醋缸皇帝和他的钓系丞相 作者:影子殿下 简介:更多小说资 源访 问https://vlink.cc/drdr 🔖 更新时间:2026/07/18 23:39   ‎   ✏️ 开坑:2026-05-19 16:41:41   🔗 源站:番茄小说   ‎   🏷️ 简介:【对外暴戾对内卑微疯批帝王攻×表面清冷实则傲娇钓系丞相受】   (双男主·双重生·双强·伪强制·酸涩拉扯)   完全受不了一点点误会不长嘴的慎入   双洁!!!   谢清澜重生了。   重生在初见萧景渊的大殿上。前世他将他强囚后宫,卑微求爱;他冷脸相对,直到一杯毒茶要了他的命。   死前才知——他一手扶持的君王要他死,他当妹妹护着的公主亲手毒杀他,而那个强占了他的暴君,一直在用笨拙的方式护着他。   重来一次,谢清澜想:若他再翻窗,自己便半推半就,从了他。   可这一次,萧景渊没来。非但没来,还听闻他对宁妃宠爱非常,却将他置于冷宫不闻不问。   谢清澜等了一个月,等到心冷,一刀割开手腕逼他现身。萧景渊猩红着眼守了他三天三夜,开口却是冰冷的威胁:“你若再寻死,朕便踏平南岳。”   他克制隐忍不敢靠近,怕重蹈覆辙把人逼死;他委屈至极却不肯低头,骄傲到骨子里,宁可用刀刃试探他的真心。   直到那夜,清冷自持的丞相被逼到崩溃,蜷在暴君怀里哭诉:“你怎能这般待我——”   暴君的伪装轰然破碎。   前世手札里的少年仰慕,今生满院海棠下的欲语还休。隔着一层不曾捅破的窗纸,两世的误会与拉扯,都在等一个胆小鬼开口,等一个骄傲鬼回头   ‎   📍版权信息:本书的数字版权由 番茄小说 提供并授权发行。 第1章 毒杀   谢清澜死在仲春最晴好的一日。   揽月阁窗牖半敞,檐角铁马撞了整日,丁零当啷,像谁在敲一阕唱不完的丧歌。   春光漏过雕花棂格,斜斜劈在猩红织金毡上,浮尘在光柱里翻涌。   廊下宫人脚步放得极轻,半句闲话顺着风飘进来——陛下出宫了,往城南给谢妃买桂花糕。   城南的桂花糕,谢清澜尝过一次。   去岁秋深,萧景渊下了早朝便兴冲冲地闯进来,怀里揣着一个油纸包,打开时犹冒着白腾腾的热气。   他把油纸包往案上一推,眼底亮得灼人。   “清澜你尝尝,萧景辰那小子说城南这家最地道,你定然喜欢。”   谢清澜捏着银箸夹了一小块,甜香漫过舌尖,糕体软糯不粘牙,是顶好的火候。   他搁了箸,只淡声道:“尚可入口。”   说罢起身便进了书房,没再看第二眼。   他自然知道这糕来得不易。   一早便听高安念叨,说陛下天不亮就出宫排队,城南老店头炉难抢,宫门到铺子往返近一个时辰,这糕还冒着热气,想来是上朝时都揣在朝服内襟里,生怕凉了。   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肯软下来。   昨夜的账还没同他算,一块桂花糕就想揭过,天底下没这么便宜的事。   昨夜这人又把他折腾得够呛,今日便献殷勤求原谅,哄好了少不得又要缠人。   他堂堂南岳宰辅,被北朔帝王囚在这深阁重檐里,封了个不伦不类的“谢妃”封号,活像件见不得光的禁脔。外头指不定怎么传,说他谢清澜沦落为以色侍君的玩物。   这口气堵在喉间三年,咽不下,便半分软也服不得。   案前茶香漫上来时,他才骤然回神。   裴玉凝执壶,碧绿茶汤注入青瓷盏,白雾细得像一缕烟。   “清澜哥哥,今年新贡的雪顶含翠。皇兄说你素爱这口,我特意亲手沏的。”   雪顶含翠,南岳岁产三斤。   一斤入宫,一斤赐王公,余下一斤历来送丞相府。   裴玉凝手上这茶,想来是裴南迟千里迢迢寄给她的。   只是她大约不知,这茶揽月阁里日日都有,堆在案头快放陈了,也不知萧景渊费了多少心思弄来的。   谢清澜抬眼扫过去。   裴玉凝一身鹅黄宫装,鬓边斜簪一枝垂丝海棠,笑靥温婉,竟和三年前的模样别无二致。   可他如今倒不知该如何应对——三年前他是南岳丞相,她是南岳公主;而今她是北朔后宫的宁妃,他竟也荒唐地成了同列的“谢妃”。   话到唇边,竟不知从何说起。   萧景渊锁了他三年,从未放旁人进过揽月阁,今日怎肯松口?莫不是又要折腾什么花样,先拿甜茶来铺垫?   谢清澜思忖着端起茶盏,仰头饮尽。   茶汤入腹,先泛起暖意,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浸。   只片刻,谢清澜便觉不对,眉峰一蹙,暗提内力——丹田空空如也,像被淘干了的枯井,半分气劲也聚不起来。   指节骤然收紧。   青瓷盏“咔”地绽开细纹,茶水顺着指缝淌下,在月白袍襟上洇出暗痕。   暖意转瞬翻成灼痛,像烧红的铁钎捅进脏腑,一寸寸翻搅。   谢清澜不敢置信:“你给我下毒?!”   黑血顺着唇角溢出来,滴在猩红织金毡上,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裴玉凝端坐不动,看着血色从他脸上一寸寸褪尽。那点温婉笑意慢慢敛了,余下浸了三年的怨毒,沉在眼底,化不开。   “三更月。”谢清澜声音哑得发涩,黑血顺着下颌往下淌,“他倒舍得。”   三更月,南岳王室秘传毒引,取“月过三更,命尽灯枯”之意,无色无味,入腹即散,能化尽毕生内力,服下不出三刻钟便会七窍流血而亡。   世间仅存三剂,藏于大内秘库,除了帝王,谁也拿不到。   “皇兄亲手从秘库取的。”裴玉凝声音很轻,“他说,旁的东西,配不上清澜哥哥的身份。”   谢清澜五脏六腑像被铁手攥碎,疼得指尖发麻。   他勉力抬眼,视线已经发花,却仍能看清裴玉凝眼底的快意——那是熬了三年的恨,渗进了骨头里。   “为什么?”三个字碎在喉间,带着血沫。   “功高震主。”裴玉凝一字一顿,“这四个字,清澜哥哥比我懂。”   谢清澜当然懂。   他十六岁扶持幼主登基,十八岁平三王之乱,二十二岁拜相,二十六岁权倾朝野。   是他把风雨飘摇的南岳,撑成了北朔都不敢轻犯的强邦;是他教那个冷宫长大的孩子读书、弄权,告诉他为君者当以社稷为重,生杀予夺皆存法度。   他自认是忠臣,是砥柱。可在帝王眼里,他是悬在龙椅上的一把刀。   历来功高震主者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他不是不懂,只是信了十年的君臣情分,总想着,不至于此。   “南岳太小,容不下一个比皇帝更得民心的丞相。”   裴玉凝俯下身,声音轻得像哄人入睡,刀锋却藏在话里,“你革吏治,百姓只知谢相不知君王;你整军备,三军唯你马首是瞻;你行新政,满朝文武看你眼色行事。皇兄坐在龙椅上,倒像个摆设。”   她顿了顿,语气更轻:“所以这场和亲,从一开始就是为你设的局。”   谢清澜呼吸骤急,血沫从唇角涌出来。   裴玉凝嘴角勾起点讥诮:“皇兄为什么派你送亲?满朝武将请命,礼部众臣请命,哪个不比你适合做送亲使?”   谢清澜声音极轻,每吐一个字都裹着血沫:“他让我来,是想借机除了我。可为何……等到现在?”   裴玉凝弯了弯唇角,笑意却不达眼底:“原本计划在和亲路上便了结你,鹰愁涧三十名死士,你忘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像真的遗憾,眼尾却挑着快意:“可惜你武功太高,中了慢性毒还能杀出重围。没办法,只好我来动手了。”   谢清澜指尖发凉。   临行前夜,御书房里裴南迟亲自斟酒,红着眼眶说“丞相保重,朕等你回来”。   他还拍了拍少年帝王的肩,说“陛下放心,臣定保公主平安,缔结盟约”。   原来那杯饯行酒里掺了慢性散功药,为的是削他内力,方便鹰愁涧的刺客得手。   难怪他总觉内力稍有滞涩,可萧景渊没少让太医给他诊脉,为何都没查出来?而且这三年竟都平安无事。   不等他细想,裴玉凝已经直起身,理了理衣袖,语气骤然冷了下去。   “皇兄有皇兄要杀你的理由。我也有我的。” 第2章 嫉恨   谢清澜抬眼时,裴玉凝的脸已压到咫尺。   这张脸他看了整十年——南岳宫墙里养出的金枝玉叶,笑时眼尾弯成两钩新月,素来是温软乖巧的模样。   可此刻这张脸浸在怨毒里,眉梢眼角都拧着偏执的狠劲。   “清澜哥哥可知,我等这一日,等了多久?”   她一字一顿,“三年。整整三年。”   “三年前也是这般晴好春日,我身披十里红妆入北朔。皇兄说,北朔帝王少年成名,杀伐果决,是天下一等一的人物。以我的容貌心计,必能宠冠六宫,坐稳后位,替南岳守好这道姻亲防线。”   她短促地笑了一声。   “我踏进宣政殿的第一眼,就看见他了。玄龙衮服,十二旒冕,端坐在龙椅上比传闻里更冷更俊。我那时想,这样的人,合该是我的。”   裴玉凝话音一顿,眼尾的怨毒淬得更亮,“可他自始至终,一眼都没看过我。他的魂,打从进殿起,就黏在你身上了。”   谢清澜指尖微蜷。他自然记得那日。   金殿排班,百官屏息,他以南岳送亲使立在使团之首,正躬身行礼,忽闻御案之上“当啷”一声脆响。   他抬眼,正撞进萧景渊眼里——那帝王打翻了鎏金酒盏,琼浆漫过金砖玉缝,他竟浑然不觉。   那双淡色眼眸越过盛装的和亲公主,直勾勾钉在他身上,只对视一瞬,他便慌忙垂眸,错开了那道灼人的目光。   “我嫁进北朔三年。”裴玉凝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三年。你可知那是什么滋味?我的夫君是天底下最出色的男子——他年轻,英俊,手握天下权柄,可他从未对我有过半分疼惜。一次都不曾。”   “我是和亲公主,是他亲封的宁妃,可他连我的宫门都没踏过。后宫空置,他谁的门都不进,偏生往你这揽月阁跑。跑了三年,碰了三年冷钉子,倒甘之如饴。”   “你整日冷着张脸,连个笑脸都吝啬给,可你越是对他冷若冰霜,他越是恨不得把心剜出来双手捧到你面前。”   她语速快了起来,指尖死死攥着帕子,咬牙道:   “我日日听着太监来报——陛下又去揽月阁了。陛下在揽月阁外站了一整夜。陛下搜罗了南岳的山珍海味悉数送去揽月阁。陛下在御书房里亲手雕了一根玉簪,上面刻的花样是南岳才有的寒兰。”   “寒兰。”   她咬着这两个字,齿间都浸着恨:“我才是南岳的公主。寒兰是南岳的国花。可他自始至终,只记得你!”   谢清澜只觉心口更疼。   萧景渊送过他无数珍宝,去岁生辰那支羊脂玉簪便在其中。他当时嫌玉色太润,刻纹繁冗,不合自己心性。萧景渊倚在门框上,语气漫不经心,只说是从贡品里随手拣的,他便也没放在心上,随手搁在了妆奁最深处。   原来竟是亲手雕的。   早知道……该多戴几回的。   他正神思恍惚,腕上忽然受力,整个人被拽离桌案,脱力跌坐在地。毒已经顺着血脉漫开,他浑身骨头缝里都泛着冷,半分力气也提不起来。   裴玉凝猛地攥住他前襟,嗓音劈得尖利,几乎是嘶喊出来:   “凭什么?!”   “我裴玉凝哪里比不上你?我费尽心思求而不得的东西,凭什么你总是能轻易得到!”   “为什么这些人都像狗一样往你身上扑?!”   谢清澜的意识正一点一点消散,可裴玉凝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扎进耳里。   他想不通,自己一手照拂长大的孩子,为何怨他至此。   “我早想杀你。”裴玉凝松开他的衣襟,直起身来,语气平静下来,“从入宫的第一个月便想了。但你可知,他把你保护得有多好?”   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诮:“你大约从来不知道——揽月阁周遭,三百影卫日夜轮守,每一个都是他亲自挑选的北朔顶尖死士。为首的夜七,是他从尸山血海里一手带出来的亲信。”   “我和皇兄派去的人,全死了。”裴玉凝轻轻笑起来,那笑容里竟有几分自嘲,“三年,无数次试探,无一成功。三百个人,日夜轮守——哪怕他去上朝、去祭天、御驾亲征,那三百人都不会撤。”   “他把你看得,比他自己的性命还重。”   血顺着谢清澜的眼角滑下来,模糊了视线。   他知道的,但他不知有这么多。   揽月阁总是很安静,安静得仿佛与世隔绝。他总当是萧景渊拘着他、防着他,当这是座囚笼。   却不想这座“囚笼”,扎扎实实护了他三年。   裴玉凝忽然收了笑,话音骤然转冷:“可后来我想通了。杀人,不一定非要自己动手。可以让猎物自己走到刀口上来。”   谢清澜的瞳孔猛然收缩。   “我对萧景渊说——陛下若想讨谢妃欢心,便不能让他觉得自己被监视。撤了影卫,撤了暗哨,让他觉得您信任他。他那样骄傲的人,不喜欢被人当成囚犯。”   “他在御书房坐了一整夜,第二日天没亮就来寻我,眼底全是红血丝,说你说得对,朕这般拘着他,他该气了。”   “我便说你吃软不吃硬,哄着他想办法好好跟你道个歉,兴许你便肯原谅他了。”   她的唇角缓缓弯起,“他信了。他居然信了。一个杀人如麻的暴君,竟信了我的话。因为他太想让你开心了——哪怕只有一点点。”   她俯下身,凑到谢清澜耳边,声音轻得像情人之间的呢喃。   “今日一早,影卫全撤了。揽月阁终于空了。萧景渊也出宫了——他去了城南那家你随口赞过一句‘尚可入口’的点心铺,亲自给你买桂花糕。他以为今日是个好日子,以为你近来对他的态度终于松了些,以为再过些时日,说不定你也肯对他笑上一笑。”   裴玉凝直起身,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张纸,轻轻搁在桌案上。   谢清澜认得那纸——是他惯用的南岳素笺,纸质柔韧,带着一缕淡竹清芬。   “你看,多可笑。他爱你入魔,你恨他入骨。今日,他亲手撤了你的护盾,亲手把我送到了你面前。”   “你该谢我才是。你素来心高气傲,总不愿屈就于他身侧。我送你这一程,也算给你个体面收场。”   她转身,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我会好好做我的宁妃。北朔的后位,终有一日会是我的。而你——”   她回眸,看了谢清澜最后一眼,“就安安心心地死在这里罢。”   脚步声渐次没入春光里,彻底听不见了。   谢清澜瘫在地上,血从七窍缓缓渗出来,滴在猩红的地毯上,洇出一小片暗沉的痕。   他睁着眼,视线已经模糊,嘴角挂着乌紫的血线,连指尖都抬不动了。峮7621①2⑧75   可五脏六腑的绞痛,竟渐渐淡了下去。   便是在这一刻,他忽然想起被囚的头一年冬日,那场落得铺天盖地的大雪。   那夜揽月阁炭火烧得旺,他靠在窗边翻书,忽闻屋顶有轻响。抬头扫了一眼,没放在心上。待夜深起身关窗,才看见纷扬大雪里,一道人影蹲在侧殿屋顶,肩头、头顶落满了雪,活像只笨乎乎的雪团大狗。那人见他望来,愣了愣,慌忙抬手挥了挥,口型比得笨拙——没事,朕就看看你。   他当时面无表情地合上了窗。   又想起昨夜,那人缠了他半宿,事罢趴在他膝头颠三倒四地说情话,末了抱着他的腰,委委屈屈问:   “清澜,你就不能,喜欢朕一点点吗?”   能啊。   他在心里应。   可那时没说出口,此刻倒有些怨自己那点拧巴的傲气——竟连一句软话,都拖到了说不出的时候。   他还没来得及说,城南的桂花糕其实味道很好。没来得及说,那支玉簪他偷偷戴过一回,在无人的深夜,对着铜镜瞧了半晌。更没来得及说——   萧景渊,其实我——   意识坠入黑暗的最后一瞬,他眼前没有裴玉凝,没有南岳的宫墙与万里江山,没有他十载权倾朝野的浮沉。   他只看见一张俊朗的脸,对着他笑得温软,怀里揣着油纸包,热气模糊了眉眼,说:   “清澜,朕给你带了桂花糕。”   蓦地呕出一大口黑血,眼前虚影骤然碎裂——哪里有什么人,只有空荡的屋宇和漏进来的半室春光。   他最后偏了偏头,望向窗外。院中海棠落得簌簌,一片一片砸在春阳里。   他等不到了。   眼睫缓缓垂落,再没抬起。 第3章 重生   意识撞开混沌的刹那,一道尖细通传声骤然传入耳中——   “南岳使臣、丞相谢清澜,携安平和亲公主,觐见——”   谢清澜猛地睁开眼。   蟠龙金柱,苍狼图腾,朱红毡毯从脚下直铺向大殿深处,两侧玄甲武士腰悬弯刀,杀气森然。   九级玉阶之上,玄黑身影端坐龙椅。   是萧景渊。   袖中指节骤然扣紧,指甲掐进掌肉,锐痛漫上来——不是梦。   他竟……回来了。   回到他携裴玉凝入宫觐见,与萧景渊初见的这一日。   心头猛地一震,惊与喜缠成乱麻,全被他摁在冷硬面皮底下,半分也没泄出来。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裴玉凝头戴九翚四凤冠,身着大红嫁衣,从他身侧走过。   前世他亲手替她扶正凤冠,这一世他垂眸望着那迤逦裙摆,指腹泛着凉意。没人知道他费了十足的力气,才没当场拧断那纤细的脖颈。   “南岳使臣谢清澜,见过陛下。”   他躬身行礼,语气压得平静。十六岁入朝,二十二岁拜相,喜怒不形于色早已刻入骨血。   垂眸等了半晌,没等来预想中酒盏翻倒的脆响。   “丞相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上方声线低沉淡漠,“赐座。”   谢清澜心尖猛地一沉。   不对。前世这人盯着他半晌,才笑着吟了句“清风起兮澜波生”,说他人如其名,清隽如澜。   他抬眼望去,龙椅上的人玄袍绣金,眉目冷硬,目光扫过他时,半分停顿也无。   谢清澜呼吸微滞。   全乱了。前世那双眼,初见便烫得像火,黏在他身上半分不肯挪。   宴席按部就班地走。萧景渊封裴玉凝为“宁妃”,赐居长乐宫,这一点倒与前世分毫不差。   散席后谢清澜被安置在皇家驿馆,而非如前世那般被强留宫中。   临出殿时,他借着回身行礼的间隙再望一眼。北朔年轻的帝王正自龙椅起身,玄色龙袍裁出宽肩窄腰,眉眼间是沉沉的帝王威仪。   自始至终,没再看他一眼。   谢清澜转身出殿,掌心早被指甲掐出了血印。   他不肯信。前世恨不能把眼珠子长在他身上的人,如今连半分余光都吝惜。这其中,必有他不知道的缘故。   夜深。皇家驿馆。   谢清澜沐浴完,换了身月白寝衣,长发散在肩头,发梢沾着潮气。   他对着铜镜立了半晌,确认自己瞧着——尚可。   他素来不在意容貌,今夜却偏生在铜镜前多收拾了片刻。   前世这时候,他早被强留在宫中。这般时辰,那人该是已经翻窗而入,把他按在了榻上……   他记得那双手——滚烫的,带着薄茧,抚过皮肤时激起一阵战栗。他记得那人的呼吸——急促的,灼热的,喷在颈侧,像要将他整个人烫化……   皇宫离驿馆有些路程,赶过来总需些时间。他坐在窗前,静静地等。   若这一世萧景渊再来,他便——   便如何呢?   谢清澜思忖了许久,最后在心里给自己寻了四个字:半推半就。   他垂下眼睫,耳尖微微泛了热。   一个时辰过去。   两个时辰过去。   窗外始终没有动静。   谢清澜的脊背渐渐僵硬。   他不来?为何?   今日在大殿上,那人举止与前世截然不同,他便知那人多半也重生了。   可实在想不通——重活一世,便对他失了兴致?   不可能。   良久,他抿了抿唇。   不来便不来。   起身往榻边走,忽闻屋顶传来极轻的响动——是衣料擦过瓦当的声响。   谢清澜脚步顿住。   这声音他熟。前世被囚揽月阁头一月,他抵触得紧,萧景渊不敢硬闯,便夜夜蹲在屋顶,自以为悄无声息,实则每片瓦的轻响,他都听得分明。   他缓缓抬眼,望向房梁方向。   屋顶上的人,必是萧景渊。   他还是来了。   谢清澜唇角在黑暗里牵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他立在暗处,仰头望着那片瓦。那人就蹲在那头,隔着一层陶瓦,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前世那个初见当夜便敢翻窗入室、他按在榻上亲吻、拥在怀里草干的暴君,这一世竟只敢蹲在屋顶。   为何不敢进来?前世他临死前夜,那人还缠得紧,如今这般模样,怎么想都不对。   他等了片刻。屋顶的人没动,他也没动。   隔一层瓦,两世情仇,万般心事,都沉在这春夜微凉的寂静里。   良久,他听见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叹息。   随即衣料擦瓦,脚步声渐远。   他走了。   谢清澜立在黑暗里,唇角那点弧度一点点淡下去。   他没追,也没睡,就那样站了一整夜。   天将破晓时,侍女端来热茶,附了句话:陛下昨夜宿在长乐宫,今日朝会,丞相不必去了。   谢清澜端盏的手微顿,青瓷盏在指间发出细脆的裂响,裂纹自盏沿蔓至盏底。他将茶盏放回托盘,面上瞧不出半分情绪。   “知道了。”   这话荒唐可笑,他半分也不信。   与此同时,御书房。   萧景渊负手立于窗前,一夜未眠,眼底布满血丝。他望着驿馆的方向,缓缓摊开手掌。   掌心是四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尚未结痂——那是他蹲在屋顶上,怕自己忍不住冲进去,生生用指甲掐出来的。   良久,他自袖中摸出一枚玉佩,玉质温润通透。那是他母妃临终前交到他手上的,说是留给未来儿媳的。   前世,他将这枚玉佩珍而重之地系在了那人腰间。那人当时冷着脸别过头去,说“不要”,却不曾摘下。   萧景渊的指腹摩挲着玉佩上的刻痕,忽然惨笑一声。   他把玉佩收回袖中,转身走到御案前。   窗外起风了,吹得案上奏折哗哗翻响。   最上头那本是礼部呈的《和亲章程》,末尾一行小字:南岳丞相谢清澜,宜三日内领和亲使团启程归国。   萧景渊盯着那行字,沉默了许久。   随即提起朱笔,在那行字上狠狠划了一道叉。笔锋凌厉,墨迹殷红,像一道淌血的疤。   他将朱笔掷在案上,双手撑着桌沿,肩背微微发颤。   半晌,才自喉间挤出一句话,沙哑破碎,不知是说给谁听:   “这一世,朕不逼你了。”   “可朕也做不到……放你走。”   窗外北朔春寒未散,有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明明灭灭,将他孤峭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远处驿馆方向,有一扇窗还亮着灯。灯下的人,也一夜未眠。   隔了整座宫城,两人的心事,都沉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等一个天亮。 第4章 送玉佩   天亮了。   谢清澜一夜未眠,眼底泛着淡青,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冷淡模样。   侍女按着时辰送来早膳,一碟炙得焦香的胡饼配冰酪浆,是北朔吃法;另一碗清粥就酱瓜,却是南岳口味。   谢清澜坐下来用了小半碗清粥,随口问了句:“宫中吩咐的?”   侍女垂着眼躬身:“回丞相,是上头安排。”   谢清澜没再追问——北朔驿馆可没有特地给外臣准备乡食的规矩,是谁的手笔,他心里有数。   辰时刚过,院外进来个穿绛紫内侍服的中年太监。面白无须,脸带笑意,步子踩得极轻——是高安,萧景渊跟前的总管太监,前世揽月阁上下起居,皆是他一手打点。   “奴才高安,给谢丞相请安。”   谢清澜眸底微动,转瞬便压了下去,立在廊下受了他的礼。   高安躬身宣旨:“陛下有旨:南岳使臣护送公主和亲有功,恪尽职守,特赐青玉酒壶一具、云锦十匹、羊脂玉佩一枚,以彰辛劳。”   恪尽职守,以彰辛劳。   谢清澜听着这八个字,心底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丞相?”高安见他半晌未应,又低声唤了句。   谢清澜回过神,躬身接旨:“臣谢清澜,谢陛下赏。”   高安示意小太监将赐品搁在廊下案上,又从袖中取出一本折子双手奉上:“和亲诸事交割完毕,宁妃娘娘已入长乐宫安置。按国朝规制,使臣使命既成,便该择期归国。这是礼部拟的行程,陛下请丞相过目,若无异议,三日后便可启程回南岳。”   谢清澜接过折页,纸面还沾着新墨气。   翻到最末,一行馆阁体端方正楷:南岳使臣谢清澜,率使团三日内启程返国。   笔画周正刻板,全是公事公办的冷硬,半分私情也瞧不见。   他合起折本,淡声道:“知道了。三日后启程,回去复命吧。”   “奴才告退。”高安再行一礼,带着人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院门吱呀一声合严,院里重归寂静。   谢清澜重新拿起那本折子,翻开,又合上,再翻开。纸页翻得发响,却翻不出半分挽留的字句。   前世这时候,他早被强留在宫中,连驿馆的门都挨不着。后来他寻机逃走,换得那人勃然大怒,扛着他一路回养心殿,发了狠地折腾,折腾完又低三下四地哄,挖空心思留他。   如今倒好,一壶酒,几匹缎,一枚玉佩,便要打发他回南岳。   谢清澜将折本搁在案上,缓步走到托盘前。   一眼便见着月白锦缎上卧着枚玉佩,羊脂玉细腻如凝脂,日光落在上面,晕开一层软和的光。   谢清澜瞳孔骤然一缩,指尖悬在半空半晌,才轻轻捏了起来。玉身浸着春寒,凉得彻骨,贴在掌心,却慢慢透出点暖意来。   他猛地翻到背面。   阴刻的一个“澜”字撞进眼里,笔锋横冲直撞,带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是萧景渊的字迹。刻痕尚新,边缘沾着极细的玉屑,分明是近日才动的刀。   指尖卡进刻痕的刹那,屋里的春日光景骤然碎裂。   漫天大雪劈头盖脸压下来,炭火噼啪的爆裂声撞进耳里——是前世隆冬,他被囚在揽月阁的第二个生辰。   隆冬腊月,北朔的雪连下三日,扯天扯地一片白。揽月阁窗纸糊得密不透风,殿里银丝炭烧得旺,暖得人指尖发沉。   谢清澜靠在窗边翻书,忽听院外瓦当轻响,眉峰一蹙。   这是萧景渊今夜第三回翻院墙了。   果然不消半盏茶,后窗吱呀一声被推开,裹着满身风雪的人钻了进来。玄色披风落满碎雪,连眉骨上都沾着星点白,活像只雪獒。   “怎还不睡?”萧景渊抖落满身雪,披风随手掼在椅上,大步跨过来,带着满身寒气就要往他身上贴。   谢清澜放下书卷,抬手抵在他胸膛上,冷声道:“睡了好任你胡来?”   “你醒着,朕照样胡来。”萧景渊攥住他的手腕,嬉皮笑脸凑过来,另一只手顺着腰就往衣摆里探,被谢清澜一巴掌拍开。   “手凉。”谢清澜眉峰蹙得更紧。   “给你带了好东西。”萧景渊也不缠了,从怀里摸出个锦盒递过来,眼底亮得像揉了碎星,“清澜,生辰吉乐。”   谢清澜垂眸扫了一眼,没接:“不必。”   萧景渊只当没听见,攥着他的手把锦盒按进去,指腹蹭过他微凉的腕骨,语气藏着点压不住的得意:“打开看看。”   “净送些没用的。”他嘴上嫌着,指尖还是掀开了盒盖。   盒里卧着枚羊脂玉佩,玉质通透,触手生温。谢清澜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微动——这人往日送东西,恨不能把国库都搬来揽月阁,金银珠玉堆得满案都是。这枚玉佩虽贵重,却素净得很,瞧着是费了心思挑的。   他指尖摩挲着玉面,翻到背面,那个刻得略有些歪、却力道沉猛的“澜”字撞进眼里,指尖骤然一顿。   “这是朕母妃临终留的,说遇着心尖上的人,便给他。”萧景渊凑在他耳边,声音压得低哑,带着点痞气的笑,“朕亲手刻了你的名字,你不收也给不了旁人了。”   “母妃留给儿媳的物件,你收了,便是朕的人了。”   “谁是你的人。”谢清澜耳尖霎时烧得滚烫,抬手就要把玉佩塞回去,“我不要。”   萧景渊全当没听见,攥着他的腰不让他动,低头去系玉佩的绳结。   系了三四回才系稳,末了还扯了扯,仰头看他,笑得亮堂:“成了。往后天天戴着,不许摘。”   谢清澜冷哼一声:“回头便摘。”   萧景渊低头在他发烫的耳尖上轻轻咬了一口,语气赖兮兮的:“清澜好狠的心。朕今晚便闹得你抬不起手,看你还怎么摘。”   余下的话都混在灼热的呼吸里,落在颈侧,钻进衣缝。谢清澜浑身一僵,被他扣着腰往怀里按,滚烫的体温混着熟悉的龙涎香,铺天盖地裹了上来。   那夜闹到后半夜才歇。第二日萧景渊赶早朝走了,谢清澜坐在铜镜前,指尖摩挲着玉佩上的刻痕,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摘了下来,收进了妆奁最深处。   雪光骤然退散。   谢清澜猛地回神,掌心的玉佩已被体温焐得温热,刻痕的棱角硌着指腹,触感与前世分毫不差。   这玉佩是萧景渊母妃遗物,意义非比寻常。他既刻了自己的名字,便说明心意没变。可偏生行事这般割裂——既刻了玉,为何不亲自送来?   前世那人横冲直撞,抢人囚人都做得出来,恨不能把他揣进怀里藏一辈子,今生倒装起了端方君子。赐赏,遣返,避而不见……萧景渊这混账,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他素来冷静自持,偏生被这人搅得心浮气躁。指尖捏着玉佩出神,直坐到暮色漫进窗棂,才将玉佩系在腰间,用了晚膳,洗漱更衣,躺上了床榻。   昨夜一宿未眠,白日又强撑着心神耗了一日,倦意终于沉沉压上来,意识一点点往沉黑里坠。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第5章 真是疯了   和亲宴散时,已是月上中天。   殿外风卷着残酒气扑过来,谢清澜步下丹陛正欲回驿馆歇息。   高安候在廊下,躬身拦住他:“丞相留步。宫门已下钥,夜禁后外臣出入多有不便,陛下吩咐奴才,为丞相安排了宫中宿处。”   谢清澜眉峰微蹙:“不必,臣回驿馆。”   “今夜宫宴增了禁卫,便是开了宫门,外城巡防盘诘也严。”   高安语气恭谨,“丞相暂宿一夜,明日再出宫,也省得深夜奔波。”   谢清澜沉吟片刻,颔首应了。他心里清楚,北朔宫禁说一不二,高安既是奉旨而来,便没有执意要走的道理。   高安提灯引着往深宫走,朱墙夹道,宫灯逶迤成线,走了许久,最终在一座殿宇前停步。檐下牌匾铁画银钩——揽月阁。   谢清澜不免疑惑。   这殿宇斗拱飞檐,规制堪比妃嫔寝宫,断不是给外邦使臣留宿的地方。“揽月”二字更是旖旎,只是外臣留宿,寻常安置在偏院便够了,安排这种宫院未免太过逾制。   他迟疑了一下,终是没作声,抬脚跨了进去。   殿内陈设简而不奢,案头列着青瓷文房,壁间悬着幅苍狼猎雪图。   他刚要唤人送水,窗棂忽地吱呀一响。   谢清澜指尖瞬间按上腰侧佩剑。他佩剑向来不离身,以他的功力,便是空手,寻常死士也近不得身。   窗扇被人从外推开,一道玄色身影翻进来,夜行衣勒出宽肩窄腰,面上未蒙黑布。   月色斜斜扫过那人眉眼,剑眉入鬓,瞳色偏浅,像隆冬冰封的湖面。   不是刺客。是萧景渊。   谢清澜缓缓松开指节,放松警惕,疑惑道:“陛下深夜前来,所谓何事?”   随后又补了句:“陛下深夜翻窗擅入外臣居所,有失帝王体统。”   萧景渊立在窗边,气息微乱,喉结滚得急。他从宴上就坐不住,满脑子都是丹陛之下这人朱衣玉立的模样,终于熬到散席,绕了半座宫墙翻窗进来。   帝王体统?在想见的人面前,那算什么东西?   “朕来见你。”   “白日金殿已见过。”   “那不算。”萧景渊往前踏一步,“隔着百官,隔着御案,你站在殿下,连头都不肯抬,算什么见。”   谢清澜略感不妙起身便退,脊背转瞬抵上冰凉的床柱,眸光骤然锋利:“陛下请回。”   “朕不回。”   话音未落,人已欺至近前。   谢清澜眼见来者不善,抬掌便劈,掌风带劲,直取肩井——这一掌用了七成力,便是江湖一流高手也得退避三步。   可萧景渊只侧身一让,腕子翻扣,便精准叼住了他的脉门。反手一拧,整条胳膊被别到身后,那力道压得他动弹不得,经脉里的内力瞬间滞住,半分也运转不开。   谢清澜心头一震,这人比他预想中还要强。   “好身手。”萧景渊俯下身,鼻尖蹭过他颈侧,冷香混着衣料上的皂角气钻进来,他呼吸更加粗重,“你身上好香。”   “今日殿上第一眼看见你,朕便想——”   他唇瓣几乎贴上耳骨,热气烫得人耳尖发麻。   “这人,必得是朕的。”   他说得直白,半分弯都不绕。看一眼怎么够?从抬眼撞进那人眼底的瞬间,他骨头缝里都在叫嚣,要碰他,要留他,要把人攥在手里才肯罢休。   谢清澜脑中嗡的一声。   两国邦交,和亲大典,他是南岳丞相,对方是北朔帝王,这话何其荒唐,何其轻佻!   羞愤混着怒意涌上来,他拧身用肘尖撞他心口,厉声道:“陛下自重!”   萧景渊硬受了这一下,闷哼一声,扣着脉门的手纹丝不动。另一只手捏上他下颌,迫他转头。   月色落在谢清澜脸上,眉眼清冽,眼底全是怒意,半分惧色也无。   “你——”   话音刚起,萧景渊指尖已连点他三处大穴。落指又快又准,谢清澜只觉胸口一麻,浑身气力像被抽了个干净,四肢骤然软了下去。   “萧景渊!你犯什么浑!”   他连名带姓地喝斥,声音清冽,带着怒意,撞在萧景渊耳膜上,却像小石子投进滚油里,瞬间炸开了。   萧景渊浑身的血都往头顶冲,耳尖都麻了。非但不怒,反倒喉结滚得更急,眼底暗火烧得更旺。   这人连生气骂人的时候,名字都念得这么好听。   “朕在。”他声音哑得厉害,压着点按捺不住的兴奋,“清澜叫的好听,再叫一声。”   谢清澜简直不敢置信。   世间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身为帝王,行事毫无章法,满口混账话,与坊间传闻的暴戾君主判若两人,倒更像个撒野的泼皮。   他气得胸口起伏,眼尾都泛了薄红,偏生动弹不得,只能拿眼瞪他。那点怒意裹着点不自知的艳,像寒梅沾了露,看着扎人,实则软得很,半分威慑力也无,反倒勾得人更想欺负。   萧景渊呼吸一滞。   他从未对谁有过这般感觉——像饿了许久的狼撞见了猎物,浑身血液都在叫嚣,身下硬得发疼,半分都等不了。   他抄住谢清澜膝弯打横抱起,放到床榻上。动作算不得温柔,却在他后脑要磕上床栏时,飞快垫了一掌。   谢清澜仰面躺着,刚要开口斥骂,便被人堵住了唇。   吻是烫的,莽撞,笨拙,带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像饿极了的兽叼住了肉,又怕咬碎了,只能含着蹭着,力道重得近乎粗鲁。   萧景渊的唇从他唇角碾到下颌,再滑到喉结,呼吸越来越重。   解衣带的手又急又乱,解了两下解不开,索性指尖用力,直接扯断了系带。布帛断裂的轻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别怕。”他拇指蹭过谢清澜绷紧的唇角,声音暗哑,“朕知道你是南岳丞相,知道你不愿。可朕等不了。”   “朕想要你。”   他箍着谢清澜的腰,掌心滚烫,隔着中衣都像要烙下印子。   “今日大殿上,满殿人都跪着朕,偏你不跪。”他抵在谢清澜颈侧喘息,语气里竟藏着点委屈的狠劲,“一直冷着脸也不看朕,朕当时就想扒了你这身红袍,把你按在龙椅上亲。”   谢清澜闻言,羞愤得几乎咬破舌尖。   无耻、混账、色胚!   他执掌南岳朝政十余年,朝野上下谁不敬他三分,便是幼帝也得让他三分颜面,如今竟被人这般轻薄折辱。   偏生浑身无力,挣脱不得,只能任由对方为所欲为。耻辱感像潮水似的漫上来,混着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撞得他心口发颤。   耳边是那人粗重的喘息,一遍遍地唤他名字:“清澜……清澜……”一声比一声低,一声比一声烫。   起初是急风骤雨,撞得人骨头都发疼,到后来竟慢了下来,带着点无措的小心,像捧着件怕碎的珍宝,舍不得用力,又死不肯放手。   谢清澜唇瓣都咬得发木,那人却抬手覆在他唇上,气息烫得人发抖:“别忍着。朕想听。”   后脊骤然窜起一阵凉意。   谢清澜猛地睁眼。   头顶是驿馆素白的纱帐,不是揽月阁雕花梨木的床顶。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冷冷清清。   没有萧景渊,没有灼人的呼吸,没有缠人的力道。只有他自己的心跳,擂鼓似的砸在胸腔里,震得耳膜发嗡。   ——是梦。是前世那一夜,原封不动撞进了梦里。   他撑着床板坐起身,锦被从肩头滑落。后背寝衣已被冷汗浸透,凉丝丝地贴在皮肤上。   下一瞬,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身下传来异样的湿意。   血一下子冲上头顶。谢清澜脸上没什么表情,耳尖却瞬间烧得通红,连脖颈都泛着热。   梦着前世被强占,他竟……   荒唐。   他动作僵硬地掀被下床。走到衣箱前翻出干净亵裤,背对着窗户,借着月色换衣物。系系带时,指尖都在微微发颤——说不清是气的,还是羞的。   月光斜照在他侧脸上,映得那只耳朵红得透亮,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把换下来的衣物团成一团,狠狠塞进衣箱最底层,仿佛这样就能把这场荒唐的梦也一并埋了。   坐回床边缓了半晌,腰间忽然一硌。   他低头,那枚羊脂玉佩从衣摆下滑出来,“澜”字浸在月色里,泛着温润的光,安安静静贴在他腰侧。   白日里他翻来覆去摩挲了无数遍的刻痕,夜里就做了这样的梦。   谢清澜伸手去解玉佩绳结,想扔到枕边去,手抬到半空却顿住了。最终只是攥在掌心,越攥越紧。   梦是梦,前世是前世。   他本该恨那一夜的强占,恨那人的不由分说。   可方才梦里,他动弹不得,对上那双盛满灼热与执拗的眼时,竟没生出多少恨意。甚至那句“朕想听”落在耳边时,他喉间,险些泄出声响。   谢清澜闭上眼,抬手捂住脸。掌心滚烫。   真是疯了。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心跳慢慢平复,直到耳尖的热度一点点褪下去。   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春夜的凉意,吹得人神志一清。   驿馆院子里静悄悄的,屋顶上没有瓦当轻响,没有衣料擦过檐角的声息。   今夜,他没有来。   谢清澜垂了垂眼,合上窗扇。   他转身拿过外袍披上,指尖重新系好腰间的玉佩——这一次没有往衣摆深处藏,就让它露在外袍下,隔着层月白锦缎,若隐若现。   谢清澜抬手拉开房门,廊下夜风卷起他的衣摆。   萧景渊不肯来,他便去找。   总该主动一回。 第6章 还玉佩   漏刻敲过三更,御书房的烛火还亮着。   萧景渊坐在御案后,指节抵着额角出神,面前边防军报摊开半幅,墨汁凝在笔尖,半个时辰未落一笔。   满脑子都是谢清澜。   想得心口发紧,坐立难安。恨不能即刻翻了宫墙,踹开驿馆的门,不管不顾把人按进怀里亲吻。   可他不能。   前世便是这般不知收敛的强留,硬生生把人逼上了绝路。   那人本是南岳擎天之柱,一身经纬之才,却被他半哄半强,囚在北朔深宫三年。谢清澜素来傲骨,从未哭求过他,却也没激烈反抗过他,至多被逼得急了,冷斥一声“混账”,抬脚把他踹下榻——那点力道于他而言,不过是猫爪挠痒。   他浑不在意,日日黏着,软硬兼施地缠。到后来,谢清澜神色竟松快了些,有时他批奏折到深夜,那人会立在旁侧,淡声补一句“北境冻土可试种耐寒青麦”。   他那时竟愚蠢得以为,这块万年寒冰,终是被自己焐化了。   直到那一日。   天光大晴,他天不亮就换了常服出宫,在城南老字号排了半个时辰的队,把头炉桂花糕揣在朝服内襟焐得温热,兴冲冲往揽月阁去。   三年相处,他早摸透了谢清澜的脾性——嘴硬心软,偏嗜甜。上回这人只夹了一块浅尝,撂下一句“尚可入口”,便已是难得的软话。   那日他特意撤了揽月阁周遭的暗哨,想着拿糕点赔罪,为前几日的孟浪求他原谅。   可刚到院门口,他便觉出不对。太静了,静得叫人心头发慌。   他推门进去时,谢清澜倒在案边,口鼻下的血痕早凝作暗褐,身子已经凉透了。   案上摊着一张素笺,上面是谢清澜的字迹,写着“不堪受辱,唯有一死”。   那一瞬间,天塌地陷。   他抱着那具渐凉的身体,喉间发不出半点哭声,只有胸腔里滚出来的闷嚎,像被捅穿肺腑的孤狼,一声接一声。   三昼夜,水米未进。殿外跪满了宫人内侍,无一人敢踏进一步。最后是凌风拼着被拧断手臂的风险,趁他脱力晕厥的刹那,才把人从他怀里硬生生掰开。   谢清澜死了。他的心,也跟着埋进了揽月阁的尘土里。   他疯了似的查,总觉得那人不至于如此绝情,可查来查去,皆是自尽的痕迹。   毒下在他最爱的雪顶含翠里,那茶是他亲自换来的贡品;以谢清澜的身手,宫中无人能逼他饮毒;太医院翻遍药典,也查不出那奇诡毒药的来路;揽月阁上下宫人皆审过,都说未见外人踏入。   他恨,恨自己那日为讨他欢心,撤了所有暗卫,若他们在,或许还能救下……不,若他从未强迫,那人根本不会走到这一步。   悔意像毒藤,缠得他五脏六腑都烂透了。可再悔,也换不回那条鲜活的性命。   后来他守着这冰冷的龙椅,守着满宫空寂,熬了三年。谢清澜走后的第三年深秋,他也倒在了御案前。是积劳成疾,是心力交瘁,还是蚀骨相思终于拖垮了这副躯壳,他自己也说不清。   意识沉下去的最后一刻,他想,若有来生,他再也不逼他了。   再睁眼时,却坐在金銮殿上,丹陛之下,那人着一身朱红,正抬眼望过来,眉目清峻,眼波如霜,活生生的。   他竟真的重生了。   这一世,他要谢清澜好好活着。   哪怕……离自己远远的,也好。   “谢大人!您不能擅闯!”   殿外急促的脚步声混着小太监慌张的嗓音,猛地斩断了思绪。   萧景渊猛地抬头。   殿门被人从外推开,夜风裹挟着寒气涌入,满殿烛火齐齐一颤。烛光摇曳中,一道月白身影跨进门来,清瘦挺拔,眉眼如霜。   是谢清澜。   萧景渊呼吸骤停。前世这人从不主动寻他,向来是他翻窗、踹门、蹲在屋顶,用尽手段,也换不来他一个正眼。可此刻,他就站在御书房里,站在自己面前,衣袂被夜风吹得微扬,正用一种分外气恼地眼神望着他。   他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朱笔,喉间发紧,那句“清澜”几乎要破口而出,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   片刻后,他放下笔,装得冷淡:“丞相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谢清澜没有立刻答话。目光扫过他的脸,眼底血丝密布,眼下青黑一片,唇色白得泛青。   一夜未眠的人,装什么若无其事。   视线不由自主落在他唇上,又猛地移开。方才梦里,这张唇还贴着自己的锁骨往下……   他掐了下掌心,将那些纷乱念头驱散,从袖中取出一本折子,放在御案上:“章程写三日内启程归国。臣想确认,三日后,是不是非走不可。”   萧景渊闷声道:“丞相想走便走。”   话出口便觉不妥,又补了一句,语气更硬:“一切按章程来。”   谢清澜直直盯着他,想从那张脸上找出半分口是心非的痕迹,可那人垂着眼,不肯看他。   章程是礼部拟的,却压到最后一日才递到他手上——是谁的手笔,昭然若揭。   谢清澜忽然不想绕弯子了。他摘下腰间玉佩,摊在掌心:“陛下‘赏’臣这枚玉佩,是何用意?”   萧景渊目光偏开,落在案边的砚台上:“朕随手挑的,看着与你相称,便一并赐了。”   “相称?”谢清澜往前一步,声音冷了几分,“陛下母妃留予未来儿媳的遗物,赐给臣——合适?”   萧景渊手中的朱笔“啪”地磕在砚台沿上。   “母妃留予未来儿媳的遗物”——这话他只在前世说过。   原来,他也重生了。   他猛地抬眼,正撞进谢清澜的目光里。那人正冷冷看着他,眼底是冰封千里的寒意,藏着一点他看不懂的情绪。   带着全部前世记忆的谢清澜……他更不敢碰了。深夜来质问玉佩,是气他又来轻慢,气他又要将那些不堪的心思强加于人?   萧景渊喉结滚了滚,猛地偏开视线。   “玉佩上刻的字,又是什么意思?”谢清澜追问。   “闲来无事刻的。”   “刻的什么?”   萧景渊闭了嘴。总不能说,是那日想他想得发疯,忍不住又刻了他的名字。   谢清澜看着他沉默的模样,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都主动踏出这一步了,这人却连半句心意都不肯露。前世他满嘴的“喜欢清澜”,缠得人无处可躲,如今却处处回避,步步后退。   究竟是为什么。   “今夜是第二夜。”谢清澜忽然道。   萧景渊一愣。   “章程写三日内启程。过了今夜,臣还有一日。一日之后,便启程回南岳。”   谢清澜声音放轻了些,又道,“陛下若有话要对臣说,今夜还来得及。”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   萧景渊望着他,喉结上下滚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头。   想说你不能回去,南岳那位容不下你;想说朕怕你再死一次,前世裴南迟清洗你旧部时,揽月阁外的刺客从未断过。   可说了又如何?谢清澜本就一心要走,说了他便会留下吗?   他不会信,他只会觉得自己又在用谎言强留。   “……朕无话可说。”   谢清澜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耐心耗到了头,他给了他最后一次机会。   他将那枚玉佩轻轻放在御案上,玉面碰到案面,发出一声轻响。   “陛下所赐的玉佩,臣奉还。”   萧景渊怔住了。   前世谢清澜虽冷着脸说“不要”,最后终究是收了。这一世,他竟真的还回来了。   是真的……半分也不想要了。   心口一抽一抽地疼。他拿起玉佩,狠狠攥住,玉棱硌进掌心里那四道旧疤,疼得他眉骨猛地跳了一下。   “为何?”他声音发哑。   谢清澜看着他,语气认真:“这玉佩意义非凡,陛下该送给心爱之人。”   你就是啊。   这句话在舌尖滚了无数遍,终究被他咽了回去。既然这人厌弃,又何必再说出来惹他厌烦,重蹈前世的覆辙。   谢清澜心跳如擂鼓。方才那句已是他放下身段能说的极致,本是想逼他松口,却只等来了一片死寂。   良久,才听见萧景渊道:“朕收回了。丞相请回吧。”   如坠冰窟。   谢清澜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情绪,沉默片刻,躬身行了一礼,转身便朝殿外走。   “等等。”   萧景渊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谢清澜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衣料窸窣的声响,随即脚步声逼近。一只手从他身侧伸过来,带着滚烫的温度,不由分说将那枚玉佩塞进了他的袖筒里。   谢清澜低头,袖中露出一点玉色,他抬眼,正对上萧景渊的眼睛,用眼神询问他“何意?”   “戴着。”萧景渊语气强硬,“别再还回来。”   谢清澜攥紧了袖中的玉佩,玉质早已被捂得温热。   明明还是要给,却偏不肯说半句软话。   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垂了垂眼,转身推开殿门,一步踏入沉沉夜色里。   殿内,萧景渊站在原地,望着谢清澜离开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   那人终究是收了。   可这和前世一样,是他硬塞的。   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不能急,不能贪,不能再把人逼上绝路。   宫墙之外,驿馆的窗还亮着灯。   灯下之人解下那枚玉佩,放在枕边。指尖轻轻摩挲着玉上那个“澜”字,指腹反复蹭过刻痕的纹路。   他都主动闯到御书房了,换作前世,这人早该扑上来缠个不休,如今却只会躲躲闪闪。   谢清澜指尖一顿,吹熄了烛火。   他素来骄傲,做不来倒追的事。   隔着一整座皇宫,隔着那一层不曾捅破的窗纸,两世的情仇恩怨,都在这一刻的寂静中沉默着。   等一个胆小鬼开口,等一个骄傲鬼回头。 第7章 听雪轩   次日寅时刚过,天还浸在浓黑里,驿馆的院门便被叩响了。   谢清澜披了件素色暗纹外衫起身开门,廊下立着总管太监高安,身后四名小太监垂手屏息,每人掌中托着朱漆托盘,上头码着簇新的素锦常服、几瓶凝香膏,另有一方端砚、半罐蒙顶茶芽,皆是他素日用惯的物件。   高安见他出来,连忙侧身避让,捧着明黄圣旨赔笑道:“丞相不必多礼,陛下有口谕,免了虚礼,奴才这就宣旨。”   他展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北朔南岳和亲盟成,永修睦好。适逢朕承位十载、北朔立朝百年双庆,特留南岳使团留京观礼,礼毕再行归国。钦此。”   宣罢,高安双手将圣旨奉上,又道:“七日后便是大典。陛下说驿馆人多嘈杂,恐委屈了丞相,特意命奴才收拾了宫中一处静院,请丞相移驾暂住,也方便大典前后往来。”   谢清澜接过圣旨,绢布上还沾着那人身上的龙涎冷香,面上神色分毫未动,心底却觉可笑。   昨日还冷着脸拿邦交规矩压他,命他三日内启程归国,转头就编出个“双庆大典”的由头留人。   前世他在北朔三载,从未听过立朝百年与帝王承位凑在一处庆贺的规矩,这谎撒得拙劣,简直是把“不想放你走”五个字明晃晃摆了出来。   他没戳破,只淡声道:“臣遵旨。”   回身入内简单拢了随身行囊,这才跟着高安往宫城去。   宫城千门万户,高安领着他一路往偏西走,越走越僻静。   朱红宫墙经了日晒雨淋,早褪成暗赭色,檐角琉璃蒙着薄尘,失了亮泽。脚下青石砖缝里浸着湿软青苔,风卷着落叶穿过长夹道,连个扫洒的宫人都见不着。   穿过两重月洞门,前头现出一座青瓦院门,高安收住脚步,躬身道:“丞相,到了。”   谢清澜抬眼,门楣悬着块旧匾,题着“听雪轩”三字,漆色斑驳起皮,瞧着至少十余年没翻新过了。   推门进去,院落比预想中敞亮。墙角倚着棵老梅,枝干虬曲,想来冬日里开起来应是满院冷香。正殿三间,偏殿两间,木窗棂擦得锃亮,阶下无半分杂草,显是细细打扫过。窗台上摆着盆文竹,枝叶疏朗,长势正好。   高安领着他前后看了一圈,吩咐小太监将托盘里的物件归置进内室,才垂首道:“丞相先歇着。陛下有旨,丞相在宫中行动自由,不必拘着宫礼。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吩咐外头当值的宫人便是。”   行动自由。   谢清澜指尖在廊柱上轻轻一点,把这四个字嚼出点异样的滋味。   前世他被扣在北朔,萧景渊将他囚在揽月阁——那是宫里最靠近御书房的殿宇,取“举手揽月”之意,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院门都不许他踏出去半步,恨不能把他拴在身上,睁眼就能瞧见。   这一世倒好,先给了满宫行走的自由,再把人扔到这犄角旮旯的冷僻院子里,离御书房少说大半个时辰脚程,说是冷宫都有人信。   也不知这人是真收了性子,还是憋着别的算盘。   他淡淡应了声:“知道了。”   高安行过礼,带着宫人悄无声息退出去,院门吱呀合上,满院只剩风扫梅枝的轻响。   谢清澜立在廊下,目光扫过老梅虬结的枝干,抬手摸了摸腰间玉佩。   七日。他只有七日。   他得留下来。   萧景渊既然费尽心机编了这么个蹩脚由头扣人,总不至于真的一面都不肯见。   接下来整整三日,谢清澜没踏出听雪轩半步。   他临窗看书、临帖,一方松烟墨研了一回又一回,浓得发稠也没察觉。看似心静如水,实则半分心神始终悬在院门上。   等着那人像前世无数次那样,要么踹门直入,要么翻窗潜进来,总得闹出点动静。   可从晨光微熹等到暮色四合,从月上柳梢等到更深露重,院里安安静静,连个多余的脚步声都没有。   萧景渊没来。   人没来,物件却流水似的往听雪轩送。   早膳是南岳风味的蟹粉小笼配碧粳米粥,午膳轮着换,有时是北朔的炙鹿里脊配奶酥饼,有时是精工细作的松鼠鳜鱼,连佐餐的腌脆笋,都是他前世在北朔时偏爱的口味。   殿内熏的是他惯用的沉水香,案上煮着上好的蒙顶甘露,一切都安排地妥帖周到。   人躲着不肯见,偏生把所有喜好都记得一清二楚,巴巴地送上门来。   谢清澜指尖摩挲着玉佩纹路,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想了许久,也摸不透萧景渊这别扭性子又在闹什么。前世这人偏执得像头疯犬,想要他就直接抢,何曾有过这般藏头露尾的时候。   难不成是怕被他当面训斥驱赶?可前世那人,便是被他冷言冷语撵过无数次,也照样厚着脸皮赖着不走。   他自认对萧景渊素来纵容,两世加起来,说过最重的话,也不过是那夜之后,咬着牙吐出的一句“我恨你”。   他望着窗外出神,思绪猛地坠回那夜醒转的时刻。   那夜他被人猝不及防点了穴道,意识昏沉间只闻见浓重的龙涎香,撞得他神智溃散。   再睁眼时,天光大亮。   身下床单换过了,身上里衣也换成干净的素绸,可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疼,像是被拆开来重新拼过一遍。   谢清澜睁着眼,视线定定落在帐顶的云纹暗绣上,眼神空洞。   他是谢清澜。   是南岳的丞相,是束发便名满天下的才子,是运筹帷幄、算无遗策的谢相。这天下棋局,朝野纷争,从来都在他的指掌之间,没有他摆不平的事,没有他算不透的局。   可那夜,他被那个男人制在床榻之间,动弹不得,像件任人摆弄的器物。   十几年的仰慕,在那一刻裂了缝隙,碎得猝不及防。   穴道早已解开。他咬着牙,撑着冰凉的床沿坐起身,腿有些软。赤足踩在青砖上,寒意顺着脚心猛地窜上来,激得他眼前一黑,直直往前栽了下去。   “咚”的一声闷响。   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衣襟散开来,锁骨上蜿蜒的青紫痕迹露出来,像一道道淬了屈辱的烙印,触目惊心。   他撑着地面,指节攥得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砖缝里。肩背绷得紧紧的,控制不住地发颤。   不是疼的。   是屈辱。   二十六年的骄傲,二十六年的风骨,二十六年苦心经营的尊严与体面,在那个人翻云覆雨的掌心里,碎得彻彻底底,连渣都不剩。 第8章 我恨你   殿门被人从外推开。   “清澜。”   萧景渊端着一碗粥闯进来,一眼便看见了趴在地上的谢清澜。   粥碗险些脱手。他将碗往案上重重一搁,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蹲下身,伸手便要扶人,“你下地折腾什么?”   谢清澜抬手狠狠格开他的手腕,冷声道:“别碰我。”   萧景渊的手僵在半空,眉峰拧成了疙瘩。换旁人早叫人拖出去杖毙了,偏对着这一位,半点火气都撒不出,只剩心口发紧:“摔伤了没有?让朕瞧瞧。”   “不必你假好心!”   谢清澜挥开他的手,单掌撑着地面,咬着牙直起身。右腿软得打颤,膝头磨破了一片,血珠渗出来,在月白亵裤上洇出点点红痕。纵然狼狈至此,他却还是把脊背挺得笔直。   萧景渊目光钉在他膝头的血痕上,心口疼得发闷。也不再废话,长臂一抄便将人打横抱了起来,臂弯箍得死紧,半点不容挣动。   谢清澜下意识挣了一下,可此刻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连挣扎都显得力不从心。拳头砸在萧景渊胸口,那人纹丝未动。   他又气又羞,偏过脸不看人,耳尖却悄悄泛了红,藏在发影里,没叫人瞧见。   萧景渊将他放回榻上,拉过锦被替他盖好,然后蹲下身,握住了他的脚踝。   “放手。”谢清澜蹙眉低喝,脚腕往回缩,却被他攥得稳稳的。   萧景渊恍若未闻,从榻下拉出双素面软鞋,指尖捏着他的脚跟,慢慢往鞋里套。   谢清澜垂着眼看他。九五之尊的帝王,此刻却屈着膝蹲在他榻边,低头给他穿鞋。心底漫上一丝极淡的异样,刚冒头就被他按了下去。   鞋穿好,萧景渊又起身拿过件月白锦袍,往他肩上披。   指尖擦过锁骨处的青紫淤痕时,动作猛地顿住,指节悄然蜷缩。   那是昨夜他失控留下的印子。   躁意混着悔意往上涌,堵得他喉头发紧。他从未给人道过歉,如今便不知如何开口,最后只软声道:“御膳房熬的白粥,多少吃点。”   说着便端过粥碗,舀起一勺凑到唇边吹了吹,递到谢清澜唇边。   谢清澜冷冷瞥他一眼,别开脸:“不吃。”   “已过午时,从昨夜到现在水米未进,你想熬坏身子?”萧景渊声音沉了沉,勺子悬在半空半天没动。见人仍无反应,他喉结滚了滚,憋出一句,“你不肯张嘴,朕不介意用嘴渡给你。”   谢清澜倏地转回头,眼尾都气红了,狠狠瞪着他:“萧景渊,你无耻!”   萧景渊就定定地看着他,没半分玩笑的意思。他本就是混不吝的性子,帝王的脸面在谢清澜跟前,半文不值。   谢清澜胸膛剧烈起伏几下。昨夜已领教过这人的蛮横,身为天子,半点规矩体面都不讲,说得出便做得到。   他咬着后槽牙,伸手去夺粥碗:“给我,我自己喝。”   “朕喂你。” 萧景渊抬手避开他的手,勺子又递到了唇边。   “不必。”   “朕喂你。” 他又重复了一遍。   谢清澜盯着那勺粥,又抬眼看向他近在咫尺的眉眼,那双淡色眸子里明晃晃装着期待。   他默了半晌,终是闭了眼,微微张嘴,将粥含了进去。   米粥熬得烂糊,入口却带着一股焦苦味,难吃得他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就拿这种东西打发他?可见半分心思也没花。   谢清澜硬生生咽了下去,体面绷得一丝不裂,心里却早把御膳房连同萧景渊一起骂了个遍。   萧景渊见他咽了,唇角偷偷往上弯了弯。他心里其实发慌——这粥是他方才亲自扎进御膳房熬的,守在灶边翻了三次锅,最后还是熬糊了一点。他不好意思说,便全推给了御膳房,此刻见谢清澜没吐出来,竟悄悄松了口气,想来应该味道还可以。   一勺,两勺,三勺……谢清澜闭着眼,睫羽垂着,一声不吭地咽。他不敢睁眼,怕多看萧景渊一眼,心里那点恨就跟着软一分。   吃到第七勺,谢清澜再也忍不下去,忽然抬手,攥住碗沿狠狠一夺。   “够了。”   萧景渊没提防,手一空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哐当”一声脆响。青瓷碗被狠狠掼在地上,碎瓷四溅,白粥泼了满地,沾了萧景渊玄袍下摆一片狼藉。   一片碎瓷弹到榻边,谢清澜眼疾手快抄在手里,手腕一翻,锋利的瓷刃便抵上了萧景渊的脖颈。动作快得像惊鸿掠影,萧景渊竟没躲开。   瓷锋刺破薄皮,一粒血珠渗出来,顺着瓷片往下滑,没入玄色衣领。   谢清澜的手在抖,却咬着牙,冷声道:“萧景渊,你真当我不敢杀你?”   他是真的动了杀心。这份屈辱,这份逼迫,像刀一样剜着他的心口。可手腕偏不听使唤,抖得厉害,瓷刃不自觉偏了半分,连要害都挨不着。   他恨萧景渊,更恨这样没用的自己。   萧景渊纹丝不动,连眼都没眨一下。他垂眸扫过喉间抖动不止的碎瓷,再抬眼时,目光落在谢清澜脸上。   “朕信。” 他低笑一声,“可清澜,你下不了手。”   谢清澜瞳孔骤然一缩,像被戳中了最隐秘的心事,指尖颤得更厉害:“你凭什么这样认为?”   萧景渊没答话,只定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生得极清冽,此刻蒙着一层薄水汽,却还硬撑着冷意。   半晌,他缓缓抬手,掌心温热,轻轻覆在了谢清澜攥着瓷片的手背上。   谢清澜猛地缩回手,碎瓷“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出老远。   他心里慌得厉害。那点藏在恨意底下的不忍,被萧景渊一句话戳得明明白白,摊在日光底下,无处遁形。难堪比恨意更甚,烧得他耳尖发烫。   萧景渊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方才那点小心翼翼的软意尽数收起,只剩帝王的冷硬威压,压得满室空气都凝住了。   “朕知道你心有不甘。可朕既然要了你,你就得认。”   谢清澜呼吸骤然一滞,抬眼看向他,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你什么意思?”   “朕说,”萧景渊俯下身,凑近他耳畔,温热气息扫过耳廓,字字带着帝王的偏执暴戾,“你不能杀朕。朕若死在你手中,北朔铁骑必踏平南岳,玉石俱焚。你也不能死——你若敢死,朕便让整个南岳为你陪葬。”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谢清澜浑身的血都凉了,从指尖凉到心口,冻得四肢发麻。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脸,眉眼俊朗,却藏着化不开的暴戾——是了,他都忘了这人本就是踏着尸山血海登的基,坊间皆传北朔帝是桀纣之君,杀伐暴戾,从前他偏不肯信,特地千里迢迢跑来这北朔,如今只当是自食恶果。   “你想如何?”他咬着牙,字字发颤,却仍撑着不肯低头。   “乖乖留在朕身边,”萧景渊直起身,负手而立,帝王威仪压得满室寂静,“你好好的,南岳便太平。你若不好——”   他没有说下去。可其中威胁意味,昭然若揭。   这人精准掐住了他的七寸,他就算再恨萧景渊也绝不会拿无辜百姓的安危作赌。   谢清澜别过脸,一声不吭。   满地碎瓷狼藉,殿内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声。萧景渊站在榻边,垂眸看着谢清澜苍白的侧脸和颈间青紫交加的痕迹。心口像被一只手紧紧攥着,疼得发闷。   他知道自己混账。不仅不由分说强占了人,还拿他的国民逼他留下。可他只能这样做。   他清楚知道眼前这人是谁。是南岳谢相,一手把持南岳朝局,说他才是南岳真正的主君也不为过。不这样逼他,不掐住他的软肋,根本留不住人。   他从不后悔昨夜要了他。后悔的是没控制住力道,弄疼了他,弄出一身青紫,还害他摔了这一跤。   好好一个清贵丞相,被他折辱成这样,想来定是恨毒了他。要不要说点什么哄一哄?   可他是武人出身的帝王,沙场杀伐得心应手,哄人却一窍不通。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从金殿上第一眼看见他,朱红官袍,风骨卓然,像枝寒梅立在满朝文武里,他只看一眼,便着了魔,连江山都想分他一半。   他沉默半晌,终究什么软话也没说出口。再待下去,他怕自己又失了分寸,这并不夸张,他光是看着这人的侧脸,便能随时随地动念。   他转身往殿外走,刚跨出殿门半步,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呼唤:“萧景渊。”   他脚步猛地顿住,钉在原地。   “我恨你。”   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千斤锤,狠狠砸在他心口。   他背对着谢清澜,肩背绷得笔直,攥了攥拳,硬撑着抬腿跨出门槛。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满室沉寂,也隔绝了那人冰冷的目光。   廊下风大,吹得人眼尾发涩。他抬手捂住脸,指缝里渗着凉意。   掌心是湿的。   殿内,谢清澜看着殿门缓缓合拢,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门缝里,指尖无意识攥紧了锦被。   恨吗?自然是恨的。   可恨底下藏着什么,他不敢想,也不愿想。 第9章 缠丝毒发   谢清澜睁眼,神思自前世旧忆中抽回。   都是上辈子的陈年旧事了,萧景渊那等没脸没皮的性子,指不定早忘了。   何况本就是他强囚在先,自己不过说了句重话,难不成还能记仇到今日,故意冷着他?   窗外暮色沉檐,院中老梅枝影拖得瘦长。   他垂眸扫过腰间玉佩,唇角极淡地牵了一瞬。   他素来睚眦必报,旁人若敢那般欺他辱他,便是玉石俱焚也绝不容忍。   可那人是萧景渊。   少时在南岳,他听多了萧景渊的事迹。据说他用兵如神、力大无穷、武功盖世,十五岁提剑靖边,大破西戎,十八岁杀父弑兄登基为帝,十年间将北朔国土扩张两倍有余,世人皆骂他弑亲暴君、修罗降世,他却隔着千里江山,独独听出了几分以杀止戈的魄力。   他应下护送裴玉凝和亲,不全是念着与裴玉凝的那点兄妹情分。心底却藏着更隐秘的心思,他想亲眼见见这位传说里以杀止戈的战神,究竟是何等模样。   自驿馆一别,谢清澜再没主动寻过萧景渊。   不是不想见。是他骨子里的骄傲,容不得他先低头。   十六岁便一手扶幼帝登基,十年把持南岳朝纲,满朝文武俯首,世家大族逢迎。谢清澜这一生,从来都是旁人趋奉他。   他惯了端着清冷架子,纵是心底翻江倒海,面上也不肯露半分软意。   前世便是这般。明明被强囚在揽月阁的日子里,心早就一寸寸陷了进去,却始终冷着言辞,半分不肯松口。   他等着萧景渊来哄,如同前世千百次那般。   可听雪轩偏得像被皇城遗忘的角落,日升月落,始终没等来那道玄色身影。   他也曾趁午后晴好,踱去御花园的海棠树下站了半刻,装作赏景的模样,目光扫过每一条宫道。终究没见着人。   一晃四日过去。   第五日散朝时分,他终是捺不住,缓步踱到宣政殿外的长街尽头。   隔着攒动朝臣遥遥望去,那人立在殿阶之上,龙章凤姿,风骨凛然。   看了半响,见那人转身离去。谢清澜便敛了目光,转身折返。   他肯移步至此,已是破天荒压着骄傲放了身段。那人既浑然未觉,难不成还要他主动凑上前?见了面说什么?说心念于他,问他为何不来相哄?这般软语,他半字也说不出口。   傍晚,谢清澜用过晚膳,在窗边翻一本从驿馆带来的《北朔风土志》。翻到一半,听见院墙外头两个洒扫的小太监在低声说话。   “陛下今儿又宿长乐宫了?”   “可不是嘛,宁妃娘娘正得圣宠呢。听说陛下这几天下了朝就过去,一待就是大半宿。”   “也难怪,宁妃娘娘生得那般标致,又是南岳来的公主,陛下宠着也是应当的。”   话音渐远。   谢清澜指尖顿在书页上,片刻后若无其事翻过一页,面色如常。   心底却已是翻江倒海。   前几日还蹲在驿馆屋顶、把玉佩塞到他手里的人,转头就夜夜宿在旁人宫里。   到底是什么意思?故意气他?   他合书起身,在殿内踱了两步。下腹隐隐坠着股沉意,只当是晚膳用得腻了,随手斟了杯热茶抿了一口。热茶入喉,那股不适感反倒更重了些。   他蹙了蹙眉,暗提内力一查——气脉流转尚算顺畅,并无阻滞。便只当是北朔气候干燥,水土不服罢了。   第六日晨起,谢清澜头沉目眩。床沿坐定片刻再运功,气至丹田便微微一滞,但不过三息又顺畅如初。   他皱了皱眉,只当是这几日心绪不宁、眠食欠佳所致,依旧没放在心上。   可用过早膳,那股滞涩感愈发清晰。他盘膝在窗下调息半个时辰,觉出气脉稍通,便起身整了整衣袍,往外走去。   明日便是第七日,他坐不住了。   今日大朝,他要见萧景渊。   从听雪轩到宣政殿,要穿过三重宫墙。谢清澜走得不快,步伐依旧端方从容,可走到半途,他忽然顿住脚步,抬手扶住了朱红宫墙。   腹中那股不适又泛上来了,比昨日更甚,像是有人在他的丹田里塞了一块冰,又冷又沉。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提气去压,可内力刚聚到丹田,便如被巨力拽散,顷刻荡然无存。   他脸色瞬间白了下去。   怎会如此?他脑中急转,忽然想起裴玉凝的话,瞬间明了。   他中毒了。   是“缠丝”。   南岳皇室秘藏的慢性奇毒,平日沉伏血脉,与气血浑然相融,寻常诊脉难察;唯遇专属药引,方数日层层发作,终至内力尽废、五脏衰竭而亡。那药引北朔罕有,正是南岳独有的月麟香。   裴南迟在饯行酒里下的,竟是“缠丝”。   他早已从裴玉凝口中得知践行酒里有慢性毒,但因前世三年都没动静,这一世便没放在心上,只当是寻常散功药。   如今想来,前世毒未发作,不过是萧景渊将他守得密不透风,裴玉凝近身不得,无从下药引。   他顺着宫墙慢慢滑坐下去,抬眼望去,宣政殿飞檐鎏金已在视野尽头,檐角铜铃随风作响,声声悠远。   他张了张嘴,想喊人,发出的声音却轻得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眼前光影渐暗,鎏金飞檐融成一团暖光,终是沉入无边黑暗。   散朝钟鸣方歇,萧景渊刚踏出宣政殿,正往御书房去,便见个小太监连滚带爬扑至跟前,扑通跪倒,声音抖得不成调:   “陛、陛下!不好了!谢丞相倒在去御书房的宫道上——”   萧景渊脑中轰然一声,如遭重锤。   他拔腿便往宫道疾奔,拐过夹道,便见墙根蜷着个人。   月白锦袍沾了墙灰,头歪向一侧,面白如纸,唇角一道乌黑血痕刺目惊心。   这画面与前世残影骤然重合,如冰锥扎心,疼得他五脏六腑都拧作一团。   “清澜!”   他大步冲过去,弯腰将人打横抱起。手臂抖得厉害,好几次都差点没托稳。   怀中人轻得过分,面色惨白,唇色发乌,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喉头堵得发疼,声音嘶哑破碎:“传太医!太医院所有人都去听雪轩!快!”   太医院倾巢而出。七八个太医围在听雪轩的榻前,诊脉的诊脉,翻眼皮的翻眼皮,忙得满头大汗。   萧景渊立在塌边,双拳攥得死紧,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来也浑然不觉。   院正战战兢兢跪地叩首:“陛下,丞相此症……是中毒。”   又是中毒!萧景渊额上青筋直跳。   “什么毒?”   院正额头抵砖,声音发颤:“臣才疏学浅,只能断出是一种罕见的慢性奇毒。” 第10章 再次被囚禁   “能解?”   萧景渊声线压得极低,字句间裹着凝而未发的戾气,仿佛太医敢吐半个“不”字,项上人头立时落地。   张院判忙踉跄出列,颤着躬身:“能!所幸发现及时,此毒不算峻烈,臣这就配药。”   萧景渊悬着的气松了寸许,扬声唤:“夜七。”   夜七应声落地,垂首道:“属下在。”   “今日他可有异动?”   “回陛下,并无异常,唯有方才出门一趟。您先前吩咐不必盯得太紧,属下便没跟出去。”   萧景渊心口骤然一缩,他本是怕谢清澜觉着被监视,才松了分寸,哪知只一眼没看牢,人就又出了事。   “去查。他入宫后碰过的器物、见过的宫人,逐一核验排查,一个都不许漏。”   夜七领命而去。   太医们忙了小半个时辰,数碗汤药尽数灌下,谢清澜的脉象才渐渐平稳。萧景渊立在床尾,自始至终寸步未移。   一个时辰后,夜七带着影卫折返,躬身回禀:“陛下,听雪轩上下彻查三遍,未寻到毒源。谢大人入宫后接触的宫人寥寥,逐一核验皆无可疑之处。近日他只去过御花园数趟,其余时辰都在听雪轩内,未接触外人。”   萧景渊默然不语。谢清澜的饮食用度,乃至殿内熏香,全是他亲自过目筛选的。   无毒源,无嫌犯,无动机。干干净净,一无所有,反倒更叫人心头发寒。   他望着榻上面色惨白的人,一个念头从心底最幽暗的缝隙里爬上来——莫非,是他自己服的毒?   上一世也是这样。那时他把人囚在揽月阁,那人只是终日冷着脸对他爱答不理,瞧着并无半分异样,他便也放下心,哪知猝不及防间,人就没了。   这一世他不敢强占,不敢唐突,连面都不敢多见。可他终究还是扣了人,寻了个“双庆大典”的由头,将人安置在偏僻的听雪轩,迟迟不肯放归。揽月阁换作听雪轩,强占换作强留,说到底不过换了层皮,何曾有半分分别?   谢清澜是不是也和前世一般,宁死,也不肯留在他身边?   念及此处,萧景渊只觉魂飞魄散,遍体生寒。   他压下心口抽搐,狠声道:“听雪轩内所有锐器、药瓶、一切可伤人之物,全部清走。即日起,院门封禁,任何人不得出入,不得探视。他若再出半分差池——”   话未说完,杀意已漫了满殿。影卫、内侍齐齐跪倒,冷汗涔涔,无人敢抬头。   谢清澜醒来时,已是次日黄昏。   入目是听雪轩素白的纱帐,殿内昏沉幽暗,唯有一缕夕照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青砖地上拖出瘦长的光影。   他想起身,却觉浑身酸软,提不起半分力气。勉强侧首,见殿门口立着两道玄甲佩刀的侍卫剪影。   他扶着墙挪到门边,门已落锁,窗也从外封死,严丝合缝。   试着运转内力,丹田空空如也,一丝内力也提不起来。   但“缠丝”毒应是已解。此毒本非烈性,胜在潜伏无形,发作即夺命。他既活着,毒自然已清,内力假以时日便可恢复。   只是……他又被囚了。   他不怕被囚,前世他心甘情愿在揽月阁困了三年。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萧景渊呢?   他昏倒在去御书房的路上,距散朝不过一刻钟,那人散朝必经此处,定然见了他中毒倒地的模样。既遣了太医全力施救,又为何不肯踏进门来看他一眼?   这个疑问,在往后的日日夜夜里,一遍遍碾过他的心神,磨得人心尖发疼。   当初萧景渊随口杜撰的“双庆大典”早已取消,和亲使团也已启程归国,唯独他被锁在了这深宫冷院里,无人问津。   被囚的第五日,高安送膳进来,他淡声问:“陛下可曾来过?”   高安垂首不语,只将食盒一一摆开,四菜一汤,皆是南岳口味。谢清澜便不再问。   第七日再问,高安依旧垂首沉默。   第十日,他闭了嘴,再也不问。   萧景渊一次都没来过。   可听雪轩的物件却一日比一日周全妥帖。案上添了南岳特产的雪顶含翠,地上铺了厚密的白狐毯,连他随口提过一句“北朔笔墨粗劣”,次日案头便摆上整套紫檀笔山与上品松烟墨。   那人不肯露面,却把世间好物流水般送进来,像是要拿这些冰冷无温的物件,填平他缺席的空缺。   外头洒扫宫人的闲话,却一日比一日聒噪。   “陛下今儿又去长乐宫了,宁妃亲手做的桂花糕,陛下用了好些。”   “宁妃前儿身子不适,陛下连夜传太医,守了半宿呢。”   “也不知听雪轩那位怎么惹了圣怒,堂堂南岳丞相,竟被锁在这冷僻地方。”   ……   这些闲话顺着窗缝钻进来,谢清澜坐于窗下,指尖摩挲腰间玉佩,静静听着。   起初他半点不信。   那人说过此生只有他一个,前世三载都未碰裴玉凝,如今怎会夜夜宠幸?绝无可能。   可一日不信,两日不信,半月下来,闲话如檐下铁马,风里日夜作响,敲得他原本笃定的心,渐渐裂了细纹。   他太清楚萧景渊的性子。那人欲念深重,若真对他还存着心思,怎忍得住大半月不碰?断是忍不了的。   他不由得想,这一世终究是不同了。前世那人初见便急不可耐,这一世连一面都不肯见;前世夜夜翻窗来缠,这一世他中毒濒死,那人都不肯踏进一步。   是不是前世一腔热忱撞了太多冷墙,这一世便收了心,转而去宠旁人,对他再无半分在意?   这念头一旦扎了根,便如毒藤疯长,缠得他心口发闷,连呼吸都滞涩。   第二十日夜,风卷梅枝,疏影横窗。   谢清澜立在窗前,指尖戳开窗纸,望着院中老梅在夜风里摇得枝影散乱。   他想,若萧景渊真的无心了,他这一世重生,究竟所为何来?难道就是来亲眼看着前世把他捧在掌心的人,如今把旁人放在心尖上?   他闭了闭眼。不能再想。   他要一个答案。一个确凿无疑的答案。   他转身移步案前,拿起那只青瓷茶盏。瓷壁微凉,他指节发力,猛地攥紧。瓷盏悄无声息裂作数片,他拣出最锋利的一瓣握在掌心,缓步走到榻边坐下。   自己放不下面子去问,便只能逼他来。若他不来……不,他定会来。   他有十成把握,毕竟那枚意义非凡的玉佩,此刻正挂在他腰间。   深吸一口气,他抬手,瓷片利落划向左腕。   血珠涌出来的刹那,他心道:这一回,你总该来了。 第11章 割腕   夜七最先察觉异状。他身为影卫统领,坐守听雪轩外,奉旨封禁门户,除洒扫、送饭之人外,严令禁绝任何人出入,陛下只许他每隔两个时辰隔扉窥看一眼。   这一眼直教他魂飞魄散——谢清澜倒在榻边,半幅褥子浸得透红,左腕一道血口翻卷,血仍汩汩不止。   他撞开殿门,一边撕下衣摆死死扎住伤口,一边嘶声大喊:“传太医!快传太医!”   这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全族都要跟着掉脑袋。   消息递到御书房时,萧景渊正批折子。小太监连滚带爬扑进来,话未说全,萧景渊指间朱笔“啪”地折为两截,拔腿便往听雪轩冲。   听雪轩灯火通明。太医院众人皆从睡梦中被拎来,衣冠不整,围在床前大气不敢出。   萧景渊跨进殿门,入目便是半床殷红,与谢清澜毫无血色的脸。他膝头一软,险些栽倒。   “救他。”他声线抖得不成调,“救不活,太医院上下,悉数陪葬。”   这一夜,太医院众医官跪于听雪轩外廊,连夜轮班会诊。   止血、施针、灌药,直忙到三更天,血才堪堪止住。   谢清澜失血过多,昏睡了整整三日。   这三日,萧景渊未登朝,也未踏出听雪轩半步。   他亲手给谢清澜喂药、擦身,温热锦帕擦过那人清瘦凸起的脊骨时,才惊觉不足一月,这人竟瘦了整整一圈。   他攥着谢清澜冰凉的指尖,拢在掌心焐。那手冰凉冰凉的,总也焐不暖,他便俯首,将那手贴在自己颊边。   热泪滴落在谢清澜手背上。两世为人,他屈指可数的眼泪,全为这个人而落。   第二夜,高安端参汤进来,低声劝道:“陛下,您两日没合眼了,好歹歇一歇吧。”   萧景渊眼睫未抬,“不必,朕在这里陪他。”   高安识趣噤声,轻轻搁下参汤便退了出去。   萧景渊并未碰那参汤,只静静坐于榻边,望着谢清澜紧闭的眼,忽然哑声开口:“你是真不想活了。”   他对着昏睡的人低声呢喃,语气温软得近乎诱哄:“是因为朕把你囚在宫里?是因为朕不让你回南岳?朕放你走好不好?你醒过来,朕立刻放你走。只要你活着,去哪里都行。”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谢清澜冰凉的手背上,肩背微颤:“可你为什么要死……为什么总要死。”   第三日傍晚,谢清澜醒了。   入目所见的第一个人,便是萧景渊。   那人坐于榻沿,攥着他的手,形容枯槁,眼底红丝密布,唇色泛白。   见他醒了,萧景渊先是一怔,随即猛地撤手起身。神色瞬息数变——喜、慌、乱,末了尽数压成一片冷硬。   “你醒了。”   “太医说你失血过多,需静养。听雪轩的物件朕已命人悉数更换,再不会有能伤到你的物件。”   谢清澜静静望着他。他不惜割腕才换来与这人相见,这人开口第一句不是问疼不疼,不是问缘由,偏是这样一句冷语。喉间发涩,心底却稍宽。   此番至少探得了底,这人心里,终究是有他的。   他压下心尖酸涩,开口道:“萧景渊,你为什么——”   萧景渊一听这话头,瞬觉不妙,急忙厉声打断:“谢清澜,若你再寻死,朕便率军踏平南岳。让你的国君,你的子民,都为你殉葬。”   谢清澜刚压下一身骄矜,预备问他为何避而不见、冷待自己,被这话劈头盖脸砸下来,登时懵了。   “你好好养伤。再让朕发现你寻死——”萧景渊转过身,声音沉冷,“朕说到做到。”   他走了。大步流星出了听雪轩,头也不回。   谢清澜躺着,望着那道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缓缓阖上了眼。   他不肯听。他根本不肯听我把话说完。   指节攥紧衾被,鼻尖酸得发疼。   这算什么重生?   前世萧景渊黏他黏得要死,宠他宠得要命,这一世萧景渊对他好凶,看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   他都做到这个份上了,腕子都划开了,却换不来那人半分心软,明明前世见不得他受一点伤,除了在榻上。   他咬着唇,把满心酸涩生生咽回腹中。   待殿内人走尽,殿门阖上,四下寂静,他才拉过锦被蒙住脸,无声落泪。   殿外廊下,萧景渊背抵着墙,抬眼望檐角残月。   他听见了。   那压抑的、细碎的,如小兽呜咽般的声响。   指节攥得发白,指甲嵌进掌心。   他在哭。   他定是恨极了我。   恨这金笼,恨被圈禁,恨不得归乡。   他割腕,不为别的,只为要离开这里。   萧景渊闭了眼。   他知道该放手。可他做不到。   前世做不到,这一世,照旧做不到。   他只能这样,把人锁在这儿,用最拙劣的法子留住。   哪怕这人恨他入骨。他只要他平安活着。   他松开攥得发白的拳,转身往长乐宫去。刚到宫门口,裴玉凝便迎了上来。   “陛下。”她敛衽行礼,眉眼间盛着温婉的忧色,“臣妾听闻谢相出事,这几日陛下衣不解带守着,想来累坏了。臣妾炖了盅雪蛤燕窝,陛下用一些吧。”   萧景渊微微颔首,未答话。他没进正殿,只在偏殿案后坐下,半晌无言,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裴玉凝端着瓷盅进来,轻搁案角,静静侍立。见他久坐不动,半晌才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陛下,臣妾听闻……谢相他,是自寻短见?”   萧景渊眉头猛地一蹙,冷着脸没有答话。   裴玉凝轻叹一声:“清澜哥哥性子素来执拗,他认定的事无人能改。他若是想回南岳,陛下不如……放他回去?省得他在宫中日日煎熬,陛下也替他担惊受怕。”   “朕不能放他走。”萧景渊声音听不出喜怒。   他不单单只是因为舍不得他,还因为南岳有裴南迟,有那些想要他死的人。他放他回去,等于亲手把他送回狼窝。   可他不能把这些告诉任何人。若是让谢清澜知晓,他一手扶持的少帝想要他的命,他必然更加伤心难过。   他抬眼看向裴玉凝,这是谢清澜最看重的人,且前世也是安分守己,很是关心谢清澜,应当没有问题。   沉吟片刻,他开口道:“他现下心绪不稳,你既与他最是亲近,明日便替朕去看望他,好生安抚一番。”   裴玉凝掩在广袖下的手猛地攥紧,指尖狠狠掐进掌心,面上却分毫不动,温温顺顺地应了下来。   萧景渊走后,她的贴身宫女兰簪迎上来,压低声音问:“娘娘,陛下怎么说?”   “他不肯放。”裴玉凝在妆奁前坐下,拿起眉笔在眉尾描了描,“听雪轩那位,命硬得很。“缠丝”没要了他的命,割了腕都没死成。”   兰簪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娘娘,那咱们……还需要再动手吗?”   裴玉凝放下眉笔,对着铜镜端详片刻,莞尔一笑:“不急。陛下把他锁得越久,他心里的恨便越深。本宫太了解他了,他那样心高气傲、宁折不弯的人,陛下永远捂不化他的心。” 第12章 带着你的爱妃滚出去   谢清澜坐在榻沿,垂眸睨着腕间素纱。纱布缠得齐整,隐隐漫着金疮药的淡苦气息。   他醒来已有三日,萧景渊没有再来过。   可这包扎手法拙中带细,结扣歪斜,绝非太医手笔。   他认得。前世揽月阁中,他不慎砸了茶盏,瓷片割破了手背,萧景渊便是这般替他包扎,一样的笨拙却精细,一样的歪结。   那人定是夜里来过,趁他沉睡时给他换了药。   分明心里有他,不然为什么送他那枚玉佩?又为什么留下他?为什么夜里偷偷过来给他换药?   既爱他,为何不来哄他,他又没做错什么,怎就平白无故遭人冷待?   这个问题他没思虑太久。因为第二天,高安便来传话,说宁妃娘娘奉陛下之命,前来探望。   院门推开,一道海棠红的身影端着食盒走了进来。裴玉凝今日打扮得素净,鬓边只簪了一枝素银步摇,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心疼,一进门便快步走到榻边,眼眶泛红。   “清澜哥哥,怎的如此作践自己?”她将食盒放在桌上,声音里带着三分心疼七分责备,拿捏得恰到好处,“有何委屈尽管与我说,何苦拿自己的身子撒气?”   谢清澜静静望着她,缄默不语。   那日在宫道上他毒发之前的几日,只去过一个地方,是御花园。   在御花园里,只有一个宫女与他擦肩而过。那宫女袖中飘出的香气,很不寻常,如今想来定是那“缠丝”的药引“月麟香”了。   缠丝,慢性毒,潜伏期极长,遇“月麟香”而发。内力尽失,五脏衰竭。在这北朔皇宫里,只有裴玉凝知道他中了“缠丝”,“月麟香”更是南岳特产,他不信那只是凑巧,世间哪来这么多凑巧?   “清澜哥哥,”裴玉凝从食盒中端出一碗热汤,汤色清亮,燕窝丝丝分明,“这是凝儿亲手炖的雪蛤燕窝,补气血最好,趁热喝了吧。”   谢清澜低头看着那碗汤。前世三年他虽然被囚禁,裴玉凝却总能让人把这汤送入揽月阁,每一碗他都喝了。   可最后她端来的是一杯三更月。那杯茶入喉之后,他五脏俱焚,七窍流血,死在她转身离去的背影里。如今她又端来了汤。   裴玉凝将碗往他手边推了推,柔声道:“清澜哥哥,喝吧。”   谢清澜没接碗,只缓缓抬眼,正对上她温婉含笑的脸。   刹那间新仇旧恨齐上心头——三更月、月麟香、无数句“陛下又去了长乐宫”,所有的愤怒和委屈在这一刻如洪水决堤。   他二话不说,抬腕便是一掌。   这一掌用了全力,半分情面没留。   裴玉凝整个人被掼得撞在墙上,闷响一声,连惊呼都卡在喉咙里,顺着墙根滑下去,额角重重磕在廊柱上,唇角溢出一线血,当场晕死过去。   食盒翻倒在地,那碗雪蛤燕窝泼了一地,瓷碗碎裂,汤水洇进青砖缝隙里,和被裴玉凝撞翻的茶盏碎片混在一起。   殿外宫女听见动静,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跑出去报信。   不过半柱香功夫,萧景渊便到了。   他迈进门时,入目便是满室狼藉:裴玉凝倒在墙根,额角渗血,鬓发散乱,人事不省;谢清澜立在榻边,面色惨白,腕上纱布渗了新血,素来清凌凌的一双眼此刻烧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连指节都在抖。   萧景渊当场愣在原地。   他认识谢清澜两世,这人永远是冷的、淡的,天塌下来都不动声色,便是前世他强要他的那些夜里,他也只咬着唇,一声不吭。   他从未见过谢清澜这般动怒的模样。   他脱口问:“怎么回事?”   这话一出,谢清澜的火气更盛。他抬眼死死盯着萧景渊,见他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过片刻,便忍不住去瞟地上的裴玉凝,那点勉强压下去的妒火瞬间窜得老高。   “将我扔在这听雪轩一个月,不闻不问,我割腕的时候也没见你问一句怎么回事。”谢清澜语气七分沉冷三分讥诮,“如今打了你的宁妃,你倒跑得比谁都快。怎么,心疼了?”   不等萧景渊开口解释,谢清澜抬手又是一掌。   这一掌比方才打裴玉凝更重,攒了许久的委屈、不甘、醋意,全落在这掌心里。   萧景渊被打得偏过脸去,颊上瞬间浮起五道清晰的指印,火辣辣地疼。   “滚。”谢清澜盯着他,压着颤音怒喝,“带着你的爱妃,滚出去!”   萧景渊彻底懵了。   他缓缓转过脸,怔怔看着谢清澜,半天没回过神。两世了,谢清澜从来没对他动过手,便是恨他入骨的时候,也只是冷着一张脸,不看他,不同他说话。如今竟打了他,是真气狠了。   他本来想着这人最疼裴玉凝,派她来探望和劝慰,至少这人能心宽些,没想到弄巧成拙,反倒触了他的逆鳞。   谢清澜是真恨极了他,连裴玉凝都没法说服他留在这里、好好活着。   罢了,现在说什么都是错,再待下去只怕惹得他更气。先把裴玉凝弄走,别在这儿碍他的眼。   他俯身将晕厥的裴玉凝打横抱起,转身朝门外走去,背影僵硬而狼狈,活像条被雨淋透的丧家犬。   院门在身后沉沉阖上。   谢清澜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萧景渊刚才,是抱着裴玉凝走的?   他居然就这么抱着裴玉凝走了?   他腿有点软,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掌心。   掌心滚烫,面颊却冰凉。   他没有哭,谢清澜从来不哭。 第13章 朕想要你   萧景渊抱着裴玉凝踏出了听雪轩的门槛。   走出院门,过了夹道,他在拐角处停下来,高安早已躬身候着。   “高安。”   “奴才在。”   萧景渊将怀中的人递了出去,动作干脆利落,像卸下一件终于可以放手的物件。   他撒手太急,高安险些没接住。   萧景渊从袖中扯出素帕,一边慢条斯理地擦着方才碰过裴玉凝的手,一边随口对高安道:“送宁妃回长乐宫,传太医好生医治。”   他自然不敢让裴玉凝有半分差池。今日虽是谢清澜自己盛怒之下动的手,可若裴玉凝真有个三长两短,那人指不定要怎么恨他,岂不是火上浇油。   高安躬身应:“是。”   萧景渊目光扫过后面跪了一地的宫人,声音陡然沉下去,带着帝王久居上位的杀伐气:“今日之事,谁敢漏出半个字——朕诛他九族。”   宫人们齐齐伏地,连大气也不敢出。   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宁妃的伤,是御花园赏花时,自己撞在了柱上。听清楚了?”   “奴才/奴婢遵旨!”   高安抱着怀里昏过去的裴玉凝,抬眼偷偷觑了下帝王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年轻天子俊朗的侧脸上,五道指痕清清楚楚地肿着,红得刺眼,显然是方才在殿里被人结结实实扇了一巴掌。   他跟着萧景渊这么多年,从未想过这位横刀立马、杀人如麻的帝王,有朝一日挨了耳光,不仅不发作,还要小心翼翼地替打他的人遮掩。   “陛下……”高安犹豫了下,还是开口,“要不要传太医瞧瞧您的脸?”   那巴掌看着是用了全力,半张脸都肿起来了。   萧景渊浑然不觉似的,摆了摆手:“不必,去罢。”   高安不敢再多言,抱着人快步离去。余下的人也鱼贯散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长长的宫道尽头。   萧景渊独自站在原地。   初春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灌进他宽大的龙袍里,他却没觉得冷。只是累,不是批了一整夜奏折的那种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沉,像坠了千斤的铅,连抬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慢慢踱回寝殿。   殿门在身后合上,他没叫人伺候,径直走到龙榻边,和衣倒了下去。   龙床很大,大到能并排躺四五个人。可他躺在正中央,却觉得自己小得可怜。   他也着实是可怜的。饶是九五之尊,也熬得这样狼狈。费尽心机把喜欢的人留在身边,掏心掏肺地讨好,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那人却宁可死,也要逃离他身边。   如今他进退两难。放了,怕那人离了他的羽翼,受半分危险;不放,那人恨他恨得不行,再次试图寻死来摆脱他。   他该怎么办。   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脸上的掌印,火辣辣地疼。   谢清澜那一巴掌是用了十成十的力,半分情面也没留。他闭着眼,还能想起那人方才看他的眼神。   那双素来平淡无波的眼睛,第一次裂开了缝。愤怒是冲着他来的,委屈是冲着他来的,连恨意也是明明白白砸在他身上的——就连这一巴掌,也结结实实,落在了他脸上。   萧景渊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他想自己大抵是真的疯了。方才挨打的那一刻,他甚至想,要是那人能多打他几巴掌,能多看看他,哪怕把他打死了,他也认了。   那人方才哑着嗓子质问他的话还在耳边转:“如今打了你的宁妃,你倒跑的比谁都快。怎么?心疼了?”   这话尖刻得很,半点不像谢清澜素日里清冷的模样。   萧景渊心里猛地一跳,一个荒唐又热切的念头猝不及防冒了出来——   谢清澜这是……吃醋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深深埋进龙枕里,将这痴心妄想按了下去。   就这么躺着躺着,神思忽然沉了下去,前尘旧事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他第一次见谢清澜,是在金銮殿上。   那天南岳和亲的队伍千里迢迢到了北朔,满朝文武列于两侧,他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跪了一地的使臣,满脑子都是早些散朝去校场练刀。   礼官拖长了声音唱喏,他听得昏昏欲睡。   “南岳使臣、丞相谢清澜,携安平和亲公主,觐见——”   然后那人就走了进来。   他本只是漫不经心地垂了下眼。   就这一眼,他整个人僵在了龙椅上。   朱红官袍衬得那人腰细腿长,墨发以羊脂玉冠束起,面如冷玉,眉似寒雪。他就那么站在金殿中央,身后是浩浩荡荡的和亲队伍,两侧是北朔持笏的群臣,满殿的金瓦琉璃、珠光宝气,竟压不住他眉眼间那一抹清霜。   他不跪。   满殿的人都跪了,使臣跪了,那位金枝玉叶的安平公主也跪了下来。   唯有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刚出鞘的利剑,冷光乍现,锋芒毕露,不容半分轻侮。   他只是微微躬身,行了个平揖,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南岳谢清澜,见过陛下。”   萧景渊没有应。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半个字也说不出来,手边的酒盏被他碰翻了,酒液顺着御案流下来,湿了明黄的龙袍,他也浑然不觉。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像雪崩,像山倾,像千军万马在耳边奔腾而过。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和亲、什么公主、什么两国邦交、什么满朝文武,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只有一个念头。   他想要这个人。   想得心口发紧,想得连呼吸都忘了。   还是高安在旁边偷偷扯了扯他的袖子,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咳了一声,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把自己肚子里那点可怜的墨水翻了个遍,才憋出一句不伦不类的“清风起兮澜波生”,干巴巴夸了句人如其名。   那人没理他,眉眼都没动一下。他自己也觉得臊得慌,赶紧说了几句场面话,封了裴玉凝为宁妃,赐了宴,打发了使臣。   可他的眼睛,从那人进殿起,就没离开过半步。   那天夜里,他让高安找了个由头把人留在了宫里。   三更时分,他全然克制不住欲望,翻进了谢清澜住的揽月阁。   那夜的月光特别亮,像铺了一地的霜。他推窗进去的时候,谢清澜正坐在榻边,像是准备就寝了,听见动静猛地抬眼,看清是他,那双清冷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随即又覆上了寒霜。   “陛下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声音是冷的,眼神也是冷的。   可他不管。   他大步走过去,离得近了,就闻到那人身上淡淡的沉水香,冷冽又清苦,像雪后的松枝。那味道勾得他发疯,他想把脸埋进那人颈窝,就这么闻一辈子。   “朕想要你。”   他记得自己是这么说的。直截了当,蛮横无理,他素来是这样的性子,想要什么,抢来便是。   他点了那人的穴道。   谢清澜连挣扎都做不到,只能睁着眼看着他。他看见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慢慢蓄了泪,眼尾红得像染了胭脂,他咬着自己的唇,血珠渗出来,染红了淡色的唇瓣,却从头到尾,一声都没吭,连那点将落未落的泪,都硬生生憋了回去。   那是他上辈子造的最大的孽。   后来失去他的那三年里,他常常想起这一夜。每次想起,都悔得肝肠寸断,恨不得把当时的自己拖出去千刀万剐。   如果他们的开始不是这样的强迫。如果他能像个正经人一样,耐着性子去追他,去哄他,而不是像个野兽似的扑上去撕咬——   他们之间,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第14章 劣性遗传   母妃死那年,萧景渊刚满八岁。   他记得母妃躺在榻上,瘦得像一把枯柴,握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地说:“渊儿,你以后……不要像你父皇那样。”   他不懂,仰着脸问:“哪样?”   母妃没答。   那双曾经盛着温柔的眼睛慢慢失了光,手从他手背滑下去,再也没握起来。   后来他长大了,渐渐懂了母妃那句话的意思。   他的父皇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景安帝萧煜,北朔第四代皇帝,武功盖世,开疆拓土,文治武功皆是出类拔萃。可他有一个毛病——他好色,好到了一种病态的程度,看上的女人,不管是谁,不管愿不愿意,一定要弄到手。   他的母妃沈氏,原本是朝中大臣沈崇的妻子。沈崇与沈氏少年夫妻,恩爱甚笃,是京中人人称羡的佳偶。景安帝在一次宫宴上见了沈氏一面,便再也放不下。   他寻了个由头,构陷沈崇谋反,满门抄斩。沈崇的人头挂在城门上挂了三天,沈氏被一顶小轿抬进了宫。   沈氏是烈性子。绝食,撞柱,碎瓷片割腕,抱着沈崇的牌位哭了三天三夜,半分转圜的余地也没有。景安帝不打她,不骂她,也不杀她——他下旨把人关进了听雪轩。   那是宫里最偏的一处冷宫。夏无冰,冬无炭,院中的老梅树长了几十年,花落了满地也没人扫。沈氏就在那里,一天一天,熬成了一截枯木。   后来她有了身孕。   萧景渊不知道那是母妃自愿的,还是父皇强迫的。他不敢问,也永远不会知道答案了。他只知道自从有了身孕,母妃不再寻死了。她开始吃饭,喝药,一针一线给他缝小衣裳,硬撑着一口气,把他生了下来。   生产伤了根本,听雪轩又太冷,她月子里受了寒,从此落下了病根。太医说她气血两亏,需要好好调养,可景安帝那时已经有了新宠,哪里还记得冷宫里这个年老色衰的旧人。   沈氏在听雪轩里熬了九年,到底还是去了。   临去前,她把萧景渊叫到榻前,从枕下摸出一枚双鱼佩,塞进他手里。玉是上好的羊脂玉,温温的,是她从沈家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传了三代的传家宝。   “渊儿,这枚玉佩,你收好。”她已是气若游丝,“以后……若你有了心爱之人,便将这枚玉佩赠予他。”   “心爱之人?”八岁的萧景渊攥着玉佩,还不懂“心爱之人”是什么。   沈氏虚弱地笑了一下:“母妃不知道你将来会喜欢什么样的人,是男是女,是贵是贱,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真心待他,别学你父皇……”   话又没说完。   这句话她念了九年,每次说到这里就咳,咳得整个人都缩成一团,脸颊上浮起病态的潮红,直到死,都没把后半句说完整。   萧景渊握着那枚玉佩,跪在母妃榻前,郑重地点头。   可他那时候太小了。他在冷宫里长大,见惯了帝王的随心所欲,见惯了弱肉强食。他只知道,父皇想要的,抢过来就是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天下都是皇帝的,何况一个人?   他是萧煜的儿子,血管里流着萧家的血,天生就带着这种掠夺的本能。   后来他杀父弑兄,登基为帝,坐在那把龙椅上,手握天下权柄。他曾经以为自己和父皇不一样。他不要三宫六院,不要三千佳丽,他这辈子只要一个人就够了。   可当谢清澜站在金殿上,抬眼看向他的那一刻,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和当年他父皇在宫宴上看见沈氏时,一模一样。   占有。   那个念头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困兽,从他胸腔里撞出来,撞碎了他所有的理智。   所以他走了父皇的老路。   他强要了那人。   他把那人关在揽月阁里,日日夜夜守着,以为这样就是爱了。   他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一个人心甘情愿留下。他只能把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堆到那人面前,学着说软话,学着哄人,他要什么给什么,除了自由。   他以为捂久了,石头也能捂热。   可那个人到死,都没对他笑过一次。   萧景渊翻了个身,将手背搭在眼睛上。   要怎么做,才能让那人不那么恨他?   要怎么做,才能让那人愿意留下来?   要怎么做,才能让那人好好活着?   他想不明白。   前世想不明白,重来一次,他还是想不明白。   他放下手,侧过脸看窗外。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他忽然就想起母妃走的那年冬天。   他裹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蹲在听雪轩的廊下,母妃坐在窗边,面色死寂地看着院中那棵老梅树。   他看着母妃生气几乎散尽的模样难过极了,忍不住问:“母妃,父皇为什么不来看你?”   母妃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睡着了,才听见她淡淡的声音:“因为他不爱我。他爱的,从来只有他自己。”   萧景渊闭上眼。   他爱谢清澜吗?   当然爱。   爱到骨头里,爱到愿意为他去死。   可他的爱,和父皇有什么区别?   父皇把母妃关在听雪轩里,他把谢清澜关在揽月阁里。父皇用皇权夺走了母妃的一切,他也用权利夺走了谢清澜的一切。   母妃在听雪轩熬了九年,死了。   谢清澜在揽月阁熬了三年,也死了。   兜兜转转,他到底还是活成了自己最恨的那种人。   萧景渊猛地坐起身,额角全是冷汗。   殿里空落落的,龙榻上的锦被被他揉得皱成一团。他摊开手,掌心里是刚才攥出来的新血痕,正正叠在旧疤上,红得刺目。   母妃说,要真心待他。   不能只关着人,他得做些什么。   他思忖了半晌,起身去了长乐宫。 第15章 怀疑   裴玉凝斜倚在床头,额角缠着素白纱布,衬得一张脸全无血色,活脱脱一副我见犹怜的病弱模样。   侍女兰簪端着一碗安神汤进来,刚搁在案上,外头便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裴玉凝眼底倏地掠过一丝喜色,忙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将锦被拢至胸口,摆了个弱不禁风又偏带柔媚的姿势。   门帘一掀,萧景渊身着玄色常服,步履沉健地跨了进来。   裴玉凝柔声唤道:“陛下。”   萧景渊在榻边绣墩落座,视线并未落在她身上,只随口问了句:“伤如何了?”   裴玉凝心中暗喜,面上却立时浮起委屈神色,眼眶慢慢泛红:“只是皮外伤,养几日便好。只是臣妾思来想去,也不知哪里得罪了清澜哥哥,竟惹得他……动手责打臣妾。”   她说着,声音渐带哭腔,拿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臣妾好意炖了盏燕窝,想着去听雪轩给他补补身子。谁知刚进门,话没说上两句,他便……臣妾真不知错在何处。”   “陛下,清澜哥哥从前不是这样的。”她抬眼,眼里汪着泪,“他自小最疼臣妾,待臣妾如亲妹。莫不是他在宫中受了什么委屈,才这般性情大变……”   一声声“清澜哥哥”像细针,扎得萧景渊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强忍着没打断,直等她哭声渐歇,才忽然开口:“他素日里,喜欢些什么?”   裴玉凝的哭诉声戛然而止。   她抬着泪眼,怔怔地望着萧景渊,一时竟没反应过来:“陛下……说什么?”   “谢清澜。”萧景渊抬眼,目光终于落在她脸上,“他喜好何物?平日有什么消遣?爱吃什么,惯用什么?你既是他自幼看着长大的妹妹,总该知晓一二。”   前世他妒火焚心,见裴玉凝便觉碍眼,半分也不想从她嘴里听见谢清澜的事,索性眼不见为净,从未打探过。如今重活一回,才知从前有多混账。投其所好方能暖化人心,总不能再像前世那般,凭着一腔疯劲硬来,把人逼得无路可退。   裴玉凝指甲狠狠掐进锦被里。   她哭了半天,萧景渊连句完整安抚都没有,张口闭口全是谢清澜。妒意在胸腔里翻江倒海,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去,脸上重新漾开温婉的笑。   也好。既然他自己往坑里跳,她便顺势推谢清澜一把。   “清澜哥哥素来不重口腹之欲,山珍海味与粗茶淡饭,于他并无分别。”她顿了顿,装作思忖的模样,“不过他自幼习武,对兵器素来上心,尤其爱剑。”   萧景渊眉梢微挑,随即又紧紧蹙起。   剑。   现在绝不能送他剑,太险了。万一他再想不开……这个险,他半分也冒不起。   “还有呢?”他再问。   裴玉凝指甲掐得更深,笑意却越发柔和:“清澜哥哥还爱海棠。南岳丞相府后院种了整片海棠林,每年春深花盛,他总爱在院中独坐赏花。”   海棠。   萧景渊胸口骤然一缩。   前世谢清澜身死后,他亲自去揽月阁清点遗物,在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到过一截干枯的花枝。枝上缀着几片焦褐残瓣,指尖一碰便碎成细粉。他那时认不出,递去给高安看,高安捧着枯枝瞧了半日,才迟疑着回:“陛下,这看着……像是海棠。”   前世揽月阁中栽了一株垂丝海棠。   他记得头一年花开时,曾折了最盛的一枝,夜里悄悄放在谢清澜枕边。白日再去,花已不见踪影。他那时只当那人嫌恶,随手扔了。后来见着枯枝,也只当是随手丢在屉中,忘了清理。   萧景渊的指节不受控地微微发颤。   原来没有嫌恶。   原来他是喜欢的。   “陛下问这些……是想?”裴玉凝小心翼翼地打断他的出神。   萧景渊没接话,负手在殿中踱了两步,忽然驻足,回身看向她。   那目光不算凛冽,却像在审视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冷得发沉。   “你的伤,太医怎么说?”   裴玉凝心中一松,只当他终于想起关心自己,连忙弱声道:“太医说需静养几日,臣妾如今头还发晕……”   “那就好好养着。”萧景渊出声打断,“往后不必再去听雪轩,省得再惹他不快。”   裴玉凝一愣,还没回过神,便听他又问了一句,声音沉了几分:“你今日去听雪轩,究竟跟他说了什么?”   裴玉凝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如坠冰窟。   “臣妾……臣妾什么都没说啊。”她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泫然欲泣,“臣妾不过是端了燕窝请他用,谁知便……”   “就这样?”   “就这样。”裴玉凝的声音里又带上了哭腔,“臣妾连话都没说上几句,他就……陛下,臣妾真的不知道哪里得罪了清澜哥哥,他从前最疼臣妾了。臣妾嫁到北朔来,人生地不熟,只有清澜哥哥一个亲人,如今连他都这样对臣妾,臣妾实在是……”   她以帕掩面哽咽,肩背微颤,演得情真意切。   萧景渊静静看着她,眸底翻涌着暗潮。   他想起前世,裴玉凝来找他翻来覆去都是这一套说辞——“清澜哥哥从小最疼我”“他对旁人都冷,唯独待我不同”。   他一直深信不疑。   一信就是三年。信到每次去揽月阁,见着谢清澜那张冷若冰霜的脸,都会在心里想:他只对朕这般冷淡,若是裴玉凝来,定然不一样,他定会对她笑。   因着这份妒意,三年里他从未让裴玉凝踏过揽月阁半步。   可如今,谢清澜打了她。   一个“最疼她”的人,会无缘无故一掌将她扇晕在地?   谢清澜是什么人?是高岭之雪,是月下青松,清冷自持,克己复礼。   纵是再恨,他也绝不会迁怒旁人。   前世被他囚于深宫三载,都未曾失态动手。这般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人,怎会无端对一个“自幼疼惜的妹妹”下重手?   事出反常必有妖。   谢清澜绝不会无故动手。   她必定说了什么,或是做了什么。   萧景渊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寒芒与戾气。   “朕知道了,你好生养伤,朕改日再来看你。”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行至殿门时脚步忽然一顿,侧过半边脸,又问了一遍:“对了,你方才说——你什么都没说,只送了碗燕窝?”   裴玉凝心口一紧,难道他查到了谢清澜中毒与她有关?不可能,她没露半分马脚,何况若当真认定了是她,此刻便不会是这般光景。   她强作镇定,垂眸回道:“回陛下,正是。”   萧景渊径直跨出了门槛。   出了长乐宫,他立在宫墙下的阴影里,沉声唤道:“夜七。”   暗处一道黑影躬身而出:“属下在。”   “你亲自去一趟南岳。查裴玉凝。她与裴南迟往来的每一封书信,入宫前的每一件旧事,她在南岳时与谢清澜的所有过往——一桩一件,全部查清楚。”   “是。”   “还有,”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再查清楚,谢清澜在南岳时,素日都爱做些什么,喜好何物,忌讳何事。半分差错都不许有。”   夜七微怔,随即躬身应下,身形一晃,便消融在了沉沉夜色里。 第16章 讨好   次日天刚蒙蒙亮,高安便捧着一碟桂花糕踏入了听雪轩。   糕是御膳房新蒸的,莹润软糯,面上撒一层干桂花,甜香顺着廊下风漫了半幅游廊。   高安躬身行完礼,道:“陛下吩咐奴才来递话,宁妃娘娘的伤太医已诊过,无甚大碍,请丞相不必挂怀。往后宁妃也再不会来听雪轩叨扰。”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道,“陛下还说,春寒料峭,殿内炭火莫断,请丞相珍重身子。”   “知道了。”   高安退下后,他独坐在窗畔,垂眸望着那碟桂花糕。指尖拈起一块,咬了小半口,糕体软糯,甜香入喉,御膳房手艺无可挑剔。他却动作一顿,将余下半块搁回碟中,眉尖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又过一日卯时,早膳送过来竟换了模样,再不是御膳房一贯规整的四菜一汤。   几碟菜色瞧着触目惊心——肉片厚薄不均,边缘焦如黑炭,内里还泛着生红;青菜炒得软烂塌蔫,盘底浸着暗绿菜汁;旁侧一碗粥更是稀烂浑浊,米花都煮得散了形。   满案食馔里,唯有一碟桂花糕卖相正常,一看便知是御膳房的手笔。   谢清澜握着象牙筷,盯着那盘焦肉片看了许久。   前世萧景渊也做过这样的事。   他头一回被强占后醒转,那人坐在榻边喂过他一碗粥,那粥熬得夹生,糊味混着米腥,难吃得他至今记着那味道。后来还有一碗面条,烂得不成形,他只强撑着咽了一口,便再也不肯碰。   他夹了块看着稍好些的肉片送进嘴里,咸得发苦,肉老得塞牙。   他撂下筷子,脸色冷了下来。   他本不是耽于口腹的人,前世被囚揽月阁三载,御膳房送什么便吃什么,从来不挑。可此刻望着这盘生焦混杂的菜,心火陡然窜起。   打了他的宁妃,便用这种潲水来作践他?   他抬手将碟盏一碟一碟尽数扣回食盒。   当晚送来的膳食更离谱,一尾鱼连鱼鳞都没刮净,鱼腹黑膜犹在,筷子一戳便溢出腥水。   谢清澜只犹犹豫豫尝了一口,便“啪”地合上食盒盖。   他走到殿门旁,对着廊下冷声道:“陛下若是想替宁妃出气,尽管下旨降罪便是。不必用这些泔水来折辱人。”   墙根暗影里,萧景渊脊背一僵。   他在御膳房折腾了整整一下午,鱼鳞刮了三遍还是没弄干净,不慎戳破鱼胆,苦汁溅了一案板。本想重做一条,御膳房总管跪在地上磕着头求他莫再进厨房,他才勉强将这尾不成样的鱼装了盒,让高安送来。   他哪里是想替裴玉凝出气。他是挖空了心思,想讨谢清澜一句好。   结果热脸贴了冷屁股,还被骂成泔水。   萧景渊捏着拳,指节咔咔作响,憋了一肚子火没处发,末了又泄了气,狠狠踹了一脚墙根的杂草,沉着脸转身走了。   第三日,他歇了下厨的心思,换了个法子。   他开了内库的门,把压箱底的宝贝都往外搬。拇指大的南珠攒了满匣,冰种翡翠如意碧色通透,半人高的红珊瑚树艳如赤霞,还有千年老参、羊脂玉佛,一箱一箱往听雪轩抬。他就不信,这么多奇珍异宝,就没一样能入谢清澜的眼。   他亲自蹲在架子前挑拣,想拣几样合谢清澜心意的。忙乱间,架子深处一个不起眼的乌木锦盒被碰落,滚进了珠宝堆里。   萧景渊没留意,挥挥手命侍卫尽数搬去听雪轩。   抬箱的小太监排了半条宫道,惹得六宫宫人都探头张望,暗地里议论纷纷。   谢清澜只扫了一眼,便合上了箱盖。   前世萧景渊赏他东西,也是这般流水似的往揽月阁送,金玉满堂,却毫无温度。他望着堆满正殿的金银珠玉,只觉心头更烦。这些身外之物,他从未放在心上。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他抬手示意宫人把东西都搬出去。众人挪动间,那只乌木锦盒从珠宝堆里滚落,“啪”地砸在青砖地上,盒盖弹开。   一枚通体莹白的玉勢滚了出来,落在谢清澜的脚边。   玉质温润细腻,上面刻着细碎的兰草纹,在窗棂漏下的日光里泛着冷白的光泽。   谢清澜瞳孔骤缩。   他认得这东西。   意识猛地坠回前世——   绣帐深垂,药气混着龙涎香。那人指尖沾着药膏,握着玉勢往他内里送,哑声哄他:“玉质温养,惯了便不疼了。”   他被按在榻上,动弹不得,只能羞耻地咬住唇瓣把脸埋进被褥里。   血一下子冲上头顶,又瞬间凉了下去。   谢清澜面色瞬间惨白,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他原以为送这些金银珠宝,是萧景渊换了法子示好。   原来不是。   原来这人是变着法子羞辱他。   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浑身都在发抖。   是在提醒他,他不过是掌中之物;是在告诉他,无论重来多少次,他在萧景渊眼里,都只是个可以随意摆弄的玩物。   “萧景渊!你混账!”   他咬着牙挤出这几个字,声线发颤,带着压抑的怒意与屈辱。   他别开眼,再也不看地上的玉勢与满殿珍宝,怕自己忍不住尽数砸了。   殿外,萧景渊正抬步要进去,想问问他可有中意的物件。乍然听见这句带着哭腔的怒骂,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他背靠着冰冷的宫墙,缓缓滑坐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下厨做饭,被骂成泔水;送奇珍异宝,被骂作混账。   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谢清澜开心一点?   萧景渊在听雪轩的墙根下坐了一整夜。春夜寒气浸透了玄色常服,他却像浑然不觉。   天蒙蒙亮时,他脑子里忽然闪过裴玉凝的话——谢清澜爱剑。   先前他不敢送,怕那人存了死志,拿剑伤了自己。可如今他实在是无计可施,没别的法子了。   他起身时腿麻得踉跄了一下,也顾不上揉,径直往御书房的密室去。   密室墙上悬着一柄宝剑,剑鞘漆黑如墨,嵌着几点寒星似的碎钻,剑柄刻着北朔苍狼图腾。   这是北朔镇国之宝寒月剑,相传是北朔开国皇帝征战天下时的佩剑,削铁如泥,吹毛断发,是世所罕见的神兵。   他抬手取下剑,指腹抚过剑鞘上的纹路。   镇国之宝又如何?天下都是他的,只要谢清澜喜欢,别说一柄剑,便是把江山捧过去,他也愿意。   他亲自将剑装入锦盒,吩咐高安:“送去听雪轩。告诉他,这是朕送他的。