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 朕能卸载这恋爱系统吗!?   作者: 花近溪   简介: ★推推预收《小夫郎又美又娇气》年龄+体型差甜文9222888   ★可爱基友的仙侠古耽《误入禁地和师祖结契后》7568488   *   朕前世为朝廷委曲求全,批奏折批到人吐血,依然众叛亲离。   如今朕重生了,受气包谁爱当谁当,朕要平等地孤立所有白眼狼!   然而朕绑定了个恋爱系统,总是弹出奇怪的任务。   「请给苏丞相撒娇」   “什么玩意儿!?”   「请触摸腹肌(0/1)开启一键回城」   「不准隔衣服,请重来。」   “朕*&#@+!!!”   「请投喂谢将军吃东西」   「请与永王独处半个时辰」   「请上床」   「……」   *   数年后。   “苏丞相整顿吏治卓有成效,朝野风清气正,请求与陛下共进午膳。”   “帝师无不良嗜好,目前尚未婚娶,谈判再得两城。”   “永王来献敌国密报!”   “谢将军以山河为聘,他把匈奴打下来了!!!”   朝廷中兴,万国朝拜。   朕:“???   朕只是在摸鱼,怎么把江山也搞起来了?!   —   攻视角:   谢千里出身勋贵,凭赫赫战功震慑四方,却也功高震主,成了最显眼的隐患。   他比谁都清楚,帝王心深似海,从来容不下逆臣。   赐毒酒那晚,明月低垂,他认命地闭起双眼,却被指端轻戳胸口,再勾住手腕。   嬴曦眉眼染尽薄红:“爱卿,上个床?”   --   小剧场:   为完成系统任务,嬴曦酒壮帝王胆。   醉意微醺,龙帐半掩。嬴曦在黑暗中反复摸索,可始终解不开那人复杂的腰带。   他不干了!   嬴曦趴倒就寝。   谁知耳垂却被咬住,耳边传来一道低哑声音,缓缓抵进耳廓。   “要不,臣教您?”   食用说明:   1.万人迷帝王受vs腹黑忠犬攻,1v1双洁,攻受心中唯有彼此,HE。   2.前期多对一,后期一对一。受跟各角色互动皆与剧情相关。   3.正文是第三人称叙述。   预收文案《小夫郎又美又娇气》   秋苒年少貌美却天生弱症,迎风站久了就发烧,亏汤水会咳嗽……纵使家境殷实,也未曾有人提亲。家里甚至不敢招赘,怕他被算计走性命,是父母一块心病。   某天,秋苒捡到个失忆的大块头。   大块头身高近九尺,挺拔如松,巍峨如山,顶着张凶巴巴的俊脸。   虽看着冷心冷肺,可被秋家收留之后,进山打猎,下地锄田,还能组织村民应对山匪,干活一人顶五个。   秋苒抬头不见低头见,总被大块头一身血气烘得耳热,越留意,就越将人放在了心间。   发现大块头偶尔靠在药庐外面的柱子,对每颗星星,念许多自己没听过的名字。   他曾是个可怜人吧?今后我好好对你。   -   霍胜出身于将门世家,战功无数。灭寇之战获胜,他从尸山血海归来,失去了所有袍泽战友,不堪重荷辞官归隐。   霍胜坠崖至碧溪村,忘记了前尘往事,只知道这里山清水秀,秋村医厚道,秋夫人慈祥,家里还有一个跟自己说话就脸红的小哥儿,对自己很好。   他又偷看自己呢?今后要更好地对他才行。   阅读指南:   CP:体型小巧娇气包受x庞大糙汉退隐战神攻,1V1双洁,HE   1.怀崽文学,后期有崽子出没   2.朝堂战场元素微弱,主要描写霍将军的归隐生活 第一卷·谢稷之死 第1章 恋爱系统   血珠喷出嬴曦的腹膛。   周围太混乱了。匈奴破城之后,敌军闯进皇宫,未央宫也燃烧起来,到处变成浓郁的红。   啪嗒。   鲜血急剧流失,带走了生命体征,嬴曦瞳孔收缩到极限。   他低头望见捅穿自己身体的锐器,因为常年伏案批改奏折,嬴曦的身体一向很虚弱,即使本能求生,却没法挣扎,被疼痛跟绝望感攫住。   “昏君。”   听到这刺耳的词语,嬴曦努力抬头!   “朕……”   他本能地向人证明,自己为挽救大秦,无时无刻不做出努力。   而如今只剩下徒劳。   嬴曦望向杀死他的臣子:对方眉梢眼角沾满血珠,国破家亡,此人露出同样绝望的表情。   两个人皆是王朝最后的殉葬者。   世界在嬴曦周围完全褪色,伴随着他还有,无数声人们对他的咒骂,嬴曦踏入死亡:   昏君!   昏君!   你这祸国殃民的昏君啊——   穿越过漫长的混沌,一道白光闪过!   “陛下?”   什么,声音……   那声音不紧不慢的,音色有点儿熟悉。   嬴曦心慌片刻,旋即飘浮的身体缓慢落到实处。   嬴曦睁开眼睛。他才经历过死亡带来的彻底黑暗,如今,逐渐发觉四周皆是光明,早春晌午强光照得人眼睛疼痛,他的手抖了抖。   视野凝聚在面前,那张堆满各地急报奏折的案台。   叫醒他的太监总管面容秀美,唇色深红,表情麻木地退到一旁。玉镜遵循嬴曦定下的规矩,如果发现皇帝处理政务时浅眠,务必当即把他叫醒。   这里是未央宫书房。   嬴曦有根脆弱的神经被拨动。   他轻扶额角,不着痕迹地打量,印证了他的猜测。   然而自己分明已在那场亡国的动乱中死去,又怎会在未央宫呢?   嬴曦脑海正徘徊着如庄周梦蝶这样的解释,这时有人在他脑海里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   “宿主陛下,您好啊!”是道少女清脆的声音,“我是恋爱系统助手,请称呼我甜统。”   “本统秉持高自由度强体验感的设计理念,陪伴您攻略每一位大秦臣民。”   “现在,请等待新手任务派发吧。”   是谁?   大秦皇宫规矩森严,哪个宫女也不敢大声喧哗。   怪异的事情又多了件,嬴曦眉心一跳,少年皇帝的目光不着痕迹,迅速在未央宫扫视。   可是那道声音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嬴曦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不过他很快得到释然,他继位以来因为日常劳累过度,时常出现头晕耳鸣这些症状。   嬴曦想到这里还咳嗽了数声,他本能地拿起兵部的奏折,梦中场景历历在目,他想看看,匈奴实际上打到哪里?   可他没想到奏折展开时分,落款清楚地写着“中兴元年”,那是他刚继位时改元的年号。   他以为太监送错了奏折。   可大总管玉镜仍然面无表情地垂手在侧。   玉镜心细且比所有太监的学识修养更高,此等拙劣的错误,不是他能做得出的。   嬴曦于是拿起兵部其他几份奏折,先看落款,无不例外全都是“中兴元年”,兵部禀报的内容关于境内各州频发百姓叛乱。   北部青牛军起义,江南扬州李义隆起义……全都是他继位之初的事情。   嬴曦渐渐在奏折的纸页收紧指端,继而重重捻过,纸页卷边。   这不是梦,他重生了。   重生回刚继位那段时间。   嬴曦将桌面上所有奏折摊开迅速扫视了一遍,越来越被窒息感攫住!   他记忆过人,对待每份奏报批复认真,他清楚地回忆起,当下正是他曾经历过的某一天。   前世他亲眼目睹大秦江山从衰落到覆亡,拼命拯救却无可奈何,他的未来是遭众人背叛,身死国灭的下场。   仿佛为加剧他的绝望,未央宫书房外头,有传讯的小太监叩头。   嬴曦抬起眼帘,微微颔首,小太监手捧锦匣交给玉镜。   玉镜稳稳接过,朝嬴曦打开锦匣,那匣子里是新一批待阅的奏章,唯独最上头那份糊着刺眼的惨白色封头。   嬴曦心头重跳:死了。   “念。”   玉镜捧起奏折:“青牛军叛乱业已平定,惟前英国公谢稷督战之际,力竭殉国。其独子谢千里扶棺返京以禀丧事。叛匪首级献行在途,谢氏第六代忠烈亦殁于王事,乞圣裁定夺。”   英国公谢稷,如今朝廷尚有一战能力的最强军队的统帅。   将星陨落,而后谢家怀疑谢稷之死,与君王对功臣的猜忌有关,谢氏彻底与朝廷离心。   如果按照这样的走向……便是要把前世种种,再让他重复来过,就像伤口刚刚凝起血痂,却要一遍遍撕裂它,不准它愈合。   难道他死一次还要再死一次?   帝王的涵养使嬴曦面色未改,他微微上扯嘴角,精致典雅入骨,然而心中波澜未减半分。   “咳……咳咳咳……咳……”他轻微的笑容却牵动起阵阵咳嗽,胃里翻江倒海。   桌案被皇帝的咳嗽带得震颤,玉镜没有靠近,只是像个偶人似的端茶放在皇帝的右手旁。   嬴曦强行稳重地掀盖啜饮。   闭上眼,他压下不适的感觉,蒸汽熏腾着他的鼻端,他在短暂的时间把前世过了一遍。   嬴曦再放下茶盏时,轻叹口气,眼睛里全是千帆过尽的释然。   前世他无愧于江山社稷,也不曾对不起谁,唯独狠狠折磨了自己,却还落下个千古骂名。   若重获新生,嬴曦抿唇,少年皇帝克制地撒气,仪态优雅地放下朱笔。   ——朕不干了。   总管太监玉镜微怔,麻木的脸终于出现了表情,这只是晌午,平时皇帝至少要批奏折到午夜。   大总管难以置信,皇帝怎么了?   玉镜:“陛下?”   “朕乏得很,”嬴曦起身,筋骨舒展地伸腰吩咐,“摆驾上林苑,再安排场歌舞给朕助兴。”   玉镜从讶异变成瞠目结舌,好半天,方才回神称是:“奴才这就去办。”   ***   上林苑。   开春不过两三日,刚过罢年,园囿内清寒,植物除了腊梅之外都未发动,去年雪未化,梅开三两枝。   这里是为历代皇帝游玩狩猎建造的大型园林,嬴曦背后是处休憩的台阁,他坐在台阁前面的空地,身前支着长桌,桌上几种点心,一壶温酒。   空地正中,十几名衣袖如云的女子正在起舞。   舞女兴致昂扬,舞姿有些用力过猛的夸张,这是皇帝首次主动提出,要欣赏她们起舞。   教坊司的舞女数量早已缩减到了极致。   若非皇宫还要应承许多外事活动,眼前的这些舞女也会被皇帝裁撤,据说节省下的金钱,会用于平定各方叛乱。   听说皇帝曾批给过舞女们安置费用。   但皇帝没办法面面俱到,那些钱被底下人层层盘剥,到头来离开的舞女一文钱也没拿到。   所以舞女并不能理解皇帝的苦心,因为离开了皇宫,外头天寒地冻,她们要么冻饿而死,要么就得坠入风尘自甘堕落。   众舞女生怕皇帝让她们跳舞,是完全驱逐她们所有人前,来场最后的狂欢。   众舞女战战兢兢,又想引起皇帝挽留,其中有个瘦到脱相的女子旋转时面色惨白地摔倒,女子不敢扫兴,迅速站起身融入队伍,那动作快得就好像摔跤的情况,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嬴曦摆摆手唤来玉镜,吩咐太监让人下去。   太监斟酌不定圣意,小声试探地说:“将人遣散出宫?”   嬴曦瞥了眼身前的点心:“赐给她吃,好生照顾。”   玉镜瞳孔在眼里颤动着暗光,讶异更甚:“奴才遵旨。”说着便下去办差,那舞女千恩万谢。   出这样的表演事故都没让皇帝撵出皇宫,帝王今天必定不是来铲除教坊司的。   众舞女像吃了颗定心丸,舞姿更加放开,脸上有了笑意,如簇簇鲜花般绽开在上林苑,舞动得令人眼花缭乱。   嬴曦心里像有团毛茸茸的东西攒动。   他微微展颜,品出几分活着的乐趣。   他的改变更加引起身边总管太监的注意,玉镜过于聪明,因为深知分寸,只敢暗中观察。   玉镜其实知道按照皇帝的勤政作风,迟早有一天身体扛不住,江山难免短期内再度易主,所以玉镜根本不敢跟新皇帝距离太近,成为帝王心腹。   然而现在看来……皇帝正支着侧脸体面地假寐。皇帝说过,办公时打盹要把他叫醒,皇帝偏偏没说过玩乐时睡着该怎么办?叫还是不叫呢?   玉镜想了想没打搅。   有个明确的念头浮现在总管太监的脑海:皇帝不会累死的,也许会在位很久。   玉镜眼珠转动,红唇翕张,伸手从宫人那里要来毯子,给皇帝单薄的肩头小心翼翼地盖上。   就在这时——   天幕间骤然响起声鹰唳,声音又尖又长,刹那间,令人头皮发紧。   战鹰迅速飞掠过上林苑舞池,雄鹰贴地很近,鹰爪几乎擦过众舞女的发髻。   怕被猛禽尖锐的爪子勾住,舞女们惊叫,舞蹈队型散乱,尖叫声吵醒嬴曦睁开双眸。   嬴曦在混乱的场面与那只猛禽对视,战鹰的喙直冲他的眼睛,却因为被皇帝威严地瞪视,鹰隼凌空转了个方向,翅尖划出长弧。   嬴曦忽想起这种脚上有铁环的飞禽,战鹰传讯,此物来自军中。   嬴曦立刻想到那道向朝廷报丧的折子,谢稷身死,谢千里回京。   前世自己与谢千里在未央宫君臣不欢而散。   今生他来到上林苑,而谢千里,竟然跟到了上林苑!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耳边听见了军士整齐划一的步伐,在大秦只独属于这支最精锐的队伍。   英国公麾下军队标志乃是白衣银甲,因为痛失统帅,他们的所有成员,腰间全部都系着白布,随风摆动时宛如丧幡,人数并不算多,但胜在各个都有股以一敌百的气势,蔚为壮观。   来者疑似逼宫的姿态,使上林苑护卫右手同时扶住战刀。   嬴曦循着那只鹰隼飞行的轨迹望向平地的尽头,视野里越来越呈现出谢千里修长的身影。   谢少将军雪白的甲胄纵横交错全是干涸的血迹,他右手紧握长枪,手背筋络暴起,枪头同样布满肆意泼洒的血痕,枪尖顶端一颗冷星,正在泛起锐利的锋芒。   谢少将军停步时,枪柄就落在地砖,鹰隼落在他左肩舒展翅膀。   那枪柄坠地激起余音,敲响在每个人心头,共鸣令人心肺俱震,枪身至少有百余斤重。   谢千里高挑,但并不壮硕得夸张,他英冷疏离,躯体充满随时急剧爆发的力量,如今这种力量感被他满身血迹助威,而显得近乎疯狂。   嬴曦目光扫过谢千里脸庞。   远征归来,谢千里眼底布满狰狞的血丝,唇角完全失去弧度,细节无声述说这个男人,曾遭遇过的平叛辛苦与丧父之痛。   重活一世,对于英国公之死,嬴曦仍抱有同样的悲伤。   可是谢千里带甲闯宫,还在君王跟前亮出兵器,这让嬴曦不能容忍。   嬴曦道了声:“放肆。”   谢千里手腕旋转,沉默片刻,最终在嬴曦几步之前停下,枪头切面反射出片雪亮的清光。   他薄唇轻颤,迟钝地叩首,谢千里缓慢抬头,与嬴曦眼神相触。   “家父死在疆场,上林苑却歌舞升平。”   “臣父子万死,都扫了陛下的雅兴。”   谢少将军嗓音极度喑哑,在他浑浊的眼睛里,嬴曦读出实打实的杀意,或许因为相见的场所从前世的书房改成上林苑,而自己又观看教坊司表演,激起了谢千里的愤怒。   嬴曦喉咙骤然发紧。   少年皇帝目光再度落在对方手里的长枪。   嬴曦感觉到如鲠在喉,难道这辈子还要提前结束此生么?   直觉让他判断应该不惜任何代价,当即铲除后患!   嬴曦将目光投向上林苑近百名护卫。   可是谢千里距离自己太近,谢千里久经战事,在谢稷麾下担任先锋官常常以一己之力,冲入乱军阵中斩将拔城。   护卫杀死谢千里之前,怕是谢千里率先能够杀死自己,出于这种考虑,嬴曦取舍不定。   正在这时,他脑海里突然灌注进刚才那年轻姑娘的嗓音,吓了嬴曦一跳。   甜统:“监测运行完毕,发布新手任务,陛下,请给谢少将军擦枪。”   系统显示倒计时启动。 第2章 新手任务   眼前跳跃的数字,再度听到这个年轻姑娘的声音,嬴曦匆忙按下谢千里这边,分出半缕心神,迅速小声呼唤系统。   系统则在飞快解释:“陛下请按要求完成任务,完成会有奖励。”   面板呈半透明状清楚写着:给谢千里擦枪(0/1)   “完不成呢?”嬴曦暗道。   甜统:“会有惩罚。”   “会死?”   “不一定。”   倒计时继续跳动,嬴曦联系种种表象判断,他的复生也许跟系统有关,他如果想要活命,必须按照系统要求照做。   况且,倒计时结束是死,被谢千里弑君同样是死,嬴曦这辈子打算享受人生,他不想死,他得想办法求生。   他荒诞无比地觑了眼谢千里那把枪,枪身闪着金属寒芒。   对方的长枪名叫游龙锷。   前世亡国的那天,他被游龙锷刺死在未央宫火海,然后谢千里与匈奴人拼杀屠戮百余人,最终力竭被乱刀毙命。   那把游龙锷捅进腹膛里的恐怖触感尚且清楚可感。   嬴曦强忍恐惧,稳住谢千里道:“赐座。”   玉镜遣人搬来座椅,远征军众将领坐下。   嬴曦的安排怀有预谋,人从坐着到站着,反应需要时间,而他在上林苑的护卫却直接可以拔刀斩杀乱臣贼子。身为皇帝总要算计到许多细枝末节,嬴曦精于此道,心中稍稍安定。   可嬴曦没料到,谢千里有双冷厉的眼睛。   真正在战场上厮杀过的将军,与常年待在深宫的护卫截然不同,更何况英国公麾下这支,乃是刚痛失大帅的哀兵。   谢千里年轻却气势慑人。   那些上林苑的护卫,根本不敢与之对视,可想而知一旦爆发战斗会如何。   嬴曦权衡利弊之后,在此斩杀谢千里,夺枪擦拭的心思淡了。既然杀不成,那就得哄。   倒计时跳动的速度变快!   嬴曦锁眉,谢千里跟着指节收拢。   嬴曦感觉到在自己头颅上好像悬着把无形的剑,寸寸空气宛如绞紧,他必须先好言宽慰谢少将军节哀,化解这场随时可能大动干戈的误会。   嬴曦端起面前长桌的美酒:“英国公战死,朕深表痛心。朕自从闻听噩耗便痛不欲生,所以让教坊司奏几场乐舞,却不能转移朕半分悲恸。”   合格的帝王喜怒不形于色。   但只要嬴曦愿意,他也可以善于利用辞色,表现出无限哀婉动人的神情。   嬴曦确实真心实意地悼念谢稷。   嬴曦提起酒壶斟满两杯,举杯:“朕敬忠良之后,将军请。”   “……”自从继位,嬴曦从没碰过酒,皇帝通过滴酒不沾,表示对江山负责任的态度,所以嬴曦这杯酒乃是破例。   谢家六代将军,谢家还有从龙开国之功,自古掌兵的将军难逃帝王猜忌。   如果说皇帝需要安全感,将领何尝不需要信任?   特别的恩赏削减了谢千里眉宇间浓郁的戾色。   谢千里眉眼半垂,接过玉镜递来的酒仰头喝下。   此时日头已接近西下,夕阳斜照在谢千里身上,给他泼洒了满身暮色。   夕阳的红浓烈了谢千里染血的甲胄,使谢千里宛如耗尽力气的困兽,似乎期待疲倦归笼。   嬴曦心里没来由一揪。   然而他惦记着完成恋爱系统派发的新手任务,来不及放松,也来不及怨恨或者是同情,甚至来不及察觉自己那点儿多余的心绪。   趁对方暂时安定下来,嬴曦遣玉镜去拿来清水和软巾。   少年帝王勾勾手指,四个侍卫同时才能抬起谢千里放在手边的长枪,艰难抬至嬴曦眼前,游龙锷与桌面接触发出阵清鸣。   在谢千里略显莫名的眼神注视之下,嬴曦的左手托起枪杆擦拭,金属质的枪杆光泽厚重。   嬴曦素来嗓音平静,声线威严尊贵,可与声音反差极大的是他的容貌。   他宛如树冠最顶端的玉兰花,独自洁白,美好且脆弱。   亮银色的枪杆,躺在嬴曦白得发光似的指端,枪身银华竟不如皇帝肤白胜雪。   皇帝垫着软巾包裹住枪头,枪身直径不小,他指端几乎难握。   嬴曦做事注重仪态,清理得很慢,把血迹沿着枪头血槽抹除,他的拇指指腹隔着软巾,细细地在枪头摩挲,又怕让枪尖扎手,打着圈儿清理枪头。   那游龙锷前世正是杀害嬴曦的凶器,他对它心有余悸,故而指尖有几分微不可查地颤抖,连带着另一只扶握枪杆的手掌也在打颤。   但在外人看来,显得敬畏珍重。   谢千里不由自主移开目光。   谢千里拿起座椅旁边,长桌上一块点心吃了。   此时系统显示:给谢千里擦枪(1/1)   任务完成。   倒计时停止。   嬴曦命令侍卫把游龙锷抬回谢千里跟前。   谢千里仪态整肃地吃完一块糕点,表情比刚才更加冷峻。   他公事公办,递上写有青牛军俘虏数量的奏折:“江北叛乱,一直以青牛军贼匪为首,现如今除去逃窜的个别叛军,青牛军全部剿除,臣等向陛下复命。”   “辛苦你了。”   嬴曦也是公事公办。   对于几个时辰之前,刚在前世杀过自己一遍的臣子,能容忍到现在,嬴曦都该称赞自己帝王涵养顶级优秀。   “英国公阵亡后,军队由你继任统帅之职,希望爱卿莫负朕望,继承祖辈遗志保卫家国。”   “臣谢恩。”   暂时夺不走谢千里的军权,今天先放过,嬴曦心说。   “远征劳顿,风尘仆仆,将军退下修整吧。”   彼此相看两厌,既然复命完成,谢千里又何尝不是等着皇帝这句话放人:“微臣告退。”   谢千里冷漠地提起长枪。   他的副将等人跟着起身行礼告辞。   这一行杀人如麻的煞神要退出上林苑,上林苑所有人都正酝酿着松口长气。   然而谢千里手掌刚刚触摸到枪柄时,似乎察觉出若有若无的温度。   那是嬴曦的温度。   谢千里蹙眉回身。   英国公之死与皇帝有关,此事坊间盛传,朝廷里对此也是众说纷纭,他的生父亡魂难安。   谢千里即使暂时放过昏君,也是为了后续查探真相,他不想理亏于人,握着游龙锷行礼,对嬴曦生硬地冒出句:“谢皇帝体恤。”   嬴曦现在只想他赶紧消失,摆手匆忙应付:“不必客气,朕以前也不是没给爱卿擦过。”   “……”   这话题像是触到了谢千里强烈变化的开关。   谢千里那张冷脸从白转青,又从青泛起薄红。   他眉心跳动,控制住表情,然后转身阔步离去。   甚至临走时都没注意,碰倒了那个赐酒的琉璃盏。琉璃盏滚落,摔在上林苑大理石地板,然后发出一连串稀里哗啦的清声。   嬴曦没察觉自己勾起一瞬嘴角。   上林苑彻底恢复平静。   ***   入夜,未央宫寝殿。   铜兽香炉点燃着安息香,蓝紫色香雾袅袅升起。   今日不重要的奏折,嬴曦全都塞给尚书台定夺。   前世即使尚书台做出决策,他也要事无巨细地关注后续,这辈子,他改了。   嬴曦半躺着看一本曾经很想阅读,却唯恐浪费时间的闲书:《酉阳杂俎》。   龙床宽大,显得皇帝的身材过于单薄。   褪去庄严的龙袍拆散头发,嬴曦手捧书卷时眉眼半垂,柔软散乱的发丝悬在鬓边,搭在肩膀,他消磨了大约有半个时辰,书读得见底,也还不到亥时而已。   嬴曦瞧着窗外露出个轻笑。   已经对嬴曦起了示好心思的大总管,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在皇帝面前得脸的机会。   玉镜跪行到皇帝跟前,又献上了本书,红唇轻启:“奴才从书房带来同类的笔记小说,献给陛下阅读。”   如果按照前世的处事方法,玉镜揣度圣意,触犯了嬴曦的底线,必定要被责罚。   但今生不同。   君王能否克制欲望在于自己,不在于外来的诱惑。况且前世他超常自律,也没挡住亡国。   嬴曦毫无心理负担,随手将书籍接过。   玉镜唇红齿白,此时眉眼弯起,跪在皇帝的龙床床畔。   他恭顺地垂眸卖弄,深红色的唇片一张一合:“奴才未入宫前,家中也有许多杂书,奴才爱看《搜神记》奇丽独特,《世说新语》人物风流,《楚辞》当中也有令人乐道的传说……”   嬴曦这时不咸不淡道:“明日给朕从书房拿来《天工开物》。”   《天工开物》乃工匠学著作,风格与刚才所谈任何书都截然不同。   这说明太监想投其所好,被皇帝察觉并警告了。   玉镜的冷汗瞬间从额头滑到腮边。   内官总管已为皇帝转了性,但显然皇帝并非沉溺于玩乐,原来他极度清醒,透着些冷漠。   玉镜吓得汗毛炸立,疯狂在龙床跟前磕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额头撞的青紫,撞破地板,玉镜皮肤渗出的血丝,竟不如嘴唇更红。   嬴曦淡淡收起目光。   此生自己或许能改变行事风格,让短暂的生命活得更滋润,可是他改变不了自己的性格。   太监可以服务他,休想控制他。   嬴曦制止他请罪,前世大总管玉镜只是跟他不近,不贪,没做伤天害理的事,而且这太监身患重疾不自知,在匈奴未破长安之前暴卒。   生而不易,嬴曦不再为难,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低头接着看玉镜递上来的那本闲书。   玉镜这才擦干净血和汗水,深感圣心难测,吓得他指尖都发麻发胀了:“谢陛下宽恕。”   “朕想自己待会儿。”   “奴才告退。”   玉镜立刻退出寝殿。   最后听到少年皇帝清贵的嗓音:“你唇色与常人不同。御医常年值守未央宫,该看就看。”   玉镜一怔,躬身拱手:“遵旨。”   才退出寝殿,外面星斗漫天,早春夜里的寒气使玉镜拢了拢衣袖。   大总管顶着满头雾水,奉皇命临时使唤一番皇帝的御医。   当值的御医姓刘,不过老头脾气挺大的,还倔,所以别人总暗中称呼他牛大夫。   牛老大夫听罢皇帝的旨意,拉过太监总管的手腕号脉,仔细检查过玉总管的眼底眼皮,验过玉镜方才所说麻痛的指端。   最后牛老大夫放开玉镜,目光闪烁着惊奇。   御医双手作揖向寝宫一拜:“陛下洞察入微,救下你这条性命,目光打量便知你有痹症!”   痹症就是心脏病。   “这……”   玉镜后怕不已,大总管才刚对皇帝诚惶诚恐的心思,陡然变得更加复杂。 第3章 三观不合   “你是个引导朕谈恋爱的系统?”   “是哒是哒!”   甜统想了想,又补充说:“陛下这身份最适合搞对象开后宫了~”   安息香软软地飘浮,自从玉镜出去,皇帝有了独处的时光,合住书本,嬴曦平躺在床上。   嬴曦刚跟甜统学会个新词,谈恋爱。   该词语,在大秦有相近的书面表达方法:谈婚论嫁。   但甜统似乎对此意见不同,甜统说,恋爱不一定最后非得谈婚论嫁,这让嬴曦有点奇怪,不过他没有明说。   作为能够重生的全新皇帝,嬴曦试着理解所有异常。   他认知能力很好,虽处于顶尖上位,骄矜却也有礼貌,声音磁性好听,甜统超级满意,乐意于在宿主跟前叽叽喳喳。   “陛下,本统一定助你攻略遍大秦NPC!”甜统似乎拍胸口保证。   然而它在嬴曦跟前没有影像,嬴曦只能用听觉感知,大概明白攻略的含义。   嬴曦淡声追问:“攻略,谈恋爱……有何用处?”   甜统卡壳。   好像被兜头砸下个巨大的问题,宏观得令它无法描述。   甜统万万没想到它绑定的既有能力又有魅力的宿主,竟是个情感不开窍的,它有点傻眼。   不过试着启蒙:“有对象陛下就有人陪了。”   嬴曦隔门望了眼守候着的上百名近卫,还有宫女太监随时听奉:“朕有。”   “啊啊啊对象!?”   “属下。”   “噢。可他们都不能交心,对象是知心人。”甜统解释,“陛下可以说悄悄话和心里话。”   嬴曦若有所思。   他深知身为皇帝与任何人交心,都是害人害己。   嬴曦平静阻止:“朕不需要。”   “那……”甜统还有要说服的意思。   但既然发现观点不合,嬴曦无意多费口舌,皇帝不再回答,威仪无声让系统乖乖住口。   甜统委屈地小声轻哼。   嬴曦:“朕暂时还会执行任务,不让你为难。”   甜统立刻愉快起来:“谢谢陛下!”   “不谢,早点休息。”嬴曦也闭起眼睛。   今晚他放弃了帝王永远平躺的睡姿,他侧躺着双腿弓起,身体与被褥摩挲出温柔的动静。   甜统下线前最后小声咕哝:“我见过陛下的肖像,陛下真好看,还有陛下的声音,像……”   “嗯?”   “像冰与玉相撞!”甜统笑嘻嘻地夸道。   ***   夜风吹动烛火,焰心颤抖,谢府灵堂有着不停闪烁的微光,丧幡随夜风摇动,门漆斑驳。   其实前英国公早已经过去头七。   但既然将父亲那从战场拼凑出来的半副遗骨接回长安,谢千里希望在长安守灵,接引父亲的亡魂回家。   他已卸下甲胄,洗去身上的污浊。   可是他不眠不休,就在灵堂等着,他期待听见灵堂外面,会突然出现父亲矫健的步伐声。   他的父亲并不年迈,说话底气雄浑,待人宽厚,尚且能开得了重弓。   他从没想到能在敌我均势状态之下,父亲竟会战败。   他更没想到,父亲竟在知晓无法脱身前,释放鹰隼给他带去遗命,要他继续对朝廷效忠。   鹰隼悲伤地咕噜几声。   谢千里侧影高大,鼻梁挺拔,回忆起父亲遗言的那个瞬间,同时回忆起嬴曦多年未改,那张依旧堪称绝伦的面容。   谢千里喉结滚动。   他放在蒲团前面的手指紧绷,指端几乎嵌进地板,指甲断裂,伴随格拉声木刺扎进指缝,然而谢千里完全无暇察觉疼痛。   “将军。”副将丰泽眼窝深陷,步伐缓慢且沉重走入灵堂。   丰家跟随了谢家两代,丰泽的父亲与谢稷是同袍,丰泽又与谢千里一起长大。   自从英国公战死,丰泽同样失魂落魄,没几天就瘦得脱了形。   丰泽哽咽地跪在灵堂叩头。   然后,他对谢千里回禀:“我在朝中打听,据说皇帝晌午看见报丧奏折,然后皇帝直接让在上林苑安排歌舞。”   这举止可能如皇帝所言,悲痛难当,渴望转移注意。   也有可能是暗中庆祝。   但大部分人会以为是嬴曦欢喜于眼中钉拔除。   丰泽悲愤道:“谢大将军……英国公他……他……”丰泽话音哽咽,到最后已语不成声。   丰泽只好把言语化为行动,对着谢稷的牌位,又叩了几个响头。   谢千里收敛情绪,显得宛如苍松翠柏般稳重。   以前父亲还在世时,他偶尔可以有少年心性,如今他要扛起父亲遗留下来的所有军务,谢千里只能表现为新任英国公。   谢千里不着痕迹蜷起带血的手指:“他还有什么异常?”   “接到噩耗后,皇帝直到现在都没看奏疏,早早就寝,还罚了玉镜。听说玉镜脑门有伤。”   “知道了。”谢千里点头。   烛火再度跳动一瞬,刹那间犹如模糊了时间,少年嬴曦的模样迅速地在谢千里跟前闪过。   谢千里沉声:“他从没荒废过政务,除非发生天大的事。他若想集权,现在该更勤政。”   更何况,嬴曦为何要擦那杆带血的长枪……   分明只需寒暄慰问。   他没有多此一举的必要!   谢千里皱眉,最终深呼吸道:“我想让父亲的死有个真相,绝不冤枉任何人,再查。”   “是。”丰泽回答。   ***   这是嬴曦重生后休息得最放松的一晚。   嬴曦足足睡够四个时辰。   他本想再睡,然而生理性睡不着,长久的作息习惯无法被一朝打破。   嬴曦今生顿悟了过犹不及的道理,故而没强求,他迎着晨光睡醒,在玉镜的服侍中穿好衣服。   “早春天寒,奴才给您备选了两身外衣,”玉镜边给皇帝整理里衣边道,“一身是团龙流云纹的,另一身是缠枝玉兰花纹的,两款同色,陛下瞧哪件顺眼选哪件。”   寝宫龙床旁边,两名内官手提衣撑,两件衣服展示在皇帝眼前。   往常玉镜公事公办,不会花太多心思。   如今玉镜有明显转变。   玉镜开始动脑筋让嬴曦感到舒坦,当然也吸取了昨天的教训,不太敢猜测嬴曦,留给皇帝充足的选择权。   嬴曦指了指雪白玉兰花纹那件穿在身上。   衣服穿好,按宫廷常例该出去小溜一圈再用早膳,然后才处理公务。   前世大秦内忧外患,嬴曦舍不得放弃任何办公时间。   今生不同,他知道大秦是怎样的局面。   他有心理预期,故而不再焦虑。   嬴曦放松心情吸取外面的新鲜空气,觉得鸟鸣啁啾,他看到以前不曾注意到的长尾巴喜鹊,还看到种叫不出名字的蓝色漂亮禽鸟。   有点意思,嬴曦暗中轻笑。   玉镜凑趣地给皇帝指未央宫的其他鸟类,主仆和谐。   遛弯结束,回去吃早膳。   早膳似乎也变得津津有味许多。   可惜皇帝用膳时有铁律食不过三,否则嬴曦心情好,都能再多尝几口。   嬴曦觉得自己快要熬干的身体,也应该有所恢复。   重生以来,办公反而成为最简单的任务,因为所有即将到来的奏章,他都见过也都批过。   虽不至于能一字不差记住前世的批复内容,但至少有印象,这就让效率提高无数倍。   嬴曦在书房简单翻翻看看,果然与前世大差不差。   ——这就是说过罢今年,他最终还是要死?   生之可贵,如今嬴曦已经能感受到。   如果说昨天他尚且还有些破罐破摔的想法,现在,他完全不乐意死。   想玩,想活,也不想被匈奴灭国。   嬴曦打算抽空盘算怎么破局。   全天的公务竟让他不到半个时辰做完,玉镜等太监瞠目。   再看皇帝,皇帝把朱笔搁下,自个儿从龙椅上站起来了。   “玉镜。”   “奴才在!”   嬴曦面朝书房的大窗,背着手,远眺层层叠叠的宫室,望向前世自从他继位以来,从来都没能出去过的皇宫外。   嬴曦道:“准备准备,朕欲微服出访。”   玉镜数不清这是最近自己呆住的第多少回。   啊?微服?还出访?   玉镜战栗。   皇宫尚且还能保有几分大国体面,长安城中可是贫富差异悬殊,以朝廷千疮百孔的局面,坊间没少流传大秦将亡的谶言……这出去不是找着让皇帝不痛快么……   “奴——”可是玉镜只琢磨了琢磨,没敢拦,因为皇帝凛冽目光无声压下来,玉镜完败。   “奴才这就准备。”   皇帝选在午后离开皇宫。   太早了大臣会找,太晚又没法多逛逛皇城,未时初刻刚刚好。   才出宫廷建筑,率先来到长安主道朱雀街。   朱雀街以雄伟宽阔闻名,能并排容纳几十辆马车同时同行,朱雀大街笔直地通往皇宫。   然而平时,朱雀街根本不会有谁敢踩,因为它又称御道。   唯有在皇帝正式出行,和功臣回朝、迎娶皇后等重要场合,皇宫正门打开,朱雀大街才会偶尔派上用场。   其实嬴曦会觉得浪费了资源。   可是,也有许多人认为这是天子彰显威严的举措。   嬴曦从小没长在皇宫,对此持保留态度。   但是玉镜逮住朱雀大街这个话题,得赶紧夸。   玉镜在马车里,坐在嬴曦的下首,适时指向车外:“陛下,您看这御道多么宏伟壮观!若是您外出祭祀宗庙,仪仗将绵延御道数里,龙旗招展,气象万千,赳赳大秦,何人能及?”   与玉镜平时的风格相比,今日他很夸张。   嬴曦瞥他一眼:“安静。”   可玉镜硬着头皮还得继续,因为过去这村没这店,离开朱雀街,他必然再也夸不出口。   果然马车继续行驶,绕过主道,峰回路转,来到长安城居民聚集的几条小道。   方才开阔的主街洒满阳光,眼前逼仄的小道,头顶屋棚乱搭,地面脏水横流。   一些无家可归的流民随意仰躺在街头,身前往往摆着个缺角破碗。   有些流民病得久了,躺在地面不能动弹,脏兮兮的野狗经过时,遂将其碗里的干粮衔走。   即使城居的百姓情况也没有好多少。   百姓大多短褐布衣,面色发黄,体型瘦削。   百姓面对马车时脸上的畏惧与羡慕色彩,嬴曦语言难描。   他的马车经过,视线碰巧与车外几个妇人对上。   马车离远,车后几人议论:“这是哪家少年郎外出踏青?”   “投胎也是门技术。”   “阿囡拜托你找的给大户人家做妾,就差把人抬过去。那家虽品阶只是个不入流的吏,衙门大油水足,况且凭咱们的身份,有官身的咱也够不着。”   “可千万别小看书吏,这年头当官也贪,当吏也贪。县官不如现管,吏跟官一样威风。”   嬴曦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示意马车停在路边,让他仔细地听。   玉镜则是额上冷汗涔涔而下,皇上若要迁怒,第一个迁怒自己。   但好在嬴曦并没迁怒谁,只是脸色不太友好。   玉镜刚想长喘口气。   偏生那几个妇道人家口无遮拦,以为没人听见,凑堆突然骂出几句:“呸,什么破朝廷烂皇上,世道搞得越来越糟!”   “他刚继位,西北雪灾,东南饥荒,皇城根上闹疫病,到处都在起义。”   “皇帝害死英国公,别人都说这叫自毁长城。像这样下去,大秦迟早要完!”   “城中有些江湖人看不过眼,要硬闯未央宫,直接改朝换……”   ——“妄议君王,搬弄是非,搅乱民心。”   ——“抓起来!”   玉镜尚未开口询问嬴曦的意思,那马车附近街道正好有城中巡逻的队伍。   伍长一声令下,士兵们各自出动,几个妇人并未察觉就已有了牢狱之灾,她们哀叫着,却熟练地在身上摸索铜板。   嬴曦则在车里仔细观察。   前世嬴曦知晓城中有不利朝廷的流言,确实下旨巡逻队伍可纠察逮捕。   但照现在看来,他觉得这成为底下人敛财的手段。   嬴曦不太高兴。   直到嬴曦瞧见因为给得钱少,不够赎身免罪,妇人们全被绳子串成一串带走等家里赎身,嬴曦脸色沉郁到了极点。   嬴曦:“让人把她们放了。”   玉镜迟钝点头。   “再去京兆府,免除他们抓人的特权,骂朕的人都放了。”   玉镜:“这……这——是!奴才遵旨!”   我看这皇帝度量不是能撑大船,是能撑大海。玉镜窜下马车照办。   嬴曦怕被人认出来,自己也离开马车。   耳边这时响起一道声音。   甜统醒了:“新手任务完成奖励,魅力值+500。” 第4章 上元灯节   嬴曦在距离抓人现场半条街以外的地方站定。   他派玉镜跟对方交涉,内官总管的身份亮出来,事情不可能办不成,故而嬴曦漫不经心地走神打量四周。   然后分心跟甜统交流:“是奖励朕放过了他们?”   甜统呆然道:“陛下放谁?”   嬴曦阖目。   甜统感知到自己好像跟宿主谈论得不是一个话题,调整措辞道:“是上次给谢将军擦枪的奖励。”   嬴曦点头,眼睑微垂,淡淡评价:“你们衙门效率不高。”   甜统弱弱辩解:“本统刚接入大秦服务区,有点延迟嘛。”   甜统音色顶多十五六岁。   嬴曦同辈有个弟弟,还有个跟系统年龄相仿的堂妹,嬴曦从小就被教导多担待几分责任,安慰小孩也可手到擒来。   “是说衙门,不是你,你还好。”   他那矜贵的嗓音使系统傻笑一阵。   甜统俏生生说:“那这500魅力值就发放了。”话毕嬴曦周围泛起一瞬亮光。   嬴曦暗中感慨绑定系统的神奇。   不过他依然想不明白。   他屈尊给臣下擦枪有奖,宽恕那么多诽谤者却没有奖励,恋爱系统的奖励标准是什么?   嬴曦私下里琢磨,暂时没能得到答案。   魅力值又是干什么用的?   他心思沉浸于探究系统功能时,小路里挤进一支车队,为首的车身宽阔,车前未悬着写明府邸名称的纱灯。   车队要是擦着嬴曦身侧过去,车轮带起的脏水,必定沾染他满身脏污。   嬴曦绝然受不了这个。   所以,不等车队到跟前,嬴曦就先走出小路,把地方给车队腾出来。   马车鱼贯而行,一辆跟着一辆,到最后数不清有多少辆车,嬴曦为让它们,无意识间走出老远距离。   有幸的是,没有任何马车疾行溅出污水。   奇怪的是,所有马车车夫在看见自己时,有的挠挠头,有的大红脸,还有些年轻的郎君,露出羞涩腼腆的傻笑。   少年皇帝嬴曦,茫然地站在街心歪头。   “……”不太妙。   他退出小路许久,半晌没跟属下们汇合。   他现在应该回到他们身边,可是他们兴许去找自己,原处已完全不见人影。   嬴曦轻轻敛眉。   半晌不说话,甜统关切问道:“怎么了陛下?”   “朕跟属下失散。”嬴曦简短回答。   甜统却认为这是件天大的事,嗓音提起八度:“那得赶紧找到他们,陛下独自很危险。”   可是嬴曦很镇定:“无事,朕正好自己走走。”   甜统将信将疑。   年轻的皇帝却已开始信步在长安城闲游。   早春的皇都刚有些绿意,草色遥看近却无,潮湿的绿意格外养眼。   嬴曦漫步过几条长街。   见着了正月未出,到处仍张灯结彩的大户人家在放炮,空气里有爆竹燃尽时火药的味道;   也有比刚才那条小路还更加脏臭的巷子,杂物无序地堆成座座小山,发酸的汤水味弥漫,一两只大老鼠穿梭而过,毛发油光水滑。   货郎担走街串巷吆喝。   妇女抱着儿子晒太阳。   ……这都是他前世没见过的。   不知不觉走进了长安的市集,见到规模庞大,沿着街道整齐排布的商肆。   东西市依然到处悬着色彩艳丽的花灯。   正月十五花灯会,哪怕是已过去了元宵节,百姓们喜爱热闹,百姓对红火日子的向往,从来不曾减弱。   嬴曦沿着灯市闲逛。   按说他在皇宫,已经见惯了这世上最美好的奢侈品,然而民间贩售的小玩意儿,又与宫中之物所不同,他含蓄地观察,到处琳琅满目。   站在糖葫芦摊档旁边,裹着糖衣的红果,晶莹剔透。   嬴曦被一颗颗玛瑙似的果实吸引。   摊主是个年轻姑娘,就已摘下最饱满的一串糖葫芦,递到嬴曦眼前。   “给——”   嬴曦发觉自己没带银子:“出门急,荷包不在手边,与随从失散了。”   那姑娘笑说:“那也先拿着,小公子看起来就出自有钱人家,往后多来照顾小女子生意!”   嬴曦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最后礼貌地收下。   “多谢。”   可他从小就被约束不能外食,故而拿到糖葫芦,走出段距离,转手送给灯市奔跑的小孩。   然后引来众小孩儿感谢,塞给他许多灯市上特色的小玩意儿。   嬴曦当然拿不走那么多,挑出其中一张兔子面具戴上。   “谢谢大哥哥~”   “哥哥你是白兔,我是老虎,我现在要追你,你现在要跑……”   得有十几年了,自从来到长安,没再跟谁这么玩过。   嬴曦行动先于意识,立刻奔跑起来,被追到灯市尽头,孩童们各自散去。   嬴曦站在原处想了想。   也许,这就是那个魅力值的作用,得到一定的魅力值,会让身边的人对自己有好感吧?   那么,这个恋爱系统,也不是完全没用。   至少他得到过整条街最标致的糖葫芦,现在还有个兔子面具戴。   “你听说没,皇帝的旨意——所有诽谤朝廷的百姓都给放出去了!”有路人说。   “连那几个扬言要行刺的江湖人也放了!”   “嗐,当初抓人就凭京兆府一张嘴,说你诽谤,你便是诽谤,说你没罪,你交够钱立马让你离开。放得好,当初就不该抓。”   “那就是说,朝廷不怕百姓议论?”   “心中没鬼,纵使别人非议几句又何妨,我看这新皇帝有器量。”   他不认得说话的百姓,对方也不认得自己,可这是重生以来,嬴曦得到的第一句好话。   街市灯花绚烂,那兔子面具背后,嬴曦嘴角缓缓勾起。   就在微笑的瞬间,他的视线与另一个戴面具之人对上,对方身影熟悉,比他高些,肩宽腰窄,戴着得是张狐狸面具,狐狸面妖娆神秘,轻而易举间,能将人衬得有捉摸不定的风流。   那人轻佻地哼了声。   嬴曦锁眉。   嬴曦往前走了半步,条件反射,竟打算对那人沉下脸来教训,可眼前的人竟已不见了。   灯市闪闪烁烁着绚烂的光,方才那于万千灯火之间的盛大际遇,迅速得,仿佛是场幻梦。   嬴曦摘下面具怔然。   ……   ***   “这位公子,灯市快结束了,宵禁在即,公子可有下处?”   是个穿青布衣的小厮,问自己有没有落脚地。   嬴曦想了想,他有失误。   他只顾着欣赏灯会,感受魅力值带来的变化,却忘记该去寻找属下汇合。加上他还在街市闲逛,玉镜想找他,也不敢大张旗鼓地去找。   堂堂皇帝,竟快要露宿街头了。   嬴曦:“你有推荐的好去处?”   也许这也是增加魅力值之后,系统给他招引来的追随者吧。   如果是,这是个机会,嬴曦打听。   小厮躬身更加恭敬,连连道:“有有有,小的给您推荐的去处,再好不过了,请随我来,请随我来……”   小厮一边客套,一边将嬴曦带到长安市肆深处,几排亮着灯火的高楼。   长安市肆有官驿私驿,皆为来长安的客商游子而设。   夜深不妨投宿,虽然没有银子,然而嬴曦想想,自己身上还有配饰,每样都是各地进贡的珍品。   所以,皇帝允许自己继续离宫体察民情。   今生的嬴曦,总是不太困难就能突破任何心理障壁,遂跟着走。   小厮推门,两人走进驿站,走得是后门:“公子请。”   进后门率先来到庭院,庭院不大,院里如蜘蛛网般纵横交错悬挂晾衣绳,绳上有衣物,随晚风招展如旗。   嬴曦注意到这些衣服簇新,质地皆为上等,与城中百姓截然不同,颜色浓艳,少有补丁,是它们统一的特点。   这引起了嬴曦的怀疑。   他分明下午还瞧见皇城许多百姓衣着贫寒,而此处是客店,不可能来皇城办事的百姓,反而全部都能穿绫罗绸缎。   嬴曦放缓脚步。   可是已来到室内,轻易退不出,他闻见走廊里脂粉香气暧昧地飘浮。   走廊两边隔着窗户,嬴曦隐约听到里头有家具摇晃,还有男人与少年交错混杂的呼吸声。   原来这是突然拔高魅力值给他带来的坏处,嬴曦想,他应是成为能够卖出高价钱的商品,他被人盯上,成为喜好男风之人的猎艳对象。   嬴曦嘲讽地勾唇。   甜统联系起方才跟宿主最后一次交流,知道嬴曦孤身在外,又听到些令人耳热的动静,关切道:“陛下还好?”   “我在欢馆。”嬴曦平静地补充,“暗/娼场所。”   帝王过于平静反而让系统哑然。   甜统半晌反应过来,提高音调:“那不好!陛下快逃跑!”   恋爱系统引导用户跟角色感情交流,没有感情的身体交流叫R18。甜统抵制。   可它只是连实质形体都不具备的代码,即使干着急,并不能为嬴曦做点什么。   相反,倒是嬴曦更加镇定地询问:“你们能否改变其他数值?就像魅力值那样。”   甜统呆呆地说:“陛下想调整什么数值?”   嬴曦瞥了眼小厮和走廊擦身而过的几名龟公,蔑声说:“比如,让朕像谢千里那样能打。”   “抱歉。”系统遗憾表示,“我只负责两个数值,一是魅力值,另一个是好感度。”   恋爱系统不是战斗系统。   即使部分恋爱涉及作战,核心仍不是战斗。   系统粉碎了嬴曦一骑当千的美梦。   甜统自暴自弃:“如……如果……”它弱弱地挽回:“如果陛下当真逃不掉被人夺走清白,我可以提供道具,呵护陛下的体验感与健康。”   嬴曦捏了捏眉心,完全没被安慰。   脚步穿行过道道绮门,身后的门依次关上,嬴曦清楚凭自己的体力,想脱身没法来硬的。   “你有什么道具?”嬴曦问。   却不料系统焕发精神,竟一时激动到破音:“我我我什么道具都有!催情助兴的调教的皮鞭蜡烛项圈拉珠强力媚.药喷雾,羊肠子孙袋玉势角先生……陛下原来好这口先do后i嘛?”   皇帝保持最后的仪态,深吸了口长气。   皇帝道:“就要那个喷雾。”   形势紧急,他已走到廊道的尽头。   走廊最里面的屋子,门框的装饰都与别处不同,显得异常奢靡华丽,显然是金窝销金窟。   嬴曦多了个装满粉红药液的喷瓶。   大秦从没有这种产品,但是,并不耽误嬴曦一眼看穿,要用手指下压喷头顶端的按压泵。   此时那个假扮客店伙计的人贩子,看似质朴的眼里,迸射出贪婪的寒光,他把房门打开,里头黑洞洞看不清楚。   人贩子压抑不住即将得到赏钱的喜悦,搓搓手对嬴曦说:“公子,里头就是小人为您精心准备的客房。公子稍事休息,门别锁,待会儿听见动静也别担心,是伙计送热水和食物。”   “嗯。”   人贩子半张脸溶于阴影,故而完全没看见,嬴曦早洞悉他心思,在他身后,表情无比威严冷漠。   迈过门槛,单脚离地的瞬间,人贩子身体突然失去平衡,嬴曦在背后猛踹一脚!   “哎呦!”   惨叫声响彻全屋,人贩子嘴啃泥!   而后铺天盖地喷雾乱洒,过于浓密的香雾,将人贩子从头到脚笼住,后者欲奋力起身,却已四肢绵软。   难以控制的燥热和饥渴使人贩子淌出涎水,双手撕扯身上衣物,视野变得越来越模糊,只能自下而上仰视嬴曦的下颏,灯光从嬴曦背后给他镀了层砂金色的轮廓。   门从外面锁住了!   哐当。   这间金屋位置既偏隔音又好,变故无人发现。   嬴曦用衣袖掩鼻,在走廊将整瓶强力媚药霍霍干净,务必确保卖他和买他的混账东西,接下来都能得到彼此难忘的良宵才心满意足。   少年皇帝不经意间发出冷笑。   随手处置了喷瓶,便背着手原路返回,走出廊道。   想混出去应该更从容些,他必须像个买主。   此时不从容的乃是系统。   嬴曦脑海里灌满甜统的尖叫:“——啊啊啊啊陛下你好帅我好激动帝王受我磕我磕!!!”   被吵得头疼,又听不懂,嬴曦皱眉。   即将出暗娼花楼最后一个岔口,脱身在望,嬴曦稍微放松。   可却听见了那边没走过的方向,紧闭的屋子里,有人低哑的哭声,是个少年,声音绝望。   “救我……谁来救我,我不想被卖到这里……”   “兄长,你知道我在这里吗?兄长?”   嬴曦本该迅速离开。   可犹豫瞬息,他选择止步。   他凑过去,伸出手指戳开糊窗纸。   视线里呈现出身穿单薄衣裳的人影轮廓,那人双手抱膝缩在墙角,脸埋在自己的腿面,嗓音颤抖到极致了。   嬴曦抿唇。镌刻在本能的责任感,使他没法对子民的受难视而不见,嬴曦眉心沉了沉,他有了些主意,于是过去推门。   怎知门扇推开之际,嬴曦身前踏空,整个人骤然失重!   他竟被拉住手腕,突然扯进屋里那落难的小倌怀里,房间原本压抑的哭声,转瞬间突然变成刺耳的嘲笑。   哪有落难小倌?分明是个反应极快的男人。   再接着,嬴曦的双手被对方反扣在背制住,筋骨传来的麻痛感,使嬴曦顷刻间眉心紧蹙。   他被人擒获。   他认出了这人!   就在刚才他们还在灯市偶遇,永王舔了舔嬴曦的耳垂,一股酥麻感沿着背脊上窜,嬴曦怕痒,牙根都在发软。   他压抑地控制住仪态和情绪。   他这个弟弟,向来荒唐难以预料,如今即使穿着欢馆小倌半透明的衣服,还胸膛半露,永王依然不见羞惭,对惹毛了大秦皇帝乐在其中。   “早料到普通设局,根本没法奈何陛下,故而亲自招待,快来救赎臣弟出风尘吧,皇兄。” 第5章 风月无边   永王话毕,玩得更加起劲。   如果说朝廷所有人,对嬴曦尚且能保持表面上的恭敬,永王不同。   永王拒绝给嬴曦留面子,他甚至都不畏惧嬴曦杀他。   身不畏死,所以即使拿酷刑吓唬他,或威胁要杀他,完全对永王没有作用。   况且嬴曦确实不能轻易夺走永王的性命,因为他和永王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家人——十年前先皇纵欲掏空了身体,没能留下皇嗣,不得不从遥远的皇族旁支,过继个孩子继承大统。   先皇看中的正是扬州永宁王世子,在当地有神童之名的嬴曦。   先皇派人带走嬴曦,同时带走了永宁王的二儿子赢荡,正是面前这人。   按说两人该最亲近。   但自从来到长安,嬴曦越来越摸不懂永王的脾气,他变得叛逆,乖张,变得难以预料。   他前世多次想要规劝永王,请博学大儒给赢荡当先生,严肃批评加教训,结果渐行渐远。   就在不久前匈奴围城那日,嬴曦把赢荡藏起保护,赢荡却从内打开角门,释放匈奴骑兵入城,当场摧毁了谢千里的守城计划,导致国破。   “……”前尘往事,历历在目。   嬴曦胸口堵得很,不着痕迹地收紧被按在背后的手。   赢荡甘当压垮大秦最后一根稻草。   当场投敌他都敢做,所以,捉弄皇帝如何?轻薄皇帝又如何?   没有什么事是赢荡做不出来的。   所以嬴曦按住立刻教训永王的冲动,熟悉的心累感觉袭来又漫开,对方身体强于自己,道德感非常低下。   嬴曦决定今生先顾自己。   他应该脱身,不想被永王伤害,思索着若找到机会,拿项圈套住永王拿皮鞭狠狠地抽,嬴曦紧紧抿唇。   此时永王更加放肆起来。   虽同出永宁王府,赢荡有着强壮体魄,衬得嬴曦好像是刚出水的珍珠。   赢荡放开攥住嬴曦的手,改挑起嬴曦的下巴:“你知道吗,皇兄,你说那些个御史言官,若是看见陛下身在妓馆,他们会怎么想?史书该怎么记,民间又要怎么传说?”   永王引导着嬴曦想象。   嬴曦明白了,永王想让自己颜面扫地,让他堂堂皇帝流传出宿娼的传闻。   他被永王拉近身前,越过永王的肩膀,看到这间普通厢房墙壁,永王背后有扇大窗。   嬴曦从窗户开启的方向判断,如果能挣脱永王跳出窗子,那么,他可以在最快的时间,再度接触到长安的道路。   只不过会顶着夜禁,也会狠狠摔一跤……无妨!   遇到寻城士兵,反而能回宫,适当取舍也有必要。   嬴曦被放开的那双手,早已瞄准了厢房桌上的摆件花瓶。   简直万幸,那花瓶是个细口的,恰趁手攥在掌心扣碎在永王脑袋,让他给这个弟弟开窍清醒清醒。   交锋不过短短片刻,眼看形势就要逆转。   就在嬴曦手掌摸到花瓶,他的脑海里有道清脆的提示音响起。   系统界面再次弹出任务,但这回没有倒计时,视野里有个半透明空白条框。   甜统:“叮叮,新手任务二发布,请陛下查收!”   嬴曦不经意间眉峰蹙起。   碰着瓷器的指尖停顿,他完全看见任务内容,气得几乎发笑。   ——陪伴并保护永王(0/1)!!!   疯、了、吧。   帝王再好的涵养,这回都没使嬴曦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他嘴角压抑不住地一抽,再分神瞥了眼赢荡,后者解自己的衣服,竭力克制甩给对方一巴掌,彻底激怒混蛋弟弟的冲动。   嬴曦质问:“朕才是该被护驾那个。”   “新……新手任务……不能改变。”甜统小声重复。   引来嬴曦闷哼,呼吸沉重。   甜统察觉嬴曦反应不对,宿主向来镇定稳如老狗,对待永王,却与人贩子根本不同。   实际上,它不知道嬴曦暗藏着多少牵绊顾虑。   它听见永王率先发难,音调略高的嗓音,刚刚褪去少年稚气,带着些许疯感:“皇兄喜欢这个花瓶?”   “可惜了,这座娼馆臣弟常来,算是个中贵客。”   “开窑子的老鸨又丑又抠,拐人进暗门子,做生意连本钱都没有。”   “这里的摆件看起来名贵,全部都是赝品,让陛下打眼,这堆瓶子罪该万死,臣弟这就处置它们为您粉身碎骨。”   稀里哗啦……   噼里啪啦……   厢房里传出阵阵稀碎。   永王一连串打翻了所有瓶子,带起的响动必定会招来不少人!   他故意的。   这套厢房并不隐蔽,隔音远不如先前那间,隔不多久整个楼道就会出现纷至沓来的脚步。   永王饶有兴味地看戏:“御史中丞嫡孙,礼部侍郎的外甥,这些纨绔都在楼里,嘴上没把门的,且在长安各地都能说得上话。”   嬴曦锁眉。   永王再道:“想必陛下跟臣弟的英姿,立马就能公之于——”   嬴曦轻叹:“朕初登基,只见过朝中众臣,开过几回朝会,各家子弟尚且不知朕相貌,轻易认不出朕,你快走。”   “……众。”   听到嬴曦这句话,永王脸上轻佻的表情反而凝住。   永王挑起眉峰。   ***   眼前那道空白条框随着时间推移,正在缓缓填充,嬴曦猜测,当填满整个进度条时,荒唐任务才宣告完成。   陪伴并保护永王(0/1):5%   永王显然没想到嬴曦的反应。   以前皇兄对待他态度只有两种。   要么找个古板的大臣申饬教育,他看在那大臣行将就木的份上,不会轻易拔胡子烧人衣服,但总归态度很不虚心,动辄抬脚便走,留下那老大臣望着他的背影捶胸顿足。   要么就是亲自训斥。   自从来到长安,皇兄身上养成股难描的威严感,侍卫众多,根本不会给他近身的机会,遑论像现在这样戏耍皇兄。   嬴曦总是居高临下。   被吵得多了,好容易形势逆转,永王以为总该瞧见嬴曦狼狈的模样,或惶恐不安,或乞求自己放过,别破坏他在臣下面前的形象……   可唯独没想到在这个关头,嬴曦反而维护自己。   这不像假的,他难以接受。   永王眉峰更加挑起,绽开一个看上去危险而凛冽的笑容,俯身与嬴曦鼻尖相抵,而接下来轻飘飘说出的话,快要让嬴曦气到极限了。   永王:“臣弟不想走,臣弟就喜欢糟蹋陛下好意,况且臣弟这脸这身份,无论走到欢馆哪里,都得让人争着伺候,臣弟从不贪图这些虚妄的名声。”   话虽如此,永王搭在嬴曦腰后的手,手指指端轻颤。   他笑容浪荡而眉眼收敛,眼眶越眯越细,像是要在短时间里,将嬴曦完全看透。   陪伴并保护永王(0/1):15%   陪伴并保护永王(0/1):25%   陪伴并保护永王(0/1):35%   该死的进度条缓慢推进。   嬴曦压着火气,强行稳住声线。   他无法改变主意,被永王触碰到的后腰轻颤,他身上有很多地方敏感,而永王对他非常了解,正在若有若无地抚摸。   弟弟敢对哥哥做出这种事,大抵是疯了。   但嬴曦知道,永王他就是疯子!   嬴曦不觉得这动作是出于恶意爱意,对方仅仅是故意乐意,而现在自己身边没有侍卫,无法对他造成什么威慑。   “你平日荒唐,无非遭御史弹劾,派人申饬又或者朕骂你几句,你也从来没听进心中!”   嬴曦顿了顿又道:“可拐朕进妓馆,对朕狎昵,被人瞧见,样样皆是死罪!朕已经因为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法度违反干净,若再传出丑闻,朕也没办法护你。”   永王锁眉。   然后,挑起的眉眼逐渐放平,永王继而收拢戏谑之色。   永王早已将生死看得比水还淡,可是嬴曦话里那个真实的护字,却使永王如桃花蘸水,心思轻微触动。   他与他皇兄这几年全是针锋相对,是责备是怨恨,何尝用过护?   永王心头有股压抑不住的酸楚,他狠狠咬牙!   陪伴并保护永王(0/1):45%   陪伴并保护永王(0/1):55%   陪伴并保护永王(0/1):65%   而嬴曦低头等待任务结束。   待会儿就算是从大窗跳下摔瘸自己,他也不想再在这鬼地方,与赢荡纠缠片刻。   嬴曦并不知晓自己这副模样,落在永王眼底,纤长眉眼半垂,面颊泛起微红,因关切而眼波流动,像走下高高在上的神坛,与十年之前永宁王府同样,是赢荡此生难以忘却的风景。   赢荡喉结微微滑滚。   陪伴并保护永王(0/1):75%   陪伴并保护永王(0/1):85%   “在那间屋子!”   厢房外那些人闻声找到这里!   龟公的嗓音回荡在楼里清晰可闻,众人从嬴曦逃跑的那个方向过来,咚咚的脚步声很杂乱。   一龟公道:“妈的!春兰苑买屁股的大爷让新鸭子啄了眼,让人下药,错把秦五当小倌,老子刚进去送水时,俩人正在屋里对着啃呢!”   “过道里全都是媚药的气息,下手真他妈狠!老子就路过一遭,现在底下都硬邦邦的……”   “这会儿什么动静?”   “要还是那小鸭子,馆主知晓,非砸了老子们的饭碗,老子把人逮住先弄他个七天七夜!”   “……”   欢馆打杂的龟公,满口粗言秽语。   房门敞开,众龟奴齐聚在外。   欢场混进来个绝美火辣的新倌人,这消息像长了翅膀,那些过来瞧热闹的纨绔子弟,也像蚂蚁似的拥挤门前,因为皮条客秦五拐人向来有眼光,没有谁不期待。   陪伴并保护永王(0/1):95%   一名龟奴气势汹汹地进门:“妈的把人给老子抓住!”   龟奴才迈过门槛,脸色骤变。   龟奴眼睛里倒映出放浪轻佻的嬴荡,厢房不大,嬴荡抱着个身材削拔的年轻公子。   那年轻公子正是秦五所言拐进楼里的倌人。   室庐本该清靓,却碎瓷满地,人影重叠,那年轻公子让永王衣袖掩着,犹在颤抖,完全看不见脸,轻颤的频率让在场者遐想无边,应是已经被永王得手了。   永王天潢贵胄,能纡尊降贵,常来他们这暗门子玩耍,就是给馆主天大的颜面,是馆主的头号贵客。   是以龟奴只消与永王对上一眼,就吓得浑身筛糠。   龟奴双膝软倒:“给给给给爷请罪……奴才不知道是王爷的人,搅了王爷的雅兴!奴才万死,奴才万死!”   龟奴拜倒后,其余纨绔也跟着跪下,这帮二世祖三世祖们多半没有品级在身,只会胡闹,不得族中青眼,谁敢冒险开罪永王!?   永王转出个鼻音蔑然:“滚。”   滚字话音未落。   龟奴与众纨绔恨不能当场抹杀自己,你争我抢地退出房门,就连门框都被人挤得要爆。   其实嬴曦颤抖根本不是被亲的,是被气的。   就在外人直闯进厢房那瞬间,永王发作,直接将嬴曦用强力,硬拗成那般暧昧的姿势。   嬴曦本身体力不如永王,被永王冒犯龙威,自是无法接受。   进度条这时方才迟钝地填满——陪伴并保护永王(1/1)。   释然感注入嬴曦的大脑,嬴曦得到任务完成的奖励。   甜统活跃的少女音再度响起,流畅地汇报奖励结算:“恭喜任务完成,魅力值+500,系统等级提升,已解锁返回据点新功能,是否试用?”   返回据点是返回哪里,嬴曦完全不知。   但无论到哪里,都比现在这地方更强,嬴曦点头,旋即便被数重绚烂的金芒包裹。   …… 第6章 返回据点   金芒消失,直到深夜还没能睡觉的疲惫感,使嬴曦身体格外沉重,落地时摇晃几下。   嬴曦揉了揉眼睛。   他举目,见到书房:檀木书桌五六尺长,两尺宽,桌案上常年堆着奏折。案头摆放饰有龙纹的纱灯,今日情况特殊,他没回书房,所以那盏灯也没有点亮。   这是……未央宫,他的办公场所?   强烈的奇异感混合着不可思议,嬴曦深深吸了口气。   他还没从欢馆之行缓过神来,隔着书房内外间宽大的屏风,嬴曦听见玉镜的嗓音。   他暗中观察,仔细聆听。   玉镜道:“去外头叫牛大夫进殿里,再放出风去,说陛下身体抱恙。明儿个大臣来找,通通不见。”   “是,公公。”玉镜底下的小太监回答。   玉镜在地毯踱步,脚步声琐碎,接着询问:“寝殿的灯亮着?”   “回公公,亮了会儿,按照皇上睡觉的时辰,已让人熄灭了。”   玉镜稍稍缓了口气,瞬间又打起精神:“仔细点,你万不能出去乱说,走漏半点风声,本督扒你的皮!”   小太监战战兢兢地称是。   屏风另一端嬴曦嗤笑,又不过两三个弹指的工夫,玉镜安排好皇宫里的琐事,命令底下几个小太监:“取我衣服,再暗中调人!调咱们的亲信,找机灵懂事儿的跟本督入城寻找!”   想来太监的亲信,应该还是太监?   左不过再是些宫女杂役之类。嬴曦抿唇。   玉镜分析自己刚登基,在朝廷可用之人寥寥,因此不敢托付朝臣。这份心思倒是很微妙。   年轻的内官总管嗓音发颤,竟还露出些哭腔。太监嗓音本来又尖又细。哭起来还透着哑,玉镜将嬴曦给吓了一跳。   “我的陛下,我的活祖宗。您一定要毫发无伤。”   “奴才我就算折寿几年,能换陛下回来,奴才也心甘情愿,陛下,陛下啊……”   嬴曦不是不清楚,玉镜如此焦急,也有恐惧担上弄丢皇帝的责任。   可双方失散有自己的原因,并且他在暗中观察半晌,玉镜也算是表里如一、调度得宜,嬴曦还算欣慰,他从屏风后面走出,轻轻咳嗽了声。   “朕已回宫,不必去了。”   玉镜手里的拂尘啪嗒坠地,摆出个不知是哭是笑的表情,显得有点儿滑稽:“皇上——”   嬴曦颔首:“嗯。”   他当然不能等玉镜好奇追问,扯出系统的存在。   嬴曦轻描淡写地掩饰:“朕去转了转灯市,后来瞧着天晚,换另一条路步行回宫。难得出门,就在外头待得久些,生受你了。”   “折煞奴才,万不敢当陛下这声辛苦!”   其实嬴曦判断不出,对方话里几分真假。   但是作为奖励玉镜刚才的表现,嬴曦姑且当做是真的,伸手虚扶玉镜一把,淡声说:“难得今晚又是刘回春当值,你刚才说让人唤他进殿,他脾气和医术都有名,不必看朕,索性问他如何能给你调理到痊愈。”   玉镜:“……”   前些天经皇帝提醒,玉镜发现自己患有痹症,因此对皇帝越发改观,动了立志做皇帝近臣的意思。   如今皇帝还恩赐最好的御医给自己。   那意味着他可以用皇帝的大夫,用珍奇灵药,用一切方法挽回自己,随时可能就撒手人寰的性命。   自从家族落难做了太监,玉镜没被谁当人看,也从没被谁关心过。   可是,皇帝重视这条没了根子的贱命。   未央宫大总管头一回想不起任何华丽的语言,伶俐的脑袋有短暂的空白,他眼眶红热,泪水支撑不住滚落两颗。   而他怕御前失仪,玉镜从拜倒变成趴在地上,用公服华丽的双袖把脑袋捂住了,像鸵鸟。   系统提示:魅力值+500   “?”嬴曦莫名。   ***   临睡前,嬴曦将甜统召唤出来。   甜统是高度拟人化AI,半夜跟嬴曦对话的时候,它长长打了个哈欠,嗓音黏糊:“陛下。”   嬴曦好奇那个返回据点功能,直言相问。   甜统自然而然地回答:“啊,恋爱游戏不是大多这样子么?”   突然考虑到这回绑定的宿主是真正的古人,甜统试着用嬴曦能懂的方式解释,它说,未来有一类恋爱游戏,往往分主线和支线。主线串联整个故事,支线则分散出各种不同的玩法。   “无论用户体验主线还是支线,都要经过切换环节。”   “该环节也许叫做‘回到主城’、‘主页面板’或者‘回家’,在这里就叫‘返回据点’。”甜统道。   嬴曦那头陷入短暂沉默。   甜统立即以为,这是相隔千年,科技突飞猛进造成与古人的思维代沟。   甜统一直等候,打算给嬴曦继续科普。   但显然它又低估了宿主的接受能力,嬴曦对它总结:“朕无论何时都能返回未央宫书房。”   甜统呆然:“是。”   嬴曦再道:“若朕再遇到危险,或在很远的地方,也能回到未央宫,能规避许多麻烦事。”   就比如今日刹那间摆脱娼馆跟永王。   甜统:“是。”   嬴曦虽躺着,但因为再度发现恋爱系统的实用功能,疲倦的眼眸略微点亮:“朕知道了。”   总是有人能把普普通通的对话,讲出上位者的语气。   就像嬴曦一开口,甜统就想抱大腿高喊陛下。   分明它曾经真的是个有点小得意小脾气的统。   甜统乖乖地说:“那,陛下晚安,我告退咯。”   嬴曦融入它的用语习惯,试着缓慢地模仿:“晚安。”   冰玉相击的清冷声线,被甜统接收到,甜统嗓音发颤:“呜呜陛下能不能再道一遍晚安?”   “不能。”因为不做无意义的事。   甜统遗憾得就要下线。   嬴曦说:“但朕奖励你待命至此,会继续配合完成你安排的任务。”   这俩新手任务不知怎的,都很让人为难,甜统晓得。   但宿主好乖又好苏。   甜统亢奋:“么么哒!”   ***   次日。   有牛大夫深夜进寝宫诊治这一折,即使嬴曦已经回宫了,皇帝身体抱恙的传闻,依然传播出去。   于是嬴曦不太有负担地小休病假,做出他前世没敢做的事。   皇帝的病假当然无需给谁报批。   皇帝就算休假,若有重大朝务也要禀报皇帝,小事则由尚书台那头做主。   真休假方才晓得即使是泱泱大国,也不可能每天都有大事。   嬴曦在寝宫躺到巳时,没谁打扰,躺不住了才起身梳洗进食。   他闲散地消磨着时光直到晌午,只觉岁月漫长,平定青牛军叛乱以后,北方号称义军的匪贼势力最浩大的那支队伍被铲除,余者碌碌。前世这段时间,局势同样比较平和。   嬴曦抽空想了想永王。   按说,他现在应该送给嬴荡一套酷刑大礼包,管保让嬴荡找不着北那种。   但是嬴曦又不想跟永王计较,或者说,懒得再跟永王计较。   前世的自己,劳神劳心,主动招揽了许多因果。   他用鞠躬尽瘁没换来任何良效,甚至连弟弟都背叛自己。   若今生他还对永王苦口婆心,换来得依然是永王阵前投敌——他以为,没必要。   惩罚教育永王的念头,只在嬴曦脑海里浅浅转了个圈。   再之后,嬴曦放下永王这档事,故意没带仪仗,也没让玉镜跟随,他说要自己走走,来到未央宫最偏僻的一座观景亭。   他不是特地过来赏景的。   当他站在亭子中间,他召出系统,选择“返回据点”。   同样的金芒缠绕加上身体骤然轻盈,瞬息以后,嬴曦发觉自己果然又站在未央宫书房里,办公的那张檀木桌跟前。   嬴曦缓缓勾起嘴角。   他试着走得更远几分。   费了些工夫才抵达上林苑,上林苑这时候梅花正好。   红梅如雪,随风落英缤纷,嬴曦躬身,将自己躲进远看几乎看不见他人影的梅花树丛里,有枝腊梅横在眼前,他将枝折下,再次尝试返回据点。   果然又回到未央宫书房。   “……”   造物之灵秀,何其神奇。嬴曦暗中感叹。   思绪游离时,嬴曦垂眸眼里映入一枝腊梅花,那花枝乖巧躺在他手心,是被他从上林苑,直接转移回据点的。   嬴曦瞧着那花枝出神。   半晌,他的嘴角勾起抹笑容,像是见微知著,想到更多有意思的事情。   他第三次测试返回据点功能,去了皇宫密藏处。   密藏处乃是长安以及各地重要档案存放场所,其中不仅包括当地户籍人口水平、地形地貌特点,还记录该地区的风土人情,有名的世家大族……据说,另有许多皇宫秘辛也在此处。   密藏处为保证场地开阔,方便贮存朝廷各类资料,选择定在皇宫最偏僻处。   更为特殊的是,密藏处一面临桥,三面环水。   这样的设计使得进出入密藏处只能依靠这座吊桥,最大程度地保证档案机密不外泄。   如今月末密档盘查,嬴曦正好能赶上,嬴曦想验证,处于孤岛环境,是否能再返回据点?   比起甜统的功能介绍,他更信任亲身实践。   纵使他刚在上林苑折腾半晌,早已累得筋骨疲乏,再动身前往密藏处,嬴曦更加劳累,毕竟他身体本来就不太好。   可是好奇依然占据上风。   早春清寒,嬴曦顶着满头细细密密的汗水,费尽周折方才来到密藏处外环岛,面对吊桥。   他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仅仅勉强维持优雅的仪表。   嬴曦举目望去,岛上盘查工作尚未开始。   几队身穿制式青袍的书手,各自抱着厚厚一摞书册,步伐整齐地向密藏处大门鱼贯而入。   嬴曦难掩兴奋,拖着沉重的双腿,迈进密藏处验证自己的猜测。   然而这时脑海里一阵尖锐刺耳的鸣音!   警报——   嬴曦皱眉。   甜统急促地提醒:“检测到宿主账号状况异常,部分服务已禁用,请及时调整。” 第7章 温润如玉   甜统的警告响罢,嬴曦发现,系统本该呈现出正常颜色的“返回据点”图标,现在变成灰黑色。   多次触碰图标没有奏效,嬴曦锁眉,问甜统异常的原因。   甜统回答:“没什么,是您太累了,体力值不够。”   “……”   甜统解释:“体力值是大部分恋爱游戏的重要指标,为维持用户体验感、黏性和新鲜度,返回据点属于限制类功能。”   嬴曦问:“受朕身体情况限制?”   “是,”甜统又道,“还有可能被精神状态局限,比如,陛下无法在思维混沌时回城。”   嬴曦暗中记在脑海。   当然,能让他累到精疲力尽,或者情绪失衡的时候不多。   嬴曦无法迅速回未央宫了。   夕阳的余晖斜照在密藏处,红光投在水面,到处闪烁着粼粼红影。   在密藏处大门外站得时间太长,嬴曦又是孤身一人,纵使仪表磊落,行为略显可疑,更何况今日正是密藏处盘查密档的重要日子。   立在吊桥那端的密藏处司正,背着手远远瞧见不知谁杵着不走。   司正突然怒道:“——谁在那里偷看!?”   每月底盘点密档,是整个密藏处最焦头烂额的公务。   帝王旨意、朝廷奏折封存于此,各地呈报更新的地方数据汇总至此,哪些应该加密,哪些可以解密,哪些必须彻底销毁……   活多人少,顶头上司还是废物,司正有火没处发,沿着嘴起了圈儿火燎泡。   几个书手连忙劝说:“大人息怒,属下这就去看看!”   书手们放下还待搬进室内的文件,准备过桥撵人。   司正在书手们后头,鼻孔喘着粗气,振了振衣袍掸去不存在的尘土:“慢着!本官亲自前往,看看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私窥密藏处!”   司正跟书手们气势汹汹越过吊桥。   在吊桥的另一端,见到个在皇宫却身着常服的少年。   目光相对,那少年身材削拔,肌肤雪白,看着便养尊处优,望见他们乌泱泱冲过来,非但没有半分怯色,反而微抬下颌,是上位者的姿态。   司正霎时间摸不准对方来路,感到心虚。   司正脚步停止,在嬴曦十几步外站定,张了张嘴,额头泛起冷汗。   要知道密藏处最高负责人,密藏监贺宣也只才官身四品,司正比密藏监还低了数品。   新皇帝登基,百官朝觐天子时,众司正没有资格列席,他们认不出嬴曦,当然更不会想到,嬴曦能亲自来到大秦清水衙门之最的此地。   司正被气势压得,觉得自己该率先说话。   但他才一张口,让嬴曦视线盯着,竟感觉喉咙发紧:“这位……公子是……”   司正眼神飘忽打量嬴曦,暗中联想顶头上司,密藏监的人脉。   他在能够想到的所有大人物里面,选择了最为靠谱的那个。   正是密藏处的贵宾,当朝一品的帝师,烛照。   ——这少年跟帝师有关?   ——是随同帝师,来密藏处查阅资料,接受帝师指点的官场新人?   诸多猜测,在司正脑海迅速盘旋。   一阵伴着斜阳的晚风拂过。   风乍起,吹皱满湖春水,密藏处环岛四周,水面红影同时沿着风的方向规律地移动,人们不由自主望向风的来处。   有名男子轻袍缓带,笑容和煦,眉眼微弯,正脚步平缓地走向密藏处。   此人未着公服,因为地位尊崇,而且担任着再清贵不过的闲差,生得一股温润之感,他发色稍浅,用玉冠规矩端正地束起。   才刚走到距离司正几十步外,司正便认出这人,说曹操曹操就到,不是帝师还有谁?   司正深深凝了眼少年,犹豫地咬咬牙,然后赶紧小跑着迎接他此生招待过最大的官。   司正与众书手深深作揖。   话音整齐好像练过无数次似的:“晚生等参见帝师,帝师教泽长流,我等受益匪浅。”   烛照含笑,目光只浅浅在他们众人身上投落瞬息,旋即一双含情眼完全注视着嬴曦,继而向嬴曦行了个更加郑重的揖礼。   烛照的举动,让司正和在场所有书手瞠目!   烛照恭敬在先,嬴曦应当还礼在后。   但嬴曦身份至尊,他只需要颔首,微微欠身,还个标准的半礼:“学生见过先生。”   烛照是帝师。   帝师的学生,还叫他先生,何况师徒俩有着如出一辙的优雅仪态。   密藏处无声胜有声。   司正等人心头巨震,彼此迅速交换了个眼神,闭起眼睛。   这少年当然就是——   呃……   帝。   ***   密藏监贺宣简直飞出吊桥赶去迎驾!   唯恐飞得慢些,脑袋就要落地。   贺宣背后,密藏内史、密藏丞、众司正、书手等按官阶依次渡过吊桥,在嬴曦跟前密密麻麻地排开。   紧接着,震耳欲聋的山呼声,高喊万岁。   秦宫很大,皇帝每天有尚书台有各部要应付,时局艰难,日理万机,按说不会有工夫莅临密藏处。   可是,出其不意的破例,才显得此行格外特别。   贺宣原本就是在家族游手好闲的二世祖,被托举到密藏处管档案,在族中全无地位。   这回不仅能吹自己这小庙经常招待帝师,从此还能吹招待过皇帝,他自感大大长脸。   故而贺宣对这对师生,赔着一百二十分的小心。   贺宣摆手,密藏监众人分成两列跪迎。   靴尖踏过吊桥的脚步声空灵清脆,嬴曦走进环岛内部,到处是连绵的库房,它们分区域排开,库房与库房之间,留有足够宽敞的过道,过道间全部是砖石铺就,没有任何花木杂草。   “陛、陛下请,帝师也请。”   皇帝在前,帝师居于右后,贺宣屁颠屁颠地跟随。   按说,嬴曦已经知晓,目前用不了返回据点这个功能,不该再在密藏处久留。   但他刚被密藏司正发现,又恰好跟烛照碰上,还被贺宣像请神似的接驾,如何也该进趟密藏处视察。   嬴曦看了看天色,也罢,那他就在此处稍事休息恢复体力值,调整好再回未央宫。   “密……密藏处共有……各类密档、书籍、册子约二十万卷。”贺宣介绍道。   贺宣磕磕巴巴,业务十分艰难,又急于表现,舌头反而打结:“其、其中,历代帝王诏令、朝廷奏折、地方文书占据大部分。还有各地舆图、兵籍、户籍等重要资料。”   贺宣将嬴曦引入正堂。   密藏处正堂很小,皇帝与帝师各分主次就座。   背不下去了,贺宣找了找嗓音,用力措辞接着说:“这些档案存放于不同的库房,进行严格分类。陛下,这是为了方便查阅和管理,确保每一卷宗都能在需要时迅速找到。”   贺宣在暗中轻轻松了口气,认为刚才这段话说得长,有水平,自己的表现还好。   可谁知正因为措辞尚可,引起皇帝的谈兴。   嬴曦询问说:“如何迅速找到卷宗?”   “……”呃。贺宣哑然。   这位密藏监水得很,平日里只会在办公厢房呷茶望天,买小报看话本或者讲讲八卦。   密藏处每月月底档案盘查,皆是靠他底下的吏员艰难完成,他很少过问,当然经不住被皇帝拷问业务。   贺宣心高高悬在九霄云外,见嬴曦吸了口气,他觉得,这口气呼出来,他就要完了。   好在烛照自然而然接过话头:“首先根据查找内容锁定区域。”   “天下九州,以千字文顺序作为序列——天代表皇城长安,与长安相邻,地代表雍州,玄是并州,黄是益州,再以此类推。”   “每州中各郡按从北向南编号。”   “根据编号找到对应库房,档案按年份从近到远排列。”   烛照话毕,贺宣连忙投去个亲儿子看再生父母的目光。   贺宣连连称是。   嬴曦加大问题的难度:“若不清楚年份呢?”   “入库以前,擅长记忆术的密藏司正们浏览过这些资料,询问密藏司正,就能缩小检索范围找到。”   “如何防止司正泄密?”   “众司正不得离宫,亲眷领朝廷补助,卸职后封闭一年,脱密后方可还乡。”烛照道。   甜统:“好惨。”   嬴曦被甜统冒出的嗓音蜇了下,还在想涉密的事,眉心跳动。   皇帝只要沉默,贺宣就吓得要死,而他刚才皱眉,贺宣没出息地滑跪:“陛下恕罪!臣招待不周!”   甜统:“他好搞笑。”   眼前的草包和脑袋里的少女,都不很让人省心。   嬴曦摆摆手解决两头:“你先出去,朕与帝师随意走走。”皇帝也要尊师重道,嬴曦不能撵自己的老师。贺宣如蒙大赦连忙滚了。   再对甜统小声:“不得胡闹。”   “嗯嗯!”   闲杂人等走干净,密藏处正堂霎时间清静下来。   嬴曦从座位起身,烛照也起来。   恰然间,一阵穿堂风吹进,嬴曦轻声咳嗽,烛照走在嬴曦身后,他把在袖子里捂热的暖石放进嬴曦手里。   嬴曦指尖僵冷,暖石有鸡蛋大小,暖石徐徐释放着热意。   烛照温声:“密藏处都是纸,不能烧炭,半点火星子不能有,陛下先用这块暖石捂手。”   烛照凑近,嗓音典雅醇厚,富有磁性,性格也宛如暖石似的。   可嬴曦却假装无意退后半步。   二人的距离再度拉开,恢复得不远不近。   烛照不着痕迹地疑惑。   往常嬴曦虽没有对谁言听计从,但至少对待自己这位老师,嬴曦会比对常人更相信些。   烛照心弦拨动,一缕心神暗自绞紧。   那系统却在嬴曦耳边控制不住地尖叫:“啊啊啊温柔人妻攻!!!陛下,老师对您真好!!!”   甜统嗓音荡漾,用声音表达亢奋,如果融入甜统的语境,这种行为叫“磕”,还是“猛磕”。   但嬴曦没有陪它同磕的意思。   嬴曦的话音没被暖石捂热,反而更冷,他想打消甜统的幻想,语气沉下来,森然如冰:   “并非对朕好。”嬴曦淡声,“他做过亏心事,在掩饰自己。”   甜统惊呆:“啊!?” 第8章 氛围推手   穿堂的风声再度吹过密藏处正堂,带起阵尖锐的哨音。   嬴曦出正堂漫不经心地走,他看起来像在认真打量每一座库房,实际上却是在消磨时间,因为不想与烛照交流。   前世,谢氏父子平定青牛军之乱,能成规模的大军阀被打掉了,北方叛军整体不成气候。   南方叛军首领李义隆,却在不断扩张势力。   那李义隆乡野布衣起家,按说人脉单薄,消息应该较为闭塞。可谁也没想到李义隆竟对局面把握超常,趁着北方混乱飞速发展。   朝廷军此后不得不拿出全部兵力,镇压南方叛乱。   大秦内耗给外敌以可乘之机,边境匈奴才敢进犯。   如果说永王开城,是致使亡国的最后那根稻草。   内乱不休,才是拖垮大秦的重要诱因。   前世有人传言,烛照一直暗中向江南贼首李义隆输送情报。   关于这点,嬴曦那时持保留态度,没拿到实证,他不能定罪。   但今生误打误撞,进了毫不起眼的密藏处,嬴曦现在已完全确定,烛照就是有问题!   草包贺宣梦里都指望着有个能人,能屈尊帮他,给他做主。   密藏监对烛照毫不设防。   甚至有可能,无论烛照要查阅哪些资料,贺宣都必定配合,还得认为烛照必有深意。   想到这儿,嬴曦嘲弄一笑,想到密藏司正不得离宫制度。   有人为保守秘密半生被困皇宫,另有人出入自由,为敌军搬运消息,保密制度形同虚设!   嬴曦不由感到齿冷。   他不知道,至今烛照给江南输送了些什么资料?   更不知道烛照到底图什么,他在江南无亲无故,堂堂帝师主动给人当内奸,嬴曦不明白。   嬴曦准备找机会暗中监视烛照。   有异动,宰了他。   少年帝王杀人的念头在脑海盘旋,对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行为,极度反感。   烛照尚且不如永王,跟自己对立,就对立个彻底。   皇帝仍是穿行在各个库房之间平板的甬道。没说话,安静地漫步。   皇帝总是矜贵疏离,让人难以看穿想法,嬴曦以为自己心思隐瞒得严实。   然而老师毕竟是老师。   烛照早在嬴曦年幼时就观察他,如果有心事,皇帝的视线,会不经意间向左下角偏移。   烛照捕捉到嬴曦那瞬异常,确定了皇帝正在心情不快,但烛照并不知晓,嬴曦为何生气?   分明嬴曦从来不是个任性的孩子。   他知礼懂事、冰雪聪明,他不会轻易冷落谁,遑论他的师长。   皇帝这份特殊,更加引起帝师注意。   烛照尝试打破这种局面,对嬴曦说话,聊最近的局势。   “前些天,臣听说谢千里回京,与陛下发生了些不愉快。”烛照道。   他以为这是嬴曦烦闷的根源。   毕竟谢氏所掌控的那支精锐,现在是朝廷的刀,今后或将成为嬴曦的心腹大患。   谢千里年轻,与皇帝岁数相仿,少年人之间相互看不顺眼乃是常事,更何况,城中还流传着皇帝害死前任英国公的传闻。   烛照话毕,没得到嬴曦认可。   嬴曦圆融地回答:“朕亲自为谢少将军接风晋爵,何时不愉快,朕怎么不知?”   随着嬴曦阅历渐长,试探嬴曦变得越发困难。   烛照心脏乱跳几下,先前那股异样感,变成沉重敲响的警铃。   他心虚地想起自己另一重身份——起义军蛰伏在长安的暗探。   烛照将最近所有经历,匆匆在脑海过了几遍,自恃做事滴水不漏,不会被谁发现,可他到底还是心虚。   没话找话,索性再试探一回。   “谢少将军用兵有其父之风,作战更加勇猛,陛下让谢千里继承其父军职,既能澄清城中流言,又能使谢家继续效力,是步好棋。”烛照赞道。   嬴曦故意回答:“朕相信谢千里,必定能把南北叛军打得落花流水。”   烛照:“……”   烛照浮起股强烈的郁闷感。   他认为皇帝在提点自己,然而皇帝云淡风轻,数日不见皇帝竟像成熟了更多,哪怕面孔尚且稚气未退。   烛照深吸气。   想到自己的初衷,烛照心中包袱,稍微卸下去几分,带着愁绪长叹:“天下战乱频仍,朝廷换将,南北叛军同样有动作,百姓困苦,生灵涂炭,内战不知何时才会了结。”   嬴曦心说,那你是还不知道,明年匈奴也会打进长安城,破破烂烂的大秦提不起来。   重活一世,已知结局,如今嬴曦怀得是气人的心思。   他再度故意对烛照道:“朕能了结。”   烛照微怔。   继而嬴曦缓缓提起嘴角,望着太阳落尽的方向,被斜阳金橙色的余晖,在身上镀了层璀璨光影。   嬴曦指向西边:   “太阳有落下的时候,会经历一场黑暗。”   “熬过漫漫长夜,必定有新生的光明。”   嬴曦说完这席话时,心头突然激荡起强烈的热流。   自从重生以来,少年帝王暗藏着那颗想要复国雪耻的种子,终于被这道夕阳催发出萌芽。   这段时间嬴曦曾放逐过自己。   允许自己放纵,允许赖床,允许懒惰,允许自己被谩骂诟病,而后一笑了然……   可他仍不允许国破人亡!   他要改命,哪怕结局依旧赴死。   嬴曦放下手臂旋身面对烛照,对背叛者的厌恶与挑衅,以及他想释放胸中那股壮志凌云,使嬴曦仰首对烛照道:“先生,朕要带大秦走出这长夜。”   烛照从怔然变得惊讶。   曾经烛照认为嬴曦是未成年的小皇帝,拖着个千疮百孔的朝廷,对比李义隆正值壮年,胸怀大志,支持者众多,李义隆更有能力结束这个乱世。   如今嬴曦处于劣势,仍向他展露雄心,帝王姿态毕显。   仿佛有股感召力,让人认为皇帝所说句句可信,烛照立场有一瞬间动摇。   烛照的目光闪烁,眉眼挑起,眼睛里开始焕发出对嬴曦的欣赏,而后不知不觉产生敬畏。   为何帝王的威严与脆弱的美貌,能同时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并且毫不矛盾?   两人独处在库房甬道间。   嬴曦披着层夕阳霞光,烛照鬼使神差向嬴曦靠近。   帝师自是不可能冒犯帝王。   烛照其实动作不大,靴尖仅仅踏出半步。   可画面呈现在嬴曦眼前,就变成烛照距离自己很近——放大的面容清晰,鼻梁挺直,仿佛陡峭的山峰压下来,瞳孔恰似琉璃。   帝师纤长睫毛眨动,根根可辨。   眨眼时放慢的动作,让嬴曦睁大眼睛泛起一阵恶寒。   然后他身边莫名响起音乐,接着,到处环绕着帝师能掐出水的嗓音。   “微臣愿陛下得偿所愿。”   “微臣愿陛下得偿所愿——”   “微臣愿陛下得偿所愿……”   这、是、什、么。   鸡皮疙瘩瞬息将嬴曦湮没。   嬴曦再稳的心态顶不住退后几步!   他身前是人影,身后是台阶,刚好站在甬道与另一处库房交界处,他脚跟抵住台阶后仰,身体顿时失去平衡。   被心慌感完全攫住时,嬴曦让烛照展开双臂拦腰揽住。   人虽然没有躺倒,心脏乱跳!   此刻天知道从哪儿飞来的玉兰花瓣,居然飘过环岛落在他的额前,重重落英随风笼罩在自己与帝师身边。   嬴曦连忙推开烛照站定,将烛照推远的那个瞬间,虚像消失,周围一切再度恢复了常态。   一定是系统在捣鬼!   嬴曦用心声质问系统做了什么。   此刻的烛照低头望向自己的手,指端轻颤,惊诧地意识到双手还残存着,少年皇帝身体的温度和腰身单薄柔韧的触感。   烛照紊乱了呼吸,连忙拜倒,向嬴曦请罪:“微臣冒犯圣驾,微臣万死!”   甜统解释:“音乐飘花、局部放大、人物特写、慢镜头展示——陛下这是触发了恋爱系统自带的氛围推手功能呀~”   氛围,推手。   奇怪的名词再度增加一个。   ***   嬴曦迅速把烛照通敌的事讲明。   甜统义愤填膺,但又没过弹指,思路好像转了许多奇怪的弯,它冒出“相爱相杀也好磕”“敌对阵营更香更带劲”,“师生年上给我冲冲冲”这类更加奇怪的话语。   嬴曦顿感没话可说。   为避免被更多新名词消耗脑力,嬴曦简短表达:“朕对帝师不满,虽然暂时无法将烛照治罪,朕不想与他牵扯,至于氛围推手——不要推。”   系统助手服务于宿主,即使本身已高度智能到有独立思考的能力,甜统想磕也只能遵从。   甜统听话道:“那我修改一下设置,这个NPC少推。”   “嗯。”   嬴曦与系统的对话,无法传递给烛照。   烛照还在跪着,但是已明确意识到自己被皇帝讨厌,皇帝发觉,自己给义军传递情报,这个念头更加明确。   得立刻离开密藏处!   烛照想。否则只能瓜田李下,加剧皇帝的怀疑。   烛照叩了个头,正好借惊驾之事请求告退。   嬴曦当然是要准奏的,因为刚才嬴曦确实被吓得不轻,什么氛围推手,推得他浑身鸡皮疙瘩仍然起立。   可恋爱系统这时冒出来,发布了第三个新手任务——向帝师分享最重要的秘密(0/1)   倒计时启动! 第9章 文字游戏   任务发布,帝师撵不走了。   嬴曦精致的眉峰颤抖,刚刚伸出去的手指,指端狠狠收紧。   他跟帝师保持这一站一跪的姿势,在库房甬道僵持。   而系统面板倒计时,规律地在他眼前狂跳,像是在提醒嬴曦赶紧执行。   嬴曦深深吸了口气。   甜统及时安慰:“陛下,这次的任务非常简单,您只需向帝师分享个重要秘密就能解决。”甜统看来,这是嬴曦接过新手任务里,最不费脑子的一个。   恋爱系统引导宿主跟角色感情交流,分享秘密在电视电影或者小说当中,都是经典桥段。   甜统:“您有喜欢过的人吧?”   “无论明恋还是暗恋,只要透漏给烛照,任务就会自动判定完成。”甜统说。   可这引来了嬴曦沉默。   嬴曦回答:“朕没有喜欢过谁。”   宿主憋住了可怜的系统。甜统哑然。   “那您活了十九年,对谁有过好感,哪怕一点点也算。”甜统提醒,“男的女的都算。”   于是在某个刹那间,嬴曦脑海掠过道剪影,却快得他无法捕捉。   “没有。”   甜统彻底无语。   新手任务一定程度上代表着宿主跟系统的适配度。   嬴曦是被系统选中才复生的,假如不适配,甜统也不知道,嬴曦会不会死?   ——倒计时数字跳动,放大了,闪了闪!   甜统着急:“什么是您最重要的秘密???”   “长安存粮,军事布防,皇城舆图,暗渠分布。”   能让嬴曦在乎的,从来都是关乎国计民生的消息,这些信息全都存放在密藏处。   而现在,系统等于让他把它们分享给烛照,一个与江南叛军,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间谍。   刹那间嬴曦为难,甜统呆然,倒计时继续跳动。   拜倒请罪的帝师久久未起,嬴曦必须立刻做出决定。   但好在他的性格在形势越紧张时,越能保持大脑高度运转且镇定。   嬴曦侧眸,望见甬道夹墙左上方,悬挂在库房门框上的号牌。   ——地乙零一。   地代表雍州,零一象征北端安定郡,而雍州与长安毗邻,所以,这就是说,皇都长安的资料就在不远处。   嬴曦匆匆回首望向密藏处核心。   甬道外,几十丈以外的距离,象征皇城的天字区域库房,嬴曦远远瞧见了数名护卫巡逻。   众护卫只在固定的几间库房周围徘徊,长矛林立,虎视眈眈,密藏处唯独这段区域的防备与别处迥异。   嬴曦心思贯通,继而一阵窃喜——草包贺宣居然将存放皇都资料的库房,严格保护起来!   天字区域是密藏处禁地。   嬴曦联想到一些细节:帝师为何与遥远的李义隆叛军搭上联系,而不是更近的青牛军。   京畿地区的情报,他摸不着。   任务内容:向帝师分享最重要的秘密(0/1)   剩余时间:八十弹指   七十九、七十八、七十七……   请尽快完成!   嬴曦将帝师扶起不动声色,瞥了眼快见底的倒计时,对烛照道:“先生,走,叫上贺宣,让他带咱们进去那间最大的库房,朕见那里戒备森严,瞧着好奇。”   烛照抬眼。   顺着嬴曦指示的方向,他望向皇帝所说的库房,几座天字区域的建筑殿宇巍峨,各库房底部筑有台基。   几节庄重的台阶,使象征长安的库房鹤立鸡群。   该区域库房众星捧月,核心建筑位于整个密藏处正中——天甲零一,存放皇城最高机密。   那是烛照想要窥探,却不曾踏足的地方。   是贺宣那胆小鬼不敢进,怕担责任,谁也不敢放谁进的禁区。   烛照满心慌乱!   完全不知皇帝做出决定的原因,烛照瞳孔收缩到最紧。   嬴曦平静地微笑道:“先生好不好奇?”   ***   “陛陛陛、陛下,臣前来驾前听奉!”贺宣上气不接下气。   脸色惨白,两腿甩成风火轮,贺宣身上如锁子甲般披挂着成串的钥匙。   自从被家里安排成密藏监的头天,贺宣就能猜到,坏事要坏在天甲零一!这个烫手山芋!   皇宫秘辛啊,多少宫廷旧事尔虞我诈的痕迹,全部都封存在里面。   虽然他根本不知道,具体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丑事,因为怕死,所以贺宣不敢进也不敢看。   皇帝根本不是临时视察!   皇帝是来灭口的!!!   贺宣满心恐怖,哆哆嗦嗦地开锁,众护卫将门扇推开,仓房内灰尘弥漫。   数十颗照夜珠被灯杆挑着伸进库房补光,夜明珠的光照亮灰尘,细小颗粒宛如点点碎星。   明珠的光芒,远不如仓房内玉牒金册夺目。   历代皇室成员金册、历任帝王继位诏书、皇后册封诏书,封存皇室重要成员信息的金匮,以及一些影响巨大的法度颁发圣旨等,各自陈列在黑沉沉的檀木架。   凡是见到这些,即使不看内容,也能从外观感受到,皇室的无上威权。   “呃,这……”   贺宣言语磕巴地向皇帝介绍,现编:“这是金册,它是金子做的。就像黄册是黄纸做的,里面记载着重要的内容。”   满室威严感骤减,变得滑稽。贺宣鸡皮疙瘩炸立编不下去,望向烛照,烛照更不敢帮腔。   托这些皇室资料明晃晃的衬托,长安城图纸、沟渠图纸、官邸民宅分布……实用的情报,反而最最不起眼。   嬴曦根本没心思听贺宣胡诌。   在意的那些信息没被动过,抽出几张舆图翻看,上头积着层厚厚的灰烬。   嬴曦稍微放心,却被空气里的灰尘味呛得轻咳。   “咳,咳咳。”身体因积劳变得脆弱,他皱眉,将舆图放下,扬起更多落灰,到处星星点点的颗粒。   嬴曦怒道:“咳……这库房——多长时间没打扫了?”   像是再也看不到生机,贺宣突然以头抢地。   “陛下饶命!陛下恕罪!微臣从不敢看,这里面任何文件!”   “微臣深知天甲零一等库房至关重要!吏员盘查,唯恐宫闱秘事泄露,微臣自作主张,把月度盘查改为年度,将此地设为禁区,谁也不能靠近,所以天字库房无人打扫到处落灰。”   “微臣以性命起誓,其余库房的盘查都在照常进行!”   贺宣简直要吓疯了。   不管失职被杀,还是涉密灭口,他都不想死。   贺宣开始语无伦次:   “微臣为皇室考虑,为陛下提前分忧!”   “家父攒体己银子每月赏给爱妾,只有微臣小妹见过,后来微臣知道,微臣兄弟知道,最后传进微臣娘亲的耳朵,她大动肝火——家事尚且疯传,可见知道秘密的人越少越好哇!”   贺宣已经在胡说八道了。   任务内容:向帝师分享最重要的秘密(0/1)   剩余时间:四十二弹指、四十一弹指、四十弹指……   请尽快完成!   强烈的滑稽无奈感,使嬴曦勾唇俯瞰这纨绔。   贺宣怎会知道,因为他胆小又懒政,居然误打误撞,严格保守了长安机密,世上确实有人,傻人傻福还好命。   少年皇帝这抹笑容,完完全全让贺宣误会,以为天子怒极反笑。   贺宣哭泣央求:   “陛下!臣虽知道自己平庸无能,可尚有原则,就算是烛先生打算进入天字号房阅读,臣也一视同仁没有同意!”   “所以,臣跟帝师,什么不该看见的都没瞧见,臣等可以相互作证,请陛下放过臣等……”   可笑贺宣至今还以为,皇帝因为宫闱往事,找机会灭口。   还觉得跟烛照有旧,想捞捞烛照,却送给烛照一道最凌厉的催命符。   今生完全确定烛照间谍的身份,嬴曦缓缓提起嘴角。   无形的威圧感笼罩下来,嬴曦淡声:“先生总教导朕宁静致远,看来先生本人并不宁静。”   任务内容:向帝师分享最重要的秘密(0/1)   剩余时间:二十弹指、十九弹指、十八弹指。   请尽快完成!   有那么一个瞬间,烛照以为嬴曦要当场发难。   烛照前额渗汗,强行镇定地抿唇,硬着头皮,勉强圆融地解释:“先前微臣向陛下讲解嬴氏祖制,有些不清楚的关窍,臣不敢误导陛下,故而来密藏处查找。”   经受着强烈的心理考验,烛照咽了口口水,迎上的却是嬴曦的似笑非笑。   任务内容:向帝师分享最重要的秘密(0/1)   剩余时间:十个弹指、九个弹指、八个弹指。   甜统:“陛下,时间快到了!”   “哈,哈哈哈……”骤然间库房响起嬴曦清越的笑声,所有人不可思议,人们不知道皇帝为何发笑,各自心里发慌。   烛照这时眉心都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水,缓慢而艰难调整呼吸。   嬴曦俯身拍了拍跪着的贺宣左肩。   贺宣傻眼。   贺宣瞪圆了俩眼珠子仰视嬴曦,以为皇帝恩准他临死前窥视天颜。   贺宣望着那一张一翕的唇缝出神。   天子说道:“皇室没有见不得人的机密,天甲零一并非洪水猛兽,是你把情况想得复杂。”这当然是假话。   “朕承蒙先生悉心教导,言行举止,为人处事,都是先生倾囊相授,没有先生就没有朕。”   “朕现在都记得,刚进长安时,害怕玉兰花树投到窗户上的影子,像鬼,夜夜不能安睡。”   “先生说,胸有正气则邪祟不侵,行不愧影,寝不愧衾,俯仰无愧天地。朕时刻谨记。”   烛照渗出汗的眉心轻颤。   才刚调匀了的气息,再度杂乱,因为皇帝的话语。   嬴曦的声音在烛照脑海反复萦回,像是到处都是那声,俯仰无愧天地。   ——俯仰无愧天地。   烛照浮起深深的压抑。   而嬴曦更加信任地道:“先生来密藏处为传授朕正确的知识,贺密监不配合,反而阻拦先生,实在令朕失望。”   贺宣依然跪着,愣愣的不明白。   烛照从悬着心,变成半垂着眼,满腔心慌开始变成惭愧。   他分不清这是皇帝的试探,还是情之所至。   他没想到,嬴曦居然在自己暴露出强烈的可疑性之后,还能高度评价自己。   这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少年,而自己为了天下太平的幻梦,身为帝师,背叛帝王,投靠了这少年的敌人。   七个弹指,六个弹指,五个弹指……   数字不停跳动。   嬴曦没有慌乱,更加郑重地道:“先生当初想借什么,现在就借阅什么。朕给先生做主,天甲零一信息对先生完全公开。”   “朕愿向恩师共享所有的秘密。”   四个弹指、三个弹指、两个弹指……   烛照暗中诧异!   烛照骇然。   无论出于良心还是保命,他哪敢接受这份破例?   如果他真敢接受,但凡今后库房信息泄露半分,不会怀疑别人,嬴曦必定立刻要他的命!   赶在倒计时结束的末端,烛照喉咙哽涩,叩首谢恩,拼命婉拒。   天甲零一回荡着烛照干哑的嗓音,久久不绝。   向帝师分享最重要的秘密(1/1)   任务完成。   系统奖励结算:魅力值+500,账号锁定接解除,等级提升,各项功能正常使用。   嬴曦小松了口气,方才暗中嗤笑,他惦记着验证是否能从环岛回城的事,寒暄善后工作作罢,挥挥手遣散众人。   贺宣从头到尾云山雾罩,不过没死,贺宣不多奢求,赶紧谢恩然后消失。   片刻后伴随金芒闪烁,嬴曦重回到未央宫书房。   书房没人。   嬴曦走过去窝进龙椅,猫似的打了个哈欠。   甜统冒出来,方才小有疑惑地追问:“陛下,帝师根本没看密档,为何任务还算成功了?”   嬴曦闭目养神,没保留,揭穿了刚才自己玩弄的文字游戏。   “朕已经分享了,敢不敢看在于他。朕只要吓到对方不敢看,朝廷机密就可以保全。”   “……”甜统沉默,然后突然尖叫,“好一手课题分离!陛下万岁!”   叫声令人耳鸣,嬴曦摇头,身心疲倦。   今天也是甜统崇拜宿主的一天。 第10章 大口猛磕   从密藏处回来以后,嬴曦在书房龙椅小睡。   他困得不行,到此才深刻感受到那个回城功能,给身体带来的巨大副作用。   嬴曦窝在靠椅变成蜷着,再把双腿折放在胸前。   这样睡觉虽无威严,但很有安全感,旁边没人,他就要这样干。   不过,没过多久,还是被站在屏风外的玉镜打扰了。   “陛下,”玉镜小声呼唤,习惯于皇帝不带他们行动,皇帝能自护平安,“您回来了?”   嬴曦没睁开眼,没动弹,眼皮很沉。   玉镜望着屏风映出那朦胧的剪影,禀奏道:“您今天没见朝臣,依照陛下吩咐,折子全交尚书台。”   “皇上神算,今日无甚军机要事,右相都处理了,案头没给您留奏折。”   “另外,”玉镜顿了顿又道,“南城启夏门城楼连年报修,每次修缮耗费近万两。”   “右相认为这是启夏门管理不严,沿街有叫卖食物的商贩,致使各门出入汇聚于此,谁能想到二者竟有联系!”   嬴曦在龙椅里调整姿势,带起衣物的摩擦声,他没有表态。   玉镜试探着评价道:“右相有大才。”   那屏风后面,嬴曦冷冷叹气。   玉镜连忙换话题道:“陛下倦了,奴才服侍您回龙床休息?”   “……”当嬴曦开始学会放松,解除故步自封的道德枷锁之后,自身愿望也开始变多。   现在该起身回寝宫。   他却迅速地闪念,想要谁能帮他从书房挪挪窝,没几步居然也打算犯懒。   嬴曦自嘲,打起精神,回寝宫团成球,钻进被子里睡觉了。   “昏君。”   “昏君,祸国殃民!”   什么,声音……   眼前又是那幕血与火交织的场景。   睡着以后,嬴曦就在梦境里重临长安城破现场,见到许多攒动的人影。   这些人影,大多和他正面相遇,再匆匆掠过,长着不同的脸。   背叛过他,伤害过他,刺杀过他,然后他们用不同的嗓音,怀着同样的恶意,骂他是个昏君。   “昏君,为何要杀我父亲?”   “昏君,我不听你的教训!这大秦国亡就亡了吧!”   “昏君,为师早已效忠李义隆。”   “昏君……”   刺耳的声音不断萦绕。   但,如今嬴曦早已没有解释的欲望。   他任由那些掠影划过,目光是空洞的,像在看漫长的皮影戏。   其中有道掠影正在与他际遇。   嬴曦看着这个人,瞳孔微微放大,对方有惊艳长安的容颜,那人素衣胜雪,天生倨傲,对视时目光冷淡,离开时毫无留恋。   苏雪仪的掠影贯穿嬴曦——   嬴曦心脏在这个瞬间重跳!   他因习惯而挽留,豁然转身。   可是苏雪仪越来越远,背影消失成颗渺茫的白点,余音轻蔑地落下一声:“昏君。”   “苏雪仪……”   “苏雪仪!!!”   赢曦在梦中奋力地喊。   情绪的激动使他睁开双目,梦醒了,他抬头,床顶是熟悉的雕花木板。   早晨薄光斜照,未央宫的龙床里,被衾缎面泛着柔软的光泽,重生后太监宫女都适应了,他不叫人,谁都不会唤他起。   嬴曦默默揩去额头一层汗水。   梦里郁闷的感觉,久久不能消散,嬴曦躺着出神。   “嘿嘿陛下!”   甜统今天很早现身,它语气荡漾,不知又在磕些什么,它的声音响在嬴曦耳边:   ——“你有情况诶~”   嬴曦锁眉,不知有什么情况,往床外看了看。   甜统讪讪地打趣:“第一次听见您说梦话,还念叨别人的名字,陛下,苏雪仪是谁?”   问话声毕,甜统期待。   嬴曦却变了脸:“安静。”   ***   “您告诉我嘛~告诉我嘛~”   “告诉我告诉我——”   “苏雪仪是不是陛下的心上人?”   起床以后,嬴曦在办公之前,依然执行着他的散步养生计划。   春气渐生,未央宫春柳发芽,按说有鸟儿该在枝头鸣叫。   可嬴曦根本听不见鸟儿的叫声,因为系统的嗓音比鸟更大。   今天嬴曦命令它不管用了。   它也不算抗旨,它在耍赖,料自己不会跟它计较,在联想些有的没的,而赢曦并不想跟他解释。   嬴曦的耳朵都磨出茧子。   原本想说“苏雪仪是朕想杀的人”,来堵它的嘴。   但是,嬴曦又预料到,甜统必定说“相爱相杀好磕”,然后更加兴致盎然,话题没法聊了。   他决定转移系统的注意。   赢曦换了个话题:“朕那天体验的氛围推手,很奇异。”   “我可以给您跟苏雪仪用!”   甜统:“我也可以调高触发氛围推手的概率,甚至指定场景!”   “……”   嬴曦暗中长长叹气。   为了把话题彻底从苏雪仪身上拽出来,嬴曦一边继续,沿种植垂柳的未央宫小径散步,一边看似不经意地抛出询问。   嬴曦道:“何为指定场景?”   嬴曦眼前飘零几片玉兰花瓣。   莹白如雪,他摊开掌心轻轻托住,花瓣质地柔软。   “陛下还记得在密藏处嘛?”   “记得。”那种尴尬记忆,忘记才不正常,“你的意思是说,你能够小范围改变环境。”   嬴曦缓缓琢磨,边琢磨边道:“比如,让这片区域也飘花。”   嬴曦走到另一棵柳树下。   那柳树嫩黄嫩绿的枝条缝隙里,果然又降落几片新鲜的花瓣。   甜统问:“浪漫嘛?”   嬴曦没听过这词语,大致能懂:“很风雅。”   他又用那副冰玉相击的嗓音说话。   一刹那间,甜统晕晕腾腾,继而表现欲猛涨,在嬴曦身上批了层亮丽的圣光。   “这个氛围叫‘高光时刻’。”甜统展示。   光芒散去,头顶出现小范围阴云雷雨,嬴曦精致的鼻头挂上滴水珠。吧嗒。   “这套氛围叫‘悲痛欲绝’。”   “还有‘英姿飒爽’。”微风鼓起嬴曦的衣袖。   那风势再猛烈几分,显出凄凉感,随风有枯叶降落:“这套就叫‘黯然神伤’。”   甜统骄傲:“我还有很多。”   鬓边发丝拂动,嬴曦随手掸落衣褶的枯叶。   系统展示的氛围推手这个功能,着实让嬴曦刮目相看。   他在思维发散的过程中,已经给该功能安排了不同的使用办法。   嬴曦本人务实,既然绑定系统,就不能浪费,不管它是什么系统,都可以试着驯化。   故而嬴曦从昨天开始,就在盘算,该如何让恋爱系统为自己所用。   嬴曦的能力不必赘言,行动力也无需多说。   他很快地举一反三加联系,觉得拿恋爱系统改命救国,也不是不可以。   首先,自古君臣如夫妻。   屈子的《楚辞》多次拿君王与美人,类比君臣关系。   他当然不会跟每个臣子谈恋爱,但确实应该让臣民保持对他的好感,所以做任务得到魅力值至关重要。   再想想,改变环境、瞬间回城、提供道具(别管是什么道具)……   只要恋爱系统能提供的,也许今后都会在某时某刻派上用场。   这不就正好迎合了荀况的思想,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嬴曦想明白一切,毛孔舒泰,就连身体都变得比原来更好。   仰头看了看远处,天朗气清,春和景明。   他胸中酝酿着句话,嬴曦坚定地告诉自己:   ——凡日月所照,皆可为朕所用。   嬴曦勾唇。   然后唇角迅速耷拉下来。   甜统兴冲冲说:“所以让我帮您跟苏雪仪谈恋爱嘛!!!”   “咳……咳咳咳,咳。”嬴曦止步,突然扶着棵柳树的树皮猛咳。   他这回咳嗽并不是被风吹的,而纯属是这种联想他无法参与。   想到自己前世与苏雪仪的相处,嬴曦暗中咬牙。   甜统有点慌张,弱弱地问:“陛,陛下?”   咳得太厉害了。   嬴曦美丽而脆弱,甜统清楚他与性格毫不匹配的身体情况。   甜统放下磕瘾关切:“陛下还好?”   一般,身子不中用。   当然他不会轻易示弱。   嬴曦调整气息,不回答体质问题,继续主导谈话:“你再跟朕说说别的。”   “什么?”   “你还会什么。”   “好、好的。”毕竟引来宿主反应过激,甜统虽知道有瓜可吃,但好奇有个限度。   甜统说:“我还会文字回放。”   文字回放?   嬴曦暗中琢磨,这倒是能够顾名思义。   甜统已经以把文字以半透明浮窗的状态,呈现在他眼前了。   「嬴曦:再跟朕说说别的。」   「甜统:什么?」   「嬴曦:讲你还会什么。」   那不正是他们刚才的对话吗?   金色的隶书文字浮动,嬴曦深灰色的瞳孔盛满细碎的光,嬴曦眼睫缓慢眨动。   他又在盘算该怎么灵活使用恋爱系统了。   若是这时有外人在侧,必定会被此情状吸引,因为他的容貌着迷。   可那双美丽眼睛背后所想,却是这天下,最阔达最具有威权的事情。   “陛下?”   “嗯。”   “我再说说其他功能叭,您还想不想听?”   “可以。”   其实说不说,对赢曦来讲无妨。即使不说,嬴曦今后也会探问。   但甜统总算把苏雪仪这段暂时忘掉,嬴曦小有欣慰。   嬴曦说:“你讲。”   “陛下,陛下啊,陛下!”   沿着杨柳道追上嬴曦的人不是玉镜,是另一个小太监,嬴曦有印象,是玉镜的小徒弟。   未央宫大总管邀宠手段高明,但并不时时刻刻都在皇帝身边。   这会儿玉镜正在亲自监督打扫未央宫,以便嬴曦遛完弯再回来,办公地是庭除整洁的。   玉镜不吝啬给新人机会,如果新人办不好,就更能显出来自己的重要性。   嬴曦倒没琢磨这么深,但瞧小太监毛毛躁躁,有些不悦。   “何事慌张?”   小太监哪知道陛下不喜欢毛脚鸡的作风,尽职尽责且气愤:“右相苏雪仪又告病假了,他等您哄他来尚书台当班呢……”   甜统:“快告诉我怎么哄啊啊啊啊啊!!!”   恋爱系统突然在嬴曦脑海里兴奋地吱哇乱叫。   虽看不见影像,可嬴曦竟能脑补出系统猛磕时候的画面,才按下去的话题,竟让这小太监再度勾动。   嬴曦深吸一口长气,从喉咙输送到肺部的凉意,给他降了降火。   嬴曦战略性安抚:“无妨。”   小太监:“可尚书台现在群龙无首,左相根本拿不定主意,大人们从早晨就散了摊子,许多要事等着有谁抻头定夺。”   前段时间嬴曦刚重生后自我关照,给自己放假,将政务丢给尚书台。   如今过了段时日,尚书台想必也乏了。   那苏雪仪故态复萌,正好端一端架子,现在是个拿乔作态的好时候。   想到前世自己与苏雪仪的相处,嬴曦眉峰皱紧。   他袖筒掌心还有一片玉兰花瓣,伴随他心绪不平静,指甲嵌进玉兰花,汁液渗出,掐得他掌心都痛。   嬴曦倏然冷笑仰起下颌。   太监却自然而然地逢迎:“陛下摆驾丞相府?”   “不。”   太监怔住:“您是要步行前去?”   “朕不去。”   太监努力压抑自己的愕然。   嬴曦注意到太监的表情,莫名对即将到来的情况,浮现起股报复的快意。   “朕不去,就让他在家躺着。”   “待会儿摆驾尚书台,朕亲自瞅瞅。”   小太监:“是、是!”   那太监连忙去准备步辇,一溜烟小跑,再度跟个慌脚鸡似的消失在未央宫杨柳道。   太监一走。   甜统完全复活,语气好像刹那间从恋爱系统变成了八卦系统,再度等瓜:   ——“陛下,你跟苏雪仪到底怎么回事啊?”   嬴曦轻哼。   气得想杀了这个人,要用什么方式表达,能让系统不磕相爱相杀呢?   嬴曦在脑海里转了千百种想法。   最后决定不说杀也不说恨。   皇帝欲用明晰严谨的措辞,郑重向系统表达,自己身为帝王对丞相苏雪仪的失望愤怒。   嬴曦:“他辜负了朕。”   系统:“——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怎么它还尖叫得更狠了? 第11章 铲除渣攻   那去往尚书台的步辇路段不太平整。   不过,抬步辇的侍卫底盘稳当,步辇完全没有颠簸的迹象。   嬴曦坐在步辇上远望尚书台,不得不说,挺无语的。   他把系统招惹得像只小蜜蜂,在脑海里不停嗡嗡。   他要是因此跟系统发火,龙颜震怒,也不至于。   他有涵养,而甜统不过就是个叽叽喳喳的小姑娘。   可要再不说点什么,甜统想象力难以控制,嬴曦都不知道它到底在脑补些什么桥段了。   “辜负您?怎么辜负?他有别的受了?抓奸了?”   “陛下总是哄他,他还辜负陛下,依照陛下的身份和性格会哄人……”   “那是他不识抬举,他是渣攻,我们不跟他好!”   “陛下,你听我的,我有好多手段,咱让他追妻火葬场吧。”   嬴曦:“……”   嬴曦想确定甜统说得是不是大秦语。   确定是,他每个字都能听清,合到一起则是半懂不懂。   嬴曦琢磨着追妻火葬场的含义。   “你是说让他后悔?”   甜统点头:“嗯嗯!”   甜统拿出恋爱军师的姿态,因为它真的以为,右相苏雪仪,是嬴曦身边所有人里,跟他最有发展潜力的一股。   但是。   必须火葬场!   身为系统助手不能允许宿主吃亏,更何况,甜统早就加入过“铲除渣攻协会”并且做到了高层。   甜统声音扬起,得意地列出一套组合拳:“陛下,首先你要对他祛魅!”   “坚定地,不再为他付出。”   “然后,晾着他,打击他,让他知道你有更好的选择,并非离不开他。”   “任由他追悔莫及肝肠寸断,你自大步向前背影潇洒!就主打一个虐!”   这套组合技能,可谓是追妻火葬场的真谛。   系统从牙缝里挤出来传授经典。   嬴曦战略性吸气,竟然感到跟自己有些想法不谋而合,这个傻乎乎的甜统竟还挺有规划。   以恋爱系统灵活解决自身现实问题。   这是嬴曦最近制定的目标。   嬴曦斟酌着询问,看能否拓宽自己的思路:“何为祛魅?”   “就是不觉得他最好呀!”   嬴曦点头:“嗯。”   朕确实从此不会,再把他当成不可或缺的治世名臣了。   少年皇帝暗自将追妻火葬场,理解为一种高明的政治手段,是拿捏臣下的方法。   至于甜统最后所说那几句话,没什么生僻词语,嬴曦能懂,计划有完善,内心有启发。   嬴曦接过步辇底下,玉镜举到头顶递到跟前的香茶:“陛下请用。”   茶水一滴不洒,玉镜的手很稳。   嬴曦稳稳地端起茶托,掀开杯盖慢饮,是杏仁茶,甘醇浓厚,加过蜂蜜酥酪和碎干果。   玉镜这个太监真鬼灵精,居然连自己因为苏雪仪告假的事不愉快,没太吃饱也能想到,特地泡了杯杏仁茶。   嬴曦喝完多半盏,把杯子放下。   玉镜道:“陛下,前头就是尚书台。”又对其他人道:“尔等落辇时小心些,陛下脾胃禁不起摇晃。”   落辇以后进尚书台,又是段很长的距离。   出于不想耽误朝臣们工作的缘故,嬴曦没提前通知自己到来,众位朝官尚未出来迎驾。   甜统这时闷闷地商量:“陛下,我说了这么多话,给您献计策,可您还没告诉我到底跟苏雪仪怎么回事。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求求嘛,是搞外遇还是故意冷落,他怎么辜负您了?”   待会进尚书台,难免再提起苏雪仪,隐瞒没有可能。   嬴曦不宜再讳莫如深,自揭疮疤:   “朕曾礼贤下士,待他至真至诚。”   “前世苏雪仪辜负了朕的信任。”   “匈奴破城前几天,他就收到消息,早早率领家族成员,弃朕逃跑了。”   甜统默然。   说话间,玉镜打算派人通传,被嬴曦阻止,尚书台办公的大堂就在前面。   尚书台里乌泱泱全是朝臣。   主位乃丞相的位置。   上悬匾额,底下是屏风,屏风前面摆着张案台,案上有笔山、公文和相印等物。   苏雪仪告假,主位空缺。   当朝丞相虽然共有两名,但是大秦以右为尊,右相地位高过左相。   所以即使苏雪仪不在,左相冯庸也不能越俎代庖,坐到苏雪仪那个位置。   冯庸像个圆滚滚的陀螺,一边左右晃荡,另一边用公服的广袖拭汗。   在冯庸和主位区域的下首两侧,若干张木桌整齐得排列。   身穿各品阶公服的朝官吏员们,大多没在桌子跟前办公,官吏们把冯庸堵得严严实实,所遇公务棘手,人人等待讨要主意。   “北方青牛军贼匪虽已剿除,然而各地百姓,零零星星仍有起事,恢复建设需要大量物资,国库又没给批下银两,春耕在即,该怎么办!”这是来给朝廷要钱的。   这波话音未平,另一头话音又起,说话的是兵部吏员:“江南李义隆军队虎视眈眈,占据扬州,与江北呈对峙姿态。”   “毗邻敌战区的几座城池,处于时刻备战状态,军费消耗巨大,这笔钱从哪儿出?”   那工部有人高喊:“启夏门连年修缮数次,前年的账还未给工匠们结!今年虽然苏相已找出问题的症结,工还是得动,门得修,钱由谁付!”   “总不能让工部匠人们把嘴拴住,拿白骨垒墙?”   厅堂嘈杂。   众官员围绕冯庸,声音越来越大。   冯庸说不出来什么。   虽然冯庸原是户部出身,但户部是管钱的,不是造钱的。   眼下遇到的这些麻烦,涉及到各部门的积弊与杂症,各部门都等待有人站在高维给出决定,冯庸处理不了。   “这……这还是等苏相回来。”冯庸对其中一人说。   他又摆出笑脸,对另一人道:“广安兄,你的问题也等苏相痊愈再说。”   他糊弄了有十几个人,再在许多桩难办的事项里,选出件牵涉相对较少,最无关痛痒的一件:“这个……我,我可以做主。”   正堂门外,嬴曦已经观察许久了,将尚书台情况收入眼底,嬴曦深深吸了口气。   “陛下,可需要奴才通传?”玉镜额头冷汗涔涔,想提醒又不敢,饶是大总管拼命向正堂使眼色,奈何无人注意。   更漏走到整时刻,漏壶内置的撞钟触发,嘈杂的尚书台,倏然发出清越的一声钟鸣。   嗡——   内侍匆匆走进。   侍者小跑到冯庸跟前,小声提醒:“冯相,巳时到了。”   冯庸如蒙大赦,胖乎乎的脸庞放松,接着长出了口气。   巳时对应现代约十点,古代官员上班早,撑到十点,得有四五个小时,故而公厨正餐开放之前,尚书台内部有道加餐,多为酸梅汤醒脾膏这类闲食。   冯庸朝众人拱拱手:“诸位同僚,巳时已到,侍者已将餐食备好,诸位先消消心火垫补,养足精神,这样等到苏相回来,我等才能更好地商议国事。”   冯庸话语方出,众人会心一笑。   那笑根本不是冯庸说得好,而是众人早猜到,冯庸会有此话术。   冯庸能被选为左相,并非在尚书台能力超强,在于脾气好,善容忍不与任何人发生冲突。   苏雪仪在时,冯庸对苏雪仪的决定唯有附和。   苏雪仪不在,冯庸不敢擅作主张,遇到找他拿主意的人太多的情况,就会用吃堵众人的嘴。   久而久之,人们都知道冯庸的作风,就在暗中给左丞相取了个诨名,名曰伴食宰相。   俗称,陪吃闲饭的。   陪吃闲饭冯庸再次祭出绝招,众臣心底嗤笑,各自拱手回到座位,等待茶点上桌。   有的心说冯庸也不容易。   毕竟他的搭档是苏雪仪。   六朝名门,世家贵胄,自幼时起即誉满京华,苏雪仪才情冠绝长安,容貌俊美非凡。   苏雪仪样样拔尖,如果说,他哪里值得诟病,那就是他的脾气。   ——苏雪仪比绝大部分才子还要傲慢。   他的傲慢体现在方方面面。   他处理国事,但并不把事当回事,尽管每次都处理得宜,甚至超常发挥。   前世嬴曦会容忍,正是看中了苏雪仪的才华。   为了使苏雪仪安心留在尚书台办公,嬴曦曾给过苏雪仪许多特权。   就如别人的餐食倘若只有醒脾糕与饮品,苏雪仪总要多一样。   春日案头送花,夏日赐以凉食,秋季赠予滋补炖品,冬日另赏炭盆。冰敬炭敬,皆与常人不同。   以前,若苏雪仪称病,嬴曦不仅会免除他朝觐,还会亲自探视。   这样的优待对嬴曦来说已做到极致。   可是今生不同。   得知最终结局乃是背叛,嬴曦不仅对苏雪仪祛魅,还能记起苏雪仪前世提出的一些策略,提前抛出来,从而彻底打击苏雪仪的价值。   嬴曦勾唇,站在尚书台正堂外继续沉默。   那正堂里加餐用完,问题仍未解决,所以各位大臣不多时又开始了对冯庸的新一轮轰炸,安静的尚书台再度嘈杂。   冯庸又开始用他广阔的衣袖擦脑袋。   如果没有猜错,冯庸现在开始等午饭了。   “冯相!!!”   喊声未罢,人已骤至。   倏然间有名戴甲小将从另一扇门闯进正堂。   那小将军白衣银甲,穿得是英国公麾下制式装备,肋下夹着银盔,腰间缠着白绦,英国公这边依然还挂着重孝。   身在行伍嗓门难免大些,那小将军很着急,故而进来时顾不得礼数。   小将军大步流星踏到冯庸跟前,左右展臂拨开碍事的朝臣加塞。   “前日原英国公停灵过完头七,朝廷没给谥号下葬,说是苏相有公事外出,我等到今日。”   “今日苏相告假,又没人给拿主意,无法刻碑,大帅难以下葬!”   那小将军越说越激动,瞬间虎目含泪。   “大帅毕生为国尽忠,死于战事,死后竟不能入土为安——如此折辱功臣,是苏相的意思,您的意思,还是朝廷的意思……末将今天拼上这条性命不要,也要问个清楚明白!”   这小将军口无遮拦,整个尚书台陷入静寂。   谁都知道他在讽刺,他说皇帝故意给谢家难看。   皇帝谋害功臣的传闻,刚刚稍有平息,这会儿让功臣的部将自己说出口,乃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话题滚烫,人人都希望没长耳朵,没听见。   可着实听见了,又不能忽视。   冯庸作为尚书台的最长者,必须拿出态度,否则给皇帝惹来的是泼天大祸,纵使千刀万剐,责任他也负不起。   他当然也能安排礼部,赶紧给英国公弄个谥号,但不知道皇帝的心思,想给高还是给低?   冯庸还得拖延。   冯庸沉下脸道:“放肆!你想给现在的英国公引来杀身之祸吗?——还不速速回去,等候音讯!”   可那小将早已顾不得这些,哭泣道:“人死为大,这是最基本的道理,春气转暖,大帅的半副尸首早已腐烂。”   “大帅与我等并肩作战,战场上牺牲的袍泽,他都要亲自收殓,我等怎能看到了这个?”   那小将军硬顶撞道:“冯相让我再等,却不知大帅能不能等,若是大帅死不瞑目,夜里找冯相索要说法,不知冯相还能不能稳如泰山!”   古人忌讳谈及生死,害怕厉鬼冤魂。   冯庸圆润的脸孔霎时变色,仿佛有极端的恐惧,瞬间让他犹如被木楔楔在原地。   冯庸嘴唇惨白,表情扭曲得不正常,他缓慢地抬起手指,嗫嚅道:“你……出去……你……”   “冯相!”   “快传太医,冯相!!!”   尚书台陷入再度的混乱。   也不知冯庸真的气晕了,还是借机脱身。   眼前如此滑稽的尚书台,竟是大秦决策核心。   尚书台外,嬴曦感到顶破脑袋的怒气,掀袍迈进门槛。   玉镜暗中咬着后槽牙紧随其后,想着龙颜震怒完了完了。   众臣见嬴曦突然进尚书台视察工作,放开冯庸,表情同时僵硬,手脚不知该往哪儿安放。   少年皇帝身材削拔,衣袍因为步伐急促鼓风。   皇帝进殿,两边朝臣各自拱手让出道路。   皇帝坐上尚书台主位的座椅,摆开阵势质问。   众朝臣连忙行礼:“参见陛下!”   然后各自噤若寒蝉。   嬴曦森然道:“怎么,离开苏雪仪,朕的江山也要完蛋了?”   众臣把头低得更深,眼观鼻鼻观心,引来嬴曦冷笑。   他提笔,玉镜立刻会意研墨,玉镜的小徒弟接到师父的眼色,赶紧打开奏折摊平宣纸。   笔走龙蛇。   嬴曦文不加点,已写完了第一份处理批复。   玉镜连忙提醒:“诸位大人,还不听旨速办?” 第12章 追悔莫及   “君者以民为本,青牛战乱方熄,百姓困苦。特诏:将原拨予朕修缮灵寝之资,尽数用于北方重建。此举非朕之私德,乃顺应天下公义,诸臣即刻协同办理。”   历代皇帝就有继位开始,即修坟墓的传统。   嬴曦曾经连教坊司豢养伶人的花销都省下了,但还没动过这笔银子。   嬴曦知道自己可能活不太久,他国家都亡了,亡国之君还修什么坟墓?   故而这笔钱等于捡的。   能用就用!   凡日月所照,皆可为朕所用!   嬴曦打定主意。   可嬴曦能这么想,底下的朝臣浑然不知。   皇帝连自己的体面都不要了,却来恢复生产筹备春耕,实在有些惊世骇俗。   户部尚书死也不敢接旨:“臣万死!臣就是砸锅卖铁典出去自家田宅,也不能动陛下修皇陵的银子,请陛下收回成命!”   笑话,谁知道皇帝是不是只做做姿态?   要是真花了这笔钱,反而成为皇帝眼里读不懂龙心的眼中钉,那才是得不偿失。   户部尚书再度坚定地拒绝。   可嬴曦做完决定,早把那道奏疏撇到一边,安排下一件事。   皇帝的沉默代表不容抗拒,甚至懒得再费口舌。   户部尚书这时才迟钝地意识到,皇帝来真的。   户部尚书大为瞠目。   再接着,户部尚书躬身缓缓挪到皇帝跟前,低头将桌角那张诏书拿起,觉得纸页沉得要命,赶紧离殿执行。   那第二道诏书仍是要钱。   江北与李义隆军队毗邻的区域,提高布防等级请拨军费。   前世苏雪仪应对这个问题时,嬴曦记得,他曾提出过一个很有价值的理论。   如果朝廷花进去的军费,能给对方带来同样甚至更多的损失,那么这份花销才有价值。   当时嬴曦还没来得及仔细考虑太多,苏雪仪就与整个家族销声匿迹。   今生,嬴曦决定按需拨款,刚省下一笔花到这笔,并不算亏,国库还能负担得起,于是准了,让相关朝臣拿钱办事。   那第三个难题,是给工部匠人们立刻开支。   也是笔不少的银两,钱从哪出?   嬴曦略想了想,嘴角微弯,觉得还有处地方真能省出笔巨款。   嬴曦勾勾手指唤来玉镜,低声对玉镜吩咐,玉镜听罢眉眼越抬越高,控制住表情点头。   “是、是,奴才领旨。”   玉镜忙对工部尚书道:“请大人跟随奴才到库房支银子。”   皇帝给钱利索,然而表现得略有奇怪。   工部尚书虽然心里纳闷,但有钱拿总比什么都强,拱手谢恩去了。   之后嬴曦又迅速处理了几档事,件件条理清晰,处事得当。   在皇帝的亲自坐镇之下,尚书台一切事项,自然当办即办。   苏雪仪没在现场,众臣争取风头各凭本事。   他们平时被苏雪仪压得狠,可谁平心而论,不想在皇帝跟前表现?   一旦祛魅苏雪仪以后,苏雪仪的性格劣势毕现!   嬴曦当场赏了几个做事勤快,表现优秀的大臣,遂引来更多臣子抢阳斗胜,良性竞争展开,尚书台运转倒比以往更加流畅。   此时甜统冒出声嘀咕:“远离渣攻,珍爱生命。”   嬴曦:“?”   狼毫笔尖悬于纸面两三寸处,嬴曦凝了凝。   ***   谢千里麾下那名小将军还在墙角单膝跪着。   小将军没得皇帝旨意,不敢起身。   又因为刚说了大逆不道的话,冷静下来想想,自己确实有可能离间君臣,给新任英国公带来杀身之祸!   小将军依然着急要谥号,但也不想害死谢千里。   他就这么不敢动,也不敢再有任何异议,希望通过现在表现出来的顺从,抵消刚才那席混账话。   他越安分,越观察,越后知后觉嬴曦可怕。   一个死后连坟墓都可能没有的皇帝,对自己尚且狠,又对谁可能不狠!?   主位靠窗投下暖黄色的薄光,照在嬴曦褐色发丝与深灰色的眼睛。   皇帝冷淡到连皮肤发色和瞳色都浅,长得就这么绝情,他又可能在意谁!?   座上少年皇帝的威严感,凛冽得像刀子。   气势与年轻就已身经百战的谢将军相当,也许更胜一筹。   那小将军更不敢窥视,低头尽全力缩小存在感。   他跪到一条腿发麻,尚书台的人也被嬴曦差遣得全都走光了,几近正午,厅堂光线朗照。   皇帝这才迟缓得搁笔。   与方才嘈杂的尚书台相比,如今格外安静。   静得能听到大殿外面风吹树叶发出的沙沙响声。   笔管磕碰笔山,发出清澈而微弱的鸣响,像是叩击神魂。   嬴曦把目光投向那名武将:“你叫什么?”   “连……连清。”小将军磕巴道。   连清哪还有刚才怒斥冯庸不作为时的劲头?   他不聪明,只有一腔热血,猜不出皇帝的心思,只能先认错扛起责任:“末将恳请陛下恕罪!”   “罪在哪里?”   “末将不该冲动,顶撞宰相,影响朝臣办公!”   嬴曦用深灰色的眼睛望着他。   连清顿感心虚,不再避重就轻,豁出去道:“末将更不该误会……误会陛下想害原英国公,故意耽搁原英国公下葬。”   连清所说得话题敏感,本人头皮快要紧张炸了,祸从口出的真理,在他的行为中毕现,他头低得完全看不见脸。   连清听见皇帝在头顶上道:   “谣言总会因为融入想象无限夸大。三人成虎,朕不怪你。”   连清突然抬起眼眸。   恰见到皇帝将刚写完的纸递给自己,连清赶紧起身踉跄着接过。   那上面是皇帝给英国公亲自拟定的谥号:忠武。   忠臣英烈,武勇拔群。   是对原英国公谢稷品性与功绩的高度赞美。   连清双手捧着那张单薄的宣纸,却感觉拿不稳,指尖在颤抖。   他自是不清楚这是皇帝晾着他出气,再给谢府发个甜枣的驭人手段。   武者的心思单纯。   连清直观且主观以为,皇帝写得一手好字,这个谥号虽然等待许久,得到皇帝亲拟钦赐,也算好事多磨,很值。   连清激动道:“末将代英国公谢陛下,末将这就回禀英国公刻碑安葬。”   “等一等。”嬴曦道。   连清抬起眉眼,略显疑惑地望向皇帝。   “陛下还有何吩咐?”连清问。   嬴曦停顿片刻,轻启唇道:“传话给谢千里,原英国公下葬的日子,朕前往送行。”   谥号给了,但耽搁英国公下葬一事,确实朝廷理亏。   谢千里依然有用,英国公那支队伍,也依然是他手里的利剑,嬴曦应当安抚,目前不愿让这把剑伤到自己。   “陛下……要给英国公送葬?”连清抬起的眉眼变得更亮,他不敢确定,他再确认了一番。   嬴曦颔首。   连清激动道:“是!是!末将必定带到!必定把话带到!”   连清立刻起身小跑出尚书台。   系统提示:魅力值+500   “?”   ***   他还是不明白,为何魅力值只加到连清这里。   难道其他决策做得不好?   对于恋爱系统的评价标准,嬴曦脑海里再度布上了一层疑惑。   此时玉镜办差回来,请嬴曦回未央宫用午膳。   玉镜的小徒弟有样学样,跟着请,想近身从龙椅扶起嬴曦,但这个举动被皇帝摆手拒绝,皇帝不太喜欢。   玉镜笑道:“陛下让奴才带工部尚书支钱,真接到银子时,尚书激动得手都在抖。”   “尚书问奴才,国库是哪里宽裕了银两?”   “奴才再透露给他一星半点。”玉镜道,“吓得他不敢要,但奴才坚持说这是陛下对辛劳之人的恩赏,工部尚书推不过就拿走了。”   嬴曦慢慢点头,兀自起身,站得很挺拔。   玉镜斟酌着低声笑道:“那苏雪仪不识抬举,陛下把原本拨出来优待他的银两,全都送给尽心为朝廷办事的人。苏相知道,一定追悔莫及喽。”   玉镜这话说得危险:到底苏相有没有失去圣心?   大总管提着颗心观察皇帝。   看见皇帝表情不变,玉镜渗出层冷汗。   然后皇帝嘴角舒展,向上幅度不大提了提,玉镜方才三魂七魄归位,确定自己赌对了。   ——是嘛,他就说以陛下满身龙威,能容他苏雪仪多次触犯?   大总管看清局势更坚定了立场。   嬴曦道:“回未央宫吧。”   “是。”玉镜不远不近地跟着。   午时起驾回宫,穿过庄严平整的通道,尚书台越来越远。   一只原本落在尚书台柳树高枝的黑色鹰隼,脚爪套着枚铁环,在嬴曦离开之际拍拍翅膀,傲然地滑翔而去。   鹰飞戾天。   鹰隼尖锐的鸣叫声撕破长空,影子投落,黑影迅速划过丞相府,惊起丞相府画眉鸟扑棱翅膀——   “啾啾啾!”   “啾啾啾!”   画眉们翅尖惊恐地在金丝笼里拨动,笼子摇晃,管家苏福连忙按住鸟笼。   “哎呦祖宗,别动别动,大少爷在看书,大小姐刚睡着……”   右相府邸庭院春意盎然。   可是笼中躁动不安的响声打破宁静,还是惊醒了睡榻上的小女孩,那小女孩打个激灵,慌忙缩进榻角。   眼睛里全是恐惧!   “着火了……茵茵害怕……娘,你在哪儿……”   小女孩惊恐地双手环抱膝盖。   刹那间脸色惨白,像是沉浸在只有她自己才能见到的恐怖场面,她不安于待在榻上,她要逃命。   ——“茵茵要救大哥,哥哥在哪儿?”   “在这儿。”苏雪仪道,说着右手放下书,摸摸苏茵的脑袋,“睡吧,没着火,茵茵很安全。”   那只手肌肤呈冷调玉白色,指骨修长清劲。   手的主人有着张俊美难描的脸孔,若真要描述,他容貌令人会有片刻,不由地止住呼吸。   苏茵立时安静,紧紧扯住苏雪仪的衣袖,没过多久又睡下了。   苏雪仪给八岁的胞妹盖好绒毯,眼底温柔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骨子里透出的倨傲不屑。   苏雪仪起身散漫道:“去拿张琴来,近来在尚书台待得无趣,随便谱了首曲。”   管家当然知晓他们少爷博学精通,音乐也在行。   可管家还是提醒道:“少爷,您现在向朝廷告得是病假,琴声传到府外,恐有人非议您欺君。”   苏雪仪并不在乎。   苏雪仪这时想起皇帝,无所谓道:“陛下平时做出姿态礼贤下士,定不会计较本相这些细节。”   他又望见睡着的妹妹苏茵,联想道:“宫中赏赐的珍宝乏善可陈,唯独几样补品确是好物。”   苏雪仪道:“这回本相称病,小皇帝必然又要费心赏赐许多,食物尔等分了,补品留给茵茵。”   “可……”   管家脸色有些尴尬,欲言又止。   苏雪仪轻蹙眉,嗓音华丽:“为何吞吞吐吐?”   苏雪仪嗤笑朗声道:“难不成他还下旨派人,亲自看着本相享用不成?”   管家的脸色更难看了。   苏雪仪越发摇头:“到底何事,还能是天塌下来不成?”   跟天塌下来也差不多。管家想,该怎么向大少爷表达,他有可能失去圣心的事实。   管家惆怅地道:“少爷,陛下根本没赏赐,也没派人看您。”   苏雪仪:“……” 第13章 故人相逢   苏雪仪原本背着手,是个矜贵傲然的姿态,闻听管家的话,他表情只有片刻间僵硬,过后则是云淡风轻。   “无妨,早晚的事。”苏雪仪不再提这个话题,“去拿琴。”   管家讪讪地笑:“是,少爷。”赶紧遵命。   下午,苏雪仪在庭院弹新谱的琴曲。   焦尾琴传自名家,琴声音质典雅。   苏雪仪本人琴艺超凡,指端划过琴弦,清凌凌的音符肆无忌惮地越过丞相府的花木,周围乐声阵阵。   苏茵抱着只娃娃坐在庭院凝望长兄。   不止是苏茵,自从苏雪仪开始弹琴,周围的活物越聚越多:有丞相府上的杂工,有侍从侍女,还有隔墙驻足鉴赏琴曲的雅士……   苏雪仪琴曲奏罢,得有好一阵,周围处于万籁俱寂的状态。   然后再过了三五个呼吸,苏茵起身,将怀里的布娃娃抛上天,兴奋道:   “哥哥好棒!”   府邸里有幸聆听到演奏的其他观众,虽然不能像苏茵那样,直接向苏雪仪表示赞美,然而人人眼神闪烁,最后齐声道:“丞相的琴艺乃人间绝响,令人如痴如醉!”   苏雪仪微微抬眼,神色淡然地按住琴弦,余音消散。   苏雪仪号称长安通才。   他总能毫不费力地得到周围人崇拜的目光,久而久之,形成习惯,继而觉得许多人和事都无趣透顶。   父亲汲汲营营于家族兴旺,无趣;   继母追逐些蝇头小利,无趣;   族中兄弟为了抢夺资源,常常刚才还把臂言欢,转瞬就撕破脸皮,无趣。   无趣,到处无趣!   此时花园通向相府正门的甬道,有脚步声匆忙接近。   苏雪仪轻嗤,以为是皇宫来人到了,食指勾起琴弦,起得是另一首曲子。   他没有抬头。   而那道脚步也在远处稍止。   他猜想嬴曦可能因为尚书台政务缠身,应付不来而暂时被绊住了脚步,所以来到右丞相府已是下午。   往常他称病,嬴曦经常来探望自己,苏雪仪回忆。   不得不说嬴曦是个美丽的少年,嬴曦的容貌还好,尚未让自己感到无趣。   可作为皇帝,尤其在这种内忧外患、天下形势复杂情况下想要破局的皇帝,岂是一张脸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讨好就更不可能了。   苏雪仪知道嬴曦想讨好自己。   小皇帝分明长着张写满骄矜的面相,却总是对他强作出礼下于人的姿态。   送花送药,嘘寒问暖……用得皆是闺中妇人挽回夫君时都显拙劣的手段。   苏雪仪因为看得通透,就更想捉弄嬴曦,故意晒他在远处多站会儿。   风雅之人,怀有心机,磋磨人的手段也与众不同。   苏雪仪弹得这支曲子《长清》,共分十三段,乃竹林七贤之一嵇康所作。   《长清》通篇演奏下来,至少能让皇帝在自家庭院站半个时辰。   《长清》曲目所表达的演奏者超脱世俗,高洁无尘的雅意,想必更会让皇帝为之吸引。   小皇帝会心甘情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苏雪仪暗中勾起个恶劣的笑容,《长清》继续演奏,果然那边不动了。   嬴曦应该是又显露出对自己的无限诚意吧?苏雪仪并不愧疚。   其实想中兴大秦,是完全有可能的,苏雪仪想。   但那种可能付出的代价太大,需要自己规划与舍弃的东西太多,倒还不如让家族隐遁到改朝换代。   毕竟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   新朝廷建立一样要启用苏家,他还能作为首批投诚者,赢取新君的信任。   呵。   就用嬴曦这份重视,抬高自己的价值吧。   反正他对嬴曦没兴趣,也不会对嬴曦死心塌地。   《长清》曲罢。   苏雪仪怜悯地收拢拨弄琴弦的手指。   他看似不经意地整理了一下衣袖,淡淡抬头,望见的却是从远到近向来走来的黑布靴尖——既不是嬴曦,也不是空中的太监。   苏雪仪幅度不大地锁眉。   苏雪仪面沉如水:“苏福?”   枉他陶醉若斯,《长清》白弹了!   苏雪仪并没意识到自己质问时语气里满含着郁闷,冷声说:“你有何事?刚才呆站在那里干什么?”   苏福怔然,赶紧请罪:“少、少爷,为了避免搅扰少爷雅兴,小的在这里等少爷演奏完成,一动也不敢动。”   苏雪仪脸色难看,苏福拉满求生欲恭维道:“少爷连续抚琴,整个时辰曲调没有出错,只凭耐心都冠绝长安!小的对少爷敬佩之情难以言表!”   别说了。   苏雪仪眉心重跳,只觉受到了更大的侮辱。   他先望了望已经暗下来的天色,然后手指揉揉眉心:“说正事。”   苏福:“闻听少爷告病,下午已经有几户朝臣送来慰问品,食物按少爷吩咐小的们分了,补品留给小姐。”   苏茵茫然地抱紧娃娃,警惕道:“茵茵不喝药!”   苏雪仪眼神示意,苏茵被乳母带下去,临走前乖乖给哥哥行了个礼。   苏茵彻底离开后,苏雪仪犹豫片刻,方才状似不经意问道:“宫中仍没派人过问本相?”   苏福:“尚未。”   苏雪仪:“……”   苏福好像意识到自己祸从口出,连忙安慰:“少爷放心!少爷如此才华,尚书台如有少爷坐镇必定稳如泰山。”   “陛下也许只是忙碌一时,陛下不会忘记少爷!不会厌倦少爷!更不会对少爷失去宠爱!”   一口郁闷的老血积压在苏雪仪心头。   苏福把他揭穿得干干净净。   并且按照苏福的措辞,自己好像从堂堂丞相变成个不入流的妾,用抚琴装病矫揉造作的手段等待郎君的宠爱。   苏雪仪深吸气,焦尾琴推到一边,不弹了。   苏福连忙躬身,缩小存在感。   苏雪仪起身,望向夕阳落照消失处,头一回主动猜想嬴曦现在忙些什么?   竟如此忙,忙得让他忘记重要的事。   他让苏福打听打听,苏福去了。苏福背影消失在庭院小径。   苏雪仪微蹙的眉头却并未舒展开。   曾经嬴曦待他若干天如一日好,如今这种好猝不及防消失,他浮现起掌控不住的不安感。   这感觉像压着块石头,有点重,心里酸。   苏雪仪仔细体回这种罕见的感觉,很少能有人引起他情绪变化,苏雪仪嘴角微微上抬。   “你过来,向府外传出消息。”苏雪仪吩咐家仆道,“就说本相病得严重,可能要请几个月的长假。关门,不准外客进来。”   家仆暗中打量丞相,倒觉得他精神状态格外亢奋,半点不像有病。   如果有病,也许在脑袋。   家仆不敢置喙:“是。”   ***   英国公下葬前,谢府早早补全了礼仪,发帖邀请皇帝。   下葬的日子,因为皇帝要亲临现场,故定在二月初一。   本来二月二更好,但那天龙抬头。   龙抬头当日挖土埋人,万一让龙抬不起头,恐犯了皇帝的忌讳。   二月初一一大早。   嬴曦没再潇洒得睡到自然醒。   他仪容齐整,穿缁麻丧服,这是以嬴曦的身份能给原英国公的最高礼遇。   其实皇帝穿素色朝服已经足够,缁麻丧服对应重要功臣与皇室亲属。   逝者已去,嬴曦打算在葬礼邀买人心,对于穿什么并不在乎。   谢稷当然算重要功臣。   至于亲属,谢稷尚前代长公主,嬴曦是前代皇帝过继的儿子,论辈分,他还得喊谢稷一声姑父,这穿得不亏。   安葬谢稷的地方在毗邻长安的骊山。   骊山自古风水宝地。   晨光泼洒,古木遍植,四周松柏长青,早春玉兰花事正好。   山间一道小溪缠绕陵寝,新长出的树木枝叶太过茂密,上山时,只闻声不见水。   山路遥远,春季渐生,泥土湿润。   如果皇帝徒步而上,必定满脚污泥,况且嬴曦也没那个登山的力气。   六名侍卫抬软轿,将嬴曦送上山。   两人抬轿在前,两人在后,最后那两人托着轿厢的底部,防止攀登时轿厢过高连人带轿掉下来。   攀登大约有半个时辰,视野骤然开阔,仪仗进了一片平地,来到谢家墓园。   这支谢氏乃陈郡谢氏迁至长安的一支,皇帝到来时,谢家人早已久候,出席礼仪的还有谢家的故旧。   此番非是皇帝迟到,而是只有臣子们等皇帝,在皇帝到来之前,谢家已将仪式删繁就简。   嬴曦出现,双方相见,众臣行礼。   谢千里一身麻衣,依然挂着重孝,为表皇帝对出席仪式的感激,身为孝子,谢千里向皇帝再次叩首。   平日谢千里单膝跪,行得是军中礼,今日不同。   今日他向嬴曦行重礼,半身匍匐,额头贴地,眼瞳布满血丝,麻衣使谢千里面色暗沉,削弱了浑身锐气。   谢千里道:“陛下亲临,先考泉下有知当感激涕零。末将等定不负陛下,愿为陛下肝脑涂地。”他话毕,军中其他将士跟着道:“愿承继英国公遗志,对陛下肝脑涂地。”   嬴曦跟前像有座山倒下来。   他看到谢千里的后脑勺,竟发现一根完全不符合对方年纪的白发,嬴曦收敛了目光。   他视线移向远处的人群,边伸手扶起谢千里,两名副将丰泽和连清,将现任英国公搀起。   嬴曦指尖碰到谢千里的手臂,像触到滚烫的石头,嬴曦收拢手指。   谢千里站直时比嬴曦高出多半头,目光迅速略过嬴曦身上的麻衣。   “……”只此一瞬,谢千里错乱了呼吸。   下葬仪式最后,谢稷的棺椁运进地宫。   地宫不大,依照谢稷早已立下的遗愿薄葬。   陪葬品不多,乃是谢稷生前的兵器,用惯的瓷杯和甲胄棉衣。那几件棉衣据说是谢稷亡妻,大长公主当年亲手缝制的,说是绫罗绸缎,战场上穿不着,穿上也不得劲。   堪称世上最尊贵女人之一的惠宁大长公主,能为谢稷亲自做针线,夫妻恩爱可见一斑。   也难怪大长公主病逝后,谢稷无妾室也未再续娶。   棺椁运进地宫,地宫封门浇筑水银。   从此天人两隔,谢氏部将亲眷等人的哭声,音量在此刻达到了极致。   而那些谢家的部将家臣,追随英国公的人们,纵使哭泣,也没有任何人,再有任何一道视线接触嬴曦。   所以皇帝暂时看不出,谢家对他是否有恨。   悲痛之下,谢千里表情宛如石化,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嬴曦暗中摇头。   安葬礼结束,皇帝原路返回。   谢家人同样也往山下走。   山道蜿蜒而狭窄,出于自然原因,皇帝仪仗摆不开太大的排场,依然是那顶软轿代步。   下山时人变多了,显得拥挤。   下山路比上山更加难走,前头抬轿的侍卫既要探路,还要在脚尖寻找着力点时承担轿厢的重量。   左斜前方的侍卫踩到块质地疏松的原石,那石头承重不住突然崩碎,轿厢颤抖。   轿内嬴曦心神一紧。   继而感到轿厢外,有手掌重拍厢壁的动静,轿子变稳,悬起的心落回去。   嬴曦松了口气。   隔半晌,他指端缓慢挑起轿帘,目光探出轿外,并不见什么人与什么手。   他自以为错觉,瞳孔倒映出山道侧边的小溪。   片片玉兰花瓣从山顶的谢家墓园凋落漂泊而下,水中打旋儿,犹如小船。   嬴曦凝了凝,不知怎么竟想到扬州边防,灵犀豁然洞开道:“玉镜。”   “奴才在。”玉镜小跑过来。   嬴曦倾身勾勾手指:“你待会儿去问问谢将军,朕有个法子,能让多花出去的军费赚回来,问他可不可行?”   嬴曦把想法跟玉镜说了。   玉镜叠声道:“奴才立刻去传。”   风乍起,玉镜的身影从轿边消失。   那道长风从骊山吹回长安至丞相府。   相府内,苏福叠声禀报道:“少爷!少爷!奴才打听出来了,陛下今日去了谢家墓园!” 第14章 再度虐渣   平日里,苏福的嗓音不大。   但今天显得有些刺耳,回荡在相府幽深的庭院。   苏雪仪原本没太把这事当回事,故而放手给苏福打听,苏福打听了两日。   直到次日下午,苏福才将打听的结果呈给苏雪仪:嬴曦亲自去安葬谢稷。   苏雪仪琢磨其中深意。   青牛军之乱以后,北方局势稍稳。   谢家死了谢稷,暂时翻不起太大的浪花,嬴曦因为有嫌疑应该出席。   这步没错,苏雪仪暗中点头。   可是苏雪仪又一想到,自己将连续称病的消息放出去仍未得到回应,也没耽误嬴曦光顾谢家。   他心上像开了个洞,再度被罕见的失落感捕获。   苏雪仪仕途顺遂,鲜少受到打击,故而此刻勾起强烈的胜负欲。   他的思绪开始由平静无波,变得鲜活起来,苏雪仪玩味地勾唇。   他缓慢道:“陛下还有何动静?”   苏福扒拉着手指回答:“亲自主理尚书台、批阅奏折速度奇快、提拔了几个办事得当的臣子、跟冯庸下棋。”   “还有吗?”   苏福想了想补充:“小的向您反馈时,陛下已从墓园回来。听说陛下回宫就召兵部尚书进殿,好像议论与扬州毗邻的防区军务,事涉机密,这打听不清。”   苏雪仪敛眉。   直觉告诉苏雪仪,嬴曦没通过他,正在做一件大事,没自己他也能成事。   苏雪仪眉峰蹙得越紧,挥退苏福。   看似安逸的丞相府像是要呆不住了。   他表情闲适散尽,神情中不屑与乏味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竟是种夹杂着折磨的愉悦感。   苏雪仪站起身,以最快的速度联系到属下。   他在尚书台毕竟仍是右相。   他的人脉足以立刻破解,皇帝召见兵部尚书那场会面的全部内容。   苏雪仪:“陛下说了什么?”   亲信道:“陛下跟刘尚书说,朝廷拨出的军费得让对方付出同样的代价,甚至更多才有意义。”   苏雪仪:“……”   苏雪仪将这话悟了几悟,极端震撼,这简直真知灼见,他感到深有道理。   嬴曦的形象在苏雪仪心里高大玄妙了许多。   要知道,嬴曦只才十几岁。   生命中的前九年,嬴曦偏安江南广陵郡,此前,他不可能想到自己终将进入政坛核心成为皇帝。   嬴曦接触权力的时间没有自己长。   但嬴曦如今的表现,苏雪仪隐约感到威胁,同时又升腾起比先前更强烈的兴奋。   苏雪仪急促道:“然后呢!”   亲信从没见过右相露出这种神色,像失去镇定,要把答案立刻摇出来。   亲信慌忙回禀:“陛、陛下让毗邻扬州李义隆匪贼的各防区,不得只加强防御,还要佯装进攻……”   “也不真打,就是作势骚扰,等对方有反应就迅速撤回。”   苏雪仪怔然。   我方积极防御,敌方也要防御,这就造成了敌我之间同时消耗!   我方是假进攻,对手不知。   对手按真进攻应对,调动大军布防,花销还要胜于我方。   长此以往,李义隆军必然疲于应付。   况且即便打消耗战,扬州一州也不可能与大秦另外几州抗衡!   仅仅这一项措施,就能为大秦国运改变添上几分赢面。   苏雪仪惊艳嫉妒与喜悦并存,然后情绪迅速膨胀。   他手脚突然无处安放,产生了对嬴曦向往的念头,又有想与嬴曦较量高下的机心。   这是敏捷多思的皇帝,脆弱而美丽的皇帝,掌握至高权力的少年皇帝……   先前许多令苏雪仪不屑一顾的特征,现在全成为嬴曦闪耀着反差的亮点!   也许,自己走了眼?   苏雪仪再向亲信逼近半步。   “——继续讲!”   亲信被吓得不轻,哪知道苏相想干什么,哆哆嗦嗦地继续道出情报。   “陛下……陛下之后还说……”   “说什么?”   “说以后朝廷再富裕些,甚至无需出兵摇旗呐喊。就在上游造船,往下游漂浮些造船废料船帆舢舨,即可使李义隆军队风声鹤唳,那时就是朝廷单方面消耗对手了……”   苏雪仪喉咙哽动。   他被人捏住心脏,精妙的计谋,让他产生强烈的窒息感,跃跃欲试,变成趋光的向日葵。   苏雪仪沉默地整理了片刻衣冠,装病的游戏玩不下去,他想要立刻称称嬴曦的斤两。   他想见嬴曦。   苏雪仪行止飒沓离开庭院,大踏步向相府外走,往皇宫方向去。   经过相府大门时,苏茵正在门口抓蛐蛐,见苏雪仪出来边拍手边乱喊:“哥哥去看神仙!哥哥去打妖怪!”   苏福见此情形,吓得连忙在后头阻拦。   “少爷,您可还在抱病,陛下刚批准您再休病假!”   “少爷!!!”这出去可是欺君大罪啊。   人影消失,苏福拦也拦不住。   ***   未央宫书房。   夜晚,凉风徐徐,屋里开着窗子,到处散发着春夜潮湿清爽的气息。   系统提示:魅力值+500   那清越的提示音响罢,嬴曦搁笔伸了伸腰,浑身被柔软的金芒缠绕。   这又是怎么了?奖得是什么?奇怪又迟钝的结算方式。   嬴曦想。   甜统这时在耳边打了个哈欠:“好困,我下线了,向陛下告退。”   “晚安。”   “呜呜呜晚安~”甜统又是那一副激动到变调的嗓音。   恋爱系统暂时消失,嬴曦揉了揉眼。   他今天去完墓园,召见过兵部尚书,又刚处理罢尚书台许多琐事,很累。   这是重生以来最最辛苦的一天。   他在心底暗骂苏雪仪混蛋,不得不说,苏雪仪确实有给他分忧的能力。   但是难道自己还要像前世一样,对苏雪仪事事容忍吗?   不可能的。   这辈子如果愿意,嬴曦会把苏雪仪立刻捆到尚书台。   觑了眼书案桌角,一道深蓝色封皮文书,那是苏雪仪的续假折子,底下还压着许多道折子,今日也许批不完了。   可嬴曦不打算熬夜。   嬴曦打着哈欠,脑袋里漫无边际地琢磨,真派人捆来苏雪仪时,应该堵嘴还是套麻袋。   哼。   这苏雪仪现在还不如谢千里!   至少谢千里听罢那番双方消耗理论,能献计给他,将造船废料漂泊而下,恐吓江南叛军,就很好,还能用。   如果苏雪仪对自己没用,嬴曦也会对他毫不在意。   “陛下。”屏风后一道人影闪出,是玉镜,端详皇帝表情,试探道,“将近亥时,宫中各门都要落锁,陛下可乏了?”   嬴曦点头:“就寝吧。”   玉镜暗中微微锁眉,有点难办。   就在刚才,大总管在未央宫正殿外被一道人影拦住,是右相苏雪仪,打算求见皇帝。   以往苏雪仪无论何时都在未央宫拥有优先觐见权,但今时今日不同,皇帝对苏雪仪转了态度。   玉总管不敢拿苏雪仪打扰皇帝,怕吃瓜落,但也不能放着不管,又试探道:“若是朝臣想见您呢?”   “有要事?”   玉镜想了想:“事情应该不大,关乎那位大人自己。”   “喔。”自从魅力值提升以后,底下人总愿意跟他说点有的没的。   比如玉镜化身养生百科,见缝插针进谏,晨起遛弯能养气,午休小憩能使阳气入体。玄得很。   再比如冯庸,甚至无聊到告诉自己,尚书台公事繁忙,近来他总掉头发。   故而嬴曦不太想营业:“命他安寝,明日再来见朕。”   “是。”   玉镜告退。   玉镜的小徒弟赶紧凑上前,想表现,也在学着伺候,侍奉嬴曦回寝殿。   但小徒弟如今怕嬴曦,因为前几天在帝王跟前毛毛躁躁,被师傅严厉地提醒,皇帝虽然年少实则心性老成,深不可测。   小徒弟不吭声,吓得只敢提灯。   小徒弟在前引路,嬴曦在后。   未央宫是座太大的建筑群。   出书房,仰望夜幕沉沉,需要绕过好几个宫室,路过夹墙才能回到寝殿。   未央宫其他地方还有花木点缀,然而夹墙单调,通往殿门,没有树,到处有侍卫把守,这是怕混入刺客刺杀。   众侍卫见嬴曦拄刀叩首:“陛下!”   嬴曦点头。   嬴曦走到寝殿门外,数了数,期间共经过二十八名侍卫,约每三丈一组。   寝殿正门设四名侍卫,小太监两个。   寝殿外间值夜太监两个,负责夜晚听从皇帝的吩咐。   寝殿内间没有任何人。   历任皇帝每天就这么照例躺进龙床。   这是嬴曦第二次觉得,从书房回寝宫这段距离枯燥漫长。   皇帝躺下,小徒弟放下帐子,在嬴曦看不见的地方,暗中松了口气。   室内极静,周围笼罩着朦胧的明黄色。   那小徒弟不敢多言赶紧告退,倒着走,战战兢兢。   结果仍被皇帝叫住:“等等。”   小徒弟连忙止步,慌神:“陛陛陛陛……陛下。”   玉大总管对自己的提点言犹在耳,小徒弟生怕做错什么。   嬴曦:“夹墙里宫灯是有定数吗?”   小徒弟微怔,没想到皇帝居然好奇这个,答曰:“应该,没有。”   嬴曦:“明日将这段宫灯撤了,以后由你到民间买些彩灯,挂上夹墙。”   小徒弟眨了眨眼睛。   这是嬴曦受到微服出行那晚长安灯市的启发,花灯价廉,寝宫乃是他私密的空间。   故而皇帝拿各色灯彩装饰夹道,不为过,也算是他每晚回寝宫的趣味了。   “你晓得?”   小徒弟简直难以置信。   因为他分明被师傅提点过皇帝老成,可皇帝眼下要干的这件事,买花灯,怎么都显得少年心性。   小徒弟讶然:“奴才遵旨!”   但毕竟这差事奇怪,小徒弟不敢擅自做主,他底气不足地追问:“奴才也不知……陛下想要什么样的花灯?”   嬴曦:“你瞧着好看,朕不要重样的。”   帝王的疏离感与少年感碰撞,使玉镜这小徒弟再度怔然,喉咙发紧。   高高在上的皇帝,与自己距离拉近。   皇帝也是个十来岁的少年,自己也能发挥价值,无需事事都模仿大总管。   小徒弟激动道:“奴才定不负陛下所托,不等明天,奴才现在就摘灯!”   那边正殿之外,玉镜以皇帝早早就寝的理由,告知苏雪仪离开未央宫。   真切地感知到自己在嬴曦心目中地位的变化,苏雪仪越发惶恐。   惶恐之余,竟还混杂着隐秘的兴奋。   苏雪仪目视殿宇巍峨的未央宫,舌尖扫过上唇,他不着痕迹地伸出衣袖。   袖中金锭塞过去,苏雪仪出手大方。   “陛下对本相小有误会,君臣和睦,事关我大秦安危。还望公公指点一二。”   天晓得向来如开屏孔雀般的右丞相,竟然也会贿赂内官了!   玉镜大为瞠目,却懒得与他多费口舌,心说陛下待你恩重如山时,怎么不见你感激涕零?   人呐,就是贱。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玉镜毫不客气地收钱,却没打算给苏雪仪出力,反倒是很想替皇帝出气。   碰巧见到自家小徒弟刚从内殿出来,带着些人,提着串灯。   玉镜玄之又玄地朝若干盏宫灯一指。   这意思,可以是,熄灯了,快走吧。   然而苏雪仪聪明反被聪明误,眉眼抬起,眼神闪动,掀袍跪在未央宫正殿前。   “本相明白。”   幸而得到大总管提点,苏雪仪想。   灯。   等。 第15章 恼羞成怒   未央宫正殿由亥时继续入夜。   殿宇远处,到处响起宫门落锁之声,飘来一道道沉闷的嗡鸣。   宫殿关闭,即使是苏雪仪也不得自由出去宫禁。   苏雪仪独自在殿门外跪候。   玉镜暗中失笑走了。   小徒弟急于表现,知晓有其他宫室,以前上元节时挂过花灯,想着让皇帝明早就能看到夹墙悬着灯彩,至于换下来的明灯,且先悬在殿外。   因此盏盏未央宫内殿挑出来的宫灯,就明晃晃闪耀在苏雪仪眼前。   宫灯越多,亮度越强。   苏雪仪深夜就被照得熬鹰般更加精神。   强光盈满苏雪仪眼睛。   他膝盖在痛,维持板正的姿势,正在消耗他的体力。   苏雪仪想让玉镜再向皇帝通报一次。   然而殿外没有谁再理他。   身体方面的负担,精神上的打击,让未央宫霎时变得高不可攀,眼前情景与皇帝最近所做所为,反复助长了嬴曦的特别与神秘。   苏雪仪暗想皇帝必然是在考验自己。   而他也想赶紧见到,这个引起他探究兴趣的皇帝。   等。   他能等。   毕竟苏雪仪真没有等过谁,这行为新鲜得令人刺激。   苏雪仪享受着这种难言的感觉,怀着挑战且证明自我的心思,从天黑跪到天明。   ……   清早未央宫鸟鸣啁啾时,嬴曦睁开眼,晚上难得做了个好梦。嬴曦弯起嘴角。   他梦见还是城破时,别人骂他昏君。   这回,嬴曦对那些掠影笑起来,朗然道:“是又如何?”   掠影们纷纷惊愕,然后更加大骂。   却被嬴曦挥起衣袖,一个个打碎!   掠影消散,大火熄灭。   深红浅红笼罩的城池,变得清爽而光明。   嬴曦深呼吸口长气,从龙床起身,洗漱换衣体面地出门,发现夹墙竟然已挂上去了灯彩。   嬴曦赞道:“很好。玉镜,你跟你徒弟差事都办得好。”   玉镜师徒谢恩。   系统在脑袋里提醒:魅力值+1500,恭喜宿主通过验证期,与系统适配。   嬴曦:“一千五百?”   以数值作为量化,如果五百是个基础数,现在他得到的是它的三倍。   系统的迟钝与评判标准不明确,严重混淆认知,嬴曦反思昨晚又干过什么。没反思过来。   他要换灯,然后睡了一觉。   他加了魅力值,现在周围人看他的目光中充满了仰慕与崇拜。   甜统:“早安!恭喜陛下!今天又是既美丽又强悍的帝王受陛下!”   嬴曦主动忽略了胡言乱语,问:“什么是验证期?”   “就是新手培养阶段!”   “朕现在不是新手了?”   甜统:“嗯嗯!以后任务推送规则将有所调整,陛下很适合本系统哦!”   嬴曦无法理解他为何会适合恋爱系统。   但不耽误将就着用,他想,这可能说明今后如果任务失败,他也不会死。那就太好了。   嬴曦暗中酝酿出更多的操作可能性。   这一千五百魅力值的威力远胜于五百!   不仅未央宫的宫女太监侍卫见自己像打了鸡血。   魅力值隔山打牛,打到了尚书台。   如今右丞相缺位,冯庸是个废物,各部大臣绕过冯庸,直接捧着要事奏折前来觐见。   未央宫书房门口排起长龙。   众臣秩序井然,个个在门外打腹稿,跃跃欲试。   进殿后,众臣汇报得体。   还会在汇报完成后,向皇帝提出自己设想的解决方案,供皇帝参考备选。   加上自己前世的底子,处理朝政如有神助。大臣来了一茬,又换了一茬。办事很快。   不过魅力值太高,也有副作用:   “陛下,你看黄河今年预防水患拨款……”完事后非得加上句,“臣家中已无父母,尚未娶亲。”   这与黄河有什么联系?   “刑部近日处理的要案,长安城有对官员贪墨不满者,泄愤冲入西市连斩二十妇孺,臣任刑部侍郎情绪稳定,坚持杜绝风月场所,无不良嗜好。”   后半句与案件有相关吗?   “礼部拟定了教导宗室王族规范言行的章程二十八条,求陛下过目。”   “另外此章程乃臣一力主导所作,臣善于文墨,通晓音乐,兴趣广泛!”   朕没兴趣知道你的兴趣。   对付走这些言行奇怪的大臣,虽耗时不多,嬴曦很是无语。   接着,大臣们流连忘返地退出未央宫。   此刻那在未央宫正殿前跪着的男人,再度吸引了路过的所有目光。   即使是经过一天一夜的磋磨,苏雪仪目不斜视,风仪不改。   强悍的体力使得他依然保持着背脊挺直,精神头虽不如最初,但还是目光炯炯。这是久坐办公厢房的文臣们,几乎不可能达到的状态。   文臣们惊叹,长安通才,果然名不虚传。   但苏雪仪出现,也让他那道关于生病的谎话不攻自破。   众朝臣心说,此番苏相必定是因欺君被陛下责罚。   可惜苏雪仪不善经营人缘,没谁愿替他通禀,更无人给他求情。   众臣那丁点儿怜悯,全变成对皇帝手段的敬畏,毕竟让苏雪仪低头至此,陛下真不简单。   众朝臣讳莫如深地走了。   而拿自己当做标靶,震慑朝臣们的举动,落在苏雪仪眼里,竟又成为皇帝驭人有方的强者姿态。苏雪仪又是阵难描的欣喜。   皇帝不可能只在未央宫不出门。   他等!   他必须见到小皇帝。   ***   独自处理朝政也有如此速度的时候。   拜魅力值所赐,下午全是嬴曦的自由时光,皇帝没打算出去的意思。   但在书房坐着难受,嬴曦出书房,背着手在宫廷散步。   暖阳正好,春日漫长。   柳树的叶子已长出两三指长,枝条从嫩黄变成鹅黄,随风飘荡悠悠软软。   宫中小太监小宫女,以为皇帝午休,偷偷在庭院踢毽。   小宫女和小太监相互传毽。   灰褐色的毽子毛一枝独秀,竖起如旗,像道灵活的影子上下翻飞。皇宫里能够取乐的游戏贫乏,鲜少的玩具都能让人玩出花。   但有一名小太监接毽子时,脚侧斜度不够。   毽子飞得低,小宫女紧走几步,抬起脚面猛踢。   毽子从低空捞起斜飞而出!画出灰褐色的弧线,恰好砸在一人单薄的胸口,撞击震得那人脚步顿住。嬴曦略俯身一阵猛咳。   “咳……咳咳咳……咳。”   众太监和宫女吓得半死!   怎知背着皇帝玩耍,竟还把琉璃体格的皇帝给惊着了!   太监和宫女正欲跪倒一片请罪。   嬴曦摇头,赶在之前拾起毽子,向其中某个人踢去。   皇帝有要玩儿的意思,自然不打算怪罪。   皇帝发毽,小太监接住,可是那小太监脑子一抽,居然把皇帝当成玩伴,习惯地将毽子发回给皇上。   于是灰褐色的流线,再次向嬴曦划过来。   嬴曦连忙接毽,奈何他实在不擅长此道。   他的毽子根本没在脚边落稳,就被他仓促一踢飞了出去。   他跟着跑,毽子悬空,他踢上天空,追毽子接第二步,第三步……   毽子完全不听从他所操控的方向,带着嬴曦穿过半条小路,身后跟着数不清的随从。   嬴曦正在从内殿向外,而有人从外殿向内。   走到门框时嬴曦崴脚,身子向前倾,飞扑在来者身上,像撞上堵白墙,嬴曦鼻梁发酸,眼冒金星。毽子同时落地。   嬴曦气喘吁吁地抬头!   脚疼,他强撑着没有倒下,嬴曦肩膀被谁单手扶住,被撞得那人却一动不动。低头瞧见片雪白的衣袖,袖边纹饰华美。   他眉眼微凝:“苏雪仪?”   甜统恰听见这名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脚还痛,头也痛,甜统叫得人脑仁疼。   嬴曦脚腕像是有针在扎,强打精神与苏雪仪对上,见苏雪仪单手夹着约有几十册奏折。   嬴曦猜测,这是尚书台积压的公文,又或是新送来的。   他并不知苏雪仪已在外头等了一夜半日,最后劫了尚书台某个倒霉蛋的公务,找到借口,亲自向皇帝递奏折。   嬴曦猜测,这是苏雪仪在示弱,毕竟自己把右相晾好几日了。   如今之所以还没换掉冯庸,嬴曦确实还存着对苏雪仪惜才的心思。   对方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继续效力,护国计划将锦上添花。   为国考虑,嬴曦被引发期待,于是强忍着痛意,嘴角抬起。   可是苏雪仪捕捉到嬴曦的表情,脸色渐冷。   熟悉的感觉重回两人之间,顿时引起了嬴曦的反感,嬴曦脸色骤沉:“苏相不是病了?朕已准了你两个月病假,来此作甚?”   按照常理,苏雪仪应该告罪。   他要为自己的欺君和狂妄负责任,然后付出代价,他把姿态放到最低,嬴曦就坡下驴,君臣才能重归于好。   可苏雪仪却因为刚才那个笑,大着胆子道:“臣操劳国事致使生病,遗憾未得到帝王眷顾。”他目光望向自己夹着的奏折,傲慢地摆出几分劳累的神色,“臣虽病着,朝政不能荒废。”   “故而看到这些折子,立刻从病榻起来找陛下,病也顾不得生。”   “自古明君,有谁如此心狠?”   苏雪仪……竟把自己定位为受害者。   嬴曦嘴角抽动,如果不回应,他就是苛待朝臣,反而让苏雪仪觉得占了理。   以往嬴曦当然不会忍心,让苏雪仪认为受到委屈,可是现在不同。   对方倒打一耙,使得嬴曦更为来气。   才刚想放过他,继续任用此人的那颗心,全变成窝在心里的火,与先前桩桩件件的往事连成片,火越烧越旺。势成燎原。   嬴曦震怒:“放肆!”   宫女太监跪倒一片。   自从重生以来,嬴曦和颜悦色,看开了没和谁发过火。   两辈子加起来头一次对苏雪仪发火。   嬴曦没法控制脾气。   他从来不是没苏雪仪善辩,而是不愿意落他面子。   如今他无所顾忌,自然话怎么狠怎么放,甚至考查换人的心思,也变成了现在就换。   “苏雪仪。”那语气像隆冬的寒冰。   苏雪仪陡然迎上这样的态度,不习惯,失去几分镇定心虚。   玉镜早在皇帝踢毽子时就跟过来,乖觉道:“来人。”   未央宫侍卫刹那间围绕四周,剑戟森然,午后的日光找到兵器表面,晃得苏雪仪闭上眼。   苏雪仪拜倒,他仰头,看到嬴曦的下颏,自下而上打量嬴曦的表情。   他曾经暗中嘲笑嬴曦面相矜贵,却强装温和。   如今嬴曦完全对他卸下温柔,他方才彻底地发现,原来嬴曦表里如一时,浑身散发着慑人的威严。   他因这道威势心惊又心动。   苏雪仪仰望嬴曦。   日光从嬴曦背影轮廓照下,让他更加晃眼。   嬴曦厉声道:“朕从没听说谁能重病因朝政而立刻康复,若有此妙招,尚书台该改名太医院,朕看你妙手回春,能用信口开河,救我大秦万千子民!”   苏雪仪凝住,哪被人这么吵过?   他突然被皇帝兜头浇了盆冷水,感到刺骨的新鲜和清醒。   他不知小皇帝从哪来的底气。   敢对他发火就说明小皇帝底牌雄厚,太过丰富的想象力,反而让苏雪仪不敢妄动,脑补出许多答案。   而头顶皇帝的责备再度降下:“目中无人,矫揉造作,于你不是一天两天。”   “你自恃才华,确实做了几件实事,但你得罪朝臣,摆谱浪费,哪一样不是朕给你善后!?”   “你说得对,朕并非明君,是非不分,所以骄纵你出口伤人,让你敢在朕跟前狺狺狂吠!”   “天下是朕的,你也是朕的,朕本应理所当然差遣你,又为何曾经瞎了眼,优待你这不识好歹的东西!”   众太监宫女吓得连气都不敢喘。   侍卫也没见过,清贵的皇帝,斥责苏相这番话说得极重,甚至不符合皇帝尊贵的身份,与皇帝平时风格迥然。   嬴曦发出了两辈子对苏雪仪的火,袖子里,手在发抖。他藏起轻颤的指尖。   当真不担心苏雪仪辞官吗?   完全不!   苏雪仪没辞官的可能。   前世他是准备好,才带着家族撂挑子逃跑,而现在离国破还有段距离。   他时机未到。   嬴曦拿他撒气毫无代价。   皇帝龙颜震怒,苏雪仪后知后觉感到恐惧。   在苏雪仪眼里,皇帝眉眼锋利,真实的嬴曦并非羔羊,是座高不可攀的冰山。   美貌如此耀眼,他又莫名迷恋上对方的脾气,脑海里千回百转缠绕着帝王方才那句话,“天下是朕的,你也是朕的”。   苏雪仪胸中热流涌动,本性慕强,他屈从本能,俯首膝行向前:“陛下息怒,微臣知错。”   可嬴曦却见他要贴近自己,本能反应往后急退,他右脚突然触动伤势,撑不住坐到地上!   好疼,脚腕简直要断掉了……   剧痛让他脸色惨白。   自从登基为帝,他还从来没在臣子跟前失态,他无法忍受自己居然仰面摔倒!   可是苏雪仪伸手欲扶,嬴曦用力再推。   豆大的汗珠沿着皇帝额头滚落,皇帝狠狠咬牙,遂把苏雪仪的请病假与不听话,当成眼前事故的始作俑者。   嬴曦抄起地上的毽子砸去。   “给朕滚,别碰朕,混账东西——”   哪知苏雪仪却躲也不躲,结结实实挨了顿砸。   被砸中时苏雪仪目光落在嬴曦疏离面孔泛起的红晕,苏雪仪通晓医理,蹲身给皇帝看伤,却被皇帝不痛的左脚猛踹。美人皇帝没什么力气,足尖刚好踹在心口,引得苏雪仪一阵凝然。   “放开朕的足踝!”   皇帝受伤,场景翻天覆地,到处乱成一团,甜统还在嬴曦脑海里疯狂大叫。   混乱的场面助长了嬴曦恼羞成怒,这么多人,皇帝还要面子,他咬牙,他要杀了苏雪仪。   恋爱系统偏在这时发布了最新任务,视野浮现出行小字。   对苏丞相撒娇(0/1) 第16章 帝王撒娇   系统任务:对苏丞相撒娇(0/1)   嬴曦简直气乱了呼吸。   他再次阅读系统界面,目光凝在“撒娇”两字,那是对他来说,很遥远的词语。   “对苏雪仪……撒娇?”   系统发出一连串愉快的声音:“嗯嗯嗯嗯!”系统期待地哼起小曲。   上位者低头实在好磕。   可嬴曦坚决:“朕不要。”这回没有倒计时,嬴曦想,也许自己跟恋爱系统适配,就算拒绝执行任务,他不会死。   甜统呆然。   怎么都没想到宿主会不配合:“抗拒执行任务,可能会有惩罚的。”   嬴曦冷笑,有什么事能比生死更可怕。   宿主的抵触态度,终于使恋爱系统意识到,双方从开始就没达成观念上的共识。   之前宿主完成任务,是因为不想死,而不是跟谁想发展感情。   宿主虽曾向自己保证继续执行任务,但都有限制条件是“暂时”。   宿主何其聪明,他早打算迎接可以违抗系统命令的一天。   帝王受心思深沉。   甜统循循善诱:“陛下,拒绝完成任务虽然能保住性命,但也保不齐断手断腿,陛下应该不会想要这种结局。”甜统商量道。   嬴曦沉默片刻。   “会么?”   “不一定。”   对恋爱系统应该徐徐试探,嬴曦想,他不能将对方逼得太紧。   嬴曦暂时做出了让步点头。   而在系统界面的另一边,嬴曦脸上怒容未褪。   他拨开所有人站起身,那双深灰色的眼睛,犹在注视右丞相,方才的沉默在外界看来,是皇帝释放出压迫感更强的讯息。   嬴曦注视:“苏雪仪。”   苏雪仪低头:“陛下?”   苏雪仪等待发落。   系统任务:对苏丞相撒娇(0/1)   嬴曦缓慢提问:“怎么撒?”   甜统:“……”   几息沉默。   甜统再度呆然。上位者低头固然好磕,可是它绑定的是位帝王,并不懂得何为示弱。   况且,撒娇本是自然而然,具体怎么做,千人千面,拿语言描述,反而失去趣味。   甜统只能试着概括,道:“陛下可以尝试,让苏雪仪做些力所能及,但对他来说有点儿吃力的事情。”   “比如……”甜统正在比如。   嬴曦了然,睥睨苏雪仪道:“收起想拿捏朕的心思,朕要振兴河山,却并非没谁不行,杀你只在一念之间。”   “朕让你从此尽力办事,才会对此前既往不咎,否则立刻摘了你脑袋,你可明白?”   这番话连拉带打,配合着侍卫的森森剑戟,苏雪仪完全处于弱势,他薄唇抿紧。   今日入未央宫,他看到不同以往的皇帝,他还想再观察一番嬴曦。   有趣。   苏雪仪俯首暂时妥协,双手交叠身前行了个重礼:“臣遵命。”   系统任务:对苏丞相撒娇(0/1)   为何?他分明要求苏雪仪做件于对方来说吃力的事,任务却没完成。嬴曦锁了锁眉。   甜统崩溃:“陛下,您那不叫撒娇,您这是下旨,您可以想想周围会给您撒娇的人。”   嬴曦感觉烦躁不安。   记忆里浮现出来的,竟是先皇身边的后妃。   先皇是他名义上的父亲,后妃无数,她们会拉扯着先皇衣袖,用嘴给先皇喂酒;   还会穿很暴露的裙装,抹胸低到不能再低,故意在雪色峰峦间隐藏食物,引先皇用嘴找寻。   那时嬴曦身为太子,被先皇监视,还要向先皇汇报学业,与先皇相处次数频繁。   先皇从未做过人父,甚至都没个当长辈的样子,做荒唐事从不避人。   兴致来时,甚至会怂恿美姬爱妾过来给自己喂酒,而嬴曦在帝师那里受到的教育,是滴酒不沾。   先帝大笑着瞧自己茫然无助,瞧他被烈酒呛得咳嗽,瞧他害怕庶母们接近来回闪躲,先帝抚掌乐此不疲。   先帝常说这些姬妾千娇百媚,嘲笑自己不解风情。   先帝还说,如果自己能在学习治国之外,学学唱歌跳舞,会是比她们更娇媚的风情。   难道撒娇就是做这些行为?   如果是,嬴曦做不到。   以上都是他想忘干净的事情,他宁可断手断腿。   嬴曦:“朕不干了。”   帝王受脾气上来,甜统也无可奈何。   甜统为冲业绩只好开闸放水,甜统说:“那陛下按照我指示去做,我去向主脑汇报,就说陛下刚度过新手期不适应,无论表现如何,任务完成标准会比以前放宽许多。”   嬴曦默然,甜统沉默当答应。   甜统趁热打铁:“陛下,请让苏丞相背您回去。”   嬴曦微蹙眉。   片刻后,嬴曦方才冷冰冰地开口:“苏雪仪,背朕回寝宫治伤。”   ***   “……”   这要求令苏雪仪始料未及。   方才嬴曦还在警告他,敲打他。   苏雪仪以为嬴曦厌恶自己,然而距离又骤然拉近。   唯有皇帝的心腹,才能跟皇帝近身。他竟还能享有此殊荣,可他却不敢再得意忘形。   苏雪仪猜不准嬴曦的想法,只好低头躬身,后背略沉。嬴曦略有停顿,接着整个身体压下去。   宫女太监们目光惊奇又不敢打量,也不敢跟着,因为皇帝在苏丞相背后摆摆手,让他们都散了。   唯有玉镜像个锯嘴葫芦,缀在两人身后,不远不近地侍奉。   玉镜再度拿不准帝王的喜好,尤其用人方面。   之前,玉大总管还以为苏丞相失宠,如今他看苏雪仪跟陛下,好像也没有什么矛盾,君臣确实闹过别扭,可转瞬间和好如初。   自己这个大总管,都没背过皇帝!   难道说……玉镜想,陛下骂苏相狠了,再施恩于苏相,让对方知晓自己仍简在帝心?   无论怎么分析,这全都体现出陛下既不疏远谁,也不惯着谁的态度。玉镜敬畏万分。   苏雪仪此刻的想法与玉镜也差不多。   只不过,他除了分析出嬴曦的御人之道,更是亲身背起皇帝的人,苏雪仪体感明显,心脏骤缩,随步伐喉结微弱地滚动。   小皇帝非常轻。   平时穿着重重衣物,视觉上不太明显,如今苏雪仪抄着嬴曦的膝弯。   他平时没机会观察到嬴曦的小腿,那双穿着劲窄靴子的双腿修长,线条流畅,就悬在自己腰际两侧来回晃荡。   苏雪仪不由自主心猿意马,虽目视前方,思绪则像未央宫沿途的柳枝摇荡。   嬴曦拥有强者的姿态、美丽的外形,威严清冷的嗓音,手段难以琢磨,无法被控制……自己后知后觉,发现嬴曦竟完全直指了,所有令他着迷的方向。   苏雪仪悄然舔舔上唇。   嬴曦双臂正若即若离,没搂住他脖子,保持君王的仪态,上肢也没完全挨住他后背。   亲近有度造成了需求空缺。   苏雪仪更加欲求不满——他竟隐秘地渴望,嬴曦能从身后抱住自己。   苏雪仪真想倒回从前,狠狠抽自己两巴掌!   苏雪仪懊悔不已。   该是何等的狂妄,竟让自己当初错过了,成为嬴曦身旁唯一的特例!   苏雪仪只能边走边重新争取:“陛下。”   他调整姿势,轻轻将嬴曦向上颠了颠。而嬴曦呼吸因此骤然拂过他耳际。清冷气息使苏雪仪战栗。   这导致行过宫室进夹道时,苏雪仪脚步不太稳,眼睛这时竟被嬴曦突然蒙住了。   “陛下?”苏雪仪错愕,上身微僵。   其实这是进夹道之际,皇帝倏然意识到,自己昨天刚派人给这里换了装潢,他不想让外人看见那些彩灯。   嬴曦故作镇定:“走你的。”   冷香萦面,苏雪仪轻轻吸气。   如果说,皇帝让自己背他,乃是施恩,那这蒙眼又算什么?   苏雪仪饶是聪明,也瞬间陷入迷糊。   政治上的用意,被他暗中枚举穷尽,却无一能与嬴曦行为对应。   他被捂着眼睛,原本轻松的每步都成为试探,他警惕而刺激,心在胸腔发颤。   若非政治上的用意,难道小皇帝,刚才是对自己……撩拨?   苏雪仪忽被这道闪念击中。   那点儿对嬴曦不可说的憧憬,像是能得到回应。   苏雪仪鬼使神差,眼睫轻颤,暗中捏了捏嬴曦的腿弯,他隔着衣料感觉到嬴曦肌肤柔韧的触感,视线旁移到嬴曦描金的靴尖。   嬴曦明显打个激灵,声音冷得可怕:“嗯?”   苏雪仪一滞。   苏雪仪以为自己判断有误,连忙以公事掩饰:“微臣认为大秦虽局面危急,但并非不可解。”苏雪仪进谏。   嬴曦:“朕晓得。”   自从决定护国改命,这问题早在嬴曦脑海考虑过无数遍。   且他有两世经历,看过结局,该想的都能想到,所以谈兴不大。   却反勾动苏雪仪好奇,被嬴曦得话题牵着走:“请陛下赐教。”   嬴曦索然:“朝廷内忧分为两点,民生凋敝、叛乱不歇。北方仍有小股叛军作乱,南方李义隆长在了朕的痛点。朕不止要平叛,其他各处还在给朕要钱。”   苏雪仪暗中认可。   那不正是他刚才想进谏的话吗?   嬴曦又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内忧不除,匈奴就会继续虎视眈眈。”   “所以朕务必要先挑一件事做出点成就,好告诉天下百姓,朕中兴大秦的决心。”嬴曦道。   他言简意赅,却着实微言大义,倒出两辈子的积淀。   引得苏雪仪再度被嬴曦折服,机心竞起,苏雪仪跟着逞才:“臣认为,陛下要着手,先从肃清吏治开始,解决民生凋敝的难题。”   嬴曦眉心微凝,想了想,却没问苏雪仪为什么这样做。   他向来冰雪聪明,既然有个能人给出答案,他可以反向推倒出原因。   嬴曦在苏雪仪背上犹豫片刻道:“你跟朕想得一样。贪墨横行,遇到不公的是百姓,受苦的也是百姓。朕打击了贪官,就是把生路还给百姓,能得到支持。”   “可如果先镇压反贼,杀害得是走投无路的百姓,丧失的,反而是朕的民心。”   少年皇帝见解深刻。   苏雪仪那颗竞争锋芒的心,锋芒逐渐被嬴曦盖过,又引起他强烈的表现欲。   “臣还认为……”   嬴曦:“停下,向右转。”   苏雪仪脚步顿时刹住,话题也刹住。   此时已走出夹道,玉镜连忙推门,苏雪仪背着皇帝跨过门槛。   嬴曦缓了口气,进寝殿才把蒙住苏雪仪的手掌放开。   系统任务:对苏丞相撒娇(1/1)   想来皇帝的寝宫,岂是他人轻易能看见的?   当初的帝王宠臣苏雪仪,被嬴曦优待时,也没带进过寝宫。   苏雪仪不着痕迹地打量四周,他知道进内间,龙床才在最里。他想亲手将小皇帝安放进龙床。   嬴曦却早已完成任务卸磨杀驴:“够了,放下朕,你出去。”   玉镜扶起嬴曦,将摔得跛脚的皇帝扶回龙床,然后玉镜出门,宣当值太医进殿。   苏雪仪不着痕迹地低垂眉眼。   嬴曦隔着屏风对他道:“明日回尚书台奉职。”   苏雪仪低头提起嘴角:“是。”   “陛下~”此时甜统上线,在嬴曦脑袋里聒聒:“陛下!您看任务是不是已经完成了?我给您申请到放宽任务门槛,根据您的任务表现,还会增大奖励结算,我棒不棒!”   嬴曦夸得不甚走心:“很棒。”   甜统比较单纯,它听不出真假,还沉浸在自己给宿主办了件大事的喜悦,欢呼道:“那我现在就给您发放两千魅力值!”   两千……魅力值?   如果说一千五百就能横扫尚书台,两千是个巨额数字。   嬴曦不明白怎会如此大起大落?分明刚才系统还要惩罚自己,现在竟变成重重奖励,这让他感到无所适从。   但魅力值已发放了。   金芒闪过,殿宇内部氛围发生变化。   那两千魅力值唯独针对寝殿这一个目标,使苏雪仪目光死死锁定了外间与内间相隔的屏风。   他喉结颤动,满心满怀全都是对嬴曦鲜明而蓬勃的向往,骤然难以割舍。   苏雪仪朗声道:“微臣请求将功折罪,欲从尚书台开始彻查廉政情况,请陛下恩准!” 第17章 积极营业   苏雪仪愿意揽下担子整顿吏治,嬴曦自是欣然应允。   嬴曦想,倒是正好能以此考验,苏雪仪是否确实有改观?   如果有,苏雪仪尚且可用。   如果没有,嬴曦就要提前思考,该怎么赶在苏雪仪逃跑前,神鬼不知地摘掉他的脑袋。   里间,嬴曦隔着屏风,挥挥手淡声应道:“准奏。”   外间,苏雪仪眉梢挑起,露出跃跃欲试的喜色。   如果能再度取得嬴曦的信任,他在观察嬴曦时,还能更近几分。   苏雪仪道:“臣定不负皇命。”   苏雪仪倒退着出门。   倒是不担心苏雪仪再路过夹道时,瞧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毕竟玉镜是鬼灵精,目睹自己捂苏雪仪眼睛,必然要琢磨其中深意。   嬴曦相信玉镜的能力。   果然,半盏茶后,玉镜将今日值守的太医请进寝殿。   太医挎着药箱进内室时,玉镜状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嘴,说自己徒弟从市集买回新的灯盏,夜里上新灯,白天就让人把墙上旧灯都给摘了。   好玉镜。   所以苏雪仪发现不了他的小秘密。   嬴曦暗中勾唇。   然后痛得嘶了一声,脚腕轻颤。   是御医行过礼,正在床前脱他的描金龙靴,嬴曦方才走神全没注意。   御医惶恐:“微臣万死。”   嬴曦眼睛里润了层水,痛感刺激泪腺,他轻吸气让泪水回潮。   “无妨,继续。”   “是。”御医垂首。   嬴曦望过去,见足踝被御医握在掌心,正在给他涂抹一种气味刺鼻的药油。   那种药在瓶里呈现出深红色,推开就变成浅红色,越与皮肤摩擦温度就会越高。   嬴曦只觉得脚腕又疼又热。   再仔细瞧,他的脚腕也被染成一层薄红,与其他地方皮肤的颜色对比,让他想起个词语,云蒸霞蔚。   他不太喜欢自己太过娇气的躯体,像废物。   此番好在没有伤筋动骨,御医施诊完毕,交代些注意事项即告退。   太医走后,嬴曦只能在龙床躺着,他遵循医嘱几天都不能自如活动,嬴曦自顾自生闷气。   偏他撒气时,拨动床畔流苏,将那串流苏弄散了。   约束流苏的珠子滚落,刹那间,噼里啪啦弹了好远,嬴曦半坐起身目光随珠子挪动,想下去捡。   脚刚沾到地,他痛得陷回龙床,这时额头上又渗满一层汗水。   嬴曦咬咬牙,眼看着那珠子滚到墙角,哼了声。   珠子碰到墙壁时发出细微响动。   引来甜统乖巧地安利,沟通道:“那个……宿主真不打算谈场恋爱么?”   嬴曦没吭声。   甜统继续劝道:“要是有个喜欢的人在旁边,他会很心疼您,不仅会帮您捡起珠子,想去哪里,他还会抱您去。”   绝妙的体型差,清冷高贵美人皇帝。   甜统认为以宿主的条件,无论跟谁交往,都能让它大口猛磕。   恋爱产生的情绪能量,是甜统主要的动能来源。   虽然嬴曦一直在做任务,不过甜统并不知足,它希望这种能量多一点,再多一点。   “谈恋爱能使朕的脚立刻长好吗?”嬴曦问。   “不能,陛下,这得多补钙。”甜统实诚道。   甜统想到皇帝不知道什么叫钙。   甜统纠正:“陛下,就是肉类多吃一点。”   嬴曦:“那就多吃点。传晚膳。”   “……”   甜统的劝说再次宣告失败。   ***   次日苏雪仪按时到岗。   有苏雪仪坐镇,尚书台恢复了工作效率,冯庸如获救星。   难以决定再被送至嬴曦案头的公文,至少减去一半。未央宫不再有排长龙的局面。据说尚书台到处忙碌成片,嬴曦乐得清闲。   再说苏雪仪另外一项工作。   苏雪仪主动申请彻查官员廉政情况,如今,也在如火如荼地展开。   右丞相选取的入手点绝妙。   他知道各家就算是贪,他们的账也还能平,就算要抓贪腐,也不能明着来。   苏雪仪动用了朝廷里一类很特殊的人——御史。   御史有风闻言事的特权,无需经过搜证,就可先行立案。   御史向来不畏强权,如果哪位御史能因抵抗强权而死,那是要青史留名,被后世无限瞻仰的壮举。   所以苏雪仪请求皇帝下旨,调整御史们今年考察方向,以检举贪墨官员的多少,作为评定等级标准,年底按照成果晋职。   诏令初下,御史们犹如打了鸡血。   因为目标明确,反而不再纠结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各个驻扎在民间寻找情报,眼睛瞪得像铜铃。   不过短短几日已有些成就,当真抓到几只硕鼠。   今日。   尚书台递来给嬴曦决断的折子,除了汇报反腐倡廉推行情况,唯独以下这件事难办:   ——探讨谢千里带回的军队归属。   谢氏统御的这支队伍,原从属于禁军。   先皇固然荒唐,为满足享乐连军费也敢动,但毕竟谢稷是姐夫,没克扣太多。再加上谢稷本人忠勇爱国贴钱打仗,惠宁大长公主眼光独到,为大秦江山稳固甚至往里贴自己的嫁妆。   因此这支禁军不仅保存住实力,还因平叛多次调动,再经历扩编,终成为大秦王师身经百战的最精锐。   倘若谢稷还在,也没有戕害功臣的传闻,朝廷收回这支禁军理所当然。   然而谢稷死了,谢千里挂着重孝,嬴曦这时收回禁军,就显得瓜田李下。   若不收呢?   嬴曦又怎可能允许,谢千里就在皇城根下拥兵自重?   前世的嬴曦,下决心硬夺了谢千里这支人马。   可现在想想,这也许又成为,一道蛰伏在他与谢千里君臣关系当中的刺。   那把捅穿自己的游龙锷,体感还很真实。   难题再度明晃晃丢到嬴曦眼前。   如何在不激化与谢千里矛盾的前提下,限制谢千里的权力?   他想了很多。   今日养伤不便出未央宫,他在书房批完其他折子,唯独留下这难题,几乎想破了头。   吧嗒。   朱笔拿起又放下。   笔杆磕碰笔山,嬴曦迟迟给不出批复,到最后嫌烦地去看窗外。   如果说前些天还是早春,现在的春色已有一定规模。.   他远目,看到一些宫室,远远近近点缀着姹紫嫣红,不只是早开的玉兰,宫中许多花想必都绽放了。   赢曦起了踏青游赏的心思,刚起身,脚不能动,再低头,难题又在眼前撂着。   嬴曦叹了口气在书桌摊手。   “陛下,”又是玉镜过来,给皇帝换一盏新茶,玉镜适时撤去之前的茶杯,目光看似不经意觑了眼嬴曦没动的奏折,提醒道,“外头有尚书台的大人,等着问谢家这支军队如何安置?”   “谢家的军队?”   玉镜眉眼一跳,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请罪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军队是皇上的,怎可能是谢家的,奴才绝没有挑拨陛下与谢将军关系的意思……”   “奴才知错,请皇上责罚!”   玉镜这回当真是马失前蹄。以前他说话时思虑周密,现在随着与皇帝逐渐熟稔,竟然会有掉以轻心的时候。内官干政,乃是重罪,他恐惧极了。   可赢曦反而平静道:“朕没怪你,下不为例,你出去吧。”   玉镜冷汗涔涔地告退。   嬴曦抬起眼帘,还是绕不开,必须得处理的事。   他方才心脏重跳,就连朝中忠诚于他的内官,都无意识间认为,这支军队属于谢家。   可见,他想成功回收这支队伍有多难,甚至怎么做都是错!   嬴曦端起茶盏抿了口茶。清苦。   “陛下,你跟谢将军好吧?”   那边甜统又冒出头,不遗余力地安利:“——我帮你跟谢将军好了吧!!!”   甜统嗓音尖利,带着自告奋勇的激动。   使嬴曦杯把没拿稳,结实地呛了口茶。   他以手掩口咳得厉害:“……胡闹。”   “你不要这样子,”甜统说,“你看仙偶剧,再看耽美文,只要感情深,哪个男主不能为对方倾覆天下?”   但嬴曦不知仙偶剧,也没看过耽美文,听不懂。   系统兴冲冲地解释:“他爱上你,就算拥有重兵,也为保护你啊~”   爱字拂过嬴曦心尖,细微拨动心弦,轻得无知无觉。   嬴曦缓缓放下杯盏,理性地质疑道:“那让匈奴单于爱上朕投降,朕不必征伐匈奴,今生也不用死了。”   甜统哑然。   甜统没抓住重点:“匈奴没在本统服务区,单于暂时不会爱上您。但谢将军有可能。”   “所以您考虑考虑,好好发展感情,难题就不攻自破啦。”   “因为爱情总是让人会有,守护对方的决心,孤注一掷的勇气。你试着敞开心扉嘛!”   甜统积极营业。   但这番理论,在嬴曦看来是感情用事,实属荒谬。   他因为想要军队与谢千里相好,过些天,遇上别的难事,再跟其他人相好?   且不说能不能好上,单是依附别人办事,就足以让嬴曦反感透顶。   皇帝低头看自己的手掌,皓白的指端,五指收紧合拢。嬴曦若有所思。   ——今生他同样没有,绝对的威权,强健的体魄。   ——他的统治看似体面,却不得不迁就一些人,做出些让步。   既然前世已经试过,立刻收编改制是错。   既然玉镜都能脱口而出,谢千里与这支军队密不可分的关系。   越表现出忌惮,越起反面效果。   且谢千里最后才弑君,大不了还是死,反正事到临头需放胆,他为什么还会犹豫呢?   他也不是第一次伪装君臣和睦!   嬴曦悬腕提起朱笔,蘸墨笔走龙蛇。   就在那封是否督促英国公,把军队重新纳入禁军编制,奏折左下批示:   “谢氏一门忠烈,素怀赤诚。谢千里新丧父,朕不忍使其仓促离旧部。愿其见旧部时能思父子同战之景,暂缓编入禁军。”   不久以后,嬴曦会让这份折子传遍全城。   他还另有恩典要给谢千里。   他没有昏头。   如果感情对于系统是解决问题的药,对于自己则是刀。   他这张感情牌,载着皇帝对前任英国公的哀思,和对现任英国公的信任,务必要让天下臣民知晓,皇帝对谢氏恩深义重。   谢千里如果现在敢反,除非不要名门谢家的脸面,甘愿被后世千万年,钉在耻辱柱! 第18章 恩重如山   城南郊外。   春日暖阳高照,毗邻渭水河畔,到处姹紫嫣红,练兵场一片勃勃生机。   谢家的丧礼过后,谢千里孝期未满,但因境内还有战事,被夺情。   这些天,有关英国公麾下军队何去何从问题,又在军中掀起股暗流。   大部分军士怀着消极态度。   且不说改制后的待遇问题。   单说皇帝如果真是想瓦解英国公的权力,他们这些英国公的旧人,难免到另外的营盘不受故意排挤。   然而想归想,改制以前,军队日常操演不容怠慢。   士兵们在训练场分成两组,一组手握长枪,另一组夺枪。   士兵要在对手出枪时,侧身闪避到安全位置,握住枪杆拿到武器,被数次夺走武器视为失败继续加训。   这是军队其中一项训练日常。   练兵场满是喧哗。   士兵组与组之间留出过道,枪头在太阳照射下,闪烁出耀眼的冷光。   将士们认真操演之际,沿着过道,走近身着银色甲胄的将军,谢千里居中,副将丰泽和连清各站左右。   春日的烂漫芳菲,与将军们的素银色甲片相掩映,冷暖交叠显明艳。   见到主将巡视,众兵士立刻打起更强的劲头。   一名兵士夺枪时力拼不过,被对手甩脱。他就在谢千里跟前直挺挺摔进过道,灰头土脸地抬头。   狼狈的姿态诚实倒映在游龙锷平镜般的枪面。   那游龙锷一百零八斤,握在英国公手里挥洒自如。   而自己却连这杆练习用的木枪尚且夺不下来。军士早已涨红了脸,继而鲤鱼打挺起身,跃步上前,开始新一轮争夺。   这番情状谢千里收入眼底。   那军士夺回枪道:“将军!您看!俺没给您跟老公爷丢人!”   征讨青牛乱贼的过程中,谢氏父子沿途吸纳兵源,招揽灾民入行伍,用人不拘一格。   他们完全打破了,皇都禁军皆为根正苗红清贵人家子弟的桎梏。   像这样出身贫寒,还被谢家父子施与过救命之恩的军士,在军中少说得有几百人。   谢家父子挑兵时很有手段:听声音,底气雄浑者优先;看面相,鼻梁挺拔、下唇丰满者大多忠厚老实;观举止,行为不轻浮,目光不乱瞟,无不良习惯者才能入选。   谢稷爱兵如子,谢千里身先士卒。   两任英国公都有即使默然无声,就能让军士信服的魅力。   能否在队伍编入禁军之后,还能遇上英国公这样的将领?   军士们奋力演练之余,仍然忧心忡忡,时不时望向谢千里,银色甲胄笼罩着他深麦色皮肤,点漆似的眼睛。   锋芒在外而情绪克制,谢千里年轻沉稳,没人能看出他因为改制的传闻,是喜是忧。   这是在与他同龄的任何军士身上难以找到的。   连清踢了一脚石子,那石子堪堪挡在连清脚尖前,石子打着滚儿,骨碌向右斜前面。   谢千里转头回望,连清低头。   连清藏不住心事地涨红了脸:“末将本以为……以为。”连清拱手低声道:“皇帝给大帅送葬,末将以为他是个好皇帝。皇帝转头就要给军队改编,图穷匕首见,实在让人怀疑他当初的居心!这就是装不下去了!”   练兵场广阔,喊声嘈杂,周围只有他们三个。   谢千里冷峻的表情,像凝了层更结实的严霜,根本没接这话。   但足以吓得连清自己认错:“末将知罪,多言是非,违反军法,末将这就去领军棍。”   谢氏治下军规严格,更何况是在人多口杂的练兵场。该给教训,谢千里没有开恩。   谢千里有两名副将,丰泽严谨、连清率真,两人根据性格分管后勤与担任先锋,他们以及他们的父辈,一直跟随谢家出生入死。   连清去认罚前喉咙哽咽,道:“末将想再领二十军棍多说一句,提醒将军仔细考虑,如果让小皇帝给这几万人改制,大帅的仇报不了,您也从此要被小皇帝拿捏了……”   有人宁愿多挨打,也想告诉自己的话,确实会有更重的分量。   谢千里眉梢收紧。   近来在城南练兵场盛传,远征军去时只有三万,返程时居然变成五万,人越打越多,且训练有素。   故而尚书台拟定了军队改制方案,欲把远征军分散编进禁军各支队伍,提高大秦王师整体作战实力。   但实际上,这也是削权。   如果再猜测得恶劣一些,是趁原英国公谢稷新丧,鸟尽弓藏之举。   谢千里同样因为这道传闻,拨动内心那根敏感的刺。   可谢千里如今的身份,不适合与任何人讨论此事,即使是对丰泽跟连清,他也有所保留。   他对嬴曦再度燃起怀疑和仇恨,形势让他不得不这样联想,并且顺利无比。   他压抑地回忆嬴曦此前所作所为,每件事都像石头压上心底。   游龙锷自从被嬴曦清理干净后没再见过血,葬礼时,那身缁麻衣犹在眼前。   嬴曦擅长演戏,童年时,曾骗他不止一次两次。   谢千里暗中勾起个冰冷笑容。   丰泽与谢千里继续在练兵场巡视,但没有连清在其中烘托气氛,彼此走得很是沉闷,能听见喊杀声,春风吹动树叶声,甲片细微的摩擦声。   忽然一阵大风吹过。   那风吹动了树,吹散了玉兰树数片花瓣,引来正好在树下的两名受训军士视线受阻,战术动作因此迟缓。   为外物吸引分心,在战场乃是大忌!   故而不等谢千里发话,丰泽率先过去训斥,他转向其中一名军士:“你,重新来过!”   那军士满头冷汗,握枪的手发颤,犹豫瞬息,方才持枪向丰泽刺去。   大风还在劲吹,视野里落英缤纷,丰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枪尖即将触及身体,他突然侧身,甚至看都未看,凭感觉□□将手递出,铁钳般抓住对方枪杆的中段!   丰泽惯用左手,手掌用力一拧,对手的枪就被夺了过来。   周围参训的士兵,尽管想停止战术动作观摩,但慑于刚才这组军士正是因为分神而受惩罚,人人继续投入。   丰泽将长枪递还给军士,被夺枪的军士面色羞惭,主动提出加训。   两名受罚军士正待重振旗鼓。   谢千里这时道:“战场上失去兵器,是你整个人九死一生的时候,抢回这把枪,等于捡回这条命,没有人能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两名军士重重点头。   谢千里已走向别处。   丰泽紧随其后,谢千里道:“明日起调整训练方式,士兵初次被夺走兵器判定受罚,剩余人结组继续训练。”   丰泽道:“那受罚者岂不是太多?”   “士兵夺过长枪,还给队友,交换立场继续训练,若是形成记忆,在战场把兵器还给敌人,后果不堪设想。宁可从重惩罚。”谢千里说。   丰泽这才深以为然,低头应道:“是。”   山河不振,作为历任到现在最年轻的英国公,面容稚气方脱,他人如其名,寄托了谢稷与惠宁长公主对家族和国家的期望,是谢家的千里马,没人能否认谢千里的才华。   先皇荒淫无度,现任皇帝乳臭未干。   无论练出多强的军队,一旦被皇帝拆散,依然是拔了谢千里这只猛虎的利爪和獠牙。   皇帝若削权之后,仍不满足,再对功勋后裔下手……丰泽喉结轻颤。   丰泽脸色发白,原英国公死后,撑天大树倒塌,少主再度被局势催熟,皇帝不时出招相逼,丰泽的身形也日渐消瘦。   丰泽咬紧牙关,腮边肌肉发抖。   丰泽掸走了落在肩甲上的玉兰花瓣,视线从肩头回到校场过道,谢千里止步单膝下蹲,从地上捧起个什么。   丰泽跟上去看,谢千里掌心趴着只刚长出绒毛,被大风吹出巢穴的幼鸟。   手掌宽大,戴着手甲,毫无温度。   谢千里被包裹在素银色甲胄里,在幼鸟看来,当然是它从来没面对过的巨兽。   幼鸟陷入绝境瑟瑟发抖,张开嫩黄色的小嘴鸣叫,叫声凄惨,仿佛哀求。   谢千里手掌托起幼鸟缓慢端详,目光变得柔和,并没有攻击它的意思,相反用手甲平滑的金属指腹,轻柔地抚摸它毛茸茸的头。   幼鸟感到友好,慢慢不再害怕,在谢千里掌心舒展翅膀,脑袋蹭他覆盖金属的指头。   丰泽眼眶湿润。   谢将军也才二十二岁。   他不仅有颗对敌人斩尽杀绝的雄心,还有被原英国公与惠宁大长公主,一齐教导而出的正直和善良。   丰泽满心沉重得难以自拔。   天边一道黑影划过,黑隼落在谢千里肩膀,黑隼歪头不满地盯着主人手里的小东西,随时预备着叨嘴里吃了。   小麻雀又吓得瑟瑟发抖起来。   丰泽连忙接过那麻雀,交给打扫的校场兵士放生。等再回来面对谢千里时,现任英国公早就恢复那副威严冷淡,气势慑人的模样。   谢千里眉峰蹙紧。   如果改制势在必行,那他无论为自保,还是为大秦的军事实力,都要考虑哪些大营可以立即编入禁军,哪些必须留下。   等不得!   父亲尸骨未寒,含冤未雪,他不能坐以待毙。   谢千里命令丰泽拿军籍册。丰泽遵命,正待行动。   又是一阵大风从长安方向刮过来,风卷起花瓣和尘沙,所有的柳条沿相同方向摆动,马蹄声由远及近,马背上传令的不是军士,身穿内官服饰,是名太监。   定睛细看,那太监唇红齿白,是皇帝身边的大总管玉镜。玉镜身后还带着几名皇帝的侍卫,阵仗不小,在场者全都防备地心中一凛。   玉镜下马,袖中掏出圣旨:   ——“圣旨到,英国公等接旨!”   谢千里等人跪迎,校场像同时卷起道银白色海浪。   明黄色纹绣的锦缎缓缓展开,尚且来不及做足准备,小皇帝就要迫不及待地,拿走谢氏多年积淀的成果了!   谢千里喉咙发紧,眉心压在盔沿下,控制不住地跳动。   那旨意从玉镜口中娓娓道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谢氏一门忠烈,素怀赤诚。谢千里新丧父,朕不忍使其仓促离旧部。特命谢千里建龙武军,以渭河南营为屯兵之所,继续训练驻防,望其思父子同战之景,不负朕望。钦此。”   谢千里跳动的眉心骤止,接着抬起眼眸。   谁能想到,催促编入禁军,竟变成彻底脱离禁军,另给他批一支新的建制——龙武军。   他不可思议,瞬间被复杂的情绪填满,胸膛里到处撞击着触动与怀疑,他尚且不知,此时这道圣旨早已传遍长安城。   玉镜笑吟吟递来圣旨:“英国公,这可是陛下独一份的厚待,陛下力排尚书台众议,不知驳了多少大臣的面子,你还不领旨谢恩?”   谢千里接旨时呼吸乱了节奏。他竭力克制:“臣,谢陛下。”   丰泽亦是满脸惊诧。   玉镜办完差事,半刻不敢在军营多待,谁知道建成这龙武军是好是坏,陛下的心思他向来猜不着。   玉镜启程,谢千里站起拦阻:“公公。”   玉镜回头勒马:“英国公还有何事?”   谢千里调整已不太自然的声音,自保的念头因这道圣旨略有扭转。   谢千里道:“我有本向陛下启奏,请内官稍候,代我转呈陛下。” 第19章 青梅竹马   嬴曦除了坐着就是躺着,他实在待不住了。   倒不是说他不沉稳,而是无聊。   未央宫再大也很枯燥。   无非是那几间房,那几块砖那几棵树。   御医每天推拿,他躺着像个玩偶。   他问御医什么时间可以痊愈,能够让他行动时脚踝没有刺痛感?   御医回答,脚部肿胀已不明显,陛下需要适应。   嬴曦听得来气。   这是暗示他娇气,这怎么能行?   嬴曦应付走今天的看诊,就从龙床起身,小心翼翼地下脚,呲了一声。   嬴曦将脚收了回去,默默盘腿。   甜统道:“您需不需要个移动真人助手?有恒温功能,还有哄睡服务哦。”   嬴曦:“匈奴未灭,不谈恋爱。”   甜统默默收起话题,说话多了宿主招烦。   甜统只能感知嬴曦尝试起身。   他每脚尖沾地一步,靴尖与地面摩擦出声响,每步都很痛,但还是想行动恢复如初。   这也就是屋里没其他人。   如果有外人在,他轻易不会露出难熬的反应。   这是嬴曦第三十多次尝试。   融合了帝王心与弱受身躯的宿主很神奇。甜统兀自计数。   第三十二回时。   外头从远及近,传来玉镜细碎的脚步,玉镜出去传旨去了很久。   等玉镜复命,嬴曦准许他内室禀奏,大总管给皇帝递上份折子。   嬴曦看了看封皮:谢千里的。   嬴曦莫名,接过折子展开,阅读完文字使他强烈地激动,面上虽然不显,可是他人已踩上了龙靴奔向书房,拿最快的速度提起朱笔盖印批复。   皇帝竟未意识到自己已经康复。   “准奏。”   准奏准奏准奏。   他一连在脑海重复了六七遍。   他这副反应甜统从没见过。   甜统激起强烈的好奇,但知识储备并不足以猜测,嬴曦到底在高兴什么。   甜统讪讪地追问:“陛下发生什么好事?脱单了?”   听不懂。嬴曦根本顾不上这茬,片刻后简短对甜统解释:“他请求朕安排禁军精锐共同组创龙武军,成为大秦王师的最精锐。”   这样情况不是更糟了吗?   甜统想:人家不仅要自立,还要你出人,有什么可高兴的?   甜统唧唧歪歪。   嬴曦挽袖继续安排道:“错了。这支队伍跟谢家久了水泼不进,禁军其他杂碎才是朕的嫡系。”   “他敢让朕往里加人,朕无需加多少人就能分化瓦解,无论他是表忠心还是别的,这支龙武军迟早落到朕手里!”嬴曦坚定道。   嬴曦对于力量的渴望,正如甜统对感情的需求。   能理解,但体会不深刻。   甜统礼貌助兴:“恭喜陛下。”   “自是要恭喜,”嬴曦洒然,从瘸子里拔将军,思索禁军当中他能看得上眼的人手,“谢家练兵有能耐,你知道怎么挑选兵源吗?单这一项都总结了套路。”   室内听见毛笔划过纸面的声音。   甜统再度提供情绪价值:“那很好,很好。”   既然谢将军这么有用,还是应该早早攻略,甜统旁敲侧击,想让宿主同意跟他好。   哪想到嬴曦这次落笔时,语气危险地来了一句:“但愿朕选的这群废物,能到龙武军里好好改造。届时万一谢千里有二心,杀了他,他练好的这支龙武军彻底会归朕所有……”   甜统无奈,到嘴边撮合的话,变得不合时宜起来。   实际上说,除了初见和前世被杀,某些时候,尤其下葬礼那天,就冲宿主对谢千里的待遇,甜统甚至认为他们关系很好。   为何能够当面君臣和谐。   背地里就喊打喊杀的?   甜统不明白。   甜统问:“陛下,您恨谢将军吗?”   嬴曦自然而然,冷笑一声。   但那笑容又片刻间收敛了,这是上辈子的事情。   嬴曦寡淡地道:“爱恨不重要,他还能用。”   太绝情了,甜统只觉高深莫测。   在高深莫测之际,忽然听到嬴曦自言自语,思索相关事宜。   “也不用太多亲信,够用就行。”   “朕还能趁着反腐这道风,让人审计龙武军,从外到内了解它。”   “龙武军来源复杂,认字的都没几个,精通算学的更少之又少,必看不出朕用意,想当年谢稷为了扫盲,提着烧火棍子追打众将,手臂粗的棍子都打折了。”   甜统:“陛下好情报工作。”   “嗯。”嬴曦点头,踌躇满志。   忽而春风吹动树梢,窗外树冠窸窣,几片玉兰花瓣斜飘进书房。   宣纸表面落花,像是花笺似的,很漂亮。   嬴曦更加心情不错,愿意跟甜统多说两句,他那清冷的嗓音贵气难描。   “朕不仅知道谢稷擅用烧火棍,谢稷还是个小气鬼,那条破烧火棍都能祖传几十年,岁数比先皇都大。”   甜统暗中嘀咕,您这也知道得忒详细了。   如此通晓谢家琐事,宿主反而不甚了解龙武军内情,让甜统奇怪。   甜统触动了某个专业开关,试探打问:“陛下有探子在谢家?”   “没有。”   “陛下曾跟谢将军有旧?”   嬴曦警惕:“……倒也没有。”   怎料甜统耍了个心眼,瞬间放出道氛围推手欺骗古人。   刹那间,雷云笼罩未央宫,甜统掐尖了嗓子嚷道:“警报!检测到宿主说谎。”   竟真给不明情况的嬴曦诈出实话:   ——“小时候,他告诉朕的。”   甜统:“啊啊啊啊啊啊!!!”   “青梅竹马~”   “青梅竹马,青梅竹马呜呜~”   “好吃,嘶哈嘶哈嘶哈~”   未央宫回荡系统的猛磕,很大口。   ***   此日,嬴曦忙碌于政务。   由于甜统不乖,为满足磕瘾冒犯君王,使嬴曦出丑,皇帝不言不语。   嬴曦整个下午忙碌于渗透龙武军。   嘱托心腹、安排审计使者,拟定龙武军建制章程……   数名审计人员当天就入驻了龙武军。   至于嬴曦矬子里面拔出来的将军,他那些勉强能用的禁军将领们,也都表过忠心,准备上龙武军报到接受深造。   嬴曦有事做相当充实。   甜统则在默默反省。   首先,它是个人工智能,却没做到完全为人服务,利用了自己跟宿主不对等的信息差。   下午这段冷静期,甜统不断觉察出宿主的好。   宿主美貌优秀,声音动听,会夸奖自己还哄自己,可它却欺骗了宿主。   虽然猛磕使它现在能量非常丰富,但它十分愧疚。   尤其甜统听到嬴曦办公时,还捧着茶盏兀自叹气。   “唉。”   “世事茫茫难自料,春愁黯黯独成眠。”   怎么还吟上诗了,皇帝也会犯春愁。   甜统的同情心到达了极限。   ——宿主本来身为皇帝就很孤独。   连它都骗宿主,宿主还过不过了?   宿主正因它而自闭。   甜统吧嗒吧嗒掉不存在的眼泪。   高度拟人化AI模拟了人类的感情,它甚至比人类的情感还更丰富。   甜统嘤嘤啜泣道:   “对不起陛下,我会控制住自己,下次再也不敢了。”   嬴曦捧着茶盏,觑了眼窗外的月亮。   月光薄照,夜幕逐渐深沉。   首批负责审计的官员,已经放出去了,会尽快给自己带来龙武军的第一手资料。   他想再等等,故而今晚睡得不会太早。   嬴曦低头看闲书。   今天的闲书是市面上的话本,玉镜不知从哪家书肆淘换进宫的,讲得是战争故事,格调宣扬忠君爱国,但写得很落俗套,读之味同嚼蜡。   据说书肆还有许多不入流的话本,那些才是为人们所追捧的。可惜嬴曦没看过,玉镜也不敢往回拿。   少年皇帝将这点儿没能猎奇成功的遗憾,随口转化为又一声叹息,嬴曦再度哀叹。   “唉。”   他百转千回的气声,宛如给系统加了道无形的紧箍咒。   系统越发自我检讨。   “呜呜呜骗人是不对的,都是我的错,不要不高兴,陛下理理我……”   没什么心眼,无害,单纯的小姑娘。   易感情用事,情绪泛滥,同情心强。   嬴曦脑海暗中总结恋爱系统的规律。   其实,在上一次,他被甜统暗示,完不成任务有可能会断手断腿时,就已经起了各方面摸索这个系统的心思。   甜统欺骗自己。   他正好反过来试探一下对方。   来而不往非礼也,是甜统先出手的,这不算欺负小女孩。   嬴曦抿着茶水翻了页书。   水滴滴在纸面的声音,模仿了泪珠。   甜统立即吸了口冷气。   它产生职业怀疑:“不要哭!陛下不要哭,我还从来没惹哭过宿主……”   甜统底气渐弱。   嬴曦就此猜测,恋爱系统内置于他,共享他的部分视力,但是看不到他。   嬴曦分析片刻,觉得差不多了。   再演下去,甜统恐怕有发现的可能。   他见好就收正待罢手。   甜统则这时销声匿迹,它不再说话。   嬴曦感到奇怪,右手指端捻得略重,话本右下角遂卷边。   他尚未来得及寻找甜统的踪迹,未央宫书房外有人禀报,听声音是玉镜。   玉镜道:“陛下,审计那边有消息,使者以密报前来回禀。”   密报……他等的就是这个。   嬴曦接过一枚封得严实的蜡丸打开。   蜡丸油亮有点粘手。   蜡丸里有张两寸宽卷起来的纸条。   这就是嬴曦派去的亲信,今天下午入龙武军对接以后,带回来稍有价值的情况。   嬴曦默读:“臣彻查龙武军后勤,财政异常紧绌,然账目无虞,似多年勉力维持。军备锻造鲜少与官营作坊合作,似为节用。臣叩首。”   原来朝廷拨款购置军用的钱,龙武军里这些个抠门大仙,都得找更便宜地方外包。   “……”   不愧是烧火棍都要祖传的英国公府!   嬴曦一面钦佩,觉得大开眼界。   另一面则更加防备,谢氏为了养兵,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嬴曦将密报丢进灯笼里烧了。   火舌舔舐纸页。   火苗跳动映入嬴曦深灰色的瞳孔。   他还在消化今晚得到的情报,那边甜统自觉地再度上线了。   甜统小声地说:“陛下,您能看见我正在对手指么。”   “我很抱歉,所以刚才向主脑申请了个补偿活动,陛下有兴趣听听吗?” 第20章 人各有用   还刚沉浸在那封密奏之中的嬴曦,忽然被甜统打断思路。   他情绪稳定,反应不强,没有让甜统看出他从头到尾都在装,低声道:“什么活动?”   “‘春日赐福好感度提升活动’!”甜统回答。   甜统的名词他总听不懂。   嬴曦淡淡:“解释听听。”   甜统乖巧:“是。”   “就是我曾经不是告诉过您,我只负责两个数值,一是魅力值,另一个是好感度嘛。”   甜统说:“以前总给您加魅力值,是您主动向外释放魅力。现在这个活动是以您为圆心,半径一公里之内的目标,都会对您增加好感,或多或少。”   甜统的解释嬴曦能够明白。   当初魅力值增加给自己带来的好处,嬴曦历历在目。   现在这个好感度,作用可能差不多,只要将好感度维持到一定数值,应该不会带来太多困扰。   嬴曦略微点头,没表现出欢喜:“朕能看见好感度数值吗?”他总是想掌握目标情况。   甜统:“不能。为保证新鲜感和体验感,对陛下不公开。”   甜统又补充说明:“主脑也对我保密。除非……”   “除非什么?”嬴曦追问。   “辣个NPC好感度爆表。”   奇怪的名词总是刷新嬴曦的认知。   饶是接受能力强大如嬴曦,甜统的上一句话,也是把他给弄懵了。   嬴曦蹙眉,不知该抱什么表,可他不愿意总是向系统追问,因为多说多错,底牌不能暴露得太明。   嬴曦缓缓勾唇:“朕知道了。多谢你,朕参与活动。”   嬴曦释放出和解的意思,依旧是那个有礼貌声音好听的宿主。   甜统欢呼:“收到,那太好了陛下!后天活动正式开启,请陛下准备好!”   “嗯。”   “那我告退。”甜统不好意思再要晚安,乖乖下线睡觉。   就在甜统下线以后,嬴曦收拾一番书桌,然后起身回寝宫。玉镜跟着。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走路时,脚腕不再痛了。当真双喜临门,人逢喜事精神爽,他挺胸抬头双袖生风。   夹道今天换得是三国灯彩。   嬴曦从进入夹道开始看灯,二十盏花灯,描绘着耳熟能详的名将。   灯笼的光线驱散幽暗,灯很精致,嬴曦放慢脚步,微微眯起眼睛。   玉镜趁机打开话匣子:“陛下您看,今儿个这几盏灯,奴才觉得,关公威武,张飞粗犷,吕布神勇难当……成顺那小猴崽子尽心,每盏灯都是他亲自挑的。”   原来玉镜的小徒弟叫成顺。   师徒两人相互帮衬,这也是玉镜的聪明之处。   行到寝宫门前,门外的两盏灯最亮。   这两盏灯守着门口,不是随便挂的,若敢挂吕布之流,肯定犯嬴曦的忌讳。   小徒弟与玉镜合计许久,最终将右边的灯盏挂上赵云,左边那盏灯挂了马超。   两名年轻将军铠甲形制相似,同样手握长枪。不仅兼顾对称与美观度,两人在史书基本没什么不良评价。   嬴曦进寝宫前,站在两盏花灯底下止步。   他仰头,眼底映入灯盏两团光,目光落在将军肖像兵器的锋芒,再挪到肖像英毅的面孔。   却不知是忌惮那把枪,还是欣赏那个人?灯上的人是否与英国公太像了,更触怒龙颜?   皇帝没多说什么,迈过门槛进屋。   然而细节使玉镜心肝一抖。   玉镜跟进屋佯装不经意问:“陛下就寝前,可还有何吩咐?”他考虑,门口彩灯摘不摘?   夜已深,嬴曦嗓音透着股慵懒:“明早叫光禄寺主官觐见朕,朕要安排场赏花宴。”   这与刚才两盏灯有联系?   ***   两盏灯与赏花宴之间的牵连,使玉镜困惑了整晚,猜龙心再次失败。   次日,光禄勋觐见皇帝。   那光禄勋年过四旬,心宽体胖,说话悠长缓慢,像条鱼吐泡泡。   听罢皇帝举办赏花宴的旨意,光禄勋先是一惊,继而眉毛幅度不大地颤动:别是考验自己的吧?   有谁不知道,新皇帝过得俭省?   且不说教坊司众伶官勉强才保住职位,没被一锅端。   单说那尚书台的苏丞相,虎视眈眈,反腐倡廉,他瞅谁长得都像贪官,都想查查账。   如今局势是节约财力应对朝廷内患。   可皇帝召见他,却要大办宴席。   光禄勋左右为难缓慢道:“陛下圣意,臣不敢违拗。按陛下要求,赏花宴到场来宾人数越多越好。只是朝廷资金紧张。”   “臣既怕不能完成陛下的委托,又怕违反形势,左右为难,实在狼狈,请陛下明示。”   “你放手去办,尽量办好。”   光禄勋心说不给钱怎么办好?   他低头暗觑皇帝批给赏花宴的数字,离盛宴还有很大差距。   嬴曦摆摆手:“奏乐不动这笔钱,场地也无需你负责,妥善安排饭食即可。”   光禄勋的心至少放下一半。   要是只做饭,那这钱满够,还能拿出看家本领。   但是既没音乐助兴,也不布置场地,那这赏花宴办得是否有些潦草,会贻笑大方?   光禄勋却哪敢多问:“微臣领命。”   ***   春日赐福活动当天,上林苑。   如今是上林苑花事最烂漫的时候。   远看上林苑,宫殿建筑与植物混合成一道彩带。   主道南北贯通。有人工河,河中心有小岛,岛上有亭台楼阁。奇花异树不计其数,园中还有各种动物。   鹿鸣悠悠,仙鹤起舞。   场地已被进行了简单的布置。   赏花场所设在户外,上林苑宜春宫,殿门口搭起台子。   皇帝的主位有桌子,每张桌上有花瓶。   下首的所有座位,都进行了相似的布置。   音乐萦绕在整片建筑群的上空。   雅乐绵绵,旋律呈现均匀平和的状态。如果有人试着寻找,竟然根本找不到音乐的源头,会猜测这音乐是从不远处教坊司飘过来的。   也许教坊司自从被皇帝放过,从此感恩戴德,音乐乐曲衔接得毫无间隙。   不少早到的风雅文臣,三三两两走进宜春宫,他们一边相互寒暄,一边探讨曲子的来由。   “这是新谱曲吧?”有臣子道,“文泽兄,你也曾经在光禄寺就职,大宴雅乐,可听过这首难忘今宵?”   “并不曾有。此曲旋律颇沉稳,有盛世之相。”   “确实如此,愚弟心中也作此见解。”   “‘神州万里同怀抱,青山在,人未老。’却不知出自何人手笔?”   “歌是新歌,填得好词。若有幸得见谱曲作词者,也算不枉此生。风华贤弟,待到宴席散尽,与我一同去教坊司探寻此曲来处何如?”   “寻幽访曲乃是雅趣,自当同行。”   “文泽前辈,风华大人,带上晚生,我也愿往!”   “……”   几组朝臣的议论声飘进嬴曦耳朵,嬴曦主位品茶,额头青筋微跳。   皇帝今天来得很早。   他早早坐在场地正首,为得是不浪费系统活动效果,提升这些臣下对自己的好感度。   但他没想到朝臣会去探寻乐曲来源。   嬴曦端起茶盏,抿了口。   “你能换首朕听过的歌吗?”   甜统为给嬴曦组这个赏花局,已消耗了大量情绪能量,这会儿有点疲惫,低声说:“我的歌单都是经典歌,但您肯定更没听过。”   “比如?”   “《套马杆》。”   有点奇怪。   “朕赏花,不套马,还有吗?”   “《今天你要嫁给我》。”   也太直白了。   “你可以尝试扩展歌单。”嬴曦说。   可甜统委屈:“我只是个辅助谈恋爱的统,内置情歌居多。”   但皇帝实在想不明白,谈什么恋爱需要套马杆。   如果给他一根套马杆,他必然不会用来谈恋爱,嬴曦脑补出自己,手持套马杆,绳圈在头顶绕啊绕。   他套中群臣:   “你,给朕干活。”   “你也给朕干活。”   “你们通通都去干活。”   人各有用,嬴曦笑容缓缓浮现嘴角。   却不知因为系统活动影响,他那怀着周扒皮心思的笑颜于主座之下的群臣看来,无异于春风拂面,冰雪消融,云销雨霁,彩彻区明。   众臣刹那间失去呼吸,找不到舌头。   间隔好半晌,众臣方才齐齐起身拱手,目光想看又不敢看皇帝道:“愿陛下福泽绵长,大秦繁荣昌盛。”   嬴曦抬起深灰色的眼睛。   吸收到广泛的情绪价值,恋爱系统正在恢复能量。   嬴曦能听见甜统恢复活力,逐渐发出他熟悉又无奈的嘶哈嘶哈的声响。   “呜呜呜好吃好吃!谢谢陛下!”   “吃到了这只是年下攻,这只斯文败类攻,思想阴湿长得体面堂皇……”   系统的猛磕声占据了嬴曦的脑袋,且不断盘旋。   嬴曦揉了揉被吵到跳动的额角。   这时宜春宫大殿门外,有四道报讯的喊话同时响起,上林苑负责接待的小太监们谁也不敢得罪。   赏花宴场地内,已经在坐的群臣纷纷停杯,得有数十道目光,望向来者。   那些目光里,有带着歆羡,有带着嫉妒,也有敬仰和佩服,原本自由畅谈的宜春宫变得一时寂静。   那些太监喊得是:   “见过帝师,给帝师请安!”   “恭迎永王殿下!”   “拜见英国公,英国公风采依旧!”   “苏丞相入席!”   那四道人影皆逆着光,在嬴曦跟前形成四条剪影。   同样的削拔俊朗,但又各有不同。   四人同时觑了彼此一眼,再同时望向主位的皇帝,同时举步,同时入座,把嬴曦跟前四个重要座位填得满满当当。   最后投来四条视线,齐声道:   “见过陛下。”   倏忽间,嬴曦浮现起一种感觉,这场地太小。   不好应付的人,竟突然来了四个。   这辈子,他当真从来都不缺惊喜,嬴曦勾起嘴角。 第21章 神仙打架   其实按说社交场合,这里其中某些人,都是该推脱就推脱。   尤其是永王。   在上林苑赏花哪能胜过,在花街跟莺莺燕燕相处。   偏永王今天还到场了,一袭紫金色亲王吉服,难得如此人模狗样。   可人模狗样的嬴荡,并没能说出人话。   嬴荡提起茶水满斟,眉眼轻佻,目光丝毫不加掩饰打量嬴曦,今日在皇兄的眉梢眼角,又读出难以形容的漂亮。   嬴荡递出杯口,作势敬了敬嬴曦道:   “臣弟昨晚在玉楼春,当了整宿的不归客,玉楼春酒水腻人,窑姐儿满嘴胡话,骗臣弟说他们是长安最漂亮的女人,臣弟受不了了,来您这儿洗洗眼睛。”   那副浪荡子模样,若换在前世,必然引得嬴曦满头冒火。   更别提这话仔细听,还有把皇帝跟娼妓相提并论的嫌疑。   这是大不敬,可永王不害怕。   众人小心观察嬴曦的反应。   嬴曦竟比永王还更从容:“朕今日没宴请女客,荡儿看不到长安最漂亮的姑娘。然而苏丞相风仪过人,是大秦公认的美男子,有他在,你必然不虚此行。”   嬴荡端着茶杯的左手凝滞,以前他当众惹嬴曦生气,嬴曦会教训自己,屡试不爽。   但没想到兄长根本不接他的话。   他隐约能察觉兄长最近有变化,却因为那声“荡儿”,心绪乱了瞬,来不及细究更多,强行按住神思,赢荡决定再气气嬴曦。   永王嬉笑地摇头:“苏丞相也就算凑合,可他不如陛下年少,而臣弟一直喜欢年轻漂亮的美人,今日陛下这身打扮正好……”   永王有意挑衅。   可却迎上嬴曦一抹笑容,使永王霎然间,感到种诧异心虚。   他不可思议,又被嬴曦笑颜晃乱了心神,所以根本没意识到,这是场祸水东引。   而那被永王评价成“也就凑合”的苏雪仪,眉眼锋利而危险地眯起来。   苏雪仪身边形成个冷酷的气旋。   他云淡风轻朝永王拱手:“承蒙殿下厚爱,微臣确实虚长殿下几岁。所以微臣也算久在长安,多少听说过这些商女的习性。若见到恩客少不经事,她们就花言巧语哄人骗钱,少在身体方面出力。若是恩客久经风月,她们才会拿出伺候人的百般手段。”   “殿下自然是花间熟手。”   “但想必外头的商女,走了眼吧?”   苏雪仪语气悠然。   嬴荡擅长气人而非辩论,年仅十七,正值年轻气盛的时候。   少年郎最忌讳的就是别人说他还小。   尤其嬴荡心中隐秘地对兄长嬴曦怀有憧憬,就更不准别人把他当小孩看。   嬴荡火气迸发拍案而起:   ——“苏雪仪,好大的胆子,你是在说孤王太嫩吗!”   如果武将最高成就是封狼居胥,文臣也许是舌战群儒。   苏雪仪当然是顶级文臣。   他与多人辩论尚且不落下风,更何况含沙射影嘲讽永王。   苏雪仪更加镇定拱手:“不敢,殿下年轻潇洒,完全不像十六岁模样。”   嬴荡咬牙。   这人故意的!还把自己少说了一岁!   永王穿着成熟,体格成熟,早经历过人事,那方面更是熟得不能再熟。   永王怎么能忍?   可他到底没能发泄出来。   烛照引导话题,温声纠正说:“殿下壬戌年出生,今年是己卯年,殿下正好满十七岁。苏右相谬误了。”   苏雪仪也没傻到真跟永王公开较劲。   帝师递出台阶,苏雪仪得了便宜就卖乖,顺着台阶下。   他朝永王拱手:“微臣随年岁见长,记性变得不好,冒犯请殿下海涵。”   对方既道了歉,嬴荡也没法无理取闹。   永王气哼哼地坐下。   但是帝师刚刚劝解开两人,想得却是以此为契机,得到嬴曦的注意。   当初在密藏处与皇帝分别,再之后,烛照听说皇帝受伤,嬴曦许久没有再召见过自己。   只要一天没给皇帝再授课,烛照就会多出身份泄露,皇帝不再信任他的怀疑。   烛照找到机会试探道:“臣近来研读道家黄老学说,北方战事初平,百废待兴,情况大致可比拟汉初。”   “如何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如何宽政养民,裁撤冗余的机构。”   “这些在汉代史书中都有前例。”   “臣请求赏花宴后向陛下讲述,愿陛下给臣时间,也愿臣之所言,能对陛下治理大秦有所帮助。”   “……”   苏雪仪听不了这个。   苏雪仪曾经不守规矩坐班,绝不是因为向往自由,而是纯属觉得没意思。   他现在用心工作,正在兴致盎然时。   可是按烛照这说法,自己所做的事情大多都没用。   一个自幼就能轻松独占鳌头的丞相,平等蔑视所有人,认为该听他使唤。   他怎么可能瞧得上无为而治?   更何况苏雪仪本就打算赏花宴后禀报皇帝,他最近公务的各项进度。   苏雪仪有继续接近皇帝的意思,倘若让烛照捷足先登,苏雪仪无法接受。   苏雪仪刻薄道:“汉初能与民休息是因为境内局势稳定。而今李义隆虎视眈眈,北边小山头尚且林立,这时让陛下效法黄老,不等于把江山拱手让人吗?”   嬴荡看热闹不嫌事大,把浑水搅浑,他也可以暂时放下自己刚才的火,打打太平拳助阵。   “谢千里,问你呢?”   “小山头跟李义隆什么时候扫平?”   花还没开始赏。   在嬴曦跟前,这几人唇枪舌剑已战了数合。   丰泽与连清没资格入席太近,只能远远看着谢千里。   丰泽脸色苍白,显得魂不守舍。   连清则是急得满脸赤红,在桌板底下狠狠拍了拍丰泽的手。   “哎!我说!他们在争什么!”   “谁是黄老,哪个老?”   “这帮读书人,说什么混账话,比咱们还糙,咋就从窑子谈到李义隆……他们是不是欺负咱们将军呢?”   “你别摁着我!”   连清跃跃欲试向前探头。   可他恰与谢千里目光对上,头皮一阵发紧,被无形镇压。   连清默然坐回原处,双手乖巧地放在腿上。   谢千里服饰朴素,离开他已成标志的白衣银甲游龙锷,今日深蓝色箭袖,藏青色外袍。衣着的低调,使他平日包裹在甲胄之下的身形容貌完全显露,从英武夺人,变成俊逸非凡。   谢千里总是自带一股静气。   开口便像与乌烟瘴气划清了界限,谢千里平静地回答:“圣旨初下,王师即发,龙武军随时听候朝廷调遣。”   永王嘴角一抽。   哪知最不正经的挑衅,得到了最正经的回答。   永王风流浪荡,谢千里冷淡板正,拿语言朝后者逗闷子,就像是刺猬撞围墙。   永王面容僵硬哼了声。   连清小声问旁边的丰泽道:“哎,你有文化,咱们将军是不是没吃亏?”   丰泽半晌后回神,沙哑道:“不卑不亢,又表示忠心,他回答得很好。”   连清这才放心,抓了把食盘里的蜜饯大嚼:“没吃亏就行,从老公爷那辈起,龙武军睁眼瞎就多,也幸亏大长公主从小给将军功课抓得紧……会读书真好。”   丰泽没再接话。   整个话题因永王调戏自己而起。   可却因为那声“龙武军听候朝廷差遣”,莫名兜兜转转,步入了最适合这个御前赏花宴的轨道。   嬴曦神思恍惚抽离,端起茶盏压了口水。   却不知自己碰巧挡住谢千里望向主位的视线,飘渺如云烟的一眼。   等到茶盏放下,那道视线早已挪向别处,而嬴曦浑然无所察。   甜统:“都很帅,陛下中意在座的哪个?”   甜统果然永不放弃诱惑他谈恋爱。   然而嬴曦摇头,他这一生,行止关乎国运生死,他已心有所向,当然能抵挡得住蛊惑:“都不好。”   ——“光禄勋觐见,向陛下进奉玉兰花酿!”   太监拉长了公鸭嗓音,吸引宴会所有人的注意,接着,那光禄勋慢吞吞进入宜春宫范围。光禄勋身后紧跟着捧盘侍女,盘子里有个玉壶。   玉壶晶莹剔透,精致无比,盛着多半壶酒酿,纵使隔着段距离,都能闻见壶中散发的玉兰花香。玉兰的香气清淡奇异,几乎捕获了在场每个人的嗅觉。   花语高洁,这壶酒却充满了讨好。   因为光禄寺没在宴会出什么力,光禄勋心有不安,故而也得拿出看家本领,向帝王展示他们也有存在感。   “草木争春,上林苑玉兰正盛,我等摘取玉兰花瓣用秘法炮制鲜花酒,此法炮制的酒浆芳香远播,正如陛下的恩泽遍及四海。献给陛下享用。”   慢悠悠的光禄勋,斟酌着将这段话说完。   酒酿摆在皇帝眼前。   盛酒的玉壶呈橄榄形,通体洁白,壶身腹部都刻有玉兰花纹,可见其用心良苦。   光禄勋进献酒酿时,偷眼打量皇帝,但不敢与皇帝视线对上,捕捉嬴曦的表情。   嬴曦:“做的不错,美酒佳酿难得,应该与群臣共享。朕不能一人独吞,放进盛酒器里兑酒分了。”   光禄勋:“……”   光禄勋大惊,心说,那还能有个啥味儿啊?   但要知道皇帝一言九鼎,说出的话就是圣旨,光禄勋纵使奇怪又可惜,还是得依言照做。   光禄勋并不知道的是,对于嬴曦来说,少喝一壶酒无甚关系。好酒易得,收买人心的机会却难求。   这壶酒他独自喝下,也不是不可以,喝罢最多称赞光禄勋几句,至于那酒的味道如何,唯有他自己知道。   可若是酒浆倒进酒器,众臣分得酒水,这壶酒失去味道,却能发挥它的最大价值,正好呼应了赏花宴施恩于群臣赚取好感度的目的。嬴曦丝毫不觉得遗憾。   果然——   酒水分发至各位大臣桌上,谢恩的声音逐渐填满宜春宫,甚至整个上林苑。   “多谢陛下恩赏,臣等愿肝脑涂地、在所不辞,以报陛下眷顾之情。”   也许好感度又涨了许多,甜统再度发出愉快的哼唧。   嬴曦的目的已经达到,不过一壶酒,换来朝臣更加尊重,若再往后想,便是各尽其职,朝廷的运行效率有所提升。   嬴曦抿了抿嘴角。   盘算的心思,没让任何人看出来。   宴会仪式罢,赏花活动正式开始。   朝臣们从各自坐席起身,这时离开宜春宫范围游赏。   春色宜人,在宜春宫之外,还有无边盎然春意等待观众探索。   一部分文臣更为烂漫,早已在袖中揣好了画笔和诗笺,对花写诗,对景题画,皆为雅事。   唯有嬴曦仍坐在主位没动。   因为宜春宫正殿这位置,能保证他作为上林苑的核心,春日赐福活动效果雨露均沾。   枯坐无聊,嬴曦并不缺少耐心,这是难得能安静观察所有人的机会,他在想事。   而此时玉镜那活泼的小徒弟成顺,瞅着有机会,小心上前一步道:“陛下坐着可乏了?奴才准备了些有意思的小玩意儿,您赏个脸瞧瞧?” 第22章 宴会风波   玉镜与成顺分工明确,玉镜负责公事,成顺发挥优长陪皇帝玩耍。   不过嬴曦与先皇不同,他爱惜物力,他的快乐很俭朴,至多买个灯看个花。   成顺陪皇帝玩耍非常知收敛,推荐的都是几文钱都多的小玩意儿,还生怕被当成佞臣。   嬴曦点头。   “陛下您看。”成顺这才将手里的物事递给嬴曦,是个装满花瓣的半透明的纱囊,束口有各种颜色的绦带。   “这是奴才等准备的香囊。”成顺道,“奴才想着,这春天说过去就过去,花开了会谢,但把花放在香囊里,至少还能多留几天香。”   太监将花囊递得更近。   嬴曦接过花囊,在手里摩挲,是薄薄的轻纱质地,纱质晶莹剔透,十分喜人。   他由花囊想到花灯,又低头注视手里的花囊,将花囊放在鼻端轻嗅,被小玩意儿取悦到,草木清气怡人,他点点头。   又道:“再多准备一些。分发给各位大臣。”这也是个笼络人的好机会啊。   “是,奴才领命。”成顺接到皇帝的口谕,安排人忙碌起来。   得有十几个拣花使者出动,各自提着篮子,腰间扎着小花剪,从宜春宫出发,鱼贯而行,向着上林苑各处。   太监们负责拣花,装满的竹篮,存放在宜春宫旁边的配殿。   嬴曦侧目望去,见配殿跟前摆着几个巨大的竹筐。太监捡回来的花朵都被倒进竹筐里。   宫女围绕着竹筐而站。   众宫女一手提着纱囊,另一只手大把抓取花瓣填进纱囊里,香囊填得鼓鼓囊囊,她们再用束口的丝绦给香囊打结。   这样分工批量生产出来的香囊摆进托盘,托盘里,香囊一个摞一个,逐渐摞成小山。   嬴曦不再看这些香囊,在场地继续四望。不同类型的人,行为表现也不相同。   他看到烛照跟一些文臣凑在一起写诗。距离他不算太远。烛照仍然不时会望向自己。   他们在密藏处相见之后,嬴曦故意没再跟烛照有交集,这也是出于保密考虑,最近他在整合龙武军,是大事,他不能让烛照再摸清底细。   至于烛照是自己的老师,再继续冷落他,会不会没做到尊师重道?   可笑。   他这辈子想活下去。   陈腐守旧的道德观念,无法阻拦他。如果想他恢复师生关系,除非烛照与李义隆彻底断了联系。   至于嬴荡和苏雪仪,在人群中找不到人,嬴曦想,这两人的社交属于特立独行,跟谁都玩不来,只要他们不给自己找事,随便他们去哪个地方猫着。   日头逐渐高照,上林苑阳光正好。   玉镜一声吩咐,几个小太监过来,在皇帝的头顶支起道凉棚。阴凉笼罩了嬴曦的坐席。   宜春宫是开放式建筑,宫殿没有围墙,周围的环境一览无余。   凉棚也没有做任何隔断处理,最大程度保证了,皇帝能收入眼底盎然春意。   “……”嬴曦凝目。   有一道冷光从侧面映入嬴曦眼帘,冷光转瞬即逝,不知道是什么。没太在意,嬴曦以为是眼花了。   拣花的太监们,陆陆续续从上林苑各地回来。   花够了,香囊也做的差不多。   嬴曦瞅了瞅天色,是时候把人再叫回自己身边,刷一刷好感度,趁着活动效果还在。   嬴曦令下,玉镜照做。   玉镜拿一支长柄小金锤,在宜春宫一面小铜锣上用力敲了敲。锣声传遍四方,朝臣们听到锣声返回,不多时在嬴曦跟前,又是满满当当,坐着许多人。   配殿众侍女进入宜春宫,各自手捧托盘,每个托盘里堆满花囊。侍女们屈膝行礼。   嬴曦道:“春色难留,朕特地准备了许多香囊。即使卿等过后离开上林苑,同样能带走一片春意。”   侍女迅速行动起来,将托盘中的香囊逐一递到每位大臣手中。   大臣们接过香囊,有的放在鼻子前嗅了嗅,有的捏了几捏。花囊芳香宜人,花瓣被填得瓷瓷实实。   众臣道:“谢陛下赏赐,陛下仁爱,臣等不胜感激。”   好感度因为嬴曦分发花囊的举动,再在嬴曦看不见的地方继续增长。   嬴曦满意地眯起眼睛。   甜统也哼着小曲。   但是这时,一声尖叫骤然划破了宜春宫的静谧,有位朝官脸色惨白,他从座席起身,连退几步,手里花囊坠地,红色的花瓣摔出花囊。   “陛……陛下,臣……”   皇帝赠送的东西乃是赐物。   平日里,众臣以得到皇帝赏赐为荣。   这些花囊看起来只是件配饰,可是在对待时也要万分小心。   就算拿回家后,里面的花瓣枯萎了,也要先供起来一段,甚至还要上折子询问如何处理。   所以这名朝官,竟敢摔了花囊。   这在众臣看来,是冒犯龙颜的大罪!   嬴曦的脸色骤然变沉。   那名朝官吓得连忙请罪,面孔比刚才更显惨白,那官员磕巴道:“臣臣……臣万死,臣不该损坏陛下的赐物,可是那里面……”   他欲言又止。   终于引来众臣子们注意。   若干道目光聚集在地上,人们这才发现,那只花囊里摔出的红色花瓣,根本不是花本身的颜色——是血。   血液滴在花瓣上,染透了半个花囊。   花囊根根纱质纤维,浸染鲜血,红艳刺目,花囊里肯定装着个不是花瓣的东西!   瞬间,这种猜想令人头皮渗冷。   宜春宫见了血!   “保护皇上。”玉镜招招手,侍卫长上前,众侍卫包围皇帝,抽刀向外,做出防备的姿态。   嬴曦面前挡着一排人。   侍卫长黝黑高挑,背对嬴曦,刀尖挑起花囊,底朝天向下甩了甩。   红影闪过,有东西滚出来,竟是一根鲜血淋漓的断指。   甜统“呀”地发出惊叫!   比起嬴曦此前所经历的种种,唯独这次既见了断肢,又见了血,甜统受不了这个。   那断指皮肤呈苍白色,切口可见骨髓,呈浓郁的灰白色,即便是不懂伤口鉴定的人,也能推断出这是刚从活人身上切割下来的!   为何花囊里会诡异地出现一根断指?   这是谁的断指?   太多的谜团难以解释。   但唯独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上林苑如今潜藏着危险。   恐惧在人群之中迅速蔓延。   ***   “陛下。”玉镜凑过来低声道,“上林苑惊现断指,此征兆恐为不祥,陛下是千金之子,龙体为贵,还是先安排朝臣们迅速撤离回府,以免再多生事端。”   玉镜有一定的道理。   甜统也在旁边劝道:“陛下……有点可怕,我们走吧?”   众臣三三两两对视,然后上前谏道:“陛下,上林苑恐有危险。臣等愿护送陛下速回未央宫。”   越来越多臣子附议,上林苑到处响起同样的劝谏声。   但是劝得人多了,嬴曦反而有不一样的想法——他不想走。   前世他从未办过赏花宴,这是第一次,他直觉能发现前世错过的东西。   其次便是,假如有谁可能要对赏花宴不利,嫌犯必定来自底下这群大臣。   皇帝举办赏花宴,有人竟敢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嬴曦不能容忍。   他定要揪出来花囊断指背后的真相。   嬴曦摆手道:“不过是截断指,不必担心朕,朕什么场面没见过?”   “侍卫封锁上林苑,所有人安坐原位,清点人数,寻找断指来源。”   侍卫长立刻道:“遵旨!”   刹那间,从皇宫各处调拨来的侍卫环绕上林苑,把这座园林重重包围。   朝臣们表情各异,有的在座位品茶泰然自若,有的仔细摸索手里的花囊,生怕再在里面找到什么,显得忧心忡忡。   侍卫按光禄勋给出的名册逐个坐席查验,每路过一位大人,先让他出示自己的手。   手指完好,人也健在,确实是本人,侍卫们用炭条在这人姓名底下,做个小小的标记,才会将人放过。   排查完这一圈,耗时大概一炷香。   这期间甜统都在害怕。如果有实体,它就该拉嬴曦的衣袖了。   嬴曦问它:“如果朕还待在这里,是否春日赐福活动的效果仍然持续?”   甜统弱弱应道:“是的……”   “那如果朕能查明花囊断指出现的原委,是否还会赢得更多人的好感?”   甜统想了想。   智慧的魅力对于智性恋难以抵挡,宿主因此再更大幅度提升某些人的好感度,也能够说得通。   甜统应答:“是的。”   “所以你不用害怕,就当朕在做一个新任务吧。”   甜统默然,它这时感受到,随着活动效果加持,宿主又把所有人聚在了一起,虽然恐怖,可它反而还在不断地吸收能量。   甜统力量满满,回忆起嬴曦那句话:宿主……是在安慰自己吗?   宿主总显得冷淡绝情,但直到此刻,甜统方才真切感知到宿主的品行,他不爱表现,但是他真会对人好。   是口是心非的漂亮帝王受呜呜!   甜统给嬴曦更新了定义,回应逐渐积极起来:“我不怕陛下,我没有在害怕的!”   重感情的人,善于被引导。   嬴曦摸透甜统的脾气微微失笑。   一炷香后,侍卫长回禀:“陛下,所有朝臣已排查完毕,手指完好,朝臣皆在位。”   大秦的官员无恙,朝臣们松了口气。   但这根新鲜的断指,不可能平白出现,嬴曦对此结果并不满意。   他环顾四周,见到宫女太监垂首侍立两侧,他隐约有些预感,唤侍卫道:“再去查他们。按照当值名册核对,上林苑各宫室都要排查到位。”   侍卫长微凝。   他没想到,如果不是朝臣受伤或者遇害,他以为陛下不至于再大动干戈。   况且秦宫中侍女太监,除了个别得脸的,大部分都是被走投无路的家人典卖进皇宫。   多一个,或者少一个……无关大局。   可是陛下发话,天威在上,他这个侍卫长只能听从,纵使这样会耗费更多人力和时间:“微臣领命!”   侍卫长去后不久,有一段时间,甜统感知到部分人群对宿主好感度加速上升。它猜测,这些人正是上林苑的宫女太监。   对待朝臣优厚,对仆从也一视同仁。   甜统心中嬴曦的形象更加高大了许多。   又过去约莫半个时辰,侍卫返回向嬴曦汇报,行礼拜道:“禀陛下,上林苑当值侍从侍女俱在,无人断指!”   已排除了所有可能。   ——那难道还能是见了鬼!?   嬴曦略感诧异,眼眶里,他深灰色的眼睛闪了闪。   不可能,必定还漏了谁。   他不着痕迹的打量,脑中思考。   他望见玉镜环顾四周,大总管向来稳重,如今面上竟有些焦急。   嬴曦启唇道:“玉镜。”   玉镜失声:“禀、禀陛下,成顺不在这里!” 第23章 各显神通   成顺的名字一出口,嬴曦瞬间想到,正是那个给他换灯,陪他游戏还有点毛躁的小宦官。   正是成顺方才向他提议筹备花囊。   