时裴洛的手机响了,他随便应付了洛玉芝的催促,放下手机继续压迫闻易麟。   “不方便说,还是不知道?”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裴洛坐回去,招手叫服务员准备结账。   “我是。”闻易麟说。   裴洛转头看他。   “但是我没有实践经验,唯一喜欢的人也只是暗恋。”   他的话给裴洛惊出一身汗,好在服务员及时走了过来,打断了进行不下去的对话。   回程时裴洛目视前方认真开车,脑子里却在琢磨闻易麟那句话的意思。   只是想回击一下,没想到闻易麟会承认,而且看他那样说谎的概率基本为零,裴洛有点后悔问那个问题,答案似乎并没有扫清他的疑惑。   不是他自恋觉得闻易麟暗恋的对象就是自己,而是目前为止的已知线索并没有排除他的意思,他不得不恐慌地想到乔帆那句话。   他不会要追你吧?   他惶然地看了闻易麟一眼,没想到闻易麟也刚好转过来,吓得他猛打了个方向。   “上次我进医院的事给乔帆他们都吓坏了,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他们道个歉,不知道他们都什么时候有空。”   闻易麟可能也觉得气氛有点尴尬,生硬地挑起了个话题。   “不用道歉都小事。”裴洛说,“又不是头一回认识,还得你来我往感谢一下,咱都一块长大的,不用那么生分。”   “还是不太一样。”闻易麟说,“要不你帮我问问他们?”   裴洛:“真不用,再说那天是我决定给你送医院的,他们顶多搭把手,要谢谢我就行。”   他想着斌子大伟不待见闻易麟,只好瞎扯,结果闻易麟好像听不懂话,还在坚持他那一套。   “都得谢的,给我个机会吧。”   裴洛咬咬牙:“人不齐现在,斌子回老家,乔帆出差,得三周才回来。拉倒吧,下个月我过生日,到时候会在我家攒局,你跟他们当面说一声就得了。”   咂摸出裴洛在对自己发出邀请,闻易麟目视前方,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他含蓄地嗯了一声,裴洛过了会儿补了句:“人来就行,不许带礼物。”   闻易麟慢悠悠:“嗯。”   临近月底,在远在西北出差的乔帆的敦促下,裴洛开始码生日聚会的客人。   本来就是个内部活动,在群里吆喝一声就完了,但想到还有个人得请,于是他在演出候场的空档给对方发了条消息。   -焰哥,下周末我生日,来家里玩啊。   楼焰回复得很快:不巧在出差,你咋不早说。   -早说你就不去了?   楼焰:玩完再去呗。   -现在回来。   楼焰:机票一万八【伸手】   -好好上班.jpg   -啥时候回?   楼焰:顺利的话一个月。   -祝顺利。   楼焰:去上课了吗?   -好久没去了,寻思等你一块。   楼焰:那可能够呛,哥哥毕业了。   裴洛愣住,他和楼焰在心理咨询室相识,一个被掰弯被渣,一个被掰弯被踹,楼焰来时比他症状严重多了,没想到先他一步毕业,这让他感到意外。   -你好了?   楼焰:嗯,最新一次测试已经达标,放下过去,开启新生。你呢,想开没?   -我……还那样。你用了什么办法?   楼焰那边过了很久才回复:我们公司内部福利,每人配一个实验用仿生人,我给它设计成了理想情人的样子。   有了更好的,过去的就不会再留恋,这是心理医生给他最多的建议,可楼焰能有职务便利,他没有啊。   裴洛讪讪地回:好吧哥,你这招不适合我,那一个仿生人售价赶上首都一套房了,为了省钱我有点毛病就有点毛病吧。 第7章 生日礼物   位于某写字楼三十二层的一间办公室里,闻易麟盯着电脑上的股盘,纸笔迅速勾出了几只潜力股。   秘书取走他的稿纸,想和他确认是否是慎重的意见,回头看见他低头专注的样子,没有打扰。   平板上金饰图片五花八门,闻易麟来来回回翻了三四遍,始终没能做出决定。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闻易宗拿着刚才的草稿纸,慢悠悠踱到他桌边,看他手指在屏幕上纠结犹豫地抬起落下。   “明天陪我去志高科技看看吧。”片刻后闻易宗说,“投资前总得了解一下情况。”   闻易麟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微光:“还以为你是来质疑我的。”   至高科技刚刚公布亏损三个亿,这关节他还敢选其作为投资对象,想必秘书刚刚就是要确定这件事。   电脑屏幕上志高科技走势低迷,翠绿一片,和平板上代表姻缘喜事的红线形成强烈对比。   “至高一直致力于仿生技术的研发,前段时间推出的高精仿生人市场投放效果偏离预期,有亏损是正常的。他们公司构成相对简单,高层间权利较为清晰,企业前景明朗,符合我们的投资目标。”闻易宗说,“不过更关键的是我信你。”   小麟从小就展现出了过人的经济学天赋,在如何花钱和往哪花钱上总是有着灵敏的决断,尽管他时常说不清自己为何要这样选,但他得出的结果很少错,因此闻易宗给他挂了个投资顾问的头衔,至少在闻易麟有自己想做的事情之前,能好好待在他身边。   “什么时候去?”闻易麟问。   闻易宗:“约了明天上午,你方便吗?”   闻易麟苦恼地看看平板,说了可以。   “在选礼物吗?”闻易宗问。   “嗯,裴洛要过生日了。”   “哦,那可是个大事。”   闻易宗语气玩味,闻易麟充耳不闻:“他邀请我去参加生日会,还不让我带礼物,但我一定得带的对吧?空手去属实不礼貌。”   闻易宗点点头:“没错。”   “那我选哪个呢,这个适合他么?”闻易麟点开一张例图,把平板转给他哥。   “平安扣,寓意很好,样式也不错。”闻易宗评价。   闻易麟说:“但是他可能更喜欢这个幸运结,或者这个钱袋,他说过自己运气不太好,当下只想努力赚钱,还有这个皇冠也漂亮,我又怕他嫌太可爱,不肯戴。”   “干嘛想那么多。”闻易宗说,“礼物在情不在物,只要你把你心里想的说出来,就是真挚的祝福,他一定能感受到的。”   闻易麟思考了一会儿,最终选择了那条皇冠手链下了单。   金色皇冠实物小巧精致,闪耀着饱满的色泽,和图片别无二致,他妥帖地将之收好,连同他对裴洛竞攀演技高峰,勇夺影帝桂冠的祝愿一起,暂时封存在办公桌唯一带锁的抽屉里。   参观志高科技好似一场奇幻的旅程,闻易麟没想到现在的仿生人制造技术竟然可以达到以假乱真的水平,全部参观完毕才得知全程引导他们做讲解的小姐姐是他们公司新研发的三代职业型仿生人,无论皮肤的毛孔,呼吸的震颤,眼球的底色,还是语言动作,完全和真人无异,逼真到她切换成初始模式,说起机械的欢迎词,闻易麟都认为她在角色扮演的程度。   参观以观看仿生人文艺演出做结尾,志高科技为产品设计了基础容错率,意味着仿生人做事也不会百分之百完美,所以闻易麟能发现团舞里的一位男生不小心转掉了手绢,会后经询问才得知,那个男生最近因为身体电路不畅导致心绪烦闷,演出时无法集中精力,出现了小小的失误。   一切都太真了,好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迷幻的洞,如果不是临走时看见仿生人们集体站在充电位充电,他都要怀疑自己身边已经被仿生人包围了。   震撼的产品自然赢得了投资方的青睐,十天后,三代职业型仿生人全面上市,无线充电的配置让他们省去了仰卧这个固定的休眠姿势,更符合真人睡姿,防止对起夜的主人造成惊吓。   职业型仿生人致力于为失能失智的群体提供服务,超高逼真性既能保证用户良好的接受度,也能代替一部分真人劳动力,填补特殊人群服务人才市场的空白。   利润线超过预定目标的当天,志高科技举办了一场庆祝酒会。   闻易麟也在受邀之列,他跟在闻易宗后面转了两转,提前告了辞,裴洛的生日会在一个小时前开始,他已经没能赶上大部队。   交通一路平稳通畅,闻易麟膝盖上摊着他珍视了大半个月的礼物,幻想着一会儿裴洛看见时会是什么反应。   他觉得裴洛一定会生气,恼自己没听他的话到底带了礼物,不过生气之后还是会对他道谢,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他找到目标楼栋,按响裴洛家的门铃,预想中的裴洛的声音没有传出来,像是欢迎一切访客,那边干脆果断地选择了开锁。   还是有点紧张的。闻易麟看着攀升的电梯数字想。   抵达目标楼层,还没拉开电梯门他就听见富有节奏的鼓点从外面冲进来,混合着尖叫笑骂和酒瓶碰撞的声音,热闹得有些陌生。   门口喧嚣更甚,他能闻到菜肴烹制的麻辣鲜香和肉类炙烤的香气,裴洛似乎端着一道硬菜走了出来,众人噼里啪啦一顿鼓掌,被裴洛骂了才嘻嘻哈哈挪盘子腾地儿。   他把礼物盒从袋子中取出,握在手里藏在背后,心跳仿佛在替他敲门,想一会儿见到裴洛要第一时间祝他生日快乐。   咚咚咚。   “来人了洛儿——”   有脚步声快速靠近,闻易麟的掌心出了些汗,大门在他面前缓缓推开,裴洛的脸如愿出现在他面前,同时在他眼前划过的还有裴洛扶在门把上的左手,手腕赫然系了一条串着金色皇冠幸运珠的红手绳。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快进来,菜刚好上齐。”   裴洛后退给他让路,他的目光牢牢粘在裴洛左手腕上,连这里是哪儿都忘了。   乔帆走过来拍拍裴洛,说厨师叫他去趟厨房,裴洛让乔帆招呼闻易麟进屋,乔帆给闻易麟拿了双拖鞋,象征性客气了两句,就把他晾在了玄关。   和厨师沟通完,裴洛回到客厅寻摸一圈,没看见闻易麟的人。   他问乔帆,乔帆指指门口的客卫说:“厕所。”   里面没有任何动静,裴洛敲了敲门,叫了声:“闻易麟?”   闻易麟清了清嗓子:“在。”   “来就蹲厕所,懒驴上磨啊你,动作快点啊,你出来就开饭。”裴洛半开玩笑地说。   里面沉默了几秒,应了声好。   卫生间里,闻易麟拿着金饰店的纸袋,无所适从。   纸袋里的盒子已经被他藏进外套内兜,唯有袋子不知如何处理,面积太大兜里揣不下,扔垃圾桶还太容易被裴洛发现,犹豫再三他把折扁的纸袋暂时藏在了两瓶洗发水后面,打算走之前回来取。   真点背啊,送礼送到和人家撞款,不管是裴洛自己买的还是别人刚送,那顶皇冠已然嵌在了他的手腕,就算今晚气氛再好,他的这个也无论如何送不出去了。   坐上餐桌才发现,裴洛不止请了发小兄弟团,还有和他关系好的几个前同事,三女两男,一大桌子十来个人,在闻易麟来之前他们已经通过喝酒玩游戏熟络起来,气氛顺理成章嗨翻。   从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中闻易麟得知,大伙一进门就给裴洛献上了礼物,而那根手链是裴洛的前女同事——唯一单身的黄女士赠予的,为此她花掉了大半个月的工资,裴洛说怎么还得让我养你呗,黄女士说并不需要,只要你肯戴就是对我最大的尊重。   裴洛当即就绕上了手腕。   果真如闻易麟设想的那样,幸运珠小巧得宜,红绳衬得裴洛白皙剔透,闻易麟不错眼地瞄着,好像很羡慕似的,裴洛看他他就把目光挪回来,胸口里的礼盒硌得他生疼。   众人举杯再次祝福裴洛,而他也握着酒瓶,干巴巴地对裴洛说了一句:“生日快乐。”   “谢谢。”裴洛欣然答复。   切蛋糕环节,裴洛想起闻易麟有话要对乔帆他们几个说,于是帮着张罗了一嗓子。   闻易麟就上次的事情道了谢,乔帆扬扬下巴对他说多余客气,斌子抬手招呼裴洛过来,悄声问闻易麟送了他什么礼物。   “没见他拎东西来啊。”乔帆说了这么一句。   “他早给我了,比你们都早。”裴洛语气笃定,大伟问他送的啥,他说,“没义务告诉你们。”   他的话赢得小团体的攻击,其他人纷纷看过来,闻易麟端着最大的三角切块想要拿给裴洛,害怕被别人抢了先,他快步来到裴洛面前,像个鲁莽的电线杆。   裴洛接过他的蛋糕,吃了一大口说还行不太甜,闻易麟就那么干巴巴站在那里,没有后续也不会说话。   过了一会儿,在裴洛即将离开他身边的前一秒,他对裴洛说要送他一个礼物。   “我给大家表演个节目。”   天花板和地板之间游荡着闻易麟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报幕,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要突然演节目,包括裴洛也是一头雾水,他把蛋糕盘放到一边,身体转向闻易麟的方向。   “发动机,已启动,随时,可以,出发——”   闻易麟双手摆成机械的姿势,一边卡动一边模拟机器人讲话。   “机器整点报时,今天是4月9号,祝裴洛先生生日快乐,幸福健康,祝大家喜事多多,好运常伴。”   没有后续了,他念完这两句,就结束了他的全部表演。   在将近七秒的空白时间里,闻易麟经历了脸皮被剥掉到被碾碎的全过程,他看见众人眼中的疑惑和无语,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平白无故来一段如此滑稽、毫无营养的表演,它没有任何逻辑,没有象征,没有寓意,唯有定义为精神病患者的日常,大家才有接受的可能。   乐呵了一整晚的裴洛也蹙起了眉,他双臂环抱在胸前,后背抵靠着墙面,费解地盯着闻易麟。闻易麟计划送给裴洛的第二份生日礼物也搞砸了,他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思来想去只有用拙劣的表演带给裴洛一点情感波动,他以为裴洛会记得的,现在看来又押错了。   就在他心灰意冷即将下台的时候,裴洛喊了声“等会儿”,朝他走过来。   斌子去了趟厕所,出来看到客厅前头罚站的闻易麟和对他咬耳朵的裴洛,正想问问怎么了,就见两人并排站好,突然开始了模拟机器人的表演。   “发动机,已启动,随时,可以,出发——”   闻易麟动作僵硬,像个刚刚进化出四肢的石头人,远没有裴洛演得自然,两人的配合让他猜测是不是闻易麟被迫登上的舞台,极度无助才拉着裴洛去救场。   像一根曲折坎坷的弧线中途遇到圆规的轨迹,过分完美的弥补之下,那点瑕疵也开成了花。闻易麟摆动机械手臂接过裴洛递给他的百合,擅自插进裤兜,迈着任性的机器人步伐退出了表演,剩裴洛一个人在台上哑口无言。   他跟着大伙一起笑了,裴洛在演戏方面确实有两下子,连带着闻易麟都变可爱了。   “一个小节目啊,感谢大伙儿今天来给我捧场,”裴洛客套起来,“演这个机器人其实是我们小时候总玩的,我那时候就爱模仿这个模仿那个,机器人是模仿的最多的,他刚才一念那个台词我一下就想起小时候了,确实是个难忘的回忆,谢了啊小麟。”   大家的目光纷纷投向闻易麟,大概是觉得拘谨,闻易麟抿了抿嘴角,攥紧了那支百合花。 第8章 你喜欢机器人吗   散席后客人们陆续打车走了,只有闻易麟还坐在裴洛家的沙发上,像是还有事情的样子。   见裴洛看向他,他欲盖弥彰地解释:“我叫了车,但还没到。”   “哎不着急,你要不嫌我家太乱,住一宿都行。”裴洛脱口而出,闻易麟无声地看着他,他心里一突,有点没来由的怕。   闻易麟弯弯嘴角:“不了,我比较认床,家里的床才刚适应。”他站起身,“我帮你收拾收拾。”   裴洛忙说:“不用不用,都归置差不多了,我明天自己整就行。”   厨房被厨师团队整理得一尘不染,客厅餐厅大家也帮着清理了大半,只剩下简单的扫地拖地,的确不用闻易麟伸什么手。   “待着也是待着。”闻易麟抽了两张纸巾擦桌子,他压根就没叫车,留下来的目的只是想和裴洛说会儿话。   裴洛没办法,也抽了两张跟他一起擦。   “你今天怎么突然想演机器人了?”   “就觉得干巴巴的祝福拿不出手。”闻易麟说,“但是还是演砸了,搞得大家更尴尬。”   他不知道要是没有裴洛救场他要如何从台上走下来,裴洛见义勇为的举动也是他现在恋恋不舍的原因之一。   “没有,挺好的。”裴洛慢悠悠擦桌子,心里还在为这种巧合感到新奇。   那天和楼焰聊天的结尾,是他悲哀自己没有购买疗愈机器人的能力,转头就有个假机器人出现了,倒不是他寄希望于闻易麟什么,而是机器人关键词近期只在他生活中出现两次,他不可避免地会将这两次联系到一起。   帮闻易麟圆场只是一个下意识的举动,他不想看着熟悉的人为了给他祝福闹得下不来台,还希望闻易麟不要误会了才好。   “这个机器人的口诀还是你教我的,”闻易麟不知何时停下来看着他了,“记得吗?”   好像有这么回事吧,裴洛没啥印象,敷衍地啊了一声。   “你喜欢机器人吗?”裴洛问,“就类似变形金刚那种,玩具或者手办。”   闻易麟:“挺喜欢的。”   “等着啊。”裴洛扔掉纸巾,起身去了卧室。   闻易麟往客卫看了一眼,琢磨要不要趁现在取了那个包装袋,结果裴洛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臂长的机器人模型,银白色的,看起来十分重工。   “这是我三年前买的,当时有个公司认筹,我投了八百,他后来寄给了我一个回礼。”裴洛按了下机器人的手指,机器人丝滑地朝前走了两步,没有一点杂音。   闻易麟仔细观察模型的做工,觉得价值远不止八百,裴洛一定是最早一批众筹的客户,才会获得如此珍贵的礼物。   “他的脚上有公司名字,还有编号,好像这一批就做了五百个。”闻易麟顺着裴洛的话查看模型底部,果然看见了一串数字和一个熟悉的名字。   “我前几天刚去这家公司参观过。”闻易麟惊喜于这种巧合。   “真的吗?”裴洛说,“我有个朋友在这家公司做销售,工资一年比一年高。”   “嗯,他们公司技术水平很高,眼界也极具前瞻性,非常有潜力,再加上仿生人是朝阳产业,估计你的朋友以后还会迎来几次加薪的。”闻易麟很想和裴洛说说他的见闻,又怕裴洛嫌他吵,只回答了一点。   “看来你很了解啊,喜欢它吗,送你了。”裴洛说。   闻易麟:“送我?”   裴洛:“是啊,要吗?”   闻易麟如同中奖,惶恐地说:“你生日,我都没送你礼物,怎么你倒送我?”   “就想送啊,一个大机器人,一个小机器人,”裴洛指指闻易麟又指指模型,“挺有缘的。”   闻易麟又开始哀悼他口袋里的红手绳,真不知道如果裴洛戴的是他送的礼物,现在的他会是什么心情。   多半是不会偶得这个机器人模型了吧。   闻易宗出来倒水时,看见他晚归的弟弟默默进了门,手里还端个塔。   细问得知这是裴洛送给他的礼物,原因是他在宴会上表演了个节目。   “还表演节目了?这么出息?”闻易宗饶有兴致地问,“演的什么?”   “模仿机器人。”   闻易宗瞅瞅模型:“哦怪不得,效果怎么样?”   “很差。”闻易麟摇摇头。   闻易宗换了个话题:“手链他喜欢吗?”   闻易麟顿了顿,拿出了胸口的礼品盒,并冷静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闻易宗听后说:“撞款了也可以送,至少能知道他对你的想法。”   闻易麟摇摇头:“我想让他看到礼物只想到我。”   他落寞地把盒子塞进抽屉,只是几圈时针的转动,一件物品就能从无价变得一文不值,经济学里早有呈现。   为什么裴洛送他的礼物可以独一无二,他的却偏偏和别人撞到一起,微乎其微的概率都被他赶上了,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没关系,至少你不是一点收获没有。”闻易宗安慰他说。   闻易麟赞同道:“至少我挑的他喜欢。”   护工推着池婆婆出来了,闻易麟立刻倾身过去,将她扶到自己身边来。   “婆婆,您在这里还习惯吗?”   池婆婆没认出闻易麟,但有人和她说话她就高兴,顺着闻易麟的话回答:“我高兴,哎呀我可高兴了,看见你我更高兴,你可好久没来看我了。”   闻易麟心中苦涩,拨了拨她额前的发,池婆婆在家里住了半个月,状态比在养老院时好很多,从前因为眼睛白内障的原因看不清东西,总吵着害怕害怕,现在天天有人陪着她,唯一紧张的情绪也舒缓了。   “张姨,您给婆婆照顾得很好。”   闻易麟对这个请上门来的护工心存感激。   张姨笑笑说:“也是老太太好伺候,她以前绝对是个利索人,有时候我有一些细节没注意,她看见了还会纠正呢。”   池婆婆的大脑并没有完全丧失记忆,一些本能的东西她下意识会想起来,但要往深了问,她就会糊涂。   “现在这样挺好的,等到再过段时间我约一个神内专家给她好好看看。”闻易宗说。   张姐听后脸色忽然有些尴尬。   “那个闻总,不好意思啊,我可能不能继续做这份工作了。”   闻易宗一愣:“为什么?”   “不是别的事,是我儿子儿媳刚生了孩子,身边没人能帮忙,我得回去帮着照看几天。”张姨说,“我在这干得真挺开心的,要不是家里真需要我,我肯定不会这么突然要走的,请你们理解。”   闻易宗说:“这有什么不理解的,您刚升级做奶奶,这是喜事儿,自然应该享受天伦之乐,您预计什么时候走,坐飞机还是火车,我亲自去送您。”   张姨不好意思道:“不用不用,你们那么忙可别耽误事了,我自己会打车。买的下周的票,就想着这段时间你们要是能找到新的护工,我带她几天。”   闻易宗沉默,靠谱的护工真的很难碰,更何况是需要照顾失能老人的,他不想图快随便找一个应付了事,又知道应该尽快物色人选,这让他犯了难。   “谢谢您还能为我考虑,明天我就办这件事。”   一切如同闻易宗所想,前来面试的十多名护工没一个符合他标准的,最后不得已选中一位上岗,第一个晚上就因为池婆婆意外尿湿了床单给了婆婆一拳。   闻易宗当场就给她解雇了,还拉黑了她所属的家政公司。   闻易麟适时给他哥提了个醒,志高科技的职业型仿生人正好符合他们的需求,不妨买回来一个试试,还能顺便了解他们服务客户的能力。   闻易宗说他新脑子就是好用。   挺了将近一个半月,裴洛又坐在了心理咨询教室的等候区。   上一次他带着对自己和世界满满的爱离开,再回来却染了一身负能量。   这次致郁的原因是他想要争取一个角色的B角,需要他找到情感破碎的状态,一调动情绪那些记忆不可避免地污染了他,再抽离就孤独得可怕。   他想要被爱,想要有一个人永远甘心坐在他台下,却害怕付出,害怕再次遇到人渣,女孩子不行,男孩子不敢,到底他要怎么才能看清自己,现实找不到解药,戏里也不能。   “那就索性不去找,让它来找你。”心理医生说,“不拒绝一切向你涌来的东西,顺其自然,不做强求,让命运将你推往出口。”   裴洛飘飘然地从教室出来,好像知道该怎么做了,又好像不知道。   这两个疗程以来的每一次咨询结束都是如此,清晰与混沌之间,他的钱就这么溜走了。   正愣着,忽然眼前冒出个人,高他一头的个子,肌肉健硕的胸膛,即使压着帽檐也遮不住的深邃五官,正是他上次没约到的楼焰。   “小洛子,当三好学生来了?”楼焰用一沓白纸拍了他一下,看起来心情很好。   “焰哥,你出差回来了?”   楼焰:“啊,昨天刚落地。”   “早知道我约你一起来了,本来想问的,我以为你没回来。”裴洛说。   “我不是来上课的。”   裴洛这才想起楼焰毕业的事:“那你来干嘛?”   “退费。”楼焰说,“还剩两节,能退一千二。”   “好家伙。”这样一说他才发现一节课这么贵。   “你以为呢,主要还不管用,不觉得这家伙总是说些假大空吗,你也赶紧退了得了。”医生在屋里喊楼焰的名字,楼焰立马换上笑脸,以换取医生的签字。   等到楼焰再出来,裴洛感觉他整个人又不一样了。   “庆祝哥哥我新生,走咱俩喝一杯去。”楼焰挎住他。   裴洛被他带着往外走了两步,然后脚下一拐,架着楼焰又朝业务办理处走去。   全部手续办完出来,裴洛觉得自己身上卸掉了一个大包袱。   “咱本来就没病,别被那些老登忽悠了,每次来这儿都得扒开伤口看一遍过去,要是没报课咱说不定早忘了。”楼焰摘掉帽子搂了把头发。   裴洛看了他侧脸一会儿问:“焰哥,能不能带我见见你的理想情人?”   楼焰忽然噤了声。   “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知道你是怎么想开的,虽然我买不起仿生人,但是能有个参考,你知道我那前任是渣中渣,我搞理想情人肯定不能用他的脸,别人我更是没头绪,用明星吧不切实际,用身边人……”   “不行。”楼焰的回绝给裴洛当头一棒。   “不行。”他重复了一遍,没有说原因,之后大步离开原地。 第9章 理想情人   “靠,要不要这么小气啊?”裴洛原本想客气一下,见楼焰反应这么大,兴趣反倒上来了。   楼焰没理他,径直上了自己的车,裴洛赶忙小跑过去,趁车子驶离前钻进了副驾。   一路沉默开至酒吧,直到在吧台边坐下,楼焰才不排斥和裴洛对上视线。   “干嘛。”   “焰哥,你平时都和理想情人做什么啊?”裴洛像被准许犯欠,大开话题。   “少问。”   “会那什么吗?”   楼焰默默喝酒。   “哎仿生人有那个功能吗?你们会给它们制造那方面的器官吗?”   楼焰沉默了一会儿说:“志高科技会满足客户一切需求。”   裴洛:“那客户一定少不了这种需求。你们会怎么做啊,会跟真的一样吗,会变换大小吗,是客户提供尺寸还是你们自行设计,反馈效果好吗?”   “好奇就自己买个试试。”   “我买不起。”   “可以租,一个月三千。”   “租它那我花啥,哎焰哥你就跟我说说呗。”   禁不住裴洛软磨硬泡,楼焰发善心给他透露了一点点。   “我们不总见面,有时候我想说话了就找他出来唠唠,他脾气挺好,聊天很治愈,当个朋友还不错。”   裴洛等了一会儿:“没了?”   “没了。”   “这算什么,话疗?”裴洛纳闷,“你不是说给他做成了理想情人的样子,他和你前任有相似的地方吗?”   “完全没有。”   “性格呢?”   “天差地别。”   “也就是说你找了个完全不一样的人来疗愈你,可是你怎么说服自己接受一个陌生人呢,即使是仿生人,也是需要时间了解的吧?”   楼焰喝了口酒:“我又没打算跟它谈恋爱。”   裴洛:“那你干嘛不定制个女的?”   楼焰:“……”   “用你今天退回来的钱报个口才班吧,学学怎么不给人添堵。”楼焰瞅瞅他。   裴洛干掉最后一口酒:“嫌我说话难听证明我说得对。”   有人来和楼焰搭讪,他婉拒了,对方请了他一杯干马天尼,他就手推给了裴洛:“能喝吗,这酒可烈。”   裴洛:“你怎么不喝?”   “我够了。”楼焰以前喝酒把胃喝坏过,那之后一直控制量。   裴洛没客气,端起杯子就干掉一半。   “打电话叫人接你回家吧。”楼焰点了根烟。   “为什么,我自己能走。”裴洛喝掉剩下的一点,“怎么没有人来找我搭讪啊?”   楼焰:“看来还是想找。”   裴洛拄着脑袋:“有人陪的感觉是挺好。”   “那搞什么封心锁爱,假模假式的。”   “倒也不是封心锁爱,就是吧……”裴洛纠结了一下,“你知道我只处过那一个,跟他在一块弯得还挺自然,没了他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启动那些程序,你明白吗?”   这点楼焰有共鸣,他被甩那段时间仿佛情感机能失效,很长时间认不清自己到底是直还是弯。   他艰难求生五年多才算彻底摆脱阴影,裴洛刚分不到一年,迷茫也正常。   “我要是你就放任自流,不主动排斥任何人,万一就此走出来了呢。”