让他……好生收着。”   高安捧着锦盒轻步进殿时,谢清澜正坐在窗畔,背影清瘦,像一枝凌霜青竹。   高安将锦盒搁在案上,轻声道:“丞相,陛下命奴才给您送样东西。”   盒盖被轻轻掀开,剑身出鞘半寸,凛冽寒光扑面而来,映得人眉目都发寒。   “此乃我北朔镇国之宝寒月剑。陛下说,丞相善剑,唯有此等神兵,才配得上丞相。”   谢清澜终于缓缓回过身。   他望着那柄寒光凛冽的宝剑,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又凉又惨,带着说不尽的悲凉。   他打了裴玉凝,萧景渊便先以残羹折辱,再以亵物相讥,如今又送来这削铁如泥的宝剑。   用意还不明显吗?   不过是觉得他碍眼,又不愿担诛杀使臣的骂名,便赐他一柄宝剑,让他自行了断,体体面面地死,省得再惹他的爱妃不快。   好一个萧景渊。   世间帝王,果然皆凉薄。 第17章 朕拿你没办法了   谢清澜独坐殿中,直待到暮色浸过窗棂,才缓缓起身,走到案前,抬手握住了那柄寒月剑。   他扣住剑柄,锵然一声抽剑出鞘,霜刃凛凛,寒光映出他半张苍白的脸。刃口薄利,隐隐透出杀伐之气,果然是一柄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   他暗提内力,丹田内气脉充盈,循经走穴,畅通无阻,他的武功已全然恢复了。   谢清澜将寒月归鞘,握在手中,大步往殿门去。门自外落了锁,木门厚重,铁锁沉甸甸悬着。可他若想走,莫说一扇门,便是外间层层禁卫、重重影卫,也拦不住他半步。   他本可一走了之。   可他不甘心。   前世种种,恍如昨日。即便亲眼看见萧景渊抱了旁人,即便萧景渊接连折辱他,可前世那人待他的好太深,早已如春雨润物,浸进他骨血里。他没法转眼就信那个曾捧着他的人,竟能说不爱便不爱,回身去疼了旁人。   或许……这中间,还另有什么隐情误会?   他决定再给萧景渊一次机会。   他抬足运上十成内力,狠狠踹向门扉。   轰然一声巨响,木门连着门框齐齐飞脱,砸在院中青砖地上,尘灰四起。铁锁应声崩断,弹飞丈余,叮铃一声,滚入墙角暗处。   院外两名玄甲侍卫霍然回头,仓皇拔刀。刀锋方出半寸,便撞见了立在门内的人——   谢清澜握剑负手,月白锦袍被夜风掀得猎猎作响,眉眼间覆着一层冰寒杀意。   “让开。”   两名侍卫对视一眼,谁也不敢挪步。   “丞相,陛下有令——”   “我说,让开。”   谢清澜不再多言,提剑跨出院门。月白身影掠过朱红宫墙,快如惊鸿掠影。   侍卫慌忙追上去,却无人敢真的上前拦阻,谁都晓得这是陛下心尖上的人,纵是被禁被锁,也碰不得半分。众人只得远远缀着,一路疾呼通传。   谢清澜轻功本就出神入化,此际内力全开,身形只剩一道淡影。沿途禁卫只觉一抹月白擦身而过,连面目都未看清,人已去得远了。   御书房内,萧景渊正批折子,忽闻殿外骚乱大作。金铁交鸣,脚步杂沓,混着太监尖细的惊呼:"拦、拦住他!"   他心头一跳,猛地抬头。   殿门“哐当”一声被人从外踹开。夜风裹着寒露灌进来,满殿烛火齐齐一晃。烛影摇弋间,一道月白身影跨过高高的门槛。   谢清澜手持长剑,剑鞘墨色沉凝,正是他今日送出去的那柄“寒月”。   殿中禁卫迅速围拢,刀剑齐出,将谢清澜团团围住,却无一人敢上前,他们都清楚伤了这位,纵有十颗脑袋也不够砍。   萧景渊霍然起身,怔怔地望着他。   目光从他手中的剑,移到那张苍白的脸,最后落进那双燃着怒意的眸子里。   他先是一喜,这人竟肯主动来寻他了;旋即又疑云顿生,那眼底的冷意分明不善。   “清澜,你——”   话音未落,谢清澜已然拔剑。“寒月”出鞘,声如龙吟,寒光倏然一闪,剑尖已直指萧景渊咽喉。   仅隔三寸。   冰凉剑气扑面,激得萧景渊鬓边碎发微微一颤。满殿禁卫齐齐举刀,萧景渊却抬手一压,示意众人退下。   他就那样立着,任凭剑尖抵在咫尺之外,只望着谢清澜那双冰封似的眼。   “你要杀朕?”   谢清澜不答反问:“陛下赐臣宝剑,臣特来谢恩。敢问陛下,此番赐剑,是何用意?   萧景渊脑中一片空白。他不过是寻了柄称手的好剑送他,再无半分旁的心思,怎料这人竟提剑闯殿,字字带刺。他张了张嘴,偏生笨嘴拙舌,胸口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翻涌上来,堵在喉头,一句解释也吐不出,只沉着脸,紧紧皱起眉。   谢清澜静静等着。等他的解释,等他一句安抚。可等来的只是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和一片令人心凉的沉默。   心底积攒的委屈与不甘,尽数翻涌上来。难道在他眼里,自己终究不过是个可囚可纵、可赏可弃的玩物,连一句解释也不配得么?他不愿信。   既如此……便让他,再证这最后一次。   “你是在逼我,是不是?”他阖了阖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决绝,“好。我成全你。”   话音未落,剑刃陡然翻转,寒芒一闪,直抹向自己颈间。   那一瞬,萧景渊脑中轰然炸响,天旋地转。他甚至来不及思量,身子已先于神志扑上前去,赤手攥住了那片寒刃。   “寒月”削铁如泥,刃口切入皮肉的声响闷而短促,鲜血瞬间从萧景渊指缝间涌出,溅落在谢清澜月白的衣摆上,绽开点点红梅。   剑势顿住。   离谢清澜颈间,只余半寸。   萧景渊五指收得死紧,血顺剑刃蜿蜒而下,一滴一滴砸在金砖上,晕开暗色的花。他觉不出疼,眼底只剩谢清澜一人。   他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方才那一下,几乎将他的魂魄都惊碎了。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他便要再一次眼睁睁看着谢清澜死在自己面前。   “你……”他的声音抖得支离破碎,“你又要……你又要死在朕跟前……”   他猛地发力夺过剑,旋身狠狠掷出。“寒月”破空而去,“铮”地钉入殿柱,剑身兀自震颤不休,嗡鸣绕梁,久久不散。   下一刻,他俯身一把将谢清澜打横抱起。   怀里的人身子轻得几乎不着分量,浑身微颤,却没有半分挣扎,只睁着一双泛红的眼,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像一只受了惊、却硬撑着不肯服软的猫。   殿内禁卫面面相觑,慌忙侧身让开一条道。   萧景渊抱着人,大步流星出了御书房,脚步又急又重,一路撞进寝殿,回身一脚踹上了殿门。   他将谢清澜轻轻放在龙床上。殿内昏暗,唯有角落一盏长明灯幽幽燃着,映得两人身影影影绰绰。   萧景渊立在榻边,垂眸望着他。掌心的血还在往下淌,顺着指节滴落在地,他却恍若未觉,看也不看一眼,只一瞬不瞬地盯着榻上的人。   谢清澜也望着他。不多时,眼中怒意尽数褪去,又变回往日那般疏淡平静的模样。   方才剑刃贴颈的一刹那,他将萧景渊眼底的惊惶、后怕与心疼看得清清楚楚,那样的神色,任谁也装不出来。他试出来了,也确信了:萧景渊,不想他死。   可正因如此,他心里那团乱麻反倒缠得更紧。既不愿他死,那先前的冷待、折辱,桩桩件件,又究竟是为了什么?   “萧景渊。”他先开了口,声音很轻,“为何救我?”   萧景渊没有答话。他静静看了他许久。   这人永远是这副模样,冷冷淡淡,喜怒不形于色,永远以一种近乎漠然的姿态待他。他掏心掏肺捧上去的好,到了这人跟前,都似石沉大海,连半点回响也掀不起来。   他忽然笑了,笑意里尽是苦涩。   他放弃了。   既然怎么做都是错,既然这人宁死也不肯领他半分情,那便……互相折磨吧。   恨吧。恨,总比死了强。至少恨着的时候,他会想着如何报复、如何杀了自己,便不会再动那了结性命的念头。就像前世那样——纵是恨他入骨,到底也好好活了三年。   这是萧景渊想破了脑袋,才想出的、唯一能教他好好活下去的法子。   "谢清澜,朕拿你没办法了。"他嗓音发哑,眼眶泛红,"你不要朕的好,那便恨朕罢。像前世那般,恨朕。至少那样,你不会死。"   他俯下身,指尖捏住谢清澜的下颌,那双向来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却抖得不成样子。   "恨朕。设法杀朕。"他唇角弯起一点极淡、极涩的弧度,一字一顿道,"这一世,别再认输了。"   "朕,等你。" 第18章 你怎能如此对我   谢清澜摸不透萧景渊这疯狗又在发什么癔症,本想道一句“我不恨你了”,话音还未出,便被一只手死死捂住了嘴。   “别说话。”   萧景渊的掌心还淌着血,铁锈气混着冷冽的龙涎香直往谢清澜鼻端钻,温热的血蹭得他半张脸颊都是。   萧景渊又道:“朕不要听。”   他不敢听。谢清澜一张嘴素来淬着冰碴,字字剜心。他宁可就这么堵着,也不想再听见半个“恨”字。   谢清澜瞧着他眼底翻涌的阴郁暗潮,顿感不妙,抬手便要推拒,腕子却被对方如铁钳般死死按在身侧。   “别动。”萧景渊的声音哑得发沉,“你再扭,朕更收不住。”   谢清澜的心猛地一沉。抬眼撞进萧景渊眼底,那里半分柔情都无,只剩近乎毁灭的疯狂。   “萧景渊——你放开——我们先——”   话音刚出口便被撞碎在齿间。血腥气在两人唇齿间翻搅,谢清澜的挣扎被尽数吞没。   “你轻些……”谢清澜颤声道,“萧景渊,你轻……”   萧景渊没有听。   前世他不是没试过温柔。温柔过了,那人照样恨他。既然温柔换不来半分心软,那不如便这样罢,这样他才会更恨。   他非但没停,反倒咬着牙狠下了心肠。   谢清澜死死咬着下唇,将所有声响都咽回喉底。牙尖越收越紧,直到尝到一丝咸腥的血味,也没松口。   萧景渊眼尖瞥见他下唇咬出了殷红的血珠,心口像被细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可他不敢停。一停,心就软了;心一软,这张硬撑出来的狠戾面皮,便要撕得稀碎。   他指尖扣住谢清澜的下颌,稍一用力便迫得人松了齿关。   “别咬。”   话音落时,他才觉出怀中人浑身都在发颤,也听见那句从唇齿间碾得稀碎才漏出来的气音——   “疼……”   萧景渊的动作猛地顿了半息。只半息。   随即他俯下身,贴在他耳边,冷声道:“受着。”   话音未落,他的手却几不可察地往上挪了半寸,轻轻垫在了谢清澜腰后。   殿内烛火摇得厉害,玄色帐幔不知何时滑坠下来,将龙床遮得密不透风。墙角长明灯幽幽燃着,只映出帐上交缠的两道剪影。   这一夜,漫长得像没有尽头。   谢清澜昏昏沉沉间,只觉得腰上那只手铁箍似的,恨不能把他拆骨入腹。意识浮浮沉沉,耳边总有人唤他“清澜”,声音轻得像哄小孩儿,手下力道却半分不饶人。   他记不清自己是何时彻底失去意识的。   再睁眼时,天光已经透了帐缝进来。浑身都疼,连抬根手指都费劲。萧景渊就躺在身侧,胳膊横在他腰上,他稍一动,那人便醒了。   “醒了?”萧景渊灼灼地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倦意。   谢清澜脑子还沉,刚要开口,萧景渊已经欺身覆了上来。   “你——”   “别说话。”   又一轮。   谢清澜死死咬着下唇,眼眶红了几回,愣没掉一滴泪。   他不知自己又是何时昏过去的。   再醒时,嘴里漫开一点淡软的米香。有人捏着他的下颌,一勺一勺往他唇齿间渡温粥。   粥熬得极烂,入口即化。一碗粥喂完,唇上的温度刚撤,腰上那只手又缠了上来,将他翻了个身。   “萧景渊……”他嗓子哑得厉害,几乎破音,“你够了没有……”   “没有。”   谢清澜攥紧了身下的锦褥,指节泛白。   比前世还过分。这是什么道理?   重生这一月攒的委屈全堵在喉间,鼻尖猛地一酸,眼尾瞬时泛了潮。可他硬憋了回去。他从不在萧景渊面前掉泪。前世没有,今生更不能有。   可这一天一夜,两天两夜,三天三夜——他早已分不清过去了多久。   时间在他的感知里碎成了齑粉。   每次睁眼,那人便又覆上来;每次意识沉下去前,唇齿间总会被渡进温热的米粥。   他的身体早已不属于自己,意识也飘飘忽忽抓不住,整个人像一匹被揉皱又扯烂的素绸,软塌塌地摊在明黄龙床之上。   前世这人纵然混账,见他皱眉也会慌,见他咬唇也会软着声哄。这一世倒好,连句整话都不给他说,只一味地横冲直撞。   谢清澜不知自己是第几次醒转。殿内光线昏沉,辨不清是晨是昏。长明灯还燃着,灯油已见了底,火苗颤颤巍巍的,像随时要灭。   萧景渊就坐在榻沿,静静握着他的手。他掌心那道伤口只胡乱缠了几圈布条,早被反复渗出来的血浸透,干涸的血渍凝成暗褐的痂。   他发髻散了大半,龙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眼底布满红血丝,面容是说不出的憔悴,此刻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谢清澜望了他许久,才哑着嗓子开口:“萧景渊。”   萧景渊猛地抬头,撞进一双雾蒙蒙的水眸里。   “你为何要这般待我?”   他话音发颤,浑身疼得像散了架,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想不通,事情为何会走到这一步。   上一世,萧景渊强要了他,他心里始终横着芥蒂。这一世,他好不容易压下心中那点别扭想要靠近,这人反倒对他避如蛇蝎。如今又这般粗暴地折辱他。他究竟做错了什么?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无息,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   谢清澜在哭。   “你到底为何这般对我……”他的肩膀发着抖,喉间溢出细小的、压抑的呜咽,“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他抬手想去擦眼泪,可手指抬到一半便脱了力,软软地垂落在锦被上。   “萧景渊……你就是个混蛋……”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碎,“你怎能如此对我……”   萧景渊整个人都懵了。他怔怔地看着谢清澜。   那张从来冷若霜雪的脸,此刻爬满泪痕;那双从来清冷疏离的眼,此刻盈满水光;那个从来骄傲到不肯低头的人,此刻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蜷在被褥里,哭得一抽一抽的。   他从没见过谢清澜这副模样。从没见过谢清澜哭。可此刻他哭得那样伤心,那样绝望,那样支离破碎。   他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疯狂,所有自暴自弃的狠意,在这一刻全散了,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腔的心疼和满心的慌乱。   他伸出手,将那个哭得浑身发抖的人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揽进怀里。   谢清澜挣了一下,没挣开,便不再动了。他将脸埋进萧景渊胸口,眼泪浸透了那件皱巴巴的龙袍,喉间溢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   “别哭了。”萧景渊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满心慌乱地哄人,“朕……朕不碰你了,你别哭。”   谢清澜没理他,反倒哭得更凶了些。   萧景渊收紧手臂,下巴抵着他的发顶,闭上眼。滚烫的泪也落了下来,砸进谢清澜乌黑的发间。   殿里只剩两个人压抑的呼吸与断续的哽咽,拧成一段错了调的哀曲。   长明灯的火苗晃了晃,终于熬尽最后一滴油,噗地一声,灭了。 第19章 郁结于心   谢清澜哭到脱力,眼睫沾着未干的泪珠,昏沉沉蜷在萧景渊怀里睡了过去。   萧景渊垂眸,目光扫过他中衣领口露出来的斑驳红痕,又落回他脸上,这人连睡梦里都蹙着眉尖,睫尖偶尔细微地颤一下。   三天三夜的失控纠缠,到底是把人折腾狠了。悔意如潮水漫上来,钝刀似的碾在心口。案头搁着昨夜便命太医院加急配就的消肿药膏,他指尖悬在衣料上半晌,终是屏着气,极轻地撩开了。   替人上完药,困意翻涌上来,他便抱着人沉沉睡了过去。   铜漏滴至寅时三刻,殿外高安压着嗓子通传:“陛下,该上朝了。”   萧景渊没应声。   稍顷,高安硬着头皮劝道:“陛下,算上今日已是辍朝三日,朝臣都在宣政殿候着……再者谢大人身子清减,经不住连番耗损,您的龙体也得顾惜。”   “聒噪。”萧景渊怀抱着人正睡得沉,骤然被吵醒,戾气翻涌上来,“再辍一日。再多嘴,杖责。”   高安噤声退下。御前伺候十数载,他从没见过陛下这般失了分寸。昔年御驾亲征身中流矢,也是肩缠绷带坐朝听政,何曾为谁荒过朝政。   日上三竿,谢清澜才悠悠转醒。睁眼便是明黄帐顶,金线绣的团龙纹晃得他眼晕。他撑着榻沿想坐起身,腰腹酸软得厉害,刚撑起半寸便脱力似的往下坠。   一只手臂及时探过来,稳稳托住了他的腰。   “别动。”   谢清澜侧首,撞进一双布满血丝的眼。萧景渊只着里衣,下颌覆着青黑胡茬,眼下乌青浓重,一身狼狈憔悴,偏目光烫得灼人。   谢清澜立刻别开脸:“臣要回听雪轩。”   萧景渊喉结滚了滚,到了嘴边的挽留全咽了回去,半晌才憋出一个字:“……好。”   事到如今,他哪里还敢强留。   “你别动,朕替你穿衣。”   他取过叠在一旁的素锦常服,动作放得极轻,指尖刚触到谢清澜腰侧衣料,便觉怀中人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他即刻僵住手,声线都压得低了:“疼?”   谢清澜咬着唇不吭声,耳尖却泛了红。   待屏息替人系好最后一根系带,萧景渊才拿过案头的羊脂玉瓷瓶,递到谢清澜面前,目光有些躲闪:“太医院配的药膏,你回去每日敷两次。那里……肿了。”   谢清澜脸色唰地白了,又腾地涨红,一把攥过瓷瓶塞进袖中,抬眼瞪他,恨恨道:“混蛋。我恨死你了。”   “对不起。”萧景渊喉结滚了又滚,笨嘴拙舌,翻来覆去只剩歉意,“朕……是朕混账。”   萧景渊即刻命人备软轿,俯身将人打横抱起,稳稳放进轿里。   谢清澜没挣扎,也没看他,阖着眼靠在轿壁上,脸色苍白,周身漫着拒人千里的冷意。   软轿落定在听雪轩门前,谢清澜掀了眼。   院门是新换的,前日被他踹飞的那扇早已不见踪影;院里扫得纤尘不染,窗棂上的封条撕得干净,日光透进去,亮得有些晃眼。   他微怔了瞬。   萧景渊站在轿边,没抬脚跟进去:“听雪轩的锁,朕命人撤了。你想去哪里都可以,只是——”他顿了顿,话出口才觉出不对,却已经收不回来,“别离开北朔。这是朕最后的底线。”   话落他便悔了。这话哪里像示好,分明还是胁迫。   谢清澜回头看了他一眼,眸子里没什么情绪,转身踏进院门,反手便将门狠狠甩上。   萧景渊在门外立了许久,直等到日影西斜,才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去。   谢清澜回听雪轩的第三日,便倒下了。   消息是听雪轩的小太监跌跌撞撞跑进御书房传的,刚跪下去便喘着气喊:“陛下!不好了,谢大人病倒了!”   萧景渊手里的朱笔“咔”地一声断了,墨汁晕在明黄奏章上,洇出好大一团黑渍。   “你说什么?”他猛地起身,案头的砚台都被带得晃了晃,“太医去了吗?到底怎么回事?”   小太监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太医刚诊过脉,说不是急症,只是连日耗损太过,加之肝郁气滞、气血瘀阻,才发了低热,缠绵不退。”   萧景渊听完,转身便往外冲,步履带风,吓得殿内宫人纷纷避让。可行至宫道正中,他却猛地刹住脚,进退维谷。   进去?前几日他昏了头,把人按在龙榻上没日没夜地折腾,谢清澜见了他,怕是心火更盛,反倒加重病情。   不去?他又着实放心不下。   就这么僵立了半柱香工夫,他到底还是抬脚往听雪轩去了。   但他没敢进正殿,只绕到侧窗底下,借着廊柱遮掩,隔着半开的窗棂往里头觑。   谢清澜靠在床头,身上盖着素色薄被,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淡得发灰。太医正垂首诊脉,高安端着药碗候在一旁。   他就这么站在窗外看了许久。   直到高安端着药碗轻手轻脚出来,一抬头撞见廊下黑影,吓得魂飞魄散,刚要脱口喊“陛——”,就被一只大手猛地捂住嘴,拽到了墙角。   “药喝了?”萧景渊压着嗓子问,眼底全是焦灼。   高安拼命摇头,脸憋得通红,等手松开才苦着脸回话:“没、没喝。谢大人说药太苦,碰都不肯碰。”   萧景渊眉头一下拧成了结,前世他竟从不知道这人怕苦。   他默了片刻,压着声吩咐:“去御膳房,取一碟蜜渍梅子来。再去太医院,重新熬一副药,添些甘草调和药性,别这么苦。”   “奴才遵旨。”高安应着,心里暗自叹气,陛下明明这般疼惜,偏又没个轻重把人折腾成这样。   萧景渊退回窗下,抬眼往里头望。谢清澜正偏着头望着窗外的方向。   他不知道,谢清澜也在看他。   入夜时,新药送了进来,药碗边摆着一小碟蜜渍梅子。   谢清澜看了那碟梅子片刻,端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苦意漫开时,他拈了颗梅子含进嘴里。   甜意顺着舌尖漫上来,压下了满口苦涩。   他盯着碟子里晶莹的梅子,忽然极淡地弯了下嘴角,转瞬又压了下去。   故意嫌苦不喝药,他便遣人送来了蜜渍梅子。   一边将他折腾得下不了床,一边又这般周到妥帖地伺候着。   谢清澜闭了闭眼。   他到现在也摸不透,这一世的萧景渊,到底是爱他,还是不爱。   这病拖了四五日,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反反复复总不见好。太医最后只能躬身叹:“大人这是郁结于心,药石只能治表,心病还须心药医啊。”   郁结于心。   萧景渊把这四个字在舌尖翻来覆去地碾,碾得满嘴发苦。   前世谢清澜刚进揽月阁时,也是这样。病来如山倒,太医每次回禀,说的都是这四个字。后来虽身体好了,可最后的最后还是自尽了。   怎么办?再这么拖下去,又要重走上一世的老路。   难道真的只能放手?放他回南岳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萧景渊狠狠掐灭了。   不行。   放他走,等于把他送到裴南迟的刀下。南岳山高水远,他鞭长莫及,护不住他。   他宁可谢清澜恨他一辈子,也要把人留在身边,留在他能看得见、护得住的地方。哪怕是囚笼,他也要给这笼子铺上最软的锦缎,挡去所有风霜。   可看着人病得反反复复,萧景渊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   他每日下朝便换了常服过来,不进殿,不露面,只站在窗外问高安几句:“今日烧退了?”“药喝了多少?”“进了多少膳食?”   得了准信,便站片刻,再悄无声息地离去。 第20章 谢大人又割腕了   六日过去,萧景渊非但没等来谢清澜退烧的消息,反倒在演武场练刀时,等来了高安跌撞而来的急报。   朔风卷着尘沙扫过场院,玄色劲装的帝王横刀劈落,寒刃破风,桩上木屑簌簌飞溅。   他连日心如火焚,在御书房坐卧不宁,索性来此耗尽力气,妄图压下胸口翻涌的惶然。可刀势再烈,也斩不去脑海里反复浮现的、谢清澜烧得发白的脸。   便在这时,高安跌撞着从校场门口冲进来,喊声急得破了音:“陛下!不好了!谢大人他、他又割腕了!”   萧景渊闻言如坠冰窟,急忙收刀,掀袍便往听雪轩疾奔。   他撞开院门冲进殿内,便见谢清澜靠坐榻上,左腕缠着纱布,洇着淡淡血痕。太医正低头换药,榻边铜盆盛着清水,已染成浅绯。   “谢清澜!”   “你又割腕!”   萧景渊眼眶赤红,几步跨到榻前,呛啷抽腰刀倒转刀柄,直递到谢清澜跟前。   “你要泄愤,往朕身上捅。刀在此处,捅多少下朕都受着,别糟践你自己!”   话未说完,连日悬着的心猛地坠向深渊,酸意直冲鼻端,泪珠竟不受控地砸落下来。   谢清澜抬眼,扫过他惨白的脸、滚落的泪,目光又慢悠悠落回那柄寒芒凛冽的刀上,长睫微垂,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得逞。   他淡声道:“不是割腕。臣只是失手砸了茶盏,收拾碎片时不慎划了道口子。”   旁侧太医战战兢兢躬身附和:“回、回陛下,谢大人所言属实。确是皮外伤,伤口极浅,并无大碍。”   萧景渊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迅速收刀归鞘,侧过脸用袖角胡乱抹了泪。再转身时,面上已覆了层寒霜,目光如刀剜向门口的高安。   高安“扑通”跪倒:“奴才该死!奴才没瞧清楚,便急着来报——”   “自己去领二十杖。”   “是、是!”   高安连滚带爬退了出去。太医也忙裹好药箱告退,殿内霎时静下来。   萧景渊本是被吓掉了魂才闯进来,此刻误会解开,按理该走,可脚底像生了根,半步挪不动。   谢清澜见他攥着袖袍杵在原地手足无措的模样,指尖轻叩床沿,淡声道:“陛下既然来了,便坐吧。”   话音入耳,萧景渊骤然僵住。   这话虽平常,于他来说却极特别。   那是前世他软磨硬泡、死缠烂打,才换来谢清澜主动同他说的第一句话,也是这句“陛下既然来了,便坐吧”。   那日他心里欢喜得快要炸开,面上还硬撑着帝王架子,脚步却先一步飘了过去。偏不坐床边的绣墩,非要挤到床沿上,挨着谢清澜的肩。谢清澜冷着脸往旁挪一寸,他就贴过去一寸;再挪,再贴,直把人逼到床角,退无可退。   谢清澜冷声道:“陛下若是无事,便请回吧。”   他偏赖着不走:“怎么无事?朕这辈子最大的事,就是陪着你。”   那时候他胆气盛,脸皮比宫墙还厚,总以为来日方长,纵使坚冰也能捂化。   可所有的轻狂与热望,全都埋在了谢清澜自缢的那日。   谢清澜见他愣神,清泠泠一声,“陛下?”   萧景渊骤然回神,才发觉自己已坐在了榻边绣墩上,腰背绷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头,与谢清澜隔着两尺远,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谢清澜瞧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先开了口:“陛下不必忧心,臣不会寻短见。方才确是失手划伤的。”   萧景渊点了点头,目光黏在他苍白的脸颊上,声音放得极低:“烧了这几日都不见好,让朕摸摸。”   谢清澜轻轻“嗯”了一声。   他垂着眼,长睫投下小片浅影,平日里锋锐的肩线松着,整个人敛了锋芒,竟显出几分乖顺。   萧景渊心口一烫,屏息凑过去,指腹轻触他的额头。   温度不算灼人,却还带着低烧的潮热。他指尖不敢久留,一碰便收了回来,低声道:“还有些低烧。”   谢清澜又“嗯”了一声。   萧景渊被他这副乖顺的模样惹得心痒不已。   谢清澜等了半晌没听见动静,抬眼便撞进萧景渊灼灼的目光里,像被烫了一下,耳根瞬间泛起薄红。   他捻了捻锦被上的暗纹,斟酌着措辞,终是开口问出了盘桓多日的疑问:“那日陛下为何突然对臣做那般事?还说些颠三倒四的话。”   萧景渊浑身一僵:“朕……朕对不住你。”   “不必道歉。陛下这般行径也不是头一回了,只是这次……分外过分。臣只想听一句理由。”   萧景渊张了张嘴,那些话如何说得出口?总不能说,是见了他自刎的模样吓疯了,昏了头才用了最蠢的法子,想折腾得他没力气寻死;更不能说,想让他恨自己,兴许便能如前世一般,活得久一些。这些话倘若说出口,怕是要气得人病情加重。   憋到最后,只憋出一句别扭的:“朕……朕就是想欺负你。”   谢清澜脸色骤然冷下去,眉峰一蹙,斥道:“混账。”   萧景渊挨了骂,瞧着人冷下来的眉眼,又悔又慌,怕再待下去惹得他气结加重病情。他仓促起身,丢下一句“你好生养病,朕改日再来看你”,转身便掀帘疾走,脚步快得像在逃。   谢清澜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帘外,缓缓阖上眼,叹了口气。   还是不肯说实话。   可方才那人惊慌失措的模样,倒转刀柄让他捅的样子,红着眼尾掉泪的样子,都清清楚楚刻在眼底。   这人心里是有他的。   宁可自己挨刀,也不肯见他伤半分。   是爱极了的。   第二日天刚亮,高安便回了听雪轩当差。屁股上挨了二十杖,走路一瘸一拐,脸上却依旧是恭谨的笑,半分怨怼也无。   “谢大人,这是今日的药。”他将药碗搁在案上,又取出一碟蜜渍梅子,放在药碗旁,“御膳房新腌的,酸甜口,压药苦正好。”   谢清澜瞥了眼那碟梅子,微微颔首:“有劳高公公。”   他抬手指向侧边案几上的赤金笔洗:“那物件你拿去,换些银钱使。旁边瓷瓶里是上好的金疮药,带回去敷上,莫落下病根。昨日是我让你谎报的,连累你受罚,是我考虑不周。”   高安连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奴才哪能要大人的东西!不过二十杖,奴才皮糙肉厚,不打紧!”   嘴上推拒,眼睛却忍不住瞟着那赤金笔洗。   谢清澜淡声道:“让你拿着便拿着。往后还有事要劳烦公公。”   高安这才眉开眼笑地收了,躬身打了个千:“谢大人赏!奴才往后定当尽心伺候大人。”   他顿了顿,放低声音掏心道:“大人也宽心些。这些日子您低烧不退,陛下是真急得寝食难安,一日里恨不得让太医院诊四五次脉,夜里守在御书房批折子,隔半个时辰便差人来问您的境况。陛下他……心里把您看得极重,您好生养病,便是最要紧的事。”   谢清澜没接话,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意漫上舌尖时,他拈了颗梅子送进嘴里。甜意顺着舌尖化开,比往日的都甜,甜得发腻。   他忽然开口:“高公公,前几日御膳房送来的那些菜,不是御厨做的吧?”   高安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慌,很快又掩下去,赔笑道:“大人说笑了,不是御厨还能是谁呀。”   谢清澜没追问,只抬眼扫了他一下。那一眼淡得很,没什么情绪,却看得高安后背瞬间冒了层薄汗。   “这碟梅子,也不是御膳房腌的。”谢清澜慢悠悠道,把梅核吐在素帕上,垂着眼帘,看不清神情。   高安干笑两声,没敢接话。   殿内复又静下来。   谢清澜指尖捏着素帕,心中早已笃定。   那些菜咸淡不均,火候失度,难吃得离谱,除了那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九五之尊亲自下厨,还能有谁?   还有这梅子,糖霜裹得厚薄不一,甜得发腻,一股子手忙脚乱的慌张劲儿,也定是那人的手笔。   他指尖捻着颗梅子,唇线极轻地往上弯了一下。   郁结多日的闷气,便这般悄无声息地散了个干净。 第21章 想在院中种一棵海棠   仅一夜光景,缠了谢清澜多日的低烧竟退得干净。身上酸痛渐消,已能下地行走,闲来便立在廊下,看院中那株老梅抽新叶。   萧景渊仍未露面。   可那人的痕迹无处不在——药盏旁雷打不动的一碟蜜渍梅子,枕下悄无声息多出的安神香草囊,案头那卷《北朔风土志》,总被挪到最趁手的位置。   这些细碎到近乎隐晦的关照,本是沉在日子里的温,偏生总有人要往这潭静水里投石。   送膳的宫人状似无意地提了句:“陛下这几日都歇在长乐宫,宁妃娘娘的风寒眼见着大好了。”   谢清澜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裴玉凝那日被萧景渊打横抱走的模样,他记得清楚,心口难免泛起几分滞涩。   只是这些宫人何时这般嘴碎,倒像是专程候着,要说给他听。   那小太监还在絮叨,说陛下刚赏了长乐宫一株品相绝佳的姚黄牡丹——   谢清澜心中已然透亮,这哪里是宫人失言,分明是有人坐不住,遣了人来挑拨离间。   他冷声打断:“知道了,下去吧。”   小太监躬身退下,殿内重归寂静。   他低头抿了口茶。是北朔的雪山云雾,产自极北冰原,茶性凛冽,入口先觉清苦,咽下后回甘却隽永绵长。   前世他总也喝不惯北地的茶,总觉比起南岳的雪顶含翠,少了三分清润雅致。他从未提过此事,可后来揽月阁的茶,悄无声息就换成了南岳的。那人定是瞧出了他每次端盏时眉尖转瞬即逝的蹙起,便一言不发地替他换了。   这一世住在听雪轩,送来的茶南北各半,想来是那人不敢再自作主张,生怕连一罐茶叶都选错,惹他厌烦。   今日他忽然想尝尝这北地的烈味。   茶汤清冽入喉,他却品不出半分甘苦。   茶烟漫过眼睫,他目光扫过庭中梅枝的新绿,思绪陡然一折。   无端想起前世揽月阁外那株西府海棠,每年春深时,满树粉白堆云,像落了场永不会融的春雪。   他从未对萧景渊说过自己喜欢海棠。   可某一日清晨醒转,枕边竟卧着一枝带露海棠,花瓣上的晨露还沾着夜的凉意。他怔了许久,面无表情地将花枝搁在了案角。那人夜里来时,看见被冷落在一旁的花,什么也没说,只是眼底的笑淡了一瞬。   后来他却把那枝海棠收进了屉子最底层,压在从南岳带来的旧信笺下面。直等到花瓣焦枯、颜色褪尽,也始终没舍得扔。   “高安。”他出声唤道。   高安立刻从门外躬身进来:“谢大人有何吩咐?”   “我想在院中种一棵海棠。”   “你去回禀陛下一声。”   高安领了命,转头便直奔御书房。   萧景渊正坐在御案前看边军塘报,闻言猛地抬头。   “他要种海棠?”   “是。谢大人说想在听雪轩院里种一棵。”   萧景渊撂下塘报,起身在殿内踱了两步。   “传旨。”他晃悠了半晌,终于站定,“从御花园移一棵最好的海棠过去。”   顿了顿,又立刻改口,“不,三棵。不——五棵!把听雪轩旁的偏院清出来,改成海棠圃。”   高安嘴角一抽,硬着头皮道:“陛下,听雪轩的院子窄,怕是栽不下这么多……”   “那就三棵。”萧景渊又踱了半步,像是还嫌不够,又补道,“再派人快马去南岳,寻谢清澜从前丞相府后院的品种,原样移栽过来。”   高安本想说“谢大人只说要一棵”,可抬眼撞见帝王眼底那点光亮,终究把话咽了回去,躬身应了声“遵旨”。   次日天刚亮,听雪轩的院里就多了三棵西府海棠。都是从御花园移来的成株,根须裹着原土,枝叶修得齐整,枝头上已经缀满了粉嫩的花苞,鼓鼓囊囊的,只等一场春风便要尽数绽开。   谢清澜立在廊下,望着那三棵树,愣了好半晌。   他说的是“种一棵”,不是搬三棵现成的成树过来。   这人连栽花都不会。   送几株花苗过来慢慢养不好?偏要这般大张旗鼓。   他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走下台阶,抬手抚上粗糙的树干,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真是个蠢货。一点没变。   往后几日,谢清澜每日都要在海棠树下坐半晌。有时翻几页书,有时斟一盏茶,有时就只是静静坐着,看花苞一日比一日饱满,看新叶一日比一日鲜亮。   他想,等花开了,萧景渊总该来了。总不能连自己亲手安排移来的海棠开了,都不肯来看一眼。   可花开那日,来的不是萧景渊。   是裴玉凝。   她额角的伤已经痊愈,只余一道淡粉浅痕,恰被额间的花钿遮得严严实实。今日穿了身樱粉春衫,鬓边簪着朵新开的芍药,站在院门口,笑得温婉又怯生生的。   “清澜哥哥。”她没往里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上次的事,是凝儿不懂事。你气也气过了,罚也罚过了,便饶了凝儿这一回,好不好?”   谢清澜端着茶盏的手微顿。   她说得轻巧,倒像上次只是孩童拌嘴,而非设计引他体内缠丝毒发作、要置他于死地。   他放下茶盏,冷声道:“公主言重了。”   没有“凝儿”,没有“玉凝”,只有一声“公主”。二字出口,便如隔了千山万水,泾渭分明。   裴玉凝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舒展开,依旧是那副柔婉模样。   她心里清楚,谢清澜何等聪慧。缠丝毒是南岳皇室秘药,除了她,旁人没这个门路。那日挨了一掌时她便明白,自己已经被定了罪,抵赖无用,不如主动认错。   她太了解谢清澜了。那日他只掌掴了她,未曾下杀手,便是念着旧日情分,往后也不会再翻旧账。这人的弱点,便是太重情义。   她款步走进院中,在海棠树下另一张石凳上坐了,目光扫过三株盛放的海棠,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唇角却弯得更甜:“这海棠开得真好。清澜哥哥还记得吗?小时候丞相府后院也有一大片海棠林,每年春天你都带我去玩。有回我爬树摘花摔下来,是你接住了我,自己手臂却被树枝划了好长一道口子。”   谢清澜当然记得。   那年裴玉凝才七岁,瘦瘦小小一团,扎着两个羊角辫,笑起来缺颗门牙。她摔下来时他伸手去接,小臂被枝桠划了三寸长的血痕,鲜血浸透了衣袖。   小姑娘吓得哇哇大哭,他摸着她的发顶说“别怕,有哥哥在”。   后来每年海棠开时,他都会抱她上树摘花,她总挑最艳的那朵,簪在他衣襟上说“清澜哥哥比花还好看”。   那时她是真心把他当兄长,他也是真心把她当妹妹。 第22章 棠花已盛君何迟迟   可如今坐在石案对面的人,早不是当年缺了门牙、满手泥垢的小丫头了。   十指仍纤细,蔻丹猩红如血,不复当年沾着草屑泥点的模样;杏眼仍旧明丽,眼底却淬了寒刃,再无半分幼时的透亮澄澈。   谢清澜想不通,裴玉凝如今也不过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怎就变成了这般模样。   上一世萧景渊将他守得密不透风,故而她始终没机会下手,这一世萧景渊撤了囚笼松了戒,她果然如前世所说那般,早早便按捺不住动了手。   他从来不是肯吃亏的性子,先前那一巴掌本不够抵账,现下拧断她的脖子也易如反掌。可她到底是南岳和亲公主、北朔的宁妃,真要是死在他手里,裴南迟必定借机发难。   真到那一步,萧景渊那蠢货,会护着他么?   罢了,且容她再蹦跶些时日,先把萧景渊拿捏住再说。   谢清澜垂着眼,随口应道:“都是陈年旧事了。”   裴玉凝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清澜哥哥,我今日来,不只是为了道歉。”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石案上,轻轻推到他面前。火漆已拆,露出内里两页薄纸,是南岳御用的澄心堂纸,谢清澜一眼便认了出来。   裴玉凝垂着眼睫,声音压得又轻又软:“这是皇兄差人快马送来的密信,今日刚到。皇兄问起你了,说和亲使团已悉数归国,唯独丞相迟迟未返。朝中已有流言,道北朔皇帝扣留南岳丞相,有损国体。他信里问我,你在北朔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难为你。”   谢清澜目光落在信笺上,没伸手。   裴南迟的信,他不看也能猜透七八分。无非是装出一副尊师重道的模样,嘴上说着“盼丞相早日归国”,心里巴不得他横死异乡,永绝后患。   “你是怎么回他的?”   裴玉凝微怔,随即低下头,指尖绞着素绢,似是在做什么艰难决断。   “我还没回。”她咬了咬唇,抬眼时眼眶已泛了红,“清澜哥哥,有件事……我一直不知该不该告诉你。”   谢清澜早知她要演这么一出,只静静等着她把戏唱完。   裴玉凝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近乎耳语:“皇兄他……怕是要对你不利。”   谢清澜眉梢微挑,总算多了几分兴致。   “你是南岳丞相,朝中大半朝臣都是你的门生故吏。你离国日久,皇兄在朝中动了不少手脚,我听说他已经将你的旧部革职的革职、下狱的下狱。”她声音越说越急,带着点颤巍巍的哭腔,“清澜哥哥,你不能回去,皇兄……他早不是从前事事听你的小皇帝了。”   谢清澜听着,心中嗤笑。裴南迟本就才具平庸,如今竟自断臂膀,将他一手简拔的肱骨之臣悉数拔除,无异于自毁长城。   “知道了。”谢清澜淡淡吐出三个字。   裴玉凝脸上的假笑险些挂不住。   她原算准了他会怒、会惊、会追问细节、会急着回南岳主持大局,万没料到他竟似完全不在意般,只轻飘飘三个字“知道了”。   “清澜哥哥……你就不担心吗?”她试探着问,语气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谢清澜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裴玉凝脸上,眉尖微蹙,难得带了点不耐烦:“陛下既留臣,臣便暂且不回。公主还有别的事?”   逐客之意,昭然若揭。   裴玉凝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疼得她指尖发麻,却仍强撑着笑意站起身:“那凝儿便不打扰清澜哥哥了,改日再来看你。”   她走到院门口,忽然顿住脚步,回过头来:“清澜哥哥,你瘦了好多。是不是在北朔,过得不开心?”   开不开心?确实算不上舒心。全怪萧景渊那个蠢货,这般时日不见人影,着实恼人。   前世被人拥着入眠惯了,如今独卧寒榻,竟有些睡不安枕。   谢清澜眼皮都没抬:“劳公主挂心。我在北朔锦衣玉食,陛下待我甚好,比在南岳时整日劳心费神舒坦得多。”   裴玉凝这话无非是想膈应他,可这点伎俩于他而言不过隔靴搔痒。萧景渊那只疯狗,他迟早驯得服服帖帖,到时候再跟这白眼狼慢慢清算。   裴玉凝本是要戳他痛处,闻言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怨毒。   她不死心,又哽咽道:“可清澜哥哥毕竟曾经贵为丞相,如今却只能终日待在这深宫别院,半步前朝也挨不着,昔日权柄尽付尘泥,与困守樊笼何异?”   谢清澜耐心耗尽,懒得再与她虚与委蛇,索性缄口不言。   裴玉凝只当他被戳中了痛处,抬袖掩过唇角的笑意,语声反倒更哽咽了几分,似是真替他抱屈:“陛下这般做实在过分,有机会我定帮你劝劝陛下。”   “清澜哥哥,这北朔后宫里,就你我两个南岳人。我们若不互相帮衬,还能指望谁呢。”   说罢,她福了福身,转身走了。   谢清澜独坐海棠树下,目光落回石案上那封南岳密信。他拿起信笺,展开来逐字读下去。   裴南迟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收笔处总习惯性微微上挑,形韵间像极了他的字,却少了几分风骨,多了几分轻浮。   信中内容果然不出所料。裴南迟措辞恳切,句句关切,问他在北朔是否受委屈,摆出一副尊师重道的模样,可通篇没提一句遣使交涉、迎他归国的话。一国丞相被扣异邦,真要救人,本该据理力争、发兵施压,他半点动作都无,分明是巴不得他死在北朔,永远别回去。君羊⑦62一12875   可裴玉凝特地来告知他南岳局势,分明是想逼他尽早归国,离开萧景渊。这对兄妹看似一唱一和,实则各怀鬼胎,并非一条心,倒真是有意思。   他不会回南岳。南岳早已举目无亲,那些被贬被囚的旧部,他欠他们的,自然会在合适的时候一一偿还。这一世他要辅佐的君主,是北朔这位狗皇帝,他要走一条与前世全然不同的路。   谢清澜站起身,走到海棠树下,指尖轻轻触了触枝头上刚绽开的海棠。   忽然轻声开口:“棠花已盛,君何迟迟?” 第23章 怎能不为他着迷   海棠开后第三日,北朔落了今春最后一场雪。   谢清澜披一件素色外袍立在廊下,看细雪簌簌压满海棠枝,粉白花瓣承不住雪重,片片往下坠。   高安端着药碗从廊那头过来,见他立在风口,脚步登时急了:“谢大人,病才见好,怎的又站在风口里?仔细寒气侵体,回头又要发热。”   “无妨。”   谢清澜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苦意漫过舌尖,他眉峰微蹙,随手将空碗搁回托盘。   今日竟没有备梅子。他垂了垂眼,长睫掩去眸底一点不快,转身掀帘回了殿内。   “高安。”   “奴才在。”   谢清澜在窗边落座,指尖搭着案头那本《九州舆图志》,状似漫不经心道:“陛下这几日,很忙?”   高安眼皮猛地一跳。这位祖宗向来不过问陛下行踪,今日忽然开口,他一时竟拿不准分寸,斟酌着道:“回大人,陛下近来确是政务冗繁。连日各州县报了雪灾,户部的折子堆了半案,陛下昨日批到三更天才歇下。”   谢清澜“嗯”了一声,翻开书页,半晌没动一下。   高安觑着他神色,又小心翼翼补了句:“陛下虽忙,晨昏两趟都差奴才来问大人安。昨儿听说大人胃口好些了,陛下高兴得晚膳都多用了半碗。”   谢清澜翻过一页,没作声。   差人问安有什么用,人又不来。   他合了书,搁在案角:“高公公,替我带句话给陛下。”   高安连忙竖起耳朵。   谢清澜侧过脸,望向窗外被雪压弯了枝的海棠:“就说,听雪轩的海棠开了。陛下若得闲,不妨过来看看。”   高安先是一怔,随即喜上眉梢,连声应着“是”,转身就往外跑,跨门槛时绊了个趔趄,爬起来拍了拍衣摆便接着跑,连前几日挨板子留下的酸疼都顾不上了。   谢清澜望着他火烧火燎的背影,唇角极淡地牵了一下。   御书房里,萧景渊正盯着户部的折子出神。   西境雪灾,冻死牲畜数万,牧民断了生计,赈济稍有差池,转眼便是民变。   他记得这场雪灾。   上一世,也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那时他刚把谢清澜囚进揽月阁不过两月,谢清澜一场大病初愈,他全副心思都扑在那人身上,哪儿顾得上什么边地灾情。   他随手便把折子批给户部,让他们酌情处置。户部按例拨了银粮,层层发下去,十万石粮食到牧民手里,剩不下四万石。州府截留、粮商抬价、押运官中饱私囊,层层盘剥下来,账目竟还做得滴水不漏。   那年西境饿死了两千多人,草根树皮都吃尽了。饿极了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三个部落联起手抢了官仓。   他派镇北将军沈寒州前去镇压,斩了百余人,贪墨的官员尽数就地格杀。为着快速平乱,他下令将十几个为首的牧民吊在城门口示众,朱笔在奏报上批的是:刁民闹事,悬城三日,以儆效尤。   那十几人中,有三个身体稍弱些的,没撑过三日便冻死在了城头。   他听闻时眼都未眨,以寥寥数人性命换边境安定,兵不血刃便平息事端,他甚至有几分自得。   那日他回揽月阁,饭桌上随口提了这事,问谢清澜觉得如何。   谢清澜正喝汤,闻言放下瓷勺,抬眼看他。那一眼里没有怒,只有一种他当时读不懂的疲倦。   然后谢清澜说:“陛下便只会事后杀人立威吗?”   他当时未曾深思,反倒生出几分恼意。想着自己好意同他说朝政,换来的又是这副冷硬面孔。他搁下筷子,语气硬邦邦的:“朕斩了贪官,平了民变,有何不妥?”   谢清澜没有答话,只又看了他一眼,便放下汤碗,起身去了书房。   萧景渊坐在桌前,望着对面半碗未喝完的汤,心里窝着一团无名火。想追过去质问,又怕真把人惹急了,到最后只闷头把满桌饭菜扫了个干净,连那半碗剩汤也仰头灌了下去。   第二日傍晚他再去揽月阁,谢清澜已经在用膳。他照旧在对面坐下,高安添了碗筷,两人默然进食。谢清澜没提昨夜的争执,他也没再问。   临走时,他瞥见桌角多了本书。   靛蓝色粗布封面,边角磨得起了毛,一看便是翻了无数次的旧书,不是他平日里见谢清澜常读的兵书史册。书名端端正正——《西疆水利屯田纪要》。   北朔尚武,这类讲农桑水利的书在京中素来罕见,便是有,也少有人翻。萧景渊却认得,他幼时在太傅处见过一册,太傅说这是前朝大司农沈易所著,专论西境屯田赈灾之法,可惜孤本失传,早已无处可寻。   他随手翻开,书页泛黄,墨迹沉旧,页脚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清瘦硬挺的南岳小楷,是谢清澜的字迹。   “以工代赈,役饥民修渠筑路,既济其食,又固其土。工竣渠成,荒岁之后可灌可溉,一举两得。”   “仓廪设于州县则途远费繁,不若设于边镇。牧民就近领粮,省转运之耗,亦可防沿途盘剥。”   “雪灾之后必有春汛。堤坝不修,三月必生水患。灾民未饱,复遭水祸,则民变非杀伐可止。”   最末那句“民变非杀伐可止”旁,划了一道浅淡的横线,像是谢清澜读到此处,无意识用指甲刮过的痕迹。   萧景渊握着书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脸颊发烫。   他想起昨夜自己那句硬邦邦的“有何不妥”,想起谢清澜眼里沉沉的疲倦。   那目光的意思,他到此刻才读懂——不是轻蔑,不是冷漠,是失望。是对一个只懂以杀止乱、不知治本的帝王,深深的失望。   他翻到最末一页,夹着一张字条。墨迹比书中批注新些,像是昨夜刚写的。纸上只有一行字:   “杀人不能止饿。陛下若只会杀人,何必来问臣。”   萧景渊把那张字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而后小心翼翼折好塞进怀里,连那本旧书也一并带走了。   他那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谢清澜这人,真是好得要命。   便是被他囚在这深阁里,便是恨他恨得入骨,听见雪灾饿殍,还是会放下汤碗,用那样疲倦的目光看他,用一句冷硬的话,把生路指给他。   这样的人,叫他怎能不着迷?怎能放手?   后来他照着批注逐条施行——以工代赈,边镇设仓,修渠筑堤。   来年春雪消融,堤坝稳稳扛住了春汛,新修的灌渠引雪水入屯田,那年西境的收成,比往年多了两成。   谢清澜从没问过那本书的下落,他也从没主动提过。   直到秋收捷报递入御前,那日他带着折子去揽月阁,被谢清澜随手翻到。晚膳时,谢清澜忽然放下筷子,抬眼看他,淡淡说了句:“西境屯田,做得不错。”   那是谢清澜第一次主动夸他。   萧景渊险些把手里的玉碗掀翻。   他强装镇定地“嗯”了一声,低头扒了两大口饭,耳根发烫。   再抬眼看去,对面的人却已经重新拿起筷子,面无表情地继续用膳,仿佛方才那句夸赞,不过是随口一提的闲话。 第24章 不近女色亦不近男色   萧景渊闭了闭眼,深深喘了口气,拿起朱笔,在户部折子的末尾补了最后一行字:“另,命西境都护府于各边镇设常平仓,储粮备荒。仓廪由都护府直辖,州县不得擅动。”   他又翻开一本兵部的折子。折子上说西境驻军粮草充足,问是否需要调拨一部分给灾民应急。   前世他批的是“军粮不可擅动”,这一世他提起笔,在后面批了一句——“军粮先借三千石给灾民,待户部粮草抵达后补还。受灾部落中年轻力壮者,可编入修路筑桥的徭役队伍,以工代赈,管饭发银。”   搁下笔,他靠回椅背,抬手按揉眉心。窗外细雪簌簌,与前世那场雪别无二致。   只是这一回,不会再有两千饥民冻饿而死。   正思忖间,高安跌跌撞撞冲进来,“扑通”跪倒在地,气都喘不匀:“陛、陛下——”   “慌什么。”萧景渊头也没抬,声线沉冷。   “谢大人——谢大人让奴才给陛下带话!”   按揉太阳穴的手猛地顿住。他抬眼,眼底猝然亮起,强装镇定道:“什么话。”   高安深吸一口气,高声禀道:“谢大人说,听雪轩的海棠开了,陛下若政务得闲,不妨过去一观。”   御书房内静了片刻。   高安垂着头,只听上方衣料摩挲声起,再抬眼时,那位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竟已倏地站起身,眼底的惊喜藏都藏不住。   萧景渊声音发紧:“他、他亲口说的?”   “回陛下,是谢大人亲口吩咐的。”   萧景渊大步走下台阶,在殿中踱了两步,又猛地顿住,再踱两步,复又停下。   他转过身,脸上神色半是雀跃半是不敢信,拧巴得厉害。   “他说海棠开了……他邀朕去赏花?”   “回陛下,正是。”   “他主动提的?”   “是,谢大人亲口所言。”   萧景渊心口狂跳,擂鼓似的撞着胸腔。   他要见谢清澜,立刻,马上。   刚要抬步,廊下又传来脚步声。夜七躬身而入,跪倒御前,衣摆还沾着南岳一路的风尘霜雪。   “都查到了?”萧景渊折回身,坐回御案后,声音里还藏着压不住的雀跃。   “是。”夜七抬头,将查访所得一一道来。   “裴玉凝与裴南迟素有书信往来,皆走南岳使团专道。信中多是兄妹家常,裴南迟曾数次打探谢丞相在北朔的境况,其他并无异常。”   “属下还探得,谢大人在南岳时,朝中诸臣对他敬畏多于亲近,私下皆称他‘玉面修罗’。传闻他十五岁便得南岳先帝倚重,未入朝堂便敢当庭革去户部侍郎李崇顶戴;二十二岁拜相,亲率三千人翻越苍梧岭,以三千破三万,平定黔中土司之乱,亲手斩下叛酋首级。”   萧景渊指尖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苍梧岭绝壁千仞,自古便是猿猱愁攀的天险,寻常步卒攀援尚且艰难,遑论整军奔袭。以少胜多古有战例,可这般蹈险破局、置死地而后生,非大智大勇不能为。   夜七又道:“谢大人在南岳积威甚重,素无至交,走得最近的便是裴氏兄妹。少帝裴南迟由他一手教导,对南岳公主裴玉凝也确是十分疼爱,常入宫探望。据传他此番亲任送亲使,便是放心不下公主远嫁。”   这话刚落,殿内温度倏地降了几分。   萧景渊脸色发黑,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哦。”   夜七后颈一凉,连忙转了话头,续道:“谢大人家世颇为凄凉。谢家原是南岳世袭侯爵,三代镇守黔南。谢大人七岁那年,其父谢徵被麾下部将出卖,遭到东齐军突袭,死守城门,满门三百七十二口一夜尽殁,仅谢大人一人生还。”   “听闻他十三岁那年只身进京,敲响登闻鼓,在金殿上与仇人对质三个时辰,亲手将人送上刑场。南岳朝野提起此事,都说谢大人年纪虽幼,心性却坚如铁石,灭门之仇,说报便报,连一滴眼泪都未曾落过。”   萧景渊垂着眼,心口骤疼。谢清澜总是冷着脸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他只当这人是天生的清高骨,却没想那身冷甲,是七岁那年的满城血光与灭门之仇,一刀一剑淬出来的。   “至于谢大人与裴氏兄妹的渊源,”夜七声音沉了沉,“先帝驾崩那年,南岳七王争位,三月之内连毙两位皇子。谢大人手里握着每位皇子的罪证,却一个都没选,径自去了冷宫,把当时年仅六岁的裴南迟抱了出来。”   “其后不到两月,他便扳倒其余诸王,扶裴南迟登上帝位。至于那份继位遗诏,南岳朝野至今仍有私议,说先帝弥留之际,身边唯有谢大人一人。可没人敢当面置喙,都说谢大人十六岁便能将七位皇子玩弄于股掌之上,这般人物,谁惹得起。”   萧景渊眼帘微垂,指尖顺着扳指的纹路慢慢划。七岁灭门,十三岁复仇,十六岁定策扶君,二十二岁拜相封侯。那人二十余年的人生,刀光剑影,步步血路,比寻常人几辈子都要沉,都要重。   也难怪,这样心高气傲、惊才绝艳的人,被他强留宫中、折辱逼迫,怎会不恨,怎肯低头。   夜七又道:“谢大人他素来爱剑,平日闲暇,多在院中练剑。”   “属下在南岳听闻不少关于谢大人剑术的传闻。据说他十九岁时,曾与南岳剑圣叶凌云在漓江边论剑,从日出战至日暮。最后叶凌云收剑长叹,说‘谢公子剑意已在我之上,假以时日,当世无人能出其右。’谢大人剑术为南岳公认第一,却极少人前出剑,世人皆谓他不拔剑则已,拔剑必见血。”   萧景渊听到这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短,却听得夜七心头一震。他随侍陛下多年,潜伏暗处,从未听过陛下用这样的语气笑。说不清是骄傲,还是心酸,又或是两者缠在一处。   “他那样的人,”萧景渊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难怪上次朕送剑,他会动怒。想来是瞧不上眼。”   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案边:“那剑,本就配不上他。”   夜七闻言默然,竟连镇国之宝都配不上了吗?   他继续禀道:“另外谢大人颇有才情,闲时偶作诗文,笔意清峻,有建安风骨。坊间士子私刻成集,争相传诵。他也常与文臣论史说文,见解独到,满朝皆服。”   萧景渊眉峰微蹙。他马上征战十余年,刀枪剑戟无不精通,排兵布阵了然于胸,偏生诗词歌赋一窍不通。这点上,竟是半分也凑不上那人的喜好,连投其所好都找不到门路。   他压下那点挫败,沉声问道:“还有吗?”   “还有谢大人的忌讳。据传谢大人厌女。”   萧景渊眉梢倏地一挑,眼底瞬间亮了:“真的?”   “呃……同时也厌男。”夜七顿了顿,据实回道:“谢大人玉树临风,有南岳第一美人之称,仰慕者不计其数,男女皆有。曾有狂徒当街拦路示爱,甚至解衣相向,被他命人拖去官府,杖责后逐出城。旁人近他半尺之内,便会被他冷眼避开。如今年已二十六,从无半分绯闻,不近女色,亦不近男色。”   萧景渊嘴角绷都绷不住,却又想起什么,声线沉了沉:“那裴玉凝呢?”   “裴玉凝比谢大人小十一岁,自小由他照拂,应当只是兄长对幼妹的疼爱,从未传出过逾矩的绯闻。”   这话入耳,萧景渊心口那点堵着的醋意霎时散了大半,笑意已经明晃晃挂在了脸上。   旁人半尺都近不得,偏生是他,不仅碰过,还将人按在怀里、压在身下,翻来覆去地要过。只有他见过谢清澜眼尾泛红、语声发颤的模样。   光是想想,心口就烧得慌。   “陛下,还有一物。”夜七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纸页,双手呈上,“属下在南岳查访时,无意中得到谢丞相早年的一卷手札。其中有几句……提及了陛下。”   萧景渊猛地抬头。   他伸手去接,动作快得近乎抢夺。纸页泛黄发脆,边角磨得残缺,显是被人翻看过无数遍。   展开的瞬间,熟悉的字迹撞进眼里——是谢清澜的字,却比他在《西疆水利屯田纪要》上见过的批注更年轻、更瘦硬,笔锋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桀骜意气。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中段时,瞳孔骤然放大。   纸上写着:   “北朔新君萧氏,年十五率三千轻骑穿西戎腹地,斩杀敌酋于一箭之地。年十八即登基亲政,诛暴虐,平内乱,收兵权于一手。世人皆言其暴虐嗜杀,余独不以为然。观其施政,减赋税,开仓廪,赦流民,非暴君所能为也。”   “此人用兵如神而能容降卒,杀伐果决而不屠无辜。雄才大略,假以时日,必成一代雄主。若有机会,当亲赴北朔,一睹其风采。”   “恨不生为北朔人,与此君对饮三杯,论剑一夜。” 第25章 望夫君兮未来   萧景渊捏着纸页的指节一寸寸收紧,指尖竟不受控制地发颤。   “一代雄主。”   “一睹风采。”   谢清澜曾这样写他。   没有怨怼,没有冷眼,更没有屈于威逼的无奈。字里行间藏着的是欣赏,是好奇,是真心实意想要跨越千里山河,亲赴北朔见他一面。   那个平日淡漠得近乎寡情的谢清澜,竟曾用这般滚烫的笔调,描摹一个素未谋面之人。   而那个人,是他。   萧景渊心口发闷,险些喘不上气。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谢清澜当初接下送亲使的差事,千里迢迢北上,是否,也有那么一分缘故,是为了来见他?   可谢清澜当真来了,入了北朔金殿,抬眼望见的是什么?   是当夜翻窗闯入、将他按在榻间肆意折辱的禽兽;是将他囚于揽月阁、以南岳存亡与旁人性命相胁迫的疯子;是连他喜恶都未曾问过一句、只会用最蛮横笨拙的法子待他的混账。   是与他笔下“雄才大略、必成一代雄主”无半分相干的衣冠禽兽。   他亲手毁了那个人所有的期待。   那个在纸页上写“恨不生为北朔人”的少年,怀揣着一腔赤诚踏进北朔的宫门,想亲眼见一见那个他仰慕已久的英雄。   可那个英雄一见面便强占了他,将他锁在深宫,还给他封了个“谢妃”,将他一身傲骨踩在脚下,一寸寸碾成齑粉。   他那时该是什么心境?定是觉得荒唐,觉得恶心,只恨自己有眼无珠,竟曾将这般不堪之人奉作心中英雄。   萧景渊鼻尖泛酸,眼眶烫得厉害,泪意攒在眼底,硬是撑着没落下来。   他又想起这一世。便在前不久,他又一次强迫了他,将人按在龙床上,逼得他哭至昏厥。   萧景渊将纸页小心放回御案,他起身踱到窗前,背对着殿内的高安与夜七,肩线绷得笔直,眼泪终于砸了下来。   窗外细雪簌簌,落得满院皆白。   他立了许久,久到高安与夜七对视一眼,都不敢贸然出声。   高安眼尖,瞥见陛下的肩头在极轻极轻地发颤,犹豫片刻,试探着唤了声:“陛下?”   无人应答。   萧景渊双手撑着窗台,低着头,神情笼在阴影里看不分明。他攥着窗台的手指几乎嵌进木纹里去。掌心那道尚未养好的旧伤又绷裂了,血从裂口渗出来,顺着窗棂的木纹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金砖上。   他竟觉不出疼。   他是真的悔了。   前世他常想,若他们的开始不是那般不堪,若没有那夜翻窗而入的荒唐,若他以帝王之尊堂堂正正去结识他、与他论政、陪他赏剑,是不是一切便会截然不同。   可他从未想过,原来真的有过这样的机缘。原来在那人少年时,在那张泛黄的纸页间,早藏着一场素未谋面的仰慕,一份跨越千里的向往。   原来那人来北朔时,是揣着满心期许来的。   是他亲手把那份期许碾成了灰。   谢清澜落笔“恨不生为北朔人”时,大抵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他连多看这位北朔帝王一眼都觉得污了眼睛。   手札上的每一个字,此刻都像钝刀割肉,一寸寸剜在他的心口上。   他想起谢清澜那声咬着牙关的“我恨你”。从前他只当是恨他强占,恨他囚困。如今才懂,何止于此。   他恨的,是他亲手杀了他心底的英雄。   那个曾被他用最炽热的笔调盛赞“必成一代雄主”的少年帝王,到头来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禽兽。   “我恨你”三个字里,藏的不只是屈辱,还有一个少年全部憧憬的碎裂。   萧景渊缓缓抬手,捂住了脸。   他想,如今的谢清澜若再提笔,怕是要写——“相见何如不见时,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悔赴北朔一场空约”“萧景渊此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他抬手拭净泪痕,才缓缓转过身。走回御案前,拿起那页纸,仔细折成方寸,塞进衣襟内,贴着心口的位置妥帖放好。   “高安。”   “奴才在。”   “去跟他说,”他声线压得发哑,“朕今夜……不去了。”   高安一怔:“陛、陛下?”   方才还因那一句邀约喜得从龙椅上弹起,怎的看了几页旧纸,便改了主意?   “去吧。就说朕政务冗繁,改日得空,再去看他。”   高安张了张嘴,终究没敢问,低头应了声“是”,躬身退下。   夜七欲言又止:“陛下……”   萧景渊道:“你去听雪轩守着。若有任何异动——”   他顿住了。   能有什么异动?那人主动邀他赏雪看花,本就是最反常的事。他如今竟不敢信,谢清澜是真心想见他。他怕这份反常背后,藏着他不敢想的结局。   “若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   “是。”   夜七身形一晃,消失在殿中。   萧景渊独自坐回御案后,望着窗外漫天飞雪,久久未动。   他如今,更不敢去见谢清澜了。   他不敢面对。不知道该摆出怎样的神色去见那人。怕一见面便控制不住,要屈膝跪下,要掉眼泪,要抱着他的腿,求他原谅。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   听雪轩。   谢清澜等了整整一日。   从晨光微熹等到暮色沉落,从细雪纷飞等到雪霁云收,终究没等来他要等的人。   他立在廊下,望着院门口空荡荡的夹道,心口泛着细密的酸涩。   “谢大人,天凉了,进屋吧。”高安跟在他身后,声气放得小心翼翼。   谢清澜没动。   高安的声音越压越低:“陛下说……改日得空便来。”   谢清澜垂下眼睫。   檐角残雪被风卷落,簌簌扑在他肩头。   他忽而想起少时读《楚辞》,读到“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只觉古人未免太过矫情——不过是一场久候不至,何至于便吹起排箫、生出那许多愁绪来。   如今轮到他自己,立在廊下枯等了一日,才知这“未来”二字,原是这般咬啮人心。   又想起从前在揽月阁时,萧景渊但凡得了半分好脸色,恨不能一日来三趟,拦都拦不住;如今他放下身段主动邀约,那人反倒端起帝王架子来了。   果真是风水轮流转,谁先动了心,谁便落了下乘。   他谢清澜,何时这般卑微过。   昔日多少人凑到他跟前献殷勤,他连眼皮都懒得多抬一下。如今倒好,巴巴地等了一整日,等来的不过一句轻飘飘的“改日得闲”。 第26章 道歉   谢清澜转身回殿,合了门扇。   这一夜锦衾寒透,他辗转反侧,终是难眠。   漏至午夜,屋瓦上忽然传来轻响,像猫踏残雪。谢清澜在黑暗里倏地睁眼。   他躺着未动,指节却攥紧了衾边,心跳骤然失序。   瓦上轻响断续了片刻,便归于沉寂。   萧景渊没有下来。   谢清澜等了一炷香,又等了半个时辰,屋顶上再无声息。他披衣起身,踱至窗畔,将窗扇推开一线。   冷月悬天,清辉铺瓦,窗外空空如也。   正欲合窗,目光忽顿,窗台上竟多了一枝海棠。   花瓣上沾着细碎雪粒,花苞半含未吐,粉白边缘被夜风浸得发颤。花枝底端裹着一小截明黄绸布,是从龙袍内衬上撕下来的,粗粗缠了两圈,显然是怕枝上尖刺扎了接花人的手。   谢清澜怔了怔,俯身拾起,才见花下压着张叠得方正的素笺。他展开一看,忽地低笑出声。   笺上是幅歪歪扭扭的画,勉强辨出是个人影跪地作揖,怕他瞧不明白,旁侧还歪歪扭扭题了三个字:对不起。   谢清澜指尖碰了碰那半开的花苞,低声嗔了句:“也不知道折枝好看些的。”   他转身回内室,从博古架上取下一只素净的白瓷瓶,注了清水,将海棠枝小心翼翼插进去,搁在床头小几上。   再躺回榻上,他侧过身,就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静静望着那枝花,望得久了,竟沉沉睡了过去。   次日五更,朝鼓响过,金銮殿上文武列班。萧景渊端坐在龙椅上,听着底下臣臣奏事,神思却早飘出了殿外。   礼部尚书正出班奏请立后,言辞恳切,说陛下登基数载,中宫虚位,国本攸关,宜早选贤德,以安社稷。   萧景渊心不在焉,随口敷衍了两句。立后与纳妃不同,他可以容许这些人塞些摆设进宫,但绝不会立一个他不爱的人为后。   前世他便想立谢清澜为后,连圣旨都拟好了,压在御案最底层的抽屉里,一直没敢拿出来。因为他知道,那人不愿。   “陛下?”礼部尚书见他久不答话,又躬身唤了一声,“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萧景渊猛地回神,目光扫过阶下乌压压的朝臣,随口应付了一句:“立后之事,容后再议。”   散朝之后,他只身踱去了御花园。春气渐萌,园子里花木抽芽,杏花落了一地。他穿过杏林,绕过碧波池,最终在一株西府海棠前停了脚步。   这株与听雪轩那三棵是同年移栽的。听雪轩的已然缀花吐芳,这一株却还攒着满枝花苞,粉嫩瓣尖被晨霜打过,蔫蔫地垂着。   他抬手,指尖几乎触到最近的那枝花苞,临了却又猛地缩了回来。   昨夜那枝赔罪的花,他攒了半夜的勇气才敢搁在窗台上,此刻多半早被掷进了纸篓。再折一枝?他没那个胆。   还是让它好好开在枝头吧。开在枝头承风饮露,总比折下来,被他糟蹋了强。   午膳时分,高安领着两个小太监,提着食盒进了听雪轩。食盒打开,四菜一汤样样精致。   谢清澜一眼便落在了炙鹿肉旁那碟不起眼的蘸料上,色泽深褐,辛香回甘的气息混着肉香飘过来,分外特别。   “这是什么?”   高安忙凑上前赔笑:“回大人,这是西境特产,名叫‘塞上辛’,用当地野山椒配沙棘果熬的。西境牧民吃炙肉都爱蘸这个,最是祛寒暖身。陛下前几日特意嘱咐御膳房备的,说您病体初愈,吃些辛香的,能驱驱体内寒气。”   谢清澜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瞬,随即神色如常,夹了片炙肉,在蘸料里轻轻一点,送入口中。辛烈的滋味在舌尖炸开,顺着喉管暖到胃里,果真驱寒。   那人连御膳房一味蘸料都要亲自叮嘱,却连陪他吃一顿饭的勇气都没有。   他放下筷子,端过茶盏漱了口,语气平淡:“味道尚可。替我谢过陛下。”   高安连声应下,又小心翼翼问:“谢大人可有什么想吃的?奴才回去禀明御膳房,即刻便做。”   谢清澜抬眼扫了他一下,放下茶盏:“倒没什么想吃的。”   他垂眸望着杯底茶叶,声音轻了几分:“只是一个人待着,有些闷。你去告知陛下吧。”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有人能陪着论剑一番便好了。”   高安眼睛瞬间瞪圆,心里头锣鼓喧天——这哪里是闷,这分明是递了台阶邀陛下过来!   谢清澜恍若未见,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高安:“顺便将这信呈给陛下。”   高安喜上眉梢,一路脚步生风回了御书房,将话一五一十回禀给萧景渊,又双手把信呈了上去。   萧景渊几乎是一把夺过信,指尖都带着点抖。展开信纸,只见上面落了两行瘦劲清隽的小字,是谢清澜的笔迹:   【闲庭无个事,匣剑待君鸣。】   萧景渊眉头紧蹙,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半晌,没太摸透其中曲意,只得翻来覆去琢磨谢清澜的原话。   “闷得慌……”   “想让人陪着练剑……”   思忖半晌,他忽地把朱笔搁回笔山,倏地站起身。   高安心里一喜,只当陛下终于肯迈出这一步,直奔听雪轩,激动得眼眶都热了。   “高安。”   “奴才在!”   “传朕密旨,召沈寒州即刻回京。”   高安脸上的笑一下子僵在脸上,愣了愣才磕磕巴巴道:“陛、陛下?沈将军远在北境驻防,这时候召回来——”   “去。”萧景渊负手在殿中踱了两步,语气斩钉截铁,“八百里加急,让他立刻给朕滚回来。”   高安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劝,躬身领旨,满心困惑地退了出去。 第27章 输了别哭   北境到京城,八百里加急跑死了两匹马。沈寒州在第六日傍晚便到了宫门口。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守门的禁军,大步流星往御书房去。   沈寒州在北朔军中是个异数,他是萧景渊亲手从尸堆里扒出来的人。   当年西戎之战,十六岁的沈寒州还是个新兵蛋子,跟着先锋营扎进敌阵,肩胛穿了三箭,大腿被捅了一枪,整个人钉在死马身下,血浸得冻土都软了。   萧景渊率轻骑突进,路过那片尸山时,听见有人哼着荒腔走板的军中小调。   他勒马停了片刻,低头看见个血葫芦似的少年仰面躺在死人堆里,嘴里叼着根草茎,冲他咧嘴一笑:“殿下,末将腿断了,起不来,劳烦搭把手?”   萧景渊看他一眼:“你倒是不怕死。”   沈寒州吐掉草茎,笑得更灿烂了:“怕死就不来吃军粮了。殿下生得真好看,比传言里还好看。”   萧景渊听见后半句面无表情策马便走。走出十步,又猛地勒缰回头,命亲卫把这不要命的小子从尸堆里刨了出来。   此后沈寒州便跟在他身边。从西戎戈壁打到京城宫门,从落魄皇子打到九五之尊。萧景渊夺嫡弑兄那夜,是沈寒州替他守了整整一夜的宫门,刀砍卷了刃,脚下尸身堆成了阶。   登基后萧景渊封他镇北将军,镇守北境,无诏不得回京。   这禁令是沈寒州自己求的。他说自己管不住这张嘴,留在京城迟早因言获罪掉脑袋,不如去北境吃沙子,反倒自在。   此刻他推开御书房的门,见萧景渊正立在窗畔,独自出神。   “陛下。”沈寒州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末将沈寒州,奉诏回京。”   萧景渊转过身,从御案上拿起一柄剑,搁在沈寒州面前。   剑鞘是乌木所制,没有任何纹饰,只在鞘口处嵌了一圈玄铁,那圈玄铁已经被磨得发亮,剑柄上缠着颜色深浅不一的皮绳。   沈寒州认得这柄剑。北朔军中,没人不认得。   这是萧景渊十七岁那年亲手铸的剑。   那时萧景渊还是个不得势的皇子。先帝厌恶其生母沈氏,连带着对这个儿子也视若眼中钉。十七岁那年,他被遣往北境军中“历练”,说白了就是变相流放,扔去边境自生自灭。北境都护是个踩低拜高的货色,把这位失势皇子扔去最偏的铁矿山营寨,说是督造军械,实则与发配无异。   就是在那片苦寒地里,萧景渊白日在矿上督工,夜里等全营歇了,独自守着铁匠铺的炉火,一锤一锤打了三个月。没人教,他就蹲在檐角看老铁匠叠钢、淬火、回火,看会了便自己上手,打废一柄又一柄,指节上烫疤叠着冻疮,没一块好肉。   三个月后,他提着这柄剑回了京城。单枪匹马,入了宫门。   第二日一早,先帝驾崩,太子暴毙。满殿宗亲伏地叩首,拥立新君登基。   这剑从来没有名字。萧景渊没取,只每回出征前,都会亲手磨一遍剑锋。   “你替朕去见一个人。”萧景渊开口,声音有些哑,“他病了一场,刚见好,整日闷在院里,筋骨都躺松了。你剑术尚可,去陪他过两招,活动活动筋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柄剑上:“把这剑带给他。他若觉得入眼,便替朕请他赐个名字。他若看不上,就带他去内库剑室,里头的剑随他挑。”   沈寒州接过剑,掂了掂分量,沉得压手。   “陛下,”他试探着开口,“这剑跟了您十一年,出生入死从没离过身,您这就——”   “朕如今更尚用刀。”萧景渊打断他,思虑半晌又补了句,“他若问起,不必说剑的来历,只说朕随手给的。他不喜欢这些打打杀杀的旧事。”   沈寒州沉默一瞬,将剑抱在怀里,又挂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陛下放心,臣嘴严得很。不过,能让陛下把本命剑都送出去的人,臣倒真想见见。敢问陛下这位贵人是?”   “你去了便知。”萧景渊背过身去,重新望向窗外。   沈寒州挑了挑眉。   萧景渊语气听着漫不经心,可他跟了这人十几年,从没见他为了谁,专门从北境调一员大将回来,就为了陪人松筋骨。   “陛下,末将的剑术您是知道的。”沈寒州把剑往肩上一扛,笑得散漫,“除了打不过您,这天下还没人能接末将三十招。您就不怕末将收不住手,伤着您这位贵人?”   萧景渊终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藏着点极淡的、不太明显的幸灾乐祸。   “你若能碰着他一片衣角,朕把这龙椅让给你坐。去吧,输了别哭。”   沈寒州哈哈大笑,提着剑大步出了殿。   宫道上他把剑扛在肩头,哼着北境的牧歌,步子迈得又大又晃,半点将军样子也无。   宫人领着他绕了大半座宫城,停在一处极僻静的院门前。   听雪轩的院门虚掩着。   沈寒州推门而入,登时一怔。满院海棠开得泼天泼地,粉白花瓣落了满地,像铺了层碎雪。   花树下坐着个人,一身月白锦袍,正低头擦拭一柄银鞘长剑,他手指修长白皙,擦剑的动作慢条斯理。   那人听见脚步声,抬了眼。   眉如远山,眸似寒潭。明明是男子,容色却比北朔最明艳的女子还要清绝三分。可那双眼里没有半分柔媚,只有冷冽的、不容冒犯的清光。   沈寒州脑子“嗡”的一声。   他在北境吃了好几年沙子,别说美人,连个周正妇人都少见。此刻冷不丁撞见这么一张脸,那张管不住的嘴当场就失了控。   “哟。”他把肩上的剑往石桌上一撂,撩袍坐下,跷起二郎腿,笑得像个浪荡子,“陛下宫里什么时候藏了这么位神仙人物?早知京中有此等绝色,我还守什么北境,早就策马跑回来了。”   谢清澜擦剑的手顿住了。   沈寒州浑然不觉自己已经在鬼门关走了个来回,还在嬉皮笑脸:“美人别这么看我,我这人经不住看。你这一眼,我魂都要飞了。”   他往前凑了凑。   “敢问美人芳名?今年贵庚?可曾婚配?要是没有——哎,你看我怎么样?我虽是个粗人,长得也不算太磕碜,在北境还有几匹马、几亩地——”   谢清澜打断他,眉头微蹙:“陛下让你来的?”   “对对对!”沈寒州立马坐直,把乌木剑鞘往前推了推,“在下镇北将军沈寒州,奉陛下之命来送剑。陛下说了,这剑没名字,请美人给赐一个。美人要是看不上这把,内库剑室的剑随你挑。”   他忽然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美人,我偷偷跟你说,这剑可是陛下十七岁那年亲手打的,半辈子出生入死都带在身边,从没让旁人碰过。陛下这是把您当自己人了。”   谢清澜的目光落在那柄剑上。乌木鞘,玄铁箍,磨得发亮的皮绳柄。他伸手握住剑柄,微微用力,剑身出鞘半寸。   冷冽杀气扑面而来,是饮过血、见过阵仗的剑才有的煞气。   他垂了垂眼,指尖一松,剑身“唰”地归鞘,声响清越。   “剑是好剑。”他淡淡道,“名字,我慢慢想。” 第28章 公报私仇   “不急不急,美人慢慢想。”沈寒州从石凳上跳起来,抽出自己腰间的佩剑,“陛下还吩咐了,让我陪美人耍几剑,活络活络筋骨。美人放心,我自会手下留情——哎,美人用哪柄?要不我先让你三招?”   谢清澜握着那柄乌鞘长剑起身,淡淡扫他一眼:“不必。”   沈寒州被这一眼扫得后颈汗毛倒竖。   他在尸山血海里滚了十余年,对杀机有近乎野兽的直觉。   眼前这人瞧着清瘦羸弱,衣袂飘飘不染尘俗,可起身的刹那,周身气息骤然一敛,像藏鞘的寒刃乍露锋芒,压得人呼吸一滞。   他收了嬉笑,握紧剑柄,决定先探一招,七分力道,点到即止。   剑随身动,寒星一点直取肩窝,剑风破空,迅疾如电。   谢清澜只微微侧身,乌木长剑自下而上斜撩而出,剑脊不偏不倚,正拍在沈寒州握剑的腕骨上。   “当啷”一声脆响。   佩剑脱手飞出,在空中旋了两圈,“噗”地扎进海棠树下的泥地里,直没至柄。沈寒州虎口震得发麻,整条右臂酸胀发抖,半晌抬不起来。   他还没回过神,冰凉的剑尖已抵在喉前三寸。剑身清亮,映着他目瞪口呆的脸。   一招。仅仅一招。   谢清澜收剑归鞘,动作行云流水,转身坐回石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陛下让你来陪练,不是让你来送命。”他放下茶盏,颇有些失落,“回去禀陛下,剑是好剑,人不怎么样。”   沈寒州低头看了看空空的右手,又转头望了望泥地里的佩剑,腕上的麻意还没退去。他在北朔军中自认剑术仅次于萧景渊,纵横沙场十余年,从未被人一招卸了兵刃。   方才那一瞬,他甚至没看清对方如何出的手,只觉腕间一麻,掌中便空了。   他猛地想起萧景渊那句“输了别哭”,后脊窜上一层冷汗。   “你——你你你!”沈寒州从泥地里拔出自己的剑,转身瞪着石凳上的人,“你到底是什么人?”   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高安进门便撞见沈寒州握剑僵在院中,发梢微乱,一脸狼狈,不由愣了:“沈将军?您这是——”   “高公公来得正好。”沈寒州抬手指向谢清澜,“这位究竟是何人?”   高安看看他,又看看悠然品茶的谢清澜,神色微妙。他凑到沈寒州耳边,压着声气吐出几个字。   沈寒州的脸色瞬间精彩纷呈。   先是震愕,再是难以置信,最后尽数化作“我命休矣”的绝望。   谢清澜。南岳丞相,三千甲士破三万黔兵、平定乱局的玉面修罗。连南岳剑圣叶凌云都亲口承认,剑意修为远在自己之上的天下第一剑。   他方才追着人家喊了好几声“美人”,还问人家婚配与否。   沈寒州深吸一口气,缓缓将剑插回鞘中,整了整衣襟,上前一步端端正正行了个军礼,腰弯得极低。   “末将沈寒州,有眼不识泰山,方才多有冒犯。还望丞相大人有大量,权当末将放了个屁,莫与末将一般见识。”   谢清澜抬眸看他,语气认真:“沈将军剑法刚猛,招法沉悍,配得上镇北将军之名。”   沈寒州一怔,本以为要受一番折辱,没料到竟得了句夸赞,一时竟有些受宠若惊。   没等他接话,谢清澜又补了句:“只是出剑右肩抬得过高,下盘虚浮。北境风沙烈,将军多半是桩功都练在了马上,反倒忘了平地如何扎根。”   沈寒州张了张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语中的,分毫不差。他常年在马背上征战,步战桩功确是荒疏了。可对方只与他交了一招,便看穿了他十余年的积弊。   “丞相慧眼,末将心服口服。”他收了嬉皮笑脸,正色拱手,“末将有个不情之请,改日能否再向丞相讨教几招?”   谢清澜兴味索然:“改日再说。将军一路鞍马劳顿,先回驿馆歇息吧。”   沈寒州应声告退,脚步发飘地出了院门。   御书房内,萧景渊正批览奏章,朱笔起落间,高安小跑着进来,将听雪轩的事一五一十禀了。   “据院中影卫回报,沈将军被谢相一招卸了佩剑。另外……沈将军口无遮拦,说了些冒犯的话。”   萧景渊放下朱笔,抬眼看来。面上没什么表情,可高安伺候了他这些年,清楚这是雷霆之怒的前兆。   “什么冒犯的话?”   高安“扑通”跪倒在地,把沈寒州那句“美人”“可曾婚配”“魂都飞了”的混账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他每说一句,萧景渊的脸色便沉一分。   说到最后一句时,萧景渊指间的朱笔“啪”地一声,硬生生折成了两截。   “传朕旨意。镇北将军沈寒州,即刻前往西境督办赈灾。明日一早启程,不得有误。”   高安愣了愣。西境雪灾确需人手,可沈寒州今日才从北境昼夜兼程赶回,连口气都没喘匀。   “陛下,沈将军今日方才抵京,鞍马劳顿,不如容他休整两日再——”   “明日一早。”萧景渊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   高安不敢再劝,低头应了声“是”,转身退出去传旨。   刚走到殿门口,身后又传来萧景渊冷沉沉的声音:“让他自己去户部领三千石粮草,亲自押往西境。路上若有半分差池,让他提头来见。”   高安心里默默给沈寒州点了炷香。   沈寒州接到旨意时,正在驿馆泡脚。他跷着二郎腿坐在床沿,双脚泡在热水里,嘴里还哼着北境的牧歌,好不自在。   高安亲自来传旨,念完“即刻前往西境赈灾”一句,沈寒州脚一滑,整盆水掀翻在地,溅得满地都是。   “高公公,”他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匪夷所思,“陛下让我去西境押粮?”   “正是。三千石粮草,明日一早启程。”   “我他妈今天才从北境跑死两匹马回来!屁股都还没坐热!”沈寒州腾地从床上蹦起来,“陛下这是公报私仇——不对,我跟陛下哪来的私仇?”   高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沈寒州猛地想起听雪轩里那些混账话,脸色骤变。   “是因为谢丞相?”他压着声音,“陛下这么快就知道了?”   高安没答话,只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沈寒州缓缓坐回床沿,双手捂脸,发出一声沉闷的哀嚎。   “他娘的……就知道这张嘴迟早要闯祸。” 第29章 传话   次日晨露未晞,听雪轩的海棠落了半阶。谢清澜坐在花树下用早膳,高安立在旁侧躬着身,把沈寒州被遣往西境的事细细禀了,说陛下连夜下的旨意,天不亮就把人拎去户部点粮草了。   谢清澜眉头微蹙。   千里迢迢从北境把人召回来,就为给他送一柄剑、陪他过两招剑,气性上来,连口气都不让人喘匀,又一脚踹去了西境。   还是这般蛮横霸道。   他心底微哂,眉梢掠了点淡嘲。他递的台阶明明白白,这人偏生揣着糊涂装到底,驴脾气拧成了结,半点弯都不肯转。明明他想邀的从来都是他,他倒好,平白让沈寒州一趟奔波。   他放下粥碗:“高安,你去替我给沈将军传句话。”   高安忙竖起耳朵。   “就说,沈将军此去西境一路辛苦,待赈灾功成,若得空闲,来听雪轩赏花。我请他喝茶。”   高安愣了瞬,脸色当场就变了。   御书房里朱墨飘香,萧景渊正批着奏折,高安慌慌张张撞进来,把谢清澜邀沈寒州赏花喝茶的话原原本本禀了。   萧景渊手里的朱笔又断了。   他抬眼,淡色眸子里翻着怒意:“他请沈寒州赏花?还请喝茶?”   高安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传朕旨意。沈寒州不必等明日了,即刻启程。”   “陛、陛下——”高安壮着胆子回,“沈将军天不亮就出城了。您昨儿下旨‘明日一早’,他不到卯时便出了正阳门。”   萧景渊沉默片刻,将断笔掼在案上,冷声道:“算他跑得快。”   高安刚松了口气要退,又听他补了句:“传话给沈寒州,西境的雪一日不化,他一日不许回京。若是赈灾不力,就滚回北境再吃五年沙子。”   高安连声应是,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萧景渊一人。他摊开奏章看了半晌,墨字入眼,却一个字也没读进去。索性合了折子起身,在殿中踱了两步,终是立在窗前,遥遥望向听雪轩的方向。   心底那股子醋意翻江倒海。   他亲手把御花园最好的三株海棠移去了听雪轩,把十七岁锻的本命剑都送了,满心想哄人开心。沈寒州那个嘴瓢的登徒子,不过胡诌了几句浑话、过了一招,竟就能被请着赏花喝茶。   早知如此,他昨日便厚着脸皮去了。可真要去了……又怕那人冷着脸撵他,反倒连这点念想都留不住。   听雪轩里,谢清澜正翻着一卷旧书,高安小跑着进来,把陛下勒令沈寒州雪不停不许回京的话回了。   谢清澜闻言淡定地合上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是北朔的雪山云雾,入口微苦,落喉回甘,像极了那人——初碰时锋芒扎人,沉下心品,才觉出藏在冷硬底下的软。   想来这会儿,御书房的朱笔,又该断上几根了。   “高安。”他放下茶盏,语气风轻云淡,“再去传句话。”   “就说,愿沈将军一路顺风,赈灾顺遂,早日归京。”   “扑通”一声,高安直接跪了,哭丧着脸:“谢大人,您就饶了奴才吧!再传一句,陛下非把奴才也发配西境不可!”   谢清澜抬眸看他,唇角那点淡笑终于漫开,清隽的眉眼像冰雪初融,三分戏谑,七分软意。   那笑转瞬即逝,却被高安看了个正着。   高安跪在地上,心里咯噔一下,忽然就回过味来。   这哪里是请沈将军赏花,分明是拿沈寒州当饵,钓着陛下的火气玩呢。   谢大人什么都知道。知道这话传过去,沈寒州要受罚,既是报了昨日轻浮的账,也明着暗着撩拨陛下,知道陛下必然醋得跳脚。   他就是故意的。   高安苦着脸爬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磨磨蹭蹭往外走。走出院门时回头望了一眼,海棠花影里,那人侧脸半明半暗,唇角的笑意还没散尽。   他叹了口气,只觉得这御前的差事,是越来越难当了。   谢清澜起身走到树下,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他垂眸看着掌心粉白的瓣儿,忽然轻声说了句:   “活该。谁让你不来。”   高安跪在御书房的金砖地上,头埋得极低,声音发颤:“陛、陛下……谢大人说……愿沈将军一路顺风,赈灾顺利,早日归京……”   话音未落,果不其然,新换上的朱笔又断了。这已是今日第三根了。   殿内死寂,高安连自己的心跳都听得清清楚楚。他偷眼瞥了下,见萧景渊面无表情,可握着断笔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早日归京。”萧景渊把四个字在齿间碾了一遍,冷笑出声,“朕倒没料到,他竟会这般惦记沈寒州。”   高安把脸贴在地上,气都不敢喘,心里哀嚎连连——谢大人啊谢大人,您明知道陛下是个醋缸,偏要火上浇油。   萧景渊扔了断笔,又取了一支新的,翻开奏章,像是什么都没发生。批了两行,笔尖忽然顿住,头也不抬地开口:   “传朕旨意。镇北将军沈寒州,西境赈灾事毕不必回京,就地留驻,总领西境军务。非有传召,不得踏入京城一步。”   高安脑子嗡的一声。西境苦寒,比北境更甚,遍地戈壁风沙,连草都生不了几根。陛下这是把人往死里发配啊。   “陛、陛下……沈将军驻守北境多年,西境他……”   萧景渊抬眼,冷声道:“你想陪他去?”   高安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忙磕头:“奴才不敢!奴才这就去传旨!”他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御书房重归寂静。萧景渊搁了笔,靠进龙椅里,抬手按了按眉心,胸口的醋意翻江倒海,堵得人发闷。   沈寒州那个嘴瓢的登徒子有什么好?有他俊吗?有他力气大吗?有他会伺候人吗?就值得他记挂着请茶?   他恨不能立刻冲到听雪轩,把人按在榻上问个清楚。   可也只能想想。   他现在,哪有那个胆子。   听雪轩中,日影渐移,海棠落得更密了。   高安哭丧着脸回来复命时,谢清澜正坐在石桌旁,拿着那柄乌鞘长剑,用绢布蘸了剑油,细细擦着剑身。他的手稳得很,动作不疾不徐,像在摩挲一件稀世珍宝。   听完旨意,他擦剑的手微顿,随即继续,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驻守西境。”他轻声重复,语气听不出喜怒。   高安小心翼翼觑他脸色:“谢大人,陛下这回是真动气了。西境那地方苦寒得很,沈将军他……”   “我知道。”谢清澜放下绢布,将剑横在膝头,指尖顺着剑脊缓缓滑过,“他没那么糊涂,不过是一时气头上,酸劲没处撒罢了。过几日便好了。”   他将剑归鞘,靠在石桌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鞘口那圈磨得发亮的玄铁。   风卷着花瓣打旋,有一瓣落在他手背上,粉白柔软,温温的。   那触感太熟悉了。   前世揽月阁的春夜,他凭窗而立,落在手背上的,也是这样一片海棠。   那些尘封的旧事,他已经很久没有刻意想起了。   可此刻春风太柔,手边的剑太烫人,那些埋在岁月深处的画面,忽然就翻涌上来,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第30章 逃离   前世,揽月阁。   自从那日谢清澜咬着牙吐出“我恨你”三字,萧景渊那股横冲直撞的蛮横竟奇异地收了大半。   唯剩一日三餐,雷打不动亲自来喂。   食案上摆着熬得糯软的莲子粳米粥,配几样清鲜小菜。萧景渊脱了外袍,只着中衣坐在床沿,拿调羹舀了粥,凑到唇边吹得温凉,才递到谢清澜唇边。   “张嘴。”   谢清澜偏过脸,鸦睫垂着,半分眼神也不给他。   “莫要拿自己的身子跟朕置气。”   萧景渊见人纹丝不动,眉峰一拧,随即又硬生生把火气压下去,放软了语气,“御厨加了金丝蜜枣,甜的。乖乖吃两口。”   僵持半晌,谢清澜才掀了掀眼皮,微启唇瓣就着他的手咽了一口。   萧景渊眼底亮了亮,像得了赏赐,一勺接一勺喂得认真。吃到一半,粥汁沾了谢清澜下颌,他下意识用指腹去擦,指腹带着薄茧擦过微凉的皮肤,谢清澜身子微不可察地一僵,即刻别开了脸。   是夜万籁俱寂,更鼓敲过二更。   谢清澜睡得浅,迷迷糊糊觉出榻边沉了一块,带着寒气的身影钻进来,大手顺着被角探进去,刚触到他脚踝,便被他用尽全力一脚踹了下去。   “滚出去。”   谢清澜坐起身,眼神凉凉地看向这个又一次深夜翻窗进来对他动手动脚的人。   萧景渊摔在青砖上闷哼一声,非但没恼,反而撑着地面抬头,语气里全是错愕:“脚怎么冰成这样?”   他起身拍了拍衣摆凑到榻边,全然不顾谢清澜的冷眼:“朕上去给你捂捂,什么都不干。”   “不必。”谢清澜语气冷硬,“出去。”   萧景渊盯着他看了片刻,没再强求,闷声“嗯”了一句,转身便走。   廊下脚步声渐远,谢清澜坐在榻上,指尖微微蜷起。本以为人已走远,谁知半盏茶功夫,门又被轻轻推开,萧景渊拎着只青瓷手炉,二话不说塞进他被角,正挨着脚边。   谢清澜下意识便要再踹,手腕却被人按住。   萧景渊掌心温热,攥着他冰透的脚腕捂了捂,才松开手。   他站在榻边,低声哄道:“里头烧的银骨炭,能暖到天明。暖脚正好,别再踹了。”   谢清澜低头看着被角微微隆起的弧度,手炉的暖意顺着脚踝一点点往心口爬。他指尖碰了碰那处温热,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次日辰时,萧景渊照旧提着食盒过来。   粥还冒着白汽,他刚拿起调羹,便听谢清澜忽然开口,轻声问他:“你为何要这般待我?”   萧景渊手一顿,抬眼望去。   谢清澜靠在迎枕上,几日养下来,脸上总算褪了惨白,泛出点浅淡的血色。素衣衬得眉目愈发清隽,抬眼望过来时,整个人竟透出从未有过的温软。   萧景渊看了他半晌,忽然低笑一声,直白道:“因你生得好。头一回在金銮殿见你,朕便硬了。”   话音未落,只听“哐当”一声脆响,枕边那只青瓷手炉已被谢清澜扫下地。瓷片四溅,炭灰撒了满地,余温未散的炭火落在青砖上,转瞬熄成冷灰。   谢清澜脸色霎时褪得惨白,唇瓣抖着,只吐出一个字:“滚。”   萧景渊看着地上碎裂的瓷片,脸色也沉了下去。他本就不是好脾气的人,压了这些日子的火气被这一下勾了上来,冷笑一声:“好得很。”   说罢拂袖而去,门被摔得震天响。   这一走,便是整日。   待到傍晚,高安急急忙忙跑进御书房,头都不敢抬:“陛下,揽月阁那位……午膳晚膳一口没动,水都没喝两口。”   萧景渊闻言起身便往外走,周身气压低得冻人。   揽月阁里,饭菜早凉透了,摆在案上纹丝未动。谢清澜靠在床头闭着眼,脸色又白了回去。   “谢清澜。”萧景渊走到床边,怒气冲冲,“你跟朕闹脾气?”   谢清澜掀了掀眼皮,语气淡漠:“不敢。”   “不敢?”萧景渊端过案上温着的参汤,舀了一勺递过去,“那便喝了。”   谢清澜偏过头,牙关紧咬,半分不配合。   萧景渊盯着他紧抿的唇,眼底戾气翻涌。他仰头含了一口温热参汤,俯身便扣住谢清澜下颌,指节用力,撬开他牙关,将汤汁渡了进去。   谢清澜猛地挣扎,双手去推他胸膛,却被他按在枕上动弹不得。汤汁顺着唇角滑下,混着呼吸缠在一处。   渡完药,萧景渊没退,反而碾着他的唇加深了这个吻,吻得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眶泛出薄红,几乎喘不上气,才稍稍退开半寸。指尖仍扣着他的下颌,呼吸粗重,扫在他泛红的眼尾。   谢清澜眼底带着水光,困惑道:“陛下这般折辱于我,究竟是为何?”   “折辱?”   萧景渊被气笑了:“谢清澜,你当真是没有心。朕若要折辱你,何苦日日来喂粥送炭,低声下气哄你?”   谢清澜心口猛地一跳,抬眼望他:“那陛下……”   “自然是喜欢你。”萧景渊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直白又郑重。   谢清澜眼睛骤然瞪大,像是不敢置信。长睫颤了颤,清冷的眉眼间裂开一道缝,漏出点茫然无措的模样,落在萧景渊眼里,只觉得心尖都痒了。   萧景渊喉结滚了滚,下腹瞬间窜起热意。他俯身抵着谢清澜的额头,声线哑得厉害,带着毫不掩饰的欲望:“乖乖,养了这几日,应当好了。给朕碰一碰,嗯?下面吃饱了,上面就肯好好吃饭了,是不是?”   谢清澜眼睛瞪得更圆,万万没料到前一秒还在说喜欢的人,下一秒便能说出这般浑话。   萧景渊没给他再开口的机会,俯身便吻了下去。这一回不似上回那般蛮横冲撞,动作放得极轻,吻过他的眉眼,吻过他泛红的眼尾,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珍视。谢清澜的挣扎反抗,尽数被他轻松镇压。   帐幔垂落,掩了一室春光。   云歇雨散时,窗外更鼓刚敲过三更。   萧景渊侧躺着,指尖抚过谢清澜汗湿的鬓发,颇有些得意道:“如何?”   谢清澜背对着他,肩线绷得很紧,冷声道:“横竖我是男子,本就无清白可言。一次是辱,百次也是辱,能有什么感觉?”   萧景渊的声音瞬间冷了下去:“你偏要这么说话?”   “我只是实话实说。”沉默半晌,谢清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问:“宁妃娘娘,近日如何?”   话音刚落,帐内的温度骤然降了下去。   谢清澜依旧背对着他,缓缓道:“陛下既娶了她,便该多去陪陪她。公主天真烂漫,心地纯善,是个好姑娘。陛下若肯花些心思,便知道她值得——”   “值得什么?”萧景渊猛地打断他,声音里已经带了戾气,“值得朕去喜欢?谢清澜,你这么急着把朕往别人怀里推,安的什么心?”   他一把扳过谢清澜的肩,逼着人看向自己,眼底翻涌着滔天醋意与怒火:“还是说,你心疼她?见不得她独守空房,想让朕去疼她,免得她受冷落?”   “朕告诉你,这后宫里,朕想宠谁便宠谁,不想宠,便是天王老子来劝也没用。”萧景渊指尖用力,捏得谢清澜肩骨发疼,“你安安分分待在揽月阁,伺候好朕,比什么都强。别的心思,趁早给朕收起来。”   他能容谢清澜冷脸、闹脾气,毕竟是他强留的人。可他绝不能容许,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心里装着旁人。   谢清澜闻言忽然极淡地弯了弯唇角,笑意里全是自嘲。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点将燃未燃的星火,彻底沉进了寒潭底。   果然如此。   什么亲手调羹,什么寒夜送炉,什么脱口而出的喜欢,全都是假的。这人要的,从来只是他这副身子。他便如同这北朔宫中的普通妃嫔一般,不过是个供人泄欲的玩物。什么心意,什么珍视,不过是他连日来被暖意哄得昏了头,凭空臆想出来的笑话。   他敛了眸中所有情绪,轻声开口:“好,我愿意留下来侍奉陛下。”   萧景渊一愣,随即喜上眉梢,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语气是掩不住的欢喜:“这才乖。”   “现在该饿了吧?朕去传膳来。”   谢清澜出奇地乖巧,轻轻“嗯”了一声。   萧景渊只当他终于想通,半点没起疑。亲自给他清理干净,又传了热膳喂他吃了,便搂着人沉沉睡去,一夜好梦。   次日清晨,晨钟撞破晓雾,余音悠悠荡过宫墙。   萧景渊上朝去了。   谢清澜没有半分犹豫。他起身披衣,从剑架上取下青云剑,又翻出件玄色披风裹在身上,严严实实遮住了颈侧那些红痕。   推门的瞬间,晨光倾泻而下,刺得他微微眯起眼。   院外影卫闻声而动,三十余道黑影瞬息围拢。   “谢丞相,请回屋。”夜七站在最前面,语气恭敬却强硬,“陛下有令,不许您离开揽月阁半步。”   “让开。”谢清澜握紧了手中的剑,眼神冷冽,“谁敢拦,休怪我剑下无情。”   夜七不退,抬手一挥,影卫即刻布成剑阵。   谢清澜不再多言,提剑便冲。   青云剑在他手中如同活了一般,剑光如练,寒气逼人。他的剑法又快又狠,招招致命,却又留了三分余地。他不想杀人,他只想离开。   影卫皆是万中挑一的好手,可谁也不敢真伤他分毫。陛下有令,谢丞相若掉一根头发,所有人陪葬。束手束脚之下,哪里是谢清澜的对手?不过一炷香功夫,三十余人尽数被点了穴道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夜七肩窝被剑脊拍中,麻着半边身子,眼睁睁看着人走,急得满头是汗,偏生站不起来。   谢清澜提着剑,一路穿宫过殿。两拨禁军上前阻拦,他连剑都未拔,只凭剑鞘横扫,便扫倒一片。他身法极快,宛若惊鸿掠影,禁军还未看清来人,便已纷纷倒地。   他径直去了长乐宫。   裴玉凝正坐在院中赏花,看见谢清澜提着剑冲进来,浑身是汗,衣襟凌乱,吓得脸色一白,连忙站起身:“清澜哥哥?你怎么来了?”   “凝儿,跟我走。”谢清澜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语气急切,“萧景渊不是什么好东西,这里太危险了,我带你回南岳。”   “回南岳?”裴玉凝愣住了,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染上委屈,“可是……我已经嫁给陛下了,我是北朔的宁妃啊。”   “和亲作罢,盟约可改。”谢清澜语气坚决,“萧景渊绝非良配,你留在这里可能会有危险,我们即刻启程归国。”   “为什么?”裴玉凝眨着眼,一脸不解。   “来不及细说了。”谢清澜拽着她便往外走,“总之,你信我一次。”   他步子迈得极快,可裴玉凝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谢清澜回头看她。   “清澜哥哥。”裴玉凝轻轻挣开他的手,抬眼望过来,眼神清澈,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我不走。”   谢清澜眉峰一蹙:“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走。”裴玉凝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清澜哥哥说陛下不是良配,可我觉得……他是。”   谢清澜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他知道裴玉凝心思单纯,怕是被萧景渊的英俊外表蒙了心。可他非走不可,更不能把裴玉凝留在这里。萧景渊疯起来什么都做得出来,从前便拿裴玉凝与南岳国运相胁,他怎能将裴玉凝留在这疯子身边?   “对不住了,凝儿。”他低声道,重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比方才更重,“今日无论如何,我都要带你走。等回了南岳,你要怪要怨,我都受着。”   不等裴玉凝反应,他拽着人便往外走。长乐宫的宫人上前阻拦,被他一剑鞘扫开,没人敢再上前。   “清澜哥哥!你放手!”裴玉凝被拽得踉踉跄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走——你放开我——求你了——”   谢清澜充耳不闻。他提着剑,护着人一路闯出宫门,守门的数十禁军上前拦阻,不过片刻便被他尽数撂倒。   两人一路奔至皇家驿馆。南岳送亲使团的人见谢清澜带着公主闯进来,皆是一愣。   “收拾东西,即刻启程回南岳。”谢清澜声音一沉,周身散发出慑人的威压。   使团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动弹。私自带着和亲公主归国,等同于撕毁盟约,这罪名谁也担待不起。   “怎么?本相的话,你们也不听了?”谢清澜眼神一冷,扫过众人。   那是久居相位的沉沉威压,众人心中一凛,连忙应声,手忙脚乱地收拾行装。   不消片刻,队伍便整备妥当。   裴玉凝坐在车中,掀着车帘回望皇城方向,眼眶通红,唇瓣抿得紧紧的,一言不发。   谢清澜策马行在队首,低呼一声:“出发。”   车队辚辚前行,刚驶出巷口,座下骏马忽然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惊惶长嘶。   谢清澜勒紧缰绳,抬眼望去。   长街正中,立着一道玄色身影。 第31章 阻拦   萧景渊骑在一匹黑马上,身后是密密麻麻的禁军,把整条长街堵得水泄不通。   他身上还穿着上朝时的玄色龙袍,金线绣的团龙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可他的冠冕歪了一些,额角渗着细密的汗,胸口起伏着——是一路策马狂奔过来的。   他的脸色沉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天空,那双淡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压抑的怒火。   “清澜。”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至谢清澜耳中,“这是要去哪儿?”   谢清澜策马挡在马车前面,手里的青云剑已经出了鞘。剑身清亮,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映出他苍白而决然的脸。   “和亲取消。”他的声音冷而稳,“让开,我要带她回南岳。”   萧景渊的目光越过他,看了一眼马车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又落回谢清澜身上。   他看清了谢清澜脸上的苍白,看清了他握剑的手稳得不像话,看清了他颈侧那些还没完全消退的痕迹。   才过了不到五日。他的身子才刚好了一点。   就想跑了。   “你身子还没好透,不要动武。”萧景渊的语气像是在哄劝,又像是在威胁,“清澜,跟朕回去。今日之事朕可以当做没发生过。”   “不可能。”谢清澜缓缓抬起剑尖,直指萧景渊,“让路。”   萧景渊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那双眼里的怒意已经压不住了。   他翻身下马,从侍从手中接过一柄长刀,刀锋出鞘,寒光凛冽。   “那就让朕看看,你还有几分力气。”   刀剑相交,金铁之声震得长街回响。   两个人都是当世绝顶的高手,一招一式皆是杀机。   萧景渊的刀势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力——可每一刀都收了三分力,避开了要害,留足了余地。   他不敢伤谢清澜,甚至连刀背都不舍得往他身上招呼。   可他的刀法确极凌厉,杀意逼人,每一刀都封住了谢清澜的去路,逼他后退,逼他格挡,逼他一步一步地远离马车的方向。   谢清澜却是在拼命。   他每一剑都凌厉至极,剑锋擦过萧景渊的肩甲,溅起一串火星,在他胸前的龙袍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紧抿成一条线,额上的冷汗一颗颗滚落,可手上的剑招一招比一招快,一招比一招狠。   萧景渊躲过一剑直刺,后退半步,皱起了眉。   他看得出来,谢清澜已经是强弩之末——那人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脚步也比平时虚浮了几分。   分明是身体还没好全,这会儿却这样拼命,早晚要出事。   “够了。”萧景渊架住他的剑,低声说,“你的腿在抖,再打下去你会——”   话没说完,谢清澜忽然膝盖一软,整个人朝前栽了一下。   虽然只是极短的一瞬,虽然他在下一刻就稳住了身形——但在这样的对决中,一瞬的破绽已经足够了。   萧景渊下意识要收刀,却看见一道纤弱的身影忽然从马车里冲了出来。   “住手!别打了!”   裴玉凝提着裙摆跑到两人中间,张开双臂挡在谢清澜面前。   她的时机选得极准——恰好是萧景渊收刀的那一刻,刀势未老,她却忽然往前多迈了一步,将自己的手臂送上了刀锋。   鲜血从她的袖子上洇开,染红了那件藕荷色的宫装。   “凝儿!”谢清澜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更白了。   他扔了剑,一把将裴玉凝接住。   鲜血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淌,滴在他的玄色披风上,洇出一朵朵暗红的花。   “萧景渊!”谢清澜抬起头,声音里夹着一丝颤抖的怒意,“你简直不可理喻!”   他低头去查看裴玉凝的伤口,手刚碰到她的袖口,却被她轻轻推开了。   裴玉凝捂着手臂上的伤,血从指缝间渗出来,疼得嘴唇发白,眼圈通红,泪珠子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将落未落。   “清澜哥哥……你别跟陛下打了。”她泪眼婆娑地看着谢清澜,声音带着哭腔,细细弱弱的,“凝儿爱慕陛下,凝儿不想走。”   说完又抬起眼看向萧景渊,泪珠终于滚落下来,一颗接一颗地滑过她苍白的脸颊,看起来分外楚楚可怜。   “陛下,你不要怪清澜哥哥,清澜哥哥只是太过忧心臣妾,都是臣妾不好,你要罚就罚臣妾吧。”   “凝儿,你不懂。”谢清澜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焦灼和疲惫,“萧景渊不是什么好人。他——”   “陛下自然是最好的人。”裴玉凝打断了他,声音虽轻,却斩钉截铁。她含着泪笑了一下,那笑容里的柔情和笃定,让谢清澜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萧景渊站在原地,刀尖垂向地面。   他看见了谢清澜把裴玉凝护在怀里的样子——一只手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护着她的腰,那张对他从未有过半分温柔的脸上,此刻满是心疼和焦急。   萧景渊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狠狠绞了一下。   嫉妒一下子吞没了他的理智。   “来人。”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把宁妃带回宫医治。”   两个影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谢清澜身侧。   谢清澜下意识把裴玉凝护得更紧,可萧景渊已经欺身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从裴玉凝身上扯开。   他用的力道极大,五指箍在谢清澜细瘦的腕骨上,像是要把那只手腕捏碎。   “你别碰她——”谢清澜的声音不大,却很冷。   萧景渊没有理他。   他将裴玉凝从谢清澜怀里扒拉出来,交到影卫手中。   “带回宫,让太医好生医治。”   影卫领命而去,瞬间消失在长街尽头。   然后萧景渊转过身来,看着谢清澜。谢清澜被他箍着手腕,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只有冰冷的倔强和毫不掩饰的厌恶。   “萧景渊,现在放我走,我可以不计较你——”   话没说完。   因为萧景渊忽然弯下腰,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背,将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当着满街禁军的面,当着南岳使团所有人的面,他不顾谢清澜的拳打脚踢,翻身上马,将他牢牢固定在怀中。   “回宫。”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帝王的淡漠,但仔细听,底下藏着一丝几乎压不住的颤抖,“传朕旨意,南岳送亲使团所有人员不得擅自离京,违令者斩。” 第32章 你除了强迫还会什么   谢清澜被他按在马背上,颠簸中身后的旧伤被牵扯得隐隐作痛,他疼得脊背微微绷紧,指尖攥紧了马鬃。   萧景渊立刻察觉到了。他收紧手臂,将人更紧地锢在怀里,下巴抵着他微凉的发顶,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近乎哀求的颤抖:   “你为什么一定要走?朕哪里不够好?你说,朕改。你要什么,朕给你。你想做什么,朕允你。只有一条——你不能离开朕。”   谢清澜的挣扎顿了一瞬,然后咬着牙说了句:“放开我。”   萧景渊没有理会。他没有带谢清澜回揽月阁,而是把他带回了自己的寝宫。   寝殿的门被重重关上,烛火剧烈摇晃。明黄帷幔被风卷得翻飞,满地软垫被踢得凌乱不堪。谢清澜被他按进厚厚的锦被里,刚要撑起身,就被一道沉重的身影覆住。   “萧景渊——你疯了!”谢清澜抬手去推,却被他抓住两只手腕,单手扣在头顶,力道大得让腕骨生疼。   “朕是疯了。”萧景渊俯视着他,那双淡色的眼睛暗沉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愤怒、嫉妒、占有欲,还有一种被伤到极处之后的、扭曲的疯狂,“朕早就疯了。从见到你的第一日起就疯了。”   他低下头,埋进谢清澜颈侧,牙齿不轻不重地碾过那片早已青紫斑驳的皮肤,留下新鲜的印记。   谢清澜闷哼一声,抬腿去挣,却被他用膝盖抵住腿弯,整个人被牢牢制住,动弹不得。   “你护着她。”萧景渊抬起头,嘴唇上沾着一丝血迹,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为了她跟朕拼命。她有什么好?朕是一国之君——朕哪一点比不上她?她能给你的,朕都能给。她不能给的,朕也能给。”   他的指尖探进衣襟,玄色披风滑落肩头,月白中衣的领口被扯开一道口子。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寝殿中格外刺耳。谢清澜胸口一凉,那些还没消退的旧痕便全都暴露在了萧景渊的目光之下。   萧景渊看着那些痕迹,眸色一暗。   他俯下身,沿着谢清澜的下颌一路吻下去,动作又急又重,不像是温存,倒像是在盖戳——用唇齿在那片如玉的皮肤上,打下独属于自己的烙印。每触到一处旧痕,他就停下来,用牙齿轻轻厮磨,再吮出一个更深的印记。   “你是朕的。从头到脚,每一根头发都是朕的。”他的声音闷闷的,嘴唇贴着谢清澜颈侧的皮肤,气息烫得灼人,“不许在意旁人。”   谢清澜偏过头去不看他,把嘴唇咬得发白,一声不吭。   可萧景渊不允许他沉默。他掐着谢清澜的下巴,逼他转过脸来看着自己。   “看着朕。”他的拇指摩挲着谢清澜的唇瓣,力道有些重,把那片本就破了皮的嘴唇揉得微微发红,“她只不过是个和亲公主,她什么都不能给你。跟着朕,朕什么都能给你。”   谢清澜终于开口了,声音又冷又哑,每一个字都像刀片:“你除了强迫,还会什么?”   萧景渊的表情裂了一瞬。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他平时判若两人,不是帝王的威严,不是征服者的得意,而是一种被伤到了最深处的、扭曲的自嘲。   “强迫?”   “好。那朕今日便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强迫。”   他猛地将人翻过来按在锦被上,手臂铁箍似的环住他的腰,将人死死困在怀里。指甲几乎嵌进皮肉,力道重得像是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没有半分怜惜,没有半分温柔。   谢清澜死死咬住唇,把所有声音都咽进喉咙,只溢出一声破碎的闷哼。   “疼吗?”萧景渊在他耳边低语,声音又沉又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可朕比你更疼。