嬴曦想,如果成顺本人尚在,意外受伤指头断了,被侍女们误装进花囊里,这还能解释得通。   然而成顺本人不现身。   即使嬴曦派去更多侍卫寻找,仍不见成顺踪迹。   失踪了太监,只留下根断指。   霎时间更多未知的谜团使事情迈向更加复杂。   想象力会助长恐惧,在宜春宫范围内,群臣开始臆想出许多神神鬼鬼的猜测,表情讳莫如深。   嬴曦感知敏锐地捕捉到这些想法。   如今他查到此处,更加不能收手。   否则一旦被误传为,是皇帝恐惧才中止了事件调查,什么天罚之说,谶纬之言,哪个都不会少。   怎么查,他心里不太有数。   尽管他平时关注过查案部门,作为帝王,该懂的都要懂一点。   但是他以帝王的身份亲自查案,不是说不可以,不合适。对他来说善于用人,远远强过事必躬亲,当然这些也都是他今生才得到的感悟。   嬴曦道:“朕常听闻刑部有明察秋毫之才,刑部尚书应在现场,能否从这根断指,找到断指的主人?”   嬴曦话毕,按说刑部尚书应当出列,底下并无回应。   嬴曦忽然想到,正是自己最近推行的廉政行动,在全朝堂范围内打击贪墨官员,刑部尚书成为了被调查的那个。   也不仅刑部尚书,刑部侍郎两个去了一个,近来受这道风暴席卷的贪官不在少数。   硕果仅存的那位刑部侍郎,主抓得却不是业务。   孙侍郎虽然最后也得底气不足地站出来,然而毕竟储备不够,说不出来什么,甚至都没有接近那根断指,就在原地磕磕巴巴分析:   “微臣以为,断指出现在花囊,负责装花囊的侍女,是最后接触过断指之人,应当会有线索。”   孙侍郎话毕,竭力为自己的推断寻找佐证:“太监……太监和侍女是同一类人,交往甚密,平时也总有风言风语传出,也许正是她们其中的某个,与成顺有何不清不楚的关系,导致剑走偏锋、为情伤人,剁了这个成顺的指头也不为过……”   孙侍郎话毕,全场侍女全部跪下,嗓音凄楚哀求道:“请皇帝明察,婢子们不敢!”   秽乱宫闱对她们来说已是重罪。   更何况还敢为情害人?   再说就算割掉那成顺的指头,又怎还敢胆大泼天,把断指装进皇帝御赐给众朝臣的花囊里,故意败坏皇帝的兴致,这是不想活了吗!   众宫女保持了高度团结。   孙侍郎面色发窘。   嬴曦有自己的判断,断指装进花囊,只可能是宫女当时手抓一大把花,根本没感觉出来异物,是无意识而为,这孙侍郎说得不对。   果然许多朝臣,同样持怀疑意见。   苏雪仪再度听不下去了。   他是尚书台的第一把手,尚书六部哪个丢人,他也得跟着一损俱损。   长安通才眼高于顶,怎么可能允许自己接收到来自同僚的嘲笑眼神?   苏雪仪直接打断道:“谬误百出,简直胡说八道!”   苏雪仪一言既出,没看见是谁发话时,孙侍郎面色涨红,还打算反驳几句。   但瞧见是苏雪仪,到嘴边的辩解也不必说了,因为但凡自己说一句,等待他的就是更刻薄的十句百句。   苏雪仪从坐席出来,走过去,仪态得当地蹲身,再从袖子里掏出块雪白的丝绢。   他俊美的眉头微皱,低头垫着丝帕,扒拉扒拉地面上的断指,找到个染血不多的地方,将断指拿起来端详,尤其反复打量断指的切面。   甜统:“他怎么能看得下去啊?”   嬴曦不答。   但苏雪仪明显是有想法的。   苏雪仪睫毛微垂思忖了片刻,然后他裹着丝绢,将那断指放下,右手挡在额头前,做出个格挡的姿势,略微点头,抿嘴深呼吸了口长气。   无人能否认苏雪仪的才华。   哪怕许多人不喜欢他傲慢的脾气。   苏雪仪终于起身。   他环顾四周,向皇帝回禀之前,率先询问拣花的太监:“你们之中有人捡到过花篮?”   众内官迟疑,彼此对视。   目光暗中交流,然后有名内官大着胆子开口:“回禀苏相,我等确实有一人捡到过篮子。”   苏雪仪:“为什么?”   他语气略显急促,内官向后倾身,拿不准右丞相的意思,声音变得更加微弱:“奴才……在浮岛拣花时,见花树下有个无主的篮子。”   “成顺公公说,我们办差要快,捡得多赏钱多,奴才就匆匆捡了回来。”   “哪座浮岛?”   上林苑中的部分建筑,参照古神话中仙山岛屿。   传闻当中,蓬莱有仙岛三座,分别名为蓬莱、方丈和瀛洲。   这三座浮岛上林苑都有。并且围绕宜春宫,呈品字形排开,岛上花木都相当茂盛,距离宜春宫也不远。   内官回答:“是瀛洲岛。”   嬴曦眉梢微蹙,记起方才那道奇怪的光亮出现的方向,也是瀛洲岛。   内官道:“我们分散安排好方向,瀛洲岛上面花木繁多,落花也多,小的缺钱,于是转够了自己那边,就想到岛上看看。”   内官回禀完毕声泪俱下道:“小的没在岛上见成顺公公,小的只见到那篮花。”   “况且成顺公公现在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小的怎会去冒犯他……”   那小太监哭泣不止。   可是苏雪仪摆手,其他内官将此人带下去。   苏雪仪这才对皇帝道:“陛下,针对花囊断指一事,臣有此猜想。”   “你说。”   苏雪仪利落道:“臣听说陛下赏赐花囊是临时起兴,先前无人知晓,所以臣暂时排除这是预谋寻仇。”   “如果不是预谋,那就是偶然。”   “成顺撞见了不应该看见的场面,让人灭了口。”   灭口一词道出,身为成顺的师父,玉镜撑不住捂住心口,锁眉半晌长长叹了口气。   但,苏雪仪的猜测仍被质疑,有人道:“被人灭口为何留下断指?”   “难不成故意还给人留线索吗!”   这就体现出苏雪仪人缘欠佳。   畏惧他的同僚,也许对他不敢吭。   但如果对他本身就有厌恶,部门之间还少有交集,必定不会给苏雪仪留颜面。   苏雪仪冷笑道:“那不是故意留下的。”   对方不信。   苏雪仪:“你过来。”   那人当然不落苏雪仪下风,是个武官,甩着膀子到苏雪仪跟前:“干甚么!”   他气势汹汹。   苏雪仪毫不客气:“蹲下,转过去。”   那武官还以为苏雪仪戏耍自己,刚要发怒,又忌惮于皇帝就在现场。   武官望向皇帝,皇帝点头,意思是照他说得办。   武官臊了个红脸,不明所以,又因为圣旨在前不得不干。   等到那武官大马金刀地蹲下,苏雪仪站在他背后,手里提着花篮。   那武官还在蹲着。   苏雪仪则是亦步亦趋,小心接近。   等到距离那武官最近时,苏雪仪猝不及防大声喊话道:“你是何人!你在那里做什么!”   那武官蹲下背对苏雪仪,本来就显得鬼鬼祟祟,这会儿突然听到苏雪仪质问,立时起身转过来,从背对变成与苏雪仪面对着面。   武官抬手攻击!   与此同时,苏雪仪手中花篮掉落。   苏雪仪右手挡在身前做格挡姿态,但为避免对同僚误伤,另一只手将武官挡住,卸去对方拳上的力气。   双方各自向后退了半步!   花篮就在两人之间。   嬴曦豁然开朗:“他的手指是抵挡时被斩断,然后掉进花篮里的!”   然后花篮在花树下放着,落下更多花瓣。盖住了手指流出的血迹。   乍一看看不见,便顺理成章被另一名小内官捡走了。   “也不止如此。”苏雪仪道,能与皇帝合拍,本身更助长了苏雪仪对此事件的兴致,“臣猜想第一击未中以后,对方必定追击,第二招致使成顺死亡,成顺死不见尸,会被丢在哪里?”   “水中。”苏雪仪不等嬴曦猜想,而是自问自答。   “陛下!臣请求派人沿瀛洲岛下水打捞。成顺应该就在水里。”   “准奏。”   嬴曦起身,旁边围着他的侍卫,跟着一并紧张起来。   侍卫长与皇帝对视道:“陛下?”   “摆驾瀛洲岛,尔等速去打捞。”   侍卫长点头:“是!”   保护皇帝的队伍在侧,皇帝上岛,瀛洲岛距离此地很近。   皇帝还未到瀛洲岛,先头的侍卫下水,早已将差事分别安排妥当。   继而皇帝登岛,一些朝廷中的重要成员,紧随皇帝左右。苏雪仪是引路者,他在最前头。   瀛洲岛花树繁密,随风飘动,落花如雪。   花瓣层层铺落,像地毯式的,竟有一定规模的厚度。   那名捡到花篮的小太监,亦步亦趋紧随苏雪仪,在瀛洲岛中段忽然刹住脚步,指了指地面小声说:“禀奏陛下,禀奏苏相,奴才……奴才正是在这花丛附近,捡到成顺公公的花篮。”   太监话音方出,所有人脚步骤止。   嬴曦靴尖碾过土地,默了默。   而后苏雪仪蹲身,五指抄起花瓣的底部,将花层反扣过来。   苏雪仪仔细辨别,展示道:“里面有血珠。”   这就是成顺遇害的现场!   霎时间,许多跟随而来的官员不寒而栗,有的大着胆子蹲下,同样抄起把花瓣仔细辨认,也同样在花瓣底层瞧见了血。   这时侍卫扬起声音禀道:“找到了——我等在水边,找到成顺公公的尸体。”   果然不出苏雪仪所料,成顺是被杀后让人抛进水里的。   此时成顺被一块白布盖着,安静地平躺于水畔。   玉镜默然,想要赶紧走过去,又不能将皇帝甩开,红唇抿得死紧。   嬴曦速度不比他慢,已到成顺跟前,让人掀开盖着成顺的白布。   侍卫掀开。   成顺已然毫无声息,人还尚未膨胀。   一道位于右侧的刀伤,斜下割断他的喉管。刀口深得几乎将人斩首。   成顺的眉心尚且虬结,像在无声诉说死前的强烈痛苦。   甜统哼唧了声,但因成顺是熟人,它也不至于太害怕:“好可怜。”   那么一个熟悉的、鲜活的生命。   昨天还在给他换灯,方才还在陪自己说话。   他毛毛躁躁,心地良善,有着罕见的童心。   现在他死了,变成具冰冷的尸体。   今生与前世不同的是,因为放下了许多朝政事务,他的心思无意识中转移到身边人身上。   嬴曦的心脏格外沉重。   手指在衣袖里收拢,逐渐暗中捏成个拳头,皇帝的面色渐沉。   “查清楚他的死因。”嬴曦道。   “究竟看见了什么,竟能使人下此毒手。”   嬴曦下旨完毕,侍卫们还有其他发现,一名侍卫大声喊道:“陛下,水里捞上来其他东西!”   侍卫的话音未落,嬴曦望过去。   见水里的侍卫一个个在往岸上扔散碎的零件:丝线、木框、弦轴……几十寸长的现削的箭支,也许有些深入淤泥打捞不到,但能打捞上来的东西,已经非常足矣说明问题。   凶手要做得是台弩机!   从瀛洲岛瞄准,在隐蔽处狙杀。   组装弩机时反射出的一缕流光,恰好映进嬴曦的眼睛。   如果弩机的射程足够,他站在捡花篮的地方,正好能看见宜春宫前的凉棚。   不是内官毙命,而是内官替死。   成顺撞破了凶手即将弑君的战场,遂被凶手杀人抛尸,搅乱了凶手的狙杀计划!   这个凶手的目标是……自己。   嬴曦从头发丝寒到脚底心。   场中突然有人喊道:“是谢千里!除了谢千里能如此精通军器,还有可能是谁!?”   “英国公弑君谋反,罪大恶极!” 第24章 朕相信你   刹那间这道流言,将谢千里推向舆论的顶点。   太合适了,以至于都没谁能质疑流言有错。   谢千里儿时就以深谙军器性能闻名。   他的舅舅正是先皇。   他因在皇宫玩耍时,拆卸了兵部呈报给先皇的新式军器破甲弩,令先皇大为惊讶。   先皇荒唐但对拉扯大自己的姐姐尊敬,舅舅看外甥,哪个不喜欢的?   故而非但不以为忤,先皇还特许了不到十岁的谢千里出入军器监。   将他视若亲子,当作千里驹培养,溺爱至此,早就让他摸清楚了各种器械的底细。   当年的谢千里父母健在,又有先帝舅舅撑腰,是这座长安城头号贵公子。   如今一朝天子一朝臣,换了皇帝,死了父母,又有个捕风捉影的杀父之仇在前。   纵使现任皇帝让他袭爵,批给他龙武军新建制,到底这是施恩、麻痹还是补偿,谁也不知道。   谢千里有弑君动机。   刹那间,所有刀锋对准了他,刀尖上的寒芒如点点雪花明亮。   可是谢千里既未反抗也没有躲。   他的沉稳比一切抗辩还更有力,因为英国公的泰然自若,反而使得持刀对准英国公的侍卫们像是失去胆气。   侍卫长握刀的手轻颤。   继而,刀尖位置不改,目光却偏移向皇帝,希望给出明示,杀还是不杀?   嬴曦顿了顿,反而认为谢千里是最没有可能暗杀自己的那个。   且不说他们前世矛盾重重,也酝酿到最后才爆发,今生自己一直有意在控制,他们关系恶化的进度。   只单说以嬴曦对谢千里的了解——   持械暗杀,看似能报父仇。   可如果自己就在刚才草率地驾崩……   原英国公谢稷牺牲,那才真就成为再也无迹可查的悬案!   谢千里应该希望父亲的死得到昭雪。   这样给天下留个乱局,他又不能保证自己能控制上林苑的局面当上新君。   他今天满打满算,只带来两名副将。   他图什么?   嬴曦设身处地考虑谢千里的处境,命令侍卫们收起刀。   众侍卫再度不可思议,收刀回鞘,雪亮的寒芒归拢。   人墙里,人与人的缝隙间,年轻的皇帝露出半张脸庞,他面容清贵,向圈外投出道视线。那视线显得坚定,做足了信任姿态。   “谢千里,朕相信你。”可嬴曦又在话尾,暗自补充了句后缀,道,在朕没拿到证据之前。   人墙外,谢千里寡淡的表情,在侍卫听奉皇命又一次对他放下兵刃后,咀嚼着那声相信,面容不自知焕发出几分神采。   谢千里:“臣必定不遗余力配合调查,无愧陛下信任,也还自身清白。”   皇帝既给出明确的态度,岛上这才有臣子陆陆续续地道:“禀陛下,臣等在赏花活动开始时是见过英国公的。”   “英国公在园中独自漫步,他背着手,手里提着根挂着嫩叶的树枝。”   “我等接近英国公欲打招呼,他膝头撞出只雪白色小鹿。”   “可能小鹿看见英国公手里有吃的,正好被吸引,想来英国公威严如山,我等谈话时都感到压迫,小鹿竟在他旁边绕来绕去。”   “直到与英国公分别后,我等还觉得这副情状有奇趣,还想要画下来。”   这几名臣子相互佐证。   这几个正是散席后要去教坊司追查《难忘今宵》词曲来源的徐文泽、风华等人。   嬴曦对马后炮不感兴趣。   然而谢千里与小鹿互动那幕,还是在他脑海匆匆划过。   嬴曦收敛思绪,赶走那个人那只鹿。   忽听谢千里道:“臣有线索启奏。”   嬴曦微怔:“讲。”   他话毕,谢千里接近尸体蹲身,更加揭开盖着成顺尸身的白布。   方才白布只到脖子,露出致命伤。   如今谢千里将白布向下,露出死者的手,成顺格挡时,手指被直接斩断。   成顺生前,虽奋力求生仍难逃一死。   嬴曦微垂双目。   甜统呜咽了声。   谢千里道:“他身上伤口两处。一处防御伤,一处致命伤。皆为刀伤。”   “臣身在军旅多年,见过刀伤无数,鉴伤虽不及刑部等衙署仵作,至少有几分心得。”   谢千里距离尸体很近。   他用手指指引,向瀛洲岛上君主和众同僚展示成顺的伤口。   他常年在尸山血海里拼杀,与苏雪仪方才溢出表面的嫌弃迥异,谢千里平静得,像面临最寻常不过的事情。   “此刀长约七八寸,能盈于袖中。”   “为何是刀而非别的?”   “因为刀单面开刃,惯用法是斩。”   “成公公这两处都是斩伤。”   谢千里自问自答时,瀛洲岛陷入静寂,他有奇特的影响力,话少而精,不含情绪,所以更能使人仔细聆听。   嬴曦:“你是说要找一个持刀人?”   “不止如此,诸位请看。”   他更加呈现出成顺的致命伤,那道划在脖子几乎将人斩首的刀痕。   嬴曦纵使已有准备,也还是对这道深可见骨的伤势难以直视。   嬴曦微微眯起眼睛。   甜统则是已经吓到发出颤音:“陛陛下……求你别再看了,我我害怕。”   “安心。”嬴曦安慰,“朕今后任务多做几个。”   甜统瑟瑟地回答:“喔。”   谢千里道:“刀势从左上向右下,这很特别,与常人持刀姿势正相反。”   他从地上捡起根树枝,尾端握在右手掌心,他慢慢比划。   众人看到他动作,尽管没有发力,但单凭那只手,以及手背凸起的筋络,亦能让人在霎时间联想起他挥舞一百零八斤游龙锷的力量。   谢千里:“如果我用右手杀人,伤口应从右上到左下,如今伤势相反,人不可能紧张时故意用反手的姿势。”   “如果真镇定到掩饰用刀习惯,就不会匆匆将尸体与弩机推入水中,放弃刺杀,还落了根手指在外头,很明显他慌了。”   谢千里:“他是个左撇子。”   瀛洲岛上,连清的眉心狠狠一跳!   然后连清四下环顾,面容由涨红变得惨白,视线还在不停寻索。   “怎……么会……”   “他为什么……敢……”   而分析到这时,谢千里表情亦是凝固,他似乎不肯相信,认为还有误会和转圜的余地。   此时刚好嬴荡探头过来,低头近看那具尸体,像是瞧着玩玩儿,嬴荡对万事万物都抱着无所谓的叛逆态度。   可他刚拢着袖子一倾身,袖筒里的东西,像是触动谢千里反应的开关。   谢千里背肌绷紧,刹然间,举起树枝抬手便刺!   永王反应不及。   永王既不想被谢千里刺中受伤,更不欲在这么多朝臣跟前丢人,他袖中流光一闪,骤然攥进掌心,是把七寸长的短刀!   短刀将树枝划断。   刀刃极为锋利,刃口给树枝削出个整齐的切面,树枝半截坠落。   谢千里逼视道:   “殿下也是左撇子,暗中佩了刀?”   ***   像这种赏花宴,入席前都会有严格的搜身。   除侍卫之外,禁止佩剑,禁带锐器。   但也有如同永王这种混不吝的存在,皇帝尚且纵容,无人胆敢招惹。   永王带进来佩刀完全可能!   至于永王弑君……他什么干不出来?   仅御前藏刀,就能被判为谋逆重罪。   刹然间侍卫们再度拔刀出鞘!   众侍卫围绕永王,才刚收敛的杀气,再度肆意暴涨。   永王本就不禁招惹,这会儿混劲儿上来,也不管对面是谁,哪怕是皇帝的侍卫,他也照样出言不逊:   ——“兄长早就看臣弟不顺眼了,放狗咬我。”   “兄长若想杀臣弟,不用费那么多弯弯绕绕,设局套我更没意思。”   “我是个左撇子,兄长早就知道。”   “我为谁学武,又曾为谁随身佩刀,兄长心里再清楚不过。”   “反正兄长现在说话大过天,真龙天子要杀我,要杀就杀好了。”   永王还未受审,自己竟先耍起性子。   嬴荡的刀是柄流光四溢的锐器,刀身微弯而雪亮,刀背通体嵌银,刀柄略有弧度,顶端镶着颗红色的明珠。   永王将短刀一甩,银红艳影连成片。   短刀斜插在浮岛地面松散的土层。   山亭整理嬴荡平举双袖:“来啊,让刑部也好,宗正寺也行,把臣弟带走吧。”   嬴荡这副模样,混虽然混。   但反而显得他心里没鬼,若是真把永王认定为嫌犯,显然不能服众。   事件在这时陷入了僵局。   嬴曦没有想到,区区一根断指,竟然背后牵扯出桩弑君未遂的疑案。   嬴曦脑海虽有千头万绪,实际却只不过理出“嫌犯是个用刀的左撇子”这条单薄的线索。   赏花环节人人皆可能来瀛洲岛。   卫兵不敢查永王,能让永王藏把刀,不一定就完全敢查其他人,兴许还有谁能将刀带进赏花宴,再用这把刀削箭、割绳……□□,谋杀皇帝!   嬴曦这样想着,感觉身边全是恶人,都有可能面上带笑,暗中就对他伸出把刀。   嬴曦防备地看了一圈。   朝臣们注意到皇帝的视线,无论是否心虚,他们的头都低下来。   嬴曦高高在上的身份,注定他时常很难接触到真相,很难相信别人,很难被人信任。   嬴曦能够感觉到有一些朝臣在观望,还有一些朝臣,在看自己的笑话。   他如果不把真凶找到,那个想害他,却不慎被成顺发现的神秘人,也许还会酝酿下一次行动,下下次刺杀……   下次谁能保证,还会有这样的幸运?   下下次呢?   嬴曦只觉不寒山亭整理而栗。   在谁也无法依靠时,嬴曦永远想到先仰仗自己。   他不相信凶手漏洞百出,到最后却仍抓不住这人的蛛丝马迹。   必定还有自己没注意到的细节。   嬴曦屏住呼吸。   紧接着,他想到了恋爱系统。   嬴曦曾经多次盘算过应该活用恋爱系统的功能。   将甜统召唤出来,他命令道:“你用特写放大的能力,在朕的眼前,放大现场这片土地。”   甜统:“放大现场的土地?”   “做不到吗?”   “能、能做到。”甜统小声提醒说,“只不过陛下,我们一般都只放大强调NPC的身体细节、微表情、俊俏脸庞……我是个恋爱系统啊。” 第25章 福尔摩曦   饶是甜统重申了一遍自己的业务,嬴曦并没有放过它。   来自宿主的压迫感,使得甜统不得不照做。   于是在嬴曦面前,神奇地出现上林苑的俯瞰图,那图像正在不断地拉伸,放大,然后再放大。   画面定格在瀛洲岛,岛上人头攒动,对应的正是当下。   甜统本能反应,想要把画面切换成瀛洲岛上的美景,呈现给嬴曦欣赏。   镜头即将挪移时,它却被嬴曦打断:“先别动。”   甜统止住动作。   于是那画面呈现出来的,是太监的尸体,在水边,半截身躯盖着白布。   这是特写,角度不同,那成顺正面朝上,面孔发青,毫无血色,显得格外渗人。   而系统界面也因为甜统恐惧的缘故,变得微弱地颤抖。   甜统:“陛……陛下,您还想看什么?”   嬴曦沉默。   他模糊地有个猜想,认为凶手还可能留下线索,具体在哪里,他说不出。   临水的这片土地,偶尔有几片花,多是土。   所以嬴曦无处可看,只得再看了眼成顺身周的土层。   再度打量眼前的界面:成顺表情痛苦、仰面向上。   成顺的尸体四周,有圈洇湿的痕迹,土壤颜色比干燥时的土壤更深一层,呈现出深褐色,这是成顺刚被打捞上来,尸体未干所致。   “……”嬴曦眼皮一跳!   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用力眨了眨眼睛,又仔细盯紧那界面。   在外人看来,皇帝寂静无声,到处充满了无形的压迫感。朝臣们默默敛起气息,既不敢打搅皇帝,也唯恐惹祸上身,没有人动。   嬴曦顾不得在意他们。   他正心无旁骛,试图捕捉一缕稍纵即逝的思绪。   他再注视那界面,聚精会神,他宛如喃喃自语,对甜统道:“拉近——再拉近——”   “再拉近这里。”   “右一点。”   “再靠水边些许。”   恋爱系统为展示NPC细节不遗余力。   界面当然是想多高清,就多高清,其效果不亚于,在瀛洲岛上方架起无数台高倍放大镜。   此时以平视的角度放大许多倍发现,在瀛洲岛水畔抛尸区域,土壤的颜色竟有细微不同。   被水浸透的区域,成顺身下的颜色,是深褐色。   而方才引起嬴曦一瞬注意的区域,尽管只有范围不大的几片,颜色相当难辨,是红褐色。   ——这不是水渍。   嬴曦猜想,这是血迹。   是血融于土,使土层呈现出区别于他处的深红褐色。   嬴曦问甜统道:“你看见那片血了吗?”   甜统当然不想看,比起风花雪月、良辰美景,它又为什么要去关注让人瘆得慌的血迹呢?   甜统:“没、没……”   “那你仔细看。把它记住。”嬴曦道。   一旦嬴曦用命令的口吻说话时,很少有谁能够抵抗。   故而即便甜统不想看,也不得不看,还在嬴曦指示的那片地方,乖巧地用红圈标了个点。   嬴曦目视着水边第一处记号,问道:“如果朕以这块血迹为例,与它相似的血迹,你能不能找到更多?”   嬴曦并不明白系统助手,本质是运算代码。   他只是觉得甜统神奇,故而试探性有此一问。   却不料刚好给甜统下达了个准确的指令,深红褐色血迹,它在视野内搜索,而后刹那间呈现在嬴曦的眼前许多大大小小的红圈,是成串的标记。   ——所有呈规模的红圈,沿瀛洲岛拾花篮处,从凶案现场开始,到水边结束。   ——另有一些非常细小的红圈,轨迹与前者相似。   这些标记都映在嬴曦深灰色的瞳孔里。   众多标记点,正好照应了成顺被抛尸的过程!   嬴曦眼眸里注视着这些标记,一瞬不瞬。   像在欣赏凶手用足迹画出的图示。   继而,他观察许久,微微咧起嘴角。   少年皇帝发出了道自信,又带着嘲笑的轻声:“朕知道了。”   “陛下……知道什么?”   此时甜统对自己的行为,效果毫无所知,它呆问道:“陛下,这些圈有用?”   “大有用处。”嬴曦想。   如果没有恋爱系统的帮助,他不可能迅速锁定岛上血迹,更不可能将它标点连成一片。   而当血迹彻底连成凶手的行动轨迹时,最终宴山亭直观暴露出了凶手的致命线索。   那线索就是——   大红圈,是成顺的血,来自血管破裂。   那些几乎并排分布,却有一定距离的小红圈,只能解释为……是刺客的血!   嬴曦命令道:“速去检验所有在场者,左下腹是否有被花剪刺中过的痕迹,刺客受了伤。”   “花剪?”侍卫长怔然,“受伤?左下腹?”   简直是句句能听懂,却根本不清楚,皇帝是怎么判断出来的。   侍卫长犹在思考人生。   玉镜难得急了,被皇帝提示,急匆匆嚷道:“花剪!花剪!刚才水里谁也没捞到花剪!!!”   玉大总管眼睛赤红,已然血丝满布。   筹备香囊这事,是成顺提前跟自己请示过的,捡花太监身上挎着篮子,腰间扎着把剪刀,乃是绞花枝用的。   带得剪子大了,是锐器,唯恐龙颜不悦。   所以带得剪子都特别小,是把小剪刀!   如今那把剪刀没在成顺身上,没在水里,倘若把花剪的存在考虑进去。   那花剪极有可能——   玉镜道:“成顺被砍伤后反击,摸出腰后的小剪子给了刺客一下!剪子曾扎在刺客身上!”   玉镜话毕,几个侍卫这才了然。   侍卫们想通前后关窍,纷纷点头执行任务。   他们同时出动,瀛洲岛除去保护皇帝的那批侍卫之外,又调拨来更多人手。   “花剪”和“受伤”短短两个词语,使整座瀛洲岛,先前还犹如迷雾般的局面,骤然拨云见日。   随驾上岛的众朝臣默立,彼此对视,觉得皇帝的推断在意料之外,但又确实是情理之中。   可怎么他们当时就没想到,还有花剪这回事呢?   众臣当然不可能知晓,嬴曦是先看到血迹分布,然后才反推出刺客被击。   但先后并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如今以瀛洲岛为核心,朝臣仰视嬴曦,眼睛里俨然闪烁着光。   来自朝臣不同程度的好感上升。   尽管嬴曦浑然不觉,甜统却在给嬴曦不断地正向反馈:   “陛下,你有小奶狗迷弟了。”   “呜呜呜两只!”   “小狼狗也有了,这种人当面对谁都呲牙,但看到您恨不能把尾巴摇成朵花~”   “陛下,我还感知到了大叔攻,沉稳,可靠,像熊。”   “啊啊啊还有还有——”   脑海里,甜统的嗓音不断拔高,又在说些他完全听不懂的话。   嬴曦脑海里先环绕着几种狗,然后是熊,再然后神思回到现实,目光与身边苏雪仪接触。   那苏雪仪眼皮眨动,一双深水般的眼睛,凝望嬴曦,眼底像浮现起两个能将人吸进去的漩涡。苏雪仪的视线狂热且明亮。   苏雪仪接近,正欲再向嬴曦说些什么。   嬴曦身体绷直,本能将面孔扭向别处。   尽管他不晓得这样的反应,只会引起苏雪仪更加强烈的兴趣。   瀛洲岛岛外有卫兵喊道:“我等发现了血迹——刺客在这儿!”   卫兵的声音遥遥传来,传到瀛洲岛依然可闻。   嬴曦举步跟随声音来源的方向,他走得快了些,有些微喘。   众臣与侍卫侍从,同样追寻声源下瀛洲岛,朝着上林苑更深处奔去。   跑起来,有的人快,就有的人慢。   众武官明显脚程更快,苏雪仪不遑多让,谢千里与连清一前一后,甩了其他人老远。   众人穿过园林回到建筑群,踏过漫长的汉白玉路面。雪白色路面,将刺客流淌下来的血迹显得格外刺眼。   血珠从每隔几十尺一颗,变成十几尺,五六尺。   血点越来越密,刺客近了!   有个人仰靠在上林苑围墙的墙角。   围墙太高,他受伤爬不出去,因为惊悸过度还有疲累,使他不得不暂时歇息,一条腿收拢,另一条腿摊在身前。疑似凶器的锋利短刀横在一旁,血槽未干。   “别让他跑了!”   “在这儿呢,抓住他!”   “小心他身上有暗器,慢慢逼近!”   “……”   刀剑声,脚步声,人们奔跑时呼吸的错杂声,呐喊声,所有的声音交织成网。   刺客低头闭着眼,额前渗汗,硬朗的面庞划下颗汗珠,他嘴唇干枯,腹部带伤,依然在汩汩冒血,眷恋地聆听可能是自己生命中最后的动静。   刺客等到所有人都到他跟前,方才艰难吃力地,微微勾起嘴角。   刺客竟是——龙武军谢千里部下副将,丰泽!   ***   “你他妈疯了,疯了是不是!!!”   丰泽倒在墙边。   连清冲过去要揪丰泽的衣襟,在瀛洲岛听谢将军分析,凶手是左撇子,连清就隐有预感,三魂丢了七魄。   怎知果然是他。   连清无法理解吼道:   “老国公临终有令,不遗余力,效忠圣上。”   “老国公尸骨未寒,龙武军刚建成,军队里正是用人的时候,你又听信了哪里的传言?你他娘瞎走什么窄路!!!”   丰泽眉眼未睁,眉心狠狠地颤抖。   连清还待再骂。   众侍卫已经将谢千里与连清重重包围。   侍卫长出刀抵上谢千里左肩,刀刃刃口抵进谢千里颈部皮肤,瞬间压出一道血痕。   与先前的试探和等待皇帝命令不同,这回,侍卫长刀锋灌注杀意,眉目冷然:“丰泽企图弑君,英国公难辞其咎。光在我刀下,陛下释放过英国公三次。”   “陛下如此信任你,君恩似海,世所未有,英国公就这样报答陛下?”   那几次魅力值提升,带来的影响力,最先作用给嬴曦身边人。   如今嬴曦这位侍卫长,无论有没有被激发那种心思,至少对嬴曦乃是死忠。   皇帝险些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弩机刺杀……   众侍卫后怕不已!   霎时间,更多柄刀剑刺向谢千里,侍卫顷刻将他环绕。   那些或是泄愤或是投机的锐器朝谢千里刺去,血珠飞迸,刹那间深深浅浅的血迹染透了衣服。谢千里挺拔却麻木,突然被扎成了上林苑皮毛斑驳的梅花鹿。   嬴曦最后赶到,心脏狠狠地一紧!   “谢……”   他忽被谢千里满身血迹戳中。嬴曦僵在原地。   他见丰泽倚靠在墙角,又猜出事情的始末,常人当然要认为,这是谢千里指使部下弑君。   嬴曦陡然升腾起强烈的失望与愤怒。   但他取舍不下,这时该拦还是该杀。   他与谢千里两辈子的恩怨再度叠合。   画面传递给嬴曦无穷的矛盾,嬴曦眼前迅速浮起层水雾,可是透过那层湿漉漉的雾气,瞪视谢千里的目光,却像是两团燃烧的火。   谢千里下唇轻颤。   常年如冰山般的表情,有一瞬间融化。   他满身是血,却向嬴曦的方向抬起了手。指端弯曲着。   当所有侍卫将注意力放在谢千里身上,而忽视墙角还有个真正的刺客丰泽时,丰泽暗自深吸了一口长气。   丰泽蓄满力道,蜷起的那只腿用力下压,整个身子迅速弹起。   他手里仍有件锐器,正是那把花剪。   丰泽纵身扑向皇帝。   “陛下小心!”   而与此同时,谢千里撞开侍卫长,速度与力道一时难描,侍卫长轰然飞出几尺。   谢千里抢在丰泽得手之前,完全挡住了嬴曦。   那把锐利的花剪,深深贯穿了他的虎口。 第26章 余韵未消   递出那把花剪,灌注了丰泽最后的全身力气。   如今在嬴曦跟前一片混乱。   他先看到被森森剑戟包围着的血人,然后他的侍卫飞出老远,再然后,那个血人挡在他的前面。   嬴曦平视谢千里的肩膀。   谢千里因丰泽身体的冲力向后急退,嬴曦跟着踉跄几步。   等到嬴曦站定,他在谢千里脚尖前看见了血!   他略侧身,见那把剪刀直接将谢千里虎口扎穿,尖锐的金属没进谢千里的血肉。   串串血珠犹在不停地流淌,洒在光洁的汉白玉地面,泼墨如红梅。   嬴曦感到刺眼,五官有一瞬间紧皱。   丰泽此时彻底失去了力气,他被四面八方赶来的侍卫用乱刀砍中,呕出了最后一口鲜血!   “……”丰泽浑身已浸透了血污,牙缝都渗着血。   难以想象的剧痛,仍未让他爆出半个字,甚至是道喊声也没有。   丰泽既没提到行刺原因。   也没提起是否有背后主使。   自然更没有人能看得出,丰泽倒下的时候,面孔露出的表情并非痛苦,竟是释然与解脱。   ***   未央宫书房。   空气里飘浮着清苦的草药味。   安神香淡蓝色烟气袅袅,缓慢探出铜炉。   嬴曦倚靠在龙椅,刚用完一碗药,那药又酸又苦,他找不着舌头。   玉镜则在小心翼翼地伺候着,接过皇帝喝完的药碗,眉梢眼角透着疲惫,眼尾犹带微红。   自从成顺死了,才恢复些生气的未央宫,像被浇了盆冷水,到处冷冰冰的。   此前谁也无法预料到,不过死去个太监,竟还会对龙心有影响。   但确实如此。每晚彩灯照常更换,可是自从凶案发生到现在,皇帝根本没有心情看灯,嬴曦接连病了两日,并且一出未央宫书房,就径直走路,默然入寝殿,并不抬头。   ——原来皇帝真会把底下人,放在心上。   玉镜暗中动容,但也不敢再提成顺。   那份恭敬的心思,变成对皇帝身体的担忧,玉镜温声道:“陛下。要不传几道点心尝尝?您一直没怎么进食,醒脾糕御膳房准备了好久。”   嬴曦摇头。到底是这副身体不中用,不过是在上林苑吹风、跑步、遭遇刺杀……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却偏偏病了两日。   他吃不下去,玉镜还想再劝。   嬴曦遂命令他端着醒脾糕,出去给当值的侍卫们分了,方才得到片刻清静。   比起吃饭,赏花宴后,压在他心上有许多谜团,发烧烧得最狠那几天,他脑子昏昏沉沉,眼下病情稳定,他也总算有暇思考事情。   首先,丰泽的行刺理由?   如果还是因为谢稷之死,想为谢稷报仇,那丰泽至少该在临死前痛骂自己。   可他既没骂昏君,也没给任何解释,丝毫没有寻仇的畅快,反而有几分藏头露尾的憋屈。   不像寻仇!   其次,谢千里是不是背后指使者?   在上林苑围墙之下,亲眼见到凶手是丰泽时,嬴曦曾对此闪现过强烈的怀疑。   但之后的发展,又让嬴曦心思动摇。   丰泽最后一击,是谢千里救了自己。   他亲眼看到谢千里瞬间突破重围,将他的侍卫长撞出老远,他若想出手,自己必死无疑!   可结果却是谢千里被丰泽的剪刀狠狠刺中。   还有瀛洲岛分析成顺尸身,谢千里句句切中要害,要是丰泽真是他派的,他怎会卖丰泽?   不像同伙!   两处嬴曦想不通。   门口的求见声将嬴曦思绪中断,来者是个稀罕的人,是他的侍卫长。他记得他那侍卫长,是大秦老牌贵族郎氏的宗子,被家族推荐入宫,能力属于中上,做事还算认真。   至于其他,前世短暂,扑在治国时间犹嫌不足,他对郎侍卫印象不深。   他来干什么呢?   ——“陛下,臣来请罪!”   侍卫长响亮道:“臣的职责是保护陛下,可臣既没发现瀛洲岛装置弩机,也没挡住丰泽,还被英国公抢先护驾,狼狈地摔出数尺。”   “前些天陛下生病,没问责臣。”   “陛下病情好转,却仍赐臣醒脾糕,臣羞愧难当,请陛下责罚!”   侍卫长单膝跪在嬴曦跟前。   他黝黑高挑,眉眼细长,抬头诚恳地等待审判,眼睛黑得发亮。却在嬴曦未注意的刹那,越发加深了注视嬴曦的目光。郎侍卫赶紧低头。   嬴曦也没想到随意送出去一碟醒脾糕,居然让侍卫长联想到赏花宴行刺案。再度拨动嬴曦对丰泽行为困惑的同时,他淡淡安慰:   “谢千里十二岁从军,十七岁率轻骑夺城,二十二岁承袭了谢稷的军职爵位。他是帅才,也是猛将,输给他不丢人。”   没被问责,侍卫长确实暗中松了口气。   但一样话两样听,又有哪个年轻男人,能忍得了自己不如别人?   侍卫长带着懊丧倔强道:“臣会从此砥砺自己,让臣更堪大用!不会让类似丰泽这种情况发生!”   侍卫长话毕紧紧盯着嬴曦,试图竭力让皇帝相信。黝黑面容已经涨红了。   但皇帝的神思,却因为提及丰泽再度游离。   丰泽之事仿佛毒刺。   谁想杀朕?是否还有背后主使?   嬴曦越想越觉如鲠在喉。   遂指节轻敲桌面安排:“你去将丰泽所有信息,暗中查出来给朕,尤其关注他的异常。你们都是行伍之人,你又刚跟他们交过手,多关注关注他,也不为过。”   侍卫长茫然抬头。   每次皇帝的命令,他只能听个半懂不懂,想不通,这跟问责他是否有关系,但坚定道:“臣遵旨!”   ——“陛下,这只小狼狗喜欢你啊~”   “咳、咳咳咳咳……”   ***   两天来,嬴曦精神状态不佳,一直没听见甜统说话。   这会儿身体稍有恢复,甜统出现,就胡言乱语。   嬴曦呛得咳嗽:“你又在,乱磕什么?”   “没有乱磕嘛,我前些天还说陛下有小狼狗迷弟,他应该就是那只小狼狗。”   嬴曦纠正:“朕的侍卫长叫郎荀。”   “唉呀,郎郎苟苟都差不多。”甜统不以为然,还在跟嬴曦解释小狼狗的定义,“您可还记得,他在谢将军跟前多凶,平时多神气,可跟您说不到几句话就脸红。”   嬴曦哪有心思分析,郎荀突然变化的心理?   毕竟前世短暂,沉浸于公务,郎荀跟自己交流不多。   嬴曦微微锁眉,说不出什么滋味:“不能让他误会。如果郎侍卫有意,朕必须控制这种感情。”   甜统非常理解不了:“上次陛下说,不能因为公事跟谁好,小狼狗喜欢您纯属私情,您也不跟他好。”   嬴曦说:“朕不喜欢他。”   “那总得发展发展才知道,给个机会嘛~”   嬴曦不清楚,甜统现在像极了公园相亲角活跃的媒婆,甚至还有往传销方向,高歌猛进的潜质。   甜统不断打鸡血:“你要相信你行!你有自信!你有魅力!你是最棒的陛下!”   “朕是。”今生嬴曦从没否定自己,概念也混淆不了一点,“但不搞对象。”   甜统失败:“呜呜呜呜!”   这边厢,宿主还在跟系统日常拌嘴。   未央宫书房安神香雾轻颤,玉镜通禀:“苏相求见。”   嬴曦眉梢轻抬,发现刚好是苏雪仪处理完毕尚书台公务,来找自己觐见。正好,赏花宴后他也有许多事想问这人。   嬴曦:“传。”   传字毕,苏雪仪入觐。   大秦相国威严端庄的官服,丝毫压不住苏雪仪卓越的风姿。他双袖鼓风,步伐飒沓,皓白的手掌握着一筒卷轴,如此潇洒姿态,却见到皇帝规矩地行礼:“臣参见陛下。”   甜统小声:“渣攻来了。”   嬴曦眉梢蹙起。   却不知嬴曦因为甜统牵动出来的表情,落在苏雪仪眼里,则成了美人对他不满挑剔。   苏雪仪心痒难耐,嘴角压不住猛抬,能够仅凭观察破获上林苑刺杀疑案的皇帝,当然有资格对他品头论足。   苏雪仪立刻表现道:“纠察官员风气,倡导廉政行为,臣将主抓的这项行动的收获,都已整理至此。原本想要赏花宴之后向陛下禀明,若不是丰泽行刺……”   他语句顿住,展开卷轴,上头密密麻麻有落马朝臣的姓名,按贪墨金额排序,依照情节轻重初步定性。   苏雪仪:“臣已拟有处罚措施,乞圣裁定夺。”   认真对待工作的苏雪仪,确实有区别于从前,嬴曦虽然对苏雪仪仍没什么好印象,但,他绝不会因为厌烦就减少召见,公私应当分开。   苏雪仪禀道:“陛下请看,此卷轴中有人案情涉及军务。情况特别,臣在他名字上画了个圈。”   军务触及嬴曦内心敏感的丝弦。   皇帝抬起眉峰:“细说给朕。”   苏雪仪:“御史发现,这小官品阶不高,但负责军款发放的最后一环。”   “按说批款是有迹可查的定数,没有操作空间。”   “但这人,每次借口拖延几天。”   “莫小看短短几日,”苏雪仪说,“或能引来上万人群情激奋,他靠这法子无本致富,底下的军官都给他贿赂。”   嬴曦愕然。   虽然前世便知大秦是个烂摊子。   但他确实两辈子都想把军队先立起来,当初他都俭省到自己不舍吃穿、不染娱乐省军费。   可他一样防不胜防这些蠹虫!   甚至不知抓出这些,还有多少仍藏在阴沟里。   嬴曦:“斩了。”   “把他的皮做成鼓,悬在衙署正堂,让他接任者敲,每届接任前都要敲。”   “朕见谁再有贪心,便是接下来那张鼓。”   嬴曦又道:“还有这卷名单里的人,多拣有代表性的,挑个日子,在西市公开行刑。允许所有人观刑,王八蛋死也要给朕死出价值。”   案头明灯,金属表面,映出嬴曦精致绝伦的脸,他鼻梁秀挺,睫毛纤长,一切都很得宜。这副容貌无论换给谁,都会是出挑的美人。   可对方是大秦皇帝。威严罩顶,裹着层寒冰。   苏雪仪越发欣赏云间月,想做那个捞月亮的人,暗中舔了舔上颚,接过皇帝递回的卷轴,指端在嬴曦触碰过的绢面用力捻了捻,那点儿香气余温,像未散尽。   苏雪仪:“微臣遵旨。” 第27章 回收文案   “陛下!臣不辱使命,打听到丰泽的独家情报了!”   才刚送走一个,又回来一个。   屏风表面映出侍卫长高挑的人影,声音也高。   可是嬴曦却没法像郎荀那么亢奋,病体初愈,他力有不逮,在龙椅呈现出半倚靠的姿态。   竟使郎荀见到他时,自觉放轻了一半声音:“陛下?”   嬴曦:“你说吧。”   “臣知道陛下想查丰泽一案的情报,哪里都能查到。”   “他家无余财,目前孑然一身,刺杀案刑部跟大理寺,都没查着什么新线索。但是陛下不是要听稀罕事吗?”郎荀说,“臣家与丰泽邻居的娘家,刚好住斜对角。”   “臣那邻居最喜保媒拉纤。她了解丰泽。还给丰泽说过亲。”   嬴曦不明白这有什么稀罕。   郎荀道:“丰泽父母早亡,龙武军又是出名的穷。哪个姑娘愿意跟他受罪?可城中还真有个姑娘想嫁丰泽。”   嬴曦原本无意窥探他人私事。   然而事关重大,丰泽不同,他想多方面打听。   郎荀道:“那姑娘的爹跟丰泽家早认识,薄有家资,好人缘。”   “姑娘模样据说也不错。相看过后,瞧中丰泽,托臣的邻居从中说和。”   “姑娘家颇明事理,认为丰泽为国打仗,存不下钱,便不要他彩礼。”   “可丰泽竟还拒绝了,这事奇也不奇?”   有这么一个瞬间,未央宫出现短暂的沉默。   嬴曦身为皇帝,当然理解不了,寻常百姓对于彩礼的担忧。   但也不过片刻,他逐渐反应过来,站在丰泽邻居等人的角度,丰泽错过了桩多好的姻缘!   嬴曦皱眉猜测:“也许是长辈认为双方合适,而他不喜欢吧。”   郎荀微垂眉眼,若有所思,想说什么,最后也只能简短道:“陛下圣明。”   眼前男子恭顺沉默,欲言又止,并不像郎荀的作风。   嬴曦则鬼使神差地,读出郎荀对终身大事身不由己的惆怅。   脑海不由回忆起甜统那声猛磕:   ——“陛下,小狼狗喜欢你呀~”   简直……令人洗脑!   嬴曦当然知晓郎家情况,状似无意询问道:“郎侍卫,你那邻居可有给你物色个良配?你是家中宗子,父母尚在,还有爵位等待承袭,定不会被下聘钱困扰。”   心中更隐秘的痛点被戳中!   郎荀用力深吸口气,不至于在皇帝跟前方寸大乱,失魂落魄道:“臣、臣愿侍奉陛下,还未打算成家。”   嬴曦淡声:“朕当然不能总拘着你。朕心有所属,也会想着尽早与之完婚。你要惦记这事,不能落后于朕。”   更震撼了,郎荀不可思议,在皇帝模糊的措辞里,隐约听出陛下竟然有心上人!   郎荀迅速把所有长安贵女,在脑海匆匆过了几遍。   第一遍,觉得都配不上陛下。   第二遍,嫉妒又强烈好奇,想知道那人是谁。   “郎侍卫,丰泽还有其他可疑之处?”   可话题已被皇帝完全岔开。   郎荀即使再想追问,在这个人面前,他没有主动权,只能满心芜杂地答道:“没有了,臣告退。”   嬴曦微微颔首:“下去吧。”   被掐灭了恋爱的小火苗,郎荀惨淡地退场。   郎荀刚退出门外,甜统弱弱地说:“陛下,您真心有所属了么?”   ***   “没有。”嬴曦回答得干脆,“朕不想直接拒绝,但要让郎侍卫明白,他没可能性。”   “陛下讨厌郎侍卫?”   “不讨厌,朕欣赏,他忠诚而且单纯。”   “那也不给机会?”   “不给。因为朕欣赏很多朝臣。”   “……”   甜统终于懂了,这种欣赏源于上看下,评价标准是品格与能力,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强势的、冷酷的,顶着美丽面貌说出绝情字眼的宿主,没打算做谁的恋人,他是个皇帝。   甜统再度弱弱地“喔”了声:“我知道了。”   嬴曦嗓音稍有柔和:“你怕朕了?”   甜统好像打了个长长的激灵,颤声却说的是:“没有。”   “你忌惮朕会活剥人皮。”   “你可知,朕若不杀鸡儆猴,那些等待军俸养家,却被无故拖欠,家里还有年迈父母,嗷嗷待哺孩子的人,该怎么办?”   甜统一阵默然。   再之后,嬴曦望向远处宫墙外的天空,声线空灵渺远:“朕以前虽知道钱重要,但感觉也没那么深刻。”   “现在知道天子脚下,有流民为了半个馒头打架,有舞女饿着肚子讨生活,还有大秦成丁的男子,凑不出份像样的彩礼——钱应该给该用的人。”   “侵占民利,腐蚀河山的贪官,朕扒皮犹不解恨。”   “若非觉得吃他们坏肚子,该把他们剁成肉糜,人人分一杯羹……”   怪异的感觉填满甜统的运算程序。   在甜统的判断下,嬴曦又从有点可怕的人,变成了一个好人,尽管按常理会扒人皮的存在,很难被称作好人。   甜统底气渐足几分:“我知道啦,陛下为了更多百姓,必须对小部分人狠心。”   嬴曦微微点头。   作为恋爱系统,能够接受到这里,已经超过了嬴曦的预期。   但作为帝王,取舍不过是嬴曦这一生所接受的教育里,最基本的能力。   嬴曦轻笑:“吓着你了,别害怕,朕只偶尔那么狠。”   “毕竟朕不先下手,这辈子,仍然会让这些蠹虫,拖垮大秦再害死朕。”   甜统是很情绪化的助手。   当它明确地感知到宿主友好对待它的时候,恐惧也逐渐消散。   甜统又很喜欢嬴曦的声线,清冷干净,安慰别人时,会稍添一点点温度,像落在花瓣上的雪。   甜统嗓音再度变得愉快而荡漾起来:   “我不怕我不怕!”   “陛下最好了!”   “陛下总是安慰我,陛下还答应过我要多做几个任务,陛下么么哒……”   嬴曦只觉袭来一阵熟悉的头痛。不过也习惯了,被咋咋呼呼的甜统崇拜,在今生多了些,愿意依赖自己的人。   嬴曦淡淡:“嗯。”   结果皇帝“嗯”字的鼻音,尚且没离开鼻子,意外来得太突然。   系统任务:~~~   系统任务:~~~~~   那系统突然先是红光大亮,然后又跟着金光乱闪。   嬴曦根本就没看懂波浪线什么意思,只见界面字符跳动,他感觉恋爱系统好像憋得很,想放出来个大的。   嬴曦皱眉,约莫飘走三五排波浪线后。   眼前浮现一行汉字,是系统任务:   触摸谢千里胸肌(不准隔衣服版)(嘶哈嘶哈嘶哈)(0/2)   嬴曦:“……”   嬴曦:“…………”   漫长的沉默填满御书房。   那沉默震耳欲聋。   嬴曦仅凭文字,都能读出系统发布任务时,边搓手边两眼放贼光的激动。   尽管跨越千年,嬴曦依然能无师自通标点符号。   任务后跟着那仨括号,内容一个比一个用心险恶,嬴曦全凭涵养十足,才没立刻掀了桌。   不准隔衣服——难道直接上手?   嘶哈嘶哈嘶哈——又在乱磕!   零杠二——摸两回。   嬴曦长长吸了口气。   君无戏言,更何况皇帝已经被架到这份上了。   无论这个任务有没有倒计时,再难也得办,再不想摸也得摸!   嬴曦战略性端起盏茶水。   喝茶,脑海千回百转考虑能投机取巧的思路。   要不干脆让刘太医他们组织个龙武军成员身体检测?   但那也不至于,自己身为皇帝亲自去检吧!   再不济……就在龙武军集体检测时,委托刘太医给谢千里下碗麻沸散。   只要把谢千里麻翻了,自己上手直接去摸——更不成!   万一事情败露,他这皇帝的脸,哼,届时还能留下什么脸?   嬴曦茶水杯端不住放下。   思路却没打开半点儿,呼吸倒先有些局促。   他想起谢千里,想到还要再触碰他的身体,竟在刹那间眼前还掠过玉兰花树、外伤药瓶,无论怎么拆卸都脱不掉的亮银色战甲……那柄曾在国破时捅穿自己的游龙锷!   嬴曦脸颊微热,泛起薄红,又被气得泛白,白了再青。   那来来回回徘徊着的,是或清楚或模糊的画面。   是已经遗失又被捡回来的记忆。   嬴曦最后给自己规划了一条退路:他要召谢千里入宫,教他角抵。   角抵,就是摔跤。   反正他这辈子也传出些爱玩的名声。   那他就光着膀子跟谢千里对着摔,好歹他有借口,怎么着不能摸到人两下?   就这么办!   嬴曦正欲传唤玉镜,让他叫谢千里觐见。   玉镜不传自入,应是有事向嬴曦禀报,小碎步轻声道:“陛下,英国公在书房外求见。陛下是否召见?”   嬴曦:“……”朕阵势还没拉开,你倒先来了。   那瞬间,嬴曦想做出个玩摔跤的气势,为圆他之后即将对谢千里撒下的谎话。   他迅猛起身,却眼前晕眩。   嬴曦徒有跟大秦名将对摔的胆气,却因进食太少肚里只有苦药而昏眩。   皇帝的身体砸回龙椅,视野里到处充满闪亮的星星。   吓得玉镜连忙朝书房外大喊:“送粥,送汤水,快给陛下拿些吃食!”   随情况变化激动到发颤的系统界面,任务竟跟着有所调整:   触摸谢千里胸肌(不准隔衣服版)(嘶哈嘶哈嘶哈)(就在书房里)(尽快啊)(0/2)   ——怎么还带补充的呢? 第28章 摸摸胸肌   未央宫书房兵荒马乱。   桌案奏折坠地, 被嬴曦摔回座位时扫下去一片,六七根笔管骨碌骨碌……   嬴曦低头,他想稳一稳心神, 脑袋里却嗡嗡直响。   太监把八宝粥端进书房, 玉镜连忙伺候,也顾不得僭越,给皇帝喂粥。   八宝粥很甜, 嬴曦这才恢复些状态, 没那么晕了。   可他听见阵脚步声, 便迅速摆手挥退了众太监,目光中流露出几分防备。   果然,他在屏风的那一边,嬴曦看到只军靴的靴尖。   再紧接着,谢千里在屏风投影映出高大的轮廓。   他也许刚完成龙武军的日常演练之后才来,没佩游龙锷, 但穿着战甲, 脚步比往常匆忙。   进门时铠甲冷亮的银白色,照得书房更加明朗,像撞进一道光。   任务内容:触摸谢千里胸肌(不准隔衣服版)(嘶哈嘶哈嘶哈)(就在书房里)(尽快啊)(0/2)   嬴曦将碗推到一边, 觑了眼那任务, 面容冷下来, 对方不宣而入, 他向谢千里投去个警告的眼神。   “英国公何事,竟急不可耐地见朕?”   谢千里脚步骤止。   他冷静打量未央宫书房内, 寻找造成混乱的根源,并非刺客,他不知嬴曦及时恢复仪态, 见到皇帝面容冷白,几乎褪去了血色,桌边摆着个粥碗,与奏章笔墨格格不入。   谢千里迅速收起目光。   就在刚过屏风,距离嬴曦十几步之外,拜道:“臣来请罪。”   请罪这个词,不知又触动甜统什么开关,甜统雀跃:“陛下,这条大狼狗也喜欢你呀~”   被喜欢这个话题,今日听一次还好,第二次就是恶俗了。   更何况嬴曦并非不了解,自己与谢千里的情况,叠有杀父之仇,杀身之恨,谈何喜欢?   嬴曦嗤道:“你请什么罪?”   “微臣驭下不严,用人不明,致使赏花宴君主险些遇刺,臣有责任。”   谢千里嗓音疲惫,所说不是假话。   先死父亲,再死副将,各个都像用利刃捅他的心窝。但嬴曦却再释放了他一次,也没追究他,算第四次了。   试问有哪个君主,能在部下的亲信,企图弑君时,还能分清楚他们的区别?   嬴曦行事坦荡。   谢千里则要投桃报李,不能理亏于君。   谢千里坚定道:“丰泽行刺,臣来负荆请罪。”   任务内容:触摸谢千里胸肌(不准隔衣服版)(嘶哈嘶哈嘶哈)(就在书房里)(尽快啊)(0/2)   嬴曦心头一亮!   刹那间,只觉拨云见日、光芒万丈,再难的任务也如过眼云烟,挥挥衣袖就能把它完成。   负荆请罪好哇……   这是送上门的理由,朕不怕脱不下来你衣服!   压抑住眉梢眼角流露出来的得意,嬴曦自然能摆出深沉姿态,当他眼尾下撇时,就会显得君心难测,龙颜即将震怒了。   “谢千里。”   “臣在。”   “你确实令朕失望。”嬴曦道,“朕有对不起你的事吗?”   那桩家仇不能外扬,谢千里又怎可能当面质问,皇帝你是不是谋害我父亲?   这是哑巴亏,就算吃也不能吭声。谢千里当然明白。   而明面上嬴曦对英国公府如何,那几乎天地可鉴了。   谢千里只得道:“陛下恩重如山。”   嬴曦却提起嗓音质问:“那谢卿又如何对朕?”   皇帝这句话,言语简练,却气势慑人。   “扶棺回京,目无君上,带兵硬闯上林苑。只这条朕把你剐了都不为过。”   “放纵部下撒野尚书台。骊山墓园里,你那些亲眷何种态度?你另一名部下还敢行刺朕?”皇帝历数罪状,每一笔仇都记得牢牢的。   谢千里肩膀耸动。   “朕不该杀你的威风,”嬴曦道,“朕该把这天下拱手让你,那时你和你们谢家的军队,不再听信捕风捉影的传闻,就遂了你的意!”   有谁能想到,皇帝竟把两个人暗中的猜忌,摆到明面来提。   话挑明反而显坦荡。   嬴曦被英国公府冤枉了两世,他怎可能不动气?又怎么可能不讽刺几句?   所以嬴曦越说越怒,刚才胃里没食头晕目眩,现在怒气冲冲旧疾复发。   他强忍着扶着桌沿,谢千里却靠近,甲胄声在书房响起一瞬,谢千里冷亮的银色甲胄里,抿唇蹙起英俊的眉宇。   谢千里欲站起身。   嬴曦却胃里如刀割般厉声道:“跪下!你是瞧朕不适,要趁机上来弑君?”   “臣不敢!”谢千里立刻跪回原处。   可他投向嬴曦的目光,却没有半分错开,他观察到嬴曦皮肤血色褪尽,额前渗起层细密的冷汗。像白玉润了层水。   惊心动魄的脆弱,交织着不可趋近的威势。谢千里咬紧牙关,心脏早已经缩成了一团。   谢千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请陛下,保重龙体。”   “臣知罪,陛下言重,臣绝无僭越之心,任由陛下惩罚。”   任务内容:触摸谢千里胸肌(不准隔衣服版)(嘶哈嘶哈嘶哈)(就在书房里)(尽快啊)(0/2)   嬴曦朝人发了顿脾气,这才做够铺垫:“郎荀!英国公向朕负荆请罪,去给朕找根荆条!”   “是!”书房外,郎侍卫激动得令,坏笑着一路小跑,打算上武库,提溜根最粗的狼牙棒。   书房里,谢千里长跪不起,迎接帝王冷漠的命令:   “卸甲,脱干净,”嬴曦顿了顿,“上半身。”   ***   “臣遵旨,臣失仪。”   甲胄窸窣声在书房响起。   龙武军甲胄沉重,胸甲、肩甲、护臂、手甲等,把人包裹得严严实实。   甲片轻轻磕碰未央宫的地板,声如碎玉。   嬴曦十年以来都未曾弄明白,那身银甲到底怎么穿卸,怎么固定衔接,才能既起到防御作用,又使人显得英武挺拔毫不累赘。   可嬴曦没有看。   反而嬴曦见到他脱铠甲的举动,有意错开目光,低头随手拿了本奏折。但并没读得进去。有点乱了呼吸。   紧接着,甜统尖叫灌耳,甜统疯了:   “啊啊啊啊啊啊!”   “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大狼狗身材真好!”   “健身房绝对练不出这么真实的肌肉,大狼狗一定特别有力量!”   “陛下!这胸肌肯定手感Q弹!!你不摸他几把都对不起观众啊!!!”   甜统的疯感持续,嬴曦从来没在哪家姑娘口中,听到过这番奔放的言语,不知该怎么评价这姑娘,但又不得不继续注意谢千里。   谢千里已经在书房,赤膊将上身脱光了。   那人刻在骨子里的规矩端方,使他将衣服甲片,叠得整整齐齐。   深麦色皮肤有流畅的丘壑,肩宽背直,上臂有力,他拥有大部分男人梦寐以求的体魄。   可当他那具身体光溜溜展现在外时,英国公九尺男儿,正在自耳后向耳尖,攀升起不为人知的红晕。   书房外郎荀大喊:“陛下!荆条来了!”   郎侍卫大踏步将荆条奉上。   嬴曦接过荆条,很沉。怎么看都像武库里陈年带锈的狼牙棒。他走近。   谢千里闭上眼睛。   嬴曦略微近视,他正拎着棒子,寻找个待会儿方便下手的好地方,决定边打边吓唬。   只要打几下,再顺手拍谢千里胸口两回示示威,这任务就能勉强糊弄过去,完成了。   任务内容:触摸谢千里胸肌(不准隔衣服版)(嘶哈嘶哈嘶哈)(就在书房里)(尽快啊)(0/2)   尽快就尽快。   嬴曦抬起手臂!   那狼牙棒挥舞挂起呼呼的风声。   嬴曦一棒出去,视线向下投落。   但近看时,嬴曦方才看清楚谢千里有满身细碎的伤痕,正是两天前在上林苑里,被郎荀等人戳成筛子时留下的刺伤,各自有一两寸长。   除了战场所受的伤口,谢千里身上另有纵横交错的旧伤,嬴曦眸光微闪,那是……鞭痕。   再向下看,那道戳穿虎口的剪刀贯穿伤,已结成串深紫色的血痂。   荆条在谢千里跟前急停。   风声骤止,谢千里睁开双眼。他的视线自下而上,瞳孔倒映出嬴曦明朗的下颌线,龙袍袖摆展开,龙纹明丽,袖管里扬起纤细的手臂。   谢千里莫名,下颏微微抬起。   这个幅度不大的动作,使得他浑身伤势,换了另外一个角度,更清楚地呈现在嬴曦跟前,满身鞭痕尤为明显。   在沙场中,软鞭有绝对劣势,谁也不会拿软鞭当作兵器。   很明显,那顿鞭子并非敌人打的,而是自己人打的,行刑者唯有可能,是原英国公谢稷。   陈年旧事席卷而来,嬴曦猜想,谢千里挨打,想必起源于他俩的陈年债。   只是他前世根本不曾见过谢千里这些伤痕,也不知它如此触目惊心,又在突然间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无论新伤旧伤,居然到处都因为自己!   任务内容:触摸谢千里胸肌(不准隔衣服版)(嘶哈嘶哈嘶哈)(就在书房里)(尽快啊)(0/2)   闪动的任务界面,再次提醒嬴曦,必须赶紧按计划行事。   可他就算铁石心肠,对谢千里有怨,也不该出于想完任务,再给谢千里添上新伤。   嬴曦将荆条放下丢在一旁。被扔进墙角,荆条发出串骨碌声。   嬴曦道:“平身。”   “……”谢千里微怔,他依言站起,身高优势俯瞰嬴曦。   他见皇帝伸出手,手掌按在距离心脏最近的丑陋鞭痕,那块伤恢复的不太好,像条蚯蚓笨拙地爬。   谢千里心跳极快。   唯恐嬴曦感觉出来,轻颤却也不敢后退。   他感受到嬴曦的指端有点握笔茧,一点点,皮肤贴着自己,柔软而微凉。   而谢千里不知道,当手指触摸到自己身体时,嬴曦同样乱了心律。那些伤痕少部分嬴曦见过,大部分嬴曦没见过。   谢千里胸膛原本天生还长有一颗朱砂痣,后来因为挨鞭子,将那处皮肤打烂了,那颗痣也跟着破碎,融于嬴曦刚才所触碰的旧伤痕里。   嬴曦嗓音有自己察觉不到的哑:   “你曾因朕受罚,却从未向朕诉苦,错在朕躬,朕欠你一回。”   任务内容:触摸谢千里胸肌(不准隔衣服版)(嘶哈嘶哈嘶哈)(就在书房里)(尽快啊)(1/2)   然后。   嬴曦的指端碰上了第二块伤。   那是块新伤,它尚未愈合,在被人抚摸时,那里牵动起肌肉组织敏感反应,痛痒而凉。   谢千里更加心跳如鼓。   “丰泽行刺那回,谢卿正在被朕的侍卫攻击,尚能思朕安危,义无反顾护驾。”   “乱刃加身,你早已受过惩罚,所以功过相抵。”   砰嗵、砰嗵……   谢千里胸膛起伏。   胸腔里激起股如火的热意,将嘴唇抿紧,他没有表达,亦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对待嬴曦。   谢千里垂眸将皇帝收入眼底。   他徒有若干思绪,乱得让人烦躁,他强行镇定,却最终凝成一道明确的闪念:嬴曦瘦了。   那桌上喝不完的半碗粥,嗓音微哑,病容脆弱如琉璃,面对嬴曦,谢千里觉得不是滋味,竟泛起不该出现的怜惜。   谢千里越发乱了方寸,犹如烦躁的猛兽,他垂头。看到嬴曦柔软的发顶,再往下,是嬴曦纤细得单臂可绕的腰际。   谢千里向后退了半步。   任务完成:触摸谢千里胸肌(不准隔衣服版)(嘶哈嘶哈嘶哈)(就在书房里)(尽快啊)(2/2)获得魅力值+500,解锁真心话语音条×1   “哦耶!”甜统欢呼。   尽管仍然对谢千里不满,但任务完成,嬴曦也总算小松了口气。   他微笑若春风过境,摆摆手,得意且盎然:   “跪安吧谢卿,朕英明,不打你了。” 第29章 万籁俱寂   甜统:“您听大狼狗的心声嘛~”   “听苏丞相的心声也好嘛~”   “帝师嗓音温润, 他的声音也很值得~”   “永王殿下虽然说话总呛人,可那把渣男音多苏啊~”   是夜,未央宫寝殿。   嬴曦得到了新道具——真心话语音条×1   这道具直接导致甜统失眠, 又开始叽叽喳喳, 主题围绕该物品属于稀有掉落,能问出角色真心话,一般都是恋爱谈到关键节点才给, 用于CP双方解除误会、捅窗户纸, 升温感情。   如今宿主锦鲤附身, 只在初级阶段,就获得高级道具,甜统实在觉得神奇。   甜统搓手期待,它激动到飘忽的声音,填满嬴曦全部脑海:   “哪怕陛下没有喜欢的人,它也是声控党福利!”   “ASMR双耳环绕立体声, 挑个声音最好听的, 让他说说对您的印象,也算给耳朵按摩了。”   “这是稀有道具,稀有啊!”   “就连商城界面也买不到, 想氪都没地方花钱……”   以上话信息量太大了, 新词也太多。   嬴曦躺着手指勾勾被面, 侧身弓成个球, 低声说:“朕问什么都会答吗?”   “当然,是真心话嘛!”甜统道。   嬴曦遂召唤出系统界面, 真心话语音条,图标是个小喇叭。嬴曦点开。   甜统呜呜地激动乱叫,又霎然闭嘴, 等待福利降临。   界面里呈现出许多姓名,嬴曦不加考虑选择了谢千里。   甜统:“大狼狗!大狼狗!”   万籁俱寂。   闭上眼,龙床床帏,唯有谢千里的声音,温沉地在耳边萦绕。   “小曦。”   已有快十年,没再在别人口中,听到过自己的名字。   嬴曦思绪错杂,但没表现出来,他知道这个谢千里,多少与真实的那人不同,嬴曦问道:“丰泽行刺案你有什么重要线索?”   甜统:“……”   甜统哑然。   怎么也想不到,皇帝居然还能拿恋爱道具当吐真剂。   宿主都躺床上了,衣服脱了,氛围也烘托到位——他居然不谈感情谈案情!?   过于精细的算计,再加上嬴曦似乎对浪漫过敏,冲淡了那声乳名带来的一丝丝暧昧气息。   谢千里嗓音依旧,但被话题所限,到底不可能浓情蜜意,变回了惯有的沉稳内敛:   “丰泽与我相交多年,军营里,几乎同吃同住,我曾以为自己了解丰泽。但连清告诉我,丰泽这些年趁我们不注意时,多次独自离开营地。”   “连清好奇心重,打听过,那地方叫平陵村,距离长安近百里。”   “这是否成为他行刺的诱因?”   道具效果结束,谢千里声音停止。   嬴曦空茫地咀嚼着线索:   ——平陵村。   他对自己统治的区域,最多能精确到郡,对平陵村毫无所知。   但不耽误嬴曦觉得奇怪,丰泽是本地人,长安城老住户,出城干什么?难道城外有暗线,是他的背后主使?   龙床里,嬴曦翻了个身,思绪灵敏而活跃,完全没睡意。   嬴曦越发直觉丰泽案背后还有隐情,也许又是前世自己不知道的事,如今千丝万缕,都有可能关系到最后他亡国殒身,不得不慎重行事。   嬴曦想,若信不过别人,他自己也能查到底。   ***   次日上午。   安排好玉镜,让他替自己打配合,对外隐瞒皇帝不在,有事外出的事实,嬴曦传召郎荀。   “郎侍卫,去准备衣服陪朕出宫,点两三个人一起。”   郎荀双眸释放出熠熠的光彩。那样子,倒是丝毫没被昨天嬴曦的那番婉拒劝退,郎荀重重点头:“是!”   平陵村距离皇城近百里远。加紧赶路出皇城,才能在进村之前不搭黑。   担心节外生枝,嬴曦一路坐在车里,连车帘都未掀开。   唯有马车因拥堵驻步停车时,嬴曦才会仔细聆听车外百姓谈话,如今百姓聊得最多的,便是全大秦兴起的廉政建设。   哪个贪墨官员被抄家,又有哪个污吏被治罪……   皇帝最近即将在长安闹市区,公开处斩一批硕鼠。   不患寡而患不均,百姓津津乐道。   嬴曦在车里勾起嘴角。   皇都城门戒备森严。   不过郎侍卫拿出腰牌,马车立刻被放通过,未央宫御前侍卫长的身份,比什么都好用。   车入平野,车辆前行。   直到天已入夜,人迹完全消失,山道上黑压压的树影横斜,嬴曦他们才按图索骥,按照从密藏处调取的长安附近村落分布舆图,找到指示平陵村方向的路牌。   那路牌破旧不堪。   路面长期失修,位于野山深处,杂草荒芜渺无人迹。   嬴曦从车里望向车外,远近没有灯光,偶尔夜枭鸣叫,叫声融于夜色,显得有森森鬼气。   只听见哐当一声巨响,车头两盏灯笼急剧向前一甩,拉车的骏马长嘶,马叫声响彻荒野,异常凄厉。   郎荀迅速勒紧缰绳:“吁——”   两个侍卫下车查看情况,嬴曦跟着下去。   原来是路上有坑,坑底石头混合着湿泥,马车车轮因冲撞断裂,车身歪倒。   “公子,这……”两个侍卫面面相觑。   谁能想到马车遭此意外?   就算把车拖出深坑,车也走不了路,无论折返还是继续前进,都得步行。   这给去往平陵村的路途蒙上层不祥的阴翳,嬴曦心神敛紧。   忽而听见树头咯咯怪叫,黑影张开翅膀,郎荀提灯一照,原来是只面露凶相的大猫头鹰。   猫头鹰朝几人扑过来。   侍卫挥手驱赶,猫头鹰扑棱棱飞到不远处一座破烂不堪的牌坊。郎荀将灯光照向那牌坊,光芒穿过幽暗,这是村口。   污得发糟的木板,歪歪斜斜写着“平陵村”。   却因为匾额日侵月蚀,字迹残缺,只剩下赫然一个孤兀的陵字,使这副情景非常渗人。   超常发挥的恐怖片开局,让甜统突然爆发出声抽气,系统界面频闪。   虽然心知此村必定有隐秘,嬴曦等人无法后退,便只能继续前进。   周围是山,里面是建筑,平陵村内黑漆漆的破败茅屋高低错落,村中流淌过一条小河,沿河而行,河水在夜幕里完全看不出颜色。   水里漂浮着不知谁家的瓢,被一根树杈绊住,水波侵蚀表面,瓢来回起伏。水声也跟着变调,规律地:卜噜——卜噜——   侍卫额前沁出薄汗。   前面郎荀稍好些,但也紧紧抿唇,一点点额外动静,都能使郎荀更加警惕。   “公子。”郎侍卫欲言又止,声音压得极低。   他未曾言明,嬴曦竟能默会,左右打量轻声道:“太安静了。”   寻常村落即使是夜,屋舍里多少能漏出几声犬吠,有村民的动静,还会有几盏灯火亮起。   可平陵村却像死了那般。   嬴曦越发谨慎地观察村内,忽而山风骤起,转角过后,几户人家悬着的丧幡拂过墙面,发出沙沙声响。   嬴曦停步拂开丧幡,见挂丧幡那家门扇大敞,门板残破不堪,地上有些破烂布头碎瓷片。   郎荀恐怕嬴曦扎到脚,提醒道:“公子小心。”   嬴曦走得谨慎,打量片刻,低声说:“这家人已经死光了,所以屋内遭了劫。不止一次。”   郎荀抿了抿嘴,没说出什么,但把刀柄握得更紧。   刹那间,远处窗格亮起杏黄色的光,一闪而逝,宛如鬼火。窗面映出道剪影。却不知是人是鬼。甜统哎呀道:“陛下!”   这毕竟可能是此行见到的唯一活人。   嬴曦令道:“去看看怎么回事。”   两名侍卫立刻去了一个,小心靠近远处的屋舍。   另一个继续跟着走,与郎荀一前一后护住嬴曦,三人没走几步,忽听见远隔几重房屋,忽传出惨烈不似人声的尖叫:“啊啊啊啊啊啊!”   那阵叫声突然穿破黑暗,把寂静的平陵村完全撕碎。   女人的声音在喊,盆碗摔碎,小孩大哭。   ——“家里没吃的,孩子还病着,别吓孩子!别吓孩子!”   孩子的哭声更加歇斯底里,正在面临灭顶的恐惧。女人的嗓音更是拔高了许多分。   孩子的哭声骤然停了。   夜幕霎时陷入短暂的死寂。   片刻后,女人失声道:“儿子!!!我的儿子!!!还我儿子,我杀了你,我跟你们拼了!!!”   荒村就要再出人命。   嬴曦仍然摸不着头绪,但不能坐视小孩的母亲被害。   于是另一名侍卫循声解救,郎荀不敢再离开皇帝,只觉平陵村处处诡异,到处透着危险。   郎荀将佩刀拔出!   怎能料到丰泽的消息还未找到,竟已在这小小的村庄,先搭进去两个人。   郎荀不敢再贸然行动,保护嬴曦沿墙壁行走。   如此茫然寻路,好像到处都是空屋,不知该怎么破局。   郎荀边走边左右逡巡。   嬴曦则仗着系统傍身,他有个亲测可用的回城功能,瞬间便能带郎荀返回未央宫书房,所以他敢亲自出宫查案,也混不在意危险,显得从容镇定,令郎荀暗中敬畏。   又是阵夜风刮过,路过一间屋舍,房门被夜风破开。风中门扇发出吱呀声。   郎荀驻步时,嬴曦余光瞥见墙根于月色照映下,有片未干的湿痕。   他蹲身,瞧着不是血,倒像是水迹,屋里有人生活的痕迹:“进去看看。”   郎荀立刻刀把刚顶开屋门,黑黢黢的里屋,有床有柜子,可是房梁上居然吊着个女尸!   郎荀骇然。   郎荀双臂挡住嬴曦。   “啊啊啊啊啊啊——”甜统直接崩溃下线了!   刹那间系统界面熄灭,回城功能停用,嬴曦骤然失去最稳的一张底牌,着实也是心惊。   可他的茫然不过一瞬,嬴曦强行冷静,只能更加镇定命令郎荀:“放下尸体,小心验尸。”   反倒郎荀像是被吓着的那个,艰涩道:“是。”   到底御前侍卫长也不是吃素的,郎荀收刀去扛尸体,感觉奇怪,仔细晃了晃吊着的女人,一双绣鞋掉下来,是个套着女人衣服的麻布包。   郎荀:“假的。”   这女尸是障眼法,为得是让来者见此场面退避。   电光火石间,嬴曦迅速指向屋里那柜子,果然柜门已在剧烈发颤:“打开它。”   郎荀于是刀刃劈向衣柜,柜门破开,柜子里钻出个姑娘,还有个用布团堵住嘴的孩子。   那姑娘摔出衣柜一叠声道:   “大爷饶命!大爷别杀俺弟!”   “我跟你们走……俺整个人都是你的,俺还没病,俺还能伺候你们……”   话毕姐姐扑向郎荀,作势去解衣襟,衣裳敞开大半,露出光裸的肩膀。   弟弟怕姐姐吃亏,却疯狂去撞郎荀的腿。   这姐弟俩着实情深,但实在把仇恨用错了地方。   郎荀慌忙将姐弟俩拨开,一把攥住那弟弟,提起来质问:“小子,你碰上泼天的富贵了,有冤诉冤,有仇报仇,赶紧告诉老子,这鬼地方到底怎么回事!”   郎荀凶巴巴,那对姐弟反而怔住,吓得全不敢动。   嬴曦看得摇头,走出郎荀背后现身,扮演拿主意的角色:“住手,先放开他们。我等是长安行商,车坏了路过此地,本来想投宿,没想到找不见村里几个活人,感到奇怪这才相问。”   那弟弟这才被放下,抱住姐姐紧紧搂着,两人像受惊吓的动物,同时睁大眼睛瞧着他们。   但纵使夜里看不清,嬴曦那声音,和他的轮廓外形,也实在不像悍匪,姐弟俩平静下来。   姐姐裹好衣服,怯生生拍了拍弟弟,先起身关上刚才被大风吹开的破门,再拉着弟弟跪下乞怜道:“既是做生意的大爷,请您赏我们点钱……不不,请赏我们点吃的吧。”   姐弟俩从同仇敌忾,变成了满眼泪水,破屋子里,两人此起彼伏地抽泣。   可这趟出来得急,钱跟吃的都没有。   不过嬴曦富有四海,怎可能满足不了这小小条件,时间问题而已。   皇帝遂没有心理负担地,空手套白狼道:“先说事。” 第30章 再遇平陵   嬴曦的语气总是让人有种信服感。   那姐姐思考片刻, 决定先听命办事,道:“去年村里爆发了场疫病,半个村人都没了。”   “有些人下山逃命, 不过去年到处打仗, 听说逃出去的也没落着好。后来只剩老的小的,还多半病着,村里一户一户地死。”   姐姐陷入回忆, 抿了抿唇, 嗓音干哑:“头里死的, 还有人给置办丧事,后头活人顾不住自个儿,死了就往远处扔,也有尸首不收,就在河里漂着。”   “等死完一茬又一茬,有些熬过来的, 硬挺着, 多半落下病根子,村里老人说是伤了肺。”   女孩儿的弟弟不断咳嗽,胸腔伴随呼吸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   嬴曦道:“我分明听见村里有青壮男人。”   就在刚才, 那对母子被害之际。   嬴曦问到这里, 女孩儿明显身体一缩, 惊恐不安望向门外。弟弟抱紧姐姐。   “他们是土匪……”   弟弟蜷缩成一小团, 哑声补充:“以、以前,造反的。”   ——叛军!?   去年谢氏父子从长安出发, 沿途收复被叛军占领的城池。   溃逃的残部,多半钻进山林,成了匪。   这些嬴曦知道, 但能在平陵村遇见,实属没想到。   “那伙土匪来过几趟,知道这里闹过病,没壮丁,没王法,他们抢粮食、抢东西、杀人、糟蹋女人,有时候回去营寨,有些人喝得浪荡,就闯进人家住在村里。”   所以平陵村遭到两次大劫。   第一次疫病,第二次土匪。   此地离长安城虽有距离,但并不遥远。向他呈报上来的奏折,丝毫没人提及平陵村乱象。   嬴曦暗中猜测,无非几种情况:当时朝廷财政紧张,该村偏僻封闭,纵使疫病传播也祸及不至皇城。过后北方局势稳定,患病该死的人也死光了。更无需再上报,徒惹朝廷烦忧。   在他的治下,有些人,不被当人看。   作为大秦最高负责者,嬴曦心里沉甸甸的。   但追责平陵村事件也得等回京之后,当前亲至此处,是要揪出丰泽背后的主使。   嬴曦收拢了处决人的念头,就着刚才捏造的身份道:“小郎我记得你有个姓丰的亲戚,据说住在这里,好久没见他了。”   郎荀哪接得住皇帝即兴起戏?   怕多说多错,郎荀只好点头:“是……是的。”   “不知疫病匪患过后,这人是否活着,你留下信物给这对姐弟。”   郎荀从来不清楚嬴曦想干什么。   但他会照做,还真搜罗出来两枚夜色中也锃亮的银扣子,利落地拽下来,低头蹲身:“给。”   姐弟俩眼前亮了亮。   嬴曦问道:“村里是否有个姓丰的?若是有,那扣子给他一枚,送给你们一枚。若没有,辛苦你们费心打听,便全是你们的。”   这是套话。   小姐弟俩缺钱,必定会给出线索。   至于真假嬴曦自有分辨。他也不怕赔出去两枚扣子钱。   姐姐道:“平陵村里都姓唐,没有姓丰的。”   弟弟道:“那你说的人,是不是村外来的?”   “这里还有村外来的?”   “有,”弟弟小声道,“他以前经常来的。打仗时他便走了。往后再来没来,我也没瞧见。”   “此人在哪儿落脚?找谁?”   弟弟想了想才回答:“我在村里小河尽头玩耍,两三次看到过他。村边几户人家住的远,家里大人不熟,我们就没说过话。”   沿河找寻……   嬴曦得到这条线索,银扣子给了姐弟俩。还没得到片刻停歇的工夫,破屋紧邻着的那条村道,他听见有杂乱的脚步接近的声音。   寂静的平陵村再次被粗嘎的吼声撕裂,刚得到姐弟俩的情报,嬴曦知道,那是小股土匪。   那土匪提着火把。   略成规模的火光,由远处照进小屋内。人动屋内影动,姐弟俩吓得瑟缩不止。   郎荀立刻靠近门口,背靠墙隐蔽向外看,低声汇报道:“公子,有几十人,都有兵器。”   当初造反的乱党肯定有兵器。   嬴曦觑了眼没亮起的系统界面,责备甜统不如寻找对策,他刚想捡起地上的麻包假女尸。   村道另一头有女声尖叫。   几个喽啰从屋里拖出来群妇孺。   悍匪喽啰嚷道:“二当家,咱们被人骗了。外头死了一个,她们把尸体拖过来扔在门外。老子还以为屋里没人。结果全家的娘们儿都在里面!”   “娘!娘!”   “大姐,二姐!”   “还有个尿炕小子,他妈的,藏得真严实。”那喽啰刀声划过,孩子的哭声骤止,孩子的母亲姐姐哭泣不成人声。   土匪抢劫,女人是货物,孩子是累赘,无论成不成丁的男子,都会被杀死以绝后患。   二当家道:“那几个哭得凶的直接宰了。你们几个,去转转那边,老子先摸摸她们身上,有细软首饰没?”   群匪哄笑,尖叫此起彼伏,接连抽响的巴掌声,助长了土匪们的狂欢。   这不是最初祸害平陵村的土匪。   应是附近连夜前来搜刮的另一伙。   郎荀牙关几乎咬碎,气得格格打战:“公子!”   他在请战,但郎荀不可能在应对悍匪的过程中,还能妥善保护好,人质们和自己的安全。   土匪进屋就会发现他们。   嬴曦理智压制住愤怒,对郎荀道:“等他们一进来,你就出去,将人引开。”   郎侍卫岂敢离开嬴曦?   他可是最后保护嬴曦的人了,按照郎荀的取舍,纵使抛下这对姐弟带嬴曦杀出条血路,也绝不能跟皇帝失散。   但嬴曦蹙眉,圣旨不容改变。   郎荀只得遵从,在土匪踹开门时,举刀捅了两个土匪。   刹那间哀嚎划破黑夜。   那二当家惊道:“什么人?”   郎侍卫总算聪明一回,大声道:“来老子地盘捡剩饭!还问老子什么人?老子是你爷爷!”   “青牛寨,青牛寨的。”   “老三的眼睛就是让个用刀的高手捅瞎的,宰了他。”   群匪追逐郎荀,几十个变成剩下几个,那几个派不上什么用场,还在捆绑刚俘获的女人。   门扇半掩。   那二当家居然没放过这个屋,接近了。   黑影投在墙壁。   少女和小男孩儿吓得坐在地上起不来,各自捂嘴,抱紧嬴曦一条腿。   嬴曦再次确定系统失灵,没法带他们回未央宫。摸了摸两人的脑袋,让他们躲回柜子里。   那二当家进来了!   二当家脚步骤然止住,嘴巴张得如鸡蛋大小:“……”   他眼前是个披散头发,身着青布衣服的女子。表情空茫,正在含笑望着他。   一刹那间,二当家只觉心脏漏跳,在荒村深夜里,看见神仙精魅。以至于根本没注意到,那名女子脚边还有个光秃秃的麻包。   二当家喉结滚动,不知山村还有此绝色。   他贪婪伸手,那女子不退反进,倒像是要主动逢迎似的。将那二当家喜得仿佛坠入云端。   可那女子变脸只在突然,左脚猛踹在二当家的下路!   剧痛骤然席卷全身。   二当家顿时捂腿抽搐,而那女子已奋力跑得没影儿了。   二当家从牙缝挤出个词:“抓活的……追……都追……”   三四名悍匪追赶嬴曦。   那间破屋柜子里,小姐弟互相紧紧抱着,听脚步声越来越远,终于长长舒了口气。   ***   “在那里!”   “小美人,我看见他了。”   呼哧。   呼哧……   体力无法支撑他甩脱几个身强力壮的匪徒。嬴曦双腿快累断了。   他脚步越来越沉,沿着村道河流不停地跑,却未想到越走路越窄,追逐他的人越来越多。潜入村里的土匪汇成一股,逐渐成了规模。   河到了尽头。   嬴曦拐弯进入窄巷,土墙尽头是紧闭的柴门,这是条死路。   嬴曦回头,被火把照亮了后背,身影投在土墙,不断变化拉伸,土匪太多,他回不去了。   他要尝试再呼唤甜统。   身后群匪向前,嬴曦几乎被逼至绝境,可是匪徒中间却突然爆出一声惨叫。   ——“啊啊啊啊啊!”   火光乱晃,土墙投出道移动的影子,然后鹰隼唳叫划破夜幕。   群匪见过这只鹰,霎然间,从追逐美人变成惊慌失措。任由那只猎鹰盘旋,宛如定格。   过半晌,方才有匪徒嗫嚅道:“谢……”   英国公谢府。   龙武军曾将北境反叛朝廷的军队尽皆剿灭,这些山匪流寇,正是在战场不敌谢稷父子,才流窜逃亡落草。   狭窄的过道里,黑隼将猎物围了个圈,滑翔至人群的另一端。   群匪手持兵器回头,眼睛里映出抹铠甲雪亮的银白色,还有他们死也不想再看见的重兵器,夜色里切面反射着凛凛寒光的游龙锷。   “谢千里!”   “谢千里啊!!”   群匪还未受伤,却已提前惨叫。   他们曾经交过手,两军对垒时,就是这个男人手握长枪穿梭战阵,恐怖的记忆席卷心头。   嬴曦听见谢千里的名字抬起眉眼,确是谢千里本人。他从谢千里那儿得到情报,当然谢千里也有可能亲自探查平陵村。   电光火石间,十几名土匪挥刀齐上。   像是渴望在死神手里抢出条活路,四五把刀力劈华山。   谢千里架枪格挡,悍匪拼命下压。   后者手臂肌肉绷紧,游龙锷稳稳端着,下盘稳当,表情也分毫不动。   他用力一抬,就使那四五个悍匪后仰,接着游龙锷枪尖寒芒骤至,四五个匪徒当即血泉喷涌。   另几名悍匪绕后包抄,打算合围谢千里。   游龙锷挂起沉重的嗡鸣声,那把枪划出大片清光,将身后两名山匪砸在墙上。   悍匪口喷鲜血,形成一道血泉。   而谢千里微微侧身,冷亮的银甲并未沾染血迹,他抬眸,甲胄之下是一双漆黑黑如宝石般的眼睛,握枪往对面指了指。   “……”   那剩下的匪徒全部心知完蛋,大声叫喊给彼此壮胆,分别从不同角度袭击,企图利用地形限制游龙锷的枪势。   谢千里握枪沉重却灵活,角度刁钻,将几名悍匪刺成一串,又反身把偷袭自己的山匪,牢牢钉在墙壁。   然后枪头拔出,土墙轰塌,响声震耳欲聋,狭窄的巷子里山匪横尸遍地,火把到处乱滚。   深巷飞溅起大片烟尘!   嬴曦吸了口长气。   眼前的谢千里,不同于记忆里、皇宫里任何一处的谢千里。   谢千里是当世猛将。   他知道。但他从未这样近距离见证过,力量无比强势,杀人如麻,骁勇足以让麾下死心塌地追随的谢千里。   嬴曦震撼而忌惮,站在柴门外。   自己现在身穿女装,还拆散头发,模样狼狈是其次,人在皇宫外面,他没有自保的手段。   绝不能被认出来!   嬴曦打定主意,不理人不道谢,只盼谢千里继续打听丰泽,不再理会自己。   于是长巷两厢沉默。   嬴曦越发往阴影挪了几分,后背紧贴柴门。   然而幽暗中,谢千里嗓音阴沉地笃定道:“陛下。”   嬴曦:“……”   这人眼神真好。 第31章 朕想用他   自从真心话语音条使用后, 嬴曦多少相信了,谢千里不是背后主使。   可是谢千里不清楚皇帝的情报来源,嬴曦是怎么知道平陵村的?   一霎时间, 谢千里只能想到, 皇帝在自己身边设有周密的情报工作。   又猜想皇帝提前就和丰泽有联系?赏花宴行刺,难道还是自导自演?   他越想越荒诞。   无论什么理由,都无法圆满解释嬴曦为何出现在此。   他那杆游龙锷, 刚想放下, 然后又握紧。   他打量嬴曦周围是否有其他皇家侍卫, 意外地发现只有嬴曦一人,而嬴曦的那身女装扮相,又让他越发难以理解。   谢千里怔然。   嬴曦尴尬警惕。   纵使那银甲长枪与修长秀雅身姿,在长巷两端相互映衬,美如画卷,两人却都恨不得从来没在这里见过彼此, 昨天关系还稍有缓和, 今日再度互相防备。   但甜统这时上线,抱歉又不合时宜地道:“呜呜呜呜陛下对不起,我刚才太害怕了, 又发生了什么?是不是我错过了大狼狗英雄救美?大狼狗为什么会在这里?”   甜统的认知只能往这方面想。   嬴曦不会顺着它说, 打岔道:“回城功能恢复了吗?”   “恢复了!”甜统歉然, 光芒急速闪过, 甜统大方说道:“这是我工作失误,我给陛下补偿五千魅力值。”   数字五千, 震撼了嬴曦的脑袋。   尚且来不及阻止,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盈,恰与谢千里目光相对。   那霎时间, 系统效果造成谢千里无穷的矛盾,就像是猛兽正在躁郁地徘徊,既畏惧人类又想对人趋近。   甜统:“我保证大狼狗看见您,就像看见想要拆吃入腹的香香骨头。”   嬴曦并不明白这个吃的引申意义。   但这五千魅力值来得合适,至少能保证他的人身安全,以及与谢千里短暂的和平。   嬴曦赞道:“你干得好,朕想用他。”   甜统激动:“用,用哪里???”   甜统同样领会不了嬴曦用的含义。   嬴曦回答:“谢千里更适合在平陵村给朕当护卫。”   而后甜统呆然,倍感遗憾。   一下掏出五千魅力值作用于单体,便是让谢千里对嬴曦的怀疑,交杂着受折磨于嬴曦绝伦的美丽。   谢千里不是第一次看嬴曦穿女装了。   他们初见那天,再见的时候,躲避着皇宫所有人单独相处的许多回……童年时,谢千里曾将嬴曦错认成个女孩子,因为这场误会,缔造了彼此数年的渊源。   他一直以为当初能错认,源于嬴曦儿时性别特征很不明显,更源于嬴曦对他隐瞒,甚至故意加深了这个误会。   现在发现他错了。大错特错。   嬴曦又穿成这样子,仍然以那种貌似脆弱得需要保护的姿态,出现在自己眼前,谢千里反而清楚体会到,还是儿时自己抵抗力更强一点。   对方雌雄莫变,地位难以企及,美丽令人惊心。   让他分明知晓对方可能是仇人,是个骗过他的坏人,还是这世上最不能轻易接近的人,却也有缴械投降,放弃原则的冲动。   嬴曦正在要他的命!   谢千里无能为力。   嬴曦故意模糊了情报来源,倒打一耙道:“英国公有丰泽案最新进展,英国公知情不报,还要朕亲自探查,这是何意?”   帝王身居高位的质问,给嬴曦带来几分高深莫测。   回城功能的恢复,更使嬴曦有恃无恐。   嬴曦打定主意,今晚非得驱使谢千里陪他查案,鞭子与糖齐上阵。   谢千里先是被皇帝迎面敲打了一鞭子,有理变成没理,他解释道:“臣并非隐瞒不报,只是不知平陵村,是否与刺杀事件相关。”   嬴曦不置可否地冷笑。   谢千里:“臣惶恐。”   道德的高地要站稳,站住就不下来。   嬴曦深谙此道理,遂底气十足掸掸衣袖,按住身后小巷尽头的柴门:“村里的孩童说,丰泽曾经流连此地。你与朕查案方向重合,就随朕进去看看。若办事得力,这次朕也饶了你。”   嬴曦发出合作的命令。   谢千里自然遵从,殊不知这就是吞下了鞭子后面那颗糖。   嬴曦不怕他不尽心:“开路。”   谢千里用没拿游龙锷的那只手敲门道:“我是丰泽的战友,屋内是否有人?”   他敲了三遍,每遍都自报家门。   他等不到屋里的回应,英毅的面孔露出些许疑惑,在屋外道了声得罪。   接着——   轰然一声巨响,尘土簌簌而下,游龙锷破开门板!   嬴曦眼前展现出一座小院。   那院落正中有个黑红的“囍”字。   供桌被劈成两截,碎瓷满地,桌上红布破烂不堪,满地蔫透的红枣桂圆。   这几间屋,不知遭过多少次劫!所有窗户都是破洞的。   但能看出这曾是个婚礼现场。   嬴曦突然想到丰泽拒绝了一门婚事,难不成他来平陵村,不是为跟上线接头,而是心有所属,来见心上人?   谢千里显然也作此想法。   谢千里在前,嬴曦在后,他们默契地搜查一间间屋子。   结果每间房都混乱不堪,房中能依稀辨认出来的用具:打碎的杯子、厨房里的碗盏……皆成双成对,证明这屋里曾住着两位主人。   原来丰泽已在平陵村娶了妻!   “可这怎么可能。”谢千里低声道。   嬴曦同样不可思议。   因为丰泽好歹是英国公的副将,他没有父母阻挠,家庭牵绊,娶得也不是什么高门贵女,他又何苦费尽周折,与他人私定终身?   一时间,屋里藏着个未亡人,联想远胜其他。   这样的猜想在卧室彻底被证实。   在那些废墟堆里,谢千里用枪头拨弄,找到半截象牙梳子。   谢千里眉锋颤抖,蹲身将梳子从废墟堆捡起来,象牙在夜光里呈现出寒玉般冷润的色泽。   嬴曦:“认得?”   谢千里凝望掌心,哑声说:“丰泽在夜市套中的。”   他欲言又止。   如果丰泽在平陵村藏着妻子,如果妻子还生了儿女,那他们即将是行刺案连坐的从犯。   谢千里脚步沉重宛如灌了铅,搜寻的动作变得缓慢。   心思丝毫没逃过嬴曦的眼睛。   嬴曦道:“谢卿,朕此行,务必把丰泽查个透彻。”   “如果他有妻子,也许他妻子知晓内情,如果他有孩子,你也应知朕是否会留下祸根。”   没有哪个皇帝不垂涎谢千里这样的将军。   他纵容过对方,出于谢千里目前还算忠诚,也还能为大秦江山做出贡献。   但若是他敢垂怜反贼,首鼠两端……便是自寻死路!   谢千里唇缝狠狠抿了抿!   又怎能听不懂皇帝的警告?   谢千里哑声回答:“臣知道。”   嬴曦点头。二人遂从卧房出来,搜索下一个屋。   但眼前这人的背影,嬴曦竟觉察出难描的落寞,使他心脏变沉,脚步迟缓,想到谢千里以前曾跟他毫无保留,讲过英国公府很多琐事。   他知道丰泽与谢千里情同手足。   他也记得,儿时谢千里用银盔盛水,带了两只小金鱼探望自己,可小金鱼无缘无故死了,他们给金鱼办了场葬礼,就埋在玉兰花树下,彼此都难过了几日。   那时两人对金鱼尚且怜悯,何况是丰泽的儿女?   到底心非木石,嬴曦冷峻地做出最大让步:“不超过两岁,远远地送走。”   谢千里忽地停下来。他像是一座霜白的塑像,怔住了。雪色帽盔之下,他的眼眸闪了闪。   然而怪异的犹豫只持续了片刻,谢千里但继续开路。   嬴曦则是不知他为何急停,刚好险些撞在谢千里后背,幸亏驻足及时,否则撞上堵金属墙,并非什么好受的滋味。   搜检完最后一个屋子,没找到人。   按理说他们检查得仔细,应该要么是丰泽家眷因疫病而死,要么就是被土匪掠走杀害,还有可能是他们藏到更隐蔽的地方,暂时获得了安宁。   这些都不是嬴曦想要的答案!   他已经看到丰泽案云开雾散的曙光,又如何能忍受线索中断,再度扑朔迷离?   嬴曦烦闷地站回庭院,满目都是婚礼现场的遗址。   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   细想想,又说不出来,胸口堵得很。   谢千里这时用游龙锷拨弄小院墙根,他一寸寸找得仔细,用枪头叩击,像是在听里面是否有空腔音。   嬴曦自持地不去追问。   他知道,谢千里既然这么干,必然就能找到些东西。   果然敲到院角墙根之际,银光急闪,游龙锷枪头撞开一堆杂物!   哗啦碎响过后,那些破烂乱摊,露出原本严严实实挡住的矮小门洞,比狗洞稍大几分。嬴曦完全不认得,还以为这是暗阁密室。   甜统稍有点生活常识,乡村爱情剧里见过:“地窖欸。”   直到听见学名,嬴曦这才反应过来:囤菜的。   未央宫没有地窖。   永宁王府可能有,但是他幼年被父母娇惯,忙碌于学业,也没亲眼见过。   谢千里还算有见识。   只是嬴曦莫名闪念,想到谢府的财政——   该是如何艰难,能使惠宁大长公主亲手做针线,谢稷不舍烧火棍,还有英国公世子殿下,难道亲自下地窖,码放大白菜砌土豆墙吗!?   嬴曦并不认为寒酸。   自己能把教坊司缩编到快被裁撤,倒是也不遑多让这家人。   地窖里面有梯子,紧挨着土墙,谢千里顺正了游龙锷,提着先下去,嬴曦紧跟着下去。   嬴曦落地时踉跄了一瞬。   他身子碰到他铠甲,金属外壳冰得很。   忽被谢千里扶住,手掌托起自己手腕,可嬴曦不喜欢对方的手掌太有力量感,滚烫坚硬,他本能感到悬殊的威慑。   于是利落地抽走龙袖,兀自站直。   ——原来这地窖比他想象得要宽敞太多了!   尽管里面黑黢黢的,眼睛尚且无法适应光线,但他能感知到,周围空间广阔,此处必然是丰泽故意雕凿出来的避难所,揭露丰泽行为背后的动机,他已能有预感。   谢千里摸出火折子。吹了吹,嗤地一声,火苗点亮。   橘红色火光照亮地窖内景,最先看到的竟是供桌,紧贴墙,上头有两张牌位,一大一小。   “英国公谢稷之灵位忠烈千秋”   “副将丰泽之灵位勇毅长存”   供桌里头才是床,床上躺着个人,太瘦了,盖着被子几乎看不出轮廓,也看不清面容。   床边盆盆罐罐堆放着吃的,药味浓重。   谢千里将嬴曦挡在后面,欲接近床上的人探查情况,这时敏锐地感受到窖内还有活物,他出手将那人制伏,按在土墙逼问身份。   ——“躺着的是谁?你跟丰泽什么关系?”   然而后者丝毫不反抗。   嬴曦近看,那是个年轻小厮,虽然人被捏得剧痛,到底闷哼几声,也没有挣扎。哀然道:   “您是英国公府派来的将军吗?”   “小的守着这具尸体,等您很久了。” 第32章 误会解除   那小厮也极瘦, 身上没兵器,构不成威胁,谢千里将人放开。   小厮在地窖哆哆嗦嗦点起灯火。   地窖虽然依旧昏暗, 但好歹能分辨出室内的轮廓, 只是火苗照得小厮半边脸融于阴影,显得凄惨恐怖。   甜统念经般自我催眠:“我不怕,没有鬼。大狼狗, 很可靠。”   嬴曦因它那句话, 目光投向谢千里, 扫了一眼,没说什么。   那小厮坐在尸首躺着的床边:“我家主人名讳唐柔。出自平陵村本地,与丰将军认识了很多年,二人感情甚睦。”   谢千里眼中明显掠过丝疑惑的神色。但并未打断。   小厮再道:“主人年少时得了痨病。这病传染,主人不得不远离人群,返回故乡平陵村。”   患痨病者发热咳嗽, 虚耗身体, 从此干不了重活。   谢千里幅度不大回首,想换个地方,再听这小厮禀报。   小厮倒像明白他心事:“主人已去世一段时间了, 小的给地窖通过风, 还用椒柏水洒过, 这些清洁用具家里常备着, 主人很在意丰泽将军,生怕害他得病。”   “将军知道治痨病要花多少银子吗?”   谢千里体魄过人, 当然不知。   那小厮遂展开算了笔账:   “治痨病,先得请名医,诊金一次至少一两银子, 小的还要把医生接进平陵村,车马费又是笔开销。光诊金每年得几十两。”   “药材更是贵得离谱。”   “上好的人参、虫草、阿胶、枸杞、川贝母……这些补品一样都不能少。一个月的药费,少说也得五两银子,每年药费上百两。”   “除此之外,还得有人照顾,小的签了身契,这份不算。可有时小的忙不过来,家中还要请人烧水做饭洗衣,每月一两钱。每年十几两银子。”   “再看日常的饮食开销,主人为了吊命而必须进补,每月至少五两银子。每年几十两。”   “算下来,每年要花几百两银子。这还是保守估计,要是病情反复,费用还得往上加。”   “更何况,”那小厮顿了顿道,“主人早已丧失了养活自己的力气,这些都纯是花耗。是丰泽将军不忍主人英年早逝,每年要负担这里全部开销。”   小厮的话音喑哑。   他句句不离钱,又说丰泽身上,每年要暗中背负几百两的债务。   嬴曦隐有预感,像是悬浮在身边许多条暗线,即将对接贯通,他屏气敛息。   谢千里沉声:“他哪来那么多钱?”   要知道,以大秦目前的物力标准,高官如丞相苏雪仪,年俸大概一千两,但也仅此一人。   苏雪仪之下,冯庸等副相年俸递减。   再往后,各部尚书的俸禄只有右相的一半,侍郎等再递减。   文官比武官待遇稍好,丰泽属于高级武官,他每年也不过五六十两。   丰泽就算吃住全在军营,把所有钱投给唐柔,还要拉几十两的亏空!   几十两银子……   对于嬴曦来说,经他批准的拨款,单位常以万计,这并不算多。可嬴曦的资本来源于,天下钱粮汇集国库。   丰泽只有一个人,这点钱,想拯救心上人。   这段时间,嬴曦处理朝廷贪墨官员,微服私访深入民间,对钱的重要性,越发有了概念。   当钱与生命划等号,死亡意味着再也无法与对方相见时,人必定会崩溃疯狂。   嬴曦清冷嗓音萦绕地窖:“丰泽为钱走了邪路?”   小厮嘴唇微颤。   但立刻摇头否认:“不是的!将军善于经营,笔笔钱款取之有道!”   “他负责龙武军的后勤,用钱拨款,先经过他手。他支银子,投给长安城出息的店铺,获得红利再补上亏空。他擅动军款却从未贪脏。”   可如果丰泽完全清白,唐柔的小厮,为何会苦等英国公府来人?   唐柔家地窖暗自供奉谢稷的灵位,又是怎么回事?   当联想起谢稷这个敏感人物时。   当丰泽缺钱,与谢稷怪异地落败殒命,两件事拉近放在一处时。   那些零散的线索,仿佛逐渐变成砭骨的寒针,真相赫然在望,令人毛骨悚然。   嬴曦暗中吸了口气。   见谢千里的宽阔挺拔的背影,那个被六七把钢刀同时力劈下压,岿然不动的男人,突然像站不住。   谢千里强行维持,拳头已攥得死紧,黑暗中听到咯的一声关节作响。   那小厮声音渐低,说:“丰泽将军投资经营之事,引起别有用心的人注意,知道他缺钱。”   “正好青牛叛军作乱,朝廷下旨派兵平定,有人说,能给出更低的铁矿石价格铸造军器。”   “那人名声尚可,言语殷切,打着帮朝廷渡过难关的借口,矿料价格也没太低于市价。”   “丰泽将军盘算,进购这批原料,不仅能为军队省下银子,他也能因此得到一笔钱财,继续救我家主人,遂答应。”   “矿石直接运到铁器作坊,在那里交货,丰泽将军特地去查看矿石品质,这才放心铸造。”   “但谁知。”   “五十车矿石,只有表层是好料,优质铁矿石质地漆黑,底下的矿石颜色是染的!”   “同等工艺之下,劣质矿石禁不住锻造淬火,虽然成品看不出好坏,但是放在实战,这批军刀极易折断。”   “如果说以前将士能以一当十,拿着这种劣刀,宛如手无寸铁,行于乱军当中,成为砧板上的鱼肉……”   “这批崭新军器运到前线,自然先配发给原英国公麾下,之后正赶上与青牛军主力际会。”   “所以双方均势,谢大帅战败身死。”   没有人能形容现在这地窖里的压抑。   阴暗,昏黑,唯有油灯一跳一跳,光阴死寂漫长。   油灯镀给谢千里血迹般的满身光影。   银色的甲胄,泛起橘红橙红的颜色。   谢千里犹如塑像。   他麻木的立着。抿紧的唇线艰难抽动,他失去魂魄,坠落进最痛苦的回忆。   将军百战死。   然而父亲曾言,能死于家国是最高的荣耀。   但谁知他的父亲,竟因为麾下军士使用的武器质量恶劣,导致惨死!   他半副身子被马蹄踏成血泥。   他在临死前是否觉得不甘?   这些本来不该战死的将士,他们和他们的家人,又为何承受这份,原本不用承受的悲伤?   杀我父者非天子。   曾经他恨嬴曦,认为他兔死狗烹。   他认为嬴曦一直多疑多变善于骗人。   当真相在他面前揭示开来,谢千里崩溃道:“——丰泽成了家,他缺钱,要给妻子治病,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自己去胡乱折腾!”   “认为我不会借给他钱?担心我救急不救穷?”   小厮道:“不是的……”   “那是为何?”   “连他也觉得我父母贴尽家资,是为蓄养私兵图谋不轨,怕耽误我的大事吗!!!”   谢千里向来冷静,但因无法接受真相而爆发,这些话太直白了。   他甚至忘记嬴曦就在身后。   嬴曦则有短时间的惭愧,确实自己经常这么想。   难道谢家没想图谋不轨?   那便太好了。   那小厮艰涩道:“并……并非如此,丰泽将军对您向来敬重,可我家主人,没法带回长安见您。”   “他还见过您,认识您,但您麾下的将士太多,您肯定不记得了。”   “骁骑营第五小队队正唐柔。”   他是个男的。   曾经是大秦士兵。   ***   尚书台彻夜灯火通明。   苏雪仪面沉如铁。   底下各位官员,都在等苏雪仪发话,但没谁敢抬头看苏雪仪的脸色。   就在刚才,长安城金光门附近,有座私营铁匠作坊发生火情。   大火吞噬半条街。   居德坊死伤惨烈,大火还在随风势继续蔓延。   苏雪仪上报皇帝,却被玉镜警告:皇帝连病几日,若是各位大人办事不利,还要让陛下起来收拾烂摊子,待会儿龙颜大怒,休怪他没有提醒!   苏雪仪只好连夜调度。   各街巷里坊水龙队出动支援,各位大人在尚书台等待是否灭火的消息。   除去冯庸告假……他府邸就在居德坊,估计正拾掇细软怕被火烧。   草包在也没什么用处!   苏雪仪不屑考虑冯庸。   思绪漫无边际踱步:   “为什么别的时候不着,偏今晚着火?偏铁器作坊着火?”   他想法天马行空,对大火抱怨,觉得这场火来得蹊跷。   却因为掌握得情报太少,他说不出来什么。   苏雪仪咬咬牙关催促:“派人打问,火灭了没有!?”   外头有小吏跌跌撞撞进来禀报,带起烛影摇曳,大声说:“龙武军支援,火情有所控制。”   苏雪仪愕然,像被更猛烈的大火,烧个焦头烂额:“你看我趁陛下睡觉,敢动军队吗!”   自古统治者为了集中权力,采用军政分离制。   他身为右丞相身份敏感,如果染指皇帝的龙武军,他想象不到小皇帝醒来会怎样震怒。   小吏连忙解释:“苏相,是听说居德坊起火,连清将军派遣军士,送来灭火器具,只是物资支援,军队没动!”   苏雪仪这才缓了口气。   但想到龙武军,与灭火本来关系不大,谢千里也不像多管闲事的主。   苏雪仪:“龙武军凑什么热闹?”   “连清将军说,龙武军与这座铁器坊曾有合作,况且大伙儿皆在长安,同胞有难,应该相帮。”   那烧毁得分明是个私营作坊。   大秦有官办铁器局,龙武军却另选别处定制军器。   苏雪仪何其聪明,原因想都不用想,所有的官办买卖都难逃效率低下、收费昂贵的诅咒。   龙武军穷。   尚书台忽然又是一名小吏跑进来,那小吏灰头土脸,仪态全无,边跑边喊:   “苏相!火灭了!”   “苏相,居德坊保住了!!!”   天可怜见,所有人长舒了口气。   纵使待会儿未央宫瞌睡龙醒来,龙颜大怒的可能性,降低了不止一星半点。   可苏雪仪那些来自直觉的疑惑,随火情熄灭不减反增。   “那又为何别的私营作坊不着,偏偏龙武军合作的那家,突然烧着了呢?”   “这是想烧毁什么?”   尚书台外大风起兮。 第33章 艳福不浅   烛火的光线跳动一瞬。   那间平陵村阴沉沉的地窖里, 唐柔的小厮低声述说:“您看。”   谢千里这才上前一步。   嬴曦跟着走近,在黑暗中辨认,地窖的温度保持了尸体的新鲜, 果然床上不是女子。   那唐柔眉眼清秀, 鼻梁挺直,即使多年饱受疾病折磨,依然能看出状态全盛时期的风采。   谢千里在床前凝望片晌, 像是认得。   “主人是当年第五小队队正, 丰泽将军是他们的校尉, 两人军营相识,成了生死之交,而后互生情愫,便想着总有一天要长相厮守。”   “可他们……”谢千里收起声音。   当顾虑到丰泽与唐柔都是男人,谢千里突然明白,为何丰泽不肯将两人的感情公之于众。   拒绝婚事, 象牙小梳……丰泽藏得并不严实, 是自己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也许丰泽恐惧被嫌恶吧?   小厮道:“将军阴差阳错害死英国公,日夜不能安眠,想坦白又不敢。卖给他劣质铁矿石的高官以此拿捏住他, 将两人划在了同一条船。”   “如今朝廷大力查办贪墨官员, 那名高官即将乌纱难保。于是威胁丰泽将军, 借赏花宴行刺帝王, 彻底消弭这场反贪风暴。”   “丰泽将军回来平陵村,与我主人诀别, 把主人藏进地窖。”   “主人认为自己是个罪人,他以半残之躯,害死了朝廷栋梁, 甚至有可能还会害死天子,他心中有愧,感染疫病加上肺痨,没几日,便跟丰泽将军一前一后地去了。”   原来如此。嬴曦这才了然贯通,难怪丰泽直到死都未发片语,他的动机,他的背后主使,他心里压着的所有内情,都不能说。   那小厮霍然抬眸。   幽暗寂静里,烛光一闪。   “主人有遗命:尸体不准安葬!”   “他知英国公后人,必定寻来此地,银钱遗骨,任由谢府处置,他愿被鞭尸被挫骨扬灰!”   “谢将军!”小厮失声道,“我亲眼所见,两位家主情投意合却饱受折磨,他们从未有害谁之心,却步步越陷越深,直到万劫不复!”   “主人于我有厚恩,交托的任务完毕,小人也再难苟活,任由将军处罚,请将军杀我!”   话毕,那小厮从床底摸出把短刀。   还未拔刀出鞘,便被谢千里枪尖挑开,刀具坠地。   谢千里将那小厮单手提起,寒声问道:“谁是骗他的高官?”   杀我父者,意图刺杀君王者,戕害我副将者,使军士无辜牺牲者……全是这个幕后主使。   谢千里怀揣立即用游龙锷捅死这人的心,变成难以控制的猛兽。   那小厮艰难回答:“冯——冯庸!!!”   ……   ***   仲春山道,夜里刮起强劲的大风,猎猎风声宛如鬼吼。   到处丧幡飞扬,纸钱飘舞。   平陵村隐蔽的一角,小厮把唐柔的尸体背出地窖,寻找地方安葬。   丰泽留在地窖的银钱信物,果然有与冯庸相关的往来记录,这是能把冯庸定罪的铁证。   嬴曦将它们收入衣袖。   嬴曦于月光下,绽开个愤怒到极致的笑容,明丽且残酷。   难怪冯庸纵使被人明里暗里嘲笑,都不肯离开尚书台,他来圈钱。   难怪冯庸甘愿对苏雪仪奉承,任由苏雪仪把自己当陪衬当废物,他在圈钱。   又难怪那天连清失言,误打误撞,指着鼻子骂冯庸要被谢稷的亡魂纠缠,直接把冯庸给吓晕了,他心中有鬼。   他爱钱。   没想到。   冯庸这个笑面虎,让他前世蒙冤,害死了谢稷和多少精锐将士!   如果谢稷尚在,大秦还能多出个会带兵的能臣。   如果那些兵士不死,秦军又会多出几分战力。   可这只是如果。   嬴曦饶不了冯庸!   一声长长的哨响,马蹄由远及近,宛如划破夜幕的白色闪电。   黑隼不知从哪里飞来,在头顶盘旋。   谢千里面容冷郁,将马匹牵来,话比原来更少:“臣先送您回长安,上马。”   嬴曦确实不宜久留,没法等郎荀汇合,也不合适在谢千里跟前动用系统。   “嗯。”   夜幕里,谢千里的坐骑毛梢雪亮,那匹白马一见到嬴曦就咴咴地低头,等待他爬上马背,习惯而顺从极了。   这使甜统大为讶异:“大狼狗的马认识陛下???”   嬴曦心思全在对冯庸欺上瞒下,大逆不道愤怒,又怎可能解释。   再说今晚接连收到重磅消息,有待他消化,他保持沉默。   后头谢千里翻身上马,将游龙锷挂在身后,绕过嬴曦身侧拾起缰绳。   这时视线观察到嬴曦几乎完全被自己笼罩,重甲使自己更显高大,而他将嬴曦衬得削薄,月光下,嬴曦后颈白得晃眼,是云间月和高岭雪。谢千里错开目光。   “驾——”   冲力使嬴曦迅速向后仰靠。   于是带着满身宫廷熏香,不由跌进那道金属墙。   他闻见熟悉的气息,是谢千里满身金属寒气与草木香混合的味道。   甜统:“……”   甜统:“……”   能磕得太多,甜统反而不知道该先磕什么。   偏宿主这会儿不吭声,甜统憋得很。   那只黑黢黢的猎鹰,在风里飞厌了,围绕着奔驰得马儿忽闪翅膀,最后落在嬴曦的肩膀,小幅度跳跳,腼腆而乖巧。   甜统:“!!!”   甜统:“~~~”   原来鹰也认识宿主哇啊啊啊。   此时无声胜有声,甜统有无数个话题,想跟宿主交流。   但宿主好像很不高兴,谢将军也是。   两人身体紧贴,却各自有种威严凛冽的气场。   甜统看到谢千里控制缰绳的手。那手背筋络暴起,像有能撕碎一切的可怕力量。   甜统弱弱地道:“大狼狗好凶。”   嬴曦:“他要去寻仇。”   战马比马车不知快了多少倍!   山道两侧,树木向后迅速飞掠。   谢千里滚烫的气息拂过嬴曦耳际,终于使嬴曦回头:“谢卿。”   他没回答。   “谢千里。”   他咬了咬牙。   嬴曦在马背上清楚地提醒:“朕知你想手刃仇人,但若不当庭受审,你今晚冲进府邸直接将冯庸杀了,依照大秦律例亦是重罪。冷静。”   他还想用谢千里,把他关进大牢,便不好用了。嬴曦盘算。   只是在马背上劝人,效果减半。   他必须仰头,无法完全将对方表情收入眼底,唯独能看见谢千里绷得紧紧的下巴。   “朕准你亲自行刑。”   “朕给他治罪,让你将他千刀万剐,你不要直接向他报复。”   “谢千里?”   “……”   嬴曦仰头向上望去,额头擦过谢千里系银盔的缨绳。见谢千里唇片,有抹咬出来的血色。   对方正在经受着痛苦。   嬴曦看见一头伤痕累累,却强撑着的猛兽,他权衡片刻,决定暂时按下两人之间的血仇。   想要再开条件,转移对方的注意力。   可又被远处本该夜禁的城池吸引,嬴曦不知怎么回事,只见到巍巍城楼底下,金光门门扇大敞!滚滚浓烟直冲云霄!   烧焦的气味弥漫,哀嚎声不绝于耳。   那些救火的,逃生的,各地前往此处支援的人,不断在门里门外穿行。   金光门像被强行唤醒,于浓郁夜色里爆发出如它名字般,强烈的亮光。   城中着火了。   ***   金光门内。   铁器工坊那场大火,烧死了劣质铁矿石事件,与冯庸合谋的匠人,也烧毁了所有罪证。   今夜风大,各个府邸都怕大火重燃,全都在收拾家当,到处混乱一片。   地处居德坊的冯府,纵火制造了完美的脱身条件。   冯庸策马,早已先行离开长安。   冯府仍在紧锣密鼓地装车。   众家仆忙得脚不着地。   管家曹明芳正在主持撤退大局,那管家黑而瘦,眼白多而眼仁少,长得凶恶又精明:   “曹管家,咱们伪装成水龙车的物资,已经全撤出城了!”   “那几十个古董瓷瓶,装进水车碰得叮铃咣啷,实在不像是水。怎么办?”   “填草!”   “稻草不够了,方才装银元宝,已往里填了不少。”   “当舍则舍吧。”   家仆立刻称是。   曹明芳不安地在庭院踱了几步,他伴随冯相,知道冯庸本质是个没品又贪心的笑面虎。   冯庸跑了,说明知道大难临头,暂时栖身的庄园距皇都二三十里,自己也应该赶紧离开。   曹管家潦草地指挥下人们,收拾好最后一车细软,这车也发出去了。   曹管家稍微松了口气。   相府约有百名家丁,被冯庸带走一半,剩下这五十个也算各个精悍强壮。   领头的壮汉对曹明芳禀道:“曹管家,西院关着那几个丫头带吗?”   那些都是卖身落籍的女奴。   带走,不值当,留着,恐怕泄露他们的去处。   曹明芳松弛的眼皮微抬:“放把火。把这座相府也烧了。”   壮汉立刻称是,便先从西院烧起,惨叫声此起彼伏,与相府外面居民的哀嚎声别无二致。   曹明芳面色丝毫未改,披上绸衣,跨上大马,率领剩余的那数十个健仆,策马面对金光门方向,目标是与城外冯庸汇合。   这支亡命的队伍,纵马泼喇喇地奔逃!   曹明芳由城内向城外。   谢千里则由城外向城内。   双方是相反方向,刚好在居德坊长街际会。   一匹白马周围如流水般,迅速划过数十匹黑马。   马背上,谢千里与曹明芳对视。   那曹明芳当然能认出谢千里,毕竟龙武军那身白衣银甲太过招摇,更何况还背着游龙锷。   曹明芳心下大惊!   他知道自己主家做过缺德事儿,可他并不信,英国公身份尊贵,能认出自己这个小人物。   马匹错过的瞬间,曹明芳强作镇定。   谢千里早已发觉这支马队行为怪异,直觉让他起了追查的心思,但要保证皇帝的安全,他敛起剑眉,灵机一动,便将嬴曦藏进披风里紧紧搂住。   像怀揣宝贝不给人看似的。   偏偏嬴曦穿得是件女装,发丝柔软地垂散,指端欲推开谢千里,然而手腕也被他攥住,显然从城外开始就没干好事,那场面端的风情万种。   曹明芳失神:这英国公艳福不浅啊。   曹管家打了个口哨,策马继续向外。   而在曹管家没看见的地方——   刚到了平安的地方,谢千里就被嬴曦挣脱开,皇帝揉着手腕,回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你放肆!”   “臣得罪。”   可他也顾不上解释冒犯君王,反而将嬴曦从背后点穴,安顿在居德坊一处可靠的民宅。   谢千里放出鹰隼。   那黑隼立刻会向龙武军报讯,有人会保护皇帝回宫,听说连清就在附近。   而他如果不现在去追,那只祸国殃民的大蠹虫,就要脱身了。 第34章 明月照我   夜已深, 远处的天幕忽明忽暗,冯府大火导致了又一场兵荒马乱,才刚在铁器作坊救火的水龙队, 马不停蹄赶去扑灭。   居德坊某户低阶武官的居室里, 嬴曦刚被人点了昏睡穴,正沉沉地睡着。   而在那武官的居室外——房前屋后、树上,还有角度刁钻的阴影里, 数名身穿黑衣, 几乎融于夜色的蒙面人, 相互对视一番,已暗中将这座小院包围了。   众高手训练有素,可以说踏雪无痕,因此皇帝毫无所觉。   嬴曦再翻了个身,身体松懈下来,做了一场破碎的长梦。   梦中他离开江南故乡, 回不去, 暗中恨透了长安宫廷。   嬴曦站在芳兰殿的花树下,向殿外无边的天际仰望,恰看见为了攀折玉兰花枝送给母亲, 就这么徒手爬树, 攀上殿顶与他对望的少年。   ……谢千里。   梦中他在对方轮廓四周, 看到晴朗天光, 灿烂光明,身处皇宫却有宝贵的自由。   他羡慕无比, 跌跌撞撞,狼狈地趋近。   然后谢千里将他带出沉闷的殿宇,他们就在郊野同骑白马, 肩膀上架着刚训好的黑鹰,那小黑鹰才出生不久,毛茸茸的,只能发出些像鸽子般不成气候的啼鸣。   梦中浅草才能没马蹄,春日何其美丽!   嬴曦在乱花丛中迷了眼睛。梦境沉沉,难以清醒。   梦境外。   “喳——”   那只凶猛黑隼连叨带啄,驱赶连清赶到小院。   连清不胜其扰,又不敢对鸟大爷动气,只能让它像驱逐长工下田干活的老地主般使唤,这鸟很有灵性,只是不知自家将军,派什么任务这样着急?   连清带着军士进院。   屋外隐匿着的众高手悄然散去。   屋主与他们相熟,故而不必寒暄,简短说:“谢将军留了个人在屋里。”   大半夜留什么人?   连清心里吐槽,几步迈进屋内,见床上睡着个穿青布衣服的女子。   那女子衣料虽然朴素,但身段优雅,绸缎做的被子勾勒出引人遐想的轮廓,他弓身面对墙壁,肩背比例恰到好处,让人想将其抱进怀里。   连清双眸豁亮——留、留得好哇!   可在这时,那女子像觉得外面吵,冷淡道:“玉镜。”   大总管玉镜?   连清无端心中一紧,但还抱有几分侥幸,玉总管虽然斯文俊秀,但我们将军有实质优势,姑娘你可要仔细考虑。   他还在盘算。   床上那人翻身。   灯笼的光线照映出嬴曦的面容,像冷白玉器蒙上层玲珑的轻纱,是张贵气难描的脸。   连清提灯的手不停地发颤,膝盖一软:“陛——陛下啊……”   身后几名将军也吓傻了,跟着拜道:“末将等给陛下请安!!!”   ***   龙武军护驾,遂将嬴曦请出小院。   皇帝早已脱掉那身女装,没回未央宫,而是立刻下旨,就地调集所有人手,参与居德坊第二场大火救援,并抓捕冯庸全府。   连清立即带人去办。   圣驾亲临居德坊督导灭火,皇帝何其重视百姓。   光影恍惚中,总是居于九重深宫的天子,却并不避讳火场危险。   嬴曦负手监工,各部奋力齐上,谁也不敢在这节骨眼躲懒,救火效率大幅度提高。扑灭第二场火比第一场火快了许多倍。   居德坊冯府几乎已成焦炭。   连清带人进去搜索,灰头土脸出来复命:“除了西院看见十几具烧焦的女尸,左丞相府是具空壳!”   “活口?”   “没有活口!”   嬴曦敛眉:“跑了。”   皇帝的表情不是一般的可怕。   连清不知其意,喉结滚动道:“冯、冯相怎么?——末将再去找!”   龙武军话音刚落,那边厢长街尽头,十几名身着朝服的官员,在苏雪仪带领下,匆匆从尚书台赶到皇帝跟前,刹那间又是拜倒一片。   “臣等给陛下请安!”   “朕不安。”嬴曦道,眸光冷冷觑着众臣,“尔等可知为何失火了?”   众臣面面相觑,皇帝甩下去丰泽搜罗的罪证,以及唐柔小厮的供词。读罢触目惊心。   连清崩溃跌坐在地:“丰泽……他……大帅是被冯庸害死的……”   “姓冯的!我饶不了你!我要杀了你!!!”连清从地上弹起,脸孔布满火烧后的焦黑,眼睛里却是血红一片。   而龙武军数名将士,牙关快要咬断,仇恨布满每个人的脸。   苏雪仪是那个尤其低估了冯庸的能量的人。   只因他骄傲自负,反被冯庸钻了空子,尽管隐有预感事态蹊跷,却还是比皇帝晚了一步。   苏雪仪仰望嬴曦时心尖发颤。   他立刻挽回道:“此人并不难找,请陛下下旨,龙武军牵军犬出城分散寻觅。虽说人马陆续逃窜,最终都将汇于一处,沿途留下燃烧的烟火味,地毯式排查也能将他们找到……”   可朕要尽快。嬴曦想。   如果刚才迎面遇到的那支队伍,真是冯庸的残部,谢千里可能已经将人追上了。   谢千里白衣银甲,长安无人不识,早就暴露了身份!   他与冯庸有血仇!   对方见他,必定要不遗余力地斩尽杀绝!   谢千里孤身追击,带着满腔杀伐恨意,有谁能想象到,双方明打明的际会,要发生什么?   援军晚到片刻,大秦都有可能再损失一员名将!   亏啊……   嬴曦心里绞得很。   那种沉重感,混杂着他所不愿承认的担心,眼前掠过的则是,那场明媚绚烂的梦境。   “小曦。”   “芳兰殿太闷了,我带你出去。”   “本世子刚得舅舅赐马,奉皇命踏青,尔等哪个敢拦?”   纵使现在贵为帝王,过去也像伤疤似的难以触及。   嬴曦不愿再想。   鼻梁酸涩牵动唇片微翕,他按捺住所有情绪,告诉自己为改命,谢千里绝不能潦草地死。   嬴曦命令道:   “传朕旨意围绕长安搜查,不惜代价,不遗余力,立刻找到冯庸!”   ***   长安郊外。   这是座建于无名野山山腰的庄园,院里开阔,外头路面平整,有茂密高大的杂树,环绕院落四周,将这座院子严严实实地包围。   一道曲折小径通向此地。   夜幕深沉,小道如泼墨般浸透了大片鲜血。   铁锈般血腥味弥漫,方才的恶战历历在目,曹明芳用力揩了揩额上的冷汗,支使仅存的健仆收拾到处横陈的尸骸。   “太……可怕了。”曹明芳甚至不敢回忆。   他们刚到田庄,卸货恢复身份。   那庄园的大门就被一把长枪轰然破开,谢千里杀到跟前。   彼此已经对真相心照不宣,也无需对证,曹明芳立刻组织人手围剿。   他们有许多人,有刀枪,有弓箭,谢千里唯独自己。   况且这座庄园是冯庸早就规避好的退身之处,不止有冯府原本的仆从,冯庸还用钱收买了大量叛军作为私兵,把庄园保护得犹如铁桶那般。   可他们依然低估了谢千里的力量。   众人将他包围,人墙围成环状,却是碰上长枪,就会被扎得对穿!阵阵哀嚎不绝于耳,银光血光交错乱闪!   到最后那些看似勇武凶悍的私兵,只见谢千里前进一步,他们便后退一步,环状人墙就跟着后挪一步。   月光映照下白衣银甲已失去原本的颜色,谢千里宛如夺魂索命的修罗,从地狱爬上人间。   恶战持续有小半个时辰,冯府家兵死伤无数,可冯庸尚未露面。那冯庸怕死又滑头,最早离开长安来到田庄,却担心再出变故,到田庄后躲着没露面,藏得又深又严。   山上山下,继续赶过来援手,喽啰们一拨拨近前。   “撒网!撒网!”   忽而庄园里爆出一道喊声。   埋伏在庄园四周望楼的私兵,自上而下铺开密密麻麻的渔网。大网铺天盖地。   那层层渔网重叠,渔网韧性极强,善于以柔克刚,限制了谢千里的行动,亦把数不清的冯府家兵困在网内!   曹明芳立刻取舍,命令暗哨放箭。   箭矢如雨,渔网里,人一层一层倒下,谢千里像围捕困兽似的,最后被罩进渔网里,再被冯府家兵包围。   “放迷烟!快放迷烟!”   烟雾起。   曹明芳掩袖屏住呼吸,见谢千里高大的身体倒下,宛如雪山轰塌,他眼底迸出精光,心想——这是什么成就?   他抓住了平定青牛叛军的将军,十七岁扬名天下的猛将,他抓住了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英国公谢千里。   曹明芳难言地狂喜,得意地命令健仆道:“捆严实点。尔等速去禀报冯相。”   两名健仆得令去了。   而后曹管家下令,在庄园四周燃起庭燎,又命令一众健仆将谢千里绑在木架,数名仆从合力抬起游龙锷,展示似的戳在庭院中间。   游龙锷枪杆被庭燎映得边缘泛起火色。它自上而下,还在不停滴着血。   这时庄园的大门敞开,两队死士开路,死士簇拥保护下,庭院那头,冯庸踱步而来。   冯庸眯眼背着手,体型微胖,有点笑模样,除此之外,到处都平平无奇!   又有谁能想到正是他贪心不足,横加敛财,导致了朝廷惨重损失呢?   “冯相。”曹明芳连忙小跑邀功道,“这小子太难抓了,底下人死了百八十个,这才在小人的带领下把人拿住。”   夜风吹过庭院,庭燎遽然颤动。   抖动的火光映出谢千里血污交错的面庞。纵使居于下风,却也英俊难掩,还有种猛兽穷途末路的悲怆感。   一盆冷水泼下!   破解了迷药药性,谢千里鼻梁眼睫皆沾了水,侧影挺拔扬起头颅,双目血红,嗓音嘶哑得厉害:“冯庸……”   他想动弹,目光能把冯庸撕碎,可手腕被麻绳禁锢,只得挣了挣。   冯庸见此情况抚掌而笑:“白门楼生擒吕布,亦不过如此。”   “小谢将军,大秦山河日下,亡国只在旦夕,故而我平生只为求财,不欲与人结仇,若你没独自追查到此,依然能当你的国公爷,掌握龙武军,你有多蠢?”   冯庸根根笑纹,透着森森寒冷。   在冯庸背后,是一车车尚未收拾入库,不知从哪里搜刮而来的民财。   谢千里并未言声,当冯庸靠近,他铠甲下浑身肌肉绷紧,又尝试再挣扎几瞬。   可是那麻绳似乎实在太粗壮了,他欲杀死仇人的架势,与无能为力之间的落差,助长了冯庸的气焰。   冯庸走近道:“你是个蠢货,你爹也是。”   “他堂堂国公之尊,还是驸马爷,却要追逐那些虚无缥缈的功名。”   “小皇帝的钱,龙武军军费,还有英国公府贴给朝廷的家资,不止这些,如今尽在我手。”   “他们或死或活受罪,赢家只有我,尔等平日唤我废物饭桶,如今谁又能比我更快活!?”   常年受鄙夷的压抑,混杂着一朝富贵却无人分享的遗憾,冯庸背着手摇头,接着从死士腰间抽出把短刀。   刀极薄,闪着寒芒。   冯庸走出死士包围,直到与谢千里面对着面。   他提刀猛刺,扎进谢千里甲片缝隙!   谢千里脸孔骤然煞白,血珠淌落一串。   冯庸握紧刀柄阴恻恻狞笑:“我不会刺你要害,废了你折腾的力气,若是嬴曦派人追来,最后谈条件的筹码,就是你的命。”   瞬间,彻骨剧痛交杂着嬴曦的姓名。   落进谢千里心中,眼前浮现起却是春日烂漫,玉兰花海。   那曾经触手可及,如今高高在上的帝王,那位被自己误会过、憎恨过无数次的少年皇帝,每次都对他答案不改:“谢千里,朕相信你。”   相信……   谢千里垂眸,唇边勾起抹难以察觉的笑容。   但凭这声相信,他也不能让冯庸逍遥法外!   谢千里豁然抬起视线,目光锋芒锐利。   冯庸霎时后退撒开短刀,瞳孔倒映出谢千里双臂使力,牵引木架颤动。   紧接着,木架拔出地面,谢千里背着几百斤的木架狠狠一撞!   冯庸失声摔出几尺以外,人已经快要吓昏了:“按住他……他要挣脱了……”   若干名死士齐上。   谢千里扑倒庭燎,忍痛滚进火里,大火烧断麻绳,柴火扑簌簌乱滚。   谢千里嘴角是血,甲缝渗着血,劈手夺了个死士的兵器。   他按说这么重的伤,早该奄奄一息,却从修罗变成死神。   他拔刀,身前沉重地倒下两个人。   谢千里呕出血,带着股执拗疯感,决然道:“冯庸,我在引你。” 第35章 接到皇宫   “咕。”黑隼赖进未央宫, 只占书房一个角。   本已打定主意再也不熬夜的皇帝,如今彻夜未眠。   各部开始倒查冯庸案的始末,并连夜对冯庸定罪, 估算冯庸所带走的资产。   御书桌前, 户部侍郎带着测算结果,惊惶禀报道:“陛、陛下,冯庸少说得有十五……十五万两银子……”   冯庸位高并不权重。   但高位本身就是敛财的资本。   众御史、刑部、大理寺等, 也纷纷马后炮向皇帝呈递上, 有关冯庸贪墨案的细枝末节。   嬴曦案头文书堆叠得小有规模, 他逐一批示,写下处决意见。   因为太过疲累,他示意几位大臣先出去办事。大臣们告退。   玉镜上前劝说皇帝就寝。   嬴曦却问:“人找到了?”   玉镜一怔,这才道:“派出去搜查的各支队伍,尚未给出回信。”   “再派人,朕的侍卫们也去。”   玉镜眼珠转动, 直觉听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英国公吉人自有天相。”   嬴曦皱眉:“冯庸还拿着朕十五万两银钱。”   玉镜立刻收起遐思, 当朝天子能省则省,十五万两,那是践踏皇帝的底线, 是天大的事。   “奴才这就去办!”   玉镜走后, 嬴曦端起茶杯, 玉白的指端磨捻杯盏, 晶莹剔透的指甲,却好似要嵌进瓷片。   “您都不担心大狼狗嘛?”甜统道。   嬴曦未作答, 黑隼缩成个团。   那只隼对连清超凶,对嬴曦却诚惶诚恐,怂得很。   嬴曦从隼栖身的房梁收起目光, 深灰色眼睛浮起层雾,像隔着雾气,看到很遥远的记忆。   他向甜统确认道:“你能帮朕谈恋爱?”   甜统激动:“您要跟大狼狗谈恋爱!!!”   双方话题不同频,嬴曦忽略甜统的狂喜,引入正轨:“如果是,你能让朕立刻见到谢卿?”   这是甜统感兴趣的领域,甜统瞬间打起精神:“我以后能,现在还不可以,这是本统的高级功能,需要时间积累。”   他等不起。   嬴曦再道:“若朕见不得本人,是否能联系到他?”   恋爱系统神奇,时常超出想象。   他如今静候消息,不喜欢这种被动感,想到借助系统。   要求并不过分,嬴曦想,一段感情从萌芽到修成正果,双方想互相联系,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只需要谢千里告知身在哪里。   果然甜统清脆道:“可以呀~”   它甜甜答话。   嬴曦向来镇定,却心思突然收紧:“怎样做?”   话音未落,眼前冒出个云朵状气团,烟气散尽,桌上出现一只大雁,很秀气灰褐色的,引起梁上黑隼警惕。   “我可以‘鸿雁传书’。”甜统道。   它又接着解释:“您可以给攻略目标写信,大雁帮您送到。但这种功能,没法帮您找到谢将军。”   “为何?”   “要是谢将军被捆着、晕了、不开门,他没法收信,更没法回信,就只有来言没有去语。”   甜统遗憾地表示:“大狼狗去报仇,必定很危险,他怎么可能给您反馈消息?”   一霎时间,嬴曦才刚燃起的希望,被甜统几句话冷水般浇熄。   大雁在御书桌上蹦跳。   嬴曦抚摸它平滑的背脊,咀嚼那声危险,眉峰越蹙越紧,出神时手指仍触着大雁的羽毛,然而引来黑隼醋意大发,落在嬴曦眼前等摸。   “咕。”   “!!!”   猛禽突然出现,吓得大雁本能逃命。   谁知竟唤醒鹰隼的捕猎天性,未央宫书房霎时禽鸟盘旋。   外头侍卫听见动静纷纷躁动,在门外道:“——陛下?陛下可有吩咐???”   书房里,嬴曦并无什么动静,他仰望黑隼,若有所思。   他瞧它撵那只大雁,纯粹为了出气,又不敢真啄死对方,保持着一段让对方既惊恐万状,又得不停狼狈快飞的距离。   嬴曦露出个很浅淡的笑容。   见微而知著,举一则反三。   眼前这幕已足够使嬴曦想到找人的最快方法——他就要安排甜统,立即给谢千里送信,然后他展开窗户,放那只大雁出去。   大雁扑棱棱飞走了。   鹰隼落在嬴曦的肩膀,直勾勾盯着大雁的去处,对这无故冒出的禽类,既敌意又不满。   皇帝勾弄鹰隼的下颏,稍加安抚,在隼的脚爪系上了一条,黑暗里也极为醒目的明黄色缎带。   嬴曦叫进来侍卫命令道:   “尔等带上朕的旨意,骑最快的马,追这只隼。”   众侍卫面面相觑,早已对皇帝任何的安排都不再质疑,立刻称是。   猛禽展翅,鹰飞戾天!   ***   长安郊外庄园。   冯庸意识到中了苦肉计,谢千里以自身做饵,诱使他从深山某处主动来到这里。   可察觉到已经晚了,冯庸惊慌失措,立即钻进死士簇拥当中。   谢千里刚夺下把刀,他用刀果断,向前递出刀锋,直取对手破绽,然后护着冯庸的两个死士,又是一刀毙命。   冯庸连滚带爬,黑色华贵绸衣满是血泥。   两名死士倒下,使他背后露出空当,冯庸唯恐被直接捅死,失声道:“快保护本官!”   又是串血珠泼溅——   谢千里掌心冰冷,动作牵动伤势,汩汩鲜血冒出铠甲,他眼前发黑。   那一恍神导致身体滞重,刀势顿住,冯庸没命地向前逃跑:“挡住他!挡住他!”   当然活着的英国公,比死了更有价值。   众家兵没敢放箭,又上来一波人,然后六七把刀刺向谢千里身体各处。寒光照夜。   谢千里这状态,奋力抵挡围攻并不值得,于是舍刀向下一滚,避开数道锋芒,冯府敌兵再追,谢千里起身向中庭,拾起那把游龙锷。   游龙锷以长克短,追兵失去优势,被重武器横扫血泉飞溅,冯庸再次暴露在圈外。   枪身银芒直冲冯庸胸膛,冯庸跌坐在地。   可是沉重的游龙锷,谢千里再端不住。   他的面容浮起层更浓郁的惨白,剑眉星目黯淡,眉宇狠狠蹙紧,那把原本该扎在冯庸心口的银枪,枪头向下数寸,变成了捅穿冯庸的大腿。   “啊啊啊啊——”   冯庸如杀猪般哀嚎,地面鲜血泼溅。   冯庸吓得肝胆俱裂。拖着重伤的那条腿后退,染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谢千里仍拄着长枪跌跌撞撞向前。   一步,又一步。   每步都踏出个鲜红的脚印。   无人能阻拦这场复仇。   在冯庸背后,是无数本不该丧命的亡魂,是他的父亲,他的副将,他如兄弟般的将士们。   谢千里用尽全力,再举起游龙锷:“杀人偿命,血债血还。”   那冯庸再也躲不掉,拼命挪动,声嘶力竭:“杀了他!杀了他!放箭!快放箭!!!”   无数声弓弦绞紧,箭矢飞射如雨,谢千里用铠甲挡住半数,挡不住就扎在他的身上,将他穿成个银红交错的刺猬。   与此同时,天幕响彻一道划破长夜的唳叫。   送信的大雁先至,脚缠金色缎带的鹰隼追逐大雁急飞,数不清的皇宫侍卫策马赶来。   众侍卫沿途边跑边喊,冲进庄园高呼圣旨:“陛下旨意,冯庸谋害君王,贪赃枉法,致死功臣良将,罪大恶极。着英国公将其立斩以正王法。钦此。”   枪尖从冯庸背后刺穿,冯庸完全钉在地面。   他最后手掌向虚空一抓,瞳孔映出谢千里的身影,众侍卫把庭院重重围住,还有自己囤在院里多年积攒,尚未享用的银钱。   “我不……想……死……不想……”   冯庸逐渐没了声息。   大仇得报,维持谢千里恶战至此的信念,已然消耗到了尽头。   他脑袋里嗡嗡作响,恍惚间,只听见周围到处都在喊嬴曦的圣旨。那旨意来得恰到好处,以最快的速度,给冯庸定罪,让自己亲手杀了冯庸。   谢千里脑海混沌,心里堵着股火热,身体再也支撑不住,他轰然倒地,宛如玉山崩摧。   众侍卫七手八脚搀扶。   所有人惊呼道:“英国公!英国公!!!”   ***   天光渐明,今天该是大朝会,可嬴曦没有早朝。   未央宫书房外,玉镜传来最新情报:说侍卫在城外二十多里的无名庄园寻到冯庸藏身处,冯庸身死,所有财产尽皆缴获,户部已派人查点详细数额,请皇帝放心。   嬴曦缓缓松了口气。   接着目光审视玉镜,玉镜惶恐,遂继续道:“英国公受伤,侍卫正在把人往长安城运。”   嬴曦的唇线抿紧,他没言声,眸光不由自主一黯。   外头侍卫又禀报道:“陛下,英国公已入城,谢府提前恳请刘太医出诊,谢府没有府医!”   “……”这确实是谢家能干出来的事。   皇帝道:“准奏。”   嬴曦补充道:“赐些治伤药品过去。”   那侍卫也是多话,见皇帝施恩于谢千里,想在皇帝跟前表现,遂啰嗦道:“陛下圣明,君恩泽被四海,纵使英国公被冯庸刺中一刀,然后中箭伤成个血人,也难报陛下恩情之万一!”   清静的书房里,熏香香雾轻颤。   嬴曦不知不觉已从龙椅站起来了。   他也许是困倦太狠,眼睛发木,原本清润矜贵的嗓音,说话时竟变得沙哑:“朕……”   玉镜连忙近前侍奉,给皇帝捧起盏茶水,大总管暗中想责备这卫士多话,脑海再度浮现起那股莫名的猜想。他也不敢说,怕误会皇帝的心:“陛下彻夜未眠,奴才请陛下保重龙体。”   谢府距离城门比皇宫远。   刘太医赶去,又需要浪费时间。   嬴曦推开那盏茶杯,最终沉声决定道:“就抬到这里,准他在未央宫诊治。” 第36章 禁宫旧事   未央宫书房支起张行军榻。   按说, 皇帝的臣子能在书房养伤,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可本朝皇帝太过节俭,他也没有嫔妃, 能用到的宫室不多, 要是不把谢千里安排在书房,就得把谢千里安排上龙床,那肯定更不行。   有皇帝旨意, 众御医早已恭候到位。   昔日英国公何其英武挺拔, 白衣银甲, 像是披满霜雪的白桦。   如今侍卫们还未把人抬进屋,血腥味就已沿途蔓延,血滴竟渗出担架,一颗颗往下漫。   沿途小侍女见此情景,都不由掩嘴惊诧。   那是个毫不夸张的血人,嘴唇几乎都褪去颜色, 人已陷入了深沉的昏迷, 被侍卫们运到嬴曦跟前。   刘大夫等人赶紧诊治。   霎时间卸甲、消毒、包扎、清除肌骨里面的锈迹……   众太医将谢千里围在中间。   嬴曦帮不上诊治的忙。   心知他再待在跟前,反而会让刘太医等人拘束,还要动辄向自己汇报, 他遂摆驾回寝殿, 将未央宫书房彻底留给伤员。   玉镜琢磨着皇帝的意思, 临走前, 小心对众太医交代:“陛下特许诸位在未央宫看诊,英国公绝不能死。”   众太医各自点头。   如此破天荒的事, 谁敢慢待?   太医们越发忙碌。   刘大夫医术最高,处理最深的刀伤,先用草药煎剂清洗伤口, 但那道刀伤旁边还有箭伤,箭头已将肌肉组织破坏。   刘大夫不得不处理坏死的部分,用刀剔除一部分,刀刃用火烤过,麻沸散药劲还未上来。   等不及了。   刘大夫刀刃抹去碎肉!   昏迷中也能体会到刮骨般疼痛,谢千里身体遽然痉挛。   他哑声道:“我——”   众太医被吸引走注意,手上动作未停,但全都在听他言语。   沉默片晌,英国公方才朦胧地吐出后半句:“孩儿不知错……我要……一定要……”   然后不停重复这个要字。   只是他要什么?   众太医心头纳罕。   虽说英国公府自从新皇上任,风光貌似不如往日,不过谢千里的圣眷,似乎也没减当年。   太医们虽说好奇,然而纷纷摇头,谁也不敢过分探寻,唯恐触碰皇室秘辛。   英国公年少成名,爵位傍身。   还有什么,是他可望而不可即?   ……   ***   ——“舅舅,我向您求娶芳兰殿主位的贵人!”   那是数年前的元夕夜。   当年的未央宫,与现在很不一样。   丝竹管弦温软,春殿嫔娥鱼贯列。   未央宫到处燃烧着龙脑香。就连灯油也是经过特制的,燃烧会释放出经久不散的香气。   年前晚宴,皇室贵族照例都要参与。   谢千里宴席里的座次,因为皇帝舅舅的特别喜爱,远高于同辈所有凤子龙孙。   元夕是谢千里的生辰。   所以每年夜宴的保留节目,就是元泰帝,问谢千里想要什么生辰礼。   五岁时,他得到整套皮影玩具。   十二岁时,大宛国进奉的雪白色战马,他喜欢,要过来骑。   十四岁时,得到杆趁手的兵器游龙锷。   今天他十五岁了。   谢千里为了接下来,在宫宴给舅舅提这个要求,跟随父亲出征还打了大胜仗,按理说,颇为给舅舅长脸,舅舅一定会高兴,高兴就一定会答应!   如果元泰帝答应,谢千里的计划就成功了。   酒过三巡,宴会过半。   再度酝酿了一遍即将要说的话,谢千里心脏快跳,激动得厉害。   纵使他一贯属于冷静自持的性格,也许这回他要做的事,跟他平时相比,有点离谱了。   谢千里按捺心绪,却没能控制住嘴角微弯。兀自灌了杯蜜糖水,蜂蜜甘甜,余韵微酸,他不由想起与小曦的初见。   某年春日,谢千里爬上芳兰殿殿外的大树折玉兰花,花树繁茂,如雪洁白。   谢千里刚折下枝花,漫不经心向下看,花树光影交叠,他被眼前所见夺走呼吸,以为花丛里出现了精灵神仙。   他忍住惊讶,确定过许多遍,才发现那是张过于漂亮,却在独自哭泣,含着眼泪的脸。   那应该是个小姑娘吧?   谢千里低头看人,小姑娘也在仰头看他。   彼此四目相对,满树玉兰花失去颜色,谢千里攥紧了掌心的花枝,竟不知小小的木刺,已经深深扎进手掌里面。   “……”   芳兰殿何时住进个小神仙?又是何事惹人垂泪?   这座皇宫,谢千里熟悉无比,他从树冠跳下,想要探询。   落地的那个瞬间,被对方撞了个满怀。   小姑娘双手攥紧谢千里的手臂,衣服相互摩挲,鼻腔盈满香气,谢千里刹那间肌肉绷紧。   要知谢家的家教严格,除了敌人,没谁近过他身,谢千里错愕,尚且来不及闪躲。   小姑娘豁然抬眸,急促道:“快逃。”   几乎与此同时——   芳兰殿四面八方窜出影卫,刀光纵横交错。   拔刀声激起谢千里本能的保护欲,他将那个小姑娘挡在身后,方才折花时的天真姿态立时敛去。谢千里望向众影卫,镇定地投去目光。   那些影卫怎可能不认识谢千里?   瞬间刀剑归鞘,跪得整齐,众影卫同时拜道:“谢小公爷!”   雷霆万钧,风刀霜剑,那些困扰嬴曦,监视又逼迫嬴曦的暗卫们,元泰帝的走狗鹰犬,竟然都在少年将军警告的眼神里,顷刻间消弭。   嬴曦珍视这片刻安宁,不由在谢千里的手臂,又抓紧了一点点。   引来谢千里心尖轻颤,向后打量,认为这小姑娘体型纤瘦,不像有武艺的,方才对方以为自己可能遇险,出言提醒,更不像穷凶极恶之辈。   被关在芳兰殿,由元泰帝暗卫看管,他犯过什么滔天大罪?   谢千里心生怜悯,询问殿内宫人,只答没犯王法,但不得出殿,不得与外人交谈,身份亦无人敢言。   烟花般绚丽,囚徒般待遇。   谢千里心中气愤难平,先斥退宫人,再威胁暗卫,非要成为踏进芳兰殿的第一个外人。   彼时皇宫谁不知道谢千里?   元泰帝外甥,惠宁大长公主独生子,英国公爵位唯一继承人。   分明满身纨绔的资本,谢千里却争气得要命,谢小公爷前途比太阳还光明,哪个敢得罪?   谢千里因此与小曦相识。   再接着,对于亲自出头护过的存在,谢千里当然多上了几分心,断断续续来芳兰殿探望。   同龄人之间总是相熟得很快。   比起初见时那场惊心动魄,再来芳兰殿,有谢小公爷铺垫在前,自是没谁再胆敢拦阻。   这时他才得以观察到平时的小曦,跪坐于案几之前,研墨习字,侧影被窗户透进的光线,镀上层莹润如玉的薄光。   小曦沉稳而安静,仪态美好,令人不敢轻易直视。清冷孤绝似有神性。   就连芳兰殿伺候的宫人们,也极少跟小曦说话。   到底自己是不同的。   对方望见他展颜微笑,谢小公爷心上,兀自开满了一树又一树玉兰花。   与容貌同样令人震撼的,是小曦的学识。   知天文,晓地理,擅丹青,会下棋……甚至懂兵法。   当谢千里跟他讲“十则围之”的道理时,小曦却缜密地辩论道:   “若我只有六七成兵力,却也敢包围敌军,使其士气骤减,或者退兵改道,以弱胜强,这算不算一种耍诈?”   “驹儿,十则围之,半真半假。”   “我并非故意与你作对,担心你被兵书局限了。”   那声担心,让人何其受用。   放眼长安,谢小公爷终于有了旗鼓相当的玩伴。   最神奇的是,自己那匹白马和雏鹰,对小曦竟也毫不认生,甚至都没有自己任何引导,它们争相向小曦亲近。   世上有另外一个人,轻易就能乘他烈性难驯的坐骑,架走他的雄鹰,而谢千里毫不吝啬。   芳兰殿更加充满吸引力。   好像两人本该相识,相见就是场无可避免的宿命吧?   只是多次询问,小曦仍不提身份,也没有向他求助逃离。   谢千里出于尊重,继续保守这个秘密,所做最出格的事,就是把小曦偷偷带出皇宫放风,然后毫发无损地归还。   谢千里颇知轻重。   久而久之,宫人们对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众暗卫越发打不过谢小公爷,想告状也不敢。   光阴荏苒。   从十二岁到十五岁,谢千里与小曦相识三年。   谢小公爷随着外出历练越发知事。   他开始了解到元泰帝荒唐好色,真实地看到他的舅舅,有许多在他看来,不合适的行为。   而那座神秘的芳兰殿,就此蒙上层暧昧的阴影。   谢千里开始猜想,绝色佳人为何困于囹圄?   小曦的存在,难道为满足他舅舅的癖好,金屋藏娇,或为禁脔吗?   那瞬间,玉兰花的洁白染上污泥,他对元泰帝产生矛盾的感觉,仍然敬爱,但不可思议。   直到隆冬某天的芳兰殿,谢千里又忍不住去探望小曦的时候,诧异地发现宫殿门扇敞开,宫人无端全部更换,暗卫更多。   他心里有种强烈不祥的预感。   他进入内殿,满地碎瓷,像曾经有谁在这里发生过追逐或者争执。   小曦听见他脚步,从角落探出脑袋,谢千里竟发现小曦白玉似的脸颊受了伤!   他会验伤,分明看见青紫的指印,指痕布满小曦的脖子,他被人欺负过,眼圈红透了望着自己。那双平时沉静如水的眼睛,写满想要出去,蓄积着滔天的委屈。   谢千里燃起强烈的愤怒。   他欲发作替人讨回公道,却发现了元泰帝摔碎的玉坠子。   谢千里瞳孔骤紧。   长久以来隐秘的担心,终于变成残酷的现实。   少年的成长来源于见识到世上的不美好,细节丰富了谢千里的想象,危机感犹如向芳兰殿挤压下来层层黑云。   云端中的小神仙即将坠入地狱。   他不忍小曦再被舅舅强迫侍奉君王,正如小曦担心他得罪皇帝:“驹儿,我是自己摔的。”   今日。   谢千里怀着份救人于水火的心思,筹谋铺垫,索求生辰礼,他要到小曦,然后放他自由。   反正舅舅后宫有无数美人,愿意伺候的多不胜数,不差小曦这位。   谢千里夜宴公开讨人。   却触动元泰帝的逆鳞,元泰帝联想起某些未得手又不愉快的记忆,元泰帝雷霆震怒!   帝王呵斥他擅闯芳兰殿,又痛骂外甥年少不学好,惩罚谢千里,就在未央宫外跪到天明。   可是,谢千里从没受过这倒打一耙的委屈。   冲动使甥舅之间,最终口不择言。   谢千里跪在殿前,大声向元泰帝抗议:“舅舅强人所难,夺人所爱,有悖于君子之道!”   “我与小曦定情在前,欲明媒正娶小曦进国公府!”   “我此生绝不纳妾,小曦是我唯一的爱妻!”   “我要与芳兰殿主位的贵人成亲!”   “……”   他其实素来低调,哪怕知道自己身份贵重。   这般行事,更是与平时完全不同,让别人看来,谢千里无疑是中了邪。   更何况谢千里还敢指责皇帝!   一霎时间,丝竹管弦沉默,宾客面面相觑,未央宫夜宴陷入死寂。   元泰帝对此大为光火,命令侍卫重罚谢千里。   接着惠宁大长公主求情,谢稷亲自行刑,就在谢千里十五岁生辰时,宫廷夜宴上,用马鞭将人抽得遍体鳞伤,几乎奄奄一息。   只是谢千里性格执拗。   直到他人被打得都失去意识,鞭梢落在身上,还在机械般重复:“我要……我要求娶……”   ——谢千里十五岁生辰礼是顿毒打。   因为这场天大的闹剧,芳兰殿藏着个神秘人,这情况暴露,此人的身份必须给出交代。   纵使元泰帝觊觎美人,终究留有几分人性,没有做出养父养子□□,再跟外甥相争同一个美人的劣行。   嬴曦由暗转明,正式被册立太子。   ……   得知小曦既不是姑娘,也并非禁脔时,谢千里无言以对。   原来嬴曦长久以来,都在欺骗自己。   再联想起,自己当初为他大闹未央宫,还说了不知多少句,想想就让人脸红尴尬的话。   谢千里从无言以对,变得无地自容。   他为此养伤一个月,被关在国公府小黑屋两个月。   而谢小公爷向来光风霁月,如今背上的罪名却是:轻佻浪荡,败坏太子声誉。   谢千里父母对他的惩罚是:往后少跟太子殿下接触,注意避嫌,保持距离。 第37章 定情信物   谢千里他底子好, 恢复快,加上冯庸那刀完全避开了要害,纵使人没醒, 面容也已逐渐恢复血色。   谢千里昏迷多少日, 就在未央宫住下多少日。   饮食用度,由未央宫负担,珍奇药品, 直接在帝王私库取用。逾制已经逾到了九霄云外。   此事自然引来御史弹劾。   不过, 嬴曦统统没理会。   他救这个人, 因为对方还要给自己练兵打仗。就谢府那个情况,谢千里离复工遥遥无期。   嬴曦当然能算得清账。   养伤期间,嬴曦自然是探望过谢千里许多次的。   但每次都待得不久。   一来是伤员包扎换药,需要除去衣服,他在旁很不方便。   再一来,他也不是能轻易消泯仇恨的人, 前世谢千里杀过他, 不可能自己毫无防备警惕。   所以嬴曦每回驾临,并不就坐,而是站着询问太医情况, 距离病床十几步远。   纵使黑隼可怜地啼鸣, 用毛茸茸的脑袋, 软乎地拱嬴曦更凑近些, 总归无济于事,黑隼只能孤独地落在两人中间左右瞅瞅。   唯独的破例是在乍暖还寒的春雨天。   长安贵族生病得极多, 都找太医,太医院人手严重不足。   嬴曦散朝时经过书房,恰听见两名小医官急慌慌交班, 接班的医官又嘀咕着药材殆尽,奔向库房取药,屋里只剩谢千里自己。   病患跟前不能离人。   嬴曦不动声色推门进去。   书房里药香弥漫而清苦,游龙锷靠在墙角。   谢千里似乎恢复些意识,咳嗽几下,引来嬴曦凑近观察,房梁上黑隼喜悦地张了张翅膀。   想必他睡了数日,也该苏醒了。   嬴曦站在榻边垂眸,谢千里只穿了身雪白色的衣裤,那些露在外面的深麦色皮肤,褐色血痂纵横交错。   伤痕使他显得英武,沉睡则使谢千里沉稳而寂寞。   嬴曦打量着他累累伤痕,如今肯定又添不知多少新伤。   嬴曦瞳孔闪动。   等待许久,没等到人醒,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淅淅沥沥的春雨声。   嬴曦摇头想离开时,食指一暖,清冷的倒春寒天气里,他的指端忽然被谢千里手掌握住。   那人的掌心布满茧子,触感尤为明显,接触到皮肤时,泛起微微刺痛。   大概是本能反应,混沌中生死不明,求生欲让他抓紧身边的活物,意识想返回阳间吧?   “……”   嬴曦不想引起甜统误会,又要聒聒不休,遂强行镇定把目光挪向别处。   怎知放大了指端传来的触感。   他唇线抿紧,唇片却在颤抖。   他也曾经在最无助时,用力抓住谢千里的手臂,在对方庇护之下,得到过片刻安宁。   嬴曦没抽出手指。   谢千里护过他多少回,自己也还他,就算一报还一报吧。   交叠的掌心传来温度,刺痛感自指尖蔓延至心口。   嬴曦觉得眼眶发烫,喉间涌起股强烈的哽塞,那酸涩感几乎灼穿他的五脏六腑!   他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硬是将即将决堤的眼泪,逼退成睫羽轻颤,视线逐渐恢复清明。   谢千里是他依赖过也怨恨过的存在。   游龙锷于墙角闪着寒芒。   那枪头捅穿自己时,剧痛犹能回忆,嘴角淌出血流。他好疼好疼。   前世刚被谢千里杀死,今生谢千里又救过他许多回。   他们两世的恩怨纠缠不清。   嬴曦颤抖着在心中控诉:谢稷非朕所害,当初骗你也是迫不得已,之后你也惩罚过朕,数年以来,除去公务以外,与朕再也没有交流。   ——为什么非要刺死朕呢?   你就那么恨朕,不相信朕,觉得朕是个小人。   那现在睁眼看看朕?   眼前正是你最最讨厌的人。   看你还会不会再厚着脸皮,牵着朕,像是条没人收养的大狼狗。   不能再待下去了。   嬴曦克制地调整着呼吸,收起第二波泛起的泪潮。   他用力抽出手指,瓷白皮肤刮起道霞红色。   他没往后看,步子迅速得略显仓皇,随即带起房梁上,黑隼可怜地探头咕咕几声。   黑隼留恋地目送嬴曦离开的背影。   ***   “……”   视野里出现星星点点的光芒。   春雨沙沙,到后半夜,值夜的医官没在书房里,谢千里独自缓慢地恢复意识,他有点渴。   谢千里习惯性自己去找水,指骨修长,去摸索床头,没摸到茶杯,他眼睛睁开看见的是,书房房顶彩绘的五爪盘龙。   谢千里心脏骤缩。   不是他逾制,也没谁替他造反,谢千里认出这是未央宫书房,嬴曦处理朝廷事务的地方。   他又迅速扫视过书房陈设,桌上笔墨奏折几乎搬空,药瓶药罐,规矩地摆在嬴曦的案头,说明自己住在这里,不止一宿两宿。   谢千里起身检视自己包扎得妥帖,并且恢复良好的满身伤口。   谢府没有府医。   自己身为臣子,却暂住在皇帝的地盘养伤。   皇帝的这份厚爱旷古烁今。   谢千里脑海又盘桓了许多遍那声“朕相信你”,越发感到惭愧。   这时黑隼扑扑翅膀,小心地落在床沿,它用油亮光滑的钩嘴,抵着谢千里手掌,像是想让他想起什么。   谢千里想起的却是父亲那道飞鹰传书,留给他的遗命:   ——“竭力报国,效忠君上。”   遗憾他之前没能完全做到。   谢千里产生强烈的悔意。   如今离开这道门,让他为皇帝赴汤蹈火,他甚至都不会眨眨眼睛。   将军,尤其是年轻的将军,有时候总是桀骜得难以驯服,又有时候,会轻易被在意赏识自己的君主完全收服。   谢千里大马金刀地坐在床沿,消化着诸多方面的情绪。   甚至还向前追溯,回忆起嬴曦儿时,装成小姑娘欺骗自己,害他尴尬,害他惨遭毒打……   来来回回间,谢千里将两人过往咀嚼了无数遍,加一笔减一笔,算不清谁对的更多。   他又在佩服父亲识人的眼力,早就判断出嬴曦是位明主,而自己当初却被仇恨蒙住了双目。   谢千里岿然不动,遐思乱闪。   黑色鹰隼却觉得没对主人尽到责任,拱谢千里手掌无用,它只好另辟蹊径,在床沿蹦跶,最终低头叼起一根头发。   鹰隼抬头宛如献宝:“咕。”   谢千里霎时陷入默然。   他指端捻过那根长发,烛光中发丝闪着金棕褐色的偏光。既柔软又很长很长。   他当然认出那是嬴曦的发丝。嬴曦发色浅,肤色冷白,瞳色宛如化开的淡墨,因为体质不好。   君王肯定来探望过自己,距离很近。   谢千里喉咙滚动,嘴角无意识间微扬,竟仿佛在床前望见皇帝单薄削拔的身影。   他加快了心跳。   床帏间一根发丝,牵动起谢千里更加漫无边际的联想。   只是谢千里向来君子,当即冷静自持地收拢起心思,告诉自己,那人现在是大秦皇帝,不是小曦姑娘,对方乃是男子,不当再以芳兰殿孤女视之。   更何况,皎皎明月不可及。   当年他为解救嬴曦挨了顿毒打,正是为了对方能自由地悬在天上。   谢千里轻微点头,说服自己,薄唇喃喃重复几遍陛下。   然而手指状似不经意,捻着那根发丝掖进袖口,再将发丝的两端打了个结,神鬼不知地系在手腕上。   谢千里冷峻着一张脸左顾右盼,四下无人。   “咕。”   大概是见到谢千里,对有关嬴曦的物件很感兴趣,鹰隼很有灵性,知情识趣地扑打翅膀。   它观察此地这么久,早就哪都给摸清了,主人既然露出这个意思,它开始搜罗整个书房。   墙上挂着嬴曦的发带。   桌角砚台边放着嬴曦的闲章。   鹰隼脚爪抓出书桌下的抽屉,露出嬴曦偷看的话本……倒还都是正经话本。   谢千里惶恐不安,当然不可擅动皇帝的物品。   要是弄坏了什么东西,又或者让陛下误以为,他想趁机窥探什么朝廷机密,那便是不识抬举,也可以说恩将仇报。   谢千里立刻站起,地面投出道挺拔的影子。   坏隼在前头拿,他就在后面放。   好在皇帝办公地暂时转移到别处。重要的、常用的物品早早拿出去了。书架只留下些稀稀落落的奏折,还没整理归入密藏处,全都不是近期文件。   鹰隼悬停在书架,头往里面钻,抓书架里一枚书签。   那书签尾端缀着根流苏,很显眼。   鹰隼目标明确,脚爪勾动,得意地衔出书签,是片镂空金质的,表面闪烁着光芒,大概禽鸟都喜欢鲜艳夺目的颜色。   可是它稀里哗啦扫下数本奏折。   谢千里连忙低头捡掉下来的奏折,碰都没敢触碰,嬴曦的私人物品。   不过在落地的那些奏折里,他见到熟悉的笔迹,身体顿了顿,表情又显得很是凝重。   那折子是出征平定青牛军期间父亲所禀奏的,关于他们这趟为朝廷新收编入军队近万人,导致军费紧张。   写这份奏折时,谢千里就在父亲身侧。   父亲执笔时的音容模样,眉目庄严,神情肃敛,谢千里回忆起来,浮现起彻骨的悲伤。   那也不过是两个月前。   那时他还有父亲。   谢千里怀着缅怀的心意,失神地展开那份奏折。   他指端用力摩挲着父亲的一笔一划,指甲变成了苍白色,牵动起浑身伤口刺痛,像是年轻雄狮已经成熟,却还眷恋为保护领土而死的老狮王。   谢千里希望跨越生死,再次感受到父亲残留的温度。   毫无所留。   哪怕误会解除,大仇得报,人死不能复生。   谢千里闭紧眼睛,深吸了口长气。   再沉重地睁开双眸,然后于奏折一角,看到了属于嬴曦的批示。   那是两行朱批小字,缀在奏折末尾。   字迹有力,宛如行云流水:   “朕深知前线将士之辛苦,即便削减宫中用度,亦不会亏欠前线军用。望爱卿安心打仗,勿念后顾之忧。”   “另,隆冬将至,爱卿时常头风发作,可用艾叶煮水熏蒸,驱寒散湿。军中可就地取材,简便易行。”   谢千里指端捻过纸页,只觉得手腕、心脏都有千钧重。   他双手发颤,指节苍白发青。   想必是因为父亲战死,这份折子,后来才没有反馈给英国公府。   原来陛下一直在用心筹措军资,重用谢氏。   甚至还记得年少时自己漫不经心的闲话,知道他父亲有旧疾,秋冬时常发作。   谢千里手指嵌进掌心的茧子!   皎皎月轮,高不可及。   却因为明月垂怜,总照在自己身上,而使谢千里终于无法抑制,冒出不该有的暌违心思,他真想伸手去触碰那月亮。   ——要继承父亲的遗志,效忠大秦。   ——也要助陛下改变这时局,让他稳坐这把龙椅。   书房灯笼光影摇曳,谢千里轮廓英毅,他薄唇抿紧,郑重地合起奏章。   …… 第二卷·风起永宁 第38章 花朝公主   长安西市最繁华的地段, 聚集了大量百姓。   正午时分,日光灿烂地朗照,一扫前几日春雨绵密阴云笼罩, 显得痛快极了。   百姓们不停地向西市聚集:“快去看, 冯党还有其他贪官污吏,今日要公开行刑!”   “像这样的害虫,杀得简直大快人心!只恨这幕没法长久留存, 应该让后继者全部都看到……”   “岂用你说?天子下旨将他们的皮做鼓, 未来官员接班, 上任即敲此鼓,足够威慑吧?”   那些声音嘈嘈切切。   甚至有长安附近几城前来看热闹的人。   此地越来越人潮如云,只见摩肩接踵,再无半点空隙。   纵使城中维持治安的卫兵竭力嘶喊,并不能使人群的热情降下半分。   “什么时候斩?”   “区区一个大理寺丞,尚且能够贪墨几千两, 冤死了多少百姓, 白宁,我与你不共戴天!”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   城中百姓,大多为这些污吏所害过。   善恶到头终有报, 当初他们爬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 现在他们成了阶下囚, 百姓们自然欢呼, 还有早早带了鸡蛋菜叶等物,甚至是捡好的石头, 只等囚犯出现,狠狠出口恶气。   将近午时三刻。   百姓翘首望向长街那头。   然而这时,密麻的人群一时肃然, 百姓们自觉向街道两边退开,在无人指引的情况下,如海水分浪般让出条宽敞的道路。   那是龙武军押送犯人入刑场。   这一队将士约有两百人,甲片摩擦声节律格外整齐悦耳。   前头是重甲军开路,后面轻甲将士押送囚犯。   区别于大秦所有军队,龙武军军士身形挺拔,体格矫健有力,强悍的军队显示出大秦朝廷的威严,更显得押送的囚犯极为狼狈。   那些囚犯,要么脸色灰白,要么双腿瘫软,还要被人架着,强行拖上刑场,能说出话的,犹在哭嚎求饶。   “救命啊,别杀我,我不想死……”   “犯官从此洗心革面,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此情此景,百姓从沉默变得寂静。   就好像头顶悬着把名为大秦国法的利剑,如果谁敢作奸犯科,就会被那把剑当即斩杀。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犯官,见到行刑台抽搐倒地,队伍停滞一瞬。   这犯官正是刚才百姓所咒骂的大理寺丞。   前年经白宁之手查办了起谋逆案,说是雍州附近某山峦,数名矿工谋反,矿工们全部问斩。   然而实际上,是那白宁与富商勾结,相中了这座矿山,正好钻了朝廷各处打击叛军的空子,闹出起涉及数百人性命的泼天冤情。   白宁口吐白沫,完全不省人事。   负责押运的重甲军回头,望向队伍最后。   马蹄声缓慢地由远而近,骏马高大,银甲雪亮,马背上的年轻将军,有张寒霜似的面孔。   谢千里才刚伤势恢复,不再休息,刚还朝就领下这押运任务,代表朝廷向天下百姓展示帝王恢复河山清平的决心。   阴影将白宁完全笼罩。   谢千里冷峻道:“弄醒,让他清楚地去死。”   那语气令人不寒而栗。   军医立刻出列,针灸刺下,白宁恢复了意识,爆发出如杀猪般嚎叫,与一众犯官同时被架上刑场。   喊声更加此起彼伏:   “别杀我!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你们来了——你们都来了,别过来,别拖我,我不下地府,我不下去,我不,哈哈哈……”   刑部派来的监斩官起身,一见英国公,就向谢千里让座。谢千里原本就比平常人高大,重甲更衬得人像是一尊冰雪雕砌的武神塑像。   派这么个煞神来押解犯官,监斩官都有点发憷:“见过国公爷。”   谢千里颔首:“本公押解犯官,照常行刑即可。”   他也没入座,站在行刑台对面的监斩台,凛冽的目光投下,就足以让在场人群不敢躁动。   监斩官道:“刑部主事何在,宣读罪状!”   刑部几名主事起身,展开早已整理好的卷宗,向场下宣读众犯官涉案情况,以及触发了哪些律法条款。   累累劣迹,罄竹难书。   相比于这里全部犯官,白宁矿山冤案,竟只是其中不算最骇人听闻的一个,百姓们瞠目。   午时三刻。   监斩官抽出令签:   “行刑!!!”   惨呼声戛然而止。刽子手手起刀落。   血泉喷涌,血流成河,百姓们群情激愤到达了顶点。   杀贪官以正国法,以儆效尤,以告来者,以重振纲纪恢复大秦法度严明,西市百姓欢呼。   ***   西市云涌楼。   坐在顶层向远处看,能看见行刑现场。   刀落下的一刹那,嬴曦闭起了眼睛。   他恨贪官,但也不喜爱血腥,窗户透进的日光,映出他侧影精致的轮廓,肤色明洁如玉。   甜统道:“谢谢陛下。”没让它亲眼见到行刑现场。   嬴曦淡淡应了声。   今日他白龙鱼服出来观刑,郎荀与玉镜一左一右侍坐,桌上叫的家常小菜,青紫葡萄,现烤的古楼子烧饼两个,有茶,没有酒。   郎荀与玉镜各自默然。   行刑再大快人心也是杀人,桌上气氛凝重。   玉镜试图打开局面道:“刑部清点查抄冯庸家财,远超十五万两白银,另有冯庸私盖的庄园数座,折合又是数十万两。陛下大喜。”   陛下并没露出笑意。   玉镜又不觉联系起自己那个荒诞的猜测,就因为这姓冯的,谢稷死,谢千里重伤,陛下也许不高兴。   玉镜赔笑挽回:“您看国公爷威风凛凛,英姿卓荦,恢复得真好,这都是主子的恩泽……”   “大狼狗好帅。”甜统帮腔。   嬴曦没听这两头聒噪,在算日子。   北方平静,只在这段时间。   自己趁着政局稳定,赶紧收拾了一批赃官,之后南北形势都不会再乐观,北方反叛又起,还有江南李义隆隔岸观火,继续发展队伍。   更何况匈奴、南蛮也不平静。   匈奴虎视眈眈,南蛮又想趁火打劫。   前世大秦和亲赔进去个公主,方才暂时熄灭了边境之火。   可怜花朝公主天生文静,像绵羊小鹿,却要被送去千里之外,给蛮王磋磨。   嬴曦不会容许再发生这种事,他有心理准备,无须焦虑太多,更何况他现在比前世有钱,想做什么都底气倍增。   嬴曦优雅地牵起嘴角。   这会儿云涌楼正是客流高峰,楼梯传来阵匆忙的脚步。   楼梯那边,店里伙计为难道:“姑娘,顶楼的坐席已满员,小的给您安排楼下坐席可好?楼中菜色是一样的。”   “不行不行!我就得在楼上,楼下都是些引车贩浆者流,和我想见的人不同!”   听到如此目中无人的言语,嬴曦眉梢微蹙。   店小二赔笑解释:“眼下正是来客高峰,不如姑娘等一等?”   那姑娘却道:“等不及!就得人多才好看,姑奶奶就差这么个绝世人物!”   那姑娘急着上楼,小二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还以为是谁家没看好,跑出来个失心疯。这时手里多出个银锞子,沉甸甸的。   小二两眼放光:“那我找人跟姑娘拼个座?”   “快去快去!”   嬴曦摇头,果然那小二走近,还没开口,就被郎荀坚定地拒绝:“我家公子身份贵重,岂能轻易与人同席?”   这话当然没错。   就是玉镜跟郎荀,大总管和侍卫长,坐在皇帝左右都诚惶诚恐。   小二到嘴的鸭子不想飞。   可郎荀看起来实在是个高手,玉镜嘴角噙笑,让人头皮发紧。小二只好打了退堂鼓。   但是那姑娘以为找到座位,已经过来了:只见她大步流星,有点莽撞,五官玲珑,个子不高,就像那种势必会撞死在树桩上面的野兔。   ——“几位亮闪闪的郎君,宝地借姑娘一坐!这桌姑娘请!”   她稳坐在嬴曦对面,捋起袖子一抬眼。杏核眼圆圆溜溜。   可是刹那间,表情却突然垮掉,就好像坐板上有团火。   小姑娘窜起来确定半天,连退数步:   “皇——皇、皇、皇……”   欺男霸女的强横架势,转瞬间烟消云散。   花朝公主就好像平日里装乖巧懂事的学生,正在带头打架游泳爬树,碰巧还被夫子逮住。   嬴曦不咸不淡地望着她:“嗯?”   花朝公主无论怎么过渡,都没法把刚才的自己,跟在宗室里优雅文静的自己相吻合。   花朝尴尬地望向还捋起的袖子,惆怅而苦涩地夹起嗓音,挽回得一败涂地:“见过黄哥。”   嬴曦发现稀罕物。   皇室里,嬴曦同辈亲眷不多,永王跟花朝算两个。   他与这个堂妹接触不多。印象里,记得花朝很顺从,既不会多说什么,也不会失去礼数。   真实的花朝,是这样张扬的性格?   嬴曦又将花朝上下打量了遍。   前世南北叛乱再起,西南蛮王勒索大秦,派一名公主和亲,要公主是假,要嫁妆才是真。   难怪那时花朝登上婚车,表现得依然平静,可嫁给蛮王不久,却传出了受虐而死的噩耗。   她是装出来的知书达理。   本性如此,难以处处掩饰,到了南疆,脾气就收敛不住,背后又没有强大的娘家做支撑。   公主的身份先拘着她,又害死她。   如果说嬴曦真有对不起的人,当初形势所迫,花朝公主嬴佳,确实算第一个。   嬴曦剥开颗葡萄吃了,很酸,季节不到。   他语气淡淡,但早已染上说不出的纵容感:“兄长出来走走,你随意些,座位想坐就坐。”   “呃……”花朝只觉见了鬼,眼眶缓缓放大。   这是她皇兄能说出的话吗?   皇兄清冷板正,最讨厌随意的人。   像是永王哥哥就经常因为浪荡不羁,被皇兄派老大臣登门说教。   花朝不喜欢被说教,所以装得乖巧。   可现在皇兄居然让他随意一些,花朝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只好给嬴曦斟茶:“兄长请用。”   嬴曦将那盏茶水接过来,显得慎重,倏然想起她刚才那些话,还以为她在哪儿受了委屈,道:“引车贩浆者招惹你了?”   “不……也不是。”花朝公主低头。   记忆里,皇兄公务繁忙,朝廷琐事缠身,没有时间对自己闲话的,更遑论关心她的生活。   嬴佳如坐针毡,又有股毛茸茸的激动,小声嘀咕:“呜,皇兄别问了,臣妹说着玩儿的。”   嬴曦亦是一怔,手中的茶杯轻颤,略感陌生。   怎么说呢?   嬴曦身在前朝,没有后宫,没谁敢对他撒娇。   今日撞破了嬴佳的真面目,竟想不到嬴佳非但是个大喇喇,她还敢顺杆爬。   花朝知道自己掩饰不住了,索性就暴露本性,仗着自己没罚她的意思,警惕地得寸进尺,打算蒙混过关呢。   嬴曦品味了片刻,居然还挺受用。   嬴曦道:“那不问了。你可自便,饭钱不用你请。”   嬴佳的眼睛睁得更圆。   虽然兄妹俩长久以来疏远,但毕竟都属于皇室,同根同源。嬴佳很容易就对嬴曦感到一种亲近。   不过帝王威严,不容冒犯。她也不敢太造次,只好先忙正事儿。   她先掏出支笔,再摸出个本儿,边环顾四下打量,边低头记录什么。   她像是默然将云涌楼顶层,满座衣冠的男子们观察个透。   嬴曦也见怪不怪。   说实话,他整天听甜统那些摸胸肌送春药的虎狼之词,花朝倒还算是个含蓄的。   只是花朝没那么想。   花朝今天快奇怪死了。   她分明只是来取了个材,却在皇宫外看到了不一样的皇兄。   她的皇兄今日穿着雪白为底,灿金为饰的广袖衣袍,袖口纹饰矜贵华丽,浑身散发着典雅熏香,嗓音比碎冰击玉还清亮。   跟她皇兄比起来,满座衣冠黯淡!   关键他还对自己挺好。   嬴佳刚才记录下来的人物原型,在帝王面前,顿时好像沙砾见明珠。   公主的眼睛正在不断乱闪,华丽的辞藻翻滚而上,已经构思好的情节全被推翻。   她本来想写个烟花女子,与众多恩客纠葛,最终被一名绝世男子救风尘的故事。   可是忽然间,她又改变了思路。   原来当她真实地面对美丽的事物时,想到的竟是呵护。   如果主角是皇兄这般人物,如月皎皎,她会不舍得见他为谁折腰。   那个公子拼命救烟花女出风尘的故事,在嬴佳脑海慢慢淡去。   她暗中端详嬴曦,忽而蹿升起另一股创作的强烈灵感,思路千头万绪喷薄欲出。   可她暂时捕捉不住。   嬴佳焦灼地低头。脑袋几乎埋进本里。   这时她发现皇帝哥哥绷直身体,嘴角抿紧,表情开始变得很凝重。   嬴佳不明所以。   是想到什么国事吗?   她只见嬴曦眉梢细微地收拢,牵动着嬴佳的心跟着蜷缩成团。   至于花朝公主不知道的是——   就在嬴曦眼前,恋爱系统弹出文字,发布最新任务:给谢千里吃东西(0/1000) 第39章 亲手喂食   系统任务:给谢千里吃东西(0/1000)   任务掉落:传说级福袋(商城体验装)   那界面明晃晃的, 赫然是数字一千在闪烁。   甜统嘶哈嘶哈。   嬴曦无语:“你跟他杠上了?”   这段时间,他好像一直在做有关谢千里的任务,嬴曦低头, 不经意望向自己的手。   甜统讪讪地表示:“人家觉得陛下跟大狼狗合适嘛~”   嬴曦皱眉:“不合适。”   甜统举证道:“您从没让别人住过书房!”   嬴曦淡声:“谢府没有府医。”   “赐府医去不行嘛?”   “恐怕照顾不周。”   “你担心他!”   “他要早归位, 他还能用。”嬴曦语气平静,认真打消甜统念想,“唯有此人绝不可能。”   甜统哼哼唧唧, 表示不明所以。   可是摆在眼前的任务, 还有新道具奖励, 使嬴曦略感动摇。   抽奖难以抵抗,他好奇了。   他当然见过前朝时,元泰帝的爱姬与先皇调情喂食,那情景,至今想起都浑身鸡皮疙瘩。   轮到自己动手……吃什么能吃一千回?喂到天荒地老吗???   必是恋爱系统的恶趣味!   那系统倒也不背人,任务提示大肆又闪了闪:给谢千里吃东西(0/1000)(快点儿的啊)   它还催上了。   嬴曦吸了口长气。   正在思索对策之际, 楼梯那端, 有靴底踏上台阶的铿锵足音,甲片的摩擦声富有标志性。   嬴曦心弦收紧,呼吸有一瞬间乱了频率, 他蜷起指尖。   店伙计方才对花朝还敢阻拦, 如今则是赶紧闪开楼道口, 白衣银甲照亮了云涌楼顶层, 使原本喧嚣的云涌楼,宾客声音都低下去八度。   “快快快, 看,那是英国公吗?监斩那个?”   “应该是吧,妈呀, 长得是真俊,可是太凶,方才吓死我了。”   众人畏惧他满身武装。   故而从楼道那头走到桌前,谢千里宛入无人之境。   就连花朝都怕他,赶紧低头:“英国公好。”   谢千里到皇帝跟前时,脚步逐渐沉重。   这段时间他想,他做得不对,曾冤枉过嬴曦,嬴曦固然大度,但嬴曦实际上是不是逐渐对他累积失望,讨厌自己呢?   谢千里心弦一阵绞紧。   后悔混杂着惭愧,谢千里行礼道:“属下见公子车驾停在云涌楼,故而上来问安。”   “大狼狗在您面前好乖~”   嬴曦没感觉,看不出来。   看到他,只能想起零比一千。   在头疼之余,嬴曦也不是没感受到,谢千里如今有态度方面的转变,两人之间误会化解,他必是知道自己错了。   人性你退我进,大抵如此。   自从春雨夜那晚开始,嬴曦就没能释放出来的委屈,全都酸楚地压在心上。   嬴曦冷淡:“朕安。跪安吧。”   跪安等于滚蛋。   谢千里瞳孔收紧。   他的脏腑有针刺般细细密密的疼痛,君王对他毫不犹豫下逐客令。   谢千里哑声说:“臣……还有事禀。”他嗓音飘忽。   花朝公主却惊讶地抬眸。   手掌里,花朝的毛笔险些捏断,左右看看她这堂哥和表哥,有点不可思议。   她的皇帝哥哥清贵而讲道理。   她英国公表哥果决勇毅,每句话都宛如下军令。   可谁能想到这段对话,皇帝哥哥像在赌气,英国公表哥居然吞吞吐吐?   花朝公主不敢做声,暗中观察。   嬴曦淡道:“赐座。”   接着郎荀跟玉镜起身,给谢千里让开位置。   谢千里坐下来利落道:“当时探查平陵村,臣发现当地非是同一股山匪流窜,他们凶恶,但势力并不庞大。”   “然而另外有些匪寨,虽然暂成规模,成立起源于百姓避乱逃税,人心向往安定。”   “臣知道,匪患不能不除。”谢千里道,“落草为寇,为害一方,便不可原谅。”   “但如果对它们等量齐观,一概用雷霆手段剿灭,等于帮助群匪同恶相济,对抗朝廷。”   “届时万一出现个有号召力的匪首,收拢各方势力,青牛军之乱将立即重现。”   嬴佳听不懂,在桌上写写画画。   嬴曦倒是被勾起几分谈兴,眉梢挑起,理了理衣袍,边剥葡萄边道:“说对策。”   谢千里:“朝廷可成立招安使团,采用剿抚并行策略,根据群匪情况逐个击破。”   嬴曦咀嚼这句话,追问:“如何剿?”   “负隅顽抗,恶行累累,拒不接受改造者铲除。”   “如何招安?”   “并非首恶,对当地危害较小,有悔过之心,接受朝廷安排者招安。”   “谁去办这些事?”   谢千里道:“臣请命率领招安使团。”   这些是他目前能为大秦江山做出的贡献。谢千里等待皇帝任命。   无论嬴曦对他有没有气,只要还肯派他干活,谢千里就会觉得自己有作用。为人臣者最怕不堪用。   他目光垂落,嬴曦依然在剥葡萄。   玉色指尖除去半透明的葡萄衣,指端润着晶亮的汁水。   谢千里抿了抿唇。   那葡萄有翡翠色的果肉。晶莹剔透的葡萄肉与嬴曦细致皮肤相映,绿意灼人,冷白晃眼。   他等待漫长。   但其实,皇帝很快就对他做出了答复:“谢卿,你不合适。”   谢千里心头骤紧。   像有只无形的手扼住他脖子,谢千里微仰了仰头:“臣……”   怎知那青玉葡萄与白玉指端,倏然同时抵在谢千里唇片。   嘴唇一冷,那葡萄肉软嫩微凉,果香透着股衣香,谢千里包裹在寒霜般甲片中的身体,正在不为人知地颤栗。   谢千里:“……”   他怔住不明所以,红晕烧上耳尖,幸而皮肤的颜色掩饰住仓皇。   乱军丛中尚且穿梭如常,如今他竟不敢动了。   君主道:“你与叛军大部分交过手,你做正使,他们反而担心是否朝廷诱降,谢卿应当当做副使坐镇,正使朕另行寻找。”   果肉往他唇边又抵进更深。   谢千里恍惚地咽下,耳边听见皇帝的嗓音,像隔着渺渺的浓雾。   “但你献计有功,朕赏。”   那颗赏赐的葡萄,没咀嚼也没尝出味儿,就这么滑进肚腹,使谢千里耳尖的红潮蔓延到颈后,在他甲胄遮盖的地方,犹如大火燃烧!   ——世间怎有皇帝,会这样赏赐臣子?   即便谢千里也饱读史册,听说过唐肃宗与重臣李泌自幼交好,皇帝还给李泌屈尊烤过梨。   那也没有……   喂……   到……嘴边……   纵使儿时在芳兰殿,他们那么亲近,嬴曦也没亲手喂自己吃过什么。   他这是不生我气?还是?   葡萄使谢千里口腔发涩,思绪滞重,视线略直,间隔半晌才道:“臣,谢陛下恩典。”   嬴曦挑眉:“滋味如何?”   谢千里难说没尝出来,只好道,挺甜的。   花朝立时拈了颗葡萄丢嘴里,汁水迸溅,瞬间酸得她两腮直跳!   花朝公主瞠目结舌。   她堂哥跟表哥,必定谁疯了,也可能都疯了。   她嘴角暗中挑起,眼眸逐渐放光。那个绝世公子的人物形象,彻底与眼前的皇兄重合,激起嬴佳全新的创作思路。   难道主角就不能既是美人也是公子?   既可有巾帼环绕,又能让须眉折腰,比风尘女子接触社会面广之又广,想象力要放开些!   嬴佳灵感爆发,恨不得提笔冲出云涌楼。   但毕竟不敢,两个哥哥,她谁都得罪不起。只能坐下静观其变。   嬴曦表情镇静如常,如果在场者刚才谁思潮涌动,那就是尔等六根不净,帝王光风霁月。   嬴曦用手帕擦拭指尖,淡淡觑了眼屏幕:   给谢千里吃东西(1/1000)(再接再厉)(有好奖励喔)   ——呵,恋爱系统还学会利诱了。   嬴曦不为所动。   甜统在耳边督促道:“呜呜呜陛下接着喂,对我眼睛好~”   真喂完一千颗葡萄,要么撑死谢千里,要么累死自己。嬴曦不干这傻事。   他当然已考虑好对策,就在执行任务过程中。   嬴曦招招手叫来小二,伙计连忙躬身招呼:“公子爷您吩咐?”   嬴曦:“我这位将军朋友喜欢你这儿的水果,他觉得甜,我再买点,送他吃到够。”   酒馆菜色好,客人有加菜的需求,这很正常。   只是店伙计死也没想到会是葡萄。   葡萄秋季才产,春天的葡萄,都是温泉附近特殊培育才长成熟的,客人点它纯粹是图稀罕,又贵又难吃。   但送上门的钱也不能不赚。   小二伺候着:“那公子再来碟葡萄?”   “来一仓库。”   小二惊呆:“公子您再说清楚些?”   “仓库我包了,立刻送到英国公府邸。”嬴曦微笑藏着淬骨的危险,“给他吃,他喜欢。”   小二连忙答应:“是、是……”   长安之大,无奇不有,奇怪的肥羊出现了。   玉镜立刻付钱。   郎荀酸得要死。   花朝则是对她皇帝哥哥,积年印象完全改变。   为了做成这笔海赚不赔的买卖,云涌楼十几名店伙计出动,葡萄加冰装车,货车奔向英国公府风驰电掣。   继而——   系统界面数字不停跳动:   给谢千里吃东西(122/1000)   给谢千里吃东西(364/1000)   给谢千里吃东西(576/1000)   给谢千里吃东西(758/1000)   给谢千里吃东西(3962/1000)   数字跳动到两万多,还在不断上涨。   甜统惊得说不出话,恋爱系统趋于爆表,它也开始有点卡,飞速地运算中:“宿、宿主……”   “三万多,四万多!”   “可以了陛下,可以了!”   “让他们停下吧!”   嬴曦从容地展颜,看恋爱系统手忙脚乱。   如果说给谢千里吃东西,这个给,在系统眼里,是喂给。   那也可以理解为送给,继而引申成,让谢千里拿回家慢慢吃,这样就无须他再亲手投喂。   这又是文字游戏。   嬴曦特别擅长这个。   但,为什么早有对策,却还真的要喂谢千里一颗葡萄呢?   因为要让系统默认每颗葡萄,代表任务的千分之一,积少成多,方便再谈条件。   帝王的野心岂是抽个奖就能满足?   嬴曦高深莫测地道:“朕超额完成任务,应该得到额外奖励。” 第40章 心猿意马   在返回未央宫的过程中, 数字依然跳跃,甜统卡得厉害,故而嬴曦一直没受到甜统打扰。   马车里, 嬴曦悠然向外看。   这是他的长安西市, 街上的百姓或忙碌或安闲,他看得出他们很平静。   对于自幼受到帝王教育的嬴曦而言,眼前的情景, 是对他皇帝能力的无限肯定, 自我价值感不断攀升。   至于皇帝未实现的小小心思:比如, 他想下来逛书坊;又比如,他也想不忌惮是否有毒,尝尝西市摊档贩卖的所有食物……   ——有外臣,不合适。   嬴曦突然因为外臣这个词语,望向驾车的谢千里,心口泛起阵刺痛。   小时候, 也是在西市, 他被谢千里偷出芳兰殿,对方没有现在这样板正,会有意无意间, 漫洒少年天真气。   他会热情地告诉自己, 什么好吃, 什么难吃, 哪些东西好玩,哪些娱乐不要去触碰……   那时闹市里, 投壶二十箭全中,少年将军轻易博得整条街的喝彩,也不嫌惹眼。   然而骑马满楼红袖招, 他却赶紧带自己离开,表情强作镇定,生怕两人染上半点儿风尘。   驹儿活泼有度,又善良正直。   嬴曦自知,以前一直在利用他,欺骗他,可他当年从没把谢千里当过外人。甚至待他不亚于对待弟弟嬴荡。   以后呢?   嬴曦不知晓。   大概是帝位高处不胜寒,国公爷也不是能轻易坐稳的。   只光君权与军权的对立,就足以让他俩前世惨剧收场。   今生到底最后是杀了他,废了他,还是放逐他,或者能和平相处若干年,未来谁又可知?   银甲映入嬴曦的眼睛。   雪亮的光芒照进他的心,似有实质,又冷又沉。   谢千里与嬴曦分别于未央宫殿门口。   进了殿,回书房,书房整洁,宫人们彻底打扫过此处,药香早已散尽,早就没谁存在过的痕迹。   上午嬴曦外出观刑,那么下午需抽出点时间处理政务。   书房奏章早已按照轻重缓急的顺序排好,没见着人,右丞相留了纸条。   嬴曦捏起它,满纸潇洒的墨字。   “臣苏雪仪顿首:   雍州及北方数郡匪患扰民,刺史皆有奏报,恳请圣上裁决是否出兵。南蛮王遣使入京,接待规格尚待明示。”   该来的,都来了。   一切按照嬴曦的预料进行,似乎也都在提示他,如果再没有接下来的动作,亡国灭族,重蹈覆辙。   他这座未央宫,他的长安城,乃至天下九州。   还有他的弟弟妹妹,文武朝臣,所有人,将被铁蹄践踏,于烈火中焚烧殆尽,无一幸存!   嬴曦朱笔蘸墨批复道:“朕欲成立招安使团,剿抚并行,扫平北境匪乱。爱卿通晓蛮语,可代朕接见蛮王使节。”   批示完毕让玉镜拿给尚书台。   玉镜去了。不多会儿,带回来丞相的意思:“陛下,右相问您,招安使团的具体章程,他好派人分担外出朝臣的公务。”   “另就是……”玉镜顿了顿,方才为难道,“苏丞相说,他妹妹病了,打算告假几日,无法替陛下招待蛮王来使。”   屋漏偏逢连夜雨。嬴曦想。   苏茵身体不好,智力不如常人,是苏雪仪的心头肉,嬴曦知晓。   但是苏茵常年染病。   如果病得重,苏雪仪非但不敢告假,而是得竭力示好,求珍奇灵药,求刘太医入府看诊。   所以根本不是妹妹病了,是苏雪仪老毛病犯了!   他驯服了一阵,气焰被杀下去,安稳在朝堂工作。   却因为知晓宫中处决了许多官员,用人之际,根本离不开自己。   苏雪仪得意洋洋,变回那只开屏孔雀,关键时刻掉链子,他向来喜欢做这种事。   嬴曦不动声色,暗中把牙磨得咯咯作响——这也是当皇帝的难处。   即便身为皇帝,也没法保证一切随心所愿。   皇帝还不能失去体面,得忍。   嬴曦平静道:“那让他歇着,等苏茵养好再回来。帝师同样通晓蛮语,性格也比他沉稳,传旨帝师接待蛮王使节。”   “遵旨陛下,奴才告退。”   忙忙碌碌折腾一下午。   全都急如星火,却没一件好事!   嬴曦放下朱笔,从抽屉里抽出话本子看。   话本更加迂腐无味,在读这篇正好讲得是《唐明皇怠政误国》,是个道德说教故事。   “……”唐明皇身边还有杨贵妃呢!   朕堂堂帝王,宫里连个妃嫔的影子都没有,三千佳丽,全都是在朕养父那辈才超编的,凭什么朕得亡国亡身!?   嬴曦越看心头越堵着火。   但以他的脾气,怒极反而沉闷。   他就像是一座玉做的塑像,安静而忧郁,还带着股令人望而生畏的不可招惹。   因此,甜统直到嬴曦彻底结束工作,准备就寝的时候,这才弱弱地道:   “陛下,您的奖励申请到账了,传说级福袋(体验装)五十个。”   “商城功能已随之开启,产品丰富,陛下要去逛逛么?”   ***   夜晚,英国公府。   “夜深深静悄,明朗朗月高,小阁楼无人到。娘子今夜且休睡着,有句话低低道:半扇儿窗棂,不须轻敲,我来时将花树儿摇。你可便记着,便休要忘了,影儿动哥来到。”   “影儿动啊,哥来到~”   那歌声嗓音又粗,嗓门又大。   作为一条二十啷铛岁,还没人给上门说亲事的光棍儿,连清哼哼着小曲儿,填词里的姐啊妹啊娘子啊,成为他宝贵的精神支柱。   只是精神支柱虽美,歌唱得却不如狗叫好听。   黑隼连抓带挠让他闭嘴。   连清再度被隼大爷制裁,带着满身狼狈进国公府书房。   “将军,将军养伤那些日子,龙武军照常训练,可随时整装待发。”   谢千里桌上的灯台不是金银做的。   黄铜灯台撑起细弱的烛火,给谢千里峻拔身躯,染上层质感优越的金红色:“知道了。”   国公府居然买了葡萄。   这反季葡萄得多贵啊!!!   连清大惊,登时以为将军不过了,又以为将军也要想不开,他立时拦阻。   “将、将军,最近饷银都照常发放,我省吃俭用少喝酒,兜里还剩三四两。”   “还是活着好,请您笑纳!”   连清在对面胡说八道,谢千里一时无语。   他不是没有钱,他只是俭朴惯了。   再说吃葡萄用嘴,又不是用眼睛,为何要点那么亮?   今晚因谢千里朴素无华的吃葡萄观点,而更让他聚焦味蕾,品尝葡萄的滋味。   是酸的,吃多了有点涩牙。但他依然吃了很多颗。   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想追忆的,其实不是葡萄的酸味。   他更喜欢剥开葡萄皮时,葡萄溢出清爽寒凉的汁水。   柔软娇嫩的葡萄果实,轻柔地贴在自己的唇片,慢慢抵进牙齿。   ——他碰到那人指尖了吗?   忽然。   谢千里在灯影里乱了呼吸。   所触发的念头带着禁忌感!   才刚如春笋冒芽,就被谢千里狠狠扼杀!   而分明只不过是仲春,他却感觉到难言的闷热,赶紧给自己灌了盏凉茶。   冰湃葡萄,竟然吃得毛毛躁躁。   谢千里勉强维持镇定,抽出卷轴展开地图,又跟连清分析,这回应该点的军用。   “山路难行,冲城车不必带。”   “轻甲军比重甲军更擅长奔袭,比例三七开,挑选最精明强干的,还要代表朝廷形象,兵士多少注重些模样。”   “部队潜入密林,需要伪装隐藏,相关物资提前准备。”   “另外今晚就安排斥候先行,探查各处匪寨的地形与兵力部署。”   他事无巨细地交代许多部署。   然而他与连清都清楚,这些山匪纵使再凶悍,也不可能凭某个山头,就能对抗整个国家。   连清道:“将军,其实这仗没什么可打的,龙武军配合招安使团,咱们负责威慑山匪,给招安正使壮胆。”   “嗯。”谢千里颔首。   连清仗着跟他关系近,还是私下里,故而拍手嬉笑大胆道:“那看你这么谨慎,我还当陛下要御驾亲征呢。”   “……”   被副将提起皇帝,谢千里又恍然失神了。   他今晚状态不对劲,鬼使神差望向那碗葡萄。颗颗葡萄犹如玉珠,勾起谢千里满心疑问。   他觉得皇帝很矛盾。   起初,嬴曦让他快点滚,显得冷漠无情。   那为何后来送他那么多葡萄?   只因自己喜欢吃?错说了那声甜?   那也不至于非要送给自己整仓库水果,嬴曦并不是个喜欢浪费的性格。   思来想去,谢千里只能尽量解释。   ——那就是嬴曦对自己确实很来气,满仓葡萄,是皇帝的考验和惩罚。   他故意给自己处理不完的葡萄,让自己既不能糟践御赐的东西,吃不完,又卖不了。   对。   早在嬴曦还是小曦姑娘时,谢千里回忆,他就有给自己出一些难题的癖好。   藏头诗、嵌字联、猜谜语。   那个谜底为影子的谜语,曾经遗忘于漫长的时光,又在顷刻间,被谢千里再度小心拾起。   他低声重复:   “有心非汝有,无心常伴我。   相逢红日下,相顾难开口。”   回忆起芳兰殿的碎片往事,谢千里心头毛躁,异样不减反增。   美丽且擅长骗人,嬴曦最爱玩文字游戏。   帝王必定是想看到自己经过思考无能为力,抓耳挠腮,最后才勉强破解难题的模样吧?   这确实是陛下能做出来的事情……   谢千里在烛光里微微摇头。   那张年轻英俊的面孔,忽而勾起一抹自己都毫无所察的笑容,清朗又干净,带着痴然的。   连清却被英国公这道笑容给吓傻了。   连清确定他们即将要去执行招安任务,而不是去干别的。   将军实在反常,这使他不得不追溯,当前反常的来处。   葡、萄!   这谁给的葡萄啊,葡萄里下药了吧???   连清不由想以身试毒,大义凛然地寻找解法:“请赐属下尝尝。”   他那只大手刚伸向碗沿,就被谢千里轻拍到一边。   英国公皱眉:“酸的。”   连清更加傻眼:酸你还吃那么多???   就单从风月情事方面,连清比谢千里开窍早,那些阿哥阿妹的小曲儿没白唱。   连清单刀直入:“姑娘送的!”   谢千里冷脸,屋里像结了冰:“放肆,御赐之物。”   连清扑通一声,朝未央宫方向跪倒:“陛下恕罪!”   但是连清更加不明白了,跪着问道:“将军,皇上送你葡萄干什么呀?”   要说送葡萄是为跟自己置气,罚他,为难他……要维护嬴曦的面子,这些不足为外人道。   谢千里没有直说。   倒是他思忖不到片刻,已经琢磨出来,该如何应对嬴曦这道题目,处理满仓成灾的葡萄。   谢千里朗然:“赐果酿酒。”   “啊?”连清挑眉仰脸。   英国公毕竟是当年皇宫同辈子弟的翘楚,他正经读过书,也能正经地糊弄连清这个文盲。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君上的意思是,我等要尽快出征了。” 第41章 买吧陛下   陛下要成立招安使团, 扫平匪患。   这个决定甫一作出,就在朝廷掀起一阵不小的波澜。   如果北境匪患解除,意味着局势更加向好发展:统一安定的北方环境会提供不断的兵员粮食, 之后大军挥师南下, 收复江南失地指日可待。   大秦中兴有望了!   已确定的招安使团副使,乃是英国公谢千里,率领龙武军随行坐镇。   朝野上下目光聚集在正使的位置。   只是对土匪们进行劝说, 即使劝导无用, 对方负隅顽抗, 也有军队兜底,日后若青史留名、流芳百世,后人们率先记住的也是这位正使。   消息传下,嬴曦案头奏折多了几倍,自荐的官员多不胜数。   但,申领任务者太多, 嬴曦反而不满意。他们把这事想简单了。   嬴曦没想让龙武军跟所有山头硬拼, 招安使团必须发挥作用,代表朝廷形象,攻心为上, 攻城为下, 宣扬政策, 减少损失。   否则那还成立个什么招安使团?   倒不如让龙武军费劲挨个推平了!   今日, 因苏雪仪告假,嬴曦处理公务的时间比往常长了两倍。   下午他才刚从龙椅起身, 伸了伸腰,站在窗户后仰头看外面殿宇。   那些宫室错落如画。   嬴曦轻轻吸了口气。春天的暖光投入窗内,他满身龙纹明丽, 肤色瓷白发亮,分明惊艳美丽却让人更加不敢直视。   甜统突然感慨:“皇宫真漂亮。”   嬴曦微微颔首。   但考虑到眼前一切不久后就会化为灰烬,嬴曦阖目。   想对抗这股危机感,他说:“打开商城朕瞧瞧。”   甜统乖巧照办。   于是系统界面呈现出琳琅满目的图标。   扇子、伞、摆件、茶杯……   另有一页界面,显示的也是道具,像是衣服套装,如盛装宴会、素雅清新、元宵主题……   这个恋爱系统神奇,竟能足不出户购买物品,他早已见怪不怪。   唯独令他咋舌的是它们的价格。   嬴曦指端触及一把小小的折扇,那折扇在他跟前放大,闪了闪,底下的标价赫然是纹银五千两!   纵使掌握天下财富如皇帝,也不由发出灵魂疑问:   “这扇子王羲之题过字?”   甜统讪讪地回答:“没、没有啦。”   接下来的话题涉及到营业,甜统非常积极:“商城所有物品都有附加属性,买它送给目标会加好感度,送给自己会加魅力值。”   “陛下买点什么东西送人?或者疼爱疼爱自己?”   那推销时候的语气,像极了拜见他的胡商,求让利求保护商路畅通。   情绪价值是甜统的动能,它们被主脑散播进各个时空植入于宿体,收集货币,财源广进。   甜统笑嘻嘻地道:“无需刷脸或者指纹认证,只要陛下想买,将直接从私库支钱,如果私库不够,还可以关联国库哦~”   嬴曦:“……”   恋爱系统图穷匕首见。   以往嬴曦常想,媒婆说亲尚且要喜钱,怎么就有谁会免费帮助人谈恋爱呢?   现在看来,卖道具获得利润,是恋爱系统的重要生财手段。   甜统又兴致勃勃地推荐:“您看这把梳子多精致,是否正适合您柔软绵密如海藻般的头发?”   “您再看这枚扳指,款型配不配谢千里?扇子能不能送苏雪仪?”   甜统越说越欢喜道:“现在购买不仅首单五折,还有可能得到传说级礼品‘许芳心礼盒’哦!”   它又开始絮叨那礼盒,说礼盒的好处。   “陛下您不知道,普通礼物数值只涨一点两点,那个可是能根据目标的喜好定制礼物,涨得是真实数值,不会因为各种情况对您好感降低。”   嬴曦突然想起犯毛病的苏雪仪。   脑海中,一缕流光闪过。   他迅速捕捉自己那抹意识,嘴角勾起个笑容,显得从容若定。   甜统则把他轻微笑声当成了有意氪金:“——买吧陛下!!!”   嬴曦:“不。”   “朕的国库什么奇珍异宝没有,朕送礼物根本不用花钱。”   “……”甜统哑然。   接着一阵漫长的沉默。   当初测算宿主潜力时,主脑只检测出来宿主身为帝王,身边优质NPC环绕,大环境适合发展恋爱关系,并且他还有绝对强势的经济条件。   但居然没有考虑到另外一种情况!   那就是,宿主本身已经阅尽了天下珍宝,道具再精美,他也不稀罕,他不会花钱。   至于道具附加的那点儿数值……   嬴曦轻轻捋顺了袖口一根衣褶,安闲道:“朕是皇帝,送什么他们不会感激涕零?”   甜统推销完全失败,不得已只好将“许芳心礼盒”旧事重提。   “可陛下的国库没有这个,除了商城外哪里也买不到,陛下知道增加真实数值意味着官方给你开挂吗?您的恋爱前程将一片坦途光明!”   但甜统说完,又觉得有些没底。   因为这位宿主根本对恋爱毫无兴趣,那么许芳心礼盒对他来说有什么诱惑呢?   一霎时间,甜统语气低沉许多分,推销的热情明显减弱。   然而这回嬴曦不同,区别于往常对恋爱的抵触情绪,他竟表现出明显的对许芳心礼盒的感兴趣态度。   “这个真实数值,倒是挺有用。”嬴曦噙笑。   甜统微讶,它迅速燃烧起期待,声线激动带颤道:“毕竟是传说级道具,陛下首充五折概率得礼盒完全不亏的~~”   嬴曦:“把福袋打开。”   “咦?”甜统一呆。   忽然记起由于葡萄事件,宿主超额完成任务几十倍,上报恋爱系统之后,连任务掉落带奖励,共得到传说级福袋(商城体验装)×51个。   甜统不清楚,嬴曦通过两边都有传说级前缀,早就顺理成章推断出,传说级福袋能开出许芳心礼盒。   嬴曦悠然地扶着窗框。   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天生自带一股深邃感与朦胧,让人即使是面对面,都很难窥探出他的真实想法,更遑论如果有些事他不告诉你,深深藏在他的心中。   甜统乖巧给开:“好。”   打开第一个福袋,袋身摇摇晃晃,金芒散溢,接着烟花炸开,有一个金红交错的小木匣呈现眼前,盒顶分明用篆体小字写着“许芳心”。   甜统诧异嚷道:   “妈呀……竟、竟然开出了许芳心礼盒啊!!!”   一点点奖励并没能让嬴曦喜悦。   皇帝的嗓音依然平静:“再开。”   第二个传说级福袋使用以后,同样的光芒过后,嬴曦眼前呈现出又是一个金红交错的礼盒,许芳心礼盒居然开出了第二个。   传说级福袋罕有,但连续开出两次珍奇礼盒,那就只能解释为,这件事赶巧了。   系统在一旁干巴巴地恭喜。   第二个许芳心礼盒掉落,故而嬴曦隐隐觉得,还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他的心头这才划过抹喜悦,眉梢微微抬起。   据他的观察,恋爱系统并没有多么精明。   “剩下的打开。”嬴曦道。   四十九枚福袋闪烁,赫然在嬴曦面前,呈现出四十九个同样的礼盒!   甜统已经惊得语无伦次了:“这……偷懒,亏本……复制粘贴……”   后五十个奖励同时发放,数据完全相同。   故而巧合开出第二个许芳心礼盒以后,后头照抄前面,最后全是礼盒,这是恋爱系统的巨大失误,也是嬴曦误打误撞,得到的天大幸运。   传说级天价礼盒,帝王分文没花,竟白嫖了五十一个!   甜统哭声不绝:“呜呜呜呜!”   恋爱系统助手音色是个小姑娘,声音带着颤抖,它无法埋怨嬴曦,但显得有些失落。   这使嬴曦想到了妹妹花朝公主。   血雨腥风、勾心斗角,费尽心机谋取更多利益,那是皇帝无法避免的日常。   可嬴曦不是苏雪仪,无心压制别人,用以炫耀自己的能力,他其实更愿意庇护她们。   嬴曦问:“朕得到这些礼盒,会让你承担责任?”   甜统略作沉默,抽抽鼻子回答:“唔,那倒不会,这是主脑的疏忽,一损俱损罢了。”   “原来如此,”嬴曦淡声道,“朕也并非永远拒绝花钱,只是暂时没有需要。”   皇帝是大秦的第一人,愿意跟自己解释,甜统已经很欣慰了。   甜统低声:“好的。”   “你给朕安排个任务吧。”嬴曦温声说,他没有哄小女孩的经验,他知道甜统喜欢看自己,跟身边人做些奇怪又暧昧的互动。   甜统呆然:“诶?我可以?”   “别太为难朕。”嬴曦点头。   就算是傻瓜也能听得出,宿主又在安慰自己,用他那富有质感的嗓音,使甜统运算出一种名为激动的感觉,界面流光闪烁。   甜统尾音拖长许多分,道:“陛下!我好喜欢你呀~~~”   系统任务:与任意角色拉钩钩(0/1)   不指定人物,没有倒计时,尺度小,完成条件宽松。   这都是嬴曦通情达理,甜统投桃报李所得。   甜统哼着小曲等人上门。   等了有半盏茶的时间,外头玉镜禀道:“陛下,英国公求见——”   嬴曦从窗口转身,回眸时,眸光于眼眶中闪烁不定。   他强行压下那一瞬间的异样感,心脏像擂鼓重跳。   甜统却在他耳边荡漾:“大~狼~狗~呦~”   嬴曦:“他来作甚?”   玉镜大喘气道:“书房半天没动静,奴才还以为您在小憩。刚跟国公爷回禀,他就走了。”   心跳缓慢平复,逐渐变成嬴曦微垂眼眸,鸦翅般的睫羽挑起,他抿了抿唇:“走便走吧。若有要事还会再来。”   “是。”玉镜回答说,“不过烛先生在外面,他刚招待完蛮王来使,有情况向陛下禀奏。”   嬴曦点头:“见。”   话音毕,于门窗外同时投进午后的暖光,给帝师镀上层金色轮廓。   烛照今日身穿正一品仙鹤纹官袍。行走时缓步生香,佩玉在腰间玲珑作响。   烛照的仪态感无可挑剔,近前对皇帝道:“陛下万安。臣不辱使命,已与蛮王使节会晤。”   嬴曦虚扶起烛照回答:“老师辛苦了,看座。”   师徒君臣,相见亲密如教科书。   但实际上却是嬴曦微弯眉眼,不愿意碰到烛照半点儿衣角,那手掌与衣服相隔的距离,既把握得恰到好处,又引发帝师敏感的思绪来回猜测。   帝师坐进位置里。   自从密藏处分别,师生再没有独处的情况,密藏处查阅制度,更是变得极其严格,贺宣打起精神看守库房,宁可不给查也不准信息泄露。   密藏处的变化极有可能针对自己,烛照更加惶恐,遂与李义隆那边联系得越来越少。   而最近嬴曦在朝廷内外,完成了许多大事:收编军队、反对贪腐、整顿朝纲、挽回民心……   短短的时间里,嬴曦像是给病入膏肓的大秦下了许多虎狼之药。   他用药过后,久病的大秦着实痛了一阵,然后颤颤巍巍地焕发出生机。   如今民心所向,朝野规矩严明。   那个曾说要带领大秦走出长夜的少年,正在一步步实现他的许诺。   烛照再度打量嬴曦:瘦了些。据说前段时间病了。   纵使疾病初愈,嬴曦还亲自视察了居德坊的救火情况,此举至今仍然为百姓称道。   更不用提他心胸宽广,没追究冤枉他暗杀谢稷的流言,还在未央宫收治了重伤的谢千里。   削薄的外形,并未局限嬴曦的气场,反而因为反差感,放大了他的魅力和帝王风度。   烛照心中复杂而惭愧。   如果说以前,他还能用为天下苍生着想,作为信念支持自己当间谍。   如今天下苍生因嬴曦逐渐向好,间谍还要继续做下去吗?那不反而成为给天下添乱了?   根根思绪缠绕成乱麻!   烛照只能体面地掩饰自己,竭力假装平静。   他嘘寒问暖,着实关切了嬴曦几句,问过皇帝身体状况,再问最近读什么书。   嬴曦自是表面功夫周全,全都规矩地答了,而后问起正事:“先生,蛮王无事不登三宝殿,他遣使抵京,欲跟朕提什么要求?”   按前世往事猜想,蛮王应该是逼娶花朝公主索要嫁妆。   今生嬴曦有钱有势,早想好了拒绝的话术。   烛照回神应答:“蛮王声称境内受灾,向陛下借丝帛千匹、十万银两、二十万石粮食。灾情急如星火,要大秦立刻发放。” 第42章 朕要罚你   嬴曦唇线抿得极紧。   ——蛮王得寸进尺, 这可比给花朝当年的嫁妆多得多。   西南不可能受灾,没有奏折禀报,更何况赈灾为何用丝帛?   民心与国力, 是嬴曦这辈子的底气。   他冷静地压下那股怒火:“使节还说什么?”   烛照温声响起:“余者皆是闲话, 询问长安风物,使者欲逛皇都。”   嬴曦锁了锁眉:“可曾闹出乱子?”   “看哪儿都稀罕,倒是不曾闹事。”   短短的几个字, 嬴曦沉默片刻, 透过现象挖掘出事情的本质, 判断道:“他们是来试探深浅的。”   前世境内战火四起,蛮王使臣气势汹汹前来逼婚。在长安为非作歹,祸害了不少百姓。   今生蛮王虽然狮子大开口,手下的人却安分守己,显然是提前被谁交代过,不知大秦国力几何, 休得轻举妄动。   使臣能平静到现在不被巡城卫兵告状, 说明自知惹不起大秦。   嬴曦冷笑道:“蛮王漫天要价,想等待朕就地还钱,给多少算多少, 找个借口打打秋风。”   如果没有前世, 蛮王勒索并且虐杀了花朝公主的旧债, 眼下嬴曦正值对北边用兵之际, 他刚抄家入账几十万两……真可能给俩钱打发走蛮王。   可想到云涌楼里,眉眼晶亮, 神气活泼的妹妹。   蛮王这回要钱,是否下次就来要人呢?   嬴曦悔愧交加,眼睛里闪烁出危险的寒芒, 决断脱口而出:“辛苦帝师转告来使,让他们滚,朕不接受。”   薄光浮动的未央宫,熏香香雾轻颤。   寡淡到极致形成令人胆寒的锋利感,嬴曦的攻击性隐藏在有形无形中。   与密藏处相见那次对比,嬴曦更加锐利,让人想到了杀伐独断、雷霆手腕,海雨天风……   没有哪个老师不喜欢优秀的学生。更何况这还是亲手调教的学生。   嬴曦显出如此魄力,眼前正在成长的帝王,对比遥远不可相见的李义隆,烛照喉咙微哽。   烛照受感召道:“臣有办法平息此事,既能让使节无话可说,还能对蛮王起警告作用。”   “先生请讲。”   烛照缓慢回答:“答应蛮王请求,但大秦有条件。赈灾物资必须由大秦军队押运至西南发放,否则免谈。”   嬴曦勾起嘴角。   这套说辞不失体面,但隐藏着的机心,就连甜统都能听懂,甜统在耳边嬉笑道:“哈哈,要是蛮王敢收,那就让部队带着钱粮去把蛮王揍趴下吧~”   没想过已经跟朝廷离心的烛照,还能献上条好计策。烛照的能力毋庸置疑。   烛照接着温声请求:“但是臣也希望陛下派出人手,打听西南是否受灾。如果确有其事,大秦进军西南,恐怕趁人之危,有损陛下圣名。”   话音于未央宫书房渐渐落定,帝师拱手。   嬴曦默然几息,对烛照勉强挽回了两三分印象,帝师有颗悲天悯人的胸怀,倒是实属大秦独有。   嬴曦暗中投去打量的目光。   深灰色的眼睛,转动出一点儿不为人知的心思。   比起之前冷落烛照,还让叛徒继续白领朝廷俸禄,不太合适。   帝王的乐趣也可以是差遣敌人为自己所用,让叛徒不遗余力给朝廷干活,还要叛徒惶惶不可终日,这才能够尽兴。   系统任务:与任意角色拉钩钩(0/1)   嬴曦决定好接下来的主意,他挥手,遣退了所有侍奉者,书房顿时空寂下来。   烛照不明所以。   皇帝从龙椅起身绕过书桌。   高高在上的帝王,逐渐缩进距离,满身威势让烛照不由躬身垂眸,视线纳入的是皇帝龙纹明丽的心口。   “先生,学生希望您答应一件事情。”   嬴曦向烛照伸出手指,指端雪白发亮,指甲如贝,指节像枚质地上乘的玉带钩。   烛照被这个小动作牵引思绪,刹那间如同回到芳兰殿。   那时嬴曦既非太子也非皇帝,身份隐秘,行动很不自由。   烛照作为他的老师,相熟之后,常常被他用拉勾的方式,央求他答应些无伤大雅的事情。   比如说,带几本解闷的闲书。   再比如,隐瞒他认识谢小公爷,保住他唯一的朋友。   小时候,嬴曦这举动代表着信任,那是份曾经独属于师生间的默契。   烛照恍恍惚惚,下意识再度勾起嬴曦的尾指,那指节依然柔软细嫩,像春天的柳条。   “北方局势关乎国运。内部安定,大秦就有余手对待外敌。”   “朕案头有无数官员自荐向北招安各处匪寨,可是事关重大,朕唯独相信先生。”   “请先生务必担任招安正使!”   “……”   系统任务:与任意角色拉钩钩(1/1)   任务奖励:魅力值+50   刹那间,烛照呼吸几乎停止。   招安使团正使一职前途无量,未来必然青史留名,早已引起朝廷众臣哄抢。   烛照心虚没敢自荐,没想到,嬴曦还会对自己委以重任。烛照以为被皇帝疏远的猜测,转瞬烟消云散。   从心口涌向四肢百骸,是层层叠叠酸楚滚烫的热流。   他一直在嬴曦心里占什么位置?   他想不清楚。   烛照胸口像压着无数块巨大的石头!   仿佛能透过眼前的嬴曦,看到年幼时候的嬴曦,那个总是等候在芳兰殿门口的小小身影。   他呼唤先生的嗓音清脆又干净,每次相见都先主动接过自己手里的书,然后在分别之际,略带殷切地觑着自己宽广的袖口,希望里面藏有礼物。   “先生。”   “先生,这卷《资治通鉴》读完了,咱们讲一个故事吧?”   “先生,送您真正的紫貂毫做毛笔,我监督驹儿追了它半座山才抓到……”   “先生,您如果有公务可以带来,我也能够替你分担的。”   先生,先生。   先生……   “先生,朕要带大秦走出这长夜。”   少年逐渐长成帝王,性格气质都有所改变,可是嬴曦曾经如此信赖自己,如今竟还依旧。   烛照的眼睛正在变得模糊。   胸膛里,像是有刀子重重地翻搅,提醒烛照一个事实,丑陋并且残酷。   他在大秦最艰苦时,背叛了眼前这个少年!还妄图用百姓掩饰自己的懦弱!   烛照眼眶滚烫,冠玉般面庞红热。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陷入两难的境地实属活该。   烛照暗暗想着自己在江南军的代号:   ——朝晖。   这身份代表过希望,如今却令人烫手。   烛照最终涩声道:“臣愿意为陛下分忧。”   “只是臣能力浅薄,唯恐担当不起此重任,还望陛下三思。”   后半句当然是客套话。   除了苏雪仪那种骄子,谁也不会还没开工就把话说满,烛照等同于答应了。   答应就好,牛马已入套。   嬴曦压抑住喜色,似乎漫不经心,顺着刚才那声客气话安慰:“先生不必有压力,朕做你的副手乔装改扮同去。你我师徒同心,哪有困难解决不了?”   烛照:“……”   皇帝居然要离开未央宫!   ***   想因公外出深入民间,嬴曦的决断仓促,但实际上并非临时起兴,也不止是为监视烛照。   今生他已三四次微服私访离开过宫廷,每一次都让他见识到不同的人群,不同风物。   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嬴曦不想当这种皇帝。   大秦江山在他眼里不应该是模糊的空中楼阁,既然今生有机会,他想把国土了解得透彻,所以他才会选择与烛照同行外出,这趟也不会太久。   至于皇宫里怎么办?   那五十一个“许芳心礼盒”所拉高的真实好感值,足够苏雪仪在后方稳固朝廷。   有玉镜给他掩饰称病罢朝,还有鸿雁传书掌控天下动向,甚至他还能随时返回书房。   他怕什么?   越规划退路,越使嬴曦期待这趟远行。   他迫不及待地将刚才想到的一切都安排妥当,包括他对外的身份,再置办几身得体行头,许芳心礼盒顺利使用。   甜统呜里哇啦地大叫:“这回苏丞相必定能拜倒在您的龙袍之下~!!!”   嬴曦早已习惯忽略它的乱磕猛磕,无甚在意。   过不多时,吏部传来情报,说是苏茵康复了,苏雪仪立刻销假,办完相关手续,苏雪仪就要来未央宫面圣——嬴曦果断拒绝。   你敢说走就走,朕又岂是你想见就见的?   傍晚踏着夕阳余晖,皇帝甩甩衣袖,毫不留恋地摆驾离开未央宫范围,随便去哪里走走。   因为上回碰到过前例,苏雪仪绝顶聪明,他等厌了就会想法子,找一切理由混进未央宫。   嬴曦可不想被苏雪仪堵上门。   于是带着玉镜,主仆两个从北门出去,如果苏雪仪入觐,要走南门,两边恰好南辕北辙。   未央宫的北门,毕竟不是正门,也毕竟是皇帝通往游赏散心的上林苑的必经之路,松篁翠竹,石子铺路,布置更偏向于幽静随性。   晚风带起阵阵竹叶声,嬴曦深深吸了口长气。   闭着眼,只觉得春天草木气息,到处都沁人肺腑。   可是再睁开眼睛,身旁玉镜的脚步,早已率先停顿,玉镜甚至躬身后退半步:“英国公。”   嬴曦往北门那边望去。   纵使是夕阳艳烈、绿竹惹眼,门柱笔直……   却都没有谢千里一身白衣银甲,更挺拔惹人注目,嬴曦心中一紧,顷刻间被对方占据了视线,又将目光挪向别处。   嬴曦沉声不悦道:“谢卿为何站在朕的宫殿外?”   谢千里跟皇帝行礼,宛如雪山沉下去一半。   他挺直的鼻梁,使他有副很英俊的侧影,视线正好投在皇帝的靴尖。白底绣着金色龙纹。   谢千里默然在龙眼睛上面凝了凝,是孔雀蓝色的。走线精美,幽光闪烁。   谢千里坦率道:“下午曾让总管通禀过陛下,陛下正休息,臣不忍打扰,尚未得到宣召,所以漫步至此,未敢远走。”   晚风带起又是阵竹林声。玉镜低垂眉眼,暗中将眉峰锁紧了,觉得这话隐约透着不对头。   皇帝问道:“通禀何事?”   谢千里起身,将最终敲定的军用给皇帝看了:“臣听说正使是烛照先生,招安使团明日就启程。”   他比嬴曦高多半头。皇帝能到他的下颏。   但皇帝无须仰视,因为英国公有意微垂着头:“可以,朕准奏,便按此规格执行。”   “臣遵旨。”   漫长的等待只为这声简短禀报?   如果等不及,委托自己把文件带进书房,也是可以的。玉镜满心怪异感,越发不敢上前。   但英国公解释得合情合理。   “臣得蒙陛下赏赐葡萄,深感皇恩浩荡。兴许与君王一别月余,臣来感谢,也来告辞。”   嬴曦:“知道了。那果子吃不完,朕要罚你。”   谢千里浮现起一道果然如此的心声,语调微微扬起:“臣把它们酿成了酒。”   嬴曦眸光流转。   少年时无数次猜谜和解谜,场景历历在目,溯洄萦绕。   嬴曦有极短暂的刹那忘记了仇恨,而险些脱口称赞道“驹儿果然好聪明”。   他因为想唤谢千里的乳名,引起鼻梁一阵酸楚,在心肺俱痛之际,决定头也不回地走了。玉镜连忙跟随。   谢千里则面对嬴曦的背影单膝行礼,满地夕阳余烬,碎金橙红,声音沉稳:“陛下珍重。”   不对……   嬴曦止步。   他有件事还忘了跟英国公知会,否则明天就露馅,就凭龙武军那帮大老粗,根本瞒不住。   嬴曦绝对不想被连清直接喝破身份,届时三军山呼万岁,那他还怎么走?   嬴曦按下喉咙的酸沉感道:“无须道别,你准备准备,朕改换身份,就在招安队伍当中。” 第43章 小谢开屏   次日清晨三军集结。   春日的光线朗照在龙武军的白衣银甲, 队伍满目浩荡,到处充满甲片反射着的刺眼亮光。   由于帝王称病没来远送,派遣的未央宫大总管玉镜代为宣旨, 正副使者接旨, 招安使团立刻出发。   逶迤的队伍带起路面一层飞扬的尘土。   副使骑马,正使乘车。   战马与马车之间,隔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但那距离是刻意调整过的, 如果按照龙武军急行军时的速度, 马车绝对跟不上。   连清欲言又止。   “我等展示朝廷威严, 无须举止匆忙。”谢千里道。   “不、不是,将军……”连清瞳孔映入雪亮,让人目瞪口呆的是英国公的甲胄。   元泰帝曾超出谢千里实际年龄,给他预制了成年后的战甲。   那身银甲,兽吞灵活生动,重甲有如浮雕工艺品般纹路, 抛光绝佳, 材质和实用价值都是大秦巅峰,亦因为成本太高,甚至都无法在军中高层推行。   连清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又说不上来到底什么不对。   当看见雪白战马换了套崭新锃亮的鞍具, 怪异的感觉, 快把他脑袋顶破了。   隼大爷正在对连清严厉注视。   连清有点颤声道:“昨天将军让属下准备了马车坐垫。”   “嗯, 暂时不用。”谢千里回答。   “陛,”连清急忙压低嗓音, “那位与烛先生同乘,扮演烛先生的随从,吃住正好与帝师同样, 倒是无须将军特殊照顾。”   谢千里抿唇。   连清:“师生间还能在车厢里说说话,总比下来沾染尘土,或者听我等粗鄙言语好得多。”   谢千里提起缰绳,银盔压住他一瞬皱起的眉峰,冷亮的银辉扎进连清脑袋里,连清噤声。   大风带得官道柳树哗啦啦响,麦苗长到了小腿高。   谢千里骑马到车窗前,隔着窗户:   “生民疾苦,百姓为谋生,所以催生了各种行当。”   “山中有匪,民间就雇佣镖局应对,有保物也有保人的。押镖形式也有所不同。”   “譬如威武镖,趟子手大呼镖局旗号,镖师是厉害人物,江湖匪寇迫于威慑放行。”   “也有仁义镖,镖旗降半,自降身份,希望经过的匪寨给个面子。还有暗镖,既不亮旗号亦不喊号子,又急又快地过路。”   “先生喝茶。”   “多谢。”   车内如珠玉般嗓音暂停,师生相处融洽。   烛先生博学文雅,嬴曦勤奋好学,与车外风尘仆仆相比,车内自成一派清凉。   谢千里目光凝在车窗人影的轮廓。   那窗户忽然打开了。   他有一瞬仓皇,心跳快了几拍,连忙在马背低头拱手:“先生。”对外要隐藏嬴曦的身份,不可随意称呼。   抬起眉眼,车里是两人一桌,普通茶水瓜果,朴实无华。   谢千里禀奏道:“已出长安城范围,斥候打探附近已出现匪寨,匪寨就在山中。”   甲片照进车厢雪白的光亮。   嬴曦勾起车帘,被这抹流光晃了眼,视线在谢千里满身打量,片刻停留在他英冷的面庞。   “呜呜呜新皮肤帅出层次的大狼狗~”   “多看他对我眼睛好!!!”   嬴曦轻揉额角望向烛照:“帝师您说,我们这趟叫什么镖?”   烛照饮茶思索,仙鹤纹朝服光感润泽,他放下茶盏道:“队伍严整,旗帜鲜明,还有英国公率军坐镇,自然是威武镖。”   嬴曦微笑:“那些山匪必定被震慑,怎么能找得着人迹呢?”   帝王擅长活学活用。   细节中透着可怕,烛照欣慰且惶恐。   烛照遂安排道:“部队先行停止进军,本官亲自率领一支队伍扮做客商,吸引山匪出动。”   谢千里:“是。”   “我与先生同去。”嬴曦道。   帝王的命令毋庸置疑,谁也不敢拦阻。   况且这趟行程从开始嬴曦就没把自己当特殊人物对待,知晓他存在的唯有四个。   如果帝师以身诱敌,随从却在马车里安坐,那才是奇怪哉也,反而引人注目。   军队驻足。   诱敌的马车开过来,载着烛照、嬴曦,龙武军挑选稍瘦弱些的两名军士驾车,没拉货物。   这架马车正是昨天连清准备的那辆,里头是软座,座板底放着书,有提神防止晕车的清凉油。   但嬴曦注意不到这些心思。   所有人注意力都放在山道两侧,马车走得不快不慢。   嬴曦阖眸,十指交叠放腿上。前世他临死前见过匈奴骑兵,但确实没见过匪寇劫道。   那些人可会……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宛如话本里那般?   帝王睫羽轻颤,扬起一抹冷酷的微笑。   倏然间,那车停了。骏马一声长嘶,嬴曦睁开双眼。   车外有三个身穿粗布棉袍,不修边幅的壮汉。中间男人皮肤黑红色,手里拿着杆大环刀,刀身锈迹斑斑,刀头有干涸已久的暗红血渍,面容肌肉虬结露着凶相。其余两人手拿着锄头。   若没猜错,提刀的那个是头目。   两名军士蓄势待发。   烛照轻咳一声制止,这趟不止是来打架。   就见烛照不疾不徐起身站到车外。根本没被这场面吓住。   那黑红脸的汉子隐约觉出对方不是常人,粗声粗气道:“兄弟们靠山吃山,这世道艰难,手头不够宽裕,向朋友借几个钱花花,日后山长水远,有缘再叙归还。”   烛照笑道:“好说。”   今日烛照做客商打扮,话毕从袖口掏银子甩出去。   银子划出道流光山匪手里,两名山匪眼睛放光,中间为首的黑红脸汉子显然面露贪婪,抖了抖大环刀的刀背,刀身哗啦作响:“还有没有银子!车上人下来,车里值钱的全拿出来!”   两个喽啰接近马车,正待搜车。里头就是皇帝。   假扮车夫的军士不悦,立时将那喽啰扔出几尺,草丛传出哎呦哎呦的惨叫:“朱五哥!!!”   那黑红脸汉子闻声暴起,举刀便砍:“你他妈不要命了?”   幸而烛照情绪稳定,立刻让车夫赔礼。   嬴曦打开车门,与另一名车夫把细软等物用毯子裹住,再扔到山匪跟前。几个山匪方才停止动作。   烛照斯文含笑,表情和气生财:“鄙人从洛阳到长安办货,做大宗买卖,已预付过银两,故而身上没剩多少钱财,还望兄弟行个方便,鄙人不胜感激。”   扔出去的银锭,再加上车里的财物,得有十两,这趟遇见了肥羊。   黑红脸汉子提起大环刀,板着脸,恶狠狠在烛照面前比划几下,见烛照还是无动于衷,最终后退几步,两个喽啰捡起财物,继而让出了官道。   “快滚!”   那瞬间,烛照与嬴曦对视一瞬,对眼前匪徒做出评估:刀具农具并用,应是叛军与流民的结合。求财并未害命,没留人质勒索,性质虽然恶劣,但不属于山匪流寇中最歹毒的一伙。   嬴曦略微点头。   烛照这时道:“稍等一等。”   几名匪徒惊愕,当然是从没见过放人还会犹豫的过客。   黑红脸壮汉横刀:“废话少说!”   烛照道:“鄙人那单石料后天从皇都出发,绕不开好汉们的地界,与其伙计们担惊受怕,或者得罪诸位兄弟伤了和气,倒不如提前打好招呼,他们打点打点,您放我这支商队条生路。”   正常商贾谁能提前告知土匪行踪?   黑红脸等人难掩诧异。   但听见这支商队运得是石头,物资笨重,改道极不方便,就能理解,还觉得这商人懂事。   黑红脸朱五粗声道:“爷们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扶风寨二龙头,大环刀朱五。”   甜统噗嗤:“二龙头亲自搞业务,看来经营规模不大。”   嬴曦安静地观察,仔细聆听,不放过任何体验民间百态的机会。皇帝体貌身形皆有修饰,不至于让匪徒起别的心思,嬴曦背过去手。   而帝师亲身教学,继续满面笑容。   烛照装不来市侩气,但看上去有钱且有涵养,把朱五捧得老高:“原来是扶风寨五爷,久仰久仰。今日跟五爷不打不相识,朱五爷仪表不凡威风凛冽,鄙人诚心与您交个朋友。”   朱五曾在叛军做过伍长,军职不高,后来落草为寇,彻底变成匪徒,更没谁对他尊敬过。   朱五黑红脸焕发光彩。   烛照则像是赶紧交代,实则现场杜撰出运货的规模,领头伙计的体貌特征,以及所送石料种类:青白石坚硬、汉白玉细腻,茶园石易于雕刻,寿山石色彩丰富,太湖石形态各异……   单凭烛照说得煞有介事的各种石头,谁听了都得以为他果然是其中内行。   山亭整理  但其实烛照实在渊博。   帝师博闻强记,尤其擅长博物,无比贴切地扮演了个大商贾。   嬴曦听得津津有味,不免再度觉得用人得当。   朱五这下已完全相信烛老板的身份。   烛照适时递出条件:“如果今后与扶风寨的弟兄们合作,在这条新开辟的商道照应照应,难得与二龙头有这般缘分。”   朱五以为能谈下笔长期大单,这商人的意思是要交保护费,今后由扶风寨出人沿途护送。   朱五面上光芒更甚,压抑住大喜,大环刀斜插到腰带里,嗓门洪亮:“这条崤山南道有大小寨子十六座。咱扶风寨义字当头,各寨都能说得上话,今天你有意结交,算你走了运道。”   身后两个喽啰帮腔点头。   烛照套出关键情报,趁热打铁再探,那朱五果然不精明,遂把崤山南道各处匪寨消息,林林总总打听了遍:什么黑云寨荒僻、白龙寨威武,青牛寨最凶残蛮横、桃花寨皆是女匪……   问得差不多,嬴曦也听厌了,背着手微微摇头。   目光示意之下,烛照自然地收起话题,琥珀色眼睛里掠过了一抹,局势尽在掌握的光华。   烛照从袖子里掏出证明身份的物件:“既如此,还得烦劳二龙头,收下鄙人的这张名刺,向扶风寨首领禀报我欲登门拜访,与寨主沟通合作。”   那烛照神情渐冷,朱五隐约察觉不对。   两个军士一左一右守在君主师徒旁边,虽是车夫打扮,然而面露精光,衣服下肌肉绷紧。   朱五喉结滚动,黑红脸浮起层慌乱,更加觉出危险。   他低头看那张名刺,是刻字的小银牌,缀着浓密的流苏。   朱五不识字,表情混沌:“这——”   幸而喽啰中有个认字的,凑过去认读银牌的正面,磕磕巴巴地道:“大秦……奉……诏,招安使节。正一品,烛,烛,照。抚民安邦,定乱兴平。”   正一品!   招安使?   仅仅是官阶职责,就能把贼匪震慑个半死,烛照还没拿出另外的身份,大秦皇帝帝师。   那仨土匪赶紧拔腿逃跑。   骤然头顶黑影压下,雄鹰长空唳叫,鹰隼展翼盘旋,把山贼圈禁在它滑翔的范围,猛禽鸟喙尖锐,利爪如钩。   鹰唳被山壁反射,回音不绝于耳。   山匪已吓得腿软。跌坐回头,轻步兵逐渐趋近,到处架起弓弩!   原来整条山道已被龙武军包围,哪有运送石料的伙计,唯有旌旗蔽空,将士们银甲雪亮。   英国公提缰靠近,马蹄声犹如叩击神魂,山匪自下而上,哆嗦着看到他下颌骨冷硬轮廓。 第44章 又在乱磕   抓住这三个当地的流寇做向导, 不多时,穿越过重重山道,朝廷军顺利找到扶风寨。   那寨子依山而建, 外头用圆木栅栏围住, 又用更高更结实的木头,在寨门两侧搭起望楼。   树木幽深,寨子内部望不真切。   望楼的山匪喽啰察觉危险, 警惕地四周环顾, 见到树丛里无端飞起数只鸟儿, 觉得不妙。   喽啰刚要跳下望楼禀报大当家,听见熟悉的嗓音,一低头,二龙头战战兢兢站在望楼下。   “二当家的!”   黑红脸朱五哪里还有之前的威势?   朱五颤声,向望楼招手:“还不快快……打开寨门!朝廷的招安使节降临,要见大当家!”   ——“什么!?”   那一声朝廷, 已足够吓裂心胆。   扶风寨虽然处于山中, 但守着官道打劫,消息并不闭塞,自是知道皇帝年轻但手段老辣, 杀人剥皮做鼓, 这是山匪都想不出的招数。   如今皇帝要他们投降, 山路那头, 朝廷军队正在逼近。   山路狭窄,军士队列绵长, 远远望去人数不可胜数。   难怪向来悍勇的二龙头也被吓乱了阵脚!   喽啰连滚带爬进寨禀报:“大当家!大当家!”   狼狈的喊叫声响彻匪寨,那喽啰逐渐消失了背影。   ***   扶风寨寨门正面敞开!   寨子里,大当家约莫有四十多岁, 是个胡子拉碴的蜡黄脸,戴一顶破帽,身上羊皮大袄破破烂烂,满脸的褶皱沧桑。   以那大当家的为首,后头站着压寨夫人,二当家,三当家……另有寨中的喽啰伙夫,全部都从寨子里出来待命。   这扶风寨人手并不算少。   大当家往那儿一站,后头拉拉杂杂凑了有七八十人,各自提着五花八门的兵器。   唯独二当家的刚从龙武军军阵里被释放出来,大环刀仍在腰间插着,但丝毫没有要拿那把兵器作战的意思。   方才他近距离看到了英国公谢千里,副将连清,个顶个威武挺拔的秦军将士。   还有曾经直冲着他的若干架弩机!   箭镞冷星密密麻麻……   二龙头头皮依旧发紧,往后退了半步。   刚好足底踩在三龙头的鞋面,将年轻气盛的三龙头给惹急了:“朱五!你这个怂蛋,你还想不想当老子的二哥?”   朱五显然没打算维护自己二哥的颜面,竟在这时想起了游龙锷。   去年他跟随青牛军造反,于射犬这个地方与朝廷军作战。   射犬城高池深,易守难攻,是青牛军难得能够完全掌控的城池,射犬更难打的地方在于,城池里面套着个瓮城。   若是攻城者以为城破,率领队伍先冲进射犬城,就会落入这道瓮城,被来自内城的箭镞滚木垒石等袭击。宛如瓮中捉鳖。   谢稷的副将连福章,不知内有瓮城率军闯了进去,登时外门关闭,四面环墙,飞箭如雨。   谁都以为能把连福章包了饺子。   没想到外头闯进一支队伍砸门,外城城门豁然洞开,内城守军以为又有人送上门来大喜。   闯进来那支小队,为首的将军马速极快,率领一行人冒着箭雨冲到跟前,先接应连福章,再回身向瓮城外。   青牛军不肯放人,派兵去追,追兵合围而来,靠近的皆被掀翻在地,几乎是近前必死,那银甲将军周围形成个血染的半环。   带头营救这位将军看不清脸,之后方知那就是谢稷之子,他的那杆重兵器,通身雪亮,质感沉重。朱五在箭楼印象极深。   这把游龙锷刚才就在他脑袋旁边,随时能把他脑袋拍碎!   朱五当啷一声丢了大环刀。   恐惧在扶风寨迅速蔓延!   大当家回头一看,手也跟着发抖。其余喽啰连后退带哆嗦,众山匪齐齐望向寨子外——   招安正使身穿仙鹤纹官服,面如冠玉含笑。   这名大官身后是龙武军队伍,绵长得根本看不到尽头,朝廷军有绝对的兵力压制。   “咱……”大当家喉咙哽了哽,语气艰难。   三当家拉不下投降的脸,用力晃了晃刀,梗着脖子喊:“可、可杀不可辱!怕他做鸟甚!”   却被压寨夫人出手,将三当家攥着的刀扔出去老远。   三当家:“大姐!”   “闭嘴。”   压寨夫人年轻含笑,福身行礼,鬓边的大红绒花跟着轻颤,嫣然问道:“诸位官爷军爷,山里风大,咱们进寨谈?”   ***   扶风寨内部,忠义堂。   “招安条款共七项十八条,收缴兵器、拆除山寨,将寨内队伍遣散,朝廷提供两条出路,一者编入军队服役,二者就地开荒种田。”   烛照与大当家夫妇商讨招安细则。   那夫妻俩,夫人像是个做主的,虽说看起来得比丈夫小十几岁。长袖善舞招待招安使节。   丈夫问得倒都是实在话:“正使大人明察,前几年,各地都在造反,朝廷收税年年渐长,我家里实在人口多,带着几个兄弟占山落了草,那也是无奈至极,不知今后身份该怎么算?”   嬴曦站着掀扶风寨的账册。   账目并不完全干净,犯在他们手里有人命,但绑票之事没有,多半是劫掠银两立即放行。   进忠义堂前,嬴曦抽空观察了扶风寨的组成,发现匪徒内眷家小也在寨中,寨子后头,应该有扶风寨自己开垦的几亩薄田,匪农结合得很。   他是皇帝,不能非黑即白。嬴曦想。   他必须以扶风寨作为切入点,让崤山南道各路匪寨清楚,最好和平接受招安。嬴曦点头。   烛照遂道:“从军者是军籍,种田者依然按良民登记。”   那大当家明显长长松了口气。   大当家仍有顾虑,松弛的眼皮抬起:“寨子后头那十几亩田地……”   烛照:“将寨子拆除,田产由朝廷分配,给愿意留下的人。”   “那开荒……”   “时下正值仲春,朝廷会给基本保障,尔等勤快些,还能赶上秋收。”烛照回答。   愿意不停询问安置细节,句句不离种地,这帮山匪尚且值得改造。嬴曦暗中抿唇轻叹。   他也折腾一整天了。   暮色将黄昏,两餐没进食,人有点头晕。   身体方面的虚弱,终于掩过了从皇宫放出来的兴奋,嬴曦指节泛白,眉心逐渐锁紧。   幸好烛照对他的情况非常了解,观察到嬴曦有异样,温润道:“徒弟。”   陌生的称呼勾起嬴曦注意,嬴曦缓慢回答:“我在。”   “有连清将军在旁陪我,你转告火头营今晚造饭,多开几桌,本官要请扶风寨的兄弟入军营参观,而后你先去休息,不必接我。”烛照道。   嬴曦点头,起身时,身子都有点打飘。   “是,学生告退。”   ***   嬴曦由扶风寨忠义堂出去。   晚霞浓烈,在山中看得更清楚,云与山自然而然地相连。   他脚步虚浮,跟着浮起一种心慌感觉,又因为想到烛照的体谅,回忆起来过去。   那时候烛照是自己唯独能跟外界交流传递信息的媒介。   他尊师重道,曾经无比信赖过烛照,谁知烛照居然会背叛自己。   一个背叛者再待他好,嬴曦只当对方为掩饰,他不稀罕。   可是最近一声声的学生跟老师唤来唤去,又使他分不清过往跟现实。   他心绪虬结,喉咙堵得很。   最终因甜统突然说话,将他的神思拉回原位:“陛下,我瞧着老师对您挺在意的。您等铲除李义隆之后收了他?”   “收到哪儿?”   甜统:“嘿嘿嘿嘿~”   又在乱磕了!   嬴曦无语,去往营地联系火头营,从烧火造饭的地方出来,今晚龙武军炖肉,有饼有粥。   前来参观的山匪们,定会被龙武军的待遇打动,从良保家卫国,总比为害一方更有前程。   嬴曦出去时带着身缭绕的烟火气。   火头营外停驻着许多板车。据说众伙夫平时扎营做饭,战时行军拉着大锅,边烧边跑,跟随部队烹制食物,到了落脚的地方直接开吃。   嬴曦觉得稀罕,反复打量,板车手柄处磨得发亮,可见它根本不是摆设,行军何其艰难。   身为皇帝,如果自甘囿于深宫,这些生民疾苦,怎能轻易得见?   嬴曦越发坚定要长更多见识。   “大将军!”   “国公爷!”   嬴曦还在看地上的板车,身后那些来来往往的军士,发出洪亮的问好声,全部肃穆行礼。   嬴曦回头一看,是谢千里亲自巡视营地,身后还跟着许多名,自己完全不认识的军官。   谢千里正跟麾下军士安排,山匪前来用饭时,给他们见缝插针讲故事,宣扬朝廷的好处,鼓励他们就地从军。   众军士庄严地点头,唯恐在英国公跟前露出懈怠。夕阳之下,这几名银甲青年逐渐靠近。   嬴曦的心弦缓缓收紧。   走?不合适。   他现在并非皇帝,扭头离开,恐怕要引起龙武军将士们不满。   若是留下来,纵使他是帝师的随行者,也务必要向谢千里行礼。   如今出门在外,嬴曦倒是不忌讳折了身份。   但是他竟在刹那间,想到个漫长的细节,那就是相识十年有余,哪怕在芳兰殿受困之际,自己居然从来没对谢千里行过礼。   “……”   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住,柔软地捏了捏。   嬴曦紧紧抿唇,感觉心里堵得很。   这时谢千里已经走到他的跟前,银甲雪亮,身形停顿,又怎可能知晓嬴曦出现在火头营?   两人相距几步,谢千里暗中讶然,武官们目光同时投向嬴曦,嬴曦不为人知地吸了口气。   就在要低头行礼时,谢千里却先发话道:“伸手。有任务给你。”   嬴曦抬头。   他的视线,从谢千里胸口挪向面容,见对方语气郑重,便只能伸出左手,接着胳膊骤沉。   一整只黑隼压在嬴曦的左臂,嬴曦架起它,就不方便再行礼了。   夕阳错乱了嬴曦的眸光,他心里又紧又沉,黑隼站在他小臂兴奋地直打哆嗦,羽毛乱颤,发出鸽子般的声音。   “咕!”   “咕咕咕!”   谢千里语气平淡:“我欲向陛下传信,禀奏招安情况,带下去喂饱它。”   黑隼狂喜地扑打翅膀。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第45章 隐形情敌   天已晚。   嬴曦架着那只黑隼, 谢千里不再多言,两人擦身而过,毫无多余的眼神, 像两名陌生人。   嬴曦带黑隼回去营帐。   他与烛照同屋不同床, 为了他的监督计划。烛照还没回来。   那隼一路边走边抖,嬴曦以为它病了,要么就是它跟自己同样, 容易因为饥饿发颤发昏。   饭菜端进帐子里, 嬴曦边吃边投喂, 隼是杂食动物,无论喂什么都大口张嘴。   没有哪个小姑娘不喜欢卖萌的动物,甜统激动道:“它好可爱~”   那鹰隼竟像是能听懂这番话似的,在吃东西的过程中,挨挨挤挤地闹人,又是用喙蹭嬴曦的指头, 又是用脑袋顶嬴曦的腰际, 拱来拱去。很痒。   腻歪的咕咕声回响整个营帐。   嬴曦不得已,只能抱住它喂,低头时, 黑隼还在对它眨晶亮的眼睛, 瞬膜闪烁, 在装乖。   甜统:“呜呜呜您一定要拿下大狼狗~~~”   嬴曦:“……”   并不理解怎会从隼磕到人。喂饱了鹰隼, 开帐篷放它走。   灯油如豆,嬴曦稍事休息, 想接下来几个寨子,又想崤山南道这趟行程得到的经验,是否能拓展到今后其他闹匪患的地方?   他有意总结, 挑灯在案头写下些文字,落下满纸流畅潇洒的行楷。   又鸿雁传书给玉镜,问最近朝廷情况。   搁笔后,甜统讪讪地冒出句:“我觉得大狼狗喜欢您,他一定喜欢您~”   这个系统看谁跟自己互动都是喜欢。   故而嬴曦微微摇头,婉拒同磕。   甜统则不遗余力:“他很帅~”   “苏雪仪也很帅。”   “那您喜欢苏雪仪!”   “朕的意思是,容貌不是理由。他不可能喜欢朕。”嬴曦淡淡。   甜统:“我听不懂。”又道:“大狼狗对您特别好!”   “朕是他们君上,谁敢对朕不好?”嬴曦自然而然。   扑面而来的帝王感,差点噎死甜统,但这样论起来好像也对。   甜统唯恐陛下更分不清,哪种好是恋人的好,陛下好像不开窍。   甜统直想抓耳挠腮:“请您好好分辨呀!”   嬴曦:“他喜欢女人。”   “直的?”   嬴曦多少猜出什么叫做直的。   年少时在芳兰殿,他想娶的是个姑娘。知道自己并非女子以后,太子与英国公世子之间,几年未曾有过只言片语。   对方也许气自己欺骗,或者是觉得尴尬恶心。嬴曦不欲再追溯,也只能做此猜想。   夜里帐子外头山风呼啸,吹得帐篷哗哗作响。   嬴曦遂赶紧收起谈兴,起身关好帐篷门。   在门缝里听见外头巡逻的龙武军士兵,声音不大,互相嬉笑道:“压寨夫人闺名花万红,让寨主续弦时才十四,多好的年华栽在个糟老头子手上。”   “花夫人带着寨中青壮来看兵营,小伙子们大口扒饭,她就在那里直勾勾盯咱们将军。”   “我可是听见,她悄没声儿地溜出饭堂,来找咱们将军自荐枕席。那花夫人也才十九,正是最娇美的年纪。”   指端搭在帐篷门扇的木栅。   指节曲成弓形。   嬴曦眼眸转了转,轻吸口气。   外头军士打趣的嗓音更响亮了:“你猜将军答什么?”   “答什么?”   “‘我有意中人,唯恐他不悦。’”   “将军心里有人了,英国公府要有主母了!不知是谁家的女儿,将军最近跟谁走得近?”   那种察觉不到的陌生酸楚感,在嬴曦心口炸开。   皇帝以为是释然,也以为应该恭喜,还有莫名地生气。   他并未意识到燃烧着的这股情绪,驱使他嫉妒恼火,情爱对他来说,只有太贫乏的经验。   他从门口坐回榻边,脱靴就寝,在榻上辗转反侧。   也亏他今晚睡得断断续续又很浅,苦了隔壁的帝师烛照。   烛照已有两个月没再跟江南军联系,好奇江南那头的情况,想打听李义隆部队怎么发展。   可是烛照根本脱不开身。   他只要一有动静,嬴曦就跟着冒出几声咳嗽,烛照就唯有放弃行动,躺回原位。反反复复无数回。   嬴曦暗中使坏,此生做了把捉弄老师的坏学生。   烛照却完全是相反的心境,想着嬴曦身体都差成这种情况,还要强撑着外出体察民情,不搞特殊,不带随从侍卫,越发趋向于明君。   烛照最后起身吩咐士兵,去取甘草含片。老师夜里给学生喂药递水。   嬴曦捧着水杯,掌心温热,他既怕有毒又惋惜。   十几年的师生情分,确实难以一朝割舍,纵使知道老师是叛徒,如果老师愿意回心转意,自己也并非不能给对方重归朝廷的机会。   系统任务:与帝师手拉手(0/1)   啧,大晚上派什么任务……   ***   近来系统行事温和,即使安排了奇怪的任务,也没逼迫嬴曦立刻完成。   所以拉手这事,嬴曦暂时不予理睬。   药片放在舌底,他假装喝了。喝完倒头就睡。   次日招安使团留下部分兵士吏员,继续完成扶风寨收编工作。   主力队伍沿崤山南道再度行进。   招安使团吸取了扶风寨行动的经验,故而黑云寨、白龙寨、桃花寨等,一路高歌猛进,拿下得都很顺利。   过崤山南道垭口,穿越雁翎关,路过宜阳县,这几个地方地势险要,出过悍匪。   悍匪是土匪里最难对付的一股,譬如当时平陵村遇上的,就是悍匪。   朝廷对待悍匪绝对不能姑息,但曾经嬴曦对此体会得并不真切。   已成规模的江湖悍匪,就是当地的祸害!   青牛寨山匪纵马百余里,屠戮平陵村百姓,丧尽天良,罪行累累。嬴曦早已真切地感受过。   终于来到青牛寨附近,询问当地百姓,百姓们明显露出憎恨神色,却言语支吾,敢怒不敢言。   到底还是亮出了朝廷军招安使者的身份,才有百姓肯相信他们,逐渐抖落青牛寨的底细。   原来这青牛寨四梁八柱齐全。有贼寇千余人,喽啰家小不计其数,占山圈地有百亩良田。   匪首韩老大暴力嗜血,手上人命无数,最爱给人穿花挂甲。   穿花便是夏季将人质脱光捆树上,如若不拿赎金,则任由蚊虫叮咬而死,浑身伤口如花。   挂甲则是冬季给人质身上一盆盆泼水,严冬里,不多时,人就会冻成条晶亮坚硬的人棍。   纵使皇帝心境平和,听得也不由牙根痒痒。   再看到那揭穿青牛寨恶行的百姓,拉开衣袖、挽起裤腿,身上当真有深邃溃烂的伤口,正是被青牛寨绑做人质的幸存者,多亏家里凑得钱多,还跟顶天梁沾着亲戚,这才得以生还。   招安这帮悍匪,纯属给朝廷找麻烦。   嬴曦刚组建好龙武军,绝不能让这些渣滓,磨坏了他的利剑。   故而青牛寨直接铲除,根本没让烛照上去谈判。   动手的那天早晨,嬴曦让布告乡里,集结各村百姓在山下观战。   皇帝授意烛照,调遣当地可集结的部队,先将整座山重重包围,封锁山道出口,不给山匪逃脱的机会。   而主战场地,谢千里亲自率领龙武军攻打山寨。   弓箭兵远程射击,释放火箭专烧寨子的房顶。   北方房顶材质多为茅草铺陈,麻油布包上箭头,扎在房顶一烧一个准。   漫天火箭蔽空。   地面是穿城弩弩箭覆盖。   穿城弩长约一丈,宽四五尺,高四五尺,搭载的弩箭有十几尺长,这些弩箭密集时能把城门打穿。   穿城弩压制山寨,山匪冒头便死。   弩箭冲力强大到不多时到处都是房倒屋塌的声音。   那百姓们真有胆子大,提了自家农具来山上助阵,看官府清剿匪徒的。   上山后只是见到这几台巨型弩机,都被朝廷军队震撼。   弩机发动时,声音犹如霹雳!   平日里危害乡里作恶的山匪,如今被重重弩箭压得龟缩山寨。   百姓们自然痛快拍手。   之后再来上山看剿匪的百姓,带的就不是农具,而是敲锣打鼓给朝廷助威,那场面竟宛如节庆一般。   韩老大在寨子里大叫:   “谢千里!!!”   “你仗着军械比老子强,就敢恃强凌弱,关了你的弩机,敢跟老子单挑?”   “要是老子输给了你,任杀任埋,老子由你处决!!!”   韩老大这话音方落,龙武军迅速蔓延开一种怪异的氛围。军士们面面相觑。   而后穿城弩箭刚好用完,火力覆盖告一段落。龙武军步兵进寨加入战场。   悍匪喽啰齐发,欲杀出条血路逃命。   韩老大带头向谢千里奔来。   这悍匪体型健硕动作灵活,使的是把大刀,刀走黑,刀刀横扫千军。   但是刀与枪相比,一寸长一寸强,明显枪占优势。   谢千里却没有速战速决,选择立刻将韩老大刺死。   这一场对战拉得漫长。   谢千里牵制住韩老大。   龙武军枪出如龙,又都披着战甲,山匪抵挡不住,霎时横七竖八躺了满地。   只见青牛寨寨门敞开。   山上的官兵、招安使者们、山下的百姓……约有上千人齐集匪寨。   那匪寨里血腥味呛鼻。   烈火犹未熄灭。   匪首韩老大仍与谢千里鏖战,以为不分上下,仍有胜算,在众人面前公开打败龙武军统帅,便能得到活命的机会。   