楼焰说,“要是怕被骗就从认识的人里挑一个,最近有没有比较合适的?”   裴洛摇摇头说,没有。   许是看他过分郁闷,楼焰开始帮他在仿生人上想办法。   “我们刚刚从生产线上淘汰下来一批残次品,你要是不介意恐怖谷的话,我可以给你申请一个公益试用,时长三个月。”   迷糊着的裴洛立马精神:“嗯!够用。”   楼焰不放心:“恐怖谷知道啥意思吧?就是极度接近真人却还没达到仿生的逼真度,看久了可能会掉san值。”   “知道,知道。”裴洛点头,“不介意。”   “生产线数据频繁波动就会产生这种误差,公司也在寻找解决办法,目前想的是当公益项目免费资助。”   裴洛:“合理,合理。”   楼焰:“那我就给你申请了啊,最快三日内发货,我们得做简单的维修和包装,直接送到你家?”   “可以。”裴洛已经被酒劲儿彻底淹没,但意识告诉他这是件好事,得高兴并咧嘴笑。   “我说真找个人来接你吧,眼瞅你不行了都。”楼焰一边在小程序里填信息一边瞄着裴洛,只一个填手机号的功夫,再抬头裴洛就趴在了吧台上,睡成一张刚出锅的薄饼。   深醉的裴洛做了个迷离的梦,仿佛漂浮在大海上,颠簸得他头有些疼。   艰难地掀起眼皮,他看见周围有些陌生,一座嵌在墙上的CD放映机吸引了他的注意,伸手想去触碰上下游走的碟片,却忽然被人抓住了手腕。   模糊轮廓一闪而过,一个词抵在裴洛舌尖,还没来得及叫出口他就彻底醉了过去。   为了妥善陈列裴洛送的机器人,闻易麟定制了一个防尘箱。   高透、结实、质量优渥,连快递外包装都精致万分,他亲自去快递站用小车拉了回来,一进屋,却看见客厅地上放着一个科技感十足的睡眠舱,有一人多高,粉蓝色相当好看。   客厅中央站着一个背影陌生的人,视线平移,他看见他哥站在那人对面,怔在那里出神。   他放下快递走过去,见到那人正脸的时候忍不住叫了出来。   “嫂子?”   他瞅瞅闻易宗,又看向那人:“嫂子你怎么来了?”   满地包装好像他嫂子是被寄过来的,他大脑飞速转了几秒,明白了大概。   “哥,定制仿生人你用的是嫂子的照片?”   闻易宗不说话,只是直勾勾望着眼前的人,他没以为定制方案能有多还原,对成品也没报期待,谁承想看见实物的第一眼他的心就差点从胸腔里蹦出来。   真的不是他本人吗?   “要给婆婆找护工,你却订了个嫂子过来,合适吗?”闻易麟语气平静地问。   闻易宗这才想起来解释:“我就是随便拿了张照片试试。”   闻易麟瞄了眼订单上将近七位数的商品价,淡淡哦了一声。   仿生人设置了离舱自动启动程序,可以随意移动和说话,刚刚他通过肌肤传感器验证了闻易宗的指纹,现在他已认定闻易宗就是他的主人。   “闻先生您好,我是您的私人助手,您有任何工作都可吩咐给我,我将竭诚为您服务。”   语气官方正式,闻易麟忍着笑看了他哥一眼,闻易宗显然也不适应,皱起了眉。   “当时让我设置性格我跳过了。”闻易宗在一堆破烂里找说明书,“换个模式应该能好点。”   闻易麟离近了端详仿生人,皮肤质感逼真,毛孔清晰可见,甚至能感受到从他鼻孔喷出的呼吸,纤薄皮肤下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闻易麟知道那也是假的,机械和光纤组成的模块才是他真实的底色,但正是这些假的东西却拼出了一个极其真实的他熟识的人,从眉眼到神态,都和他印象里的嫂子一模一样。   神秘又富有科技感的技术成果正在他面前散发着迷人的风采,他很难不沉溺其中。   仿生人没有储存闻易麟的数据,稍稍向后退了一些,抱有戒备地问:“不好意思,请问您是哪位?”   闻易麟无奈地笑了下,说:“嫂子什么时候这么有礼貌过。”   “找到了,语音和他说就行,你好L……”闻易宗说到一半,看向闻易麟,“你是不是还有事要忙,先上去吧。”   闻易麟张了张嘴巴:“我没事啊。”   闻易宗拿说明书的手垂下去。   “行。”闻易麟转身上楼,走到一半又返回玄关,抱上了他的新快递。   尺寸不大不小正好,当机器人完全被箱子笼罩住,闻易麟才自觉对裴洛有了交代。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裴洛,没有得到回复,手边还放着那个没能送出去的红手绳,那天开门瞬间的心情又一次侵蚀上来,他觉得自己始终欠裴洛点什么。   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呢?   楼下传来大而突兀的声响,他走出房间向下望去,看见他哥面色不虞地打着电话,他“嫂子”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里,双手搭在两侧扶手上,松弛得怪异。   好奇心驱使他下楼,离近了他听见闻易宗在说“但是基础数据我是填了的,实际却没有做出来”“根本不像”“最快要多久”这类的话,还说“我会给你们提供更详细的信息,下一次验货如果还不符合我的要求,我会投诉。”   闻易麟心想这已经很像了为什么还会说不像,闻易宗刚好挂了电话,对他说两天后志高科技会上门取货,这版他不满意,需要返工。   “哥,你的需求到底是什么呢?别忘了张姨还有三天就要走了。”   闻易宗说:“人我已经在招了。”   事已至此,只能按闻易宗说的办,闻易麟看了眼一旁大喇喇的“嫂子”,递了个橘子给他。   “你能吃吗?”   “我不用吃东西谢谢。”仿生人从容地抬了下手指。   闻易麟愣住,虽然只有一句话,他还是一下子就分辨出“嫂子”的性格变化。   和他本人极近相似,时拽时痞的样子让闻易麟不由得怀疑,如果他要继续在这坐下去,很可能又和他哥吵起来。   好在仿生人牢记自己的任务,主动结束了对话。   “闻先生提交了换货申请,我要返回睡眠舱,等待公司来取货。”他站起身,对闻易麟点头告别,却在转身之前语出惊人,“闻易宗,可以把我的腰带还给我了吗?” 第10章 像新郎官   裴洛从床上坐起来,看见陌生的房间和被子,揉了揉发沉的头。   手机不知什么时候彻底没电了,他下床寻找充电器,开门刚好撞见收拾利索准备上班的楼焰。   “靠焰哥,你好帅啊。”他迷迷糊糊,“我这是在你家?”   “是啊,你手机关机又死活叫不醒,只能带你回来了。”楼焰扎好领带,从镜子里看裴洛,“餐桌上有我买的早餐,你吃完再走。”   “又麻烦你了哥。”   楼焰:“少说那话,我先走了啊,你走替我锁门。”   “嗯。”裴洛忽然朝他喊,“哎哥我想充电!”   “电视下面。”楼焰留下这句就关上了门。   竟然喝多让焰哥抬回家了,他觉得不好意思,顺势反思了下自己的酒量,最终把锅甩在了那杯干马天尼身上。   电视下面摆着好几根数据线,一圈一圈十分整齐,裴洛连上一根充上,视线不自觉落到旁边墙上挂着的悬浮CD机。   好眼熟,好像梦到过。   似乎他还伸手摸来着,被人拦住了。   是谁呢……   手机自动开机,比隔夜消息更先跳出来的是洛玉芝女士的电话。   “一夜未归,你有情况。”洛玉芝笃定地说。   裴洛好笑,没理他妈。   “你现在在哪里?”   裴洛:“有事儿说事儿。”   “我想去看你池婆婆,你帮我给小麟的哥哥打个电话,问问他方便不。”   “你自己怎么不打?”   洛玉芝说:“我跟他哥哥不太熟,你们年轻人好说话,再说我打他一定会同意,万一他真的有事再给耽误了,不好。”   裴洛:“你给我打电话的之前怎么不考虑这么多呢?”   “我考虑了啊,但你没事儿可耽误。”   裴洛懒得跟他妈犟,挂电话拨了串号码。   拒绝自然没有出现,即便是裴洛打来,闻易宗还是表示了方便,他们约好后天在家里见面。   “你陪我一起去。”洛玉芝命令裴洛。   裴洛震惊:“凭什么?我有自己的事儿呢。”   洛玉芝:“啥事儿能有自己妈重要,你打的电话,你必须跟我去,再说你不想见见你池婆婆吗,你小时候吃过她多少肉粽子?”   裴洛:“你答应的人你接的名片,跟我有半毛钱关系,少道德绑架我。”   “你干嘛这么排斥,什么事情非得后天办吗?”洛玉芝顿了顿,“你要是说和小美约会我就放你去。”   裴洛刚想借坡下驴,可一想没和人姑娘提前商量,擅自做主不太好,憋屈地闭上了反驳的嘴。   探视日当天,裴洛刚好经历了一天新剧演员选拔考核。   之前他瞄准的配角B角被他临时pass,换成了主角B角,站在候考区人堆里,他压力陡增。   无心插柳的结果是他竟然选上了,当导演公布他名字的时候他愣了许久,同事前来恭喜他时他才反应过来。   心情好连带着看洛玉芝也亲切了,亲子情满格的一路,洛玉芝数落他啥他都接着,买见面礼的时候还顺手给她拿了两盒燕窝。   到达别墅区,门卫和业主进行了简短的沟通,对裴洛的车放行。   驶过宽阔静谧的车道,车停在小区深处一幢三层别墅前,洛玉芝瞪大了眼睛和嘴巴欣赏面前的建筑,裴洛掀开后备箱一样样搬礼物,还不解风情地让他妈过来搭把手。   母子俩掐到一半,别墅的门打开了。   闻易麟穿着一身格外正经的缎面西装,站在门口对他们说:“洛阿姨,裴洛,欢迎光临。”   裴洛拿礼物的手顿了一下,洛玉芝直接抱了上去:“我的小麟,阿姨可真想你,今天怎么穿这么精神呀?”   洛玉芝一边给他拍平西装,一边夸他衣品好,闻易麟腼腆地笑笑:“洛阿姨您先进屋,我帮裴洛拿东西。”   车上还剩一箱青提,裴洛转身递到了闻易麟手里。   “你一会儿要出去啊?”   闻易麟听见裴洛问他。   “不啊。”他茫然地回。   “那穿得这么正式,”裴洛勾了点笑,“像新郎官。”   闻易麟的脸因为这句话渐渐热起来,好像裴洛参透了他特别装扮的另一层意思,而这层意思比他预想的还要契合主题,这种意外的巧合令他飘飘然已。   回到客厅,张姨已经给婆婆推了出来,洛玉芝坐在沙发上和她说话,裴洛站在电视机旁,正和闻易宗谈论墙上的悬浮CD机。   闻易麟从没觉得这个家如此热闹过。   也太巧了,裴洛心中感叹,前不久刚在焰哥家看见个同款CD机,没想到在闻易麟家又见到了,焰哥不是说这东西早在二十年前就停产了吗,怎么出现频率这么高?   从上到下六张碟片,他好奇想要打开玻璃罩,却一时间没弄清开口方向,陷入困难。   一只手及时出现帮了他。   裴洛回头看见闻易宗的脸,一股强烈的熟悉感涌遍全身,这似乎就是梦里的场景,抵在舌尖的称呼就这么自然叫出了口。   “哥哥?”   闻易宗有点懵:“怎么了,看见我很奇怪吗?”   裴洛连忙摇头:“不是不是,我就觉得……咱俩好像在哪见过,当时也有这台CD机。”   “这机子有年头有了,我买的时候限量五千台,现在早都停产,想淘得费点功夫。”闻易宗拿起遥控器,“想听什么,班得瑞行吗?”   裴洛看了他一眼,指了最上面一张梅卡德尔的《机器情人》。   “你确定?”闻易宗瞅瞅客厅,裴洛也望过去,片刻后妥协道,“还是班得瑞吧。”   洛玉芝:“池姨,谁来看你啦?我是谁呀?”   池婆婆牵着洛玉芝的手眉开眼笑道:“哎呀你可来了,我想死你了。”   “知道她是谁吗?”张姨问。   池婆婆愣了愣:“我不知道。”   “我是小玉芝。”   池婆婆作恍然大悟状:“啊小玉芝啊,我忘了。”   “你忘了,想不起来了是不是?”洛玉芝拢拢婆婆的头发,和护工张姨叨咕,“她脑子里都没名字了,提也不行……”   “那我呢婆婆,我是谁呀?”裴洛俯下身凑到池婆婆眼前,婆婆离远了看他一会儿,给了他脸颊一下,“你是我儿子。”   裴洛和洛玉芝全都愣住了。   闻易宗摇了摇头,告诉大家婆婆根本没有孩子,她的话只是随口一说。   池婆婆丢失了大部分记忆,连自己的外部关系也一无所知,但她不让话题掉地上的本性没变,为了有问有答,她会随机抓取答案,想啥说啥。   “这给我一下提辈了,”裴洛揉揉脸,“跟我妈一辈了。”   这时闻易麟搁他身后忽然来一句“裴叔”,吓得他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闻易宗陪了一会儿,告辞说有个会要开,直接回了公司。   临走前他说在绿绮园订了晚餐送上门,让闻易麟帮忙接收,闻易麟说好。   随后餐桌摆满了慷慨的十菜一汤,张姨和洛玉芝轮流伺候婆婆吃饭,裴洛坐在她们对面,时不时换换菜的位置,尽量把婆婆能吃的放到她手边。   “洛姐,你儿子可真好,仪表堂堂,还孝顺懂事,真给你省心。”张姨谈起自己的儿子,一阵唉声叹气。   “可别这么比妹妹,他气我的时候你是没看着。”洛玉芝当起贴心大姐,给张姨讲儿孙自有儿孙福的道理,最后两人一拍即合,说孩子气人就气人点吧,现在这岁数,他们还愿意搭理咱就不错了。   裴洛把伺候局子的重点都放在长辈那头了,忘了顾及闻易麟。   好在洛玉芝动不动就给闻易麟夹一筷子,让闻易麟碗里始终留有一座小山。   他正想打趣几句,却瞥见闻易麟看向对面的眼神羡慕且忧郁,玩笑心思不翼而飞,他这才发觉似乎很少听闻易麟提起他的妈妈。   “你是从一出生就和婆婆生活在一起了吗?”他问了一个问题。   不知道有没有踩雷,但闻易麟没什么抵触地答了:“不是的,我五岁之后才和婆婆一起生活。”   裴洛点点头:“那你和她有血缘上的关系吗?”   闻易麟说:“没有,婆婆原先是家里请来照顾我的育儿嫂,据说后来我一离开她就哭,所以家里人就请她长期住家了。”   那五岁之前怎么样,为什么会和他们住到一个院里,又为什么离开父母生活,裴洛脑子里冒出一连串问题,也无所顾忌地问了。   结果闻易麟放空了一会儿,起身离开餐桌,把自己锁进了卧室。   “你看让你瞎问。”洛玉芝甩了裴洛一下,“小麟妈妈对他不好,他性格和他妈妈有很大关系,这我都跟你说过的,你还往人家心窝子上戳,现在他肯定伤心了。”   裴洛后悔地闭上嘴巴,洛玉芝跟他说的那些他压根没记起来,也可以说是听的时候就没往心里去。   这可怎么办,他和张姨打了声招呼,跟去二楼,站在闻易麟卧室门口犹豫片刻,才敲响门。   对不起三个字脱口而出前,他看见闻易麟一手拉着门把手,一手拿着个厚重的相册,手指隔在其中两页之间。   “我在找从前的照片,这样才能给你讲得清楚些。”他听见闻易麟这样说。 第11章 闻易麟的过去   卧室门虚掩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光比屋内亮上许多倍。   尽管灯雾低迷,裴洛还是看清了相册上的每一张照片,闻易麟不疾不徐地挨个给他讲述,慢慢铺陈出一段裴洛不曾接触的往事。   “这是我亲生父母的家,我就是在这里出生的。”闻易麟指着一张奢华的庭院风景照,措辞疏离,“别看修得挺漂亮,但我都没什么记忆,就记得爸妈经常不在家,而他们不在家的时候就是我最开心的时候。这张,婆婆抱着我,那时候婆婆年轻吧?”   “嗯。”裴洛看着笑容灿烂宛若亲祖孙的两人,不禁把目光挪向了下面一张正襟危坐的全家福上。   深灰背景前,一对威严的夫妇并肩而坐,一名瘦高的年轻男孩夹在他们中间,两人各自握着男孩一只手,三人身前,一个正值青春期的男孩坐在地板上,旁边小一些的约莫两三岁,两人都安安静静看着镜头,什么表情都没有。   裴洛觉得照片的氛围有些奇怪,但没好意思问,便指着最中间的男孩说:“这个是你哥吗?”   闻易麟指尖停在那个青春期的男孩身上:“这个是。”   裴洛又问:“这个最小的是你?”   “嗯。”   “那中间这个……”   “是我大哥。”   裴洛看向他。   闻易麟:“我有两个哥哥,闻易宗是老二,我们上面还有个大哥在。”   裴洛:“没听你提起过。”   “因为我不喜欢他,只当二哥是我唯一的哥哥。”闻易麟目光搭到照片中的男孩脸上,很快移开,裴洛见他有些为难,便提议换个话题,毕竟他也不是为了挖什么深闺秘闻才来的。   但闻易麟摇摇脑袋:“不行,要讲就得从头讲,这也和婆婆曾经的生活有关。”   二十二年前,五十岁的池悠花来到公司指配的客户家,照顾其刚出生不久的小儿子。   和以往还需要同时照顾产妇不同,打从她进入这个家开始,她就没有见过男女主人一面,直到新生儿满月,这个空旷的别墅才迎来一场隆重热闹的庆祝晚会。   和她怀中襁褓同时站在台上的还有她只在传闻中听过的大公子,他因为大病初愈终于在今天出院,先生和太太决定给他好好庆祝一番。   晚会绚烂奢靡,因为闻易麟太小,池悠花只抱着他待了半个小时便回了房间,对于前厅那些衣香鬓影,多年后她仍记得的唯有大公子少年身骨透出的温雅,和他父母掩盖不住的骄傲与喜悦。   在闻易麟四岁左右时,他开始频繁被父母带出家门。   池悠花没有被允许跟着,而每晚她迎回来的,总是不见身影的先生太太和在保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的闻易麟。   几次之后,闻易麟变得越来越不好带,原本安安静静的,现在一哭能哭一天,还尤其对穿白色衣服的人有强烈的恐惧情绪。池悠花试图问闻易麟发生了什么,可一问,刚哄好的小人就又崩溃了,池悠花无奈,只好向先生太太说明情况,可在听到她的汇报后,孩子生父母却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淡定,池悠花这才意识到,他们似乎对此事知情。   直到有一天她接到太太的电话,说闻易麟状态有点失控,需要她立刻前去安抚,她才得以窥见这个折磨了她半年多的秘密。   “捐骨髓?”   裴洛努力想要看清灯影里的闻易麟。   “嗯,大哥得了一种罕见的血液病,我和二哥都是为了救他才出生的。”闻易麟说,“他第一次生病时骨髓配型找了很久,我妈实在等不起,就选择了生二胎,用二胎的脐带血救他。”   闻易宗的到来成功挽救了哥哥的生命,而闻家老大也没浪费这次新生,一路品学兼优,病好后开始接触家族生意,短短几年就令闻父在家族中大放异彩。   “大家都说大哥是个完美的人,无论家里家外,认识他的人都对他交口称赞,婆婆虽然只见过他几面,但提起他也都是溢美之词,外人都这样,我爸妈就更别提了。”   大儿子为自己赚足了脸面,闻先生自然视他为唯一的荣耀,全部资源倾注到他身上,然而不幸的事再次降临,在大学二年级的时候,他又一次发病了。   讲到这闻易麟做了个稍有些长的停顿,裴洛很自然想到了故事接下来的发展。   “没错,我出生了。”闻易麟说。   噩耗再次打了闻家一个措手不及,闻太太抓来闻易宗给大儿子配型,结果好巧不巧,那段时间闻易宗也生了一场大病,各项指标达不到骨髓捐献的标准,闻太太只好把希望再次寄托在自己肚子上,那时的她已经四十多岁了,还是克服万难借助辅助生殖诞下了第三个孩子。   这次经历后,闻太太对大儿子健康的关注达到了近乎变态的地步,她想随时随地能找到合适的配型做储备,但在未发病期间配型是不给保留的,她只好把目标放在两个小儿子身上。那时的闻易宗已经上高中,对家里的事早有了自我意识,给哥哥输血他没有怨言,但父母对他和哥哥截然相反的态度令他反感,他借着生病吃药的由头一直逃避,人肉血包的任务甩给了只有他小腿高的三弟。   闻易麟:“在得知我和大哥HLA配型全相合的时候,我妈高兴疯了,她觉得我比二哥有用,所有的关心全部给了我,她给我带去抽骨髓,医生说我太小,抽出来的量也不够大哥一个成年人用的,她就带我去很多次,想一点一点用我的骨髓给大哥的备用血包填满。”   即使打了麻药也非常疼,闻易麟不停哭闹,后来演变成一看到母亲的脸就开始哭,对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更是抵触,直到他在医院走廊看见池婆婆,婆婆耐心哄完他,又给他牵进处置室,他的反抗机制像是一瞬间失效,再也没启动过。   “之后我就生病了,再没和人说过话。”闻易麟垂眸。   裴洛的舌根泛着苦味,他咽了咽喉咙,不知道说什么。   闻易麟勾了勾嘴角:“不过也好,那之后我妈没再逼我去医院了,消停了一年多,后来池婆婆看我情况没见好,就主动带我回老家住,我爸妈没拦着,就这么和你住到一块了。”   裴洛闻声抬眼,闻易麟不知什么时候盯着他了,让他在客气的距离里忽然有些局促。   “啊,那你怎么又突然走了呢?”   闻易麟缓缓收回目光:“我妈见折腾不了我,就转头又去折磨我二哥,那时候二哥正在准备升学,她用各种理由阻挡,我一激动回家大吵了一架,病得更严重了。”   裴洛吃惊:“你还会吵架呢?”   闻易麟笑笑:“着急嘛,也是跟你们玩时间长了,我家人当时也很惊讶。”   得知闻易宗再次回到那个家,闻易麟情绪十分激动,也是第一次说出讨厌大哥的话,他如愿得到两个巴掌,被闻易宗紧紧护在身后,一滴泪没掉。   不久后他被送上去往英国的飞机,在那里生活治病,初二时收到大哥病逝的消息,半年后,闻易宗到英国来陪他,直到前不久他们才回来。   “我离开的事二哥有和婆婆说的,婆婆给我打了视频,让我好好的,但是我没有理她……”   裴洛:“因为你病了嘛。”   “也没有和你说。”闻易麟看裴洛,“你有找过我吗?”   裴洛愣住,他记起发现闻易麟不见那天的稀松平常,好像是个捡木棍的空档,又或者刚要脱裤子准备撒尿,“少了个人”这个念头冒出来又滑走了。   “有。”   他眼前闪过自己东张西望的视角,他心里想着得去池婆婆家问一问,可下一秒就被乔帆抽中天字英雄卡的噩耗夺去了全部注意力。   “真的?什么时候?”闻易麟认真起来,“是不是玩你比划我猜,他们都答得很慢?”   裴洛不忍直视他眼里的期待,其实除了闻易麟,没人热衷这个游戏。   “嗯,他们老猜不出来,后来就不玩了。”   不知道这个答案会被闻易麟消化成什么样,总之裴洛瞄见他翻相册的动作比之前轻盈不少。   “下去吃饭吧。”   他站起身,闻易麟却在他走到门口时叫住了他。   “我有东西送你。”   裴洛转过身,看见闻易麟打开了一扇干净的柜子,柜门后面是整个房间里唯一的装饰——一台眼熟的机器人,被防尘罩安安全全罩在里面。   一块手表出现在他眼前。   “你平时排练不方便看手机,表应该适合你,就当是补你上次的生日礼物吧。”闻易麟坦然地说。   裴洛:“你不是都送我礼物了?”   闻易麟不好意思:“唉,那算哪门子礼物。”   他目光落在裴洛手腕,眸光微闪:“其实我上次没有空手去,只不过礼物先一步戴在你手上了——我不巧选的和她一样。”   裴洛琢磨了一会儿,似乎知道他家洗发水后面多出的纸袋子是哪来的了。   “一样也没事啊,又不是同一个人送的,下次有啥说啥,别为难自己。”他宽慰道。   闻易麟笑着抬了抬手:“收下吧,要不我总觉得欠你点什么。”   “什么欠不欠的,一天天搞得那么见外。”裴洛接过表盒说,“我收了,谢了。” 第12章 男朋友?   回去的路上,洛玉芝在副驾驶一直和裴洛说话,裴洛目视前方开车,不知道在想啥。   “我问你话呢?”   裴洛看右侧车镜的时候看了他妈一眼:“啊?”   “你觉得行不行啊,我这个决定?”   “什么决定?”   “护工张姨不是要不干了吗,说是现在还没找到合适的人接替,我就想来照顾你池婆婆几天,等他们找到人了我再走,你觉得行吗?”   裴洛想了想:“没啥不行的,就是怕你会累,照顾人可不是轻巧活。”   尤其是照顾失能失智老人,累不说可能还得受气。   “这些我知道,但你池婆婆的情况我多少熟悉点,脾气也摸得透,不至于像照顾生人那样费劲。”洛玉芝说,“你帮我给小麟的哥哥打个电话,说一声呗。”   “又我打?”   “我给他打他肯定不好意思拒绝,你先帮我问问,他要是找到人了就不提,没找到就问一嘴,咱也主动帮帮忙。”   裴洛瞅瞅他妈:“你是不是觉得没意思,池婆婆走了,你也没地儿待了?”   本来隔三差五能去养老院唠唠嗑见见人,现在婆婆一搬走,洛玉芝连个说话的地方都没有。   “要是你给我生个孙子我肯定每天特充实。”   一句话让裴洛闭上了嘴,第二天他就给闻易宗打了个电话,那头听完直接表示要亲自下班去接他妈。   “阿姨您不知道,您真是帮我大忙了。”闻易宗千恩万谢地说,“我之前找了几个都不合适,这眼瞅张姨到日子了,我这边还没进展,如果没有裴洛今天的电话,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洛玉芝坐在高级老板车后座,心里也美滋滋的:“我也是岁数大了,喜欢人多热闹的地方,池姨一被你们接走,我这心里还有点空落落的,正好借这个机会再跟她亲近亲近。”   闻易宗:“太好了,我和小麟也正觉得房子空呢,如果您不嫌弃的话可以在这多住一段日子,即使新护工来了,您也可以留在这,我和小麟都很欢迎您。”   洛玉芝虽然没想那么远,但听到闻易宗这么说还是很开心:“能和小麟天天见面我也高兴。”   “对了,裴洛呢,他也可以和您一起过来的,家里还有很多空房间。”闻易宗说。   洛玉芝:“他不行,他每天还得上班,现在住的地方离单位近,在这边不方便。”   闻易宗:“没关系我可以送他,或者开地库里的那台闲置也行,我让人提前刷出来。”   洛玉芝连忙拒绝:“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他也有车,想来随时就能来。”   得知洛阿姨要留下来照顾婆婆一段时间,闻易麟高兴坏了。   这意味着他能随时随地见到裴洛,即使见不到,也有了随时随地和裴洛说话的理由。   张姨和洛阿姨一边推着婆婆晒太阳一边进行工作交接,闻易麟去到吧台问他哥:“洛阿姨来了,你的护工还找不找?”   “当然得找,照顾老人很累的,洛阿姨一个人肯定吃不消。”闻易宗是想让洛阿姨达到一个精神陪伴的目的,平时陪婆婆说说话唠唠嗑,脏活累活还是交给专门的人干。   闻易麟:“那……还找‘嫂子’?”   闻易宗瞅他:“怎么可能。得是个女的,还不能动不动生气乱打人。”   “那就得重新定制了,那‘嫂子’还要吗?”   闻易宗不语,只一味地喝苏打水。   “看来‘嫂子’不是干这个用的。”闻易麟了然,闻易宗瞥他,“管好你自己吧,裴洛马上要出差了,隔壁省会,一周。”   闻易麟愣住:“什么时候?”   “你自己问。”   闻易宗放下杯子走了,闻易麟站了一会儿,上楼去找自己的手机。   裴洛争得男主B角的剧目是他们剧院三十年来的经典爆款,由于今年是该剧编剧老师入行60周年,剧院对此剧进行了重新编排,裴洛因此得到了参演机会。   也是在排练时候得知,他们的剧即将去隔壁省会的新剧院做揭幕演出,从接戏到正式开演就只有短短十五天时间,他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更是把送洛玉芝去池婆婆那的事忘到了脑瓜后。   等到他想起来,还是躺在地上背台词时偶然往手腕上的一瞥,闻易麟这家伙好像有未卜先知的能力,自从他带上这块表,就再没机会碰手机。   “怎么样啊,新工作还适应吗?”   吃盒饭的时候,他把手机立在一旁,给洛玉芝拨了个视频。   “好得不得了,你池婆婆可知道心疼我了,啥毛病都没给我找。”洛玉芝照了照池婆婆看风景的侧脸,又给裴洛拍她正在享用的午饭,“小麟家新请了个厨师,做饭可好吃了,这两天都给我吃胖了。”   裴洛:“享福了啊。”   “就这样小麟他哥还觉得亏待我呢,唉整得我这个不好意思。”洛玉芝说,“你现在还忙吗,有时间过来吗?”   裴洛搭一眼腕上的时间:“吃饭就只有十分钟,一会还得排练。”   