你每次推开朕的时候,每次用那种冰冷的眼神看朕的时候,朕这里——”   他抓着谢清澜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的心跳剧烈得像是要炸开,“比你现在疼一百倍。”   得不到回应,他便沉默地收紧手臂,一遍遍在谢清澜颈侧、锁骨烙下更深的印记,不肯给他半分喘息的机会。   谢清澜被他箍着腰,整个人被困在炙热的怀抱与冰冷的锦褥之间,逃不开,也躲不掉。   他咬着枕头,把所有的声音都咽进喉咙里,可身体的本能反应骗不了人——他在发抖,从指尖到脊背都在不可抑制地发抖。   萧景渊扶着他的肩将人从枕头上带起来,让他撑着锦被半伏着,一只手稳稳落在他的腰侧,另一只手轻轻扳过他的下颌,迫使他抬眼与自己对视。   谢清澜的眼睛红了一圈,嘴唇被咬出了血,可那双眼睛里始终没有泪,只有倔强和不屈。   “说——”萧景渊的声音压在谢清澜耳畔,低哑而偏执,带着不容抗拒的逼迫,“说你不会离开朕。”   谢清澜闭上眼睛,不肯看他,也不肯开口。   萧景渊眼底最后一丝清明彻底燃尽。从龙床到窗边矮榻,再到铺着厚毯的地面,两人辗转纠缠,每一处都留下了深浅不一的印记。   窗外天光流转,从正午炽白到黄昏昏黄,再沉沉坠入无边深夜。他记不清烛火燃尽了几支,只知道每一次稍作停顿,看着那人蜷缩成一团的单薄身影,心底那股近乎绝望的占有欲,便烧得愈发炽烈。   他要他。他要他的一切。他的人,他的心,他的一颦一笑,他的冷言冷语。他要他在他身边,一辈子。   可这个人不肯。这个人宁可带着别的女人跑回南岳,也不愿意留在他身边。   凭什么?他哪里不够好?他是九五之尊,是手握天下权柄的帝王,可在谢清澜面前,他连一个完整的笑容都得不到。   最后一次,他将人轻轻按在柔软的地毯上,俯身贴近。   谢清澜早已没了挣扎的力气,只能虚软地倚在他怀里,任由他圈着自己。   他的意识早已沉入混沌的深海,只剩下最后一丝清明,死死咬着唇,不肯泄出半分声响。   萧景渊俯下身,把脸埋进谢清澜的后颈。他松开紧箍着谢清澜的手臂,改成小心翼翼的环抱,指尖轻轻拂过谢清澜颈侧的红痕,动作轻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朕不想这样对你。”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沙哑,“可朕没办法。你教教朕。你要什么,你说。只要你说,朕都给。”   谢清澜没有说话。他闭着眼睛,睫毛上沾着一层细密的水雾,可他始终没有让那滴水雾变成泪。   天光大亮时,萧景渊终于松开了紧箍的怀抱,退开身。   谢清澜伏在厚毯上,身上落满了深浅不一的红痕,连指尖都泛着脱力的苍白。他早已耗尽了所有力气,意识彻底沉入无边的黑暗,连萧景渊将他打横抱起放回床上、用温热的锦巾细细替他擦拭身上的汗痕,都毫无知觉。 第33章 你怎这般无耻   谢清澜是被一道尖细的嗓音吵醒的。   “……今册封为妃,赐号‘谢妃’,居揽月阁。钦此。”   谢清澜艰难地撑开眼皮,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揽月阁。他身上被换了一件干净的中衣,料子是南岳产的云锦。   脚踝上多了一条金链,箍在踝骨上,凉意顺着骨头缝往里渗。   他浑身像被拆散了又勉强拼起来,手腕上全是青紫的指印,腰侧淤了一片。每挪动一下,牵连着的隐秘痛处便让他倒吸一口凉气,连攥紧手指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内侍,听见了“谢妃”这两个字。   他是南岳的丞相,是手握权柄十年的玉面修罗。南岳的朝堂上他说一不二,三万黔中叛军他说平就平。   如今那人却把他吃干抹净、锁在深宫里,还要给他封一个妃子的名号。   谢清澜抓起床边小几上的茶盏,狠狠砸在了地上。青瓷碎裂的声音在殿中炸开,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   “混账!”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变了调,可那股子杀意却让内侍吓得连退三步,“萧景渊!你这个混账!”   门被推开了。   萧景渊走了进来。他换了件玄色常服,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有一圈深深的青黑。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瓷,又看了一眼坐在床上气得浑身发抖的谢清澜,沉默了片刻。   “怎么,不满意?”他的语气听起来平淡而威严,可仔细听,里面藏着一丝不太明显的委屈,“朕也觉得妃位委屈了你。等过些日子,朕废了和南岳的盟约,直接立你为后。”   “你休想。”谢清澜的声音冷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萧景渊——你把我当什么了?”   萧景渊的脸色沉了一下。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谢清澜,那双淡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压抑了一整夜的怒火和委屈。   “朕把你当什么?”他弯下腰,一只手撑在床柱上,把谢清澜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朕把你当成朕的命。可你不在乎。你只在乎那个女人。你为了她跟朕拼命,你抱着她的时候眼神那么心疼——你什么时候这样看过朕?嗯?”   他直起身来,背对着谢清澜,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漠的帝王威仪。   “你是朕的人,这辈子都只能是朕的人。你若再跑——朕便打断你最在乎的那双腿。   谢清澜的瞳孔微微收缩。   随即听到一句——   “裴玉凝的腿。”   谢清澜不自觉咬了咬下唇,道了句:“……你敢。”   “你可以试试。”萧景渊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朕登基十年,还没有什么事是朕不敢做的。”   “滚。”谢清澜的声音冷冷地从身后传来,“我不想看到你。”   萧景渊的背影僵了一瞬。他站了片刻,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谢清澜独自坐在床上,低下头,看着脚踝上那条金链,又看了看地上四分五裂的碎瓷。   他把脸慢慢埋进掌心,很久没有动。   那天晚上,谢清澜睡得极沉。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宫人送来的晚膳他一口没动,只是侧躺在床上,面朝墙壁,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睡得那么沉,以至于完全没有察觉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   萧景渊无声无息地翻了进来。他穿着白天的玄色常服,袖口沾着朱砂墨,是从御书房直接过来的。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谢清澜的睡颜,站了很久,久到月光从窗棂的这一格移到了那一格。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白瓷药盒,在床边坐下,掀开锦被的一角。谢清澜侧身躺着,中衣的下摆已经被揉皱了,露出腰间一截青紫斑驳的皮肤。   萧景渊的呼吸顿了极短的一瞬。   他把药膏在指尖焐热了,才小心翼翼地去查看那个隐秘的伤处——比上次更糟糕,还未消肿,边缘带着干涸的血痕,触碰时烫得他指尖一颤。萧景渊喉结微动,心里像是被钝刀子慢慢割过去。   他探入药膏的手指放得极轻,几乎只是贴着表层缓缓涂抹,连呼吸都屏住了,怕多用一分力气都会弄疼他。   可谢清澜还是醒了。   他在半梦半醒之间,觉得身后有一阵凉意,带着轻微的异物感。不太舒服,却又奇异地缓解了那里灼热的肿痛。   他迷迷糊糊地动了动,喉咙里逸出一声轻吟,那声音又轻又软。   然后他忽然觉得不对劲。   他猛地转过头,借着月光看见了那张他此刻最不想看见的脸。   萧景渊坐在他身后,一只手撑在床褥上,另一只手的指尖还未撤出来。   那双淡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情绪——心疼、愧疚、欲望,还有一丝被抓包之后的心虚。   谢清澜的大脑空白了一瞬。然后一股热意从耳根一路蔓延到颈侧,那是极度的羞耻和愤怒。   “你——你怎这般无耻!”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听起来竟然不那么冷。   他下意识要翻身躲开,可萧景渊的反应比他更快。   一条手臂箍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捞回来锁进怀中。后背撞上炙热的胸膛,隔着薄薄一层衣料,那人的心跳又快又重,擂鼓一样敲在他的脊背上。   “别动。”萧景渊的声音在他耳后响起,低沉而强势,“那里伤得厉害,不上药明日会更难受。你若是心里有气,等上了药怎么骂都行——现在别动,听话。”   谢清澜被他箍得动弹不得,浑身都在发抖,整个人羞愤欲死。   他活了二十六年,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他。   可他动不了。萧景渊的手臂箍在他腰间纹丝不动,另一只手却没有离开,蘸着清凉的药膏,动作比方才更慢、更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疼吗?”萧景渊在他耳边问,声音哑哑的。   谢清澜咬紧了下唇,不肯发出一丝声音。他把脸埋进锦枕里,攥着被褥的手指节节发白。   药膏化开的凉意像一条细蛇,沿着脊柱缓缓游走。他浑身一激灵,分不清那蔓延开来的是凉意还是别的什么,咬着唇才把那股酥麻的战栗压下去。   他不能说疼,也不能说不疼。他什么都不能说,因为一旦开口,他怕自己发出的不是骂声,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萧景渊没有再问了。他小心翼翼把药膏涂完,又仔细地替他拢好中衣,盖上锦被。可他搂着谢清澜的手臂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一些。   他把脸埋在谢清澜的后颈,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个人的气息刻进骨头里。   “朕知道你在心里骂朕。”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委屈,“骂就骂吧。反正朕不会放你走。”   谢清澜没有说话。他咬着唇,闭上眼睛,把所有声音都咽回了喉咙里。 第34章 病重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床前的地面上,像一摊冷透了的霜。   萧景渊没有走。他就那么搂着谢清澜,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也不敢动,直到怀里的身体渐渐放松,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他低下头,借着月光看了看谢清澜的侧脸——睡着的时候,这个人没有那么冷,眉头微微蹙着,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唇还是破的,是被他自己咬的。   萧景渊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在他发顶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轻到谢清澜没有任何反应,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感觉不到。   然后他闭上眼睛,就着这个姿势,搂着怀里的人,沉沉睡了过去。   这是这么多天来,他第一次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一早,他是被一脚踹下床的。   谢清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萧景渊搂在怀里,那人的手臂箍在他腰上,一条腿还搭在他腿上,把他整个人像抱枕一样圈在怀中。   他的后脑勺贴着萧景渊的胸口,能清楚地听见那人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然后他想起了昨晚——想起了萧景渊趁着他睡着的时候偷偷给他上药,想起了萧景渊箍着他的手臂,想起了那个落在他发顶的、轻得几乎不存在的吻。   一股无名火从胸口烧上来。他抬腿,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踹在萧景渊腰侧。   萧景渊正睡得迷迷糊糊,冷不防挨了一脚,整个人从床上滚了下去,“咚”的一声摔在地面上。   他下意识想去摸枕下的刀,摸了个空,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揽月阁。   他坐在地上,抬头看着床上的谢清澜。谢清澜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裹着锦被,那张脸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出去。”谢清澜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以后不许再翻窗进来,不许再趁我睡着的时候——不许再碰我。”   萧景渊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摆,没有生气,也没有说话。他看了谢清澜一眼,然后默默转身,朝门口走去。   离开了没多久,又折返了回来,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青瓷手炉,搁在桌上。   “今天的。”他说了一句,然后推门出去了。   谢清澜看着那只手炉,和前几日送来的一模一样,南岳官窑的青瓷,上面绘着几竿瘦竹。他伸手想把它扫进纸篓里,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他没扔,也没拿。就那么让它搁在桌上。   然后一整天,谢清澜都没有跟萧景渊说过一句话。哪怕一个字都没有。   萧景渊和往常一样来喂饭。早膳端来了南岳风味的小馄饨,他坐在床边,舀起一只吹凉了递到谢清澜嘴边。   谢清澜没有偏头,没有瞪他,也没有说“滚”。他只是平静地张嘴,吃了馄饨,然后端起粥碗自己喝完了。   从头到尾,他没有看萧景渊一眼。那双寒潭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厌恶,没有恨,也没有别的什么。只有一片空洞的、没有温度的平静。   像是面前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一样。   他骂他的时候,萧景渊虽然难受,但至少觉得他在乎——哪怕是恨他,也是一种在乎。可他不骂他的时候,萧景渊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心慌。   “清澜。”他放下碗,伸手想去探谢清澜的额头,“你是不是不舒服?”   谢清澜偏头躲开了他的手,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漱了漱口,然后躺回床上,转过身,面朝墙壁。   萧景渊的手僵在半空中。他在床边坐了许久,等着谢清澜开口,哪怕骂他一声“滚”也好。   可那个人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最后他只好站起来,走了出去。   门合上的那一刻,谢清澜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只是一夜之间忽然丧失了和这个人说话的欲望。   以前骂他是想让他知道自己有多恨他,可昨晚这人翻窗进来给他上药、搂着他睡了一夜、在他发顶落下一个轻吻之后——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骂他无耻?骂他混账?骂他不配为人君?这些话都说过多遍了,那人听完了该干嘛还是干嘛,该喂饭还是喂饭,该翻窗还是翻窗,该上药还是上药。   好像他说什么,都不会改变那人半分。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过了两日,谢清澜突然发起了高烧。   起初他只是觉得有些冷。他裹紧了锦被,把那只搁在桌上的青瓷手炉塞进被窝里,还是冷。   冷意从骨髓里渗出来,沿着四肢百骸蔓延,把他的手脚冻得冰凉。可额头却烫得吓人。   宫人进来送晚膳时发现他蜷缩在被子里,脸色潮红,嘴唇干裂,叫了几声“谢妃娘娘”也没有反应,吓得连忙去御书房禀报。   萧景渊折子批到一半,扔了笔就往揽月阁跑。他推开门的力道大得差点把门框撞散,几步冲到床边,伸手探上谢清澜的额头——烫得像是摸上了一块烧红的铁。   “清澜。”他唤了一声,声音在发抖。   谢清澜没有任何反应。他蜷缩在被子里,浑身都在发抖,牙关紧咬,眉头蹙得死紧,额上全是冷汗。萧景渊又唤了一声,他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太医到了之后,看了诊,说是外感风寒加上体虚气弱,又受了些……太医斟酌了一下措辞,说谢妃娘娘身子本就亏损,再加上房事过频伤及根本,体内正气不足,邪气趁虚而入,这才烧起来了。   萧景渊的脸色在烛光下白了一瞬。他挥退了太医,只留下一个煎药的医女在外间守着,然后自己坐在床边,拧了冷帕子敷在谢清澜额头上。   帕子敷上去没一会儿就被体温焐热了,他取下来重新浸了冷水,拧干,再敷上去。如此反复,一整夜。   太医开的药煎好了,他扶起谢清澜,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用勺子撬开他的牙关,一点一点地把药灌进去。   谢清澜烧得神志不清,药灌进去一半从嘴角流出来一半,顺着下颌淌到衣襟上。萧景渊用手帕替他擦干净,再灌,再流,再擦。一碗药灌了小半个时辰才灌完。   灌完了药,烧还是没退。   第二天,烧得更厉害了。谢清澜开始说胡话。他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含含糊糊的,萧景渊凑近了听,只听见几个破碎的词——“不要”、“父亲”、“母亲”……还有他自己的名字。   “萧景渊……混账……”   萧景渊坐在床边,听着这人在昏迷中都在骂他,心里像是被一把钝刀来来回回地锯。   太医换了三个,药方改了好几遍,针也灸了,穴也刺了,烧就是不退。   谢清澜躺在那里,脸色潮红,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一层无形的火焰包裹着,烧得越来越烫,越来越虚弱。   太医私底下对萧景渊说,谢妃娘娘这是心病。身上的伤好治,心里的伤不好治。他郁结于心,加之身体本就亏损,若是自己不想醒过来,药石难医。 第35章 苏醒   萧景渊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揽月阁里只留下他一个人。   他坐在床边,握着谢清澜滚烫的手,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谢清澜的手指因为高热微微蜷曲着,指节泛着(冬|日)不正(征|狸)常的红色,指甲盖却白得发青。萧景渊用嘴唇碰了碰他的指尖,烫得像是含了一块炭。   “清澜。”他唤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可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急促而滚烫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打在萧景渊的手背上。   第三天,第四天。   萧景渊衣不解带地守在揽月阁里。早朝他罢了,折子他让高安搬到了揽月阁的偏殿,批一会儿就过来看一眼,喂药、擦身、换帕子,所有事情都亲力亲为,不假手任何人。   太医说高热的人要散热,他便替谢清澜脱了中衣,用温水浸过的帕子一遍遍地擦拭他的身体。   帕子擦过锁骨,擦过胸口,擦过小腹,那上面全是他留下的痕迹——青的、紫的、红的,有的已经开始褪成淡黄色,边缘泛着青,像是凋谢了的花。   萧景渊擦着擦着手就停了下来,坐在床边,低下头,把脸埋进谢清澜的掌心里。   “对不起。”他的声音闷闷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没有人应他。   到第四天深夜,谢清澜的烧忽然更凶了。他的体温高得吓人,整个人像是要烧起来一样,四肢却冰凉冰凉的,怎么捂都捂不暖。太医在殿外跪了一地,都说怕是过不了今晚了。   萧景渊坐在床边,把谢清澜抱在怀里。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下巴抵在他滚烫的额头上,一只手托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紧紧箍着他的腰。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头里。   “清澜……你不能死。”他的声音低而哑,像是在发号施令,又像是在哀求,“朕不准你死。朕还没有……你还没有……你还没有对朕笑过一次。”   依旧没人应他。   殿中很静,静得只剩下谢清澜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又急又浅,时断时续,像是随时都会停下来。   萧景渊闭上眼睛,把他的脸埋进谢清澜的颈窝。   高安跪在殿门口,偷偷往里看了一眼——他看见陛下的肩膀在抖,听见陛下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声音在说什么,像是哀求,像是忏悔。   “……你醒过来。是朕错了,朕不该那般对你,只要你醒过来,朕什么都答应你。朕再也不强迫你了,你醒过来好不好,你想回南岳便回,朕再也不拦你了,求求你醒过来……”   高安不敢再听,悄悄退了出去。   第五天清晨,谢清澜的烧终于开始退了。   谢清澜在梦里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压着他的手,又沉又热。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一偏头便看见了萧景渊。   萧景渊跪在地上,上半身伏在床边,脸埋在他的掌心里,玄色常服的袖子皱巴巴的,头发也有些乱——他平日里从来不会这样。谢清澜想要抽回手,可手指刚一动,萧景渊就猛地抬起头来。   谢清澜愣住了。   这人在哭。   不是那种隐忍的、眼眶微红的哽咽,而是真正的、无声的哭泣。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把他好几天没刮的胡茬打得湿漉漉的。   他的眼白里全是血丝,眼下一片乌青,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几天几夜没有合过眼的样子。   他确实几天几夜没有合过眼。   “你醒了。”萧景渊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他看着谢清澜睁开的眼睛,愣了好一会儿,然后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忽然迸发出一种极亮的光,像是溺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你醒了!你醒了——”   他握着谢清澜的手,把脸埋进谢清澜的掌心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朕以为你要死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朕以为你要死了。太医说怕是过不了今晚,朕就想——你要是死了,朕就……”   他没有说完。他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是抓着谢清澜的手,攥得死紧,像是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谢清澜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看着这个人通红的眼眶、满脸的泪痕、乱糟糟的头发和皱巴巴的衣裳——这个人平日里永远是威严的、冷淡的、不可一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龙袍穿得整整齐齐,坐龙椅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   可现在他跪在床边,哭得像个孩子。   “清澜。”萧景渊抬起头,眼泪还在往下淌,他也不擦,就那么红着眼睛看着他,“对不起。朕真的知道错了。”   “那日朕不该强迫你,朕不该把你锁在揽月阁,不该拦着你回南岳——朕都改,朕全都改。你不要有事,你不要再生病了,朕受不住。朕这辈子没求过谁,可朕今天求你——你好好活着,好不好?你想要什么,你说,只要朕有的都给你。就算是你要朕的命——”   他的语速很快,有些语无伦次,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抹眼泪,抹了又淌下来,怎么也抹不完。   他哽了一下,然后说完了后面那句话:“你要朕的命,朕也给。”   谢清澜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寒潭般的眼睛里依旧没有表情,依旧冷淡得像腊月的冰。可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那层冰面上多了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纹。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把手从萧景渊掌心里抽了出来,转过身去,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萧景渊跪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眼泪还在流,可嘴角却弯了一下——不是苦涩的笑,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带着泪的笑。   他醒了。他醒了就好。他理不理他,原不原谅他,都不重要。只要他活着。   他在床边又守了两个时辰,直到太医确认谢清澜的烧已经退了、脉象也平稳下来,他才站起身来。他在床边跪了太久,腿都麻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朕……走了。你好好养着。朕让太医守在偏殿,你有任何不适就叫他们。”   他顿了顿,又说:“朕不会再来打扰你了。你放心。”   门合上了。   谢清澜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湿漉漉的,是萧景渊的眼泪。他看了许久,然后把那只手慢慢攥成了拳。   接下来的日子,萧景渊确实没有再来打扰他。白天不来喂饭了,晚上不来翻窗了,连揽月阁的宫人也被他撤走了一半,只留下两个负责洒扫的老嬷嬷和一个煎药的医女。   他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向谢清澜证明——他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他说不强迫是真的,说不打扰是真的,说不锁着他了也是真的。   可谢清澜知道他没有真的离开。   因为他每天晚上都能听见屋顶上的响动。那响动很轻,轻得像猫踩过瓦片,寻常人的耳朵根本听不见。但谢清澜的耳力太好了,他听得出来——那是萧景渊的脚步声。   他在北境军中练出来的轻功,落地无声,可揽月阁的瓦片太老了,踩上去会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他蹲在屋顶上,什么也不做,就那么蹲着。有时候一蹲就是一整夜。   谢清澜躺在床上,听着头顶那个若有若无的声音,没有戳破,也没有起身。   他不知道萧景渊在屋顶上做什么——也许是在看月亮,也许是在听他的呼吸,也许什么都没做,只是想离他近一点。   除此之外,揽月阁里开始出现一些从前没有的东西。 第36章 起死回生   桌上多了一卷南岳孤本的《南华经注疏》。谢清澜翻开来看了一眼,扉页上盖着南岳皇家藏书楼的印,是千里迢迢从南岳运过来的。   第二天,书架上多了一套南岳青瓷的茶具,釉色莹润,胎薄如纸,和他从前在南岳丞相府里用的那套一模一样。   他拿起茶壶端详了片刻,壶底刻着一个“谢”字——不是新刻的,是旧款。这套茶具是他在南岳用的那套,萧景渊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从他的旧邸运了过来。   第三天,午膳的时候端上来的菜全是南岳风味——南岳的酸汤鱼、南岳的腊味合蒸、南岳的酱板鸭。   伺候的嬷嬷说,陛下从南岳请了个厨子回来,以后大人的膳食都由那位厨子负责。   他夹了一筷子酸汤鱼,味道很正,和南岳丞相府里那个老厨娘做的一模一样。   他把筷子放下,沉默了很久。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每天都有新的东西出现在揽月阁里——有时候是一卷书,有时候是一盆花,有时候是一盒南岳产的点心。   不多不少,每天一样,没有落款,没有字条,没有任何一句话。可谢清澜知道是谁送的。   他什么都不说。书他翻了几页就搁下了,茶具他看了一眼就收进了柜子里,点心他偶尔会吃一块。每天送来的东西他都收下,从不退回,但也从不提起。   他依旧不理萧景渊。不和他说话,不看他,不给他任何回应。   可他没有再跑。脚踝上的金链早就被他取下来了,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床底的角落里,落了灰。宫门口的禁军也撤了,他若是想走,没有人能拦住他。   可他没有走。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走。   也许是因为烧刚退的那几天身子还太虚,走不了远路。他是这样对自己说的。   可等到身子养好了,他发现自己还是没有走。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从长计议,为了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可这个“时机”一直没有来。   第十天,院子里多了一棵海棠树。   他推开门的时候看见几个宫人正在刨坑,那棵海棠树歪歪扭扭地立在院子里,根部被土球裹得严严实实,可枝叶已经蔫透了——叶子卷了边,边缘泛着枯黄,几朵原本该开的花苞耷拉在枝头。   树干上还缠着一圈圈粗麻绳,勒痕深深地嵌进树皮里,渗出些许乳白的汁液,已经在运送的途中被风吹干了。   谢清澜只看了一眼,便认定它活不了。   宫人们刨坑、培土、浇水,忙活了大半个时辰。谢清澜就坐在廊下,手里翻着一本书,目光却时不时地飘过去。   他在南岳的府上有一片海棠林,其中有一棵海棠是他十六岁那年亲手栽的,长了十年,枝干虬劲,每年春天开花的时候,满树粉白如云霞,花瓣落在石桌上,他会坐在树下喝茶,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眼前这棵,倒是有些像。树形像,分枝的角度像,连树干上那道被雷劈过的旧疤都像。   头几天,那棵树毫无起色。叶子从卷边变成了枯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不过三五日工夫,枝头就只剩了几片半死不活的残叶。   谢清澜每天从廊下经过时都会瞥它一眼,看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做自己的事。   他没说什么,但心里已经给它判了死刑。   第七天的时候,高安来送膳,看见那棵树,摇了摇头,说这树怕是活不成了,要不要禀报陛下换一棵?   谢清澜放下茶盏,语气淡淡地说不用。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根都伤了,换十棵也是白搭。”   高安便不敢再说了。   可萧景渊显然不这么想。   第二天一早,太医院的老院判亲自来了揽月阁——不是来给谢清澜诊脉的,是来给树看病的。   老院判蹲在树下摸了半天树皮,翻了翻叶子,又捏了捏根部的土,最后开出个方子来:什么鹿角粉泡水灌根,什么蛋壳灰拌土培蔸,零零碎碎写了大半张纸。   隔天又来了个老花匠,据说是御花园里侍弄了一辈子花木的,弓着腰在树下转了好几圈,让人用草绳把树干缠了厚厚一层,说是防冻,又说要把枯枝剪了,养分才供得上。   谢清澜坐在窗前,看着那群人在他的院子里围着那棵半死不活的海棠树忙前忙后,只觉得荒唐。   一棵树而已,值得这般兴师动众?   可他没有赶人。他就那么看着,手里的书一页都没翻。   半个月过去了。那棵树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枯叶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春风里,像一双双伸向天空的枯瘦的手。   可谢清澜注意到,那些枝丫的末梢,颜色似乎比刚来的时候深了一些——从枯白变成了深褐,又从深褐变成了暗红。   他装作没看见。   又过了几日,他早起到院子里练剑,收剑回鞘时无意间扫了那棵树一眼。然后他的目光就停住了——那根最细的枝丫上,冒出了一个针尖大的绿点。   嫩绿嫩绿的,在晨光里微微发亮,像一颗还没来得及擦去的露珠。   谢清澜站在院子里,盯着那个绿点看了许久,久到手里的剑都忘了放下。   他走过去,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颗嫩芽。指尖触到一片凉凉的、柔嫩的湿润。他把手缩回来,转身回了屋。   那天早膳,他比平时多喝了半碗粥。   再过半个月,那棵树像是忽然从冬眠中醒过来一样,开始疯长。   先是枝梢上冒出了七八个嫩芽,然后那些嫩芽舒展开来,变成了小小的、嫩绿的叶片。   叶片起初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浅绿色的,边缘带着一圈淡淡的绯红,像少女指尖上的一抹蔻丹。   然后叶片一天比一天大,一天比一天绿,到了最后,整棵树都罩上了一层新绿,在春风中轻轻摇曳,沙沙作响。   谢清澜在树下站了很久。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一片新叶。叶片柔软而微凉,在他的指尖微微发颤,像一只刚出壳的雏鸟,又像一颗重新开始跳动的心。   他收回手,垂着眼帘,什么也没说。   可他心里知道。这棵树,就是他家后院的那棵。那道被雷劈过的旧疤,那处分枝的角度,还有树干底部他十六岁那年不小心用锄头磕出来的凹痕——都不可能错。   他不知道萧景渊用了什么法子,动用了多少人,才把这棵树从南岳千里迢迢地运到京城。   那人不来见他,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做尽了这些笨拙的事。   这天清晨,谢清澜是被一阵若有若无的花香唤醒的。   那香气极淡,裹在晨风里,从窗棂的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进来,不浓烈,不喧哗,却让人无法忽视。   他睁开眼,披衣起身,推开窗。   然后他愣住了。   那棵一个月前还半死不活的海棠,开花了。   不是零星的几朵,是满树。   粉白的花苞在晨光中次第绽放,花瓣薄如蝉翼,边缘泛着淡淡的红晕,像是少女羞红了的脸颊。花蕊嫩黄,沾着清晨的露珠,在日光下闪着碎光。   满树繁花,一如往昔。   谢清澜站在窗前,一动也不动。他的手搭在窗棂上,指尖微微泛白。晨风吹进来,撩起他额前的一缕碎发,吹动了他的衣袍。   他站了很久,久到晨光从窗棂的这一格移到了那一格。   风忽然大了一些。满树的花枝轻轻摇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无声的雪。   有一片花瓣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越过窗棂,落在他搭在窗台上的手边。   花瓣粉白柔软,边缘泛着淡淡的红,沾着清晨的露,在他的手背上微微发颤。   谢清澜低下头,看着那片花瓣。它那么轻,那么软,像是没有任何分量。   可它落在他手背上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的唇角不自觉动了一下,那一点点弧度,像是春天第一片海棠花瓣落在水面上,轻得几乎看不见,却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第37章 归澜   谢清澜指尖微顿,方才沉浸在前世海棠枯木逢春的旧忆里,直到耳畔檐角铁马轻响,才猛地抽离回现实。   听雪轩的海棠开得满枝烂漫,今日起了些微风,少许粉白花瓣纷纷扬扬飘落,他垂眸,纤长指尖轻轻捻起那片花瓣,指腹摩挲着柔嫩的花缘,眸底无波,唯有心底那点被回忆勾动的软意,藏得严严实实。   他抬眼,再次拿起那柄乌鞘长剑——是萧景渊十七岁亲手锻的剑,将剑从鞘中缓缓抽出。   剑身清亮,寒光凛冽,映出他半张清隽的面孔。他的指尖从剑脊上缓缓滑过,触到那道极细的缺口——那是饮过血的痕迹。   “跟了他十一年,”谢清澜低声自语,“总该有个名字。”   他垂下眼帘,将剑归鞘。起身走回殿中,在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素笺,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落下两个字。   他将素笺折好,塞进一只青竹小筒里。然后走到院门口,唤了一声:“高安。”   高安正在廊下打盹,听见呼唤一个激灵蹦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奴才在!谢大人有何吩咐?”   “把这个交给陛下。”谢清澜将竹筒递给他,“跟他说,剑的名字,我取好了。”   高安双手接过竹筒,愣了一瞬,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是是是,奴才这就去!”   谢清澜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不必说别的。”   “奴才明白!”   高安捧着竹筒,一路小跑穿过宫道,跨进御书房门槛时被绊了个趔趄,扑通跪倒在地,脸上却是压都压不住的笑:“陛下!谢大人让奴才送东西来了——他说,剑的名字取好了!”   萧景渊正批折子,朱笔顿在半空,笔尖一滴朱砂墨落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红点。   他搁下笔,接过竹筒的动作太快,指尖撞在筒壁上,微微发疼,他却浑然不觉。   拔出塞子,展开那张素笺。笺上只有两个字,字迹清瘦,笔锋冷峻。   归澜。   萧景渊拿着那张素笺的手开始发抖。归澜——归来的归,谢清澜的澜。   那人给他的剑取名归澜。   萧景渊将素笺小心对折,贴着心口塞进衣襟内,纸缘硌在胸膛上,微微的痒,像有只小虫从心头爬过。   他转过身,背对着高安,不想让人看见他此刻的表情,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他……还说了什么?”   高安跪在地上脆声道:“谢大人没说别的。不过奴才亲眼瞧见了——谢大人今儿一个人坐在海棠树下,用绢布蘸了剑油把那柄剑从头到尾擦了好几遍,连剑鞘上的玄铁都擦得锃亮。谢大人他……很喜欢陛下送的剑。”   萧景渊没有说话。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高安,肩膀微微起伏。过了许久,才开口,声音有些发哑:“高安,你说他擦了我送的那把剑。”   “是!擦了好几遍。”   萧景渊的喉结上下滚动。用了半柱香的时间才平复下兴奋的心情坐回御案前。   “陛下,”高安觑着他的脸色,壮着胆子说,“谢大人他……应该是不生陛下的气了。陛下要不要去听雪轩看看?”   萧景渊默了默,摆了摆手道:“你先下去吧,今日不用去听雪轩当差了。”   “陛下……”高安还想再劝,却被萧景渊低声打断。   “下去。”   高安见劝不动只能退了出去。   高安退下之后,御书房里便只剩萧景渊一个人。他重重喘了口气,靠上椅背,指尖反复摩挲着衣襟内侧那张素笺,纸边被体温焐得发软,“归澜”他念了一遍又一遍,唇齿间像是含了颗冰蜜,甜意从舌尖漫到心口,又涩得眼眶发涨。   归澜。   归舟载月,澜入我怀。   他猛地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案角,将端砚里的墨汁晃出几滴,落在奏折上晕开一团深色的渍迹。他浑然不觉,脚步踉跄着朝殿外走,走到门口又生生顿住,玄色靴尖在金砖上碾出一道浅痕。   不行。   他不能去。   谢清澜不过是给剑取了个名字,又不是真的原谅了他。若是冒冒失失闯进去,惹得那人冷了脸,说不定连这一点点回应都要收回去。   走回去继续批折子,批完又开始心烦意乱,根本压抑不住去见那人的欲望。   萧景渊在御书房门口来来回回踱了十几圈,廊下的宫灯被晚风拂得明明灭灭,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最终他咬了咬牙,绕开通往听雪轩的正路,拐进了长满青苔的宫墙夹道。   听雪轩的院墙不高,青灰砖上爬着枯了大半的蔷薇藤,枝桠交错如网。   萧景渊提了口气,足尖一点便翻了上去,龙袍下摆却被尖刺勾住,扯出“刺啦”一声轻响。   他慌忙按住布料,蹲在墙头的阴影里,心脏跳得像要撞破胸膛,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在墙头上蹲稳,一手扶住旁边的树枝稳住身形,另一只手拨开眼前的花枝——下一瞬,他的呼吸停住了。   满院海棠开得正烈,粉白花瓣被风卷着,纷纷扬扬落了一地,像下了场不会化的雪。   谢清澜就站在海棠树下,手里握着那柄乌鞘长剑——此刻剑已出鞘,清亮的剑身映着漫天飞红,寒光流转间,竟分不清是剑光更冷,还是花影更柔。   他动了。   手腕轻转,长剑如游龙般破空而出,带起一阵凌厉的风。花瓣被剑气卷起,绕着他的衣袂翻飞,月白锦袍在花雨中舒展,像一只即将乘风而去的鹤。   剑光所及之处,落英纷飞如雨,竟真应了那句“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萧景渊看痴了。   他见过谢清澜拔剑的样子。前世在长街上,那人为了带裴玉凝走,曾和他刀剑相向,招招都是搏命的狠厉。   可此刻他舞的剑不一样。没有杀意,没有戒备,没有冰冷的疏离。只是安安静静地舞着剑,剑光与花影交织,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极致的舒展与孤绝。   归澜剑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剑身轻颤,发出清越的龙吟,像是终于等到了它真正的主人。   风忽然大了一些。满树的海棠齐齐摇晃,花瓣如急雨般簌簌而下。   谢清澜的剑招也在这一瞬变了——从方才的随意挥洒陡然转为凌厉,剑锋破空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一道寒光掠过,将半空中飘落的十几片花瓣齐齐削断。   萧景渊看得太入神,不自觉地往前探了探身,想看得更清楚些。   脚下的青苔被夜露浸得湿滑,靴底在上面打了个滑,整个人便失了重心,朝墙内侧栽了下去。   他下意识想提气翻身,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只扯断了一根海棠花枝。   “哗啦——”   青砖滚落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萧景渊惊呼一声,整个人顺着墙滑下来,结结实实摔进了半人高的狗尾草丛里,惊起一地飞絮与落英。   草屑沾了他一身,几瓣海棠花落在他的发间,玄色龙袍被树枝勾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也散了几缕,狼狈得不成样子。   剑声戛然而止。 第38章 你就这般护着他   谢清澜缓缓转过身,看向院角的方向。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从草丛里挣扎着爬起来的身影上,眸底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松了松。   萧景渊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抬头对上谢清澜的视线,第一个念头是——完了。   不仅偷看被发现,而且还在谢清澜面前露出这般狼狈的模样。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手指绞着龙袍的破洞,想解释什么,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朕……朕没有偷看。”憋了半天,他才憋出这么一句,声音虚的厉害,“朕就是……路过。”   谢清澜看着他这副窘迫的样子,强压住欲要上扬的嘴角,没有拆穿他的谎话,只是将“归澜”剑归鞘,淡淡道:“陛下的轻功,倒是退步了不少。当年在西境,陛下能从三丈高的城墙上一跃而下,如今连这三尺矮墙都翻不稳了。”   萧景渊顾不上羞恼,眼睛直直黏在谢清澜身上,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谢清澜手里的剑上飘。   方才那柄寒光凛冽的长剑此刻已安安稳稳收进乌木剑鞘,被那人随意握在手中,剑柄上缠着的皮绳恰好贴在他虎口的位置——他十七岁在铁矿山里一锤一锤敲出来的剑,竟像是为谢清澜量身定做的。   “这剑……”他开口,声音还带着几分未散尽的窘迫,却又压不住那股子小心翼翼的期待,“你喜欢吗?”   谢清澜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剑,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剑鞘上那圈被磨得发亮的玄铁,抬起眼来,语气平淡却笃定:“嗯,是把好剑。”   萧景渊闻言眼睛瞬间亮了,又带着点藏不住的紧张,开口问道:“你给它取名归澜,是什么意思?”   他问完连呼吸都放轻了,一瞬不瞬地盯着谢清澜的脸,生怕错过任何一个表情。   谢清澜垂下眼帘,手指缓缓摩挲剑鞘,感受那圈玄铁在掌心微微发凉。两世的情仇恩怨、说不出口的原谅与心动、深藏心底不肯示人的柔软,最终都只化作一句淡淡的话。   “这把剑我很喜欢,归我了。”   ——送剑的人,也归我了。   这句话在心底转了一圈,终究没说出口。可他耳尖那点不易察觉的绯红,还是泄露了心绪。   萧景渊猛地一怔,像是没反应过来。   他预想过千万种答案,想过是“归舟载月”的诗意,想过是“澜清海晏”的期许,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直白又霸道的一句。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甜意翻涌着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又被他硬生生压下去,再翘起来,再压下去,半天才憋出一句:“这……这样啊。”   谢清澜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朝殿内走去,走了几步,见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微微侧过头。   暮色落在他侧脸上,镀上一层冷白的金边,将他原本就清隽的眉眼衬得越发不似凡尘中人。   “既来了,进来喝杯茶再走。春寒还没退尽,站久了容易着凉。”   萧景渊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让朕进去?”   谢清澜没有回头,只是推开了殿门,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陛下若是不想,便请回吧。”   “想!朕想!”萧景渊连忙应道,快步跟了上去。   他小心翼翼地跟在谢清澜身后,看着那人月白的衣摆扫过满地的海棠花瓣,心里像是揣了只乱撞的鹿,既欢喜又忐忑,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殿内的茶已经沏好了。谢清澜让他在案前坐下,自己走到茶炉边重新取了一只白瓷茶盏,用沸水烫过,搁在桌上。   然后提起茶壶,碧绿的茶汤注入盏中,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窗棂外的花影。   萧景渊双手接过茶盏,指尖不小心碰到了谢清澜的指尖。   谢清澜的手很凉,触到他的瞬间便立刻收了回去,垂眸看着杯中的茶汤,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殿内很静。只有窗外风吹海棠的沙沙声,和茶盏里热气升腾的细微声响。   萧景渊捧着茶盏搜肠刮肚想找些话说,却发现自己平生所有的口才在这一刻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他平日里在金殿上可以面不改色地斥退群臣,在战场上可以声如洪钟地号令三军,可此刻面对一个安安静静喝茶的谢清澜,他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谢清澜端着茶盏,目光从杯沿上掠过,将对面那人坐立不安的样子尽收眼底。   他放下茶盏,忽然开口,“陛下,沈将军未犯大罪,吓吓他便罢了。待赈灾事毕,便让他回来吧。”   他之前故意让高安传那几句暧昧不清的话,不过是存了几分逗弄这人的心思——他知道萧景渊醋劲大,传话过去必定会跳脚。可不想真的害沈寒州流放西境,更不想萧景渊因为这点小事落个苛待功臣的名声。   话音刚落,萧景渊捧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   他抬眼看向谢清澜,语气瞬间沉了下来,带着浓浓的醋意和委屈:“你就这般在意他?”   谢清澜端茶的动作一顿,看着他骤然变冷的脸色,一时竟有些无语。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冒出来的火气,耐着性子解释:“臣不喜沈将军,陛下无需太过与他置气。”   可这话落在萧景渊耳朵里,却成了另一种意思——他在替沈寒州求情。   “你就这般护着他!”萧景渊的声音又高了几分,眼眶微微发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   谢清澜沉默了。   他越解释这人反倒越来劲,他前世见过无数阴谋诡计,对付过无数奸佞小人,却偏偏拿这个脑子一根筋的暴君没办法。   这沉默在萧景渊看来,便是默认。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又酸又疼。他死死盯着谢清澜,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来,可谢清澜只是垂着眸,看着杯中的茶汤,神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萧景渊见他始终不说话,心里的火气更盛,手里的茶盏被他攥得咯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碎在他手里。   他咬着牙,声音又低又沉:“你与他不过见了一面,你竟为了他来求朕!前世你为了裴玉凝,连命都可以不要,如今又为了沈寒州……”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顿住,不敢再往下说。   谢清澜看着他这副不讲理的样子,脾气也上来了。   他“啪”地一声将茶杯放在桌上,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陛下请回。”   萧景渊愣住了。   他没想到谢清澜会突然赶人。他看着谢清澜冷淡的眉眼,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不耐,心里又疼又委屈。   他想说“朕只是吃醋了”,想说“朕怕你喜欢上别人”,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硬邦邦的一句:“好。”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倒了身后的凳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萧景渊没有去扶,只是深深地看了谢清澜一眼,那眼神里有委屈,有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   然后他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脚步又快又重,像是在发泄什么。   殿门被他用力带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窗棂上的海棠花瓣簌簌落下。   谢清澜坐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殿门,又看了看桌上那两杯已经凉透的茶,终于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蠢死了。” 第39章 早朝风波   萧景渊大步踏出听雪轩,靴底碾过满地落英,带起的风卷得花瓣打旋。走出不过十步,脚步便慢了下来。   他攥紧了衣襟内侧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笺,纸边被体温焐得发软,“归澜”二字硌着心口,又疼又烫。   方才那股醋意上头的火气,在殿门砰然合上的瞬间,便被浇了个透心凉。   他方才在听雪轩摔门了。   他居然在听雪轩摔门了。   谢清澜好不容易主动让他进去喝茶,好不容易因为归澜剑给了他点好脸色,他却因为沈寒州那个嘴瓢的混蛋,对着谢清澜摔门走了。   他转过身,望着暮色里那扇紧闭的木门,想回去,想推开它说声对不起,想告诉那人他不是故意的。   可脚像灌了铅,刚甩脸走人便灰溜溜地回去——他这九五之尊的脸面往哪儿搁。   更何况,谢清澜现在肯定在气头上。他回去了,万一被赶出来怎么办?万一连以后偷偷翻墙看他的机会都没有了怎么办?   萧景渊在夹道里来来回回踱了十几圈,最终还是咬咬牙,转身朝寝宫走去。   背影僵硬又落寞,像一只被主人赶出门的大狗。   长乐宫中,裴玉凝狠狠将手中的青瓷茶盏砸在地上,瓷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泼了兰簪一裙摆。   “陛下去了听雪轩?”她的声音尖利得几乎变了调,猛地站起身,鬓边的金步摇剧烈晃动,原本温婉的脸上满是扭曲的妒意。   “本宫还以为他提剑擅闯御书房、拿剑指着陛下的脖子,陛下即便不杀他,也该厌弃他了!结果呢?不仅没降罪于他,还为了他罢朝四天!如今竟还亲自去听雪轩看他!”   兰簪吓得扑通跪倒在地,不敢抬头:“娘娘息怒,陛下或许只是……只是一时新鲜罢了。”   “新鲜?”裴玉凝冷笑一声,弯腰揪住兰簪的头发迫使她抬起头,“新鲜到把所有珍宝都流水一样送去听雪轩?新鲜到把御花园最好的三棵海棠都移过去?新鲜到为了他,把镇守北境多年的沈寒州千里迢迢召回来?”   她越说越快,眼底的妒火越烧越旺:“本宫是和亲的公主,金枝玉叶,千里迢迢从南岳嫁到这北朔来。就算是为了两国邦交,他也该给本宫应有的体面!可他是怎么对本宫的?两次踏进长乐宫,都是为了谢清澜!他坐在本宫面前,问本宫那个人喜欢吃什么、用什么、平日里有什么消遣——本宫是他的宁妃,他却让本宫亲口告诉他,另一个男人喜欢什么!”   兰簪疼得眼泪直流,却不敢挣扎,只能颤声道:“娘娘说的是……是谢清澜狐媚惑主。”   裴玉凝松开手,理了理微乱的鬓发,眼底闪过一丝阴狠的寒光。   “本宫不会让他好过。”   “去,把本宫之前让你联系的那几个人找来。告诉他们,明日早朝,按本宫说的做。记住,你不要亲自出面,让那个贱婢去递话。事成之后,答应他们的好处一分都不会少。”   兰簪连忙应“是”躬身退了出去。殿内只剩裴玉凝一人,她走到窗边,望着听雪轩的方向,指尖死死掐进窗棂的木头纹理里。   次日早朝,金銮殿上。   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萧景渊端坐于龙椅之上,玄色龙袍衬得他面色冷冽,眼底带着一夜未眠的红血丝,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他本就因为昨夜的事心烦意乱,此刻看着底下乌压压的群臣,更是毫无耐心:“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都察院御史王怀安立刻出列,手持笏板,躬身道:“陛下,臣有一事请教。”   萧景渊抬了抬眼皮,淡淡道:“讲。”   “南岳送亲使团已于一月前归国,按礼制,使臣完成使命后当随团归国。谢丞相独居宫中数月,外邦已有议论说我北朔扣押南岳丞相。臣斗胆敢问——陛下留谢丞相在京,是以何名?”   萧景渊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谢清澜是朕的贵客,朕留他在北朔,还需向你报备?”   王怀安被噎了一下,又道:“陛下,谢丞相贵为南岳首辅,如今却居于后宫听雪轩。后宫乃嫔妃居所,男女有别,内外有分。陛下若要久留,何不另择别处置之,以避嫌隙?”   他话音刚落,礼部主事李谦立刻出列附和:“王御史所言极是!陛下,谢丞相身为外男,久居后宫实在不妥。传扬出去,恐遭天下人诟病,还请陛下三思!”   萧景渊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他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底下两个跳出来的人,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给事中李默偷瞄了一眼龙椅上的萧景渊,见他没有发怒的迹象,站出来道:“陛下,臣听闻,前些日子谢丞相提剑擅闯御书房,持剑直指陛下咽喉——此乃大不敬之罪,陛下不仅未降罪,反而罢朝四日,朝野上下早已议论纷纷!”   见萧景渊面色如常,太常寺博士张弛胆子大了些,也出列道:“臣也听闻,陛下日前密召镇北将军沈寒州回京,沈将军去听雪轩见了谢清澜一面,次日便被遣往西境赈灾。沈将军镇守北境多年,忠勇可嘉,如此处置,恐寒了三军将士之心!”   “恳请陛下严惩谢清澜,以正朝纲!”   “恳请陛下另择居所安置谢丞相,以全礼法!”   几个人此起彼伏地附和,跪倒一片。   其余大臣面面相觑,都低着头不敢说话。谁都看得出来,这几个人是收了好处,故意来找事的。谢清澜住在后宫确实不妥,但陛下的心思昭然若揭,谁敢真的触这个霉头?也就这几个不知死活的,敢拿性命当赌注。   萧景渊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听完最后一个字,才缓缓抬了眼。   “说完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座金殿瞬间死寂。他坐直身子,目光如刀地从王怀安、李谦、李默、张弛几人身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李默抬头,梗着脖子道:“臣等忠心谏言,还请陛下……”   “你从哪听说,谢清澜提剑指着朕的?”萧景渊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   李默心里一紧,硬着头皮道:“臣……臣是听宫中宫人所言。此事在宫中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宫中宫人所言?”萧景渊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朕的御书房,什么时候轮到宫人随意议论了?高安。”   “奴才在。”高安躬身应道。   “给朕查清楚。”萧景渊的声音冷得像冰,“是谁在宫中散布谣言,扰乱视听。查出来,杖毙。”   “是,陛下。”   李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方才说你是听宫人所言,哪个宫人?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宫当差?”萧景渊步步紧逼,眼神锐利如刀,“说出来,朕立刻把她带来对质。若是说不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像惊雷炸在殿中:“那就是你造谣惑众,离间君臣!”   李默吓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咚咚”的声响:“陛下饶命!臣……臣记不清了!是臣道听途说,臣罪该万死!”   萧景渊冷笑一声,目光转向张弛:“你呢?张弛,你说沈寒州是因为谢清澜才被发配西境?那朕问你,西境雪灾,冻死数万头牲畜,十七个部落断粮,该不该派人赈灾?沈寒州身为镇北将军,熟悉边境事务,派他去,有何不妥?”   “怎么?朕调派将领,还要经过你一个太常寺博士的同意?”   张弛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臣不敢!臣只是……只是担心军心不稳!”   “军心稳不稳,轮不到你操心。”萧景渊冷冷道,“你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的事吧。上个月太庙祭祀,你居然把玉簋和笾豆的顺序摆错了,险些误了大典。这笔账,朕还没跟你算。”   张弛的脸瞬间血色尽失,趴在地上瑟瑟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还有你们!于礼不合?于名(冬|日)不正(征|狸)?”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玉阶,玄色龙袍拖在地上,发出窸窣的声响。   他走到王怀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如刀:“朕的皇宫,朕想让谁住,就让谁住。朕想让他住在哪里,就让他住在哪里。王御史,你对朕的安排很不满?”   王怀安吓得腿一软,也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下息怒!臣……臣只是为了皇家的颜面……”   “皇家的颜面,不是靠这些虚礼撑起来的。”萧景渊打断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们几个,拿着朝廷的俸禄,不思为国分忧,不思为民请命,反倒在这里搬弄是非,挑拨离间!”   “朕看你们不是关心礼法,也不是关心功臣,”萧景渊的声音响彻整个金銮殿,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是收了别人的银子,替人当枪使来了!”   他一挥手,沉声道:“凌风!”   “属下在!”   一道黑影瞬间从殿梁上跃下,单膝跪地,玄色劲装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去查。”萧景渊冷冷道,“查这几个人近日与谁有过往来,收了多少银子。查清楚后,立刻抄家,革去所有官职,流放三千里,永不叙用!”   “是!”   王怀安等人吓得魂飞魄散,哭喊着“陛下饶命”,却被冲进来的禁军死死按住,拖了出去。   哭喊声渐渐远去,金銮殿上再次陷入死寂。   萧景渊扫过底下群臣,眼神冰冷如刀:“还有谁有异议?”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无人敢应。   “谢清澜是朕的贵客,住在听雪轩,是朕的旨意。”萧景渊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以后谁再敢嚼舌根,造谣生事,这就是下场!”   “退朝!”   说完,他转身就走,龙袍下摆扫过台阶,带起一阵凌厉的风。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冷汗涔涔。 第40章 酒壮怂人胆   下了早朝,萧景渊独自坐在御书房里,批了两本折子便再也批不下去。   朱笔搁在笔山上,他的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窗外——听雪轩的方向。   昨夜摔门,今早发落了那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可这些事谢清澜未必知道,就算知道了也未必在意。   他得做点什么。做点让那个人真正高兴的事。   可谢清澜喜欢什么?   他喜欢的海棠他已经移去了听雪轩,他喜欢的剑他也已经送过了。   他想了半天,忽然想起前世自己做过一桩事——那时谢清澜被他关在揽月阁又生了病,整日冷着脸,他实在不知该怎么讨好,便派夜七带人潜入南岳,把谢清澜丞相府里能搬的东西全搬了回来。   书房的藏书、案上的笔墨、日常用的青瓷茶具,甚至连后院那棵长得最好的海棠树都一并挖了,千里迢迢运回北朔。   当时谢清澜看见那棵树,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别过头去,什么都没说。他以为那人又不高兴了,忐忑了好些天。直到很久以后的一个清晨,他蹲在墙头,看见谢清澜站在窗前盯着院里那棵海棠树看了很久,嘴角弯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是他前世第一次看见谢清澜笑。也正是那个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笑意,让他生出了继续死缠烂打的勇气。   萧景渊从回忆中抽回神思,一下子来了主意。他扬声唤道:“夜七。”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殿中央,单膝跪地:“属下在。”   “你带人去一趟南岳,把丞相府里看起来宝贝些的物件全部给朕搬回来。”   夜七面无表情地应道:“……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陛下,属下此番在南岳打探到,裴南迟已将谢丞相在朝中的势力拔得差不多了——吏部的周大人被调去了岭南,兵部的韩将军被革职查办,连李蕴李大人都被寻了个由头下了狱。”   萧景渊的眉梢微微一动。这些事前世也发生过,他早就知道。裴南迟那个忘恩负义的东西,谢清澜一手把他从冷宫里抱出来扶上龙椅,他转头就要赶尽杀绝。前世他没能替谢清澜护住那些人,这一世——   “朕知道。”萧景渊的声音沉了几分,随即又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这个你别管。朕方才交代的事你立刻去办。”   “对了——海棠树就不用偷了,听雪轩栽不下了。”   夜七沉默了一瞬:“……属下遵命。”他消失在殿中时,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   萧景渊靠在椅背上,思虑的好一会儿,这些东西运来少说也要十日,哄谢清澜的事可是刻不容缓的。   然后他又唤了一声:“高安。”   高安从殿外小跑进来:“奴才在。”   “你去替朕给清澜传句话。”   高安竖起耳朵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壮着胆子问:“陛下……传什么话?”   萧景渊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似乎在斟酌措辞。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压得有些低。   高安听完之后,表情一言难尽:“……是,奴才这就去。”   听雪轩。谢清澜坐在海棠树下,手里翻着那本没看完的《北朔风土志》。   昨夜的风波似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月白锦袍一尘不染,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唯有脚边落了一地的海棠花瓣还没来得及收拾——今早练剑时剑气扫落的,比平时多了些。   高安进来时,谢清澜正将书翻过一页,眼皮都没抬。   “谢大人,陛下让奴才来问您昨夜歇得可好。”   “尚可。”语气淡得像白水。   高安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陛下让奴才来传话,说不日便会放沈将军回来,让您宽心。”   谢清澜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眼来:“说他的原话。”   高安噎了一下,支吾了片刻,终于硬着头皮道:“陛下的原话是……‘你与他说,朕让沈寒州在西境吃两个月的沙子之后,自会放他回来,让他不必挂心。’”   谢清澜看了高安一眼,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却让高安后背一凉。   “呵。”他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出息。”   高安不知道这句“出息”是何意,不敢接话,只是讪讪地站在原地。   但他敏锐地察觉到谢清澜今日心情似乎并不算太差,便壮着胆子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谢大人您是不知道,今儿早朝上可热闹了——有几个不长眼的官员在朝堂上胡说八道,说您住在听雪轩于礼不合,又说您提剑闯御书房是大不敬,还拿沈将军的事编排您。陛下一句都没跟他们废话,当场就把人革了职、抄了家、流放三千里。满朝文武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奴才在旁边听着都觉得痛快。”   谢清澜翻书的手指又顿了一下。那几个人在朝堂上说了什么,他不甚在意——左右不过是些迂腐之见,或是被有心人推出来当枪使的跳梁小丑。   但那个人今日在朝堂上竟这般雷厉风行,倒有几分前世杀伐决断的暴君模样了。   只是不知道这股狠劲,是冲着那些人去的,还是冲着昨夜被他那句“陛下请回”激出来的闷气。   他沉默了片刻,又翻过一页书:“知道了。”   高安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心里犯了急。他在御前伺候这么多年,最会看人脸色,可这位谢大人的心思却比陛下的朱批还难猜。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小心翼翼说道:“谢大人,陛下昨夜回去之后在听雪轩外的宫墙下站了大半夜,今儿早朝时眼底全是红血丝。您看这……”   “高公公。”谢清澜打断了他,终于抬起眼来,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语气依旧淡淡,“你说这么多,是想让我去谢恩?”   高安被戳穿了心思,讪讪一笑,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谢大人明鉴。奴才就是觉得……陛下他……也挺不容易的。”   谢清澜放下手上的书,拿起搁在石桌上的归澜剑,指尖从剑鞘上那圈玄铁上轻轻划过。   他的动作漫不经心,语气也是不紧不慢:“他在宫墙下站大半夜,在朝堂上发落几个小官——这些事,本相都知道了。可本相为什么要先开口?他自己摔的门,他自己不会来敲吗?”   高安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听懂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听懂。   谢大人这是在怪陛下不主动来道歉?可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怎么听着并不像是真的生气,倒像是在等陛下自己送上门来?   高安在听雪轩伺候了一下午笔墨,回到御书房复命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一溜烟跑回御书房,跨进门槛时还在喘。   萧景渊正坐立不安地在御案后面踱步,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过身来,看见高安进来,眼睛倏地亮了,又被他硬生生压成一副淡漠的模样。   “如何?他有没有说什么?”   高安垂着头:“回陛下,谢大人只说知道了。”   萧景渊的脚步骤然停住,缓缓走到御案前坐下。   “没说别的?”   高安抬头觑着他的脸色,壮着胆子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陛下,依奴才看……谢大人他不是真的生气。他说了一句话,奴才琢磨了一路——”   “什么话?”萧景渊问得快了些,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问得太急,咳了一声,端起茶盏假装喝了一口。   高安学着谢清澜的语气,把那句话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他说——‘他自己摔的门,他自己不会来敲吗?’”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萧景渊端着茶盏的手僵住了。他愣愣地看着高安,那双淡色的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耳朵尖慢慢红了起来。   “他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陛下。谢大人还说——‘本相为什么要先开口?’”   萧景渊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在殿中踱了两步,又站住,又踱了两步。   他的表情在高安眼里精彩极了——又是欢喜又是慌乱,又想笑又不敢笑,整个人的状态像一只被主人丢出门外又忽然听见门内传来一声“进来吧”的大狗,尾巴想摇又不敢摇,爪子扒着门缝不知道该不该推。   “那他……他这是让朕去道歉的意思?”萧景渊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小心翼翼。   “奴才是这么想的。”高安连连点头。   萧景渊又在殿中踱了两圈,手不自觉地攥了攥袖口,又松开,再攥紧。他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望着听雪轩的方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   “去拿两坛酒来。”   高安一愣:“陛下?”   “拿最烈的,两坛。”萧景渊的耳根悄悄红了,别过脸不敢看高安的眼神,“壮……壮胆。” 第41章 你好软   听雪轩的灯早就灭了。   谢清澜睡得不算沉。这些日子他习惯了在寂静中入眠,听雪轩偏静,静得只剩窗外海棠枝叶摩挲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更鼓。   今晚的月色不错,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帐顶投下细碎的光斑,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间,意识正要沉入更深的梦境——   “砰——!”   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木门撞上院墙发出一声巨响,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谢清澜猛地睁开眼。   他还没来得及起身,正殿的门也被撞开了。这次不是踹的,是整个人撞上来的——门栓没插,木门被一股蛮力推开,一道黑影踉踉跄跄地跌了进来,撞翻了门边的花架,瓷盆碎裂的声音在深夜格外刺耳。   酒气扑面而来。   浓烈的、刺鼻的酒气,混着夜露的凉意,瞬间灌满了整个殿内。   “陛下!陛下您不能进去——谢大人已经歇下了——陛下!”   高安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又急又慌,脚步声追到殿门口,却被那人反手一推,“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门闩被插上了,高安在外面拍了两下门,喊了两声“陛下”,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萧景渊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发冠歪了,几缕碎发黏在额角和颊侧,玄色龙袍的衣襟大敞,露出里面月白的中衣和一截锁骨。他的脸烧得通红,眼白里布满了血丝,瞳孔涣散得几乎对不上焦,浑身上下散发着能将人熏醉的酒气。   他手里还拎着半坛酒,坛口歪着,酒液一路从御书房洒到听雪轩,沿着他走过的宫道蜿蜒成一条湿漉漉的线。   谢清澜坐在床边,身上只披了一件外袍,墨发散在肩后,睡意尚未完全褪去,眼底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悦。   “陛下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微哑,带着刚睡醒的鼻音,不算冷,却也说不上温和。   萧景渊靠在门板上,迷蒙的眼神在殿中转了半晌,才终于找到了床上那个人影。   他盯着谢清澜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涣散而专注,像是好不容易才把人从模糊的视野里辨认出来。   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傻乎乎的,像是在笑,又像是要哭。   “睡不着。”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含混不清。   谢清澜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陛下睡不着便来扰臣清梦?”   萧景渊没有接话。他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坐在地上,手里那半坛酒歪倒在一旁,酒液汩汩地流出来,洇进青砖的缝隙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衣摆,沉默了很久。久到谢清澜以为他快要睡着了,他才忽然抬起头来。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脸上。谢清澜看清楚了——那双眼睛是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水光,泪水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终于兜不住了,一颗接一颗地滚落下来。   他哭了。   没有声音,没有任何预兆,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流起泪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他敞开的衣襟上,滴在他攥紧的拳头上。   “清澜。”他开口了,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朕是来道歉的。”   谢清澜的手指在被面上微微蜷缩了一下,没有说话。   萧景渊撑着门板想站起来,腿软得不行,试了两次都没站稳,索性不要那体面了,手脚并用地朝谢清澜的方向爬了过去。   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龙袍下摆拖在地上沾了酒液和灰尘,狼狈得不像一个帝王。   他爬到床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攥住了谢清澜垂在床沿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在抓什么随时会消失的东西。   “朕昨晚不该摔门。”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谢清澜,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朕不该吃醋,不该跟你发脾气,不该摔门走人。你让朕进去喝茶,你主动让朕进去的,朕却……朕就是个混蛋。”   谢清澜垂下眼帘,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衣角的手,那只手上还残留着拦剑时留下的旧疤。   “朕以后再也不敢了。”萧景渊的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是在赶时间似的,生怕谢清澜不肯听完,“朕再也不摔门了,再也不跟你发脾气了,再也不乱吃醋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说让沈寒州回来就让他回来,你说什么朕都听——”   “你先起来。”谢清澜打断他。   萧景渊摇头,摇头的动作又快又用力,散落的碎发甩在脸上,他也不管。   “不起。你不原谅朕,朕就不起。”   谢清澜深吸一口气:“你先起来再说。”   “不起。”萧景渊把脸埋进谢清澜的膝头,额头抵着他的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他的声音闷在衣料里,含混不清,却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温度,“朕对不起你。前世对不起你,这辈子还是对不起你。朕前世不该强迫你,不该把你关在揽月阁里,不该拿裴玉凝和南岳的国运威胁你——朕什么都不会,朕只知道抢,只知道关……”   他哭得浑身都在发抖,双手攥着谢清澜的衣角,攥得死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你不知道,前世你死之后,朕抱着你哭了三天三夜。朕当时想,朕也死了算了,死了就能去找你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碎,越来越哑,到最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   “可朕没死成。凌风把朕打晕了,把你的尸体抢走了。朕醒来之后,你的棺椁已经封了,朕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谢清澜的呼吸顿了一瞬。他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里,微微的疼。   “朕后来常常想,如果我们的开始不是那样,如果你来北朔的第一天,朕没有翻窗强迫你——朕像个正人君子一样去认识你,去追求你,去对你好——你会不会就不那么恨朕?会不会偶尔也对朕笑一笑?”   萧景渊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谢清澜。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见那双通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满脸的泪痕,他瑟缩在谢清澜膝边,看起来可怜极了。   “可朕这辈子又搞砸了。”他的声音轻得像是风一吹就会散,“朕把你关在听雪轩,朕在龙床上那样对你,朕又强迫了你。这和前世有什么不同?朕就是遗传了那狗皇帝的劣性,朕就是和他一样——”   “萧景渊。”谢清澜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萧景渊的哭声戛然而止。   “你和他不一样。”谢清澜看着他,语气依旧是那种淡淡的、不紧不慢的调子,可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颤,“你和你父皇不一样。你只是……蠢了一点。”   萧景渊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谢清澜,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像是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大狗,茫然地、不敢相信地看着主人。   “你……你不恨朕了?”   谢清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伸出手,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落在了萧景渊的发顶。手指轻轻梳了梳那几缕散落的碎发,动作不算温柔,却也不算敷衍。   “起来。”他说,“地上凉。”   萧景渊不动。他跪在地上,把脸埋进谢清澜的膝头,额头抵着他的膝盖,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幼兽,蜷缩在最安全的角落里,不肯出来。   “不起。”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朕再抱一会儿。”   谢清澜的手停在他发顶,没有再动,也没有收回来。   萧景渊就那样跪在床边,抱着谢清澜的腿,把脸埋在他膝上,哭了整整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里,他断断续续地说着话,语无伦次,前言不搭后语——有时候在道歉,有时候在说前世的事,有时候在说那棵海棠树,有时候在说那柄剑,有时候只是反复念叨着“清澜”两个字,像是只要念着这个名字,心里就能好受一些。   谢清澜没有再打断他。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手指偶尔在萧景渊的发间轻轻梳过一下,偶尔用拇指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动作很轻,轻得像夜风吹过海棠花瓣。   萧景渊哭着哭着,声音渐渐小了。不是停了,是哭累了,嗓子哑了,只能发出含混的气音。   可他还是不肯起来,脸埋在谢清澜膝上,双手环着谢清澜的腿,把自己整个人挂在谢清澜身上,像一只赖在主人怀里不肯下来的大狗。   “清澜。”他闷闷地唤了一声。   “嗯。”   “你好软。”   谢清澜的手指顿了一下:“……你又来了。” 第42章 亲吻   萧景渊从他膝上抬起头来。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被酒意和泪痕糊得乱七八糟的面孔上,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种别的什么东西——亮晶晶的,灼热的,像是有火在烧。   “清澜。”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朕想抱你。”   谢清澜还没来得及回答,萧景渊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的动作比方才利落了些,大概是哭够了、酒劲上头了,整个人处于一种亢奋而迷醉的状态。   他扑上去的时候,谢清澜被他撞得往后一仰,后背抵上了床柱。   萧景渊不管不顾地把他整个人箍进怀里,双臂收得死紧,像是要把谢清澜揉进自己的骨头里。   “你好软。”他又说了一遍,把脸埋在谢清澜的颈窝里,蹭了又蹭,鼻尖拱着谢清澜的锁骨,像一只大狗在主人身上嗅来嗅去,“你身上好香。不是熏香的味道,是你自己的味道。朕闻了三年,还是闻不够。”   谢清澜被他箍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抬手推了推他的胸口。   “萧景渊,你放开——”   “不放。”萧景渊摇头,抱得更紧了些,“朕说了不放。前世朕放手了,你就死了。这辈子朕死也不放。”   他说着,嘴唇贴上了谢清澜的颈侧。不是吻,是蹭,是贴着皮肤轻轻地、黏黏糊糊地蹭过去,带着酒意的灼热和微微的湿意,从颈侧蹭到耳后,从耳后蹭到下颌,又从下颌蹭到唇角。   谢清澜的呼吸乱了。   “萧景渊,你喝醉了——”   “朕没醉。”萧景渊含混地说着,嘴唇已经贴上了谢清澜的嘴角。   那个吻落下来的时候,谢清澜的手指攥紧了萧景渊胸前的衣襟。   不是前世那种粗暴的、带着惩罚意味的吻,而是小心翼翼的、带着讨好的、笨拙到近乎可笑的吻。   萧景渊的嘴唇滚烫,带着酒液的辛辣和微涩,贴在谢清澜微凉的唇上,轻轻地蹭着,一下又一下,像一只大狗在小心翼翼地舔舐主人的手心。   谢清澜没有躲,也没有推。   萧景渊吻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了一点,额头抵着谢清澜的额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整张脸被酒意和情动染成了绯红色,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整条银河。   “清澜。”他的声音沙哑而滚烫,“你好软。你的嘴唇好软。你整个人都好软。”   谢清澜的耳根红了。   “你闭嘴——”   话没说完,萧景渊又吻了上来。   这一次比方才更深、更重。他不再是小心翼翼地试探,而是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再也克制不住的渴求,舌尖撬开了谢清澜的唇齿,探了进去。   酒香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辛辣中带着一丝回甘,像是把一整坛烈酒都融进了这个吻里。   萧景渊吻得又急又笨,毫无章法,像一只饿坏了的大狗终于扑到了心心念念的肉骨头,明明急得要命,却又舍不得真的咬下去,只是又舔又蹭。   谢清澜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胸腔里像是有火在烧,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化开。   他推了推萧景渊的胸口,萧景渊这才松开他,两个人拉开了一点距离,都在大口大口地喘气。   谢清澜的嘴唇被吻得通红,眼角染上了一抹薄红,那张平日里冷若冰霜的脸此刻被月光映着,清冷中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艳色。   萧景渊看呆了。   “清澜。”他傻乎乎地笑了一下,伸手捧住谢清澜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被吻得微肿的下唇,“你是朕的。你从头到脚,每一根头发丝都是朕的。”   “胡说八道——”谢清澜偏过头想躲开他的手,可萧景渊的手追着他的脸,不依不饶地又捧了回来。   “朕没说错。”萧景渊固执地盯着他,那双被酒意熏染的眼睛里全是认真,认真得近乎偏执,“你就是朕的。前世是朕的,这辈子也是朕的。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都是朕的。”   他说完,又吻了上去。   这一次的吻比前两次更漫长。他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含住谢清澜的下唇轻轻地吮,吮到微微发麻才松开一点,用舌尖描摹他的唇形,描到嘴角的时候又舍不得走了,在那里流连了好一会儿,然后含混地说了句什么,谢清澜没听清,正要问,又被堵住了嘴。   反反复复。   亲一下,放开,喘两口气,说一句“好喜欢好喜欢清澜”或者“清澜你好软”,然后再亲上来。放开的时候谢清澜想说话,刚说了一个“你”字,他就又吻上来了。   再放开的时候谢清澜想推开他,手刚撑上他的胸口,他又低下头来,把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如此反复了不知多少回。   谢清澜被他亲得嘴唇发麻,脑袋发晕,整个人被箍在萧景渊滚烫的怀抱里,退无可退,躲无可躲。   到了后来,他索性不挣扎了,也不再试图说话,就那么任由萧景渊抱着、亲着、蹭着。   萧景渊的吻渐渐从热烈变得温柔,从温柔变得缠绵,从缠绵变得含混不清。他的眼皮开始往下坠,嘴唇贴在谢清澜的唇角,含混地嘟囔着什么。   “清澜……朕真的好喜欢你……”   “喜欢得心口疼……”   “你不要不理朕……朕受不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最后变成了一声含混的呢喃,消散在谢清澜的唇边。   他的身体软了下去,整个人靠在谢清澜身上,脑袋搭在谢清澜的肩窝里,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他睡着了。   手还攥着谢清澜的衣襟,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像是怕松开手,怀里的人就会消失一样。   另一只手还箍在谢清澜腰间,箍得很紧,像一个护食的孩子抱着自己最心爱的玩具,死都不肯撒手。   谢清澜被他压得靠在床柱上,半边身子都麻了。他低头看着肩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看着那张被酒意和泪痕糊了一脸的睡颜,看了很久。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海棠花瓣的影子投在被面上,微微晃动。远处隐约传来更鼓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人在夜色深处轻轻地敲着谁的心门。   谢清澜慢慢抬起手,把萧景渊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他的手指在那人的眉骨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地、极轻极轻地,顺着那道剑眉的弧度描摹了一遍。   “真是条蠢狗。”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的无奈。 第43章 逗弄   次日清晨。   萧景渊是被一缕刺破素纱的晨光晃醒的。头像是被钝器碾了整夜,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连带着后颈都僵得发木。   他迷迷糊糊地撑着手臂想坐起,手肘却压进一团柔软的云纹锦被里,触感温凉,带着极淡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冷香。   他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素白的纱幔,帐顶没有盘金龙纹,只有几缕银线绣的疏竹,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殿宇不大,陈设简雅得不像皇家居所,案头白瓷茶盏冒着袅袅余温,墙角立着一柄乌鞘长剑。   窗外是清脆的鸟鸣,混着若有若无的海棠花香,丝丝缕缕缠进鼻息。   萧景渊的心脏骤然一缩。   这是听雪轩。   他怎么会睡在听雪轩的床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龙袍皱巴巴地挂在身上,衣襟大敞着,胸口还留着大片酒液干涸的痕迹。   发冠早不知滚去了何处,墨发散乱地披在肩头,脸上绷得难受,抬手一摸,竟是干涸的泪痕。   他拼命回想昨夜的事,脑子里却像塞了一团浆糊,怎么搅都搅不开。   他记得自己在御书房喝酒,喝着喝着就想见谢清澜,想得受不了,就拎着酒坛出来了。   再往后,便是一片空白。   他抬手捂住了脸。   完了。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着晨露的凉风卷了进来。   谢清澜端着一碗醒酒汤缓步走入,依旧是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发如墨染,周身的清冷气丝毫未减,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将青瓷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碗沿与木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醒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把这个喝了,解头疼。”   萧景渊从指缝间露出一只眼睛,小心翼翼地偷看了谢清澜一眼。   见他神色如常,试探着开口:“朕……朕昨晚干了什么?”   谢清澜抬眸看了他一眼,眉梢微挑:“陛下全网小说免费搜:https://9lnk.io/2026DR不记得了?”   萧景渊拼命地在记忆里搜索,只搜到几个支离破碎的画面——酒坛、月光、谢清澜的脸……还有自己好像哭了。   他摇了摇头,表情无辜又茫然。   谢清澜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许久,久到萧景渊的心跳都开始不规律,才端起那碗醒酒汤,递到他面前。   他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握着青瓷碗的边缘,腕间露出一点玉镯的白。   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淡的弧度,快得像蜻蜓点水,转瞬即逝。   “没什么。”他声音依旧清冷,“陛下只是喝醉了,抱着臣的腿哭了一个时辰。说自己是个混蛋,对不起臣,还说以后再也不敢摔门走了。”   萧景渊:“……”   萧景渊手里的醒酒汤差点洒出来。   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窘迫,最后定格在一种深深的、无法自拔的羞囧里。   他手忙脚乱地扶住碗,下意识地低头猛喝了一大口。滚烫的药汁混着甘草的微甜和姜的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去,烫得他舌尖发麻,差点呛出来。   他捂着嘴咳了两声,眼角都憋出了湿意,窘迫得恨不得当场挖个地缝钻进去。   谢清澜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萧景渊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近乎绝望的忐忑:“那……那朕有没有对你做什么更混账的事?”   谢清澜的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尾,昨夜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那人滚烫的唇落在他的眼角、眉骨,带着浓烈的酒气和翻涌的委屈,一遍遍地念着他的名字。   后来又把他按在榻上,笨拙又凶狠地亲,亲到两人都喘不过气,最后却像只受伤的小兽,埋在他颈窝里,肩膀微微颤抖着,哭着睡着了。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波澜,转身走到桌边坐下,端起那盏温茶抿了一口。   “没有。”他语气平淡无波。   萧景渊明显松了口气,悬着的心刚落下去一半,就听见谢清澜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陛下只是抱着臣的腿不肯松手,臣昨夜新换的寝衣,被陛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全擦脏了。”   萧景渊:“……”   萧景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皱巴巴的龙袍,衣襟上果然有几道干涸的泪痕,还有一块颜色略深的——大约是蹭上去的。   他的耳根腾地烧了起来:“……朕、朕赔你一件。”   “还有一事。”谢清澜放下茶盏,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陛下昨夜亲口承诺了。”   萧景渊抬起头,警惕地看着他:“什么?”   “陛下说,沈将军赈灾有功,待赈灾事毕,便召他回京,予以重赏。”   萧景渊的脸色瞬间从窘迫的绯红变成铁青,眉毛挑得老高,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不可能!朕绝不可能说这种话!那个混账,朕恨不得让他在西境吃一辈子沙子!”   谢清澜的嘴角极细微地抽动了一下,快得像一阵风,转瞬便消失在那张清冷的面孔上。   他看着萧景渊,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陛下昨夜原话是——‘沈寒州那个混账,朕叫他滚去西境吃两个月沙子,一天都不会少。但朕是明君,赏罚分明,他赈灾有功,朕自会嘉奖。’”   他微微偏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辜:“陛下全网小说免费搜:https://9lnk.io/2026DR不记得了?”   萧景渊的表情裂了一瞬。   这话……确实像是他会说的。前半句赌气,后半句硬撑着找补。   他狐疑地看着谢清澜,试图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找出一丝撒谎的痕迹。   可谢清澜坦然地与他对视,墨色的眸子里清澈见底,连半分波澜都没有。   “朕……真的说了?”   “陛下觉得臣像是会开玩笑的人吗?”   萧景渊沉默了。谢清澜确实不是会开玩笑的人——至少表面上不是。   他坐在榻上纠结了半晌,理智告诉他这很可疑,情感告诉他谢清澜不会说谎,最后他咬了咬牙:“朕知道了。君无戏言。”   谢清澜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指了指门外:“还有,陛下昨夜进来时,把听雪轩的院门踹坏了。”   萧景渊已经羞得麻木了。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有气无力:“朕这就叫内务府的人来修。”   他掀开锦被站起身来,整了整皱巴巴的龙袍,拢了拢散落的头发,努力想恢复几分帝王的威仪。   可他越整越乱,衣襟歪歪斜斜,发髻怎么拢都拢不起来,最后索性放弃了。   “朕御书房还有一堆折子要批。”他不敢看谢清澜的眼睛,低着头往门口走,声音闷闷的,“昨夜的事……就当没发生过。谁也不许提。”   谢清澜看着他这副强装镇定实则慌不择路的样子,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嗯,陛下慢走,臣便不送了。”   萧景渊三步并做两步,几乎是逃到门口的。   他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回到御书房,用成堆的奏折把自己埋起来,暂时忘掉自己昨夜做过的那堆糗事。   可他刚走到门口,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斜斜地漏进来,落在窗台那只白瓷瓶上。瓷瓶素净,釉色温润,瓶里插着一枝海棠。   花瓣已经蔫了,边缘泛着枯黄色,叶片也卷了边,一看便是离了枝头许久。可它被人端端正正地养在清水里,瓶里的水清澈见底,显然是日日都换过的。   萧景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只海棠他太熟悉了——那是他不久前趁夜偷偷翻墙进来放在窗台上的。   他以为,天一亮,这枝花就会被扔进纸篓。他甚至想过,谢清澜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它没有。   它被人收了起来,插进了最干净的瓷瓶,换了清水,日日照料,一直养到了现在。   萧景渊猛地转过身来。谢清澜依旧坐在桌前,手里端着那盏茶,晨光落了他一身,将月白锦袍染成了浅浅的金色。他正垂眸翻开一本旧书,侧脸在光里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温柔。   “清澜。”他唤了一声。   谢清澜抬起眼:“嗯?”   “朕……朕昨晚说了什么话,朕虽然全网小说免费搜:https://9lnk.io/2026DR不记得了。”他站在门口,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语气算不上温柔,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但朕想,那一定是朕藏在心里很久、一直想说,却一直没敢说的话。”   谢清澜翻书的手指,猛地一顿。   过了许久,他才轻轻翻过一页书,声音淡得像一阵风,却又清晰地落在萧景渊的耳朵里。   “知道了。”   萧景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侧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深深地看了谢清澜一眼,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谢清澜没有动,依旧坐在桌前,指尖还停留在方才翻过的那一页。   他下意识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唇。   那里还残留着昨夜的温度,带着酒气和海棠的甜香,烫得他指尖微微发麻。   昨夜那人最后哭着亲他的时候,嘴里反反复复念着的,从来都不是“对不起”。   是“清澜,朕好想你”。   一遍又一遍,带着哭腔,带着绝望,像根针,狠狠扎进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窗外的海棠树沙沙作响,南风穿过庭院,带着满院的花香,吹起了他鬓边的一缕发丝。   他抬眼望向殿门的方向,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也是。”   这一句,只有风偷听了去。 第44章 天大的喜事   萧景渊踏出听雪轩的朱红门槛时,晨露沾湿了他的袍角。宿醉未消,头仍隐隐作痛,他拢了拢散乱的衣襟,脚步虚浮地往御书房走。   “陛下!您可算回来了!”   高安的声音从宫道那头传来,带着几分急色,小跑着迎了上来。   待看清萧景渊的模样,他猛地刹住脚,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整个人僵在原地。   眼前这位——发髻散了大半,龙袍皱得像刚从酒坛子里捞出来,脸上几道干涸的泪痕在晨光里反着光,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帝王的影子。   萧景渊皱眉:“你在看什么?”   “没、没什么没什么!”高安慌忙低下头。   萧景渊看了他一眼,径直往前走。   高安追在后面,刚一靠近就被一股浓烈的酒气熏得差点呛出来,连忙屏住呼吸往后仰了仰。   萧景渊脚步不停地大步往御书房走,高安跟在后面,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道:“陛下,今日休沐不用上朝,您看……要不要先回寝宫沐浴一番?”   萧景渊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那双宿醉未醒的眼睛微微眯起:“你嫌弃朕?”   “奴才不敢!”高安吓得连连摆手,随即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脸上换上一副既紧张又藏不住八卦的表情,“奴才斗胆一问——陛下,您这般模样,在听雪轩待了一整夜?”   “是,怎么了?”   高安的眼睛倏地亮了。他直起身来,脸上的八卦瞬间变成了狂喜,双手一拍大腿,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大喜啊!陛下!您这般模样竟能在听雪轩留宿一晚,实在是天大的喜事啊!”   萧景渊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弄得一愣,随即板起脸:“胡说八道什么!”   “奴才没胡说!”高安急急地辩解,语气之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辩驳的事实,“奴才伺候谢大人这么久,知道谢大人很是爱干净,平日里连一片落叶落在石桌上都要亲手拂去,寝衣一日一换,殿中纤尘不染。”   他顿了顿,讪笑一声,壮起胆子接着道:“您现在这般模样——换作旁人,别说在听雪轩留宿一晚了,刚进门就得被谢大人砍成七八段扔出去喂狗。”   萧景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干咳一声,板起脸摆出帝王的架子:“行了,少在这里嚼舌根。御书房的折子都整理好了?”   “都整理好了,按轻重缓急分了类。”高安连忙应道,又忍不住补了一句,“不过陛下,您真不先回去洗洗?您这模样……要是被谢大人看见了,多有损您的帝王威仪啊。”   萧景渊:“……”   “不用你多嘴,朕自己会去!”   萧景渊回到寝宫,走到铜镜前站定。   只看了一眼便觉天塌了。   他的帝王威仪,他的英武形象,在谢清澜面前全丢了个干净。   他居然顶着这副鬼样子,在谢清澜面前晃了那么久。   难怪方才谢清澜盯着他看了半天。那目光当时他没读懂,现在回想起来——那该不会是在忍笑吧。   萧景渊猛地捂住脸,发出一声压抑的哀嚎:“完了……全完了……”   午后,萧景渊重新将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龙袍笔挺,发髻一丝不苟,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冷峻淡漠的帝王威仪。   