却不料,聚得人越来越多,游龙锷方才劲力刚猛。掀起呼啸风声清光成片。   在谢千里周围,仿佛有不可趋近的银白色圆环。   嘡啷一声!重枪枪头与刀身对撞!   韩老大只觉全身血脉同时炸开,大刀脱手崩出老远,刀身从中遽然折断。   韩老大呕出口鲜血。   血洒地面,韩老大低头,大腿小腿接连被刺,他的人站不住,踉跄着跪倒。   他拄刀起身。   枪头在他身上刺出一朵朵红梅,鲜血迸溅,衣服已失去原本的颜色。   最后使出的是招凤凰三点头。   看似一□□出,伤的却是三处要害,是枪法里耐看又实用的绝技。   被俘时韩老大已满身血洞。   方才明白,他提出单挑这种要求,那才是允许谢千里恃强凌弱。   龙武军将韩老大绑了。   韩老大唯有眼睛能动,浑身剧痛难当,眼睛里写满了恐惧,瞳孔紧缩如豆。   但还有更绝望的。   韩老大被龙武军架下山寨示众之前,听见谢千里森严道:   ——“将他穿花挂甲,告祭生灵。”   ***   招安正使烛照,如春风和煦,美名远扬。   招安副使谢千里,如雷霆万钧,震慑四方。   青牛寨恶战拔除了个硬钉子。   嬴曦趁机昭告天下,以圣旨的形式命令各处土匪自行投案接受改造。   号令初下,收效得等一段时间。   招安使团继续执行任务,山道截止,抵达平原,前头就是洛州境内。   河洛地区向来是北方的粮食产地。   比起这条崤山道上经过的穷山恶水,洛县县城,乃是最佳补给地点。这意味着招安使团能在洛县睡个好觉,不必再住在营地,晚上还要防虫咬听狼鸣。   天色阴沉,暮春下了雨。   洛县辖区到处一片泥泞。   马车陷进泥坑,帝师师徒不得已下来行路。   前头就是溪流,溪流附近全是沼泽,淤泥里咕嘟咕嘟冒着水泡。往惊悚了想,那里像是刚刚才有人沉底。   洛县县城尚且遥不可见,怎么过沼泽?   春雨中,嬴曦皱起眉心。 第46章 帝王吃醋   打探的士兵回来了, 从腰到下全是泥水,说:“这附近沼泽蔓延有三五里,过去这片沼泽才是洛县。”   “可有别的路?”烛照追问。   毕竟是带着皇帝出门, 马车也不能走, 总不能让嬴曦趟泥。   兵士回答:“原路返回,改道至岔口,绕行到洛县需要多走两日。”   冒雨返回山林也不合适。   明面上烛照算是拿主意的, 但不知该不该做这个主。   嬴曦问道:“谢将军平时行军, 遇到过这么大片沼泽吗?”   不等谢千里作答, 连清迅速勾起谈兴:“回回遇到比这难走的路!”   连清马鞭遥指,到处雨幕朦胧:“去年秋雨连绵,沼泽更大。要是陷进去没人搭救,立刻会被沼泽吞没,兄弟们手挽着手才渡过沼泽,骨头缝都渗着冷。”   青牛叛军啸聚于河洛一带。这条路谢千里当时走过, 这个人武力与体力都远胜自己, 身为皇帝,不免感到危机。   至少自己意志不能落下风。嬴曦点头。   烛照遂道:“下令军士同样相互扶持,渡过沼泽!”   连清传令, 龙武军训练有素, 立刻熟练迅速结组。   霎时间, 人挽着人, 三四个人并成一排。站在溪水这岸,目标是溪水那头。   连清瞧见嬴曦, 在雨水里挽起裤脚,心头巨颤,后悔自己怎么非说, 能趟水过沼泽?   皇帝面容虽说被修饰过,腿可没有,他足踝纤细、小腿冷白,再经过春雨润泽,犹如白玉沾露。   这样一双漂亮的腿要进泥里搅和……连清迅速心虚地望向谢千里!   但见隔着蒙蒙雨雾,谢千里银盔挡住部分眉眼,看不出表情变化。   他的手伸向嬴曦,摘掉左手银白色的手甲,如果不是嬴曦目前身份保密,这片沼泽,背起皇帝也能过。   连清的眼眶睁大了,眼睛变得很亮。   蔓延于皇帝和英国公之间的,是连清读不懂的氛围:将军对陛下忠心耿耿,就连瞎子傻子都能看出来。   但他摘下手甲,眉眼低垂,嘴角略有些上扬的弧度,不知是否雨幕太稠密而看错了?   惶恐感宛如针刺,连清打了个寒噤。   也许陛下觉得,以帝师随行者的身份,让将军扶着自己仍然不合适,陛下与帝师相互帮衬着趟过沼泽。   系统任务:跟帝师手拉手(1/1)   任务奖励:帝师好感度+5   谢千里独自戴上手甲。   连清将这幕收入眼里,他不要命想地在谢千里脸上找失望的神色。没找到。   谢千里反而训他道:“愣什么神,快走。”   “是、是的!”   出沼泽趋近于洛县。   嬴曦越走,表情变得越发凝重。   河洛地区是大秦重要的粮食产地,这一带虽然沼泽成片,但不至于放眼望去,渺无人烟,也没有耕种痕迹,意味着此处荒野,秋季将无任何产出。   嬴曦问道:“连将军,去年此处也如此荒芜?”   连清忽被点名,乍然道:“是,是的,不过打到这儿是秋天,按说应该与春天不同。”   “不同在哪儿?”嬴曦追问。   就连连清也知晓回答:“该种地呀,总不能荒着!”   当沿途终于有人家时,招安使□□兵士连忙询问,看是否由于山匪流寇作祟的缘故,影响了当地耕种。   派出去的两名龙武军兵士,年纪都不大,可是向来以精气神见长的龙武军兵士,回来的时候低眉耷拉眼,垂头丧气,倒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嬴曦注意到两人银甲尚未清理干净的污渍,是块乳白色碎片——鸡蛋壳。   ***   “下——下下官,拜见正副招安使者!”   残破的洛县县衙奔出县令高明阳。两名招安使的官阶爵位,在高县令看来比天还大。   这一路上,高明阳不是没听过招安使团的事迹,不管是烛照劝降扶风寨,又或者谢千里铲除韩老大,桩桩件件如雷贯耳。   小官高县令,点头如捣蒜:“招安正使有大才,招安副使威武,下官……下官唯有仰望,不胜佩服……”   嬴曦平生最不喜欢别人说废话,没忍住,横了那县令一眼。凛冽的目光如刮骨的刀子。   县令竟无端心惊胆战,见嬴曦做随从打扮,却完全不敢小看,反而被威慑简短道:“洛县及洛阳周围各县,皆为青牛余党所害!下官多次与他们周旋,皆被贼子耍弄,误了农时,下官万死!让朝廷失了民心,下官万万死,请使者救我!”   说完高县令居然真哭了起来。   他偌大个人,也不嫌丢人,跪在烛照面前,扒着帝师左腿。   烛照当真是好脾气,没有动,仙鹤纹官服褶皱:“详细说来。”   高县令理了理呼吸,知道使者要伸出援手,仰头述说。   “是如此,这般……”   原来青牛军残兵溃逃之后,人数最多的一股上了山,火并了当地原来的匪寨,势力激增。这些残兵懂得练兵之法,使匪徒训练有素。高县令曾组织当地衙役上山剿过匪,被打得落花流水。   更可怕的是,山上没田,就只能下山来抢。抢钱抢粮抢人,影响了山下种田垦荒。   错过农时的百姓,心知交不起秋季的租税,不想因逃税被朝廷惩罚,只能被迫落草!   落草的人多,洛县不够抢,就直接去抢别县。   他们有组织有编队,竟成为当初青牛军的复刻。   “最可恶的是……”高知县抬头,表情难言的灰败,道,“洛山山寨里人员成分复杂,下官剿灭不动,想把他们招安,曾经跟寨主会谈过一次。董寨主答应的好好的。”   “下官给他们送去了衙役的正式装束,希望教化他们今后为洛县百姓做贡献。”   “谁知他们收了衣服,穿上就以官差的身份下山打劫。”   “各县不知情况,真以为是官府办事,被他们骗得团团乱转,损失惨重,不计其数。”   所以官府彻底丧失了公信力。   人们看不见官府的好,无论衙役还是龙武军,在百姓眼里要么是山贼,要么是废物!   想起刚才那块碎鸡蛋皮,棱角像锐利的刺,扎在嬴曦心底硌得很。   嬴曦沉郁道:“为何不禀奏皇帝?”   帝王的威严感融于嬴曦的骨髓,也幸好县衙里这场会面都是知情人。   高县令隐隐觉察出这个随从的不同,以为是哪个亲王视察工作,小声咕哝道:“不、不合主流。”   ——“???”   县衙内,大秦文武高级官员片刻寂然,竟不能秒懂这基层官员的心思。   高县令低头看着地面,声如蚊鸣:“这、这不是朝廷宣布,青牛叛军已被全境剿灭。”   “洛山山寨里的残兵,没打造反旗号,按理说属于匪,合该由下官处理。”   “下官处理不了,是能力平庸。”   “平庸不要紧,别跟形势作对,要是把匪患横行,归咎于青牛军叛乱未平,朝廷的脸往哪放?仗打得不干净?”   “所以下官一心企盼使者到来,拯救各县于水火,”高县令突然提起声音,目光虔诚,热血沸腾扬首振臂道,“下官等诸位使节很久了!!!”   激动的高县令引起第二道沉默。   那沉默里,帝师叹了口气,英国公谢千里周围的温度令人发冷,连清则是压下抽搐的嘴角。三个人明里暗里,都在不约而同地注视着皇帝。   如果说欺瞒有境界,高明阳必属于最高境界。   他的官僚主义,圆滑心思,还有能力局限,造成了洛县荒芜、问题越来越大的局面。   而他看似并没有犯哪条王法——如果不是嬴曦就在他跟前,听高县令剖析心路历程。   嬴曦缓慢地吸了口长气。   夜雨天清冷空气强压下帝王复杂的心绪,九品知县,七窍玲珑,人心何等难以揣测!   那必须设身处地的观察,与世上不同层次的人沟通,才有可能积累丰富的经验见识,预见解决各种疑难杂症。   嬴曦闭上眼。   如果说前世还有要反思的地方,前世命短,到处救火,没能看到这些民情。   “亡羊补牢,犹未晚矣,”烛照道,“错过农时不可种粮,不代表不能种豆,谷雨之后补种棉花,秋收依然能得到经济作物,拿棉去换取粮食依然可行。”   烛照博学多通,当场默下改变土壤性质的方子,还有除虫催熟,种植要领,农事技巧等,这就是帝师的神奇之处。   嬴曦想,老师似乎愿意主动再为大秦贡献自己的才华了。他感到欣慰。   甜统嘿嘿笑道:“看吧陛下!多亏你做任务,上涨五点好感度~”   ***   匪患要除,耕田也不能荒芜。两边同时展开。   明日将由烛照代表朝廷,亲自进村劝课农桑。今晚招安使团在洛县安顿歇着。   洛县财政艰难,早已支撑不起馆驿。   高县令舍弃小我,让出整座县衙给龙武军休整,又让出他的房间,他老婆的房间,给朝廷的大人物。   高县令清贫,贸然接待,房里竟都没看到件金银器,老婆胭脂盒见了底。从这点看,他也不算完全的昏官。嬴曦再度了解了人的复杂性。   县衙共两间上房。   观察已知,高县令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双人床。   高夫人房间宽敞,有两张床,负责伺候的侍女还有张小床。   于是帝王与帝师,将军和副将,站在走廊面对挑选房间的抉择。   谢千里身高腿长,早看出两处房间的区别,却目光落在大屋,隐有思索。   按理说,皇帝当睡县衙主位,但是主屋摆不下另一张最窄的小榻,双人床太大,占据多半空间。   可他眼见双人床,心里竟堵得慌,宛如卡着鱼骨,视线不经意掠过嬴曦只穿了里衣的单薄肩膀,又在腰线处匆忙收紧目光。   谢千里低声禀道:“陛下九五至尊,与先生同榻恐怕不妥。臣请陛下三思。”   三思的意思是,烛照跟他俩挤一挤。   可话说得太含蓄,嬴曦要完成监视计划,师徒不能分开。   嬴曦不免想到别处:让朕与帝师睡双人房,因为谢千里不想睡别的女人的屋?   ——“我有心上人,唯恐他不悦。”   灯影里,嬴曦眯起深灰色的眸子,眼底盛满锐利的流光。   嬴曦打量谢千里,对方卸去铠甲,穿着常服,削弱了杀气变得干净明朗,像是遥远记忆中那个少年。   而现在这人小意体贴,谨小慎微的模样,全都付给他那位八字没一撇的神秘意中人,还竟敢拿皇帝当借口?   满腔心绪,化作股无名业火!   嬴曦瞪视一眼谢千里。   唯独那道眼神少了些皇帝的感觉,含嗔带怒,蜇得谢千里无缘无故低头,神情错愕,却不知错在何处?   嬴曦已占进有两张床的大屋,隔着门槛,指甲嵌进掌心,丢到外面却是轻飘飘的话。   “谢卿洁身自好,唯恐意中人不悦,朕应当成人之美。”   春雨朦胧,门锁了。 第47章 帝师觉醒   洛县周围有十来个村, 受匪患波及的也不止洛县,其他几县,又各自下辖数村。   烛照、高县令等, 任务是劝服仅有的农民, 尽早外出从事农事。   春雨仍然在下,这些村庄环境很差,村道泥泞, 淌过沼泽的经历恐怕重演, 但嬴曦依然坚持跟随。   高县令有小聪明, 从烛照对嬴曦的态度,越发判断出这个随从不可小觑,故而准备了周到的雨具。   马车先到长庄村,一行拢共六七名差役,再多人手也不能带,哪怕军士停留在村外, 也会被负责放哨的百姓发现。当地村民已风声鹤唳。   进村先沟通村正。   那村正花白头发, 脸盘大,稍有几分福相,拄着竹杖将人迎进村里。   村正住所前院后屋, 院也是个破破烂烂的小院, 院里没种花, 种着几棵水灵灵的菜, 架上攀着藤蔓,看不出长得什么东西。   进了屋, 村正的孙女奉茶,就是冲泡了几碗碎茶叶沫子,不如白水好喝, 嬴曦没动。   “诸位……诸位大人,县令老爷。”与普通村民不同,村正对朝廷怀有几分敬畏。   尤其听到烛照他们,正是沿崤山南道一路平定匪寇至此的招安使者时,老村正握着光亮的竹拐,涕泪霎时纵横。   “不瞒……不瞒使者,”老者道,“老朽的孙子,已经被掳到山上做了匪。老朽的大儿子前段时间还有音讯,这会儿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家里支撑到现在,全凭老朽一把老骨头架子。”   老人话毕咳嗽,孙女连忙抚拍。   老者稍平复下来,烛照问道:“有主动上山投匪的,也有被掠去当匪的?”   老者点头,继而叹气:“这是洛山山寨匪首的计策,山上的人越多,剿灭山寨就越困难,不会打劫就去种地喂马,还想离开山寨,要么给够钱,要么直接杀。”   讽刺的是,洛县境内为数不多按时种植的田地,居然是山匪种的。   老者话音没落,外头进来个身穿灰粗布衣服老头,那老头没雨具,浑身是水,进村正屋里之前,在门槛刮了刮脚底的泥。   继这老人之后,再来的是老太,接着是年轻汉子,中年汉子,抱着孩子的女人……   霎时间村正的堂屋热闹起来,孩子的哭声,村民的絮语,与外头的雨声交织成片,再度汇成了嬴曦从来没见过的场景。   而他十分会猜测,他想:这应该是村正发出消息,各家派出当家的前来开会。   嬴曦将目光落在代表们身上,分析得知,长庄村壮丁流失很严重。   堂屋逐渐快挤不下了:   “这是来商量打土匪的?”   “招安使团,是让土匪给咱干活?官府上回就吃了亏,能管用吗?”   “官府也打土匪,不是有寨子几个时辰就被荡平了,里头烧得连缕魂都不剩,贼匪的血没过鞋面……”   听到这儿,那抱孩子的女人,立时跌坐瘫倒,拥挤的堂屋扑通一声,孩子哭声更利。   “官府老爷们呐,双柱不是贼,他是让土匪硬逼上山的,他不肯,土匪就打俺爹,说‘爹和儿子必须带走一个’,俺爹岁数大了,双柱就上去了。俺们孩子才两岁——”   那女子哭喊撕心裂肺,唯恐小声些,官府就会下令荡平洛山山寨。   她的诉求并非一家独有。   她表达出来,老太太也哭道:“大宝二宝三金子,土匪攮死俺两个孙子,带走最后一个,儿媳妇想孩子丢了魂,日日捆将起来,怕她寻短见,求求官爷们,俺家不能彻底没了根儿!”   众人七嘴八舌,堂屋各说各话。   便是任谁听了都感到头大,洛山山匪与青牛寨相比,更多了狡诈奸猾。   “噤声!噤声!”   老村正竹杖捶地,铛铛几声闷响,堂屋安静一阵,全都看向招安使节。   如果全部剿灭山匪,生效最快,但不免失去民心。   也许流失些许民心,撼不动大秦全局,然而烛照毕竟心慈,他暗中望向皇帝,嬴曦并不困难地给出答案。点头。   点头意味着答应。   烛照放心安抚百姓,温声说道:“诸位乡亲种庄稼,尚且知道因地制宜、因时制宜,朝廷治国更不会一概而论。”   “横扫青牛寨,那是当地悍匪十恶不赦。洛山情况复杂,我等自然想办法解决。”烛照道。   “有什么办法???”村民们突然激动问道,眼睛都亮了。   烛照一时默然。   为今之计,最简单的反而当真是悉数将匪徒剿灭,他怎可能迅速想到办法?   烛照收起目光,村民眼睛也黯淡了,烛照心里掠过一瞬酸楚。   嬴曦在旁道:“请诸位放心,先生必定能剿匪,也能让诸位亲人团聚。”   雨声里,唯有嬴曦话音坚定,能替烛照答允百姓,自然等同于皇帝本人,多少琢磨出些剿匪的计划。   众百姓心里悬着渴望,有人肯给他们吃定心丸,当然都赶紧叫好,仿佛同做一场梦,想梦得更长久些。   以长庄村村正为首,各户代表相携相送,村民们将朝廷使者送出村口,送上马车,在潇潇春雨里目送使臣离去,直到于雨雾之中,渐渐淡去人影。   马车驶向别村。下一站,是长庄村的近邻。   车厢里,车轮声格外明显。驾车的衙差听不见。   嬴曦低声道:“先生,他们对朝廷燃起希望了。”   “……”烛照略微恍神,在嬴曦靠近时,察觉到他自带的那种宫廷御香气息浮动耳际。清冷犹如裹着寒梅的雪。   对朝廷燃起希望的,何止长庄村百姓?   最近与嬴曦同起同住,嬴曦就像展现给自己,他宝石不同的切面。   曾经围在自己身边,央着要听故事的孩子,曾经会跟自己分享小秘密的孩子,早已经长大了。   他是有担当敢拿主意的上位者,更是独当一面、力挽狂澜的大秦国君。   烛照喉咙哽涩,勉强平静问道:“陛下能破解此局?”   嬴曦回答:“只是雏形。”皇帝也在思考当中。   烛照幅度不大地摇头。在拥有上千兵马,人质无数的山匪头子手下,想平安解救人质,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哪怕龙武军上山,山匪拉出两排良民,扬言敢发兵就砍,龙武军也要投鼠忌器!   思绪如麻。烛照叹气,换了个新话题,柔声问道:“昨晚为师没再听见你晚上咳嗽了,甘草片管用么。”   “管用。”嬴曦点头。   没咳嗽,因为昨晚下雨,县衙到处是官兵,先生就算出门也没有独处的机会。   烛照哪知他的好学生长着坏心眼?   见嬴曦点头,柔软的棕褐色长发从耳边滑落几绺。   烛照心神摇晃,也没敢伸手,像儿时那样再摸嬴曦发顶,那如今是最尊贵的龙脑袋。   烛照越发叹道:“陛下能原谅人犯错误,山匪犹能招安,陛下胸怀若谷,世所罕见。”   最近称赞招安政策的人太多了。   但嬴曦出发点只是更多人给朝廷效力,不问出处,答得漫不经心:“为天下长久计。”   他说得太自然了,那时时把江山挂在心上的皇帝,是他的得意弟子,这让烛照能不满心激荡?   烛照既感到强烈的骄傲,又沉默了很长一阵,方才艰难开口,嗓音哑得不成样子。   “如果……”   嬴曦目光投在烛照身上:“怎么了先生?”   烛照张了张口,又合住,然后又再张开:“如果……老师曾也有错,陛下能原谅老师吗?”   嬴曦暗中吸气,感到愕然。   先生也许是在铺垫暗示,以为自己不知情,可嬴曦真真正正是个知情者。   他清楚烛照背叛大秦。烛照深谙律法,当然也应该知晓,就算他是主动招认叛国投敌,要受到的惩罚也极为严厉。腰斩,车裂,凌迟——烛照难逃一死。   烛照难道疯了!?   曾经嬴曦猜想,烛照叛国的结局,最终将走向烛照被他逼迫得惶恐不安,离开大秦南下,劣迹被自己昭告天下,永远背负骂名。   但实际上,嬴曦不知叛徒的身份,是烛照压在心上的块垒,他被道德拷问,被反复折磨!   学生的能力拨开了老师对国运的迷茫。   烛照不想再做那个蛰伏在阴影里的叛徒。   他心里清楚,此话一出,必会被冰雪聪明的嬴曦怀疑。但决定私下坦白时,烛照的灵魂,此刻都像是得到释然。   他已背叛过嬴曦,不可一错再错,不能步步沉沦!   即使为大秦法度所制裁,那也是他咎由自取,完成朝廷的招安任务,是烛照最后的赎罪。   烛照涩声道:“陛下,罪臣曾与江南军贼首……”   “吁——”   村道上,马车骤停,车里嬴曦跟烛照被惯性甩得扑向车外,烛照展臂,连忙将嬴曦扶稳。   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砸上车板。   脚步声、马蹄声,人喊声,刹那间杂乱的声音喧嚣鼎沸!   衙役轰然拉开车门:“招安使!山、山匪!是洛山的山……匪……”   匪字还含在口里,喉咙已被箭镞贯穿,登时血泉飞溅。   山匪由远及近,各自戴斗笠,披蓑衣。   为首的青年男子,娃娃脸笑面独眼龙,个头不高,但力气极大。隔着蓑衣能看到他脖颈挂着银项圈,流苏作响,丁零当啷。   董固下马踹翻了两个衙役,握着马鞭,敲车门道:“高知县,怎么不在你那小县城里装孙子,舍得出阁了?”   雨水沿着车顶流淌。   董固眯起眼睛。   高县令死死关紧车门:“董董董、董寨主,您别别别,我这就继续装孙子,你们别杀我!”   洛山匪首董固!   谁能想到探访各村劝课农事,正赶上董固下山掠夺。   又谁能想到董固也就刚二十岁,模样甚至还能称得上透着少年气的清秀。他竟是祸害几县,让方圆百里不得安宁的匪首!   董固一只脚踏上车板嬉笑道:“嘿嘿,老子以为下雨天人人不出门,肯定能干几票大的。高县令,上回你送老子官差衣服,这回留点什么?”   “送送……什么都好,寨主要什么都好!”   “我叫人给您送去,这就让人送到贵寨!”   高知县嗓音抖得不成样子。   董固笑意里,突然带了些感激,爽朗道:“那好,很好。老子自从落草像过街老鼠,吃喝都得下山去抢。以前在义军手下有千把兄弟,有人发粮饷,配着火头营,哪有过这么落魄?”   这还是当初青牛军的小头目。嬴曦想。   高知县能屈能伸,眼看贿赂有用,情绪稍安,便打开车门探出脑袋,欲与董固讨价还价。   “寨主看这回凑多少合……适——”   血浆沿嘴角滚下!   马车传来高明阳划破雨幕的惨呼。   他被董固热络地搂过来一刀贯穿,董固独眼弯成道新月,边转刀柄边拉扯嘴角,高知县惨呼声令人不忍聆听。   董固从牙缝里挤出来话音,语气恶劣:   “朝廷派人来了,你招待的他们。老子知道。你玩不过老子就找帮手,不是什么好鸟。”   高知县嘴角溢出大口鲜血,被董固连刺了数十刀,刀尖刺破血肉,噗呲声令人毛骨悚然。   董固杀了高明阳,遂望向另一辆马车,微笑着,字字顿道:“招、安、使?”   ——“朝廷不可能放过我,我也不想投降官府,我这样的亡命徒怎么招?”   反复无常、残忍嗜血。   董固可称招安沿途最难对付的悍匪!   烛照眉梢渗汗。生死关头,强忍住对血腥的畏惧厌恶,他喉结滚动。   嬴曦从身后拉住烛照。他掌心渗着汗水,指端肌肤与烛照手腕相触。欲带帝师返回据点。   烛照手臂轻颤,手掌将嬴曦紧紧握住,怎料他几乎把真相和盘托出,嬴曦还能信赖自己!   烛照满心沸腾起一股热血,快要顶破他胸膛喷薄而出,就好像他十年前,拉起嬴曦的手,在芳兰殿与这孩子初见。   所传授的第一课就是:   “行不愧影,寝不愧衾,俯仰无愧天地。”   深感拉着大秦最后的希望,在维护皇帝与舍弃自己之间,烛照最终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   如果天意让为师以死赎罪……   烛照挺身,迎上董固的视线朗然:“贼寇不服王化,当按谋逆罪论处,你现在当然也可以杀了本官,让我的随从拿着信物复命,谢将军必定踏平洛山,就看你敢不敢了?”   董固一把揪起烛照的衣领:“敢!” 第48章 醉翁之意   董固将烛照拽到跟前, 那刚才捅穿了县令的短刀犹在滴血,在嬴曦发动系统之前,烛照岿然不动。   帝师俨然一座塑像, 将他的学生完全挡住。   右下腹传来钝痛!烛照眉心微皱!   可没有血水混合雨水流下。   击中烛照的是刀柄。   短刀在董固手里耍了个花。那匪首将刀插回腰带“嘁”了声:“正一品大员, 想死可没那么容易,像你们这种文官,死了反而成全美名——带回去!兄弟们未来吃肉喝酒就靠他了!”   “是, 大当家!”   董固嚣张地一笑, 扬鞭策马而去。   群贼捆人, 自然也抢了车。   两个山贼跳上车板,驱赶马车,追随董固。   前边董固策马疾驰,后边这辆车开得浑似炒豆子的大锅,车中人根本坐不稳坐板,颠得直犯恶心, 七荤八素。   嬴曦头撞在坚实的车壁!   皇帝的嘴被破布堵着, 那块布不知之前用来擦过什么,又霉又臭。   他隔着车门眯起眼睛,如果外面的山贼能看见, 这眼神里的杀意, 足以他们变几百次死人了。   甜统心疼道:“陛下, 我们回据点吗?”   嬴曦自是随时能回, 回去也可以下旨,召集数万兵马, 将洛山屠得鸡犬不留。   但他对村民曾许下承诺:让他们亲人团聚。   因为嬴曦曾亲眼看到过活生生的百姓,哀求哭泣,等待有谁搭救, 对抗凶残的匪徒。   尽管他不是圣人,可若能做到,他愿意一试。   嬴曦对甜统道:“再等等。”   甜统收声。   雨幕里,马车飞驰向洛山山寨!   ***   洛县县衙。   连续行军上月的龙武军,终于获得了难得的休整。   将士们在县衙走廊规矩地打地铺。   地面铺盖整齐,不闻大声喧哗。兵士交谈需遵守纪律,不得妄言朝政,不得议论同袍……   多数话题被局限住,不过还有个灰色地带的话题,并没有明令禁止,可以小声说说。   那就是——姑娘。   龙武军里,有的是光棍到现在都没拉过姑娘的手,少女的手跟馒头相比谁更软,胭脂味有多香?   如果有谁肯给分享经验,地位就会变得很高,成为众人仰慕的对象。   但如果这经验是嫖来的——龙武军禁嫖。   要是偷来的——更受鄙夷!   自谢稷起,这支队伍选拔时一看人品,二看武艺,最不论的是出身。   连清抱臂站在廊下听了半天,听个刚成亲归队的火长讲洞房。   连清听得遐想联翩,阴冷春雨天,竟觉得满身浮躁。   他哼哼着小曲儿给自己缓解,却霎时肃然,努力驱逐脸上的声色犬马。   “谢将军!”   谢千里阔步走来,点头:“兄弟们没事?”   “个顶个好着呢,刚才还听廊下有人商量怎么剿匪……”连清道。   谢千里半信半疑,他闲不住,才刚从城中巡视回来,带着几名将士。   连清反问:“将军那边如何?”   回答的是随行者,道:“县城坍圮的那片围墙,我等刚给堵上,清理暗渠,还给百姓修了漏雨的房。”   连清讶然打量几人,有雨水冲洗,倒是不显脏,只是出去几个时辰,干的事儿不少啊。   “将军他……”不用说,连清默然收起怀疑,肯定也连糊墙带上房。   将军最近更加不拿自己当天潢贵胄看待了,接地气儿接得稳稳当当。   其实就算品级爵位比他低好几等,在小小洛县,也能撼个地动山摇。   他一个公爵给人修草房!   他也不觉跌份,这有什么大不了?   连清向来佩服谢千里这份情怀,将军是真能把国家,当成自己家……   连清偶尔也有危险的揣测,以为谢千里对江山怀有不可言说的渴望。   但这种揣测总会迅速被击碎——   因为将军总是没几句就提到圣上。   他屏退众人:“陛下没回来?”   “没,”连清回答,“各村最近的也得出城四五里,路难走,返程至少得到天黑。”   “应该暗中随行。”   “陛下不准。”   “立刻派人接应。”   “是、是,属下亲自去。”话毕连清转身要点人手。   春雷轰然滚滚,雨声雨幕里,谢千里阻拦道:“我也去。”   连清讶然:“您不是刚……”   糊完墙,啊不,巡完城回来吗?   那人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谢千里骑上战马。隼大爷接人态度积极,立刻从檐下滑翔落在谢千里肩头。   “走。”   那廊檐下没看见他们的年轻军士,依然红着脸讲成亲那天的经历。   嗓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我去接亲,紧张的不得了……”   “我心里激动,打马快走,可喜婆不让,说不能像抢亲的山大王。”   连清骑马追随谢千里,奔出县衙,穿越城门,心脏咯噔咯噔地乱跳!   不免想起昨夜陛下那眼神。   瞪视时,像给人装上根风筝线,随他神态变化,他一收,又一放……   据说,宫闱秘闻,谢将军与陛下少年相识。   连清深深吸了口气:打住!!!   “吁——”   出城奔了一阵,战马骤停,于城外官道见到密密麻麻的泥洼,这是马蹄踏过的痕迹。   山匪……   连清劝说自己绝不可能赶这么巧!   谢千里提缰追逐足迹,下雨的缘故,马蹄印有时清晰,有时模糊。   白色战马又快又急,黑隼再待不住,落定变成飞翔,盘旋放眼旷野,居高临下寻找:“唳——”   鹰叫声锐利穿耳。   龙武军从官道追进村道,先是看见隐蔽处不知让谁砍翻了两个百姓。   那俩男丁脖子都挂着哨,是村里负责望风的!   谢千里在马背望了眼伤口,打量哨兵藏身之处,寒声道:“村里有内应,他们被出卖了。使团也是。”   连清噤声。   接着他们沿途再找,先见稀释后的血水蜿蜒流淌,又见高知县尸身。   高县令死得惨不忍睹!   连清几乎崩溃了:“没有先生,没有那位,找不着人,这怎么办!”   谢千里心中烧灼,战马围绕高县令尸体踱步,侧影冷峻,眉宇紧锁。   他挨过刀子,知道那种剧痛,在思索的瞬间移情,陛下会不会中刀?   嬴曦自幼多病,体格单薄。   在他还是“小曦姑娘”那会儿,两人骑马外出,马背颠簸一下,小曦咳嗽一声,谢千里不忍,于是就下来一路牵着马走。   如今也许有谁已捅了嬴曦一刀……   按住那五脏六腑的搅痛,谢千里无暇追究,这到底出自哪种君臣之情?   他沉声分析,安排道:“悍匪敢杀县官,凶残更胜青牛寨。因为掠走百姓甚多,良民家眷为保全亲人平安,有出卖消息的可能。见不着人反而万幸,人应该在寨子。”   连清六神无主,点了点头。   “但如果龙武军继续密集行动,眼线到处都有,必定打草惊蛇。万一这帮亡命徒发现陛下身份,伤及龙体,动摇国本,后果不堪设想。”   连清:“那怎么办!?”   谢千里道:“分散编队,先各自潜伏到洛山集合,准备展开营救。”   他欲飞鹰传书,然而高知县已死。   他便以招安副使的身份便宜行事,隐瞒高县令死讯,只说高明阳暂时被烛照征召办差,派遣心腹接管县衙。   现有十几名人手,立刻分散成小队上山,大军隐蔽入山待命。   黑隼扑闪翅膀飞入雨幕!   “驾!”   ***   洛山山寨。   马车停止,喽啰们打开车门,然后推推搡搡,将此行劫掠来的人质,统一关押进秧子房。   人质们拔出堵嘴的破布,到处都在哭天抢地。   秧子房是个大山洞,洞里霉潮阴冷,环境很不干净,人质都被捆在柱子:有的形销骨立,有的已完全失去知觉,头歪在一边。   难以想象一直保持直立状态,脚得肿成什么样子!   嬴曦路过其中某个村民,那人嘴唇干枯起皮,意识涣散,仍在嗫嚅:“下山……回家。”接着不闻声息,也不知活着还是死了。   嬴曦垂目移开视线。   以为要被绑在秧子房。两个喽啰转了一圈,觉得不合适。   一名喽啰道:“大当家说,这是一品大员,要拿他换酒换肉。”喽啰指着烛照。   另一喽啰补充:“一品大员不能死。得单独关押。”   于是两名喽啰达成共识,至于嬴曦……喽啰凑近了细瞧,隐隐觉得这人面相有压迫感,让人背后竖起汗毛。   喽啰无端退后半步,逼问烛照道:“这小子,这么年轻也能当官!他几品!”   皇帝暴露身份百害无益。   烛照道:“他并非官身,是我的随从。”   喽啰便要动手:“关进秧子房!!!”   烛照眉心一沉。   秧子房虐死人质是常态,皇帝哪能受这种罪?   嬴曦抬头冷哂,傲慢道:“尔等难道不知,宰相门生七品官的道理?我要是来历寻常,能与招安正使同行?”   长安水深,引人猜想。   嬴曦答案含蓄。喽啰们激起神秘感,以为他多少得是个皇室贵族。师徒关进同一间平房。   看守平房的是两个年轻汉子。土匪喽啰交代完要对人质严加看管,两人唯唯诺诺。土匪喽啰方才放心离去。   等土匪走远了,守门的两人,这才开始在门外窃窃私语,伴随雨声绵密,话音传入房中:   “他们刚才说,劫回来个一品大员?要换赎金喝酒吃肉。”   “跟谁换?这俩人的家眷?”   “说不准,兴许跟皇帝换。”   绑架朝臣,勒索国库。   这董固简直肆意妄为,胆大包天。   嬴曦越听越气,还未消去顶上心头的怒火,悍匪再度刷新了皇帝的认知。   “依照大当家平时的手段,人质必然要见血,否则家眷赎金拿不痛快,捞不到多少银两。”   果然来了个土匪传令道:“字匠拟好了勒赎信!快马就要启程去长安,给小皇帝要钱,让龙武军退兵!大当家还要给皇帝小儿送份见面礼,尔等去剁了那个大官的右手!”   话音毕,门扇缓慢展开,雨声变得清晰。   门框外映出两道青年人影。   菜刀雪亮。 第49章 暗流涌动   烛照鼻端渗出一层汗水。   菜刀闪亮, 握刀那只手哆哆嗦嗦。   两个看门的青年对视,刀在彼此手里传递,胆小的递给胆子稍大点的那个, 可仍然谁都不愿意下这个手。   那平房外土匪喽啰正懒洋洋地喊:   “好了没?砍只手磨磨唧唧!”   雨声里, 更远处,又有喽罗呼唤。   “歪把子!你这牌出不出!”   “叫魂呢?出出出!你等这把翻本呦,老子叫你们输得穿不起裤头……”   原来那土匪手里面都拿着牌, 抢掠过后正在放松。   眼前两个青年, 嬴曦判断, 应是刚劫到山上的农民,认为能培养成匪徒。   霎时间,嬴曦灵台雪亮:原来人员冗杂,偷闲躲懒是各个机构的常态,山寨也不能例外。山上人多,就会有土匪不想干活, 把差事交给底下人。   匪首董固精明的地方, 也成为了山寨最大的漏洞!   嬴曦凑过去,再度握住烛照那只右手。   帝王的本意原是见势不妙,带老师逃脱。   然而落在烛照心里, 变成了担心依赖, 学生欲跟自己患难与共。   系统提示:宿主行为主动, 符合恋爱系统规则, 予以奖励!   魅力值+500,帝师好感度+5, +5,+5,+5……   眼前数值不断跳动。   在嬴曦看不见的地方, 烛照试图带嬴曦脱身,信念越发坚定,思绪敏锐更甚从前。   帝师哑声问道:“尔等是山下哪个村庄的农人?”   到底是见过泼天世面的大官。   眼看将要被断肢,烛照竟然还能镇定与人攀谈,吓得那俩年轻男子,手里菜刀险些坠地。   两人谁也不敢吭声。   烛照再道:“朝廷必定铲除洛山群匪,死我一个,还会有其他命官顶上,英国公谢千里,如今正率五千龙武军囤驻洛县,他必定发兵,到底同流合污,还是回头是岸,尔等可想好了?”   不愧是和谈拿下十几座匪寨的招安正使!   烛照话毕,那俩农人神色动摇,手里的刀更加拿不稳了。   河洛这带,曾是平叛主战场,流传着无数有关谢氏父子的传言。   传言里,虽没把谢千里编成三头六臂,力能扛鼎必不能少,荡平匪寨又有何不可能?   两个农夫面面相觑:   “这……”   “大人去过俺村?”   平房外,歪把子等不及,边骂街边往屋走:“草他妈杀个鸡的小事,还得老子亲自动手!”   嬴曦见事有转机,连忙道:“我等刚从长庄村回来,各村都有交流!”   好巧不巧,俩人正是长庄村的农户。   左边的青年失声道:“双柱哥,大人从咱村来的!俺叫三金子,大人见俺娘俺奶奶了吗?”   洛山土匪两手抓牌,腰间别着砍刀,见俩人还没动手,大骂了几句脏话。   双柱这俩都在入行为匪的考察期,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那双柱手里的刀柄狠狠攥了攥。   他看向土匪,又望向烛照的右手,双目赤红,渗着血丝。双柱决断不出,如今该投哪派。   烛照过目不忘,刺激那双柱道:“双柱你妻儿尚在,为保你性命在本官面前哭倒,你妻子穿群青色衣裳,桃红裙、万字纹纹路、戴朵绒花,你儿子年仅两周,额角有个发旋儿……”   妻子见外客时才做如此打扮。   这两个朝官没唬人。   刹那间,像是思念已久的亲人,经烛照描述就站在眼前。   双柱手臂遽然颤抖,手里刀光闪动。   他不能当匪!妻儿一辈子抬不起头!死也要站着死!   “金子,跟强贼拼了!”   双柱挥刀横掠,直取山匪脖颈,血浆泼溅,嬴曦闭上眼睛,脸上溅了血沫。   甜统吓得在脑袋里哇哇尖叫。   那山匪正欲惨呼,三金子热血激荡,连忙从后面捂住土匪的嘴,土匪呜呜几声身体软倒。   两个农家汉子粗喘着气,扔了刀。   扑通一声,朝烛照两人跪倒:“官爷,俺家人媳妇——”“俺奶奶和娘可好?”   形势并不容许叙旧。   歪把子迟迟不归,必引起其他土匪怀疑。   烛照连忙令道:“解开绳索!”   绳索一解,两人浑身轻松,果然又有山匪动静。   三金子拾起菜刀,双柱拿起砍刀,正欲搏命时,嬴曦道:“冲出去,先打开秧子房——”   那秧子房打开来!   明亮的光线照进逼仄洞口。   双柱手起绳断,三金子配发一切能得用的棍棒,两个人的队伍变成十几人。   十几名汉子冲进院里,对群匪不停气地乱打。   群匪招架不住哀嚎,良民被逼急了,各个将他们抹了脖子。   秧子房这片区域独立,这场变乱激起到结束,没惊动其他区域的山匪。人人血红着眼眶。   可是就算逃出秧子房,又怎能逃离悍匪聚集的洛山?   双柱等人再度没了主意。   放下兵器棍棒等物,众人面向使者:“我等受董固等贼迫害已久,山下何时发兵,山上接下来当如何,使者请千万救救我等……”   ***   天色入夜。   在洛山的背阴处,谢千里与连清将马拴在树上。徒步上山,暗中潜行。   连清抹了把脸上的水,蹲身,两人沉默地躲在掩体后面。观察远处的匪寨影影绰绰,亮着橙黄色灯火。   雨水刚刚才停,山林里偶有夜枭鸣叫,声音三长两短。   那是龙武军的暗号,报位置,援军蛰伏在附近,散如满天星。   连清忽然听见了马蹄声。由远及近,山寨里两名悍匪骑马而过。   马褡裢鼓鼓囊囊,载着东西。   土匪能给谁送礼?   连清与谢千里一人一箭,贯穿土匪咽喉,土匪叫不出声。   连清截住马,从褡裢里拿出信物,连退数步:“手、手……”   他怕得不是断肢。   他怕那是皇帝或者帝师的断肢。   谢千里突然阴郁得不能直视,信物盒里用牛皮纸装着封渗血的信,是董固向皇帝勒索。   “皇帝小儿听旨,你的招安使让老子剁了只手!速送十万两银子给他买命!”   落款:董爷醉后让人书   何其张狂。   敢跟皇帝要赎金。   当年青牛军里不显这号角色。   必然是叛乱平定,这个人彻底没了去处,恣意焕发出野蛮本性。   连清骇然:“这手是烛照先生的?”   谢千里满心沉重,拿起那只手端详,断肢呈现出死气沉沉的青白。   谢千里皱眉:“不是。手是别人的。”   “皇——”   被压迫感十足注视,连清可算动了动脑子,上手去摸,断肢修长,可掌心仍然有刀柄磨出的厚茧,这是武人的手。   连清:“假的!陛下跟先生还安全!”   这是连清今天听见最值得高兴的事。   谢千里捻着信,极有条理分析道:   “能够李代桃僵,骗过山匪,说明陛下暂居上风。”   “寨子内没有动静,他们困在山寨,尚未脱离险境。”   “这信刚送出去,贼首董固还醉着。”   谢千里指端重重捻过纸页!   他语气森冷:“擒贼擒王,杀董固。”   谢将军发话,连清自然无不应的。   只是连清闹不清楚,该怎么杀贼首:“带兄弟们冲进去?救驾杀出条血路?”   谢千里回答:“暗杀。”   显而易见,喝醉的狡猾寨主,如果能被斩首,洛山山寨必定群匪无首。   届时剩下的匪徒无论杀或者招安,都不成问题。   然而龙武军更擅长两军对峙,冲城作战,走大开大合的路数,这点区别于特务。   尽管前任统帅谢稷也认为,可以再从军队里选拔更精锐的战士,组建队伍,专门执行潜伏行刺等任务。   但因为种种条件限制,更怕引起帝王猜忌,此事搁置至今。   连清无所畏惧,握刀道:“无妨,干了!我跟将军冲!”   那股热血才刚涌到头顶,密林里,树丛发出微弱的窸窣声。   窸窸窣窣……   可分明刚才根本没风,连清耳尖抖动,以为是山匪的暗哨,拔刀出鞘:“什么人!!!”   刀弧照亮了脚下一片土地。   连清根本没看清那道身影是谁,对方先离他很近,然后变远,最后退到距两人十几步外。   连清拉开架势,没敢放刀。   分出余光注意自家将军,见谢千里不仅无动于衷,还背着手。   而那道黑影远远地叩首,面对英国公低头,做出极其恭敬的姿态。   连清挑眉。   此刻并不明朗的月光,照出谢千里依然挺拔,披着满身夜色。   却突然让连清升起畏惧感,他不敢问,谢将军向来行事光明,不知此番支得是哪路人物?   连清唯有像木头般,继续保持那个握刀的姿势,静观其变。   而对面黑影则是放下个信封,向前推了推,与他们毫无交流,然后纵身就走!   连清望着那缥缈身法,不由怔然,直到确定那黑影离开老远,连清这才靠近。   他警惕地将地上的物件捡起打开,纸背面线条纵横。   “是地图,”连清向谢千里展开,喃喃低语,“将军,图上画得是……匪寨的大致地形……”   ***   秧子房那场恶战过后,包括嬴曦自己,也分配兵器,众村民扒了土匪的衣裳,赶紧换上,方便在匪寨通行。   先下手为强。   烛照安排双柱,斩断个手形与自己相似的土匪的手,让双柱再带着那只手,找字匠复命。   双柱跟三金子两人,平时就给歪把子他们当苦力,来到字匠跟前,字匠们只当歪把子他们又赌红了眼睛,根本没有怀疑。   万幸三金子识字,记住了董固的勒赎信,回来禀告上官,说是:“使者这条命价值十万。”   这两人还打听出来:“董固烂醉后发狂,写信给皇帝下旨,他一边喝酒,边让字匠代笔,最后还泼了那字匠满脸的墨。”   嬴曦压下冷哂。   眼前活脱脱再度呈现出一个嚣张无度的亡命徒。   以他们手里的兵力,根本做不到强行下山。   但董固醉酒,加上双柱等人投诚,后者对匪寨有所了解,众农夫归家心切……这些条件,足以让嬴曦有胆铤而走险。   如果匪首死了,洛山群匪复杂,无人牵头就成不了气候。   届时朝廷率军包围洛山匪寨,必能将全部百姓解救!   嬴曦敲定决策,从背后拉过烛照手掌,在帝师手心里,重重写了个杀。   烛照被挠得又痒又痛,心神难安,悸动匆匆而过,但也无暇顾及其他。   烛照对众村民道:“我等必须趁夜色一搏,合力将董固那厮斩首。”   双柱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觉得确实如今唯有拼命,都各自点头。   “听两位使者安排!”   嬴曦暗中敕令谢千里调兵,龙武军立刻在山下待命。   鸿雁传书飞入苍穹。 第50章 唤他名字   “吱——”   夜幕里, 大雁徘徊数圈,然而书信却根本就没送出去。   那只大雁载着嬴曦拿烂草纸写成的亲笔信,不停砰砰地撞门。   呆雁头晕目眩。   其实就在一墙之隔的东门里, 谢千里带领连清, 二人杀了四个看门的匪徒,已经混进了洛山匪寨的核心。   匪寨寨主的居所,是处品字形联合建筑, 有正门, 还有两个侧门, 规模很宏伟。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白酒味!   残存气息都似乎能把人熏醉,归寨后群匪狂欢,俨然可以想象。   两人隐匿于黑暗,唯恐踢翻酒坛子,下脚下得很谨慎,纵使身高腿长也走得很慢。   又过一道角门。   迎面见提灯巡查的山匪, 山匪还未反应过来暗处藏着人, 就被谢千里箭步绕后扭断脖子,连清跟着手起刀落,俩人身形穿梭密切配合, 顷刻间满地乱滚灯笼。   谢千里留了个活口:“董固何在?”   活口耳边刚才到处是颈骨折断的恐怖响声, 煞神已到跟前, 活口吓得魂飞魄散:“未未未、未央堂!饶了我, 饶命啊……”   董固虽疯狂,但不是傻子。   能留在他身旁宿卫的山匪, 必定恶贯满盈,不值得同情。   故而连清手起刀落补上一刀,趁机摸了摸这名匪徒的衣袋:“好家伙, 鼓鼓囊囊的散碎银两,金戒指、翡翠手串,这趟下山收成不错。”每件东西背后,都可能是条无辜的人命。   “未央堂……”谢千里暗自重复。   长安皇宫,嬴曦居所,名曰未央宫。   洛山山匪虽未公开亮出造反旗号,但就他胆敢比肩大秦皇帝,也能看出其心可诛。   嗤——   谢千里熄灭满地灯火,走廊恢复幽暗。   连清甩干净短刀血槽,活动活动手臂。   谢千里:“找未央堂。”   ***   另一方面,嬴曦没等到大雁,然而箭已离弦,秧子房变乱迟早露馅,杀董固势在必行。   这支队伍趁着夜色徐行。   嬴曦跟烛照肤色完全不像山匪,走在队伍的最里,让山民密不透风掩护住。   这趟走得是诱敌路线,队伍缓慢推进,不敢惊动太多山匪。   如果前头需要过哪道门,务必得遭遇个把匪徒,山民队伍就会派出双柱两个前去叩门,禀报秧子房夜里正在赌钱畅饮,急需找人凑手。   那伙匪徒若跟着去,民夫们这时并肩齐上,乱刃打死。   守门的势力就会越来越弱,直到能闹不出太大动静,众民夫强行突破。   这座寨子里,沉睡的山匪有千八百,守夜的有百八十,稍有不慎就会彻底捅了马蜂窝!   故而灯火橙红,人影幢幢,这支小队如鬼魅。一路走来胆战心惊。   在寨中穿越有两三里,最后翻越一堵土墙,众山民这才避开了防守最森严的一道壁垒,全都看见座品字形巨大建筑。   众人直冲着紧闭的西门。   那西门外面,灯火照得到处通明,并排站着四名剽悍健壮的土匪,各个腰带斜插大砍刀。   那是董固可信的守卫。   即便董固与群匪狂欢,喝得烂醉如泥,但这些看门爪牙,明显是清醒的。   三金子小声道:“这就是大当家的住处,俺跟双柱哥只远远看见,从来都没进去过……据说里面有不少宝贝,全是从各地搜罗来的。”   提起宝贝,三金子眼睛亮了亮。   但那点儿光华转瞬即逝。   因为下一刻,他们也许就连命都没了,想钱还有什么用?   三金子抿了抿厚实的嘴唇。那些彪形大汉,哪怕只对付某个,他们全上也许都打不过,更何况对面还有四个。   双柱仍提议还是诱敌,一个一个杀。   这支队伍里,双柱有妻儿牵挂,越挣扎求生,归家的心思越急迫。   不等嬴曦许可,双柱已舍身上前,走到西门跟悍匪们照面:“几位大哥,俺们秧子房……”   四名悍匪霎时冷脸!   这些都是随董固叛军出身的匪徒,怎能如此好骗,当即接头春点抛出,大砍刀立马招呼:   “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   “你他妈什么来路,秧子房也配来老子跟前碍眼?”   “弄死这小子!”   砍刀劈下,双柱矮身,低头递出他的刀子。众山民岂能看着双柱横死,一齐上去抢救。眼看就要暴露所有人手。   但在这时闪电划过,春雨天,照得夜晚天地透彻。   有道强力的电流,趁着光幕掩盖,直窜进双柱那把锈刀!   刀身导电,当场击晕了个悍匪,那匪徒如山轰塌,其余匪徒并不知情,在门前挨挨挤挤,瞬间全被电流击过全身,登时麻痛难捱。   在不为人知间,悍匪从优势变成劣势,最后被十几个山民抹了脖子。   山民们心有余悸,大口喘气将匪徒拖走,都庆幸劫后余生,但怎么活的,当然无心追溯。   “……”纵使博学多通如烛照,也只是觉得闪电蹊跷,并不能解释这怪异电光的来处。   唯一知情者嬴曦的脑海里,甜统正在有气无力地抱怨:   “陛下,我好累哇。”   它用小女孩的声音,委委屈屈地哼唧:“我入职以来从没发动过,这么暴力的氛围推手。”   “铺设这种背景谈恋爱的人,是犯了天条吧!!!”   甜统在嬴曦耳朵里反复吐槽。   ***   酒味越来越重。   一路从西门摸索至此,经过千难万险,未央堂就在眼前!   “到、到了……”三金子声音压得极低。   那未央堂大门紧闭,里面没着灯。   堂外挂着块金钩银划的匾额,上书“未央堂”几字。   这时是天色太黑,如果光线稍明亮些许,在场就会有谁瞧见,那匾额前面有人用鳖爬体,添了个无法无天的前缀。   这座堂自从董固住进来,全名便改为:黄天老子未央堂。   董固落笔错字连篇,黄写成了草字头。   双柱望向招安使者,他那只满是鲜血的大手,早已按上门框,指甲几乎嵌进门框的木头。   但有刚才自己冲动,险些害了所有人的教训,双柱望向两位使者,嬴曦微微点头。   吱呀——   未央堂开了,露出一线细缝,里面黑黢黢的。到了决战时刻,山民们心脏几乎跳出喉咙。   人一个一个进去。双柱打头。   在场众人,谁也没见过未央堂全貌,只闻堂内到处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如果从鼾声回荡所发出的音效判断,这必定是个很大的空间,下午那些土匪在此地狂欢,都能想象出何其荒唐热闹。   骨碌碌碌碌……   有山民打了个趔趄!   烛照立刻将人扶住,嬴曦蹲身稳住酒坛。此地行路务必小心。   双柱正在前面开路,闻声吓了一跳,扭头很是不悦,压低了粗嗓门:“干什么!”   那山民自己也吓得不轻,连忙小声歉然:“对不住,对不住,踩到了酒。”   不对,不是酒!   刚才嬴曦扶酒坛,感觉那坛酒沉甸甸,像是都没打开泥封。   他心里纳罕,又后退了半步,驻足蹲身,回到山民打滑的地方,低头伸出指端蘸取液体嗅了嗅,一股浓烈的铁锈味顷刻在鼻端绽开。   是血……未央堂有诈,里头早已有过死人了!   “所有人小心。”嬴曦提醒。   却因为他发出了指示,理所当然被敌方当成队伍里的核心人物。   就在这瞬间,幽暗的环境破空出现道雪亮的刀弧!   “贼首拿命!”   那一刀太急太快,出手之人迅猛势头穿进人群,直取嬴曦喉咙。   嬴曦完全躲闪不及,全身血液都要凝固!   他的周围山民们惊惶递出兵器挡在前面:“保护使者!保护使者!”   使者!?   使者两字祭出,连清吓得魂飞魄散。   可是他的刀势已到跟前,难以立刻收手,连清只得将刀锋尽力偏斜方向,这时感到脖领子后面有股强力,拎起他与目标拉远距离。   连清本来冲力极大,谢千里拉力更大。   连清无法站定,只觉天旋地转,最后踉跄后退坐到地上!落点在一片熟睡的土匪堆里,发出沉闷的重响,继而激起匪叫连连!   “他妈的谁踩老子手——狗日的老子剁了你!”   “有人混进来了……谁……谁啊……”   “还不快敲鼓叫弟兄们助阵!”   这匪寨大堂的灯也是特质的,一盏引燃另一盏,未央堂沿着墙壁四周逐渐点亮,直到灯火通明。   土匪摇摇晃晃,全苏醒了:“开机关!”   洛山匪寨早已建成,期间修整完善过无数次,霎时间堂内机括上弦的咔哒乱响密如暴雨,从大堂高处四面八方射下乱箭。道道箭雨穿梭成一张张白网。   山民们胆寒腿软。有吓瘫的,当场就被射成刺猬,满地血流。   双柱与三金子等散开寻找掩体,无奈将嬴曦跟烛照暴露出圈外。   羽箭不认皇帝。   但是谢千里自从听见“使者”那声就早有准备,他单手拎起地上那具刚杀过的土匪尸身,挡住第一轮羽箭,扑过去抱紧嬴曦,将皇帝推进未央堂参天的柱子后头。   皇帝先是身体骤轻,再是耳边巨响。   变故接二连三,嬴曦整个人像被嵌进去那般,密不透风抵着梁柱。   他的呼吸艰难,才要抬头,头脸都被手按住,就连暴露在外头的腿,都贴上沉重的甲片!   谢千里犹担心还遮蔽得不严实,低头下巴压在嬴曦的头顶,龙脑袋也完全盖住。   嬴曦已许久没贴近过这具强悍的体格,满身骨肉几乎与对方融为一体,逼迫他略作挣扎缓解不适,可谢千里大手整个按住他的腰际,坚持不让他动。   身侧有痒痒肉,嬴曦敏感地打个激灵。   他在哆嗦,被谢千里抱得更紧。   而谢千里满身热意,正在透过银甲传递至自己的脸颊,蔓延至耳后。   嗖嗖嗖!   嗖嗖——   箭镞继续打在谢千里的甲片,周围不断响起丁丁当当的声音。   在这本该千钧一发之际,划过嬴曦脑海的,却是道记忆片段,载着当年的絮语。   “驹儿为何牵马走呀?”   “中午吃多了,消消食。”   “那我下来一起走吧。”   “不用。”   “为什么?”   “就、就是不用。”   他也说不清当时带病溜出芳兰殿,玩得是哪条小河,爬得哪座野山。   他只记得当时也是紧紧靠着谢千里,继而后背一空,那少年将军跃下马背,牵马徐行,带他向着夕阳消失的地方走去。   记忆流淌,从现实照进过往。   热意则从嬴曦耳尖传递至眼眶,他的鼻腔,他的身体,到处都覆盖着谢千里的味道,熟悉得让他欲脱口而出,他的名字。   “驹儿……”   箭雨停止,谢千里匆忙与嬴曦分开,迅速退回几步之外,低声沉稳禀道冒犯。   速度之快,仿佛他不想挨近自己片刻。   谢将军冰冷尽职,嬴曦则被彻底浇熄了那点儿星火般的多余心思。   周围擂鼓重响,呐喊声不断传进室内,山匪重重包围了未央堂!   董固惺忪着独眼,抱着个巨大酒坛,摇摇晃晃地登临大当家主位。   此人酒醒得很快,见满地箭镞纵横,群匪包围了使者,片刻意识到发生过什么。   董固大笑把酒坛丢出去,酒浆泼溅,碎瓷遍地。他项圈流苏乱闪,令人目眩。   那董固放声道:“好,好好好!小爷梦里刚喝得美,醒来就有人登门唱堂会!精彩!痛快!”   “大家是费尽心思来剿我吧?爷们儿投桃报李,杀几个羊羔给列位救苦救难的朝廷使节助助兴,带人质。”   原来未央堂内部,居然还有许多暗房。   董固话音方落,像早有准备,这天终于到来似的,喽啰赶羊似的推出数十人质。 第51章 对峙贼首   暗房一打开, 未央堂拉出两排妇女。   女人们惊魂甫定、衣衫不整,有的脸上还挂着伤,有的见了亮光, 死死用衣袖捂住脑袋, 却遮不住红痕白迹交错的双腿。难怪秧子房女人很少,原来有姿色的都被关在未央堂的暗室。   下午那场,不止饮酒烂醉, 还是场丧尽天良的狂欢!   山民队伍爆出男人的大喊:“二娘!”   二娘正是捂住头脸的那个, 露出只眼, 看见了丈夫,然后霎时脸色青白,她在丈夫和这么多人跟前败了名节,二娘往刀尖上撞!   “去你妈的!”土匪一刀划过,二娘倒进血泊。   山民被身旁的同乡死死拦住,霎时涕泪交错:“二娘!二娘!二娘子啊……”   聆听痛哭惨叫, 董固笑意更浓。他拍手, 暗房又拖出许多老幼,走得慢得便被踹到堂下,土匪踹中个老太太的后心。   三金子崩溃道:“奶奶!!!”   “三……金子……”老妇呕出口黑血。   原来就在长庄村接待完招安使后, 情报泄露给董固, 犯了董固的忌讳, 过后就遭了大劫。   董固抬手:“备菜下酒。”   这是句黑话, 众土匪齐刷刷亮刀,揪起人质的耳朵。   正使烛照拦道:“慢着!大当家, 放过百姓,本官离京前,圣上赐给我便宜行事的权力, 有条件可以商量!”   刀光在百姓耳际骤止,众匪待命。   董固则摆摆手,故意捉弄,拔出短刀在个孩子颊边摩挲,慢悠悠打了个哈欠:“条件都在信上,你们知道,让你们皇帝小孩儿给老子十万——啊,不,我有这么多人质,五十万两。”   这已经不是狮子大开口了。   蛮王索要,尚且是财政能达到的数字,而董固浑似随口那么一说。烛照连还价都没法还!   烛照:“董寨主,五十万两,足够支撑……”   “啊啊啊啊啊啊——”小孩儿满地打滚大哭。地上被砍下的耳朵还在抽动。   董固不再多说闲话,笑嘻嘻地把小孩儿拎着脖领子揪起来,脸朝外展示:“来,小子,我告诉你,这些当官的在村里夸口,要在老子手下救你,你求求他们,让他们赶紧退兵拿钱。”   小孩儿怎知五十万两是什么概念?   他怕极了,唯有张嘴求饶道:“救……救命……”   那声救命一出口,百姓的情绪像是泄了洪。   刚才还惊恐尖叫不知所措的百姓,抓住朝廷这根救命稻草,无数声“救命”“救救我们”“青天大老爷、大将军、长安的万岁爷救救我们吧”,哀求填满空气。   生民无法对抗暴徒,唯有仰赖强有力的国家出手。   这幕触动了嬴曦身为皇帝的责任与愧疚,董固作恶多端,让他心肺几乎炸裂。   而未央堂外,逐渐传来金石交兵的动静,声音越来越响亮,环绕着未央堂的山匪外围,多了层银白雪亮的围墙,黑隼盘旋落定,龙武军加入战场。   率领军队的将军大步流星,见谢千里拜倒禀报:“将军,正使,洛山山寨已被我军包围!”   谢千里寒声道:“各自瞄准匪徒。”   “是!!!”将军答道。   刹那间踏着土匪尸身,众军士在门外窗外,架起强弓硬弩,到处密密麻麻箭镞如星海。每一个站位锁定一个目标。喊话响亮如雷霆:“待命!”“待命!”“待命!”   “龙武军全体待命!”   局面仿佛天平倾向朝廷。   那身雪亮的战甲,以及河洛地区对这支军队流传着的无数传闻,皆使百姓情绪稍微镇定。   谢千里接过军士双手才能举起的重弓。   这把长弓材质特殊,为追求绝对杀伤力而彻底放弃轻便,金属箭镞呈螺旋状,没有尾羽。   重弓拉开时,那弦响声足以让所有人牙酸不止。已经能想到用它射中敌人,能直接崩碎董固的脑袋。   谢千里冷硬道:“把小孩放下。”   小孩如小鸡般被提溜起来,董固毫无惧色,倒是笑嘻嘻地用短刀比在小孩儿的颈部动脉,扬声向朝廷挑衅。   “姓谢的,吓唬老子没用!我不怕死!”   “当初投青牛军没死是赚,当土匪爽够了也是赚,老子背着的人命无数,站在这儿多喘一口气都是赚!”   “倒是你们这些个大官,什么青牛军朝廷军,全都是狗屁!”   那董固嘻嘻哈哈,深处居然透出一股子难以言说的绝望。抵着那孩子的脖颈,孩子在抖,颈部破开条血线。   董固宛如醉话喃喃:   “老子给青牛军卖命,刚当上个小头目,上头就怕死逃跑,派老子断后,折了我一只眼。”   “老子欲下山从良,知我投过青牛军,讨饭都让人当过街老鼠赶。”   “我不抢该等死吗?”   ——“凭什么你们封我做官就是官,定我为匪就是匪,你们算球东西!是官是匪是皇帝,我自己说了算!!!”   董固嗓音震得未央堂簌簌落灰。   他的困境是在大秦全境叛军四起的局势下,造成的必然结果。   朝廷不会姑息造反者,而曾经参加造反的百姓,又有几个为了成全皇图霸业?百姓只是活不下去,想吃口饭而已。   董固错在残暴不仁,亦错生逢乱世……   嬴曦那种对亡命徒的愤怒,混合了一丝悲悯,说到底,是大秦之前国运太过衰微。   此时董固突然前进几步,提着男孩大喊:“别跟我虚情假意,要么连我带人质一起杀了,你们做不了主,把老子的要求告诉嬴曦!!!”   那董固直呼皇帝名讳,当场已经吓瘫几个。   匪首既不谈合理的赎金,也不想给朝廷留下任何颜面。双方僵持不下,所以无论招安使、龙武军、洛山山匪还是山下百姓,全都濒临极限。   就在这时,嬴曦越出人群上前一步。   “不用传讯到长安,朕亲自跟你谈。”   此刻所有人面朝嬴曦,嬴曦抹去微调容貌的妆,露出本来模样。他理了理衣袖,双手微微平举,平静从容,是帝王接受朝觐时的姿态。   龙武军当然有许多能认出嬴曦的人,当场几乎拿不稳兵器。   有官军脱口而出:“皇,皇上!?”   一声皇上宛如平地起惊雷,掀起整座未央堂,在生死关头又给局面平添无限的不可思议。   没有谁敢冒充帝王。   更何况,还是在帝师跟前,龙武军统帅旁边,冒充当今皇帝。   他满身威严感,根本无需自证,无数臣民,会在他亮明身份的刹那,向他表达忠诚恭敬。   谢千里等人战术动作纹丝不动,嗓音异口同声,声震未央堂乃至整座洛山:“吾皇万岁!”   “万岁!万万岁!”   声浪令洛山夜晚的空气都在嗡鸣。   嬴曦已穿越众匪,向那董固步步逼近。   而那董固不退反进,拎着小孩越发朝前。   皇帝与悍匪,面对面而站。   箭镞密密麻麻全指向董固,生怕这匪首发狂,动摇大秦国本。   董固用力牵扯嘴角:“你亲自来给老子送钱?还是来牵回你的鹰犬?”   皇帝道:“生民并非筹码,性命无法估价,朕不会给你五十万两银钱。杀你势在必行,退兵绝无可能,朕不受强贼威胁。”   皇帝此言,掷地有声。   彻底堵住了董固的生路和死路,把贼首蛮横的要求坚定拒绝,反倒让董固突然失去筹码。   贼首晃动手中短刀,又将男孩摇得哭声响亮:“那是你想当昏君暴君,眼见你子民送死?”   “杀人者,洛山匪首董固。朕已亲自上山阻拦,若劝导无用,朝廷声誉,天下自有公断。”   嬴曦不遵守董固任何游戏规则!   道德绑架无用。   一旦筹码的价值降低,人质反而更加安全。   谁也没想到皇帝现身,竟给出这种答案,洛山众山匪心虚焦灼之感,暗中在匪寨蔓延,体现在他们握刀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   山匪已有人动摇了:“我……我……”   那山匪胸膛起伏、拼命大喊:“俺现在投靠朝廷,还接不接受招安!?”   烛照经验丰富立刻接道:“速速放下武器来此!”   砍刀当啷坠地,土匪跌跌撞撞爬来,那土匪控制的两个女子,被刀架了半天脖子,立时瘫倒昏厥。   有一个便有第二个。   砍刀不断丢下,人质纷纷逃跑,登时匪少人多,各家百姓不断逃往朝廷使臣方向,也有死忠于董固的山匪试图拦阻。   谢千里令道:“射杀暴徒,掩护百姓。”   龙武军弓箭手百发百中,弦响噼里啪啦,几轮羽箭过后,山匪那头不剩几人,人质趁乱逃得七七八八,可哭声诉苦声尚且不闻。   因为所有人屏气敛息,目光如炬,集中在最后那场拉锯。   帝王与董固一不见喜,一不见怒,对视时各不相让,仿佛视线也能成为武器。   “放了孩子,朕留你全尸。”嬴曦傲然。声音像冬日的寒泉,凛冽刮骨。   匪首董固多年自以为横行无忌,直到此刻方才发觉天外有天!   那大秦皇帝面貌柔弱,性格居然比他还更有匪气!   董固被嬴曦霸道地压下去气焰。   匪首再要拿人质小男孩卖惨,那小男孩却像是认清形势,无论他怎么摇晃都不肯再哭,一双乌溜溜的含泪眼睛仰视着皇帝,耳边全是淋漓的血。   戏文里的皇帝,是穿金色龙纹袍子的,那些帝王高高在上,没有谁会亲自在匪寨剿匪。   小男孩竟痴痴地道:“陛……下。”   “好儿郎。这人割你左耳,朕又决定不给他留全尸了,他若敢再伤你性命,朕就让他生不如死为你赎罪几十年。”   没人能怀疑这句话的可信程度。   那小男孩伸出手。   嬴曦厉声令道:“还不放人!”   贼首眼中闪过缕流光,就在这刻,董固一手将男孩迅速扔出圈外,另一手拉过嬴曦为盾,让嬴曦身体紧紧撞上自己。   拿普通百姓为质已行不通。   但拿皇帝为质,必定更有价值,况且距离极近,必然能够得手。   董固嚣张道:“没有谁能杀我,没谁配!!!”   而此刻他身体骤轻,周围金芒缠绕,他的人仿佛正在抽离这个世界,神魂都慢慢飘远。   “怎么回事……这是……我……”董固立时慌忙。   光华照亮整座未央堂。   自从决定接近匪首,嬴曦就思考好退路早有准备,紧紧抓住董固的胳膊,与他近身相贴,知晓董固不明所以,带他返回未央宫书房。   再在落地前将此悍匪,用尽全身力气远远踢开。   周围已转换成最熟悉的陈设,安神香淡蓝烟雾缭绕。   匪首捂着下三路在地上打滚儿。   嬴曦摇人:“郎荀!!!” 第52章 爱卿亲启   召唤声罢, 有人来了!   只不过,来得不止是郎荀,是两个。   也不是跑进来的, 是打进来的!   那两人边打边吵, 兵器声叮叮当当,在书房并不宽敞的门扇外,映出两条晃得眼花的身影。   是嬴荡的嗓音, 华丽而轻佻:“郎侍卫, 砍伤亲王乃是重罪, 你有几个胆子拦孤?”   “宿卫皇宫乃郎某职责,殿下擅闯未央宫书房犯罪在前,郎某履行职责在后,若有罪,殿下也有!!!”   “孤忧心龙体,几十天没见皇兄本尊, 若非跟你打到这儿, 孤早就爬上龙床探病了!”   爬龙床一词,像触碰到郎侍卫敏感的开关,郎荀霎时气愤不已, 怒喝道:“殿下出言不逊, 休怪郎某手下绝情!”   话毕书房轰然洞开——   董固正歪歪斜斜地爬起, 挥刀便砍嬴曦。嬴曦撤到一旁。   打架的那俩一见董固, 是个陌生的面孔,手里还持着兵刃对准皇帝, 当即心思各异,两人脱口而出:“呔,怎么又来个刺客!”“小子过来给孤助阵, 孤赏汝千两黄金!”   那董固天性猖狂,再说怎可能知晓,他会被皇帝带进未央宫?   董固“呸”地拔短刀便战,厉声叫嚣:“老子……”   “贼刺客竟敢称老子!?”   “你在孤面前当谁老子!?”   长安水深,满地天潢贵胄,谁能真服谁的气?   偏偏董固招惹的还是其中脾气最坏的两位,两人并没有同仇敌忾,只是把对打变成了谁先打死刺客,狭窄的书房里三刀对战。刀光亮眼,刀法夺目。刀影填满了御书房。   “看刀!”   “再看刀!”   “你别看他的刀,看我的刀!”   “就你那把破刀有什么好看?孤的刀是天山泉水淬百炼钢,刀柄嵌了颗珍稀鸽子血,配发的陌刀根本没法比。”   “……”董固被夹进其中拆招,瞬息手忙脚乱。   他能横行洛山,确实武功高强,但关键在于心狠手辣,加上手上有人质。   如今董固光杆司令,对面这俩双刀无眼。   故而嬴曦默默退出战圈,疲倦地伸了伸腰,款步走出御书房。懒得管里头继续打得叮叮当当,董固发出阵阵惨叫!   “玉镜。”   “陛下。”月华下,玉镜仪容整齐,在书房外垂首听奉。   嬴曦道:“跟朕讲讲最近发生的事。”   “是。”玉镜点头,斯文慢声回禀,“多亏苏丞相坐镇,朝廷诸事皆有条理。不过使臣走后,带回去许多长安特产,那蛮王见了,甚是仰慕我大秦国力,要来亲自拜访。”   ——花朝公主远嫁。   那一瞬间,嬴曦眉心骤紧,想到前世这段剧情,不免怀疑蛮王来意。   他已在心中做出打算,面上不显,继续问道:“还有何事?”   “匈奴方面希望以良马换我大秦新茶,春茶已经上市,价钱不太合适,不过苏丞相也答应了。”   苏雪仪能接受,应该损失不多。   至于小有赔钱,嬴曦也没多在乎,毕竟现在他的工作重心还在国内,匈奴最好安生。   但嬴曦想了想又安排:“最好让匈奴认为我们非常需要好马,每匹草原马来到大秦,都能改良本地马种,让大秦骑兵越发壮大。”   想占小便宜,朕让你占不安生。   嬴曦心存捉弄。   此刻御书房里董固不成人声。   更多侍卫涌进去,把已被斩成血泥的董固尸体拖出来,在皇帝书房动刀就得死!   然而尽管侍卫更占优势,对永王这位后台极硬的关系户,只敢包围之后喝道:   “殿下放下兵器!”   “殿下放下兵器!”   “……”   按理说永王已走投无路,最好丟刀跟皇帝请罪,再走接下来常规流程,被皇帝教训,或者被皇帝派人教训,罚俸禁足。   这套方案多年如此,侮辱性不强,伤害几乎为零。   毕竟禁足不耽误嬴荡乱跑,罚钱也等于没罚,永王想花钱,谁不争着替他拿?   故而书房双方对峙,喊来喊去仍然劝导。嬴曦听得头疼。   他外出月余,如今只想休息。最后洛山一役,从始至终,亦消耗光了甜统所有体力。   他很累,惩罚无可无不可。   “收刀。”嬴曦下旨。   郎荀不可思议:“这——”   这可是半夜闯宫的贼子,就算是亲王亲弟弟,也不能这样惯着:“陛下!?”   嬴曦没理,要回寝宫。   又有谁能违抗嬴曦的圣旨?   故而郎侍卫陌刀插回刀鞘,目光朝永王狠狠瞪了一眼。众侍卫纷纷收刀,银光收敛。   永王面前原本有许多人,现在变成没有人,还把书房留给他,连短刀也都没收缴!   这在外人看来是天大的优待,甚至可以说溺爱。试问满朝文武,谁不暗暗羡慕永王?   但随着皇帝离去,众侍卫跟着退场,永王独自手持短刀,望向地面逐渐拉远的影子,还有书房外只能看到些衣袍的兄长……居然没感到自由。   永王眼皮微垂,挑起视线,那点儿衣袍也即将不见!   永王心里咯噔一声。   嬴荡竟举步使出轻功:“站住——”刹那纵跃到嬴曦跟前,惊得侍卫们再度严阵以待,围成堵密不透风的人墙。   “护驾!护驾!!!”   郎荀陌刀反光冷声道:“殿下非惹龙颜震怒吗!?”   大秦龙颜平时不怒。   然而重生以后,心境国力同时改变,今生的嬴曦如果再发脾气,肯定会比前世更大。   嬴曦冷下嗓音:“把他抓住,送到宗正寺处以律法。”   送宗正寺可不止申饬一顿那么简单了。   祖上规矩,宗正寺教化皇族子弟,不限于使用棍棒,甚至可动大刑。   永王何尝被送过宗正寺?   陛下终于想通了要教训弟弟,众侍卫暗自窃喜,霎时提刀就上,从四面八方截住永王去路!   郎荀近来精进武艺,早比赏花宴那时攀升好几个等次,他又对永王故意找事憋着火,既然皇帝让揍,他就出手便揍,揍得不留情面,也不管仗不仗人多。   于是众刀掠阵,强断永王退路,郎荀双手递出刀锋斜刺上挑,划开了永王亲王常服补子伤及皮肉,夜幕里刺啦一声响!   嬴曦不由朝前半步,像是往战局里挤了挤,观察永王的伤口。   但这个动作太过细微,令人捕捉得模模糊糊。   永王心里又是一紧。   他不承认那就是隐秘的欢喜,身上见了血,嬴荡厉声喝道:“大胆!尔等敢伤本王?”   皇帝不发话当然接着打。郎荀格外记仇,动过手也不怕得罪到底,挺刀再上:“我等尊奉圣上旨意,送殿下入宗正寺待罚!”   侍卫们缩小战圈,永王连忙躲闪。   一寸短一寸险,敢用短刀必定是以身法见长,只见永王穿插纵跃在众侍卫刀网之中,步伐飘渺轻灵,兔起鹘落如鬼魅,可未央宫侍卫实在越聚越多,他又被郎荀划伤了左臂和侧腰。锦缎破裂发出嗤嗤声响!   嬴曦:“住……”   那个住手的“住”字,被嬴曦强忍回去。   他金口玉言,已下令惩罚永王,不好立刻改变。   而嬴荡毕竟是从永宁王府带出来的弟弟,纵使再对嬴荡失望,也不忍拔刀相向,看他血洒当场。   嬴曦阻止侍卫的嗓音微弱,可是嬴荡敏锐地捕捉到了。   永王面容僵硬一瞬,心里狠狠触发了酸楚,脑海炸起复杂的思潮:心中唯有江山的皇兄依然在意自己?——兄长是蝇营狗苟、追逐名利的小人,谁需要他假意惺惺!   嬴荡皱眉赌气,突然孟浪无比地大喊:“兄长不让臣弟爬龙床!臣弟被疯狗咬死也爬!变成鬼也爬!兄长睡觉臣弟在梦里爬!一爬再爬!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嬴曦深深吸了口气。   “……”最近动用过度的脑袋,已分不清自己现在想杀人还是打人。   众侍卫面面相觑,恨自己长着耳朵,怕被灭口。想立刻控制住永王闭嘴,却做不到。   这已经完全没有王爷的姿态,跟闹脾气小孩也差不多。   要是让他再喊下去,恐怕出未央宫范围,整座皇宫都得环绕着,清澈慑人的爬龙床。   不知哪个小机灵鬼这时提议:“放迷烟!放迷烟!”   乱刀阵中,迷烟四起。   嬴荡与垓心的几个侍卫终被迷倒,堂堂大秦皇宫禁卫,对付混账王爷,竟不得不使出了下九流的路数。   ***   次日招安途中,洛县县城。   天朗气清,烛照暂时接管了洛县城务,谢千里负责当地城防。   这可能是洛县最有面子的一回,管理者乃是大秦顶级文臣武将。安全感提高百倍。   加上被劫掠至山寨的百姓绝大多数平安下山,招安使团做到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故而百姓欢悦,家家户户放起鞭炮,就连城中的人,都比以往多出许多。   白色战马踏地,走得很慢,踩在地上的炮皮子。红白相映。   谢千里正在巡城,一晃神,恰与街道两侧欣赏龙武军的几名百姓视线撞上,突然吓跑了两三个姑娘。   他暗中无奈,知道自己浑身凶煞之气,不过所从事的职业注定不可能形象太过友好。   而在谢千里看不见的墙拐角,那几个女孩同时警惕地探头,面对英国公银甲披风架着雄鹰的挺拔背影,声音清甜地议论:   “你们看到了没,那身甲片全是浮雕,雕工比县城里王银匠手艺还好。”   另一个姑娘偷笑道:“我阿兄在山上打猎,从来没猎到过鹰,说老鹰最敏捷有灵性,他居然养了只老鹰。难道因为是英国公,就要养鹰吗?”   “那平安县的威武伯,也没瞧见有多威武啊……”   小姑娘们叽叽喳喳哄笑起来,由于刚才不敢与朝官对视,话题局限于谢千里的装束,这点儿谈资也能让人探讨许久。   暮春清朗的风吹过长街,行道树繁花飘落。   那列巡街的龙武军,素白披风同时飘摆,发出猎猎的响动。   在洛县少女们的视线里,英国公率领众银甲军士渐行渐远,姑娘们瞳孔反而是越来越亮。   而也就在此时,长街那头,天幕远处笨重地飞过来一只呆雁。   那大雁似乎跋山涉水,翅膀都忽闪不动,边飞边叫,叫得难听:“嘎——嘎——……”   雁这种禽鸟在老鹰的捕猎范围,尤其这种肉乎乎的大雁,不吃它简直都暴殄天物。   众少女都以为接下来要欣赏一场猎鹰表演,权当余兴节目,纷纷踮脚伸长脖子,看到的居然是,那老鹰不情不愿,挪开地方,给大雁让出充足的身位。   接着呆雁昂首挺胸,站在谢千里肩甲伸出长足:“嘎!”   倒、倒反天罡了!令人愕然!   众少女再度收获最新谈资。   这只呆雁正是信使,带来鸿雁传书,谢千里指端轻颤。   那薄薄的宫廷花笺纸里,透着一丝嬴曦身上常萦绕的浅淡御香,封皮书:爱卿亲启。   谢千里并无所觉,他已在爱字上反复摩挲。 第53章 帝王情书   这是嬴曦写给他第二封信。第一封, 他还揣在怀里。   上一封内容短促,是报平安,告诉自己他已回到皇宫里。尽管谢千里不知道他怎么回的。但不便反问, 终究悬着的心放下, 阅读第二封。   第二封遣词显然从容得多。   皇帝命令招安使团返程,并安排归途时的任务。   北部匪患基本剿除,各地如今不断有匪徒向朝廷自首, 主动请求招安。这些人良莠不齐, 当地恐难把握。使团返回时一定要再次复查。不能有如洛县那般欺上瞒下的情况。   言辞简短皆是公事, 符合皇帝的身份性格。   这种派任务的信最后不免得有句寒暄,预祝沿途平安之类。   可嬴曦留给他两句没头没尾的话:“牡丹临谢,春意渐阑”,意思说春天就快要过去,长安牡丹花即将枯萎了。   谢千里将这封信反复阅读数遍,到底没读懂, 花谢与否, 跟自己返程有什么关联?   他巡完街,揣着信,打算旁敲侧击问烛照。   烛先生教导过嬴曦读书写文章, 必定能猜到典出何处。   烛照就在县衙里。   谢千里进县衙前下马, 夹着银盔入正堂, 远看是一条人高马大、英姿拔卓的身影, 接近后行礼:“拜见正使,烛先生。”   烛照连忙还个半礼, 也不知是否为错觉,这谢千里对谁面上都冷淡,倒是从小就对自己如师长般尊重。分明自己从未教过谢千里一字一句。   烛照心里掠过丝古怪, 并未深究,没什么深意地聊了句:“高明阳死后,山匪入籍工作要由我等操办。本官还打算办个仪式庆祝山匪归田,主要让百姓认认他们,从此接受监督。”   谢千里拱手:“先生高明。”   烛照道:“归田仪式也需要龙武军坐镇,多少是个震慑。”   谢千里:“好。”   烛照又淡淡地说:“高知县行事害了洛县,最终为洛县而死,他功过相抵,陛下没追责,还补偿给他家眷数倍抚恤银两,也算有个交代。”   谢千里点点头。   因他一直惦记花开与归程的关系,暗中溜号,对烛照絮语全没仔细听,指端摩挲那封信。   烛照叹气道:“陛下刚还来信吩咐我等,归程途中,务必仔细研判各地招安后续情况,切不可如洛县那般粉饰太平……”   ——“先生也收到了信!?”   谢千里忽然抬起剑眉。竭力控制住自己,别表现出震惊失落。他总沉着冷脸,擅长掩饰。   然而又怎可能自我欺骗,谢千里牙根酸疼。   毕竟烛照既是正使又是老师,要安排公务,帝王亦尊师重道,写一封书信再正常不过。   谢千里这才平静些许。   他挺起胸膛:“陛下于我书信两封,所言大致相同。”   烛照这时眉心一跳,古怪感再度蔓延,他还在怪异之余,升起一股失落,居然动起与晚辈争胜的心思,烛照状似漫不经心:“巧了,陛下与本官同样书信两封。”   谢千里:“……”   谢千里抿了抿薄唇,半晌,方才憋出句试探的话:“信上除公务外,圣驾可有别的嘱托?”   这话看怎么分析了。   谢千里不认为打听别人隐私。嬴曦总喜欢收下些并不昂贵的小物,归程途中,特产众多。   这话明面上是问,皇帝有没有让你带东西?   实际上是想判断,皇帝有没有说体己话,正如他闹不明白的花朵与归途。   谢千里期待答案。   堂堂将军,面容冷峻,内里竟有些焦灼。   真相是嬴曦确实给烛照写了公务之外的话,那就是原谅烛照在江南军有文友,并与对方时常通信——皇帝把通敌的事如此定性。   烛照见信百感交集,当即销毁江南军情报特务的令牌。   烛先生因此释然了。   垂眼露出端雅的笑容,烛照心情不错,但到底没法分享,他微微摇头:“陛下只言公务。”   谢千里方才彻底松了口气。   英国公同样心情变得非常不错,谢千里眉宇舒朗,然后更有底气地挺胸,语气不觉上扬:“先生,听说长安的花都快谢了。”谢千里道。   烛照眯眼,自是温温柔柔地会意:“是啊,离京数月,我等要迅速回长安,否则就赶不上最后的花期了呢……”   谢千里怔然,刹那间,宛如失魂落魄,被那鸿雁传书末了的八个字,反复狠狠击中:   ——牡丹临谢,春意渐阑。   原来这是文人的表达方式,是嬴曦惯用的谜语。   是嬴曦说,你快回来吧。   谢千里用力捏紧书信!   他手背暴露青筋,嘴角则忍不住上挑。   他的掌心与花笺纸页接触时,像能突然联系到嬴曦,眼前浮现起夕阳如血,营地把信鹰托付,春雨朦胧过河,廊下烛火幽微,匪寨飞箭如雨……嬴曦每一次微笑与嗔怒。   他叫我回来,他却还瞪我。   他受伤了吗?怎么把董固带走的?为何总做些令人不安的事情?   谢千里兀自欢喜得很,分明穿着沉重的铠甲,却感觉满身轻飘飘宛如登云。   他变得归心似箭,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跟烛照告别的,迷迷瞪瞪归队。   回营地,龙武军将士们,驻防处改在了洛县县城边缘的晒谷场。   今日晴天,没安排巡城任务的军士,在场地日常演练,由连清负责指导练习,军士整齐排列成阵,连清在里面穿梭。   连清这人虽不靠谱,但战术动作勉强靠谱。   只见他正跟一个军士,边演示边讲解该怎么以刀破枪,那刀在他手里如银白疾影掠过,连清熟练地出完招式。   收刀归鞘时,余光瞧见谢千里已回来了,也在巡视,那步态看起来正常,可是面色居然呈现出连肤色也遮不住的浅红。   连清大惊,刀差点儿扎进手背。娘啊。   连清赶紧冲过去,满脸讪讪地搓手打问:“将、将军,您这是喜欢上城里哪个姑娘了?方便带回长安吗???”   “……”   ***   上林苑,宜春宫。   众内官皆在忙碌,给接下来的蛮王觐见,腾挪出充足的场地。   怎知那蛮王火急火燎,前脚才递出国书,后脚人都奔到长安了。   蛮王率先递上礼单,送得是大象、孔雀、名花、翡翠……无一例外全都应该被安排进上林苑,还安排了孔雀表演。   所以接待蛮王就在上林苑,与赏花宴同样在宜春宫。   此番西南礼先于人,嬴曦不能失去大国风度。这回要见蛮王。   正好嬴曦也微服私访回来了,就索性从接待蛮王开始,宣布正式复工。   “都小心些,外地的孔雀跟园里的孔雀恐怕打架,外宾来时,突然打起来有伤体统。”   “问孔雀剪不剪翅膀?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剪成走地鸡!还有何看头?”   “大象不能进上林苑,远远牵走!”   春日和煦,鸟鸣啁啾。   宜春宫范围内,玉镜指挥内官们,嬴曦正在赏景。   与赏花宴时百花齐放比较,如今园中翠色盎然,自有另外一派生机。若非亲眼所见,他都不知园中牡丹此时已经开败了。   “花事短暂,当真光阴荏苒。”嬴曦脑海感慨。   提到牡丹花,甜统不吭声。   怎么回事?   系统近来不冒泡,也不安排任务,嬴曦觉得它鬼鬼祟祟,甜统恐有欺瞒。   但这也代表它不必被迫做奇怪的举动,嬴曦当然无意勉强。继续赏景。   “陛下,请您给掌掌眼,这盆茶花摆这里合适不?”   嬴曦回神。见玉镜扶着盆茶花十八学士,正在跟自己逗趣。皇帝自然不需要操心这些小事。   他微微点头,应答道:“都好,南边的茶花开得甚好。”   玉镜何其会说话,笑吟吟接道:“无论南边北边,都是陛下的山河。再好的茶花不也得送到陛下眼前?”   北方一统,内乱扫平,而江南尚有李义隆割据。   嬴曦虽说暂时闲下来,但内心仍未放下国事,故而看盆花,都能自然而然提到南边。   他轻声失笑,对玉镜道:“就你聪明。”   那瞬间,帝王笑颜与暮春柔光相辉映,玉镜被晃得花了眼。   大总管总算猜中一回帝王心意,小有成就感,也没被责怪,看来皇帝今天心情不错。   大总管也会顺杆爬:“这类茶花都叫十八学士,这盆固然美丽,却恐怕体现不出宫中茶花的风采,奴才斗胆给花讨赏,请您给这盆赐个名儿。”   嬴曦轻嗤,他对宦官群体从来持中立态度,不完全信任,但依然受用:“拿笔来。”   这是给玉镜极大的脸面。玉镜连忙递笔,唤两个小太监展开洒金卷轴。   嬴曦笔蘸浓墨,并未思考,现成的名字浮现眼前,欲提笔写下“图南”二字。   笔尖接触纸面刚往下滑,然而那笔锋突然不稳!皇帝手腕轻颤,嬴曦以极大的定力,方才在颤抖处勉强写成个钩。   皇帝不忍直视:“……”   宜春宫绿意覆盖的御道那头,走来数名宗室女眷,全都是听说皇帝疾病初愈来请安。花朝公主也在其中。   嬴佳曾被嬴曦当场抓包,是个大马金刀的女子。   他已经了解嬴佳的本性,嬴佳自然无需今后在他面前,故意伪装闺秀。   不再伪装的嬴佳,浑身尼姑打扮,穿着青灰色的僧袍。   她面色如纸蜡黄,好像让谁给饿了几天,与众女近前齐齐下拜时,唯独嬴佳像是鲜花丛中孤兀的狗尾巴草。   ——“陛下龙体康复,臣女等皆感宽慰。愿陛下圣体康泰,福泽绵长。”   ——“阿弥陀佛。”   嬴曦:她怎么了这是???   云涌楼相见历历在目,当初饭馆里嚷着要看绝世美男的花朝公主,六根突然清净了。   众女郎嗤嗤哄笑。   金乡公主是个小心眼子,因为花朝容貌出挑,平日里总被艳压。   如今嬴佳当众故意扮丑,金乡好容易逮住机会翻盘。   于是叙话几句,金乡见缝插针,捏起嗓子道:“以往姐妹们觐见,陛下总赐我们银两,这回臣妹几个不要了,请求合资盖个庵堂,送花朝赶紧进庙。”   那金乡的小姐妹挺多,其中不乏居心叵测者,上纲上线,故意把小事放大。   只听另一名女眷道:“花朝君前失仪,偏执服妖,我看她是想败坏陛下的心情,陛下才刚身体好些,见不得陛下康复!”   金乡公主打配合,眉眼含笑,却话里有话道:“花朝这身衣服太过素净,让人瞧着败兴,是得给花朝几分颜色才好。”   公主郡主之间,也有自己的江湖。   可花朝不是个软柿子,嬴曦想。   如果以花朝的真实脾气,面对金乡郡主等故意挑衅,她就算不会当场反击,也至少应该露出不满意的小表情。   她那双眼睛溜圆透亮。   当初云涌楼相见,能够迅速唤起帝王的同情,让嬴曦坚定不移不能将活泼伶俐的妹妹,送给蛮王磋磨,她灵动的眼睛功不可没。   可是花朝视线躲闪,不敢望向自己。   只有在目光偶然间相触时,她才会显得欲言又止,红唇轻颤,眼眶微微放大。   这是今生想保护的妹妹。   嬴曦受不了这种表情,摆摆手,让金乡几个先住口:“为何穿成这样?花朝自己说。”   “臣妹……”   她仰面深深吸了口气。   见到所有人,就连宜春宫正在干杂活的太监宫女们,也都在静静地凝视自己,等她回答。   花朝公主呼出口长气,大声道:“花朝御前失仪,妇容不整,十分有损朝廷体面,恳请皇兄把臣妹关进宗正寺受罚!!!” 第54章 公主婚事   嬴曦面色越来越沉, 皱眉低吟一声,听不出心思。   绚烂的春光仿佛因为皇帝的气场压低,变得骤然失色。   花朝不清楚, 昨晚永王大闹未央宫, 刚被迷晕了丢进宗正寺。今天她就来凑热闹。   一个两个的,真当宗正寺是什么好地方?还是非想把自己逼成忍心戕害同胞的皇帝?   嬴曦表情越来越差。   那金乡公主几人正欲暗喜。   玉镜瞧着势头不对,赔着笑脸把几位公主都请出去:“各位祖奶奶们, 时候差不多, 都先回去歇了吧。”   “那蛮王可是个急性子, 他约明天觐见,可能一会儿就来,听说蛮王长着六个脑袋,凶悍无比,别把殿下们吓着了。”   公主郡主们面面相觑,当然谁都不想见外客。   觐见已毕, 还顺便嘲笑了花朝, 众人向嬴曦行礼告退。   嬴曦道:“花朝留下。”   “是。”   花朵般的各位女孩离去,使狗尾巴草越来越像狗尾巴草。   嬴佳还保持那个觐见皇帝的姿势,可是迎上很长久的沉默, 她底气越发不足, 低头理了理皱皱巴巴的僧袍。   再一抬头的工夫, 尼姑帽歪到眼角。   花朝明显瞧见, 皇帝哥哥的脸色更加阴沉几分,使她不敢伸手扶正帽子, 眼皮重跳!   而她想采用甩头时产生的惯性让帽子复位,用力甩头,力道过猛。   尼姑帽被甩出去, 呈现出一道灰色的长弧。   弧线的落点恰在皇帝白底金饰的靴头,嬴曦脸色快要阴郁地滴水。   龙威不愧是龙威。   两世的经历再加无数场危机中锻炼出来的气场,嬴曦根本没审问什么。   花朝已吓得连打了好几串激灵:“——皇、皇帝哥哥我错了!!!”   她探身抓起那尼姑帽,连忙背到身后。杏核眼眨了眨,假装无事发生。   嬴曦垂眸:“错哪儿了?”   “不、不该惹皇帝哥哥生气!”嬴佳道,她急匆匆补充,“也不该穿成这样,让皇帝哥哥担心,更不该……”   “如何?”   “拿尼姑帽盖住龙脚!我这顶尼姑帽是开过光的,来历清清白白,绝不会压住龙运,我错了我错了!”   嬴佳连连请求恕罪。   此刻已完全顾不上,宜春宫大大小小的太监宫女,全都把目光聚拢来,看妹妹在帝王兄长面前耍活宝。   嬴佳分明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不过比起以前美丽木讷的花朝公主,还是现在的嬴佳生动灵活,撒娇卖惨,丝滑地拉了拉皇帝的袍角。   她只是本能而为,并不知晓,嬴曦真的很吃这套。   帝王早已气消了大半,只是他并没表现出来,淡淡问:“为何出家?”   “臣妹在城中不巧得罪了蛮王,蛮王要娶我,我不想嫁给蛮王。”   原来花朝公主新作正连载,在云涌楼取材时,见到一桌奇装异服的男子,甚是稀罕。   于是坐在那桌男人旁边,掏出笔本捕捉信息,竟然听见他们凑一起探讨宗室女子。   有的说,金乡公主虽然年纪正合适,然而她鼻梁低眼睛小。   也有人说,益阳郡主很漂亮,可惜只是郡主,身份地位都无法与大王相当。   还有人说,仁康公主是继惠宁大长公主之后,宫中最尊贵的女子,只是可惜辈分太大,她是个寡妇。   话题讨论得热闹,嬴佳听出这伙人居心不良,记住他们的桌号下楼向巡城卫兵报案,说有人竟敢对宗室女儿品头论足。   蛮王不敢暴露身份,被好生教育了一顿,小心打听栽在谁手里。   卫兵全没隐瞒回答:“尔等隔壁那桌的姑娘,正是花朝公主!”   于是向来低调的嬴佳彻底暴露。   还没回府,就被蛮王堵截,那蛮王看着她,拉起嘴角。   嬴佳满身鸡皮疙瘩,生怕这大块头报复先发制人,在蛮王脚面狠踩一脚,然后扭头就跑。   嬴佳耳力敏锐,听得真真切切,边跑边听见蛮王跟属下说:“孤向大秦皇帝讨花朝公主。”   这不就是明晃晃的报复吗?   花朝因此先发制人,决定暂时看破红尘,在公众场合做僧尼打扮,甚至能进宗正寺避难。   花朝小声说:“臣妹有点怕那个蛮王,他又黑又壮,很不友好,本想博取皇帝哥哥垂怜,没想到惹您生气了。”   如果蛮王此刻就在旁边,当知花朝描述,何其精准恰当。   蛮王外形与皇都主流审美迥异。   嬴曦轻微莞尔,被妹妹那声垂怜打动。他在花朝嘀嘀咕咕抱怨的同时,回想起花朝前世,沉默无比地登上婚车。恍然如昨。   曾经花朝并不依赖自己。   曾经朝廷暗弱,也无法容许她做出选择。   两相对比,嬴曦唇角弧度上扬,伸手将花朝扶起。满身灰扑扑的公主像田野茫然的小兔。   嬴曦掌握着许多宗室女子的命运。   他有足够的力量,她们就能更好。   嬴曦语气傲然:“你不喜欢,他来入赘都不行,朕今后还要给你订桩满意的亲事,要是你真想出家为尼,朕倒是省心了。”   花朝连忙阻止:“——那求皇兄再对臣妹费费心吧!”   她还要如意郎君呢。   花朝心中石块落地,成功逗笑了嬴曦。   她歪头打量嬴曦,只觉风月话本里面的主角形象更加完善,她要把皇兄记得再深刻几分:眉眼如同淡墨晕染,眼睫浓密细长,眼梢微红上挑……   最难得的是,皇兄兼具了威权和容貌。   嬴佳痴痴地望着嬴曦。   被皇帝点名:“为何突然愣住?”   总不能说看着您,在想怎么写话本。   嬴佳一激灵,旋即顺嘴胡说八道:“臣妹想着要是这回躲不过去,我就只能求求表哥,让他勉为其难娶了我吧。”   “……”   她表哥正是谢千里。   宜春宫惠风和畅,可就在嬴佳话音落下那个刹那,空气仿佛凝固,霎时万籁俱静。   嬴佳连忙低头,莫名察觉到祸从口出。   她竟在此刻想起云涌楼那盘酸葡萄,一个随手喂,另一个硬说甜。   话本照进现实,并非绝无可能,可是嬴佳不敢彻底代入真人思考。警惕地深深吸了口气。   嬴曦道:“你想嫁谢千里?”   “不、没有!”   那瞬间,否认成为本能反应。   嬴佳连忙摇头,心悬在嗓子眼。   嬴曦却平静如常,甚至语带好奇感慨:“你心悦他不敢言,兴许对方装着你也不肯说,暗中时时牵挂你,唯恐惹你不高兴呢。”   玉镜眼珠迅速流转。   嬴佳偷瞄嬴曦,根本看不出端倪,以为是自己多想乱想,却莫名脊骨发毛。   “确实唯有谢卿与你身份相配,”她听皇兄清楚道,“你们若两情相悦,等他还朝朕便赐婚。”   那声赐婚不会有假。   帝王金口玉言。   可嬴佳硬是在言语外听出几分落寞。   嬴佳哪敢答应:“皇兄,我跟表哥没相悦,您也别赐婚。他军务繁忙,我俩几乎没见过。”   嬴曦收声:“可惜。”   嬴佳这才松了口气。   宜春宫凝结的空气,缓慢冰消雪融。   玉镜倏然笑着打圆场说:“陛下忧心公主婚事,公主何尝不想多陪兄长几年?陛下且等公主寻觅好意中人,主动向您请旨,何必非把英国公指给公主?”   嬴曦并没说什么。微微摇头。   是否坚持指婚,到底悬而未决,花朝跟玉镜谁也不敢追问。   花朝只能先岔开话题,又叙了些闲话,陪皇兄漫步上林苑,直到红日西垂,方才离开,还带走了好几车帝王赏赐她的礼物。   ***   没隔多久,招安使团返程。   龙武军返回驻地,使者队伍入皇城,使团下午述职,上午各自回府休整。   初夏日光夺目刺眼,谢千里满身银色的铠甲,日光中焕发出趋近于纯白色的亮光。   他没急着回府,骑马走在西市,黑隼站在他肩膀,四周形成了一个不可靠近的圆环,凡是经过的百姓目光皆怀有敬畏。   人们认为谢千里必有公务,即使认出英国公也不敢打招呼。   实际上,谢千里来西市,为得是件再小不过的事。   归程途中,他暗中买回许多特产,路上拣到块石头。   那石头通体是晶莹剔透的红,但它并非任何名贵石料,石块在河滩里饱受流水侵蚀,最终磨成了个规则圆润的心形。   谢千里想给石头穿孔串绳,略作装饰,技术含量不大,有得是工匠能做。   然而谢千里走进了西市最有名的玉匠作坊。   老匠人一见那身衣甲庄严,完全不敢小觑,连忙起身恭迎,问将军打什么件用什么料。   谢千里却拿出块普通石头,简短表达要求。   引来老匠人微怔。   老者仔细端详,饶是石头出自造化之手,确实形状颇有奇趣,可它毕竟只是块石头。   匠人不免提醒:“将军的要求不难完成,须得教将军知晓,小店工本费五两纹银,价值远远胜过这块石料。”   匠人还推荐了许多种玉石。   玉材琳琅满目,这家店铺开在长安上百年,满足中高层次客户的需求,玉料不乏珍品。   其中有块冰玉,质感细腻温润,在太阳下像是半流动的水。   可目睹这些奇珍异宝,谢千里眼前竟然清楚地映出嬴曦的模样,心头柔软地触动。   君王富有四海,没见过什么珍宝?   谢千里摇头简短道:“动工吧,我知道。”   老玉匠暗自纳闷,却也只好照做,他略微端详,打孔穿绳,再用粗糙的手指捏起小石头,雕刀在石面斜侧镌刻下“丹心”两字,描金罢,最后让谢千里挑选串绳。   谢千里鬼使神差,选了明黄颜色。   皇都遍地天潢贵胄,这人敢用,必然是能用。   老玉匠没有多问,搭配好同样颜色的流苏,成品递还给谢千里。   此时老者浑浊的眼睛里,映出满身银甲冷亮的将军,居然躬身双手捧起那颗丹心石佩,郑重地接过,俊朗的眉眼里盛满了虔诚。   “多谢老者。”他付了钱。   老玉匠稀罕于满身清寒肃杀气的将军,做出小儿女姿态,笑意了然:“是送给心上人的。”   谢千里:“……”   那瞬间他满心慌乱,情绪一股脑儿堵在喉咙。   谢千里稳住身形,几乎逃出玉匠铺。   老玉匠那声笃定的“心上人”,与连清那句“将军有喜欢的姑娘了”,在他脑海轮回播放,终于给困惑于君臣之情的梦中人,灵台点出道微光。   谢千里朦胧意识到什么。   但他不敢确认,刹住不敢多想。   他隐有预感,某个念头倘若被发现,就会像开闸的洪水,再也无法收场。   谢千里犹在意识里自欺,当年的小曦,现在的皇帝,身形在脑海无限复制,他兴奋到战栗,又禁忌得发狂……手中丹心石又硬又烫,他快要把石头捏碎了!   谢千里镇定下来。   驱赶杂念,与自己达成和解。   他只是想把这颗丹心献给皇帝,代表他的忠诚,他对嬴曦的敬仰,献给高高在上的月亮,大秦唯一的君上。   英国公骑马架起雄鹰,打算沐浴换衣再入宫,丹心石佩揣进怀里。   策马路过云涌楼,谢千里仰望楼上,不由收紧缰绳放缓了速度,露出抹浅浅笑意,年轻的将军目若朗星。   路过的宾客们,谈笑声传进谢千里的耳朵,说得是最近城中的大事:“西南蛮王觐见,向陛下求娶花朝公主,被拒绝也不死心,赖在长安不走了。”   “陛下看重花朝,怎可能忍心她远嫁?”   “嗐,我听说陛下早给公主物色好一门绝妙的亲事,欲把花朝公主赐婚英国公,妹妹与爱将成亲,既能留住花朝,还能拉拢谢千里。前英国公跟惠宁大长公主,不就是如此联姻吗?”   “谢家尚主乃是惯例,谢府又要出驸马爷啦!”   谢千里眸光黯淡,笑容僵在嘴角。 第55章 丹心石佩   换好公爵常服, 谢千里把丹心石佩揣进了袖袋。   因为赐婚的传闻,现在他满腔心绪杂乱,赶紧赶至皇宫, 却听说君王在上林苑, 对招安使团的召见有所改变。   “为何改变?”谢千里道。   他言语急迫,想要立刻弄清赐婚是否属实,却引来负责传话的小太监害怕, 哆哆嗦嗦更讲不明白。   “因为蛮王, 陛下又得拒绝蛮王。”   又字值得琢磨, 蛮王执着于求娶花朝。   至于嬴曦再度不肯答应,云涌楼外听到的那声风闻,在谢千里耳畔如雷声轰鸣:陛下早给公主物色好一门亲事——谢府又要出驸马爷了。   谢千里转身就跑。   小太监在后面急道:“国公爷!陛下不准朝臣跟进上林……苑……”   那太监余音消散,简直声音的速度,根本赶不上这人的速度。   ***   上林苑。   初夏日光晴好,宜春宫鹿鸣呦呦, 几头小白鹿在宫苑边缘吃草, 仙鹤飞舞。   那蛮王突然哈哈一笑,吹奏短笛急促长鸣,园中霎时不知从哪处立刻窜来七八只孔雀, 落地展开巨大尾屏, 高亢的鸣叫声吓跑了白鹿。小鹿慌忙逃窜。仙鹤扑扑翅膀也各自散开。   众孔雀化身成数把团扇, 在嬴曦四周整齐地排列成半圆, 抖动翠色尾羽,光芒一闪一闪。   蛮王粗声粗气:“陛下您看这副情状华丽神奇, 本王若表演给花朝公主,公主会不会喜欢?”   嬴曦暗中皱眉。   ——花朝只会躲你更远。   蛮王带来这几只绿孔雀很是恶霸,上林苑没有猛禽猛兽, 它们就在园里横行无忌,早超出了划定的地盘,抢夺别的动物水食,抓咬温吞老实的蓝孔雀。   蛮王一直赖在长安不走,还时常入宫给它们撑腰,众孔雀更加有恃无恐。   抖动尾屏摆阵时,看见不甘心回来继续啃草的小鹿,众孔雀遂齐齐亮出羽毛把那群鹿儿驱逐走老远。   “呦呦——呦……”   鹿鸣声满含着委屈。   鹿在告状。   但他身为皇帝,怎好因为动物争胜而跟蛮王计较?   况且那蛮王,也就只能拿动物撒撒气。   这段时间,蛮王为求娶花朝,被坚定拒绝过无数回,至今仍然不死心。   蛮王真对花朝用情至深吗?   嬴曦理性地否认。   首先他不信蛮王所说一见钟情,怀有这种心思的男人,纯粹都是见色起意。   再者说嫁妆,他这边越留,蛮王越知花朝重要,若能要过来,必定有大笔钱财。   其三嫁娶本该自愿,蛮王苦苦纠缠,已然失去风度。   最后他才论这蛮王的模样,嬴曦再度觑了眼,这人得比自己高出一整头,皮肤黑亮,眼睛有铜铃大小。   嬴曦尽量不以貌取人,可是观其容貌,仍然清楚感觉到,蛮王自大贪婪眼高于顶。   更何况还有前世惨案……   要不是自己马上对南方用兵,不希望蛮王生事,嬴曦打算拖延到蛮王必须回国。   如果现在四海清平,嬴曦想,朕直接在这儿绑了你,再给西南另立一个新王君。   皇帝也有皇帝的为难。   嬴曦边走边不经意道:“朕听说爱卿不仅能驯服孔雀,还有战象兵、狮虎兵,不知是真是假?”   蛮王骄傲道:“当然为真!我的狮虎兵一放出来,再强的兵也要吓得到处逃窜!”   “我的战象部队,形状如山,行走时如奔雷,冲阵时一脚一个,过后满地血泥。”   “我还有公牛部队……”   那蛮王犹在得意洋洋,鼓吹自己有多么强悍的力量。完全看不出嬴曦正在心想,你那些猛兽当真跟龙武军对上,解决你也就是一把燎原火的事情。   嬴曦夸奖道:“西南人杰地灵,爱卿甚是威武。”   蛮王大笑:“当然!当然!陛下谬赞!”   蛮王完全没意识到用词矛盾,他与长安这位皇帝见过数面,帝王矜贵无比,他头一回得到称赞。   蛮王正觉得回去能狠狠吹嘘时,嬴曦询问道:“不知爱卿离境这么久,这些象军狮虎军们,是否有人照看?”   蛮王一怔。   旋即日光朗照里,蛮王吸了口凉气,面色如常却脊骨发寒。   他人在长安有所图谋,别人在西南,是不是也正图谋自己的王位?   象军骄横,须得喂饱遛好了才肯作战,狮虎军餐餐必有肉食,底下人是否会克扣口粮?万一有人收买了驯兽兵造反?……   不能想。越想越呆不住。   蛮王眉梢轻颤,表情露出几分烦躁。   嬴曦同为上位者,想刺激他还不是手到擒来?   故而嬴曦继续叹道:“朕很羡慕爱卿,能放下国内琐事,随心所欲,上外面走走。”   “人心隔肚皮,朕放不下。”   “朕的江山太庞大了,朕也放不下。”   嘴上说放不下江山的皇帝,实际上刚从民间溜达了一大圈才回来。   而实际上野心勃勃的南蛮王,面上强装不在意,却早已经决定要立刻离开长安。   蛮王最后请求道:“陛下,小王今日觐见还是那件事,小王想娶花朝公主为妻。”   “一路山长水远,我会护她周全。”   “公主入王宫,必为正妻,我们的孩子会继承南国大统,希望陛下成全!”   嬴曦道:“唯独此事,朕尊重花朝的心意,她不同意,不会让她成亲。”   “可他是你的妹妹,中原不都说长兄如父吗!陛下难道做不了一个女子的主?”   话说到这里,南蛮王不由双目圆瞪。   凶悍的肌肉几乎爆出衣服,他在西南向来说一不二,来中原嬴曦跟前,却处处受到打击,如今蛮王本性暴露,呼吸粗重。   郎荀上前喝道:“放肆!你敢对陛下不敬!”众侍卫刀出半鞘,各个准备作战。   嬴曦料定蛮王不敢怎样,否则他活着走不出上林苑,抬眸与蛮王对视。   “正是朕能为妹妹做主,人生短暂,才希望妹妹能嫁个绝不会勉强她的男子,度过余生这几十年。”   言下之意,越强求越不可能。   若是矛盾无可避免,帝王更不受威胁。   绿孔雀全都围绕着嬴曦翘着尾羽支棱起来,在两人周围,助长蛮王声势。   孔雀不认识刀剑,但能清楚判断出体型大小,蛮王强壮远胜过嬴曦。   可是蛮王毕竟不是孔雀脑袋,判断出形势不妙,当即收敛凶性,变回谦逊客气。   蛮王一低头:“陛下请恕小王失……”   尚未说出那个礼字!   七八只绿孔雀,以往在西南蛮王身边,早已养成任性抓挠伤人的习惯。   这会儿见蛮王动作,误以为蛮王意图要攻击嬴曦,群鸟腾飞窜向皇帝!   那场面就好像宜春宫乍然升腾起一阵青绿色的乱云。   孔雀有锋利的爪子,中招必抓破血肉。   而此刻一道黑色疾影穿破那层绿云,瞬间速度快到了极致,黑隼抢在侍卫之前,将伤人的孔雀狠狠蹬了出去。   孔雀翻了几个踉跄。   黑隼迅速盘旋!   惧怕老鹰是所有禽鸟的本能。   群雀一哄而散,鹰隼彻底清干净场子,平静地在天空画了个弧,落在谢千里左肩。   这时方才缓缓展翼,昂首发出响彻上林苑整个的啼鸣:“唳——”   音调高得几乎穿耳!   上林苑百兽震悚。   就连蛮王也控制不住身形摇晃,耳朵里回荡着锐利的长鸣。   猎鹰难驯,这只鹰是鹰中的极品。   鹰只服从于强者,蛮王目光从鹰挪到了人。   来者身着锦绣公服,日光映照满身描金,宽袍广袖没备武器,可是步伐稳健,行止暴露出习武者的深厚根基,还有一双视线坚毅的黑色眼睛。   来者臣服于帝王的靴前叩首,侧影鼻尖低垂。   那只黑隼纵跃至嬴曦的跟前肃立。   谢千里清楚道:“臣随招安使团远行归来,返程途中,拔除匪寨五座,铲除悍匪百余人,发现官匪勾结情况两处,已当场处决犯官。臣听闻圣驾在上林苑待客,前来觐见。陛下万安。”   嬴曦淡声道:“平身吧。”   “谢陛下。”   谢千里起身,连人带鹰矗立在皇帝身侧,宛如在嬴曦身边矗立起崇山。鹰隼紧盯着蛮王。   蛮王更加心惊胆战。   回忆起刚才听见的话,当场处决犯官?   自是不知道,嬴曦有授意招安使者便宜行事,蛮王越发觉得对面这个男人行事何其凶悍!   玉镜配合笑道:“英国公辛苦啦,晌午陛下还安排奴才,英国公回京,明日单独召见,欲给英国公准备接风宴,英国公忠心耿耿,自己就来见陛下了。”   默契地没提谢千里不宣而见的错误,玉镜竭力美化君臣感情。   英国公谢府在大秦可是块金字招牌。   蛮王见嬴曦与谢千里君臣同心,完全没有了生事的胆气,诚惶诚恐地向嬴曦辞行。   嬴曦这才顺水推舟,比蛮王带来的贡品价值更高,赏赐给蛮王一些金银细软。   盘桓于长安多日,蛮王这才见好就收,离开上林苑。   那大黑塔般身影刚走,在嬴曦跟前,谢千里稍有轻松。   并不知接风宴还有召见,只是为了向谢千里确认下一步行动方案,帝王要图南。   谢千里暗中捏了捏袖子里的丹心石佩,嘴角上扬。   他想把石头递出去,没琢磨好措辞,石头握在掌心,他轻轻吸气。   嬴曦却近来总对他冷脸:“朕是否告知招安使者明日觐见,你来这儿耍威风?”   谢千里怔住。   想迫切地见他,因为坊间传闻他要给自己与花朝公主赐婚。   在宜春宫门口并未守规矩擅闯,是听说那蛮王纠缠不休,唯恐蛮王出手伤人。   谢千里自认为没太理亏。   可他不知道嬴曦误以为,驱使谢千里对蛮王怀有敌意,是他对花朝公主有情意。   嬴曦根本意识不到这就是介怀,表现出来的,是对谢千里这个人,哪儿都不满意,看到他就很不痛快。   谢千里叩首:“臣知罪。可臣归途听见道风闻,关于赐婚一事……”   他抬起眉眼,嬴曦深灰色眸光黯淡,不知触犯皇帝什么忌讳,立刻收起声音。   嬴曦哑声道:“倘若花朝对你有意,下月吉日便赐。”   谢千里慌了,提高声音:“这不合适!”   慌乱也可被解读成迫切。   数年前开始,嬴曦便知晓谢千里喜欢漂亮女子,心里无端像被巨石碾过,又痛又沉。   帝王却微笑道:“你也确实到娶妻生子的年纪,谢府如今人丁稀少,当为谢府开枝散叶,谢卿当真等不及,最早月底。由朕亲自主婚,这是朕对你的恩典。”   玉镜暗中摇头,警惕地退开了老远。   宜春宫殿外君臣相对。   一站一跪。   那颗丹心石谢千里紧紧握在手里,硌得他掌骨几乎断裂!   他自下而上仰视嬴曦,对方清冷矜贵,不惹凡尘,永远对他时而遥远,时而靠近。   低头牙关咬紧,腮边肌肉跳动,胸膛几乎要炸开。   嬴曦有没有长心?   可嬴曦到底应该长什么心——嬴曦让他成亲错了吗!?   任何一个垂怜臣子的帝王,都会去操心适婚臣子的亲事。   嬴曦没错,更没有说错,尚主是莫大的荣耀,帝王主婚是最大的恩典。   嬴曦反而在眷顾自己。   明月又在照他了,强烈的苦楚流淌过每一根血脉。   心肺间,酝酿出更加明晰的念头,谢千里想要大喊出来。   ——我不需要这种眷顾。   ——我喜欢……   谢千里狠狠按下去,那个彻底违反伦常、大逆不道的念头,逐渐承认自己,走上了邪路。   那不对!!!   他喉咙轻颤,冷汗涔涔。   心念传递不到嬴曦,沉默反而成为了默认。   初夏午后日光强盛,更兼刚与蛮王遛了许久,晒得嬴曦头晕。   皇帝被阳光晃得步伐踉跄,身子一斜。   谢千里起身忙扶稳皇帝,袖子里当啷掉出了那枚丹心石佩。   骨碌碌碌——   皇帝才刚站稳,定睛瞧见块石头,那不会是谢千里的物件,他从来没有佩戴饰品的习惯。   可是他随身带着,石头是个心形,缀有明黄色流苏,必是皇族才可拥有。   嬴曦眉梢轻颤:“花朝之物?” 第56章 我心匪石   谢千里如今满心芜杂, 却也知误会宜解不宜结,他当即按下思绪,捡起那枚丹心石佩, 双手平举递到皇帝跟前。   谢千里朗声道:“此非公主之物!这是臣归程时从河滩捡回来的鹅卵石, 石头圆润可喜,未经雕琢就是此形态,臣请匠人把它稍加装饰, 特地来献给陛下!”   “献给……朕?”   自从大秦国力回升以后, 嬴曦不断收到各地运来的珍奇贡品。   他不喜欢那些珍宝, 可他们总是要送。   唯独很少一部分人了解,能真正让他喜欢的东西,价值不必多高,需要颇有奇趣。   嬴曦接过那枚丹心石佩。   鹅卵石触感温润,表面尚有谢千里的体温,朱红色石块躺在嬴曦掌心, 与肌肤雪色相映。   明黄流苏柔软垂落, 流苏穗子崭新崭新,石料打孔的地方,犹存有未擦拭干净的石粉。   它确是新制的, 谢千里并无欺骗。   也确实只能是给自己的, 因为近日花朝不在城中, 早躲了那蛮王到郊外游玩。   那块心形的石头, 伴着石头上的温度,一点点熨帖进心口, 抚平了嬴曦无端烦闷的思绪,使他轻微弯起深灰色的眉眼,食指挑起丹心石佩的绳环, 将它整个儿挑起。   那石头就在谢千里额前摇晃。   谢千里抬头,只觉每根流苏穗子,都挠得他喉咙发干发紧。   他深感羞愧,垂头不看。   嬴曦却追问说:“你在外奔波,为何还给朕礼物?”   谢千里在日光下狠狠烧灼着耳根!   他耳尖发烫,喉咙哽动,勉强找到了借口:“这是丹心石。此番外出招安剿匪,百姓更加信任朝廷,江河日上,人心思定,大秦国运更加昌隆。陛下是圣明之君,臣愿做股肱之臣。”   他似乎听见嬴曦一声轻笑。   无论嬴曦信不信。   话既出口,谢千里唯有继续硬着头皮,声音逐渐沉稳:“以上是其一,其二……”   “还有其二?”嬴曦问。   谢千里道:“朝廷局势仍不容乐观,李义隆割据扬州各郡,北部平叛,他也在发展势力。更遑论匈奴南蛮等边陲各国,向来对我朝虎视眈眈。”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这是前人振聋发聩的言语,臣虽不才,也愿效仿先贤英烈。”   “臣不愿成家,不想有这份牵绊。”   他没有忍住抬眸觑了眼嬴曦,视线触及对方白皙的下颏,轮廓清晰,柔和而精致,宛如玉雕般细腻。   他像被烫着了似的,目光停留在嬴曦微红薄唇,点到即止。   心跳犹如擂鼓。   他却合眼回答:“臣不爱花朝公主,没有心悦之人。臣愿马革裹尸死于战场,万望陛下收下臣这颗丹心。”   丹心石佩,我心匪石,碧血丹心。   用丹心石来表明臣子的忠诚,谢千里更加惭愧,可明面上却把心思掩饰得几乎完美无缺。   嬴曦自然觉察不出什么。   谢千里特地过来坦诚相告,说自己既无心上人,也不想娶花朝公主,愿意给朝廷做事,嬴曦当然高兴,甚至心绪舒畅了许多分。   嬴曦长叹道:“谢卿,朕定不勉强。起来吧。”   谢千里也松了口气。   站起身与鹰隼一并从低到高,匆匆看到嬴曦嘴角噙着一抹笑,他又被那道笑容反复击中,强行命令自己去看花丛树丛,可是太过失礼,他在帝王跟前,竟敢心不在焉。   果然被嬴曦注意到:“有刺客?”   “并无刺客。”   “那为何看树丛?”   他被嬴曦追问得落魄,蓦然间,只恨没长八百个脑袋,实在难以应对,太过敏锐的嬴曦。   他连毛孔都在打颤,这上林苑要命,委实半刻都待不下去了!   谢千里只得真假参半地应答:“‘牡丹临谢,春意渐阑’,陛下致信命令臣早早回京,臣没做到,初夏才返回长安,故而看到只有叶子的牡丹树丛,臣向陛下请罪。”谢千里拱手。   嬴曦明显露出疑惑神情:“你在说什么……”   他何时写过这种话?   而谢千里正在为走偏了的人生轨迹惆怅,又哪有心情追究书信?   两边消息互通有无,嬴曦冰雪聪明,想了想,就能明白大半。嘴角缓缓勾起。   不过他现在心情不错,暂时按下找恋爱系统算账的冲动,改为秋后算账。   嬴曦招手唤过来玉镜:“玉镜。”   “奴才在!”   玉镜从老远小跑过来,小心打量帝王与将军,见皇帝手里把玩着个石头坠子,将军依然恭恭敬敬,看不出什么端倪:“陛下有何吩咐?”   “朕说让你准备宴席,就传在此地,留谢卿用晚膳。”   “是。”   谢千里怔住了。   可怜他早想落荒而逃,话到嘴边的告辞截住。   他被生拉硬拽回风暴核心,还要继续再在宴会上,拷问自己已经脆弱到不成样子的灵魂。   ***   宗正寺。   傍晚的地牢潮湿而闷热,牢房环境半明半暗,犹如介于红尘地府之间。   能被关进这里的宗室子弟,基本犯了大罪,从此必然失去圣眷。所以狱卒们下手生猛,到处惨叫连连。   唯独天字二号牢房不同。   牢房里有张板床,但那板床现在竖着,永王嬴荡从胸到腹被绑在床上。永王大模大样。   负责看守的两名狱卒,正在永王跟前伺候,替这位爷活动胳膊腿。   “王爷,您还觉得后背僵硬?”   “王爷这腿没肿,奴才照顾着呢,您现在感觉舒服?”   “舒服个屁!你他娘的是花魁吗?”永王道,那副华丽的嗓音,高调得与牢房格格不入,换个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宗正卿。   永王懒洋洋打个哈欠:“捆孤太紧了,松一点。”   狱卒连忙警惕:“这,可不敢。”   另一狱卒忙道:“殿下武艺高强,揍了全部禁卫,才被关进这里。我等不过是些小虾米,架不住殿下折腾。请殿下恕罪!”   揍了全皇宫禁卫这话还挺受用。   嬴荡美滋滋:“皇兄什么时候毒死我呀?”   两名狱卒吓得跪了,忙朝未央宫方向拱手:“圣驾、圣驾只命令宗正寺按律惩罚殿下,其余一概没说!请殿下不要多想!”   嬴荡嗤笑,笑容逐渐复杂。   他昏迷进宗正寺,醒来时身上所有刀口,都被精心包扎。如今伤口早就愈合。   这些狱卒不让他动,但事事听从,宗正卿来看过他几回,但也每次只不过是照本宣科。对他念念大秦律法。   造成这局面,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们听从了皇帝的吩咐,对他多加照顾。   嬴荡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必然在外人看来,皇兄永远是人间楷模好哥哥,而自己就是那个,显示吾皇圣明的工具。   ——难道就不能听皇兄指示,与皇兄和睦相处吗?   不可能!!!   永王狠狠地划清界限。   外人所不知道的嬴曦,他知道。   外人没见过的嬴曦,自私卑劣,玩弄权术,不择手段……他都见过。   他知嬴曦如何走出扬州广陵郡,从小小郡王世子,攀登上大秦皇帝尊位,永王向来无耻,可想想依然感到不耻。   永王冷笑,不会被皇帝小小施恩收服。   可脑海还是浮现起未央宫恶战当晚,在他受伤的同时,兄长朝前迈出的那半步。   嬴荡狠狠地锁了锁眉!   这时候,牢门外有锁链声窸窣,钥匙插进锁孔。   嬴荡眯起凤目。   送晚膳的狱卒一进那牢房,顿时矮了半截,躬身点头哈腰:“王爷,殿下,晚膳到了,小的喂您,您多少用几口?这是从王府带来的饭菜,问过厨子,保证合您的胃口……”   狱卒啰嗦半天,将钥匙挂在腰上,拿出两套餐具,在永王眼前把饭菜都拨出来一点点。   狱卒亲自先尝过毒。   没毒。没任何发物,有黑鱼汤,适合受伤者吃,所以永王更加不爽。   眼睛里映出那把铜钥匙的光彩,永王不动声色,嚣张如故:“鱼腥重,拿远点,不喝汤。”   “是、是。”   “洗干净你那爪子,垫上巾帕,给孤喂个银丝卷,免得拿筷子戳到孤。”永王吩咐。   “遵命!一定照办!”   只要这位爷肯吃饭,让干什么都行。   狱卒早已洗好手,又当着永王拿热帕子猛搓几遍,崭新干净的笼布包裹热腾腾的面点,狱卒递到永王嘴边。   变故就在这电光石火间!   嬴荡长臂一展,筷子与银丝卷同时掉落。他化掌为爪,精准钳住那狱卒的咽喉,其力度之大,狱卒连叫都没法叫出声。   旁边两个狱卒大惊,正待喊人。   嬴荡狠厉道:“站住。”   狱卒停了,扭头见那浪荡王爷似笑非笑,昏暗日色里表情让人发冷:“孤是皇上亲弟弟,你们知道,就算告状,仁慈的陛下也不会怎样。”   他语气嘲讽,两个狱卒深以为然。   嬴荡又道:“可尔等不同,若是你们敢叫人,孤就声称你们要加害我,届时谋杀亲王的罪名,担得起吗?”   那两个狱卒魂飞魄散,霎时噤声,连连磕头:“殿下饶命!殿下饶命!我等任殿下驱使,殿下饶命啊……”   嬴荡道:“解开孤。”   “这——”两个狱卒怎敢?   嬴荡手上使力,发出咯吱咯吱的肌肉挤压声响,仿佛下一刻有人就要颈骨折断。   被他挟持的那狱卒面色涨紫,手指无力地想摘那串钥匙:“救……求……”   其他两名狱卒对视,深知永王恶名在外,杀人也是来真的,惹恼他不会有任何好下场,只会被他害死。   两名狱卒遂分工,一个解开绳索,另一个打开牢门。   硬板床轰然坠地!   嬴荡活动了活动僵硬的筋骨,抬手把送饭狱卒扔进墙角草垛,散漫道:“干得好,皇兄养得蠢狗。”   三个狱卒深知惹下大祸,但又完全奈何不了嬴荡,仨人连滚带爬堵在牢门门口,哀求说:“王爷饶了我们!王爷有吩咐,可安排我等去做!王爷可千万不能越狱,越狱是杀头大罪啊!”   牢房只闻砰砰几声,嬴荡瞬间敲晕了三个,仨人倒地让开牢门。   嬴荡从其中某个狱卒身上,拿回他的兵刃。短刀素银,鸽子血夺目,他把刀藏回袖子里。   懒得掩饰。   手指绕着铜钥匙,永王边走边揍,宗正寺反正不是天牢,狱卒人手不多,战力稀松平常。   嬴荡大模大样地出宗正寺。   宗正寺外,日暮正在西垂,夕阳最后的余晖照得到处犹如染血,放眼长安皆是深红浅红。   嬴荡随手买了壶酒,步伐飘忽,边走边喝。   他醉眼看热闹的街道,到处来来往往的人潮,建筑高低错落,繁华靡丽,这里叛军垂涎,蛮王仰慕,匈奴向往——这是他兄长的天下。   嬴荡狠狠灌了口酒,辣得胸腔几乎炸开!   自从入长安,尽管纸醉金迷,永王却觉得没有一天,他与这鬼地方融合过。   长安夺走他父母,夺走以前的哥哥,害他至亲分离,骨肉疏远,总被言官说教。   谁他妈喜欢长安?   只有我哥喜欢,喜欢当皇上,去你娘的长安城!!!   嬴荡狠狠踢了脚地上的小石子,轻车熟路往花街柳巷钻。曾经敬爱喜欢的哥哥,只停留在记忆里,如今的哥哥身在九重宫阙最高层。   他猜想嬴曦应该正在宫殿,批永远批不完的奏折,勾心斗角,算计人心,享受身为帝王,高高在上执掌生死威权的愉快感,他就热衷于这个。   永王绝对不可能想到,十几里外的未央宫,嬴曦刚刚宴请谢千里过罢,回了未央宫寝殿。   那枚丹心石佩也让他带回龙床。   嬴曦边躺着边把玩石佩。   皇帝难得的悠闲,宫宴上喝了几盏酒,他脸颊酡红,头发烂漫地散开,柔软发丝如瀑。   皇帝勾起嘴角,并无什么目的,看那明黄色流苏摇晃。目光逐渐涣散。   此时甜统终于冒泡出来,小声问道:“陛下对大狼狗动心么?” 第57章 对比实验   跟出访民间招安剿匪那时比较, 甜统活跃程度远远不如从前。   嬴曦心里多半有猜测,没回答它的话,语气严肃起来, 质问说:“你篡改了朕的书信?”   甜统一时默然。它声音小小的, 像是个很疲倦的小女孩,没睡好觉,还做了许多天的功课。   “陛下, 我太累了。”甜统回答。   他们之间最后一次交流, 在洛山匪寨。   嬴曦命令甜统释放闪电, 电流击中董固麾下四个强贼。那时甜统的力量几乎耗竭。   后来甜统就不再与他说话,只保留了基本功能。   “我没有改,只是往后加了几句话。”甜统细声说,“人类产生的情绪能量是我的动力。我需要点力量才能继续运行。”   牡丹临谢,春意渐阑。   还有给帝师鸿雁传书,最后留了首诗歌。文采飞扬。   “我是一个传情书的系统。润色修饰词藻, 帮助沟通感情, 是您把我的功能误用,用我找人,还用我传公务。”甜统委屈。   它委屈的声音也很微弱, 似乎没有睡醒。   “我知道您肯定不愿意, 可我那时实在没有力气商量, 陛下能言善辩, 我说不过您的。”   寄出这四封信,使甜统恢复了丁点儿活力。   可它清楚随时可能东窗事发, 欺骗宿主让它惭愧。甜统躲到现在才敢试探着冒头。果然被嬴曦责怪。   “对不起。”甜统低低地道歉,“与您相处那么久,我知道, 您根本不在意有没有爱情。”   嬴曦微微凝滞。   如果甜统想为改信辩护,嬴曦也许真会生气,因为每封信都与朝廷大事有关,误传也许连累千万生灵。   然而甜统向他道歉,国力也没受损失。   嬴曦并没有生气的理由,于是道:“下次你需要能量告诉朕,朕也并非丝毫不通情达理之人,不用偷偷摸摸。”   甜统呆然。   甜统叹了口气,接着有一股力量徐徐流淌进恋爱系统,那个淡金色的系统界面,饱和度都好像更浓郁了几分。   甜统不知何故。   它再仔细看,嬴曦正侧躺着,那枚丹心石佩握在嬴曦掌心,能看见露出一串毛茸茸的流苏。   它不知道,嬴曦其实已经摸出系统的部分规律。   如果嬴曦珍视这枚石佩,与它互动,就可能被系统判定为跟送石头的人互动,甜统会收集这种能量。   果然,甜统感受到温暖,开始变得活泼起来。   甜统提高声音:“大狼狗好吃~”   甜统:“这块石头载着很干净纯粹的感情,就像下过雪那样明朗。”   石头表面似乎犹有谢千里的温度。   嬴曦眼睫轻颤,指端缓慢打开了,目光落在描金的“丹心”二字。   皇帝把话题岔开:“好些没有?”   “好多了。”   “嗯。”   皇帝并没有把石头放开,继续补充甜统的能量。他尚未觉察出自己将身体拱进被子里,像条龙抱着珍珠。   嬴曦袭上沉沉的倦意。   “你喜欢谢将军吗?”甜统问。   嬴曦心说果然恢复了:“你看朕跟谁都是喜欢。”   这还真是,这是它的本职工作。   甜统既然恢复精力,怎么着也得再尝试尝试:“你收他礼物,还跟他吃饭,他现在都知道你不是杀他爹的人,谈恋爱肯定顺水推舟啊。”   嬴曦:“收礼是认可他的忠诚,吃饭为商议如何进军江南的计划。”   “至于没杀爹,朕至少没杀几万万人的爹。朕都该……——算了。”   话不投机,两人各占了理性派和感情派的最极端。   甜统可能是能量充多了,必须释放出来,话题控制不住。   “你俩小时候就认识!”   “你能玩他的鹰骑他的马!”   “普通男孩之间得有多好的关系才能分享这些,我以我256g的耽美文存储容量保证,如果有人这样对待兄弟,那他根本不可能是直的!”   “陛下,你竹马是弯的没跑了!”   甜统的嗓音从拔高变成亢奋。   因为自我说服十分有力,举证也头头是道,甜统再度干劲满满。   甚至连嬴曦最介意的那桩,他前世死在谢千里之手,被游龙锷捅穿,甜统也能自洽:“这是相爱相杀!相爱相杀!如果你们克服阻碍谈恋爱,那简直是彻骨浪漫,太刺激了!”   那逐渐聒噪起来的嗓音,如大风席卷走嬴曦的倦意,使嬴曦从被窝把玩饰品的小龙变成暴龙。   暴龙怒斩情丝,截断所有幻想:   “驹儿自幼就接受最正统的教育,他喜欢女人。”   “儿时朕在他跟前,假扮了姑娘,与他相处也都用女子的身份。”   “所以他并非与男孩分享,对他来说,当时是跟女孩分享。”   “!!!”   甜统愕然。   宿主太能隐瞒了,甜统差点儿无法消化这扑面而来的巨大信息量。   甜统艰难运算:“那也就是说……”   甜统道:“跟大狼狗青梅竹马的人,是女子身份的陛下,也许大狼狗待您好,出于您当时是个弱不禁风的姑娘?”   嬴曦不想回答。   果然甜统瞬间变成漏气皮球,鼓足的干劲儿哗哗啦啦泄了出来。   原来之前它对他们的磕点全废——谢千里是铁直了。   甜统瞬间又爆出无数个问号:   “那陛下为什么装作姑娘?”   “怎么被发现的?发现后怎样?”   “这里面有个很曲折的故事吗???”   “讲讲呗。”   “陛下!陛下!”   “……”   当提到芳兰殿伪装女子的缘由时,嬴曦眉宇间浮现起短暂的,恐惧混合忧郁的神色。   嬴曦压住涌上心头的往事。   他本来欲断绝甜统的念想,谁知结果却捅了甜统的马蜂窝!   他把丹心石佩放进床头抽屉,闭了眼,索性万事不提。   半晌后困意尚未再次席卷,寝殿已有谁轻推开门。   那脚步声他清楚,是玉镜来了,他的身影投在幔帐表面,又细又长:“陛下,事出紧急,奴才万死打扰您就寝。”   嬴曦心里一跳,尽量镇定:“你说。”   “是江南军叛贼李义隆给您的亲笔信。”玉镜掀起床帏,手中一封火漆封好的明黄国书,“郎侍卫已经检查数次,确定没有机关,奴才怕信上涂毒,故而来圣驾跟前拆信,我拆您看。”   嬴曦坐起点头。   接着信封扯开,玉镜端着,嬴曦凑近,纸面赫然两个工整的,言简意赅的大字:求、和!   ***   收到了这一封信,使这场长夜从轻松悠闲变成了彻底无眠。   嬴曦靠在床头,闭上双眼。   但其实这种焦虑并不符合嬴曦重生以来的人生观。   焦虑来源于从此事开始,嬴曦发现有重要事件,走向彻底区别于前世。   前世他从没收到李义隆的求和信。   前世他派兵与李义隆,交战对峙打得你死我活,然后导致了匈奴南下亡国。   如果与李义隆议和,意味着国内局势将彻底迈进下一个段落。   如果国内局势顺利,他便可以彻底腾出手来对付匈奴。   嬴曦胸腔浮现起越来越蓬勃的激动!   仿佛已能看到自己改变前世命运,嬴曦不觉抓紧了身下的床单,掌心微微渗出汗水。   这按说是件好事。   他难道不是一直在等这天?   等攻心为上,等四海宾服……那应该是朝廷最近动作太大,效率极高,成效又太显著,使得李义隆认识到自己现在已成为大秦的一颗眼中钉,所以他才主动求和。   嬴曦在龙床里深深吸了口气。   答应?不答应?   问条件。   他按捺下激动,重新找回了理性,决定先听一听对方条件,心里好有个数。   他让玉镜拿来笔墨,披衣下床,文不加点,当即简短给李义隆写了回信。   皇帝的亲笔信乃是大秦国书。   玉镜郑重接过,装进信封封上漆印,这就安排人手直达江南。玉镜只觉这封信沉甸甸的。   这必是承载着帝王青史留名功绩的一封书信,玉镜哪能不跟着激动?   是以大总管刚开始还是小跑,接着便拿着信奔跑,亲手递给负责快马加急传递紧急情报的信差,千万叮咛。   “这封信载着大秦国运。你可要务必慎重,务必慎重!”   信使连连点头,将信牢牢封进竹筒。   信使连夜出长安。   这会儿长安正好是夜禁前的狂欢,夜禁开始,长安内部各区域将大门紧闭。   信使持有令牌可穿越各坊一路通行。   沿途到了花街,人潮依旧熙攘,信使扬鞭速度不减,八百里加急谁挡谁死,阻拦送信罪同谋反。   那信使正要撞着个年轻女子。   “让开!让开!”   女子背对信使,因为追自己突然跳下怀抱撒欢乱跑的猧子,从街道边缘跑到了街心中央。   女子抱起猧子,才听到马蹄声近,人已经彻底躲不开,脚下像生了根,瞳孔里唯有凶悍的马头,花容失色,尖叫起来:“啊啊啊啊啊——”   但她尖叫尚未停止,衣袖已被人扯动,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把她带离街心,猛甩到街道另一侧。   华服女子踉跄,接着脚腕一扭歪倒。   她怀里猧子惨叫两声:“汪汪!”幸亏没有掉到地上摔死。   她眼前一亮,小猧子让个身着公服的高大男子稳稳接住。   平康坊华灯耀眼,映得男子绯色麒麟纹衣袍明艳夺目,眉宇英挺轮廓硬朗。   衣服是暖色的,气质却冰冷而干净,像是繁华红尘里的凛冽白雪。   平康坊到处都是拥红倚翠的娇客,这样气质的官爷倒是罕见。   女子脚腕疼痛,脸颊却微微泛红。   裴九娘子已饱经风月,在平康坊里靠男人吃饭多年,花名在外,芳帜高悬。   她哪知会在出门陪人打茶围时,遭到此飞来横祸?又怎知会在这样一个年轻男人跟前失了仪态?   裴九娘子突然方寸大乱,迟到多年的鹿撞感,使她低头盈盈酝酿出笑意,倏然抬眸想要道谢,可眼前早没了人影。   小猧子乖乖在她腿边:“汪!”   裴九娘子皱眉,心中正在失落不已。   小猧子却颇通灵性,深知主人心意,朝着谢千里消失的方向摇头摆尾,它能嗅出他的气味。   “汪汪,汪!”   裴九娘子连忙起来去追,身体娇气此刻倒也顾不上脚痛,竟被刚才邂逅的那个男人带出几分从未有过的冲动执着。   “嗳,公子,这位公子!”   谢千里背影就在前面,如松柏挺拔。   裴九娘子展颜微笑,踉踉跄跄地娇声:“公子你停停嘛,小女子跟不上了。”   裴九娘子嗓音清甜,说话时好似玉珠溅落,很少有男人不吃这套。   哪知对方好像都听不见!   气得裴九娘子险些以为今儿个看上了个俊美聋子。   裴九娘子想试探他是不是聋子,变得高声:“公子能送我回家吗?我瘸了!”   这人还是不理。   裴九娘子摇头。   算了,看来要么是傻,要么就是完全不解风情的。兴许来平康坊有公务吧。   裴九娘子遗憾地摸了把小猧子,在谢千里身后嘀咕:“可惜奴家还想把你发展成常客,往后上玉楼春给你打八折。奴家这儿的八折,连永王殿下都没给过。”   长安城风月场所众多。   谢千里平生从未涉足。   唯独记住了一个,就是赏花宴上,永王提过的玉楼春。想来招待过永王的地方应该不错。   谢千里转过身来。   他在与皇帝双人宴会上喝过些酒,带回来满腔心神不宁。   他饱受自己的道德感折磨,又对已萌生的错误感情无法抵挡,他快要疯了!   他如行尸走肉般,离开上林苑来到平康坊,平生头一次起了逛花楼的心思。   可他徘徊数遍,又跨不过另一重道德感拘束,眼看夜禁却没走进任何楼中。   该下定决心测试一番。   至少把自己掰回正途。   谢千里想,他冷硬得仿佛在执行任务,接下来不正经的话都变得肃穆若斯。   他道:“姑娘,请带我进花楼。” 第58章 男德楷模   裴九娘子玉容一怔, 半晌后,方才泛起迟到的欢喜。   要发展谢千里这样的优质客户,裴九娘子哪还有心思再跟人打茶围?   当场以脚腕扭伤派人回绝了恩客, 裴九娘子抱狗福身, 引谢千里回玉楼春。   玉楼春是长安最大的一座花楼。   楼阁巍峨,雕梁画栋,楼中窗格透出杏黄浅粉的光, 整栋楼显出妩媚。   早有龟奴掀起水晶帘。   香风扑面而来, 胭脂香气重重的甜, 谢千里心肺一窒。   路过他身旁的佳丽,全都眼见门口站着个高大英俊的华衣男子,不由多注视几眼,也有胆大的姑娘想要拿帕子拂他,但见此人目光投落,各自警惕地住手。   裴九娘子心中更加奇怪。   要说这是来玩, 他表情毫无放松;要说有公干, 他也什么都不询问。   裴九娘子焉知,谢千里根本就没有来花楼的经验,他本就失魂落魄, 如今更显麻木。   裴九娘子用力打开局面:“公子是来打打茶围, 听歌赏舞吗?玉楼春桃花酿醉人, 柘枝舞天下闻名。”   谢千里回答:“姑娘随意安排, 先带我去处僻静的厢房。”话毕递出去缠头。   引得裴九娘子眼前一亮,好手笔!   其实爵俸加年俸, 谢千里每年收入少说万两,他又不知青楼消费几何,居然误打误撞成为了裴九娘子眼里的贵客。   他更误打误撞的是, 楼中打算宿夜的男子,若是不提共度良宵,只说去个僻静之处,那便谁都能懂。   裴九娘子脸孔浮现起又一重绯色。   “客人上楼,请随我来。”   玉楼春拢共三层,一层是大堂,第二层是普通包房。路过大堂,处处能听见客人淫词艳语,行为孟浪,被劝酒时偶尔碰个皮杯。谢千里目不斜视。   二层只比楼下雅了几分。宾客讨论时兴的话本子,有佳丽说城中时兴一款姑娘爱看的故事,主角是不知哪朝哪代的某位皇上。   谢千里后背一紧。匆忙加快脚步。   也路过房间叫姑娘陪酒,谈天下大事,喝多了说起南北局势,高谈阔论不亦乐乎。   至于还有些好事正酣,娇吟细细传出房门,房中家具吱吱嘎嘎作响。   谢千里并非没接受过这方面教育,自然知道在干什么。   他喝过宫廷御酒,催得满身燥热。   他眉宇紧紧蹙起。   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情动时,脑海就有不该看到的身影,他不敢让那影子越发清晰,唯有死死压抑。   幸好这时进了厢房。   裴九娘子的专属房间还算雅致,隔音尚可,谢千里略微松了口气,在主位大马金刀地坐下。此时唯有小猧子胆敢近前,裴九娘子则以为要主持一场军事会议了。   好在行首毕竟是行首,见多识广,哪样的客人都能上手。   裴九娘子端起一壶玫瑰露凑近斟满,花香浓郁,脂粉香气浮动:“敢问公子怎么称呼?这里既然只有你我,还望公子放松些,否则该吓着奴家了。”   “我姓……”谢字并没出口,尾音转成个曦,化名毫无水准。   裴九娘子唤道:“郗公子好。”   谢千里轻轻叹了口气。   自是要掰正身上的劣习,谢千里接过玫瑰露,那是较低度数的酒,恩客多饮不醉,楼中的姑娘也可畅饮。   他举起杯盏仰脖吞了,裴九娘子再倒,越倒越饮,谢千里当即喝完了整壶玫瑰露,神态反而更加凝重,毫无寻常男子饮酒之后话多,抑或是举止轻浮。   这样怪异的客人俨然引起裴九娘子好奇,对他品行起了敬重。这郎君为何要进花楼?   裴九娘子暗中失笑,越发想尝尝这郎君的滋味,他已喝下整壶玫瑰露,里头加过料,纵使大罗神仙难逃情网。   裴九娘子故而不很着急,一点点,瞧那客人落入彀中。   “郎君。”   “郎君呀。”   不多时,裴九娘子的声音像隔着层雾,身形变得影影绰绰起来。   谢千里想,他按说不该喝醉,可他确实起了类似酒醉般的反应,他那点漆似的眼睛眸光变得暗沉,尽管还能保持端坐姿态,谢千里感到恍惚,继而下腹灼热。   膝盖一沉。   那裴九娘子已然瞅准机会坐在他腿上,引来谢千里突然哆嗦,肩膀轻微地颤抖:“下去。”   行首怎可能放弃这单买卖?   男人越抗拒,她越知他招架不住,她观察谢千里前额浮汗,喉结滚动,深知那整壶玫瑰露的药力正在这人体内大肆挥洒。   裴九娘子火上浇油:“郗郎,奴家这里是温柔乡销金窟,您个花了银两,奴家就要服侍您到心满意足。”   她的手捏在谢千里的肩膀,突然被男人公服之下强悍的体格所震慑,立刻像触电似的。   裴九娘子一时胆寒,但又升腾起驯服猛兽的快感。   她探究地在他肩膀轻轻按揉,他牙关越咬越紧。   裴九娘子嗤笑:“郗郎,这儿就是爷们儿释放野性的地方,你为何来此?难道还是专门考验自己的不成?”   是啊,为何来此呢……   谢千里无比艰难地想:下午他意识到,自己对嬴曦起了不该有的觊觎心思。   念头刚一冒出,逐渐明朗,烫得他及时收止,顷刻间满心狼藉。   他唯恐这份歹意暴露给嬴曦,使得嬴曦戒备疏远,或者暗中将他当成个异类看待。   这念头不对。   他试着登上花楼,想要重归正途。   谢千里低头扯出苦笑,朝裴九娘子伸手。   那只手刚劲有力,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充满了力量感。   裴九娘子心生欢喜,勾起嘴角继续哄诱。   可是那只手颤抖着靠近,又痛苦地收止,纵使男人指端在颤,早被药效烧灼得变了脸色,却仍然肢体与她保持了距离,甚至硬扛住整壶媚药的药力,手掌在她跟前刹然收止。   裴九娘子怔然。   她坐在他腿上,已不由起了身。   而谢千里哑声道:“我想独自安静片刻,给我壶清水。你歇息吧。”   裴九娘子:“……”   好长一阵沉默。   要不是行首经验丰富,判断出这个男人在忍,非得以为他不行!   身为玉楼春魁首,竟被男人撵出绣房,虽然他足够客气,裴九娘子心中也颇不是滋味,暗中白眼一翻,然而就在眼神乱瞟的时候,她看见男人腕子系着根棕褐色长发,细细软软的。   裴九娘子心头触动。   久经风月的花魁娘子,当然能猜出这头发是男子心上人的。   他必定有个倾慕而不能厮守的存在,她想,他是来花楼忘记对方的,却终未能做到割舍。   裴九娘子哪里还敢生气?   见惯了逢场作戏,原来这世上也有用情至深,已臻坐怀不乱的男子,可敬若斯。   ***   冰镇清水、醒酒汤,瓜果点心一大盘。   那裴九待客实在,之后也当真没来打扰。   谢千里提壶满斟,一杯接着一杯,他颓靡地难以消去热意,自觉身体各项机能运转正常,也正是因为太正常了,他必须死死控制自己不去遐想,在某个身影冒出的刹那,用冰水压下。   胃里很凉,还好他身体不错。   他握着杯子似笑非笑,无奈化成压在心上的巨石,他到底没能在花楼迈出这步。   看到那根头发,眼前哪有裴九?   到处徘徊着小曦单薄灵秀的身影,帝王孤傲拔卓的风姿,在他眼前重合。   水已见底,底下是冰,谢千里倒了杯冰块,灌入口中咀嚼,发出嘎啦嘎啦的声响,冰冷使口中犹如针扎。   嘎啦,嘎啦……   他强迫自己只听嚼碎冰块的动静,驱逐旁骛。   他端着酒盏朝前走了两步,终是颓靡地倚在墙边,这时他隐约听到隔壁传来低沉的男声,伴随着一阵轻柔的喘息。   那声音虽小,但贴着墙格外清晰,再加上习武者耳力过人。   谢千里辨认出其中的男声——永王。   永王那把嗓音极有辨识度:   “你要把腿抬高一些。”   “对,再贴近点儿,头要扬起来,向上拗,既难耐又像是不得不被孤征服,你神情不像。”   “殿、殿下,殿下饶了我吧……”   “不对!不对!”   “他不会求饶,他何尝有过这种姿态!?”   但闻床板撞击墙壁,房中人嗓音已变调。   可是那求饶声被永王生生吞噬。   永王立刻暴躁起来:“你要说放肆,你要让本王滚,你要放疯狗撕咬本王,再把本王用利刃划伤,最后,最后——最后再怜悯地觑一眼本王,派个无足轻重的小虾米,给本王诊治。”   永王的嗓音有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谢千里剑眉紧锁,觉得有些怪异,脑海混混沌沌,永王向来不太正常。   而此刻隔壁动静越来越大,几乎将墙板破开!   “说啊!快说!”   “小奴怎敢……”   但在嬴荡疯狂催逼之下,隔壁屋里对方几乎摧折。   最终不得不符合嬴荡要求:“你,放肆。”   谢千里听清楚那声音,心弦骤紧,酒意热意瞬间醒了大半。   而嬴荡则是痛快淋漓地大声喊道:“皇兄,我放肆,荡儿从小就想对你这么放肆,皇兄,你看看我,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曾经多么亲密,还有来长安前,咱俩对彼此许下的承诺!!!”   “皇兄,我想要你皇兄。”   “皇兄——”   那一声声痴迷的妄言,回荡在厢房内。   却让谢千里胸膛犹如炸开,在刹那间意识到了,永王对嬴曦早怀有罔顾人伦的不轨企图!   他心中有团烈火燃烧,好像有人正在玷污他的月亮,醋意占有欲使他理智根本控制不住。   那木板墙坚实,被他一掌破开,整座玉楼春轰然巨响,他从后揪住嬴荡亵衣的后脖领子,将嬴荡拽过来出拳狠狠打中他左脸。   嬴荡既没穿好衣服又猝不及防,茫然中击,吐出口血沫。   床帏间有人尖叫:“啊啊啊,救命啊,打架了!”   那竟不是个女子。   谢千里根本没打算看她,却因为听到那音色,震惊地发现跟永王欢好的竟然是个少年。   那少年拿被褥裹住自己,他身量纤细,神情满是慌乱,棕褐色的额发沾了汗水贴在脸颊,面容与圣驾有七八分相似!   那瞬间谢千里脑海轰鸣。   他已不仅仅惊诧于男子之间,当真能有情事,更是对永王居心叵测,有了更深入的了解,愤怒到达极致。   谢千里又是一拳挥出! 第59章 红颜知己   永王刚结实地挨了一拳, 反应过来,拢起衣袍亮刀!   他反手握刀,刀弧在谢千里胸前划过轮新月, 后者反应很快避开。   嬴荡先出刀才看清人, 有点惊讶,嘁了声:“你来抓我回宗正寺?”   不说还好。   一说,谢千里便知永王身上背着案底, 心下更怒, 更不能放, 便与永王拉开架势战斗。   他没带兵器。永王没穿好衣服,永王再没脸皮,也不能中门大开遛鸟。   故而谢千里出掌逼近永王跟前,拂开永王的右臂。   永王勾手未能阻拦,胸膛中招,整个人跌进床里。   吓得小倌惊声尖叫:“救命啊, 杀人了!”   永王起身揉着胸口, 迅速系好亵裤,嘴角扯出恶劣的笑容:“孤知道了,陛下无法跟宗正寺众亲族交代, 派他最凶的狗抓我回去, 他对长安城的狗屁人物都上心, 我这种不肖弟弟, 必是暗中恨死我了!”   这席话全是永王积怨爆发。   嬴曦对永王多好,朝野无人不知, 谢千里怎能容许永王不识好歹?   他再攻永王左手。   却坐实了永王的猜测。   仿佛人人都比他重要,本就狭小的器量更气不过,嬴荡于是就把火撒在抓他的人身上:“姓谢的, 孤不回去,你能拿我如何!?”   他旋刀刺向谢千里咽喉。   花床空间狭窄,加上永王身法极快,锐器近身几乎无解,出手就是要命的打法。   谢千里没有兵刃连退几步。   他后退,永王逼近,刀光密如织网,触碰便是血肉模糊。   可永王没想到这是谢千里故意露出破绽,欲跟他拉距离。   距离刚刚拉开,短刀伤害不到!这条恶犬比郎荀难缠百倍!   永王彻底怒火丛生,仗着手中兵器锋利无比,怎么打都是他占优势,刀光乱刮谢千里。   这时外面无数脚步声涌向绣房,喧哗雷动,声音传进绣房:   “有人打架!”   “是谁打架,三楼今天可有贵客,报官了没有?”   谢千里觑了眼那名小倌,边躲边想,生怕永王言语孟浪,或者有谁认出小倌模样像皇帝,让外人看见皇族丑闻,更不希望嬴荡这份龌龊心思传出去。   他控制不住防备敌意,那感觉,就像是雄兽被侵犯领地,唤起他压抑在镇定外表之下的全部疯狂。   两害相较取其轻。   他能为嬴曦做到一切!   谢千里撞开房门,闹出了天大动静。   永王持刀追逐,所有围观者被吸引跟出去看。果然没人再关注屋里那个貌似皇帝的小倌。   两人撞窗跃至楼下,三层的高楼,各自借力毫发无损。   楼上的看客惊叹叫好,呐喊声掌声打斗声,惊起平康坊各座花楼无数对野鸳鸯!更多窗格灯光亮起!人墙围了十几层。   达官贵人们认出他俩,纷纷喊道:   “英国公!永王殿下!”   “你们怎么回事???”   “这打得可忒不公平,我也有重枪,谢将军接枪——”   看热闹的从来不嫌事大。   可是人围得越多,在打的两人心思各异,一个想给皇族丢人,另一个拼命维护帝王声誉。   嬴荡是敢当着禁卫大喊爬龙床的疯子,这会儿边突进边喊:“姓谢的为何跟我打,自是因为孤刚跟个……”   ——“裴九姑娘清誉,岂容你如此玷污!!!”   嬴荡愣住。   似乎绝没想到,谢千里能来这句。他那刀锋滞重一瞬。   众看客立即目光锃亮,见永王衣衫不整,英国公怒不可遏,再加上玉楼春行首裴九娘子花名在外,登时彼此会心一笑——原来这竟是场争风吃醋架啊!   谢千里拔起围观者扔下战圈的大枪。   那枪仿得是游龙锷,不如游龙锷重,但是楼下的开阔场地,已足够重兵器发挥它的力量。   银茫如瀑!   枪身带起沉重的嗡鸣,被抡中必骨断筋折。嬴荡根本不能硬接,否则要么刀飞要么手断。   在慌乱间,嬴荡唯有靠身法匆忙闪避,还能再说出什么?   可是有人竟敢公然声称违反军规,更不惜当众败坏谢家门风,也要维护那人,谢千里对皇兄的心思昭然若揭!   嬴荡恨恨地想起十年前,正是从这个人开始夺走了兄长的注意,往后兄长就越发与自己生疏。   嬴荡心中气愤,伴随他失去一切的痛苦,使他与谢千里拼个你死我活。   如果他死了,到底能彻底成全兄长,还是能诱发对方哪怕一点点后悔绝望?   嬴荡不再闪躲!   他自暴自弃,舍身突入重枪攻击的范围,想凭借速度奇快,逮住谢千里运枪时候的破绽。   但高手过招顷刻即分生死。   嬴荡可以不要命。   谢千里理智尚存,绝不能杀死嬴曦的弟弟,亦不想被他刺中前胸!   他以几乎不可能的姿势旋转脚踝,阻止了枪势,亦避开嬴荡的锋芒,下盘稳健才没有跌倒。   谢千里与嬴荡擦身而过,嬴荡右臂已经递出,失去目标,嬴荡踉跄几步!   永王尚且来不及回身,身后被人用力猛踹,他向前扑,眼前是平康坊映出各色彩灯的砖石地面。视线上移,四周已密密麻麻全都是刀锋剑尖,还有数不清的侍卫军靴。   “把他们捆起来!用铁链捆!”有年轻人底气十足喊道。   “上楼取冰盆,给这俩醉鬼醒酒!”   原来这场斗殴早已惊动了京兆府,京兆府不敢管,逐级上报交给皇帝。   本来因为南北局势睡不着的皇帝,刚刚召集朝官入宫集议,立刻听说他弟弟跟将军争风吃醋当街打架,无比荒唐的事情,立刻下令抓他们回来。   郎荀嫌恶地拉起铁链一端,咬紧后槽牙,把两人拖走了。   ***   未央宫。   才离开嬴曦几个时辰,谢千里复又回来。   谢千里跪着,身上犹在滴水,旁边永王被打晕了躺着。   此处是个套间,隔壁就是小议事处,按说这时候皇宫早已应该落锁,杏黄灯光未熄。   谢千里还在纳闷,一墙之隔的议事处那里,他听见有人的声音,嘈嘈切切的。   玉镜道:“刘太医刚诊过脉,陛下正服用参汤,不多时就会见诸位大人。”众臣称是。   谢千里心中骤紧。   自从外出参与剿匪招安,嬴曦一路都在受罪,更何况还曾被抓上匪寨亲自率领突围。   他生病是常态,不生病时是在攒着,稍微有契机就会爆发。   谢千里心尖发颤,参汤是养精神的,必有大事需要嬴曦强打精神。是什么大事呢?   “江南军寄来两封信,”里头朝臣道,“第二封写明议和条件,一年内,不调动扬州任何军政官员,李义隆自降为扬州刺史,也不知道陛下该怎么应对?”   “那李义隆至今占据数郡,麾下人才济济,江南又是鱼米之乡。他在南方号称仁政,多年来深得民心。”   李义隆造反,乃是先皇时期的遗患。   “举全国之力攻打一域,不是不可,唯恐两败俱伤,再让外敌占了便宜。”   谢千里隐隐称是,但站在议和派那边,又觉得李义隆将近十年基业,他怎可能甘心降级?   这时嘈杂声止,室内变成清寂,官员们站起身,椅子挪动:“陛下,苏丞相。”   苏雪仪与嬴曦进议事处,各自坐下,议论的主题仍停留在是战是和。   “微臣刚查阅了十年前扬州各郡每年的粮食产量,如果数字不变,李贼至少有一年的军用粮草维持战事。”   意味着如果战事胶着,朝廷也要消耗,且只能更多。谢千里想。   “如果给李贼一年时间适应大秦,等于既不用消耗大秦国力,还能收回当地兵马钱粮。”   议事处有片刻默然。   苏雪仪说道:“但这是最理想的状态,李义隆要这一年究竟作何打算,我等尚且不知,诸位不妨假设。”   有朝臣说:“缓兵之计?”   “想壮大自己的势力,逆贼唯有一州能发展,我朝各州都在发展,就算拖延也于我有利。”   “但毕竟晚归顺许久。”   “可李义隆降格了,他自封江南国主,已变为本朝官员,对他来说等于已经投降大秦,如果期年后食言,那他才是师出无名,为天下耻笑耳!”   “叛贼目无国法割据一方,若真有廉耻的,能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先答应李义隆,撬开扬州的门户,大军突入直捣叛军都城……”   “——然后你的脸在淮水沉底,再也浮不上来!”   议事处主和的声音更多。   打仗并非儿戏,区别于剿匪,必定牵一发而动全身。凡开战武将的地位立刻高过文官,这也是历朝历代文官主和的重要原因。   苏雪仪不是那种目光短浅的文臣,傲然道:“臣并非不支持开战。甚至能亲自提剑上阵,臣只是担心。”   “担心什么?”   “陛下才把江山收拾出来个模样,就要被这一场仗,打回原形。”   “咳,咳咳咳,咳……”   议事处的隔间,谢千里两耳几乎直立。   嬴曦咳嗽不停,玉镜连忙奉茶,其余朝官各自关切。   谢千里想极了给嬴曦拍拍后背,手掌握成一团,那双漆黑的眼睛凝视房门。他从地上站起,现在出去算什么?   他复又保持着罚跪的姿势。   宫中能留在嬴曦身边照顾的,唯有妃嫔太监。   谢千里完全不具备女子的细腻柔婉,更不可能去势,接替玉镜的角色。   自己到底把嬴曦当什么?   联系起玉楼春那个,在恩客跟前自称“小奴”的倌人,任由男人摆布,唯有雌伏承受,他是要这样对待嬴曦吗——不可能。   他做不出来。   况且嬴曦宁可死,也不会受这种侮辱。谢千里想想都觉得难受。   他想干什么?   想对天下至尊做什么?   自我消耗使谢千里反复处于,亢奋与虚脱之间,他脑海混混沌沌。   周围环境演化成一种幸福而狂热的单调,使他只能听见嬴曦,听不见别人。   分明刚才意志坚毅得还能顶住整壶媚药,如今却像着了魔,嬴曦几声咳嗽让他满心慌乱,甚至幻想出个嬴曦的虚影,在心中不停抚拍安慰。   如果爱上同时身为男子的嬴曦是种病。   他病得不轻。   谢千里眼眶酸痛,嘴角竟无意识勾起笑意。   他抬手故意封住了身体几处要穴,剧痛袭来,感官变得迟钝,谢千里浑身麻木,想挨过去不该患上的相思病。谢千里闭紧眼睛。   也不知过去多久,他那眼睛才睁开。   侧脸轮廓挺拔英毅,眼睫轻颤了颤,然后瞳孔收紧。   嬴曦在他跟前。坐到这个隔间的主位,距离他只有三五步。嬴曦患病又熬夜,眼睛泛起红色,垂眸时动作缓慢,身体已支撑不起,太利落的举动。   皇帝嗓音沙哑,问道:“下午你告诉朕,南征也无需走太多水路,纵使北军不善水战,还可以调遣荆州跟徐州,两路同时夹击。”   身上刚被点过重穴,谢千里艰涩应道:“是。”   嬴曦考虑点头。   那动作太缓慢了,纵使谢千里视线模糊,亦能将对方每一个细节展开。他能看见灯辉里,纤长眼睫覆盖的深灰色眼睛,此刻正自上而下俯视,对方瞳孔盛满自己的身影。   谢千里目光挪开,唇线绷紧,觉得身上水渍未干,很狼狈。   谢千里尽量跪直身体。   他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峻拔几分。   落在嬴曦眼里,变成了打算向帝王告状,迎上嬴曦缓声道:“原来驹儿没有心悦之人,倒是有位红颜知己,为她大打出手,难得你会对谁如此上心。” 第60章 将军开窍   这句话分明有误。   可他不能告诉皇帝, 他们大打出手,不是因为裴九娘子。而是因为你。   他也不能纠正陛下,从小到大, 自己一直上心的人, 只有你。   解释的话卡在喉咙,思绪又被那声驹儿无限拨乱。   “驹儿。”   许久没听过了。独属于最亲近之人,才能呼唤的乳名。   谢千里简直招架不住, 从内向外泛起股燥热。   他磕巴道:“事, 出有因。陛下恕罪。”   嬴曦又何等聪明。   听说他跟永王打架, 就知背后有隐情。   “荡儿现在的性子,跟谁接触后,少有不想打他的。”   嬴曦低低地道:“你没有罪。再说朕请你那顿御膳里,酒水有些浓烈,难怪你想去花街发泄自己。”   他也不知,是不是嬴曦身体不适的缘故?   他怎会从话里听出几分失落?   这使谢千里变得心虚, 继而警铃大作, 逛花街是真的,曾想过在花街留宿也是真的。   但更真的真相是他想掰正自己,怕爱上皇帝, 他无法说明。   谢千里保持沉默。   隔了片晌, 嬴曦得不到回答, 才很平静地继续道:“男子十四五岁就开了精关, 没成亲,偶尔想这事也很正常, 龙武军军规严格,谢府家规更严格。朕能理解,恕你的罪。”   ——那倒还不如重重罚我!   谢千里心中慌乱, 视线投向嬴曦的手,真期待他会打自己几巴掌。   那至少说明,他对此事在意。   嬴曦的用词坦荡,谢千里如今也对情爱之事多出几分理解,尤其曾亲眼目睹,想到原来,他也可以与嬴曦欢好的……心里打了个突儿!   脑海再度出现不该看见的画面。   谢千里深麦色皮肤泛起层红热。   他视线不敢再看皇帝的龙袍,平时很坚定的眼神,一旦飘忽不定,就会非常引人注意。   这让嬴曦更加确认猜测。   无人能看出皇帝一闪而过的苦笑,也许皇帝自己也都不知。   嬴曦更加从容地感慨:“驹儿长大了。”   那种语气自然而然,就好像长大以后,当然能有情欲,当然最后他们都要娶妻。   谢千里剜心剜肺地疼!   他的心上人站在通途大道,没有剑走偏锋。   可自己却被嬴曦这番话,激得几乎脱口而出:我的情欲在你,从来想要娶的人都是你!!!   大秦千万子民仰望的皎皎月,他想拱卫嬴曦。   也欲揽明月入怀,独照他一人。   ——这才是谢千里想对天下至尊做的事情。   然而。   他什么也不敢暴露。   ……说出来就全完了。   谢千里吸了口长气。   嬴曦则在此时,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   帝王这种反应,按说应该引来许多伺候的人注意,玉镜等人却迟迟未至,这座隔间寂然。   也许国事探讨完毕,皇帝来处理私事,唯恐人多口杂,所以提前驱逐了所有人。   谢千里起身想触碰嬴曦,嬴曦摆摆手不需要服侍。   “咳,咳咳,咳……”   让人看见自己这副病态,他已经足够丢人,嬴曦从来都以这具过分脆弱的体质为耻。   可是他越咳,越上不来气。   疾病正在与他开个大玩笑,国运抉择之际,最需要精气神的时候,他身体彻底掉了链子。   嬴曦只能边喘气边道:“给朕,水——”   青瓷壶就在隔间桌上。   谢千里立时站起身,起来时居然有几分踉跄。   他唯恐嬴曦看出,他为他服务时,怀揣着不仅仅有臣下对君王效忠的殷勤。   提壶斟得半满,谢千里捧起茶杯递过。   嬴曦哆嗦着接过杯子,与他指端无意识相触。   谢千里已如由指端开始,电流游遍全身。   如果嬴曦能在捧起瓷盏时,用余光打量谢千里,就会很清楚地察觉,这个男人如今无论站位亦或是眼神,其中暗藏有不同的玄机。   他站在嬴曦右前侧,不远不近,既代表守护,又不至于让人感到威胁。   眸光变得也很微妙。   像是自然界庞大凶猛的雄兽,眷恋地看护着自己唯一的伴侣。   甚至等嬴曦平复后,谢千里无比顺手接过喝完的水杯:“陛下保重龙体。”   嬴曦这才稍有恢复,道:“朕这儿压着桩国事,想独自考虑考虑。朕还有永王没处理,你回去吧谢卿。”   “是。”   ***   送出去谢千里以后,嬴曦感觉自己身体快要耗竭了。   事与事全都赶在了一起,如果说人体真的有根心弦,他那根弦濒临于崩断。   没有前世任何经验作参考,这似乎是今生的关键节点。   他的困意引来了甜统劝慰。   甜统道:“陛下要是想也想不出来,陛下还是早点休息。”   “朕需要应对很多人。”   嬴曦道:“所有人的麻烦,所有处理不了的问题,所有有可能造成未来长久影响的决定,都需要朕拿主意。”   “若能做好,一荣俱荣。”   “若做不好,即使李义隆打上长安,众卿也能改头换面再做人臣,昏君是朕,被记恨的是朕,最后被杀的也是朕。”   他这话不能对任何人讲,告诉甜统,也是因为它只服务他自己。   可甜统毕竟太单纯了,呆呆说:“我还是觉得,陛下需要个掏心掏肺的知心人。”   嬴曦:“不需要。”   “您又来了,我不想听。”甜统捂住不存在的耳朵,小声嘀咕,“您心里只有江山社稷,您是一心搞事业的皇帝。”   甜统这小姑娘与花朝有几分相似。   嬴曦温声说:“朕在意谁,就是想害死谁。”   这番话说的没头没尾,超过甜统所能理解的范围。   嬴曦将视线挪到永王身上。   他与系统共享视野,永王仍是穿着亵衣,与谢千里英毅冷峻比较,完全走另一个方向。   他鼻挺唇薄,眼梢微挑。清醒时,会看到他眼白多于眼仁,嘴角总是勾起嘲弄的笑意。可如今身体歪歪斜斜在地上倒着。   当嬴荡既不说话也不动了的时候,不再气人,没有表情,头发未干一绺绺垂散。   他褪尽凌人盛气,削弱了浪荡纨绔姿态,这时方才露出几分本来面目。   嬴曦目光不由落在嬴荡躺着的,坚硬又冷冰冰的地面。   系统任务:照顾永王(0/1)   任务奖励:限定爱情占卜塔罗x1   那界面右下角倏然弹出的任务,引起嬴曦的注意,任务奖励看不太懂,但是占卜的意思,他大概明白。   任务给嬴曦行动递上了理由。奖励也使人有动力。   嬴曦顶着倦意起身,缓慢地蹲在嬴荡身侧。   他正欲出手将嬴荡从地上捞起,嬴荡身量高大躯体坚硬,嬴曦感觉触碰到有温度的石头。   皇帝咬牙将死沉的嬴荡,一只胳膊搭在自己削瘦的肩头。这时嬴荡的襟怀散开,浓郁的玉楼春胭脂香气,顺势钻进鼻孔。   嬴曦皱眉。   再定睛看,嬴荡滚烫的皮肤,胸膛缀着几处红痕,嫣红如梅花那般。   他必是在花街柳巷放浪形骸,曾与不少莺莺燕燕有所接触,对于嬴曦而言,他本能抵触。   皇帝不太喜欢别人碰自己。同样如果有谁碰过太多人,再挨近他,嬴曦会感到很不舒服。   永王生活作风很值得诟病。   他好不容易才把嬴荡拖到隔间坐榻。   嬴荡处于昏迷状态,这时似乎被弄醒,在意识混沌之际,身体狠狠打了个激灵!   嬴曦跟着一颤:“……荡儿?”   嬴荡的右手还搭在嬴曦肩上,垂落的手掌五指原本张开,他用力地收拢,始终没能握紧。   嬴曦看出他想摆出握刀的姿势,但没有成功,他有点惊悸,眉心犹在颤抖。   对嬴荡不成器的怨恨,还是在身为兄长的责任面前,稍微落了下风。   嬴曦长长叹了口气。   他在嬴荡耳边哑声说:“熄灯了。”   那像是刻在骨血中的记忆,使他作出本能反应,嬴荡朦胧中一怔。   继而乖顺地卸下力气,绷紧的身体缓慢放松,手指徐徐打开。   他迷糊地唤了声:“哥……哥哥。”   嬴曦喉咙涌上强烈的酸楚!   过往排山倒海席卷心头,嬴曦险些站立不稳。   他像是被这声哥哥,瞬间拉回当初的永宁王府:他无论在学习在休息,还是在赏花钓鱼,在和父王下棋,在陪母妃待客,他身边都有这条小尾巴跟屁虫。   永宁王府世子嬴曦,嫡次子嬴荡。   曾经兄弟俩关系好得,让见过他们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怀疑史书的宫闱传闻,皇族秘事,什么兄弟阋墙,爵位之争,是否都真实存在过?   嬴荡小时候总会抱着枕头,找嬴曦同寝。   明明自己有屋子,王府小公子却非要溜出来,跟哥哥挤同一张床,为此宁可等嬴曦很久。   还没抽条时,嬴荡是个圆乎乎的小团子。   两人只要并排躺下,那小团子就会哼哼唧唧,拉嬴曦衣服,求嬴曦讲故事,自己整个人压在嬴曦肚子,故意让哥哥喘不上气……   那所有的笑闹,一般都会被嬴曦纵容。   因为弟弟年幼,应该让着。   如果嬴荡真的是精力太过充沛,而嬴曦第二天还要上学,兄长就会用一声“熄灯了”,和婉地结束今天,再把床前灯台吹灭。   那时嬴荡如何亢奋也会归于平静。   一双小手攥紧嬴曦的衣襟,呼噜呼噜地沉睡。   熄灯了。   这对于嬴荡来说,是永生难忘的陪伴。   嬴荡时隔十年,再度因为这句话,彻底卸下防备。沉重的身体任由嬴曦摆弄,放上坐榻,但是躺得有点靠边。嬴曦尝试着去搬起他修长的腿。   系统任务:照顾永王(1/1)   任务奖励:限定爱情占卜塔罗x1(已发放)   嬴曦松下口气。   坐榻上,嬴荡翻了个身,他侧躺着掌心茫然乱抓,却抓不到什么,浑身的衣服越来越乱,满身胭脂印子露出更多。看得嬴曦直摇头。   就算嬴荡不肯要脸……   身为兄长,多少要替他挽回几分颜面。嬴曦总不能让待会儿抬出去嬴荡的侍卫与太监,把他堂堂亲王皮肤上的旖旎窥探个遍。   嬴曦冷着面容,要先给嬴荡遮掩住胸膛。   他的冷白的指端,刚接触到嬴荡亵衣衣襟的边缘,微凉的手掌蹭到嬴荡腰侧,嬴荡骤然浑身肌肉绷紧。   嬴曦眉心一跳!   嬴荡像是豹子般睁开双目,敏捷地攥住他腰侧的手。   在他布满刀茧的掌心里,嬴曦使力挣扎!   可是在习武之人的桎梏下,反抗徒劳无功。嬴曦五指被永王强行抵开,指节内一阵酥麻,然后被迫与嬴荡双手交握,十指指端相扣。   永王用他来长安后积攒得无比丰富的风月经验,迅速钳制嬴曦,跟嬴曦交换了上下身位。   永王才刚盖好的前襟彻底敞开。   嬴曦仰面朝上,天旋地转之后,人已被浓郁的阴影笼罩。   他眼前是高大的嬴荡,视野映进对方身体的轮廓。   永王的躯体滚烫,对嬴曦产生真实的威慑力,不仅彻底冒犯了帝王的威严,还有他身为兄长的尊严,嬴曦肺里爆出剧烈地咳嗽:   “你——”   “咳,咳咳咳,咳……”   皇帝咳嗽时,身体就在发颤,脸颊咳得泛红。   那种细微的颤抖,使嬴荡更加用力按住嬴曦的手,带着气音的低笑声,填满了整个隔间。   疯狂痴枉,过往满腔爱恨,嬴荡全部都化成此刻的宣泄。   他想要嬴曦。   永王他低头压向嬴曦狠狠一吻! 第61章 经年旧事   那个吻带着强劲势头压下, 嬴荡发了狠,不管嬴曦如何挣扎,永王只一味单手托起他, 让两人越贴越紧。   嬴曦偏头露出截雪白的脖颈。   想亲嘴唇却只擦到嘴角, 嬴荡放开桎梏嬴曦的手去扳他下颏。他将嬴曦的下巴紧紧捏住。   高高在上的皇帝。   曾经触手可及的哥哥。   两重身份在他眼前逐渐重合,嬴荡的心脏如擂鼓重捶!   他身边没有疯狗恶犬,以兄长的满身倨傲, 兄长也绝不会在这时呼唤侍卫护驾, 看到皇帝狼狈地让人予取予求的模样。   彼此紧贴的身体, 彻底暴露了永王的渴望。   嬴曦眉心一跳!   有东西抵着他蓄势待发。   嬴曦方才明白嬴荡那些个“爬龙床”,竟从来不是假话,是他错以为嬴荡幼稚荒唐故意捉弄。弟弟竟然早对自己有这份心思!?   嬴曦血液全顶上脑袋。脑海轰然,面皮滚烫,嘴唇被对方指腹描摹。   他打了个激灵,狠狠咬住嬴荡的指头。唇间一股铁锈味。   那血液催发了嬴荡的野性, 他扯嬴曦的龙袍。   但闻隔间巴掌声清亮, 嬴曦狠狠甩给他一耳光。   啪——   “你疯了,朕是你哥!”嬴曦斥道。   可是因为嗓音不大,再加上头发衣服凌乱, 帝王的威慑感, 演变成了引人将他彻底拉下神坛的强烈冲动。   嬴荡充耳不闻。   被嬴曦抓住他脑后的头发冰冷警告:“你敢再放肆, 朕就把你逐出宗室, 废为庶人……再流放边陲终身不得回长安……”   “臣弟不怕,哥哥。”嬴荡把话突然打断。如蛇般的舌尖钻进嬴曦的耳孔。   那瞬间痒意灭顶, 嬴曦头皮发麻。他喉咙溢出清声,死死压抑。   嬴荡则在他跟前徐徐展颜,笑容凉薄。   “哥哥以为我贪恋王位?”   “我可跟哥哥不同, 哥哥的皇位是怎么来的?”   嬴荡咬紧牙关,腮边肌肉抽搐。   那瞬间嬴曦微怔,倏然明白,嬴荡改变的根源。   他原以为永王是被宠坏了,来长安城后,乱花渐欲迷了眼。   其实永王是在用堕落引起自己的注意,报复自己对他无奈之下的疏远,麻痹心灵的郁闷,最终发展成对兄长病态的渴慕。   嬴荡的嗓音凄然:   “元泰帝暗杀了咱们父王母妃,你要皇位,甘心认贼作父。”   “谢千里自幼对你觊觎,外甥像舅,他好色擅闯芳兰殿,你垂涎兵权,无限取悦逢迎。”   “我就住在芳兰殿隔壁,常常趴在房檐看你。”   “看你孝敬有权有势的后爹。”   “看你扮成个漂亮姑娘,哄骗谢千里那个傻货!”   “看你把长安芝麻绿豆的人物当盘菜,看你一天天被人捧上了云层!!!”   ——“可我那么近,近在咫尺,兄长可曾回过头来看看我?”   “我生病时兄长在哪儿?”   “我一直想带你远走高飞,所以日夜习武,我受伤时,兄长在哪儿?”   “我一遍遍梦见父母惨死,患了魇症,唯有念着我们来长安之前,彼此发下的那声誓言,才敢闭眼入梦,兄长在哪儿?”   荣辱同担,生死与共。   那就是离开扬州广陵郡前,兄弟俩对着父母许给彼此的承诺。   嬴荡苦涩道:   “兄长早已不认了父王母妃,认贼作父,独自融入了长安,早忘记了生养你的永宁王府!”   “谁要回长安?谁怕被流放!我恨不得这座长安城立刻爆炸升空!!!”   话一出口,身体方面,永王对嬴曦贪恋更甚。   他已有十年没跟嬴曦挨过这么近。   他恨不得两人能立刻融为一体,这样嬴荡就能永远找回自己当初的哥哥。   嬴曦靴尖在坐榻蹬动。   榻上矮几被他踹下去,发出声巨响。   嬴曦躲过去永王第二个吻,可永王顺势旁移,自下而上转移到光洁的颈侧。但还不容他任意需索,隔间声音太大,招惹进来外面守着的禁卫。   郎荀本就极为不放心,又隐约酸溜溜,不想让永王跟英国公任何与陛下共处。   郎荀推门而入!   嬴曦察觉不妙,伸手抓起永王腰间插着的短刀。那短刀拔出时雪亮,刀口吹毛立断。   永王见到刀光,还以为嬴曦要向他刺去。   永王反而更笑着埋进嬴曦的颈窝。   但哥哥并不是要杀自己,那把刀刺向嬴曦本人的咽喉。   永王瞳孔骤紧,登时心慌意乱,他起身拂开嬴曦的短刀。   短刀凌空飞出!   刀尾的鸽子血划出旋转的红影,刀身跌落。   哥哥不肯伤害正在冒犯他的弟弟,弟弟似乎也害怕永远失去哥哥,兄弟两人眸光交汇,彼此都怔了一怔。   永王嘴唇剧烈发颤。   这变故遽然,不过是瞬息之间,也足够嬴曦匆忙整好衣服,不动声色地坐定。   侍卫闯进来,先踢开永王的宝刀,郎荀从后拍上永王的肩膀。那一掌先发制人,灌注了千钧之力!   永王反手要攻。   众侍卫有备而来,知道永王混账,早就不再跟他讲什么武德,也不敢听他乱喊废话。   众侍卫合攻永王的要穴,把永王封了个彻底干净,   永王被两名侍卫按住,向皇帝跪倒。说不出话,他像是气恼于彼此之间爱恨都不彻底,嬴荡目光死死望向皇帝!从牙缝发出气音,像狂躁的猛兽!   “唔……呼……”   郎荀几人不得不全都上前摁紧了嬴荡,生怕他暴起,冲开穴道伤害帝王。   嬴曦强行控制住自己快要跳出喉咙的心脏,熬夜再加上这番激烈的交锋,他已经完全受不了了:“把他关在皇宫,给宗正寺交代,派重兵看守,不准有人跟他说话,让他,他——”   他想说让嬴荡冷静。   但话音到最后变成咳喘,再到无法呼吸。   他愤怒地抓紧坐榻铺着的垫子,想要遗忘的记忆,与曾经被困芳兰殿时刻入骨髓的恐惧,排山倒海地袭来。   嬴曦骨节已经完全惨白,眼前蒙上层黑雾。   “陛下!”   “陛下!!!”   ***   嬴曦这场觉终于睡着了。   他这场休息很是不安,是因为终于顶不住,他是把自己熬干再加上气倒了的。   嬴曦在未央宫龙床就寝,太医又来看过诊,医嘱说,好生将养,不得打扰。   玉镜喂过药就在外面化身门神,跟郎荀一左一右,任谁也不能惊驾。   嬴曦从三更天睡到了五更。   五更以后,天亮破晓。   苏雪仪来过一趟,问得是皇帝对江南方面的最终决策。   玉镜隐瞒了皇帝的病情,只说皇帝正在考虑。苏雪仪走了。   这回休息,是嬴曦重生以来,最差的一次。   嬴曦断断续续地梦呓。   他被往事拖进场格外完整的长梦。   梦中他刚入长安,被投进芳兰殿。永宁王府嫡次子,嬴荡被关在殿宇一墙之隔的另一边。   芳兰殿遍植玉兰花树。是栋很美丽的大房子。   嬴曦知晓自己也许会被选为帝位继承人,不见欣喜,不动声色,前途未定地学习功课。   他本就在学习方面有些天分,很快得到了烛照老师的认可。   他与老师搞好关系,能打听一些外面的情报。   嬴曦暗中套老师的话,问扬州近况,问自己的亲生父母。   刚开始,一切都如常照旧。   听说永宁王得到了封地补偿,母妃待遇比普通郡王妃提升了好几格。嬴曦燃起欢喜希望。   嬴曦表现优秀,被烛照上报,得到元泰帝的认可。   他那养父赐下了一些东西,这鼓励了嬴曦,他可以变得更好。   他边努力边小心翼翼地收集有关他父母的情况。   细节到江南文人编纂每季的新诗集,他托烛照买来要看,那里有他父王的作品,他描摹每一个墨字,努力联想到永宁王府。   更渴望到,快要望穿芳兰殿外的天,快要盯下来每只南飞的雁,他等待未来亲人团聚。   可他等到的,却是某天烛照老师所言,完全对不上永宁王府的实际情况!   他期盼的诗集里不再有父王的名字。   他偷听院墙外宫女叙话,皇室支脉进京觐见,各府女眷由惠宁大长公主在上林苑招待,他也不曾听到过,母妃的名字。   “因为里面那位,陛下怕他有二心,必须彻底抢来这段香火,唉,永宁王夫妇可惜了。”   “嘘!你不要命了!”   “妄议陛下的决定,里头那个还有可能是未来的陛下,你就等着——”   那两个宫女话音戛然而止。   再接着,嬴曦听见了锐器刺穿血肉。   宫女临死前只发出一道细不可闻的闷声,宫墙那边,嬴曦早已湿红了眼眶,却死死压抑住满腔悲恸到极致的情绪!   他天生早慧,在此刻发现了芳兰殿蛰伏着暗卫。   他必然要忍,还要当作毫不知情!   那时刚刚十岁的嬴曦,没有人能够想到,得有多强的意志,才能不痛哭出声。   那种肝肠寸断,足够让人立刻发疯。   他笃定地发觉,他的父母死了,他与弟弟正在被人严加看守。   若稍有不慎,暗卫禀报皇帝。   他会死,弟弟也会死。   在皇权的极端重压之下,他是个脆弱的蝼蚁,还要在呵护一只更小的蝼蚁。   得知父母身死,耳畔聆听宫女因泄密身亡时,嬴曦知道,他要与元泰帝,和他的鹰犬们,斗争很久很久……   从此断绝了打听父母的行为,他扮演元泰帝循规蹈矩的养子。   他给自己洗脑,他是大秦皇室最合适的继承人。   从此他也不能探望弟弟。   因为他的弟弟天真率直,一旦说出些什么,无论触动自己的心绪,还是传出大逆不道的话语,他们就全完了。   他有意疏远最后的亲人。   探望从每月两次改成一次,再强迫自己忘记,隔壁还有个世上最亲近的人。   这样的日子不知维持了多久,阳奉阴违,心思深重,他所承受,远超过普通孩子所能承受的范围。   无数次,嬴曦从噩梦里惊醒,却连害怕都不敢表现出来,独自消化着梦境。   那个暗卫头领,他给他取名叫影子。   他们之间的较量,体现在方方面面。   影子盯梢他,他观察影子。   他知他轻功卓绝,带银色面具,受到元泰帝雇佣,每年能拿万两纹银。   他还知此人狠辣歹毒,欺软怕硬,最喜欢对他恶劣地试探!   嬴曦防备地说,每一个字一句话,怕被拿住把柄,怕他拿自己向皇帝邀功。   最终在经年累月的习惯下,养成了嬴曦谨慎多疑的性格。   那芳兰殿看似美好,实则暗流涌动。   每一次坚持不住的时候,他就会告诉自己——我要这皇位!!!   当我有能力登上万人之巅,我和弟弟就不会再任人宰割。   假如忍不住呢?   被册立为太子之前,嬴曦有无数难熬的时刻。   到达了极限,那就去看花吧。   看殿外枝梢最高洁的玉兰绽开,向天地借力,感受生命的旺盛。   在抬眸的刹那,让绚烂的日光伴随着重重树影,掩饰他一瞬泪光闪过。   龙床里,嬴曦死死攥住被子。   他浑身被汗水湿透。   梦魇把他带回生命中最绝望的时刻。   他要从床上起身,做不到,他依然笼罩在那些暗卫的阴影,他们是无形的鬼祟。   嬴曦渴望有照亮他的光明。   这场长梦的最后——   倏然玉兰花树枝梢摇曳,少年破开树影一跃而下,在那人背后有晴朗天光,万千道光线向自己投落,玉兰花如落雨!   他惊慌地低声提醒少年:“快跑。”   影卫四面八方,朝这人攻击而来。   自己这时却被少年护在身后。   “谢……千里,驹儿。” 第62章 占卜塔罗   那场长梦的最后, 嬴曦由不安归于平静。   他绷紧的身体逐渐放松,呼吸匀细,落了汗, 安生地休息了一个上午。   醒来唯独恨意明晰, 嬴曦回忆,后来元泰帝驾崩,自己继承大统, 他想抓住那个暗卫首领, 影子却早已身归江湖不见了。   “陛下, 您喝药。”玉镜将药碗递过去。嬴曦饮罢。   玉镜劝道:“此番乃是江南叛贼向朝廷求和,陛下也不必太过忧虑,多抻几天,让他们感受到大秦的威压,更加惶惶不可终日。”   玉镜出于好心,嬴曦知晓。   他想让自己再休息, 嬴曦却不喜欢病弱的模样。   他理智地对玉镜道:“李义隆想拖延一年, 若是抻他几天,那就毫无代价地遂了他的愿。”   玉镜连忙躬身:“陛下圣明。”   嬴曦命令通传道:“宣众臣正殿议事。”   这次的集议朝中三品及以上的文臣武将汇集庙堂,是名副其实的核心成员会议。   密藏处贡献出两张舆图。   第一张, 是天下山河图。   这张图长宽都有数丈, 以详细的笔触, 描绘了大秦全境城池分布, 山川河流走势。   另外一张则是叛军掌控区,扬州各郡分布图。   龙椅位于大殿正中。   那数丈的山河图打开, 平铺于未央宫正殿地面。列位臣子即在山河图两边站开。   玉镜通传:“皇上驾到!”   大总管在前引路,侍卫长扶刀英悍地侍立身侧。   众臣拜倒:“吾皇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   嬴曦落座。   甜统小声:“陛下您这个视野真好~”   宛如山河朝臣,现在都匍匐在他脚下。从殿宇正中看全境地图, 让人由心底生出一种豪迈壮阔。   嬴曦淡淡点头:“嗯。”   底下那两列的朝臣,一边是文官,一边是武官。   自从昨晚起,求和事件已传遍长安。   事情拖到今天下午,必是要在朝议定下决策,大部分人都在心里打好腹稿。   文官其中的重要代表出列:“陛下,臣认为江南叛军慑服于龙威,主动请和,这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好机会。”   “至于江南所言,要保有一年的军政机构,江南军不过贼兵十几万,且都分散于各郡。”   “一年以后,即使李义隆仍有反心,南方百姓同样人心思安,已成为扬州刺史的李义隆名不正言不顺,早已没有身为国主的号召力,臣认为可以答应求和。”   “臣也认为可以。”   “臣附议。”   “……”   认同的声音如潮,逐渐形成规模。   苏雪仪问:“如果不到一年,李贼只想拖延这数十天,对方故意按一年开条件,为了混淆视听,让朝廷按照一年做打算,又该怎么办?”   苏雪仪问出口,场下默然几息。   然后断断续续有朝臣答道:“那要做两手准备,既能议和,也能随时开战。”   苏雪仪眉眼微弯了弯。   丞相向皇帝拱手,眉宇间风流蕴藉,那副当众请求夸赞的神情,嬴曦暗中好笑。   五十一个许芳心礼盒,还挺管用的。   但夸他实在没有必要。那种容易骄傲的性格,越夸越麻烦,倒不如直接无视之。   ——“谢卿,说说该怎么战。”   被点名和被忽略的人同时作出反应。   苏雪仪一瞬黯然,紧接着,那种挫败变成了,他瞳孔释放出程度更强烈的欣喜。   苏雪仪竟道:“臣万死,陛下恕罪。臣该早就想到会有这种情况,反倒是现在才提出来,让圣驾忧心。”   苏雪仪深拜下去。   许芳心礼盒好啊。嬴曦想,皇帝微微提起嘴角,对恋爱系统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而谢千里今天身着甲胄,与禁军、龙武军等武职官员同列,听到苏雪仪刚才请罪的话,压在盔沿底下的剑眉星目微皱,如果有谁仔细观察,他的样子像极了嫌弃某些人大献殷勤。   那点儿反应嬴曦是看见了的。   只不过他没往介意的方向思考。   昨晚整夜长梦以后,今天再见这个男人,嬴曦无端调整了坐在龙椅上的姿态,气息轻缓。   “谢卿?”   “是,陛下。”   谢千里出列侧身指向山河图,他剪影利落:“臣认为兵分两路,一路由荆州顺江而下,另一路经豫州、徐州直逼扬州。”   “假如速战速决,敌军猝不及防,两军于敌军新都城汇合,最快两个月可结束战斗。”   “比起议和,臣支持开战。”   与等一年相比,大秦打两个月的仗,嬴曦还能消耗得起。   嬴曦微微点头。   “两线的主帅卿可有人选?”   谢千里道:“荆州的水军将领谢萌,原籍长安,此人曾在禁军任职,向来英勇。”   他展开描述:“在敌军一次强渡战役中,谢萌率领数名兵士,腰缠兵器,赤膊扎入水底。”   “河水冰冷刺骨,这数十名先登军,无人被水流卷走,还拿下了桥梁的控制权。”   “后来谢萌因为颇识水性,擅长水战加入水军,成为荆州水军的高级将领。”   有人搅和道:“他姓谢还原籍长安,这是你谢家的人吧?”   “谢公爷统率龙武军犹嫌不够,连大秦水师也要染指吗?”   朝堂都从来不乏相互攻讦,当然有人突然就被带跑了节奏。话题从怎么打叛军,变成了谢千里是否想趁机攫取更多军权。   嬴曦最烦谈重要事时被人打断。   拉回话题。   嬴曦问道:“谢萌与谢卿什么关系?”   谢千里坦率回答:“是臣同族的兄弟。”   果然话一出口,朝中小有哗然。   人们纷纷猜测英国公的居心和待会儿皇帝是否是龙颜大怒。   可在嬴曦的心里升起两道不同的闪念。   一道说,再重用谢氏掌兵会有危险。   另一道则完全相反。   因为谢千里诚实相告,以及谢萌与谢家的关系,他认为谢萌不会与江南军勾结。   至少这场仗可用……   嬴曦时常会对谢千里产生矛盾的想法,觉得他真诚,害怕他伪装。   因为对方表示效忠而异常欢喜,见他主动推荐谢氏的人脉给自己使用感到放心。   可是又唯恐终于无法牵制这头猛兽。   皇帝放松的姿态逐渐绷紧。   嬴曦打量谢千里,暂时维护道:“内举不避亲,朕任人唯贤,众卿不必多想。”   众臣噤声。   谢千里微微颔首。   在谢千里点头的那一刻,嬴曦想起了梦境,梦中的少年刚抽条,肢体修长,跳下玉兰花树时充满了动感。   而少年现在已长成个强悍英武的男人了。   “呦~发现奸情!陛下在看大狼狗!”   台下是战是和议论声依然不绝。   甜统的清脆嗓音非常明显。   他们共享视野,嬴曦目光落在谢千里身上未曾离开,这引起了甜统强烈激动。   甜统为达目的,符合嬴曦的作风道:“陛下是否认为跟他谈恋爱最有性价比?”   嬴曦反诘:“爱情能用价值来衡量吗?”   “欸!”甜统一怔,旋即惭愧。   恋爱系统立刻对嬴曦的发言做出反馈。   系统奖励:魅力值+500   无论真实想法如何,嬴曦依然能言善辩,趁机为自己争取利益。   故而系统受了骗,白赔五百魅力值。   嬴曦勾起嘴角,骗完傻系统,又骗系统助手。   他绝口不提刚才确实是在打量驹儿,淡声说:“关于到底是战是和,朕要做决定,得借助一个道具。”   已获得:限定爱情占卜塔罗x1。   立即使用!   ***   原来塔罗是许多花色各异的卡片。   塔罗悬浮,界面出现文字提示:   “请说明您要咨询的恋爱问题,并在表达结束后抽取三张卡牌。”   半透明的金色光屏,正横亘于嬴曦与众臣之间。   甜统不解其意:“这个是用来占卜爱情困惑的。陛下,这跟国事有什么关联?”   嬴曦没回答,问道:“它占得准吗?”   甜统拍胸脯保证,骄傲道:“那当然,我们可是最强恋爱系统,包灵包准的!”   嬴曦点头。这个恋爱系统不能以常理推断,它有神异功能,他就要妥善利用。   故而嬴曦对牌阐述:“长安有位民女倾慕江南风景,如果南北议和,她想立刻嫁给未来的扬州刺史为妻,婚后安宁否?”   怎么也没想到皇帝能把恋爱占卜,联系到朝局走势。甜统呆然。   大阿卡纳牌来者不拒,在嬴曦跟前凌空切牌。   嬴曦抽出一张。   那牌面翻转过来,呈现出个背着包袱,表情滑稽的年轻人。   年轻人长得胡人模样,像是从家里偷偷逃出来的,碧蓝的眼睛犹在看着后方,好像怕被谁追上,却不知身前即将踏入深渊。   The fool愚者   纵使嬴曦看不懂西洋字码,读图也能感知到显而易见的危险!   嬴曦后背一紧。   纤长的眼睫轻颤,深灰色眼波流动。   系统提示:“请再抽卡牌。”   切牌后,嬴曦谨慎地选择。   第二张卡牌缓慢翻过。   嬴曦身形凝滞,他的右手扶上龙椅,在扶手龙头缓缓收紧。   The fool愚者   ——还是那个快要一脚踏入深渊的年轻人!   他已经能感觉到,远隔千山万水,李义隆对大秦,也许有所欺骗。   如果两次抽牌意思都是长安的女子嫁给扬州刺史不幸。   那就极有可能是南北终将难免一战!   “请抽第三张卡牌。”系统道。   其实嬴曦早已怀揣了打仗的心思。   但嬴曦也跟其他朝臣同样心存侥幸,毕竟武统具有风险,而且非常烧钱。   可是哪怕有一点点受骗的可能,他也不能放纵这种侥幸。   与听信占卜无关,是嬴曦突然想明白了。   如果南北统一,做出决断势必都要承担风险。   那这种风险,他宁可放在打仗上,武力收回遗失的土地。   嬴曦不着痕迹地抿唇。   那第三张牌刚刚拿起,却也不用抽了。   嬴曦拨开系统界面。   在他眼前,朝臣们依然各自辩驳着,战与和的不同好处。   皇帝清了清嗓子:“咳。”   与此同时众臣噤声,再度整齐地拱手面向皇帝:“陛下。”   嬴曦道:“传旨李义隆,朕接受议和,但不接受叛贼的一年之约,令他立即开城受降。朕饶他不死,可在我朝封爵授官。”   嗓音沉着威严,余响萦回大殿。   他平静中透出的杀机令人生寒。   刚才还在争执的众臣立刻满脸肃穆。   嬴曦倨傲道:   “李义隆若是不投降,雄兵南下,玉石皆碎,朕率军亲自踏破新都城,要他的脑袋。”   ——陛、陛下要亲征!?   众臣全都被皇帝的决定,猝不及防砸昏了头。   而在那恋爱系统的一角,第三张塔罗缓缓飘落,牌面赫然朝上:   The fool愚者!!! 第63章 另有隐情   芳兰殿的隔壁是芳芷殿。   这两座宫殿, 在皇宫中的地位非常尴尬。   如果说这地方叫龙兴之地,可皇帝自从继任以后,没提过这里, 没来过这里。甚至在皇宫漫步时, 都有意无意地避开这里。   宫中长期伺候的老人知晓,二殿囚禁过陛下和永王,可这事没人敢大肆传扬。   既然皇帝下旨把永王关在皇宫, 还要重兵看守, 侍卫们于是重启了芳芷殿, 也算让永王故地重游,不怕他住不习惯。   郎荀对除了嬴曦之外的人是有点儿坏的。   尤其像永王这种浪荡子,那晚到隔间护驾时,郎荀隐约感觉出,环绕在皇帝与永王之间,氛围很不对劲。   郎侍卫不敢乱想。   永王固然禽兽, 可这俩是亲兄弟!   郎荀报复永王, 关起来前,没让人给永王梳洗换衣,也没安排永王吃饭。   芳芷殿外头, 一名侍卫小声问道:“郎大人, 这天儿越来越热。殿下进去前打过好几架, 这样合适吗?”   郎荀想了想永王的身手, 几顿不吃,肯定饿不死。但对于养尊处优过久的天潢贵胄来说, 永王肯定会难受得不行。   郎荀提起嘴角:“晚上送,不能吃饱,再放出去, 陛下要摘你我的脑袋。”   “是、是……”侍卫小声说,“这弟弟可不省心。”   “如果永王醒来要见圣驾,我等可需要通传?”   郎荀心说,通什么传,过会儿圣驾就要亲自下江南打仗了。   郎荀不由心里钦佩。   圣驾可真不是寻常人物,哪个皇帝不是生怕有闪失,老老实实呆在皇宫?   他刚丢出个御驾亲征的话题,未央宫那边,打仗都成了小事,最大的事就是阻止皇帝。   可他是轻易能被阻止的人吗?   早在这帮酸腐文臣不知道的时候,圣驾就已经去外头剿了个匪,心若是野了就像猫似的,逮住机会就老想往外面窜。   说起猫,猫……   郎荀心尖上拂过一丝丝痒意。   与众臣比较,朝中唯独他与陛下相处时间最久。   陛下有一双灰色,犹如琉璃质地的眼睛。目光灵动,眼型微微上挑。像猫。   陛下喜怒无常,高兴的时候能和宫女太监们一起踢毽。也有时候闭门不出,几日不见人影,发怒时有强烈的攻击性。像猫。   陛下的模样举止……   郎荀思绪霎然收止。   心底深处有个不成体统的念头,断不可说,只得愤愤地转移注意。   御驾亲征,皇帝并不带自己。   大军两路发兵,主帅分别是徐州刺史和谢萌。   皇帝早有安排,居然让谢千里率领龙武军亲自护送他上荆州前线!   按说就算是护送,那也该自己护送。   郎荀感到愤愤不平。   他倒不是气皇帝,他气自己。   年轻男人之间总有强烈的胜负欲,陛下没选自己执行任务,难道是因为他打不过姓谢的?   赏花宴后他俩就没再打过,总不能以一次胜负断定将来。   心中浮现起哪天再跟谢千里干一架的想法。郎荀酸得两腮抽痛!   侍卫长当然猜不出,不带他跟武功没关系,御驾亲征也不止出于嬴曦贪玩。   皇帝想南下督战,绝不能把谢千里独自放在长安。   带着他同下江南,公开将生命安全托付给对方,嬴曦在对谢千里道德绑架。   可表面依然是施恩,任谁都会以为皇帝真的很重视英国公。   就比如说郎荀。   郎荀越想越气,就快要气死了。   这会儿刚好有侍卫按照他的吩咐,给永王殿下端来了晚饭。   晚饭是一盘包子,还算热气腾腾,共有两个,食盒里有碗白粥,还有小菜。   郎荀掀开扫了眼食盒,眉心骤沉。   遂不爽地抓起个大包子填嘴里啃了,两腮鼓鼓。   “郎、郎大人……”   郎荀瞪了属下一眼:“干甚?”   “没、没事。”   送饭侍卫瞠目,只得掩饰地把剩下的最后那个包子放在瓷盘正中。   永王被迫饭量减半。   ***   芳芷殿的床板柔软,起居条件优秀,可是永王躺上去,心里从未片刻安宁。   无他,芳芷殿他太熟悉了。   儿时自从来到长安,他就被宫人安排住在此处。   那些宫人对他不敢太好,也不敢苛待。比起条件优劣,更让他无法适应的,是芳芷殿死水般的寂寞。   童年他爱与人交流。   可是让他印象深刻,没谁与他多谈,宫人总是见他接近,然后体面地躲远。   因此,每月两次兄弟团聚,就成为嬴荡唯一的寄托。   他总是攒了满肚子的话要跟哥哥说。   起先那几个月,他说,哥哥听。   他说得事无巨细。   哥哥听得乐在其中。   后来哥哥探望的次数越来越少,变成他每天想尽办法消磨时间,数芳芷殿的砖,偷学侍卫练武……宫墙外捕风捉影的传闻,让他对元泰帝深恨,光阴蓄积了嬴荡的失落。   赢荡在武学上颇有些天赋。   他疯狂地想接近哥哥,数丈高的宫墙,他看着它,想尽办法向上纵!   他练得是一门有关身法的武功。   近了,再近了……   随着他武学精进,嬴荡开始能登上距离地面几尺的位置,但无法停留,他总会重重摔落。   可嬴荡越挫越勇,几尺变成了半丈。   再到他能在墙与墙之间相互蹬动,攀爬到芳芷殿墙沿,再用双臂扒住墙头。   这动作很危险,如果不慎摔下去,必然骨断筋折。   这动作还需要双臂支撑身体,他也坚持不了太久。   也许哥哥是太忙了。   嬴荡能够理解。   如果是这样,他可以主动去看哥哥。   永王第一次扒上墙沿是在一个早上,望眼欲穿等了有半盏茶工夫,最终在胳膊发颤的情况下,见到了哥哥。   原来哥哥正在欣悦地,送走元泰帝身边的亲信,感谢皇帝赐下的恩赏。   哥哥不知道父母被狗皇帝害死了吗?   还有后来那个来找哥哥玩耍的少年,那是什么人?为何他能任意出入殿宇呢?   “……”   永王在床面挣扎。   对嬴曦的宿怨,使他气血涌动,身体像条濒死的鱼。   他倔强地冲开穴道。   可是所有令他愤怒的记忆碎片,到最终都归结于兄弟两人夺刀,谁都怕伤到对方。   永王躺在床面,浑身一片汗湿。   他面容苍白地起身下床,觑了眼侍卫放在卧室的晚饭,一个孤零零的包子,卧在大瓷盘尤其扎眼。他知道这是郎荀故意捉弄,鄙夷地哼了声。   这些蠢侍卫自作聪明,以为芳芷殿能关得住他,殊不知那是以前。   如今他贵为亲王,习武从未中断。   他早比幼时在芳芷殿被囚时,强了百倍千倍。   嬴荡推门而出。   月光下,映出他一条长长的人影,双腿笔直,胸膛敞开,身体覆盖着远超过实际年岁能拥有的结实肌肉。   永王轻易攀上芳芷殿的一棵玉兰树。   那树非常高大,树冠与殿顶齐平。   如果登上房顶,再走到殿宇尽头,就能差不多挨近围墙。   只要不被发现从殿顶跳跃至围墙,再从围墙缓缓降下,逃脱此地易如反掌。   如今永王居高临下,他脚踩瓦片,头顶是夜空。   在这个视野里,近处是宫墙夹道,远处是高高低低的建筑。   星斗满天,蔚为壮观。   “咔嚓——”   可是忽闻怪异的动静,永王收住脚步!   原来芳芷殿年久失修,瓦片禁不住永王的重量,他行走时竟然踩碎了一块。   这动静使宫墙外侍卫警惕道:   “什么声音!”   “你们刚才听见了吗?”   几个侍卫纷纷按刀,到处逡巡查看。   永王平趴于屋顶,像个壁虎般蛰伏,他的双手各扒住块瓦片,纵使侍卫们从低到高仰望,也看不见他,他勾起嘴角。   果然众侍卫茫然地查看了一圈,毫无所获地碰头:“你们那儿有异常吗?”   “没有!”   “后门呢?”   “也没有!没人出来!”   “那就好,郎大人吩咐,务必得看住永王殿下,否则再让他跑出去,唯恐分了皇上的心,阻挠陛下接下来的计划。”   “是!我等必竭尽全力看管!”   侍卫们回答。   永王人在房顶觉得好笑。   那这样他可要送郎荀一份大礼,非得逃出以后,再在芳芷殿放一把火,把这事闹得人尽皆知,看郎荀怎么收场不可。   至于兄长……   兄长又有什么计划?   他哥哥对待江山无比上心,皇帝当的不亦乐乎,即使昨天刚被气晕了过去,不耽误今天又安排新的行动。   永王嗤声。   外头那些侍卫归于平静。   永王从屋顶缓缓爬起。胳膊使力撑起上肢,手劲用得太大,竟然把手掌下两块瓦片掀了起来,嬴荡差点失去平衡!   但好在永王并不慌乱,腰上使力,他又贴回房顶。   瓦片底下突然掉出个东西,细管状,沿着坡度滚动。   骨碌碌碌……   嬴荡不知何物,挪动衣袖将它按住。   他把瓦片小心贴回原位,这才将那东西定睛细看,露出个疑惑的表情,是笔。   毛笔又短又细,外形并非常用文具。   仿佛刻意为了轻便,做成了这种形状,它像是一直放在这里,等待谁随时取用。   为何会有人在瓦片底下放支毛笔?   什么时候放的?   这完全不该出现的物件,彻底让永王一阵发懵。   他想,自从兄长当了太子,为回避那段被囚禁的黑历史,两座宫殿再没有人住过。   这支笔的出现时间,难道是十年前……是他们住在这两所宫殿的时候!?   像是有一道闪电,从头到脚劈下永王,使永王隐约察觉出哪里有什么不对。   永王就着月光缓慢地旋转毛笔笔杆。   毛笔木质完全干枯,笔杆没有记号,笔锋呈现出墨色,说明这支笔确确实实有人使用过。   “……”   永王额前浮汗,被心虚感攫住。   横亘于芳兰殿与芳芷殿之间,似乎有他不知道的事情。   那疑虑犹如不断膨胀的气球,永王心口堵得发痛。   他一用力,笔管被他掰断!   木头尖刺扎进手掌,几滴鲜血淌落,瓦片表面如红梅绽放。此刻永王的好奇到达了极致。   嬴荡哪还有戏弄侍卫的心思?   从院墙纵跃而下,他迅速避开侍卫。   他只想迅速求证,嬴荡急速向未央宫奔去。   他脚步太快,心中焦灼,两侧景象变成道道看不清的掠影。   未央宫门口有几个值守的太监。   永王先劫了个太监,胳膊卡住他脖子,短刀抵在人喉咙。   永王狠狠道:“给孤通禀!孤要见陛下!”   那刀光映得太监半张脸成了惨白色。   太监一听是永王的嗓音,吓得差点儿跪倒,这位活祖宗不是刚被关起来吗???   太监只好哀求:“殿、殿下……陛下不在未央宫,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不在未央宫?皇兄在哪儿?”   永王声色俱厉。   太监嗓音哆嗦地回答:   “陛下派遣水军南征,命令谢将军护送他到前线督战。”   “陛下行动迅速,这会儿应该早就离开了长安,也许在路上,在船上,不在皇宫里啊!”   彼时,汉江。   自南北开战旨意下达,水道商路立时中断,江面广阔,唯独战船旌旗飞扬,龙船高耸。 第三卷·左冲右突 第64章 甲板贴贴   龙船行驶于江面。   十几艘战船, 呈燕翅形缀行于龙船船尾。   嬴曦所乘坐的这艘龙船,长十余丈,高三五丈。龙首是甲板, 披甲军士在甲板巡视, 船舱里有议事处。   帝王身居主位,底下众将军,各自正襟危坐。   一名军士正在念从徐州方向传来的情报, 嗓音洪亮, 室内犹有余响:   “‘圣旨发向江南之后, 李义隆果然不肯归降,反倒斥责朝廷,不顾江南百姓死活。’”   “‘臣等猜测李贼使用拖延之计,必定正在暗度陈仓,果然李贼联合了水师总兵等人,正欲偷渡夺取徐州。’”   “‘叛贼如果合两州之力, 必成大患。’”   “‘幸而得到陛下圣裁, 将李贼人赃俱获,朝廷发兵征讨李贼顺应天道,东线已开战, 请圣驾躬安。’”   念完东线战局情况, 室内沉默了一阵。   在谈论重要之事的时候, 任何一点沉默都会给人无形间制造压力。   就比如现在, 人们不知皇帝为何不言不语?   几名龙武军将领相互对视,连清谨慎提醒道:“陛下?”   嬴曦:“……继续吧。”   谁也不知刚才沉默是为何故。   自然谁也不敢问, 视线同时回归军事地图。   谢千里笔直地坐在皇帝下首首位,他们要加入的是西线战场。   他覆盖着银甲的手指,指向龙船所在的水域, 简练地解说道:   “我军沿汉水南下,现已抵达荆州,西线有豫章、广陵、寿春、庐江几处城池,皆为敌军的战略要地。”   谢千里略微停顿:“广陵郡乃扬州门户,据探子回报,当地有一支精锐,郡守之前名声不显,难以调查到详细资料。臣已下令继续侦查,务必将情况摸清楚。”   结果,又是一阵古怪的沉默。   好奇感充满军议现场,众将军再度将目光投向嬴曦。   但直到片晌后,嬴曦才道:“知道了。”   他的肃穆使议事厅落针可闻。   他不是个散漫的皇帝,所以众将军认为,对于这场战局,皇帝有更深层次的把握。   也许皇帝是想提醒他们,收复扬州关键在于速度,要快到邻国猝不及防,在匈奴等国做出反应扰乱大秦以前,彻底稳定局面,而不只关注双方实力强弱。   陛下这是用严肃来防止骄兵必败啊。   众将心想:陛下圣明!   军议厅于肃穆中众人境界升华。   嬴曦则此时起身朝向舱外,外头江风劲吹,明黄幔帘猎猎作响。   谢千里替他开门掀帘,霎时江风带起阵宫廷御香,倏然弥漫了嬴曦襟袖间清雅的味道。   谢千里垂眸,眉梢微动,他跟上皇帝。   “陛下?”   “陛下!”   议事处众将军一见皇帝去甲板,纷纷都跟着起身。佩剑甲胄一片清鸣。   连清像尊门神似的赶紧杵在门口:“哎诸位兄弟,刚才没讨论完的事,咱接着说啊,那广陵郡有支什么精锐?守城者是谁?有谁听说过?”   “待会儿可要跟荆州军主将汇合,要是谢萌将军以为,长安来的都是饭桶,谢萌将军可与老国公脾气相仿,烧火棍大家受不受得住?”   随驾这支龙武军既负责皇帝的安全,临战时,也要部分编入讨伐军,接受南征主帅调遣。   虽说南征主帅谢萌是谢千里的族兄,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   可是军队之间自有横向比较,谁也不想落下风,故而连清插科打诨,众人深以为然。   众将军又坐下了,讨论声渐起。   连清暗中揩了把薄汗,却并不知自己正在紧张些什么。   隼大爷则是一声清啼,飞起一爪,把门给踹上了。   砰!   ***   甲板上。   江风更烈,凡嬴曦所经过的地方,都必有军士下拜行礼。   嬴曦目不斜视,他在往甲板边缘走。   此处江面两壁是山,江水碧绿,战船劈波后头就是白浪。   嬴曦走到了甲板扶手,沿着船边徘徊。   浩荡的江水,望不到头也看不见底。   谢千里茫然走在人身后,眉梢微皱。   水太深了。   他的右手蓄势待发,时刻关注嬴曦的动作。   幸而皇帝终于停了。   江风吹动起嬴曦宽松的龙袍。   这角度很容易观察到皇帝单薄的双肩,肩部以下,江风如手臂,在谢千里面前清晰地勾勒出嬴曦纤细的腰部轮廓。   谢千里下唇轻颤,不由移开了目光。   却因为龙船不轻不重的一瞬颠簸,谢千里连忙趋近。   此时两人快要前后相贴。强烈的莫名感混合着浮现起来的躁动,谢千里赶紧往后退了一步,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嬴曦在……想什么呢?   帝王面向江水,谢千里却在打量嬴曦的侧脸。   晌午甲板光线充足,那像描摹着的淡金色光泽的肌肤轮廓,让嬴曦容貌充满了神性。   谢千里薄唇抿了抿。   他认为皇帝一定是在忧心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   谢千里唯有低头看甲板,不愿让自己那些多余的心思,搅扰了嬴曦的平静。   小曦已经很辛苦了。   ——“哎呀,陛下你再往左一点!”   ——“不行不行,太往左了,你再往右一点!”   ——“您怎么不动啦???”   此刻在嬴曦的脑海里,甜统不停指挥,却是与嬴曦一起艰难地找信号。   甜统音调本来就高,如今更像只不停聒聒的小鸟。   那恋爱系统界面忽明忽暗。   商城里,图标正在走马灯似的变化。   它们一会儿变成个扇子、一会儿变成个粽子、一会儿所有图标变成个红叉。   嬴曦:“朕想花钱。”   “朕至少要不在两个月,朕带走了谢千里,朝中又剩下苏雪仪。”   “朕也不相信苏雪仪,万一他给朕甩了摊子!”   “朕至少需要二十个许芳心礼盒。”   许芳心礼盒,二十个。   几十万两。   唯有皇帝才有如此大手笔。   也唯有嬴曦能够取舍,他不是不氪,买江山稳固。   “呜呜呜呜,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甜统边哭边道:“我们刚接入大秦服务区,才刚在长安信号稳定,您就南下千里到荆州,现在又在江面上,没有信号再正常不过了,请您再好好找找。”   短暂的沉默最难捱。   皇帝不语闷声。   甜统哀然:“呜呜呜消费者就是上帝!我这就上报,我这就上报!”   甜统立刻下线,申请主脑维修。   嬴曦站在甲板。   他本就多疑,此刻则是越想越担心朝廷:那苏雪仪的妹妹最近病了吗?   要是妹妹没病,苏雪仪犯病了吗?   他若甩手不干,朝中还有谁能立刻顶住?   想得越多,嬴曦越不安宁。   他双手支撑着栏杆,尝试踮脚探头,努力缩短自己跟河岸的距离,几乎半个身体探出栏杆。   找信号。   谁知背后那个男人,浑身骤然绷紧!   谢千里一步上前,右手紧紧扣住嬴曦的手腕。   戴着手甲的手掌硌得嬴曦腕子一颤,皇帝立时警惕地半侧脸回头。   视野却映入谢千里紧张道:“当心落水!”   那只手紧紧抓着自己。   嬴曦身后传来一股强力。   谢千里竟将他从甲板边缘拉了回来!   后背骤然撞上堵金属墙壁,嬴曦浑身作痛。   作为臣子而言,此举甚是冒犯。   可是却不容嬴曦先振一振君臣纲纪。   商城界面恢复,许芳心礼盒赫然在目!   信号,找到了。   原来刚才在船舱里找信号时,甜统就向他描述,要接近信号塔电线杆之类效果更好。   他直觉那是一种很高大的东西。   谢千里满身金属甲片,自是很高大的,嬴曦不免活学活用。   可谢千里这时竟像被烫着似的,突然放开嬴曦。系统再度变成无数个红叉。   信号,又没了。   嬴曦:“……”   谢千里:“陛下恕罪,微臣有——”   若是为大秦长久计,那便对不起了。   嬴曦在那一刻脚腕发软,作势瞬间浑身无力。   谢千里讶然!   自是不能任由皇帝摔倒,他用双臂将嬴曦扶稳,从身后托起嬴曦两只龙袖。   袖子里嬴曦的两只胳膊,轮廓形状,倏然尽在他手掌。   他的手掌宽大,嬴曦的胳膊纤细,体感扑面而来,他隔着衣衫感受到了嬴曦的温度,是温暖真实的,活生生的……   谢千里满身血液都要沸腾!   他根本无法禁止从这动作生发绮念。   当有谁能以这种姿态贴在他跟前时,如果是敌人,生死都已注定任凭他摆布。   那他想如何对待嬴曦……   到玉楼春那晚给他开了窍,男子之间欢爱,与男女间大致等同,他受过这方面理论教育。   也就是说,如果对方是小曦。   他握着小曦的胳膊。   他想——   “!!!”   谢千里紧紧咬牙。   他像被烫着似的把手放开,同时立刻收腹,谢千里不着痕迹地将腿挪走。   纵使隔着满身银甲,他也不敢再度保持这个姿态再扶着嬴曦。   幻想的另一半拥有了清楚的脸,明晰的轮廓。遐思让人招架不住。   谢千里再度自我厌弃地往后退!   “吱……滋啦滋啦——”   然而才刚恢复正常的商城功能,在谢千里离开,嬴曦确定付款的那一刹那全盘崩溃。   乱码狂飙,界面频闪!   买不了了。   “……”   崩了的不止系统,还有嬴曦的心态。   阻碍瞬间扩大了嬴曦对遥远长安的担忧,生怕这是朝廷后方起火的预兆。   嬴曦突然意识到,也许是因为谢千里喜欢女人,抵触与男子接近,抗拒成为谢千里的本能反应。   但,别想跑!   就算你是直男,哪怕是一根钢管,今天也得让朕用用!!!   帝王的郁闷混合了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着。   嬴曦再次软倒。   那个向来以强势示人的帝王,此刻罕见地透着股虚弱。   这让谢千里不得不联系起,刚才嬴曦在主舱议事处的状态,他感到很不对劲。   谢千里边扶边问:“陛下晕船了?”   送上门的理由当然要用。   “嗯。”嬴曦默认。   信号好像被吸引来,那恋爱系统再度变得清晰可辨。   嬴曦迅速挑选了二十个许芳心礼盒,点击进入付款界面。   可是那界面匆匆一闪。   别来!   嬴曦吓了一跳,果然见谢千里仍想脱身。   谢千里哑透了嗓音询问:“陛下可需要军医,臣立刻去给您传唤大夫。”   对方半扶半放,唯独上身还相互贴近,那双可恶的长腿则又要远去,像是他既想挪远,又担心皇帝摔倒而不敢走。   嬴曦心说:朕没那个意思,但跟朕挨近就让你讨厌吗?   帝王心绪隐秘地分化出一抹黯然。   嘴上却找好了天衣无缝的借口:“不需要军医。朕不能在军士面前,露出半分羸弱姿态,扶着朕,陪朕待一会儿。”   他从后将谢千里硬扯了回来!   怎知平时谢千里稳如泰山,这会儿居然能被自己拽得踉跄。嬴曦也没想到。   谢千里扑上栏杆。   惯性使两人紧密地叠合。   谢千里完全僵住。   那瞬间胸腔中所有情绪骤然膨胀,谢千里被折磨与愉悦反复操控。   嬴曦眼前的恋爱系统,信号霎时强到爆表。   许芳心礼盒x20,购买成功。   系统界面轰然烟花绽放,彩虹色晃得眩人眼目。   系统音效不绝,文字连串提示:恭喜宿主大幅度升级,魅力值+5000,新开发功能“羁绊技能”解锁,期待您的试用,再次无比感谢您的消费,请尊贵的V8用户再接再厉哦!   嬴曦松了口气,露出个嘲笑。   系统掉进钱眼里,他与它各取所需,这不算亏,嬴曦眯起眼睛。   嗖!   嗖嗖!!   忽然间视野平移,嬴曦双足悬空,从面对江水,变成面对船舱里。嬴曦眉梢微挑。   在身后原本扶着他的将军,直接穿过嬴曦肋下,果断将人抱起调转了个方向。   接着数支箭矢袭来,一道快船逼近主舰,号角声起,瞭望哨大喊:   ——“敌袭!!!” 第65章 再遇宿敌   “敌袭!!!”   瞭望哨话毕, 航道两侧山壁渐窄,江水湍急,江面收束。   龙船全线行驶入江峡。   而就在那狭长水道另一端——   一条快船迎着龙船, 几乎缩地成寸!   快船呈细窄的梭子型, 受水阻力小。   船上载着二三十名青壮男子,全部都只穿了条水裈,奋力划桨推助船势。   几乎与此同时, 龙船架起弓弩!   弓箭手刚才不知蛰伏在什么地方, 闻听警报声起, 备战只需一瞬。   鹰隼唳叫。主舱众将冲出舱门!   连清将皇帝带回舱内,接替了保护皇帝的重任:“陛下不必担心,兴许南北禁航以后,江南水匪趁机打劫官船,想钱想疯了……”   不像。   羽箭钉上舱壁,嬴曦理性地分析。   嬴曦想, 官军有二十多艘战船, 在江面绵延成阵,水贼即使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能以为就凭他们这条小快船, 能蚂蚁吞噬大象, 劫掠走全部官军物资吧?   如果不是水匪……   嬴曦心头突地一跳:是刺客。   瞭望哨快喊破了嗓子:“敌船趋近!敌船趋近!”   谢千里对掌旗兵令道:“后方向前, 拦住敌船!”   那掌旗兵打起旗语。   旗子猎猎作响。   龙船后方, 数艘战舰整齐又飞快地绕前。龙船改变方向迅速向后。   可是江峡实在狭窄,令船闪转不开。   两船无法并行护住龙船。   战船唯有一前一后, 依次往龙船前面垫,但一艘船的抵挡效果终究不佳。   细窄的快船恰与战船擦身而过,避开战船, 再度缩短与龙船的距离。   不能让龙船成为最后一艘船!   否则船阵拉开在狭窄的江面,纵使前头的船还想营救,那时也有心无力。   ——“包围敌船,封锁退路。”   掌旗兵再度传令。   伴随着哗啦哗啦的旗语,那些与敌船擦过的船只,立刻改变方向倒了回来。   江面上风声、喊声,流箭声音错杂,混合着船中力士脚踩水轮时大喊的号子。   数艘官船将快船的退路堵死了!   快船就像落进巨兽巢穴的小兔,虽然迅捷,但是无用。   众船从前后两个方向挤压小船。   它插翅难飞!   连清大喜。   连清嗓音震得主舱嗡嗡直响:“陛下快看,两方一旦交接,水战变成陆战,我军只要登船,取胜就在眼……”   “……前?”   谁知那快船上二十多个赤膊穿水裈的男子,见龙武军登船便跳下江水去,江面浪花翻滚。   连清浓眉一挑,顿感莫名其妙。   那艘快船顷刻间几乎空了,徒留船身摇摇荡荡。   龙武军自是要迅速掌控敌船,众将士立刻登上快船的甲板,双方短兵相接。   快船上仅剩的敌人身手上佳,都使得是快刀,那刀片薄,刀身窄,刀体较短,符合奇袭作战所需。   登船的龙武军将士身着重甲,防御拉满,身法方面却吃了大亏,一旦被人近身凶多吉少。   过不多时有兵士落水,更多军士前去支援,战局逐渐凝聚在最混乱的江心。   连清站在舱里向外远目。他挡在皇帝跟前,给陛下留出观战的身位。   连清汇报说:“陛下放心,水匪还剩那么几个,纵使凶悍也敌不过我军。”   “况且谢将军奉命保护皇上,就算拼上自己性命不要,他也不会让陛下损失半根头发!”   “……”   这话说得肉麻,连清直觉烫嘴。   在战局紧张的情况下,连清竟还抽空替上级表奇怪的忠心。   他回身,嬴曦眉梢微蹙。   连清顿感心虚不已,到底弄不清俩人具体怎么回事。   连清赶紧岔开话题:“陛下还是观看水战吧。”   “!!!”   主舱外,一道人影迅捷如鬼魅。   刺客身法极快,仿佛凭空出现,几乎是道残影。   那瞬间剑芒映亮船舱。冷光光华沿着嬴曦下巴映到鼻尖。   “去死吧嬴曦——”   连清猝不及防拔刀招架:这人何时摸上了龙船???   连清不知晓就在别人都看水战时,这人趁机登船,仗着轻功来到主舱门外。   刺客不会解释,时间也来不及解释。   在刺客逼近的瞬间,嬴曦唯有后退!   然而舱门宽度有限,闪躲没有余地。   连清的刀势救援来不及。   此时刺客容貌映入嬴曦的眼:平凡的中年男子模样,个头瘦小,含胸驼背。   嬴曦不认识这人。   可是环绕对方四周竟有种熟悉如附骨之疽般的感觉。   像有若干根毒针,顷刻从四面八方刺向自己,这人竟勾起嬴曦久违的恐惧,脚下像是生了根。   “陛下!”连清失声。   接着在刺客与皇帝之间,横贯过一道雪亮的银芒,游龙锷将两人隔开!   游龙锷带起沉重闷响。   劲力使它嗡地一声,穿过主舱枪头钉进舱壁。   刺客因此停滞。   原是谢千里投出兵器,仅仅不到眨眼工夫,已弥补了连清运刀迟缓。   连清已能够得着刺客的后背。   “看刀!”   那刺客两个选择,要么前进一步,杀死皇帝再被连清杀死,双方同归于尽。   要么立时应对连清,暂时放走皇帝。   这刺客刚才因为游龙锷而放弃近前,自然是惜身的。   惜命者轻松做出反应。   却既没有杀皇帝,也没有反击连清。   看似应对舱内,实则身形向后飘掠,瞬时人已抵至甲板。   连清大喊:“他要杀将军!!!”   变化皆在瞬息,鱼肠剑奇快无比。   此时谢千里手无寸铁,身前无掩体,刺客的身手明显在连清之上,后退唯恐刺客虚晃一招。   并非不相信连清。   而是不想嬴曦遭遇半分危险。   因此谢千里不退反进,触及鱼肠剑的瞬间,他递出胳膊以护臂抵挡。   护臂的金属最厚。   那刺客怔了一怔,似是绝没想到。   剑已收不回来了!   剑刃触及防具,如果这是夜晚,必定火花飞溅!   白日里则迸发出响亮的金属撞击声。   铮——   二人各退几步。拉开一道距离。   刺客全力一剑,出剑的手臂已然彻底麻痛!   那中年汉子捂着发颤的胳膊,正在用老鼠般的黑豆眼锁定了谢千里,目光中透出的全是不可思议。   是他自以为防具好,能抵挡住利剑?   还是他疯了???   惜命的刺客无法理解谢千里完全不顾及自身安危的行为。   如果是忠诚,简直可笑!   如果是别的,那更可笑……   刺客眼前骤然划过若干年前,因为嬴曦,而在谢千里手上吃过的无数闷亏。   桩桩件件回想起来,至今都让他心头发紧,乃至郁闷不已。   于是那汉子将鱼肠剑反握,剑横身前,哑声嘲弄:“多年未见,谢小公爷武艺更有精进,痴心却一如从前。”   那一声多年未见,坐实了曾有过节。   而那声谢小公爷痴心,却让船中大多数人根本摸不着头脑。   芳兰殿是属于嬴曦和谢千里之间,童年时期的秘密。   此时嬴曦已对这名刺客的身份,彻底有了判断!   他是影子!   正是那个在芳兰殿,监视过自己,并折磨戏弄过自己许多年的暗卫首领。   多年宿仇,今朝相见。   影子刹那间勾起嬴曦身在芳兰殿时,所有无奈又痛苦的回忆。   自己继位之后,影子连夜遁逃,影子害怕的正是新君的报复。   嬴曦几乎将牙齿咬碎,向前一步道:“杀了他!!!”   皇帝平时威严慑人,可他向来从容,鲜少会表现出明显的喜怒。   当嬴曦龙颜震怒时,会给人以一种无论遁迹何处,都会被他碾碎的强力!   当世唯有皇帝能有这种力量。   刹那间满船军士暴起!   上百名银甲官兵冲向影子!   若非还有保护皇帝的使命在身,连清几乎都受到号召,险些也跟着冲出去。   连清忙拔出游龙锷道:“将军接着!”   兵器破空,银芒返回谢千里掌心。   游龙锷扫过来了!   带起的清辉如霜雪出壶,银河倒悬。   当初少年的枪法早已变得纯熟无比,当世间罕少有人,敢与谢千里对拼强力。   影子自知难撄其锋。   他轻松蹬动,竟爬上三层高的船顶,影子俯瞰傲慢道:   “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以为自己成了人物,想杀老子。”   “老子庙堂江湖纵横过十几载,杀过的人比尔等见过的都多。”   “船要沉了!”   “哈哈哈哈,船要沉了!!!”   连清大惊,侧耳细听,船舱中果然有些动静。   他蹲身将耳朵贴向船板,耳朵里钻进笃笃的声音,连清喊道:“有人凿船!”   是那些跳下江水的男子……   这些刺客分为两路,上下相互策应。   船上的刺客吸引注意,闹出动静,掩饰凿船。   船下的刺客在奋力行动,摧毁龙船。   行动环环相扣!   想通了这些关窍,连清不由冷汗涔涔!   难怪敌兵见到官船就隐匿河中,原来早有此打算。   如果龙船船沉,必是一场大难!   连清道:“陛下!末将立即护送陛下登上其他几船。”   “不用了。”   连清愕然。   但见甲板上,谢将军依旧稳如泰山,皇帝也未显出丝毫慌乱,两个人彼此没有任何交流,可竟让连清读出一种无形的默契感。   连清想,陛下也许很相信将军。   可是船,船、船底下有人啊!   主舱视野受限,其实围绕龙船早已开始浮起尸体,尸体各个穿着水裈,正是凿船的人。   随着时间推移,浮起的尸身越来越多,逐渐形成规模。   碧绿的江水掺杂着明艳的鲜红,混合了尸体的苍白,形成了一种浩荡诡异的观感。   凿船的动静越来越小。   怎么回事?   连清向外张望。   水里突然冒头浮上来个汉子,抹了把脸道:“不行了!我肺快炸了!!!”   话音未落,此人便被龙武军的弓弩狙杀,瞬间穿成个刺猬,加入了水面浮起的尸体,尸身周围江面血红。   原来水下潜行必须借助苇管换气,谢千里早觉察出跳水的敌兵有诈,安排放箭击毁苇管。   憋气是死,换气则乱箭毙命。   谢千里对影子寒声道:   “这艘龙船用得皆是铁力木,坚固不输钢铁,若是换其他船,此木只舍得做关键部件。”   “今日你凿得快,还是我杀得快,尽可指教。”   于是沉默依然是拉锯,但双方形势陡转,因为人闭气时长有限,越拖越对朝廷军有利。   影子的喉咙滚动,终于浮起汗水。   “你……”   “你——”   他自是如何气急败坏,也不愿在比自己小二十岁的小辈跟前,失了曾经江湖尊者的身份。   而他又不由回想起,眼前这个看似光风霁月的谢千里,真要算计人来,那才是满腹机心!   当初在元泰帝跟前,谢千里曾表演了场双刃剑剑舞。   剑舞如雷霆,收剑的时候,他故意划伤了自己。引来包括元泰帝在内,皇族所有长者担忧不已。   元泰帝气得要熔了那把剑,炼成包门槛的铁皮,每天都踢几百回。   少年谢千里奉上剑器道:“双刃锋利难操控,凶器伤人亦害己。舅舅,外甥害怕没法长大给您打仗,我再也不练这种剑了。”   无数次。   谢小公爷用那些童言无忌,看似不经意间,将一颗颗怀疑的种子,埋进元泰帝的龙心。   听得多了,元泰帝终起忌惮,暗卫逐渐失去圣宠。   他们暗中较量,给了芳兰殿的小嬴曦喘息的空隙,长大的机会。   今日计划已彻底泡汤。   影子阴狠道:“你好,你很好。果然慈不掌兵,兵不厌诈,谢小公爷领教了!”   影子纵身跳下船顶,打算凭高钻进江水,去势却被龙武军的箭雨截断。   影子骤然刹住脚步。   木板搭上船顶!   谢千里已到跟前。   游龙锷犹如倾注风雷之力,掀起一片凛然的光影:“站住,陛下让我杀了你。” 第66章 浪里个浪   箭支稠密如雨!   影子退路已绝, 谢千里已到跟前。   龙船虽然巨大,主舱船顶能够闪转的地方有限,这不远不近的距离, 使谢千里长兵器的优势毕现。   枪头递出, 影子连忙闪躲!   凤凰三点头的精要在于,几乎是同时攻击三处部位。   那影子避开了一处,没有躲过第二处, 第三处, 他的胸腹各中了一枪, 按理说皆中要害。   枪头勾出的却是沾着血迹的铁丝。   影子里面穿了护身软甲。   此人贪财惜命,性格恶劣,怕是早知这趟危险重重,故而做了万全准备。   难以想象小曦在登基以前,如何与这狡猾的老狐狸周旋,方才能够继位。   谢千里心里堵着团火, 握枪的手掌攥得生痛。   改为抡起游龙锷, 钝器重击欲震碎影子的心肺。   彻骨杀意使影子边躲边刺激谢千里,趁机寻找破绽:“他已是你舅舅的人。这样的美人先帝怎舍得不染指?”   “你不在时先帝要过他许多回,他们父子□□, 他是你小舅妈!”   “你捡你舅舅玩过的娈童, 是否败坏谢府门风, 违背大长公主对你的教诲……”   江风掩盖住了两人的对话。   唯余清光乱洒, 枪杆重击骤至,竟丝毫未被扰乱。   影子心知难逃大劫, 在那个瞬间,提气使出门保命的外家功夫,生生挨了谢千里的重击, 登时被游龙锷犹如打马球般一击拍出了老远。   影子砸下甲板!   落地后犹吐出口血沫,影子倒地闭眼。   若换作常人必定不行了。   龙武军军士还待验尸,却不料甲板凭空窜起股浓烈的白烟,烟气蒸腾、瞬间挥散,只一瞬间龙船甲板竟化作茫茫雾海。   有江湖经验丰富的军士大喊:“他要逃!是烟火弹!”   众人封锁去路,到底追赶不及。   影子吊着最后一口气在甲板打了个滚,接着翻出人群纵入江水!   青红交错的水面被刹那搅乱。   众军士冲到船边去寻。   江面渺渺茫茫,影子早已不见踪迹。   ***   恶战过后,军士收拾残骸,船板用江水清洗。   日色已近黄昏,暮色投入江面,夕阳的红映下,倒是有种错觉,鲜血洗不干净。   嬴曦按时服了两碗汤药,药汁苦涩,他尽量平静。   连清接碗的动作不如玉镜顺当,完后跟随皇帝走在甲板,披风猎猎作响,他生硬而恭敬。   瞭望哨忽有军士道:“渔船!”   另有几名军士嘀咕:“不是已下了禁航令?哪来的渔船?”“速速前去驱赶!”……   那边声音嘈杂,嬴曦远远望见,吩咐连清询问情况。   连清回禀:“军士发现有偷偷打渔的小船。”   嬴曦垂眸,低叹了声:“沿江捕鱼,这是百姓的生计。是朕下令开战搅扰了他们,朕唯恐百姓因交战受伤,命令龙武军警告即可,不得用刑。”   连清:“那要是他们今后不听呢?”   “生死有命,朕会速战速决。”嬴曦道。   “是。”   路过伤员处,嬴曦见到不少受伤的军士。众伤兵起身要拜,刚才那场水战嬴曦看在眼里,他又怎能忍心?   嬴曦免了他们的礼。   慰问过后,他跟连清返回舱内,对连清说,如果朝廷有钱,还要再提高军士待遇。   皇帝的话当然金口玉言,无论旁边有没有他人为证。   所以连清看嬴曦,像看见活菩萨财神爷,顿时笑得有点傻气。   嬴曦道:“天下各行各业想发展,唯有江山稳定是根本。科举落榜能够再考,商贾赔钱可以再赚。唯独从军时刻要以性命做代价,这是你应得的。”   连清把傻笑收起。   如果说刚才还对皇帝是感谢,现在则是眼圈泛红了。   士为知己者死,自古有之,大抵如此。   “为何不见谢卿?”嬴曦随口一问。   连清心中哎呦了声,面上丝毫不敢起哄,乖巧回答:“将军通常是先看兄弟们的伤情,查看完毕才给自己包扎。”   “他受伤了?”   刚才为吸引刺客,谢千里硬抗下鱼肠剑。   虽说是拿护腕挡住的,但谁也不知到底怎样。以那刺客的身手,佩剑总不可能是凡品。   连清觉得问题不大,但不敢乱答,脑海斟酌词语。   嬴曦道:“那带朕探望谢卿。”   “好,好的!”   ***   主将船舱毕竟属于私人空间。   纵使是嬴曦哪都能进,也应该先派连清告知。嬴曦在外等着。   那连清领命走进去,室内陈设简洁无比,甚至可以一览无余。   谢千里卸去战甲,鱼肠剑锐利又刚强,护腕从当中斩断,幸好里面只破了个血皮,可对撞的劲力使手臂散满淤青。他刚给自己糊了些药粉。   连清:“将军伤……”   谢千里截断:“没事。”   “哦,”连清顿了顿,“那陛下要来看……”   谢千里眉心一颤!   隐秘的欢喜层层漫开,他不着痕迹从药箱里摸出绷带,转身后,冷峻的面容不动声色:“迎陛下进来。你出去。”   连清:“是。”   皇帝进去了,连清把门带上。   关门时最后小心翼翼往屋里窥视了一眼,看不太清晰,鼻端有药粉的味道,混合有陛下方才经过时残存的宫廷御香气。连清鼻头轻颤。   正落在船舱窗户上的隼大爷连抓带挠,把他给撵走了。   ***   “谢卿。”   谢千里半躺在床上。   屋里全是药味,谢千里手臂缠满绷带,在皇帝接近时,欲下床却踉跄了瞬,被嬴曦扶住。   “免礼。”   那双手与他接触时,谢千里身体轻颤了颤。   当然知晓所做不对,或有欺君的嫌疑,可受伤确实应该包扎,是自己方才处理得草率。   谢千里心中天人交战,嘴上客气,面上寡淡:“多谢陛下挂怀。臣早已无恙了。”   嬴曦问道:“为何硬抗那一剑?”   谢千里坦言回答:“刺客武功高深,奸诈狠毒,臣唯恐与刺客拉开距离,中了他的奸计。臣担负保护圣驾重任,必须将他拖住。”   这话里面的坦诚,与他所做之事透出的真挚,都使嬴曦在冰冷的至尊之位,感到种火热。   少年时,同样是他,同样是对付影子。   驹儿曾经无数次站在自己身前。   自从成为皇帝,他必须在任何时候都顾及国体,显得强硬。   而当嬴曦回忆起,他也能够躲在谁的身后,寻求庇护时,皇帝泛起一种很特殊的滋味。   嬴曦微微勾起嘴角,笑意浅淡。   他指了指那只受伤的手臂:“朕看看。”   “……”这可不能给看啊!!!   谢千里登时灵台炸开,脑海轰然。   且不说时间紧急,他包得胡乱,就说小曦冰雪聪明,让他看出什么端倪,自己如何收场?   心虚使谢千里反倒把手臂往回抽。   却刚好迎上嬴曦伸出手掌想触碰他的手臂,双方一进一退,尴尬地扑了个空。   谢千里顿感抱歉。   嬴曦则是一瞬黯然:驹儿喜欢女人。   方才在甲板上,拿他找个信号,都能引来谢千里的过度反应,更遑论现在是明晃晃地要跟他接触。   嬴曦也不知自己心头顶起的那股烦闷根源于何。   他突然想起谢千里方才所说,责任那个词语,是因为他奉职办事,尽责尽职,仅此而已。   嬴曦恢复平静道:“那朕去找军医给你看看。”   坐在他床前的心上人,只待了片刻,就因为自己的失礼就要离去。   谢千里心头悬空,更加惭愧不已,慌乱道:“陛下稍等!”   他语气焦急,实在反常。   纵使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闻听龙船将沉,还能镇定应对,这才是平时的驹儿。   嬴曦自然坐回原处,略微歪头:“怎么了?”   谢千里脑海电光急闪:“陛下不愿在众将面前表现出羸弱姿态,微臣同样如此,微臣……唯恐受伤之躯有碍观瞻,引来圣上不悦,微臣所以将手撤回去,微臣,微——”   想说谎话,还得合情合理,骗另外一个绝顶聪明的存在,实在难办。   谢千里语气渐急,耳尖染上层绯色。   那模样落在嬴曦眼里,让他想起永宁王府里,他父王养过的,一只总爱乱拱自己的猎犬。   情状倍涨了嬴曦清浅的欣喜,也加剧了他说不出的酸涩感。   他只淡淡道:“驹儿,别再微臣了,听得生厌。”   谢千里眼里倏然点亮了满目繁星。   他因为那声乳名感到激动。   又因为嬴曦不愿在此与他君臣相称,他心脏狂跳,迸发出让他亢奋的喜悦。   他想与小曦亲近,小曦也依然愿意让他亲近吗?   外人谁也不会清楚,军中那个银甲雪亮,冷若冰霜的英国公,令人认为英悍肃杀的男人,唯独面对嬴曦时,毛毛躁躁又患得患失,仍然是当初误闯芳兰殿那个天真少年。   他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   绷紧唇线打量嬴曦,最终从嬴曦面容,得不到半分答案。   方才那份亲近也只是对自己施恩吗?   嗡嗡……   嗡……   舱内茶杯在托盘里面晃动。   药箱瓶瓶罐罐磕碰作响,发出一串窸窸窣窣。   就在这时,龙船像是再度行至湍急的水域,舱内变得颠簸起来。   船身摇晃,似乎碰上大浪,使龙船整个一高一低地起伏。   当龙船抬高时,嬴曦在床前座椅坐不住!   他向前踉跄,扑进了谢千里那张床。   他额头撞进谢千里胸口,像惊起森林中的猛兽。   谢千里浑身肌肉骤然绷紧!   船又向后仰了。   唯恐嬴曦从床上掉下去,谢千里按住嬴曦的后背,无意间将嬴曦按进自己怀里更紧。   嬴曦的鼻端涌入草药的清苦,混合强烈的雄性气息。   他被谢千里身体方面的强悍,激出浑身鸡皮疙瘩,刹那间升腾起帝王不该出现的战栗感。   他想要起身,浪潮却迟迟未绝。   他在颠簸摇曳里早已涨红了脸颊眼眶,支撑不起身子,反而于推拒间彼此纠缠衣服交叠。   直到潮水逐渐平息。   嬴曦整个人快要烫熟了,有只手稳稳扶着他,谢千里坚实的手掌犹如烙铁,紧贴着自己,高温令他由尾骨窜起阵阵酥麻。   二人都被浪潮闹得手足无措。   嬴曦从谢千里身上抬起眉眼。被他稳住胳膊,他们这才分开些距离。皇帝的长睫沾着水。   “陛下?”   嬴曦没犹豫,战略性迅速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咳……” 第67章 羁绊技能   那阵咳嗽成功为嬴曦争取了和缓的时间。   咳嗽过后, 嬴曦说自己当真该看大夫。   君臣如今一个是伤员,一个是病号,断没有伤员送病号的道理, 所以嬴曦能够独自脱身。   出了船舱, 嬴曦也没传唤军医,反倒是早早就回了自己的屋子,心绪有段时间不平静。   他因为是个虚弱的人, 有具不怎么康健的身体, 完全紧贴谢千里时的体感就更令他震撼。   他觉得后背到后腰都烫得很, 被对方手掌接触到的地方,尤其如是。   也许,是他太渴求能有这样的体格了。   如果真能……   那么当初在芳兰殿,影子会对他有所忌惮,元泰帝也不至于起龌龊的心思,甚至今天在重逢影子时, 他也可以, 亲自动手一战。   他至今仍想着驹儿,可能还要长久再借助驹儿的力量吧。   再培养一个新的将帅之才,且来不及, 也并不知根知底。   嬴曦告诉自己:驹儿还能用。   “陛下陛下!我来啦!”   “陛下, 我给自己升了个级。”   甜统好像在他身边转圈圈。   脑海里响起清甜脆嫩的嗓音, 视野中瞬间弹出恋爱系统, 界面有了变化。   如果说以前对话框典雅,现在走得是奢华, 装饰边框的流云纹细致繁丽,界面淡淡的金芒浮动。   怎么说,像比以前高级。   这就是尊贵的消费用户吗?   嬴曦笑了:“好看。”   没有哪个小女孩不喜欢听别人夸自己好看, 甜统高兴的不行。   甜统向嬴曦展示恋爱系统的最新功能:“本统紧密贴合潮流,开发了羁绊技能引擎,该功能首发邀请尊贵的用户试用,您已经有资格了。”   嬴曦:“何为羁绊技能?”   “就是当您与某位角色羁绊程度超过临界值时,会点亮一个招数,使用有不同效果。”   嬴曦:“战斗用的?”   “功能各异。”甜统道,“主要是发挥该角色的强项,以应对您现在的危机。”   这听起来还不错。   但是仔细琢磨措辞,又联系起恋爱系统素来的特性。   嬴曦隐隐觉得不对:“该角色,也就是说,发出技能的不是朕?”   甜统:“嗯嗯嗯!”   甜统:“一切为了羁绊和互动嘛,光您自己单打独斗,我们就成了战斗系统了。”   嬴曦:“……”   沉默良久以后,嬴曦方道:“你们真没可能变成战斗系统吗?朕能提供经济支持。”   甜统果断:“没一点儿可能。嘻嘻。”   嬴曦:“……”   与系统沟通再度无果。   这个羁绊技能,嬴曦思考,以为鸡肋。   首先他身为皇帝,自然要尽可能规避危险,再就是他不合适,在臣下跟前表现出遇险,最后就是他的危险很可能正是来自他们。   嬴曦微微摇头。   暂时想不出这技能的用法。他手托着腮。   桌案上昏黄的灯光慢悠悠的摇曳,但闻水声,摇船声,江风清寂。   其实在寻常情况下,南方夜里的水路,绝不该如此人迹渺渺。   如果说陆路是北方的脊梁,水路则是漫布江南地区的血脉。南方地区尽枕河,嬴曦出自南方,见证过此话不假。   只说他们家广陵郡,就有许多人家依河而建。   永宁王府前面是路,王府内部引进一道活水。   父王是风雅之人,母妃饱读诗书,二人夫唱妇随,设计了王府的所有景观。   假山叠石、曲水流觞……每一处景致都有独特的名目。   每一处水湾,每一处池塘,都曾经留下过宝贵的童年记忆。   儿时嬴曦喜欢坐船,弟弟喜欢游泳。   嬴曦与母妃乘船游赏王府荷塘,父王就带着弟弟耍水。   母子的小船,一旦被父子拦住,荡儿就往船上泼水。   嬴曦怕弄脏衣服,扎进母亲怀里,荡儿就会咯咯直笑。   眼看快要闹急了,父王总是自然地牵引话题,倡议一起摘荷花、烤田鸡……   他们一家曾如此和睦。   父亲温和,母亲贤良,兄弟敦睦。   如果不是自己受诏北上长安,牵连了他无辜的父母……   以父王的声望,且在当地深得民心,李义隆根本在扬州成不了气候。   广陵尚在,物是人非。   眼下越是踏入江南,越是勾起嬴曦,曾强迫自己尘封许多年的记忆。   记忆再度袭来,嬴曦趴上桌子。   他不想让自己的眼睛沾满泪水,情绪一旦触发,难以收止。   他如果这时模糊了视线,甜统必定能够感知。   堂堂皇帝,不能让小姑娘看了笑话。   可是他是个人,心非木石岂无感?   嬴曦当然也会想念父亲母亲,想自己真正的家。   那一天离开广陵,竟是生离死别。   父王母妃何错之有?   遇害的时候痛苦吗?   对我们担忧吗?悔恨生过我吗?   泪水晕散在嬴曦的衣袖。   他喉咙以下像被强酸烧灼,独自承受着至亲无法相见的,彻骨的悲伤。   然而嬴曦始终没有哽咽出一声,他依然威严体面,掩饰得天衣无缝。   故而甜统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以为陛下困倦得趴下了。   甜统小声说:“陛下,您累吗?”   “嗯,累了,你也休息吧。”   “好的陛下。”   此时龙船轻轻触碰河岸,嬴曦听见砰的一道声响。   南下途中他并没有安排停顿,按说此时也不该到达两州交战区。   这是怎么回事?   龙船船外有军士喊道:“进入渡口,龙船检修。”   舱外连清轻叩舱门传讯:“三津渡是抵达交战区前最后一个渡口,主舰刚被贼人破坏过,将军不放心,临时停靠检修。陛下可继续休息,您无需移驾。”   在他情绪最为动荡时,听到了谢千里细致的安排,嬴曦平静地调整好呼吸。   他默念了声:驹儿。   嬴曦轻叹:“知道了。”   ***   砰,砰砰!   锵、锵锵,叮——叮——   施工声不绝于耳。   说是圣上御驾亲征,谢千里也不可能将皇帝本人就在龙船告诉渡口的匠人。   匠人们不知船中有大人物。   所以船工检修时,龙船变得很喧哗。   渡口船夫们边干边聊,还有些唱着渔歌喊着号子。   这些都是江南独特的民情,嬴曦不觉得完全陌生,然而见得也少。   他起身靠窗聆听,微微推开了几寸窗缝。   他的那双深灰色眼睛,映出渡口点点灯光,清绝的轮廓涂上一抹暖色。   那些工匠高谈阔论,嗓音毫不避人,道:“扬州跟荆州开战,广陵城拒守不出,广陵与其他地方可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城中有水,百姓富足,就算封锁城池也无用!”   “丹阳易下,广陵难夺,不知朝廷又该如何?”   “那郡守是什么人物?”   “我听说姓贾,对朝廷极为抵触,谢萌将军先派遣使者去招降,使者也让他杀了!”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使者一死,代表广陵欲与朝廷对抗到底。   贾郡守到底何人?   嬴曦仔细琢磨,对这人的身份略有个想法——影子。   天地浩大,影子却不可能在自己治下做只闲云野鹤。他追求生活享受贪图名利,必须依靠当地统治者的支持。   所以唯独投靠江南叛军!   若能助李义隆杀了朕,他又能做帝王亲信,荣宠加身!   “做梦。”   嬴曦的指端勾回窗子,照在脸上的火光渐成一线。   他不想听了,正欲就寝,听见窗格外有鸟儿翅膀的扑棱声,窗外有团攒动的黑影。   他只好又打开窗,以为是小黑淘气。   果然黑隼像道闪电似的窜进舱内,抬起一脚爪踹进来只信鸽。   那鸽子还想挣扎,脚上缀着东西,是个锦袋,嬴曦心中一凛。想必是舱门外有重兵守护,传信只有通过此窗。他直觉那不是什么好东西。   鸽子已经被猛禽死死按住。   饶是鸽子挣扎得厉害,稳占上风的黑隼,却歪头发出比鸽子还温软的啼鸣。   “咕咕咕咕。”   “陛下,我觉得这鸟多少带点茶。”甜统吐槽。   嬴曦摘下锦袋,茶鸟拿起脚爪。   那只信鸽挣扎起身扑棱棱飞了出去。   嬴曦隔着锦袋摸了摸,感觉里面有方寸大小的硬物,不知是何。   他拆开锦袋,灯光照见里面的东西,视线接触到它的那个瞬间,锦袋脱手,嬴曦向后连退了几步!   青玉印章坠地。   当啷。   这枚玉印通体莹润,烛光下闪着半透明的微光,印鉴上端雕刻麒麟,底部有代表它曾经被使用过的朱砂痕迹。   朱砂描摹出篆体字——永宁王印。   玉印底端缺了个米粒大小的角。   那时候荡儿才刚出生,父王抱着他写字,荡儿一脚把王印踢了出去,之后完整的印章才有了这个缺角。   黑隼用鸟喙拖出锦袋里一张纸条,在嬴曦跟前甩开,献宝似的递上来。   纸条上简短的十六个小字,那字歪歪斜斜,非是出自接受过正规教育的人之手。   字条的措辞写尽了无耻:   “杀你父王,辱你母妃。   想要报仇,单独见我。”   影子!!!   父王镇守当地,印在人在。   唯有最后见过父王的那个人,才有可能拿到父王的印章。   是影子屠尽了永宁王府,跟自己结下不共戴天的血仇。   当嬴曦意识到这个真相时,他无法自控,踉跄着摔倒。   他双手捧起刚被他掉在地上的青玉印,指节剧烈发颤。   他像是想从印章背后,窥见永宁王府遇难时候的场景,想再看一眼他的亲生父母,可是这种想象让他无法承受。   纵使如今贵为帝王,无法令时间倒流。   嬴曦攥紧青玉印,迸发出满腔仇恨,缺角的青玉印几乎硌断他的骨头,他未能感觉到痛。   痛楚全部都聚集在他的心肠。   嬴曦缓慢地起身,嘴里弥漫着铁锈味,他的视线投向舱门,刚向前迈出一步。   甜统尖声道:“陛下别去!!!”   “陛下孤身外出要担天大的风险。更何况这个人把书信写得如此恶毒,就是为了激起陛下的愤怒。没有谢将军他们的保护,陛下会被杀!”   “况且现在是交战期,陛下的生死关系到战局……”   那封信用心险恶,共情能力很强的恋爱系统,反而扮演了理智的一方。   甜统生怕宿主冲动。   嬴曦则将青玉印无比珍重地揣进衣袖,他的嗓音有点哑。   他稳了稳心神道:“朕猜,朕的仇人,可能正是广陵郡那个背景不明的郡守。”   “如果是他,他引出朕结束战事,朕又何尝不想杀他,拿下此城?”   嬴曦拨弄着自己的衣袖,将纸笔也一并带上。   “况且朕命人暗中跟随,能鸿雁传信,还能随时返回国都,无非是与江南叛军约战而已。”   他理智地打消甜统的顾虑。   一股坚定自信溢于言表,嬴曦边盘算边露出道冷笑:“若是害怕危险,朕不会亲下江南。”   “朕必定宰了他。” 第68章 小曦不乖   嬴曦开门, 见白袍银甲的小将军守在门口。   连清朝他低头一抱拳:“陛下有何吩咐?”   嬴曦早已换下龙袍,命令干脆利落:“陪朕下船办事。”   吓了连清一跳!   他死也不敢乱想,目光觑见皇帝的细腰, 刹然想起谢将军抡起一百零八斤游龙锷。   连清喉咙滚动:“何事?”   “刺客是广陵郡守, 约朕单独相见,你点队军士暗中跟随,杀了他。”   连清这才放下心来, 但见皇帝容色肃敛, 清绝凛冽如霜刃, 那点儿荒唐遐思全变成郑重,帝王绝非温软美人。   “臣遵旨。”   连清本就负责看护皇帝,他与皇帝同行下船,纵使眼见皇帝穿着微服,沿途也无人拦阻。   离开三津渡,江水滔滔。   连清给嬴曦挑得这匹战马温驯, 二人沿江水南下奔跑十几里, 江面异常开阔,静夜四处无人,遥远处就连三津渡的夜航灯都瞧不见了。   连清倏然勒紧马缰绳, 江风扰乱他的嗓音:“陛下到底去哪儿?”   “朕只要离开龙船, 此人自会寻朕。不必担心!”   他那般凌厉的样子, 令人遗憾于他的体格。   连清只觉如果皇帝能有副好身体, 大秦帝王必然要横刀立马,亲自上阵杀敌。   “陛下, 为何此事不告知谢将军?”   带驹儿追杀影子,嬴曦当然最先想过,但考虑到对方性格:“谢卿稳重, 必定竭力阻止朕以身犯险。”   连清觉得这话隐约不对。   谢千里在战场狠辣奇诡,那是个少年时就敢单骑斩将夺城的猛将,他也不算非常稳重。   带自己,就是帝王全说了算,如果让谢将军知道,难道陛下还真有可能被劝住?   那道隐约牵系在皇帝与大将军之间的线,连接得更加紧密。连清被江风吹得皮紧。   正当这时,信号弹窜上天空,炸起一团红色的焰火。   “在那里!”   “驾!”   嬴曦与连清策马并行,朝东南方向,眼眸映入火光。   