过了一会儿他问:“闻易麟也在家?”   “小麟和他哥去公司了,原来有钱人的钱也是拿时间换的,我还以为躺着就能赚呢。”   裴洛乐了:“感悟挺深。”   “说真的,你走之前要是能挤出时间来一趟就来一趟,我看小麟这两天愁眉苦脸的。”洛玉芝说。   裴洛没懂他妈的逻辑,凭什么闻易麟愁眉苦脸他就要拨冗前去。   “他肯定想跟你玩呗,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走。”   “怎么不知道,他早都问过我了。”   闻易麟一早就向他打听过行程,他也一五一十说了,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是吗?”洛玉芝十分在意小麟的情绪,想了想,“那可能是因为男朋友吧。”   裴洛夹土豆丝的手顿了一下:“男朋友?”   洛玉芝:“嗯,小麟跟我说他有喜欢的男孩,谈恋爱劳心伤神的也正常。”   洛玉芝自然的语气令裴洛稍事清醒,闻易麟从没表示过他在追的对象是自己,他觉得自己或许是想多了。   演出前排练的时间比在本地的时候还要紧,落地后他们连修整的时间都没有,直接上舞台,作为主角,哪怕是B角,也是有完整的排练流程的,每位演员必须牢记自己的台词和走位,才能确保演出万无一失。   忙久了,再看手机都有点陌生,裴洛原本想在演出前发个朋友圈,点开微信对着聊天列表愣了半天,才想起来洛玉芝给他发来很多生活视频是为什么。   也是点开和闻易麟的对话框,才记起自己曾经忽略了对方向他索要新剧场地址的请求。   当时为啥没给来着,裴洛一边寻思一边点开右下角的加号,点击发送位置前他犹豫了几秒,最后左滑退出,切出了微信。   高铁紧急制动的时候,闻易麟正望着窗外越压越低的黑云出神。   他出发的时间本就晚,如果不是提前订好了花,恐怕还要分出一些时间给花店,十分钟前他收到信息说花束已经在打包了,一个半小时后会按照他的要求准时送至新剧院门口。   这趟车会在半小时之后到站,他已经提前约好了接驳车,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会在演出开始前五分钟坐到票面指定的位置上。   列车在警铃和喧闹中徐徐降速,最后在一片旷野中停了下来。   列车员在车厢中急速奔走,看热闹的乘客纷纷从座位上站起,高声询问发难。   “有人在厕所抽烟了!”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获知真相的人们顿时怨声四起,乘务员出来安抚,说吸烟者已经被控制,很快交由警方处理,众人问什么时候能重新发车,乘务员说得等安全员检查完毕,全部流程大概需要十五分钟。   可当列车重新上路,已经照停车时过去了大半个小时。   吸烟者情绪突然激动,大闹车厢、辱骂工作人员,硬生生把大家的耐心耗了个够,闻易麟望着他卑劣的面孔,默默在心里计算自己还剩下多少时间。   列车进站时,暴雨也跟着到了。   坐上接驳车的一路没有阻碍,他购买了付费等待,司机服务态度十分好,他询问司机如此天气到剧院大概需要多久,司机说可能会比原来多个二十分钟,不过如果不堵车的话,他会尽快。   之后理所当然地堵车了,新剧院建在偏远的经济开发区,正常从市区开过去都要半个小时,先前闻易麟在地图上规划的路线此刻已经暗红一片,他的心情也如此时的车窗一样,模模糊糊的,看不清物。   送花小哥打电话来问他有没有到,他说恐怕不能及时赶到了,小哥就说那把花给你放前台,还没等他同意,对方就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上是裴洛新剧的海报图片,是他从新剧院公众号上下载下来的,此刻距离演出开始还有不到二十分钟,车流像粘了胶水一动不动,他顺势拨通了海报下端的一串座机号码,很快传来了一道温婉的声音。   “你好市剧院前台,有什么可以帮您?”   “你好,我买了晚上七点半场的票,但是不能按时赶到了,请问咱们有可以在线观看的途径吗?”   “不好意思先生,由于这场是首演,为了维护现场购票观众的权益,我们是没有开放线上直播的。”   “哦,那我要错过开头了。”   前台笑笑:“先生,如果您觉得会对您的观看产生影响,可以在演出结束后到服务台办理退票的,错过开头我们可以给您退回票价的百分之二十。”   “我不想退票。”闻易麟顿了顿,“我付给你钱,可以拜托你帮我做一场直播吗?” 第13章 我怕你不方便   这是一场精彩的演出。   座无虚席的内场和经久不息的掌声组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尽管裴洛的B角没有派上用场,他还是在谢幕时对观众以及台上同仁们鞠了深深的躬。   卸妆时他也没能完全从氛围里抽离,湿巾在指尖迟迟没动,好想知道下次再化这副妆时能不能短暂拥有一回全部的舞台。   副导演来后台招呼大家去参加庆功宴,他刚从外面回来,雨伞滚落着淅淅沥沥的水珠,裴洛这才和真实世界有了一点联结,他道了声好,抹掉了面妆。   庆功宴在距离剧院三公里的星级酒店宴会厅举办,有专门的摆渡车负责接送演职人员,裴洛忙着帮主角整理服装和行头,自己的东西全部塞到背包里,打算回宿舍再收拾,一个分神的功夫,又被喊去帮忙搬运花束,他怕回不来,直接把包背在了身上。   每次演出结束后的杂活都是由年轻演员干的,不是什么规矩,而是领导抓到谁就指使谁,年轻演员不敢擅自脱离群体,自然就落在了领导目光所及的地方。   走廊里摆了好多敬送的花篮和花架,观众送的花束则统统被堆在地上,裴洛只需要把花束们搬上去宴会地点的大巴车,就可以跟着车一起前往会场。   他弯腰抱起一大捧,主角名字的卡片不巧卡进他的鼻孔,他甩了甩头,艰难看着脚下走向大门口,当他进入宽敞的接待大厅,一眼就瞧见了在门口徘徊的闻易麟。   他难以置信,直到站在闻易麟面前,和他对上视线,才确定这家伙真的是闻易麟没错。   “你怎么在这儿?”   看见裴洛出现,闻易麟下意识把花往身后藏了藏,可裴洛打量的目光早把他看了个遍,他只好那么尴尬着说:“我来看你演出。”   闻易麟的外套上有被雨打湿又干掉的痕迹,花束的花瓣也七零八落,只剩可怜的花茎支棱着,头发微乱,情绪更是低到谷底,裴洛按下怀里碍事的花问:“你挨浇了?什么时候来的?没打车吗?”   没挨浇,也有车,可不知怎么回事,当他赶到剧院门口时,本该在前台的花束却出现在了风雨飘摇的大门外,向日葵早已没剩几片叶子,倒出花束里积水的同时,一阵妖风吹来半瓢斜雨,像往他身上抽了一鞭子。   “我……说来话长,”闻易麟心累地垂下胳膊,看见裴洛怀里大把的鲜花说,“你收到好多花。”   “哎这都不是我的。”刚好有同事经过,裴洛拜托对方帮忙送一趟,并说自己不去庆功宴了,有人问就帮他打声招呼。   “走吧,先跟我回酒店,换身衣服。”裴洛掏出手机打车,闻易麟不是来给裴洛添麻烦的,就说,“我没事,不用换,你有工作就去忙,我自己可以的。”   “那你订酒店了吗?”裴洛问。   闻易麟眨眨眼,他只顾着琢磨怎么赶上裴洛的演出了,自己的事压根没寻思。   裴洛:“所以跟我走就得了,我住的地方还挺热闹,等雨停了咱俩去吃顿火锅。”   感谢自己还比较勤快,来这边这么多天,还留有新的内裤袜子没穿,裴洛把换洗衣物给闻易麟找好,妥帖地将人送进了浴室。   外头雨势稍弱,他拨了拨闻易麟舍不得扔的残花,拿出手机点开工作群里的演出录像。   每场演出结束后都会有工作人员将本场的视频发到群里,以供演员随时复盘,这场他除了谢幕时鞠了几个躬外,再没有出现在舞台上过,进度条从三分之一跳到四分之五再跳到结尾,他莫名感觉有点对不起闻易麟。   浴室门很快打开,闻易麟穿着浴袍,用毛巾擦着头发走出来。   “洗这么快?”裴洛锁掉手机看向他。   闻易麟:“就冲了一下,我真没淋着多少雨。”   裴洛忽然更不好意思了,他忘了自己有没有和闻易麟说明自己只是这场演出的备用主角,这意味着如果主角没发生毁天灭地的意外,他踏上舞台的几率就为零。   抢到B角本来是他职业生涯的一大步,现在却稍显沉重,对于专门为他而来的人来说,没能见他出场可能是个遗憾。   “你什么时候来的,戏看全了吗?”   闻易麟折了折毛巾:“到的时候已经开演半小时,不过我有线人,她从头开始给我直播,剧情我一点没落。”   “线人?”裴洛纳闷。   闻易麟笑了下,说了他拜托前台小姐姐帮忙的事。   裴洛:“可……她怎么会愿意帮你?”前台的排班都是一人一班,尤其在有戏的晚上,前台更是一刻不能离了人。   闻易麟:“可能我给的比较多吧。”   裴洛听到那串离谱的数字后,差点一口浊气憋死过去。   “钱多没地方花了是吧?”   本来错过开头可以退一部分票钱,现在反倒搭里更多,他已经无暇分析闻易麟的脑回路了,心里全是对自己没能真正参演的愧疚。   “我跟没跟你说过我是这场戏的主角B?”他问闻易麟。   闻易麟:“不记得了,怎么了?”   裴洛:“那就是没说,唉,早跟你交代清楚就好了,害你大老远跑来却没见着我上场。”   眼下对于闻易麟来说有点难,他觉得这是个向裴洛表明心迹的好机会,又害怕太过冒失给裴洛吓到。在不知道裴洛出演什么角色的前提下,他生怕错过每一个出场演员,几次把视频放大再放大,可直到结束也没发现裴洛的身影,直到谢幕他才得知裴洛是这场演出的备选。   但也总比人没在的好。   他深深望向台上窄瘦的人,直到帷幕合闭,才五味杂陈地走出大厅。   “没关系,不重要。”闻易麟说,“不管A角B角,对于你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进步,从粉丝视角嘛,能见证你的成长已经很满足了,演出以后多的是,不怕看不上。”   他说完,裴洛那头沉寂一片。   一阵让人茫然的眼神交错后,裴洛眼眶倏地红了,他慌忙错开眼,双肘抵在膝盖,尴尬地晃了晃身子:“啥粉丝,我就没那玩意儿……”   闻易麟:“说这话你就对不起我了,那些花都白送了?”   他坐到裴洛旁边的床上:“别的我不管,今天你必须知道一件事,你有粉丝,那就是我,不论你上不上场,演主角还是配角,我都喜欢看,我都支持你。”   裴洛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后靠向靠背,和他拉开了些距离,像是不大相信的样子。   “我说的是真的,小时候玩猜词游戏我就喜欢看你比划,你一比划我就能猜中,别人就不行,你就说你演得好不好吧。”闻易麟拍拍他膝盖,“所以相信我,我看人的眼光很毒的,尤其是潜力股,我一挑一个准。”   裴洛觉得今晚的闻易麟不大一样。   话多,多得有点不太正常,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安慰他才这样说,不过他承认,他确实有被这些话宽慰到。作为一个演员来讲,不管角色大小,只要出现在舞台上一秒,都会希望收获独属于自己的掌声,他演了很多年戏,十分渴望自己以外的人给予他一点褒扬,几个发小哥们已经给他养刁了,善意的谎言已经满足不了他,他想听见一些真心的、由衷的鼓励,只是他没想过,这些会由闻易麟给到他。   “行,我信你。”他瞅瞅窗外,“穿上衣服吧,请我粉丝吃个火锅。”   闻易麟扔掉毛巾:“那我就不客气了。”   直到火锅热乎气给两人都焐透,闻易麟才愿意讲讲他这一路都发生了什么。   “本来全都好好的,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个出错处处出错。”   裴洛:“高铁急停这种百年难得一遇的事儿都能让你赶上,确实有点说法。”   “可能我注定有这一劫吧。”闻易麟垂了垂眼皮,“就是可怜了那束花,本来可漂亮了。”   裴洛:“那我赔你一束?”   闻易麟知道他在开玩笑,摇摇头的同时还是幻想了下裴洛给他送花的样子。   中途他接了通闻易宗的电话,对面问他约会顺利与否,他看了眼在前台买单的裴洛,麻烦他哥帮他单开一间房。   之后,也不知是霉运一直在他头顶没散,还是闻易宗太忙给忘了,当他去前台办理入住时,并没有发现他的预定记录。   还好酒店有多余的空房间,他现场登记,下榻在裴洛房间隔壁。   电梯里,闻易麟始终纠结着此事,裴洛靠着电梯一角瞅他:“多此一举干什么,我那睡不了?”   闻易麟支吾半天:“我怕你不方便。”   裴洛:“我不方便还是你不方便?”   闻易麟透过门内反光看向他。   进电梯半天还没按楼层,裴洛伸手按了16,随口道:“来这儿你男朋友知道吗?”   裴洛真就是好奇,他妈那天电话里说闻易麟因为男朋友的事好多天闷闷不乐,他就想知道这家伙啥时候有的男朋友。   “我男朋友是谁?”闻易麟发出疑问。   裴洛:“我怎么知道。”   闻易麟困惑地眨眨眼,裴洛就把洛玉芝的话重复了一遍。   “我没男朋友,我和你说过,没有实践经验,唯一有喜欢的人还在暗恋,现在也是。”电梯抵达的声音点在闻易麟话语结尾,裴洛啊了一声,率先走出去。   到房门口,他翻半天愣是没摸到卡在哪。   “那几天我在计划如何来找你,比较纠结,大概是被洛阿姨看见,误会了。”   房门打开,裴洛尴尬自己多那句嘴,急道:“那肯定误会了,她没事就爱瞎猜,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   他闪身进屋,门却在合上之前被人抵住,心跳不知为何突然变很快,闻易麟目光复杂地盯着他,他有种给人挤出去的冲动。   “我的包还在你这里。”许久后闻易麟说。 第14章 考虑一下我   演出后的行动相对自如,在和单位报备之后,裴洛买了回程的车票,脱离队伍和闻易麟一同返程。   这天是个星期日,原本他们可以在当地闲逛一天,但当闻易麟向裴洛发出邀请时,裴洛以急于回家看望老妈为由拒绝了他。   坐上高铁,裴洛觉得自己有点不够礼貌了,闻易麟久未归国,还是冲着他第一次来到省会,他理应带人转转,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想和闻易麟分开的心理非常急切,好像只要不和闻易麟单独在一起才能自在。   昨晚闻易麟收拾完背包就走了,他却始终处在一种不知所措的慌乱当中,细究起来,他是害怕从闻易麟那听见自己的名字,这种害怕的背后实际上是对自己情感方向的不确定,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和男人谈恋爱的能力,就算有,他也不想让这个帮他复健的人是闻易麟。   一路顺畅到了家,裴洛让闻易麟先走,没想到这家伙以洛阿姨在自己家为由,要和裴洛一起回去,裴洛没招,只好打个车先把行李放回家,闻易麟同他坐在后排,安静无害。   沉默在家门口被打破,印有志高科技logo的高大纸箱完全挡住了入户门,裴洛将箱子往外扯了些,勉强按了指纹。   “你买了仿生人?”闻易麟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啊。”裴洛没做多解释,这是之前楼焰答应为他申请的公益产品,昨晚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给楼焰发了个消息问产品发货没有,楼焰没回,原来是已经送到他家门口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你也买过?”他问闻易麟。   闻易麟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纸箱:“那倒没有。”   裴洛瞅瞅他:“哦对,你说你参观过他们公司。”   那认识包装也正常。   费劲给纸箱拖进屋,裴洛去洗手的功夫,闻易麟已经将箱子放倒,剪刀也备好了。   “拆吗?”他问裴洛。   裴洛本想说不用,但看见箱子上明晃晃的“此面朝上”四个字,开始怀疑闻易麟对此物的熟悉程度,正好他也想开箱验个货,就默许了闻易麟下刀。   纸壳下面是粉蓝色的睡眠舱,仿佛通了电一般泛着金属光泽,还不等他欣赏完,闻易麟便轻车熟路地解开了睡眠舱的机械锁,掀开舱门。   一位皮肤白皙的男人静卧在舱内,随着舱门打开,唤醒程序随之启动,他缓缓睁开双眼,呼吸轻柔起伏,在对着天花板眨了几下眼睛之后,他坐起身,看见了对面的裴洛。   “天呐,你就是裴洛吗,简直比照片里帅气一万倍!”仿生人从睡眠舱跨出,雀跃地来到裴洛面前伸出手,语气夸张地说,“我是你的新朋友,请和我握手签收吧。”   裴洛被他的热情吓到,木讷地回握:“你……认识我?”   “是啊,你的资料我早都了解了,这是我们上户之前必做的功课,你失恋之后一直没走出来,这次需要我扮演理想情人,帮助你忘掉过去,迎接新生,你放心,我的基础程序都已经按照你的喜好设计好了,只要你有需要,什么样的服务我都能提供。”   裴洛心下一惊:“不不……倒也不必,你就能说话就行。”   “那太简单了,你想什么时候聊,现在吗?”仿生人回头看了看闻易麟,“还是说你要先招待客人?那我帮你把这些包装清理干净吧,正好你可以在这段时间里帮我想一个名字。”   仿生人弯下身忙活,没了视线遮挡,裴洛刚好能和闻易麟对上眼,他瞧出了闻易麟眼里的探究,没说什么,看了眼时间,用手机叫了辆车,给仿生人设置好定时关机后,给闻易麟带出了门。   楼焰的消息大概是在他同仿生人握手那一刻传来的,对方见他签收了货,问他体验怎么样。   “还好,就是……”裴洛用语音回复,“性格有点太活泼了,基础程序是你设置的吗,有点E了哈。”   “不E点能给你治好吗,他话痨一点,你内耗的机会就没那么多。”楼焰也给他回语音,“外貌感受怎么样,有觉得哪看着不舒服吗?”   裴洛:“就接触了一会儿,没仔细体验呢,等我回来的吧。”   叫的车远远驶来,闻易麟站在裴洛左侧,沉默迎接平缓的车流。   楼焰:“回来仔细研究一下说明书,把数据共享的按钮关了,这样干啥都不会有人知道。”   裴洛汗快下来了:“我能干啥,我啥也不干……那天我就是好奇问问……他不会真有那什么吧?”   “我不知道,你自己看。”楼焰回完这句再就没了音。   车到了,闻易麟一反谦让的常态,拉开后排第一个钻了进去,裴洛的心思还在楼焰最后的话上,心不在焉上了车。   一路沉默无话,到了闻易麟家门口,裴洛低头在手机上付款,随手按响了门铃,而那个拥有指纹锁答案的人始终站在他身后,宛若一团冰冷的黑影。   “你不是不想找对象吗?”等待开门的音乐里,闻易麟的声音突兀生硬。   裴洛意识到他在和自己说话,片刻回了头。   “我说要跟他处对象了吗?”   他的语气也不好,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和闻易麟较这个真,总之在他反问完,闻易麟似乎觉得理亏,转脸到一边,抿住了唇。   “你们俩怎么一块儿回来了?”洛玉芝在喂池婆婆吃水果,看见裴洛和闻易麟前后脚从外面进来,有些惊讶。   裴洛边换鞋边说:“刚好碰上了。”   洛玉芝瞧见一言不发的闻易麟,关心道:“小麟吃饭了没有,这两天去哪了,咋没回家?”   闻易麟回得坦荡:“洛阿姨,我去看裴洛演出了,今早的车刚回来,我们俩都吃过了。”   俯身和池婆婆打招呼的裴洛僵滞一秒,洛玉芝扒拉他胳膊:“你没跟人家说你是替补啊?”   裴洛坐进沙发:“我、我说了。”   “说个屁你肯定没说,”洛玉芝指指他,“小麟都没看到他上台是不是?我要是早知道就跟你说一声好了,害得你白跑一趟。”   “没有阿姨,不管裴洛上不上台我都想去,就是喜欢……看他的戏。”闻易麟说,“阿姨你们聊,我先上楼换身衣服。”   洛玉芝:“哎。”   闻易麟回房后,洛玉芝问裴洛这两天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小麟看起来闷闷不乐,是不是受欺负了。   “谁敢欺负他啊。”裴洛索性把闻易麟人在囧途的事讲给洛玉芝,算是应付了事,“这几天你怎么样,待得还习惯吗?”   洛玉芝瞧着池婆婆:“挺好,没受啥累,陆续来了两个护工,都干了不到一天就走了,小麟他哥说问题马上就能解决,到时候我只负责陪你池婆婆唠嗑,脏活累活让人家干,我寻思哪有那样的人,不嫌脏累,还没脾气,除非是机器人。”   裴洛想起自己家里的那位,思绪又飘回和楼焰最后探讨的那个问题上,他给楼焰发微信让他给自己发一份仿生人的电子说明书,以便提前熟悉各种路数,他妈在一旁建议他吃完晚饭再回去,他没过脑子,随口答应了。   外头天光大亮,闻易麟却只给自己房间留了一小缝隙的阳光,他恹恹趴在床上,光条将他斜着切成两半,吃了一半的药瓶倒在手边,困倦涌上来,他转到另一侧,疲惫闭上眼。   真糟糕,自己没能控制好情绪,本来是挺完美的一路,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那个仿生人之后,他心跳突然变得很快,像有什么东西冲进了血管,很想做一些不礼貌的、裴洛可能会生气的举动。   庆幸的是他忍住了,较为绅士地忍到了自己家门口,大概是觉得裴洛跑不掉,他放任自己问了那么一句。裴洛的语气不算冲,但他知道裴洛是生气了,他没什么立场去管裴洛的私生活,很显然裴洛也不想让他问太多,而他正在越界。   好难,追裴洛真的好难,看似平坦的路上为何总有意料之外的关卡,那个仿生人虽说不是真的人,但既然是抱着那种目的来的,就有可能抢走他的位置,帮裴洛排忧解难,凭什么仿生人可以他就不行?   人脑交战的副作用是睡了一小觉,再醒来房间彻底暗下来了,但交战得出的结论还在他脑子里存着,他快速给自己冲了个澡,换身衣服走出房间。   厨房已经在准备晚饭,他向阿姨要了盘切好的水果,随口打探裴洛的去向,正好洛阿姨经过,对他说裴洛在她房间休息,也是午后进去的,现在应该醒了。   犹豫着敲响房门,来开门的裴洛眼神澄澈,像是压根没睡,他托了托果盘说来送水果,裴洛放他进门,问他干嘛这么客气。   “我是来道歉的,今天中午我语气不太好,你别在意。”闻易麟开口。   “嗨多大点事儿,我早忘了。”裴洛叉了块苹果给他,“就是我挺意外的,你还会生气呢。”   闻易麟垂下眼:“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个仿生人……你打算怎么和他相处?”   裴洛:“当朋友呗,没事儿唠唠嗑,不过还得看他性格咋样,我朋友说他出厂的时候有瑕疵,要是问题太大我也不多留,直接退还。”   闻易麟突然觉得当仿生人好简单,可以轻松打破社交壁垒,哪怕一次没见过也能实现心与心的交换。   “是不会和他谈恋爱的是吧?”闻易麟急需一个答案。   裴洛看向他:“你总纠结这个干什么?我谈恋爱和你有关系?”   这次裴洛的语气还是那么硬,但闻易麟像是习惯了,又像是下定某种决心,沉默了两秒才说:“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找人谈个恋爱,可以考虑一下我。” 第15章 我是认真的   裴洛盯着闻易麟,半晌没说话。   也许是没什么可失去的了,闻易麟勇气大爆发,把自己憋了许久的心事一股脑儿全说了。   “我之前说有个一直暗恋的人,其实那个人就是你,当我知道世界上有同性恋这回事的时候,我就确定自己喜欢你了,即使在国外,我也没停止过想你,回来最想做的事就是找到你。”闻易麟说,“我没恋爱的经验,也没喜欢过什么人,但就是和你在一起很开心,今天看见那个仿生人、听他说那些话,我就控制不住地生气,就想知道为什么他可以陪着你我不行。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挺突然的,但是我不想错过了,不知道这次你从我家里走出去,下次见到你会是什么样,你还会不会再来。”   裴洛愣了能有十几秒,之后叹了口气,坐到椅子上:“还真是。”   闻易麟问他:“你感觉到了?”   裴洛:“算是吧,但没敢细想。”   闻易麟顿了顿:“那现在可以想想了,我是认真的。”   房间外传来一阵喧闹,像是洛玉芝在招待什么人,裴洛推门走出去,看见楼下立着两个志高科技的纸箱,他一眼就认出那是什么东西。   闻易麟跟出来朝楼下看,发现是他哥定制的两个仿生人到了,今天他的事两次被这家公司扰乱,真是有够糟糕。   “小麟呐,你哥订的东西到了,你快来帮着签收一下。”洛玉芝对门口的工作人员点点头,闻易麟快步走过去,在签收单上写下自己名字。   大门合上,洛玉芝问闻易麟这送来的是什么东西,闻易麟说是定制的职业型仿生人,其中一个是用来照顾池婆婆的。   洛玉芝:“机器人?”   她看过新闻,现在仿生人的技术已经日趋成熟,诸多服务型岗位已经开始被仿生人替代,只是她没想到闻易宗找来照顾池婆婆的护工会是个机器人,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和这种高科技相处。   “是的洛阿姨,您不用担心,我去参观过这家公司,他们的产品性能很好,工作起来和正常人没区别,我现在放它出来给您看看,您要是觉得不适应或者害怕,退货就是了。”闻易麟利落地拆掉封口胶条,剥掉纸箱露出里面的粉蓝色睡眠舱,裴洛搭了把手,似乎知道这家伙此前轻车熟路的原因了。   洛玉芝:“那退啥货,它是来照顾你池婆婆的,只要她不排斥就行。”   睡眠舱门敞开,一个相貌和蔼的中年妇女同步苏醒,她环视四周一圈,礼貌地鞠了个躬。   “大家好,我是新来的服务型仿生人,主要工作是负责失能老人的照料和陪护,我现在是空白设置状态,已经准备好随时与照顾对象建立联系。”   她语言温和,笑容亲切自然,待机时仍有人类一样的呼吸频率,洛玉芝好奇靠近她,她还会尴尬地退后一点,保持礼貌的社交距离。   “我的老天爷啊,这不就是真人吗?”洛玉芝眼珠都快瞪出来,从上到下给仿生人打量了一遍,“那个,你叫啥名。”   仿生人:“我的出厂编号是037,您也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随意称呼我。”   洛玉芝:“三七?那你就叫三七吧。”   “好的,三七就是我的名字,我很喜欢它。”   一段初步展示已经让全场哗然,厨房和保洁阿姨都停下手里的活被仿生人吸引,洛玉芝更是啧啧称奇,感慨现在的科技离谱程度以及自己的孤陋寡闻。   闻易麟:“现在是她初始程序阶段,后面给她设置一下,她就能有人的性格,交流起来更自然,之后再让她和池婆婆接触一下,看看工作起来有没有问题。”   洛玉芝:“对对,婆婆能接受才是最主要的。”   闻易麟从包装里挑出说明书,洛玉芝想进屋把婆婆推出来,闻易麟却说让三七自己走进去,正好可以熟悉一下家里的路线。   “啊,那……你跟我走吧。”洛玉芝客气地和三七说,三七自如地跟在她身后,走向池婆婆的房间。   “给。”闻易麟把说明书交给裴洛。   裴洛:“干嘛?”   “洛阿姨要是有不会用的地方,你给她讲讲。”   