只有高安知道他家陛下在铜镜前捯饬了整整一个时辰,换了好几套衣袍才勉强满意。   凌风求见时,萧景渊正坐在御案后批折子。凌风的面色比平时更冷峻几分,眉间一道细不可察的皱痕,单膝跪地行礼后便直奔主题:“陛下,行贿案查到了源头。那些收买朝臣的银两,是从贤妃宫中流出去的。”   萧景渊放下朱笔,抬起眼来。   “经手人是贤妃的贴身宫女翠兰。但昨夜带人赶到贤妃宫中时,翠兰已死在偏殿柴房。脖颈有勒痕,表面是悬梁自尽,但验尸后发现喉骨碎裂的方向不对——是被人从身后勒死后,再挂上去伪装成自缢。”   萧景渊沉默了一瞬。贤妃。他在脑子里搜索半天才想起这个人来——入宫多年,安分守己,从不出头,他对她的印象淡得像一杯白水。   但翠兰是贤妃的贴身宫女,银两是从她宫中流出去的,翠兰又在案发后被灭口。所有线索都指向贤妃,顺理成章。   “贤妃什么反应?”   “贤妃声称自己毫不知情,正在殿中喊冤。”   贤妃性子懦弱,胆小怕事,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收买朝臣来针对谢清澜。这件事,背后一定另有其人。   萧景渊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半响才开口:“传朕旨意,贤妃管教下人不严,牵连此案,禁足景仁宫,无诏不得出。继续查,一定要查出幕后主使。”   “是!”凌风应声退下。   消息传到听雪轩时,谢清澜正坐在海棠树下翻书。高安站在他身侧,小心翼翼地把凌风查到的结果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说到贤妃被禁足时,谢清澜翻书的手指停住了。   “贤妃?”   这两个字轻飘飘落在风里,没带半分情绪,高安却像被烧红的烙铁烫了脚,猛地往前踉跄半步,声音急得都劈了叉:   “谢大人您可千万别多想!”   他急得直搓手,语速快得像连珠炮,“陛下之前是纳了一些妃嫔,但都是那帮老臣按着祖制硬塞进来的!说什么皇家开枝散叶是头等大事,堵在太和殿门口跪了三天三夜,陛下实在拗不过,才闭着眼随便勾了几个名字充数,指不定连她们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谢清澜淡淡抬起眼来。高安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直发毛,索性把心一横,语速更快了:“奴才拿项上人头担保!陛下登基整整十年,后宫那些娘娘们别说侍寝了,连陛下的面都没见过超过三次!陛下从来不去后宫,下了朝要么钉在御书房批折子,要么就去武场练功。纳宁妃也只是为了两国邦交,陛下心里——”   他猛地顿住,不敢再说下去了。   谢清澜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茶盏壁。过了许久才开口,声音依旧清清淡淡,听不出喜怒:“我知道。”   他将书合上放在石桌上,抬眼看向高安,语气是不容置疑的笃定:“不是贤妃。去跟陛下说,放人吧。”   高安愣了一下:“谢大人,您都不去问问贤妃娘娘,就这么肯定不是她?”   “应该不会有人蠢到让自己的贴身宫女出面做这种事。”谢清澜站起身来,理了理袖口,转身朝院门外走去。   高安追了两步:“谢大人,您去哪儿?”   “随便走走。”   谢清澜去的不是随便的地方。他穿过宫道,拐过夹巷,径直去了长乐宫。   殿内,裴玉凝正坐在铜镜前描眉。她的动作不紧不慢,指尖捏着眉笔的尾端,一笔一笔描得极为细致。   铜镜里映出她半张姣好的侧脸,唇角微微上翘,心情似乎不错。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从镜中看见了来人。眉笔停了一瞬,随即继续描下去,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清澜哥哥!你怎么来了?是来看凝儿的吗?”她放下眉笔转过身来,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喜,像一个被冷落了太久终于等到兄长来探望的妹妹。   谢清澜站在殿中央,月白锦袍纤尘不染,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任何温度:“翠兰是你灭的口。” 第45章 惩处   裴玉凝的笑容没有丝毫波动,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困惑:“翠兰?哪个翠兰?清澜哥哥在说什么,凝儿不知道。这些天凝儿连宫门都没出过,外面发生了什么,凝儿一概不知。”   “翠兰是贤妃的贴身宫女。你让她去递银子收买朝臣,事情败露,便杀人灭口,嫁祸给贤妃。”   裴玉凝眉头微微蹙起,露出几分委屈的嗔怪:“清澜哥哥,你在说什么呀?什么银子?什么朝臣?凝儿听不懂。贤妃姐姐的宫女出了事,跟凝儿有什么关系?是不是有人在清澜哥哥面前嚼舌根了?”   谢清澜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让裴玉凝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看穿了。   “清澜哥哥,你是不是因为之前‘缠丝’的事,还在生凝儿的气?”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那日你打了凝儿,凝儿知道你一定十分生气。可你有没有想过,凝儿为什么会做那样的事?”   她抬起眼,泪珠在眼眶里转了又转,终于滚落下来,一颗接一颗,顺着脸颊往下淌:“其实‘缠丝’是兄长给你下的。他觉得你功高震主,怕你有朝一日会夺他的皇位,便想趁你出使北朔时除掉你。他写信给我,说清澜哥哥你迟早会毁了南岳的江山,让我帮他。”   “他是凝儿的兄长,又是南岳的皇帝,凝儿没有办法。凝儿不想伤害清澜哥哥,可凝儿不敢抗旨。之前一直没说出来,是怕清澜哥哥觉得凝儿在推卸责任。可如今凝儿不得不说了——凝儿不想再被清澜哥哥误会了。”   她说完,泪眼婆娑地看着谢清澜,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兽,楚楚可怜。   谢清澜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裴玉凝以为自己成功了。然后他开口了。   “裴玉凝。别装了。”   六个字,语气平淡,却让裴玉凝的眼泪停了一瞬。   “‘缠丝’之事,或许确实是裴南迟授意。但收买朝臣施压,意图将我赶回南岳——这绝对是你自己想做的。裴南迟只想我死在北朔。”   裴玉凝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可那双眼睛里的委屈正在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底下冰冷的礁石。   她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不再是方才那种柔弱的哭腔,而是一种冷静的、近乎挑衅的调子:“真的不是凝儿。清澜哥哥,你有证据吗?你凭什么这般断定?”   谢清澜的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居高临下的了然。   “你不在朝堂,大概不知道本相在南岳时是个什么性子。旁人说我睚眦必报、独断专行,其实一点没错。”   他往前走了一步,月白的衣摆扫过冰凉的金砖,“本相不需要你承认,也不需要任何人的证词。证据是留给旁人看的,而本相认定的事,从来不需要求证——因为我对自己的判断有绝对的自信。”   裴玉凝的脸色终于变了。她看着谢清澜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白瓷瓶,瓶身素净,没有半点纹饰。他将瓷瓶搁在桌上,瓷器与木面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之前‘缠丝’的事,我只打了你一巴掌。可你怎么就这么不知好歹呢?”   “杀人偿命。但我不杀你——”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指尖轻轻叩了叩那只瓷瓶,“这药是我在南岳时亲手配的,天底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配方。没有解药,它便会在你身体里沉睡,每隔七日发作一次。发作时如万蚁噬心,生不如死,但不会致命,也不会留任何痕迹,太医院也查不出来,你若是不信,大可以找人去验。”   裴玉凝盯着那只瓷瓶,浑身一颤。她想后退,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原地。   谢清澜已经走到她面前。   “不要——清澜哥哥,你不能这样对凝儿。”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不是装的。   恐惧和绝望沿着脊椎窜上来,将她的声音撕成了碎片。她抓住谢清澜的衣角,跪倒在他脚边,仰起头,泪水模糊了妆容,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鼻尖通红,嘴唇在发抖。   “你忘了吗?你以前是最疼凝儿的。凝儿从小就没有娘,父皇也走了,是清澜哥哥把凝儿带大的,你说过会一直护着凝儿。”   “凝儿不是故意要害你,凝儿真的没有办法。凝儿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你打我,你骂我,你怎么罚我都行——求求你,不要让我吃这个药。”   她越说越急,眼泪顺着下颌滴落,把谢清澜月白的衣摆洇湿了一小片。   谢清澜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后退一步,将衣摆扯了出来。   俯身抬手捏住裴玉凝的下颌,力道稳得惊人,指尖像铁钳一样扣着她的下颌,容不得半分反抗,另一只手弹开瓷瓶的盖子,将药丸塞进她嘴里,抬了抬她的下颌,逼她咽了下去。   裴玉凝捂着喉咙跌坐在地上,那股苦涩顺着食道滑下去,冰凉的,像一颗石子沉甸甸地坠进胃里。   她剧烈地咳了两声,眼泪还在流,可脸上的表情已经从不甘变成了恨。   她抬起头,看着谢清澜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地嘶喊:“毒是裴南迟下的,也是他让我杀你的。你若真有本事,回南岳找他算账去。你在我这里耍什么威风!”   谢清澜没有回头。他走到殿门口,脚步微微一顿,侧脸被从门缝漏进来的日光勾勒出一道清冷的轮廓:“裴南迟的罪,我自会找他清算。至于你——往后安分些,还能好好活着。”   他推开殿门,跨过门槛。身后传来裴玉凝气急败坏的嘶吼:“谢清澜!你站住!你给我站住!”   谢清澜回到听雪轩时,夕阳已染透了半院海棠。   他先在廊下解下沾了泪痕的外袍,随手递给一旁的小太监,才站定了片刻。   檐角的铁马被晚风吹得叮叮作响,搅得他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意愈发沉了。   翠兰的死,说到底是因为他——若不是裴玉凝想借朝臣之手将他赶出北朔,那个宫女大概还在贤妃宫中安稳地当差,不会被人勒死在柴房里,死后还背上畏罪自尽的污名。   他唤来高安,语气平淡:“去查查翠兰家里还有什么人,去送些银子过去,再让人把她好好安葬了。”   高安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应下。他看着谢清澜转身进屋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谢大人表面上冷得像块冰,底下却藏着连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暖意。   御书房。   萧景渊正批着折子,一个影卫无声无息地落在殿中,单膝跪地,将听雪轩那边的动静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   “他去长乐宫做什么?”   “谢大人与宁妃在殿内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属下只隐约听见宁妃哭着喊‘清澜哥哥’‘你以前最疼凝儿’。约莫一炷香后谢大人便出来了,神色如常。之后殿内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宁妃在殿中又哭又骂了许久,声音都哑了。”   萧景渊握着朱笔的手猛地一紧,笔尖在折子上戳出一个深深的墨点。他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御案边缘的龙纹,指节一点点泛白。   长乐宫。裴玉凝。   他记得很清楚,前世谢清澜被关在揽月阁时,唯一牵挂的人就是裴玉凝。他拿裴玉凝的命威胁他,他便不敢寻死。   他分不清那份在意究竟是男女之情还是兄妹之义。   但这丝毫不妨碍他胸腔里的醋意翻江倒海,快要漫过喉咙了。   影卫跪在下面,等了半天没等到陛下的回音,悄悄抬了抬眼,只看见萧景渊那张冷得像铁板一样的脸上,一双眼睛里翻涌着压都压不住的醋意和烦躁。他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凌风!”   “属下在!”凌风瞬息间便从房梁上跃下,跪在了案前。   “传朕旨意。”   萧景渊的声音听起来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淡漠,可凌风听得出那底下的火气,“宁妃身体抱恙,即日起封锁长乐宫,让她安心静养。任何人不得探视。”   “是。”凌风应声退下。   萧景渊坐在御案后,盯着面前那本摊开的折子看了半晌,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他忽然站起身,在殿中踱了几步,走到窗前又走回来,如此反复了好几趟。   他关不了谢清澜——前世他敢锁,结果把人锁死了;这一世他不敢了,连摔个门都要灰溜溜地回去道歉。   可他关不了谢清澜,还关不了裴玉凝?长乐宫的门一锁,谁也不许进,谁也不许出。   谢清澜想再去找她叙旧?门都没有!   萧景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玄色披风,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御书房。   折子可以明天批,醋放隔夜就酸了。 第46章 色心不改   夜色浸得听雪轩的海棠都发沉,檐角铁马早歇了声响,只有窗纸上映着一道清瘦的人影,被烛火拉得柔长。   谢清澜刚推开浴室的木门,正抬手擦着额角的水珠,忽然听见殿门口传来三声极轻的叩响,不似高安的规矩,倒带着几分急促的慌乱。   “谁?”   他的声音还带着沐浴后的微哑,像浸了温水的玉石,清润里裹着点软意。   门外顿了一瞬,随即传来萧景渊略显低沉的嗓音,还带着点未散的火气:“是朕。”   谢清澜微怔,指尖捏着的棉帕顿在额角。他走到门口,侧身拉开门栓,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带着水汽的晚风卷着海棠花香扑了出去。   萧景渊原本攥着拳头站在门外,满肚子的醋意像烧得正旺的炭火,就等着推门进去兴师问罪。   可门开的那一瞬间,所有的火气都像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滋啦”一声灭得干干净净,连点火星子都没剩下。   他手里的玄色披风“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自己却浑然不觉。眼睛直勾勾地钉在谢清澜身上,连呼吸都忘了。   谢清澜披着一件月白的浴袍站在门内,衣带还没系好,松松垮垮地拢着,露出一小片莹白的锁骨。   长发没有束起,湿漉漉地散在肩后,发梢还在往下滴水,水珠沿着脖颈滑落,隐没在浴袍的领口里。   他的脸被热气熏出了一层薄红,平日里那双清冷如霜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氤氲的水汽,眼尾微微泛红,像是被谁用手指轻轻揉过。   整个人站在昏黄的烛光里,像一块被温水浸润过的冷玉,清冷中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艳色。   风卷着他身上的香气扑过来,淡淡的皂角香混着海棠的甜香,还有一点独属于他的、清冽的体香,像一把软钩子,轻轻勾着萧景渊的心脏。   萧景渊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钉在原地。方才在御书房里翻江倒海的醋意,在宫道上预想的气势汹汹的质问,此刻全都烟消云散。他张着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清澜看了他一眼,眉梢微微挑了一下:“陛下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萧景渊猛地回过神,眼神慌乱地飘了飘,落在他还在滴水的发梢上,脑子一热,脱口而出:“朕、朕来给你擦干头发。”   谢清澜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用帕子擦了擦发梢的水珠:“不必了,一会儿就干了。”   “不行!”萧景渊立刻反驳,语气急得有些结巴,“夜、夜里凉,不擦干容易着凉,会头疼的。”   他说着,不等谢清澜再拒绝,弯腰捡起地上的披风随手扔在廊下,大步跨进殿内,反手关上了门,将满院的夜色都隔在了外面。   “你从前有一次与朕置气,偏不让朕给你擦头发,转头就受了风寒,病得昏昏沉沉还闹脾气嫌药苦,怎么劝都不肯喝。”   “朕帮你擦干。”   谢清澜看着他,那双被水汽氤氲得格外清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意外。沉默了片刻,他转过身,在妆台前坐下,将擦头发的帕子递到身后。   “那便有劳陛下了。”   萧景渊接过帕子在谢清澜身后站定,小心翼翼地捧起一缕湿漉漉的长发,用帕子裹住,从发根慢慢擦到发尾。   他动作极轻地擦着,一遍一遍顺着发丝往下捋,将发梢的水珠一点点吸干。湿发的触感柔软顺滑,像上好的绸缎,从他的指缝间滑过。   鼻尖萦绕着谢清澜身上的香气,越来越浓,熏得他脑子发晕,眼神也渐渐变得灼热起来。   他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凑,下巴几乎要抵在谢清澜的肩窝,温热的呼吸喷在谢清澜的颈侧,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陛下擦头发,为何把头凑到臣的颈间?”   谢清澜的声音微微发紧,脖颈的肌肤泛起一层淡淡的粉红。   萧景渊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闪烁,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样好擦前面的头发。”   他说着,手还故意往前面探了探,指尖擦过谢清澜的耳垂,惹得谢清澜又是一颤。   没过片刻,他的另一只手就顺着谢清澜的腰侧,轻轻搭在了他的腰间。指尖隔着薄薄的浴袍,能清晰地感受到底下温热的皮肤和紧致的腰线。   谢清澜的呼吸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那陛下为何把手放在臣的腰间?”   “朕扶着,怕你坐不稳。”萧景渊说得脸不红心不跳,手指还得寸进尺地轻轻摩挲了一下。   谢清澜:“……”   色胚就算重生了也还是色胚!   他从铜镜中瞥见萧景渊那副痴相,索性不再说话,微微放松了脊背,任由他动作。   殿内只剩下棉帕擦过发丝的轻响,和两人交叠的呼吸声,暧昧的气息像水汽一样,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浓得化不开。   萧景渊的胆子越来越大,揽在他腰间的手收得更紧了些,将他整个人轻轻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鼻尖蹭着他颈后细腻的肌肤,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的香气,视线落在他那只泛红的、小巧的耳垂上,像被蛊惑了一般,忍不住凑上去,轻轻吻了一下。   柔软的唇瓣贴上温热的耳垂,带着一点微凉的湿意。   谢清澜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瞬间偏过头。   “登徒子。”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点微哑的鼻音,与其说是责备,不如说是嗔怪。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色。   萧景渊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都化了,舔了舔唇角,还在回味刚才那一下柔软的触感,眼神灼热得像要把人融化。   正想再说点什么,谢清澜已经站起身,伸手夺过他手里的锦帕,随意擦了两下头发,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擦完了,陛下请回。”   萧景渊自然不想走,猛然想起自己一开始过来的目的,脸上的痴恋瞬间换成了委屈和赌气,他抿了抿唇,闷闷地说:“朕今日封了长乐宫。”   谢清澜擦头发的手猛地一顿,抬起头来,眼里带着明显的惊讶。   他没想到萧景渊这么快就查到了翠兰之死的幕后主使是裴玉凝,心中暗自诧异这莽夫居然也有心细的时候。   “陛下知道了?”   萧景渊见他这反应,心里的醋意更浓了,咬牙切齿道:“朕当然知道了!你还想瞒着朕?”   谢清澜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陛下变聪明了许多。”   萧景渊哼了一声,别过头,语气酸溜溜的:“那是自然。朕过来就是想告诉你,你以后别想再见裴玉凝。长乐宫已经被朕封死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你死了这条心吧。”   谢清澜:“……”   谢清澜脸上的赞许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看着萧景渊那副醋得快要冒烟的样子,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臣收回刚才那句话。”   他就不该对这满脑子只有醋坛子和黄色废料的暴君抱有任何期待。什么查到幕后主使,合着他封长乐宫,纯粹是吃飞醋了。 第47章 醋坛子又打翻了   萧景渊站在门口,看着谢清澜那双被水汽氤氲得格外清亮的眼睛,心里那股酸涩又翻涌上来。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你什么意思?”   谢清澜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拢了拢微敞的浴袍领口,将那一小片莹白的锁骨遮了回去。然后他在妆台前坐下,将擦头发的帕子叠好搁在一旁。   “陛下,臣有话要讲。请陛下待会听臣说完。”   萧景渊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谢清澜抬起眼,正对上萧景渊那双醋意翻涌、却还强撑着镇定的眼睛。   “请陛下解除长乐宫的封锁,臣想——”   “不行!”   萧景渊的声音骤然拔高,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狼。   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双手撑在妆台边缘,将谢清澜整个人困在自己与妆台之间,那双淡色的眼睛里烧着熊熊的妒火,声音沉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么久了你还对她旧情难忘!你背着朕偷偷去看她!如今朕封了她的长乐宫,你又要替她求情——谢清澜,你就这么放不下她?”   谢清澜被他这一连串的质问砸得微微一顿,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他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开口:“你听我说完——”   “朕不想听!”   萧景渊的眼眶泛红,声音又低又哑,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凶狠。他弯下腰,一只手捏住谢清澜的下巴,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和前几次都不同。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也不是黏黏糊糊的厮磨,而是一种带着惩罚意味的、蛮横的掠夺。   萧景渊的舌尖撬开谢清澜的唇齿,长驱直入,带着一股狠劲,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宣告主权。   谢清澜被他撞得后腰抵上了妆台边缘,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萧景渊没有停。他亲完了,退开一点,额头抵着谢清澜的额头,大口大口地喘气,嘴唇上还沾着两人纠缠时留下的湿痕。   他看着谢清澜被吻得红肿的唇瓣,看着那双清冷如霜的眼睛里泛起的水光,一字一顿地说:“你是朕的。”   谢清澜偏过头去,避开他那双烧着妒火的眼睛,声音有些发哑:“臣只是想拿她——”   话没说完,萧景渊又吻了上来。   这一次比方才更狠。他的手从谢清澜的下巴滑到后颈,扣住他的后脑,不让他有半分退缩的余地。   另一只手从谢清澜的腰间探了进去,掌心贴上了他温热的皮肤,沿着脊背慢慢往上摩挲。   谢清澜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抬手去推萧景渊的胸口,可那人纹丝不动,反而将手掌贴得更紧了些。   指尖顺着脊背的凹陷缓缓下滑,带着滚烫的温度,一寸一寸地往下。   “唔——唔——”谢清澜的喉间溢出几声含混的抗拒,可萧景渊的嘴唇死死堵着他的嘴,将那声音尽数吞没。   又一口亲完,萧景渊退开一点,喘着粗气,盯着谢清澜那双被亲得蒙上了一层水雾的眼睛,固执地、一字一顿地说:“不许你再想着她!”   谢清澜被他亲得嘴唇发麻,脑袋发晕,好不容易逮到一个开口的机会,喘着气说:“臣没——唔”   话没说完,萧景渊又亲了上来。这一次他的手没有再停留在后背,而是顺着腰线滑到了前面。   谢清澜的身体猛地一僵。   萧景渊的手停在那里,整个人也愣住了。他松开谢清澜的嘴唇,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掌覆盖的位置。   他感觉到那里的溫度比别处更高,也更……有京什。   “清澜,你、你这里……”   萧景渊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震惊,还有一丝不太明显的、小心翼翼的好奇。   谢清澜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瞬间像是被一道雷劈中了一样。他猛地拉过浴袍遮住自己,脸色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红透了,嘴唇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你这莽夫!”   他用尽全身力气,一把将萧景渊推了出去。   萧景渊踉跄了几步,撞在身后的桌角上,发出一声闷响。   谢清澜背过身,肩膀微微颤抖着,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羞赧:“出去!”   萧景渊看着他紧绷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刚才碰过他的手,心里又是慌乱又是窃喜,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看见谢清澜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生怕真的惹急了他,只能灰溜溜地低下头:“对不起清澜,朕、朕不是故意的……”   “出去!”谢清澜的声音又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萧景渊不敢再多说,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走到门口,轻轻拉开门,又回头看了一眼谢清澜的背影,才恋恋不舍地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殿门“咔哒”一声合上,殿内瞬间恢复了寂静。   谢清澜背对着门站了,直到听见萧景渊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才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依旧红得厉害,嘴唇微微肿着,眼底还蒙着一层水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浴袍下凸起的弧度,又想起刚才萧景渊震惊的眼神和自己失控的反应,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怎么会……怎么会只是被那莽夫摸了几下便起了反应……   谢清澜咬了咬唇,走到床边,掀开锦被躺了进去,将脸埋进枕间,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可那股燥热却像见了风的火星,怎么压都压不下去。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手指攥着被褥,指节泛白。   身体里的燥热越来越盛,刚才被萧景渊触碰过的地方,还残留着滚烫的温度,像是刻在了皮肤上一样。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呼吸,可那股燥热却越来越汹涌,几乎要将他吞噬。   谢清澜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喘了口气。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自己羞愤欲死的决定。   他咬着唇,犹豫了片刻,手指攥紧又松开,反复几回,才顫着指尖探进锦被深处。   他闭上眼,咬紧下唇,学着前世萧景渊待他的那样……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萧景渊的脸,他泛红的眼眶,他笨拙的吻,他滚烫的呼吸,还有他刚才震惊又带着窃喜的眼神。   前世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画面此刻全都涌了回来——那人含着他的耳垂,手指慢慢往下,动作很轻,像是在征求他的同意。那人滚烫的呼吸打在他的颈侧,用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一遍遍唤他的名字。那人说,“清澜,你好软。”   呼吸越来越乱……   下意识地攥紧身下的锦被,手指蜷缩着越收越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冷白,柔软的锦被被他攥出一大团皱巴巴的痕迹,久久无法平复。   他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一丝声音,可喉间却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极细微的轻吟。那声音又轻又软,像是被揉碎了的月光,在这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长长的、带着满足的叹息消散在夜色里。   谢清澜躺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微微泛红的侧脸上,将他那双清冷的眼睛映得格外水润。   他看着帐顶,沉默了很久。他抬起手,用手背遮住了自己的眼睛,指腹却不自觉地蹭了蹭还在发烫的嘴唇。过了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低低的咒骂。   “萧景渊……你这蠢狗。” 第48章 谢清澜的生辰   萧景渊从听雪轩出来时,脚步虚浮得厉害。   夜风裹着海棠花香扑面而来,他却觉得浇不熄胸腔里那股燥热。   方才指尖的触感还残留在掌心里——温热的体温、紧致的腰线、还有……   萧景渊抬手捂住半张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完了。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谢清澜咬着唇偏过头的模样,那截泛红的脖颈,浴袍下若隐若现的锁骨,还有他碰到的那个位置——那里分明是有反应的。   这个认知让他血管里的火一路从胸腔烧到小腹,烧得他整夜都没能合眼。   他在龙床上翻来覆去,一闭眼就是谢清澜那张被水汽氤氲得失了冷意的脸,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声微哑的“登徒子”——明明是骂人的话,从他嘴里出来却像带了钩子,一下一下勾着他心尖上最软的那块肉。   折腾到后半夜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了,可脑子里的火没熄,烧着烧着,便烧进了一场梦。   梦是从一道朱红的宫墙开始的。   萧景渊站在揽月阁门外,正午的日光晒得琉璃瓦泛着白茫茫的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沉而冷,带着帝王惯有的不容置疑:“不许。”   裴玉凝站在他面前,一袭藕荷色宫装,鬓边簪着一枝艳红的花髻,衬得人比花娇。她的手指绞着帕子,指节微微泛白,脸上却还端着那副温婉得体的笑。   “陛下,臣妾只是想见清澜哥哥一面。”她的声音软得像要化了,“他一个人在揽月阁住了大半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臣妾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臣妾去看看他,陪他说说话,他心情也能好些。”   萧景渊负手而立,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当然知道谢清澜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人对他都不肯多说几句,对着裴玉凝就能心情好些?凭什么?   “朕说了,不许。”   裴玉凝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她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抬起头来。   “陛下,臣妾不是无理取闹。”她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恳切,“明日是清澜哥哥的生辰。臣妾只是想给他送一碗长寿面。”   萧景渊负在身后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生辰。   明日是谢清澜的生辰。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冷淡漠然的表情,可眼底有什么东西倏地亮了起来。   他咳了一声,把那点藏不住的雀跃硬生生压了回去,语气依旧淡漠威严:“揽月阁你不能进。把东西交给夜七,验过之后没有问题,自会转交。”   裴玉凝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将那一闪而过的憋屈藏进了恭顺的姿态里:“臣妾遵旨。”   萧景渊没有再看她。他转身大步离去,玄色龙袍在宫道上卷起一阵风,脚步快得像是在赶什么十万火急的军务。他没有回御书房,而是径直去了御膳房。   御膳房的总管看见陛下亲临,吓得手里的勺子都掉了,扑通跪倒在地,还没来得及请安,就被萧景渊一把拎了起来。   “教朕做面。”   总管太监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陛、陛下?”   “长寿面。”萧景渊已经开始撸袖子了,龙袍袖口被他不耐烦地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从头教起。和面、揉面、拉面——全都教。”   那一夜,御膳房的灯亮到了四更天。   萧景渊这辈子拿过刀、扛过枪、拉过弓,唯独没拿过擀面杖。   他揉面的架势像是在练什么外家功夫,一掌下去面粉飞扬,旁边的案板上落了一层白霜,连总管太监的帽子上都沾了一层面扑。   第一坨面揉得太硬,擀不开;第二坨面太软,粘在案板上扯不下来;第三坨面好不容易揉出了几分样子,可拉出来的面条粗的粗、细的细,有一根中间断了,有一根比筷子还粗。   萧景渊盯着那堆惨不忍睹的面条,沉默了一瞬,然后面无表情地说:“重来。”   总管太监在旁边站了一夜,腿都站麻了,眼看着御案上堆满了废面团,忍不住小声劝道:“陛下,要不奴才让御厨做好,您端过去便是——”   “不行。”萧景渊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朕自己来。”   天色将明未明时,萧景渊终于端出了一碗勉强能看的长寿面。   面条虽然粗细不匀,但总算没有断的;面汤是他用御厨吊好的鸡汤兑的,撇了三遍油沫才勉强清澈;他还在碗边搁了两根青菜,卧了一个荷包蛋。   荷包蛋煎得有些焦了,边缘泛着不太好看的褐色,他用筷子拨了拨,想把它藏到面条底下,拨了两下又拨了回来——藏什么藏,反正他做的面就这样,丑就丑了。   他端着那碗面,趁着天还没亮透,亲自送去了揽月阁。   推开门的时候,殿内很静。谢清澜还没醒,纱幔低垂,隐约能看见床上侧卧的人影。   萧景渊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想把面搁在桌上就走——然后他看见了桌上那只白瓷碗。   也是一碗长寿面。   面条拉得又细又匀,根根分明,在清亮的汤里盘成整齐的一绺,汤面上浮着几颗枸杞和红枣,衬着碧绿的葱花,香气清淡而温润。旁边还搁了一张字条,上面是裴玉凝的字迹,娟秀工整——“清澜哥哥,生辰安康。”   一碗精致,一碗粗陋。   两碗面并排放在一起,对比有些惨烈。   他的手不自觉地伸向了裴玉凝那碗,想把它端走只留下自己那碗。   走到门口,他咬了咬牙,又走回去,把裴玉凝那碗面重新搁回原位,和自己那碗粗陋的面并排放在一起。   多一个人给他过生辰,他应该会更开心吧。何况这人还是裴玉凝,是他在这座囚笼里唯一的故人。   想了想又把自己那碗移到了更靠前的位置,看了一眼床的方向——谢清澜还在睡,呼吸平稳而绵长。   纱幔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隐约能看见他散在枕上的墨发和一小截露在锦被外的手腕。萧景渊强迫自己收回目光,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合上门。   上早朝的时候,他坐在龙椅上,听着底下群臣奏事,心绪却不知飘到了哪里。   他那碗面卖相虽不好,可谢清澜看在他一片心意的份上,应该会尝了一口吧?哪怕只尝一口也好。   散朝后他没有去御书房,径直去了揽月阁,推开门时他的心跳得很快。   谢清澜正坐在窗前看书。晨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月白的锦袍上,将他半边侧脸映得近乎透明。   然后他看见了那张桌子。   两碗面都还在。   他做的那碗被搁在一旁,面条已经坨了,糊成一团惨白的面疙瘩。荷包蛋孤零零地塌在上面,煎焦的边缘被泡软了,看起来更加惨不忍睹。他那一整夜的功夫全白费了。一口没动。   而裴玉凝的那碗面,面吃了一大半,汤也见了底,碗边搁着那双青竹筷,筷尖上还沾着一点汤汁。面汤已经凉了,油花凝在碗沿上,可那股清润的香气还没散尽,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   他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人狠狠揪住了,揪得他喘不上气来。   那个荷包蛋是他煎了六遍才煎出来的,虽然焦了点,可中间的蛋黄还是溏心的。他这辈子从没对谁这样用过心。可谢清澜连尝一口都不肯。   谢清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对上他那双翻涌着怒火和委屈的眼睛,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然后继续低头翻书。   “你就如此偏心于她?”萧景渊听见自己的声音,又酸又涩,像是从醋缸里捞出来的。   谢清澜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来,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这段时间朕待你还不够好吗?”萧景渊往前走了一步,玄色的龙袍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压抑的风,“你就这般不待见朕?”   谢清澜微微蹙眉,看着萧景渊铁青的脸色,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桌上那两只碗,隐约猜到了什么,却不明白萧景渊怎敢这样与他说话。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冷淡的、不紧不慢的调子:“萧景渊,你发什么疯?”   萧景渊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像是有什么话要冲出来,又被他自己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的眼眶泛红,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他转身,一把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殿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合上,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谢清澜看着那扇被摔上的门,又看了看桌上那碗坨成一团的面条,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筷子,伸向那碗已经凉透了的卖相极差的面,夹起一坨面疙瘩送进嘴里。面条已经坨了,又冷又硬,咸得发苦,葱花切得太大块,嚼起来还带着生辛味。他嚼了几下,咽了下去,然后放下筷子,轻轻叹了口气。 第49章 萧景渊你在干什么   萧景渊把自己关在御书房生了一下午的闷气,可心里的酸涩不减反增,晚上回到寝殿,一脚便踹翻了脚边的铜炉。   铜炉咣当滚出去,香灰洒了一地。他看都没看一眼,仰面倒在龙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幔,胸口那股酸涩翻涌得几乎要漫过喉咙。   凭什么。凭什么那人永远只看得见裴玉凝?凭什么自己把心掏出来捧到他面前,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凭什么裴玉凝送的面他就吃得那么香,自己做的面就连一口都不肯尝?   可更让他气的是——他气了一整天,脑子里想的却还是那人。想他有没有好好用膳,想他会不会在生气,想他今夜睡得好不好。   躺在床上心绪难平,他索性起身在殿中踱来踱去,越踱越气,越气越想,越想越委屈——凭什么?   那人是他的人,从头到脚每一根头发丝都是他的。就算那人不待见他,他也绝不会放手。   他是皇帝,他想去揽月阁就去揽月阁,想和谢清澜睡一起就和谢清澜睡一起,谁还能拦着他不成?谢清澜不乐意又怎样?大不了明天早上再被踹一脚。   他这么想着,脚步已经出了,等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揽月阁的屋顶上了。   夜风冷得刺骨,吹得他头脑清醒了几分,可清醒了也没用——他还是在屋顶上蹲了大半个时辰,等殿内的灯灭了许久,才轻手轻脚地翻了下去。   殿内很暗,只有窗棂漏进来几缕冷月清光。谢清澜面朝里侧躺着,呼吸匀长,似乎已经睡沉了。   萧景渊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他很久。月光落在谢清澜的侧脸上,将那张平日里冷若冰霜的面孔映得柔和了几分。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睡着的模样比醒着时少了三分疏离,多了几分让人心悸的安静。   他在床边站了很久,久到月光从窗棂的这一格移到了那一格。   然后他脱下外袍,小心翼翼地掀起锦被的一角,轻手轻脚地躺了进去。   他的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靠近一只随时会惊醒的猫。   躺好之后他屏住呼吸等了片刻,见谢清澜没有动静,才慢慢地把手臂伸过去,轻轻搭在那人的腰间。   隔着薄薄一层寝衣,那人的体温偏低,腰身清瘦,恰好嵌进他的臂弯里。   他把脸埋进谢清澜的后颈,深深吸了一口气——沉水香混着那人独有的清冽体香,像一把软钩子,勾得他胸腔里又酸又胀。   他不知道该拿这个人怎么办才好。哄也哄了,求也求了,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堆到他面前了,他还是连一个笑容都不肯给。   他把手臂收紧了些,嘴唇贴着谢清澜的后颈,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一个不会回应的人听。   “朕就是要抱着你睡。”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不太明显的委屈,“你是朕的。你吃了她的面,不吃朕的,朕不跟你计较。但你得让朕抱着。”   怀里的人没有动,呼吸依旧是匀长的。   萧景渊把脸又往里埋了埋,鼻尖蹭着谢清澜后颈那小块细嫩的皮肤,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你不喜欢朕,朕也认了。朕就是喜欢你,朕这辈子就喜欢你一个。你心里装着别人,朕也认了。但你是朕的,你只能是朕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消散在夜色里。他本来只想这样搂着谢清澜安安静静睡一觉——他真的只打算这样。可他高估了自己的定力。   怀里的人太香了。那香味丝丝缕缕地往他鼻腔里钻,从他的呼吸道一路下行,在胸腔里点了一把火,又从小腹烧出来。   他的身体像一捆被火星溅到的干柴,理智还没来得及反应,火势已经蔓延开来。   他忍不住往前凑了凑,嘴唇贴上谢清澜的后颈,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吻了一下。   只是碰了碰皮肤,只是一下。可这一下像打开了一道闸门,所有被压抑了大半年的欲望轰然决堤。   他的唇从后颈移到耳后,又从耳后移到肩窝,吻得越来越重。身体也在他意识到之前就做出了反应,滚烫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清晰地传递到了谢清澜的腿间。   怀里的人似乎僵了一下。很轻,很短暂,像是被什么惊到了又迅速恢复了平静。   萧景渊吓得一激灵,撑起身子凑过去看谢清澜的脸——那人的眼睛还是闭着的,睫毛微微颤动,呼吸平稳,似乎没有醒来。   萧景渊松了口气,心跳却更快了。他小心翼翼地重新躺回去,可身体里的火已经被勾起来了,再也压不回去。   他已经忍了大半年了。大半年。从那天他强迫谢清澜、害他大病一场差点没命之后,他就再也没敢碰过他。   每天晚上蹲在屋顶上听他呼吸,听完了回去泡凉水,洗完凉水澡还是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他。   身体里像积压了一整座火山,每次见了谢清澜岩浆就在血管里翻滚,却只能用手和冷水去浇。   此刻谢清澜就在他怀里,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他忍了大半年的欲望像决了堤的洪水,再也堵不住。   他实在忍不住了。   他往前贴了贴,将自己滚烫的身体紧紧贴在谢清澜背后,隔着薄薄的衣料缓缓摩挲。   仅仅是这样的接触就让他脑子里“嗡”了一声,舒服得差点没控制住力道。他咬着牙,克制着动作,怕把谢清澜吵醒,更怕他醒来之后那双冷得像冰刀的眼睛。   可是太舒服了。温热的、柔软的、微微带着些许潮意的触感,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那份令人窒息的软滑。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動作也越来越不受控制。   怀里的人呼吸似乎也重了几分。那清瘦的身体在他怀中微微绷紧,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萧景渊沉溺在欲望的漩涡里,没有注意到。   就在他意乱情迷到快要失控的时候——   谢清澜的声音在黑暗中响了起来,冷冽而清醒,没有半分睡意。   “萧景渊,你在干什么。” 第50章 清澜,你疼疼朕   萧景渊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维持着半个身子压在他背上、手臂死死箍着他腰的姿势,脑子里一片空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憋出一句:“你、你醒了?”   “朕……”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下意识想往后挪,可身体却不听使唤地钉在原地,“朕来睡觉。”   谢清澜没有动,也没有回头,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冷:   “……睡觉需要这样?”   萧景渊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烧。他咳了一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朕不是故意的。它……它自己……”   他实在编不下去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地收紧手臂,把谢清澜往怀里又搂紧了些。   “下去。”谢清澜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淬了冰。   萧景渊不动。   “下去。”谢清澜又说了一遍,语气比方才更冷了几分。   “不要。”萧景渊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近乎撒娇的固执。   谢清澜抬手去掰萧景渊的手臂,可那箍住他的手臂纹丝不动。他挣了一下,没挣开,反而被箍得更紧了。   “你——”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气急。   手肘往后顶,身体往前挣,试图从他怀里脱出来。可萧景渊的手臂箍得太紧了,像两条铁箍焊在他腰间,任由他怎么挣都纹丝不动。   两人的身体隔着薄薄的衣料互相摩擦,非但没能让萧景渊松手,反而把他身体里的火撩得更旺了。   “别动。”   萧景渊被他蹭得倒吸一口凉气,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腰,不让他再动。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贴上谢清澜的后颈,从发尾与衣领之间的那截皮肤开始,黏黏糊糊地一路吻到耳后,含住他的耳垂轻轻吮了一下。   谢清澜的挣扎猛地一僵。   “不要。”他的声音冷还是冷的,可尾音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了一下,“萧景渊。”   萧景渊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他已经完全被怀里这个人迷晕了——他身上的香气,他皮肤的触感,他耳垂在唇齿间微微发烫的温度,还有他明明冷着脸、身体却不由自主绷紧的反应。这一切像一剂最烈的迷药,把萧景渊仅存的那点理智搅得粉碎。   “清澜,你好香啊。”他把脸埋在谢清澜的肩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而含混,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醉意,“清澜,你疼疼朕。”   谢清澜不说话了。他把头埋向锦枕,后脑勺对着萧景渊,只留给他一截白皙而绷紧的脖颈。   萧景渊把嘴唇贴上去,吻着那截脖颈上细嫩的肌肤,叼起来轻轻吮吸,手从腰间缓缓滑下去。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沙哑:“朕忍了大半年了。朕每天晚上蹲在屋顶上光是听你的呼吸,就想你想的不行。”   他抓住谢清澜的手,不由分说地往自己小腹按去。那里的温度烫得惊人,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份灼热和坚硬。   “你看,朕这里——它一碰到你就这样,朕也控制不住。”   谢清澜用力抽回手,手肘狠狠往后顶了一下,他的声音依旧是冷的,却带上了一丝不太明显的恼意:“与我何干。”   萧景渊闷哼了一声却没有松手,反而把手臂收得更紧了。   他把脸埋在谢清澜肩头,嘴唇贴着他的肩胛骨,黏黏糊糊地呢喃:“当然与你有关。”   “你是朕的人。朕只有你一个。朕不找你,还能找谁?”   他说着身体不自觉往谢清澜身上拱了拱。   谢清澜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他的声音依旧是沉冷的,可那沉冷底下已经翻涌起了快要压不住的波澜:“你放肆——”   萧景渊被他这一声斥得略略清醒了些,却反而更兴奋了。   他一只手已经解开了谢清澜的衣带,将寝衣往下推了推,露出一侧肩膀和大片光洁的脊背。月光落在上面,像铺了一层易碎的银霜,连脊骨的弧度都漂亮得让人心颤。   “好清澜,你就容朕放肆一回,好不好?就一回。”他的声音低哑而滚烫,嘴唇贴着谢清澜的后颈,呼出的热气打在那片白皙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没有等谢清澜回答——他知道那人不会回答。   “朕会轻一点,不会弄疼你的。”他的手已经探进了寝衣的下摆,指尖触到光滑的脊背,沿着那道优美的脊柱沟缓缓往上抚摸。   “滚。”   “不滚。”   “朕这大半年……”他的声音闷在谢清澜的后颈,带着几分委屈和压抑太久的渴望,“朕都快憋疯了。”   他用牙齿轻轻叼住谢清澜颈后的一小块皮肉,磨了磨,又松开,用舌尖舔了舔那个浅浅的牙印,“你今天吃了她的面,朕很生气。你得补偿朕。”   他的手从腰侧滑到小腹,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皮肤缓缓往下,指尖触到亵裤时停顿了一瞬,像是在等一个拒绝。   谢清澜没有出声。他把脸埋得更深,露在外面的脖颈绷成一道僵直的线,指尖把锦被攥出了深深的褶皱,可他始终没有开口说那个“不”字。   萧景渊深吸一口气,颤着手指拉下了亵裤。   他的手指按在那最软的地方时,谢清澜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萧景渊感觉到了,他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凑到谢清澜耳边,声音沙哑而滚烫:“清澜,你好烫。”   谢清澜咬紧了牙关,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你闭嘴。”   萧景渊没有闭嘴。他的动作放得极轻极慢,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一边用指尖描摹着怀中人身体的轮廓,一边用嘴唇蹭着谢清澜的耳廓,含混不清地哄着:“疼了就跟朕说。”   “……混账。”谢清澜的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   萧景渊笑了一声,那笑声又低又哑,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满足。   他终于与谢清澜完完全全拥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天地万物都消失了。只剩下彼此滚烫的体温和剧烈的心跳,在寂静的夜里交织成网。   萧景渊闭着眼,大口大口地喘气,汗珠从下颌滴落,落在谢清澜的锁骨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不敢动,怕自己一动就会失控。许久之后他才开始小心翼翼的動作,像是在试探谢清澜的底线。   可那份缠缠绵绵的缱绻太过勾人,他咬着牙撑了片刻,动作便渐渐乱了分寸。   纱幔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月光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银箔,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锦被翻涌成浪,将所有的暧昧与缱绻都藏在了底下。   谢清澜始终背对着他,把脸深深埋进锦枕里,连一声细碎的呜咽都不肯泄露。   可他的身体是软的——萧景渊能感觉到,那具被他拥在怀里的身体没有真的反抗。腰是软的,肩是软的,连呼吸都是软的。   天快亮时他是被一脚踹下床的。   踹的力道比以往更重——大概是因为萧景渊昨夜不仅缠了他大半宿,还趁他昏昏欲睡的时候缠着不放,把人弄醒了又哄着继续,折腾到后半夜才消停。   谢清澜拢着被扯得乱七八糟的中衣坐在床上,那张脸上恢复了平日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只有眼尾还残留着一抹没褪尽的红。   “滚出去。”   萧景渊从地上爬起来,揉着被踹疼的腰,抬头看见谢清澜颈侧那一片狼藉的红痕,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他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外袍披上,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谢清澜一眼。那人正把被子拉起来,遮住自己脖颈上的痕迹,动作很快,像是在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萧景渊低低笑了一下,那缕若有若无的沉水香气缠缠绵绵绕在他鼻尖,他正想转身再回去偷个香吻,耳边却突然传来了檐角铁马清脆的叮当声。 第51章 挣扎   萧景渊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寝殿玄色的帐幔,窗外天光微熹,檐角铁马在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   他睁着眼躺了许久,胸腔里还残留着梦境里急促的喘息。直到指尖触到身下冰凉的锦缎,才缓缓坐起身。   寝殿空无一人,宽大的龙床上只留他一个人的痕迹。他低头看去,褻裤湿了一大片,黏腻腻地贴在腿上,身下的被褥也被攥得皱成一团。   萧景渊僵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那是一场梦。   一场关于前世的、真实到可怕的梦。   梦里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他揉面时面粉扬起的白雾,裴玉凝那张字条上娟秀的字迹,他蹲在屋顶上被夜风吹得刺骨的冷,还有谢清澜。   他记得谢清澜颈侧被他吮出的红痕,记得那人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连闷哼都咬得支离破碎,记得最后被一脚踹下床时,那人眼尾那抹未褪尽的绯色,比殿外开得最盛的海棠还要艳。   萧景渊抬手捂住半张脸,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忽然有些嫉妒前世那个混账的自己。   虽然谢清澜总是抗拒他,总是冷着脸背对着他,可那人从来没有真正激烈地反抗过。   他要弄,谢清澜便让他弄了——嘴上说着滚,身体却是软的;脸上是冷的,耳朵却是红的;气极了也只是骂他几句、把他踹下床。   等等。   萧景渊的手从脸上移开,缓缓坐直了身子。脑子里某个被忽视了两世的角落忽然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线让他心惊肉跳的光。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梦里的细节,那个梦与他前世的记忆完美重合。   那日他吃醋吃得发疯,半夜摸进揽月阁,想偷一个拥抱,结果血气上涌贴着谢清澜磨蹭被当场抓包,最后破罐子破摔,半哄半强地要了他。   谢清澜骂他,赶他走,在他怀里挣扎。可是只挣了几下便没再挣了。那人背对着他,把脸埋在枕头里,任由他胡作非为,从头到尾没有动用半分内力。   最后也只是不轻不重地踹了他一脚——以谢清澜的武功,若当真动了杀心,那一脚至少能把他踹飞三丈有余,撞碎窗棂滚进院子里。可他没有。他只是把他踹下了床,连淤青都没留一块。   昨夜也是。谢清澜刚沐浴完,披着月白浴袍,长发还在往下滴水,整个人像一尊被水汽氤氲了的冷玉。他借着擦头发的名义贴上去,又摸又蹭,那人一句"登徒子"骂得冷淡,却没有躲。   后来他把人按在妆台上亲,手探进浴袍里,那人红着脸把他推开,说了句"出去"。可出去之前,那人放任他在自己身上摸了半天。   从头到尾,归澜剑就搁在窗台上,触手可及。   谢清澜从来没有真正用过全力去反抗他。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混沌了两世的脑子。   谢清澜那样的人,十六岁便能在七位皇子之间翻云覆雨,十九岁剑术便已折服南岳剑圣,若真对他厌恶到了极点,会由着他翻窗入室、又亲又抱、甚至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他做到最后一步吗?怕不是第一次翻窗进来的时候就被钉在院墙上了。   难道……谢清澜其实根本没有他想的那样恨他?   萧景渊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他猛地掀开锦被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金砖上,在殿中失魂落魄地来回踱步。   晨风从窗棂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整个人清醒了几分,可心口那股翻涌的热意却越烧越旺。他停住脚步,望着窗外听雪轩的方向,眼底亮得灼人。   可下一秒,那光亮便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倏地暗了下去。   不对。   如果那些半推半就的默许不是恨,那最后的自尽又是什么?   那封绝笔他记得清清楚楚——"不堪受辱,唯有一死"。用死来摆脱他,这分明是恨到了极致。   萧景渊缓缓坐回床沿,双手撑着膝盖,低下头。   难道方才所有的揣测,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幻想?谢清澜容忍他,不过是怕他迁怒南岳,怕他伤害裴玉凝?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会儿是梦里谢清澜眼尾的绯色,一会儿是前世他冰冷的尸体;一会儿是昨夜谢清澜泛红的耳根,一会儿是那封字字泣血的绝笔。   希望和绝望像两条毒蛇,在他胸腔里疯狂撕咬,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撕裂。   他不敢去想,更不敢去问。只能把自己扔进练武场,用劈砍的剧痛麻痹神经,可刀光剑影里,全是谢清澜的影子。   听雪轩里,谢清澜已经等了整整三日。   那天夜里萧景渊把他按在妆台上,吻得他喘不过气,手探进浴袍里乱摸,他羞极,推拒了他。   本以为第二天萧景渊就会厚着脸皮过来道歉——毕竟这人向来如此,每次惹了他,都会装可怜卖乖,蹲在墙角眼巴巴地望着他,磨到他心软为止。   可他等了一日、两日、三日,萧景渊连个人影都没出现。   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第三日午后,谢清澜坐在石桌旁,手里捏着那枚刻了"澜"字的玉佩,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   日头正好,晒得海棠花瓣微微发蔫,他坐在树荫里,月白锦袍纤尘不染,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冷淡神情,可指腹反复碾过玉面上那道刻痕的动作却有些用力——用力到指节微微泛白。   高安来送午膳,小心翼翼地将四碟小菜一盅清粥摆在石桌上,觑着谢清澜的脸色,大气都不敢出。   谢清澜用了几口便搁了筷,端起茶盏,发现茶又凉了。他盯着杯中微浊的茶汤看了片刻,忽然开口:"高安。"   "奴才在!"高安一个激灵。   "陛下这几日很忙?"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高安心里咯噔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答:"这……也没有,陛下最近痴迷于练刀,凌风可是遭了老罪了。"   他顿了顿,试探着问:"您与陛下是不是又闹矛盾了?"   "我与陛下能有什么矛盾。"   谢清澜心里冷哼一声。不就是把他赶了出去,至于好几天不来?那天夜里是萧景渊先对他动手动脚,他不过是说了句"出去",那人便真的走了。   忽的,他察觉到了一丝极轻微的动静。   呵,那天夜里在他身上乱蹭乱亲的时候倒是有胆量的很,如今被赶了一回便缩在暗地里不敢露面了。   他放下茶杯,语气冷淡:"你下去吧,我自己待一会儿。"   高安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谢清澜搁下茶盏,站起身来。他走到院中央,将归澜剑从剑架上取下,拔剑出鞘。剑光在午后的日光里划出一道清亮的弧线,满树海棠被剑气所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他的剑招比平时多了几分凌厉的杀意,每一剑都像是要把什么无形的东西斩断。剑锋破空的声音越来越急,花瓣被剑气卷起,绕着他月白的衣袂翻飞,落不到他肩上便被削成碎末。   忽然,他剑势一转,身形骤停,左手折下一枝海棠,反手一掷。   花枝破空而去,带着凌厉的风声,花瓣被风撕脱,在空中拉出一道细碎的粉痕,直直射向院墙高处那道极不起眼的阴影。   墙头上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食指与中指精准地夹住了花枝的茎。动作快而稳,像是早就习惯了被这样突然袭击。   谢清澜将归澜剑归鞘,负手立在落英之中,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半分波澜:"陛下为何又蹲在墙头偷看?" 第52章 萧景渊我忍你很久了   萧景渊探出身来。   他今日分明是特意收拾过的,穿着一身玄色暗龙纹锦袍,墨发用墨玉冠束得齐整,往日带戾气的眉眼收得柔和,年轻帝王的英挺矜贵藏都藏不住。   萧景渊刚从练武场回去便净了面换了衣,对着铜镜反复端详了半天才敢出门。蹲在墙头等了足足半个时辰,深吸了三口气才敢探出头,没想到还是被抓了个正着。   他一手攥着那枝海棠,一手扒着墙砖,脸上既有被当场抓包的窘迫,又有几分藏不住的委屈,在墙头上蹲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朕……朕来道歉。”   谢清澜看着他那副蹲在墙头上、扒着砖缝、明明想下来又不敢下来的狼狈模样,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将归澜剑搁在石桌上,坐回方才坐过的位置,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平淡:“院门没关。”   萧景渊从墙头上翻下来,动作倒是利落,落地时衣袂带风,稳稳当当。他拍了拍膝上蹭到的灰,走到谢清澜面前,手里还攥着那枝海棠。   他往前递了递,谢清澜没有接,他便将花枝搁在石桌上,然后站在那里,憋了好一会儿才又重复了一遍:“朕是来道歉的。”   谢清澜放下茶盏,抬起眼看着他:“错哪了?”   “朕不该对你动手动脚。”萧景渊说完,偷偷觑了谢清澜一眼,见那人面上毫无波澜,便知道自己没说对。   他咬了咬牙,又试探着补了一句:“……不该不答应你放了裴玉凝?”   谢清澜的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叩了一下。这一声极轻,却让萧景渊后背一紧。他太熟悉这个动作了——这是谢清澜耐心即将耗尽的标志。   “朕没错。”他抢在谢清澜开口之前急急地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心虚却又不肯服软的倔强,“朕就是要关着她,不许你再去见她。其他事朕都能答应你,唯独这件不行。”   谢清澜看着他,沉默了。那沉默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在打量一件让他困惑了很久的东西。   过了许久,他忽然开口,话题转得毫无预兆:“听闻当年北朔有十七位皇子,最后十王之争十分激烈。以陛下之智,竟能从十余位皇子中脱颖而出,当真是——”   他微微一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勇武过人。”   萧景渊愣了愣。   他当年能赢不是因为朝中所有皇子基本都被他杀光了吗?跟智不智勇不勇有什么关系?但他来不及细想,只觉谢清澜在夸他。   他眼睛倏地亮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你在夸朕?”   谢清澜沉默了许久,端起茶盏,用杯沿遮住了自己微微抽动的嘴角:“……算是吧。”   萧景渊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股热意从胸腔涌上耳根。他忍不住又往前凑了凑,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和小心翼翼的试探:“清澜,你不生气了?”   “陛下言而无信。”   “???”   “陛下那日答应听臣说完,最后却——”谢清澜别过脸去,耳根微微泛红,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冷淡,“堵着臣的嘴不让说。”   萧景渊的耳根也倏地红了。他当然记得那天——他把人按在妆台上亲,谢清澜推他,他不松手,反而吻得更深,手探进了浴袍,亲到那人喘不上气才放开,然后又吻上去。   他咳了一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朕……朕不想听你为裴玉凝求情。朕讨厌她。朕就是要关着她——”   “陛下实在不讲道理,不听臣把话说完,便先入为主妄下定论。”谢清澜打断他,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说到后面语气更冷了几分,“陛下这一着急便堵人嘴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萧景渊被他堵得哑口无言。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不太明显的委屈和心虚:“对不起,清澜。”   沉默了片刻,他又开口,这次声音更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朕知道你不喜朕,可朕也实在没法接受你在朕面前惦念旁人。”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滩碎花瓣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自嘲的弧度,“朕控制不住。一想到你心里有别人,朕便控制不住。”   风吹过庭院,海棠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归澜剑的剑鞘上,落在萧景渊肩头。   谢清澜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这人真是蠢得无药可救。   他都纵容他到这般地步了——他收了他的玉佩,让他进听雪轩喝茶,替他给剑取名,由着他借着酒劲又亲又抱,被按在妆台上亲到嘴唇发麻也只是说了句“登徒子”。   前世也一直纵着他对自己动手动脚,肆意妄为。   他觉得自己已经表现得足够明显了,他真的已经足够纵着萧景渊了。可萧景渊却完全没看到,还在那里自怨自艾地说“朕知道你不喜朕”。   难道非要他这个从一开始就被动的人,把“喜欢”两个字说出口吗?他其实也很想说,可他是谢清澜啊,向来骄傲入骨的谢清澜。   谢清澜盯着萧景渊看了很久,久到萧景渊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然后谢清澜站起身来,转身朝殿内走去。月白的锦袍下摆扫过青砖地,步子不快,脊背挺得笔直。   萧景渊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远,下意识伸手想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抓住一把空落落的风。   那道月白的背影越来越远,萧景渊的心也跟着一点一点往下沉。他今天特意换了身衣服,在院墙外面蹲了半个时辰才鼓起勇气翻进来,想好好道个歉,想让谢清澜别再生他的气,顺便试探一下他那个梦幻般的猜测。可是他好像又弄巧成拙了。   身后是长久的沉默。没有脚步声,没有挽留,没有那一句追上来死死抱住他的“清澜你别走”。   谢清澜走到殿门口,手指已经搭上了冰凉的门框。身后萧景渊压抑的呼吸声清晰可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地挠在他心上。   他攥紧了指节,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两辈子的隐忍,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堤坝。   他猛然转身,快步走到萧景渊面前。月白的衣袂被风卷起,带起一阵清冽的沉水香气。   “萧景渊。”   “我忍你很久了。”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丝压抑了太久的沙哑。   萧景渊抬起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谢清澜那双清冷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有愤怒,有不甘,有隐忍了太久的委屈,还有一种被压抑了两世的、滚烫的孤勇。   他还没来得及辨清,便觉衣襟被人一把攥住,力道大得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   然后,谢清澜的唇撞了上来。   那不是一个缠绵的吻,甚至算不上温柔。   谢清澜只是用自己的嘴唇压着萧景渊的嘴唇,死死压着,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诉说一句藏了两辈子、怎么也说不出口的话。   那一瞬间萧景渊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朝政什么江山什么裴玉凝什么前世今生,全都被炸成了齑粉。   他瞪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谢清澜闭着眼睛,长而密的睫毛在剧烈地颤抖,眉心微微蹙着,耳尖烧得通红。   他的嘴唇微凉,贴在他的唇上,微微发抖。   一息。两息。三息。   海棠花瓣落在谢清澜的发间,没有人去拂。   四息。五息。六息。   风吹起两人的衣袂,月白与玄色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泼墨画里最浓重又最清浅的一笔。   七息。八息。九息。   萧景渊能感觉到谢清澜攥着他衣襟的手指越收越紧,能感觉到那人的呼吸乱得不成样子,能感觉到贴在自己唇上的那双唇瓣从微凉变得滚烫。   十息。   谢清澜松开了他。   他退后一步,没有看萧景渊的眼睛,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他转过身,快步朝殿内走去,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声音微哑,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僵硬:   “陛下回去想清楚了再来听雪轩。” 第53章 破茧   萧景渊僵立原地,如遭定身。   直到听雪轩的朱门“吱呀”一声轻轻阖上,彻底隔绝了那道月白身影,他才猛地抬手,指尖颤巍巍地覆上自己的唇。   那里还留着谢清澜唇瓣的微凉,却像一簇火星落进了干柴,烫得他指尖发麻,连心脏都跟着烧得发疼。   他真的被谢清澜吻了。   不是他强迫的,不是他偷来的,是谢清澜主动攥着他的衣襟,撞上来的。   狂喜如海啸般席卷而来,将他两世积攒的自卑与绝望冲刷得片甲不留。他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院中的海棠树上,满树粉白花瓣簌簌坠落,砸在他的发间、肩头,他却浑然不觉。   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哭了。   他跌跌撞撞地回了养心殿,一夜未眠。   谢清澜让他回去想清楚。   他想了整整一夜。   这一夜,他把自己从那个灼热的吻里剥离出来,一寸一寸往回倒,像翻一本被他粗心大意翻过了头的旧账。从前每一页都潦草地扫过,只看得见满纸的拒绝与冷漠,如今重新细读,才发现字里行间密密麻麻,全是他当年瞎了眼也没看懂的温柔。   前世。   他将那枚意义非凡的玉佩系在他腰间,谢清澜嘴上冷硬地说“不要”,却从未出手制止。后来他在谢清澜妆奁最深处见过那枚玉珮,被一方素白绫帕妥帖垫着,纤尘不染。   花朝节他偷偷放在谢清澜枕边的那枝海棠,第二日被移到了案头,再后来便不见了。他以为是被扔了,可多年后整理揽月阁遗物时,却在抽屉最底层发现了那枝早已干枯的花枝,花瓣碎成了粉末,枝干却依旧完整,被压得平平整整。   那年他御驾亲征中了淬毒的狼牙箭,昏迷三日三夜,醒来第一眼便看见谢清澜立在帐前。可那人见他睁眼,二话不说转身就走,连个背影都吝啬给他。后来高安偷偷告诉他,那三夜谢清澜夜夜都来,坐在屏风后面,一言不发地坐到天快亮才走。   谢清澜总爱冷言冷语地挑他折子的错,说他赈灾银子拨得不够、军饷算得糊涂、边防布置处处是漏洞。每一句都刺得他心口发疼,可每次转身,案上总会留下一张字迹清隽的字条,写满了详尽的改进之法。   揽月阁的窗栓是紫铜铸的,沉得很,一旦落锁,从外面绝无可能打开。可他总爱深夜翻窗进去缠他,缠得急了便滚到榻上。谢清澜每次都气得浑身发抖,骂他不知廉耻,可那扇窗,却从来没有真正落过锁。   ……   这一世,更是明显。   他收了他的玉佩,被他强迫后没有发怒只说要回听雪轩,病愈后也从未提过离开,还主动说要在院里种海棠;邀他赏花,给他的剑赐名,纵着他来听雪轩耍酒疯,第二日还亲手递上醒酒汤;养着他送的花,纵容他又摸又亲,甚至……对他起了反应。   最后,是昨日那个突如其来的、主动的吻。   萧景渊猛地从床上坐起,双手死死攥着锦被,指节泛白。他眼眶红透,眼白布满血丝,眼睛却是亮的,像一头困了两世的兽,终于窥见了光。   所有的细节都指向同一个答案——他那个近乎妄想的猜测,是对的。   谢清澜,不恨他了,甚至可能……   唯有前世的死,成了横亘在两人之间最深的鸿沟。   他迫切地需要一个答案。   很急。   谢清澜也一夜未眠。   窗外夜色一寸寸褪去,天边泛起青灰色的薄光,檐角铁马在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敲得人心神不宁。   他坐在窗前的梨木椅上,殿门没有落锁,只虚掩着,留了一道一掌宽的缝——像他刻意留出来的,一点不肯明说的期待。   晨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在金砖上投下一道窄窄的银带。他盯着那道光看了许久,看它从冷白变成微亮,看它一寸一寸爬上桌角,再漫过椅腿,将殿内的阴影一点点逼退。   直到天边终于透出第一缕淡金,将院中的海棠枝头染成了暖色,一道玄色的影子,终于落在了门缝外。   谢清澜的呼吸骤然顿住。他看见门外那人抬起手,指尖离门板只有寸许,却猛地停住。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晨露太凉,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过了片刻,那人放下手,又抬起,又放下。掌心在衣摆上反复擦了擦,然后又开始抬起来。   谢清澜等了很久,等到天边的朝霞染透了院中的海棠枝,还是没有等到那声迟迟不来的叩门。   他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昨日那一吻,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若是这般明显了,这蠢货还不明白……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门前,手指搭上门板,深吸一口气,然后一把拉开了门。   晨光汹涌而入,勾勒出萧景渊挺拔却孤寂的轮廓。他站在门外,玄色龙袍的肩头被露水打湿,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霜。眼睛通红,不知是一夜未眠,还是方才又哭过。   他的手还保持着即将叩门的姿势,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住。   “站在门口发什么呆。”谢清澜别过脸,心跳快得像擂鼓,声音却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冷淡调子,“进来。”   他转身朝殿内走去,耳尖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绯色。他不敢回头,怕藏不住脸上的热度,更怕那人真的没有跟进来。   还好,身后响起了轻缓却坚定的脚步声。   谢清澜走到桌前,提起茶壶倒了一杯温茶,搁在萧景渊面前。然后他坐下,双手交叠在膝上,腰背挺直,像在等待一场审判。   他等了好一会儿,萧景渊还是没有说话。谢清澜抬起眼,正对上那双布满血丝却又亮得惊人的眼睛,像把两世的星光都揉碎了,盛在里面。   “想清楚了?”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萧景渊摇了摇头。   谢清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攥紧了衣料,指尖泛白。没想清楚?他都那样了,这人还没想清楚?一股羞恼与失望交织的情绪涌上来,他垂下眼帘,声音淡了几分:“那陛下——”   “清澜,朕想了一整夜。”萧景渊打断了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脆弱与认真,“朕很笨。有些事,你不说清楚,朕真的想不明白。”   谢清澜抬起眼,正对上那道目光。那双眼睛里赤裸裸的紧张与不安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什么?”   “你前世为何自尽?”萧景渊的声音在发抖,嘴唇发白,搁在膝上的双手攥成了拳头,“还有那封绝笔……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话音未落,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他没有去擦,任由两道水痕顺着脸颊淌下,滴在玄色龙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第54章 剜心之举   谢清澜愣住了。   自尽?绝笔?   他怔怔地看着萧景渊通红的眼眶,脑中轰然炸开一片白光。   他想起临死前,裴玉凝站起身,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张纸,轻轻放在桌案上。那是他常用的南岳素笺,纸质柔韧,自带淡雅的竹香。当时他毒已入骨,视线模糊,根本没有力气去看纸上写了什么。   原来那是一封伪造的绝笔。原来萧景渊一直以为他是自尽而亡的。   然后他想起了这一世的种种——大殿上萧景渊淡漠疏离的眼神,驿馆里那道叉掉“启程归国”的朱砂笔痕,听雪轩外撤了锁却夜夜蹲在屋顶的身影。   他在御书房用剑指着自己喉咙试探时,萧景渊徒手抓住剑刃,声音颤抖着说:“你又要死……你又要死在朕面前……”   还有那次他不小心割伤手,那人冲进来,眼眶红得像要滴血,说“朕的手腕给你割,你别糟践自己了”。   ……还有那人喝得烂醉跑来听雪轩,抱着他的腿一遍一遍说着对不起。   所有散落的碎片在这一瞬间全部拼合。   那些他当初读不懂的逃避、克制、害怕还有自暴自弃的疯狂,在这一刻全都有了答案。   不用问,他也能猜到那封遗书写了什么。   他死前曾想过,萧景渊见了他的尸身,定会难过。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裴玉凝竟会歹毒至此——她不仅毒杀了他,还要让萧景渊以为,他是恨极了他,宁死也不愿被他囚在揽月阁。   他是那样的爱黏着他,可他却能做到一直忍着不来见他。他一定自责极了,难过极了,悔恨极了吧。   裴玉凝。   她不仅要了他谢清澜的命,还剜了萧景渊的心。   而他这一世那些带着怨怼的试探,那些刻意的疏离与冷漠,竟都是在萧景渊早已鲜血淋漓的伤口上,一遍又一遍地撒盐。   谢清澜的手指已经被自己攥得咯咯作响。   萧景渊见他不说话,眼眶更红了。他低下头,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朕从前一直以为你恨极了朕。你该恨朕的。朕前世那样对你,这辈子又把你关在听雪轩,还在龙床上那样对你……朕以为你又恨朕了,以为你迟早会像上辈子一样……”   他哽了一下,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却越抹越多,“可你昨日亲了朕。你若是恨朕,为何要亲朕?你若是不恨朕,前世为何要死?朕想不明白。朕想了整整一夜。朕真的很笨,你不说清楚,朕真的想不明白——”   “萧景渊。”   谢清澜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蹲下身,仰头看着萧景渊满是泪痕的脸,然后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过那人脸颊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萧景渊的哭声戛然而止,他僵在原地,瞪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谢清澜,连呼吸都忘了。   谢清澜没有看他,只是垂着眼帘,认真地、一点一点地擦去他脸上的泪。   然后他拉过萧景渊的手。那只手攥得太紧了,指节青白。   谢清澜一根一根地掰开他攥得死紧的手指。   萧景渊下意识想缩回去,却被谢清澜牢牢握住了手腕。   掌心里几道血色指印深可见肉,是指甲掐出来的,伤口边缘还残留着昨夜的旧痂,被新渗出的血珠子染成了暗红色。旁边还有两道更长的、淡粉色的疤痕——那是他徒手拦剑时留下的,从虎口一直延伸到腕际。   他从衣襟里取出一方干净的素帕,覆上那只还在微微渗血的掌心,动作轻柔地缠了一圈,打了个整齐的结。   “别掐了。”谢清澜低着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萧景渊愣愣地看着他,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原地。   谢清澜站起身来,轻轻拽起萧景渊的衣袖,把他拉到床前,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你、你去哪?”萧景渊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谢清澜微微蹙眉,随即又像被烫到了一样倏地松开,“清澜,朕不问了……你不想说便不说……你别走……”   “臣一会儿便回。”谢清澜看着他,顿了一下,伸手从萧景渊袖中摸出那枚调遣禁军的金令,“陛下别跟来。”   萧景渊下意识又要抓住他的手腕,那只缠着巾帕的手在微微发抖。谢清澜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手背安抚性地轻拍了两下,然后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萧景渊的发顶。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狼犬。   “乖,听话。”   萧景渊的手缓缓松开了。   谢清澜转身朝殿外走去,月白的衣袂在跨过门槛时被晨风卷起,像一柄出鞘的寒剑。   他轻轻合上了殿门。然后,他脸上的所有温柔在转身的那一瞬间骤然褪去,只剩下滔天的怒火与杀意。   他的身形化作一抹残影,月白的衣袂在宫道上一掠而过,带起的风将沿路的海棠花瓣卷得漫天飞舞。   沿路的侍卫只看见一道白光闪过,连人的轮廓都没来得及辨认。等他们反应过来时,那道光已经消失在宫道尽头。   长乐宫的宫门紧闭。谢清澜没有停下脚步,金令在他指尖一闪,守门的禁军齐齐跪下。   他足尖一点,运起十成内力踹向殿门。厚重的楠木门连同门框轰然飞出,重重砸在金砖地上,震得殿内烛火乱颤,碎瓷飞溅。   殿内的宫女太监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跪了一地。谢清澜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到床前,一把掀开锦被,将还在睡梦中的裴玉凝从床上拽了出来。   裴玉凝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醒了,整个人重重摔在金砖上,膝盖磕在冰凉的砖面上,疼得她尖叫出声。   她抬起头,看见站在面前的谢清澜——月白锦袍,玉簪束发,和上一次来长乐宫时的打扮并无二致。   可那张从来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暴怒。不是冷漠,不是厌恶,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审判——是真正的、翻涌着毁天灭地杀意的暴怒。   上次谢清澜来给她喂毒药的时候,都还是端着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淡模样,可现在他浑身散发着冷冽的杀气,那双素来清冷如寒潭的眼睛里,烧着熊熊烈火。   “谢清澜——你疯了——”裴玉凝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   没等她站稳,一巴掌已经重重落在了她的脸上。这一掌谢清澜没有动用内力,却用了十成十的力道,扇得裴玉凝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她的后脑磕在冰冷的墙砖上,嘴角瞬间渗出血丝,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不等她喘息,谢清澜已经走到她面前,一把攥住她的衣襟将她从地上拎起来。裴玉凝还没来得及开口,又一巴掌落了下来。然后是第三掌、第四掌、第五掌——   裴玉凝的惨叫声从尖锐变成嘶哑,从嘶哑变成含混不清的呜咽。她的脸已经肿得看不清原本的模样,口鼻都在渗血,发髻散了,衣裙上沾满了碎瓷和血迹。   最后她连呜咽都发不出来了,翻着白眼昏死过去,身体软软地瘫在地上。   谢清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松开手,裴玉凝的身体重重摔在地上。他退后一步,整了整微乱的衣袖,将衣襟上沾到的几滴血迹嫌恶地拭去。   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将手指上残余的血一点一点擦干净,随手掷在裴玉凝手边。   “虽然这一世你还没做,但我实在火气难消,便只能拿你出出气了。” 第55章 喜欢与欢喜   回到听雪轩时,天已大亮。   院门口的海棠花瓣被晨风卷得打旋,落在青砖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粉白。   谢清澜推开殿门,放轻脚步走进去。   他看见萧景渊倚在床头,呼吸匀长。晨光从窗棂斜斜漏入,落在他泛红的眼尾,将平日里冷峻凌厉的眉眼,揉得柔和了几分。   他是真的累了——连续几夜不眠,又哭了一场,守着他守到睡着了。   眉头还微微蹙着,像是睡得不安稳,又像是梦里还拧着什么解不开的结。   谢清澜站在床前,低头看了他很久。晨光将他的影子投在萧景渊身上,随着檐角铁马的叮当声轻轻晃着。而后他弯下腰,在床沿坐下,伸出手,将萧景渊散落在额前的碎发轻轻拂到耳后。   指尖在那人英挺的眉骨上停了片刻,沿着剑眉的弧度,极轻地描摹了一遍。   这动作太轻了,轻到萧景渊毫无察觉。   然后他低下头,呼吸都放得极缓,在萧景渊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唇瓣贴着微凉的皮肤,停留了许久,比昨日那个仓促的吻,要长得多。   萧景渊的睫毛猛地颤了颤。   谢清澜正要退开,抬眼便撞进了一双骤然睁开的眼睛。那双淡色瞳孔里还蒙着刚睡醒的水雾,却完完整整,映着他的身影。   “你、你……”萧景渊神智尚未清明,舌头先打了结,盯着谢清澜的唇,半天说不出整话。   谢清澜慢慢直起身,垂着眼帘掩去眸底的慌乱。耳根漫上一层极淡的绯色,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醒了?”   “你又亲朕!”萧景渊猛地坐起身,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浓重鼻音,语气里是压不住的惊喜。   “没有。”   “你亲了!”萧景渊眼睛瞪得溜圆,伸手就去摸自己的额头,“朕亲眼瞧见了!你刚低头——”   “陛下做梦了。”谢清澜转身走到桌前倒了杯茶,背对着他喝了一口。耳根的绯色已经蔓延到颈侧,从背后看过去,那截白皙的脖颈,像落了一片晚霞。   萧景渊愣愣看着他的背影,指尖还停在额上。那里还留着谢清澜唇瓣的温度,微凉,柔软,像晨露沾了花瓣,轻轻擦过心尖。   他眼眶又热了,可这一次,不是疼。   “清澜。”他开口,鼻音未散,却带着掩都掩不住的期待和颤抖。   “嗯。”   “你是不是……有一点点喜欢朕了?”他坐在床沿,双手攥紧膝上衣摆,指节泛白。   目光炽热得像烧起来的野火,偏生底下裹着一碰就碎的脆弱,仿佛只要谢清澜说一个“不”字,他整个人就要跟着碎了。   谢清澜端着茶盏的指尖微微一顿。他垂眸看着杯中漾开的碧色涟漪,沉默了许久,久到萧景渊的心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嗯。”   那一声轻得像风拂过海棠花瓣,几乎要被檐角铁马的叮当声吞没。   可萧景渊听见了。那一个字清晰地落在他心上,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谢清澜喉结轻轻滚了滚,指尖攥紧了茶盏边缘,又低低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他听:   “不是一点点。是喜欢。”   萧景渊像被一道惊雷劈中了似的,僵在床沿。整个人一动不动,只是唇瓣微微张着,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谢清澜闻声回头,见他又掉眼泪,微微一怔,放下茶盏走回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无措:“陛下怎变得这样爱哭?”   萧景渊摇头,说不出话,眼泪反倒流得更凶。   谢清澜轻轻叹了口气,在他面前蹲下身,仰头望着他。   “陛下不必为臣前世的死而自责。臣没有自尽,也从未写过绝笔。”   萧景渊的眼泪骤然停了。他愣愣地看着谢清澜,脑子一片空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什么?”   “臣是被人所害。”   萧景渊霍然起身。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所有脆弱的情绪在一瞬间被翻涌的杀意取代,像被踩了逆鳞的猛兽,浑身散发着冷冽刺骨的戾气:“是谁?朕现在就要去活撕了他——”   谢清澜沉默了。他看着萧景渊眼底几乎要烧起来的杀意,眸色微沉,快速在心里权衡。他留裴玉凝还有用,若此刻说破,以这人的性子,必定立刻提刀冲去长乐宫,将人砍成肉泥,反倒坏了后续的局。   萧景渊见他不说话,以为他也不知凶手是谁。随即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脸上的杀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更刺骨的痛悔。他缓缓坐回床沿,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发抖。   “是朕的错。是朕撤了揽月阁的影卫……是朕没有护好你……”   谢清澜的心骤然一紧。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萧景渊捂着脸的手,把那双还在发抖的手拉下来,露出那张被泪水浸得狼狈不堪的脸。   “陛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萧景渊摇头,声音哽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清澜又叹了一声,用指腹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痕:“别哭了。陛下九五之尊,哭成这样,成何体统。”   萧景渊心中还有疑虑未消,眼泪还挂在腮边,眼神却渐渐清明了些。   他盯着谢清澜的脸,哑着嗓子问:“朕还想知道你先前……为何服毒?为何割腕?又为何自刎?若不是自尽,你——”   话到嘴边又顿住。他其实更想问,若不是心死,怎会一次次伤自己。   谢清澜被问得心口发虚,总不能说割腕是为了逼他现身,自刎是存了试探的心思。   他抬手,指尖轻轻抵在萧景渊的唇上,打断了余下的话:“毒不是臣自己服的。别问了。陛下只需知道,臣从未想不开,也不怨陛下了。”   指腹下的唇瓣温热,微微动了动,终究没再说话。   萧景渊一把攥紧他的手腕,将那只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   掌心的薄茧蹭过脸颊,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硬,偏他觉得软,软得能熨平心口那些翻涌了两世的疼。   他贪恋地蹭了蹭,闷声唤道:“清澜。”   “嗯。”   “不要再离开朕。”   谢清澜低头看着他那副可怜又狼狈的模样,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像冰雪消融了一角:“好。”   萧景渊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可这一次,他是笑着的。边笑边掉泪,把谢清澜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让他摸那里擂鼓般滚烫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全是为他而跳。   谢清澜任由他握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陛下,困不困?”   萧景渊用力点头。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此刻所有悬着的情绪终于落了地,倦意便像潮水般涌上来,沉甸甸地压在四肢百骸上。   可他还是攥得死紧,不肯松开谢清澜的手,像是怕一松手,眼前这个人便会如梦而散。   谢清澜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抽回手。在萧景渊瞬间黯淡下去的目光里,抬手解下束了一夜的玉簪。   墨黑的长发如墨瀑般倾泻而下,散在月白锦袍上,衬得他肌肤胜雪,眉眼如画。萧景渊的目光瞬间被牢牢吸住,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臣也困了。”谢清澜没有看他,慢条斯理地解开外袍,叠好搁在床尾,然后掀开锦被一角,躺了进去。   他面朝里侧,只留了一个清瘦的背影给萧景渊。   片刻之后,他的声音从枕间传来,依旧是那不紧不慢的冷淡调子,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陛下若是不想睡,便回御书房批折子。”   萧景渊这才反应过来。他慌慌张张踢掉靴子,扯开外袍,小心翼翼地掀开锦被,躺在了谢清澜身边。   他不敢贴得太近,隔着一拳的距离,屏着呼吸,侧身看着谢清澜的背影。   那人的墨发散在枕上,后颈在晨光里白皙得近乎透明,肩背的弧线清瘦而优美。   “清澜。”他忍不住唤了一声。   “……嗯。”   “朕能不能……”   “不能。”   “朕还没说是什么。”   “陛下不说话臣也知道是什么。”谢清澜的声音依旧是冷的,可那冷底下,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窘迫,“天已经亮了。睡觉。”   萧景渊弯起嘴角,听话地闭上了眼睛。倦意终于像潮水般漫上来,沉沉地压在眼皮上。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谢清澜的床好软,谢清澜的被子好香,谢清澜就在他身边,一伸手就能碰到。   他伸出手,试探着轻轻搭在谢清澜的腰间。   那人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随即便彻底放松下来。甚至还往他怀里挪了挪,将后背轻轻靠在了他的胸膛上。   这一刻,天地失色,万物无声。   两世的执念,半生的疯魔,无数个日夜的辗转反侧和痛彻心扉,都在这一个轻轻的依靠里,尽数消融。   他曾以为自己会永远困在失去的地狱里,永无宁日。   他曾以为那轮高悬于九天的明月,永远不会为他垂落。   可此刻,他的月亮,正安安静静地,落在他的怀里。 第56章 吃醋   萧景渊醒来的时候,怀里是满的。   不是梦。   谢清澜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墨发散在他臂弯里,呼吸匀长而柔软。隔着薄薄的中衣,那人的体温温温软软地渡过来,将他整个人都捂热了。   正午的日光从窗棂漏进来,海棠花影在窗纸上轻轻摇晃。萧景渊圈着他的腰,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前世他也常有搂着谢清澜醒来的时候,但少有现在这般安心。   他低下头,鼻尖极轻极轻地蹭过谢清澜的发顶。清冽的沉水香漫进鼻腔,缠得他胸腔发胀。嘴角弯起来,怎么都压不下去。   怀里的人动了。睫毛颤了颤,肩背微微绷紧,从沉睡中一寸一寸苏醒。萧景渊慌忙闭眼装睡,手臂却不自觉地收紧了。   谢清澜翻了个身,面朝他,顿了顿,抬手推了推他的胸口。   “陛下。”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微哑,清冽中裹着一丝软意,“该起了。”   萧景渊装作被推醒的样子,眉头皱了皱,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眼——便撞进了一双清冷的眸子里。   谢清澜就躺在他面前。长发散在枕间,衣襟微敞,露出一截锁骨和锁骨下方那颗淡红色的小痣。睫毛一根一根分明,嘴唇带着刚睡醒的淡粉——比平日里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多了几分软意。   萧景渊的目光在他唇上顿了顿,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谢清澜垂下眼帘,将手从他胸口收回来,撑着床板坐起身。墨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半张侧脸,只露出一只泛红的耳尖。   “陛下该去批折子了。”语气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冷淡调子,像是方才那个主动靠进他怀里安睡的人根本不是他。   萧景渊盯着那只红透了的耳尖,心里像是有只小猫在用肉垫一下一下地踩,又软又痒。   他深吸一口气,恋恋不舍地松开手臂,慢吞吞地穿好外袍——衣带系了三次才系好,手指像是不听使唤似的。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谢清澜已重新躺下了,背对着他,只留了一个清瘦的背影和散在枕上的一瀑墨发。   “清澜。”   “嗯。”被子里的声音闷闷的。   “朕批完折子就回来。”   沉默了片刻,被子里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谁要你回来。”   萧景渊弯起嘴角,推开殿门,走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合上,迎面便撞上了高安。   高安显然已经在门外候了许久,急得团团转,鞋底都快把廊下的青砖磨薄了一层。一见萧景渊出来,几乎是扑上来的,压着嗓子急急道:“陛、陛下——出事了!长乐宫出事了!”   萧景渊的心情正悬在云端,连带着看什么都顺眼了几分。他一边往院门外走,一边随口问道:“出了什么事?”   “宁妃娘娘她……她被人打了!”高安小跑着跟在他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旁人听见,“脸肿得看不清模样,口鼻都渗了血,太医去看了说至少要养上大半个月。她正在长乐宫里哭天喊地,说一定要见陛下,求陛下给她做主!”   萧景渊的脚步猛地一顿。裴玉凝被打了?他心里莫名暗爽了一瞬,但转念想到谢清澜,心又悬了起来。   “封锁长乐宫,消息不许传出半分。”   “是。”   “尤其是听雪轩——”他顿了一下,眉头紧锁,“绝不能让清澜知道。”   高安张了张嘴,脸上浮起一种极其微妙的表情,像是有话要说又不敢说,憋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怎么了?”萧景渊皱眉。   “陛、陛下。”高安咽了口唾沫,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您……要不要先问一下,是谁干的?”   萧景渊挑起眉:“谁?”   “是……是谢大人。”   萧景渊的表情裂了一瞬。他张着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半天才挤出一个音节:“……什么?”   “是谢大人打的。”高安缩着脖子,声音越来越小,“今儿一大早,谢大人拿着您的金令进了长乐宫,一脚踹飞了殿门,把宁妃娘娘从床上拽下来扇了十几巴掌。长乐宫的宫人吓得全跑了,奴才赶到时长乐宫的殿门碎了一地,宁妃娘娘倒在地上,脸肿得——奴才差点没认出来。”   萧景渊站在原地,像被一道雷劈中了,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今早的情形一幕一幕在脑海里翻过去——谢清澜听了他的问话便拿着他的金令离开,回来时神色如常,跟他说“他没有自尽也没有留绝笔”。   他想起前世裴玉凝劝他撤了揽月阁的影卫时说的那些话。“陛下若想讨谢妃欢心,便不能让他觉得自己被监视。”“他那样骄傲的人,不喜欢被当成囚犯。”   他信了。他居然信了。他亲手撤掉了对谢清澜的保护,把他送到了裴玉凝的刀口上。   一股子怒火直冲脑门,烧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什么和亲公主,什么两国邦交,什么体面,全都滚。他现在只想提刀冲进长乐宫,把裴玉凝剁成肉泥。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殿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谢清澜披着月白外袍站在听雪轩门口。长发未束,散在肩后,被午后的风吹得微微拂动。   “是臣打的。”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萧景渊的耳朵里,“陛下待如何?”   话音刚落,萧景渊已经转身快步走了回去。高安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听见“砰”的一声——殿门被陛下一脚踹上了。   高安默默往后退了几步,挥手把院子里洒扫的小太监一并赶了出去,贴心地关上了院门。   殿内,谢清澜背靠着门板,仰头看着逼近到咫尺之间的萧景渊。   