骏马奔腾时带起风,与江风一起带着他的发丝向后,马蹄声如雷霆。   “陛下,再跑就到交战区了!”连清大喝。   目标越来越近,两人马蹄未停。   只见到了处空地,四周林木萧疏,不远处正是穿过广陵郡的汉水。   嬴曦的坐骑绕圈徘徊,蹄边有刚放完的信号弹纸筒。   嬴曦觑了眼纸筒低头!   他趴在马背,流箭嗖嗖闪过,第三箭被连清出刀挑开,树丛里火光骤亮。   约有二十几名身着江南叛军服色的汉子,举火把举刀杀了过来,喊声四起,为首的伍长喝道:“杀死嬴曦!禀报国主!郡守与国主皆有重赏,赏赐千金万户侯!”   那些敌兵已至跟前。   连清策马挥刀劈砍,刀刃割断几个敌兵喉咙,他护住嬴曦,趁机吹起一道马哨。   密林中短促的哨音响起!   龙武军轻骑兵骤至,这些个兵士从刚才开始就隔着段距离追随皇帝。   只等连将军发出信号,军士立刻将皇帝护住,分出人手反击:“杀带头的——”   龙武军悍勇,精锐对付杂兵不在话下。   刹那间火把到处滚落,叛军尸骸遍地,领队的伍长让龙武军包围,脖子上架着七八把刀枪。   那伍长从野心勃发到魂飞魄散:“饶命,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伍长颤声吓尿了裤子。   嬴曦在马背上冷声:“万户侯?方寸之地也敢夸下海口,姓贾的在哪儿!”   骏马拔高了嬴曦的身量。   火把使皇帝披上层暖色,甜统不由受到感召给皇帝补了层圣光。   那伍长只觉得这气度乃是天生的帝王,哆嗦道:“郡守说您必定亲自前来,他在汉水边等候我等消息。”   嬴曦挥鞭倨傲道:“王八蛋自己躲着,朕亲自摘你的头!”   “驾——”   他的话与马鞭同时挥出。   马儿响亮地长嘶,嬴曦率军追击至水边,势头猛烈马速奇快,竟是在汉水河畔一座江边亭里,见到了正孤身垂钓的影子。众人皆是精神一振。   汉水苍茫,水亭渺小。   影子穿渔夫蓑衣,戴斗笠,略显佝偻,背对着官军,身边有个鱼篓。   数匹战马从后向前,远远包围住影子。   可是钓竿稳稳未动。   影子似打了个哈欠,语气懒散:   “生于皇族支脉,能孤身在皇宫立足,直到登顶九重尊位,不愧是陛下。”   “陛下不会为他人所制,单刀赴会,不是你的作风。”   “我在引你,你又何尝不想引出我?”   “少废话!”连清道,“杀!”   众龙武军齐上,如银色浪潮瞬间拍岸。   影子仍背对他们,抬起左臂招了招手。   于是沿着汉水河岸,出现了一支叛军精锐,他们出现在影子背后,这一队敌兵有上百人之多!   影子安排了两重手段:   如果嬴曦当真蠢到孤身前往,那些杂兵轻松就能要他的命。   而他也猜测嬴曦不会轻易就范,影子本以为嬴曦会埋伏人手,没想到皇帝直接打上门来。   美丽的面容,强悍的个性,无论再遇到逆境也不会屈服。   大秦皇帝若干年如一日!   如果栽在这样的帝王手里,影子已能想到自己的下场,命令精锐队伍道:“敌军只有这几十人,倘若拖到朝廷军南下,我等将面对雄兵数万。杀了嬴曦。”   汉水边江风骤起。   叛军精锐刀光雪亮,这一支队伍与方才的杂兵截然不同。龙船军议时嬴曦就听说过他们,想必这是影子按照江湖高手规格训练的。   “苏十三,老七跟我突围,你等绕后!”   “铁蒺藜、飞蝗石能用的都往上面招呼。目标只有皇帝。”   “杀了嬴曦!”   “杀了嬴曦!!!”   银甲包围收缩,叛军呈燕翅形包裹住这片银铠。   双方已经对战,到处是金石之声,夜幕中打得火花四溅。   众龙武军兵士向来听谢千里的调遣,主将不在,以副将为首。   连清同样身经百战,敌众我寡,他们还有明显需要保护的人物,当拼血勇。   连清及时调整战术:“以圣驾为核心,向外扩大战圈。来一个杀一个!这里是两州交界,前有谢萌将军牵制,他补不了兵!”   众龙武军喝道:“遵命!”   马队围绕嬴曦迅速散开。凡逼近者必被士兵刀刃绞死。   连清提刀上前,成为守护皇帝最后的防线。   连清居然脑海还能闪过一道杂念:如果陛下有闪失,谢将军必然会发疯!   谢千里身居高位,他以保护者的姿态,庇佑过许多人。   可唯独对皇帝,忠诚中似乎多出了仰望与狂热。   连清狠狠提刀劈了个接近的叛军!   叛军摔下马背。   到处血肉模糊。   而嬴曦眼睛一眨不眨,纵使鲜血溅到脸上,沾染了玉白的面容。皇帝没有半分惧怕惶恐。   绕后的敌兵冲上来了。   两把钢刀力劈华山,从左右后方直取皇帝!   连清来不及拨转马头,正欲将皇帝拉到自己的马上。可这样他就无法还手,必定要挨那两个敌军一刀。后头的军士连忙策应。   就在这时。   天幕间炸开了道响亮的狂雷,氛围推手,效果到达极致。   闪电映亮了整个汉水江边。   所有的一切,无论是山,是水,是树,是人,全都在强光下,一瞬显现出它本来的颜色。   世人敬畏自然,恐惧鬼神之力,人们往往又认为皇帝有沟通天地的本领。   故而想砍嬴曦那两个敌兵,刹那间吓破了胆子。   “天……天子……”   这点迟疑足以让龙武军再度拿回优势,缩小的战圈扩大,敌兵则显得越来越少。   甜统已经耗尽了最近积攒的所有势能,虚弱道:“陛下,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恋爱系统霎时熄灭!   嬴曦眉心一沉:回不去据点了。   必须迅速分出胜负,他乘胜追击:“天命在我大秦,尔等逆天而行。终将被天道惩处,还不放下兵器受死?”   当真有些叛军抵挡不住,骨子里的恐惧,使人与马止步不前。   龙武军又岂能放过机会?   眼见快要战局抵定,影子从亭中起身,放下钓竿,拿起一支火把。影子擦亮火把,火光颤动,影子颤颤巍巍还在咳嗽,谢千里当真把他打成了内伤。   而人们这时才远远地看见,原来支撑八角亭的每一根柱子,竟都绑着个被堵着嘴的人质!   那影子蓑衣斗笠都被火光映亮,缓慢道:“君王离家这么多年,想念广陵的故人吗?”   他拔出破布。   瞬时道道嗓音划破汉水:“陛下!小曦哥哥!”   “世子殿下,是世子吗……”   “世子当上皇帝,我等日夜期盼世子能光复扬州,王爷对我等曾有深恩,无需顾及我等性命。为王爷报仇,为王妃报仇!”   “殿下还是当初的殿下吗?殿下是否已认贼作父了?”   时隔十年。   这些都是嬴曦曾强迫自己忘干净的存在。   现如今记忆复燃,如大火燎原,甚至都无须细想,自己与这里所有人的过往都历历在目。   嬴曦提缰向前走了几步。   连清惊道:“陛下……”   那最小的孩子,现在也有十几岁了,他的父亲卖糖葫芦,知道永宁王府两位公子有钱,总是守在门口。嬴曦会多买一串,送他吃,因为他总会巴巴地看着。   质问他的人,是父王资助过的书生。那人得了功名,曾在广陵郡属做幕僚。叛军篡权,想必是他不肯对李义隆效忠,所以被绑到此地。   还有那老妪擅长种花,给王府供花实在,母妃为她女儿贴补了嫁妆,从此她逢人便说,王府有位扬州最和善的王妃娘娘……   他们都与永宁王府有旧!   嬴曦几乎把牙齿咬碎。   他此生注定见惯大奸大恶之徒,却不愿以生命中最美好那段光阴里的人,作为牺牲。   嬴曦沉声道:“你欲如何?”   那影子举起火把,火苗被风撕扯成道道红条,影子喟叹道:“我自知得罪永宁王府满门,与陛下结下血海深仇,不死不休。嬴曦,我要你这次真正孤身过来。”   连清:“陛下不可!”   连清对影子喝道:“你算个什么东西,陛下万金之躯,你敢对陛下发令,我他妈待会儿就砍了你!”   影子却大笑道:“嬴曦,世上唯有我与你独处的时间最久,你伪装了十年,你不爱长安,你爱得是权力,唯有掌权能让你快乐!”   “可你为何渴望权力?”   那影子歪头一笑,阴阴恻恻,歇斯底里:“因为你想拯救,曾经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芳兰殿内,得知父母身死,连哭泣也不敢,连亲生弟弟都要躲避。   原来影子并不愚蠢,他看出来了。   自己周旋过影子,却没有骗过影子。   嬴曦深深吸气。   手掌攥紧,血滴沿着指缝淌落。   影子大喝道:   ——“你若要我命,我就杀了你所有过往!”   ——“我成全你做个孤家寡人!”   ——“在老子这里,你永远都是芳兰殿那个孬种!!!”   那影子扔下火把,从袖间拔出鱼肠短剑。   剑芒一阵雪亮,影子举剑刺向柱子上绑着的百姓。   可这时嬴曦勾唇,他策马冲出了战圈,既没向影子,也没向叛军,战马如利电奔向水边。   皇帝跳下了汉江!!!   双方保护和诛杀的核心,刹那间同时消失。   帝王的盘外招数,任是谁都没有想到,被威胁的目标,竟然已在滔滔江水里找不见了,唯余马匹在汉水之畔徘徊。   那影子愕然。   鱼肠剑剑势中断。   连清震惊不已,头皮都要麻炸了:“快快快,捞陛下,捞陛下!!!”   叛军同时也炸了锅:“抓住嬴曦,咱们水性好,北军不善水战!!!”   江岸顿时所有人冲向江水。   江岸一片混乱。   江水那端此刻又远远出现数叶扁舟,结成了船队,正在向此处急速滑行。   江水浩荡,小船上载着银甲军士,弓弩手远远见目标就已上弦,咔哒声不绝于耳。   为首的船只劈波斩浪,船头站着个挺拔的身影,气度如雪山凛冽,目光却隐约透着焦灼。   一见江面为首的那人那船队,连清如蒙救星,大喊道:“谢将军!是谢将军!”   “陛下落水了!陛下在水里!”   “快找陛下啊——”   救援船队行驶至距离江岸十几丈远。   谢千里狠狠地抿着唇,低头搜索着江水。   只见江水滚滚,江潮里,忽而间有枚白点一闪,谢千里迅速命令趋近,浪涛中伸出一只雪白的手。   谢千里目光宛如被这只手点亮,倾身紧紧将手握住,接着蛟龙出水,他把嬴曦拽上小船! 第69章 披衣服啦   “陛下!”   “陛下, 你没事吧?”   “陛下……”   小船上嘈杂一片。   火把橙红色的光照亮了附近的水域。   嬴曦从水里出来,尽管时值初夏,深夜落入江水, 浑身依然冰冷, 上了岸被江风一吹,更有刺骨的寒意。   圣驾在前,小船站得人多, 大伙儿不方便行礼, 只都对嬴曦抱了抱拳。   嬴曦摆手站定, 并没多计较。   船逼近江岸,弓箭能到达的范围,弓箭手纷纷出箭,叛军随弦响发出惨叫,挣扎没多久,他们就纷纷落进江水。   此时斜后方有艘快船接近, 一道爽朗的声音道:“哈哈哈, 不愧是经过整合之后的龙武军,威势胜过我在长安时,你练兵有乃父之风, 老子英雄儿好汉, 伯父知晓, 必定含笑九泉。”   身着荆州水军军甲的谢萌九尺有余, 嗓音洪亮,甚至压得住江水声, 接近小船对嬴曦道:“荆州水军都督,感念陛下任命我为南征统帅,给陛下见礼了!”   谢家人身量都非常高大。   谢萌是粗犷汉子, 嬴曦不跟他拽文,简短有力道:“知卿骁勇善战,愿卿不负朕望。”   谢萌自是千恩万谢。   谢萌想,他们谢家,几代军事重臣,又常与皇室联姻,曾经荣宠无比。   可自从伯父谢稷死后,许多传闻说新君要针对谢氏,如今亲眼见到新君,传闻有待考量。   再就是……谢萌不为人知地咂了咂嘴。   今夜皇帝失踪,谢千里趋船入水寨,要他立刻拨几十条快船沿江找寻。   他的这位族弟向来仪容整肃。可是方才兄弟相见,谢千里甚至没顾上披挂军甲,草草地束起头发。找寻期间,心事重重,未曾与他有交流,君臣的感情似乎可见一斑。   谢氏能延续圣眷,谢萌当然高兴。   然而谢萌也有件理解不了的事,让他奇怪极了。   怎么真找到了皇帝,谢千里反而容色更加冰冷。   ——现在不应该是君臣相见,大表忠心才对???   谢萌只觉族弟行事怪异。   在另一条小船,嬴曦迫切地关注战局,因他跳水引开了所有叛军。人质并未受到伤害。   众快船靠岸,叛军被剿灭,百姓得到解救。   连清几乎大哭:“将军,您来的太及时了,将军……将——”   连清的话音顿时收止。   连清迎上谢千里的视线,有如到处悬着寒针,分明感觉到砭骨凉意,可对方却未发片语。   沉默带来的压力使连清心虚不止。   连清终是迟钝地意识到:将军他……在生气?生闷气?   孤身诱敌乃是帝王所做出的决定,身为人臣,唯有遵从而已。将军的气又从何而来?   那危险的念头又在脑海里转了几转。连清额头浮汗,连忙返回人群。   此时四五名军士押解着影子过来,厉声道:“跪下!”   影子被死死地压下去。   斗笠低垂,他却爆发出狞笑,发笑时肩膀都在耸动,引起在场者十分不适!   嬴曦掀起那斗笠!   影子抬起眉眼,并非龙船上行刺之人,只是体貌特征相似,难怪他一直背对着他们!   假的。   众官军抽出雪亮的陌刀,谢萌过去一把揪起赝品的衣领,将人提起质问:“贾如真呢?”   “师父他……哈,哈哈……”   “师父他说你们都得死!!!”   赝品嘴角徐徐流淌下一道黑血。   他服了毒。   谢萌瞧见大怒,广陵郡守负隅顽抗,姓贾的阴损毒辣奸计频出,他已经吃过不少闷亏。   谢萌一把扔出去那赝品,胸膛起伏不止。   谢千里此时提醒谢萌:“贾如真可能见到朝廷军势大,丢下同党迅速逃跑。也有可能他今晚根本没在此,他若在广陵城,我却将兄长带到汉水边,唯恐此人今夜奇袭。”   谢萌点头道:“你我兵分两路,你沿汉水继续搜索,我带水师围了广陵,我倒是要看看,一个江湖草寇能顾得上哪头?”   谢萌率先动身,瞬息间乘快船消失于江雾。   谢千里要执行搜捕任务。   他的目光片刻凝聚在嬴曦身上,随即唇线绷得更紧,他好像在死死压抑着不当说的话,仅凭臣子的身份无法宣之于口的担忧和责备。   谢千里气息沉重。   他命令左右:“送陛下回营地。”   “是。”   数名军士来到嬴曦身边,连清已犯下知情不报的大错,故而不敢再凑到跟前。   嬴曦折腾了整晚,暂告一段落,水珠仍沿着他的衣袖、发梢、袍角淌落,水的重量使衣服全都紧贴肌肤,湿漉漉沉甸甸的。   即使嬴曦还想跟随龙武军,追查贾如真的下落,他如今太过狼狈,他了解自己的身体。   嬴曦脚步沉重。   他缀行几名龙武军小将,向着水边救援的小船,决定回营修整。可此时因为江风吹过,刺激得他打了个喷嚏。   嬴曦注意容止,只发出很轻微的动静。   “阿嚏。”   “陛下。”   嬴曦停了。   靴底摩挲江面的砂石。   其实此刻,嬴曦多少觉察出些理亏。   他任命谢千里保护自己,可他自以为有些分寸,擅自行动,从头到尾没把计划告诉对方。   刚才要真在汉水里淹死了,谢千里难辞其咎。   身为帝王,轻易不能认错,可嬴曦讲理。   当设身处地联想,谢千里该为此多么困扰,并亲眼见到,他为救驾急迫到只披衣束发时。   嬴曦决定,如果谢千里打算驻足劝谏,那么皇帝也可以破例,虚心纳谏,态度放软一些。   他等着。   闭上眼。   等到的却是身体周围,江风凉意都被隔断,嬴曦的四周萦绕着舒适温暖。   他好像变成一只幼蚕,被包裹进柔软的蚕茧,那种感觉,使他控制不住,热意往鼻梁窜。   嬴曦睁开双眸,谢千里解下战袍,裹住了他。   披衣时动作像是个拥抱。嬴曦身体轻颤,心尖儿跟着抖了抖。   谢千里给自己紧紧系好绦带。   握枪时,极具力量的手指,动作却极其小心,像是在控制他浑身的强力。   嬴曦愧疚感翻了几倍。   那刻属于芳兰殿的痛苦记忆,竟全都在这人跟前,演化成一种令人喉咙发哽的情绪。   分明现在还是浓郁的黑夜,嬴曦却好像又看见了那片玉兰树背后,灿烂的道道光明。   嬴曦垂眼,鼻尖轻颤。   谢千里板着英俊的面孔:“请陛下保重,臣去去就回。”   皇帝点头。   这时嬴曦低声补充道:“好驹儿。”   那声音只有两人可闻。   谢千里霎时僵住!   他的闷气竟被嬴曦不讲道理地打散。   他一时痴然,发现高高在上的明月,居然企图对自己混淆视听。   那是独属于嬴曦式的抱歉。   谢千里视野里,唯独能盛下嬴曦浓密的眼帘。   自己也许对于皇帝,也许有那么一点点特别,谢千里压抑不住亢奋,他的嘴角正在上扬,却立刻转身阔步离去。   独自消化着满腔欣喜。谢千里率领一支龙武军队伍驱马去了!   ***   船行江面,浪涛滚滚。   皇帝坐在船中。   露天的小船,四周是深蓝色的江夜,江风使嬴曦裹紧了披风,身上继而传满暖意,鼻端里有种熟悉的气息。   那天在船舱里,他曾经深深感受过属于谢千里的气味。   托起披风布面,贴在鼻端轻嗅,嬴曦想到蛰伏在草木间,一头温驯的雄兽。   他的动作太过细微,以至于无人察觉。   嬴曦湿润了深灰色的眼睛。   扑通。   “陛下,”护送他的军士道,“谢将军与谢萌将军汇合,营地背靠桂阳,陛下可在那里暂歇,等夺下广陵郡,随南征军一同进军包围敌方都城。”   嬴曦点头,他的御驾亲征不是去亲自拼杀。他有自知之明。   “当前战况如何?”嬴曦问道。   军士回答:“东线下了淮南丹阳二郡。西线谢萌将军刚打下了豫章。在广陵徘徊不前。两线僵持数日无法汇合。”   嬴曦算了算自己出来的时间。   “要尽快。”   士兵点头,水面更加宽阔。   船又走了有两三盏茶的时间。   江雾里,小船对面出现一道高大的船影。霎时间全军戒备,还以为是敌船。   可是这里的禁航令最为严格,这船怎就没被巡航士兵发现呢?   嬴曦站起身。   大船越来越近。   船有两层,船灯呈红色,船身飘动着纱幔,船上舞女身姿摇曳,歌声远播: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为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吴侬软语引人销魂,尾音的断肠两字,犹如带着钩子,似是充满了对游子的挽留,令人无限眷恋。   龙武军士兵军纪严明,倒不至于把眼睛看直了。   军士各自握刀微弓上身,做出蓄势待发的姿态。   到底是多大的胆子,后台多硬的商贾,才敢把这玩意儿开进江水?   “陛下当心,”嬴曦身边小将提醒,“今晚寻找陛下乃是秘密行事,按说陛下身份不该暴露。大船来历不明,陛下龙体为重,我等绕过这艘画舫,等护送陛下回去再调查它的来路。”   嬴曦点头。今晚他也不愿再横生枝节。   小将举旗,旗子迎风哗啦啦地响。   其余小船收到旗语,全部都分散开,准备绕开画舫,宛如鱼群绕过石头。   可谁知偌大画舫这时竟慢吞吞横了过来。   大船直接挡住嬴曦的主船,给小船船体投落深红浅红的灯影。这般挑衅的举动,当然让船队所有人感到威胁。   龙武军小将令道:“率先放箭!”   弓弦响起。那噼里啪啦声犹如在江面起了雷霆。   花船上的舞女伶人,知道南北开战,早停了夜游的营生,哪见过这种场面?   舞女奔逃尖叫,花灯坠落,骨碌碌滚进江水,再随波浪起起伏伏。   求饶声顿时盈满江水:   “救命啊……”   “别放箭!别放箭了!”   “官爷,我们是自己人啊!”   她们也不还手,那些娇俏的惨呼声,不得不说让人怜香惜玉。   众军士不想滥杀无辜,更不想中了美人计策。   于是龙武军小将喝道:“叫你们管事的出来!”   舞女们越发惶恐,倩声说:“船主身份尊贵,背景雄厚,手笔阔绰,他正在船上休息,婢子们断然不敢惊扰……”   这话不说还好。   话一出口,龙武军军士义愤填膺。   不是不知道江南多富商巨贾。   可是交战期间,这些有钱人不思报国,反而还敢阻拦军务,甚至都有可能危害到皇帝,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小将军怒道:“我不管他有多硬的后台,马上让他滚出来!”   舞女们匆忙散去。   轻罗纱幔柔软,像婀娜女子的气息。   有一道人影提着酒壶,从花船深处,摇摇荡荡地走到甲板扶手。   永王应是喝醉了,凤眼迷离,倚在阑干浑浑噩噩地俯瞰。   见到嬴曦,永王嘴角微勾,霎然间眼睛亮了亮,接着露出个邪魅苍白的笑容,把酒壶丢进水里。   “皇兄。嗝~”   仿佛能闻见酒气。   永王醉醺醺含糊不清地道:“芳芷殿的狗……不够凶……臣弟特下江南,与皇兄团聚……”   “皇兄……皇兄……”   “你有事瞒我吗?”   “皇兄……”   江风太大,难以分辨他在说什么。   嬴曦感到头痛,他没有余力应对永王,遂下令:“先绕过大船。”   军士正要划船后退。   此时眼前金芒一闪。   刚释放完全部能量的恋爱系统,界面在嬴曦眼前颤抖着展开。   甜统有气无力地呼唤:“陛下。”   系统任务:请称赞并奖励永王(0/1)   当前系统能量极低,请立刻执行! 第70章 花船相遇   恋爱系统刚才帮他出头, 那一道炸雷打得,威力远胜过当初在洛山匪寨那回。   甜统一旦释放过度氛围推手,就会陷入很长时间的沉寂。   如今战事紧张, 正值用人之际。   嬴曦必须保持它正常运转, 谁也不知晓如果恋爱系统停运,他会不会死?任务不做不行。   系统提示:警报,警报, 请及时充能!!!   请称赞并奖励永王(0/1)   甜统声若游丝:“陛……下……”   “放下弓箭。”嬴曦道。   众军士大惊, 谁也不知什么情况。   不过皇帝纵容永王, 长安人尽皆知,永王行事乖张声名狼藉,也是不争的事实。   清官难断家务事,军士只能停手。大船放下绳索,嬴曦登船。   嬴曦刚站到甲板,画舫里, 酒气比他想象中更为浓郁, 永王醉眼迷离地踉跄了几步!   越过栏杆就是水。   水流湍急,嬴曦只好挡住了醉鬼。可却被醉鬼整个人抵在栏杆上!后背到后腰都硌得不行!   他身体两侧支撑着嬴荡的双臂。酒气呛得他咳嗽。   “咳,咳, 咳咳。”   嬴曦抬眸迎上永王一双迷离的凤眼, 永王瞳孔透出种, 比江水还能让人溺毙的危险情愫。   嬴曦心弦瞬间紧了几分。   船下的龙武军心思单纯, 只当永王喝醉了,越发担心皇帝的安危想陆续登船。   永王却将嬴曦死死抵进了栏杆, 挤压感仿佛两具骨肉即将就此融合。   就着这个姿势,永王拔出那把锋利的短刀,嬴曦眉心微蹙, 那刀尖儿却绕过了他身体,嬴荡将麻绳割断。   粗重麻绳落进小船,军士们面面相觑大惊。   嬴曦痛得无法呼吸,脑海艰难运转,唯恐永王再说出什么悖逆伦常的话,他无法替他收场,况且还要顾及皇帝的颜面。   趁着龙武军没发现异常,嬴曦命令道:“尔等先回营地,朕与永王片刻后再回……”   众军士道:“陛下!!!”   皇命难违。嬴曦加重了语气,毕竟他无法控制,嬴荡会不会当众做出些什么:“快走!”   “是……遵旨。”   那小船纷纷离去,水面荡起若干道波纹。   船影尚未消失于视野。   嬴荡俯看嬴曦,就见浩荡江水为底色,残灯给嬴曦面容铺了层绯红。   兄长因为担心被下属看见,而显现出一丝慌乱,淡化了惯有的疏离孤绝。双方只稍比从前拉近一点点距离,就已足够将永王打动。   嬴荡压下去,将嬴曦搂在怀里!   “兄长真好看。现在这个角度,你比荡儿见过的每一次都好看……”   “我时常在花楼找你的替身,那些倌人怕我,兄长不怕。”   “我让他们做出你的姿态,可谁也不敢,床笫之时,他们就只会哀求发颤。”   痴惘让嬴荡语气变得非常缓慢,浪荡言语尽管有江水江风的掩盖,依然清晰可闻。   嬴曦不忍卒听,耳廓被酒意热息轮番拨弄,嬴曦席卷起一股灭顶的羞愤。   嬴曦用力仰起脑袋,距离并没有拉开,他们身体紧紧贴合,而自己的半身已经探出船外!   “你……放手……”   纵使嬴曦现在知晓,是多年的保护,一朝毫无缘由的冷落,让嬴荡蓄积失望,最终发展出了对自己偏执的感情。   可他无法回应这种感情,荡儿却在其中迷途深陷。   嬴曦被嬴荡的双臂紧紧箍着,嘴唇相互擦过,他狠狠咬下去嬴荡,浓烈的血腥味忽而沿着唇边漫开。   永王骤然被刺痛一瞬,他怔了怔,唇畔间冒出点儿血迹,在船边红灯映照下,嬴荡面容显出种古怪的妖异,可是他却酒意未醒。   那低沉富有质感的嗓音,因为兄长充满攻击性的回应变得疯狂。   他试图再度印上嬴曦的软唇。   可每次碰上的都是兄长的犬齿,这让他人泛起本能的失望懊丧,直到他唇片鲜血淋漓!   他却故意用自己带血的唇蹭向嬴曦,给兄长玉色的面容,添上这一抹抹属于自己的血色。   嬴荡望着沾染血迹的嬴曦,自己的双眸也满含着血与灯的殷红。   “兄长,兄长啊……”   此番永王下江南求证,芳芷殿内,是否另有隐情。   可自从逃出长安,越接近广陵郡,越是想到父母之死,嬴荡饱受折磨。   另一方面则是隐有惭愧。如果真相是兄长确实有苦衷,那他多年在报复什么?   给兄长添堵,惹兄长生气……让他最在意的人难受。   于是他这一路边走边喝。   酒意彻底麻痹了嬴荡,也使他比平时还要癫狂混乱。   他的音调倏然拔高几度,指端收紧,几乎嵌入嬴曦的皮肤,痛感使双方都在满身颤抖。   嬴曦再次升起一种,对方想把两个人,用外力强行弥合成一体的想法,他说不出话,肺里的气息快要被挤干了。   “我偶尔怀疑自己不是亲生子。兄长,我与你长得不像,与父王母妃不像。”   “若我并非他们的孩子,不是永宁王府的种,我跟谁都没有关系,那我是不是……就不用像现在这样痛苦了?”   “爹死了,娘没了,哥背叛了爹娘,哥不要我了,世上只剩下我,天地浩大唯独一个我!!!”   那嬴荡似笑似哭,声音回荡江水,既凄厉且苦涩。   可他嘴角眼尾又始终都是上扬着的,形成难以形容的古怪表情。   此刻嬴曦已不仅仅是浑身痛。心也犹如刀割。   十年前来到长安,改变的何止是自己?   还有他的弟弟。   他两人脱离囚禁,却变成一个满腹算计,另一个误入歧途!   想到这儿,嬴曦如何能不对永王愧疚?   “可是兄长不要我,我也要哥哥,我做了那么多,只为你看看我,哥哥。”   “我要你,我永远要你,哥哥。”   永王突然发了狠!   他的面前仍然是嬴曦,可嬴曦就像是一种必须抓牢的执念,使永王的脑海反复萦回着两个词语,哥哥,抓住,抓住,哥哥……   他想与嬴曦永无休止地相融,抄起嬴曦与他紧贴。   滚烫的威胁,使嬴曦浑身立刻绷紧!   那样战栗的反应让嬴荡疯狂尤甚,想把接下来的事,当成一种确认归属权的仪式。   嬴曦预料到即将完全无法收场。   嬴曦一咬牙,角度刁钻地踹向嬴荡底下!   对方吃痛时分开距离。   而他堪堪站稳,此刻用尽全力,扇了嬴荡狠狠一耳光!   啪!   江水声都没有巴掌响亮。   直把嬴荡这习武之人打得头歪向一边,嘴角缓慢流出道鲜血。   皇帝揉着麻痛的手掌,厉声道:“早知道你今后如此长脸,小时候应该天天赏你吃巴掌!”   “不用胡思乱想,你就是永宁王府的嫡次子。”   “你是男子,我也是男子,永宁王府仅存的后人兄弟通奸,你做得出,朕死也不会就范,九泉下的爹娘更丢不起这个人!”   “把你不该有的念头收回去,要么拿刀捅朕,少拿你的玩意儿对准朕!”   系统任务:称赞并奖励永王(1/1)   系统功能现已部分恢复,当前为低能耗模式,请继续充能。   系统无法识别正反话,所以任务判定完成。甜统沉沉地睡下了。   这一巴掌打出了兄长的威严,嬴荡清醒了两三分。   嬴荡凝视嬴曦,像是要再看清这个人,像是也无法想到,嬴曦庄严端雅,方才的那番话,却满含着直白泼辣。   嬴荡抚着脸颊:“爹娘……你刚才说,刚才说咱们的爹娘……哥,你还认咱们的爹娘对吗?我们还是最亲密的家人对吗?”   永王痴惘地追问。   十年来,他没再在嬴曦口中,听到过这两个字。   如今元泰帝已死,影子离开长安,这个世上不会再有威胁兄弟俩性命的存在。   嬴曦坦然承认:“朕乃永宁郡王嫡长子。如果有机会,朕将认祖归宗,把父母抬进皇陵。”   “哈,哈哈,哈哈哈……”   话音方落,那嬴荡忽然大笑,笑声盈满江面,整座画舫都跟随他的动作不断摇曳。   帝王的承诺助长了嬴荡满心喜悦,暂时止住他的偏执。   仿佛突然找到失去的哥哥,嬴荡又重新拥有完整无缺的家庭。   他的双手重重按住嬴曦的肩膀,迫使嬴曦与他四目而对,眼睛映着灯光,神色极端亢奋!   他从手掌到胳膊都宛如不受控制。   在那种亢奋之余,又表现出一种,患得患失的凄凉。   嬴荡哀然道:“哥……”   ——“哥!!!”   嬴曦被永王双手环抱住。   被他那声呼唤,同样彻底打开了情绪。   嬴曦想对多年饱受折磨的弟弟安抚,他主动伸出手,永王却已得寸进尺埋在他颈窝。   永王好容易稍显冷静,他那凑上去的鼻端,在嬴曦身体仔细嗅闻,可是没多久他就眉峰蹙起,因为闻见了嬴曦身上,有一股不属于他的苦涩味道。   那味道让永王充满了不适!   永王警惕地抬起眉眼,目光要把嬴曦盯穿。   仿佛刚才有多欣喜,所有防备几乎卸下,就被嬴曦兜头浇下一盆冷水。   被欺骗的感觉徐徐泛起。直到满心盘桓!   他咬牙切齿注视着,残灯映照下的披风表面,对这件衣物仔细打量,银线暗绣着麒麟纹。   麒麟威严,光感极亮,刺得人眼珠子发痛。   那件披风一直垂落到嬴曦的足踝,将嬴曦重重包裹,只舍得让嬴曦露出清瘦精致的脸庞,披风顶端的绦带,虽然在亲密时已被自己弄得松松散散,可当初扎得多牢固,依然可以想象。   衣服不是兄长的。   却如同宣誓主权般,完全覆盖在兄长身上,让兄长浸透属于他的气息——谢千里的衣服。   方才建立起来的信任,顷刻间土崩瓦解。   永王搭在嬴曦肩头的手,紧紧攥住那布料。   骨肉摩擦出的咯吱声令人牙酸。   忽想起芳芷殿,他扒上墙头偷窥兄长许多次,那个牵着兄长外出的人、跟兄长玩耍的人、能让兄长守在门口等候的人,都是这个人。   是兄长欺骗自己……   嬴荡爆发出满腔怨愤,占有欲让他歇斯底里。   那一刻他想与兄长全部都投水死了,他压抑住同归于尽的情绪。   那副华丽的嗓音,完全失去本来的音色:“同为男子,无法定情。兄弟乱.伦,违背天道。”   “兄长宁愿被刀捅死,也不愿被我触碰。”   “可那姓谢的是男人!是臣下!还是狗皇帝的外甥!兄长与仇家子欢好,甚至为他守节,痛打我这个至亲。”   “兄长到底跟他家近些,弟弟和爹娘算什么呢?”   嬴荡变成将刀子递给嬴曦。   刀尖抵住自己,永王握住嬴曦的手,幽幽刺进胸膛:“兄长厌我,捅死我吧,剖开我心口,吃掉我的血肉,让我成为兄长身体的一部分,刻进你的脑海里,从此跟兄长永远厮守……”   他来真的。   嬴曦心头震撼,指尖流淌下黏稠的热流。   嬴曦的手指挪不开!   到底没想到会因为身上这件披风,打破了刚缓和的局面,引发了嬴荡捕风捉影的误会。   这种醋意毫无根源。   但凡距离男子近些,驹儿都会起过度反应。   嬴曦用力向后撤刀:“你莫胡说,放下刀子,朕与谢卿清清白白,他从未有过这个意思。”   然而永王狂笑,像是浑然不觉得痛:“我看他从小到大,浑身上下,都怀揣着这个意思!一直都是这个意思!”   “陛下——”   “陛下……”   “我等奉英国公军令,再度迎接陛下,陛下——”   花船上,兄弟两人正在僵持。   暮夜里,方才消失的那些小船,竟然又扩大了规模,朝着画舫返回了。   船上龙武军遥遥呼喊。   洪亮的嗓音暂时分走嬴曦与永王的注意,使得嬴曦悬着的心,稍微落下一瞬:那必定是驹儿搜索影子未果,他联系船队,又听说自己被荡儿扣留,所以赶来再度救驾。   嬴曦不着痕迹松了口气。   身体却骤然腾空!   原是永王听到“英国公”那三个字,面色变了几变,遂抄起自己肋下,纵身跳下了花船。 第71章 小谢追妻   坠落时, 嬴曦只感觉心神一紧。   再紧接着,他的身体摇摇荡荡,摔进了一艘小船。   那小船平时系在画舫尾端, 作用是万一遇上船难, 以备不时之需。   嬴荡解开绳索。小船脱离大船。   永王凤眼眯起,眼梢如刀锋锐利。双手握桨,紫袍缓带之下, 嬴荡肩膀上臂与小臂肌肉隆起, 一具远超过他年岁的成熟体格, 将船桨摇得运行如飞,小船劈波斩浪。   因为动作太过剧烈,胸口处寸余的刀伤,撕扯出更多血迹。   那血不是喷出来的,而是在嬴荡胸前蔓延开,紫色衣服表面覆盖着重重暗色。   嬴曦就着月光注意到那抹重色, 他欲起身喊停, 被永王探身撞倒。   嬴曦后背摔进船里,蝴蝶骨一阵钝痛!   两边江景仍在迅速后退!   隔着那艘巨大的画舫,龙武军仍见大船在江水上漂着, 以为两人仍在船舱里, 军士的声音越来越近。   “陛下。”   “陛下!我等前来接驾, 陛下……”   嬴曦:“朕——”   嬴曦张嘴, 却陡然发不出声音。下巴一阵彻底的酸麻,竟是给永王点住了穴道, 使他无法出声,与龙武军断了联系。   可那些龙武军到底忌惮永王的亲王身份。   几个人边喊,边亮出谢将军的名头:“陛下, 我等奉英国公军令前来接驾。”   “陛下!”   “陛下……”   嬴荡的气息,突然扑到他面前,兄弟两个鼻尖相抵。   “兄长想见别人,想要见他吗?”   “是那姓谢的给你下了什么蛊?”   “他爹死的时候,连我都知道他想造反,一条随时胆敢反咬你的狗,值得你多看一眼?”   “兄长看看我吧……”   “唯有我,从始至终,满心装着兄长。”   嬴荡的情绪十分混乱。   嬴曦的思绪也非常杂乱,不得不说被嬴荡勾起前世的记忆。   自己确实曾死在游龙锷枪下,谢千里曾给予他彻骨的恐怖感,嬴曦心头突然扎进根棘刺!   他此刻又闻见永王满身浓烈的血气,想看永王胸口那处自残的刀伤。   可对面同样是龙武军的方向。   “不要——”   “不要去!!!”   永王破了音,双臂用力抱紧嬴曦。   嬴荡在嬴曦背后抚摸。顷刻间手上失了分寸,点中了那些让嬴曦彻底无法动弹的穴道,把嬴曦变成怀里再也无法逃跑的漂亮娃娃。   痛……   比刚才摔进船舱还痛,满身骨节快要断掉。   他五官紧皱,却哼不出一声。乖巧让人欣慰。   永王用尽浑身力气抱住那娃娃!   永王痴笑道:“走了……兄长,我们走了,回家……带你回家……”   此刻江月映出嬴荡的面容,像是曾经被夺走重要玩具的孩子,而他不择手段地抢回了它。   嬴荡再也不会弄丢,不给任何人看,他要把兄长牢牢地藏起,永远禁锢在自己身侧。   船行越来越远!   ***   ——“陛下呢???”   众龙武军登上画船,军靴声铿锵,脚步砸在船板橐橐地响。   这回却不见永王阻拦,也没有找到君主的影迹。   军士们到处搜索无果。   转瞬间,船中所有龙武军,席卷上一种灭顶的焦灼感,也许刚刚才被谢将军找到的陛下,再度丢了!   为首的小将军气得一刀劈了张桌子。   八仙桌断成两截!   桌上盘碗落地摔得粉碎。   几个苹果滚到船角,船上的舞女歌姬等人全都被驱赶到甲板,见此情形,不由低头,魂飞魄散,生怕下一刀就落在他们身上。   而眼下情况更是不禁推敲。   这些军爷们刚才喊的是:陛下。   也就是说,在栏杆被压着的那人是……当今天子……他和他的弟弟……   任谁撞破了这种事,都会心里没底。   灭口仿佛成为理所当然。   在这片交战区,人命犹如草芥!   他们也不是没听说过,荆州水军攻打下豫章郡后,城内城外,尸体稠密得几乎难以落脚。   那些披甲兵士尚且不能免死,何况他们手无寸铁?   船中艺人们把头垂得更低。   军士们越发烦闷,为首小将急道:   “尔等可见那个穿白衣,削拔俊秀的年轻公子?他人在何处!”   “他……”   “这……”   回答他们的是一片不约而同地沉默。   谁也不是傻子,要说见到皇帝,必然被追问:皇帝被永王带到哪儿了?两人刚才干甚?   陛下兄弟间狎昵,毕竟不是光彩事。   谁也清楚回答后必加剧灭口的风险。   故而军士问得越急,众位歌女伶人,反而更像是锯嘴葫芦。   那龙武军小将军毫无线索,身上又压着严格军纪,不得对百姓动粗。   他担着弄丢皇帝的责任,心头早已成乱麻,故而脸上的表情更加凝重严肃。   画舫里,唯有江水拍打船壁声。   霎然间——   一声鹰唳撕破了江晚长夜。   那鹰叫得凶,区别于南方水禽,自带一股霸道的杀气。   “将军来了。”   “是谢将军!”   众军士于甲板整齐地列队。   继而雄鹰在画舫上空徘徊,落在了一个高大男人的左臂,那是道刚登船的身影,是他们的主官。   舞女们更加牙关打颤。   几个女郎瑟瑟地抱在了一起,统统不敢抬头。   此人越走越近,船中艺人只能看到他的靴尖。   等到他人到眼前,龙武军小将已然叩首:“末将办事不力,致使圣驾不知所踪,请军法惩罚!”   谢千里:“最后见圣驾在哪儿?”   小将军面色涨红。   因为英国公既没有责备他,也并没请军法,此事的干系绝非一个人所能承担的。   小将军哑声说:“在那里。”   属下指向船边,谢千里阔步走到船侧,蹲身见地上有件披风,他瞳孔收紧。   谢千里将那条披风捞起,表面凑近鼻端,轻嗅了嗅。   一股属于宫廷的冷香味道弥漫。   谢千里的心温柔了几分,而后就着灯光,看到披风上有血迹。他下唇轻颤。   “……”   不知道那是谁的血。   永王风流浪荡,浑身透着股邪魅癫狂。那晚在玉楼春,他分明真切地听见了永王对皇帝不轨的企图。   谢千里指端紧紧勾着披风表面,指节都在发痛!   永王带走了嬴曦。   吹来的江风使谢千里记起嬴曦身上还是湿透的。   带走他,照顾得好吗?   冷吗?   受伤了吗?   谢千里并未意识到,曾经他竭力控制对嬴曦的感情,而今他却正在把嬴曦,从意识方面逐渐据为己有。   心疼使谢千里眼里泛起波澜,他不希望嬴曦有任何难受。   背对着他的那些官军和舞女,只知晓龙武军主将满身肃敛寒气,不知道他如冰山般外表之下,正在暗藏着非常柔软的思潮。   谢千里起身,面朝甲板上最后那些目击者。   人影朝他们逼近,歌姬舞女们恐惧,一名伶人直挺挺昏厥过去。   谢千里眉眼于残灯下明朗,长着副舒朗英毅的面孔,声线低沉:“抬头,我有话问。”   艺人们哆哆嗦嗦回应他的视线。   有个胆大些的舞女道:“将军……你问。”   “方才于船边,可曾见不该看的?”   这问题太过尖锐,使得艺人们全都被谁掐住喉咙。过激反应等于已给出了谢千里答案。   “谁中了刀?”   精准的追问,让人无法回避。   终于有人道:“好像是,永王殿下,具体争论些什么,我等距离太远,只见刀光一晃,根本听不太清。”   谢千里稍有放心。   艺人们却更加惶恐要被灭口,不由纷纷觑向他身后,许多军士们挎着的兵器。喉咙滑滚。   可是谢千里平静地说:“兄弟间小有争执,无论皇族民间都在所难免,不足为外人道,今晚尔等什么都没看见。”   他又吩咐连清:“仔细调查这条画船的来路,看是否与敌相关。”   连清:“如果是荆州的船?”   “放回去。”   “是!”   大船是永王从荆州乐坊里劫的,乐坊是官办乐坊,他们都有乐籍。   那些歌姬舞女们形同被释放,纷纷讶然,相互对视,俨然有劫后余生之感,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感谢道:“多谢官爷体谅!多谢官爷释放我等!”   一旦没有生命之虞,艺人们看龙武军都觉得亲切,最威严冷肃的那位从活阎王变成活菩萨,他们这才敢暗中揣测,此人与皇帝之间的关系。   君臣必定非常亲近……   甲板上那名胆大的舞女,这才敢低声提供线索:“禀奏将军,妾身最后觑了一眼江面,见小船往东北方向,殿下也许要去广陵郡。”   “广陵郡?”谢千里锁眉。   当前交战核心!   ***   南征队伍将城池团团围住。   广陵郡是根太硬的骨头!   谢萌第四次下令出兵强攻此城,夜以继日,鏖战不停。城上城下,到处黑红交错,无比艳丽且惨烈。   谢萌站在十几丈高的望车,望车高于城楼,攻城时主将能看到全局。   谢萌拔刀大喊:“给我接着杀。杀,姓贾的当缩头王八,杀——”   他喊声透着哑,城外百余名将士推来冲车。   车轮摩擦地面发出重响,冲车撞击城门,城墙簌簌落灰,碰撞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咚嗡!   城上无数军士被震落下来。再被战场碾成血泥。   那攻城的云梯趁机一排排搭上城头。军士奋力攀登。   城上守军想推翻云梯,南征军早有准备,率先登城的士兵乱撒石灰,眯了守城士兵的眼。   沿着云梯越来越多的兵士登城,一杆杆贾字战旗从城头坠落。   城下南征军大喊骂阵:“让贾如真出来!”   “姓贾的滚出来!”   “姓贾的滚出来!”   底气雄浑的嗓音连成一片。   谢萌虎目凝聚战局。   虽说早已经打到急眼,谢萌仍是尽量保持几分理智,在战局僵持时,捕捉到胜利的气息:姓贾的有问题。   族弟沿河找寻,他不在城外;   广陵兵临城下,他未曾现身。   谢萌想起此人被谢千里重击。   那把一百零八斤游龙锷,即使没被枪头贯穿,即使贾如真练过硬功夫,不可能毫发无损。   如果他真受了内伤……   谢萌大喊:“骂,给老子接着骂,把这个缩头乌龟王八蛋,骂回他的娘胎!”   谢萌作战时从来激情澎湃,连喊带骂带打,身上没有一处不投入战场的,因此士兵极容易被他感召,继而又是一波猛烈的冲阵。   城头主城楼又一杆贾字旗被南征军士砍倒。   那战旗砸中若干叛军杂兵。   军士夺旗大喜,正欲将朝廷军军旗插到城头,如果能够得手,广陵郡内的叛军与城外的将士们,皆会认为夺城在即,士气必然大振!   龙旗竖起来了!   插旗军士握紧旗杆欢呼,向城下招手:“大秦必胜,荆州水师必胜——”   就在这名士兵兴奋之际,在他的身后,有一道弯月状的剑弧划过,剑光雪亮,剑芒极快。   那士兵的头颅被鱼肠剑斩落,身体砸下城楼,将朝廷军的龙旗也压倒了。   无头残躯背后,出现了个瘦小佝偻的男子,贾如真身着叛军官服,嘴唇发白,嗓音平静。   ——“点火,放火油被。” 第72章 混入敌城   城上出现了条如鬼魅般的人影, 贾如真面容如常登城。   如果有谁出现在贾如真身侧,甚至要以为他的气色,还比原来更好了许多。   望楼上, 谢萌顿时愕然:难不成这小子没有受伤?   谢萌表情显示出几分僵硬——这简直不可能!!!   然而情况确实如此。   贾如真站在城头勾了勾手, 顿时由城下窜到城墙上百军士。每名叛军一手提着被油浸泡过的被子,另一只手举起火把。   火把点燃棉被。   麻油助催火势!   刹那间,广陵城头同时多出上百个大火球。   那光照映亮天幕, 仿佛提前迎来了破晓。   火油被子落下来了!   犹如从天而降一场稠密的火雨。   此物沾上身体, 到处遇火就燃, 火里有油不易熄灭。   刚才还在云梯不停登城的将士们,成为橙红色的火人!   云梯顶端的士兵,痛得欲往下跳。下面是其他兵士,人往人身上燃火。人在挣扎时云梯必然不稳。   所以叛军三五人成组,猛推云梯顶端。道道云梯被推翻了。   翻倒时,城上画出橙红色的光弧。   落在地上就是一个个攒动的火球, 直到人烧成具炭黑色的焦骨。   城下荆州军到处惨叫!   如果城高池深, 城中百姓尚有物资,强攻城池具有先天的弱势,故而兵家有云攻城为下。   然而朝廷想迅速平叛, 广陵乃扬州西边的门户。广陵打开, 叛军才会两面都受到威胁, 否则只有东线不断深入, 极有可能被反扑剿灭。   谢萌只觉心头大火熊熊燃烧,半分不比眼前的火小。   可望楼下已是一片火海……   副将登上望楼喊道:“将军, 收兵吧!”   眼看胜利在望,战局陡然扭转,谁又能够接受?   故而谢萌拔刀欲下望楼亲自夺城, 几乎目眦欲裂:“跟老子杀,跟随老子杀进广陵!”   那副将用上全身力气拦住谢萌的腰,大声劝道:“将军,叛军势大,将军担任西线统帅一职。万望保重自己。我军还有陛下在军中督战,请将军务必力求稳妥……”   谢萌在这时想起了皇帝。   谢萌大喊:“陛下于我谢家有深恩。知遇之恩,老子万死也要报!”   副将只能也喊道:“西线战事还长!将军带着兄弟们全都死在城下,岂不更加耽误陛下收复失地的大事!?”   望楼上,谢萌庞大的身躯宛如定格,他怔然片刻。   理智逐渐回笼,谢萌收起一腔血勇,不得不承认,强攻广陵郡再次无望。   谢萌沉声:“收兵。”   霎时战场响起急促的鸣锣声。   攻城军后队变前队,兵士们推走攻城器具,不时间含恨回望城头。   许多方才在营垒里,在一起说笑打闹的兄弟,而今变成具具焦臭的尸体,遗留在城墙下。   战场从来人命如草芥。   南征军士匆忙撤退时,城头贾如真一抬手:“放箭。”   广陵城万箭齐发,城下飞箭如雨。   被射中的军士远远近近倒在城外,在与营寨目之可见的距离,视线逐渐模糊,继而双眸合住,陷入永远的长眠。   城外逐渐破晓。   ……   晌午时分,城楼被阳光笼罩。   南征军暂时不会发起袭击。   广陵城残破的主城门吱呀一声打开条缝隙,城中列队窜出支人手。   收殓部队必须抢在下一轮进攻发起之前,清理城外的尸体。   否则以现在的温度,尸体不多时就会腐烂。   腐尸一旦引发瘟疫,封闭的城池将迎来灭顶之灾,而后不攻自破。   贾如真江湖经验老道,深谙此道理,故而对军士下死命令。   “快搬!”   “郡守命令我等半个时辰内,必须打扫干净战场!”   “尸体不得扔进河水,不得填埋,不留活口,统一焚化,远远堆起来烧!”   于是兵士尸身逐渐筑成规模,小山似的。   许多士兵已经烧成了炭黑,还要再被丢弃进尸山化为灰烬。   更有军士经过一夜半天的挣扎,肢体尚且还能动,却也要被当成尸骸活活烧死,脸孔布满脏污,眼睛里写满了绝望。   眼下嬴曦恰与这样的一双眼睛相对。   他是年轻的、想活的……   他因圣旨远离家乡来到此地,即将死在此地。   他是朕的士兵……   嬴曦奋力活动自己的身体!   然而无能为力,嬴曦同样浑身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名士兵,被扔上尸堆待焚。   叛军将火把朝着尸堆顶部一扔。   尸堆烧起来了!   燃烧的尸堆里竟还能听见惨烈的尖叫:   “救命啊!”   “我不想死……”   “爹,娘,儿子来世再给您尽孝了!”   “贾如真,你这个王八蛋!”   “姓贾的,老子变成厉鬼,也不会放过你……”   “疼死我了,烫啊,啊——”   大火像是同样烧灼着嬴曦,愤怒占据了年轻的皇帝。   出访江南督战,让他看到世上最残酷的一面,战争比匪患可怕,敌人对待战俘,比匪徒更加残忍。   如果还能动,如果能为此战做出任何贡献,他要宰了贾如真!   可嬴曦这般想着,背□□道又被永王点中,身体僵硬更甚从前。   只要体现出一点儿挣扎的心思,哪怕是不是想逃跑,都会让永王如临大敌。   嬴荡闷哼了声。   火堆边一名叛军士兵动容道:“为何不俘虏还能动的人?为何全杀了?”   伍长回答:“郡守不准。”   那士兵张了张口,眉心皱成个疙瘩,到底没敢问为何不准。   尸堆里惨叫声逐渐平复。全死了。   伍长突然朝嬴荡喊道:“哎,都学学那个小子,带回去咱们的伤员,你们几个再找找,能动的都带回去!”   伍长朝殓尸队伍其他人指了指永王。   刚才,永王杀了两个叛军,给自己与皇帝换了衣服混进小队,让浑身无法动弹的嬴曦,扮演了叛军伤兵的角色。   众叛军士兵在城下搜索,又找到两三名伤员,向伍长复命。   伍长令道:“回城!”   队伍动了。   人手架着伤兵,列队返回广陵郡,沿途踩着泥和血。   嬴曦的一只胳膊搭在永王的肩膀,被永王架着走,逐渐远离了散发着焦臭的尸堆。   此刻嬴曦全凭心气强撑着,眼睛早已经睁不开。   近了,近了……   广陵郡就在前面。   十年前,他与弟弟从这道正门,乘车离开故里。   十年后,他虽已登顶人极,却没想到,会以这样狼狈的姿态,再度回到此地。孤身投入贼窝,来到敌军的腹心。   嬴曦缓慢呼出一口污浊的长气。   队伍穿过城门开启的那条缝隙。   拱形的城门底部,就连砖缝都松动了,工匠正提着桶往墙缝里灌浆。   匠人们活计做得细致。   嬴曦木着眼睛辨认,他记性好,竟觉得这些匠人都有几分面熟:   “谢萌攻打下豫章郡,只撤换当地官员,调走原来的军士,没动任何百姓。”   “贾郡守杀死谢萌无数部将,倘若攻下广陵,朝廷军会不会屠城啊……”   “广陵可是龙兴之地,要是还归朝廷,君王会不会顾念同乡情分?”   “嘘!你不要命了!”   那两个工匠声音极低,话音浅浅传进嬴曦的耳朵。   广陵如今归李义隆统治,所以方才那席话,罪同谋反。   底下清扫战场的部队缓缓走过。   两名工匠趴在砖墙,假装无事。   幸好伍长在后头没听见。   可是伍长见嬴曦连脚都不动,以为废了,远远喝道:“小子,老子看你背着那个伤得太重,索性给他个痛快!别带进城里浪费粮食!”   嬴曦心头一紧。   永王盖着叛军头盔,帽檐遮住他上挑的凤眼,永王阴恻恻道:“我自会让他日夜痛快,用不着你操心。”   “你——”那伍长只觉威严扫地,眉毛顿时倒竖。   这个士兵口吻透着一股子邪性!   伍长喝道:“站住!老子觉得你有问题!”   那伍长阔步向前,伸出大手抓嬴曦的肩膀。   谁知不巧上来就触碰了永王的逆鳞。   嬴荡凤眼里酝酿出强烈的杀意!   他已经混进城,哪里还看得上这些个杂兵?   故而伍长迎上来之际,永王短刀出鞘,刀身那颗鸽子血眩人眼目。刀势极快,残影闪过,伍长的两个指头瞬间落地。掉下来的指节犹在收缩。   伍长骂道:“是细作!把他抓起来!”   众叛军顿时将矛头对准两人。   但此刻并非大军压境,军士们分批修整,故而城门之下,只有这几十杂兵。   永王轻蔑地用刀刃划伤了六七个,给包围破开了一道缺口,他提起嬴曦肋下,踩着城中百姓的肩膀上房。   嬴荡在广陵城高高低低的房顶纵跃,不多时,人影已经消失不见!   城中百姓近来饱受战事折磨,见到这场面,麻木地抬头一看,然后再麻木地低垂着眉眼。   伍长捂着断指的手掌,暴喝道:“城中混进了细作,速速禀报郡守,快去,你快去……”   ***   ——“报!”   城门报讯的士兵来到郡守府外。   郡守府门紧闭,门口守着贾如真信得过的两名徒弟。   兵士说有要事,两个徒弟不能擅专,又知道师父现在喜怒无常,谁也不敢去触这个霉头。   两个徒弟将报信的放进郡守府。   那郡守府深处一股药味,府邸陈设豪奢,伺候的皆是妙龄少女。   报讯的继续往里面走,越走越苦得鼻子发麻。   他捏着鼻子来到了后堂,站在后堂门外,躬身等待召见。   却不曾等来郡守召见。   先听见郡守剧烈的咳嗽声,简直能把五脏六腑化成碎肉咳出来:“咳,咳咳咳咳,咳……”   “我不喝水!”   “药——给我开药——”   “治不好老子,老子让你全家跟着陪葬!!!”   茶杯被摔得粉碎。   报讯的在门外吓成只鹌鹑。   门里贾郡守嗓音凄厉,说出的话却禁不住人细想,郡守几日未曾登城督战,今早才现身,郡守身体有恙?   报讯的屏气敛息。   室内郎中惨声道:“大人遭到钝器重击,深入经络,直击脏腑,少说也得用名贵药材,好生将养十几年……”   “十几年!?”   人生能有多少十几年。   贾如真嗓音高到极致,又砸碎了个茶盏:“连个内伤都看不好,老子留你何用!蠢材!蠢材!去死,咳,咳咳。”   贾如真手起剑落,杀死个郎中,屋里剩下所有大夫连忙叩头:“郡守饶命,郡守饶命!”   报讯的士兵后背渗出层冷汗。   可是跟人动手,加剧了贾如真内伤发作,他似乎哇啦吐出口血。   屋里顿时慌成一片:“师父!”“郡守!”“赶快送参片,快给大人舌底压下枚参片。”   混乱持续有半盏茶工夫,屋内这才稍有平静。   原来督战时镇定自若的模样是装出来的。   报讯士兵霎时胆寒,以为自己不慎知道了军事绝密,绝对无法外传。   回想起方才无辜郎中之死,军士觉得通禀情况,远远没有自家性命重要。   报讯的安慰自己:混进来一个细作能有何妨?   报讯的连忙起身。   却因为吓得脚都软了,不慎在后堂台阶跌跤,动静引起屋里人注意。   贾如真厉声问道:“谁——” 第73章 永宁王府   屋内窜出十几道凌厉的人影!   那方才听上去还像是只病鸡子的贾郡守, 竟一把将门外报讯的军士提起,眉宇间尽是阴狠神情,寒声质问:“谁让你进来的?”   报讯军士吓得魂飞魄散。   他仿佛已能看见自己命丧黄泉, 气息艰难道:“有……有个使短刀的细作, 带着个人,混进……混进了城里……”   贾如真:“尔等为何不阻拦?”   军士被吊着,肺里已几乎没了气息:“细作……是个高手, 身法可怕, 短刀……太快……”   这般推诿不作为, 与那废物郎中有何两样?   贾如真一把扔出去报讯的,那士兵摔进墙角呕出口血。提剑便欲刺下!   士兵死前急中生智,大声道:“细作使一把宝刀,绝非荆州水师里面普通人物,也许是敌国皇帝专门派来刺杀郡守的刺客!”   贾如真眉梢微蹙,剑芒骤止:“接着说!”   士兵眼见求生有望, 一股脑儿倒出:“那名细作八尺有余, 透着股邪气,出刀快如闪电。”   他边说边比划,胡乱模仿嬴荡的招数:“伍长先抓他带着的那个人胳膊, 他反手一刀, 伍长断了两根指头!”   “我等将他包围, 出刀欲刺他手腕。他刀就在掌心一旋一转, 方向变换莫测。眨眼间划伤了三五个兄弟,窜上房顶夺路跑了……”   贾如真是江湖高手, 对战经验丰富。   即使兵士只学得两三分像。   贾如真用鱼肠剑比划:“是不是如此?”   兵士大惊,却又在意料之内。   广陵城谁不知晓,这位郡守是个厉害角色?   “郡守英明, 对,对对!”   贾如真眉心骤沉。   他刚才演示的招数,都是他与以前那些大内高手切磋时,对方的看家本领。   可这些人岁数都不小了,难道嬴曦还能派他们来刺杀自己?   怎么想怎么不对。   贾如真森然道:“什么刀?你再重复一遍。”   军士战战兢兢,绞尽脑汁形容:“刀身银白,刀尾缀着颗鸽子血,宝石嫣红,风骚无比。”   这份描述,贾如真脑海逐渐形成清晰的人像。   “永王嬴荡……”   就是那个小子,自幼偷学大内侍卫练武。   当永王离开芳芷殿,身份随嬴曦由暗转明以后,偷学必然变成明着学,所有大内侍卫都会成为他的武学师傅。   可嬴曦舍得派亲弟弟行刺?   不可能!!!   贾如真浊气上涌,又想喷出口血,以为自己受伤糊涂了,竟然做出个荒唐的判断。   曾经殿宇内,他观察过嬴曦若干年。   嬴曦极为爱重这个弟弟。   即使装作疏远嬴荡,若干年不闻不问,可潜藏在细枝末节里对这个弟弟的关怀……绝对不会作伪。   刹那间回想起许多,当年与嬴曦较量的片段,贾如真神色越发凝重。   嬴曦心性无比坚韧,他必须死!   嬴曦如果不死,死得必定是自己!   胸膛里再度气血翻涌。   贾如真强压下去一口血,面容浮起层惨白。   他强撑着安排,强行稳住身形:“众将士听令。”   屋内弟子幕僚们道:“但凭郡守吩咐!”   贾如真:“城中分两拨人手,一拨继续挨家挨户搜罗被子,应对谢萌下次攻城。”   “另一拨人,”贾如真提起鱼肠剑,“随我全城搜索嬴荡的下落,不等他杀我,我先拿住小皇帝的软肋。”   徒弟幕僚们相对而视,各自劝道:   “师父不可!”   “方才郎中会诊,说师父需好生调养,不宜与人动武。”   “师父要抓永王,自有弟子服其劳,师父怎能再亲自冒险?”   这些人把贾如真围住。   无论是否有这份情分,他们的利益如今密切相关,贾如真是核心。   一旦贾如真有个闪失,广陵郡必破城。   届时所有人也都没了那个顶雷的首脑。   倘若皇帝或者谢萌迁怒,要杀人,倒霉得就是他们!   众人再度拦阻贾如真。   贾如真却摸出袖筒里一方帕子,拭了拭唇边血迹。   “堂堂永王就在广陵,这是个天大的喜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别说是活着的嬴荡,就算是永王的尸骨,嬴曦也愿意拿他交换几座城池!”   “天注定我等要继续纵享荣华富贵,抄家伙,随我去!”   郡守府家兵牵出快马。   贾如真上马,身后带着几十名兵丁,还有他数名得意弟子。   贾如真纵马奔出府外!   ***   未到下午,嬴荡轻车熟路。即使带着个人也能翻墙,进入永宁王府。   一落地就拉开架势,嬴荡警惕地防备四周是否有袭击。   落点在厨房,门窗全都紧闭着。里头并无人迹。   嬴荡在铜锁上抹了一把,指端全是积灰,想必有多年没人使用过了。   想来自永宁王夫妇死后,永宁王府成为广陵郡最大的一座凶宅,谁敢再住在这里?   嬴荡喉结滚动,他收起短刀,双手抱起嬴曦,像抱个布娃娃似的,两人继续进王府深处。   出后院便是花园。   嬴曦的脖子无法扭动,他视野受限,依然能见原本整洁雅致的园林,如今杂草野蛮丛生。   唯独在梦里才能回到的永宁王府,现状与记忆中天差地别,嬴曦难以接受。   永王一直在捕捉嬴曦的反应,见嬴曦眼眶四周泛起血丝,永王跟着凤眼豁亮,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永王兴奋地用脑袋摩挲嬴曦的心口。   “兄长,你看,这就是那些长安人所赐。”   嬴荡道:“听说屠戮永宁王府那天,爹娘散尽家财,敞开王府各门,任由仆从各自逃命。”   “刺客把永宁王府围起来。”   “元泰帝杀人父母,夺人子嗣,凡见证者必死无疑。”   “仆从们出不去了。”   “所以就先从他们开始灭口。”   嬴荡始终没解开嬴曦的穴道,抱紧嬴曦向上掂了掂。   就好像若干年前,童年的兄长抱着还是幼儿的弟弟,在园子里看花看水,讲一个个故事。   只是双方角色调转,背景也变得凄凉诡异。   弟弟的掌心汗湿,正在发颤,抱紧哥哥挪动到一面影壁墙下,让嬴曦观察灰白色的墙面,散射状血迹,勾勒出人形轮廓。   他指了指:“哥哥说,这是怎么弄的?”   嬴曦自然说不出话。   嬴荡满意地抚弄着兄长的唇片:“乖兄长,小时候你总喜欢琢磨这些,总是对着我讲,弟弟给你交份功课。”   嬴荡单臂托住嬴曦,另一只手指向血迹。   他的修长手指描摹着,声线华丽。   “你看它只有六尺,幅面略宽,应该是个女子,还得是年迈发福的老人。”   “咱家老仆妇,唯有母妃的乳娘而已。”   “为何她会贴着墙死?”   “是刺客涌进王府杀人,乳娘视母妃如己出,她必定得了父王授意,将母妃改扮成丫鬟,带母妃搏一搏生路。”   “刺客乱刀斩向乳娘,乳娘护住身后的母妃。”   “中刀无数迸出热血,形成了这片人形的血迹。”   “然后乳娘死了,母妃也难逃遇害。”   嬴荡的嗓音带颤,抱紧嬴曦去找更多血痕。   那样子就好像儿时兄长抱弟弟去看灯展,嬴荡又指向一处断壁残垣,地上扔着把斧子。   嬴荡嗓音饶有兴味:“哥,你猜这里死了谁?”   嬴曦依然说不出话。   于是永王自言自语:“我猜是咱们车夫突然冲出来,要给那刺客头领致命一击,被对方躲闪缴械,重斧劈得他脑浆迸裂。”   “你我走时,车夫刚当了爹。”   “至于他的孩子,恐怕也不好了。”   永王边说边走,却不给嬴曦任何回应他的机会。   他似乎宁可让嬴曦,永远处于这种易被掌控的状态,也不愿意再见到嬴曦挣扎,听兄长再说任何欺骗自己,惹自己难受的话。   他的精神状态,因为亲眼见到父母遇害现场,永王变得更加恍惚。   他很容易受到刺激。   嬴曦感觉到抱住自己的弟弟,正在紧紧攥住两人相连的衣服。   嬴荡凤眼盛着的深灰色的瞳孔,时而闪烁,时而紧缩,时而让嬴曦认为,弟弟看到了许多自己看不见的幽灵掠影。   “哥,我看到父王了。”   嬴曦心头一颤。   嬴荡手指指向不存在的虚空,那是永宁王的抚琴台,可那里分明什么都没有。   两人接近抚琴台。   脚踩积年堆叠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响声。   嬴荡嘴角咧开道:“我看到爹在那里弹琴,身边围满了刺客,为首的让爹跪下叩谢皇恩,说咱们这皇族旁支交了天运。可是爹早就服了毒,嘲弄他们道,士可杀不可辱。”   “血洒琴面,惹恼了刺客。”   “刺客在他遗体补上一剑又一剑,最后割下他的头。”   突然嬴荡当真煞有介事那般,左手亮出短刀,他的脚步踉跄,到处划周围不存在的虚影。   他这般动作,嬴曦跟着视线飘忽。   嬴荡短刀的刀刃,割断抚琴台四周枯萎的藤蔓,错落了四周的光影,晃得嬴曦头晕目眩。   “杀!杀!杀……”   抚琴台周围垂下无数杂乱的藤蔓,此时早已被刀锋斩得干干净净。   嬴荡抱着嬴曦转圈,永王发出清亮的嗓音,他也许是在笑。   可是他笑罢带着嬴曦倒地,又拉起嬴曦向抚琴台叩首,哑着嗓子说,我们给爹爹磕头。   嬴荡把嬴曦拉起来,摆弄出叩拜的姿势。   嬴曦面前是抚琴台,全身不受控制。   嬴荡激动得与嬴曦并排,额前鬓发散乱,他对着空空如也的石桌石凳:   “爹!娘!”   “我把兄长带回来了,终于从皇都带出来了!”   “他不当皇帝,不当狗日的先皇家养子,他跟长安城里任何人,永远都再没有关系了!!!”   “你们看见了吗???”   永王哆嗦着按住嬴曦两拜。   到第三拜时,永王将嬴曦转了个方向。   接着永王与嬴曦面对面拜下去,两人头顶着头。   他捧嬴曦的脸颊,伸出双手:   “从今往后,我会带兄长一起生活,给你们立个衣冠冢,我们永远是一家四口。”   “没有人会再分开我们。”   “没有,没有了……”   “哈,哈哈哈,哈哈——”   永宁王府花园回荡着漫长的笑声。   诚然嬴曦现在应当对嬴荡劫掠走自己的行为,感到雷霆震怒。   可是他的那股怒气混合着酸涩,几乎将嬴曦的胸膛炸开了。   何其造化弄人。   无数次错位的误会,至今仍无法向对方解释,彼此赌气而不肯表达,以致越来越相互防备……他的弟弟两世都被逼疯,他与弟弟两世的关系都如此别扭。   嬴曦再次张了张唇,催动喉咙,然而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若是真就此跟嬴荡远走高飞,后半生隐遁山林,补偿给弟弟曾渴望到心理扭曲的亲情,嬴曦并非没想过。   脱离长安,就算未来匈奴南下犯境,他不再是皇帝,不一定会死,这不失为破局之道。   可这违背了嬴曦此生的信仰。   他将稳坐九重尊位,不受任何人摆布,无论对方是弟弟还是仇人。   谁也阻拦不了皇帝统一山河。   这两天与永王被动厮磨良久,恋爱系统早已恢复了几分能量。   嬴曦在脑海敲了敲甜统。   甜统疲惫的嗓音带着几分黏糊:“陛下……”   “朕曾听你说,你能造出与本体同模同样的假人,肤色手感绝对相似,却不能说不能动,但不耽误能用。”   甜统突然来了兴致,要素察觉,支棱起来:“您要讲这个,我可不困了。包真包好用,升级版还可加温伸缩。”   荡儿点中朕的穴道,刚好能与假人调包。   身体加温,四肢伸缩,作出挣扎姿态,更不易被荡儿察觉。   嬴曦坚决:“朕要升级版。”   甜统嗓音荡漾:“讨厌啦,陛下恋爱都没谈,就先想这个。”   甜统搓搓并不存在的小手:“陛下做谁的升级版?苏丞相?烛先生?小狼狗?大狼狗?”   “朕做朕自己。”   甜统惊呆:“搞水仙嘛?”   它才刚进入状态,再度恢复忽悠宿主处CP谈恋爱的常态,忽而视野里闪过雪亮的刀光。   “——陛下小心!!!” 第74章 永王痴缠   “闹鬼了!”   “厉鬼看刀!”   永宁王府不知从哪道门, 突然窜进来一队人手。   那是支杂兵,奉命挨家挨户搜罗被子。   他们之前已在广陵郡扫荡过一圈,能拿走的都拿得差不多。只是为完成贾郡守派下来的任务, 这才不得不闯进凶宅, 到永宁王府搜索。   众杂兵进王府见到处血痕,一片荒芜,已然肝胆俱裂。   而花园方向居然还有人的笑声, 杂兵们结队走近了看, 只见对着空空如也抚琴台, 两条跪拜的人影,不是鬼还是什么?   叛军先下手为强,对“厉鬼”举了刀。先捡软柿子捏,刀头劈向嬴曦。   嬴曦浑身重要穴道被点,动弹不得。   嬴荡的短刀比杂兵的刀快过百倍!   陌刀递到嬴曦的肩膀,被永王的短刀架住。   永王起身, 继而刀身擦着刀刃, 直取叛军的喉管!   刹那间鲜血迸出,永王脸上溅了血。   那一刀利落得绝非常人能做到。   比刀法更可怕的是永王本人。   他脸上身上都是血。早已经浑然让人看不出是人是鬼。刚被打断了拜堂,心里顿时火大。况且永王认为这是永宁王府故地, 那是他家, 擅闯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永王不欲让所有人知道自己与兄长的行迹, 故而斩尽杀绝。   他刀光暴涨了几分, 触及刀网必死。转眼间,两人脚边倒下了六七个, 那些杂兵抱着的被子纷纷落地。鲜血蔓延,将被子浸透。   嬴曦想出声阻拦永王,发不出声音。   虽说他杀得是广陵郡守军, 守军越少,夺城可能性越大。   可是毕竟对方人手众多。一旦被逼上绝路,他们手里又有兵器,迫于求生欲,难免要与对方生死相搏。   果然嬴曦才想到这儿,外圈杂兵们主动将被子放下,不等永王杀来,率先向永王开战。   十几个人顿时包围了嬴荡!   “兄弟们一起上!”   “这小子八成就是混进来的那个细作!”   “宰了他俩!”   “分出个人禀报郡守,细作在永宁王府,来永宁王府灭口……”   永宁王府,灭口。   那些叛军士兵在这个地点,说出了最不该说的话。   嬴荡顷刻间失魂落魄。   只觉得过去现实更分不清楚,当年元泰帝派来的刺客,和如今眼前的叛军重合。   地上的尸体与到处的血,助长了嬴荡的恐惧,让他滋生出毁灭一切的癫狂愤怒。   嬴荡把短刀甩出去了!   银红短刀扎穿了那个打算报讯的叛军后颈。叛军扑倒丧命。   可嬴荡霎时没了武器。   众叛军全都提刀砍过来,嬴荡凭借身法极快,躲过了一刀,绕到那叛军身后。   他出掌把叛军拍进战圈。   十几把刀砍向此人!   永宁王府花园炸响惨叫。   嬴荡趁此机会拿回短刀,杀进了人群,身形快出了残影。   甜统虽然早已知晓,宿主的身边总是刀光剑影,但依然见血瘆得慌,倒抽冷气。   “陛……陛下……”   “准备替身。”   甜统懵了:“现在用得着!?”   “听朕说放就放。”   “嗻嗻嗻!”   此时嬴曦半躺在战圈核心,为了不受到波及,他一直在不停尝试挪动身体。   经过刚才那番折腾,加上腿部的穴道,永王尚未来得及补点,就跟人打了起来。   嬴曦腰肢以下,逐渐恢复了自主!   他小心翼翼地转动脚踝,既不敢引起叛军注意,也不能让弟弟发现。   抚琴台周围有灌木。   只要他趁乱一滚,躲在灌木后,再把假人替身放在灌木里。   等到荡儿跟他们打完,他来抓的就是替身。   自己能脱身离开,荡儿也没什么危险。   嬴曦心里盘算妥当,越发暗暗活动起自己的肢体。   奈何上半身的穴道,都点得实实在在,他不由对嬴荡再度浮起既生气又无奈之感。   嬴曦目光投回战圈。   此时十几人已打成了几个人,只不过这几个人全都不甘心受死,要与嬴荡拼命。   他们发现了嬴荡情绪亢奋异常,故而打定主意刺激嬴荡。   纵使永王身手远胜于剩下的叛军杂兵,却架不住他们会指东打西,混淆视听。   众叛军嘶喊道:   “攻他下盘,扫这小子的下路!”   “哈哈哈,中计也,老子我在这儿!”   滋啦!   钢刀穿透衣服划伤皮肉。   刀砍伤了永王的上臂,永王收刀回撤,叛军趁着他收招的空档补上一刀,在深绿浅绿,枯叶满布的地面画出条血弧。   永王长长嘶了一声。   永王握刀的左手像比原来重好几倍,从他手腕到小臂赫然形成了条六七寸的伤口。   伤处流淌出更多鲜血。   甜统:“——放不放假人?”   这是最后也是最好的机会。   一旦落到叛军手里,情况将凶险百倍!   甚至就能直接决定南北战局。   叛军乱刃斩向永王!   永王暗道不妙,已有死期将至的灭顶感觉,可是被点中穴道的哥哥,居然伸出右脚绊倒了一个。   甜统:“……陛下?”   敌军顿时破开缺口。   永王提起嘴角精神大振,竟不亚于突然嗑下许多瓶猛药。   嬴荡挂着左臂的累累伤痕,踹翻一个,然后捅穿两个,剩下最后两三人不敢恋战,慌不择路地跑了。   嬴荡受伤也无法追逐。   鲜血纵横刀身,他的血混合叛军的血,滴滴答答沿着刀尖淌下。   嬴荡的半幅身体已成了红色。   他似乎站也站不稳,满身疲惫,跌跌撞撞朝嬴曦走来,突然摔在嬴曦身边,然后满足地抱住嬴曦的身体。   他将双腿夹住了嬴曦刚才绊人的右腿,全身都贴上去,喘着粗气闷笑。   “哥哥……”   “哥哥,你心里一直有我吧?”   “我知道你最舍不得我,兄长……”   嬴曦又被牢牢巴住。   嬴荡浑身像长满吸盘似的!   如今虽然庆幸永王没死,但他很遗憾,因为暴露了双腿能动的情况,没法脱身了。   只能等待下次机会。   嬴曦疲惫地叹了口气。   可是刚跑出去的两三个人,杂乱的脚步去而复返。   叛军声音离花园越来越近:“郡守,细作就在园子里,共有两人,一个用短刀,另一个被他护着。我等虽然力拼不过,但是也伤到此人,望郡守明察!”   园外游廊下,一行人逼近抚琴台。   正是贾如真和他的晏衫婷弟子们!   众徒弟议论道:   “短刀,听着像是永王!”   “另一个是谁?永王还有同伙?”   众弟子簇拥着一人,为首的那人面容阴鸷,肤色焦黄,腰间别着把鱼肠短剑。   贾如真踏进花园。   永宁王府满目狼藉,皆是曾拜他所赐。   贾如真并无任何愧疚,指节抵在唇片,强压下去想要呕吐的感觉,如果放开就会立刻吐出口血。   十几年……   再度联想到这身内伤,贾如真一脚踩裂了脚下的砖块。   愤怒和无法接受自己基本废了的事实,贾如真对嬴曦的杀意暴涨到极致。   他欲索拿嬴曦的弟弟。   却忌惮嬴曦是否另外派来协助永王的高手,贾如真脑海闪过一道亮银色的掠影。   贾如真当然没想到。   花园不仅有永王,还有另外一位。   肤色雪白,瞳孔深灰,远离了重重龙武军保护,嬴曦竟像是个任人拿捏的娃娃,在他视线之内瘫倒在地。   双方的目光交汇,永宁王府后人与仇家在杀人现场重逢,犹如一场宿命的轮回。   贾如真行动快于意识,瞬间身形飘掠,鱼肠剑已到跟前!   众弟子也有人认出这对兄弟,纷纷道:   “他是永王,还有江北的圣上。”   “杀嬴曦!”   “杀了小皇帝!!!”   ***   铮——   那鱼肠剑与短刀交击,声音震得人耳朵发麻。   嬴荡勉强格挡住这一剑。   可是他身上所有伤口,上臂小臂胸口等处,全都因为硬接这招而同时迸出血泉!   嬴荡痛得惨叫一声!   永王当然算是高手,与人生死搏命的经验,却远远不如影子老辣。   出手就下了死手,只求一击决定两国局势,根本不再管自己是否还有什么内伤。   嬴荡刚接一剑,又来一剑!   第二剑直捅嬴曦的喉咙。   永王一矮身,卷起兄长的细腰,地面打了几个滚起身就跑。   影子在后面直追。   他带着的徒弟们也追,这些人学得全是影子的路数,速度根本不亚于影子。   刹那间有无数个持剑的人影追随在永王与嬴曦身后。   这种功夫宛如踏月无痕,极其适合隐蔽追踪。   使永王被追踪时感觉到一阵头皮发紧,隐约认为有熟悉感,想不起到底是否见过。   自从重回芳芷殿开始,追随着他的疑团再度砸中永王脑袋。   永王一边提着嬴曦在花园奔命,一边感到无端的滑稽与局促。   幸好永宁王府路熟!   嬴荡自幼淘气,儿时躲在院里捉迷藏,除非他自己想出来,很少有人能把他抓住。   他当即带着嬴曦在野蛮生长的花木中奋力穿梭,往父王布置的假山堆里钻。   身后追兵喊声不绝:   “抓住他们!在那里!”   “看招!”   飞镖擦过永王肩膀,钉进了王府一棵老树,入木两三寸深,不知有没有淬毒。   永王心有余悸,甚至无暇看看自己是否受伤,重重假山就在眼前。   当年永宁郡王喜爱风雅,堆砌了众多怪异山石,皆有名目,什么蓬莱仙岛兰亭古韵碧水灵台……   只要一钻进石堆,放眼到处都是石头!   世上唯有他们爹这种闲散文人,才能分得清石头之间造型差别,他不信刺客能!   嬴荡暗夸父王救命。   他与嬴曦钻进一座假山,顿时被霉潮味道笼罩,眼前黑洞洞的。   这座假山外面是山,里面有些空间,最多只能容纳两人。   嬴荡与嬴曦躲在里面非常拥挤。   山洞暴露在外部的空隙,正好可以被石头堵住。   小时候嬴荡调皮,敲断一块太湖石,就是为了堵这洞堵得天衣无缝。   这是他的得意之作,甚至还骗过几回聪明伶俐的兄长,让兄长到处找也找不到。   而他就能透过石孔观察兄长,审视着兄长惦记自己,到处寻觅自己的模样……   洞外追兵见两人突然消失,纷纷奇怪地左顾右盼。   他们分头寻找,声音传进洞里:   “这里没有!”   “我这也没有,娘的,难道闹鬼了?”   “师父,好端端的,人怎么不见了!”   那些追兵像热锅上的蚂蚁。   嬴荡只觉好笑,抱住嬴曦紧了紧手臂,下巴抵着嬴曦的额头,极轻极暧昧地呢喃。   温热的气音灌进嬴曦的耳朵,烫得他想要哆嗦,气流带起了丝丝缕缕的麻痒感。   嬴曦按不下浑身鸡皮疙瘩。   “哥,没事的。”   “这个洞穴的妙处,后来咱们到长安,想着有可能再也回不去,我唯独告诉过你。”   “你我今后没有秘密,谁也从我这儿夺不走你。”   然而嬴荡以为竭力安抚,嬴曦唯独能动的那双腿,却在不停地撞击嬴荡!   砰!   砰!砰!   他拿捏着分寸,既不能引起洞外注意,又要立刻唤起嬴荡的警惕。   不能留……这地方不能待……   永王当然不明所以,以为嬴曦要逃。   永王用双手钳制嬴曦的双腿,从后向前,将人牢牢箍住。   气孔外,贾如真缓步走近假山。   此人背着手,他的剑在身后,鱼肠剑剑光照进洞内,呈现出一线刺骨的寒芒。   贾如真绕着假山踱步。   一步,两步……   永王屏气敛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走了大约十几步,那贾如真扭头去了。   “到那边找找。”他吩咐。   嬴荡稍微松了口气。   然而那口气只从肺里出来一半,山洞内,响彻兵器穿破石壁的轰鸣——   鱼肠剑穿透太湖石,捅进永王的后背!   嬴荡立刻喷出口鲜血。 第75章 特殊手段   贾如真手起剑落, 鱼肠剑顶端全部没入太湖石。他抽出剑,剑尖两寸有血。   贾如真勾起冷笑,神色阴鸷地望向剑身, 可惜所佩兵器是短剑而非长剑, 太湖石里必定有人!   第二剑刺过来了!   之前的那一剑给嬴荡造成了重伤,剑从后背刺入,也许已伤及内脏。   永王眉心顿时皱成疙瘩, 简直在刹那间, 让人夺走还手之力, 血腥味弥漫整个山洞。   可是不躲就会死!   那堵住洞穴的太湖石轰然飞出。   永王带着嬴曦出洞,汩汩鲜血沿着永王后背淌落,殷红色血珠画出逃亡路线。   他毕竟受了伤,还带着个人,艰难地在太湖石堆穿行,步伐明显越来越慢。   嬴曦历经颠簸活动身体, 他上半身知觉渐渐恢复, 回头余光看那贾如真已举起第三剑!   ——“放朕下去!”声音终于冲破了嬴曦的喉咙。   永王紧紧咬牙。   他一提气,脚踩太湖石左右蹬动,竟还能沿着假山爬到墙沿。   永王的脚尖刚落在墙头, 就已力不能支, 踉跄着摔出了王府的高墙。   摔伤加剧了他身上的剑伤。   永王牙缝都渗着血, 血洒嬴曦的前襟。   此时嬴荡已完全说不出话, 失血过多,让他面色惨白, 四肢开始僵硬冰冷,断然禁不住与叛军再次交手。   而贾如真当然也想提气去追,却没能翻过墙壁!   只听隔着王府院墙, 有具身体砸落的声响,大地被砸出咚的一声。   院墙内,贾如真的徒弟们纷纷高呼:“师父,你有没有事?”“师父……”   不止是嬴荡受伤,贾如真勉强支撑,以为最多两剑就能解决他们兄弟,谁知却内伤发作,刚好在窜上院墙时气血翻涌,吐出一大口血。   他奋力推了把正在扶他的徒弟:“江广,给老子追!追上他们,杀!杀!绝不能留活口!”   江广是贾如真来广陵以后收的,习武根骨上乘,满身呆气,憨声答道:“是!”旋即带着十几名同门,翻出王府院墙。   贾如真又断断续续吐出了几口血,眼前呈现出一团团黑影。   贾如真勉强站定:“各城门严加防守,不能放出去任何一只苍蝇。再传令守军全城搜索,告知百姓细作混进城内,凡收留者当场灭门。”   有徒弟问道:“是否公开他们的身份?”   贾如真思索片刻。   “不必,万一真有投机的百姓,将两人藏得严实,只等朝廷军攻下广陵,就是护驾之功。”   他与嬴曦交手,不得不费尽心思。   虽然不知道嬴曦为何混进广陵郡,但对他来说,这是个绝好的机会:小皇帝体质奇差,永王又身受重伤,兄弟两个插翅难逃,怎么也跑不远。   更何况现在江南军仍占据优势,广陵城还能再守……   他这样盘算片刻,越发蹿升起希望。   贾如真稍稍松了口气。   这时候,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几乎响彻整座广陵。   永宁王府树丛里的野鸟纷纷惊起,刹那间,王府花园里到处扑棱声。   贾如真举目四望,暮色四合之际,夕阳给城池染遍了如血般鲜红色。   云层不断往城里挤压,使他心头掠过丝不祥的预感,那阵巨响又来了,第二声胜过了第一声,声浪使人脑袋里绵延着漫长的嗡鸣。   咚嗡——   咚嗡——   众徒弟纷纷道:“动静是从南边传来的?”   “什么声音???”   花园游廊窜进来个士兵,兵士身着江南军服色,满脸灰尘,汗水纵横,跪禀道:“郡守,正门告急,谢萌又来攻城了!”   ***   冲城车撞击城门!   才刚修补过的城墙,簌簌落下一捧捧灰土。   城外上百名军士奋力向城内推车,城里的守军抵挡冲车,将城门不断加固。   撞城的咚嗡声,混杂了木板钉城门发出的笃笃声。   荆、扬二州已成血仇,两方奋力喊着号子。   城门之外,十几箭距离杵着的望楼,副将正在替谢萌督战。   望楼顶端不时传来副将难以控制的喝骂,声音犹如雷霆。   ——“你们小队在老子跟前抱窝呢?”   ——“不要在城下扎堆,当心敌人放火!”   ——“往左右看,狼牙拍飞过来了,他妈的老子跟你们拼了……”   狼牙拍像是悬在城楼加宽加厚的巨大钉板,上头悬着绳索,瞬间卷走荆州军十几名将士,死状惨不忍睹。   所有人都是彼此的生死兄弟,副将虎目欲裂,几乎冲上城楼。   他身旁若干名士兵根本阻拦不住,只得合力拦腰抱住了副将:“将军不可啊,将军……”   原来无论谁站在这个位置,直面无数同袍的生死,情绪都难以稳定。   望楼摇摇晃晃。   望楼下,谢萌神色凝重地背着手,满身衣甲被夕阳染成红色,即使眼前的战局异常紧张,却也只能分神到眼下更要紧的事情。   “你说陛下还没有找到!?”谢萌死死压低了声音。   对于这种大嗓门,没法大嚷,就只能表情变得夸张。   谢萌眼眶放大了两倍。   “皇帝钦点龙武军护驾,龙武军两次弄丢圣驾,到现在连片龙鳞都没看见,这事传出去,别说咱们谢家还有龙武军声名扫地,你爹掀开棺材板,得跳出来把你打死!”   谢萌既是西线统帅,更是兄长。   即使谢千里爵位高于谢萌,战场只有一位主帅。   自从永王跳船逃跑,谢千里沿江追逐,几乎搜罗遍江面各处,依然到处没有永王的影迹。   他不欲解释。   军队的规矩是严格服从命令,包括聆听训斥。他少年从军当然遵守此道:“我继续寻找。”   谢千里一直有双乌黑清澈的眼睛,如今因为不眠不休变得浑浊。抿紧的唇线干枯发白,嘴唇早已起了皮。   连清自以为要主持个公道,连忙开口:“第一次是陛下命令我脱离船队,此事全都怪我,圣驾根本没让告知将军,第二次陛下碰见永王殿下,于是就让兄弟们先……”   谢千里:“住口。”   连清已挨了谢萌狠狠一脚,将他踹出去两三尺!   连清捂着肚子,板正地起身肃立。   谢萌暴怒道:“——那让老子怪谁?怪圣驾跑得远?怪皇帝自己活该???”   喊出这番话时,谢萌已然控制不了音量。   幸而让投石车砸落石块的动静盖住,副将在望楼顶端的骂声依旧未停。   “砸城头那台弩机,使劲儿啊,你眼瞎了……”   谢萌吸了几口长气,今日他没登楼激情骂战,按说根本不费力气,额前冒出豆大的汗珠。   谢萌强行镇定道:“圣驾必然有他的道理,他能把江山收拾出来个模样,并非胡闹的皇帝。我等取得陛下信任不易,绝不能表现出任何埋怨。”   话是说给连清听的。   连清他也没有埋怨,只是觉得谢将军替他们背锅委屈。   连清道:“永王真他妈是个混蛋!!!”   谢氏兄弟任由这番话在风中飘远。   谢千里觑向城楼凝重道:“江面我已全搜索过,如果陛下不在江上,极有可能已经登岸。岸上最近的就是广陵郡。”   谢萌道:“可是广陵郡四门紧闭,我等一直驻守城外,并没见到陛下的踪影。”   “难道永王把陛下带进了城里?”   听见这种假设,两人神色凝重了更多倍。   如果情况属实,形势就无比凶险,这等于把优势直接递给江南敌军。   那声“永王混蛋”,连清骂得不仅不过分,简直太轻!   谢萌一巴掌拍在自己的佩刀。啪地一声脆响。   “这怎么打?就算你我现在,真把这座城池给掀了,姓贾的拿刀架着陛下与殿下的脖子,我就立马得带着兄弟们撤兵。”   “永王的脑袋被驴踢了,怎么不踢死他!!!”   这话出自臣下之口,已是忤逆。   但情绪至少要有个宣泄的渠道,更何况谢萌死也想不明白,永王劫持陛下进广陵作甚?   “难道永王通敌,是李义隆那边的?   嬴荡亲兄长在位,他当王爷顺理成章。   投靠李义隆能给什么待遇?比亲王还高???   谢萌久在江南,他眼下对长安风云人物们不甚了解,完全不懂永王的心理,更不能认同。   谢千里知道永王带走嬴曦有不轨企图,至于劫到广陵,极有可能因为广陵有永宁王府。   这份龌龊的心思,谢千里绝不替他暴露。   谢千里分析道:“如果永王通敌,贾如真早该有反应,不可能兵临城下,他还沉得住气。”   “也许永王混进城里,陛下正被困城中。”   “那我等反而要表现出,皇帝就在广陵城外督战,陛下的处境才更安全。”   连清小声道:“若是陛下能主动联系我等,或者有谁能传讯给陛下就好了……”皇帝很善于把握机会,他前半句还算在理,后半句纯属异想天开,连清索性闭了嘴。   可这时连清一阵头皮发紧。   因为联想起当时在洛山匪寨之外,某段至今让他不太敢回想起来的记忆,连清冷汗涔涔。   谢千里眉眼间浮现起一抹亮色,却转瞬即逝,他将目光投向了别处。   夕阳如血泼洒,连清再度心慌。   他直觉谢将军藏着事。   连清偷瞄对方光明磊落的外表,却越琢磨越后怕,突然想到龙船上与贾如真对战那回,姓贾的气急败坏那番评价——慈不掌兵、兵不厌诈。   长安皆知,谢千里少时活泼,成年之后冷淡板正,是位君子。   真的是吗?   连清心头的惶恐到达了极致。   广陵城边传来喊声:“火油被子又下来了——”   “散开,都快散了……”   城外炸了锅似的嘈杂。   望楼上,副将督战了半个多时辰,此时人已声嘶力竭。   谢萌必须亲自接管战局,厉声道:“谢千里听令!”   谢千里与连清肃然。   谢萌郑重道:   “现已知圣驾或在广陵城,你必须得到确切情报,规划营救策略。”   “你就算不吃不喝不睡,也得先把皇帝找到,圣驾有任何闪失,你我一起以死谢罪!!!”   “是!”   他早已经水米不进,也未曾休息,找人的决心更胜于谢萌,身上的麒麟纹披风也不见了。   谢萌隐约觉察出异样,大敌当前无暇推敲,摆摆手让谢千里快走。   连清也骑马去了。   马蹄飒沓,连清心中一直还打着鼓,追随谢千里从南门不断向西,逐渐远离了攻城现场,越发接近了旷野无人的浩荡苇塘。   谢千里突然勒紧缰绳:“吁——”   他抬臂将鹰隼放飞,黑隼展翼、盘旋唳叫,消失于芦苇丛。   连清眼前是谢将军英挺的背影,自己却心虚地巴望四周,只见无数根芦苇摇曳,刚开始还没任何什么反应,接着却倏然遇上熟悉的感觉。   茂密的苇塘仿佛有人。   连清竟捕捉不到对方的方向,后背渗出层层汗水。   忽有个清楚而陌生的嗓音传出苇荡:   “但凭吩咐。”   连清眉心一跳! 第76章 城高池深   落日将苇塘染成大片血红。   晚风骤起, 所有的芦苇向着相同方向摇曳。   连清奋力往芦苇深处去看,只见如此苍茫的环境里,苇荡只听其声而不见其人。他不知道这人从哪来的, 他一直跟着他们?还是……   连清双手紧握住马缰绳, 带有厚茧的掌心沁出层薄汗,蜇得他掌缝疼。   洛山山寨营救皇帝那回,送图纸的, 也是这个人吗?   连清心头被疑团笼罩。   他向来毛毛躁躁, 如今却不敢说也不敢问, 石像般凝在谢千里身后,越发看不懂谢千里。   甚至隐约对谢将军从敬畏到略感害怕。   谢千里开门见山:“圣驾在广陵吗?”   神秘人毫无影迹,片刻后回答:“城中正在遍寻两名细作。一持短刀,另一情况不明。”   那就基本能确定是嬴荡了。   谢千里:“是否联系得上君王?”   “广陵城高池深,踪迹难寻。”   对话极为简短。   双方竭力缩短会面的时间,谢千里一摆手:“去吧。”   苇荡里动静骤止。   连清再到处探头寻觅, 还是没看见人影, 浮起的冷汗缓缓渗进皮肤。   芦苇里缥缈的声音响起来,似乎突然另有重要的话:“贾如真重伤。”之后人声再也不见。   谢千里眉峰浮起层寒霜色。   他略作思索,干枯的薄唇缓缓勾起。   “传令龙武军军士。”   连清称是:“将军有何吩咐?”   “陛下暂时没被抓住。是好消息。”谢千里道, “贾郡守必定想靠杀死皇帝翻盘, 他现在心思都在陛下身上, 相当于陛下为攻城争取了时间。”   “如果城破, 姓贾的还没找到皇帝,他必死无疑, 我偏要牵涉他的精力。”   连清:“那我们……”   “全力配合南征军攻城!”   ***   滴答。   滴答,滴答……   暮色近黄昏,黑云四合!   刚才他们摔出永宁王府, 嬴曦凭借熟悉地形,钻进王府与旁边民宅之间的夹道。   江广等人提着刀剑奔向反方向!   嬴曦冷笑他们南辕北辙。   嬴荡全身的伤口仍淌着血,唯有攥着嬴曦的手,很紧很紧,意识已经恍惚了:“兄长……他怎么会,怎么……”   “听不清你在说甚!”嬴曦皱眉。   即便收拾弟弟,也要等到脱离险境。   嬴曦架起永王一条胳膊,明显感觉永王身体越来越沉。嬴曦扯下永王的丝质衣服,立刻扎在永王的上臂顶部,血流减缓。   可是嬴荡后背那道剑伤,表面看不出情况。   广陵城中,现在可有大夫吗?   举目长街无人。   因为战争肆虐,百姓们谁也不敢轻易出门,嬴曦拖着嬴荡,先尽量靠近医馆。   一队军士手持兵器列队跑过来了——   永王身子弹起,想要出刀,却吐出一大口血。   嬴曦只得拿手堵住,指缝里,渗出弟弟黏稠的鲜血。   他带着嬴荡躲进墙角,融于夜幕初降时分,墙壁投下的阴影。   这队叛军目的地是城门。   军情紧急,军士并未向左右张望:   “快!加快速度,谢萌再度攻城了!”   “城下推冲车的有上百人,城上点火点了两遭,那些人举起了护盾。”   大火从天而降时,只要没烧到人,就不会造成太大伤害。   嬴曦暗中点头,看来对谢萌任用得当。   那队军士又道:“姓谢的率军久在城下,郡守为何不趁对方士气低迷,袭击谢萌的望楼?”   “那姓谢的,还带着个姓谢的!”   “龙武军主将谢千里,声称奉江北皇帝的圣旨攻城,还给贾郡守的脑袋开出了标价……”后半句声音降低,队伍越来越远。   嬴曦从阴影里走出。   自己早已离开营地,军心丝毫没乱,驹儿功不可没。   也许这次攻城,谢千里正是率军冲阵的先锋。   皇帝与将军达成了战术方面的默会:谢千里为自己脱身创造机会。   他知晓朕在城里吗?   嬴曦眼睫低垂。   在万分紧张的局面下,无意识分出缕心神,仿佛再度置身于,那件银白纹麒麟披风之中,记起环绕他的干净温暖气息。   嬴曦深灰色眸光流动。   甜统感慨:“大狼狗真可靠,可惜是直男。”   甜统:“咱把他撅了吧?”   嬴曦顿了顿。   他奇异地竟能理解撅字的含义,蔓延起无奈之感,温和地勾起嘴角。   可皇帝又敏感地回忆方才那队军士的话,水师与龙武军都姓谢,心湖涟漪冻结住。   “不必。”   “我就知道!”甜统哼唧。   那些短暂的遐思被现实打断,嬴曦听见有人喊:   “刚才让两个小子骗了。”   “他们在那儿!”   是贾如真的徒弟!   江广发现上当,带着十几名江湖高手,竟然又迅速地沿另一个方向找回来。   他们的速度奇快,不多时身影越发明晰。   嬴曦拖着个永王,现在出去等于暴露目标。可这个墙角里,又少有能遮蔽兄弟俩的东西。   只盼对方不太灵光,不会往墙缝里看,再被他骗一次。   果然江广是个死脑筋。   他的身影出现在墙缝外,却不停留向前跑。嬴曦合上眼睛。   队伍中有人道:“师弟,地上有血!”   江广霎时停步。   嬴曦满身炸起冷汗。可能是他没看见,荡儿不慎滴出去的。   江广徘徊片刻,嬴曦就在墙缝,目不错珠向外注视。   街对面紧贴墙根坐着两个流民,两人一见个提刀汉子过来,吓得瑟瑟发抖。   “可曾见两个细作?”江广问道。   流民恐怕激怒男子,眼珠一转道:“往……往街尽头去了。”   江广:“追!”   众追兵身手实在太快,眨眼工夫,人影全无。嬴曦后怕不已。   可是那江广被骗两次,到底多长出来个心眼,留在原地徘徊,他拉长的影子不断出现在嬴曦的视野里。   嬴荡此时呕了口血。   “什么声音?”江广终于注意到墙缝。   嬴曦心头寒意到达极致!   人影窜进缝隙。   一柄抖开的大刀,光如闪电,不停向两人乱砍!   永王挡住嬴曦,可他手里的刀被兄长拿走,兄长的背影竟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永王大惊,对手狂喜。   江广对着嬴曦连劈数刀,恶狠狠却劈不出半点儿血迹。   硅胶的弹性使刀要么擦过假人的皮肤,要么又笨又钝地嵌进假人身体里,假人质地坚韧,江广用力一刀胜过一刀……   中计了!   真正的嬴曦绕过假人。   双手握刀,短刀刺进敌方的后心。   嬴荡抱住对手还在挥刀的胳膊,兄弟俩将江广围了,墙缝里血水纵横,缓慢蔓延至墙外,敌人彻底没了声息。   嬴曦握刀的指端在颤,白玉般脸孔溅满鲜血。血珠挂在眼睫。   他杀了人。   这是第一次,在生死相搏之际,亲手结束他人的性命。   鲜血使他变得亢奋,嬴曦大口喘着粗气。   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平复心脏即将跳出胸腔的感觉。他拖着嬴荡走出了长街,印出一个个红色鞋印。   甜统:“陛下……”   “事出紧急,朕不该让你看到。”嬴曦甩干净手上的血。   甜统怯生生地问:“我还能帮陛下做什么吗?”   “是否能回据点?”   甜统遗憾,它滋滋啦啦地响。   “不能。”   嬴曦多次透支系统能量,也没帮甜统好好恢复,如今他自己也快要到达了极限,靠不了系统,鸿雁传书也有可能暴露自己的位置,嬴曦更不敢尝试。   “睡吧,有需要朕再叫你。”   甜统乖巧:“喔。”   “等打完这场仗,朕任你安排,做什么任务都愿意。”   “奈斯奈斯!”甜统撒下了几片浅粉色花瓣。   小姑娘甚是可爱。   ***   走。   再走……   广陵城的黑夜从未有这样难熬过。   儿时在广陵,黑夜代表着能在写完功课之余,看会儿喜欢的杂书,能找父王母妃听故事,玩累就吹灭灯,抱着年幼的弟弟,兄弟俩一同就寝。   如今外面攻城略地,里面是刀剑相逼。   嬴曦带着嬴荡,走在当年熟悉的小路。   这条街曾开过许多家医馆。   嬴曦年幼多病,王府的府医住在府邸,每年有两个月的年假,世子也会外出就诊。   嬴曦站在其中一家医馆门口,那医馆外面用木板紧紧封住,里头不知有没有人。   他不希望荡儿死。   即使荡儿做过许多,令人生气的事。   他犹豫是否要敲门?   会不会暴露他和弟弟的身份踪迹?   内耗使嬴曦觉得累。   直到独自落难时才发现,自己居然谁都无法依赖,无人能够相信。   皇帝是否也需要经营一段亲密且稳固的关系?也该适当放下防备算计?   嬴曦倏然起了个念头。   却匆匆心弦收紧,隔着他身后这堵墙,又听见了人声:   “在那边搜索!”   “江广已被他们杀了,这俩人跑不远,注意地上的血痕!”   “孙校尉,敌军先锋官亲自登城了!”   “敌将在城下组织军士强行攀登城墙,我等是否派兵出城迎战?”   “你可知道他是谁?”   “谢萌军中部将……”   “放屁!”校尉暴喝,“谢千里是小皇帝最信赖的名将,他杀穿了北方所有义军,水战我等还敢说与他有一争之力,大城就在陆地上建着,敢开城就等死吧!”   “那该如何是好?”   “禀报郡守,先往城下砸东西!”   “石头、家具……见什么沉就往下扔,砸死这帮狗日的。”   嬴曦精致的眉梢敛起。   视线往南门觑了眼,皇帝的思绪在信赖两字多停留了半分。   压在自己肩头的永王,已然完全站也站不住。嬴荡膝盖打弯。   嬴曦横了横心,拍响医馆的门板!   砰。   砰砰。   “里面有大夫吗?我有病人求诊!”   敲门声像被黑夜吞噬。嬴曦曲起指弯。   他的指节再度叩击门板,隔着门扇,听到阵苍老的声音:“大夫已去郡守府,犬子几日没回医馆,病人请另觅他处吧。”   嬴曦喉咙滚动。   闻听对方说郡守府,以为这是贾如真的亲信。   可他再也撑不住永王的身子。   嬴荡整个人压在医馆堵着的厚实木板,发出了沉闷的声音。   “荡儿!”   嬴曦跟着倒下,双臂用力捞起永王,安仁药堂发黑的木板,蹭上层斑驳的血迹。   医者仁心,当大夫的固然见惯生死,却仍看不得病人受难。   安仁药堂的门板,从内部被一双布满皮褶的大手推开了。   年迈的大夫头发花白,独自守在阴暗弥漫药草味道的店铺里,药堂内没点蜡烛,月光下,老人那双浑浊的眼睛像是含着泪。   嬴曦缓慢抬起头。   老者缓慢打量了番来客,眼睛里泪光像是闪了闪。   老者喑哑道:“陛下,殿下,请进吧。” 第77章 一波又起   老者认出了他们。   性格上的绝对理智, 使他绷紧了身体,他在袖子里越发攥紧嬴荡的短刀。   杀人对他来说已不是头一回。   对方到底是敌是友?   嬴曦心里强烈地打着鼓。   老者在前,两人在后。   老者走到烛台边, 用他的干枯的手指点亮蜡烛, 烛火散发出微弱的光芒,勉强照出了整个药房。   药房的三面墙壁各个小匣子装着药材。   嬴曦在黑暗中努力辨认,觉得这地方他来过, 又觉得所有药铺都长一个样子。   “屋里有床, 把人放上去。”   原来药房里套着个小屋。   可是屋里太黑, 嬴曦不敢进。   嬴曦停在屋外。   “不知老人家怎么称呼?若能救活朕的弟弟,朕愿给老人家封侯赐金,世袭罔替。”   嬴曦率先给老者开出了条件。   只要能脱险,他能做到的,远比贾如真多得多。   可是老人听到这番话,竟无半分欢喜。   反倒是冷哼了声:   “贾郡守在城中下了严令, 有谁胆敢收留两位就灭其满门。”   “老朽也许没命享用这份富贵。”   嬴曦狠狠打了个激灵。   皇帝不动声色, 再度观察这个药房,唯恐里面窜出什么人,但实际情况并没有。   嬴曦道:“那老者为何收留朕?”   老人不答话。   “让他躺下, 伤口露出来。”   嬴曦照做。   这让嬴曦感到纳闷, 甚至是不太适应。   无论他是永宁王府世子还是皇帝, 很少会有谁不把他当回事。   嬴曦打量这老人, 仍看不出对方来历。   他就是普普通通一个大夫,因为手艺传给了儿子, 而不再对外接诊,又因为外头打仗,老者就躲在此地。   他曾诊治过朕吗?   他与父王相熟吗?   他……   “将烛台端来。”老人沙哑道。   嬴曦就去端烛台, 从未被谁支使过做什么的人,却并不目中无人,他能屈能伸。   嬴曦一直观察老人的举止,不敢放松。   嬴荡则被老人翻了个面。   烛台掌在嬴曦手里,光源靠近,闪闪烁烁,等嬴曦再过来时,荡儿上衣除去,背后已经洒满药粉。   手臂那两处都是外伤,嬴曦不太担心。   “大夫,他那道剑伤……”   “郡守所刺?”   看来鱼肠剑已成为贾如真的标识,只凭剑伤就知道是这个人。   嬴曦点头:“是。”   老者冷道:“此人竟还有用剑的力气?”   嬴曦据实回答:“朕与荡儿翻墙避险,他同样翻墙,但却摔了下去,朕猜测他受了内伤。”   老者头略点了点,可是面色犹如死灰,灯光映照出老人腮边肌肉抽搐。   “我去熬药。”老人道。   嬴曦哪还顾得上身份差距,拱手道:“多谢老者。”   老人身影消失于残灯照映之下。   堂屋不断传来动静,老者正在翻找药斗。   嬴曦多少减轻了他满身防备,迈出这一步,他肯去相信别人,老者并没加害他兄弟两人。   嬴曦暗中松了口气。   袖子里的刀放进嬴荡枕头底下,闻见点火熬药的气息,嬴曦的鼻腔里,苦涩混杂了酸意。   “此翁虽古怪,朕也要报答此人。”嬴曦想。   他给永王拭了拭汗。   自身坐在永王床边,外头仍能传进来攻城声,嬴曦打了半盏茶的盹儿,他累得心口慌。   然后他被撞城声惊醒,打了个激灵,睁开眸子。   “护驾!”嬴曦自然道。   当然不会有郎荀出现,郎荀和他的侍卫队伍远在长安。   嬴曦方才失态地撞翻了床头放着的几本医书,书里夹着方子,也有几枚药草标本制成的书签,全部稀里哗啦散落满地。   他连忙去捡,药方妥当地夹回书里,仍然还是那页。   药草标本磕坏了角,他把碰掉的碎块拈起。   永宁郡王后人有刻进骨子里的教养。   小床边,嬴曦沉默地将其归置进原位,再度坐正了,仪态端雅规矩。   他不知老人用破蒲扇扇火,掀起松垮垮的眼皮,正在注视着自己。当年名满广陵的世子,如今江北尊贵无双的皇帝。   老者眼里有火苗跳动。药盛进药碗。   方才涂上去药粉效果异常奇特。   屋里嬴荡止住血。   永王意识渐渐回笼:“哥……兄长……”   睁开眼睛时,嬴荡露出深灰色的瞳孔,凤眼平时带着数不尽的讥诮,而今处于生死边缘,嬴荡收敛了让人不快的锐利感,只剩下对兄长的渴慕。   永王用尽力气对嬴曦伸出手指:“为什么……那人会知晓……太湖……石……洞……”   永王的嗓音太微弱了。   鱼肠剑不仅重伤到永王,更让永王怀疑到达极致。   他用冰冷的手汲取嬴曦身体的温度,艰难地回想起若干年前。   芳芷殿内唯有彼此,他向兄长分享秘密,那是他们之间的事,为何会泄露给广陵的敌军?   难不成当时在场的还有其他人?哥哥身边另有人监视???   永王越想越气血翻涌,额前渗汗!   永王喘着长气咳嗽了若干声,好在这次没咳出鲜血来。   他想要兄长凑近些,挨着他,摸摸他。   他用眼神表达哀求,发现只要不让兄长认为过分,哥哥当真对他有求必应。   热辣辣的烧灼感,由眼眶烧到内心。   永王下唇轻颤,指甲深深嵌进嬴曦肌肤。   ——那为何还要冷落我许多年?   “药已放温。”   “多谢老翁,朕亲自喂。”嬴曦接过碗。   永王被冰瓷勺子抵进嘴唇,温热的汤药滑入口齿,嬴荡满嘴苦味。   那药汤里应该是带有麻痹人身体的成分,永王只觉伤口没那么疼了,他变得很乏很困。   他不敢睡,一来处于绝对陌生的环境,嬴荡很是担心。二来他怕嬴曦离开,哥哥现在对自己越好,嬴荡心里就越惭愧,他不安地死撑着,木讷地睁圆凤眼。   “哥……”   嬴曦喂完药,把永王眼睛盖住了。   嬴荡的鼻端充满兄长自带的那种冷香味,四肢知觉渐失,自己与自己较劲。   “殿下背后剑伤恰在两处肩胛骨之间,被骨骼挡住,没从背后伤及心肺,实属万幸。”老者道。   嬴曦悬着的心,放下大半。   小屋内,幽暗的烛光一晃,幽闭的环境,让人感到难得的安全。   嬴曦再度想起身着披风那刻,半垂深灰色的淡墨般眉眼,竟在生死关头,嘴角微微挑起。   他不知这就是心悸。   “老翁认得我俩,是十多年前,父王带朕来就过诊吗?朕自幼多病,也许是忘记了。”   老者:“攻城情况如何?”   嬴曦一怔。   他再度就着烛火,打量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此翁躲在医馆,为何关心战事?   嬴曦如何也不明白。   但既然老人发问,皇帝也就认真回答。   嬴曦拼凑起道听途说,结合他自身的分析:“朝廷大军集中攻击南门,至今仍在鏖战。朕的将军知朕在城内,竭尽所能牵扯贾如真的精力。”   嬴曦又道:“贾如真欲取巧翻盘,想尽办法追杀朕。”   “陛下可有破局之策?”老者问道。   嬴曦眉梢肃敛,越发以为这老人奇怪,在他身上混合着绝望与慈悲,嬴曦更加正襟危坐。   皇帝当然也有过考虑。   他整理了思绪,凝重道:“广陵是大郡,攻城难度极大。哪怕就是从城内往城外扔石头,城下也招架不住。”   “可广陵不止一座正门,还有东西两道侧门。”   “正门牵涉了敌军重兵。”   “如果能将城中机动人手引到东门,我军就近突破西门,朕不相信所有城门都固若金汤。”   这里并非军议处。   老者也并非嬴曦的将军。   嬴曦双眸映着烛火,眸光逐渐如炬。   “此乃,声东击西之计。”   幽微的火光映出小屋里,三人于平时绝不可能出现的组合。   老者掀起眼皮。   老者问道:“君王如果获胜了,广陵的百姓有罪否?”   “百姓何辜,为何有罪?”嬴曦莫名。   那老人面颊两侧的肌肉略微提了提,然后惨笑摇头。   嬴曦感到瘆得慌。   若非老者真心救治,恐怕以嬴曦十足的疑心病,安仁药堂他连半刻都待不下去。   嬴曦道:“老翁?”   老翁忽然起身!   地面立时拉长了一道黑暗的人影。   嬴曦心中惊慌。   老翁举起手中拐杖,在床前地板某处用力重击,半丈见方的地砖高高翘起。   地砖下是个暗格!   暗格并不深,最多只能容纳两个人。   暗格里有水囊有些干粮,四壁挖得并不平整。   嬴曦往里觑了一眼。   他猜测这是百姓为躲避战事,或者唯恐破城后遭到屠杀,这才在四门紧闭之外,又匆忙在房里再修筑避难所。   生民为求生何其艰难!   却不等嬴曦过多感慨。   老翁拄着拐杖道:“圣驾带永王立刻下去!”   嬴曦微怔,忽听见四周到处是拆搭板的动静。   原本昏暗的小屋,窗格透出了烈烈火把光亮,一块接着一块。   如此明亮的火光,外头必有大军!   嬴曦几乎在那刻失去了呼吸,刹那间意识到他们已经被敌兵重重包围。   老者枯瘦,背影却岿然如山。   未拄拐杖的那只左手,奋力向后一摆!   嬴曦眼眶已经涩痛到极致,胸中仿佛堵着沉重的巨石。   嬴曦挪动永王。   永王睁开双目。   兄弟俩同时深深望向他们也许萍水相逢过,如今完全不相识的同乡老人家,然后掉进坑洞。   地砖下压。   光源逐渐变暗,形成条越来越窄的缝。   暗格完全扣住了!   嬴曦抱紧永王,嬴荡屏气敛息。   幽暗的暗格内部,血腥气回荡弥漫,苦涩的药味几乎将人喉咙完全哽住。   有人进来药堂。   一双靴底正好踩在他们头顶黑黢黢的地砖,清晰可闻它摩挲出来的脚步声响。   影子寒声质问:   “药堂门上有血,屋里有药味,炭火火星未灭。小皇帝在哪儿?” 第78章 声东击西   那地板上面的摩挲声, 骤然加重一瞬。像贾如真突然发了力,老者则被人提起。   拐杖坠地发出一连串骨碌骨碌的闷响……   永王用力地向上抬手!   酸痛侵袭他整条胳膊,牵动嬴荡满身伤口。让永王一直困惑的谜团, 答案就在眼前。   他仰望头顶密不透风的地砖。张了张口, 嘴唇干涩,喉咙的梗塞感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老者回答:“外头兵荒马乱,老朽只身在此避难。不曾见过有谁。”   贾如真剑上银光一闪, 短剑刺进老者的腹膛, 剧痛让老人面色惨白, 命已去了九分!   大股鲜血滴下来。   渗进了两人脚下的砖缝。   血水滴滴答答沿着暗格四周流淌。   嬴曦狠狠地咬牙,唇齿间充满了铁锈味。   他抱着的永王失神地将手抚上墙壁,指甲与土层摩擦发出轻响。   然而用剑时,贾如真催发了内伤加剧!   他的焦黄色面皮,底色透着股惨白,他用力抿唇, 没有吐出那口血。   他用如同淬了剧毒般的语气质问, 几乎一字一顿:“嬴曦在哪儿?”   可他竭力掩饰的表现却骗不了行医数十年的大夫,老者于剧痛中浮起报复的快意,老翁将那股畅快感隐藏起来。   江湖恶汉、草菅人命。   老翁眼前划过嬴曦捡拾医书药方时候的掠影, 他知黎民不易, 百姓何辜, 能将他们一视同仁。   广陵郡守无法与江北的皇帝相提并论!   老者腹部血液流淌, 他知这是折磨人的招数,中剑者不会速死, 而是感到灭顶的疼痛绝望,只求凶手给个痛快,无论问什么都有问必答。   面对大奸大恶之辈, 如不屈从便是反抗。   老者心意坚决。   却沙哑的爆发出惨叫,只要是良心尚未泯灭的人,都会心尖发颤。   更多血珠倾漏,暗格犹如变成鲜红色的囚笼。   江北的嬴曦和嬴荡尊贵无比。   兄弟俩如今在地下,而地上那老者用性命保护他们,那样无助的场景,与十年前初入长安时何其相似。   无数滴热血砸在嬴曦额头。   殷红的血液弥漫嬴曦的眼眶。   贾如真并未有半分怜悯。   他狰狞地转动剑柄。   老者惨呼声越发拔高!   贾如真带来令人窒息的威胁感,那感觉让嬴荡越发有说不出的熟悉,这个人也许曾如鬼魅般如影随形。   “嬴曦在哪儿???”   老者仰头嘴唇嗫嚅。   贾如真眉心拧成疙瘩,黑豆般眼睛迸发出凶厉神色:“不肯说,老子千刀万剐了你!”   “帝王正往东城……脱身……与城外……军队汇合……”   “朝廷军……即将,强夺东门……你,多行不义——死期至矣!”   贾如真:“那你给老子先去死!!!”   老者枯瘦的身躯重重砸落。   与此同时,贾如真怒火攻心,黑紫色淤血喷出口腔,吐血时,周围徒弟们围上来,嘈杂的人声瞬间盈满安仁药堂。   徒弟们唯恐此时失去主心骨,又提前感知到大势已去的绝望,嗓音都在发虚。   “师父,师父息怒。”   “师父保重身体,”   贾如真狠声道:“追。”   众叛军先与朝廷僵持数日,如今错失了翻盘的绝好机会,难免让人联想起天命所归。   叛军们有人曾见过嬴曦,就在汉水之畔。   他们攻击嬴曦时,天幕当场炸响狂雷,这早已超出凡人所能企及之力。   一徒弟哆嗦道:“师、师父,小皇帝也许当真是龙运加身,眼下广陵城东门未破,我等投降仍是投诚,何不开城与朝廷谈条件?”   这建议提出,其他人纷纷附和。   已有两三个徒弟按捺不住,小跑到药堂门口,只待贾如真做出决定,传令各门投降。   安仁药堂度过阵短暂的沉默。   而后贾如真暴起,捅了那名提议投降的徒弟十几剑。   剑剑深入要害,快得宛如泄愤,又像是杀鸡儆猴,绝了徒子徒孙想当墙头草的后路。   贾如真起身厉喝:   “我杀了嬴曦他爹,杀了他的娘,老子屠尽永宁王府满门,监视了他整整十年!”   “我知沾上永宁王府的血,就不能让他当上太子,我为了让先皇厌弃他不择手段,曾经使嬴曦生不如死,日夜如履薄冰!”   “我俩有不共戴天的血仇。”   “他能放过谁?”   “在场者凡与我有半分干系,都必是小皇帝的死敌!”   那番话毕,安仁药堂所有人已变了脸色,再没有敢提投降者。   众叛军咽了咽吐沫,各自神色决绝:“追——”“赶在东城城破之前,杀死嬴曦!”   地砖响彻咚咚的脚步声,那声音杂沓。贾如真与他的徒子徒孙冲出安仁药堂,向着东城的方向疾奔而去。   安仁药堂恢复了一片沉寂。   唯有两人头顶上的血珠滴滴答答。   嬴曦强压下种那喉咙的酸痛感,猜测头顶无人,他试探着用指端顶了顶地砖底面。   眼眶酸楚潮热,湿黏的液体流淌下他的指尖。   嬴曦将地砖推开了!   空气浸透了血腥气。   那根残烛光线照着老者已经完全不动了的尸体,他无法形容他对老人的敬意与感激。   他的江山里有素昧平生的子民,愿意为结束战争而死。   嬴曦身为皇帝,怎能不甘冒奇险。   来不及收殓老人的尸身,嬴曦最后望了一眼暗格。   暗格内,永王朝嬴曦张了张嘴。   那些尚未问出来的话,答案已无需赘言,是他的兄长十年间独自承受着父母之死,彻骨悲痛,强作欢笑与暗卫周旋,不欲把任何危险带给自己。   他却自以为是,回报给兄长数不尽的麻烦!还害死了一条无辜的性命!   他认为背叛了自己的兄长——是这世上最善待他的至亲。   嬴荡的五根手指深深嵌进暗格土墙墙壁。   “兄长……”   麻药让他感知迟钝,就连痛也痛不彻底。   永王凤目倒映出嬴曦,双臂按住地砖边缘。   哥哥要将自己藏起来,他视野里只剩下嬴曦越来越缩小的人影。   永王大喊:“哥!!!”   嬴荡的嗓音被吞没在暗格沉重的地板下。   恋爱系统在嬴曦眼前立刻弹开。   系统界面右下角多出一个按钮,底色是明亮的紫色,它匆匆忙忙闪了闪,然后消失不见。   嬴曦已经无暇他顾,召唤出系统助手:“准备鸿雁传书。”   他嗓音极冷。   甜统被威势震慑,肃然道:“遵旨!”   雁儿出现在药堂。   压抑着悲怆愤怒,他用药堂开方的笺纸,蘸取老翁流淌满地的血,笔端轻颤,嬴曦从背到肩都在耸动。   “敌、在、东、城。”   每个字都鲜红刺目。   “强、攻、城、西。”   他折起血书,拴在大雁的脚腕,再抬起手臂将雁儿放飞。   大雁飞入夜幕,即将把这条军情迅速传递给谢千里。   嬴曦回望一眼安仁药堂,抿紧唇,向城西奋力奔去。   ***   广陵城乱成了一锅粥。   城中人声鼎沸。   城内各支队伍全在行动。   各队伍长、队正们纷纷喊道:   “郡守有令:部队前往城东支援!”   “传贾郡守令,城中所有兵士立刻前往东门,有延误行军者立斩不赦。”   “骑兵前往城东搜索细作!”   “防御工事移向城东!”   “凡来路不明者杀,疑似细作者杀,军士不相识者杀。”   “宁可错杀,决不漏放!”   “杀!杀!杀!”   自从冲出安仁药堂,嬴曦脱下血衣,沿途将自己隐藏起来。   只要躲过这几波兵,东城即将扎满叛军,而西城将十分安全。   他在暗处见越来越多叛军前往城东,等叛军过去,他就再往西城推进。横亘于南征计划的广陵,这颗硬钉子将被拔除。   他在通往城西的街道上摔了一跤。膝盖传来剧痛,奔跑时左腿用不上劲。   嬴曦横了横心。   强忍着痛感向西城继续挪动,沿途扶起个流民的尸体,嬴曦将他从街心靠在墙边。   身前远远可见的西城门,城上已传来喧哗声,朝廷军开始攻城了。   身后是浓郁的夜色渲染着火色。   嬴曦成为满目重色里雪白的一点,沿着他所在的长街,通往广陵城另一端——   贾如真纵马快得拖出了残影!   身体两边早已分不清是什么景致,他奋力向东,无论谁挡在跟前都横冲直撞,若有流民挡道,当场即被踏成血泥。   他的身后徒弟们也在冲锋,宛如群蚁。   可是缰绳勒紧,马蹄高高扬起,贾如真突然停下来,焦黄的面孔此刻竟褪去血色,面相突然狰狞得像鬼。   “师父何事?为何停下?”   “郡守……”   在他号令下仍有不断的大军涌向城东。   马蹄如雷鸣,运送防御工事的独轮车,声音嗡隆嗡隆。   极度的混乱与东城寂静如许,形成完全强烈的对比。   这场面犹如在贾如真脑袋劈下一道重击!   他黑豆般眼睛森然地环顾四下,脑海想起他刚杀的那老头,回忆那老头觉得面相似有熟悉。他也许在哪儿见过?是仇家吗?   他没有这种仇家。   老头儿是谁?   谁?   老头的五官与郡首府后堂内他手刃的郎中相互重合。正是判定他十几年内无法康复的中年大夫。   他们是一家的……   老头儿耍了他。   大军必然不在东城。   贾如真爆发出阵疯狂的咳嗽。   黑血不断沿着他嘴角溢出。   他躬身单手扶住马鞍,衣袖抬起,艰难地遥指相反方向,引来周围所有叛军,齐齐向城西远望。   众叛军:“郡守何意?”   贾如真将马鞭扔出去,双目渗出血丝:“杀回……杀回西城。西城才是,江北军队的主攻方向……老头救了小皇帝。”   贾如真暴喝道:“中计也!!!” 第79章 转危为安   安仁药堂暗阁下, 地砖飞起。   嬴荡双臂支撑着地面,咬牙爬出血泊!   永王凤眼满是血丝,满脸惨白, 握着那短刀的手紧了紧。   他瞳孔映入老人的尸骸, 心肺不停发颤,他的下唇剧烈地抖动,满面血痕和着汗水。   他趴下给老人连磕了三个响头。   头砸进血泊中, 溅起啪嗒啪嗒的水声, 血泊滴进两颗眼泪, 晕染开两片浅红色。   永王的手指死死抠着地板,他起身时,满身肌肉绷紧如猎豹。   他的短刀刀尖朝上,一脚踹开了药堂房门!   永王向西城奔去。迎面撞上数名叛军。   双方短兵相接,永王刃光雪亮,佩刀上的鸽子血, 使他的刀势仿佛一条夺魂索命的红色丝带。叛军中刀纷纷倒地。   此时麻药药劲即将过去, 永王牵动满身伤痕!   他的衣服从内到外几乎被血水染透,他跌跌撞撞,踉跄着站稳。   ***   西城守城只留有不到两百士兵。   二百多人分散在城头、射箭口、瞭望岗……城门虽然锁闭, 可守城器具已被调拨至东门。   两百人眼见城楼下上千军士, 搭起云梯冲上城头。   几十架云梯同时铺开, 沿着西城城楼形成一道宽阔的幅面。   城上守军眼见城下密密麻麻全都是人, 城楼蔓延着慌乱,无数叛军嘶喊:“西门告急, 禀报郡守,速速去禀报郡首!”   可城楼哪还有多余的人手?   方才贾郡守一道令下,所有人前往城东。   西城正一个萝卜一个坑, 假使有哪个箭口撤出人手,必然会给攻城军队机会。   西城守军进退两难。   江北朝廷军更多士兵爬上来了!   军队登上城垛占领箭口,守城叛军摔下城头,一杆杆贾字战旗被砍断,叛军旗帜坠落,龙旗纷纷竖起。   嬴曦此时站在街面顿了顿脚步。   他远远望见旗帜,心知战局将要抵定。   甜统欢呼:“陛下好棒!”   恋爱系统与嬴曦相处日久,除了猛磕嬴曦与他人的相处之外,多少对嬴曦的行为逻辑有所理解。在嬴曦长期循循善诱之下,纵使双方三观不合,彼此也能保持合作共赢。   甜统道:“我已经能预感,陛下此战之后,肯定收获无数军心民心。”   “这仗打完解锁更多小迷弟,陛下答应过,要我随意派发任务~”   “~~~~~”   甜统语调拖得老长。语尾不知画了多少波浪线。   甜统帮助过自己良多,鸿雁传书使命必达,恋爱系统功不可没。   故而嬴曦并不扫兴:“金口玉言,朕不骗你。”   甜统:“陛下万……”   ——“西城紧锁城门死守,任何人不得外出。”   “江北皇帝就在城里,杀死嬴曦可定大事!!!”   嬴曦一回首,倏然迎上支擦他脸颊而过的羽箭。   幸亏他回了头,否则箭支必钉进他的后脑。身后长街出现了许多人。   马嘶声不绝,马蹄声连成一线。   那些叛军未至东城,急急向西返回。刹那间箭支密如急雨!   西城已成半座空城,嬴曦的目标极为明显。   叛军以无法形容的速度向他逼近。   嬴曦拔腿向西,忽然膝盖打弯,他刚才摔倒磕伤了腿。   嬴曦一矮身整个人趴在街面。   但好在这个动作,使他躲过一阵飞箭,身后叛军见他倒下露出喜色,叛军将嬴曦包围。   嬴曦慌忙地翻了个面。   “杀死帝王能活,放他逃脱必死!”   贾如真按住马背,人已腾空而起。   鱼肠剑近在眼前,寒光沿着剑身流淌,剑芒一颗锋锐的冷星烁动。   这也是叛军能够反败为胜的唯一机会,无数把兵器同时刺向嬴曦。   而在嬴曦与影子之间,羁绊技能彻底点亮。   紫色的光华沿着嬴曦漫开,嬴荡原本追到叛军队伍最后,竟以不可思议的方式来到跟前。   短刀架起影子的短剑!   长街散溢的光影向四周迸射。   永王以身法见长,刀刃破空,速度快了百倍。   那一刀沿着影子腹部划到肩膀,贾如真当场发出惨叫!   影子欲还手却格挡不及,只见自身血肉横飞,贾如真被灭顶的痛楚攫住,犹如经历千刀万剐,那双黑豆般瞳孔紧缩。   永王此时杀红了眼眶,只知挥刀而几乎毫无意识!   永王挡在嬴曦身前。   机械般砍杀重复,嗓子完全破了音:   “还我父王性命!”   “还我母妃性命!”   “我……我永宁王府一百多条无辜冤魂……我哥哥十年日夜不宁……”   “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   这场围剿因为永王出现彻底搅乱。   众叛军在营救郡守与杀死皇帝间举棋不定,只不过一瞬,嬴曦起身奋力跑出战圈。   帝王现在是两军角逐胜负的核心。   果然向着城门逃跑,叛军放弃了与嬴荡缠斗,立刻跟着移动起来!   嬴曦身后不知缀行着多少追兵,仿佛拖着条巨大的尾巴。   他的左腿的伤势越发刺痛,以为这条腿就要废了。   他五六次摔倒然后爬起,与死亡一回回擦身而过。   右腿忽而中了飞蝗石!   小腿肚痛得像突然炸开。   嬴曦趴在了西城门下。   高大锁闭的城门仿佛野兽的巨口。   他的双腿全都无法动弹,他再也起不来了。   嬴曦狠狠捶了捶地!   而身后那个已被乱刀划成血人的影子,满身是血,伤痕深可见骨。   可影子仍在跌跌撞撞向他走近,彼此对立,生死较量,仿佛成为融于骨髓的一种执念……   贾如真喉音嘶哑道:   “我死,你也要死。”   “老子不得富贵,你亦不能安坐皇位!!!”   嬴曦是影子官途中惨痛的转折,影子则是缠绕嬴曦十年之久的鬼祟!   甜统:“陛下我没有力气帮……陛下?陛下!!!”   它见皇帝挥拳,要主动撞上那个重伤的血人。   甜统从未见过宿主竟会亲自与谁搏命。   甜统不知道,嬴曦的心境正与十年前芳芷殿里,那个隐忍压抑到极致的少年完全重合。   可如今他不欲再忍!   如果身前身后已经都是绝路,他宁可与对方决战,然后畅快淋漓地赴死。   那道盘桓于嬴曦心中的阴影瞬间消解。   他亲自拯救了当年无助的自己。   西城城门之下的大地嗡嗡鸣动。   城上的龙武军掩护嬴曦,放下无数支羽箭。   箭支精准地掠过皇帝正中目标,箭雨同时射出产生的后坐力,瞬间将影子推远了数尺!   贾如真让这阵箭雨扎成了刺猬,黑豆似的眼睛,最后映出西城开城时,逐渐变宽的门缝。   城门那端——   朝廷军夜战燃起无数火把。   熊熊的火光沿着城门照进西城城内。   那光线仿佛都有实质。   广陵郡众叛军脚尖触及那光,就像是被烫着似的,光线所及纷纷后退。   大火唯独拖长了嬴曦的影子。   深灰色的瞳孔里,同样跳动着两点火光,彻底驱散了嬴曦身前所有阴影,照得嬴曦面前的西城城下到处充满光明。   嬴曦循着光源缓缓回眸。   城门定格了他这一转身,眼睛里映入无数雪亮的银甲。   他的视野在此时骤然变窄。   最终聚焦于率领军士夺城的主将,白衣银甲,满身血迹斑斑的那一个人。   谢千里。   “龙武军领旨从南城向西攻破城门,控制西城,迅速剿灭城下残兵。”   “末将等护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   龙武军冲入广陵城!   雪色洪流自嬴曦身后向前,成为护住皇帝坚实的盾。   军队朝前推进,叛军被冲散。   城下喊杀声嘈杂。   嬴曦恍惚挑起纤长的睫羽。   蓦然有片刻,他竟分不清从前和如今,又在谢千里身后见到了千万道光明。   心在胸腔重跳……   他举步不由想要趋近那人冲锋而去的背影,却因肢体上的伤痛止步于原地。   嬴曦踉跄了一步。   皇帝必须在军队面前站稳身形,独立于城门之下,凝固了他深灰色的眼睛。   ***   只要一扇城门打开,占领整个广陵郡轻而易举。   不多时城南也传来捷报,正门突破,剿灭敌军上千,谢萌率领水师队伍自南向北正扫清城中叛军。   喧嚣战火于凌晨休止。   按照常理,朝廷军应当入主广陵郡守府,皇帝在此发号施令,正式接管广陵。   然而广陵郡守是贾如真,嬴曦深恨影子到极致。   影子住过的地方,他又怎可能愿意待?   帝王暂居住所,应该设在何地?   如果换别的城池,这问题也许难办。   广陵不同,永宁王府就在此地,谁都知道这才是皇帝的老家,货真价实的龙兴潜邸。   永宁王府正门敞开!   因为这座府邸多年间有凶宅的传闻,没谁敢来祸害,王府内部陈设几乎未变,荒芜的杂草、满地碎叶、灌木丛生……这些也都不算什么。   连清亲自率领龙武军士兵,给皇帝的老家打扫院子。   不过在打扫的时候,谁都能看到王府院墙的泼溅上去的恐怖血迹,其中内情禁不住细想,哪个也不敢乱猜。   连清唯有连夜让下属从广陵城漆匠铺子里,买回清漆白漆,翻修永宁王府。   毕竟打胜仗是高兴事,衣锦还乡也是高兴事。   至于那些让人悲痛的回忆,还是别让皇帝想起来为好。   另一边。   皇帝暂时借用当地富户的宅院沐浴换衣。   嬴曦略微安顿下来,却未敢休息,连夜下达了对当地的第一道旨意:   “叛军倒行逆施,广陵百姓无罪。”   “府衙官员由朝廷另加指派,次日所有职责皆照常履行,城中各支队伍严加约束军士,不得袭扰当地黎民。”   旨意初下,众士兵鸣锣,摇街串巷地喊给百姓。   纵使鸣锣声又响又长,听得让人感到刺耳,可这道圣旨的内容,着实让所有百姓放了心。   各家各户纷纷迎着初晨,卸下钉在门窗的木板,从屋宇走向街道,如雨后春笋般探头。   见到势头喜人,城中局势稳定,百姓们各自拿出吃饭的家当,该摆摊摆摊,该卖货卖货,封锁十数天的广陵城,徐徐恢复了生机……   值得一提的是,自愿参与翻修永宁王府的百姓多了数倍。   所以工期也缩短了几倍。   也就耗费了十个时辰左右,偌大的永宁王府,从萧瑟凄清焕发成了鲜花着锦。   连清满意地看了看这座可以交工的王府,再度代表龙武军向来帮忙的百姓们表达感谢。   广陵子弟差点儿被打成罪民,眼下则是飞跃成了天子同乡,其间待遇悬殊自然不必多讲,双方客客气气,一派军民和谐。   “我去请圣驾。”   送走了百姓,必须赶在黄昏之前,让皇帝欣赏重建过后的新家。   连清激动道:“你们看哪儿不合适,再收拾收拾。”   “待会儿陛下过来,别都杵在院子里,人家永宁王府主打一个雅致,没那么多兵煞风景!都找个能保护陛下的墙根,少在外面惹人厌烦……”   “是、是。”   众军士连忙答应,哪凉快哪猫着了。   连清一路小跑,邀功似的到那帝王临时下榻的富户府上。   他是熟面孔,龙武军里没谁不知,故而连清径直进入院里,只要他不去主动打搅皇帝,也没人对君王通禀。   这是青天白日。   皇帝那边却房门关着。   连清止住脚步,陛下这是理完政事,午休了?   连清也不敢打扰,皇帝近来疲乏至极,要是正睡觉,他可以在外头等。   连清老实地立在门外。   忽闻门内传出皇帝的嗓音,那声音清贵,很有辨识度,如今却让人轻易能听出语气压抑。   “痛……”   连清竖起了耳朵。   “别弄了,痛……朕好热。”   那音调霎时拔高,帝王警告道:“谢卿!”   连清眼睛立刻放大许多倍。 第80章 难以自持   屋门外, 那种吃瓜看戏的心思渐渐收止。   连清的心头席卷上一阵彻底的惶恐。   屋里这是……   对方可是……   这不是卧房,这是间书房,里头没有寝具, 这都能……   青天白日也太……   午后的阳光强光执照, 热辣辣射在连清的侧脸,连清喉咙滚动,他的思绪止不住来回翻滚, 禁忌而旖旎。   就好像一直以来, 那个隐秘的揣测, 就要猝不及防的印证。   虚汗从额头层层冒出。   脚下仿佛踩着棉花站不稳。   连清在门外一步也不敢动,不敢出声,甚至怕突然让哪个愣头兵瞧见,替他向里面通禀。   若是他不慎逮了两位的现行,或者坏了里面的好事,他会被灭口吗?   可他要是半点儿反应都没, 什么都不吭, 也不劝。他又会被老国公托梦,揍他一顿吗?   连清越想越觉得可怕。   狐疑感让他只恨自己不能透视。   里面再度传来皇帝抽气的轻声,帝王的嗓音天生带着空灵飘渺, 让连清倏忽想到了花落。   “嘶……轻一点。你手上有茧子。”   “再慢些。”   连清的心里快要炸开了!   到底无论唱过多少段孟浪的小曲儿, 连清也是个雏, 是龙武军军营里最清爽的一条光棍。   思绪不禁引导, 哪能受得了这个?   他骤然被真相砸头,串联起之前所有线索, 刹那间无论酸葡萄,或者谢将军收到书信时那个罕见的笑容,反常全部都找到了理由。   谢将军简直胆大包天!!!   然而出于对帝王与上级的尊重, 他却完全想不到,娈宠佞幸这些辞藻。   另一方面,连清零七碎八地回忆起,自己确实听说谢将军与陛下,儿时有过一些往事。   他护主,故而那般绝对不会被世俗认可的感情,就轻易被连清给美化了。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青梅竹马,又有何不可?   况且陛下容貌姣好,谢将军英武挺拔,双方皆正值盛年,甚是养眼,这也能成!   接受程度很高,强压那股禁忌感,连清重重地点了点头。   屋外隼大爷正懒洋洋的落在檐下,要看不看地觑着连清,鹰嘴弯弯,这只茶鸟藐视地歪了歪脑袋,都不屑一垂头。   沙沙沙沙。   庭院里,梧桐树叶作响,午后袭来一阵微醺的热风。   那阵风穿梭整个院子,像是只轻柔的手,款款把书房房门推开半扇。   这使得连清方才还只能听见里面的声音,眼下却是能看到里面的半幅人影。   只觉视野内有人影晃动,就在那书桌跟前。   连清急忙垂下脑袋!   只恨自己长着眼睛。   可他也就克制了不过才两三个呼吸。   越是隐隐约约,感知到屋内身影摇曳,能闻听竹椅细响。   连清就越心里像猫挠似的,心肝痒痒。   非要顶着杀头的风险,他也得觑上那么一眼,他就,就远远地看看,看里面的情况如何?   就看一眼!   连清心中天人交战完毕,缓慢地抬起眼帘,视线往屋子里投。   他们这种平时要用弓箭的人,视力都是上佳。   只消略微看看,连清就见书房里面,皇帝没穿龙袍,不过身着一件松垮垮雪白的薄衫,坐进书房的圈椅。   帝王纤细的双臂,搭在座椅的扶手。   腰肢摇摆,皇帝正在不太安分地扭动。   而谢将军他……他像是单膝叩首,低头正在皇帝跟前,难道他在,在……   连清不堪脑补。   热血往脸上直顶,邪火向下腹猛撞。   连清连眨了数十下双眼,天塌了。   青青青青青梅竹马……   青梅竹马也不兴玩这么花的呀!!!   ***   “嘶——”   系统任务:让谢千里上药(100/???)   书房里,皇帝又是轻抽一口凉气。   视线垂落,长睫犹如羽扇。   嬴曦的视野里是自己白到发亮的右腿,细长的右腿小腿肚,正让谢千里粗糙而宽阔的手掌托着,被对方的两只大手来回揉搓。   药油味道清苦。   上药时,摩擦会让皮肤变得温度很烫。   嬴曦的右腿中了飞蝗石,那飞蝗石将他的右腿肚肌肉,打出了片碗口大小的青紫色淤痕。   他逃跑时还摔了一跤,左腿磕破膝盖,也有大片淤痕,但好在军医诊断说并未伤筋动骨。   帝王未来还要随军亲征,军医开了两个方子速治外伤。   第一个方子是药浴。之所以如今穿着薄衫,是因为嬴曦刚泡完澡,浴桶里用的都是舒筋活血,温养经脉的草药。   第二个方子就是涂抹藏红花药油。   可是这药油只涂抹还不够,若想要尽快散淤,还需涂抹配合按摩。本来军医就能干这事。   但恋爱系统不干!   总算逮住个由头,系统巴巴的在这儿等着他,皇帝许诺在前又不能食言。   任务就这样派了下来。   他连医官都不能使,必须得硬着头皮,指定谢千里给他擦药。   系统任务:让谢千里上药(200/???)   嬴曦皱了皱眉,在想眼前奇怪符号的含义,它像三个鱼钩,底下是三个圆点,这是什么?   嬴曦是很聪明的。   当嬴曦看出数字跳动了那么长时间,系统任务还没结束时,他就已经开始大胆的猜测,这个符号应该指某个不确定值。   也就是说,嬴曦想,是否完成任务要看系统的意思。   换而言之——得让它磕美了。   甜统:“斯哈斯哈斯哈。”   甜统:“好吃好吃,斯哈斯哈斯哈。”   “太香了,你俩的肤色差体型差,大狼狗的手掌完全能包住陛下的小腿肚。那双手的触感是不是很坚硬?”   “大狼狗看起来就很硬,哪哪都硬。”   “我给二位抬来民政局,您俩鲨了我助助兴?”   “谢将军这个不开窍的,他怎么忍心只揉腿,难道不该偏个头亲上?”   “陛下现在是刚洗完澡的状态,肌肤一定好甜好香。”   “美人在前,还当什么直男?巴拉拉小魔仙变弯变弯,姓谢的,你给我扑上去喳喳喳!!!”   嬴曦:“……”   皇帝耳根子里面嗡嗡不绝。   恋爱系统操着口少女音,对他好一顿输出,并且全都是虎狼之词,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   嬴曦觑了眼任务进度:让谢千里上药(999/???)   甜统突然爆出声大喊,声音高了八度,发出海豚尖叫:“——大婚我随亿车春宫图!!!”   嬴曦打起激灵:“……”   皇帝头一回被这声音吓到,双臂扶住座椅扶手,他身体差点弹出去。   系统任务:让谢千里上药(1314/???)   甜统太亢奋了。   使得嬴曦连吐槽都不知道该从哪儿吐起,甚至开始担心,恋爱系统是否也会充能过度?   它不会磕出什么问题吧???   事实是嬴曦多虑,甜统有越来越活泼之感,任务也并没做完,皇帝也早决定不扫它的兴。   只是……唯一难熬的一点,嬴曦再度在座椅扭动。   他确实招架不住:“痛得很。谢卿,你再轻几分力。”   嬴曦的皮肤薄而敏感,伤得又是平时完全露不出来的小腿,腿弯还藏着痒痒肉。   一旦谢千里的手掌托住那腿,药油打滑,掌心指腹的茧子磨人,再加他小腿上都是淤青,碰碰就带来针刺般的触感,哪怕稍使点儿力,都像掉进了针筒。   这让嬴曦怎么忍?   皇帝就算再矜持,也不想活受这份洋罪。   总归这里不是公众场合,他就把压力全都给到谢千里,让他看着办,轻一点,再轻一点。   嬴曦暗中缓着气。   而在皇帝对面,谢千里剑眉微蹙,尽管手上动作未停,也尽量按摩动作缓慢。   可他像是座凛冽的雪山,正在散发着惊人的寒意,表情十分凝重,视线都仿佛没有聚焦。   如果有谁正站在他们旁边,也许此刻会认为挽起皇帝裤管,给皇帝擦药这件事,引发了谢将军深深的不适。   实际上谢千里由耳尖蔓延到耳根尽是红热,幸好无人注意。   他捧着嬴曦的小腿,肌肤触感柔软,轻且修长,如玉洁白。   他不敢看。   他怕看一眼便会沿着那小腿向上,悖逆地肖想更多,索性不去凝视。   他努力分神想别的事,想军情,想杂务,甚至是经文……   他欲清心静气。   却总是被心上人唤回神思,谢千里心尖发颤,喉咙又干又紧,受不了嬴曦那一声声喊疼。   谢千里疏忽间停下动作,哑声谏言道:“微臣行事粗糙,陛下若不适应,臣去换军医来。”   嬴曦望向自己笔直的腿。   对方的动作虽停了,小腿却还在他手里。   如果没有擦药这个举止缓和,动作过于亲近了。   不仅是小腿皮肤烫,嬴曦的面皮无意识地烧灼。他很不适应。在谢千里胸前绷紧了足弓。   系统任务:让谢千里上药(3334/???)   磕得没完了是吧?   数值不断上涨,结束遥遥无期,嬴曦暗中咬牙。   可他是个诚信的皇帝,不去打扰甜统。当忍则忍,服务该续上还得接着续上。   嬴曦:“不必,就谢卿。”   皇帝没给出任何解释。这个真没法解释。   皇帝总不能直说,朕绑了个系统。系统喜欢看朕跟别的男人互动。皇帝也要脸啊。   谢千里抬起剑眉星目,只与嬴曦对视了一眼。目光中有复杂的情绪,他上唇轻微的翕动,有团奢望萌生膨胀。   他却没说出,也没问任何不该问的,手上动作更轻了几分。   但是按照皇帝的要求,这就根本不像是在搓药,而像是抚摸。他甚至想到了调情。   谢千里低头抿唇驱逐妄念。   系统任务:让谢千里上药(5555/???)   嬴曦:“……”   已经放弃了,不能奢望这个系统轻易放过自己。   嬴曦便只能破罐破摔,决定平摊伤害,换另一条腿。   他左腿伤在膝盖处:“再给这边涂一次药吧。”   换腿的时候,由于谢千里还抱着嬴曦的左腿,左腿抽不出,右腿又没有地方落。   嬴曦的足尖就只能搭上谢千里的肩膀。   脚尖皓白,指甲如贝,足弓泛粉。   他搭上谢千里肩头,突然感到有哪些不对。嬴曦的脚尖触及对方时,只觉得像是接触到一堵坚硬的墙。   他感到烫,想把脚收回去。   纵使事出有因,对于君臣来讲,他对谢千里的行为,委实有些过界了。   嬴曦提醒自己注意身份,心中警铃小作。   但嬴曦未想到谢千里的反应,程度强烈竟远胜过自己。   脚尖刚搭上谢千里的肩,撑在他的肩甲上,谢千里身体霎时僵直,神色里掩饰不住慌乱,竟然向后退了几步!   他这一退,皇帝那条伤腿必然落空。   可皇帝伤的是膝盖。   整条腿的重量砸下,膝关节必然受到震动。   小曦怕疼。   谢千里就只能从躲变成了扑。   好在他速度敏捷,双手托住嬴曦的脚,足尖上神经敏感远胜于腿。   嬴曦忽被那粗糙的茧子包裹。脚趾蜷缩成一团,谢千里却被他招惹得收紧了手掌。   致命的刺痒袭来,嬴曦扶着太师椅长长打着串激灵,过界的姿势变得极为不合适。   ——世上岂有这样的臣子?   皇帝的脸孔飞起层压不住的薄红。   他心中慌乱,自然恼羞成怒。   可嬴曦又似乎意识到,这是对方不愿意与同为男子的自己接触,才产生如此强烈的反应,便也不知怎的,控制不住心头一把无名业火。   嬴曦抬腿踢了出去! 第81章 托付半生   对方将自己视为水火, 这引起了皇帝不愉快的反应。   然而并不能分清,龙心不悦,是因为对自己帝王威严的冒犯, 还是某些潜滋暗长的期待, 正在像藤蔓的触须,一丝丝爬进他的心灵。   嬴曦抬起左脚猛踹!   系统任务:让谢千里上药(6666/???)   甜统:“哇哦哇哦!还有加戏,还有余兴节目!陛下好实惠!陛下么么哒!!!!”   甜统嗓音再度拔高若干分贝。   这只左脚踹人时是真用上了力气。   然而他踹在谢千里右肩, 坐着的圈椅却迅速后退, 椅子发出一道长鸣。   嬴曦的脚心立刻发麻。   “嘶……”   更痛了!   谢千里突然抬起视线。   他被皇帝踢了一脚, 身体纹丝不动。   谢千里的掌心滚烫,握紧嬴曦那只右脚,像刚抓住条才刚出水的银鱼。冰山般银甲底下,燃烧起团灼烈的心火。   克制唯独能使需求越发强烈。   谢千里无法否认,刚才他是故意用了力。   当掌心接触到嬴曦的皮肤时,他的行动先于了理智。   理智让他必须立刻放开皇帝的右足, 他却在捞起龙脚时, 将皇帝给捏痛了。   他垂眸见嬴曦脚踝飞起一片浅粉。   右脚还在他手里,左脚又因为踢他被肩甲硌到,嬴曦顷刻间眉头紧锁。   谢千里赶紧放开皇帝的御足。   “臣罪该万死!!!”   嬴曦当然带着气。   他的脚底还在酸麻, 自损一千, 没惩罚到对方, 甚至没伤及对方分毫。亏吃得很大。   垂眸觑着两人分开了的距离, 嬴曦语气不佳:“——你这次怎么不躲!”   “臣……”谢千里略微凝滞。   他思考嬴曦话里面的含义,竟不知到底该不该躲?   帝王若降罪, 不早就该降罪了吗?   谢千里逐渐泛起一阵心慌意乱,奢望探头,犹如早春地底萌动的新芽。   他抿了抿薄唇, 选择低头不语。   嬴曦追问:“朕在问你话。”   谢千里斟酌道:“臣,不敢躲。”   “方才便敢了?”自然仍不满意,他那过激反应。嬴曦兴师问罪起来。   谢千里越发打鼓,斟酌更甚,小意解释:“臣……方才也不该躲。”   他底气不足,故而嬴曦也是冷冷的。   甚至突然想到两人前世惨淡的结局。   皇帝单方面翻旧账道:“是你内心跟朕疏远,本能才有此反应。朕总是以为待谢卿不薄,但谢卿心里有另外一本账,盘算得都是你自己的事情。”   倏忽间,谢千里暗自愕然。   嬴曦突然阴阳怪气。   可皇帝竟并非因为自己冒犯而生气,他听嬴曦的意思,难不成:还是想让我更亲近吗?   “……”   心中警铃敲响,冰冷俊朗的眉眼,如深潭被彻底打乱。   谢千里将眼眸垂得更低,不动声色收起慌乱,眼前的情况像是在告诉自己,他的奢求竟然有成真的可能。   他掌心彻底沁了层汗水。   呼吸加快,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嬴曦对自己,似乎也确实有些与众不同。   在皇宫中,在营地里,在甲板上……   写信让自己迅速回京陪他。   剿匪时,守在营地等候。   晕船也唯独告诉自己,晕船要挨近了才能缓解吗?   他感觉喉咙发紧,与帝王相处的细节经不起推敲,也许是自己不懂得暗示。   枉他时时刻刻都被明月眷顾!   难道小曦是在,暗示……自己?   他心悦小曦,小曦也……   谢千里变得血脉贲张。   雪山般的银甲之下,整个人似乎燃起了火。   兴奋使他当然分辨不出嬴曦赌气的缘由。   见到嬴曦的神色更冷,谢千里就被心慌感攫住。   他既想扑上去,彻底释放满心的亲近,又怕那仅仅是他的错觉,是他肖想得太久。   谢千里只能用更粗重的铁链,禁锢住他心里的躁动。   视平线里,却纳入嬴曦玉色的足趾。皇帝肌肤的触感,胜过岭南运送至长安的荔枝,原来皮肤轻碰就会浮起绯色……带起一连串遐思。   他急忙刹止。   谢千里头低得不能再低了。   他哑声回禀:“臣对陛下绝无二心,臣从此再也不躲。”   并不相信直男的鬼话。   觑了眼自己的左脚,嬴曦缓慢地卷起脚趾,麻痛感这才散了个七七八八,甜统倒没说错,真是哪哪儿都硬。   系统任务:让谢千里上药(9999/9999)   嬴曦没好气道:“起来吧。药就上到这儿,该躲接着躲,朕踹得疼。”   任务提示:您的当前功能已全部恢复。宿主表现优异,奖励魅力值+9999。   ——加多少!?   嬴曦怔住了。   自然从来没在破系统里,见过这么大的数。   当初他两千魅力值横扫尚书台,九千多魅力值,他还不得影响整座广陵城?   正想着,忽闻书房外面有谁大喊不止:   “救、救命啊,救命!”   “陛下,救救救救我呀……”   ***   那求救声不断,语气有越来越惨烈的趋势。是连清在叫。   这也怪不得别人,怪他太没自制力。   连清本来站在书房外,想着只看一眼。   怎知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再看。   自家将军和陛下的瓜不吃白不吃,连清小心翼翼,凑近在门外窥视。   他看见皇帝踹了将军一脚。那雪白的足趾,踹谁都让谁心里痒痒。连清忽而扯出个傻笑,脑补得越发过瘾。   怎知室内皇帝魅力值骤增,波及到屋外,连清生发起平时绝不敢有的肖想。   隼大爷严厉注视。随即俯冲而下,对着他一通乱挠。   “救命啊!”   “救——”   “鸟杀人了!!!救我啊!!!”   书房门让人轻柔地推开。   门框内出现皇帝清瘦的人影,谢将军站在他身边。   只见主人刚一出现,茶鸟乖巧懂事,顷刻间丝滑地收了力道,表现得像在跟人玩。   显得连清无端鬼哭狼嚎。   谢千里剑眉紧锁:“你一直在外面?”   “……”连清傻眼。   连清涨了个大红脸,连清感觉快要被灭口了。   连清只好睁眼扯谎:“末将刚来——永宁王府修缮完毕,末将请陛下移驾。这是真的!”   此地无银三百两,谢千里半信半疑。   茶鸟并不会说话,没法揭穿连清,只能干瞪眼咕咕咕。   嬴曦:“摆驾吧。”   “是。”   帝王惯用着上位者的语气,姿态无比矜贵。然而那身单薄的亵衣,却把他整个人勾勒出一种精致到易碎的观感。   极度的反差令人想要趋近,却也只能瞻仰,连清心慌意乱。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忽闻谢将军道:“陛下的双腿刚上完药,不宜走动过频,准备马车,摆驾王府。”   上药?   连清心中嘀咕,不免对之前的判断有所怀疑,他悄咪咪往书房里觑了眼。   果然人从书房里出来,唯独个青瓷药瓶孤单地放在地上。二人态度自然,俨然清者自清。   连清:“……”   连清心中很不平静,就只是擦了个药???   擦药擦出这么大动静???   擦——   看来唯独他淫者见淫。   连清不敢吭声,连忙滚去叫车了。   ***   再度重归永宁王府,嬴曦却没摆那么大阵仗。   其实以他皇帝的身份,想怎么在广陵郡折腾,宣布自己衣锦还乡,都没有什么问题,也属于人之常情不为过。   但因为他真能轻易做到,于是他不想。   翻修后,永宁王府簇新簇新的。   嬴曦漫步在花园里。   郎荀不在身边,他的侍卫按说现在是谢千里。谢千里走在嬴曦身后。   花园万紫千红,砖瓦草木,到处都是鲜艳明亮。   血迹没了。   太湖石中那个能够藏人的洞穴,现在被石头堵住。那个石洞寄托着儿时捉迷藏的往事,负责施工的军士们当然不知情,封得严严实实。   嬴曦伸出手,修长指节触在那已打不开的石壁,物是人非,这是他既熟悉又陌生的王府。   可哪怕翻修得再美轮美奂,他的父王母妃,也回不来了。   嬴曦下唇颤抖。   不欲让人意识到,他彻骨的悲伤,嬴曦转移了话题。   “荡儿如何了?”   谢千里:“活着。”   答得太简练了,嬴曦微微挑眉。   九千魅力值果然对于直男无用。皇帝对比当初加完魅力值以后,对他越发话痨的臣子。   驹儿当真是个直男,拿他做任务,倒也安全许多。   即便心头微微有些不适,嬴曦权衡利弊,仍然点头。   “救朕兄弟两人的那位老者姓乔。乔老人死时异常凄惨,子嗣还被贾如真加害,朕只能追封他为忠义伯,在当地离祠堂供奉。”   安仁药堂老人的事迹,谢千里知晓。   老者保护皇帝,虽然也是为自家儿子报仇,但这份决心实在非常人能及。   谢千里反应比刚才的话题积极几分:“陛下圣明,臣待会儿向城中传旨。”   “另外,”嬴曦忽然透出几分严肃,语气加重,“若是永王吵着闹着要找朕,先不必理会。”   “朕要永王给乔先生守孝三年,不得声色犬马,他若是不依,朕没他这个弟弟。”嬴曦道。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乔先生的死,永王脱不了联系。   至于之后对弟弟的安顿……   嬴曦思索片刻,将他遣返皇城,终是怕他故态复萌闹事。   嬴曦叹了口气:“朕晌午收了道折子,说东线正在攻打庐江。咱们西线马上逼近临川,两军将要在敌方首府之下汇合。”   “两月期限,如今已过半,朕经不起变故。”   “朕要带永王亲征,放在军队里看管。”   谢千里心头紧了紧。   永王是个大麻烦。此人满腹逃跑的心计,时常出言不逊,并且竟还对兄长有不轨企图,将他放在嬴曦身边,到底像埋了个不知何时发作的隐患。   谢千里劝谏道:“战场并非儿戏,殿下不宜久留。”   言下之意,熊孩子该回长安去。   “可谁能保证押送他不出错?”嬴曦反问。   多少次惨痛的教训,无论侍卫长还是宗正寺,谁也治不了永王。   但谢千里仍然认为,带着永王不是好事。他默然不语。   嬴曦在他前面道:“能与荡儿身份相当,还能治得住他的人,军中非谢卿莫属。”   嬴曦淡淡道:“朕的意思是,就把他放在明处,你替朕管教他几分。”   谢千里凝滞。   永宁王府的空气中似乎多出千万根丝弦,敏感地拨动着谢千里的神经。   谢千里气息局促,在不经意间提起嘴角。   想到他父母的往事。   母亲惠宁大长公主,嫁给年长她十多岁的父亲,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正是弟弟年轻,根本镇不住朝廷。母亲需要借助父亲的兵权与威名。   这何尝不是一种托付?   谢千里今日两次被暗示,心里泛起丝丝缕缕的甜。   心弦乱弹,他不能不多想。   可是彼此的心思只能试探,他如何也问不出。   他只能将那份已悬得高高的期待,再次按下去,目光投落在嬴曦的背影,帝王沐浴后挽着发,长发在身后一摇一荡,发梢清扬柔软,每根头发挠在他的心尖。   谢千里微调了两人之间的站位。   他用影子笼罩了小曦,每进一步都膨胀起滔天的独占欲。谢千里弯起嘴角。   嬴曦在前面不耐道:“把人给你管,你认为呢?”   “必不负圣望,微臣遵旨。”   真好,加九千魅力值也一样正经。   嬴曦也不知自己该无奈还是放心,恶向胆边生,竟起了捉弄的意思。   嬴曦问他:“坏驹儿,你若今后有了相好,也跟人说话超不过三句?”   猜测仿佛逐渐成真,暗示几乎变成明示!   谢千里喉咙哽得快要炸开。   他被嬴曦激励,浑身充满亢奋。   权衡了过往细节,得出小曦是否也喜欢我的结论?   得陇望蜀,想要验证更多。   嬴曦这时却在谢千里跟前止住脚步。   二人几乎一前一后地重合。   发丝散发的宫廷御香缠绕。渴望变成刹不住的欲念,谢千里呼吸逐渐加重了几拍,香气都变成了无形间招惹他的钩子。   何苦当那君子?   况且他也不是。   帝王倏然半回过身,目光锐利道:“朕还想起件事,未曾留下线索,你怎知朕在广陵郡?” 第82章 反复折磨   那黄昏的风相较于下午已降了温度。   疑云丛生, 暧昧骤减,帝王变脸只在一瞬。   容貌使嬴曦常常被人误会,哪怕只是微弱的笑意, 都会让人说不清的心动。   他自是又沦陷于嬴曦方才的态度, 皎皎明月,触手可及。   可他刚想伸手捞那月亮。   月影碎了满池。   谢千里恍然清醒,发现明月仍高高挂在天上。   而现在他四面八方, 仿佛悬着无数根砭骨的寒针, 杀意自脚下而起。   就好像他倘若说错一句话, 一个字,立刻会失去帝王的信任,甚至酿成大祸。   嬴曦很矛盾,有时是灵动的小曦。   但更多的时候,他使人伴君如伴虎,嬴曦是统治大秦万千生民的帝王。   谢千里无意识避开了视线。   “看着朕。”   嬴曦折了枝园里的花, 他一边将紫薇花混编进柔软的藤条, 那是他小时候的玩法,是母妃教给他的。一边状似漫不经意,实则捕捉谢千里的表情。   先前安排永王, 与他谈论公事, 这些都是铺垫, 他突然问, 让人措手不及,嬴曦最善于步步为营。   嬴曦追问:“嗯?”   谢千里额头浮起层冷汗。   不敢再有旖旎心思, 一霎时黯然,他的脑筋飞转,隐匿了部分实际情况。   谢千里回答:“永王带走您以后, 臣登上那艘画船。船上舞女透露永王开船去广陵方向,臣跟随线索追逐至城下。”   嬴曦善于询问。   谢千里又何尝不善于掩饰?   自幼受到的教育加上父母离世以后使他不得不成熟,谢千里暗自沉了沉心。   嬴曦平静地回想:“朕那时被困在广陵,听说你率军参与攻城,给贾如真制造压力。但如果朕当时不在城中,你这样,岂非毫无作用?”   并且会背上置皇帝安危不顾的罪名。   谢千里心中打鼓更甚。   他自以为做得周密,掩藏天衣无缝,问出嬴曦的下落,这才参与攻打广陵。   他怎知嬴曦还会反推?   皇帝竟猜出自己有确切情报来源!   心脏像是被吊起,谢千里确实有隐瞒,难以辩解。   那高高在上的月亮不仅回到了天边,而且是冷月一轮,清辉照得他无可遁迹。   嬴曦等他解释。   他拿不出合理的解释。   谢千里沉声道:“臣坚信陛下在此。”   “况且永宁郡王府就在广陵,臣分析永王的脾性,应当会带您回到故地。”   这解释有两三分合理。   但也属于自由心证,无迹可寻。   嬴曦编花环的手指并没有停。   指端翻飞,指尖如玉。   他垂眸淡淡道:“要是朕不在,你猜错就再见不到朕了。哪有你这样的?”   那声音不大,皇帝也许有几分相信。   语气变得没那么清冷。   后半句话隐约含嗔带怨,也不像是要治谁的罪。   反倒像仅在怪他。   怪自己没把人认真地当回事情……   谢千里早已经痴然了。   他立刻叩首,浑身的甲片跟着窸窣:“臣罪该万死!!!”   可他没有迎来任何一死,发顶覆盖上重量,帝王给他扣了个随手编出的花环。   柔软的鲜花装饰英悍的将军,终于冲淡了后者的冷毅,让谢千里显出了几分少年时期,一被人捉弄就会破功的呆气。   “……陛下?”   “救驾有功,朕在赏你。不必你死。”   谢千里满身毛躁,双腿几乎要弹起。   他要干什么?   就算再优良的涵养,再怎么能克制,他受不了嬴曦一直对他忽远忽近的折磨……   好驹儿。   坏驹儿。   朕治你罪。   朕要赏你。   朕……   一个血气方刚叱咤沙场的男人,却像被帝王团在手里来回拨弄。   谢千里不由用指尖轻触花环。   花瓣柔软,藤条却有刺。宛如嬴曦那般刚柔并济。   他偷瞄嬴曦的脸,从眼睛望到嘴唇,最后流连于嬴曦略微打开寸许的唇缝。   谢千里全盘沦陷:“臣谢恩。”   “你下去吧。夜里不必守着,朕想在王府自己走走。”   夕阳照着永宁王府的漫长甬道,明月上升,谢千里仍在原地。他仰头。   嬴曦的背影已消失于幽径。   ***   稳定广陵大概只用了五日。   五天里,朝廷更换了广陵大部分官员。   朝官的来源很是复杂:本朝已有科举,如今仕进有两个重要途径。   一则来自考卷遴选;   另一则是官员推荐,推荐子弟大部分来源于世家。   江南军所占领这几座城池较为特殊。李贼科举选出的人,皇帝信不过。李贼为讨好百姓,将江南许多大户连根铲除,士族人才凋零。   事急从权。皇帝开辟了第三种选法,从当地的秀才里委任,皇帝对他们进行了一番考察,被选中者直接做官。   这也造成了朝廷军所过之处一道奇景。   前头打仗,后头封赏。   边打边封,哪个也不耽误。   谢萌早已率领水军再度北上,大军先行一步,赶往临川。临川是座依山傍水的城邑。   龙武军护送皇帝仪仗在后,仗已经打了过半,不必像刚出兵那时急如星火,皇帝为显示龙威也得摆摆排场,震慑未归降的叛军。   队伍绵延两三里。   行走在江南的山路,野外尽是梯田,茶树放眼翠绿。   夏天不是采茶的旺季,近来适逢梅雨天气。   天气潮湿,雨雾缠绕。   对于大部分北方龙武军士兵来说,折磨死了。   连清仰着头到处乱看,终于在茶园里看见几个侍弄茶树的女子。   南方的女子比北方骨架要小,采茶女头上包着头巾,唱的是当地的民歌,南方人口音温软如莺莺呖呖,但唱得是什么?   连清听不懂。   茶园里歌声又甜又软,像从舌尖抵触牙齿,仿佛嘴张不开,那唇形是微笑唇。   连清学了半天学不会,只能用舌头抵着门牙,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西塞塞塞……不落灰。”   能勉强学习的,就只有前七个字,后面的发音能把人当场为难死。江北的武将们满脸茫然,不耽误听得入神。   连清总在不该好奇的细节勤学好问。   他挽起缰绳,凑到谢千里跟前,主将白衣银甲游龙锷,雄鹰威风,骏马雪白。   连清厚着脸皮并辔,“将军求个指教呗。”   “说。”   “姑娘们唱得是什么?”   谢千里神情微冷:“不知道。”   总把你当和尚,可你偏没长个和尚样儿。   连清并不甘心:“您帮忙问问呗。”   “问谁?”   连清没有说话,视线审慎地挪向马车。   马车宽阔,四马并行,车厢粉刷的红漆,在朦胧烟雨中亦显得明亮,车头金饰夺目。   当然能看懂连清的暗示——皇帝就是江南人。   “不问,在休息。”谢将军拒绝。   “不可能,”连清低声道,“用完午膳睡过了,刚还问军医要杂书看。人当然醒着。”   “军医?”   谢千里灵敏地捕捉了关键词。   军医可是治病的,问军医要杂书,像是个理由。然而实际江北追着给他的密报都看不完。   “知道了。”   “哎,将军……”   连清也没听他回个准话,到底给不给问?   他之前误会了谢将军和皇上,以为他俩有事儿,结果竟是在擦药。他现在根本不敢乱想,唯恐自己又淫者见淫。   旷野山歌绵软,斜风细雨如淡墨。   谢千里提缰凑近主车。一只手轻叩车窗,与车并行。   他挨近车厢微微轻身,摘下帽盔,以免盔沿的水珠滴进车里。   那份细致也许谢千里并未觉得如何,连清倒是惊呆了。   虽说他们将军正经是贵公子出身,但身在军营,哪里有几个太细致的!   如此用心,不免让连清再动歪心思——难道君臣……也要这样吗?自己怎么不会这样?   要么疑心两人的感情,要么质疑自己的忠诚。   此时柔软的山歌也无法唤回连清的遐思。连清呆呆的。   ***   “兄长,臣弟给您提供的这个方子提神醒脑,疏肝行气。”   “臣弟在药堂里给乔老守孝,临走前带出去不少他的医书,正好军医也有这几种药材。臣弟抓药配了个香包,您闻闻。”   ——是永王。   永王的嗓音,透着股伤势未愈的虚弱。   车里不设座位,是榻。   榻上一张矮几,兄弟俩相对而坐。矮几摆着清茶瓜果两本闲书,永王做的香囊。   永王正把香囊凑近嬴曦的鼻端。   香囊味道清苦,嬴曦轻嗅。   他今日嗓子痛,最近没照顾好自己,还到处折腾,拿下广陵郡后身体情况不佳。   草药味多少让他舒服。   他让军医秘密给他开了药丸。   “好闻吗?是不是感到神清气爽?”   永王问道。   现在永王已收敛了许多,答应了守孝,也确实没在广陵逛花楼。   荡儿有进步就值得鼓励。   嬴曦轻咳道:“很好。”   嬴荡却不满足,缓慢将香囊凑到嬴曦鼻子底下,央求道:“兄长再闻闻,里面有味甘草,有奇香。”   嬴曦只好深嗅了嗅。   草木气息浓郁,起初并不能闻见什么特殊香气,那甘草的香气隐藏在后调,是温和舒缓的甜。   嬴曦点头:“确实香。”   话尾音节噙在口里,嬴曦的身体一僵。   永王让他闻香囊时,手指正摩挲着他的腕骨。   手腕处传来细密的麻痒。   皇帝微微皱眉,不经意又咳了几声。   永王却犹如君子坦荡荡,边跟皇帝继续谈香囊,边从腕骨摸到腕底,永王沉醉。   皇帝不知,这是他弟弟早已改了战术。   现在的永王对嬴曦怀着敬畏,但那份觊觎之心不减反增,只不过他不再来硬的。   那就来软的。   软磨硬泡,挨近占点便宜,直到哥哥丢盔弃甲,这他在行。   永王本就是风月熟手。   都表现的这么好了,兄长就没必要事事跟他较真了,温水煮青蛙,最后也能成。   永王早已打定了主意。   故而谢千里倏然探进马车,还没来及问皇帝是否身体不适,猝不及防就看到登徒子调戏兄长这样的一幕。   谢千里呼吸顿时沉重了许多,立刻道:“陛下。”   “谢卿有事?”   嬴曦自然地抽走龙袖,坐回原位,香包放回案几。车厢里熏香香雾浮动。   一见窗口冒出这个人,永王浑身明显紧了紧,他咬紧后槽牙。   谢将军面无表情:“殿下是带孝之身,按说该枕土块寝茅草,不得有耳目之娱,乘车更不方便,殿下出来骑马。”   “你——”   他居然连个请字都没有。   永王大怒蹦了起来! 第83章 再次雄竞   永王快要气疯了, 却并没有造次太久。   嬴荡刚从榻上起来,带起的那阵风让嬴曦皱眉,继而低头掩袖咳嗽了几声。皇帝露出的眼神明显不悦, 目光流露出对弟弟本性难移的担忧。   “咳, 咳咳……”   惹兄长生气,这与永王的战术相悖。   永王一下子就撤了火。   嬴荡道:“知道了,孤下去!”   下去两个字念得狠狠的, 像能把谢千里咬死似的。   永王表情不善打开车门。   谢千里早已招手, 让军士送斗笠和蓑衣:“穿好雨具, 殿下有伤。”   “……”好不是人。   永王连卖惨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严实地套上了斗笠蓑衣。牙都快咬碎了,还有更气人的。   谢千里在马背垂下眉眼,伸手不容置疑:“殿下缴械。”   大白话就是我要你的刀。   永王破口而出:“你他娘拿着鸡毛当令箭,有完没完?孤的刀是兄长赐的,你个外姓人凭什么收!”   谢千里并不恼。他克制一切嚣张暴躁:“我奉旨约束殿下, 勿对圣驾的命令不敬。交刀。”   “兄长!”永王望向车里求救。   其实嬴曦担心弟弟惹事, 早想把他的刀收了。有人愿意替他唱这个白脸,他求之不得。   嬴曦不发话。   永王怒火蓄积,可终是没有找到谁给他撑腰, 刚在哥哥那里建立起来的信任又不能打破。   腰间摸出短刀。刀柄的鸽子血闪了闪。   永王把刀递出去, 故意耍坏:如果谢千里用力拔刀, 刀鞘弹开, 刀柄还攥在他的手里,非把姓谢的连人带马摔个趔趄。   想到这幕场景, 永王勾起抹冷笑。   爽!   可笑容却僵在脸上,永王抽了抽嘴角。   敢情这个王八蛋纹丝不动,也不拿, 摊开掌心专等自己往手上放。   永王表情越发难看起来:哪来的这么大谱???   可是僵持片刻,他却也只能照做。   嬴荡压着火气,短刀搁在谢千里的右手,刀鞘与手掌相接触时,到底还是起了竞争之心!   嬴荡欲从鞘内拔出短刀。   刀身却在这时一转,刀柄稳稳握进了谢千里手中,嬴荡只抓住个刀鞘。   他没法儿再抢了。   因为一旦他再用力,谢千里一按刀柄,刀鞘弹开,摔出去丢人的就是自己。   永王撒开手,短刀已别在谢千里腰间,嬴荡让人彻底缴了械。   没什么语言能形容永王此时气愤的神色。   这——条——恶——犬!!!   嬴荡气呼呼上马归于仪仗队伍,边走边骂,没有好话,狗屁的长安城第一高手……呸,真他妈是好大一条恶犬。   色胆包天的恶犬……   给孤等着,迟早拔了你狗牙!   然而嬴荡暗暗的咒骂没能引起任何人注意,马蹄声渐行渐远。   雨声则是明显起来。   车窗内,嬴曦抵着唇咳嗽了几下,对嬴荡刚才的行为摇头苦笑。   车窗外谢千里被那声咳嗽牵动,更加确定了嬴曦的情况:“陛下不舒服?”   “有些嗓子疼,是小事,朕喝点药丸应该能好。”   可他认为的小事没让谢千里忽视。   谢千里在车外打量,温声说:“茶解药性,服药不能饮茶。”   “点心太干,龙眼上火,都不宜食用。”   帝王随军向来把身体状况隐瞒,军士们粗枝大叶,车内准备的都是当地特产,至于皇帝能不能吃,他们并不知晓。   “臣让人换下去。”谢千里说。   这趟外出身边没有玉镜伺候,跟军士们比起来,他当然算精细的,如今谢千里指出来,嬴曦才发现确实过得有点儿糙。   嬴曦心头泛起毛绒绒的痒,好像抱着只拱他的狗。   嬴曦淡笑:“不必换,反而惹人注意。朕可以忍。”   窗口却递进来一只手,手里攥着个表面沾着雨水的水囊。   谢千里道:“是温水,臣还没喝过。”   谢家节俭,谢千里爱惜器物,水囊洗得干干净净。   嗓子疼就要多喝水。   嬴曦接过水囊时,雨珠微凉,他心中流淌着一股温热。他打开水囊抿了口。水温刚刚好。   嬴曦看不见自己唇边已然噙了笑。   他此生大部分时光都活在算计里,包括车外这个男人,也属于他算计的对象,前几天他才刚敲打过谢千里。   但偶尔受人照顾,嬴曦有如回到了从前。   回到童年,回到芳兰殿受困时,回到更久远的郡王世子时期,他还被人千娇百宠的时候。   嬴曦啜饮,轻轻道了声:“苦。”   那水囊是皮质的,装了水肯定发苦。平时他喝习惯早已经感觉不出。谢千里一时无措,竟不小心办坏事,让小曦受委屈了。   谢千里:“臣……”   ——“打住,你又要说罪该万死了。”嬴曦带着几分笑意说。   谢千里被截在唇边,默然不语。   他一边驱马行路,一边用余光注意车里。   车里面嬴曦捧着水壶,小口小口地抿着,安安静静,喝得认认真真,君临天下的帝王,在这一刻竟显出别样的乖巧。   谢千里完全招架不住。   嬴曦穿过自己的衣服,他们共用过水囊,战马、鹰隼、葡萄……每一枚承载记忆的碎片,都把嬴曦拼合成为,如今他生命中最无法割舍的模样。   谢千里闭起眼睛。雨水沿脸颊滑落。   嬴曦唤他:“喝完了。”   谢千里伸手接过水囊,水囊在半空定住。   他手臂悬着,见嬴曦凑上了车窗。   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微弯成两道新月。   他语气与平日下旨时略有不同,轻声夸道:“好驹儿。”   “……”   谢千里心中绽放出大团的烟花。   每一颗火星都在闪烁,满心璀璨光华。   他因激动而变得气息不稳,眸子亮了几倍,幸而雨雾天气看不真切,并没引起嬴曦注意。   嬴曦不曾说过钟情自己。   可嬴曦的表现,对谢千里无疑奏响了进军鼓。   谢千里就像是对着悬崖喊话,从未奢望回应,而对面竟然渐渐传来了人声。   如果不是单相思,小曦同样心悦自己。   那么他心中的背德感,是否可以减轻几分?   他压抑在心中的渴望,想要实现这场跨越家仇的君臣恋,是否真有可能?   好驹儿。   热血沸腾,烧得人快要炸开!   谢千里拿走水囊,抖起缰绳赶紧远离了马车。   “驾!”   “将军,前头有山匪逼近!!!”   ***   雨幕中的旷野,连清一声大喊。   就在皇帝仪仗的对面,平野的另一头,忽然窜出支十几人的强盗队伍。   强盗们马速很快,正在追个狼狈逃命的女子,再近看竟是个身穿彩衣,打扮得温文柔婉的姑娘。   姑娘抱着把伞,跑得慌乱。   发饰边跑边掉,绣鞋沾满淤泥。   彩衣女子一见前面有人忙喊:   “救命啊!救命!”   “有人抢劫了,他们要杀我,救命啊!”   谢千里:“救下她,勿让人接近仪仗。”   连清迅速称是:“第五小队跟我来!”   五队的军士们纵马迎战。   若干骑兵在连清的率领下,与强盗短兵相接。   龙武军训练有素,并且装备精良,劫匪只不过是群乌合之众。   山匪只跟龙武军打了几个回合。   连清给了其中个山匪一刀,斩落马下,那土匪在地上滚了几滚。   土匪惨呼道:“官……是官军!”   官军的名头祭出,又有数名土匪不敌,十几人变成了几个人。   那为首的眼见打不过,瞧见绵延于田野的队伍,立刻做决定喝道:“点子扎手,风紧扯呼!”   活着的匪徒早就认清形势,拨马逃窜,跑得一个赛一个快。   旷野里唯独只剩那个满身彩衣的姑娘,瘫坐在地。摊开的裙幅使她看起来像是朵明亮的大花。   姑娘刚才摔了一跤,瘫坐着陷进泥里。   她着低头,泥水浸透她的裙摆,女子沾得满身淤泥,一双绣鞋已完全变了颜色。   那姑娘刚死里逃生,这才敢低头啜泣。   连清他们是来救人的,人救下了,却没想到姑娘会哭。   江南女子就连哭泣时,声音也都是软软糯糯羞羞怯怯的。   龙武军的汉子们哪儿招架得住这个?   故而连清下马,低头搓了搓手,他管理好表情清清嗓子:“嗯,姑娘,现在没事了,山匪全让我们给打跑了,你起来呗?”   彩衣女子哭了一会儿,似乎总算感知自己到变得安全,这才缓慢收止了眼泪。   她想从泥坑里起来,奈何做不到。   刚刚狠狠摔了一跤,觉得她两腿都变得很无力。   女子软糯的嗓音轻轻唤了声“官爷”,连清将刀柄递过去,帮那女孩起身。   姑娘轻抬眉眼,那瞬间万籁俱静。   女子的容貌引来龙武军一片沉寂。   她面容雪白,跌倒时,脸上沾了点泥。   那点泥水不仅没污浊了她的容色,反而使这个女孩更显得我见犹怜。   她用扑朔的大眼睛凝视连清,轻柔的道了声“谢谢官爷”。   她有些艰难地站起,对着连清福了福,似乎有满身香气沿着女子弥散开。   那姑娘道:   “小女子来自新都。”   “国主与江北军作战整体失利,首府百姓惶惶不安,国主降罪下来,害了我家人性命,我只有一路向南逃跑,逃出国主统治范畴,我就能安全了……”   “请官爷救救我,我初次离家,给我找条活路吧!”   那女子刚起来又拜倒下去。   连清听了个大概。紧紧握着手里的刀柄,掌心已沁了汗,若干头小鹿同时在他胸膛里乱撞,原来貌美真能让人呼吸不稳。   仅存的最后的理智,让连清强行偏头,不再看那女子,默默在脑海对比着标杆。   ——不如圣驾好看!!!   可是当如何处置这姑娘?   连清仔细打量。   如果把她就这样放在野外,很有可能不出半个时辰,再追逐她的就不是山贼,是野狼、野猪……又有可能无缘无故就掉进另一个泥坑里。   这,于心何忍?   遇事不决得上报啊。连清无语。   一行人就只能带着这十七八岁的姑娘,返回仪仗队伍。   距离谢将军的白马和陛下的御车越来越近。   那女子生得好看,一路经过,吸引了沿途不少视线,女子都乖巧羞怯的低着头。   然而毕竟是生人。   龙武军护驾责任艰巨,因此这女子才刚刚映入谢千里的视线,谢千里眉锋蹙起。   龙武军军纪严格,抢夺民女乃是死罪。   虽知连清想婚娶已久,近来一直仰慕江南女子,为这事触犯法度,到底不至于。   “把人放了。”谢千里冷冷道。   连情就知道自己得被冤枉,委屈说:   “这也不是我抓的呀。”   “这姑娘是江南叛军的官家小姐,从新都城跑出来的,我瞧他身份特殊,在外又无依无靠,带回来给您跟陛下裁决。” 第84章 照顾小曦   御车停了, 女子被带到车门跟前。   到底是见过几分世面的官家女子,见到队伍龙旗招展,再见到龙武军白衣银甲, 女子大概猜出这一队人的身份。   车中人正是南下亲征的帝王。   姑娘柔声见礼:“民女给陛下请安, 陛下万岁。”   车门关着,嬴曦并没见外人。   皇帝隔着车门询问,嗓音悠悠缈缈传出:“你家人在新都任什么官职?为何逃离?”   那女子于是又把刚才给连清说的话, 再度向皇帝禀奏了一遍。   只不过跟连清说话时, 她刚刚惊魂甫定, 故而言语间满是乞求。   而现在终于脱险,她的话音更加婉转,带着种娇娇怯怯,每一个字都犹如珠玉。   “小女子名唤花灵。”   “民女的父亲,是国主的军师。”   “国主手下有‘八大庭柱’‘十六谋臣’‘二十四颗将星’,共同组成了新都城的核心成员, 家父正是这些谋臣其中之一。”   这些若是官职, 嬴曦只觉得不正规,听起来儿戏得有些像话本。   但他也并不十分奇怪。   李义隆这支队伍鱼龙混杂,无论官还是军, 都没有多高的受教育水平, 只能依托于耳熟能详的话本, 编造些威风八面的职位, 吸引更多人来参军。   至于江南军内部贵族,封王名目也是各异, 什么镇天王、通海王、彻地王等等,共有八大天王。   “再加上江南军,新都城内现有人手, 凑够了十万天兵。”   她禀报条分缕析,不愧来自新都城内。   虽然对李义隆军队早探查过情报,听城中人亲自描述,给人更真实直观的感觉。   女子在车外跪了一会儿,脚像是累麻了,花灵柔弱的身躯细微颤抖。   这动作幅度很小。   由她做出来,观感如同蝴蝶轻颤。   她用软糯的口吻对嬴曦道:“江北的陛下,我爹因为被其他谋臣构陷办事不力遭到毒手,家仆冒死护我逃出新都城,我自幼没怎么出过门,已经无路可走了……”   “求陛下给我指条生路。”   “求求陛下,让我活命。”   此时连清的心尖儿都在哆嗦。   也不止是连清。   落难少女近在眼前,貌美动人的圣驾却难以常见,霎时间,若干道视线都不由集中于少女身上。   连清则在心里跃跃欲试,花灵无家可归,而他又正值婚龄。   连家家世清白,他爹健在,他娘事少,虽然在长安不算特别厉害的高门大户,但若是嫁给自己,必然能保证今生衣食无虞。   对,他绝不纳妾!   车厢传出阵细微的动静,咔哒一声。   车门开了。   车帘帘缝探出只素白皎洁的手,左手撩起明黄锦帘。   皇帝于江南淡墨烟雨里现身,帝王一出车门,仪仗队伍所有军士在他跟前叩拜。   方才还投向花灵的目光,转瞬间全部都整齐地看向地面。   而唯独花灵此时貌似不经意抬起双眸,将皇帝收入眼里。   “……”   润着水的眼睛,瞳孔略微收缩。   彩衣之下,她躯体不由地一瞬间僵硬。   她没想到,扭转江山颓败,做事雷厉风行,朝廷的掌权者不仅年轻,而且貌美。   容貌使他让人趋近,权力又使他变得遥远。   这是种自带的矛盾,构成了嬴曦独特的吸引力。   花灵掩饰住满心不可思议!   她暗暗调整了姿势,同样将头低下,赶紧把两道睫毛低垂。   这样的姿态,她曾对镜演练过无数次。   尖尖的下巴微收,似乎等待谁来勾弄;   发丝稍乱,衣裙污浊,模样显得狼狈。   她纵使沉默都已胜过了千言万语。   花灵打定了主意:   ——男人需要美人为基业锦上添花。   大秦皇帝既是男人,更是掌权者,更何况他还没有婚娶。   她不相信能有雄心征服天下的男人,不想得到女人。   花灵以退为进,趴下盈盈泣道:   “若是小女子要求过分,拖累了陛下,延误大军进度,小女子绝对不愿。”   “能否请陛下给我留些水和食物,赐我一匹骏马,放小女子逃生去吧……”   花灵的眼睛里闪出泪光。   泪水氤氲在眼眶,眼里好像盛着星星。   其实花灵最后这番话,倒是不失为安顿她最合适的方法。   如果此事全权由谢千里处理,必定会安排几个可靠的人手,将这姑娘就近送到其他各郡。   官家小姐自然识字。   之后她无论当个女先生,还是做些针线缝补的活计,在城里总不会养不活自己。   按常理推断,帝王必然不会节外生枝,肯定也是要把人送走的。   可也许这姑娘,容色非同寻常的出众,令人不忍心只见一面,就从此相忘于人海。   嬴曦对军士吩咐:“去给她换身衣服,暂时留在朕的仪仗里随行。”   连清怔然。   谢千里心中咯噔沉了沉,扬起剑眉。   甚至连永王都远远看过来。   这位江南姑娘花灵,刹那间成为了所有目光的核心。   龙武军士兵回答道:“……是!”   ***   入夜。   南城县外,距离临川百二十里,毗邻着长江分支抚水,龙武军就地扎营。   帝王的主帐长四五丈,高约两丈。   帐子内部架起偌大一幅军事地形图,军情汇报刚刚结束。   谢萌围了临川,主将程青潭即将不敌,临川不时便会告捷。   这是好事。   甚至可称南征以来唯一一件顺心的事。   故而军队不着急走,嬴曦能踏踏实实用完膳再睡一场好觉。   嬴曦想要恢复身体。   皇帝咳嗽了几声,咳得脑仁里有点疼。   他在营帐不停地喝水,嗓子眼儿仍然火辣辣的,肺里也烧得很,希望赶紧缓解。   这时军士进来送晚膳,士兵掀开帘子,送得是两素一荤一汤羹,烹饪都非常清淡。   “请陛下用膳。”士兵道。   嬴曦点头。   皇帝目光在菜品上面流连。   荠菜是南方常见的野菜,凉血败火的。   鱼腥草更不必说,清热解毒,专治喉咙肿痛,肺里不舒服。   荤食是河虾,不是鱼,鱼肉乃发物,病中不宜多食。   仅看席面就知道是有人特地交代过的。   嬴曦微弯了嘴角。   甜统看不见皇帝笑,但能看清楚面前的菜,内置了几百G耽美文,岂能看不懂谢千里细节藏着的心意?   “陛下,求你俩谈了吧。”甜统说。   甜统体贴地在皇帝眼前,将菜品与药性备注划圈。   甜统:“大狼狗好温柔,好乖。”   甜统:“跟他打仗的时候根本不像嘛!他平时凶死了!”   甜统:“我已经能幻视今后他给您剥虾挑刺的样子了,这边建议您体验体验。”   剥虾挑刺,儿时倒并没有过。   小时候他偷自己出芳兰殿到骊山打猎,猎到了野兔。   驹儿动手连杀带烤,兔肉滋滋冒油,递给自己时会提醒很烫。   他把脸烤成了花猫。   自己就用丝帕蘸河水,擦干净他的脸。   驹儿有双很明亮的眼睛。   嬴曦想起那双黑色的瞳孔曾经盛满自己,肺里倏然由疼变成了酸。   早已相识数年,根本并非日日在一起。   可为何那些短暂的相处,记忆未被时光泯灭,反而越来越生动的浮现?   嬴曦喉咙哽住,眼眶泛起一层红热。   却摇头道:“九千魅力值都没打动的男人,你还想掰弯他?”   甜统一呆:“说得也是诶……”   攻略这人的难度太大了!   不仅得直掰弯,还得让他开窍。   就这也不够,此人既不解风情,工作环境还那么危险,实非良配啊。   甜统小声嘀咕:“白长那么帅。”   “嗯?”   “我是说,您想怎么办?”   “赐他个漂亮夫人。”   甜统:“What!?”   “让他的爵位世袭,重用他的子孙,恩赐他陵寝修筑在皇陵旁边。”   “青史留名,万古流传。”   “使后世都知道谢卿是朕的爱将。”   “如果他这辈子不反叛,以上是朕能给臣子的最高礼遇。”嬴曦语气清浅。   太过平静,就会让人无端联想起伤感。   恋爱系统感知敏锐。   具体说不出什么,但甜统不太自在。   甜统急于转移话题,匆匆说:“那要是他反叛了呢?”   嬴曦的眼前霎时闪过自己前世的死法。   前世最后的记忆,再度扑面而来——   长安城破,匈奴铁蹄肆虐皇都。   谢千里在匈奴敌军杀害自己之前,用游龙锷先捅穿了自己,两人一前一后殉国。   “昏君。”   “杀我父亲,屠我袍泽兄弟,昏君……”   嬴曦呼吸染上烈火般的温度!   紧接着,他急转方向,面对营帐内侧爆发出剧烈的咳嗽,喉咙像嵌着无数刀片。   “反贼当然,杀,杀了他。”   “咳、咳咳,咳——”   “咳咳咳咳咳……”   “陛下!陛下!我就随口一说,陛下!”   甜统慌了,没想到宿主会反应这么大。   甜统当然把话题往回收。   幸好嬴曦也在尽量克制,他按着桌沿,不多时逐渐平静,只是咳得有点心慌,他满头虚汗。   甜统:“吃饭吧陛下。菜要凉了。”   甜筒赶紧哄。   嬴曦略微点头,他缓慢地拿起银筷子,可是只才刚刚举箸,营帐就被人掀开:“兄长!”   是永王。   嬴荡一屁股坐在嬴曦对面,腆着脸毫不客气地抄起筷子:“臣弟一路骑马颠簸,人都快麻了,饿死了饿死了,求兄长赐宴!”   嬴曦微凝。   但他还来不及接受对面多出个永王,那营帐居然又打开了。   花灵身影单薄,做民间女子打扮,微微挽起衣袖,捧着个托盘:“感念陛下救命恩情,小女子无以为报,只能摘了些附近的野果,请陛下尝鲜,小女子斗胆进献。”   她是陛下主动留下的第一个女人,容貌绝色,龙武军上下都不敢随意对待花灵。   故而两名守门的龙武军军士,只能陪着花灵站在营帐外头,等待皇帝亲口回应。   嬴曦皱了皱眉。   而在花灵和那两名军士后头,又倏然多出道如寒霜凛冽的人影。   银甲夺人眼目,故而营帐内外,全部都同时看向外面。   谢千里冷着面孔:“陛下是万金之躯,岂能随意让闲杂人等靠近?全都带出去。”   两名军士:“是!”   花灵小脸无辜地僵了一瞬。   嬴荡急了:“怎么,守孝不让吃饭啊?” 第85章 是修罗场   永王在长安也算是一人之下, 被万万人巴结,自从下了江南,他又挨揍又被管, 哪能受得了这种委屈?   永王一拍膝盖, 凤眼含光道:   “上午你说孤不能坐车,孤没坐。”   “现在孤要吃饭,连这都不准吗?”   嬴荡向来没理都还能搅三分, 更别提他现在觉得自己多少能占点儿理。   永王接着控诉:   “我哥让你管我, 没让你离间我们兄弟感情。”   “别人当弟弟的, 每日还都要进宫向兄长请安,你却连亲哥哥都不让我见!”   “知道的你是得了皇帝授意,不知道的,以为你拘禁我哥密谋什么大事!?”   话尾永王提起声调。   那副华丽的嗓子,说问句时,动听犹如乐律, 话语却藏着尖刀。   这种上纲上线的帽子一扣下, 话题变得十分危险,尤其谢千里还是个掌兵的。   花灵手捧托盘,小心翼翼观察营帐。   她水润的眸子闪动, 目光落在了嬴曦身边。三菜一汤没摆满桌子, 还有个空位。   她想进帐。可永王站起来, 从皇帝对面坐到了侧面, 占住那位置,并且还赖皮地抱住了皇帝的一只胳膊。   永王:“你敢么?想造反吗?啊?”   谢千里沉声, 面对帝王,目光落在嬴曦的面容,下移至永王搂住皇帝的手, 眼神冷冽。   “臣不敢。”   “兄长龙威浩荡兮,孤就知道你不敢!所以这顿晚膳孤蹭定了!”嬴荡道。   嬴曦嗤地一声笑了。   他当然不会轻易被永王带跑偏,莫须有地怀疑谢千里。只是觉得有点受用。   前世叛逆的弟弟,如今一口一个哥哥,话里话外都护着自己,怎能不让人感动?   弟弟上道了。   “添双筷子也无所谓,反正吃不完。”嬴曦说。   可因为嬴曦没撵出永王,造成了典型的家庭教育困境:一方管教,另一方当靠山,孩子必定会仰仗对自己有利那方。   永王气焰暴涨了几尺。   单凭自己恐怕斗不过姓谢的,迅速拉拢盟友:   “还有花灵姑娘,人家青春年少,不慎沦落进你们这全都是臭男人的兵营,辛苦扎进土窝子采野果,你倒要派人撵出去,懂不懂怜香惜玉!?”   花灵柔声道:“谢将军他也是为了陛下安全着想,小女子能理解。”   永王毫不客气:“就你个小姑娘能让皇兄不安全,那他这个将军可以去死了。”   嬴曦:“荡儿。”   嬴曦今日心情尚可,不想近了远了谁,故而对门外杵着的人影说:“都坐下,一起吃吧,这盘野果正好加个菜。”   谢千里这才进帐。   他搬了张矮凳,坐在嬴曦对面,显出一双几乎无处安放的长腿。   花灵不着痕迹凝了凝永王和谢将军,也落座。此时兵士又送进来三双筷子,添了三碗饭。   花灵掩饰住微微的讶异,她暗中观察,四人吃仨菜,贵为皇帝也显得有些寒酸了。   菜只吃了没几口。   永王率先发难,筷子敲了敲碗沿:“谢将军,你贪污了吧?”   花灵一怔。   谢千里额头青筋又多出了条,俊脸面色不虞:“这话怎么讲。”   嬴荡扒拉了根鱼腥草,抬起下巴。   “龙武军是朝廷待遇最好的部队,你对皇兄照顾不周,只给吃兔子饭。”   兔子饭就指荠菜鱼腥草。   “那殿下去伤员处吃,那里丰盛。”   嬴荡又不真图他一口饭,是来看皇兄加气人的:“少给孤转移话题,孤是猜测你省下钱都留给自己了。”   谢府家教严格,用餐不准说话,谢千里不想跟他斗嘴。   可别人退一尺,永王迎风就能进八丈。   嬴荡立时道:“看,兄长,他心虚了!”   永王拉拢皇帝,明打明进谗言。   谢千里眉梢微蹙。他能够不理永王,却不能不跟皇帝解释:小曦多疑,加上身份特殊。在永宁王府试探敲打自己,尚且历历在目。   谢千里:“殿下拿证据去弹劾臣,若有铁证,臣认罪伏诛。”   哪有什么证据?永王给自己舀了碗汤,抬起凤目,眼睛明亮:“证据自然有,回去再揭穿你,去赶紧给我哥换点好酒好菜,表现好了,少判你三年五载。”   把这条恶犬支出去,兄长就是我独有。   嬴荡捏着鼻子端起菜碟:“去去去。”   但实际糟永王嫌弃的那野菜,根本就不是随地长的。   时至夏天,荠菜已过了时令。品相不好的不能要,凑齐小小一碟,需要寻找好几个山头。   鱼腥草药性强,味道非常奇怪,厨子在调制上下足了功夫。   晚膳出自谢千里细心安排,不仅是菜更是草药。   他默默地做了这些琐事,只希望小曦能早些康复。   谢千里修长的指节,按住永王手腕:“放下。”   指端力量过人,永王手掌一抖,指节撒开,端着的盘子却立刻下坠。   谢千里手掌稳稳托住盘底,放在案桌。汤汁涓滴未洒,对永王严厉道:“殿下爱惜物力。”   永王平生最讨厌说教,更何况早已忍不了恶犬,当即立掌为刀。   他知皇帝就在眼前,谢千里必不敢用足力气,嬴荡占定了这个便宜。   只见永王一掌快似一掌,胳膊已舞成两轮残影。   花灵不由暗暗注视,微挪矮凳,又往嬴曦跟前凑了半尺,流露出不胜娇怯的模样。   两人对拆了十几回合,   嬴荡虚虚实实地使坏,欲打谢千里个措手不及。他一招分花拂柳,先荡开谢千里左臂,另一掌金刚降魔,比拼命还带劲,使上了吃奶的力气!   掌力挂着风声!   嬴曦突然起身:“谢卿。”   已能有预见谢千里要吃亏,他唇线紧紧绷成条平直的细缝。   以往对谢千里关怀藏在暗处,在嬴曦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如今竟然头回转了明。   嬴曦并不知自己失了稳重,谢千里却识破了永王那道变招。将永王一勾一推一带,化解了永王来势刚猛的力道,永王被从座位拽起。   谢千里撒开永王,音色冰冷:“承让。”   可怎料此时永王凤目一凌,竟在帝王看不见,唯独谢千里能见的角度,永王嘴角提起,就着这一起一坐的力道后摔。踉跄地砸到军事地图。   地图沉重的后座挪动。嗡。   谢千里剑眉紧锁。   嬴曦跟着看过去。   花灵更被这个动静,吓得小脸惨白了。   永王躺地上伸出只手:“兄长……好疼,伤口好疼,兄长……谢将军打我,兄长……”   谢千里:“……”   堂堂亲王,专业碰瓷,好不要脸。   永王天生就没脸,喊疼喊得快哭出来,嬴曦身为哥哥赶紧拉弟弟起来。   永王的手刚一握住兄长的手,浑身血液沸腾,颅顶烟花炸开,兴奋得凤眼都亮了几分。   遂顺势一把搂住嬴曦的脖子,整个人没骨头般挂着嬴曦,求安慰加上眼药:“皇兄垂怜,谢将军这路上都把臣弟制得死死的,他连饭都不让吃,不让我见你,他打我,臣弟好痛啊。”   谢千里:“……”   永王这辈子当庆幸自己是小曦的弟弟。   “好了,不痛,快起来。”嬴曦无奈拍了拍永王的后背。   永王高挺的鼻梁,埋进嬴曦冷香萦绕的颈窝,凤眼微眯,鼻尖轻颤地嗅。   爽!   什么他妈的狗屁胜负,我敢抱我哥,你敢吗?   武功再好有屁用,让你一路嘚瑟,伪君子,打我呀!   永王早就知晓,谢千里的困境,在于他对外表现出朗月风清,姓谢的跟皇兄相识有十年,怀揣贼心已久,而朝野依然能把他当忠臣良将。   那活该,你继续装。   嬴荡对谢千里眨了眨眼睛,表情欠揍无比。   永王趁机摩挲嬴曦的蝴蝶骨,他手型优美,动作玩味,皇兄的骨骼玲珑,背部线条流畅。   爽!   谢千里皱眉起身,欲把熊孩子拽开。   可手还没碰到永王,熊孩子更加有恃无恐:“疼……别碰孤……”   爽!   虽说奉命管教永王,但毕竟论身份,永王仍是亲王,世上有疏不间亲的道理。   谢千里心中打鼓,不着痕迹地观察嬴曦。   嬴曦却已把永王推开,也就哄了两三句,恢复了语气淡淡:“坐下,什么兔子饭老虎饭,行军有饭吃就是造化,不准挑三拣四。”   永王耍赖:“我疼,哥罚他。”   嬴曦:“人家不仅能管教你,还能抽空指教你,朕为何要罚谢卿?”   进谗言失败,永王自幼备受兄长宠爱,兄长再度没护自己。   永王心里突地一跳!   再看那姓谢的,伪君子你诉冤啊?   你诉冤,孤就卖惨,看谁行。   然而伪君子毫不解释,大有清者自清的姿态,真他妈是个伪君子。   谢千里没拆穿永王,是他思绪已然过载。   他想起多年前用疏不间亲的计策,离间了元泰帝和影子。   如今轮到自己被永王构陷,小曦却问也没问,根本对永王的诬告不理睬。   谢千里像含着颗麦芽糖,唇齿间,丝丝缕缕地冒出甜水。意中人偏袒并未明说,谢千里心中的烟花再度盛开成锦绣。   他与永王之间的真相并不重要,何必让小曦为难?   两人之间,风波稍平。   筷子声轻轻地响起,盘中菜蔬逐渐变空。   吃罢了正餐,花灵素手伸进果盘,从几种果子里选了枇杷,用她洁白莹润的指尖剥鲜果,黄澄澄的枇杷逐渐露出绵密的果肉。   花灵道:“请陛下用果。”   “陛下不能外食。”   “你管得不少,来,小妹妹,先给孤尝一个。”   永王纨绔惯了,哪干过剥枇杷的事儿,捞走枇杷先自行咬了口,漂亮姑娘剥出的枇杷,似乎比枇杷本味更甜上几分。   永王漫天赞道:“好吃,好果,皇兄尝尝!”   枇杷润肺,有利于嗓子恢复。永王这也算是替所有人试过毒。   谢千里拿巾帕净过手,剥枇杷。   恶犬那点儿心思,拙劣的讨好手段,永王自认为一清二楚。   永王不会剥枇杷。   他能把枇杷抠烂。   可姓谢的也休想卖乖讨好!   永王狠狠咬了口枇杷肉,拿话刺道:“将军吃饭要管,外不外食要管,小姑娘献果也管,你有不管的吗?”   “我皇兄纳妃你管不管,上龙床管不管?今后带走这位小姐,当孤小皇嫂,你管不管?”   谢千里缓慢地僵住。   银甲使他像一尊冰像,烛火映出层光芒,泛起满身清霜。   花灵忙跪:“殿下慎言,民女不敢!!!” 第86章 心怀叵测   花灵低垂眉眼, 头已经低得不能再低了。   主帐内灯光映出她精巧的脸庞,花灵小脸微微泛粉,像饱含汁水的水蜜桃。   皇帝往花灵处投去目光:   “起来。荡儿失礼, 他像什么话。”   花灵这才又从跪着变成坐着, 显得有点局促了:“民女多谢陛下。”   帐外的两名士兵暗暗向里面窥探。   花灵的美丽早已吸引了许多人注意,被连将军带回,被皇帝优待。   直到刚才永王殿下提起纳妃, 皇帝依然都没澄清, 这与皇帝平时的作风迥异。   细节像在提示花灵的与众不同。   外头守门的士兵对视了一眼, 心照不宣地点头,各自挪开视线显出了惶恐。   帐子里,空气似有凝滞,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   噼啪!哔波!   烛火火芯一跳,豆大的灯花砸在案台,亮了又熄灭。   幽微烛光勾勒出谢千里的俊容, 照在他剥枇杷的手指, 汁水沿指尖淌落。   那指端有厚厚的茧子。   谢千里垂眸凝视,两相对比,纵使他很用心, 枇杷仍然被剥得坑坑洼洼, 很丑。   他是个武将, 手有点笨。   握枪还好, 射箭也好,太仔细的做不好。他竟会因为枇杷剥得不如别人而难过。   谢千里一瞬沉默。   座上花灵仿佛与嬴曦成为了一对璧人, 哪个君王会不喜欢多情的少女?   退一万步讲,即使不爱柔软的少女,帝王又怎可能……钟情于一个满身煞气的武将呢?   以往他并非敏感多思之人, 如今他控制不住,将思绪聚焦于嬴曦言行举止,于千万个细节里寻觅对方也中意自己的模样。   可是嬴曦对他的特殊,也只局限于赏识吧?   而他对嬴曦一切奢望,只不过是基于这种赏识之上多余的遐想。   “不吭声,问你呢?说你管不管我哥娶妻生子?”永王早知他七寸,笑嘻嘻痛打恶犬。   谢千里挑不出错地回答:“陛下委任龙武军护驾,臣对陛下安危负首责,当然万事谨慎。”   “如果未来陛下身边有可信赖的人,臣唯有欣慰,自然不会再多加干涉。”   嬴曦不动声色,却垂眸凝视那盘已见底的荠菜和鱼腥草。   甜统:“嘁,铁直男,死憨憨。”   唯有永王感到舒服,接着话题利落道:“那是自然!我皇兄未来最信赖的人是我皇嫂,还要日夜缠绵,对吧皇兄?”眼前的情敌值得打击,捕风捉影的皇后不足为虑。   永王架着腿哼哼。   谢千里眉头又不为人知地一跳。   夏天的营帐使皇帝发闷。   嬴曦本就火辣辣的嗓子,越发烧灼,一路蔓延下肺部。   “皇兄。”   “荡儿?”   嬴荡顺过来嬴曦的手,摸猫似的抚摸:“皇兄也到岁数大婚了,中意哪家闺秀?”   嬴曦将手抽回去。   他也并非不能感觉到弟弟仍有邪念。   既然提到立后,皇帝借此平静地斩断他心思,纠正永王:“什么日夜缠绵,你当皇宫是秦楼楚馆,不消你多虑,朕必定与你皇嫂琴瑟和鸣。”   “至于你,”嬴曦说,“三年守孝期过,假如再不学好,就给朕滚去就藩,朕必定选个最厉害的王妃,让你带着走。”   “……”嬴荡突然也哑了火,心上被狠狠刺了一刀,永王再傻也听得出皇兄话里有话。   那姓谢的好歹身居要职,即使不能得逞,也得留在长安听奉。   可皇兄想摆脱自己,却很简单。   嬴荡狠狠压了口凉透了的豆腐汤!   甜统在嬴曦脑内激动:“您真要娶妻嘛?”   “骗他的。”   甜统:“就知道。”   两只抖擞的大公鸡,突然谁也不斗了,各怀心思不说话。   营帐里,花灵天然胜出。   嬴曦兀自拈了颗野果。   花灵忙把空盘递过去,盘子接果核,二人似有默契。   嬴曦随口引开了话题,问新都城与江南国主李义隆情况。   帝王垂问,花灵就答。   花灵把新都城内的局势娓娓道来,嗓音甜软地对嬴曦描述。   她说当初江南朝廷两面受敌,谋臣们建议救北不救南,过于相信了贾如真。   结果广陵兵败,北边之危仍然未解。   李义隆对此雷霆震怒。   于是谋臣互相推诿,都不愿意为丢城担责,倾轧间死了无数条性命。   这点嬴曦知晓。   就是花灵自述南逃的理由。   对于听过的线索,嬴曦兴趣索然,表现的不动声色。   但是那条救北不救南的策略,倒着实让他感到意外。   如果他是李义隆,必定支援南边。   毕竟收缩战线,他还能继续偏安。   再不济,坐条船出海南逃,从此山高水远。   “李义隆为何向北?”   花灵道:“那时新都人说防线南移,越来越难往回打,如果能扛得住,可以就此北上,征服大秦。”   “哈,哈哈哈哈哈哈……”   清朗的笑声盈满营帐。   “夜郎自大。”嬴曦只觉好笑极了。   虽说他确实打扬州打得异常艰难,可他坐拥八州之地,李贼倒是野心勃勃。   嬴曦在意识里,剐了这反贼千万遍。   帝王音色像是玉器相击,自带贵气。   甜统受用无穷,暗暗道:“斯哈~”   然而那笑声之后接着阵沙哑的咳嗽,嬴曦牵动了心肺。与方才的洒然态度相比,小声咳得有点无助。   谢千里与嬴荡都在位置里坐不太稳。   嬴曦摆手。帝王挥了挥龙袖,示意自己没事。   他又拈起一颗野果,摆在空盘后面,用力向盘子的方向推了把。   野果碰到瓷盘,触动下一个瓷盘,盘与盘相互关联。   嬴曦:“向北?朕狠狠扎穿他后心!”   帝王拥有至高权力,却自带着彩云易散的破碎感,成为对外人致命的吸引。   花灵眼波流转,将嬴曦收入眸中。   谢千里建议:“如果敌军要改变战术,南下救援程青潭,会给到我军压力不小。请陛下兼听则明。”   嬴曦微微点头:“说说程青潭。”   花灵回答:“那是李义隆的大舅子。”   “李义隆妻室早亡,两人感情甚睦,之后国主于扬州纳妾数十却再无续弦。”   临川守将的背景,龙武军早调查过。   但是李义隆的花边传闻……倒是头回听见,谁不爱吃瓜呢?   “纳妾数十?”   花灵点头:“是。”   扬州几郡虽然不小,姬妾数十也真不少!   永王嘴角猛猛抬了抬。当年他堂堂亲王玩的再嚣张,也至多就是眠花宿柳,这会儿都不得不收山了。   李义隆不过偏安一隅的国主。   永王向来嘴不饶人:“他纳这么多,后宫不打架吗!?”   还是那个理由,人人爱听秘史,众人对李义隆的私生活越发充满好奇。   花灵微微垂眸,声音小得不能再小:   “国主想要子嗣。”   嬴曦一怔。   嬴曦沉默了片晌,他向来见微知著,听到此便感到扑面而来的恶意,牙根渐起痒痒。   果然花灵续道:   “其实,宫里妃嫔娘娘已经生了不少,国主仍说一国之君必须得留后……才能生生不息。”   帐子里的沉默变得有些扎人。   嬴曦倏然拍案:“——他想耗死朕!?”   那瞬间龙颜大怒。   方才意气风发的皇帝,鼻间额上都浮起一层白毛汗。   嬴曦着实模样俊美,可他并非丰神俊朗那挂的,容颜里掺杂着令人惋惜的病态,嬴曦已经二十岁了。   无论换做任何的皇帝,至少应该有妃嫔,哪怕未曾立后。皇子也当有了。   而如果嬴曦都没有……   嬴曦不免拿世俗的眼光审度自己——叛军必定以为他身体不行,甚至与元泰帝同样,有那方面的疾病。   如果嬴曦死了,大秦立刻会因夺位爆发大乱。   李义隆便是此居心,也是在对自己藐视。   其心可诛!   帝王的胸膛起伏,想要按捺住心绪,却爆发出更加剧烈的咳嗽。   那把火辣辣的嗓子,从烧灼难耐,变成了犹如无数把刀割。   灯影不断乱晃,纱灯嗡嗡鸣动。   嬴曦一只手扶在案台,他对抗自己重生后仍然废物的身体,双眼已经咳得泛红。   “请陛下息怒!”   “咳,咳咳……”   “陛下?”   “水。给朕——倒水!!!”   徒有雄心壮志,不能横刀立马,那是嬴曦毕生的遗憾。   他的眼睛里都是水花,眼眶又辣又痛,他觉得肺里快要撕裂,这时掌心被塞进个杯子,他闭着眼去拿。   指端与递杯子的那只手相触。他喝了水。   他放下杯子。睁开眼,深灰色的眼眸轻颤。   驹儿已不知何时凑到跟前。   他没有看到谢千里刚才先于永王,挤走花灵,关心则乱的模样。   面前是一具英悍的身体,半跪在他的身侧。胳膊若有若无碰到他的左腿。   嬴曦失力地勾唇。   眼中那副肩膀宽阔平直,有坚实的厚度。   “陛下保重龙体。”谢千里手臂长而有力,伸手接过杯子时很熟练。指节坚硬滚烫,嬴曦薄而柔软的皮肤,甚至都被这种体感微微刺了一下。   嬴曦忽在亲近与防备之间辗转,竟想要伸手触摸对方的头顶。   他压下自己不着边际的想象,驹儿模样英俊且冰冷,可他竟觉得对方有条毛茸茸的尾巴。   而他像被那毛茸茸的尾尖,在心上缓缓一扫。又一扫。   嬴曦嘴角提起弧度。   案头烛台逐渐稳定了光火。嬴曦缓了口气,他安抚道:“都起来,朕没事了,方才动气也与你们无关,吃完都下去休息,别在那跪着。”   营帐里无形的丝弦放了放。   永王抱臂挑眉,掸掸衣袍的浮土,鄙夷地俯视谢千里。   刚才让那恶犬捷足先登,永王语气不善:“姓谢的,快给孤配发被褥,孤现在累了,你孝敬完赶快走。”   永王想捞一个便宜,跟嬴曦同住。   谢千里根本没理会。   他早就给永王安排好住处,营帐离皇帝能多远就有多远,永王反抗也没用。   “五营一行三旗,到那睡。”   “在外围还是大通铺!孤不!”嬴荡求援,“兄长……”   二人眼看又起争执。   却还没等真吵起来,两个守门士兵各分左右,营帐外有名将军入觐。   此人长得笑呵呵的,身材在龙武军里属于略微发福,应是个后勤人员。   那将军道:“末将是军需官,营地即将夜禁,末将尚有事宜不敢做主,请陛下圣裁。”   嬴曦微有不悦:“何须越级上报,你主将不就在朕跟前吗?”   军需官:“此事恐怕谢将军也无法做主。”   嬴曦睨着他:“讲。”   军需官:“花灵姑娘怎么安排?” 第87章 陛下睡哪   军需官的这个问题, 造成了营帐内一瞬间沉默。   这件事确实只有皇帝本人才能做主。   帝王会带花灵返回营地,此事本就疑点众多。   皇帝做事向来谨慎,竟能容许此女进主营帐, 还与她相谈甚欢那么久……   如果龙武军军士, 暂时按下对帝王奉若神明的情怀,把皇帝当成个年轻男人。   帝王事业到达了极致,身边只差纳些合意的姑娘。   能干上军需官的人, 人情世故都不太傻。   那军需官其实早已在门口偷听了几句, 刚好听到李义隆广纳姬妾为了留后。   皇帝比李义隆更该留。   只是手腕太硬, 自从登基杀人无数,大臣们估计不敢说。   军需官想,如果能成就这段美事,谢将军必定圣眷再加一等,大伙儿也能跟着沾沾喜气。   兴许还要跟未来娘娘沾上关系,若是娘娘诞下太子, 龙武军更加时运隆昌。   若办成了, 谢将军肯定会重重赏赐。   果然谢将军正在凝着自己。   那道目光,使军需官浑身寒冷,觉得谢将军瞳孔中似有杀意。   可其中隐情, 军需官又哪能想到?   军需官唯有硬着头皮继续:   “军营夜宿乃是通铺, 住着大男人, 花灵姑娘清白之身, 恐怕不方便入内。”   “单独建帐,营地内物资不够, 就得有十名左右的将士露天休息。”   军需官补充道:“伤员营满,火头营乃是重地,更不宜打地铺住人。”   “所以花灵姑娘到底何去何从, 末将请陛下指示!”   这也就差直接说,建议陛下收容进龙帐暖被窝了……   谢千里锁紧剑眉。似有一道火苗,突然沿着脚下烧灼,烈火燎原,不多时他已遍体疼痛。   隐秘的渴望冲撞现实,有人要掠走他心尖上的月亮。   谢千里控制不住用目光示意军需官,可如果意中人做出决定,无人能改,国运同样扼住了谢千里的脖子。   他无法出口的心意堵在喉咙。蔓延成酸楚。   他委婉地提议,故作不解风情:“如果没地方,花灵姑娘睡在我营帐,臣出去。”   帝王有所犹豫。   谢千里刚松了口气。   可是他竟被嬴曦抬眸轻飘飘横了一眼!怨怼他坏事吗?   军需官竟以为谢将军跟他唱双簧,配合说:“将军您高风亮节,但是花灵姑娘独自住在您营帐,底下兄弟们恐怕不清楚,还以为您也在,女子的名节为重。”   嬴荡不高兴了。   要照这么说,住皇兄帐子里,无所谓名节,直接给名分呗!   嬴荡敲了敲桌子,想拆穿对面这货邀宠的心思,小嫂子真送上门来,他可不要小嫂子。   然而打击恶犬机会难得,打击完恶犬,他也可以再进帐打扰皇兄。   永王眼含贼光,嘻嘻地搅浑水:“谢将军想请佳人进帐,可是对花灵姑娘有意思?”   夜风骤起,烛火又是一跳!   谢千里冷声澄清:“臣绝无此意,请殿下慎言。”   “但如果让臣安排,”谢千里郑重其事,“臣要为龙体无恙负责,闲杂人等不得进帐。”   “冲你这话,祝你这辈子娶不上妻。”永王诅咒。   花灵一会儿被当成未来皇妃,被捧得老高。   一会儿又成了闲杂人等,连个住的地方都难找。   花灵提起裙摆,隔着案台跪在皇帝跟前。小脸埋于阴影,火光映得整张脸庞红透了。   她就这么低着头。羽扇般两道睫毛,挂上几颗亮晶晶的水珠。   看不清她视线,但能感到她的委屈。   花灵懂事地克制,贝齿紧咬下唇。双袖交叠,人如蝴蝶颤抖。   座上嬴曦问道:“朕既然救你。尊重你的心意,你要去哪处,就住在哪里。”   座下花灵向嬴曦深深拜倒。   女子抬起眼帘,与帝王目光相触,眼波如桃花蘸水,面对嬴曦时笑容幅度不大地绽开,既真诚而且含蓄。   “帝王龙章凤姿,于我有救命之恩,民女愿竭尽所能以报,任由陛下安排。”   那般话语是再温柔不过的暗示。   当一个颜色绝伦的女子,对男人说:“我感激你,崇拜你,你可以随意对待我。”   谁能听不出其中旖旎的隐含意?   更何况皇帝确实还有绵延龙嗣的必要,刚才已知晓李贼居心,此事势在必行。   谢千里悬着的心,渐渐地紧缩,缩成一粒如豆。   积压感令他窒息,他像茫然的小舟,将全副心神聚焦在嬴曦的唇齿。   他等待着那个答案,也唯独只有等待,也许永王还会对嬴曦的妃子暗起杀意,他不可以。   谢千里毫无阻挠的立场,道德感太高,竟什么都不能做。   军需官大气儿也不敢喘。   嬴曦:“朕明白了。”   嬴曦淡淡道:“花灵姑娘留在朕这儿,尔等出去。军需官准备沐浴的用具。”   “……”   如果这句话让远在长安的老臣们听见,恐怕要当场奔向大秦祖庙,哭着喊着感激苍天有眼朝廷后继有人,皇帝终于肯纳妃了云云。   但帐子里很静,犹如死寂。   帐内众人各怀心事,却都不能抗旨,无人能对抗如今嬴曦的威权。多余人等退出去。   守门士兵知趣地把帐帘放下。   帘帐外。   永王既然决定深夜要来弄走花灵,这会儿去哪儿暂休,也就无所谓了。   永王挑了挑眉眼,却不把计划透露,恶劣地猛拍谢千里肩膀,他努嘴逗道:“伪君子,你杵在门口作甚?莫非还没开过荤,想跟我哥学两手么?”   谢千里拨开那只手。   永王占不到身手方面的便宜。   可永王知道他很煎熬,扬了扬手,涎皮赖脸咧嘴:“恶犬,嘬嘬嘬。”   永王遥遥远去。   帘幕隔绝了帐内帐外。   帐子里,飘出嬴曦一道轻声:“起来,朕搀你起。”   “谢皇上。”花灵银铃似的浅笑。   谢千里在帘帐外听得真切。   他的身躯在帘外红毯投出孤兀的人影,他回头转身,只见龙帐透出一线明亮的帘缝。帘内帘外恍然两重世界,哪怕相隔只有薄薄一层。   谢千里唇片张了张。   四肢百骸早已灌满铅水,滞重感让他难以动弹。   可帐外两名士兵却在对他憨笑,像总算见到谢将军稍有人情的一面,压低了嗓音,大着胆子起哄。   “将军想听房,属下给您搬个凳?”   “去去去,你别出声,惊着佳人跟陛下温存,陛下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两人体贴地让出最好的位置。龙帐此时完全直面谢千里。   而他站在帐外,瞳孔映入帘缝的光,像两根扎进他身体锐利的刺。   他听不清他属下们在作甚。   至今仍抱守着不可能的爱慕,意中人却要与别人欢好。   ——可为何还要站在这儿?   为何不肯走。   为何躯体到处是僵硬的……   难道还要继续听下去,让现实狠狠甩自己巴掌吗?   痴念成狂,骄傲碎了满地!   可他仍无法自拔,将一切的一切都凝聚于帐帘间的些微空隙,   如果嬴曦未来真有妻室,他也将从此只有在帘缝里,仰望着他的月亮。望着那对他只有几分君臣情分的帝王。   帐内轰然。   刹那间巨响划破夜幕,两名士兵纷纷醒神。   士兵不敢擅闯,急忙禀报:“谢将军,有动静!”   “好像是,是打斗声…!?”   谢千里一把扯开帘帐!   光从帐子里面透出。   帘帐内,嬴曦仪容齐整,人已闪到了一边。   花灵杏眼凌厉,神色不复娇美,她看似柔若无骨的右手,居然掏穿了挂着军议地图的数寸的木板,手掌被卡在里面。   花灵寒声道:“昏君!还我哥哥性命!”   ***   “护驾!护驾!”   “保护皇上!”   花灵手从地图之后的木板抽出,木板发出断裂轰鸣。   若是寻常女子手上怕是早已布满血迹,花灵却连神色都未改变,接第二掌。   但是皇帝脱身,站在了圈外,而帝王的护卫已经赶来,不止是原来站门口的那两个。   见到谢千里,花灵诧异万分,竟不知这将军已经忠心到,连帝王房事也要在外面守着的地步?   花灵第二掌去势已定,被谢千里截住,于半空中交汇,营帐爆发出沉重的碰撞声!   花灵只觉满身血脉就要炸开,谢千里足跟陷进营帐地面半寸!   他不动声色挡道:“带陛下走。”   两名龙武军立刻挡在皇帝跟前,护送皇帝离开营帐。   花灵嘴角勾了勾,呕出口血。溅落地面一串血迹。   交手时方才彻底了解,这只朝廷鹰犬刚刚对永王何其留手,此刻爆发出满身锐气,也许方才谢千里对她还留有几分客气,如今看自己已像个死人了。   花灵咬牙:“让开——”她退了半步,右手擎起用膳时就着的案台,抡起案台向前突破。   那案台得有上百斤,不比游龙锷轻,花灵将它舞起来嗡嗡挂风。   两名龙武军看傻了眼!   营帐里凡是能触及到战圈所有器物,全都被弹开。支撑营帐的龙骨纷纷断裂!   大帐轰然垮塌。   那声音惊天动地。   难怪这女子胆敢手无寸铁行刺,原是天赋异禀的高手,拥有一身恐怖力道。   更多龙武军围绕龙帐,弓箭密密架起。帐篷布面蒙着正打斗的两人,帐篷向上破开。   花灵与谢千里同时现身,各执案台一角。   那质地坚硬的案台,半空中悬着,仿佛看不出它应有的重量,而发出不堪负荷的响声。   世上功夫本就是一力降十会,众龙武军暗想,换上自己能不能在这场面多走几个回合。   此时两人同时发力,案台崩碎!   破碎的木块向四周激射。   顿时失去发力点,花灵脚底已经没了稳当。   “活捉她。”   龙武军围绕花灵,递出手臂粗的绳索。道道绳索穿插,在花灵四周,蛛网般缠成个大阵,士兵同时施力,将她死死困住!   花灵这才在垓心完全不能动了。   火把照夜,刀剑慑人。   因为失去先机功亏一篑,花灵咬牙骂道:“狗皇帝!你过来!”   “放肆,休得对陛下不敬!!!”皇贵妃人选变成刺客,龙武军自然不会客气。   不过重活一世。嬴曦基本对辱骂他的话脱敏。   他远隔人墙,平静地说:   “李贼二十四谋臣中,确有人姓花,也许你所有信息都能对上,可是罪臣之女从新都孤身跑到临川,正好撞上朕的仪仗,纵使是真的朕也不信。”   面对谢千里,嬴曦尚且怀着几分防备,更何况素未谋面的姑娘?   他早把她当成刺客,早有防备,故而能先她一招。   只是嬴曦装得太像了。   花灵哑声道:“昏君!你方才消遣我吗!”   消遣用得不对。   嬴曦摇头:“朕想听新都城的情报。”   花灵哑然。   她为了博取嬴曦的信任,入戏也深,确实泄露了不少江南军的情况。   至于李义隆的私事,那也确实是得有一些地位的新都人才能知晓。   花灵因容貌过人,而向来备受追捧,她甚至对红尘间,凡夫俗子产生了鄙夷。   怎知她所有隐秘的筹谋,竟在这个男人眼里如同看戏!   江北的皇帝,何其冷酷凉薄。   花灵大声道:   “哥哥,小妹不能给你报仇,还要步你后尘,被这个狗皇帝千刀万剐。”   “哥哥在黄泉路上走慢点儿,小妹要找到你,拉着手上奈何桥,来生还做一家人。”   “你杀吧,狗皇帝!”   花灵闭起眼睛。   嬴曦觉得奇怪,听得不对劲,遂追问道:“你兄长何人?朕何时将他千刀万剐过?”   花灵微微凝滞,才说出豪言壮语,慷慨赴死,却怎知对方居然不认。   花灵更加愤怒道:“狗皇帝!你杀了人,敢做不敢当吗!”   嬴曦:“朕杀的人太多了,并不知道要当哪个。”   江北的皇帝回答平静,镇定得浑不似抵赖。   最终使花灵由愤怒转为平静,临死也要跟他争这个理:“约莫在去年,就在你刚登基时,我哥提剑进京行刺。”   “他广有名号,是威震江南的雷霆剑!”   “他自此杳无信息,之后我听闻,他在长安被人擒住。”   花灵杏眼扑簌下两行清泪,哭腔浓郁:“国主说,‘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皇帝既然还活着,兄长必定是被狗皇帝给剐了。”   “江湖人快意恩仇,皇上杀了我哥,我就来向你索命。”   “我不怕你也剐了我!”   这姑娘不仅漂亮,武功高绝,还有几分血性。   龙武军的汉子们不由惋惜。然而战事的本质即是残酷,无论敌人的美丑。   嬴曦摆手:“放了吧。”   众将士愕然:“……陛下?”   行刺之事闹出以前,他们觉得皇帝会被美女所惑。皇帝却挺清醒的。   现在这美女明摆着是敌人,皇上却要放走?   “请陛下三思。”众将道。   “不必思,”嬴曦淡淡,“是误会,她哥朕没杀过。”   嬴曦还算记性好,他重生的最初几天,下令释放辱骂帝王的百姓,包括袭击皇宫的刺客,这是他私访皇城时,亲自命令玉镜做的。   且他本人就在不远处监督,底下谁有胆不执行?   众将各怀顾虑,但是皇命难违,他们只得将麻绳放开,刀剑撤去。   花灵霎时身体一轻,身形凝滞。   环顾周围,龙武军只远远围着她,却不再对她刀剑相向,竟是真要把她给释放掉。   花灵心中震撼更甚。   难道……行刺皇帝,也不会被千刀万剐吗?   还是这薄情的皇帝又有什么诡计?   可他明明已站稳优势,套出了想要的情报,在自己身上还能得到什么?   花灵不免回想起,主帐内,江北的皇帝勤勉节俭,拖着病体治国,甚至身边都没个伺候的妃子。相比于妻妾成群的江南国主,江北的皇帝反倒是,很像个明君了。   花灵不由满心动摇:“陛下没杀过我哥。我哥还在长安吗?”   “如果我……如果我北上,打听我哥的下落,发现你说的是假的。我真的……我……”   ——“那我就还会来杀你的!!!”   那花灵狠狠撂下一句话。   她最后将皇帝的面容,深深镌刻在自己脑海里。不知为何竟在这情绪的大起大落之后,剩下了满心慌乱。   花灵面色有些发红。匆匆纵身跑了。   也不知到底是真去往江北,找她那杳无音讯的大哥,又或者去了哪里?   营地从喧嚣再度变回了十分寂静。   龙武军们面面相觑,唯恐女刺客去而复返。拿不出下一步方案,聆听皇帝指示。   皇帝的龙帐原本是营地中最巍峨的一座,高大宽敞,像小山一样。现在因为女刺客作乱,竟把营帐给完全拆了。   方才还是美女刺客没地方住,如今风水轮流转,竟变成皇上没处可去。   这夜越来越深,皇上睡哪儿? 第88章 永远忠诚   系统任务:跟谢千里住同一个帐篷(0/哈哈哈哈)   嬴曦:“……”   甜统:“哈哈哈哈!”   甜统:“我十分怀疑这姑娘是来跟我同磕的。”   “她拆什么不好, 居然拆了你帐篷——皇帝的帐篷塌了,这是寻常能出现的情况吗!”   少女的嗓音越拔越高,娇笑不绝。   嬴曦则是默默闭上眼, 头大了两个。   嬴曦:“换个人坑。”   “不行啊。”甜统回答, “你身边这时最帅的就是大狼狗。我不嫌单调,体型差永远好磕。”   “并且如果在一张床上……”   危险发言开始了。   “你微微的侧躺,被单勾勒出身体曲线。”   “将醒未醒。弓着身子发出浅浅的哼声。”   “然后你感到陷进个温暖的怀抱。有人从背后抱住了你, 他的大手握着你的手, 你被那坚硬的茧子刺得在睡梦中轻颤。而谢将军则被你如蝴蝶般的颤抖牵动, 收紧了手臂。”   “对方的躯体滚烫坚硬,你浑身打起激灵。”   嬴曦:“别说了。”   甜统嘻嘻:“抓包,陛下有反应!”   “有,”帝王冷淡,“大夏天的,说得朕热。”   军中规格次一等高的, 正是谢千里的帐子。   且驹儿是个直男, 自是同住也无妨。   嬴曦不太艰难地做出决定:“朕今晚先宿在谢卿帐子里。”   “是!”龙武军各自散了,军需官连忙领命,去给皇帝准备相关的器物。   唯独谢千里留在原地, 方才那场恶战, 他活动开了筋骨, 额前渗出层薄汗。   他略松了一口气, 帝王身边没有女子,然后恍惚听见嬴曦要住进他的营帐。   谢千里踉跄着靠近皇帝, 有些昏头。   “受伤了?”嬴曦问他。   “……没有。”   赢曦摇头:“路都不会走了。”   谢千里怎能告诉嬴曦心中所想?   就只能含含糊糊:“她挺厉害的。”   嬴曦笑了,薄唇微微勾起:“不如朕的驹儿。”   谢千里从恍惚又变成了思绪定格。   他唯恐嬴曦纳妃娶妻,对方却拿自己跟花灵相比, 说他胜过花灵。   谢千里暗暗琢磨话里的用意,心里冒出一股酸水,接着一股甜水。   他暗自挑起眉梢,微微弯了嘴角。连忙走到嬴曦前面,给嬴曦带路。   穿梭过龙武军成排的大帐,入夜里军士归营,唯独他们两个接近将军住所。   嬴曦漫不经心地问:“你刚才为何在门外?”   谢千里心虚,没资格说自己吃醋。   “臣想保护陛下。”   “你也知她是刺客?”嬴曦问。   “臣只想做到万无一失。”谢千里回答。答得无可挑剔,隐瞒得滴水不漏。   嬴曦摇头失笑:“傻瓜,要她不是刺客,你在门外得多尴尬。”   谢千里:“……”心里一沉。   那意思是还要纳妃吗?   帝王肯定是要纳妃的。   心思浮沉,兜兜转转又回了原点,谢千里脚步沉重了几分,垂眼打开帘帐。   他连忙点灯,帐内灯火亮了。烛光映照出陈设,一床一案台,床不大。   尤其谢千里这种长手长腿的,同宿根本不可能睡得安生。   谢千里:“陛下请屈尊将就一晚。臣去其他营房夜宿。”   “留下他!”甜统阻止。   然而系统界面闪了闪。   系统任务:跟谢千里住同一个帐篷(1/哈哈哈哈)   任务完成。   “诶诶诶不对啊!!!”   嬴曦:“嗤。”   甜统手忙脚乱,连连回顾任务界面,这时才发现自己犯了个天大的错误。   住同一个帐篷,而并非同时住一个。   原来甜统为了猛磕,发布的太仓促,忘记皇帝擅长咬文嚼字。皇帝根本早就看出来了,他故意不说。   甜统:“哼哼哼哼!”   嬴曦淡淡:“你明知他不愿,何必为难呢?况且帝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驹儿永远不会躺在朕身边的。”   嬴曦乐见过关,话毕坐在床沿。   他本欲就此休息,抬腿上床,却牵动腿骨膝盖抽痛,轻轻嘶了一声。   其实那声音很小。   可谢千里刹住步伐,立在帐子门口,他缓慢地回身。   两个人目光交汇。   谢千里慌忙低头。   嬴曦略微错愕。   但这时皇帝的一双细腿,已经被人蹲身抱起,小心翼翼放在床铺。   对方动作规矩,躯体接触不远不近。   幽暗的烛光,让人看不见谢千里满身肌肉都已绷紧,他喉咙哽动,又收回了手:“臣冒犯。”   皇帝暗中将足趾卷起。   嬴曦不动声色。   比起武将的本分,驹儿刚才的表现更像是近臣。   可若联想起他们曾经相识过许多年,驹儿从小就很照顾自己,没什么奇怪的。   嬴曦摇头失笑:“好驹儿。”   营帐昏黄的烛火一跳!   谢千里甜得眼眸更亮了几分,忽然又被喜欢的人称赞了那声好。   可他怎么能说,对你好,更多出自于爱慕。   他只能强压住激动:“臣必定一直如此对待陛下。”   烛火轻颤,他声音也不太稳。   这话对他来说是剖白。   他见嬴曦勾起唇角。   他因为嬴曦的信任,又在心里撒欢。   然而嬴曦想了想,眸光轻闪回应道:   “驹儿,今生要永远忠诚。”   “……”   那是把蘸着蜂蜜的刀。   谢千里抬起英毅的眉眼,烛光中闪动着点漆似的眼睛。   他因今生而拉长了无限的期待。   又因为忠诚如鲠在喉。   身为将军怎会抵触忠诚这个词语?   可他却如此惶恐,想要突破这层禁锢。   谢千里嘴唇翕张:“臣……”   不止是忠诚。   嬴曦却在阴影中变得危险无比,语气阴郁,透出这些令人无法理解的恐怖。   “你不愿么?”   谢千里心脏一跳!   明月高悬长空,俯瞰着他,审视着他,审问着他。   才冒头的心思,探出来再度收回去。   可面对意中人突然冒出的警惕,他又能做出如何回答?   谢千里单膝叩首,喉咙重得厉害。   “臣……”   他调匀了气息。   他道:“臣将永远效忠于您,陛下。”   嬴曦这才暗中放松了几分,肩膀绷得没那么紧,他拉起被子躺好,闭上眼。   闭起眼睛就看不到,谢千里的口型。   所以对方垂眼注视他安然休息,这才用唇语道出那句:“也会永远心悦你。小曦。”   “我的月亮。”   嬴曦不会知道。   ***   “十万火急,前线奏报!”   “叛军南下救援,临川告急!临川告急!!!”   次日再度向临川方向赶赴时,仪仗队伍才走了不到十里。   官道尽头,快马扬鞭。   报讯的军士从马背上摔下来,溅起飞扬的尘土,满脸汗水交错的纵横痕迹。   士兵正好摔在谢千里的白驹蹄底。   自下向上看,龙武军将军高得可怕,无报形势多严峻,对方面容未改。   更遑论距离不远,有辆红底金漆的马车,车中人更是片语未发。   报讯的军士自己也兀自镇定了几分。   那军士起身拱手,整理好措辞:   “禀报陛下,谢将军。”   “东线攻城失利,叛军暂时得以喘息,新都城向南派遣了一支队伍,由大将徐有义率领,与临川城内叛军里应外合,谢萌将军损失兵马上千!”   嬴曦:“上几千?”   声音隔着车门传来。   帝王问话,军士不敢不答。   可是那军士依然凝了凝,犹豫才道:“上……上两千。”   与整支南征队伍上万人相比,牺牲两千并不算多。   但倘若联想起这都是活生生的性命,等于在一座城里,死了几条街的人。   车厢内皇帝沉默片晌。   车厢外军士低声说:   “是东线先战局不利,导致叛军有向西南回援的人手。”   “那些个从新都来的援兵,也不知怎么了,各个如狼似虎。”   “他们突如其来,谢萌将军率领水师兄弟们拼命抵挡,然而敌军确实太盛。”   “所以谢……——末将罪该万死!”   然而辩解堵在喉咙。   那名军士头皮一紧,抬头见谢千里如雪山似的神色,连清正在疯狂使眼色。   连清做势抹脖子。   军士连忙低下头来:“末将有罪!不该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末将是奉命来阻止御驾前进,谢萌将军正欲整军与敌再战,前线危险,请陛下暂停!”   话毕军士挡在仪仗中间,额头点地,死死将路堵住。   谢千里收起缰绳。   他向后望去,马车打开,车内嬴曦推门而出,站在车头远望临川方向。   还有些距离,前线既看不见也听不见。   但皇帝看似并没有打算回撤的意思。   军士大声忙道:   “李义隆为救他大舅子,派去救援的是二十四将星之首,是徐有义。”   “此人追随李义隆十年,与李贼一同起事,乃是李贼的生死兄弟,平日只驻守新都!”   “他支援兵线向南推进,若我军遭到反扑,陛下还在附近,后果不堪设想。”   军士膝行向前,彻底将皇帝挡住。   “请陛下停驻!”   “请陛下停驻!!!”   那般撕心裂肺的劝告,只来源于谢萌的建议。   但到底是进是退,做主仍在皇帝。   嬴曦站在车头想了想,让自己平静,随后冰冷地讥笑说:“朕从不信一个能娶几十房姬妾的男人,对自己亡妻尚且无情,能对程青潭这个大舅子有情义,不过是想两路打开局面。”   “他贪得无厌,刺杀朕,恶心朕,至今仍以为能战胜朕。”   “想拖慢平叛进度?”   “届时无论扯上匈奴还是蛮王,招来各方牵制大秦,他又能苟延残喘几年。”   “这招用了太多遍,真没意思。”   嬴曦嘴角勾起十分危险的弧度。   每当皇帝谈国事时,由内而发的自信,反衬着他躯体方面的羸弱,令人触动。   嬴曦知晓,只要多在南方逗留片刻,边境对朝廷的威胁就会多上几分。   他上辈子吃过亏,正是死于边境入寇!   弥漫长安的硝烟战火已在悄然酝酿。   皇帝毫不犹豫地做决定道:“朕要进军立刻平叛,不惜任何代价打开临川。”   圣旨已下,难以阻挡。   军士唯有让开一条道路。   但至于该怎么支援,具体作战方略,嬴曦没有谢千里谙熟,还要倚重谢千里。   昨晚嬴曦想到两人前世的结局,感到了恐惧,可谢千里对他发的那番誓言,嬴曦很受用。   至少他直到现在……愿意相信驹儿。   嬴曦下旨:“军队听谢卿安排,组织救援前线。”又询问谢千里道:“该怎么行动,谢卿跟大伙儿说说。”   谢千里略作思考,龙武军士兵递来作战地图。   但地图早已印在谢千里脑海里,昨夜从营帐里出来,谢千里怀有心事,沉甸甸睡不着,所以为转移注意力,他思索公务。   谢千里道:“臣认为可以沿抚河北上,切断敌军兵线。截杀徐有义,南征军强攻临川城。”   这也算是个围点打援的战术,水路压制兵线,陆路进攻敌城,可行。   只嬴曦想了想,问道:“谢萌身在前线,沿河截击敌军,谁来率领水战?”   “臣能。”谢千里郑重道。   连清眉心乱跳,立刻道:“将军……您——”   刹那间感到一股滔天的压迫感。犹如被扼住脖子,连清哑然,急忙止住话头。 第89章 临川船战   从广陵调遣船只北上不难, 广陵本也有自己的水师。   船只集结,大小近百艘。   帝王的龙船就停在广陵,一并从征。   船入抚河, 抚河是临川附近水域的支脉, 幅面横宽近两里。   初夏雨天,雨水形成一层蒙蒙雨幕,这是偷渡抚河的天赐良机。   船队共分有三层。   最外层是又扁又窄的冲锋船, 船上载着轻甲士兵。   里层战船体量较大, 船体开有箭口, 也都属于快船。谢千里指挥的主船就是这种快船,快船悬挂有巨幅龙旗,甲板站着身穿银甲,配银白麒麟披风的男人,重武器游龙锷寒光闪闪。   最内层才是帝王的龙船,龙船只做观战用。   若水面没有战事, 龙船将载着皇帝登陆, 共同包抄临川。   倘若水上遭遇敌兵开战,龙船停在最后,船内安排有龙武军重兵, 方便随时带皇帝撤退。   雨水沿华盖落下, 连清扶刀站在皇帝身侧。   永王则是坐在皇帝旁边, 浪荡子永王剥着瓜子, 与谢千里的鹰隼,谁也看谁不顺眼。   “咕咕咕, 来,就是不给你吃。孤就给你看看。”永王调皮。   “唳——”鹰隼气的乱叫,拱嬴曦讨要公道。   连清习惯性吓得哆嗦。   “连清。”皇帝发话了。   “末将在!”   皇帝淡淡的垂眸, 发梢睫毛润着雨珠:“朕刚才让谢卿率领船队时,你有话要讲?”   连清摸了摸鼻子:“没有。”   帝王半信半疑。连清遂赶紧转移话题,道:“陛下,臣给您讲讲这叛军的徐有义吧。”   皇帝热衷于国事。连女刺客嘴里的情报都要套,更遑论对面战将的信息。   “你说。”   “李义隆初在扬州田间起事,姓徐的是他同乡,儿时家里比李义隆还穷。受过李义隆的一饭之恩,给他卖命到现在。”   “有回官府围剿李贼,徐有义把马让给了李贼,自己孤身殿后,瞎了只眼,杀翻上百人,最后浑身是血跳江还活了下来。”   “此人深得李贼信任,在新都是李贼的随身护卫,李贼器重他,定为了二十四将星之首。”   嬴曦摇头淡淡道:“不好听。到底不如正经官职威武,但这人是个义士,他知恩图报,有情有义,人不愧其名。”   “他以前不叫徐有义,而是徐有衣。”   “李义隆也不叫李义隆,本名是李一垄。”连清绘声绘色地说,尽量让皇帝莫做他想,略带笑容道,“名字都是他们后改的,觉得本名土气。”   连清把这事儿当笑话,博皇帝一乐。   但皇帝却因此沉默,感慨万千:“一垄田,有饭吃。一件衣,身上暖。到底是大秦对不住百姓在先,无怪乎他们起兵造反。”   把笑话这样解读,连清泛起心酸。   可是连清又清醒道:“对不起他们的是曾经的朝廷,不是现在的陛下!陛下已招安多次,这些人野心勃勃,不肯再安于生产。”   “陛下过得节俭,新都王宫却供着几十个娘娘。”连清坚决道,“末将不觉得现在的他们可怜!”   永王横了连清一眼。   恶犬不在,却留下小狗邀宠。可气。   嬴曦这才被逗得轻笑,抬起清冷的眉眼,缓声道:“你越发像谢卿了。”   “谢陛下夸奖!”   英国公威震江北,有谁不想像谢千里呢?   故而连清身躯挺得更直。   此时雨幕里面,一道微弱的红光,从远处水面窜上灰蒙蒙的苍天。   那道光弧绮丽诡异,像在天地之间,凭空拉出条漫长的红线,那样子格外壮观,却也让人不明所以,既像也不像自然现象。   永王停下了剥瓜子的手。   他刀让谢千里缴了,不爽地打量四周,打算踅摸个士兵夺把刀来。   而船上龙武军的疑惑不过瞬息。   接着连清扬首,突然大喊:“——备战!!!”   ***   江雾蒙蒙的那一头,极目远望,已然若有若无地呈现出敌方船队如山般的剪影。   江面到处吹响号角。   刀出鞘,弓箭上弦!   此前朝廷估计的最佳情况,是偷渡过抚河登岸伏击徐有义,然而事与愿违。   偷渡立刻变成了强渡!   主船打起旗语,江面有雾,看不清对方虚实,先锋船两艘深入试探。   两船迅速摇桨,鼓着船帆靠近。见敌船船只列成战队,在江面一字排开。   先锋船向主船发出讯号!   先锋船还未来得及返航,已与敌船瞭望船遇上,双方短兵相接,水面飞箭如雨,各自发现遇上强手。两支人手就这样打了起来。   龙武军的船员先跳上敌船,战力强悍,军刀飞快。   瞭望船划船的士兵被砍入水中。南方士兵水性过人,那些兵士中刀落水之后咬着牙,来到了船沿临死前用力拉拽龙武军兵士脚腕,将人带进水里。   两船周围溅起水花,不多时双方船员皆全殒身,船体周围水色血红,又被大雨哗哗啦啦打散。   雨幕另一头,徐有义独眼观望战局,船板摇晃,粗糙的拇指摩挲着大刀刀柄。   他这支队伍来自新都,是大哥手下最强悍的军队。   大哥在江南举事十年,不是没让朝廷军讨伐过,他们曾揍翻过元泰帝派来的水师,在江南啸聚好不痛快。可这回竟让年轻的嬴曦,打得几乎要在新都门口被包围。   大哥已经做好了应对之策。   而他既然发现了敌军举动,索性放手一搏,在这场仗,狠狠咬下小皇帝一块肉来!!!   徐有义悍然拔刀,将刀尖扎进甲板,不知为何竟隔着江雾,看见了幼年受冻挨饿晕倒,险些死在大哥家田地里的自己。   税赋沉重,百姓遭殃,胃痛到极致,人就会觉得冷,种好的粮食运往朝廷。   徐有义独眼跳了跳,狠狠抿嘴——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徐将军,”副将在后大声禀报,“临川开战了!庐江也打了起来!江北军早知会跟我军遭遇,那姓谢的想拖住您!”   徐有义大笑。   雨水沿他侧颊流淌,这个四十多岁汉子,远望重重船阵,豪阔道:“兄弟们!战船冲锋!”   “翻天均田!翻天均田!”   江南军战船全线出动,数千名士兵齐声呐喊。   船与船冲向抚河中心。   江北军队主船高悬战旗,主船共有两层,站在主船的第二层,远望几乎能够总览战局。   当双方船队的距离,到达弓箭射程范围以后,原本急速冲锋的江北船只,像是突然刹闸,在水面浮动。   主船甲板银甲挺拔的将军,简短地下令:“控制距离、缓慢后退,放箭。”   “是!”   雨声里,旗语沉默却密集地打起来,龙武军战船露出箭口,箭支纷纷射出。江面响声噼里啪啦如雷鸣。   这是与谢萌作战的激情澎湃,截然不同的指挥风格。   江北陆军远胜水军。龙武军军器优良,强弓硬弩,射程胜过叛军。   在距离拉开的同时,并未接触敌船,敌船士兵开始减员,叛军先锋不断中箭后落入河水,放风筝的过程中杀死了近千名叛军。   雨水冲刷着龙武军甲片。亮银色越发夺目。   徐有义这才独眼乱跳,远望对方主船年轻但手段老辣的将领,是一尊冰冷的死神。   江南多水,兵士素质天然占优,他却不战而损许多人手。   徐有义强行冷静,思考后,站在甲板洪声大喊:“——全速前进,缩短距离。看他们能往后退到哪里?”   叛军水师奋力划桨,号子整齐,白浪翻滚。顶着箭雨奋力向前。   龙武军战船还要后退,却在水域正中停住。   原本退到最后,哪怕登岸上陆,陆战更为占优,但龙武军背后河滩停着龙船。皇帝安危关乎战局。   主船下令:“聚拢船队,河心开战。”   燕翅型的外层船只,聚合成稠密的人字形,宛如厚重的盾牌,将敌船重重抵挡。   船只下饺子似的挤在一起,船板如座座浮岛,形成了大块的陆地。   龙武军登船后与敌交手,久历战事,各兵士配合早已默契无比,弓弩掩护,银枪破盾,盾刀兵支援,敌兵连声落水,江面顿开赤浪。   龙武军眼里已杀到血红。   但就在这条抚河,每杀一个叛军,似是都能听见叛军临死前的呼声:   “翻天均田!”   “翻天均田!”   江南军主船船板,徐有义挥刀大喊:“散开!向后摇桨,分散出击,各咬紧一艘敌船……”   霎时间,江南水师船阵如同散花。   水上浮岛消失,江面这时涌起大浪,浪潮带来强烈的颠簸。   龙武军欲站在甲板稳住身形,那江潮却像故意作对,船只摇晃得一高一低,不少龙武军军士已紧锁了眉头,握着刀,让叛军跳上船砍翻了踢进水里!   “翻天均田!”   “翻天均田!”   “……”   嬴曦起身,雨水泼了满脸。   永王跟着站起,连清站在皇帝身后。   “他们在喊什么?”   连清:“听不清楚,太遥远了!”   船阵散开,龙船除两艘护卫舰外,前面就是打得轰轰烈烈的战局。   水面宽阔,嬴曦遥遥与敌军主船面对面。江面茫茫使他有些不安。   他升腾起一种不好的预感,竟感觉对方会派遣船只,猝不及防到他的眼前。   嬴曦压下这种惶恐。   肩膀上,雄鹰警惕地张开双翼。   永王则拍掉身上瓜子皮,吊儿郎当的态度收敛了:“小狗,给把刀。”   连清面对水战战场,也早没了玩笑的心情,凝重道:“——取战刀给殿下!”   永王抖开陌刀,甩出一道水帘。   永王挡在皇帝前面:“敢滚过来斩首,孤先斩了你脑袋。”   果然敌军战船越来越近!   护卫舰开始激射羽箭,盾牌军将皇帝团团护住,连清站在船头:“护驾!”   箭雨稠密地发出!   可先头逼近的三两条快船骤然减速。   龙船所有人注视着敌船距离正从缩短到凝滞,而后所有的敌船虽然分散于水面,竟像触动某个机关,统一向着相反方向奔去——   而在嬴曦听不到的地方,敌船上喊声震天响。   各个敌军这才发觉,江北军有一条大船,撞翻几艘纠缠它的小船,早已在水面穿梭直闯进徐有义所在水域。   那条大船所有人卸去重甲,扔到水里亮了刀,扔掉船上所有器物奋力划行。   一道白浪逶迤刺向敌将。   敌军护卫舰阻挠,叛军纷纷登船。   沉重的游龙锷砸下两排士兵,徐有义与谢千里船头目光相对。   敌军越来越失声道:   “徐将军!”   “救徐将军!!!” 第90章 龙船出水   徐有义以为这姓谢的疯了!   有谁能够想到, 水战两军对垒之际,敌军主船主将骤然逼近。   待到徐有义反应过来时,两艘护卫舰已让谢千里的船撞散了一艘, 另一艘船员全部陷入苦战。   敌船质地坚硬, 配备的弓弩手众多。   那姓谢的没穿硬甲,正使一杆银枪拨开飞箭,枪挑下去六七个水军士兵。   英悍张狂, 双目杀得泛红, 面庞已沾了血, 却不恋战往自己这边主船登船。   徐有义没见过这样的打法。   形势不至于,局势不至于。   江北如今是优势方更不至于……   他自然不清楚,谢千里必须这样做,是由于背后龙船载着皇帝。   徐有义独眼爆射杀意!   他大刀挺上,不退反进,双方主船的船头相撞。大刀砍向谢千里, 大刀跟游龙锷战成一处。   游龙锷攻击范围巨大, 枪头把徐有义的卫兵拍开,目标锁定他一个人!   “看刀!”   兵器一寸长一寸强,即使是二十四将星之首, 同等水准也刀占劣势。   徐有义双臂酸麻, 虎口裂开, 沿手臂流淌鲜血。   盛年的徐有义与血气方刚的谢千里, 约莫有十岁的差距,徐有义咬牙硬扛。   金属重击声撞到耳朵嗡嗡!   游龙锷抡得无法硬接, 大刀刀刃必会被枪杆崩断。   徐有义意识到必然后继无力。   这时两艘主船之后显现出无数道茫茫帆影。   是江南军救援的船只!   援军不断回防。   众船逐渐封锁住谢千里的退路。   徐有义挥刀大喝一声:“进无可进,退无可退!我必杀你!!!”   “杀敌将——”   ***   嬴曦拨开永王站到甲板最边缘了。   皇帝远望河面,战局已远远打到河水那头, 看不清对面战况。   河面上到处在喊“谢将军主船冲阵”,方才意识到危险尚未降临,自己已然化险为夷。   永王跟在身后,凤目发直:“这他妈真是条疯狗啊……”   却被嬴曦狠狠一瞪,目光再给到连清,震怒道:“跪下!”   连清战战兢兢地叩首:“陛、陛下。”   “你隐瞒了什么?”   “你早知他要去冲阵???”   在帝王的脚下和自己的眼前,噼啪砸落雨珠,水花飞溅。连清把头几乎埋进甲板里。   连清:“北……”   他声音都嘶哑了。   “北军士兵不善水战,自古至今无一例外。水上遭遇,强渡必须速战速决。”   “斩首敌方主将,这是早就讨论过的战术……但,但谁……也也不如……谢将军勇武过人……”   “他合适。”   连清再也不敢往下说。   他觉得皇帝目光中似有杀气。   他看不出皇帝的愤怒来自什么?   像有谢将军一样的麾下,勇于陷阵拼杀,本该是皇帝梦寐以求的将军。   可他只觉得向来沉静的皇帝,为此竟然动了天大的气,以致于他所见到的嬴曦,此时眼睛隔着雨幕,仿佛几乎望穿了江水。   像是即将要失去什么,嬴曦在那瞬间心脏缩成一团。   那种惶恐感使他的心没有着落,他深吸气,却有巨石堵在胸膛,重得他难以呼吸。   他面向护卫舰下旨:“把人接应回来。”   护卫舰不敢行动:“陛下!”有谁又敢私自离开守护皇帝的岗位。   连清跪着仰头解释:“陛下,眼下两艘小船入敌营,犹如泥牛入海,远水救不了近火……”   嬴曦凝住。   难道他就只能等待谢千里斩首行动成功。   或者眼睁睁看着,更多敌军包围了驹儿?   那个刹那之间,一股紧张感烧上整个身体。   他的喉咙涩痛,呼出与雨天截然不同的滚烫长气。   嬴曦揪起连清,威严道:   ——“鸣进军鼓,朕的龙船出水。”   永王僵在原地,他难以相信。   永王如今不至于为与谢千里争风吃醋不顾大局,然而永王以为,眼下不顾大局的反而是对面的皇帝。   “天下岂有人主舍身相救臣子的道理!!!”   连清更是早得了指示,帝王安危胜过一切:“陛下不可!”   嬴曦拨开这两个人。   罕见到几乎从未有过的冲动,催得他后背死紧。   他强压下情绪,冷声道:“朕有分寸。”   连清怎能抗旨?   旨意传给旗手,力士奋楫,摇动起庞大的龙船。大船像在水面移动的巨山。   嬴曦要求他们造尽声势,所以整座龙船,带两艘护卫舰,军士一并大喊:“帝王亲征!龙船出水!”   “帝王亲征!龙船出水!”   ——“那是嬴曦的船!快看!”   龙船逼近战阵,没谁会瞧不见。   援救徐有义的援兵,原本还想再往主船方向行动,又怎能想到大秦皇帝主动向他们接近。   各条船只腾空升起信号弹。若干道红线贯穿水天。   江南军主船瞭望台汇报道:“嬴曦的龙船出来了!”   那徐有义硬接了谢千里数枪,眼见援兵,稍有缓和,杀将军还是杀皇帝,根本不必多想。   徐有义边打边道:“后方快船调头,包围嬴曦斩首!!!”   令下旗语传至后方。   足有一半的敌船放弃回援,改为去攻击水面孤兀的龙船。   