果真在闻易麟说完这句话,洛玉芝的求救就传了过来。   “你不去看看?”裴洛欲走,见闻易麟还在原地,遂问。   闻易麟指了指另一个纸箱:“我搞定这个。”   裴洛问:“这也是服务型的?”   “我哥订的,他有点私心。”闻易麟简单说了句,裴洛挑了下眉,识趣地退了。   闻易宗是在晚饭时回来的,他走进餐厅,看见的是一桌子人和正在给池婆婆喂饭的定制仿生人。   “哥。”   闻易麟叫了一声,裴洛放下筷子,洛玉芝给他介绍家里的新成员以及这段时间接触下来的感受。   “……就跟正常人一样一样的,脾气好,力气也大,你池婆婆看着很顺眼,这钱真是花对了。”   闻易宗没有入座的意思,扶着餐椅背问洛玉芝:“洛阿姨您呢,没有哪觉得不舒服的地方吧?”   他指的是仿生人对洛玉芝来说有没有恐怖谷,洛玉芝忙说:“没有没有,我发现只要不把她当机器人就啥都不耽误。”   “我妈都快和她处成姐妹了,要不是她来自工厂,我妈都能把她祖宗八辈挖个遍。”裴洛在一旁拆台,得到洛玉芝一枚白眼。   “好像可以给她加个身份背景,这样能提高她和客户的交流程度,你们可以研究一下。”闻易宗说。   闻易麟:“哥,你不吃饭?”   “不吃了,还有点工作没忙完,过四十分钟给我送房里一份。”闻易宗和厨房打招呼。   “你的东西给你放书房了。”闻易麟说。   裴洛看见闻易宗神情稍敛,点了下头,和大家打完招呼快步朝书房走去。   饭后时间,洛玉芝听从闻易宗的意见,打算给三七设置一个丰满的背景以便她八卦,裴洛一边研究说明书,一边不禁朝书房的方向张望,他十分好奇闻易宗的私心是什么,如果真是那方面的需求,为什么闻易宗不找个真人,以他的身份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不得不说,志高科技简直是创意方面的神,他们和多家小说平台签署了合作,客户可以给自家产品设置成任何一本小说中的任何一位人物,既满足了丰富人物背景的需求,又能使洛玉芝这种求知欲强的客户找到交流的畅快。裴洛按照洛玉芝的喜好最终选了一个命途多舛但独立自强的大女主角色,给他妈埋好了个大大的萝卜坑等着她挖。   离开池婆婆房间,他看了眼时间打算叫辆车回家,路过书房想往门上凑下耳朵,还没等他行动,房门就从里面拉开了,一个身形健硕的人站在屋内瞪着他,好似一堵高墙。   待看清这人的脸,裴洛半天没说出来话。   “焰哥??”他瞅瞅周围,没搞懂这里是什么图层,“你怎么会在这儿?”   “借一步说话。”楼焰一把将他拉进屋内,檀木香气低沉冷冽,他以为闻易宗也在屋里,心跳得贼快,待看清屋内空无一人、只有敞开的睡眠舱后,才敢喘两口气儿。   “咱俩都怎么在这儿的先不唠,我现在急需你帮个忙。”楼焰声音压得很低,“一会儿把我带到客厅,你忍我一拳,之后随便怎么揍我,记住,一定要往死了揍。”   “啊……啊?”裴洛懵逼。   楼焰:“别问为啥,照做就行,拿出你的职业素养,我保证不伤你脸,但你要尽量往我脸上招呼,越重越好,如果不小心给你破了相,我补你三个月工资。”   这是楼焰鲜有的严肃时刻,以往裴洛见到的楼焰都是带着玩世不恭的超绝松弛,现在像是遇到什么大事,裴洛再次瞄了眼那个敞开的睡眠舱,拿出手机给楼焰拨了个电话。   “我没带手机。”楼焰强调,裴洛听了半天忙音确实没得到回应,他发出去的那条索要说明书的信息楼焰也没回,但他还是不能确定眼前的楼焰是真人楼焰,狐疑地盯着对方。   楼焰浅吸了口气,又说:“公益产品今天刚到货,你问我他有没有那个功能,我说不知道你自己看。还有之前你喝多了睡在我家,我说你吃了饭再走,走时候帮我锁门,哦对,你还夸我帅来着。”   “焰哥!”裴洛认出人来,恢复激动,“我……你……我能打得过你吗?”   “你能,我现在只是个没什么用的仿生人。”楼焰拉开点门,瞧了瞧外面,“现在时机正好,记住,一定要往脸上招呼,打得越花越好。”   裴洛拉住他:“等等哥,你的目的是啥啊?”   “从这儿离开。”楼焰说。   之后裴洛便被楼焰推着走向客厅,裴洛在一片懵逼之中被猛地推了后背一下,刚转身,楼焰的铁头便迎面而来,差点给他额头撞裂。   “操!”   激起的胜负欲猛然灌满全身,他秉持楼焰的要求,勾拳重重朝对方嘴角砸去。   哗啦——   茶几上果盘散落一地,裴洛顾不上别的,骑到楼焰身上专心致志地砸起拳来。 第16章 改不好了   第一个发现斗殴现场的是洛玉芝,她一嗓子“裴洛”喊出来,裴洛的拳头猛然定在空中,在这愣神的空档,他忽地被人向后拎了起来,和楼焰拉开好些距离。   闻易宗手上还握着电话,惊疑地看了看裴洛,之后瞧见地上的楼焰,有那么一瞬间,裴洛觉得他气到极致,目光竟然有些冰冷。   “怎么回事?”闻易宗问。   楼焰抢在裴洛之前开口:“我和这位先生无冤无仇,他莫名其妙就袭击我。”   “我操,不是你先打我的吗?”裴洛秒懂楼焰的意思,顺着他的台阶往下演,“我从屋里出来就撞见他,话没说两句就上来给我一下,这都破相了以后还怎么上台?”   争执给所有人都引了出来,洛玉芝快步走过来向闻易宗道歉,闻易麟在楼上瞧见这一幕,迅速下了楼。   “你先回去。”闻易宗对楼焰下命令,楼焰擦了下微肿的嘴角,走向书房。   闻易麟瞥见楼焰回房的身影,忙跑到裴洛身边查看他的伤势,裴洛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大声质问闻易宗那家伙是什么人,为什么平白无故打自己。   “你注意点语气,好好说话。”洛玉芝杵了他一下,“你要是没惹人家人家能主动打你,我咋不信?”   裴洛:“哎呦我真没惹,不信调监控!”   洛玉芝:“调什么监控……”   “调吧。”闻易宗看了闻易麟一眼,闻易麟拿出手机打开监控软件,果然看见在不久前,楼焰好好地跟在裴洛后面,随后趁其不备给他迎头一击的画面。   “你看,是我瞎说吗?”裴洛委屈道。   洛玉芝:“他干嘛跟着你?”   裴洛:“我怎么知道?”   三七很合时宜地送来一包冰袋,闻易麟帮裴洛敷上,洛玉芝问闻易宗:“刚才那人是你的朋友吗?”   “是我哥定制的另一台仿生人,可能程序有些问题,导致行为失控了。”闻易麟解释,“是吧哥?”   闻易宗垂着眼没说话,洛玉芝斟酌了下说:“啊,那要是这样的话还是挺危险的,他块头那么大,再控制不了很容易闯祸的呀。”   此时闻易宗电话响了,志高科技收到了产品危险报警提示,主动打来电话提出要召回。   闻易宗:“确实刚刚发生了一点意外,但还不确定是不是产品质量的问题。”   “哥!”闻易麟皱起眉。   闻易宗沉吟片刻:“不过一定要召回的话,我会配合。”   回到书房,闻易宗看见楼焰坐在背对着房门的复古沙发上,大咧咧靠着,领口的衬衫被扯散了。   淤伤遍布他的脸,他想漫不经心瞥自己一眼,瞥到一半,像是介意什么,视线又落了回去。   不得不说,这次的产品比上次逼真更多,甚至不用他设置,初始的性格程序就让他一秒代入了真实的楼焰。   不自禁抬手摸向嘴角的伤口,闻易宗还没挨到他,楼焰便蹙眉歪头,躲避他的触碰。   “为什么打人?”   楼焰:“是他先打我。”   闻易宗收回手:“监控显示是你先动的手。”   楼焰语气不耐:“你要非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闻易宗盯着他看了许久,直到召回人员上门的消息传到他手机上,他才慢吞吞站起身,给楼焰请回睡眠舱。   楼焰经过他的时候,一股熟悉的味道掠过他鼻腔,他刚想仔细闻一闻,楼焰就闪进舱里,以初始姿势站好,闭目养神。   他没再说什么,轻轻合上了舱门。   冰袋敷到脑袋麻木,裴洛抬起头,刚好对上闻易麟送来药膏的手。   “我帮你涂。”闻易麟忧心忡忡。   裴洛说不用,闻易麟一副不想松手的样子,直接拧开盖子挤出一小坨在指尖。   “让小麟帮你吧,你自己也看不见在哪,我回去看看你池婆婆,外面动静这么大,不知道吵到她没有。”洛玉芝站起身,“你回去的时候小心点,有情况就给我打电话。”   裴洛僵硬躲着闻易麟的手:“一点外伤,没多大事。”   “别回去了。”闻易麟停止涂药,“就在这吧,万一你严重了我还能照顾你。”   裴洛尴尬地扫了他妈一眼:“哎能严重到哪去,我这都消肿了。”   他没有住别人家的习惯,哪怕他妈在这,也算是个工作的地方,理应保持距离。   “留下来吧。”闻易宗不知何时走了出来,送走被召回的仿生人后他就一直没露过面,“明天我让司机送你去上班。”   由于他的牺牲,楼焰成功从这栋别墅脱身,裴洛再见闻易宗就有种对不住他的感觉,再加上闻易宗还主动向他道了歉,他骑虎难下,于是答应在这里过夜。   演出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有总结大会要开,裴洛顶着寿星一样的额头去了,没错,过了一夜他脑袋的大包不减反增,肿得又圆又亮,同事们纷纷吓了一跳,他一边给大伙解释这只是看着吓人其实没啥大事,一边在微信上骂楼焰的铁头不长眼。   基于接下来都是事务性演出,没有什么重角色,单位领导就给裴洛放了病假,让他等容貌恢复了再来上班。   他因此有了和仿生人接触的时间,他随便给对方取了个名叫小白,并在小白的引导下倾倒出了所有陈年心理垃圾,过去的事儿彻底过去了。   “所以我们可以开始下一个阶段的治疗。”小白说。   裴洛:“什么治疗?”   “重建你对感情的认知。大数据显示,有68%的人失恋后需要通过快速建立新的情感联系来抵消对上一段感情的依赖,对于你来说,确定性向并继续往前走才是关键。”小白拄在桌子上,“通过刚才和你的对话,我觉得你还是喜欢男生的,你总说你是被掰弯,但我感觉你本身就不怎么直。”   裴洛:“……”   “所以别纠结是谁掰弯的你了,你就是个基佬,寻摸个能看上眼的就上吧。”   裴洛:“……我没有能看上眼的。”   小白:“那天那个男生呢,我看他看我的眼神就不怎么友好。”   “你还能看出这个呢?”裴洛问。   小白:“当然,我是专业的。”   裴洛想了想:“他确实跟我表白了。”   小白:“但你没同意。不喜欢他?”   “嗯……”裴洛犹豫,“喜欢但就是朋友之间的,我俩从小就认识,感觉他一直在我盲区,扫到谁都不可能扫到他的那种,懂我意思吗?”   “嗯,就是拿他当家人,看上他就像是欺负他。”   裴洛:“差不多吧。”   “没关系,那就顺其自然,反正你现在有了明确方向,不用再为‘该喜欢谁’犯难了。”小白说,“不过还是要提醒你,不喜欢就及时止损,否则惹人伤心。”   裴洛说他:“知道了,真不愧是专业的。”   晚上,洛玉芝打来电话关心他,他说自己被迫放假了,洛玉芝破天荒让他在家养着,没逼他去别墅陪她。   “咋这么出息?”他调侃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裴洛,小麟是不是喜欢你啊?”   裴洛摆冰箱贴的手一抖:“为啥这么问?”   洛玉芝欲言又止:“你就说是不是吧,难道你没感觉?”   见裴洛没吭声,洛玉芝就猜到了七七八八:“本来我没怀疑是你,直到昨天你受伤,我看他那着急的样子,再联系之前的种种,一下就对上了。”   “您真是嗑CP的一把好手。”裴洛说她。   “这叫女人的直觉。”洛玉芝说,“你是什么意思,喜欢他吗?”   裴洛:“我没往那边想。”   洛玉芝像是松口气,说:“既然这样就别祸害人家,早点和他说清楚。他今天应该是惦记了你一天,问了我好几次你来不来。”   “嗯。”裴洛琢磨了一下,“妈。”   “干啥。”   “那个,我……”他犹豫道,“我还是那德性,改不好了。”   令人揪心的沉默后,洛玉芝吐出一句话:“我就知道。”   “管不起你了,以后日子你自己过。”她撂下这句挂了电话,裴洛像是突然没了胸口的大山,长而舒缓地吐了口气。   休假期间,闻易麟的关心从未停歇,裴洛每条都回应,但就是没说什么时候去闻易麟家,也没许诺和闻易麟见面。   他目前最想见的是楼焰,他知道对方会给自己一个解释,但好奇心太强了,搞得他整夜整夜睡不好觉,直到他某天半夜起来撒尿,看见小白丝滑如鬼魅一般从床上坐起,两个眼睛闪着红光,直勾勾盯着他,那些克制和礼貌再也按捺不住,给楼焰拨去了求救电话。   “他的恐怖谷就在起床的姿势上,新版的我们已经改了,他是上一代产品,难免的。”楼焰说,“你用着怎么样,如果不是特别需要了,可以让公司收回来。”   “可是我都设置了,再回收会不会影响别人使用?”   “格式化就行了,还有很多地方能用呢,在家等着吧。”楼焰说,“啊对,明天下午我有俩小时空余,在我公司楼下咖啡店见见?”   裴洛:“完全OK。”   到了约定见面的时间,裴洛迟迟没等来楼焰,一直到大厅一群人呼呼啦啦走下来,他才出现在咖啡店,帽子口罩墨镜,给自己裹得像个明星。   “至于吗哥?”裴洛瞅他。   楼焰摘掉帽子口罩,露出还肿胀的鼻子嘴和脸:“你说至不至于?”   裴洛一惊,他当时其实是收着劲儿的,甚至还能感觉到楼焰在用面部肌肉回顶他,没想到后果这么惨烈。   “焰哥我错了!”他躬身抱拳。   楼焰没理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他手边。   裴洛:“干啥?”   “说好的,补你仨月工资,当时着急没找对位置,对不住了。”   “哥你别磕碜我了!”给人家打这样没说让赔钱就不错了,哪还敢要钱,裴洛连连推拒。   楼焰斜靠在椅子上,一副不容置喙的样子,就在裴洛为难的时候,一个身影出现在他们桌子旁,叫了裴洛一声。   楼焰摘下脸上仅存的墨镜,略显惊讶地道:“小麟?” 第17章 很喜欢你   “嫂子?”   闻易麟看清是谁之后,也惊得合不拢下巴:“你怎么伤成这样?”   “嫂子???”同样掉了下巴的还有裴洛,他曾猜想过楼焰和闻易宗的关系,但当真做实时还是难免震惊。   楼焰清了清嗓子:“叫焰哥就行。什么时候回来的?”   “才回来两个月。”闻易麟在裴洛旁边坐下来,“你们认识啊?”   裴洛啊了一声:“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陪我哥参观,今天志高发布新产品。”闻易麟和裴洛同时望向对面人的胸口,志高科技的珐琅掐丝工作牌泛着低调的光,而它的主人正漫不经心地搅弄咖啡里的方糖。   “啊,今天确实有客人。”   闻易麟问他:“那你看见我哥了吗?”   他不知道楼焰在这家公司工作,知道的话早都给人叫出来见面了。   “我就是个销售,参与不到这么高级别的会见。”楼焰说,“再说我现在这副德性能见谁啊。”   话题终于落到楼焰的伤上,闻易麟也是这时候才知道,那晚的仿生人其实是真人楼焰假扮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想见我哥干嘛要费这么大劲儿?”   楼焰:“谁想见他,我到你家纯属是意外。”   事情要追溯到上次出差,回来后他工程部的朋友透露给他一个消息,有人用他的照片定制了一台仿生人,但产品被退回投诉了,理由是构造不全,要求加装指定部位,并提供了详细的尺寸,给他膈应够呛。   但这毕竟是客户的私事,朋友告知他已经违反公司纪律,他不能再做出什么逾矩行为,然而没过两天朋友便向他求助,由于制作材料不够,本该如期交付的产品没法按时送到客户家,为了确保客户体验,经理要求楼焰帮忙做个伪装,之后随便找个借口召回,先把这场危机应付过去。   楼焰当然不同意,他一向秉持着真诚的态度对待客户,才换来今天鼎级销售的荣誉,他宁可和客户说实话也不会选择这么做,但经理却拿公司的命脉说事,楼焰一下子被架起来,不去就会变成让大家失业的王八犊子。   两难之下他只好妥协,决定亲眼看看究竟是谁这么摆谱能让公司高层公然弄虚作假,也想知道什么操蛋玩意儿会做一个他来摆弄。   然后就看见了许久不见的闻易宗。   也算是符合人设了。   一开始他没有好办法脱身,后来竟然撞见了裴洛,计划打人的对象就从闻易宗换成了自家老弟,成功几率大大提升。   “主要还是你配合得好,不愧是专业的。”楼焰竖了个大拇指。   裴洛:“……”   原来自己要是不从书房经过就可以免挨一脑袋吗,属实有点后悔了。   闻易麟听后说:“也幸亏是这样,要不他肯定不会放你走。”   见闻易麟一副落寞的神情,裴洛悄声问楼焰:“焰哥,闻易宗就是你那个王八蛋啊?”   这是他俩曾经在心理咨询室交流的,唠着唠着发现两人都有个王八蛋前任,便一拍即合成了好兄弟。   楼焰不置可否,喝了口咖啡。   闻易麟问:“我哥他知道吗?”   楼焰说:“只要你不说他就不知道。”   裴洛:“你确定你没露馅?”   楼焰:“我确定这个干嘛,露不露有什么关系?”   闻易麟:“那我就告诉他了。”   “那咱俩以后就别见了。”楼焰自己都没意识到这话说得有多心急,裴洛听了差点笑出声。   闻易麟:“嫂子,我哥他其实……”   “都说了叫焰哥就行。”楼焰打断他,“你身体怎么样,还在吃药吗?”   闻易麟顿了顿:“我不习惯改口。”   楼焰:“……那就叫哥吧。”   闻易麟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挺好,正在试着断药。”   “挺好就行。”楼焰瞅瞅对面的俩人,“你俩啥关系?”   裴洛:“发小。”   闻易麟张到一半的嘴又合上,有气无力地说:“嗯,回来才重新联系。”   “那天你怎么在他家?”楼焰问裴洛。   裴洛说了洛玉芝帮忙照顾池婆婆的事。   “不过以后应该不咋去了,三七照顾池婆婆照顾得挺好,你们公司属实有点东西。”   “洛阿姨可以陪婆婆说话。”闻易麟突然大声,“而且她也说过自己一个人在家没意思。”   气氛少许凝滞,楼焰朝裴洛瞥了下闻易麟,裴洛微微皱眉,楼焰就懂了,安慰闻易麟说不要着急,凡事都随缘。   “我要走了,你们俩聊,咖啡我请,小麟想喝什么随便点,他家还有小蛋糕。”楼焰戴上墨镜,把那个被拒的信封重新推到裴洛面前,“就当我雇你演场戏,别让我良心不安。”   楼焰离开后,裴洛给闻易麟叫了杯冰美式,外加两块摩卡米苏。   闻易麟问裴洛他和楼焰是怎么认识的,裴洛说自己以前报过心理咨询课,他和楼焰经历相近,很容易聊到一起。   “你哥到底为什么和他分手啊,你知道原因吗?”裴洛想起楼焰曾经无意间露出的伤绪,不由得问。   “还不是因为那个破家。”闻易麟刮着蛋糕上的奶油,“那时候我哥不够强大,如果不听家里安排,有些事不但会找上我,也会找上嫂子,他没办法,只能舍弃一边。”   闻易麟抿了抿唇:“我知道他为什么让我改口,千不该万不该,我哥不该骗他说去结婚。”   对劲儿了,楼焰曾说那个王八蛋给他掰弯了结果自己直回去了,如果是这样,那闻易宗确实欺人太甚。   “你知道他们谈了多久吗?”闻易麟问裴洛。   裴洛说:“十年。”   闻易麟:“人一辈子能有几个十年。”   “所以说你哥心真硬啊,你们是不知道焰哥这几年有多不好过。”裴洛心酸道。   闻易麟顿了顿,没什么底气地问:“你说他们和好的机会大吗?”   裴洛叉着自己的蛋糕:“不是所有重逢都能和好的。”   闻易麟又消沉下去,裴洛接上前话:“不过我总觉得焰哥像是始终没放下,看他们后续怎么发展吧。”   从咖啡店出来,天边开始染上夕阳的颜色。   裴洛问闻易麟要怎么走,闻易麟说时间还早,很方便一块吃个晚饭。   “行,想吃什么?”裴洛也不着急,正好他也有事儿跟闻易麟说。   “烤鱼。”闻易麟难得在没反问裴洛想吃什么的情况下准确说出自己的喜好,裴洛一下子共情了他妈,觉得闻易麟进步好大。   “走!”   他大手一挥,朝临近的商场走去。   坐下来裴洛给楼焰发了个消息问他能不能来吃饭,楼焰说家里有人给做,得意洋洋地拒绝了他。   “靠。”他的不满被闻易麟听到,就顺嘴提了楼焰有理想情人的事,“也是个仿生人,他近水楼台,公司有好的先用他们员工做内部体验。”   闻易麟问:“长什么样?”   “我没见过,上次去他家也没看见,不过据他说跟前任一点不一样,完美到令人发指。”   失落绕上闻易麟,就在裴洛纠结要怎么安慰他的时候,闻易麟忽然问他:“所以他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在至高工作的朋友?”   裴洛仔细回想了下,他的确是在送闻易麟机器人模型的时候提过一嘴,这家伙记性还真是好。   “所以你家里的那个仿生人也是他送你的?”   裴洛啊了一声:“那天我听他说仿生人可以帮助人走出阴霾,我就让他帮我搞了一个,公益的,没花钱,效果还不错。”   闻易麟看着他。   裴洛:“就是纯聊天,他品类低,没别的功能。”   闻易麟继续低头吃饭,他像是到处寻找羽毛筑巢的雏鸟,只有听到想听的答案才会有安全感,裴洛叹口气,问了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啊?”   应该严肃面对,闻易麟放下筷子,有些端正地面向裴洛坐好。   “不能说具体哪一方面,只能说是整体感觉,但要非要追究的话,应该是从小时候玩游戏的时候开始的。”他说。   裴洛:“你比划我猜那个?”   闻易麟:“嗯,你演得好,我总能猜到,就觉得很有参与感,你是第一个给我这种感觉的人。”   那之后他变得非常爱出门,只要听见裴洛那帮人玩闹的声音,他就会放下手里的书本,执着地冲出院子加入他们。   “你算是打开我与外界联系的一把钥匙,到了国外之后虽然不像以前那样开心,但我会试着模仿你,学着你的样子去和同学们相处,事实证明非常有效。”   闻易麟给裴洛说得汗颜:“夸张了啊,我哪有那本事。”   “你有。”闻易麟目光闪烁,“还有估计一件事你自己都忘了,有一次你们破天荒同意我加入猜词游戏,我比划了五个词,你全猜中了。”   裴洛像是在做记忆检索,愣愣地看着闻易麟。   “又快又准,真的,那一刻我觉得你好了不起,好不一样,我觉得我们是心意相通的,你了解我,我也了解你。”大概是说了太多小时候的事,闻易麟怕裴洛觉得幼稚,腼腆地笑了笑,“这些算是启蒙吧,我一直带着这种心理直到和你重逢,然后发现你没变,一点都没变。”   “所以,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第18章 他和我表白了   音乐包厢里,斌子和大伟一人扮演“娘子”一人扮演“啊哈”对着嚎,裴洛怀里揣了瓶酒,佝偻在沙发座里愣神。   乔帆上前拍了几个嘲讽小视频,回身起了瓶新酒,挨到裴洛身边问他咋了,一晚上闷闷不乐。   裴洛憋了一会儿,凑近了问乔帆:“你还记得咱小时候有一回带闻易麟玩,糊弄他猜词的事儿吗?”   乔帆拉开点距离瞅他,随便回忆了下,说:“想不起来了,怎么了?”   “你能想起来。”裴洛啧一声,“还是你提议的,那回你说玩啥都没意思,然后看见闻易麟远远跟着咱们,你就说让闻易麟比划词,咱们猜。”   乔帆的提议得到了所有人的支持,裴洛记得选词的时候斌子还特意找来高年级的学生,让他们写几个听都没听过的成语,密谋现场笑声一片。   “啊,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乔帆回想着说,“小时候没少干这种逗傻子玩的缺德事,现在想想挺不尊重人的。你问这干嘛,郁闷一晚上不会在搞什么穿越时空的忏悔吧?”   裴洛稍稍坐直了:“哎那你再想想,我猜的时候是不是全都答对了?”   “我靠你这让我上哪想 ,谁没事儿记这些……”乔帆边说边回忆,“我就记得斌子搞了好多生僻词,闻易麟压根比划不明白,半天下不来台。”   即便偶尔有几个常见的词语,也因为斌子大伟等人的故意恶搞,偏猜不中正题,惹得闻易麟满头大汗,小脸通红。   “然后你就上了,比划的词好像……哦不对,是你看不过去,想当英雄,让我帮你作弊来着。”乔帆突然开窍,拍了裴洛一下。   裴洛心脏收紧:“怎么作弊?”   “你忘了?就我藏在一个离你挺近,但是闻易麟看不着的地方,完了我拿个小镜子反光牌子上的词给你看,哎对对对就这么回事,那个镜子还是大伟从一个小女孩那抢来的,给人家气得嗷嗷哭。”乔帆记忆大爆发,越说越起劲儿。   裴洛:“……那么明目张胆作弊,咋没人有意见?”   乔帆:“大哥,你干的事谁敢有意见。”   回忆终结,真相重现,裴洛跌回沙发座,神态比之前枯槁十倍。   “好端端的咋突然提起这事儿?”乔帆瞅他,一晚上没咋说话,一开口就是闻易麟,他觉得裴洛现在的状态不大正常。   就在他扬起酒瓶喝酒的时候,裴洛在两首歌穿插的空档小声说了句:“他和我表白了。”   “噗——”   啤酒沫子喷了前方对唱的人一身,无视哥们的哀嚎,乔帆木愣愣转头,看向裴洛。   “还真让我说对了,不是这小子,挺勇啊。”乔帆说,“你们都熟到这地步了,取向都告诉他了?”   “我妈跟他说的。”裴洛心里烦。   乔帆:“都见家长了?那你这怎么说,喜欢他?”   “唉。”裴洛叹了口长长的气。   本来他对闻易麟挺问心无愧的,想着自己对他无感,只要说清楚,闻易麟也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两人就继续做朋友。   谁想到半路蹦出来这么个事。   那天闻易麟在烤鱼店饱含深情地回忆这件陈年旧事,他的心像被一把铁锤子猛地砸了一下,他向来记忆不咋好,偏偏闻易麟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细节,他都能在脑海里对上,精准到那些想要出彩的小心理,那些自以为聪明的小把戏,都能按照他的人设流畅地勾勒出来。   他顿时哑口无言,那感觉就像多年后记起自己曾经在小卖部偷过一块橡皮一样,即便现在没人追究了,也会替那时候的自己难堪。   怀揣着这种心理来问乔帆,他绝望地发现那些记忆并不是他凭空捏造,而是实打实的事实,有人和他共同作案,唯独闻易麟把这份案底当作美好,作为一份情感的萌芽悉心珍藏。   “本来以为挺小个事儿,怎么现在觉得伤天害理了呢,”乔帆听完,也愧疚地摸摸鼻子,“闻易麟这小子……纯得有点过分啊。”   裴洛换了个姿势,又是一声长叹。   乔帆:“要我说你也别太闹心,就当没这回事,直接说我对你没感觉,只要咱们不提他上哪知道真相?你信不信现在给斌子大伟叫来,他俩都不一定能想起来有这事儿。”   “我知道,但就是……你面对他的时候没法不去想,而且他还是因为这个喜欢你,就、就很难你知道吧?”裴洛缩成一团,惭愧和卑劣包围着他,他觉得闻易麟之前送他的那些花都白瞎了,不如送给狗。   “那你,打算和他说实话?”乔帆见他没动静,又说,“我是觉得你还是谨慎点好,万一他受不了这种刺激,再出点什么事,咱们觉得没啥,对他来说可能是天大的事,而且我觉得他这人有点偏激,认准一个人或者一件事能揪着不放这么多年,没准很容易钻牛角尖,你拒绝的时候尽量小心。”   眼前的问题是从未有过的棘手,裴洛攥着酒瓶子,很想一头溺死在里面。   挑到满意的剧本,闻易麟觉得手里的加浓美式都泛着一丝丝甜味。   