那人的双手撑在他耳侧,将他整个人困在门板与胸膛之间,呼吸粗重而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   谢清澜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无尽的怒火和心疼。   他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指甲掐进掌心里,微微的疼。面上依旧是那副冷淡从容的模样,可心跳已经不受控制地快了起来。   昨夜他说喜欢他,今早他主动靠进他怀里安睡,他以为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可此刻萧景渊的脸色沉得吓人,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他在生气吗?气他打了裴玉凝?   谢清澜垂下眼帘,将那一点酸涩压进眼底最深处,脊背又挺直了几分,下颌微微抬起,露出那截线条分明的颈线,像一柄出鞘的剑,冷冽的,锋利的,不容侵犯的。   他等着萧景渊开口。   “你打她了?”萧景渊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   “是。”谢清澜的语气硬得像铁,没有半分退让。   “扇了十几巴掌?”   “是。”   “还把殿门踹飞了?”   “是。”   “手疼不疼?”   谢清澜愣住了。   沉默了片刻。   “陛下不生气?”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萧景渊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分明是心疼和自责:“朕为何要生气?”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害你,是她害了你对不对?朕恨不得现在就去活剐了她。”   谢清澜垂下眼帘,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别过脸去。   “陛下抱过她。”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不太自然的别扭。   萧景渊的大脑宕了一瞬。   抱过她?他抱过谁?裴玉凝?什么时候?他飞速在记忆里搜索,一个尘封已久的画面从犄角旮旯里浮上来。   “你听朕解释。”萧景渊慌忙开口,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双手捧住谢清澜的脸,不让他别过头去,“朕当时满脑子都是你——你割了腕,纱布上全是血,太医说差点伤到脉门。朕想让你开心些才让她去看你,朕当时不知道——朕看你那样生气,只想赶紧把人弄走,出了门朕就把她扔给高安了。”   “那也是抱了。”   “那不算抱!”   “算。”   萧景渊盯着谢清澜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盯着他紧抿的唇角,忽然福至心灵。   “你吃醋了。”他脱口而出。   谢清澜的身体微微一僵。   “你在吃醋。”萧景渊的眼睛倏地亮了,“你今天打她是在给朕出气对不对?你是真的喜欢朕!”   “……讨厌你。”谢清澜别过脸去,耳根烧得通红,声音又冷又硬,可那冷底下藏着一丝被戳穿了心思的窘迫。 第57章 色令智昏   萧景渊彻底压不住了。   他把谢清澜整个人箍进怀里,嘴唇贴上去,从额头开始,一路吻过眉心、鼻梁、脸颊,每落下一个吻就含混不清地说一句话,语无伦次,前言不搭后语。   “不要不要,清澜不要讨厌朕。”   “朕抱你,朕只抱你。”   “朕这辈子就抱过你一个人。”   “那个不算抱,朕只是把她当成一个物件搬走了。”   “朕以后再也不碰旁人,连衣角都不碰。”   “好不好?好不好?”   谢清澜被他亲得羞赧,偏头躲又躲不开,抬手去挡又被萧景渊握住手腕按在胸口。他的后背抵着门板,退无可退,整个人被困在那具滚烫的胸膛和冰凉的木门之间,像一只被网住了的蝶。   “你松开——”他的声音从萧景渊的唇齿间溢出来,含混而破碎,尾音微微上扬,不像斥责,倒像是嗔怪。   萧景渊哪里肯松。他不但没松,反而收得更紧了,脸埋进他的颈窝里蹭了又蹭,   谢清澜被他蹭得脖颈发痒,偏头躲了躲没有躲开,突然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那一声又轻又短,像一只矜持的猫被蹭舒服了终于肯发出一丁点动静。   萧景渊被萌得心都要化了。   他从谢清澜的颈窝里抬起头,捧着谢清澜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的眼尾,目光黏在那张清冷的脸上,怎么也看不够。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从谢清澜的眼角滑到唇边,从唇边滑到锁骨,又从那颗淡红色的痣滑到衣襟更深处。   呼吸骤然重了几分。   “清澜。”他的声音忽然低了半拍,沙哑而滚烫。   谢清澜警觉地抬起眼。   正对上那双盛满了渴望的眼睛。这眼神他太熟悉了。一股热意从耳根蔓延到颈侧,又沿着脊背一路烧下去。他下意识想往后退,可后背已贴上了门板,退无可退。   “陛下该去批折子了。”他的声音依旧是冷的,可那冷底下已经泛起了一层薄薄的颤意。   “不想去。”萧景渊凑近了些,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滚烫的气息打在他唇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折子积了两日了。”   “让它们积着。”   “言官的谏章会把御案淹了。”   “淹了就淹了。”   萧景渊说着,嘴唇已经贴上了谢清澜的唇角。不是吻,是蹭,是黏黏糊糊地、一下一下地蹭过去,像一只大狗在小心翼翼地试探。   谢清澜的呼吸乱了。他的手撑在萧景渊胸口,五指微微蜷缩,分不清是在推拒还是在抓着什么。   “萧景渊——”他偏过头,想躲开那滚烫的唇,可萧景渊的手扣住了他的下颌,拇指轻轻按在他唇上,不让他躲。   “朕就亲一下。”萧景渊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压抑的沙哑和可怜巴巴的恳求。   谢清澜咬着唇,别过脸不看他,耳根烧得通红。   萧景渊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拒绝。他低下头,嘴唇贴上谢清澜的耳廓,含着那只烧得通红的耳垂轻轻吮了一下。   谢清澜的身体猛地一颤,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极轻极短的闷哼。   那声音细得像一根针,扎进萧景渊的耳膜,又顺着血管一路扎进心脏,扎得他整个人都要疯了。   “清澜。”他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嘴唇贴着谢清澜的颈侧,从耳后一路吻到锁骨,在那颗淡红色的痣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朕忍不住了。”   谢清澜的手指攥紧了萧景渊胸前的衣料,胸腔起伏得厉害。   他定了定神,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冷淡调子:“陛下,裴玉凝的事——”   “嗯。”萧景渊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嘴唇已经贴上了他的下颌,沿着那道清瘦的弧线慢慢往上蹭。   “臣留她还有用。”谢清澜微微偏头,试图避开那滚烫的唇舌,可萧景渊追着他的动作,从下颌一路吻到耳后,含住了他的耳垂。   谢清澜的声音微微一顿,又续上,“陛下先不要动她,好不好——”   “好。”萧景渊答得干脆利落,嘴唇又移到了他的颈侧,在那截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红印。   谢清澜愣了一下。他本来还想若他不答应,自己便好好解释一番,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人连听都没听完便答应了。   “……还有长乐宫的封禁。”谢清澜试探着又补了一句,尾音有些不稳,“也一并解了。”   “都听清澜的。”萧景渊含混不清地应着,嘴唇从他颈侧滑到锁骨,鼻尖蹭过那颗淡红色的小痣,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清冽的香气灌进鼻腔,熏得他脑子发晕,整个人都迷醉了。   他的手从谢清澜的腰间滑上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解开了他的衣带,掌心贴着那截窄瘦的腰身缓缓摩挲,指尖沿着脊柱的凹陷一寸一寸地往上摸索。   谢清澜低下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锁骨上蹭来蹭去的脑袋,感受到那只探进自己衣襟里作乱的手,那人现在完全是一脸迷醉、全然不知今夕何夕的模样。   他忽然想起南岳史书上那些被妖妃迷得神魂颠倒的昏君——色令智昏,不过如此。   这人连裴玉凝的事都能答应得这般爽快,怕是根本没听进去他在说什么。   他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按住了那只在他腰间越来越不安分的手。   “陛下——”他开口,声音已经不再是那种冷淡的调子了,而是带着一种压抑的、微微发颤的软意,“你先把折子批完。”   萧景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对上谢清澜那双蒙着一层水雾的眼睛。   “批完折子就可以?”他的眼睛倏地亮了。   谢清澜别过脸去,不看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了:“……晚上。”   “晚上什么?”萧景渊追问,嘴角已经翘得压不住了。   谢清澜咬了咬唇,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听雪轩。”   萧景渊只觉一股热意从胸腔直冲天灵盖,整个人像是被泡在了蜜罐里,从头到脚都是甜的。   他把脸埋进谢清澜的颈窝,闷闷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又低又哑,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释放的欢喜。   “好。”他说,“朕批完折子就来。”   他松开谢清澜,退后一步,低头看着那人靠在门板上、衣襟凌乱、眼尾泛红的模样,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谢清澜垂下眼帘,伸手拢了拢被扯得乱七八糟的衣襟。动作不紧不慢,面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可那只拢衣襟的手在微微发抖,怎么都系不好那根衣带。   萧景渊看着他那副强撑镇定的样子,弯起嘴角,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指。   “朕来。”   他低下头,认真地将那根衣带穿过扣眼,打了个整齐的结。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件极郑重的事。   谢清澜低着头,看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在自己腰间穿梭,睫毛颤了又颤,嘴唇抿了又抿,没有说话。   衣带系好了。萧景渊没有松手,而是将那只微凉的手握在掌心里,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那些被指甲掐出的指痕。   “以后不许掐自己。”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认真,“手是朕的,不许弄坏了。”   “……知道了。”   萧景渊弯起嘴角,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朕去了。”   “嗯。”   “批完折子就回来。”   “……嗯。”   萧景渊松开他的手,转身拉开殿门。正午的阳光涌进来,他走了三步又回头,见谢清澜还靠在门板上,抬手遮了遮晃眼的日光。   他笑着转身,脚步轻快地走向御书房。 第58章 清澜今日邀朕留宿   萧景渊踏出听雪轩的朱漆门槛时,檐角铁马正被午后的风撞得叮当作响。   高安垂首立在廊下,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自家陛下的脸,心里暗暗称奇。   方才还一副要杀人的架势,进去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出来便满面春风。眼角眉梢那股子压都压不住的欢喜,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谢大人到底是用了什么法子,能把喜怒无常的陛下驯成这样?   “陛下,长乐宫那边——”高安压下心头的诧异,躬身请示。   “解封。”萧景渊脚步未停,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把守着的人都撤了。”   高安脚下一个踉跄:“……解封?”   “嗯。”萧景渊漫声应着,修长指腹轻轻摩挲着袖缘,那里萦绕着一缕清冽冷香,是独属于谢清澜的气息,缱绻不散。   “陛下,”高安略一迟疑,斟酌着开口,“宁妃娘娘那边……要不要奴才去传话安抚一下?毕竟伤得不轻,若是闹起来——”   “让她闹。”   方才萦绕眉眼的温软骤然散尽,萧景渊语调骤寒,淬着彻骨凉薄,“闹得越大越好,朕正缺一个名正言顺废黜她的由头。”   高安果断闭嘴了。他算是看明白了——陛下这是恨不得宁妃自己往刀口上撞。他在心里默默给宁妃上了炷香,快步跟上。   到了御书房门口,高安小跑着上前推开殿门。萧景渊抬步入内,目光扫过御案上堆叠如山的奏折,分门别类、层层堆砌:朱红封皮的言官谏章、青灰色的户部账册、油布裹封的兵部军报、烫金题字的礼部章程,七八摞文书高高摞起,最高的那一摞已经歪歪斜斜,仿佛风一吹就会塌下来。   他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在御案后坐下,拿起朱笔,翻开第一本折子。   是礼部尚书的折子,洋洋洒洒三千字,引经据典从《周礼》说到《礼记》,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后宫不可无主,宜尽早选立皇后,以安朝野,以固国本。   萧景渊一目十行扫完,面无表情地在末尾批了两个字:不急。   翻开第二本,还是礼部的,换了个侍郎署名,角度也从“国本”换成了“子嗣”。字里行间满是恳切,说陛下登基十载尚无子嗣,王朝后继无人云云,恳请陛下早日立后,广纳嫔妃,为皇家开枝散叶。   萧景渊的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提起朱笔,在“广纳嫔妃”四个字上狠狠画了一道叉,批了两个字:不纳。   高安在旁边研墨,余光瞥见这凌厉笔势,默默替礼部一众官员捏了把汗。   第三本是都察院御史的谏章,弹劾镇北将军沈寒州在西境赈灾时擅自挪用军粮,虽是为救灾民,但于制不合,请陛下依律处置。   萧景渊皱了皱眉——沈寒州这事他早就知道,西境雪灾紧急,那小子先斩后奏也是为了抢时间。他在折子末尾批道:事急从权,下不为例。   “陛下。”门外看守的小太监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道,“兵部张大人在殿外求见,说有紧急军务要面呈。”   “让他进来。”   兵部尚书张简步履匆匆地走进来,抬头看见萧景渊脸上的笑意时,脚步猛地一顿,差点崴了脚。他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高安,眼神里满是“陛下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的疑惑。   高安朝他飞快地摇了摇头,做了个“别问,说正事”的口型。   张简定了定神,收敛神色,双手呈上军报:“陛下,西境八百里加急。雪灾已解,赈灾粮草悉数发放到位,只是西北边境近来频繁有西戎骑兵出没,劫掠我边民十余户,杀我戍卒三人。”   他将西戎骑兵的兵力、出没路线和异动规律详述了一遍,语气越来越凝重。西戎蛰伏十三年,如今突然蠢蠢欲动,恐怕是要大举来犯。   萧景渊指尖在御案上轻轻叩着,发出笃笃的轻响。他望着窗外的梧桐树,眼神深邃。   前世西戎大举兴兵,是在来年开春。彼时他满心满眼皆是偏执痴缠,一心讨好谢清澜,对边境试探视若无睹、步步纵容,最终酿成边境战火燎原,待他御驾亲征才得以平息。   这一世,重来一遍,他必然是不会重蹈覆辙的。   敛去翻涌心绪,他条理分明,连下三道圣谕,字字铿锵:“其一,命镇西将军齐瑜领两万铁骑驰援玉门关,驻守西疆要塞;其二,传谕边境各州府,即刻坚壁清野,尽数迁徙关外边民入内,避其锋芒;其三,责令工部加急锻造三万副甲胄,五日内务必全数运往西北军营。”   末了,他眸光凛冽,声含杀伐:“西戎若再敢越界滋事,无需请旨,直接迎战,尽数击溃。”   “臣遵旨!”张简躬身领命,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还好,陛下还是那个杀伐果断的陛下,方才那副春风满面的样子,果然只是自己的错觉。   殿门闭合,御书房重归沉寂。   萧景渊低下头继续批折子,只是心思却怎么也静不下来。每批完三五本,他的目光便会不自觉地飘向窗外,看一眼日头的方位,再飞快地收回来,落笔的速度也快了几分。   高安在旁边伺候笔墨,把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在心里默默数着,从陛下坐下到现在,不过一个半时辰,已经看了十七次窗外了。每次看完,那朱笔就跟飞起来似的,连字都写得潦草了几分。   忽然,萧景渊停了笔,唤道:“高安。”   “奴才在。”   “去把南岳那边新进的沉水香取出来,送一匣去听雪轩。”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前些日子西境贡上来的那批雪参,拣最好的几支一并送去。还有御膳房新研的那道桂花糯米藕,让厨子做一份,晚膳前送到听雪轩去。”   “奴才这就去办。”高安躬身退下,心里忍不住偷笑。陛下这哪里是送东西,分明是把心都送到听雪轩去了。   晚膳萧景渊只随意扒了两口,便又坐回御案前。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橘黄色的光晕洒在他身上,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   当最后一本折子被合上时,窗外已是繁星满天。   萧景渊将朱笔搁在笔架上,长长地舒了口气,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了。   “高安。”   “奴才在。”   “清澜今日邀朕留宿听雪轩。”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得意,尾音都微微上扬,眼角眉梢全是欢喜。   高安大喜过望,连忙躬身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奴才就说谢大人心里是有陛下的!”   他悬了这么久的心终于放下了。这位祖宗拉扯了这么久,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以后这宫里的差事,总算能好办些了。   “你退下吧,朕自己过去。”萧景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脚步都有些发飘。   “陛下且慢!”高安连忙拦住他,“陛下今夜第一次留宿听雪轩,若想彻底拿住谢大人的心,切不可如此急躁。”   萧景渊挑眉:“那依你之见?”   “不如好生沐浴打扮一番,换身轻便的常服。陛下平日里龙袍加身,太过威严,难免让谢大人觉得有距离感。”   萧景渊摸着下巴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难得地给了高安一个赞许的眼神,“说得不错。这个月你的月银翻倍。”   “奴才谢陛下隆恩!”高安喜滋滋地领了旨,连忙去准备沐浴的汤水。   半个时辰后,萧景渊沐浴完毕,换了一身月白暗龙纹锦袍,衬得身姿挺拔。墨发未束冠冕,仅以一支素玉冠松松绾起,碎发垂落鬓边,褪去帝王咄咄逼人的威严,平添几分温润清贵、翩翩公子气韵。锦袍之上暗纹五爪龙纹隐于光影之间,不张扬、不凌厉,却处处透着与生俱来的至尊矜贵。   “朕这身如何?”他在铜镜前转了一圈,问道。   “陛下英武不凡,风姿卓绝,定然能得谢大人倾心!”高安拍着马屁。   萧景渊轻咳一声,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休得胡言谄媚。”   “是是是,奴才多嘴。”高安忍着笑,躬身送他出门。 第59章 这是意外!   一路行至听雪轩,整座院落寂寂无声,唯有窗内一盏孤烛摇曳,暖黄光晕透过素纸,映出窗内一道清瘦孤挺的剪影,静得像一幅落了尘的古画。   萧景渊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   “门没关。”谢清澜的声音从屋内传来,清泠泠的,像玉石相击,分外好听。   萧景渊轻轻推门而入。   暖烛微光铺满室内,谢清澜一身素雅寝衣,衣料贴身温润,衬得他腰身纤细,乌发未束,如瀑般垂落肩头、脊背,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   他端正坐于窗前软榻,手中捧着一卷书,脊背挺得笔直,眉眼低垂,神色淡然自若,端的是一副心如止水、不染尘情的清冷模样。   他面上不显,指尖却早已攥紧了书卷,掌心沁出一层薄汗。呼吸虽平稳,心跳却压不住,一下一下撞着胸膛。   是他主动开口相邀,今夜会发生什么,他心知肚明,无从回避,也无心回避。   耳畔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他抬眸,目光掠过那人,翻书的指尖极不可察地一顿。   萧景渊今夜褪了龙袍,换了一身月白暗龙纹锦袍,烛火摇曳间衣上暗纹若隐若现,矜贵内敛,少了平日的霸道暴戾,多了几分独独予他的缱绻温柔。   谢清澜收回目光,垂眸落在书页上,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冷淡模样。只是翻书的速度慢了大半,指尖僵在纸面上,那一页白纸黑字,许久不曾再翻过去。   “清澜。”   萧景渊缓步走近,音调不可抑制的上扬。   谢清澜头未抬,目光看似落于书页,实则涣散游离,薄唇轻启,淡淡应了一声:“嗯。”   萧景渊停在他身侧,垂眸凝视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抿得端正的薄唇,还有那微微颤动、出卖了心绪的长睫。   “你在紧张。”萧景渊笃定开口,语气带着浅浅的笑意。   谢清澜指尖微僵,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声线清冷无波,字字规整:“臣没有。”   萧景渊俯身,指尖轻轻一转,便将他手中的书卷调转过来。   白纸黑字,通篇倒置。   他低低笑出声:“书都拿反了,还说没有?”   谢清澜眸光一顿,脸颊微热,垂在膝上的手指悄然蜷缩。方才满心杂念纷扰,哪里看得进半分笔墨,不过是借着看书的姿态,强装镇定,掩去心底翻涌的慌乱与期许。   见萧景渊正笑意盈盈看着他,羞囧地别过脸去,耳根又红了一层。   萧景渊望着他这副别扭隐忍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从前总以为谢清澜的心是寒的、是硬的,对自己只有抗拒、只有厌弃,却不知这副清冷皮囊之下,藏着最别扭、最隐忍、最滚烫的情意。   “清澜,朕批完折子了。”萧景渊放缓语调,像耐心哄着心上之人,一字一句轻声道。   “嗯。”谢清澜应声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   “朕来了。”   短短三字,落得温柔沉重,像是跨越了前世今生的漫长岁月,终于奔赴一场求而不得的相拥。   谢清澜喉间微紧,再也接不上话,只低低吐出一个含混的:“……嗯。”   萧景渊俯身,指节轻轻蹭过他发烫的下颌线,指腹带着沐浴后未散的清爽气息。他的呼吸落在谢清澜眼睫上,烫得那排鸦羽般的长睫簌簌发抖。   “清澜,朕可以亲你吗?”   谢清澜猛地闭上眼,眼尾洇开一点极淡的绯色。他偏过头想躲,颈侧细腻的肌肤却擦过萧景渊的唇,浑身一颤,声音发软,带着点自暴自弃的嗔怪:“陛下不是已经……在亲了吗?”   话音未落,他便被人扣着腰轻轻揽进怀里。温热的呼吸缠上他的唇,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却又步步紧逼,将他肺里的空气尽数掠夺。   谢清澜指尖死死攥着萧景渊胸前的锦袍,指节泛白,直到快要喘不过气,才偏过头,抵着他的肩窝急促地喘息,声音细碎,带着哭腔似的颤音:“……去榻上。”   萧景渊的动作骤然一顿,呼吸粗重得像要烧起来,他低头在谢清澜泛红的耳尖上轻轻啄了一下。   “好。”   他直起身,将谢清澜打横抱起,轻轻放在床榻正中央。谢清澜仰面躺在被褥间,长发散在枕上,月白寝衣被揉得皱巴巴的,衣带松了大半,露出一侧肩膀和大片光洁的胸膛。   萧景渊俯身覆上去,手掌探进寝衣的下摆,沿着那截窄瘦的腰身缓缓往上抚摸。掌心下的皮肤温润如玉,细腻得像是上好的羊脂,却又带着一层薄薄的肌肉,每一次呼吸都微微起伏,牵动着他的指尖。   他的手指沿着肋骨的弧线一根一根地描摹,最后停在胸口那颗淡红色的痣旁边,用拇指轻轻蹭了蹭。   谢清澜偏过头,抬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从手背下方露出一截泛红的下颌。他的嘴唇抿得死紧,可那层薄红已经从耳根蔓延到了脖颈,又从脖颈蔓延到了胸膛,连那颗淡红色的痣都变得格外鲜艳,像是落在宣纸上的一滴朱砂。   “……熄灯。”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几分不太自然的僵硬,尾音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不像命令,倒像是恳求。   萧景渊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锁骨,含混不清地吐出两个字:“不要。”   “朕要看你。”   他的手指灵巧地解开了谢清澜寝衣的衣带,将月白的衣襟向两侧展开。烛光落在谢清澜裸露的皮肤上,泛着一层莹润的光泽,像是被月光浸透了的冷玉。   萧景渊的目光从上到下缓缓滑过——从修长的脖颈到精致的锁骨,从微微起伏的胸膛到紧窄的腰身,从平坦的小腹到——他的呼吸骤然重了几分。   他俯下身,嘴唇贴上谢清澜的小腹,在那片柔软的皮肤上落下一个吻。谢清澜的腹部猛地一缩,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极轻极短的闷哼。这一声听的萧景渊血脉喷张。   他继续往下吻去,嘴唇沿着小腹的弧线一路滑到胯骨,在那块微微凸起的骨头上轻轻咬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然后他抬手握住谢清澜的膝弯,将他的腿轻轻分开,大手抚了上去。   萧景渊弯起嘴角,凑过去,嘴唇贴着谢清澜的耳廓,声音低哑而滚烫:“清澜,你好软。”   谢清澜的身体猛地一颤。他忽然翻过身去,面朝里侧,将后背留给了萧景渊。他弓着身子,脊背的弧线清瘦而优美,寝衣从肩头滑落,露出一大片光洁的背脊。   他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就这样。”   萧景渊的动作骤然停住。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   又是这样。   和前世每一次都一模一样。   前世每一次,谢清澜都是用这个姿势对着他。背对着,沉默着,把脸埋进枕头里,从头到尾不肯回头看他一眼。那时候他以为那是厌恶,是不想看见他,是连他的脸都觉得恶心。   这一世,他以为不一样了。   谢清澜主动邀他留宿,没有推开他的亲近,甚至……身体是回应他的。   可到头来,还是这样。   他心里泛起一丝极淡的涩意。俯下身,胸膛贴上谢清澜的后背,手臂从身后环过去箍住谢清澜的腰。   他趴在谢清澜背上,下巴抵着他的肩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沙哑:“清澜,就不能……看看朕吗?”   谢清澜没有说话,只是肩膀绷得更紧了,指尖死死攥着被褥,连指节都泛了白。   沉默就是答案。   萧景渊苦笑一声,终究还是舍不得强迫他。   “好。”他轻轻吻了吻谢清澜的后颈,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都听你的。”   他小心翼翼地褪去两人的衣衫,动作轻柔,带着极致的珍重。   肌肤相贴的瞬间,谢清澜浑身剧烈地一颤,像被电流击中一般。   萧景渊从背后抱着他,下巴抵在他的肩头,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人的身体在不停地颤抖。不是抗拒的颤抖,是抑制不住的、情动的颤抖。   他的腰肢软得像水,却又绷得紧紧的,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细碎的呼吸声被他死死堵在喉间,只有偶尔泄露出的、极轻极轻的呜咽,像小猫的爪子,轻轻挠着萧景渊的心。   動作漸深,如潮水漫过堤岸。萧景渊能清晰地感知到怀中人的回应——整个人不自觉地往他身上靠。   可他还是背对着他。   不肯回头。   萧景渊心里又酸又涩,还有一丝不甘。   他到底在藏什么?   他猛地停住动作,双手扣住谢清澜的腰,用了一点力气,硬是将他的身体翻转了过来。   “清澜,看着朕。”   谢清澜猝不及防被翻过来,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脸,却被萧景渊轻轻拉开了手腕。   烛火摇曳,暖黄的光尽数落在他的脸上。   萧景渊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脑子一片空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然后猛地炸开,滔天的狂喜和震撼瞬间席卷了他所有的感官。   谢清澜的脸颊泛着醉人的绯红,一直蔓延到脖颈和锁骨。一双素来淡漠如冰的眸子,此刻蕴满了晶莹的水雾,朦朦胧胧,像含着一汪春水,眼尾染着极致艳丽的绯红,像被胭脂染过一般,惊心动魄。   那双总是舒展的细眉,此刻微微蹙着,带着一丝难耐和委屈。一只纤纤玉手搭在唇边,皓白的食指被他轻轻咬在齿间,指节泛白,唇瓣被牙齿咬得嫣红饱满,水光潋滟。   明明已经情动难耐,浑身都在颤抖,眼底的情欲浓得快要溢出来,却偏要死死咬着手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不肯示弱半分。   那份极致的隐忍,那份极致的矜持,和那份藏不住的、极致的风情,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致命的诱惑。   又纯,又欲。   勾得人魂都要飞了。   原来前世每一次,他背对着自己,不是因为厌恶,而是因为藏不住这般动情的模样。他的月亮,不是没有温度。他的月亮,一直在为他颤动。   萧景渊看着他这般情态,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一股极致的酥麻从尾椎骨窜遍全身。   他连半分反应的余地都没有,最后一道防线便轰然崩塌,溃不成军。   殿中骤然安静下来。烛火在案上轻轻摇晃,纱幔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窗外隐约传来海棠花瓣落在青砖上的细碎声响。   谢清澜有些懵。那双蒙着水雾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长睫上还挂着一点细碎的水珠,整个人还沉浸在方才的情动中没有回过神来。   他眨了眨眼,带着一丝茫然和疑惑,看向僵住一动不动的萧景渊。   他对萧景渊的持久还是深有体会的。前世这人每次折腾他都像是有使不完的精力,不把他弄到昏过去绝不罢休,怎么这次……这么快?   “……陛下?”他的声音还带着未散尽的沙哑,清冽中裹着一丝软意,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问一个不太好意思问出口的问题。   萧景渊的脸“唰”地一下,从耳根红到了脖子。   他活了两辈子,从来没有这么丢人过!   他猛地别过脸,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声音结结巴巴的,带着恼羞成怒:“这、这是意外!”   “朕太久没有……你又太……你刚才那个样子……朕——”   他越说越乱,最后干脆破罐子破摔,猛地低头吻住谢清澜嫣红的唇瓣,声音沙哑又霸道:   “再来!” 第60章 挑衅   天刚蒙蒙亮,晨雾漫过听雪轩的窗棂,檐角铁马浸在湿凉的水汽里,连叮咚声都软了几分。   窗外第一声鸟鸣落进帐中,萧景渊睫毛颤了颤,缓缓睁眼。入目是怀中人柔软的发顶,墨色发丝缠在他腕间,随着呼吸轻轻拂动。   谢清澜睡得沉,平日紧抿的唇微张着,呼吸轻浅。昨夜留下的红痕从脖颈漫到锁骨,在瓷白肌肤上晕开,像雪地里绽了红梅,艳得刺目。   萧景渊屏住呼吸,怕惊了他。他小心抽回枕在人颈下的手臂,又轻轻揽住腰,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指尖擦过腰侧发烫的肌肤,昨夜的画面骤然翻涌——泛红的眼尾,咬着指节的隐忍呜咽,还有那双蒙着水雾、茫然无措的眸子。   喉结滚了滚,耳根悄悄烧起来。   他低头,在光洁的额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心尖软成一滩水。   晨钟隐隐传来,上朝的时辰近了。   萧景渊恋恋不舍地松开手,轻手轻脚地下床。穿好朝服,回头替人掖紧被角,把那些艳色痕迹都藏进被褥里。   他站在床边看了半晌,直到晨钟再响,才转身出门。   昨日为了独处,他早撤了听雪轩里外的影卫宫人,吩咐过不许任何人打扰。此刻院里静得只剩风过海棠,落了几片带露的花瓣。   萧景渊整理了一下衣袍,正准备迈步走出院门,一道人影忽然从院门口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扑通跪倒在他脚边,一把攥住了他的袍角。   “陛下!求您为臣妾做主啊!”   萧景渊低头,看见一张肿胀得变了形的脸。他眉峰一蹙,本能地一脚踹开,后退两步,冷声道:“放肆!什么人!”   那人摔在青砖上,痛呼一声,又立刻匍匐着爬过来,哭嚎道:“陛下!是臣妾啊!玉凝!您的宁妃!”   萧景渊眉头皱得更紧了。裴玉凝?他仔细辨认了一番,才从那双红肿的眼和歪了的鼻梁上看出几分旧影。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快意,面上却依旧冷得像块铁板。   裴玉凝见他不语,只当他动了恻隐之心,哭得更凶:“陛下!谢清澜私闯长乐宫,把臣妾打成这样!他目无王法,殴打嫔妃,论罪当诛!臣妾是南岳公主,是您的宁妃,他一个使臣,凭什么——”   她一边说一边又伸手去抱萧景渊的靴子,萧景渊嫌恶地又退了一步,冷冷道:“别碰朕。”   她嚎得这样大声,若是吵醒了他的清澜——   “滚回长乐宫去,别在这里聒噪。”   萧景渊眼底翻着戾气,手按向腰间,却摸了个空。他咬了咬牙,想起答应过谢清澜暂不动她,硬生生压下了杀意,心里把守门的宫人骂了千百遍。   裴玉凝的尖声哭嚎吵得萧景渊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正要唤人,那哭声却骤然掐断。   裴玉凝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瞳孔猛地缩成针尖,脸上的愤怒委屈瞬间被恐惧吞噬。她嘴唇发抖,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喉咙。   萧景渊心头一紧,猛地回头。   谢清澜披着一件月白外袍站在门口,外袍松松垮垮地拢着,衣带未系,领口大敞,露出锁骨和颈下大片暧昧的红痕,长发散在肩后,几缕碎发贴在额角,眼尾还残留着一抹没褪尽的绯色,嘴唇微微红肿。   周身漫着刚醒的慵懒餍足,漫不经心抬眼时,眼尾那点绯色便勾得人心尖发颤。   他倚着门框,目光越过萧景渊,落在裴玉凝身上。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冷淡而睥睨,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萧景渊愣了一瞬,随即快步走过去,将人揽进怀里,背对着院门,用自己的身子把谢清澜遮得严严实实。他手忙脚乱地替人拢紧衣襟,把那些艳色痕迹都藏好,动作急得像是怕被人抢了珍宝。   “吵醒你了?”他声音放得极软,和方才判若两人,“回去再睡会儿,朕来处理。”   谢清澜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萧景渊的肩膀,依旧落在裴玉凝身上,然后他轻轻将下巴搁在萧景渊肩头。   那动作很轻很慢,无声无息,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挑衅。   裴玉凝看着这一幕,心口像被利剑刺穿。她梦寐以求的男人,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替另一个男人拢衣襟,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而那个人,偏偏是谢清澜。是她从小嫉妒到大、费尽心机想除掉的谢清澜。   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谢清澜只要站在那里,所有的目光都只会落在他身上。   凭什么?凭什么他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她求而不得的一切?   嫉妒和绝望像两条毒蛇,死死绞住了裴玉凝的心脏,绞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忽然从地上爬起来,指着谢清澜,声音尖锐得破了音:“谢清澜!你这个不知廉耻的贱人!堂堂南岳丞相,一个男人,竟衣衫不整地站在这里勾引陛下!你那些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你——”   “闭嘴。”萧景渊的声音沉得像冰。   他转过身,将谢清澜挡在身后,目光如刀般剜向裴玉凝。方才的温柔耐心荡然无存,只剩下帝王的威严和刺骨的杀意。   裴玉凝被他看得浑身发冷,后退了半步。可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陛下!”她扑通跪倒在地,膝行着往前爬了两步,泪如雨下,“您别被他骗了!他都是装的!他在南岳时就惯会装清高,心机深不可测!他接近您是为了南岳的江山!他是南岳丞相,怎么可能真心对您!陛下您醒醒!”   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高安带着几个禁军匆匆赶来,跑得气喘吁吁。他本是来提醒上朝的,刚拐过宫道就听见尖叫声,吓得拔腿就跑。冲进院子,扫了一眼地上的裴玉凝和陛下脸上的戾气,瞬间明白了。   “奴才护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把这个疯子带走。”萧景渊冷声道。   高安应了一声,转头对身后禁军挥了挥手。两个禁军上前去架裴玉凝,她拼命挣扎,又踢又咬,声嘶力竭地喊着:“我不走!谁敢碰我!我是南岳的公主!我是北朔的宁妃!你们这些狗奴才——”   高安拂了拂衣袖,冷冷道:“从今日起,便不是了。传陛下口谕:宁妃裴氏,冲撞圣驾,言行无状,废黜妃位,打入冷宫,永不复召。”   裴玉凝的哭喊声渐渐远去,高安带着人退到院外,轻轻关上了院门。   院里终于静了。风过海棠,簌簌落了几瓣花。   萧景渊转过身,正对上谢清澜清冷的眸子。那人还倚在门框上,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萧景渊忽然心虚起来——昨夜把人折腾到后半夜,今早又被吵醒,怕是要生气了。   他忙凑过去握住谢清澜的手,声音软得不像话:“清澜,朕不知道她会闯进来。别生气,再去睡会儿好不好?”   谢清澜没说话,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萧景渊看着他这副慵懒模样,心尖又软又痒。他俯身,在人额上印下一个吻,又顺着眉间、鼻尖、脸颊一路亲到唇角,最后在唇瓣上恋恋不舍地蹭了蹭,才直起身。   “朕下朝便来陪你用早膳。”   谢清澜抬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胸口,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微哑,清冽里裹着一丝软意:“陛下再不走,早朝真要迟了。” 第61章 再见故人   听雪轩的晨光总是比别处软些,早膳摆在海棠树下的石桌上。风卷着细碎的花瓣落在青瓷碗沿,沾了一点莲子粥的甜香。   谢清澜执着勺舀起一勺粥,垂眸吹去浮在表面的热气,正要送入口中,便觉一道视线落定在脸上,烫得灼人。   “陛下不吃,光看臣做什么?”   他抬眼,撞进萧景渊含笑的眸子里。那人面前的粥碗纹丝未动,银勺搁在碗边,支着肘歪头看他,眼神黏得扯不开。   “清澜好看,秀色可餐。”萧景渊说得坦荡,嘴角压不住笑意,“看你吃饭,胜过山珍海味。”   谢清澜耳尖泛红,手腕一转,带着点恼意地将那勺热粥径直塞进他嘴里,语气微嗔:“食不言。”   萧景渊乖乖咽下,莲子清甜混着那人指尖的冷香,漫过舌尖。他嚼着,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目光仍黏在谢清澜脸上,刚要开口,院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高公公,陛下在里面?”   “在,正和谢大人用膳。”高安的声音压得极低,“什么事不能等?没眼力见。”   萧景渊敛了笑意,沉声道:“进来。”   影卫推门而入,躬身快步走到他身边,俯身低语。   谢清澜垂眸,银勺慢慢搅着粥,指尖微顿。余光里,萧景渊的脸色先是骤然一亮,随即染上几分忐忑,目光频频往他这边瞟。   影卫退下,殿内只剩瓷勺碰击碗沿的轻响。   “怎么了?”谢清澜放下银勺。   萧景渊攥紧手心,指节泛白,喉结滚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清澜,你不会离开朕的,对吧?”   “陛下何出此言?”   “你就说会不会。”他往前凑了凑,眼神执拗。   谢清澜看着他这副患得患失的模样,心里软了一块,微微挑眉:“自然不会。陛下莫不是这么快便腻了臣,想赶臣走?”   “怎么可能!”萧景渊急了,猛地伸手捂住他的嘴,掌心温热,带着他独有的龙涎香气息,“不许冤枉朕!朕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会腻!”   温热的掌心覆在唇上,触感清晰。谢清澜的睫毛颤了颤,偏头躲开他的手,耳根的绯色又深了几分。   萧景渊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心里的紧张散了大半,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伸手握住他放在案上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微凉的手背:“一会儿用完膳随朕去御书房,朕带你见些人。”   “好。”谢清澜没有多问,轻轻应了一声。   他的指尖被萧景渊攥在掌心,温暖而有力。他不用问也知道,那些人是谁。是他留在南岳的旧部,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肱股之臣。萧景渊终究还是替他,把那些人从裴南迟的刀下救了出来。   御书房的门被推开,阳光倾泻而入,落在地上十几道挺拔的身影上。   他们穿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身上都带着伤。有的脸上横亘着深疤,有的腕间缠着渗血的布条,韩峥站在最前,左臂齐肩而断,空荡的袖管垂在身侧。十几个人站得笔直,脊背如枪,眼神依旧亮得惊人,没有半分颓丧。   看见谢清澜站在萧景渊身边,所有人都僵住了。   空气凝固了一瞬。   “谢相!”   不知是谁先哽咽着喊了一声,积压了数月的思念与悲愤瞬间决堤。   “相爷!您没事就好!”   “我们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相爷,您在北朔……可曾受委屈?”   他们一拥而上,却在几步外猛地停住,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传闻里,谢清澜是被北朔皇帝扣押为质,囚于深宫,受尽屈辱。可眼前的人,衣着整洁,面色温润,虽清瘦了些,却无半分阶下囚的狼狈。   谢清澜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眼眶微热。   “本相很好,让你们担心了。”   韩峥站在最前,左臂空荡荡的,衣袖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看了谢清澜片刻,忽然转身,对着萧景渊单膝跪地,右手握拳抵在心口,行了一个南岳军中最庄重的军礼。   “陛下救命之恩,韩峥此生必报!”   身后的旧部们齐刷刷跪下,声音铿锵,震得窗棂微颤:“陛下救命之恩,没齿不忘!”   萧景渊上前扶起韩峥,沉声道:“诸位不必多礼。你们是清澜的人,便是朕的人。朕自然要护着。”   谢清澜的目光落在韩峥空荡荡的袖管上,指尖收紧,声音沉了几分:"你的左臂,怎么回事。"   韩峥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愤懑和不甘:“相爷……属下无能,没能守住黔中。裴南迟派人来接手黔中军务,属下不肯交出兵权,他便以谋反之罪将属下押解回京,这左臂……是在天牢里,被他的人打断的。”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谢清澜,眼底满是愧疚:“属下对不起相爷的栽培。”   “不怪你。”谢清澜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丝自责,“是本相连累了你们。”   这些人,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他离开南岳不过三个月,他们便落得如此下场。若不是萧景渊派人暗中相救,恐怕此刻,他们早已成了裴南迟刀下的亡魂。   “谢相!”李蕴上前一步,他的脸上还有未消的淤青,头发花白了大半,看起来苍老了许多,“裴南迟实非明君!您离开不到三个月,他就废了您所有的新政!您辛辛苦苦推行的‘均田制’被废了,那些世家大族又重新霸占了土地,逼得百姓卖儿卖女;您设的‘常平仓’被撤了,说是‘耗费国库’,今年春荒,粮价涨了十倍,多少人活活饿死;您在黔南设的学堂也关了——那些寒门子弟,连读书的机会都没有了!”   “您当年推行新政,得罪了太多世家大族。裴南迟便是利用他们,把您十年心血全毁了。”周桓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南岳百姓苦不堪言,赋税比您走时翻了一倍不止。月前春汛冲了湘江堤坝,朝廷拿不出赈灾银两,地方官层层盘剥,饿死的人堆在城门口,都没人收尸!”   “谢相,您回来吧!”韩峥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只要您振臂一呼,南岳的百姓和将士都会跟着您!我们杀回南岳,废了那个昏君,您来做皇帝!”   “杀回南岳!废了昏君!”   其余旧部也纷纷跪倒在地,齐声高呼,声音震耳欲聋,带着积压了许久的愤怒和期盼。   谢清澜看着跪在地上的众人,沉默了许久。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清隽的眉眼勾勒得格外清晰,却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攥得越来越紧。   “都起来。”他走上前,一个一个将他们扶起,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们先在北朔安置,好好养伤。本相答应你们,定会为你们,为南岳百姓,讨一个公道。”   萧景渊站在一旁,看着谢清澜落寞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厉害。他下意识地走上前,伸手搂住谢清澜的腰,想把他抱进怀里,给他一点安慰。   “嘶——”   一阵整齐划一的倒抽冷气声响起。   谢清澜的旧部们一个个眼睛瞪得像铜铃,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们那个孤寡多年、连宫女递茶都要退避三尺、清冷得像雪山顶上一块冰的谢相!竟然被北朔暴君搂着腰!   而且……看他们丞相的反应,竟然没有推开?!   谢清澜也愣住了。反应过来后,脸颊瞬间涨红,猛地后退一步,狠狠瞪了萧景渊一眼,眼神里满是羞恼。   萧景渊被他瞪了一眼,也不恼,只是讪讪地收回手,对着众人板起脸,摆出帝王的威严,沉声道:“高安。”   “奴才在。”高安连忙从门口走进来,强忍着笑意躬身应道。   “去收拾几间干净的屋子,备好热水和换洗衣物。再请太医来,给韩将军和诸位大人看看伤。”萧景渊沉声道,“诸位一路辛苦,先下去歇息吧。有什么事,日后再议。”   “谢陛下。”   众人躬身行礼,目光还忍不住在谢清澜和萧景渊之间来回瞟,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第62章 齐心   人都走了,御书房里只剩下两人。   谢清澜走到窗边,背对着萧景渊,望着窗外那棵高大的梧桐树,沉默了很久。   风过枝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隙,在他月白锦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背影清瘦挺拔,肩膀却微微垮着,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那年我把他从冷宫里抱出来,扶上皇位,是不是做错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萧景渊,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萧景渊走到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先帝驾崩那年,南岳大乱。七位皇子争位,三个月死了两个,京城血流成河。”谢清澜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丝穿越时光的沧桑,“臣手里握着每一位皇子的罪证——私铸兵器、勾结外敌、毒杀兄弟、逼宫弑父。七个皇子,人人手上沾血。”   “唯独裴南迟没有。他当时才六岁,被关在冷宫里,连饭都吃不饱。他是所有皇子里,唯一一个干净的。”   “臣把他从冷宫里抱出来,亲手扶上龙椅。手把手地教他读书识字,教他帝王权术,教他如何平衡朝堂,如何体恤百姓。臣以为,一个没沾过血的孩子,只要臣好好教,他一定能做一个好皇帝。臣用了十年的时间,去证明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和苦涩:“臣错了。”   “干净不是因为他本性纯良,是因为他还没来得及变脏。”   萧景渊从身后轻轻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肩窝,声音温柔而坚定:“你选他的时候,没有错。”   “他后来变成那样,是他自己的错,跟你没有半分关系。”   “清澜,你不知道你有多好。”萧景渊收紧手臂,把人牢牢抱在怀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前世朕那样对你,把你囚在揽月阁里,对你做了那么多混账事,你都没有放弃朕。总是默默给朕献策,替朕收拾烂摊子。”   “你给朕的那本《西疆水利屯田纪要》,上面的批注,朕照着做了。西境今年雪灾,没有饿死一个人。是你救了他们。”   “所以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丞相,也是天底下最好的老师。”   谢清澜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靠在萧景渊的怀里。他抬手,轻轻覆在萧景渊环在他腰间的手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臣只是随手写了几笔。是陛下自己做得好。”   耳尖悄悄染上了一层淡粉,连带着声音都软了几分。   萧景渊低头,在他泛红的耳尖上轻轻啄了一下,笑得眉眼弯弯:“是清澜教得好。”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凌风的声音:“陛下,属下方才截获一封从冷宫送出的密信。”   “进来。”萧景渊松开谢清澜,沉声道。   凌风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未拆的信函。   “送信的是裴玉凝身边的宫女兰簪,在宫门口被截住了。人已经押下去了。”   萧景渊接过信函展开,只扫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握着信纸的手指越收越紧,骨节咯咯作响,眼底翻涌着暴烈的杀意。   “这个贱人!朕现在就去砍了她!”   他霍然起身,大步朝殿外走去,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陛下。”   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响起,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他心头的怒火。   “回来。”   萧景渊咬了咬牙,脚步硬生生顿住。他转过身,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戾气,却乖乖地走了回来。   凌风面无表情地跪在下面,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他跟了陛下十几年,见过陛下杀父弑兄,见过陛下屠城灭国,从没见过有人能在陛下盛怒之时,只用两个字就让他乖乖回来。   谢清澜从萧景渊手中抽出那封信,展开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信的内容寥寥数语,字迹娟秀,却字字歹毒:“谢清澜已知其旧部尽被清算,心怀怨恨,蛊惑北朔帝王,欲借北朔之势,兵发南岳,篡夺皇位。望皇兄早做打算,趁其羽翼未丰,尽早除之,否则南岳危矣。”   谢清澜看完,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将信纸重新叠好,搁在御案上,指尖轻轻敲了敲纸面,一下,两下,节奏平稳,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裴玉凝果然没让他失望。从晨间被打入冷宫,到她写好这封密信,只用了两个时辰。嫉妒果然是这世上最能催人生出歹念的东西。   “这封信,原样送出去。送到裴南迟手中。”   萧景渊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这信中分明是污蔑!这信若是送到裴南迟手里,他一定会借机大做文章,到时候天下人都会以为你是叛国贼!”   “无妨,这封信的内容臣早有预料。”谢清澜抬眼看向萧景渊,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况且,她这封信,倒也没有污蔑臣。”   萧景渊愣住了:“你说……什么?”   谢清澜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书案前,缓缓展开那张铺在案上的九州舆图。羊皮纸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山川河流、关隘城池,北朔、南岳、西戎、北狄、东齐——五国疆域在这张纸上铺陈开来,像一盘散落的棋子。   他的指尖落在舆图上北朔与南岳交界处的那片绵延千里的山峦之上,声音平静而笃定:“凌风,把信修复好,原样送出。”   凌风抬头,看向萧景渊,等待他的指示。   萧景渊烦躁地甩了甩手:“去吧。按他说的做。”   凌风应声退下,殿门轻轻合上。   "陛下不必动怒。"谢清澜抬眸,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萧景渊虽然满心不解,但还是乖乖地走了过去,站在他身边。   谢清澜的指尖在舆图上缓缓滑动,从北朔的草原,滑到南岳的水乡,从西戎的戈壁,滑到东齐的海岸。   “北朔与南岳之间,自前朝起便战事不断。边境百姓春不耕种、秋不收割,青壮年被征入伍,老弱妇孺流离失所。臣在南岳为官十载,接过不下百道边境奏报,每一道折子里,都是同样四个字——‘民不聊生’。”   “臣曾意图用和亲保一时安宁。但你我皆知,和亲不过是权宜之计。这些年五国之间没少用和亲结盟,结完该打时照打不误。臣需要时间壮大军备,而陛下要的,是一个师出有名的时机。”   “如今,裴玉凝替我们送来了这个时机。”谢清澜的指尖落在南岳的都城之上,微微用力,“裴南迟本就多疑,又忌惮陛下的铁骑。收到这封信,他一定会选择先下手为强。”   “若南岳毁约在先,北朔便是自卫。师出有名,人心在握。”   他抬起头,看向萧景渊,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里,此刻亮得惊人。   “陛下骨子里流着征服者的血。铁骑踏过草原,弯刀染过敌血。若非前世被臣牵绊了心神,陛下大概早就挥师西进、南下,将五国一一收入囊中了。”谢清澜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臣说的可对?”   萧景渊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前世,他确实有一统天下的野心。可自从遇见谢清澜,所有的野心都变成了对一个人的执念。他只想把那个人锁在身边,只想让他对自己笑,什么江山社稷,什么万世基业,在那个人面前,都变得不值一提。   他不愿让谢清澜更加难过,所以一直不敢对南岳出手。   可现在不一样了。   如果谢清澜愿意站在他身边。   如果他的野心不再是他们之间的阻碍,而是他们共同的目标。   萧景渊看着谢清澜眼底的光芒,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铿锵有力:“是。”   谢清澜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浅却耀眼,像冰雪初融,又像繁花盛开。他拿起一枚温润的白子,指尖捏着棋子,悬在半空片刻,然后轻轻放在舆图中央,恰好落在北朔的版图之上。棋子落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北朔有天下最强的铁骑,南岳有最富的粮仓。西戎游牧为生,来去如风却不成气候。北狄盘踞苦寒之地,觊觎中原已久却无力南下。东齐偏居一隅,积弱已久。如今西戎内乱,北狄新败,南岳的年轻君主却还在忙着清洗忠臣——这盘棋,正是百年难遇的天时。”   “自古以来,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五国割据已逾百年,期间战火从未间断,边境百姓流离失所。陛下是难得的英主,有铁骑,有粮仓,有谋臣,有良将。当今天下,唯有陛下有能力一统天下。”   “臣想让陛下做天下共主,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   他抬眸,看向萧景渊,眼底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和笃定,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温柔。   “陛下可敢与臣共谋天下?”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窗外有风穿堂而过,吹得舆图的边角轻轻翻动,带着淡淡的墨香。   萧景渊看着谢清澜,看了很久很久。   他看见那张清隽如玉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睥睨天下的锋芒。   前世,他用一座揽月阁,囚困了这只本该翱翔于九天的雄鹰。而这一世,这只雄鹰主动展开了翅膀,邀请他一起,俯瞰这万里河山。   “朕敢。”   “朕当然敢。”   萧景渊忽然往前迈了一步,一把狠狠搂住谢清澜的腰,将人箍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清澜,朕何德何能,能得你如此相待。”   谢清澜被他箍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抬手推了推他的胸口,没推动。他叹了口气,由着他抱着了。过了片刻,才闷闷地开口:“陛下轻点,臣的腰还酸着。”   萧景渊连忙松开手臂,小心翼翼地扶住谢清澜的腰,声音里带着几分心虚和心疼:“还酸?朕昨夜是不是太用力了?要不要叫太医来瞧瞧?”   “不用。只是有点酸,歇歇就好。”谢清澜别过脸去,耳根又红了。   “朕下次轻点。”萧景渊连忙保证。   “陛下若还是那般莽,便没有下次了。”谢清澜瞪了他一眼,转身朝殿外走去。月白的衣摆扫过门槛,带起一缕清风。   “清澜——等等朕——”萧景渊连忙追上去,声音里满是讨好,“朕保证!真的!朕发誓!”   御书房的门轻轻合上,阳光落在那张九州舆图上。那枚白子静静躺在北朔的版图中央,泛着温润的光,而不远处的南岳都城,已然成了棋盘上最醒目的落子点。 第63章 耍赖   自那夜听雪轩留宿,萧景渊便再没回过养心殿。   前世谢清澜对他冷脸相对他都能缠得人不得安宁,如今得了甜头,更是半步不肯离。   除了早朝和必要的军务,其余时间全黏在谢清澜身边,夜里非要抱着人睡,说听雪轩的被子比养心殿暖。   没过几日,连御书房也待不住了。   这日高安领着两个小太监扛着半人高的奏折,喘着气跨进院门时,谢清澜正坐在海棠树下煮茶。   青瓷茶盏里浮着碧色茶汤,水汽袅袅缠上他垂落的发梢。   他抬眼扫过那堆小山似的折子,又落在跟在后面的萧景渊身上,端茶的指尖微顿。   “陛下把折子都搬来做什么?”   “听雪轩清静,朕批得专心些。”萧景渊面不改色地在石桌对面坐下,从高安手里接过朱笔,翻开第一本。   批了两行,搁下笔看谢清澜一眼。又批两行,再搁笔看一眼。   谢清澜被他看得没法看书,合了卷:“陛下不好好批折子,看臣做甚?”   萧景渊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把朱笔往谢清澜面前一递,揉着手腕装模作样:“清澜,朕手酸。”   “陛下从前御驾亲征连斩七将都不曾喊酸,如今批几本折子倒金贵了。”谢清澜翻了一页书,眼皮都没抬。   “那不一样。”萧景渊往他身边挪了半尺,语气理直气壮,“户部那帮老东西写的字跟蚂蚁爬似的,朕眼睛疼。你帮朕念几本。”   谢清澜抬眼,对上他亮晶晶的眸子,像只摇着尾巴讨食的大狗。   两人对峙片刻,谢清澜终是移开目光,伸手接过朱笔,将折子拿了过来。   他声音清冽,不疾不徐,遇着户部那些绕来绕去的账册,自动剔去废话,三两句便说清要害,比萧景渊自己翻快了数倍。   萧景渊托着腮坐在旁边,听着那道声音在耳边流淌,偶尔应一句“准”或“驳”,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石桌,嘴角压都压不住。   “陛下这般批折子,未免太清闲了。”谢清澜翻到最后一本兵部的边防奏报,扫了一眼,提笔在末尾写了一行字,递还给萧景渊。   萧景渊接过,见那朱批字迹竟与自己的如出一辙,但不是他常写的“朕知道了”,而是“此事已在统筹,卿等安心”。   他把折子合上,往批完的那摞上一放,笑得眉眼弯弯:“以后折子都给你批好了。”   谢清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陛下不如把龙椅也给臣坐。”   “可以吗?”萧景渊眼睛倏地亮了。   谢清澜放下茶盏,起身朝殿内走去,只留给他一个冷淡的背影。   萧景渊弯起嘴角,拿起朱笔继续批剩下的折子,笔锋都轻快了几分。   连那几本骂他“不务正业、沉溺声色”的言官折子,也只批了个“知道了”便作罢,没像往常那样把人叫来罚跪。   不过三五日,满朝文武便觉出了不对。   散朝时兵部侍郎扯住户部侍郎的袖子,压着声问:“你觉不觉得陛下近来脾气好得离谱?”   “何止是好。今早我递的折子算错了粮数,陛下只圈了错处让重算,换作往日,早该罚我三个月俸禄,再在朝堂上骂得我抬不起头。”   户部侍郎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因花朝节将近,陛下心情好?”   “花朝节年年有,你何曾见过陛下如此?”   “难道是因宁妃被废,后宫清净了?”   兵部侍郎左右看了看,凑到他耳边,“听说陛下天天往听雪轩跑,是被那位南岳来的谢丞相管着了。”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闭了嘴。   这话很快便传了开来。起初还有人不信,直到萧景渊连见大臣都懒得回御书房,直接让人去听雪轩偏殿候着,后来索性连偏殿都省了,就在海棠树下摆两张椅子,有什么事当场议了。   文武百官起初还觉得不合礼制,去了几次便发现——在听雪轩议事,比在御书房舒服百倍。   从前在御书房,折子写得不对要被骂,写得敷衍要被摔,写得太长要被嫌啰嗦。   如今有谢丞相在旁边坐着,陛下整个人都像被顺了毛的狼,连批语都温和了许多。   从前惯常的“混账”“岂有此理”“重写”,渐渐变成了“此事尚可斟酌”“容后再议”“爱卿用心了”。   礼部尚书赵谦有一回递上去的春祭章程,被批了个“爱卿思虑周全,朕心甚慰”。他捧着折子反复看了三遍,确认不是自己老眼昏花,回去后默默给谢清澜立了个长生牌。   这日午后,萧景渊照例趴在石桌上听谢清澜念折子。念完最后一本户部春耕款项的折子,谢清澜正要合卷,手腕却被按住了。   “清澜。”萧景渊攥了攥袖口,声音放得轻,“二月十五花朝节,礼部在御花园设了宫宴,宗亲百官都来。你陪朕去?”   谢清澜抬眼。他在《北朔风土志》上见过花朝节的记载,前世这时候他正与萧景渊冷战,那人没邀他,只在半夜偷偷往他枕边放了一枝海棠。   此刻萧景渊的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里面裹着期待和忐忑,像只等着主人点头的大狗。   谢清澜点了点头:“好。”   萧景渊瞬间笑了,朝高安招了招手。高安端着一只锦盒小跑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件朱红云锦袍。颜色正得像烧透的霞,衣襟袖口绣着暗纹海棠,领口滚了一圈细银丝。   “朕让人赶制的,蜀锦料子,你试试。”   谢清澜看着那件朱红袍,沉默了一瞬。前世他第一次面见萧景渊,穿的就是南岳丞相的朱红朝服,然后当晚便被这人撕烂了。   他没说话,接过衣裳转身进了殿。   片刻后殿门推开,满院海棠都似失了色。   谢清澜一袭朱红立在门口,墨发未束,垂落肩后,衬得肌肤胜雪。朱红本是极艳的颜色,却被他通身的清冷压得恰到好处,清隽里透出几分夺目的艳,连鬓边垂落的一缕碎发,都像是精心描过的。   萧景渊手里的茶盏“当啷”一声磕在石桌上,茶水溅了满手也没察觉。   他喉结滚了滚,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不怪他前世金殿初见便失了分寸,只怪这人太过勾人。   “如何?”谢清澜微微挑眉。   萧景渊猛地回过神,几乎是本能地转身,抬手摘下头顶那枝开得最盛的海棠。花瓣粉白,花苞半绽,还沾着午后的暖阳,他小心地掐掉花茎上的细刺,指尖微微发颤。   他走上前,将海棠轻轻簪在谢清澜鬓边,退后半步端详,弯眼笑:“好看。”   谢清澜抬手摸了摸鬓边的花瓣,指尖触到柔嫩的触感,没有摘下来。   萧景渊的目光从他鬓边的海棠,慢慢落到他淡色的唇上,喉结无声地滚了滚。   他往前凑了半步,温热的呼吸拂过谢清澜的脸颊:   “清澜,朕可以吻你吗?”   “不行。”谢清澜眼睫微垂,避开他灼热的视线。   “就吻一下。”萧景渊的声音又软了几分,指尖轻轻勾住他朱红的袖口晃了晃。   谢清澜终于抬眼,撞进他亮得惊人的眸子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一吻便停不下来了。”   话音未落,萧景渊便低头覆上了他的唇。   满院海棠簌簌落下,将两人的身影温柔地裹进了一片粉白的花雨里。 第64章 花朝宫宴   花朝未至,京城先暖了三分。朱雀街槐枝缠满彩绸,卖花灯、扎纸鸢、捏糖人的挑子沿街排开。满城少女裁了新衫,都等着二月十五往城东花神庙烧一炷香,求个花好月圆。   宫里也忙。礼部从月初便筹备宫宴,太液池畔的彩棚从假山脚搭到水榭尽头。高安领着内侍清点贺礼,脚不沾地,连口热茶都顾不上喝。   二月十五当日,天公作美。   暮色四合时天边还留着一抹淡霞,太液池浮起千百盏莲灯,烛火摇碎月影,叠成一片银辉。丝竹声从水榭飘来,混着谈笑与杯盏轻响,落在满园开得正盛的海棠枝上。   谢清澜踏进御花园的那一刻,满座喧嚣骤然收声。   一身朱红云锦裁得贴体,领口滚一圈细银丝,衬得他肤色胜雪。腰间系着一枚羊脂玉佩,鬓边斜簪一枝午后萧景渊亲手折的海棠。   他穿过花径走来,衣袂扫过落英,步履从容。   萧景渊从主位起身,指尖在袖中攥了又松。几日前他已见过谢清澜着这身朱袍的模样,可此刻在灯火月色里再看,还是失了神。   朱红本是极艳的颜色,穿在他身上却半点不俗,反倒被通身的清冷压成了恰到好处的矜贵——像一柄收在朱红锦鞘里的霜刃,艳得夺魂,冷得慑人。   谢清澜在主位右下首落座。那是萧景渊特意留的位置,比宗亲使臣都近。按旧例,原是皇后或宠妃的座。   满朝文武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无人敢置喙——前些时日弹劾谢相的几位言官,早已抄家流放。   女宾席上的贤妃、江淑仪、王昭仪都眼观鼻鼻观心,连头都不敢抬。宁妃因开罪谢相被打入冷宫的旧事,早已是悬在后宫众人头顶的利剑。连南岳来的和亲公主都落得这般下场,她们这些本就无宠的嫔妃,哪里还敢生出半分不该有的心思。   谢清澜端起酒盏朝萧景渊遥遥一抬:“臣来迟了。”   “不迟。”萧景渊回神,嘴角压不住弯。他抿了一口酒,目光却黏在谢清澜身上挪不开。   高安在旁暗自叹气,转身忙催宫娥上菜——再不上,陛下怕是要把谢大人看出个洞来。   宫宴过半,行簪花礼。宫娥捧着满盘鲜花穿梭席间,宾客各取一枝簪在衣襟发间。   萧景渊忽然起身,取了托盘中最盛的一枝海棠。花枝修得齐整,断口细心缠了明黄绫子——是他怕花枝扎到谢清澜,一早便吩咐高安备好的。   他走到谢清澜面前,微微俯身,指尖只捏着花枝,半分没碰到他的衣襟,将花轻轻插了进去。   “花朝规矩,花要簪在身上。”他声音压得极低,耳根泛着薄红,执花的手却稳如磐石,“这枝开得最好。”   谢清澜垂眸,见明黄绫子裹着的断口正贴着自己的朱红锦袍。他睫毛微颤,抬手将略歪的花枝轻轻扶正,抬眼撞进萧景渊怔怔的目光里,唇角牵起一点极淡的弧度:“这样便好了。”   萧景渊心口猛地一缩,连呼吸都忘了。满世界只剩下他唇角那一点淡笑。   谢清澜对他笑了。   他转身快步回了主位,端起酒盏一饮而尽,用宽袖死死捂住烧得滚烫的耳根。   满座宾客依旧眼观鼻鼻观心,没人敢往主位多看一眼。   高安凑过来低声道:“陛下,齐王、睿王、长公主到了。”   萧景渊微微颔首,目光仍没离开谢清澜。   北朔宗室本有十七位皇子,十王夺嫡后,只剩这三人。其余的,要么死在萧景渊的刀下,要么从玉牒上被抹去,连坟头都没留。这三人能活下来,各有各的门道。   齐王萧景恒,当年主动交了兵权,做了个只领俸禄的闲散王爷。萧景渊登基后他更是整日吟诗作画,不问政事。他太安分,安分到萧景渊挑不出错。可谁都知道,能在北朔这潭浑水里活得体面的人,绝不是表面这般简单。   睿王萧景辰,十四岁拎着比自己还高的刀投奔萧景渊,说死也要死在四哥马前。他跟着萧景渊从北境杀进京城,身上十几道疤,半分不臣之心都没有。如今是朝堂上唯一敢跟萧景渊拍桌子吵架的人。   长公主萧昭月,不是皇子,躲过了夺嫡血洗。她生母是西戎贵女,自幼养在西境,性子烈得像戈壁的野马。三嫁三寡,京中传她克夫,她反倒养了一府清客,活得肆意。   最先进来的是齐王萧景恒。一袭月白青衫,手持竹骨折扇,步履轻缓,扇面上寒江独钓图墨色清寂。他躬身行礼,声音温润:“臣弟来迟,请皇兄恕罪。”   “免礼,坐吧。”萧景渊抬了抬手。   萧景恒在宗亲席坐下,折扇轻摇,目光不经意扫过谢清澜,含笑遥遥举杯:“久闻谢丞相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谢清澜举杯回礼,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他在南岳朝堂混迹十年,见惯了笑里藏刀。萧景恒眼底的温润是假的,那底下压着的克制与野心,骗不过同路人。   “殿下过誉。”他一饮而尽,语气无波无澜。   紧随其后的是睿王萧景辰。他迟来一步,是在园门口逗了高安的虎皮鹦鹉。一屁股坐下就灌了一大口酒,扯着萧景恒的袖子抱怨:“五哥走那么急做什么,喊了你两声都不应。渴死我了。”   萧景恒蹙眉理好被扯歪的袖口:“宫宴之上,注意仪态。”   “仪什么态?”萧景辰满不在乎地摆手,目光忽然定在谢清澜身上,用手肘捅了捅萧景恒,压着声却偏生飘得老远,“五哥,那就是谢丞相?怪不得皇兄把人藏在听雪轩不让走——换我我也藏。”   这话不偏不倚落进谢清澜耳中。他指尖微顿,面上依旧波澜不惊,耳尖却悄悄漫上一点极淡的绯色。   最后进来的是长公主萧昭月。   她一出现,空气便静了静。不是因身份,是因那双眼睛——和萧景渊如出一辙,刻着骨子里的侵略性。   她一身绛紫织金宫装,鬓边斜簪一朵碗口大的姚黄牡丹,身后侍女捧着两盆叶片枯黄的寒兰。她草草给萧景渊行了个礼,便径直走到谢清澜面前。   “你就是谢清澜?”她不等回答,指了指身后的寒兰,“本宫从南岳运了几盆寒兰,养了小半月全死了。南岳的花,在北朔活不长——水土不服,太娇贵了。”   谢清澜看向那两盆花。叶片蜷缩发蔫,花苞干瘪脱落,盆土裂成硬块——哪里是水土不服,分明是浇水过勤涝死的。   “公主此言差矣。”他语气平淡,“寒兰看着娇贵,其实根扎得深,只要摸准了它的脾气,不难养。”   “有人养得极好,公主养死了,不过是不肯花心思罢了。”   萧昭月愣了一下,随即朗声大笑,笑得鬓边牡丹都在发颤。她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看谢清澜的眼神从审视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欣赏,那眼神里还藏着一丝谢清澜看不懂的、很深的惋惜。   她转身回席,经过谢清澜身边时脚步一顿,微微俯身挡住萧景渊的视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谢相,陛下若是待你不好,不如跟了本宫。本宫有两府商队、百匹良驹,十日之内,便能送你回南岳。”   说完眨了眨眼,款款走了。   谢清澜端着酒盏默然。他原以为长公主是个难缠的对手,没想到竟是和萧景渊一个性子。   主位上,萧景渊指节泛白,手里的白玉酒杯早被攥得咯吱作响。   前世萧昭月便没少来当说客。那时谢清澜被囚深宫,她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竟直闯御书房,拍着御案便喊:“你把人关在宫里算什么?要么放了,要么送本宫府上,本宫替你养。”   萧景渊气得当场便要将端砚砸她脸上。后来她又来过数回,回回都带些南岳的零碎——寒兰、新茶、桂花糕,说是给谢清澜解乡愁。萧景渊次次都想扔了,可瞧见谢清澜对着那些东西多望了两眼,便只能咬着牙忍了。   此刻萧昭月站在谢清澜身侧,已经说了好一会儿话——比他方才给谢清澜簪花的时间还久。   他听不见两人说什么,只看见谢清澜微微侧头听着,唇瓣动了动,萧昭月便朗声笑了起来。   他心里那股酸意便像被火星点着的干柴,轰地一下烧得漫天遍野。   谢清澜察觉到那道几乎要将他灼穿的目光,微微侧首,正对上萧景渊那双翻涌着惊涛的眼。   不必猜也知道这人又醋了。   他没有躲闪,只是极轻地弯了弯唇角,对着萧景渊的方向,无声地比了两个字。   醋包。   萧景渊猛地一怔。他怔怔地望着谢清澜,那人却已转回头去,面上依旧是惯常的清冷无波,仿佛方才那两个字,不过是他看花了眼的错觉。   他再也坐不住,起身大步走了过去。   “她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谢清澜端着酒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长公主不过是向臣讨教了些养兰的心得。”   “讨教养兰心得,需要凑到耳边说?”萧景渊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她是不是又劝你搬去她府上,说听雪轩委屈了你?”   谢清澜有些许惊讶,“陛下既然都猜到了,还问臣做什么。”   “她怎么就没完没了!”   萧景渊咬牙切齿,这人总想挖他墙角,前世来挖,这一世还来。   谢清澜抬眼,看着他眼底翻涌的占有欲和委屈,指尖在杯沿轻轻一旋,声音清清淡淡,却字字砸在萧景渊心上:   “陛下何必着急。臣已经是陛下的人了。”   萧景渊浑身一僵,所有的火气瞬间烟消云散。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薄红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   他死死盯着谢清澜的眼睛,确认那里面没有半分玩笑,才攥着拳闷声“嗯”了一声,转身回了主位,走两步就忍不住回头看一眼,连脊背都绷得软了几分。   席上的梨花酿入口绵甜,带着清冽梨香,半点不呛。谢清澜只当是文官喝的淡果酒,一杯接一杯地饮。   他靠在椅背上,听着丝竹谈笑,手指在膝上轻叩节拍,不知不觉喝了五六杯。   萧景渊被几个老臣围着敬酒,好不容易打发走,转头便不见了谢清澜。   他顺着太液池寻过去,远远看见那人倚在凉亭柱上,望着池中的莲灯出神。夜风吹起他朱红的衣袂,鬓边的海棠在月光下轻轻颤动。   萧景渊正要走过去,却看见一道青色身影先到了凉亭。他脚步一顿,退进了花径拐角的阴影里。   谢清澜听见脚步声,侧过头:“齐王殿下也出来透气?” 第65章 你像一条狗   “席间酒酣耳热,出来走走。”   “谢相好雅兴。”萧景恒缓步走到他身侧,折扇轻摇,与他并肩望着池面,“这太液池的夜景,本王看了十几年,还是看不够。记得从前随父皇赴宴,池中烟火漫天,亮如白昼。先帝驾崩后,宫中便再没放过烟花。许多旧例都随他埋进了皇陵,连御花园好些角落,都荒了多年。”   他收了折扇,遥遥往西北一指:“说起来,谢相住的听雪轩就在那边。地方偏,清静是清静,不过——”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那原是沈太妃的故居。沈太妃是陛下生母,当年被先帝接入宫后,便一直囚在那里。她病故后,院子就空了,再没人住过。”   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池水灯火映得他脸上半明半暗。语气温和,像在同远道而来的客人闲谈宫中掌故。   谢清澜自然听得出弦外之音。明着闲谈,实则是在戳他的痛处——你住的,不过是先帝囚禁宠妾的冷宫罢了。   “多谢殿下告知。”谢清澜淡淡道,“听雪轩确是僻静,臣喜静。至于沈太妃的旧事,殿下有心了。”   萧景恒看着他分毫不为所动的模样,顿了一下,而后微微颔首:“天色不早,谢相早些回席,免得皇兄担心。”说完转身离去,青色背影隐没在花影里。   他刚走,萧景渊便从阴影里大步走出来。他听了全程,脸色沉得骇人。   他攥住谢清澜的胳膊,眉头拧成死结:“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谢清澜拨开他的手,“只是聊了聊宫中掌故。”   “掌故?”萧景渊声音拔高半分,又硬生生压下去,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他跟你说听雪轩的事了?”   谢清澜微微挑眉:“陛下都听见了?”   萧景渊耳根一红,却顾不上窘迫,攥着他的袖口急道:“你别听他胡说。听雪轩确实是母妃住过的地方,可朕让你住那里,不是为了——”   他说不下去,喉结滚了滚,眼底翻着怒意和委屈:“那是朕从小长大的地方,是宫里最清静的去处。朕不敢让你住揽月阁,怕你想起前世的事,心里不痛快。”   谢清澜闻言,忽然想起前世被关在揽月阁的日子。萧景渊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说“你是朕的人,这辈子都别想走”。   那时候他只当自己是件被抢来的禁脔,被折了翅膀,断了傲骨,困在四方天地里等着枯死。   可后来呢?   后来那人跪在他床边,攥着他的手抖得不成样子,一遍遍说对不起;后来那人从南岳移来海棠,折腾三个月,硬是把枯树救活;后来那人不敢惹他生气,便蹲在屋顶墙头,一看就是半夜。   哪有人会这样待一件禁脔?   萧景渊和他父皇不一样。这人虽莽撞、善妒,想把他锁在身边的念头从未断过,可终究舍不得伤他半分,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臣知道。”他的声音软了几分。三个字不重,却像一颗定心丸。   萧景渊怔怔地看着他,喉咙发涩,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滑下手,紧紧握住了谢清澜的手指。   就在这时,萧景辰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歪头看了半晌,天真道:“皇兄,你这丞相长得也太好看了。他是不是每天都被自己美醒啊?”   “再多嘴,”萧景渊面无表情转头,“朕就送你去西境,陪沈寒州吃沙子。”   萧景辰连忙摆手,麻溜地滚回了席位。   两人一同回席。见谢清澜又端起酒盏,已是不知第几杯,萧景渊伸手按住他的手腕,皱眉道:“清澜,这酒后劲大,别喝太多。”   “无妨。”谢清澜拨开他的手,又抿了一口。入口清甜,确实不像烈酒。   宫宴散时,已是月上中天。   宾客陆续散去。萧景辰喝得酩酊大醉,被两个太监架着拖出了御花园。   萧景恒依旧从容,临行前朝萧景渊遥遥举了举杯。   萧昭月经过谢清澜身边时脚步未停,只极轻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本宫方才的提议,谢相不妨考虑考虑。”说完摇着团扇,款款去了。   萧景渊屏退宫人,与谢清澜一同回听雪轩。他厌极了宴上那些黏在谢清澜身上的目光,更厌谢清澜一整晚都在同旁人周旋。   此刻终于只剩他们两个。他走在谢清澜身边,脚步放得很慢。夜风裹着海棠花香从宫道尽头吹过来,拂得两人衣袖轻扬。   谢清澜走得很安静。他平日里也安静,可此刻的安静却不同——脚步比平时慢了些,肩膀微微放松,不像平时那样挺得笔直。   萧景渊侧头看他。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比平日里柔和了几分,连鬓边那枝半蔫的海棠,都添了几分慵懒的风情。   他以为谢清澜只是累了。毕竟昨夜折腾到很晚,今夜又应酬了大半宿。   他伸手去牵谢清澜的手。谢清澜没挣,乖乖由他牵着,指尖还无意识地勾了勾他的掌心。   萧景渊心跳漏了一拍。只觉今夜的谢清澜,乖得有些过分。   回到听雪轩,推开院门,满院海棠在月光下静静开着。谢清澜站在海棠树下,忽然开口唤了一声:   “萧景渊。”   萧景渊猛地转头。谢清澜极少直呼他的名讳,平日里要么是疏离的“陛下”,要么连称呼都省了。   此刻月色溶溶,他的声音软了几分,尾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像在叫什么极亲近的人。萧景渊的心猛地一跳。   “我想和你舞剑。”   话音未落,他抬手便拔了萧景渊腰间的佩剑。长剑出鞘,清鸣划破夜寂。谢清澜握着剑柄退了两步,脚下一个踉跄,却又稳稳站住了。   他平日执剑如松,剑招凌厉如霜。此刻醉意上头,动作慢了半拍,带着几分慵懒的散漫。剑尖划过空气,带起几片旋转的海棠花瓣。   萧景渊无奈地笑了笑,从殿中取来“归澜”迎了上去。他刻意收了力道,剑招放得极缓,只守不攻,像在陪着孩童玩闹。   月光下,两道身影在海棠花间穿梭。银白的剑光与粉白的花瓣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剑染了花香,还是花沾了剑气。   谢清澜的剑越来越慢,脚步也开始虚浮。一个转身脚下不稳,直直撞进萧景渊怀里。   萧景渊当即弃剑,张臂接住他,手臂圈着他的腰,将人牢牢锁在怀里。长剑“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惊起了枝头上栖息的夜鸟。   “萧景渊。”谢清澜仰起头,鼻尖蹭过他的下颌,眼神迷离得像蒙了一层雾,“你像一条狗。” 第66章 很早很早便喜欢了   “你像一条狗。”   这话若是从旁人嘴里说出来,萧景渊定然觉得是在骂他。可偏偏是从谢清澜嘴里说出来的——尾音拖得软绵绵的,带着一点含混的鼻音,不像骂人,倒像是在说什么极亲密的悄悄话。   萧景渊弯起嘴角,将人又往怀里揽了揽,嗓音不自觉放柔:   “是吗。”   “嗯。”   谢清澜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直起身子,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很正常,甚至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冷淡,多了几分专注。   “是一条狼犬。”   他抬起手,五指在自己头顶比了个耳朵竖起的姿势。那动作很慢,很认真,纤细的手指微微弯曲着竖在发间,手腕上还残留着昨夜萧景渊留下的淡红指痕,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他维持着这姿势,偏头看过来,眼波流转间竟带着几分求证的意味:“耳朵是这样,会竖起来。”   萧景渊呼吸一滞。只觉这人今日……着实犯规。   谢清澜又把手放到嘴边,拇指和食指张开,比了个咬人的动作。眉头轻轻蹙起,像是在回忆什么不甚愉快的事。   他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片刻,才放下手,语气里飘着点若有若无的委屈:“咬人很疼。”   萧景渊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前世的事。他醋意横生时,总爱在谢清澜身上烙下齿痕——肩胛、锁骨、腿根。那人从不曾喊疼,只偏过头去,将唇抿得苍白,任由他留下印记。   原来他觉得很疼。   萧景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谢清澜往怀里又揽紧了几分,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闷闷的:“以后不咬了。”   “嗯,要乖。”谢清澜竟踮起脚,掌心覆上他头顶,轻轻揉了揉。   萧景渊僵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盯着他的脸仔细看。   谢清澜看着他的眼神清澈而专注,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冷静自持,可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此刻蒙着层水雾,眼尾泛着薄红,鼻尖也微微沁了粉。   他这才惊觉——谢清澜醉了。   梨花白是北朔秘酿,入口绵甜如梨汁,后劲却烈得能放倒一斤酒量的武将。寻常人三杯便倒,谢清澜方才在席上云淡风轻地喝了五六杯,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竟真以为这人千杯不醉。   未曾想,那五六杯的燎原之火,此时才轰然窜起,将他清冷的外壳烧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这般……柔软的内里。   萧景渊还没从这巨大的冲击里回神,谢清澜已经低下头,皱着眉盯着自己的锦靴。看了好一会儿,眉头越蹙越紧。   “萧景渊。”   “嗯?”   “我的脚不听话了。”他声音里带着困惑和明显的不满,“它为什么总往旁边走?”   说着抬脚踏出去,脚腕软得打晃,整个人往左边歪。萧景渊连忙伸手捞住他的腰,把人按回怀里。谢清澜不死心,又试着走了一步,这回直直撞进他胸口。   他抬起头,看着萧景渊,眉头拧成了结,像是在等一个合理的解释。   萧景渊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笑。他收紧手臂圈着他,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笑意:“清澜,你醉了。”   “我没醉。”谢清澜立刻驳斥,语调笃定,若忽略他此刻软倒的身姿,倒真有几分朝堂上舌战群臣的凛然。   萧景渊低笑,伸手将他鬓边歪了的海棠扶正,指尖擦过他滚烫的耳廓。   “醉鬼都说自己没醉。”他低语,拇指轻抚过谢清澜泛红的眼尾。   “我不是醉鬼。”谢清澜不高兴地拨开他的手,语气里带着点被冒犯的愠怒。   可那愠怒也是软的,像猫爪挠心,不痛,只惹人心痒。   萧景渊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他俯下身,凑到谢清澜耳边,压低声音:“清澜,你亲朕一下,你的脚就不乱走了。”   谢清澜偏过头,那双蒙着水雾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萧景渊原是逗他,没指望他答应。毕竟清醒时的谢清澜,连被他多看两眼都会别过脸去。   他正想收回这句话,谢清澜却忽然抬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衣领,用力将他往下拽。   猝不及防间,萧景渊被拽得弯下腰。两人鼻尖对着鼻尖,呼吸交缠,近得能数清彼此纤长的睫毛。   谢清澜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盛着漫天星光,又像是醉了之后,所有的情绪都浮上了那双平日里深不见底的眼睛。   “你前世花朝节送我的那枝海棠,我收了。”他声音放的很轻,像是在偷偷诉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   萧景渊的心跳骤然停了一瞬。   “我把它藏起来了。压在抽屉最底层,用最好的澄心堂纸垫着。”   谢清澜指尖抠着他衣襟上的盘扣,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花瓣干了,颜色也褪了,可我舍不得扔。你后来……再没送过我海棠。”   萧景渊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好半天才艰难出声:   “朕以为你扔了,以为你不喜欢,怕惹你不高兴,便没再送。”   谢清澜松了手,指尖顺着他衣襟滑落,揪住袖口布料。   “还有那次,”他像是打开了话匣子,那些压在心底两世的话,借着酒意一股脑倒了出来,“下着大雪,你蹲在揽月阁对面的屋顶上……一身雪,发也白了,眉也白了,像个雪人,朝我挥手。”   他比划着,手指在空中划出弧度,“我关了窗。”   声音渐低,他扯了扯萧景渊袖子,别过脸去,似有不甘,“可走到书架后,我又回来了……想再看你一眼。可你,已经走了。”   他转回头,眸中水雾氤氲,唇瓣轻颤,尾音拖得又轻又长,像在控诉:“你怎么……就走了。”   “朕不知……”萧景渊嗓音沙哑,眼眶酸涩,“那日朕又惹了你不快,以为你不想见朕,怕惹你更烦,不敢多待。”   “我就是不想见你。”   谢清澜把脸埋进他颈窝,温热的呼吸洒在他皮肤上,声音闷闷的:“可我更不想……你不见我。”   萧景渊猛然将他箍紧,齿尖咬着唇,压下眼底热意,只觉鼻尖酸得发疼。   “你那般讨厌,”谢清澜继续说着,每个字都浸着醉意,“霸道,不讲理,占有欲强……动不动就将我关起来。讨厌死了。”   他顿了顿,气息拂在萧景渊颈侧,“可我还是喜欢。”   萧景渊肩头剧颤。   “很早很早,便喜欢了。”   “在你还不知道的时候。”   “那年金殿初见,你坐于龙椅之上,黑袍金线,眉目冷峻,威风凛凛……与我书中所见一般无二。我那时便想——”   “此人,果然如我所想。”   萧景渊的泪终是落下,滚烫地洇入谢清澜朱红衣襟。   他想起那卷旧手札,想起少年清瘦字迹写下的“必成一代雄主,恨不生为北朔人”。原以为是前尘幻梦,不承想,此刻这人窝在他怀中,用这般软糯嗓音,亲口将那情愫道出。   是倾慕。是在他强取豪夺、将他骄傲碾碎之前,便已扎根的倾慕。   “你怎么哭了。”谢清澜困惑地伸手,指尖戳了戳他湿漉漉的脸颊,又用自己的袖口去拭,动作认真,却越擦越湿。他皱眉,似乎在思考这个难题该怎么解决。   “没哭。”萧景渊别过脸,用拇指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声音却带着浓重的鼻音,“是沙子迷了眼睛。”   谢清澜“哦”了一声,不再追问。   “你莫要得意。”他凑近些,唇几乎贴上萧景渊耳廓,软声警告:“我虽然喜欢你,但你不许欺负我。” 第67章 萧景渊你好厉害   萧景渊喉结重重滚了一下。他将谢清澜从怀里稍稍拉开,低头正对上那双被酒意浸得迷离的眼。   月色淌过谢清澜素来冷峙的轮廓,将棱角都浸得温软。鬓边海棠歪到了耳后,那抹绯红自眼尾洇开,像雪地里落了朱砂。   “喜欢尚且不及,何来欺负。”   他拇指抚过谢清澜的下唇,指腹下是滚烫的柔软。谢清澜并未躲闪,只长睫轻颤,一汪春水般的眸子静静望着他。   “清澜。”萧景渊俯身,唇与他的仅差分毫,声线低哑灼人,“朕想——”   话音未落,谢清澜忽地攥住他衣襟,猛地将他往侧边一拽。那动作快如电光,利落得不似醉了酒的人。   几乎同时,一道冷刃擦着萧景渊耳际掠过,寒气激得皮肤生疼。   那是柄断刃,仅手掌长短,磨得薄如蝉翼,在月色下泛着幽蓝的寒光——正是死士惯用的近身杀器,便于藏在袖中,一击毙命。   萧景渊还没站稳,便看见十几个黑影从院墙、屋顶后同时跃出,个个手持断刃,杀气凛然,将两人团团围住。   当先那名死士一击落空,反手横削谢清澜咽喉,招式狠戾,直取要害。   谢清澜侧身错步,右手如铁钳般扣住对方腕骨,指尖发力拧得对方腕骨咔哒一声轻响,短刃当啷坠地。   他顺势借力一带,左脚横绊脚踝,那人整个人横着飞出去,后脑勺重重磕在青石板上,连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直挺挺昏死过去。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连萧景渊都没来得及出手。   做完这一切,谢清澜身形晃了晃,脚下踉跄半步,下意识扶住萧景渊的胳膊才站稳。   他回过头,眼神依旧迷迷蒙蒙的,带着未散的酒意和几分茫然,仿佛刚才那个徒手毙敌的人根本不是他。   十几名死士已齐齐扑了上来。   萧景渊眼底瞬间覆上寒冰。他左臂一揽,将谢清澜牢牢按在怀里,同时左脚尖一勾,地上那柄归澜长剑应声弹起,稳稳落入掌中。   剑光出鞘,清越如龙吟。   他左手箍着谢清澜的腰,将人护得密不透风,右手剑锋扫过,血花溅在青石板上,开出凄厉的红梅。   两个扑在最前的死士膝盖被一剑削断,惨叫着栽倒;第三个绕到身后,短刃直刺谢清澜后心,萧景渊眼都没抬,头也不回,反手一剑精准刺穿对方手腕,断刃当啷落地。   谢清澜安静倚在他怀中,一动不动。   凌风带着影卫翻墙而入时,地上已经横七竖八躺了七八具尸体。剩下的死士见势不妙,转身欲逃,被影卫团团围住,刀光闪过,尽数制服。   “留活口。”萧景渊将“归澜”剑归鞘,声音恢复了那种冷冽的帝王威严,“带下去,查清楚——谁派来的,怎么混进宫的,一个细节都不许漏。”   “是。”凌风单膝跪地领命,迅速指挥影卫清扫现场。   不过片刻,院中的血迹便已被冲洗干净,刺客的尸体被抬走,活口被押入暗牢。   凌风查看了刺客的兵刃,发现全是断刃短刀——这种兵器便于藏在衣袍内,混入宫中不易被发现,今夜花朝节宫中人多眼杂,守卫难免疏漏,竟让这些死士摸了进来。   萧景渊眸色沉了沉。今夜他特意让暗卫撤了大半,只留了凌风几个心腹在外围,本想与谢清澜安安静静过一个花朝节,没想到竟给了刺客可乘之机。   他低头,正要检查怀里的人有没有受伤,谢清澜却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   “萧景渊。”   他仰着头,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   “你好厉害。”   四个字轻飘飘落在萧景渊心上,烫得他心口一麻。一股热意从后颈直冲耳根,烧得他脸颊发烫。   他下意识抬手捂住谢清澜的嘴,声音都有些发紧:“别说话。”   谢清澜被捂着嘴,只露出一双无辜的眼,眸中写满困惑——明明是夸,为何不许说?   “为何不让我说……”声线自指缝漏出,含混不清,委屈分明。   凌风正指挥影卫清扫最后一点痕迹,几个影卫抬着昏迷的死士从两人身边经过,个个面无表情,目不斜视,仿佛完全没听见那位平日里冷得像冰山的谢相,正用这种软糯得能掐出水的语气跟他们陛下说话。   可萧景渊分明看见,凌风的嘴角极快地抽了一下,又迅速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样子。   他的耳根烧得更烫了。弯腰凑到谢清澜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羞恼和压不住的悸动:“回寝殿说。”   话音未落,他已将人打横抱起,大步迈入殿内。   谢清澜被他抱在怀里,并不挣扎,只仰头望着他的下颌,看了半晌,忽地伸出一指,轻轻戳了戳他下巴。   “你硌到我了。”语气是极认真的嫌弃。   萧景渊低头,在他指尖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声线低哑:“忍着。”   殿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合上,将凌风等人憋了半天的笑意和满院的海棠花香一并隔绝在外。   萧景渊将谢清澜放在床榻上,转身去点案上的烛台。烛火跳了一下,暖黄的光铺满寝殿。他回过头,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谢清澜乖乖躺在榻上,睁着一双湿润的眼睛望着他。朱红锦袍铺展如一朵盛放的海棠,墨发散了一枕,衬得他肌肤胜雪。酒意彻底漫了上来,他双颊泛着诱人的红晕,唇瓣微启,露出一点湿润的舌尖。鬓边那枝海棠不知何时落在了枕畔,粉瓣挨着他乌黑的发,艳色相映,竟分不清是花衬了人,还是人衬了花。   萧景渊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   他走近榻边坐下,伸手去解谢清澜的衣带。谢清澜竟乖乖由他摆布,一动不动,只眸光迷蒙地望着他。   直到衣带被解开,衣襟散了大半,露出一线锁骨,萧景渊指尖无意擦过他腰侧软肉时,他才猛地一颤,抬手虚软地推了推他的胸口。   “你做什么又欺负我?”   声音又软又哑,带着点鼻音,像小猫在哼唧。   “没欺负。”萧景渊俯下身,鼻尖蹭过他发烫的耳廓,温热的呼吸洒在他颈间,嗓音哑得不成样子,“朕在疼你。”   “不要。”谢清澜摇着头,头发蹭得枕头沙沙响。他翻了个身想往床里缩,腰却软得使不上力气,刚挪了半寸,脚踝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攥住了。   萧景渊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纤细的脚踝,那里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稍一用力便能掐出红痕。他放轻力道,将人慢慢拖了回来。   谢清澜委屈地回头看他,眼尾红得像要滴血。那眼神明明是瞪,却半点威慑力都没有,反倒像含着一汪春水,看得萧景渊心口发紧。   “难受。”他咬着下唇,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哭腔,“腰……酸。”   “是朕不好。”萧景渊低头,在他腰侧那片还留着昨夜淡红指痕的皮肤上轻轻吻了一下,声音放得极柔,“这次朕轻点。”   “你骗人。”谢清澜别过脸,睫毛上沾了一点细碎的水珠,“上次你也这么说。”   萧景渊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伸手轻轻扳过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谢清澜泛红的脸颊和湿润的眼睛。   “这次是真的。”他低声说,拇指轻轻擦过谢清澜的下唇,“清澜再信朕一次。”   谢清澜看着他的眼睛,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萧景渊的心瞬间化了。   他俯下身,吻上谢清澜的唇。这个吻不像往常那样带着掠夺性的急切,只是轻轻舔舐着他柔软的唇瓣,一点点撬开他的牙关,与他的舌尖温柔纠缠。   谢清澜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他伸出手,抓住了萧景渊的衣襟,指尖攥得紧紧的。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刚出口,就被萧景渊尽数吞进了嘴里。   “难受……”谢清澜偏过头,躲开他的吻,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不舒服……不要了。”   “清澜听话。”萧景渊吻着他的眼角,舔去那点咸涩的泪珠,“乖乖的,一会就舒服了。”   “好难受……”谢清澜摇着头,声音带着哭腔,“你又骗我……嗯……”   “好清澜,再忍忍。”萧景渊吻去他脸上的泪痕,声音沙哑得厉害,“就一会。”   “讨厌……”谢清澜咬着他的肩膀,牙齿轻轻陷进皮肉里,声音含混不清,“不喜欢你了。”   萧景渊的动作顿了一下。明知是醉话,明知这人说的是反话,还是觉得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惩罚性地轻轻捏了捏谢清澜腰侧的软肉,怀中人浑身一颤,脱口而出一声极轻极软的闷哼。   “嗯——唔——”   那声音刚溢出来,谢清澜就猛地咬住了自己的食指,牙齿深深陷进皮肉里,硬生生把剩下的声音都咽了回去。   即便是醉得神志不清,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矜傲自持也没丢半分。他脸颊因为憋气而泛上更深的绯色,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萧景渊看得心疼极了。他伸手轻轻掰开他的手指,将那只被咬出深深齿痕的手拿到唇边,轻轻吻了吻。   “别咬。”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带着浓浓的心疼,“咬破了,明日又该疼了。”   月上中天,又渐渐西斜。银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映出海棠枝桠摇曳的影子。夜风卷起几片粉瓣,贴着窗纸飘过,留下转瞬即逝的剪影。   纱幔后终于安静了下来。   谢清澜裹着锦被,只露出半张泛红的脸,睫毛湿漉漉的,像刚哭过的小猫。酒意还没散,困意又涌了上来,上眼皮和下眼皮直打架,却还是强撑着看着萧景渊。   “舒服了吗。”萧景渊伸手,轻轻捋了捋他额前汗湿的碎发,声音低沉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谢清澜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无力地捶了一下萧景渊的胸口,像是在报复什么,又像是在撒娇。   然后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把脸埋进萧景渊的颈窝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下次再信你,我便不姓谢。” 第68章 断片   谢清澜是被院外叮叮当当的搬运声吵醒的。   宿醉的钝痛顺着太阳穴往颅腔里钻,一浪叠着一浪,撞得他眼尾发沉。他抬手抵住额角,指节泛白,稍一用力便牵动了周身筋骨,酸麻顺着脊骨窜上来,激得他眉心狠狠一蹙。   闭着眼躺了片刻,等天旋地转的劲儿稍稍退去,他才缓缓掀开眼皮。   入目是听雪轩素白的帐幔,银线绣的疏竹纹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冷光。他撑着床板想坐起来,腰刚离了锦褥便是一阵难言的酸软,手臂一抖,又倒了回去。   锦被滑落肩头,晨光斜斜扫过他裸露的肌肤,将那些斑驳的红痕照得无所遁形。新痕覆着旧印,深淡交错,从锁骨一路蜿蜒至腰际,隐没在褥底。腰间那道淡青指痕已褪成浅黄,锁骨下方那颗淡红小痣旁,又添了一圈新鲜的齿印,细密整齐,还带着点未消的肿意。   他眼睫垂着,扫过那些痕迹时,指尖在寝衣系带处顿了半息,随即面无表情地将寝衣拢紧,系带系得一丝不苟。   心里暗骂萧景渊不知节制,这都连续缠了他多少天了,昨夜他分明醉得断了片,这人还要乘人之危。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努力回想,记忆却像被酒液泡烂的宣纸,字迹洇成一片,只剩几抹混沌的色块——泼洒的月光,冷冽的剑光,还有萧景渊那双红得滴血的眼……   谢清澜捏了捏眉心。想不起来便不想了。左右他酒品不算差,最多说几句胡话,应当无伤大雅。   至于周身的酸软——他的思绪顿了极短的一瞬,随即面无表情地把锦被拉到胸口,决定不去追究。   殿门被轻轻推开。   “醒了?”   萧景渊的声音比平日更温润几分,尾音里压着藏不住的愉悦。他端着一只青瓷碗走进来,一身玄色常服,墨发以玉冠束得齐整,整个人神采奕奕,连步履都轻快,与榻上连动根手指都嫌费力气的人对比鲜明。   谢清澜抬眸看他一眼,目光在那张春风得意的脸上停留一瞬,便移开了。   “嗯。”   萧景渊在床边坐下,将青瓷碗搁在床头矮几上,伸手便去探他的额头。掌心带着刚端过瓷碗的暖意,贴上来时,谢清澜眼睫猛地颤了一下,像被烫到似的偏开了头。   他撑着床板,一点一点坐起来靠在床头。动作很慢,每挪一寸,腰腹都在无声地抗议,可他面上硬是一丝表情都没露,连眉头都没再皱一下。   萧景渊的手在空中顿了顿,也不恼,只弯了弯唇角,将瓷碗递过去:“朕让御膳房煮的醒酒汤,趁热喝。”   “朕喂你?”   “不必。”谢清澜接过碗,自己一勺一勺地喝。汤温刚好,甘草的微甜压过了姜丝的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去,宿醉的恶心感确实缓解了几分。   萧景渊坐在床沿看他,目光黏在他脸上,越看心越痒。   这人醒着和醉着简直是两个人。昨夜那个满眼星光说“你好厉害”、委屈巴巴扯着他袖子说“你怎么就走了”、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闷声说“很早很早便喜欢了”的谢清澜,和眼前这个面色冷淡、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的谢相,哪里像是同一个人。   “清澜。”   “嗯。”   “你可还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   谢清澜执勺的手猛地一僵,勺沿磕在碗壁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那停顿极短,却没能逃过萧景渊的眼睛。   随即他继续舀汤送入口中,语气平淡如常:“记不大清了。”   他抬眸看了萧景渊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警惕和不确定,像是怕从对方嘴里听到什么不堪回首的事:“臣昨夜,应是没做什么出格的事罢?”   萧景渊唇角一扬,笑意意味深长。他早料到梨花白后劲猛烈,谢清澜断不可能记得分明。   全网小说免费搜:https://9lnk.io/2026DR不记得正好,全网小说免费搜:https://9lnk.io/2026DR不记得,他才能逗他。   “也算不得失态。”他指尖轻点着床沿,慢悠悠地说,“只是非要与朕舞剑,夺了朕的佩剑便舞,三步不到便撞进朕怀里,说脚不听使唤。”   谢清澜指尖又僵了。   “还非要教朕驯狼,”萧景渊眼底的笑意愈深,“说朕是狼犬,耳朵这般竖着,还伸手比划给朕看。”   耳根先红了。那点绯色像落雪融了胭脂,顺着脖颈一路烧下去,连握着瓷勺的指尖都泛了粉。谢清澜垂着眼,长长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窘迫,瓷勺在碗里搅得越来越快。   “对了,你还——”   “别、别说了。”   谢清澜忽然抬手,微凉的指尖仓促按在他唇上,力道不大,却带着点急慌慌的阻止。   声音都绷着,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素来清冷的眼尾都泛了点红。指尖轻颤,贴着他温热的唇,像被烫到一般。   萧景渊顺势握住那只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嘴角的弧度又翘高了几分。   “清澜昨夜着实缠人的紧。”他低下头,嘴唇贴着谢清澜的指节,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坏笑,“非搂着朕的脖子不肯松手,朕怎么哄都不放。可不是朕乘人之危啊——是你先动的手。”   谢清澜猛地抽回手,指节攥紧碗沿,那张素来从容的脸上罕见地浮起几分无措——他的确全网小说免费搜:https://9lnk.io/2026DR不记得有过这般举动,可萧景渊的神情又不似作伪。这种事他清醒时绝计做不出,可醉后……却难说。   “怎、怎会?”