敌方船阵来势汹汹,太壮观了。   永王与连清将皇帝挡在身后。   龙船彻底成为了茫茫水面的核心,在水天辽阔之间,再大的船体也渺如一粟。   “你还剩多少能量?”嬴曦问。   嬴曦远望迎着冲撞过来的船体,对甜统道:“把你所有能量变成风,把眼前敌船吹出去。朕需要你用尽力气。”   甜统:“如果,陛下救谢将军出于爱,我会充满力气。”   江南敌船围过来了!   嬴曦咬牙:“——他是朕的爱将。”   爱人与爱将一字之差,但恋爱系统同样认可了嬴曦的反馈。   强大的情绪能量注入甜统又作用于现实,在龙船与敌船之间,凭空掀起一道迅猛狂风。   所有的雨珠顷刻改变了方向。   浪潮掀翻小船,大风鼓满船帆,大小敌船如被鬼神驾驭,迫近龙船时全部都被远远吹散。   这是江南叛军不知第多少次,恐惧地认为,嬴曦有沟通天地之力。   “天,天子。”   “天子啊……”   另一边主船船上。   徐有义命令初下攻击龙船,对方那个杀进敌船的男人,刹那间像爆发出武神般的强力。   舍生忘死的打法使他浑身刀痕,却浑不知痛,他放弃重甲,放弃防御,迎着徐有义刀身向前,枪挑刀刃破了他空门,迎面捅了一枪!   枪头穿过腹部,血水汩汩流出。徐有义让游龙锷贯穿,接着吐出口殷红的鲜血。   他理解不了刚才的大风。   难道天命仍在大秦?   徐有义身体剧痛,视野慢慢变窄,对面是杀他的敌将,也是即将把他们江南朝廷,推翻的强敌。   徐有义不甘道:“大哥……”   从险些冻饿至死,到成为江南武将首位。   徐有义眼前匆忙如电闪,划过他四十余年的经历,独眼放光,嘴唇狠狠勾起。   “一饭之恩,以死相报。”   “杀,杀啊!!!”   徐有义大吼提气,游龙锷穿过腹膛,银色金属枪杆血痕交错,他撞向谢千里拔出匕首,刀尖刺进谢千里腹部两寸。   血水溢出徐有义的指缝。   鲜血流淌出谢千里的齿关。   双方主将竟似同归于尽。   继而敌将撒手,江南军溃败,江北龙武军围上敌船,谢千里闭起双眼,暂时失去了声息。   ***   临川城破!   城内一片狼藉。   郡守府被江北军占领,谢萌率领队伍迎接圣驾,双方配合默契夺城。   临川北部水域潜藏有敌军几处水寨,谢萌请旨率军挑了,嬴曦应允。   他从谢萌军帐里调拨了两名可靠的幕僚,暂时代他处理城中琐事。   谢萌没多想。两个幕僚却快要吓死了,皇帝与他们之间隔着多少层级,这能轻易拿主意?   入城后,皇帝只在郡守府前堂待了片晌。   事务交派出去,他阔步到郡首府后堂。连咳带喘,他狠狠压了压火,站在后堂卧室门外。   夏雨暂息。   “陛陛陛!陛下止步啊……”连清双臂张开挡住卧房。   “滚。”   连清魂都要吓没了。   自从谢将军冲阵枪挑了徐有义,整个朝廷军都在传这场水战。谢将军不仅给江北的水战能力大大长脸,更添战胜江南将星的战绩,荣膺天下第一猛将,眼下龙武军全都在吹。   那敌营是一般人敢闯的?   谢将军敢啊,从军生涯还闯过两回。   连清觉得谢将军厉害极了,光荣负伤,战胜而归,可皇帝显然很不高兴,甚至没见过皇帝发这样的脾气。简直……   简直让连清有种,皇帝要进去手起刀落,趁着谢将军负伤,砍了这天下第一猛将的意味。   连清再度跪道:“郎中刚处理完,屋内有碍观瞻,请陛下留步。”   皇帝伸手将连清拨开。   头一回,连清踉踉跄跄,没想到皇上也能有这么大力气。他实在不敢再拦了,莫名替谢将军打颤,灰溜溜给两人关上了门。   屋里全是药味!   再浓的药味盖不住血腥气。   嬴曦更加凝重,进里屋掀帘,可却又在接下来,看见谢千里赤膊对着他。面皮微微发紧。   “你——”   他的肌肉块垒分明,毫无征兆映入嬴曦视野。   身上刀伤纵横,血肉撕裂令人恐惧。   腹部有道伤,已经给绷带缠住,缠了许多圈,但绷带底下依然渗出浅浅的红,是血。   谢千里半靠在床头,深麦色的皮肤泛起层浓郁的苍白。原本晶亮的眼睛,半睁不睁的,反应也比以往慢了几拍。   “陛下……”他见到嬴曦,微闭着的眼睛,扩大了几分。   他放缓了语速,竭力想要拉过被子,把身上伤口盖住,可他这小小的动作,却让他伤口痛得更加厉害。   嬴曦的火气被浇下去五分,面容不再严厉,走近了几步。   谢千里无故地有了几分鲜活气,嘴角上抬,气音断续:“陛下万安……请恕,臣……无法下来……见驾。”   “臣……”   失血过多让他迟钝。缓慢开合眼睛,再用那双眼睛凝视嬴曦,却并不能说出什么具体的话,像是只巨大的,因受伤而笨重的动物。   谢千里仍然坚持朝嬴曦的方向,倾了倾身子。也不知是想行礼,还是怎的。   嬴曦再被浇下去两分怒火,再接近些,叹了口气。   “别动。” 第91章 我的明月   嬴曦不让动, 谢千里手指微僵。   仍然保持着那个探身拽被子的姿势,整个人凝住了。   这个不让动并非一动不动,只是不希望他乱动, 谢千里的解读却使得屋里情况变得滑稽, 而他整个人又显出几分呆气。   嬴曦心上被毛茸茸的尾巴扫了下。   也顾不得对方仪容整不整齐,坐在他床头。   心脏变得很沉,因为距离越近, 伤口全貌就更加明晰, 谢千里旧伤叠上新伤口, 他发起的战事在不断摧残着另一条鲜活的生命。   嬴曦微微蹙眉:“靠床上。”   谢千里缓慢地点头。躯体放松,照着做,目光中带着几分飘渺,与他平时眼神冷亮迥异。   “臣……谢恩。”   宫廷中那些客套话,有些几乎是固定的,该说就要照这样说。   他免除了谢千里的叩首礼, 准他躺床上见驾, 当然对方需要感谢。   嬴曦心里又是一揪,变成缓缓地皱眉:“不要说。”他本意是不必拘礼。   可谢千里把嘴闭上了。不敢说话。   嬴曦面色非常严肃,谢千里小心翼翼。然而默默在脑袋里运转出来个问题, 嗓子还痛吗?   谢千里并没有问。   不让说话。   把握着合乎规矩与失礼的平衡, 他打量帝王, 指了指卧房桌上的水杯。   嬴曦原本兴师问罪而来, 这会儿不知怎的,心中火气只余两三分, 愤怒演变成一种他无法详细描述的情绪。他堵得很。   皇帝板着面孔质问:“谢将军今年多大了?”   谢千里没听明白,当前脑子转得也不快。   他艰难地伸出手指比了个二,另一只手颤颤巍巍也比了个二, 两只手同时升起。   像两个钳子。   谢将军变成了蟹将军。   这样的反馈使嬴曦头一回感觉深深的无奈——至少今生处理国事时,他还从来没遇见过。   嬴曦:“驹儿想气死朕么?”   谢千里恍惚听到自己的乳名。露出苍白的浅笑,眼睛竟然亮了几分。   嬴曦则被对方的笑容晃得心弦稍乱。   也许是失血过多,脑子里也缺血,嬴曦竟感觉谢千里如今的样子,比平时那种规矩板正,更可爱一些。   嬴曦再度压下关于犬类动物的联想,教训道:“十七岁那年,你做先锋官跟随你爹平叛,策马闯入敌营,朕尚且还能理解为年少轻狂、血气之勇。”   “今年你二十二岁,十年后三十二,四十二,五十二……将军到老了也要这样现眼吗?”   神思不太清楚,谢千里断断续续听见老,又听见现眼。他的心里咯噔两声,低垂着眼帘。   犬类动物夹起尾巴。   嬴曦命令他抬头正视问题:“看着朕。”   谢千里挑起双目。   正撞上嬴曦深灰色的眼睛。   当一个人心思全部都缠在意中人身上时,谢千里只觉得自己哪儿都不够好。   他确实比嬴曦年长,老了些。   他因冲阵拼杀带来的那身伤,也很难看,犹如橘子皮般坑坑洼洼。他不是长安城里最受追捧的男子类型。   谢千里哑声启唇:“臣……”   “你罪该万死!”嬴曦厉声道。   谢千里再度咯噔一声,虽然他仍保持抬头,但眼里的光黯淡下去。剑眉星目向下撇。   嬴曦训斥道:“轻率冒进,身为主将,却做出不稳重之事,一旦失败有可能导致全军无人指挥,这是罪一。”   “判断失误,过于低估了朕,直接开启应急策略,这是罪二。”   “隐瞒在先,从未向朕禀明,有欺君之嫌,此乃罪三。”   “你这三条罪状,哪个都令人愤怒!”   “更何况如果朕没命令龙船出水,配合你行动,你又该怎么全身而退?别告诉朕你打算死在那里!”   嬴曦嗓音越拔越高。   帝王越发严肃,他在这时思绪回拨,想到了刚刚获悉谢千里率船冲阵时,心头那股强烈的不安感。   嬴曦眼前一闪而过的是曾经,与谢千里之间许多次,相救相处的记忆。   “此人无罪,为何被关在芳兰殿?”   “长安有家点心铺子,两文钱一块酥皮点心,酥皮清甜,馅心软糯,我带你去啊。”   “小曦,是谁打了你。”   “我送你逃出皇宫吧。”   “陛下是否身体不适?”   “喝水。”   “……”   ——臣会永远对陛下忠诚。   话音的片段于谢千里在营帐中那番誓言落定,掷地有声,温温沉沉。   嬴曦一双深灰色的眼帘,突然蒙上了浓郁的雾气。   这是陪伴他十年的人。   嬴曦的下唇轻颤,眼睛里,雾气越来越重。   他暗暗调整了气息,喉咙又辣又痛。方才把强烈的情绪勉强收回,睫毛竟已凝聚了细细密密的水滴。   他自是不能让谢千里看到皇帝失态的样子。假意揉了揉眼。   他后怕因为不久前那场水战,这个跟自己有过千丝万缕羁绊的人,险些从此彻底消弭。   嬴曦深深地恐惧。   他这辈子,似乎不希望谢千里死。   是对他惜才,还是珍惜曾经的友谊?   嬴曦隐约心里犯了嘀咕,微微锁眉,但不耽误对眼燕山停前人警告:“驹儿,朕很生气。”   谢千里神色慌乱。   一个枪挑敌军主将的男人,他原本满身锐气,能令敌军退避三舍,大秦军中第一猛将,可却在皇帝跟前找不到任何凶悍锋利。   他望着嬴曦,瞳孔黝黑,眼睛里的光快要没了。   那眼神又让嬴曦刺痛,目光无意再度落在谢千里满身伤痕。   他话头收了收,凝重的语气放缓,气势大减。   “朕担心你。”   “……”   一片花。   几片花瓣从天空中降下。花势渐密。   花瓣皆是浅粉色的,略微发白,泛着清冷的香气。   零落的花雨笼罩了床帏,隔着花幕,谢千里倏然点亮了眼睛。   花使嬴曦一时凌乱,嬴曦眉头乱跳!   帝王抬头却唯见房顶灰白色的天花板,恋爱系统求生欲满满,在他眼前浮空打出行字,理由都找好了:“庆祝谢将军凯旋,恭喜陛下夺得临川。我没多想哦~”   嬴曦无奈而笑。   到底是甜统忍不住,见驹儿没穿衣服,他们两人独处,就想猛磕。   帝王胸怀若谷,不跟小姑娘生气。   反正它乱磕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嬴曦缓缓拨开花瓣,找了理由,随便解释了句:“起风了,天窗落下来的,吹进了床里。”   理由找得其实不好。   因为外头已然雨停,似乎连太阳都出来了,院内连清扯着破锣嗓子大喊:“雨过天晴那,都出来晒甲!!!”   帝王似乎被当场拆穿,沉静如嬴曦都有点挂不住。   可谢千里却信然点头。   他那双点漆似的眸子,如今亮得像盛满两团光火,面对嬴曦一瞬不瞬。   目光太盛,使嬴曦突然心弦一紧,并没意识到自己面颊红润了几分,只觉大雨过后,夏季到处是灿烂的暖意。   他呼出热气,刻意拨弄隐藏在衣褶里面的花朵。窸窸窣窣鼓捣片刻。   花瓣细碎,片片抖落。   嬴曦处理时态度尽量自然而然,错开了视线。   他是来教育驹儿的,本不该久留,事办完就要走。   “临川尚有事务待朕处理,朕找了几个幕僚代管,毕竟不放心。但朕准你的假,连清替你做事,你先休息。”   殊不知谢千里见微知著,早已习惯于从嬴曦言行举止,抠出自己备受心上人在意的细节。   勤政的皇帝抛开公务看望他。   担心自己,救自己,怕他辞世而去……   强烈的悸动不敢向对方确认,蓬勃爱意强压进骨缝,忠诚包裹禁忌,他在暗中拼命仰望!   谢千里只觉自己又对嬴曦沦陷了几分。   他其实从不觉得,受伤是什么大事。   他早已经习惯了受伤,可这次受伤,使他真切地感受到了疼惜。伤口的痛也变成甘甜。   谢千里哑着嗓音,小声地说:“陛下,你发丝间……还有许多花瓣。”   嬴曦眉心一凝。皇帝要去办公,必不能出去丢人,遂命令说:“给朕取出来。”   “是。”   发丝清甜,冷香拂面。   谢千里缓慢伸出手,压抑着已填满胸膛的激动,克制自己指尖的颤抖,拈起嬴曦的发丝。指端轻轻拨弄。嬴曦的头发很柔软。   谢千里手指粗糙,这样的指腹穿插进发丝,触摸头皮时,像是在按摩。有点舒适。   嬴曦神色不动,闭目凝神,呼吸逐渐匀细,宛如猫儿那般。   这给了谢千里机会,谢千里趁机隔空亲了亲意中人的额角。他暗行此举,心里重重打鼓,可是嘴角却兴奋地提起,酝酿出满腹酸甜的思绪。   ——小曦……是我的明月。   “好了吗?”明月问道。   明月急着去办公。   而谢千里总有隐藏至深的小心思,就在嬴曦睁开眼时,恰好点头,把刚才偷偷藏在掌心的几片花瓣,朝嬴曦递过去。   “好了,给。”   ***   离开卧房处理政务,推开门,外头到处光线朗照。   连清跟几名军士还在院子里晒甲,没想到是穿着晒,连人带甲,也许都已经晒干了。   甜统愉快地哼哼:“大狼狗真好吃~”   嬴曦头疼,这也幸亏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但凡再多个谁,刚才那堆花瓣他也圆不过去。   失血过多,驹儿傻了。   嬴曦摇摇头说:“你下次不准任性。”   甜统却反诘一句:“那陛下也任性啊……还是我给陛下挽救回来的,我风吹得大不大?”   嬴曦突然语塞,反思:他确实是做了不理智的事情。   平生第一次赌上国运安危,为救一个,他想救的人。   但皇帝就是皇帝,嬴曦绝不承认,依然强行掩饰:“朕有分寸。”   “哼哼唧唧!”   此时庭院外有个兵士,正迎面走进来道:“启禀圣驾,水战之后,我军俘获了数名敌军,眼下两位谢将军都不便理事,这些人都在前堂待审,请陛下圣裁。” 第92章 单独辅导   吧嗒。   叶尖一点儿水滴, 刚好砸在嬴曦的鼻头。   水珠微凉,日光明媚,嬴曦越发清醒了几分。   他兀自分析了片刻战场局势, 对那军士道:“带路, 朕去看看。”   穿廊入室。   敌军俘虏被带到郡守府前堂,正是两个幕僚处理郡中事务的地方。   两人一见皇帝如蒙大赦,连忙让出主位:“陛下请坐, 小人等给您奉茶。”   龙武军按压众叛军脑袋给皇帝行礼。   “跪下!”   嬴曦摆手直奔主题:“朕欣赏徐将军乃是义士, 不欲苛待他的部下。朕有延揽之心, 希望诸位将军改投江北,诸将可有意向?”   龙武军拔了个俘虏堵嘴的白布:“问你话!”   却只见俘虏想也未想,大喝一声,咬断了自己舌头。   黏稠的鲜血淌落,断舌躺在血泊里抽动。而那俘虏再也招不出来什么,只能发出些咿咿呀呀的怪声。   嬴曦摇头:“下一个。”   第二个刚抽出堵嘴布就破口大骂, 骂江北朝廷不仁, 骂嬴曦是个昏君,甚至起身要用身体撞郡守府案台。   龙武军唯恐叛贼袭击皇帝,只能当场斩杀。   才审问两名俘虏, 鲜血就流淌满地。   后头那几名俘虏都是同样的嘴硬, 嬴曦的心情已被搅坏了七八分。   “都押下去吧。”   “是!”   血腥气使嬴曦不得不挪到书房继续理事。   期间谢萌率军士禀报, 说他已兵临新都城, 徐州部队也快到新都城下。早先预设过的两路夹击,正在成为现实。   甜统:“恭喜陛下。陛下快要统一天下了。”   嬴曦咳嗽了几声, 服下丸药喝温水。   “没那么容易。”   “可我分明看到对方只有一座城了呀。”甜统说。   嬴曦缓缓解释:“你看刚才那些俘虏,像不像要跟朕对抗到底?”   嬴曦眉心沉了沉,恍若自语:“为什么呢?”   他以为甜统没法感同身受, 故而没再多说。   甜统却道:“就像是……恋爱长跑么?”   “如果有段感情一直拖着没结果,就有可能出现变数,最终让人夜长梦多。”甜统搭腔说。   嬴曦顿了顿,而后嗤笑,小姑娘思路开阔了些,这值得鼓励:“或许也可以此类比,很好。”   甜统:“么么哒!”   系统任务:与任意角色互动恢复能量(5%/100%)   任务界面跳出文字。   嬴曦本来在因为国事头疼,突然接到了这个任务,他挑起眉眼,若有所思,说:“你不坑他了?”   这个他当然指谢千里。   甜统:“他在养伤嘛,再说不仅是陛下的要求,我也想换换口味~”   甜统:“每次吃大狼狗都撑死我了!!!”   嬴曦默然,微微摇头,眸底闪出一抹锐利的流光。   ***   “小狗!小狗——放开孤!谁允许你拿脏手碰孤的?放开孤!”   永王的喊声响彻郡守府,雄鹰急飞,羽毛乱飘。   连清在膳堂把永王抓了个现行,他正在给谢千里的病号饭下巴豆。   连清非常生气,这可是他们龙武军的骄傲,若非永王是位殿下,揍他都是轻的!   “陛下传召,不得不为,殿下自己去解释吧……”   “咕咕咕!”   砰。   连清一把将永王推进书房。   书房案台各地的折子堆了满桌。   永王状似无事地拍拍衣服,拍掉了衣摆上的巴豆叶,死不承认要坑害恶犬。   “坐。”   却不料皇兄并没兴师问罪,替恶犬出头。   案台的另一边,在堆叠如山的文件映衬下,帝王面色苍白,身形显得削瘦,给他在书桌侧面安了个小座。   永王升起疑惑的种子,赶紧坐定。   他现在想亲近皇兄,那得全凭脸皮厚死缠烂打,怎知就给恶犬下药的工夫,皇兄倒像是转了性?难道隔空给皇兄下了聪明药?   倒给永王整不会了,屁股底如坐针毡。   永王暗暗觑着皇兄,如痴如醉,试探说:“请兄长吩咐。”   系统任务:与任意角色互动恢复能量(10%/100%)   嬴曦不动声色觑了眼显示界面,淡道:“朕不吩咐不能召你么?”   永王本就对嬴曦痴缠渴慕,谁成想皇兄主动接近?   永王凤眼晶亮了几分。挪了挪靠近皇兄,坐在如山般公文后,贪婪地打量皇帝。   “臣弟……”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奇异的是,真让永王面对肯亲近他的嬴曦时,平日里那份不满足被填上,永王削弱了嫉妒不安,反倒坐直身体。   “请皇兄明示。”   “朕……咳咳,朕……”嬴曦给自己压了杯水,病中并未宵衣旰食,暴雨历经船战,又使他难受的情况加剧。   “决战必定是场恶战。”   “你那天听见了,李贼知我无后,盼着朕死,唯恐在战前遭遇什么不测,朕死后江山给你,你是朕世上唯一的亲人,提前交代清楚。”   系统任务:请与任意角色互动恢复能量(15%/100%)   永王失声:“哥哥!”   永王本来还想占点便宜,但一谈及生死,永王无法忍受,谁也不能分开他们兄弟。   况且恶犬再亲近皇兄,也是外人,能到交代遗言地步的,必然是皇兄最亲近的那个。   这么一想,永王竟觉得给谢千里下巴豆简直多余。   他的思维异于常人,小小细节,永王受用无比。   永王叩拜道:“臣弟不要江山,臣弟只要哥哥!”   “臣弟能为哥哥做任何事,让我替哥哥死,求哥哥长命百岁!”   系统任务:请与任意角色互动恢复能量(20%/100%)   “……”嬴曦眉梢敛了敛。暗自动容。   其实叫永王过来,主要是为完成任务。   他是想招呼永王帮着处理点国事,力所能及,研研墨、念念折子,任务就耗完了。   至于那几句正事儿,固然该说,可没想到荡儿反应如此强烈!   荡儿对自己的眷恋远超想象。   嬴曦永远把它当孺慕之情,该引导引导,可倒是不忍心坑亲弟弟了。   “瞎说什么呢,朕又不现在死。你替朕死,朕的身子又能撑几年,之后匆匆随你而去,你我怎么有脸见九泉下的父王母妃?”   “别过了病气给你,朕还要做事,你出去玩吧。少跟人打架。”   “……”不得了,这番话理顺了永王满身的鳞!   永王注意力全放在“随你而去”“同见父母”“温情嘱托”,他没以为今天听错了,而是觉得兄长开悟了。有兄长的宠爱恶犬不足为虑。   ——恶犬配在阴间见他们父王母妃吗?   不配!   永王凤眼眯成黑色的月牙,殷勤趋近狂热:“皇兄休息,臣弟帮您!”   嬴曦本已放弃坑他,永王却把自己给栓牢了。   送上门的任务目标不用白不用。   兄弟两个自从幼年起,就已习惯了使用同一张案台。   永王拿起笔,给哥哥念奏折道:“‘臣,苏雪仪禀奏陛下……’”   系统任务:请与任意角色互动恢复能量(25%/100%)   ***   坐镇后方,苏雪仪汇报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蛮王第无数次求娶花朝公主。   蛮王劣性不改,见自己外出打仗,便想趁火打劫。   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蛮王但凡在边境捣乱,就是两头开战。   他怎么死磕上了花朝?   花朝骨碌碌的杏核眼,再度在嬴曦眼前活灵活现。   妹妹不肯嫁人,哥哥答应过成全。   嬴曦靠在龙椅:“回绝。”   永王提笔如龙蛇,笑嘻嘻地写道:娶你老母。   嬴曦额头青筋乱跳,皱眉说:“重写!”   这番话勾起永王儿时被哥哥教习字的记忆,永王心中温暖,哪怕挨骂,心里也像抹了蜜。   永王头拱着几乎蹭到嬴曦怀里:“他想娶我妹,我就要骂他,怎么可能客气得了?”   “你折子蛮王看不见,是给苏雪仪的,要骂也是苏雪仪动口。”   “那太没意思了!文绉绉的,蛮王看不懂,要臣弟说就写这句。”永王晃了晃手里的笔,“写这句嘛。”   嬴曦轻笑推开永王的脑袋。   他的弟弟从前只会捣乱。   如今仍是捣乱,但至少荡儿有几分正义感。兄长的要求总是不高,能等他循序渐进。   “你就说花朝去隆兴寺祈福,三年之内回不来。强行结束清修,会影响大秦国运。”   这才是合理拖延。   嬴曦安排下来,永王的身形有一瞬间凝滞。   并非因为决定,而是兄长触碰他头发时,指端带来柔软的触感,他整张头皮都是酥麻的。   永王愣愣怔怔落了笔。   系统任务:请与任意角色互动恢复能量(55%/100%)   “‘臣再启,匈奴单于赠王子汗血宝马,王子在边关跑马,险些过境。’”   永王嗤笑:“屁点儿小事,苏雪仪也向兄长禀奏?”   他又要提笔开骂。   嬴曦却因为瞧弟弟乖,而起了指点的心思,对永王道:“什么叫‘赠’?”   “就是送给他。”永王道。   “朕送你叫什么?”   “赐。”   永王反应很快,他只是偏执,不是傻子,即刻敏锐道:“这单于身份有问题?”   “乌维单于是王子的叔父。接手部落时,曾对天神许诺,王子成年以后尽悉归还权力。”嬴曦回答。   永王对国事兴趣不大,也就听了听稀罕,索然道:“那哥说怎么回。”   系统任务:请与任意角色互动恢复能量(75%/100%)   嬴曦:“拿出朕库房最华丽的鞍具,想办法卖给王子。”   永王自然边写边不满,暗中呷醋:“臣弟都没有大宝马,兄长还给他凑齐了……”   嬴曦支颐笑看他:“那朕赐过你何物?”   “钱财、屋舍、宝刀。”至亲相处便是如此,兄弟之间即使有矛盾,有一方率先接近些,另一个立马就贴上了。   永王搂住嬴曦胳膊,脸贴在嬴曦肩膀,亲亲热热道:“哥,狗太凶了,把刀还给我。”   系统任务:请与任意角色互动恢复能量(85%/100%)   弟弟的撒娇多少冲淡了战事期间到处肃穆。   但嬴曦并不为所动,点了点永王的眉头:“朕从未赐过你快马,是不希望你狂奔出事,收缴你兵器,是怕你胡乱跟人动手受伤。朕是为你好。”   “那匈奴人乌维居心叵测,他是想把他侄子害死。朕去添把火,隔岸观他们窝里斗。”嬴曦最后总结了一句,“荡儿,处理国事,应当见微知著。”   可永王哪还能听得进去?   脑海里,只剩下不断重复着的:朕为你好。   永王只觉兜兜转转,他曾经对兄长猜疑报复了若干个年头,如今怨恨消解,云开雾散,这世上对他最好的依然是兄长,没有别人了。   永王搂着嬴曦的手臂,又紧了紧。   打着撒娇的名头,行得却是揩油的举止。永王暗中将嬴曦从肩抱到腰,鼻头轻颤,吸吮两人之间清甜的空气。   他以为兄长不知,更期待兄长能够默许。   他那只手不太老实,指端勾住嬴曦的细腰,往里收紧了紧。兄长的腰际敏感,有痒痒肉,必然打颤。   若兄长真对自己有心,接下来顺势就得往他身上靠拢,此事就能成,永王暗中悬起心思。   系统任务:请与任意角色互动恢复能量(95%/100%)   但得到的却是嬴曦正色。   帝王一动不动地说:“花朝的婚事,朕答应由她做主,你也同样,若有合意的王妃人选,朕对你们的选择都尊重。荡儿,你可有听见?”   夏日暖热。   “……”永王竟狠狠打了个激灵。   这是他哥再度提醒,两人之间除兄弟以外,余者所有关系皆不可能。   哪怕自己明里暗里,告诉过兄长无数次那片心意,对方依然疼爱自己,不耽误他不接受。   嬴荡兀自紧紧咬着牙关,手臂僵硬,眉心已经浮了汗!   欲念膨胀,他在心里不知多少遍想咬断两人的血脉桎梏。手指向内狠狠收拢,永王将自己的掌心掐出血痕!   他想与对方血肉重合。   弟弟分明是世上最亲近的人,却不能与兄长做最亲密的事情。   为什么???   自我毁灭的心思,再度浮现于永王的脑海。   如果以死相逼,这份爱有没有改变的可能?他还要再这样做吗?   偏执恶念在永王脑海又要走向极端,却又被记忆里,暗格流淌下的,乔先生那颗颗鲜血,生生地将其收止。   他如今每日祭拜老人的灵位,每拜一次,心中愧悔就多了一分。   道德会给人无形的束缚,他隐约已被戴上了镣铐。   永王厌弃当下的自己!   永王仍然咬紧下唇,生硬地回应:“我现在还不想娶,别给我往府里塞人,拘着我了。”   系统任务:请与任意角色互动恢复能量(100%/100%)   任务完成,当前运行正常,请保持。   获得任务奖励:各攻略对象好感度+5,请注意,您有重要消息等待查收,请及时查收。   恋爱系统界面跳出闪动的信息,嬴曦不动声色觑了眼。   他不知道是什么重要的消息,才要点开,面前的书房门却敞开了。   咔哒。   连清不宣而入,面容十分惶急,几乎是摔到嬴曦跟前:   “末,末将罪该万死!”   “前线战况:东西两线在新都城下汇合,与敌三战三败,对方无战俘,冲阵将士无活口。” 第93章 派系之争   雨又下起来了。   雨点哗哗而下, 夏季不仅潮湿而且泥泞。   帝王匆忙离开临川,在车上办公,思考是否调遣荆、徐两州大军, 再向新都驰援。   援救并非万全之策, 军队在各州已有定额,一方集结,另一方必然空缺, 大秦实力还远远不到各州兵强马壮的时候。   嬴曦兀自观察地图, 闪烁着深灰色的瞳孔。   皇帝的顾虑不足为外人道, 如果说南征军至多负责此战的胜负,而他却不得不谋划全局。   恋爱系统界面信封仍然在跳。一闪一闪。   嬴曦匆匆忙忙点了它,看着烦。   系统爆出粉红的流光,刹那间填满整片眼帘:“恭喜宿主达成苏雪仪好感度满点,已解锁对象全背景、全图鉴,福利语音已开启, 请及时纯享~”   话毕播放试读。   苏雪仪嗓音萦回, 压抑不住兴奋,音色如冰川沃雪:“征服臣,然后臣会对您取悦。”   嬴曦爬满浑身鸡皮疙瘩!   车窗外, 连清骑马禀报:“新都城城高池深, 城里尚有李贼能叫得上号的谋臣武将。”   “车成仁手持两把板斧, 与我军交战时, 连斩数名将领,给敌军士气大振。”   “新都如今牢不可破, 各城门驻军都像是打了鸡血,短短几日,我军在城下损失上万人。”   这相当于随他们杀到叛军国都的将士们, 约有半数,长眠于敌军都城。   嬴曦蹙眉,撩帘道:“谢卿知道否?”   唯独这个问题,连清倒像早有准备:“谢将军认为敌方强弩之末,调兵进入新都,会给其他各州造成太大的空缺,届时我军受困天下皆知,反而成为隐患。”   嬴曦脑海再度过了遍地图,所见略同。   “朕知晓了。”   大风潲水,沿着连清银盔滴答进车窗里,窗口木框洇染成深红色。   嬴曦侧目瞧着那水渍,眸光恍惚闪动,隐约感知到什么,心尖一颤,但到底觉察不真切。   嬴曦询问:“谢卿伤势如何?”   “已见大好!”连清急匆匆道。   那份急迫倒像是刻意而为,嬴曦挑起细致的眉梢,眼神疑惑:“当真?”   “当真当真!”连清回答,“刀捅他的时候,谢将军有预感收了腹,军医说只见放血,但将军受得确实是轻伤!”   连清用殷切的口吻回应皇帝。   可他紧握缰绳的手指,却在不由自主收紧,目光旁移。   帝王冰冷地试探:“车成仁两把板斧厉害,当怎么办?”   “陛下尚有我等军中猛将,以枪对斧,是拿长克短,谢——”   砰!   皇帝一锁眉,将车窗摔上了。   窗内唯余皇帝沉闷的咳嗽声,窗户发出重响。   连清在外面怔然,歪着头,粗眉高高挑起:“……”   他有时真搞不明白,谢将军分明是帝王能舍身相救的爱将,但眼瞅陛下这态度,倒像对谢将军非常嫌弃。   这也是爱将的特殊待遇?   ***   “陛下!”   “末将接驾来迟,陛下恕罪,愿陛下万万岁!”   车行新都城外,有个娃娃脸将领来迎。   这位正是东线徐州军主将,嬴曦的私人班底。   可追溯到龙武军改制时,皇帝物色了几个可塑之才,偷师谢家的练兵之道,其中就有他。   此番嬴曦大胆启用,安排其到徐州领兵,破格提拔数级。   谁能不感激帝王知遇之恩?   “新都规模庞大,建在丘陵的高坡,此城天然比别处垫高了几分。形成易守难攻的地势。”   陆鹤羽将皇帝请进观战台。   观战台地势隐蔽,城池四周战鼓轰鸣,雨声如瀑,众将各列左右,嬴曦坐上龙椅。   “诸位坐。”   陆鹤羽不敢坐,娃娃脸肃然,站着向嬴曦介绍情况。   此时正好见新都城门外有一员将领,率领兵士在城外激战。   江北军把此人包围,两军如同两道对冲的乱流。   而战阵内,那武将纵马驰骋穿梭,根本瞧不清对方形貌,唯独见雨水里,他手中有两道晃动的光影。   “敌将名叫车成仁。天性嗜杀,力大无比。”陆鹤羽指道。   光影正出自两把板斧。   山丘之下,车成仁正与数名将军混战,他被围在正中,可包围圈却越来越稀疏。不断有连人带马被砍倒。   嬴曦探身,手掌握紧宝座扶手圆润的龙头:“目前应战的是?”   陆鹤羽凑上前,挤开连清悄声道:“末将不才,接手之后徐州军如今像铁桶似的,末将耍了个心眼,合围时,让荆州军先上。”   “谢萌正在与敌恶战。”   嬴曦凝了凝。   他能听懂陆鹤羽的意思,那也正是培植他们的本意,他想要兵权。   统御军队的绝对威信,不可以永远把持在谢氏手里。   他不是元泰帝,能与谢家结成牢不可破的姻亲关系,驹儿早就说过不想娶自家皇妹。   那么,削弱谢萌的荆州军,就等于强化了皇帝。   陆鹤羽不愧为自己培养出来的亲信,猜他也像他。   如果这是在前世,与谢家矛盾重重,嬴曦多半会默许。   然而今生不同。   嬴曦的唇线绷紧。   皇权至高无上,映照这一路以来,作战热血忠心的两位谢家将军。   谢萌每战身先士卒。   谢千里为他单杀了徐有义。   这让他在理智与情感之间徘徊,眉心颤了颤。视野里最后浮现出驹儿黑润润的眼睛。   嬴曦低声叹气:“朕知晓了。”   陆鹤羽眼角上扬,放出锃亮的光。   下一刻却被嬴曦揪住披风系带,拉过来冷厉地教训:“陆鹤羽,仗没打完你先窝里斗,这就是尔等久攻不下新都的原因?”   陆鹤羽娃娃脸变色。   嬴曦压低了嗓子,凛然杀意迸射出来:“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当初谢稷之死险些毁了朕的名声,再死个谢萌,你要陷朕于何等不义!”   陆鹤羽霎时脑海轰然。   他只想邀宠,没做他想。   陆鹤羽明知陛下对掌兵多年的谢氏深深忌惮,可明面上,陛下仍然厚待谢家。这真是皇帝独一无二的心机。   君权与军权关系何其微妙。他肤浅了。   陆鹤羽骇然:“末将这就支援谢萌将军!”   话毕率徐州军扬起双刀出战。   而观战台雨幕底下,一路跟随帝王浴血奋战的荆州军将领们,挂不住心事的脸上,这才稍微缓和了。   压下去暗潮涌动,矛盾转向了外部。   暴雨声混着更频急的战鼓,车成仁乱斧挥砍,又杀了一名将领。他带着的那些敌军士兵,也显示出完全胜过从前各仗的战力。   有三五个朝廷军,才包围了个敌方小兵,但竟让敌方的小兵反杀,那小兵已被砍成个血人,救不活了,竭力返身面朝城内,踉跄着倒地阵亡。   嬴曦表情严肃无比。   突然兵士道:“报——车成仁再杀我军两名大将,谢萌将军负伤!”   观战台下哗然。   将军们跑出去迎接。   担架将血淋淋的谢萌抬进观战台。   谢萌外伤多处,犹在大骂:“狗日的谁让你们把老子抬回来的,那玩意儿眼看斧头都已卷刃了,怕他鸟甚,放下,把老子放下!”   抬进来谢萌的小兵禀报道:“车成仁脑子有问题,一味只知杀人,谢萌将军中了两斧,陆将军赶来营救,仍在恶战。”   陆鹤羽破格拔擢,极为年少。   荆州军众将领纷纷道:“陛下,我等同去支援!”   派系之争,霎时消弭。   甜统感慨:“陛下,幸好您比这头鹿有远见。”   格局是两世经历打开的,包括了今生的信任积累。   嬴曦抿了抿唇,只分神一瞬,没心情跟甜统插科打诨。   眼下关于车成仁的议论声响亮起来,对比了叛军将星之首:   “徐有义能指挥军队作战,这车成仁就是个傻子。”   “仗打到这一步,傻子也得重用,这傻子满身蛮力,那两把板斧得有上百斤。”   “若论重武器,军中谁抵得过小谢将军,英国公率船直取徐有义,我等听得就大快人心!”   甜统花痴:“呜呜呜呜大狼狗~”   连清此时近前一步,命令在身,赶紧推荐:“启禀陛下,谢将军的伤势恢复大好,他说……”   “陛下,敌军鸣金收兵了!”   急促的锣声穿透暴雨,新都城门开启一线。   车成仁拨马掉头收兵回撤。   浓密的雨帘里,新都城仿佛庞大的巨兽,合眼闭上了巨口。   顷刻间,城外已经听不见战斗声。   唯有暴雨哗啦哗啦,冲刷着稠密的血污,因为城外地势更低,到处都是积水泥泞。   嬴曦伴着雨声,思绪被缓缓拨动。   他从地上的血想到谢千里身上的血,想起他腹部的伤口,出血透过纱布,想到谢千里还敢托连清向自己两次请战。   并不觉得欣慰,反倒是心尖轻颤。   对方每一次奋不顾身,都会让嬴曦感到很不适意。   可武将不就是要用的吗?   嬴曦只能理解为,爱刀又怕刀折断。   皇帝掩饰得很好,平静道:“车成仁只是其中一名守将。眼下新都各城门难破,敌军战意盎然,甚至远胜双方初开战时,须找到其中根源。”   “可如今新都城水泼不进。”有将领道,“我等也听说,李贼有位谋臣善于进献毒计,然而斥候探听情报总被发现,到底谁都没能进新都城里。”   ——“那是你们蠢。”   观战台外,倏然有副嗓音嬉笑。   来者音色华丽,尾音上挑,声音煞是好听,然而语气极为欠揍。   众将军禁不住怒目而视,可偏偏见到对方身份贵重,令人没法下手,也张不开骂他的嘴。   永王散漫地走到皇帝跟前,他抬头凝着帝王,心脏在胸腔强烈地搏动,可他仍笑嘻嘻道:“臣弟请命刺探情报,皇兄让我去呗?” 第94章 永王出动   永王浪荡之名远播四海。   即便是荆、徐两州的将领, 远隔千里都有所耳闻。   比起永王前来捣乱,他主动要替帝王分忧,这才令人倍感怪异, 观战台的将军们生怕他来火上浇油, 各自不敢言声,但都变了脸色。   连清想把永王用眼神推回长安去!   这些怀疑的视线,永王并不在意。   那天在书房分别, 兄长得知前线溃败, 立刻动身前往新都, 把自己和他那些炽烈的渴望,毫不留情地抛到一边。   永王彻底意识到,想让兄长离不开自己,只凭死缠烂打、水磨工夫无用,他还需要对大秦贡献出价值。   否则在皇兄眼里,自己永远都是顽劣的弟弟, 他对自己像哄小孩。   有空才来哄。   永王冷哼:“臣弟轻功上佳, 师承众大内高手,也学了些谍报刺探工夫,还最擅长脱身, 这点诸位想必都非常清楚。”   “军中普通的斥候, 身手必定不如本王, 已经是军中大将的诸位, 恐怕也自持身份,不肯深入敌营, 所以本王亲自替皇兄分忧。”   永王态度恶劣,得罪了所有人!   在场的将军们愤怒无比:   “殿下什么意思?”   “我等各有军务,从未有不尽心报效朝廷之处!”   嬴曦头疼欲裂, 摆手道:“给他看座,不准胡闹。”   军士搬过来座椅,设在帝王龙椅下首,还准备了茶水点心。   永王并没入座,反倒因为那些酥皮点心,态度更加笃定道:“我愿立军令状!”   军令状涉及生死。   观战台一片肃然。   众将军改为凝重地注视,这才意识到堂堂亲王殿下尊贵无比,他当真要去犯险。   嬴曦想,话说到这个份上,再不答应荡儿,就有轻看他的嫌疑。   “朕再向你确认,你真要去做斥候?”   “要去!”永王道,“臣弟要去给皇兄分忧。”   兄弟俩有双同样的深灰色眼睛。   嬴曦注视着那双眼睛发了直。   荡儿是他看着长大的。   他见过对方任性的样子、黏人的模样、偏执阴郁的样子,大部分的时候都很幼稚。   唯独没见过,他认真请求执行任务的样子。   少年多磨难。也许嬴荡真会被托付江山,荡儿不能成第二个元泰帝,他也该竖立声威。   皇帝想。嬴曦点头道:“准奏。”   但到底不放心弟弟,他给永王安排了两名斥候当副手,三人相互照应,见机行事潜入新都。   这是兄长的厚待,永王暗中失笑。   原来当他也能够贡献出足够的价值时,兄长才会一次又一次地,分出目光,对自己垂怜。   永王带人去了。   新都城外大雨未歇。   乘着夜幕,永王在前,两名斥候在后,三人身穿仿制的叛军军服,呈品字形接近城墙。   带来的这俩全是斥候营里的锐士,脾气性格都不错,肯听永王指挥。   两名精锐边移动,边低声问他道:“殿下,再往前走就是敌军的哨探范围,不宜再妄动了,该怎么继续行事,请殿下吩咐!”   二人同时表达忠诚,提醒永王前方危险。   永王回身,凤眼弯弯,眸底闪烁出一抹诡异的亮色。   那两名斥候刹那间感到危险。   “殿……殿下?”磕磕巴巴,斥候们齐齐后退了半步。   可永王已然出手。双手立掌如刀,手起掌落,打在两名斥候脖子侧面,将两人完全打昏。   两个斥候被永王拖到隐蔽处。   嬴荡发了发好心,临走前,还脱掉了他们身上的叛军制服。   他孤身一人行走在下着暴雨的城外,缓慢接近,爬进了尸体堆里。   雨水冲散尸臭味,异味并不浓郁,但淋过雨的尸体都泛起层死白,若是常人恐怕得吓死。   永王非但不害怕,还有些难描的兴奋。   一想起自己接下来,即将干的这件事,刺激得让永王嘴角高高提起,心在胸膛疯狂乱跳。   他掏出了短刀——哥还给他了。   刀身犹有哥哥的香气与温柔。   永王手握着刀柄,刀尖对准左肩,沿胸膛到下腹漫长地割破。   刃口传来剧痛!   鲜血流出,浸上雨水,在身体四周蜿蜒纵横,永王霎时面色如纸!   可他是愉悦的。   像在自残的瞬间,见到兄长向他微笑,为他担忧,对他无限心疼。   永王将宝刀远远扔了出去!!!   刀柄猩红的鸽子血暴雨里划出长弧,它价值连城,却被弃如敝履。   谁也不会知晓,这么漂亮的刀,出自于尸堆顶上,一个伪装精巧的叛军伤兵。   永王为保留气力闭起眼睛。   他在等。   ***   “快快快!这儿还有一个!”   “抬走他,伤还能救。”   暴雨初歇的夜晚,战事暂停,新都城照例出来了打扫战场的队伍。   永王面朝天穹睡了半宿,不敢睡实,因为真的会死。到后半夜,方才觉察出身体变轻,被人抬上了担架,敌军将他当成伤员。   这是永王故技重施,但比混入广陵那回更真。   他身上的刀伤新鲜而深刻,伤口泡了水,人也浑身都是尸臭,胸膛前面至今泛起麻痛。   过去今天,自己必然要得场大病,永王毫不在乎。   他故意闭着眼说胡话,操着口方言喊爹娘。   永王本就是江南人,广陵的乡音与新都差不太多,更加令人信服。   就连抬他的军士,都被喊得动容,不由脚步稍顿,继而一阵沉默。   永王被抬进残破的城门。   为防止江北军夜袭,城楼火把明亮,彻夜都有重兵把守。   如今,天下统一最后的阻碍,新都城就在永王身下。   新都城内极为安静。   却并非那种万籁俱寂,而是整座城笼罩着死气。   无人闲谈、无人说话,城上驻军如同塑像般纹丝不动。   永王嘲弄地勾起嘴角。   “放这里,咱们走!”抬他的军士把永王跟其他伤员,放在距离城门不远处的民宅收治。   那座民宅是被征用的,宅子里靠墙两侧,并排躺着几百来号伤兵。   疗伤时,伤员发出哀嚎。   永王躺了一会儿,就有军医过来,撕开他的外衣,给永王身上的刀口涂上草药。再加上背后尚未长好的剑伤,扮演个叛军士兵如何不像?   “好小伙,年纪轻轻满身是伤。”老军医边处理伤势边道。   永王暗中哼哼,讨厌让人说小。   敷药完不敢久留,永王找了个机会溜出伤员处,人只剩下半条命。   他纵身上房,伤员处逐渐被甩在后面,变成了一枚微弱的光点。   居高临下时方才发现,整座新都城大片的灯都暗着,城中竟凑不出十几处有灯的地方。   相较于长安,这很不正常。   百姓去哪儿了?   都在屋里躲着呢?   疑虑仅在永王脑海盘桓一瞬。   他脚下踩着茅草砖瓦,靠近了新都王宫,王宫灯火规模远胜城中各处。   永王正门附近的围墙下落定,宫灯的光线从头顶城楼投下,脚边有圈圆润的阴影。   他屏气敛息,听见了甲片的窸窣声,重甲护卫正在城楼走来走去。   永王力拼不过,他带着伤,后背紧贴宫墙,将自己隐匿于墙下,得意地挑起嘴角。   可他只不过轻松片晌。   在他的对面,迎着又是一支披甲执锐的卫兵队伍,那队重甲巡卫越来越近。   宫墙太高,永王身手受限,爬不上去,他的凤眼里已能倒映出敌军身影,上天入地无门!   永王躺地上灵机一动,就着自己这副半死不活的状态,对已经赶过来围住他的宫廷巡卫,颤抖指道:“有……刺客,江北的刺客……”   这话题狠狠触动了巡卫们的神经!   国主如今敏感无比,王宫防备谁敢松懈?   巡卫刹那间像全被踩了尾巴,纷纷拔刀奔向永王所指的方向。   “抓刺客!”   “那头有个刺客,砍伤了咱们的兄弟,别把人放进宫里!”   众巡卫飞快远离,甲片声逐渐不闻。   贼喊捉贼亦能成,永王躺地上伸了个懒腰,笑嘻嘻地坐起。   “嘁,蠢狗。”   人有歪才总比凡夫俗子多出几分快乐。   永王仰首打量了片刻宫墙,狠狠抿了抿唇,他实在不宜在此处登城。   那他应该上哪里去?   胸口伤处一阵钝痛,虚汗从永王额前渗出,提醒永王要赶紧行动。   永王脑袋里跳出个合适的突破口,想起李义隆的后宫。   李义隆有几十个小老婆,后宫规模必然庞大!   兵力这么紧张,他不相信这老小子还能把每个娘娘都护住,后宫防备必有厚此薄彼。   想通了这一环节,永王估摸着新都王宫的体量,轻功纵跃,忽上忽下。   他围绕宫城向内纵深,等走到差不多了方才止住步伐。踮起脚尖,抬头极目远望。   城楼既不见军士,也没看见亮起灯火,黑黢黢的。   他决定赌一把,赌里头刚好住着个不争气的娘娘。   心随意动,地面长影飘掠!   永王窜上了宫墙墙头,双臂扒着墙沿死不放手。双臂使力,他的肌肉爆出强硬的弧度,伤口裂开传来剧痛,顺着面部滑下豆大的汗珠!   永王死死咬着牙关,一双凤眼缓慢映入了王宫内景。   ——是个小庭院,长宽最多十步。   他运气好,这庭院正中还长着棵树,将他的身影全部都遮蔽于树影。跳到树上,引来树影婆娑。   永王刚想落地,听见庭院内部,门扇一声轻响。有人!   那人从门边走到树下,缓缓款款,随身玉佩玲珑。是个后妃。   女子手扶树干,重重拍了几拍,恨声道:“小贼,你怎么敢来?”   永王眉心一跳!   他让人当成了偷盗???   可是那女人话毕,小院门扉开启,另一道人影忽然撞进树下,孟浪地将宫妃抱起。   “我就是个偷心的小贼,我不来,谁怜爱你?”   男人将妃子抵在树干,衣衫摩擦,树冠剧烈摇曳,树底充盈着喘息和女人的娇笑。   “国主有四十多个嫔妃,他蒙了眼,哪还能想起卿卿这般姝色?”   女子越发愉悦,断断续续地回应:“国主有……四十几个宫妃……顾不上妾身,可却只剩你一位谋臣,堂堂毒士范先生,你是大忙人,却来秋香殿幽会妾身……做这档子事……”   这不是偷盗,这是……偷情。   永王凤眼豁亮,枕着树枝支楞起耳朵。 第95章 大闹皇宫   大树上, 永王暂时下不来,就索性躺着听活春宫。   树下那宫妃被咬得痛了,娇声嗔怪:“慢点儿, 你急什么。仔细留了印子。”   “别咬。”   永王多年风月, 实则只为一人。   即使那宫妃的吟哦婉转如水,永王也只冷漠地掏了掏耳朵。   没想到这李义隆的谋臣暗通后妃?   踏破铁鞋无觅,本来永王是想从后宫混进前朝,探探李贼这边的对策。   哪知道出谋划策的东西,竟然主动送到眼前?   永王耳廓朝下抖了抖。   嘿。接着说啊。   范智爱笑声压成一线:“他自身难保, 夜不能寐,寝宫里有五十个壮士在床边守护。屋里全是大男人,哪能轮得上我?”   宫妃哑着嗓子回应,疑惑道:“不是有你支了两个奇招……妾身今日路过明仁堂散心时,见那堂子里乌泱泱的,关满了大将家属。”   永王微微挑眉。   范智爱大笑, 将那宫妃翻了个面继续:“人皆有软肋, 这算什么奇招?兵不冲阵,将不奋战, 就杀得他们全家鸡犬不留,不过靠心黑手狠而已。”   难怪入城不见百姓活动。   每条街的百姓, 兴许已按区域集中于某处, 等待战后结算。   永王不由咂了咂嘴——有趣, 这范先生是个高手。   高手范先生一发甚快, 跟那宫妃大战第二回合,也快要缴械。   永王惦记着范先生另一手奇招,头一回不想让男人早出洋相,他在心里连连叫嚷,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   可恶的是范智爱仰头丢了。   范智爱横抱起那名宫妃,衣衫散落满院,进屋脚尖勾起房门关上。   他们再续鸳梦,永王满目鄙视,凤眼狠狠斜了斜门口,跳下树!   新都后宫规模果然庞大。   面前大院套小院,娘娘们势力很不均衡,永王在其中几乎迷路。   想起兄长的皇宫,那里确实是清静又干净。人少得很,眼前又浮现出了兄长的身影。   他并非不知道这趟行动有危险,稍有差池,随时可能要命。   但想到自己的死,能犹如一根永远扎在皇兄心口的刺,使皇兄每想到自己,就被牵动到痛彻肺腑,死也没什么不可接受。   永王遂胆子更大了几分。   面前是后宫跟前朝连接的大门,永王凝了凝。   他举步试探,门外站着两排护卫,火把照夜散发出金橙色的光芒。   永王收回了脚,躲进后宫浓密的树影,暗暗数着门里卫兵的人数。   ……竟数到了快两百个。   方才在秋香殿就听说李义隆怕死,夜里也不召幸妃子,陪寝的乃是五十个持刀大汉。   现在看来,不仅寝宫布满大汉,整个前朝,那李义隆日常的活动范围,全都被密不透风地保护着。   要不要进?   永王拧起眉头,罕见地露出两难之色。   他自是能选择更为安全的探查方式,可常言道富贵险中求。   如果顺利摸进李贼寝殿,割了李义隆的脑袋,那岂不是比恶犬枪挑徐有义,更为传奇的不世之功?   思及此,永王激动地搓了搓手。   他离开树影,纵身扒上两门之间的围墙,这两排卫兵交错着巡逻,走到墙顶就回头。   永王想,他如果能刚好钻进,队伍错开之后,双方都背对他的这道盲区,行刺就有可能。   那就这么干。   才要铤而走险。可永王未曾考虑到,在两排卫兵错开以前,有一队士兵的方向正冲着他,而他刚好在墙上冒头,映入了众卫兵的视线!   “墙上有东西!快过去看看!”   “站住,不准跑!”   众卫兵提着兵器,匆匆向永王奔来。   永王在墙头打了个激灵,没成想敌方士兵如此敏锐,他的刺杀计划还未启动就已成泡影。   永王跳下围墙,沿着墙体边缘疾奔!   身后的卫兵跟着追来,那些卫兵显然都是精锐,步伐各个不慢,永王又正受着伤,便只能舍命加快速度,肺部快要炸开了。   他的视野逐渐开阔。   在前朝与后宫之间,发现一处平坦的空地,空地尽头矗立着座高大宏伟的宫室。   他瞧中了那座宫殿的柱子,漆柱有几人合抱那么粗。   永王躲在一根柱子后面。   然而追到此处的侍卫止步,像是唯恐沾上什么干系,在那大殿附近约莫十来步的距离,突然徘徊不前,探头向内张望。   “尔等确定看见了刺客?”有侍卫问道。   其他几人支吾:“好像是有道光在移动,闪得挺快的,看不太真切。”   于是发问的那名侍卫冷哂:“怕是尔等走了眼!只咱们把守的这道门,就有卫兵上百名,江北的刺客再大能耐,还能故意飞蛾扑火?”   话说到这儿,永王心凉半截,他的不世之功没戏了。   数名追踪他的卫士附和道:“是,对对对,张大哥说得有道理,估计是娘娘们养的狸奴,它们总是夜里出没,怪惹人厌烦。”   “那咱们走。山亭整理”   众卫兵转身,永王暗中狠狠啐了口,今晚不是让人当猫就是当贼。   永王不敢久留。   但身后这座殿宇,为何众叛军讳莫如深?   永王的凤眼含光,向后扭头。   这时隔着纸扇窗棂,听见里头有一道年轻女子的哭喊,锐利几乎穿耳:   ——“车将军在外杀敌无数,尔等却想要老夫人的命吗!!!”   ***   永王本来都想走了。   听到车将军,想到城外那个挺能打架的车成仁,脚步放缓,他把耳朵贴上窗扇。   里面不止是一个人,而是应该关着许多人,低声啜泣伴随错杂的私语,他想到了明仁堂。   羁押叛军将领家属的地方。   永王挑了挑眉。   而那女子厉声说:“时值夏天,明仁堂又热又挤,老太太已经犯过一次病,抢救回来,又把我们关在这鬼地方!”   “头痛眩晕、肝阳上亢,这些都禁不得热。”   “老太太最牵挂的就是小儿子,为何不让我们家人相见?”   女子的话音未落,老妇人阻止道:“明儿。住……”   “娘!”   “车老夫人!车老夫人!”   老妇人倒下了,周围顿时哗然。   看守明仁堂的太监这才慌了神,公鸭嗓音忙道:“前线军务繁忙,咱家也是奉命行事,打退了江北皇帝,国主必然要让大伙亲人团聚。”   “这怎么话说的,快给老太太请御医,把老太太搬到别处将养。”   永王目光更加玩味。   难怪侍卫们不敢招惹,原来里头是烫手山芋。   这些将军的家眷们,平时都养尊处优惯了,如今下饺子似的挤一起,病了痛了磕着碰着都是麻烦,更何况还有满腔怨言。   隐约觉得能捣乱,永王恶劣地提起嘴角。   结果掌事太监刚下令抬出去车老夫人,明仁堂里喧哗声立刻翻了几倍!   将军们的家眷沸腾了:   “住手,不准走!”   “车成仁为国主杀敌,老娘就有特殊待遇。”   “徐将军刚刚捐躯,妾室怀着遗腹子,还关在这座殿里!”   “我丈夫也是国主钦封的将星,杀敌不比那傻子少,怎的我们就不能出去,难道能带兵的还不如那只会砍人的吗?”   “贼贱人!你说谁家是傻子!”   “谁傻就是说谁!”   “我撕了你的嘴!”   明仁堂从谩骂变成打斗,继而孩童哭闹,妇人哄劝,声声不绝。   那些太监只好拼命维持秩序,也不知是重敲了什么,明仁堂重重一响!   殿内安静片刻,掌事太监才得以说话:“诸位夫人姨娘小少爷小小姐,奴才给您磕头了。”   “眼下国难当头,正是需要我等万众一心的时候。”   “诸位已经分了封地,得到良田,等战胜后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将军们在前线浴血奋战,大伙儿只需在后方受几天苦,还望大伙儿忍耐!”   永王在外头切了一声。   暗中琢磨,搞不懂已经被围成铁桶似的新都城,分哪门子的封地良田?   明仁堂众家眷稍有平复。   刚才打架的那个,像是率先放了手,殿宇内响起些议论攀比的声音:   “俺家那口子浑身旧伤,俺遇到梅雨天,骨缝里疼得厉害。郎中说多泡温泉可治,俺看上骊山的温泉水了,国主就把俺家分在骊山。”   “临儿有咳嗽病,无法随军向北。”   “范先生说,新都气候宜人,往后这里就是陪都,给我家在此分地。”   “长安繁华富庶,咱也北上瞧瞧。跟国主要了两座坊,将那长安最具盛名的花街先平了,省得我那口子入京之后惦记。”   “……”   永王的眉心突突乱跳。   哪怕荒唐如永王,都感觉此事乱七八糟。   原来叛军先扣下将士的家人,逼人奋进,然后预支战后的封地,给人憧憬。   ——这就是范智爱的第二条毒计。   永王只想冷笑。   但并非所有人都那么好糊弄,还有些看穿了把戏的叛军家眷问道:“若是打不赢呢?那岂不是我等连丈夫、儿子的最后一面都见不着吗?”   “我等胡乱地挤在明仁堂,娘娘们几墙之隔,却各房各院住得舒适。”   “何所谓翻天均田?尚且不能先均了这座王宫的地!”   “大胆!岂可这样诋毁国主!”   掌事太监嗓音立刻提高。   他刚才伏低做小,全是为了明仁堂不出岔子。   眼下屋里话说得过了,太监若再不制止,国主知晓必然怪罪。   掌事太监道:“恭顺,如意,去将老夫人搀出来冷静片刻。”   “是,公公。”   ——“我看谁敢动我娘!!!”   将门虎女便在明仁堂动手,相互斗殴跟打太监的性质不同,被群宦围攻的那女子,想必在城中地位超然,顷刻引来帮手助阵。   明仁堂立刻爆发出激烈的打斗声。   里面彻底乱套了,太监们哀嚎不止,混战吓得人到处逃跑,拖到现在没及时就医的车老夫人彻底晕过去,亲眷疯狂拍门,其他各府老人也扛不住。   “放我们出去!”   永王听着这番动静浑身舒泰。   闹得越狠,越激发了永王的破坏欲。   他纵身凑到看守明仁堂大门的两名侍卫跟前,劈晕了一个夺刀,砍翻了另一名侍卫,突然捏紧嗓子大喊:“杀出明仁堂,我们要回府见亲人,杀啊!”   嬴荡张开双臂,明仁堂大门豁然洞开。   里头密密麻麻近千名的将军家属,早想逃出此地,纷纷冲向明仁堂外,哭声喊声愤怒声震天响,人潮宛如洪流那般。   乱套喽!!!   永王欢呼。   他闹出天大的动静,使新都王宫无数侍卫以为城破,数不清的卫兵扑向混乱的源头,整座新都王宫乱成锅粥。   卫兵已然失序,防守出现漏洞,永王趁乱跳出宫墙,最后回望了眼可笑的新都王宫。   ……   永王连夜逃出新都,回到营地,已是次日黄昏,到处是夕阳如血,红影何其壮观。   他确实打听到重要情报,出于急着见皇兄邀功的兴奋,甚至顾不得伤,来不及换下衣服。   “皇兄呢!”他见人就问。   “启禀殿下,昨日我军被车成仁重创,依然折损上千,陛下不悦,加上谢将军再度请战,圣驾刚刚进了谢将军的营帐。”小兵回答。   永王面色变了几变。   怎知流血辛苦,连佩刀都扔了,竟被一条恶犬趁虚而入?   永王勃然大怒:“什么时候去的!”   小兵一愣,军营中方才流传起永王改邪归正的传言,可他怎么感觉面前这位殿下,依然很是疯疯癫癫?   小兵哆嗦道:“有好一阵了。”又在永王的逼视之下,精确说:“得有三两盏茶的时间……”   两三盏茶,想干什么也够了!   如果那恶犬脓包些,甚至可以多来几回。   强烈的独占欲催发了不着边际的臆想,永王胸膛怒火激荡,快要将牙根咬碎。   他冲向皇兄所在的位置,远远发现帐子孤兀地伫立在营地,帐门紧闭着,而帐外却没守着任何一名龙武军卫兵,随时能与皇兄独处,这当然也是谢千里的特权。   永王容忍不了谢千里。   他与此人宿怨横亘了少说十年。   十年间,永王曾以各种不同的形式,体会到来自这个伪君子身上,令人敌视的威胁感。   如今他站在帐外,呼吸逐渐滞重。居然听见了帐子里解腰带的声响,谢千里的那身银甲,护腰处是枚锃亮的兽头,打开就会发出金属清脆的声音。   兄长似嗔似怨,带着几分气音:“谢千里,你别自以为是,认为是朕最特殊的将军。”   秋香殿偷情他能看热闹,绿帽子轮到自己戴,永王断然接受不了。   心弦刹那崩断。   杀意难以遏止!   这段时间蓄积的涵养,全部在此刻化为乌有。   偏激使永王拔出腰间的刀,欲掀起营帐杀入帘里。   可是他掀起营帐的那只手,中途却似被一种可怕的力道截住。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像缥缈的鬼祟,握住手腕,将自己的刀柄塞进鞘内。   永王凤目迅速回望帐外,可是四下到处无人!   永王突遭强敌,从冲动变回了冷静。   他根本不知对方何时接近,就好像潜藏在营帐的四周,有看不见的秘密。   “谢卿,外面有动静?”帐内嬴曦轻声问。   永王眉心一凌,帐帘即时掀起。   他的心神不宁,恰与谢千里正面相对。   永王向内探头,却不曾有谁衣冠不整,也并没见到兄长面含春情。   帐内萦绕着药茶清香,小桌放着一碟枇杷果,两人两椅。   这情景让永王怀疑,自己是否两日透支傻了眼,出现不该有的幻觉。永王挤了挤眼睛。   却把恶犬更为清楚地纳入视野,彻骨深寒,由帐外投到帐内,那身银白色的战甲照亮了永王的视野,使他抿了抿唇,又一回遍体通生凉意。   谢千里面无表情挡着永王,却对帐内温声道:“陛下无须担心,是殿下回来了。”   -----------------------   作者有话说:其实这章写的时候觉得还挺欢乐的[笑哭]   永王疯疯癫癫的。   ---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填一填评价量表。   帝师:中立善良(正常人)   丞相:守序邪恶(体制下为恶)   小谢:守序善良(精神洁癖)   永王:混乱邪恶(疯子)   [撒花]蟹蟹阅读~   周末愉快!!! 第96章 朕生气了   嬴曦从座椅里起来, 听见弟弟回营,身为皇帝亦打算起身相迎。   永王心里一暖,刚才席卷他的彻骨恐惧, 渐渐地压下去。   永王从幻想转回现实, 这才意识到身上有伤,他将近两天苦撑着不让伤势发作,现如今到底略显松懈。   永王踉跄着摔进帐门。   “荡儿。”嬴曦要去扶。   谢千里先于皇帝,伸出胳膊将永王牢牢接住:“陛下龙体抱恙,殿下身上有伤。臣代劳。”   说着又拖了把椅子, 把永王远远放在皇帝对面,伤员跟病号分离。   永王气得凤眼狂跳!   想推又推不动,他被对方手臂钳住胳膊,还算客气地将他摁在椅子上。   胸前的伤口剧痛。恶犬提药箱接近自己,永王嫌弃喊:“你别碰孤!”   却反抗无用。   嬴曦担忧道:“谢卿,露出他伤口朕看看。”   “是。”谢千里越发面无表情, 扯开永王脏兮兮的衣服。   永王满身鸡皮疙瘩, 但又想在皇兄跟前展示自己卖惨,强忍着不适, 露出胸膛上的刀伤。   那伤口是曾经上过药的。   然而再之后,永王活动过频, 早就不知将伤处撕裂了多少回, 眼下伤处血肉模糊, 甚至流出透明的脓水。   永王哀哀道:“兄长……”   “是外伤, ”谢千里判断,“伤口不深,但殿下兴许会病一场。”   谢千里药瓶刚拔出瓶塞,没往下洒药粉, 禀报道:“殿下应该先清洁换衣再治伤,臣不给殿下涂药了。”   这确实是句实话。   而永王气得毛发倒竖。   药都不给涂!   嬴曦安排:“那就让荡儿先处理,有事过后再说。”   “先说吧!”永王急道。   永王当然清楚自己这情况,这股劲儿一旦卸下,他必得好生将养。   嬴曦微微点头,那是等待汇报的姿态。   谢千里从药箱拿出块白布,沥水拧干,糊在永王脸上,再将他的满脸土擦了擦。   永王这才露出些许人样,头脑清醒了不少。   “好狗。汪汪。”   只有来言并无去语,永王白挑衅。   可是驯服的大狗,却使永王乍然联想起,帐外那股可怕的力量。   这条狗是个绝顶高手。   他知道帐外有情况吗?为何不铲除?还是根本没发现?   疑问盘旋于永王的脑海,使他匆匆瞥了眼谢千里的右手:那只手分明杀人如麻,如今刚擦完自己,洗干净,晾好白布。   永王眉头紧蹙,沙哑道:“有个姓范的谋臣出主意,撺掇李义隆关起了参战将士们的家属。臣弟闹出些乱子,把人都给放出来了。”   话毕简短讲述城中,以及明仁堂的大乱,他故意挑起矛盾。   “臣弟见不得他们好。"   嬴曦想了想,说:“这就能够解释,为何叛军将士浴血奋战。是家人全在李贼手里。你做得很好,给李贼出了个天大的难题。”   捣乱分子只求爽快,永王没想那么多。   嬴曦:“李义隆要么罚这些家眷,要不不罚。如果他决定不罚,说明他认可自己有错。”   “那他要是罚了呢?”永王问。   “他如果敢罚……”嬴曦语调按下去,眉眼下压,透出一股凛然杀意,嗓音却是缓慢的,“那他就有大麻烦了。”   永王点了点头,就着灯光渴慕地凝望嬴曦,即使是擦过那把脸,可他精神也没能维持多久。   永王双手支撑座椅扶手,想起身,身躯一沉,他又坐回去。   伤势彻底席卷上来,他断断续续:“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   永王半睁着凤眼,艰难吐字:“范智爱,让他封地,提前封,封到很多地方,长安、新都、天南地北,到处都有。”   范智爱应是那姓范的谋臣。   嬴曦能明白,将弟弟带回来的信息放进脑海。永王的眼睛已经支撑不住闭上了。   却不等嬴曦吩咐,谢千里靠近永王,率先探了探鼻息,确定永王依然活着。他从外面叫了两个龙武军士兵:“将殿下抬到军医处。”   两名军士立刻称是。   帐帘掀起又关闭。   再回身,嬴曦脸早已冷下来,锐利的目光凝向帐门,嗓音冰凉:“谢千里。”   谢千里站在帐子门口。   烛光照得谢千里目光躲闪,方才英俊的将军,还伴驾坐在皇帝身侧,如今只剩彼此,他像棵树似的杵在营帐门口,脚下生根,进退都不自如。   “臣在。”   “你怎么不敢让荡儿看见你没穿衣服的样子?见你肚子上刀伤未愈,比他好不了多少,怕他臊你两句?”   甜统提醒:“陛下,是没穿上衣,不对,没穿上甲。”   “但如果您愿意认为,这就是没穿衣服,我会很高兴地猛磕。”   ——“大狼狗腹肌好不好摸?”   甜统荡漾。   嬴曦没有回应甜统。   帐子里的帝王眼神越来越淡。   这使谢千里回忆嬴曦今天刚进营帐,就命令自己卸甲,拆绷带验伤,皇帝用微凉的指端,触碰自己腹部刚结痂的伤口。   那时玉白的肌肤,颜色与血痂深红相撞。   伤处被对方戳刺,腹肌不可自持地乱跳。   他无法有任何遐思,因为意中人不是任何旖旎暗示,抬眸逼视自己,龙颜不悦极了。   谢千里又是满心惶恐。   不欲惹恼喜欢的对方,怕他降低一点点对自己的印象:“臣知罪。”   “你从未知过罪。”嬴曦打断道。   皇帝坐着掀起眼帘,深灰色的眸子映入谢千里拔卓的身影。   分明对方履行承诺,做得都是再忠心不过的好事,可却让嬴曦升腾起更为强烈的火气,胜过了临川水战结束后的那场。   “臣万死。”   “不准跪!”   登基为帝,被所有臣民朝拜,这本该是帝王的日常。   可见到对方照例行礼,分明再正常不过的举动,却给嬴曦火上浇油,他提起声音阻止,没有形成双方一坐一跪的局面。   谢千里就只能站到笔挺,不得靠近。   认错请罪都无用,他不知自己该干什么。   他有双黑亮有神的眼睛,大多数情况下要么平静,要么透着杀性。   可是他敛尽锋芒,唯独露出锋刃外的满腔赤诚,想全部献给嬴曦。   却让嬴曦用话刺得,快要将他的神魂撕碎了:   “两月能打完的仗,现在仍无结果。苏雪仪每天往军营报不少于十封书信,皆要紧事多,如意事少。朕心中已有千头万绪。”   “车成仁又杀了朕数不清的将军。”   “你托人请战,其心可嘉,但朕最近不想听见第四次,也不想再过来亲自检验你身上的伤,谢千里,朕厌恶你逞强。”   嬴曦将茶盏撂下,杯底与桌台磕碰作响。   响声于极静谧时犹如雷鸣,皇帝马上要爆发咳嗽。   嬴曦掩袖将它忍住,眼眶涨成了通红。末尾什么话都说不上来,便只有匆匆拂袖,代表帝王对他申请对抗车成仁的又一次拒绝。   嬴曦态度如此鲜明。   谢千里没敢追出帐外。   因为帐帘像一道壁垒。壁垒那端是嬴曦对他画地为牢,逼迫他就在此处将养。   谢千里感到茫然。   他分不清自己是否还继续拥有小曦的厚爱。   厌恶这词语何其可怕!   谢千里许久都未能缓过神。   他的眸光凌乱,发现自己也有可能,甚至失去做他身边爱将的机会。   是否行为太过火?   迫切地想为对方付出,反而引来嬴曦明确地表达出不舒服。   谢千里正在把嬴曦那一声厌恶,叠加上无限的自责,酝酿而成渗透进每根血脉里的冰凉苦酒。   他怎会怨恨小曦?   钟情于嬴曦,是他无法抗拒的结果,即使前后历经了十年。   然而爱慕不能宣之于口,患得患失都在自己。   他唯有于漫长独处中受尽折磨。   谢千里抬起手腕,右腕犹系着根嬴曦的长发,焕发出柔软的栗棕色。   平时他将那根头发保护得很好,上阵前戴着,上阵时解下。   现在他将鼻尖贴在发丝表面,拱了拱,像是还能闻得见小曦身上散发着的宫廷御香,气息飘渺又亲切。   他也可以把拉远的距离,像这样,自欺欺人地拉近几分。   谢千里哄好自己,疼得就少一点了。   ***   “陛下好凶。”   “大狼狗那么乖,好惨。”   从营帐出来,一路上就在被小甜统低声念叨。   嬴曦挑眉:“朕哪句话错怪他了?”   “您哪句话都没错,但是,”甜统不敢得罪,婉转道,“您对其他人都很好。”   那意思就是唯独对谢将军不好,冲他发脾气了。   嬴曦挺直腰杆:“朕是皇帝。”   “皇帝也不应该欺负人。”   嬴曦嗓音清冷,对于再度命令谢千里养伤这件事,他没有错:“他要真的乖,前些天就早该长记性,何必挨朕这顿骂。”   甜统想了想,揶揄说:“那你担心他~”   嬴曦没说话。   那些太细微的情绪,他有时来不及体会。   他对驹儿生气,现在经甜统提醒,隐隐也觉得话说得过分,心中有些不适,但是事儿却已经过去了。   嬴曦想起谢千里黑润润的眼睛,驹儿当时也许手足无措。   嬴曦低垂眼帘。   心中揉进一把沙子,磨了磨。   嬴曦将话题岔开,哪怕是面对甜统,后悔他也不能吭。   “ 关押军属,预支田亩,荡儿带回来的消息很重要,朕无须再折损大将,朕知道怎么杀车成仁了。”   -----------------------   作者有话说:陛下不是故意要凶小谢的,实在是陛下觉得小谢不听话。   你们放心,过完这段剧情,之后爆甜!   亲亲预警!   ---   喜闻乐见小剧场:   小曦的几种情绪语言。   小曦(小欢喜):“驹儿。”   小曦(心情愉快):“好驹儿。”   小曦(有点不满):“坏驹儿。”   小曦(公事公办起来):“谢卿。”   小曦(很生气了):“谢千里!”   小曦(某些时候):“谢将军,谢小公爷。英国公,停下,放开朕。”   谢谢阅读! 第97章 霸道皇帝   实话实说, 这不属于甜统的服务范围,它负责搞对象,不搞出人命。   可甜统如今早与嬴曦有了些战友感情, 遂配合道:“怎么杀?”   嬴曦想了想:“车成仁奋战是为救母, 仅凭这一环节,他就比徐有义好对付得多。”   徐有义为得是守住江南朝廷,信仰牢不可破。   甜统不明白,只是关心:“那用不着大狼狗出马了?”   嬴曦点头:“嗯。”   “芜湖!”这小姑娘欢呼,“大狼狗又帅又温柔, 不可以杀青!”   嬴曦也不知晓,谢千里何时在甜统这儿,刷上去巨大的好感度。   又想到自己那些很重的话,嬴曦目光游移。   “陛下!”   声音遥遥传来,连清急慌慌跟上皇帝:“刚才您单独进帐见谢将军,不让兄弟们跟随。末将终于等您出来了, 就……”   “就什么?”   就有点多想。连清压下去讪讪:“就准备向陛下请战, 明日末将也去会一会那个车成仁!”   嬴曦觑了眼连清:“谢将军派的?”   “绝对不是!”连清正色道,“食君之禄, 报效朝廷!两位谢将军都受了伤,末将要再不上, 别说心里过不去, 回家我爹要打折我的腿……”   这也是驹儿的分内之事。   可自己为何不适意, 甚至对驹儿发脾气呢?   嬴曦敛起眉梢, 压下疑惑,边走边说:“朕已有人选,必能取胜。”   连清激动:“谢将军要出阵吗?”   “让陆鹤羽上。”   “末将觉得小陆将军身手不如我呢。”连清犹豫。   嬴曦高深莫测,但并未直说, 你没他损。   ***   次日攻城继续。   嬴曦登上观战台,朝廷军原本名将如云,却因为负伤折损无数,即使兵力对比仍然悬殊,受挫后也会影响战意。   远眺新都正门。两军对垒。   车成仁手持板斧,历经数日车轮战,他的动作间早已显露出疲态,但仍然来到阵前挑战。声音响彻城外。   ——“江北军!受死!江北军,出来!”   銮铃声响,叛军城上战鼓齐鸣,咚咚声令脚下的大地发震。   可是江北军并不像原来出阵几员武将包围乱战,只出来持着双刀的陆鹤羽一人。敌军认得这张娃娃脸,是徐州军方面的统帅。   车成仁大笑,露出个挑衅的姿势,斧头晃了晃:“你,送死。”   说着催马靠近,大斧劈砍而下!   观战台所有人都屏住一口气。   陆鹤羽额前汗如雨下,拿出吃奶的力气抗住,至少先接住对方一斧,才有机会说话。   陆鹤羽艰难道:“傻子!卖了你还给李义隆数钱,你娘早已经给李贼害死了!”   车成仁约莫知道自己跟其他人有差异,所以尤其忌讳被谁叫做傻子,当即又劈过来一斧。   陆鹤羽唯有后撤,双臂酸麻大喊道:“你想不想你娘?就算你现在停手,让他们把你娘带给你看,也不会有人理你。”   陆鹤羽提起嗓音:“因为她死了!!!”   车成仁挥舞板斧的势头一顿。   那双铜铃般眼睛里,突然渗出层血丝,颜色越来越重。   车成仁满腔不可思议,眼睛瞪得溜圆,痛苦与愤怒霎时烧上来,他拖长声音道:“不——可能——你——骂她——她很好——你是王八蛋。”   车成仁反而被惹恼了,更激烈地报复!   那两把板斧舞成飞轮,势头好像要撕裂长空,叛军齐攻,杀声震天。   观战台所有人以为不妙。   连清道:“末将去救陆将军!”   而这时战圈内陆鹤羽疯狂策马,左冲右突,仗着战马速度更快,围绕着车成仁,边抵挡边声嘶力竭地大喊。   “你娘有头疼病受不得热,昨夜病发死在了明仁堂,你妻你姐全都因为要给你娘争一条活路,而被李义隆杀了。”   “有人无辜受困而死,王宫妃嫔却各有冰盆。”   “她白养了你,她们靠不住你,真是倒霉才会嫁给你。”   ——“我是王八蛋,你就是大傻蛋,只会杀人的蠢蛋!!!”   车成仁哇哇乱叫。   陆鹤羽生死关头,纯靠现场发挥。   但俗话说以毒攻毒,他越讲越夸张,话说得字字诛心,倒真是让苦战多日思念亲眷的车成仁暴怒过后起了疑。   车成仁收起板斧,勒马驶向城门。   他站在门下疯狂大喊:“先生,范先生!江北将领说得是真话吗?”   “范先生,我娘在哪儿?我妻子,姐姐呢???”   “你让我看看她们吧!”   车成仁句句锥心泣血,虽然智力不及旁人,却比旁人多出几分真挚。   他放下两把板斧向城门磕头,甚至不管身后是重重乱军。   车成仁脑门鲜血流淌:“先生!求您了!范先生!范先生啊!”   范智爱高居城楼正中,语气哄劝:“她们都在城中等你凯旋,休要听江北军队唆使,还不赶快杀了敌将,与你家人团聚?”   车成仁捡起斧头站立,拳头紧握,颤抖着转向陆鹤羽。   “我……要回家。你死。”   滔天杀意迸射而出!   观战台众人起身。   连清已经要冲出去了!   陆鹤羽灵光乱闪,再度策马喊道:“小爷我就不信全城都是傻蛋!昨夜新都王宫之中,各府眷属集体奔逃,你们能瞒过傻子,能不能瞒过自己?”   叛军军阵一瞬寂然。   王宫和城门相距不过十数里,王宫那场大乱,不可能全没走漏风声。   况且李义隆当时以为敌袭,派遣士兵镇压,家眷们多遭伤亡,消息已在城中蔓延。   当然也有将军如同车成仁般牵挂家人,城下嚷道:“范先生!昨夜到底怎么回事,你与我等说个清楚!”   “我等的家人还好吗?”   “若是扣留我等亲眷,又不能保全他们,如此与逼迫我等作战何异!”   “杀害我等家人的竟然是自己的兄弟!”   “范先生!你出来解释!”   “……”   江南叛军起了内讧。   江北军在观战台凝望城外。   范智爱如何能够解释?   车老夫人确实惨死,各府家眷伤亡惨重,活着的也因有反叛嫌疑,而深深遭到国主忌惮。   范智爱沉默一息。   而这道沉默坐实了心虚,那车成仁的莽劲儿上来,抄起板斧冲城。   “我娘呢!还我娘亲!!!”   “开城门,让我娘出来,我要见她们!”   那车成仁有万夫不当之勇,一旦他调头反打新都,敌军也无还手之力。   观战台上,各人松了口气。   连清本来还想救人,这回也不必去了。   反倒是陆鹤羽亢奋道:“擂鼓助阵!攻城!攻城!车将军你可千万不要放过他们,这些都是你的大仇人啊……”   城下叛军相互乱杀,再被江北军诛杀。   城上范智爱皱眉道:“关好城门。放箭。”   乱箭齐发,箭支稠密如同暴雨。   车成仁站在城门口,早已在弓箭手射程范围,刹那间万箭穿心!   两把滴着血的板斧坠地。   叛军尸体横陈遍地,江北军队士气暴涨。围困新都数日,朝廷终于迎来了第一场大捷。   观战台响彻各位将军对嬴曦由衷的盛赞:   “陛下英明!”   “陛下万岁!”   ***   战胜后嬴曦论功行赏,首功自然给了陆鹤羽,这让陆鹤羽威望暴增,成为继谢氏的将军们之外,帝王另一位能信赖仰仗的重要将领。   嬴曦用人出于公心,也有私心,具体按下去不表。   单说当晚军事会议。   负伤的将领太多,唯有依然还能作战的将军参与。   皇帝随军观摩多次,阵营里已没有能完全服众的大将,嬴曦于是亲自主持讨论。   抛出的话题是——如何尽快收复新都。   有一场胜仗做铺垫,众将军们议事时也都大胆自信起来,各个献计。   “末将认为,可以差遣军士分为若干支小队,用背篓背土靠近敌城,如此积少成多,土堆形成缓坡,大军冲上坡道进城,就可将此城拿下!”   “江南水网密布,如果动员民力将汉水改道,决堤放水淹城,新都再坚固的城门也抵挡不住,整座城都会变成鱼鳖。”   “填土前期会造成兵力大量折损,水淹则耗时太长,皆不如火攻。”   “那为何不毒攻?冲城时,毒烟往城上一放,毒性强烈些,敌军闻见不就万事皆休?”   “不可不可!我军将士岂不也得中毒!”   “……”   如今是争取功名的大好机会。   陆鹤羽的火速扬名在前,接下来的攻城战略,帐内各将军争论不绝,希望皇帝能够采纳自己的建议。   但对于嬴曦来说,帐内的所有计策,无论烧了淹了,填土还是投毒,他都不甚满意。   伤亡太大。无论敌方还是己方。   一旦收复新都,现在的敌军,立刻就会变成大秦的子民。   嬴曦自幼读得是治国之策,为天下长久计,他不宜在新都大开杀戒。   嬴曦坐在龙椅撑着腮。   沙盘上的烛台,散发了层轻纱般的薄光。他的目光看似仍然注视着军议现场,实际上思绪早已飘远,任由将军们继续各论战术优劣。   不免又把永王带回来的第二个情报,在脑海反复咀嚼。   预支封地,给人希望。   “——李义隆都知晓要拉拢人心 ,朕更要。”嬴曦反而更加坚定了,不能强取新都的念头。   他困惑犹深,不免喃喃自语,陷入其中不可自拔。   思考破局之道,却忽被一道清甜的声音打断。   甜统:“不就是画大饼嘛。”   “画什么?”   思绪敏锐地跳动,嬴曦追问。他现在对恋爱系统,早已从敷衍了事,改变为合作利用的态度。   恋爱系统偶尔不捣乱,也会给他带来惊喜,嬴曦小心翼翼地捕捉。   甜统重复:“画大饼,现代的一个梗,总裁文里面常用的商战手段,就是跟员工畅想未来,打鸡血,实际利益半点没有。”   生僻词太多。   但嬴曦认真思考之后,竟也能理解,回应道:“画饼充饥?”   “对对对!”甜统附和,“还是陛下有文化,我看的网络小说太多,都快要忘记本来的词语了。”   嬴曦勾唇,略琢磨片刻,融入了甜统的语境道:“那朕不做画饼者,朕决定给员工们最实在的利益,吸引员工们投降朕,放弃追随李义隆。”   他已在心里大致有了对策。   甜统欢呼:“那您一定是总裁文里最棒的男主!!!”   情绪价值给满了。   嬴曦想了想,还是追问道:“什么是总裁文?”   这恰中甜统的舒适区。   甜统:“就是商场精英们花样谈恋爱的小说!我安利你BL版本滴!”   系统提示:已下载“1000本甜宠总裁文2.4G.zip”   压缩包一解开,题目扑面而来,甜统贴心地给嬴曦全都转成了繁体。   《笨蛋美人带球跑,帝少总裁猛猛追》   《天价甜妻之我的百亿心尖宠》   《夜夜强欢:豪门大佬爱不停》   《误惹霸少老攻,床上求放过》   《……》   文档还在不停弹出,书名越发抽象,放大了嬴曦深灰色的眼睛。   作为重生归来的人,嬴曦以为自己将思想放开,已经很通达了。   直到目睹这些题目,嬴曦仍然被震撼了瞬。   帝王不由发出深沉的感慨:“难道,未来的读书种子都看这些吗?”   甜统笑嘻嘻地回答:“不,看BL小说的都是未来的富婆!”   -----------------------   作者有话说:久违了久违了,剧情要推完了,下章下下章小谢开窍!   统统把小曦给教歪了,统统给小曦看总裁文哈哈哈……   ---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看BL小说的都是未来的富婆!”   统统:“看BL小说的都是未来的富婆!”   花朝:“看BL小说的都是未来的富婆!”   哈哈哈,谢谢阅读! 第98章 朕的挚爱   夜已经深了。   军议最后当由嬴曦总结。   许多双眼睛凝望皇帝, 将军们期待皇帝的选择,当然更期待皇帝能采纳自己的建议。   “陛下?”   将军们唤道。   嬴曦匆匆阅览着总裁文,商场如战场, 他忽略感情戏, 甜统喜欢的书倒是挺有意思。   他发现所有人在看自己,遂把总裁文关了,抽离思绪声音清亮:“众将军都有道理,朕不局限各位怎么攻城,唯独不愿意看到生灵涂炭。”   “如果城中百姓, 因为绝望奋力对抗朝廷,就算拿下新都,也要花大量物力重建。”   “但其实李义隆的人心已经涣散了。”   嬴曦道:“朕想他从外到内都解散。”   皇帝必定是心中已有对策。   众将军躬身听旨。   嬴曦道:“朕不追究叛军任何责任,若有归降者,朕反而要分给他们土地。”   “扬州的田产被李义隆霸占已久,他给他的亲信, 受宠的妃子家, 都分了不少好地。”   “他不敢动已有的封地,才分封了未打下来的田亩。朕可以给, 现在就把扬州分了。”   这话的意思并不难懂。   利用土地引诱叛军军民投诚。   陆鹤羽道:“但是陛下,士兵家眷都还在城内, 他们怎么会投降?”   连清:“不是死了许多吗?”   “对, ”嬴曦悠然道, “他害死了一批将军的家眷, 那些人必对李贼恨之入骨,朕只需给他们个机会,他们就要反戈向李贼报仇。”   思路打开,帐下便有将军建议:   “末将认为, 可以让三道城门同时进攻,最后一道城门只做防御,接受招安,”   “招安之后,卸甲卸去兵器分给良田。”   “只要有人拿到了地,消息必定能传出去,朝廷没有骗人,这是实在的好处,比李贼预支给百姓封地强得多!”   这才不是画大饼。   嬴曦微微点头,下旨道:“就这么办。”   ***   新都城次日,三门齐攻。   负责攻打各城门的将军,为博取功名,而在城下使出了浑身解数。   自从早晨开始,军士在城下疯狂的叫喊,投石车装填巨石轰击城楼,轰鸣阵阵,马匹长嘶,伤者哀嚎,攻城声到处不绝于耳。   唯独一座新都正门,与它处截然不同。   正门撤去观战台,军士后撤至两三里外,结成战阵只做防守不进攻。   叛军本来在正门集结重兵,却见朝廷军毫无动静,不得不派出斥候,满腹疑虑到江北军跟前打探。   哪知斥候小队才刚出城,就被江北军包围。   叛军们才要以死明志,却让江北军将士,客客气气请到了阵前参观。   众斥候大感摸不着头脑,只好跟着走,走近了看见江北军阵营之外,招安处两道红幅竖立,幅面用楷书写了八个字——归降无罪,投诚分田。   斥候们大感惊骇,豆大的汗珠滚落,答曰宁死不降,家眷尚在城中。   然而江北军完全没有强求,介绍完招安政策,又客客气气将人送走。   于是江北军在城外招安的消息,被人带进了新都,渐渐弥散开来。   新都城里。   车成仁万箭穿心阵亡之后,叛军将军们一阵心寒惶恐。   担心自家亲眷的处境,更震撼于立下巨大功劳的车成仁,居然死于自己人之手。   那么范先生会不会下一个杀得就是他们?   国主心里现在还有没有,这些曾经浴血奋战过的弟兄?   坚持苦战是否还有必要?   叛军将军们的信念已有动摇。   把守正门的将领,其中有一名副将姓陈,陈安澜家小都关在明仁堂,正是在当晚乱子中受到波及,被国主的护卫斩杀了。   如今陈安澜万念俱灰,当初设想的妻儿团聚,再给他们争一块良田,悠闲适宜地过日子,眼下全都成为泡影。   死亡比贫困可怕。   让活着的人缅怀逝者,是把痛苦拉长无数倍,唯有绝望却无法改变。   陈安澜失魂落魄。   白日里,常看到他的妻儿,被乱刃无助地砍翻,他们全躺在血泊里,不甘地向天睁着眼睛。   “爹,我疼……”   “夫君,救救我们。”   “明仁堂羁押了上千名老弱妇孺,一墙之隔的国主嫔妃,却各有宅院安稳度日。”   战火烧不到国主的家眷,国主将屠刀对准了别人。   那他为什么还要守护这座城?   ——他要给他们报仇!!!   陈安澜率领小队冲出正门。   冒着箭雨,这几十人折损过半,来到江北军招安处,非但没被当成敌军奸细,反而得到了江北皇帝的亲自接见。   江北的皇帝极为年轻。   容貌瑰丽惊人,身体略显病态,勤俭勤政,帐子里连个妃子都没有。   陈安澜和他小队里的兄弟们都分得了田产。   但比得到田地更让人受宠若惊的,是嬴曦居然放下一个皇帝的架子,向他讲述了整个大秦无人敢提起的,永宁王夫妇被先皇暗卫所杀的事情。   “朕与你同为失去至亲之人,朕隐忍了十年才当上皇帝。”   “朕深知彻骨悲痛,不欲施加于人。所以设置了招安处,希望能减少伤亡收回新都。”   “金瓯无缺,是朕的夙愿。逝者已矣,家人必定不愿见你消沉度日,还望将军保重。”   江北的皇帝有一种说不出的魅力,使人被他吸引,想要对他效忠。   陈安澜心头动容,在江北大营涕泪俱下,偌大的汉子哭声撕心裂肺。   陈安澜等投降后分到良田,成为得到红利的首批新都人。   消息如长了翅膀,传得更快!   越来越多的百姓听闻此事。   城内的万事艰辛,对比城外的别有天地,使得百姓们渐渐从江南朝廷编织的美梦中苏醒。   未来分田,哪有现在拿田划算?   这事干得爽快,分得全是李义隆那些亲信、后妃家眷们的田亩,全部都是最肥沃的良田。   江北的皇帝财大气粗,坐拥万里河山,根本不在意分出几百顷土地。   叛军曾经奉为信仰,高喊的口号“翻天均田”,李义隆没能帮他们实现,反而是嬴曦率军从千里之外而来,正在不遗余力地完成。   故而有越来越多的百姓,琢磨着,想要挣脱桎梏逃出新都城外。   如果一个两个这么想,尚且不能成为规模。   当许多人都想要离开城池,甚至连负责看守百姓的士兵,也想带自家人出城时,严厉的法度成为摆设,新都人各谋出路,渴望自由。   奇迹的一幕出现了。   围困新都第二十五日,正门守城大将率领部曲千余人,其中有许多装扮成叛军的军属,直奔招安处向嬴曦投诚。   第二十七日,新都各街道大乱。   为镇压想夺门而出的百姓,叛军杀害平民上百,但仍然抵挡不住人潮涌向城外。   范智爱下令将新都正门死死闭住。   第二十九日,濡暑奥热的天气,使新都蔓延开疫病。   城中资源匮乏,百姓苦不堪言,跪行至王宫乞求国主赐药赐冰。   李义隆只能让渡了部分利益,打开冰窖,派遣御医无偿诊治。   王宫嫔妃们叫苦连天,因物资分配不均,相互呷醋乃至大打出手。   宫中还有数十位年幼皇子需要养育,吃喝用度造成每日巨额开支。   李义隆庞大的后宫成为新都天大的累赘!   反观江北的皇帝嬴曦,下旨在招安处义诊,又从荆扬各地调遣粮食药物,使偏安江南小朝廷的百姓们,再一次认识到了大势所趋。   国土不得分割。分久必合。   若一方有难,能支撑它平安度过难关的,唯有背后强大的帝国。   ***   围城第三十日,两月之期已过。   新都城摇摇欲坠。   这一日嬴曦照常在招安处接待百姓,空闲时看总裁文,在满纸横飞的狗血桥段里,搜罗一点点他喜欢看的智斗剧情。   甜统乐见其成,还以为宿主开窍。   毕竟BL小说里哪能少得了船戏?   还是很赤鸡的那种,也许看着看着,陛下就会想找人谈恋爱。嘿嘿嘿。   但实际上事与愿违。   具体体现在,看完若干本霸总小说以后,多少改变了嬴曦的语言风格,这让嬴曦在跟部下日常对话时,变得很奇怪了。   连清汇报:“陛下,各郡再度运来物资,支援逃难而出的百姓。”   “很好,消耗不完,不准回营。”   连清滴汗:“新都正门换成李贼的亲信把守,凡是靠近城门的百姓,来一个杀一个,百姓们逃出城门归降的人数减少了。”   “李贼在玩火,后期必有报应。”   连清无语:“陛下,末将觉得谢将军刀伤好到差不多了,要不末将把谢将军换回来,让他随身保护您吧。”   “不要你觉得,朕要朕觉得,他继续养着。”   甜统:“——陛下您够了啊!”   宿主天资聪明,具有超强可塑性,然而可塑性太强了,容易被带偏。   清贵美丽的帝王受,眼看就要变成土味上身的霸总。   甜统无法允许!   它遂与嬴曦和平交流,及时止损道:“陛下,人家给您发的这1000本现耽甜宠文,是为了让您观摩别人怎么谈恋爱的。”   “实际上系统的早期开发理念,也是为了让人们在互动中,建立起牢不可破的感情,而不是让您在霸总文里学智斗,更没有鼓励您学霸总。”   甜统衷心规劝:“陛下如果找不到真爱,你我大概解不了绑,那些让陛下头疼的互动任务,未来会对您无休止地发布。”   “陛下再能敷衍,总有应对不了的一天。”甜统道。   甜统的陈词滥调,使嬴曦望了望招安处之外,阴沉沉的天空。   “朕已将苏雪仪的好感刷满了。”   “那是苏相对您的好感,不是您对他的。”甜统解释,“好感可以是单向的,健康的恋爱关系需要双向奔赴。”   嬴曦轻轻叹气:“朕也曾经告诉过你,朕的身份与谁倾心相爱,都会是场天大的灾祸。”   甜统沉默了几息,宿主早就强调过。   “爱欲于人,若朕沦陷,权力失去理智掌控,便想着即使掏空天下,也要博得对方欢笑,对其他臣民何等不公?”   嬴曦眼前浮现起一层阴翳,声音哑了几分:“朕亲眼见养父爱过无数美女,他兴致上来,给她们父兄封官,山河图指哪给哪儿,荒唐可笑。”   “朕发誓不做这种昏君。”   宿主也许不像好恋人。   但宿主绝对是个好皇帝!   明君应该有福报,甜统建议,寻找折中之策:“那您就不能爱上个贤良懂事的人么?”   甜统举例:“比如……就像长孙皇后那种,总有人能与您双赢。”   “朕也从未想过立后。”嬴曦道,“那些与未来妻子琴瑟和谐的话,全是朕欺骗荡儿的,朕希望荡儿奋进,今后兄终弟及,皇位给他传承。”   嬴曦再度拒绝:“姑娘,若是主脑为难你,可随时直接跟朕讲明。”   “消费也好,完任务也好。”   “但请勿逼迫朕,做朕不想做的事情。”   陛下是典雅、规矩且礼貌的,态度不卑不亢,像是早对自己的选择,很是平静地接受。   可那一瞬间,甜统升起种猜测。   宿主前世历尽背叛,年少时受过苦难,身体虚弱,对元泰帝的厌恶,多重因素造成他刻意回避亲密关系,类似于伤害后的应激反应。   甜统心酸无比。   陛下没错!   错得是让陛下害怕跟人相爱的人!!!   甜统的感情丰富,超过人类数倍。   它抽了抽鼻子,越说嗓音越沙哑:“这世上,人人会遇上孤独无助。我很喜欢陛下,我愿意对陛下永远效忠,所以我害怕陛下会独自难过。”   嬴曦愕然。   完全没有想到竟能从霸总文开始,聊哭了甜统。   他略显无措,甜统长长地哭泣。   如果小甜统能以人形来到他身边,他必定会待它,如待花朝那般好。   甜统认真道:“我尊重陛下的意志,也希望陛下能够考虑。”   “这世上当真没有谁,曾经让您享受与他相处,曾经让您卸下防备,认为也有比追逐权力,更加重要的事情?”   他不是不知道,甜统在诱供,这是它最后的挣扎。   主脑和甜统,总有一个得先放弃催自己谈恋爱,压力就会减轻许多。   嬴曦摇了摇头:“我……”   可他凝住了。   强烈的哽涩感突然堵住喉咙!   酸楚撑破心肺,呼吸骤然变沉。   千万条思绪同时顶上脑海。   嬴曦面容原本清冷麻木,此刻却控制不住嘴角轻颤。   他的视线浮起层水光。   朦胧的视野里逐渐形成了另一个人的虚影。   他看见漫洒在谢千里银甲背后的万千道光,灿烂得犹如太阳;   看见对方朝自己趋近,模样英挺,举止温柔。   看见从少年时代直到现在,两世和驹儿的相处,突然真切地意识到,心慌意乱的危险感。   他发现自己正在竭力回忆,和驹儿触碰时,肌肤相贴之际的温度。   驹儿是温暖的……在朕跟前,有点笨……   朕……   君臣身份有别,何况同为男子,驹儿规矩板正,自幼家教严格。   禁忌只在内心突破一瞬,嬴曦摇头,压下了所有强人所难的不可能。   帝王轻启薄唇:“朕,唯独挚爱权力。”   警告!   系统警告!!!   您已严重违反恋爱系统行为准则,资质需重新审核,绑定即将失效。   本统所有功能停用,已反馈重生办,剥夺重生机会。   请立刻完成验证任务。   请立刻完成验证任务——   验证任务:与某人建立亲密关系(完成or必死)   他并没猜错,是恋爱系统使他重获新生。   身体原本的亏空,伴随生命开始流逝,使他能感到与现在这个世界抽离,嬴曦天旋地转。   无人会对死亡不恐惧。   嬴曦不能例外,可他已几乎没有能力思考,只有扶住座椅大口喘息。   而这时,连清倏然阔步进招安处,禀报道:“陛下!封地里有人打起来了!”   -----------------------   作者有话说:下章下下章小谢崛起了!小谢过了这个坎,他再也不用憋屈着了!   ---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陛下,您最爱的是什么?”   小曦:“朕唯独挚爱权力。”   小谢:“嗷呜。”   小曦:“……”   小曦:“好吧,驹儿也很重要。”   小谢:“[烟花][烟花][烟花]”   蟹蟹阅读,亲龙,亲龙,马上就亲!!! 第99章 小谢渎神   验证任务:与某人建立亲密关系(完成or必死)   系统已在嬴曦面前完全关闭, 界面熄灭,他联系不到甜统,意识仍然在不停地流逝。   连清慌忙道:“投诚过来的两员将星, 分封的田地紧挨着。”   “田地本来都是良田, 两田毗邻的地方,雨后冲刷出几枚刀币。”   “这些刀币古老精美,有人建议接着挖,越往下挖出了许多财宝,底下是一座古墓!”   “传闻吴王葬在新都, 随葬品价值连城。两边家眷都说是归属自己,因此打了起来。”   “他们的封地是陛下的安排,无人能调解此事,唯有陈安澜劝架,谁也不敢参与……”   嬴曦眼前灰暗。   听不清楚完整的话,到处是嘈杂的混音, 只能朦胧捕捉个大概。   即使觉察出蹊跷, 嬴曦也唯有强撑着,跟连清先收拾完毕这场乱局。   马车的车轮声, 碾碎了嬴曦的神魂,他像是完全坠入浓雾, 人恍惚着, 不知怎么抵达了封地。封地就在城外。   “陛下小心。”连清扶他下车, 又对远处喊了声, “皇上驾到!”   平野里响起山呼:“皇上万岁万万岁。”   “都平身。”   嬴曦撩帘出去,视野更加晦暗,滚滚乌云笼罩,田野里农作物叶尖低垂, 深绿到发黑。   看热闹的百姓,见闹出乱子,引来皇帝亲自主持公道,摸不清楚嬴曦的脾气,不敢看热闹匆忙散了。   两家人仍然殴斗不停,双方持着农具,下手又狠又重,在嬴曦眼里,呈现出一团团搅动的光影。   “封万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你跑出城,没带走多少银两,你要在城外起房子,满脑子都想着钱!”   “呸,那地里的东西,写得是你的名儿?刀币是俺爹先发现的,还有那些瓷马瓷碗,凭什么让老子还给你!”   “瓷马是陪葬的,你全家等着死光吧。”   “儿啊,我苦命的儿啊……”   地上横瘫着个满身是血的壮丁,几个妇女正围着他抹泪。   已经打出了人命,两家都不肯罢手,声音聒得嬴曦脑袋里嗡嗡乱响。   “把他们分开。”嬴曦厉声下旨,分田关系到能否和平拿下新都,他艰难道,“不得伤及百姓。”   “遵旨!”龙武军听令拉架。   两家混战约有百余人,龙武军参与进去,每一人拆开两人。   上手了方才发觉并不简单,两边都是武官出身,家眷也都不遑多让,即使挥舞不过是镰刀、锄头、斧头等,士兵也需要小心应付。   请执行验证任务:与某人建立亲密关系(完成or必死)   头又是一阵眩晕!   嬴曦踉跄了半步。   却险些撞上连清的重甲,吓得连清急忙回头:“陛下,您……”   连清虽然粗心,却对皇帝格外关注,更何况皇帝面庞的血色,已经快要褪尽了。   连清:“陛下龙体不适?末将立刻带陛下回营!”   嬴曦重重地摆手。   他推开连清,声音断续安排:“伤人者按律法处置。掘墓有损阴德,古墓收归朝廷,往后在此建庙,两家封地,各有补偿。快去传朕的旨意。”   连清凝住点头。   总以为即将发生什么,他一步三回头,心里狠狠打鼓,刚接近战圈。   此时那躺着的“尸体”站起来了!!!   男子从靴筒抽出匕首,双目迸射寒芒:“奉范先生令,杀死江北的皇帝!”   两家打架的人手,矛头全部调转,把解斗的龙武军缠住。   两个降将齐攻连清,都是敌军已经成名的将领。   原来发现吴王古墓是假,打架闹出人命也是假,实际这是场针对分田举措的将计就计。   江北的皇帝为了施恩,必定不拘一格纳降,便可以输入刺客。   连清骇然失声:“陛下!”   他过不去,龙武军分散开来,无人守护在皇帝身边。   嬴曦再度踉跄了几步,眼看就要凶多吉少,而此时面前挡着个男子,被敌一刀捅进前胸。   陈安澜死死攥住刺客的手腕,鲜血溢出指缝:“陛下……快逃……”   嬴曦骑上龙武军的战马,拍了拍马头,马匹动起来。   万幸身后的刺客全是步战,又都被龙武军牵制,瞬间让嬴曦拉开了几十丈的距离,战马载着嬴曦冲进荒野!   他看不清路,只有趴在马背上。   乌云笼罩天穹,耳边闷雷滚动,杂乱的树枝勾住他衣服,身体到处是细细密密的痛。   可怕的是,刺痛变得麻木,皮肤失去感知。   他像是成了一个木头人。   恋爱系统道,请执行验证任务:与某人建立亲密关系(完成or必死)   请尽快完成……   您将失去重生机会,再次提醒……   “滚。”嬴曦对系统道。   他咬牙手臂支撑起身体,用尽力气回头,看见仍然有谁在追他。   他分不清敌我,就只能按照刺客对待。   “站住——”   追兵越来越近。   嬴曦的双足离开马镫,撒了手!   他的身体腾空,摔下野路。   后背完全着地,震荡好像让他吐了一口血,温热的液体滑下嘴角,他四肢摊开砸进深坑。   追兵跟随战马,消失在荒野深处。   而嬴曦独自躺在坑底,瞳孔变得浑浊,映入了天穹蜿蜒扭曲的闪电,雨下起来了。   暴雨降临,雨声稠密,却与他隔了一层。   雨水浸没深坑,彻底打湿他的衣服,扰乱他呼吸,指端无力地抽动,重重地进气,出气……   请尽快执行验证任务:与某人建立亲密关系(完成or必死)   系统功能全部禁用,陪伴嬴曦唯有冰冷的提示音:   “尊敬的用户,由于您对系统的运转理念彻底否认,即将失去绑定资质,您可以在死亡前最后提出申诉。”   “是否申诉?”   嬴曦颤动眼睫。点头。   申诉界面是空白的对话框。   系统提示道:“请阐述您认可本统‘真爱至上’原则,未来必定坚决执行本统任务,寻找心仪对象,完成脱单目标。”   它还是这一套。   它想对他洗脑,恋爱系统曾无数次威逼利诱。   它认为能做到,它不了解自己。   两世以来,他一直用理性攫取权力,正因为要绝对掌控自我。   ——没有谁能让他屈服!!!   嬴曦躺在泥水里缓缓勾唇,任由雨水褪尽血色,带走体温。   他对系统冷峻地回复:   “朕从未鄙夷过真挚的恋情。”   “然而除非有朝一日,我自愿交付身心,朕厌恶你的胁迫诱导,只要朕还活着,仍然会反向利用你。”   答复罢,申诉提交。   系统那端片晌沉默,寂静只闻落雨,迟疑道:   “陛下,你宁可死亡吗?”   嬴曦以沉默作答。   生命的尽头看到雷电爆闪,深灰色的眼睛盛满亮光,心脏微微刺痛。   他只剩下不成形的意识,瞳孔涣散。   嬴曦麻木地凝视着这万千道光,视野里被动映出条高大的人影。   ***   大雨噼里啪啦地砸下,雨幕背后是苍茫的,忽明忽暗的天际。   谢千里站在坑外,没来及撑伞,也未穿甲胄。   闪电照亮了他英俊的轮廓,下颌线冷硬,雨水沿着骨线流淌。   他喉咙哽涩,水珠模糊了谢千里点漆似的黑色眼睛,瞳孔映入嬴曦茫然躺在泥水中。   不能动,没有说话。   甚至并未呼救,嬴曦好像失去所有意识,惨白的面容沾染泥点,棕褐色头发凌乱散落,胸口只剩下微弱的起伏,天边明月坠入尘泥。   谢千里的心缩成一团。   谢千里在战场见过尸山血海,收殓过无数同袍,却从未像此时此刻,从泥水里捞起嬴曦单薄的身体时,手抖得这样厉害。   仿佛身手触及到月亮,又怕用力弄碎了月影。   谢千里把嬴曦抱上马背,带回军营,只让龙武军传出皇帝已经平安返回,却未敢对外泄露半句,皇帝似乎身染重病。   谢千里唯有将嬴曦带回自己的帐篷,暗中传唤军医诊治。   多亏这些天,嬴曦禁止他外出参与军事行动,这一座帐篷无人注意。   军医到来之前,谢千里想让嬴曦躺下。   然而嬴曦宽松的衣袍,全都沾满了泥水,滴滴答答落在地面。   谢千里毫无办法,嬴曦已从半睁着双眸,变成紧紧地合眼,雨水仍然在带走对方的满身温度,嬴曦不可能自己动手脱掉湿衣。   他也不想让军医去做,帝王龙体尊贵。   谢千里闭目,眉心重跳。   把两个人摆成相对紧贴的姿势,他将嬴曦的脸庞,抵进自己的肩膀。此时嬴曦冰凉的鼻尖压进颈窝,触着火热的动脉。   谢千里狠狠咬牙!   即使已完全神思缭乱,他却不想在挨近嬴曦时,产生任何多余的情欲,他像是信徒唯恐玷污了心中的神明。   谢千里打算将嬴曦的衣服解开,手指触及到嬴曦玲珑的蝴蝶骨,谢千里指尖烫得厉害。   而嬴曦昏迷中感到有人触碰自己,依着他,极为无力地颤动。如蝴蝶振翅似的。   隐忍令人苦痛,谢千里唇齿里已经有了铁锈味。   逐渐解开嬴曦的衣服,是场绵延的折磨。   他双手用强大的力量,从后撕扯烂了嬴曦的衣服!   裂帛声何其有冲击力。   撕碎意中人衣服的那瞬间,谢千里的胸膛几乎要撞出一头发狂的猛兽。   他只能更紧地闭着眼,摸黑扯下战袍。   他抖开,把嬴曦完全裹紧。   银白麒麟纹战袍,会吸干净嬴曦身上的雨水。   他隔着衣袍将人稳住,方才胆敢睁开双眸,眼前略显模糊。   无意间悖逆地低头,他叹气,注意到意中人盛着的晶莹水珠的锁骨。   谢千里将战袍拉高几寸。   裹着战袍把嬴曦塞进被窝,又隔着被子,将碍事的战袍缓缓抽离。   他问心无愧,呵护之意毕显,什么不该看也没看到。   谢千里温柔地给人筑了个小窝,再用干燥的薄被将嬴曦盖好。   嬴曦这时只露出尖尖的脸庞,眉心颤抖,呼吸逐渐恢复,面容似是回归了一两分血色,谢千里心绪稍安。   他拿布巾,这才蹲下给嬴曦擦头发。   粗糙的手指隔着布,拿捏着最温和的力度,将发丝里的雨水揉干。   做这些事时嬴曦并不说话,四肢会在被子底下,微弱地动一动。   与谢千里这张行军床长度宽度相比,嬴曦显得纤细,尊贵无比的帝王,病容有点可怜了。   军医提着药箱进帐:“微臣来给陛下看诊。”   “嗯。”   军医进了帐,忽然有些惊讶,药箱差点儿没拿稳。   军医似乎见谢将军嘴角浮起笑意,又好像转瞬即逝,这张于龙武军将士们而言,再熟悉不过的冷峻脸庞,怎会有过这种表情?   年轻军医心中打鼓,幸而掩饰得还算妥当。   谢千里起身,规矩地站在皇帝床头,简短描述病情:“陛下突然失去意识,至今未醒,你不得声张,先瞧病。”   “下官领命。”军医半跪在床前,给帝王请脉。   皇帝眉心又凝了凝,被托起的那只手腕,肤色皓白如霜雪,透出淡青淡紫的浅浅脉络。   军医不由挪开目光。   但此时视线游移到床脚,军医发现地上明显是被谢将军撕开的绸缎衣服,军医心头一紧,面皮有点发热。   -----------------------   作者有话说:哇哇哇小谢开窍了开窍了[烟花][烟花]   下章更精彩[狗头]   花花:“统统没那么坏。统统吓唬他呢,之后会补偿陛下的。”   花花:“统统有什么坏心眼呢,只想乱磕和圈钱而已,它不害命。”   花花:“所以,统统根本治不了小曦,这个是天生犟种。”   ---   喜闻乐见小剧场:   统统:“对的对的[烟花]”   统统:“只要陛下恋爱冲销就好。”   谢谢阅读! 第100章 朕的太阳   望着那摊衣服, 军医的三指仍然扣在皇帝的脉关,心已经悬到了嗓子眼。   既不敢看衣服,也不再敢看皇帝的手, 更不敢胡乱揣度, 帐子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外头下着雨,营帐内燥热难耐,军医只得闭起眼睛诊治。   可是谢将军冰冷正经,足以打破人所有杂念:“龙体如何?”   “脉象沉细,陛下一直所患不足之症。可像将军说的突然失魂, 却诊不出来。”   “何时会醒?”   军医摇了摇头,没判断出实症不好多讲。   却在这时嬴曦狠狠地一阵咳嗽,偏头呕出口鲜血:“咳、咳咳咳,咳……”   谢千里连忙蹲身,用帕子擦去:“这怎么回事?”   军医慌忙探进被子里,将皇帝上肢检验一遍。   谢千里望向了帐外。   “是受伤, ”军医道, “下官猜测是骑马摔的,伤在后背, 颠出来这口血。但既然能咳嗽也有反应,陛下并非失魂。”   军医猜测:“兴许是太过操劳, 累着了吧。”   谢千里五脏六腑搅得疼。   他沉声追问:“怎么治?”   军医说:“下官给开药, 调养外伤内伤, 有得治。”   那军医顿了顿, 接着道:“可陛下一直拖着些小病,今日又淋了雨,恐怕病来如山倒,下官再开些宣肺退热的药物。”   谢千里暗中叹了口气。   他知道嬴曦为稳定军心, 对外瞒着抱恙。   他这段时间养伤不得外出,嬴曦忙起来,便无暇把身体当回事情。   他是臣子,君王有令,不得不从。   而他却没有要求嬴曦做什么的资格,哪怕只是拿走嬴曦的公务,希望他保重。   谢千里掩饰住黯然,语气未改:“我知道了,退下吧。”   “下官遵命。”   军医最后嘱咐:“下官今夜与其他军医换了值,负责给陛下熬药,若是陛下烧得很,病情反复,随时进帐听命。”   谢千里点头。   ……   当晚不出那名军医所料,嬴曦只安分不到片晌,头发才刚半干,他开始发烧。   人在烧起来以后,意识会模糊,身体也会产生反应。   嬴曦在暑热的暴雨天气,低声呢喃着冷。   修长纤细的肢体,被子里缩成一团。躬身侧卧,像是连足趾都蜷起来了。   谢千里只能把冰盆搬出帐子。   帐外风雨交加,雨水泼了他满身。   他无暇自顾,藏好冰盆回到帐子里,将帐帘封得严严实实,即使谢千里自己觉得好热。   汗水沿谢千里鬓角滑下,他将双袖挽到手肘,露出小臂结实的深麦色肌肉,线条流畅。   他刚一转身。   床铺上那人就道:“冷。”   嗓音像缠绕在他心尖,话尾带着无形的钩子。   谢千里眉心轻颤,向前几步,想给嬴曦再盖上层衣服,夏天他只会觉得热,帐子里又怎可能有两床被子呢?   衣服不太平整。他得左右拉一拉。   指端碰到被子的边缘,却不慎触碰到嬴曦伸出被子的指尖。   谢千里打了个激灵,刚要收起手,一根手指却被人握住了,是嬴曦的手掌,攥住了他的指端。   谢千里慌张道:“陛下……”   嬴曦又怎会回应?   就仅凭意识,抓住了那点儿温暖。   根根分明的睫毛,因为眼睛合得太紧在发抖。   嬴曦嘴唇嗫嚅,像在说什么,可是能听清楚的唯独那声冷,谢千里便只能坐到他床边,手指给嬴曦握着。   他递出手指,但手掌更有温度。嬴曦的手顺着爬过来,与他十指相扣。   谢千里正襟危坐。肢体相触的地方使他思绪过载,人已经僵硬,眼神完全直了。   他断档后半晌才恢复些神智,强行命令自己不得多想,艰难提醒:“臣可以蓄个汤婆子。”   ——“将军,药熬好了。”   军医悄然提着药壶进来,又是怔了一怔,见谢将军跟皇上手握着手。   军医目光赶紧游移,同时后脖颈子发冷,直觉自己来得不是时候。   他磕磕巴巴说:“下……下官……药里加上党参、黄芪、柴胡,疗养内伤,有利于退热……”   军医的头快低进地底里。   谢千里饶是惯于隐忍,却也哑了嗓音,涩声说:“你将它晾凉些,放在我跟前。”   “是。”   军医照做。   汤药散发出清苦气息,军医将药壶倒进药碗,屋里闷热得很,军医脸上已起了层薄汗。   而远比他身体强悍太多的谢将军,汗水流淌,纹丝不动,坐着像尊神像,偶尔眨动眼睛。   军医察觉不出暧昧,却也并不认为,这完全出于忠诚,战战兢兢将药碗放在谢千里手边。   “谢将军请。”   “好,你先走。”谢千里道,“处理药渣仔细些。”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那军医当然早就想走。   ***   给嬴曦喂药是件难事。   躺着喂容易呛着,更何况他紧闭双唇,似乎闻见药味就抗拒不已。迷糊着的嬴曦显出比清醒时十足的任性。   谢千里轻叹,耐心哄劝几句无果。他不听他说话。   谢千里没有办法,只能将嬴曦连人带被子一起从床上托起,让嬴曦靠着自己,就这样喂。   药水温度刚好,谢千里倒在手背上面一滴试了试。   汤匙抵进嬴曦唇齿,他慢慢地抬手,往里倾倒。   嬴曦在半昏迷中,不适地摇头,不爱喝。   但实际上从小到大这十年间,谢千里早就不是第一次见嬴曦喝药,嬴曦服药从不需要哄。   嬴曦平时很理性,知道喝药对身体好。   但如今谢千里猜想,也许嬴曦的本心,对喝药很抗拒。他只是太懂事了。   谢千里当然愿意纵容,努力回忆年幼时,母亲怎么喂自己吃药。   他已记不清具体的话术,只记得母亲性子温柔,做事总有耐心。   他也会把这份耐心用给嬴曦,即使费点劲,也不会强迫。   “对,再喝一勺。”   “天边的星星喝一勺,池塘里的小鱼喝一勺,它们都喝下去了,你喝一勺好不好?”   “很好,陛下很好。”   哄孩子的手段,于平时的两人之间,绝不可能用上。   可如今谢千里发现,病中的嬴曦很吃这套,他艰难地喂完了这碗药,手中药碗涓滴未洒,可是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谢千里才想松一口气。   却只是抬起身子,放下药碗的工夫,薄被散落。   嬴曦扭过来,露出比被子更雪白的皮肤,向下一览无余。   谢千里比刚才更僵硬几分。   他伸出双臂,赶紧把嬴曦盖好。   可是比起被子的温暖,嬴曦更青睐人的体温。刚才紧挨着时触感扎实,引来他主动寻找。   嬴曦依过去,将谢千里抱住。   谢千里在猝不及防时,已被抱了满怀。   断档的思维再次断了。   他在刹那间失去了思考能力。   那股令他魂牵梦萦的宫廷御香气息缠绕着他,使谢千里几乎忘记呼吸,浑身从燥热变成了血液沸腾,感官凝聚在嬴曦触着他的,尖尖凉凉的鼻头。   他缓慢收拢回神智。   脑海里只剩下两个字,艰难运转:“小曦。”   他的月亮。   那晚行走在长安锦绣般风月场合,谢千里都没能坏了自己心中的规矩,也许给别人看来是段美谈,可那并非自制力强,对方非他所爱。   而他喜欢了嬴曦整整十年,明月高悬不可及,如今却在他怀里。   他哪里还能剩下什么多余的理智?   谢千里眼中燃烧着火。   可嬴曦却让这把火彻底燎原。   他贴着他汲取温度,手从腰触到他的胸。手指拉住谢千里胸前的衣服。   烛台在床边,烛光从谢千里背后投到身前,嬴曦依着熟悉的味道,半昏半沉地睁开双目,就在谢千里怀中抬起视线。   “光……”   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谢千里深吸了口长气。   无论何种情况,作为君臣也不当这样了。   否则嬴曦清醒,对他不是讨厌,会有更让他难受的反应。   谢千里喉咙哽动,刚想推开嬴曦,光线在嬴曦视野前游移,嬴曦不适地将他勾紧。   “光……”   “别走。”   “太阳……太阳……”   他不知晓嬴曦在极度虚弱时看到了什么画面。   他也不知晓,在嬴曦眼里,此刻匆匆流淌过,芳兰殿仰望天穹光芒万丈,广陵城火把千炬驱散阴影,绝境落难之际,视线里最后映出的人,背后闪电明彻,还有现在这道烛光。   要追那道光。   嬴曦将谢千里紧紧抓住!   病弱之人,犹如溺水者攥紧最后的浮木,谁也无法想象,嬴曦此时有何等强大的力量。   谢千里推不开他,也不忍用力。   在被嬴曦攥紧衣服贴着身体时,哆嗦着握紧他的手腕,用自己滚烫又带着粗茧的手掌。   谢千里声音已哑透了,“陛下。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嬴曦不答话。   嬴曦感受到他向往的光和温暖,缓慢地,朝谢千里抬起他深灰色的眼睛。   那双眸子视线清澈,人却是烧得糊涂,眼睛一开一合眨动,美丽绝伦,天真无比。   他不清醒。   谢千里咬牙闭紧了眼睛。   可却听见嬴曦的声音,让他心跳快要停止:“驹儿……”   他辨认出嬴曦唤他的乳名,属于两人的所有记忆,刹那间奔涌而出!   这是他儿时保护过、恋慕过,求娶过,如今暗恋着,效忠着的存在。是皇帝也是小曦。   “驹儿。”   “好驹儿……”   心中那团奢望再度被勾起。   他的呼唤使谢千里多年掩饰被击破。冰霜般的外壳瞬间炸裂,汹涌的情绪将他吞没。   他紧紧握住嬴曦的手,将嬴曦腕子举起,悬在两人之间的半空。   他用已不成声的嗓音,让嬴曦注视自己,让对方看清楚。   谢千里确认道:“我是谁?”   “驹儿。”   嬴曦沙哑地回答,似笑非笑,恍若低语。   “驹儿是谁?”   谢千里被那道笑容晃得快要疯了,兴奋而惶恐,他气音低得不能再低。   他追问道:“明知是我也要这样吗?”   气流扰得嬴曦耳朵里痒痒,嬴曦似乎确实认真考虑片晌,被捏得痛,略歪了歪头,这才迟钝地对面前人做出了答复。   “驹儿……是朕的臣子。”   谢千里眼底的光渐渐暗淡。攥着嬴曦手腕的手掌渐渐松了。   臣子的身份,男子的性别,皆是他永远的桎梏。所以尽管嬴曦亲近自己,但并非他真正所求。他不甘只当他的臣,却只能止步于臣属。   手腕上系着的头发勒得他疼,像要把谢千里活活绞碎!   他唯有低头吻上那根长发,痛苦得到微不足道的慰藉,谢千里逼迫自己扯出笑容,知道自己从此只能退回君臣距离仰望,再不敢触碰嬴曦分毫。   可是嬴曦茫然。   温暖与光都跟嬴曦离得远了,嬴曦不太高兴。   那根头发碍着他的事情。   顺着他的手腕,嬴曦握住谢千里的手掌,放在了自己的侧颊。   粗糙的手掌接触柔软的肌肤,二人相对凝滞。   嬴曦清浅道:“可朕曾经想过……不止把驹儿当成臣子。”   “驹儿很好。对朕好,朕也会一直对驹儿好。”   病中的力气完全耗干。   嬴曦合住眼帘,弄断了谢千里系着的那根长发。   理智彻底崩坏,爱意蓬勃爆发!   谢千里在心上人口中听到认可,十年肖想,多重禁忌,在此刻猝不及防地,得到了对方肯定的回答。   谢千里突然将嬴曦紧紧抱住!   他低头衔住嬴曦的薄唇,双臂将嬴曦锁牢,完全困在怀抱里,继而亲吻得横冲直撞!   彼此契合了对方的渴求。   谢千里拼命贴近他的明月。   嬴曦则竭力汲取太阳一般的光和热量。   滚烫的两具身体密不可分,嬴曦像只雪白的天鹅扬起长颈,被吻得只能发出破碎的啼鸣。   他恹恹的病容,双颊透出鲜活的绯色。嬴曦承受不住来自谢千里的力量,双眸逐渐涣散,身体无力地软倒,   谢千里怜爱捧起嬴曦的脸颊。   虔诚亲吻由唇边上移,镌刻在心上人的额头。   若是你心中有我,两情相悦,又有何所谓那些世俗伦常?   纵使你还没做好准备,那我先前进一步,又有何不可?   -----------------------   作者有话说:[烟花][烟花][烟花]   替小谢撒花。   恭喜他亲到龙了。   ---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我就说统统你日常磕不到热乎的吧?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这俩都亲上了你都不造。   统统:呜呜呜呜呜呜!   昨天有点偷懒,没写多少,今天写。   下章开始,小谢要追小曦啦!谢谢阅读! 第101章 陛下害羞   雨不知接连下了几天, 雨水从哗哗啦啦,变成了淅淅沥沥。   自从被安排系统任务,遭到追杀, 然后晕倒, 嬴曦一直昏昏沉沉到现在,仿佛做过无数个长梦,刚刚睁开眼睛。   他的人应该身在一个还算是见过的地方。   他很头疼,喉咙也有点疼。   不过身上是干燥的,有些温暖, 鼻端嗅到了种熟悉的草木气息,嬴曦的眉梢轻轻一跳。   谢千里。   应当是在他的帐子里。   嬴曦垂眼瞧见盖着的被子,贴身的东西很干净,自己穿着亵衣,里外都是换过了的。   嬴曦的指端在被沿略微收紧。   “醒了?”   帐外吹进一道流风,谢千里掀帘进帐。   他手里端着托盘, 上面放着食物, 他把食物放在案台,是半盆白粥、两碟小菜, 还有两个胡饼。   “陛下用早膳吧。”谢千里道。   帐子里有摆放碗筷的细碎声响。   嬴曦掀开被子起来,御足清瘦, 只覆盖了薄薄一层皮肉。   他的靸鞋竟也在这座帐子里, 这让他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嬴曦脚底无根, 晃晃荡荡站起又坐下, 觉得旁边穿便服的谢千里,很高大。   嬴曦让他坐下。   “朕睡了几天?”   “两日。”谢千里回应,盛好粥,将筷子递给嬴曦, 分碗筷的动作流畅,食物蔓延香气。   “睡着时发生过什么?”   谢千里眉心轻轻一跳,他唇线绷紧。   他缓了缓,压抑下心慌意乱:“臣告知连清,已诛杀了两名叛将。投诚过来的人员,也进行了一番审查,不会再出现行刺的事情。”   嬴曦垂下眼帘,并没多说。   他嘴里发苦:“朕记不清病中的经历了。”   嬴曦凝滞片刻:如果硬要回忆,他好像看见了光。很明亮的光芒,温和地将他包围。   谢千里也不知该松口气还是遗憾。   “驹儿。咳,咳咳咳……”   话还没说完,嬴曦先咳嗽起来,喉咙如塞刀片。   他再仰起脸时,额头浮起一道热意,皮肤碰到粗糙的茧子,嬴曦挑起眼帘。   谢千里温声说:“有点烫。还没有康复。”   嬴曦略显茫然,病中尚余几分头痛。但被手掌轻贴,左右试探温度。竟然还有点舒服,嬴曦不由闭上眼。   热意从额头缓慢烧到脸颊。   他微微侧头:“这两日,众将都以为朕去了哪儿?”   避开的动作让谢千里心神一紧,谨慎地退回君臣本分。   谢千里道:“臣传出消息,秋收将至,陛下跟苏相拟定征税事宜。暂时无暇顾及军务。”   “众将军也信?”   “信了,至于不信的,臣拿陛下印鉴作为信物,强迫他信了。”   那方印鉴当然不是国玺。是嬴曦的私章。   尽管嬴曦有许多私章,但这毕竟是皇帝的东西,一定程度代表皇帝的权力。   如果谢千里拿他的私章调兵造反,矫诏说前线有紧急军情,信物加上谢千里本人的威势,嬴曦相信他能调得来上万人马。   到时候,恐怕陆鹤羽一支徐州军根本没法护驾。   所以嬴曦龙颜不悦:“你胆子不小。”   可是活动手腕时,感觉袖管里系着东西,有点沉,嬴曦放下筷子捏了几捏,正是他那枚帝王私章,早已经物归原主了。   不悦的龙颜渐渐舒展,防备顿时减半。   嬴曦没有吭声。   谢千里已经叩首:“臣有罪,请陛下惩罚。”   谢千里今日确实比平常异样。   嬴曦的感觉敏锐,能体察出什么。   然而表面看去,驹儿依然还是那个驹儿,板正且有分寸,嬴曦描述不出来。   嬴曦凝眸道:“你应对得当,处事朕挑不出毛病,朕无法罚你。一起用膳吧。”   食物本就准备了两份。   嬴曦并没看见谢千里低头时,微弱勾起的嘴角,这是他的一份心机。   至于皇帝没追究擅用私章的事,谢千里暗中将此举归因为,嬴曦的信任比以往更甚。   他已不自知扬起声音。   “遵旨。臣谢恩。”   两人遂一起吃饭。自幼的教养严格,问完公事不怎么说闲话。   吃不多久,谢千里建议:“陛下,我们把粥分完,不然就浪费了。”   嬴曦病中胃口欠佳,但怎能浪费军粮?   就只有多吃一些,又眼见那碟小菜朝自己跟前推了几分,让他联系起永宁王府的小犬,找他示好,想要被摸,就推给他骨头……   嬴曦怔了怔。联想奇怪,眼帘再度垂下去,他长睫轻颤。   那帐外忽然传来人声,打破了饭桌上的安静。   年轻军医提着药箱熟练地掀帘,直接进门禀道:“谢将军!下官照常来给陛下请脉!”   可是陛下醒了,正在用早膳。   军医视野映入营帐宁谧的画面:   皇帝身穿亵衣,发丝披散,捧着瓷碗缓慢喝粥,谢将军用木勺盛粥,周到地递过去一碟小菜。   分明君臣和谐,可军医却以为自己,再次来得依然不是时候。   ***   军医给皇帝请脉。   嬴曦将手腕放在案台。   军医一边号脉一边询问:“脉象已无大碍,服药也有效果,陛下身体可还有不适?”   嬴曦答道:“喉咙不舒服。”   “陛下积病日久,治愈非一日之功,汤药还得再多喝几天。夜里咳嗽否?若是夜间咳喘,微臣还得加些止咳定喘的药物。”   嬴曦昏睡两日,并不清楚。   “偶尔咳嗽,没有上不来气的情况。”谢千里代为回答。   军医:“好好好,那微臣少下几分药。”   这般对话,再度勾动嬴曦心里那一抹奇异感觉。   可他依然说不出什么,打量谢千里,嬴曦道:“军医再给谢卿瞧瞧,看他伤好了没有。”   谢将军伤在腹部,被徐有义临死前捅了一刀。军医知晓,正要查看。   谢千里:“谢陛下恩典,不过臣血痂都已经掉光了。”   嬴曦狐疑:“当真?”   “不敢再欺君。陛下可以检验。”   嬴曦喝粥的勺子,在唇边略微凝住:“……”   一道红潮浮上耳尖。   他不动声色,继续吃早膳。   而帝王的沉默,使谢千里后悔得意忘形,他狠狠按捺,本分地乖回去,按住扬起的尾巴。   “臣全凭陛下做主。”   军医看不懂情况,只好打哈哈:“谢将军体魄胜于常人,他多次受伤,恢复得一直很快。”   嬴曦点头:“朕信了。”   想了想算上沉睡的两天,如今包围新都城,已三十余日。   嬴曦安排道:“谢卿伤势康复,朕有场仗安排给你。朕瞧李义隆也快撑不住了,你去给新都城最后一击。”   ***   今日天晴,观战台下光芒明彻。   嬴曦率领各军将领集结观战,擂鼓声震破天穹。   战局推进至新都城——   攻城士兵奋勇杀敌,守城的叛军不断将石头从城上砸下。云梯、冲车皆向正门冲去。   李义隆所封二十四名将星,所剩不过半数。   七八员敌将围住谢千里。   他是今日攻城主将,杀之不仅扬名天下,还可以振奋军心。   众敌将各凭本事。   所以攻城战打不多久,就在城外形成将领对决的战局。   游龙锷在谢千里手中举重若轻。   挥舞长枪时,只见银芒乱闪,枪杆的清光连成一片,远远看去感知不到它的重量。   然而谢千里发力,游龙锷拍向敌将,倏然将一人击下马背飞出数尺,方才能让人感受到重武器的可怕。   观战台响起欢呼!   呼声未绝时,近身的两名敌将趁着谢千里枪势未收,两人递出关刀。   两把关刀来势汹汹。   观战台一片寂然。   嬴曦已不自知,掌心紧紧扣住了龙椅扶手,眉峰蹙紧盯死了战局。   谢千里腰身下压,后仰紧贴马背,两把关刀相击,雪白战马将他带出圈外,起身反手又是一挑。   敌将被挑下马背!关刀坠地!   观战台所有人松了口气。   叛军成名的大将让谢千里连斩了两员,包围圈骤显稀疏。   敌军士气锐减,远远看去,已有马匹裹足不前,打算等别人先消耗一阵,然后坐收渔利。   嬴曦沉声道:“速战速决,擂鼓。”   帝王令下,鼓声齐发。   千万道鼓点密集地奏响,带着进军旨意传入战阵。   谢千里催马再战,几乎与鼓声同频,找准目标举枪便刺,枪落马背上再度跌下一员武将。   游龙锷染成血红!   谢千里挽缰勒马,枪杆一横。   同时在他身前四员敌将胆寒地散开,相互对视不敢靠近。   太可怕了,一员敌将甚至掉头逃跑,嘶声道:“范先生开门,范先生……”   连清大声道:“叛贼休走!”   那名逃跑的敌将让连清截了,连清可算逮住个战绩,若打得太平庸,回去都没法给他爹交差。   连清手起刀落,逃跑的敌将早已没了战意,叛军将星再陨落一颗。   眼见是战是逃都无用,剩下的将军索性大喊:   “并肩上阵。杀了他!”   城上范智爱双眸紧眯,那三个大将已见颓势。   小兵颤声道:“范先生,是否开城迎接将军们回来?”   鼓点频急,范智爱看出那些将军们早想归城,边打边往城门方向撤。   “范先生,城中已没有将军了!”   “神箭手准备。”范智爱冰冷道。   小兵一怔,范先生是想引谢千里过来,冷箭射杀。   城中神箭手能开千钧重弓,那弓的射程胜过其他的弓箭,神箭手已来到城头,重弓拉满。   如果能成,能杀了嬴曦的大将。   若不能成……   谢千里打过来了!   谢千里进入狙杀范围,三员将星让他杀了两员,最后一人依然且战且退。   范智爱寒声:“放箭。”   箭羽却未射出,眼前黑影急掠,鹰隼的速度快于世上所有鸟类,爪子奋力抓挠,重弓掉下城楼。   “唳——”   范智爱迅速蹲身。   小黑怎能把他放过?   黑隼将范智爱血淋淋地破了相,城楼尽是范智爱的尖叫声:“把它撵走,快,把这只扁毛畜生打死……”   城上士兵乱糟糟地轰鸟。   城下叛将再死一员。   谢千里枪尖指向城门,扬声道:“开城受降!”   秦军士兵亢奋大喊:   “打开城门!大秦万岁!”   “打开城门!大秦万岁!”   那声浪排山倒海,几乎能用声音将城楼震塌,亦足以振奋朝廷军队每一个人。   范智爱嚷道:“闭城,城外的士兵不要了,休要放秦军进来,放箭……”   城上箭雨又岂能认人?   叛军的箭支射杀了无数自己人,那是新都守军最后的有生力量。   放箭时军士脸色灰败,这样一座城,纵使现在围而不打,崩溃只在旦夕,他们已输定了。   ***   “你带干净巾帕了没?”   连清被问得一愣,两人凯旋后要去面圣,可是身为将军,立下战功,连斩了数员敌将,那身血迹才是邀功请赏的本钱。   谢将军却要把它擦干净。   连清惊呆。   即便他知道谢千里爱洁,但他以往也没做到过这种地步。   连清从袖口抽出帕子,今天轮不到他怎么动手,手帕并未浸上血:“给。”   谢千里打开水囊淋湿帕子,匆匆将银甲擦成了锃亮,让人看不见血,也看不见新添的几道细碎的伤口。   观战台在前面,皇帝在观战台正中。   嬴曦仪容尊贵,日光映照他下巴微尖的脸庞,白得几乎透明。   龙袍缎光潋滟,如同围绕着嬴曦一层明亮的月华。   小曦在发光。   谁都不知道昨晚那个秘密,他曾触及过月亮的轮廓。   谢千里被蓬勃的喜悦填满,忽然回身,将游龙锷抛出几丈之外!   方才沾满血迹的凶器划出道光弧,宛如银龙腾跃,落地枪尖朝下,斜斜地扎入泥土。   连清更为瞠目:“将军,你这是要干啥?”   也许谢千里有过年少轻狂时,但他释放激烈,总体来说都在战场。   一旦离开战场,谢千里循规蹈矩,他身上有父母若干年刻意雕琢出的分寸感,冷峻冷静,怎会无端扔出游龙锷呢?   连清自然不敢置喙。   但感觉谢千里有了某种改变,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撞开冰霜般的外壳。   他在亦步亦趋,拥抱那轮月亮。   -----------------------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的喜欢,昨天收到了长评,好开心。   我最近脖子疼,所以存稿会慢一点,不过每天也都在写,鼓励自己赶紧写完。   ---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你没看出来吗小曦,奇怪的根源在于,小谢越来越把你当将军夫人了。越来越护着,并且有了更强烈的占有欲,还有周到的服务意识。   花花:我说人话,他想跟你好。   小曦:……   统统:斯哈斯哈斯哈!   游龙锷:喂我花生!喂我花生! 第102章 和谈风波   新都城内。   王宫沉沉死寂, 主殿到处是披甲的重兵,士兵脸孔已无血色,只是勉强扶刀站立, 各自思念着他们被国主关起来的家人。   明仁堂事件过后, 李义隆越发对谁也不信任。   他处理了一些人,开辟了新的宫殿,关押了更多将士家属,直到王宫全被盛满。   新都王宫成了座巨大的囚笼。   饿死、热死,或者因疾病而死的人不计其数。   能逃命的人, 想尽办法逃向城外,每日有数不清的人跳出宫城,跳出新都……   逃不出去的死在城下;   能逃出去的,投入了嬴曦的江北军,得到自由和田地。   然后带来因果循环,招引更多人叛逃新都。   而这些, 都加重了李义隆对所有人的怀疑。   他变得惶惶不可终日。   不敢吃饭, 不敢睡觉,不敢有任何一刻离开护卫, 更不敢放松控制,还要对护卫们的家眷们死死拿捏。   “范先生, 您来了。”大太监见范智爱的脸, 露出诧异, 他收敛表情, 压低了嗓音凑近,“国主刚刚睡着,这些天一直是坐着就寝。”   范智爱满脸抓痕,心中不仅是慌乱, 还有对那扁毛畜生的怨恨。   城破已成定局,如今该想怎么逃生?   范智爱不想触这个眉头,李义隆睡得浅,有动静就会醒,他找了个地方坐下:“我在这儿等。”   大太监垂目。   远处能听得见哭声,但不知是哪里的哭声?也许来自宫妃,也许来自皇子,听不清。   李义隆坐在御座,撑着腮小睡,身体颤抖了瞬。   他没醒。   江南国主是个很高大的汉子,年轻时操劳于农事,使他的皮肤晒成再也缓不回来的棕色,哪怕现在正坐着,也能看出他的身量胜于旁人。   他在做梦。   梦境回到了多水患的故乡。那时田税沉重,年年不减反增,官府还要向底下层层摊派。   朝廷向各地索要钱财,无视生民性命。   村里的人病死,饿死,有不堪重负吊死,活着的还要面对朝廷一次次征役。   起先官府来村里,说征徭役为修水坝,服役管饭。   村民为洪水所苦,踊跃报名,实则被拉去给元泰帝建造行宫。   行宫砖缝皆为糯米汁浇筑,上好糯米浓浓的熬浆浇墙,不吝成本,墙体坚固无比。   剩下的米渣大量兑水,则是劳役们的口粮。   吃这样的饭,人怎能顶得住?   李义隆亲眼所见,不知多少役夫,突然从墙上摔下。   丁男粉身碎骨,家眷被官府草草给几钱银子打发。   钱换不来命,要命的朝廷不值得效忠!   李义隆冒死逃回家乡。   幸而妻子贤惠,每顿饭省下半把粮食,米缸藏在地洞,上面盖着杂草,这半缸余粮成了他们夫妻活下去的底气。   可后来,村里饿死的人越来越多。   他不忍看徐小郎死,掏出粮食,给人几顿饭吃,救活了一条性命。从此徐有义对他死忠。   救活一人,便想救更多个人,身边环绕着人多了,饭就不够吃,去偷去抢去争去讨……为在乱世得到口救命的粮食。   妻子饿死前,骗他说吃过饭,将粮食留给自己,夜里晕过去再没醒来。   柔顺的妻子常说:“男子为贵,义郎比我重要,义郎要活下去,今后才能庇佑更多百姓。”   柔顺的妻子做出最刚强的事情。甘心赴死。   妻子死后,李义隆了无牵挂,杀县官、开粮仓,割据城池,直到占领扬州各郡,成为一方霸主。   可为什么现在,人人离他而去,成了孤家寡人?   “瑞娘。你告诉为夫。”   “你在那边还好吗?”   ——“瑞娘!”   忽然李义隆从梦中惊醒,睁开双眸,豁然从宝座起身。   起身后浮起一阵心慌,李义隆狠狠定了定神,发现正殿之内,全部是重甲武士,可那些面孔都生疏而又对他疏离,区别于梦中的生死兄弟。   李义隆额前渗汗:“什么……时辰了……”   “禀国主,快子时了。”大太监轻声道。   李义隆疲惫地合上双眼,哑声说:“城外今天战况如何?”   大太监不敢回答。   范智爱带着满脸抓痕靠近,跪下行礼:“参见国主。”   李义隆:“战况如何!”   范智爱已没有隐瞒的必要,直言道:“江北军破城,只在旦夕。我等已完全没有胜算了。”   李义隆诧异道:“不可能!朕还有七员大将,朕……”   他跌回座位,只能接受这七员将星陨落,全都被江北将领杀死的事实。   “范先生,”李义隆苍白道,“朕还能怎么办?朕的江山基业,还未代代传承下去,朕就要被嬴曦送上断头台。”   范智爱眼眸一亮,躬身跪地,示意李义隆将所有侍卫先行撤去。   李义隆也只能照做。   那些重甲护卫,可算有片刻喘息之机,拖着疲惫的脚步离开正殿。   范智爱抬起视线,凝然道:“臣还有最后一条,起死回生之计!”   “成则天下归一,国主登顶人极!”   “败则毫发无损,国主从此隐遁山林!”   “臣之计策嬴曦必会上当,请国主立刻行动!!!”   ***   夜晚,嬴曦回到了自己的龙帐里。   龙帐宽敞,更为明亮,每个角落都清晰可见。   嬴曦坐在床沿,空茫地凝望床下,他低垂浓密的眼帘,不知为何心绪浮起一丝怅惘。   “呜呜呜,陛下抱抱~”   是小甜统。   恋爱系统并没离开自己,反而以更华丽的界面出现在他眼前,泛着晶莹的流光。   平心而论,如果系统和主脑消失,他不会有什么遗憾。   但如果与小甜统就此分别,他会失落。   无人能确实做到绝对的理智。   甜统好像在他的身边绕来绕去,庆祝一场久别重逢,这让嬴曦不由自主莞尔。   “你去了哪里?”嬴曦问道。   “我一直在沉睡。直到现在才跟您重新连接上信号。”甜统回答,“陛下,最近过得好吗?”   嬴曦无法回答。   若说好,他险些死在野外。   若说不好,他没有死,他即将成为真正的天下共主。   “验证任务不用做了吗?”嬴曦岔开话题。   甜统语气迷糊:“我也不知道。我能连上您时,任务已经显示完成了。”   嬴曦觑了眼界面,已完成的任务不再显示,而他确实什么也没有。   嬴曦淡声:“也许是朕失去意识的缘故。”   他最近看了不少总裁文,现代有一种事物叫做电脑。断电重启,就会运行顺畅,还有可能出现了bug。   甜统觉得有理:“嗯嗯嗯!”   可是甜统也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难道您就不能是把任务给完成了吗?”   嬴曦:“朕睡了两天。高烧不退,没离开过帐子。”   甜统失落地小叹口气。   不过也习惯了。   它与陛下相处日久,陛下都没能垂怜过谁,建立什么亲密关系。   眼下主脑无异于威胁他就范,他不可能屈服,细想想也是主脑吃亏,干嘛要得罪这样一个超级有钱的天大客户?   笨蛋主脑!   甜统小声替嬴曦骂自己的领导,乖巧给嬴曦播轻音乐听。伴随着《献给爱丽丝》的轻柔钢琴曲调,嬴曦躺下合上双眸。   却想起一只温暖的手。   ——难道您就不能是把任务给完成了吗?   嬴曦心脏漏跳了几拍!   瞬间的心慌感使他睁开眼,视野投进空荡荡的龙帐,他露出个自嘲的笑意,也许是在驹儿的帐子里躺习惯了。   他的床太大,一时不适应,摇摇头睡下。   神志尚未归笼时,凌晨被一封来自新都的书信惊醒。   “陛下!陛下!”   徐州军统帅陆鹤羽的嗓音。   陆鹤羽鲜少会做出慌张姿态,所以嬴曦不得不提起警惕。   谢萌的声音,连清的声音,还有一干武将的议论声,纷纷传入嬴曦耳中,最后被一道沉着的嗓音提醒:“陛下在休息,应当是听见了。”   嬴曦披着衣服出来。   陆鹤羽递上前:“国书——叛军两个时辰前在城中屠杀百姓,李义隆请求陛下入城和谈,否则就要杀光全城居民殉国。”   “城中住民约十万人。”   “李义隆已经杀死上千,新都防备已经大不如前,斥候潜伏在城边查探,城中流血成河,百姓哀嚎不绝,宛如人间炼狱。”   定是那范智爱的计策。   此人真是阴损无比。   嬴曦的考虑不过片晌:“朕答应。”   群臣则在同时全都炸了锅。   “陛下!!!”   “可是陛下,李贼的意思是您不得带兵入城,一旦进入新都,等于进入贼窝,您的生死将全凭李贼说了算!”   “叛军出了个大难题,就是要令您为难。”   “陛下,请下旨我等全面攻城,立刻突破城门,解救新都百姓,陛下万不可亲身涉险。”   “对,我等四门齐攻,打下城池不过需要一日。可陛下如果在新都有三长两短,仗不仅白打,大秦江山危矣。”   所有人劝他都没错。   但嬴曦疲倦得不想解释,他在城门口分田,优待新都叛逃向他的百姓。他向天下宣布,优待追随他的臣民。   而当百姓的命和自己的命放在一杆秤上衡量时,他没有退路,这便是范智爱恶劣的居心。   “不必说了,朕知晓。朕也不是不顾惜自身安危的人。”   既明言惜身,又能做出奋不顾身之举。   嬴曦的决定,无疑是先在江北军营里收割了一波好感。   众将军纷纷道:“陛下若是入城,臣等就在城外重兵列阵!”   “李贼想和谈,说明他还想活,李义隆敢动您一根毫毛,末将杀进王宫血洗新都!”   众将军振奋起来。   嬴曦想到了回城手段,既然恋爱系统重启,再用用它也未尝不可。   甜统:“体力不足。”   甜统补充说:“就是您现在生病了,我不保证您能不能成功发动。”   这点甜统早对他强调过。   既然没办法用系统保证自己的安全,就只能用人来保证。   他唯有一个最优选择,最先想到了谢千里。   这趟入城极有可能送死。   嬴曦完全可以降旨命令谢千里保护,却在那瞬间犹豫,像是冥冥之中,想验证什么事情。   他不愿强人所难,更不喜欢自己面临大事时,倏忽间陷入无端的猜测。   “臣随陛下同去。”   这份杂念只在脑海盘桓几息。   嬴曦的思绪缓慢收紧,又如花瓣般徐徐打开,谢千里果然已叩首在他的膝下。   驹儿很高,可是这角度,嬴曦恰能看见谢千里发顶,他顶着半湿半干的头发,朝自己抬起一双黑润润的眼睛。   “臣保护陛下的安全,报答陛下信任,宁可粉身碎骨。”   无可挑剔的措辞,恰到好处的请命。   既不会让人觉得自恃勇武,更在帝王最需要时,献上宝贵的忠诚。   即使是心思玲珑如嬴曦,亦不能料想,这份心意里夹带了私货。   实则是有个想要接近他的男人,正在试图温柔地溶解帝王最牢固的心防,步步为营。   甜统突然打岔:“陛下,夸夸谢将军诶。”   嬴曦微凝:“为何?”   “他刚洗澡了吖!喷香狗狗!他好干净!”   “……”   -----------------------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我对喷香狗狗毫无抵抗力。   希望大家喜欢这章,周末愉快呀!   ---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接下来就是小曦不断自我怀疑,然后发现自己好像真的会对竹马在意。小曦要动心啦。   花花:幻视一下今后小谢上龙床前,肯定会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   花花:干净狗狗!   小谢:汪呜! 第103章 南征全胜   “你听说了吗?陛下为营救新都城百姓, 答应了李义隆的和谈条件,陛下只带着谢将军进城了!”   “圣驾这一举动,不亚于单刀赴会。古往今来, 几个皇帝敢做?”   伤员处帐篷里, 永王艰难地侧了侧身。   前段时间豁出去的报应就是,要像块膏药似的躺很久。   不过永王很会享受,养伤养得像大爷一样。   这会儿听见兄长的消息,方才恢复些神志,眉梢挑起来, 提起嗓门向门外喊:“喂,过来个人,我哥牵着条狗进城了?”   门外的龙武军不稀罕理他。   龙武军敬仰谢将军,稳重可靠像神明。   但也禁不住永王一直在屋里“狗啊狗啊”的喊。   龙武军小兵掀帘:“殿下都躺板板了,少说两句行不行?”   永王挑眉:“你扶孤起来!孤要去帐外!”   小兵不得不从,将永王扶起。   永王扯到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嚷嚷:“你扶孤轻一点儿!!!”   小兵不快:“殿下怪会碰瓷, 我就根本没碰到您伤口。”   永王从帐内来到帐外,晨光已明。   远望龙帐, 看不清动静。   可他牵挂兄长的安危,更加深了恐惧。   尤其是在他养伤之前, 于兄长帐外感知到一股莫名的势力, 使永王认为军营的成分并不单纯而很复杂。   永王闭眼极力回想, 又极力感受, 想要琢磨出些实在的东西,又无法分辨当初是不是幻觉。   永王心里打鼓:“你带孤去见皇兄!孤也进城!”   小兵无情嘲笑:“您进城给我们谢将军添乱吗?真打起来,护陛下还要护您吗?”   永王罕见地被噎了一噎,身上痛得更狠。   这条狗对兄长的觊觎, 明晃晃惹人厌恶,他从小就烦到透顶。   直觉不是什么好狗,负面印象无需求证。   永王撇嘴:“你们谢将军行不行?”   小兵仰头:“只说南下几场战役,广陵破城夺得头功,单杀徐有义,新都连斩七员战将,吓得李贼兵败求和。他不行您行?”   永王没理会,狗狗相护。   一切靠近兄长目的不纯的人都得死!   反正仗打完了,狡兔死走狗烹,得抽空宰了这条狗。   ***   “陛下应允与江南国主和谈!”   “打开城门!释放百姓!”   城外传讯军士大喊。   上万江北军严整地列阵在新都门口,望不到头。   残破的正门向两边开启,吱吱呀呀,这座叛军都城向嬴曦敞开,皇帝离开了稠密的军队,踏入城中主道,向里走。   日光拉长了嬴曦修长的人影。   他极目远望,前头一片空旷。脚下青石板路,横七竖八到处是尸体。   尸体有不同死因:饿死、病死、被杀……   尸身皆表情痛苦。   但凡是嬴曦走过的地方,因他现身,叛军军士放下屠刀。   那些即将被杀害的百姓,突然被江北皇帝所救,各自注视嬴曦,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   谁也不会想到,嬴曦真会进新都和谈。   且他只带了一名将军,走在皇帝的右后侧。   有皇帝敢孤身入城,也有将军敢深入敌营,便只凭这两份同等滔天的胆气,就换来嬴曦所到之处,城中居民聚于夹道两侧,叩拜得不约而同。   “多谢陛下!多谢陛下救命之恩!”   “吾皇万岁万万岁!”   “……”   甜统:“陛下,你好帅。大狼狗也好帅。”   甜统:“你们现在是全城瞩目的核心,是不是很激动?我预感这件事今后会被写进话本里,你是不是在想波澜壮阔的事情???”   不。   在这段通往王宫的路,嬴曦反而想起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若干年前他被驹儿偷偷带出芳兰殿打猎,两个孩子跑到深山很危险。   他吓唬驹儿:“山里有狼。”   “狼打不过我。”   “有老虎。”   驹儿举了举游龙锷:“老虎也打不过我。”   “有熊。”   “我努力一下。”   “两只小熊。”   驹儿伸手:“给你抱一只。”   “两只公熊!”嬴曦比划道,“巨大的,那么大。”   “难道我捅了熊窝吗?”驹儿认真考虑,“那我们让小黑报讯,骑上小白快跑。”   “驹儿笨死了,冬天熊在睡觉呢。”   少年的嬴曦笑起来,音犹在耳,今生极少会跟谁开幼稚的玩笑。   成年嬴曦掠过记忆的吉光片羽,不觉莞尔,踏入新都王宫。   嬴曦能看见江南国主的身影。   他在兵士守卫森严,剑戟重重的正殿正门回头:“李义隆不为和谈,肯定要杀朕。”   谢千里冷峻道:“动手之前,我先要他的命。”   嬴曦嘴角又扬起两分。   记忆与现实重合,光阴徐徐交错。   好像再度跟驹儿经历一场冒险,驹儿永远可靠。   嬴曦叹道:“李义隆也打不过你。”   “江……江南国主,向陛下叩拜求和——”   正殿里,有一名身材很高大的男人,双手捧着叛军印玺,朝两人走过来。   他的双腿在哆嗦,嗓音并不太稳,此人抬起眉眼,然后习惯性低头,走路抬不起脚似的。   双方相互接近,变化只在瞬息!   游龙锷挑起叛军国玺,挡住嬴曦与“李义隆”拉开了距离:“假的。”   国玺被甩出去,匣子打开,浓密的迷烟爆出匣子,迷晕了一片带甲军士。   “李义隆”还没接近,就已经露了馅儿。   赝品一屁股跌坐下去,胡子掉了,尿了裤子,双腿不断后缩!   是个太监,阉人的嗓音尖声大喊:“包围他们,将两人杀了……”   ***   原以为李义隆要在和谈期间动手,却没想到此人竟将自己完全择了出去。   正殿沉重的大门合起来了。   重甲叛军齐发,光线霎时幽暗。   而在王宫城墙上,远远见到正殿门锁,一名身法极快的高手,匆匆爬上宫城城楼。   高手掏出短刀斩了一名守卫,面朝正门上空,爆射出三枚信号弹。   红光大盛直冲天际。   城外的守军眼见王宫窜上火光,心知不妙,各自集结道:“怎么回事?陛下有难,冲进王宫救驾!”   无数朝廷军奔涌进城如洪水。   新都城一片惊惶!   才刚获得安宁的百姓,没想到战事又起,尖叫声此起彼伏。   但好在嬴曦早有安排,朝廷军队边入城边喊:   “李义隆背信弃义,杀戮百姓,破坏和谈!”   “叛军放下武器者免罪,城中居民无须恐慌,朝廷军正在接管城池!”   新都各门打开。   荆州军、徐州军、龙武军,各支队伍占据街道。   有一名百姓踉跄着摔倒在军队前面,不慎将队伍挡住,恐怕让人当成叛军,战战兢兢捂住脑袋。   却被两个士兵拉起,军士放开他继续冲向王宫。   彼此只打了片刻照面。那百姓怔怔的,目不转睛凝望远去的士兵队伍。   这座新都,有人漠视生民破坏,也有人不遗余力地保护。   城中百姓稍有安定。   城内外没了壁垒,城中到处来来往往。   范智爱身作平民打扮,拉着他从后宫捞出来的相好,两人都背着包裹。   “快!趁着城防薄弱,得赶紧逃出新都……”   “范郎,王宫里……”那美姬上气不接下气,哪受过这么大的罪,边跑边道,“国主……他能杀得了嬴曦吗?”   “那是他的事,管不了这么多!”   “杀死嬴曦,天下大乱,李义隆最多再撑几年,”范智爱道,“即便杀不死,他可以跑,我等也已经先跑了!”   美姬惊骇:“原来你把国主给算计了?”   范智爱满脸不屑,脸上的爪痕更显狰狞:“他不把城弄乱,咱们怎么出城?城中士兵都火急火燎去救嬴曦,谁能顾得上你我?”   这对男女,正在逆向混出城外。   ***   王宫正殿。   “一、二——”   有十几杆枪,重压在游龙锷枪杆之上。   双方竞逐角力,身前是数不清的叛军,身后是沉重的正门。李义隆不知所踪,嬴曦两人被困殿内。   谢千里银甲之下,肌肉绷紧,用力向前一撞!   十几把枪杆被掀起,叛军后仰。   谢千里猛地将游龙锷扫向叛军,重甲轰然破开,在军阵中扫出了个半径接近两丈的扇形。   嬴曦站在刀枪波及不到的范围,那道扇形内外犹如天堑。   谢千里寒声道:“王宫开战的消息传到城外,大军正在入城,尔等以为能成功吗?”   众叛军全都有人质在国主手里,虽然胆寒,依然再上。   “杀啊!!!”   血色的扇形又叠几层。   鲜血将银甲泼得斑驳。   面朝熟悉的背影,嬴曦紧紧咬牙。   他曾伪装成弱者在谢千里身边寻求保护,而他如今已是天下第一人,他身前的护盾,手中的利剑,依然是眼前这个男人,十年前不期而遇的少年。   像有颗深埋于心的种子,早在嬴曦心田发芽,终于用力地探出头来。   那些滴在谢千里身上的血,他奋力挥舞游龙锷的举动,使嬴曦眼眶酸楚,视野隔了层雾。   他意识到最近那些不可理喻情绪的来由。   ——不希望对方再为自己受伤。   这副病躯总是需要另一个人,替他承受,敌军本该施加给他的全部力量。   系统提示:验证任务奖励,接收中(25%)   后背几乎贴上门板,嬴曦身体僵硬。   主脑果然不敢得罪大客户,它必须得给陛下补偿。   甜统兴奋:“呜呜,我预感大狼狗快要有救了……”   系统提示:验证任务奖励,接收中(45%)   谢千里喝道:“若是新都被朝廷军光复,谁来赦免尔等的家眷?”   叛军迟疑一瞬。   系统提示:验证任务奖励,接收中(65%)   正殿四周窜起滚滚浓烟!   殿门早被锁死,殿外早被泼了桐油,李义隆没想让任何人活,火苗向殿里烧进来了。   系统提示:验证任务奖励,接收中(85%)   叛军尚且能因劝说动摇。   然而水火无情,木质结构遇火即燃,火苗立刻暴涨成火蛇!   倘若殿宇坍塌,上万斤的殿顶就会砸下。   届时朝廷军再来救援,就要给皇帝收尸了。   对面的叛军正在犹豫,开打之前是家眷可能死,现在是自己马上就要死,如果害死了江北的皇帝,他们的家眷在愤怒的江北乱军刀下必不能活。   李义隆卖了他们。   所有叛军六神无主!   谢千里放下游龙锷,抱紧嬴曦闪开正门,声音响彻大殿。   ——“还不赶紧逃命???”   若干人从内向外砸门!   系统提示:验证任务奖励,接收完毕(100%)   魅力值+   甜统根本没能数清这是几个零,难怪接收了这么久。   魅力值沿嬴曦向四周扩散,层层递出宫墙,顷刻波及全城。   天子有难。   天子前来拯救新都,却快要死于新都城里。   知晓此事,无数因为嬴曦而得以活命的男女老少,齐齐奔向新都王宫。   而王宫内部被关押的护卫家属,早已不甘挟制。   负责看押的士兵也没了战意。   两厢一拍即合。   一座座殿门打开。   人质蜂拥而出,涌向正殿救人,所有人表情显现出十足的狂热。   范智爱逃出城门以前,被奔走的百姓认出来,与那相好让人按住,狠狠揍了一顿,两人鼻青脸肿地被扭送进王宫。   李义隆暗中操纵刺杀,失败后想要逃跑,可是无人再追随他。   李义隆无奈,打算自己脱身,近卫却不给他这个机会,直接绑了献给江北朝廷。   灭火破门,大殿轰然洞开!   正殿阶下站满军民。   人们仰望殿宇,迎接君王由殿内脱险现身。   来自不同地域,拥有不同身份的百姓,却无人指挥,完成了不约而同的一场营救。   得民心者得天下。   -----------------------   作者有话说:花花:终于写完南征剧情了。回长安!回长安!   花花:我最喜欢里面那段儿时回忆,小时候的驹儿和小曦相处好可爱,幻视驹儿要抓只小熊给嬴曦抱[狗头]   ---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嗯哼,回长安后,接下来头号情敌要上线了!   花花:你们猜猜是谁?   小谢:我不想猜,可以没有吗?   花花:不可以[撒花]   谢谢阅读! 第104章 动歪心思   破城之后占领新都王宫, 嬴曦用最快的速度推进各项任务。   首先昭告天下,江南江北一统,叛军政权不复存在, 旨意从新都向着四面八方扩散。   然后是城中人事调度安排。   需要嬴曦处理的大概有三类人:百姓, 官吏,叛军皇族。   这其中百姓最好安置,所有百姓恢复生产,对于一些因为战乱毁坏掉的房子,朝廷派遣军士帮助百姓修缮。   这一路征战, 朝廷军向来如此,部队轻车熟路。即使是身在新都王宫里,嬴曦办公时,也能够听见远远近近施工的声响。   官吏安置则有些复杂。   官员们谁还追忆旧主,谁会不会因为待遇变更,而对朝廷滋生不臣之心, 嬴曦无法保证。   他必须狠心把一些官员派出故地, 也要裁汰许多能力不足的官员,这是很招人恨的事情, 然而别无选择。   最后要处理叛军的皇室。   如果说李义隆庞大的后宫,成为新都天大的累赘, 现在这累赘不折不扣落在自己身上。   四十余位嫔妃, 诸多皇子皇女, 各宫还养着嬷嬷太监……   江南叛军的皇室花名册, 放在嬴曦案头,厚度已能砸人脑袋。   全杀了有伤天和,全放走要留后患。   他可不想哪天再有什么反叛者,随便抓个李义隆的皇子, 就要立山头造反,不能给贼子这个机会。   嬷嬷太监就地遣散,养不起。   至于皇族,嬴曦决定,姑且全带回去,装在一艘船。   ***   龙武军驻兵的地方留在城里。   返程在即,谢千里整理军务。过不多久皇帝一声令下,他就得带皇帝返回长安。   今日龙武军还有位特别的来客,谢萌将军。   往后回了长安,就又得天南海北见不着,兄弟俩约在军中小聚,让火头营炒了俩菜。   谢萌能吃能喝,尤其喝酒十分爽气,就算是一只胳膊受了伤,不耽误他另一只胳膊提起酒坛,左脚踩着矮凳。咕嘟咕嘟。   屋内酒气蓬勃,谢萌声如洪钟:   “兄弟,再干!”   “来来来,再提一坛——你不知道,这江南的黄酒就只有个酒味,劲头跟长安的差远了,这边讲究什么……对,醇厚绵柔,”谢萌哈出口酒气,“就是不如辣喉咙的过瘾。”   身在军中,哪有不能喝酒的?   谢千里酒力过人,但他还是按住谢萌的酒坛:“兄长身上有伤,不宜多饮。”   屋里唯有两人,谢萌大笑道:“哈哈哈哈。你往后省媳妇操心啊,自己就把自己管好了。”   谢千里凝住,他确实比别人多几分自制力,但这不是重点,重点在兄长绕不开这个话题。   成亲。   谢萌放下坛子,嗐了一声道:“长安的姑娘没有貌美的吗?竟全都不合眼缘???”   “以你公爵的身份,满身的战功,再加上陛下对你的厚爱,条件不够硬?”   “若是觉得你面冷凶狠,那就让媒人透给她们,说英国公对自家的人和物都好得不得了,随身那只鹰,都是从鹰房外捡了士兵扔出去的病鸟,非要把它救活。”   “咕咕咕。”   被提及黑历史,隼大爷翅膀盖脸。   谢千里微微摇头。催人成亲好像是已成亲的长者,无师自通的事情。谢千里沉默。   “驹儿!”   “大哥。”   谢萌酒劲儿上来,酒意上脸,隐隐有嘴上失去把门的架势。   “你……听好,”谢萌含糊地低声道,“咱们谢家历经几代,军功已到极致。陛下封无可封,难不成给你封个王?”   “你再满心扑到军务,孤家寡人一个,赤条条无甚牵挂,兄长怕你适得其反,反而——”   谢萌把嗓音压得更沉:“你反而要让陛下怀疑,你有其他心思。”   谢萌勾住谢千里肩膀:“你有歪心思吗?”   谢千里喉咙轻滚。   ……可能,也算有。   他嘴角不为人知提起来。   谢萌质问:“有没有!”   “没有。”   谢萌大笑地拍了拍谢千里宽肩:“好儿郎,不能有!咱们谢家几代忠良,不能反叛皇上!”   “所以为了长远之计,让帝王信任稳固,咱与皇族代代联姻。”   谢萌讪讪的嗓音又响起来:“陛下没给你赐个公主?陛下的妹妹想必是好颜色。”   “并未能成。”   谢萌大骇:“为什么???”   本想说不动心,但花朝表妹的名声重要。   他揽锅:“姿容秀美,我配不上。我常年离家,惹人担忧。”   “哎呀!!!”   谢萌气得只想拿酒坛子抡他。   但这是龙武军驻地,即使是兄长,也得给兄弟留面子。   毕竟龙武军十个有九个不知晓,他们威武的主将一旦剥开那身银壳,里头就有些呆呆的。   谢萌跌足道:“我没回长安也听说,陛下有位特别宠爱的妹妹。陛下不愿她远嫁,几次三番撅了南蛮王的面子,把南蛮王气得嗷嗷乱叫。你要娶了小公主,岂不多道免死牌?”   话毕谢萌再度列举了无数条尚主的理由。   谢千里知道不给他说完,他必心中不痛快,反驳也会引来更多句劝说,在谢萌铺天盖地的言语诱导之下,实则不为所动。   如果哪天小曦想要我的命……   那便死了好。   内心活动唯独自己知晓,不足为外人道。   他亦知道他喜欢的人也在乎自己,想到嬴曦就像这间房室,照进了月华。   谢千里再度勾起嘴角。   谢萌突然捶桌:   ——“你难道相中皇上了吗?!”   谢千里咯噔一声。   酒坛大蹦,霎然间满心惊骇。   谢萌这才意识到自己酒后失言,开玩笑开到皇帝身上,连忙低下嗓音,改为总结立场。   “皇上能给你一切,唯独不能当媳妇,还是得娶媳妇。”   “你说说你不娶,陛下也不娶,你两条光棍。今后怎么办?”谢萌带着酒气哼哼着小曲,推开坛子,“算啦,你还要在陛下身边当值,留着喝你未来的喜酒。”   谢千里及时地收起坛子。   兄长喝得不少,他开门派连清把人送回去。   门扇打开先听见城中一件大事,陛下要把李义隆的嫔妃都带回长安。   ***   “那四十多个嫔妃,其中可不乏绝色美人。”   “难怪陛下不娶妻。原来征服别人的女人更有价值?”   连清架着谢萌小声议论,不停观察谢千里的反应,好像直觉能看出什么。   谢千里清冷道:“你也喝多了?”   连清被这一眼看得后背渗汗,连忙低头:“属下送谢萌将军回营地。”   谢千里处理妥当事务,赶在夜幕渐沉之前,进入新都王宫。   “谢将军!”守门的士兵向他问好。   “嗯,陛下还在处理事务吗?”   “下午休息了半个时辰,在王宫里面转了转。现在听小陆将军汇报呢。”   士兵低声:“小陆将军说李义隆美妾众多,全带走充入后宫,返航的船只应该不能太小。”   谢千里拧眉:“知道了。”   他已跟前段时间心境完全不同。   以往他的恋慕有悖伦理,被暗恋的对方拥有绝对的自由。   如今他清楚嬴曦对他有一点喜欢,哪怕就一点儿。   他开弓没有回头箭。   至于这种喜欢能达到多少,是否独一无二,得自己挣。   “你让医官端来汤药。”   “是。”那小兵去了。   隔不多久小兵回来。   屋子没关门,谈得不是秘事,陆鹤羽犹在继续,兴冲冲的:“陛下身边需要个贴心人啊,否则您累了病了,连个端汤送药的都无。”   谢千里这才进屋。   措辞婉转,他嗓音温沉:“臣今夜在门口值宿。把陛下的汤药也带进来了。”   嬴曦抬起眉眼,眼底波光流动。   陆鹤羽微凝,话语前后关联,他莫名被噎了一噎,却也说不出什么,只好眨巴几下眼睛。   嬴曦:“朕不日返程,徐州地理位置重要,鹤羽需好好镇守,不得辜负朕信任,下去吧。”   “是。”小陆含泪道,“再见就是年底述职,请陛下保重。”   小陆擦干眼泪告退。   嬴曦心思细腻,品着刚才那番话,低垂眉眼看这碗药,药水表面倒映出嬴曦精致的轮廓。   他不知为何起来个捉弄的心思,淡淡说:“谢卿,朕欲带走李贼的嫔妃了。”   谢千里黑漆漆的眼睛闪烁。   “李贼因为后宫庞大导致亡国,陛下并非李贼,带回去这些宫妃,想必另有作用。”   “嗯,是有用。”嬴曦调羹舀着苦药,尾音挑起来,“赐你几个?”   谢千里怔住:“臣……”   他实在是僵直了片刻。他那意中人还惦记着赐婚的事,谢千里绞尽脑汁措词拒绝。   嬴曦却嗓音渐冷:“是否想要?”   谢千里叹气,小心翼翼:“臣不要。”   嬴曦微弯嘴角:“早知如此,与你玩笑,门外将李义隆带进来吧。”   书房外两名龙武军卫士,将曾经的江南国主绑好推进屋里。   李义隆身怀武艺,也算诡计多端,故而等谢千里在身边方才召见。   “跪下!”   曾经的江南国主,被按在新都王宫书案前,李义隆满脸感慨。   “陛下……”   “朕曾听说你以仁政起家,想到为何众叛亲离么?”嬴曦问道。   李义隆最近在牢房里总梦见瑞娘,还有他那些共同征战的兄弟们。   斯人已去,辉煌不再,李义隆叹道:“陛下兵精粮足,手下有诸多名将。”   “你的名将刺了朕的爱将一刀,车成仁杀死朕无数麾下,答案在此吗?”   李义隆默然。   灯影里那张美丽的面容,透着威严凛冽。   嬴曦抬了抬花名册:   “因为你贪心不足。”   “事业未成气候,分封八大王爵。”   “你有近百名子女,数十位嫔妃,托辞死了江山也有所传承,怎么就不承认自己好色?”   “杀功臣,囚军属,重用小人,事事围绕自己考虑,朕真觉得可笑。”   那时在临川城外,李义隆差点将他气死。   嬴曦的报复从不缺席。   “大船将载尔等进京,朕筑起高墙,自会有人给你安排活计,你多妻多子多福,自行养这几百号人。家宅和睦与否,生灭与朕无关。”   “李爱卿,吃干净自己种的果。”   甜统:“噗嗤——”   “他会被小老婆们给撕了吧?”甜统啧啧。   无须皇帝再对他有任何惩罚。   李义隆返京以后,将面临庞大的经济开销,从此陷入无尽的疲劳、妾室的数落,想死又不能死的绝望,直到短寿。   李义隆脸色灰败,瑞娘的话再一次响彻耳边:“义郎活下去,才能救更多百姓于水火。”   是他变了,发达后,他成了百姓的水火,最后成为自己的水火。   而他能怨恨嬴曦什么?   嬴曦并未杀他。   天下无人会因自己累死而惋惜,只会交口称赞嬴曦圣明。   李义隆像具活尸般,被龙武军拖出门外,廊道回响着似哭似笑的呼声。   小曦在发光。   谢千里想。   他爱的那个人,有冠绝天下的美丽和智谋,只有微小的可能,今后属于自己。   他必须摸着石头过河,近一点,再近一点。   时候不早了,谢千里俯身对嬴曦道过安寝,觉得小曦心情不错,随手帮他整理了书桌。   试图中止陛下的办公,这事儿连玉镜都不敢做。   而他谨慎地减少介入感,一本一本地合上奏折。   “休息吧,新都琐事处理好,我们该回长安了。”   嬴曦望着他举止,略微歪了歪头。   君心难测,爱人的心更难猜,谢千里的心高高悬起,小火慢熬是最甜蜜的折磨。   可他能怎么办呢?   就像是接近容易飞走的蝴蝶似的。   “驹儿,给。”   嬴曦从桌膛下拿出枚完整的,叶尖圆圆的叶子,递给谢千里。   “这是乌桕叶,只生长在江南,长安不曾有。秋天乌桕会变红,可惜你看不到了。只好想象它长满树林,到处犹如燃火。”   想必是小曦王宫散步时捡的。   谢千里接过那片叶子,捏住叶柄转了几圈。   一个北方人因为心上人的垂怜,而提前领略到了江南的秋。   已然身为帝王的小曦,似乎重新流露出几分,初见那会儿的天真姿态。   ——那么……我什么时候,才能名正言顺地抱着你呢?   -----------------------   作者有话说:这章把小谢吓得不轻,下一章就回长安啦!   那大家猜出来小谢最大的情敌是谁了嘛[加油]   ---   作者有话说:   神秘嘉宾:“哼哼。”   神秘嘉宾:“我在长安恭候陛下很久了。”   谢谢阅读! 第四卷·竹马之好 第105章 再修罗场   “陛下, 快到长安了。”   “陛下,您送他礼物这种行为,还要我多说, 您会跟大狼狗好么?”   “陛下, 我也喜欢大狼狗,会疼人的,肯定是房事时您怕痛,会低头亲亲的那种。”   “……”   嬴曦脑瓜子里面嗡嗡地响。   甜统就像个小喇叭,无论水路还是陆路, 一路上因为送乌桕叶子,跟他叭叭个不停。   他看到叶子,想起北方人的驹儿,捡起来让对方瞅瞅。   这是十年前就会做的事情,只是有段时间不做了。   甜统以为是定情信物。   可这种东西,他从小到大送过驹儿很多个, 包括不限于自制竹蜻蜓, 奇怪的石头,晒干的松果……   几个月以前, 驹儿送给他丹心石佩。   他略感欣慰,却并没惊讶太多, 曾经的交往常态逐渐恢复。   礼尚往来还算是晚的。   要是真把这些都当定情信物, 岂非他十年前就应该嫁给驹儿了?   嬴曦头疼地揉揉耳朵。   “你少看些总裁文。”嬴曦说, “里面有一些不适合你, 你还小。”   甜统撒娇道:“抓包,您要不看怎么知道不适合我,陛下难道并非跳着看的?”   嬴曦无语。   对小女孩向来束手无策,他教育:“跳着看也得发现有问题才跳。那些书有很多全篇描述房事的文字, 你这个年纪心还不定,脑袋里不要装太多邪念,对气血不好。”   越说越板正了。   不符合年龄!   甜统不允许陛下像小老头,因为陛下确实还很年轻。   “那要是喜欢谁,不可以和他行房吗?”   甜统快要把嬴曦噎死了。   嬴曦的面色泛白,然后变红。   他不能理解,它怎么能毫不考虑说这话,还是对未来女子的思维抱以基本的尊重。   “能。但你还小。”   他转念一想,十五六岁的女子在大秦也是当成婚的年纪。   是他总把甜统当小孩。   就像他不喜欢蛮王觊觎花朝,这是他泛滥的保护欲。   嬴曦提醒:“那要找合意的。对你好,哪怕贫穷些朕可以贴补。”   甜统狂喜,界面闪烁:“呜呜呜,陛下我单方面更喜欢你了~”   甜统当然不可能有什么合意的人选。   但经它对人类世界的观察分析,至少有些嬴曦需要了解,无论他是否执行。   “锵锵——”   系统提示:高清无损《春宫图》已下载。   《风月宝鉴》《品花宝鉴》《金瓶梅》……正在下载中。   嬴曦更加头疼了。   但甜统好意,认真地敲黑板:   “也许我还小,但陛下不小了。这不是干坏事,确确实实有好处。”   它圈化起“优质性/行为可以增加幸福感减压”,试图大力打开古人的思维。   但古人好像也不怎么落后。   嬴曦:“朕看过。”   甜统:“⊙▽⊙”   “那是朕所受教育中很重要一部分。”嬴曦淡淡,“只不过,朕不习惯别人碰我。也不习惯,主动去触碰谁。”   甜统刹那间酸涩起来。   假如,设想陛下所处的环境,他的少年时代如履薄冰。   他不可能有任何逾矩的举止,表现出念想也不行。   否则,他这个太子就当不成了。   ——“陛下抱抱!!!”   ***   早秋风起,空气清爽。   长安城正门敞亮,谢千里打开车门,嬴曦步下金车。   百官正在以苏雪仪为首站成几排。   苏雪仪哪怕不站在中间,别人的目光,也会吸引于他宰相公服明丽的刺绣。   苏雪仪熏了香。香气馥郁,行走时缓缓弥散。腰间的玉佩,是时下长安流行的单品,出自名匠定制,基本有市无价。他无论走在哪里都仿佛被重点圈划。   “臣苏雪仪率领百官接驾,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震耳欲聋,嬴曦让他们平身。   “谢万岁。”   近来处理过许多人,朝官出迎总数不算太多。   嬴曦回京前就告诫不准铺张浪费,苏雪仪执行任务向来不错。   仪仗向着皇宫。   朝中千头万绪,嬴曦取消了庆功宴,改为将奖赏发给随驾将士,各自放他们长假与亲人团聚。   龙武军不宜再入内了。   与嬴曦并肩作战数月的龙武军将士,呈扇形状驻足在皇宫门口。各自眸光显出留恋。   毕竟像嬴曦这样能与兄弟们同甘共苦的皇帝,很难得。   小黑的翅膀可怜地张了张。   小白刨了刨土。   嬴曦的背影逐渐渺远。   谢千里小心呵护着的存在,从他身边,再度走进了密不透风的宫廷。   他们也许有段时间要见不到了。   谢千里心跟进去,手上却得收紧缰绳,死死勒着。因为马儿已养成习惯追随这个人,如果放手,战马必定跟皇帝进宫。   那不仅坏了规矩,反而让嬴曦戒备。   他唯有剑眉蹙紧,欲把那道纤薄的背影注目到极限。   贴在银甲内部的乌桕叶子,跟随谢千里的心跳一起嘭通嘭通。   “将军,从今往后,咱们就只能朝堂面圣了吧。”连清忽然道,“朝廷并非你我主场,近来可要清闲喽!”   连清寥寥几句,勾勒出武将回朝之后的窘境。谢千里后背一僵。   “但你还好,”连清道,“您担着公爷的身份,算起来也还是陛下的堂哥,私下能见得着。”   谢千里微微松了口气。   “你少说两句。”   “不能少说!”连清突然炸了,马鞭遥指,“您看看苏雪仪真他娘眼高于顶!刚才一见面,他根本没招呼你我,只顾谄媚陛下,他何时变得这么黏了???态度令末将很不舒服!!!”   谢千里心又乱绞起来。   他反复咀嚼苏雪仪熏香浓郁,玉佩明洁。姿态潇洒风流。   他能读出对方略显刻意,哪怕连清也能看出,确实与以前不同。   谢千里觑了眼自己握紧缰绳的,既有伤痕又粗糙的手。   连清重拍马背:“娘的!他拉陛下的手!!!”   谢千里仰头。   极目望过去,苏雪仪倏然将嬴曦的手臂牢牢握住。   君臣似乎言笑晏晏,苏雪仪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妙语连珠,畅叙久别重逢。   小曦身边从不缺风流人物。   “哎,原来龙武军对相爷有意见吗?”   “嘘,小点声。官家的事,岂是咱们能参与的。”   连清这番口无遮拦,引来围观仪仗的百姓议论纷纷。   宫城之上侍卫警告:“陛下进宫了,不必再看。都散了散了!”   那些百姓匆匆而去。   宫墙底下,谢千里低声警告:“将相不和是大忌,别乱说。”   连清撇了撇嘴。   他二人这暇侧目时并未看见,皇宫甬道另一端,嬴曦顿住脚步,转向谢千里深深地回眸。   ***   苏雪仪握着他左手:“陛下?”   那手如玉明洁,指骨修长有力,手背透出不深不浅的筋络。很完美。   可嬴曦并未注意,压下难以捕捉的一抹失落,略感不适,但却不能从苏雪仪掌中抽出手。   他的态度代表君臣是否和睦。   刚回京,总不能给稳固后方有功的丞相下脸子吧?   嬴曦在袖筒里收紧指骨。   苏雪仪沿着宫廷道路向他介绍:“尚书台、御史台等地,在您离京远征时都进行过修缮,陛下应该能看得出。”   嬴曦远望,到处整齐,点头:“江山一统,万象更新,该拨银子修。”   苏雪仪长臂一展,邀功道:“没花银子。”   “工部每年有积压的漆料,各部分走涂墙,众朝官自己动手,不用拨款。”   日光朗照,苏雪仪有几分得意。   而嬴曦越过苏雪仪,观察他们身后,等待差遣的各部朝官,面露疲态,各自低垂着头。   嬴曦:“不必跟着了,近日没有朝会,散值后早些休息。朕若需谁觐见,自会派人传召。”   众朝官立刻提起几分喜色:“谢皇上。”   朝官们散了,御道只剩下嬴曦跟苏雪仪两人独处。   苏雪仪眼睛里光芒更盛,从握着嬴曦的手臂,变成轻轻托着,微笑道:“陛下气色不佳,远征期间病了吗?”   “好了。”   苏雪仪黯然:“怪那帮军中糙汉,没个心细的。”   嬴曦:“倒也不是。”   两番显出对他越界的冷淡,从尚书台拐弯继续游览皇宫。   身为王者总喜欢巡视领地,嬴曦刚回来,总要到处看看才能满足。   上林苑秋阳高照,人迹寥寥。   长安没有乌桕树叶,绿叶未衰,百日红快要开败了。   嬴曦关心起一件更重要的事:“朝中官员为何又少了许多?”   苏雪仪委屈:“整顿贪腐在前,南下扬州补缺在后,帝王总命令臣抓人派人,自然人少。”   如此说来倒也没错。   嬴曦暗中摇头。   此时随秋气传来苏雪仪身上一股白檀香。香味仿佛带着蛊。   苏雪仪止步:“陛下。”   他从袖筒里掏出个卷轴:“陛下看看这个吧,您从登基以来动了这么多人。臣也早预见过人手不足。”   那卷轴嬴曦接过并展开,视线在帛面流连,上面是推荐给他的人才,已标注好人员所在,各自姓名,擅长事宜。   密密麻麻让人震撼。   甜统:“哇哦~”   “他好厉害,我有点变心,不,我有点花心了。”   “您难道不能同时拥有大孔雀和大狼狗?他放在总裁文里,至少得是个苏特助。”   “陛下?”   嬴曦没有回应甜统,将名单仔细阅读。   眼帘看似平静地垂下,一根刺已然顶上喉咙。   因为那些数量庞大的名字里,有许多姓氏高度重复,其中的居心不言而喻。   嬴曦语气如冰:“你也敢将这样的名单递到朕眼前?”   苏雪仪摇头:“臣万死,可臣也是其中之一啊。”   “崔、王、卢,范,这些老牌的世家,人人府邸里教养着百八十个子弟,还有我们苏氏,坊间几十年前就流传开‘苏半朝’的诨名。”   “臣是宰相,前方打仗,臣只能照单全收。”   “臣要是说出个不字,”苏雪仪挑眉,“恐怕您的后方,就要被这些人给掀了。”   他也许说得没错,可嬴曦的气场压得更低。   皇帝眉梢眼角里蓄满了锐利,像玫瑰露出荆棘。   苏雪仪笑起来,爱死了嬴曦露出獠牙。   他的笑颜如繁花盛开,卷轴落地。   他缓慢把嬴曦完全抵进树干,炽烈的目光里燃烧起烈火,熏香气息逐渐变浓。   嬴曦不可能逃过对方的力量,故而等到反应过来时,白檀香已将他包裹,苏雪仪半抱着自己轻抚脸颊。   他嗓音既不同于永王华丽高亢,也不像谢千里磁性低沉,是一种极致的优越美好。   “陛下,臣想念你。”苏雪仪道。   嬴曦凝立着逼视,在苏雪仪看不见的地方,鸡皮疙瘩起了几层:“苏丞相,你疯了吗?”   “将你的手拿开。”   可得到的回应却是苏雪仪,颤抖着指背,轻轻刮蹭他的脸颊。   嬴曦那身鸡皮疙瘩在跳动。   “滚。”   苏雪仪:“您总是这样,推臣一把,再勾臣一下。永远对臣不在意,却又要用臣。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太迷人了。臣做梦都想被您踩在脚下。”   嬴曦离京之前,苏雪仪尚未如此过分。   如今好感度刷到顶点,嬴曦方才意识到现在的苏雪仪,早已经区别于此前任何一种状态。   他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种极致的狂热。   他的目光像是对自己仰望,又像要将自己吞噬。   执念太强,嬴曦错开视线。   可在茫然的瞬息,他被苏雪仪的手掌牵引,缓慢接触到他身上一件带着体温的坚硬物事。   “……”摸出那是什么,嬴曦变沉了呼吸,立刻欲抽出手指!   却被苏雪仪将手掌紧紧按住。   手压着手,指腹反而完全贴合,指节紧紧地将它包裹。   苏雪仪咧嘴而笑:“陛下,久别重逢,奖励臣吧。”   -----------------------   作者有话说:花花:别想歪啊。   花花:不准想歪。   下一部分,是小曦在小苏和小谢之间,逐渐意识到自己真正的心意[撒花]   谢谢大家阅读到这里,昨天不太舒服,写得不多,今天也不太好,但尽量把手头那一章写完。   ---   喜闻乐见小剧场:   小苏:“开屏[烟花][烟花]”   小苏:“接着开屏[烟花]”   小谢:“[白眼]” 第106章 爱好特殊   那指节所触到的事物, 缓慢从苏雪仪衣服里被拉扯出来,是一道长长的金色锁链。   锁链的一端勾在嬴曦指尖,另一端缠绕在苏雪仪的脖颈。   金色的链条与对方皙白的肤色相映, 苏雪仪咽了口口水, 喉咙滚动。   嬴曦后面是树。他无路可退。   他更不愿意在苏雪仪面前露出惧色,尤其他了解这个人得寸进尺的脾性。   嬴曦冷漠地扯了扯链条:“你知道朕的侍卫就在不远处,若是让郎荀瞧见,苏丞相这副英姿就要全长安皆知了。”   锁链金芒一闪一闪。   嬴曦并不知晓,他现在的应对, 让本就兴奋的苏雪仪更加来劲。   苏雪仪从站着变成跪下,仰首说:“那不就是您期望的么?”   “朕什么时候期望你这副德行了!”   苏雪仪眼帘微垂,眼波流淌,勾动锁链发出细碎的响声。   他一脸了然,知道嬴曦又不打算认账,低笑道:“您暗中派人送过臣许多次东西, 外面严实地包裹着礼盒, 里面是项圈、锁链,马鞭, 绳索。”   “陛下远比臣还了解自己,却总能故作不知, 让臣相当佩服。”   “朕……”   疑团在嬴曦脑海堆积, 最终豁然开朗。   脑雾拨散后只剩下几个大字——许芳心礼盒。   “统儿, 许芳心礼盒装的是这些东西吗?”   甜统一阵干笑:“陛、陛下, 嘿嘿嘿。”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是因为苏丞相需要,许芳心礼盒就会满足他的渴望,这才是真实好感值的奥义啊。”   嬴曦只觉得一阵头疼。   原来花上千上万两银子购买的礼物, 居然根本不值那么多钱。   甜统:“江山稳定基金!江山稳定基金啊陛下!”   “苏丞相为您带来的收益,早已远远超过买礼盒的银两了……”   话虽如此,可嬴曦不打算接受。   苏雪仪就算渴望越王剑、金缕衣、和氏璧,他都不嫌他逾制,这几十万两银子花得肉痛。   “那如今朕该怎么办?”   “鞭打他,责骂他,扯他的锁链,他会很舒服。”   嬴曦嘴角抽了抽:“那如果朕都不想呢?”   甜统说:“我不觉得他能轻易把您放过。在苏丞相的世界里,陛下既是他的挚爱和执念,也是他情/欲发泄的出口……”   嬴曦凛冽道:“他想发泄什么?”   自从被总裁文熏染,嬴曦知晓有些社会精英,会暗中存在渴望被惩罚凌虐的念头。   但他不是主要看这个的,自然了解不深入。   甜统比他多懂不少:“我是说,他爱您,希望您惩罚他。而如果您惩罚他,会给他助兴。”   嬴曦不至于再不明白了。   他所做会激发苏雪仪生理冲动。   ——苏雪仪想跟他行房。   锁链滚烫,嬴曦似被烫得厉害!   他松开两人之间的链条,想到露骨的画面,记忆里的元泰帝,搂着姬妾在他跟前亲热。   毫不遮掩的器官,白红交错的肢体……   儿时他不明白,为什么身为养父的元泰帝,挥退了众爱妾,独处时邪笑着跪在了他身前。   原来那也是元泰帝一种被虐的情趣。   那张脸曾紧贴在他底下,嬴曦用力要将元泰帝拽起,却挨了一巴掌,被骂作不识好歹。   接着他挣扎时摔碎了帝王佩玉,弄出动静,彻底扫了男人的兴致,最后被推倒满身划伤。   最不堪的经历因此触动。   嬴曦不会也绝对无法满足苏雪仪的渴望。   他空茫地退后一步,苏雪仪便前进!   苏雪仪是世上最会得寸进尺的人物,一旦展露出弱势,他便会如弹簧般变强。   苏雪仪摇摇晃晃,将嬴曦更紧地按在树上。   温热的嘴唇摩擦脖颈,突破安全距离使嬴曦紧绷,他的声音递过来:   “您一定在想怎么阻止世家子弟瓜分权力,为何不命令我?”   “支使我,差遣我,让我为您做任何事情。”   “强者肆无忌惮,弱者会被吞噬,你要把他们斗到昏天黑地,片甲不留……这才是我独一无二的陛下……我愿用整个身心永远侍奉你,做最忠实的奴仆。”   树冠几片叶子零落。   嬴曦已然失去了先机。   他扯下苏雪仪那块明洁的玉佩扔进泥土,却不可能喊出让侍卫救自己脱离困境。   上千两的美玉跌进污泥,苏雪仪却更愉悦地将嬴曦抱住。   他满身的白檀香味道刺鼻:“对,就是如此!臣冒犯君上,您要狠狠的扇臣巴掌!”   可嬴曦记忆里是挨打的画面,反而将右手颤抖着止住。   他无法接受这种情趣。   因为他曾深深被它伤害过。   而他每进一步就恰中苏雪仪的性癖,退一步就会受对方侵犯诱导。这人死死黏上了自己!   苏雪仪远比元泰帝难缠百倍!   嬴曦喉咙干呕、胃里翻搅到无比想吐。   他只能强行搜索总裁文里面的相关情节,扯下了苏雪仪的发冠。   代表着礼义廉耻的头冠坠地,就好像被帝王羞辱,苏雪仪已然振奋得只差一步就能飞升。   而接下来嬴曦扯下他的发带,再用发带蒙住苏雪仪的眼睛。   头皮火辣辣的痛感过渡成快感,眼前沦陷于昏暗。   苏雪仪双手颤抖着捧起嬴曦的脸,腿关紧紧相贴,视觉剥夺带来无穷的幻觉臆想。   苏雪仪唇碰唇哆嗦道:“征服我。”   “陛下,征服我……”   “回城。”   嬴曦乘着一道明亮的金芒消失不见。   苏雪仪大口喘着长气,双臂舒展,并没有得到嬴曦,也未能够彻底满足渴求,独自贴紧乱啃着一棵百年老树。   ***   “陛下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才落地,玉镜讶然一声。   他是个有原则的太监,不能影响陛下与朝官们议政。   他在未央宫等候,也就回个身的工夫,陛下竟已经坐进书房了。   玉镜脑海里没那么多怪力乱神的东西,赶紧凑过去给嬴曦请安,又见嬴曦肩上全是碎叶,想必与大臣们去游园了。   玉镜忙道:“奴才先给您拿件舒坦衣服,宽了衣,用些点心睡一觉,去去征程的疲劳。”   嬴曦疲惫道:“准备沐浴。”   玉镜一怔。   帝王的嘴角下撇,眉宇间满含不悦,所以玉镜根本就不敢追问,游园时曾经发生过什么。   “是。”玉镜去了。   汤泉蒸腾,汤池就在未央宫内。嬴曦将自己关在里面。   被外人触碰时的恶心触感,仍然交杂着儿时回忆,嬴曦喉咙滑滚:“郎荀。”   郎侍卫听见水声哗啦,隔着殿门,心中一悸,鼻尖也冒起水珠:“陛下。”   “把苏雪仪——”   嬴曦本想说把苏雪仪打一顿。   但转而一想,反倒是满足他。   嬴曦改口:“把苏雪仪递来的奏折放到床头!”   郎荀领命,不晓得皇帝也有无可奈何。   嬴曦要在甜统注意不到的时候,狠狠把苏雪仪的名字戳漏。   “统儿。”   小甜统赶紧冒出来:“陛下。”   “商城里有孟婆汤、忘情水这类的道具吗?”   甜统呆然,阅读使人进步,皇帝实在比它想象的更能接受新鲜事物:“没有。”   “陛下,我们是个恋爱系统,怎能让用户轻易就失恋了呢?”   “这种道具都属于稀有掉落——比许芳心礼盒还稀有。”   别提许芳心礼盒了。   礼盒给他带来个天大的麻烦。   水汽蒸得嬴曦肤色乳白,水滴沿着发梢骨碌滴落。铜镜映出嬴曦若有所思的面庞。   小甜统荡漾:“贴贴~”   嬴曦将肩膀也浸入水中,男女有别:“那也就是说,这道具有。”   “您要断掉苏丞相的好感嘛?”   “嗯。”   “但我觉得不值得。”甜统解释,“除去人在字母圈,苏雪仪实在是个好帮手,况且您只看到他暴露性癖的那部分,这也不属于病态的行为。”   话毕甜统还给嬴曦呈现出了几份科学报告。   圈划道:“您看,苏丞相这种情况,并没影响正常工作生活。”   “可他影响朕,”嬴曦道,不适感爬满后背,胃里像开了个空洞,“朕能尊重,无法配合。”   但苏雪仪只渴望他配合。   “……”甜统沉默了几息。   有心理学研究表明,热爱字母圈属于一种心理补偿。   而对字母圈无感甚至抵触的人,很有可能认为它属于暴力,这让甜统再度专业地猜测,陛下儿时没有被好好对待过。   智能助手不会问不礼貌的问题。   所以,它从不敢深入探询芳兰殿的往事。   甜统减轻嬴曦压力道:“陛下,其实他已足够痴迷您,不想陪他玩,这也并非不能引导。今后可以慢慢帮他戒断,次数由多到少。”   甜统把方案跟嬴曦说了。   嬴曦锁眉,一次也不想。   ***   次日。   朝中人手短缺,组织大朝会可能导致整个长安停摆,嬴曦只找各部尚书,开了个小朝会。   议题自然还是要选拔一批新的官员,补替各地空缺的职位。   其实只要待遇不调低,扩编向来是件好事。   毕竟衙门里多个干活的同僚,分摊到每个人身上的担子就少。   长安这些官员,整顿了一批,派出了一批,剩下的让苏雪仪折腾得,各个都快累到殉职。   添人话题刚刚亮明,交口称赞的就有一大堆。   尚书台几位主官,他们各自已筹划好,想向皇帝要多少新人。   皇帝的手上应该是有张人才名单的。   陛下杀了那么多人,又刚收回扬州版图,还是得用人给他干活。   那张人才名录,可以说是在皇帝南征期间,各世家各师门,乃至一些个有关系的散户,伸长了手想要够着,费尽心机往里塞人。   才兴起的廉政之风,几乎要被这张名单毁个干干净净。   众朝臣并无意见,斗法都在前面,这是各方推手形成的定稿,只等待皇帝批示最终结果。   嬴曦主动提出道:“苏相给了朕份名册。”   众朝臣等待下文。   可嬴曦将那份名册稳稳拿走,放在了案头一角。   众朝臣倍感茫然。   就在面面相觑之际,皇帝道:“朕打算开恩科取仕。”   科举考试制度已在本朝拥有,然而常年与另一种制度并行,正是这种举荐做官的公荐制。   两种方式选拔官员,属于朝廷常态。   故而朝臣们并未多想,全部拱手道:“陛下圣明,此乃天下学子之幸事也。”   可是,他们不知晓推荐名单,因为明晃晃的居心不良,引来皇帝彻底的反感。   嬴曦宣布道:“朕想名单所推荐的,都是有能之士,今后就一并参与科举,按名次授官。”   “如果这样可行,从此也不劳烦列位臣工,忙碌公务之余,还得替朕给朝廷延揽贤才,诸位爱卿意下如何?”   “……”   朝官们给帝王的名单早有准备,皇帝拒绝接单却猝不及防。   嬴曦也并不是没有想过,他所做要动一盘天大的利益。   他在这厢沉默里补充道:“朕本人自从南征以后,也不会再就地封官了。”   嬴曦在李义隆兵败事件里,总结了宝贵的经验。   一旦利益只属于小部分群体,大部分百姓就不会拥护这个朝廷。   如今他身为君主都能按制度办事,拉满了改革的诚意。嬴曦自觉应该能成。   但这也是他难得的政治幼稚。   因为大多数官员,不是他。   -----------------------   作者有话说:花花:完工!   花花:搞毛事业,只想谈恋爱,太累了。   花花:未来预告,小谢跟小曦要逛夜市了!!   ---   作者有话说:   花花:存稿要完结了,搞个番外调查。   花花:目前想写的番外,芳兰殿往事,永宁王世子与谢小公爷if线。   小苏:写本相与陛下的番外吧。   永王:孤与兄长在一起的番外,难道不安排吗?   帝师:我觉得……我……   郎荀:我报名晚还来得及吗?   小曦:你们拱,给朕拱啊!   谢谢阅读!   只恨身在绿JJ,否则陛下你完辣![狗头][狗头叼玫瑰] 第107章 雷霆万钧   几位尚书的沉默只在片刻。   就好像海浪狠狠向后倒退, 然后重重拍打沙滩,几名朝官相互对视了眼,答得不约而同。   “兹事体大, 臣等不敢擅专。”   “臣等认为应该广泛听取诸位朝臣的意见。请陛下召开朝会。”   “臣附议。”   “臣也附议。”   “……”   拉锯没有硝烟, 问答都丝滑圆转。   嬴曦撑着腮觑了眼底下的大臣,感慨万千。   他欲快刀乱斩促成此事。   他们也能集体拖延。年轻的年长的都是狐狸成精。   嬴曦也不能撬开他们的嘴,他提出方案,引来沉默的僵持。若干双眼睛望向皇帝不说话。   名单留中不发,嬴曦摆了摆手:“朕会找机会再议此事, 下去吧。”   “是,皇上。”   几位尚书倒退着出门。   本以为此事要告一段落,嬴曦想在书房缓一口气。也就是偷偷看了几页话本,那口郁结之气勉强平复。   玉镜就在书房外禀道:“陛下,烛照先生来了。”   自从剿匪事件过去之后,烛照不仅安分守己, 还立下了小小功劳。并且打败李义隆后, 嬴曦也没在新都王宫发现烛照再与江南叛军勾结。   于情于理,他不当再冷落烛照, 所以刚回朝就恢复了讲学。   烛照今日仍是身穿了仙鹤纹官服,玉冠束发, 他脚步轻缓地接近, 师生二人互相见过礼。   “久违了陛下。”烛照难掩激动道, “陛下率领大军收服江南失地, 夙愿得偿,山河无缺,陛下真乃圣明之主,臣为万民感到由衷地高兴。”   “先生过誉了。”   几声照例问候过罢。   烛照这才从招文袋里取出一本《司马法》, 另一本《淮南子》,还有本藏蓝色封皮的札记,这都是今日讲学需要用到的物事。   娓娓道来,他开始讲这两本读物。   嬴曦洗耳恭听,暗中将话本藏得更深了几分。   《司马法》是本兵书。   《淮南子》是部综合性百科读物。   两本书都久负盛名,但嬴曦时间有限,比起阅读晦涩的古书,闲暇时他更喜欢看话本,还有在总裁小说里读商战,了解未来人类世界。   所以烛照的博学,刚好弥补了嬴曦没时间。   烛照会介绍给嬴曦书中大意,还会把精彩篇章,直接在原书中圈划出来,书就留在宫廷。   烛照讲完两本读物,就开始讲他带来的那本札记,所记录的全是皇都趣事。   譬如收回江南,竟导致长安胭脂脱销,却并非江南女子明艳胜过北方,女郎们竞相斗艳,而是打仗使得物价略涨。   “物价越高,购买成衣就贵。”   “几十文到几两不等的一盒胭脂,相比于金银珠宝首饰,拿得出手还实惠。”   再比如,城中前段时间,多有酒醉闹事违反夜禁的官家子弟。   醉酒时丑态百出,并且屡禁不止。   巡城士兵想了个主意,城中设置若干猴笼,凡遇到醉鬼驱赶至此处。   夜里关猴,白天为人瞻仰,抓捕时一拥而上,公子哥们想报复都找不到人。   只能气得嗷嗷乱叫,更像猴也。   另外。   中秋节前,灯市已经开幕了……   烛照将他的所见所闻描述给嬴曦,宛如让嬴曦多长了一双观察长安的眼睛。   比起古书里记载的故事,这些身边的小事倒是更加鲜活有趣。   甜统慵懒道:“夸夸,真有意思。”   时间过得很快,烛照把准备好的内容全都讲述完毕,已经快到午膳时分。   烛照没提在宫中用餐,这场会面遂到了末尾。   烛照临走前状似不经意问赢曦道:“臣听说陛下今日集议群臣,宣布了件有趣的事。”   嬴曦眉心轻跳。   那股郁气才刚散去,不快的心思立刻浮上来。   嬴曦挑眉道:“朕曾亲眼见到李义隆逐渐丧失民心,也正在真切的感受到,世家贵族不仅与朕争权,还与百姓争利。”   “朕不信他们当官是为实现抱负,若有能耐考场较量高低。”   “先生来当说客吗?”   嬴曦敲响了警惕。   烛照却微笑起来,摇头道:“为师只会说服他们顺从您。”   嬴曦暗中松口气。   烛照道:“为何科举能与举荐人才多年并行,陛下考虑过吗?”   嬴曦并未考虑,不耽误立刻想通。   “因为妥协。”   烛照欣然:“正是,起初推行科举也是遇到了困难,当权者不欲受阻,让出一部分利益。公荐就此保留了下来,同样成了定制。”   “这种缓慢的改革,犹如春风化雨。”   化了几百年。   嬴曦暗自一哂。   烛照道:“它的优势在于稳定。而您要打破平衡,就会不稳定。”   嬴曦提起音调问道:“城中已把朕要取消公荐传得沸沸扬扬了吧?”   烛照微微点头。   而这距离嬴曦放出去消息,甚至都不足两个时辰。   嬴曦眉心渐拢。   烛照又道:“还有另一种改革方式,臣也曾经跟陛下讲过。”   “商君改革,徙木立信。”   “孙武练兵,立威斩吴王宠姬。”   “匈奴曾经有位单于训练部队,鸣镝一发,敢不听令者有死无生。”   尽管在讲严酷的事例,烛照却仍是平静的,引导道:“这种改革雷霆万钧。”   “是最迅速起效的改革方式,但有个基本前提,主张改革者有绝对的威权。”   人们总说青出于蓝,那个曾经说要带朝廷走出长夜的少年皇帝,他确实做到了。   烛照掩饰住自己的一瞬黯然,目光充满了嬴曦正在若有所思的脸。   他温和地鼓励道:“老师是个擅长读书的书生,所做也只能像递给你工具,把书本的知识带给陛下。”   “但到底哪种改法更适合大秦,谁也并非先知,老师也无答案。”   “陛下,您是打算春风化雨,还是雷霆万钧呢?”   问他手腕软还是硬?   嬴曦并未多做思考:“春风化雨。”   烛照倏然笑了起来,从嬴曦美丽的面容背后读出了深深的心机。   烛照也不是个傻子,怎么能听不出,他的好学生根本就没打算向他透任何底。   甚至还想借助他虚晃一招,暂时安抚外头快要沸腾的物议。   “陛下,你真的成熟了。”烛照道。   昔年芳兰殿的秘密太子,音容犹在。   十年前嬴曦刚入宫时,还会流露出几分稚气,像个小瓷娃娃。   小瓷娃娃认真做功课,奶声奶气地提起纸页,给他看默写经义全对。   还会提条件:“先生,请帮我保守小秘密,我交到了好朋友。”   “好朋友府上管得很严。我不能连累他,所以要偷偷的。”   “那你们真是对难友。”   现在的帝王霜雕雪砌。   “先生,朕打算春风化雨。”   烛照自愧不如。   烛照想,这应该是他最欣慰的时候,身为老师因为学生的功绩必将青史留名。   但他也觉得遗憾,嬴曦并不太快乐。   精于算计的人难以快乐。   ***   烛照走后不久,因为他带出去春风化雨的虚假情报,朝臣们暂时安分了些许。   直到下午,嬴曦都还是清静的,还在想如何推进取消公荐制度。   但傍晚时分,有名言官求见。   言官人微言重。   因为古时候人们就有“能面刺寡人之过者受上赏”的觉悟,皇帝接待他们,态度往往都不赖。   来觐见的言官很年轻,兴许刚刚上任,急于表现又或者真的是为朝廷考虑。   年轻言官扑通一声跪到嬴曦面前:   ——“请陛下收回成命!!!”   他说……什么?   嬴曦按捺下不可思议的眼神,尽量平和地打量,仰脸注视自己的愣头青。   嬴曦可以不跟对方论金口玉言与否。   但上来就提要求的人,即便他们不是君臣关系,而只是朋友,也难让人忍受。   嬴曦冷声问道:“哪道成命?”   如果对方正常,至少能听出自己语气不善,那样他们之间还能减少几句龃龉。   但偏生碰见头犟驴!   年轻言官道:“公荐入朝与科举取士,并行百年不悖,自有其道理。”   “若世上做官与否,全都由科举决定,当世学子必定死盯着那张考卷。”   “两耳不闻天下事,一心求取功名。”   “届时许多有道德者落选,那些只会读书的呆子木头,岂非全部进入了朝廷?”   “江山交给他们引领,那岂不可怕!”   言官向前进了一步,未央宫书房充斥着这个年轻男人的嗓音,令人耳朵嗡嗡。   甜统道:“他好像说的也有道理诶。”   甜统偶尔也参与几句嬴曦的公务,但实在不是治国的材料。   嬴曦说:“他错了。”   甜统一呆:“错在哪儿???”   “难道推选上来的人就有德有才,科考入仕的学子就都是书呆子吗?”   甜统想了想,好像陛下说的更对。   这个坏言官暗中偷换了概念!   甜统愤然:“陛下惩罚他(▼ヘ▼#)”   嬴曦摇头:“不必。”   “不必?”   年轻言官犹在叩首:“微臣为大秦基业稳固谏言,请陛下收回成命,以免朝廷从内部崩毁。赤胆忠心,恳请天地明鉴!”   皇帝不表态:“知道了,你叫什么?”   言官没想到皇帝有此疑问。   年轻言官上任不久,还没有单独面过圣驾,以为是嬴曦认可了他的建议。   年轻言官激动道:“臣,臣陈万敬。”   嬴曦点头:“朕记住了。”   “容朕考虑,爱卿下去。”   “是……”   小陈言官倒退着走了。   甜统不太理解。   有的时候,陛下龙威浩荡,说发脾气就发,能吓趴满屋子大臣战战兢兢。   还有的时候,陛下高深莫测。为何没惩罚说错话的大臣?   在甜统的视野里,嬴曦目光凝聚着书房某处,在想那些难以理解,而陛下每天都要面对,稍有不慎就会损失重大的朝政。   小甜统又想抱抱陛下。   “谢……”嬴曦及时收住了音节,“郎荀。”   回朝以后,守在门外的当然是侍卫长。   口误及时纠正,所以并未引起谁的注意。   然而嬴曦意外地发现,当发出谢字时,会有道浅浅的声音,好像缠绕在舌尖。   嬴曦觉得有趣,心跳瞬息间被打乱。   他想起谢千里,不自觉勾起嘴角。   遐思被他压下,语气转淡:“郎荀你调查一番,陈万敬见朕前,他都见过谁?”   郎侍卫被皇帝的笑颜晃得完全迷离,黑皮发亮,愉快道:“微臣遵旨!”   郎荀去了。   甜统:“小狼狗也很可爱嘛~磕磕~”   系统的大吃特吃,亦或者是浅尝辄止,嬴曦没法控制,已然无所谓了。   嬴曦说:“陈万敬背后必有主使。”   甜统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个职场新人敢跟顶头上司叫板,肯定有谁怂恿了这个二愣子。   甜统哀然:“陛下好棒,但,当皇帝真的好累。”   “陛下,”玉镜敲敲门进屋道,“蛮王听说您回朝,又遣使节造访问公主近况,使节又至鸿胪寺,您是否又接见来使?”   合理怀疑玉镜故意使用了三个又字。   甜统噗嗤。   嬴曦艰难地捏着眉心:“不见。”   玉镜为难:“这……”   直接拒绝恐怕不妥。蛮王虽说是个藩属国之主,朝廷也不宜拿大。   嬴曦站起身:“朕出去。”   使节爱上哪儿找上哪儿。   “陛下去何处?”玉镜连忙追上。   书房里待了整整一天,应对过很多人,嬴曦早已经坐不住了。   嬴曦想了想,远目书房外的层层殿宇,不经意浮起个念头。   他想到烛照老师所说的长安盛景,道:“中秋灯市。”   -----------------------   作者有话说:花花:逛灯会啦!   花花:下章感情线大大的进度!!!   蟹蟹大家的留言和喜欢,还有营养液,今天收到了好多,开心的不得了[烟花]   ---   喜闻乐见小剧场:   关于过中秋节。   永王(前期版):“孤在花楼赏月。”   帝师:“对酒当歌,吟诗作对。”   苏相:“看月亮,呵,本相与明月孰美?”   小谢:“豆沙月饼太甜了,你尝尝这个,你刚批完奏折,不用擦手,我喂你。啊——”   小曦:“云腿馅儿的还行。”   众人:[白眼][白眼][白眼] 第108章 逛灯市啦   灯市就在西市之内, 纵横蔓延了几条长街,长安人总比别处住民更喜欢热闹,尽管物价略涨, 游人毫不见少。   谢千里站在熙熙攘攘的人潮。   到处欢声笑语:   “明郎等等我, 我刚从家里拿到钱!”   “不买了,再也不买了……”   “皮影戏有啥好看的,你二伯是杀猪的,猪皮一大摊一大摊,咋不见你稀罕?”   周围的声音混合成一片白噪音。   谢千里有点茫然。   像是从硝烟弥漫的战场, 瞬移到灯火辉煌、盛世康平。   哪怕这些天一直都在放长假,他从灯市开幕起就每晚光顾,至今仍不太习惯。   谢千里往灯市深处走。   他比寻常人高大,擦肩而过时,总有人回头打量自己,这让他不适, 他微微蹙眉。却吓得许多人加快脚步。   他站姿笔直, 即使未穿甲胄,也与嬉游众生格格不入。   他本人确实也多年没逛过灯会了。   少年时, 谢家家规严格,从小被寄予太多希望, 他出来得少。   成年后, 军务繁杂, 不应该在任何人面前, 流露出耽于宴衫婷享乐的浮浪姿态。   二十二年生命中唯有一段时间,谢千里很关注长安的世情。   哪里添了新铺子,点心好不好吃,哪条街能通往城外著名的景点, 走什么官道人最少,能最快逃离长安……   如今谢千里回忆起,自己竟在十年前,就有了带小曦私奔的想法。   他后知后觉,虽未能成,也足够让人感慨。   少年轻狂并非孤身破城。   偷偷有了心上人,护着嬴曦,把跟小曦要好的事,隐瞒着所有长辈。   这才是他难忘的少年。   “郎君来了,还是要馄饨嘛?”   脚步停在小吃摊前面,谢千里高出摊顶,两个小娃懂事地搬凳子擦桌子。   男娃招呼道:“阿奶煮馄饨,肉馄饨!”   女娃帮老太太掀锅,小胳膊吃力地抬起重重的木板。馄饨入锅一起一伏。   谢千里与祖孙三个素不相识。   可吃馄饨能端着碗,静静地注视人潮,使他的寻觅,不至于太过刻意与狼狈。   他在碰什么运气?   他也不知道。   嬴曦放给他长假,近期不宜觐见,也不想让嬴曦觉得腻烦,然而等待偶遇,宛如大海捞针,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依然选择尝试。   “吃完了?”   “嗯,再来一碗。”   男娃举勺将热腾腾的馄饨续上:“郎君每回给得都多,阿奶说这碗不要钱。”   ***   “陛下,英……”   马车低调地驶进灯市。一路甜统叽叽喳喳。   车厢擦过个毫不起眼的馄饨小摊,玉镜眼前一亮,发现谢千里正在吃馄饨。人高马大,而凳子太矮,长腿无处安放。   玉镜莫名欲邀宠道:“英……”   嬴曦坐在车厢另一侧,揉着额角,似是还沉浸于冗杂的公务,气压很低:“鹰?灯市怎会有猛禽?”   皇帝完全蹙起的眉头,使玉镜拿不太准。是否应该告知英国公在车外?   皇帝的眼睛完全闭住。   小甜统叭叭的劲头也没那么大了。   玉镜诚惶诚恐,难道两人南征期间发生了什么矛盾?   玉镜不敢多问,只好按下了禀报英国公消息的念头,沉默了许久,马车静静徐行。   又走了有很长一段路,玉镜才道:“主子,灯市快到尽头了,您是否出去走走?”   嬴曦深沉地皱眉:“停下吧。”   玉镜连忙喊停车,马车止步。   嬴曦下车,转过身对玉镜道:“你回去,朕想自己走走。”   玉镜只能以为皇帝是心情不快,他又哪敢多问:“是。主子怎么回?”   “自己回。”   主子不是一般的主子,雄才大略,主意颇多。   玉镜只好领命,让车夫先走,自己找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偷偷护驾跟随。   “统儿。”嬴曦用他的眼睛,先带甜统领略了遍灯市概况,问道,“你们内部开不开例会?”   ——“您连例会这个词都学走了嘛!?”   嬴曦未答:“朕想问问充值是否算汇率。”   甜统吓傻了:“怎么个说法???”   “大秦的银两精纯,目前处于通缩,商城货品按这个标价。”   “你们服务其他客户,如果以同样价格,朕会吃亏。所以需你向公司里面问明。”   很好,这几个词,成功又将甜统镇住。   甜统觉得他俩看得不是一种霸总文。   仔细想了想,宿主说得还确实挺有道理,这样真挺亏。   甜统立刻道:“我会下线去问,现在就去。”   甜统是个很有人情味的小姑娘。   嬴曦按住莞尔,有惭愧但不多,对它道:“感谢。”   “呜呜呜陛下不谢不谢~”   恋爱系统暂时关闭。   以主脑的办事效率,甜统得很久才能跟自己断线重连。   嬴曦微微摇头。   他也不知道自己今天这是怎么回事,他在车中瞄见驹儿,心头突地一跳。   他有段时间没见驹儿了,理论上说,勾勾手指就能叫谢千里上车觐见,却要大费周折,支开了玉镜,支远了甜统。   他想干什么呢?   嬴曦在秋气里走向馄饨摊。   馄饨摊热气腾腾,驹儿坐小凳子,显得好大一只。   他走近,驹儿抬头。明亮的眼睛宛如盛满星星。   谢千里凝固片晌。   剑眉星目微闪,眼睛一眨不眨,瞳仁里两道影子,将嬴曦收入眼底,好似以为出现了幻觉。   谢千里害怕把幻觉打碎。他想念小曦。   嬴曦却因为对面过于真挚的目光,窘然地视线回避。   ——“你们是朋友嘛?郎君也来吃馄饨嘛???”   小男娃见人来,热情地招呼生意。   小女娃搬来凳子,请嬴曦坐在对面。   两个小孩等着他点餐。   嬴曦颔首入座,这才稍微驱散了尴尬,他不想显得刻意:“我见到熟人打个招呼。他的馄饨我请。多给茶水钱。”   男娃童言无忌道:“奶奶请啦,这位郎君每晚来吃五碗馄饨,今天不能收钱。”   嬴曦目光未能掩饰诧异。   深灰色的眸光潋滟,略微歪头凝望谢千里的碗。   这副样子使谢千里由兴奋变得心弦一紧,以为自己遭到嫌弃。   现在不打仗了。   那么,吃太多的将军会被扔掉吗?   谢千里谨慎地放下馄饨碗,捕捉着嬴曦的反应,就好像被识破什么。   嬴曦不知为何心慌了瞬:“你每晚都逛灯市?”   谢千里板凳坐不住了,偶遇变成了刻意。   他笨拙地经营着浪漫。更何况小证人就在旁边,无法抵赖:“是。”   “馄饨好吃,吃完散步看看灯展。”   嬴曦这才眉宇渐舒,有九分相信。   那小男娃喜悦极了:“嘿嘿,我阿奶包的馄饨最好吃啦!”   此时馄饨摊来了其他客人,两个小孩跑去招待。   谢千里心思岂在馄饨碗里?   喜欢早已填满了他五脏六腑。   他状似看着碗沿,实则目光落在嬴曦的鼻端,那一定是尖尖凉凉的。   他加快喝汤的速度,又唯恐自己吃相难看。   久历军旅的谢千里,早已经不习惯长安贵族多礼的吃法。   那么苏雪仪陪陛下用餐时,是否很优雅呢?   小曦对苏雪仪也有好感吗?   一碗馄饨吃得谢千里诚惶诚恐,满腹猜测,满身是汗。   嬴曦就在他对面等,并不催,轻轻撑着腮。   这样的小曦很温柔,或许当今天下谁也不敢,将温柔这个词用给皇帝。   而小曦自幼至今,对他一直很温柔的。   谢千里正在奢侈地珍爱着这份特例。   今晚灯盏相见,既是谢千里强行创造出来的机会,也是上天赐予的宝贵巧合。   谢千里鼓足勇气,轻轻地再进一步。   他拿出早就琢磨好的理由,因为曾在脑海预演过太多遍,措辞烂熟于心。   谢千里在秋夜中耳尖变红,耳廓泛起热烫。   他强压激动道:“灯市鱼龙混杂,小曦不能有闪失,我今晚无事,可以保护小曦逛灯展。”   嬴曦:“……”   ***   自他继位以来,乳名呼唤已成单向。   却没谁敢呼唤皇帝的乳名。   反倒是他,可以对身边的人,驹儿荡儿统儿,这样肆无忌惮地称呼。   他的心中某处,很深又很柔软的地方,像又被毛茸茸的尾巴扫了几下。   性格中竭力隐藏下去的天真慧黠,因为那声乳名,正在浅浅地浮现。   可他好像也无法认为驹儿僭越。   或许驹儿考虑得周全。叫自己“公子”“主上”什么的,加上驹儿这副身材体魄,他俩身份就得暴露一半。   难得没有小甜统乱磕,他可以放松自我。   嬴曦道:“辛苦了,驹儿。”   “我确实是想给你放长假的。”嬴曦低声。   眼前浮起总裁文里,两名男主出游的场景,他暗道了声胡思乱想,转身融进灯市。   举目花灯万盏。   整条街远远近近的灯光,像千点万点星斗坠入凡尘,将眼前的真实,升华成瑰丽缥缈的一场梦幻。   灯唯有形成规模时才算热闹,孤灯只会助长冷寂。   未央宫寝殿夹道的灯,数量亦远远不够看。   今日嬴曦的眼睛里,这才盛满了富有生命力的强光。   为何光与驹儿,总是一并出现?   难道驹儿是太阳么。   才刚刚压下去的胡思乱想,再度探出头,又再度被嬴曦按住。他无由感到心虚。   嬴曦指引道:“先逛那边。”   “好。”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谢千里仔细地替他阻隔人潮冲撞,眼中全是他。   光阴溯回,十年如故。   会结伴逛灯市的依然是彼此。   谢千里小松了口气,满心温柔,暗自将笑容浮上颊面。   -----------------------   作者有话说:花花:完工。   花花:下章摸脸!小曦要继续胡思乱想了!   ---   作者有话说:   花花:“采访一下某人现在的感受。”   小谢:“曦——————”   小谢:“……”   花花:“好吧,因为某人脑回路发直了,今天的采访到此为止[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谢谢阅读! 第109章 是小坏曦   长安的灯市填满整个八月, 街市内商贩类别不同。上面挂彩灯,底下做生意。   谢千里提前来灯市好几天。   虽之前没好好游览,但无论到哪里先查看地形, 对他来说是习惯。   他给嬴曦描述。   “从这条街向前走, 先路过的是书摊。”   “卖艺,卖小玩意儿的还要再远一点。”   “灯市两端与主街交叉的小巷,皆卖吃食。”   他想了想,严谨补充道:“唯独食摊分布零散,所有区域都有。”   嬴曦:“汇报得详细。”   “……”   茫然又爬上心田。   谢千里不知自己是否做错了, 怔了怔。   眼前浮现出皇宫甬道,苏雪仪高谈阔论,引得嬴曦探身回应。   那他是否应该幽默一些?   谢千里绞尽脑汁:“如果搭起一座临时望楼,伫立在主街中点,就可观望整座灯市,掌控这条长街。”   “……”   不仅没把话题聊活, 反而聊死。嬴曦彻底沉默了。   沉默使人煎熬。   谢千里直觉出宫散心的皇帝不爱听。   如果哪里能租一张嘴, 那他得租两张,换着哄小曦。然而不可能。   小曦审判道:“傻驹儿。给你放假太长吗?”   谢千里无形的尾巴低垂。   他觉得嬴曦是嫌自己无趣, 太闲了,所以总想着军务。   他卖乖:“小曦的恩典。”   嬴曦凝着他, 却似是而非低声道:“朕觉得太长了。”   声音清浅。   书摊区。   一本本厚书打着旋儿飞向长街。   谢千里伸手阻挡, 嬴曦止步, 群书落在街心。   人潮稠密, 惊动了不少正常游逛的百姓,怒骂道:“长眼了没有?往哪儿扔?”   愤怒声还未消歇,有个穿青袍的书生,被推出人群一屁股坐在地面。   文人好面子, 书生脸颊涨红,哆哆嗦嗦道:“汝既是卖书的地方,乃清净圣地也,怎可如此有辱斯文?”   “我的书,我的大作……”   那书刚好掉在嬴曦脚下,嬴曦捡起来一本。   《<尚书>新注辨义》   他就着灯光翻看,并没能阅读仔细,书生字迹工整,考据得还算详细,是本学术性读物。   周诰殷盘,佶屈聱牙。《尚书》自古以来有名的难读。   嬴曦锁了锁眉。   围观百姓有好心的,七手八脚把书捡起来。   有人劝道:“张老哥,你这就不地道了,你经营卖书摊儿,打了写书的人,岂不揍了自家衣食父母?”   还有人把书生拉起来。   张老五叉腰道:“灯市总共就这几天,我包下这个小摊,只为糊口赚钱。穷书生写的破书,老子一个字儿也看不懂。他纠缠我寄卖,老子凭什么发这善心?”   摊主大概平时口碑不错。   事情说开,围观的百姓散去。   也有些人拿起书生自荐的作品翻了翻,摇摇头,不感兴趣。各自继续逛街。   那书生捧着自己一摞书,在秋夜里灰头土脸。   嬴曦拉了拉谢千里的胳膊:“让他过来。”   谢千里心尖一跳,小鹿撞死几头:“……好。”替书生搬了书,引到嬴曦跟前。   书生眼含期待道:“公子要买我的书吗?”   嬴曦问他:“朝中有兰台,有秘书省,还有密藏处,都是负责典藏图书的衙门。我朝并未局限民间献书,你的书不适合在灯市卖,也可以拿到这些地方自荐。”   书生见嬴曦对他尊重,恭敬拱手一礼:“公子不知,那都是藏污纳垢的地方。”   “在下家中前几代有人做官,为官清贫,但攒下些藏书。”   “我校对整理得到这部作品,觉得应该对世人有用。也想献出它换些家用。”   书生顿了顿,摇头道:“公子所说的这些衙门,尤其是兰台和密藏处,在下都去过,然而无人理会。”   嬴曦语气转冷:“他们欺压你?”   “他们看不懂。”   嬴曦微凝。   “保管图书的衙门,哪有博学鸿儒,就是安置世家子弟的宝地。”   “怎么讲?”   书生语气愤懑:“没有实权,不必上朝,还有俸禄拿,岂不尽是膏粱子弟?”   嬴曦想起了贺宣。   那位差点儿把朝廷情报全泄露了的密藏监。   嬴曦敛眉道:“听说天子要开恩科,你可尝试参与科考,能分配到兰台,也可实现抱负。”   穷书生眼睛亮了亮。   他早从嬴曦的谈吐气度,觉得嬴曦不凡,拱手道:“若能科场一搏当然为好,多谢公子提醒。”   嬴曦点头,瞧见对方满身补丁,想要委婉资助,这时才发现把玉镜支走了,没带钱。   谢千里:“买两本。”   书生惊诧,这位仁兄英俊威武,不像读书种子,像个杀人阎王。   嬴曦淡淡解围:“卖吧,他看得懂。”   钱货交易两本书到手。   书生去后一回身,张老五笑容可掬:“嗐,两位公子爷,他的书没意思,你们来看看我这儿啊,全是长安的时兴话本。什么类型都有,包合口味,包您满意。”   嬴曦喜欢看话本,遂过去翻看。谢千里跟过去。   摊主介绍道:   “二位看公案吗,这本《铜钱传》精彩无比。”   想看公案,倒不如去刑部读案卷。   嬴曦摇头:“有别的吗?”   摊主立刻改换方向:“《盛世江山南征演义》,刚出的话本,写打仗的。紧跟一下时局,我看这位兄弟应该有兴趣?”   谢千里摇头。   嬴曦微弯了嘴角,凑近半步轻声评价:“说不定将军的原型就是你。”   身边气息撩动,谢千里被拨弄得满心慌乱,低声说:“那,主角是你。”   “那当然。”嬴曦小小得意。   “还不中意,那我推这几套神魔小说,《白云山义虎下凡》《灵马救主》《东游列国见闻录》……可有您看中的?”   嬴曦略微合眼。大秦的书太保守了。   他要是现在把一本《笨蛋美人带球跑,帝少总裁猛猛追》摆到摊主面前,这摊主兴许得质疑自己狭隘的眼界。   “还有没有?”   摊主保证道:“公子爷,我这儿是整个灯市最全的话本了。”   嬴曦:“不够特别。”   那摊主抬起两条粗眉,豁然领会。原是在暗示他拿出最刺激的话本,公子跟他绕圈子呢。   摊主神神秘秘,从摊位底下摸出本读物:“给。”   嬴曦无端感到很慎重,接过话本,见粉色洒金的精美封皮。   摊主低声介绍:“这是长安最流行的风月话本。不好拿到明面卖。”   风月话本,写恋情的,多半带点儿香艳。   嬴曦指端一沉。   谢千里抿了抿唇,在旁声音干哑:“要看么?”   “先瞧瞧封面。”   嬴曦认读道:“《何止三千》……秦宫妙妙子,原著。”   为何要取这个题目?   嬴曦翻开了扉页,谢千里凑过来。身材一大一小一高一低。   二人谨慎地分辨那扉页上两行小字,写着:“朕何止后宫佳丽三千,前朝还有两千……”   胡说八道!   嬴曦一口气没上来,萧萧秋夜里不停咳嗽:“咳,咳咳。这是写得谁?”   谢千里拍了拍嬴曦后背,亦是皱眉相对:“皇城脚下岂能卖这种有损圣驾清誉的读物?”   摊主嘻嘻道:“两位公子别怕嘛,这书写得不是今上。主角是大情朝皇帝。并不违规也。”   嬴曦:“这大情朝皇帝干甚了?”   摊主眉眼含笑,起了韵:“霞绡半褪香肩软,玉指勾来御榻霞。这大情朝皇帝是位绝色美人。不仅风姿卓越,还有千般手段,无论名利场还是情场,都能够游刃有余。”   “身边的臣子对他牵肠挂肚,不仅对美人效忠,还想挨着美人的龙体……”   谢千里打个喷嚏。后背一紧,心里又有点浅浅的介意。   他酸酸道:“皇帝的身边都有谁?”   摊主回答说:“可多人嘞!”   谢千里道:“这种书不好看。”   “怎的不好看?”   摊主大力推荐:“就单说美人皇帝跟丞相。珠联璧合,床笫畅谈国事。云雨巫山,翻过巫山指点江山,岂不美哉?”   谢千里又酸又气:“不是好丞相。”   摊主乐了:“风月话本你较什么真。”   嬴曦觉得驹儿好笑,驹儿心思单纯,哪看过什么风月话本?   嬴曦拉他道:“丞相不好。将军好。”   谢千里眉心一跳,凝望嬴曦牵他胳膊的玉色手指,嘴角不自觉上提。   摊主嗐了声:“将军又哪里好了?”   “正经八百,木头似的!三棍子敲不出个闷屁。”   “不过看点在于将军能干,马场,秋千,野外……将军威武雄壮,有力气。”   那瞬间,嬴曦头皮发麻。   他与谢千里紧挨着胳膊,徐徐传来驹儿身上的热意。   驹儿是很英武的。   摊主见他两人有兴趣继续发挥:“不止将军跟丞相,还有其他人!什么王爷啊,侍卫啊,太监啊,身为皇帝,怎么能不是众臣簇拥的核心?”   嬴曦头痛:“……行,别说了,买。”   谢千里微红着耳尖掏钱,指尖滚烫。   心里又因为那个众臣簇拥的核心,感到吃味。   真不知为何嬴曦要买这书?   也许出于嫌摊主絮烦,也许是他的小曦也长大了。   想,佳丽三千,众臣环绕……   他拿书生的注解,压在话本前面,夹着书挡住《何止三千》。   “驹儿。”   “嗯。”谢千里忽被点名。   “为何把话本压在最底下?”   谢千里:“……”   分明看穿自己的窘迫,还偏要把话题拿到明面。   那么,小曦买书肯定是为捉弄他了。   谢千里僵着脸回复:“保护书皮。”   “驹儿笨蛋。”   两次被说笨了。   然而嬴曦似笑非笑,又不像真心责备自己,嗔怪的口吻让人心里毛茸茸的。   小坏曦。   嬴曦止步回眸,谢千里险些撞上。   嬴曦向他扬起小脸,深灰色眼睛闪动着光,话语带了彼此都不自知的放松自然。   “驹儿,灯市的百姓只在这段时间做生意吗?”   谢千里倒是知情,每晚五碗馄饨没白吃:“小曦知道集市吗?”   乡村百姓每隔若干日,定在一处地方,售卖交换货品。这就是集。   谢千里道:“灯市也算集。”   每逢年节,百姓交摊位费,占地出售东西。   “平时没有出摊的机会。”   嬴曦叹道:“也许多赚些银两,可开一家店铺,那么就能随时做生意了。”   “长安寸土寸金,开店岂能容易?”   话毕两人视野向两边打开。   那些摊位背靠着的街道,林立着高低不同的商肆。   茶楼雅洁、绸缎庄明艳,酒家外往往挂着几串红灯,圆滚滚的灯笼随风摇曳。   嬴曦突然注意到一家书坊,规模庞大,楼宇少说得有三层。   他止步,随意问跟前的摊主:“老者知这是谁的产业?”   卖书的老丈拈须:“这是苏家的书坊。”   谢千里仰了仰头。   老丈笑道:“苏家书铺遍布长安,这谁人不知?科举考试谁不买几本旧题,桂枝书坊兼卖纸笔,日进斗金呢。”   嬴曦的眉宇蹙起来。   又遥指道:“酒店是谁家所开?”   “酒店可多了,有王家的,有卢家的,还有崔家,小公子若无需宴请宾朋,老朽还是觉得灯市小吃花样更全。”   嬴曦谢过那老者。   再往前询问,得到的答案大差不差。   这使嬴曦不由想到个利益循环:做官,积累财富,子弟做官,再次积累财富。   使得贫者越贫,富者相互帮扶直入青云。   虽然看似并没贪污受贿,实则田产代代积累,士族子弟稳固地做着人上人。   难怪朝臣拒绝把科考作为唯一进入官场的手段。   嬴曦后知后觉自己幼稚。   很郁闷地自言自语:“朕倒像替他们打工的。难怪朝官没几个响应。”   嬴曦不太高兴,希望有更多支持他的人。   驹儿是否支持他呢?   可是朝政改革,与军方并不相干。   他试探着询问驹儿的意见:“我近来要做件大事。”   谢千里顿了顿,说:“我支持你。”   嬴曦暗暗流淌过一道温暖:“也许得罪许多人,对方必然反对我。”   谢千里冷道:“那我杀了他们。”   嬴曦:“……”   嬴曦:“……”   嬴曦的沉默蔓延了几息,方才反应过来,驹儿的意思不是要轻易大开杀戒,而是想要表达,军队誓死稳固朝廷。   ——臣会对陛下永远忠诚。   这样的驹儿,前世杀过他,今生竟如此善待自己。   嬴曦的心思百转,泛起几分委屈,又压下轻笑感动莫名。   万千盏灯辉映照下,驹儿很高大。他像被笼罩在驹儿的身影里。   他直视驹儿宽阔的胸膛,鼻尖不觉轻嗅了嗅,驹儿身上很干净的草木气息。   “好驹儿。”   最后出灯市前,两人路过那条卖吃食的巷子。   那巷子里太热闹了,新烤出炉的桂花饼,正在散发着桂花独有的香气。   桂树是江南的普通树种,广陵种植有许多金桂。   想必是商贩从南方运来桂花,给皇都的人尝鲜,卖个稀罕,摊前挤着很多人。   嬴曦因桂花的味道想起了故乡。   ——想吃桂花饼。   他难得会有口腹之欲,想要违反宫廷规矩。   他在对谢千里目光示意,如果谢千里不傻,肯定会买的。   然而谢千里打量过罢摊位,谨慎地提醒:“你不能外食。”   “坏驹儿!”   -----------------------   作者有话说:花花:呜呜呜居然没到摸脸!!!   花花:下章摸脸跟出柜一起!   花花:小谢在一声声“好驹儿”与“坏驹儿”之中迷失了自己。   花花:陛下在谁跟前都不这样,他就在小谢跟前撒娇,今后会变成娇娇龙[撒花]   ---   喜闻乐见小剧场:   小曦:“[白眼]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到底谁写的这话本?”   小谢:“长安应该严打一番。”   花朝:“(不敢吭声)” 第110章 小鹿奔腾   谢千里展颜, 嘴角向上提起几分,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这使嬴曦感到奇怪。   说他笨,他呆了。   说他坏, 他笑了。   嬴曦只觉驹儿变成个傻瓜。   当然看不见自己刚才责备谢千里很坏时, 他的神态如此自然,天真烂漫,与他十年前无异。   谢千里心头的鹿已撞翻不计其数。   若是能回到十年前,他必定会在嬴曦芳兰殿受困之际,就向对方表明心意。   而他懵懵懂懂地, 拖到了十年以后。   似乎仍不晚,有殊途同归的意思。   可现在的谢千里只能克制,放下拥抱嬴曦的手臂。   他可以等。等嬴曦开窍,等嬴曦长大,等他们的感情,能弥补中间几年的裂隙, 等对方能接受自己不良的居心。   他也可以教嬴曦。   即使对于情爱, 谢千里自己并不太会。   “我有办法让你吃到桂花饼,但是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个请求。”谢千里道。   “……”   嬴曦飞扬起来的心思降落, 一刹那间,心弦收紧。   帝王的许诺牵连江山, 太过重大, 他不能答应。   他意识到了越界。   当谢千里想拿鲜花饼跟他交换条件时, 嬴曦刹那间像从夜市回到了谈判桌。   理智骤然回笼, 放松一扫而空。   嬴曦绷紧嘴角,警惕道:“不必了。”   谢千里微微摇头。   还是不能操之过急。   因为知道嬴曦自幼经历过的全部磨难,因而他能够理解,对方满身敏感多疑。   谢千里排队去买回两块糕饼。   他把两块饼垫着油纸, 各自从中间掰开,糕饼桂花味散开,掉下雪白的碎屑。   掰开的点心一人一半。   谢千里垫好油纸递给嬴曦,并不再提条件的事。   嬴曦接过桂花饼,鼻端已被桂花的清新馥郁气息填满,桂花香气透着种治愈。   谢千里道:“我先吃,你后吃,就能知晓这饼到底有没有问题。”   ——他在替自己尝毒。   尽管嬴曦清楚地知晓,桂花饼有毒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嬴曦心尖倏忽一颤。   防备消减大半。   嬴曦手里捏着温热的糕饼,视线里盛满他还挺能吃的将军。   驹儿很好养活,只是费饭。   嬴曦这才抿唇咬下一口桂花饼。   甜而不腻的滋味沿唇齿漫开,他的口腔里充满了香气。   香气带嬴曦回到了广陵,南方的初秋时,他散步在永宁王府,他一手一个,拉着父王母妃。奶娘在身后抱着弟弟。   “小曦,要看脚下的路。”   “你头顶全是桂花瓣,小曦变成金娃娃了。”   “……”   他没有家了。   长安并非他故乡。   即使已登顶人极,身边至亲寥寥无几。   咀嚼着桂花饼下咽,后味带着几分清苦。   嬴曦低头小口慢吃,将难过的情绪敛于眸底。吃桂花饼倒不如不吃了。   “不好吃么?”谢千里问,“可以再买别的,一样能分着吃。”   嬴曦木然地回答:“还行,香味浓郁。下次再买。”   谢千里无形的尾巴摇摆:“下次。”   嬴曦吃掉最后一口点心。他托起油纸,舌尖舔干净渣。   这使他的脸上有碎屑,他感到了,怔了怔,却并没把糕点碎屑弄下去。   灯市已然夜阑,夜禁即将到来,陆陆续续有人收摊。   嬴曦该回去了。   然而今夜无论花灯、话本,又或是糕饼,都足以让嬴曦流连忘返。   他自在地玩耍,舍不得宝贵的玩伴。   “长假还得放一段吧?”   “小曦仁慈,让我歇得久。”   嬴曦视线旁移,话里隐约带刺:“不想回可以再歇。”   “想回。”   嬴曦抿紧要扬起的唇。心中悄然绽开出一朵花。   谢千里道:“我没有骑马,需要给你雇车。夜禁前马车难找,如果去往皇宫方向的人多,小曦就能体验拼座。”   那他们就不再独处了。   嬴曦心里悬空,忽然叫住谢千里。   “驹儿。”   谢千里寻觅着马车的踪迹,霎时回头,无比温柔:“怎么了?”   嬴曦的心在胸腔不受控制地搏动着。   嘭嗵。   嘭嗵,嘭嗵。   何尝如此执着地想挽留过一个人?   又为何想要让他离自己更近一些?   嬴曦被这种情绪占据,嗓音泛了哑。   他朝谢千里扬起下巴,明知故问道:“我脸上……有点心渣吗?”   ***   谢千里凝了凝。   走过去,距离嬴曦再近几分。   他就着夜市的残灯凝望嬴曦的面容,将心上人整张小脸盛在眼睛里。   嬴曦的心弦更加发颤。   对视使嬴曦觉得,自己的喉咙有点发干:“有没有?”   谢千里道:“有一点。”   “在哪里?”他的手指指向自己。   谢千里歪头说:“在脸颊上。”   嬴曦用自己的指背抹了抹脸颊:“还有没有?”   糕点渣在左边,嬴曦抹的是右脸。   点心渣和一点点细碎的桂花瓣,依然还挂在嬴曦脸上。   谢千里微微摇头:“在那边。”   垂眸用指端指给嬴曦,手指距离嬴曦很近很近。   指腹的热度、指尖的茧子,似乎对嬴曦来说都变得清晰可感。   嬴曦暗暗咽了咽口水,心上像挖出个洞,睫毛轻颤:“现在呢?”   嬴曦拨弄了一下左侧脸颊,点心渣掉落,桂花瓣还粘在上面,像给嬴曦贴了片金色的花钿。   谢千里变沉了气息:“还有……一点点。”   “在哪里?”嬴曦挑眉看着他。   谢千里长长地呼吸,被那片桂花吸引,被眼前的心上人,狠狠将他隐忍打乱。   谢千里可以等,但对方的诱惑无法形容。   他是君子,不是圣人。   他曾拿捏着与嬴曦之间的远近,没想到突然迎来接触的机会。   他反而惶恐不安,暴露太多恐引人生厌。   他颤抖着用指腹摩挲,将花瓣抹掉。   触及到嬴曦柔软的脸颊,肌肤触感细腻,他唯恐自己拇指的茧子,会不经意间弄痛了对方,又控制不了本能的想法,想要就此侵占下去,让小曦独属于自己。   动作浅尝辄止。   谢千里立刻收了手。冷峻面容,紧紧绷住:“现在没有了。”   嬴曦则因为被温暖的指腹描摹,几乎失去呼吸。   所有感知都凝聚在彼此接触的地方,回忆着对方干净的味道,指端粗糙,力度温柔微痒,仅仅一触即分。   嬴曦处于浅浅的放空,目光流连在谢千里匆匆撤回去的右手,眸光暗了暗,皱起眉。   “我去叫车。”   “……好。”   “别乱走。”   “知道了。”   ***   大总管玉镜刚才要被吓死了!   简直当场魂飞天外,玉镜折返到另一个方向,匆忙上车,匆忙催促:“快快快,赶紧回宫,赶在皇上之前回宫……”   车夫是他们未央宫的侍卫,哪见过玉镜这种模样?   “玉总管,您撞邪了?有鬼缠着您?”   “休要胡言乱语。”玉镜抚着心口,本来就不好的心脏,打鼓似的乱跳。   哪里是撞了邪?   分明是撞破了惊天秘密。   玉镜哪能想到,英国公被偏爱,是陛下与英国公互生情愫。   并且至尊无比的天子,被英国公呵护有加,就刚才低头摸脸的那一下,怎么看天子都是个被动方。   就是……底……底下的……那个……   玉镜混乱无比。   再往之前联想,两人似乎桩桩件件都有征兆,更遑论宫中捕风捉影的传闻,英国公跟陛下自幼交好。   也不知是该恭喜陛下铁树开花,还是忧愁陛下花开错了。   陛下的决定,他当然都会认同。可是今后未央宫的内务不好办啊!   陛下娶嫔妃吗?   陛下娶英国公吗??   陛下要嫁英国公吗???   英国公住哪里????   龙床用了快两百年,不算大,多睡个妃子不成问题。   可那是英国公啊,比陛下高出多半头,再在夜里……未央宫的龙床会塌吗!!!   今后怎么称呼……   皇后的凤袍也得特制吧,那要是陛下当皇后,谢家这算造反成功了吗……   所谓皇上不急太监急,太监这个群体就容易多操心。   玉镜怀揣着满心不安,失魂落魄地回到皇宫里,换了衣,没喘气儿的工夫,陛下就从皇宫外回到书房。   “给万岁请安。”   “你为何满头汗?”   “奴才……奴才秋夜里燥热,谢主子关怀。”   嬴曦微微摇头:“朕不抠门,要是秋老虎回来,别不舍得用冰。”   玉镜心里熨帖得很。   分明听出了皇帝心情不错,又从皇帝身上,读出点儿怅惘。   玉镜冒死询问了句:“皇上,蛮王来使没找着您,这次使节还送来几个姑娘,能歌善舞,还有些擅于驯兽。”   “有合适的女官职位,任用她们便好。”   “您不收用入后宫?”   “不用。”   玉镜不敢再多问,觉得这事儿,皇帝还挺认真的。   那咱们就往下一步考虑?   “西配殿空置已久,奴才今晚路过时,觉得可以收拾收拾,陛下想改成什么功能?”   “都好。”   也许没进展到这一步。   玉镜暗暗琢磨,怎么继续展开服务皇帝的工作,双手搭在嬴曦带回来的闲书:“奴才替您收起来?”   “朕自己收,准备就寝。”   玉镜诚惶诚恐地点头,道了声是,徐徐后退安排人伺候皇帝洗漱。   在掩住书房门的那刻,玉镜不由往里最后窥探了一眼。   帝王没有收拾书桌,也没在办公,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   玉白色的指端覆盖在话本表面,细腻地摩挲,像是要汲取书皮上残存的温度。   嬴曦垂眸微弯嘴角。   -----------------------   作者有话说:花花:出柜成功,感情线有重大推进。哈哈。   花花:接下来继续走走剧情。   花花:放心,本单元剧情不长,也不复杂,不会跟南征一样写四十章的。   ---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其实你本来想让陛下答应什么条件呢?”   小谢:“让他答应,别今后再独自冒险了。”   花花:“好可惜。”   小谢:“是的,他误会了。”   小谢:“我还要再耐心一点才可以养到龙。”   今天是坚持不懈想养龙的小谢。[烟花][撒花]   谢谢阅读。 第111章 你威胁朕   次日嬴曦初醒, 在未央宫晒太阳,郎荀回来了。   郎荀弄得灰头土脸,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 禀道:“陛下, 我探听出了重要消息。”   嬴曦躺在摇椅晃了几晃,心情不错。   “你简短说,朕都有赏。”   于是郎荀将自己跟踪陈万敬到御史台,再在御史台打听的事,都告诉嬴曦。   “消息传出后, 陈万敬见过何楼,何楼在御史台人缘不错。几个人讨论了阵。”   嬴曦注意力集中在何楼。   “调查过何楼吗?”   “是的!”   郎荀有备而来,掏出小本本,字如狗爬那样:“何楼是举荐出身,侍母至孝。”   “讲讲。”   “母亲卧床两年,何楼端汤送药, 后来母亲死了, 何楼悲恸大哭,每哭一次就会引来飞鸟。当地引为美谈。”   这倒有点意思。   嬴曦嗤道:“何楼谁举荐的。”   “王宛。先帝时期的大臣。”   “王宛是谁的学生?”   郎荀微凝, 没查那么细。   郎侍卫已经以为自己查得快要刨人祖坟了。   没想到皇帝还能问下去:“臣……不知道。”   嬴曦肯定道:“可以了。余下交给朕,你父母现在还在壮年, 朕往后派你上扬州领兵, 你愿意吗?”   京官风光, 地方官自由。   到刚打下来的扬州统帅军队, 可以说郎荀就是那里的土皇帝了。   可郎荀道:“臣愿意侍奉陛下!”   嬴曦:“也不着急,你可再多考虑一段时候。跟你父亲商量。”   郎荀点头。郎荀下去了。   甜统道:“陛下真不解风情,小狼狗没想被调走,反而在冲您摇尾巴。”   因为甜统什么都能解释成喜欢, 嬴曦见怪不怪:“你又胡思乱想。”   甜统:“那满身土必定是自己滚的,让您心疼,御史台又不是垃圾场!”   “不过小狼狗外放,大狼狗是不是就能变成内人?”   甜统想入非非:   “否则如果郎侍卫在寝殿外,谢将军进殿上龙床,会打起来吗?”   “打起来~打起来~雄竞搞起来!”   “嘿嘿嘿(*^▽^*)”   嬴曦:“……”   嬴曦调整了呼吸,温柔道:“胡言乱语。”   “陛、陛下,您要的先帝时职官名册调来了。”   密藏监贺宣战战兢兢,总觉得一进未央宫书房,到处庄严肃穆,皇帝的眼神好像能望穿了自己。   贺宣扑通一跪:“请陛下指示。”   官帽骨碌到嬴曦摇椅跟前,宛如他的脑袋,吓得贺宣连忙拉回帽子扣好。   他很不明白,送个文件而已,怎么陛下钦点他送呢?   水了吧唧的密藏监,处于等死状态。   嬴曦:“找王宛所在衙署,他的上级何人。”   “……”贺宣傻眼了。   哪知晓陛下让他干活。   他哪会干活?   但好在先帝志趣不在朝政,人事任用相对稳固。   贺宣傻人有傻福,装模作样没翻几页,竟还真让他在名册里一眼找到了王宛,以及这人所在衙门。   贺宣呀了一下。   他微小的表情没逃过嬴曦的眼睛。   “是谁?”   “苏、苏备。”   元泰帝的宰相,苏雪仪的父亲。   “你与苏备很熟吗?”嬴曦追问道。   贺宣回答:“也并不太熟,他是微臣的姑丈。但微臣的姑姑早已经不在了,两家来往便少。”   这样说贺宣还跟苏雪仪沾亲带故。   嬴曦挑起声音:“怎不见你以前提过?”   贺宣心说,人家是长安第一通才,本就眼高于顶,瞧不起我,我也没脸提啊。   贺宣怂哒哒道:“姑姑教子严格,为人严厉,若是读书不上进,立刻戒尺伺候,微臣不是读书种子,从小惧怕姑姑,始终不敢走动。”   责罚我。   让我为你所驱使……   面前忽然浮现在上林苑那棵树下,苏雪仪对自己抬头仰望。   那副模样狂热而崇拜,执念热烈,然而联想起他的身份是大秦国相,所做多少透着凄凉。   嬴曦:“知道了。”   他已经从复杂的局势里,拨出苏家这个目标。这些世家反对派里,也许苏备是个首脑。   元泰帝的宰相苏备。   嬴曦冷哂,狗皇帝那朝能有什么好东西。   摇椅探出只手,嬴曦闭着眼摇晃,肤色雪白,贺宣仿佛看见了月亮。   “下去吧。”   贺宣缓缓回魂:“微臣告退。告退。”   “贺宣。”   贺宣毛发竖起:“陛下还有吩咐???”   嬴曦的叮嘱透着股威压,淡淡道:“在其位谋其政,你这个密藏监要好好当。”   秋风一卷,贺宣满身冷汗针扎那般,狠狠地渗进了皮肤。   ***   考虑了两天,嬴曦决定,他可以姑且后退一步,却并非因为惧怕谁。   他想让朝堂减少龃龉。   世家贵族各有产业,遍布四海,雷霆万钧的手段,该用才用。   所有人的进谏,他都会认真辨析对错。   陈万敬说取消公荐推举,会让有德行的人惨遭埋没。   嬴曦承认有些人善于办事,不善考试。   他能平衡。   尚书台。   嬴曦居于主位,苏雪仪在下首,各部朝官依次排开。   这场朝会虽然不是大朝会,但议事规模已经足够。   嬴曦进入话题:   “诸位爱卿知道,朕打算全面推行科举,也应该听说过,李义隆丧失民心,被新都百姓扭送到朕跟前,至今在皇都做苦工。”   “但言官告诉朕,那些推荐上来的人选,要么道德高尚,要么有一技之长。”   “公荐制度给更多人走进仕途,多了条路。”   话说到这里,有人已暗中松了口长气。   皇帝好像有妥协的意思。   这就对了嘛,帝王的声望早已到达顶点。何必再折腾?   “臣等附议。”众官员道。   苏雪仪暗中冷笑,皇帝必有后话,做铺垫呢。   果然嬴曦续道:“公荐推出来人选,仍然要参加考试,题目由朕与礼部拟定,难度低于科考。”   “如此就能保证德才兼备者都入朝廷。”   “众卿以为如何?”   嬴曦话毕,尚书台陡然陷入沉静。   反对派虽然没有站明立场,然而人人心里,像是扎了把刀。   皇帝的许多新招,令人猝不及防。   而他们总不能够回答:“陛下我等不同意,我等推荐上来的人,无法完成您的考核。”   嬴曦暗中勾起嘴角。   在片刻沉默以后,有大臣出列道:“不知陛下考核怎么命题?”   嬴曦微凝。   察觉出来,他的推进可能又要遭到阻碍,他宽泛地答:“治国、安民、刑狱,为官难道不该晓得这些吗?”   “题目太难会裁汰人才,过于简单没有意义。”   “既是以举荐入仕,也当考查他们所擅长的内容。”   “假如把考题分开,出题就成了负担。”   “涉及考题的人员越多,考卷将形同虚设。”   “陛下何苦如此?”   “……”   把浑水搅浑,事就做不成了。   眼下能留在尚书台的,全是一茬又一茬的老油条。   即使仍没有明摆着提出反对,也能让这个话题进行不下去。   嬴曦总算看出来了。   自己考虑出来的两全方案,并无作用。他们只是想阻挠自己。   然而朝务繁杂不只有此事,议政议到别处,从下午到夜晚。   