志高科技四周年成立大会,公司打算筹备一场由仿生人完全参与的实景多元化演出,戏剧类节目方面,他拜托哥哥给裴洛走了个后门,又委托楼焰去请裴洛来给仿生人演员做基础培训,这样他就能借着工作的由头每天和裴洛见面。   如此弯弯绕绕的心计他只贡献了百分之十,当闻易宗听说他想见裴洛的时候,就主动给出了这套方案,他没细问方案里的醉翁之意,只欣然接受了哥哥的安排。   来剧院排练的第一天,裴洛却没有按时出现。   负责人帮全体人员分好了组,唯独闻易麟他们组的导师空着,下午时分,他在舞台侧方背词的功夫,才见到姗姗来迟不断鞠躬道歉的裴洛,他稍稍藏起了点身子,等到裴洛来熟悉他们组的成员,才悄悄站到了人群后面。   这还是裴洛第一次和这么多仿生人打照面。   楼焰给他介绍活的时候他以为来参加演出的仿生人都是活人感没那么足的,没想到一个个比三七还三七,就连名册上都是真人姓名而非代号,他一个一个熟悉下来,目光最终定格到一个令他讶异的名字上。   闻易麟安静地站在人群后方,和煦温柔地看着他笑,眼里有明显的惊喜达成的愉悦,和满满的对裴洛向他发出疑问的期待。   裴洛掉进仿生人窝,脑子不转个儿,走到闻易麟面前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问:“你是真的吗?”   万万没料到裴洛会是这种反应,闻易麟没忍住笑出声:“是我,走后门进来的。”   后半句他用剧本挡着口型说,裴洛瞧了瞧左右,发现有不少仿生人正在窃窃私语。   他清了清嗓子,问闻易麟:“你是哪个角色?”   “木匠。”闻易麟说。   裴洛来的路上看了遍剧本,木匠是整台戏的边缘角色之一,台词不多,但人设饱满,挺适合话少的闻易麟的。   “词都背下来了吗?”   闻易麟:“十分简单。”   见他略微骄傲的样子,裴洛眼前浮现出那个童年时期的谎言,混合着闻易麟表白的画面,愧疚感再度席卷了他,他匆忙转身,强迫自己投入到接下来的工作里。   不知道是为了避嫌还是什么,接下来的排练,闻易麟没能和裴洛有过多接触。   更多时候,裴洛都在纠正各位仿生人的台词发声和语气语调,闻易麟去向他讨教,他会让闻易麟先去一旁熟悉台词和人物,好像不是很有时间讲多余的话。   贪心着实可怕,从前见不到裴洛的日子,闻易麟会想只要能天天看见人就足够,可当真的天天能看见人了,又会渴望更多接触,甚至会荒唐地幻想这场戏要是只有他和裴洛参演就好了,这样裴洛的每一句台词都讲给自己,别人听不到。   他咀嚼着滚瓜烂熟的句子,间歇偷师裴洛的台词课,一个悠扬夸张的感慨句式之后,他看见不知何时站在他背后的裴洛。   “偷学,还学挺快。”面对裴洛的调侃,他不好意思地笑笑,“那怎么办,也没有老师教。”   裴洛在一旁的道具箱上坐下来,翻到木匠剧本那一页说:“来吧,过一遍我看看。”   小考突如其来,闻易麟忽然开始紧张,尤其面对裴洛,他生怕自己露怯被裴洛笑话。   牙齿怎么也分不开了,裴洛见他这样安慰道:“怕什么,我还能吃了你?”   游走于专业领域的裴洛十分迷人,闻易麟没来由地依恋他,被他吃了也不怕。   “我终于等到这一刻……”他启唇念出第一句词,瞄了眼裴洛,鼓起勇气继续往下,“它出现在我梦里无数次,梦里我站着、坐着、躺着,拿板斧或者赤手空拳,但唯有你一成不变。”   “……我爱着你,诚心诚意,如果你想要我的血或肉,请随时拿去,我的灵魂会回荡在这里,守候着你,生生不息。”   这是他精挑细选的角色,戏里木匠面对所爱之人一改往日的沉默寡言,剖白之后从容赴死,他没在意角色的结局和命运如何,只是觉得这些话也是他想对裴洛说的,便选定了。   没想到在他念完台词后,裴洛没有他想象中的尴尬或者生气,反而像是在怕什么,眼神躲闪不安。   还不等他开口问,裴洛便放下剧本,说了句“你再练练”,草草离开了他的视线。 第19章 坦白   和裴洛天天见面是闻易麟现阶段的养分,每天回家他心情都颇好,慢慢还养成了进门喊一嗓子“我回来了”的习惯。   这让家里人也跟着心情愉悦,池婆婆甚至会对他的回来拍手笑,当然她认不出闻易麟,只是单纯能感受到他的快乐。   洛玉芝每天和闻易麟打照面,最清楚他情绪的变化,她很高兴闻易麟有了情感寄托,但又揪着一颗心,她知道裴洛迟早会和闻易麟说清楚,到那时闻易麟能不能承受得住,她想象一下就心疼。   晚饭时,三七伺候池婆婆回房间吃,餐厅里一时间就剩下闻易麟和洛玉芝两个,洛玉芝给闻易麟夹菜,话题自然落到裴洛身上。   “小麟,这两天练得怎么样,裴洛有没有欺负你?”   闻易麟笑笑:“当然没有洛阿姨,裴洛很专业,我学到不少。”   和裴洛共事的事他根本不想隐瞒,确定下来的第一时间他就和洛玉芝分享了。   洛玉芝:“那就好,裴洛虽然不着调,但是演戏却是打小就喜欢的,刚会走就模仿电视里的孙悟空,那小动作活灵活现。”   “嗯,我也是小时候就爱看他表演。”闻易麟精通此话题,“我们玩游戏只有他演得最明白,他很聪明,会抓表演的关键。”   洛玉芝瞧见闻易麟眼睛里闪烁的亮光,心里五味杂陈。   “他也是幸运,有你这么个能懂他的朋友,比那斌子大伟啥的高雅多了。”洛玉芝说,“哎小麟,你之前和阿姨说有喜欢的男生,怎么样,有下文了吗?”   闻易麟不排斥这个话题,很自然地答:“没,我和他说了,但他还没给我答复。”   他垂眸思考了一下:“不过我貌似给他造成了不小的困扰,他这几天好像在疏远我。”   有交流,也能开开玩笑,但就是有种有意无意的疏离,闻易麟向裴洛投去的目光鲜少被接纳,就连面对面说话裴洛都不怎么抬头看他,这让他很麻爪。   “但是没事,我能等。”向来的自我安慰让他没有过多纠结这件事,他温柔坚定,像入了一场必胜的赌局。   洛玉芝很想问要是他拒绝你了怎么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孩子们的事情终归得他们自己解决,眼前的闻易麟足够幸福,她就别趟这趟浑水,去做这个缺德的人了。   小组排练接近尾声,演员们熟悉自己的戏之后,接下来就是整体联排,联排只需要两三名专业老师,裴洛这样的小演员就可以结束工作,提前回家了。   这是闻易麟意料之外的状况,他以为还会和裴洛待很久的,就没着急抓自己的进度,眼下裴洛还有两天就走了,他的声台行表还处在新手阶段,换了老师他真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表演的欲望。   就在他心急如焚的时候,裴洛再次天神降临,主动说要给他开个小灶。   当天晚上排练结束后,他们借了间舞蹈室,开启了一对一的单独辅导。   “来吧,先把词过一遍,到那几句也别卡壳,按着情绪一直往下顺,有什么问题咱们后面细抠。”裴洛在休息台上坐下来,翘着二郎腿,朝闻易麟抬了抬剧本,“开始。”   闻易麟象征性念了两句,郁闷地问:“你还会来吗?”   裴洛盯着剧本:“没我事儿了我还来干嘛?”   过了一会儿又说:“正式演出我会过来看。”   闻易麟觉得自己仍旧是衰神附体,为什么事情永远不能按照他的意愿发展,计划这一切的时候并没有人和他说裴洛只是暂时上任,倘若裴洛一直待下去,似乎并不会对这个世界产生什么影响,为什么还要安排他走啊?   裴洛:“怎么,事情又和你想的不太一样?”   闻易麟抬起头,发现裴洛似乎知道了些什么。   “谢谢你哥给我这次机会,也谢谢你,我猜如果你不说,这机会三辈子也轮不到我。”   和他同样身份的人都大有来头,搞得裴洛谦逊又自卑,他给楼焰发了个感谢微信,结果楼焰没承这个情。   “如果是别人找我我肯定就认了,但他的事儿我一点不想沾。是闻易宗和我们头儿打的招呼。”   闻易宗为了谁打的这声招呼自不必说,自己以为的好运气,到头来还是离不开闻易麟。   裴洛:“真的谢谢,这次经历让我涨了很多见识。”   闻易麟说:“只要你不介意就好,再说我也有我的私心在里面。”   裴洛盯着他看,闻易麟鼓起勇气:“裴洛,上次我说的……”   “闻易麟。”裴洛突然叫他,“小时候的事真的对你那么重要么,重要到能让你当成喜欢一个人的标准?”   “喜欢一个人有标准么?”闻易麟认真思考,“我以为只是见到他就高兴,就是喜欢了。”   “所以我答对了你演的全部词语,你很高兴?”   “是。”   “那如果我作弊了呢?”   “嗯?”   “我说,如果我是作弊才答对的,你还会高兴吗?”   裴洛装作没看到闻易麟眼里的不解,不给自己喘息的机会说道:“其实你比划的那些词我一个都没猜到,或者说连看都看不懂,是我让乔帆用镜子晃出答案,才全对的。”   “……目的是?”闻易麟轻声问。   “为了哄你高兴”几个字就像铁路工手里的轨道扳手,只要说出来就能将危机列车赶到安全的路上去,但他还是无情地说:“为了耍你。”   每答对一个,闻易麟就笑得比花还灿烂,连蹦带拍手,因为他从没在人前这样兴奋过,大家都抱着猎奇的心理看傻子表演,而裴洛现眼的小心思也随着众人的笑声一层高过一层,后面几个词语还放慢了猜的速度,故意让闻易麟手忙脚乱,以延长这场精彩的演出。   “想让你在大家面前多表演一会儿,仅此而已,所以我和你没什么心有灵犀,你也不用一直惦记这件事。”   原来心硬起来是有惯性的,剖开过去直面罪恶的感觉真的很爽,裴洛有点难以停下来。   直到气氛变得僵硬,闻易麟才再度开口:“你是为了拒绝我故意这么说的吗?”   裴洛叹口气:“我要是故意,就会选一个仁慈的理由了,正因为不想骗你,才决定原封不动和你说。我没你想的那么好,童年霸凌你的人里,我算其一。”   讲出这些话很容易,难的是抬头看一眼闻易麟,从小他得罪这欺负那,从没有过羞耻心,如今他怕得心尖直颤,手里的剧本早都被他攥湿了。   闻易麟:“我明白了,谢谢你和我说这些。”   裴洛慌忙瞥他一眼,闻易麟挑起一抹苦笑,放下手里的剧本说:“排练恐怕没什么状态,我先走了。”   裴洛想起乔帆说过的话,闻易麟心思细又爱钻牛角尖,没准会想不开出什么事,他急忙问:“你怎么回去?我送你。”   “不用麻烦。”闻易麟声音很轻,闪身的速度却很快,还不等裴洛拿起外套,就已经消失在玻璃门外。   “你就这么直白白跟他说的啊?你不怕他跳江闹出点什么事儿?”电话里乔帆的声音直刺耳,裴洛从江桥朝下张望,裹了裹大衣说,“我怕啊,这不出来找了。”   闻易麟走后他还是不放心,马上跟了出去,结果还是晚一步,闻易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只好沿着回别墅的方向一路找,视线一个劲儿往危险的地方瞄。   “唉,我以为你得等几天呢,至少能想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不想拖了。”裴洛想到事发前闻易麟愉悦的状态,心一阵抽痛,“这事儿本来就两难,说了他不得劲儿,不说我不得劲儿,长痛还不如短痛。”   “是你痛不如他痛吧?”乔帆说,“洛儿,其实要是我的话我不会选择和他说实话,即便他因为这事儿喜欢我,反正我对他无感,他怎么想的跟我无关,我没必要为了拒绝他毁了我自己的形象。”   裴洛快被冷风吹透了,没理解乔帆的意思:“你想说啥?”   乔帆:“我想说的是,其实你是在乎他的。”   “废话,我拿他当朋友,当然在乎。”   “是么?那如果斌子跟你说多么多么崇拜小时候的你,你会和他说其实我那是装的吗?”   “绝不可能。”   “所以。”   “破对比,斌子又没跟我表白。”裴洛反驳。   乔帆:“那要是我呢,你会跟我说实话吗?”   裴洛愣了愣:“操你们都跟他不一样啊。”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阵,最后说,“行,他对你来说不一样。”   裴洛快被他烦死,他都要走到闻易麟家小区了,还是没看见人。   “你有事没事,要是闲着就开车来再带我兜一圈。”   “我喝酒了,你不早说。”乔帆那边酒瓶碰撞声一直没断,“你车呢?”   “没开,行了你滚吧。”裴洛裹着大衣在冷风里又走了二十多分钟,不知不觉到了闻易麟家门口。   闻易麟卧室的窗子没有亮灯,裴洛犹豫了半天,给闻易宗发了条消息。 第20章 逗你的   “裴洛已经连发三条短信了,我怎么回?”闻易宗看向床上郁闷的人问。   “随便。”闻易麟扯来个枕头,把自己埋进里面。   敲了几个字,闻易宗放下手机,坐到弟弟旁边。   闻易麟今天回来的状态大不如前,询问后得知是表白失败,裴洛说了一些童年真相,刺痛了他的小心脏。   “还是那个问题,你难过的原因是什么,想明白了吗?”闻易宗问。   闻易麟动了动,他很想给他哥撵出去,但又不想一个人待着。   难过在一开始的时候并没出现,直到裴洛说耍他,他整个人就变成了木头桩子,做不出反应。   “他说那么做是为了耍我。”他用蚊子声说。   闻易宗:“所以你也觉得被耍了?”   闻易麟说:“小的时候没觉得,现在想想,是很难堪。”   “尤其面对的人还是裴洛,要换成其他人你不一定反应这么大。”   闻易麟表示赞同,在他表白之前也曾想过裴洛会拒绝他,只不过没料到是这种理由。   “那我问你,”闻易宗认真道,“在你心里,是因为裴洛从没有欺负过你,你才喜欢他的吗?”   闻易麟思考了一会儿:“不是,他一直对我算不上热情,也算不上霸凌。”   童年的裴洛像一只领头的羚羊,奔跑跳跃在他触不可及的前方,他只是裴洛奔跑带起的蒲公英的一瓣,漂浮着,不敢靠太近。   “那为什么现在你觉得他霸凌过你?”   “霸凌是裴洛说的,我没那么想。”闻易麟强调道,“我从没觉得他对我有过什么不好。”   闻易宗:“那你为什么这么伤心?”   “那是因为……”闻易麟稍稍抬起脑袋,又沮丧地落回去,“那是因为他在诋毁他自己,他在我心中明明是很好的形象,几句话全给破坏了。”   所以在裴洛说那些话的时候他进行了反复确认,发现裴洛不是故意也没在撒谎,就彻底搞不懂裴洛要干嘛了。   闻易宗:“那你喜欢的是理想中的裴洛还是现实中的?”   这下闻易麟彻底被问住了。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仿生人出厂之后也不是一劳永逸的。”   屋里偏黑,闻易麟一沮丧就爱给自己关小黑屋,闻易宗打开了房间的氛围灯,自然地换了个话题。   “比如我想定制一个你,但我只有你十年前的照片,那么这个仿生人就会被做成你十年前的样子,但我如果后面又遇到了现在的你,就可以用你现在的形象去进行微调,对仿生人实施增减疤痕、皱纹等细致修改,直到它和现在的你一样。”   “你说这些干什么?”闻易麟昏昏欲睡。   闻易宗拄着床铺靠近弟弟:“我是想告诉你,想象和现实是交替的,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心里的形象会过度美化,现实才是真实。裴洛愿意和你说实话,证明他很重视你,还敢把真实的一面公之于众,他拥有难能可贵的勇气。”   闻易麟侧脸贴着枕头,苟同道:“他的确很勇敢。”   “所以说他是因为珍惜你才这么做的,否则好端端的提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小事干嘛?”   “这对于你们来说是小事?”闻易麟问。   闻易宗:“不然呢?交人交的是现在和以后,谁会在意小时候干了什么缺德事,还是在懂事之前。”   原来是我自己把自己困住了吗,闻易麟想,也许是他的人生经历太过单调,值得记住的就那么几件,才会对其中一件的改变产生那么大的反应,但要说为此颠覆了他的人生观倒也不至于,至少裴洛说的这件事不至于。   “可是他已经拒绝我了。”闻易麟想通了但又没完全想通。   “我倒觉得,他很像把最不堪的自己展露给你看之后,再让你决定是否要坚持。”   闻易麟立即坐了起来:“你是说我还有机会?”   “嗯。”闻易宗点头,“要不然他没事毁自己形象干什么,只有对在意的人才会这样。”   闻易麟联想到他哥,以前在嫂子面前确实没啥形象可言。   阴霾一扫而光了,他像个气球人被他哥几句话重新唤醒活力,又可以站在门口招手揽客。他崇拜地瞅瞅他哥,问:“哥,你还定制嫂子吗?”   之前的退货一直没回来,闻易宗说:“暂时不了,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闻易麟不知道他哥怀没怀疑之前的仿生人是楼焰假扮,他很想说,但不敢。   “哥,你知道嫂子在至高工作吗?”   闻易宗一愣:“你见过他?”   闻易麟:“嗯,上次在至高碰见了,他和裴洛还是好朋友。”   闻易宗稍稍皱了下眉,笑了笑说:“世界真小。”   “我听裴洛说嫂子有个仿生人情人,十分理想。”闻易麟和盘托出。   “哦,有多理想?”   闻易麟转了转眼睛:“大概是比你优秀的意思。”   兄弟俩的对话被手机来电铃声打断,闻易麟以为是裴洛,结果凑过去看见一串令人厌恶的号码。   “妈。”闻易宗接起来,抚了抚弟弟的头发。   多年来,闻易麟练就了随时随地屏蔽家人声音的本事,哪怕闻易宗电话漏音再厉害,他也半个字都听不进去。   但他哥的声音他躲不掉,闻易宗沉默了一会儿,对电话说:“知道了,下个月我回去一趟。”   闻易麟噌地坐起来,闻易宗挂掉电话,他瞪大眼睛问:“你要回去?”   “嗯,有点事要和他们谈。”   闻易麟愤懑:“有什么好谈的,再听一遍闻宗麟表扬信吗?”   闻易宗笑笑:“是我的事,催婚的问题总得解决。”   别看他们已经搬离了家住,但始终没完全从父母的阴影下逃出,闻易麟知道自己能有今天的自在日子,都是他哥在替他撑着,他哥总说等到足够强大了就可以获得自由,可到底要强大到什么样,没人能给出确切答案。   “你有人了?”他问得忐忑,他还是想看哥和嫂子的剧情。   闻易宗嗯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找了个替身。”   小组排练的最后一天,闻易麟果然没出现。   裴洛知道他多半不会来了,那天闻易宗给他的回复简短冷淡,他想多问一些都无从开口,说明闻易麟受了很大打击,他可能就此失去了这个朋友。   仿生人们走位的时候,裴洛总能想到在自己生日会上表演的闻易麟,明明没那么擅长模仿,却敢屡次站在陌生目光聚焦的台上,这该需要多大的勇气,裴洛作为演员最清楚不过,但他偏偏在闻易麟需要鼓励的时候选择玩弄他,三岁看老,他觉得自己自始至终都是这样恶劣的人。   排练很快结束了,同批导师们拍了几张合影之后,互相道别离开了排练厅,裴洛落在最后,收拾背包的时候,他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回头看见闻易麟站在台下仰头望着他,胸口焦急地喘息。   “昨天的小灶……我想在今天补一下……可以吗?”   同样的舞蹈室,同样的位置,裴洛越过剧本看向对面的人,闻易麟认真念着台词,情绪没有任何异样,他不由得恍惚了一瞬,该不会昨天的事没发生,全是他幻想出来的吧?   “它出现在我梦里无数次,梦里我……”闻易麟顿了顿,看向他,“这里我总念不好,你示范一下?”   裴洛目光落回剧本,他找了找状态,念了一遍,闻易麟学着他的语气跟读,用笔做断句标注。   “我爱着你,诚心诚意……”   “情绪不要太外放,这里收一些,‘我爱着你,诚心诚意’,往心里说,像和自己对话那样,找找感觉。”随着进度推移,裴洛的指导逐渐进入状态,他发现闻易麟很聪明,一点就透,只是没接受过表演训练,才会抓不住要领。闻易麟学了两句,裴洛觉得不准确,矫正了他几次,到后面闻易麟的声音弱下去,裴洛念完他也没有跟读,像是在诱骗裴洛单方面表白。   “累了?”裴洛看出他状态不对,问他要不要休息。   闻易麟摇摇头,笑了笑说:“本来以为听你念这些台词会代入进去,后来发现戏和现实是两回事。”   不是说给自己的,怎么听都不顺耳。   裴洛有些无措:“我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   “该承担的任务还是要完成的。”   裴洛:“对不起啊。”   闻易麟看向他。   “小时候我驴,干了不少缺德事。”   “你也说了那是小时候,早过去了。”闻易麟照葫芦画瓢,“交朋友交的是现在和以后,难不成你以后还会那么对我?”   裴洛一时哑然:“我都不确定自己还是不是个好人。”   “你当然是。”闻易麟说,“生日会的时候你不是还上台帮我解围了,那时候我对于你来说,还不如小时候有用呢。”   裴洛彻底失语,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闻易麟一夜之间变得这么成熟,几句话连他的心结都解开了?   原本是他该纠结如何安慰闻易麟,现在反倒不用了,闻易麟实现了逻辑自洽,嫌隙瞬间了无痕,这反而让他有点脸热,他清了清嗓子说:“那倒也是。”   闻易麟:“所以,还能做朋友么?”   裴洛疯狂点头,他真的很怕闻易麟觉得他烂。   “那男朋友呢?”   闻易麟紧接着问,裴洛没反应过来,卡了个大壳。   “逗你的。”闻易麟笑笑,低头钻研剧本去了。 第21章 你哥像金城武吗   裴洛回单位上班的当天,正好赶上剧院年中大戏挑选演员,凭借上次B角的经验,这次他主动投递了第一男配的角色,想给自己一些挑战。   结果误入了一条高难度赛道,上半年他们剧院新引进了一批青年演员,个个学历亮眼,干劲十足,不像裴洛一来只敢盯着边缘角色使劲儿,他们专挑富有挑战性的重要角色报名,由于男主在形象上有年龄要求,第一男配便成了他们的重点攻擂对象。   对手的增多让裴洛压力陡增,距离面试只有两个星期的时间,拿到试戏片段的当天他就熬了个通宵,抠台词查资料,就为了尽早把角色研究透。然而越准备心里越没底,他觉得自己和新人相比只是多了一点舞台经验,而和老人相比更是连舞台经验都算不上有,这样尴尬的状态让他心理防线几次崩溃,向老师请教时嗓子一度沙哑到说不出话。   好在老师及时察觉到了他的失态,劝他不要对自己那么紧,暂时放下备戏出去走走换换心情,和人说说话没准会有更好的状态。   洛玉芝的电话正是在这时候打来的,自从三七来家里后,池婆婆适应得非常好,洛玉芝觉得自己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就让裴洛来接她回家。裴洛下午就开车来到闻家别墅,进门看见洛玉芝和家里其他阿姨聊得正欢,他朝二楼扫了一眼,安安静静的,便走到洛玉芝身边。   “来得这么快。”洛玉芝不像是表扬的语气,指了指行李箱说,“帮我把箱子拿车上吧,我再跟大伙儿唠几句。”   她稍显落寞,裴洛说:“你要是没什么事再待几天也行。”   “就是啊洛姐,闻总也和我们说过很多次了,让我们拿你当家里人照顾,他说当初要不是你雪中送炭及时来帮忙,老太太还不知道谁来管呢,而且找三七来是为了帮你的忙,你要理解成赶你走,那可误会大了。”保洁阿姨说,“所以你再考虑考虑,反正在家也是闲着,天天和我们在一起唠唠嗑多好啊。”   厨房阿姨也说:“谁说不是呢,玉芝,别走了,晚上我做点你爱吃的乌鸡汤,还有南瓜小排,你搁家哪有这待遇?”   洛玉芝红着眼角:“大家的好意我心领了,小麟他哥也不止一次和我说让我留下,但是我想了,确实没什么理由,池姨现在状态不错,我也帮不上什么忙,正好我回家处理处理自己的事,房子空太久也不好,等有时间我再来看你们,放心很快就会回来的,我闲不住哈哈哈。”   从放行李到洛玉芝上车,闻家兄弟都没有出现,车子启程之后裴洛随口问了一嘴,洛玉芝说兄弟俩老早就去公司了,大概很晚才会回来。   “你走他们知道吗?”   “知道我要走,但不知道是今天。”洛玉芝说,“毕竟也只是帮忙,帮完了该走就得走,总不能一直住人家。”   稍事沉默后,洛玉芝又说:“现在挺好,要不然看着小麟我还不舍得走呢。”   裴洛咽了咽干裂的嗓子,下意识去摸手机,结果碰到喝见了底的冰咖啡,摇了摇吸了口冰水。   “对了你嗓子怎么了,嘴角也有泡,咋上这么大火?”洛玉芝转头看他。   裴洛说:“最近准备试戏,累得要死。”   以前裴洛也经历过各种小考,但从没紧张成这样,洛玉芝调侃他终于开窍,过了一会儿又像想到什么问:“那件事你解决了吗,小麟的事?”   裴洛:“啊。”   那天之后他和闻易麟就没再联系,本来他今天一叫就到是想看看闻易麟在不在家,顺便和他聊两句的,结果没看见人。   “拒绝了?”   “嗯。”   “他什么反应?”   “他……”裴洛想了想,“接受良好。”   “嗯?”洛玉芝挑了挑眉,“小麟现在可以了,很会自我调节。”   这几天她确实没看出闻易麟有哪些不对劲的地方,早上出门也乐呵呵的。   “之前他还和我说多么喜欢看你演戏,从小就喜欢,那神态唉,就差把你名字写脸上了。”洛玉芝说,“我当时还替他担心会接受不了,没想到还行。”   “他心态确实挺好。”裴洛自愧不如。   “也行啊,正好走了,要不见到人家还挺尴尬。”洛玉芝说,“你一会儿什么安排,要不要回家我给你做点吃的?”   裴洛本来想对付一口继续回单位排练的,又想到他妈冷不丁回家可能适应不了,就说:“行,那咱俩先去买点菜。”   除了这次课余活动,裴洛唯一的消遣就是和楼焰喝了顿酒。   他把憋了许久的压力化成唠叨一股脑全都吐了出来,算是消解了大半。   楼焰向来擅长扮演倾听者的角色,从前就对裴洛的吐槽十分配合,该骂骂,该劝劝,裴洛很受用,一直拿他当知心大哥,只不过这次吐槽的对象偶尔会蹦出来闻易麟,楼焰像是忌讳,经常以沉默应付,搞得裴洛不上不下的。   “给我支支招呗焰哥,要不我真不知道还能跟谁说这些。”裴洛搅乱杯底的潘帕斯蓝,喝了口酒。   楼焰:“小白不是挺合你胃口的,要不我让他改线上,继续陪你?”   裴洛:“我还是想要个真人,有话却没地儿说的感觉真难受啊。”   楼焰瞥了眼他:“想唠嗑就发个信息呗,小麟又不会不理你。”   “这不刚拒绝,确实不占理。”裴洛说,“也怕太主动,让他误会。”   楼焰:“那就等着他找你?”   裴洛的确习惯了闻易麟的主动,从前不论干什么闻易麟都会冒出来刷刷存在感,现在一周多了一个信息都没有,他有些不适应。   他甚至会想闻易麟是不是生气了,那天说的话只是为了安慰他,回过头来还是心里有疙瘩,逐渐开始疏远他。   这让他未免恐慌,因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发现和闻易麟能说一些掏心窝子的话,或者说和闻易麟说掏心窝子的话不会被曲解,还能得到正能量的反馈,这种松弛感让他觉得舒坦。   “焰哥,你有过这种时候吗,都是怎么排解的?”   楼焰朝吧台换了杯酒:“我有理想情人,他随叫随到。”   “那有理想情人之前呢?”   楼焰沉默了片刻:“没有之前,在我想说话的时候他就在了。”   裴洛持怀疑态度,毕竟之前在心理教室频繁打卡的可不是他裴洛。   “真牛逼。”裴洛说,“那能不能让我见见他,让他帮我也解解惑。”   不出意外楼焰再次拒绝了他:“见不了了,他出差了。”   裴洛:“出差?”   “嗯。”楼焰喝了口酒,“公差,至少二十天。”   “你的私有仿生人怎么还会出公差,给你钱吗?”裴洛问。   