他的声音难得结巴了一下,随即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慌乱,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冷淡调子,“陛下莫不是在逗弄臣。”   萧景渊心中暗笑,面上却仍是一派认真,甚至微蹙起眉,显出几分“被冤枉”的委屈:“朕不骗你。清澜昨夜还夸朕‘厉害’,在榻上说的,字字真切。”   谢清澜的脸又烧红一层。他隐约记得自己在榻上湿着眼与萧景渊说话,只是记不清究竟说了什么……他真会说这般羞耻的话吗?   不敢深想。   “外面什么动静?”他果断转移了话题,目光越过萧景渊,落在紧闭的殿门上。院外隐约传来搬运重物的声响,还有人在压着嗓子指挥。   “哦。”萧景渊回头看了一眼,语气轻快,“是夜七回来了。朕前些日子派他去南岳办了点事,他顺便带了些东西回来。”   “什么东西?”   “就是你从前常用的那些旧物。书啊,茶具啊,衣裳啊,笔墨纸砚啊——南岳那座丞相府你以后也用不着了,朕让他一并都搬过来了,省得你日后再跑一趟。”   谢清澜沉默了一瞬,不太信这个“顺便”的说法。   他掀开锦被,撑着床板想下床。脚刚沾地,膝弯就软了下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倾。萧景渊眼疾手快,手臂稳稳地圈住他的腰,将人捞进怀里。   “朕帮你。”   “不必,臣自己能——”   “腰还酸着,逞什么强。”萧景渊语气不容置喙,一手箍稳他腰身,另一只手已经捞过了床尾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锦袍。   他抖开袍子,熟稔地披在谢清澜肩头,又将他的长发从衣领中轻轻拎出。指尖擦过他后颈那片细腻的皮肤时,故意用指腹不轻不重地碾了一下。   这人一边伺候他穿衣一边在他身上上下其手。谢清澜僵着身子由他摆布。   他抬眼瞥了下萧景渊那始终翘着的嘴角,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这人对他的态度,好像比之前又更得寸进尺了些。   之前虽然也黏他,但好歹还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如今倒亲昵得理所当然,像是笃定了他不会拒绝一样。他昨日到底都对他说了些什么?   他抬手按住萧景渊还在他腰间流连的手,语气有些无奈:“陛下,够了。”   萧景渊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手,又拿起梳子替他束发。乌黑的发丝从他指缝间滑过,凉滑得像上好的绸缎。束完发,他还忍不住轻轻捏了捏谢清澜泛红的耳尖。   谢清澜偏头躲开他的手,挺直脊背往外走。腰腹的酸软还在一阵阵往上涌,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可他脊背挺得笔直,步伐从容得看不出半点异样,脸上又覆上了那层拒人千里的冰霜。   萧景渊跟在他身后,目光黏在他泛红的耳尖上,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这只素来冷硬锋利的小猫,还在硬撑着那副清冷矜傲的架子,却不知道昨夜早就把最柔软的肚皮,完完整整地露给了他看。 第69章 沈寒州归京   殿门推开,晨光涌了进来。   谢清澜立在门槛边,脚步倏地顿住。   满院都是箱笼。从海棠树下一直堆到院门口,连廊下都码得满满当当,雕漆樟木箱、青竹书箱、红木衣箱层层叠叠,还有几个用油布裹得严实的大件,活像一座小山。   七八个影卫正扛着一只沉得坠肩的红木大柜往偏殿挪,柜角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高安站在院子中央,一手叉腰一手比划,嗓子喊得发哑,额角沁着薄汗:“轻点轻点!那箱是孤本,别磕了角!哎那个箱子不能放那儿——那是茶具,别碰碎了!”   夜七面无表情地立在廊柱旁,手里攥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朱砂笔在指节间转得飞快。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难得泄出一丝被榨干的疲惫。   他在南岳忙活了小半个月,把丞相府翻了个底朝天。   书房里的藏书、案上的笔墨、博古架上的摆件、衣柜里的衣物、连书房暗格里那套紫砂壶,都被夜七用三层绸缎裹着、装进檀木匣子里运了回来。   能悄无声息搬空一座丞相府还不被南岳禁军察觉,他觉得自己的俸禄确实该涨了。   谢清澜静立片刻,目光扫过那几摞油布封死的大件——不用看也知,是他十年积攒的孤本。从十六岁入仕开始收,整整三面墙,一本未落。   这人是真把他的丞相府连根拔了。   他转过头,正对上萧景渊那张得意洋洋的脸。皇帝陛下眼尾都弯着,活像只讨赏的大狼狗,只差没摇尾巴了。   “陛下这是将臣的丞相府搬空了?”   “反正你以后也不回去了,全搬过来正好。”萧景渊说得理直气壮。   谢清澜淡淡瞥他:“这次怎没连那棵海棠一同挖来?”   萧景渊摸了摸鼻尖,耳根微热:“这不是听雪轩栽不下了嘛。”   谢清澜看着他这副又得意又心虚的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他回身,目光落在最前头那只半开的书箱上。   萧景渊凑近,声线里带上几分讨好:“你先挑些趁手的用,其余朕让人入库房,慢慢往这儿搬。听雪轩后头还有片空地,改日朕让人给你盖间书房。”   谢清澜没应声,径直走到书箱前蹲下。从一堆卷轴砚台中间,拾起一只缺了角的青瓷笔洗。   笔洗不大,胎质粗朴,釉色发灰,缺角处露出里面粗糙的灰黄瓷胎。是他十三岁刚到京城时,在旧货铺用仅剩的五文铜板淘的。后来他位极人臣,府中珍玩无数,这只笔洗却始终搁在书案最顺手的地方,十三年没换过。   没想到连这个都带回来了。   他将笔洗拿在手里,指腹在缺角处轻轻摩挲了一下,站起身来朝殿内走去。走到门槛时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声音很轻,混着穿堂的风飘过来:   “这方笔洗,臣用了十几年了。缺了角也没舍得扔。”   他跨过门槛,月白的衣摆消失在门后。   风里飘来一句更轻的:“多谢陛下。”   萧景渊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唇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一回头,正撞上夜七那双微妙难言的眼睛。   “看什么看。”萧景渊立刻板起脸,“搬完了去凌风那儿领赏,给你涨三个月俸禄。”   夜七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恢复了面无表情,单膝跪地:“谢陛下厚赏。”   谢清澜将青瓷笔洗搁在书案最显眼的位置,转过身,正对上跟进来的萧景渊。   他耳尖还残留着一抹没褪尽的绯色,语气却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陛下,臣隐约记得,昨夜有刺客?”   萧景渊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敛去。他在靠窗的梨花木椅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嗯。十七个死士,全用的是淬了毒的断刃。凌风连夜审了活口,那些人牙缝里都藏了毒囊,被卸了下巴才没死成。熬了大半夜撬开两个,说是——”   他抬眼看向谢清澜,声线沉了下来:“南岳裴南迟派来的。”   谢清澜在书案后坐下,指尖轻抚笔洗的缺口,又拈起一支狼毫,在指间缓缓转动。听完,面上无波,只将笔轻轻搁回笔山,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不是他。”   萧景渊挑起眉:“你怎么知道不是他?”   “裴南迟虽然昏聩,但不蠢。”谢清澜的声音平淡而笃定,“他刚收到裴玉凝的密信,信中说臣蛊惑陛下欲借北朔之势南下发兵。若他此时派人来刺杀臣,岂不是逼陛下立刻开战?南岳兵力不及北朔,他不会如此莽撞,就算要打,也得等他彻底掌控南岳、整顿好边防再说。现在动手,对他没有半分好处。”   他顿了顿,“何况这些人招供得太干脆了。真正的死士,被抓后要么咬毒自尽,要么宁死不开口。这些人不但没死,还这般轻易吐露出了最显而易见的答案,反倒可疑。”   萧景渊皱起眉。他方才满脑子都是裴南迟那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又来害谢清澜,倒没往深处想。此刻被谢清澜一点,顿时觉得处处都是破绽。   “那会是谁?”   “线索不足,难下定论。”谢清澜目光沉静,“但此人目的,必是挑起北朔与南岳之战。谁可从中渔利,谁便是幕后主使。”   “能趁花朝节混入宫禁,熟知你我行踪,甚至算准时辰……”萧景渊冷声道,“此人绝不简单。”   “朕让凌风继续查。”萧景渊站起身来,走到谢清澜身边,伸手将窗扇推开了些,让更多的晨光涌进来,“既然是冲着你我来的,总会露出尾巴。”   此后数日,京中难得清净。   朝堂上的主战声被萧景渊强行压了下去,只说刺客之事尚未查清,未有定论前不得妄议出兵。大臣们虽有不满,却也不敢再多言。   谢清澜的旧部也渐渐在北朔站稳了脚跟。韩峥虽失了左臂,右手刀却愈发凌厉,在禁军营里把新兵训得哭爹喊娘;周桓入了户部,替他盯着南边的粮道;李蕴体弱,便在礼部整理典章,一丝不苟。   听雪轩后院的新书房落成。萧景渊起初画的图纸歪歪扭扭,被谢清澜改了七八处方堪入目,他还嘴硬,自称画的是“意境”。   海棠圃也兑现了,移了满园的西府海棠。新书房三面书架,一面大窗正对着花海,风一过,花瓣便簌簌落在书案上。   萧景渊与谢清澜一边料理政务,一边整军备战,难得的相安。   便在这片静水深流里,沈寒州回来了。   那日午后,谢清澜正在新书房中整理南岳运来的藏书,萧景渊趴在书案对面看他,时不时批上几笔奏折。   院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接着是高安惊慌的喊声:“沈将军!沈将军您慢些——陛下和谢大人正在议事——”   “议什么事!我有大喜事要禀报陛下!”   话音未落,殿门就被猛地推开。   沈寒州大步流星地跨进来,身上还穿着从西境赶回来的戎装,风尘仆仆,脸被西境的风沙吹得黑了一个色号,却神采飞扬、眉飞色舞,活像是中了头彩。   他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还不等萧景渊开口,便自己从地上蹦了起来,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能晃瞎人眼。   “陛下!末将回来了!”   “看见了。”萧景渊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打量他,“西境的风沙没磨掉你的毛躁,倒把你磨得更精神了。”   “陛下,末将这次回来,带回来一个人!”沈寒州全然不理会他的调侃,上前一大步,双手撑在书案上,两眼放光,“一个美人!天仙似的美人!西境那苦寒之地能出这等人物,末将自己都不敢信!”   萧景渊挑了挑眉。   “美人?”   “对!”沈寒州用力点头,脸上竟浮起一丝扭捏,“末将在戈壁滩巡边时救下的。当时她昏在路边,一身是血,末将便带回去治伤。她可好看了——与咱们中原人全然不同,眼是浅金色,发是卷的,末将活了三十年,从没见过这般标致的人儿。”   “过两日,末将就、就与她成亲。她已应了末将的求亲。末将此番,便是来请陛下赏脸,去喝杯喜酒的。末将无亲无故,除了陛下,也无旁人可请了。”   书房一时静了。   萧景渊心下疑惑——前世沈寒州直至他死都未成家,怎这一世忽然冒出个天仙似的美人?   莫非是因自己让他在西境多留了两月,命运便生了这般偏移?   “她叫什么?哪家的姑娘?”萧景渊问。   “末将不知道。”沈寒州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她从没开口说过话,应当是个哑女。不过没关系,哑巴也没事,末将不嫌弃。末将唤她阿月,她应了。”   “你连人家姓名都不知,便要求娶?”   “名字算什么!”沈寒州理直气壮,“重要的是咱们两情相悦!”   “行。”萧景渊看着他这副傻样,忍不住笑了,“日子定好了告诉朕,朕和清澜一定去。”   “谢陛下!”沈寒州喜不自胜,又朝谢清澜拱了拱手,“谢丞相赏光!末将这就回去准备!对了陛下——末将能不能借御膳房的厨子用一用?末将府上的厨子做的菜实在太难吃了,怕怠慢了陛下和丞相,也怕阿月嫌弃——”   “去吧去吧。”萧景渊挥了挥手。   沈寒州兴高采烈地跑了,门都忘了带。   风卷着几片海棠花瓣飘进来,落在摊开的折子上。   萧景渊靠在椅背上,指节在桌面轻叩两下,自语道:“前世没这一出啊。”   “陛下让他多待了两个月,自然会有变数。”谢清澜翻过一页书,语气平淡,“不过这位阿月姑娘来得蹊跷——西境边境的戈壁滩不是寻常女子会经过的地方。”   “沈寒州头脑简单,别让人钻了空子。”   他抬起眼,目光从书页上移到萧景渊脸上,似笑非笑:“陛下不妨查查。省得有人见了好看的便失了分寸。” 第70章 沈将军的新婚   五日后,镇北将军府张灯结彩。红毡自朱漆正门逶迤铺至喜堂阶下,廊檐红灯连绵成海,映得满院彤红。连门前两尊青石狮兽,颈间都缠了艳红绸花,在风里猎猎翻飞。   沈寒州在北朔军中滚了十来年,从尸山血海里攒下的交情遍布三军。今日来的宾客十有八九是糙汉武将,嗓门一个赛一个洪亮,喜宴还没开席,划拳劝酒的声浪已经掀得屋瓦直颤。   沈寒州一身大红喜袍立在阶上迎客,逢人便拱手,笑得一口白牙晃得人眼晕:“同喜同喜!里边请——老赵,礼金可备齐了?没带趁早滚回去,休想蹭老子的喜酒!”   宾客络绎不绝。禁军统领赵阔扛着柄新铸的环首刀,刀鞘上还缠着红绸;兵部侍郎张简捧着对羊脂玉如意;连素来不修边幅的韩峥都换了身干净的玄色劲装,独臂拎着两坛封泥未开的西境烧刀子,往礼案上重重一放,瓮声瓮气道:“给你小子今晚壮胆。”   沈寒州抬脚作势要踹,笑骂道:“去你的!老子娶媳妇壮什么胆?戈壁滩上与她同帐两月,什么阵仗老子没见过!”   满堂哄笑。   萧景渊与谢清澜踏入喜堂的那一刻,满堂喧嚣骤然掐断。萧景渊未着龙袍,只穿了件玄色暗绣盘龙常服,墨发用羊脂玉冠松松束着,眉眼间的帝王威压淡了几分,却依旧压得人喘不过气。   谢清澜立在他身侧,月白锦袍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淡青纱衫,乌发仅用一根素银簪绾起,周身清寒如雪,与满室艳红撞得格格不入,反倒成了最扎眼的存在。   “陛下驾到——”高安放低了声音唱喏。   “免了。”萧景渊抬了抬手,目光淡淡扫过满堂躬身的宾客,“今日是沈寒州的好日子,不必拘礼。朕与清澜只是来讨杯喜酒。”   话虽如此,众人还是规规矩矩行了礼。   萧景渊拉着谢清澜在主位坐下,沈寒州连忙亲自端了两杯酒过来,脸上的笑就没停过,眼角都笑出了褶子:“陛下,谢丞相,末将敬你们!末将今天高兴,这辈子都没这么高兴过!”   萧景渊接过酒杯,指尖碰到冰凉的瓷壁,看着他这副傻气模样,难得没出言调侃,只淡淡道:“恭喜。”   谢清澜端着酒杯,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正厅。赵阔正撸着袖子跟韩峥划拳,张简坐在角落慢条斯理地剥着花生,满厅人看似谈笑风生,眼角却总不自觉往主位飘,对这位从南岳来的、被陛下寸步不离带着的丞相,满是好奇与探究。   案下忽然伸来一只温热的手,准确地扣住了谢清澜的手腕。萧景渊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勾了一下,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讨好。   谢清澜偏头看他,眼底掠过一丝无奈,没说话,只轻轻抽回了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微凉,却压不住耳尖悄然漫上来的薄红。   吉时将至。司仪拖长了调子高声唱喏:“吉时到——请新娘入堂——”   鞭炮声骤然炸响,鼓乐齐鸣。沈寒州连忙整了整喜袍的领口,挺直了腰板,紧张得手指绞着衣摆,脸上的笑却比正午的日头还要灿烂。   喜娘牵着红绸,引着新娘子从厅外缓缓走进来。满座宾客纷纷起身张望。   那新娘子身量极高,比寻常女子高出整整一头有余,大红嫁衣穿在身上竟有些局促——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腕;裙摆堪堪及踝,一双特制的绣鞋露在外面,针脚歪歪扭扭,鞋头绣的鸳鸯歪着脖子,活像两只掐架的鸭子。那是沈寒州熬了三个通宵亲手缝的。   红盖头遮了面容,只看那走路的姿态——大步流星,步履沉稳,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发颤,哪里有半分新嫁娘的娇羞扭捏,倒像是校场上点兵的将军。   谢清澜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他侧头看向萧景渊,两人目光在半空中一碰,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样的疑惑。   这身形,未免太过高大了些。   宾客中不少人神色微妙。韩峥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眯着眼打量半晌,用胳膊肘撞了撞赵阔,低声道:“沈寒州从哪儿拐来个比他还高半头的姑娘?”   赵阔嚼着花生米,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西境风沙大,姑娘家长得壮实些有什么稀奇。”   韩峥哦了一声,低头喝酒。   唯有张简多看了两眼,目光在那过分宽阔的肩膀和稳如磐石的步伐上停留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但他终究没说什么。   西境女子本就高大,兴许只是骨架大了些。他抿了口酒,将那点疑虑压了下去。   沈寒州却什么都没察觉。他看着那道艳红的身影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眼眶竟有些发热。他攥了攥满是冷汗的手心,快步迎上去,从喜娘手里接过红绸的另一端。   他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阿月,别怕。这些都是我的过命兄弟,看着凶,其实都是好人。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   盖头底下的人,轻轻点了点头。   就在司仪即将唱喏拜堂的间隙,萧景渊忽然侧过身,借着端酒杯的动作,薄唇几乎贴到谢清澜的耳边,气息温热地扫过他的耳廓:“朕派人查过了。”   谢清澜指尖微动:“如何?”   “西境近三月确有内乱流民涌入,戈壁滩也有散兵游勇出没。但沈寒州救下她的地方,方圆百里没有任何部落或村庄有女子失踪。这个阿月,是凭空出现的。”   谢清澜放下茶盏,眉梢微挑,正要开口,厅外鞭炮声骤然炸响,鼓乐喧天。   司仪高声唱喏:“一拜天地——”   新人齐齐躬身。那新娘子拜得干脆利落,幅度比沈寒州还大,大红盖头险些被甩飞,被她眼疾手快一把按住。   “二拜高堂——”   沈寒州无父无母,高堂位空着。他对着空椅子深深一拜,眼角泛起红意。   “夫妻对拜——”   两人转身相对。沈寒州拜得满眼温柔,新娘子拜得一丝不苟。   “礼成——送入洞房——”   司仪话音未落,满堂宾客轰然炸开。武将们纷纷拍着桌子站起来,吹口哨的吹口哨,端酒碗的端酒碗,一窝蜂往沈寒州身边挤:“沈将军!洞房急什么!先陪兄弟们喝够了再说!”   沈寒州被几个膀大腰圆的同僚拽住胳膊,一边挣扎一边笑骂:“你们这帮糙汉!放开老子!老子要去陪阿月——”   拉扯间不知谁绊了他一脚,沈寒州整个人往前踉跄,本能地伸手去抓新娘的衣袖想稳住身形。   新娘子下意识抬臂挡了一下,宽大的嫁衣袖子滑下寸许,露出一截冷白的小臂,腕骨突出,竟不见半分女子的柔腻。   只听“刺啦”一声脆响——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骤然安静的喜堂里格外清晰。大红嫁衣的整条左袖被他硬生生扯了下来,从肩头到袖口,完完整整攥在手里。   烛火摇曳中,新娘子一整条手臂毫无遮挡地暴露在众人眼前。   那手臂线条流畅,肌肉匀称,肤色是冷调的白。小臂上覆着一层淡金色的汗毛,不是女子细软的茸毛,是成年男子才有的硬朗。   上臂肌肉在烛光下微微隆起,是常年握刀练出来的流畅弧线。手背青筋隐现,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干净利落,没有蔻丹,没有珠饰,半分女子的柔美也无。   满堂瞬间鸦雀无声。武将们端着酒碗的手僵在半空,文官们惊得下巴险些掉在地上,连吹吹打打的乐队都忘了奏乐,鼓槌停在半空中。   沈寒州低头看着手里那截红绸袖子,脑子里有根弦“嘣”的一声,断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从那只手,一寸寸往上挪。新娘子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红绸,垂手立在原地,那只裸露的手臂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修长、结实、充满力量感,与"柔弱无骨"四个字半点不沾边。   沈寒州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粗长的手指,指节上是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他鬼使神差地伸出左手,与新娘子的左手并排放在一起。   新娘子的手,比他的还大。骨节更分明,手指更长,虎口处那层薄茧,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样。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不对。   “阿、阿月?”沈寒州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里还带着最后一丝垂死挣扎的侥幸,“你是女的,对吧?你就是长得高了点,手大了点,肩膀宽了点,喉结……明显了点……对吧?”   新娘子低头看着他。红盖头的缝隙里,露出一双浅金色的眸子,望着他,唇角微微弯了弯,无声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抬起那双比沈寒州还大的手,捏住盖头边缘,用力一扯。   红绸飘落。   浅金色的眸子在烛火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鼻梁高挺如刀削,眉骨深邃似远山。五官浓艳得近乎妖冶,却被那双浅色眸子里的清冷压得恰到好处,半分不轻浮,反倒让人移不开眼。乌黑的长发未束,如瀑布般垂落肩头,衬着一身大红嫁衣,艳得惊心动魄。   可那张脸的线条——从凌厉的眉骨到清晰的下颌线,从滚动的喉结到宽阔的肩膀——分明是个男人。   一个比沈寒州还高小半个头、肩宽一掌的男人。   阿月低下头,看着沈寒州那张写满“我不信我不信这绝对不是真的”的脸,轻轻的,无奈的,摇了摇头。   沈寒州直愣愣地盯着那张脸,脑子里一片空白。心,随着那个摇头的动作,猛地沉到了谷底。   可还没等他开口,新娘子说话了。   音节低哑,带着点未愈的沙哑,不是北朔话。满座没人听得懂,可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是男人的声音。   沈寒州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你不是哑巴?!”   阿月又摇了摇头,又说了一句。依旧是听不懂的语言,依旧是低沉的男声。   满座宾客面面相觑。   “他说什么?”   “不知道啊……这是哪里的话?”   “像是西戎那边的?”   “那声音……绝对是男人吧?”   沈寒州彻底懵了。他觉得今天喝的那几碗酒全冲上了脑门,把理智搅成了一锅浆糊。他机械地转过头,用求助的眼神看向主位上的萧景渊。   萧景渊端着酒盏,脸上的表情堪称镇定。可他捏着杯盏的手指微微发颤,酒液在杯沿漾开一圈细密的涟漪。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帝王的威严,平稳开口:“他说——”   刚说两个字,嘴角便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他连忙用拳头抵着唇咳了一声,掩去那点快要溢出来的笑意,才继续道:“他说,他不是哑巴,也不是女人。” 第71章 沈将军瞧着挺享受的   沈寒州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通红变成惨白,从惨白变成铁青,最后定格在一种被天雷劈中又被马蹄碾过三遍的精彩神色上。   他猛地转回头,瞪着眼前这个穿嫁衣的男人,嘴唇抖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你为什么一直不开口?两个多月!我天天跟你说话,你一个字都不回!你为什么装成哑女骗我!”   阿月又开口了,语速快了些,带着明显的急切。   沈寒州一个字也听不懂,只能看着他那双浅金色眸子里翻涌的复杂情绪,急得抓耳挠腮,转头朝主位喊:“他又说什么了!”   萧景渊听完,挑了挑眉。   “他说,他从未说过自己是哑巴。他中了西戎的锁喉砂,中毒者不能发声。你救下他时余毒未清,口不能言。三日前毒才解,刚能说话。”   “那他为什么不说北朔话!”   萧景渊:“他说他本不会北朔语,跟你待了两个月,勉强学了些,现在太紧张,全忘了。”   谢清澜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他还说,他没有故意骗你。你每次叫他‘阿月姑娘’,他都摇头了。”   沈寒州:“我他妈以为他在害羞!”   话音刚落,那位“阿月姑娘”忽然攥紧了嫁衣衣角,眉头拧成个结,像是攒了全身力气往外蹦字,北朔话说得磕磕绊绊,一个词一个词往外挤:“我、我叫……完颜烈。你、你叫我……阿月……也、也行。”   萧景渊眉头微挑。完颜烈,西戎三皇子。当年他与西戎交战,西戎王身边最受宠的就是这个三皇子,文武双全,是西戎王室里少有的能领兵打仗的硬骨头。西戎内乱的消息他早已知晓,却没想到这位三皇子竟流落到了北朔边境,还被沈寒州当成女人捡回了家。   “阿什么月!你这个骗子!你三日前就能说话了,为什么不说!”   完颜烈喉结滚了滚,脸也涨得微红,更用力地攥着那片破了的衣袖,字咬得格外用力,却还是断断续续:“我、我见你……很、很高兴。你、你买了……嫁衣。我、我不想……你……难过。就、就……不敢、不敢说。”   “你你你!你让老子今天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满座宾客再也绷不住了。   武将席上那个络腮胡副将最先破功,一口酒喷了对面同袍满脸。那同袍非但没恼,反而笑得直捶桌子,碗筷震得叮当乱响。韩峥用独臂捂住脸,肩膀抖得像筛糠,喉间溢出压抑不住的闷笑。连素来不苟言笑的张简都别过脸去,肩膀可疑地耸动着。   文臣席更是一片哗然。几位老尚书笑得胡子乱颤,礼部侍郎扶着桌沿直不起腰,嘴里还念念有词:“有辱斯文,有辱斯文……”连那板着脸的老司仪都把唱喏帖挡在脸前,露出的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   高安笑得直接从台阶上滑了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抹着眼泪道:“沈将军……奴才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新郎官连新娘是男是女都没搞清楚就拜堂的……”   谢清澜抬袖掩着唇,肩膀极轻微地耸动着。他转头看向萧景渊,正好对上萧景渊看过来的目光。萧景渊端着酒杯,嘴角的弧度已经压不住了。   “陛下。”谢清澜放下手,努力维持着平日的清冷,可眼尾那抹笑意怎么也藏不住,“沈将军这场婚礼,倒是臣见过最别开生面的一场。”   张简忍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困惑:“沈将军,此人比你高半头,手比你大,喉结比你明显,肩比你宽,走路步子比你还稳。你日日与他同处,怎会毫无察觉?如今婚事已成——”   “他长得好看啊!”沈寒州脱口而出,脸瞬间涨得通红,“不是——我是说——戈壁滩那么冷,他天天裹着厚大氅,谁看得清身形!他睫毛那么长,眼睛那么大,脸那么小——你自己看!这么好看的一张脸,换了谁不认错!”   他说着伸手捏住完颜烈的下巴,把那张脸往张简那边转了转:“你看看!你说!这张脸是不是比姑娘还好看!”   完颜烈被他捏着下巴,也不挣扎,只是又无奈地叹了口气,浅金色的眸子里满是纵容。   沈寒州猛地松开手,眼眶都红了,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你一个男人长这么好看干什么!祸害人吗!”   完颜烈眨了眨眼,想了半天,才憋出几个字:“爹、爹娘生的。”   “你还顶嘴!”沈寒州气得七窍生烟,一把揪住完颜烈的衣襟——然后发现自己得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脸,那点嚣张气焰瞬间矮了半截。   他默默地松开手,还下意识地替完颜烈抚平了衣襟上的褶皱,然后后退两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都怪你骗我!这婚礼不作数!”   “作、作数。”完颜烈低头看了眼被摔在地上的红绸花,又抬眼看向他,语气磕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作数!”   “作、作数。”   “不作数!老子不喜欢男人!”   完颜烈往前凑了半步,浅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语速更慢,每个字都像是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掂量过才敢说出口:“你、你之前……说……喜欢、喜欢阿月。你、你天天……都、都跟我说……阿月、阿月最好看。阿月……最、最软。阿月……是、是你的……心、心肝。现、现在……阿月是、是男人。你、你就……不、不喜欢了吗?”   沈寒州被他那双浅金色的眸子直直盯着,那些平日里私下说的情话,此刻像被当众宣读,每一句都砸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他的脸涨得像煮熟的虾子,舌头打了结,张了半天嘴才憋出一句:“那、那不一样!你、你——”   “哪、哪里……不一样?”完颜烈又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下不到一尺的距离。他低下头,认真地、固执地看着沈寒州的眼睛,"脸、脸……还是……这张脸。人……还是……这个人。心……还是……这颗心。"   他握住沈寒州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隔着厚厚的大红嫁衣,那里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撞得沈寒州掌心发麻。   “你、你嫌我……是男人。我就……不是、不是阿月了吗?”   沈寒州的手指下意识蜷缩了一下,却没有抽开。他低着头,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满堂宾客笑倒了一片。武将们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几个粗豪的直接趴在桌上直不起腰。有人吹了声响亮的口哨:“沈将军!你这美人比你高半头,你当初怎么把人当成姑娘的?眼睛长脚底板上了吗!”   “************!”沈寒州恼羞成怒地回头骂了一句,又转回头瞪着完颜烈,“就算礼成了,老子也要休了你!”   “北、北朔……律法。”完颜烈皱着眉,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半天才断断续续道,“休、休妻……要犯……七出。我……没、没有犯。”   “老子写休书!”   “我……不同、同意。”   “你凭什么不同意!老子现在就去写休书,休了你这个男妻!”   沈寒州说着转身就要往书房冲,脚还没迈出去,腰就被一条有力的手臂牢牢箍住。   “你干什么!放手!老子警告你——啊!”   完颜烈将人往肩上一扛,动作干净利落,他一只手稳稳托着沈寒州的后腰,另一只手按住他乱蹬的腿,步伐从容地朝洞房走去。大红嫁衣的裙摆拖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红痕,与廊下的红绸连成一片。   “你放老子下来!你这个骗子!你这个哑巴!你这个——”   完颜烈抬手,在他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声音却清脆响亮。   沈寒州的叫骂声戛然而止。他趴在完颜烈宽阔的肩膀上,脸红得能滴出血来,嘴唇抖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气急败坏的嘶吼:“你竟然打我屁股!老子跟你拼了!”   他挣扎得更凶了,双手捶着完颜烈的后背,两条腿乱踢乱蹬。完颜烈却纹丝不动,步伐依旧沉稳,连呼吸都没乱半分。   满堂宾客彻底失控了。武将们笑得从椅子上滑下去,有个被酒呛得眼泪直流,还不肯停下拍桌子的手。文官们稍显矜持,却也用袖子掩着嘴偷笑,只有几个老古板涨红了脸,嘟囔着“成何体统”。连高安都缩在角落里,肩膀抖个不停。   “你放开老子!说了不结就是不结!放我下来!救命啊!陛下——陛下救命啊!”   萧景渊看着完颜烈扛着沈寒州消失在廊道尽头,听着那越来越远的杀猪般的叫声,忍不住站起身想拦,刚迈一步,衣袖就被人轻轻拽住了。   他回过头。   谢清澜端坐在席位上,一只手端着茶盏,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勾着他的袖口。那张清隽如玉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萧景渊分明看见,他的唇角,极淡极淡地,弯了一下。   “依臣看,”谢清澜的声音清泠泠的,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沈将军瞧着,挺享受的。”   萧景渊皱了皱眉,满脸真切的困惑:“他喊成那样,哪里享受了?”   谢清澜别过脸,耳根泛起一层极淡的绯色,没有答话。   “清澜?”   “……陛下回宫吧。”   谢清澜猛地抽回勾着他袖口的手,起身便走。月白的衣摆扫过案角,带起一阵微凉的风,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   萧景渊站在原地,看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又转头望了望空荡荡的廊道,眉头皱得更紧了。 第72章 遇刺   萧景渊与谢清澜踏出将军府时,夜色已浓。高安跟在身后,一路小跑着先去掀了车帘。马车朱缨铜铃在夜风里轻响,巷口两盏灯笼投下暖红的光,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马车辘辘驶离。沈寒州的哀嚎与满堂哄笑渐渐远了,长街两侧的梆子声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车厢里光线昏暗,萧景渊的手不安分地搭在谢清澜的膝头,指尖轻轻摩挲着他衣料上的暗纹。   “你方才拉着朕做什么?”他凑过去,声音压得低低的,鼻尖几乎要蹭到对方的耳廓。   谢清澜端坐如常,眉目清冷淡然,闻言抬手,干脆利落地拍开他作乱的手:“陛下九五之尊,不宜掺和臣子家事。”   “哦。”萧景渊应声,手趁对方不备再度探来,径直扣住了纤细的手腕。   谢清澜眉峰一蹙,侧眸瞪他一眼,眸底清光带着几分警告:“别动手动脚。”   “哦。”嘴上应得乖巧,萧景渊的手指反倒顺势下滑,精准与他十指相扣,掌心用力牢牢攥住,赖着不肯松开。   谢清澜挣了两下没能挣脱,索性不再理会,垂眸看向车外掠过的街景,耳尖却悄悄染上一抹浅红。   变故在马车拐出朱雀街的瞬间骤然降临。   骏马猛地收蹄,车身剧烈一顿,车前铜铃被震得哗啦乱响。   萧景渊反应极快,长臂当即横出,稳稳护住谢清澜的肩头,周身气息一凝,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车外死寂一片,车夫半点声响也无。高安压着发抖的嗓音从车帘外传来:“陛下,前方巷口,像是——”   话音未落,“咄”的一声锐响破空而至。一支通体乌黑的弩箭穿透厚重车壁,箭镞寒光森冷,堪堪擦着萧景渊上臂钉入木板,箭尾受冲击不停震颤。   转瞬之间,两侧高低屋脊响起连片瓦片摩擦的细碎声响。二三十名黑衣刺客自檐角、墙头接连跃落,人人手握寒刃,顷刻间将马车围得水泄不通。   谢清澜掀开车帘一角快速扫视,眸色瞬间沉冷。这群刺客落脚沉稳,握刀、站位、进退皆是军中标准的搏杀路数,阵型严整配合默契,比起上回花朝节那群临时拼凑的亡命之徒,远非其类。   萧景渊下意识摸向腰间,摸了个空。今夜赴婚宴,他未佩刀,谢清澜的归澜剑也搁在听雪轩。两人皆是手无寸铁,而车外是几十个训练有素的杀手。   “陛下,谢大人,外面——”高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久居深宫,从未见过这般杀阵,手中马鞭攥得死紧,手脚一片冰凉。   谢清澜心知刺客目标是他与萧景渊,高安和车夫手无寸铁,留在此地只会白白送命。   他压低声线,语气沉稳:“高安,你二人躲进车内,我与陛下将人引开。无论外面有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谢大人……”高安吓得面色惨白。   “听他的。”萧景渊沉声下令。   “是、是!”高安咬了咬牙,拉上车夫,两个人猫身躲进车厢,将车帘拉得严严实实。高安缩在车座下面,手里攥着一柄拂尘,浑身抖得像筛糠,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走!”萧景渊一声低喝,两人同时从马车两侧跃出。   谢清澜脚尖在车辕上一点,月白的身影在月色里划出一道极快的弧线,稳稳落在长街另一侧。   萧景渊则直接翻身跃上车顶,又借力跳上对面屋脊,将自己暴露在所有刺客的视野中央。   “在那边!追!”为首的刺客低喝一声,打了个手势,几十道黑影立刻兵分两路,如同饿狼般扑向两人。   谢清澜足尖轻点青石地面,沿着长街向宫门方向疾掠,身法快得只剩一痕残影,夜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翻飞如蝶。   萧景渊在屋脊上大步奔跑,脚下的瓦片碎裂坠落,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他看准时机,纵身跳下屋脊,恰好与谢清澜会合。   几个起落之间,已将所有刺客从马车旁引开,尽数跟在他们身后。   “敌众我寡,没有兵器,硬拼是下策。”谢清澜的声音依旧沉稳,语速却比平时快了三分,“往宫门方向跑,那里有禁军轮值。”   萧景渊闻言,非但没有继续跑,反而骤然停住了脚步。   夜风猛地卷起他玄色的衣袍,翻飞如墨。他转过身,面向追来的刺客,眼底翻涌起一股熟悉的、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桀骜戾气。   “开什么玩笑,”他冷笑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睥睨一切的狂傲,“朕乃北朔天子,岂能被几个鼠辈逼得落荒而逃!”   “那不是几个,是几十个!”谢清澜急声道,伸手去拉他的手腕。   可他的指尖刚触到萧景渊的衣袖,人已经冲了出去。   他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猛虎,迎着最前面那个扑上来的刺客正面撞了过去。那刺客显然没料到他会正面迎击,手中弯刀刚扬起,萧景渊不闪不避,微微侧身,左手如铁钳般死死拧住那人的手腕——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不等刺客惨叫出声,萧景渊右手直接攥住了冰冷的刀刃。锋利的刀锋瞬间划破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涌出,滴落在青石板上。   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硬生生将那把还沾着寒气的弯刀从刺客手中夺出,同时抬脚狠狠踹在他的胸口。那刺客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当场没了气息。   “没刀便抢来一把刀!”他咧嘴一笑,那股从战场上杀出来的蛮横与霸道,在此刻展露无遗。   一名刺客从暗处劈来一刀,刀锋未至,已有寒气袭颈。   萧景渊侧身让过刀锋,右手刀势一转,反手便劈断了那人持刀的手臂。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他玄色的衣袍上,洇开几道暗沉的湿痕。他旋身避过另一记斜劈,刀在掌中挽出一个凌厉的刀花,又有两名刺客的兵器应声脱手。   他眼疾手快,顺手抄起一柄落在地上的长剑,看也不看,转身便朝谢清澜的方向掷去:“清澜,接剑!”   谢清澜抬手精准接过那柄剑,沉默了一瞬。月光下,他清楚地看见萧景渊掌心滴落的鲜血,在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的、刺目的痕迹。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疼又气。   可不等他多想,三名刺客同时从三个方向扑了过来,弯刀寒光闪烁,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谢清澜眼底寒光一闪,手腕一转,长剑挽出三朵剑花。   “噗嗤”三声轻响,三柄弯刀同时落地。三名刺客捂着流血的手腕后退,脸上满是惊骇。谢清澜的剑太快了,快到他们连看清他动作的机会都没有。   血花溅在他月白色的袖口上,像落了几点朱砂。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微微侧头,对萧景渊沉声道:“人太多了,边打边退。”   萧景渊一刀劈退正面之敌,立刻退到谢清澜身侧。两人背靠着背,一刀一剑,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防线。   萧景渊的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劈山裂石的蛮力,刀风呼啸,逼得刺客不敢近身;谢清澜的剑法则轻灵如流水,剑尖所到之处,必有人倒下,却又精准地避开了要害——刻意留了活口。   他们配合得默契无间,仿佛早已并肩作战过千百次。长街上刀剑交鸣之声不绝于耳,火星四溅,血腥味渐渐弥漫开来。   然而刺客人数实在太多,刚击退一拨,下一拨又如同潮水般扑了上来。这些人配合极为默契,三人一组,交替进攻,刀刀致命。   谢清澜一剑逼退两人,却被第三人的刀锋割裂了袖摆。   两人且战且退,渐渐接近宫门。远处终于传来了禁军巡夜的梆子声和甲胄碰撞的清脆声响——赵阔带着巡夜的禁军赶来了。   为首那刺客脚步一顿,阴鸷的目光在萧景渊和谢清澜脸上扫过,又看了一眼远处逼近的火把,不甘地咬了咬牙,打了个撤退的手势。   二三十道黑影同时收刀,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几具被击倒的同伙躺在地上。   “追!”赵阔连忙分派手下追赶,又快步走到萧景渊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后怕,“末将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行了。”萧景渊将抢来的刀随手掷在地上,“派人沿着血迹追,他们有人受伤,跑不远。再把这些活口押入天牢,给凌风审。”   说完便转身去看谢清澜,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他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谢清澜不知何时撕了一截月白衣袖的布条,正垂着眼,动作麻利地缠上他还在滴血的手掌。   他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纤长的手指缠绕布条时动作放得极轻,唯恐牵动伤口,可收尾打结的力道却不自觉加重。清冷的面容上凝着一层怒意,下颌线绷得笔直,指尖微微发颤。   “皮外伤而已。”萧景渊低头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谢清澜抬眸瞪他。   “陛下当自己是铜皮铁骨?”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是淬了冰,“徒手夺刃——陛下若是不想要这只手了,不如早些告诉臣,臣替陛下砍了,省得这般糟蹋。”   萧景渊被他骂得一愣,低头看了看缠得严严实实的手掌,又抬头看谢清澜紧绷的下颌和微微发抖的指尖,哪里还看不出端倪。这人看着厉声斥责,实则是后怕不已。   他语气立刻软下来,放低姿态讨饶:“朕知错了。”   谢清澜指尖一顿。   “下次不敢了。”萧景渊望着他,眼底盛满讨好与诚恳。   谢清澜沉默片刻,抽回手,转身朝着宫门迈步:“回宫再算这笔账。”   萧景渊快步追上,与他并肩走在宫灯之下。行出数步,谢清澜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被割裂的袖口,淡淡开口:“这群刺客的路数,和花朝节的死士截然不同,是正统南岳军中刀法。”   “裴南迟。”萧景渊语声骤冷,眸底戾气翻涌。   “十有八九是他。”谢清澜颔首,“他收到裴玉凝的密信已久,如今终于按捺不住。今夜刺杀看似取命,十招有七招都朝着我而来,不过是试探陛下的态度,摸一摸北朔的底线。”   两人踏进宫门,朱红宫墙在夜色里静静矗立着。谢清澜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萧景渊,月光落在他脸上,映出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翻涌的暗流。   “陛下。”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裴南迟既然敢把刀伸到北朔境内,便不会止步于此。若臣猜得不错,这几日南岳便会有消息传来。”   萧景渊看着他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朕等着。” 第73章 檄文   果不其然,第二日便传来了消息。   南岳皇帝的檄文传遍五国。   檄文洋洋洒洒,措辞严厉——南岳丞相谢清澜,出使北朔期间背弃君恩、私通敌主,暗谋逆乱、心怀二志,即日起摘除相位,褫夺毕生封爵、所有功勋,永不复用。北朔帝萧景渊,以阴私手段软禁南岳和亲公主,践踏邦交、撕毁盟约,狼子野心昭然若揭。限北朔三月之内送归和亲公主,引渡叛臣谢清澜,否则南岳将倾举国之力,挥师北上,讨伐无道。   檄文传至北朔朝堂时,满朝哗然。   武将们按剑而起,靴跟磕在金砖上铿然作响,纷纷请战。文官们面面相觑,指尖无意识叩着象牙笏板窃窃私语。   众人皆心知肚明,裴南迟这篇檄文破绽百出、牵强附会,却占尽了天下大义的名头,硬生生为南岳造出了师出有名的绝佳借口。   裴南迟从来通透。他早知谢清澜滞留北朔,早知谢清澜旧部尽数归降萧景渊,更知此人蛰伏,终有一日会辅佐北朔挥师南下、踏平五国。   与其坐以待毙,任对方养精蓄锐、一朝反扑,不如先发制人,抢占先机。   龙椅之上,萧景渊垂眸静坐,修长指尖不疾不徐叩击御案棱边,听完内侍诵完最后一字,眼底无半分波澜。   他随手将那卷刺眼的明黄檄文掷于案上,嗓音沉冷如覆寒霜,无半分起伏:“传朕旨意,三军即刻整军备战,严阵以待。”   朝堂之上无需多言。旨意落定,百官退朝,萧景渊未留一人,径直移步听雪轩,准备与人商讨一番。   推开院门,海棠依旧开得好。粉白的花瓣落了满院,晨光从花枝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金箔。   萧景渊刚跨过门槛,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物件便迎面飞了过来。   他下意识抬手接住,低头一看——是谢清澜平日里枕的那只绣着兰草的金丝软枕。紧接着又是一只软枕,不偏不倚正中他面门。   谢清澜靠坐在榻上,月白寝衣松松垮垮挂在肩头,衣襟微敞,露出一截瓷白的锁骨。   他脊背挺得笔直,脸上却早已没了平日的清冷自持,又羞又恼,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嘴唇抿成一道死紧的直线,连握着被角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你、你近来越发放肆了。”声音压得极低,咬牙切齿。   萧景渊一时没反应过来,低头看了看手中两个软枕,又抬眼看向谢清澜那张红透了的脸,眸底倏地漾开笑意。   他反手轻轻带上殿门,将枕头搁在一旁的梨花木案上,缓步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发出极轻的一声吱呀。   昨夜谢清澜睡着后,他替谢清澜清洗,去找药膏时,翻到了抽屉里的那枚羊脂玉事。   虽然记不清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想起前世太医说过玉质温凉养人,便依着法子用了。   今早急着去上朝,走得匆忙,竟忘了取。   他清了清嗓子,将笑意往下压了压,才凑上前去,一脸无辜:“怎么了清澜?谁惹你生气了?”   谢清澜侧过身去背对着他,咬着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怎能趁我睡着给我用……”   萧景渊伸手想去揽他的腰,被谢清澜一巴掌拍开,手背都拍红了一片。   他没有气馁,又伸手,这次指尖精准地扣住了那截窄瘦的腰身,指腹轻轻摩挲着他腰后那处软肉,低声哄道:“伤着了总得涂药。”   谢清澜的脸骤然涨红,连脖颈都漫上了绯色,声音绷得死紧:“那还不是因为你太——”   他实在羞于启齿。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耳尖烫得惊人。   他不明白,昨夜明明是他占理——一边给人包扎掌心的伤口,一边冷着脸教训,结果药刚上完就被按倒了。这人还倒打一耙说他勾引,把他按在窗前的软榻上折腾了半宿。   醒来时发现异样,他连下床都不敢,只能僵坐在榻上等萧景渊回来。   “快帮我取,难受的紧。”他咬着唇,尾音微微发颤,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是朕疏忽了。”萧景渊的声音放得更柔,伸手去掀谢清澜的衣摆,指尖刚触到他微凉的肌肤,谢清澜便像被烫到一样倏然后缩。   “你做什么——”   “不是让朕取?”萧景渊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谢清澜瞪着他,那双平日里清冷如寒潭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眼尾泛着羞愤的绯红,像只被惹急了的猫。   他咬着唇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侧身躺下,用锦被蒙住头。   萧景渊的动作放得很轻,小心翼翼地分开那双纤长的腿。指尖触到那处时,怀中人猝不及防地颤了一下,手攥紧了身下的锦褥。   “还有些肿。再放会儿。”   “不要。”谢清澜的声音闷闷的从锦被中传出。   “听话。”   谢清澜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混账,岂有此理。”   “不过斥责你几句,你便故意这般对我。”   萧景渊俯下身,将锦被拉开,把脸埋在谢清澜的颈窝里蹭了又蹭,鼻尖轻轻拱着他的锁骨:“是朕不好。药膏还没完全吸收,再放几个时辰,好得快些。”   “现在就取。”   “再放一会。”   “萧景渊。”谢清澜终于转过头来,眼神凶巴巴的,却因为眼尾泛红,半点威慑力都没有。   “就一个时辰。”萧景渊立刻讨饶,伸手搂住他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他的肩窝上,像只黏人的大狗。   谢清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当初就该把这东西摔碎。省得你又拿出来胡闹。”   萧景渊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笑了声:“话说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听雪轩的抽屉里。”   “你还敢说,不就是你送的吗?”   萧景渊抬起头,眨了眨眼,恍然大悟:   “难道是那次送珠宝混进去了?难怪你要骂朕。”   谢清澜抬手捶了一下他的胸口,力道不轻不重。然后他别过脸去,声音强行恢复了那种冷淡的调子,耳尖却还红着:“今晚你睡偏殿。”   “不行。”萧景渊立刻反驳,搂得更紧了,随即又软下来,蹭着他的颈侧撒娇,“朕今晚不碰你了,就抱着睡。真的。”   “不要,再讨价还价便回你的养心殿。”谢清澜语气坚决,冷着脸不为所动。   “清澜,我的好清澜……”萧景渊还欲软磨硬泡一番。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陛下——救命啊陛下——您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萧景渊和谢清澜同时僵住了。谢清澜飞快地推开萧景渊,一把扯过锦被盖住自己,手忙脚乱地拢好散开的寝衣衣襟。   萧景渊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有些懵,回过神来便是一阵烦躁——哪个不长眼的在这个时候闯进来。   高安惊慌失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沈将军!沈将军您这是怎么了——您慢点——”   院门‘哐当’一声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一道人影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直直扑到正殿门口,趴在台阶上就开始捶门。   “陛下!陛下!”   萧景渊黑着脸拉开门。   沈寒州正趴在台阶上,哭得涕泗横流。他今日没穿戎装,换了件寻常的玄色常服,可那模样比打了败仗还凄惨——眼眶红肿,头发乱糟糟的,衣襟歪歪扭扭,像是被人从被窝里直接拽出来的。   “怎么回事?”萧景渊抱着臂,语气不善。   “陛下!”沈寒州抬起头,一把抱住萧景渊的靴子,鼻涕眼泪都蹭在了他的龙袍下摆上,“求您让末将在宫里避避!末将实在没地方可去了!”   萧景渊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来,却愣是没抬脚把他踹开。   “起来说话。”   “起不来了。”沈寒州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哭腔,腰塌得像个虾米。   萧景渊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跪在地上的姿势有些奇怪——腰似乎是直不起来,整个人塌着,像是被人拆了骨头又勉强拼回去似的。他皱了皱眉,转头对院门口的高安道:“高安,把他扶起来。”   高安连忙小跑过来,费了好大力气才把沈寒州从地上搀起来。沈寒州佝偻着腰背,双腿打颤,站在原地都摇摇欲坠,往日驰骋沙场的猛将雄风荡然无存。   进了殿,沈寒州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又“嘶”地弹了起来,然后小心翼翼地只坐了半边。   谢清澜已经整理好了衣冠,坐在窗边的榻上,端着一盏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萧景渊靠在书案旁,双手抱臂,等着他开口。   “到底出了何事?一大清早闯宫哀嚎,成何体统。”萧景渊沉声问。   沈寒州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看看萧景渊,又看看谢清澜,脸涨得通红,半天才憋出一句:“末将……末将……”   他说不下去了。怎么说?说自己被那个比自己高半头的男妻折腾了一整晚,现在腰都直不起来,连走路都打颤?说自己是趁着完颜烈去净房的工夫,从将军府后门偷偷溜出来的?这要传出去,他沈寒州在北朔军中还怎么混?   “求陛下为末将做主,把阿月——把完颜烈那家伙遣回西境!”他干脆跳过所有细节,直接说出了诉求。   萧景渊挑起眉。他看着沈寒州那张涨得通红的脸、红着眼眶的狼狈模样、还有那坐都不敢坐实的别扭姿势,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哦,他啊。朕正好要告诉你——你昨日娶的那个男妻,身份不太一般。”   “什么?”沈寒州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他是西戎失踪的三皇子。”   沈寒州愣住了。他张着嘴,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   西戎三皇子。那个传说中文武双全、深受西戎王宠爱的三皇子。那个据说已经死于内乱、尸骨无存的人。   他捡回来的“哑女”阿月——是他?他还搂着他睡了两个月,张口闭口心肝?难怪昨夜被他按在洞房里翻来覆去地折腾,连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什么???”沈寒州失声尖叫,声音都劈了叉。   萧景渊看着他那副被雷劈了的表情,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他现在人在何处?朕正好要找他。”   沈寒州“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陛下!”他的声音又急又快,眼眶更红了,却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慌张,“阿月——完颜烈他——求陛下别为难他。末将捡到他的时候,他浑身是伤,昏迷了整整三天才醒过来。后来跟着末将两个月,没有打探过北朔军情,也没有任何不轨的举动。末将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但末将可以肯定,他不是来北朔当细作的——他、他就是一个——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替完颜烈求情。那个骗子骗了他两个月,把他当傻瓜一样耍得团团转,昨夜还把他折腾成这副样子,他应该恨得咬牙切齿才对。   可听到萧景渊说要找完颜烈时,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怕。怕萧景渊把完颜烈当成西戎的奸细关起来,怕完颜烈被遣送回西戎后会死在完颜昊的刀下,怕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那个浅金色眼睛的、说话磕磕绊绊的、笑起来又让人挪不开眼的人。   谢清澜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几分了然,也有几分极淡的笑意。   “行了。”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淡淡的调子,“陛下不会把他怎么样的。” 第74章 天赐良机   沈寒州悬了半天的心总算稍稍落地,背着人偷偷揉了揉快断的腰。   “那陛下找他——”   “朕找他有正事相商。”   “什、什么事?他一个西戎失势的皇子,他——”沈寒州急得往前探了探身,话刚出口就觉不妥,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萧景渊挑眉,故意拿话堵他:“你方才不是还拍着桌子要把人遣回西境吗?现在倒问得紧了?”   沈寒州被堵得哑口无言,脸颊腾地烧得通红,心里把完颜烈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若不是那混蛋骗了自己整整两个月,还把自己折腾成这副站都站不稳的鬼样子,他何至于如此丢人现眼。   萧景渊转眸看向身侧的谢清澜,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文书:“清澜,这是南岳传来的檄文。”   谢清澜接过,垂眸扫过,指尖在纸缘轻轻一顿:“不对劲。”   “裴南迟哪来的底气?单论纸面实力,南岳远逊于北朔,他此番悍然宣战,必是已经联合了外援。”   “朕也觉得是。”萧景渊沉声道。   这时院外便传来高安恭敬的通传声:“陛下,长公主来了。”   话音刚落,一道飒爽身影径直走了进来。萧昭月一身窄袖劲装,未着宫装罗裙,墨发束起,步履沉稳如风,眉宇间的英气比寻常男儿还要利落几分。   她手中紧攥一卷封缄已拆的密信,目光掠过殿内几人,无暇寒暄,直奔正题:“陛下,西戎传来消息,西戎王已于五日前病逝。”   萧昭月将密信递至萧景渊面前,神色凝重:“早在老西戎王病重卧床时,几个皇子便已在暗中调兵遣将,如今群龙无首,储位之争彻底掀了血光。外界皆传最受宠的三皇子完颜烈早已死于内乱,尸骨无存,如今境内拥兵最盛的,是大皇子完颜昊与二皇子完颜铎。”   “本宫昨夜收到完颜铎的密信——他说若本宫能说服陛下出兵相助,待他夺得王位,便对北朔称臣纳贡,归还河西三郡。若不助他,继位的必是大皇子完颜昊。那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嗜血好战,一旦登位,第一件事就是撕毁盟约,挥师东进。”   “边境互市已经彻底停了,牧民不敢出帐放牧,商队不敢踏过边境一步,边镇粮价翻了三倍有余。已有十几个小部落偷偷往北朔境内迁徙,根本拦不住。”   萧昭月抬眸,目光灼灼地直视萧景渊:“陛下若想吃下西戎,眼下便是百年难遇的天时。本宫愿亲赴西境,助陛下一臂之力。”   萧景渊垂眸沉思,前世也有这一遭,但他那时未做理会。完颜昊夺位成功,此人反复无常,连年骚扰北朔边境,来年开春便举全国之力大举进攻,西境连失三城,尸横遍野,还是他御驾亲征苦战三月,才勉强将战火挡在国门之外。绝不能让历史重演。   谢清澜讶色一闪而过。他听说萧昭月的生母是西戎贵女,她身上流着一半西戎血脉,如今竟主动请命征伐母族。   “你们不必惊讶。”萧昭月看穿了他们的心思,语气平静却坚定,“本宫虽有西戎血脉,但更是北朔的长公主。本宫自小在西境长大,见多了边境百姓家破人亡的惨状,不愿再让他们陷入战乱,永无宁日。”   “说得好!”沈寒州听得热血沸腾,忍不住用力拍起了巴掌,连拍三下,发现殿内所有人都淡淡地看向自己,顿时僵在原地,手停在半空,讪讪地收了回去,佝偻着腰往椅子里缩了缩。   “公主可有完颜昊的详细兵力部署?”谢清澜率先打破沉默。   萧昭月看了他一眼,从袖中又取出一卷羊皮纸,摊开在石桌上。那是一张手绘的西戎兵力分布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完颜昊和完颜铎各自控制的部落、兵力数量、粮草来源、主要关隘的位置。   谢清澜俯身看图,修长的指尖在羊皮纸上快速划过,指腹蹭过粗糙的羊皮纹理,眉头微蹙,在心里飞速推演。   “完颜铎虽拥兵最多,但他的部落全集中在西戎南部,距离河西三郡最近,却距离王庭最远。”他顿了顿,指尖从图上移开,“完颜昊在王庭附近,近水楼台。若他先发制人,完颜铎未必能接得住,难怪他急着求援。公主需要多少兵力?”   萧昭月看着谢清澜,眼底闪过一丝真切的惊讶。她这张图耗费了半个月心血才绘成,这人竟只扫了片刻,便一针见血地戳中了要害。   “至少两万精骑。”萧昭月沉声道,“从西境就近驻扎的边防军抽调,由本宫亲自统领,与完颜铎里应外合,定能速战速决。”   “西境边防军绝不能动。”谢清澜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西境偏南与南岳接壤,裴南迟正虎视眈眈等着北朔分兵西进,好趁机偷袭我后方。若从西境抽兵,无异于自撤门户。”   萧昭月眉峰一挑,正要出言辩驳,一侧的萧景渊却忽然转头,目光落在谢清澜脸上,沉声问道:“依你之见,该从何处调兵?”   谢清澜的指尖在舆图上从北境一路滑到西戎,停顿片刻,最终落在北朔北部的燕然都护府。那里驻扎着北朔最精锐的北境铁骑——是萧景渊当年一手带出来的嫡系,常年与北狄周旋,兵锋最锐,粮草充足。   “燕然都护府距西戎最近,轻骑疾行,十日可至。且北狄新败,元气大伤,边境暂稳,抽调两万骑兵不会动摇北境防务。”   “燕然都护府的兵不能动。”萧景渊摇了摇头,“北狄虽新败,但残部仍在边境流窜,随时可能卷土重来。燕然铁骑是北境唯一的机动兵力,一旦抽走,北境防线便会出现致命缺口。”   谢清澜闻言,蹙着眉思虑片刻,随即接道:“陛下可还记得,上个月兵部呈过一份折子,说北境三州的义勇营已经训练完毕,本就是燕然铁骑的预备兵力。可从北境三州抽调义勇营补充燕然,再从燕然抽调同等数量的铁骑西进。”   “义勇营虽训练有素,但未经实战,怕是顶不住北狄残部的冲击。”   “无需他们真打。只需佯动。让义勇营在边境遍插旌旗、多燃烽火,虚张声势。北狄残部元气未复,必定不敢轻易犯险。待西戎事毕,铁骑回防,前后不过一月。”   萧昭月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推演战局,连半个多余的字都不用多说,心中不禁感叹这两人之间的默契。   “公主说,完颜铎开出的条件是称臣纳贡,归还河西三郡。”   谢清澜话锋一转,抬起眼看向萧昭月,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   “但臣以为,这些还不够。以公主对西戎的了解——若趁他们内乱,一举攻下王庭,彻底掌控西戎全境,至少需要多少兵力?”   萧昭月闻言一怔,随即缓缓笑开。她方才只想着借完颜铎之势平分利益,拿回河西三郡便算大功告成,未曾想此人目光竟长远至此,野心与智略皆令人心惊。   她早年随前夫在南岳经商,常听市井姑娘把谢清澜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说他是南岳第一美人,心中难免好奇。   后来谢清澜来了北朔,被萧景渊留在宫中寸步不离,她便也以为他只是个以色侍人的美人,花朝节还特意去凑了热闹,顺嘴调戏了两句。   此刻才发现,这人若放到战场上,怕是比十个身经百战的将军都要难缠。   “本宫收回之前的话。”萧昭月直言,语气里满是真心的欣赏,“你不是娇养的花,你是柄开了刃的剑。北朔有你在陛下身边,是天意。”   说罢收了笑意,正色作答:“若想一鼓作气拿下王庭,至少需要三万精骑。以河西驻军牵制完颜铎主力,再遣北朔铁骑从侧翼突入王庭,方能打完颜昊一个措手不及。”   “三万?”萧景渊眉头紧锁,“燕然都护府总共才五万铁骑,抽出两万已是极限。再抽一万,北境防线怕是真的撑不住。”   “所以不用三万。”谢清澜忽然开口,他的指尖在舆图上画了一条弯弯绕绕的线——从北朔西部边境,穿过一片标注着“瀚海”的无人戈壁,直插西戎腹地,“只用两万。燕然抽两万铁骑正面佯攻河西,吸引完颜昊全部主力。同时,另派一支奇兵穿越瀚海,从背后直捣王庭。完颜昊首尾不能相顾,必败无疑。”   “瀚海?”萧昭月失声惊呼,“那是有去无回的死亡之漠!连西戎最有经验的骆驼队都不敢轻易穿越,你让北朔的骑兵去送死?”   谢清澜却神色笃定,目光缓缓转向一旁正缩在椅沿上、偷偷揉腰的沈寒州。   “沈将军。”   沈寒州冷不丁被点名,猛地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眨了眨眼。   “有人能穿行瀚海。”谢清澜语气平静,“沈将军,即刻去将完颜烈带过来。”   萧昭月听到这句话,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沈寒州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哦。”   他猛地起身,动作太急牵扯到后腰,疼得“嘶”地倒抽一口冷气,又跌坐回椅子上,脸皱成了一团。   “起初我还在思索如何破局,既能吞下西戎,又不会引得其余诸国联手围堵。”谢清澜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萧景渊,将心中的谋算尽数摊开,“如今有了完颜烈,便是上天送来的契机。”   “陛下不必以北朔的名义直接出兵,只需暗中调拨兵马、粮草、军械,借完颜烈西戎三皇子的身份助他复位平叛。如此一来,北朔置身事外,不会落人口实,更不会给南岳及列国联手发难的借口。但我们不能让完颜烈真的坐上王位,西戎必须彻底攥在北朔手里。”   这个计策天衣无缝,唯一需要敲定的,便是完颜烈的立场。   “好。”萧景渊沉声道,语气斩钉截铁,“就依你所言。” 第75章 无心王位   萧昭月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半天没回过神来:“等、等一下,完颜烈还活着?而且还落入了我们手中?”   谢清澜淡淡道:“不光如此,他还被沈将军昨日娶作了男妻。”   萧景渊瞥了一眼还在龇牙咧嘴揉腰的沈寒州,朗声笑道:“让这小子在西境吃了两个月的沙子,还真吃出名堂来了。捡了个媳妇,居然还是西戎正儿八经的三皇子。”   萧昭月:“???”   她看看萧景渊,又看看谢清澜,最后把目光死死钉在沈寒州身上,眼神里的不可置信几乎要溢出来。   她那个传说中能在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的表弟,那个年前才率军大败北狄、名震西境的猛人,居然给人当了男妻?   沈寒州被她看得头皮发麻,手指抠着衣摆,恨不能当场挖个地缝钻进去。他强撑着酸痛得快要断的腰肢,踉踉跄跄地站起身,脑袋埋得快贴到胸口,不敢看萧昭月的眼睛:“末将……末将这就去传唤他。”   说罢便逃也似的往外跑,刚跑到门口,脚下一绊,差点脸朝下栽在青石板上。萧景渊看着他那狼狈的背影,幸灾乐祸地笑了。   “走,去书房谈。”萧景渊自然地伸手揽住谢清澜的后腰,指尖轻轻蹭了蹭他腰间的衣料,低声道,“这里人多眼杂。”   谢清澜手腕微顿,侧头横了他一眼,耳尖悄然泛起薄红,却没有立刻挣开。萧昭月跟在两人身后,看着萧景渊那只不规矩的手,又看看谢清澜那泛红的耳尖,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原来传闻是真的。这位杀伐果决、不近女色的北朔帝王,果然是把这位南岳来的谢丞相宠上了天。   三人移步至听雪轩西侧的书房。   书房布置得极为雅致,四壁皆是书架,摆满了经史子集与兵书战策。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整齐地码放着奏折与文房四宝。   萧景渊将羊皮卷铺在书案上,又亲自给谢清澜搬了张铺着软垫的圈椅,让他坐得舒服些。   萧昭月自顾自地拉了把椅子坐下,看着萧景渊那无微不至的模样,忍不住开口调侃:“本宫还是第一次见你对谁这么上心。”   萧景渊挑眉,伸手给谢清澜倒了杯热茶,语气理所当然:“清澜是朕的心头肉,不对他好对谁好?”   谢清澜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耳根却更红了。他轻咳一声,岔开话题:“公主,你与完颜烈,应当是认识的吧?”   萧昭月闻言,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点了点头:“嗯。我母亲与他母亲是亲姐妹,算起来我还是他表姐。我小时候随母亲回西戎省亲,见过他几次。那时候他才七八岁,长得玉雪可爱,像个粉雕玉琢的娃娃,却偏偏性子倔得很,谁的话都不听,只爱粘着他母亲。”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后来,我母妃去世,我便再也没有回过西戎。前段时间传来消息,说三皇子完颜烈在内乱中被谋害,尸骨无存。我还难过了好一阵子,没想到……他居然还活着。”   “他是被人下毒追杀,侥幸逃了出来。”谢清澜缓缓道,“被沈寒州在西境边境捡到的时候,浑身是伤,昏迷了整整三天。被沈将军认成了哑女,一直跟着沈寒州。”   “难怪。”萧昭月恍然,“我就说,以完颜烈的性子,怎么可能甘心屈居人下,给人当男妻,原来是救命之恩。”   萧景渊冷笑一声:“他哪里是甘心屈居人下。依朕看,沈寒州那小子才是被吃得死死的那个。你方才没看见他那模样,腰都直不起来了,还嘴硬要把人遣回西境。”   谢清澜忍不住弯了弯唇角,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沈将军是个实心眼,他不过是还没接受自己被人骗了两个月的事实。”   三人正说着,院外便传来了沈寒州气急败坏的声音:“你慢点走!别拉拉扯扯的!让人看见了像什么样子!”   紧接着便是一道清冽悦耳、带着几分异域口音的男声:“怕……什么?我们是……明媒……正娶的……夫妻,你腰……这样,我扶着。”   “谁要你扶!我自己能走!”   “别……逞强。昨夜你……一直……喊……腰疼。”   “完颜烈!你再胡说八道我跟你急!”   “好……不说了。你……慢点,别又……摔了。”   书房内的三人面面相觑。   萧景渊强忍着笑意,用拳头抵着唇轻咳一声:“来了。”   话音刚落,书房的门便被“砰”地一声推开了。   沈寒州黑着脸走在前面,步伐僵硬,强装正常。完颜烈跟在他身后,一只手还牢牢地扶着他的胳膊,脸上带笑。   他今日穿了一身沈寒州的月白色常服,衬得他肌肤胜雪,眉目如画,浅金色的眼眸在窗光下泛着琉璃般的光泽,他那头微卷的长发没有束起,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几缕金发垂在脸颊旁,平添了几分雌雄莫辨的风情。   不怪沈寒州认错,光看这张脸,确实像极了一个美艳绝伦的西域女子。   完颜烈的目光快速扫过书房内的三人,当他的目光落在萧昭月身上时,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萧昭月也在打量着他。   眼前的青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跟在她身后喊“表姐”的小娃娃了。他长高了许多,眉眼长开了,褪去了儿时的稚气,多了几分成熟的英气。可那双浅金色的眼睛,还有笑起来时嘴角的梨涡,却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阿烈?”萧昭月试探着开口。   完颜烈回过神,看着萧昭月,浅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表姐。”   一旁的沈寒州看得目瞪口呆。   他看看萧昭月,又看看完颜烈,脑子里一片混乱。表姐?什么表姐?长公主怎么会是完颜烈的表姐?   “等等!”沈寒州终于反应过来,大声道,“你们……你们认识?”   萧昭月转头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废话。我母亲是他亲姨母,他是我嫡亲的表弟,我们怎么会不认识?”   沈寒州:“……”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他捡回来的“哑女”,不仅是西戎三皇子,还是长公主的表弟?那他岂不是……娶了长公主的表弟?   沈寒州仰头哀嚎一声。   完颜烈揽住他的腰,“别……乱动,腰……会疼。”   沈寒州的动作瞬间僵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感觉自己丢脸丢到姥姥家了,连头都抬不起来。   萧景渊轻咳一声压下笑意,适时开口:“好了,别闹了。说正事。”   完颜烈这才松开手,扶着沈寒州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还贴心地给他垫了个软垫。沈寒州别过脸去,不理他。   完颜烈转身走到书案前,看着上面铺着的羊皮卷,开口问道——他说的是流畅的西戎语:“见过北朔陛下。你找我是为了西戎之事吧?”   “不错。”萧景渊点头,用西戎语同他交流,“西戎王病逝,完颜昊与完颜铎为争夺王位大打出手,西戎内乱已起。朕想听听你的想法。”   完颜烈语气平静:“我没有什么想法。王位谁想要谁拿去,我不感兴趣。”   三个听得懂西戎话的人面面相觑,唯有沈寒州一个人坐在那里一脸茫然,啥都听不懂,只能无聊的抠着软垫上的流苏。   “王位有什么好的?”完颜烈淡淡道,“为了这个王位,父子反目,兄弟相残。我大哥二哥为了除掉我,不惜在我母妃的汤药里下毒,又派死士追杀我千里。若不是寒州救了我,我早就变成大漠里的一堆白骨了。这样沾满鲜血的王位,我不稀罕。”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沈寒州,浅金色的眼眸里瞬间盛满了温柔,特意换成了磕磕绊绊的北朔话:“我……只想……和寒州……在一起,不要……王位……从来……没有……想争。”   沈寒州听到这话,心里猛地一颤。他转过头,对上完颜烈温柔的目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耳尖悄悄红了,一时间都忘了方才的羞怒。 第76章 天命所归   谢清澜看着完颜烈,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早就猜到完颜烈对王位没有兴趣,否则也不会跟沈寒州来北朔京都,更不会心甘情愿嫁给他。   “我们想与你合作。”谢清澜开门见山,用西戎语说道,“北朔欲出兵西戎,平定内乱。但我们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一个西戎皇室的旗号。”   完颜烈却并不意外,他笑了笑:“你们想吞并西戎?”   “不错。”谢清澜坦然承认,“如今五国分裂,战火连年,百姓苦不堪言。唯有统一天下,才能结束这乱世,让百姓过上安居乐业的日子。北朔有这个实力,也有这个决心。”   “西戎民风彪悍,土地辽阔,若是能并入北朔版图,北朔的实力将会大增。到时候,我们便能挥师南下,踏平南岳,继而统一其余诸国,建立大一统王朝。”   萧景渊沉声道:“朕以帝王之名起誓,待天下一统,绝不亏待西戎百姓。朕会废除奴隶制度,轻徭薄赋,让西戎牧民过上和北朔百姓一样安稳的日子。”   完颜烈沉默了。   他指尖摩挲着羊皮卷上熟悉的地名,指腹蹭过王庭的标记,眸色沉沉。   他恨那把沾满至亲鲜血的王位,却深爱着这片养育他的土地,爱着草原上逐水草而居的牧民。他比谁都清楚,只有结束内乱,西戎的百姓才能不再颠沛流离。   若是西戎并入北朔,或许真的是最好的结局。   “我可以答应你们。”完颜烈缓缓开口,语气坚定,“我愿意助你们拿下西戎。但是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萧景渊道。   “第一,战后西戎并入北朔,但西戎百姓的习俗、信仰、语言,不得被强制改变。他们可以保留自己的生活方式。”   “可以。”萧景渊点头。   “第二,完颜昊与完颜铎罪及自身,由我亲自处置,不得株连其部落老弱。凡放下武器投降的部落将士,一律既往不咎。若有残害降卒、劫掠牧民者,无论北朔还是西戎人,皆按军法处置。”   萧景渊颔首:“此乃治军之本,朕准。”   “第三——”完颜烈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寒州身上,眼底带着一丝温柔,“待西戎平定,我要带他回草原住一段时日,让他看看我长大的地方。”   “好。”萧景渊点头,“朕答应你。”   “既然如此,那我们便一言为定。”完颜烈道。   谢清澜指了指羊皮卷上的瀚海:“既然你答应了,那我们便来说说具体的计划。我们打算派一支奇兵,横穿瀚海大漠,绕至西戎腹地,直袭王庭后路。你从小在西戎长大,熟悉瀚海的地形,此事非你莫属。”   完颜烈看着那条横穿瀚海的线路,点了点头:“没问题。瀚海虽然凶险,但我知道一条秘密通道,只要准备充足,十天之内便能横穿过去。”   “太好了!”萧昭月猛地一拍桌子,眼中亮得惊人,“有你带路,这支奇兵定能出其不意,直捣黄龙!”   接下来四人围在书案前开始推演战局。   完颜烈凭借对地形和各部习性的熟悉,补全了无数北朔将领不知道的险隘与水源;谢清澜执笔在羊皮卷上标注,将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意外都推演到位;萧昭月敲定行军路线与粮草调度;萧景渊坐镇中央,一锤定音。   沈寒州坐在一旁,听着满耳叽里咕噜的西戎语,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手撑着下巴,时不时“咚”地磕一下桌沿,又猛地惊醒,茫然地看一眼四周,继续低头犯困。   两个时辰后,作战计划终于敲定。   “就这么定了。”萧景渊合上羊皮卷,沉声道,“三日后,燕然铁骑两万,由长公主萧昭月率领,开赴河西,佯攻完颜铎主力。另外挑选五千精锐骑兵,组成奇兵,由完颜烈和沈寒州率领,横穿瀚海,直袭王庭。   “不行!”完颜烈看了旁边的沈寒州一眼,立刻反对,“瀚海太危险了,他不能去。”   沈寒州一脸懵逼,谢清澜见状,用北朔话将方才的部署和完颜烈的话复述了一遍。   “为什么不行?”沈寒州瞬间清醒,梗着脖子急道,“你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我是北朔的将军,领兵打仗是我的本分!再说了,我不去,谁看着你?你一个西戎皇子带我们北朔的兵,万一你反悔了怎么办?”   “你……放心。”完颜烈看着他,语气放得极柔,“我已……嫁你,不会……叛变。你留……北朔,好好……养伤。”   “我伤早就好了!”沈寒州说着,故意挺直腰板,结果扯到后腰,疼得“嘶”地倒抽一口冷气,瞬间弯下了腰。   完颜烈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腰,指尖轻轻按在他的酸痛处,“你看……还逞强。听话……等我……回来。”   “我不!”沈寒州固执地别过脸。   完颜烈看着他这副驴脾气,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好……带你。跟……我……别……乱跑。”   “知道了知道了!”沈寒州立刻喜笑颜开,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佩刀,摸了个空,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萧景渊挥了挥手,“行了,你们回去收拾吧。”   人走后,书房里只剩下萧景渊和谢清澜。   窗外的风穿过海棠林,沙沙作响。谢清澜一边俯身收拾着案上的文书,一边抬眼看向萧景渊,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陛下。”   “嗯?”萧景渊靠在书架上,目光一刻不离地黏在他身上。   “天命都站在你这边。”   他方才运筹帷幄的模样还刻在萧景渊眼底——指尖划过舆图时从容笃定的姿态,提出瀚海奇袭时眼底一闪而过的锋芒,此刻又用这样专注的眼神看着自己,那双素来清冷如寒潭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   萧景渊只觉得一股热意从胸腔轰然炸开,烧得他喉头发紧,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他大步走过去,伸手扣住谢清澜的手腕,猛地将人拽进怀里,旋即按在了铺满奏折的紫檀木案上。   奏折哗啦啦散了一地。   “你做什么!”谢清澜猝不及防被他压在了案上,脸颊贴着凉凉的紫檀木,手肘撑着桌案想起身。   “别动。”萧景渊的声音低哑得厉害,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按在身侧,另一只手探向他的腰间,“那物什,朕帮你取出来。”   谢清澜挣扎的动作猛地停了,耳根倏地染上绯红,咬了咬唇闷声应道:“嗯。”   他信以为真,乖乖放松了身体。   萧景渊解开他的玉带,将衣摆推到腰际。指尖触到那枚被体温焐得温热的玉勢时,谢清澜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咬着唇没吭声。   “礔股抬高点,你这样朕看不到。”萧景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滚烫的呼吸,落在他泛红的后颈上。   “你、你别讲些污言秽语。”谢清澜的声音已经有些发颤,却还是依言微微抬起了腰,手臂交叠,将脸埋了进去。   “哪里污言秽语了?”萧景渊的指尖轻轻轉動着那枚玉勢,感受着怀中人越来越急促的呼吸,“蹆分开些。”   谢清澜咬着唇,将蹆分开了些,露出的后颈已经红透了:“可、可以了吗?”   萧景渊将那枚玉勢缓缓取出,搁在一旁。谢清澜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刚要撑起身,一只滚烫的手掌便牢牢扣住了他的腰,将他重新按回案上。   “阿——”   这一下来的猝不及防,谢清澜惊呼一声,眼眶瞬间红了:“萧景渊……你做什么又欺负我……”   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清澜这般勾引,朕实在忍不住。”萧景渊俯下身,吻着他泛红的后颈,那股浑劲又上来了,自顾自开始動怍。   “我何时——嗯——”谢清澜的话被挵得断断续续,他想往前躲,却被萧景渊掐着腰拖回来,整个人伏在案上,软得撑不住身子。   “你对朕笑。”萧景渊咬了咬他泛红的耳垂,“还夸朕。方才指点江山的样子也很诱人。爽死了。”   “别在这——”谢清澜偏过头,看见散落一地的奏折,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喘息,“折子——唔——掉了——”   “别管。”萧景渊收紧了手臂,将他往自己怀里又带了带,下巴抵在他肩头,呼吸又重又急,“別夾。”   “你简直流氓——无赖——嗯”谢清澜勉强从混沌的脑子里搜出几个词来,断断续续骂他。   书案上的羊皮卷被两人的动作蹭到了地上,砚台翻倒,墨汁洇开一片。窗外有风穿堂而过,将散落的纸张吹得沙沙作响,掩住了那些细碎而压抑的声音。   ……   许久之后,萧景渊把人从书案上捞起来,揽进怀里。   谢清澜窝在他怀中,浑身酸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眼皮半阖着,睫毛上还沾着一点细碎的水珠。   萧景渊亲自去端了一碗温热的莲子粥回来,重新把人搂进怀里,舀了一勺吹凉,递到他唇边。   谢清澜别过脸去,不理他。   “清澜,吃点东西。”萧景渊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软声哄他。   “不吃。”   “忙了一上午,不吃点东西怎么行?”   谢清澜猛地转过头,那双被泪水和情潮洗过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眼尾还残留着诱人的绯红,一字一句道:“你今晚别想上床。”   萧景渊看着他这副明明软得一塌糊涂、却还要强撑着冷脸放狠话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没当回事:“就上就上。”   当晚。   萧景渊洗漱完毕,轻手轻脚地摸到床边,掀开锦被正要躺进去——   一只脚精准地踹在他胸口,力道之大,直接将他整个人踹飞了出去。   “咚”的一声闷响,萧景渊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了门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清澜……”他捂着后脑勺,委屈巴巴地喊了一声。   “滚。”   锦被里传来一声冷冰冰的、不带任何商量余地的声音。   萧景渊坐在地上,揉着被踹疼的胸口,看着床上那个裹紧锦被、连个背影都不肯露给他的团子,终于意识到——   这回是真把人惹生气了。 第77章 旧信   谢清澜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晨曦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砖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他动了动身子,腰肢传来一阵酸软,昨日的记忆便随着这阵酸意涌了上来——那人将他按在书案上胡作非为,任他怎么推拒都不肯停,奏折散了一地,墨汁泼了满案。   他脸色冷了几分。   觉得只踹那一脚,委实便宜了他。   起身梳洗完毕,用过早膳,殿中迟迟不见萧景渊的身影,谢清澜也不在意,独自去了书房。   近日他在重读南岳运来的旧籍,随手抽出一卷《战国策》,侧身倚在窗边软榻上翻卷。   书页轻扬之际,一封叠得整齐的信笺骤然从纸页间滑落,轻飘飘地落在他的膝头。   信封形制朴素,字迹稚嫩歪斜,只写着六字:清澜哥哥亲启。一望便知是垂髫孩童手笔。   谢清澜指尖微顿,拾起信封。   他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吹动了书页,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才伸出手,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是普通的竹纸,纸身因年久边角蜷曲发脆,墨迹也微微晕染。他缓缓展开信纸,寥寥数语映入眼底,字字青涩纯粹。   「清澜哥哥,太傅夸我写字长进极快,他不知是你悉心教我。你何时再入宫看我?凝儿很想你。」   落款是“凝儿”二字。   谢清澜垂眸望着那行稚拙字迹,久坐无言,一室清寂。   他犹记得初见裴玉凝的模样。彼时她不过五岁,伶仃瘦小,蜷在冷宫潮湿阴暗的墙角,满身污垢,唯独一双眼眸乌亮澄澈,她怯生生唤出一声“哥哥”,软声细语,撞得人心头一软。   他伸手将孤苦的孩童从冷隅抱起,拭去她颊上泪痕,用身上外袍裹住她单薄的身子,轻声宽慰:别怕。   十九年前那场战乱令他谢家满门尽殁,他自幼孑然一身,世间再无至亲。初见裴玉凝兄妹时,他骤然想起七岁的自己。   那年他一人侥幸逃脱,走了三天三夜饿晕在深山古道,被一猎户所救,可寻常人家自顾尚且不暇,终究留不下他。道谢离去,他开始孤身独行,颠沛流离。   同是天涯孤苦,无依无靠。   昔年他真心将这对兄妹视作仅有的亲人,倾尽真心相待,掏尽赤诚庇护。可世事翻覆,人心易变,终究走到了彼此对立、恩怨纠葛的地步。   良久,谢清澜敛了翻涌的心绪,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中。他站起身,将那封信放进书架最里层,用几卷书挡住了。   眼不见,心不扰。   午后,萧景渊来了。   他换了一身寻常的玄色常服,袖口微微卷起,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身后还跟着高安,提着两只食盒。他跨进殿门时脚步轻快,脸上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可那笑意在对上谢清澜冷淡的目光时,不由自主地僵了一下。   谢清澜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连眼皮都没抬。   “清澜。”萧景渊凑过去,将油纸包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朕去城南买了桂花糕,还热着呢。你尝尝?”   谢清澜指尖捏着书页,指节微敛,心口悄然泛起一丝细碎的悸动,却被他强行压下。   近日他委实太过纵容萧景渊,才让这人愈发肆无忌惮,昨日那般蛮横逾矩,皆是纵容太过的缘故。这人惯会得寸进尺,今日必要冷一冷他,给他个教训,不然还不知道往后要被怎样欺负。   他沉默翻页,未作回应。   萧景渊并未气馁,回身从高安手中接过食盒,将四菜一汤依次摆上案几。   菜肴热气腾腾,卖相一言难尽:肉片厚薄不均,边缘焦黑发硬,内里仍泛着生色;嫩豆腐被炒得碎烂不成形;鸡蛋煎成一团焦炭;整段茄子浸在油中,腻光发亮;一旁的排骨汤浮着层层浮沫,搭配的莲藕更是炖得软烂成泥。   摆妥菜品,萧景渊抬眼望向谢清澜,眼底满是雀跃期待,又藏着几分忐忑:“朕亲手学做的。你前日说想吃家常小菜,朕缠着御膳房主厨学了好几日,你尝尝?”   谢清澜终于放下了书。见了这人脸上讨好的笑,确认他不是在报复昨夜那一脚,便缓缓抬高书,遮住了自己忍不住抽动的嘴角。   沉默片刻,他放下书卷,纤长手指先点了点油纸包:“这个留下。”   随即抬下颌示意满桌菜肴,“这些,陛下自行享用。”   “朕天不亮就起身忙活了许久。”萧景渊眉眼耷拉下来,语气染上几分委屈,眼巴巴望着他,“就尝一口,也不行吗?”   谢清澜不为所动,只是微微抬起下颌,示意了一下那盘焦黑的肉片:“陛下自己先尝一下。”   萧景渊微微一怔,依言执筷,挑了一块品相相对完好的肉片送入口中。   齿尖刚触到焦硬外皮,内里半生的腥气便直冲咽喉。他咀嚼两下,脸色渐渐青白交错,连忙将食物吐进一旁白瓷碟,端起凉茶猛灌数口,才压下口中怪异滋味。   “朕分明一步步按着厨子的法子来,怎会做得这般难吃?”   他说着说着,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想起了什么。   难怪之前做菜讨好谢清澜时,被骂“泔水”。原来从始至终,都是他厨艺拙劣,活该如此。   思绪又飘入那场有关前世的旧梦,梦里谢清澜吃下了他亲手做的长寿面。他心头微动,忍不住低声问道:“早前朕为你做的长寿面……你当时,吃过吗?”   谢清澜闻言心头一虚,视线微偏。   那碗面他知道是萧景渊花了心思特意为他祝寿做的,可那口感实在太差,他只勉强咽下一口。   见他难得缄默躲闪,萧景渊忍不住凑过去,像是非要问出个答案。   谢清澜被他盯得没办法,只能稍加润色:“吃了几口。”   短短四字,却让萧景渊凤眼骤然泛红,心口瞬间被滚烫的暖意填满。   他这才对“谢清澜早已倾慕他”这件事有了实感——这般难以下咽的东西,都能勉强自己吃上好几口,这怎么不算是爱呢。谢清澜真的很爱他。   谢清澜见他眼眶红红的,那份心虚又被恼意覆盖,眉头竖起:“你莫要得寸进尺。吃几口已经很——”   他顿了一下,把“给你面子了”几个字咽了回去。事实就是已经很给他面子了,那一口真的是他硬着头皮强咽下去的。但他不能说,说出来那家伙岂不是更加得寸进尺。   他只能冷着脸偏过头去,作不理人状。   谁料萧景渊突然凑近,用唇不停蹭他的脸颊,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清澜,你真好。”   温热的触感落在肌肤,带着清晰的暖意。谢清澜微怔,全然摸不透这人跳脱的心思,耳尖飞速发烫,抬手便将还在他脸上乱蹭的人推开。   对上他那双湿漉漉、盛满孺慕与欢喜的凤眼,谢清澜有些招架不住,心底防线尽数松动,强装镇定转移话题。   “陛下。”   “嗯?”萧景渊乖乖应声,眼神灼灼锁着他。   “既厨艺不佳,便莫要再糟蹋粮食了。”   萧景渊唇瓣微张,本想辩解一二,可低头望着一桌狼藉不堪的菜肴,终究哑口无言,默默闭了嘴。   他转头看向一旁正抖着肩膀憋笑的高安,挥手示意他将满桌菜品尽数撤下,随后拆开案上的油纸包。   油纸一层层展开,露出里面金黄的糕体,上面撒着细碎的桂花蜜。甜香混着米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驱散了方才那股焦糊味。   萧景渊捏起一块,递到他面前,语气温顺:“那尝尝桂花糕。”   谢清澜伸手,接过那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糕体软糯,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在口中化开,是他喜欢的味道。他嚼了几下,咽了下去,又拿起第二块。   萧景渊站在一旁,看着他一连吃了三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好吃吗?”他问。   “好吃。”谢清澜收回手,垂着眼帘,声音很轻。   萧景渊心头一痒,趁热打铁,眼底盛满小心翼翼的期盼:“那今夜,朕可以回榻上睡吗?”   谢清澜瞥了眼糕盒,又看向他灼灼的目光,面上依旧冷硬:“不行。”   萧景渊瞬间垮了眉眼,凑得更近,语气极尽卑微求饶:“清澜,朕真的知错了。朕这几日都不碰你了,你就让朕上榻抱着睡,好不好?”   谢清澜沉默了片刻,偏过头去,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松动:“哼。”   萧景渊眼睛一亮,立刻凑上去:“那便是答应了?”   “再敢肆意妄为,昨日那一脚,便算轻的了。”   萧景渊连连点头,喜出望外:“好好好!” 第78章 践行   三日转瞬,北朔边境铁骑尽数列阵待发。此番出征声势浩大,饯行宴却并未设于宫阙大殿,反倒选在了清幽的听雪轩。   萧昭月早有言在先:待三军凯旋,再大宴群臣、举国同庆,临行便简而处之。   暮春时序,海棠花期将尽。繁枝上粉白花瓣随风簌簌飘落,铺满整座青石院落,像是天地特意为出征之人铺就的一程花毯。   风穿枝桠,花叶轻响,添了几分离绪,却不见半分颓靡。   谢清澜命人置一张梨花木长案,案上仅摆几味家常小菜,又温了一坛北朔军中烈酒。   北朔军中素来有出征饯酒的旧俗,一碗热酒入喉,壮将士胆气,也寄同袍念想,杯盏虽简,情义重逾千金。   院中人陆续而至。沈寒州走在最前,一身玄铁戎装束得利落齐整,发冠、靴履皆打理得一丝不苟。行走间身形舒展,腰大概是好的差不多了,看上去倒真有几分镇北将军的威风。   他身侧紧跟着完颜烈。少年着靛蓝窄袖劲装,长发尽数高束,露出西戎王族轮廓分明的眉眼,浅金色瞳仁沉静锐利。往日的温敛褪去,草原儿女的桀骜隐于身形之中,立在一旁默然不语,锋芒暗藏。   紧随而至的是萧昭月。她素来不爱繁文缛节,玄色披风随意搭在肩头并未系紧,腰间玄铁弯刀随着步伐轻撞石阶,发出清脆叮当之声。步履阔大,身姿飒爽,眉宇间英气逼人,一派驰骋疆场的女将风姿。   萧景渊端坐长案主位,周身褪去了平日与谢清澜相处时的慵懒调笑,眉眼覆上帝王独有的沉肃。   他端起案上酒盏缓缓起身,目光扫过三人,声线沉稳有力,“如今烽烟将起,诸位领命奔赴西境。前路刀兵凶险,这杯烈酒,为诸位壮行!”   萧昭月双手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朗声笑道:“本宫自幼长在西境,刀枪里滚大的人,岂会惧沙场凶险?”   沈寒州也端起酒杯,仰头灌了个干净,酒液顺着下巴淌进领口,他用袖子一抹嘴,正要放两句狠话,余光瞥见完颜烈正盯着自己,手一抖,差点把酒杯扔了。   萧昭月看得分明,端着酒杯缓步踱到完颜烈身侧。谢清澜立在案旁,执壶添酒,垂着的眼睫掩去了眼底的沉虑。   萧景渊目光落向完颜烈,语气郑重:“沈寒州那小子打起仗来向来不要命,你与他同行,务必看好他。”   沈寒州脸颊一热,低声抗辩:“陛下!”   完颜烈脊背挺得笔直。身中锁喉砂的余毒未消,他言语仍有滞涩,字字却格外郑重:“我……必护他。西戎尚有旧部,此番定倾力相助,不负所托。”   萧昭月唇角微扬,俯身凑近,压低声音用西戎方言低语了两句。话音刚落,完颜烈握着酒盏的指节骤然收紧,酒液晃出半盏溅在指腹,耳尖骤然泛红,红晕顺着脖颈一路蔓延至衣领下。   沈寒州看得一头雾水,凑上前低声追问:“长公主方才同你说了什么?怎好端端的脸红成这样?”   完颜烈垂眸避开他的视线,耳根热度未散,低声含糊道:“没、没什么。”   “还说没什么,瞧你这模样!”沈寒州不依不饶,追问不休。   完颜烈耳根热度未退,低声劝:“别问了,你听了……要恼的。”   萧景渊坐在主位看着二人拌嘴,紧绷的唇角不自觉柔和下来,眼底漾起几分浅淡笑意。素来天不怕地不怕、嘴上没把门的沈寒州,如今总算有了能拿捏他的人,倒也算一桩趣事。   院外再起脚步声,步履从容。齐王萧景恒一袭月白长衫,手中把玩山水折扇,踏落英而入。一身文士装扮,与出征饯行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身后跟着睿王萧景辰,藏蓝锦袍穿得随意,发髻歪歪扭扭。人还未站稳,目光便直直锁在沈寒州与完颜烈身上,满眼好奇。   “皇兄。”萧景恒合扇躬身行礼,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完颜烈身上停了一瞬,转瞬恢复温润,“听闻皇姐与沈将军出征,臣弟特来相送。”   萧景辰可没兄长的矜持,几步蹿到沈寒州面前,圆睁着眼指完颜烈:“沈将军!传闻你娶了个男妻……就是这位?”   “睿王殿下!”沈寒州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咬着牙一字一顿,“你怎么也知道了?”   “何止我知道!全京城都传遍了!”萧景辰绕着完颜烈转了两圈,折扇敲着手心,故意拖长调子。   “市井都传开了——镇北将军沈寒州,大婚当日扯落新娘衣袖,见其手臂生有男子汗毛,遂起疑。掀盖头、比对双手,方知朝夕相处两月的心上人竟是男子。将军悔婚未遂,被男妻抱入洞房,当夜洞房呼救声不绝,满座宾客无一人援手,史称——”   他顿了顿,嘴角压都压不住:“‘袖里乾坤’。”   满座哄堂大笑。萧昭月笑得直拍桌子,连谢清澜都抬袖掩住了唇角。沈寒州恼得把脸埋进臂弯,肩膀抖得厉害。   “哦对了,民间都出你们的话本了,本王还买了两本,你要不要——”   “啊啊啊啊不要!”沈寒州捂住耳朵,“睿王殿下求你别说了!”   谢清澜见状出声制止:“睿王殿下,此宴是为践行,莫再拿私事打趣了。”   喧闹稍歇。   萧景恒走到完颜烈面前,拱手一礼,语气温润:“久仰三皇子之名。此次出征有殿下相助,北朔如虎添翼。本王在这里先祝殿下旗开得胜。”   完颜烈起身,以西戎王族礼节颔首,用母语低声回了句“多谢”,转身去揪还埋着头的沈寒州,温声软语哄了半天,才把人哄起来吃了几口饭。   见人都吃的差不多了,萧景渊瞥了眼萧景恒,眸色微沉,随即收回目光,抬手重重一拍案几,朗声道:“时辰不早,边军已整装待发等候诸位领兵,朕为你们备了八百轻骑随行护送出关,再饮此杯,就此启程!”   满院之人齐齐起身,高举酒樽,杯中烈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滚烫的热意顺着喉咙淌入胸腹,化作一腔沙场壮志。   沈寒州放下酒杯,抹了抹嘴角,转向萧景渊,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他收起了方才所有的窘迫和羞恼,脸上只剩下沙场老将该有的沉稳:“陛下,末将去了。”   萧昭月也单膝跪地,右手握拳抵在胸口。完颜烈没有跪——他是西戎皇子,不便行北朔军礼,只将右手放在心口,微微欠身。   萧景渊起身,亲自将三人一一扶起。他重重拍了拍沈寒州的肩,对萧昭月颔首示意,最后看向完颜烈,改用流利的西戎语沉声说:“朕静候捷报,待你们归来,再摆庆功宴。”   三人深深颔首,转身离去。三道身影穿过海棠花树,渐渐消失在朱红宫墙的拐角。   院落重归安静,唯有晚风穿枝,落瓣簌簌。萧景辰还伸着脖子望宫门方向,意犹未尽地嘟囔:“这就走啦?我还有好多话没问呢……”   “睿王殿下,”谢清澜放下茶盏,语气平淡,“沈将军已经走远了,等他回来再问不迟。”   萧景辰“哦”了一声,悻悻坐回原位。萧景恒起身告辞,行至院门口时脚步微顿,飞快侧头瞥了谢清澜一眼,目光深邃难辨,转瞬便展开折扇,缓步走远。萧景辰连忙追上去,兄弟二人的脚步声渐渐消散在宫道尽头。   院中只剩萧景渊和谢清澜。   谢清澜走到石案前,重新摊开被羊皮卷压皱的舆图。指尖从燕然都护府滑到河西三郡,又滑到瀚海那片标注着碎石的空白区域,眉头微微蹙起。   萧景渊走到他身边,伸手覆在他手背上,声音放得很轻:“别担心。”   谢清澜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轻轻翻了过来,与萧景渊十指相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如今南北、西戎局势纠缠,这一步棋踏出,天下棋局便正式落子,我们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萧景渊握紧他的手,看着舆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沉声道:“纵使烽烟四起,朕也会护好你,护好北朔。”   大军开拔第七日。午后的听雪轩静悄悄的,谢清澜独坐花下翻阅兵书,书房内不时传来批阅奏折的落笔声。   急促的脚步声骤然划破静谧,影卫凌风步履仓促,手中捧着一封封着红漆的加急军报,快步入院,单膝跪地:“谢大人,南境八百里急报!”   谢清澜合上书卷,伸手接过信笺。指尖抚过粗糙的信纸,目光快速扫过行间字迹,眉宇一点点收紧。   信中写明,裴南迟调集十万南岳主力大军,屯兵苍梧岭以北,距北朔南境边城仅三十里。   十万兵力,几乎是南岳全部野战精锐。他指尖轻轻叩在“十万”二字上,沉吟出声:“不对劲。”   萧景渊闻声从书房走出,接过军报细看,面色沉了下来:“裴南迟疯了吗,他将这么多兵力尽数压在我南境,国内腹地必然空虚,就不怕旁人趁虚而入?”   “所以臣觉得不对劲。”谢清澜站起身来,在院中踱了两步,忽然停下,转过身来,“裴南迟虽然昏聩,但向来谨慎。他明知北朔的铁骑天下无双,却敢主动把十万大军压到边境——这不是要打,这是要做给别人看的。”   “声东击西。”萧景渊的脸色沉了下来。   “臣以为是。”谢清澜道,“传令南境守军,严守关隘,只守不战,切勿主动挑衅。同时加派多路斥候,深入南岳腹地与西南山道,探查敌军动向。”   凌风领命退去。   谢清澜抬眸看向萧景渊,神色郑重:“陛下,还请暗中调集一万铁骑待命,西戎恐怕要生变数。”   “你是说裴南迟也在打西戎的主意?”   “十有八九。” 第79章 主动   半月光阴转瞬即逝,西境军报如期送至御案。   果然如二人所料:一支五万南岳精锐,绕路穿行崇山峻岭,悄然潜入西戎南部,与西戎二皇子完颜铎的残部合兵一处。   萧昭月率领的燕然铁骑原本节节胜利,此刻陷入南北夹击的险境;沈寒州与完颜烈率领的奇兵被困瀚海边缘,进退维谷,西境战局瞬间急转直下。   御书房,烛火摇曳。   军报摊在御案上,字字皆是危局。萧景渊看完,将信纸重重拍在案面,周身戾气翻涌。   他十五岁便随军征战西戎,对瀚海地形、边塞部族习性了如指掌。眼下麾下诸将虽勇,却无人比他更熟悉西境格局,唯有亲赴前线,方能破局。   “朕要御驾亲征。”萧景渊沉声定夺。   谢清澜坐在案侧,手握书卷,久久沉默。烛火映着他清隽的侧脸,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忧虑。前世他身中毒箭、九死一生的模样猝然掠过心头,指尖猛地攥紧了书卷边缘。   萧景渊见他不语,心中忐忑,早已备好诸多说辞。   半晌,谢清澜抬眸,只吐出一个字:“好。”   萧景渊微微一怔:“你……不劝阻朕?”   “西境局势非陛下不能解。”谢清澜声音轻而笃定,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牵挂,“京中防务、朝堂大局,臣会一力守住。陛下只管安心出征。”   他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书卷边缘,添了一句,“臣只有一个要求——此去,只许胜,不许败。务必平安归来。”   萧景渊大步上前,将人拥入怀中,下巴抵在他发顶,嗓音低哑珍重:“朕答应你。”   夜色渐深,寝殿水汽氤氲。谢清澜立于浴桶之中,温热池水漫过肩头,长发尽数濡湿,一缕缕贴在白皙肩背。水珠顺着优美的锁骨滑落,隐入蒸腾的白雾里。   他靠在桶壁上,静静听着隔壁寝殿传来的脚步声。萧景渊来回踱步,步履仓促,显然正在整理出征行装,心底满是焦躁与不舍。   “陛下。”谢清澜轻声唤道,声音在水雾中漾开,“屏风上的寝衣,劳烦递一下。”   脚步声停下,殿门被轻轻推开。萧景渊手持月白寝衣走入内室,目光穿过层层白雾,落在那人身上。   谢清澜闻声起身,池水哗啦轻响。修长身躯在氤氲水汽中若隐若现,沾着水珠的肌肤莹白如玉,几片落水海棠花瓣贴在腰侧,添了几分旖旎。   他伸出手去接寝衣,耳尖早已染透绯红,语调依旧维持着平日的清冷:“多谢陛下。”   萧景渊握着衣料的手指骤然收紧,非但没有松手,反而上前一步,伸手扣住他纤细的手腕。   灼热的目光落在对方泛红的眉眼上,低哑出声:“你是故意的。”   谢清澜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脖颈泛起一层淡粉。   萧景渊将寝衣丢到一旁,欺身上前,扣住他的下巴,吻了上去。   这一吻比任何时候都要凶狠。他扣着人辗转深吻,带着近乎掠夺的强势漫过所有防线,沉沉缠了许久,分毫都不肯松。   谢清澜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偏头躲开,反而抬起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仰着头,生涩地回应。   那点回应软而轻怯,只小心翼翼地蹭过一下,便立刻躲闪着收了回去。   萧景渊的呼吸骤然粗重了。   他扣在谢清澜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一步跨进浴池。水声哗啦,溅了一地。他不管不顾,抱着他转了个身,将他抵在浴池边缘的矮阶上,背靠着池壁,半身浸在温热的水中。   石壁凉得谢清澜浑身一颤,还没来得及吸气,滚烫的胸膛便压了上来,将他夹在冷与热之间,无处可逃。   “清澜今夜好主动。”萧景渊贴着他的唇,气息滚烫。   手掌握住他窄瘦的腰侧,拇指在腰窝处轻轻摩挲,“朕很喜欢。”   谢清澜偏过头,湿透的长发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下颌滴落。   “今夜,臣由着陛下胡来。”   萧景渊瞬间理智全无。   他俯下身,唇贴在谢清澜颈侧,齿尖轻抵着寸许肌肤,似吻非吻地辗转了片刻。待他移开时,那处已然绽开了一朵秾丽的红痕。   他的嘴唇贴着谢清澜湿漉漉的耳廓,声音低哑而滚烫,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是你先招朕的。”   谢清澜偏过头去,咬着唇没有说话,手臂却依旧环着他的脖颈,没有松开。   萧景渊探手没入温汤,池水漾开细碎涟漪。   谢清澜浑身骤然绷紧,足尖蜷起,喉间溢出一缕压得极低的闷声。   他下意识将脸埋进萧景渊的肩窝,牙齿轻轻咬住了他的肩头,像是在报复,又像是在撒娇。   “疼?”   谢清澜没应声,只微微摇了摇头,侧脸往他肩头埋得更深了些。   萧景渊感觉到肩头那点微弱的刺痛,忍不住弯起嘴角,吻了吻他湿漉漉的发顶。   水波剧烈地晃动起来,溢出的水漫过池沿,浸湿了铺在地上的青砖。   水雾蒸腾,将所有旖旎都裹在朦胧里,只余下彼此交缠的呼吸,和压抑在喉间的细碎声响。   谢清澜咬着萧景渊的肩头不肯出声,可身体却无比诚实地给出了回应——那双纤长的蹆環在了萧景渊腰侧。   萧景渊一手托住他的后腰,一手扣着他的后颈,将人牢牢锢在怀里,辗转相抵间,尽是即将分离的惶急与不舍。   “清澜怎这般缠人。”   “你、你别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谢清澜被他从浴池里捞出来时,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   萧景渊用宽大的绒巾将他裹住,像抱小孩一样托着他的臀,就着这个姿勢往寝殿走。   谢清澜将脸埋进萧景渊肩窝。   “萧景渊……”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含混不清,“你放我下来——”   “不放。”萧景渊吻了吻他汗湿的额角,步伐稳健地穿过屏风,“方才在池子里抱那么紧,现在不让抱了?”   谢清澜羞得说不出话,只能把脸埋进他颈窝,由着他将自己放到榻上。   萧景渊俯下身,吻他的眉心、鼻梁、唇角,吻过精致的锁骨和那颗淡红色的小痣,最后吻住了他微微启着的唇。   吻毕,见他双眼迷离的模样,萧景渊忍不住问:“清澜是不是很舒服?”   谢清澜没应声。萧景渊也不急,节奏缓而从容,似捧着什么稀世珍宝般细细相待,每一寸凑近都磨得人浑身松了劲。   谢清澜咬着手指,可那声音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又轻又软。   “腰,再抬高些。”   谢清澜闭着眼,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水珠,依言抬了抬腰。   “好乖。”萧景渊俯下身,在他眉心落下一个奖励般的吻。谢清澜的脸又红了一层。   不知过了多久,谢清澜的手臂开始发抖,撑不住床榻,整个人软在被褥里。   他的声音已经碎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求饶:“我撑不住了……”   萧景渊身形一顿,凝着他眼尾濡湿、唇瓣红肿的模样,喉结沉沉滚了一圈,声线放得低哑:“那你上来。”   谢清澜瞪着他,那双被情潮洗过的眼睛里写满了羞愤和不敢置信。可他实在太累了,累得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他咬了咬唇,被萧景渊揽着腰肢扶坐起身。   头回这般,他有些难受,不自觉抬腰想起。萧景渊扣着他的腰,仰头看着他,眼底满是痴迷和餍足。   “清澜,”他唤他,声音低哑而温柔,“你来好不好?”   谢清澜咬着唇,耳根红透,羞耻地摇了摇头。   萧景渊也不勉强他。   “朕明日便要启程了。”他卸了力,抬眸凝着怀中人,语声里裹着几分撒娇似的委屈,“这一去少说两月,你可不许生气太久。”   “臣生什么气。”谢清澜的声音已经哑了,偏过头去不看他,睫毛上沾着一点细碎的水珠,“你……”   “什么?”萧景渊故作不懂,仰头看着他那张被情动染得绯红的脸。   谢清澜咬紧下唇,那双蒙着水雾的眼睛恨恨地瞪着他,可那瞪视半分威慑也无,反倒像在勾人。   萧景渊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口发软,再也按捺不住,一手扣住他撑在胸口的手腕,另一手按在腰侧稍添了几分力道。   谢清澜骤然仰首,清瘦皓颈在摇曳烛影里曳出一道柔润的弧。   他的手被人牢牢攥住,整个人失了支撑。   “萧景渊……”   萧景渊垂眸看着怀中人被情潮席卷的模样——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此刻盛着一汪春水,眼尾染着极艳的绯色,红肿的唇瓣微微张开,露出一点湿润的舌尖。   哪里还有半分清冷自持的模样,眼波流转间,早勾得人心神失守。   “清澜,清澜——”   谢清澜被他唤得耳根发烫,抬手捂住他的嘴。   “别、别叫了……”   这一夜漫长而缱绻,烛火摇摇晃晃,帐幔被夜风吹得轻轻拂动,所有未说出口的不舍,都藏在彼此滚烫的体温里,融在一室温柔的月色中。   最后,谢清澜连蜷缩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浑身软得像一滩水,被萧景渊从背后紧紧搂在怀里。他阖着眼,半睡半醒,睫毛上沾着一点细碎的水珠,呼吸渐渐平稳。   萧景渊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将人又往怀里揽了揽,也缓缓阖上了眼。 第80章 裴玉凝之死   第二日拂晓,都城外十里长亭。一万北朔铁骑列阵,玄甲镀着晨光金辉,刀枪凝着寒芒,军容整肃如山。   萧景渊一身玄色战甲,外披墨色披风,纵身翻上战马。勒住缰绳的刹那,他下意识抬头,望向城头。   城楼之上,谢清澜一袭月白锦袍,衣袂被晨风掀得猎猎作响。二人遥遥相望,隔着漫漫官道,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萧景渊朝那人微微颔首,勒马转身,扬鞭喝道:“出发!”   大队铁骑浩浩荡荡启程,玄色洪流渐渐向着地平线远去。   谢清澜立在城头,目送队伍一路西行,直至最后一抹身影消失在天际。   晨风卷动衣袂,他缓步走下城楼,步履从容如常。唯有贴身而立的高安看得清楚,他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起,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几道浅红印痕。   出征仓促,萧景渊临行前只留下两道圣旨。   第一道,命睿王萧景辰暂领监国之职,代行宗室礼仪、主持常朝;第二道,北朔本无丞相旧制,此番破例增设开府丞相一职,授谢清澜为开府丞相,总摄军政要务,京中官员任免、粮草调度、刑狱赏罚皆可专断,遇事可先斩后奏,即便监国亲王,亦受其节制。   两道旨意随大军出征当日便公示朝堂,立时激起轩然大波。   一众老臣联名叩阙,言“北朔立国百年从无丞相之制,以南岳降臣总摄朝政,于理不合”,连宗室旁支也多有微词。   萧景辰反倒乐得做甩手掌柜,第一个站出来赞同,直言“有谢丞相在,本王正好省了力气”。   谢清澜一身朝服立于丹陛之下,神色清冷无波,他心知这道旨意来得突兀,全无铺垫必引朝野非议,此刻辩理无用,唯有立威。   他只做三件事便压下所有异议:一是亮明萧景渊亲笔盖印的明黄圣旨,言明此乃陛下亲定,违者以抗旨论处;二是当众反问,若有人自认能镇住京营、调度西征粮草万无一失,可即刻站出来,他当即让贤;三是喝令殿前禁军当场拿下挑头滋事的礼部老臣,以扰乱军务之罪革职查办。   三招落下,满朝文武噤若寒蝉。不过三日,谢清澜便将京中政务、粮草调度、城防布控梳理得井井有条,原先心存不满的朝臣也不得不服,再无人敢置喙丞相之权。   萧景渊出征后,先是半个月音讯全无。朝堂之上议论渐起,一众老臣私下非议萧景渊不听劝谏,御驾亲征太过冒进。   出征第十六日,前线第一道捷报传回京城。燕然铁骑在萧昭月指挥下突破包围圈,沈寒州与完颜烈的奇兵顺利穿过瀚海,三路大军汇合,西戎完颜铎的防线节节溃败。捷报之外,还附了萧景渊的亲笔私函。   谢清澜展开那封信,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萧景渊先是说了正面战场的情况,又说了完颜铎那边已派人来求和,最后笔锋一转,开始向他抱怨沈寒州和完颜烈——   “军中倒是安稳,唯独沈寒州与完颜烈日日拌嘴。昨日二人因行军路线争执不休,沈寒州直呼对方是西戎骗子,完颜烈便回‘不是骗子,是你妻室’,沈寒州当场拔剑,险些在中军帐内动武,被萧昭月拦下。朕整日听二人吵闹,只觉脑仁发疼。”   谢清澜展信细读,清冷眉眼间漾开一抹浅淡笑意。他将信仔细折好收入袖中,提笔回信。   字迹清隽,寥寥数语:“京中一切安稳,朝堂井然。陛下专心战事,保重身躯。待君完胜而归。”   这日夜里,谢清澜睡得很早。大半个月来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地,他几乎是一沾枕头便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他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猛地惊醒。   “谢大人!谢大人!”是高安的声音,带着从没有过的焦急和颤抖,“冷宫走水了!冷宫走水了!”   谢清澜霍然起身,披了件外袍便冲出殿门。   冷宫方向火光冲天,赤红烈焰吞噬屋舍,木梁灼烧发出噼啪脆响,滚滚浓烟直冲夜空,将半边夜幕染得昏黄。   起火的正是裴玉凝被软禁的冷宫偏殿,宫人们手忙脚乱提水救火,禁军奔走调度,整座后宫乱作一团。   待火势被彻底扑灭,大半偏殿已然坍塌,焦黑的梁柱歪斜在瓦砾堆中,青砖地面被熏得乌黑。   凌风从废墟中走出来,面色极其难看,手中捧着一样被烧得变了形的金步摇——那是裴玉凝平日常戴在鬓边的那支。   “大人,偏殿床榻处寻到一具女尸,身形与宁——与她相仿。已被烧得面目全非,无法辨认。”   “还有,当夜值守的四名影卫皆中了迷香,醒来时火势已起,什么都没撞见。”   谢清澜接过那支金步摇,指尖抚过焦黑的缠丝纹样,眸色冷沉:“不是她。”   凌风微微一愣。   “她爱美又怕疼。”谢清澜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到几乎不带任何情绪,“即便自缢,也不会选择自焚。”   他抬眼望向城外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怒意:“立刻封锁四门,严查所有出城车马行人!”   话音刚落,他又陡然止步,心头一沉。冷宫周遭有影卫层层把守,裴玉凝绝不可能独自逃遁,必是有人里应外合。   大火燃烧许久,火势蔓延之际早已乱了门禁,对方定然趁着混乱将人送出城外,此刻封锁城门为时已晚。   “备马。”谢清澜当机立断,“随我沿南下官道追截!”   夜风凛冽,刮得衣袍猎猎作响。谢清澜策马疾驰,一路沿着南岳方向的官道狂奔。   城外十里,官道旁的一处密林边,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车夫早已不见踪影,半截火把滚落在枯草里,被夜风吹得明灭不定,摇曳火光映得车帘上几点暗褐色血渍分外刺目。   裴玉凝被数名黑衣人围堵在马车旁,她身上的宫装已被树枝刮破了好几处,发髻散乱,脸上沾着烟灰和泪痕。   待看清黑衣人手中寒光凛冽的长剑,她脸上的惊恐骤然化作难以置信。   “你们是谁?我是南岳公主,你们不能——”她的话音未落,一柄长剑已刺入她胸口。   冰凉的剑锋洞穿胸腔,破背而出,鲜血顺着剑刃滴落,砸在尘土里洇开暗褐痕迹。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汩汩涌出的鲜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子一软,顺着车辕缓缓滑落在地。   就在这时,一道月白的身影从黑暗中疾掠而至。   剑光闪过,那名持剑的黑衣人还没来得及回头,脖颈已被划开一道血线,软软地倒了下去。   剩下几个黑衣人立刻转身迎敌,可他们哪里是谢清澜的对手——不过三招,数人应声栽倒,再无反抗之力。   谢清澜收剑入鞘,快步走到裴玉凝身边蹲下身。   他低头检查了一下伤口的位置,那柄剑刺穿了她的肺部,鲜血正从伤口和口鼻中不断涌出,将她的衣襟染得一片猩红。   他的手指微微一顿——这个位置,这个深度,已是回天乏术。   “你怎么……来了。”裴玉凝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濒死之人特有的平静。   她看着谢清澜沾了血迹的脸,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惨淡而苍白,血从她嘴角溢出,顺着下颌淌进领口。   “我不是来救你的。”谢清澜平静开口。   裴玉凝的睫毛颤了颤,又笑了一下,仿佛并不意外。   她仰躺在地,望着被树影剪碎的夜空,气音破碎得像风中残叶:“我知道。”   “裴南迟根本不可能让你活着回到南岳。”谢清澜的声音平静而冷冽,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你自始至终,不过是他棋盘上一枚用完即弃的棋子。这枚棋子既然落在了北朔,便是落子无悔,无法收回。他一开始便只是利用你的和亲来除掉我——你没办成,已经没用了。”   他顿了顿,垂下眼帘看着裴玉凝苍白如纸的脸,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噢,不对。你还有最后一个用处。死在北朔,为他的师出有名,更添一笔复仇的悲色。”   裴玉凝怔怔地看着他,泪水无声滚落,冲开脸上的灰渍血污,没入散乱的鬓发里。   她想摇头,想辩驳说不可能,他是我亲兄长——可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在她看到那几个刺客时,早已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只是不肯承认罢了。   “清澜……哥哥。”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带着血沫翻涌的嘶哑,“我……好痛。”   谢清澜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握住插在她胸口的那柄剑的剑柄。   他看了裴玉凝一眼——她那双被泪水模糊的眼睛里,有痛苦,有不甘,有悔恨,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   他猛地拔出剑。   血如泉涌,瞬间染红了裴玉凝的衣襟和谢清澜的袖口。裴玉凝的身体痉挛了一下,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她张着嘴,拼命吸气,却像是离了水的鱼,什么都吸不进去。她的意识开始模糊,视野中的谢清澜变成了一团晃动的月白色影子。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唇瓣翕动吐出一个模糊的字音:“其——”   谢清澜皱眉。他下意识俯下身,想听清楚她说了什么,可裴玉凝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的气音已轻得无法辨认。   他只能从残存的口型中勉强辨别出那个字的发音——其。   下一瞬,她的唇瓣彻底静止,再无动静。裙7③215⑨330   那双自小便跟在他身后、乌溜溜望着他的眼睛,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彻底失去了光泽。   谢清澜垂眸望着她,静默了许久,才伸手轻轻覆上她的眼睑。   夜风吹过密林,将火把摇曳的火光吹得忽明忽暗。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是夜七带人赶到了。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谢清澜面前,低头看了看躺在血泊中的裴玉凝,什么都没问,只是单膝跪地,等谢清澜开口。   “找个安静的地方,把她葬了。”谢清澜站起身,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冷淡调子,可不知为什么,听起来却有些发涩,“不必立碑。”   “地上这几个刺客尚有活口,带回去严加审讯,务必挖出背后势力。”   夜七应了一声,指挥影卫上前,将裴玉凝的尸身用披风裹好,轻轻抬上了马背。   谢清澜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回城。   一路策马而行,夜风拂面,他心底疑云久久不散。   冷宫由萧景渊亲自指派精锐影卫层层看守,戒备森严。裴玉凝被严密软禁,外人难以靠近。值守影卫悉数中招迷香,连对方踪迹都没摸到,足见来人不仅熟稔宫防,还备好了万全之策。   竟有人既能潜进宫内纵火制造假死局,又能神不知鬼不觉将人送出宫,甚至安排杀手半路灭口。   宫中有内奸。   这个念头在心底生根。此人潜藏深宫,熟知布防,还能与南岳裴南迟互通消息,威胁远胜明面上的敌寇。   他勒紧马缰,望向深沉夜色,眸色愈发冷厉。外有烽烟四起,内有暗鬼潜藏,这场棋局,远比想象中更加凶险。 第81章 裴玉凝自述1   我叫裴玉凝。   我死的时候,才十五岁。   说起来真是荒唐,我这一辈子,从冷宫霉湿的墙角爬到金枝玉叶的高位,披过和亲公主的霞帔,跌过阶下囚的泥沼,最后成了官道旁一捧凉透的尸首——前后不过短短十年。   我娘是个贱婢。   这话是七皇子说的。   他每次踹开冷宫的破门,都要啐着唾沫骂上一句。   被关进冷宫那年我才四岁,哥哥五岁。   我们懵懵懂懂,不知道为何会被扔在这破落院子里,不知道父皇和母妃为何再也不来看我们,更不知道七哥为什么总对我们拳打脚踢。   后来我才从他边打边骂的只言片语里,拼出了全部真相。   我母妃姓柳,原是皇后宫里的浣衣婢,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爬上了龙床。皇后待她不薄,她却恩将仇报,为给我哥哥铺路,往七皇子的补药里下了剧毒。   偏生皇后心疼儿子,怕汤药苦,先替他尝了一口。   皇后就那样死了,七窍流血,死在七皇子眼前。   他说,那贱婢被绑在刑场上千刀万剐,刮了一天一夜,鲜血流得满地都是,最后剔得只剩一副骨架,宫人拿草席一卷,扔去了乱葬岗,连野狗都嫌。   他带着恶趣味描摹着那副惨状,边说边笑,脚一下下踹在我背上,疼得我蜷成一团。   冷宫的风永远浸着冰碴,冬天更甚。窗纸烂得像筛子,雪片子顺着窟窿往屋里灌,落在薄被上,化出一片湿冷。   我缩在墙角,把所有能裹的衣裳都套在身上,还是冻得牙打颤。哥哥就把我搂进怀里,他的骨头硌得我脸疼,可那点微薄的体温,是我能抓住的唯一一点热。   饿是家常便饭。御膳房的人早忘了冷宫里还有两位皇嗣,三五日送来一点残羹冷炙,馊得发臭也得往下咽——不咽,就得饿死。   七皇子隔三差五便来撒气,有时半夜闯进来,一脚把我们从草席上踹醒,说又梦见他母后七窍流血的模样了。   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是头,只觉得每一天都熬得像一辈子,身上疼,肚子更疼。   许是上天听见了我藏在风雪里的祷告。   五岁那年深冬,冷宫的破门被人轻轻推开。   逆着光我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一袭月白锦袍,衣袂被风掀得轻晃,像母妃从前念过的话本里,踏雪而来的仙人。   待那人走近,我才看清,那张脸生得极清隽,眉目沉静,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他看了我片刻,俯身将我抱起,用外袍裹住我冰凉的身子。   “别怕。”他说。   他的声音很好听,清清淡淡的,像山涧淌过的泉水,却莫名让人安下心来。   那是谢清澜。   他把我和皇兄从冷宫里接了出来,安置在华阳宫,派了八个宫女伺候,新衣裳、银炭、精致的糕点流水似的送进来。   我躺在铺着软缎的床上,咬着一口桂花糕,甜意漫过舌尖时,差点掉眼泪。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父皇最信任的臣子,是南岳最年轻的权臣。   只用三个月,他便扫平了诸皇子势力,将皇兄扶上了龙椅。   我被封为安平公主,“安平”二字,是他亲自取的。   他说,愿我一世平安顺遂。   他虽为我们请了太傅,却总抽时间亲自进宫来教。   那时我和皇兄都还小,满心满眼都是崇拜——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厉害的人?   琴棋书画样样通晓,文韬武略无一不精,旁人要请三五个夫子才能教全的东西,他一个人便抵得过满朝鸿儒。   我写不好字,手腕总抖,他也不恼,只从身后虚虚扶着我的手,带着我一笔一画落下去。他掌心温凉,指腹有薄薄的茧,擦过我的手背,痒丝丝的。   “凝儿,”他低头唤我,气息拂过我耳尖,“写字要静心。”   我歪头撒娇,说已经很静了呀。他就微微弯起唇角,那笑淡得像笼着一层雾,稍不留意就散了,可我每次看见,都能开心一整天。   我记事以来第一个生辰,他送了我一支赤金海棠簪,亲手簪在我发间。宫人们都笑着说,谢大人待公主真好,如兄如父。我摸着鬓边的簪子,心里甜丝丝的,像含了块蜜。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可天不遂人愿。   年岁渐长,宫里来往的人多了。宗室叔伯偶尔来看我,带些时新首饰料子,坐下说不了三句话,便凑到我耳边窃窃私语。   他们说谢清澜权倾朝野,功高震主,迟早要夺了裴家的江山。   我每次都红着脸反驳,说清澜哥哥不是那样的人。他们就摇头叹气,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傻子,带着点怜悯,仿佛在说我自欺欺人。   那时我还不懂人心易变的道理,只笃定他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未曾料到我后面会恨他入骨。   十三岁那年,我第一次动了少女心事。   那人是安阳侯家的嫡长子,沈逸之。生得俊朗,谈吐风雅,常随其父入宫赴宴。   他每次来,都给我带些小玩意儿——西域的琉璃珠,江南的绒绢花,京城新出的玫瑰糕。   他笑着说:“公主生得这样好看,戴这些必定更美。”   我把那些东西小心收在妆奁最底层,没事就拿出来摩挲。   他总陪着我说话,讲边塞的风沙,讲江南的烟雨,讲那些我从未去过的地方。   我听得入迷,觉得他什么都懂,什么都会,像清澜哥哥一样厉害。   我以为他是喜欢我的。   我总想着,再等两年,他定会来向皇兄求亲,娶我做他的妻子。   我无数次梦见那场景——他骑着高头大马,披红挂彩来迎我,我穿大红嫁衣,戴凤冠霞帔,做他明媒正娶的妻。   可梦碎得比海棠落得还快。   那日他约我在御花园海棠树下相见,特意选了花开得最盛的地方。   他立在花影里,穿一身青锦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攥着个锦盒,耳尖泛红。   我的心跳得砰砰响,攥着帕子的指尖都在抖,以为他终于要说那句话了。   他确实开口了,涨红着脸,支支吾吾:“公主,臣有一事相求,不知公主可否应允?”   我低头绞着帕子,声若蚊蚋:“你说便是。”   他把锦盒递过来,我打开一看——哪里是什么定情信物,是一方上好的澄心堂纸,一管紫檀狼毫笔。   “臣仰慕谢相已久,”他眼睛亮得惊人,满是憧憬,“听闻公主与谢相亲近,不知能否替臣求一封谢相手书?臣想日日临摹,瞻仰谢相风骨。”   海棠花瓣被风吹落,飘在锦盒上,落在我手背上,冰凉冰凉的。   我盯着那方纸,盯了很久,忽然觉得可笑。   原来他从来没喜欢过我。   那些琉璃珠、绢花、甜糕,那些温言软语,那些相伴的时光,全都是假的。他接近我,对我好,不过是因为我是谢清澜身边最亲近的人。   我只是一架梯子,一块跳板,一个能帮他够到天上明月的垫脚石。   我忍着泪,笑着说“好,我替你要”。   他连声道谢,欢天喜地地走了,脚步轻快,连头都没回一下。   我站在海棠树下,把他方才摘给我的那朵海棠,一点一点捏碎在手里。花瓣的汁液染红了指甲缝,黏腻的,像血。   回宫我就把妆奁翻了个底朝天,把那些东西全倒在地上——琉璃珠滚得满地都是,绢花被我撕得稀烂,糕点早发了霉,散发出酸腐的气味。   我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很久。   后来我还是替他求了手书。   清澜哥哥正忙着批奏折,头也没抬,听我说完,随手提笔写了几个字,笔锋凌厉,风骨凛然。   我拿去给沈逸之,他捧着那页纸,如获至宝,眼睛亮得吓人,翻来覆去地看,连谢我都心不在焉。   从那以后,他来得更勤了,每次都旁敲侧击问些清澜哥哥的事——谢相爱吃什么?下朝后常去何处?近日在读什么书?   我笑着一一答他,心里却一寸一寸地冷下去,冷得结冰。   有一回他说起谢清澜十九岁漓江边论剑,眉飞色舞,满脸仰慕。我看着他眼里的光,忽然觉得吵。   吵得人心烦。   他要是永远闭嘴就好了。   机会来得比我想的快。   那年秋狝,皇家围猎。沈逸之也去了。他骑术本就平平,偏要逞强选了匹烈马——大约是想在清澜哥哥面前露脸。   我趁人不备,在他马鞍的肚带上动了手脚。   只割了一半,看着完好无损,一旦马匹疾驰发力,便会应声断裂。   没人会发现的。就算发现了,也只当是皮革老化,一场意外。   围猎开始后,我站在高坡上远远望着,看着他策马冲进猎场,看着那匹烈马越跑越快,看着肚带“嘣”地一声断裂。   他像个破麻袋似的被甩下马背,马蹄重重踩在他胸口。   一声闷响,他当场就没了气息。   消息传过来时,我捂着脸哭了,哭得肩膀发抖,撕心裂肺。所有人都当我是为玩伴惨死而伤心,纷纷上来劝慰。   没人知道,我是在笑。   那年我十三岁,第一次杀人。   心里没有半分愧疚,反倒生出一种诡异的快意。原来毁掉一个人这样容易,只要轻轻动一下手指,就能让他永远闭嘴,彻底消失。   从那以后,我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就彻底松了。   我恨沈逸之,可更绕不开的人,始终是谢清澜。   我恨他吗?好像也不。他毕竟是把我从冷宫抱出来的人,是教我读书写字的人,是这世上给予我最多温暖的人。我舍不得恨。   可类似的事接二连三地发生。   总有人借着与我结交的名义,旁敲侧击打听他的喜好、行踪、政见。   有人送我贵重首饰,只为问一句“谢相近日可好”;更有人托我递话,说愿做他门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成了他身边最便捷的一架梯子。   所有人提起我,第一反应永远是“谢相最疼的那位公主”。我的身份、我的荣耀、我拥有的一切,仿佛都不是我的,而是沾了谢清澜的光。   我是金枝玉叶,是堂堂公主,我哪里比别人差?凭什么所有人眼里都只有谢清澜?凭什么连一份真心的喜欢,我都求不来?   我开始留意他的一举一动,想找出他哪怕一点点破绽。   可他太完美了。   清正廉明,不近女色,不结党,不营私,收礼只收字画书籍。站在那里,就像一轮悬在天上的月,清辉万里,不染尘埃。   这样的人,让人无从下手,也更让人嫉妒得发疯。   后来我偶然听见宫人议论,说有人在皇兄面前进谗言,讲谢清澜功高震主,迟早要取而代之。   我开始留心朝堂风向,才发现对他心怀不满的人远不止一个——被他弹劾过的贪官,被他挡了路的世家,觊觎他权位的庸臣……他们都在等,等一个扳倒他的机会。   我竟隐隐有些期待。   我说不清是为什么。或许是沈逸之的死让我尝到了掌控的滋味,或许是嫉妒的种子早就在心里发了芽,日日夜夜地长,早已盘根错节。   也许我只是想看看,这个完美无缺的人,会不会有一天从云端摔下来。   摔得粉身碎骨。   我开始悄悄观察皇兄和清澜哥哥的相处。皇兄看他的眼神早变了,不再是少年时的依赖与仰慕,取而代之的是复杂、压抑,有忌惮,有不甘,还有沉沉的、读不懂的阴翳。   所有人都在隐忍不发,都在等一个契机。   终于。   十五岁那年,皇兄找我谈话。   他说,凝儿,哥哥要把你嫁到北朔去和亲。   他说,谢清澜功高震主,留不得了。可他在南岳根基太深,动不了他。只有让他送你和亲,离开南岳,才有机会下手。   他说,等他一死,哥哥就再也不用受制于人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不是恨,是恐惧。   原来皇兄对他,早已不是不满,是怕。   怕到了骨子里,怕到只有他死了,才能睡得安稳。   我沉默了很久。   和亲意味着背井离乡,意味着嫁给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意味着从此孤身一人,生死由命。   可皇兄的话在我心里翻来覆去地响。   他死了,就好了。   他死了,我就不用再活在他的影子里了。   我点了头,说,好。   我答应去和亲,并不是出于什么兄妹情深。   是我想走,想离开南岳,离开这片永远笼罩着谢清澜光芒的土地。我想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活一次。   也许在北朔,没人知道谢清澜是谁。   只有离了南岳,我才不再是“谢相最疼的公主”,我只是裴玉凝。 第82章 裴玉凝自述2   出发前我特意打听了北朔皇帝的事,皇兄同我说了很多。   他说他少年英武,十五岁便率三千轻骑横穿西戎腹地,斩敌酋于阵前;说他十八岁登基,杀伐决断,铁腕治国,把北朔治理得铁板一块;说他生得极俊,是世间少有的美男子。   或许我命中注定的人,不在南岳,而在北朔。   或许我千里远嫁,就是为了遇见他。   带着这点渺茫的憧憬,我踏上了和亲路。   金殿初见,我印象深刻。   满朝文武分列两侧,我穿大红嫁衣,戴九翚四凤冠,一步步踩过朱红地毯,走进那座巍峨宫殿。   金砖冷硬,朱红地毯一路铺至玉阶之下,两侧武士个个腰悬弯刀,杀气凛然。   大殿深处,九级玉阶之上,坐着一个玄色身影。   我抬头,第一眼就看见了他。   玄色龙袍上绣着金线五爪金龙,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挺拔。眉目冷峻如刀削,剑眉斜飞入鬓,瞳色偏淡,像冬日冰封的湖面。   他坐在那里,周身帝王威压铺天盖地,整座大殿都静得落针可闻。   我的心跳得厉害,脸颊悄悄发烫。   我想,果然传言不虚。   我暗自庆幸,庆幸自己答应了和亲,庆幸能嫁给这样的人。   我规规矩矩跪下,行三跪九叩大礼。声音柔得自己都吃惊:“南岳安平公主裴玉凝,叩见陛下。”   他说:“平身。”   只有两个字,淡漠得听不出半分情绪,像冰珠子落在玉盘上。   封妃当夜,他没来长乐宫。   我坐在喜床上,盖头都没敢摘,等了一夜。烛火燃尽,天边泛起鱼肚白,殿外还是没有脚步声。   我安慰自己,没关系,来日方长。   我一定能让他喜欢上我的。   一定能。   可后来我才发现,我连他的面都见不着。   去御书房求见,被内侍拦在门外;去养心殿候着,也被挡了回来。   我让宫女送桂花糕,说臣妾亲手做的,请陛下尝尝,去的人回来只说“陛下让拿回去”,再无下文。   桂花糕蒸了一锅又一锅,热气腾腾地端去,冰凉发硬地端回。   有一回实在忍不住,算准了下朝的时辰,在宣政殿外等他。   他走出来时,玄色龙袍扫过汉白玉台阶,带起一阵风。   我笑着迎上去,柔声道:“陛下辛苦了,臣妾炖了参汤,陛下要不要移驾长乐宫坐坐?”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冷得像冰,从我脸上淡淡滑过,半分停留都没有。   “不必。”   他丢下两个字,大步流星地走了。   从头到尾,没多看我一眼。   我端着那盅参汤,站在宫道上,站了很久。久到参汤凉透,久到身边宫女小心翼翼地唤:“娘娘,回去吧。”   我笑了笑,把参汤递过去:“倒了吧。”   转身的瞬间,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我本不是爱哭的人。在冷宫待着的那一年,我冻得发抖、饿得发晕,被打得遍体鳞伤,慢慢便很少流泪了。   可那一刻,望着这座恢弘空旷的皇宫,我忽然觉得,自己从头到尾,不过是个摆设。   一个维系两国邦交的、可有可无的摆设。   真正的晴天霹雳,是后来听说谢清澜被皇帝囚在了宫里。   又是他!又是谢清澜!   我千里迢迢逃到北朔,以为能躲开他的影子,结果他还是阴魂不散!连北朔的帝王,一颗心都系在他身上!   皇兄交代过我,若路途中的死士没能除掉谢清澜,我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引动“缠丝”取他性命。   我本不愿如此。   可如今我忍无可忍。   我照着皇兄的吩咐,设计引他体内“缠丝”发作。我以为他这次必死无疑,可他命大,硬生生被救了回来。   他被彻底囚禁在听雪轩,我没法近身,只能花银子买通送膳的宫人,让她们有意无意说些“宁妃受宠”“陛下常去长乐宫”的话。   我知道他是个多么眼里容不下沙子的人。   我就是要恶心他。我不好过,他也别想痛快。我绝不能让他们顺顺利利在一起。   不出我所料,谢清澜那样孤高的性子,受不了囚禁之辱,割腕自尽。   消息传来那晚,我高兴得一夜没睡。   我想,他终于死了。这世上再也没有谢清澜了。   可天又不遂人愿,他又被救回来了。经此一事,皇帝对他越发上心,珍宝流水似的往听雪轩送,甚至亲自来长乐宫,命我去探望、去开导。   那一趟探望,我挨了谢清澜一巴掌,力道极重,那是他第一次打我,我知他已在心底定了我的罪。   而皇帝第二次踏足长乐宫,不是来看我的伤,是来打听谢清澜的喜好。   他坐在我对面,问我谢清澜爱吃什么,有什么喜好。语气是难得的温和,问的却全是另一个人。   那一刻,多年前海棠树下的场景轰然重合。   沈逸之也是这样,笑着递给我锦盒,问我能不能替他求谢相手书。   原来兜兜转转,我永远都是那个递话的人,永远都是别人接近谢清澜的工具。   积压多年的嫉妒与恨意,在那一刻彻底冲垮了理智。   凭什么?   凭什么我要一辈子活在他的阴影里?在南岳是这样,到了北朔还是这样。为什么所有人眼里都只有他?为什么我掏心掏肺,换不来半分真心?   我要他死。   他必须死。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我费尽心思想除掉他,次次落空,反倒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最后被他喂了七日醉,被他打成重伤,被萧景渊扔进了冷宫。   北朔的冷宫,比南岳的还冷。   没有炭火,没有厚被,窗纸破得不成样子,寒风呼呼往屋里钻。我缩在墙角,把仅有的一件破袄裹紧,冷得浑身发抖。   像五岁那年一样。   上次是谢清澜救了我。   可这一次,没有人来救我了。   我怎么就走到今天这步了呢?   是宗室叔伯的煽风点火?是沈逸之将我的心意踩在脚下?是萧景渊连一个眼神都吝于施舍?   都是。又都不是。   归根到底,是我自己。   我嫉妒谢清澜。嫉妒他能得所有人仰慕,嫉妒他即便为囚,也依旧是那个风华绝代的谢清澜,嫉妒他什么都不用做便能让北朔帝王为他神魂颠倒,而我拼尽全力,连一个正眼都换不来。   嫉妒早已萌芽,长成了恨。   恨到后来,就只剩杀意。   七日醉发作起来,比死还难受。像千万只蚁虫钻进骨头缝里,一口一口啃噬,疼得我满地打滚。嘴唇咬得稀烂,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我怕看守的影卫听见,怕他们笑话我。   我咬着被子熬,熬得死去活来。熬到后来,自己都不知道还能不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冷宫窗外来了个人。   他穿黑披风,兜帽遮了大半张脸,借着微弱的烛光,我还是认出了轮廓——那人我曾在和亲宴上见过。   我心里一紧,以为他是来杀我的。   可他只从袖中摸出一封信,塞给我,压着嗓子道:“公主殿下,陛下有旨,让您静待时机,他会安排您出逃。”   我抖着手展开信,是皇兄的笔迹。那字迹我太熟悉了,小时候他练字,我趴在桌边看,一笔一划,都是清澜哥哥教的。   信里说,他已知我的处境,心如刀割。已发檄文向北朔讨要我,奈何萧景渊不肯放人。他定会接我回家,让我听传信人的安排,稍安毋躁。   我抱着那封信,泪流满面。   皇兄没有放弃我。他还记得我,他还要我。   那封信成了我唯一的指望。我抱着它等啊等,等了一个月,毒发了三四次,等到我都快以为那只是一场梦。   终于,时机来了。   那晚我接到指示,半夜打翻了烛台,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有人趁乱撬开了门锁,拉着我穿过密道,从宫侧门逃了出去。   我上了马车,一路往南。   车轱辘辘地转,我掀着车帘望,仿佛已经能看见南岳的宫墙,能看见华阳宫的海棠树。我想,回家就好了,回家就一切都好了。我还能做回我的安平公主。   马车出了城,行了约莫十里,忽然停了。   我掀帘出去,还没站稳,几个黑衣人就围了上来,手里长剑寒光凛凛。   “你们是谁?”我强装镇定,摆出公主的架子,“我是南岳公主,你们敢——”   话没说完,一柄剑直直刺进了我胸口。   冰凉的锋刃破开皮肉,钝痛顺着血管炸开,比七日醉发作时还要疼上百倍。   我想叫,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咯咯”的气音。血从嘴里涌出来,腥甜的,糊住了呼吸。   我低头看着胸口的剑,看着血顺着剑刃往下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皇兄骗了我。   真好笑啊。   我没死在谢清澜手里,没死在北朔的冷宫里,最后竟死在了自己亲兄长的剑下。   我软软倒在地上,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一道月白身影从黑暗中疾掠而来,剑光如霜,只几下,黑衣人便纷纷倒地。   是他。谢清澜。   他还是那样耀眼。月光落在他脸上,映出清冷的眉眼和微蹙的眉峰。他永远都是这样,无论何时何地,都干净挺拔,像株临风的玉树。   我忽然想,这人为什么要生得这样完美呢?他若不是这样完美,完美到所有人都视他为明月,或许我不会走到这一步。   他若不是十六岁只手遮天,把我捧上云端,我便不会尝过权势甜头,生出那些不该有的妄念;他若是个庸人、蠢人、会犯错会狼狈的普通人,我或许就不会这样嫉妒他、恨他。   可他偏偏是谢清澜。   是我永远也追不上、永远也比不上的谢清澜。   我还没伤感几息,他便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淡,却字字诛心。   他说我从来都是皇兄的棋子,说皇兄根本没想过救我,说我死在这里,正好能给南岳出兵的借口。   这些我不是不懂,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他不是来救我的。他说这些,也不是可怜我,不过是想套我的话,想知道背后还有谁。   我知道。可我还是如了他的愿。   或许是因为他听见我喊疼时,没有半分犹豫便拔了剑——很快,很利落,没让我多受一秒折磨。   也算给了我个体面。   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说出那个名字,想让他知道,想让他们斗起来,斗得两败俱伤,同归于尽,谁也别想好过。   可张了张嘴,只挤出一个含混的气音:“其……”   我不知道他听懂了没有。   但愿他听懂了。   我裴玉凝从来不是什么好人。心里那些阴暗龌龊、嫉妒怨毒,只有我自己清楚。   视线一点点暗下去。   有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夜露的凉意和草木的清香。   很轻,很柔。   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抱起我,走出冷宫时,拂过我脸颊的风。   原来走了一辈子,我还是回到了那个落雪的冬天,还是那个缩在墙角、等着有人来救的小女孩。   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推开门,朝我伸出手了。 第83章 西戎烽烟   西戎的风裹着砾砂,打在玄铁甲胄上噼啪作响。   戈壁滩的砾石被日头烤得发烫,热风卷着尘土漫过坡地,连空气都泛着扭曲的热浪。   萧景渊勒马立在野狼坡最高处,玄色披风被朔风扯得猎猎翻飞,如一面绷直的黑旗。   胯下黑马刨着蹄子,鼻息喷在烫人的沙土上,撞出两道白汽。   身后两万燕然铁骑铺开雁形阵,玄甲沾着血与沙,刀枪如林,旌旗蔽日,从坡顶沉沉漫到坡脚。   风撞在甲阵上,折成细碎的锐响,整支队伍像淬过血的铁,静等着出鞘的一刻。   半月前他率军抵达西戎时,战局早已烂成了一锅沸粥。   萧昭月的两万燕然铁骑被完颜昊与南岳五万援军南北夹击,困在河西走廊最窄的峡口里,粮道被断了整整七日,箭矢耗去七成,连军中水囊都见了底。   沈寒州与完颜烈领五千奇兵横穿瀚海,自此音讯全无——黄沙遮天,连信鹰都飞不出那片死地,军中人人私语,说这支队伍怕是早埋在了沙砾底下。   诸将叩请稳扎稳打,待后方粮草辎重跟上再徐徐图之。   萧景渊指尖叩着马缰,只吐了一个字:“打。”   当夜他点八千精骑,卸去重甲,每人只携三日干粮、两壶水,趁夜沿戈壁滩绕出百余里,直摸向南岳援军后营。   那夜无月,戈壁的天黑得沉如墨缸,三步外便辨不清人影。   南岳主将算定北朔军远来疲惫,又要分兵救峡口,绝无余力主动出击,营防松得像筛子。   巡卒抱着长矛斜靠在营柱上打盹,营门只挂了两盏风灯,被风吹得晃来晃去,连鹿角都歪歪斜斜没摆齐。   萧景渊将八千骑拆作两路:他亲率六千直扑主营,余下两千绕赴南侧粮草营,每人负两捆干柴,携旌旗战鼓,待主营杀声起,便纵火焚粮、擂鼓扬尘,虚作大军合围之势   几乎是萧景渊策马抵近营门的同一瞬,南侧粮草营的火光骤然冲天而起。   戈壁夜风最是狂烈,火借风势瞬间舔上粮垛,噼啪爆裂声混着四下擂鼓呐喊、漫山晃动的旌旗虚影,竟真似有数万大军合围而至。   南岳兵卒从睡梦中惊醒,眼见粮草被焚、四面皆敌,登时军心大乱,谁也辨不清北朔来了多少人马。   萧景渊提刀策马,第一个撞进了营门。   玄铁重刀劈落的瞬间,头道营栅应声崩裂,木屑混着尘土轰然扬起。   他连人带马撞入营中,刀光扫过处血雾喷溅,惨叫声登时刺破沉沉夜幕。   八千精骑如烧至白炽的尖刀,直直捅进了南岳军的软腹。   从后营杀至中军,三里途程,萧景渊的刀片刻未停。   玄铁刀重五十二斤,普通人单手提起都费力,他握在手里却轻如柳枝。   刀锋劈进皮肉的钝响、骨裂的脆响、濒死的哀嚎,混着马蹄踏过篝火的噼啪声,织成一张浸血的杀网。   南岳兵卒潮水般涌上来,又潮水般倒下去,他周身三丈之内,再无站着的活口。   南岳主将林嵩乃裴南迟心腹,闻得动静披甲提枪冲出帐外,正撞见萧景渊杀到中军帐前。   他是南岳数得上的猛将,一杆长枪舞得虎虎生风,见对面人一身玄甲、满面血污,只当是北朔先锋偏将,拍马便直刺心口。   萧景渊抬眼,眼神冷厉。   他不闪不避,待长枪刺到近前,竟徒手攥住了枪杆。玄铁手套裹着千斤力道,枪杆嗡地一颤,林嵩虎口登时崩裂,鲜血顺着枪杆往下淌,滴进沙土里。   他还没回过神,整个人已被连人带枪拽离马鞍,重重掼在地上,尘土扬起丈高。   萧景渊策马踏过去,刀光一闪。   头身分离,林嵩双目圆睁,到死都不敢信世间有这般神力。   那一夜,南岳五万大军群龙无首,被八千骑冲得溃不成军。   天明时分,戈壁滩上尸横遍野,降卒跪伏满地,丢弃的兵甲堆成了小山。   萧景渊收刀时,玄铁刀的刃口都卷了边。他脸上溅满血珠,顺着下颌滴落,砸在滚烫的沙土上,转瞬便渗得无影无踪,只留一点深褐的印子。   肋下中了支流矢,甲片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浸透了里衣,他抬手按了按,只觉钝痛,便没放在心上。   峡口之围遂解。   萧昭月率军从峡口冲杀而出时,正撞见他提刀立在尸山之间,玄甲染血,煞气冲天。   这位素来飒爽的长公主猛地勒住马缰,愣了半晌才翻身下马,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都道陛下是沙场煞神,今日才算见着真章。”   萧景渊随意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声线冷硬:“沈寒州那边有消息吗?”   萧昭月神色一黯,摇了摇头:“还没有。”   萧景渊眉头蹙了一下,没再多言,翻身上马只吐两字:“西进。”   三日后,沈寒州与完颜烈带着奇兵从瀚海深处钻了出来。   前头五千北朔兵卒瘦得脱了形,嘴唇干裂起皮,战马倒毙近千匹,可人人手里紧攥着刀,眼神亮得灼人。   队伍后头跟着浩浩荡荡的西戎骑兵——是完颜烈横穿瀚海时,沿途招抚的三个北部部落,一万两千控弦之士,全是他当年镇守北疆的旧部。   听闻少主在北朔军中,三个部落首领当即斩了完颜昊派来的监军,举族来投。   沈寒州半边脸都是风沙磨出的血痂,见了萧景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陛下,末将幸不辱命!瀚海后头的巡哨,全拔了!”   完颜烈跟在他身后,他左腿被戈壁毒蝎蛰了,肿得老高,却一声没吭,只虚扶着沈寒州的肩,勉强立着。   沈寒州嘴上骂骂咧咧“你怎么这么没用”,手却死死攥着人家的胳膊。   萧景渊立在营门口,望着远处连绵的戈壁,心底暗道:西戎这盘棋,活了。   可他没料到,北狄会在此时横插一脚。   大军暂驻营寨休整的头一晚,沈寒州拎着药罐,一脚踹开了完颜烈的帐门。   帐里点着盏昏黄油灯,完颜烈正单腿撑着,想俯身去够榻边的水囊,左腿吃不住力,晃了晃。   “逞什么能?”沈寒州几步跨过去,把人按回榻上,药罐往小案上一墩,发出闷响,“你这腿比在西境戈壁滩那会儿还瘸。”   他蹲下身,伸手去掀完颜烈的裤腿,嘴上还不停:“那时候好歹还能自己走,现在走两步就得扶。老子打仗都没这么累,扶你比扛军旗还费劲。”   裤腿卷上去,左腿肿得发亮,蝎毒未散,青紫淤痕爬了半条腿。   沈寒州眉头拧成疙瘩,挖了药膏在掌心揉开,语气硬邦邦的:“坐好,老子给你涂药。”   “我……自己来。”完颜烈伸手想接药膏,指尖擦过沈寒州的手腕,又倏地缩回去,北朔口音带着点细微的磕绊,“你总涂不对……地方。”   沈寒州闻言瞬间炸了毛。   “那是因为我那时候当你是姑娘,闭着眼睛不敢乱摸!”沈寒州猛地抬头,嗓门一下拔得老高,又想起帐外有巡兵,慌忙压低声线,耳根早已红透,“谁知道你根本是个男的!”   完颜烈望着他炸毛的模样,弯了弯嘴角。   “你还敢笑!”沈寒州更气了,伸手戳了下他肿起来的腿,戳完又后悔,嘴上依旧硬气,“回京便休了你!”   “不要。”完颜烈摇摇头,浅金色的眼睛映着油灯的光,软得像浸了蜜,“你喜欢……美娇娘,我也可以做美娇娘的。”   沈寒州一下卡了壳,瞪圆了眼:“你一个男的,你怎么——”   “我……不美吗?”完颜烈微微偏头,几缕金发垂在额前,眼尾带着点浅淡的笑意,声音放得更轻。   沈寒州张了张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这点他没法反驳。   完颜烈看着他憋红的脸,慢悠悠又补了一句:“你说我……腰细,回京……给我买很多……漂亮衣裙,你还没——”   “你一个大男人要什么衣裙!”   沈寒州急了,伸手就去捂他的嘴,力道没收住,往前扑的瞬间带得榻沿猛地一晃。   完颜烈腿上有伤,下盘不稳,往后一仰便直直倒在了榻上。   沈寒州收势不及,整个人扑在他身上,手还死死捂着他的嘴,两人贴得严严实实,连呼吸都缠在了一起。   帐帘恰在此时被掀开。   萧景渊本是过来瞧瞧两人伤势,脚步都没放重,一抬眼就撞见这姿势——沈寒州趴在完颜烈身上,手捂人嘴,榻上被褥乱作一团,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帐内静了三息。   这般生龙活虎,看来是没什么大碍。   萧景渊淡淡丢下一句话便转身走了:“你们继续。”   “陛下!你别走!不是你想的那样!”   沈寒州猛地弹起来,冲着帐门口喊,人都没影了还在急得跺脚。   他转头瞪着榻上慢悠悠坐起来的完颜烈,气得直磨牙,“啊啊啊啊!完颜烈!你就是上天派来克老子的!”   完颜烈望着他炸毛的背影,低低笑出了声,眼底的笑意漫出来,裹着满帐的暖光。 第84章 北狄来军   萧景渊独自走出营寨,立在高坡上望着夜空。   戈壁的星空压得很低,碎星铺了满天,风卷着细沙打在脸上,他却忽然想起了千里外的京城。   想起听雪轩的雕花窗棂,想起谢清澜那张清隽的脸,想起那人指尖微凉的温度。他喉结滚了滚,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软得发疼。   他太想他了。   想把人牢牢搂在怀里,想吻他柔软的唇,想听他压抑的轻喘。   临行那夜的画面霎时翻涌上来,那人主动凑过来,眼尾泛红、咬着唇承迎的模样一遍遍在脑子里晃,混着温热的呼吸与触感,烧得他小腹发紧。   他转身回了大帐,屏退左右。   帐外风卷着沙打在帐布上,噼啪作响,烛火轻轻晃荡,映得人影忽明忽暗。   他早已卸了甲胄,靠坐在榻边,喉间滚过压抑的低哑喘息,呼吸一点点粗重。帐内静得只剩烛火噼啪与他的气息,半晌才渐渐归于沉寂。   他抬手抹了把额角薄汗,眼底的情欲混着化不开的思念,久久未散。   往后几日,南方战局势如破竹。完颜铎派人递上降表,愿举部归降;南岳大军士气尽溃,被打得节节败退,一路往南收缩百余里。   萧景渊就着烛火写捷报,信纸里夹着几句私语,连同战报一道,由快马日夜兼程送往京城。   这日斥候带回了回信。   信笺薄软,纸上只有寥寥几笔,笔锋清隽,力透纸背。   他知道京中定然不太平,那帮老臣必然不服管束,可谢清澜一个字都没提,只说京中安稳,让他专心战事,务必保全自身。   他喉结滚了滚,猛地站起身掀了帐帘,翻身上马。   风刮过耳旁,他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快点打完,快点回京。回去亲他,搂他,把这些日子攒的满腔念想,全都说给他听。   接下来一战,西戎主力尽丧,完颜昊带着仅剩的残部退回王庭,凭城固守负隅顽抗。   萧景渊命萧昭月领前锋营乘胜追击,直捣王庭。   三日后捷报递回,萧昭月一身征尘入帐复命:“陛下,我军围困王庭三昼夜,昨夜破城而入,已全数拿下王庭主城。城内守军大半弃甲归降,府库、王帐皆已封存。完颜昊见大势已去,城破前带数百亲卫从北门出逃,往漠北荒原遁去,我已遣轻骑尾随追击。”   帐下诸将闻言纷纷振奋,当即有裨将出列拱手:“陛下,王庭乃西戎根本之地,如今既已攻克,当留兵将驻守城中,清点户籍府库、安抚牧民降卒,肃清城内残余乱兵,以防死灰复燃。”   萧景渊指尖叩着案上羊皮舆图,颔首准奏:“便依你言。着齐瑜领两千步卒驻守王庭主城,清点府库户籍、安抚降卒牧民,肃清城内残余乱兵。其余主力暂屯王庭城外,休整两日后,北上清剿完颜昊残部。”   帐中诸将齐声领命,正欲散帐部署,帐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斥候的急报隔着帐布撞了进来。   下一刻帐帘被猛地掀开,萧昭月一身绛紫战袍,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甲叶碰撞得叮当作响。   “陛下,斥候回来了。”她将一份羊皮卷拍在案上,眉宇间凝着肃杀,“完颜昊残部往漠北逃窜途中收拢了些散兵游勇,拢共不足五千人,士气早已崩散,不足为虑。但西北方向更深处,发现大队骑兵踪迹。”   萧景渊指尖点在羊皮卷上:“多少人马?哪一路的?”   “两万上下,全是轻骑,行军极快,从北部草原过来的。”萧昭月眉头紧锁,“斥候说他们没举旗,但看阵型——严整得很,不是西戎部落的散兵。”   帐内静了一瞬。   北部草原,过了瀚海便是北狄地界。   “北狄?”   沈寒州掀帘进来,正听见这话,眼睛瞪得溜圆,“北狄去年才被打残,怎么敢来?”   完颜烈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舆图北部那片空白上,眉头一点点蹙紧。他指尖抚过瀚海北侧的草原轮廓,指腹微微用力,留下一道浅白的压痕。   “是北狄。”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笃定,“去年冬天他们南下劫掠北部部落,是我带兵挡回去的。他们的马矮壮、鬃毛厚,耐长途奔袭;行军时三骑并列,阵形丝毫不乱,西戎骑兵做不到。”   他抬眼,浅金色的眸子里沉得厉害:“他们是来趁乱抢地盘的。西戎内乱,我们和完颜铎、完颜昊还有南岳援军拼得两败俱伤,他们来捡现成便宜。”   “好一个黄雀在后。”萧昭月冷笑一声,按在腰间枪杆上的手收紧几分,“时机掐得这么准,没人暗通消息,我不信。”   “裴南迟。”萧景渊吐出三个字,指尖在舆图上重重一敲,“南岳的人能勾结完颜昊,就能勾结北狄。他想让我们三面受敌,耗死在西戎。”   帐内气氛骤然沉了下来。   两万北狄精锐,而北朔军连番鏖战,人困马乏,还要分兵驻守新降部落、看押俘虏、镇守王庭,能拉出来野战的兵力不足一万。更不必说完颜铎残部还在南边盘踞,那人生性反复,难保不会趁乱反水。   齐瑜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末将以为,当退守王庭,凭城固守,等后方援军抵达再出战。北狄轻骑利在速战,耗不起持久战。”   “耗不起的是我们。”萧景渊摇头,玄色广袖扫过舆图,指尖停在王庭前的开阔戈壁上,“王城墙矮壕浅,守不住。真等北狄围了城,南边完颜铎再反水,加上南岳残军反扑,才是真的死局。”   他抬眼,眸底翻涌着桀骜的光,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他们以为我们会躲,我们偏不。”   “正面迎上去。”   帐内诸将皆是一愣。   “陛下!”齐瑜急声道,“我军如今能调动的兵力堪堪一万,兵力差了一倍还多!正面硬碰,太险了!”   “险?”萧景渊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睥睨天下的狂傲,“朕十五岁带三千骑横穿西戎腹地时,对面有三万人。十八岁平内乱,朕手里只有八千兵,对面叛军也有三万。”   他抬手按在腰间刀柄上,指节泛白,声音不大,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北狄长途奔袭四百里,人马俱疲,箭矢粮草都带不多。他们赌的就是我们不敢出战,只能龟缩守城。我们偏要打他个措手不及——第一波冲锋打垮他的前锋,挫了锐气,剩下的就是一群没牙的狼。”   帐内静了片刻,没人再劝。   他们都知道这位帝王的性子。战场上他说要打,便没人能拉回来。而过往无数次险仗,也次次都被他硬生生打胜了。   “末将请战,随陛下正面迎敌!”沈寒州第一个出列,拳头攥得咯咯响。   “我也去。”完颜烈站到他身侧,语气平静,“我知道他们的弱点。北狄冲锋靠牛角号指挥,号手在中军偏后。打掉号手,他们阵形必乱。”   萧景渊点头,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开始分兵部署:   “齐瑜,你带三千轻骑抢占野狼坡,居高临下以弓弩阻击,拖慢北狄行军速度。至少守六个时辰,守不住便往苍狼隘撤。”   “末将遵命!”   “萧昭月,你带两千骑守苍狼隘。那是北狄迂回包抄的必经之路,隘口窄,他们展不开兵力。你给我钉死在那里,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过去。”   萧昭月抱拳应是。   “沈寒州、完颜烈,你们带三千轻骑走右翼,等正面胶着时,迂回冲他左翼,撕开缺口直扑中军号手。”   “末将遵命!”   “余下两千人,随朕正面迎敌。”萧景渊抬手掀开帐帘,外头风沙正烈,吹得他袍袖猎猎翻飞。   他望着戈壁尽头的天,语气狠厉,“日落之前,朕要让北狄知道——西戎的地盘,不是他们能觊觎的。”   野狼坡的阻击战,从寅时打到了辰时。   北狄骑兵一波接一波往上冲,马蹄踏得山坡都在颤。箭矢如蝗,从坡顶倾泻而下,冲在最前的北狄骑兵成片栽倒,尸体顺着斜坡往下滚,很快在坡脚堆成了小山。   可北狄人悍勇得很,前队死了,后队踩着尸体继续冲。   齐瑜站在坡顶,左肩中了一箭,箭杆断在外头,血浸透了肩头的甲片。   他咬着牙攥住箭杆,猛地一拔,箭簇带着血肉被扯出来,他闷哼一声,随手扯了块布条缠上,嘶吼着指挥:“弓弩手换箭!滚石准备——放!”   巨大的石块顺着斜坡滚下去,砸得北狄骑兵人仰马翻,惨叫声混着马嘶声响成一片。   可北狄兵力实在太多。打到日头升至中天,坡上滚石用尽,箭矢也耗去七成。三千轻骑折损近半,活着的人人带伤。北狄人却像杀不完一般,潮水般涌上来,前锋已经冲到了坡腰。   “将军!撤吧!再打下去,兄弟们就拼光了!”副将嘶吼着。   齐瑜望了一眼王庭方向,咬了咬牙:“再撑半个时辰!陛下的主力还没列好阵!”   他拔刀出鞘,翻身上马:“兄弟们,跟我冲下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剩下的千余骑兵齐齐拔刀,跟着他冲下山坡,与北狄前锋狠狠撞在一起。   这一冲,又硬生生拖了一个时辰。   待齐瑜带着不足五百人的残部退到苍狼隘口时,浑身是血,连握刀的手都在抖。   萧昭月在隘口接住他们,见他这模样,眉头一皱:“怎么打成这样?”   “北狄崽子们疯了。”齐瑜喘着粗气,“他们主将是个狠角色,纯拿人命往上填。”   萧昭月没再多问,转身登上隘口城墙。   苍狼隘是两山之间的窄道,最窄处只能容两匹马并行。她的两千骑兵分作三队,轮流守隘口。   北狄人果然派了偏师来迂回,一拨接一拨往隘口里冲,却像撞在铜墙上,次次都被打回去。   打到后半夜,北狄人急了,组织了敢死队,光着膀子举着刀往上冲。   萧昭月提枪亲自上阵。   她一枪挑翻冲在最前的死士,血溅在绛紫战袍上,像开了朵朵艳花。   她抹了把脸上的血,随手捋开散下来的鬓发,回头对着身后的士兵吼:“看见没有!北狄人也是肉长的!一枪下去照样是窟窿!隘口后面就是王庭,就是我们打下来的地盘!必须守住!”   “守住!守住!”士兵们齐声怒吼,声震山谷。   副将策马过来,低声道:“殿下,北狄攻势弱了。末将瞧着,他们的箭矢快耗尽了。”   萧昭月点头,眼神锐利:“我知道。他们赌速战速决,耗不起。传令下去,养精蓄锐,等天亮,北狄的主力该动了。” 第85章 大胜   拂晓时分,戈壁滩上浮起一层青白曙光。   北狄主力绕过野狼坡,直扑王庭。行至王庭前三十里的开阔戈壁时,他们看见了北朔的军阵。   看着不过数千人,列成锋矢阵,静静立在晨光里。   北狄主将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   就这点人马,也敢正面拦他两万铁骑?   他举起马鞭,用北狄语嘶吼一声,下达了冲锋令。   号角声呜呜响起,北狄骑兵开始加速。马蹄踏得大地震颤,两万骑铺天盖地压过来,像一道黑色的浪头,要将眼前这点北朔兵拍得粉碎。   萧景渊立马阵前,玄铁刀斜指地面。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北狄骑兵,看着那些狰狞的脸、挥舞的弯刀,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反而燃起炽热的战意。   血液在血管里沸腾,骨头缝里都叫嚣着厮杀。   “全军——”他提刀,刀锋映着晨光,冷得刺骨。   “随朕破阵!”   一声令下,他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战马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撞进了北狄的前锋阵里。萧景渊凌空一刀劈下,最前面的两名北狄骑兵连人带马被劈成两半,血雾喷溅而起,淋了他满身。   玄铁刀在他手里舞成一团黑光,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北朔士兵见陛下冲在最前,士气大振,齐声怒吼着跟上去,锋矢阵如一把淬血尖刀,狠狠扎进了北狄大阵的心脏。   北狄前锋本以为冲过去就能碾死这群北朔残兵,没料到对方根本不防守,直接迎面撞了上来。   更没料到,对方主将竟悍勇到如此地步——一人一马,硬生生在他们阵中撕开一道血口。   萧景渊杀得性起,干脆弃了缰绳,双脚踩着马镫站起身,双手握刀,左右劈砍。周遭的北狄兵卒挨着就死,碰着就亡,没人能接下他一刀。   他脸上、身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玄甲缝隙里渗着血,汗水混着血水往下淌,糊住了眼睛,他抬手一抹,眼神更添凶戾。   右翼,沈寒州的三千轻骑已然动了。   他们绕了个大圈,借着沙丘的掩护,摸到了北狄左翼。沈寒州提着环首刀,回头看了一眼完颜烈:“准备好了?”   完颜烈点头,弯刀出鞘,眸底寒光闪烁,只吐了一个字:“冲。”   三千骑呼啸而出,直扑北狄左翼。   北狄左翼果然防守薄弱,被这一冲立刻乱了阵脚。   沈寒州一马当先,刀光霍霍,杀得北狄兵卒四散奔逃。   完颜烈紧随其后,专挑马腿下手,弯刀寒光闪过,便是一片战马的嘶鸣声。   “你往左边去!别老跟着我!”沈寒州一刀劈翻一个敌兵,回头吼他。   话音刚落,斜刺里一名北狄骑兵举刀朝他后腰砍来。沈寒州正跟正面的人缠斗,避无可避,心里一紧,暗道完了。   预想中的疼痛没传来。   只听“当”的一声脆响,完颜烈横刀替他格开了这一刀。冲击力让完颜烈晃了晃,左臂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你他妈傻啊!”沈寒州眼眶都红了,反手一刀劈死那敌兵,转头去抓他的胳膊,声音都发了颤,“伤着没?严不严重?”   “没事。”完颜烈摇摇头,脸色有点白,却还弯了弯嘴角,“说了……要护着你的。”   “谁要你护!”沈寒州嘴硬,却伸手撕了自己的衣襟,粗手粗脚地给他缠胳膊,力道放得极轻,生怕碰疼了他,“等打完仗,老子跟你算账。”   完颜烈任由他缠着,浅金色的眼睛里漾着温柔的光,落在他紧张的侧脸上,没挪开半分。   撕开左翼缺口,两人合兵一处,直扑中军。   北狄中军的牛角号还在呜呜地吹,指挥着各部调整阵型。号手站在高高的战车上,举着牛角号,脸涨得通红。   “就是那儿!”沈寒州眼睛一亮。   完颜烈抽弓搭箭,弓弦拉满如满月。他左臂受伤,右手却稳如磐石,指尖一松,羽箭破空而去。   箭法极准,正中号手咽喉。   号手闷哼一声,直挺挺从战车上栽了下来,牛角号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声音戛然而止。   北狄各部失去号令,顿时乱作一团。各部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阵型开始松动溃散。   萧景渊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厉声嘶吼:“杀!”   北朔军士气更盛,如猛虎下山,往中军方向猛冲。北狄兵卒开始溃退,兵败如山倒。   萧景渊一眼便看见了北狄主将的狼头大旗,在乱军中格外显眼,正往后撤。   “想跑?”他冷笑一声,策马直追。   沿途的北狄亲卫拼死阻拦,却根本挡不住他。萧景渊刀劈马踏,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直追到主将战车前。   北狄主将见他追来,吓得魂飞魄散,拔剑便要刺。萧景渊侧身避开,探手一把抓住对方的甲胄,硬生生将人从战车上拎了起来。   五十二斤的玄铁刀他能舞得虎虎生风,拎一个百十来斤的壮汉,跟拎只鸡仔似的。   北狄兵卒见主帅被擒,顿时泄了气,纷纷丢了兵器溃逃。   日头升至中天,戈壁滩上的厮杀声渐渐平息。风卷着血腥味吹过,满地都是尸体和倒伏的战马,伤兵的呻吟声此起彼伏。   北朔胜了。以不足一万兵力,大破北狄两万铁骑,生擒主将。   沈寒州拄着刀站在沙地里,浑身是血,右臂也划了道大口子。他喘着粗气,回头看完颜烈。完颜烈左腿受了伤,站都站不稳,却还强撑着。   “你行不行啊?”沈寒州走过去,嘴上嫌弃,却伸手扶住了他的腰,“早说让你别冲那么快,非不听。”   “你冲得更快。”完颜烈靠在他肩上,呼吸有点急,却笑了,“你没事就好。”   沈寒州的耳朵唰地红了,别开脸嘟囔:“废话,老子能有什么事。”   两人互相搀扶着往营地走,一瘸一拐,背影被日光拉得很长。   萧昭月也从隘口赶来了,长枪上还滴着血。她扫了一眼战场,走到萧景渊身边,挑眉道:“我还以为要打上一天,没想到半天就结束了。”   萧景渊收刀入鞘,刀刃上的血滴落在沙土里。他肋下的箭伤又渗了血,疼得他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打扫战场,看押俘虏。把北狄主将押回王庭,好生看管。”   “是。”   他转身,准备回营:“回王庭,走最快的路线。”   亲兵牵来战马,低声道:“陛下,回王庭走断鹰涧近,能省两个时辰。”   萧景渊点头,带着数百亲卫走了断鹰涧。他想早点回去,把捷报写下来,派人快马送回京城。   他想让谢清澜第一个知道,他赢了。   断鹰涧是条峡谷,两面绝壁如削,中间一条窄道蜿蜒而过,是戈壁上有名的险地。   萧景渊没多想,带着数十名亲卫,押着五花大绑的北狄主将,进了峡谷。   峡谷里风很凉,带着山石的潮气。   走了约莫半里地,头顶忽然传来机括脆响。   “有埋伏!举盾!”亲卫队长厉声嘶吼。   亲卫纷纷举盾挡在萧景渊身前,盾牌竖起围成一道铁墙。弩箭如暴雨般从两侧绝壁倾泻而下,叮叮当当打在盾牌上,火星四溅。   第一轮弩箭刚过,第二轮又至。   这一次,目标不是萧景渊。   数支弩箭绕过盾牌,精准地射向被押在中间的北狄主将。   “噗嗤”几声闷响,弩箭洞穿了胸膛。北狄主将眼睛圆睁,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倒了下去,当场气绝。   萧景渊瞳孔一缩。   这些人特意埋伏,只为杀一个被俘的北狄主将,怎么想都不对劲。   “往上冲!抓活的!”他厉声下令。   亲卫们分作两队,顺着山壁往上攀。可绝壁陡峭,攀爬不易,埋伏的人居高临下,不断有亲卫中箭摔落。   第三轮弩箭,直指萧景渊。   箭雨密得像网。   亲卫们拼死护在他身前,一个接一个倒下。萧景渊拔刀格挡,刀锋磕飞数支弩箭,可左臂还是中了一箭,肋下的旧伤也崩裂了,疼得他眼前一黑。   “陛下!快走!出了谷就有接应了!”亲卫队长嘶吼着,推着他往前狂奔。   萧景渊咬着牙往前跑,目光扫过两侧绝壁。埋伏的人不多,但位置选得极刁,显然是早有预谋。   脚下忽然一软。   不是沙石打滑,是土层被人提前挖空了。   这处崖边的土层被人提前挖空,表面盖着浮土与杂草,看着与别处无异,踩上去便会塌陷。   底下不是陷坑,是真正的万丈深渊,断鹰涧的深谷乱石嶙峋,掉下去绝无生路。   萧景渊重心骤然失衡,身体往崖下坠去。   “陛下!”亲卫队长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片披风布料。   就在这时,一名黑衣死士从崖壁上跃下,举着刀直扑萧景渊,竟是要同归于尽。   萧景渊半空里拔刀,一刀劈死那死士,可反作用力让他下坠得更快。   他反手从腰间取出匕首狠狠扎进山壁,匕首在岩石上划出刺耳尖响,溅起一串火星,下坠之势稍缓,却根本止不住。   身体沿着陡峭的岩壁翻滚,碎石簌簌往下掉。   后脑重重撞在一块突出的岩棱上。   剧痛轰然炸开。   意识像被潮水吞没,瞬间陷入黑暗。   下坠的风在耳边呼啸,萧景渊最后一个念头,是谢清澜写在信上的那四个字。   ——完胜即归。   他好像……要食言了。   身体坠入更深的黑暗,彻底失去了意识。   ————————————   ————————————   小剧场(非正文,不感兴趣的直接跳过)   清澜手札·关于那只笨狗   说书人惊堂木一拍,满座茶客伸长了脖子。我本只是路过,却被那句“北朔冷宫皇子”勾住了脚。   那年我十三岁,刚到京城,替父平反的路还不知从何走起。   我身上只有几枚铜板,连客栈的马厩都住不起,一个人蜷在街角的屋檐下,觉得自己当真是天底下最可怜的人。   可听了半晌,我竟把自怜忘了。   说书人讲的是北朔的一个落魄皇子,母亲被皇帝强抢入宫,囚于冷宫,他在冷宫出生,在冷宫长大,十五岁便被扔去战场——说好听是领兵,说白了是送死。   千人敌万人。   所有人都以为他必死无疑。   可他赢了。   赢得极漂亮,万军丛中斩敌酋于阵前,千里奔袭杀得西戎溃不成军。   我听得入了神。说书人讲到他把敌将头颅挑在刀尖上、策马回营时,我攥紧了膝上的旧包袱,心跳快得像擂鼓,想着这人可真厉害。   若我也能这般厉害,便好了。   后来我历尽艰险找齐了证据,敲响了登闻鼓。   鼓声震天,我跪在金殿上,把仇家的罪状一条条念出来,念到最后嗓子都哑了,却觉得痛快。   我替谢氏满门报了仇,而后设法接近先帝,成了他手中一柄趁手的剑。   那两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打听萧景渊的事。   听说他打了那场旷古奇胜之仗,却并未得到重用——当今北朔帝大概是真厌弃这位皇子,竟将功臣发配去了北境铁矿看矿场。   我替他不平,却又想,那般人物,纵使困于浅滩,也终有腾渊之日。   果然。   十六岁那年,消息从北朔传来,说萧景渊平了十王之乱,杀父弑兄,登基为帝。   我听到时正在御书房替先帝拟旨,笔尖一顿,朱砂在圣旨上洇开了一个红点。   那人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巧的是先帝也在这年驾崩了。   他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让我从诸皇子中挑一个最合适的扶上龙椅。   我挑了裴南迟。   没什么别的原因,只是在一群乌烟瘴气的皇子里,唯有这个在冷宫里长大的六岁孩子最干净。   我呕心沥血,励精图治,一步步将南岳壮大,百姓终于能吃饱饭了,边境终于不打仗了。   偶尔深夜批折子批到手腕发酸,我会搁下笔揉一揉,忽然想起那个人大概也在千里之外的御书房里,对着成山的奏折皱着眉骂人。   倘若能与他比肩,该是何等幸事。   二十六岁那年,五国边境渐生蠢蠢欲动之势。少帝提议和亲北朔,与北朔结盟,用姻亲关系稳住边境,争取时间壮大自己。   我不太赞同这个提议。和亲不过是权宜之计,治标不治本,而且把自己的公主送到异国他乡,生死由命,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可裴玉凝答应了。   她说她愿意去。她说她想离开南岳,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就心软了。   她是我的妹妹。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她说想去,我还能说什么?   可我没想到的是,少帝裴南迟会来找我,说他放心不下妹妹,说公主最依赖我,说只有我去送亲他才安心。   我心里是有些疑虑的。朝堂上局势这么紧张,我离开南岳,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可看着他那双信任的眼睛,我还是答应了。   也许这是我等了很多年的机会——一个光明正大去北朔、去见那个人的机会。   金殿初见那日,我随使团踏入北朔宫中。满殿甲士如林,刀枪森然,我在阶下站定,抬头,便望见九龙玉阶之上那袭玄色龙袍。   剑眉入鬓,眸色冷冽,肩宽腰窄,端坐于龙椅之上,周身帝王威压如渊如岳。   果然威风八面。   我勉强维持着面上的疏淡,行礼拜下,垂下眼帘,不敢再多看。   那眼之后,和亲宴上我几乎没再抬头。   宴散,一个太监传话将我留在了宫中。我有些意外,却又不免隐隐期待——是他要见我?   可我想过他会与我论政,会邀我下棋,会带我登城楼望一望北朔的夜景。唯独没想过他会翻窗而入,二话不说点了我的穴,将我按在床上亲。   他亲得毫无章法,动作莽撞得像头饿极了的狼,我被点了穴动弹不得,只能睁着眼瞪他,感受着那双滚烫的手在我身上胡乱点火。   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怎么能这样?我仰慕了那么多年的帝王,居然是个下流色胚?   当晚他便要了我。   弄得我很疼。   我咬着牙不肯出声,他便掐着我的下巴迫我松口,滚烫的呼吸扑在耳廓上,声音低哑得不像话,说让朕听听。   我偏不。   第二日他端了碗粥来喂我,粥是糊的,炖得极软烂,我许久未吃过这般难以下咽的东西。   他还不许我拒绝,非要一勺一勺塞进我嘴里,我忍了几口,实在忍无可忍,一把夺过碗摔在地上。   气不过,又抓起碎瓷片抵住他咽喉。   可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不知为什么,刀锋明明抵在他命脉上,我却在那一瞬间下意识把刃口偏了偏。   真没出息,谢清澜。   他反倒笑了,说我不会动手。   我有些慌——难道被他看出来了?   下一秒他便换了副面孔,语气冷得像淬了冰,拿裴玉凝的命和南岳的国运威胁我。   我听明白了,他是在告诉我,你跑不掉。   我觉得屈辱。   他分明是把我当成了禁脔。   那之后萧景渊对我其实不差。   日日盯着我吃饭,变着法地往我宫里送奇珍异宝,天还没凉便偷偷往我被褥里塞手炉。   可他越这样,我便越觉得自己像只被圈养在笼中的雀。   我谢清澜掌控朝局十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凭什么要给一个男人当禁脔?   就算是他萧景渊,也不行。   我带着裴玉凝跑过一次。策马出城的时候,我甚至想好了若两国开战该如何应对。   可我跑了没多远便被他截住了。他当着满街禁军的面将我打横抱起扛回宫里,那夜他发了狠,我在他身下被折腾得失去了意识。   他就是个色胚,是莽夫,只会强迫。   再醒来时,内侍尖着嗓子宣旨——封我为谢妃。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得我浑身发冷。   他在羞辱我,他真的把我当禁脔。   我抓起床边的茶盏砸在地上,骂他混账。   他又威胁我,说要打断我的腿,我猛地瞪他,却听见后半句——是打断裴玉凝的腿。   我愣了一下,竟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不是打断我的腿便好。   可我终究被囚在了这座后宫里。   我不要喜欢他了。   我后悔来北朔了。   我谢清澜,竟沦落至此。   郁结攻心,我病倒了,烧了不知多少日,意识沉沉浮浮,像溺在水里。   恍惚间听见有人一直在耳边喋喋不休,声音又哑又碎,吵得我连昏睡都不得安生。   我想骂他别吵了,费力撑开眼皮,却撞见一双通红的眼睛。   萧景渊哭了。   他跪在床前,攥着我的手,眼泪砸在我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他求我好起来,说他错了,说他再也不强迫我了。   我看着他满脸的泪痕和乱糟糟的胡茬,心尖忽然软了一下。   但我不想原谅他。   之后很长一阵子他果真没再来黏我。   我宫里却一日比一日满——先是书架上的旧书,再是案头的笔洗,连我十六岁那年种在府里的海棠树,都被他连根挖了运来。   盗贼。   谁家帝王学人偷东西的?   那树刚运来时半死不活,叶子枯黄卷边,我瞧着便来气,好好一棵树硬生生要被他折腾死了。   他却一趟趟往我院里跑,请了太医来给树看病,找了御花园的老花匠给树培土,用草绳把树干缠了厚厚一层防冻。   那树竟真活了。   枯木逢春,枝头冒出嫩绿新芽的那个清晨,我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这般用心,是不是对我也有几分真心?不单是为了上我?   我决定给他点好脸色。   可那人明明蹲在墙头偷看了我半个时辰,却迟迟不敢下来。   真讨厌,胆小鬼。   我便故意对着那棵海棠笑了一下。   果然,夜里他便屁颠屁颠地黏过来了。   他又开始日日黏我。   但远远不够,我才没有那么好哄。   他还想上我的床,呵,我若轻易给他,岂不是等同于甘愿当了他的禁脔?   我生辰那日,桌上摆了两碗长寿面。   一碗是裴玉凝送的,拉得细匀,汤清葱绿;另一碗糊成一团,荷包蛋煎得焦黑。   我当然选了裴玉凝的。   那碗卖相极差的面不知怎么混进来的,我以为是御厨失手,没在意。   不料那人竟难得对我黑了脸,语气又凶又委屈,质问我为何偏心。   我这才反应过来那碗泔水是他亲手做的。   那又怎样?   他凭什么敢凶我。   待他气冲冲地摔门走了,我才拿起筷子。   毕竟费了心思,尝一口罢。   一口。就一口。   我面无表情地咽下去,然后端起茶盏灌了半盏。   这人简直在糟蹋粮食,若非深知他在我跟前那副卑微小狗的模样,我简直要怀疑他是想毒害我。   他当日果然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夜里竟趁我睡着,贴着我后背蹭来蹭去,呼吸越来越粗重,我其实醒了有一会儿了,本想由着他,毕竟他怀里挺暖,靠着也挺有安全感。   可他竟越发胆大,手摸到我腿根,我只能“醒”来赶他走。   他却恬不知耻地缠了上来。像是打定了主意要弄我,滚烫的手掌箍着我的腰,声音低哑地在我耳边一遍遍叫我的名字。   那一刻我动摇了一下。   他说,他只有我一个。   我便让他弄了。   他似乎越来越放肆了,而我也越来越放任他的放肆。   我好像心甘情愿当了那只雀。   他像只既黏人又霸道的狼犬,把我圈在他的领地里日日蹭、日日舔。   我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的心早已摇动了。   很久之前,春花盛开那天,他送了我一枝海棠。   北朔的花朝节,花是要送给心上人的。我收了他的花,把它压在抽屉最深处,用澄心堂纸垫着。   只是他休想从我这听到半句。   他那般得寸进尺,若再知我早已动摇,怕是尾巴要翘上天去。   自那以后他愈发黏人,隔三差五便要弄我,技术精进了不少,花样也越发繁多。   我不得不承认自己也确实舒服到了。   他怎么学得这般快?连我腰后那处软肉最受不住碰都让他摸透了。   每次被他掐着腰窝顶进去,我便死死咬着唇不肯出声,可越忍他便越深,非要逼我泄出声音才罢休。   我试图用正经法子让他不要只把我当个禁脔囚在宫里,给他献了不少治国之策。   可这人每次接过折子看都不看,先搂着我亲了又亲,甜言蜜语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说着说着便被他按在了榻上,又被弄了。   我递上的可是关乎边境民生的正事,他就不能先看完再发情?   真讨厌,讨厌死了。   可日子久了,我竟习惯了。   甚至有些享受他的霸道。   曾经仰慕的帝王如今在我面前当了小狗,有一种微妙的亵渎感,很是有趣。   他的痴迷,他的失控,他埋在我颈窝里哑着嗓子说离不开我——那是在金殿上高坐九重天的帝王永远不可能让人窥见的一面。   只有我能看见。   我偶尔会给他好脸,开始默许他日日抱着我睡。   他的怀里真的很暖。不像南岳时孤衾寒枕、彻夜殚精竭虑,在他臂弯里,我睡得安稳了许多。   或许这样过下去也不赖。   可我没想到这般日子会有尽头。   我被下毒了。   是裴玉凝。   原来从头到尾,我掏心掏肺效忠的那对兄妹,根本不曾在意我,甚至想让我死。   只有萧景渊。只有他一直对我好,只有他真心待我。   可我要死了。   他知道了一定会很难过。   小狗会哭的吧。   意识沉入黑暗前,我竟有些后悔——后悔没在清醒时好好回应过他一句,后悔那个大雪夜他在屋顶朝我挥手时我关上了窗,后悔没告诉他那枝海棠我其实很喜欢。   要是还能再看他一眼就好了。 第86章 噩耗(上一章有新增内容)   (孩子们,不好意思,为了拯救我的全勤,我在上一章末尾增加了一个4000字的小剧场《清澜手札·关于那只笨狗》,对清澜宝宝前世视角感兴趣的宝宝们可以看一下,爱你们哦)   军报递到听雪轩时,正是暮春最恹恹的午后。   暮春将尽,院中海棠早已落尽,枝头只剩郁郁青青的叶子,风一过便翻出细碎的沙沙声。   谢清澜正坐在廊下翻一卷兵书,手边搁着盏冷透的茶,茶汤面浮着半片卷边的槐叶,被风晃得打旋,他垂着眼睫,浑然未觉。   高安小跑进来,脚步声比平日乱了几分,手里捧着封烫着红漆火印的加急军报,额角沁着一层细汗。   “谢大人,西戎八百里加急。”   谢清澜翻书的指尖猛地一顿,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半晌才抬手拿过。   火漆封得仓促潦草,边缘蹭得毛糙发花,印纹是萧昭月的私印,连边角都压得不齐。   他指尖碾开蜡封拆信,宣纸窸窣轻响,字里行间的慌乱顺着墨迹漫出来——萧昭月上回写的捷报笔锋斩钉截铁、骨力刚劲,这回却笔势歪斜,墨痕洇得一塌糊涂。   一行字扫下去,廊下的风忽然就静了。   “北狄突袭,断鹰涧遇伏,陛下坠崖,生死未明。为稳军心,已暂封消息,遣齐瑜率三千人沿涧底日夜搜寻,至今未获。”   寥寥数行,他钉在原地看了许久。   高安站在侧旁,眼睁睁看着谢清澜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得干净——不是猝然的惨白,是从骨缝里缓缓渗出来的冷白,像落了层薄霜,连唇瓣都失了颜色。   他握着信纸的指节慢慢泛青,指腹反复蹭过“生死未明”四个字,指力重得几乎要将那片宣纸揉碎在掌心里。   “备笔墨。”   他开口时声音很稳,听不出半分波澜。起身时衣摆扫过廊下青砖,步幅匀净,连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都收得妥帖,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僵滞不过是风动树影晃出来的错觉。   直到进了内殿,狼毫蘸饱了墨,第一笔落在宣纸上,墨汁骤然洇开一团圆晕,像雪地里砸落的一点血珠。   他垂着眼,落笔极重,字迹力透纸背,“再调步卒两千,斥候三百,即刻赶赴断鹰涧。沿地下河下游百里全境搜找,涧底岩缝、密林深谷,一处不得遗漏。”   笔尖顿了半晌,又沉沉添上一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事被他死死压在心底,连高安都没漏半分口风。   可不过三日,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似的传遍朝野。   睿王萧景辰称病避朝,朝堂上的气压一日比一日沉,像压了块浸了水的棉絮,闷得人喘不过气。   朝臣们开始窃窃私议,起初只在私宅花厅里悄声攀谈,到后来宫道上、廊庑间,处处都飘着压着嗓子的流言。   “断鹰涧那是什么去处?万丈深渊,底下尽是乱石暗河,人掉下去,哪里还能留得全尸?”   “都十来天了,搜山的人马换了三拨,连根衣带碎布都没摸着,怕是早喂了崖下的豺狼了。”   “陛下既已殒殁,那是不是该另立新君了?”   ……   这些碎语顺着风传进影卫耳中,一字不差地传回了听雪轩。   谢清澜坐在案后听着禀报,指尖按着一册兵书,书页被指节压出深深的折痕。   那些字句像细而密的针,一下一下扎在心口上,钝钝地疼,连呼吸都裹着化不开的涩意,顺着气管沉进肺里,凉得刺骨。   “夜七。”他抬眼,眸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冰,连声音都冻得发脆,“去查。消息从哪条线漏出去的,哪些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一个都不许放过。”   第二日早朝,金銮殿上便动了真格。   谢清澜立在丹陛之侧,只抬了抬手,殿前禁军便鱼贯而入,当场拿下两个私下散播流言、妄言“陛下殒命,宜立新君”的官员。   两人被按在金砖地上,梗着脖子喊冤,喊声撞在朱红殿柱上,碎得七零八落。   谢清澜眼角都没扫他们一下,目光缓缓扫过阶下文武群臣。   “陛下归京之前,”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砸在每个人耳中,冷得像淬了霜的刀,“谁再敢妄议君上、动摇人心,以通敌罪论处。”   满殿鸦雀无声。没人敢抬头迎他的目光,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可朝会上他能镇住满朝文武,却压不住自己心底翻涌的慌乱。   夜里的听雪轩总是格外静,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噼啪轻响。   谢清澜常常枯坐到后半夜,案上摊着一封封搜救塘报,叠得齐整,封面上无一例外写着“未寻到踪迹”“未发现遗物”。   他指尖摩挲着信纸毛边,翻来覆去地看,仿佛多看几遍,就能从字缝里抠出那人的下落来。   有时院外传来脚步声,他会猛地抬眼,指节瞬间攥紧,直到听见巡夜禁军的甲叶碰撞声渐渐远了,才缓缓松开手,掌心早已浸了一层薄汗。   烛火跳了一下,橘色的光映得他眼底泛着红,他却浑然不觉,只隔着半开的窗棂,望着西边沉沉的夜空出神。   西戎的天,也和京城一样沉黑吗?他此刻落在何处?是醒着,还是……   他不敢再往下想。   无数次,他指尖抚过腰间的归澜剑鞘,想扔下这满案奏章,翻身上马,一路往西,直奔断鹰涧。   去找他。   这个念头像烧不尽的野火,在胸腔里燎了十天十夜,烧得他寝食难安,唇上起了一层干得发疼的薄皮,稍一扯就渗出血珠。   夜里睡不着,他就立在廊下,望着西陲的方向站到天蒙蒙亮。   心底有个声音一遍遍撞着心口:去吧,去找他,他一定没死。   风卷着夜露打在脸上,凉得刺骨,才堪堪把那点翻涌的冲动压下去。   现在还不能去。   朝堂里暗潮翻涌,有双藏在暗处的眼睛正死死盯着那张龙椅,就等着他走,等着京中乱起来,好趁机掀了这北朔江山。   这是萧景渊一手打下来的天下,是他拼着性命护着的北朔。他替他守着,就半分乱不得。   他只能等。   等一个音讯,等一个归期。   等藏在暗处的鬼,自己现形。   又捱过了半月。   入了夏,风里都带了燥意   西境的军报一封接一封送进京城,朱砂印泥裹着边关的风沙气,字里行间全是捷报。   北狄趁火打劫不成,反被萧昭月领兵打了个落花流水,丢下数千具尸首,灰溜溜退回了漠北草原。   南岳那五万援军见大势已去,连夜拔营南撤,缩在苍梧岭关隘后面,再也不敢露头。   完颜昊带着残部往漠北逃窜,被萧昭月的轻骑追了八百里,五花大绑押回王庭;完颜铎倒是识时务,早早递了降表,跪在王帐前双手奉上了佩刀。   西戎全境尽数平定。   可萧景渊,还是杳无踪迹。   断鹰涧的搜救已经持续了整整一月有余。五千人把方圆三百里翻了个底朝天,地下河下游捞了上百里,河床的石子都筛了三遍,连一片带血的甲片都没寻到。   宫里私下早有了定论,只是没人敢往谢清澜跟前提半个字。   谁都知道,这位素来清冷自持的谢丞相,把所有敢提“陛下已薨”的人,全数处置了。革职的革职,下狱的下狱,半分情面都没留。   可人人心里都明镜似的。断鹰涧深不见底,底下乱石嶙峋,地下河急浪翻涌,人掉下去,哪里还有生还的可能。   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朝堂上的沉寂,终究还是被打破了。   那日早朝,御史中丞孙正清第一个越众而出。   他手里的象牙笏板举得笔直,声音洪亮,撞在殿顶藻井上,嗡嗡作响:   “诸位同僚!陛下御驾亲征,西戎遇险,至今两月有余,杳无音讯!国不可一日无君,臣恳请丞相,早立新君,以安社稷,以定民心!”   满殿哗然。   萧景辰今日依旧称病缺席,谢清澜立在丹陛旁,垂着眼眸,长睫掩住眼底情绪,没作声。   孙正清见他不作声,胆子更壮了些,往前又迈一步,声调又高了几分:“谢相!臣知您与陛下情分深厚,可江山社稷为重!陛下若在天有灵,也不愿见我北朔朝纲动荡、人心惶惶!睿王殿下乃宗室嫡亲,贤名远播,正当——”   “孙御史。”   谢清澜骤然抬眼。   那双眸子冷得像结了百丈寒冰,直直落在孙正清身上,冻得他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脖颈,连气都喘不匀。   “陛下只是受了轻伤,在军中养息,不日便归。”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可每个字都重如千钧,砸在金砖地上,“你在金銮殿上鼓噪立新君,是什么意思?”   孙正清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浸透了官袍。可事到临头退不得,只能硬着头皮梗着脖子道:   “谢相!陛下遇险之事朝野皆知,若只是轻伤,何以两月不露一面?您封锁消息、隐瞒实情,到底是为了北朔,还是为了一己之私!”   殿内嗡的一声,议论声像潮水似的漫上来,嗡嗡作响。   谢清澜缓缓走下丹陛。他停在孙正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冰刀,刮得人脸皮生疼。   “我封锁消息?”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寒意,顺着脊梁骨往骨子里钻,“西境刚定,敌寇未清,若让南岳、北狄知道陛下暂不在军中,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乘虚而入,再燃烽烟,到时候边境百姓家破人亡,这笔账,算在你头上?”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满殿文武,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这是军机要务,若再有人妄言造谣,本相绝不轻饶。”   “谢相——”   “孙御史。”谢清澜打断他,指尖轻轻叩了叩他手里的笏板,动作极轻,却让孙正清浑身一颤,“我再问你一句。今日你带头请立新君,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背后有人教你说的?”   孙正清脸色骤变,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张了张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那日朝会不欢而散。立新君的话头被硬生生压了下去,孙正清当场被摘了乌纱,停职待参。满朝文武都收了声,明面上再没人敢提半句“陛下薨逝”。   可水底的暗流,反倒涌得更急了。   奏章像雪片似的往内阁递,明里暗里都在劝“早定大位”,只等着一个挑头的人,再掀一次风浪。 第87章 引蛇出洞   这一等,又是一月。   入了伏,京城热得像个焖炉,人心也跟着燥得慌。   这日几位鬓发花白的老臣联名上了奏章,齐刷刷跪在宣政殿外,不肯起身。   领头的是三朝元老、太傅周荣。   他捧着奏章,跪在被晒得滚烫的汉白玉石阶上,老泪纵横:“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失踪三月,杳无音信,再拖下去,人心散了,江山就乱了!臣等恳请睿王殿下早登大位,以安天下!”   偏巧那日,萧景辰来了。   他许久不曾临朝,一身藏青锦袍皱巴巴的,领口都没理齐整,眼底挂着浓重的青黑,显然也没睡好。刚转过殿角,就听见了周荣的话。   他脚步猛地顿住,随即几步冲了过去。   “你胡说八道什么!”他声音发哑,带着急出来的哭腔,眼睛瞪得通红,“我四哥还活着!他只是没找到!你们凭什么说他死了!”   “殿下!”周荣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石阶,苦口婆心,“断鹰涧是绝地啊!三月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住口!”   萧景辰一脚踹出去,正中身侧的铜鹤宫灯。鎏金灯架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灯油泼了满地,火星子溅在他袍角,烧出几个小洞,他也浑然不觉。   他指着周荣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指尖都在颤:“我四哥在的时候,待你们不薄吧?俸禄没少给你们吧?是谁替你们平了世家的刁难?是谁守着边境让你们能在京里安安稳稳做官?你们现在一个个都咒他死!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他骂得眼眶通红,像只被惹急了的幼兽,胸膛剧烈起伏,声音都劈了叉。   几个老臣从没见过睿王发这么大火,一时都噤了声,面面相觑,没人敢再搭一句话。   谢清澜已经十日没临朝了。   朝中暗流汹涌,他都清楚,火候熬得差不多了,藏在暗处的那条毒蛇,也该按捺不住要出洞了。   他称病不再临朝,所有奏章都递到听雪轩,他一盏灯、一支笔,便把满朝事务料理得清清楚楚。   这日散朝,萧景辰没回王府,径直去了听雪轩。   院门虚掩着,他抬手轻轻一推便开了。   谢清澜正坐在海棠树下的石凳上,指尖捏着枚羊脂玉佩——那玉佩玉质温润,被摩挲得莹亮。他垂着眼,目光落在玉佩上,出了神。   日影穿过浓密的枝叶,碎金似的洒在他月白衫子上,晃得人眼晕。   他整个人清瘦了一圈,下颌线都尖削了,只有脊背还挺得笔直,像株立在风里的竹,宁折不弯。   听见脚步声,他抬了眼。眼底的恍惚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随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疏淡:“睿王殿下。”   萧景辰在他对面坐下,也不绕弯子,红着眼圈开门见山:“谢相,本王不信四哥没了。”   他掰着手指头数给谢清澜听,像是要说服对方,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他十五岁那年被流箭射穿肩胛,发着烧还领着人夜袭西戎大营,所有人都说活不成了,他硬是自己扛了过来。十八岁那年在北境被围了整整十日,粮草断绝,他把自己的战马杀了分给将士,带着不到八百人,冲出了两万敌军的包围圈。还有那年征北狄,他中了毒箭,昏迷了整整七天,太医都摇着头说准备后事,结果第八天他醒了,醒了就骂人,骂太医不给他换药,还骂沈寒州偷他的酒喝。”   他说着说着声音又哽住了,低下头,双手攥成拳搁在膝盖上,指节都泛了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圈又红了一圈,可声音已经稳了下来:“四哥是本王见过最命硬的人。过往那么多凶险他都挺过来了,他那样厉害,那样——”   他吸了吸鼻子,把涌上来的泪意憋回去:“反正,本王不信他就这么没了。他一定还活着,只是被什么事绊住了,回不来。或是伤得重了,走不了路,在哪个山沟沟里养伤。”   谢清澜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风卷着树叶沙沙作响,碎叶落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像在陈述一个刻在骨血里的事实:“殿下说得对。”   “他没有死。他不会死。”   萧景辰猛地抬起头,眼睛唰地亮了,像暗夜里骤然点起的一盏灯。   “谢相,你心里定是比谁都担心四哥吧?”   “本王先前看坊间话本里写,心有牵绊之人,哪怕隔了山高水远、生死劫难,终有重逢的一日。”   “谢相,”他声音还有些发哑,可语气却格外郑重,“你若实在担忧,不如亲自去西戎找四哥。”   “朝堂的事,本王可以暂代。”他挠了挠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可眼神却格外坚定,“虽然本王没有谢相那般厉害,可也不是个只知道喝酒的草包。”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去把四哥找回来。他……肯定也很想你了。”   谢清澜意外地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   心底又惊又疑。   可他看着萧景辰那双和萧景渊有七分相似的凤眼里,此刻没有半分平日的嬉皮笑脸,没有半分虚假算计,只有一片清澈滚烫的期盼。   谢清澜垂下眼帘,指尖攥紧了那枚玉佩,玉的凉意透过掌心浸过来。   沉默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像落了定音的锤。   “好。”   “三日。若三日后仍无消息,臣便亲赴西戎。”   三日光景转瞬即逝,边关依旧没有半分音讯。   第三日黄昏,残阳把京城城墙染成了血红色。   谢清澜单人匹马出了京城正门。未带随扈,未惊动百官,只携了一柄归澜剑、一囊干粮,纵马往西绝尘而去。   而他离京的当夜,齐王府的密室里,烛火通明。   萧景恒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酒杯,听完属下的禀报,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压抑多年的快意与癫狂,在密闭的石室里撞来撞去,格外刺耳。   “好!好!走得好!”   “想不到萧景辰那蠢货还真说动他了,倒省了本王不少功夫。”   他猛地将酒杯砸在案上,酒水溅了满案。   “终于啊……萧景渊死了,谢清澜也走了,这个位置,终于轮到本王坐了!”   密室两侧站着十几个心腹将领,皆是他暗中豢养多年的死士与私兵统领。   “传令下去。”萧景恒站起身,脸上再无半分往日的温润儒雅,只剩阴鸷与狠戾,“城外养的三千私兵,连夜分批进城。明日早朝,给我把大殿围得水泄不通。”   “另外,明早把那些老东西的家眷全绑了,请到殿上来。他们不是最讲风骨吗?本王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骨头硬,还是老婆孩子的命硬。”   “还有萧景辰那个蠢货。”萧景恒冷笑一声,“现在立刻派几个人去睿王府,就说本王请他议事,趁机拿下。留他一条命,毕竟帮了本王这么大的忙,留着当个摆设也好。”   “至于谢清澜……”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光,“派两队死士,沿着西去的官道追。他一个人,寡不敌众,把他的尸体带回来。”   “遵命!”众心腹齐声应道。   萧景恒走到密室墙边,望着墙上挂着的九州舆图,目光落在京城的位置,指尖微微颤抖。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当年十王夺嫡,他母妃出身尊贵,他才名远播,他是最受先皇喜爱的皇子之一,满朝文武大半都看好他。凭什么最后是萧景渊那个屠夫坐上了龙椅?凭什么他要装平庸、蛰伏十几年?   萧景渊啊萧景渊,你也有今天。断鹰涧的埋伏,是本王送你的最后一程。你和你那个短命的母妃一样,都只配待在不见天日的地方。   还有谢清澜,自以为算无遗策,还不是被本王玩弄于股掌之间。等本王拿了你的尸身,南岳裴南迟答应的三郡土地,便是本王的囊中之物。   “都下去准备吧。”萧景恒背着手,语气里带着志在必得的笃定,“明日早朝,本王要在宣政殿,接受百官朝拜。”   “是!”   众人鱼贯退出密室,脚步声渐渐远去。   萧景恒独自站在舆图前,缓缓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在空旷的密室里回荡,像夜半枭啼,听得人脊背发寒。 第88章 宫变   次日卯时三刻,宣政殿的晨漏滴到了尽头。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交头接耳的低语在空旷的殿内嗡嗡作响。   今日谢相没来。睿王也没来。   这两人一个是朝堂支柱,一个是监国亲王,竟齐齐缺席了早朝。   传言谢相因陛下的事,寝食难安无心朝政,可近日睿王难得勤勉,怎得今日也缺席了早朝?   “到底怎么回事?”后排的言官用笏板挡着嘴,声音压得发颤,“谢相已多日不朝,睿王也不见人,这朝……谁来主持?”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了声响。   不是寻常内侍通传的尖细嗓子,是甲叶相撞的脆响,是重靴踏在金砖上的沉响,是刀刃蹭过刀鞘的微鸣——那些声音叠在一起,从殿门向内压来,越来越沉。   满殿齐刷刷转头。   萧景恒跨进了宣政殿。   他穿了一身明黄龙袍,织金锦料在晨光里亮得扎眼,盘绣的五爪金龙顺着肩背垂落,行步时鳞爪张舞,像一条浸了毒的长蛇,缠在他温文尔雅的皮囊上。   身后跟着数十名玄甲私兵,刀出鞘半寸,寒芒扫过阶下百官的脸。   殿内炸了锅。   “齐王!你敢私穿龙袍——这是谋逆!”   “禁军何在!”   萧景恒在丹陛之下站定,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还带着往日温润的笑意,连声音都温温吞吞,“诸位稍安勿躁。九弟昨日校场演武,不慎坠马伤了腿,昨夜托人递了话,将朝政暂托于我。做兄长的,总不能推辞。”   “放你的屁!”兵部侍郎张简越众而出,指着萧景恒便骂,“睿王殿下骑射冠绝宗室,怎会平白坠马!分明是你——”   “张侍郎慎言。”萧景恒抬了抬手,笑意未减,眼底却没半分温度,“九弟养伤期间,本王代掌朝政,合乎宗室规矩。待他痊愈,本王自然还政。”   他说着,转身便往丹陛上走。   龙袍下摆扫过汉白玉台阶,窸窣的声响落在死寂的殿里,压得人心口发闷。谁都看得懂,这哪里是代掌朝政,这是要坐北朝南,篡夺大位。   “谢相呢!”韩峥的声音炸响在殿中。他独臂往前一挡,玄色朝服绷得紧实,“你把谢相怎么样了?”   萧景恒脚步一顿,回头看他。那笑意又深了几分,“谢相啊……他念陛下念得紧,追着陛下去了。”   “你胡说!”   韩峥目眦欲裂,独臂挥开上前拦阻的私兵。他只剩一条右臂,却势如疯虎,肩背先硬接一刀背借力,肘尖狠狠撞翻当先一人,旋身扣住另一人腕骨猛一拧,钢刀“当啷”砸在金砖上。   转瞬掀翻三四人,肩背终究挨了两记刀背,腿弯被人踹中,重重砸在地上。   数名私兵扑上来死死按住他,他还在挣,后颈被刀柄狠狠砸了一下,才闷哼着僵住,唇角渗出血丝。   萧景恒满意地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往上走。   “萧景恒!你这是谋逆!”张简、李蕴等人纷纷上前,指着丹陛怒声喝骂。   “谋逆?”萧景恒低笑一声,声音顺着殿顶藻井荡下来,带着志在必得的笃定,“陛下坠崖三月,尸骨无存,国不可一日无君。萧景辰不过是个纨绔子弟,撑不起北朔万里江山。这位置——”   他走到龙椅前,转过身居高临下地望着阶下众人,脸上那层温润的壳终于碎了,眼底翻涌着赤裸裸的贪婪与野望,藏了十几年的野心彻底暴露。   “本王,当仁不让。”   “我呸!”韩峥被按在地上,抬头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你也配!”   “看来诸位,多有不服啊。”   萧景恒慢悠悠拍了拍手。   殿门轰然洞开,大批私兵鱼贯而入,刀枪列阵,将宣政殿围得严严实实。冷冽的刀锋映着晨光,晃得阶下文臣脸色惨白。   紧接着,又一阵脚步声传来。   这次进来的不是兵,是一串被推搡着的老弱妇孺。   白发老妇被押着踉跄前行,怀里的稚子攥着她衣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声在殿内回荡;年轻妇人被推得一个趔趄,鬓边银簪掉在金砖上,滚出几尺远;还有垂髫的孩童被兵卒拽着胳膊,哭得脸都紫了。   “萧景恒!你卑鄙无耻!”   “放开我母亲!”   “放了我妻儿!”   朝堂瞬间炸了锅。几位大臣红着眼往前冲,被雪亮的刀枪架在肩头,锋刃贴着脖颈,再往前半寸就要见血。   萧景恒站在龙椅旁,垂着眼看阶下乱象,嘴角噙着一点冷笑。   那笑撕破了他十几年伪装的温文尔雅,露出阴狠本相。   “诸位不必动怒。”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压过所有哭骂,“今日诸位肯拥戴本王登基,一家老小自然平安无事。若是不肯……”   他没说完,可未尽之语像冰锥子,扎在每个人心上。   殿内静了。   愤怒、不甘、屈辱堵在胸口,压得人喘不过气。刀架在颈上,家眷攥在人家手里,拼了这条命容易,可妻儿老母怎么办?   有人攥紧了笏板,指节泛白,终是慢慢垂下了头。   一个,两个,三个……满朝文武,大半都弯了脊背。   韩峥咬着牙,眼眶通红地瞪着萧景恒。   如今这般局面,显然宫中已然被萧景恒完全掌控,谢相多半已经遭遇了不测。   他恨得牙都要咬碎,可被死死按在地上,连站都站不起来。   萧景恒看着阶下一片低垂的头颅,胸腔里涌起一股滚烫的快意。   他等了十几年。从十王夺嫡萧景渊登基等到如今,装了十几年的闲散王爷,演了十几年的温良恭俭,终于等到了今天。   他深吸一口气,明黄龙袍的下摆扫过最后一级台阶。   龙椅就在眼前。   鎏金的扶手上刻着五爪金龙,张牙舞爪,泛着冷硬的光。那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位置,是他梦寐以求了半生的东西。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扶手,像触到了万里江山与无上权柄。   萧景恒弯起嘴角,缓缓往下坐——   “凭你,也配篡位?”   一道声音从殿外传来。   声音不高,像冰碴子落在玉盘上,清泠泠的,却清清楚楚刺穿了满殿死寂,砸在每个人耳朵里。   萧景恒的动作猛地顿住。   满殿私兵齐齐转头,刀枪齐刷刷对准殿门,寒芒聚成一片。   一道月白身影跨过门槛。   谢清澜站在那里,墨发高束,玉簪冷润,一身月白锦袍纤尘不染,连半分风尘都没有。他手中归澜剑已然出鞘,剑光如霜,映着他冷冽的眉眼,像从寒潭里捞出来的一弯月。   “问过我的剑了吗?”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掷。   归澜剑破空而来,锋刃擦过萧景恒颊边,带起一线滚烫的血珠。   只听“铮”的一声巨响,剑身深深钉入龙椅靠背正中,刃尾震颤不止,嗡鸣绕梁,久久不散。   萧景恒僵在原地,浑身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寸,这剑便要钉进他的眉心。   阶下百官先是死寂,随即轰然炸开。   “谢相!是谢相!”   韩峥猛地抬头,看见那道月白身影,眼眶瞬间就热了。他嗓子发哑,几乎是吼出来的:“谢相!你没死!”   他见谢清澜没死,顿时来了力气,一把挣开压着他的两个私兵,站了起来。   谢清澜目光扫过他,嘴角微抽:“这是什么话。”   随即,他的视线重新锁回萧景恒身上,眼神冷冽刺骨。   “谢清澜,你没走?”萧景恒声音发颤,后退半步,撞在龙椅扶手上。   “走了。”谢清澜缓步走进殿中,月白袍角扫过金砖,连一点尘灰都没沾起。   “不走,怎么引你这条藏在暗处的毒蛇出洞。”   萧景恒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猛地一挥手,厉声嘶吼:“愣着干什么!给我拿下他!”   殿内私兵应声而动,刀枪齐举,潮水般朝谢清澜扑去。   谢清澜连眼皮都没抬。   “唰——”   无数道黑影从殿梁上、柱后、帷幔后同时跃出,暗衣短刀,刀光如雪。   那些私兵还没看清人影,手腕便被斩断,刀枪叮叮当当落了一地,不过数息功夫,便横七竖八倒了满地。   凌风从殿梁翻身落下,单膝跪于谢清澜身侧,声音沉冷:“大人,殿内叛党已全部制伏。”   萧景恒的脸彻底白了。   他踉跄着又退一步,后背死死抵着龙椅,声音都变了调:“来人!来人啊!”   “别喊了。”谢清澜抬眸看他,目光平静,像在看一只困在陷阱里的蝼蚁,“外面那些私兵,已被本相调来的三千京畿卫戍给围了。”   “不可能!”萧景恒失声尖叫,“你无权调动京畿卫戍!你只是个南岳来的降臣——”   谢清澜从袖中取出一枚金令。   纯金打造,刻着北朔龙纹,在晨光里泛着沉厚的光。   他指尖捏着金令转了半圈,语气云淡风轻:“不巧,陛下的金令在我手中。”   萧景恒的眼睛瞪得浑圆,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连嘴唇都在抖:“他怎么敢……他怎么能把金令给你!”   这金令可调京畿三万卫戍,交托金令与把江山权柄拱手相送并无二致。   “行了。”谢清澜打断他,声音依旧平淡,可那平淡底下,压着翻涌的冰寒,“本相没工夫听你废话。”   他抬步走上丹陛。   一步,一步,月白的衣摆扫过汉白玉台阶,带起一阵冷冽的风。   萧景恒被他周身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半天才反应过来,慌忙去拔龙椅上的归澜剑——剑身钉得极深,他双手攥住剑柄使劲拽,指节都发白了,剑却纹丝不动。   谢清澜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萧景恒被逼得再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龙椅靠背上,退无可退。   他脸色青白交加,嘴唇抖得厉害,眼底翻涌着怨毒与疯狂,已是穷途末路的失态。   “谢清澜,你何必如此!”他嘶哑着嗓子喊,“萧景渊已经死了!他掉进断鹰涧,尸骨无存!这江山总得有个皇帝,除了本王,还有谁配坐这个位置!”   “他没死。”   谢清澜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他没死。”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了些,像是说给萧景恒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他不会死。”   萧景恒盯着他,忽然笑了。笑得扭曲,笑得癫狂,眼泪都快笑出来了:“你疯了……谢清澜,你疯了!为一个死人守着这位子有什么意思?等本王坐了这龙椅,你照样做你的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比你守着一个空念想强?”   谢清澜猛地抬手。   他扣住萧景恒的咽喉,指节冷硬如铁。另一只手顺着他肩臂往下一错,“咔嗒”两声轻响,双臂脱臼垂落。   萧景恒痛得闷哼一声,脸涨得青紫,半句狠话都憋不出来,只剩嗬嗬的喘气声。   “我只问你一句。”谢清澜声音压得极低,眼底翻着寒浪,“陛下断鹰涧遇伏,是不是你的手笔。”   萧景恒呼吸困难,拼命摇头,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字音:“不……是裴……裴南迟……”   谢清澜冷笑一声,心中已经了然。   他早已着人查访核实了萧景渊遇伏的详细过程。断鹰涧伏击算准了行军路线,甚至提前做了陷阱,军中必有内鬼。   能在北朔大军里安插眼线、精准传递消息的,除了这位在京中蛰伏十几年的齐王,再无第二人。   必然是他递消息,裴南迟出死士,联手要置萧景渊于死地。   谢清澜指尖收紧,看着萧景恒憋得发紫的脸,眼底寒意刺骨:“你最好祈祷他平安回来。”   他抬手,扣住剑柄运力一拔,便抽出了钉在龙椅上的归澜剑。   剑光一闪,狠狠刺穿了萧景恒的肩头。   鲜血瞬间染红了明黄龙袍,萧景恒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谢清澜猛地抽剑,抬脚踹在他胸口,将人直直踹下丹陛。   萧景恒滚落在金砖上,重重呕出一口血,五脏六腑像被踹碎了一般,疼得蜷缩成一团。   “夜七。”谢清澜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慢条斯理擦拭剑身上的血渍,“拿下叛王萧景恒,押入天牢,等候陛下发落。”   “是。”   夜七从殿梁跃下,手如铁钳扣住萧景恒的肩,将人拖了下去。   殿内落针可闻。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尤其是先前私下议论陛下薨逝、附和另立新君的人,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浸湿了官袍,连头都不敢抬,生怕那道冷冽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谢清澜的目光扫过来时,众人“噗通”一声纷纷跪倒,垂首伏地,不敢有半分异动。   “诸卿请起。”他声音依旧是淡淡的,听不出喜怒,“陛下尚未归来,这朝堂便一日不可松懈。望诸卿各司其职,共度时艰,静待陛下凯旋。”   “臣等遵命!”   齐声应答响彻宣政殿,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整齐。   谢清澜将归澜剑归鞘,转身朝殿外走去。月白的衣摆扫过金砖,带起一阵清冽的风。他的背影清瘦挺拔,孤绝坚韧,稳稳撑住了这座摇摇欲坠的宫殿。   殿外,晨光正好。   东方天际破开一线金芒,落在琉璃瓦上,碎成一片璀璨的光。   谢清澜站在宣政殿的汉白玉台阶上,抬眼望向西方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死。   他不会死。   他一定还在西戎的某个角落里,等着他。   谢清澜翻身上马,勒转马头。马蹄踏碎晨光,朝着西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过长安街,出朱雀门,掠过长亭古道。身后的京城在晨雾里渐渐远去,身前是连绵不尽的长路,是千里之外的戈壁深涧。   晨风灌进衣领,带着些许凉意。耳边只有风声与马蹄声,心跳像擂鼓一样砸在胸腔里,一声比一声急。   “萧景渊。”   他在心里念那个名字,一遍,又一遍。   你等我。   你一定要等我。   疾驰的风卷着尘沙扑在脸上,刮得眼角发涩。