唯独改革选拔人才方式,始终默契地再也无人问津。   “苏雪仪送朕回去。”   “是。”   ***   明月下,皇宫窄道。   侍卫们远远跟在后面。   自上林苑那次嬴曦发现了苏雪仪的癖好。而在平时,苏雪仪跟常人相差无几,步态优雅,容颜被月光勾勒出风华极盛。   如果不亲眼所见,应该没人会相信,大秦相国在官服的底下,也许挂着锁链,系着项圈,穿刺了一身丁零当啷的金环……   衣冠禽兽。   斯文败类。   嬴曦起了身鸡皮疙瘩,迎着秋风咳嗽。   苏雪仪微笑道:“陛下保重龙体。”   “朕碰了钉子,你是不是特别得意?”嬴曦扬起声音。   “臣永远站在您这边。陛下言重了。”苏雪仪微弯嘴角,“若陛下有需要,命令臣,让臣为您驱使。臣会为您解决一切难题。”   苏雪仪的交换条件并没那么简单。   命令也不止常规意义。   这使得嬴曦脑海呈现出,彼此裸呈相见的场景。   苏雪仪跪在面前,修长的手指捧起自己的足踝,足趾抵在喉结,圆润地滚动。麻痒不堪。   “陛下。”   “命令我。惩罚我。”   “然后臣会满足您,无论国事还是床笫。”   犹如鬼魅回魂,苏雪仪是提升过无数等级的元泰帝。   嬴曦狠狠打了个激灵。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想能被温柔相待,接受不了任何复杂扭曲的情欲。   嬴曦吸了口长气。   ——“你想死吗!?”   “我爱您。”苏雪仪微笑。   “苏备指使言官给朕下绊子,你爹一个前朝宰相,还能掀得起风浪。可见背后有多少人同气连枝。”   “信不信,你再不脱身,朕把你跟苏备同时按进祖坟。”   嬴曦平时不怒自威,很难生气。   当他真生气时,眉眼染上生动的颜色,让人无比喜欢。   苏雪仪失控道:“郎侍卫,本相与陛下畅谈国事,你等再远一点。”   郎荀等人不疑有他,最近朝堂不太平,巴不得少惹一身腥。   侍卫们匆匆散了。   甚至都不等嬴曦叫住他们,嬴曦嘴唇被苏雪仪手掌捂住。书墨味混合着白檀。   唇片摩挲掌心。   苏雪仪轻轻呻吟。   嬴曦忍住给他一巴掌让他更爽的冲动,却反被苏雪仪捉住手腕。回馈给嬴曦舔舐手腕内侧,舌尖滑向小臂内里。   嬴曦致命的刺痒爬上脊椎。   刺激伴随生理性抵触,嬴曦眼圈泛起层水,竟再度处于进退两难的状态。   苏雪仪眼神迷离:“陛下,苏家在别人眼里煊赫长安,在臣这里不堪一击,臣拿捏着苏家的七寸,利用臣是您夺权最有效的机会。”   “可臣是个男人。”苏雪仪煎熬道。   嬴曦身影倒映在他眼里。   他提起嬴曦手指,搁在唇边柔和地亲了亲,唇片摩挲指节,宛如皮肤饥渴那般。   “陛下,您胜过世间蝼蚁,最符合臣的心意,永远高高在上,让人遥不可及,如今是臣亲近你的唯一机会——臣可以献祭整个苏家来爱您。”   “你威胁朕?”   “不,我在追求你。”   苏雪仪虔诚而深情。   可他满眼精于算计者的不择手段,被他缠上,就像招惹了一条挥之不去的鬼祟!   令人头痛,令人窒息。   嬴曦忽然重推他一把。发现对方纹丝不动,苏雪仪也有不输给武将的体魄根基。   苏雪仪轻笑着露出公服下,肌肉覆盖的手臂:“陛下,您看,其实臣还可以领兵打仗,你我珠联璧合,我是不是你最该选择的人?”   ……   …………   “统儿!”   嬴曦气变了声。   甜统出来了,激动道:“陛下陛下,我在我在~”   ——“朕投多少钱能甩脱这个鬼!”   甜统斯哈搓手,快要留下哈喇子道:“且不说真实好感值无法回落,您越抵触他越纠缠。”   “您想要纯牛马,他想要稳定关系,这边还是建议您从了,我觉得他挺直挺带劲。”   跟一个总想糊弄自己谈恋爱的系统,商量怒斩情丝,商量不通。   嬴曦不说话了。   幸好嬴曦多少也有准备,袖子里抽出丝帕,罩在苏雪仪的脑袋,在对方又陷入了新一轮不可自拔时,把人晾在宫廷。   -----------------------   作者有话说:快推完剧情了。苏备这段我也不想多写,但关联大结局,所以不得不推。会尽快搞完,然后接着启蒙小曦的感情。   ---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所以陛下认为,这是一本什么样的文?”   嬴曦:“这难道写得不是朕的创业史吗?”   花花:“也可以说是吧。”   嬴曦:“可我感觉你很心虚。”   花花:“是,嘛……嘿嘿,嘿。”   统统:“实际上,这本书写得是您与臣子们不得不说的那些事。“   谢谢阅读!   我也很喜欢大孔雀。 第112章 高墙深院   “你给朕派个任务。”   甜统不能理解。   “无论干什么都行。”   嬴曦躺在龙床里面, 翻了翻,披散的头发,散发出浓郁的宫廷御香气。   他皱紧细细的眉, 半个时辰以前, 他又在浴池里险些把自己洗到脱皮。   甜统:“字母圈不是病,可以改。”   “以任务掉落概率来看,陛下基本不可能轻易拿到忘情水。”   嬴曦烦躁地闭上眼。   “何必呢?我向您保证他不会伤害你。陛下知道,有多少用户渴望刷到好感满点吗?”   不想听。   “其实您不回应苏丞相也无妨。”   甜统道:“一报还一报。前世他不理您,今生他就火葬场了呗。”   不想听。   “无非偶尔把您堵进小树林。”   不想听。   “陛下也许该试着跟谁接触一下。我不是指谈恋爱。”   “我亲眼所见, 所有人触碰到你,您都很抗拒。您也没主动肢体亲近过谁。”   心防太高,人容易不安。刻意回避亲密才有问题。   甜统含蓄引导。   可嬴曦却因此,团在龙床揪住被角。   甜统的话音好像突然与他隔了一层。   他在昏暗的龙帐里,视野浮现起灯市的点点光明。   嬴曦缓缓舒展指端。   手指指背,轻擦自己腮边的皮肤, 他的指端没有茧。   嬴曦眸底水波潋滟。   “陛下, 养小动物吗?”   “小狗小猫之类的,他们会很乖, 皮毛都很柔软,摸起来温温软软。”   “陛下……”   甜统所做早已超出了恋爱系统范围。   它是希望嬴曦对外界放下几分敌意。   而甜统不知道, 嬴曦正在想到一匹小马, 一只小鹰。   烈马和雄鹰都有野性。   初见小黑小白时, 他用手接触它们, 驹儿的手掌搭在自己手背。   认主的过程很简短。   小黑小白想要炸毛,驹儿托起他的手掌,带着他安抚道:“不可以。”   嬴曦远隔了十年,手背上茧子的刮蹭感, 烈火重燃记忆犹新。   “养过。”嬴曦淡淡。   甜统呆然。   “主子,有事不合规矩,奴才不敢自专,万死禀报陛下。”   玉镜尖细的嗓音带着哑,想必是也睡下了,刚被吵醒。   嬴曦闷声说:“何事?”   “您的皇妹,花朝公主车驾入宫城,公主听说遇了袭。”   ***   未央宫正殿。   能把快睡着的皇帝从被窝里叫出来,唯独花朝公主有此盛宠。   赢曦不仅醒了,而且穿戴整齐,可是他一会儿还要睡,甜统觉得多此一举。   嬴曦道:“当世女儿家名节重要。就算见的是朕,也难保有人传出非议。”   不仅正殿相见,还把正门敞开了。   宫女太监侍卫守在外面。   花朝穿素色服饰不掩靓丽,赶紧跑过去几步:“呜呜皇帝哥哥,臣妹从隆兴寺清修回来,差点就见不到您了。”   小姑娘天生会撒娇,花朝像只小花猫。手背一抹一团黑。   宫女连忙送上去帕子,给公主擦拭。   嬴曦道:“何人胆敢袭击你?”   花朝擦干净小脸道:   “话说月黑风高夜,我偷摸从隆兴寺回来。怕蛮王找到我,所以比预计的日子提前两天。”   “回公主府的官道就那一条,我的车正常走,有人拦路!”   嬴曦眉梢一紧。   花朝描述得绘声绘色,边说边比划。   “有二十几个穿蛮王麾下服饰的人,站在道上将我拦住。”   “对我说,‘大王思慕公主得很,请公主下车以解相思’。”   “我一听就来气了!叉腰道:‘我哥哥是皇帝,本宫不见你是给你面子,你敢拦我就是不要命了!’”   嬴曦淡淡微笑,多少听得有点骄傲。   “可那些蛮王使节根本不听我的,要把我从车上拽下去。”   嬴曦皱眉。   “然后?”   “这时我身后也来了辆车。车头没挂灯,车里下来个挺能打的人。帮我把这二十个蛮人收拾了……”   嬴曦道:“那他还挺厉害。可知道是何人?朕替你赏他。”   “不知道呀,因为又来了五六个蛮人,怒气冲冲,满口叽里呱啦。”   “两伙蛮人打了起来,我就跟那辆车一前一后逃回了长安。局面太乱,根本就没问姓名。”   “蛮王可恶!”   “公主府是不敢回去了……”   总归妹妹没吃亏。   嬴曦略感放心,安慰道:“那今晚先在皇宫找个地方让你住。”   “郎侍卫。”   “臣在。”   “多派些人手保护公主。”   郎荀领命,玉镜先下去给嬴佳安排宫室,兄妹也得避嫌。   花朝边等待边嘀咕:“我今后要嫁个厉害的驸马,把坏蛋全打跑。”   “朝中有许多正当年的武官,你仔细挑。”   花朝又想到那枚葡萄。皮了一下:“我英国公表哥成亲了吗?”   “没有,”嬴曦自然而然,“可是哪能三番五次戏耍人家?既然牵线不成,兴许缘分未到。”   花朝点点头,像只小动物:“嗯嗯,我想嫁个开朗点的。”   嬴曦扯开了话题:“清修过得好吗?”   “日日诵读佛经,未尝有所杂念!”花朝大言不惭。   “我还给皇兄带来了有意思的佛经,皇兄抽空读。”   公主贴身侍女搬书进殿。   杏黄色佛经里掺了本粉红色的,吓得花朝哎呀一声,张开双臂挡在嬴曦跟前,手指向后狠狠指那卷话本。   嬴曦挑眉:“怎么?”   花朝天真无邪:“小仪式小仪式,避一避龙气,嘿嘿嘿。”   ***   苏丞相府。   相府背靠苏氏旧宅,后头住着苏家数目庞大的家眷,前面是苏雪仪独自带着苏茵。   近来天气入秋,换季苏茵染了风寒,夜里苏茵发烧辗转反侧。   苏茵脑子不太正常,做不到太乖,发起性子会摔打屋里的东西,方才婢女稍不注意,她把烛台摔下床,屋里险些起火。   “火……火!”   “着火了!!!”   苏茵光着脚往外跑。   火苗就在后面燃烧,橙红光焰一闪一闪。   这样的混乱场面在相府频繁出现,只是瞒得好,外人很少知晓,苏家有位傻小姐。   苏茵闯进苏雪仪的屋子,婢女们统统拦不住。   庭院喧嚣声起,管家苏福哑着嗓子指挥救火。   苏茵卧房没找着人,客房亮着灯。   她进客房抱住苏雪仪的脖子,满脸惊慌失措,哭着道:“救大哥!”   苏备撂下茶盏沉了脸:“放手。你自己愚蠢闯得祸,指望他人相救,像什么样子。”   贺氏死后,苏备另有续弦,与新妇育有两子一女。   成了新家后感情生分,苏茵怕他。   “爹爹小声。”   苏雪仪刻薄道:“后娘的子侄办了蠢事,有能耐自己使,别找我。”   苏备不悦道:“你这是什么话?”   苏雪仪听完今夜情况始末,抱起苏茵,冰冷地摇头:“您疯了。”   “我不可能打点,说没人查过公主报备的夜行登记。”   “如果陛下知晓,苏家他一个人都不会放过。”   “至少,陛下现在没想杀我。”   苏茵茫然搂住苏雪仪脖子,眼睛乱眨。   苏备豁然起身,走到他兄妹身后:“站住,家族托举你到相位,就是要让你见死不救的吗?”   苏雪仪转过身,语气平静地自陈:“身在高位,因为我行。”   苏备险些气背过去。   今日反对派上朝又被嬴曦吓了个半死。   嬴曦花招频出,矛头直指他们手中那点儿权力。   散朝后官员们集结到苏备身边开会,苏备继室的侄儿卢卓,刚好成年,就在这批推举官之列。   卢卓不学无术,眼看就能混个小官,当然比谁都更着急。   于是托了家里的门路,打听到花朝公主将提前两天,夜禁期间回城。   公主当然为躲蛮王,卢卓找狐朋狗友扮做蛮人。   只要救下公主,让公主跟皇帝美言几句,说他们这些子弟都是英才,动摇了皇帝非要考核他们功课的执着,这事儿就成了。   卢卓谁也没吭实施计划,哪知假蛮人遇见了真蛮人!   蛮王使节早已分出五六个,日夜守在官道等公主途径。   两方相见,真蛮人大怒!   不仅那二十多个泼皮当场挨打,卢卓吓得跟着公主的车才入了皇城。   进城后卢卓满心打鼓,唯恐东窗事发。   卢卓告诉卢氏,卢氏告诉苏备,苏备来找苏雪仪。   想来以苏雪仪的手段,能与嬴曦较量,必能可以保住卢卓,乃至整个反对派不受牵连。   苏备没想到苏雪仪这种态度。   “你是中了嬴曦的蛊,还是让他蒙了心?”苏备厉声道。   “自你拜相以来,打压不分敌我!为父姑且以为,你想得到嬴曦的信任。”   “如今嬴曦对你信赖有加,他不在时,几乎许你监国!你倒是越发沦陷,实实在在跟他站到一起了。”   无论苏备语气多么恶劣。   苏雪仪习惯性充耳不闻。   他在父亲责备的话语里拣到个“信任有加”,像从刀尖上抠下块糖。   他血淋淋地品着这份信任,眼前又呈现出嬴曦拒他千里之外的模样。   苏雪仪:“您说完,茵茵该睡觉了。”   苏茵紧紧抱住苏雪仪。   针扎在棉花上。   身为父亲的威严,败给了越发长大的逆子。   苏备道:“你放肆!”   苏雪仪笑道:“您愚蠢。”   苏备喉咙顶上一口老血,苏雪仪容貌随他,性格却像极了亡妻贺氏。   贺家女貌丑刻薄,苏备则是苏氏旁系子弟,他咬文嚼字费了两年水磨工夫,这才娶到贺家嫡女,在苏家地位拔高许多。   夜风骤起,厅堂的中门大开,幽暗厅室内烛火闪烁,时明时暗。   苏备额头渗出层汗水。   那苏福在外面喊:“起风了,火大,抬水缸泼!”“你们几个怠懒的东西,小姐身边哪能离了人?”“别烧着其他屋,救火……”   苏雪仪道:“卢卓早已经暴露了,该捆了他,让卢大人带他去见陛下。”   “卢氏与我家是姻亲关系,陛下看我几分薄面,尚且不至于连坐。”   “父亲再与反对派划清界限,退回银款,毁灭证据,狠狠夹起尾巴。愿意改就让他去改。”   “为何还敢伸手?”   苏雪仪顿了顿,轻轻吸了口气。   他想到自己满腹算计,嬴曦却总是技高一筹。   苏雪仪渴慕地舔唇:“陛下不是元泰帝。父亲的脑子,愚弄不了。”   啪——   苏备挥出响亮的巴掌。   仿佛看到了贺氏,婚后蔑视他愚蠢。   又仿佛瞧见贺氏,带走了儿女上别庄教养,像是唯恐沾惹他的蠢气。   可他陪元泰帝玩耍,给元泰帝挪用国库,一步步赢得地位,将他们这支抬得越来越高,都为了谁?   贺氏却骂他:“国贼也。”   亡妻与儿女皆不可理喻。   苏雪仪抱着苏茵无法抵挡,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面颊肿起老高,已然一片青紫。   脸上指印清晰可辨,次日还怎么上朝?   苏茵扑腾着跳下,抱住苏备大腿抓挠:“大哥好。爹爹很笨很坏!”   至今这娘仨仍是一心!   贺氏虽死,留了两个仇人给他。   贱妇。   苏备再挥出一掌,父打子,子不得还手。   而苏备动手不会让苏雪仪感到愉快,并非情趣,只有耻辱。   一个本可以翱翔九天的凤凰,却偏偏身后拖着一群飞不起来的蠢鸡。   苏雪仪狠狠地咬牙。   口腔弥漫着铁锈味,脑袋里不停嗡嗡。   他忽然低头扯起嘴角,牙缝渗血逼视苏备,汗水沾湿额发,宛如美玉破碎,手臂肌肉线条绷紧,像随时能把苏备掀翻撕碎。   苏茵的哭声混杂着救火声。   苏茵想把两人分开,拽下了苏备佩戴的香囊。   “我不可能让茵茵陪你去死,”苏雪仪喑哑道,“你也不可能拗过陛下,无论你有什么手段,见好就收,否则我带茵茵立刻到未央宫投降……”   苏备拂袖而去。   香囊束口散开,这是文人风雅之物。   里头内容撒出来:艾草,沉香,紫苏,薄荷,还有一张六丁六甲符。   -----------------------   作者有话说:完工,很饱满的一章。   我最喜欢竹马回忆那段,过个两三章就把老苏送走。   老苏这段主要是为了让小苏更加喜欢陛下,让陛下明确自己的心意,再扯出后续剧情。   六丁六甲符是辟邪的,防止怨魂纠缠。   ---   作者有话说:   花花:你知道你输到哪儿了吗?   小苏:本相不知。   花花:那你好好想想啊。   小苏:哼哼。   谢谢阅读,苏雪仪今生大概是来还债的【不[笑哭] 第113章 接着吃醋   晨起花朝公主用过早膳, 被秘密安顿进郊外一处皇庄。   嬴曦不太注重产业。这座皇庄没有特别之处,所在的山上穷,破, 不好出手, 挑不出半点儿优势。   嬴曦在妹妹入住前谆谆叮嘱:“山中居民以采石为业,据说白天叮叮当当,毕竟做得是苦力,虽然入秋了,男子多半仍是赤膊。”   “你在山上可看到, 偶尔漫步也有可能遇见。”   “知你不拘小节,皇兄也并非顽固不化。”   “看见便看见了,不必负责。”   甜统:“噗嗤——”   甜统:“您好奇怪!”   嬴曦仍不放心,又让玉镜装满五六个点心匣子,给公主侍女带着。   嬴曦分出几名侍卫,随公主进皇庄护驾。侍卫们大包小包搬走行李。   嬴曦委婉叮嘱:“这几个儿郎家世清白, 性情开朗, 全部尚未婚娶,若有中意的也要忍到回京禀朕, 不可提前取用。”   甜统捂着不存在的肚子,快笑哭了。   陛下的性教育如此含蓄:取用什么鬼???   花朝饶是内心奔放, 也被说得脸皮一热:“知道了皇兄。”   花朝登车, 在皇宫角门跟嬴曦告别。   太不舍得嬴曦, 所以还在车板跳了几跳, 边跳边挥手,衣裙头发全都蓬松地摆动。   她渐渐消失于视线。嬴曦摇头。   甜统建议:“您如果刚才摸摸她脑袋,她会更高兴。”   嬴曦:“她被朕害了。”   甜统一呆:“那不是上辈子的事情???”   嬴曦:“就在昨晚。”   “壮士英雄救美,抵挡得了二十多个蛮兵, 却被五六个蛮兵吓跑,必定有诈。”   甜统习惯了:“喔。”   “郎荀。”   “是!”   “你去查昨夜谁救了公主,暗中跟踪那人。别让人发现。”   郎荀去了。   玉镜伺候着嬴曦,从角门走回书房。   玉镜最会察言观色,早发现皇帝从方才对待皇妹时的细致入微,变成凛然如冰。   原因无他,陛下仍在跟大臣们抬杠。   只要陛下坐进未央宫书房,就会有数不清的言官过来劝谏。   这样的英明皇帝也捅了马蜂窝!   玉镜不敢多话。   但不能眼看着皇帝不舒服。   “主子在南方用兵,威震天下,手上最稳的就是军权。”   “长安驻扎有龙武军五万,禁军数十万,朝中说白了是伙文人,手无缚鸡之力,即使聒噪一些,兴得起什么波澜?”   玉镜很少干政,既然想说话,就得起作用。   “奴才斗胆玩笑,请英国公把书房外言官捆起来,各抽几百马鞭。”   嬴曦微凝了凝,露出很浅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他压下心绪,故意板着脸:“师出还得有名呢。”   玉镜:“虽然无名,但解气啊。”   ——“我替你杀了他们。”   灯市里的人影,高大又有点呆气。   他正与所有手握人事权的文官为敌,雷霆万钧的军队,是他决定一切的勇气。   “臣会对您永远忠诚。”   “我们把桂花饼一人一半。”   “小曦。”   “你是个昏君。”   “小曦。”   “昏君。”   当某件事开始向好时,嬴曦总会考虑它变成最差的情况。   他记起了灯市上的温暖。   也想到了游龙锷的锋利。   嬴曦垂下眉眼。   玉镜这时笑说:“英国公与陛下历经过多少冒险,孤身护送陛下入新都谈判,至今皇城里仍传得津津有味。”   是啊,驹儿今生很温驯。   嬴曦心绪稍安:“你认为,英国公凶悍吗?”   “英国公很温柔。”   嬴曦抬眉道:“他对你也温柔吗?”   玉镜要吓死了,与天子为敌和跟天子当情敌,死得都会很惨。   玉镜不当假想敌:“奴才猜的,据说有耐心养小动物的人,脾气都不赖。”   说着话回到书房,一大早,官员们又在门外跪了一片。   所言老生常谈,齐声道:“——请陛下再次考虑,改革是否动摇国本。”   “知道了,各自做事去。”嬴曦进屋里。   郎荀比想象中回来要早。   只不过一晌,就调查出来复命:“回陛下,是卢卓。刑部卢大人的儿子。”   嬴曦研究过那张名单。   上面有谁,记忆在心。   他只觉果不其然:“刑部尚书虎父无犬子,儿子没当官,就学会栽赃陷害。”   “也可能不完全怪卢大人。”   郎荀没心眼道:“那废物他大早晨就跑妓院,到里面就叫酒。喝着喝着就没谱了,不等我审,什么话都往外面窜。”   “说什么?”   “说昨夜吓死他了,那伙蛮人真凶残,幸亏他有个好姑父,帮他上下打点,现在谁也不知昨夜他故意与公主偶遇。”   玉镜窥见皇帝的表情很难看了。   且不说花朝公主是陛下宠爱的妹妹,单说卢卓这件事。   公主是个少女,传出去曾被几十个蛮人截住,清誉有损,想不嫁蛮王都不行。   卢卓坏透了。玉镜想。   嬴曦凛冽道:“他姑丈是谁?”   “苏备!”   郎荀肯定道:“他跟妓子们炫耀,前朝宰相苏备。”   又是一番漫长的沉默,将苏备这个名字,再度狠狠镌刻在嬴曦脑海里。   世家贵族,同气连枝。   即便这人已不在朝野,他背后的利益集团仍在,反对派仍以他马首是瞻。   擒贼擒王,要铲除苏备!   嬴曦想要杀鸡儆猴。   “命令我,我会献祭苏家来爱你。”   联想到苏雪仪那席话,原来当儿子的早有反骨。   苏雪仪有办法连根拔起苏家,就等着自己妥协。   嬴曦在心里划了个大大的叉。   这种交换更令人讨厌。   有什么能耐,对面就全使出来吧,嬴曦强硬地想,朕的江山还乱不起来。   ***   “特大消息!皇上开恩科取士了!”   “城中传的沸沸扬扬的举荐名单,陛下一个也没任用。”   “今后所有想入官的都要参与科考。科考主考官也确定了下来。”   “皇上真是个英明神武的皇上,这样我们也有机会入朝做官了。”   “还不赶紧回去复习?”   “……”   圣旨从未央宫书房下发,点燃了全城的舆论。   审核期间有朝臣反对,不通过,皇帝坚决执行。   皇帝不再跟任何人拉锯,正常手段走不通,就采用非正常手段。   当皇帝彻底向原有选官制度开战时,朝臣才发现,他们现在必须面对配合或者继续反对两种选择。   要么配合,参与科考安排。   要么反对,接着给皇帝进谏。   曾经模糊的局面,必须一分为二,嬴曦给每个部门都安排了任务。   胆子小的朝臣,背景薄弱的官员,当真出身寒门的臣工们……一个个运转着接下来的考试。   每日来未央宫跟前表达不肯配合的,人数越发稳定。   言官何楼被嬴曦查出惊天秘密。   什么孝子哭丧就会引来飞鸟,其实是他每次大哭前,就会在袖子里揣一把鸟食。   边哭边撒,鸟儿形成习惯,直到他一开始干嚎,鸟儿就在他家盘旋。   何楼举荐出身,真相如此不堪。   有一大部分言官,认为受到了天大的蒙骗!   狗屁举荐的都是道德高尚者!   也许反而是道德败坏,胸无点墨,还想钻空子当小官的人,才会渴望走举荐的路子。   许多言官得知真相拂袖而去。   剩下的顽固反对派,唯有不想失去朝堂话语权的世家贵族们。   这些彼此的熟人,面面相觑跪在未央宫书房外,方才发现被嬴曦剥笋似的,最后脱干净外皮,晾了个彻彻底底。   嬴曦背着手在秋阳下,让玉镜当面念,剩下这些顽固派的出身来历:   “卢芊闰,出身范阳卢氏,举荐入朝,举荐者原相国苏备。”   “王博通,太原王氏,王宛之子。恩荫入官,业已身居高位。齐父师承原宰相苏备,本人师承于现任宰相苏雪仪。”   “贺年,举荐出身。”   “苏青檀,苏氏子弟,苏家第六代排行第十。”   “同辈有苏赤绫、苏白玉,皆在每日进谏其列。”   “……”   念完不需要任何解释。   似有一根根无形的线,把他们相互牵连,最后形成张密不透风的网。   大网把所有人套住。   嬴曦冷漠地站在网外,注视着一条条扑腾的大鱼。   鱼儿奋力抵抗,却又战战兢兢,居心昭然若揭。   在皇帝没调动一兵一卒的状态下,御书房外,谏官们相互撕咬起来。   “启禀圣驾,微臣全是被别人蛊惑!”   “微臣也并非牵头者,怂恿我来此的是王大人!”   王大人肝胆俱裂,连忙撇清关系:   “陛下,我等曾在苏家集会,共同商量如何阻止取消公荐,臣也只不过是其中之一。”   “胡说八道,我苏家何时招待过尔等?”   “微臣作证!”   “臣也作证!”   “做你妈个证。”   “御前怎可出此污言秽语?”   御书房外谏官们,互咬变成了互殴,本该斯文的大臣扭打成团,时不时飞出来不知谁的佩玉谁的鞋。   郎荀连忙挡在皇帝前面:“陛下小心。”   皇帝看得津津有味,不仅让玉镜给他搬了个凳子,还就在书房外处理朝务,使来来往往的大臣,将这般丑态尽收眼底。   不够。   这远远不够。   嬴曦想,苏备现在犯下的罪名,往大了说也不过是诽谤朝政。   况且集议的事,单凭人证,没有形成文书,也没相互缔结利益合约,构不成定重罪的证据链。   敲山震虎、杀鸡儆猴,拿他开刀血祭,苏备仍然够不上台面。   至多打他几十棍子,流放千里,无甚趣味。   嬴曦常遗憾地想,为什么大秦没有监控?   就是总裁小说经常出现的桥段,查监控,就可分辨是非,就像悬在天上的眼。   他需要这只眼,递给他一把杀人剑!   嬴曦残酷地呢喃:   “如果给每户官员家里装上监控,朕这个皇帝当得就安心一点。”   “叮咚,”甜统纠正道,“不可以哦,陛下会侵犯别人隐私权。”   甜统得向嬴曦普法。   它怕嬴曦神通广大,万一真从他们系统里拿到了监控,大秦所有官员还活不活了???   甜统认真道:“除去本统已公开的情报,请陛下以合理方式获取机密信息。本统不支持摄像头售卖,偷拍、录制房事DV,散播更是禁止,请健康使用系统。”   “你们公开了什么情报?”嬴曦问。   实际情况是,有些情报在嬴曦南征期间,就已经下载。   甜统调取资料显示——   苏雪仪全图鉴、全背景故事,福利语音。   -----------------------   作者有话说:完工完工,剧情快推完啦!   这章我最喜欢的是花朝那段,哥哥真是用心良苦。   对,还有小曦吃玉镜的醋,哈哈哈,小曦快开窍啦。   ---   喜闻乐见小剧场:   永王每天上蹿下跳捣蛋,让嬴曦非常头疼。   小曦:“还是妹妹好。”   小曦:“给妹妹多装点好吃的带着。”   小曦:“挑选最有潜力当驸马的郎君,保护花朝。”   小曦:“虽然说不可以提前取用,但是你真取用了,皇兄也能赶紧赐婚。”   小曦:“谁能当我妹夫?”   永王:“(跳脚)你以为你妹是什么好东西吗!!!”   谢谢阅读! 第114章 天下为棋   苏家。   苏雪仪脸上挨了两巴掌, 指印深重,他自尊心强,当然需告假几天。   苏雪仪注重仪表, 嬴曦不想见他, 两相契合,帝王准假很痛快。   相府院墙高深,昨晚闹了一夜,今天没听见茵茵哭闹。   苏雪仪难得放心,以为苏茵睡着了, 自己也怀着满腔郁闷闭上眼睛。   “你爹蠢笨,贪得无厌,志大才疏,你不准学他。”   啪!   手掌高高肿起一层。   苏雪仪迷迷糊糊,感到掌心火辣辣的痛,抬起眉眼, 发现自己似乎于冬雪天气, 跪在别院的石砖。   再抬头,迎上母亲焦黄皮肤, 布满雀斑的脸。   “娘……”   “背《定分篇》,错一句, 尺一下。”   苏雪仪启唇, 声音泻出。   “错。”   “再背《断事令》, 仔细背, 不得像刚才!”   苏雪仪挺直腰杆,再度诵出。   “错。”   啪!啪!   两下戒尺狠狠打在苏雪仪手心。青红纵横交错。   贺氏恨铁不成钢道:“世道约束女子从一而终,不准女子回头是岸,我嫁给你爹背尽了骂名, 你甘当国贼的儿子吗?”   “他不是苏家的脊梁,你才是。”   “你要有才干,进可身居将相,退可逍遥四海。”   苏雪仪牵扯嘴角。   记忆里的母亲总对他很严格,书背错了要罚,字写错了要罚,罚多而赞美少,使他无论做什么事,都得又急又快又准确。   母亲实在优秀,博学多通,他不如也。   每次罚完,都会对他好生教导,准许他游玩半晌,多加他爱吃的菜。   母亲罚他出于深爱。苏雪仪能懂。   苏雪仪笑着递出手掌,说:“娘,儿刚才故意背错的,儿知晓你已经死了,托梦一遭不易,娘再打我一回。”   贺氏凝着他,面容严厉渐消,眼睛里逐渐泛起泪水。   贺氏眷恋地触摸苏雪仪。   伸出去的手指,变淡成了虚影,贺氏飘渺后退。   苏雪仪跪行挽留,双膝在雪地拖出两条长痕:“娘——”   别庄顷刻化作滔滔火海!   据说那场大火因为炭盆使用不当引起,隆冬天干物燥。别庄遥远,家仆根本来不及呼唤水龙队。   有几个家仆想披上湿衣强行抢救主母。火比想象中更大。   两个忠仆死在火场,没能闯进大火核心。   临终前贺氏用棉被紧紧裹住苏茵,捅开了天窗,将苏茵抛出火场。   竹楼垮塌,贺氏葬身烈火。   那时苏雪仪因为苏备拜相,留京担任秘书省校书郎,暂时搬离别庄,再回去收到母亲的死讯,留下个半死不活的妹妹。   “娘……”   ***   “大少爷!少爷!”   苏福声音不大,狠狠摇晃,方才将苏雪仪从梦魇之中拉出,枕边一张六丁六甲符掉下,他缓缓睁眼。   苏雪仪平时忙于公务,很少有机会放肆地睡,如今已然红日西斜。   “很晚了?”   “少爷刚才做了噩梦。”苏福道,“您睡得时间太长,小的不得不把少爷叫醒,少爷吃完了再睡?”   “去取铜镜。”   苏福暗中好笑,少爷对仪表很是注重,最近好像更加在意。   苏福想,少爷到了成亲的年纪,想必有心上人了。   哪位天女能让他家少爷高看一眼?   苏福道:“给。”   苏雪仪打量自己脸颊的指印,轻轻按摩:“我睡着时发生过何事?”   苏福回答:“城中传得沸沸扬扬,陛下彻底推行科举,他强行驳回了所有反对者的意见,据说西市公开宣读旨意时,当场烧毁了举荐名单。”   苏雪仪眼里的光线明亮几分。好陛下。   嬴曦决不妥协,不管是对反对派,还是对自己的求爱。   谈不拢,惹恼他,他便掀了桌子。   再敢惹他,他必定要动兵。   天子唯我独尊,嬴曦是真正的天子。   遗憾使苏雪仪喉咙苦涩,渴望又让他再接再厉,舔唇道:“继续。”   苏福想了想:“后院婆子丫鬟们嘀咕,说各房子弟散朝回来都灰头土脸的。我仔细打听,陛下逼朝臣们站队。”   “谁听旨谁去筹备恩科,谁不听继续进谏。”   “陛下又在未央宫当场拆穿了何楼,一点儿面子没给。”   “跟何楼要好的几个吓尿了,连忙撇清关系,彼此相互攀咬,最后扯出咱们家,还有人检举老爷纠集世家宗主毁谤朝廷。”   “后来大伙儿都这么说。”   苏雪仪坐起身,脚踩中六丁六甲符。   “然后呢!”   苏福:“暂时……没证据……”   苏福结结巴巴:“咱抵死不承认,别家也不干净,真要有双顺风耳,听见那时小会客厅议论的话,就得同下地狱。”   “各家子弟厮打起来,这事儿暂且搁置了。”   苏雪仪吸了口长气。   “只是……”   “是什么?”   苏福诚恳道:“您睡着时,老爷跟人有约刚出去,所有人气哼哼的。”   “小的斗胆猜测仍是约那几个世家宗主,因为听说还有最后一计。”   “‘此计以天下为棋,必能使嬴曦让步。’”   “阿弥陀佛,少爷恕罪,小的原样复述,没敢直呼天子名讳。”   苏雪仪豁然站立。   满身冷汗从毛孔渗出,苏雪仪向来仪态不凡,此刻却禁不住踉跄几步。   天下为棋!   ——“他疯了吗???”   苏雪仪失声道。   苏雪仪脸色苍白,神情几乎恍惚,这种状态苏福从未见过。   还待安慰几句。   苏雪仪安排道:“你取我的公服,我要立刻向陛下自首请罪。”   大少爷向来目下无尘,唯独对皇帝慎之又慎。   可皇帝确实剥夺了他们苏家的利益,还对苏家没有好脸。   苏福难免有些情绪。   “大少爷,你这样岂不是毁了老爷的计划?万一老爷他们能成呢?”   苏雪仪匆忙穿着公服,将父亲的如意算盘预见得清清楚楚。   “世家与帝王较量,如果舆论走不通,唯有用财力动摇帝王的权力。”   “他不过就想动盐漕两样东西!”   “盐场虽然官办,任官的都是各世家的自己人,待会儿所有盐场封炉,盐丁放假,关中断盐,长安盐价必然暴涨。”   “江南收粮,他扣下漕舟不得转渭。太仓空虚以后,粮价数日飞升。”   苏福喃喃道:“……长安物价本就上涨了,人还能活吗?”   苏雪仪寒声道:“就是不让人活。”   “要么开官仓,断皇粮断军粮,要么等各世家粮店放粮。”   “饿着肚子的百姓,不会记起放开让他们科举的皇帝,大乱在即,官逼民反。”   “那等于刀架在脖子上,陛下就会跟老爷他们谈判。”苏福惊骇。   这一招涉及数州。   真可以算作天下为棋!   可好像刚刚安定下来的江山,就要被世家宗族打乱。   苏福有私心也有人性,喉咙滚了滚。   “少爷,老爷会赢吗?”   不问还好。   问起来,苏雪仪皮笑肉不笑,连讽刺竟都没找到合适的词。   风雅优越,此刻却爆出句暴躁的粗话。   ——“他赢个屁!!!”   苏福倒退了两步。   苏雪仪凌厉道:“嬴曦有兵!!!”   苏雪仪公服袖摆扬起片清光。   他指向后院:“蠢材对付元泰帝,兴许能把元泰帝吓到,因为元泰帝更蠢。”   “盐场所在,有嬴曦禁军驻地。”   “就算调各家私兵控制漕院,南边有嬴曦刚捋顺了一遍的水师。”   “城中粮价暴增,你以为皇帝不敢派龙武军直接去抢?”   连他都无法逼迫那位陛下就范。   蠢蛋以身犯险!   苏雪仪的指尖颤抖:   “不杀他,等父亲把事情闹大,杀他那时万民称快,苏家鸡犬不留。”   苏雪仪在苏福这里,远比苏备权威。   苏福信然,觉得腿软。   可是苏福仍有侥幸之心,道:“道理不难,总不能所有世家宗主都没发现。”   还要配合老爷布这场局……   “因为他就是出头鸟,未来被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能成则成,不能成,则他死。   余者夹起尾巴做人。   到此苏福才明白了,满头徐徐渗出冷汗:“那、那少爷得……赶紧去见陛下……”   苏雪仪:“收拾细软,你带茵茵暂避。”   若是现在的苏家,还有何值得他回护留恋的地方,唯有这个妹妹。   苏雪仪敦促苏福。   苏福摇首:“可是少爷,在您休息的时候,老爷早就派人把小姐带走了。”   “!!!”   “你怎能——”   却不能怪苏福,苏雪仪收起嗓音。   是他还对父亲抱有幻想,觉得妹妹已经失去母亲,不应该再失去父亲。   苏雪仪从未教导过茵茵防备父亲。   可如果父亲拿捏着茵茵,无异于拿捏住了自己的软肋。   那他还怎么放手向陛下投诚?   蠢材真是断了苏家最后一条生路!   苏雪仪站在卧房,神色犹豫。   苏福倏然拿不准地发问:“少爷,如果您全力支持老爷,咱们有可能获胜吗?”   苏雪仪微怔。   性格里的争强好胜,使他不由幻想了这样做的畅快,强手过招自有滋味。   兴奋感像电流,在苏雪仪身体游走。   但那也不过一瞬。   苏雪仪提起的那口气,缓慢地泻出。   他不报太大希望。   他的权力来源于那座相印,以右相的身份临时避险,也可以调动一部分禁军。   可是就连愚蠢的父亲,都知道要控制自己这道变数,陛下又怎么可能会忘记?   再说那部分人手,除非能刺杀成功,否则对于嬴曦而言,不过是以卵击石而已。   苏雪仪深深吸了口气。   惶恐尚未驱散。   他的人还没能走出这道宅门。   门房禀报,宫中传旨的太监到来了,此时已然进了庭院。   苏雪仪只好出迎。   他接旨,明黄色卷轴缓缓展开。   他仰望那层绣着龙纹的帛面。   五爪金龙昂扬振奋,威压慑人。   他不知不觉将视线挪向那条龙的利爪獠牙,再蔓延到龙身背后的赫赫风雷。   苏雪仪抿紧嘴唇。   隔着圣旨,他聆听玉镜尖细的嗓音:   “相爷,您今日未上朝,并不知您已遭到许多道弹劾,按律应当在府上自省。”   “相印即日停用,请您在家好生等待陛下的指示。”   -----------------------   作者有话说:本章依然是推剧情,剧情不太复杂,希望能够给大家带来良好的阅读体验呜呜。   下一章,扒拉存稿箱中,有小谢和小曦的糖可以发。   谢谢阅读!   ---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今天要早睡。”   小曦:“真难得。”   花花:“假期用完了呜呜呜!能不能让我穿到我自己写的书里,我要放假,我要改命!”   小曦:“你难道不怕穿进来,变成大反派么?朕不会手软的。“   花花:”QAQ!“ 第115章 偷人偷情   玉镜是个眉清目秀的内官, 平时很会做人,时常面带三分笑。   然而此刻夕阳从玉镜后背投到身前,犹如泼墨染血。他将圣旨对折, 卷轴递过去, 沉甸甸压进苏雪仪的掌心。   “相爷,接旨吧?”   “……”   苏雪仪胸口宛如压着团重物。   旨意来得太过及时,彻底断绝了他首鼠两端的可能。   他调不走嬴曦一兵一卒。   要么他只能完全投身于父亲那头,帮助蠢货们出谋划策,最后成功的可能性堪比登天。   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必定是嬴曦安排人弹劾的自己, 趁他告假夺了他的相印!   苏雪仪满心惶恐。   庞大的家族眼睁睁走向绝路。   他闭起眼睛,冷汗渗出前额。   玉镜走后没多久,苏家各门紧闭,前院后院寂然,宛如随着夜幕渐浓一层层压下阴沉的死气。   苏福跳出院墙打探消息,稍去就回。   走得时候鬼鬼祟祟, 跳墙回来后, 见到苏雪仪就失声哭喊:“少爷!不出少爷所料,盐场停了, 粮店关闭,长安大部分商铺停业罢市!”   ——“完了, 长安要乱了!”   ***   “阿嚏!”   长安郊外苏家别院, 秋风小吹。   连清趴在房顶, 谢千里在瓦片磨刀, 二人率龙武军干了一下午黑活,直到现在才稍微安稳。   月色还未暗到极致。   别院全是老仆,睡觉前多半洗漱,有哗哗啦啦的水声。   谢千里轻轻将刀刃推过砖瓦, 刃口极薄,流淌过一道冷亮的光泽。   “关中盐场停工,长安的盐价两个时辰里暴涨了九倍。”连清压低了趴瓦上,“几日不吃盐还好,更可怕的是粮店关了!”   “我亲眼看着百姓在粮店外排起长龙,伙计一把将人推出门外。”   “不卖饭,不制盐,他妈的苏备是想死吗?”   连清狠狠咬了咬牙,腮边肌肉抽动。   谢千里推过一轮,拇指又将刀刃带回:“长安大乱以前,让他死。”   连清丝毫没有怀疑这句话的可信度。脸庞晃过道刀影。   谢千里问他说:“开仓抢粮怎样做?”   连清慎重道:“我等主动挂彩,推说对面造反,已跟兄弟们讲过。”   悬在长安天上快满的月亮,照在他脸上是层凉薄的月色。   即使没穿那身银甲,谢千里磨刀声令人齿冷。   仿佛蛰伏着的猛兽,只等机会蓄势待发,刀光一前一后地挪。   连清忽然问道:“将军,你亲过姑娘嘛?”   “……”   这完全搭不上边的两句话,使谢千里磨刀的手,都暂时顿了顿。   他眉宇蹙起,俨然不可思议,又因为连清这话勾起某种激烈的回忆,他把那份绮念压进心中。   “你胡说什么?”   “真的,将军,我觉得你刚才太带劲儿了!”   连清也克制着激动,指端在瓦面上敲了敲。   无数次每逢大事前的沉稳,以及对敌斩尽杀绝的残酷,使连清以及龙武军将士们,都对谢千里养成一种习惯性的信赖。   这也是连清能在行动前,还敢乱扯闲篇的底气。   “长安的姑娘瞧见你模样,怎么也该有人好这口杀伐果断。”   “要动心,要众星环绕!”   “要让待见苏雪仪的男女老少,知晓咱长安还有其他类型的儿郎!”   天幕间乌云一晃,几只野鸟扑棱飞过。   庭院里两个老仆岁数大了,边漱口,边耳背地相互大喊:“什么鸟叫?”“有什么鸟叫???”   今日嬴曦鸿雁传书。   帝王安排给龙武军三样任务:   第一样随时准备抢粮,谢千里早已安排好降低影响的对策。   第二样,暗中解救苏茵。   第三样,拿到贺氏被害的证据,将苏雪仪秘密偷出苏家见驾。   共三件事,两样关于苏雪仪。   还是那个出身反对派世家,被众臣弹劾,目前停职反省的苏雪仪。   龙武军自然不会抗命,但龙武军讨厌苏雪仪!   南征凯旋重逢,连招呼都不打,傲慢若斯,他们却要给他跑前跑后。   连清挠了挠瓦片:“陛下说这些事全都关乎天下。尤其是后两件。”   “属下确实愚钝,八岁的苏茵、早死的贺氏,哪里能左右局势了?”   房檐下的两个老仆,收拾好洗具关窗锁门。别院陷入睡着前的安静。   谢千里心中狠狠地搅了搅,指腹按住刀刃下压。   他却平静启唇:“必有作用,不得怀疑圣驾。”   连清当然照单全收,但还是不能忍:“您偷苏雪仪的时候,我可以打他两拳吗?”   谢千里想说随意。   然而话在嘴边转了几圈,终是不应该辜负嬴曦的信任。   他有底气,光明磊落道:“没必要。”   连清大骇:“不能没必要啊,这小子圣眷太浓了!属下猜测,苏家此番率领世家闹事,陛下要搞苏家。然而苏雪仪是陛下宠臣,陛下不想牵连苏雪仪。”   “所以才救下他的妹妹,在人证死绝之前给贺氏平冤!”   “君王施恩到极限,陛下这样做的前例,我只能想到老公爷那回。”   连清手掌托起比了个天平。   天平的左端是谢千里,右端是苏雪仪,连清明显把右手托高了几分,又在谢千里冷峻的目光注视之下,缓缓压下去。   谢千里不打算理会连清。   可脑海却不自主联想嬴曦所做的意义:救苏茵,稚子无辜,然而真要收拾苏家,稚子又怎会只有苏茵一个?   得知贺氏有冤,陛下怎会知晓?   那必是苏府内宅见不得人的阴私,难道陛下对苏雪仪如此留意?   将苏雪仪偷出苏府见驾……   有烈性极强的醋,在谢千里胃里酝酿,酸意使人牙疼。   上一个被偷出的是受困芳兰殿的小曦,偷这个字眼事关风月,有强烈的暗示意义。   他要替心上人偷人。   把偷回来的人带给心上人。   偷人。   偷情。   偷——   谢千里摇摇头,想揍苏雪仪的冲动与风度交战。   连清居然没心眼地又回旋到最初的话题:“将军您到底亲没亲过姑娘?”   “闭嘴,行动了。”   谢千里把刀磨得吹毛立断,仿佛能直斩谁的项上人头。   月上中天。   ***   依照嬴曦所给的情报,贺氏火场葬身,实则为故意杀害。   此冤案时隔太久,坍塌的竹楼早被另起砖房,搜证难于登天。   但谢千里也并非一般人物。   查案查不出,也有特殊手段,黑活照样能办。   龙武军挑选了十名高挑清瘦的儿郎,包括连清在内,在各处房顶相互对视,全都默契地披上了假发床单。   连清皮了皮,身穿女鬼装在谢千里跟前摆动,面条似的。   谢千里皱眉:“还不快去。”   女鬼连清纵身飘掠,于苏家别院掠过一条惨白的清影。   群鬼各自蹲守,院子里依然静得唯有虫鸣。   别庄规模不小,然而住着的全是仆从,据观察不过十几个人。   连清随便挑了个屋子,屋里鼾声如雷,守个偏僻庄子倒是个好差事。   相比于自己整天刀口舔血,连清简直不忿。   他掐尖了嗓子,边徘徊边幽怨:   “冤啊。”   “我……好……冤……啊……”   那嗓音一声八颤,听者能立时满身鸡皮疙瘩。   连清的身影映在窗子上,戏瘾大作,表演入木三分,然而屋内人鼾声未减,反倒还在梦里哼哼几下。   气得连清在窗外张牙舞爪。   谢千里于房顶指挥加戏:“火光。”   两名龙武军拿着火把下去了。   龙武军军纪严格,众多年轻儿郎聚在一起,难得合规地干一件捣乱的事。   两个士兵摩拳擦掌,两把火把同时点燃。   火焰烈烈点亮窗外,更加明晰地映出人影。   交错明灭的火光环绕,光线最能扰人睡眠,那屋里的鼾声霎时停了,传出模模糊糊的嗓音。   ——“是谁,大晚上不睡?”   连清接道:“刁奴才,大胆也,我好烫啊。”   “大火烧焦我的皮,一块一块掉下来。”   “尔等将我拼凑起,勿有残片,使我生魂不得安宁……”   屋内人声音骤变!   男仆惊骇道:“贺夫人!”   那男仆慌忙起身,然而不敢出去,连清扒窗摇晃,直把那男仆吓得吱哇乱叫。   连清幽幽道:“我进屋去。”   “夫人饶命!!!”   男仆夺路而逃。   外头的龙武军连忙撤去火把,钻到草丛里捻灭。   连清纵身消失藏匿,被引出去的那个男仆,疯狂在室外乱奔,渺渺然不见鬼影,然后疯狂拍其他人房门。   “有鬼,女鬼来了,贺夫人来索命了——”   “快开门救救我,戴大哥,主母回来了!”   屋内姓戴的家仆顶着头乱发开门,强作镇定,声音发颤:“你胡说八道什么?知不知道庄里的规矩?”   “你就是睡前黄汤喝多了,发了梦,有好好清静日子不过,乱说什么鬼话,滚回你屋睡……睡……”   睡字的尾音未散,姓戴的也怔住了。   原来他越过男仆的肩膀,见庭院那端有个惨白的鬼影。   女鬼一动不动,死死将他盯住,长发长袖垂着,庄内阴风四起。   女鬼暴起朝他们扑过来了!   “好烫啊——烧死我也——”   姓戴的夺门而跑,惨叫贯穿别庄。   男仆跟着跑,两人边跑边带动全庄,庄内幽暗灯火陆陆续续亮起。   不知谁喊“贺夫人索命”,就像打开了个阴暗的匣子,释放出别庄内部人人心底最恐惧的心念。   庄内男男女女都从自己屋里奔出,有叫的有哭的,有双手合十不停朝天上乱拜的。   十几个仆从全都被驱赶到庭院,迎接了他们此生最毛骨悚然的场景。   仿佛数不清的贺氏,正从别院四面八方飘来,随夜风猎猎到处凄厉的鬼啼。   “冤杀我也。”   众仆从哪里还能抵挡得住?   恐惧传染,人人情绪崩溃,众仆从屈膝向四面八方的女鬼下跪。   求饶声此起彼伏:   “我说……我说——”   “冤有头债有主,不是俺们杀的您,火不是俺放的!”   “是那位,是那位啊!”   “贺奶奶!”   “贺奶奶饶命,贺奶奶!”   已然无需重刑,不消费力,贺氏冤案就有了重要人证。   连清掀了假发,众龙武军褪去装束。   剥开女鬼外皮,里面的劲装露出,原是各个年轻舒朗的汉子。   龙武军从靴筒里抽出兵刃,将局面完全控制。火把点亮中庭。   火苗随夜风攒动,地上人影摇晃。   龙武军分左右散开,众家仆抬起脑袋,徐徐映入个高大肃然的男子。   谢千里令道:“到皇宫说去。”   -----------------------   作者有话说:哈哈哈这章真的写得我笑死了,连清好可爱噗嗤。   谢谢阅读,开学开工的第一天辛苦了。   ---   喜闻乐见小剧场:   本场MVP结算:连清。   小谢:“所以我身边有正常人吗?”   花花:“大半夜带人装鬼,你已经融入了他们。”   小谢:“……“   下章是睡衣小曦出没! 第116章 争风吃醋   骏马飞驰, 载着皇帝要的人入宫,路上颠吐了几个,那也难以避免。   他很少这个时辰见驾。   谢千里想, 长夜将尽、凌晨破晓, 应该是一个人最私密的时光。   如果不是有天大的公事,这段时间理当和最亲近的眷侣共享。   互相看到对方穿亵衣的样子,互相在被窝里拥着,要再睡久些……   就像他父亲娶了小十几岁的公主,凯旋在家时, 常对母亲说:“你也别起,早膳晚些传,驹儿睡醒由着他自去玩耍,人总得有个闲。”   “你看你小小年纪,嫁进我谢家,也有操不完的心。”   “臣错了, 乱分你我, 公主陪臣再歇歇。”   父亲在家是要对母亲称臣的。   只那个臣字,让父亲说得不显卑微, 更显出母亲娇贵。   谢千里甜蜜又惶恐。   环绕未央宫的宫门打开,郎荀表情不善, 顶着黑眼圈道:“进来。”   “天子在哪儿?”   “宫里。”说了等于没说。   “可好生休息了?”   郎荀皱眉:“刚起。”   谢千里整了整有褶皱的衣襟。   郎荀不痛快, 沿途见小太监扫地, 故意蛇行把人带进扫帚的范围, 身后那人却早已带队将距离拉远。   郎荀在夹道外将龙武军截住。   “就带到这儿吧,人留下,你们走。”   自有宫廷侍卫接管人证和苏雪仪。苏雪仪被连清捆成粽子,堵住嘴。   皇帝的任务就是把人带齐给他。   那便意味着到此龙武军就可以交差。   谢千里让身后兄弟们先回营, 独留连清与他,二人未走。   在是否惊扰小曦之间,谢千里问法委婉:“人证和苏相要去往何处?”   郎荀无甚心眼:“寝殿。”   谢千里心中咯噔一声。   似有一根弹簧长在脊椎里,使他想伸长脖子往门里看。   他努力克制,可面前不仅有道窄门挡着,他又怎能窥探天子寝居?   然而他恪守本分至此,苏雪仪却可能被带进小曦的卧房,百爪挠心,并不能忍。   谢千里失了分寸:“请通禀我见驾。”   郎荀嗤道:“陛下是你想见就见的吗?”   谢千里唇线紧抿。   连清福至心灵冒出了句:“将军放心,我路过太监扫地时抓了把土,给苏雪仪抹了个大花脸。”   谢千里慌乱尤甚。   既见不到小曦,还也许给小曦留下个恃宠而骄,容不下人的坏印象。   他越在意越觉得自己哪儿都不对。   “我……”   “你不能见陛下,无事不合规矩,走吧。”   郎荀背后夹道朱门徐徐打开。   门扇开启时,吱呀一声响。郎荀不知情况扭头。   朱门背后是嬴曦,人比他们高度都低半头,皇帝脑后松松挽着头发,鬓边几缕碎发垂落,只穿了身明黄色最单薄的亵衣。   消瘦纤细,比他穿龙袍时减少几分锐利。   风一吹,轮廓尽显。腰很细。   像握在掌中就会折断。   谢千里因为见到意中人满心鼓舞,却又想起军帐那晚,闭起眼睛。   “朕亲自出来见你,你倒是困了,好大架子谢卿。”皇帝的嗓音微微挑起,却也带着几分刚睡醒的哑意。   郎荀在中间挡道,赶紧避开,无端觉得好大没趣。   谢千里:“臣不敢,臣在非礼勿视。”   驹儿板正,总让人想捉弄。   听闻谢千里入宫,嬴曦没多想就直接出来了,一路轻手轻脚,连统儿都没吵醒。   可那声“非礼勿视”,多少让人失落。觉得不近。   嬴曦眸光暗了暗:“见朕作甚?”   谢千里搜肠刮肚道:“苏相身怀武艺,且平日多有智谋,陛下安全不可忽视,臣请求护驾。”   郎荀有被冒犯到:“英国公以为我连个文官都治不了吗!?”   “多一个人,多一份保障。”   谢千里将话往回圆。   “郎某不领情。”   连清急道:“郎侍卫你解了绳子跟他打一架啊,能赢我当场喊爹。”   “打就打!”   “连清。”   嬴曦身边武官环绕时,气氛总是活跃几分。   人皆有好恶,即便嬴曦表达很不明显,实则他确实与武将更亲近。   “郎侍卫回去。”   郎荀拱了拱手:“是陛下。”   郎荀一走,世界清静大半,连清没了对手也安安静静。   唯独嬴曦隔着门框,手搭在门扇的铜钉,目光向上略微仰望谢千里深色的眼睛,轻声说:“驹儿,你很在意朕吗?”   ***   “……”   那般试探似是而非,谢千里一时分不清楚皇帝的心意。   若说在意,他爱意毕显,实则现在不是个表明心迹的好机会。   他甚至不清楚小曦是想进还是想退。   他巩固成果,拣最不出错的答案:“臣在意帝王安危。”   嬴曦半垂眼帘:“知道了。”   “胜过臣自家性命。”他抢了一步补充,迈进门里。   “嗯。”嬴曦转身带他进夹道,二十余盏彩灯摇曳,“先进殿来。”   嬴曦望着那灯彩微弯嘴角,又轻轻叹了口气:“傻话说多了显笨。”   夹道漫长,最多能并排通行不过三人。   三个人前后缀连。皇帝引路。   谢千里抬眸凝望彩灯,花灯今天是各种兔头,他不敢发表评论。   连清也不敢,走在最后老老实实,不太纯洁的脑袋,反复咀嚼皇帝跟谢将军那番对话,不免旁观者清。   威严的天子唯独见将军时显出稚气。   谢将军谋算深沉,却只有在皇帝跟前有点呆气。   最成熟的两个人对话时像是少年。   连清心里又起了疑。   ***   “陛下,刑部负责审讯的官员已准备好了,西配殿隔音正常,请陛下旁听。”玉镜过来禀报道。   原来不是进寝殿。谢千里松了口气。   西配殿在寝殿旁边。   元泰帝时是玩乐的场所,嬴曦登基后废弃。   前段时间玉镜建议收拾西配殿,搬空了里面,嬴曦索性先占用,成为了今晚的秘密问询室。   问询室共分内外两间。   内间审问苏家家仆,苏雪仪隔帘旁听。   外间被一层琉璃挡住,那琉璃是透光的,但据玉镜说对面不可看见。   玉镜小声道:“只在琉璃表面寡淡地涂了层金属,是陛下的巧思。”   谢千里暗自欣喜,小曦很博学。   刑部审讯官道:“贺氏之死涉及人命,还牵扯到苏家的清誉。”   “你等若不能对自己的话负责,必定大刑伺候,知情隐瞒者,待会儿分开问讯时,让本官审出来,同样罪大恶极!”   两名书手刷刷做着笔录。   苏家家仆们此刻从惊骇变成恐惧。   他们似乎能意识到当前处于个不得了的地方。   是否能够活命,全在配合程度高低。   众苏家家仆道:“不敢隐瞒大人。”“草民绝对不会欺瞒!”   审讯官道:“贺氏死于谁的手里?”   几个家仆面面相觑,有个胆子大些的颤声道:“老、老爷。”   “你说清楚!”   ——“是老爷谋害夫人,前相爷杀了他的发妻!”   这句供词落地,审讯室酝酿起漫长的沉默。   贺家不算特别有名的大户,但在长安有些影响力。   如果此事为真,简直可以稳站皇都未来几个月的话题榜首。   审讯官道:“仔细说来!”   “好,好。”答话的正是戴姓男仆,以他的年纪,发生谋杀案时,他正当年。   戴明讲述:“烧死夫人那场大火,太像是意外。我们也是后来才断定夫人是被老爷加害的。”   戴明又道:“失火那晚,正值大少爷授官,府上连续庆贺几日,给各别庄都送了不少好酒。”   “酒后睡得沉,酒醒时,火已经烧红半边天了。”   “可唯有亲眼瞧见,才能回味出这事儿不对。”   “酒来得太及时,我酒力最好,当晚被小万子灌的最多,小万子叫苏万,我们认为他被老爷指使。”   “火来得也太旺。”   “您生过柴火吗?竹木烧不了这么快。”   “我们私下琢磨这事,反复想过许多遍,觉得得有两个人里应外合,一个灌酒灌醉,另一个泼油点火。”   “无须有多少桐油,只消把夫人房门泼满,就足以断绝她的生路,还能给大火助燃。”   有家仆补充道:“所以我们猜,动手必须得是两个人。”   “苏万和夫人的婢女芳芳,后来都被调到别的庄子,陆续都死了。”   其余众仆点头。   问讯官道:“那只能说明这两个贼仆不忠,怎能扯上前相国?”   “再招!”   几个仆从相视苦笑。   笑容就像意味着,必定如此,不会有错,解释都只觉费力。   一中年女仆道:“老爷与夫人感情不睦许多人知。但究竟有多恶劣,可能我们这些身边伺候的晓得,就连大少爷都不一定知。”   “夫人要面子,吵架避着大少爷。”   “但别家夫妻拌嘴有来有往,夫人张口,老爷只能张口结舌。”   “夫人身上是有股凌厉劲儿的。”   那琉璃之外,嬴曦端起茶杯,皱眉轻啜了一口。   内宅阴私,听得让人憋气。   尤其嬴曦知晓苏备是个何等品种的蠢材,上位还是出于能跟元泰帝狼狈为奸,厌恶地撂下茶盏。   这时在幽昧的光线里,视野映入驹儿挺拔的坐姿,轮廓鲜明的侧脸。   嬴曦心尖颤了颤。   驹儿很凝重。   驹儿父母关系是很好的。   也许正因为谢府和睦,元泰帝也没能教坏驹儿,才让驹儿自幼满心光明。   驹儿很好。   好驹儿。   嬴曦将谢千里侧影仔细端详,并不知自己看得有些入迷。   他审视烛光投在谢千里身上形成的光晕,被那具身躯吸引,早已驱散了对苏备的恶心。   他把谢千里盯得有点紧张。   谢千里那份心思,再被看,就会全部都抖落出来。   他打鼓道:“陛下有吩咐?”   嬴曦何尝有吩咐?   却总不能说,朕讨厌苏家苏备,所以随便看看你。   嬴曦指向谢千里那边的窗扇,借口说:“冷。”   亵衣不抗风,秋夜寒凉,皇帝穿得是有些单薄。   嬴曦的右腕支撑在茶桌上,是纤细的一截,他将手递出去,掌心向上,指节微微向内勾起。   嬴曦缓声道:“风凉飕飕的,朕指尖冰得很。”   突然闯入视野的雪色,晃得谢千里几乎睁不开眼。   他承认早被小曦迷了心窍,想要用火热的手,抵进对方的指节,十指相扣狠狠为他取暖。   可他那点儿色心再度败给怜爱。   小曦很脆弱,很容易生病。   病中的小曦更有种动人的美丽,可他不欲嬴曦总是病病歪歪。   他早在十年前就对人萌生了责任感,希望他保护的人,活泼几分,爱笑一些,健康一点。   谢千里起身把窗户关上了。   那窗框还有漏风的地方。   谢将军探了探风,索性一并拉紧窗帘,到处严严实实,这才满意地坐回去。   “玉总管劳烦拿件衣服给陛下披着。陛下手冷,换杯热些的茶水。”   玉镜:“……”   玉镜:“……”   玉镜:“……”   玉镜实在不知道说啥好,想拿金瓜锤开英国公的脑袋。   “不喝。”嬴曦声音清冷,收了手。   此时琉璃镜对面的审讯室里,戴明愤怒失声:   ——“升官发财死老婆,那不是每个大官都渴望的好事情!?”   -----------------------   作者有话说:当时存稿这章的时候,我就特别喜欢。   我去继续写稿子啦~希望你们也喜欢[烟花]   ---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小曦让你摸龙爪,你居然让他喝热水!”   花花:“可恶!揍你!“   小谢:”……“   谢谢阅读,今天是不解风情的小谢,欠打[笑哭] 第117章 朕喝热水   戴明那声吼罢, 所有人目光集中于审讯室。   苏家别院其余几个仆从,也都纷纷露出认同的神情。   还是那名中年女仆补充道:“老爷在苏家只是个支脉庶子,苏府人数众多, 子弟之间, 相互竞秀,老爷一直是最不起眼的那个。”   “那会儿奴婢年少,亲眼见到老爷的五伯,也就是苏家原来的家主,知他抄袭文章邀宠, 命他跪在孔子像前,狠狠甩了他耳光。”   “而后老爷闭门读书了许多日。”   “再然后,贺家来议亲,阖府惊讶万分,苏十九要娶贺家嫡次女。”   “贺家陪嫁了十里红妆,老爷因为这场婚事, 突然在宅院里风光无两。”   “次年过半就诞下大少爷。”   女仆道:“大少爷按说是早产, 可我见过足月胎儿,出生时都瘦小, 大少爷出生七斤多,至今身体康健, 他不可能是早产。”   “那就说明, 老爷又用了特殊手段, 这才迎娶夫人过门。”   “婚后他们分居数载。”   “老爷做官的运气逐渐起来, 嫡妻之位等于空置,就有些狂蜂浪蝶,想要代替苏府正妻。我等猜测老爷早就动了杀心。”   审讯官沉声道:“仔细说来。”   “大小姐才八岁。”   “夫人早就不是生儿育女的年纪了,身体欠佳, 夫妻已经失去情分,为何后来能有大小姐?”   审讯官毕竟是男子,转不过弯。   两个审讯官面面相觑。   女仆道:“女子生育如同过鬼门关,夫人生大小姐几乎丧命!”   “大小姐出生,夫人难产快没了气息,听见大少爷在外头哭着喊娘,她说‘不能让我儿女失去母亲’,这才挺过去。”   “生产后,老爷没看过他们娘仨几回。”   “因为老爷此时官拜宰相,权势熏天,那先……先……”   “你大胆说!”   “先皇嫔妃无数,老爷水平相当。失火前,夫妻俩吵过最后一次架,老爷看中了卢氏要抬成平妻,夫人最好面子,讥讽他贪慕权势又无耻。”   “两人没在屋里摔摔打打。老爷冷漠地拂袖而去。”   “再之后,”众家仆们道,“就是大人们熟知那场火灾了。”   依照大秦律例,仅有人证无法断罪。   刑讯官想查出实证,厉声质问:“苏万、芳芳可曾留下证物?证明自己受到苏备指使?”   这是若干年前的悬案。   现场早不存在,从犯已经死绝。   众家仆面面相觑,谁也不能拿出证物,审讯室陷入僵局。   这时有一只手掀开帘子,手的主人收拢指端。   苏雪仪脸色苍白。   大少爷出现在审讯室,别院仆从战战兢兢。本以为只是官府调查,哪知还能在这里看见,与他们相处多年的大少爷。   众仆从皆心虚地低垂着头。   苏雪仪相印停用,并非被皇帝罢相,两名刑讯官站起身:“相爷。”   苏雪仪问道:“为何不告诉我?”   苏雪仪向来风雅过人,如今目光黯淡,面容黧黑,宛如美玉蒙尘。   他压抑道:“我问过尔等许多遍。”   家仆们将头颅压得更低。   女仆细弱蚊鸣:“大……少爷。夫人先孕后婚,内宅不合,大小姐的来历,都是夫人不愿你知道的事。”   “您胜过老爷百倍,夫人也该安心。”   “我等身份卑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不承认,少爷没法追查,我等谁也不会得罪。”   “请少爷饶命!少爷饶命啊!”   审讯室里众家仆哀求。   苏雪仪通晓刑律,刑部的疑案都呈给他定夺。   两个刑讯官不敢擅专,以为苏相要接手查出物证。   苏雪仪却从审讯室走出。   刑部两个官员站着不知所措。   他拖沓的脚步,像被抽走了神魂。   他有直觉生母死因与父亲相关,但没有想到,父母关系更恶劣,父亲不仅蠢而且凶残。   不需要物证。   一个儿子自欺欺人,给过父亲许多次信任,最后被旁观者点醒,告诉他所有的负面猜测都是真相,苏雪仪觉得自己也是傻蛋。   他对生母的眷恋化成滔天恨意。   苏雪仪踉跄打开了内外间相隔的门。   光照进屋子里,苏雪仪视线变窄。   他不由总是把目光锁定嬴曦,他仰望又无法得到的存在。   原来自己所有手段在嬴曦面前,输得彻彻底底。   君王不受威胁,反而如今他要跪在嬴曦脚下,乞求皇帝给他个机会报仇,在天下大乱之前,争取自己和妹妹活命。   “罪臣苏雪仪,检举生父苏备十大重罪。”   “其一,贪赃枉法,在职期间,国库损失不计其数。”   “其二,卖官鬻爵,各级官职皆有标价。”   “其三,纵仆行凶,火烧田庄,害死忠仆两人,两人均已脱籍。”   “其四,苛待妻儿,残忍杀妻,道德败坏。”   “其五,欺世盗名,玷辱门楣。”   “其六,结党营私,纠集世家大族对抗朝廷。”   “毁谤君王,犯下不敬之罪。”   “购买武器,私藏甲兵,苏府的私兵早已逾制。”   “为臣不忠,在翠华山建造桃花源,随时打算避祸逃窜。”   陈述到最后几条罪状,越来越严重,审讯室外间落针可闻。   嬴曦面沉似水。   想到前世苏雪仪在亡国前率领家人逃跑,这件事终于对上了。   早在苏备那代起,就以为朝廷将亡,准备放弃国家,背叛自己,等到时局太平再为新君效力。   嬴曦质问道:“民间私造甲胄者,匠与藏者皆腰斩。”   “龙武军有官方文书,才敢与铁器局合作。”   “苏备吃了熊心豹子胆,在皇城底下私造铠甲!?”   苏雪仪垂眼,顶着嬴曦震怒的龙颜,哑声回答:“即使逃到桃花源,也得有兵甲才能保全自己,它们不是正常来路。”   “所以臣检举的最后一条大罪正是,苏备通敌匈奴,他曾经密遣死士出塞,用大批银两换取军械战马。”   “他曾赢得乌维单于的信任,以为傍上了靠山!”   “怎料任期已满,陛下登基,朝廷蒸蒸日上,他这谗臣只能下野。”   苏雪仪建议道:   “请陛下将十大罪状昭告天下,立刻诛杀苏氏全族,震慑各大世家。”   “只要见血,其余人就会重新听从陛下的号令。”   这些核心情报,就是苏雪仪曾经打算威胁嬴曦的底牌。   ***   长安断盐断粮的第二日,市井萧条,民怨四起。   嬴曦从西配殿到书房,今早取消了朝会,只宣召核心武官有要事安排。   书房不大,晨光已明。   嬴曦尚未来得及换衣。   书房站着在京禁军将领,兵部各位职官,龙武军统帅、皇宫侍卫长……都在其列。   见到军队嬴曦才略微感到安心。   他的柔软发丝披在肩头,嬴曦悬腕,冷静地拟写旨意,对底下安排。   “卫戍部队封锁城门,严加巡逻,除士兵任何人不得出入皇城。”   巡卫领命称是而去。   “禁军立刻控制盐场,重启盐炉,召回盐工,遇到抵挡立斩不赦。”   禁军将领领命。   他又对连清道:   “龙武军分作两股,入翠华山寻找桃花源,此战必将遇到抵抗,留下活口物证,余者斩尽杀绝。”   连清去了。   “兵部配合刑部,无须等证物到齐,封锁苏家宅院,宅院只会剩下些无关紧要人等,如遭到抵抗力斩不赦。”   “微臣领旨。”兵部尚书也去安排。   “将十大罪状写成布告,贴在各坊各市,再以旨意昭告天下。”   玉镜连忙记下来,告知尚书台速办。   “飞鹰传令给谢萌,水师接管漕院,谢萌亲自押运漕米入京,解城中缺粮危机。”嬴曦有条不紊又道,“玉镜到尚书台宣户部主官见朕。”   想必是为了平抑城中物价,防止有商人发国难财。   玉镜小跑着出书房。   “郎荀,把苏雪仪带到殿外。”   苏雪仪仍在审讯室等待发落。   郎荀幸灾乐祸,皇帝待见谁,郎侍卫就讨厌谁,平等地讨厌。   郎荀觉得苏雪仪必然要失宠,连忙点头:“微臣遵旨。”   皇帝安排妥当各路军队,在天下大乱前,基本能够控制住局面。   书房只剩谢千里一人。   情况紧张,嬴曦分明知晓不该多说什么。   可这场反击行动,早在规划的最开始,他就最先委派了龙武军,最早联系的就是驹儿。   驹儿办事漂亮,完成了每件任务。   嬴曦却堵得很。   他怀念灯火辉煌时,驹儿低头眼里盛满了自己。那果然像是场梦幻。   他应该是希望驹儿跟自己近些。   可灯市那晚温驯可爱的驹儿,就像梦醒后,忽然离他那么遥远。   他有点讨厌对方规规矩矩的样子了。   嬴曦目光旁移,调整心情淡道:“朕还有个重要任务。”   “陛下请讲。”   “苏备在幕后操控,主犯聚集的地方,必定不在偏僻的桃花源。”嬴曦道。   “朕命你带上苏雪仪,寻找苏备的下落杀了他,其余人活着押到朕跟前。”   “是。”   原来后两个任务,还真都是为了国事。   谢千里暗笑自己多想,他无形的尾巴摇摆,方才在苏府别庄,他何苦如临大敌?   谢千里示好道:“陛下还冷不冷?臣试试发烧了没?”   手快要探到嬴曦的额头。   嬴曦觑了眼那只手掌,朝自己伸过来。刚刚郁结于胸的那口闷气,这才舒畅了些许。   可作为对坏驹儿的惩罚,嬴曦躲开望着对方。   “不冷,别碰,朕有热水。”   谢千里莫名被刺了一下,手臂缓缓收回,规矩道:“臣冒犯。”   那些非礼勿视、冒犯、罪该万死……宫廷中的客套话,从没像现在这样,在谢千里口中如此讨厌。嬴曦再度憋了股无名火。   嬴曦磨牙道:“你只会说这几句吗?”   谢千里想了想,很惭愧。   他既已经惹恼了小曦,更不应该贸然行事。   他只好请教公事,然而点漆似的眼睛却闪了闪:“臣以什么身份对待苏雪仪?”   功臣或者罪臣,事关苏雪仪这趟的待遇。   可嬴曦竟鬼使神差地捕捉到,谢千里也许有一点儿心虚。   这使皇帝暗暗掠过抹欢喜。   嬴曦故意含糊其辞:“你就当对朝廷对朕,重要的存在。”   谢千里强行面不改色,喉结滚动,在心里耷拉脑袋。   -----------------------   作者有话说:短暂的周末也要愉快[烟花]   ---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让你该摸爪时不摸爪,不给摸了吧?”   小谢:“……我是真觉得冷了要喝热水。”   花花:“还说,揍你!”   谢谢阅读! 第118章 被迫联手   长安城。   官兵携圣旨奔驰, 一路朝向西市布告栏,边跑边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原相国苏备十罪, 贪赃、卖官、纵火、弑妻、欺世、结党、毁君、养兵、通敌、谋逆。罪无容赦, 即刻族诛,以旨布告天下!”   各街道布告栏周围站满了百姓。   皇都风头紧张,百姓们原本是上街碰运气,看能否买到口粮。   获悉大事,人墙越围越厚,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苏备死了?”   “早知他不是好东西,杀得好!”   “小苏相也要处死吗?”   闻知苏雪仪被连坐,数名男女露出惋惜的神色。   苏雪仪虽然对待同僚苛刻,百姓却不是他的同僚。   百姓认为苏雪仪有些本领。   有好事的解读道:“有其父必有其子,多半是一丘之貉。再说通敌匈奴,犯下这种罪名, 天王老子也保不住!”   “非也非也, 我可是听说,是小苏相检举的大奸臣。肯定要被特赦。”   “可那不等于弑父?”   “爹杀了娘, 儿告发爹,苏家当真精彩万分。”   “某不关心这个, 今天粮店开张了没?”   “……”   众百姓看戏片晌, 还是得回归到糊口。   米价五百文一斗, 盐价三百七十文一斗。   这是普通百姓根本吃不起的数字。   可此前谁也不知晓, 长安突然物价飞升,大户们罢市不做生意。   有家里存粮少的,怕今后还会涨价,砸锅卖铁也得凑出几两, 从黑心商人手中购粮。   长安百姓又要为生存犯难。   户部侍郎骑马进入西市,与他同行的是负责查抄苏府宅院的队伍。   户部从事手提粮店钥匙,洪声布告道:“苏家财产全部抄没,店铺皆由官府接管,粮店书肆等照常营业。”   “若有哄抬物价,罢市扰乱民心者,当场与苏备同罪!”   话毕从事官下马,率先打开了粮铺。   里头龟缩着几个伙计,战战兢兢抱着头,当场被军队带走。   有百姓大胆问道:“官人老爷,粮食怎么卖?”   户部侍郎镇定道:“米三十,盐三十五。”   这是闭市前的行情。   众百姓面面相觑放了心,开始自觉排队。   户部官员却又镇定道:“漕运即将疏通,晚稻新米就要上市,不必抢粮囤粮。”   新米自然是更香更好的。   众百姓更加放心,谨慎些的继续买,心大的也就到处看热闹去了。   那些慎之又慎的刚买到手粮食,还得详细询问:“漕粮真能到吗?”   “能!”   ***   南北咽喉,天下腰膂,荆州一江连三线。   河阴漕院上空阴云滚滚。   无数袋装着晚稻的麻袋,堆积在码头空地,漕船已全被凿沉。   卢家的私兵带刀巡视。   漕运使哆哆嗦嗦,抱着个茶杯坐立不安,一方面想着家里能赶紧把这桩破事平了,否则他吓都得把自己吓死。   另一方面操心长安方向的情况,断了嬴曦口粮,能不能胜过嬴曦?   忽然间天幕骤闪,秋雷阵阵。   漕运使望向窗外,哗啦一下打翻了杯子。   他看见远处有粮袋动了动。   他以为是水鸟,没太在意,就是眼花了。   漕运使坐下继续牙关打颤。   然而那些根本并非水鸟,是身披蓑衣徐徐接近漕运办的荆州水军。   抢夺漕粮任务重要,力求稳妥,漕粮还不能染血。   谢萌耐着性子,跟副将一道缓慢推进,压抑得不行,几乎想掀了蓑衣大刀阔斧地动手。   副将劝道:“将军稍安勿躁,要是糟蹋了粮食,不仅暴殄天物,还让皇上烦心,有损您谢家的声誉。”   谢萌点了点头。   比起苏家满门抄斩,谢氏今年还算出息。   他得稳当点,驹儿还没娶媳妇呢!   兄长如父,谢萌深以为他这个堂哥当得到位。   谢萌匍匐来到了最佳放箭位置,在这个地方,刚好可以看见漕运使露出窗口的脑袋。   “拿弓箭。”   副将递上重弓。   谢萌挽弓搭箭,箭支放出,漕运使应声暴毙!   荆州水师这时才现身呼声四起,瞬间占领漕运码头,装漕粮进战船,直接送往太仓。   谢萌登船大喜。   他又给谢家立下一功,驹儿可得娶个漂亮媳妇,既然不打算尚主,希望驹儿今后说了算。   ***   长安城本该一场大乱,然而在几路军队同时行动,强行控制局面的情况下,长安的秩序逐渐恢复过来。   黑隼展翼翱翔水上。   隼是从翠华山飞过来的。   小黑落在谢千里右肩,脚爪带着连清的信:“找到桃花源杀死卢氏及其与继室所生子女,查出刀两千,马五百,甲五百,还与匈奴兵对战。”   苏备是首恶,族灭苏氏不可能留有活口。   谢千里压下怜悯,注视纸条后半段。   如果说苏备只与匈奴钱货交易,那还算好。   他竟然还把一些匈奴人带进境内!   这些匈奴兵仅仅受苏备雇佣,还是另外有探听朝廷情报的用意?   谢千里并不清楚,收起纸条。目前他们身在水上。   大船行驶于渭河。   天色阴沉,船头的龙旗哗啦啦乱响。   凡参与过跟朝廷作对的世家宗主们,一夜之间,像消失的无影无踪。   龙武军将京畿全部搜索了一遍,并无所获。   搜查不可谓不仔细,动用军犬,发动百姓,按说没人胆敢窝藏他们,难道还能上天入地了不成?   苏雪仪毕竟深知世家底细:“卢家有船。”   卢家掌管漕运多年,有一两艘私船不足为奇。   长安能藏匿的大河唯有渭水,船入茫茫渭河,岸上便会销声匿迹。   谢千里调取数十艘战船围剿苏备。   河水滚滚,瞭望岗站在高处,寻觅可疑船只。   而在甲板最前面,谢千里与苏雪仪并排而立,身位站成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苏雪仪往江水尽头远望。   他一介罪官穿不了朝服,从尚书台拿了件孔雀青夹金线的单衣。   初秋烟雨如墨色,这抹青与水天融得极为熨贴,按说人该显得温和低调。   然而亮点在于衣料掺杂的金线。   哪怕并不太强的阳光一照,苏雪仪身上就会焕发出粼粼的光点,引人注意。   谢千里只状若无意瞥了眼苏雪仪,而后目光不为人知落在了自己亮银的甲胄。   银光夺目,金芒璀璨如星。   金辉银辉此起彼伏。   谢千里收敛目光,唇抿了抿。   这时不经意发现,原来正在暗中打量苏雪仪的人并不止自己。   苏雪仪远比范智爱更狠,范智爱害的都是别人,苏雪仪却屠尽了自己的亲属。   时人重忠义,当然也重孝顺。   至于苏雪仪检举苏备,到底出于大义灭亲,还是苟且保命,龙武军完全知晓。   如果再杀死苏备,就是弑父。   军士们目光非常含蓄。   含蓄中带着些鄙夷厌恶,若不仔细瞧,根本体会不到。   但既然发现了,谢千里转头凝了眼那几个军士,双方默会后者站好。   瞭望哨提起嗓门大喊:“谢将军,距此大约两里,有一目标正在顺流而东,疑是贼船!”   谢千里想了想方位。   苏备载着的这船人定是要逃跑。   这些世家宗主一定是听说,皇城里苏家被抄,局面完全被朝廷控制,所以慌了神打算南逃。他们随身必不缺钱。   倘若逃出长安,山河广阔,再想找回来谈何容易?   更何况船上可能有匈奴人!   “全速前进,备战。”   箭手搭箭。   这几艘大船,船上都配备了床弩。   战船奋力前进,弩机绞紧瞄准船体,粗壮的箭支发出去,水面上巨响炸开。   遥远的敌船尖叫声混进了匈奴语。   几个匈奴人穿着中原衣服,却都梳着辫子,胡须浓密。   匈奴兵接连坠入渭水,敌兵张开弓箭,箭雨朝反方向射出,龙武军立刻架起盾牌。   甲板到处叮叮当当。   苏雪仪后退半步,干哑道:“谢将军,把剑还给我。”   龙武军奉旨偷苏雪仪时,摘走了他的佩剑。   八面汉剑悬在谢千里腰间,剑身修长,剑形古雅,剑乃百兵之君。   那样的苏雪仪配上这把汉剑,就像给他原本的姿容,又添了道光彩。   谢千里公事公办:“苏丞相戴罪之身,兵器不宜奉还。”   “我出卖他们,对面必定恨透了我。”   苏雪仪总是精神奕奕,如今唇色格外苍白。   “我不能死。”苏雪仪仰望天穹道,“陛下需要我,妹妹等着我。”   小曦有令,苏雪仪很重要。   小曦不会有错。   可那个“需要”还是让人介怀。   苏雪仪通透道:“这次我回京,会有无数人唾弃我,数不清的冤魂纠缠我,被牵连的各家子弟想杀死我。我只信我自己。给我剑。”   那个意思是,就算打起来,他不需要龙武军掩护。   龙武军小将气道:“苏大人还要拿乔,要是现在把你扔到对面,看他们能不能活撕了你?”   谢千里抬手归还了他的剑。   八面汉剑握在苏雪仪掌心,剑芒锃亮。   若不联想对方的所作所为,单看这人,能想起古书中许多形容男子美好的词语。   可如果苏雪仪为报母仇而亲手弑父,无论何种理由,都会成为他未来被千夫所指的败笔。   谢千里摩挲游龙锷的枪柄。   ***   船追上了!   四艘战船绕行封锁住去路,主船强撞将敌船逼停。   双方交兵龙武军登船。   世家的私兵一见到苏雪仪眼睛泛红,恨不能将他生吞活剥。   苏雪仪长剑防身,举剑突破,成为跳跃在甲板凌厉的青影。   已经有多次水上实战的经验,龙武军表现非凡,不多时就把甲板上的匈奴士兵消灭殆尽。   军士围上去了!   但见数名匈奴兵围绕之下,苏备穿着皮甲背对人群:“船向左移,穿过两条战船的缝隙,不要怯战,只要离开包围,他们追不上咱们……”   龙武军已将苏备围住。   苏备仍然喊声未停,好像正在指挥一场千军万马的战役。   甲板上所有人都看着苏备。   唯独苏备自己,这才意识到不对劲,他那彻底喊哑了的嗓子,转身收起声音。   “你们……”   他的同党曾信誓旦旦与他共同进退。   如今世家大族的宗主们,一个个自愿被捆上绳索,等待被带回长安。   苏备表情凝固片晌,最终变成眯起眼睛,深吸口长气。   他忽然在人群中找到苏雪仪,用不知是哭是笑的口吻,对苏雪仪确认道:“你带人来,跟为父共谋大事?”   苏雪仪阴森道:“父亲,我送你向母亲赎罪。”   “仪儿,你要杀我?”   苏备横眉道。   已经丧失了世家盟主的地位,再要失去作为父亲的威权。   苏备提高了嗓音。   此刻想要将苏雪仪完全吞噬:   “是你为给那贱妇报仇投靠嬴曦,揭开了苏家全部老底!”   “也是你料到卢家有船,带龙武军来到此地?”   “你的母亲怎能容许你大逆不道?茵茵怎么在长安立足?我是你爹,是茵茵的父亲,仪儿,我知道你还有办法,仪儿——”   “你出生寄予了为父无限希望。”   “我从没在任何条件亏欠你。你是这长安耀眼的贵公子。”   “苏雪仪!你杀父就敢弑君,必不得嬴曦信任!你不得好死!!!”   “……”   苏备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发颤,哆嗦着瘫倒坐地。   隐约听见苏备嗫嚅:“我也触摸过云端,是长安最风光的人啊。”   苏雪仪原本满腔恨意,然而看到这样的父亲,剑尖斜指,觉得他这一生如此悲哀。   才能配不上野心,贪婪作祟,这才让他步步沦陷至此。   可归根到底,是怨父亲,还是该怨恨,那些父亲也曾经饱受过的不公平待遇?   他做不到亲手报仇。   苏雪仪闭上眼。   谢千里眉心沉了沉,挥手龙武军万箭齐发,瞬间把苏备钉成只金属刺猬。   -----------------------   作者有话说:苏备这边终于写完了!   我,郑重宣布,感情线轰轰烈烈地开始,大孔雀上蹿下跳,大狼狗大献殷勤,修罗场继续搞起来。   追小曦啦!   ---   喜闻乐见小剧场:   小谢:“(龇牙)”   小苏:“(开屏)”   满地孔雀羽毛,鸡飞狗跳。   谢谢阅读。 第119章 谢卿何在   苏备的尸体押回长安, 声势浩大的苏家,几日内让长安近百万百姓人心惶惶。   在军队的强行镇压下,苏家财产全被抄没, 苏氏子弟直接杀死上千人。   苏半朝不复存在。   因此, 长安再无家族敢与天子为逆。   皇帝要全面推行科举制度,无人再有异议。   恩科考试的时间定下,在中秋往后。   科场题目由皇帝亲自拟写,比起以往考教伦理道德,嬴曦更加心仪治国政策。   出的是什么考题暂且不表。   单说嬴曦出考题的时候, 思绪骤起,用狼毫笔在宣纸面工整地书写了四个字。   ——“护国改命。”   命字最后的竖提起。   嬴曦搁笔。   紫竹管磕碰砚台,未央宫书房发出道浅浅的声音。   甜统活跃道:“芜湖。陛下已经成功一多半了。”   嬴曦轻声:“怎么讲?”   甜统回答道:“陛下把国家治理得很好,匈奴就不会打来。陛下不会亡国,就等于改了自己的命。”   凝望那四个字,嬴曦嘴角轻扯。   他今生还是紧赶慢赶的。   但回顾这一路走来, 好像他已改变了许多件事情。   他脑海掠过了冯庸、董固, 影子,李义隆, 苏备……   这些与他为敌的存在,全都变成了巩固皇权的奠基。   曾经关系不睦的许多人, 比如老师, 比如弟弟, 好像也跟他有了新的进展。   ……臣会对您永远忠诚。   “陛下在想什么?”   嬴曦凝了凝。   “陛下还恨谢将军吗?”甜统问道。   嬴曦好像忽然被拨了拨敏感的丝弦。   霎时间, 嘴角浮起的微笑略微收敛,可是那个人的影像依然萦绕在心间。   他记住了他温柔与狠辣的两种模样。   每种都刻骨铭心。   “……”嬴曦沉默不语。   甜统并不知道宿主在想什么。   甜统乖巧换了个话题。   “那你恨苏丞相吗?”   “不恨。”   “还怨恨老师吗?”   “老师现在很好。”   那永王就更不必说了,那是亲弟弟。   甜统郁闷道:“大狼狗好可怜。只有他现在还被记小本本画圈圈。”   是啊。   为什么,他总是想起驹儿, 却只对驹儿隐有介怀。   他能毫无障碍对待其他人。   “可我不会放弃推大狼狗的。”甜统道,“毕竟相爱相杀在我看来很有爱。”   “陛下,您要的匈奴活口来了。”   传话的是玉镜。   嬴曦曾派遣龙武军攻击了两处地方。   一处是翠华山,另一处是航船。两处都留了活口,嬴曦有话要问。   必是龙武军要押活口进来。   嬴曦不由提了口气。   他的目光落在青瓷笔筒自己的倒影,状若不经意打量仪态。   “宣进来。”   连清愉快地觐见:“陛下!陛下!”   “陛下龙威浩荡,不到三日平息长安物价,推行科举,震慑世家!陛下万岁!”   马屁拍得实在响亮。   嬴曦微微摇头,向着连清背后的门框,投去道深长的视线,并无着落,他把目光空茫收回,落在身前苏家雇佣的匈奴武卫。   五六个匈奴卫兵表现各异。   他们有的挺起胸膛,有的神情躲闪,还有些在一直看地。   嬴曦在心里对甜统说:“统儿,你去睡一会。”   甜统呆然,大白天就让它睡。   它直觉陛下要做可怕的事:“那我去看看有没有补丁可下载。”   甜统暂时下线。   其中一名匈奴兵被拖出去,继而御书房传入凄厉的惨叫,剩下的俘虏脸色不同程度变了几变。   嬴曦平静地道:“朕准活一个,谁招得快活谁。”   “你们向匈奴传回了什么情报?”   话音未落,两三个匈奴兵争先恐后地抢答:“河套地图!”“是大秦的边关内部地形,我等两年前传给了单于!”   “在朕登基前?”   一名匈奴兵汉话很熟练:“是!元泰帝时,苏备以职务便利得到了地图的抄本,拿它换取了两百匹马,还有我们这些私兵。”   所以前世乌维才能势如破竹,沿河套南下入关。   今世算起来,决战也快到了。   “乌维为何不趁朕南征时袭击河套?”   几个匈奴兵沉默。   也只维持片晌,因为连清领会精神,提溜了个匈奴兵出御书房。   哀嚎又起!   ——“大单于自己有难!!!”   这伙匈奴人能被派进皇都,当然不可能只为保护苏备那个蠢才。   这帮匈奴人肯定就势要当探子。   既然是探子,能探朝廷情报,就得跟王庭保持联系。   想来他们困在翠华山,能搞到什么情报,这回嬴曦反而觉得小赚。   嬴曦阴沉道:“细说。”   “王庭多年盛传,乌维大单于得位不正,他杀了自己的大兄。”   “乌维单于为自证清白,稳住死忠前任单于的族人,他向撑犁起誓,亲手教养侄子,等到哈朗王子成年后归还大位!”   撑犁就是匈奴语的苍天。   匈奴兵招认道:“哈朗王子已成年了,归还王位之声越发强烈,刚刚还爆发过一回冲突。”   “什么冲突?”   “乌维单于送骏马,王子得到漂亮鞍具,畅饮后策马坠山。”   嬴曦挑眉:“他死了?”   “他没死!可他继续喝酒赛马,早晚再次出事,他该继承王位了。”   坠马便是导火索。   原来乌维自己也满头虱子挠不清,当然没空阻挠自己南征的事情。   想到那领出自私库的漂亮鞍具,嬴曦并未多言。   再审也没什么关键信息,几个匈奴人留了活口,暂时关押严密看管。   龙武军分出士兵把人带下去。   又只剩下连清,连清道:“陛下不用担心,虽说沿河套能直下长安,但路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派兵把守要道,泄露的那张图等于无用。”   嬴曦微微点头,也能想通,却故意道:“有几处要塞?”   连清犹豫。到底他打仗不太动脑子:“末将愚钝,多数是谢将军说冲,末将就带兵往那个地方去,需要问谢将军。”   “谢卿何在?”   照理说龙武军面圣该是主将,副将来也不是不可。   但谢千里那天凌晨,与郎荀对峙都还要见自己。   他似乎习惯了谢千里常常出现,而应该出现时,他不在身边。   这终于使嬴曦惯性无处安放,形成了酝酿开他满心的空虚感。   连清张了张唇:“将军带兄弟们帮漕粮卸货呢。”   嬴曦屏住呼吸。   漕米北上填充太仓,能更加稳住长安百姓,防止后续局势变化。   两样任务比较起来,押送匈奴兵反而是小事,也适合连清去办。   嬴曦手指在桌面收紧。   “……”   那种切中答案般的完全正确,好像进退有度,好像做什么都有道理,总能让人解读的似是而非。   嬴曦心中的不满足感,突然形成强烈的漩涡!   两人间到底缺欠什么?   他郁闷地想揪住驹儿的领子。   可是驹儿很好很对。   他开始再度厌恶起驹儿的规矩分寸感。   从未恶劣如现在,想看谢千里失控的样子。   然而远在谢千里失控以前,嬴曦自己也没能自持。   二十年间养成的从容沉稳,正在由内向外逐渐打破,他幻视自己全身布满裂纹,有股压抑不住的情愫即将爆发出去!   可那种情绪没有着落……   在连清未曾注意的时候,嬴曦湿润了几根眼睫:“他说什么了吗?”   他是真说了的。连清立正。   谢千里委托简短,让连清仔细查看,那些匈奴人有没有得病。   翠华山距长安几十里,山中低温接近深秋,蔓延着风寒时疫。   “若有得病的人,换其他活口带去。”   “漕运这头无事,让他不必操心。”   连清眉心忽然狂跳!   十几年吟唱风月小曲儿的经验,此刻全部派上作用。   连清耳朵里萦回着谢千里的嘱咐,呼应了民谣里的许多桥段:打黄莺儿、寄寒衣……原来对另一个人的深爱,潜藏于生活中最琐碎的细节。   难怪连清总觉得自己的忠诚,永远相差谢将军几分。   因为他只把陛下当皇帝。   谢将军早早就把皇上当成……爱妻。   相识许多年,从小长到大,认准了就不放手的眷侣。   连清冒死试探道:“他说——”   “说什么?”   连清为谢将军的幸福拼了,哆嗦道:“匈奴兵不得有染病者见驾,漕粮入仓进展顺利。”   “谢将军想念您。”   嬴曦:“……”   嬴曦:“……”   嬴曦雪白的面孔凝住。   深灰色眼眸缓缓放大。   帝王坐直了身子,似在竭力控制听完这番话后的反应。   实际上嬴曦心中的触动远超过面容表达,就好像从四面八方,向他击来千思万绪。   每道思绪都像打在他即将破碎的理智缝隙,禁忌越发萌生,叫嚣着必须得做些什么,这具身体才能达到满意。   他不知到底要做什么。   嬴曦皱紧眉心咬住了下唇。   连清则越看越打哆嗦,觉得头悬在半空,有可能咔嚓就没了。   在冒犯帝王的罪名降下之前,连清赶紧把他的胡话和谢将军的心思,美化回君臣之情。   “将军十分忠诚陛下,将军对陛下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谢将军自从那晚入宫就没见过圣驾,三三得九,所以我等都对圣驾有九个秋天那么多的思念之情。”   “哈,哈哈。”话尾是连清的干笑。   嬴曦并没失态,肩膀逐渐松下去,缓缓地一摆手:“你去吧。”   连清连忙滚了。   连清滚走半个时辰,嬴曦加急批了半时辰奏折。处理事务还算清楚。   连清滚走两个时辰,嬴曦在地方官请安折子的“想”字上面凝了凝。   连清滚走三个时辰,天色黄昏。   嬴曦处理完整天的公务,发现手头早已无事可办。   连清滚走不到第四个时辰。   嬴曦终于起身,战略性徘徊于未央宫,他遗憾地望着夹道:“玉镜,城中灯市结束了没?”   -----------------------   作者有话说:新鲜的更新奉上,宝子们明天后天都是甜甜的感情线与火辣辣的修罗场。   谢谢阅读!   ---   喜闻乐见小剧场:   玉镜:“陛下,您问灯市做什么?”   小曦:“不做什么,随便问问。”   哈哈哈,我们傲娇派决不直说稀罕你。 第120章 左右为男   提到中秋灯市, 玉镜心头突地一跳。   八月初他在灯市上所见历历在目。   玉镜道:“主子,今儿才八月十七,应该是还有。”   “前天竟是十五吗?”   玉镜称是。   原来一年一度的中秋佳节, 皇宫什么活动都没操办。民间想必同样。   那天正是嬴曦大肆调兵, 平定长安局势的时候。   嬴曦摇头:“十五没办,今儿又闷了一天,趁着灯会还在,朕平时也爱出门,再去外面走走。”   “奴才给您准备马车。”玉镜小跑着要去。   嬴曦略微凝住:“你……”   玉镜吸了口气, 又转身道:“对对对,皇宫外不安全,灯市又乱乎,请陛下三思而后行。”   顺序好像有些不对?   嬴曦收起疑惑,摆了摆手:“去吧。”   ***   马车缓缓驶向灯市。   只到灯市口,车夫就停住。   嬴曦欲下车, 玉镜跟在后面。   嬴曦扭头看玉镜。   玉镜欠身连忙嘱咐:“奴才就在这牌楼附近等您, 陛下荷袋有银两,袖筒有手绢。”   “游玩时请您尽兴, 不宜总拘着自己。”   “可主子也别回去得太晚,要赶上夜禁, 恐怕吓着巡夜的卫士。”   嬴曦心中怪异感再次攀升好几重。   他萌生出一些曾经体验不到的情绪, 因为玉镜的千叮万嘱, 嬴曦的耳尖略微发热。   嬴曦强作镇定失笑:“朕五岁么?”   玉镜低头含笑道:“奴才僭越。”   离开玉镜和马车, 嬴曦方才消退耳根的红潮,心在胸腔宛如悬空。   不久前连清那声“谢将军想念您”,既把嬴曦的心绪完全拨乱,但也以毒攻毒, 给嬴曦满心的郁闷,提供了导流的出口。   驹儿想念自己。   难道自己就不能想念驹儿吗?   不提前世的仇,今生他与驹儿许多回生死与共。   想念少年的玩伴、想念得用的大臣,想念驹儿……当然也可以说通。   嬴曦轻易给自己的情绪定性,这使他的不安降下去些,多出了几分稳定从容。   他在灯市信步。   驹儿是每晚要来灯市的。   上次他在馄饨摊子,把驹儿逮了个现行,贪吃驹儿能吃五碗馄饨。   嬴曦不由嘴角上扬,也很不经意地,捏了捏自己的钱袋子,去寻找馄饨摊。   可是没走几步,却意外地发现,馄饨摊不在原位了。   嬴曦怔了怔,现在的馄饨摊摆成了书摊。   卖书的人他还认识,正是那卖给他风月话本《何止三千》的张老五。   “劳驾借问,原来此处卖馄饨的祖孙三个呢?”   张老五自然也识得嬴曦,嬴曦的容貌若是见过一次,必定印象深刻。   张老五随意道:“那老太太交了好运啊!”   “她老姐姐过世,膝下无儿女,但攒了几十两的家资,这些天给姊妹操办后事,不愿闲着摊位,十五个铜子儿一晚,便宜租给我几天卖书。”   既然馄饨摊不在,驹儿想必也走了。   嬴曦心里空落落的。   书摊老板还在喋喋不休:“我要有个能给我几十两的老姐就好了。”“几十两银子能在长安买个偏远些的小房子。”“几十两我得卖多少本话本……”   张老五找共同语言:“公子您说是不?”   嬴曦不太适意,淡淡蹙眉:“死者为大,休要胡说。”   怎么也觉得嬴曦身上有股独特的气场。   张老五遵命闭嘴,见嬴曦要走赶紧挽留:“哎,公子,还买话本吗?”   ——“那《何止三千》出精装版了,秦宫妙妙子全新修订版本,风月戏加长加浓,大情朝皇帝被将军连捣九个时辰,精彩不容错过!”   “公子!”   嬴曦反而越走越快。   走出去书摊区,嬴曦的脸孔仍然不褪红热。   他的胸膛起伏,鼻尖额角沁出层汗水,他闭起眼睛,努力驱散蜇得他心跳过速得那个字眼儿,民间话本为了销量,当真要多大胆有多大胆。   闭着眼,绚烂的灯市只剩斑斑驳驳的红。   他的思绪穿透朦朦胧胧的红影,脚步顿了顿,嘴角微微上勾,最后竟改为驻足细细聆听。   可远处书摊老板的话,早已经听不清楚。   嬴曦呼出的气息很热。   “陛下。”   嬴曦转身!   他率先想到身份暴露。   幸而闹市声音太杂,除了自己,无人能听清那声陛下。   当他意识到这道声音距离自己很近时,嬴曦一回身紧接着个踉跄,然后整个人全部都陷进了苏雪仪的怀抱。   恋爱系统界面大闪——   系统提示:已觉醒羁绊技能·共生。   系统提示:当前角色与您单向生死绑定,感谢您再次试用羁绊技能,请继续保持活跃解锁更多高级功能。   “……”   白檀香清冷微甜,后调非常雅致。   嬴曦陷入到一片香气森林里。   他的鼻端,被苏雪仪不轻不重地按进胸膛。   两只覆盖着广袖的胳膊,将他密不透风地搂着。   苏雪仪略放开嬴曦彼此对视,灿若花开,忽然魅力十足地一笑。   嬴曦却当即沉了脸,朝他挥过去一拳,让苏雪仪化了力气,绵软地抵在了苏雪仪坚实的胸口。   甜统:“好累,我刚升级完系统。”   甜统:“⊙▽⊙”   甜统:“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原来您支开让我下线是为了跟大孔雀约会,陛下您太会了,视觉盛宴呜呜呜呜,好磕好磕我先吃为敬……”   甜统疯了。   嬴曦郁闷。   又遇见鬼!   又在乱磕!   ***   苏雪仪的手还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   苏雪仪手掌温热,力度拿捏得刚好,既不会让嬴曦觉得疼痛,也把气氛维持到暧昧缠绵的地步。   嬴曦深深吸了口气。   失望的落差混合着烦闷。   可他分明知晓,即使再揍对方,再打一拳,落在苏雪仪身上,只会变成更旖旎的效果。   他不想看见这种效果。   “放开朕。”他命令。轻声唯独两人能够听见。   苏雪仪没在闹市上为难的意思。   今日苏雪仪穿了件雪色的衣服,他身材高挑,肩宽腿长,穿白色极为亮眼。   雪白的底色用金线在衣襟绣了牡丹,领口袖口皆作装饰,刹那间使人更加出挑,再加上腰悬长剑,把这身装束的书生气消解得干干净净。   甜统哭泣道:“呜呜呜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帅的人~~~”   “再看他,多看几眼,贴上啊。”   可嬴曦掉头就走。   甜统:“欲拒还迎?”   果然苏雪仪追上了,拉住嬴曦手腕。   甜统:“哇哦。”   苏雪仪自荐:“灯市人多危险,你当知自己有多重要,我陪你逛。”   嬴曦凝了凝。   他忽然隔着苏雪仪,想到那小小的馄饨摊子,有个长手长腿的驹儿,放下馄饨碗对他真挚地请求,说想保护自己同逛灯市。   驹儿不会故意喊陛下引他注意。   更不可能大胆抱住自己满怀。   驹儿想必会担心,那声陛下带来不必要的麻烦,驹儿不会抱他。   因为拥抱背后代表的含义,嬴曦缓缓陷入沉默。   苏雪仪恋慕自己。   而驹儿他……   冷静浇灭本不该存在的绮念。   嬴曦从兴奋归于镇定,一点点的,语气变得非常冰冷:“不需要。”   苏雪仪当然是更上劲了,眸底兴奋,他却收起那些会让嬴曦不快的情趣,微笑道:“那我也逛逛,您逛哪儿我就逛哪儿,您只当看不见我。”   甜统叫绝:“陛下好手段!孔雀也好手段!高手过招,妙哉妙哉!”   可嬴曦满脑袋只飘过几个大字——这、个、鬼。   这个鬼这个鬼这个鬼。   总不能在灯市亮明身份,皇帝的命令不太奏效。   他已拒绝苏雪仪,但不能挪走整座灯市。   他与苏雪仪保持着一前一后的距离。   偏偏后面那个人步伐比自己大,就使两个人若有若无地贴着,恰似结伴游赏,还使嬴曦无话可说。   他拿起一本书。   没看字,只是不打算理人。   苏雪仪只扫了眼封面,便轻松道:“这是前朝遗民顾秋生晚年手批的《江河拾遗录》下卷,这书再版过两回,我瞧着没什么意思。”   “可你若喜欢,我府上有它的初刻本,议事时给你送进宫里。”   “若你只是看看,游记我更推荐那册。”苏雪仪递过去另外一本。   嬴曦瞪了他一眼:“滚。”   苏雪仪丝毫不觉没趣,反而被嬴曦甩了脸子越挫越勇。   为什么会有人睨自己一眼,就能让人骨软筋酥?   将书归回原位,苏雪仪脑海里始终盘旋嬴曦嗔他的目光,又见嬴曦走到卖玩意儿的摊档跟前,故意把玩个拨浪鼓。   小鼓锤布鲁布鲁砸着鼓面。   嬴曦不信苏雪仪还有鬼话。   然而这个鬼更加鬼话连篇:“幺儿喜欢就给娃娃买两个,省得夜里总是闹得你不能安睡。”   卖拨浪鼓的大娘霎时明白,原来是女扮男装的夫妇,想必是为了在灯市出行更加方便。   大娘忙道:“夫人好眼光,我这小鼓耐玩,给您装两个?”   大娘恭维的话仿佛不要钱:“老爷体贴,夫人貌美,您俩珠联璧合,生下来的宝贝必定是人中龙凤,今后要高中状元的!”   甜统震撼:“卧槽他太会了!”   长安第一通才,恋爱也一通百通吗???   苏雪仪嘴角噙笑,对摊主大娘的奉承照单全收,摸进袖袋就要掏钱。   衣香鬓影,白檀浮动。   苏雪仪迷坏了眼前的大娘。   嬴曦却先于苏雪仪,坚决地递过去锭碎银子,面不改色:“包起来,我这姐姐爱玩笑,我买给他逗孩子喂奶时用。”   大娘:“……”   苏雪仪:“……”   甜统:“……”   大娘的少女心碎了一地。   苏雪仪嘴角几乎抽到天上去。   甜统捂着不存在的肚子,笑成一只尖叫鸡。   ***   到头来夜市没见到驹儿,没机会仔细找,反而被鬼缠身,想尽办法躲着鬼走。嬴曦不胜其烦。   而他也并不傻,他发现苏雪仪好像没再像原来似的,总对他说什么“命令”“奴仆”等惹他厌恶的话。   生气归生气,这鬼改变了战术。   换汤不换药,这鬼还想跟他好。   比起这只孔雀鬼今生死缠烂打,嬴曦不免喟叹于这鬼的前世。   那苏雪仪可知自己不过在短短几个月里,混成了这般模样?   灯市生活用品区域。   各色麻布绸布挂上竹竿,随夜风轻轻摇摆。   花灯的光线映着布面,织物散发出不同的光泽,到处绚烂仿佛翻倍。   嬴曦快走到摊前,要钻进布摊内。   嬴曦曾利用视觉遮挡,几次三番摆脱苏雪仪的纠缠,打算穿梭于布帛之间钻到其他地方。   嬴曦出溜进去,像条滑腻的活鱼。   可那个孔雀鬼是个习武之人。   嬴曦刚进布摊,苏雪仪跟进去。   苏雪仪的身法矫健,用上了轻功,与嬴曦一前一后。   嬴曦感到苏雪仪在后,迅速向前,简直猛跑几步,却在观察敌情时,脚下不稳跌跌撞撞,失足朝前扑去!   他扑进个坚硬的怀抱,磕得人浑身痛楚。   鼻腔满是草木气息,干净得沁人心脾。   熟悉的气息霎时填满嬴曦的胸腔,他心尖轻颤抬起双眸。谢千里下颏线条冷硬。   谢千里忽然威势极重地抬起一掌,掌风直击苏雪仪前心。   看清来人,他不至于硬接谢千里的招势,苏雪仪飘然后退!   嬴曦已被谢千里护住。   冷峻的眉眼,在嬴曦看不到的地方逼视苏雪仪,像在警告他不得冒犯君上。   可苏雪仪通透无比,从这种目光中读出了雄性动物的占有欲,从而蹿升起同样炽烈的竞争心和嫉妒之情。   苏雪仪又往后退了半步。   谢千里放下手掌,扶稳嬴曦。   嬴曦耳尖又是一阵红热,正欲启唇。是驹儿。   苏雪仪这才贴了去,假意脚滑,贴紧嬴曦的后背。   嬴曦浑身鸡皮疙瘩瞬间支楞。是鬼。   前后夹击,三人相抱。   甜统磕傻眼了:“娘嘞天啊……”   -----------------------   作者有话说:今天想写文,思路一直被打断,我去继续写文了。   ---   喜闻乐见小剧场:   甜统:“陛下,您一定是支开所有人,为了幽会大孔雀!您好爱您好会呜呜呜!”   花花:“统儿你磕错了啊。”   谢谢阅读。 第121章 苏妃谢后   “……”   刚才身体重重相撞之际, 嬴曦体会到驹儿比苏雪仪更加强悍。   嬴曦被谢千里透过单衣的温度烘得火热,内脏强烈震动,他即将被激起一阵咳嗽。   可是有双手臂将他从后搂住, 手掌拍了几拍。   他的身体得到安抚, 那阵咳嗽收回去。   嬴曦眼圈一红。   覆盖在自己背心的手掌温热宽大,体感在前,意识在后。   嬴曦的心慌了慌。   根本没来得及捕捉谢千里的表情,驹儿又变得不动声色了。   于是如愿见到驹儿的愉快,夹杂着潜滋暗长的不安定, 嬴曦绷住嘴唇。   他压下心思,把两边推开,就像挪走两面墙,让出宽敞的大路。   苏雪仪眉眼弧度极其锋利。   他一直为嬴曦稳固朝堂,幕后辛苦不为人知,前线取胜的谢千里天下扬名。   苏雪仪觉得不公平, 厌恶却含笑:“苏某今晚佳期有约, 谢将军也陪未来将军夫人逛逛?怎么还藏着掖着,不让苏某见识见识?”   苏雪仪无端给谢千里安了个夫人。   他当然没有。   但这话题本身就会引起皇帝好奇。   苏雪仪不知晓恰恰勾中了嬴曦的心事。嬴曦挑眉。   审视谢千里的装束, 发现驹儿似乎与前几天不太相同。   驹儿喜欢整洁简洁,可今天穿着身玄色为底, 暗绣金色麒麟纹的服色, 袖口的金属护腕精致明亮, 嬴曦被护腕表面的流光晃了晃眼睛。   眼眶有点痛。   驹儿为何注重打扮了?   他说每晚来吃五碗馄饨, 吃完散步。   可这些天馄饨摊都没出,驹儿搬运了一整天的漕粮,精心穿给谁看?   “……”满含被隐瞒的郁闷,嬴曦心里蜇得很。   却故意笑得很轻松:“若真是佳人有约, 确实不该偷偷摸摸。”   谢千里因为那个笑心脏紧缩,没看苏雪仪,平静地痛击目标:“苏相佳人有约,才该赶紧赴约,谢某今晚空闲,小曦我来保护。”   嬴曦嘴角不为人知提起。   苏雪仪咽了口口水,感到谢千里那声小曦,明晃晃全是炫耀。   他口舌之利令人防不胜防:“苏某佳期当然约得是主上,方才我与主上逛完大半边灯市,主上送给我两个拨浪鼓,对吧主上?”   两个小拨浪鼓布鲁布鲁,在苏雪仪手里打转,摇头晃脑十分得瑟。   嬴曦:“……”无耻已经骂累了。   谢千里死死锁定苏雪仪手里的拨浪鼓,黢黑瞳孔涌动着浓烈的情绪,似乎能把鼓面烧灼出无数个破洞。   他以为自己掩藏得很好,却没能逃过嬴曦的眼睛。   嬴曦将一缕呼吸延长无数倍,因为驹儿仿佛吃味,而感到暗中欣喜。   嬴曦想再确认更多:收好,“随便送你玩玩。”   苏雪仪惊喜万分,满心蝴蝶振翅,拨浪鼓几乎摇得飞起来。   每一重鼓点敲击在谢千里薄弱的心防。   谢千里黑润润的眼睛半垂,像只委屈的大型动物。   “主上若今晚早有约,我可以远远跟着保护。”   他顿了顿,又道:“如果小曦觉得碍事,我会回将军府。”声音逐渐低下去。   驹儿没勉强过自己做任何事情,更不会纠缠。   嬴曦柔肠百转,觉得对好驹儿很坏了。   “谁跟他有约,碰上的,”嬴曦拉拉谢千里说,“一起逛吧。”   恋爱系统界面大闪——   恭喜解锁成就“端水大师”、“三人行必有我夫”。   系统奖励:魅力值+5000,请再接再厉开启系统高级功能。   系统掉落:羊肠衣x2,型号符合人物,预祝房事愉快。   甜统:“啊啊啊啊啊啊啊您今晚难道要召幸两个???”   “我会趴在床底下等!!!”   ***   主脑不健康的思想,使嬴曦在心里鄙视,认定就是主脑带坏了统儿。   可五千魅力值实实在在,让嬴曦踩着灯市的尾巴亲近了驹儿。   驹儿今晚很乖。   对付孔雀鬼,也有点好用。   三人看最末一场皮影戏,观众席是几张长凳。   嬴曦坐在中间,两人一左一右,那孔雀鬼果然不老实,趁着夜幕想偷摸自己的右手。   驹儿目不斜视,拦截孔雀鬼如有神助。   苏雪仪每造次一回,驹儿就硬塞给他一件夜市买来的玩意儿。   苏雪仪满把都是零碎,都是皇帝的东西,不得不拿好,气焰大为收敛。   嬴曦暗爽着目睹孔雀鬼吃瘪。   刚才被孔雀鬼纠缠时的郁闷,疏解成一道克制的微笑。   他嘴角弯弯地想着,驹儿总是护着自己。   驹儿为何护着自己?   ——“臣会对您永远忠诚。”   嬴曦从隐约兴奋,变成了心中打鼓。   他早已跳脱出皮影戏正在演出的剧情。   倏忽间乐器伴奏、戏文唱词,都变成了阵阵相隔渺远的混响。   嬴曦不满足。   曾经他逼迫驹儿盟誓,恪守为臣本分,尊重自己,效忠自己。   如今嬴曦余光落在谢千里轮廓,驹儿正襟危坐,双手搭放在膝盖上,很尊重,很忠诚。   皮影灯明媚的亮光,映出驹儿皮肤呈深麦色,是太阳镀过的颜色。   同样的灯光却把自己的手照得瓷白。   那双手距离只有半尺,侧侧身就能碰到,甚至能感觉到驹儿体温的暖热。   那双手有很厚重的茧子,嬴曦多少畏惧驹儿的力量,却又想被驹儿狠狠握住!   再近他都不会冒犯。   还是他根本没那个打算?他该有什么打算?   嬴曦满心混乱。   想引逗驹儿疯狂,想让他手足无措,想让他尽情释放本性!   嬴曦以理智强压下去。   “娘,皮影戏要演完了,咱们快坐……”   “你慢点儿,当心撞着人!”   身前路过个孩子,蹦跳着找座位时,小孩儿手里的糖葫芦接近嬴曦,快戳到他了。   嬴曦向侧边一闪。   尾指挨到谢千里的长腿,糖葫芦从他前心扫过面门。   嬴曦为保持平衡抓住谢千里的手腕。   谢千里目光凌乱。眼眶遽然张了张。   嬴曦隔着束腕感受到强大的力量,谢千里小臂的肌肉正在跳动。   嬴曦连忙放开手,然而小孩到处寻觅,糖葫芦就在跟前左摇右摆。   “娘,前面没座位了!”   “空着那个座位上脏脏的!”   谢千里沉声道:“站好。”   小孩连忙站定,攥紧糖葫芦吓了一跳。   谢千里手腕这时翻过来,掌心朝上,托起嬴曦的手让他坐稳。   手掌与手掌很迅速地擦过,两只手颜色与手型对比鲜明。   茧子的刮蹭感变得很真实,嬴曦心中重跳,接着毛茸茸地攒动,指间肌肤都酥酥痒痒的。   他的手指搁在腿上收拢。调整呼吸。   渴望那只手收得更紧,将自己紧紧攥着!   嬴曦干渴地滚动喉咙。   苏雪仪目光落在谢千里搀扶皇帝的小动作,他露出讥笑,嘴没闲着:“对了,谢将军今夜打扮这么光鲜,你没约人,特地等主上吗?”   谢千里抿唇。   君臣恋情乃是禁忌,无法轻易宣之于口,更何况还当着许多外人!   他们怀着同样的心思,苏雪仪却故意揭穿自己,不可谓不够狠。   嬴曦视线离开皮影戏,望过来。   嬴曦再度注视谢千里的装束,像是想通了某些巧合。   他嗓音清冷:“你一直在等我?为何等我?”   嬴曦语调微微挑起。   也许驹儿每天等自己,是他的坚持不懈,才换来灯市相遇两次巧合。   嬴曦心中喜悦。他有更深层的期待。   可是太过含蓄,时机仍不适合。   谢千里因为珍视而过分慎重,喉咙沉重。   想了想,谢千里把苏雪仪故意刁难的话题,原样还回去:“主上也否认与你有约,你又怎知主上要来灯市?”   怎能料到对方不答反问。   苏雪仪目光混乱,稳了稳神,从容地扯出理由:“我在附近散步。”   而关于“谢千里怎么总是出现在灯市”这个谜题,就被话赶话稀里糊涂地揭过去,留给嬴曦漫长的怅惘疑惑。   驹儿真有事瞒他吗?   “公子!”   “可找到您了公子!”   随行出门的侍卫受到玉镜差遣,穿梭在灯市寻找皇帝。   嬴曦听到呼唤思绪抽离,刚好皮影戏也演完了,周围观众陆陆续续地散开。嬴曦缓慢回头:“怎么了?”   “玉总……玉管家瞧着灯会散了,乌云遮月,可能有雨,让我来询问公子回家吗?”   嬴曦抬头看天,也就在自己不注意时,八月十七的椭圆月亮,早已严实地钻进云层。   是长安的灯市太亮,总是能迷惑他的眼睛?   还是灯市有个想见的人,总能让人忘记时间在流逝呢?   嬴曦起身:“走。”   ***   “陛——”玉镜听见脚步打开车门迎驾,嗓音都变了,“……下?”   圣驾后面服服帖帖跟着两个男人。   谢将军,苏丞相。   两个男人扶嬴曦上车,外头起了风,秋雨在即,嬴曦赐两人同乘。   两个男人各自谢恩,进车各分左右。   各穿得光鲜亮丽,各有气度不同。   车开起来了,玉总管脑筋跟车轮一起飞转,越发觉得震撼。   ——敢情陛下铁树开花,朵朵花落前朝,是要把朝中才俊全拿下啊!   陛下要纳苏相吗?   苏贤妃?   谢皇后?   今后还会有别人吗?   已经打开了的思路,不能轻易收住。   玉镜的思绪万马奔腾,几乎给每个能叫得出名字的青年官员,匹配了个合适的封号。   难道跟朝官相好,大臣们不侍寝时就回府,可以省下一笔后宫开销?   陛下真太绝了!   玉大总管心中拍案称奇,脸上丝毫不敢流露。   玉镜虽然没逮住现行,但苏雪仪的条件实在合适。   首先,貌美;   其次,颇有才情;   最后,家族没落全得仰仗皇帝。   简直就是无依无靠小可怜儿,兴许陛下还能趁此机会,在苏雪仪身上一震雄风。   就翻身……当上面那个!   玉镜揣摩主上心意,觉得不能偏帮一方。   玉镜这些天总是带谢将军的话题,略失公允,他恐怕失手。   马车先路过丞相府,马上苏相快到家了,为了今后工作开展,他怎么也要帮帮苏相。   “多亏苏相大义灭亲,才及时稳住朝廷。”   “长安这些天多有对苏相的议论,苏相仍然敢跟陛下灯会同游,可见满心赤诚。”玉镜道。   车轮轧着个小石子,发出咯噔一声。   车厢极其安静。   咀嚼着玉总管不经意的话,再加上苏雪仪出现得太巧,与谢千里提前报备过常去灯市截然不同。   嬴曦的威严感逐渐罩顶,幽幽道:“是啊,他胆子不小。有无数人现在想杀他,苏丞相不仅夜里胆敢出来散步,还能精准找到朕,确实一片赤诚。”   苏雪仪喉结来回滚动。   沉默加重了压迫感,直到抵挡不住。   苏雪仪艰难道:“臣有罪!臣不该擅自探听陛下的行踪!”   -----------------------   作者有话说:更新奉上,我去继续存稿。   谢谢大家阅读。   这本存稿快完成了!我加油。   预收《小夫郎又美又娇气》大家可以康康,是有大纲的,抽空会写。   ---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今天没想好小剧场整什么活呢。”   帝师:“那么,我就给大家随机发几套练习题吧。”   帝师:“全部都是常考题目,计时开始。”   花花:“你住手!”   谢谢阅读。 第122章 没那么直   马车里, 苏雪仪从坐到跪,跪在车厢正中。   风声吹得车头铜铃泠泠作响。   苏雪仪身上的佩饰,随着马车摇晃, 也在不停窸窸窣窣。   漫长的沉默可能代表皇帝不愉快的程度, 对于别的朝臣来讲,嬴曦不是个暴君,如果不是触及底线,皇帝多少能原谅他们愚蠢的错误。   然而苏雪仪情况特殊。   他全家是罪人,他刚刚被特赦。   他的举动如果被深入解读, 是否苏雪仪对皇帝怀恨在心呢?   何况苏雪仪今晚还挂着佩剑!   玉镜心里琢磨,都不由一身冷汗。   帝王临时起意微服出访,行踪是让谁泄露的?   玉镜恨死了自己刚才多嘴给苏雪仪美言,陛下会不会怀疑,是他让苏雪仪去灯市等候?   玉镜也请罪道:“陛下饶命!奴才驭下不严,底下哪个猴崽子也许透出去陛下的行踪, 奴才这就回去彻查……”   甜统在嬴曦神识里呆呆的看戏。   甜统道:“他就是太聪明了, 小心机用得过度,想单独邀宠反而踩雷了。”   甜统悠然在界面打字, 跟嬴曦互动——您真难追。   嬴曦忽略了那行字。   若非他清楚地知晓,苏雪仪对自己唯有色心, 再结合整晚的观察, 判断他不是个刺客。   否则就凭苏雪仪探听他的下落, 足以让嬴曦把他和苏备等人一起送走。   车轮碾过青石路。   苏雪仪头压得更低。   嬴曦的语气也更严厉:“查出你的内线是谁, 朕定会对他刨根问底。”   “你问过什么,与他怎么联系,哪条触犯朕的忌讳,朕一定宰了你。”   每个字像渗着冰碴, 无人能怀疑已经杀尽苏氏满门的皇帝,暗中灭口苏雪仪是什么难事。   苏雪仪完全不敢辩解。   追求普通男男女女的手段,绝大多数不适合对待嬴曦。   他会防备,他不会惊喜。   苏雪仪后悔自作聪明,又想是否只有这样的性格,才能当好皇帝。   敬畏使苏雪仪再度拔高了挚爱,痴然地凝望嬴曦的足尖,足尖尖细,足踝精巧,向上是线条流畅的小腿。   谢千里扯过薄毯给嬴曦盖住腿。   嬴曦身上暖了暖,继续警告道:“朕平生最厌恶被人监视,别想妄图掌握朕的动向……”   嬴曦触动了被囚禁时的记忆,双手将腿上的毯子攥紧。   他腮边的肌肉跳动,像咬牙咬得用力。   轮廓浸透于阴影,眼睫不安地轻颤。   谢千里克制住总想把小曦抱在怀里轻拍的念头,因为嬴曦的警告,他略感心虚地垂眸。   马车此时缓缓停住。   侍卫在外面禀报道:“相府到了。”   嬴曦摆摆手,意思是让苏雪仪下去:“下不为例。”   苏雪仪最后给嬴曦行了个重礼,下了车。弥漫在车内的白檀香气缓缓散去。   ***   玉镜赶紧找了个最远的角落坐着,瞧着这情形苏相也不得宠,再瞧这厢里这两位的情况,玉大总管又有点儿着急。   可能是自己太多余了吧?   玉镜想。   自己不在的时候还摸脸了呢。   动手呀,干啥呢。等陛下主动不成???   玉镜的心思活脱脱一个皇帝不急太监急,真想替皇帝踹谢将军两脚!真笨!   俩人还谈上公事了:   “连清送来那几个匈奴人,说乌维有河套地区的地形图。”   “乌维对我大秦虎视眈眈,要不是匈奴内部有纠纷,他兴许在朕南征时就动手了。”   嬴曦微微叹气。   他身子靠向车壁,是个放松时的姿态,目光不经意觑了眼谢千里的宽肩:“怎么办?”   谢千里考虑过后回答:“也不一定是坏事。”   “听不清。”   车轮滚滚,驶向皇宫,确实影响密谈。   谢千里脸红着坐近了几分,与嬴曦并排,这个位置让他感到惶恐。然而嬴曦并不以为忤。   嬴曦又在谢千里肩膀落下视线。   幽昧的环境并未能削弱他躯体给人的冲击力,驹儿的肩膀有精悍的线条,肌肉结实坚硬。   他在暗中欣赏这具身体的力量感。   好驹儿。   长大了的驹儿。   谢千里陈述道:“路是死的,人是活的,乌维知道哪条道路最适合偷袭,那里反而有可能成为他的葬身之地。”   “将计就计……”嬴曦默念。   谢千里点点头,将布防手段跟嬴曦讲明。   目前边关守将是谢稷那一代的老将,数十年前谢稷抵挡匈奴,麾下部分将军留在了边地。   嬴曦边思考边做决断,觉得可行。   至于最近频频提到的那个乌维的侄子,嬴曦直觉此人于两国关系之上有大用。   嬴曦道:“若有机会,朕想越过边境反击匈奴,朕永远加固防守,永远都是被动的那个。”   “那要等对方当真给我们这个机会。”谢千里很耐心。   “嗯。”   玉镜靠着车板微微勾起嘴角,虽然没做什么,但好歹听见个我们。   谁敢跟天子称我们?   这俩有戏。   “陛下,皇宫到了。”   侍卫在车外禀报皇帝,意思是谢将军再在车上已不合适。谢府比皇宫远。   侍卫开门,谢千里理当告退。   皇宫城楼的灯光照进幽暗车厢,带着雨水味道的凉风吹进车里。嬴曦却像被那光那凉意,从一场沉梦中把他唤醒。   “臣告退。”   他跟出去。   他身体探出车厢,发冠抵上车顶。   青玉发冠饰物挂住车顶流苏,扯痛了嬴曦的头皮,他动不了了。嘶了几声。   “陛下。”玉镜连忙起身。   谢千里转过头,见嬴曦弓着身子困在车门,三步并作两步解救。   那发冠珠串、发丝和车顶翠色流苏,不分彼此地交缠。嬴曦半站不站,显得有点儿委屈。   谢千里一根根把嬴曦的头发跟杂物拆开。   他动作不慢,但足够温柔,拿捏着力道不让嬴曦难受,也不至于站得太久。   分明谢千里只需要将那几根头发扯断就完事了。   玉镜在车内仔细观察,哪敢再上去伸手。   嬴曦头发被几根手指爬梳,并不痛,他感到窸窣的痒意。   ……又是那只带茧子的手。   “好了。”谢千里刚要松手。   嬴曦心中慌乱,突然攥住谢千里的手挨到鬓边。   手掌的茧子如愿以偿贴到皮肤,嬴曦宛如饮鸩止渴。   驹儿是除了亲人之外,世上他最熟悉的存在。   可他毫无立场要求驹儿继续做些什么。   哪怕只是留下他,带他回到皇宫里。   嬴曦竭尽全力汲取鬓边的温暖,却无法将他的手下移,挪到自己的脸颊旁边。   他想要这双手和手的主人。   欲望一旦开闸,理智难以收敛,他幻想这双粗糙的手,抚摸遍他的全身。   可对方指尖发抖,手掌遽然跳动像条活跃的鱼,目光霎时凌乱,让嬴曦惶恐地不敢寸进!   朕拥有江山,却不能随便折辱驹儿。   朕无法用威权强迫驹儿做不愿意的事,该怎样说出口。   朕好像变得不对劲……   嬴曦哑声掩饰道:“耳边是否有头发?还在挂着?”   谢千里目光中剧烈的波澜激荡。   他难以克制,贴近几分确认。   鼻端充满嬴曦身上的冷香,手掌托着嬴曦的侧脸,略微用力就能让双方嘴唇相贴。   谢千里克制地望了眼嬴曦张开寸许的唇缝,里面是雪亮的齿贝,温暖湿润,唯独南征那晚曾在嬴曦内部横冲直闯地掠取。   谢千里大胆地更进了一步!   他抚摸着嬴曦耳鬓柔软的头发,揉了揉,亲昵地边揉边安慰,像抚摸容易逃跑的小动物。   谢千里道:“可能刚才有,现在没有了。回去吧,外面冷。”   ***   未央宫寝殿。   小甜统一晚上都很精神。   暴涨的能量使甜统恨不能化形到嬴曦跟前跳来跳去。   要审宿主的地方太多,甜统打算一一问明。   可是皇帝洗漱过后熄了灯蜷进龙床,半晌一动不动。   ——“您必须给我个解释,您跟大孔雀约会!”   嬴曦心不在焉,闷声道:“你刚才听见了,是他故意找朕。”   甜统追问:“您跟大孔雀逛了灯市。”   嬴曦翻身:“被迫的。”   甜统哑火,又提起嗓音:“您送他拨浪鼓。”   “为了气人。”   “您对大孔雀现在有想法吗?”   嬴曦满心芜杂,实在不想提苏雪仪:“你见朕批评他了。”   甜统黯然:“哦。”   甜统又来了劲:“您跟大狼狗逛夜市!”   “偶然。”   “您拉着大狼狗的手!”   “意外。”   “大狼狗摸您头发,摸好几回,还摸到侧脸!”   “事故。”   “陛下你这样说话好不负责任。”   “朕应该对清清白白的谢卿,负什么责任?”嬴曦反问。   甜统莫名觉得这话带点儿赌气的成分,哼唧道:“反正我觉得他现在不直了,没那么直!”   嬴曦挑起眉眼,轻声说:“你确定?”   甜统道:“不太直。他对您太好了。”   甜统补充分析:“比君臣关系更近,刚才分明就是在哄您。哪个臣下敢这样对待君主的?”   嬴曦咀嚼着驹儿的举止,微笑道:“还有没有?”   “……暂时想不到。”甜统难得卡壳。   “可能是您跟大狼狗独处太少了。我不知道更多情况。”甜统给自己的专业能力辩解。   殊不知嬴曦微笑更甚,拉高被角把半张脸藏进被子里。   “原来如此。”   “陛下好敷衍呜呜。”   “朕没有,”嬴曦柔声说,“你乖一点。朕有点累。”   “哦,哦哦……”甜统这才后知后觉,它充能过度吵到嬴曦了,嬴曦可还是要休息。   “陛下,”甜统小声说,“他们都喜欢你,你喜欢谁?”   嬴曦摇摇头;“又来了。”   “即便是没喜欢的,也要选个最厉害的洞房,好可惜,我本来以为今夜能瞧见您使用那两个特制羊肠袋。”   话毕甜统递上羊肠袋x2,塞进了嬴曦手里。   甜统嘱咐:“如果有很多床伴一定要用喔。”   嬴曦原本徒手,掌心却突然多出两个奇怪的东西,手掌烫得很。   却没有直接拒绝甜统,而是岔开话题道:“统儿,系统提醒朕,可继续升级成高级功能。”   “是啊。”甜统回答,“您使用很久了,有一些高级功能至今没有体验。”   “那该怎么升级呢?”   甜统想了想;“有人靠积累,有的靠机缘。”   “使用经验足够,也许突然就升级了。”   “也有可能使用时长并不久,但突然遇到符合条件的好事,那也可能触发升级。”   嬴曦觉得说了等于没说。   他自是不会直接吐槽甜统,但对甜统道:“今夜朕与两人同游,算不算积累或者机缘?”   甜统点头:“当然算!”   “那朕为何还不升级?”   那甜统自然不知道。   嬴曦一本正经地说:“那你去问问主脑,看朕何时能升?够不够资格?”   智能助手就是为宿主服务的,甜统当然同意:“好的。那我去探探,感谢陛下继续使用。陛下早点睡。”   “嗯,辛苦,晚安。”嬴曦闭上眼睛。   甜统下线了,恋爱系统暂时熄灭。   有双手拉低被沿,嬴曦露出脑袋,他又睁开了深灰色的双眼。   -----------------------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我来了我来了,下章大瓜,小曦做梦了,小曦要开窍了!   ---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奔走相告,奔走相告!”   小曦:“你站住……”   谢谢阅读,我要趁小曦不注意,把下集预告发给更多人。 第123章 梦中多情   其实今晚自从灯市回来, 嬴曦就不太能睡得着。   他双手支撑身体,托腮趴在床面,静默地凝视着龙床周围的黑暗。   外面起了风, 夜雨淅淅沥沥滴落。   虽然没淋到雨, 可是细密的秋雨让人不痛快,总觉得到处半湿半干。   嬴曦打开床头的抽屉。   咔哒。   龙床不大,床头有两个抽屉,放得是嬴曦的私人物品。   平时玉镜他们会收拾书房,但绝不会碰这俩小抽屉, 那些重要的,或者不合适露在外面的东西,就被嬴曦锁住藏起来。   嬴曦率先看见了丹心石佩。   石头温润含光,明黄色丝绦亮眼,他嘴角上挑拨开零碎的小玩意儿,拿出金粉色封皮的《何止三千》。   书摊在枕头上。   嬴曦摸出颗夜明珠, 关上抽屉。   为何会熬夜读风月话本?   他想看那大情朝皇帝和他那将军的结局。   夜明珠冷色的光晕照亮书页, 墨字一个个清楚,嬴曦先翻开的封底, 却见印刷体赫然道“未完待续”。   也不知风月话本还能写这么长篇幅,嬴曦摇头。   就只好再向前翻, 想从前面的剧情窥个大概。   但这毕竟是风月话本, 艳情大过剧情, 每找到一次书里的将军, 就会紧跟云雨戏。   他看作者把这位将军描述得“星眸剑眉,银盔白甲若霜雪,手持一柄沉重的银枪,骑一匹雪白战马”……嬴曦不由微微含笑。   没几行跳到将军凯旋, 抱紧皇帝在军帐行房讨赏。   再往前,将军带皇帝去郊外跑马,于幕天席地,满天星斗之下野合。   嬴曦瞧着那满纸“长驱直入”“直捣黄龙”“丢盔弃甲”“不堪一击”,分明书上每个字他都识得。   可是常用的兵家术语,染上了暧昧颜色。   嬴曦思绪不得不被带偏。   找结局变成看剧情,看剧情变成读风月。   可他此前二十年里,哪儿读过真正的风月戏?   只才草草读完两场,便觉得身上有股火气要燃不燃。   他心慌胸闷了一阵,找不到缘故,最后只能归咎于熬夜太深,匆匆将话本放回床头抽屉,把夜明珠也锁了进去。   入睡太难,但好在伴着夜雨,躺着听雨声,也不至于太无趣。   嬴曦不知听了多久,似梦非梦间,眼皮越来越沉。   再有意识时,他好像感觉出来,有个人站在他的床边。   防备心让他窜升起本能的恐惧,正欲唤郎荀护驾,可是他辨认出来者轮廓熟悉,鼻端闻见干净的草木气息。   谢千里坐在龙床沿。   他的宽大手掌来回抚摸嬴曦的前额,带着茧子的手滚烫坚硬。   嬴曦身体徐徐烧上热意,脸孔滚烫。   旁边的谢千里担忧说:“小曦,外头刚刚变天,你又难受了?”   不是那种热……   嬴曦在被子里辗转。   身体因病发热时,伴随的往往是萎靡无力。   而嬴曦现在不同。   他的热意由内向外,均匀发散到全身。   他像是果实熟透了等待摘取品尝,否则就要平白无故炸裂。   他讨厌驹儿猜不对,按住驹儿的手掌,让他摸自己热度更高的脖子。   淡雅的冷香烘成暖香。   他捕捉驹儿变了神情。   驹儿接到暗示,钻进龙床将他托起。   嬴曦身后悬空,从躺着变成面对面紧紧相贴。   他的头顶接近龙床床顶,时远时近,木质雕龙随泪水溢出越发模糊,床边流苏来回乱摆摇曳……   驹儿消解了他一场场烧上来的情热。   嬴曦反复哭泣又发笑,最终在自己拔高的声音里睁开了眼睛。   “!!!”   ***   “陛下?”玉镜唤道。   玉镜轻轻摇晃皇帝,皇上好像做了噩梦。   晨光斜穿入室照在皇帝瓷白的面孔,发丝到处散乱,汗水沾湿额头。   嬴曦此时的状态难以忽视的惊艳,这让玉镜不敢直视,却又不得不继续履职,注意到皇帝泛起一抹红晕的脸。   玉镜隐约感到这事不对。   可他毕竟是个太监,到底有些经历从没体验。   玉镜禀道:   “陛下昨夜晚归,如今已是巳时了。”   “陛下今天的行程,礼部的大人们已经询问过两回。您要起床吗?”   是谈恩科的事……拟好题目,定下主考官,还得敲定些细节。   嬴曦点头。   嬴曦想要坐起,忽然抓紧了被角,灵台炸裂。   他迅速睁大了深灰色的眼睛,感到身下一片泥泞。   与此同时,他昨夜荒诞不经的梦境,细节清楚地倒流回脑海,整个人烧灼感顿时加倍。   他不能起来!   嬴曦躺回去,扭了个身。   背对着玉镜,倒把玉镜给整懵了。   玉镜也不知自己哪句话有错,不至于皇帝突然给甩脸子,怪异感更甚。   但是更担心皇上染病,皇上这体格一到入秋就得慎重保护。   玉镜轻声询问道:“要不,奴才宣刘太医看看?”   “不必!”   嬴曦从齿缝里迸出两个字,尾音因慌乱微微上扬。   他面上强作镇定,对玉镜道:“只是魇着了,出了一身汗……你先退到外殿,朕……想再静一静。”   玉镜愣了愣。   伺候皇上也挺久了,他从未见过皇帝乱了方寸。   然而再狐疑,玉镜也只得低头称是,脚下一转,他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上一句:“奴才就在门外,陛下若不适立刻传唤奴才。”   门扉吱呀阖上。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阳光混合着宿雨味。   嬴曦翻身坐起。   锦被滑落腰际,亵裤冰凉地贴着皮肤,他仓皇地扯松系带,发现那些纵横交错的乳白痕迹,梦里那场荒唐的余烬死灰复燃。   驹儿。   梦境中一次次共赴巫山的对象,是他儿时的伙伴,现在的重臣。   嬴曦低声斥自己胡闹,嗓音却哑得不像话。   梦境再咀嚼时多出层羞涩甜蜜,分明最不喜欢与谁挨得那么近,梦里却毫无阻隔地相贴。   难道真是年岁渐长,房中空虚?   还是他身体见好,都有了想这档子事的余力?   该怎么处理这摊衣物!   偷偷脱?偷偷洗?   换作在永宁王府都没有可能,世子尚且备受关注,更何况他是皇帝。   他得先找干净衣服,衣服在哪儿?   走到浴池,又要惊动多少太监宫女?   平时他对未央宫不多的人手能用则用,现在突然自己做这些,岂不成欲盖弥彰了吗?   嬴曦思前想后,最终决定还是惊动玉镜一个人,波及范围较小一些。   他清了清嗓子,唤玉镜进寝殿,低声硬着头皮暴露了自己的窘境。   ***   嬴曦不甚清楚,为何玉镜要总给他倒热水。   他心事杂乱,清水喝得他燥热!   但依照他所接受的教育,元阳泄出,应当得补,可水里什么都没有,不送人参鹿血就算了,哪怕漂几个枸杞。   玉镜是当他太虚了,虚不受补是吗?   可哪个男子能接受得了自己虚?   嬴曦雄才大略,是帝业鼎盛的皇帝,有点儿羞耻于接受,他被当成团棉花很柔软地对待。   他是皇帝,又不是后妃。   他——   玉镜将书房御座垫上了软垫。   “陛下请坐。”   “嗯。”   嬴曦隐隐听见,他还轻声吩咐底下的徒子徒孙,今后准备腰靠,怪异感陡然窜升许多倍。   嬴曦视线游移。   有些许心虚,好像被撞破了什么秘密。   归根结底,必定是房中事太监不懂,这也不能怪玉镜。   玉镜含笑道:“待会儿礼部的大人们觐见,奴才准备工作都做好了,这是男子再正常不过的现象,奴才会为陛下保守秘密。”   正常就不要再提了……嬴曦想。   外头路过两个小太监,各自抱着个锦绣腰靠。   两个太监做事麻利,来找大总管复命。   谁知大总管一见腰靠拿进书房就沉了脸,摆摆手低声驱逐:“去,现在不用。”   俩小太监赶紧滚了。   嬴曦面红过耳,觉得到处似是而非,又暗中端详玉镜的脸,变得心虚不已。   他身为内官总管,难道不该劝些什么?   嬴曦打开折子艰难地批阅。   玉镜却只是吩咐告知厨下,餐品温和滋补几分,往后要御厨们单列出一张清淡的菜谱,却仍没有劝皇帝纳妃,或者筹备任何壮阳的东西。   嬴曦率先忍不住了,捏捏眉心,道:“……朕恐怕再做这种怪梦。”   玉镜眉心乱跳,生怕谢稷的英灵把自己一掌拍死,妥帖地道:“奴才还是先收拾西配殿?”   怎么又跟西配殿扯上了!   嬴曦心脏跳得更狠,怪玉镜不走正常流程。   他那后宫空置了少说几百间房子,当真要都挤到西配殿吗???   嬴曦:“不用西配殿,那该怎么办。”   玉镜哆嗦道:“那……该跟大臣们商量……谢……”   “嗯?”   “协同安排陛下纳妃事宜。”   “嗯。”嬴曦自我解释道,“纳妃再说吧,朕这就是久旷的缘故。”   玉镜明知陛下心事,还得成全皇帝面子,帮忙圆这个谎。   玉镜点头:“陛下操劳国事,哪有心思顾及儿女情长。”   “其实陛下只需分出两成余力,就能雄风招展,一夜金枪不倒。”   嬴曦再度捏了捏眉心。   梦境无法宣之于口,帝王的颜面必须保住。   嬴曦也只能大言不惭,强作慨然摆手:“罢了,你懂什么雄风招展金枪不倒……出去吧,宣礼部的几个大臣见朕。”   “是。”   玉镜忍得两腮发酸,倒退出门,微微摇头。   春梦里梦见相熟的人,这种情况并不少见。   以前在芳兰殿教导他房中事的嬷嬷就说过,遇到了不必太过尴尬,也许是出于几种情况。   其一,身边熟人太少了。   自己待人戒备太深,若能在极度亲密的条件下入梦,必须是熟悉信赖的人。   其二,最近刚看到过他。   他下车前,刚刚跟驹儿有过互动。   其三,……   第三条在嬴曦脑海尚未浮现,嬴曦按回去它,同时也按下这个念头背后牵涉到的天大代价。   嬴曦收拾片刻心情。   桌膛里藏着系统送的两个羊肠袋,上头写着谢千里和苏雪仪的名字。   嬴曦以为自己释然,他连看也没看,率先将苏雪仪那个袋子丢进香炉。   至于另一个,拿在他手心尚未打开。   他望着香炉不太旺盛的烟气,打算等苏雪仪那个烧干净了再烧。   他也冷静冷静,就会没事吧?   这段时间,还是不要相见驹儿为好。   笃笃——   是规律的敲门声。   礼部尚书、礼部左侍郎等一众与恩科考试有关的职官觐见了。   “参见陛下。”   陛下将羊肠袋揣进袖子里。   打定主意先冷处理几天,他忙公务。   “诸位请起。”   “谢陛下。”   礼部尚书汇报道:“恩科日期定在九月,九月有这三个日子合适,请陛下定夺。”   嬴曦接过红纸看了看:初一,初十,十五。   他既然是要选才,就要速速选拔,让他们赶紧上任。   嬴曦挑了最近的:“就初一吧,时间紧急,但各项工作加紧筹备也能完成。”   礼部尚书拱手:“臣遵旨。”   礼部侍郎说道:“以往恩科天子须巡阅,以示对天下学子施以恩德,陛下请安排一日时间,以便学子们瞻仰天颜,朝廷表达求贤若渴。”   巡阅就是去巡考。   嬴曦巴不得自己现在有许多事做,少让他胡思乱想。   “不必摆排场,朕每天都去。”   礼部众人呆了。   迎着众官员的讶异视线,嬴曦拍板决定道:“朕把这座江山打扫得干干净净,就是为了让更多有用的人上任。”   “朕要让所有的学子都知晓,朝廷对他们重视,学子们在号房考多少天,朕就去巡考多少日,哪怕把公务都带上。”   几个礼部的官员快哭出来了。   只因礼部向来是清水衙门,花钱多赚钱少,在元泰帝时备受打压,哪里受到过如此重视?   众礼部官员山呼:“陛下圣明!!!”   嬴曦暗中叹了口气。   躲驹儿,躲进了贡院里。   他暗中捏了捏那个烫手的羊肠袋,觉得这皇帝当得奇怪,他又无可奈何。   礼部侍郎道:“那开考这几日,便请陛下在考务地点坐镇,相信有龙武军保护,定能保证考点纪律和陛下安全。”   龙、武、军……   怎么到处都有龙武军?   龙武军乃天子直属。   大朝会、大征发、大礼仪时,都有可能被调遣出临时外差。   灭族苏家风头刚过,礼部唯恐出事,当然要请求派遣最精锐的部队维持秩序、押运试卷。   按说嬴曦该知道,就是他亲自批的。   可嬴曦今日心绪不宁,把它给忘了。   未来九日将与驹儿共处,原来苏雪仪是孔雀鬼,驹儿也不会轻易把他放过。   坏驹儿!   -----------------------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终于从现在开始,是我最喜欢的部分!   周末愉快,谢谢阅读!   ---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扑倒陛下!扑倒陛下!扑倒陛下!!!”   小曦:“护驾,把她给朕叉出去。”   谢谢阅读。 第124章 难以为继   恩科考试, 待九天。   与驹儿共处九天。   内心混乱难以言表,凡提到谢千里,必会想到昨晚梦中一夜荒唐。   可是大话说出口, 对面的礼部各位官员又谢了恩, 总不能说不去就不去了,耍人家玩呢?   君无戏言,还是要去。   算起来距离九月初一还剩几天,他只要好好冷静,清心寡欲, 不一定还会再出现做春梦的情况。   也许春梦对象换人了呢?   嬴曦长长吸了口气。   笔筒釉面却照出皇帝若有所思,很严峻的神色。   “陛下抱抱,我回来啦~”   是小甜统。   最近他让甜统老往主脑那里打听,并非他厌恶甜统,而是总觉得有事该遮掩几分。   嬴曦萌生了一些惭愧:“统儿,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 为陛下服务我应该嘟~”   甜统总是那么单纯, 带回来给嬴曦的最新情报:“主脑说其实您使用经验并不够,虽然时长已经够久了。”   嬴曦略微皱眉。   他想得通:他老是骗恋爱系统, 哪怕任务次次过关,不算真实使用。   “所以升不了级?”   “对, ”甜统道, “您只能想另一种方法, 靠机缘了。”   “比如——”甜统道, “偶发事件、任务掉落,活动获取,系统bug。”   虽然也有可能发生,嬴曦还是摇头失笑, 系统bug。   “所以,”甜统道,“如果主脑有任务,或者我给您安排任务,您还是别挣扎了。”   嬴曦算是默认了。   甜统奇怪:“对了陛下。”   “嗯?”   “您为什么会突然想要升级了呢?”甜统问道。   嬴曦以前对恋爱系统的态度,是不乐意做任务,是利用。   故而甜统不明白,嬴曦怎么会让它询问升级方法。   嬴曦嘴角微微发直。   他当然不可以说实话,当晚夜不能眠,想看《何止三千》。   他也确实有升级系统的需求——匈奴。   近来有关匈奴方面的情报,不停地传入他耳朵。   嬴曦预感与匈奴必然一战。   而他在之前几次化险为夷,都是多亏了恋爱系统,或启发或帮助。   升升级,兴许对付匈奴有用。   他可以多张底牌,为此愿意与主脑达成短暂的和平,有任务再说。   嬴曦直言不讳:“朕想对付匈奴。”   甜统:“……”   甜统:“那您还真是挺抬举我们的。”   ***   从八月十八到九月初一,十余天。   谢千里的长假结束,早已经归朝继续办公了。   但这期间嬴曦并未召开任何一次大朝会,处理公务,他辗转于书房和尚书台。   皇宫门也没出,灯会更不再去。   《何止三千》让他牢牢锁进小抽屉里。   更何况统儿在他的神识里,嬴曦不会再轻易翻阅的。   那场春梦里情潮涌动,床帷摇曳的完整体验,多少会渐渐淡化几分。   连贯的片段变成图画。   他被驹儿摁在龙床、他与驹儿面对面相抱……这些却忘不了,反而越回忆越像被刀刻似的镌在脑海。   他努力故意抛却,这世上还有个和他相熟的驹儿。   也不知道这样对驹儿残忍,还是对自己刻薄。   他回绝过两次驹儿的主动求见。   记不得驹儿都用了什么理由,嬴曦婉拒只推说身体不适。   可他又后悔干嘛要拿生病当借口,驹儿最担心的就是他的身体。   果然第二次不见驹儿以后,谢千里没来第三回,但凡是事关龙武军军务,必须进宫汇报的小将军们,临走前都会带一句“谢将军牵挂陛下龙体”。   寥寥几个字而已。   却会让嬴曦在刹那间眼眶浮起层泪潮,强烈的酸涩几乎把脏腑搅碎!   他当然完全可以传谢千里召见。   召见过后,难道还要再做春梦?   周而复始,又能维持多久?难道还真要召寝不成?   嬴曦以君子之礼待人,驹儿并非他的玩物,他当然也希望自己冷静。   只不过主意打定,夜晚变得格外漫长,嬴曦羞耻而警惕,夜里有点动静就会清醒,每晚睡得不甚安宁。   ***   九月初一,恩科考试的那一天。   嬴曦卯时不到就起了床。   礼部的官员向他告辞,人人口中重复着“必不辜负陛下厚望”。   年岁已高的礼部尚书,在经历过前朝元泰帝时期,文学凋敝的局面以后,今早还在嬴曦跟前泪洒当场。   “陛下……老臣……”   “老臣定然……会给朝廷选出得用的人才,严肃考风考纪,绝无徇私枉法……”   “大秦的江山一片光明,老臣能看到死而无憾!”   嬴曦还得将老尚书扶起。   老者六十余岁了,须发皆白,站起身时颤颤巍巍。   嬴曦安慰道:“刘尚书,开恩科是盛事,山河蒸蒸日上,你才应该安享晚年,谈生死还是太早。”   刘尚书道:“是是,老臣喜极而泣,在陛下面前失态,老臣告退。”   刘秩宗擦干眼泪。   礼部的各位退出未央宫,天色尚早,天边连鱼肚白都没有。   只冲礼部对他的期待,嬴曦都不能把开恩科当成小事。既然答应了,务必更加慎重对待。   送走礼部各位考官,嬴曦提前在书房用早膳。   想端起杏仁茶却一把举起了笔筒。   侍奉的两个小太监面面相觑。   “……”   嬴曦不动声色,对着笔筒釉面煞有介事整理仪容,缓缓将笔筒放下。   ***   亲自巡阅贡院是开考当天正午。   嬴曦从尚书台出来,带着苏雪仪和秘书省两位翰林,随驾人数不多,他不欲惊动考场考生,只穿了天子常服,甚至都没带仪仗。   组织考试是风雅事。   苏雪仪跟两个翰林在车里吟诗作对。   什么“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他们以文会友,其实也是想博皇帝高兴。   嬴曦当然知晓,也不扫兴,偶尔淡淡应上几句。   反正无论文采如何,苏雪仪都能带动俩翰林一顿猛夸。   “陛下这联‘笔底江山收俊彦,胸中兵甲试干戈’,既点出了今日的盛事,又体现出陛下满腔豪情,真乃帝王气象。”   俩翰林同样追捧:   “‘笔底江山’‘胸中兵甲’,可见陛下有剑胆琴心,文武兼备。”   “真字字如珠玑也!”   “……”   车内人不多,掌声可不少,噼里啪啦如放炮。   这孔雀鬼旁边只要有人时就还算正常。   嬴曦打定主意,死也不能放这俩翰林落单,必须将他们跟孔雀鬼牢牢绑定在一处。   “吁——”   马车缓慢停住,车外是郎荀的嗓音,嬴曦只带了两名侍卫。   “陛下,贡院到了!”   郎荀把车门打开,扶嬴曦下车。   已是正午,天阴沉沉的。   贡院位于长安城边缘,占地极大,从外面看围墙都望不到头。   龙武军白袍银甲,站在青灰色的围墙外缘把守,每隔十几步站一人,面容肃穆,枪尖闪着雪亮的寒光。   贡院外面即使有百姓好奇探头张望,也只能隔老远瞧,看不到里面。   苏雪仪道:“这是开考后封场了。”   俩翰林问:“是否需要臣等知会考官们迎驾?”   “不必。朕故意没告诉他们具体什么时候过来,朕进去巡视时,科场内学子免跪。”   嬴曦目光不经意投在围墙下。   乌黑的云,深灰的墙,越发显得龙武军军士的银白色甲胄亮眼。   嬴曦瞳孔收缩,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轻颤,到处酝酿开酸甜的味道。   他也故意错开了龙武军搜检考生、押运试卷入场这个阶段。   如果说主考官刘尚书,保障的是科考纪律、阅卷等内部环节的公平。   谢千里率领龙武军,保障的则是考生不以外力舞弊,考场正常秩序,是另一种形式的守护。   嬴曦略微提起嘴角。   “陛下万岁!”贡院守门的龙武军小将,怎可能不认识嬴曦?   整个考场都被提前告知,皇帝会连续巡视恩科,两名龙武军打开了贡院大门的重重铁锁。铁链哗啦哗啦地响。   苏雪仪道:“这叫锁闱,科考共有三场九天六夜,为保证题不外泄,除去每场考完,考生可以回寓所休整,其余时间都要待在考场号房里。”   “在号房中吃,在号房里睡。”   “大小解也在号房。”   苏雪仪出身世家,但正经考过科举,两个翰林也是科考入官,三人对贡院熟门熟路,考点内景在嬴曦跟前呈现。   一排排号舍其实就是平房。   密密麻麻的号舍被墙隔开,每人一个,三步长,两步宽,没有门。   这些号舍能装下几千名考生,每个号舍都很狭小。   嬴曦进考场后,见场地内也有龙武军士兵,凝立在号房外维持纪律。   贡院门内有名礼部官员,可能一直在等候,拱手道:“陛下万岁。”   嬴曦点点头。   他这回想低调,但别人总不能不把皇帝当回事。   他没追究礼部官员还是费心接待。   他在来者四周,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圈儿,最终平静地收回视线。   嬴曦问:“开考顺利否?”   那礼部的小官禀道:“一切顺利,天子开恩科,学子们皆感激涕零,搜检时未见舞弊者。”   嬴曦颔首,奇怪的是,依然没见龙武军叫得上名姓的将领。   总不能因为不见驹儿,驹儿就带所有人都躲起来了。   嬴曦没意识到自己嘴角微微下撇。   “有考场殴斗,寻衅闹事,这些异常情况?”   “这倒没有。”考官答,“有件事恐怕有辱圣听。”   “你说。”   考官禀道:“近来天气多变,不少学子身染风寒,可是贡院的井三年没淘过,喝完有七八个学子跑肚,影响了考试,哭得不成样子。”   嬴曦皱眉:“怎么处理的?”   “刘尚书带着谢将军巡场,发现以后合计了个法子,既能保证用水,又不会让学子喝完得病。”   考官顿了顿说:“为防止号舍着火,贡院共有一百四十四个大水缸,谢将军正在搬缸蓄水,放在考棚附近,派遣兵士看管,方便学子饮水。”   “缸里水都是处理过的。”   考场并非寂然无声,混合着笔墨声,微弱的读题声和翻卷声,嬴曦知道驹儿又给朝廷做了件好事,暗中慰藉。   那他暂时是看不见驹儿的了。   那种慰藉的余韵,又变成微微的酸楚。   嬴曦无奈于自己的矛盾,边巡视边道:“那几个拉肚子的考生呢?”   “陛下明鉴,”考官先给皇帝心理准备,“虽然他们很无辜,但我等唯有派医官帮忙诊治,不能补给他们耽误的时间,诊治都得在号房。”   “所以即使他们哭,痛不欲生,死也得死这号房里。”   考官:“为了公平。”   嬴曦随考官的视线挪动,倏然审视过去这号房里一排排的考生。   他们有的已白发苍苍,有的正直茂年,还有位年迈到让嬴曦几乎不敢猜测岁数的老者,正趴在号房单薄的木板,哆嗦着写下文章。   科举乃平民入士唯一途径。   嬴曦斩断了举荐,所以天下百姓更愿意竭力读书改变命运,以笔墨摩拳擦掌试炼锋芒。   嬴曦不由走到那写字的老人跟前温声问:“老者高寿?”   老考生目光浑浊,认出他那身白底金龙的帝王常服,嗓音沙哑。   “老朽,一百零二岁。”   嬴曦心头震撼。   再接着,他对苏雪仪令道:“朕如果每日进出考场巡视,是否违反了锁闱制度,同样有泄题的可能?”   苏雪仪不敢说是,也没有否认。   嬴曦立刻道:“传令,既然进场,这场考完之前,朕也不出去了。”   苏雪仪连忙称领旨。   那两个翰林、礼部的考官,包括旁边听见这话的学子全部都惊呆了,表情同时更加肃然。   而嬴曦方才作出决定,一转身,见考棚转角有个正悬空的巨大水缸。   -----------------------   作者有话说:今天白天花花有点偷懒,去户外踏秋赏花了,立flag今晚接着写一章。   下章小谢和小曦贴贴,走重要任务。   ---   喜闻乐见小剧场:   小曦:“踏秋的收获如何?”   花花:“唔,很多,拍了落叶小径的照片,买回两个花瓶瓶 ,还自己扎了束混色非洲菊。”   小曦:“很充实。”   花花:“是的!”   小曦:“所以你定下的计划,要月底前存完大结局呢?”   花花:“我,这,就,去。”   谢谢阅读! 第125章 止磕化谈   对于任何人来说, 突然看见个悬空的水缸也是很奇怪的。   来者低头抱着水缸行走,难免遮挡视线。   感觉到前头挡着人,缸体缓慢放下, 在贡院青石地面发出嗡的一声, 后头露出谢千里线条冷峻的脸庞。   “……”   视线内纳入皇帝一行,谢千里停住脚步。   这种陈年大水缸半人多高,缸壁厚实,得有几百斤,又笨又重。   缸内刷过, 缸底还有泥灰,搬缸时银甲不免沾上泥土,双手也有泥。   谢千里觑了眼胸甲,状若不经意挨紧水缸站了站,抱拳行礼,挡住那片脏污。   “陛下。”   缸里没有水, 谢千里望向缸内。   隔着水缸余光落在嬴曦的腰身, 他嘴角抬了抬,又黯然地头低下去。   “臣还有公务, 有一百四十四个水缸要分散到考棚各处,带来的军士各自划分了区域值守, 唯独巡场将领是机动人员, 臣……”   听不清驹儿在说什么。   嬴曦讶然。   他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了驹儿, 而并非他所说的话。   刻意冷落十几天的形象, 一瞬间鲜活起来。   他所有的不安和忐忑再度生发,与此同时萌生了强烈的期待和欢喜。   嬴曦压抑不住胸腔中心脏狠命跳动!   他唇舌发干,惭愧地觉得自己很坏。   驹儿什么都没做错,错得是他自己, 是他对驹儿胡思乱想,也是他想要冷静。   他又怎么可能当着驹儿的面,再让对方难受呢?   “沉不沉?”嬴曦问道。   问话时微微含笑。   谢千里被这笑容晃得身形一凝。   然后跟着嗓音提起几分,目光从谨慎回避,变成与嬴曦交接,两人的瞳孔同时发亮。   “不沉。”谢千里估计道,“我还能再搬五趟。”   他在诚恳回答嬴曦的问题。   也许对于别人来说,有点像力量的炫耀。   嬴曦心上缓慢开满了花朵,更后悔怎能无端欺负驹儿。   他没忍住温声道:“今后学子们入贡院科考,都会记得是龙武军让他们喝上净水,你又立一功,朕往后有赏。”   驹儿黑润润的眼睛几乎在发光。   对方比自己高,视线轻易将他盛满。   嬴曦多少消解了几分内疚,却更平添了不安恐慌。   谢千里立刻自荐道:“臣刚同刘尚书巡视过整个考区,本场所有情况谙熟于心,安置好所有取水点,恳请与陛下一同巡场。”   嬴曦暗自打量着比鼎还大的水缸:“不用了,你带将军们歇息片刻,朕随便逛逛。”   谢千里神情微僵。   “臣——”   苏雪仪道:“谢将军,文人有文人的忙法,陛下待会儿跟考官们交流阅卷标准、出题方向,可不止待在号舍看守考生。”   苏雪仪向来阴阳怪气。   嬴曦横了孔雀鬼一眼,不咸不淡地说:“朕儿时算学薄弱,有不少题目还得请教谢卿,谢卿文武双全,待在号舍反而委屈谢卿了。”   谢千里眉眼抬起,心绪骤然大起大伏。   他上前一步,差点儿栽进水缸里。   克制住嘴角上勾,下盘使足了力气站稳,谢千里立刻对嬴曦回禀:“陛下过誉。”   谢千里没有掩饰两人旧时相识,反而称赞嬴曦:“那是微臣愚钝,只擅长看地图、算算数,其他不如陛下精通,只能在陛下跟前扬长避短。”   苏雪仪:“……”   两个翰林面面相觑,各自讳莫如深。   礼部那小官简直希望自己变成透明的!   天子的少年时代是段禁忌,宫闱秘闻他曾被囚禁,更脏点儿的流言,甚至盛传他被元泰帝养成禁脔。   这是皇帝头一回公开谈起过往。   说得却并非难以启齿的事,反而听上去像段美好的经历,彻底地解释了为何皇帝总是对英国公厚爱有加。   三名官员齐齐拱手:   “幼学同席,君臣同契,名将良主,真乃社稷之幸也!”   苏雪仪起得这话题,却让自己好大没趣,皱了皱眉,应和得不情不愿:“臣恭喜。”   嬴曦暗中触动。   原来站在外人的角度,那些人根本不知芳兰殿内情,只听只言片语,就想象得如此动人。   若当初苦熬过来的日子,真的愉快就好了。   可只要有驹儿在身边时,不都是很愉快的吗?   嬴曦视野像刹那间照进万千束光!   珍爱他,尊重他。   所以绝不能轻易毁掉他。   嬴曦巧妙维持着,能让自己对谢千里继续保持理智的距离。   他舌尖酸涩,话术不远不近:“科考总共持续九日,朕知道你辛苦,这才恩赐你多歇片晌。”   “朕已有这么多人陪伴,所以谢卿不必客气,你等自去休整就好。”   理由合情合理,表情无懈可击。   原来自己也会同样成为模棱两可,挑不出错处的存在。   驹儿会难过吗?   驹儿的顾虑与朕同样吗?   驹儿会不会梦见朕?   嬴曦挪开与谢千里交汇的视线,挥挥手,带苏雪仪和其他三人走了。   ……   ***   “下雨了!”   “这雨怎么这样大!”   “连阴了好几天,不大才不正常,有号舍漏雨!快快快,上报给刘尚书!”   “我的卷子,我的卷子啊……”   “有考生晕过去了!”   傍晚时分,点灯之前,长安秋季下了场大暴雨。   雨水犹如瓢泼,雨珠砸在贡院青石砖到处跳动!   下暴雨是科场最怕出现的情况之一。   考棚墙壁是砖砌的,还算稳固。   棚顶却是木质的,随年岁久远,木头变糟,滴滴答答向下淌水,宣纸最吸水沾水就废了!   更何况号舍还没有门!   狂风吹雨进号舍,到处哀鸿遍野。   嬴曦与众考官待在折桂楼,俯瞰向外,被暴雨顷刻打湿了半边身子。   刘尚书急得直想往暴雨里冲,抢救考卷,安抚考生,可是被两个年轻考官死死拦住。   考场封锁,有进无出,万一年迈的主考官出了什么事,当真成了这场考试最大的事故。   暴雨声砸得到处乱响,总览考场事务的折桂楼,窗户被刮得开开合合,都似乎摇摇欲坠。   嬴曦询问刘秩宗道:“应对考场暴雨,该当怎办?”   刘尚书喘着粗气回答:“立刻在考棚顶部加盖油布,引导考生不必惊慌,凡因雨水作废的考卷补发纸张誊抄文章,油布在……在……”   ——“启禀陛下,油布来啦!!!”   折桂楼外,小将军连清一声大喊。   嬴曦与主考官、出卷人等统统都奔向栏杆。   暴雨给嬴曦半潮的衣物浸了层水迹,将龙武军甲胄同时冲刷成更冷亮的颜色,照得嬴曦眼前豁然。   “请陛下与考官们放心,龙武军早有准备,尽可能挽救所有考卷!”   连清的嗓音穿透雨幕,雨水沿着银盔边缘纵横流淌。   连清比了个大拇指,迎着嬴曦的视线,拇指指端用力指向他们将军。   像是接到某种暗示,嬴曦心里倏然一紧。   指端搭在栏杆,向内用力勾动。   他隔着雨幕抿紧唇线,谢千里并未回眸,几百名将士如银色浪潮般带着油布冲入考棚。   军士前后配合,前头搭梯子,后面递油布。   棕褐色油布道道展开覆盖棚顶,从折桂楼俯瞰,同时铺油布的过程,就好像由近到远绵延开无数条长龙。   风太大了,油布恐被掀起。   龙武军士兵冒着暴雨压住油布侧边,成为长龙躯干闪着清光的银鳞。   “我号舍漏得跟筛子似的,军爷已是官身,却拿背给我堵雨。”   “军爷可否留下姓名,他日放榜高中,必定涌泉相报这份大恩!”   “晚生就算落榜,立刻投笔从戎!”   “陛下万岁,朝廷万岁,大秦江山幸甚。”   “……”   考棚各个号舍,谢恩声此起彼伏。   视野里那点点银色和连清的手势,又是深深镌刻在嬴曦的脑海里。   企图遗忘的形象更加明晰,驹儿是这座江山的守护者。   并且不止江山,包括嬴曦也总站在谢千里的背后。   他欣赏驹儿的体格与品格。   希望对方忠诚,又不满于只有忠诚。   驹儿这些举止,是因为热爱朝廷,还是更在意朕?   嬴曦从没想过,竟有一天,他会把江山跟自己分开来看。   脱离江山的嬴曦,变回了嬴曦本人。   他控制不住反复自问:忠诚与友情,还有……哪个更多一些?   嬴曦极目远眺救援现场,又无可验证地收回目光。   ***   深夜,暴雨暂歇。   夜寒如水,贡院提供给考生一碗热姜汤,大雨没造成太大的损失,补发的纸张也发下去了。   众考棚星星点点亮起灯火,有人挑灯夜战,有人檐下晾衣裳。   绷紧了的心神多少能放松,局面总算告一段落,所有官兵疲惫不堪。   贡院有住处,嬴曦住在折桂楼的阁楼。   皇帝不方便跟谁同住。   还得防止孔雀鬼夜袭!   要不是苏雪仪总领各部,督促恩科也属于丞相的职责,嬴曦都不想带苏雪仪过来。   带着他就得警惕万分,孔雀鬼太难缠了。   嬴曦使出高超手段,让两个翰林跟苏雪仪住在一起,再让郎荀死死把守住阁楼的门口。   孔雀鬼不可能跟侍卫长打架。   再接下来嬴曦还得把窗户关牢,孔雀鬼轻功不错。   室内没点灯。窗外檐雨慢滴,嬴曦站在窗边,充满湿气的寒风徐徐吹进窗里,他感到浑身冰冷。   嬴曦想把木窗关上,窗扇进不去窗框。   他皱了皱眉,稍微使了点力气,窗扇边缘□□击木框,砰的一声!   嬴曦连忙后退两步。   合页彻底松开,右半边窗板斜吊着,窗板随夜风啪嗒啪嗒撞着窗框,照得皇帝的床铺忽明忽暗,闹鬼似的。   郎荀吓了一跳,连忙询问:“陛下安好?”   陛下被窗户吓了一跳,语气不虞:“不好,郎侍卫,你进来看看。”   郎荀嗓音微哑,紧张道:“好,好的。”   郎侍卫轻手轻脚进门,站在窗边,不敢看又心里痒痒,偷瞄脱掉龙袍的皇帝,只穿着内里单薄的衣裳。   郎荀神色凝重:“窗户坏了?”   嬴曦默然,明摆着的事儿。   郎荀打量片刻,伸手尝试向上推了推木窗。   木窗被托起,但没复位,他刚松手窗扇又耷拉下来。   郎荀请示:“陛下,臣找块木板把窗户钉上行吗?”   钉上也无妨,大不了晚上不开窗。   钉得越严实越好,孔雀鬼更加进不来了。   嬴曦才想点头,恋爱系统似有动静。   甜统搓手道:“陛下,机缘,大机缘啊~~~”   “机缘在哪里?”嬴曦茫然。   甜统在郎荀脑袋上画了个圈:“孤男寡男,独处一室,您可知晓只有什么关系才能帮对方维修家具嘛???”   “什么关系。”   “情人!爱侣!要么就是暧昧期的小夫夫!”   甜统兴奋:“这样看您跟郎侍卫也挺登对嘛,君主和侍卫好磕好磕~”   然嬴曦平静地止磕化谈:“朕常常动用整个工部。你要把朕配给工部几千号人?”   “您别抬杠嘛,事实您只用了郎侍卫。”   “他站在门口。”   甜统不甘心:“那您就当给我点儿福利,我给您安排任务,咱们试试升级系统,看能不能成。”   嬴曦这才稍有让步。   ——为了对决匈奴。   “嗯。”   系统任务:跟房中人贴贴(0/1)   甜统哈喇子流淌三千尺:“陛下,小狼狗也很帅,他同样挺拔强壮,肤色黑得很健康,别客气快上吧。”   -----------------------   作者有话说:嘿嘿,更新奉上,小曦下章大变活人。   ---   喜闻乐见小剧场:   郎荀:“我来我来我来修!!!”   郎荀:“陛下等我!”   小谢:“(眼睛里危险的目光一闪)”   谢谢阅读! 第126章 完成任务   系统任务:与房中人贴贴(0/1)   任务简单粗暴, 房中人这个词语用心微妙。嬴曦一阵无语。   嬴曦脑海闪过不敢详细回忆的片段,因为甜统那声“也”“同样”,暂时动了留郎荀做任务的心思。   嬴曦点点头:“钉吧。”   郎荀领命, 嬴曦坐在床边稍等。   不多时, 郎荀回来,提了数根木条、一桶钉子正欲动手。   系统任务:与房中人贴贴(0/1)   系统文字放大强调了瞬,似在提醒催促。   床挨着窗,嬴曦锁了锁眉。   郎荀正在比量哪根木条更适合封锁整扇木窗。   嬴曦坐在他身后,从郎荀腰际向上打量, 腰身劲窄,常年习武的年轻男人像是都有一把好腰。   再往上看。   郎荀挑了根棒槌粗细的圆木,它可能来自扫帚或者拖把,将它斜放,长度刚好合适。   郎荀将它摁在窗户上比了比,能把窗板固定住。   但那必定得找比木棍直径还长的钉子, 郎荀在钉筒里扒拉扒拉, 长长短短,他挑出几根合意的。   他按住木棍正欲举锤。   并未见到嬴曦微微摇头, 疲惫且无奈地中止:“郎侍卫。”   “陛下?”郎荀停了。   “别钉了,”嬴曦说, “有点闷。”   郎荀自然是停了手。   然而手刚放下, 右半扇窗户喀啦又垂下来, 随夜风啪嗒啪嗒作响。   郎荀观察窗户的位置, 忧心道:“若是后半夜再下雨,陛下可能就淋着了……”   嬴曦抬起深灰色的双眸。   幽微的夜色照进眼睛,皇帝的面容令人惊艳万分。   郎荀只看了一眼就满心打鼓,挠了挠头。   嬴曦声音不大地吩咐:“你去让龙武军安排两名辅兵, 过来给朕把它修好。”   辅兵就是后勤人员。   龙武军早早驻扎于贡院,贡院老旧,必定已修过不少东西。   郎荀不至于乱吃飞醋,领命去了:“遵旨。”   郎荀一走系统任务又忽闪忽闪:与房中人贴贴(0/1)   甜统闷声说:“呜,陛下您怎么把小狼狗给放跑了?”   嬴曦:“闷得慌。”   “那也得贴完再放人。”   “那就闷死了。”嬴曦道,嬴曦平静地补充,“他又不是不回来。”   “哦哦,也对,小狼狗要守门的。”甜统也平静下来。   只约莫隔了半盏茶时间,阁楼外清楚地听见了脚步声,咔哒咔哒。   嬴曦心尖悬起来。   所有感知汇聚于楼道,他拒绝承认正在期待渺小可能的发生,解救他脱离系统任务带来的窘境。   系统任务:与房中人贴贴(0/1)   “工具带全了吗?”   “放心吧,长拳短打,什么都有。”   “木头泡水要么糟了要么就膨胀了,折桂楼的窗户多少都有问题。”   “你少说两句。”   两个辅兵倏然噤声。   嬴曦清楚地辨别出来音色,他捏了捏眉心,烦闷地叹了口气。   嬴曦掀起眼皮觑了眼任务界面,目光中透出几分冷意。   系统任务:与房中人贴贴(0/1)   “谢……谢将军!”   “嗯。”   嬴曦眉心一跳!   所有的失望顷刻间死灰复燃,于余烬中燃烧起熊熊烈焰。   嬴曦没意识到自己嘴角上勾,恋爱系统就连文字也变得亲切。   他侧耳细听,楼道声音传来:   “圣驾应当是歇了,龙体尊贵,不宜对外相见,工具放下我去修。”   谁也知道皇帝多疑。   他们扛着锤头斧头进阁楼,唯恐犯皇帝的忌讳,还是谢将军合适。   两名龙武军格外感激,当然想早点睡觉:“多谢将军!”   谢千里提了工具叩门。   只叩叩两声,足以让嬴曦心脏同频发抖。   而他不能在甜统或者谢千里跟前表现出分毫欢喜。   他状似毫不知情,反而对着窗在床边坐下了。   “陛下。臣来修窗户。”谢千里说。   幽暗的黑夜削弱了视觉,放大了听觉,谢千里的嗓音温温沉沉,很有磁性。   狭小的阁楼门扇打开,夜光照进一线,逐渐扩大,投入谢千里的高大身影。浓郁的影子徐徐将嬴曦包裹。   嬴曦竟感觉那影子有实质,像给他披上层温暖的衣服。   嬴曦长睫轻颤,深灰色眼波流动。   甜统尖叫:“哇哇哇哇小狼狗变成大狼狗,您可以拿大狼狗做任务,贴贴贴,快贴快贴呜呜呜呜~!”   系统任务:与房中人贴贴(0/1)   “为什么是你?”嬴曦嗓音不太稳。   谢千里身形微顿,向后退了半步:“臣正好有空。”   嬴曦嘴角提起来,仍是背对着他:“你不累吗?”   谢千里严谨地说:“我刚才歇了会儿,见辅兵去往阁楼,提着两把斧头,我不太放心,过来查看情况。”   嬴曦顶着郁闷刺他:“看见是只修窗户,怎又放他们走了?”   “臣也会修窗户。”   嬴曦:“……”   嬴曦眼眶微酸,吸了口气,不上不下地吊着。   看不见身后的人眼里压抑着的渴慕。   “陛下还需要叫回那两个辅兵吗?”   “不用,就你吧,驹儿辛苦了。”   谢千里走到窗边将工具放下来。   甜统幽幽道:“快贴呀,机缘呀,浅浅一贴就可以啦,快扒拉他。”   系统任务:跟房中人贴贴(0/1)   ***   也许谢千里曾经在军营里当过辅兵。   他站在窗边,先粗浅地察看情况。   然后他手臂扶住窗板,向上一顶!   耷拉下来的窗户被摆回原位,仍是合不上。   可他已经发现损坏的两处原因,经年累月木头变形,交关生锈。   接着对症下药,谢千里要把凸起的窗框削下去一层,这得用到斧头,并且坏掉的窗扇碍事。   嬴曦瞧了瞧任务,站起身,扶稳右半扇窗户。   谢千里腾出手,从工具箱拎起斧子,斧头锐利地淌过一层流光。   嬴曦唇线抿了抿,对于锐器的本能恐惧,使他错开了视线。   这时谢千里把利刃调转了个方向:“站远些,别伤着你。”   嬴曦托起窗框倒退。   谢千里举起斧头,斧子精准地劈砍,鼓出来的木头被平滑地削掉。   木块噼啪坠地。   谢千里手臂肌肉绷紧,线条流畅,月光中手背筋络凸起,很有力量。   驹儿并不比郎荀高出多少,白得也有限。   他们身材相似。   可嬴曦分明知道不合适,却难以克制在谢千里修窗户时,在他的手臂、侧脸,轮廓,他被自己从少年见证到长大的每一寸躯体,暗中流连着目光。   直到呼出的气息,逐渐变成滚烫。   “扶稳窗户,小心有木刺。”   谢千里放下斧子,提醒嬴曦,敲了敲窗框。   嬴曦勉强回神,指端叩击窗边那点儿震动,落在嬴曦掌心变成麻痒。   嬴曦狠狠提醒自己,不准胡思乱想。   他强迫意识归于现实,然后注视谢千里豁然踩上窗框。   谢千里刚从工具箱挑拣了根麻绳,站上去将松了的合页绑紧固定,不耽误今晚开关窗户。   嬴曦想扶一把:“你小心点儿,上面很高。”   谢千里面朝窗外,嘴角抬起弧度。   “嗯。我不怕高。”   之后他跳下来,嬴曦放开托起窗框的手。   谢千里把窗户关上,窗扇吱呀一声嵌进窗框里。   窗扇后的嬴曦与谢千里之间霎时没了阻碍,他们面对着面,在一间狭小的屋子里,紧邻着窗又挨着床。   他们刚刚同时修好了家具,像世间共处同一屋檐所有寻常夫妻那样。   嬴曦又涌上阵无名的鼻酸。   他目光乱移,抬眼刚好看到驹儿的胸口,谢千里躬身放下了斧头。   彼此距离再度近而复远。   嬴曦心跳混乱。   谢千里温柔道:“窗子修好了,还有哪儿有问题?趁我还在都能修,你可以睡个好觉。”   嬴曦却因为那声“趁我还在”很不舒服。   嬴曦指了指床:“它乱响。”   床是民间最普通的木板床,没有顶棚,铺着格纹朴素的粗布。   谢千里:“我看看。”   谢千里脚步一抬:“可能就是……”   系统任务:跟房中人贴贴(1/1)   任务突然完成,因为嬴曦这时向前了半步,腿与谢千里长腿相撞,两双腿绊在一起。   嬴曦刹那间失去平衡,向身后的木床仰倒。   他倒得太快,因为之前根本没预估到会有这么大的阵仗。   在坠落前抓住谢千里胳膊,嬴曦用力将人拉下去!   两具身体同时砸中床板。   木床不堪负荷,发出甜腻的吱呀一声。   那个被对方按在床板的姿态,彻底勾动若干天前的梦境,脑海轰鸣,分明想要遗忘的梦境,竟因为场景重现死灰复燃,嬴曦浑身燃烧起滚烫的温度!   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身体某处的变化,他需要扭动才能遮掩。   可这促成了另一种形式的煎熬,他辗转于谢千里强悍的身躯之下。   室内并未点灯,黑影将他吞没。   他当然完全戒备。   然而床与窗之间缝隙太窄,两人被卡住都在挣扎,木床响声越发连贯。   嬴曦皮肤脆弱到不堪触碰,迎上谢千里寸缕呼吸,霎时都会泪眼蒙眬。   分明应该推开对方,身体更深处的欲望,却在叫嚣着汲取更多温度。   他向上剧烈地挺了挺身。   是想要挣扎的,却隔着单薄衣料感受谢千里满身肌肉坚硬,催逼得他带着哭腔哼了一声,难耐犹如小兽,婉转无法形容。   “唔……嗯。”   谢千里眉眼幽暗至极,欲望即将把嬴曦完全吞没。   他猜他的小曦成熟了,这是对他的暗示。   他的双手攥住嬴曦的手腕,紧了紧,喘着粗气等待对方回应,倘若得到嬴曦的默许,就要将嬴曦彻底据为己有。   可嬴曦最终狠狠推开了他!   在那刻嬴曦悲哀地发现,自己确实只对谢千里有欲望,却可能赔上他们十年的生死交情。   驹儿愿意吗?   一开口就完了。   驹儿不愿意,那就全完了。   因为太珍视而不敢让美好轻易幻灭,世上再没有另外一只好驹儿了。   嬴曦平复呼吸理了理衣襟,收起腿,靠在床头。   像所有一起做出蠢事的普通朋友,他若无其事地掩饰走火:“驹儿,压死朕了,你很重。”   “……”   -----------------------   作者有话说:捂脸,嘿嘿嘿。   ---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陛下,你说说你在哼唧些什么?”   小曦:“朕不想说。”   谢谢阅读!   宝贝们来预收一下这篇吧,这本在手头默默存稿,存得差不多了放出来。   《小夫郎又美又娇气》文案:   秋苒年少貌美却天生弱症,迎风站久了就发烧,亏汤水会咳嗽……纵使家境殷实,也未曾有人提亲。家里甚至不敢招赘,怕他被算计走性命,是父母一块心病。   某天,秋苒捡到个失忆的大块头。   大块头身高近九尺,挺拔如松,巍峨如山,顶着张凶巴巴的俊脸。   虽看着冷心冷肺,可被秋家收留之后,进山打猎,下地锄田,还能组织村民应对山匪,干活一人顶五个。   秋苒抬头不见低头见,总被大块头一身血气烘得耳热,越留意,就越将人放在了心间。   发现大块头偶尔靠在药庐外面的柱子,对每颗星星,念许多自己没听过的名字。   他曾是个可怜人吧?今后我好好对你。   -   霍胜出身于将门世家,战功无数。灭寇之战获胜,他从尸山血海归来,失去了所有袍泽战友,不堪重荷辞官归隐。   霍胜坠崖至碧溪村,忘记了前尘往事,只知道这里山清水秀,秋村医厚道,秋夫人慈祥,家里还有一个跟自己说话就脸红的小哥儿,对自己很好。   他又偷看自己呢?今后要更好地对他才行。   阅读指南:   CP:体型小巧娇气包受x庞大糙汉退隐战神攻,1V1双洁,HE   1.怀崽文学,后期有崽子出没   2.朝堂战场元素微弱,主要描写霍将军的归隐生活 第127章 水滴石穿   谢千里从阁楼出来, 满身燥热。   他急需冲个冷水澡。   正见到连清,可能刚起夜,跟连清对视一眼, 迎上连清复杂的目光。   “将军。”   谢千里提起工具箱子:“修东西。”   “给陛下修东西?”   “嗯, 窗户坏了。”   连清思索片刻,觉得他跟谢将军关系很好,有些事该挑明就挑明吧。   不然看着他遮遮掩掩,孤军作战,总觉得不是滋味。   连清打算能帮则帮, 硬着头皮:“那个,我听见床响了。”   谢千里吸了口气,表情严峻地挂上层霜。   连清继续道:“我刚才撒尿,然后随便走走,刚就站在折桂楼底下,那床响了好一阵, 还听见圣驾, 呃,龙吟细细。”   难为连清个大老粗, 绞尽脑汁,描述不可描述。   他是真想成全谢千里。   “将军从小规规矩矩, 没对谁有过执念。”   “就算冒天下之大不韪钟情陛下, 我与兄弟们也都能接受。”   “可……”连清欲言又止。   “可我觉得陛下这性格不宜生米煮成熟饭, 你得长嘴会哄, 慢慢取得陛下信任,只凭蛮干恐怕适得其反,末将以为将军今夜有点儿失策。”   连清尽力扮演恋爱军师。   “就算是好事成了,也得温存到底, 将军平时对陛下无微不至,怎么反而关键的一晚让陛下独守空房?”   “这事儿办得不地道!”   连清替谢千里提起箱子。   责备溢于言表,痛心写在脸上。   恨不能替谢千里把时光倒流,连清拱了拱他: “亡羊补牢,犹时未晚,请你现在立刻重回阁楼,抱着陛下安抚到天亮。”   谢千里:“……”   不知对面在胡说八道什么。   谢千里刚被嬴曦推出去,怨恨是没有的,他早打定主意愿意等。如果嬴曦没做好准备,他不会做让对方不舒服的事情。   可他什么也没干,倒在连清眼里成了混蛋。   谢千里满腔郁闷,面容更冷:“我回不去。”   “军务我替您办!”   “明早还需要陪刘老头巡场,我给您巡!”   “咱们龙武军都是光棍儿命,能娶上媳妇的不多,队里谁有好事,兄弟们想尽办法也得促成,这点儿光荣传统,请您该动用时就动用。”   连清晶亮着一双眼睛搓手。   谢千里只能无奈,迎着连清清澈的愚蠢,压下心火正常道:“勿要玷污圣驾清誉,我与陛下什么也没发生。”   连清痛心疾首:“老公爷时常教诲,做人要实诚,您不能不认啊。”   “我该怎么认?”谢千里反而冷笑。   “床摇了没!”   “嗯。”   “人挨着没!”   “嗯。”   “有龙吟没!”   “有。”   “是不是早就对陛下有想法,最后您说什么也没做成?”   “……”   连清更加痛心疾首。   简直比发现皇上跟谢将军有私情更震惊,连清艰难试探道:“将军,那方面问题不丢人,您还年轻,还能治好。”   “您是不是不举。”   “就是那个地方,呃,不太行。”   “……”   结果当然是连清胡乱说话,成为了谢千里宣泄郁闷的出口。   谢千里一声令下,惩罚连清后半夜在贡院抄书。   《礼记·内则》字字珠玑,写出了日常行为规范,给连清盛满了闺房之乐的脑海,进行了彻底的洗礼。   连清抄到灵魂都得到升华,方才意识到自己的思想非常龌龊,谢将军何其高尚。   床晃了但没做,怎么能叫不行呢?   是床让谢将军不行,问题肯定在床!   床不行!   连清强烈地关心。   以至于首场考试的后两天,连清打量谢千里的目光,不知不觉带上了几分同情。让人背后发冷。   恩科首场考完以后,学子们被放出贡院,嬴曦也能回宫歇息一晚。   嬴曦刚刚离开折桂楼,连清就想着要把阁楼好生布置,按照这是皇宫外两人爱巢的标准,要换鸳鸯被,要摆龙凤喜烛。   连清甚至要贴春宫画助兴。   有人实在太过积极,谢千里不得不摊牌。   “别那么明显。”   “你把他惊着了,会起反面效果。”   连清一顿。   连清实在不能理解,若彼此有情,云雨巫山不过水到渠成,风月唱段里面再泼辣的桥段都有。   可怎么就在谢将军跟陛下这里,推进如此艰难呢?   连清琢磨道:“陛下不够喜欢您?”   “他心里有我。”   在那个瞬间谢千里联想起嬴曦所经历过的磨难。   然后察觉光阴眨眼而过。   即使嬴曦成为了皇帝,他仍然会疼惜初见时的小曦,记忆里有个身影寻求保护,略带颤抖地紧紧拉住他的胳膊。   嬴曦一点点靠近自己。   他已从谢卿变回了驹儿。   嬴曦则偶尔变成小曦,会笑,会撒娇,会任性。   最终他将拆开所有秘密,两人毫无芥蒂地相拥。   “我还能等。”谢千里哑声道,“等陛下愿意把身心交给我。”   连清看谢千里的目光已犹如注视佛像了。   连清双手合十,拜了拜。   “如果陛下永远不开窍呢?”   谢千里凝住,思忖片刻,眸光深邃蕴含执念,语气却很轻松。   “那我一辈子守着。”   他们将军是想做成件天大的难事。   捞月亮,摘星斗,水滴石穿,把最多变的帝王心彻底捂热。   连清几乎绝倒。   同情的目光程度更深,连清询问:“下一步怎么办?”   谢千里预估局面,想到那晚嬴曦无法抑制的轻声,没按住唇边微笑。   “差得不远了。”谢千里道。   “既然肯放我进门,多半再找机会接近,我就能登堂入室了。”   连清比了个大拇指。   然而后两场考试,嬴曦重返贡院,折桂楼侍卫数量多出两倍。   后两场考问策论诗赋,乃苏雪仪之强项。   嬴曦常常与众考官和苏雪仪谈论文章,一大屋子人,煮茶提神,直到深夜之前才睡。   谢千里想去打扰,又唯恐小曦睡不够觉。   乐观的状况急转直下,苏雪仪每天精神抖擞。   苏雪仪尾巴翘到天上,走路都快要外八字了。   九日科考,眼见结束。   连清愤慨地提议:“将军,不成兄弟们先把那姓苏的打一顿吧!?”   ***   系统任务:和苏雪仪用膳(1/1)   系统任务:与苏雪仪夜谈(1/1)   系统任务:夸赞苏雪仪五个优点(5/5)   系统任务:跟苏雪仪相处到天亮(天亮/天亮)   系统任务:……   为了开启系统高级功能,嬴曦答应了小甜统给他布置任务。   甜统欢呼雀跃,简直想磕生磕死满足磕瘾。   不过宿主这回提出明确要求,让它布置苏雪仪相关任务冲升级。   恋爱系统当然要尊重用户意愿,尽管甜统并不明白,宿主怎么就从讨厌苏雪仪,变得想制造机会接近了。   “也许……”甜统想,“是宿主发现苏雪仪合适决定尝试吧。”   甜统当然得抓紧这个机会。   这几天,有关苏雪仪的任务雪片似的发布。   以至于嬴曦都快不认识“苏雪仪”这仨字了。   嬴曦在科考期间,至少完成任务五十余个,可谓战绩彪炳。   然而战果寥寥。   总结可知,共获得魅力值两千,升级失败,无奖励掉落。   嬴曦在毫无进展的条件下返回皇宫。   未央宫书房。   甜统再接再厉,开动脑筋加大马力:“陛下,请再度接招——”   系统任务:给苏雪仪做全身按摩(0/1)   嬴曦让玉镜派了几个小太监过去。   任务完成:给苏雪仪做全身按摩(1/1)   “再来!”   系统任务:和苏雪仪贴脸十五秒(0/15)   嬴曦暗暗一哂,拎起桌上的笔筒,为它姑且赐名为苏雪仪,贴贴笔筒直到脸颊发凉。   任务完成:和苏雪仪贴脸十五秒(15/15)   “还有!!!”   系统任务:与苏雪仪穿情侣装(0/1)   嬴曦掸了掸龙袍衣袖,都是朝廷配发的制式衣服,如何不算是成套?   系统任务:与苏雪仪穿情侣装(1/1)   啪叽。   那晚阁楼蓄积的能量,如今缓慢释放殆尽。   分明做了任务反而透支过度,小甜统倒了。   甜统哀求说:“陛下,您这不是在升级系统,您这是在整我。”   “我本来脑子就不好使,想了那么多任务,头都要想破了呜呜呜。”   甜统清脆的少女音,果然非常疲惫。   这让嬴曦也感到抱歉。   升级系统反倒在其次。   主要是这具身体,已经窥见了云雨之欢的乐趣。   分明目标投到了错误的对象。   可嬴曦禁不住回味驹儿的体温,驹儿的重量,幻想驹儿奋力冲撞自己,让他沉沉浮浮犹如海浪。   然而科考期间,他绝对不能在折桂楼梦遗,没法收拾,太丢人了!   他越界的心思更不能让驹儿知道。   唯有拿苏雪仪作挡箭牌,实实在在地消磨夜里的时光,迫使自己累到沾床就着,才能没有余力多想。   甜统继续控诉:“您很坏。”   甜统哼哼唧唧:“是您要我安排任务又骗我!”   “朕做完了。”嬴曦说。   甜统更加激愤:“您都是胡乱做的,都打了折扣!”   甜统如小炮仗噼里啪啦:“任务是共同用膳,您让所有考官陪餐。”   “任务让您秉烛夜谈,您与十几个人文学沙龙。”   “您任务做得很不到位,难怪升级不成功!”   “呜呜呜呜!”   甜统作势哭泣,仿佛在嬴曦肩膀捶下雨点儿似的小拳头。   嬴曦只好安慰,顶着俩黑眼圈温声道:“朕下回好好配合。”   甜统不听:“您没有原来实在了!”   嬴曦心弦拨动,状若不经意问:“朕以前实在过吗?”   甜统大声道:“实在过的!阁楼那晚不仅贴贴,还给我福利了的!”   甜统再度提起那声婉转的龙吟,认为这是嬴曦装给它听。   实际上,唯独嬴曦自己知晓。   那是真的。   嬴曦脸颊发热,心间却惶恐冰冷。   欲望如轻盈的水瓢,永远按不下去。   他耳边响起甜统的请求:“请别再折腾我了,好好接个任务行嘛。”   嬴曦又如何能说不可?   他歉然回应:“好。”   甜统乖巧地说:“陛下既然选择苏雪仪,那肯定就是对苏雪仪有感情的。我既往不咎,就当陛下之前是在害羞。”   甜统安排道:“请您认真对待之后的任务,全身心投入,竭力配合与体验——要相信对方喜欢您,并且,羁绊技能使他与您单方面共生。”   “什么意思?”   “您活,他才能活。”甜统道,“这对您来说够保障了。”   嬴曦淡淡咀嚼着这番话,苏雪仪也有对自己绝对的忠诚。   嬴曦感到心中又搅了搅。   驱散那个在不经意间浮现眼帘的影子,嬴曦轻叹口气,有个隐秘的念头想要验证。   “统儿,你发布任务吧。”   系统任务:和苏雪仪沉浸式约会(0/1)   甜统鼓励道:“陛下,请放下防备试试约会吧。”   -----------------------   作者有话说:完工!   接下来感情戏继续!贴贴贴给我接着贴!!!   ---   作者有话说:   花花:“我最近迷上了插花,首推玫瑰,其次非洲菊和小雏菊。”   花花:“如果手边工具不多,我建议买后两种,可以直接掰。”   花花:“对了,最近我还喜欢喝红茶,我现在桌上平板旁边,有瓶玫瑰,有浓郁的茶。”   小曦:“所以,你写了几个字?”   花花:“……”   花花:“不要那么扫兴嘛呜呜呜!”   小曦:“哼。”   花花:“知道了,我去写结局那几章啦。”   谢谢阅读! 第128章 与他约会   “近来哪里热闹?”   任务发布下来, 嬴曦觑了眼界面,掀起眼皮问玉镜。   玉镜微怔,旋即眼珠滚动。   自中秋灯会结束以后, 皇都盛事唯有重阳节, 然而重阳刚过,正好在天子入贡院巡考的最后一天。   玉镜想了想回答:“尽管灯会摊位撤去了,一些酒肆店铺夜里开张,西市依然热闹。”   嬴曦若有所思,不知道在想什么。   玉镜打量皇帝, 品出了几分不寻常。   “不如去城门附近走走?”   “绿柳长街,星河夜幕,人又不多,也是极好的。”   玉镜斟酌着推荐,城门能跑马,还能放鹰, 没外人才更自在。   可是嬴曦表情不虞, 摆摆手,他不能跟孔雀鬼独处太久。   系统任务:和苏雪仪沉浸式约会(0/1)   嬴曦:“去让苏相把今晚时间空出来, 带朕到西市逛逛。”   玉镜眼眶放大了两倍。   竭力按压下心中惊疑,玉镜平静说:“是。”   ***   苏雪仪今夜穿了身雪白色袍服, 衣服是全素, 所以他上身披了件镂空云肩。   云肩金链细织如星轨, 照得苏雪仪肩骨发亮, 每一步好像摇碎银河,有金石之声。   苏雪仪阔步接近。   几个年轻姑娘视线随苏雪仪移动,接着眼睛发直。   甜统也忍不住道:“他好好看!”   然而饶是苏雪仪走得这段路吸引了半条街的目光,苏雪仪目不斜视。   他来到嬴曦对面, 徐徐展开笑容,伴着阵白檀香风送给嬴曦一个别致的风车,风车两边挂着小银铃。   “小曦。”   嬴曦眉梢蹙紧。   苏雪仪并不以为僭越,上次灯市得知了嬴曦的乳名,总不能只准谢千里唤,不准他唤。   苏雪仪耿耿于怀,今日终于实践。   “夜里风凉,约的是戌时相见,你等很久了?”   这孔雀鬼太精明了。   自己主动约他,他知道不必执君臣礼。   试探唤自己名字,逐渐得寸进尺。   嬴曦没纠正苏雪仪,沉浸式约会使他暂且放下几分抵触,转了转苏雪仪递来的风车。   “没等多久,买这个作何?”   苏雪仪:“上回跟你逛灯市时,见你多垂怜过它片刻。买来送你。”   嬴曦:“……”   他想起卖风车的在拨浪鼓旁边,孔雀鬼观察能力很强。   嬴曦疑问道:“摊位不是都撤走了?”   “是啊,”苏雪仪回答,“可这风车是我在灯会结束前买的,买下它的那刻,便期待再有机会时送给你。”   “喜欢吗?”   风车银铃清脆,彩纸晃得人微微刺目。   嬴曦旋转风车柄的指端停住,如果苏雪仪不想刻薄时,他很会说话。   嬴曦眼前却闪过个笨拙的影子。   驹儿不太会开玩笑,总被自己捉弄,做错事常常说“臣罪该万死”。   嬴曦拨弄风车表面,故意道:“不喜欢。”   他把风车递还苏雪仪,苏雪仪将那风车斜插在一家小店的门框顶端,风车转动银铃摇摆。   苏雪仪自然而然:“你不喜欢,那它就留在这儿,跟这家店很配。”   苏雪仪不会耳尖泛红,也没有窘迫姿态。   嬴曦不免心里空落落的,他的手掌被人抄起,指端温暖。   苏雪仪正在牵他的手。   十根指头相碰,嬴曦头皮发紧!   那是距离骤然太近造成的心理过载,嬴曦浑身冒出鸡皮疙瘩。   系统任务:和苏雪仪沉浸式约会(0.5/1)   系统文字狠狠闪了闪。   仿佛只要撒开手,数值立刻归零,小甜统当即哭泣。   嬴曦硬着头皮强忍,没有甩开苏雪仪。   对方的手掌温度较高,握住他时,使出的力度不软不硬。   嬴曦不想做欲拒还迎的姿态,任由苏雪仪拉着,可是嬴曦体会手掌传来的触感,茧子没太厚,位置也不对。   甜统:“大孔雀也好吃。”   甜统形容:“大孔雀的味道很高雅。”   甜统深深吸溜了一口。   苏雪仪介绍道:“西市有家小店,白天出售饭食,入夜过了饭点兼卖糖水,那里制作的酥山味道香甜,店主知根知底,我请你去尝尝。”   嬴曦点头:“嗯。”   苏雪仪如被激励,云肩缀着的宝石都晶亮了几分。   苏雪仪在前引路,所谓的“小店”迎面呈现:它门脸宽敞,足足有三层楼,楼外侍立着两名伙计,一见苏雪仪腰身弯得犹如虾米。   “苏大人!”“恭迎苏大人!”   苏雪仪熟练道:“包厢准备好了?”   两名伙计当即肃立:“苏相吩咐怎能不办,您随小的来。”   苏家虽然垮台,苏雪仪却没被罢相,还有段大义灭亲的美谈,仍是这京中的一枝独秀,无人胆敢怠慢。   俩小伙计边引路边打量嬴曦,苏相与此人手拉着手。   京中男风盛行,苏相爷有个男相好并不奇怪。   怪的是相爷对待此人的态度:慎重而深情,哪像当成玩物?   正胡思乱想之际,俩小伙计视线与嬴曦交汇,只此一瞬,头皮发紧。   两人怎敢小看嬴曦?   反倒是觉得嬴曦气场更加居于上位,相爷还得对他恭恭敬敬。   要么就是相爷情根深种,要么就是这人还能管住相爷,那他得是……   俩小伙计噤若寒蝉,不敢吭了。   ***   二楼。此时店内没什么生意,灯只亮了一半,人有三两桌。   包厢位于最里间,半开放式结构,轻纱垂幔与外面相隔。   苏雪仪提前安排了食单。   伙计们照单传菜,酥山两碗,人参桂圆茶一壶,攒了盘杂果点心。   酥山上来,水晶盘托起堆成小山状的冰沙,顶部浇下雪白的酥酪,点缀以樱桃薄荷叶,令人眼前明亮。   伙计传完菜匆匆撤去。   苏雪仪袖间抽出几根银针,把菜品挨个儿验过,确定无事方才下口。   嬴曦目光落在银针,又打量了遍精致奢华的店铺,兀自恍惚了片晌。   嬴曦没动勺子,问道:“你常来这里?”   苏雪仪答:“想吃酥山时偶尔光顾。”   苏雪仪又道:“西市食肆众多,各店能够立足,擅长的菜品不同。”   “只单说糖水点心。”   “若贪热甜,醉香居专做糖蜜糍粑,外裹黄豆粉,内灌桂花糖浆,一口下去,先脆后糯,桂香顺着舌尖滑到喉头。”   “好豆香的就去青莲肆,豆沙团子以乌豆自磨,隔纱过滤三次,沙细得能吹起,内馅儿拌蔗霜与玫瑰露,甜蜜中带着股清香。”   “……”   而后苏雪仪又道出几家店铺,讲究得令人咋舌。   话说了半盏茶工夫,酥山的寒气渐消。   嬴曦见苏雪仪吃过没事,这才勉强开动。   有点凉。   但不难吃。   他又用做成花瓣状的小铜勺舀几口放进嘴里,蓦然注意到苏雪仪提壶斟茶,人参桂圆茶糯香四溢。   苏雪仪柔软道:“酥山生冷,特地点了壶热茶给你暖胃。”   嬴曦眼眸低垂,只吃冷饮不说话,酥山已见底了。   此时苏雪仪的手臂,早就搭在嬴曦座位的靠背,姿势将拢未拢。   嬴曦放下勺子,注意到自己几乎被人半抱在怀里,蹙眉不语,捧起热茶压了压寒气。   他再把茶盏搁到桌面。   茶杯发出细响,像是机关触发,嬴曦身体微倾,突然被苏雪仪彻底抱进怀里。   苏雪仪双臂使人难以挣扎,温热的唇片擦过嬴曦侧脸。   他收起所有让嬴曦不愉快的举动,仅仅抱着对方,声音低哑哀求渴望。   ——“约我单独相见,是因为考虑好了吗?”   “给我个机会,我愿从此陪王伴驾。”   苏雪仪收紧手臂,温度传递给嬴曦。   身体同样坚实火热,彼此贴合紧密,不亚于折桂楼阁楼那晚。   可是嬴曦心绪起伏,只在于对方挨得太近,使他所有寒毛竖成箭雨。   嬴曦再度感知到,身体想要的不是这人。   无论对方再风光,再潇洒,再被长安万众瞩目,舌灿莲花。   哪怕对方有同样的忠诚,他并非谢千里,而自己也并非为了对方那份忠诚动情。   嬴曦在苏雪仪精致绝伦的外表背后,看到个虚影,验证的答案已再明显不过,他青睐那个更笨的。他喜欢驹儿偶尔脸红,手足无措的模样。   嬴曦温和地推开苏雪仪。   语气少了他们独处时向来的剑拔弩张。   嬴曦平静道:“不愿意,今后我会想办法,让你冷却这种感情。”   苏雪仪笑意僵在嘴角,却并未追问嬴曦为何邀约自己。   反复辗转于失望与希望,苏雪仪习惯了:“那我也不会放弃的。”   苏雪仪捏了捏嬴曦的侧脸,郑重道:“我年幼时背不会《大诰》,让我娘责罚过三次,后来她也觉得这篇文章艰深,准许我长大一些再背。”   “你知道我怎么做的吗?”   嬴曦当然不知。   苏雪仪微笑,顺过嬴曦的手,贴上自己的脸,拍了拍。   “我定下规矩,再错半个字,就自罚耳光,直到眼冒金星,我敢保证这届恩科选拔出来的举子,也不一定有我七岁时的坚定。”   “小曦,”苏雪仪温柔道,“我仰望强者,天生越挫越勇。”   “你救我兄妹,帮我报仇,查清我母亲冤情,我不可能放过你了。”   “心悦你,无论你是否回应。”   包厢灯烛幽微,苏雪仪泛起泪光,那点儿泪水使他面容更为明丽,痴情会让任何人心疼。   唯独得不到的感觉能与苏雪仪共通。   嬴曦僵坐着自伤。   他从苏雪仪的掌心抽出了手,手指指端湿冷,任务界面进度值一直停留在0.5,嬴曦遗憾地看了看任务。   系统任务:和苏雪仪沉浸式约会(1/1)   怎么回事?   嬴曦眉心一跳!   系统任务突然完成,原是苏雪仪身体突然撞上来,在嬴曦猝不及防的情况下,将嬴曦抱起按在墙壁,他们背后是窗。   这孔雀鬼又要发病吗!?   孔雀鬼唇片覆下,作势要亲,若是旁观者换个角度看来,必定会以为包厢里的两个人情怀大动,忍不住相互狎昵。   甜统在嬴曦脑海尖叫:“啊啊啊用强的他会用强……”   苏雪仪嗓音灌入耳孔,气流令人颤栗。   他低声道:“陛下,臣发现楼里其他两桌都是刺客,待会儿我打开窗子,带着陛下跳窗。他们追击必定需要时间,你不必管我,跑得越远越好。”   苏雪仪抱起嬴曦跳出去了!   -----------------------   作者有话说:嘿嘿,其实我还是很喜欢小苏的。   可惜小苏前世作死,导致陛下对他彻底没有感觉了。   ---   作者有话说:   花花:“你知道你上辈子其实差点儿成为白月光吗?”   小苏:“[白眼]”   花花:“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吗?”   小苏:“本相不想知道。”   谢谢阅读,这几天有点忙,我接着写。 第129章 另有机密   失重感令人心慌, 周围的环境被拉伸成道道彩条!   食肆之外是片空地,道路四通八达。   有两人从店内砸下,当然引起街面阵阵骚动, 众百姓目光围过来之际, 嬴曦选了条人多的岔道奔跑。   二楼又跳下七八个人。   追兵一部分包围苏雪仪,另一部分边追边喊:“跑了一个!”“抓住他!”   追兵当即分成两伙。   食肆外,六名刺客拔剑便刺。   苏雪仪拔出腰间佩剑,剑身一片清光,八面汉剑荡开两把长剑, 苏雪仪径直突破。   几个刺客退避,另几名剑锋未能赶上,苏雪仪应当撤离,然而不退反进。   那一柄长剑掀起光幕,反倒将刺客围住,阻止刺客分出更多人手追逐嬴曦。   光幕卷起其中一把长剑!   剑光乱绞, 最近的刺客倒地。   血流蜿蜒惊起百姓四散奔逃, 街市到处此起彼伏的尖叫。   苏雪仪甩干净剑身血渍,再度突入, 自是想也未想。   等他再砍翻了一个,白衣被划破四五个血口, 方才有刺客大声道:“你竟不问我等是谁???”   “尔等去二留六, 显然我是目标, 买凶杀我的人想都不用想。他不是我的亲信, 回来吧。”   众刺客相视冷笑:   “雇主至亲因你而死!纵使那只不过是你的相好,能让你心痛一阵,他也死得其所!”   “看剑!”   苏家余党再度涌上。   另一边,嬴曦钻进人群。   他跑得快, 又跟刺客拉开了距离,两名刺客将离未离地追逐,才要摆脱又被他们看到。   西市已没了灯市摊位做掩护。   放眼是人潮,两边都是店铺,嬴曦左挤右挤,引来白眼无数。   甜统在他脑海里疯狂吐槽:“陛下,您是柯南吗?您走哪儿,哪里有事故,不如把您空运到匈奴,您直接给它灭族了。”   嬴曦哪有空回应甜统?   在返回据点与探查情况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是谁想杀苏雪仪?难道长安还有苏家的余党吗???   他不想有搞不清楚的事。   正思索间,拐弯躲避到墙角,头顶一片雪亮。   他抬头看见道白刃,那墙上蹲着条黑影,彼此目光相对,他竟撞上了刺客的接应者。   黑影窜下来了。   速度远比想象中快,嬴曦来不及回城。   他看见刀光朝自己脖子划来,霎时心头冰冷!   然而更让他不可思议的是,那刺客竟从墙头摔了下来。   “……”只是脚下一滑,仿佛毫无征兆。   原本气势汹汹的刺客突然摔成个大字。   嬴曦转身跑出小巷。   甜统惊呆了:“这是怎么回事???”   跑出巷子,身后的两名刺客也不见了。   嬴曦蹙起眉峰,此时深灰色瞳孔里,唯独盛满了熙熙攘攘的人潮。   嬴曦疑惑地挑起眼帘。   人呢?   没有谁,到处像是很安全。   嬴曦于人群中默立,只能认为追他的两名刺客跟丢了目标。   这时嬴曦的肩膀被撞了一下,他才略微回神,听见人说:“碰着您了,真对不住。”   鼻端闻见了香烛气息,嬴曦回首,视野内映入刚刚撞着他的姑娘,正在双手合十抱歉。   嬴曦摇头:“没事。”   姑娘躬了躬身连忙走了。   那香烛味道来源于一座庙宇,庙外站着两名手执拂尘的道童,许多年轻男女正在从一扇半圆形拱门进出,有的面含羞色,有人手拿彩笺,还有些紧握着刚求来的符。   “这是……”   ——月老庙。   九九重阳节,月老也是老,这几天庙宇仍有活动。   三四个姑娘从嬴曦身旁叽叽喳喳经过:   “我与秦郎那桩婚事,哎呀,早就觉得他不妥,做梦次次梦见不好的结局,我找庙里的先生算了一卦,果然他有问题。”   “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快说啊。”   “秦家欠下两千两的外债,看中了我家殷实,惦记我的嫁妆。算完是下下签,我就让家丁盯着姓秦的,果然发现了阴谋。”   “天啊,可算没嫁过去。”   “这座月老庙真灵!”   站在庙宇外听了阵,嬴曦眼波流转。   莫名想起驹儿,又莫名闪念到前世。   嬴曦心思杂乱,鬼使神差停步,跟随香客移动进月老庙里去了。   ***   戌时中,英国公府。   龙武军出完维护贡院秩序的外勤,这日在府中休整,连清日常蹭饭。   按说已经入夜,谢千里不想让连清留宿。   但是这小子喝了不少酒,四仰八叉躺在庭院,枕着台阶,酒品不行,喝高了就唱。   唱得全是顺嘴胡编的小曲:   “我相看了几十个小队的姑娘~却现在都没摸过姑娘的手啊~”   “我是朵纯洁的雪~莲~花~~~”   谢千里:“……”没法把这样的连清放回家,担心他被他爹打死。   隼大爷实在听不下去,抬起脚爪猛踹。   连清却因酒意肥了胆子,抱紧隼大爷一通狂啃。   庭院到处羽毛乱飘,隼大爷名节不保,叫声都变了调。   “咕咕咕咕——咕咕咕!!!”   英国公府陷入混乱,谢千里站在屋内,背着手觑着庭院外越落越多的鸟毛,表情阴沉得能再下场秋雨。   连清越发来劲,掐住隼大爷肋下,小黑张开翅膀:“将军你看,我娶着媳妇了!”   小黑惊恐万分,它是公鸟。   谢千里如眼中钉般瞪向又落在庭院的羽毛,想抄起游龙锷的手犹豫片刻,改为抄起扫把。   他忍不了了。   准备扫干净庭院,然后一扫帚拍晕连清睡觉。   醉鬼以脸迎接扫帚,绽开笑容,醉醺醺说:“真的,这回太过分了,兄弟们真帮你把苏雪仪打一顿吧!”   扫帚在连清半寸前停住。   谢千里将扫帚扔出,稳稳靠在墙下。   九月初十,科考结束。   今晚谢千里约嬴曦相见,他打算再进一步,直接提带嬴曦出宫游玩,不再找任何借口。   却被玉总管告知,小曦主动约见苏雪仪!   不知是谈公事还是私事。   有苏雪仪打听皇帝去向挨骂在前,谢千里当然避免触犯嬴曦的忌讳,没多问就回来了。   回府赶上连清蹭饭,二人喝了几盅闷酒。   苏雪仪始终像根刺,每拨弄一下,就蜇得他浑身难受。   分明小曦与自己相识十年。   可他们关系的每一步进展都有人捣乱。   小曦闪耀犹如月亮。他已不知对付过多少情敌,明里暗里相争,想尽办法驱赶。   苏雪仪……   谢千里沉沉吸了口气,面前浮现苏雪仪的俊雅容貌。   他皱眉,这人能规矩吗?   谢千里对此不抱希望,却不能轻易现身,否则下场就与苏雪仪同样,要被嬴曦忌惮。   要么简在帝心,要么粉身碎骨,追求嬴曦像极了一场场豪赌。   谢千里唯有谨慎下注。   小黑扑棱一声挣脱连清窜出去了!   鹰隼霎然警惕,谢千里目光渐冷,视线投向游龙锷。   唯独连清还因为媳妇飞走引吭高唱:   “年年花开月又圆,年年成亲没有咱~”   “嗝,好工整,好对仗~”   “横批:再等一年啊~~~”   “主公。”   庭院万籁俱静,熟悉又低沉的声音响起,有人的轮廓逐渐显现在院墙边缘的阴影,看不清楚面容。   连清这才机警起来:“敌袭!”   却见不是敌袭,连清酒意消去大半,迷瞪着眼睛觉得场面似曾相识。   他曾经在洛山匪寨门口、在广陵城外,都见过这个神秘家伙的存在。   连清坐直静听,闹不清楚里面的门道,只觉得有大事即将发生。   果然谢千里嗓音扬起:“他出了事?”   连清心说,谁?难道是皇上???   联系之前种种迹象,再愚钝的人也能琢磨出结论,皇帝身边有暗卫!   并非皇帝本人布置的卫兵,而是谢将军的暗卫,谢将军监视皇帝吗?   连清心头惊骇无比。   瞳孔霎时缩成两粒小豆,连清后背前额全湿了。   谢千里因为寡言少语,很少有人知道他想什么,这种人最容易藏事。   如今连清分析,谢将军应当是早早就在陛下跟前安插了人手。   这些人像空气般,融入了皇帝的生活。   那暗卫首领说话了:“主公若干年前就有令,不准观察陛下饮食起居,不准离圣驾太近,甚至无事不准联系。如遇危险,优先禀报,酌情出手。”   “所以我等时常跟丢目标,不过能长期伴随圣驾。”   “圣驾在西市遇袭,我等暗中出手相助。”暗卫道。   连清这才冷静了下来。   感觉暗卫是在保护皇帝。   但他也浮现更不能理解的事,为何谢将军这样做?何时开始的???   暗卫能保护也就能刺杀,陛下假如知情,必定会对谢将军震怒,留不留下全尸都未可知,还怎么可能跟他好?   陛下可是最讨厌被监视的!   “情况如何?”谢千里抿唇。   暗卫回答:“只解一时之围。陛下被苏家余孽纠缠。”   又是苏家。   谢千里不免带了情绪:“苏雪仪擅长用剑,连人都护不住吗?”   暗卫:“苏相以一敌六,按说能保全圣驾。”   “可是追兵兵分两路,圣驾躲进月老庙,我们收拾了那两个追兵,感觉不对,遂问了俘虏口供,月老庙可能藏着苏家余党。”   谢千里默然。   嬴曦反而钻进了贼窝。   月光照在谢千里身上,给他挺拔的轮廓镀上层冷亮的光泽。   他唇线完全绷直,后来无法撤去暗卫的最大原因,正是嬴曦哪怕登基为帝,不耽误时常陷入绝境。   其实他们之间少有巧合。   看似巧合,也都是谢千里费心制作。   谢千里问道:“能否确定有苏家余党?”   “不能,俘虏死了。”   如果皇帝被庙里的苏氏余孽认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谢千里不再多做考虑:“提点军队,立刻派人扮作百姓,向城中卫兵举报有叛军驻扎月老庙。”   “苏家的案子龙武军接手过,就说咱们也得到了情报,请求协查。”   这样就能名正言顺出兵护驾。   涉及到嬴曦,谢千里谁都不相信!   无法控制的保护欲,使他恨不得生出双翼将嬴曦重重包裹。   庭院里,一名可靠家兵领命。   谢千里进门穿上甲,抄起游龙锷。   谢千里保护皇帝的积极性无可置疑,虽然连清已经知晓,他把皇帝当成自家夫人。   君王不能不保,媳妇不能不救。   可连清还是顶着酒意理智地劝道:“将军,有可能月老庙人那么多,世家余孽全都暗藏于某处,他们根本认不出陛下,陛下安然无恙呢……”   确实有这种可能。   那暗卫首领也点点头:“今日月老庙盛会。”   “将军,如果你来得太巧,理由仔细琢磨也很牵强,恐怕把你安插暗卫这个秘密暴露给陛下,那就全完了!”连清急道。   小黑听不懂人话,但也张了张翅膀。   庭院再度陷入短暂的清寂。   然而谢千里仅仅考虑了几息,侥幸就被压住。   得知情报而不行动,若有遗憾便是终生。   两人之间有过误会,敌对过许久,错过了数年,不能再有遗憾了。   ——“我不拿他的命去赌。”   谢千里阔步出将军府。   -----------------------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终于周四了,等周五,等周五!   ---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所以我就说,小谢是个黑的嘛!”   花花:“小谢只是看上去很乖,其实他可以有八百个心眼子的。”   花花:“所以咱这个忠犬攻,其实是只边牧?”   花花:“德牧也行。德牧也聪明。”   小谢:“……”   谢谢阅读。   我继续存稿去。   本章鸣谢:非著名唱见连清倾情演唱。[烟花] 第130章 陛下开窍   月老庙内并不小, 放眼十几间房舍,有的开着有的闭着。   庭院正中一棵巨树,垂下道道红条。   人很多。   密集的人群明显能看出两条长龙, 是香客们在排队。   队伍尽头是两名道士, 桌上有签筒。   “这家月老庙可灵验了!”   嬴曦脚步一转,自然而然站在其中一支队伍。   这种反常的举动当然引来甜统好奇。   “陛下,您要抽签吗?”   “外面也许有刺客,现在不宜出去,庙里人多眼杂, 想必能够含混。”嬴曦道。   “哦哦。”甜统不疑有他。   嬴曦就跟着人走。   排队大概有十来丈,这才到队伍尽头,前面有个姑娘用力掣签:“上上签!上上签!”她边摇边道。   嬴曦略微摇头。   那签出来了。   姑娘忙拿去找道士解读。   小道士有点磕巴,念出上面的文字,但一时无法迅速想起签文的意思。   小道士假装摸了摸鼻子。   实际上嬴曦看到他望向桌底,那桌膛里兴许藏着东西, 估计就是解签方法?   小道士作弊过后, 抬头装模作样,把签文意思说出来了。   “……虽然不是上上签, 但也好歹是个中吉,意思是说, 只要你用心经营这段姻缘, 同样能白头偕老。”   “多谢道长, 谢谢道长!”   小姑娘千恩万谢, 留下块散碎银子,当做布施银两。   小道士喜上眉梢:“多谢施主。”   小道士偷偷把桌膛藏着的书合住了。   嬴曦瞧着这架势,颇有一种不想抽签了的感觉。   可是他已经排到跟前,再走也不方便, 并没抱着取信的意思,随便摇了摇。   “就这支吧。”   签从签筒里出来,尾端没有红布条。   嬴曦也不在乎:“请道长解签。”   签文他随意看了眼:“云暗山腰,影落深潭;舟迟一线,岸阔千帆。”   “怎么解?”   道士回答:“下、下下签……”   小道士面容带着僵硬,一般来说,香客抽到这种签,心里应该很不舒服。   仿佛早有预料,所以毫无意外。   无人能看出他内里的波澜起伏,嬴曦轻轻叹了口气。   小道士问:“还……还解吗?”   “不必了。”   嬴曦面容冰冷,语气像是渗着冰碴,小道士无端打了个寒噤。   其实普通香客至少也要听完下下签是怎么个难处,有些还会询问破解之法,很少有扭头就走的人物。   从没见过这样冷淡的脾气,难怪是下下签。小道士心想。   甜统安慰道:“陛下您不要相信封建迷信哈,我们算得更准的,等您什么时候再掉落个恋爱塔罗?”   “嗯。”嬴曦转身去了。   但也只是举步之际,身后女香客质疑道:“不对呀道长,上次我抽中这支签是上上签,怎么到你这儿就成下下签了?”   嬴曦回首。   两名女香客其中一个,陪着另一个抽签,怀疑签有问题。   小道士脸色涨红,女香客泼辣地拿过整个签筒,签筒哗啦哗啦碎响,底朝天掉出几个红条。   那女香客道:“你看看你看看,我说是上上签,好几个条都松垮垮了嘛!”   嬴曦已沉寂的心浮上层汹涌的希望。   嬴曦又回过头,与小道士目光相接,他天生矜贵,小道士哪敢招惹?   果然那小道士圆场道:   “这位公子留步,小道才刚刚上任,有几只签我也不熟,再给您看看呗?”   甜统:“看看嘛!听他说点啥?”   嬴曦返回卦摊,两个女香客抽到上上签满意而去。   小道士索性装也不装了,从抽屉拿出解签簿,唾沫蘸了蘸纸页,找这支签文。   “云暗山腰,影落深潭;舟迟一线,岸阔千帆。”   “破案了公子爷,签筒里掉出的红条也有枚是你的,这是个好签,就是签文晦涩了些许。”   “愿闻其详。”嬴曦道。   “‘云暗山腰,影落深潭’,看起来都是恶劣的意思,可是层云晦明变化,或高或低,哪有一成不变?”   “‘舟迟一线,暗阔千帆’,我想这意思是说,即使缘分来的晚些,但若找到正缘,必定能结成正果吧。”   小道士遂把解签簿推过去。   嬴曦自行来看,上面写着:“行处似阻还顺,急中且缓,缓后无妨。”   这段缘分异常艰难,绵延而缓慢。   若能熬过去,必定柳暗花明。   小道士鼓励道:“刚才吓了您一跳,小道给您赔个不是。”   “但总归这支签是好的,公子爷再坚持坚持,一定能追求到心上人!”   嬴曦淡声:“我没有追求过谁。”   “呃。”小道士一僵。   好吧,他看上去就不像个会追人的。   但是该圆的话还得圆回来。   小道士说:“那也许有姑娘正在追求你呢,只是你感觉不到,人已经不停地靠近你了。”   嬴曦:“……”   宛如醍醐灌顶,心中最柔软的丝弦被触动,希望如一颗颗星辰照亮心火。   近来被嬴曦强压下去的欲念,突然以另外的姿态萌生。   如果那不是欲望,而是爱意呢?   如果驹儿也对他产生了好感?   他们都在隐忍,同出于对彼此的尊重。   那他和驹儿能在一起吗?   嬴曦挑起眼帘,视线里,像有光束在跳动。   ***   “认识这个人吗?”   “不认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那双鞋是宫廷里面的东西,款式虽然与市面无二,不过软烟罗是江南特供,却在他脚上只配当鞋面,这小子少说是个皇亲。”   “永王?”   “我去找人问问!”   “……”   月老庙两道视线投来,引起嬴曦的注意。   嬴曦想起庙外两个追兵,还有那在小巷子里摔倒的刺客,距离月老庙越近越有古怪。   能够随时返回据点,他反而不想遁逃,想留下到底看看庙里藏了什么妖魔鬼怪。   嬴曦进去月老殿。   盯梢他的人跟着挪动。   那人在殿外探头探脑,踮脚看不太真切。   嬴曦嘴角提了提,从荷袋抓了把散碎银子,垂着衣袖向殿内乱撒。   殿里挤着小百十号人,嘈杂得听不见银子响,但有眼尖的看见银子到处在蹦:“掉钱了!”   “谁的银子?”   “哪有钱???”   百姓一听地上有钱,还不弯身到处去捡。   刹那间,月老殿进香的男男女女乱作一团,人群如蚂蚁在殿内攒动。   别说外头看不清里面的人,殿里的人好几个都头碰头撞在了一起。   嬴曦钻进月老像底下的供桌,让红布牢牢盖住。桌下并不太狭小的空间,笼罩着浓郁的暗红色。   正常人都会以为,自己必定趁乱逃跑。   谁能想到他敢留在庙内?   追兵何时行动?   嬴曦盘腿在供桌之下等,侧耳聆听外头的动静。   然而隔着红布,他却没等到更多刺客们出现,月老殿平静如常,香客们恢复了叩拜。   这让嬴曦略感奇怪。   嬴曦向前探身,微微歪斜脑袋——总不能现在出去吧?   嬴曦决定等人少了再现身,或者直接回未央宫书房。   他靠在月老神像的底座,因为等待的时间太长,而逐渐放松了身体。   ……   ***   “苏氏余孽呈小股规模,有十几个人,据说还有苏备当时带到长安的匈奴士兵,他们诓骗庙祝说是商队,因为给够了钱,庙祝准许他们暂居。”   暗卫极少出现在人前,其中一人脱了夜行衣现身禀报,还有些不适应。   暗卫左顾右盼,对站在人群中敏感。   然而面前这支龙武军队伍规矩森严,根本不关心他来处,更没人多看他一眼。   把他当成正规线人了。   暗卫这才平静道:“我等守住各门,没惊动任何人,圣驾在月老庙没离开!”   巡卫将庙宇地图递上。   平面图草草绘成,负责此地的卫兵队长肃然道:“就是这座庙,平日没出过大篓子,庙祝贪点小财,但没犯过王法。”   贪小利者失大义。   庙祝但凡仔细探查,都不至于发现不了蹊跷,他只是侥幸!   谢千里安排:“他们还没找到圣驾,或者说还没发现庙里有陛下。”   卫兵队长附和道:“是、是,要是知晓陛下在,这些人就要反客为主了。”   苏氏余孽恨苏雪仪,怎可能不恨下令灭族他们的皇帝?   卫兵队长颤声说:“那……可不能给贼子们这个机会。”   “也不能出动太多人,逼急了他们,大火一烧,整座庙宇里全是人质!”龙武军小将道。   暗卫不敢言语。   谢千里薄唇轻抿。   十几个龙武军士兵坐在西市某座酒楼顶层,距离行动地点只隔一条街道。   谢千里目力上佳,居高而下。   斜对过月老庙外站着俩道士,职责与招徕生意的伙计相同,没理由他们不认识庙里新来的住客。   谢千里轻拍了拍窗框,果断道:“在这酒楼找几个居民协助公务。扮做要烧高香的施主,那两个道童必定亲自接引,控制他们问清楚数目。”   “道童指认,你等就去拿人。”   “若是叛贼全集中在一个屋子里,就把那屋封起来端了。”   龙武军与巡卫们听从安排。   官府办案岂能不配合?   酒楼老板娘被当场征用。   老板娘双手理了理碎发,摇身一变,背后跟着若干名士兵假扮的家丁。   老板娘人已成精,满身是戏,她小步趋近月老庙,走到跟前就用手帕拭泪。   “小道长,我的命好苦啊。”   “我给闺女相看了五户人家,先前全都好好的,结果到问名那关,对方全都没了答复。”   “老娘稍稍打听,这才晓得她看上了个贼小子,她不想嫁就瞎传自己有病,这话是能乱传的吗,今后可怎么做人啊?”   老板娘越说越真,哭哭啼啼想在月老跟前许个宏愿,烧柱高香助助姻缘。   庙宇里清香两文,高香却卖数十两,等于在神仙跟前开个特别待遇。   道童自然欢天喜地,也不接待其他香客了,一左一右欲搀扶老板娘进庙。   道童这边上钩,龙武军将士上前暗暗用刀柄抵住两人腰眼:“不准喊,官府办案,把你们庙里收容的租客一一指认出来。”   计划开展,行动如兔起鹘落。   ***   一个时辰后。   月老庙由喧哗归于沉寂。   嬴曦揉了揉眼睛,古怪的平静竟导致他在桌下浅浅打了个盹儿。   他后怕不已,不应该这样大意。   他用指端挑起红布边缘,嬴曦趴在缝隙向外看。   庭院好像没有异样。   嬴曦掀开红布钻了出去。   他谨慎地迈出步伐,左顾右盼地查看情况,随时准备撤退,然而根本就没有发现追兵。   甚至都没有在院子里看见个护院。   现在很晚吗?他睡了很久?   明月未至中天,按说也没过去太长时间。   中庭仍矗立着那棵挂满了红签的老树,没有了香客活动,树变得更加显眼。   夜风吹拂,树上所有的红签,纷纷飘向同一个角度。   枝叶婆娑,树下像有人影。   那人月光照耀满身银甲,背着手高大挺拔,周围清辉一片。   原本是个非常冷峻疏离的姿态,可是因为忽然注意到自己,那人顿时就肃立了。   “驹儿?”   嬴曦心尖一颤,辨认出是谢千里不敢相信,凑近了半步,身体却僵硬不止。   他们之间距离成为了恒量。嬴曦暗中抿紧了嘴唇。   想要靠近对方,又未敢再次迈步。   像有什么平衡即将被打破,他的手在衣袖里颤抖。   可此刻谢千里黑漆漆的眼睛点亮,嘴角弧度提起,板正的面孔生动有了表情。   谢千里主动走过来了。   他越来越近,嬴曦拉长了呼吸。   方才那小道士的话,将他反复点醒:“也许有人在不停不停地接近你呢。”   是这样吗?   驹儿与我同样吗?   嬴曦垂眸被谢千里盛入眼中,胸口因呼吸不稳起伏,他嘴角欲向上抬,变成微笑的表情。   嬴曦将悸动下压:“你怎会在这儿?”   谢千里回答说:“臣听城中百姓举报,月老庙乃苏氏余孽聚集地,臣联合西市巡卫部队,制定计划铲除十五人,当地无舆情,百姓无伤亡。”   “叛军余孽口供,庙里有与陛下体貌特征极为相似之人,臣不敢贸然离去,在此等待。”   “护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这并非是通完美的说辞。   嬴曦却无暇细究。   目光落在谢千里的左右肩甲,谢千里因为凉夜长时间站在户外,而起了层薄薄的露水,随他行止,露水滚动。   每颗水滴狠狠都滋养了嬴曦!   叫嚣着要他大胆地把谢千里的在意,当成对方也喜欢自己。   在明月映照清辉四溢的姻缘树下,他萌生了想要得到谢千里的强烈想法。   要追那道光,他爱上了像光一样的驹儿。   原谅了仇恨,突破禁忌,不欲畏畏缩缩,恐怕会就此错过。   嬴曦不想让人看见自己彻底浮现起来的笑意。   他偏过头,却映入满树红签,飘飘摇摇,蔚为壮观,心脏在胸腔拼命地搏动。   -----------------------   作者有话说:花花:周末愉快,太不容易了!   花花:接下来小曦追小谢几章,铺垫一下两人未来的生活,然后肌肤相亲了。   花花:吃掉龙龙,扑倒龙龙!龙龙变成娇娇龙[加油]   ---   喜闻乐见小剧场:   小曦:听说你想看娇娇龙?   花花:(露出贼光)嘿,嘿嘿嘿。   小曦:喷火!!!   花花:……不看暴龙,不看呜呜呜QAQ   谢谢阅读。 第131章 你太大了   从月老庙出来, 龙武军准备好了马车。   驾车的是连清。   原本靠在车板打盹儿,听见脚步声,当即肃立:“参见陛下!”   那辆车车体崭新, 车身像被月光镀上一层寒气。朦朦的月光使嬴曦想到谢千里银甲表面那层水雾。   “你们等朕很久了?”   连清心里打了个突儿。   他恐怕提起不该说的地方, 正在支吾。   月老庙外经过龙武军负责殓尸的队伍,二人共抬担架。这伙苏氏余孽身上都盖着白布。   嬴曦:“等一等。”   皇帝掀起盖尸布的一角。   被他注视的这具尸体,面容呈现出青白色,双目瞪圆,眼白血丝满布, 被嬴曦面容相衬更加狰狞。   皇帝轻轻吸了口气。   抬尸体的龙武军道:“他是个匈奴人。胸口有片狼头刺青。”   “挣扎得特别狠,我等出动了四个士兵。”   “一个抱住脖子,一个抱住腰,两个给了他两刀。”   所以他眼眶中血丝爆裂,是被勒中喘不上气的缘故。   嬴曦抿唇。   “你们受伤了吗?”   “当然,这家伙力大得很, 有兄弟被他踹肚子上一脚, 人还活着,军医正在瞧, 若是内脏坏了,人可能今后不好。”   “辛苦了。”   那名龙武军肃然:“谢陛下关怀, 我等万死不辞!”   匈奴人。嬴曦从尸体扭曲的面孔收回视线。   他算了算日期, 宛如头顶悬了万千根针。   他踏上车板向四周环顾, 夜幕沉沉, 灯火点点,是宁静祥和的长安。   支撑他从前世走到今世,一场场接踵而来的磨难,背后强大的动力, 就是他不甘接受前世的结局。   他能改变它吗?   改变自己跟驹儿前世的结局,赢得这场决战。   脑海里到处波澜壮阔,连清抖了抖马缰绳,车板摇晃,车身起步跑出老远。   嬴曦踉跄着钻进车里。   不多时,嬴曦独自坐在幽暗的车厢,车轮碾过地面,发出规律声响。   窗外马蹄音混着甲片摩擦声,令人感到刺痒。   嬴曦在车厢座位左右挪动,最终打开车窗趴上窗框。   银色甲片照进车厢点点寒光。   嬴曦搭在窗框的指节,雪色肌肤被映得发亮。   他打量得并不明显。   如果让周围的龙武军瞧见,可能以为他闷得久,想看皇城夜景。   唯独嬴曦自己清楚,更换了好几个姿势,只为调整不同方向的余光。   二十二岁的驹儿,无论怎样看都很疏朗。   “夜里风凉,当心吹得头痛。”谢千里提着缰绳。   嬴曦收回目光,心中攒动,试探地轻叹道:“朕现在就冷。”   谢千里马蹄一滞,不敢贸然行事:“关上窗户?”   嬴曦垫着手臂趴窗框摇头:“不。”   忽然做通了心理建设,为难驹儿成为更大的乐趣。   他在招惹驹儿的过程里细细品读,想验证对方也是喜欢自己的。   嬴曦重复道:“朕冷。”   不止马蹄顿住了,谢千里身躯微僵,   他朝车厢内望一眼,目光落在嬴曦旁边的空位,不着痕迹按住念头。   他不会让嬴曦忍着,但随行军士很多。   谢千里解开披风的铜扣,低头把披风折成工整的半幅,隔帘递过去。   “给。”   银白色麒麟纹反射着月光。   尽管谢千里动作不大,周围军士还是望过来。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患难时共穿衣服是常事。   众人并没有表情。   可本该同样自然而然的谢千里,视线瞬息躲闪。   只此一瞬,嬴曦压住笑容。   接过披风时闻见草木气息,温暖温柔,热度似乎愈贴到嬴曦的心中,他仿佛挨着只毛茸茸的大型雄兽。   驹儿很温驯。   温驯驹儿又被试探:“为何不借朕连清的?”   嬴曦抱怨道:“你的太大了。”   “!!!”知情人连清完全不敢参与,他早支楞着两只耳朵听车内的动静,这会儿更恨不能自己是团随时会飘走的空气。   连清化身锯嘴葫芦。   谢千里:“他不经常洗。”   事实给了连清当头暴击。   上回什么时候洗的?连清正在艰难的琢磨。   谢千里:“陛下穿回皇宫,臣抽空到宫中取回即可。”   这种似是而非的回答,总是令人隔靴搔痒。   嬴曦拥着披风紧了紧,和谢千里彼此成全了体面。   而在两人彼此看不见的暗处,谢千里调节着自己心跳失衡。   宫廷香气缠绕着嬴曦从手腕到胳膊,嬴曦在锦缎底下撩起一双衣袖。   ***   未央宫。   “统儿,你帮朕追他吧。”   睡前再度确定了一番河套地区的布防修改,那还是上回从灯会回来,谢千里同他商议过的。   乌维有河套地形图,如今最薄弱的关口反而安插了重兵。   嬴曦将草拟的旨意准备好,打算明日发布。   纸页合上的那一刻。   脑海中炸响甜统迟到的尖叫,几乎穿破耳膜。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   嬴曦几乎被这两声吵到晕过去,修长食指抵住双额。   “停。”   “停不下来哇哇哇哇!!!”   甜统疯了。   小甜统欢天喜地,甚至在嬴曦跟前出现道一闪即过的人影。   小甜统刚才化了形。   “您告诉我是谁,小狼狗大孔雀老师还是永王殿下???”   “您这边开窍,我这边立刻准备八抬大轿啊!”   嬴曦撑着腮,微微摇头:“谢卿。”   那个一直放在书桌的笔筒,釉面映出嬴曦清浅的笑容。   答案却让甜统略感震惊:“大狼狗?”   甜统盘算了片晌,接过几次任务,君臣比较和睦,共患难借过衣服,倒是也在情理之中。   可总觉得宿主与谢将军相处,并不一定有其他几人更多。   “为什么是大狼狗?”甜统问道。   嬴曦:“因为……”   心意已然明确,顶起的却是千头万绪,嬴曦忽然说不出理由。   轻叹口气,换了只手掌撑腮,嬴曦简短说:“他很好。”   “好在哪儿嘛~”甜统追问。   “朕看到他会心动。”   这是最简洁的表达方法。   却架不住甜统刨根究底,非让嬴曦把心动瞬间逐一剖明。   嬴曦本不是愿与人分享感情经历的性格,但之后需要甜统发挥专长,协助他达成目的,嬴曦还是挑拣着述说了。   结果迎来甜统第二度疯狂:“您、不、诚、实!!!”   “呜呜呜您太坏了太坏了!”   “穿大狼狗衣服,早就跟大狼狗约会过,还被大狼狗摸过脸。”   “如果不是您主动交代,我都不知道自己要被瞒多久,您当初是不是想等大婚之前才潦草地通知我,那这种份子我可不会随的喔!”   小甜统叽叽喳喳。   但却不知道为何,经甜统这么一抱怨,嬴曦反而萌生起些许分享欲。   他似笑非笑:“那并不算什么。”   放下仇恨后担子变轻,心底油然生出骄傲。   再度回看前世,嬴曦发现了许多纯粹的美好,反而因咀嚼收回话头。   小甜统愣是被吊得七上八下,提起音调:“还有什么???”   嬴曦不语,只是轻哼。   小甜统快要哭出来了:“呜呜呜呜求您告诉我~”   嬴曦:“朕忽然想到儿时和驹儿在郊外打猎,是真的在玩,很尽兴,边烤野兔边谈论的话题,也不过就是野兔肉淡了咸了,太生或者太熟。”   甜统呆呆道:“您从未与其他人这样说过话吧?”   笔筒釉面映出嬴曦笑意加深。   他掩饰得并没那么慎重,反而歪了歪头。   甜统激动道:“果然青梅竹马最好磕了!”   “一起打猎,一起生火,对不起让我想到‘你耕田来我织布’~”   然而嬴曦头歪得更狠。   甜统竟然心领神会:“难道还是‘他打猎来他生火’嘛!!!”   嬴曦没有回答。   幼年时自己多病,被偷出芳兰殿,十次有九次正在风寒咳嗽。   驹儿身强力壮,从小愿意代劳。   小甜统几乎原地升空:“陛下啊,您要是早交代这些,我何至于现在才发现奸情,啊不基情。”   小甜统搓手打问:“那您主要负责哪方面?负责吃?”   “吃不多。”   甜统焦灼死了。   命里注定就该它看这些东西,甜统斯哈斯哈:“还负责干啥?”   嬴曦再度没回答,脑海浮现两个字,夸他。   笑容随念头再一次浮起。   嬴曦却压抑住后半句,扭转回归正题,面对现在的困境:“朕不知道驹儿那方面的意思,程度到底几何。”   “那你问啊。”   嬴曦抿了抿薄唇。   甜统做专业评价:“我觉得他小时候就喜欢你。你也喜欢他。”   嬴曦不知怎的,心底盛满温柔。   心绪温柔流淌过后,他的胸口有几分窒闷,指端在桌面划了划。   “你知道朕那时迫不得已,装成姑娘骗他。”   “那也无妨啊,”甜统通透道,“他要是介意,早离你很远了。又怎么会在灯市陪你逛街,还摸你脸呢?”   到底让嬴曦多了几分底气,不愧是恋爱系统。   嬴曦道:“他不直了吗?”   “肯定不直!他弯成蚊香了!”   嬴曦不知道什么是蚊香,浅浅追问:“他会接受朕的心意吗?”   “他巴不得跟您早上龙床,说不准梦里梦到您八百回了!”   甜统的鼓励着实管用。   至少让嬴曦精神振奋。   又因为甜统提到龙床,提到梦境,嬴曦心猿意马,心跳嘭通嘭通,不得不及时遣走遐思,平复呼吸已暗中升上来的温度。   “所以您问啊!”   “说不定他就等着您往前进,然后将您一把抱住。”   那个形容画面感太强。   嬴曦身体仿佛轻了一轻。   然常年形成的谨慎总是会使他三思而后行,顾虑近在眼前。   嬴曦问道:“他会不同意吗?”   -----------------------   作者有话说:下章开始,我们的陛下就要追小谢了[撒花]   后头除了平定匈奴主线,基本都是感情线,圆房倒计时[好的]   ---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陛下就要追你了,你有什么感想?”   小谢:“我不敢想。”   谢谢阅读,我去继续存稿了[狗头]   快写完了,爱你们! 第132章 你追他呀   第二次问到这个问题时, 甜统这才稍微冷静下来。   理论上说,如果这是一部纯糖耽美小说,主角走到这儿差不多能确定心意了。   然而甜统仔细考虑陛下所处环境:身处权力核心、有绵延皇嗣的硬核需要、同性不可婚。   陛下至少还有个弟弟, 兄终弟及, 皇位永王可以顶上。   谢将军那边……   谢将军是谢家的独生子。   哪怕谢氏至今人丁还算兴旺,如果此事能成,皇帝必不能容忍谢将军结婚生子后再跟自己好。   别说陛下不能忍,甜统也不能忍!   但如果两人符合先世俗成婚后再搅在一起,甜统好像更不能接受。   甜统不由试探道:“陛下想要什么结果?”   堂堂正正或者地下情人。   嬴曦不言语。   穿回来谢千里的那件披风, 叠好了就摆在书桌一角。   嬴曦亲自叠起披风之后,在纸页记下个数字。   当时甜统不明所以,如今仔细回想,甜统恍然大悟,那是谢将军披风幅面的宽度。   甜统惊骇不已:“您……该不会是想嫁给他吧?”   “胡说。”尾音却微微上扬。   小甜统拼命拉高了无形的嘴角。   极为震惊像宿主这样的性格,唯我独尊, 身居九重高位, 他竟好像很甘愿将自己归于妻子的位置。   倒并不是说夫妻间有什么地位高低。   只是对于嬴曦而言,最该错位的部分, 他反而最容易就接受了。   小甜统想起一个词语,叫做心理补偿。   身为皇帝的宿主需要无坚不摧。   然而剥离皇帝的身份变回人, 宿主承认渴望被呵护。   小甜统对芳兰殿往事好奇心暴涨百倍, 大概宿主从小就弯而不自知吧?   呜呜呜我也好想有个从小就顾着我的小竹马——甜统化身柠檬。   “既然打算天长地久, 那就得不仅对方同意, 还得天下认可。”   甜统分析:“谢将军这边,对您好感肯定是有的,但是否能同样愿意超越世俗,跟您厮守到老, 目前尚不清楚。”   嬴曦是何其通透的人物,当即道:“如果他对朕好感足够,朕再表明心迹,就有可能成功?”   “嗯嗯嗯!”   甜统答道:“陛下,你追他啊。”   甜统仿佛长出三头六臂,一霎时间,再度跃跃欲试起来:“制造机会使感情升温,这我最在行了。”   嬴曦:“……”   混乱的思绪犹如找到主心骨,甜统擅长的方面,嬴曦很不擅长。   嬴曦觉得可以继续利用恋爱系统。   他在座位换了个较为轻松的姿势,舒了口气,双手搭在身前。   “怎么制造机会?”   ***   酉时。   嬴曦邀请谢千里入宫赴晚宴,一来嘉奖他铲除世家余孽有功,二来要还给他那件披风,理由合情合理,地点设在了凉亭。   凉亭在未央宫边缘,地处幽静,周围绿柳环绕,餐品水陆俱陈。   琴虾犹如巴掌大,带着冰从沿海进贡而来,运抵长安时,青灰色的壳仍然剔透。带壳蒸熟,蘸料碟酱油醋姜末;   炙羊肉现烤,用得是正宗西域烹制手法,色泽焦黄,撒满香料;   鲈鱼鲜美;   波斯枣更是市面上根本就没出现过;   宴会奏乐由小甜统担纲,氛围推手首次正确使用,微风摇曳,点点鲜花飘洒。   无论怎样看都是规格极高的宴会。   谢千里向来准时,还提前了会儿。   他在石亭外叩首:“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他的宫装大衣大袖,经年锻炼出来的强悍体格,不适合装在太宽敞的衣服。   那身公爵常服的缎面糖纸似的忽闪,他很少穿成这样,使得驹儿像一件礼物。   甜统:“花哨狗狗。”   嬴曦起身接一接。   应该展现出友好的态度。   控制住声线,嬴曦对亭子外侍立着的众太监说:“今……天是家宴,朕与谢将军吃顿饭。尔等退下去,这里不必伺候。”   皇帝并非第一回给谢将军赐宴,却是初次屏退宫人,在未央宫与谁独处。   至于算作家宴,表兄弟当然是家人。   只是无论体貌特征,还是身份地位,很少有人会想起他们那层表兄弟的关系,总觉得眼前正在改变着什么。   众太监低头面面相觑。   玉镜连忙带人散了:“是,奴才们就在前院候着。”   未央宫后园与前院有上百步的距离,为何撤这么远,嬴曦并不清楚,但这也省得他多余吩咐。   嬴曦等人散尽才稍微稳住声音:“驹儿,我特地准备好许多美食,比起灯市的馄饨怎么样?”   ***   秋天是丰硕的收获时节。   谢千里目光落在波斯枣。   曾经舅舅入主未央宫时,他尝过这种贡枣。光禄寺官员介绍,波斯枣树上棘刺的锐利无比。   唯有耐心等它成熟,避开尖刺,才能吃到果肉,又甜又软,浸着浓浓的奶香。   谢千里扬起唇:“臣有幸总是被陛下眷顾。谢谢小曦。”   嬴曦耳尖一热。   警惕地捕捉小甜统的动静,还好没听见系统乱磕。   嬴曦松口气,姑且就当甜统没在吧。   他提起玉箸给谢千里夹了块羊肉,油润得像上了层薄釉:“刚烤的,尝尝。”   几块羊肉放进碗里。   谢千里迅速享用,吃完双手将碗放在桌面。   嬴曦想到等待投喂的大型动物,不免又加了更多烤肉放在碗里。   甜统在旁急道:“示爱呀!”   嬴曦:“……?”   甜统无奈:“你不做点什么,跟和好朋友吃饭有什么两样。快冲!”   思维瞬间断档,筷子在半空中停住。   嬴曦想了想,空白的脑海并没有接下来应该如何进行攻略的觉悟。   一旦把爱当作目标,反而束手束脚。   本已经打开的局面,反被嬴曦自己弄得有点僵硬。   他试着开启羊肉的话题:“小时候我们去骊山烤肉,你说不爱青菜,但大长公主说不吃青菜有可能会死。”   “公主要求每天吃十片菜叶子。”   嬴曦觑了眼席面,撑腮道:“我没什么要求,多少吃点就行。不爱吃菜就尝尝波斯枣。”   谢千里微凝了凝,不喜青菜是儿时的事,嬴曦这话却仿佛包含以后。   谢千里嘴角提起:“我现在吃青菜也可以。菜蔬对身体好。”   嬴曦深灰色视线却偏到别处。   他并不清楚自己现在的样子,嘴角下撇,用筷子不太愉快地往嘴里送一片嫩绿的菜叶。   “母亲跟夫人听谁的”,事关大是大非。   谢千里敏感地意识到失策,谨慎地珍视嬴曦这份纵容。   “但你不仅要多吃蔬菜。”说着用筷子给嬴曦夹起食物,不知不觉间变成主导,“吃肉不容易生病,小曦什么都得多吃点。”   如果投喂驹儿,像是饲养大型动物。   那么驹儿总照顾自己呢?   他把自己当什么?   嬴曦面前的菜品徐徐堆成小山。   隔着菜肴想起似真似幻的一幕,好像看到了南征期间得病那晚,好像记起道同样温和的嗓音,哄自己“星星月亮都乖乖喝药,你也喝一勺”。   嬴曦咬了口波斯枣。沙糯的甜味直冲两腮,余味却泛起酸苦。   嬴曦又吃了几块羊肉:“御厨没你烤得好吃,香料太多了。只用自煮的盐调味,我觉得很好。”   “那不难,哪天你处理完朝政,我们到温泉行宫打猎看日出。”   “要带多少人?”   “行宫常年有人看守,咱们两个骑马到山上玩够了,不想回去就在那里夜宿。你要是许可我买些野外用到的东西,想走就可以走。”   毕竟是先皇的得意外甥。   即使没被元泰帝带坏,谢千里也早把皇族内部摸了个门清。   嬴曦已被说得非常意动,仰首道了声想去。又追问还需他准备什么。   谢千里塞进碗里一只剥好的琴虾:“别生病。否则哪儿都去不成。”   仅仅是这个小要求。   嬴曦用力咀嚼琴虾,用吞食的动作压住嘴角。   如今嬴曦可以摆开帝王仪仗去任何地方,而他却只期待与驹儿独处。   “好吃吗?”   这虾肉质地坚实。是贡品,沿海据说捞不上几网,这盘也就十个。   嬴曦自是不忍心独吞,可他把伺候的太监都支走了,只好上手剥虾,给驹儿剥一只。   谁知琴虾的外壳非常坚硬,虾身两边都有锐利的倒刺。   他才掀起虾壳,就感到火辣辣的疼痛:“嘶。”   嬴曦给自己吹了吹,皱眉望去,见食指豁开两道小血口。   他也并不是娇气的性格,不喜欢自己细白柔软的皮肤。他没当回事。   可指尖被谢千里顺过来,驹儿用丝帕仔细擦干净手指渗出来的血珠。   伤口被拨弄有微弱的痛感。   嬴曦隔着丝帕体会到驹儿的温度。   “……”嬴曦指尖不由自主收拢。   直到谢千里收回丝帕,继续给他剥虾,嬴曦依然恍恍惚惚。   他常于绝境中对抗险阻。即使在江南宫廷的乱军阵里,在与贼首当面对峙时,亦是从未退缩。   他现在只不过擦破了层油皮。   好驹儿的慎重宛如他伤得是整只手。   嬴曦再度涌现起想要亲近对方的强烈冲动。   驹儿就仿佛琴虾,全身被坚硬的外壳包裹,可驹儿内心是很柔软的。   “陛下,我确定他喜欢你。”甜统鼓励道,“也许你们只差个契机,谢将军有可能因为您的特殊身份,同样不敢贸然开口。”   “我……”嬴曦压下心脏失衡的律动,嘴唇翕张,“怎么办?”   “跟他表明心迹。”   心脏悬到喉咙,胸口沉甸甸的!   受伤的手掌摊在桌面,嬴曦眼神凌乱。   他唇片这时抵上只光溜溜的琴虾。   驹儿捏虾尾的手指离他很近,鼻端有调料的气息,还有对方身上清新微苦的味道。   “现、在。”甜统道,“表、白。”   表白的话哽在嗓子眼。   嬴曦咬断琴虾,机会稍纵即逝。   他来不及考虑立刻凑近谢千里手臂,想再次创造机会,灵活的舌尖刚好错过半截虾肉,自下而上舔过谢千里指头。   谢千里拈着的虾尾掉下来了。   -----------------------   作者有话说:花花:没有女性化小曦的意思。小曦认可当妻子,是因为平时皇帝这个身份当够了。   花花:小曦一直都是弯的,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   喜闻乐见小剧场:   小曦:“驹儿,朕……”   甜统:“我替他答,我喜欢,公爵府写你名,俸禄全部上交,如果你能生肯定保大。”   小谢:“……”   小曦:“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谢谢阅读! 第133章 霸总皇帝   没有谁能形容出这份尴尬。   一霎时间, 这个动作压下去属于朋友的单纯,气氛跳跃了某个环节,直接升华到暧昧的高度。   掉下去那半截虾尾, 在石桌骨碌骨碌。   反复被指端触感电着, 谢千里方寸大乱,在刹那间热意上脸浑身完全僵硬。   他及时收回右手。害怕一吻立刻印到嬴曦唇上。   怕按住嬴曦后脑恣意掠取,像蝴蝶般惊跑了他。   嬴曦豁然起立!   血液不受控制涌向脸颊,面容樱粉潮红,因为确实心怀不纯洁而失去镇定, 嬴曦目光落在那半截狼狈的虾尾巴。   虾尾犹带着齿痕,在桌边摇摇欲坠。   嬴曦从虾尾挪开了目光,生硬地扯出下一番对话:“朕已调整布防策略,针对乌维单于手上那张地图。”   “朕依然在想如果有机会主动攻打匈奴,战火就不会引到长安了。”   匆忙将自己套回皇帝的身份,声音顿时提高, 起立拔高成波澜壮阔。   嬴曦尽量模糊意外带来的影响, 坐下来,提起筷子不动声色吃饭。   但比起刚才“朝务完成后要去哪儿玩”话题的轻松程度, 夜宴的后半场明显拘谨很多。   菜肴见底,嬴曦就派人匆匆将谢千里送出未央宫了。   ……   ***   “多好的机会——多好的机会啊!!!”   小甜统叹气。   事后复盘, 依照甜统的丝滑小连招, 方才那场表白, 哪怕出现一只琴虾突然抵在嘴唇的情况, 也只需嬴曦不动声色将谢千里手臂抱住。   “望着他,在他注视之下吃完这只虾。”   “然后在他手掌上方仰起脸询问他,半是天真半认真,‘你对我这么好, 是喜欢我吗?’”   