楼焰:“当然,还不少。”   裴洛的问题没有被完全回答,他盯着楼焰看。   “啧,就是有客户定制了,我的正好和他要定的长得像,就当做基础模型拿去用了,毕竟是公司给的福利,随时召回都有可能,我们必须无条件为公司服务。”   “哦,”裴洛想了想,“为什么偏偏用你的人去做改造,他是某个现实中存在的人吗?”   像是有一团苍蝇在楼焰头顶盘旋,最后楼焰皱起眉,忍无可忍地说了句:“我定制的人是金城武,可以了吗?”   又熬过了五天的地狱模式,裴洛终于要在明天参加第一配角的面试。   台词和走位已经烂熟于心,他本来想做一些讨巧的尝试,以表现对角色的个性诠释,但临到最后又决定放弃,能先把人物的基本掌握好,才是作为一个演员首要该做的事。   前一夜,他在客厅反复试演又不停回看录像后疲惫地躺在地毯上,空洞地抓起手机想分散一下注意力,茫然划动几次桌面,还是习惯性地点开绿泡泡,犹豫之间给那个早被顶到列表下端的联系人发了条莫名其妙的话。   -你哥像金城武吗?   发完开始回忆闻易宗的容貌,很快手机震动了下。   -我觉得他比金城武还帅。   “禁止有滤镜的人参赛。”裴洛这句话还没打完,那边就追过来:为什么这么问?   裴洛把他和楼焰的对话说了一遍,闻易麟正在输入了一会儿,说:他有可能在说反话。   裴洛:?   闻易麟:为了掩盖事实,也不想让你再问。   裴洛:为什么这么说?   那头沉寂了几分钟,裴洛切到微博走马观花了一会儿,又点开微信,把手机放到前胸,望着天花板放空。   嗡。   他翻开屏幕,闻易麟发来一串令人心惊的文字。   -我哥定制了个他自己,今天刚送到。   裴洛噌地翻了个身,脑子里不断对比着这两件事的巧合程度,有太多合理又不合理的地方值得八卦,刚才的疲惫顿时跑了个精光,他兴奋得打字都在抖。   -他说没说是长期定制还是短期?   闻易麟:那没问。   裴洛:去问!   闻易麟:好。   闻易麟:等我忙完的,这段时间有点分身乏术。   裴洛:是公司的事吗?   闻易麟:嗯,遇到了些状况,我哥应付不过来,我帮帮他。   闻易麟:连带着演出都推迟了。   裴洛:推到了什么时候?   闻易麟:不知道,但是肯定会演的。   闻易麟:你还来看吗?   裴洛:去。   裴洛:答应了的,就一定去。 第22章 哥求你个事儿   面试通过的那天,裴洛请几个哥们儿出去嗨了一场。   他本来想借着这个由头把闻易麟也叫上的,但是这家伙自从上次和他对话后就又消失了,他怕打扰他工作,就自我消化了这个好消息。   而闻易麟这边正在被工作搞得分身乏术。   公司老股东们一直对闻易宗的掌权不太服,明里暗里搞了很多事情,闻易宗表面对他们客气,实际早就有削藩之心,最近几个老家伙又弄出许多莫须有的项目让闻易宗签字,以稀释闻易宗的股权,闻易麟就主动提出让他哥消失一段时间,找不到人闹那帮人或许会消停不少。   由此公司的事就全压在了闻易麟头上,每天他要看很多报表和文件,还要给闻易宗传递消息,闻易宗除了他的电话其他一律不接,那些老家伙便一个劲儿地来骚扰他,他终于知道他哥平日承受了多少,原来伞撤了,密集的雨点是那么让人烦躁。   他甚至连手机都没有时间主动碰,每一次都是被迫拿起,再匆忙撂下,自从上次裴洛问他金城武的事后,他就没再给人去过消息,一个是他的调查没有进展,另一个是怕太主动被裴洛误会,把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又搞僵了。   十天之后,他在朋友圈看到了裴洛转发的年中大戏演职人员表,第一男配后面是描着金线的裴洛的名字,他毫不犹豫点了转发,又仔细看了看第一场公演的时间,然后让Siri提醒他提前一周抢票。   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在玄关他默默换好脱鞋,很想一头扎到沙发上。   自从洛阿姨不告而别后,他觉得这个家好没意思,一切也就那么回事儿。   厨房灯为了他重新亮起,阿姨给他下了碗素面,他问他哥吃了没,阿姨说吃过了,之后就一直待在书房没动静。   吃完他敲了敲书房的门,闻易宗抱有警惕地问了声“谁”,他应了句,闻易宗让他进来。   屋子里有淡淡的复古檀木香气,闻易麟不是很爱闻,便很少来这里,他哥的仿生人自从来到家他还没见过,这次就是想来看看,他知道闻易宗休假在家,一定没少研究它。   果然在他往沙发走的过程中,他看见闻易宗站了起来,转身朝他礼貌一笑,还穿得西装革履的,有点客套。   也许是和闻易宗太熟了,他一眼就认出这人不是他哥,但他没戳破,站到这人面前仔仔细细瞅了一遍,评价道:“做得挺像,但不够像。”   “应付爸妈应该可以了,反正他们也不知道我现在什么样。”闻易宗穿着一身舒适的家居服,端了杯酒走出来,“正好,你来了把指纹录给他,我今天刚输入完你的信息,这样能应付更多事。”   闻易麟和仿生人闻易宗握手,仿生人虹膜摄入闻易麟的样子,和他打了声招呼。   “这次成品怎么来得这么快,上次你定制嫂子,不还等了小三个月?”闻易麟问。   闻易宗:“办的短期租赁,至高用现成的模型改了一下,我寻思反正影响不大,就同意了。”   “租了多久?”   “二十天。”   “用谁的模型?”   闻易宗给他一个不是很想谈的眼神,敷衍道:“金城武。”   闻易麟轻声笑了笑。   仿生人都有内置记录仪,以方便客户随时调取查阅它们的生活轨迹,闻易麟扫了扫仿生人哥,还扯开他的领口瞄了一眼,闻易宗问他干嘛。   “看看有没有之前的录像。”他说他好奇金城武的私生活。   “删了。”闻易宗喝了口酒。   闻易麟目的没达到,眼神止不住乱瞟,闻易宗问他:“你很闲吗,不用去练你的戏?”   “不知道哪年演呢,再说我闲不闲不是你说了算?”闻易麟虽然在人前露脸,但实际的工作还是他哥在后面扛。   “赶紧上楼睡觉吧,我还要看几个文件。”   闻易宗极少撵他,除非有重要的私事,闻易麟知道自己绝对问不出来了,没再执着,起身出了门。   新角色对于裴洛来说是不小的挑战,不但要求他在两个半小时的表演时长内变换青年、中年、老年三种年龄状态,还要对台词和动作有精准的把握,届时台上会有单束光从头顶打给他,以表现人物的内心独白,他还从没拥有过这样独角戏的时刻,因此倍感珍惜,排练一开始就全情投入,片刻心也不敢分。   他就是在这样的忙碌里先后接待了闻易麟和楼焰。某天晚上闻易麟突然给他发了个消息,内容只有两个字:二十。   一个引人聊天的好钩子,裴洛从台词本上分一秒心,回了个问号。   -我哥租了二十天。   裴洛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息屏手机继续用记号笔标记了几句台词,猛地在椅子里坐直了。   还不等他给出回复,楼焰的电话催命似的闪烁在屏幕上,他接起来,天南地北的,他竟然能闻到电话那头传来的浓烈的酒精味儿。   “老弟,哥求你个事儿。”   “啥事儿?焰哥,你喝酒了?”裴洛朝窗外瞅了一眼。   “事儿挺简单,就是拉我去趟小麟家……”楼焰语气透着点乞求,“我得去那取个东西。”   见不得楼焰如此低三下四,裴洛想都没想就说:“啥东西我帮你取了呗,你喝成这样还跑啥?”   那边静默了很久很久,才小心翼翼地说:“我得亲自去,是个仿生人,看到别人他认生。”   车子驶进闻易麟家小区,裴洛将车掉了个头,缓缓停在距离闻家别墅五十米左右的地方。   对于裴洛来说,原本来闻家取东西很方便,但他妈现在不在这里工作了,回来就是大张旗鼓,他没法帮楼焰做里应外合的内应。但楼焰并没有寄希望于他,更多是想靠自己,就在裴洛以为他有了万全的计划时,楼焰拉开把手,果断要下车。   “等会焰哥!”他一把给人扯住,“你就这么下去啊,外面全是监控,到时候一调查就知道是你。”   “我不在乎,”楼焰说,“只要能把他领回来,无所谓谁来找我。”   那天喝酒还说公司的要求他必须执行,现在怎么又这样,裴洛来不及搞清,只好问:“那你怎么把人领回来?直接敲门?你觉得闻易宗会给你?”   楼焰垂眼沉默,像是才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唉,你等会儿吧。”裴洛把人拽回来,拿出手机打电话。   “你打给谁?”楼焰问他。   裴洛:“找个能帮你的人,与其咱们绞尽脑汁,不如让你的仿生人自己走出来。”   挂掉电话,闻易麟在一分钟之内走出家门,找到裴洛的车并坐进副驾驶。   他刚刚洗漱完,发梢还有未干的水渍,他看了眼裴洛又瞧了瞧后排半醉的楼焰问:“嫂子你怎么亲自来了?”   “要接他的仿生人回家。”裴洛在电话里只说让闻易麟出来一趟。不过他说完这句,闻易麟思考了几秒,就像是串联起了全部故事,周全地问:“不想让我哥知道?”   “知道了还能给吗,我们不想把事情弄太大,所以想听听你的意见。”裴洛十分严谨,楼焰则一副恨不得硬抢的表情,还闭着嘴忍着不说。   “那肯定不会,”闻易麟说,“他有重要的事才会定制,事情还没开始办,谁都不可能给。”   “这都快十天了,什么事十天办不完?”楼焰烦躁地说。   闻易麟:“确实办不完,他需要将仿生人调试到最像他自己。”   不知为何楼焰听了这话更加焦躁,闻易麟问他:“他不是你公司的客户?”言外之意是你的优秀服务为何不能用在闻易宗身上。   “我可以重新定制一个给他,但不能用我的改,早知道是他想要,丢了工作我都不会配合的。”楼焰摘掉棒球帽,向后捋了把头发,“不麻烦你们俩了,这事儿我自己解决。”说罢就要下车。   这回拉住他的除了裴洛还有闻易麟,闻易麟想了想,老成又稳重地说了句“交给我”,拉开车门下了车。   他在外头给裴洛比了个电话的手势,裴洛点点头。   “他要干什么?”楼焰问。   裴洛说了句不知道,担忧地目送闻易麟远去。   檀木香还是那么呛鼻子,闻易麟没打招呼进了门,拄在复古沙发靠背,扯了扯闻易宗的衣服领子。   “别闹。”闻易宗没有分给他一个眼神,目不转睛地浏览平板上的经济新闻。   “越来越像了。”闻易麟给出评价,真正的闻易宗打着哈欠从帘子后面走出来,“我刚才听见大门声,你出去了?”   “管那么严?有人替你干了活,太闲了是吧?”闻易麟说他,“该不会这两天的任务都是他安排给我的?”   “你猜。”闻易宗转身要去拿酒,闻易麟走过去按住他。   “如果我说有件事需要你去办,你肯定不会喝这口酒。”   闻易宗显然不打算出门,没理会他倒了小半杯。   杯口抵在嘴边时,他听见闻易麟说:“楼焰来接他的仿生人,此刻就在门外五十米远的车上。”   “你如果不能在十分钟之内给到他,我不保证他会不会砸碎你的书房玻璃闯进来。”   闻易宗惊疑的目光投过来,显然很想知道闻易麟从哪知道的这些事。   “听人说还不如亲自去搞懂,你教我的。”他扔给闻易宗一只耳机,再看仿生人耳朵上,俨然一侧已经空了。   闻易宗放下酒杯走向卫生间,闻易麟慢慢靠过去,晃了晃酒纹,一饮而尽。 第23章 承诺   -搞定。   裴洛收到这条消息,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才十分钟,闻易麟就解决了对于他们来说难如登天的任务,这可能吗,正困惑的时候,别墅一前一后出来两个人,闻易麟在前朝他车的方向指了指,身后神似闻易宗的男人朝别墅不安地望了望,被闻易麟拉着走过来。   闻易麟照旧坐副驾驶,仿生人则被他安顿在后排楼焰旁边。   “真搞定了?你哥没发现?”   裴洛打量着仿生人,和闻易宗几乎相同的容貌,只是眼神有些疏离,衣着也是闻易宗素来的搭配,如果没有右耳的仿生人标配耳机,他都要怀疑这是本人还是仿制。   “想了点办法,我哥最近休假在家,精神没那么警惕。”闻易麟瞅了瞅后面,“也幸好他认识我,要不然不会这么顺利。哈喽,你前主人来接你了。”   他打了个响指,闻易宗眼球动了动,朝旁边转过头。   楼焰从闻易宗上车就一直盯着他看,目不转睛的,一言不发的,给闻易麟搞得有些紧张,他转过身清了清嗓子,让裴洛赶紧开车。   “要是我哥追出来就走不了了。”   裴洛顿感重任在肩,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车厢被楼焰搞得酒气氤氲,旁边的闻易麟像是不太好受,头一直靠在靠背上,裴洛降下了点窗,让新鲜空气灌进来。   后排,楼焰不知什么时候枕到了闻易宗肩膀,闻易宗眼皮微耷,虽然看不清眼神,但能感觉到他在看楼焰,路灯光流水一般洒在他们身上,裴洛终于得见楼焰的仿生人,原来在理想情人面前,楼焰是这般模样。   车在目标楼下停稳,裴洛想要叫醒楼焰,却发现他已经醒了,眼里的醉意没消,下车动作也踉跄,说话却清晰,他没有说倘若闻易宗问起该怎么处理,只是向裴洛和闻易麟道了谢,转身朝单元门走去。   仿生人朝闻易麟和裴洛点点头,大步跟上楼焰,裴洛觉得他举手投足简直和闻易宗一模一样,飞扬的大衣下摆仿佛都带着那股檀木香。   “仿生人简直太强大了,”他不由得感叹,“将来我有钱了,绝对花大价钱定制一个我,替我上班。”   他回过头,看见闻易麟靠在他车前头,领口在冷风中敞着,恣意又松散的样子,一种古怪的感觉涌上心头,他凑过去轻轻一嗅:“你喝酒了?”   怪不得刚才在车里那么安静,要不是楼焰喝得更多他发现得能更早。   “A little bit.”闻易麟两根手指捏在一起,略有骄傲地说。   “你疯了,不是不能喝酒吗?”裴洛瞬间紧张起来,上次闻易麟因为喝酒进医院的事他一直记得,现在只要把闻易麟和酒精联系在一起他就ptsd。   裴洛给他扶上车,闻易麟满不在乎地说:“我停药了,不会再像上次那样。”   “好端端的干嘛喝酒?”裴洛合拢他的衣领。   “那要把人带出来,我不得付出点代价?”闻易麟说,“我给我哥喝醉了,趁他去吐的时候,拉上人就跑。”   裴洛稍稍给他座椅放平,绕回驾驶室坐进来,门一关上,车内温度缓和许多:“你猜我信么?”   闻易宗什么酒量,能被闻易麟的“a little bit”灌到吐,闻易麟果真笑起来,一副恶作剧得逞的坏孩子样。   裴洛像是想到什么,瞅了瞅单元门,问闻易麟:“那个真是仿生人吗?”   一番语毕,裴洛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靠向头枕震惊无语。   他没想到事情会采用这种方式解决,但转念一想,这或许是问题的最优解,把仿生人还回去不能从根本解决问题,互换之后,各自症结疏通了,没准还能有些意外收获。   他惊讶闻易宗竟然会同意这个做法,但相比之下更让他惊讶的,是想出这个解法的竟然是闻易麟。   这家伙……可以啊。   “牛逼。”他给闻易麟竖了个大拇指。   闻易麟:“这事儿对咱们来说是问题,对于我哥来说是机会,他一直想和嫂子多接触呢。”   “上次焰哥假扮的事你哥知道了吗?”裴洛问。   闻易麟摇摇头:“我不清楚,但不管知不知道,他想见人家是肯定的,我了解他。”   一下从情感白痴进化成恋爱百晓生,闻易麟的转变让裴洛不太适应,好像自从他拒绝他之后,闻易麟自信了许多。   “只是半个多月没见,怎么感觉你像长大了好几岁?”裴洛说。   “有么?”闻易麟摸摸脸颊,“原来工作真的会使人变老。”   两人笑了一通,裴洛问他:“还是很忙吗?”   “嗯,公司一帮老顽固在上头压着我哥,我替他一段时间,让他躲躲,本来快熬出头了,这不,又没奔头了。”他朝单元门扬了扬下巴,“真羡慕他啊,手机都没带,可以专心谈恋爱。”   裴洛挠了挠额头:“那个,万一他要是被赶出来怎么办,怎么联系你?”   他不是乱说,据他对楼焰的了解,很可能在发现这个骗局的下一秒,闻易宗就会出现在光秃秃的马路上。   “那就是他自己的事儿了,三十好几的人,总归饿不死。”闻易麟伸了个懒腰,“时间还早,有空一起吃个夜宵吗?”   裴洛:“你饿了?”   “喝了酒,胃有点难受。”闻易麟搓搓肚子。   “白扯。”裴洛驶出车位,“想吃什么,我请你。”   深夜馄饨摊,裴洛慢悠端了一大碗,摆在他和闻易麟小桌的当间,又拿了副小碗小勺,从大碗里分出两三颗,算是自己的。   “我就说要两碗,你那够吃吗?”闻易麟问。   裴洛:“我减肥,要不是为了陪你我都不带张嘴的。”   年中戏已经开始赶进度,他必须保证在合演前再减掉三公斤。   “演员可真行,高矮胖瘦都不能自己说了算。”闻易麟看着裴洛,裴洛的脸已经比上次见他时凹进去许多,再瘦的话站到舞台上真的会好看吗?   “妆面和灯光会加宽脸部轮廓,还有录像也是宽屏,总之瘦点没毛病。”裴洛咬了口馄饨皮,“你吃啊,趁热,他家味道可好了。”   他们要了碗皮蛋猪肉馅,裴洛说是他们家的招牌,闻易麟没吃过皮蛋,尝了一口竟觉得味道出奇地好。   不知道是不是和裴洛在一起的神奇疗效,他一下子哪哪都不痛了。   “对了忘和你说,我把我妈接回家了。”裴洛突然说道。   闻易麟:“嗯,我第一天回家就发现了。”   进门没人隔老远喊他小麟,他的心空了一整晚。   裴洛往馄饨馅里倒了点醋:“三七来了之后替她省了不少事,她就想着回家过过自己的日子。”   “我说过阿姨可以留下。”闻易麟没抬头,捞了颗馄饨,“我哥也说过。”   “嗯,但她有她的想法。”裴洛也没抬头,“不过她肯定会回去看你的,她也舍不得池婆婆。”   闻易麟像是还想说什么,却没说,只是看了裴洛一会儿,最后道:“房间会一直给她留着的。”   快吃完的时候,闻易麟查看公司群里的微信,发现大家都在飘恭喜和鼓掌的表情包,他向上划动得知,至高科技再次突破技术难关,拿下了仿生材料模拟呼吸的制造专利,也就是说,新一代的仿生人将拥有更接近于人类的肌肤,甚至会根据身体变化发生相应气味上的改变。   这俨然是重磅好消息,在此之前,闻易宗就为至高筹备实验室投入不小的资金,现在有了收获,自然值得庆贺。闻易麟也跟着飘了一波恭喜,随后看见群里转发的庆典计划表,原本的四周年文艺汇演被挪到了下个月的月末,闻易麟仔细瞧了瞧时间,竟然和裴洛第一场公演的时间撞了个正着。   “你们海报上写的时间就是公演第一场吗?”他问裴洛。   裴洛:“对,因为每年都是那个时候演年中戏,时间很固定。怎么了?”   “撞车了,仿生人演出也是下个月末。”他把手机给裴洛看。   “这到底是巧还是不巧呢。”裴洛感叹,“没事儿,到时候看情况,我要是结束得早就往你那赶。”   “怎么可能赶得上。”以闻易麟多次观演的经验来看,裴洛的话剧从结束到落幕还有至少半个小时的谢幕时间,就算他不卸妆不换衣服,从剧院到至高公司也要半个小时,那时候他的戏早演完了。   裴洛却说:“怎么赶不上,你的戏不都在后半场,前面上台也没台词,我只要赶上你念白,就不算错过。”   “可我也想看你的演出。”闻易麟惋惜地说,“要不我让他们换个时间。”   “哎,那样不好。”裴洛按住他,“人家既然安排了就别改,再说我的戏又不是只演一场,往后连续半个月天天都有,你想看随时能看,但是你的不行。”   “就这么一回,珍贵极了,相信我,肯定不会让你失望。”   闻易麟望着裴洛眼里的笃定,心脏又微微颤动起来,就像小时候池婆婆对他说放学一定来接你、闻易宗对他说哥哥一定来英国陪你那样,这种被人惦记着的安全感会将一切挑战化为无形,他现在就想快进到演出那天。   “好的。”他点点头,馄饨已全部落入胃里,但暖意却在此刻才后知后觉涌上来。 第24章 跟我回家吗   年中大戏首场公演当天,裴洛从早忙到晚。   上午赶完最后一场彩排,紧接着开始调整细节,由于他的角色有限时换装的要求,走位一丝不能有误,为了避免意外,副导演陪他反复确认上下台的路线,熟悉各套衣服所处的地点,他整个下午的精神都集中在这一件事当中,直到戏目开演前才敢稍事放松,看眼一天没宠幸的手机。   如此重要的时刻,兄弟亲友团如数都到了,这次他们换了个新条幅,口号同样不忍卒听,乔帆给他发了哥几个的合照,叮嘱他人在底气就在,搁台上尽管嚎。   洛玉芝闲来无事也来捧场,还没要他给的亲友票,自掏腰包贡献票房,裴洛给他妈点了个赞,他妈回了他一串披着丝巾的观众自拍照。   不知道闻易麟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看看时间应该也是马上开演,他给闻易麟发了个加油的表情包,直到快要上台前也没得到回复。   临了他又给楼焰发了个问询消息,现在演出啥进程,他在现场一定知道。   只可惜还没等到楼焰回复,他就关掉手机登上了舞台。   全光熄灭,穹顶独明。   独角戏的时候,裴洛宛若回到了刚学表演那一年,空荡荡的练习室他从来都是最后一个走,害怕门卫大爷撵他,他只敢开一个小射灯,战战兢兢揣摩角色。他无数次在心里呐喊那些幻想中的台词,他觉得每一个角色都是这个故事中的主角,只不过叙事角度不同,才成了别人故事中的哑巴过客。   而今晚,他终于拥有了一张嘴巴,拥有了比小射灯亮无数倍的单人光照,大厅里回荡着他饱含深情的诉说,那些暗夜里无人赋予的台词,终于得以在此刻鼎沸如歌。   谢幕时,导演轮番示意演员们上台亮相,裴洛大步走到台中央,向观众致四方礼,他看见洛玉芝高高的鼓掌和那团跳动如火焰的条幅,听见亲友团之外陌生悦耳的欢呼,迷离之间,竟有一位年轻女孩穿过观众席跑到台上给他献了一束花,颤抖着说十分喜欢他演的角色,裴洛怔愣接过,给她深深鞠了一躬。   那之后,无论是大合照还是导演采访时间,那束花他都没再放下过。   下了台,裴洛第一时间去包里翻手机。   闻易麟还是没消息,楼焰的回复却在一小时前,他说他只看了一半就走了,他离开时小麟的节目刚开演,好像是前面有个歌舞出了些调度上的问题,话剧被迫提前。   裴洛脑子嗡一下,如果那边提前演的话,那他计划的在闻易麟念白前赶到就很难实现了,他干脆放弃了计算时间,三两下脱掉戏服,拿上外套和同事打了声招呼,直接朝外面冲了出去,临走时还没忘带上他的鲜花。   他边跑边在路上叫了辆车,兄弟们和洛玉芝分别问他一会儿怎么走,他气喘吁吁地让乔帆帮他给他妈送回家,车钥匙他放在前台,乔帆问他干啥去,他说约了人,之后任何问题他都没搭理。   从剧院到至高理想状态下二十分钟能到,结果路上好巧不巧赶上某中学下晚自习,他们的车被堵在人行横道一侧,裴洛盯着外头奔流交错的祖国花朵,指甲在手机壳上敲得哒哒响。   他没有能再问的人了,楼焰是他在至高唯一的人脉,眼下只有亲自去看看才能知道情况如何,在他万分焦急和不断催促下,终于在半小时之内抵达了至高科技大楼门口。   演出大厅在大楼的右后方,他一路狂奔过去,越跑心越有希望,因为他看见大厅的灯系数亮着,鲜少有人从里面出来,那就证明演出还没结束,他跑到门口询问门卫大爷,对方的回答却让他心里一凉。   “早结束了,里面卫生都扫完了。”   “结束了……什么时候结束的?”裴洛问。   大爷看了眼表:“有个二十分钟了。”   那闻易麟是不是早走了……   裴洛决定给闻易麟拨个电话,既然没看到人,也不存在什么惊喜不惊喜了,能见到面才是实在。   而就在他举起手机时,闻易麟的号码也同步跳了出来。   “喂!”   “喂你在哪?”   两人同时问对方,是裴洛更急一些,闻易麟才先说:“我在你们剧院门口,你是走了吗?”   “我来看你演出了啊!”裴洛说,“不是答应你来看的,你咋不等我?”   “我们演出提前了,我以为能赶上你的戏,就算赶不上也能堵到你。”闻易麟有他的小九九,裴洛听了却噌噌冒火,“又搞惊喜那一套是吧?”   闻易麟不好意思地笑笑:“走两岔了,又没惊喜成。”   裴洛满脑子都是熊孩子不听他话擅自走丢的画面,他让闻易麟站在原地,他现在就赶过去。   谁承想回程的路堪比西天取经,只是短短十几公里的行车订单,竟会被司机连续取消两次,他投诉都没力气,只想快点有辆车来接他;好不容易坐上车,又差点被车里的气味给熏吐,后备箱像是藏着司机的铺盖卷,只能把脑袋扎进花束里才能勉强呼吸;之后又赶上司机半道停车拉屎,路上和别的司机摇窗对骂,好不容易快到了还在前一个红绿灯堵了车,最后他实在忍无可忍,提前扫码下车,决定步行走过去。   终于呼吸到新鲜空气,他宛若重生,好在鲜花还能看出样子,想着一会儿见到闻易麟,他得好好把这一路的窘况讲给他听听。   然而拐到剧院前广场,看到坐在花坛边上的闻易麟,他忽然什么囧事都忘了。   闻易麟没换戏服,穿的还是那身木匠的破烂衣服,膝盖横卧了束巨大的鲜花,好像在等待第一次约会的爱人,那些和闻易麟练过的台词就这么在裴洛耳边划过,他有点不太敢靠近,生怕弄巧成拙。   他只走了几步,闻易麟就发现了他。   木匠的眼睛从看见他的一刻起变得明亮,随后站起来,虔诚地捧着花束朝他走来,嘴角的浅笑在看到他手中的鲜花时暂停了一瞬,之后变成自嘲的笑,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因为我买花耽误了些时间,才错过的吧,早知道你有我就不买了。”闻易麟原本没打算买花,但是又觉得这是裴洛最有意义的一场,不买手里有点空,只好故技重施。   裴洛在他面前站定,怀里的向日葵夹了张小巧的卡片,上面写着“For裴洛”,显然是专属于裴洛的祝福。   但这一次,闻易麟没有过于哀悼自己,面对再次撞款的礼物,他选择送出去。   “不过那句话怎么说,‘来都来了’。”闻易麟把花递给裴洛,“还是要祝贺你演出成功,你的小粉丝,虽迟但到。”   裴洛站了一会儿,伸手接过他的花。   见裴洛没动静,闻易麟自找话题说:“下次我一定找点独特的礼物送,花什么的你都收腻了吧。”   “闻易麟。”裴洛叫他。   闻易麟哎一声,心里却一沉,上次裴洛这么叫他就是拒绝他,这次估计也没什么好事。   “这个送给你。”   “For裴洛”被推到他眼前。   “这是我有生以来收到的第一束来自粉丝的花,除了你以外的,只送给我的……真的很难得。”裴洛顿了顿说,“今天我演得特别好,没看成是你的损失,尤其结尾送花的时候,那女孩特意跑上来给我,主角都没有这待遇。”   “所以你必须收下。”   裴洛自己都没捋清这里面的因果关系,他只是想让闻易麟知道这花的重要并且收下,压根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会怕闻易麟不收。   好在闻易麟很好说话,直接接了过来。   “谢谢。”裴洛垂眸说,“谢谢你一直支持我。”   闻易麟展了展花束的包装纸:“我还会继续支持你的,而且你要知道,我不是光冲着你的人,还冲着你的戏,你演的我都爱看。”   曾经幻想裴洛给他送花的一幕没想到真的实现了,闻易麟很珍惜,对着向日葵深吸了一大口。   做粉丝真好,裴洛对粉丝比对朋友还要上心,如果做粉丝能让裴洛轻松开心一辈子,那他就别的都不要。   “我突然觉得我挺旺你的。”闻易麟说,“我说想当你男朋友,你就有了仿生人男友,我说想当你粉丝,你就冒出越来越多的粉丝,像个引子,是不是?”   “仿生人男友?”裴洛还沉浸着,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闻易麟:“嗯,忘啦?不是还在你家?”   猴年马月的事了,这家伙竟然还记着,裴洛无语道:“早退回去了。”   “嗯?”   不知道为什么,裴洛有点别扭和他说这些,改口道:“你还有个礼物没送我。”   “……什么礼物?”   “我生日时候的那个撞款。”裴洛说,“今天我不配再得到一个皇冠吗?”   像是有无数小人在心里跺脚,闻易麟不知道裴洛什么意思,但实在太高兴,连忙说:“配的配的,它在我家,跟我回家吗?”   裴洛乐于看他压不住的笑脸,傲娇地说:“打个车吧。” 第25章 你想说什么   时隔多日再次回到别墅,裴洛得到了不输闻易麟的高级待遇。   厨房阿姨特意为他做了低脂三明治,还切了水果;三七听说他为了排练辛苦了许多天,主动要给他按摩;池婆婆也破天荒没早睡,拉着他一个劲儿夸他长得精神,让他经常来,要不她不高兴。   他的世界一下子变得闹哄哄的,这些应付不过来的关切,让他忽然有种想要留下来的冲动。   他独自消化着这些情绪,闻易麟端着水果带他进卧室,保洁阿姨十分有眼力见地给洛玉芝曾经的房间换了新床单,还告诉裴洛睡衣也备好了,裴洛这才和她说晚上不留宿,只是取个东西就走。   “真不在这睡啊?”关上门,闻易麟问裴洛。   不是他想法多,是晚上真挺不好打车的,要是裴洛开车来他就不挽留了。   裴洛:“不了不方便,我妆还没卸呢,家里东西全。”   “有什么不方便的,没有就闪送呗,你要什么?”闻易麟拿起手机,裴洛对他说,“快点吧,皇冠。”   闻易麟不情不愿去取了。   手链的盒子保存完好,裴洛接过来,发现真的和自己收到的那只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发现我已经有了的?”裴洛给手链摘出来,绕上自己手腕。   “一进门。”闻易麟帮他系扣子,“你就是用那只手开门迎接的我。”   “那很残忍了。”裴洛说,“然后你就想把东西藏厕所?”   闻易麟:“没有,只是藏了袋子,后来走时候忘拿了。”   “所以你临时起意表演个机器人?”   闻易麟帮他系好,嗯了一声。   裴洛拿远了看,觉得这只皇冠今天看来尤为饱满,鼓溜溜的一颗,十分可爱。   “应该给你也买一个,今天你的表现应该也不错。”裴洛说。   闻易麟:“你怎么知道我表现不错?”   “猜的,而且是根据你的能力合理猜测,不对么?”裴洛问。   闻易麟说:“要不要看看?”   裴洛眨眨眼,懂了他的意思:“好!”   别墅地下一层有间影音室,裴洛本想说在屋里用手机看得了,闻易麟偏不,不知是对视觉效果又要求,还是认为自己的演技只能在宽荧幕上呈现,裴洛拗不过他,只好跟他去了地下。   路过书房,他问起闻易宗,闻易麟说他这几天都住公司,基本不回家。   “他怎么从焰哥家脱身的?”上次的暗度陈仓是啥结果,他一直没时间打听。   闻易麟:“具体的他没跟我说,反正就是有一天他突然出现在公司,状态和正常人没两样,只不过两天后他就把真的仿生人还回去了。”   “这是发现了?”裴洛头脑疯狂风暴,“那是啥时候发现的呢?你哥没说他挺了多少天?”   “估计得有两三天?我那时候一直在公司,没太关注这个。”闻易麟说,“他发现是迟早的啊,他是金牌销售,仿生人还在他身边那么久,只要有一点差别就能看出来吧。”   裴洛:“那你还给你哥送过去,这不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吗?”   闻易麟:“目的就是让他被发现呢,戳破才有得聊,老玩假的有什么意思。”   裴洛给他竖了个拇指:“你行,纯纯恋爱圣师。”   “我也就纸上谈兵,指导别人行。”他瞟着裴洛,语气遗憾。   裴洛觉得可乐:“干什么,怪上我了还?”   “不敢。”闻易麟认怂,替裴洛打开了影音室的门。   他们坐在前排正中的两个沙发,闻易麟用遥控器打开荧幕,又去小冰箱拿了两瓶无糖饮料。   群里有人分享了晚会的各个环节录像,闻易麟挑了他们节目的片段投屏,快进到他即将出场的地方。   木匠这个角色一开始是没有台词的,他需要当一段时间背景板,等到故事高潮才开口说话,所以当闻易麟出现在台上时,裴洛的视线就没再落到别处过,他发现哪怕故事的焦点没在闻易麟身上,闻易麟也全情投入在戏中,这比他平时练习时不知好上多少倍。   “……如果你想要我的血或肉,请随时拿去,我的灵魂会回荡在这里,守候着你,生生不息。”   熟悉的台词瞬间将裴洛带进了剧情当中,闻易麟声情并茂,并使用了一种非常恰当的声量,让人听起来十分舒服,之前纠正过他的抑扬顿挫掌握得也特别好,完全不像是零基础的人能达到的水平。   “你后来又练了?”裴洛惊喜地问他。   闻易麟笑了笑:“临演前突击了几天。”   事实上他是在裴洛说完一定会来看他之后没日没夜抠的,他不想裴洛觉得孺子不可教,也不想给他的导师丢脸。   “我就说嘛,这进步也太大了。”裴洛边看边夸,“这节目本来是看仿生人表演的,现在你一来,其他人全白玩。”   闻易麟听了直乐。   “真的,你这能力都能上我们剧院当个主配了,好多新来的大学生都没你强。”   “我当主配那你当什么?”闻易麟问他。   裴洛毫不客气:“主角呗。”   又给闻易麟逗得咯咯乐。   “来吧主角,让我观摩一下您今晚的大作。”闻易麟示意裴洛投屏。   裴洛捂着胸口:“哎呀,怎么突然有点班门弄斧了呢?”   “你快拉倒吧。”闻易麟说他。   裴洛的戏份贯穿始终,他就投了群里发的全程录像,前面可以跳过的无伤大雅的部分闻易麟也看得极其认真,像是在弥补没能现场观演的遗憾。   在非复盘的时候裴洛都不怎么爱看自己的戏,自己看自己有种张牙舞爪的尴尬感,几次转开了头,他发现闻易麟偶尔会露出一种介于欣赏和满足之间的很深的微笑,都是在他出现的时候,明明那桥段不是喜剧,闻易麟还是会这样。   他想弄懂,只好盯着闻易麟看,闻易麟会衔着笑回望他,问他怎么了。   “有那么好看吗?”裴洛说的是戏。   “当然好看。”闻易麟说的是人,“不过我更喜欢你不化妆的样子。”   裴洛挠挠发热的脸,咳了一声。   到独角戏的时候,裴洛忍着鸡皮疙瘩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发挥得还不错,原原本本把该表达的情感表达出来了,比他排练时状态都好。他看了眼闻易麟,这家伙眉头紧皱,一只手食指抵着嘴唇,眼里浮动着被戏剧传递的情感水波。   裴洛突然有种想亲他一口的冲动,这是他第一次在别人那里看见对他表演的具象化的喜爱,想必任何一个创作者都会对这样的受众产生不可名状的感情。   就在他沉浸在乱七八糟的思绪里时,闻易麟也蓦地扭过了头,这一次,闻易麟眼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对戏里戏外的裴洛分辨不清,又像是笃定眼前的人,只因情绪太多太复杂,不知从何提起。   一室幽暗,影片交错闪烁的光映在他们侧脸,闻易麟脸上也化了淡妆,也没卸,眼角还留有几粒闪亮的碎屑,那不像粗糙的木匠该有的东西,是在哪蹭上的,裴洛发散着想了好几个地方,直到这份僵持被闻易麟的一个动作打破——他睫毛微垂,目光在自己嘴唇上点了一下。   随后的两秒里,裴洛的大脑和身体呈现出阶段性的分离,他在还没弄明白闻易麟这动作代表什么时,就腾地站起身,大声说了句:“天太黑,我先走了。”   闻易麟被他弄懵,却还是在他走到门口前拽住了他:“太晚了,我送你吧。”   “不用。”他甩开闻易麟,落荒而逃。   离开闻家小区好远,裴洛才想起来自己应该叫辆车。   天气果真不像之前那么冷了,他在夜风里吹了半天,胸膛里的温度还没降下来。   闻易麟很担心他,连发了好几条微信询问,怕他不好打车,怕他受凉,还说裴洛落在家里的花他会拜托阿姨好好照顾,争取活得时间长一点。   各种问题之间他尤为关注一句抱怨,是闻易麟说他走得太突然,他还有话没说完。   视频看了那么久,也没见他有话啊,裴洛在路边拦了辆出租,报完地址就仰着脑袋放空。   过了一会儿,他举起手机,飞速回了一句然后锁屏。   -你想说什么?   原本平静的心跳因为连续三个减速带而躁动起来,微信提示音只是响了一回,他就跟被标记了似的,怎么忘都忘不掉,最后临下车前,他决绝地抓过手机,刷开了锁屏页面。   “哎老弟,到地方了。”司机停车半天,见后排乘客没有下车的意思,遂出声提醒。   “啊。”乘客呆若木鸡,犹如刚刚遭受晴天霹雳。   司机:“一共29,扫码还是现金?”   “扫、扫码,多少钱来着?”   “……29。”   下了车,裴洛站在路边找了半天家的方向。   回到家他找了很多事情做,擦擦洗洗涮涮,最后躺进床里,还是没敢再点开微信。   手机页面还停留在闻易麟的那句话,哪怕闭上眼,那些字句还是能带着闻易麟的声音出现在他脑海。   -亲你一下,可以吗? 第26章 小蛋糕   年中大戏的公演持续了半个多月。   这期间闻易麟只要有时间就都会来捧场,裴洛每次开演前都会透过后台找观众席上他的人,演出结束后再跟他吃个饭,两人像是心照不宣似的,不用说话就知道在哪见面。   久而久之这种默契就成了习惯,有一回闻易麟因为工作没来,他得知后还失落了好一阵,同事问他怎么了,他随口说是捧场的粉丝没有来,同事却说那姑娘不是天天来吗,今天还给你送花了呢。   不错,当初上台送他花的女孩的确是他的铁杆粉丝,比闻易麟打卡都要勤,但他就是觉得有点单薄,好像只有闻易麟来了,他才有粉丝全员到齐的感觉,才觉得心里踏实了。   这种空落落在公演结束后尤为突出,闻易麟不来接他他都不知道该干嘛,后来他实在忍不了,主动给闻易麟打电话问他有没有空。   闻易麟没空也说有空,乐呵呵地往剧院来,让裴洛等他。   也是这一天,裴洛在门口等闻易麟的时候发现了个黑影一闪而过,他以为自己眼花了,但之后的几天里,他都有那种被人跟踪监视的感觉,他没把这事和闻易麟说,却在心里留了个心眼。   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当你留心的时候,对方偏偏不出现,就这么过了几天正常日子,忽然有一天他接到洛玉芝的电话,电话里洛玉芝惊恐焦急的声音让他心头一慌,急忙往家赶。   一出电梯,满墙的红色刺得他眼仁生疼。   “你快瞅瞅,是不是那帮人又来了?”洛玉芝正拿着抹布费劲地擦着,旁边盆里的水脏得不成样子,“这让邻居看到咋寻思咱们?你又跟那人联系了,又跟他不清不楚了是吗?”   洛玉芝说的那人是裴洛前男友,当初欠债惹了一身骚,债主找不找他人只好找来裴洛这里,为了要钱刷了满墙威胁字眼。   没想到一年了这帮人还是惯用这种破手段。   “联系什么,早给他删了,估计那家伙又惹了骚,这帮人又找不着他了吧。”裴洛取了块抹布帮着擦墙,心里给那个王八蛋骂了个底掉。   这他妈要是一辈子住这儿,还得被他们恐吓一辈子?   之前跟踪过他的黑影想必也就是这些人,合着天天来剧院踩点就是看他有没有换地方生活,那种被搞黄工作的恐惧再次席卷了他,他知道如果这次再任由他们为所欲为,结果只会比之前更糟糕。   “让你好端端的随便就把人往家领……”洛玉芝在那边喋喋不休,裴洛边擦边往天花板张望,之后掏出手机,立即在平台下单了两台微型摄像头。   连续监视了三周,裴洛终于摸清了这帮人出现的规律。   一般在周五下午他的门口会被重新污染一遍,这都是根据平时在剧院踩点得出的结果,每周五下午裴洛单位有工作复盘会,他会比平时晚下班一小时,而周五也是周围邻居出入的高峰,这样一走一过裴洛的这点丑事就全都扬了出去。   在应付过了三波业主的集体投诉后,裴洛拨通了楼焰的电话。   他们约在楼焰公司楼下的咖啡店,裴洛说了自己的诉求,楼焰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他。   “上次我就说帮你干架,你还不同意,让他们知道家里有个人镇着比找警察管用。”楼焰吸着冰咖啡,大杯在他手里只有中杯那么大。   “那不寻思找警察公正公开,以后有什么事也好说是他们的错。”裴洛想到上回这事儿的结局,是警察逮到了作恶多端的前男友,并当面向债主写了保证书,裴洛的家才得以恢复宁静。   完全正常的办案程序,却没能对裴洛的生活产生万全保障,当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首当其冲牺牲的还是裴洛这个无辜的人。   “但这次我决定听你的,让他们知道怕就行,千万别弄出人命。”裴洛忧心地看了看楼焰的肌肉。   楼焰转转脖子:“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又一个周五,闻易麟难得没那么多工作,拎了块蛋糕打算去找裴洛。   自从他在闻易宗闭关期间充当了一段时间的代理皇帝,有些活就甩不掉了,以前闻易宗是一点累不想让他受,现在是能推给弟弟的就推给弟弟,自己十分乐于享受闲暇。   闻易麟并没有发现他在追妻的路上有什么实质性成就,楼焰还是不搭理他,但他就是想方设法往至高跑,有项目他就想和至高谈,每次指定业务员算是能和楼焰见一面,但楼焰专业素质极高,签完合同就潇洒离去,绝不给闻易宗半点唠闲嗑的机会。   买蛋糕是他琢磨半天后的选择,摒弃了俗气的鲜花,他觉得裴洛应该会喜欢这种漂亮的糕点,毕竟上次生日他吃了两大块有余。   不知道裴洛在不在家,他到楼下才想起来提前问问,找裴洛他习惯了惊喜,往往想起来预约的时候已经没必要了,但出于礼貌他还是拨了个电话,那边只通了一声就挂断,像是不方便接。   还是去看看吧,来都来了。   走进单元门,他不巧地发现两部电梯都停在裴洛家那一层,按下上楼的按钮却没反应,好几个住户和送餐小哥等得不耐,选择走楼梯上楼。   闻易麟等了一会儿,刚好等来维修的物业,结果物业身后还跟着两名民警,到楼下物业就拨了个电话和那头说,警察来了可以给电梯放下来了。   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闻易麟扯开消防门,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上跑,裴洛家在12层,他几乎瞬间就到了,在11层半的时候听见楼上传来打斗的声音和裴洛高嚷的怒骂,闻易麟左右瞅瞅,放下蛋糕抄起角落的一根长木棍就冲了上去。   刚踏上12层的平台,消防门砰的一声被踹开,粗长木棍带着惯性直直砸上了他自己的面门。   裴洛没料到闻易麟能来。   他和物业提前打好了招呼,只要这边抓到人就立刻报警,他在监控里看见那帮犊子出现的时候就通知了物业,楼焰这边直接冲出去爆喝一声,一个勾拳给油漆桶扣在了其中一人头上。   早些年楼焰练过泰拳,去至高之前还险些去打地下黑拳挣钱,所以这次帮裴洛算是活动筋骨。   来人一共仨,一大哥配俩小弟,楼焰肱二头肌拧上大哥的脖子,大哥的脸瞬间紫成一片:“回去跟你们管事的说,欠债的跟这家没关系,再他妈来找茬要你们命。”   裴洛趁机指着唯一干净的小弟喊话,小弟战战兢兢点头,连说我们也是没有办法,裴洛这时接到物业电话,把卡在电梯的板子拿走,楼焰也放开了大哥,反拧双手给人摁在了地上。   就在两人都分神的时候,红油漆小弟趁大伙不注意,砰地撞开消防通道门要跑,谁知这一撞,给闻易麟撞了出来。   “啊——”   闻易麟直直朝后栽去,连人都没看清就丢了兵器。   裴洛及时发现将油漆小弟抓了回来,脑子却在反应闻易麟这家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时电梯赶到,警察霎时将三个闹事的人统统铐住,楼焰跟警察说起大致情况,裴洛跑到闻易麟身边,问他有没有怎么样。   “你怎么在这儿呢?”裴洛特意没告诉闻易麟,就是怕这事沾上他,怕他也出事儿。   楼梯下斜搭着一根棍子,闻易麟捂着脑门,强忍痛苦问裴洛:“是有人欺负你吗?我帮你揍他!”   裴洛愣了两三秒,忽然发自内心地笑了一下。   由于裴洛和楼焰均在现场,两人都需要跟去派出所做笔录。   但裴洛担心闻易麟的伤,于是请求先去医院,包扎之后再回来,警察判断现场和对方发生肢体冲突的只有楼焰,暂时准许了他的请求,不过他要提供今晚事件的全部监控录像。   沟通好后,裴洛带闻易麟坐上了去医院的车。   本以为只有脑门一处伤,但随着静置和动作闻易麟发现,他双手和额头都有不同程度的刺痛,到了急诊经护士检查才得知,他捡的那根木棍带有无数未处理的小刺,一抓一握,那些小刺全都扎进了闻易麟的手掌,还有碰撞后留在了闻易麟脑门皮肤上。   之后就是漫长的拔刺过程,由于木刺微小且密,护士忙了半天才拔完闻易麟一只手,裴洛问可不可以帮忙,护士乐不得给他一只镊子和一块纱布,裴洛就捧着闻易麟的脑袋仔仔细细找茬。   找到一半护士出去忙其他工作,处置室里暂时就剩他们俩。   裴洛找得眼睛都要花,他放下布满了小刺的纱布,问闻易麟:“感受一下,还有吗?”   闻易麟用手背碰了碰:“嗯。”   裴洛只能把他的脸往灯光下掰了掰,继续侦查。   “算了,回家我自己弄吧。”闻易麟看见裴洛眼里都有血丝,十分不好意思。   “别动。”裴洛像是发现目标,死盯着一处慢慢用镊子凑上去。   “下来好多,真的太小了,我感觉得用透明胶粘几下。”裴洛目光落向闻易麟的另一只手,想着弄差不多回家粘粘得了。   “唉,我好弱呀。”闻易麟突然发出感叹。   裴洛勾着笑:“怎么这么说自己?”   “敌人没打成,自己还受伤。”闻易麟沮丧道,“我明明是给你送小蛋糕去的呀。”   裴洛低下头:“对不起啊,我应该提前告诉你。”   闻易麟说:“你告诉我我更会来了。”   “提前让你在别的地方等我,这样就不会出意外了。”裴洛看着他的伤,心里却多了种莫名的感动。   “谢谢啊。”他对闻易麟说。   闻易麟:“谢什么?”   “不知道什么危险还敢上,挺爷们的。”裴洛说。   这话虽然撑起一点闻易麟沮丧的嘴角,但不够多。   他自己拿镊子拔了拔另一只手,随后握拳感受了一下,说:“差不多了,咱们走吧。”   正好这时护士回来,问闻易麟清理得怎么样,闻易麟说挺干净了,护士就叮嘱他们回家再用透明胶粘几下。   出了医院,裴洛想给闻易麟送回他别墅的家。   但闻易麟上车后和司机报了裴洛家的地址,裴洛问他干啥,他说小蛋糕还在楼道里,无论如何今天必须让裴洛吃到它。 第27章 心想事成   可惜事与愿违,当他俩返回11层半,原本堆在那里的装修废料全都一扫而空了。   一问才得知,原来物业在他们走后对公共区域进行了彻底清扫,乱堆的杂物被清空,连同闻易麟那被摔烂的小蛋糕。   闻易麟不能接受这个结果,第一次难过得快要哭出声。   怎么这么倒霉!   上次又高铁急停又暴雨的他都没像这次这般失落,可能是那个蛋糕太漂亮了,他觉得裴洛一定会喜欢,结果裴洛见都没见上一眼;也可能是他破天荒改了礼物,没有其他别的惊喜环节,就单单这么一个也没能成行,彻底证实了他就是个天选倒霉蛋!   从前应该被药物压制的情绪如同顶着杯盖的沸水,蠢蠢欲动,手指摸到大鱼际上一处明显的木刺,他不停按着那里,想用疼痛使自己清醒一些,身体却愈发抖得厉害。   忽然间,裴洛温凉平静的胸膛将他包裹了起来。   后背被人一下一下捋着,鼻翼间全是熟悉的裴洛的味道。   “怎么了?蛋糕只有今天能吃吗?那家店是最后一天做它吗?我会跑吗?不会,都不会,只要想买明天就能买到,想吃每天都可以吃,但是你要把自己气坏了,我找谁去修呢?”   和裴洛有关的一切是良药,闻易麟知道,却没想到如此有效,当靠在裴洛怀里,周围一切都被裴洛占满,僵直的肌肉比他的神经更先放松,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比心智更需要裴洛这个人。   而裴洛却是不知道。   他发现闻易麟不对劲,只是本能地用拥抱去安慰,真心实意想一些安慰的话,他觉得这只是一个小问题,闻易麟不值得为此病一场。   好在闻易麟在他怀里逐渐静下来了,像安抚一只发抖的小猫,他的腰慢慢被圈住,闻易麟手掌不舒服,只好摊着手把他往自己那边勾,裴洛觉得自己像筷子之间的一块肉,就这么被夹走了。   “唉,好吧,总好过你出了什么事。”闻易麟说着给裴洛搂得更紧了些。   在去医院的路上,裴洛已经把事情经过跟他讲了一遍,闻易麟听得心惊肉跳。   他知道如果不是迫不得已,裴洛不会去找楼焰采用这种以暴制暴的办法,心疼迫使他捋了捋裴洛的后背问:“你也吓着了吧?”   啥好人一回家看到满墙红油漆不得哆嗦一下,裴洛还一个人 忍了这么久。   “嗨,我没事儿。”裴洛清了清嗓子,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这件事情上问他的感受,洛玉芝都没这样,“这要是小姑娘没准得被吓到,我一大小伙子我怕啥……”   闻易麟直起身,通红的眼睛看着裴洛。   裴洛心头拧了一下,这是他头一次如此清晰地读懂了一个人的眼神,闻易麟在说他害怕,说他后悔自己没能在裴洛有危险的时候第一时间出现,说痛恨自己没用,说即便那帮人不敢再来,也不想让裴洛独自一个人住在这里。   “……我去拿胶带。”裴洛跑去工具箱里翻翻拣拣,透明胶被他搬来搬去好几回,最后才反应过来要找的就是它。   嘶啦——   胶带与皮肤快速分离,带走了残留在手掌和额头上的细小木刺,闻易麟攥了攥手心,又蹭了下脑门说:“这回彻底没了。”   没了也有划伤的细小伤口,裴洛摊开闻易麟的掌心,替他吹了吹。   闻易麟手背碰了碰裴洛的脸,轻声说:“搬我那去住吧。”   裴洛抬起眼。   “我不是想占便宜,是你一个人我真的不放心,带上洛阿姨一起,经过这次她肯定也吓坏了。”   裴洛知道闻易麟是好心,但是他们非亲非故的,又没遇到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平白无故住到人家算怎么回事?   “不用,经过今天这一闹,他们肯定不敢回来了。”裴洛说,“主要就是想让他们知道,我和那人已经没关系了,他也不住这,要债别往我这来,所以别担心,以后该咋样还咋样。”   “可是邻居们都在议论你。”   “议论呗,又不活他们嘴里。”裴洛说,“放心,要是真待不下去我就回我妈那住了。”   闻易麟还是一脸担忧,最后裴洛头疼地说:“那总不能让我把房子卖了再买一个吧?”   也是,他和裴洛也不是什么更亲密的关系,强制下去裴洛压力可能会很大,闻易麟想明白了,也就没再坚持。   “那以后我每天负责送你回家,看你进家门我再走。”他也找到一条妥协之路,“你正常上班,下班出来就能看见我了。”   “不用……”   “用。”闻易麟语气强硬,“监控软件我也要下一个,你不在家的时候,我替你看着。”   “就按我说了办。”   裴洛见他一副不容置喙的样子,张了张嘴,没反驳,还有点想笑。   “好。”   闻易麟把手机递给他,他乖乖给人搜出软件,下载到桌面。   晚上回到家,闻易宗听说了整件事情的经过,爆发出爽朗的嘲笑。   “行啊,敢拿棍子就已经超过百分之九十的人了,我弟真有刚。”   闻易麟揉揉脑袋上残留的刺痛,瞪了他哥一眼。   闻易宗在他旁边的沙发坐下来,饶有兴致地问:“你俩进展到哪一步了?”   让闻易麟讨厌的问题。   他斜睨他哥:“干什么,你有进展?”   “没有才问你,好奇。”闻易宗说。   闻易麟:“进展到一个拥抱,我本来想让他来咱家住,但他有包袱,还是不同意。”   “他是觉得自己没什么身份,肯定不好意思,你再加把劲儿。”闻易宗顿了顿,“你俩怎么抱的,为什么抱?”   闻易麟忍无可忍:“不告诉你。”   闻易宗绝不承认自己在偷师,佯装不屑道:“我还不想听呢,一个拥抱算什么进展。”   闻易麟瞅瞅他,决绝地说:“至少我们没闹掰。”   说完他就上楼了,闻易宗瞪着他背影嘀咕:“行,学会拉踩你哥了是吧?”   闻易麟接人的计划第二天就开始了。   裴洛准时准点下班,看见闻易麟在大厅等他,伸手朝他要车钥匙。   “会开吗?”裴洛记得他到哪都打车来着。   “这几段时间在公司练出来了,自动挡小意思。”闻易麟说。   裴洛:“你们公司还得老板弟弟亲自开车呢?”   闻易麟笑笑:“有司机,但我不习惯用,我会了给我哥开车也方便。”   为了保证裴洛第二天还有车上班,闻易麟就负责当裴洛的代驾,裴洛本来想自己开,但是闻易麟不让,一定要体现一下自己的价值。   上了车,裴洛边系安全带边问:“上次你买蛋糕的店还记得怎么走吗?”   闻易麟:“嗯,怎么了?”   “买一块去。”裴洛说。   闻易麟勾了勾嘴角:“好。”   蛋糕店门口排起了长队,和昨天的门可罗雀形成鲜明对比,闻易麟心里一蹦,倒霉蛋念头又冒了出来。   好在他们进店之后,昨天那块芭乐雪芽芒果夹心还安安静静陈列在展柜里。   点单打包付钱,临走时营业员还附赠他们两只芋泥蛋挞。   “幸好不是来抢我蛋糕的,要不然还真不知道怎么收场。”回到车里,闻易麟把蛋糕摆在中控扶手,拍了张照。   粉绿色的蛋糕颜值确实在线,裴洛也拍了两张,说:“我现在就想吃,行吗?”   “买了就是给你现在吃的。”闻易麟利落地拆开包装,稳稳端出蛋糕盘。   他本想让裴洛直接用叉子叉着吃,裴洛却坚持切了两块出来,给他和闻易麟一人一个。   清甜的奶油入口即化,红心芭乐的果香和茉莉茶香完美地融合在一起,糕体之间夹了大量芒果果肉和奶冻,口感丰富,层次分明,吃起来非常过瘾。   “好吃!”裴洛好久没有这么放肆吃甜食,实际上他无甜不欢。   “哎,问你,要是今天来没买到,你要怎么办?”   闻易麟舔舔叉子:“明天再来呗,每天都来,晚上没有就早点来买,买好了接你。”   裴洛:“呦,不纠结了?”   “应该说你安慰我的那些话我听进去了。”   “我发现你挺想得开的,上次在排练厅也是,那么快就想明白了,还反过来劝我。”裴洛叉了块芒果。   闻易麟说:“我哥教我的,小时候我特爱钻牛角尖,我哥就让我凡事都往好处想,开始觉得挺可笑,后来慢慢发现想好事确实能影响心情,有时候甚至能改变运气。”   “真的吗?”裴洛问,“比如?”   “比如,”闻易麟说,“回国之前我天天想着能见到你,结果就见到了。”   “那最近你有没有想过什么好事?”裴洛在刮盘底的奶油,吃得很认真。   “最近?”闻易麟看看盘子,“就是想和你一起吃蛋糕,也吃上了。”   “还有么?”裴洛放下纸盘,转头看向他。   闻易麟没懂裴洛的意思,愣愣和他对视,他看到裴洛的视线落到他的嘴唇上,半秒后,他的嘴角被裴洛用拇指擦了一下。   裴洛:“奶油。”   微小电流弄得他痒痒的,他挠了挠嘴角,不自在地咳了一声。   也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他忽然福至心灵,想到了上次和裴洛在家里看影片,结尾发生的仓促一幕。   戛然而止的结局并非裴洛落荒逃跑,而是他发出去的那条石沉大海的微信。   -亲你一下,可以吗?   他猛地扭头看向裴洛,裴洛像是吃得心满意足,勾勾嘴角说:“走吧,回家。”   闻易麟乍然涌上莫大的失落,他刚刚脑子又短路了,如果说了这个答案,裴洛会不会满足他?   