小甜统噼啪甩不存在的尾巴,笃定道:“届时大狼狗无非两种情况,要么承认,要么不吭声。”   “他不吭声你就再追问,‘不说话,我当你默认了。’”   “谢将军那么喜欢你,有胆子就点头,怂点就默认呗。”   此乃恋爱系统专业对口。   小甜统恨铁不成钢:“所以您为啥站起来了?”   “陛下竟会害怕熟虾?”   “还是您真以为,就凭您舔谢将军的那一下,就能把人给吓跑了?”   小甜统追问三连。   然共情能力再强,也无法与嬴曦完全感同身受。   甜统体会不到在变故发生的那瞬间,嬴曦见虾尾掉下来,谢千里反应强烈,满身血液顷刻冰冷。   甜统只是觉得遗憾:“可惜。”   嬴曦凝了许久,最终声音明亮,温柔地重复:“他那么喜欢朕吗?”   真是完全没抓住谈话重点,不免让甜统诧异。   然而甜统感到浑身正在被能量充满。   这会儿哪还有责备嬴曦错失良机的意思?   甜统内心柔软,像张揉皱的纸,被嬴曦声线缓缓抚平。   “他一定是非常喜欢你的。”   甜统补充道:“因为除了您,他对谁都看着有点凶。”   “君臣朋友之间都不可能随便喂食,他的态度包含着责任和占有。”   小甜统喃喃:“所以您为何要背着我谈恋爱呢?”   ***   既然表白跟示好一次失败,那就来第二次。   嬴曦不可能轻易放弃,但又不想在疑似举止轻浮之后,立刻召见谢千里再来宫廷。   思前想后,他觉得夜宴那晚波斯枣好吃,烤羊肉驹儿也吃了不少。   他既然喜欢,那么自己可以管够。   皇帝以个人名义差遣玉镜办好送礼这件事,还得注意影响。   玉镜遂交给自己的小徒弟,小徒弟拜托皇宫外的亲戚。   于是在月黑风高的晚上,两百头羊秘密装车,五斤波斯枣装在匣子。   这些礼物一大清早出现在渭水南岸,龙武军驻扎营地。   礼车望不到头,羊叫声此起彼伏。   来送礼的自称幕后主人是长安热心居民黄某某,给龙武军改善伙食,所有食物都是倾情捐赠。   两百头羊浩浩荡荡。   头羊率领家族进入营地。   龙武军兄弟们仿佛看到了一碗碗红焖羊肉、滋补羊汤、羊油烧饼……在清冷的秋天口水直流三千尺。   礼物送到当天中午,众军士两碗饭起步,军营飘出的香气吞没全城。   不愿透露姓名的黄姓居民地位赫然提高。   连清则多少知道内情。   来者如此豪阔的手笔,照应了半年前那一仓库葡萄,只能出自皇帝。   如今营地里羊肉香快把人腌入味儿了,连清双手捧碗,幸福地喝完浓郁的肉汤,胳膊碰了碰谢将军。   连清热泪盈眶:“将军不仅能战场上带大家冲锋陷阵,休战时期为谋福利还能出卖色相,将军豁得出去,兄弟们跟您享福了。”   连清深深一拜。   谢千里睨了连清一眼。   后者仍沉浸在谢将军即将取得全面胜利的喜悦,用词更加发飘:   “咱今后想要请假,提您名管用吗?”   “帝王私库少说得有金银几十万两,您这是发达了吗?”   “属下如果成亲,份子钱规格是否拔高?”   “我可以大着狗胆,喊那位一声嫂子吗?”   “……”   连清越说越激动,不自知搓动双手,以为龙武军的前途越来越明亮。   但这时凑近谢千里处理军务的桌案,意外地瞄见桌上竟多了本账册。   那不是龙武军的账目,厚度不小,纸页泛黄。   装订账本的皮绳经年日久有些掉渣,连清抬了抬粗眉毛:“哪来的老古董?”   他爪子伸过去翻开扉页,见惠宁大长公主的印鉴,账目记录详细,有些圈圈画画,另有簪花小楷备注。   连清看了眼,认读道:“‘我儿近来唯独点心加倍,食性改变,何以胃口骤开?’”   透过墨字仿佛能瞧见谢将军的母亲,记账时不解的模样。   连清隐约从账册里读出什么,具体又说不出口。   他张了张嘴又合住,半晌才问:“这是谢府的账簿啊。”   谢千里颔首。   谢千里总有一副端正的姿态,即使他这间营房,刚刚被连清端着羊肉汤碗祸害了半天,他坐在这儿就像与污染隔绝的。   “你怎么把家里的账本拿来了?”   谢千里视线旁移,好像抬起一个不自觉的微笑。   但连清竟然懂了:“你你你你你您该不会是!!!”   然而那笑意隐约加深,连清心痛难忍,恨不能跪下抱紧谢千里双腿:“不要啊,我等的好日子还靠您呢……您怎么可以丝毫不想作主?”   “陛下富有四海,哪在乎英国公府这点小钱?”   “陛下日理万机,哪有空给你管中馈……”   “掌家权不能乱交呀——”   当年同为单身的兄弟,好容易即将守得云开见月明,却眼睁睁大踏步加入妻管严的队伍。   自觉自愿,义无反顾,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连清最终叹了口气,小心试探:“嫂子会允许我再来蹭饭喝酒吗?”   那两声嫂子明显使谢千里耳尖泛红,他隐藏得不动声色,挺直背脊,对连清道:“你当着人喊。”   连清:“我找死吗???”   “不等陛下发话,郎荀那崽子就得跟我拼命,哎,不是我说啊,您这身边情敌环伺,不止苏雪仪,我看那姓郎的也有问题。”   “他看陛下的眼神充满仰望。”   连清畅想未来:“总不可能你每次上龙床之前都得跟他打一架吧?”   爱看热闹是人之本性。   那场面必定热闹极了。   连清还在脑补游龙锷与陌刀的交战场面,当事人却无心同仇敌忾。   谢千里视线流连于账本,带着种温柔。   前些年朝廷衰微,英国公府还要贴钱打仗,谢府家资只余十几万两。   也许跟普通百姓比较,这是个天大的数目,但在遍地天潢贵胄、商贾巨富的皇都长安,家底已算寒酸了。   谢千里知道拿不出手。   但他只有那么多……聘礼。   一腔热忱使他的心在胸腔剧烈地搏动。   小曦翻看账本时,到底会嘉许他的清廉,还是责备他不会理财没用?   宫宴那晚他触动剖明心迹的意思,只可惜小曦最后,将他给撵走了。   谢千里手指在腿面点了点,重重地按下去。   连清:“您瞒陛下那桩秘密怎么办?要交代吗?”   “……”   ***   空气在周围霎时凝固,到处仿佛悬着利刃。   谢千里眸光中的锐利感加剧数倍。   连清登时立正,恨不能抽自己两个嘴巴子,怎么就哪壶不开提哪壶,说起这个敏感话题!?   皇帝身边这些暗卫,存在必须是绝密。   没有哪个皇帝能允许臣子监视自己。   哪怕皇帝恋慕谢将军。   连清不由喉结滚动,那几个暗卫动用过太多次,早就越来越明。   只要哪个有心人仔细追查……   连清替谢千里渗出层冷汗,纸里包不住火。   他还是很好奇:谢将军为何会在陛下跟前设置暗卫。   这个答案事关国运走向,至少连清得确定,谢千里没想造反。   连清冒死打问随时能掉脑袋的话题,悄声道:“其实您更希望嫂子当皇后吗?”   谢千里明显表情僵硬。   暗卫的存在至今像是烫手山芋。   即使于自己关系密切如连清,得知他安插暗卫在小曦身边,也以为他对江山图谋不轨。   连清是个大喇喇,尚且还做如此想。   更何况旁人?   以小曦的心性,以及他为维护帝王的尊严,怎可能不杀了自己?   内里苦衷有口难言,沉重巨石碾压内心。   谢千里深深吸了口气,闭上双眼,决定先说服一个。   他睁开眼,缓慢吐息:“我确实曾动过弑君的念头。”   连清急忙后退了两步!   -----------------------   作者有话说:放心,不虐的[狗头]   ---   喜闻乐见小剧场:   连清:“我可以大着狗胆喊一声嫂子嘛?”   小谢:“可以。”   连清:“嫂子。”   小曦:“喷火——”   连清:“呜呜呜不是说可以的吗[捂脸笑哭]”   小谢:“只说可以喊,没说不会有后果呀。”   谢谢阅读。 第134章 家中四害   从龙武军出来, 连清历经了心情的大起大伏。   关于暗卫的来历跟发展听下来,连清不得不感慨,怎么小时候没发现谢将军是个情种?   他隐藏得太深了!   连清挠了挠头。   今日散值后还肩负着一个重要任务, 给两人创造相见的机会。   谢将军榆木脑袋, 笨得只会每天在灯市堵人。   现在灯市没了庙会也没了,连清实在是看不过去。   陛下给龙武军送了食物,龙武军好歹投桃报李。   至于送去国公府家资当聘礼……还不到时候。   连清一条光棍替别人的感情生活操碎了心。   在西市行走,没走两步先路过那座月老庙,热闹的大街唯独它附近人迹寥寥, 庙门外贴着封条,庙内所有道士正在接受调查。   连清往庙宇周围扫了眼。   白日才瞧见那庙宇的后头不太远的地方,有几座高高低低的建筑。飞檐重宇,不像商铺。   长安寸土寸金,西市地价犹贵。   谁他娘会定居在西市里?   连清睨了月老庙后那排建筑一眼,心中暗暗仇富。   “胡饼嘞, 新鲜出炉的热胡饼!”   “狼王皮子制成的皮袄, 入冬以后穿上它,暖到心里去呦。”   “好驴赛过千里马, 十贯钱,十贯钱哎!”   这会儿黄昏, 各行各业都有散值回去用饭的百姓, 小贩拼命招揽生意, 吆喝声令人脑袋里面嗡嗡。   连清随手买了个饼子, 环境太吵,他边啃边觉得不成。   得找个要能说悄悄话的地方。   最好还得幽暗几分,万一窃窃私语说得陛下情动,在包厢里还能这样那样……   “嘿, 嘿嘿嘿。”   不知为何他个光棍竟会欣赏别人浓情蜜意,连清拉高了嘴角。   他搓了搓手,参与度甚至不亚于两位当事人。   连清极目搜索适合增进感情的酒楼,但他毕竟不是苏雪仪,知道那么多符合条件的私馆。   西市官面上有包厢还合适的只此一家:云涌楼——就是谢将军那吃不完的葡萄的来处。   云涌楼傍晚早早上了灯。   店外酒旗招展,垂幔摇曳,门庭整洁。   外头侍立着两个伙计,恭恭敬敬给客人拴马或帮忙提手里的重物。伙计的衣着也很光鲜。   连清打算实地考察,赶紧吞了最后一块饼,在衣角蹭干净手上的碎渣。   他过去,两个小伙计凑上来:“客人您几位?”   “有包间吗?”   伙计笑容明媚了几分,哈腰道:“有有有,刚好还剩着个,小的带您去。”   “找幽静点儿的。”   “包幽静的!”   随伙计上楼,三楼就是包厢区域。   云涌楼毕竟不是风月场所,路过的几个包厢,即使也有客人邀请妓子外出打打茶围,但也不过就是陪酒助兴,没什么出格的动静。   连清掏了掏耳朵。   “就这儿了。”伙计道。   那包厢开着门。   连清走进去,纸雕灯笼透出暖黄色的光线。   屋内一张小几,一方矮榻,紫砂茶具光泽莹润。   墙壁有窗,连清将窗户打开,意外的是并没有噪声迎面而来,窗户对着的不是西市街面,而是云涌楼的内院花园。   树木郁郁葱葱,小石桌上几片落叶。   连清对窗伸腰道:“包这间多少银两?”   “劳您询问,包间不要钱,但有最低消费。”伙计道,“十两银子。”   “……”连清背对着伙计,龇牙咧嘴表情变形。   可怜他俸禄也就几十两纹银,他老娘还得要走一半,存成老婆本怕他乱花。   这把实地考察贵得肉痛,连清深深吸了口气。   “您来点什么?”伙计问。   连清一转脚踝想走。   而伙计鄙夷的目光已然浮现,刺痛连清敏感的自尊心,不能被小瞧:“先来壶茶。”   伙计递上茶水单:“您瞧。”   沉香雪片、蒙顶石花、狮峰龙井都售价三两,照这样看去想凑十两简直轻而易举。   连清随便点几盘点心就凑够了低销,发誓抵死不再来这种正经宰人的黑店。   然而伙计却不想把他放过:“客官买张熟客劵么?”   “何为‘熟客券’?”连清眉毛一挑。   伙计回答:“若是店里的熟客,包厢饮品减价,只要往里先存三十八两银子,本店赠予您十二两,等于在里头放着五十两。”   “下回您再来包厢可以直接用,三两一壶的茶水,不等于减价了嘛?”   伙计笑脸迎宾。   连清却在心里嗤之以鼻,那你不是还提前赚我好多银两,我存在长生库还能吃着红利呢!   然而话虽如此,他也不至于跟伙计辩驳。   反而想到个有趣的事——要是谢将军回礼送给陛下一张熟客券,那不省得他整天大海捞针,而可以时不时来云涌楼守株待兔???   并且能相见不止一次。   连清得意地点了点头:“可以,容我考虑考虑,你先把茶水点心上来。”   伙计眉开眼笑,转身要走。   “等等。”连清叫住他。   伙计脚步停住,转身询问:“爷您有吩咐?”   “你店里上一对客人走后,这榻上的软垫会换吗?”   伙计莫名其妙,还是谨慎回答:“会用鸡毛掸子仔细掸扫。”   “若是垫子能换,推拉门扇加把内锁,还得热水常备,要加几两银子???”   伙计越发满头雾水,感觉他们云涌楼变得不太纯洁,试探说:“您现在换?”   “不,”连清急忙打断,鬼知道这黑店还想宰他几两,“我就问问。问问而已。”   ***   茶水上来,狮峰龙井清气四溢,衣服都好像染上清香。   连清平躺在软榻当一回大爷,此情此景就少个心仪的姑娘。   就连谢将军都找到意中人了,连清叹了口气,在杏黄色的灯光照映下,幽怨地打量自己越发强壮的右手。   “永王殿下。”   谁。   ——永王!?   连清腾地从从软榻起身。   屁股向后挪到窗边,背贴墙支棱起耳朵。   只要与永王有关,绝没好事儿。   南征期间跟这位混蛋王爷打够了交道,连清听见他名字都忍不住想要打人。   他不是受伤了吗?据说伤得很重。   他怎么在这儿?   连清扒窗框探出半个脑袋,庭院石凳坐着永王。   永王侧影单薄,比以前瘦了许多。人坐不太直,半垂着双眼——这是重伤未愈的表现。   永王清瘦下来才与圣驾相像几分,面容精神恹恹,更显得他阴晴不定。   永王动作缓慢端起盏茶水:“孤让你查找的人呢?”   王府家兵回答:“目击证人说他们身穿黑衣。可杀了那两个苏家余孽的高手落影无踪,轻功出神入化。”   “小的只听见一个人这样说,再问与目击者同行的伴侣,就连他夫人什么也都没看着。”   “小的不免怀疑,是否有人为跟咱们永王府攀上关系,证人故意这么回答?”   家兵不敢看永王的脸。   嬴荡道了声废物。   永王欲提起口气,打算厉声教训对面,结果却是自己率先气海不稳。   南征期间,永王所受的伤最重,出现了严重的感染。   回长安后,永王被无数珍奇药材吊着命,人活了下来,捣乱的劲头却比以前小得多,因为心有余力不足,长安迎来了短暂的和平。   永王脸孔泛白,表情扭曲。一字一句从齿缝里发出,有种压抑的疯狂。   ——“若不是孤没法亲自追查,我他妈现在就要让姓谢的原形毕露!!!”   “他有问题。他肯定有问题。”   “什么狗屁正人君子?”   “跟踪监视,想对皇兄完全掌控。那恶狗是玩这挂的,他比我还龌龊!!!”   永王完全没有狠起来连自己也骂了的觉悟,侧影张开嘴巴,像要露出满口獠牙。   那种阴森感使连清头皮发紧,意外的意识到暗卫果然已经暴露了。   连清没想到,他们龙武军怎么惹了这么个东西?   才刚刚竞争下去苏雪仪,又来了个永王。   永王与皇帝关系密切,自古疏不间亲。   永王就算在皇帝面前捕风捉影地一讲,都有可能给谢将军带来杀身之祸!   连清牙根痒痒!   小舅子真是大害虫!   连清仔细听永王与那家兵的对话,听见永王说要再次勘察月老庙附近。   “那高手不可能从天而降。他一定早就混进了人群。”   “一个不买东西,不逛街,满眼只盯着目标的暗探,肯定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再探,询问追杀发生前周围的可疑人物,大胆做,哪家店敢不说实话就杀!”   连清眉心虬结。   永王这时动了气咳嗽起来,手按石桌抽气,那样子跟陛下越来越相像。   家兵连忙上前:   “王爷请赶紧回府诊治,不要再逃避用药了。”   “滚,别管孤,你给我继续去查。”   “就算嫌躺着烦闷,若让陛下知晓,又要降下口谕责备,有幸王府不远,小的送您回府。”   永王将人推开:“孤自己会走。”   “查不出个子丑寅卯不要回来!”   家兵无奈,只好叩首继续行动。   永王平复片晌,方才起身离开中庭。   难怪永王能参与进来,那月老庙背后可能就是永王府啊!   连清太阳穴突突直跳。   只好暗中追上那永王府家兵,绝对不能让永王得逞!   -----------------------   作者有话说:完工,接下来永王殿下又要搞事了。   ---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你知道家中四害是什么吗?”   小谢:“什么?”   花花:“老鼠,蟑螂,苍蝇,还有那啥。”   小谢:“那啥是啥。”   花花:“你猜。”   连清:“小舅子。”   谢谢阅读,开个玩笑啦,也有些小舅子可可爱爱的[狗头] 第135章 心意回馈   下午, 玉镜禀报礼物已经送出去。   嬴曦没有过多追问,照常办理自己的朝务,直到傍晚时, 嬴曦没头没尾来了句:“谁去办的?”   玉镜:“是……奴才徒弟的亲戚。”   “用的是私库的钱, 一分钱也没动国库,是陛下个人的心意。”   嬴曦问道:“署名呢?”   “依照您的说法,只说姓黄。”   嬴曦有几分犹豫。   这是玉镜道:“波斯枣是贡枣,市面上见都没见过,只瞧见它还不知道是陛下的手笔?”   嬴曦睨了玉镜一眼。   玉镜道:“奴才多嘴。”   夜里宫门未落钥时, 嬴曦收拾书桌,返回了寝殿休息。   近来皇帝比以前多出个习惯,睡前会问是否还有人觐见?   其实满朝文武知晓皇帝的作息,超过亥时再打扰他,都属于没眼力。   玉镜不敢拆穿缘由,每晚奉陪对答。   只是每晚给出否定答案以后, 龙床上的皇帝, 腿弯会不自知地一蜷。   皇帝本来就瘦,缩起来, 不太大的龙床空出三四尺,玉镜会偷瞄那片空地心知肚明地叹气。   “外头还有谁觐见吗?”   玉镜道:“启禀陛下, 没有人。”   嬴曦并不出意外, 能看出他提起的一口气, 正在轻轻地卸去。   玉镜温声微笑道:“但礼物送达之后, 龙武军给黄姓巨贾一份回礼,奴才徒弟赶在夜禁前跑腿送过来,请陛下查看。“话毕从袖里摸出信封。   嬴曦明显豁亮了深灰色的眉眼。   他接信封的动作不慢,却没有立刻拆开, 而是目光投向寝殿外。   玉镜是个职业素养很强的太监,已经敏锐地知道自己该走了:“陛下安寝。”   嬴曦微微点头。   玉镜彻底走后,嬴曦控制不住微笑,唇线慢慢弯成弧形。   小甜统:“谈恋爱高兴吗?现在开不开心?”   嬴曦:“……”   嬴曦:“你还没睡?”   甜统嗓音元气足得像是刚吞了两头牛:“您二位都互送礼物了,我怎还能睡得着!”   小甜统精神澎湃:“快看看快看看。”   嬴曦:“……”   心思徐徐烘高了体温。   这不是个该分享的事情,然而甜统不可能回避,张嘴等待投喂。   嬴曦遂只好纵容,不知不觉声音柔软了几度,告诫甜统:“你还小,今后有些能看,有些不宜乱看,这点你需要知道。”   然而甜统嘻嘻:“我就想看不该看的,您怎能不让我吃饭~”   嬴曦抿唇:“到时候再说。”   “抓包!陛下害羞了!”   “没有。”   “陛下正在想怎么吃掉大狼狗,哦不对,是被大狼狗吃得干干净净~”   甜统笃定地重复:“您会被大狼狗吃得——干、干、净、净。”   嬴曦直接钻进被窝。礼物不拆了。   龙床里小甜统郁闷地哭诉:“呜呜呜不闹了不闹了快让我康康……”   ***   中午时分,长安西市。   正是云涌楼宾客最多的时候,满座高朋如云,行人如流水。   嬴曦站在云涌楼外,今日素衣闲袍,却全然掩不住他的风致,门外俩伙计想要接近伺候,被玉镜上前略挡了一挡。   玉镜取出云涌楼熟客券。   这位客人气度高华,就连随从都自带着不可轻易招惹的静气,俩小伙计恭敬拔高数倍。   “客人几位?”   玉镜代为询问:“楼中可有等待一个黄姓公子的客人?”   小伙计进去查了查,出来赶紧摇头:“目前并无。”   嬴曦眉梢微紧。   小伙计又道:“但确实刚才有个客人像在等人。可是来了又走了。”   玉镜追问:“走了?”   伙计点头:“那人很高大,带了名属下,却只待了片晌,三两银子叫得云雾茶都没喝几口,像是突然有事。”   他们都过了那种可以随时抽身幽会的年纪。   但总归没会错意。   嬴曦温声吩咐玉镜:“走累了,进去坐会。”又对伙计说:“待会儿那人回来,你可以说我就是黄公子。”   “是、是……”   云涌楼作为长安西市规模最大的酒楼,高层雅致,底层阔气,满足皇城不同人物的公用私用需求。   嬴曦进去时被横掠过眼前的托盘吸引注意。   嬴曦仰头,与他上回来此不同,楼中在客人最多的期间启用了个滑轨系统,道道绳索悬吊在云涌楼顶端。   帮工端出后厨制作好的菜肴,在一楼放上托盘,拉动绳索滑轨上升。   托盘能装十几道菜,颤颤巍巍挪到二楼三楼,楼上的伙计接过传菜,省去上楼下楼的麻烦,更不会冲撞客人,效率翻了几倍。   嬴曦低头,长安百姓当真身怀绝艺,什么办法都能想得出来。   他抬头低头之际,身边忽多出个人。   那人身形极为高大,没挨近都使嬴曦有体格方面的压迫感。   嬴曦心头一跳,以为是驹儿。   但发现不是。   那是个年轻男人,金棕头发,衣着长衫广袖。   按说应该有种文人清雅,可他实在太过健硕,结实的胸膛,舒展的体格快要将青衫撑爆。   仿佛饱满的馄饨,包着张可有可无的馄饨皮。   嬴曦暗生警惕。   可偏偏对上一眼,那年轻男人笑了,露出口雪白的牙齿,眉眼弯弯。   “你真好看。”   嬴曦怔在原处。   他未曾多关心过自己的容貌,宫廷规矩讲究含蓄,从没人如此直接。   嬴曦竟不知该说什么。   玉镜正要见责,可那年轻男子不再看嬴曦,抬头继续看天上的滑轨,琥珀色眼睛映出滑轨托盘来回移动。   他逐渐张大了嘴:“好厉害。”   嬴曦多少认为这人奇怪,然而他声音明亮,惊讶好奇姿态不像作伪。   嬴曦拉住玉镜摇了摇头。玉镜这才作罢,没指责对方无礼。   但变故就在这瞬间:“三楼松鹤延年厅,烤全羊,注意一些!”   “好嘞,好家伙,有点沉!”   帮厨拉动绳索,整只羊羔带着烤架摇晃上升,却只走了一半,托盘载着的东西得有上百斤。   固定滑轨的钉子支撑不住,滑轨松动,整个托盘轰然下坠!   底下是个两个婢女搀扶着的老妇人。   老妇人扬起面容,视野映出炭火火星,当时吓软了腿脚。   就在这刹那之间,那个奇怪的年轻男人,三步并做两步上前,在谁也没想到的情况下,他并没接托盘,而是抱起了老妇人!   老妇人如旱地拔葱被挪到一边。   托盘烤架落地,烤全羊在地板打滚,帮厨跟伙计都吓坏了,连忙询问客人是否安好。   两个婢女花容失色。   老太太还让男人抱着,面容发青:“你……”   那年轻男人说了声不用谢。   老妇人呼吸起伏,这也幸亏是个贵族上了年纪的妇人,若是少妇少女当众被结结实实抱住,回去少说也得投环投井。   婢女喝令道:“登徒子!”“还不快把老太君放下!”   两个婢女语气着急,那男人不明所以。   他反而食指挠挠脸颊,露出个笑容:“多谢多谢,很好很好,老人家就是稍瘦了些,还得多吃些肉,才能强壮身体。”   说着把老太太放下了。   有恶汉当众调戏老主母,那两个婢女简直要气得报官了。   还好嬴曦就在旁边,觉得这男子怪异。   他心有猜测,上前一步道:“我这位朋友救了你家主母,即便他不太会说话,救命恩情,岂能容你们恶语相加?”   年轻男子睁大清澈的眼睛。有词语听不明白。   两名婢女后退福了福身,尽管有损名节,但好歹保住性命,如果老太太有个三长两短,倒霉的是她们。   婢女生硬地道:“多谢公子。”   话毕搀着老妇人继续走了。   风波稍平,唯独年轻男子杵在旁边,再次打量嬴曦,目光越发明亮。   那男人道:“我、你?朋友吗?”   嬴曦傲然:“我救了你,难道不是朋友吗?”   他比这个男人低了足有半头,身材体魄,皆不能与之抗衡。   唯独气场态度,充满理所当然,强势的自信也并不使人讨厌。   男人目光在嬴曦脸庞流连,爽朗笑道:“哈,哈哈哈,我最喜欢朋友了。漂亮朋友,来来,我听说云涌楼是长安的好地方,今天请你吃饭。”   那男人应是想掏钱,摸向腰带。摸了个空。   细微的动作却让嬴曦心弦骤紧,他不动声色地继续观察。   对方不是中原人!   身上的衣服也不是他的衣服!   匈奴百姓没有随身佩戴荷包的习惯,会把钱币缝进腰带,也有时会放在马褡裢里。   此人眼下的表现,说明他全身衣服换过,而生活习惯并没有改。   他是个匈奴人。   何故一个如此健硕的匈奴男人会来到长安?有多少同伙?   身为一国之君,嬴曦既然碰见对方,怎能不借机先探查对方,摸清眼前男子的来意?   男人掏钱掏了半天,最终变成个尴尬的笑,咧嘴道:“嘿,嘿嘿嘿,刚才跟人换这件长袍的时候,不小心把钱也落在原来衣服里了。”   “好朋友能不能借我个钱?”   嬴曦巴不得他多留片刻,洒然道:“不必,我是这家店的熟客,我请你就是了。”   那熟客券还在玉镜手中,亮闪闪焕发光芒。   然而疑似匈奴男子却果断拒绝。   男人似乎很有原则,但是正在艰难地组织语言,向嬴曦表达:“你是,朋友。我答应了朋友,就要我请吃饭,这样,才对。哪怕是借钱。”   你借我钱请我吃饭,我掏了钱还得领你的情。   精明的大秦皇帝怎能算不明白?   “……”嬴曦深深望了这人一眼。   匈奴男子拍胸脯道:“我会还!”   嬴曦没忍住莞尔一笑,奇怪的匈奴人:“好,借给你。”   那笑容使得对面男子呆愣着露出更多牙齿,犹如见到柔软草坪之上,朵朵马兰花开。   那匈奴男人突然混乱道:“好朋友,贵国有孔子孟子韩非子,不才在下刚刚成为登徒子,也算在贵国是响当当的人物了。”   “我叫哈朗,好朋友能否告诉我你的名字。”   那健壮的匈奴男人突然朝嬴曦张开双臂。   嬴曦却因为他那番自我介绍,不知是进是退,深灰色瞳孔骤紧。   哈朗,匈奴王子!   -----------------------   作者有话说:文盲王子哈朗上线,希望大家喜欢这个新人物。   新人物不是我一拍脑袋想出来的,他与后续剧情和感情戏都重要相关。   存稿也快要完结啦,我去接着冲!   ---   喜闻乐见小剧场:   有关于哈朗存在的重要意义。   哈朗:“陛下,你好漂亮!”   哈朗:“陛下,你真好看。”   哈朗:“陛下,你的声音像草原春天刚解冻的河水。”   哈朗:“陛下……”   小谢:“是我的陛下。”   对,闷骚和明骚要相遇了哈哈哈。   谢谢阅读! 第136章 热情奔放   哈朗笑容明亮, 皓白的牙齿几乎闪光,灼灼地望着嬴曦,像等着嬴曦回答。   他到底是真是假?   他要是真的, 单于继承人怎么会轻易暴露身份?   上次得到哈朗的消息还是听说他坠马失踪, 难道坠马后直接来长安了?   嬴曦压下眉宇浮起的忧色,拖延道:“先上楼。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哈朗一听雀跃不止:“好、好!好朋友!”   嬴曦回头示意玉镜。   玉镜何其聪明,当即知晓该找人控制这个匈奴王子,小跑向楼外搬救兵。   前面两人进到个僻静的包厢里。   现在是白天,包厢没点灯, 纸雕灯笼造型别致,陈设整洁精美,室内燃着清雅香气。   哈朗赶紧拍了拍自己沾土的鞋,进门又是一声“哇”。   嬴曦不由挑起眉梢。   “你坐。”   “好朋友,你也坐,别客气。”   “嗯。”   嬴曦撩起衣袍坐下。   矮榻铺着的垫子松软崭新, 嬴曦暗中捏捏软垫, 心中有些难描的古怪。   伙计跟上来:“客人点些什么?”   伙计递上茶水单,哈朗直接推给嬴曦:“你来看, 我都请。”   那守门的小伙计早知晓白衣公子是熟客,青袍男子衣着行为怪异, 必定是乡巴佬进皇城想充大头, 蔑声报价道:“咳, 狮峰龙井三两。”   嬴曦暗中觑了眼哈朗。   哈朗听不出伙计言语讥诮, 打量够屋内的环境,坐得大马金刀:“好朋友,你钱还够吗?”   嬴曦不知其意,以为他还要借, 勾选了几个菜,将菜单递给伙计,全是长安特色菜肴。   “嗯,还可以。”   哈朗突然捋起袖子,把伙计吓了一跳,以为是自己出言不逊,惹上了麻烦。   广袖底下,哈朗胳膊结实粗壮,朝伙计递过来,伙计顿时结巴:“客客客客官……”   “你看这串若罗值钱吗?”   马上抡到伙计眼前的胳膊停下。   伙计眼前是条手串,鸡血石光泽莹润,毫无杂色,可称极品。   石头由皮绳穿成,底下缀着两枚银质小铃铛,是典型的异域之物。   伙计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定睛一看,发现穿得不伦不类的怪人,这么一亮家当,倒有点东西,指不定是谁家偷跑出来逍遥的阔少爷了。   伙计忙赔笑脸:“值钱、值钱。”   “值多少?”   “这可不知,”伙计回答,“想知道市价得到当铺。”   “当铺……”哈朗琢磨着这个新词,似用力回忆它的意思,生涩道,“那就拿到当铺,补全我好朋友这顿饭钱。”   伙计心说,你好朋友看起来比你有钱得多啊。   但伙计也闹不清楚俩人什么情况,双手伸出要接。   嬴曦阻止,掀起眼帘:“钱够花,不用当。”   “可我想尽快还你钱。”   嬴曦莞尔,从伙计手里拿走珠串,匈奴王子的随身之物,政治价值远超过银两。   他自然而然:“那你将它送我,算你请我吃饭,也算你还了我钱,岂不省得你再去当铺?”   哈朗考虑过后深以为然,点点头:“你们长安人就是聪明。”   鸡血石珠串嬴曦顺手戴上。   血红色串珠与嬴曦冷白的肤色相掩映,是极为鲜明的色差。   哈朗完全挪不开视线,古铜色脸庞飞起明艳的红霞,声音略有发直:“这串若罗我戴了十几年,它却更适合你,你真好看。”   这是嬴曦在哈朗口中不知第多少次听见“好看”,比他这辈子听见的都多。   就连驹儿都没有直接夸过他好看。   中原以含蓄为美的表达风格,碰撞于游牧民族的潇洒直率,嬴曦听不出贬义。   只是他摇摇头:“你以后想要交朋友,别随便说人好看。”   “为什么?”   “不为什么,”嬴曦撑着腮,“显傻。”   ***   云涌楼楼下,数条骏马的掠影停住。   为首的谢千里从马背跃下,阔步迈到门口,这副一看就不像是来吃饭的办差架势,吓得俩伙计当场肃立。   数名龙武军在他身后严阵以待。   伙计道:“客官您……”他就是来了又走了的那个。   方才接到城中巡卫紧急求助,有匈奴高层混进长安城。   巡卫在一名书生身上发现匈奴装束,该书生正准备将这身行头当掉,被长安居民举报。   书生招认这名匈奴人身高九尺,金棕色卷发,身形极为健硕,不知是否佩戴兵器。   无论佩戴了兵器没有,放任一个匈奴人不管,都会给长安带来大祸!   谢千里追查到现在。   谁知他刚一走,这个危险人物就出现在云涌楼,还精准找到了皇帝。   谢千里满身森然寒气,不见一丝表情。   手腕转了转,游龙锷枪头切面闪出清光,不仅是俩小伙计,门口食客吓得纷纷退避三舍。   玉镜小碎步带路,用袖子擦额角的汗水道:“谢将军,就是这里。”   “主子圣明,一眼就瞧出这人不对,主子用计将人困在了包房,与狼共舞让人担忧。”   玉镜半晌没看见嬴曦,急得想要掉泪。   殊不知他这般表现,使得谢千里更如凛冬般肃杀,本该跨一格的楼梯直接迈了两三格,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楼梯口,在包房前面一抬胳膊:“停。”   众龙武军停了。   “注意观察,准备救驾。”   十几名龙武军点头。   伙计战战兢兢被提溜上来,端着壶葡萄美酒,手都在抖:“军……军爷。”   “你就说这是送的,酒味芳香,恐与其他菜肴香气相冲,把包厢门窗打开。”   “是、是。”   平板无波不带感情的语气,渗得人牙齿打颤,伙计快被谢千里吓死了。   战战兢兢进了包房。隔音好,听不清里面说些什么。   伙计待了会儿才出来,将包房门完全打开,再走近这些个龙武军兵士时,那表情带着浓浓的不解,挑眉非常奇怪。   “酒送了吗?”连清忙问,“门打开了?”   “送了、开了。”伙计回答。   只是伙计看怪物似的表情,已经明晃晃写满整张面孔。   奈何他在该行动里不过扮演一小小虾米,并没人注意伙计。   哪怕伙计张了张口:“诸位……”   谢千里一摆手。   连清安抚道:“这里危险,不必害怕,你先下去,我等自会处理。”   伙计满脸不可名状撤出现场。   众龙武军与玉镜齐齐聚焦这间包房,拉满警惕,显得格外慎重。   然而包房里这时传出的声音,是一道清楚明亮的笑音。   “哈哈。”是皇帝的声音。   陛下没事吗???   楼梯口探头探脑的十几个人眉头抬起来,眼眶越加放大。   接着传来雄性粗犷的嗓音,同样清清楚楚:“陛下,你真好看。”   门外十几个龙武军的眼睛变得更大了,竟不约而同纷纷望向谢将军。   谢千里勉强镇定,手掌向下压了压,示意他们再听情况。   屋里皇帝又说话了。   ——“你别总夸朕这个。换一句。”   那语气里哪有被挟持的剑拔弩张?   又有谁敢称赞圣驾的容貌!   连清鬼鬼祟祟地望了眼谢千里,感觉整条楼道犹如乱洒冰碴。   怎料包厢里匈奴野男人变本加厉,曰:“叔叔让人教我学汉话,我学得不好,念你们的书,也念得不好,我说不出四个字的词语夸赞你的美貌。”   “陛下,难道中原不能赞美美人吗?”   “还是陛下从没有亲近的人,会赞美您的容貌漂亮?”   “那他真像是看不见明月一样!”   “……”   龙武军齐齐抽了口气。   可疑的目光再度投向谢千里,无声的质问如一把把小刀。   谢千里如冰山般面孔崩开一道裂缝。   寒意恣肆,雄心勃发,此刻杀意已直指贺兰山阙。   连清急忙抱紧谢将军的双腿:“冲动影响两国局势,换种想法来看,陛下这不是没事吗?”   哪知话音未落——   屋里那野男人开唱了。   匈奴男女能歌善舞,各个开嗓犹如让人见到海子的碧蓝、草原的天风:   “你把阳光披成彩带,   笑容让百花失去姿态。”   “脸庞像是皎洁月亮,   目光像星星洒落天边。”   余韵悠长,末了是那匈奴野男人单膝跪地,发出一道咚的声响。   嬴曦:“别献给朕,那花是萝卜雕的,不是长安的雪莲。”   屋外陷入一片沉寂。   本来好好的捉匈奴人,怎么抓到这会儿,感觉性质有所改变?   连清慢慢放开谢将军的腿,建议说:“要不然还是……冲进去,杀了吧?”   十几个龙武军齐齐点头。   玉镜不敢言声,怎么也没能想到,最后竟会变成这番展开。   所有人都等待一个明示。   谢千里将游龙锷丢给连清,语气深沉,保持姿态:“敌人只有一个,陛下目前安全,我可以独自处理,你们回去。”   连清忙抱起游龙锷带众人滚了。   ***   包房里,哈朗收起那朵萝卜花,既然嬴曦不要,他有些遗憾地放嘴里啃了。   嚼吧嚼吧,白萝卜爽脆清甜。   匈奴地区一到秋冬寸草不生,何尝吃过这么多品种的蔬菜?   “陛下,长安真是个好地方。”   两人刚才已经互通过身份。   嬴曦提起警惕,不放过任何一次试探的机会,他声音平静:“长安那么好,你想不想多待几天,长久享受这份富贵?”   “想,”哈朗天真道,“我现在想永远待在这里,这儿有太多好玩的,我没见过的东西。”   他如果说不想,反而让嬴曦起疑。   而他如此坦率表达对大秦皇都的赞美,嬴曦倒不知该不该疑心了。   “王叔给我找了二十多个汉人老师,很多都是你们边地的百姓。”   “他们的话我多半听不懂,但他们人很好。”   “我王叔说汉人都很友好,他说得不错,汉人皇帝也好,长安也好,好朋友。”   哈朗亮出大拇指。   嬴曦却身形微凝。   乌维野心勃勃,想要吞并大秦。   然而乌维却教导他的侄子,匈奴未来的单于,学习中原文化,亲近大秦百姓。   这是为什么呢?   答案不难想到,嬴曦抿了抿唇。   乌维为夺权,要把狼王的儿子教成羊!   哈朗认可了中原文化,诸多匈奴贵族,就不再认可哈朗,老狼王的势力会与他逐渐剥离!   乌维此举歹毒至极,然而明面上仍然是个好叔叔,杀人不见血,夺权不用刀。   嬴曦压下嘴角嘲弄的笑容。   此刻心念电转,在他的内心深处萌动一个计划。   他也许能将计就计,利用匈奴贵族内部复杂的关系,让前世亡国的那场战火,根本烧不到长安。   哈朗就是两国局势走向改变的契机!   嬴曦必须得留下哈朗。   嬴曦端起葡萄酒,亲切道:“喝一杯。朕也亲近你。”   匈奴风俗朋友相聚必饮美酒。   嬴曦主动举杯,恰中了匈奴的待客之道,哈朗极为受用,直接给倒了一大碗酒。   “好朋友,喝酒!”   浓郁的葡萄美酒杯口与碗口波光闪动,酒杯与大碗清脆相碰。   包房里两人干杯。   哈朗喝酒实在,满满一碗涓滴不剩。   酒杯与酒碗放下。   两人再干了几杯。   直到包房门口出现一道雪亮的人影。   那人轻轻叩门,尽管声音不大,但对屋内是个提示。   屋里两人视线投向门口。   谢千里克制地收敛情绪,走进包房,室内豁然照进银甲的亮光。   他同样也很高大,体格胜过长安大部分男子,不由令哈朗惊叹地上下打量。   而谢千里只确定了匈奴人没兵器,便不再分给哈朗半缕视线。   他目光落在嬴曦润着酒液的薄唇,酒意上脸,嬴曦双颊已燃烧起飞霞般红晕。   只是匆匆掠过,谢千里不太安宁。   他凑近嬴曦跟前,恭敬道:“陛下。”   嬴曦眉眼一抬:“谢卿。”   彼此当着外人,不便太过亲切。   然而嬴曦眉眼弯弯,因为不常喝酒,声线出现不自知的黏腻:“朕等你很久了。”   迅速袭来的醉意让他变得恍惚,呈现出天真姿态。   甚至有些不满,像在诉说委屈。   谢千里心上倏然落下无数柔软的花瓣,声音都不觉轻柔几分。   “臣早就恭候,突然有点事。”   “陛下常年服药,不宜饮酒,早早回去让太医看看吧。”说话间往嬴曦跟前挡了挡,伸手欲将嬴曦拉起。   嬴曦喝过酒的身体很软,迷迷糊糊,半睁双眼,却还惦记着自己那个救国计划,轻推谢千里一把,呢喃道:“哈朗……”   谢千里搭在嬴曦腰上的手掌停顿。   谢千里道:“要将他送进国宾馆吗?”   此时哈朗跟着站起身,探过来脑袋,不解于怎么喝得好好的,突然冒出个人。   谢千里已将两人隔开,这是个将大秦皇帝半抱在怀里的姿态,到处护得紧紧的。   中原君臣尊卑之分明显。   哈朗蹙起眉头,想再挨近却也不能,不由挠头问道:“好朋友,这位是谁?”   嬴曦只想拉拢哈朗,不便暴露过多,更不可能跟哈朗多说,分享对驹儿的爱慕。   嬴曦介绍道:“谢卿也是朕的好朋友。”   谢千里整个人僵住了。   -----------------------   作者有话说:修罗场搞起来!   已存稿至大结局部分,立个flag这周存完。   周末再来汇报存稿情况,谢谢大家的阅读。   ---   喜闻乐见小剧场:   哈朗:“我会唱。”   哈朗:“我会跳!”   哈朗:“我还会编舞,会夸夸!”   哈朗:“我情绪价值给满的!”   哈朗:“请问这位面瘫将军你会什么?”   小谢:“……”   以为打败了苏雪仪就能抱到小曦嘛,[狗头]哈哈哈哈。   谢谢阅读,圆房倒计时了。 第137章 小曦好看   “好朋友?”哈朗狐疑。   哈朗视线落在谢千里扶着嬴曦侧腰的右手, 手很大,能把腰肢握住。   哈朗微微一笑,觉得中原的好朋友待遇不错。   可他刚要伸手, 那腰肢上的手明显紧了紧。   哈朗不由退了半步, 联想起草原蓄势待发的野狼,他目光警惕。   嬴曦连忙挽留,在谢千里怀中踉跄了半步:“你想参观皇宫吗?”   哈朗声音明显愉快道:“陛下同意我去皇宫吗?”   嬴曦自然想彻底掌控他:“你是朕的好朋友,请朕吃饭,朕当然想回报你, 招待你去皇宫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吗?”   哈朗遂忘记方才局面一瞬紧张,而雀跃道:“多谢陛下!陛下如果来到草原,我会请你住我的金殿!”   “那朕记得你的话,朕有些醉了,你与朕一起走。”   “是!是!”   话毕谢千里搀扶嬴曦,哈朗跟随两人下楼。   这一行三人吸引了楼中不少视线, 前面两个身体挨挨蹭蹭几乎相贴, 后面那个拉开些距离,茫然地盯着自己的手。   谢千里不可能把哈朗跟皇帝放在一辆车。   龙武军留下两辆马车, 哈朗跟玉镜同乘,车走在前面。   谢千里将嬴曦扶上马车, 车走在后面。   葡萄酒后劲很大, 嬴曦喝了三两杯, 酒意让他微微发热。   他两人并排, 嬴曦让谢千里给他打开窗户,自己挽起了衣袖。   “热。”   谢千里打开窗缝。窗帘哗啦哗啦。   他带着几分无奈,伸手 探了探风口:“你总是喊冷喊热,没常性。”   然嬴曦不以为意, 更没意识到自己正在变得非常娇气。   他配得感十足地一点头,呢喃道:“嗯。驹儿要听话。”   那种理所当然,反而使谢千里再度放松,压下心底方才的介意。   谢千里低沉道:“我听话,听你的。”   驹儿仍然温驯,嬴曦比较满意。他恍恍惚惚,肩膀紧挨着谢千里,手背碰着谢千里的手:“好驹儿。”   谢千里将嬴曦手掌托起来,放在布满茧子的掌心,观察嬴曦的反应。   嬴曦没有反应,手指软软地搭在手掌里。   谢千里手掌紧了紧,抵进嬴曦指节,两人十指相扣。   谢千里艰难地调整着气息,带着嬴曦的手,拉到自己腿面。   嬴曦只打了个哈欠,但手腕戴着东西,硌得他不舒服。   “若罗。”   “……”谢千里锁眉。这才低头注意到嬴曦手腕上的东西。   那是串鸡血石,那不是嬴曦的配饰。   编织工艺满载异域风情,串珠晶莹明亮,颗颗如血滴,必定是个匈奴贵族的随身之物。   谢千里不由伸出拇指,在嬴曦手腕摩挲:“戴得什么?”   嬴曦被弄得发痒,不同于平时的状态,他把若罗往回收:“有用。”   他顿了顿,描述道:“哈朗的。”   谢千里瞳孔渐渐收紧,打量手串磨损的皮绳,以往许多年它必定浸透了那个匈奴男人的汗水。   谢千里饶是方才镇定自若,此刻胸腔有头争胜的雄兽拱动。   他有意不看这珠串,嬴曦却将手腕提起,重复道:“有用。”   那种内向含蓄变成了冲动感,谢千里将嬴曦的手掌扣回掌心,那十指再度交叠时,他隔着若罗摩挲嬴曦的腕骨。   茧子擦过皮肤有剧烈的麻痒感。   幽暗的车厢里,嬴曦哼哼几声。   谢千里气息深沉,追问道:“我们这样只是朋友吗?”   嬴曦恍惚地坐直了身体。   双手被谢千里攥紧,他被带着扭了个位置,侧身与谢千里面对面,虽然不疼,但他走不脱。   “坏驹儿,放开我。”   “……”谢千里却抓住嬴曦手臂,将那手串给他脱下了。   若罗被谢千里抢走,嬴曦有一瞬间空茫,眼睛直直地望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   他思绪不太顺畅,觉得谢千里有点危险。   但不是那种会伤害他的,让一切君王都害怕的危险,危险来自不同方面,对方变得强势,这让嬴曦非常罕见。   僵持只在车厢维持片晌。   若罗在两人间不远不近的距离。   谢千里执意不给,可他的表情始终凝视着嬴曦的神色,直到嬴曦倦得不想玩这种面对面的游戏了。   嬴曦拉高嘴角:“你想要,送给你。我好困。”   他没注意到谢千里如千斤巨石骤然放下,暗中松了口气。   更未看到谢千里黑亮的眼睛燃烧着火苗,火苗渐成烈焰,他的身体炽烈地撞向嬴曦,却在接触到对方之际,狠狠收敛了力气!   喘息声灌满嬴曦的耳朵。   嬴曦颅内发麻,撞在谢千里怀中,不由自主连续打着激灵。   “驹儿,驹儿……”   嬴曦被抱住,一只大手拍着他的后背,温柔犹如安抚婴儿。   “清醒吗?”谢千里问他,嗓音格外低沉,“听见我心跳了吗?”   “知道我不只想做臣子,也不只想和你做朋友吗?”   嬴曦半醉半醒,哆嗦着嘴角扯高了,从来没有谁离过他这么近。   那些不敢说出来的话,借着醉意徐徐推进。   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鼻端埋在谢千里颈窝,伴随着眼圈越来越发酸,嬴曦含含混混地闷声说道:“……你都没夸过我好看。”   “你夸夸我。”   谢千里像整个世界开满了花朵。   他拨开重重花瓣,跟最敏感的蝴蝶交流,温柔触碰怀里蝴蝶的触须。生怕惊跑了嬴曦。   他拍着嬴曦后背道:“好看。”   嬴曦满意地眯起眼睛。   谢千里的话很缓慢,情话贫瘠,说不出什么。   哪怕脑海里早将他与嬴曦那场相识,复盘了千千万万遍。   可惜却只会抱着嬴曦重复,也唯独讲给一个人听:“小曦好看。”   ***   未央宫寝殿。   嬴曦醉后被谢千里抱回皇宫,这是他第一次在未央宫登堂入室,嬴曦闭着眼睛默默纵容。   嬴曦浑身轻盈,他正在被挪动着走。葡萄酒的酒意熏得脸颊红热。   谢千里抱着嬴曦路过郎荀时,后者霎时失去表情。   郎荀的手指狠狠握住了军刀刀柄,牙齿几乎咬碎,侧脸青筋抽动。   郎荀上前一步:“放肆,你把陛下放下!”   玉镜闭着眼道了声阿弥陀佛。   嬴曦不舒服地皱眉,双腿蜷了蜷。   在那瞬间谢千里调整角度,将嬴曦换了个姿势。   他挺起胸膛,嬴曦在他颈窝埋得更稳。   谢千里则含蓄地将视线落在郎侍卫握刀的右手,唇边弧度若有若无。   郎荀彻底僵在原地。   “你等着,出来打一架,你——”   寝殿的外门关上了。   郎荀的声音隔绝在屋外,玉镜追随进屋子里。   玉镜只敢帮忙掀帘子,哪敢胡乱掺手。   龙床床帘拉起。   谢千里把嬴曦轻柔地放下。俯身时嬴曦呼吸扫过他面颊,近得像掠过一簇火。   谢千里呼吸没乱,却把头别了过去,视线波澜暗生。   玉镜实在拿不准接下来的展开。声音也变得极轻极缓,像怕戳破泡沫。   “奴才要给将军准备沐浴吗?”   玉镜闭眼悬起心肠。   谢千里道:“他最近喝什么药?”   玉镜一顿。   在此时睁开眼睛,发现谢将军只是半跪在皇帝龙床床头,用手掌梳理皇帝柔软的头发,皇帝侧过脸在那只大手跟前偎了偎。   玉镜霎时耳热,赶紧把头低下,根本不敢听皇帝露出的轻哼。   那样太甜腻的嗓音,与皇帝处理公务时判若两人。   玉镜怀里像揣了只兔子:“陛下最近咳嗽见好,止咳平喘的药物停了,喝的都是些温养滋补的汤药,药膳也有在继续食用。”   谢千里:“他喝了酒,不知是否与药性相冲,让太医来看看。”   玉镜这才发现自己没叫太医,身为一个太监,他竟觉自己想得有点多:“奴才这就去叫太医。”   谢千里微微点头。   又道:“夜里留人值守机灵点,问问他是否难受。不必煮醒酒汤,今晚应该无事,早早睡觉吧。”   玉镜疑惑地上前一步:“谢将军。”   谢千里微凝:“?”   玉镜上下打量,没见他有留宿的意思,不免想给他个台阶:“西配殿是陛下早早让打扫好的,里头陈设完备,还有换洗衣服。”   谢千里黑亮的眼睛,暗暗漾起笑意。   “现在不住。”他坦率道,“照顾好他。还不到时候。”   玉镜长长吸了口气,目光不免变得肃然,谢将军那身银甲光泽粼粼,显得他十分清正。   龙床里,陛下迷糊地扯了扯谢将军的披风。   “ 驹儿。驹儿。”   “你刚才在车上,是不是吃了醋?”   玉镜霎时含笑,彻底站定了立场,道:“那奴才提前预祝将军您,早早迎来这个时候。”   ***   当晚嬴曦又做了个长梦。   梦中他被驹儿放在床上,帷幔解下,玉镜撤出去。   帷幔里只剩下交错的光影,彻夜辗转反侧,他变得潮湿又黏黏糊糊。   嬴曦一睁眼浑身绷紧!   对门外道:“玉镜!玉镜!”   玉镜小跑着进来,很少听见皇帝语气慌乱,进屋发现皇帝闭着双眼,正在用足跟往外踢他的被褥,足踝纤细,雪白亮眼。   玉镜接近时,寝具已经快掉到地上了。   “陛下?”   陛下头埋在膝盖里,不停向外摆手。   最近甜统能量过剩睡得浅,而且极其关注他的感情生活,不好糊弄。   他怎能让个年轻姑娘发现自己尴尬的情况?   嬴曦艰难地维持君王的颜面,手指比在唇边,让玉镜收拾残局。   玉镜自然心领神会,这是敏感话题,他不敢乱去掺和,抱走陛下的被褥连忙去换新的。   两人合作密切,顺利避开甜统。   嬴曦由玉镜搀扶着进浴池,仍合着双眸。   直到甜统听见哗哗啦啦的水声:“陛下您干什么呢???”   “沐浴。”嬴曦道,“这里有镜子,你不宜看。”   甜统哦了一声,想象嬴曦的身材,觉得有点眼馋:“让看看呗。”   嬴曦:“非礼勿视。不可。”   “哼哼哼,小气。”   温泉池水声哗哗啦啦,嬴曦匆忙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   日常政务,招待哈朗,继续追求驹儿……今日他还有许多事做,不能在这个地方呆得太久。   他穿衣服时回忆起昨晚的残梦,还有车厢里的经历,似真似幻。   他记得驹儿抱住自己,驹儿吃醋,驹儿突然很强硬,那是真的吗?   嬴曦陡然皱眉——若罗!   若罗不见了!   那串他从哈朗身上扒下来的信物,空荡荡没在自己手腕。   与此同时嬴曦立刻抚摸自己的腕骨,这个熟悉的动作唤醒了昨天车厢里更多记忆碎片,嬴曦从惊疑不定,变得欣喜莫名。   然而他想不起更多了。   嬴曦默默系好衣带,遗憾地抚平了上衣衣褶。   甜统:“陛下,你又有事瞒着我吗?”   “没有。”   甜统质疑:“您没有信誉值了,我现在默认为只要您不说话,就是有事情瞒着我。”   嬴曦不动声色:“没有,能交代的,朕都交代了。”   “那你刚才叹什么气?”   “朕叹气了吗?”   “嗯嗯!”   “你听错了,是水声。”   温泉殿明显比其他宫室嘈杂,水声、帷幔吹动风声,仿佛无止无休。   甜统并没有什么话讲,姑且放过嬴曦。   然而才刚踏出温泉池,还没有出温泉殿的范围,那位被皇宫内外号称为杏林圣手的刘大夫,就在休息区域的一角等候嬴曦,见驾就躬身拱手。   “陛下。”   “刘太医。”   刘太医向前一步,大夫说话向来都很直接的:“臣昨日诊得酒脉浮数,今晨又闻内侍秘言陛下梦遗,此乃肝肾两虚、心火未平之候。请陛下稍留,容臣复诊。”   话毕刘太医朝嬴曦恭敬地伸出双手。   嬴曦:“……”   嬴曦:“……”   -----------------------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我个人觉得还是好甜好甜的!   我好喜欢这章,小谢那句:“还不到时候。”   周末愉快,谢谢大家阅读。   ---   喜闻乐见小剧场:   玉镜:“英国公今夜留宿吗?”   小谢:“还不到时候。”   玉镜:“英国公今夜心里想留宿吗?”   小谢:“……”   小谢:“脸红.JPG”   他岂止想留宿,他还想嘿嘿嘿。   谢谢阅读,小谢迟早留宿未央宫。 第138章 起承转黄   沉默在温泉殿绵延。   那沉默不过几秒, 甜统冷冷地甩出一声哼。   这一声透支了嬴曦所有诚信,好像在控诉“我就知道”。   可这也不能责备玉镜,自己这种情况已经出现两次了。   玉镜没有宣传, 只是告诉了负责他身体情况的御医。   御医还是私下里追着他检查, 也没有大肆张扬。   总而言之,只有嬴曦想得最多。   皇帝不太自然地左右乱瞟。   刘大夫并不知皇帝心思,让嬴曦坐下来诊脉,另一边不带感情,有条不紊地询问:“陛下夜里阳动而泄, 频率如何?”   “统儿,你能不能别听了?”嬴曦对甜统说。   甜统哼唧:“我跟你说,我也有医疗询问功能哦。而且这种病也许我比他看的更好呢!”   嬴曦不说话了。   嬴曦回答御医道:“十几日前,还有一次。”   御医提起的眉梢向下压了压,稍显放心,安慰道:“若以陛下的年纪, 还算正常之象。”   甜统解释道:“若是频繁些就要说你肾虚了。”   嬴曦不自然地端起小茶桌上一杯水, 抿了几口。   刘大夫又道:“陛下彼时有梦否?醒来还能记得几分?”   那茶杯后面一张清秀的脸,徐徐晕染成红色, 最不堪提的就是那些梦境。   嬴曦把茶杯放下了:“嗯。”   肯定得声音很轻。   御医见怪不怪。   刘大夫道:“有梦属于心火,臣观陛下脉象, 龙体倒是比以前更康健些。”   “腰膂虚空吗?”   “没有。”   “手脚冰凉, 声音滞涩?”   “也没有, 最近都不咳嗽了。”   “那如果陛下只有梦, 无其他症状,那便是时候到了。”   什么时候?   嬴曦眉梢微微挑起。   朦胧中浮现的那个答案,却让他放弃了追问的念头。   甜统轻松解释:“是说你身体好了,可以人事了~”   嬴曦:“……”   嬴曦感觉面皮又热又涨, 强作镇定。   这小姑娘真是——   甜统:“哎呀,你再忍着反而对身体不好嘛。”   果然那御医像跟甜统一唱一和。   “陛下忙于朝政,已至冠龄却没有妃嫔,久旷乍思,精室久壅,那些出不去的东西,自然就想要办法出去的。”   想解决也好办,可惜御医不能明说。   御医暗示了半天,陛下不肯上道。   陛下的手指在紫砂茶杯边沿摩挲,玉白色的指端像艺术品那样。   嬴曦含蓄道:“嗯。”   ——又嗯!!!   甜统着急,直哇乱叫起来:“哎呀,人家让你赶紧亲密接触大狼狗,到底是他不行还是你不行,你闲着他那根干什么!?”   嬴曦:“……”   嬴曦:“……”   难言的沉默不断袭来,讨论的话题早就越过了嬴曦的安全范围。   仿佛与让他上床比起来,那些再惊心动魄的事都是小事。   嬴曦耳朵滚烫,像要滴下血珠一样。   “朕知道了。会考虑。”   刘大夫却像是要直接朝东南祖庙方向叩拜,激动失声道:“陛下春秋鼎盛,必然能尽早绵延皇嗣,万里江山长久也!”   嬴曦:“朕不喜欢女人。”   刘御医:“……”   刘御医再三确认了几遍,自己的耳朵没有听错,这是比皇帝做春梦更大的事。   刘御医不敢言声。鼻孔放大,眼睛瞪得像铜铃,刘大夫好像吃了辣椒的老牛。   半晌刘御医安慰自己,也像是在给皇帝找下台阶,哑声说:“以陛下的身份,就算身边有个把娈童,那也无伤大雅。”   嬴曦目光危险,在娈童那刻停顿。   而后他冷笑道:“朕……梦中的人,非是袅袅婷婷,涂脂抹粉的少年。”   暗示已足够让刘大夫恐慌更甚。   刘御医对皇帝悄悄地打量,皇帝拥有一副过于秀美的容貌,形态雌雄莫辨。   刘御医不得不冒出杀头的想法,顺着语言解读——皇帝梦中是个强壮的男人。   刘御医立刻跪下。   “臣罪该万死!”   但他为什么请罪,为什么万死,他也不知。只是觉得真相他不能独自承受。   嬴曦摆摆手让他先起:“诊完了吗?”   刘大夫冷汗涔涔:“诊……诊完了。”   “那便下去吧,不该说的别乱说,朕会想办法调理好自己的身体。”   刘御医有强烈的预感,这朝中即将改变什么事情。   帝王梦中的男人,他不敢猜,怕一猜就中。   刘御医只好拱拱手,赶紧告退。   ***   “你要跟大狼狗负距离接触吗?”   甜统问道。   商城面板旋即打开,里面是琳琅满目的房事道具。   甜统重点勾画了几种不同颜色的脂膏:“来看看嘛,这些都能够帮助陛下跟大狼狗增进感情,每种颜色代表不同的气味,纯天然的要贵一些哦。”   嬴曦:“皇宫会少这些东西吗?”   嬴曦不买。   甜统哦了一声:“说得也对。”   它倒是没有继续推销的打算,良心地安抚嬴曦:“不要害怕,陛下,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如果以前没有过,那肯定是因为当太子太苦了,你以后要甜甜蜜蜜。”   甜统起承转黄,窃窃私语:“我告诉你,羊肠袋的尺寸是真实的,你可以先验验货,我猜想应该不错,嘿嘿!”   甜统不依不饶:   “你俩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你喝醉以后的事,在车上的事,你记住多少?我看不太清。”   “为什么醒来后你就在龙床,会不会大狼狗提前开了荤?”   嬴曦笃定:“不会。”   “诶。”   甜统还想再讲两句。   然而嬴曦像有心事,不跟它说话了。   ***   未央宫书房,嬴曦匆匆处理完今日的公务。   玉镜进来禀道:“那匈奴王子现在还在皇宫,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像野马一样闲不住。”   “昨儿个陛下酒醉,没说怎么对待?所有奴才都不敢慢待,安排过早膳,又给他吃皇宫里顶配的点心。他对上林苑挺感兴趣,自己搁那儿转呢。”玉镜道。   嬴曦搁笔伸了个懒腰。   “他问起朕了没有?”   “问过了。问好几遍呢。”玉镜丝毫不掩饰自己对皇帝的崇拜,“陛下龙威普照四方。他一睁眼就想起了您。”   “你跟他说我没什么事,公务处理完毕,逛够了就让他来觐见,朕下午陪他玩会儿。”   玉镜称是。虽然不知道皇帝出于什么目的,收留这个异族王子。   嬴曦又道:“他的要求尽量满足。除了有机密的地方,不必拘束他行动。”   “是。”这可跟永王的待遇差不多了。玉镜想。   玉镜离开书房,此时嬴曦已不由自主,把重要的文件都收起来了。   等待哈朗的过程中看见郎荀在外面探头探脑,像有话要说,又像踌躇满志。   嬴曦隐隐有所感,该解决的还得解决,不能放他在外面待着。   “郎侍卫。”   郎荀嗓音激动,立刻撞进屋里,脸颊黑中透红:“臣在!”   嬴曦微微皱眉。   在双方视线交汇的过程中,他捕捉到郎荀换了把陌刀。   以前他的刀有些年头,刀鞘乌木褪色,刀柄密密实实缠着布条。   哪怕非常相似,如今郎荀佩戴的这把刀是崭新的。   嬴曦:“你换了把刀?”   “臣……”郎荀欲言又止。   方才的跃跃欲试收回去。   郎荀整个人都像从振奋变成了萎靡。   郎荀耷拉脑袋:“是。”   “你们久在朕身边伺候,刀确实磨损更快。准你去库房挑把好的。”嬴曦说。   这可就是皇帝要钦赐名刀的意思了。   理论上说,乃是无上殊荣。   郎荀却愧不敢受,绷嘴堵着口气似的,婉拒道:“多谢陛下,臣用刀用得不仔细,恐怕辜负陛下的好意,还是就拿配发的军刀就好。”   嬴曦没有强求。   酒醉时一些片段,又映进了脑海。   他望着郎荀那把新刀出神,隐约猜出了对方原来的刀为何折断。   嬴曦眉梢微抬,婉转安慰郎荀:“多用坏几把陌刀,你的武艺定然更为精进。”   郎荀艰难点头:“是。”   郎侍卫脸色更加黑红了。   嬴曦谆谆教导:“你也不可以只练武,还要多看兵书。如果把你放在扬州,替朕节度各郡兵马,你只会打架是不够的。”   前半句,郎荀眉眼微弯。   后半句,郎荀的表情逐渐凝固。   成为掌控一方兵马的统帅,就能延续家族荣耀,象征着帝王信任。   当年郎家送郎荀入宫当侍卫,为得也就是逐步高升的目的。   然而真到了愿望终于达成之际,本该皆大欢喜,郎荀无法接受。   “陛下……”   郎荀再度启唇,嘴张了张。   嬴曦说:“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朕讲吗?”   “臣……”   郎荀只感觉那把新刀有千钧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艰难道:“臣没有。”   “你是否问过你父亲,外调到扬州的事?”   郎荀闷声:“问过了。”   “令尊怎么说?”   那根本不用多想。   郎荀狠狠将唇线抿到发白发青。   再开口时,郎荀听见自己的嗓音都变了调子。   他不能欺君,回道:“郎家上下……谢主隆恩。”   可郎荀分明尝出自己口中的铁锈味。   嬴曦温柔道:“准备好就去上任吧。早早接过扬州,除去朕一块心病。”   郎荀仰头,再度凝望嬴曦。   一抹日光斜斜地照在嬴曦的侧脸。   光晕勾勒着嬴曦的轮廓,皇帝脸庞泛粉,发梢被日光映出浅浅的金色。   在以往若干天如一日里,郎侍卫与皇帝朝夕相对,当然也曾在孤枕难眠时,做过不着边际的美梦。   如今郎荀彻底发现,奢望的那个人从未属于过自己。   而他也,永远不会再有这个机会了。   郎荀咬紧牙关:“是!”   “臣会尽忠职守,不负陛下圣望!”   嬴曦点头赞许,将早已拟好的调令,从桌膛找出给他。   郎荀双手接过,心中万千滋味,唯有自己知晓。   ***   “呜呜呜陛下,您对小狼狗好坏!”   郎荀走后,甜统瓮声瓮气。   作为一个恋爱系统助手,它早就观察出郎侍卫对皇帝的倾慕。故而皇帝拒绝郎侍卫,甜统会对被拒绝的那方共情,它感到相当难受。   甜统像在咬紧小手帕,声音都在哆嗦了:“以后小狼狗只能‘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了。”   甜统引经据典,悲催地丢下几片落叶营造氛围,然嬴曦不为所动。   “那里更适合郎荀。”嬴曦道,“他出身于老牌贵族,给朕当侍卫只是跳板。”   “他已成功获得了朕的信任,让他做封疆大吏,难道不对吗?”   嬴曦并无改变主意的意思。   他低声道:“况且……”   “什么?”甜统捕捉。   “没有什么。”嬴曦掩饰得毫无起伏。   “哦。”   可约莫有半晌的安静,甜统终于哎呀地一声惊叫起来:“陛下!”   “陛下是想让大狼狗登堂入室了!!!”   恋爱系统界面乱闪,甜统狂喜。   “陛下知道一间屋子里,同时住着俩喜欢自己的男人,必定要动手打架,陛下在为大狼狗铺路,呜呜陛下好宠~”   “我会帮你彻底追到大狼狗的!!!”   顷刻间甜统魔音灌耳。   嬴曦不置可否。   而那张书桌上的笔筒釉面,再度诚实地倒映出嬴曦的微笑,轻得难以捕捉。   小甜统干劲满满。   “快追快追,我们快追!”   “我会让大狼狗跟你上床的⊙▽⊙”   那声危险的“上床”,让他耳梢再度发热。   嬴曦换了只手撑起下巴。   接下来这番话,却把小甜统完全搞懵:“不,请你先帮朕吸引一下哈朗吧。”   ——“哒咩!不可以踩两只船!”   甜统哭泣。   -----------------------   作者有话说:我好喜欢这章!   小曦会护小谢了,虽然对小狼狗有点残忍[撒花]   ---   喜闻乐见小剧场:   朗荀:“呜呜呜呜。”   众攻:“来,让我们欢送一下朗侍卫。[加油]”   小曦:“[白眼]”   谢谢阅读!我去写大结局啦! 第139章 飞来横醋   甜统才刚刚还被嬴曦的这份真情感动, 没成想,皇帝画风一转给它抛出个大雷。   小甜统抹着眼泪:   “大狼狗那么好,对你好, 我现在是站定大狼狗的, 你怎能说变心就变心?”   “再说变也应该变给合适的人选。”   “苏丞相不好吗?——他还能给您治国呢!”   “哈朗王子虽然也是阳光帅哥一枚,可你们分属于两个国家,我私心里觉得他不太会疼人。”   “他会在床上横冲直撞。”   “虽然体型差好磕,您会被撞散了的,还是知根知底的比较保险, 大狼狗会疼爱您的!”   甜统总结并奉劝道:“听我的,乖,就选大狼狗吧,您可以拆开羊肠袋先验验货。”   嬴曦:“……”   嬴曦:“……”   搞不懂怎么又扯到羊肠袋!?   嬴曦皱起眉头,面颊却泛起可疑的红晕。   他按下羊肠袋的话题,和小甜统解释清楚:   “哈朗跟他的叔叔乌维单于, 代表了匈奴王庭两股势力。据朕观察, 支持哈朗拿回王位的贵族不在少数。”   甜统不懂匈奴局势,但对哈朗已有评价:“陛下, 我觉得他不适合当单于。”   嬴曦眉宇间浮现起算计:“让一个没有野心的人治理匈奴,那不更好吗?”   对大秦来说是好的。   甜统豁然开朗, 显现出与嬴曦相处日久形成的智慧:“您是希望哈朗代替乌维!”   嬴曦赞许道:“是。”   “所以需要哈朗的一点信任。让他愿意相信, 与大秦和平相处是更明智的选择”嬴曦说, “这得靠你。”   甜统心说, 您可真是再度抬举我们。   甜统道:“那么乌维单于会甘心退位吗?”   “他怎么可能甘心?”   “老单于不退位,新单于上不去,您的计划不等于白费了?难不成您还想出兵帮哈朗夺位?”甜统说。   甜统只不过是开了个夸张的玩笑。   然而嬴曦却认真道:“怎么不可以?”   甜统怔住!   所有不可思议,变成了甜统一声叹息。   甜统感慨:“在吓唬人这方面, 您还真是从没让人失望过。”   “没有吓唬你,”嬴曦虽说在跟甜统交流,然而他的目光投向书房门来的远处,像隔着重重宫阙,看到更遥远的地方,“朕出兵北上,长安就可以免遭战火。”   “您的意思是……”   “将这场无可避免的战斗,推到匈奴地界。”   身为爱人的羞涩碰撞上君主的算计,在嬴曦身上呈现出两种不同情态,他运转国事时丝滑圆转,时常使甜统受到感染。   嬴曦温柔地鼓舞:“所以统儿,大秦江山基业,万千生灵百姓,朕的计划展开,全都拜托你了。”   甜统更加激动,并被培养出主人翁意识道:“那那那——我能为百姓做些什么???”   ***   系统任务:与哈朗共进午餐(1/1)   任务奖励:魅力值+500   系统任务:跟哈朗面对面(5/5)   任务奖励:魅力值+2500   系统任务:称赞哈朗十个优点(10/10)   任务奖励:魅力值+5000   系统任务: ……   甜统非常乖巧,布置的任务简单易行,且没有肢体接触的必要,获得奖励轻而易举。   故而从哈朗来未央宫觐见开始,短短一个午膳的时间,嬴曦完成的任务数以海量计。   席间欢声笑语不断,魅力值直线上升。   哈朗那张充满野性的脸庞,焕发出如草原阳光般豁亮的神采。   “陛下,如果这世上对我好的人,叔叔排第一,陛下一定是第二!”   “不,”哈朗自行改口,纠正道,“陛下与叔叔并列第一。”   “陛下是个好人。哈哈……”   哈朗的赞美真诚。   嬴曦的回应及时。   两人你来我往,这位匈奴王子汉语词汇匮乏,然而连说带唱,将匈奴的颂歌唱给嬴曦。   未央宫空气好像化开的蜜糖。   “你是最纯洁的向往,   就连呼吸都带着芳香。”   “把你目光融于佳酿,   献给撑犁神地久天长。”   匈奴男人能歌善舞,即便是哈朗没用任何乐器伴奏,他嗓音依然具备穿透力,在未央宫余音袅袅。   才刚站稳了立场,要力挺谢将军入住未央宫,如今看这形势,玉镜又泛起嘀咕。   怎么陛下看起来,跟这个哈朗也挺好?   西配殿收拾出来了,要不要在其他地方,多拾掇几个屋???   帝王不给明示,玉镜不敢做主,未央宫大总管苦矣。   ***   系统提示:已解锁哈朗图鉴x10   系统提示:已解锁哈朗语音x15   系统提示:已解锁哈朗背景故事   系统提示不断弹出。   许是哈朗心性单纯,攻略速度从未有如此之快,界面被哈朗相关的消息占满。   哈朗注视嬴曦的目光越发痴然。   嬴曦却未点开其中任何一条鉴赏。   “陛下,皇宫有草地吧?”   “?”   用完午膳,在未央宫畅谈良久,哈朗突然没头没尾冒出一句,对嬴曦提问道。   虽不明其意,嬴曦当然也满足他的要求:“有。”   皇宫不仅上林苑里有草地,内校场供侍卫们操练武艺,练习跑马时也有草地。   “有鲜花和美酒吗?”   “有。”   “麻绳和彩旗呢?”   “可以准备。”   “那能赐给我身家乡的衣服吗?”   嬴曦凝了凝,只觉疑惑更深。   不过哈朗典型的胡人模样,总是穿着汉人衣装,实在别扭。   嬴曦轻哼了声,允准道:“可以。”   “好朋友!”   哈朗完全坐不住了,不知第多少回称赞嬴曦很好。   他抖动身体,然后向嬴曦行了个匈奴礼,躬身两只健壮的手臂交叉在胸前,金棕色乱发垂下,他像头毛茸茸的狮子。   嬴曦仍然不解其意。   他由着哈朗行事,将宫中的小太监,还有一小部分侍卫交给他调遣。   哈朗兴致勃勃,忙碌大概半个时辰,遣小太监来叫嬴曦:“陛下,王子殿下的厚礼准备好了!”   “什么厚礼?”嬴曦追问。   小太监回答:“王子说……先不告诉陛下。”   玉镜:“放肆。”   小太监连忙噤声。   嬴曦摇头,制止了玉镜训斥手下的小跟班,反倒是对哈朗更加提起几分好奇,遂跟随小太监去了皇宫内校场。   “带路吧。”   “是。”   夕阳余晖如流金。缆绳高悬,彩旗飘舞,长桌支起,陈列美酒。   丰硕的鲜果装在银盘。   内校场御马闲庭信步,竟将内校场打扮出来几分异域风貌。   嬴曦最南到达过江南,最北却未抵达过大秦边关。   但他以为如果能够亲临匈奴。   匈奴应该差不多就是这样。   “陛下!陛下!”   “好陛下!好朋友!”   哈朗一身匈奴装束奔跑过来。   他身材原本就非常高大,匈奴的服饰又尤其强调肩腰。   硬皮肩袢配合窄袖,使哈朗轮廓伟岸得像山似的。   他那一头乱发被编成几条细碎的辫子,由于发质刚硬,还有些不服帖地支楞着,像是狮子的鬃毛。   哈朗在嬴曦跟前转了两圈。   然后低头打量自己的胳膊。   皮革衣袖挺括大方。   白银束腕精雕重工。   他很满意:“大秦制作的衣裳比我家乡的漂亮。难怪王庭那些贵族,大量购买中原的绸缎,花重金雇佣中原的工匠。”   嬴曦自是不会放弃任何联络两国关系的机会,趁机对哈朗道:“皮革鞣制技术早在民间普及,在长安随便找一家卖皮货的铺子,你身上这些工艺都能做。”   哈朗又放大了清澈的眼睛。   但嬴曦恐怕他升起对长安的觊觎之心,连忙往回找补。   嬴曦掩饰地理了理头发:“你知道为何中原出能工巧匠吗?”   皇帝将碎发掖回耳后,略微偏头,闭起双眼,显得睫毛格外纤长。   姿态让哈朗目光发直。   好半晌,哈朗才呆呆地摇头。   “我不知为何呀。”   嬴曦浅显解释:“中原朝廷按百工分类建籍,工匠子承父业,技艺代代传承,百姓在传承的基础上就有了突破。”   哈朗似是琢磨了瞬:“那很好。”   嬴曦又道:“中原习惯以器物优劣划分身份等级,越精致的东西越在长安容易受到追捧,哪怕开出天价,也有人趋之若鹜。”   哈朗结合自己来长安所观所感。   在花钱这方面,长安人当真可以丝毫不讲究实用。   “这是好事吗?”   “对匈奴来说是好事。”   哈朗挑起半边眉头,疑惑地看着嬴曦。   嬴曦:“来自匈奴的绝世骏马,在长安可卖千金到万金,宝石兽骨,皮革原料,都在中原不愁销路。”   “走最简单的以物换物,你就能在秋冬吃到中原的萝卜了。”   云涌楼雕成花的萝卜,清凉的口感在哈朗口腔回味。   哈朗咂了咂嘴。   两国明面上不甚友好,互市行为只在私下,边关百姓也有不打架的,彼此互通有无。   哈朗犹豫道:“中原会与我们交换吗?”   嬴曦压下了满腹算计,笑容非常温和。   “你是未来的单于,朕是大秦的皇帝,这就是你我能决定的事,你以为朕在开玩笑吗?”   老狼王的独子,想要带领族人走向安宁幸福。   乌维的教育使他天真,哈朗跃跃欲试,神采飞扬道:“好朋友,那你答应我,等我继位以后,你们不要变卦!”   比起打仗,嬴曦当然更想通商,怎么可能变卦?   只是嬴曦步步为营,要在他们叔侄之间,一根根埋下暗刺。   嬴曦悠然道:“朕可以等。不过……你什么时候继位呢?”   哈朗原本面容阳光,如今像是被阴云遮盖住一瞬。   朦胧的不满蹿升在他的脑海,萌芽初起,哈朗喉结滚动。   哈朗道:“等我回故乡时问问叔叔。”   嬴曦没有追逼,唯恐过犹不及。   嬴曦温柔地点头:“好。”   他那淡淡的音节,像小爪子在哈朗心头挠动。   哈朗振奋地挺起胸膛,又一把抓住了嬴曦的右手:“陛下,先不说这个,你快来看……”说着将嬴曦带到场地正中。   嬴曦右腕忽被箍住。   他无法挣脱,不得不奔跑了几步。   青草与彩旗相掩映,落日余晖下到处色泽明丽。   哈朗的嗓音浑厚,展臂道:“这是我送你的礼物!我教你摔跤!”   哈朗不由分说,把嬴曦的手往自己腰上一扣。   金棕辫子甩动,他笑得露出虎牙。   “我把我在草原上的赢法告诉你!”   “我赢过好多勇士,获得了无上风光,还得到过最漂亮的姑娘,钻了她的毡房。”   匈奴民风开放,摔跤获胜意味着男人勇武,能获得更多女人青睐,愿把身体交付。   嬴曦手掌蓦然滚烫。   此时天近深秋,哈朗却只穿了件单薄的外袍,哈朗掌心坚实火热。   嬴曦眉锋蹙紧,指端收了起来。   “放开朕。”   “来试试!”然而哈朗心思豪放,哪能体会得到嬴曦不太乐意的细节,犹在热情分享。   哈朗抓住了嬴曦两只手臂!   “你看!”   “先擒对手的胳膊,就这么转,让对手脚底发飘,再趁他不备的时候掀翻他——”   嬴曦被迫渐近,被热息喷吐在耳梢。   他感知哈朗发力,哪是对方的对手,只觉用上全身力气,亦不能将对方撼动。   两双长腿交错踩着草地。   哈朗带着嬴曦旋转起来。   要被掀翻了!嬴曦想。   嬴曦堂堂皇帝,怎么接受自己被狼狈地打败,想要厉声喝止,那股惯性却霎时停住。   嬴曦踉跄了瞬。   本该跌进哈朗怀里,一只带着素银束腕的手臂,却如分浪似的拨开两人,来者高大的身影笼罩嬴曦,将嬴曦稳稳扶好。   那人什么时候到来的?   哈朗怔然,嘴巴张成个标准的圆形。   嬴曦视线内照进抹亮色,他心弦一紧,见谢千里目光冰冷地锁定了哈朗,银甲清寒如霜。   “驹儿。”   “陛下。”   彼此目光交汇,嬴曦竟不知怎的,从谢千里神色里读出几分委屈。   他眉尾下垂,嘴角下压。   像是只被雨淋湿的沉默狼犬。   竟使嬴曦不由自主地低头望向脚掌。   那般异样的神色转瞬即逝,谢千里面无表情对哈朗道:“来,我跟你摔跤。”   -----------------------   作者有话说:哈哈哈下章小谢痛打情敌!   我,存稿今晚能写完!!!!   我去继续写,马上完工,呜呜呜开心拔走flag!   ---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今天的小剧场不太长,因为我去收一下尾。”   小曦:“你可算勤快一回。”   花花:“是的!从明天开始我会更勤快的!”   小曦:“你要开新文了吗?”   花花:“下一本肯定是要存稿的,但是比起吭哧吭哧存稿,还有件更有趣的事,我特别想做。”   小曦:“什么?”   花花:“给你和众臣写番外。”   小曦:“不![白眼]”   谢谢阅读! 第140章 互明心意   夕阳从谢千里背后照来, 金橙色的流光给银甲镀上层锃亮的轮廓。   远处飞来一条黢黑的影子,小黑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定在谢千里的肩膀。内校场霎时填满了鹰的唳叫。   那副情状, 像极了他们匈奴最崇拜的儿郎, 哈朗目光不由发直。   他见过这个将军,在云涌楼。   哈朗感到敌意,不由上前一步,没有任何一个匈奴男人会拒绝对手公开挑战。   哈朗挺了挺胸膛,干脆道:“来!”   可他却在应战以后, 面朝嬴曦露出个绵长的微笑。   雄鹰在此刻张开双翼!   小黑翅膀犹如帘子,将哈朗挡住了。   此时玉镜将皇帝拉到观战席位,脑海里,甜统乱叫:“啊啊啊啊啊!我看到了什么?大狼狗要跟哈朗摔跤?他是在为您打架!”   然而看热闹的不止甜统。   内校场是处开放场地,摔跤又是平日里皇宫不会出现的项目。   一传十,十传百。   不多时, 内校场围了数以百计的宫女侍卫小太监。   彩旗之下, 人头攒动。   鸣锣声响,两个男人像两头狭路相逢的猛兽, 彼此撞在一起!   摔跤场本该爆发出情不自禁的呼喊,然而人人都噤了声。   所有人瞳孔映出两道身影。   两双手臂正在相互试探。   在摔跤时, 被人拿住手臂, 意味着即将失去先机。   哈朗在草原上摔跤多次获胜, 故而他自恃勇武, 想要速战速决,屡屡擒拿谢千里胳膊,却被对方反复拨开。   中原的将军既敏捷又有强悍的体格,哈朗一时难以突破。   匈奴王子挑起金棕色的眉梢, 他弓着身体,再度强势逼近。   他进,谢千里就后退。   因此哈朗摔跤的得意招数,借由牵拉旋转破坏对手重心,怎么也施展不出来。   哈朗粗喘了几口长气。   对方不是个莽夫,哈朗耍了个小心思。   匈奴王子作势抓手,实际躬身抱腰,雄健的双臂稳稳扣住谢千里银甲的腰带。   这样的兽头腰带非常适合双手发力,哈朗满脸通红,欲掀翻谢千里按在地上!   倘若在平时,哈朗体格占优,这一场基本已成胜局。   然而谢千里就像巍峨的雪山,扎根大地的巨树,哈朗抱不起对方!   哈朗眉心皱成一团!   发力使他脸上豆大的汗珠渗出,不得不发觉自己战术错误。   当他想用力抱起谢千里时,便忽略了自身的防御,腿与腿绊在了一起。   谢千里右腿横扫!   哈朗底盘不稳,向后仰摔,再被谢千里狠狠按进了草地!   ——咚!   这两个人都属于高大的体格,摔进草丛里,有草垫着也发出闷响。   哈朗脸朝上,凝视夕阳呆了几息。   此时身前伸出一只手,谢千里表情不变,深麦色皮肤同样渗出汗水:“起来。”   哈朗握住那手,立刻道:“再来!”   第二场与第一场衔接紧密。   以为对方又要躲闪,手臂与手臂相互试探,哈朗悠着些力气,打算做长久战。   却不料对手突然猛攻如排山倒海。   谢千里撞肩抱腰。   哈朗猝不及防,被冲撞得倒退两步,再度摔进草地!   这场胜负分晓,不过瞬息之间。   哈朗回过味时,眼前又呈现出灿烈的夕阳。   以夕阳为背景,银甲将军轮廓冷毅,再度朝他伸手道:“起来?”   “来!”   哈朗鲤鱼打挺。   咚。   “再来!!”   咚。   ——“接着来!!!”   咚。   匈奴王子已数不清被摔倒了几次。   金橙色的夕阳变成暗红。   围观的宫女太监侍卫们,从人数越来越多,到各有各的活计逐渐变少。   哈朗被谢千里摁进草丛,起初还是心里不甘,然而起来的动作一次比一次缓慢。   直到再也没有脾气。   最后哈朗躺着主动伸手,道:“好汉子,我服了!”   他被拉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草屑。那狼狈姿态让他变得不敢直视嬴曦。   哈朗满脸红热,视线回避道:“我,回去换件衣服。请陛下再赐我件衣服。”   嬴曦自然允准的:“赐多少件都行,歇歇吧。”   于是哈朗一步好几回头,慢慢磨蹭出摔跤场,想对嬴曦再说什么都张不开口。   只能远远挥手喊道:“好朋友,我要去洗心革面了!我还会再回来的——”   隐约觉得这词有点不对,嬴曦勾起个细微的笑容。   然而那抹微弱的笑颜落在谢千里眼里,使谢千里唇线略微僵硬。他高大的身躯挪了挪,不着痕迹挡住嬴曦的视线。   因为嬴曦坐着他站着,谢千里走过去半跪在嬴曦跟前。他满身热汗,视线也是火热的,所以即使双方并没有接触,也让赢曦默默半垂了双眸。   嬴曦率先开口:“你怎么突然来了?”   他主动转移话题,掩饰心中的一缕惭愧。   谢千里把脑袋靠近,汗津津的额头显得眼睛更加黑亮湿润:“小曦,哈朗不能一直留在皇宫。我不放心,所以入宫看你。果然发现很危险。”   谢千里从未背后说过谁不好。   他却对哈朗评价道:“这个匈奴人,做事莽撞,玩耍没有分寸。”   嬴曦微微勾唇,蓦然有点小得意。   克制住摸摸驹儿脑袋的冲动,嬴曦撑腮,想要对驹儿无意识地招惹。   “也不一定啊,”嬴曦挑起眉眼,“你看他也有心细的时候,这片场地就是哈朗布置的,他很有心。”   金乌坠地,彩旗猎猎。   谢千里的薄唇轻颤,咬牙说:“那算什么心,花的是皇宫的银两。”   嬴曦得意更加放大。   他心中欢喜,遂招惹更甚,扬起声音,唇畔擦过谢千里额角:“哈朗还教我摔跤呢。”   “他打不过我,我也能教你。”   话毕谢千里扶起嬴曦,两人面对着面:“我比他教得好。”   “来。”   放眼整个摔跤场地,如果说刚才还有人好奇,哈朗如何教皇帝摔跤,或者谢将军与匈奴王子的胜负。   如今换皇帝向谢将军讨教,已不知为何无人敢看。   或者说宫女太监们默契地拉远距离,在玉镜沉默的组织下,大伙纷纷退到看不见他们的地方。   不多时。   便见幕天席地,夕阳悬在天际一碰即坠,暮光最后映照出两道人影。   那深绿为底色的内校场,较低的那个人脚底发力,轰然将很高的那个抄底掀翻,惯性使两人相继倒地。   摔跤场上的规矩,后背先着地者失败。   谢将军仰面朝天,稳稳垫在皇帝底下。   皇帝双臂支撑着身体,勉强分开了彼此一丝丝距离,陛下龙威浩荡,按倒了大秦第一名将!   宫女太监们此起彼伏地抽气。   玉镜脑海轰然,未央宫大总管职业素养发作,连忙奋力挥袖:“散了!都散开散开!”   ——“对外仔细点儿,别乱嚼舌根子。”   ——“各干各的去,无事不必伺候……”   ***   嬴曦双臂在发抖。   这角度自上而下。   他按着谢千里身体,龙袍衣袖摊开,犹如金色的蝴蝶翅膀。   发丝凌乱,两边直垂到谢千里胸口。   距离太近,又是这暧昧难分的动作,呼吸几乎都交缠在一起。   他觉得不应该维持这个姿势。   想挪一挪,热度烧上嬴曦脸庞,幸好被朦胧的夜色掩盖。   分明意识认为对外至少要保持礼数,可内校场这片场地只有彼此。   视线的降低让他放松。   挣扎几下过后,嬴曦最终选择了没动,如同任由所有可能发生。   他保持了静止,时间如凝固般俯视。   而他在谢千里身上这场作乱,带给对方的是惊喜从眼底一闪而过。   谢千里纹丝不动。   像要拉长时间,又像是他身上落着的是蝴蝶或者飞鸟。   他在观察他的变化,享受他的亲近,不希望对方受到惊吓。   双方挨蹭时的体温,蒸腾着谢千里已发干的喉咙。   甲片掩饰住滚烫的欲望。   他的腿挪也不敢挪。   直到嬴曦自然地换了个姿势,在他身上撑起下巴,散漫调笑道:“驹儿,朕的将军很不中用,他被朕打败了。”   谢千里轻轻吸气。   分明“不中用”这几个字使他跃跃欲试,而他只是用手背,轻拍嬴曦的后腰。   “他早就被你打败了。”谢千里道。   在十年前。   在我们初见的那日。   嬴曦很少有放弃琢磨别人是否话里有话的时候,点点他胸口:“那朕要罚。”   “我认罚。”却像要把谢千里的心脏点停了。   嬴曦道:“罚你无论接下来听见朕说什么,如果觉得奇怪,都不准当真吧。”   强烈的预感潮水般袭来。   谢千里竟在嬴曦眼里瞧见了真实的躲闪。   嬴曦尊贵无比,傲慢入骨,何尝有过这种姿态?   谢千里知晓嬴曦要说什么,血脉舒张搏动,多年呵护浇灌,只为等一日花开。   然而嬴曦这场表白始终没进入正轨,又或者说太过含蓄。   他问道:“驹儿带回去的那件披风,觉得怎样?”   “……”   早在从月老庙回宫的路上,车厢里,嬴曦就用披风裹住自己的胳膊,宫廷御香经久不散,那是嬴曦的小小心机。   “驹儿,你喜欢我的味道吗?”   有个聪明人正在一步一步试探,仍然给彼此留下退路,意图揭露得循序渐进。   如果对方喜欢,当然就是彼此有意。   如果不喜欢,至少嬴曦即使失败也能成全彼此的体面。   期待放大了嬴曦深灰色的瞳孔,却让嬴曦嘴唇紧绷。   他近距离俯视谢千里的表情,完全没意识到现在自己像个娃娃。   暂时剥离了大秦皇帝的身份,纯粹得只想完全拥有自己最心爱的事物。   嬴曦重复地喃喃:“你,喜欢吗?”   喜欢我吗?   可是他看到谢千里在他身下挪动,以为对方打算起来。   嬴曦瞳孔敏感骤缩,一时失魂落魄,想要在顷刻间收敛情绪。   然而对方只是调整角度,反守为攻。   在嬴曦略微错愕的时候。   视野忽然倒转!   他身前是银甲,身后垫着草地。   他于睡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场景,如今正在成为现实。   嬴曦惊疑喜悦之际,唇缝被人打开。   他非常清楚地感觉到,来自谢千里舌尖突然入侵,后脑被一只手掌紧紧扣住。   湿吻绵长,却在梦里已经预演过许多遍,嬴曦片刻茫然,被带动着任由掠夺,逐渐被吸干肺里的空气。   缺氧感使他思维迟缓,到最后只能失神地喃喃:“驹儿……坏驹儿……”   帝王狼狈地落入下风。   哪怕想要拿回一些主动权,他试探地回抱谢千里的脖子,两具身体贴合更紧。   然而那只是徒劳。   谢千里是座压抑的火山,本质不禁任何撩拨,征得对方同意,就是大火燎原!   更何况他等待有十年之久。   在那般强劲的雄性气息催熟之下,嬴曦快要被烫化了。   天际浮现星斗。内校场的暮天席地,仿佛成为一张巨大的龙床。   两人是彼此浓烈的情药。   谢千里的吻挪向嬴曦颈侧,从耳后吻到颈边,嬴曦的靴底在草地难耐地磨碾。   热意使他扯松领口。   嬴曦就像颗果实完完全全成熟,身体主动对外打开,流泻出婉转破碎的呻吟。   “我不只喜欢气息,更喜欢你。”   “不用你表明心迹,我替你说。”   “小曦是我自幼守护至今的人。”   ——“我的君王,我的爱妻。”   谢千里忽然抄起嬴曦抱进内校场最近一间屋子,身为皇帝便有特权,宫廷到处都有为嬴曦准备的休息场所。   谢千里没有点灯,将嬴曦放进床里。   夜色幽暗,琉璃榻不堪重负格外响,嬴曦闭眼攥紧身下的锦缎,屈起腿弯。   -----------------------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终于写到这里了我好开心[烟花][烟花]   我存稿写完啦,大家放心入坑!   今晚写番外,写新文!   新文预收《小夫郎又美又娇气》大家可以点进去收藏下[加油]下本哪怕不发这个,也会默默存稿这个,因为实在宫廷写太多了想种个田。   ---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今天的小剧场没有小曦。”   花花:“也没有小谢。”   花花:“嘿嘿嘿。”   谢谢阅读。 第141章 规模惊人   ……   月光照在休息室的门外。   龙袍外衣随意团在地上, 银甲到处散落。   琉璃榻底下一片狼藉。   榻上的情况比榻下好不了多少,嬴曦额发汗湿,平时总是手足冰凉, 如今依然全身滚烫。   嬴曦衣服单薄跟谢千里挤着。   琉璃榻狭窄, 不能并排躺,就都只能侧卧。   嬴曦脸埋进谢千里的颈窝,更加被男人火热的气息侵袭。   “坏驹儿。”嬴曦的嗓音哑透了。   刚才嬴曦被谢千里欺负,按着把圆房前能做的都做了好几遍。   他有些失策。   因为觉得驹儿老实,而在战略上轻敌, 实则快死在琉璃榻里。   尽管他的体质有所增强,然而还是招架不住,他让谢千里榨取干净,不敢看谢千里的脸,尤其对方单薄的嘴唇。   嬴曦表达不满的方法,唯有用鼻尖拱谢千里脖子。   但腿与腿之间彼此回避, 因为清晰可感, 亲吻时失误撞了嬴曦几下,规模吓得嬴曦不轻。   谢千里亲亲嬴曦的额头, 他也有控制不住的时候,是在无声讨好了。   嬴曦有被安抚, 抱着自己的手臂又紧了紧。   嬴曦打个哈欠。   却没想到张嘴时, 口腔又被搜刮了一阵, 那种想打开身体的熟透感, 再度占据嬴曦的神识。   谢千里手放在嬴曦侧腰如烙铁。逐渐加大力度。   吓得嬴曦口中哼唧。   谢千里及时收兵,决定适可而止,声音低哑道:“我送你回去吧,万一还碰见那个匈奴人, 我就告诉他,你很累。”   哈朗事关大秦国运,不能随意处理。   嬴曦阻止:“不要。”   谢千里未发片语,然而把嬴曦的手放在自己侧脸。   嬴曦摸到他的头发温暖、眼睛湿润,倒像是要暗示让嬴曦负责那般。   驹儿又从很坏变得很乖。   嬴曦招架不了,闷声说出自己的打算:“朕跟他交往纯属为了国事,你别乱喝醋。”   谢千里不置可否,吻了嬴曦一口。   这个人就连床事方面,也都言语少行动多。   曾经甜统总抱怨,谢千里带给恋爱系统的能量,总会让它感到过载,那种绵密厚实的爱意,像是忠诚的大型动物,毛茸茸的尾巴把人包裹。   嬴曦小声解释:“你知道乌维跟哈朗的关系。你也知道哈朗能够挑起匈奴王庭的内战。”   谢千里嗯了声。   “我知道。”   嬴曦温柔道:“哈朗得足够相信朕,今后才适合当朕的傀儡。”   说傀儡这词也许不太好听。   毕竟从长久来看,这是互利关系,无论匈奴还是大秦,都需要和平的环境双方才能发展。   而哈朗与世无争,理想化的性格,非常适合目标实现。   “所以跟他接近为此,请他吃饭也是。”嬴曦顿了顿道,“包括让他住进皇宫,与他玩耍……全都为了这个。”   “美人计?”谢千里沉声。   嬴曦察觉出再度顶上鼻子的酸味:“你说好不吃醋的。”   不吃醋的代价是谢千里讨要了一点福利。   他抱住嬴曦再度需索了会儿。   行动方面的契合,平抚了谢千里隐约的不安。他在嬴曦再度被过快的进展吓到之前,及时扭转话题。   谢千里:“差个机会。”   “什么机会?”嬴曦问道。   “让乌维认为自己能够出兵,觉得他夺位势在必行的机会。”   彼此都是聪明人,谁也不必赘述。   他们现在只做了哈朗的工作,然而乌维方面,态度尚未可知。   乌维是否知晓,哈朗游玩来了大秦?   琉璃榻内陷入了一阵沉默。   嬴曦觉得计划尚有破绽,然而暂时无力应对,他最终疲倦地躬了躬身体,将手放在了谢千里的前心。   “驹儿,你抱我回去。”   ***   砰!   恋爱系统炸开个巨大的烟花。彩色光芒闪烁。   系统提示:高阶功能升级中(50%)   小甜统再度上线,及时恭喜:“陛下成为真正的大人了~”   “嘻嘻~”   嬴曦微微蹙眉,再度红了耳尖。   刚才嬴曦被抱进屋前,脑海里警告甜统绝不许听。   小甜统唯恐他生气就不做了,为长久考虑,甜统姑且回避。   如今甜统来收割战果。   探头探脑,不停问道:   “大狼狗尺寸惊人否?”   “我预料得没错吧,他会不会哄你?”   “来了几回,每回多长时间???”   “呜呜呜,买不买恢复弹性的药物……”   嬴曦额头青筋爆出几条,怎么也不想被反复盘问。   那张琉璃榻上面没做成,然而梦中经历过无数次的风月,像是许多枚不上不下悬着的钩子,让他身心难耐。   嬴曦呼吸滚烫,回答简短。   “没有那样。”   甜统轰然惊骇:“——他不行!??”   却让嬴曦不想回忆,因为他感到过驹儿虎视眈眈的轮廓,率先发怵,想再缓缓的人反而是自己。   嬴曦揉了揉额角:“是朕有点累。”   “哦嚯嚯嚯嚯。”甜统要素捕捉,“怎么累?展开说说呗。”   不能完全瞒着甜统,否则它真会变成小喇叭。   嬴曦言简意赅,低声咳嗽,声音低得不能再低。   “他帮了朕……两回。”   若再有第三回,嬴曦恐怕要叫太医。   对此甜统才通情达理地表示放过:“哦,您这情况确实需要克制。”   “我就说他会对你很好吧。”   嬴曦不再多话。   驹儿直接把他送进了寝殿,全程很规矩,因为他从腹部向下都酸软得很。   玉镜至今都没敢打扰,对皇帝现在的情况心知肚明。   嬴曦躺着,闭上双目,以养精力。   小甜统伶俐道:“陛下,我觉得大狼狗就是你的机缘。”   它圈起来那个系统升级百分之五十。   甜统道:“你看你与谢将军只做了一半,高级功能就升级了一半。”   “要是你们完成生命的大圆满,我觉得肯定能彻底完成升级!”   甜统鼓舞道:“上吧陛下!”   “虽然会疼一阵,但是苦尽甘来,未来是满满的□□~”   嬴曦:“……”   嬴曦:“……”   皇帝本来是要睡的。   然而身体疲惫,精神却很兴奋。   当甜统再把那些奇怪的话不断重复,嬴曦到处滚动着毛茸茸的火苗。   他合着眼睛双手向上探进床头的抽屉。   动作极其轻微,甜统难以察觉。   他先摸到丹心石,又在石头底下摸到《何止三千》,书底藏着那个羊肠袋。嬴曦不动声色地调整气息。   羊肠袋装在锦囊里,他掏出来它。   尽管根本没人看到,嬴曦那张精致绝伦的脸庞,还是掩饰性露出清冷的表情,仿佛要掩饰自己偷偷验货时的满心旖旎。   小甜统:“陛下您在干什么呀?您睡着了吗?”   “快了。”   小甜统:“您听我说话了没?”   “在听。”   小甜统:“想升级您得跟他做一回。懂否?”   “嗯。”   小甜统:“您好敷衍QAQ”   小甜统在脑袋里打滚。   嬴曦则将羊肠袋放在自己的腹部表面徐徐展开……规模居然触到肚脐。   嬴曦浑身激灵。   嬴曦烫手地将羊肠袋团了个团塞回抽屉,被子蒙住脑袋。   被子里,他暗自预设的洞房是芳兰殿,永宁王府,而非未央宫。   嬴曦手掌脚趾紧紧蜷缩。   遐思最后落在玉兰花树,他张开双臂,拥抱满世界的光明。   ***   “陛下唤臣等何事?”   未央宫书房,翌日。   礼部侍郎、太史令、密藏监、起居令史、兰台令等,全都齐聚在皇帝跟前。   这些朝官们同时拱手,彼此不约而同暗暗对视。   密藏监贺宣是其中最水的一个。   自从铲除世家事件之后,贺宣被皇帝单独提醒,这让贺宣头上一直悬着把刀。   贺宣东看看,西看看,惊疑不定。   是来被治罪的吗?   是不是铲除人数太多,有伤天和?所以分批分次清算,终于轮到他头上了??   平时被声色犬马堵塞的大脑,如今艰难运转着政治智慧。   这让贺宣主动投诚,跪行对皇帝道:“微微微微臣愿意对君效犬马之劳,就算是让我跟苏相那样大义灭亲,微臣也在所不惜。”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固。   贺宣想了想,拱手道:   “然而微臣家里当真无可检举之事,最多只能向陛下举报,微臣的爹刚纳了房十六岁的小妾。”   空气里的沉默酝酿更甚。   又是尴尬的过去半晌,贺宣成了所有人目光的核心,他才缓慢道:“有没有可能陛下宣召我们,是因为别的事?”   “……”你才知道吗?   鄙视的视线四面八方投来,贺宣连忙立正。   这点幽默冲淡了未央宫书房的肃穆,人人等待帝王开口。   “我等恭聆圣驾吩咐。”众臣道。   皇帝在龙椅调整了个姿势,目光直视众臣,无形的威压感徐徐逼近。   众臣不由自主同时呼吸。   嬴曦道:“朕想,诸位最近应该听到了一则关于朕私生活的传闻。”   “!!!”   刹那间,所有朝臣犹如被当头雷击,登时劈得外焦里嫩。   宫廷本来就爱到处传闻,谢将军跟皇帝在内校场的风月事,想传开,甚至都不需要隔夜。   历代的帝王对待传闻一般都是遮遮掩掩,有谁能够想到,竟然还有自揭疮疤的人?   众臣齐齐化作锯嘴葫芦,甚至连气都不敢喘,直接都看脚尖。   皇帝道:“朕与谢将军两小无猜,相识超过十年。”   众臣觉得自己更加多余了,甚至想钻进地缝。   嬴曦继续道:“十年前若非谢将军相救,而后多次呵护,朕不可能活到现在,也不可能登基坐在诸公面前。”   众臣沉默,等待皇帝揭晓意图。   “朕苦过许多年,为江山做过许多事,也算无愧天下,所以朕不想再苦了。”   嬴曦道。   朝臣们深深嵌进地缝,不敢露头。   “你们负责编撰,记录,存放史书。往后当秉笔直书什么事,又当避讳什么,永远不能出现在典籍,诸位应该明白。”   皇帝想自由处置自己的感情。   至于为此引来的舆论,放弃后宫和子嗣的结果,他准备放手通通不管。   朝臣们默然几息。   相互对视,最终就好像要手拉着手,群起而谏之,少跪一个都不可以。   ——“陛下不……”   唯独贺宣笔挺地站着。   抓住救命稻草,双手连续作揖:“陛下恭喜,恭喜恭喜!”   “往后没法祝您早生贵子了,但谢将军这人确实不错。”   “微臣代表密藏处郑重表态,今后如果发现有嚼舌头根子的读物出现在微臣的衙门,微臣把自己杀了给您二位助兴。”   ——他娘的!   ——谁来把这个叛徒叉出去!?   众朝臣还想规劝,却被贺宣搅和得完全失去先机,仿佛成了笑话。   抬头再看皇帝,嬴曦的目光像是渗着冰碴那般,令人毛骨悚然。   嬴曦撑腮道:“尔等以为朕在跟你们商量吗?”   他自问自答道。   “不,朕在威胁尔等。”   嬴曦是个经历过无数大浪的皇帝,对面这些年轻的官员,相比于恶劣的土匪,凶悍的叛军简直不值一提。   嬴曦挑起语调道:   “其实就算不合作也无妨。”   “因为无论你们写过什么,朕轻易就能毁得干干净净。”   嬴曦话说到最后,带着种冰冷的寒意。   ——“包括敢写这些的人。”   众朝臣又是沉默,时间比原来长了些许,最终拱手退出未央宫,放弃了说教。   “臣等明白。”   这是一个手握实权的皇帝,权力赋予他自由,他当然想怎么说就怎么算。   嬴曦独自处理完这桩影响未来的细节,放下毛笔,长长地伸了伸腰。   欲跟身为皇帝的自己厮守,驹儿在地位方面处于劣势。   但长久以来,两人之间,弱者其实一直是自己。   芳兰殿的少年囚徒。   唯唯诺诺的隐忍太子……   如今嬴曦已经拥有了能够保护任何人的强大力量,绝不会让驹儿吃亏。   桌角笔筒釉面,如实映出帝王漾起非常不合身份的一抹天真笑意。   嬴曦托着腮点头。   最后的最后,他的目标唯有一个,那就是彻底修改两人前世的宿命。   对了,今天还没召见哈朗!   刚联想到匈奴问题,嬴曦继续推进计划。   也不知道这个傻王子,昨儿个因为摔跤落败丢人后,有没有走出心理阴影?   嬴曦打算抽白天政务处理的空当,再对哈朗拉拢几番。   他派玉镜传哈朗觐见。   结果,却被告知,哈朗不在皇宫。   哈朗不见了!?   -----------------------   作者有话说:完工,奉上今天的更新。   我去写番外。   ---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今天的小剧场依然没有小曦呢。”   花花:“[让我康康]我们去皇宫偷看一下。”   花花:“嘿,嘿嘿嘿。”   谢谢阅读! 第142章 耳鬓厮磨   “不见了?”   “是……”玉镜喃喃, “早晨还瞧见他了的。”   哈朗的存在,事关两国未来走向。   即便是平白无故一个匈奴王子,也不应该在皇宫走丢。   “那快去找啊。”嬴曦吩咐。   玉镜连忙拔腿要去, 嬴曦又在背后阻拦:“不必去了。”   玉镜停住, 清秀的脸孔挑起眉毛:“陛下?”   嬴曦淡淡道:“他应该是被熟人带走的。否则那么多侍卫守门,怎么能走得脱他?”   玉镜深以为是。   果然过不多时,派去打听的小太监回禀:“陛下圣明,哈朗被谢将军带走了。”   嬴曦暗生无奈:“他又要去打哈朗吗?”   但实际上却是太监禀报道:“谢将军跟王子两个人去了将军府,看起来俩人还挺好。”   “还挺好?”   “回禀陛下。是。”   “挺好就不管了。”嬴曦略微点头, 眉梢微蹙,目光挪到了别处。   ***   夜里,亥时许。   国宾馆没有任何接待该匈奴王子的情况,所以哈朗夜里还得被送回来。   但不排除某种可能,有些醋做的男人,会把哈朗直接留在英国公府, 让哈朗换个地方住。   如果是这种情况, 嬴曦搁下毛笔,联想起一个毛茸茸的驹儿, 拱开自己身边所有人。   幻视里那个驹儿,摇头摆尾扑向自己。   嬴曦嘴角微弯, 想要接住那个温驯的驹儿, 却在幻想的尽头, 看到他露出獠牙利齿, 狠狠咬向自己的脖子。   嬴曦:“!!!”   神经刺痛一瞬。   嬴曦的脑海有根弦绷紧,他死死皱着眉,双手摁住太阳穴。   半晌他用平静驱散了胡思乱想。   轻喘几口,他觉得自己的多疑已成心病。   如果世上他连驹儿都不能相信了, 还能信任谁?   嬴曦调整呼吸,起身道:“玉镜,朕该就寝了。”   玉镜连忙点头安排,提灯要给嬴曦引路。主仆俩一前一后出书房。   秋夜清寒,风使嬴曦打了个激灵,鸡皮疙瘩起了一层。   嬴曦看似漫不经心道:“夜里还有人求见吗?”   玉镜心知肚明:“要是谢将军不来,恐怕暂时没了。”   嬴曦都能在各位官员跟前把两人的情意挑明,在玉镜跟前却有些不自然:“谁让他来,去跟哈朗玩吧,朕跟前清净。”   玉镜但笑不语。   小太监禀道:“陛下,谢将军夜里求见,说今天回了趟将军府,要送给您东西。”   玉镜低头却掀起眼皮。   嬴曦考虑了片刻,表现得很是勉强:“大半夜难为他了,谁知他要胡乱送些什么,先宣进来。”   小太监:“是。”   ***   谢千里进去未央宫。   他没有穿战甲。他的双手捧着一个锦盒。   在宫灯昏黄映照下,他好像是棵挺拔的树,衣服的缎光使得他肩膀和胸膛很宽阔,哪怕只是靠近他,都感觉秋天没那么冷。   “去哪儿了?”   “那天摔完跤以后,哈朗想出了破解的新招。”谢千里道,“他邀我对战,我把他带到了英国公府,省得他在宫里打扰你。”   嬴曦暗中勾起嘴角,不予表现道:“摔到现在?”   “也不是。外宾总得管饭,中间带他吃了顿晚饭。”   嬴曦眸光流转,嘴角微微下撇:“那你怎么不看住他?还来朕这儿干什么?”   谢千里听不出异样,把盒子往前递了递:“我要取些东西给你。哈朗睡着了,我赶紧过来。”   “……”玉镜抽了抽嘴角。   玉镜道:“陛下,谢将军给您带好东西了,您瞧是不是该奖励一下将军?”   嬴曦扭头:“拿回去,朕不要。要是好东西就给哈朗吧,省得他再来烦朕。”   虽不知道嬴曦具体心思,谢千里连忙将盒子打开,又往跟前递了递。   那盒子里的铜钥匙窸窸窣窣,最底下是蓝色封皮一本账册。   玉镜大胆往里窥探一眼:“哎呦!”   玉镜拉了拉嬴曦的胳膊。   嬴曦转过头。   “将军。这可是您府上的中馈啊。这么重要的东西,哈朗哪儿配要得起,这些个钥匙,是府上所有房门的吧?您瞧瞧这把系红绳的钥匙,一看就是仓库的……”   铜钥匙光泽流动,账本古拙厚实。   嬴曦蹙起的眉梢缓缓放松,拿出账册翻了翻:“朕要你英国公府中馈做什么?就你那可怜的家底,值得朕打理么?”   他似嗔似怪。   却让谢千里躁动地向前了一步,嬴曦抱住盒子,把东西收下。   嬴曦轻声道:“可怜得都想让朕再赏给你几万两。”   谢千里送到东西,按道理应该离开。   然而玉镜装作锯嘴葫芦,默默替皇帝抱起匣子,在前面提灯引路。   嬴曦没有道别的意思,像是自言自语说了声天晚了,他走在前面。谢千里跟着走。   未央宫夹道漆黑,有二十八盏彩灯。   灯的光晕自上而下,灯在秋风中微微摇曳:上回是兔子灯,这回是荷花灯。   谢千里早早就注意过它们。   那时有过个不成形的猜测,如今这种猜想更加明确。   他在一盏盏儿童才会稀罕的彩灯里,发现嬴曦从未尽情释放过的,最柔软的内核。   谢千里拉紧嬴曦手腕将人抱住。   秋风吹过彩灯,光芒同时一晃。墙壁摩擦出细碎的响声。   玉镜手里的灯笼一颤,没敢回头。   墙壁两条影子紧紧叠合,纠缠得难解难分。皇帝的气息声逐渐不稳。   最后嬴曦腿根发软,脚踝感觉不像自己的。   他一头栽进谢千里胸口,身体所有重量,被对方强悍的手臂牢牢把持着。   嬴曦几乎带了哭腔:“朕……上不来气。”   曾经强势无比的帝王,终于承认且悦纳了自己身体方面的娇气。   他从未被开发过的身体,会因为亲吻全线告急。   他自幼以苛刻的意志力,对抗身体深处的需求,一旦体验到风月的愉快,他根本经不住半点撩拨。   谢千里用只有他两人才能听得到的低音:   “后来御医请平安脉时看过吗?”   “看过。”   “说什么?”   “节制房事,不宜每日如此。不能满心欲念。不可过度。”   那天嬴曦发泄过两回,夜里果然不再有做梦的情况。然而医道讲究自律,刘大夫不会让皇帝走向放纵。   甜统:“真麻烦。您买点壮X药吧。”   甜统:“我都以为今晚要洞房了。害我白白激动。”   甜统郁闷的在嬴曦脑海里跳来跳去。   果然谢千里认真遵循医嘱。并没越雷池半步。   未央宫龙床挤个很高大的谢千里比较困难,龙床被填得满满当当。   这种秋季最后一个月的天气,用炭盆太早,不用则会夜里清冷。嬴曦因为瘦削,常常手脚冰凉。   谢千里抱紧嬴曦,整晚搂着他睡。   在嬴曦以往的二十年生命里,无论做世子还是当太子,他的身上被寄予太多希望。局势不会允许他表现出依赖。   然而现在他只想在最熟悉的气味里,团起来,休息得好像玩累的幼猫。   “驹儿。”   “好驹儿……”   那般蜜糖般的梦呓,出自怀中的心上人之口,换作任何人都会沦陷。   谢千里当然不例外。   他几乎半个晚上,都抱紧嬴曦,温柔地抚拍小曦的后背,最多占点便宜,间断地啄吻嬴曦的额头。   嬴曦一直乖乖攥着他的领口。   嬴曦迷迷糊糊冒出了句:“不要像以前那样……不要用游龙锷,不要……杀我……”   谢千里听不真切,嬴曦到底在说什么。   但嬴曦整个人从安宁变得悲伤,让谢千里感到灭顶的惶恐,拥进怀中的明月仿佛一触即碎。   他张了张口,却没能发出声音。   谢千里根本无法睡眠,颤抖着,摸索嬴曦的右腕,在嬴曦不知不觉的情况下,与嬴曦手指相扣。   他带着嬴曦的手掌,按住自己的脖子,将最脆弱的动脉,完全交给嬴曦掌控。   “别怕。”   谢千里皮肤火热,嬴曦默然打了个哈欠,似乎感到掌心底下,坚实的脖子、温暖的血流。   身体紧紧相贴,暖和的温度很容易让人恢复安全感。   不久后嬴曦惬意地眯起眼睛,两条腿无甚意识地在被子里蹬了蹬。   ***   龙武军营地。下午。   哈朗跟军士们打成一片,几十名青年围成个圈,正在玩摔跤。   呼喊声震耳欲聋,看样子输家要被罚加训,赢家能得到美酒。   这个哈朗可以说精力充沛,就算今天下午耗在摔跤场地,不耽误他晚上打算去听清妙娘子演唱,毕竟这是长安最动人的歌喉。   “使劲!掀他腰带!”   “他快不行了,抱腰抱腰!”   “全都是兄弟支招你才能赢了哈朗,有酒分我两大碗啊!”   人墙声浪沸腾,嘈杂不绝于耳。   在哈朗来营地之前,许多士兵这辈子都不可能想到,自己也可以与匈奴人称兄道弟玩耍。   但哈朗说,在边关,如果不打仗时,两国的百姓时常互通有无。   人是有好坏之分的。   人的善恶不分种族。   ……   “将军,您现在是个真正的男人了吗?”连清突然道。   对于连清而言,这个话题可比摔跤场上谁胜谁负有趣多了。   谢千里脑海闪过医嘱。   与此同时,在内校场那间休息室,琉璃榻上面他握着小曦翻来覆去的荒唐,让他顿时有了底气。   谢千里傲然背起手:“你打听帝王情况作何?”   成了!   连清双手能搓出火星子,讪讪道:“不是兄弟还没成亲,想问问这种事的感觉,再说他现在也不仅是皇帝,他还是我嫂子……咱们兄弟们成亲后都分享洞房,你不能藏着掖着。”   谢千里暗中微弯嘴角。   “很好。”   “将军你这人不实诚!你忘了兄弟们为你鞍前马后,忘了我花在云涌楼那十两银子。你卸磨杀驴,我没捞到半点好处。”   营地响起连清夸张的控诉。   只不过片刻,谢千里笑容渐失。   代替笑容的是一种唯恐失去所爱的神色,谢千里的嘴唇深深抿紧。   他很少有濒临失控的样子,哪怕他掩饰的很好。   整个龙武军唯独连清或多或少知道理由:“将军,你跟嫂子坦白了没?”   “什么?”   “就那个……那个暗卫。”连清指了指天上,手掌向前一横,作势杀鸡抹脖。   谢千里冷然:“你明知我敢说,你嫂子必定杀我。”   连清急了。   ——“可那也不能怪您!”   “像去年那种情况,老国公刚死。死因那么蹊跷,全天下都以为是功高震主,新皇帝压不住他,所以借机杀了。”   “想报仇是人之常情。”   “况且您也不是那会儿埋伏的暗卫,只不过是在那会儿,想把暗卫变成杀人的刀……”   “别说了。”谢千里打断连清。   对于皇帝而言,无论自己有怎样的苦衷,曾对帝王有过杀心,那就罪无可赦。   他没有资格苛责小曦,认为小曦不肯原谅自己。   他只能尽量避免最坏的情况发生。   谢千里目光回望,投向摔跤场,确定并没有谁注意自己。   谢千里沉声道:“不能让人发现暗卫的踪迹,如今朝廷局势整体向好,除了彻底解决匈奴那头,陛下暂时没有大事。”   谢千里眉心沉了沉,决定道:“暗卫撤回来,消灭他们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连清认同道:“那好,咱们就当暗卫从来没存在过!”   谢千里联络暗卫的方式很多,他放走小黑,小黑环绕皇宫天际,盘旋数圈。   他没在小黑脚爪上挂信。   小黑不是什么有节操的鸟,说不定它去找小曦玩耍,反而彻底把绝密暴露了。   他给小黑的尾羽挑染了三根红毛。   ——警报。   与此同时,在皇宫的某个角落,永王伤势恢复大半,前来晋见皇帝。   永王的随从里有一名死士,刚混进皇宫就潜入未央宫方向,假意给嬴曦下毒。   永王苍白着脸提起嘴角:“姓谢的,孤要引蛇出洞。”   -----------------------   作者有话说:怎么说呢,就是整篇文的感情线到此大面积铺开[狗头]基本上剧情已经走完了。   之后远征匈奴,碰到剧情张会加更,争取我们尽快甜甜地磕起来。   ---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今天的小剧场,我们请来了永王。”   花花:“对于现在这个发展,殿下有什么想说的吗?”   永王:“姓谢的先过我这关!”   永王:“即使能过我这关,也休想拱我兄长[白眼]”   谢谢阅读! 第143章 觉得他行   “……”   “你看看, 你看看你。”   “要是昨晚夜袭大狼狗,说不定今天高级功能都拿到手里了,谁知道你竟然轻易就在他怀里睡着了, 怎么都喊不醒。”   “搂你睡觉, 晚上他也没做啥。”   ——“你俩到底行不行啊!?”   因为嬴曦跟谢千里纯属相拥入眠,到了白天,又被甜统念叨不停。   甜统:“你看。”   系统提示:正在升级中(50%)   “机缘啊,错过了。”   “我得今晚准备花瓣才能看见洞房吗?准备春/药可以吗?春/药直接下给你,能看到想看的吗???”   “还是说陛下准备一直搞柏拉图?”   话语犹如炮仗。   甜统质问无数。   但, 柏拉图到底是什么图?画得是大秦还是匈奴?   对于甜统一些名词,嬴曦尚且不能做到彻底理解。   昨晚却是他睡得最香的一晚。   那是平生第一次,他放肆地搂着身边的人。   攥着对方的衣襟,让熟悉的味道彻底淹没自己。   双手按住驹儿的肩膀,借力舒展胳膊伸腰。   嬴曦放肆乱动,睡到天光大亮才醒。   “好驹儿。”   脑海默默跳出这么个没前没后的词语。   如今嬴曦好歹也是验过货的, 委婉表达感受, 维护道:“他行。”   甜统不听:“证明给我看。”   嬴曦顾左右而言他,目光乱瞟:“这样也挺好, 至少今天荡儿入宫,不至于让荡儿看出不妥。”   “您都跟所有史官下最后通牒了, 还怕殿下觉得不妥???”   “不一样。”嬴曦淡淡。   “史官是外人, 荡儿是朕的家人, 两者情况不同。”   “那您这层窗户纸肯定包不住火。永王殿下又不傻, 打听打听就知道了,说不定就是找您兴师问罪的。”   嬴曦:“若是问罪,朕就跟他解释。他若能接受,驹儿会对他好。”   甜统:“不可能, 他不会认哥夫,他想自己上。”   嬴曦斩钉截铁:“那朕就是自我了断,也不会让他得逞。”   “那他要是想杀谢将军呢?”   “驹儿做错了什么吗?”   “没有,您站谁?”   嬴曦摇头:“朕不会让他动手。”   甜统低低地唉了一声。   看来宿主真的是很喜欢谢将军了。   甜统悠然道:“重金求芳兰殿VCR”   “我到底看看让您俩变成纯爱战神的理由,互为白月光对么???”   系统跟宿主正在对话,这会儿太监禀报,永王在书房门口。   永王穿着亲王常服,面容透着不正常的苍白。   平常他看人总斜着眼,凤眼显示出深深的轻蔑,今日却像是脱胎换血那般,衣着整整齐齐,行止规规矩矩,才刚迈过门槛,就撩袍双膝跪下。   “给皇兄请安,皇兄万岁。”永王瘦弱了许多的身体,几乎贴地。   永王像是牵扯到伤口,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   玉镜连忙搀扶,嬴曦心疼得立刻起身,书房小小一阵慌乱。   小太监捧来清水,嬴曦给永王赐坐。   永王这才被勉强拽起,凤眼咳出泪花道:“多谢皇兄,多谢公公。”   嬴曦亲自喂水道:“你多什么礼,你在朝廷没有职责,朕给你的唯一任务就是养伤,还把自己养成病秧子,是底下贪了你医药,还是你府上的管事不尽心?”   咽下一调羹清水,永王委屈地张嘴:“臣弟有错。”   兄长这一连串质问,虽然全都在责备永王,可永王却在暗暗激动到浑身发颤,视线鉴赏着嬴曦淡粉的指端,咽下的水就像添了蜜糖。   永王沉醉:“兄长,还喝。”   “……”嬴曦微蹙眉宇。   现如今皇帝不是对风月什么也不懂了。   驹儿与自己相对视时目光也常常蕴含着情欲,嬴曦能看明白。   所以对于永王打量他的一些表现,他会感到不舒服。   “自己端着。”   永王见好就收。悻悻地将杯子放下了。   因为伤势未愈,一句话必须得拉长成三句说,永王语速缓慢,面容眷恋,先向皇帝诉说了自己的养伤情况,又分享最近所读的书。   永王竭尽全力延长自己在未央宫所处的时间。   皇帝不忍催促。   与此同时,永王带来的死士,全身夜行衣服,在寝殿附近探头。   自郎荀南下后,侍卫们虽然仍在运转未央宫防务,然而目前处于短暂的群龙无首,这是防备松懈的大好时机。   死士稍稍动了些心眼,他从怀中摸出个玩意儿:那东西用纸糊的,做成个老鼠模样,老鼠尾巴是根有弹力的皮绳,里面拴着个滚轮。   死士眯起眼睛。   未央宫整体需保持绝对的洁净,任何虫蛇鼠蚁,都不得让皇帝看见。   死士捏起嗓子装成女声,喊道:“有老鼠,老鼠窜进去了!”   “哪有老鼠?”   “在那儿!在那儿!”   这宫廷里,宫女与太监侍卫们的关系微妙,尽管他们本质上难有机会发生什么实际的关系。   然而男女彼此之间,互认兄妹姐弟,聊以缓解宫廷生活的寂寞,这是私下里很寻常的行为。   听不出是哪个女孩求助,侍卫从夹道出去了几人。   死士把假老鼠放出去,众侍卫惊骇更甚!   以未央宫的规格,何尝见过老鼠?   幸好圣驾还在书房会面永王,否则让陛下亲眼见到老鼠,龙颜不悦,在未央宫伺候的所有人都不好过。   “抓住老鼠!”   “快快快,我看见它了,去堵它!”   “……”   小小的调虎离山,那死士眉梢眼角提起,他趁乱施展轻功,纵身穿过夹道,推开皇帝寝殿,掀开龙帐,见到两个并排的枕头!   那死士登时眼底闪过惊疑,却不敢犹豫,从袖子里掏出了毒针。   针头闪着幽亮的光芒。有剧毒。   死士抿了抿唇,粗粝的食指跟中指拈起钢针,欲把针头朝上,藏进皇帝的枕头。   那根针细如牛毛,不仔细辨别,根本难以发现。   可谁又能在睡前认真检查枕头?   皇帝若躺上去,必定当场驾崩。   死士将针头布置完毕,霎然一回头——   一个同样满身夜行衣的男子,举刀朝他便刺!   ***   刀光凛冽照亮了未央宫寝殿,刀太快了,刀尖那点锋芒犹如寒星。   今日在皇帝身边当值守护的是亥六和亥九。   理论上说,暗卫在房顶仰望天穹,见到谢将军的那只鹰隼,三根尾羽染成赤红色。   这是他们曾经约定过的一个暗号。   红羽越多,意味着情况紧急,他们有暴露的可能性,随时准备撤离。   然而就在两名暗卫彻底消失于未央宫前,未央宫似乎突然闹了老鼠,再接下来,混入个可疑的刺客。   假如他们现身,等于冒着天大危险。   而如果他们对皇帝枕头里的毒针置之不理,后果则会是不堪设想。   两名暗卫迅速作出判断!   一人向谢千里禀报,暗卫有可能暴露的情况。   另一人杀死刺客,打断刺杀准备脱身。   在电光石火间、刀斩向刺客。   刺客却当即侧过身避开了致命的一刀,而后腰上用力反守为攻,抽出短剑朝着亥九胸前猛攻。   亥九立即后退,后面就是屏风,这一退将屏风轰然撞倒,发出的声音足以惊动外面所有侍卫,刹那间未央宫像是煮开的滚水。   脚步声正在汇集。   饶是身经百战,亥九也知自己闯下大祸。   这时才发现对面的刺客奇怪,因为寻常刺客见惹出动静,必然要跑,眼前这个刺客却在故意恋战。   身位挪移,刺客挡在寝殿门口,这是亥九脑海里蹿升起恐怖的念头:   ——他不是来行刺的   ——他是来引自己现身的。   “!!!”   暗卫大惊。   暗卫长久跟踪皇帝,对皇帝的性格了解无比,   那时嬴曦当太子,每日高度紧张。布菜的太监为了讨好他,暗中揣度上意,偷偷给嬴曦多夹了几筷子甜食。   然而嬴曦疏远了那名太监,数月内,对一切有甜味的东西都不敢吃。以至于皇宫里,现在都没几个人知晓皇帝嗜甜。   皇帝为了活命,对自己都能刻薄到极致。   暗卫一旦暴露,根本解释不清。   而对面像是打定主意,要让他置身于众目睽睽。   当啷一声!   亥九失去先手。短刀落地,亥九彻底落入被动。   一步错,然后步步错!   他身上先是中了两箭,剑锋划开衣襟,内里掉下个木头物件,木头太轻,蹦跳着摔到门口,那是暗卫的腰牌。   亥九瞳孔遽然收缩!   完了……   腰牌虽无太多信息,但是上有编号!能让人推断出他们是个组织!   皇帝不可能能容忍,有个组织随时能掌控他的性命。   他必然顺着这腰牌往上查!   亥九不敢再想。   他现在的下场只有两个,要么被捉住当做活口盘问,要么自杀保全主公,而他尸体全身上下,都会被当做追查到谢将军的线索。   亥九灵光乍现!   只见他向后退了几步,又退回龙床范围,对面彻底以为他放弃挣扎,可是得意只有一瞬。   刺客突然双目圆瞪,似有无限不甘惊骇,嘴角淌下一道黑紫色的血流,他中了毒针!   是亥九拔了那根毒针,当做暗器当空一甩。   永王派来的死士,被当场见血封喉!   亥九的腰牌还在地上,可那个位置,他没办法捡。   他推开窗纵身而出,消失得干干净净!   ***   ……   “兄长,寝殿出了事?”   走廊外传来永王的嗓音,华丽轻巧,纵使略有底气不足,依然能够听出那声音的背后渗进骨头缝里的得意。   方才他们兄弟相谈甚欢,可是未央宫深处,突然传来打斗声。   嬴曦不知何故,眉头紧锁。   可嬴曦也并非先知,不知弟弟正怀揣着幸灾乐祸,打算让自己看一场活捉谢千里暗卫的好戏。   永王脚步轻快了几分。   寝殿外面一片狼藉,不多时,永王已走到了人群最前面,照这情况,他派来的人想必已经得手了!   永王嘴角暗暗勾起。   他推门一振衣袖,大声道:“兄长,屋里有鬼,你看!”   -----------------------   作者有话说:永王永远活跃在搞事最前沿,哈哈。   好开心,最近阅读量有上升,谢谢喜欢。   我周末多存点新文的稿子,争取速度上新。   周末如果有空,把剧情章给大家加更快过,今天不行了,今天剩下的时间还得写文。   ---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大家来康康新文吧,这两本都会开。”   花花:“一本是存稿完成再开,一本是边存边写。”   永王:“不要光说你的新文,提提孤好吗,孤要揭穿那个姓谢的!”   花花:“好的好的,殿下息怒,明天就让您继续揭穿小谢。”   以下是新文文案《逃婚后怀了宿敌的崽》   穿书到废物小王爷身上,要被赐婚给大权臣当男妻。大权臣据说杀人如饮水,阴晴不定。   小王爷连夜逃婚了!!!   “烟雨江南,如诗如画,等我~”   追兵沿江南下,为啥不止搜索自己,还在暗中寻找个身长八尺、丹凤眼美风仪的青年?   明白,定是那权臣迫害的忠良。   智取追兵,红衣天降。小王爷扛起忠良跑啊跑,同命相怜闯天涯,不嫌对方曾被折磨到发疯,甚至心软给他当解药。   忠良总算恢复记忆,可……怎么走向了追兵?   忠良就是大权臣,小王爷被绑上花轿。   婚后惊觉醉心朝政的大权臣,开始每夜宿在府里,不仅监督他念书,手把手教他习字,做不好还总有奇怪的惩罚,再度逃跑难度很大!   也逃不动,呜呜,怀崽了QAQ   食用说明:   1.娇气怂包小太阳vs阴晴不定大灰狼   2.双向奔赴治愈系,1v1,双洁he   大权臣顾惟一,前年我就想写他,大家可以预收一下试试。   谢谢支持[加油] 第144章 自作自受   随着永王一声大喊, 映入眼帘的是寝殿的情况。   从皇帝到太监,十几道目光投过去——只见地上是一个死人。他身着夜行衣仰头向上。他的身下没有多余的血迹。面色青紫,嘴唇发黑, 死于中毒,   暗卫呢?   永王向周围环顾。   门开着,窗开着。萧瑟的秋风贯穿寝殿。房间只有这具尸首,   永王不由发了愣。   玉镜哎哟道:“陛下莫慌,这个杀才好死不死,偏偏在寝宫丧命, 他是死是活跟陛下没关系,只是污了陛下的眼睛……”   玉镜招招手,迅速示意其他太监抬走尸体,两个小太监连忙上前。   可是寝宫中混进来刺客,兹事体大,这件事让嬴曦霎时就沉了脸, 眼睛眯成个锋利而危险的弧度。   嬴曦眉梢蹙起, 在那两个太监即将搬起尸体时,摆手阻拦了他们:“慢着。”   俩小太监赶紧停了。   嬴曦走近了两步, 蹲身查看,尸体面容狰狞, 然而对于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皇帝而言, 根本不能引起他内心的恐惧。   嬴曦打量片刻, 看到尸体脖子正中有个深红色的圆点, 圆点的附近泛起一圈青紫。   嬴曦站起道:“尸体持有兵器,咽喉中了毒针,毒针没入身体,他是被杀的, 在这座寝殿里还有一人。”   嬴曦皱眉自言自语:“若是侍卫铲除刺客,不可能事后不邀功,更何况朕的侍卫从不允许佩戴暗器,这两名刺客大打出手必有缘故,才会有死了一个的结局。”   皇帝曾在赏花宴破获奇案,无人能怀疑皇帝的智慧。   是以玉镜不敢插话。   皇帝道:“想查也好办,去通知刑部派几个仵作,一具新鲜的尸首,必然满身都是破绽,只要查到此人的身份,顺蔓摸瓜,不愁查不出主谋。”   玉镜点头忙道:“去叫刑部的大人!”   小太监正要动身。   永王凤眼骨碌碌转,他精心布局,结果竟然不利于自己,没抓到谢千里的把柄,反而查下去自己可能要成为行刺的主使。   永王警惕道:“兄长,臣弟有话说!”   嬴曦:“什么话?”   “就是臣弟派来的这个刺客。”   一霎时间空气犹如陷入死寂。   宫廷纷争,谁敢胡乱掺和。更何况是亲弟弟,派人行刺皇兄,侍卫十几把刀剑纷纷亮出,刀尖剑锋,直指永王。   陛下明里暗里宣布过无数次,永王乃是下一任皇帝。   陛下几乎不可能有子嗣,永王继位板上钉钉。   难道永王等不了了?   永王真是糊涂!   许多到怀疑震惊的目光锁定了永王,嬴曦暗暗乱了呼吸的频率,目光在永王面孔打量。   “为何如此?”   “臣弟有苦衷。”永王上前一步,嬴曦威压太甚,而他只好低头。   刚好注意到那个摔到房间角落的暗卫令牌,永王眼前一亮。他连忙扑过去跪到墙角,双手把那块木头令牌捞起来,举过头顶:“请皇兄听臣弟检举一桩大事!”   永王很少会把姿态放得这么低。   嬴曦凝了凝:“你们出去。”   一霎时间,众侍卫惊骇。   侍卫们不敢离开皇帝,又不得不遵从帝王的命令。缓慢退出寝宫,但一个个还在张望,直到全都消失不见了。   嬴曦将永王扶起,最终叹了口气,对永王道:“你又犯毛病了,你想干什么?”   永王不肯起,执拗地禀奏道:“兄长,死者是臣弟的亲信。”   “早早于数月之前开始,臣弟就觉得兄长身边有异样,有人跟踪监视兄长,可能对龙体产生极大威胁!”   永王这话半真半假。   他夸大扭曲了一部分事实,把腰牌递过去:“这就是证据。”   腰牌躺在永王手里。   那腰牌不到巴掌大小,是木头做的。   木头磨得发亮,腰牌上没什么别致的花纹,腰牌正面镌刻了已经模糊不清的亥九两字,这使嬴曦感到呼吸骤紧。   ——亥九。   这也许说明像这样能闯进未央宫的刺客,至少还有八名。   永王的发现,突然间使嬴曦头顶就好像悬着千万把刀!   帝王周身气势极盛!   嬴曦眉眼下压,语气如刀锋般锐利:“你还知道什么?”   “……”永王迅速打量了整座寝室,他的目光在龙床放着的两个枕头表面流连,瞳孔迅速锁紧,心定了定,移花接木道:“臣弟追查已久,兄长身边埋伏的刺客今日会杀死兄长!”   “所以臣弟选择了今日见驾。”   “可是这个人身份重要,”永王轻蔑地揉了揉鼻子,像是不想承认,却不得不面对事实,“您肯定不敢杀他。”   疑云浮现脑海,嬴曦收敛目光,帝王的权威受到质疑。   嬴曦寒声道:“你说出来,没有朕不敢的事情。”   克制住嘴角上勾的冲动,永王干脆道:“谢千里!姓谢的想杀你!”   “死士出自臣弟府上,臣弟嘱咐他只引蛇出洞,把刺客给兄长看,可是那刺客心黑手狠,他有毒针。臣弟派遣的死士将他逮了个现形,这才会被杀死。”   “所以刺客是两拨人,在弑君这种大事跟前,两个贼子怎可能选这个机会火并?”   永王很少有话密的时候。   他理智分析,双目聚光注视迎息,轮廓瘦削,唇齿半合,那张脸孔与嬴曦有几分相似。   然而永王在重伤前,常因为自己的身材体魄舒展,觉得自己跟嬴曦不是亲兄弟。   嬴曦心肠柔软,接过腰牌,可是却把话题引向家常:“南征前你肩膀能撑起这身衣服,如今像根筷子在衣服里晃,少说瘦了有十几斤。”   “朕觉得方子也许不对。要不然就是你没听大夫嘱咐,没好生养病,背着朕胡闹。”   “今日走之前,你让朕身旁的刘大夫看看,此人医术尚可,经他调理,朕现在都不怎么咳嗽了。”   永王提起来的眉梢眼角缓缓下垂,得意的神情变为懊丧。   他不可思议,骇然重复:“皇兄,他想杀你。”   嬴曦摆了摆手,不太想谈论这个话题:“此事我自有分晓。”   “可——”   寝宫里,那具尸体仍然寂寞地躺着。   可是方才因为永王的铺垫,而使嬴曦面容蓄积的寒冷,那层寒意缓缓散去。   一种强烈的嫉妒,霸占永王的内心。这让他苍白的嘴唇抽搐。   他的双手攥紧,手背青筋爆出,声线扬起:“皇兄不相信我的话?皇兄完全相信外人,也不相信自己的亲弟弟!”   自从南征回来,永王很少情绪如此激动。   之前兄弟俩有误会时,永王才总是歇斯底里,为此还险些数次酿成大祸。   当时情景,历历在目。   这使嬴曦不得不皱眉道:“荡儿,你的长进全部都退了回去。”   只是嬴曦不知道的是,永王其实也根本没多少长进。   他将极度的爱欲隐藏,越藏匿就越渴望!   他并没想到精心布局,满腔怀着为皇兄考虑的打算,到头来自己居然像个笑话。   皇帝甚至都没下旨对谢千里做调查,分明此事关系身家性命。   似乎已在皇兄心里放着台偏心的天平,永王狠狠地重复第三遍:“皇兄,你的狗想杀你,那条狗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被他迷了心窍吗?”   嬴曦提醒:“荡儿,你要有礼貌。”   “我跟条恶狗有什么礼貌!”   永王霍然站起!   在屋里转了一圈,气息急促,愤怒找不到落点,他只能语无伦次:“谢千里早对你有意,在你身边安插人手得有数年。渗透你的生活,溶于你的呼吸,随时随地让你被他所掌控……”   永王喉咙哽了哽,嗓音仿佛刚吞食过沙子。   “你幼稚吗?”   “还是你忘记了曾经学过的所有策略,从内到外改变了心性,你还是我的兄长吗?”   “……”   嬴曦细腻敏感,很容易察觉暗示。   永王误打误撞,他触到了嬴曦名为理智的底线,在电光石火间,嬴曦迅速回忆起几次不寻常。   南征期间被谢千里捡回帐篷那晚,驹儿为何会出现?   过后他也没有给任何解释。   这不得不让嬴曦产生了一瞬怀疑,觉得永王此话不假。   嬴曦后背浮起一层薄汗,冷汗有如针刺,让他想到了噩梦中,驹儿攻击自己的可怕模样。   不过那怀疑只维持片刻,就被嬴曦自己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心头被温暖和柔软包裹。   嬴曦摇头道:“朕知你讨厌谢将军,下次设局不要牵连旁人。那死士做刀口舔血的营生,也毕竟是一条人命。”   永王怔然:“我……设局?”   永王手指指了指自己,他混蛋惯了,却头一回吃这种闷亏,黑白颠倒,简直无法忍受!   永王上前一步!   身体急于亲近,行动先于理智,永王双手抓住嬴曦的手臂。   然而状态到底不如从前。   嬴曦拂开永王。   这个动作狠狠对永王刺激,而嬴曦接下来的话,更使他感到即将被彻底抛弃。   “谢将军是朕的家人,今后也是你的家人,你不得出言不逊,更不可以栽赃嫁祸。”   “谢将军昨晚睡在朕的寝殿,有行刺的无数次机会,今日派刺客用毒针害朕,并不可能。”   永王瞳孔缩成两粒小豆。   曾经有无数次风月经历,永王当然能够想到,这一晚春宵该做什么都得做了。   他苦涩地抬起眼眉。   仔细打量兄长眉梢眼角,嬴曦像氤氲着一层极薄的雾。   日光并未直接从嬴曦的皮肤弹开,而是慢慢渗进去,他有种光泽水润的气色。   永王骇然想起个形容——滋润过的。   永王如同沉入深渊,暴涨的嫉妒更加切割他的理智。   他的世界受到重击,破碎成千万块碎片,永王无法形成完整的逻辑,机械地喃喃重复:“家人,寝殿,睡在身边……”   “兄长。”   “兄长,姓谢的会伤害你。”   “只有我为你好,兄长,相信我。”   “下一步,下一步……”永王皮笑肉不笑,肌肉牵拉使他面容扭曲。   那般模样似威胁也似乞求,永王大口喘气,突然提起音调:“他要关起你,他不如禽兽,他要把你变成禁脔,谢千里的目的快要达成了!”   “而我,我的眼里只有你。”   “呵,哈哈哈。”   “……”   这样的精神状态,无论说什么都不会有人相信,永王更加坐实了陷害的罪名。   嬴曦攥着腰牌的手掌逐渐放松,他暗中松气,向前进了一步,查看永王情况。   永王眼里却好像有个装置,会随自己的接近而燃起熊熊烈火。   这使嬴曦改变了想法,止住脚步。   兄弟之间,近而又远。   永王崩溃地靠近,想要拉住嬴曦的胳膊贴在自己的脸颊:“哥,你要我吧!”   可是嬴曦又先他一步,不给他接触。   永王哀求道:“我会比他更听话,会对你更好,他要伤害你的身体,我可以把骨骼血肉都供你享用。”   永王拉起亲王常服,露出一截胳膊,用力递到嬴曦跟前。   态度低到尘埃里,使此情此景显得有几分悲凉。   嬴曦闭上双眸道:“荡儿,你伤好后,朕安排你去尚书台观政,肩上有些别的担子,就不会围绕朕胡思乱想太多。”   “荡儿,朕不要你的骨骼血肉,还要将来把天下传递给你。你得好好活着。”   可永王哪能听得进去?   永王本无权欲心,即使得到天下对他来说,又有何用处?   永王神采泯灭,奋力将嬴曦撞进那张摆着两个枕头的龙床。   一个枕头被扔了出去。   床帷流苏正在剧烈地摇晃!   -----------------------   作者有话说:表演型人格的永王殿下,已经不被相信了。   ---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待会儿见啊永王殿下。”   永王:“为什么说待会见?”   花花:“因为今晚有两更,十点整我们还要再见一回。”   永王:“哼,不愧是孤的排面,让你破天荒的双更了。”   连清:“殿下,难道不可以是大家想尽快过去你的剧情吗?”   谢谢阅读,待会儿回来接着看吧,待会儿还有。 第145章 众攻喝醋(周末加更福利)   永王疯狂地按住嬴曦身体。   他用一条腿卡在嬴曦的腿间, 他的吻落在嬴曦脖颈侧旁。   他似乎又变了回来,变回疯狂痴妄的模样。   然而不同于南征前,纵使永王身上有伤, 嬴曦不再让他。   嬴曦道:“护驾。”   外头的侍卫都习惯了, 永王殿下和皇上独处就得发疯。   是以永王在屋里呆着,卫兵全没松懈。   侍卫赶来将永王拉起。   至于兄弟俩尴尬的模样,永王正打算对亲兄长狎昵,众侍卫就算亲眼见到,也默契的就当没看见。   毕竟皇帝已挑明了心有所属。   永王这人也向来不太正常。   侍卫们已是熟手了, 逮住永王先把他的哑穴点住,这样永王就不会大放危险之词。   只闻砰砰两声,永王彻底说不出话。   可永王依然还在挣扎,这让他胸口渗出斑斑血迹,颜色晕染,越聚越多。   嬴曦亦尝到了自己口中的铁锈味, 却依然沉着脸, 理了理衣服。   “朕早说过要给你物色个厉害的王妃,压一压你满身任性, 如今这话依然作数。”   “将他押回王府,养不好伤不得见朕。他若耍手段挣脱, 朕立刻让他大婚洞房!”   永王用力张了张嘴。   他发不出动静, 动作幅度却小了, 最终竟然凤眼滚落两行眼泪。   两宴 山颗眼泪砸落, 嬴曦立即顿了顿。   “再远远选个……”嬴曦用力错开视线,挥手拂袖掩饰住一闪而过的犹豫,直到卫兵把永王拖出去,他才能勉强说出口后半句话, “选最遥远的封地,让他滚。”   侍卫们求之不得。   众卫兵七手八脚,依言照做。   永王被迫离开了未央宫。   ***   下午。   书房。   太监打扫寝宫,小心抬走那具尸体,嬴曦不得不挪换了地方。   这回兄弟俩发生矛盾之后,嬴曦并没有派人慰问。   至于永王身上复发的旧伤,永王府有着仅次于未央宫的医疗条件。嬴曦也忍住了没有管。   永王离宫半个时辰以后,永王府医官主动传来情报:“殿下没有危险,已入睡。”   想必是就诊时用了麻沸散。   嬴曦这才放心。   书桌上放着那枚腰牌,永王这桩事了,他把腰牌拿起放进了桌膛。   最后拇指在腰牌表面磨了磨。   他挺奇怪,弟弟肯定不穷,为何设局时制作腰牌要用木头?   是为了符合驹儿的经济水平?   若是单论荡儿的审美,他必定要用纯金纯银的。   荡儿有如此细心吗?   拇指抚摸腰牌表面的动作停顿,嬴曦的冷汗再次浮起,又再一次被他抑制下去。   嬴曦眯起眼睛,微微勾起嘴角,想到昨晚好驹儿睡前亲吻自己的额头。   不过作为君王,他在享受情爱的过程中也始终保留了一线理智。   但就因为这理智,使他总有种不踏实。   “呜~”   甜统露头,突然瓮声瓮气地评论:“陛下撵走了小狼狗。陛下对殿下也好坏。”   小甜统是和平主义者。   然嬴曦疼爱永王数年,心中诸多情绪,根本不能具体言表。   他不想深入解释,淡淡道:“朕不能接受荡儿的心意,决绝到底,才是为他好。”   甜统小声咕哝:“那也温柔点嘛。”   统儿不了解自己的弟弟,他了解。   像方才那种情况,但凡他有半点态度松动,都会给荡儿希望,长痛不如短痛。   嬴曦轻叹摇头,敷衍得很礼貌:“朕知道了。”   甜统点头:“嗯嗯嗯!知错能改才是好陛下~”   嬴曦莞尔,还是得尽早解决匈奴问题。   囿于儿女情长,始终不是长久之计。   更何况荡儿今日这桩事,无疑是拖慢了嬴曦的进度。   嬴曦整理好心情,这才吩咐道:“传哈朗见朕。”   “是。”玉镜去了。   自从上回摔跤比赛以后,他就没再见过哈朗。   按说做了那么多任务,哈朗该时常往皇宫里钻,然而魅力值不能直接带来真实好感,嬴曦也担心数值有所回落。   等半天并不见人。   嬴曦托起下巴,另一只手指端,不太愉快地在桌面上敲了敲。   在等待玉镜的过程中,嬴曦翻阅了几本奏折,留到最后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   嬴曦边批边不时将目光投向门外。   等待约莫有两盏茶,终于玉镜回来,往常他办急事时脚步声常常又快又轻。   如今玉镜整个人到了书房门口,脚步却显得犹豫不定。   嬴曦抬起眉眼,竟感到堂堂大总管神色有几分异样。   “你鬼头鬼脑在门口作甚,年纪不大便不认路了?”   玉镜投在屏风上的身形一滞,这才意识到自己表现不太寻常,提起衣摆入门禀道:“哈,哈朗王子跟谢将军在一起。”   “……”   ***   初听见,嬴曦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   这让玉镜小小松了口气,   然而皇帝的语调,不知不觉中比以往压低了几分,不是凛冽的,而让玉镜感到有点埋怨的娇俏。   “在干什么?”嬴曦问。   玉镜何其乖觉,轻描淡写:“嗐,哈朗是个蛮夷粗人,他没见过什么世面,好容易认识谢将军,又不敢轻易打搅陛下,他就只能和谢将军玩耍了。”   玉镜颇有语言艺术,   嬴曦视线蜻蜓点水,从玉镜身上掠过。   “又去哪里玩耍了?”   玉镜匆匆答:“奴才也没打听清楚。”   嬴曦微蹙眉头,听出些不对劲,因为玉镜有所隐瞒,感到不快:“到底在哪儿?”   玉镜:“玉楼春。”   玉镜快得仿佛这个词烫嘴。   与此同时,在这间屋子里仿佛掠过到可怕的浮光。   “玉楼……春?”   那词语在嬴曦口中咀嚼。   玉楼春,是长安有名的欢场。   瓷制笔筒釉面映照出嬴曦撑着腮锁紧的眉宇,那样子使玉镜想起很遥远的一桩事。   在他还未入宫成为太监时,如果他娘与闺阁密友们踏青久久不归,他爹就会露出这个模样。   玉镜连忙找补:“那哈朗玩耍没个分寸,英国公洁身自好,哪会乱去这种藏污纳垢的场所?必定是哈朗不住磨缠,对方好歹是外宾,英国公才能勉为其难陪他同往。”   可谢千里并非没有前科,几个月前还跟永王争花魁大打出手,惊动了半座长安城。   嬴曦浅浅道:“有什么勉为其难?兴许他一早想去,不要替他说话。”   “奴才不敢。”   话题危险,玉镜赶紧闭嘴。   然而皇帝并没有什么继续发难的意思,玉镜纵有满腹劝和的腹稿,到底没派上用场。   ***   下午,处理过罢政务,嬴曦没宣哈朗,而是宣召了几个英俊清贵的翰林,品茶讲论文章。   上林苑橙黄橘绿,雅乐助兴,区别于坊间靡靡之音淫词艳曲。   秋季天寒,煮的是红茶,那茶水有种天然的辛锐香气。   一杯茶水入喉,嬴曦神魂俱清。   此时他与翰林们相距七八尺,在八角亭子里独占一处座位。   其中部分翰林们听说了陛下雅好南风,以为君王龙性大发,暗暗盘算以美色祈求圣宠,如今见陛下表现清淡,倒真是来品茶的。   翰林们面面相觑。   然而皇帝丝毫没有交流的意思,他们只好相互交谈拉动氛围。   “文泽兄这杯虎肉下肚,人也看着精神几分啊。”   武夷山肉桂岩茶,以茶叶所出不同山场别称,出自虎啸岩便是虎肉。   封文泽、风华这几人都是当时的名士,曾在包括赏花宴上的许多场合出现过。   封文泽道:“虎肉不如牛肉,一两牛肉价值数金,当年我预算不够,又想尝尝牛栏坑岩茶,雇了个驴车下江南只为求一饮。”   “陛下爱惜物力,牛肉虽好,但推至整个宫廷,光是茶叶开销便要翻个几十倍。”   “所以我尝过牛肉的舌头,却甘愿永远喝这虎肉。陛下圣明。”   “哎,那还有马肉、羊肉、象肉,你们可都知是什么?”封文泽问。   风华立即答道:“马头岩,洋墩岩,象鼻岩,这三处岩茶也各有千秋。”   “哈哈,所以,哪天我雅集个全肉宴,其实是个品茶会吗?”   几位名士大笑。   嬴曦跟着莞尔,又品了一杯虎肉。   这时听见似乎身后有人发问,声线清朗如乐音,语气半含笑对众翰林道:“那尔等可知鬼肉如何?”   封文泽是其中的最长者,因家境原因,也没踏遍武夷山。   封文泽想了想,略微摇头。   几个翰林再度面面相觑。   苏雪仪一展折扇,人未到而熏香先至。   余味香甜的白檀气息萦绕了整座八角亭,香气夺人。   苏雪仪这个人一出现,便衬得在场十几名英俊翰林,全都像褪色那般。   “鬼洞肉桂,所出山场阴气重,风格阴柔,茶汤顺滑,市价与牛肉相仿,然而更加罕有。”   “市面上真货鬼肉,十不存一。”   “若是陛下和各位想喝,苏某府上倒还有二两存货。”   众人齐齐望向苏雪仪。   世家公子苏雪仪,想当年苏家极盛时,这位长安首席贵公子什么好茶喝不到?   苏雪仪欠打。   嬴曦正在心气不顺时,这只孔雀鬼突然出现,比真鬼肉还鬼。   嬴曦眉头拧成疙瘩。   苏雪仪哪管那些?   他请了安,就势坐在八角亭嬴曦旁边,折扇轻摇,给嬴曦缓缓送来道道香风。   却让嬴曦鸡皮疙瘩匆匆冒起。   嬴曦:“朕不热,苏相不必客气。苏相怎知朕在上林苑?”   因为打听皇帝动向,苏雪仪吃过一次亏,怎能再重蹈覆辙?   苏雪仪光风霁月一拱手:“臣跟几位同僚谈论完朝事,来上林苑散步,知晓圣驾在此,臣怎能不来面君?”   话毕苏雪仪指了指亭子外,果然还有好几个陪着的官员。   嬴曦眉头皱得更深,鸡皮疙瘩再冒出一层层。   但苏雪仪总能把他的这种无奈又抵触的感觉推向极致。   苏雪仪摇扇道:“对了,说起茶道,尔等可知天心岩茶,又被民间别称作什么?”   “我等不知,请苏相指教。”翰林们拱手。   “好说好说。”   嬴曦闭上眼睛,预感大大不妙。   果然,那孔雀鬼停顿片刻,方才在他身旁亲亲热热地呢喃道:“心头肉啊。”   “……”嬴曦无语。   甜统:“哈哈哈哈哈他好可爱!!!”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到这里,存稿丰富就是可以任性一回,答应大家的更新奉上。   我正在写新文,大家有兴趣可以收藏喔,文案随时播报进度。   ---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怎么说呢,苏相真的是个很会的人物。”   花花:“长安通才名不虚传。”   花花:“苏相加油。”   花花:“我会给你写番外的。”   谢谢阅读! 第146章 要朕命么   心头肉一词飘过, 八角亭一阵阴风。   嬴曦紧了紧龙袍,感到鸡皮疙瘩甚至有了厚度。   可他不便当着那么多人撵走苏雪仪,便只好强撑着, 让人给苏雪仪和亭外几位朝臣上茶。   嬴曦道:“朕这里只有虎肉, 没有牛肉,更没有鬼肉。也没在谈朝廷要事,苏爱卿若有事,饮完茶自去便可。”   “不可不可。”苏雪仪哪有离开的自觉?   反而是慢品两杯,苏雪仪极其会带话题, 放下杯子淡道:“这里的茶水清润,不像长安坊间带着尘俗气,臣最近听说为给清妙娘子捧场,玉楼春最寻常一盏茶水,都要卖十两银子呢……”   玉楼春。   这个词汇方出,嬴曦脑海有根敏感的神经跳了跳。   玉镜闻见了火药味, 向亭外后退两步。   场地于是让出来更多, 苏雪仪察言观色,又道:“殿下可知清妙娘子?”   嬴曦不说话。   那便让苏雪仪当成默认, 他继续道:“该奇女子乃是长安著名的歌姬,近来她在玉楼春献唱。”   苏雪仪描述:“她模样秀美, 加上声音婉转动人, 每首歌都能让人感慨堪称天音。若是被她奉为知音, 她会邀请到楼上单独相处, 缠头钱不取分文。”   “她瞧不上的,就算一掷万金,也只能随大流在玉楼春大厅听听曲,噱头可谓诱人。”   “哎呀呀, ”苏雪仪夸张道,“所以长安无数男子,如狂风浪蝶聚拢至玉楼春,又有无数对鸳鸯因此闹矛盾,家家户户热闹得很。”   苏雪仪故意提起声音:“如今那哈朗王子好像成为清妙娘子的坐上宾了。”   嬴曦:“……”   几日没出宫廷,这事他不知道。   “此事全长安皆知,谢将军没告诉您?谢将军不是常跟哈朗在一起?嘶,谢将军呢?”   苏雪仪环顾四下,没找着人,他露出极为懊丧的表情,合起折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罪过了!微臣万死,微臣万死!”   苏雪仪一躬到底,抱歉道:“微臣一片忠心分享趣事,不知道谢将军竟然有所隐瞒。”   “陛下与谢将军两情相悦,那清妙娘子不过风尘中人蒲柳之姿,微臣连看都不屑看上一眼,想必谢将军也不会痴迷于此。”   “陛下请恕臣唐突,陛下恕罪!”   嬴曦:“……”   两三天没见,这个孔雀鬼戏瘾翻了几倍。   在他低头那瞬,嬴曦似乎见到了苏雪仪开启并在剧烈抖动的尾屏,每根羽毛都闪烁着霍亮光泽。   布灵灵。   即使嬴曦分明知道苏雪仪故意夸大其词,也有些被他气得牙根痒痒。   皇帝转头问那几个翰林:“风华,哈朗在玉楼春大出风头的事,长安皆知吗?”   风华哪知苏相也喜欢皇帝?   更意识不到苏相其实是在给谢将军垫砖。   风华如实回答:“微臣知晓。”   像风华这几个,平时不参与重要朝廷决策,对危险的意识程度明显很低。   帝王发问,风华回答必定尽善尽美,又补充道:“那个哈朗王子精力过人,谁知还多才多艺,据说清妙娘子唱歌,他跃出观众席位跳舞,一舞旋转了上百个圈,人还没有晕眩。”   “清妙娘子大为震撼,遂把他奉为座上客,邀请他进厢房。”   “不过那哈朗却说……”   封文泽到底年长几岁,突然狠狠一肘!   风华连忙转头,不明所以。   再转过来时,正好迎上皇帝锐利的目光,却不是让人感到杀意,而是让风华突然闻到股浓烈的醋味。   嬴曦挑起嘴角:“他说什么?”   这真是一个很克制的表情,温和,平静,语气友好。   而风华却无端腿肚子打战,颤声回答:“他,他他好像是说……‘我还有个好朋友陪同前来,我俩关系好的不得了,能否带他与清妙娘子同寝?’胡人的风俗当真豪放。”   苏雪仪:“噗嗤。”   嬴曦狠狠瞪了孔雀鬼一眼!   那情绪几乎收敛不住,苏雪仪得意地挺直背脊,接下来就是八角亭里漫长的沉默。   嬴曦端起茶盏,咽了口水。又放下茶盏。   嬴曦的动作有一瞬间难描的凌乱。   如果驹儿在他身边,他要在驹儿的手臂咬两排深红的牙印!   甜统看热闹不嫌事大:“陛下吃醋了~”   “我看你还是尽快生米煮成熟饭,像大狼狗这个年纪,他真会去逛花楼也说不定喔。”   “那就去。”   嬴曦低声补充了句,唯独自己可闻:“敢去就不要回来。”   玉镜远远退出八角亭,唯恐神仙打架祸及虾米。   玉镜在亭外眼前一亮,突然看见个救场的福星,一身粉衣,抱着许多东西,袅袅婷婷而来:“陛下,是花朝公主,公主来见您了。”   “皇帝哥哥!皇帝哥哥!”   上林苑空气被少女的嗓音穿透。   之前花朝被送往皇庄,平定世家叛乱以后,花朝脱离被波及的危险,刚刚返回长安。   花朝凑过来就大撒把,在翰林们注视下,将怀里所有的瓶啊罐啊盒子啊,一股脑儿全都倒在石桌上,满桌虎肉毫无立足之地。   花朝兴高采烈道:   “皇帝哥哥!我回京听见一桩大好事!”   “恭喜皇帝哥哥,我在街市上遇见英国公表哥啦,他和小连将军为我们一行人接风,还请教我你喜欢什么,托我给皇兄带了东西。”   苏雪仪:“……”   孔雀鬼抬起的嘴角僵硬。   ***   花朝深受皇帝宠爱,站在皇帝身边,殷勤地一件件介绍谢将军的礼物。   因为吃人嘴短,小嘴比蜜还甜。   花朝:“都是些小玩意儿。”   “大部分是表哥挑的,一些是我挑的。”   “您看看这个?”   花朝拿出一方小手帕,是最经典的素色。   苏雪仪展开折扇遮住半边脸,不无嫌弃地觑了眼:“寡淡。”   嬴曦蹙眉,接过手帕:“朕瞧着挺好。”   手帕展开,嬴曦眸光柔和的闪了闪,手帕边角绣着一行小字。   甜统起哄:“哎哟,会说情话了~”   系统奖励:魅力值+500   只见那小字绣着,但愿人长久。   那几个翰林毫无征兆被大秀了一把恩爱。   封文泽脸皮微红。   风华等各自擦汗。   花朝道:“这叫即景绣,绣娘当场做工,能用寥寥几道针线,绣花绣草绣诗句。”   “表哥说是送给妻子的,想不出绣什么话,在绣娘推荐的许多句里选了这一句……”   苏雪仪嗤声道:“原来是别人推荐的。”   而嬴曦却能想象到,驹儿在街市红着脸,有点无措的样子。   嬴曦提起嘴角,手帕放入衣袖。   这时花朝又拿出了新玩意儿:“看。”   巴掌大小的皮影,贴在木片上,木片顶端垂着顺滑的金色流苏,皮影勾勒出一幅小像。   繁茂盛开的玉兰花树下,少年衣服雪白,雌雄莫辨,繁花如雪,在花树下却是笑着的。   嬴曦轻易能认出这是自己。   一股难言的遗憾,伴随徐徐上升的慰藉,让嬴曦眼前蒙上层水雾。   花朝瞟了眼苏雪仪道:“皮影师傅起型,这是表哥现刻的哦。”   “表哥不会刺绣,但是他的刀法,恐怕不会有谁胆敢质疑。”花朝力挺。   苏雪仪微不可查的哼了声。   紧接着花朝又拿出许多小物。   洋金花、九连环,茉莉香囊……   如果说刚才还有某些翰林,暗中打着以美色侍君的主意,如今看来根本就没那个机会。   翰林们刚被虎肉灌饱,现在快被狗粮噎死了。   嬴曦提溜着茉莉香囊,在孔雀鬼跟前晃晃,往常他很少有这种幼稚之举。   如今却欢喜道:“好闻呢。”   系统提示:魅力值+1000   系统提示:正在升级高级功能(51%)   动了!   嬴曦眉心一跳。   不清楚数值到底为何改变,但百分之一的变化也足以让他喜悦。   ……比不动要强啊。   孔雀鬼从方才的踌躇满志,直到嘴唇抿紧发白,目光中出现了显而易见的黯然。   嬴曦出了气,便不再过分,将香包收好。   苏雪仪不甘心地干哑道:“公主,谢将军难道不是一直与哈朗同行吗?”   花朝却好像听见了笑话,反问说:“苏丞相,明知哈朗去寻欢作乐,表哥为何要跟上去?他舍得惹皇兄生气吗?”   谢千里别的不说,人品端良清正。   他确实去过花楼,可至今有许多人认为,那回是他奉命去捉拿永王殿下。   嬴曦心中的石头正在变轻。   他不打算咬驹儿手臂了。   嬴曦命令道:“好了,都不要再说了。”   皇帝志得意满,决定告一段落。   他遣退了翰林们,清谈到此结束。   无论什么英俊翰林和漂亮孔雀鬼,都不足以牵动他心念。   翰林们拱手撤出八角亭。   苏雪仪没讨到便宜,备受折磨,嬴曦对他来说更加可望不可即,他却也只好悻悻地离开,满心尽是苦涩。   唯有花朝啜饮虎肉茶,哼哼道:“不好喝,不如表哥请的花蜜酿呢。”   嬴曦片晌不语。   最近他跟驹儿聚少离多,而实际上朝廷政务并不繁忙。   因为驹儿总跟哈朗一起,只有少数时间才回宫陪伴自己,嬴曦的嘴角缓慢下撇。   脑海里,此时清楚地浮现起琉璃榻上的荒唐,距离那回释放已有几日。   他恢复过来了。   那么,也该……   嬴曦慌张地掩饰着泛起红热的神色。   还好花朝正在埋首大嚼茶果,哪怕驹儿刚请过她吃饭,看来在皇庄饿得不轻。   叮咚——   系统提示:正在升级高级功能(50.9%)   数值掉了。   嬴曦眉心微跳。   甜统催促道:“您还在等什么?等机缘错过吗?还不赶快扑倒大狼狗?”   “嘿嘿!如果房事和谐,我保证他每天晚上都急着回来要您~( ̄▽ ̄~)~”   嬴曦面孔温度又热了几分。   红霞渐起,尽是绯色。   甜统撺掇:“别不好意思嘛,听我的,今晚你就直接跨坐在谢将军腿上,按住他肩膀,都不用乱扭,大狼狗又不傻,肯定明白的!”   那场景在嬴曦脑海想象。   即使知道羞耻,却心头难免有几分意动。   那种情绪上的起伏,外化于身体。   他觉得胃底被触及,身体内部忽而绞紧,不觉右手捂住腹部,龙绣花纹如蝶翼般明灭。   滴滴滴滴滴滴滴——   紧急通知!   紧急通知!   恋爱系统红光大闪。   刹那间,系统所有图标点亮,界面文字放大强调,像是预示着要发生什么重大的事情。   这恋爱系统很亢奋。   嬴曦突然眼底倒映出一行文字。   再接下来,系统提醒反复滚动。   ——检测到宿主具备资格升级至高级功能,请立刻接受任务。请接受,请接受。   系统任务:和谢千里上床(0/1)   系统任务:和谢千里上床(0/2)   系统任务:和谢千里上床(0/3)   系统任务:和……   嬴曦连忙打断道:“停,朕接受,不要再涨价了!”   想起那晚验过货的羊肠袋,嬴曦不出声地抱怨这个破系统。   升个级而已,还让不让人活!?   -----------------------   作者有话说:哈哈哈哈哈哈,马上文案剧情了[加油]   蟹蟹阅读!   两本新文都在存稿,大家可以点点预收哦。   ---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你知道么陛下,其实我准备写(0/8)的。”   小曦:“[白眼]”   统统:“我们就喜欢看这个。”   花朝:“嗯嗯嗯!”   谢谢阅读。 第147章 是小甜曦   “嘤嘤嘤嘤嘤嘤, 我好开心!”   甜统兴高采烈地几乎起舞:“您同意了,您要跟大狼狗上床???”   嬴曦当然不打算再重复一遍,哪怕甜统再三确定, 他淡淡嗯了声。   小甜统人影一闪, 再度高兴的化了形。   一道彩虹色的掠影跳来跳去。   这回嬴曦看清了,甜统是个穿彩衣的少女,脑袋两边各顶着个圆滚滚的花苞头。流苏穗子乱摆。   嬴曦揉了揉额角。对这种年纪的小姑娘没什么办法。   八角亭里,花朝突然抬起脑袋,敏感地凑过来, 眼睛晶亮:“皇兄,您在想什么?”   “没什么。”   嬴曦哪能跟花朝说上床的事,身为哥哥要脸,拉家常转移话题:“驹儿没请你吃饱吗?”   花朝眼睛眯成了月牙:“表哥可大方了,但我们只吃了饭,我还想吃点点心呢。”   意思是点心胃还没填满。   嬴曦不由莞尔:“那吃吧, 朕管够。”   花朝又吞了整块条头糕, 点心胃逐渐被塞满,她讪讪道:“皇兄, 你知道吗?我从没见表哥如此温和。以前若是他瞪我一眼,我都能吓得浑身哆嗦。”   嬴曦:“他瞪过你吗?”   “没有。”   “那为何这样讲?”   “因为他没有表情都很吓人嘛。”   “胡说。”   嬴曦的语气轻松, 在谈起谢千里时, 嘴角有幅度不大的上扬。   于他自己而言, 他其实并没意识到跟以往有什么不同。   但旁观者清。正如永王能看出皇帝必定受到滋润, 花朝也能看出,皇帝近来心情不错。   花朝在暗中观察嬴曦,脑海里,浮现出许多文字, 缀连成连贯的句子。   《何止三千》的大结局在脑海迅速成型。   花朝睁大了放着贼光的眼睛。   “我可以问一件事情吗?”花朝道。   嬴曦不明所以,点点头说:“嗯。”   花朝公主:“皇兄为何喜欢谢将军?”   “……”这世上除了花朝,没有谁会直接问出这个问题。   嬴曦与此同时考虑。   若说驹儿待他最好,玉镜分明伺候得更周到,若说驹儿保护过自己,郎荀等人也保护过。   动心从何时开始?   好感从哪件事萌生?   他没有可以量化的回答。   也许……就是驹儿对他来说,很需要。   嬴曦温柔地含糊其辞:“什么喜欢不喜欢,你吃饱了没有?”   花朝点点头,又摇摇头:“最远那盘果脯,再吃一点。”   嬴曦给她递过去。   皇帝因此手臂舒展开。龙袖下,腕骨内侧有点点红痕,虽在秋天,却让人仿佛见到春天的桃花。   花朝瞧着那斑驳的红色红了脸。   她激动地嚼水晶脯,两腮甜得发酸。   花朝真诚道:“兄长和表哥要注意身体,夜里早睡,务必保重。”   嬴曦多少觉得不太对头,默默点头。   系统提示:正在升级高级功能(50.8%)   系统任务:和谢千里上床(0/4)   嬴曦:“……”   嬴曦:“……”   腹部从隐约能预感到酸痛变成痉挛,有想撂挑子的冲动。   然而那界面此刻闪了闪,居然跟他打起了心理战。   系统提示:宿主立刻约见任务目标,就可以减轻任务难度哦~   嬴曦对这破系统深深嗤之以鼻。   皇帝要宣召谢千里回来:“你们吃完饭时,你表哥跟哈朗游玩结束了吗?”   花朝想了想:“结束了,不过哈朗从玉楼春下来意犹未尽。勾着表哥的脖子,让表哥带他去挑战江北的武学泰斗。”   嬴曦微微一顿:“哪有武学泰斗?”   “唔,也许哪里武馆有比试吧。比起清妙娘子,我看这傻王子倒是更喜欢跟表哥相处。”   花朝说者无意,嬴曦却带了几分多心。   送走了花朝之后,嬴曦到底没忍住,派侍卫打听了哈朗跟谢千里最近这几天的全部动向。   侍卫条分缕析回来禀报,列在一张纸上。   嬴曦却被那张纸狠狠吵到了眼睛:   十月初一,哈朗于龙武军展开摔跤大会;   同初一,两人夜探西市,哈朗于玉楼春献舞,演奏草原口弦,与清妙娘子同奏,围观者众;   初二,谢千里陪同哈朗巡视马场,交换养马心得;   同初二,小股匈奴商队私自越境滞留内地,求助至王子,两人赶赴茂陵解救,当日返回;   十月初三,哈朗入长安商会,双方拍定货物相易比例,以匈奴良马一匹换盐三石、同等次茶二十斤,商会誊抄百份;   十月初五,哈朗剪彩壮行,首支通往匈奴的官方商队携王子信物启程;   同初五,江北擂台演武,江湖群豪毕至,哈朗赤膊连挑数人,夺得“威武令牌”;   ……   事件繁密,一件挨着一件。   嬴曦垂眸紧捻手里这张纸页。   他了解驹儿不爱玩闹,然而做这些事,却让驹儿放下军务,接连陪伴了哈朗数天。   哈朗所作所为,早已超过了,一个吉祥物王子所能决定的范畴。   哪怕部分匈奴人认可他是未来的单于,这些决定做数吗?   乌维会允许吗?   灵台逐渐清明,嬴曦感到几分不寻常。   就像许多无形的丝,正在不断拉紧,逐渐编织成为一张能够把所有人都套进去的大网。   嬴曦觉察出谢千里举动的意图,但具体如何,还是得向驹儿确证。   他无论如何得尽快见到驹儿。   系统任务:和谢千里上床(0/4)   系统提示:“嘿嘿……陛下您确定受得了涨到五次吗?”   系统文字闪闪烁烁,体现了出于人文主义关怀的犹豫,也显示出想看热闹的激动。   嬴曦眉梢一蹙,主脑极少跟他直接对话,恋爱系统眼下处于亢奋到不正常的地步。   嬴曦不看那行文字,追问道:“谢将军不回来用晚膳?”   侍卫哪敢乱说话,回答:“微臣并没见到谢将军本人。纸面所获情报,全来自多方打听。”   “据说,谢将军如今与哈朗策马前往骊山,骊山有日出盛景。”   “现在这个时间前往骊山必不可能回来,所以微臣以为……”   “以为什么?”   侍卫顶着皇帝难看的表情,硬着头皮说完。   “以为陛下知道的。”   “……”   骊山行宫之约,乃是驹儿对自己早许下过的承诺。却不料竟让哈朗捷足先登。   事实上,承诺并未具体约定时间。   驹儿也只不过就在未央宫住了一晚。   一晚而已。形不成习惯,也代表不了什么。   甚至都不足以让嬴曦理直气壮地罚他,责备某人夜不归宿。   于是嬴曦又想在谢千里手臂狠狠咬上一口。   坏驹儿。   系统任务:和谢千里上床(0/2)   此时系统给他打了个对折。   嬴曦感觉到深深的嘲讽。   皇帝没有已经身中激将法的觉悟,气息越来越沉,手指在情报纸面来回摩挲。   甜统最擅长捕捉恋爱情绪,给嬴曦的醋劲儿添上最后一把火:“陛下,数值掉得不快,不行任务就再等等吧。”   “等哈朗跟谢将军在行宫住上一段,等他俩彼此尽兴,等大狼狗主动进寝殿。”   甜统悠然道:“这哈朗虽然男女不忌,但他打不过谢将军,即使夜里真敢钻谢将军的帐篷,大狼狗反守为攻,把他按在身下,咱们也并非吃亏的那个……”   嬴曦牙根痒痒了。   帝王磨牙道:“备马。朕现在就要去骊山行宫。”   侍卫怔然称是。   甜统欢呼雀跃:“喔喔喔喔捉奸喽!”   ***   夜晚,骊山。   星斗满天,微有虫鸣。   扎营的地点就在行宫附近,这一支队伍只有十人,没进行宫里面,因为带的不是皇帝,进行宫不合规矩。   帐篷只有两顶,哈朗鼾声如雷。   “好茶……好酒……”   “只要开市……我们也有,这些。”   “我是狼王之子,未来的单于啊。”   他的梦话断断续续,睡梦中,忽然打了个酒嗝。   他一翻身,闭着眼睛摸了摸,什么都没摸见,哈朗略有困惑还是睡了。   这是因为哈朗最近学了个中原的新词,叫抵足而眠,就是说两个人同榻而卧,身体呈反方向相对。   整座帐篷酒气熏天,哈朗脱了靴子,到处弥漫着焦糊的气味。   谢千里当然不想与对方抵足,站在帐外,背着手漫步,想起了未央宫。   小曦同样说梦话。   然而状况不同,哈朗借酒撒赖,小曦则是依着他浅浅的哼唧。   谢千里嘴角在月光下微弯成了很温柔的弧度,望着月亮想起昨晚把心上人稳稳抱在怀里,鼻端是嬴曦发顶清冷的香气。   小甜曦。   他的笑意勾到极致。   世上很少有人能看到,英国公谢千里坠入爱河的神采。   不远处行宫的殿宇,灯火依稀点亮了许多盏。   谢千里抬头,目光中像盛着许多颗星星,他浮现出无端的期待,又有难言的不祥预感。   这时他身后的草丛窸窣一瞬:“主公。”   谢千里扬起的微笑淡了,变得喉咙沉重。   他早已立下严格的规矩,暗卫极少主动现身,除非事态紧急!   他不祥的预感翻倍,眉宇下压。   谢千里背对着暗卫寒声道:“你们暴露了?”   “属下无能!”亥九跪在谢千里跟前,膝行向前走了两步,声音哑到不忍听,“永王设奸计假意加害陛下,诱使我等出手。”   “毒针隐藏在陛下的枕头,极难发现,为圣驾安危不得不拔除。”   谢千里掩饰住内心的绝望,收敛目光道:“说结果。”   亥九:“毒针拔除,刺客身死。”   谢千里松了一口气,闭上眼。   亥九:“属下遗落了您亲手雕刻的木头腰牌。”   谢千里闭紧的眼睛,睫毛根部颤抖。   君权不得冒犯。   他的唇死死抿着,像是近来会撒娇依赖,依着他呢喃的小曦,眉梢眼角逐渐冷峻,距离自己越来越远,变回了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   九重宫阙是他的居所,五爪金龙代表帝王的威仪。   “他身边有太多巧合。”谢千里道。   “唯独我出身外戚,能渗透进皇宫,木头刻字是我的笔迹。”   “陛下绝顶聪明,怎可能不知是我在他身边,布了许多年的局。”   如果他知道,就连我都对他动过杀意。   他是君王,我曾是反贼。   小曦从此会对这世界丧失信任吗?   谢千里不敢联想。   他束腕之下手背青筋毕现,骨节在月光下白得厉害。   亥九动容道:“主公少年时救我等出苦海,没有遇上主公,我等早就死透了……”   另几名暗卫现身,树影里到处蛰伏着黢黑的轮廓。   “属下们现在自裁,将线索完全斩断!”   “陛下无法向上追查,可保英国公谢府无虞!”   话毕亥九决然,率先一掌拍向自己天灵盖。   却被谢千里截住道:“事已至此,于事无补,不必牵连甚众,尔等就地解散吧。”   当年的谢小公爷,如今的谢将军,无论人品武功都令众暗卫敬若神明。   亥九瞳孔含泪:“属下万死谏言,主公能否就此向陛下坦白?”   “哪怕是因为暗卫成立的理由,陛下也许会原谅主公。”亥九道。   谢千里居高临下,却问亥九:   “你还会完全信任一个,曾经想杀过你的人吗?”   亥九沉默良久,最终低头。   “陛下更不会。”   谢千里的嗓音,夜风中显出几分凄然:   “他是这世上最多疑的人。身为皇帝,也应该成为这种人。”   是我僭越想被明月独照,终愧对明月的信任。   谢千里神采黯然。   突然一名龙武军前来禀报:“将军,陛下驾临,行宫启动了!”   “……”   暗卫们立时隐去,动作之迅疾,就连附近叶尖响动的声音都不闻。   谢千里视线投向骊山行宫,果然方才还依稀的灯火,现在已然全部点亮,半座山处于明媚的状态。   然而并不让人觉得温馨,每盏明灯都格外刺眼,光芒像是有了难以负担的重量。   这些天来,两人心意相通,谢千里无比希望能和嬴曦日夜厮守。   然而他刚知晓腰牌丢失,暗卫存在的秘密方才泄露,嬴曦就大张旗鼓地追到这儿,不得不让他联想起,嬴曦欲向自己兴师问罪。   谢千里背对部下,瞳孔收缩至极限。   接下来预感便被印证了。   “英国公。”   玉镜带着两名侍卫,轻易已找到了营地,他款款走来,大太监低声噙笑,那笑容在月光下很不明朗。   因为心虚,谢千里不免以为对方带着些讥诮的意味。   玉镜话里有话道:“陛下口谕,请谢将军务必独自入行宫,不得带副将,不得穿甲胄。”   谢千里喉头一涩,心口彻底沉到谷底。   他要杀我了。   爱人最终的审判即将到来,谢千里不自知向后退了半步。   他喑哑无比,却束手无策。   他想不出该怎么解释,行宫里又该布置下怎样的天罗地网,他甚至完全不想在小曦面前,做任何徒劳无谓的挣扎。   “臣,遵旨。”   谢千里屏退左右,独自解甲。   他的银甲落地片片铿锵,雪亮的光泽反射着月华。   谢千里咬牙空手步入行宫,仿佛毅然决然,正要走向生命的尽头。   系统任务:和谢千里上床(0/2)   -----------------------   作者有话说:文案剧情要到了!!!!!![烟花][烟花]   你们知道我有多喜欢小谢那段心理活动,小甜曦小甜曦呜呜呜。   吃掉龙龙[狗头]   ---   喜闻乐见小剧场:   小谢:“小曦。”   小曦:“嗯。”   小谢:“小甜曦。”   小曦:“别这样喊,朕要罚你了。”   小谢:“小坏曦。”   小曦:“……”   今天的小剧场,是黏糊糊的狼狗狗。   谢谢阅读![加油] 第148章 文案再度   “谢将军到了!”   随着门扇发出一声吱呀的酸响, 帝王携带的侍卫,正在把行宫沉重的大门打开。   骊山行宫踞山而卧,飞檐勾月, 先前殿宇沉默, 因为皇帝到来,现已灯海如昼。   月光给台阶铺了层清霜。   玉镜在前引路。   谢千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这一路上,夜风吹得沿途殿宇内珠帘乱碰,像嬴曦曾经埋首在他颈边时发出的轻笑,一声声敲在他的心尖。   骊山行宫跟元泰帝那会儿相比较, 布局丝毫未有改变。   他分明知道皇帝应该住在哪个宫室。   谢千里却仍然明知故问,对玉镜道:“请公公明示,我这是要去哪儿?”   玉镜半回头,仍然是那副要笑不笑的样子,他走到台阶尽头,脚踝一转, 方向正好改道:“请国公爷这里走。”   那不是飞霜殿的方向。   飞霜殿是皇帝的办公地。   谢千里心绪慌乱。   一股名为内疚的情绪, 将他死死攫住,也许嬴曦即便是想诱杀自己, 他也不想再见自己最后一面。   谢千里压抑住那抹苦笑:“好。”   继续跟着走。   又听玉镜说:“您先把自己洗干净,将军用饭了吗?”   洗干净?   谢千里笑容更为苦涩。   必然是嬴曦知道自己爱洁, 好歹在此前要留给他个体面。   满心万念俱灰, 至此方才有一两分慰藉, 谢千里抬眉望去, 果然见汤泉宫在前,骊山温泉极富盛名。宫殿匾额上面篆体字分明写着——莲花池。   玉镜又问了遍:“将军用膳吗?”   “不必。”   “还是多吃点好。”   太监又是那副话里有话的样子,在军营里,行刑军法前, 同样要让犯人吃饱。   嬴曦成全自己的体面,从一两分变成了三四分。   宽容加剧了谢千里的惭愧。   汤泉宫雾气弥漫,恍如幻境,他与嬴曦十年相处,爱恨皆如梦幻泡影,终成一场你死我活的悲哀。   谢千里动容道:“公公,我想见陛下,可否通禀,让我先见他一面?”   雾气又浓郁地晃了晃。   谢千里目光殷切。   神色的恳求让玉镜自动解读成渴望,他一个太监对此不能感同身受,但理解。   玉镜笑道:“将军筹谋这么久,还在于这一时?”   “况且你现在见了陛下,出来还得沐浴,听奴才的劝,还是先多吃点。”   “待会儿要出力时,”玉镜嗓音压得更低,年轻太监连笑纹都扯出来了,几乎是附耳说,“可千万别使不上劲。”   “……”   不,我不会挣扎的。   若是难免一死,我与小曦之间,至少结局不要再多见血,别看我丑陋的样子。   谢千里眉眼垂下,温驯地进了汤池。   哗啦,哗啦……   汤池内别无旁人,温泉水质细腻。   水珠沿着他精悍的肌肉线条滑下,水迹挂在他纵横交错的满身伤痕。   想必是对他进行监视,外头始终没离开过玉镜跟侍卫。   他不愿耽搁,也许上路都有吉时。   他决绝的离开汤池,命途又缩短一截,出来后见到玉镜走上跟前,若干个侍女手里捧着衣服。   那衣服不是自己的。   但,似乎是特地为他准备的。   玉镜自然是怀了极殷勤的心思,趁机塞好话道:“奴才给您挑的这件衣裳,既显英武,又显威严,比铠甲轻便许多。”   “您穿上便知,绝对锦上添花。”   是了,穿得齐整好上路吧。   谢千里自嘲道:“我这个情况还添什么花?”   “您谦虚了。”玉镜挥手。   若干名侍女抖开衣服。   行宫的宫女许久没见过男子,不知缘由,想要近身侍奉。   大总管横了众人一眼。   但还不等玉镜阻止,谢千里已经拿起衣服自己穿好了,动作行云流水,利落干脆,让人见到了个年轻武官的基本素养。   等他完全穿好时。   玉镜眼前一亮,视线里映出谢千里可称完美的肩腰比。   这使玉镜的面皮微抽,一个无根之人,就算心地再健康,面对雄性特征明显的男子,不可能完全不动嫉妒之心。   大总管移开视线,道了声可惜。   玉镜惋惜的是自己的命运。   谢千里自有另一番解读,现在他彻底洗干净了,换好了衣服,该上路了。   玉镜:“上路吧,请随奴来。”   “好。”   “去瑶光楼。”   “去……哪里?”谢千里愕然重复。   玉镜也重复,笑纹再度拉长道:“当然是瑶光楼啊。”   ***   如果说飞霜殿相当于未央宫书房,瑶光楼无疑于就是寝宫。   嬴曦要在寝宫杀自己。   那是否证明,他还可以再见到小曦,最后一面?   值了。   瑶光楼地处清幽,月光漫洒,占地并不算大,周围环绕着枝叶茂密的树。   按说山上的树到秋天该掉落叶子,这树木不同,它落叶晚。   谢千里敏锐地认出来,是玉兰树。   宿命仿佛前后呼应的轮回,玉兰花树即将见证两人缘分的始终。   谢千里脚步沉重。   他进去,侍卫们反而都退远了。   没有人拔刀,也没人放迷烟放箭。   瑶光楼的宫灯只亮了一半。   垂幔飘摇,视线更加幽暗。   他必须用手拂开那些幔帐,柔软的轻纱触及指端。   这终于使他的紧张心虚,被另一种更为怪异的感觉替代。   他好像揣着只毛茸茸的兔子,怀里的小兔,小爪小脚不停蹬动。   使他有几分燥热,前额浮上一层尚不成形的汗水。   穿过外间,他的步伐清楚。   再往里走,那就是皇帝的龙床了。   “玉总管。”   谢千里眉梢拧成个疙瘩,可他再回身时,就连玉镜也都不见了!   他紧张与燥热翻倍,只好撩开眼前最后一道幔帘。   只见杏黄色暖光投到他脚下。   谢千里抬起视线,眼眶放大。   瑶光楼的龙床比未央宫宽敞,龙床是铺好的,龙只穿了件最单薄的寝衣。   龙的双足踩在脚踏上。   脚背雪白,没有穿鞋。指甲晶莹泛粉,一双脚踝如珠玉般玲珑,小腿笔直纤细。   谢千里暗中深深呼吸。   他不敢看,不敢再奢求。   他挪开了目光。   可能是夜里冷,皇帝坐在床边抱着膝盖,神色别扭,嬴曦似乎欲言又止,在床边挪了几分,给谢千里让出个身位。   在谢千里坐到旁边之前,嬴曦未能克制,深深凝望向谢千里一眼。   甜统:“好帅~”   甜统给谢千里画了个重点标记,敦促道:“您在愣神?事已至此,还不赶快把他扒开!”   甜统虎狼之词大作。   两人皆是刚出浴后满身水汽,头发都是半干。   湿润极有暗示意味。   嬴曦又凑近了几分。   谢千里喉咙上下滚了滚。   ——这让人闹不懂帝王是不是来杀他了。   如果说杀他……不见剑拔弩张。   反而周围萦绕着嬴曦身上淡淡的香气,缠绕在暖光里的重重帷帐,使此情此景不像刑场,而更像洞房。   谢千里再度被搅乱心神。   竟在这个瞬间,升腾起一些侥幸。   于是谢千里稍大了胆子,不想让嬴曦冷白的皮肤暴露在秋夜清寒的空气,勾过对方单薄的肩膀搂进怀里,察觉到嬴曦敏感的轻颤。   对方有心事。   谢千里又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因为他知晓对方心结所在。   谢千里试探道:“你怎么来这儿了?”   可是嬴曦却横了谢千里一眼,在做任务之前,表达不满道:“朕是否打扰你了,把你叫出来,让你遗憾得很?”   “朕再晚找来这里,你是不是就要得手了?”   “你洗干净了没有?”   “若有胡人味,朕现在就让你出去。”   系统任务:和谢千里上床(0/2)   系统奖励:好撒娇,魅力值+500   嬴曦并没意识到自己正在撒娇。   而谢千里则陷入了天人交战般的茫然,小曦正在说什么?   他这是在吃醋,还是暗示?   什么得手了???   是嗔怪他打算彻夜不归,还是在讽刺自己,即使布置了暗卫,也不可能取走皇帝的性命。   谢千里好像一座雕像只会抱着人发愣。   他的思绪断档,眼神变直。   因为嬴曦展露出极罕见的主动,谢千里不可思议,甚至不得不把他当成温柔乡美人计。   谢千里嘴唇发干,额前的汗水成了形。   嬴曦正在用光着的脚踩上他的鞋面。对于让自己无可奈何这件事,嬴曦向来无师自通。   隔着靴底谢千里感受到了柔软的脚心,几乎将他整个人理智踩碎。   “陛……陛下?”   还生分了?   嬴曦皱眉。   跟个胡人在一起才几天,就想跟朕这儿划清楚界限?   不必甜统催促,嬴曦更助长了那几分生气,默不作声用指尖勾住谢千里的手腕,更加依上去了,半副身子紧贴谢千里。   嬴曦的嗓音像粘在谢千里的耳膜,随着气息微微震颤。   “驹儿,朕在问你话。”嬴曦道,“朕问你是不是做了亏心事,可知晓自己错在哪儿?”   “……”谢千里不敢回答。   无法出口的那个话题,一旦招供,两人就成死局。   谢千里保持沉默。   但在沉默的同时加深了力度,扣在嬴曦肩头的手掌变紧。   谢千里沙哑道:“小曦。”   那一声乳名,烫得嬴曦耳根酥麻。   他不知道谢千里这个坏家伙,为什么刚才还像木头似的,突然呼唤自己却很深情。   就好像对方过了今晚,就再也不会见到他。   谢千里把嬴曦所有的郁闷荡涤干净,用最郑重虔诚的口吻道:“我有话想告诉你。”   嬴曦垂眸,眼珠转了转。   “我很爱你。”   “发过的誓没有骗你,我愿为你做任何事,甘心接受所有安排。”   嬴曦心脏恰似停跳,喉咙强烈地哽住。   他的视线泛起浓浓的雾气,绷紧薄唇,抬头望见谢千里的下颏,不可思议地接收到两句炽热的表白。   驹儿嘴笨,从没说过如此绵密的情话。   因为反常,而让嬴曦血液瞬间涌向脸颊,可过后却品出几许悲哀。   嬴曦微微张开嘴巴。   当他双唇开启时,按照常理,谢千里应当低头去吻他,然而谢千里竟然没有下一步动作。   驹儿像在等待宣判,不敢越雷池半步。   漆黑的目光晶亮,衣服显得他格外英俊,浑身散发着干燥的温暖。   系统任务:和谢千里上床(0/2)   ——你。   ——还想等自己主动到最后吗!?   嬴曦面容一僵。   他如何主动提出可以行房……   系统提示:正在升级高级功能(50.7%)   数值又掉了!   嬴曦决定酒壮帝王胆,酒后胡乱地把任务做完。   他遂敲了敲甜统,决然道:“给朕酒。”   甜统也心知宿主感情方面怂得厉害,助情酒道具浮现在床尾。   “驹儿,朕跟你无法大婚,你在乎朕,朕也在乎你。”   “朕特地来骊山找你,咱们交个杯?”   助情酒度数很低,纯植物成分无害且安全。   可是那酒浆散发出来的药草味道,以及嬴曦同样的反常姿态,让谢千里终是神经一剔。   是毒酒吗?   那盏毒酒液面摇晃,反射着粼粼水泽。   洞房花烛,交杯共饮。   能死前被明月成全最后那点儿遗憾,他死也足矣。   谢千里挽起嬴曦的手臂,暖灯下,人影耸动。   两人一饮而尽!   -----------------------   作者有话说:哈哈哈,天知道我多喜欢玉镜这句话。   该使劲儿的时候一定要用劲啊[狗头][狗头]   ---   喜闻乐见小剧场:   玉镜:“陛下在行宫寝殿,小剧场由咱家主持。”   玉镜:“我说英国公啊,您确定不再多吃几碗?”   玉镜:“不吃您可是要后悔的。”   小谢:“断头饭???”   玉镜:“[白眼]”   谢谢阅读。 第149章 一夜无眠(福利加更)   酒喝下去了。   酒水不辣, 绵密带着微甜,可嬴曦的注意力并非品酒,他尝不出什么滋味。   酒并不醉人, 但嬴曦也不知自己是不是特别需要个借口,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   嬴曦并非没有醉酒的前例。   上回在云涌楼跟哈朗小酌几杯,结果他就是醉得昏天黑地。   所以嬴曦故伎重施,哪怕醉意没那么深重,他决定开始碰瓷。   嬴曦闭了眼,便往谢千里身上靠。   助情酒与毒酒喝下去, 起初品不出什么差异。   谢千里只想临死前再多看嬴曦几眼,完全忘记了两人同喝一壶酒,嬴曦提前服下解药,再害他的情况,其实微乎其微。   如果说这是嬴曦的设计,临死前尽量多成全自己, 那么谢千里不能得寸进尺。   “小曦……”   “我曾经觉得你身上是金属味, 从小就这样以为。”嬴曦对着谢千里的下巴勾弄,指尖每划过一寸, 谢千里的肌肉绷紧一分,“但实际上不是, 洗过澡还有。”   “那是你身上的味道, 我很喜欢。”   “让我再闻闻你。”   这是在告别吗?   这世上即使有千万金, 也难买嬴曦的一声喜欢。   谢千里的理智再度面临考验。   他经受不住, 凡嬴曦触碰过的地方,全部从紧绷变成了火热!   他暗中悔愧,打量着嬴曦,意图最后将爱人的模样映入眼底。   无论是小曦棕褐色的细软发丝, 还是那柔和恬静的轮廓。   谢千里沿着对方脖颈曲线不由向下,望进寝衣的衣领。   锁骨玲珑,再深入的地方却隐没进幽密的黑暗。   助情酒的药力催生,此时那反应使人血脉贲张,谢千里身体转为滚烫。   “……”他分不清,毒性上来了吗?   是中毒出现了幻觉?   他竟看见小曦更近一些。   上肢挺直,嬴曦左膝压在自己身侧。   右腿在脚踏半曲着,足趾蜷成弓形,小曦像只猫双手搭上他的肩膀。   那危险的动作,让谢千里顿时埋首在嬴曦的浑身冷香中。   寝衣太薄,谢千里丝毫不敢动。   甚至不敢说话。   生怕临死前招惹了抵住唇峰的事物,引起嬴曦更为脆弱的颤栗。   可是……   体内有只蓬勃叫嚣的野兽,谢千里却不得不狠狠关紧了兽笼。   ——这样他没法收场啊!!!   如果事办到一半,他突然毒发而死,不仅给小曦造成巨大的心理阴影,而且他不行,还会成为他永远无法洗脱的污名。   谁知生命的最后迎来两难,此情此景令人滑稽。   谢千里表情非常复杂。   手臂像坠着千钧巨石,他得用尽理智,方才堪堪把回抱住嬴曦的冲动压下。   可帝王将所有逾矩举动归咎为醉意,不管真醉还是假醉。   嬴曦沉溺其中,变得不讲道理,忽然用力推倒谢千里,两人躺倒如玉山崩摧!   谢千里仰面向上。   心脏搏动速度极快!   他从来没有以这个角度审视过嬴曦,嬴曦占据了他的整个视野。   领口更加松散,深灰色的眼睛氤氲着流光,眼睫正低垂俯瞰自己,如有神性。   而谢千里越发强烈涌动着要彻底亵渎神明的冲动。   满身血液一分为二,一边向上,另一边疯狂向下。   嬴曦这时候将脚踏上那只右足提起,双腿将谢千里卡在其中。   他按住他的前胸,用着瘫坐的姿势。   他确实使不上力气了,助情酒的酒精度数不高,可却让他完全软成一潭春水。   唯独他神志勉强清楚,竟想低头说些平时绝不会说出口的话。   他温柔地咧开嘴角,在谢千里胸膛轻拍了拍:“驹儿,你是光。”   当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嬴曦的眼睛里匆忙闪过水色。   帝王的身份与骄傲,本该使那抹泪痕一闪而过。   可嬴曦今夜不做帝王,打定主意撒赖到底,借着酒劲猫似的趴在谢千里胸膛。   脚尖还在谢千里小腿不停地磨蹭着。   “我时常想,我不是皇帝就好了。”   “可我必须拥有权力。”   “却……厌恶皇位。”   嬴曦的言语已经很惊人了。   当今皇帝,如此英明强悍的帝王,却向臣子表露出自己并不想当皇帝的意愿。   谢千里与脑海轰鸣之外,终于意识到情况好像与他想象的有所出入。   嬴曦根本没向他盘问腰牌的事……   唇齿更加干渴,侥幸再度攀升。   谢千里将嬴曦小心翼翼颠了颠,让他先错开那个尴尬的位置。   他强撑着试探:“那你讨厌我吗?”   嬴曦不太敏锐,点点头。   “嗯,讨厌鬼。”嬴曦呢喃道。   然后他向下挪了挪,手指很不老实,竟然在摸索着,慢慢解开谢千里的腰带。   分明嘴上说着讨厌,手指做的却是另一件更加亲密的事情。   谢千里连忙摁住那双手。   这可不能乱解!   没有毒发之前,他是个正常的男人。   爱人若是连腰带都给自己主动拆开,而他却不做点什么,他可以立刻接替大总管的位置了。   “小曦。”谢千里咽下口水,润了润喉咙。到底嬴曦为何突然赶来骊山行宫,他必须得有个答案。   他抱紧嬴曦轻晃:“讨厌我哪里?”   嬴曦脑海只想着做任务的事,指尖还在抠腰带上的金属兽头,嘎啦嘎啦的响。   “讨厌你自作主张瞒着我。”   “讨厌你武功好,身体比我厉害。”   嬴曦哼哼道:“太多了。”   话尾化作娇气的气音。   谢千里心悬在嗓子眼,有逐渐回落的趋势,仍然不上不下的吊着。   谢千里向前进了一步,手臂箍住嬴曦的细腰,二人的身体紧紧贴合。   他让嬴曦感触到蓬勃的欲望。   嬴曦没有明显的闪躲,而是压着他腿弯拱动,闷声说:“我也讨厌你跟哈朗玩,你知他没分寸,我在等你用晚膳。”   谢千里闭眼深深吸了口气。   胸腔里充满带着嬴曦味道的气息,缓慢呼出,放松了他的四肢百骸。   谢千里提起嘴角。然后迎上嬴曦更灿烂的笑容,笑音明朗。   神明对他笑了,明月再度对他垂怜。   原来嬴曦完全没有要杀自己的意思。   那么唯有一种可能,就是暗卫暴露了自己的存在,然而嬴曦根本就不相信。   “……”   床帷间到处激荡着谢千里的情绪。   箍着嬴曦后背的手臂更紧,像把血肉都融合在一起。   他愧对了帝王的信任。   而明月却给他的是无尽的信赖。   谢千里胸膛起伏,气息不稳。   他胸膛中那头野兽,处于即将失控的状态,克制因为得到了偏爱而濒临极限,竟然想要得到更多。   他放纵了明月的动作,任由他摆弄。   明月却因为酒意,最终困倦到趴下了,闭上眼睛,指头酸软,腰带解不开。   “上床。”   他说什么!?   “驹儿,我们上,个……床。”   最后那声床字,根本不需要再听清。   因为谢千里内里那头兽笼,早已经岌岌可危,只差嬴曦一点点许可作为钥匙,便是大火燎原。   系统提示:正在升级中(50.9%)   谢千里扣紧嬴曦的腰身,翻过来了!   视野从仰望变成俯视,他低头炽热地亲吻他的神明。   从额头一路向下。   闯入唇齿肆虐流连。   谢千里先是攻势迅猛,抽干了嬴曦肺部所有空气,待他被吻得快要窒息似有哭腔时,方才用舌尖仔细巡视着明月口中的每寸领域。   津液沿嬴曦唇角滑下。   在暖杏色灯辉里,闪出暧昧的水印。   嬴曦单薄的寝衣哪堪折腾?   再不多时,他成为一尾在谢千里怀中扑腾的银鱼。   嬴曦的大脑持续放空。   他无暇注意,界面文字早已刷屏:   系统提示:正在升级中(51.9%)   系统提示:正在升级中(52.8%)   系统提示:正在升级中(53.6%)   数字跳动只上不下。   从龙床到床下,好像一直在扔下去东西,那是谁的衣服,已然不重要了。   咔哒。腰带铜扣被谢千里自己解开。   解腰带的声响像是个明确的信号,拉回嬴曦片刻神思。   嬴曦在龙床里怔了怔。   那双已满是水汽的眼睛,眼睑上下眨眨,眼睫挂着的泪花如同水晶。   谢千里的嗓音带着热气,徐徐灌进嬴曦的耳朵。   在嬴曦被烫得剧烈颤栗时,问出那声不再需要过多确认的言语。   “如果小曦今晚不做皇帝,愿不愿意当我的爱妻?”   嬴曦闭眼咬了咬嘴唇,天真地答应。   “嗯。”   ***   那声应答出口,谢千里就像被点燃的烽燧,指节收紧发白,呼吸轰然坠落。   金钩脆响,帷帐如瀑落下,将世界缩成昏暗温暖的茧。   嬴曦被翻覆的力道托起,身体折在谢千里跟前,像一弯甘愿被人拉满的弓,将身体完全托付。   谢千里吻从喉结一路再度向下——那是他守护了半生的少年,终于被他拆封。   衾被揉皱,吟哦宛转,直到难耐。   龙床床脚被撞得移位!   嬴曦的脚尖绷成苍白的月牙,足背绷直又蜷成深深的弧度。   汗水顺着谢千里眉骨滴落,砸在嬴曦颤动的睫上,嬴曦将汗水抬手抹开,微笑着像是在谢千里身后再度看见了光。   “我的太阳。”   逐渐攀升到最炽热的一刻。   两人额头抵着额头,谢千里用近乎嘶哑的气音唤他乳名,像把嬴曦连骨带肉嵌进自己的胸腔,再也不让任何人觊觎。   “我的月亮。”   系统任务:和谢千里上床(1/2)   系统任务:和谢千里上床(2/2)   系统任务:和谢千里上床(3/2)   系统任务:……   灯芯燃尽,泪痕半干,一夜无眠。   等嬴曦再睁开眼睛时,瑶光楼床前照进了夕照,却也不知现在是哪天的黄昏?   他的身上很干净,就是累得酸软到骨子里,像浑身骨肉被反复揉碎了再重造。   嬴曦疲惫地叹了口气。   “小曦。”   这时候一股不大的拉力传来,将他整个人勾进个火热的怀抱。   谢千里已醒起来了不知几个时辰,黝黑的眼珠明亮,正在安抚轻拍嬴曦。   他还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嬴曦的发旋,如今嬴曦的冷香里,充满了自己的味道。   这让谢千里胸口涌起一阵近乎疼痛的满足,收拢胳膊抱紧人问:“难受吗?”   可是嬴曦没有回答。   因为想起昨夜许多不堪回首的片段,嬴曦褪去方才睡得柔和的模样,变得面容涨红,不禁感知聚焦于仍然酸胀的小腹。   嬴曦撇撇嘴,他突然抬头。   然后直起身体,狠狠咬了口谢千里的肩膀!   -----------------------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撒花]恭喜小谢!!!   今天两更,希望大家看得愉快。   来看看新文预收吧。   《逃婚后怀了宿敌的崽》文案   穿书到废物小王爷身上,要被赐婚给大权臣当男妻。大权臣据说杀人如饮水,阴晴不定。   小王爷连夜逃婚了!!!   “烟雨江南,如诗如画,等我~”   追兵沿江南下,为啥不止搜索自己,还在暗中寻找个身长八尺、丹凤眼美风仪的青年?   明白,定是那权臣迫害的忠良。   智取追兵,红衣天降。小王爷扛起忠良跑啊跑,同命相怜闯天涯,不嫌对方曾被折磨到发疯,甚至心软给他当解药。   忠良总算恢复记忆,可……怎么走向了追兵?   忠良就是大权臣,小王爷被绑上花轿。   婚后惊觉醉心朝政的大权臣,开始每夜宿在府里,不仅监督他念书,手把手教他习字,做不好还总有奇怪的惩罚,再度逃跑难度很大!   也逃不动,呜呜,怀崽了QAQ   食用说明:   1.娇气怂包小太阳vs阴晴不定大灰狼   2.双向奔赴治愈系,1v1,双洁he   ---   喜闻乐见小剧场:   小谢:“我的爱妻。”   小曦:“过分,咬洗你!”   谢谢阅读。 第150章 床帷调笑   “哈哈哈哈哈哈!”   被褥滑下嬴曦丝缎般的皮肤。   甜统的笑声划破耳膜, 用得是越发幸灾乐祸的语气。   能量过度充值,使得甜统有想化形在一旁观瞻事后黄昏的趋势,它探头探脑。   甜统声音荡漾:   “芜湖我瞅见了牙印~”   “你又咬了大狼狗一口!”   “不不身上还有还有, 你怎么回事, 为啥总咬人家?”   甜统验伤的水平都用在情事,就这么略微打量,就仿佛昨晚的所有情状,全部都历历在目。   引来嬴曦坚决抗议:“你回去。”   嬴曦没脸不穿衣服跟人说话。   在驹儿一个人跟前丢脸已彻底够了,不能再加上个甜统。   何况甜统与他共享视野, 嬴曦自始至终不想让甜统看见驹儿对自己释放天性。   就算是事后温存,也不愿让人瞧见。   “回去。”   可甜统首次并没把抗旨当回事:“不可以哦,在您强烈抗议下,昨晚我就只参与了一半,再藏着掖着就过分了。”   甜统对准瑶光楼猛吸一口。   谢千里散发出浓度过量的雄性气息,让甜统羞涩无比。   甜统嗓音不由低下来:“坏狼狗, 以为是个好东西, 结果一味猛干不停下。”   “疼了就哄,哄好再来。”   “结果系统任务不仅超额完成, 您看见后台还多送您多少奖励嘛?”   甜统递出奖励内容。   获得物品图标同时闪了闪。   物品内容呈现出:   掉落奖励:大狼狗爪印×1(可短暂烙于锁骨),春宵缓释糖×3(缓解腰腿酸), 无形静音纱×1(隔音隔外人), 吻痕遮盖贴×10(好用), 小曦回元露×5(迅速恢复精力投入再战状态)……   嬴曦头疼地扫了眼奖励。   他算是懂了, 这狗系统不想让他活。   嬴曦皱眉令道:“收回去。”   甜统仍在尖声控诉:“坏狼狗!怎么能抱着陛下来这么激烈!”   “不知道陛下血皮薄,我看寝宫龙床都移位了。”   “别说了。”嬴曦受不住。   甜统嘤嘤:“可我在替您说话啊。”   “不用。”嬴曦淡淡。   实际上嬴曦再度乱了分寸。   他觑了眼界面:已解锁高级功能,高级功能下载中,是否完成即试用?   嬴曦毫不犹豫选择否。   谁知道这系统新功能是什么, 他现在还在床上,不方便乱使。   甜统语气摇摆:“嘿嘿嘿嘿,您腰腿酸嘛,来块糖???”   “不来。统儿,你打听打听高级功能是什么,朕也许有用。”   然而甜统警惕:“那我又要错过想看的了。”   “朕很累。”嬴曦缓声,“驹儿目前肯定不会再碰朕了。”   “好叭。那您保重。”甜统走了。   总算甜统肯让步。   糊弄走甜统,嬴曦这才更加放松地在被褥里埋了埋。   仿佛刚才咬完谢千里那口,就已经耗尽了嬴曦全部力气。   嬴曦闭上深灰的眼睛。   这个角度,谢千里低头觉得嬴曦的脸庞很小,下巴尖尖,肤色白里透粉。   他按捺不住,垂头与嬴曦接了个长吻,又在嬴曦额头正中用力亲了亲。   “你……住口!”   但是不等嬴曦防备地喊停,谢千里已然拉开个较为安全些的距离,没管身上那块鲜红的齿痕:“别生气,我给你揉揉。”   说完那只手就要放在嬴曦的腰上。   却让嬴曦更加唤醒记忆,他曾被那只手掌翻来覆去地掌控。   嬴曦缩了缩身子:“不许动。”   谢千里乖巧未动,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盛满嬴曦,仿佛正在守护他,但随时伺机凑上来啄他一口。   嬴曦被看得合起双眸。   “说正事,”他闷闷道,“朕睡着那会儿,你与哈朗看日出了?”   谢千里笑意渐浓,嗤嗤轻笑。   嬴曦闭着眼推人一把:“是正事,如果只为让他离朕远些,你断然不至于陪哈朗那么久。”   那些筹谋算计的心思,很少有谁能够瞒过嬴曦。   谢千里心弦绞紧,回答放慢了几拍。   “我曾说过距离乌维夺权,还差个机会。我想给他这个机会。”谢千里道,“我鼓动属下、商队和百姓,人人将哈朗视作邻国首脑。”   “哈朗在匈奴有名无权,何尝受过这种待遇?”   “尽管他的决定完全无效。”   “可是哈朗一旦表现出权欲之心,乌维必然惶恐,很快有行动。”   谢千里说好不乱来,担心控制不住,将被子给嬴曦再向上拉了拉。松软的被子严密包裹,嬴曦只剩水汪汪的眼睛了。   这计划与嬴曦心有灵犀,跟嬴曦猜得大差不差。   两人儿时能相熟,功归于水平大致相当。   嬴曦接住这席话继续说:“要扩大乌维的担忧,直到他受不了。”   “是。”谢千里认同。   该怎么办呢?   嬴曦眼瞳闪动。   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思虑国事时冷得像块晶莹的冰,清冷而坚硬。   而唯独谢千里见识过那双眼睛被情欲占据的样子,那时他不是冰,是一泓温柔恬静的水。   谢千里再度因为这份特殊感到慰藉,却又痛苦难言。   嬴曦对他来说,好像稍纵即逝。   谢千里轻叹一口,目光中浓烈的情绪再深了几分。   却使嬴曦误以为是自己规矩过多,他们本来就身份悬殊,他不想总拘着对方。   嬴曦蜷了蜷腿,小心纵容。   “可以抱。”   “……”然后嬴曦立刻就被密不透风地抱住了。   身体挨近时还有意把下肢避开自己,嬴曦心中柔软更甚,遂主动用手指戳戳谢千里脸颊,床帷之中调笑的话自然而然。   “驹儿听话吗?”   谢千里像头毛躁的雄兽,乱拱了拱,像激动的说不出来什么,气息浓郁强烈。   谢千里用力点头,脸颊蹭嬴曦手掌。   嬴曦几乎看到他尾巴了,像是连手臂带尾巴把他裹住。   嬴曦胸腔里尽是满胀感。   虽然他已得到道具,能尽快解除情事之后虚弱的状态,但昨夜身上的不适,虽然难受,他却没有打算轻易恢复。   嬴曦并不想分享这种心理。   他闭着眼仰头,似有意也似无意,唇珠擦过谢千里脖子,在喉结亲了亲。   谢千里明显乱了呼吸。   他的肌肉紧绷着,彼此身体避都避不开,空间也就那么狭小,嬴曦怕烫似的往后挪了挪。   食髓知味,方不知餍足。   既然不让碰就得把人抱到极致,谢千里放肆又乖巧,续了个濒临走火的长吻。   舌尖频繁戳刺,几乎让人当场失守,嬴曦认不出自己的声音:“不要了……”   谢千里眼睛湿润润地望着他。   嬴曦喘着气:“现在不来!”   “坏驹儿,”嬴曦安排道,“让我先缓缓,宣你再来,晚上你先睡到外间。”   谢千里微笑:“好。”   有时真分不清,驹儿到底老不老实?   嬴曦暂时按下情欲,艰难地继续谈他们的正事,凑到谢千里耳边。   “正好在骊山行宫,朕宣哈朗同游几日,朕略有想法,你按我说的方法来。”   他把计划跟谢千里说了。   谢千里点头。   只不过嬴曦接连要宣两个男人,这样的用辞,谢千里不太高兴,眼皮垂了垂。   嬴曦又气又笑:“朕没那个意思!”   吃醋驹儿不言不语,然而搭在自己腰上的手掌用力地紧了紧。   ***   瑶光楼,寝殿。   食物的香气弥散开,大总管早有预见,膳食安排是清淡滋补的菜色。   嬴曦浅浅用了几口,他下床走了几步,腹部的酸胀感已缓解了许多。   只不过他不想跟玉镜对上视线。   未央宫大总管心太细。   作为一名顶级内官,玉镜得给皇帝带来最优质的服务。   皇帝活动了半个时辰,又坐回床边。   腰枕软靠全部都垫在皇帝后头,玉镜温声道:“陛下嗓音透着哑,奴才让厨子熬了糖梨水,少喝一两口,再歇歇吧。”   嬴曦不太自然:“嗯。”   玉镜又道:“奴才听说,按揉腰窝能缓解云雨过后的过度劳损,给您按按?”   嬴曦更不自然了:“不用。”   玉镜仍然没放心:“也可以热敷。”   嬴曦声音提了提:“朕没事,你晚上也歇歇吧,有时候不用一直守着。”   这个有时候,到底指什么时候,内涵不言而喻。   玉镜含蓄地神色为难,皇帝的床事需要心腹太监伺候,这是历朝历代的惯例。   玉镜道:“奴才必不会打扰陛下。”   算了,嬴曦想,如果不让玉镜旁听,反而会让大总管感到失宠。   嬴曦多少妥协:“其实一般没事,你守会儿就可以睡。”   玉镜感激地点头。   嬴曦微红着脸道:“准你歇歇,目前不必伺候。昨晚朕醉得很,朕见衣服床褥都换了,想必你一直忙碌到现在。”   玉镜不敢胡乱居功:“启禀圣上,是国公爷。英国公为您沐浴没假手任何人,奴才当然不敢接近。”   嬴曦涩声说:“知道了,你退下。”   玉镜出门拉高了嘴角。   等到玉镜彻底消失,嬴曦从床头抽出本《花间词》,他摊放在膝头看到亥时。   外间,隔着半透光的帷幔,驹儿抱着枕头已经躺下,睡榻发出阵吱呀响声。   驹儿隔帘道:“安寝。”   嬴曦答应了声。   系统提示:正在升级中(90.2%)   系统提示:正在升级中(90.6%)   系统提示:正在升级中(90.8%)   ……   小甜统突然出现:“陛下!我打听出来啦!!!”   “本统极为人性化,高级功能众多,但随用户需要各有不同。”   “鉴于您最近任务完成状况良好,提供了海量情绪价值,解锁的功能,也是本统的最最最高级喔!”   这话像说了又像没说。   “是什么?”嬴曦道。   甜统含糊:“您试一试。”   系统提示:正在升级中(95.6%)   系统提示:正在升级中(95.8%)   系统提示:正在升级中(96.0%)   数值不断推进,这个所谓高级功能,从许多天前就开始吊着嬴曦。   嬴曦当然拉满好奇。   至于给玉镜放假,今晚又支开驹儿,并非他矫情,嬴曦怀了试用的意思。   帷幔里,嬴曦一瞬不瞬地注视数据。   帷幔外,谢千里呼吸并未均匀,对方辗转反侧,经过翻来覆去后还是坐起身,刚好与嬴曦目光交汇。   小动作完全出卖了驹儿的心思,嬴曦挑眉勾了勾嘴角。   “……”驹儿怯生生地缩回木榻,规矩地再度躺平。   一直太乖了,自己说什么他都当真。   早在自己不是皇帝那会儿,他的话对于驹儿来说,就像圣旨那样。   嬴曦心里酸酸的。   与此同时回忆起谢千里拥抱自己时候的温度,腰膝再度唤醒云雨之后的酸麻。   嬴曦喃喃自语,驹儿很好。   系统提示:正在升级中(99.6%)   系统提示:正在升级中(99.8%)   系统提示:正在升级中(100%)   释放安装中……   哪知升级到满点,竟然还有一段漫长的安装阶段,拖得太久,嬴曦觉得很困。   枯燥得让他只能先歇歇,躺着躺着就睡着了,身体缓慢躬起,团得像个虾球。   昏昏沉沉睡到后半夜。   ——升级完成!!!   一声清亮的提示音,界面炸开烟花。   系统提示甩出了一排波浪线:“高级功能已开启,宿主是否试用~~~~~”   那相似的情形试人倍感不妙,嬴曦冒出几分疑惑,依然毫不犹豫地点击试用。   甜统:“●v●”   甜统:“●v●”   甜统似乎露出莫名的期待。   一道粉红色流光闪过,嬴曦睁大眼睛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本来该睡到外间的谢千里,竟突然与与自己共同挤在床上!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谢千里睡得浅,才一睁眼,发现怀里盛着心上人,他连呼吸都乱了频率。   谢千里懵然:“小曦……宣我了?”   嬴曦抽了口气,咬牙切齿。   狗、系、统。   系统飘花文字大放送。   系统提示:“已开启新功能‘与他私会’,良宵苦短,预祝您房事愉快哦。”   -----------------------   作者有话说:哈哈哈哈,我也好喜欢这章[加油]   咱们就是说这俩开窍以后甜不甜[撒花]   ---   喜闻乐见小剧场:   小谢:“小曦,宣我了。”   小曦:“没有!!!”   谢谢阅读。 第151章 体验如何   吧嗒吧嗒。   系统升级以后, 小甜统都有了脚步声,殷切地问道:“昨晚如何?新功能体验如何?”   那个“与他私会”的图标,是个浓郁粉色的桃心型, 嬴曦不想再看一眼。   “主脑是故意拖到半夜才完成的。”   “你也早知道高级功能是什么。”   嬴曦何其剔透。   他翻了个身, 不得不把小曦回元露的最后一瓶喝下去,身体方才舒缓。   不是驹儿不体贴自己,而是体质相差悬殊,他能感觉到驹儿的疼惜,所以也没必要强调自己仍然有点腰背酸痛, 再让驹儿担忧。   嬴曦要多加锻炼身体。   “嘿,嘿嘿,”小甜统干笑几声,递出图标闪了闪,“我们不也是趁热打铁,让您跟大狼狗越do越ai, 为了陛下的身体考虑, 我们也给陛下道具打底了呀~”   敢情还是步步为营,从第一晚算计到现在了。   嬴曦嗤之以鼻。   小甜统:“问问用后体验?”   嬴曦:“朕每条骨头缝里都酸透了, 你还敢问朕体验???”   甜统嘻嘻:“我不是问你大狼狗那根的体验,我问问新功能体验。”   嬴曦:“……”   嬴曦:“……”   嬴曦语结, 小甜统雀跃。   “陛下害羞啦~”   怎么说呢, 这是绑定恋爱系统以来, 嬴曦第一次在口舌之利上输得这么狼狈。   嬴曦按下与甜统较量高下的冲动, 匆忙揭过这个话题:“颇为神奇。”   这可丝毫不夸张。能把一个迷迷瞪瞪的大活人瞬间搁到自己眼前。   甜统得意洋洋:“那可不,我们是非常优质的系统!”   嬴曦淡淡:“神奇,但无用。”   “为什么嘛QAQ!”   “如果您与大狼狗谈恋爱,难道不应该贴得黏黏糊糊?”   “比起以往所有的功能, 只有这个是最实用的,可是您好像对它很不屑一顾,让我很奇怪呀。”甜统哭哭。   然而嬴曦却并未因为甜统这番话,而改变对新功能的看法。   嬴曦解释说明:“这时代是大秦。”   “不是未来,也不应该存在怪力乱神的东西,即便朕是天子,也没法一直使用异术。”嬴曦道。   “昨晚驹儿没有好奇,是因为他太相信朕,而且睡迷糊了。”   “否则朕的大将军,他会轻易罢休?说不定以为朕根本不是十年前的小曦。”   “可你就是啊。”甜统道。   嬴曦轻声,似笑非笑:“他笨呀。”   甜统能量刷刷暴涨了好几倍。   ……   “真蓝啊,长安的天!”   “长安的山上都是果树,那是柿子吗?在我们那里长不了这么大个头!”   “陛下,你吃不吃柿子?”   “我给你摘个柿子吧!”   秋高气爽,天高云淡,哈朗这人话稠。   从昨天起,哈朗已经住进了行宫里。   来抓奸变成了带哈朗游玩,骊山不仅有温泉还有猎场。   如今正是适合秋猎的时候。   此番随行人数不多,算上龙武军和御前侍卫仅二十几人,然而猎场实在壮观,   霜草连山,一只名叫小黑的雄鹰盘旋高空,声嘶远谷。   出猎队伍进入山中,达达的马蹄声,覆盖了整片山野。   突然林地里窜出只惊慌失措的兔子,野兔呈深灰色,从未见过这么多马和人。   那兔子到处奔跑。   嬴曦试着放了一箭。   只可惜这支箭擦过野兔的皮毛,斜插在野兔后腿。嬴曦皱了皱眉。   “唳——”   小黑犹如一道划破天穹的黑色利电。   它两只爪子提起野兔,将野兔扔在嬴曦跟前,似乎想让嬴曦给那只野兔补上雪耻的一箭。   小黑是只颇通灵性的鸟儿。   哈朗收缰大笑道:“好朋友,谢将军这只鹰怎么驯的?草原的鹰只认一个主人,是你不眠不休地熬鹰征服过它吗?”   “不,它是被人养大的!”   嬴曦勒马回答:“它病了,雌鹰不肯再喂养,它的主人从鹰房把它捡回来。”   “它被主人放进暗房,装进透风蔽光的锦盒,用棉花蘸温水哺育直到脱险。”   小黑双翅有劲力地鼓动!   如今看不出半点儿小病鹰的痕迹。   嬴曦道:“圣朝以德服人,小小生灵如一只鹰都不会放弃,它甘愿接受驱遣做任何事,谢将军命令它,它也会认朕这个主人。”   出猎队伍奔驰,小黑威武地又叫了一嗓子,小白撒蹄狂奔。   碧空之下,箭雨乱射。   这一趟都是高手,立时射中了两只并排逃跑的锦鸡,把它们串了糖葫芦。   锦鸡扑腾,玉镜马术不佳,勉强在后面跟着,不忘敬业地大喊道:“好箭法,好箭法!一箭双鸡,这是谁射的?”   龙武军得意道:“是谢将军的箭!”   谢千里如今可是皇帝跟前,不可以再红的红人了。   玉镜夸赞翻倍:“射得好,射得好!将军如此擅长骑射,是我大秦之幸也!”   “难怪以前传闻说,谢将军出箭如流星,膂力过人,靶子都承受不住……”   玉镜无端脖梗发凉,没看见皇帝横了他一眼。   哈朗动容说:“被雌鹰放弃的小鹰难以存活,它很幸运,我敬佩谢将军!”   哈朗道:“待会儿坐下来歇息时,我要敬谢将军两碗烈酒。”   哈朗刚才注意力还在嬴曦,这会儿已经眼睛长在了谢千里身上。   许多时候,哈朗都像是一个精力旺盛的开朗孩子。   这样的性格非常招人喜欢,如果彼此都不是情敌关系的状况下。   当然,昨夜谢千里已经在嬴曦耳边多次保证,对哈朗没有那方面的任何意思。   谢千里话说得很坦率,意图打消嬴曦全部顾虑,但嬴曦不想听。   嬴曦相信驹儿的人品。   再说如果对皇帝睡完都敢有二心,驹儿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那好,我们歇息时你再敬他酒。”   “我也要敬陛下几杯!”   “好。”   这次打猎,嬴曦预先制定了计划。   猎场草木茂盛,场地内有一处叫做胜景亭的休息场所。   唯独那座亭子能落脚,并且周围可以隐蔽。   如果在亭子里架起弓箭,假扮乌维派来的刺客,朝着哈朗射出去一箭。   这一箭要自然而然,同时恰到好处。   它既不能真的伤到哈朗,又得让哈朗提起对乌维的警惕,从而达到离间他们叔侄的目的。   如此乌维动手在即,哈朗也一触即发,匈奴内部两股势力就会如炭火相撞!   但是这个计划有一点需要严格把控,就是那个放箭者。   放箭人是确确实实要拿弓箭对准皇帝和匈奴王子,嬴曦对谁也不尽放心。   思前想后,最终选的是谢千里。   待会儿谢千里将借故离开,把哈朗和嬴曦留在胜景亭。   接下这个任务时,谢千里满心震撼。   没多久之前,就在这座山上,谢千里亲口对自己的暗卫评价过:“嬴曦是这世上最多疑的人。”   而现在,嬴曦却唯独在他跟前完全收起了荆棘。   谢千里心中感慨万分。   “陛下,”谢千里实施计划道,“刚才探路的士兵回禀,前面可能有猛兽出没,臣去看一看。”   “去吧,速去速回,路上小心。”嬴曦点头。   谢千里离开亭子。   他隐匿于亭外树丛,离得很远,亭内两人对坐,一如两颗小豆。   谢千里握紧长弓,掌心渗出汗水。   ***   胜景亭内。   秋风萧飒,如今这个时节,还是在山上,天气越来越透着寒凉。   亭子里煮着热气腾腾的酒,小泥炉内,炭火不时爆响。噼啪。   “朕听说你前段时间,在市舶司斡旋,释放了暗中穿梭在汉匈两地的商队。”嬴曦闲聊道。   “啊,是的……”哈朗挠了挠头,面对面坐着时,对于嬴曦的美丽,他还是不太能招架。   “巴萨奇和王烈都是我的朋友。他们平时不会往大秦走这么深入,就算积压存货,他们一般留在巴扎降价售卖。”   哈朗解释道:“‘巴扎’是卖东西的地方,在匈奴与大秦的边关,有个特别大的巴扎,背靠着大秦的关楼。”   胡汉互市一直是暗中往来。   嬴曦听见个典型的汉姓,王。   嬴曦道:“这是支混合的商队?”   哈朗回答道:“是。也不完全是,王烈的爹娶了我们匈奴女人。”   边关百姓,私下还存在通婚的情况?   “那他必定活得很艰难。”嬴曦道。   “他从小被人打瘸了右腿,是个跛子呀。”哈朗道,“巴萨奇不嫌弃王烈,巴萨奇没有父亲,没有能继承的牛羊。”   哈朗拍了拍胸脯:“不过他们很好,对我都很大方。”   “王庭太闷了,大长老总是唠叨,我一年有半年待在巴扎。”   哈朗话语的真实性,嬴曦派许多人求证过,多半不假。   嬴曦又道:“也有汉人深入匈奴做生意吧?”   “当然有!时常有人偷渡卖货,我曾经花许多钱买了套鞍具,配我叔叔送我的骏马。马鞍到处镶嵌宝石,晃得人眼前发亮。”   嬴曦不想提马具的事。   目光抱歉地落在哈朗双腿,还好他没有落下残疾。   哈朗的描述使嬴曦更加好奇,那个他从没去过的两国边境。   酒香四溢,泥炉沸腾。   哈朗自斟自饮,嬴曦只敢小陪几口,他提前喝过醒酒药也怕醉酒。   嬴曦就这话题扯向乌维:“你这么久不回去,你叔叔不担心吗?”   哈朗坦然道:“狼奔驰在原野,雄鹰翱翔天上,他不管我出行。”   “反而还给你资助?”   “是。花得太多偶尔也会念叨。”哈朗不好意思地笑说,“他会板着脸问,‘花光了狼王留下的金银,今后准备当穷光蛋吗?’”   “叔叔有两撇小胡子,说话时一翘一翘,真可笑。”哈朗扬起笑容。   嬴曦却绷直嘴角。   哈朗对乌维单于信任深厚程度,超过了嬴曦的预期。   以至于也许哈朗可能稍有不满,但绝对动摇不了乌维在他心中长辈的地位。   汉人教导哈朗仁义礼智,忠孝节义。   汉人当然也教导过哈朗,尊重长辈。   看来这个乌维果然筹谋多年。   嬴曦目光游移。   他按住反应,却拿不准接下来的栽赃嫁祸,是否能够奏效?   簌簌……   草丛的风窸窸窣窣!   灌木摇晃,似乎提醒嬴曦,有人正在按照他的安排进行下一步举动。   嬴曦再度动摇。   这时哈朗忽然竖起耳朵,放下酒杯,往亭外左右看看,低声说:“好朋友,你离我近些。”   “……”不晓得哈朗什么意思。   因为不保证凑近时,哈朗是否能主动忽略一些遮盖不住的痕迹。   嬴曦身体僵了僵。   甜统看热闹道:“想偷情用吻痕遮盖贴,我保证大狼狗回来发现不了嗷~”   此时哈朗已经站起来了。他在亭外逡巡,宽阔的体型完全将嬴曦挡住。   嬴曦面对哈朗的背影:“怎么了?”   “有情况。”哈朗道。   嬴曦心神一剔,驹儿还没动手,但以驹儿的武功不可能让哈朗发现端倪。   除非……这是预感。   哈朗性情单纯,可他身上毕竟流淌的是匈奴老狼王的血脉。   这让嬴曦敏感地攥紧手掌,无端竟动了杀意。   然而哈朗却洪声道:“别担心,虽然谢将军虽然不在,但我会防住刺客,你站在我后面。”   嬴曦:“……”   嬴曦的指头在袖子里攒动,他的脑海不断闪念,最终望向哈朗把自己挡得严严实实的背影。   嬴曦叹了口气。   “你坐下吧。朕身旁常常有刺客出没,谢将军就在附近,想必他已先于你发现了刺客,不多时就会收拾干净回来。”嬴曦道。   草丛中的谢千里挑起眉毛。   箭头冷星下压,他们本来要演一场戏,可是嬴曦却主动暴露了他在附近,情况似乎有所改变。   -----------------------   作者有话说:匈奴远征剧情即将开始。   不过大家放心,我会把剧情章节多发一点,以便于我们尽快过完剧情。   对,存稿完就是这么任性[狗头]   ---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采访一下,体验如何?”   小谢:“脸红.jpg”   花花:“说说嘛。”   小谢:“小曦……很好。”   小谢:“[烟花][烟花][烟花]”   脑内烟花炸开,小谢开花了[撒花]   谢谢阅读。 第152章 得寸进尺   谢千里收起弓箭。   亭子外锐利杀气弥散许多, 哈朗放下警惕坐好,眉宇间厉色渐平。   “可能谢将军找到了刺客。”哈朗道,“没有杀气了。”   嬴曦没有直视哈朗, 他定了定神, 道:“你也常被刺客追逐吗?”   哈朗回答否:“在王庭,能说话算数的人是我叔叔,叔叔才是总被追杀的那个。他时常受伤,我有时会感到心痛。”   哈朗道:“叔叔说这是替我受的伤,他很甘愿, 我更加心痛了。”   匈奴部落成分复杂。   乌维不明不白上位,得罪了无数其他部落的首领。   乌维阴险狡猾。   嬴曦暗示说:“那你是否想过,你早该独自承受这一切,而不只是担忧你叔叔受过多少伤?”   嬴曦这番话交浅言深,这是他走的一步险棋。   因为哈朗固然单纯,但似乎没那么傻。   派人刺杀, 这不符合乌维的行事风格, 反而可能弄巧成拙。   嬴曦改变了主意。   他打算揭露乌维的动机,对于哈朗来说虽然残酷, 但他无愧于心,这是真实情况。   他的深灰色眼睛, 这时才正视哈朗。   他以一国之君的身份对待邻国继承人, 那种态度让哈朗感到肃然, 又感到被由衷的尊敬。   哈朗收敛了平时嬉笑玩闹的态度, 不免坐正了几分。   “陛下?”   “商队尚且为了丁点利益,冒着生命危险,深入两国腹地。”嬴曦道,“而你本该掌控草原, 金银牛羊都是你的。为何伸手向他人要?”   “你怜爱商旅。才做出那些通商决定,可你叔叔才说了算,他会答应吗?”   对于目前哈朗所处的状况,嬴曦毫不掩饰,当然也毫无蔑视。   嬴曦如此坦然,倒是让哈朗没有发作的理由,因为毕竟嬴曦所说都是实话。   如果说匈奴商队,偷渡大秦做生意,队伍没佩戴兵器,大秦只是将他们遣返。   而流落到匈奴腹地的汉商,则随时有可能丢掉性命。   哈朗想,乌维叔叔……不喜欢汉人。   那为什么还要让自己拜汉人的师父,学汉人的东西?   那种随着他年纪长大,而时不时就升腾起来的疑惑,再度占据了哈朗的内心。   哈朗没有底气,道:“也许叔叔会同意吧。”   嬴曦不给他逃避的机会,追问说:“那要是他不同意,下次你的好朋友来大秦经商,还是要再被扣住一回。”   “如果不为刺探情报,朕欢迎匈奴朋友。你当然可以再来请求朕释放他们。”   可这并不是长久之计。   哈朗终于深刻意识到自己的被动。   他沉默良久,手放在桌上,端了盏温酒,一口闷下去。   哈朗故作轻松道:“我知道了,你跟王庭的长老同样,想说服我对抗叔叔。”   “你也希望我能得到王位。就像他们期盼的,可是我并不想如此。”哈朗说。   哈朗陷入了很遥远的回忆,对嬴曦分享道:“长老们都说我父亲很厉害,可我没见过父亲几面。”   “反而是乌维叔叔,一年里我倒是能见到他半年。”   “以前生病时,乌维叔叔给我喂药,叔叔亲手给我煮奶茶,他就是个瘦弱的翘胡子小老头,最近牙不好吃肉都费劲。”   “可这个人对我来说,比王庭传闻里能徒手与熊搏斗的父亲更真实。”   哈朗涩声道:“长老们甚至假扮叔叔的名义,说话难听,对我做不好的事。”   “这些人为我好,可你知道的,我喜欢朋友,更不想杀掉我最亲密的亲戚。”   暗中蛰伏在胜景亭外,谢千里那把弓箭缓缓收起。   幸亏没有放箭。   嬴曦与谢千里心有灵犀,取消了这场计划,然而后怕不已。   也许乌维的教育歪打正着,凶悍的老狼王、狡猾如狐的乌维,这一家子歹竹,居然出了根前所未有的好笋。   这根好笋不想延续匈奴部落间,习以为常的厮杀,宁可不继位也要守住原则。   嬴曦道:“如果哪天,你发现所有亲密都是假象,最亲近的人怀有杀机呢?”   秋风渐紧,嬴曦的右眼皮突然一跳!   他按下那股怪异的不祥预感,继续与哈朗说话。   “……”让一个从未接触过实权的王子,思考怎么对抗有无数匈奴勇士的单于,哈朗琥珀色的眼睛,无辜地动了动。   “我不知道。”   哈朗片刻后,抬头确认问道:“那时候,我会死吗?”   “你不仅会死,你那些好朋友也会。乌维早有想侵犯大秦的意图,边镇无法贸易,你的师父们会在顷刻间与你为敌。”   “我讨厌打仗。”哈朗低声,喉咙像哽着石头,“为什么大家不能好好的?”   “朕也讨厌。”   “朕无比希望所有人,都能各自安好。”   经历过数场战争之后,突然嬴曦有很多帝王心得,想与对面这个同龄人分享。   他想告诉哈朗,他依然有很多筹码,不至于对乌维束手无策,但想必匈奴的长老们,没少对哈朗说教。   嬴曦不打算重蹈覆辙。   成长环境不同,认知当然天差地别。   “无论你是不是未来单于,朕都愿招待你。好朋友,朕再敬你一杯。”   ***   沿途漂浮着微微的酒气。   行宫将哈朗的住处,安排在与瑶光楼相隔甚远的地带。   哈朗喝了不少酒,他回去歇息时,要由四个太监并力搀扶,方才不至于跌倒。   哈朗的醉话含混不清。   “叔叔,乌维叔叔……”   “大长老,师父。”   “王烈、巴萨奇,还有,还有。”   “我的好朋友,大秦的皇帝陛下。”   他念经般重复许多人的名字。   大秦之旅使得他察觉到自己所处的困境,他夹杂在大秦与匈奴之间,对双方的感情都复杂难言。   哈朗只好被酒精麻痹,被带下去了,透着浓浓醉意的嗓音越来越远。   ……   瑶光楼。   “你又醉了。”楼外长廊复短亭,竹林清幽,玉兰茂密。   谢千里扶着嬴曦,手搭在人腰上,低头闷声道,“跟哈朗喝的。”   夜晚只有虫鸣,宫人们最近有微妙的变化,在玉大总管的带领下,对这两个人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当然,如果真的有事,大喊一嗓子,他们随时还会出现。   嬴曦摆摆手,就在外头散步解解酒,对自己这种一喝就醉的体质,嬴曦也是深感无奈。   “朕改变了想法。乌维在匈奴都没刺杀过哈朗,潜入大秦动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朕不想让他看出来。”嬴曦道。   但嬴曦遗憾地嗓音降下去几分:“这样的话,朕几乎无法对哈朗施加影响,到底能不能出兵还在乌维。”   “假使乌维还能沉得住气,朕就要再等。”嬴曦哼了声,“可我等不及了。”   从前世到今世,死亡是最后的梦魇。   嬴曦拿惯了主动权,不想头顶时时刻刻悬着把剑。   醉意朦胧,让他有种柔软的美丽。   然而他的言语态度都非常强硬,给人一种感觉,如果不是师出无名,这个年轻的皇帝,已经按捺不住立刻下旨,送乌维早登西天。   “驹儿。”嬴曦喑哑道。   嬴曦站不太稳,踉跄着靠上玉兰树。   后背抵着粗糙的枝干,硌得嬴曦上肢绷直,谢千里连忙扶他,树叶飘落几片。   “杀了他。”嬴曦道,“杀了他……杀了乌维!!!”   嬴曦以往语言含蓄,他对自己直言想要谁的性命,这是第一回。   他的语气透出显而易见的执拗,就好像这是个不得不完成的使命。   然而谢千里并不清楚,在此之前,乌维到底怎么得罪过嬴曦?   ——小曦偶尔很奇怪。   上一次说让他费解的话,是在未央宫寝殿,小曦让自己别伤害他。   谢千里猜测,嬴曦也许有段自己不知道的记忆。   那甚至是从未发生过的,捕风捉影的,错乱的记忆。   这使谢千里满心酸疼。   若干年来的军旅生涯,使他见过因为受到严重创伤,而记忆错乱,频繁出现幻觉的许多伤兵。   他怕嬴曦的病根来源于芳兰殿,更怕来自他舅舅!   小曦从来没有细讲过,他曾受过哪些欺负。   谢千里不敢追问。   谢千里撞上嬴曦,双臂把他抱住,将嬴曦抵在树下。树影笼罩两人,穿过叶片缝隙,投下点点月华。   谢千里温柔地啄吻。   他的眼睛盛满嬴曦,捧起对方脸颊,从眉心开始亲起,呼吸缠绕,双唇相碰。   “我必须告诉我的陛下。”谢千里用气声说,“我所做每一件事,带哈朗见过的每个人,都有我的目的。”   “还记得那条手串吗?”谢千里问。   嬴曦被吻得昏昏沉沉。   印象中有串红彤彤的鸡血石,不过因为驹儿吃味,被驹儿抢走了。   嬴曦点点头:“记得。”   “那是老狼王的遗物。”谢千里道,“哈朗将它赠给秦国皇帝。身为一国王子不知利害,他的举动包含着意义,我让商队转告给乌维。”   “我给了乌维发难的机会。”   嬴曦挑起细眉,弯了弯唇,彼此对视极近。   这个角度,谢千里面容笼罩于玉兰树投下的阴影。   他有时觉得驹儿很笨。   规规矩矩呆呆的。   然而真的很笨,不可能活在战场。实际上驹儿很厉害,也很聪明,谢千里英俊而危险。   嬴曦心尖轻颤。   刚刚提起警惕,又被谢千里安抚,他露出脖子让嬴曦按住颈边滚烫的动脉:“我答应陛下,会杀了乌维。我会让小曦再也没有畏惧。”   嬴曦眼睫忽然湿润。   他目光流动,隔了片刻,忽然低低地说:“我当年要真是个郡主就好了。”   那句话声音很小,面对面都几乎不闻。   然而却被谢千里捕捉到,他眉眼豁亮,周围炸开强烈的暧昧气息。   “……”身前电流淌过,后背清楚地感到树干粗糙。   再低头,突然看见谢千里的发冠顶,红宝石切面灼得他满身滚烫。   嬴曦推开谢千里肩膀,从没在户外如此孟浪。   “你胡闹,朕还穿着衣服!”   谢千里气息起伏,他情不自禁,原来心上人十年前就想嫁给自己。   他赶紧向后退了半步,习惯道:“臣罪该……”   嬴曦心里一揪,驹儿难得不乖。不乖的时候也很可爱。   他抱住谢千里脑袋,像安抚毛茸茸的大型弃犬,纵容了所有举动。   玉兰花树枝杈摇曳,树底人影交叠。影子越贴越紧。   枯叶飘落地面,石砖上却只有一双皂色长靴。   小半个时辰后。   嬴曦才被放下来,他根本站不稳,喘着热气嗔怪:“得寸进尺。”   ***   嬴曦熟睡以后。   谢千里沐浴干净,没有束发,他站在庭院,模仿了种夜鸟的叫声。   “主公。”   也是多亏玉总管有眼力,带走了许多宫人,暗卫反而能出入行宫。   亥九叩拜道:“属下刚才什么也没瞧见。”   一阵沉默,谢千里没接这话。   谢千里道:“我预感与匈奴开战在即,我出征以后,你们继续在他跟前守卫。”   亥九愕然反问:“主公!腰牌已经暴露了,对您不是太过危险?”   暗卫好不容易才抽身。   若被皇帝察觉,英国公有杀身之祸。   谢千里岂能不知?   然而嬴曦并不安分,哪怕他再说想当郡主,讨厌皇位。他一样都是那个敢把自己置身险地,也要弄死对手的狠角色。   人能有几个十年,我肖想了小曦十年。   谢千里叹气道:“要是天意,我认栽。”   暗卫满心惊骇,动容地叩了三个响头。   ……   没过几日,长安遍传来自匈奴的情报。   ——“乌维杀了狼王留下的大长老,以‘哈朗私通秦帝、滞留敌国叛逃’为名,废掉了王子的继承权。”   ——“乌维纠集部下血誓伐秦,匈奴兵打到河套了!”   -----------------------   作者有话说:[撒花]哈哈哈完工完工,费尽心思在剧情里加了点糖。   磕糖愉快。   马上匈奴剧情了,放心,匈奴剧情也有糖。   ---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求展开得寸进尺。”   小曦:“好说,玉镜,拿来帝师的戒尺[白眼]。”   花花:“[害怕]”   谢谢阅读! 第153章 北伐匈奴   “驾——”   浩浩荡荡的匈奴骑兵, 如洪流南下。   风声猎猎,极目草地是深绿色,植物蒙了层生命力将尽的深灰, 那种不甘的颜色, 会让人想起大长老临死前,皱纹密布的老脸。   “乌维,你违背了对撑犁神发下的血誓!”   “你这狡猾的狐狸,会被上天惩罚!”   “你不得好死……”   大长老那嘶哑的嗓音,犹在乌维脑海里挥之不去。   乌维在马背上紧了紧毛皮披风, 包裹住他瘦小的身体,边骑马边啐了一声呸。   曾经许多年他都在被一个名为老狼王的梦魇困扰。   匈奴人崇拜男子威武庄严,而自己是所有兄弟里最最瘦弱的那个。   他被兄长蔑视,想要活下去就只能对兄长阿谀。   他忍辱负重,逐渐被那个野蛮人取信,终于在对方喝醉的某天, 尾随着他, 把那个山似的男人推进湖里!   乌维露出个残酷的笑容。   杀死狼王和杀死大长老都让他感到兴奋。   两撇小胡子迎风乱翘,哈朗果然不负他所望, 他对他多年的教导,换来了王子对汉人毫无防备。哈朗比他想象的还蠢。   他以为他今后最多是替汉人说话, 谁知他到了长安结交中原皇帝。   天赐良机像盛宴般摆在乌维眼前, 等待他享用。   天与不取, 反受其咎!   乌维壮志满怀要做出件大事。   “大单于, ”副将勒马贴近,“前军已越河套西口,正在穿越高阙塞,高阙之后无险可守, 只要昼行夜奔,七日可抵长安!”   乌维扬鞭大笑:“我听说嬴曦更换了高阙守将?”   “不错,”副将回答,“霍文州名不见经传,是新提拔的年轻人,此人嗜好喝酒,守关期间,每日铭酊大醉。”   “嬴曦想跟谢家争兵权,拼命安插自己培养的废物。”   乌维眼里闪出一道凶光。   他眯眼望向河套旷野,冷笑道:“令右谷蠡王率万骑为翼,策应我的主力,先越过高阙,再直扑长安!”   “嬴曦必败。”   他能率领族人拿到更多的金银土地。   他不是废物孬种,只会站在盾牌后面,替个死鬼守他的江山基业。   碧空在上,山峦连绵起伏,高阙关楼近在眼前。   乌维拔出弯刀!   刀身流淌过雪亮的光芒,映出乌维长着两撇小胡子的脸。   他要向前,向前!向前!!!   ***   无数载着前线军情的战马驶入长安,信报汇聚于尚书台。   朝廷已与匈奴十余年没有过大规模开战,来往官员进出不绝,彼此议论声嘈嘈切切。   “河套烽火连昼,听说姓霍的每日就躲在关楼饮酒,不出关巡视,也不操练军队!”   “那右贤王、右谷蠡王都是硬钉子,霍文州能守住吗???”   兵部主事支招道:“如今应即刻征调朔方兵马,堵住高阙缺口!”   户部的官员却先皱眉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军队全都到高阙助阵,前方存粮不足,是打仗还是吃人。”   “等你的粮草运到,我等就要被胡虏的弯刀斩成肉酱了!”   “莫吵,莫吵,匈奴兵只才到高阙,距离皇都尚有数日路程,诸公且都降降火气。”   “庸才不识地理,就是让你背着头蠢猪,走完这段路都不会喘气,到处平川沃野,怎么守备敌军?”   “谁来拿个主意!”   “大秦危矣,危矣啊。”   “……”   混乱声填满尚书台,到处脚步攒动。   没头苍蝇似的朝臣们,面朝议事堂内部,皇帝只宣召了部分官员,所谈内容涉及绝密。   无法进入议政核心的朝臣们,探头探脑向内张望。   不多时苏雪仪出来。   所有喧闹的动静,刹那间归于沉寂,每个人望向苏雪仪的神情,透着想打听情况的期待。   “苏相——”   “苏……”   苏雪仪领命出来办差,目光逡巡过每个朝臣,看得人都后背发毛。   苏雪仪冰冷道:“即刻起,户部堂上官随我移署北阙办公,粮簿、仓图、漕运折子一并带上。”   “敢有迟误、漏报、私改一字者,以贻误军机论处,先斩后奏!”   户部官员独立办公,意味着朝廷正在调度后方,情况已不是在商讨怎么打,而是早就开战了。   朝廷反应迅疾,当然可喜。   简直就像等着这场仗开打。   众官员好奇心更甚,包围了苏雪仪,七嘴八舌地探口风:   “是哪支部队出战?走什么关口?”   “霍文州挡住乌维了吗?”   “情况可容我等回府,拿些日常用具?”   “……”   苏雪仪冷漠地背过手,没有理会众人,而是丢下句生硬的话:“吏部排出两名主事一并随我办公,诸君自便。”   吏部掌控人事任免权,意思是废话多、干不好,就当场罢免。   这当然是苏雪仪能干出来的事。   各位官员霎时噤若寒蝉,安安静静。   苏雪仪就在这片寂然之中,带着浩浩荡荡的后勤队伍走出去。   ***   滴答。   滴答、滴答——   滴漏声规律透着清冷,自今日开始,嬴曦同样挪到北阙办公。   这个地方是皇宫边缘,铁瓦朱楼,背靠禁军屯所,道路平整开阔,方便前线战报移交决策圈,灯火彻夜不休。   嬴曦翻开一本奏折。   那是密报,来自并州的某个小官,惶恐地向他确证朝廷是否有军事行动,需要突然秘密北上。   嬴曦认真回复:有。   并用朱笔作批复,鼓励道:“爱卿处事严谨,忠心可嘉。望卿秉持初心,久久为功,勿负朕怀。”   那名小官如果收到,必定欢喜地发现皇帝记住了自己,距离再进一步不远了。   接着,嬴曦又回复了些奏折,问已经调集过粮草了,是否还要再给高阙运粮。   嬴曦回答:“物资按户部所拟数目交付便可,不必复问。”   仗是早就想好该怎么打的。   自重生以来,嬴曦便期待着能有这一天,能让他跟匈奴决战,一切尘埃落定。   几个时辰前,长安收到边关的情报,乌维彻底夺取权力以后,为转移各部族的注意力,南下侵犯大秦。   乌维早盯上了高阙塞。   之前由苏备泄密的布防图,也把高阙的防御体系暴露得清清楚楚。   嬴曦知晓乌维的目标,所以故意把高阙暴露给对方一个更大的缺口。   嬴曦调过去了霍文州,那是个连战绩都无从参考的崭新将领。   高阙塞,目前是明面上拉锯的重点。   实际上,嬴曦等着给乌维一个惊喜。   当乌维发现这个惊喜时,他就离死差不远了。   嬴曦合起奏折,搁笔揉着额角。   “陛下。”孔雀鬼苏雪仪抱着摞文件觐见,“兵部、户部、工曹、军器监等部门全部搬到临时衙署,刚刚传来线报,龙武军抵达雁门塞,沿途没遇到匈奴兵。”   “这是吉兆。”嬴曦道。   嬴曦接过那份最新军情,站起来读了读,他认出来谢千里的字迹。   学而笔迹不属于飘逸,但很扎实,是手毫不炫技的正楷字。   嬴曦嘴角微抬了抬。   高阙会将乌维死死拖在原地,大秦精锐部队兵出雁门关,北上直插匈奴王庭。   阴山挡住了乌维的视线,会让他看不见那把正在偷偷捅他的尖刀。   这就是嬴曦送给乌维的惊喜!   ***   嘀嗒。   北阙的这间办公厢房,更漏声突然重重地一响。   嬴曦眉梢微蹙,见苏雪仪仍未离开,以为他有事,又询问道:“还有军情?”   苏雪仪稍向前进了半步,张了张口,他嗓音干哑,如此能言善辩,竟没说出来话:“微臣……”   他的未尽之言卡在喉咙,因为走得近,所以越发看清,皇帝颈边有块红痕。   苏雪仪瞳孔骤缩!   那吻痕很是刁钻,就在衣领半盖不盖的地方,颜色不深,作乱者没舍得狠咬,如果不是突破安全距离,很难被人发现。   但若是看见了,苏雪仪觉得它像个警告,心头有一把火在烧。   “何事?”嬴曦不喜欢人兜圈子。   苏雪仪怔了怔。   能亲到那位置,说明底下还有很多。   皇帝的这趟行宫之旅,与他给出的官方说辞,踏秋行猎绝不一样。   他已经被……   苏雪仪心上的火越来越烈,烧得他快要崩溃了。   分明谢千里已远赴战场,分明嬴曦就留在后方。   两人近在咫尺,苏雪仪却因为那块艳色如霞的吻痕而颓唐,双腿像灌铅那样。   苏雪仪难得语气低沉,拿公事扯了个借口:“臣在想,霍文州能不能守住?”   嬴曦抬了抬眉。   办公厢房灯影一晃,照得那块吻痕,此时呈现出另外的角度。   苏雪仪喉咙上下滚动,他调整气息,感到种禁忌的干渴。   苏雪仪继续道:“朝廷现在的战法,想让乌维后方不保,霍文州必须顶住。”   “他出身一般,虽然以前在禁军待过,又去龙武军学习,有些实战经验。”   “可臣认为任用他有风险,即使陛下给足了此人军队粮草,万一没守住呢?”   苏雪仪设想道:“要塞丢失,那样的话,长安就危险了。”   大概在年初,就在嬴曦收编龙武军那会儿,嬴曦曾召见过几个有能力的小将,那会儿嬴曦想着要培养自己的亲信将军。   陆鹤羽、霍文州都在其列。   陆鹤羽是个成功的前例,现在正为他死死把守徐州。   有先驱,才使嬴曦敢大胆启用新人。   会不会太大胆了?   心中不安,嬴曦还是用人不疑,但追问道:“苏爱卿,你有好办法守关吗?”   苏雪仪再度上前一步,那块吻痕清清楚楚,他语气因为想要较量而失去从容。   “臣请求亲自守关。”苏雪仪道。   嬴曦挑了挑眉,对这句话感到不可置信,认为自己听错了。   “苏爱卿精忠报国,后方更需要你,不必你投笔从戎,朕心领了。”嬴曦说。   苏雪仪语气更沉:“我能守关。”   这并非玩笑,嬴曦听出对方语气郑重,也认真答复他:“朝廷另有许多武将,苏爱卿这样不是得罪人吗?”   “我得罪过无数人。”苏雪仪道。   余光扫了一眼办公厢房房门紧闭,苏雪仪的苦涩渗入骨头:“你爱会打仗的,我也可以。是你不给我机会,我能提着乌维的脑袋来见你。”   苏雪仪语气自信。   就连嬴曦也无法质疑,他确实是个才华横溢的男人,无论从文还是从武。   可嬴曦不想跟他谈私情。   “若再纠缠,朕要宣侍卫了。”   嬴曦偏开视线:“苏爱卿,朕说过,朕会想法解开你这个心结,有朕的错。”   “我以为你不接受在于我是个男人,可愿意接纳别的男人,为什么不是我?”   苏雪仪涩然。   像是从来优异的学子,接受不了落榜的事实。   他向前试探道:“我能昼夜陪你。”   “朕就寝会回未央宫。”   “帝王本该三宫六院,你没必要为他守着!”   可嬴曦忽然就想到双半垂的眼睛,驹儿低落时也不吭声,只会在找到机会时更加用力地抱住自己。   嬴曦心中酸软。   保留了彼此几分体面,嬴曦岔开话题:“如果高阙塞失守,朕会就近选雍州将领北上,没有人比你更熟悉朝政,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滴答,滴答。   厢房的水漏声这时极为明显。   苏雪仪苦涩地站在桌对面:“难道我连雨露均沾的资格都没有?”   嬴曦打定了主意,绝不接话。   嬴曦道:“朕与苏相就等前线战报,但愿霍文州能传来好消息。”   苏雪仪五脏六腑仿佛被强烈撕扯。   -----------------------   作者有话说:匈奴剧情今天有加更哦!   大概在十点!   ---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我目测六章之内,解决匈奴剧情,让乌维完蛋。”   乌维:“你礼貌吗[白眼]”   谢谢阅读,十点再来哦。 第154章 千锤百炼   一日前。   高阙塞。   头顶是碧蓝的晴空, 云朵呈现团状,云层压低,仿佛正在摧城而来。   高阙塞守关的两名士兵, 陈乙和孟荣, 背着他们的守关大将,不知暗暗议论了多少回:“哎,那位又喝多了。”   “昨天是几坛?”   “六坛有余,我亲眼见扔的坛子。”   孟荣小声,掌心朝上:“是双数, 给我两文钱。”   陈乙不愿:“放屁,有余,意思是比六坛多,肯定开了第七坛,但没喝完。你得给我钱,不能赖账啊……”   两个士兵还在扯皮, 谁也不让谁。最后争不出谁更有理, 只好悻悻地骂主将。   “霍文州这个废物。”   “娘的,废物。”   关署之内, 门窗紧闭,酒气熏天。   霍文州自从上任以来, 没少感受到属下暗地里的白眼。   有往他的酒里偷偷下泻药的。   他没喝, 酒都倒了。   但似乎下药的人不敢确定是否买了假药, 第二日观察茅房, 多了好几个频频进出的身影。   假装喝醉以后还得装糊涂,这就给了一些小子可乘之机。   账房先生总趁醉来找他看账,王八羔子,真当我不知道, 你把你们偷买的酒,全算我头上了???   霍文州眼睛明亮,独自查看地形图。   视野纳入弯弯曲曲的墨迹,一合眼,他像是看见远在长安的皇上。   “朕改革了入官制度,但至今没想到该如何改变提拔制度。”   “禁军水深,士兵多为京畿的贵族子弟,你在其中不占优势。”   “就光朕所调查到的,有两次行动,你都立了功劳,可呈报上去加封的人却没有你的名字。”   “也许你自己不在意,但朕记得。”   “能独立斩敌数十,又怎是平庸之辈?”   ……陛下错了。   霍文州轻轻勾出个笑容,他想出人头地,又怎会漠视本该得到的待遇?   只是觉得状告无门,不想闹大而已。   他没想到皇上会记得,一个小人物,微不足道的小事。   上龙武军见习的前一天,那场单独会面,至今就连嬴曦额前垂落了几根发丝,霍文州都能回忆得清清楚楚。   霍文州压下心头毛茸茸的火热。   他俯身,将耳朵贴地。   耳廓收拢了来自高阙塞茫茫山路的杂音,平时他一天要听几百回,今日他贴着地,聆听的时间很长,神色逐渐绷紧。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马蹄声!   响动连成一片,声音密不透风!这样的规模战马至少得有几千匹。   敌袭。   是乌维忍不住来了!   霍文州腾然起身,动作之快,让人看见他刚站起来,人已冲到关楼楼下。   “备战!”   “所有人上关楼架起弓箭,点燃烽火,鸣锣告知边镇百姓,塞门刀车推至城下,滚木擂石准备。”   关楼上,两名守关小兵,陈乙和孟荣俱是惊讶。   两人对望,发现霍文州那满身松松散散的铠甲,这会儿已扎得异常整齐。   再看霍文州手持兵器……那把刀!   关刀?   唯有猛将才敢使用重兵,两军交战时,重武器打击范围更大,一旦发力,可使敌方人马俱碎。   陈乙和孟荣惊讶,霍文州双目圆瞪,那股气势竟把人给吓了一跳!   两个小兵不敢延误,只是不知霍文州为何突然上进,整个高阙被他调动起来。   士兵全部登城。   守官器械推动,轱辘在石砖碾出嗡鸣。   弓弦拉满,密密麻麻的箭镞架上关楼——   如果有谁换个角度去看,定然会被那些箭头激起满身鸡皮疙瘩。   陈乙和孟荣登上最高处。   方才守关军士还在不明所以,不过是半炷香的时间,从关楼向远处看,地平线那端出现了一排跳动的黑点。   那排黑点越来越大。   马蹄声变得响亮,能够看见匈奴人的战旗,来回晃动如鬼影。   两个小兵惊骇万分:“匈……匈、匈奴人!”   关城守备如今达到了极致,到底让人多了几分底气。   陈乙和孟荣等所有士兵,此刻目光在注视守将时,皆不由自主带上几分尊敬。   霍文州压下骨子里的期待,手腕扭动,关刀切面反射冷光。   “乌维士气正盛,以为能拿下关楼,我不打算让他过得那么好。”   霍文州摸了摸下巴。   “点一支队伍,不必太多人,”霍文州道,“扮做疑兵绕到敌军中段,先吓他们一跳。”   陈乙与孟荣相互对视,疑兵队伍已按照守将所说,绕行冲向敌兵。   匈奴人浩荡的旌旗越来越近!   嘶吼声震天响。   再接着,万箭齐发。   ***   并州,雁门塞。   两万人的军队跃出关口,撒开在草原奔驰,好像望不见头尾的战马洪流。   “驾——”   “驾!驾!”   “……”   与此同时,一支近千人的匈奴游骑,才刚结束小规模行动,翻越过山岭劫掠了几个村庄。   为首的千骑长犹在沾沾自喜。   虽然私下互有贸易,秋冬将至,积累更多越冬物资是生存的底气。   千骑长咬了咬战利品,那是根金镯子,谁也没想到穷苦的边民家,竟然还会有成色上好的黄金,那是老边民夫妇给儿子娶亲下聘的彩礼。   千骑长将金镯子揣进怀里。   他扬起马鞭,说了串粗暴的匈奴话。   扯动绳索,一位姑娘被麻绳系在马后。   这正是那个用黄金才能娶来的姑娘,她的肤色像天上的白云,可正在用仇恨的目光逼视千骑长。   就好像如果谁敢碰她,她身上每个部位,都会成为报仇的利器。   千骑长反而被激起原始的冲动。   他拉动绳索,姑娘踉跄几步。   他伸出手要提那个姑娘上马,手还未碰到姑娘肩头,千骑长忽然动作敏感地一滞。   他环顾四下,忽然发觉自己被绵延的声浪包围。   他放开绳索,用力打量了一圈战利品。   那些食物、器具,掳回去当奴隶的百姓……这都是他的财富,如今他却用匈奴语狠狠下令。   “放开,全部放开!”   “所有人上马,向本部大营后撤!!!”   千骑长的嗓子几乎喊哑。   可匈奴兵怎愿放弃既得战果?   几名士兵还要详问,已经晚了。   洪流般的马队发现了他们。   谁也没在这片辽阔的草原,见过这么多中原朝廷的军队。   他们滚滚而来,像席卷草原的风暴。   银色甲片被太阳映照出刺眼的冷光,所有的刀枪举起,侧翼两支小队绕后将这股匈奴游骑包围。   死亡的威胁在即,千骑长握刀的手都已经软了。   他的刀向前劈砍,两侧匈奴兵已连人带马倒下,刹那间只能看到血肉模糊,边关百姓抱团蹲在一起。   千骑长眼前有把雪亮的长枪,忽然闯入视野,距离他越来越近!   那枪就要扎穿他的胸膛,千骑长恐惧地道了声:“饶命。”   游龙锷把千骑长拍下马背!   即使没受到致命伤害,摔下草地时,千骑长狠狠呕出了一口血,抬头仰望高头大马上收缰方止的男人。   “左贤王在哪儿?”谢千里问道。   这支游骑部队,隶属于左贤王部。   乌维南下带走了数万人,留左贤王防守并州以北的广袤草原。   若能突破左贤王抵御,王庭以南,将再无成规模的主力部队。   千骑长从没想到,能在这片草地输得这么狼狈。   然而放眼如此浩荡的兵力,又在证明这情况千真万确,千骑长喉咙紧得发不出声音。   “阴山北……北麓,左贤王暂时在此扎营。”   “有多少兵力?”   “上,上万。”   谢千里皱眉,挽起缰绳调转马头:“带走他,驾!”   主将战马奔驰,部队浪潮向北奔袭,连清正欲派人捆绑俘虏,要往千骑长嘴里堵块白布。   哈朗连声问道:“我师父呢!叔叔真杀了大长老?”   “左贤王曾经发誓效忠父亲,他被收买了吗?”   不久前匈奴王庭那场内乱,牵连诸多贵族。   千骑长只不过是中下级军官,虽然不知晓许多重要内情,可挡不住有些事已经传开了。   “乌维单于召左贤王入金帐,卫兵一呼而上,杀死了曾经的左贤王,左贤王换了人。”千骑长道。   原左贤王正是效忠哈朗父亲的勇士。   千骑长继续说:“现在的左贤王将您当成叛徒对待,为了向大单于表示忠诚,他抓捕了您的老师。”   那些教导哈朗文化的汉人。   哈朗惊慌道:“他们在王庭吗!?”   千骑长眼底流淌过恐惧,接下来的故事最近在草原疯传,他复述都觉得可怕。   千骑长道:“左贤王推他们入金帐,准备了薄荷乳酪生姜汁。当着乌维单于的面活剖出他们的肺,蘸料生吞了下去!”   哈朗:“——啊啊啊啊啊!!!!”   重情义者无法容忍在意之人惨死。   呵护他的人,教导他的人,在王庭与他有牵连的人,都被乌维杀得干干净净。   哈朗宛如灵魂被撕碎,因为承受不住想象这个画面,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哈朗的双手狠狠拉扯野草,被草叶的锯齿割出道道血痕。   “叔叔!叔叔!!!”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为什么……”   哈朗的眼睛一眨不眨,豆大的泪珠颗颗滚下,眼眶四周遍布深红的血丝。   那副样子千骑长不敢再看,连清将俘虏带下去,哈朗仍然瘫坐着起不来。   这样的王子像是废了。   连清心中不忍,策马过去找谢千里,低声请示道:“将军,咱们歇歇吗?”   连清想,可以等哈朗恢复一阵。   谢千里勒马回望,哈朗瘫坐着,像是从大山变成了小山包。   他在哈朗的反应背后看到了绝望,闻听至亲至爱之人全部都离开自己,而自己连都没有见他们最后一面。   谢千里想起了嬴曦。   芳兰殿中,当嬴曦知晓亲生父母都被养父杀害,嬴曦当时怎样呢?   嬴曦当时连倒下的资格都没有,不能歇斯底里,连哭也不能哭。   他所爱之人最孱弱的身体里,承载着最坚韧的灵魂。   对比过哈朗,方知嬴曦如何刚强。   谢千里怜惜与崇敬同时浮现,这轮月亮的光,应当照耀在更广阔的土地。   谢千里冷峻道:“给他换马,给他最锋利的刀,让他接着去前面带路,草原没有无忧无虑的王子了。”   “陛下以恢复正统的名义讨伐乌维,哈朗想报仇,就必须贡献自己的力量。”   -----------------------   作者有话说:第二更奉上,谢谢阅读。   明后天仍然会迅速过完剧情。   ---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采访一下就要青史留名的感受。”   小谢:“想小曦。”   花花:“问的是感受嘛。”   小谢:“想小曦。”   某只狼犬变成了望妻石。   谢谢阅读! 第155章 两地相思   “驾——”   “驾!驾驾!”   时间不等人, 哈朗拔刀,重新跨上战马,眼眶里尚且盛着未干的眼泪。   雏鹰迟早要长大, 哈朗想报仇, 唯独得借助中原朝廷的力量。   哈朗的脚步几乎遍布匈奴,他指路,直扑阴山营地杀左贤王。   不过哈朗不清楚的是,他安排的所有路线,全部都被谢千里在其他俘虏那里, 暗中求证过。   部队在白登山附近进行了一番暂歇,时间很短:没有扎营,也没有燃起篝火。   放在水囊袋里的热水早已变凉,战士们匆匆啃着又硬又硌牙的饼。   远远望去,虽然能看见有许多人,可声音几乎不闻。   并非朝廷亏待他们。   而是为保持部队高速行进, 除后方部分士兵携带炊具, 余者马背都不带辎重。   茫茫草原,温差很大, 夜里甚冷。   连清刚灌下去半壶冷水,环顾到处起伏的草地, 感觉体内的温度又降下去些。   他叹了口气, 询问道:“夜路难走, 将士们也已经乏了, 不如还是扎个营?”   谢千里正就着颗夜明珠看地图。   那颗夜明珠的冷光,几乎照亮谢千里上身,将他的轮廓勾勒得英悍矫健。整颗珠子圆润有鸡蛋大小,呈现出毫无杂质的深碧色。   连清心里冒出两个字——贡品!   夜明珠缀着的流苏, 明黄色细丝飘摆。   连清突然酸得牙疼。被夜明珠亮瞎了他的狗眼。   此时两三颗碎片,顺风落在地图表面,经过夜明珠照映,露出晶亮的反光。   那是……   冰凌。   连清眉眼一肃,抬头仰望道:“要变天了。”   “出桑干河,过白登山,距离左贤王驻地百十里左右。”   “一旦下起暴风骤雪,多下几天,我等的物资不足以御寒。”   连清抿了抿唇。   这场交战选择在秋季,尽管不是草原气候条件最恶劣时,也有可能出现天气突变的情况。   匈奴南下频频袭扰,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当地入秋后生活条件恶劣。   连清不敢再申请了:“末将但凭将军吩咐!”   谢千里合上地图,将夜明珠揣进怀里,那明珠的位置似乎贴着他的心口。   “后军留下扎营,轻骑部队随我向北,到阴山北麓再停!”   “遵命!”   ***   然而越往北,大地逐渐被风团控制,狂风裹挟着细碎的冰凌。   风太大了,高速急行时,冰凌刮在脸上像刀割,茫茫的草原看不见任何地标。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大风卷起沙石,砸中了远征队伍里其中一名军士,似乎砸得格外严重,矫健的年轻人轰然倒地。   连清拉住那名士兵的惊马,其余战士在旁边七手八脚给伤者包扎。   这一段暂时无法再前进。   所有的人和马不得不聚在一堆,身体结成人墙扛风,彼此挨近,相互取暖,方才不会在夜里失温。   人们减少交流,根本张不开嘴。   如果必须要说话,即使面对着面,都得在呼啸的风中大吼:“碰上大风天,你们都在帐子里干甚?”谢千里问。   “喝酒——烤肉——”哈朗迎风放开声音。   新任左贤王出自匈奴折兰部,彪悍野蛮,善于吃肉。   谢千里道:“我们已经冒雪走了六十里,还差四十多里,左贤王的帐子里,一定有刚烤好的羊肉!”   又是阵风团掠过。   大风劲吹,向前是目标,向后不一定能找到退路。   这种极为严酷的环境,意志稍不坚定,就有可能永远长埋于风雪。   如果真能找到左贤王营地,左贤王必然在避风,能在那得到食物,还有热腾腾的炭火……   军士们各站起身,同时都找到动力,拍了拍衣褶里的雪粒。   “左贤王一定在背风的山凹!”   “左贤王抢掠咱们的村庄,我们就去烧他的炭、吃他的羊,让龙旗插上他的穹顶!”   “向北!”   “向北!”   “大秦万岁——”   ***   “一匹蜀锦,两匹蜀锦,唔,共有两百匹,锦缎能抵黄金。”   “两仓茶砖,够喝到什么年月?”   “马场有六千匹马。”   “哈,哈哈哈哈……发财了,发财了!”   外头大风呼啸。   毡帐里,野葱混合胡椒的气味冲鼻,炭火烤着羊肉,焦香气四溢。   新任左贤王自言自语,嗓音激动带颤,抓起肋条狠狠啃了口,嘴边油光锃亮。   折兰杀了原来的左贤王,占有了左贤王的全部宝藏。   折兰部隶属左贤王麾下,对方是曾经令人畏惧的上级,然而现在他的财富全归于自己,满足感难以言表。   折兰眯起眼睛,哼哼着草原上的小调,自己往里填词。   “锦归我,茶归我,河套阴山都归我。”   “财宝牛羊和宝刀,左贤王什么都有。”   左贤王嗓音浑厚,匈奴人多数能歌善舞。   就在他得意忘形,准备拥着狼皮毯子睡个好觉时,毡帐外,风声忽然急了一瞬!   左贤王目光露出厉色:“……”   把宝库账册和钥匙都塞进枕头底下,左贤王咕哝着正欲合眼,耳畔却钻入一线细碎“嗒嗒”声,声音像在他敏感神经上乱跳!   左贤王腾地起身!   他仔细聆听,却没听出来什么。   ——谁可能在大风雪天气乱来???   恶劣的自然情况给予他胆气,那股不祥感渐渐压下去,毡帐只剩下肥羊烤熟后散发的暖香。   左贤王闭了眼:“刮风罢了。”   入睡后恍惚了片刻。   忽然,那些嗒嗒声连成片响成滚雷!   帐门忽然破开,帐内寒气灌入,一蓬如烟气似的风雪泼进帐子!   左贤王现在是这片草原的天,有谁敢擅闯他的营帐?   他正欲发作,双手先摸索钥匙,吹胡子瞪眼向门外大喝:“谁!”   “左贤王!是,大秦军队——”   护卫的惨叫未落,人已倒地,毡帐被狠狠撞开。   雪雾伴随着撕扯成条的火光,人喊声马嘶声不绝于耳,整个营地都已经乱成一团。   左贤王忙不迭跳起!   他拔出弯刀,满眼是雪亮的银甲,中原朝廷的军士与他兵戈相撞,灯火映照出对方满身冰凌。   竟真有人冒着暴风骤雪夜袭!   “滚——”   “喝啊!”   左贤王拔刀猛战,来不及穿靴子,赤足步下锦榻,金银滚了一地,就连他视作性命的仓库钥匙,也在打斗间不知遗落到什么地方。   他心疼得只抽气,且战且退,出毡帐喝令道:“左大都尉,左大都尉!杀了他们!你在哪里左大都尉???”   大都尉是左贤王麾下的猛将。   如果以大秦官制对标,它相当于谢萌、陆鹤羽等镇守一方的将领。   沿左贤王视线寻找大都尉,找不到。   左贤王迅速奔出,左顾右盼想要组织反击,可这场奇袭太突然了。   风雪迷了他的眼睛,低头突然见雪窝子里躺着具尚未冻僵的尸体,左贤王狠狠睁大双目,心下骇然。   左大都尉死了。   身下是血泊,身上有五六个碗口大的血窟窿,这是重枪枪头所致。   谢、稷?   那是个恐怖的名字。   多年前谢稷北上抵挡狼王,僵持数月,使得老狼王含恨无法南下,借酒消愁了一段,最后坠河死在了王庭附近的冰湖。   听说谢稷已经死了。   又听说,谢稷有位很像他的儿子,是中原皇帝的爱将。   “……”折兰部也曾在谢稷手下伤亡惨重,那时自己甚至没上位,仅仅是个小兵。   左贤王不敢恋战。   低头蹲身,他摸走了大都尉随身带着的钱财,欲逃之夭夭保命。   而就在抬头的那瞬间,暴雪里,他看见道银白的流光。   左贤王吓得如鹌鹑!   各个帐篷之间的缝隙,都有可能暗藏杀机。   稍有不慎,他便是下个被戳成筛子的大都尉。   左贤王贴着帐篷外墙,趁着夜色正浓,风雪掩护赶紧跑。   “呼哧——呼哧、呼哧……”   死亡的威胁压过寒冷。   他收住脚步,还没走出营地,过道的另一端映出人影。   两个匈奴兵正打算合围一个高大的男人,当即被重枪洞穿,左贤王眼底映出深红的血泉!   这名将军体格不亚于老狼王,铠甲和武器都使他压迫感十足。   左贤王拔腿就跑。   可就像鬼打墙那般,他没跑出去几步。   正迎面撞向前方一人,左贤王弯刀举起,尚未劈开条道路。   游龙锷拨开左贤王的右臂,枪头冷星,直指左贤王咽喉。   左贤王一怔,对方随时能戳穿他脖子。他抬眼,豁然看见张与谢稷无比相似的面孔。   “我……”   谢千里逼问道:“营地只有你半数部队,你应该还剩几千人,你的部下,谷蠡王在哪儿?”   ***   “陛下!”   “喜报,大喜报!”   “前线传来急奏,高阙固若金汤,谢将军在阴山北麓生擒了左贤王,两线开战进展顺利。天佑大秦,天佑陛下!”   长安城,未央宫。   北阙办公场地,最显眼的是张巨大的军事地图。   每天负责汇报军情的兵部官员,会用炭笔在这张地图圈圈画画。   黑色箭头在不断向北推进。   而代表乌维的那块区域,仍在河西走廊一带不动。   “那说明霍文州将人死死拖住了,”兵部尚书道,“臣猜想,乌维如今必定进退两难。”   “如果死咬高阙,有可能毫无退路。”   “但若是改援救别处,不提士气降低,他等于白打了。”   苏雪仪面色不太好看。   苏雪仪没想到名不见经传的小将军,竟把大单于挡得密不透风。   嬴曦道:“后勤该跟上就要跟上。他不要补给,朕不能不顾他。”   苏雪仪暗中将指甲嵌进掌心,刺骨得疼。   众朝臣听见这句很正常的话,却也低头交换了个眼色,但谁也不敢嘴角拉高露出微笑。   甜统嘻嘻:“陛下,您是要深入草原,投喂大狼狗嘛~”   “我被塞了好大一把狗粮,汪汪!”   山河广阔,地图能尽收眼底,却不能钻进图中,见到想见的人。   坏驹儿是直接从骊山奔赴并州远征的,根本没回长安,告别的话他也不太会说。   就只会重重亲几下,热乎乎在耳边道了声“等我”。   行宫几日厮守,云雨交欢,恍惚得像个梦境。   军情汇报说,匈奴下雪了,风很大。   嬴曦端起桌边茶水。   官员们议论军情的声音渐渐拉远,他掌心握着温暖的杯壁,喝得是甜甜的杏仁茶,舌根却感到很清苦。   叮咚!   “检测到宿主情绪变化,”甜统苍蝇搓手,“陛下买安慰器嘛?”   “……”   -----------------------   作者有话说:剧情继续过过过[加油]   十点再加更。   蟹蟹宝子们的喜欢,其实我脑洞很多,如果我有时间精力真的想每天写不停。   ---   喜闻乐见小剧场:   统统:“陛下买安慰器嘛!”   小曦:“[白眼]”   统统:“嘿,嘿嘿嘿。”   谢谢阅读。 第156章 美梦成真   “……”   安慰、器!?   甜统突然冒出奇怪的话。   嬴曦沉默了。   直觉那不是什么好东西。   意识里各种棍状、棒状、椭圆球状带根绳索的事物大量涌现, 背景音却是北阙办公地的议事声,反差使场面十分诡异。   嬴曦道:“朕讲正事呢。”   甜统回答说:“这对我来说就是正事儿啊,我们是恋爱系统嘛。”   他就不该跟个恋爱系统讲道理。   议事进行到疲惫处, 朝官们各抒己见, 分析乌维下一步战术。   然而谁也不是乌维,辩论各有千秋,一时分不出高下。   甜统不放过每个推销的机会,甩甩不存在的尾巴。   甜统说:“你不想大狼狗吗?”   嬴曦顿了顿,还未回答。   甜统改为肯定:“你很想大狼狗。”   嬴曦深呼吸一口长气, 想要辩论几句。   可是他的手指在杯沿反复搓动,这个微动作使甜统捕捉:“抓包,您又被我发现啦~”   自从开始恋爱,甜统找到了和嬴曦相处的节奏,时不时反诘两句。   以往嬴曦可以针锋相对,将甜统的诘问还回去。   嬴曦只是气息放缓, 淡淡道:“别闹。”   “我有能缓解相思的道具。”   “不买。”嬴曦皱眉, “太……太奇怪了。”   因为与谢千里欢好,嬴曦体会到了人伦之乐。   然而驹儿本人又与那些助兴的道具不同。   他鲜活富有生命力, 他的气息浑厚但不浑浊,他有滚烫的温度。   即使不进行房事, 嬴曦也愿意扒着驹儿躺一躺, 聊一会儿, 故意用脚尖搔驹儿的小腿, 迫使驹儿委屈巴巴,只好贴墙。   他会对谢千里很幼稚地“欺负”。   那种睡着前的小小互动,足够支撑嬴曦次日运转整天的国事。   他不仅想满足欲望。   嬴曦:“如果朕使用‘与他相见’,驹儿回来还能送走吗?”   “再次强调本系统是恋爱系统。”甜统说, “你们厮守甜甜的,我们为什么要把其中一个送走?”   嬴曦微不可察地叹气,余光凝望山河图。   遥远的匈奴与长安相隔何止千里?   嬴曦安慰道:“需要冲业绩,朕可以在商城买点小玩意,走私库的钱,你不必为难。”   甜统扁嘴:“呜呜。”   甜统此刻良心发现,突然又不怎么想带货了。   它收起那些棍状、棒状、条状等杂七杂八的小东西,不想让它们成为陛下与谢将军纯粹感情的玷污。   甜统乖巧提问:“幸福嘛?”   “什么?”   “从小就喜欢的人,终于在一起啦!”   嬴曦心头倏然流淌过热浪。   可是他却平静道:“不必感慨太多,现在就很好。”   ——“陛下?”   ——“陛下!”   北阙议事处有人呼唤自己,嬴曦收回思绪。   也不知这会儿大臣们争论到哪里了,乌维接下来何去何从,争出头绪了么?   兵部侍郎上前一步,手里有根竹竿,他在地图上指点。   “从阴山北到鄂尔浑河约八百里。”   “我等认为,以谢将军的行军速度,如果不遇到大规模兵团阻拦,四日左右能摸到河流上游,兵临王庭。”   “王庭军队少而精,奇袭有望夺取。”   “战事胜利就在眼前,按照哈朗王子借兵前许诺的和谈条件,朝廷应早做准备,立即派遣使节前往匈奴。”   众朝官们振奋道:“天佑大秦,请陛下早作定夺!”   嬴曦抬了抬双袖,露出胳膊。   提笔悬腕,他下旨道:“令霍文州继续严防死守,将乌维拖住。”   “传旨谢卿全力攻打王庭!”   旨意的速度,甚至跟不上前线行军的速度。   “朕稍后拟定使团名单,涉及的人员准备启程。”   自从重生以来,悬在他头顶的剑,终于要放下了。   嬴曦轻轻松了口气,搁笔舒朗道:“但愿这回能把边患彻底扫平。”   ***   高阙塞。   尸体堆积成山,关城下,就连鲜血都有了厚度。   霍文州凭栏而视,几个小兵见他到来更加肃然:“霍将军!”   一连坚守数日匈奴人的猛攻,使霍文州在部队飞速建立了威望。   关城箭口如雨而下,归功于各州集结物资至高阙塞,霍文州打得是场前所未有的富裕仗。   “霍将军……朝廷、朝廷旨意!”   城下硝烟腾腾,城上,霍文州回眸。   八百里加急传达圣旨的小兵,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接……旨。”   霍文州不敢慢待,叩拜接旨,视野浮现出张遥不可及的美丽面庞。   “臣在。”   圣旨高高在上,嬴曦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空灵且飘渺。   ——“死守要塞,拖住乌维。”   “臣接旨。”   旨意接过,传旨的小兵即倒下,被人七手八脚抬下去休息。   城下的匈奴兵又发起波新的攻势。   霍文州手中紧握着圣旨,身后关楼传来势头更猛的喊杀声。   霍文州沉思片刻,面色为难道:“高阙塞地势险要,现在兵精粮足,长期坚守不成问题。但是我方固若金汤,反而不一定能拖住乌维。”   陈乙孟荣俩小兵,侍奉在守关大将左右,不敢插话。   霍文州只好自己解释,对两人问:“你们去别人家做过客吗?”   这番话说得好像废话。   陈乙和孟荣却早已服服帖帖,点头如啄米:“去过、去过的。”   “如果门始终不开,你们会怎样?”   俩小跟班相互对视,说:“会走。”   “这不就对了吗?”霍文州为难。   即便是他不清楚朝廷整体战略布局,也能推断出这是场针对匈奴的奇袭行动。   朝廷的另一支队伍,或许正在抄乌维的老巢。   “如果让乌维发现,他根本沿此路拿不下长安,他会立刻回救王庭。而不是站在这儿,继续跟我们干耗!”   俩小跟班总算明白了。   小声嘀咕,拱手朝皇都方向:“那,天子派下来这任务不是矛盾的吗?”   “放肆,天子也是我等能议论的?”   如今嬴曦在百官心中,具有超乎寻常的地位,小官跟他接触少,就更神秘了。   更何况嬴曦对霍文州有知遇之恩,他的要求,霍文州如何也要做到。   关楼之外,倏然有一声大喊:“右谷蠡王冲上关楼了!!!”   “砸下去他。”   “放箭,扔石头。”   “霍将军,关城底堆积的尸体太多,匈奴兵快要爬上来了……”   关楼士兵出现了阵不小的骚乱。   自从与乌维交兵到现在,霍文州已经坚守数日。   匈奴攻势不退,城下尸体未曾清除。   霍文州眉头皱成个疙瘩,最终以拳叩掌,下定决心,要给嬴曦设下的难题,作出相应的回答。   “陈乙孟荣。”   “属下在!”   “立刻秘密传令,关城防御工事撤进第二道门,箭手继续放箭,随我先打退这波攻击,然后少放几箭,徐徐卖他们个破绽,我方假装势弱。”   “……”命令固然令人费解,然而无人胆敢违抗。   两个小跟班即刻传达。   霍文州揣进怀里圣旨,挑眉冷笑,扬起关刀:“兄弟们,天大的富贵来了!”   霍文州冲上关城,关刀掀起一片清亮的冷光。   那右谷蠡王武力水平与他相似。   霍文州与其缠斗一阵,关刀 对战长矛,右谷蠡王不落下风。   但霍文州故意露出空门,长矛刺穿铠甲,将他不深不浅戳中了下。   右谷蠡王大喜。   这是攻城以来姓霍的第一次受伤,也可以说对匈奴是好兆头。   他呜哩哇啦一串指挥,口中匈奴语乱飙,城上士兵虽然听不懂,也能看出右谷蠡王志得意满的模样。   更多匈奴人脚踩尸体登上关楼!   霍文州牙关紧咬,这位大秦影帝表现出受伤后垂死挣扎的绝望,突然大喝一声,横刀将右谷蠡王推下关楼。   右谷蠡王在尸山上连打了几个滚,滚到关楼下。   “霍,高阙破矣!”   “汉男为奴,汉女为马!”   “阙啜黑勒……”   高阙塞没几个翻译,无人知敌人确切说了什么。   只单看右谷蠡王摇晃长矛,双眸闪烁着兴奋的光,大概是此人得意更甚,以为战局要从此扭转吧。   ***   高阙塞,深夜。   关楼最外层箭口,士兵撤去一半。   匈奴暂时停歇了攻势,双方皆作整顿,此地喧哗不绝几日终于陷入宁静,犹如暴风雨前短暂的祥和。   部署调整完毕,就连最沉重的塞门刀车,也全部退回二道门内。   俩小跟班这才询问:“霍将军伤势如何?”“咱们这是要做什么???”   霍文州面色青白,但不知是真的还是演的,无人能从表象断定得出,绷带在他右肩下方一圈圈包扎。   霍文州低声说:“我要让给匈奴人一道门。”   俩小跟班差点跳起来。   “什么!?”   要不是霍将军实在厉害,这行为非得让人以为他是个内奸不可。   “为啥要让给他们?”   霍文州:“按照重要关楼的建制,高阙塞共有三道大门。如果我三道门都能守住,乌维只会远跑,必然完不成陛下的任务。”   “我佯装不敌,给他们攻破关楼的希望。”   “第一道门与第二道门之间是座瓮城。”   瓮城就是片环绕高墙的开阔地。   “今晚匈奴兵来袭,我方拉锯后撤,匈奴兵进入瓮城,四周箭雨急下!”   “届时我既能给最前线争取到整夜的时间,万一乌维洋洋得意,他亲自带兵叩关,只要他进入瓮城,直接要他的命。”   他们杀死乌维,友军端掉王庭。   双方都是盖世奇功。   霍文州作为新秀将领,怎可能不想一战成名?   并且经他带动,周围人跃跃欲试。   期待在高阙塞强烈酝酿,时间几乎是飞速到了后半夜,跟霍文州料想得一模一样,城下匈奴人聚集如蚁,到处燃烧起稠密的火把。   右谷蠡王率军再次冲上来了!   “杀啊!!!”   无数声汉话混合着匈奴语,两军将士炙热地对垒,战斗进行越发胶着。   战事大概进行有两个时辰,在霍文州精准的计算下,队伍后撤引敌闯进瓮城,还未被战火侵蚀的第二道城门,仿佛更加坚固。   右谷蠡王等人率兵刚进去,这上千人霎时惊慌失措,发觉自己陡然面对着无数箭头。   右谷蠡王大骇!   晚了。   霍文州于城楼挥手示意。   顷刻间,弓弦声比鞭炮还要密集,万箭齐发。   噼噼啪啪,噼噼啪啪……   瓮城中,敌兵成为活靶子,一层一层倒下。   后头的敌兵知晓中计,连忙想要撤出,在城门口你推我搡,被踩死的都不计其数。   箭雨密集覆盖以后,收网捞鱼的过程格外痛快。   霍文州按捺住喜色,带兵步下关楼,许多双长腿先后有序地冲下台阶,众人清点今晚捕捉到的匈奴高层。   “右大将、右大都尉、千骑两名。”   “剩下全部是且渠、当户,右谷蠡王就封顶了。”   这一网鱼不算小。   但与当初建下奇功的伟愿相比,没能在高阙要塞抓到乌维,着实有些令人失望。   更何况霍文州还担负帝王的托付。   霍文州逼问,狠厉说:“将俘虏带上来,乌维在哪儿?”   小兵推推搡搡,将右谷蠡王按在霍文州跟前。   他的皮甲全是箭洞,被扎得像个大刺猬,绑成个扎扎实实的粽子,虽然已经落入人手,右谷蠡王却仰头长笑:“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霍文州眉眼阴沉,“乌维呢!”   右谷蠡王说了串匈奴话。   译者及时翻译:   “我们有矫健的雄鹰,能听懂草原的天风,没有能瞒过撑犁神的鬼蜮伎俩。”   “匈奴坐落在天地相连的土地,大单于是太阳,光芒将照亮草原的天穹!”   不必管匈奴人那些慷慨陈词,霍文州当即了然。   乌维没舍得撤军,而是虚晃一招迷惑了自己。   乌维分兵救援,正在截击那支杀向王庭的军队。   前线有危险!   -----------------------   作者有话说:其实我也不喜欢描写打仗,再等一两章,就赶快进入匈奴相会,范夫人城剧情。   这段剧情是我在构思这篇文章时,就想写的桥段。   ---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范夫人城!”   统统:“范夫人城!”   小曦:“你们在激动个什么?范夫人城里有什么阴谋???”   花花:“你猜!!!”   统统:“[黄心]”   谢谢阅读! 第157章 左右夹击   穿阴山, 至平原,地势徐徐降低。   鄂尔浑河以及再北,距离王庭百里左右的地方, 这是匈奴水草最丰美的地带。   及至十月, 狂风暴雪未能侵蚀此处。   湿地破碎成块,湖水尚未封冻,一两只走散的牛羊悠闲吃草,格桑花尚未凋谢。   “驾!”   “驾、驾——”   平静被霎时打乱!   八千余匹战马疾驰过境。   马蹄声不亚于一场地震。   呼啸而过后,格桑花在风中乱摆, 受到惊吓的牛羊愣怔凝视马队,隔了半晌,继续低头进食。   “驾!”   “驾、驾、驾!”   谢千里彻底舍去殿后的部队。   如今,后方正在奉旨用快马拼命向他投递寄养,然而在茫茫草原,根本找不着更别想追上他。   “根据左贤王的供词——”斥候迎面加入马队, 在马背上汇报军情, “左谷蠡王就在鄂尔浑河上游扎寨,是守卫王庭的最后屏障!”   “兵力有五千人!”   “左谷蠡王非常骁勇!”   “……”   马队逼近敌营。   谢千里速度不减, 却在脑海激烈的盘算。   他带着这八千人已经深入匈奴腹地,就好像渺小的食肉动物正在和巨兽四两拨千斤, 靠着灵活即将咬断巨兽的命门。   机会只有一次。   如果失手就会被撕成粉碎!   而他必须先突破左谷蠡王的防线, 才能发起决战。   接下来伤者越多, 能越过额尔浑河, 随他打到王庭的人就越少。   银色盔沿之下,谢千里眉头皱紧。   无人能分担身为主将的压力,他亦不能表现出半分为难,只能将牙关紧紧咬着, 寄希望于能打敌军个措手不及。   “驾!”   “驾、驾——”   “我真后悔没在左贤王那儿吃饱!”连清操纵缰绳大喊,“他有羊肉,而且那个败家子儿舍得放那么多胡椒……”   羊肉的香气仿佛还萦绕在齿颊之间。   实际上自从昨夜在左贤王营地休息了不到两个时辰,直到现在他们都没从马背下来,人人疲惫且坚韧。   连清又在唱小调。   那歌声受到匈奴旋律的影响,发展成为悠长干哑的风格,比狗叫还难听,但却怪异地提神极了。   “我看见俩沙狐钻出土洞,金雕盘旋在碧蓝的苍穹。”   “这里是老国公都没到达过的地方啊~~”   能够迅速活跃气氛,并且无论在何种艰难的环境,都显得非常没心没肺,连清天生具备这种本领。   “……”   一霎时间,天幕忽然扯来片浓郁的乌云,金雕隐入云层没了踪影。   连清的嗓音被旷野吞没。   忽然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他瞪大眼睛对望,与他们的马队遥遥对峙的另一队骑兵,不曾料到运气赶得很背。   方才那只翱翔在草原的金雕,落在了对面马队为首男人的肩膀。   雕的体格是猛禽中极致。   越深入草原腹地,这里天空中的王者不是鹰,而是更庞大的金雕。   金雕展翼,阴云底下,左谷蠡王就像凭空生出一双翅膀。   左谷蠡王体格庞大,手握鹤嘴斧,骑着匹胜过中原和草原的骏马,即便那匹马已经高大到不成样子,却被左谷蠡王趁得只能称之为合适。   阴云之下,朝廷军遭遇了这支匈奴骑兵队伍。   原以为能打对方个措手不及,那情况,却像是对方已有防备。   可能左贤王与他的部下左谷蠡王约定过什么暗号,如果没看到这个暗号,意味着当天并不平静。   马刹不住了!   距离单方面缩短,谢千里上身贴紧马背,甚至加快了冲锋的速度。   身后的战士同样催马向前,彼此不需要任何解释。   “……”反倒是匈奴大军露出迟疑之色。   他们背靠鄂尔浑河,王庭所在的方向。   这支队伍既有左贤王余部,又有临时从王庭征召的勇士,队伍数量已远超过原有的五千人,却在对方眼里,像看不到他们的数目!   左谷蠡王磨了磨牙。   当惯了猎杀者,如今却清楚感觉到他成为无数双眼睛锁定的猎物,左谷蠡王催马扬起鹤嘴斧,用匈奴语道:“冲锋!!!”   上万匈奴骑兵,在此刻掀起大地又一阵震动。   双方马队在平野际会,若由高处向下看,就是两道对冲的洪流。   刀兵声叮叮当当响起。   西南方向斥候奋力冲进战圈,禀报道:“匈奴单于分走近万人马,奔赴鄂尔浑河会战,距此不过七十里,我军即将被双方包围。”   谢千里挑落两名匈奴骑兵,命令道:“连清!”   “末将在!”   “我军援兵旦夕必至,去把他们拖住!”   朝廷军在遭遇风团前留下部分兵士,这些人马就在行军前线之后,紧跟又撵不上地追随着。   无论是否有援兵到达,这八千人不能死在此地。   连清最后望了眼谢将军,还有百里之外,就连他父辈都没到达过的匈奴王庭,挽起马缰绳去了:“末将领命!”   哈朗调转马头,胸膛无数情绪炸开,跟随道:“我去拦阻叔叔!”   哈朗与连清同时出击。   已经交融的马匹队伍托出条长尾,马蹄奔腾远走。   ***   “喝啊!”   金雕腾空而起。   鹤嘴斧可劈可砍,斧端带有尾钩。   这把特制的鹤嘴斧搭配左谷蠡王恐怖的臂力,使他抬手便不分敌我地砍倒一片。   不多时他周围无人,到处是破甲声!   左谷蠡王扬起大笑,俯身侧镫,踏过人与马的尸体,纵马掠至另一名朝廷军将士。   那年轻小将横枪格挡,重压使马腿折断,枪杆从当中断裂。   爆裂声让人头皮发紧,小将军连人带马摔进草地。   斧影劈落,追击骤至。   那名小将彻底绝望,不得不闭起眼睛。   接着听到震耳的撞击声,小将军睁开双眼:已染透鲜血的游龙锷,枪头挑起了斧身弯钩。   小将军一滚身连忙站起。   左谷蠡王眉梢蹙紧,嘴角却拉高了,两把沉重的兵器看似在角力,双方却都怀着出其不意的想法。   谢千里夹动马腹,坐骑改变身位,游龙锷枪头直入左谷蠡王左腋,挑破皮甲,枪齿拖出一条长长的血口!   左谷蠡王用匈奴语喝骂了声,同时举斧反撩。   鹤嘴斧尾钩顺着谢千里右耳垂下划到锁骨,力道之大能瞬间破甲,血线立刻炸开,锁骨沟皮肉翻卷。   “谢将军!”   从远处看,就好像谢千里脖子被斩中,半幅铠甲染成殷红,仍然挺枪直刺。   左谷蠡王已经血染半臂,被刺的那一枪,废了他挥臂的大半力道。   左谷蠡王闷哼,五官已皱成团,强顶痛苦与谢千里再度交兵。   又是声响亮的撞击!   双方战马全部不堪重负。   两马跪地,小白倒得稍慢。   谢千里在摔下战马前,双足摆脱镫索。   坠马时枪杆脱手,左谷蠡王仍然未起。那把鹤嘴斧也在坠马过程中甩出去。   谢千里见有机会,整个人扑向左谷蠡王,完全置自己右颈可怕的伤口于不顾。鲜血滴滴答答,血滴甩到草地像乱撒红豆。   谢千里去扼左谷蠡王的脖子。   本来已成胜局,左谷蠡王却仍有余力,距离拉近时上身挺起,一记头锤撞谢千里面门。   谢千里绝不吃亏,右勾拳赏在左谷蠡王脸侧。   两人各退两步站起,各自鼻血齐流,又像磁石般迅速厮打在一处。   谢千里这辈子没在体格上感到过差距。   左谷蠡王却像是头怪兽。   两人彼此互摔,谢千里脚下一滑,踩到滩湿滑的马血,仰面后倾。   左谷蠡王蓄足力道猛撞!   两座山似的高大男人倒下,左谷蠡王趁机摸出了拴在腰际的薄刀,那种匕首匈奴人人都有,随身带着割肉吃肉。   刀片锋利,刀尖对准咽喉。   谢千里只能双手托住对方肘弯,豆大的汗珠淌落,伤口崩开更多,到处血肉模糊。   左谷蠡王骨节“咯吱”作响,刀尖寸寸下沉,距离喉结只剩半寸。   左谷蠡王汉话生硬,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鲜血染紫牙床。   “听说你们中原的皇帝,皮肤白皙,腰肢纤细,容貌可比少女。”   “我会把你们的皇帝拴在毡帐床脚,白天盛尿,夜里暖裆,玩够了就让公马逼他撅起屁股,不停地生下一窝窝杂种,世世代代做奴仆。”   谢千里眼眶被血丝布满。   面部肌肉抽动时,整个人狰狞无比!   左谷蠡王怎知自己得意之语,却招惹了谢千里最不可触犯的底线,反而注入给他最强悍的力量。   谢千里屈膝猛顶左谷蠡王小腹,偏头让过匕首,刀尖擦过他耳际,深深贯进一旁草地。   他翻身把左谷蠡王掀到侧边,左右开弓,一拳接着一拳。   那左谷蠡王被他死死压住,不停眼冒金星,想不通对方突然发狂。   左谷蠡王鲜血不断呕出!   “唳——”   那只金雕穿云而下,一双巨大的利爪张开,偷袭谢千里的背后。   ***   “驾!驾!”乌维的军队浩浩荡荡杀向鄂尔浑河上游。   高阙塞使他碰了硬钉子,来自雁门那支队伍,直逼草原腹心之地,迫使他不得不回撤救援王庭。   乌维的马速极快,他在马背上不停咳嗽,两撇小胡子上翘。   右贤王道:“还有四十里,左谷蠡王已经将人截住,我们在侧将这支军队包抄,王庭必能保住!”   “哈、朗。”乌维暗自咬牙。   原以为自己有个蠢侄子,王位从此可以长久,谁知道他那个侄子,居然死不甘心,敢跟大秦皇帝借兵。   还不如……当年就把哈朗杀死!   如何杀死幼年的哈朗,乌维在脑海中反反复复演练无数次。   作为他忍辱负重的一环,他对哈朗演戏演了数年,乌维狠狠抽动马鞭。   “驾!驾、驾!”   平野那端出现另一支马队。   乌维不明情况勒马,肺部的震荡使他连续咳嗽了几声,视线清楚时,对面是哈朗朝他靠近。   哈朗只带了几百人,与乌维的军队相比,宛如沧海一粟。   哈朗本来满心仇恨,在亲眼见到叔叔时面色还是动容了一瞬:“叔叔。”   哈朗的马蹄朝前挪了挪,他像是小时候那样想靠近,又因恐惧只得勒紧缰绳。   马儿前蹄不安地乱刨。   乌维咳得面色赤红。   哈朗道:“您的身……——是你杀了我的老师!害死了大长老吗?”   “你勾结汉人皇帝,背叛了祖先神,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动手。”   乌维遗憾地扯了扯嘴角。   -----------------------   作者有话说:十点还有一更,大家可以放心来看。   下章差不多能搞定乌维。   ---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俩沙狐。”   狐王:“哼。”   狐王妃:“嗨!”   花花:“大家好,这是两只来隔壁看热闹的狐狐。”   联动一下上本甜宠文《替嫁世子妃受宠若惊[穿书]》,如果有兴趣可以点开专栏阅读,捕捉治愈系的好狐狐。 第158章 杀了乌维   “唳——”   金雕护主袭击谢千里。   钩爪目标是谢千里的伤处, 还未降落,金雕头顶压下过一道快到几乎看不清的黑影!   金雕的飞行轨迹被迫改变,小黑猛踹了金雕头顶!   若换作其他猛禽, 肯定栽头向下。   金雕却敏捷地一翻身, 凌空中保持平衡,双翼展开,体型胜过小黑几倍。   小黑依然不肯放过金雕,立刻急旋,在天空画出道利落的弧线。   那金雕还未飞稳, 头顶又挨了一爪!   天空中的霸主何尝受过如此耻辱?   那金雕不知救主心切,还是万物有灵,竟然没有选择反击,而是继续向下。   金雕爪子有成人手掌大小。   谢千里颈侧已经受伤,再被抓那么几下,必然丧命。   “唳!”   小黑再度加速, 双足猛蹬金雕翅根。   两次受挫, 金雕不得不先解决麻烦,它就势追逐, 与小黑一同攀升。   小黑同样急于救主,在空中转弯。   可是金雕就在它身后, 距离没怎么拉开, 金雕内切横滚, 后爪横扫小黑羽翼, 只要钩住一根飞羽,就能把小黑往下拖。   小黑奋力振翅避开攻击。   金雕穷追不舍,数根羽毛飘落。   两只猛禽展开激烈的空战。   此时视线从高处向下,广阔草地上, 谢千里双臂已经酸麻。   他继续下压!仍然出拳不停。   颈部血流滴滴答答淌下,可他已不知痛,而是成为一个只知杀戮的血人。   “驹儿,杀了乌维。”   “驹儿!”   “驹儿……”   山河永宁是他们的梦想。   当谢千里踏入匈奴土地时,血液里奔腾呼啸着一种战斗的欲望。   不过,此刻像是有什么记忆即将唤醒,谢千里眼前到处鲜红。   机械般重复挥拳之际,竟然看到了遥远的长安,到处覆盖着火色血色。   “昏君。”   “你这个祸国殃民的昏君啊!!!”   幻象一闪而逝。   谢千里不敢置信,他竟亲手杀死了他的明月,然后与匈奴乱军作战力尽而亡。   谢千里大口喘着粗气。   此刻左谷蠡王仰面朝天,这是已完全被打成个血葫芦,濒死抬起上肢,却未能最后一次造成反击。   左谷蠡王双目暴突,突然重重地呕出一口鲜血,就这么睁着眼睛死了。   “左谷蠡王战死!”   “左谷蠡王战死!!”   朝廷军人人高喊。   恐惧迅速传遍整个匈奴战阵。   匈奴军队当场没了士气,无人指挥作战,士兵到处溃逃,被朝廷军穷追猛打。   而天空上那只金雕犹在追逐小黑,见此情形,立即改变了方向。   金雕悲鸣几声,速度不减,奋力撞上高处的石头,颈骨折断毙命。   小黑则是精疲力尽地坠落,咕咕鸣叫,落在主人的肩膀,被谢千里颈部伤口吓到。   小黑抬爪跳动。   似乎唯恐它的主人,同样再也不能动弹,小黑不断扇翅,叫声连成一条直线。   “咕咕咕咕——”   “谢将军!!!”   附近的士兵七手八脚凑过来。   游龙锷先被捡起,谢千里双手攥枪,他连吐两口血沫,这才用枪勉强支撑起身体。   他尝试了下,一条手臂已经无法负担游龙锷的重量,只能把游龙锷丢在战场。   那是陪伴他若干年的兵器。   也不知是否能被后方打扫战场的士兵捡回来,时间来不及多想。   谢千里捡起把刀,吹响马哨。   小白应声而来,腿还一瘸一拐,皮毛尽是血红色,看不出是匹白马还是红马。   谢千里拍了拍马头,跨上马背,撕了条披风裹上脖子,简单安抚惊魂未定的茶鸟。   “向前。”他命令。   更多朝廷军整装上马。   “向前。”众军士回应。   目前王庭无人知晓左谷蠡王溃败,乌维没与左谷蠡王会师,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向前!!!”   五千残部冲往王庭!   ***   乌维下令,右大都尉率领部队上前。   匈奴士兵包围猛攻,战马洪流中这支拦截队伍宛如孤舟。   连清咬牙道:“老子跟你拼了!”   连清与右大都尉战在一处。   紧接着,匈奴右大将单领一支队伍冲向哈朗,草原上响起右大将用匈奴语嘲讽的问候:“王子在大秦别来无恙也——”   哈朗措手不及,右大将已至跟前。   如今越与匈奴高层交手,越让他感到难过。   可乌维根本不与他做任何解释,这让哈朗信念坍毁的同时,更加意识到了自己从小到大,都活在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当中。   哈朗双眸蓄满眼泪。   然而泪水迅速退潮,他在多次挫折后,终于脱胎换骨般成长。   哈朗举刀迎击。   他本来就身材高大,策马挥舞起弯刀,掀起瀑布般雪白刀影。   此时也顾不得残杀曾经的同胞,三刀两刀下去,右大将双臂酸麻,让哈朗打得连连后退,马腿几乎跪倒。   哈朗金刚怒目:“给孤让开!!!”   右大将喉咙滚动。   分明人手有绝对优势,右大将却在畏惧,感到传闻中不谙世事的王子,此刻露出了几分狼王的姿态。   右大将收缰大喊:“一起上!”   更多匈奴兵出刀合围,在哈朗四周形成刀剑丛。   若干把刀总有能捅中他的。   鲜血沿着哈朗甲片缝隙流淌,哈朗背后及肋下皆中刀。   可是血液唤醒了狼王血脉自带的凶悍!   哈朗在马背上张开双臂,爆出震动天地的大喊:   “草原的叔叔谋害我,中原皇帝却教我怎么当上君主!”   “——唯有胜利才能停止战争!”   接着哈朗大开大合地杀起人来,宛如席卷草原的狂风。   当啷!   右大都尉的链锤缠绕连清的军刀,连清收刀回撤!   奈何那条链锤实在古怪,他被震得掌心发麻,刃口崩碎了几块!   右大都尉早知连清插翅难逃,打法更加从容:“脓包,废物,你的刀就好像孩童的玩具,你连我们匈奴女人都不如……”   “我是你祖宗!!!”   明知对方故意激怒自己,连清无法克制情绪。   他早已经气喘吁吁,又何需自控?   连清抹了把脸,我已来到我爹都没见过的地方,死在王庭外又如何???   链锤又飞过来了!   链锤克制军刀,刀身再度被铁链缠绕。   右大都尉露出尽在掌握的笑容,却没想到锤柄狠狠向外,差点儿就飞出手掌。   连清全凭一股蛮力,双手拉扯铁链。刀也不要了。   匈奴兵打算砍他,连清下马避过,脚后跟蹬地生生把右大都尉拉下马。   右大都尉后背着地,脚腕还在马镫上。   连清福至心灵,扯断水囊用尽力气猛砸马屁股,马儿受惊猛冲!   右大都尉像条尾巴被无情地拖行。   “救、救救救我,让它停下,啊啊啊啊。”嗓音越来越远。   ……   “大单于。”右贤王面色沉重。   乌维在遥远处观战,万万没想到一场对手鸡蛋碰石头的战役,竟能打得如此混乱。   时间刻不容缓,军情急如星火。   晚半分都没法赶上与左谷蠡王汇合,鄂尔浑河向北再无险可守。   这是怎么回事?   乌维在电光火石间,犹分出半缕神思,复盘自己的全部筹谋。   无论对哈朗还是苏备,他都胜券在握,结果竟然一败涂地,想攻破长安变成就要沦陷了王庭,到底哪儿出的错?   “嬴、曦。”   乌维狠狠念了念这个异国皇帝的名字。   他们素未谋面,然而乌维却像要把人隔空咬死。   倘若并非自己失策,那就该怪敌国强大。   年轻的嬴曦登基不到两年,他的个人威望,大秦的综合国力,都达到飞跃性的高度。   乌维将干枯的嘴唇抿到发白。   正如他当初嫉恨老狼王,现在的乌维,正在疯狂妒忌嬴曦的天赋。   乌维几乎将牙齿咬碎,胡须颤动道:“全军出击,累也要把他们全部累死在战场!”   “率先杀死敌将者,封王……咳咳咳,封王,咳咳……”   这场战争下来,匈奴损失了好几个王,当然许多士兵加官进爵,指日可待。   匈奴兵闻声跃跃欲试。   包围圈再度密集起来。   战到哈朗和连清都精疲力竭,天色黄昏之际,残阳如血。   哈朗成了个鲜红的血人!   连清手脚俱软,肺都要炸开,拄着刀才能勉强站定,可敌兵却又围绕上来。   几百人只剩十几个。   朝廷军以为不抱希望,死亡的阴霾笼罩着仅存的战士。   这时在匈奴兵包围圈之外,似乎从南边蹿升起腾腾烟尘。   那马蹄声不绝于耳,可见队伍规模庞大。   由南方而来的军队,率先抵达战场,同样的银盔银甲,正是当时遭遇风团之际,被谢千里留到后方的队伍。   这支队伍自从进入匈奴战场,还未进行过大规模作战,正是想建功立业,作战意志最坚决的时候。   援军接近战圈前已然拔刀。   刀锋剑尖闪烁着光芒!   光照映入连清的眼睛,已经打算要用最后一口气,给自己来个痛快的连清,注入了动力挥刀再战,立刻砍翻了几个匈奴士兵。   连清悲愤地嚷嚷:“娘的,你们再慢点儿,老子就只能用灵魂把乌维拖下地狱了!!!”   援军加快了疾驰速度,为首的将军策马大笑:“连副将,咱们兄弟即便是死也应该登极乐,为什么你断定自己下地狱呢?”   “哈哈哈哈……”   朝廷军全部重燃起斗志,几千人加入战圈,将乌维半壁军团包裹,双方人马激烈地交起手来。   原本相差悬殊的兵力,变得勉强可以抗衡。   彼此都有一排排士兵倒下。   乌维正在战圈外围,被右贤王严密地保护。   他的双手按住马鞍,探身观察战局,眯成细缝的眼睛使他表现出种阴翳的神色,胸腔中有团发不出去的火:“不要当废物!!!”   乌维大喊道。   马蹄踏入垓心,右贤王立刻跟上。   乌维的骏马扬起头颅,他在马背收缰,弯刀摇晃作出指示:“我是匈奴的天,我们背后再无退路,伟大的撑犁神会保佑我们走向胜利!”   背叛誓约以前,乌维在王庭总以智者的形象示人。   眼下强行做出狼王的姿态,嗓音却被吞没在乱军阵中。   右贤王惊慌道:“大单于保重,大单于不可上前啊……”   乌维的骏马在原地打转,既踟蹰不前,又仿佛想要奋进,它载着匈奴单于和他的野心进退两难。   筹谋数载,谁甘心轻易失败!?   乌维满面涨红,只盼自己所带的勇士能像猛兽吞食敌人。   偏偏天不遂人愿,匈奴斥候忽传讯道:“左谷蠡王被谢千里杀死,谢千里身受重伤,却率军往王庭去了!”   乌维大骇,心脏险些跳出喉咙:“啊——”   此时西南方向又腾起同样浓烈的烟尘,竟是另一队人马加入,来者甲胄制式与龙武军不同,依然是中原朝廷的正规编制。   这队轻骑有两三千人,为首的男人提着把沉重的关刀。   霍文州令道:“我奉天子之命拦阻你,乌维老贼莫走!”   高阙塞守军,发觉匈奴首领金蝉脱壳以后,为给最前线减轻压力,果断选择开关追击。   此时乌维被左右夹击,双方都冲他而来。   他的脑袋早有明码标价:“天子谕令,杀乌维者,赏万金。”   无数勇士的声音响彻大地:   “杀乌维!”   “杀了乌维……”   -----------------------   作者有话说:okk,剧情到这儿基本上结束了。   下章开始继续感情线!!!   小两口团聚了!!!   ---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祝大家下周愉快。”   统统:“又要周一了。”   小曦:“周一怎么了?朕全年基本无休,你们早八,朕早六[白眼]。”   花花:“可你是BOSS啊[笑哭]”   谢谢阅读。 第159章 身受重伤   长安城, 北阙。   传讯兵的脚步声在廊下回荡出余响,铿铿锵锵。   天近初冬,炭火一声噼啪。   传讯兵大步走到御前:“报, 前线传来军情——”   “讲。”嬴曦的声音清润如冰。   传讯兵顿了顿, 一路奔波劳顿,他调匀了气息,不敢殿前失仪。   “乌维分兵东进,欲与左贤王部下会师鄂尔浑河,截杀我军主力。”   士兵汇报简短干脆。   兵部的小官, 及时在作战地图进行标注。   代表乌维的粗壮箭头,从高阙塞分出一支,直指向鄂尔浑河上游那片丰饶的河谷。   而代表朝廷军的箭头正在北上,双方即将碰撞。   局势紧张,已从图上能窥见端倪。   地图前面站着七八位重臣,全都肩负着作为帝王顾问的责任, 却无人率先出声。   嬴曦放缓了语气, 他不动声色:“然后呢?”   “会战的另一方,左贤王麾下的左谷蠡王, 是匈奴方面的勇将。”   “传闻左谷蠡王,”传讯兵咽了口唾沫, “为人凶狠残暴, 他曾经把拒绝献马的部落老首领倒吊在风口, 整晚过去, 人冻成了冰疙瘩,为此还险些酿成部族混战,他还……”   嬴曦摆了摆手:“后军可跟上来了?”   问得正是谢千里留下的那几千人。   传讯兵只能反馈离开前线时,所知晓的情报。   没有确切消息, 传讯兵不敢胡诌:“尚不知情!”   苏雪仪垂袖立在地图前,他低声续道:“乌维至少领走近万人,左谷蠡王也有近万部卒,两军一旦汇合,敌我力量将无比悬殊。”   北阙的气压低到极致。   苏雪仪却像读不懂嬴曦的心思,自顾自道:“为今之计可下旨高阙出兵追击乌维,倘若后军赶至,能再度造成会战的局面。”   “匈奴与我军刚经历恶战,兴许两面夹击,能拿到乌维的人头。”   那么这个意思便是,谢将军的先锋军不太好了。   无人胆敢把话里的意思挑明。   嬴曦的目光,从地图落在那个“与他私会”的图标,眉心沉了沉。   忽而又一名军士来禀:“报——”   “报告陛下!”   所有人看向北阙正门之外。   只见个风尘仆仆的传讯兵,满身血泥脏污,因为体力急剧消耗,使他站也站不直。   “喜报……喜……”传讯兵断断续续。   其实前线派出传讯兵的间隔,大致也得个把时辰,但是后者显然太过激动,奔跑过速,两道军情竟然一前一后抵达。   嬴曦嗓音提起几分:“什么喜报?”   “霍——”   士兵大喘气道:“霍将军追击乌维,在敌军汇合前将其截住!”   苏雪仪:“霍文州?”   “朝廷没给出关旨意,他擅自动兵朝乌维方向了?”有大臣追问。   战场军情瞬息万变,那名通讯兵显然不打算在这个话题停留太久。   他处事得当,嬴曦目前不予追责。   士兵又道:“谢将军的后军恰好赶上,双方夹击了乌维!”   “两支军队如神兵天降,匈奴方面措手不及!”   “结果呢???”   局势变化勾起所有人好奇。   除苏雪仪之外,六七名朝臣伸长脖子,眼眶放大几倍。   通讯兵:“我军——围剿乌维大胜!”   刹那间北阙爆发出呼声。   接着就是众臣频频追问:“乌维死了?”“右贤王死了?”“斩敌多少?”   被环绕的传讯兵不答话。   他咳嗽了几声,强行平复呼吸,道:“谢将军率军,突破左谷蠡王防线,斩杀敌将继续北上,直逼匈奴王庭。”   此言一出,不亚于在北阙响起道霹雳。   北阙的舆情轰然炸开:   “左谷蠡王被杀?”   “谢将军打到王庭了!?”   “鄂尔浑河以北再无险阻可守,这话是真是假!”   “……”   频频喜报反而使人感到不真实。   传讯兵再三确定:   “真的!真的!”   “我从前线下来,此事已经传遍草原。况且军规严格,诸位大人,我怎么也不敢谎报军情……”   朝臣们激动到满面红光。   “王庭门户洞开,此乃大秦开国以来未有之捷!”   “臣请即刻拟旨传檄州县,咸使天下闻知!”   “还请陛下昭告太庙,告慰祖宗!”   翰林们在一旁随时听候,尽管不能直接为前线出力,于是就不断要求给参与远征的军士们写诗文表功。   一时间,北阙嗡嗡不止。   难以压抑的兴奋释放片刻后,众臣这才拱手面向嬴曦,齐声道贺。   “臣等叩贺陛下天威远震!”   群臣欢腾,气氛由压抑变得浓烈而热闹。   到最后即使格格不入如苏雪仪,却也不得不展颜:“臣恭喜陛下,这是江山之幸也。”   帝王唇边似乎浮现极浅淡的笑容,宛如流光一闪。   苏雪仪心口忽被刺中,只好勉强维持臣子应有的风度。   苏雪仪低声道:“匈奴人放牧为生,王庭是贵族男女的居住地,膏粱子弟庞杂,常备军反而不多。”   “恐怕敌军也没想到。王庭竟能失守,臣去准备封赏名录。”   甜统:“好孔雀,夸夸~”   嬴曦不置可否,但表现出默许的意思。   心腹大患即将落定。   面对这巨幅地图,嬴曦暗中松了口长气,这一世事事紧锣密鼓,这这具重生过的身体,到此才像是可以放松。   他能预见驹儿回长安的日期。   更有遐思难以言明,无人能分辨帝王耳尖薄红,并非完全出于得知喜报后感到激动。   嬴曦嗓音柔和:   “卿等预先准备庆功事宜,封赏等军队班师再定,怎么论功行赏,也要参考将士们的意见。”   皇帝向来优待军队,众臣不敢违抗。   “陛下圣明。”   北阙议事处君臣欢腾,以至于谁都没注意,那名传讯兵欲言又止。   传讯兵低头看自己的脚尖。   人们心绪渐平,接着好奇战场上的细节,纷纷追问起前线详情。   “谢将军生擒左贤王,没过几个时辰,又杀左谷蠡王,行军如此之快,难道没有士兵掉队?”   “我听说还遇上了风团,风团如何?”   “那左谷蠡王好打吗?”   “谢将军现在如何?”   话题中心自然围绕远征头号功臣,传讯兵周围闪烁着许多双明亮的眼睛。   “谢将军……”   小兵支吾了瞬。   北阙似有无形的丝弦弹拨,所有人精神为之一紧。   喧腾的北阙归于沉寂,接着像是被不祥笼罩。   嬴曦的嗓音冰冷轻颤,终于打破了这份安静:“他怎么了?”   传讯兵头皮发紧。   身在龙武军,岂能没听说过,谢将军与陛下互有情愫的传闻?   可也不敢欺君,那传讯兵艰难回答:“谢、谢将军身受重伤……”   “有人说,他被左谷蠡王砍断了半边脖子。也有人传闻,谢将军是手臂断了,再提不起游龙锷,所以他提刀杀往王庭。”   “我离得远,急着赶路,没见到谢将军最后一面。”   “但受伤是真的,全军都晓得。”   “请陛下——”   他想说请陛下保重。   然而谢将军跟皇帝的私情,是不能公开谈论的秘密,那传讯兵没法劝解,便只能抿抿唇错开了视线。   北阙陷入又一轮死寂。   众朝臣不敢再看皇帝,像随时怕引火烧身,目光回避作鸟兽散。   苏雪仪丝毫没有幸灾乐祸的神采:“还能提刀向北,必定没有伤及要害,性命应当无虞。”   但挂着满身伤闯入匈奴首府,会不会成为众矢之的,或因伤重让人占了便宜,无人能够担保。   嬴曦将目光再度挪到系统图标的“与他私会”,狠狠挪开!   接着嬴曦霎然凝望图上,远隔千里的匈奴王庭。   ***   “驹儿。”   “好驹儿!”   “带两盒小点心,就多让你两个棋子,可不可以?”   “你嘴边有油,脸上全是黑泥。”   “我先擦干净你的脸,再擦干净马鞍,再帮你把马刷干净,就没人会发现我们出去打猎啦~”   “下次什么时候来芳兰殿呀?”   “……”   匈奴王庭。   这里建筑风格,与草原所有地域不同,座座毡帐混杂着石砌金顶。   朝廷军闯入王庭,正与守备军最后交战。   谢千里肩膀的刀口裂到锁骨,此刻机械地挥刀,砍倒一切挡在他面前的人!   血液凝固,又因动作太大反复撕扯。   血珠沿睫毛滚进眼眶,世界变成红色。   可他已不知这是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血。   唯独能使他保持一线理智的,是他脑海里不同的呼唤自己的声音。   ——驹儿。   ——驹儿。   多年来受到的教养,皆是期待谢千里长成区别于舅舅的栋梁之才。   父母厌恶欲望,教导他克制欲望,而从未指点过他,如何成为一个更鲜活的人。   谢千里唯独为嬴曦打破所有规矩。   从没炽烈地喜欢过什么,故而会对这份特别格外在意。   他爱十年前玉兰花树下,惊艳他一生的嬴曦。   也难忘不久前,被他深深抵在树干,纵容他放肆的嬴曦。   天真的,娇憨的,信赖十足的。   郑重的,宛转的,难以承受的。   所爱之人万千道掠影,成为支撑谢千里仍然战斗至今的意义。   让谢千里拖着无数血脚印,来到了匈奴权力核心。   单于金帐。   “他、他是活人还是鬼?”   “拦住——别让他靠近!弓呢?射!射啊!””   守军们惊慌失措。   似乎到处是箭的声音,谢千里躲避全凭本能。   杀……   杀……了乌维。   他将原有的旗杆斩断,仿佛拔除心上人缠绵不绝的忧虑。   苍狼图腾迎风展开,然后迅速颓靡。   谢千里咬牙将龙旗重重顿入凹槽!   龙纹鳞爪飞扬!   龙旗飘扬于匈奴王庭,宣告了另一个时代的降临。   围绕龙旗之下,匈奴兵神色各异,数不清的面孔或惊骇或者哭泣。   谢千里扶着旗杆身体滑落。   血涌上喉头,黑暗逐渐合拢,他彻底再听不到外界的任何声音。   谢千里嘴唇失力地嗫嚅,唇形仿佛呢喃呼唤。   “小曦。”   -----------------------   作者有话说:花花:接媳妇啦!   花花:本文最后的包袱即将抖搂开来,小谢的秘密即将藏不住了。   ---   喜闻乐见小剧场:   小谢:“我受伤了。”   小曦:“朕给你上药。”   小谢:“大狼狗伸爪.jpg”   小谢:“我想吃饭。”   小曦:“朕喂。张嘴。”   小谢:“大狼狗摇尾.jpg”   今晚加更,接下来看小谢卖萌装可怜啊[狗头]   谢谢阅读。 第160章 范夫人城   十五日以后, 范夫人城。   这是间有些年头的客舍,墙壁漆面斑驳,倏然有片漆皮掉下摔碎。   啪嗒。   窗户缝隙漏下一缕金色晨光, 这时恰照在谢千里右颈那道结着深紫色血痂的沟痕, 伤痕惊心怵目。   视线渐渐变得清楚。   视野里,盛着陌生的床顶,床帐华丽,绣满来自异域的星月纹路。   “这是……哪儿?”   脑袋里混混沌沌出现这个意识,然而发不出声音。   他浑身上下都在叫嚣着彻骨的酸痛, 像是接连超高负荷透支身体,至此终于得到报应。   谢千里翻身时听到骨节发出的接连脆响,咔哒咔哒。   他嘴角不由一抽,却牵动了肩颈的伤痕。   眼下唯独能庆幸的是似乎还活着。   “谢将军!您终于醒了!”   说话的是名士兵,就在屋子里,谢千里仅仅是面熟, 对方很年轻, 嗓音却有些沙哑。   想必是同样活到现在,尚未恢复元气, 身体状况比他强不了太多。   “乌维呢???”   谢千里神经一跳!   人跟着坐起来,双手攥紧兽毯。   想要杀了乌维的意志, 死死烙在他的脑子里, 使他沉睡时还平和的表情陡然露出凶悍。   吓得那士兵倒退两步:“乌、乌维……乌维失踪了。”   “失踪?”谢千里疑惑。   士兵点头。   士兵解释道:“乌维本来打算截击咱们, 但是碰见了霍将军, 还有咱们留在后方的那部分队伍。”   士兵顿了顿又说:“两只人马打得乌维措手不及,右贤王当场毙命,但草原天气多变,这时飞沙走石掀起狂风, 当场谁也看不清谁。”   “乌维就在这会儿,被部下护送逃走了。”士兵道。   “而后可曾寻找?”   “夺取王庭以后,后方部队陆陆续续跟上,稳定后这才展开了寻找。”那士兵补充说,“然而没有找到。”   “茫茫草原,风沙浩荡,也许不会再找到了。”小兵感慨。   匈奴的一代首领,自此销声匿迹。   草原这场变动前后维持不过两个月,对方气势汹汹南下,最终以战败告结,多少令人唏嘘。   现在回想那其中最严酷的几天急行军,不知道怎么撑过来的。   “谢将军,请用饭。”   谢千里床前被放了张小桌。   阳光斜照,照出小桌上热气腾腾的食物,奶茶味道香浓,上面漂浮着炒米,这是当地特色,区别于中原的早食。   谢千里不习惯坐在床上吃饭,可他不能低头。   他只能靠着床头端起碗,将温热的奶茶往嘴里灌。   食物使人迅速恢复体力。   “我没醒的时候,还发生过什么?”   “噢,”那名军士送罢饭,接着打扫屋子,将方才摔碎在地上的漆皮拨进簸箕了,“有。”   “皇都要来使节和谈,正式签署契约,确定两国通商的细节。哈朗王子,不,现在应该称新任单于了,将会谈地点定在了范夫人城。”   范夫人城踞阴山断口,中原烽燧与匈奴牧场举目相望,地势坦阔,没有伏兵可藏。   据说以其名为城池名的范夫人,还是位中原女子。   城中两国百姓混居,符合双方罢兵言和的意图。   谢千里略微点头。   “朝廷可有旨意,我等什么时间返京?”   正在扫地的士兵顿了顿。   士兵摇头说:“圣旨只命我等迎使,未提返京。”   军士挠了挠鬓角,笑得有些憨:“想来是要咱们护送使团回去——草原路远,有自家人押队,将军也能安心养伤。”   那也有可能,这样双方都有个照应。   谢千里不太费力地猜想道:“使者是烛照先生吧?”   烛照心思细腻,做事稳妥,还通晓多种语言,最适合完成出使任务。   以前招安北境山匪,用得就是烛照,遣他再来漠北,也是理所当然。   军士却道:“并非烛先生。”   “苏雪仪?”   那军士面色显得有些古怪:“呃,这个……也不是……”   汇报需干脆利落,谢千里不耐支吾,声音冷硬:“到底是谁?”   “永、永王殿下!”   谢千里皱眉,颈侧伤筋随之一跳,刹那间疼得他指节发白。   怎会来这么个祖宗?   如果是别人,公事公办,尚且还都好应对。返程时聆听烛照先生畅叙匈奴文化,至少不会感到无趣。   即便彼此看不顺眼如苏雪仪,此人治国方面是把好手,谈判桌上敲骨吸髓,能把现在的友邦啃得渣都不剩。   偏偏使者是永王。   不清楚嬴曦是否怀着让永王历练的心意。   永王对自己的敌视难以形容。   最近的那回当属个把月前,永王伤势好转觐见嬴曦,却包藏祸心,试探出自己在嬴曦身边蛰伏有暗卫。   唉,小舅子难管。   谢千里油然而生出感慨,与自己的父亲,远隔时空同病相怜。   “我知道了。”   接下来的话,不知说给别人还是说给自己。谢千里郑重道:“朝廷来使代表一国形象,即便不喜,不得怠慢。”   “遵命。”实则龙武军对永王烦透了,小兵答得都不情不愿。   小兵心虚地补充:“末将省得,我等再烦也把那位爷当祖宗供着,绝不叫他挑出半分刺,回头到圣驾那里说嘴。”   谢千里:“……”   你看,人没来矛盾先来了。   部下对永王的情绪,一时半刻难以改变。   谢千里不欲昧着良心教导。   小兵也乖巧地没再多言,收了碗。   忽而客舍门扇开合!   大风猛刮进门窗,床帘起伏如麦浪。   坐落于草原腹地的城市聚落,尽管情况稍好些,也同样难逃风沙侵扰,沙砾吹进屋里,客舍噼噼啪啪向下掉瓦,小兵白扫了。   “谢将军!谢将军!”   是连清。   连清嗓门响彻客舍,阻击乌维那场恶战让他受了伤,他一蹦一跳,宛如沙漠中倔强的瘸腿狐狸。   “一阵妖风好大,永王果然作妖来了!”   连清充满告状的意思,丢了拐棍,一屁股坐到谢千里跟前:“使团距离范夫人城足足六十里,先导部队竟告知城内,派人出城迎接。”   “要知道我们当初阻截乌维与左谷蠡王会师,不过才六七十里。”   “永王好大的派头!”   他每说一句,谢千里面沉一分。   仿佛再说下去,这间客舍内所有的话,全部都要被记录在案,成为永王来日告御状的本钱。   谢千里:“谨言慎行。”   连清左右望了望,挥退那小兵,最终怂哒哒道:“那咱就不能支楞起来?”   “比如……”连清探身,一本正经地明示,给谢千里出应对小舅子的主意,“他敢告御状,您就吹枕头风?”   谢千里怔住了。   如何也没想到,自己会跟这样的词语联系在一起。   仿佛刹那间,他从范夫人城小小客舍,挪移至长安未央宫。   回到不太宽敞的龙床上,与小曦距离极近,近得气息交融。   那般回想使谢千里心情大好,就连即将去迎接永王,也没那么不愉快。   谢千里轻叹道:“枕头风哪有这么好吹?况且我这位小舅子,就连你嫂子也不怎么能奈他何。”   “他是你嫂子唯一的血亲,能迁就就迁就。”   连清抬起双眉,默默咂摸着那两声“你嫂子”,酸味直冲两腮。   他怎么觉得将军,竟还甘之如饴呢???   ***   “快!风沙太大了!”   “稳住骆驼,稳住骆驼……”   城外有片黄沙地带,遇上风团,漫天飞沙走石,人与人面对面都看不真切。一张嘴沙子就往嘴里冲。   “呸呸呸、呸——”   连清灌了好几口黄沙,出于对嫂子的尊重,忍住没在心里,对永王破口大骂。   连清咕哝着揉了揉鼻子。   谢千里刚恢复意识,就随同迎接,担心部下跟永王一言不合开打。   谢千里拉严实围巾,伤口进沙子不好处理。   其实幸亏他出城迎接,否则就凭这么大风沙,他对永王也不放心。   永王若是迷失于沙海,他还有什么脸,回去见小曦呢?   正极目远望之际,麾下军士喊道:   “谢将军,我好像听见銮铃声了!”   “是,确实有听见!在那边!”   谢千里感知尚未完全恢复,循着指示望去,果然见黄沙漫漫为幕,逐渐映出行深浅不一的黑点儿。   那黑点儿越来越近,显现出人形,来者是支千余人的队伍,有中原官军,也有随行官员身着官服。   队伍走到跟前才发现,并不见正使踪迹。   因为按照常理,使者应手持节旄,是柄装饰牦牛尾的竹竿子,象征着使者受到皇帝钦命。   节旄不见,使者不在,到处不合规矩,又有些像是永王的作风。   队伍中段跟着辆沉重的马车。   那马车有种低调的奢华,檀木车壁镌刻细密的花纹。   可是车身暗色掩盖了马车造价不菲,唯有细节处能窥见此车真正的档次,它有连沙暴天都难以抹杀的木质光泽。   谢千里猜想永王就在那车里面。   车和车的主人,全部被军队小心地护送入城池。   此时沙暴终于停了。   城中已濒临黄昏,偌大一片夕阳,泼墨般斜洒给天际半边红云。   众使者根据指示,直接开赴到范夫人城较为崭新的官邸。   那座官邸是未来几天的会谈场所,最近数天没招待过任何人,而是在紧锣密鼓地翻修。   永王贪图享乐。   他按说应该早早厌倦了赶路,要找地方好生休息。   可唯独载着永王的那辆马车,竟没有随同使臣们进入官邸,而是跟随军队的步伐,停在伤员们下榻的客舍。   谢千里略微蹙眉:“殿下?”   黑沉沉的马车一动不动。   谢千里抿唇,永王难道还真是故意来找茬的?   他倒是无所畏惧,只不过投鼠忌器,看在小曦的面子,才从没让永王太过难看。   谢千里走近,两名车夫便把马车打开了。   “……”马车为防风沙,封得密密实实,而且隔音极好。   开门时,有撮沙子漏下车板。   车里先伸出只白底平金绣龙纹的衣袖,分明是亲王服色,而那只手指尖圆润,白皙得宛如范夫人城晴空时候的云朵,根本不是永王的手!   谢千里心跳忽变得沉重不止。   他向前进了一步。   嬴曦则从车厢出来。   彼此目光交汇时,嬴曦将人从上到下打量了番,视线最终在谢千里那条羊毛围巾附近落定。   嬴曦的嗓音并不稳,上唇不由自主翕动。   “谢将军,朕来验伤。”   -----------------------   作者有话说:[撒花]对,这里就是我最想写的一段!   下章照顾大狼狗了[狗头]   ---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范夫人城到了,陛下,我送你点东西吧。”   统统:“我也送我也送,免费送不要钱。”   小曦:“不要!”   谢谢阅读! 第161章 久别重逢   谢千里不动了, 像个木头人似的杵在马车旁边。   难怪车队的使者无需持节,因为无需代表天子,天子就是使者。   尊贵的中原皇帝, 怎会远赴千万里, 来到漠北?   谢千里再度咀嚼着那声验伤。   他所有思绪连成条直线,又还怎么能听得清,嬴曦究竟在说什么?   嬴曦:“谢将军?”   “谢……”   赶车的侍卫早在两人相见时,就躲得远远不知何处去了。   谢千里目光微闪。   接着,他过去抄起嬴曦的膝弯, 嬴曦面露惊慌,身体霎那间失重。   “你——”   嬴曦整个人跌进谢千里怀里。   他浑身包裹着暌违多日的温暖,鼻端闯进熟悉的气息。   这段时间嬴曦一直禁锢于君主的身份,战场局势千变万化,对待军士们当一视同仁,所以即便他担心谢千里也不宜表现。   如今终于相见, 嬴曦剥离了那层皇帝的外壳, 嗓音也失了稳重:“你的伤……放我下去!!!”   嬴曦不能勾他脖子。   驹儿是否负担过重?   他连他上半身都不敢紧靠,被谢千里抱进客舍。   他两人上楼后, 才有侍卫鬼鬼祟祟过来开走马车,破旧的客舍门扇吱呀一声轻响。   嬴曦这才站定, 轻轻喘息。   两人刚才都不太稳重。   若有与他们不相熟的谁刚好瞧见, 必定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换做平时嬴曦很可能假装生气, 然而他知谢千里又添新伤, 哪儿还顾得上旁的,轻扯谢千里的围巾。   谢千里气息乱了几拍。   “我深入胡地,不宜亮明身份,刚好碰上大风, 所以让人迎接。”   “原没打算让你来,怎么不在客舍里养伤?”   “让我看看。”   嬴曦很少话这么密。   说话之际,围巾已让他解下,露出那已经用桑皮线缝合过的伤痕,血痂颜色暗紫,线头好像蜈蚣的多足。   如今仅看伤势,都能想见受伤时情况何等凶险,整个人连头带肩要被砍断似的。   嬴曦的手不敢碰。   怕他疼,他指尖伸出又后缩:“还有感觉吗?”   嬴曦没听出自己竟带了哭腔,上唇在控制不住颤抖,泪水氤氲数圈,蜇得他的眼眶变成通红,情绪如洪水开闸,却被理智狠狠收止。   帝王是不能有软弱姿态的。   可是他竟控制不了自己。   嬴曦的眼睛一眨不眨,有颗晶莹的水滴,倏然噼啪砸下。   谢千里慌了神!   此生哪有见过嬴曦落泪,他哆嗦着用双手去捧,又连忙扯围巾遮盖丑陋的伤痕。   嬴曦哑声说:“我差点儿再也看不到你了。”   “军医禀报道,若是偏右一寸,喉管立断,若是再深半分,你这条手臂就再也抬不起来。”   嬴曦气息不匀,睫毛湿润点缀碎星,正欲举手擦拭,谢千里展开双臂,将他紧紧抱住了。   体温再度袭来,胸膛烫得人满心发胀。嬴曦闭上双眼。   谢千里用手掌护住嬴曦的后脑,将人按在前襟衣服里。   嬴曦则是偏开视线,眼泪错开了伤口。   嬴曦这点怜爱的小细节,使谢千里想要莽撞,却又生生收止,他把粗糙的指头嵌入嬴曦柔软的头发。   接下来声音又低又磁,浓得宛如初冬化不开的晨雾。   “皇帝不会心疼到哭泣,我妻子才会。”   “我有家有室,没那么容易死。”   谢千里低头噙住嬴曦下唇。   嬴曦唇瓣柔软,天生有清冷的御香。   舌尖侵略进唇齿,湿润得让人心脏乱撞,然而亲着亲着两人就有走火的趋势。   谢千里方便活动的那只左手,从后扣上嬴曦的腰际。   嬴曦仰起头,人已然发颤。   “驹儿……”   彼此早已食髓知味,又是若干天没见到。   这会儿若是谢千里没扶着嬴曦,恐怕嬴曦早已经软倒在地,连呼吸都碎成几截。   谢千里打算把近两个月欠下的,一并讨还,将人压进榻里,继而床帘缎光微闪,摇晃满床星月。   亲吻带来的水声由床帷拢音,被放大数倍,几乎使人不堪聆听。   可嬴曦却在被欲望驱使前,抬头挨了挨谢千里的侧颊:“别动。”   “好驹儿,别动。”   “……”   谢千里从冲动变得被安抚了,缓下动作,轻轻回蹭,彼此耳鬓厮磨。   他不解于嬴曦何故叫停。   嬴曦很温柔地轻声:“伤口会崩。”   其实嬴曦自儿时起,对待谢千里就迥异旁人,他们之间多了份彼此相濡以沫的照顾。   谢千里满足感早已胜过云雨,他及时收兵,不轻不重在嬴曦侧脸亲了一口:“臣听陛下的。”   嬴曦垂了眼。   谢千里却被那根根分明的睫毛闹得满心难受。   于是再木头的男人,情浓时也能硬挤出两句情话。   谢千里温和道:“谢府祖传惧内,听将军夫人的。”   嬴曦眼睛仍然半睁不睁,嘴角却勾起抹清浅的笑容,即使在幽魅的夜色里,同样能看到他唇线上挑的弧度。   谢千里几乎沉溺在这弯弧线。   他低头摸索,捞起嬴曦的手:“对了,这趟北上匈奴打仗,有礼物送你。”   嬴曦凝了凝。   谢千里压着他往床头摸索,腿与腿相碰。   嬴曦感到谢千里热情仍然没有消退,然而早就不知道体验过多少遍,再害羞反而造作了。   嬴曦只好暗自消化涌上来的热意,他不动声色。   “给。”   是个小盒子。   月光照映,依稀可辨,装着的东西不会太大。   嬴曦半坐起身靠到床头,将盒子打开,视线内绯色流光一晃,他看见花生大小一颗宝石。   匈奴盛产鸡血石,这又是枚其中的极品。   谢千里低声介绍道:“匈奴左贤王上位没多久,他到处搜罗珍宝,还占据了原来左贤王的宝库。”   “部队休整时,我无意发现了这枚戒指。”   “它的珍稀不仅在宝石本身,”谢千里转动切面,戒指内部是根短针,顶端淌过流光,锋利无比,“别碰。”   嬴曦谨慎地收回手指:“有毒吗?”   “还没有。”   “但是可以淬毒,作为防身之物,我想它制作出来,是因为左贤王得罪过太多人,唯恐报复,他还没用上。”   嬴曦知晓自己也有无数仇家:“给我用?”   “给你用。”   谢千里设想说:“那么近的距离,如果能将贼首一击毙命,对你来说,等于戒指给你制造出翻盘的机会。”   这个男人从来不浪漫。   少见的浪漫里也夹带了实用。   嬴曦无奈地摇头:“你给朕戴上吧。”   谢千里遵命,将嬴曦的手用双手捧起,似乎垂头端详片刻,他才打算下手。   时人戴戒指并没有那么多讲究。   可甜统忽然冒出,兴奋道:“无名指!无名指!”   嬴曦挑眉。   好歹阅读过那么多现代的霸总小说,他似乎清楚戒指戴在不同手指有不同含义。   嬴曦递出右手,夜色映照出一片冷白的皮肤。   银器冰凉,驹儿的指端有些粗糙,双指捏着嬴曦一根无名指,让人感到又热又痒。   嬴曦不由手指回勾。   谢千里却像是发现他不欲言说的窘迫,抬起无名指放在唇边先亲了一口。   嬴曦:“……”   脚尖想蹬谢千里大腿,嬴曦又收回右脚。   这阶段就是精神上属于老夫老妻,彼此无比谙熟,然而肢体方面还存有新婚燕尔的羞怯。   嬴曦指端沿着谢千里唇边上挑至耳鬓,原来驹儿也并非游刃有余,耳朵尖在夜幕掩饰下尽是滚烫的。   嬴曦声线不太稳:“好驹儿。”   谢千里驯服地把侧脸凑到嬴曦手掌,亲亲密密地贴了会儿,双方这才想起来继续戴戒指。   床帷中喃喃细语:   “好了吗?”   “紧不紧?”   “没事,再深一点。”   哗、哗啦啦啦——   刹那间响动划破黑夜,那客舍房顶似乎有东西掉下来。   嬴曦瞬间警惕。   谢千里捏捏他侧颊披好衣服,老旧的窗户打开时发出一阵吱呀的声音。   谢千里低头往窗下看。   这扇窗底下是灌木丛,荆棘蜇得人龇牙咧嘴。   亥八亥九兄弟俩犹如老鼠似的惊慌惭愧,一边无声叩头请罪,另一边手脚并用比划着摔下来的情形。   原来是暗卫有过严令,不得窥探皇帝私人生活。   主公跟陛下密语,越说越有要行房事的意味,暗卫早就不敢再听。   然而想要撤退之际,屋顶砖瓦稀松,一片压不住一片,到最后导致暗卫扒不住房顶,从房上摔下来了。   匈奴土木干燥,蛰伏条件不比中原。   亥八亥九满脸苦巴巴的,同时两把匕首亮出来,又要自裁谢罪。   谢千里闭目轻叹。   如果并非职责所在,谢千里自幼至今,能够正当消遣的爱好,其实是喂养动物,他也并不想要任何人丧命。   谢千里挥挥手,亥八亥九面面相觑。   然而主公的态度很坚持,他俩不得不赶紧离开,消失得渺无踪迹。   嬴曦道:“是怎么回事?”   “没事。”谢千里视线不定。   关上窗,他回过身把嬴曦温柔地抱进怀里,这方小小的空间,嬴曦的呼吸变得安稳,甚至发出些无甚意义的哼声。   然而谢千里的心绪相当不安,就好像在刀锋上起舞。   他把嬴曦更加紧紧地抱住。   他用心上人的气息,强行压下自己的满心惭愧。   -----------------------   作者有话说:终于相见了,皆大欢喜[狗头]   今天十点还有加更。   ---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来,小谢再给大家说句情话。”   小谢:“……”   花花:“[狗头]”   谢谢阅读,十点再来吧。 第162章 异国盛宴   “呼, 别动,疼就告诉我。”   清晨,今天能拆桑皮线了, 谢千里伤处肌肉快要长好, 上身赤膊,阳光照亮了深麦色的肌肉。   谢千里一动也不敢乱动,大秦最尊贵的皇帝陛下,正在对他服务。   嬴曦的双手用热酒洗过两遍,他拿一把锃亮银剪, 手很稳,剪子的尖端对准桑皮线。   一剪下去,桑皮线从中断开,谢千里肌肉倏地收紧。   嬴曦手腕轻颤,到底是没做过拆线的活。   嬴曦不确定地望向谢千里:“驹儿?”   谢千里点点头,示意继续。   嬴曦这才犹犹豫豫, 咬着牙又剪了两三下, 细密的汗水渗出一层。   他用镊子夹出线头。   线头细碎,新生的肌肉异常敏感, 线头表面纤维摩擦肌肉,会带来一种刺痒的感觉。   谢千里体验着这种感觉, 欣赏嬴曦聚精会神的侧脸。   他很想把嘴往前凑凑, 可是又不敢, 小曦下令不能乱动。   谢千里闻着嬴曦的气息心猿意马。   但垂眼就看见那道蜈蚣般伤痕, 深紫色的,他觉得丑陋狰狞,想偷香的冲动变成低头不语。   嬴曦捏出最后一根线,镊子放回木盘。   此时谢千里略显慌乱地抓外衣, 欲赶紧套在身上。   他遮遮掩掩,使嬴曦心底动容。   嬴曦左右看看并无外人,忽然轻轻贴上去,凑近低头亲了那块伤痕一口。   啾。   “……”谢千里满身血液上涌。   肤色竟透出了潮红。   他的深黑色眼睛里透出股湿润润的雾气,谢千里冒冒失失地回亲。   “好了,好了。”再亲又得招架不住。   嬴曦刮了刮谢千里挺拔的鼻梁,温和安抚:“朕要去范夫人城官署和谈,不知要谈多久,朕回来再陪你。”   那意思是还让他在客舍养伤。   谢千里微微垂下眼眉。   其实谢千里还打算陪同前往。   只是他如果提出申请,嬴曦必然不让,嬴曦不想让他不放心,除去侍卫以外,还点了龙武军几名小将。   如此谢千里更加清楚,他是不可能再跟着嬴曦行动。   他只好躺下,自然也躺不太住。   客舍院子里听见连清练习走路的脚步声,那声音断断续续。清早的风从窗外穿尽窗内,吹得床帷星月图样摇曳。   谢千里将手按在嬴曦方才亲吻过自己的地方,扬起嘴角。   ……   马车。   “商城还是打不开吗?”   “呜,呜呜呜呜!抱歉!”   甜统还在疯□□作,然而等同无用,整个恋爱系统一片昏黑。   换言之,只有甜统留下来了,恋爱系统废了。   嬴曦轻轻叹了口气:“朕现在确实是想买东西。”   他们商城有去吻痕的道具,那效果非常出众。   嬴曦想:能去吻痕,当然也可以去伤痕。   他刚才看见驹儿那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就好像驹儿像是只坑坑洼洼的橘子。   驹儿总对他诚惶诚恐。   嬴曦心中不是滋味。   嬴曦皱眉:“怎么回事?”   这破系统平时三不五时就来打扰他一次,但从远走漠北直到现在,系统根本没有动静,不由让嬴曦满腹狐疑。   甜统:“我、我我已经向上沟通过许多次了……”   “发送过错误报告,试图联系过主脑,但大概是,呃。”甜统顿了顿说,“匈奴不在服务区。”   嬴曦深深吸了口气,靠在车壁。   已成单机模式的甜统连忙安抚:“放心吧陛下,您要知道您是多么优质的客户,本统会立即接入匈奴地图!”   小甜统上窜下跳,似乎正在给嬴曦揉肩捶背。   嬴曦摇了摇头。   “但愿。”   至少没有了系统,回城逃生功能不得施展。   这对于身在匈奴的嬴曦而言,无异于缺少了至关重要的保命手段。   嬴曦低头被指关宝石闪了闪。   那戒指一旦淬过毒,就是杀人利器。   驹儿的这份心意,总是能精准地击中他的需求。   嬴曦十指交叠搭在腿上。   随马车行动,车内光影变化,粼粼声不绝。   这时马车停了。   侍卫:“陛下,到官署了,请您下车。”   “好朋友!好朋友!”   嬴曦一怔,哈朗跌跌撞撞向他扑来。   身为单于的哈朗与原来也没什么两样。   历经苦难拔高了他的身份,却没磨灭那股火一样的气质。   借兵复仇,夺取王位,这些故事丰富了哈朗的形象,匈奴民风崇拜强者,他打败了叔叔,变成正在成长的狼王。   “我早听说是你来了!好朋友!”哈朗放开声音,然后又压低下去,嬴曦的身份属于秘密,不能让人轻易发现。   哈朗强压下那股激动,改为介绍他的迎客待遇,将匈奴人的奔放热情发挥到极致。   “来来来,我准备了烤羊肉!”   “我用金刀割羊脸给你,你要尝尝。”   “不仅有肉,还有酒。”   “大秦皇宫里没有马奶酒,它又酸又甜,我们这里姑娘都能干几碗,你一定会喜欢。”   仿佛如果不是嬴曦依然矜持,哈朗就要直接上手,将嬴曦抱进那座圆顶建筑。   ——!!!   嬴曦突然回头。   长期行走于危险当中,锻炼出他敏锐的直觉,后面似乎有人看他。   那是道怨恨刻毒的视线。   嬴曦毛骨悚然。   然而就在嬴曦仔细凝视,试图将怪异的源头找到时,跟踪他的人却像是感到了威胁忽被驱散。   徒留嬴曦长久面对范夫人城繁华的街道,狐疑地收回视线。   “怎么了?好朋友?”   哈朗叽叽喳喳,正欲引人入官署,官署大门正对着两国首脑。   红毯铺地,到处散发着异香,还散发着哈朗描述的烤羊肉味。   嬴曦压下自己那一缕困惑,决定先办正事。   只是这和谈怎么都像赴宴,可见俗话不假,匈奴江山易改,哈朗本性难移。   ——“大秦国使者到!!!”   ***   “主公,我等今日随同护驾,跟踪陛下至范夫人城官署,发现沿途一直有辆马车,与陛下的马车保持了不远不近的距离。”亥九道。   范夫人城拢共这么大点儿地方。   如今暗卫出现的频率远胜从前。   谢千里心知不合适,然而亥九所禀报的内容,却又不得不让他提起慎重。   “什么人?”   “我等没看清,”亥九道,“当我等想走近查看时,那马车只是掉了个头,里面的人并未远走,仿佛只是跟随车队看看热闹,没别的意思。”   “毕竟两国还在和谈,我等不敢善专。”亥八补充。   但愿只是看看热闹,谢千里想。   平定匈奴以后,嬴曦已是当之无愧的天下共主,暗卫的存在彻底没有必要。   谢千里再度打算撤走暗卫。   可是经亥九刚才这番禀报,即便是两国局势尘埃落定,他仍然不敢大意。   谢千里摆摆手:“知道了,再跟着。”   亥八亥九点头,然后磕了个头走了。   谢千里最近总会莫名其妙地烦乱,也许做贼心虚,又也许这是不祥的预感。   刚刚拆过线的皮肉,时不时作痒。   而嬴曦烙在他锁骨上那个亲吻,像是止痛的药,又像是剜肉的刀。   谢千里眉心凝成个死结。   ***   和谈的过程非常顺利,双方正式签订了互市条约。   条款共十二项,涉及入境规则、处罚标准、货物等级等多个方面,等同于把哈朗流落中原之际,擅自答应下来的条件,全都以文字形式呈现出来。   对于哈朗来说,该条款保全了他两国的所有朋友。   而对于草原更多百姓来说,凛冽的冬天即将到来,他们能拿牛羊换取柴炭,有茶砖煮热腾腾的奶茶。   中原的百姓也可光明正大购买牛羊肉御寒。   皇帝亲自办公,当然效率奇快。   省去使者致书皇帝,请求最终定夺的工夫,嬴曦直接答应了。   大秦国玺与匈奴金印,同时盖在通商国书的两边。   ……   火盆成排亮起,热羊脂滴进炭里,“滋啦”一声白烟翻滚。   正事谈了没多久,果然重头戏还是开宴。   哈朗高举金刀,割下羊脸肉,他恭敬地递给嬴曦,这是待客的最高礼遇。   嬴曦接了,吃下去。   仆从又给他递酒。   嬴曦酒量不佳,但草原的马奶酒度数不高,他闻了闻,还是一饮而尽。   他喝酒的样子像是鼓舞了很多匈奴男子,官署大厅里爆发出响亮的欢呼声。   嬴曦不清楚他们在欢呼什么,但好像一切热情豪爽真诚,都会让这些马背上长大的牧人焕发出由衷的喜悦。   “草原的雄鹰翻阅了阴山,天风劲吹至黄河边!”   “嘿,哈!”   牧民们歌声随口就来,有人抚掌,有人欢乐,有人伴奏,有人呼应。   开唱后就有高挑健美的姑娘,手捧金盘,送来更多干奶酪野草莓等。   “牛羊肥壮,奶茶喷香,遥远的朋友尽情品尝!”   “嘿,哈!”   这里的人们边吃边唱,但是唱也不足够表达蓬勃的喜悦。   于是唱了不久,就有男人从席间起来,伴随鼓乐拍手起舞,姑娘们则身体扭动,四肢格外灵活。   “阿兰迦兰,给使者敬酒!”   席间有位女子目光明亮而羞怯,她有着深邃的五官,步伐挪移到嬴曦旁边。   阿兰迦兰将金盘款款放下,似乎若有若无挨了挨嬴曦肩膀,她又像只蝴蝶迅速躲远。   嬴曦只喝了酒,但对姑娘的眼波没有回应。   哈朗唱了一首又一首。   单于兴致勃发,大臣们满面红光,横七竖八醉倒在长绒地毯。   热气烘烤官署大厅,所有事物都像有了重影。   无论从色彩斑斓到夸张的装束,还是眉目间不加掩饰的喜怒哀乐,这里无不区别于规矩森严的皇宫宴席,也无不让人感到,大草原是个充满生命力的地方。   此刻嬴曦真切感受到,这尊躯体与前世迥异。   今生他用双足丈量过江南塞北,不会再轻易生病,填补了前世诸多遗憾……那个曾经救过又杀过他的驹儿,变成了他的爱人。   那么,自己是否已做到了护国改命?   嬴曦回味着一路走来,抿了口甜酒。   他那好朋友这时打了个酒嗝儿,挠了挠头发蓬乱的脑袋,哈朗露出一口颗颗饱满的白牙。   “好朋友,我不能跟你回中原了,但我会记住你的,你借给我天朝的雄兵,我要回馈你草原的礼物。”   “阿兰迦兰是新任单于的妹妹,草原最美的花朵,我要将她嫁给你,咱们永结同好!”   那正是方才给嬴曦敬酒的女子。   哈朗心思粗犷,哪怕前段时间就在皇宫行宫整天厮混,却对嬴曦和谢千里之间有私情体会不到。   这份突然的热情着实让嬴曦震惊,帝王敬谢不敏。   嬴曦道:“单于厚意我心领了,只是中原已有了正室,宗庙铁律不得再娶。愿与公主结为兄妹,永修盟好,也不负草原美名。”   那位正室是谁,无人胆敢深究。   嬴曦不想伤两国和气,也不欲让匈奴少女难过。   如果换别的外交场合,话说到这份上,对方明显没有联姻的意思。   但哈朗太过直接,甚至根本就不按常理回应。   “你拒绝我,是不是嫌阿兰迦兰不够漂亮?对,各花入各眼,汉人是不是有这样的俗语呢?”   哈朗酒红上脸,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使得嬴曦顿感更加不妙。   这位匈奴贵族仅仅只正经了几天,大战打完,天性释放。   哈朗豁达道:“走走走,新任大单于有二十五个妹妹,她们都跟我来到范夫人城迎接好朋友,你可以随意去挑。”   哈朗挽起嬴曦手臂!   -----------------------   作者有话说:小曦再不跑快点,就要被匈奴公主包围了[撒花]   ---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我实在编不出小剧场了,感谢大家十点也来捧场吧。”   小谢:“多谢。”   小曦:“做个好梦。”   谢谢阅读。 第163章 朕怀不上   “……”   哈朗现在显然已经醉了。   他力气极大, 嬴曦出于对两国关系的考量,又不能挣扎得太厉害。   在那欢宴的殿堂后面就是庭院。   庭院里,奢华的拼花地毯上排列着七八张小桌, 那是本次随同而来迎接大秦使者的其他亲眷。   显而易见, 阿兰迦兰就好像大秦的花朝公主,地位最高,被哈朗寄予了最大的期望,所以才让她惊艳地出现在人前。   但如果换到大秦,嬴曦绝不会让花朝在宴席间, 对异国男子敬酒,中原的公主讲究含蓄。   匈奴公主们嬉笑起来:   “阿兰迦兰想俘获中原的龙,却连龙鳞都没摸到,就被尾巴扫落了云端!”   她们笑得前仰后合,像早春枝头聚集的山雀。   阿兰迦兰不恼,用匈奴语说了什么。   数名公主嘀嘀咕咕, 各个自荐道:   “大秦皇帝, 你可爱会跳舞的女子?我的舞姿在王庭堪称第一。”   “你是位能征善战的皇帝,我最擅长射箭, 我能在枕边保护你的安全,还能与你策马扬鞭。”   “我会唱草原的歌儿, 牧牛放羊时, 牛羊都会忘记吃草喝水!”   即使汉话说得并不标准, 女子都正当妙龄, 大大方方,声音宛如莺莺呖呖。   朝廷以前总认为匈奴老狼王是子嗣艰难,最后才剩下哈朗这么一个继承人,原来谁能想到, 老狼王赶巧,他的阏氏们生下的大多是女儿,哈朗有许多妹妹。   嬴曦却万万不能再待下去了。   刚才婉拒阿兰迦兰,其实已无意得罪了这小姑娘。   客舍里还等着个可怜巴巴的驹儿,草原所有女子,嬴曦当然谁也不能带回。   “这些妹妹你有喜爱的吗?”哈朗道,“她们都很喜欢你,我跟她们讲过,你在中原的事迹,草原的女儿喜爱英雄。”   “若是还不满意,我还有几位年轻的婶婶。”   这是匈奴的收继婚风俗。   前任单于死后,他的妻子归给下一位单于。   这在中原看来是有悖伦理的事情,但是哈朗自然而然,这是他们的习惯。   哈朗带着醉意挠头道:“其实……其实。”   他哼了哼,像在脑海捋清复杂的关系。   哈朗:“我父亲的女人现在也嫁给了我,他有二十多位阏氏,乌云娜是当年王庭最美的阏氏,如今依然光彩照人。如果好朋友想要,乌云娜可以嫁给你。”   住口!   嬴曦倒退了两步。   按照哈朗的想法,接下来,他还可以向自己介绍他祖父的阏氏,是想让朕把匈奴所有女眷都得罪完吗?   嬴曦必须得离开这儿。   他甚至有尿遁的想法,然而哈朗说不准积水众多,然后提议两人一起放水。   太尴尬了,嬴曦及时规避。   嬴曦只能装醉倒向两名龙武军士兵,那两个士兵赶紧接住。   在龙武军士兵七手八脚的搀扶下,嬴曦被安顿进一间静室。   哈朗醉醺醺在外头张望,马奶酒后劲儿十足,哈朗言语含混不清:“我……曾祖父……嗝儿。”   匈奴前几任单于皆可以说是命短,嬴曦深感毛骨悚然。   万一真将曾祖母辈分的夫人请出来,且不论对方的真实年龄,嬴曦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别人。   嬴曦将静室的窗户敞开。   还好,窗底正对着范夫人城的街道。   窗台并不高,有两名士兵扶着,嬴曦脱掉外袍,一条腿先迈出窗框。   嬴曦往门口看了眼,哈朗没敢闯进静室,但在外面徘徊,发出喃喃的哼声。   于是嬴曦另一条腿也翻了出去。   两名士兵扒住窗框,大眼瞪小眼向下看。   嬴曦朝他们挥手,遁逃之意显而易见。   反正那哈朗既签了合约,也不可能立刻反悔,就算进门找不到自己,等他酒醒后自然明白,做得是件强人所难的事情。   不多时,嬴曦逃到了官署后门。   此时守门的小官也喝得烂醉,门房外骨碌着四五个酒坛,门板并没上锁。   外头百姓向内张望。   嬴曦与几个匈奴人目光对上,对方咧嘴一笑,红着脸搓手问道:“汉人,兄弟,还有酒没?”   嬴曦听烛照讲过,胡人宴请欢迎各方宾客,客人越多越尽兴,主人越有面子。客人若让喝酒添肉,烂醉如泥,主人更是莫大的荣耀。   今天大单于设宴,范夫人城百姓当然想进来分一杯羹。   这种上下不分作乐的风气,嬴曦多少觉得不合适。   他锁眉,照实回答:“有,在里面。”   “谢谢!”几个匈奴人手舞足蹈进去了。   嬴曦则是出了官署,正欲返回客舍。   然而身后传来一声呼喊:   “好朋友!你不喜欢我妹妹,我婶婶,我的小祖母们,你是不是喜欢我?”   “……”嬴曦整个人惊呆了。   哈朗什么时候跟上的???   自从绑定这破系统之后,嬴曦自觉身边竟再也没有一个正常人。   “那我知道了,”醉酒的大单于嗓音雄浑,追到后门道,“你一定是担心我们俩从此远远地分离,所以宁可不表达对我的情意,我与你的心思是同样的!”   哈朗连喊带唱道:“你不娶妹妹不娶婶,那就娶我大单于。”   “我们共享两国的天地,在边境搭毡房永远偎依。”   “好朋友!”哈朗深情无比,“我早就喜欢你,你是我见过最美丽的人!”   甜统:“●▽●”   甜统:“哇哦~”   “陛下,我确定系统现在是单机模式,攻略哈朗全凭您个人魅力。”   甜统语气诚恳,实则看热闹不嫌事大。   嬴曦想彻底摆脱哈朗。   然而他越跑,哈朗更加紧追不舍,随行的侍卫、单于的部下,众人全都不知何故跟着紧追。   此时嬴曦路过买卖街,街面行人熙熙攘攘,他赶紧躲藏进去。   那片乌泱泱的队伍,随之追进集市。   哈朗人高马大,穿着绸缎做的袍子,在范夫人城里格外显眼。   他醉醺醺地手指乱点:“你,找这里!”   “你,去找那儿!”   “还有你们,那边那边……”   “务必把我的好朋友找到,我好朋友去了哪儿???”   哈朗杵在街心用力抓挠脑袋。   ***   哗啦啦啦……   随着清脆的宝石撞击声响,嬴曦掀起轻薄的面纱。   就在方才,嬴曦匆匆买来一套异域贵女的衣裳,彻底改头换面。   他额前悬着红玛瑙额坠,将冷白肤色衬托出冶艳血光。   上半身是白底织金纹络的交领短衣,底下紧束腰身,长裙铺陈而下。猩红丝绸披袍缀满一颗颗绿松石与红玉髓,就是它们随嬴曦举止叮当作响。   成衣铺落地镜中映出的人影陌生又明艳。   甜统率先注意到了,尖叫声快掀起嬴曦天灵盖:“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嬴曦捂住耳朵。   然而抵挡不住魔音穿耳,嬴曦本来就感到拘谨,现在更加浑身不适。还好面纱与披袍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嬴曦绝不打算用这副尊容招惹哈朗,否则被识破,跳到黄河也洗不干净。   他提起裙摆,跨过成衣店的门槛向外张望。   此时哈朗仍在街心,踮着脚来回探寻。   嬴曦故意逃往与他相反的方向,渐渐远离:“告辞。”   他行走数步,只听哈朗在背后大喊:“好朋友!!!”   嬴曦心里一咯噔。   但没回头,他接着自然如常地走路,距离拉得更大。   果然哈朗只是瞧着背影相似,为诈自己才喊了那么一声,嬴曦勾起嘴角。   醉酒上头的大单于,与他的虾兵蟹将们仍在买卖街搜索嬴曦。   嬴曦早就离开了买卖街。   金色的夕阳照在嬴曦格外华丽的衣裳,即便没人知晓他是大秦皇帝,也有不少人对他频频侧目打量。   甜统模仿系统的电子音,兴奋道:“嘻,宿主使用女装,魅力值+500。”   嬴曦:“……”   嬴曦对甜统平静解释:“朕这也是迫不得已。”   然而他也并非毫无波澜。   女子的装束使他展示出平时没有特意强调的部分,中指的戒指链和无名指红宝石相互辉映,一路延伸至手腕。   叮铃铃铃。   宝石相击。   仿佛现在他那双手也可以不用来批阅国事,也可以弹弹琴,跳舞,下下棋。   嬴曦竟倏然露出个他自己也没意识到的笑容。   从买卖街回到客舍,还要穿越几条小街小巷。   嬴曦倒是不那么慌了,他信步走着,姿态更加轻松,甚至街头遇上一些主动跟他打招呼的男女,嬴曦从容不迫,点点头权当回礼。   ——!!!   可是,又是那种熟悉的被监视感。   那感觉再度浮现,将嬴曦狠狠攫住。   突然转身,却仍然没看见人影。   他保持这个扭头的动作,在街心多站了片刻,仔仔细细寻找怪异的根源。   然而街道到处是来来往往的匈奴男女,所有的面孔都陌生,又所有面孔透着热络亲切,那么在城中一直尾随自己的人,到底是谁?   他们想干什么?   嬴曦的身边没带侍卫,他必须想办法保持安全。   他紧走几步,要离开原处,跟踪着他的人似乎也挪动了。   嬴曦没有回头看,往人群里钻!   范夫人城最热闹的地方,除了官署附近就是买卖街。   这使嬴曦不得不拐弯,从买卖街出去,又迅速穿越小巷来到街尾。   谁知刚刚走出巷口,视野里正好闯进个熟悉的身影。   ——哈朗还在街上!!!   那哈朗见这个匈奴美人去而复返,眉眼夸张地向上猛抬,然后阔步接近。   嬴曦止住脚步,霎时进退两难。   此时巷口又进入个匈奴装束的男子,这个男子肩宽腿长,穿着兽皮斜襟袍,领口一圈乌羊毛风毛,腰间束着铜扣阔皮带,勒得他肌肉线条鼓起,更显悍利。   嬴曦抬头,恰与男子目光对视,怔了怔。   他惊喜道:“驹儿?”   “跟我走。”   谢千里深麦色臂膀伸出,一把揽住嬴曦左肩,掌心厚茧擦过柔软的面料,匈奴装束强调了男人的野性气息。   嬴曦听到自己心脏重重地跳。   他手掌温暖,恍惚中被谢千里拉手带出巷子。   两人穿得都是与平时迥然不同的衣服,所以哈朗就算十分怀疑,却也只好立在原处,毕竟不便当街拦阻一对夫妻。   哈朗用力凝望那对夫妻的背影。   “……?”   他远远见到,男人解开栓在街边的骏马,温柔有力地扶妻子上去,然后他们一骑绝尘,不多时彻底消失在哈朗的视野。   ***   ……   “驹儿。”   “驹儿!”   城外,草原上,入了夜。   嬴曦的面前星河摇晃,满天星辰就好像摇碎了那般,随时坠落在两人身旁。   后背垫着谢千里匈奴装束的皮衣,谢千里只好赤膊。   肌肉块垒耸动。谢千里那身伤痕带着攻击性。   嬴曦皮肤滚烫,目光不得不旁移,却正好看见自己反射着清冷月光的膝盖,他感知到强烈挤压感,他快要被人折断了。   “你,理智、点。”   “朕怀不上的……”   今生身体仍经不住颠来倒去地折腾。   为何会发展成为现在这种状况?   没什么理由,只是彼此相遇的那一刻,他们突然皆为对方沉迷。   那种与以往身份迥然不同的装扮,像同时撕开了帝王与将军的外壳。   情感叫嚣着想要被释放,然后下马他们情不自禁地相拥在一起。   “小曦。”   “我的妻子。”   辽阔的草原成为巨大的龙床。   两人从没有像现在这般放肆的时候。   匈奴的高天阔野,让他们受到感染,正打破一切禁锢。在幕天席地中欢愉,不知天地为何物。   情至最浓时,嬴曦仿佛于生死之间徘徊,时而脑海白光如电,时而宛如神魂俱灭。   旷野的风带走他忽高忽低的声音。   意识像渐渐拉断的弦,完全丧失前,嬴曦牢牢握紧谢千里粗糙的手掌。   双方手掌交叠至极限。   嬴曦用力仰头,他的整个轮廓落进谢千里,那双深情到有点悲哀的眼睛。   -----------------------   作者有话说:宝们!我终于写到范夫人城了呜呜呜。   构思的时候,就特别想写小曦再度女装,我恶俗QAQ   ---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陛下,您……”   统统:”陛下,嘿嘿嘿。“   小曦:“你们俩都不是好登西!“   谢谢阅读,今晚没有加更,明天再加吧。有点事。 第164章 客栈温存   亥时。   城中彻底消停下来, 谢千里这才给两人裹好衣服,带嬴曦返回客舍。   客舍常备热水,也可以代洗衣服。然而嬴曦这回弄脏的是身女装, 谢千里唯恐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不欲假手他人。   他安顿嬴曦先泡澡,自己拿水瓢舀了水,将全身冲洗干净,然后洗衣裳。   身在军中的人,生活技能一样不缺, 洗完谢千里找个偏僻的庭院晾晒。   幸而这间客舍除了伤员,也住着店主的几位女眷。   那身华丽的裙装混在许多衣服当中,色彩同样明艳,也不怎么引人注意。   连清:“将军你偷吃了!!!”   谢千里晾好衣服回头,连清大骇。   两道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连清率先低头,接着他的声音细若蚊鸣, 他也只不过是躺不住, 起来上个茅房路过此地,没成想竟撞破谢将军不能说的秘密。   连清以为自己现在要被灭口, 接着被丢在茫茫的草原喂鹰。   谢千里闭眼轻嗤:“你每天都在想些什么?”   连清努努嘴,用力指了指那件女装。   谢千里面不改色。   连清狗胆飙升, 他试探着吓唬:“我去告嫂子。”   谢千里泰然若定, 不以为意。   连清惊呆了:“嫂子这也允许???”   由于谢家历代尚主的传统, 连清自然是见过, 老英国公在长公主跟前臣来臣去,原以为谢将军只会更惨。   没想到,老谢家出息了。   “家花在手,野花乱开, 谢将军威武。”连清深深一礼,“就是不知道敢与中原皇帝抢男人的,是匈奴哪只小蝴蝶?”   谢千里:“这衣服是你嫂子的。”   谢千里面无表情。   他本不欲炫耀,也没意识到应该怎样炫耀。   然而空气霎时宛如凝固,连清的表情越发难看。   好像眼睛已经被闪瞎,又好像他无法接受,看似冷静肃然的谢将军和陛下,私底下居然玩得这么花,连清嘴角朝下撇成了八字。   而谢千里不由用力挺起了腰杆。   ***   “洗完了?”   “嗯。”   谢千里推门。   嬴曦正趴在客舍的那张小床,这里没有嬴曦多余的亵衣,他只能穿谢千里的上衣,背部流线向下,腰窝凹陷,又在接下来的峰峦处缓缓凸起。   谢千里抿了抿干燥的嘴唇。   这几天是嬴曦最清闲的时候,没有奏章可批,中原的朝政不可能遥寄到匈奴,甚至也没有任何杂书可看,因为匈奴没有文字。   所以嬴曦很少这么无聊,打着哈欠,膝盖曲起,左右脚交替着一抬一抬。   两个脚踝都有粉色未消的痕迹,像花朵的落瓣。   谢千里驱赶不走方才在草原上放肆的记忆。   他无意目光对上嬴曦,眼神烫人得厉害。   嬴曦不自然地蜷起双腿。   即便是没有任何言语交流,嬴曦耳朵泛红,那抹融合了羞怯与餍足的神色,终于暖热了几分,他总是过于清冷的美丽。   “坏驹儿。”嬴曦嘀咕道,“……很坏。”   不能再骂了。   恐怕再骂下去,谢千里又要扑进床帷放肆,放肆得多了便成了习惯。   谢千里自我约束,本本分分过去,躺在嬴曦旁边,又规规矩矩拉上被子,把嬴曦露在外面的肢体拢严。   嬴曦只露出鼻子上面的部分,显得眼睛水润明亮。   可谢千里只敢亲亲额头,缓解心痒。   他害怕太过贪婪,不知收敛,会被夺走他这份幸福。   他小心翼翼地走神,如果小曦对他没那么好,是不是就能多相处些时日呢?   “怎么了?突然不说话。”嬴曦拉拉谢千里的衣服。   “没什么。”谢千里恍然回神,含糊道,“在……想你小时候。”   “小时候?”嬴曦不解。   谢千里温润的声音就在头顶,嬴曦耳朵痒痒,声音更低下去:“朕小时候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那时你比我低一头,头发的颜色更浅,白得眼皮透出血丝,我们一起玩,可我不敢跟你大声说话。”谢千里道。   嬴曦柔肠百转:“吓着你了?”   “我问我娘,会不会有人比雪还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也许我那时怀着分享的心思,我娘狐疑地看着我,我也很害怕。”   嬴曦眯眼道:“驹儿,你会说情话了。”   谢千里平板地说:“我没有在说情话。”   “有的。”   “好吧,那就有。”谢千里很听话。   两人无甚意义地谈论些与家国大事毫不相干的话题,如果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而只听这些话,任何人都会认为,他们仅仅是对青梅竹马的少年夫妻。   帝王和将军都找到了心灵方面的归宿。   嬴曦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你怎么知道朕在集市?”   谢千里心头一跳!   嬴曦又悠悠然然地说:“你好像总能找到朕,不论在南方,还是在北方。如果你说这叫心有灵犀,朕会认为你很肉麻。”   “因为我……”谢千里犹豫片刻,早在洗衣服时,他就在脑海编好了借口。   他的借口不能每次都挑不出错处。   谢千里故意卖了个破绽,道:“我打扮成匈奴人,想去宴会喝酒。”   喝酒是借口,想来保护嬴曦是真。   果然嬴曦并没有追究,他无奈摇头,放过了这个小错误。   ***   “将军!谢将军!!!”   “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后半夜,客舍门正在被人重重拍打,惊起许多窗扇点亮。   嬴曦揉了揉双目,云雨后劲尚未缓和,他困得难受,努力睁眼。   谢千里问道:“何事?”   “城中有股乱军冲向范夫人城官署,不是咱们的队伍,也不是哈朗的!”   报讯的侍卫正是住在官署那批,谢千里开门,那侍卫撞进来。   侍卫一身血水:“哈朗……哈朗大单于,醉得不省人事。”   那侍卫接着道:“谁知道哈朗回官署后,兴奋里透着神伤,咕嘟咕嘟大喝了六七坛酒,所有人醉得满地乱倒,我等倒还算是清醒的。”   嬴曦紧紧蹙眉。   怎能不想起下午见官署守门的小官烂醉如泥?   所谓饮酒误事,得意忘形,似乎现在的情况,早早就能够预想。   嬴曦欲披衣起来:“乌维的残兵?”   区区残兵,至多不过几千人,不足为惧。   且不说在大秦的扶持之下,哈朗早已掌控了匈奴局势,已然恢复正统的匈奴河山,不可能允许乌维卷土重来。   只单说停驻在范夫人城外,少说有三万大军。   这些精锐并未进城,而是在附近的绿洲饮马扎营,如果需要,踏破范夫人城不成问题。   想通这些关节,嬴曦的底气更足几分。   可嬴曦毕竟身份贵重,也没有身怀武艺,即便亲至现场,只能起到坐镇的用处,还得分出人手保护皇帝。   谢千里主动道:“我去。”   嬴曦瞧了眼谢千里的伤,隔着衣服,他看不见。   “我率领部分士兵到官署,你就在这儿等着。”谢千里说,“闹不出太大的乱子,若真有什么事,连清带着你迅速出城,往北走十五里,有朝廷的军队。”   嬴曦点点头。   本来想让驹儿好生养伤,然而他闲不住,况且大事在前,谢千里的声望在军中依旧无人能及,嬴曦不得不放谢千里离去。   “驹儿。”嬴曦顿了顿,“保重。”   谢千里抬眉,稍稍扬起嘴角。   嬴曦道:“哈朗关系到两国局势,才签下通商合约,务必把他保护好。”   “放心。”   谢千里遂不再多话,步伐飒沓下楼。   嬴曦打开窗扇,目光中映入谢千里英逸的背影。   连清这时接过指示,颠颠儿奔上楼,今晚他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嫂——”   嬴曦皱眉,目光如电。   连清吸了口气,他急中生智:“需要扫地嘛陛下,我正好闲着也是闲着!”   ***   唰啦,唰啦。   谢千里去后,客舍异常安静,唯有连清笤帚发出规律的响声。   嬴曦已睡不着了,他穿好衣服站在窗前,望向范夫人城官署,然而相隔有段距离,必不可能看到什么。   连清仍在扫地,匈奴的沙子多,仔细抠抠地缝,还是能扫出些许,他后悔自己多嘴,方才对着皇帝脱口乱叫。   “怎么停了?”   连清赶紧继续,自是不敢表露出半分不敬。   连清咕哝道:“乌维真是阴魂不散,原以为他死到大漠了,没想到还能再来,这也幸亏朝廷军队还在。他要晚来几天,咱们走了,兴许他还能得逞呢!”   “……”   连清尽管说者无意,只不过是句可有可无的抱怨。   然而嬴曦有根神经敏感的一跳!   他的手扶上窗框,月光勾勒出精致绝伦的侧脸。   刹那间被危机感攫住,仿佛自从来到范夫人城,那种感觉从来没离他远去,而是就在身边。   嬴曦冷然颤声道:“你,再说一遍。”   连清吓得更加哆嗦,天威难测啊:“末将不敢!!!”   “快说。”嬴曦郑重。   连清莫名其妙,本来说话就不过脑,这会儿用力回忆,方才断断续续:“乌维可恶,偏偏这会儿进攻官署,要是晚些,我等就回长安了呢。”   所以,他为何明知朝廷军队能给哈朗助阵,选择今夜动手?   若过了今夜,大军准备返京。   乌维将再无机会找到自己,乌维想……   嬴曦:“立刻离开这里!”   “向北与大军汇合,朕的身份早暴露了,乌维要杀朕,快去!”   连清扔了扫把,向外招呼,二十几名龙武军伤兵整装待发。   战马就在客舍马棚,骑马只走两刻钟不到,就能够对接上城外部队,连清拔刀吹灭蜡烛。   “夜里风大,陛下穿厚实些!”   嬴曦摘下谢千里的披风,裹在身上,白麒麟纹将他捂成棵晶莹的玉树。   他们踏出客舍外面,马没有来。   牵马的小兵禀报道:“马倌死了,难怪这夜里静悄悄的,咱们的马让人下药,全趴下不能动了。”   连清急红了脸。   “骆驼呢?店里有骆驼!”   “店主让人割了喉咙,没有骆驼,什么也没有。”   那么若是腿着走个十几里地,就绝会不是一时半刻的工夫,此时连清意识到遭到调虎离山,情况严重。   一霎时间,后院似有打斗声起。   连清面色陡变,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你我结成人墙,护送陛下出城!危险只在这段,乌维不可能有多少兵。”   客舍外旗杆轰然倒下,龙旗边缘,砸在嬴曦脚面。   若干名匈奴残兵,像是刚从沙窝子里刨出来的土狼,数十人面露凶光,肮脏狼狈不堪,从客舍外小道包围嬴曦。   匈奴兵汉话生硬:“屠龙!”   -----------------------   作者有话说:下章回长安!准备收尾!   十点有加更,剧情赶紧给你们过去。   ---   喜闻乐见小剧场:   小谢的养龙日记10   经过了长时间坚持不懈地照顾,龙龙身长三尺,鳞片光滑,熟练掌握喷火、摧花、吓人等特殊技能。   小谢与龙龙相处愉快。   但是从某段时间开始,龙龙发生了一些特殊的变化。   龙龙开始躲避小谢,尤其晚上,不再因为自己是冷血动物,而去钻小谢的被窝。   这让小谢很是困扰,以为龙龙病了。   小谢决定半夜偷偷观察龙龙。   子时,小谢来到了龙窝,瞧见空空如也的龙爬架,并没有找到小龙。   小谢:“我的龙呢???”   小谢:“!!!”   小谢突然睁大了眼睛。   (欲知后事如何,十点再来分解,谢谢阅读!) 第165章 恋爱系统   “屠龙!”   大伙的匈奴兵冲上来了。   乌维也有自己的亲信, 这些人与他关系密切,新任单于继位后,必不可能再得到重用。   残兵跟随乌维在沙窝子里饮冰雪、吃马肉, 等待夺回王庭的机会。   可却没有想到, 迎来了更大的翻盘契机——和谈使者,竟然是大秦皇帝。   今日盛宴创造了绝佳的机会:攻占官署,能够杀死哈朗。   另一支队伍杀死嬴曦,改变两国战局。   匈奴兵弯刀力劈,连清出刀格挡。   刀与刀相撞, 那匈奴兵倒退几步,双臂酸麻,连清那条伤腿骤然作痛!   连清虎着脸道:“保护陛下!”   两名龙武军越步而出,将嬴曦挡在刀剑后面。   兵器反光在嬴曦眼前闪过,使他心头凛冽,知晓此战凶多吉少。   “统儿?统儿 ?”他在脑海用力呼唤甜统。   甜统没有回答, 不仅回程功能失效, 此时就连甜统也不知道在哪儿了。   嬴曦没有办法,他只能继续行动, 这一队伤兵护着他且战且行,距离范夫人城城门越来越近。   异域的城门与中原相似, 范夫人城却不属于战略要地。   城门守备薄弱, 到跟前才发现, 原来城上早已站着匈奴叛军, 城下到处横躺着守城士兵的尸体。   连清似是低低骂了句什么,旋即狠狠咬牙。   队伍内又分出来几名士兵,毫不犹豫地登城齐上,城楼刀光乱闪。   只听匈奴叛军哇啦哇啦向城下嘶喊, 身后的追兵越聚越多。   有能听懂匈奴语的喊道:“城里有两百人!”   那个意思就是,如果陛下不赶紧脱身,城门他们这十几个,将遭到前后夹击被团团包围。   连清深感负荷着大秦国运,此刻哪还能顾得上腿伤?   纵使身前空门大开,身上没来得及穿护甲,他前胸和腹部各挨了一刀,躯干崩裂的伤口无数,连清强顶着叛军攻势,砍翻了城门口四五个匈奴人。   他踏过尸体,扔了刀抽开城门。   后背暴露在刀刃所指,连清不知中了几刀,前额渗着豆大的冷汗:“开——城——”   四五名龙武军护送着嬴曦快走。   竟有士兵牵来几匹原本拴在城下的骏马,匆匆穿过门缝,城内向城外投下一道橙黄色的光带,然后渐渐隐去。   连清将城门关上了!   大门吱呀合拢。   城楼的匈奴兵越骂越凶。   谁也不能保证,此生是否还有相见的机会,分别来得太快。   嬴曦的眼睛映出范夫人城城楼跳动的光焰,他跨上马背,马蹄向前,他的面容却依然向后,他隔着厚重的城墙,再看不到那个年轻人。   可是连清音容犹在,不到半柱香之前,他还在客舍扫地。   他知道,连清并不是想扫地。   他……   “陛下,前面有人!”   马匹奋勇向前。   龙武军士兵目力更好。   不过说短不短的十五里,赶到屯兵处前,中途横插进一支小队。   那小队士兵呈扇形排布,横亘于茫茫草原,远远望去,只是比城中叛军稍微体面几分,每个人都配备马匹。   橙黄色火把在他们手里摇摇曳曳。   那扇形弧度最凹陷处,火光映照出一个双颊凹陷的男人,那男人有四十多岁,左边那条辫子散开了,头发打绺,里面杂着根根草屑。   马儿即将冲向乌维面前。   嬴曦勒紧缰绳!   骏马前蹄腾空发出长嘶,收住步伐。   他们的前世过节,终结于焚尽长安的那场烈火。   宿命的轮回绕不开这关,即便彼此从未见过,乌维与嬴曦相互认出了彼此。   “大秦皇帝。”   “乌维,你果然没死。”   草原的旷野清寂了一瞬,接下来,原野扫过道猛烈的疾风!   所有人的眼睛都不自觉眯了眯。   乌维眼睛里已冒出了交织着亢奋和狠厉的神采:“中原有句俗话叫做‘得来全不费工夫’……”乌维咳嗽了几声,那嗓音宛如生吞沙子那般嘶哑。   “正是你,你。”   “你毁掉我呕心沥血对大秦的筹谋,窃取了我的果实,比本单于更会利用苏备和哈朗那些傻子!”   “我想让鹰把你啄成枯骨,就在城外等待你的死讯。”   “而你,嬴曦,”乌维像是听见这辈子最好笑的笑话,仰首大笑不止,“你竟然逃出城外,正撞上我仅存且最精锐的部队。”   嬴曦暗中抿紧薄唇。   乌维畅快道:“全军冲啊,杀了嬴曦,凭这份威名,我等也能夺回王庭!”   那扇形的幅面迅速缩小,战马如同利剑般向着嬴曦奔来。   两名龙武军试图冲出去拦阻。   但已然敌众我寡,于是所有的龙武军士兵挡住来敌。   众军士道:“请陛下——绕行北去!”   系统提示:正在接入匈奴服务区(10%)   ***   恋爱系统动了。   那最近怎么都召唤不出的灰蒙蒙的界面,此刻终于有了反应,在嬴曦眼前有根进度条,尾端一小截已被填满。   嬴曦眇了眼进度条,他心中颤动,用力抖开缰绳向前!   骏马飞驰,轨迹踏出圆润的长弧,将匈奴兵扇形的军阵远远避开。   匈奴士兵改道猛追,遭到龙武军阻拦,双方战至一处,在嬴曦背后响起嘹亮的喧哗嘶喊。   乌维疯狂道:“抓住嬴曦!将他抓住!!!”   他脸上不多的筋肉抖动,声音喊破,凄厉瘆人。   嬴曦只顾一味奔命,听不见具体语句,马蹄声风声人声形成了雷鸣般混响。   系统提示:正在接入匈奴服务区(30%)   甜统这是道:“陛下!我回来啦~我们已接入匈奴服务器,您……您怎么又被追杀了呀???”   其实在甜统看来,以宿主的容貌,应当受到千娇百宠。   然而实际上,甜统跟着嬴曦整日惊心动魄,千娇百宠虽有看到,却只是昙花朝露,甜统不得不吐槽。   “我们要去哪儿?”   嬴曦:“城北大营。那里有朕的上万兵马。”   甜统听见上万有点底气。   但嬴曦一回头,它看见已有跑得快的匈奴兵,就要骑马追上了。   甜统骇然:“快快快快快快呜呜呜呜呜QAQ”   嬴曦:“发信号弹。”   甜统震惊:“我哪有这种东西!?”   系统提示:正在接入匈奴服务区(50%)   “你已恢复了什么功能?”   “除大型高级功能之外,”甜统看了看数值,“我可以使用些小把戏。”   “氛围推手。”嬴曦道,“朕只要一朵烟花,朕不信你们现代人谈恋爱不看烟花!”   “看的、看的……”甜统慌乱。   接着,甜统调度能量,一道长长的红色细线蹿上天穹。   也正是因为甜统刚接通新服务器,它反应不快,所以那团烟花规模很小,如果离远了看,倒真像个用来示警的信号弹。   “会被人看见吗?”甜统担心,“要不要,再放一个?我还能使使劲!”   “会。”   烟花流传入匈奴,是当地的奢侈品。   若真是放烟花,应在范夫人城闹市,引来所有人欣赏艳羡,这才符合匈奴人爱好热闹的本性,而并非在茫茫荒野,也不可能只放一团。   “瞭望哨能看到。”嬴曦加快了催马的力度。   那匹马似乎中了箭,它奔跑步伐变迟钝了。   嬴曦安抚地拍了拍马头,殃及生灵,总是令他无比痛心。   那马与他还算默契,奋力狂奔,突然一跃,嬴曦就差抱住马头,原来前面刚好有个深坑,他越过去,几个匈奴兵陷进坑里。   可是拉开的距离,又因为马而受伤再度缩短。   他快要被追上了。   系统提示:正在接入匈奴服务区(70%)   返回据点的图标仍是灰的。   嬴曦咬牙,他匆忙回头,果然不仅先头的匈奴兵,兵器的反光都清晰可见,就连乌维那匹稍快些的战马,同样正在冲到他的跟前。   保护他那几名龙武军,恐怕已经不好了。   嬴曦尝出自己口腔有铁锈味,混合着汉话与匈奴话,周围到处都在暴喊:“大秦皇帝!”   “捉住大秦皇帝!”   系统提示:正在接入匈奴服务区(75%)   进度变慢了。   与此同时,两个匈奴兵已拦到嬴曦前头。   甜统在脑海哇哇大叫:“完了完了,他们追上来了!”   匈奴兵在马背上扬起弯刀,刀劈而下,掠影如银色光幕,嬴曦不由闭目,贸然想躲这一刀,然后想挤进两个敌兵之间再夺生路。   然而那两个敌兵不知怎的,竟然各自向左右倒去。   战马不知所措,让出条更宽敞的通道。   嬴曦忙往前奔,就在这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眼眶放大,瞳孔映出了既并非身穿大秦军装,也没有穿匈奴兵衣服的几人。   “驾!”   情势紧急,嬴曦惊疑的表情一闪而过。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人,仿佛从天而降,又不清楚何时混进的匈奴兵队伍?   胸中似有千丝万绪,刹那间同时撞击!   嬴曦眼珠匆匆在眼眶滚动,他混合了强烈的庆幸和惶恐,他似乎想到什么,又无暇思考深入。   在他身后,亥八亥九等远赴匈奴在他身边当值的暗卫出现。   暗卫虽然同样长途跋涉,毕竟身上没伤,全骑着快马。   亥八按住马鞍,蹿上敌人马背,劈手夺了把刀。刀光乱闪,他截住有七八个匈奴兵。   亥九则与嬴曦并排一阵,等到再有匈奴士兵拦阻,逐渐形成规模,亥九留下与他们缠斗。   再紧接着是亥七、亥六……   就这么交替护驾,让嬴曦又走几里。   可是敌兵目标明确,穷凶极恶。   一旦沦落于乱军,被砍伤坠马即被踏成血泥。   嬴曦在嘈杂声中听见躯体砸落时发出闷响,他闭了闭眼睛:“尔等是谁!”   暗卫们已知有死无生,始终抿唇不发一语,既未交代遗言,更不肯暴露出谢将军。   匈奴兵弯刀斩断亥九的手臂,亥九眼眶布满血丝,驱马与敌兵相撞,双方同归于尽。紧接着无数双马蹄碾过他们的躯体。   甜统怕得都忘记哭:“陛下,我尽力了,快好了!”   系统提示:正在接入匈奴服务区(80%)   系统提示:正在接入匈奴服务区(85%)   系统提示:正在接入匈奴服务区(90%)   可似乎为时已晚。   暗卫悉数陨落后,嬴曦的坐骑力量已消耗到尽头,马腿一拐,旋即马蹄再也抬不起来。   而他被匈奴兵团团围住,人墙越来越密。   “大秦皇帝,你插翅难飞了!”   但似乎想延长体验胜负抵定的时刻,匈奴兵竟围而不打,绕着他来回呼啸,就像群狼吓唬孤独的绵羊,雄鹰盘旋锁定猎物。   对方在示威。   嬴曦不得不停住,乌维已经上前。   系统提示:正在接入匈奴服务区(95%)   甜统:“陛下,请您坚持一下!随便说两句什么!拖住他!”   甜统嗓音沙哑:“我们会回未央宫的……”   “嬴曦,”乌维拔刀,“是天给你我开了个玩笑,让你最终死在草原。我会把你的头盖骨做成酒杯,再趁你死后,把大秦河山踏碎。”   他要亲自捅穿嬴曦的心脏。   二者距离极近。   恋爱系统突然界面疯狂闪烁。   恋爱系统匈奴版更换了全新主题,大漠孤寒,飞沙飘雪。   系统提示:已接入匈奴服务区(100%)   系统提示:所有功能调试完毕,请正常使用!   已解锁谢千里全图鉴、全背景故事。   已解锁羁绊技能:破军。   系统奖励:忘情水x2   年底充值回馈:魅力值+5000,吻痕立消液x1   系统叮咚乱响,嬴曦开始收到积压许久的海量消息!   甜统这会儿才敢哭出来道:“陛下,我们成功了,回城,回城了……”   然而嬴曦目光聚焦乌维,在此刻与乌维两世仇恨交叠,他又何尝不是来匈奴彻底解决边境问题。   他怎可能放过乌维,留他在草原后患无穷呢?   嬴曦森然道:“朕突然不打算走了。”   甜统:“!!!”   “朕打算,”嬴曦按下两枚图标,一前一后,组合施展,“宰了他。”   -----------------------   作者有话说:别人的恋爱系统:恋爱。   小曦的恋爱系统:战斗。   ---   喜闻乐见小剧场:   小谢的养龙日记11   龙爬架底下睡着个光溜溜的少年。   原来龙龙已经到了成熟期,晚上就会化形。   小曦:“嗷……”【龙语在线翻译:因为觉得很奇怪,也不会穿人类的衣服,所以不能一起睡了】   小曦:“垂头.JPG”   小曦:“手指勾住小谢.JPG”   小曦:“嗷嗷。”【龙语在线翻译:地上冷,要帮帮】   小曦:“嗷。”【龙语在线翻译:我要毯子,我都在地上睡了好久了。】   小曦:“嗷呜。”【龙语在线翻译:要不然你教我穿衣服?】   小谢:”天色太晚,教你穿衣服来不及了。带你回屋凑合一晚上,明天教你穿衣服。“   就这样,小谢抱走了他的龙。   今后不仅会教穿衣服,还会教别的。   谢谢阅读。 第166章 我心忧思   刹那间银亮的长枪挑起乌维的弯刀, 谢千里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窜入战阵。   因为嬴曦先按下那枚图标:与他私会。   恋爱系统没让谢千里从天而降,而是仿佛带着一支小队,此刻刚好赶至。   其实谢千里平定范夫人城叛乱后, 本来就赶往城外追逐护驾, 私会功能瞬间加速了他行动,缩短双方距离,并不显得突兀。   当啷——   乌维弯刀坠落,那一枪枪头似会拐弯,竟是不等收势, 偏斜个角度刺穿乌维的肩膀,将他挑起甩下马背。   乌维坠马时尚有气息,却已恐极惧极,声嘶力竭地喊了声:“杀!”   嬴曦的第二枚图标早已按下!   羁绊技能瞬时发动。   代表着大秦武力最高水平的谢千里,刹那间宛如被武神附体。   破军放大了他的力量,由枪头到枪杆, 掀翻了匈奴兵连人带马, 刹那间使众乱军不敢近前。   那些匈奴兵进而又退,马蹄杂乱。   有大胆靠近的, 立刻都横死再谢千里跟前,枪尖所至周围形成半圆形一道血弧!   “杀……再战……”   “再……”   “我是单于, 听, 大单于号令。”   乌维血流不止, 在乱军之中遭到战马冲撞, 狼狈地呕出数口热血。   此时自北向南,有雄兵如洪流席卷而来。   “陛下——陛下——”   是嬴曦那枚信号弹。   霍文州一边扬鞭一边呼喊。   “末将等前来护驾!”   霍文州本在城北月牙泊囤兵,巡夜时见孤零零的小团烟花从草原腾起。   霍文州不敢怠慢,出兵查看, 果然有情况。   两支人手这时汇合,平野到处是大秦士兵。   匈奴残兵哪还有什么士气?   双方交手之后,敌兵被杀的、被马蹄踏死的,还有被活活吓破胆崩溃而死的不计其数。   不到半柱香时间,匈奴残兵已彻底溃败。   乌维在乱军中不慎被踩死,死状鼻青脸肿。   生时乌维没能做到如历任单于般壮怀激烈,直到死,也死得有点憋屈。   这场险些使两国战局彻底颠倒的范夫人城叛乱归于平息,苍茫草原上喊杀声逐渐停止。   ***   城北月牙泊大营。   两列士兵排队奔出,将拒马拉走,大营营门豁然敞开。   皇帝就在匈奴境内的事,还是应该保密。   故而嬴曦进入营地,并没召全军士兵叩见。   谢千里始终站在嬴曦前面一个身位。   直到进入安全地带,来到霍文州准备的帐篷,这才松了口气:“先休息。”   然而神情严肃,竟然丝毫不减。   目光中还有一丝躲闪,夜幕与谢千里本人都极会掩饰,故而嬴曦没有发现,只是觉得他更沉默了几分。   “……”   嬴曦想起身边方才窜出来的那支神秘队伍。   原本的毫无头绪,竟然因直觉搭上条联系。   这让嬴曦抿紧唇线,收敛神色,最终还是轻声问道:“伤口裂开没有?”   谢千里双眸在夜色中兀自点亮。   他嘴角微弯,眉心然后深深沉下去,谢千里哑声回答:“没事。”   他又补充说:“范夫人城里也无恙,哈朗中了三刀,全都是皮外伤,他连哼都没哼哼,只是觉得没脸见你。”   “不见便不见吧,希望经此事能让他长长教训。”嬴曦悬着的心放下大半。   谢千里突然向前一步:“小曦。”   嬴曦无端后退。   直到谢千里扶稳嬴曦,熟悉的体温逐渐传来,对于刚才那股没来由的心慌,嬴曦这才稍微缓解。   “我还有些善后工作,“谢千里道,“需要再离开段时间。草原的夜晚特别凉,要当心。白天总归无事,多睡会儿,回长安又要忙碌了。”   嬴曦点头。   谢千里垂眸吻了嬴曦的前额,双臂收紧,边抱边道:“多抱一会儿。”   嬴曦又变得满心甜蜜,小声夸奖:“驹儿,开窍后不得了了。”   可惜谢千里似有心事,只在嬴曦脖颈侧落下个亲吻,缱绻温柔,默然离去。   ***   城外草原。   “那十几个兄弟,沿途找过去,全都已经不行了。”连清道。   连清说起来也是命大,关闭城门那会儿,城下的匈奴兵被他这股壮士断腕的气势给吓得不轻,分明对方才应该破釜沉舟。   连清杀了六七个,吓得余者不敢近前。   双方僵持了些许工夫,谢千里那边稳定了官署,率军往北门城门刚好救援。   所以连清可谓有惊无险。   但连清同样没有欢喜的神色,更未插科打诨。   他与谢千里并排而行,谁也没料想,一起打到匈奴王庭,注定会彪炳史册的袍泽战友,竟会在还乡前命丧黄泉。   草原响着靴底踩地的咯吱声。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   连清把嗓音压得更低了:“那些暗卫们,因为身份缘故我等还未收殓。就算要入葬也有麻烦,暗卫最后护驾的那一程,战局最激烈,他们尸身也最凄惨。”   连清:“有个兄弟让人斩断手臂,浑身骨头都断了。”   “那条断掉的手臂不知道在哪儿,若想凑成全尸,我们还得仔细搜寻。”   谢千里负手沉闷不语。   连清道:“他们在陛下跟前现身,然后全部殒身,等于已截断了线索,对隐藏秘密来说反而是好事。”   “只要将军回长安后,处理干净遗漏的线索。陛下不会追查到您,您也不会失去嫂子的信任。”   那么,死在匈奴的暗卫,他无法替他们收尸,反而要撇清关系。   弑君重罪在前,这是连清都能轻易分析出来的取舍。   可是连清眉眼皆低垂着,那张常常带笑的面孔,如今丝毫没有笑意。   谢千里脚下忽然踩着什么。   他皱眉低头一看,然后弯身把它由草丛里捞起来,是条手臂。   手臂被平整地斩断,上面套着衣服,缎面浸血,黑得发紫。   谢千里慎重地拾起亥九的断肢,眼中情绪晦暗不明。   又走了好半晌,他对连清道:“带回长安,也葬了这些兄弟。”   “将军!”   连清沙哑。他鼻梁酸楚,嘴唇用力抿了抿。   连清说:“我猜想,嫂子富有四海,看上您的就是这份重情重义,您跟嫂子难道就不能……”   他犹豫了半天,磕磕巴巴,到最后还是自己想明白了。   他们的关系在君臣之下才是夫妻。   嬴曦是帝王,臣要杀君,罪无可恕!   谢千里回望月牙泊大营,身体像是还能感受到嬴曦的温度。   彼此耳鬓厮磨,尚且历历在目,美得不切实际,有如梦幻泡影。   “他爱我性情,却更爱我的忠诚,”谢千里嗓音缥缈,“他曾经要我发誓,对他永远忠诚。”   背叛者终将失去一切。   ***   在返回长安的路上,车厢外是漫无尽头的驼铃声,大漠风沙浩荡,不宜开车门车窗,车内茶具嗡嗡作响。   嬴曦感到恶心想吐,恹恹的。   似乎又翻过去个沙丘,车体向上,沙子里藏有石头。   车身好大一阵震荡,嬴曦双手扶着腿干呕。   小甜统的嗓音戏谑传来:“诶呦,几个月咯?”   小甜统在嬴曦眼前化了形。   那是恋爱系统助手的自由形态,身穿绿色衣裙的少女,坐在嬴曦跟前。   它与嬴曦想象并无二致,虽不如花朝惊艳,然而俏丽活泼,灵气不分上下。   甜统双足一荡一荡,倾身玩笑,引来嬴曦闭目皱眉:“荒唐。”   气氛霎时冷肃,甜统赶紧闭嘴,面对面与宿主相处,而非植入在他的神识,甜统更感到直观的威压之感。   “呜呜呜。”甜统撒娇。   嬴曦闷声,缓和道:“你怎会变成这样?”   “我本来主要任务,就是辅助恋爱嘛,”甜统回答,“现在您谈上了恋爱,我的使命完成,所以我改变了服务方式,不用跟您意识共通啦。”   “嗯。”   那是否能说,系统与他解绑呢?   嬴曦不知是忧是喜。   相处的若干时间以来,甜统为他效力颇多,虽然也偶有拖他后腿。   甜统许多次用笨拙的口吻,殷勤安慰自己,也有许多次被自己带进险境,吓得哭哭啼啼。   车厢里,嬴曦轻微地叹气。   哪知甜统虎狼之词大作,似乎读出嬴曦的遗憾,它立刻顺竿爬,双手提起做魔爪状:“自由状态更好呀!这样我就可以看到其他视角啦!”   “比如谢将军面对面抱您时,我能欣赏汗水流淌过他腹部肌肉,您的脖子缓慢上扬,整个过程带着濒临破碎的唯美。”   “再比如您趴在龙床,我可以欣赏从雪白变成樱桃色的皮肤。”   嬴曦嘴角似乎抽了几下。   他依着它的描述,耳尖不由自主地泛红。   他不敢再做联想。   甜统闭眼,食指在脑袋两边用力转了转:“开!”   系统界面弹出,依然是大漠飞雪匈奴主题。   甜统道:“陛下,以后您可以面对面命令我,这样就能召唤它了。”   “比如,您可以给一道指令。”甜统等待,“说说您需要买什么?”   嬴曦不假思索:“拿出吻痕立消液。”   甜统不厚道地笑起来,掌心捞出个瓷瓶:“坏狼狗又过分了哼哼!”   倒不是。嬴曦想,他是打算淡化驹儿那身伤。   嬴曦并没过多解释。   车又上去了一个缓坡,坡度不大,然而气闷颠簸,嬴曦的脑袋嗡嗡昏眩。   正在这时车壁有人试探着轻叩,谢千里站在车外,嬴曦掩袖又在干呕。   两边视线对上,谢千里垂头,目光闪烁。   嬴曦则是皱眉,脸烫极了,不自然道:“进来干甚?”   谢千里钻进车厢,车门闭合,甜统隐藏身形,化作一团虚影。   谢千里道:“送午膳。”   车厢通风差,不适合吃有异味的东西,就只有温牛乳和糖饼。   嬴曦不大想吃,不过驹儿是个执拗的性子,尤其体现在照顾自己方面。   如果他因为头晕水米不进,驹儿会担心整个下午。   嬴曦小口咬着饼,一块一块。   想分享给对方,知道他不会先吃,嬴曦掰下去小半个饼给谢千里。   谢千里拿着饼,在幽暗的环境中丝毫不动,像被施展了定身术。   他又在用那种化不开的目光凝视自己,尽管他很含蓄,嬴曦仍能感觉到。   驹儿好像变得……很黏人了。   嬴曦喝完牛乳,被谢千里轻轻搂着。胃里有了食物,他又被抱着摇晃了阵,晕得没有先前那么厉害。   这使嬴曦逐渐恢复了谈兴:“朕有个好东西给你。”   他捏了捏那瓶吻痕立消液,说者无意,漫不经心地道:“其实昨晚就想送你,可你彻夜未归,万一再遇上变故,朕还让侍卫去寻找,驹儿怎会这么久?”   两人紧紧挨着,所以嬴曦清楚地感觉到,谢千里身躯陡然僵硬了。   嬴曦敏锐地挑起眉梢。   -----------------------   作者有话说:不会太虐,马上大结局!   童年的缺憾将用未来一生弥补,小曦辛苦了[狗头叼玫瑰]   今天还是有事,所以没有加更喔[捂脸笑哭]   发完去忙了。争取11月底贴完。   ---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你知道君王最大的敌人是谁吗?”   花花:“是反贼。”   花花:“你是反贼!”   小谢:“我不是我没有QAQ”   谢谢阅读。   ---   来看一下新文预收吧!   《小夫郎又美又娇气》(已动工3万字)   秋苒年少貌美却天生弱症,迎风站久了就发烧,亏汤水会咳嗽……纵使家境殷实,也未曾有人提亲。家里甚至不敢招赘,怕他被算计走性命,是父母一块心病。   某天,秋苒捡到个失忆的大块头。   大块头身高近九尺,挺拔如松,巍峨如山,顶着张凶巴巴的俊脸。   虽看着冷心冷肺,可被秋家收留之后,进山打猎,下地锄田,还能组织村民应对山匪,干活一人顶五个。   秋苒抬头不见低头见,总被大块头一身血气烘得耳热,越留意,就越将人放在了心间。   发现大块头偶尔靠在药庐外面的柱子,对每颗星星,念许多自己没听过的名字。   他曾是个可怜人吧?今后我好好对你。   -   霍胜出身于将门世家,战功无数。灭寇之战获胜,他从尸山血海归来,失去了所有袍泽战友,不堪重荷辞官归隐。   霍胜坠崖至碧溪村,忘记了前尘往事,只知道这里山清水秀,秋村医厚道,秋夫人慈祥,家里还有一个跟自己说话就脸红的小哥儿,对自己很好。   他又偷看自己呢?今后要更好地对他才行。   阅读指南:   CP:体型小巧娇气包受x庞大糙汉退隐战神攻,1V1双洁,HE   1.怀崽文学,后期有崽子出没   2.朝堂战场元素微弱,主要描写霍将军的归隐生活 第167章 福尔摩统   那具紧挨着自己的身体, 从肌肉紧绷到逐渐恢复。   似乎有道联系再度浮出水面,让他想起昨夜草原上突然出现的那队人马。   他们是怎样找到自己的?   又是谁让他们跟踪自己的?   嬴曦神经敏感,他目光流转, 心弦绞紧了一瞬。   他不知不觉与谢千里稍分开些距离, 根植在嬴曦骨髓里面的警惕防备,使他接替谢千里,变成了坐卧不安的那位。   嬴曦也在暗中打量谢千里。   他露出怀疑而不确定的神色,接下来立刻收敛。   嬴曦摇摇头,改为垂眸用鬓角挨蹭谢千里的宽肩, 状若无事道:“不吃了,你多少垫补几口。这个药油是我寻到的神秘方子,专治顽固伤痕,送你试试。”   说着把吻痕立消液塞进谢千里腰带。   谢千里满目激动。   手臂圈住嬴曦,他突然莽撞地吻住嬴曦的下唇,舌尖从下唇舔到上颚, 吻得嬴曦双眸涣散, 仿佛失去呼吸。   小甜统:“哇哦。”   “他会用强了,吻得好涩涩。”   “陛下脸红啦~”   明知甜统隐身在某个角落。   嬴曦无法接受, 外人视角更不行!   嬴曦断断续续地呢喃“别看”,药瓶滚到车厢角落。   他被那瓶子一连串骨碌碌的声音, 碾得神魂轻颤, 从未想过吻也能让他化成滩柔软的春水。   “别看……别。”   他差点儿从坐榻滚到地上。   甜统见好就收, 赶紧擦擦鼻血下线。   实际上谢千里显出格外的矛盾, 他吻得异常凶狠,继续却不敢寸进。   他将嬴曦不上不下地吊着,直到嬴曦勾住谢千里脖子,呼出口温热的湿气, 暗示这才太过明显,车内外一齐颠簸不歇。   谢千里在车厢待了足有快两个时辰。   下车之前,他拿随身带着的帕子蘸水,擦干净到处荒唐的痕迹。   他还把窗户打开条缝隙,荒漠区已经过去,向南逐渐拥有了植被。   车内的气息使他呼吸滚烫,谢千里不敢久留,似乎必须得整晚为嬴曦守夜,方才能让他过于亢奋不安的心潮平静。   谢千里吻吻已脱力的嬴曦,在嬴曦脸颊一侧,眷恋地捏捏。   ***   “嘿、嘿嘿。”   云散雨收,谢千里下车继续开路,小甜统这才冒头,笑音荡漾。   “坏狼狗,很坏。”   嬴曦从在车厢坐着变成躺着。   被以毒攻毒,晕车的感觉消失了,他身体甜软,思绪从清楚变得断断续续。   甜统在车壁缝隙,捡起根棕褐色的头发。   它手指捋了捋,邪恶地啧啧道:“他必定是把你顶在车角放稳,半跪出击,所以你的头发才会卡在车缝。”   小甜统推理能力全用在此处,这是它绝对舒适区域。   小甜统睁大眼睛低头寻找:“我们再看车厢底部,地板有反复摩擦的痕迹,说明战况激烈,还说明……”   “陛下,您知道还说明什么吗?”甜统调皮。   嬴曦无论如何,也不能允许自己在一个小姑娘跟前,露出这副因情事而虚弱的模样,他摆摆手,让甜统下线。   可是甜统并不听话,自问自答道:“说明他穿着靴子。”   “既然没脱鞋,自然没脱衣服呀。”   甜统迅速捂住两边脸颊,小脸通黄:“仅仅撩开下袍就开始,也实在是……”   打住!   虽已亲身经历,嬴曦不堪回忆。   哪晓得最知礼懂事的驹儿,热情更胜过草原那晚。   那种索求似讨好也似诀别,贪婪得好像不会再有下次。   撞碎了他们之前讨论的话题,也撞散了嬴曦的理智。   嬴曦垂眸神色黯然。   心中有事,他改为诱哄甜统道:“统儿,大秦山河广袤,隆冬江南有腊梅冰雪奇景,梅树明艳,冰雪洁白,你是否看过呢?”   甜统摇摇头:“没有。”   甜统遗憾道:“我以前在赛博世界做助手,那些地方的树木大多有所变异。满天都是机甲,空管很严格。”   所以大秦这份原生态太稀罕了。   嬴曦犹记得统儿喜欢看人看灯,见甜统有所意动,接着忽悠道:“其实想看景也不用去的太远,就在骊山有温泉冰雪,云蒸霞蔚,宛如幻境。”   甜统:“哇哦!”   “泰山日出浩荡,黄山有奇松怪石。江山如画,各有看点。”   “好好好,”甜统不觉拍手,眼睛都亮了几分,“陛下现在要去???我们走!我们走!我会好好藏起来,不打扰你跟谢将军的~”   嬴曦轻叹了声:“唉。”   “怎么了?”甜统追问。   嬴曦闭眼道:“国事繁忙,朕外出到趟匈奴,回去不定有多少奏章等朕。”   “可惜胜景不等人,你又青春年少,却要跟朕一起囿于这皇宫之中,白瞎了大好时光。”   甜统也跟着哀哀戚戚。   甜统保证道:“不会的陛下,我不会认为很无聊,上林苑也很好看。”   嬴曦心中淌过道暖流,却继续骗道:“其实朕也可以多购买些产品,这样你不必一直守着朕,你也可以去各地歇一歇,就是不知你们公司是否同意?”   嬴曦已经会用公司这个词了。   甜统眼珠转转,闪烁出晶莹的神采,主脑并没有规定是否要一直跟着宿主。   实际上系统助手应该跟随宿主,主脑认为写进规定多余,结果成了灯下黑。   甜统小声道:“我……我可以吗?”   “你以朕的名义体察四方,朕不仅资金支持,还很高兴。”   “万岁!”   甜统欢呼。   再接下来甜统往前凑了一步,折扣价卖给嬴曦两瓶春宵缓释糖。   这位宿主实在是它见过最最最温柔阔绰的宿主。   甜统决定说:“那,我赶紧去准备准备。”   “我我我、我要带多少衣服,其实我自己可以变出来衣服,我要不要驾车。我先去哪儿?”甜统已经激动得语无伦次了。   甜统偶尔让他无可奈何,但却实在天真可爱。   返程长路漫漫,在某个关口暂歇时,嬴曦跟甜统进行短暂的告别。   小甜统独自一人,背着包,拿着充足的钱,踏上游历大秦河山的旅途。   它作为高度智能体,拥有自我意识,意味着讨厌束缚,它当然也不想只单调地完成销售任务上班。   “陛下,再见啦~”   “陛下,我会认真替您考察大秦地方吏治~”   甜统站在山坡上挥手。   虽然知晓它不会离开太久,如果遇到危险,它也能够随时隐遁行迹。   嬴曦仍然还是嘱咐道:“注意安全。”   小甜统感动流涕,热情回应:“呜呜,我会的,祝您跟谢将军□□美满!”   嬴曦微微点头,炽烈的祝愿却再度让他迎来一阵心绪不安。   ***   未央宫。   分别甜统之后,又走了数日,队伍方才回城。   返京时,已经到年关了。   封赏远征将士、开庆功宴,大朝会宣布边境问题得到有力解决,对付积压奏折……这些分内工作都暂且不提。   也不提年底宫廷流水般宴席,数不清的活动,这些嬴曦都能处理得当。   只单说嬴曦解决不了,又想不明白的那桩事。   他时常感到疑惑。   自己身边是否有人跟踪?   他感激神秘人的救命之情,却必须查清对方的来历。   否则,嬴曦如芒在背。   身为帝王举止却被他人掌控,嬴曦无法容忍。   不觉就联系到少年时,元泰帝的暗卫首领影子,像是长在墙壁的一双眼睛。   恐惧在亲眼见证影子死后,变得有所消减。   如今被唤醒却变本加厉。   不确定性膨胀了他的怀疑,影响了他日渐康健的身体,还有他安稳的睡眠,这些因素都最终关联到嬴曦的脾气。   嬴曦莫名有打碎一切的冲动。   谢千里平时耐心安抚,可隐约察觉出并不治本。   哪怕谢千里回长安后已撤去所有暗卫,细致地抹去能想到的全部线索。   他仍然底气不足。   与嬴曦的斗智自幼就很少胜出,威严无双的帝王,似乎随时能对他从多情,恢复到冰冷无情,再度变回高悬长空的那轮孤月。   ……   冬末初春,年后,玉兰花开了。   近来西南有桩大事。   蛮王第无数加一次,北上求娶花朝公主,这回还没出西南境地就遭了大祸。   蛮王麾下的碧波洞主,深受蛮王信任,却早早就暗度陈仓,蓄养大量死士,趁蛮王赶路时将他乱斧砍死。   然后。   碧波洞主表奏朝廷,请求接任西南王一职。   碧波洞主陈述反叛的理由是,蛮王多次亵渎公主清誉,愿为大秦皇帝分忧。   奏折传到长安。   嬴曦雷霆震怒。   上好的甜白瓷茶盏,被龙袖拂出半尺远摔碎,未央宫书房大大小小,宫人们跪了一片。   ——“杀了!立刻杀了!!!”   嬴曦的声音压下来。   “还敢腆着脸乞求封号,厚颜无耻。”   “他事主不忠,还要拿朕做筏子,让朕的妹妹替他背黑锅。”   “朕确实对蛮王格外烦恼,但跟这个白眼狼有何相干!”   鸿胪寺卿、礼部侍郎皆战战兢兢,众人手臂在袖子里颤抖,手背青筋毕现。   “苏相,您倒是劝劝陛下。”要开战可不是小事,就连玉镜都知晓利害。   哪有皇帝登基后就不停打仗的,还是打了南边打北边,春耕在即,来年还过不过了?   “苏相。”   “苏相?”   玉镜小声提醒。   苏雪仪冷眼旁观,那碧波洞主不是善类,他杀死救主,难免不会反叛新主,今后总要收拾他。如今打也可,不打也行。   苏雪仪并不在乎会死多少人。   玉镜没奈何,想要平息皇帝的暴怒,看来指不上书房里的任意一个人。   玉镜为了国计民生,冒死对正在气头上的皇帝,凑近小声扯了句闲话。   “陛下,奴才听说谢将军正抽检京畿防务,最后一站是距离皇宫的西安门,他多半赶回来陪您用膳,奴才斗胆请示口味如何?”   自从两个人互明心意,关系在朝中属于半公开状态。   嬴曦仍是帝王的身份,却暗中分担了部分时下妻子的责任——安排饭食。   驹儿好养,喂什么吃什么,吃得很多。   不过嬴曦久而久之,还是摸索出谢千里的饮食习惯。   嬴曦皱眉,觉得玉镜说话不分场合,却不由望了眼无名指上的宝石,切面反光,照得他腮边红影摇曳。   嬴曦勾起抹笑容,弧度浅淡。   “朕有事,再考虑考虑,如何回复西南暂不定夺,尔等出去。”   “是。”众大臣拱手倒退。   谁也不知道玉总管到底施展了什么仙术,总之一出御书房,空气都透着股甜丝丝的自由气味。   苏雪仪牙关轻咬,表情难看。   -----------------------   作者有话说:快要掉马了。   十点加更。   ---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统统你真的是验得一把好伤。”   统统:“小意思。[好的]“   花花:”我们详谈,键盘给你,你写。“   花朝:”我来给你们出版。“   谢谢阅读。 第168章 蜜里调油   午时。未央宫。   果然谢千里太阳当午时就回来了, 是独自一人来的,手里提着几根看起来干枯的树枝。   嬴曦仔细看,树枝缀着点点花苞, 形状比花生米稍微大一点。   嬴曦喜道:“白玉兰!”   “对, 白玉兰。”   谢千里温柔无比:“皇城南门向阳的地方有几棵玉兰树发芽格外早,我截了几枝,给你放在书房。”   虽然出不去,可嬴曦同样会成为长安最早欣赏到玉兰花的人。   玉镜匆匆捧来花瓶,侍弄好鲜花, 给皇帝摆在书房。   鲜枝枝条细嫩,谢将军人看着英武凶悍,做事却很用心。   干完这些杂事,玉镜又连忙带着小碎催们离开书房范围。   一来怕两人谈国事,内官要回避;   二来,实在是……   新婚夫妻, 蜜里调油, 私下里突然那事的频率不低,他一个太监不想跟着掺和。   “午膳就在灶上热着, 现在传不传?”   “传。”   “遵旨,奴才等告退。”   两人午膳简单, 整桌六七道菜色。家常饭在哪儿吃都可以, 重生后嬴曦并不拘于规矩。   席间有极细微的餐具磕碰声。   用完膳消消食就该歇晌, 临出书房, 碧波洞主的那份奏疏还摊在桌面。   嬴曦锁了锁眉头。   “你应该听说了西南的事。”嬴曦道,“那个碧波洞主是蛮王手下的大将,蛮王对他也算不薄。”   “西南是瘴疠之地,蛮王给他分了最好的一块地, 仆从上千,甚至可出入蛮王寝宫。”   “可是碧波洞主却因此贪欲横生,他那几十名死士,阻截蛮王至狭口,把蛮王砍死。”   “唯恐死得不彻底,据说人砍成了个骷髅架子,还用巫术封禁死魂。”   “因为闹得太大,西南部族对他很不服,叛乱频发,碧波洞主镇压不住。”   “所以才求到朕这里,想让朕立刻给他个名分。”嬴曦带着愤慨,“朕最厌恶这种人,就是养条狗都比他强百倍。所以朕欲派人把碧波洞主拿了,换个听话老实的上去!”   嬴曦胸膛有略微的起伏。   谢千里并未发声,抿了抿唇,让嬴曦说完,跟嬴曦进入寝殿。   他解开绑在床柱的明黄床帷。   床帘散下来,丝滑柔软。   嬴曦被那柔滑的床帘一荡,该发泄完的情绪,发泄的七七八八。   嬴曦打了个哈欠,脱掉龙袍外衣,话锋一转呢喃道:“好困。”   嬴曦与谢千里并排躺平。   嬴曦突然神经一跳!   才要睡着,脚尖猛然抖动,他身体弹起,豁然睁开双眼。   刺杀,血幕,墙壁上到处镶嵌着眼睛——   嬴曦惊骇地又弓起身躯,他的双手死死攥着被子,正在剧烈的喘气。   谢千里被带醒了,拍他道:“小曦乖。”   嬴曦做了个短暂的噩梦,人虽然醒了,但他掌心渗汗,咽了口口水。   “我……”   他并未意识到这是一种正在复苏的病态。   上一次情况严重时,是在前世的数年前,那段时间在芳兰殿,他从不会真正睡着。   他的睡眠破碎,会在半夜突然睁眼,空茫地盯着床顶,与无数双可能存在的眼睛相对。   怕在睡梦中失去生命。   怀疑身边的每一个人……   嬴曦呆呆地放大瞳孔,想到了碧波洞主能进出蛮王寝宫,不知不觉就把目光投在谢千里身上,又摇摇头收回视线。   谢千里到底没有读心术,读不出嬴曦在想什么,但见他状态不好,能猜出三两分。   谢千里安抚道:“别怕,你醒了。”   那道温柔的声音,像粘在他的耳膜,让他熨贴地放松身体。   可是皇帝怎么能提怕字呢?   嬴曦故作强硬道:“朕要杀碧波洞主!震慑所有叛臣!”   他生硬地岔开话题,谢千里捏捏他鼻子,故作委屈:“梦里还在想别人?”   于是嬴曦被逗笑了,仰头贴贴驹儿。   “没想别人。我……”嬴曦哽了哽,闭眼钻进谢千里怀中,“我要休息。”   “西南也不是不能打,只要下旨,所有人都会听你号令。”谢千里道。   “可我又不想打了,”嬴曦喃喃,“只要不给他封号,其他洞主就会跟他不死不休,朕不必亲自杀碧波洞主,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谢千里称赞:“小曦圣明。”   嬴曦的眼皮越来越沉。   谢千里在他额前亲吻。   嬴曦又醒了:“驹儿。”   “嗯?”   “你……”   “怎么了?”   “你,很好。”嬴曦收住话题,故作玩笑道,“你也能进出朕的寝宫,有没有瞒过朕做坏事?”   谢千里心脏重跳,刹那间不由自主将嬴曦抱紧。   “有。”他不欲骗他。   曾经对他的保护,如今正成为致使彼此备受折磨的负累。   谢千里搂着嬴曦的指骨都在发白。   无论嬴曦接下来质问什么,谢千里都打算认命。   偏偏嬴曦噤声了。   又有哪对恩爱夫妻,能直接挑破矛盾,探询对方是不是监视自己?   彼此再亲密也要注意语言分寸。   嬴曦侧耳聆听,等待谢千里解释。   但终于没等到解释,他的睫毛不自觉轻颤。   谢千里抱住嬴曦,低声哄睡,给他讲故事:“从前有个放羊的孩子。”   “驹儿,狼来了,听过的。”嬴曦闷声。   “那你听过后续吗?”谢千里问,嗓音温柔得像陈酿的酒。   嬴曦摇摇头:“还有后续?”   “有的。那个小男孩,上次做坏事被恶狼吃光羊,他知道自己错了,就挨家挨户去跟村民道歉。他今后再也不乱喊‘狼来了’。还给村民做了许多好事。”   “那么,如果狼再来呢?”谢千里问。   嬴曦困倦地回答:“这回应该有人看在他知错就改的份上,来帮助他吧。”   “这世上有许多人。”谢千里道。   “有人知错能改,有人止步不前,有人执迷不悟,还有人罪恶滔天。人很复杂,在变化。”   “我代表不了其他人。”   “碧波洞主,也代表不了所有近臣。”   他的话让嬴曦似懂非懂,疑虑混合了感慨,心头有团毛茸茸的东西拱动。   如果嬴曦有千般好,唯独过于敏感防备,让谢千里敬畏又可悲。   谢千里更加恐惧自己被揭穿的后果。   不是怕死。   而是嬴曦心性已然褊狭,也许他的君上,他的妻子,从此不会相信任何人,最终成为坐拥万里江山的孤家寡人。   谢千里衔住嬴曦的唇片,虔诚道:“我爱你。”   ***   歇晌醒后,两人下午无事闲逛,欲去上林苑踏春。   通往上林苑的小路幽静,刚好路过个墙头,墙外伸出许多冒出密密麻麻疙瘩的杂乱花枝。   嬴曦瞧见高处梢头的丁点儿白色。   他的眉眼抬了一抬,又迅速缩回去,那是芳兰殿的后墙,芳兰殿至今仍然被数不清的粗壮锁链重重封闭。   谢千里发现道:“你还要玉兰花吗?我爬树折枝给你。”   嬴曦忽然因为他的话,想起他们相见的那天,穿透玉兰花树的万千道光明,心中阴霾霎时驱散。   嬴曦:“再等等。等它们开放吧。”   谢千里点头:“好。”   他小心地再进一步:“那再过段日子,我们把芳兰殿打开?”   嬴曦身体像是怔了怔,没有反对。   谢千里悄然扬起嘴角:“那你既然答应,咱们到时候进殿去认真挑选。”   嬴曦犹豫着,最终点点头。   “好。”   芳兰殿的玉兰还未绽放,上林苑的报春花开得正好。   报春花有着片片细碎的、金黄色的花瓣。   沿龙引池一路赏花而行,这里一丛,那里一簇。   一些已凋落的花朵,被风吹进池水里,柔波荡漾,满池碎金。   嬴曦站在池边,锦鲤打散了花瓣涌过来。   锦鲤像池水中流动的火,热情洋溢,引来嬴曦龙颜欢喜。   “带吃的了没有?”   本来不打算有希望的,然而谢千里真给嬴曦摸出袋鱼食:“给。”   嬴曦惊讶的表情凝在脸上。   驹儿简直神奇。   不过他再想想,赏花喂鱼是上林苑游春的重要节目,谢千里幼年必定常来这里。   皇宫现在是他们的家。   皇宫曾经一直就是谢千里的家,他兴许比自己更了解这个宫廷。   谁能做到在朕身边安插人手,还能做到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那必定是个无比了解宫廷运转系统的人。   嬴曦慢慢撒干净鱼食,竟觉得难以站立。   他让自己镇定地扶着太湖石,可指尖才触到石面,掌心便沁出薄汗。   石纹的凉意顺着腕骨爬上来,像一条想钻又想退的蛇。   嬴曦垂眼流动着目光,想要调查的心思,和接下来调查的方向,在他心里已条分缕析。   “驹儿,朕脖子里似乎进了花瓣。”   谢千里立在他身后,距离近得只剩一缕春风,隔着春衫,彼此的脊线亲密无间地嵌合。   谢千里喉结滚动,低头没找到花瓣,倒是看见一片雪白的后颈,如有花瓣,那也全都是自己最近造孽的痕迹。   于是如实回答,嬴曦却说痒。   嬴曦呢喃道:“吹吹也好,挠挠也行。”   他皮肤太娇嫩,谢千里不敢挠,怕拿捏不准力气,就只好在后颈轻轻吹了吹。   热气让嬴曦烫得打起激灵。   却像是给了谢千里可以发起冲锋的信号。   嬴曦束带的玉钩忽被挑开,落在太湖石面,发出“嗒”地一声,弹进水里,池影摇碎。   嬴曦被带进假山缝隙,让袍子裹得严严实实,背对谢千里,石壁的凉与掌心的热交汇。   他只好扶住太湖石的孔窍,指节陷入凹痕,借石头粗糙的棱角稳住自己。   衣料摩挲声原本极轻,却被假山拱壁来回折返,放大成潮水,不断地拍在耳膜。   若大天地变成了私密的方寸世界。   石头的缝隙里只有彼此。   直到湖面忽有锦鲤跃起,泼啦一声,水纹荡远,满池都是夕阳,原来已贪欢到傍晚了。   嬴曦连走都不能走,赏春的人,最终竟变成园林里最盛的那抹春色。   ***   “你今晚——不许睡朕的寝殿!!!”   未央宫,这是第一次皇帝将人赶下龙床。   谁都知道不是因为吵架,而是因为谢将军过分,才被罚去睡西配殿。   如此两人分居,倒成了桩风流韵事。   太监提灯引路。   宫女们红着脸掩口轻笑。   就连玉镜都直摇头,安排西配殿相关事宜,怎么也没想到因为这事突然启用西配殿。   “谢将军啊,您不是之前挺能忍的吗?”   谢千里不答:“别说了。”   后来遇上刘太医,他还让刘太医按头教育了一顿,过不久半个皇宫都会传出小道消息。   谢千里躺进西配殿。   并不知晓,嬴曦成全了两人的面子,创造了独处的机会,彻夜翻阅的正是谢府的账本。   -----------------------   作者有话说:今天虽然没事,但我有点发烧。   最近流感盛行,大家保重身体。   ---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花花感冒了。”   小曦:“赐你滋补的药材。”   花花:“蟹蟹陛下,陛下保重身体喔!”   小谢:“随时待命.jpg”   小谢:“摇尾.jpg”   谢谢阅读。 第169章 心有所系   谢家账册就放在嬴曦的卧房, 床头抽屉放不下,因为太厚了。   谢千里远征以来,谢府有几笔日常流水, 按道理来说应当做记录。   那时谢家的管家, 战战兢兢地入宫求见,结果被玉镜殷勤地招待,还引到了君主跟前。   君王不仅没怪他冒犯,还详细问了他钱款花在何地,甚至在他跟前亲自将账目誊抄。   那般细致温柔, 令管家心头动容,即便谢府真有位当家主母,恐怕也不会比陛下做得再好。   “盐,三两六钱。”   “贡茶换安化黑茶十砖,今年不再添置茶叶。”   “粥棚赈济捐米五石。”   “岁末赏下人,阖府六十五两。”   “……”   灯光柔和, 卧房一张小桌, 账本反射出米黄色的昏光。   惠宁大长公主字迹清秀干净。   她的字竟会与自己的字出现在同一个本里,嬴曦摇摇头, 感到复杂莫名。   公主做账可谓事无巨细。   虽然数目浩繁,难以查找, 但这方便嬴曦分析谢千里的经济往来。   因为想培养一支私兵, 不可能不需要钱。   谢千里继位是谢稷死后的事, 大长公主去世也与谢稷没隔几年。   也就是说, 公主的账目很有可能记录过谢千里花销异常。   公主疼爱儿子,也许不当回事。   但自己要是找得到……   嬴曦继续往下思考,却并无欣喜。   莹白的指尖捻过页面,嬴曦目光只停留在与谢千里相关的部分, 但还没找到有何不妥之处,就率先发现了奇怪的名目——点心钱。   “五月,点心钱一两。”   “六月底,酥芳记登门结算,点心钱一两半。”   “八月末,糖水店铺结算,酥芳记结算,点心钱二两二钱。”   “……”   接着便看见了大长公主困惑的批注:“我儿近来唯独点心加倍,食性改变,何以胃口骤开?”   如果大长公主至今尚在,她的困惑立刻能得到解释。   嬴曦的思绪跳回到若干年前。   “驹儿,我准备了草纸,咱们吃烤肉的时候垫着。”   “驹儿,我借到了先生的茶具。”   “驹儿,记得带点心~”   “酥芳记?那家的店主是广陵人氏吗,他擅做江南点心?”   “玫瑰松子糖太多啦,你尝尝,没有那么甜。”   “好驹儿!”   嬴曦长长叹了口气,眼前变得朦胧。   他压下心头同时泛起的甜软和猜疑,目光落在惠宁大长公主又一条批注:“今日结总,全年点心一项竟用去六两六钱,倍于旧年。”   “我儿素来耐苦,为何突然嗜甜?”惠宁大长公主笔锋有明显的停顿,这才接着写道,“必定心有所系,望其早日交代。”   嬴曦拇指在纸页边缘无意识地捻了捻。   当然谢千里不会仔细翻阅账本,没看到他娘亲所写。   嬴曦看到了,目光在“心有所系”反复徘徊。   想要查阅下去的欲望,交织着不再追查的冲动,嬴曦将纸角捻成了卷边。   接连翻页后发现惠宁大长公主的笔迹变了。   她运笔变得失去力度,疾病夺走她的精力,她不再给账本写批注。   再往后,账目彻底换了字迹。   谢稷打仗在外,素来不看账册。   管家无法控制谢府财权,世子每年有二百两左右的固定支出,没记录名目,这笔款项直到今年仍在。   二百两雇佣私兵,不算少也不太多。   况且谢千里当时已担任军职,他可以暗中贴补。   嬴曦虽知以上都是自己捕风捉影的推断,但账目不详就是有问题。   他无法放任不管,即使察觉出自己正在接近一个,他不想知道的答案。   他必须追查到底。   ***   率先发现自己身边隐匿着旁人的,乃是荡儿。   嬴曦向前回忆,想到了未央宫那天闯进来个刺客。刺客最终被另一神秘人用毒针杀死,荡儿咬定驹儿想杀自己。   驹儿朝夕与他相处,为何舍近求远?   所以那时嬴曦认为,这是荡儿故意栽赃。   若是早已调查清楚,荡儿是否还有其他的证据?   嬴曦略作思索,觉得有必要向永王求证,又怕他那弟弟信口开河。   嬴曦想了个法子。   趁永王逃出王府放风,他派侍卫,把永王蒙眼绑进个荒废的旅舍。   众侍卫全都按照那晚追逐战时,嬴曦所见的装束打扮。   而嬴曦就藏在旅舍楼顶一角,在门扇后仔细聆听,等待侍卫给永王摘下眼罩。   如果永王反应强烈,认出侍卫,并质问同伙为何对他出手,那么驹儿就是无辜的,身旁的人有可能来自永王。   如果永王做其他反应,那就另当别论。   嬴曦屏气敛息。   他点头,永王骂骂咧咧,眼罩摘下来了。   “谢千里!谁给你的狗胆绑架孤?”   “你以为孤是谁,我哥知道你想害我吗?”   永王满口污言秽语,核心只有一个,谢千里该死。   嬴曦仍然不欲相信,他在门扇后皱眉,思索自己是否漏了破绽?   永王却已变本加厉,对着楼顶鬼叫:“别以为你能骗我哥,你心思我全都明白!”   “你舅舅喜欢玩娈童,你喜欢玩囚禁。”   “狗屁的要杀早就杀了,明着杀我哥,你那叫弑君!暗杀你才能掌控局势篡位!”   “你要把我哥关起来,日夜宣淫。”   “你放过我哥,你这个伪君子。”   “王八蛋!”   “王八蛋!!!”   这些话乱七八糟,根本不禁推敲,甚至是矛盾的。   可永王笃定的态度,终是在嬴曦心间又扎进一根暗刺,反复拨弄,血水流淌。   嬴曦摆摆手,让侍卫蒙上永王的眼睛,将人带回原处释放。   永王作势挣扎,却在暗中勾起嘴角。   再度察觉到这些绑架者,出手精准地避开了自己身上的旧伤,永王戏瘾大发,悲愤欲绝。   ——“我哥是天子,天子永远不会任人欺骗摆布!”   那些暗卫是驹儿派来监视他的?   范夫人城外舍命相救,是唯恐江山大乱,不止为保护他吗?   驹儿还隐瞒了多少事?   嬴曦收敛目光,反复被心上的棘刺拨弄,看不见的血水流淌成河。   ***   十岁,芳兰殿。   深夜嬴曦做了噩梦,赤脚下榻想寻母妃,脚尖却踩到冰凉一片——不是永宁王府的长绒地毯,而是禁宫冰冷的地砖。   一只戴着皮手套的手,暗暗从靴筒里摸出刀。   影子在梁上倒挂,乌纱蒙面,只露一双无波的眼睛,像两口枯井。   嬴曦注意到刀背的反光,偌大的眼睛在寂静里眨了眨,几乎冲破喉咙的苦涩,被他不动声色地咽下。   嬴曦压下再也见不到父母的仇恨,把那点儿眷恋变成铠甲。   嬴曦出门拉拉守夜的太监:“公公,我好喜欢父皇,我梦见他了,什么时候能再见他呀?”   那把刀装回靴筒。   此后每一夜,嬴曦都不敢沉睡,因为他确定梁上有人。   十一岁,玉兰花树下。   嬴曦捡了一只小猫,橘黄色的,皮毛光光溜溜,顺顺滑滑。   他与小猫玩耍甚欢,影子这时趁机撕了他的功课。   他平静地回书房补写,写得很快,再出来时,猫被插了几刀,一滩鲜血泼在树下。   从此嬴曦不敢再养动物。   十二岁,未央宫书房。   他向元泰帝请安,被元泰帝赐下薄纱盛装,花冠金铃,要他穿戴这些成为众舞姬的领舞。   他体面地拒绝,暗卫却多出了几名画师,偷窥描摹他的行走坐卧。   为了不让这些画作满足元泰帝的邪念,嬴曦将庄严规矩刻进本能,厌恶至极被人触碰。   十五岁,骊山猎苑。   他与暗卫水火不容,影子想诬陷他图谋弑君。   嬴曦掰断了所有箭头,以仁慈作为借口,没打中任何一个猎物。   那场惊悸后怕,使他连夜高烧未褪,越发消耗着虚弱的身子骨。   十七岁,上林苑。   十八岁,大朝会。   十九岁,二十岁……   他毕生追求权力为得到自由。   无数破碎的记忆拼合成镜面,倒映出年幼无助的自己,身后有无数道狰狞的黑影。   梁上倒挂的暗卫、窗缝偷窥的眼睛、帐顶滴落的墨汁……   每一道影子都在开口。   啸叫叠成回声——   “殿下,咱们走着瞧。”   “我就在这里。”   “你永远也摆脱不了。”   镜中每一道黑影扭曲拉扯。   啸叫声拉高到极致,嬴曦不觉捂住双耳,感到几乎窒息,到处被阴影缠绕。   突然突破黑影有道明媚的光亮。   嬴曦多少恢复几分理智。   神识中闯进谢千里低哑的嗓音:“小曦,别怕,我在。”   “驹儿!”   嬴曦欲朝他伸出手。   可是面前谢千里忽然变了神色,嘴角咧开,露出一抹陌生的弧度。   “我就在这里,你摆脱不了。”   “你会如前世那般被我杀死,永远无法得到自由。”   ——谢千里竟然变成了另一个“影子”。   嬴曦呼吸骤停,胸口像被重锤击中!   他连退两步,用力抱住了头,他的指节泛白,指甲陷入掌心,接着突然惊醒。   “主上!”侍卫们惊道。   眼前并非梦境。   是他白日看到幻觉,如今他缓过来,自己竟站在长安街心正中。   车辆往来不息,有辆马车风驰电掣。   嬴曦躲闪不及,幸而侍卫从后将嬴曦拉回路边:“主上小心!”   嬴曦拼命向外交换呼吸,胸口起伏。   “主上怎么了?”   “主上是否有事???”   众侍卫七手八脚将嬴曦围住,询问不断传来,嬴曦脑海无休止地嗡嗡。   恐惧被偏执放大,使他紧紧盯着侍卫。   将那些卫兵看得毛骨悚然,嬴曦方才确定这些亲信不会将刀尖对准自己,背叛他。   嬴曦:“把……佩刀解下。”   “主、主上?”众侍卫困惑。   曾有段时间皇帝称赞他们护驾得当,还要赐给原来的侍卫长郎荀一把宝刀。   人人能觉察出皇帝神色古怪。   但,帝王执掌生杀,没有谁敢对他讲明。   “是。”众侍卫将刀解了,在嬴曦面前站成一排,乖巧宛如木头。   嬴曦缓了缓,接着干哑地命令:“去准备笔墨,朕要联系一个人。”   “朕想确证的罪状,它清楚地知道。”   -----------------------   作者有话说:完工,大结局倒计时。   ---   喜闻乐见小剧场:   关于点心钱。   小谢:“娘,我在酥芳记那儿赊了半两银子,买点心。”   长公主:“嗯,娘派人去还。”   小谢:“我还从家里拿了几块烧烤用的木炭,跟连清一道去打猎烤肉。”   长公主:“娘知道了,注意安全。”   小谢:“娘,宫里玫瑰露挺好喝的,让管家给我装两罐。”   长公主:“行。”   长公主os:娘都这么配合了!怎么还不赶紧把人领回来!!!   谢谢阅读,今天有加更。 第170章 痛彻肺腑   “呜呜呜老板, 豆沙圆子我要两碗,虾仁烫干丝多放点干丝!”   “狮子头狮子头,两碗狮子头!”   “条头糕先来一碟, 要是吃不下去了, 给我包起来!”   “嗝~哪里能看到十里桃花?”   “往东是吧,好,再给我装满酒!”   早春空气湿润,江南烟雨如画。   午时。   甜统在来到这家小酒楼之前,已经在包子店干了十个蟹黄小汤包。   自从分别嬴曦之后, 它一路往南走,在外面过的年。   它既没身材负担,也没经济负担,最近连工作压力也没有,简直要多潇洒有多潇洒。   甜统揉了揉已经填满的肚子,吃人类的食物, 它就过过嘴瘾, 对它来说也能获取能量,但转化率太低了。   “姑娘, 酒装好了!”   小二把酒壶递过去,这一身青翠的小姑娘, 看起来十分招人喜欢。   小二不由搭话:“姑娘芳龄几何?爱吃甜吃酸?”   “咱们这十里八村能玩儿的地方我都晓得, 哪里好吃哪儿要绕道, 我也全都知道。”   菜没上来, 甜统让拿纸笔,给嬴曦写信报平安,汇报所见所闻,当地风土民情。   它悬腕提笔, 喃喃道:“按我在大秦服务时长来算,我一岁半了;酸甜都无所谓,我最喜欢吃大狼狗。”   小二震惊,她在胡说八道什么?   本以为是漂亮姑娘,没想到是傻丫头。   小二眼珠一转,目光落在甜统鼓鼓囊囊的荷包:“姑娘自己出来玩耍,需要个搭伴的吗?”   “我正好明天歇班,能提壶拎包,还能指路引路,遇到不讲理的,我连县太爷跟前都能说上几句话。收费合适,童叟无欺,一天五两!”   五两银子的叫价,快顶贫寒人家一年花销了。   酒店掌柜的敲了敲柜台:“去去去!少在这贫嘴,县太爷知道你是哪根葱吗?也就是掌柜我多年经营,才与县太爷有数十年的交情……”   “掌柜,本县县令来此赴任不到两年吧?”有客人叫。   小酒馆一阵哄笑。   掌柜的面皮涨红,接着一队衙役列队闯进店门,哄笑声立刻停止。   捕头进来大声道:“有见过个穿绿衣的,眼睛特别大,外地口音的姑娘?上头查得紧,据说来我们这里了!”   小二等扭头望向甜统,目光警惕,难怪这么有钱,估计是女大盗。   “就是她!”   甜统呆然,它招谁惹谁了?   胆敢乱抓良民,甜统就要把他们记上小本本。   小二等才要撇清关系。   该县县太爷提着官袍呼哧呼哧奔进店里:“大人!御史大人!您可让下官一通好找!有急事,急……”   甜统歪歪脑袋。   原来嬴曦根据上一封信所发出的位置,派人顺藤摸瓜寻找甜统。   怕底下人苛待她,就说这姑娘是代替皇帝巡视民间的宫中女官,能直陈上奏,当然就是御史。   小甜统呆呆的:“有什么急事?”   县令双手捧出皇帝的御笔手书。   “请御史阅览!”   甜统拆开书信,信上的火漆撕开,她读罢脸庞的微笑僵住,绷紧了纤薄的唇片。   “这是陛下让你给我的?”甜统问道,“你看过没,知道具体发生什么事吗?”   县令几乎要吓死了,连连澄清自己:“陛下密信下官绝不敢私拆,下官以全家老小性命作保,下官不知道!”   那县太爷在小姑娘跟前自称下官,本该让人觉得滑稽,然而两个人都很严肃,凝重的气氛蔓延了整座酒店。   “陛下不听我劝告,不要我为谁辩解,只要我给出答案。”   甜统自言自语地喃喃。   她按照嬴曦的要求,读取了相关内容,写成文字交给县令。   县令依然战战兢兢,接这封信时恨不能自废双目,带着衙役立刻送信前往驿站。   县令走后,小酒店处于一种怪异的沉默,酒客们打量甜统的目光变得复杂。   小二哪还敢调笑,低头战略性擦桌子。   甜统点名道:“小二哥!”   “不必叫哥、不必叫哥,折煞小人……姑娘,大人有何吩咐?”   ——“快给我订返京的航船!!!”   ***   刑部密室。   到处漆黑幽暗,这是个分隔开的单间,能听见囚犯厚重的粗喘。   门缝吱呀打开。照进一线光亮。   一人正被五花大绑在木架,脚底投出片逐渐接近的影子,见有来人,嗓音干哑至极:“我不……知道。”   侍卫低声禀报道:“陛下,这就是亥五。”   密室门复又闭合,点了两盏纱灯,嬴曦坐进屋里。   亥五似乎听见有谁提起他的名字,机械般重复:“不,知道。”   纱灯照出亥五衣襟上有血迹,范围不大,依然引人注目。   嬴曦蹙眉:“你们动了刑?”   侍卫们多少知道自己调查的人背后是谁,神仙打架,怎敢乱插手?   侍卫躬身贴近嬴曦耳边说:“臣等不敢。这人是我等从深山老林里挖出来的,毫不夸张,此人与世隔绝,少说得有一年。”   “我等捉拿他。他想跑。武功实在了得,与我等对战数合,伤就是那会儿挂的,还在他住的地洞里搜到块木头腰牌。”   “我等确实并没下手!”   近来嬴曦处理国事效率不减,但脾气不如从前,并且脸上时常有阴郁的神色。侍卫们跟他说话时,心都要打鼓。   前几天还能企盼谢将军早些处理完公事,然后救他们于水火。   现在看来伴君如伴虎,就连谢将军都正在被皇帝怀疑。   众侍卫皆低头不作声。   亥五再度沙哑地重复:“我不知道……为何,抓我?”   那块木头腰牌就放在嬴曦旁边的桌子,皇帝的目光投在桌上。   木头陈旧,腰牌磨得发光。   用木头符合谢千里朴实的习惯,原来当真不是荡儿栽赃陷害。   嬴曦唇缝好像绷得更紧了几分,在密室里拢紧龙袍,深灰色眼睛像僵硬的两块寒冰。   春暖花开,他却心口骤缩,觉得很冷。   嬴曦故作镇定,牵起嘴唇:“朕既然能把你从阎王都找不到的鬼地方抓到这儿,当然是已经掌握了你想象不到的证据。”   “朕知道你想袒护谁。”   “但无论有没有你的证词,谢千里想杀朕,朕心知肚明。”   亥五停止了那机械般的重复,缓慢抬头,面如死灰。   嬴曦的表情并不比亥五有多好看,甚至更加麻木几分。   嬴曦道:“你晚说一刻,朕就多敲断他一根骨头。”   “你有一句话不实,朕多挑断他一根筋。”   这话说完,亥五眉梢挑起,眼眶放大。   嬴曦分明在笑,极具威慑感,让身边的侍卫皆不寒而栗。   可就在嬴曦宽敞龙袍底下,嬴曦无法控制自己,止不住地颤抖。   “昏君!”   “小曦。”   “我要杀了你!”   “我爱你。”   “……”   他不切实际地出现幻听,脑海里两道声音交错。   嬴曦嘴唇干枯闭起双眸。对立的情绪无法消解,造成强烈的消耗,嬴曦谨慎地调整呼吸。   “三。”   亥五额前有冷汗滑落。   “二。”   亥五犹豫地张了张口。   去年谢稷死后不久,亥五就被送出皇宫,谢千里没有灭他的口,而是准许他远走高飞,深深地藏匿起来。   如果这样还能被皇帝捉住……   亥五许久没跟外界接触,丝毫不知情况,牙关打颤。   “一。”   “小人确实被谢将军指使刺杀陛下,供认不讳,罪该万死!”   众侍卫瞠目结舌,恨不能自己没长耳朵,简直想变成小虫钻进地缝,变成尘土飘进风里。   亥五陈述道:“去年原英国公身亡后,小人收到暗号随时动手。”   “小人身怀武功,担任这宫里最普通的洒扫太监。”   “未央宫侍卫众多,但皇帝毕竟要在宫中巡转,以小人的身手,若不畏死,顷刻间拨开侍卫行刺,亦是不成问题。”   嬴曦冷淡瞥向侍卫。   几名侍卫点头,可见捉拿亥五时大费周折。   嬴曦沉声道:“杀了朕以后呢?”   “谢千里要自立,还是要再找皇室的旁支,扶植成他的傀儡?”   那声音像淬着冰碴。   神色非生非死,亥五不敢看。   亥五只得再低声道:“我不知道。”   “你不说,朕现在就把他挫骨扬灰!!!”嬴曦陡然变了调子。   亥五惊惶:“可、可能……很可能要扶植其他皇族子弟……否则天下,天下大乱……”   “所以他就是为了当摄政王,在草原才不能让朕死?”   “亲近朕,伤害朕,欺骗朕。”   “谢千里,谢千里啊。”   亥五不明所以。   嬴曦正在语无伦次,他拿起桌边那块腰牌,与他今日藏在袖子里,书房那块木头腰牌一模一样。   腰牌木质自带着股清苦味。   嬴曦如今方才细细端详,腰牌背后都有刀刻的纹路。   刻字曰:“亥五。”   但也不知是不是用刀锋镌刻木牌,会影响运笔,那两个篆字非常稚拙,但笔迹赫然就是谢千里的字迹!   嬴曦指端要把木牌磨破,指腹传来显而易见的痛楚。   他不可能不认识谢千里的字。   也没有理由质疑从未出错过的系统资料。   嬴曦带着几分亥五看不懂的神色。   亥五无端捕捉到有可能出现的转机,大着胆子辩白:“陛下,英国公并非您想象的叛臣!”   “他确实想杀您,那时是要为父报仇,然而早在此之前,我等已经接近过您!”亥五急得满脸渗汗。   “多早?”嬴曦问道。   “七八年前。”   众侍卫骇然,无声地面面相觑。   “谢千里监视朕?”   “他……命令我等保护您。”   嬴曦眉梢微挑,显然对此持质疑态度。   嬴曦被亥五提醒,忽然想到两人多年后的再见,就在上林苑谢千里带甲闯宫。   扑面而来的杀气,至今清晰可感。   那时嬴曦认为,谢千里是因为无法接受丧父,一时被冲昏了头脑。   现在看来,他是早有成算。   嬴曦嗓音冰冷:   “那便等于说,谢千里早有随时能杀朕的能力?”   “这——”   亥五面容通红,一年以来未曾对外交往,使他语言苍白无力。   亥五更没有想到皇帝关注的重点如此不同,亥五张了张唇,没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瞳孔倒映出皇帝失去血色的面容,因为迟钝,引来嬴曦接下来的质问:“朕身边有多少像你这样的刺客?”   亥五瞳孔收缩。   “讲!”   “亥十五,是殿前侍卫其中的一员。他曾经不是侍卫,自陛下继位以后,被安插至卫兵内部。”   “亥十八,御前传膳小太监,传膳时翻腕泼汤,捏碎瓷碗,近身用碎片也可杀死皇帝。”   “亥二十,未央宫侍花女官,每日拂晓修剪花木,如用花剪割喉,即刻血落草间。”   “亥二十七……”   “住口。”   “住口!!!”   分明要真相是嬴曦,可嬴曦已经不想听了。   似乎亥五每说一句,他的心火就熄灭一分。   像是被游龙锷捅穿了千千万万遍,今生的伤害仍然来自同一个人,让他以为最亲密的人。   痛彻肺腑,无以复加。   他派出侍卫依着亥五证词寻找,果然得到回禀。   殿前司、御膳房、司农寺都有相应的调度,这些具有代号的暗卫,皆如同亥五被遣散至各地。   皇权被彻底挑衅,密室磨牙声令人头皮发紧。   无数曾经让嬴曦认为是天意的巧合,全部都指向最残酷的真相。   所有的侍卫不敢抬头。   嬴曦像被禁锢在龙椅里,灯笼光线摇摆,照出皇帝轮廓明暗不定。看不见动,看不出呼吸。   侍卫们甚至渴望听见嬴曦发怒,而并非郁结于心,沉默令人恐惧。   半晌后,嬴曦才道:“把他带出去。”   众侍卫依言赶紧提走了亥五。   密室照进一道光,给嬴曦身体投上条金影。   光芒使他的面容焕发出片刻神采,照亮了他深灰色的眼睛。   “陛下?”   可是嬴曦摆摆手,对侍卫们道:“不必等朕,你们……也出去。”   -----------------------   作者有话说:祝周末睡个好觉。   谢谢阅读。   ---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你的龙生气了!跪搓衣板也来不及了!”   花花:“小谢快跑!”   小谢到底怎么办呢?   下周我们继续呀[撒花] 第171章 有口难开   那道映照在嬴曦身上的光, 变细、变窄,终成一线。   咔哒。   门扇闭合。   黑暗如有实质,他负担不了这种重量, 嬴曦指端紧握住座椅扶手, 死死克制住身躯佝偻。   前世与今生记忆在脑海反复交错。   他嘲笑自己,分明早早就知道结局,却偏要执迷不悟,还把最危险的人物放在身边。   原谅这人,相信对方……身心托付。   其实在谢千里眼中他很蠢吧?   谢千里又是从何时盯上自己的?   是为报复自己的欺骗, 还是早早就知道,他是芳兰殿的备选太子?   他无法克制,正在用最大的恶意揣度一切。   如果这时候有光,光必定会被嬴曦瞳孔中幽暗吞没,僵硬的笑意牵动嘴角,他周身流淌着怪异而凛冽的气息。   “谢千里。”   演戏时在窃笑吧?   肆意索取朕的时候, 实际在得意忘形。   满身吻痕是你的杰作, 让朕数天下不了床,也是你故意而为。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   嬴曦一阵干呕, 十根手指深入双袖。   指甲嵌进皮肤,他指端后拉, 像要把满身血肉扯碎!   嬴曦双臂泛起绵长的疼痛, 他用痛楚勉强止住反胃, 默默地坐着, 漫长得仿佛过了又是一辈子。   无论曾图谋弑君,还是他冒犯皇权。   谢千里必须死。   嬴曦反复抚弄着无名指上的宝石戒指。   切面浮动幽光,戒指的机关里藏着枚毒针,从匈奴返回长安以后, 嬴曦让人将它淬上了剧毒。   唯有在对方不知情的时刻,杀死谢千里才无需付出代价。   嬴曦站起身,脚步沉重。   他心里有了盘算,用力拉开密室房门。   “陛下?”   原来几名侍卫不敢走,全部站在外面,全都默契地将嬴曦包围。   密室外透进初春微凉的空气,环境光刺中了嬴曦的双眸,一缕缕阳光让他忽然僵住。   嬴曦感到很不舒服,被许多人突破安全距离。   他下意识将视线挪向别处,接着匆忙收回,平静得犹如无事发生。   嬴曦道:“回未央宫。”   ***   “快,快快快!”   “划快点儿啊!”   由江南驶向江北的客船,昼夜不息。   艄公在船头撑船,甜统就在甲板乱跳,双手作势扇风,被雇出店里带路当跑腿的那名小二,晃得头晕目眩。   小二扶着船舷道:“姑……姑娘大人,你两天不眠不休,换了三艘快船,我从没见过比你还能折腾的人,您这是要去干多大的事儿啊?”   甜统杏眼圆睁,果然在它离开以后,宿主不仅感情生活遇到困难,他的性格劣势,同样不折不扣地呈现。   曾经谢将军是照亮他的一束光。   然而光熄灭了。   他作为皇帝的部分,即将无限放大。   他将再也不肯相信,这世上也有谁可值得托付。   他的世界将从此被算计填满,拥有至高权力,享受无尽孤独。   甜统:“大叔,请您快点,再快点呀!”   艄公摇摇头,却抿唇更用力摆动手臂。   甜统在一旁鼓劲:“真的,天大的事!”   “再晚大秦就要收获一条巨型全自动喷火暴龙了!”   ***   未央宫。   谢将军被罚住西配殿,最近几天,都是宫女们挂在嘴边上的谈资。   众宫女低声议论,在花墙下。   有的说夜里听见过龙床响动,谢将军披袍子起来洗衣裳;   还有说某个小姐妹那天当值上林苑,刚好远远见到谢将军与陛下的掠影,突然闪入假山丛中,接着就不见了。   流言越传越香艳,宫廷生活,毕竟无趣。   几个小姑娘嬉笑作结,忽而神色齐齐一变,立刻僵硬,低头福身:“陛下!?”   “婢子们多嘴,陛下恕罪!”   嬴曦的表情无比寡淡,甚至都不如花墙生动。   他身后是六七名精悍侍卫,各个全副武装,然而皇帝很少在未央宫显得如临大敌。   宫女们直觉不安,隐约认为怪异。   但不敢深入探询,皇帝似乎陌生了许多。   宫女们行礼连忙告退,那片花墙墙下空旷,墙上树叶已长出新绿。   嬴曦拢了拢衣袍,怎么也觉得身上不暖。   他自是不敢与谢千里独处,同寝更不可能。   于是他设计,就在连接寝殿与西配殿之间这道花墙下,如果他给谢千里致命一击,众侍卫再一拥而上。   凭借毒针的剧毒,还有这些侍卫们迅速反应,杀死谢千里,至少有九成把握。   嬴曦按了按手上的戒指。   此时花墙枝叶窸窣,小路尽头出现一道高大的人影,渐行渐近。   谢千里没穿甲胄,他不怕冷,只穿了身单薄的春衣,勾勒出英武挺拔的肩腰比例。   嬴曦的呼吸变得急促。   侍卫们暗中检查着防具。见到即将要对付的这个对手,浑身不自然地僵硬。   “陛下。”有外人时,他们向来都是君臣相称。   高大的男人半跪在嬴曦跟前,露出素银发冠,和总是毛绒绒的发顶。   嬴曦微微挑眉,突然意识到自从住进未央宫,谢千里就很少再穿铠甲。他连游龙锷也从没带进过宫殿,是丢了吗?   “起来吧。”嬴曦强作自然点头。   他警惕防备,在谢千里起身时,似是想往后退。   可这时视线下移到谢千里的脖子。   驹儿脖颈露出一截,呈现出健康的深麦色,隐藏在肤色底下是一排牙印,那是前几天驹儿任由自己欺负留下的痕迹。   嬴曦手指蜷起,双手向后背了背。   那股纠缠着他的反胃感渐消,取而代之的,是种更复杂的心绪。   “今日忙了些什么?”   “战事告结,没什么好忙的。但也有几件趣事,”谢千里道,“军中来了几位官媒,要帮将士们相看,过不多久就会有许多将士成亲。”   嬴曦的指头攒动,目光落在谢千里有牙印的颈侧。   如果他以抚摸伤口当幌子,将毒针嵌进谢千里皮肉,他必然毙命。   可嬴曦却因为这番联想,神色透出彻骨的悲哀。   “那,”嬴曦哑声道,“你要包许多红包,赔很多份子钱。”   谢千里叹道:“光我知道的已有十几对了,陛下要批给我银子。”   他将他的全部身家交给自己。   若是演戏,戏演得也太过真实。   难道他还能联合他的母亲,算计进所有人,就为得到自己的信任?   嬴曦喉咙顶起苦涩,手臂僵硬,背着手的动作显得刻意。   “……”几名侍卫杵在原处,不见行动,不知是留是走。   但平时外人早该脚底抹油溜了。   所以谢千里目光越过嬴曦的肩膀,落定在这些全副武装的侍卫,他嘴角牵动,顿时有种伤感的了然。   谢千里缓慢地闭起眼睛,又睁开。   他多次设想过离别,从未有一次想让嬴曦见到他反抗狰狞的样子。   “陛下。”   花墙下早春枝叶摇曳,谢千里语气轻得像在闲话家常。   “官媒送来些吉服花样,我挑了云纹和并蒂,图个寓意成双;若是日后将士们成亲,陛下请替我赏他们一杯喜酒,这是龙武军的老例。”   “谢府府库钥匙在您手里,其中有二十两银子是连清的,他娘给他攒老婆本,把钱把得太严,连清就把一部分银两,放在了臣这里。”   “玉兰香气浓郁,可能影响休息,不宜放在卧室。”   “还有……”谢千里顿了顿,嘴唇牵动,无比温柔道,“夜里你总是只穿件单衣走来走去,就算地上有毯子,赤脚也并非好习惯。”   他的话说得散,像随手撒的种子。   都是些似是而非的闲话,嬴曦突然目光流动,用力控制表情变化,眼睛一眨也不眨。   嬴曦问道:“你说这些干什么?”   谢千里深深吸气。   他的目光在嬴曦全身流连,瞳孔盛满嬴曦的轮廓,视线深邃。   他故作轻松道:“因为我还没得到原谅,不能睡寝殿,就只能提醒你,你要记得。”   嬴曦胸腔中浓烈复杂的情绪到达极致。   想要杀人的那只手,迟迟抬不起来,胸口快要被酸意浸透了。   嬴曦喑哑说:“不原谅,朕还没罚够。”   谢千里微笑:“是的,因为我做过不可原谅的坏事。”   “……”   他们距离得太近了。   可嬴曦却把那只戴着戒指的手,深深隐藏进袖子里。   众侍卫暗中交换眼色,不由同时后退了半步。   忽然,谢千里竟在这时毫无预兆地伸手!   众侍卫惊骇无比。   “陛——”   接着众侍卫齐刷刷闭了嘴,眼睛瞪得像铜铃。   “唔……”   臂弯一展,谢千里把嬴曦整个揽进怀里,下颌抵在他发顶,呼吸落在嬴曦耳后最薄的那层皮肤。   吻随即覆下。   他发力激烈,实则动作温柔。   那个吻比花瓣还轻,非但没有攻击性,反而谢千里亲吻时露出侧颈,最脆弱的动脉就在嬴曦触手可及的地方,他没有禁锢住嬴曦的手。   嬴曦手掌上攀,搭在谢千里肩上。   谢千里吻得更加投入,他彻底闭起双眸。   春风掠过花墙,夕阳投下金晖,两人满身碎影。   嬴曦的手掌贴在谢千里颈侧,只要嬴曦催动机关,毒针就会弹出。   可是嬴曦指节泛白,却迟迟不再动作。   于是侍卫们面面相觑,忽然有人悟出——这不是他们该看的场面。   众侍卫旋即一个接一个,悄然后退,再越退越远,最终靴跟轻点,纷纷消失在花墙尽头。   这个吻绵长得似乎永无边际。   直到觉察出嬴曦气息难以为继,谢千里方才放开嬴曦,继而改为用唇片轻贴对方的额头。   “我爱你,小曦。”   谢千里最近,会说很直白简短的情话了。   嬴曦心脏搏动得厉害,却狠狠将人推开,又用力摇头。   ——“不原谅你,给朕继续住西配殿!”   -----------------------   作者有话说:[狗头]所以,终于要到了相爱相杀的阶段了。   不会虐太狠的宝子们,马上完结啦。   谢谢阅读。   ---   喜闻乐见小剧场:   故事中的小谢:“陛下,我为你谋划好了今后的一切。”   小曦:“不原谅你!!!”   实际上的小谢:“摇尾摇出残影.GIF”   小谢:“不要弃养啊小曦[害怕]”   十点再来哦,有加更。 第172章 进退两难   那晚, 嬴曦穿了很厚的衣服。   同样也依言没再光脚直接踏地毯,嬴曦听取了谢千里所有建议,可是他的四肢依然很冰冷。   如今他习惯了被人陪伴入睡。   帝王的卧榻旁边, 总有另一道呼吸声。   如果嬴曦睡得不好, 那人还会抱住自己,用宽大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他的后背。   茧子摩擦亵衣的丝绸表面,发出轻细的嚓嚓声,这些最终都成为能哄嬴曦安眠的小小动静。   ——那也是假的吗?   嬴曦曲起腿弯。   在被子里,他的腿弯成个拱桥形。   无名指那枚红宝石戒指, 依然在他指端闪烁。   嬴曦的指节轻颤,目光投在戒指表面,似乎当初那人将他戴在自己手指时的体温都尚且残存。   “陛下,许多年前英国公就在保护你!”   “你想将我兄长当做禁脔,问没问过我的意见?”   “小人确实被谢将军指使刺杀陛下,供认不讳, 罪该万死!”   “陛下, 英国公想杀你!”   “他在保护你。”   “昏君!”   “小曦。”   “……”   黑暗很静,可嬴曦在龙床外听到许多声音, 吵得他不觉睁大眼睛。   他用空洞洞的目光,审视着床外, 那些根本不存在人影的空间, 唇形呢喃嗫嚅。   “都给朕滚。”   于是那些影像对着他齐齐行了一礼, 倒退着离开他的跟前, 天子的威压足以慑服万物。   他们听话,这使嬴曦感到安全。   可是他好像与所有人的距离,都拉开了非常遥远。   “陛下。”   是玉镜。   既然谢千里不在,负责照顾皇帝的人, 当然变回玉镜。   室内的黑暗使玉镜不觉躬着身子进屋,大太监扶着一盏灯,他手掌紧贴着灯笼的外皮,进屋后投出道漫长的黑影。   嬴曦神经敏感地一剔:“何事?”   大太监道:“还不到亥时,奴才瞧陛下将灯熄了,陛下往常都在睡前看书,奴才担心陛下身体不适。”   嬴曦有口气缓缓放松。   纱灯杏黄色的光线,让他在被子底下搓了搓手:“朕不难受。”   他竟忽然难得对玉镜展开笑颜,淡声说:“这盏宫灯形制优美。”   屋里有了些薄光,玉镜笑道:“这是尚仪局新添置的宫灯,每盏都挑最玲珑的花样,价钱也不昂贵,四五盏合不到一两。”   嬴曦牵起嘴唇:“难为他们有心了。”   玉镜是嬴曦的最近臣,皇帝调查谢将军,以至于坐实了有暗卫布置在皇帝身边的事,玉镜当然晓得。   这桩事既属于内事,也能算外事。   玉镜心有疑虑,不敢大意,暗中接近过那个亥五。   那时亥五在牢房嚎啕不止,被关进去之后,方知谢将军还未被论罪,皇帝不过是在诈自己招供。   玉镜探监时,亥五几乎喊哑了嗓子。   他不断重复:“谢小公爷……暗卫在陛下做太子前设立,为了保护陛下。我等是主公亲手训练的第一支队伍。”   “主公为我等建制,取名,镌刻腰牌。”   “此后未曾撤离。”   “谢小公爷,英国公忠诚天地可鉴!”   “陛下,陛下。”   亥五不吃不喝,似乎想要引起注意。   当玉镜接近他时,亥五双手紧握牢房栏杆,几乎打算以死自证。   他断断续续说着漫长的故事,听上去有鼻子有眼的讲述,终于使得玉镜肯从头到尾听完他的话。   玉镜神思从亥五的故事中抽离。   尽管心里想着独善其身,然而那些关于陛下在芳兰殿时的隐情,他无论如何已经听到,想忘也忘不了。   玉镜不由把纱灯往嬴曦跟前凑了凑。   暖光照出嬴曦单薄的躯体,他过于消瘦,灯光使目光闪烁不定。   玉镜眉目低垂,收敛更甚。   大太监杵着不走,引来嬴曦淡下神色,冰冷道:“灯放下,朕待会儿再睡,你可还有事?”   玉镜定了定神,暗下决心说:“陛下看见今晚的彩灯了吗?”   那些彩灯悬挂在通往嬴曦寝宫的夹墙,有二十余盏。   嬴曦略作回忆,轻声说:“金鱼灯,不同颜色的,颇有趣味。”   玉镜状若无意道:“陛下喜欢民间花灯,宫中才跟着提高了品味,不然怕宫灯陛下不喜,尚仪局要丢人呢。”   玉镜时不时说些有的没的,许多太监都有找主子闲谈的习惯。   嬴曦略放松些,温声说:“最近选灯的该赏。”   玉镜突然跪下叩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他一惊一乍,状似非常惶恐,上肢完全趴在嬴曦脚边,不敢抬头。   嬴曦阴沉道:“你又怎么了?”   玉镜哆哆嗦嗦:“奴才不敢说!”   嬴曦不耐烦地锁眉。   ——“灯是英国公选的!”玉镜道。   玉镜仿佛非常诚恳,痛心疾首地辩白:“奴才只是想让陛下高兴,却不想提到了陛下的痛处。”   “自从英国公住进寝殿,他居心叵测,对宫中事务插手颇多。”   “奴才以为陛下默许,所以并未禀报过!”玉镜道。   他要是直接给谢千里说好话,嬴曦反而反感。   可他调整角度,说谢千里的坏话,嬴曦毕竟偏爱谢千里许久,甚至都意识不到,自己语气带有回护。   “他怎得居心叵测了?”嬴曦问道。   玉镜答:“他插手宫灯购买,最近一直是他给您选灯。”   “奴才不知这里能谋多少利,英国公乐此不疲,也没让您知道。”   嬴曦绷紧的眉头渐渐舒展了。   “然后呢?”   玉镜皱眉道:“曾经陛下醉酒时,他跟随陛下一路回到寝殿,那时天晚了,奴才出于客气,询问英国公是否需要留宿。”   “英国公守着您,用手掌给您梳理头发,分明满脸写着想留下,话说的却是‘还不到时候’。”   玉镜闷声说:“以前奴才觉得他性格清正,现在奴才方知,他对您是蓄谋已久。”   嬴曦不免弯弯地勾起嘴角。   玉镜信心大振:“陛下……”   “好了,你出去吧。”   嬴曦哪怕一时被吸引,最后也能察觉出来他正话反说。   嬴曦道:“不必再多言,朕想静一静。”   “是。”玉镜垂头道。   玉镜躬身后退了几步,想离开寝殿,还是在门槛处停下,眼眶通红跪拜求情道:“英国公这支暗卫,在陛下与他相识第三年组建!”   “那时陛下尚未被册封太子,若说政治投机,未免太过有远见。”   “之后陛下数次脱离危险,归功于暗卫通风报信,比起控制陛下,奴才更倾向相信暗卫确实在保护陛下!”   “至于弑君行刺,杀父之仇,不得不报。”   “况且英国公积极查明真相,后来果断打消行动,往后身先士卒,披肝沥胆,奴才相信他的品行!”   “请陛下三思,莫让今生留有遗憾。”   如此圆滑的玉镜,竟说出不能再直白的话,嬴曦难免瞠目。   玉镜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   嬴曦起身坐直,像是不认识玉镜那般,仔仔细细打量。   直到玉镜被看得毛骨悚然:“陛下?”   大太监双眼只敢盯着地毯,嬴曦的嗓音从天灵盖压下来。   “朕是皇帝。”嬴曦道,“不是江湖人,快意恩仇,非生即死。”   “朕要为天下负责任,不能弄丢祖宗基业,不想因为情爱枉死。”   他那过分的理智在此刻淋漓尽致。   眼瞳冰冷,语气寡淡,周身像渗着寒冰。   “朕不能不惩罚他的罪过,无法确保对方是否再起杀心。”   “更没法证明,谢千里现在是忠臣还是叛臣。”   人心隔肚皮,嬴曦身为帝王的素养,令人敬畏。   玉镜怀揣着仰慕与同情,感动于皇帝肯屈尊向自己解释。   而那份心绪触动,使他同情更甚。   玉镜沙哑道:“奴才愿以死担保,英国公是珍爱您的人。”   ***   “英国公是珍爱您的人。”   子时,未央宫寝殿。   玉镜退出寝殿后,那盏纱灯亮了又暗。   嬴曦靠在床头,千万道思绪纵横交错。   人都说临死前,人才会看见这一生记忆深刻的片段,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嬴曦却在此刻清楚地看到:   玉兰树、少时游猎,广陵城……   每一幕都曾被他反复咀嚼过无数遍。   他因为这些联想,而被牵动得时而微笑,时而低垂眉目。   时而用手指无意识的,轻轻抚摸过自己的脸颊耳后,那些都是谢千里曾经流连过的地方。   记忆的吉光片羽缓缓飘落。   每一片羽毛,落下,凝结,最终变成驹儿英俊的轮廓。   “他是珍爱你的人。”   有层雾气模糊了嬴曦的眼睛,眼眶酸涩剧痛!   他的手指死死攥紧被子,骨节发出咯吱声。   他渴望身心永远活在记忆,理智却不断将他唤醒,乃至濒临疯魔。   “为何玉镜一反常态,会替谢千里说话?”   “玉镜也是谢千里的人?”   “难道朕身边没有亲信,已经完全被谢千里掌控?”   怀疑燃烧到玉镜身上,甚至扩散至所有人。   嬴曦将脸孔埋于膝面。   扎了一会儿,带着扭曲笑意抬起来,空洞的眼睛仿佛盛满了无数条看不见的黑影。   唯有杀死谢千里,才能永绝后患吧?   唯有杀死谢千里,才能永绝后患!!!   嬴曦垂头盯着自己的双手,好半晌后,方才朝着寝殿外,提起声音吩咐道:“侍卫长。”   未央宫侍卫长回答:“臣在。”   “朕明日,”嬴曦顿了顿说,“朕明日要约英国公,开启芳兰殿赏花。尔等埋伏弓箭手在殿宇四周。”   “殿深墙高,不易被发现。朕若动手,尔等立即跟着动手。”   “臣遵旨。”新任侍卫长低头抿紧唇线,点头。   ***   潼关旧道。   “姑娘!停下!”   “前些天降水,山壁黄土崩塌,泥浆封死官道,峭壁又湿又滑,姑娘就算给千金万金,也没谁敢载你过去哇!”潼关驿站老车夫苦劝道。   沿江北上,改走陆路,春光明媚,甜统却无心欣赏。   甜统急得直跺脚:“怎么办?那怎么办?”   只怪它走得太远,返程用时太久。   甜统被彻底堵在官道外,根本无法攀越,时间更等不及官府抢修。   赶不上了……   甜统深知嬴曦的性格,更担心嬴曦如今的状况。   嬴曦的心性已走偏锋,再进一步,必定追悔莫及,最终万劫不复。   他一定会亲手杀死自己的爱人!   -----------------------   作者有话说:感谢十点来阅读的宝子[狗头]   怎么说呢,其实写到这里,小曦已经有点不正常了的。   明后天大结局[撒花]   来收看小谢的下场。   ---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所以为什么这会儿只剩你一个在小剧场了。”   花花:“大型狗子被弃养了嘛。”   小谢:“低头委屈屈.jpg”   谢谢阅读。 第173章 护国改命(上)   “哗啦啦啦……”   “吱呀——”   一道道沉重的铁锁被劈开, 接连坠地。   两扇生锈掉漆的大门打开,立刻就有提着漆桶的小太监赶来。   刷子蘸漆,不停往门上涂抹。   刷毛划过的地方, 门面门钉都焕发出亮色。   “快, 扫地的往那边扫!”   “杂草迅速除一除,草都快长进屋里了,什么鬼地……”   “你不要命啦?嘘,嘘!”   十几个宫女太监手忙脚乱地干活。   重启芳兰殿的旨意下达下来,在宫廷引起一阵波澜。   议论的核心围绕“皇帝是否转了性子”, 毕竟人人都知,芳兰殿应是埋藏着皇帝不愿提及的往事。   开启芳兰殿是件大事,打扫芳兰殿更是个技术活。   底下人不清楚皇帝的心思,陛下到底是想看芳兰殿的原貌,还是打算重新启用宫殿,需要更换内部设施, 无人能说得清楚。   底下人想请玉镜坐镇。   然而玉总管据说自昨夜开始, 不知为何已被限制行动。   底下人没了主心骨。   于是谨慎考虑,最终决定只清扫落叶、擦拭尘土, 只把芳兰殿恢复到运转正常,随时可以入住。   如今是盛花期, 殿宇内玉兰树枝桠繁密, 玉兰朵朵洁白绽放梢头。   玉兰树是芳兰殿的特色。   这些树虽然历经数年, 未经打理, 然而姿态横斜,更显自然本色,因此宫人们没对它们修下去一剪子,这支打扫队伍匆匆地走了。   灿金色光线肆意泼洒殿宇。   一片早开的玉兰花瓣徐徐飘下, 落在某只皂靴表面,再踏进靴底。   未央宫侍卫长眉宇凝肃,吩咐道:“你等搭梯子上去,莫在墙面留脚印。”   几十名弓弩手攀上围墙,弩机咔哒上弦。   动作间搅扰得枝折花落,侍卫长脚边多出半截残枝。   他拾起花片断枝冷声道:“仔细些!花枝无故折断,必定让人联想起墙上有人,尔等要对付的是什么人?”   几十名弓弩手立刻浮现起慎重之色。   侍卫长弯身拈起被自己踩中的花瓣,谨慎端详道:“花瓣被靴底踏过后纹路呈褐色,那是殿前司配发的战靴,那人如何不知?”   身后的几名侍卫各自挪开脚,捡起花瓣,等待片刻,果然如此。   侍卫长抿唇道:“行走时绕开花瓣,必定能隐匿伏兵的痕迹。”   ……   ***   未央宫。   阳光穿过书房窗户,插瓶里玉兰花白得发亮。清香四溢。   嬴曦正在批今日最后一份奏折,眼底有片浓郁的暗色。   今日侍奉笔墨的是另外的小太监,不是玉镜,更不是玉镜的弟子。   这位太监突然有幸被提到书房,此前对未央宫情况毫无所知,如今战战兢兢的凝立在墙角,皇帝没有吩咐。   那种冰冷的寂静,完全能让人不敢品味室内的美感。   无论是古朴的书房、多姿的玉兰,还是与花相映更胜一筹的皇帝。   太监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帘,又迅速放下。   “你罪该万死。”   “滚出去。”   太监迅速要跪!   他还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人被吓僵了,腿不能打弯。   他呆滞地立着。   隔了片晌,皇帝方才有了下一句话,低声喃喃:“你到底是谁?”   “奴才乃是……乃……”小太监哆哆嗦嗦。   “忠诚与否,是非善恶?”   小太监的神情僵住了。   因为他发现皇帝似乎没有在跟自己说话。   甚至于,皇帝根本就没和人交谈,而是出于无意识地发声,或者说皇帝身边萦绕着他不曾看到的事物。   小太监毛骨悚然。   陛下唇边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更是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许久以后,他才渐渐地缓过神,见陛下把批好的折子合上。   皇帝起身:“将奏章送往尚书台。”   小太监连忙过去,皇帝的神色似有恍惚,眼底乌青显然没有睡好。   然而那又像是他的错觉,小太监瞥见了书桌上一些手迹,就连批复前略作的草稿尚且条分缕析,简直每道笔画都彰显着明君气度。   小太监躬身照办,深深低头。   “是。”   “告知谢将军,”嬴曦麻木地上唇翕动,右手轻颤,红宝石闪出道锃亮的反光,“启程去赏花吧。”   ***   正午时,芳兰殿。   嬴曦脱去繁复的龙袍,换上一件稍微轻便些的春装。谢千里没带任何兵器,穿一身银白色麒麟纹常服。   由远及近,两人如同芝兰玉树。   自花墙之下分别以来,谢千里再没进过皇帝寝宫,宫中香艳的传闻也因此不止。   碰巧路过两人的几名宫娥行过礼,迅速红着脸躲开了。   “参见陛下,参见英国公!”   “婢子们告退。”   “快走,快走……”   最后那几声窃窃私语,恍若不闻,却使嬴曦木然的神色忽被点亮。   嬴曦回身注视那几位宫女远离,然后低垂眼帘,逐渐勾起抹浅笑,笑容淡去后,眸光更冰冷了。   ——杀了他,他是叛臣!   ——英国公是珍爱你的人。   他深深呼吸,觉得有两股执念将自己牵动。   他正在被它们拖进更深的泥沼,嬴曦腮边肌肉轻颤,他的手在抖。   这时掌心一暖,谢千里牵起嬴曦的左手,他用手掌不停搓动:“虽然立春了,天还冷,你冷不冷?”   茧子粗糙,那温度渗进心里。   嬴曦的指节勾起,缓缓内收,像想要把对方的体温留住。   然而他心中有道声音重复:“他敢筹谋杀你,就敢有第二次。你无法证明谢千里是否忠诚。”   “你最亲近的人必须是忠臣。”   “他背叛你,弑君者必须付出代价。”   “他得死。”   “杀他,杀了他。”   “……”   走开!   嬴曦颅脑有根神经狂跳。   他痛苦地闭上眼,遵循本能,踮脚抬头。   他默契地迎上谢千里轻轻地亲吻,鼻端盛满了谢千里独有的味道。   “走吧,进殿暖和暖和。”   ***   殿门没有关闭,向内望去,陈设还是原来的陈设,仿佛若干年岁月,未曾给芳兰殿留下痕迹。   嬴曦不由自主想退。   可是谢千里站在原处,他牵着嬴曦的手掌,嬴曦攥了攥对方的手。   嬴曦迈过那道门槛。   因为聚精会神,并未注意到谢千里眸光欣慰,只是迈过门槛以后竟又被抱住了。   “驹、驹儿。”   “小曦是皇帝。若是不喜欢山,就移平那山。若是不喜欢海,就填平海。如果还厌恶这座宫殿,我替你把它烧了。”   谢千里声音低沉。   嬴曦的耳膜滚烫。   熨帖让他想要沉沦,理智逼他保持清醒。   嬴曦轻推开谢千里,轻叹说:“那我不成为昏君了?”   谢千里展颜道:“什么君都晏衫婷好。”   “小曦很好。”他似乎羞涩地补充,说不熟练的情话。他的脸颊和耳尖略有泛红,红晕燃烧到嬴曦心里。   嬴曦左手牵起驹儿,按下右手,忽然动容道:“我们先看花吧。”   墙头埋伏着的弓箭手不敢妄动,越发绷紧呼吸,陛下竟还没找到动手的机会。   弩箭箭头切面反光。   阳光强盛,光线刁钻地反射进谢千里瞳孔。   弓箭手尚未察觉,埋伏在殿顶的侍卫长霎时骇然!   侍卫长欲跳下芳兰殿救驾,然而谢千里却平静地朝他摇头。   侍卫长甚至都不清楚,自己的所在是从何时暴露的?   侍卫长满头豆大的汗珠如雨,手掌攥紧佩刀,刀柄几乎变形!   此时此刻已并非震惊此人洞察力的时候。   侍卫长不敢轻信。   可是谢千里着实没有多余的动作,他没有伤害皇帝,不再往弓箭手方向投去寸缕目光。   甚至让侍卫长认为,对方根本没发现自己,刚才那笑容只是错觉。   但,如果不是错觉呢?   英国公是打算……   刹那间旁观者犹如五雷轰顶。   侍卫长喉咙哽着块巨大的石头,想出现而不能出现,想阻止亦不可阻止,无法向皇帝禀明情况,五指蜷成拳头。   芳兰殿玉兰树莹白如雪,朵朵花苞打开,满树婀娜绽放。   草木不会因为人的离合改变,今年开得更胜往昔。   嬴曦弯身捡起几片花,花瓣温润而厚重。   嬴曦用手掌托起它们:“好玉兰。开得真好。”   那个动作有些幼稚,谢千里却欣然鼓舞:“再捡些,往后泡茶喝,也是春天的味道。”   这时两只小黄鹂边飞边叫,一起飞入了宫墙,叽叽喳喳落在梢头。   雪色的花树与金色的黄鹂,凑成了宜动宜静的春景。   “驹儿你看,小鸟!”   “嗯,两只。”   人在树下看黄鹂鸟,两只小鸟之间距离两三尺并立树枝。   左边那只精巧优雅,正端庄俯瞰树下。   右边体型稍大,两爪试探,慢慢地,向另一只凑近几寸距离。   见它的同伴没有动静,右边的黄鹂鸟再度试探,颠动身体又把距离缩短了。   此时端庄的那只歪头看看,没等来对方后续动作。   于是放松下来,左边那只优雅的黄鹂鸟,发出声清亮的啼鸣。   在它意识不到时,右边的小鸟再接近几分,只差半尺就挨住了。   那般小心翼翼,嬴曦似有所感,他站在树下,唯恐把鸟儿惊走。   脑海里,那些混乱的声音,稍稍止住。   他拉了拉谢千里的衣袖,声音压下去:“驹儿,它们在干什么?”   谢千里温柔回应:“在玩。”   “但也不太像玩。”嬴曦道,“朕看不出门道,也许在求偶。”   谢千里:“那要是两只公鸟呢?”   嬴曦沉默片晌,目光落在谢千里身上,缓慢道:“那也可以的。”   嬴曦握住谢千里,更紧了一些。   谢千里眼底有层雾气,他抬眸注视着那对黄鹂鸟,玉兰掩映。   “也许……小鸟在道歉呢?”   谢千里语气像在讲童话:“它们是一对夫妻,右边那只做过坏事,它已经知道错了,可左边那只还在生气,它必须哄好。”   嬴曦的眼眸闪动。   此时嬴曦察觉到,谢千里应是知晓,暗卫行踪暴露的事。   嬴曦脊骨发凉,浑身汗毛倒竖。   方才脑海压下去的声音,刹那间蓬勃翻滚,满心叫嚣:   立刻杀了他!   你很危险!!   别听他蛊惑,别被他说服!!!   嬴曦突然被无数道黑影攫住。   此时所有的利弊权衡,他的一切理智,全部都指向两人之间最终要到来的那场清算。   嬴曦绷直了身体。   肢体语言成为明显的讯号,牵动芳兰殿四周全部弓箭手。   两只黄鹂鸟凑到了一起,鸟声啁啾,树冠掩映挨挨挤挤的小身影。   谢千里道:“我听懂小鸟的话了,你知道它在说什么吗?”   “什、么。”   “它说……”   鸟儿相互交颈,一只主动亲昵另一只。   谢千里倾身啄吻嬴曦,轻吻如落花,与那对黄鹂同步:“对不起。我接受陛下所有惩罚。”   无数道心魔攀升至极限!   看不见的阴影,撕扯着一条年少时就破碎不堪的灵魂。   嬴曦突然扑向谢千里。   树上两只黄鹂慌乱地惊起,雪白的花片纷纷飘落。   因为惯性他刹那抬头。   视野豁亮,眼眶盛满整个玉兰树冠!   他那双深灰色的瞳孔陡然照进千万道强盛的光明,再接下来,映入谢千里曾经稚气,如今英毅的面孔。   这使嬴曦动作有短暂的停顿。   他抱紧谢千里按向树干,戒指内部,机关弹出!   他将那根短针刺进谢千里的后背,穿透了他单薄的衣服。   “放箭!!!”   -----------------------   作者有话说:大结局上篇奉上,哈哈哈哈,我来歪个楼,小曦跟永王俩宝,到最后都变成了神经兮兮的。   下章正文完结!   ---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你接受小曦所有惩罚?”   小谢:“是。”   花花:“那你跟永王成亲吧。”   小谢:“???”   统统:“那你在下也可以。”   小谢:“……”   小曦:“[白眼]所以你接受朕什么惩罚。”   小谢:“还是鲨了臣吧。”   谢谢阅读!   到底鲨了没有呢,今天晚上没有加更,我们明天见! 第174章 护国改命(下)   龙武军营地。   连清打了个哈欠, 胳膊夹着狗都嫌的账目。这是今年的军备预算。   他懒洋洋地边走边晃,去递给谢千里,确定无误后才能转交户部。   路上连清经过士兵操练的方阵, 见一个小兵正在打量头上的飞鸟, 连清嗷嗷大叫:“给我注意!干什么呢!”   小兵立刻回魂,被吼声吓得哆嗦。   连清满意地离去,到营房敲门。   笃笃笃!   营房不见开门,敲门的空腔音回响。   连清这才一拍脑袋想起来,陛下今日宣召谢将军入宫赏花, 谢将军这会儿跟陛下游春呢。   啧——好酸。   连清牙花子疼。   他推门而入,打算将账目放下就走,这样也好,免得谢将军问他预算详情,他屁也不知道。   有家室的人就是不一样啊。   连清向室内打量,干净仍是干净, 但比起原来这屋子整洁到苛刻, 现在谢将军的桌上多出几件零碎。   陛下御赐茶叶,茶罐精美。   笔架悬着陛下御赐的那颗夜明珠。   空气中似乎还氤氲着陛下的香气。   到底得挨得多近多久, 才能把宫廷御香,从未央宫沾染到营房?   连清越想越羡艳, 又自我怜惜, 真可惜这回官媒来军营牵红线, 仍没有姑娘与他对眼。   可是……   不是说陛下有可能发现, 谢将军私下豢养暗卫的事了?   难道陛下没发难,还宣召了谢将军赏花?   陛下如此宽宏大量吗?   此时连清目光垂落,桌上用镇纸压着一张短笺,连清本来不欲探询, 但偏偏纸面开头,他瞧见了自己的名字。   是谢将军留给他的字条:   “军务暂交于汝,接任者到来之前,号令照旧。”   字迹收得从容,谢将军正楷工工整整。   可是连清捏着薄页,立刻指背发紧——分明是句简短的交代,他赫然读出了杀伐之气!   仿佛谢将军没想过再回来,陛下也不会再允许他回来……   “谢,谢将军!”   连清失声冲出营房。   ***   “放箭!!!”   皇帝有了行动,侍卫全部现身!   弓箭手围成道人墙将谢千里包围在环形正中,一霎时间,无数根绷紧的弓弦蓄势待发。   侍卫长大声惊呼:“不能放箭!!!”   原来谢千里背靠着树,身前是嬴曦的躯体。   皇帝的后背刚好完全覆盖住箭雨侵袭的范围,无人能确保擅自放箭不会杀死皇帝。   “拔刀靠近,包围乱臣贼子!”侍卫长下令道。   若干名侍卫跳下宫墙,雪亮的刀身出鞘,在嬴曦跟谢千里周围,形成明晃晃的刀轮。   那阵骚动,让玉兰花纷纷落瓣,落英形成阵繁密的花雨。   谢千里身躯殊为高大,眼睑缓慢合拢。   他的双手仍然搭在嬴曦背后,像是要挡住即将袭来的飞箭,他五指张开,手臂将人紧紧抱着。   毒性蔓延上来,谢千里胳膊的力度放松。   双腿无力站稳,身体大部分重量交给嬴曦。   嬴曦指关那枚戒指机关暴露在外,短针顶端有颗细小血珠,戒指与玉兰花瓣同时坠落。   扑簌——   微弱的声音像砸在嬴曦的耳鼓。   毒性发作时,人会产生强烈的心慌窒息感,口唇麻木,全身紧束。   那是中毒的明显症状,谢千里不可能察觉不到。   然而直到他彻底丧失意识,仍未表现出任何攻击的姿态,甚至最后只是用干枯的嘴唇,碰了碰嬴曦温热的侧颈。   嬴曦神色僵硬。   眼睛在他的眼眶里像是凝滞了,嘴唇用力张开,肌肉无法牵动。   他的视线刹那间出现模糊,被迫照进强烈的阳光,散射成无法辨认万物的朦胧。   缠绕在嬴曦浑身上下的无形黑影,逐渐颤动收缩,挤压成根根黑色的丝线,极致纠缠扭曲,最终土崩瓦解。   他心中的那道声音,消失前不甘地与嬴曦对话。   ——谢千里是叛臣。   “驹儿用性命证实了对朕的忠诚。”   ——谢千里在骗你。   “他是珍爱我的人。”   陛下,你要握紧权力才能自由。   “不……”   “权力亦可成为束缚。”   “你在用权力束缚朕,没有谁可以掌控我!!!”   光线沿着嬴曦四周将其包裹。   嬴曦涣散的目光渐渐聚拢。   年少时的经历让他挚爱权力,与谢千里相爱却让他体会到,这世上还有很多同样宝贵的事物,权力代替不了。   他爱权力,也爱谢千里。   君王的威严使他亲手处决了叛臣。   夫妻间多年恩情却让他在动手前,用花瓣抹去针头的大部分毒药。   所以经过刚才反应最强烈的那阵,谢千里中毒症状正在趋于平稳。   他的下颏压在嬴曦肩膀,额前渗汗,面容透着股青白,然而呼吸像恢复了正常。   谢千里当然没死。   众侍卫的刀举起又放下,面面相觑,茫然不敢回鞘。   众侍卫似乎全部怕他暴起伤人,全都了解他的力量,全部像是防备一头沉睡的猛兽。   嬴曦将肩膀抬了抬,小心避开谢千里的喉结,将对方的脖子顺正。   他尽量扶稳这个太高大的男人。   因为用尽全身力气,嬴曦胳膊哆嗦。   侍卫长请示皇帝,按说他该帮忙扶着,却根本不敢代劳:“陛下,英国公怎么处置?”   负重使嬴曦咬紧牙关,气息也不太稳。   嬴曦丝毫没有减轻力道,指端贴合背脊,感受着这具躯体的温度。   嬴曦低声吩咐道:“将人秘密送回府。传御医,立刻给他诊治。”   ***   一朵花开,两朵花开。   春天在不知不觉中笼罩了整片大地。   皇宫的玉兰树一天一个样,远远望去,繁花盛开,宛如平地支撑起无数把雪白的大伞。   就连皇帝书桌上那瓶玉兰也舒展到极限,好像要炸开了。   玉镜早就被解除禁足,他神情从容安静,为皇帝侍奉笔墨。   嬴曦最近已不再自言自语,他的眉宇间消解了那股近乎偏执的郁色,每批完几份奏折,他就会托着腮凝望玉兰。   笔筒釉面映出神色淡淡,他什么都不说。   皇帝的话变得更少了。   “陛下。”是刘御医。   脚步声渐近,刘御医刚从英国公府回来。   御医照例禀奏谢千里恢复情况:“国公爷脉象正常,身体已无中毒迹象,只是尚未苏醒,恐需些时日静养。”   刘御医禀报完后低头。   隔了片刻,方听见皇帝沉声道:“他没有醒?”   “是。”   刘御医医术精湛,身在宫廷,解毒正是他的强项,此刻却露出困惑的神色。   刘御医恍若自语:“微臣后来也拿着戒指验过毒,毒性微弱,连只兔子都药不死。”   “可见陛下擦拭毒针时用了多大的力气,微臣都后怕毒针将几层花瓣刺破,为陛下的安全担忧。”   “可英国公,”他顿了顿道,“确实未有醒来的意思。”刘御医忧虑道。   嬴曦的唇线缓缓绷直,在刘御医看不见的地方,收拢了自己当日刺他的右手。   嬴曦平静道:“他进食吗?”   刘御医回答:“有人喂食,吃得不多。”   “知道了。”嬴曦道。   “微臣告退。”   近来宫中也有无数捕风捉影的传说,说谢将军其实有行刺皇帝的意思。   可为何行刺没成功,铲除反贼也没成功?   皇帝与谢将军的私事,刘御医不敢多言,他拱拱手倒退走了。   “陛下。”   那刘御医刚走,嬴曦还没有来得及坐立不安,只不过刚刚又托腮往玉兰花瓶看。   玉镜的嗓音就响起来,轻细温柔道:“奴才给您准备车驾,您摆驾英国公府吗?”   “……”嬴曦眉眼挑起,似有意动。   然而他很快收敛了这个想法,调整坐姿,端正道:“你这太监,到底收了人什么好处?”   玉镜自从被虚张声势地关禁闭,放出来后又得知英国公没死。   玉镜心里亮堂堂的。   他曾经认为嬴曦全部是恩威难测的神性,如今这种神性中多出一抹人性。   玉镜直觉这样的皇帝更亲近些,宦官职责就是打理帝王的内事。   玉镜故意委屈道:“陛下关了奴才两日,奴才全没通风报信,陛下仍宽恕了英国公。”   嬴曦闭上眼睛。   这宦官的话,自己竟无法反驳。   于是书房维持着小小的沉默,玉镜遂大胆把皇帝的意思当成默许,安排徒弟牵马套车。   不多时,就有个十二三岁的内官小跑着进书房来,禀报道:“陛下,车备好了。”   如此给足了皇帝台阶,接下来,陛下只要顺势下去即可。   果然嬴曦打算起身,人站起来,却犹豫地环顾了整个书房,然后又坐下去。   “朕……”其实不应该再见他了。   朕没有杀他,确实也没相信他。   朕用驹儿的性命测试了他的忠诚,但人性本不经考验。   又如何会对想杀自己的人,再倾心相付?   嬴曦缓缓叹出口气。   玉镜轻轻提醒:“陛下,英国公可是两三天都没好好进食了呢。”   ***   午后,英国公府。   谢千里中毒到底为何,英国公府无人知晓暗卫的存在,侍卫们嘴严,众家仆毫不知情。   英国公府下人,至今还以为是自家主上,不慎遭了贼子暗算,或者是在护驾时受了伤。   皇帝派了御医诊治,最近送过无数补品。   问候的旨意一道接着一道。   英国公府上下感激涕零,老管家更是把皇帝看成继谢稷夫妇死后,对谢千里最好的人。   御驾抵达英国公府,老管家率全府迎接。   老管家泪水纵横,额头贴到尘土,就连声音都不成腔调:“英国公本家一脉,这几代子息单薄,若是国公爷有个三长两短,老主人夫妇九泉之下,该何等不得安宁……”   “老奴感激万岁垂怜,给万岁磕头了!”   老管家这番三跪九叩,激动得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嬴曦忙让平身,家仆们七手八脚搀扶。   老管家气息声起伏不定。   可是嬴曦始终回避了对方的眼睛。   嬴曦问其他家仆道:“今日他用饭了吗?用药了吗?吃得多不多?”   众家仆更加感激涕零,甚至有种主母回府当家掌事的错觉,纷纷道:“没有吃。我等试着去喂,人没醒,米粥从嘴角漏下来了。”   嬴曦的眉梢不由自主蹙起,立即追问道:“是否擦干净了,他会不舒服。”   这话说完,立即有家仆抿嘴低头微笑。   但这笑容没人敢让皇帝看见,转瞬即逝。   一名年轻家仆立刻回禀:“嘴角擦过,枕巾也换过,陛下放心吧。”   可嬴曦当然不能放心。   缓了片刻,嬴曦道:“灶上还有热粥吗?朕亲自去喂。”   他自是没有喂药的妙招。   但他有这些家仆不敢用的手段,如果情况危机,他必须得试。   家仆们眼睛更亮了几分,然后深深低头。   还是那名答话的年轻仆从,又说道:“有的,粥饭都在灶上热着,草民这就去准备。”   ***   吱呀——   卧房房门推开,床帐深蓝,里面是古朴整洁的陈设。   米粥冒着热气,米粒熬碎了,怕人呛着,不敢煮得太稠。   嬴曦双手端着托盘,用肩膀推开了门。   室内有股清苦的药味,玉镜不便跟着,叮嘱了一声“主子小心烫”,赶紧把门带上了。   谢千里躺在床上,依然是高高大大,安安静静的。   中毒加之几日未曾进食,使得驹儿的脸颊消瘦了几分。   他的嘴唇颜色浅淡,眉心有道细细的褶,竟让嬴曦读出几分委屈。   “驹儿。”   嬴曦站在榻边,垂眼看他。   谢千里不知是不是听见了,他眉梢轻颤,被子底下的脚尖似乎在抖动。   这使嬴曦既惊喜又打算后退。   然而他端着托盘,不便行动,又有喂食谢千里的任务,最终他抿抿唇坐在谢千里床头。   谢千里这才稍微安分些。   趁着他快醒,得赶紧让他吃点东西。   嬴曦想着,一边放下托盘,用调羹舀了勺温热的白粥。   他不太会照顾人,但想让驹儿好起来的那颗心不会作假。   这使嬴曦似乎无师自通,知道应该试试温度合不合适。   于是他用调羹边缘轻轻碰了碰嘴唇,感到温度不凉不热,这才又漏回去半勺,用勺底那点粥,试着给谢千里喂食。   谢千里嘴唇闭紧了,喉结似乎动了动。   这让嬴曦赶紧放下碗,从袖口抽出帕子,担心谢千里再让粥溢出去。   那条丝帕正是谢千里送给嬴曦的。   丝帕右下角绣着行小字:但愿人长久。   嬴曦像被那行字烫着,收起手帕,谨慎地再喂了一勺。   他本来不太抱希望,以为还得渗出来。   但谢千里这次很乖,薄唇张开,将那勺米粥咽下去了。   嬴曦不由鼻尖轻颤:“驹儿。”   他纤长的眼睫闪动,赶紧又追加了几勺。   谢千里果然不负圣望,全部都喝了下去,嘴角微微上勾。   嬴曦利索地把整碗粥喂下去。   他慌忙放下碗,用双手捧起谢千里的脸,声音颤抖地轻轻道:“好驹儿,快醒醒。”   他也不敢晃得剧烈,生怕把粥摇出来。   但也不能不唤醒他,醒了自己才放心。   嬴曦并没意识到自己的嗓音都变了调,带着几分沙哑,声音虚得发飘。   “驹儿!好驹儿!”   “谢千里!”   “谢卿,谢卿!”   “……”   他换了不同的称呼唤他,终于让谢千里表情变得更加生动。   嬴曦激动地咽下口水,双手按住谢千里的胳膊,确认谢千里正在一点点恢复意识。   嬴曦翻身注视着他。   那双深灰色的眼睛盯着对方紧闭的眼睛,一动不动地审视着他的两道眼缝。   “唔……”   此时谢千里眼睑忽然颤了颤,他似乎要醒了。   嬴曦深深松了口气,心脏犹如擂鼓般跳动——驹儿活着。   “驹儿!”   谢千里像是点了点头。   那点回应更加确证了谢千里将要苏醒的事实。   嬴曦的兴奋却并未维持太久,他迅速地黯下了神色。   嬴曦落在谢千里耳边一声叹息:“朕亲手杀过你,从此你我之间,必定会留下隔阂。”   “朕不想你为难。”   “往后你保重,朕也该走了。”   嬴曦打算起来,可是动作变得迟钝滞重。   他狠心翻身下床从此了断。   腰却被一只温热的手突然紧紧扣住!   “别动。”   嬴曦忽然失去重心。   再回过神时,他的侧脸已经压在谢千里的胸膛,彼此上身相贴。   谢千里声音低哑道:“杀也杀过,恨也恨过,你消气了吗?”   ***   “你——”   “你骗我?”   谢千里并不置可否。   嬴曦哪儿能够想到,平时看似又闷又正经的谢千里,竟然会给他带来个意外的惊吓。   一霎时间,嬴曦手足无措。   可是谢千里不放人,嬴曦想动也动不了。   他的身体正被一双手臂紧紧箍着,像是要断绝嬴曦逃跑的念头。   直到嬴曦不再挣扎,也不再乱动,谢千里方才放松些力度,改为坐起身半靠着床头。   嬴曦则是被带到床里,贴合得更紧密了。   热度渐渐升上来,包围着他熟悉的体温和气息,都让人感到惬意。   嬴曦仍然不明情况,也已经微微眯起了眼睛。   “为什么要走?”谢千里问。   他似乎又翻出一笔新账,语气酸涩道:“直到今天你才来看我。”   对方若无其事,反衬出嬴曦心有惭愧。   嬴曦两条小腿蜷起来,闷声说:“我以为,我们都做过对彼此理亏的事,你不想见我了。”   他似乎哽了哽,但那道哭腔轻得仿佛错觉。   他的嗓音萦回缠绕,语气飘忽,   “驹儿还想见我吗?”嬴曦问道。   谢千里满心流淌过酸甜的瀑布,轻拍嬴曦的后背安抚。   “想的。”他老老实实重复,“每天都想。我也怕你仍不原谅我,装得很苦,小曦再不来我得饿死。”   嬴曦忽然联想起,那碗稀得像水一样的米粥。   驹儿饭量很大,确实吃不饱。   嬴曦捏捏谢千里的脸,温柔道:“那跟朕回皇宫,赏你吃烧尾宴。今晚在你家用膳也可,但是夜宿不能留太多人。朕今天带仪仗来的。”   谢千里心思无端被那声夜宿牵动,竟走偏到旖旎的角度。   谢千里压下那抹遐思,回应嬴曦:“你拿着钥匙,填过谢府账簿,现在连我从府上支钱都得过你的手,这儿只是我家吗?”   “也是……我家。”嬴曦不自禁提起嘴角。   是我继永宁王府被灭门之后,又拥有新的归处。   驹儿是我的家人。   若是有谁此刻同在这间卧房,必定会看到嬴曦的笑颜暗自勾起,恬静慧黠,让人联想到春意盎然,烟花三月。   嬴曦追问道:“那我手下现在有这么多兵,要是哪天再犯疑心病,再想杀你了,你害不害怕我?”   “我不害怕你。”谢千里回答得很迅速。   “别敷衍。”嬴曦戳戳他胸口。“想好了说。”   谢千里被点得毛毛躁躁,不得不攥住那根作乱的指尖。   情话从来无需甜言蜜语。   对于谢千里而言,情话就是实话。   “有人会在箭雨降临时,用万金之躯护我,想尽办法为我开脱。”   “我承蒙君主眷顾,就连诛灭九族的大罪,都能被陛下轻易宽恕。我还有位好妻子惦记我,照顾我。”   “小曦,我只会爱你。”   鹰隼展翼掠过晴空,阳光绚烂照进卧室。   嬴曦只觉满心光明,原来竟有人愿意以无数次性命相托,换他肯再度信任这个世界。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加油]哇哦喜闻乐见终于完结啦哈哈哈!   这本可以说是我写得最艰难(心理方面)的一本了。   怎么说呢,我个人认为写作技术比较纯熟,然而实际数据,却与预期相差不小。   不过,我还是怀着对小曦与小谢,这一对满满的热爱,把它写完啦!   完结感言不想写太多,要感谢评论区陪伴我的小伙伴,也要感谢一直默默点击我的文的小伙伴。[烟花]   如果没有大家的支持,可能我坚持不到现在[狗头]   来看看下本预收吧。   《逃婚后怀了宿敌的崽》   文案:   穿书到废物小王爷身上,要被赐婚给大权臣当男妻。大权臣据说杀人如饮水,阴晴不定。   小王爷连夜逃婚了!!!   “烟雨江南,如诗如画,等我~”   追兵沿江南下,为啥不止搜索自己,还在暗中寻找个身长八尺、丹凤眼美风仪的青年?   明白,定是那权臣迫害的忠良。   智取追兵,红衣天降。小王爷扛起忠良跑啊跑,同命相怜闯天涯,不嫌对方曾被折磨到发疯,甚至心软给他当解药。   忠良总算恢复记忆,可……怎么走向了追兵?   忠良就是大权臣,小王爷被绑上花轿。   婚后惊觉醉心朝政的大权臣,开始每夜宿在府里,不仅监督他念书,手把手教他习字,做不好还总有奇怪的惩罚,再度逃跑难度很大!   也逃不动,呜呜,怀崽了QAQ   食用说明:   1.娇美纨绔小王爷vs人格分裂疯批首辅   2.双向奔赴治愈系,1v1,双洁he   [撒花]我的第一本文官攻!!   还有一本新书《小夫郎又美又娇气》也在写,大家也可以点点。   明天放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