游魂一样送裴洛到家门口,闻易麟对着裴洛后脑勺说晚安,裴洛不知道他为何又丧上了,揉了揉他的头发:“又住谁家牛角里了?”   “你。”闻易麟直言不讳,“上次问能不能亲你一下,你还没回答我。”   裴洛:“什么意思?”   “就是,你刚才不是问我最近有没有在想什么好事……”   “合着你到我这许愿来了?”裴洛撑着门,他俩一内一外,说着不着边际的话,“我要是说不行,你‘心想事成’的逻辑就不成立了呗?”   “那倒也不是。”闻易麟忽然没什么底气,他垂着脑袋在门口赖了一会儿,又抬头想说什么,看了裴洛半天。   “嘶……”他抬手捂上自己脖子,眉头紧皱,“好像有什么东西咬我。”   裴洛凑上去看,他趁机在裴洛脸上亲了一口。 第28章 在一起   “胆子不小。”   裴洛没有被偷袭之后的羞恼,给了他一句波澜不惊的评价。   也许是裴洛的态度刺激了他,闻易麟心跳一下子变得特别快,不知哪来的勇气促使他大步跨过门槛,揽过裴洛吻住了他的嘴唇。   裴洛身子晃了晃,手上的蛋糕和甜点摔倒了地上,这一次闻易麟没再关注那些碎掉的奶油,眼前的裴洛成了他唯一想要汲取的甜。   进攻迫使裴洛撞上玄关,闻易麟继续朝前压了压,裴洛松开闻易麟,向后撑了下。   分开的间隙,裴洛抬起眼,盯着闻易麟看。   “我还不合格吗?”闻易麟望进裴洛的眼睛,喘息着问,“如果还是没资格,可不可以告诉我排在第几个,别让我无休止地等。”   他的语气近乎请求,裴洛说:“闻易麟,我有什么好的?”   闻易麟珍惜地吻了吻他的唇:“哪都好,而且对我很重要。”   原本托在裴洛后脑的手抚上裴洛的侧脸,闻易麟拇指蹭着他,从鼻腔里焦急地嗯了一声,上扬的音调如同带着钩子,听得裴洛心痒痒。   “你比我还要好,知道吗?除了对你讲真话,我都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拒绝你。”那般伤人的事实都没有给闻易麟吓跑,裴洛这才知道骨子里的闻易麟绝对不是他们曾经以为的那样。   “那你的真话是什么?”闻易麟来回瞧着他的眼睛问。   “我也喜欢你。”裴洛说,“什么资格不资格,排队的从来就只有你一个。”   裴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小子敲开了他的心门,大概是哪扇门都敲一敲,久而久之,裴洛闭着眼睛都知道外面站着的是谁。   闻易麟的身体有个肉眼可见的僵硬,模棱两可时步步逼近,守得云开又傻里傻气,裴洛好笑地主动亲了亲他,猝不及防被闻易麟紧紧抱在了怀里。   “真的吗,你别骗我。”闻易麟像小孩子一样求证。   裴洛回抱他的腰:“都说了是实话。”   闻易麟激动万分,又怕错过裴洛的表情,放开他问:“那,那你再说一遍。”   裴洛依次亲过他的眼睛,鼻子,嘴巴,亲一下说一声我喜欢你,闻易麟的脸瞬间变得通红,他埋进裴洛颈窝,羞赧地哼唧一声。   裴洛笑出声:“干嘛,又不是刚才的你了?”他都搞不懂这一会儿勇敢一会儿害臊的到底哪个才是真的闻易麟。   颊边耳朵烫得吓人,裴洛搓了搓他:“哎,我刚表白完,该害羞的应该是我吧?”   闻易麟撑起身子,晕晕乎乎地说:“我没谈过恋爱。”   “但你只谈一次就成了。”裴洛说,“谁有你运气好。”   闻易麟心花大绽放,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会盯着裴洛傻笑。   门外有邻居出没,两人这才发现入户门还没有关。   合严门缝,裴洛捡起掉在地上的甜点:“一天弄碎一个,你可真浪费。”   “那浪费什么,可以吃。”喜得男朋友,闻易麟不以物悲,任何事都觉得无比好,他本来给裴洛送到家就该告辞的,但现在他不想回去了,甚至想在这常住,“我们还没吃饭,你饿不饿?”   “还行,你饿了?”裴洛无所谓他拖延时间,既然有了新关系,自然事情要一起做,“是想出去吃还是叫到家里?”   闻易麟:“叫回家吧,不想出去。”   “行。”裴洛拿起手机点外卖,闻易麟取出一枚芋泥蛋挞喂给他。   注意力集中在各式菜谱,听见旁边传来笑声,裴洛疑惑地看过去,发现这家伙被一个蛋挞甜得美滋滋。   “那么好吃?”   闻易麟:“不是。”他根本压不下他的嘴角:“想想我今天晚上,好牛逼啊。”   他复盘了一下刚刚的全过程,发现如果不是自己勇敢向前迈了一步,他和裴洛可能还模模糊糊互相拉扯,一天猜各自心思八百遍。   “是啊牛逼死了,说上就上,一点都不拖泥带水。”裴洛舔了舔嘴唇,强行把注意力转回外卖软件上。   等餐来的时候,闻易麟目光就没离开过裴洛,裴洛走到哪他就像个向日葵似的,花盘跟着摆到哪。   “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闻易麟问,“你之前不还拒绝我呢?”   “大概是你说喜欢看我表演的时候。”裴洛想了想,“忘了哪次了,反正在你面前我没那些有的没的的包袱,不用维持自己是个没什么成就的小演员的人设,只是个喜欢演戏的人而已。”   “那次和你说实话其实是我没招了,可以理解成拒绝,也可以理解成我不想骗你,因为如果不跟你坦白,我会觉得对不起你的真挚和坦诚。”   “我不想你喜欢一个假的我。”   闻易麟点点头:“看来我哥说的没错。”   裴洛:“他说什么了?”   “他就说,你如果拿我当普通朋友,绝对不会主动提起这些,所以我一定对你很重要。”   “确实。”裴洛深以为然,“所以你才那么快又支棱起来了?”   “嗯,千锤百炼嘛。”闻易麟说。   裴洛看了他一会儿,觉得现在这副模样的闻易麟比之前更鲜活了,没忍住伸手捏了捏他。   不出意料再次被扑倒,闻易麟赖在他身上说:“趁外卖来之前,再亲会儿。”   终于要分别的时候,时针已经照刚到家的时候多转了三个圈。   “要不还是跟我回家住吧,这都在一起了,没什么顾忌。”闻易麟站在门口说。   裴洛:“哎,我跟你在一块可不是为了这个啊。”   打动他的是闻易麟的莽撞和勇敢,和他什么身份住在哪没有半点关系。   “我知道,我就是担心你。”   “知道你担心我,有事我给你打电话行不行?”裴洛说,“刚在一起就住一块不太好,再说我还没跟我妈说呢。”   听裴洛说要告诉洛阿姨,闻易麟受宠若惊,立刻又腼腆成了一只乖兔子。   裴洛走心了,裴洛好认真。   我好幸福。   “哦,知道了。”闻易麟说,“到时候把洛阿姨一起接过来。”   “快走吧你。”裴洛给他推到门外,“路上小心。”   “晚安。”   又黏糊半天,两人视线才总算切断。   当天晚上,闻易麟等了很久才等到闻易宗回来。   他一反常态端了杯酒,站在吧台旁小口喝着,瞪着在玄关换鞋的闻易宗。   “添毛病了你?”闻易宗走过来夺过酒杯,一饮而尽后又给自己倒满。   “遇到事儿了?”觉得他哥状态不对,他问。   “不算事。”闻易宗两口喝干,问他,“你怎么还没睡?”   “我谈恋爱了,睡不着。”他单刀直入。   闻易宗瞟他一眼:“啊,合着站这就为了通知我?”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闻易麟打量他,闻易宗喝得有点急,酒液滴在衬衫上一些,靠近裤腰的位置还有些干涸的乳白色痕迹。   像是发觉他的视线,闻易宗侧了点身,露出左侧裤兜里几张纸币的边角。   “你什么时候习惯带现金了?”闻易麟问。   闻易宗有几秒的慌张,很快应付他说:“为了买东西换的。”   趁闻易麟尚在思考,闻易宗放下杯子,转身走回房间。   “对了,有空带你小男友来家里吃个饭。”   他合上门之前这样说。   和闻易麟在一起的一周后,裴洛和洛玉芝吃了顿饭。   马上进入夏天了,以往洛玉芝晚上安排完自己的晚饭,会去小公园跳会广场舞,或者周边赏赏花,但现在每天都在家里闷着,无聊了就刷手机,本来没用过几次的花镜现在天天架脸上,直到眼睛睁不开才肯睡。   她觉得生活突然没了意思,以前可以找姐妹唠嗑,偶尔催催儿子的终身大事,现在裴洛又捡起了老毛病,她跟姐妹们也没了话题,心血来潮去给裴洛收拾收拾屋子也能撞上满墙的红漆,日子处处在给她添堵,和裴洛出来吃饭都没个好脸。   “闲着没事就去看看池婆婆呗。”裴洛夹了块鱼腹给她,“走的时候不是说会回去,上次我去她们都问你,说等着你呢。”   “说得容易,怎么回去啊,次次听人家挽留我吗?”洛玉芝郁闷地说,“就是客气客气,实在想跟三七视频就得了,亲自上门算怎么回事。”   裴洛挠挠头,没想到他妈这么多心理包袱。   “你什么时候去他家了?”洛玉芝捕捉到关键点,问,“你又去人家干嘛?”   “取东西。”裴洛露出手腕,“闻易麟送我的礼物,他没带我就去取呗。”   洛玉芝警惕:“他干嘛送你礼物?”   裴洛:“你说干嘛。”   洛玉芝瞪他:“都拒绝人家了还接受人家礼物,小心小麟又误会。”   裴洛手撑着嘴巴,没吭声。   “这周末我还去,你跟我一块吧。”半晌后他开口,“去见见朋友,心情能好点,我陪你你就不觉得别扭了。”   是那么回事,但裴洛有啥理由老往人家跑啊,洛玉芝问他:“周末你去干嘛?”   裴洛:“闻易麟要带我跟他哥吃顿饭,正好你也一起。”   洛玉芝不知道这是什么配置,合理又不合理的,就在她纳闷的时候,裴洛往桌上扔了一枚重磅炸弹。   “妈,我和闻易麟在一起了,我喜欢他。” 第29章 看你好看   “然后呢然后呢,洛阿姨说什么?”闻易麟从电脑屏幕后面探出头,焦急地问。   “她一开始什么都没说,盯着我看了五分钟。”裴洛喝了口咖啡,“之后朝我脸上扔了包纸巾说,‘到底还是祸祸了小麟’。”   两人笑起来,裴洛说:“我说我们什么都没干,哪来的祸祸一说,偏心也要有个度吧?”   家庭聚会定在今天晚上,下午闻易麟来公司加班,裴洛没什么事,主动提出来陪他。   他在宽大的办公室里给闻易麟讲和洛玉芝坦白的过程,闻易麟边工作边听,神清气爽。   “洛阿姨为什么这么担心我,你之前有过什么案底吗?”闻易麟笑着问。   裴洛:“她就是不想让我搞同性恋,尤其是跟你。”   “为什么?我早跟她说过我喜欢男生啊。”   “觉得我配不上你呗,在她心里你可比我贵重多了。”裴洛靠在闻易麟办公桌前,“你说喜欢男生就是正确坦率的表达,我说就是搞歪门邪道。”   在裴洛那,闻易麟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即便闻易麟和正常孩子不一样,洛玉芝还是会经常拿他和裴洛比。   “也怪我小时候太皮了,她也是没招。”裴洛说。   闻易麟:“你可别说阿姨不疼你,小时候我去过你家一次,就看见她在给你盛鸡肉,满满的一碗,你手上还拿着块大排骨,导致我现在看见任何排骨都觉得没有当年你手里拿着的那块好吃。”   “有这么回事吗?”裴洛吃惊,“我家是总吃排骨,但你什么时候来找过我?”   闻易麟瞟他一眼:“你不记得的事情多了。”   “那行少爷,我让我妈晚上加俩菜,鸡和排骨嘛不就是,安排上。”裴洛拿出手机,给他妈发了加菜的消息,还特意叮嘱是闻易麟想吃。   洛玉芝那边正在输入半天,最后发来个好,他猜他妈肯定是准备好骂他了,一听点菜人是闻易麟才只好删掉。   “还差多少?”裴洛从后向前探查闻易麟电脑。   “快了。”闻易麟盯着大盘,手上拿了根铅笔在纸上涂涂画画,“无聊了?”   “没有,你继续。”裴洛说完,闻易麟继续盯着屏幕,而裴洛盯着他。   以前见到的都是工作之外的闻易麟,就算总听闻易麟说接替了哥哥很多工作,他还是没法把小时候文文弱弱的男孩和公司高层联系到一块。   如今亲眼得见,不得不说认真工作的男人就是迷人。   他才发现闻易麟的睫毛很长,又浓又密,眼睛一尘不染,聚焦在一个地方的时候心无旁骛到很想让人亲他一口。   就这样,闻易麟还能在波谲云诡的股盘上分出一眼给他,他看向裴洛的时候,冷漠迅速染上温度,再转回去都带着笑。   “看什么呢?”他轻声问。   裴洛咬咬吸管:“看你好看。”   闻易麟噙着笑说:“我在台下看你也是这么觉得的。”   他这么一提,裴洛想起来上次他们在别墅影音室看录像时,闻易麟专注的眼神和神秘的微笑。   于是他问:“你看我的时候除了好看还在想什么?”   闻易麟破天荒看向他三秒有余,之后勾了勾嘴角。   “说啊。”   闻易麟摇摇头:“不说,不好。”   “还挺有人设的。”他越是这样,裴洛越想听,结果这家伙嘴像粘了浆糊,怎么撬都撬不开。   晚上进了别墅门,厨房轰隆隆的烹饪声和阿姨们喧闹的交谈声热切地欢迎了他们。   洛玉芝刚好端着排骨上桌,看见裴洛和闻易麟,招呼他们洗手吃饭:“瞅瞅小麟多有口福,饭好人到,这可是你钦点,阿姨特意为你做的,第一块必须你先吃。”   “凭什么?”裴洛就不爱守规矩,伸手就要抓一块,被洛玉芝拍了爪子。   “谢谢洛阿姨,您能回来,我特别高兴。”闻易麟的发自内心特别好辨认,只要他真高兴,眼睛都是弯弯的。   洛玉芝久违地开心:“阿姨也高兴,算是借了裴洛的光,这小子总算干了回好事。”   裴洛:“呦,不说我祸祸他了?”   “该说还是得说。”洛玉芝叮嘱闻易麟,“小麟记住啊,以后他要是欺负你你还跟阿姨说,阿姨替你做主,做一辈子主。”   “嗯。”闻易麟眨眨温热的眼睛,说好。   晚饭等闻易宗到了才开席,他出现在餐厅的时候,闻易麟刚好回头看他,手上是一根理想形状的排骨,碗里是满满一碗鸡肉山,洛玉芝又给他添了一勺。   闻易宗一下就乐了。   “这是你想了很久的一顿饭吧?”他揉了揉闻易麟的头发,对他说。   “哥。”大家都没开吃,只有闻易麟被塞了一堆吃的,有点尴尬。   裴洛也跟着叫了一声,闻易宗拉开餐椅对他说:“恭喜啊,这回真是我弟了。”   “小宗啊,你要吃什么主食?”洛玉芝顺嘴叫了闻易宗,她以前都客客气气叫闻总或者小麟他哥,结果一改口给大伙都叫愣了。   “哎呀你看,我太高兴了,就顺着小麟这么叫了,你要是觉得别扭我就换一个称呼。”洛玉芝说道。   闻易宗怔了怔,很快说:“不阿姨,不用,这样挺好。”   他没再应声,裴洛给他妈使眼色让她少说话,闻易麟帮忙说:“阿姨我哥晚上不吃主食,给他一杯苏打水就行。”   一顿饭吃得十分喧嚣。   闻易宗不知道怎么了,看着餐桌空着的几张椅子非常不顺眼,给三七也按下来坐着不说,连带厨房和保洁的阿姨都让上桌一起吃,一桌子七八个人,说说笑笑别提多热闹。   许久不见这么多人,池婆婆也乐得合不拢嘴,她一边吃饭一边数着桌上的人,每数一遍就满意地说真好,看闻易麟和裴洛大口吃饭就拍拍闻易宗说你也多吃。   洛玉芝闲不下来地和三七聊天,这么些日子她最惦记的就是没听完三七的故事,自从她知道仿生人都是用网文构建的家庭背景,就老催着让裴洛给她找出三七的故事文,无奈裴洛那段时间太忙,也压根没记住那一长串的网文名,找了好几个都没找对。   给闻易宗准备的苏打水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换成了酒,他靠着椅背小酌,目光始终落在闻易麟和裴洛凑在一块的脑袋上。   “谈恋爱好玩吗?”   闻易麟和裴洛同时抬头,互看一眼,点了点头。   闻易宗抿了口酒。   “哥,嫂子还是不理你?”也只有闻易麟敢这么问。   闻易宗瞥他:“谁告诉你的?”   见他一副淡然的样子,裴洛来了兴致:“你和焰哥和好了?”   闻易宗瞅瞅他:“你先告诉我上次你们是不是真打架?”   裴洛一下子缩回去,筷子戳着米饭说:“……打架还能有假?”   难以抵抗闻易宗强硬的眼神,裴洛很快泄气道:“好吧我错了。”   “那不能怪裴洛,”闻易麟说,“是嫂子让他那么干的,要怪只能怪你不招嫂子待见。”   闻易宗咬咬牙,说闻易麟“有了对象忘了哥”,干了杯里的酒。   要说还是裴洛会哄人,之后他主动坐到了闻易宗身边,向闻总透露了不少他和楼焰之间的事。   这些都是闻易宗急于了解的,他太想知道他缺席的日子里楼焰都是怎么过的。   “你知道他平时还有什么消遣么,除了广甫街那家推拿店?”   闻易宗给裴洛问得一愣:“他还去推拿店?我怎么不知道,他不只爱去平安路那家酒吧吗?”   不知戳中了闻易宗什么爽点,听到这句话后,他嘴角翘起来便没再下去,也没回答裴洛的问题,提起筷子夹了两口凉菜。   晚饭后,裴洛被洛玉芝拉着帮忙整理毛线,她想给池婆婆织件过年穿的毛衣,裴洛两手绕着线,时不时瞥向阳台上交谈的闻家哥俩。   刚才在桌上他有点失去理智,因为不想看见闻易宗一个人落寞,就带了点讨好性质说了一些楼焰的事,但现在想来,楼焰并没有让他这么做,而且从先来后到的角度,他应该和楼焰站在一起才是,擅自投诚等同于通敌叛国。   刚好闻易宗找闻易麟有事,他就让闻易麟顺便打听他哥的目的,过了大概十分钟,闻易麟推开阳台门回来了,裴洛把毛线转手给三七,拉着闻易麟进了卧室。   “你哥跟你说什么了?”刚登上二楼平台,裴洛就迫不及待问。   “说拜托我跟你商量商量,让你们母子俩在家里住下来,别走了。”闻易麟如实说。   “嗯?”裴洛一愣,“怎么又提这个,我们不是非住这不可的,我有车,从家到这也不算远……”   “不是为了你们,而是为了我哥,是我哥需要你们留下来。”闻易麟说,“他从小就没个完整的家,我父母眼里只有大哥,我又有池婆婆照顾,只有他没个人护着,从初中起就住校,除了看我基本不怎么在家里人面前出现。”   “他没有乳名,更没人像洛阿姨今天那样亲昵地叫他,拿他当孩子,你们之前在的那些天他每次回家都特开心,只是他很少说。”闻易麟顿了顿,“所以那些挽留不是客气,是求助,你和洛阿姨就当帮帮他,也帮帮我,我们都觉得只有你们在,这里才像个家。”   “哎呦好了好了,干嘛说那么严重啊?”裴洛搓搓闻易麟的胳膊,心里一阵酸,“你以为我妈不想来啊,她就是不好意思,这么好的房子很容易被人说成是占便宜。不过既然哥有要求,我就再跟我妈说说,放心吧,也就是两句话的事。”   听裴洛这么说,闻易麟松了口气,笑了起来。   “会笑了?”裴洛瞪他,“我让你打听的事你打听了没?”   “嗯。”闻易麟点头,“不过他没说太细,就说想了解一下楼焰经常出没的场所,以便搞点偶遇。”   挺正常的回答,但裴洛就是心里毛毛的,好像有什么东西会随时随地掉下来一样。 第30章 会做吗   事实证明裴洛的预感比较准确,三周后的确有东西掉下来了,不过和他预想得有些偏差。   为了给闻易麟庆祝生日,他想请自己的好朋友一块去城郊泡温泉,顺便宣布一下恋爱的消息,他给楼焰打邀请电话,楼焰又不巧要出差,不过答应了回来给闻易麟带礼物。   “小麟生日为什么你打电话摇人,你们在一起了?”楼焰轻轻松松便猜到了答案。   裴洛没否认,楼焰那头安静了片刻,漏出一声极低的叹息。   “焰哥?”裴洛叫了他一声。   “早料到了,恭喜。”楼焰说,“不过你俩谈归谈,能不能少跟别人提起我的事?”   裴洛终于知道将掉不掉的是什么了,是楼焰的质问,只不过他的质问轻描淡写,细听还有些无奈。   “焰哥我错了。”裴洛自知理亏,干脆直接认错,“那天是哥问我,我说秃噜嘴了,没想那么多。”   楼焰说:“没那么严重,以后不提就完了。”当在平安街酒吧撞见闻易宗的时候他就知道裴洛这个家伙倒戈了。   “焰哥。”裴洛刚说俩字,八卦的意思就从听筒里冒出来。   楼焰:“嗯?”   “你跟哥真没复合的可能啊?”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最后楼焰说了句:“两路人。”率先挂掉了电话。   好在除了楼焰,童年团队的人都能倒出空来参加,裴洛按照闻易麟的要求没透露生日信息,群里得知闻易麟也参与这次温泉旅行后瞬间变得鸦雀无声,裴洛顿时没心情去了。   闻易麟生日请了一帮不待见他的人,也太对不起他了。   “重点不是给我过生日,而是宣布你要宣布的事。”闻易麟宽慰他,“其实有没有他们我都无所谓,从第一次聚会时起,我就只能看见你。”   因为这句话,裴洛给他俩订了个能看见山景的豪华大床房,临行前收拾行李,他还特意往暗兜里塞了一盒计生用品。   闻易麟则从他哥那压榨来了一辆七座商务,为了表示感谢他还客气地邀请闻易宗一同前往。   闻易宗则说有事。   “上次仿生人应付爸妈应付到一半,我得回去兜一下。”   听到他哥又得回家,闻易麟连这个话题都不想谈,扭头就要走。   “这次去不知道要耽误几天,公司这边的事……”   “我替你管。”闻易麟答得干脆。   闻易宗说:“有问题随时找我。”   旅行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周末开始了,依旧是七座商务,只不过这次是裴洛开车,闻易麟心甘情愿地坐副驾。   得知这次旅行的费用全部由闻易麟承担,小团体一改往日的画风,对闻易麟又是捏肩又是捶腿,给裴洛看得直翻白眼。   乔帆则在第二排始终盯着前排的两人看,他察觉出一些微小的不对劲,比如今天裴洛不是从自己家出发的,他和闻易麟同时在车上出现,要知道这在以往是他才能有的待遇。   还有他总觉得裴洛在介绍闻易麟时有若有似无的骄傲,对待闻易麟也不像先前那般客气,当他无意间瞥见闻易麟拿了裴洛喝过的那杯冰咖啡,之后裴洛又跟没事人似的吸了一口,心里的疑问才化成铁锤,给他砸得有点懵。   好不容易忍到会馆,他下车直接绕到驾驶室,给裴洛拽到一旁。   “你老实告诉我,和闻易麟什么情况?”   裴洛佯装震惊:“什么什么情况?”   “你小子别跟我装啊,我看见你俩喝一杯咖啡了。”乔帆指着他说。   “啊,拿错了。”裴洛下了车,把车钥匙扔给闻易麟让他帮大家拿行李,自己则去前台取房卡。   看着车钥匙的抛物线丝滑地落到闻易麟手里,乔帆指着裴洛大喊:“你小子绝对有事瞒我!”   裴洛所瞒之事在午饭包厢里被摊开,除了闻易麟小口抿着茶,其余人都惊掉了下巴。   大伟最先狗腿子,在车上第一个给闻易麟捏肩捶腿的也是他:“我操,我早就说闻易麟这小子靠谱,洛哥你眼光真不错!”   “滚犊子。”裴洛笑骂他。   斌子紧随其后:“哎对对,闻易麟打小就沉稳,一看就是能办大事的人,要不咋能给咱洛哥拿下呢?”   乔帆在旁边擦手:“怎么听着都不像好话呢?”   斌子甩他一下:“赶紧帆哥,你表个态。”   “我不表。”乔帆脾气上来,“刚才我怎么问他他都不说,没拿我当兄弟。”   大伟煽风点火:“听见了吗帆哥不同意这门亲事。”   “不拿你当兄弟请你来旅游?不拿你当兄弟还张罗一桌饭这么正式地说?”裴洛瞅着他。   闻易麟这时开口:“是我让裴洛先等一等的,毕竟我们刚在一起一个半月。”   斌子:“看到没有人家多严谨。”   大伟:“就是刚处一个来月,总不能前脚表白完后脚就通知咱们吧?好像着急收份子钱。”   “操,还是我不懂事儿了?”乔帆嘟囔,“我就是觉得……被撇了。”   裴洛只好实话实说:“没提前是因为就想今天告诉你们,今天闻易麟生日。”   此话一出大家都不淡定了,双手一摸兜谁都没带礼物,还白吃白喝白蹭寿星的旅游经费,乔帆那点委屈顿时也不敢有了。   “操你看你咋不早说……”   “特意不说的,不想让你们破费,只要能来玩,乐意捧个人场就行了。”裴洛说,“咱以后就一家人了,成不?”   话说到这份上,只有喝酒才能表达意思了,闻易麟成了大伙斟酒赔罪的对象,至于闻易麟陪不陪喝,都是没人在意也不敢在意的事。   傍晚他们在一片夕阳里泡温泉。   室外温泉的温度烫得人皮肤舒适,毛孔张开,裴洛下午刚休息过,还是泡得昏昏欲睡,头脑沉沉。   晚餐有大伙期待的山野自助烧烤,乔帆拄着池边阅读会馆其他项目的介绍简章,斌子和大伟在为刚刚打的几桌台球的输赢争执不下,裴洛找了个相对平缓的石头靠了上去,恍惚间觉得有水纹波动,一睁眼,闻易麟推了个漂浮下午茶的托盘过来,两杯香槟加四块小蛋糕,精致得有点危险。   “刚才敬你酒你不喝,现在来心情了?”裴洛笑着问他。   闻易麟坐进水里,拿了一杯给裴洛:“和你喝有心情。还行吗?”   之前裴洛喝了不少,进房间就睡了一大觉。   “早醒了。”裴洛接过尝了一口,“葡萄汁。”然后把一杯全干了。   闻易麟都没来得及拦。   他给裴洛匀了一小口,自己也喝光了全部。   夕阳染金了半只山林的叶子,裴洛可能是泡热了,找的位置在一片树荫后,日头稍落他们这边就很难被发现,树叶漏下的残光给裴洛皮肤罩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向后仰靠时脖颈的线条清澈好看,闻易麟眯了眯眼,倾身在他喉结上抿了一下。   裴洛一哆嗦,水面掀起轻微的震颤,但他还保持着仰躺的姿势没动,眼神略带警惕地盯着闻易麟看。   “干嘛?”   他的困意已经没了,只有对闻易麟目的的好奇。   “你那天不是问我,看你表演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闻易麟声音被酒泡过,醇厚低沉,裴洛滚了滚喉结问,“什么?”   闻易麟朝他靠近了些,几乎贴着裴洛耳朵说:“在想你会不会睡粉。”   裴洛没给他离开的机会,勾住他的脖子仰头吻了上去。   放下简章,乔帆这才发觉温泉池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自助餐场地上空已经飘起袅袅炊烟,他给斌子打电话,大伟声音突兀地冒出来,是催促斌子把杆擦亮点,一会进不了球可别赖。   他放下手机,想起之前瞥见的裴洛和闻易麟,缓步朝对面的树荫迈去,树荫后有些许飘摇的水纹,拨开树叶前他忽然有种窥伺的紧张心理。   但撩开之后他的心唰地凉了一片,哪里还有什么人,只是漂浮下午茶的餐盘在迎接他罢了。   属于裴洛和闻易麟的豪华房间,此时被水花溅湿了一片。   温泉入户的下沉浴缸里,裴洛被闻易麟压在怀里吻着,酒劲儿完全没过颅顶,他伸着软绵绵的胳膊警告闻易麟:“我看过这个场景的片子,不过我是站着的那个。”   “没演过就行。”闻易麟其实也晕,但他想干大事的意志太过强烈,竟然还有力气把裴洛扛到床上。   扑上去时裴洛一脚给他蹬住,问他:“会做吗你?”   哪怕闻易麟提前做过很久的功课,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还是不免感受到了侮辱。   他压着裴洛让他招认了不少过去的事实,酒精加持下他发誓今晚要赛过裴洛,就是憋死也不能输给裴洛一秒两秒。   然而理想的赛果在进行到第三次才成功,裴洛嚷嚷了一宿的反攻由于体力严重不支,在梦里才得以实现。   夜很深了,闻易麟抱着裴洛,迟迟睡不着。   他用习惯的追随裴洛入梦法,想象裴洛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追,却跑到头昏脑涨也沉浸不了。   恰时裴洛在他怀里哼了一声,幻想中的裴洛竟然回了头,朝他伸出一只手。   他毫不犹豫地握上去,裴洛将他拉到身边,和他朝同一个目的地奔跑。   前方是柔和炫目的光亮,他伴着裴洛的笑容一起,沉沉坠入梦乡。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7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