一滴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无息地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被风卷着飘向身后,碎在漫天扬尘里,连痕迹都没留下。 第89章 我可以亲你吗   往西去的路越走越荒,马蹄碾碎戈壁的朝晖与暮影,尘沙卷着日色滚过天际。   第十日正午,日头最烈的时候,谢清澜勒住马缰,断鹰涧的崖壁终于撞进了眼底。   涧比传闻中更险。   两侧绝壁如天工劈就,石棱锋利如刀,斜斜插向半空,壁上只生着几丛枯瘦的黄草,在罡风里抖得发颤。   谷底沉雾如墨,墨色一团凝在深处,望不到底,只觉阴湿寒气顺着崖壁往上漫,浸得人裤脚发凉。   风从涧底卷上来,撞在石壁上发出呜呜的响,像埋了数不清的冤魂。   谢清澜此番入西戎,事前未向任何人通传行踪。   西戎新定,王庭百事丛脞:完颜烈坐镇中枢弹压部族旧部、安抚诸帐首领;沈寒州统筹全境布防、整肃边军军纪;萧昭月掌理商路重开与边市税则,三人连日扎在公署处置要务,自然无人知晓他来了。   正率部搜救的齐瑜远远瞥见一崖边一人,那人衣饰气度绝非寻常行旅,又值搜救敏感期,当即带着亲兵快步迎上前拦查。   待双方互通名姓、表明身份,齐瑜才知眼前这位清贵公子竟是当朝丞相,连忙敛了盘问的神色,躬身行礼。   “丞相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   谢清澜目光半分没挪,仍凝在崖下翻涌的浓雾里,声线平得听不出半分起伏:“带我去他坠崖的地方。”   齐瑜没敢多劝,连忙引着他沿崖边窄道往深处走。   出事的崖段早用麻绳圈出了警戒范围,岩边嵌着半只深陷的脚印,锋利的石棱崩碎了小半块,断口上还凝着暗褐的血痕。   谢清澜缓缓蹲下身,指尖极轻地拂过那片干涸的血渍。血早嵌进了石纹深处,被日头晒得发脆,摸上去糙得硌人,经了这许多场风沙夜雨,竟还没被冲刷干净。   指腹极轻地颤了一下。   他闭了闭眼,再掀睫时,眸底的翻涌已经压得干干净净。   “搜到哪了?”   “涧底方圆三百里全翻遍了,地下河上下游各摸出去百里,岩缝暗沟一处没落下。”齐瑜的声音越压越低,垂头丧气,“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继续搜。”谢清澜站起身,掸去掌心的石屑,“范围再扩。地下河往下游再延两百里,两侧密林、山洞、暗沟,一寸都别漏。”   齐瑜沉声应:“是。”   夜里便在涧边背风处歇了。篝火噼啪炸着火星,橘色的光晃得人影忽明忽暗。   谢清澜坐在一块冷石上,指尖反复摩挲着枚羊脂玉佩。玉被体温焐得温软,像从前萧景渊攥着他手时,掌心落下来的温度。   风卷着地下河的潮气漫上来,沾在眼尾凉丝丝的。他望着黑沉沉的涧谷,火光落进眸底,晃得眼眶微微发涩。   谢清澜亲自下了涧底,不眠不休搜了两日。   第三日正午,日头晒得石头发烫,忽听头顶一声鹰唳,一只苍鹰斜斜栽下来,扑棱着翅膀撞进了西侧的密林里,惊起一片飞鸟。   谢清澜心头猛地一跳,提剑便追了过去。   林子密得像张网,老藤盘虬卧龙缠在树干上,连日光都透不进几分。   地上积着经年的腐叶,踩上去软得发陷,一股子霉味混着潮气往鼻子里钻。   搜救队从前走到这儿,见无路可通便绕了开去,谁也没料到藤叶深处藏着洞天。   谢清澜挥剑砍开挡路的葛藤,脚步顿住了——垂落的藤蔓后头,竟掩着半塌的岩洞,洞口被青藤盖得严严实实,若不是苍鹰撞散了藤叶,从外头绝看不出半分痕迹。   岩洞里飘出极淡的烟火气,混着烤肉的焦香。   谢清澜的心跳骤然擂得胸口发疼,一下重过一下。他抬手撩开垂落的葛藤,弯腰一步步走了进去。   岩洞不深,里头倒干燥宽敞,角落堆着半人高的干草,中间拢着一小堆篝火,火星明灭,映得石壁暖融融的。   一个人背对着洞口坐着,衣袍磨得破烂不堪,料子却还能辨出是御用的暗纹锦料。墨发松松披散着,发梢沾了草屑,他正低头翻烤着串在树枝上的野兔,听见脚步声,缓缓回过了头。   四目相撞的刹那,谢清澜的呼吸猛地顿住了。   是萧景渊。   额角添了道浅疤,人瘦了一圈,下颌线更锋利了,往日帝王的矜贵威压磨去了大半,添了几分荒山野岭里磨出来的野气。可那眉眼,那淡眸——他绝不会认错。   谢清澜钉在原地,张了张嘴。   三个月的悬心、深夜的无眠、崖边见血时的钝痛、一路西行的风尘,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竟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萧景渊皱了皱眉。   眼前人一身月白,沾了尘沙却仍清隽得像从山巅雪色里走出来的人,明明素未谋面,心口却莫名窜起一股熟稔的暖意,像在哪里见过千八百回。   他开口,嗓音因久未好好说话而沙哑得厉害,“你叫什么名字?”   谢清澜猛地一怔。   像有盆冰水兜头浇下来,周身的血液瞬间凉透了,从指尖一路冷到心口,冻得他指尖发麻。   他怔怔望着萧景渊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往日的缱绻痴迷,只是带着点疑惑打量着他。   “你全网小说免费搜:https://9lnk.io/2026DR不记得我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发颤,连自己都没察觉尾音里泄出来的慌意。   萧景渊站起身,比他高出小半个头,垂眸看他,眉头拧得更紧。   他盯着谢清澜的眼睛看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抬了抬,像是想碰一碰眼前人的脸,临到跟前又收了回去。   “你认识我?”他低声问,目光从谢清澜泛红的眼角滑到微抿的唇上,喉结不自觉滚了一下,“你给我的感觉……很熟悉。我们是什么关系?”   谢清澜喉间一紧。   该怎么说?说他们是君臣,还是……   虽说未曾立契,却已做尽了枕边事。   这人如今失了记忆,将他们之间的前尘往事忘得干净,他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他还没理清头绪,眼前的人忽然往前倾了倾身。灼热的呼吸扫过唇角,带着点草木与烟火的气意。   “我可以亲你吗?”   谢清澜一怔:“什——”   剩下的字全被堵在了唇齿间。   萧景渊低头覆了上来,吻得又急又凶,全凭本能行事,带着点无措的莽撞,偏生落点准得惊人。舌尖撬开牙关,带着不容分说的力道,搅得他肺里的空气都碎成了片。   谢清澜猝不及防,伸手去推他的胸口,反倒被他扣着腰往怀里带。   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贴在腰后,烫得惊人,像团火,顺着衣料烧进皮肤里。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分开。   谢清澜喘着气,眼尾被吻得泛了红,水汽蒙了一层,胸口剧烈起伏着。   萧景渊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也粗重得厉害,目光黏在他红肿的唇上挪不开,喉结又沉沉滚了一圈,哑着嗓子吐出句直白的浑话:   “我可以c你吗?”   谢清澜脑子“嗡”的一声,像被惊雷劈过,空白了一片。   他万万没想到,这人失了忆,浑不吝的性子反倒变本加厉,连半分遮掩都没有了。   不等他回过神,萧景渊已经伸手将人往怀里捞,另一只手直接去勾他的衣带。   荒郊野岭,乱石干草,这人竟真打算在这地方胡来。   谢清澜心尖一紧,使了巧劲猛地挣开怀抱,抬手便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岩洞里格外清楚。   他没下重手,不过是想把人打醒些。再由着这人胡来,他毫不怀疑萧景渊真能在这乱石干草堆里对他胡作非为。   可巴掌刚落下去,谢清澜就后悔了。   指尖还留着触到他脸颊的温度。好不容易才找到人,他捡回一条命不容易,额角带着伤,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浑浑噩噩在这荒野之地熬了三个月,自己怎么就抬手打了他。   心里又酸又软,堵得发疼,眼眶一热,眼泪竟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萧景渊本来还愣着。脸上轻轻一下,像被猫儿爪子挠了道印子,半分不疼,反倒勾得体内那股邪火更旺了些。   他偏头摸了摸脸颊,正想再说点什么,眼角余光瞥见人垂着睫,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滚下来,砸在月白衣襟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他瞬间慌了手脚,浑身的火气都被这滴眼泪浇灭了大半。手足无措地凑过去,想碰又不敢碰,手悬在半空晃了半天,才笨手笨脚地想去擦眼泪,指尖都在抖。   “对不起对不起,你别哭啊。”他声音都放软了,带着点无措的慌乱,“是我不好,我错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看见你就想……”艹。   最后一个字卡在喉咙里——谢清澜抬眼狠狠瞪了他一下。眼尾泛红,凶里裹着水汽,半点威慑力都没有,反倒勾得人心尖发颤。   他讪讪地把话咽了回去,挠了挠头,一脸懊恼。   谢清澜别过脸,抬手抹掉眼泪,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再开口时,声音还有点哑,却已经找回了几分平日的清寒:“跟我回去。”   萧景渊想都没想就点头:“好。”   答得干脆利落,仿佛跟着眼前这个人走,是刻在骨头里的天经地义。   说完他又往前凑了凑,目光落在谢清澜还沾着泪痕的脸上,认认真真地问:“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名字。”   谢清澜抬眸,撞进他直白又灼热的视线里,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厉害。   “谢清澜。”他轻声道。   萧景渊跟着念了一遍,舌尖卷过两个字,像含着块温玉,念得格外郑重。   “清澜。”   他念得太自然了,仿佛这两个字已经在舌尖滚过千百遍,刻进了骨血里。   纵然忘了前尘旧事,忘了彼此的纠葛,一张口,还是熟稔得让人心尖发颤。 第90章 是夫妻吗   林深雾散,谢清澜牵着萧景渊一步步走出密林。   谢清澜走在前头,指尖被人攥得发紧。   萧景渊落后半步,左腿坠崖时磕在岩棱上,骨虽未断,筋脉却淤肿得厉害,每落一步都微跛,重心全压在右腿上。靴底碾过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深浅不一。   他另一只手攥着半串烤兔,撕咬得狼吞虎咽,像是饿了许久。   目光却半分没离开身前的人,黏在谢清澜的后脑勺上,像头刚认了主的幼狼,生怕稍不留神就跟丢了。   谢清澜心尖微涩,脚步不自觉放慢了些,每走几步便偏头回望。   萧景渊见他回头,连忙三口两口啃尽兔肉,将树枝往草窠里一掷,跛着腿赶上来并肩。   林风卷着碎叶簌簌落在两人肩头,日光穿枝过叶,在月白衣袍与破烂玄衣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   “我们从前,到底是什么关系?”   萧景渊又问了一遍。这一路他已问了七八次,次次都得不到回答,偏生执拗得很,总不肯罢休。   谢清澜沉默着往前走,皂靴碾过横亘路中的老藤,发出一声干枯的脆响。   “是夫妻吗?”   人忽然凑了过来,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廓,带着点烤兔肉的烟火气,烫得谢清澜耳尖骤然发麻。   他脚下猛地一绊,靴尖踢在石块上,幸而旋即稳住了身形,没露太多狼狈。   “果然是。”萧景渊自顾自下了定论,嘴角翘起来,“难怪我一见你便想凑近,想亲你,想抱你,想把你摁在干草垛上——”   “闭嘴。”   谢清澜猛地抬手捂住他的嘴,指腹抵着温热的唇瓣,耳尖已经烧得通红。   萧景渊在他掌心闷声笑,鼻息扑在指缝间,温温热热的,带着点潮意。   那双浅淡的眼弯成了月牙,瞳仁里盛着林间碎光,亮得惊人。   谢清澜像触了烫似的缩回手。   往日这人在人前尚且知道端着帝王架子,多少收敛几分,如今失了记忆,竟是半点顾忌都无。   他毫不怀疑,这人当真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吐出些没边的浑话来。   他板起脸,声线冷了几分:“陛下与臣是君臣关系,人前切不可放肆。”   “君臣关系?”萧景渊挑眉,尾音拖得长长的,显然不信。   “陛下乃一国之君,臣是陛下亲封的丞相。”谢清澜语速平缓,一字一句说得清楚,“陛下当自称‘朕’,言行举止需持重,不可浮夸浪荡,失了帝王威仪。”   “当真只是君臣?”萧景渊盯着他的眼,不肯放过分毫神色。   谢清澜喉结微滚,避开他的目光,声音低了些:“也……不尽然。”   “那就是明面上君臣,背地里是夫妻?”   谢清澜垂着眸,睫羽轻轻颤了颤,没应声,算是默认。   萧景渊眼睛亮得更甚:“好刺激。”   他往前又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不加掩饰的好奇:“那我——那朕之前c过你吗?”   “闭嘴。”谢清澜颊边泛起薄红,咬着牙低声斥他,“休要再胡言乱语。”   “哦。”萧景渊应得乖顺,语气却半点没服软,“朕就是好奇罢了,清澜怎的这般面皮薄。”   谢清澜狠狠瞪他一眼,心底暗叫不好,这人如今张口便是浑话,倘若被旁人听了去,他的脸面往何处放。   他收了心神,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萧景渊,神色郑重了几分:“陛下,接下来臣说的话,你要记牢。”   萧景渊点点头,眼神认认真真落在他脸上,倒真有几分听话的模样。   “陛下御驾亲征,遇伏坠崖,失了记忆。此事眼下只有臣一人知晓。”   谢清澜语速不快,条理分明,“如今西戎新定,人心未附;朝中暗潮涌动,外邦虎视眈眈。若陛下失忆之事泄露,必有人趁机作乱。”   他顿了顿,迎着萧景渊的目光道:“所以从今日起,人前尽量少开口。不知如何应答便冷着脸不应,或是只答短句,莫要让人看出破绽。”   萧景渊又点了点头,眼珠转了转,问:“那朕可以叫你清澜吗?”   谢清澜耳根又热了热,别开视线:“人前不可。”   萧景渊“哦”了一声,眉梢耷拉下来,瞧着有点蔫。   两人踩着光影慢慢走出断鹰涧,刚拐过一片乱石滩,迎面便撞见了齐瑜。   齐瑜身后跟着数十名搜救兵卒,个个满身风尘,乍一看见谢丞相牵着皇帝从涧中走出来,先是惊得瞪大了眼,随即“噗通”跪倒在地,身后兵卒乌泱泱跪了一片。   “陛下!您安然无恙真是天佑北朔!”齐瑜声音发颤,额头抵着沙石,“是末将无能,劳陛下受苦,未能及时寻到圣驾,请陛下降罪!”   萧景渊记着谢清澜的叮嘱,绷着脸,从鼻腔里淡淡哼了一声。   齐瑜背上冷汗瞬间冒了出来,心里七上八下,只当陛下是动了怒要追责。   谢清澜余光扫过身侧人,见他蓬头垢面,一身破衣烂衫,偏生绷着脸时还真有几分帝王威压,反差之下险些没忍住笑意。   他轻咳一声压下笑意,开口道:“齐将军请起。陛下无碍,只是受了些轻伤,需要静养。”   “我先带陛下去王庭安置,你传令下去,所有搜救队伍即刻撤回,各归原营休整。”   齐瑜没敢立刻起身,小心翼翼抬头觑了眼皇帝的脸色,见他没反驳,也没再冷着脸哼气,这才敢撑着膝盖站起来,垂首应道:“末将领命。”   萧景渊却嫌他碍事,见谢清澜跟他说了这许久话,心里早不痛快。   不等齐瑜再说什么,攥着谢清澜的手腕便往前走,连腿上的伤都似忘了,步子迈得又快又急。   谢清澜被他拽得踉跄了半步。   “走这么快做什么?”   “不许跟旁人说那么多话。”萧景渊头也不回,语气带着点直白的醋意,攥着他腕子的手又紧了紧。   谢清澜一时气结,半晌才道:“回朝之后,臣定要请七八位御医,好好给陛下治治脑子。”   “朕没病。”   “不,你有。”   二人并肩又走了许久,一路上萧景渊的嘴就没停过,东一句西一句,偏生没一句正经话。   “清澜,咱们这算不算偷情?毕竟你说我们明面上是君臣。”   “当初我们是怎么搞在一起的?”   “你喜欢朕什么?”   “你找了朕很久吧?是不是爱惨朕了?”   “清澜,你嘴唇好软,朕能不能再亲一下?”   谢清澜闭着眼往前走,只当没听见。心底却暗忖,真该找块帕子把他的嘴堵上,省得一路聒噪。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行至一处僻静山林,谢清澜的白马正系在老树上,垂着头悠哉啃着青草。   他从马鞍旁的包袱里取出一叠衣物,引着萧景渊往林深处走,拨开齐人高的野草,一汪清冽的活泉便露了出来。   泉水是从山岩缝里渗出来的,清冽见底,水底铺着圆润的鹅卵石,周遭林木繁茂,遮住了大半日头,阴凉得很。   “陛下先去洗洗,换了衣裳再赶路。”   方才这人浑身是土是灰的抱着他,行路时还总往他身上凑,他已是忍了一路。若是待会儿同乘一马,还顶着这一身尘垢往他身上靠,他怕自己真会忍不住把人掀下去。   “好。”萧景渊应得痛快。   而后他眼尖瞥见谢清澜手里拿着两套衣袍,一黑一白,眼睛一亮,立刻道,“我们一起洗?”   谢清澜本就有洁癖,自赶路以来,只在驿馆换过一次衣裳,如今寻到了人,心神一松,更觉满身风尘难耐,本打算等萧景渊洗完自己再洗,闻言却立刻否决:“不行,你先洗。”   “朕肋下疼,抬不起胳膊。”萧景渊皱起眉,伸手按了按左肋,一副难受得紧的模样,“腿也疼,怕是要劳清澜帮帮朕。”   谢清澜闻言,心里那点别扭瞬间被心疼压了下去。他也顾不上羞赧,上前抬手便去解他衣袍的系带。   破旧的玄色衣袍顺着肩臂滑落,露出精悍的肩背。   左肋下果然结着一片深褐的血痂,边缘泛着红肿,瞧着是箭伤,当初定然深得见骨,又不曾好好上药处理,周遭皮肉都泛着暗紫的淤色,瞧着便触目惊心。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卷起萧景渊的裤腿,左膝上一片狰狞的疤,痂皮刚脱落不久,新肉泛着粉。   指腹轻轻碰了碰疤边,低声问:“还疼吗?”   “疼。”萧景渊垂眸看着他发顶,声音放低了些,“先前更疼,现在见着你,便好些了。”   谢清澜指尖微顿,心尖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他沉默片刻,终究是抵不过心头的疼惜,抬手缓缓解开了自己的衣带。   萧景渊的眼睛瞬间亮了,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目光灼热得像要烧起来。   衣衫落尽,露出清瘦却挺拔的脊背,肩线利落,腰肢窄瘦,肌肤在林影下泛着冷玉似的光。   谢清澜垂着眼睫,不敢看他,只觉那道目光烫得人肌肤发疼,耳根悄悄泛起红。   待他抬眼,却见萧景渊鼻下淌下两行鲜红的血,顺着下颌往下滴。   他心里猛地一紧,也顾不上羞了,连忙撕了片干净布料凑过去擦。   “怎么流鼻血了?是不是还有内伤?哪里不舒服?”   “没、没事。”萧景渊微微垂头,眼神有些闪躲,耳根也红了。   “都流血了还说没事!”谢清澜皱着眉,指尖按着他的鼻翼两侧,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担忧,“是不是坠崖磕到了头?还有别处疼吗?”   “真没事,朕半点不觉着疼。”萧景渊拉下他的手,攥在掌心里,指尖蹭了蹭他的手背,语气带着点急不可耐,“咱们赶紧下水吧,洗完好赶路。”   谢清澜打量他片刻,见他神色除了几分不自在,倒真不像有内伤的样子。   转念一想——衣裳都脱了,此处离王庭尚有几个时辰路程,也确实不急这一时半刻。便点了点头,先一步踏入泉中。   泉水清冽,刚没过腰腹,水底的石子圆润光滑。水色透亮,纵使浸在水下,身形也清晰可见。   谢清澜红着耳根,侧过身,用手掬了水,往萧景渊肩上淋。   指尖擦过他肩头的肌肤,带着泉水的凉意,惹得萧景渊微微一颤。   从前都是萧景渊缠着给他擦身,这般亲手给这人擦洗,倒是头一回。   谢清澜垂着眼,指尖尽量放轻,从肩颈到脊背,再到腰侧,一寸寸擦过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擦到肋下的箭痂时,他特意放轻了力道,生怕碰疼了人。   擦完上半身,他又掬了水,指尖穿过萧景渊的发丝,替他洗去发间的尘沙与草屑。水流顺着发丝往下淌,划过棱角分明的下颌,他又细细擦干净他脸上的灰,露出这人英俊不凡的面容。   “好了。”他收回手,声音有点发飘。   “下半身还没洗。”萧景渊提醒他。   “下半身你自己洗。”谢清澜别过脸,“又不用抬胳膊。”   “哦。”萧景渊应了一声,却没动,反而伸手往他这边探,“那朕也帮你洗。”   “不用。”谢清澜躲开他的手,“陛下洗完便先上岸等臣。”   “清澜。”萧景渊忽然攥住他的手腕,声音哑得厉害,“再帮帮朕。”   “什么?”   谢清澜话音刚落,腕子便被带着往水下探,指腹触到一片滚烫,惊得他猛地往回抽手,却被萧景渊攥着一时没抽出来,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第91章 好乖,乖死了   “这里疼得很。”萧景渊的声音压得低哑,带着点隐忍的喘意,滚烫的呼吸扫过他耳尖,“你帮帮朕,好不好?”   “萧景渊!”谢清澜猛地用力抽出手,那张清丽的脸已然烧得通红,连脖颈都染了绯色。   “在叫朕?”萧景渊低笑,话音裹着湿热的气息擦过他耳侧,“好听。再叫几声。”   谢清澜狠狠瞪了他几息,背过身去,胸口剧烈起伏,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泉水凉丝丝的,却压不住他浑身窜起的热意。   他胡乱掬了几把水往自己脸上泼,咬着牙道:“陛下自行解决。”   说罢便要上岸。   可刚迈出一步,腰上便缠上来一双滚烫的手臂。   谢清澜挣了两下,纹丝不动。心里暗叫不妙——这人一身蛮力,便是受了伤,也远不是他能挣开的。   腰上的手猛地收紧,身后人往前倾身撞了两下。谢清澜被带得向前踉跄数步,腿侧被那灼人热度熨得发软,连忙抬手撑住泉边青石。   “别、陛下。”谢清澜声线发颤,尾音裹着一丝压不住的慌,“臣帮你……你先放开。”   萧景渊闻言,果真缓缓松了手。   谢清澜回身之际,眼尾已染了薄红,长睫濡湿地垂着。他咬了咬唇瓣,阖上眼,颤着手缓缓探了过去。   萧景渊被那双纤细指尖碰到的瞬间,脊背倏地绷紧,呼吸骤然沉了下去。   可那人行事实在太慢,温温吞吞的,如轻羽一下下扫在心尖,酸胀与麻意交缠,磨得人五脏六腑都揪得发紧。   “清澜……好清澜,”他哑声低哄,指腹贴着谢清澜腰侧轻缓摩挲,“快些罢。”   谢清澜依言收了缓势。   可萧景渊仍觉不足,忍了又忍,终究没能忍住。   他扣着人腰猛地一转,自后将人牢牢搂住。   谢清澜惊得低呼一声,浑身都绷紧了。泉水被晃得溅起来,打湿了他的肩背。   “好软。”萧景渊喉间滚出哑叹,低头贴向他泛红的颈边,轻轻蹭了蹭。   水面骤然晃荡起来,碎影摇乱,天光与树影一起被揉成了细碎的金。   掌心贴在谢清澜后腰轻拍一记,他喉音低沉发哑:“腿再收一收。”   谢清澜羞得眼眶都红了。   他真想把这混蛋按进泉水里清醒清醒,可一想到他浑身是伤,心又软了。忍了又忍,终究还是听话地并了并蹆。   他死死咬着下唇,灼人的热度顺着腿根往骨子里渗,烫得他四肢百骸都发了软,热意顺着血脉一路烧进了小腹。   萧景渊低低骂了句什么,随即声音里透出几分餍足的叹意:“好乖。乖死了。想*。”   最后一句凑到谢清澜耳边,气息灼热,混着低哑的喘息。   “不行!”谢清澜慌忙回头,眼尾泛着湿意,声音又急又软,“别在这里……”   荒山野岭的露天泉眼,形同野合,光是想想,他便要羞死了。   萧景渊倒也没强逼。他脑子里混沌一片,记不清从前两人有没有过肌肤之亲,只知道若是头一回,断不能委屈了人,在这荒山野岭潦草行事。   也不知熬了多久,谢清澜只觉蹆侧被磨得开始微微发疼,萧景渊却还没结束。   “怎还没好?”   “还要多久?”谢清澜死死别着脸,声音咬得发狠,尾音却偏生飘着颤,半点气势也无。   “快了。”萧景渊吻着他的后颈,一只手悄悄绕到前面,抚上他身前,“朕帮你。”   泉水叮咚,混着压抑的喘息,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岸边的青草,碎了满池的天光云影。   ……   待两人穿戴齐整站回泉边时,日头已往西斜了些。   萧景渊换了那套玄色锦袍,发梢还滴着水,整个人却已是一派衣冠楚楚的模样,唇角勾着餍足的笑意,看谢清澜的眼神比方才更加黏糊。   谢清澜横了他一眼,耳根的绯色还没褪干净,牵过马缰绳便往前去。   萧景渊急忙跟上,腿脚似乎利索了不少,三两步便追到了他身侧。   沿山径走了近半个时辰,才踏上戈壁间的官路大道。   谢清澜翻身上马,坐稳之后回头看他:“上来。”   萧景渊撑着马背稍一借力便翻了上去,全是征战多年练出的肌肉记忆,动作比脑子转得还快。   他搂紧了谢清澜的腰,整个人都黏黏糊糊靠在了他背上,胸膛贴着脊背,心跳隔着两层衣料传过来,沉稳有力。   谢清澜一抖缰绳,骏马撒开蹄子疾驰起来。戈壁的冷风灌进衣领,瞬间吹散了泉边沾了满身的旖旎热气。   他刚松了口气,一只不老实的手便探上了他的腰腹,指腹隔着衣料轻轻摩挲。   他重重拍了一下那只手:“手,安分些。”   萧景渊停下动作,手却没移开,依旧搭在他腰间。   没一会儿又开始不老实,鼻尖贴着谢清澜的脖颈不停嗅闻,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耳后和颈侧。   “你身上好香。”萧景渊含混不清地嘟囔。   谢清澜没理他。   “方才朕弄得你舒服吗?”   谢清澜的耳根倏地红了,握着缰绳的手指节泛白。   “朕什么时候可以*你?”   谢清澜侧头狠狠剜了他一眼,素来清冷的眸子里盛满羞愤与警告:“你再胡言乱语,我便把你扔在戈壁滩喂狼。”   萧景渊立刻闭了嘴,用毛茸茸的头蹭了蹭谢清澜的后背,表示求饶。   天色彻底黑透时,两人终于抵达了御营驻地。   今夜月光很亮,银辉洒在戈壁滩上,将营寨的轮廓勾勒得分明。   营门的哨兵远远望见一骑驰来,待看清马后那人的脸,惊得长矛都险些脱手:“陛下!是陛下!陛下回来了!”   喊声瞬间传遍了整座营寨。火把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将营门照得如同白昼。   萧景渊按着谢清澜事先交代的话,翻身下马,面无表情地朝营门走去。   他本就生得冷峻,眉目间自带一股帝王的威压,此刻刻意收敛了所有表情,看上去比往日更加威严冷漠。   沈寒州是被完颜烈从榻上直接拎起来的。他昨夜替萧昭月清点新降部落的名册,熬到四更天才合眼,正睡得昏沉,冷不防被人掀了被子,冰凉的指尖贴上后颈,激得他猛地弹坐起来。   “你干什么!”他裹着被子往后缩,头发乱得像鸟窝,睡眼惺忪的还没醒透。   “陛下回来了。”完颜烈言简意赅。   沈寒州愣了愣,随即连滚带爬地下了榻,靴子都没蹬整齐,光着一只脚就往外冲。   完颜烈眼疾手快拎住他后领把人拽回来,抬下巴点了点他敞开的衣襟和光脚。沈寒州胡乱系了两把衣带,踩上靴子又往外跑,差点被营帐的拉绳绊个趔趄。   冲过营帐通道时,他险些撞翻迎面走来的萧昭月。   她今夜当值,方才在营门口亲眼见着谢清澜与萧景渊并肩入营,此刻正端着一壶热羊奶往主帐走,被这一撞,羊奶洒了小半壶,顺着壶嘴滴在靴面上。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斥骂,沈寒州已经冲出去数步远,一句“陛下回来了”被风刮得支离破碎。   沈寒州冲到营门时,哨兵早已跪了一地。他拨开人群,一眼望见那道玄色身影,眼眶瞬间便热了。   “陛下!”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整个人像箭似的扑过去,在离萧景渊三步远的地方“扑通”跪倒,双手死死攥住他的衣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话没说完便哽咽了:“陛下,您可算回来了!末将还以为您……”   萧景渊垂眸,看着脚边这个攥着自己袍角、把眼泪全蹭在他新换的锦袍上的人。   他脑子里没半分印象,只牢牢记着谢清澜的话:人前冷着脸,不能露馅。于是他面无表情地立着,纹丝不动。   沈寒州继续哭:“陛下您瘦了!您额角怎么多了道疤?您这三个月是怎么过的?您知不知道末将为了找您,把西戎的山都翻遍了!”   萧景渊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手指在袖中攥紧,松开,再攥紧。   沈寒州的眼泪已经透过袍角渗到了他的小腿上,他能感觉到那片布料正在以一种令人窒息的方式变得湿润。   清澜说了,不能踹,不能失态。   沈寒州还在絮絮叨叨,哽咽着说完颜烈有多气人,说这三个月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萧景渊忍了又忍,忍得下颚线绷紧,忍得那只完好的腿微微抬起——就在他即将不顾谢清澜的叮嘱一脚将人踹开之际,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精准地攥住了沈寒州的后领。   完颜烈像拎猫似的,把沈寒州从萧景渊脚边拎了起来。   沈寒州还在挣扎,两手在空中乱挥,眼泪糊了满脸:“你放开我!我还没跟陛下说完!陛下——完颜烈你个浑蛋别拽我——”   完颜烈面不改色把人箍进怀里,一手捂住他的嘴,朝萧景渊微微颔首,他的中原话已经不磕绊了:“陛下见谅。他念您念得紧,昨夜还抱着陛下赏的枕头掉泪。”   沈寒州在他怀里猛地挣起来,脸涨得通红,从指缝里挤出含混的嘶吼:“完颜烈!你胡说!老子昨夜什么时候哭了!”   “昨夜你喝醉了,一直哭,说若不是陛下救你,你早死在沙场了。”完颜烈低头看他,浅金色的眸子里盛着无奈,“哭完还抱着我说,陛下要是没了,你就去断鹰涧跳崖。”   “你闭嘴!闭嘴!谁抱你了啊啊啊啊!”沈寒州一把捂住他的嘴,两人扭作一团,险些撞翻旁边的兵器架。   萧昭月端着那半壶羊奶走过来,靴面还沾着奶渍。她绕过扭作一团的两人,走到萧景渊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目光从他额角的浅疤滑到瘦削的下颌,最后落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眉头微挑。   “瘦了,额角也破了相。”她的语气带着几分心疼,伸手想去探他额头的疤,却被萧景渊不着痕迹地偏头避开了。   萧昭月的手顿在半空中,也不恼,收回手捶了一下他的肩,“不过活着回来就好。我就说你命硬,死不了。”   萧景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依着谢清澜的叮嘱,微微点了一下头。   萧昭月把羊奶壶塞到他手里,又从袖中摸出个小布包搁在壶盖上:“这是西戎老药师调的伤药,专治跌打损伤。你额角那道疤,记得每天涂,不然留了印子,谢相可就不喜欢了。”   萧景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又点了一下头。   萧昭月看着他这副冷脸,忽然觉出不对。   往日萧景渊虽也冷淡,但对她这个皇姐好歹会说几句话,偶尔还损她两句“又去劫哪家商队了”。   可今日的萧景渊活像个闷葫芦,从头到尾没吐出一个字。   她正想再开口,谢清澜已经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挡在了二人中间。   “公主,沈将军,陛下坠崖时震伤了肺络,暂时不便多言。”   “诸位的关心陛下心领了,今夜已晚,先各自回营歇息吧。”   他说完便侧身引着萧景渊往主帐走。萧景渊立刻跟上,步子迈得又快又急,活像在逃离什么是非窝。   路过沈寒州身边时,那人还想扑上来,被完颜烈拦腰死死箍住了。 第92章 谁让你脱光了   王帐内燃着两支牛油巨烛,烛火跳得明旺,将帐内粗粝的兽皮、铁架与木案都浸在暖黄的光晕里。风卷着沙砾打在帐布上,噼啪作响,反倒衬得帐内愈发静谧。   谢清澜差人送了晚膳进来——西戎饮食素来粗简,案上只一盘酱色油亮的手抓羊肉,一叠烤得焦香的馕饼,一小碟盛着风干葡萄干,旁侧搁着半壶温得正好的羊奶,是萧昭月方才硬塞给萧景渊的。   谢清澜在案侧落座,指尖刚触到银箸,余光便瞥见帐口立着的人。   萧景渊脊背绷得笔直,下颌微抬,玄色锦袍衬得肩宽腰窄,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冷沉威压散出来,与方才在营门前分毫不差。   帐帘“唰”地落下,隔绝了外头的风沙与人声。   便见那挺直的肩背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冷硬的下颌线卸了力道,连眉眼都松快下来,像收了刃的刀,敛了所有寒芒。   他跛着左腿挪到案边,一屁股挨着谢清澜坐下,挨得极近,肩膊贴着肩膊,膝头抵着膝头。   谢清澜侧过头,正撞进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   方才在外头的冷漠威严散得一干二净,他就这么支着肘靠在案边,唇角翘着点弧度,像只做完事等着主人摸头的兽,明晃晃地等着夸奖。   “朕方才表现得好不好?”   谢清澜看着他这副邀功的模样,唇角极淡地牵了一下:“不错。”   萧景渊眼睛更亮了些,又往他这边凑了半寸,呼吸都扫在谢清澜耳侧:“那有什么奖励?”   “陛下先用膳。”谢清澜将盛着羊肉的瓷盘往他面前推了推。   “朕肋下疼。”他立刻皱起眉,抬手虚虚按在左肋,声音都放软了半截,“抬不起胳膊。”   “清澜喂朕。”   谢清澜捏着银箸的手微顿,抬眼扫过他那张故作痛楚的脸,眉梢微挑,语气平淡:“陛下莫不是在诓臣?方才在泉中分明那般——”   话到嘴边猛地顿住,耳尖悄无声息地漫上一层薄红,他硬生生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那般什么?”萧景渊弯着眼追问,语气里藏着促狭。   谢清澜别过脸,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有劲。”   萧景渊低笑出声,按在肋间的手放了下来,却仍不肯去拿筷子。   谢清澜不再看他,重新执起银箸,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自己吃。”   萧景渊“哦”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捏起筷子,夹了块羊肉塞进嘴里。嚼了没两口,目光又黏回了谢清澜身上。   烛火落在那人侧脸上,将冷白的肌肤晕出点暖意。他吃得慢,银箸捏得端正,垂着眸时睫毛投下浅影,连咀嚼的动作都轻得很,仿佛不是在啃食粗砺的手抓肉,而是在品江南精致的茶点。   谢清澜察觉到那道灼人的视线,抬眸撞进他眼里,见他筷子悬在半空,肉都凉了还只顾着盯着自己,不由得蹙了蹙眉,伸箸夹了块肥瘦相间的羊肉,放进他面前的碟中。   “陛下瘦了许多,多吃些。”   萧景渊低头看着碟子里那块肉,眼睛亮了亮,立刻抓起筷子往嘴里塞。   他吃得急,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几下便咽下去,又把碟子往谢清澜跟前推了推,眼神直白得很。   谢清澜无奈,又夹了几块放进去,他便风卷残云般吃了个干净。   “你也瘦。”   萧景渊咽下最后一口肉,目光从他的脸滑到握着筷子的手上,又落回他清瘦的下颌,“抱起来都硌手。”   谢清澜放下碗筷,面色淡淡:“嫌弃便别抱。”   “怎会嫌弃!”萧景渊暗骂自己嘴笨,急忙解释,“朕是心疼。”   他说着便伸手端过谢清澜面前的碗,夹了块羊肉递到他唇边,“再用些。”   “臣饱了。”   “你才吃了几口就饱了?”萧景渊不肯退,筷子又往前递了半寸,筷尖几乎要碰到他的唇,“朕定要喂饱你。”   谢清澜看着那双淡色眸子里的执拗,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张了嘴。   一块接一块,喂完羊肉又撕了半张馕,蘸了肉汁递过来。谢清澜被他喂得连换气的空隙都没有,腮帮子鼓鼓的,到后来只能皱着眉摇头,他才肯作罢。   “再喝些羊奶。”萧景渊放下筷子,端起陶碗递到他唇边。   谢清澜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刚要偏头,那人却没收手,碗沿越抬越高。   乳白的奶液顺着唇角溢出来,滑过下颌,淌过凸起的喉结,没入衣领交叠的颈窝,凉丝丝地浸了布料。   他慌忙抬手去擦,舌尖下意识舔了舔唇角残余的奶渍,软红的舌尖一闪而过,又飞快收了回去。   萧景渊的目光骤然定住了。   他盯着那点收回去的舌尖,盯着那道顺着脖颈滑下去的奶渍,喉结重重滚了一圈。   烛火晃了晃,落在他眼底,里头翻涌起了某种谢清澜再熟悉不过的暗沉。   谢清澜心头一紧,太清楚这眼神意味着什么。从前每回他露出这般神色,接下来便是将人按在榻上,翻来覆去地折腾,不到天明不肯罢休。   他当机立断放下碗筷,起身绕到案几另一侧,拿起萧昭月给的那个小布包,拆开了低头细看,以此掩去耳根的热意。   布包里是一罐西戎药膏,色泽深褐,挑开便漫出浓郁的药香,捻在指尖质地细腻,确是上好的金疮药。   “臣给陛下上药。”   萧景渊的目光还黏在他颈侧,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脱衣服。”谢清澜头也不回。   “你帮朕脱。朕肋下疼,抬不起胳膊。”答得又快又顺,语气里那股理所当然的劲儿,摆明了要把这借口用到底。   谢清澜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目光冷冷地扫过去:“自己脱。”   萧景渊与他对峙片刻,大约是瞧出他这回真不会妥协,才蔫蔫地“哦”了一声,慢吞吞抬手去解衣带。   谢清澜转回身继续摆弄药膏,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渐渐停了,才拿着药罐转过去。   这一转身,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萧景渊坐在榻边,全身上下脱得精光,连亵裤都褪得干净。   玄色锦袍堆在脚踝处,他就这么敞着腿坐着,精悍的肩背、紧实的腰腹在烛火下一览无余,肌理分明,线条冷硬,带着沙场淬出来的野气。   他还一脸坦荡地抬眼看过来,仿佛自己做的事再寻常不过。   谢清澜猛地背过身,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得通红,连声音都绷紧了:“谁让你脱光了!赶紧把亵裤穿上!”   萧景渊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望了望他僵直的背影,嘴角弯了弯,不紧不慢地捞起亵裤套上。   “穿好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方才又没说脱多少。”   谢清澜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股羞愤交加的燥意,数息之后才转过身。   萧景渊果然穿好了亵裤,乖乖坐在榻边,正仰头望着他。   烛火落在他淡色的眼眸里,将平日里冷硬的轮廓揉得软了几分。   额角的浅疤泛着新生的淡粉,左肋下的箭痂结得深褐,边缘红肿翻起,在暖光下格外触目惊心。   方才被戏弄的羞恼,瞬间被漫上来的心疼压了下去。   他走上前,用指尖挑了点药膏,极轻地涂在萧景渊额角的伤疤上。   药膏凉丝丝的,他的指尖却带着温温的热度,顺着疤痕边缘缓缓打圈。   萧景渊安静地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影,随着指尖的动作轻轻颤动。   谢清澜的手指从额角滑到眉心,从眉心滑过鼻梁,最后落在他下颌的棱角上——说是涂药,指尖却不自觉在这张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指腹擦过他的唇,温热柔软,他猛地回过神,收回手,又挑了药膏往他身上涂。   肩背的擦痕、手臂的撞伤、肋下的箭痂,每一处他都仔仔细细抹过,指尖放得极轻,生怕碰裂了结痂。   目光一寸寸扫过那些深浅交错的伤痕,每多看一眼,心口便疼一分。   肋下这处箭伤最重,痂边红肿得厉害,若不是他身子底子硬,单是伤口感染,便足以要命。   萧景渊感觉到那只在他身上涂抹的手在微微发颤。   他睁眼低头,看见谢清澜垂着眼帘,唇瓣抿得很紧,侧脸冷白,看不出情绪,指尖的微颤却骗不了人。   他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那只正在涂药的手。   “没事。早就不疼了。”   谢清澜没有抽回手。   他盯着那片狰狞的箭痕沉默了很久,才蹲下身,挽起萧景渊的裤腿,继续往膝头的淤肿上涂药。   “好了。”他收起药罐站起身,垂着眼帘将布包重新裹好,搁在案角。   “军中有内鬼。断鹰涧地势险峻,若非熟悉地形之人提前设伏,绝不可能布下陷阱;陛下的行军路线,也唯有亲卫随侍才能知晓。”   “臣不放心在此处寻医问药。西戎虽定,各部仍有异心,营中诸将亦不能尽信。待明日臣揪出内鬼,便带陛下回京,好生调理伤势。”   他话音落时,帐外恰好刮过一阵风,透过帘下缝隙吹来进来,卷得烛火晃了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布上,叠成一道。 第93章 揪出内鬼   当夜,谢清澜便传令沈寒州,将随行的百余名亲卫全数单独羁押。   不是打入囚牢,而是每人分置一顶小帐,帐与帐之间隔开数丈,以布幔遮挡,彼此目不能见、声不能闻,彻底断了串供的可能。   沈寒州领命时满脸困惑:“全关?一个不留?里头可有跟了陛下好些年的老人——”   谢清澜只淡淡扫了他一眼。   那一眼无波无澜,却带着沉沉威压,压得人喉头一紧,沈寒州立时将后半句咽了回去,躬身领命退下传令。   一应布置妥当,谢清澜便返身回了王帐,既不提审人犯,也无额外指令,竟当真像是安歇了。   沈寒州守在帐外大半宿,只偶尔听见帐内飘出几句细碎低语,夹着萧景渊含糊的嘟囔,与谢清澜清浅的应答声。   他挠了挠头,侧身压低声音问身旁的完颜烈:“谢相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把人都关了,自己倒睡得安稳。”   完颜烈微微摇头,眸中亦是困惑。   寅时夜色最沉,帐外还浸在浓墨似的黑里。谢清澜在萧景渊怀里轻轻挣了挣,抬手推了推他的胸膛。   “陛下,该起来做事了。”   萧景渊睡得正沉,被叫醒时昏昏沉沉,墨发睡得凌乱蓬松,眼神懵懵懂懂,半分帝王威慑也无。   谢清澜无奈,只得亲手伺候他更衣,他却嘟囔着往谢清澜颈窝蹭了蹭,声音含混:“再睡会儿……”   谢清澜轻叹一声,微微踮起脚,唇瓣轻轻碰了碰他的唇角。   只一下,轻如羽絮扫过,刚一相触便要退开。   萧景渊却猛地睁开眼,手臂骤然收紧,扣着他的腰便低头吻了下去。   这个吻又凶又急,辗转厮磨,直吻得谢清澜呼吸纷乱,抬手去推他的胸膛。   “够、够了。”   他挣开时唇瓣嫣红,眼尾沾了点湿意,别过脸不去看萧景渊得逞的眼神。   “一会儿按臣说的做,别多言。”   “好,都听清澜的。”萧景渊心满意足,指尖蹭了蹭他的唇角,语气乖顺得很。   审讯设在王帐侧旁的偏帐内。   帐内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小,光线昏沉,将人影拉得又细又长。   谢清澜端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空白名册,指尖搭在笔杆上,神色平淡。   萧景渊依言坐在他身侧,面色冷沉,脊背绷得笔直,一言不发,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第一个亲卫被带进来时,手指都在抖,“扑通”跪倒在地,膝盖磕在毡上发出闷响。   谢清澜抬眼扫了他一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本相已查明断鹰涧遇伏的始末。你的同伙方才尽数招供,幕后主使、传信之法、收受贿银,都交代得一清二楚。本相给你一次机会——如实说出你所知之事,可从轻发落,不祸及家眷。”   那亲卫连连磕头,额头撞得毡子发颤:“陛下、谢相明鉴!属下什么都不知道!属下跟了陛下八年,从未做过对不起陛下的事!”   谢清澜既不追问,也不驳斥,只微微颔首,提笔在名册上落了几笔,随即抬了抬手:“带下去。”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每一个人进来,听到的都是同一番说辞。谢清澜语气始终平静,神色始终如常,仿佛早已将一切尽握掌心。   而众人反应如出一辙——喊冤、磕头、赌咒立誓,坚称自己绝不知情。   他不刑讯,不逼问,只待每人说完,便提笔写几个字,挥手让人带走。   整套流程行云流水,不到一个时辰,百余名亲卫便全数过了一遍。无一人承认自己是内鬼。   最后一个亲卫被押出去后,萧景渊侧头看向谢清澜。谢清澜合上名册,面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他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帘子,对外头候着的沈寒州与齐瑜朗声道:“所有亲卫悉数押入囚牢。务必分开关押,逐个传谕明日午时问斩。天亮后每人送一顿断头饭。”   沈寒州与齐瑜面面相觑,皆是一脸错愕,却不敢多问,躬身领命。   谢清澜没再多解释,拽着还没回过神的萧景渊转身回了王帐。   “这样就行了?”萧景渊跟在他身后,低声问。   “行了。”谢清澜解下外袍搭在衣架上,语气平淡,“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等他们自己想明白。”   说罢便躺回榻上,阖眼歇息。   萧景渊挨着他躺下,心底虽还有诸多疑惑,可见谢清澜这般笃定,便也不再多问,只伸手将人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慢慢闭上了眼。   帐外隐隐传来关押区的骚动,没一会儿便被夜风吹散了。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帐外便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萧景渊正拿着半张馕,掰成小块往谢清澜嘴里送,喂得人眉头直皱,他反倒乐此不疲。   帐外沈寒州的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兴奋:“谢相!有个亲卫天不亮就嚷嚷着要见您,说知道谁是内鬼,要当面招供!”   谢清澜放下银箸,与萧景渊对视一眼,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他拿起锦帕擦了擦手,对帐外道:“带进来。”   第一个进来的是老兵郭瑞。   他眼眶乌青,眼底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进帐便“扑通”跪倒,膝盖磕得闷响:“谢相!属下想了一整夜,属下不想死——属下招!李禄是内鬼!属下亲眼见他传信,他还让属下帮着遮掩,说事成之后分属下一半赏金。属下当时不知他要害陛下,只当是捞些外快!后来陛下遇伏坠崖,李禄当晚偷偷烧了一封信,属下看得真切!属下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谢清澜命人将郭瑞带下去单独看押。人刚出帐,又有两名亲卫争着抢着要见谢相。   第二个进来的孙泰,同样是一脸憔悴,跪倒便招:“谢相!属下招!赵武是内鬼!他收了齐王府的金子,属下亲眼见他半夜偷偷出营,回来时怀里揣着包金叶子!他还让属下帮着传消息,说只是寻常家书——属下不知道那是军情,属下真不知道!”   赵武被带进来对质时,听见孙泰已然将自己供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知道再扛也无用,索性全都抖了出来。不仅承认收受齐王府贿赂、泄露行军路线,还供出了另一个同伙——李禄。   他供称李禄负责与南岳暗桩接头,每次换防时将密信藏在营地西侧枯胡杨的树洞里。   李禄被押进来时,见赵武已经招供,当场瘫软在地,嘴唇抖了半晌,终究还是认了罪。   从卯时到辰时,陆续来了七八个人。有的招认同伙,有的揭发旁人,有的将所知细节一股脑倒了出来。   齐王府的金叶子、南岳暗语的译法、出营的时辰、接头的地点……越说越多,越说越细。   无人再喊冤,无人再赌咒。所有人都在争着招供,生怕自己说得晚了,旁人先把罪责全推到自己身上,失了从轻发落的机会。   沈寒州站在帐门边,看得目瞪口呆。   昨夜听见“午时问斩”时,他还心头一紧,觉得谢相未免太心狠,未曾细审便要处斩众人。   此刻才幡然醒悟——何须动刑审问?让他们自己吓自己,比任何刑讯都管用。   分开关押,互不通气,谁也不知旁人招没招,都怕先被旁人攀咬出卖。天一亮,便全抢着投案了。   完颜烈立在他身侧,浅金色的眼眸里,罕见地浮起一丝敬畏之色。   萧昭月靠在帐框上,双臂环胸,望着案后端坐的谢清澜,只觉这人智多近妖,就萧景渊那空有蛮力的性子,不得被他当狗玩啊!   待该招的都招得差不多了,谢清澜合上名册,站起身。   真相已然明朗:赵武收受齐王府贿赂,泄露行军路线;李禄负责传信,与南岳暗桩接头。两人口供相互印证,连密信内容、接头地点、贿金数额都分毫不差。   萧景恒远在京城,能将手伸进亲卫营,必有中间人牵线。赵武供出的中间人唤作魏长林,在禁军营任什长,是齐王府管家的外甥。   萧景渊依着谢清澜事先的交代,冷着脸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寒意:“押入大牢,午时问斩。”   八个字落地,跪在地上的赵武与李禄同时瘫软下去。   哨兵上前将人拖走,哀嚎声渐渐远了,帐中终于清静下来。   谢清澜走回案前,将名册递给沈寒州,吩咐他将无辜亲卫尽数释放,每人赏一月饷银压惊。   随即转向齐瑜、萧昭月等人,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内鬼已除,都进来吧。该议一议回京之事了。”   萧景渊端坐主位,面无表情地扫过帐中诸将,周身威压沉沉。   谢清澜坐在他身侧,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这是两人约好的暗号,该说正事了。   “西戎初定,百废待兴。”萧景渊开口,声线沉冷,压得帐内一片肃然,“完颜烈,你曾是西戎三皇子,这片土地上的部落、牧场、水源,你比任何人都熟。朕命你暂领西戎安抚使,统管各部归降事务。   “乌兰泰率铁鹞子军协防,驻守王庭,弹压残余叛乱。”   “沈寒州,你带两万本部兵马留驻西戎,策应完颜烈,督办边军整肃,若有异动,就地处置。”   沈寒州抱拳领命,完颜烈将右手按在心口,微微欠身。   “萧昭月,”萧景渊转向长公主,“河西三郡交接与边市重开,由你统筹。西境商路中断太久,牧民日子不好过。朝廷粮草辎重由齐瑜负责押运调度,务必在入冬前将各部过冬粮草发放到位。”   萧昭月点头:“明白。”   谢清澜将一卷早已拟好的文书推到案前,逐项分派职司。   各部驻防、粮草押运、边市章程、归降部落的名册核验,每一项都条理分明,连交接时辰与责任人都在末尾用小字标注得清清楚楚。   诸事议定,谢清澜又叮嘱了沈寒州几句边军整肃的要务,起身理了理袖口,语气平淡如常:“西境诸事便托付诸位了。陛下伤势未愈,不宜久留,应即刻启程回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最后落在萧景渊身上,声音依旧平静:“诸位若有要务,可随时快马奏报。陛下回京之后,自有旨意下达。”   众人拱手领命,带着诸将鱼贯退出王帐。   帐帘落下的瞬间,萧景渊挺直的脊背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他往谢清澜肩上一靠,下巴抵着他的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撒娇似的抱怨:“朕方才表现得如何?这些话朕可是背了好久才记住。”   谢清澜任由他靠着,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陛下做得很好。”   萧景渊眼睛亮了几分,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那有什么奖励?”   谢清澜抬手抵住他凑过来的脸,面无表情地推开半臂距离:“臣先去收拾行装、安排车马。傍晚便要启程,沿途关防文书还未拟好。”   说罢便转身走向书案,月白衣袂扫过毡毯,耳尖悄悄红了一层。   萧景渊坐在榻边,看着他在案前落座,铺开空白文书,提笔蘸墨,脊背挺得端正,一笔一画写得认真。   端方清冷的模样,像株沾了霜的青竹。   可他偏生见过这人卸下所有清冷的样子——见过他眼尾泛红、咬着唇隐忍的模样,见过他被吻得喘不过气、指尖攥紧他衣襟的模样,见过他软着声音、无奈又纵容的模样。   既然不肯给赏,那便自己来讨。   萧景渊站起身,放轻脚步走过去,从身后俯身,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谢清澜刚要出声让他别捣乱,下颌便被扣转,唇被狠狠堵住。 第94章 回京   狼毫从谢清澜指间滑落,嗒地砸在麻纸上。浓墨顺着纸纹漫开,恰好覆在“河西边市”四字上,晕成一团浓黑的墨迹。   “萧景渊。”他偏首挣开吻,气息微乱,眼尾泛着薄红。回身瞪人时眸色还浸着水汽,半点威慑也无,倒像嗔怪,“文书还没写完,别胡闹。”   “没闹。”萧景渊埋首在他颈侧蹭了蹭,鼻尖擦过细腻的皮肉,软着声道,“讨个赏。”   “亲也亲了,松手。”谢清澜抬手按在他肩窝推了推,力道很轻,“再耽搁,今日便走不了了。”   “你写你的,朕抱着便好。”   谢清澜拗不过他,只得由着人从身后圈着腰,重新拾了狼毫蘸墨,俯身去补那团糊掉的字。   身后人的呼吸扫过耳尖,热意顺着鬓角往骨缝里钻,他指节攥着笔杆微微发颤,原本半刻便能收尾的文书,硬生生磨了一个多时辰才落了款。   正搁笔时,帐外脚步声起,萧昭月挑帘进来,开门见山:“诸将都闹着要摆庆功酒,趁着各部首领都在,索性今日办了,也安一安归降部落的心。你们晚些再动身不迟。”   谢清澜颔首应了。西戎初定,人心浮动,一场庆功宴确有必要。   西境日头沉得慢,申时过了,西天还烧着连片的赤霞,把整座王庭营寨笼在暖光里。   庆功宴就设在王帐外的空场上,三堆篝火蹿着一人高的火苗,铁架上的整羊烤得油光发亮,脂珠滴进火里,滋啦一声溅起细碎火星。   诸将围着篝火坐成圈,面前摆着皮酒囊与木餐盘,几位归降的部落首领捧了哈达与马奶酒坐在下首,神色恭谨。   见两人出来,满场都起身行礼。   沈寒州嗓门最亮,挥着油乎乎的手喊:“陛下!谢相!这儿来!”   他身侧早留了两个铺白狐皮的席位,完颜烈挨着他坐,一身靛蓝织金胡服,长发用银带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浅金色眼瞳映着火光。   见两人走近,他起身按西戎礼抚胸颔首。   “都坐。”萧景渊摆了摆手,顺势攥住谢清澜的手腕往席位带。   谢清澜挣了一下没挣开,当着诸将的面不好发作,只得由他攥着,耳尖悄悄漫上一点热意。   邻座的西戎老首领摸着胡子笑,用生硬的北朔话叹:“陛下与丞相,情分真好。”   谢清澜耳尖烧得更甚,偏过脸去看篝火,装作没听见。   诸将轮番上前祝酒。   北朔将官按军阶行礼贺捷,西戎首领捧着银碗献马奶酒,话里话外都是敬服。   萧景渊来者不拒,银碗一抬便饮尽,酒液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也浑不在意。   谢清澜坐在侧旁,知今日是庆功,不好扫了三军的兴,只指尖轻轻叩着木盘,蹙眉看着,没出言拦阻。   酒过三巡,篝火的热气裹着酒气漫开,场中便闹起来。   沈寒州喝得满面通红,早失了平日的猛将模样,歪着身子往完颜烈身上靠,一只手勾着人家的脖颈,舌头都打了卷:“阿月……你怎的……这样好看……”   完颜烈伸手稳稳托住他的腰,怕他栽进火堆里。浅金色眼瞳映着火光,盛着无奈,又裹着点化不开的软。   他低头凑到沈寒州耳边,低声哄了句什么,沈寒州便乖乖静了片刻,脑袋往他肩窝一埋,嘟囔着“阿月身上暖”,惹得邻座的将领哄然大笑。   沈寒州听见笑声,又猛地抬起头,瞪着眼睛拍桌子,手都挥不稳:“笑什么!老子媳妇,好看还不让说了?”   完颜烈被他逗得弯了唇角,抬手用指腹擦掉他嘴角的油星,动作很轻。   散宴时月上中天,银辉洒了满地。   亲兵扶着醉倒的将官各自回帐,萧昭月送两人到车前,抱拳道:“陛下、谢相一路保重。西戎有我与完颜烈盯着,断不会出乱子。待诸事理顺,我们回京再聚。”   完颜烈扶着烂醉的沈寒州站在侧旁,也微微颔首:“陛下珍重,谢相珍重。京中若有需用之处,传信便是。”   萧景渊颔首应了,扶着谢清澜的手肘上了马车。   三千轻骑早已列阵待发,火把沿着官道连成一条长龙,顺着戈壁往东延伸。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狐皮软垫,小案上温着清水与醒酒汤,是早备好的。   刚落座,萧景渊便顺着力道往他身上倒,整个人都挂在他肩头,脑袋埋进颈窝蹭了蹭。   “清澜……”他含混地唤,声音哑得裹了酒气,“你身上……好香。”   “陛下一身酒气,别往臣身上蹭。”谢清澜推他,却没用力,反倒伸手替他解了玉冠,让他靠得舒服些,“坐好,路途还远。”   “不。”萧景渊耍赖,手臂箍着他的腰不肯松,“就要抱着。”   话音未落,手便顺着腰侧往上探,去解他衣领的盘扣。   指尖笨拙得很,蹭了半天才解开两颗,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那颗缀在锁骨下的淡红小痣格外显眼。   “萧景渊。”谢清澜按住他的手,耳根发烫,“安分点。”   “不安分。”萧景渊抬眼看他,眼尾浸着酒意的红,眼神湿漉漉的,带着委屈,“清澜,朕难受。”   “难受便喝醒酒汤。”谢清澜侧身去拿案上的汤碗,手腕却被他按住了。   “不是这儿。”萧景渊拉着他的手往下探,指腹触到一片滚烫的硬挺,谢清澜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手,连指尖都泛了粉。   “你简直——”他咬着唇,后半句咽了回去,耳尖红得要滴血。   “清澜,帮帮朕。”萧景渊凑过去吻他的唇角,吻得黏黏糊糊,带着酒气的甜,“就一次。”   谢清澜被他缠得没法,又怕他动作大了扯到肋下的旧伤,只得放软了声音哄:“陛下乖些,回京有奖励。”   萧景渊动作一顿,眼睛唰地亮了:“真的?什么奖励?给朕*?”   谢清澜的脸腾地烧起来,连脖颈都浸了绯色。   他别过脸,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怎么满脑子都是这些——”   “都是你。”   谢清澜猛地怔住。   也是。   这人失了记忆,前尘往事尽忘,见着他第一面便本能地凑近,见他掉泪便慌了手脚没强迫于他,事事顺着他,句句听他的。仿佛他是他刻在骨血里的念想,连失忆都抹不去。   他心尖软了一块,觉得给点甜头也并无不可,于是松了口:“只许亲一下。”   萧景渊得了准话,立刻低头擒住他的唇。吻得又急又重,像要把人拆吃入腹,直到两人都喘不过气,才稍稍松开,抵着额头喘气。   温存没片刻,他的手又不安分起来。指尖顺着腰侧往下滑,勾住衣带的系扣,轻轻一挑便解了。   谢清澜还没来得及拦,他已经把月白衣襟往两边扯开,整张脸埋进了敞开的领口里。   温热的唇贴在那颗淡红小痣上,舌尖轻轻扫过,而后含住,细细地吮。   “你——”谢清澜伸手去推他的肩,却被他箍着腰往怀里带,半点推不动。   萧景渊把脸埋在他胸口,温热的鼻息喷在细腻的皮肉上,嘴唇贴着肌肤含混地嘟囔:“这里好软……好暖……朕想睡在这里。”   说着,竟真的闭了眼,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就这么睡着了。   谢清澜僵着身子坐了半晌,低头看着怀里毛茸茸的发顶,又气又好笑,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拢了拢散开的衣襟,遮住微凉的肩头,就着这个姿势,任由他靠着,在摇晃的车厢里一路向东。   白日车马赶路,入夜便在沿途驿馆歇下。   每到夜里,萧景渊便故态复萌,非要搂着人睡,他像是得了趣,非要把脸埋在他胸口,含着那点软肉才肯安生。   一连数日皆是如此。   起初谢清澜还冷着脸斥他,可这人要么耷拉着眼装可怜,要么充耳不闻只管凑过来,软硬不吃。推拒得狠了,反倒变本加厉,谢清澜拗不过,索性由着他去。   只是每次被含住时,还是控制不住浑身发颤,咬着唇泄出点细碎的轻哼。   第五日夜里行在戈壁荒原,无处投驿,便连夜赶路。   谢清澜是被胸口的酥麻激醒的,睁眼便见自己被抱坐在萧景渊腿上,那人埋首在他胸口,唇舌并用,吮得啧啧有声。   谢清澜咬着唇,耳根红得快要滴血,抬手一把将人推开,愠怒道:“萧景渊!”   萧景渊被推得靠在车壁上,舔了舔唇角,意犹未尽地看着他:“清澜,你这里好软。”   谢清澜深吸一口气,理了理散开的衣襟,掀开车帘对外头的亲卫统领道:“备马。”   “谢相,天色已晚,戈壁夜路难行——”   “备马。”谢清澜又重复一遍,语气不容置喙。   两匹骏马很快牵到车前。   谢清澜翻身跃上马背,一抖缰绳便冲了出去。月白衣袂被夜风掀得猎猎翻飞,头也不回地扎进夜色里。   萧景渊见状立刻翻身上马追了上去。两骑一前一后,在戈壁官道上疾驰。   马蹄踏起细碎的尘沙,风灌进衣领,吹散了连日的暧昧与燥热。谢清澜跑得极快,像是要把车厢里的羞恼都甩在风里。   萧景渊紧追不舍,马蹄声叠在一起,惊飞了道旁灌木丛里的夜鸟。   后头的三千亲卫看得都傻了。   “校尉,咱们……追不追?”小兵挠着头问。   “追啊!”副将急得直吼,“陛下和谢相要是跑丢了,咱们有几颗脑袋够砍!”   众人连忙扬鞭追赶,可哪里追得上。两人都是骑术精湛,胯下骏马又是万里挑一的脚力,没片刻便把亲卫甩得没了影。 第95章 谢相又又又被骗了   戈壁的风裹着细沙打在脸上,谢清澜跑了许久,才渐渐放缓马速。   萧景渊追上来与他并辔,偏头看他的侧脸。夜风把人吹得眼尾泛红,冷白的面皮上难得带了几分鲜活气,倒比平日清冷的模样多了些人气。   “好好的车不坐,跑出来吹风作甚?”萧景渊一脸无辜,像真不懂他为何动气。   谢清澜面无表情:“马车太慢,骑马快些回京。”   哪里是慢,是再坐下去,他怕自己先把持不住,被这人撩拨得溃不成军。   萧景渊弯了弯唇角,没再凑过去闹他,只与他并骑前行。   夜色渐渐褪尽,东方泛起鱼肚白,朝阳顺着地平线爬上来,染红了半边天。   谢清澜见他难得安分,斜睨了一眼,没说话,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   朝阳落在他侧脸上,冷白的肌肤泛着一层绒绒的光,连鬓边的碎发都染了金。萧景渊看着看着,心头一热,又想凑过去亲他。   “再胡闹,臣便先走了。”谢清澜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开口,眼都没抬一下。   萧景渊只得悻悻作罢,老老实实地策马往前走。   日头渐高,两人放了马速,并辔徐行。道旁是辽阔的草原,偶尔能看见牧民赶着牛羊走过,悠长的牧歌顺着风飘过来,散在旷野里。   沿途路过一处重开的边市,人声鼎沸,很是热闹。   谢清澜勒住马缰,望着下方熙熙攘攘的集市,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下去走走?”萧景渊问。   “好。”   两人下了马,缓步往集市里走。   南北货物摆了长长一条街,北朔的茶叶、丝绸、青瓷,西戎的皮毛、奶食、弯刀,摊子挨着摊子,吆喝声此起彼伏。   来往的百姓有北朔人,也有西戎人,说着不同的话,却相处得十分和睦。   牧民捧着皮毛换茶叶,笑着用手比划价钱;商人捧着绸缎给妇人介绍花色,语气温和,一派融融景象。   路过一处卖奶豆腐的摊子,摊主是个西戎老妇人,见两人衣饰不俗,笑着用生硬的北朔话招呼:“公子尝尝?刚做的,甜着呢。”   谢清澜拿起一块尝了尝,奶香浓郁,甜而不腻。   “阿婆,近来生意可好?”他随口问。   “好!好得很哪!”老妇人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早先各部打仗,今日征粮,明日征兵,男人都拉去战场上了,家里只剩老弱妇孺,日子苦得熬不住。如今归了北朔,不打仗了,还说免三年赋税,边市一开,我们的皮毛能卖上好价钱,茶叶盐巴也便宜,日子比从前好过十倍都不止!”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告示牌:“你看,朝廷还派了人教我们种庄稼,说以后不用光靠放牧,冬天雪灾也不怕了。”   谢清澜听着,唇角不自觉地牵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他先前定下的安抚章程,不过三月便已落地见效,萧昭月打理通商确有天赋,把边市盘活得超出预期。   心底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温温热热的。   他做了这么多年权臣,算过人心,谋过江山,到最后最想看见的,也不过是炊烟不断,百姓安居,世间再无兵戈。   萧景渊站在他身侧,看着他眼底的笑意,自己也跟着弯了唇角。他悄悄伸手,握住了谢清澜垂在身侧的手。   谢清澜挣了一下,没挣开,便由他握着。两人并肩走在熙攘的集市里,像寻常结伴出游的游人,走过一个又一个摊子。   路过一处卖银饰的摊子,萧景渊拿起一支海棠银簪,递到谢清澜面前:“这个好看,配你。”   “胡闹。”谢清澜耳尖微红,“男子哪有戴花簪的。”   “你戴便好看。”萧景渊不由分说付了钱,把银簪塞进他手里,“回京了朕给你绾发。”   谢清澜握着那支微凉的银簪,想起前世这人曾亲手雕过一支玉簪赠予他。   旧事浮上心头,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逛到傍晚,两人找了家路边驿馆落脚。驿馆不大,倒干净整洁,店家端来热汤与羊肉面,汤头浓郁,吃得人浑身发暖。   夜里歇下,萧景渊又黏过来,抱着人不肯撒手,扒了他的中衣往胸口埋,身下也不老实地蹭他的腿,嘴上可怜兮兮求着他。   谢清澜想着这人坠崖受的那些苦,心一软,便由着他闹了,只是这人实在不知节制,一连好几次,把他腿根磨得火辣辣的。   这般走了十几日,从戈壁走到草原,从草原入了关内。   越往东走,人烟越稠密,景致越秀丽。道旁柳树枝叶繁密,沿路投下成片浓荫,田地里麦苗深翠葱郁,一派太平光景。   抵京那日是午后,夏日高悬,把整座朱雀门都浸在一片灿金的日光里。   萧景渊与谢清澜并骑行在队伍最前,身后三千铁骑玄甲森严,刀枪映着日光,寒芒连成一片,军容整肃。   城门大开,旌旗猎猎作响。   百姓夹道而立,从城门楼一直排到朱雀街尽头。   听闻陛下与丞相平定西戎班师回朝,京城百姓早早就候着了,手里捧着香花,举着彩旗,一眼望不到头。   “陛下!谢相!”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即欢呼声铺天盖地卷过来。   “陛下万岁!”   “谢相万安!”   萧景渊勒住马,抬手向百姓致意。谢清澜也微微颔首,神色清和。   两人并辔而行,从夹道的人群中走过,一个威严赫赫,一个温润清贵。百姓看得愈发激动,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行至宫门口,萧景辰早已领着百官候在那里。他踮着脚望了半天,看见萧景渊的身影,眼睛瞬间就红了,不等马停稳,便扑了过去。   “四哥!”他一把抱住萧景渊的胳膊,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我就知道你没事!我天天去太庙祈福,菩萨果然显灵了!”   萧景渊皱了皱眉。他不认得这人,只在路上谢清澜给他看过宗室名册,知道是睿王萧景辰,先前暂代监国。   他翻身下马,面无表情地把人的手扒开,语气冷淡:“多大的人了,哭哭啼啼像什么话。”   “我这不是高兴嘛!”萧景辰抹了把眼泪,又转头看向谢清澜,快步走过去,伸手便想去握他的手,“谢相!多亏有你!这些日子京里全靠你撑着,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的手还没碰到谢清澜的衣袖,便被萧景渊一把拽开了。   “谁准你碰他的?”萧景渊把谢清澜护在身后,脸色沉得厉害,“手往哪儿放。”   “四哥!”萧景辰满脸委屈,“我就是感谢一下谢相嘛!”   谢清澜从萧景渊身后走出来,冲萧景辰微微颔首:“殿下言重了。”   “谢相,对不住,还没来得及跟你解释。”萧景辰挠了挠头,一脸愧疚,“先前是我蠢,被萧景恒那家伙撺掇了,还劝你去找四哥,差点坏了大事。谢谢你还愿意信我,没把我当成同党……”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头也垂了下去:“他说看你难过,知道你想去找四哥,又放心不下朝政,我才想着替你盯几日,让你安心去。我真不知道他是要篡位……”   “无妨。”谢清澜语气温和,“殿下不必自责。我从一开始便知你与此事无关。”   萧景辰愣住:“啊?”   谢清澜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殿下看起来实在……心性纯粹,不像是藏得住谋逆之心的人。”   萧景辰张了张嘴,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可看谢清澜的神色又确是安慰,便懵懵地点了点头,讪讪地笑:“嘿嘿,谢相这么说,我都不好意思了。”   萧景渊不耐烦地打断:“行了,哪来这么多话。”   他牵着谢清澜的手便往宫里走,把萧景辰和满朝文武都甩在了身后。   这人记不得路,还一个劲往前冲,迎面正撞见匆匆赶来的高安。   高安见两人安然无恙,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屈膝行礼的声音都发颤。   谢清澜轻声安抚了几句,让他先去请张院判到听雪轩候着,自己拽着萧景渊的袖子往反方向走,一路回了听雪轩。   刚进院门,便见张院判背着药箱候在廊下,正是先前给谢清澜诊过脉的老太医。见两人进来,连忙上前行礼。   “免礼。”谢清澜道,“陛下坠崖受了伤,左肋与腿上的伤势总不见好,劳院判仔细看看。”   张院判上前,先请了脉,又仔细看了额角的疤、肋下的箭痂,摸了摸膝头的淤肿,半晌捻着胡须直起身,脸上浮起一丝微妙的神色。   “如何?”谢清澜略带紧张问道。   张院判躬身回道,“回谢相,陛下龙体强悍,身上这些外伤早已痊愈。痂皮尽脱,新肉长平,连淤肿都散得差不多了。”   “只需再涂几日药膏,额角的疤也能渐渐淡去,并无大碍。”   谢清澜猛地转头看向萧景渊。   萧景渊眼神闪烁,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往旁边挪了半步。   “好得很。”谢清澜的声音冷下来,“你又骗我。”   这些日子他处处迁就,上药时小心翼翼,行路时放慢脚程,连他耍赖胡闹都忍着,生怕扯到伤口。合着这人的伤早好了,一直在装疼博同情。   “清澜……”萧景渊拉了拉他的衣袖,声音放软,带着点讨好,“朕不是故意的……就是想让你多疼疼朕。”   “陛下好本事。”谢清澜抽回手,脸色冷沉,“伤痛是假,莫非失忆也是假,全是陛下演的一出戏?”   “失忆是真的!”萧景渊急忙辩解,“伤先前是疼的,这几日才慢慢好的……朕怕你知道了,便不疼朕了……”   他说得可怜巴巴,眼神湿漉漉的。   谢清澜深吸一口气,当着太医的面不好发作,只冷冷剜了他一眼,转向张院判:“他许是坠崖伤及头部,前事尽忘。可有恢复之法?”   老院判又仔细诊了头部脉象,翻看了眼白与舌苔,问了几句“是否头晕”“夜梦多不多”,最后捻着胡须沉吟道:   “陛下头部受了撞击,颅内有淤血未散,这便是失忆的根由。不过从脉象看,淤血已化了大半,脑络通畅,恢复只是迟早的事。少则半月,多则数月,待淤血尽散,记忆自会复原。”   谢清澜闻言松了口气,又追问可有辅助之法。   老院判开了些活血化瘀的方子,配合针灸,说能加快淤血消散。   又叮嘱:“让陛下多接触从前熟悉的人与物,多去往日常去的地方,听旁人说说旧事,或是多做些从前常做的事,耳濡目染,对恢复记忆大有裨益。”   谢清澜闻言耳根倏地发烫。听到“常做的事”,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竟是那些床笫间的荒唐事。   张院判针灸完便退下去煎药,殿内便只剩了两人。   谢清澜坐在案边,冷着脸不理人。萧景渊凑过去,挨着他坐下,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   “清澜,别生气了。”   “朕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骗你了。”   “你打朕两下出气也行,别不理朕。”   谢清澜侧过头,看着他一脸讨好的模样,心底的气早散了大半,只是还绷着脸。   “陛下记性不好,耍赖的本事,倒是半分没忘。” 第96章 有感觉   萧景渊半伏在他身侧,下颌抵着肩窝一下下蹭着,呼吸扫过颈侧软肉,翻来覆去软着声气讨饶。   谢清澜端坐着纹丝不动,面上虽还冷着,心里那点气却早被这黏人的劲头磨散了,只余下几分无奈——这人失了记忆愈发没脸没皮,再这么由着性子闹下去,他委实难以招架,需得尽早让他记起前事才是。   殿门被轻轻推开,高安端着药碗躬身进来,抬眼瞥见这副光景,心下暗道陛下定是又惹了谢相不快。   面上却半点不敢露,只垂着眼趋步上前:“陛下,张院判特意嘱咐,这药得趁热喝才见效。”   谢清澜微一偏头,把贴在颈侧的脑袋稍稍推开,淡淡道:“喝药。”   “哦。”萧景渊乖乖端起药碗,仰头一口闷了,碗沿搁回案上时,目光还黏在谢清澜脸上,眼巴巴的,活像只等着讨赏的大狗。   高安在旁瞧着,终究是忍不住开口:“陛下您是不知道,您不在这些日子,谢相茶饭都懒怠进,整个人清减了一圈,奴才夜里当值路过听雪轩,常瞧见灯亮到后半夜……”   萧景渊的眸底倏地亮起来,像揉了满眶碎星,灼灼地看向身侧的人。   “高安,”谢清澜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声线绷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你先退下。”   高安瞧着火候差不多,躬身应了声“是”,轻手轻脚退了出去,还不忘掩好殿门。   人一走,萧景渊又凑了过来。   这回他俯下身,与谢清澜平视,鼻尖几乎相触,呼吸裹着淡淡的药香扫过人面颊:“清澜,别气了。朕知错了,任凭你发落,好不好?”   他话锋忽地一转,浅淡的眸子里漾起点明晃晃的笑意,拇指轻轻蹭过谢清澜的下唇,动作熟稔,似是早已做过千百回:   “只是回京路上你说过,回京便有奖励。如今人也回来了,清澜总不能赖账吧?”   谢清澜猛地偏过头,耳尖悄无声息漫上一层绯色。   回京路上马车颠簸,这人缠磨个不停,翻来覆去地闹,他被磨得没法子,随口哄了句“回京有奖励”,原不过是权宜之计,倒叫这人牢牢记到了现在。   抬眼撞进萧景渊灼灼的目光里,那双眸子生得极好看,此刻盛着细碎的光,直勾勾盯着他,像藏了团野火,烧得人耳根发烫。   谢清澜喉结微滚,忽然想起张院判“多触旧物、多忆旧事有益于记忆恢复”的叮嘱,又想起前些时日翻南岳旧籍时,在《素问》残卷里见过“音律调畅气血、舒解郁结,于颅脑瘀伤亦有辅益”的说法。   他沉吟片刻,撑着案几站起身来:“陛下随我来。”   萧景渊眼睛一亮,立刻跟上去,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去哪儿?”   “西偏殿。”谢清澜的声音飘在前头,月白衣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极淡的沉香,“取样旧物。”   听雪轩西偏殿摞着半人高的樟木箱,全是从南岳丞相府运来的旧物,书籍字画、文房摆件码得齐整,空气里浮着陈年樟木与旧墨混在一起的沉雅气息。   谢清澜走到最靠里的墙角,弯腰从床底拖出一只长形桐木琴匣,匣面落了层薄灰,铜锁早已生了锈。   萧景渊伸手想搭把手,被他抬手拦住。谢清澜指尖捏着铜锁轻轻一拧,铜锁“咔嗒”一声弹开。   暗绒衬底,里头静静卧着一张七弦琴。桐木琴身漆色温润,岳山边刻着半枝海棠纹,细如发丝,是他年少时亲手錾的,琴尾系着枚旧玉穗,玉色已微微发乌,是早年恩师所赠。   “这是……”萧景渊盯着琴身,眉心微蹙,只觉眼熟得厉害,偏生什么都想不起来,心里空落落的。   “臣年少时常用的旧琴。”谢清澜指尖轻轻拨过琴弦,激起一声清越颤音,余韵在殿内绕了圈才散,“说起来,这琴陛下也见过。”   前世见过。   他抬眼,唇角噙着点极淡的促狭笑意:“陛下那时见臣爱弹,便心血来潮要学,说要与臣同奏。结果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拨弦,音准全无,吵得臣整宿睡不好,白日里也不得凝神看书。最后没法子,臣只得把这琴藏去床底,再没敢拿出来。”   萧景渊愣了愣,随即挠了挠鼻尖,有点不好意思:“还有这事?朕就说怎瞧着这琴眼熟得很。”   “看来接触旧物确实于记忆恢复有益。”谢清澜抱着琴转身往正殿走,衣袂扫过堆叠的木箱,扬起一阵细尘。   “医书上说,音律可调气血、通经络,于陛下头部淤血消散也有助益。臣弹一曲给陛下听,也算……兑现奖励了。”   萧景渊跟在他身侧,目光黏在那人抱琴的侧影上——脊背挺得笔直,墨发垂落在琴身上,黑的发,棕的琴,衬得那截露出的手腕白得像凝了霜的玉。   他喉头滚了滚,暗自腹诽这算什么奖励,本该是旁的才对。   可望着谢清澜认真的眉眼,到了嘴边的浑话又咽了回去,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正殿临窗摆着张梨花木琴案,正对着院中海棠树。   谢清澜将琴稳稳放好,取软布细细擦去浮尘。   此时日头西斜,金红色霞光透过雕花窗棂斜铺进来,给温润的桐木镀上一层绒绒金边,海棠树影被风揉碎,斑驳落在他月白衣衫上,像落了满身细碎的花。   他微微俯身,指尖轻落琴弦,试了个音。   “铮——”   一声清响,如泉水击石,泠泠入耳。   谢清澜坐直身子,调整呼吸,垂眸看向琴弦。   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平日里总凝着寒霜的眉眼,此刻竟软了下来——眉峰舒展,眼尾带着点极淡的松弛,连唇角都微微抿着,漾开一点几不可察的温柔。   风从窗缝钻进来,撩起额前几缕碎发,发丝轻轻扫过眼睑,他也不在意,只微微侧了侧脸,指尖一动,琴声便如水般流泻出来。   是《良宵引》。   调子清和雅致,节奏舒缓,像春夜风拂湖面,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   谢清澜的指尖在琴弦上起落翻飞,动作流畅,指节分明,腕子绷出一道好看的弧度。   弹到动情处,他缓缓阖上了眼,长睫安然垂落,指尖却分毫不错,弦音裹着风,一点点漫进人心里。   日光落在他侧脸上,冷白皮肤近乎透明,薄唇微微抿着,下颌线的弧度柔和下来,平日里那股拒人千里的清冷劲儿,全被霞光与琴声揉得稀碎,整个人像浸在柔光里,清贵,干净,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潋滟意态。   风又起了,从窗外灌进来,吹得他鬓边一缕碎发轻轻浮动,在日光里一荡一荡的,像墨色的柳丝。   萧景渊站在几步外,看着看着,呼吸就乱了。   心脏不受控制怦然跳动,热意顺着脊背往下沉,小腹处窜起一股熟悉的紧绷感,越来越烈。   他喉结重重滚了一圈,只觉得口干舌燥,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谢清澜缓缓睁开眼,指尖还停在最后一根弦上,余颤顺着指尖漫上来,麻酥酥的。   他抬眼看向萧景渊,眼底还带着点未散的柔和,语气里藏着期许:“陛下,感觉如何?有没有想起点什么?”   萧景渊喉结重重滚了一圈,哑着嗓子挤出三个字:“有感觉。”   谢清澜微微一怔,眼底倏地浮起一丝惊喜。   他以为这琴音当真触动了那人的记忆,语速都不自觉快了几分:“有什么感觉?可曾想起什么来?”   萧景渊大步绕过矮几,两步便走到了他面前。他一把攥住谢清澜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拉着那只手往自己腰腹处按。   隔着玄色锦袍,那里早已翘起了弧度,滚烫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烫得谢清澜指尖一颤。   “这儿有感觉。”萧景渊俯下身,灼热的呼吸扫过谢清澜的耳廓,声音低哑得厉害,“清澜,你方才弹琴的样子,真好看。”   他贴着人耳侧,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毫不掩饰的欲念:“朕想*你,就现在。” 第97章 琴瑟和鸣   谢清澜的脸腾地烧了起来,连脖颈都漫上了一层绯色。   他猛地抽回手,咬牙骂道:“萧景渊!你这混账——”   不等他骂完便已被萧景渊猛地拽住腰身往琴案上带。   “你干什么!”谢清澜后腰撞在琴案边缘,发出一声闷响,急忙双手撑住案沿。   萧景渊俯下身,双手撑在琴案两侧,将人牢牢锁在他与琴案之间。   “清澜,朕想要的奖励,朕自己讨。”萧景渊的声音低哑,带着滚烫的喘息,嘴唇贴着他的耳廓,“朕现在就要。”   “不许——唔!”   拒绝的话没说完,便被萧景渊堵住了唇。   谢清澜偏头想躲,却被他扣着后颈动弹不得,避无可避间呼吸早已失了序。   他另一只手也没闲着……   唇畔分离之际,谢清澜终是脱力倚在琴身上,气息纷乱。   “萧景渊!你敢!”他又气又急,声音发颤,“这是琴案——”   萧景渊置若罔闻,抬手按住他的腰。   谢清澜猛地挣扎着想脱身,身下的古琴被带得发出“铮”地一声清响,突兀又清亮,在安静的殿里格外刺耳。   他身形骤然顿住。   这张古琴是他少年时便带在身边的旧物,素来看重,平日里碰都舍不得重碰。如今竟要在这琴上……   谢清澜咬着唇,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点哭腔似的羞愤:“你、你起来……去榻上……”   可萧景渊却像是被那声琴音勾起了什么兴致,非但不肯起,反倒变本加厉地贴过来。   谢清澜紧咬着唇,被他逼得连呼吸都稳不住,偏过头低低骂着,翻来覆去也不过是“混账”“莽夫”几句。   萧景渊听着反倒心头发烫,低头便去解他衣襟的盘扣。   指尖笨拙地扯了两下没扯开,干脆用牙咬住了月白衣领的边缘,往旁边一扯。几颗盘扣应声崩落,滚在案上发出细碎的轻响。   衣襟大敞,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和胸口大片细腻的肌肤。   那颗缀在锁骨下方的淡红小痣在日光下格外显眼,像滴在雪地里的朱砂。   萧景渊俯首凑近,唇瓣落于那颗红痣。   谢清澜嗚噎着紧扣琴案边沿,肩背不自觉地绷紧蜷起。   “……萧景渊……别……”   萧景渊终于抬起身,看向他的脸。   他看着谢清澜泛红的眼尾和被咬得嫣红的下唇,看着那张清冷的面孔上逐渐浮起的绯色与情动,低低笑了一声,凑到他耳边,气息滚烫:“清澜,你身子比嘴诚实多了。”   “**了。”   谢清澜脑中轰然一响,霎时乱了方寸。他猛地抬手捂住萧景渊的嘴,声线又急又窘,裹着恼意发颤:“我求你闭嘴——”   话音还凝在唇边,便被萧景渊骤然发难尽数打断。   惊呼声刚出口便被他自己死死咬住,可尾音还是不受控制地飘散在空气里,又软又碎。   谢清澜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琴面,琴弦错落作响,散出杂乱的音律。   起先只是断断续续,像谁在胡乱拨弄琴弦。   后面那琴音愈来愈急,与其他声响高高低低地交织在一起,似连成了一曲独特的乐章。   萧景渊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张素来清冷如霜的面孔此刻被情潮染得绯红,看着那双蒙着水雾的眼睛,看着他咬着唇却仍泄出细碎声响的模样,脑中忽然闪过一些杂乱的画面。   他看见窗纸映着重叠的人影,书案上散落着奏折,软榻上蜷起的肩背——每一个画面里的人都和他身下的身影重合,咬着唇,眼尾泛红,浑身都在发颤。   那些画面凌乱而清晰,像无数碎片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原来他们早已有过无数次这般亲近,原来这个人隐忍又诱人的模样,他早就刻进了骨血里。   心头的热意愈盛,萧景渊俯下身,将脸埋进他颈窝,一遍遍低唤:“清澜……清澜……”   谢清澜被他唤得耳根发烫,偏头想躲,却被他扣着下颌转了回来。   谢清澜本就归京路途劳顿,此番被这般对待,渐渐意识发沉,最后只剩一个念头——等这人恢复记忆,定要好好同他算账。   下一瞬,便彻底失了力气,晕了过去。   过了许久,萧景渊才从那股汹涌的情潮中回过神来,低头一看,怀中人已没了动静。   琴音霎时停歇。   案上散落着几颗崩落的盘扣,谢清澜软软地仰躺在琴面上,月白衣袍半敞,露出白皙胸膛上点缀的细密红痕,呼吸又轻又浅,已然昏睡过去。   萧景渊只当是路途奔波累极了才昏睡过去。   将人打横抱起来,放到了里间的榻上。他低头看着谢清澜泛着潮意的眼尾和微肿的唇,看着那截露在衣襟外的锁骨上细细密密的痕迹,心头涌上一股又烫又软的满足感。   他弯下腰,在那人还泛着薄红的额角轻轻落下一个吻,替人褪了外袍,自己也脱了外衫钻进被窝,将人牢牢搂在怀里,阖眼补眠。 第98章 清澜没用力   窗外日光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素白的帐幔上,叠成一道安静的影。   谢清澜再醒来时,天边已染上了暮色。   橘红的光从窗棂漏进来,将整间殿宇浸在暖融融的昏黄里。   他睁开眼,浑身酸软得像被拆散了重新拼过一遍,腰腹下更是酸胀黏腻得厉害。   他偏过头,便看见了萧景渊。   那人还搂着他,手臂箍在他腰间,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呼吸匀长而安稳,睡得正沉。   可对方身上只胡乱披了件外袍,里衣松垮凌乱,腿侧相贴的地方传来清晰的触感,衣料上晕开的湿痕明晃晃地昭示着方才的荒唐。   谢清澜的脑子“嗡”的一声,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   以往这人再怎么不知节制,完事之后好歹会替他清理干净,擦身换衣都做得仔细周到。   可这回他醒来,只觉身上黏腻得难受,腰后酸胀发沉,腿根濡湿一片,连身下的褥子都沁湿了一小块。   他抬手——用尽全力——一巴掌扇在了萧景渊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暮色里格外刺耳。   萧景渊被打得头偏了过去,脸上瞬间浮现出五道鲜红的指痕,印子又深又重,可见这一掌半点情面都没留。   他猛地睁开眼,还没从睡梦中完全清醒过来,便对上了谢清澜那双燃着怒火的眸子。   可他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被这一掌激得气血翻涌,方才褪去的热意竟又卷土重来,隔着薄薄衣料抵在谢清澜腿上。   谢清澜感觉到那变化,脸色从绯红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羞愤交加的煞白。   他猛地抬脚,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踹在萧景渊腰侧。   这一脚比刚才那一掌更狠,萧景渊猝不及防,整个人被踹得滚下床去,在地砖上翻了两圈,后背撞上矮几腿,发出一声闷响。   萧景渊摔得七荤八素,趴在地上懵了好一会儿。   后脑勺磕在矮几腿上隐隐发疼,脸上火辣辣的巴掌印还烫着,腰侧也被踹得闷疼。   他撑着地砖爬起身,揉了揉被磕到的后脑,正要开口问“怎么了”,脑中却猛地闪过几个画面——   是在另一处殿宇,他摸进那人被窝,被一脚踹在腰间,骨碌碌滚下床去,那人背对着他裹紧锦被,声音冷得像冰:“滚出去。”   还有在书案边,他搂着那人想温存,被一脚踹在小腹,整个人撞翻了身后的笔架,砚台里的墨汁泼了满地,洇湿了他玄色的袍角。   还有浴池边,他刚把人抱起来,便挨了一脚,直接栽进了池水里,呛了好几口才狼狈地爬出来。   那些画面纷至沓来,模糊又短促,像被岁月揉碎的旧帛,一张张从记忆深潭里浮了上来。   每一张里头,都有个背对着他、裹着锦被或披着外袍的人影,背影清瘦,肩线笔直,连踹人的力道和角度都如出一辙。   萧景渊坐在地上,愣了好一会儿。脑中的碎片渐渐沉下去,只剩下眼前谢清澜紧绷的脊背和冷硬的侧脸。   谢清澜背对着他坐着,月白中衣松松垮垮地拢在身上,衣带系得潦草,露出的后颈还残留着细密的红痕。   他的声音冰冷,像淬了冰:“穿好衣服,滚出去。”   萧景渊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大敞、满身狼狈的模样,又看了看榻上那道僵直的背影,终于意识到自己这回确实过分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谢清澜连头都没回,只从那紧绷的脊背线条和攥紧被褥的手指上,就能看出这人此刻有多生气。   他只好把话咽了回去,默默地爬起来,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外袍胡乱披上,衣带系得歪歪扭扭,一步三回头地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谢清澜依旧背对着他,一动没动。   他轻声说了句“清澜,朕……”话没说完,就被一声冷冰冰的“滚”堵了回去。   萧景渊只好低下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谢清澜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缓缓松开攥紧被褥的手指。掌心里全是汗,指节被自己掐出了几道白痕。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锦被,低头看了一眼——腿根濡湿凌乱,衣料贴在皮肤上。   他撑着床沿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跌回去,咬着唇扶住床柱稳住了身形。   那处被牵动,一阵黏腻的温热顺着腿根淌下来,浸湿了薄薄的亵裤布料,凉丝丝地贴在皮肤上,难受得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柜前翻出一块干净的帕子,去浴池取了盆清水搁在榻边,便背对着殿门跪在榻上,咬着唇,一点一点生涩地自行清理   每一下动作都牵动酸软处,疼得他眉头紧蹙,眼眶泛红。   他心里把萧景渊翻来覆去骂了千百遍,从“混账”骂到“王八蛋”,从“畜生”骂到“色中饿鬼”,恨得牙痒。   可他越是骂,方才那些被压在古琴上的画面便越是鲜明地往脑子里涌——凌乱的琴音、灼热的呼吸、那人低哑的喘息和一遍遍叫他的名字。   他咬着唇把最后一点狼藉清理干净,将帕子丢进盆里,整个人脱力般伏在榻上,把脸埋进锦被中,闷闷地喘了口气。   殿外,高安端着晚膳刚刚走到廊下,便看见萧景渊衣衫不整地站在听雪轩门口,脸上顶着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发髻歪歪斜斜,整个人狼狈得像刚从战场上滚下来。   高安手里的食盒差点脱手:“陛、陛下——您这是——”   萧景渊抬手摸了摸脸上的掌印,苦笑一声:“朕惹他生气了。”   “那您——奴才去找太医院取些消肿的药膏来。”   “不用。”萧景渊揉了揉被踹疼的腰侧,又揉了揉后脑勺的肿包,一瘸一拐地走过去从高安手上夺过食盒,“朕亲自端过去,你下去吧。”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压低声音,嘴硬道:“不疼,清澜没用力。”   高安张了张嘴,一句“真的吗”差点脱口而出,急忙把话咽了回去,躬身应了声“是”,低着头躬身退下,肩膀忍不住微微发颤——是憋笑憋的。 第99章 不听话的坏狗   暮色沉得像浸了墨的锦缎,西天最后一缕赤霞被晚风扯得稀碎,零零星星落在听雪轩的琉璃瓦上,洇出几缕淡红。   院中海棠枝叶簌簌作响,廊下宫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透过窗纱,在青砖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影。   萧景渊立在殿门外,指尖叩在朱红门板上,三声轻响落得极缓。   “清澜?”他声线压得低,带着点刻意放软的讨饶意味,“好清澜,开开门,朕拿了晚膳来。”   殿内静悄悄的,半点儿声响也无。   他又敲了两下,侧耳贴在门板上,只听见极轻的布料摩擦声,随即便是“咔嗒”一声细响——是门栓从内里落了槽。   萧景渊站在原地,眉头蹙了起来。   廊风卷着夜露的凉意扫过颊边,他望着紧闭的殿门,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又疼又急。   这人本就清癯,连日赶路没好生进过食,方才又被自己闹了那一场,气性上来连饭都不肯用,身子哪里经得住这般折腾。   抬手又要敲门,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门板,脑里忽然撞进几段碎影——也是这样一扇朱红殿门,也是落着锁,他熟门熟路绕去西窗,指尖扣着窗棱一翻,便悄没声息落进了殿内。   榻上人影背对着他,明明醒着偏装睡,肩背绷得笔直,被他从后搂住时,耳尖会唰地漫上红。   画面碎得像被风卷散的海棠瓣,抓不住全貌,偏那股熟稔的劲儿像刻进了骨血里。   萧景渊眸色微动,提着食盒转身便往西侧窗下走。   窗扇虚掩着,留了道透气的缝。他拉开窗子,将食盒轻轻搁在窗台上,单手扣住窗棱微微借力便翻了进去。   动作利落至极,连衣摆都没蹭到窗沿,他自己都微怔了瞬,随即唇角勾起点浅淡的弧度——想来从前这种逾矩的事,他当真没少做。   殿里只点了盏羊角宫灯,光晕昏柔,把案几、屏风都浸在一团暖融融的橘色里,连空气都浮着点淡淡的安神香气。   将食盒放在案上,他轻手轻脚往里间走,靴底踩着青砖,连半点儿脚步声都没有。   素白纱幔垂得严实,只隐约映出一道清瘦的侧影,蜷在锦被里,像只闹别扭缩成一团的猫。   萧景渊放轻脚步走到榻边,指尖拈着纱幔,轻轻撩开一线。   入目先是一截乌黑的发,散在素锦枕上,像泼开的浓墨。   谢清澜面朝里躺着,只露着个圆润的后脑勺,瞧着竟有些乖软。   萧景渊忍不住低笑了声。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在人身上的锦被一角。   里头的人像是察觉到了动静,脊背瞬间绷得更紧,却偏生不回头,硬撑着装睡。   “别装了,”他俯下身,温热的呼吸扫过那人泛红的耳尖,语气里带着点戏谑,“耳尖都红透了。”   话音刚落,榻上的人猛地翻过身来。   谢清澜已换了身干净的月白中衣,领口系得严严实实,只露一截冷白的颈子。   他睁着双清凌凌的眼,就那么木着张绝色的脸,直直瞪过来。   眼眶还泛着浅红,眼尾那点薄红没褪干净,本该凌厉的目光,倒像含了三分委屈七分控诉,半分威慑力也无。   他不说话,就这么定定瞧着,像要用目光在人身上剜出个印子来。   萧景渊看得心尖都发酥,只觉得这人连生气都生得这样好看。   他嬉皮笑脸俯下身,伸手想去碰他的脸,指尖刚触到微凉的面颊,就被“啪”地一下拍开了,脆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楚。   “清澜,该用膳了。”萧景渊也不恼,收回手顺势抄过人的膝弯与后背,稍一用力便将人打横抱了起来,“朕抱你去。”   谢清澜浑身一僵,下意识要挣,可腰腹处那股酸软乏力的劲儿涌上来,动作猛地一顿,刚抬起的手又缓缓落了回去。   他依旧抿着唇不言语,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瞪着萧景渊,清冷的眸子里盛着怒意,还藏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萧景渊被他瞪得心头发痒,低头在他额角飞快地啄了一下,脚步稳稳往外殿走。   “别气了,嗯?是朕不好,朕给你赔罪。”   谢清澜别过脸,耳根却悄悄漫上一层薄红。   案上食盒已经打开,四菜一汤摆得齐整,皆是清鲜适口的菜式。   莲子百合羹盛在白瓷盅里温得正好,掀开盅盖时还冒着袅袅热气,甜香混着米香,慢悠悠漫了满殿。   萧景渊抱着人在案前坐下,让谢清澜靠在自己怀里,拿过瓷勺舀了勺莲子羹,凑到唇边吹了吹,试了试温度才递到他嘴边。   “张嘴。”   谢清澜本想硬气点说不吃,可鼻尖萦绕着熟悉的甜香,腹中空空的饥饿感被勾了上来。   他颊边微热,抿了抿唇,终究还是微微张口,含住了那勺羹汤。   莲子炖得软糯,入口即化,甜而不腻,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胃里都舒展开来。   萧景渊眼睛一亮,又舀了第二勺:“再来。”   一勺接一勺,一碗羹很快见了底。他又夹了清炒时蔬与清蒸鳜鱼,剔干净细刺才喂到他唇边。   谢清澜全程没说话,就那么靠在他怀里,乖乖张口吃,只是一双眼还时不时瞪他一下,像在无声地宣告自己还在气头上。   吃到半饱,他偏过头避开递到嘴边的勺子,示意够了。   萧景渊也不勉强,拿过锦帕替他擦了擦唇角,指尖不经意擦过柔软的唇瓣,换来一记冷冷的眼刀。   “清澜,”萧景渊放下帕子,手臂轻轻收了收,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声音放得很柔,“朕方才……想起些事了。”   谢清澜眼睫缓缓眨了两下,终于肯开口,声音还有点哑:“想起什么?”   "朕想起了一些片段。朕看见朕之前经常与你……亲近,在书案上,在榻上,在浴池里……"   谢清澜的脸色随着他的话一点点发生变化,先是茫然,再是震惊,然后迅速变成羞愤交加的涨红。   他正要开口骂人,萧景渊却已经继续说了下去,语速快了些,带着点压不住的委屈:   "可每次事后,你都是冷着脸踹朕,让朕滚……朕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你什么时候对朕笑过、温柔过。你是不是……根本不喜欢朕?"   他说这话时,那双淡色的眸子垂了下来,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唇角的弧度也垮了下来,整个人看着又丧又可怜,像一头被主人冷落的大狗。   谢清澜看着他这副模样,原本要骂出口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他偏过头,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又羞又恼:"尽想起些没用的。"   萧景渊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他,轻声询问:"你喜欢朕吗?是喜欢的吧?"   谢清澜被他这明知故问的语气堵得说不出话,胸口起伏了两下,最后只冷哼一声,板着脸一字一句道:“不喜欢。特别讨厌。”   萧景渊“哦”了一声,听着蔫蔫的,可搂着腰的手反倒收得更紧了。   过了片刻,又不死心地问:“那清澜喜欢什么样的?”   “听话的。”   “朕很听话的!”萧景渊立刻接话,语气急切,“朕什么都听你的,你说往东朕绝不往西,你就喜欢朕一下,好不好?”   谢清澜被他说得心头一软,又想起方才这人把他按在琴案上的混账模样,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   “你就是条不听话的坏狗。”   萧景渊被这一捶捶得心都化了,只觉得这人骂人时微蹙的眉头、抿紧的唇角、还有那双清冷里藏着嗔怒的眼,无一处不好看。   便是骂他是狗,他也甘之如饴。   “是,朕是清澜的坏狗。”他凑在人耳边,声音低哑带着笑,“只听清澜一个人的话。”   谢清澜颊边烧得更厉害,挣了两下想从他怀里起来,却被牢牢箍着动弹不得。   他索性放弃挣扎,靠在人怀里闭目养神,耳尖的绯色却久久褪不下去。   待自己匆匆用罢晚膳,歇了片刻,萧景渊便抱着人去了净房。   温热的水汽氤氲开来,他替人挽起衣袖,拧了帕子细细擦手擦脸,动作竟意外的熟稔。   谢清澜坐在小凳上,由着他伺候,垂着眼帘看他认真的侧脸,心里那点气早散得七七八八了。   洗漱完,谢清澜径直去了书房。   书架上典籍堆叠如山,他踮着脚在最高层翻找半晌,才抽出一册泛黄的线装书,封面上《北朔典章》四个篆字沉劲有力。   他随手翻了两页,确认是记载本朝官制礼制刑律的典籍,便转身走回寝殿,“啪”地一下甩在萧景渊面前的案几上。   “连夜背。”谢清澜站在案边,语气冷淡,“背不下来不许睡。明日要上朝,满朝文武都瞧着,不许露馅。”   萧景渊拿起那本厚厚的典籍,指尖摩挲着封皮,抬头看向他,眼底亮晶晶的:“背完有奖励吗?”   “没有!”   谢清澜现在对“奖励”二字都要有阴影了,一听见便想起这人把他按在琴案上讨要“奖励”的模样,颊边又泛起一层薄热。   “哦。”萧景渊失落地应了一声,捧着书坐到灯下,认认真真看了起来。   谢清澜见人听话,便径自上了榻,放下幔帐躺了下来。   萧景渊看书看得快,记性也好,一目十行扫过,大半内容都能记个七七八八。   三更鼓响时,他终于合上书,麻利地脱了外袍,轻手轻脚钻进被窝,小心翼翼伸出手臂,从身后搂住了谢清澜的腰。   怀里的人已经睡熟,呼吸匀长,任由他搂紧。   他满足地喟叹一声,将脸埋进人颈窝,闻着熟悉的冷香,睡意瞬间涌了上来。 第100章 想扒了这身朱红朝服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谢清澜就醒了。   他动作极轻地挪开萧景渊环在腰间的手,悄悄起身穿衣。   朱红的丞相朝服叠得齐整放在衣架上,胸前织金仙鹤绣纹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他穿戴齐整,对着铜镜理了理衣摆与梁冠,镜中人眉目清隽,朱红衬得肤色胜雪,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庄重凛然。   回头看了眼榻上还在熟睡的人,眉头舒展,睡得正沉。   谢清澜放轻脚步走出去,吩咐高安半个时辰后再叫醒陛下,自己先乘轿往宣政殿去了。   他到得早,百官还未到齐。立在丹陛之下,身侧是六部尚书与诸位将军,众人见了他,纷纷躬身行礼:“谢相。”   谢清澜微微颔首,神色平静,立于百官之首,身姿挺拔如松。   不多时,晨漏滴尽,百官鱼贯而入,按品级分列两侧。   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萧景渊到得不早不晚,恰在晨漏尽时踏入殿门。   他是被高安火急火燎叫醒的,睁开眼见身边空了,心口先空了瞬,听高安说谢丞相早已往宣政殿去了,才松了口气。   伺候穿衣洗漱的宫人动作麻利,龙袍、冕旒一一穿戴妥当,他对着铜镜照了照——玄色龙袍绣着五爪金龙,金线流光,衬得他眉目冷峻,帝王威仪尽显。   昨日脸上那道巴掌印消得快,此刻不凑近细看已瞧不出痕迹。   只是头还有点昏沉,脑子里那些典章制度翻来覆去地转,生怕等会儿出了差错惹谢清澜不快。   “陛下,该上朝了。”高安躬身提醒。   萧景渊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宣政殿。   玉阶之上,龙椅之前,他缓缓落座。冕旒垂落的玉珠轻轻晃动,遮住了他眼底几分忐忑。   “陛下驾到——”司仪官高声唱喏,阶下文武百官齐齐跪倒,朝服下摆扫过金砖,发出整齐的簌簌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响响彻大殿,声震梁宇,似有余音回荡。   萧景渊的目光,却第一时间落在了百官最前列的那道身影上。   谢清澜一身朱红织金丞相朝服,宽袍广袖,玉带束腰,墨发尽数束进梁冠里,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清冷的眉眼。   他被特许入朝不趋,无需随众行跪拜大礼,只随着百官躬身颔首,动作标准而从容,朱红衣摆垂落,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肩背。   晨光从殿门外斜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朱红似火,人却冷白如玉,撞得人眼前猛地一亮。   萧景渊的呼吸骤然顿住。   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怦怦直跳,熟悉感铺天盖地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众卿平身。”萧景渊定了定神,开口声线沉冷,带着帝王的威严,听不出半分异样。   百官谢恩起身,分列两侧。   谢清澜直起身,微微抬眼,恰好撞进龙椅上那人望过来的目光里。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他便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垂眸立着,神色如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被那人灼热的目光盯着,耳尖悄悄泛起了热。   萧景渊坐在龙椅上,眼睛总忍不住往谢清澜身上飘。越看越觉得这身朱红朝服衬他,好看得教人移不开眼。   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各部尚书依次出列奏事,萧景渊凭着昨夜背的典章,加上刻在骨血里的帝王本能,应对得滴水不漏。   偶尔有拿不准的,便用眼神示意谢清澜,谢清澜总能恰到好处地出列补充,条理清晰,处置妥当,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奏完日常政务,刑部尚书越众而出,躬身奏道:“陛下,臣有本奏。前齐王萧景恒谋逆一案,人证物证俱在,其本人亦对勾结南岳、伏击圣驾、意图篡位之事供认不讳。按我北朔律,谋逆乃十恶不赦之大罪,当株连九族。然其乃宗室血脉,牵连甚广,如何处置,请陛下圣裁。”   殿内瞬间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龙椅上的帝王身上。   萧景渊指尖轻轻叩了叩御案,还未开口,阶下谢清澜已先行一步出列。   他手持象牙笏板,躬身行礼,朱红衣摆扫过金砖,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声音清泠泠的,传遍整座大殿:   “陛下,臣以为,谋逆大罪,法不容赦。萧景恒身为宗室亲王,不思报国,反生异心,勾结外邦,谋害君主,其罪当诛,判斩立决,秋后行刑,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其族眷,谋逆之罪虽株连九族,但萧景恒一脉旁支多有不知情者,老弱妇孺更是无辜。念在宗室血脉,免其死罪,男丁流放三千里,永不得回京;女眷没入掖庭,为奴为婢。如此既严正国法,亦不失仁厚,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这番话有理有据,刚柔并济,既维护了律法威严,又留了几分余地,堵得所有想为萧景恒求情的宗室都哑口无言。   萧景渊毫不犹豫道:“准奏。就依丞相所言。萧景恒斩立决,族眷按律处置,家产悉数抄没充公。此事着刑部即刻督办,不得有误。”   “臣遵旨。”刑部尚书躬身应下。   第一桩事议毕,殿内刚静了片刻,鸿胪寺卿又出列奏道:“陛下,北狄遣使递来国书,已在驿馆等候三日。北狄有意求和,其可汗愿与我北朔永结盟好,互不侵犯。为表诚意,欲将嫡出六皇子送与陛下,充入后宫,永结秦晋之好。”   话音落下,殿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武将们大多面露不齿——北狄刚被打得大败,这会儿就来送皇子和亲,分明是缓兵之计;文臣则看法不一,有人觉得可暂时应允,稳住北狄,好专心对付南岳;也有人觉得北狄反复无常,和亲也未必可信。   但没人对北狄送皇子来和亲表示奇怪,众人皆知陛下心意独钟谢相,想来北狄也打探到了风声。   众人议论纷纷,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谢清澜。   谢清澜神色未变,持笏上前一步,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陛下,臣以为,和亲之议,断不可允。”   “其一,北狄素来反复无常,此番新败求和,不过是缓兵之计。待其休养生息、恢复元气,必然撕毁盟约,再度南下。今日和亲,与虎谋皮,毫无益处。”   “其二,我北朔新定西戎,军威正盛,何须靠和亲换取安稳?若应允北狄和亲,反倒落了下风。”   “其三,”谢清澜顿了顿,抬眼看向龙椅上的人,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陛下后宫空置已久,不必为了邦交,委屈自己纳不相干之人。”   萧景渊坐在御座上,听到最后一句,眼底倏地漾开笑意。   他就知道,他的清澜,嘴上不说,心里是在意的。   他微微前倾身子,声线柔得快要化开:“爱卿所言极是。”   底下朝臣听得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冷气。   谢清澜不自在地轻咳一声,狠狠瞪了萧景渊一眼。   “回去告诉北狄使者,”萧景渊看向鸿胪寺卿,语气恢复了正经,字字掷地有声,“朕乃北朔天子,江山万里,战将千员,何须靠和亲换取太平?北狄若真心结盟,便俯首称臣,年年纳贡,开关互市。若还耍这些小聪明,趁早滚回去。”   谢清澜闻言微怔,见萧景渊神色威严,和失忆前一般威风凛凛。   然而下一秒这人便对他柔柔一笑,再开口时声音放得沉缓郑重:“朕心中已有良人,这辈子只属他一人。让他们不必再打和亲的主意了。”   话音落下,满殿皆静。   百官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陛下这简直是把和谢相的关系,明明白白摆到了台面上。   谢清澜站在阶下,指节下意识攥紧了笏板。   他没想到萧景渊会当众说出这种话,心跳有些不受控制,方才听见和亲之事的那点不快顿时烟消云散。   鸿胪寺卿愣了好一会儿,才躬身应道:“臣……臣遵旨。”   退朝的钟声响起,百官行礼,鱼贯退出。   萧景渊朗声道:“谢爱卿留一下。”   谢清澜的脚步顿住了。   大臣们陆续走完,萧景渊使了个眼色,殿门被高安从外面合上。   偌大的朝堂只剩他们两个人。   “陛下?”谢清澜抬眸,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下朝为何不走?”   萧景渊心虚地咳了声:“你上来一下。”   谢清澜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步步走上台阶,立在萧景渊面前,垂眸看他。   “陛下,该回听雪轩批折子了。”   萧景渊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盯着谢清澜领口那一小截露出来的脖颈,盯着他说话时微微滚动的喉结,盯着他垂眼时轻颤的睫毛。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他穿红色真好看。   还有一个更放肆的念头,撞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想扒了这身朱红朝服。   念头涌上来的瞬间,脑里又闪过几帧碎片——红色衣袍散落在榻上,朱红腰带被抽开,白皙的肩头从领口滑落出来。   那些碎片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水雾瞧不真切。   可他能笃定一件事:他从前定然见过这人穿红衣的模样,也定然亲手褪下过。   萧景渊抬手握住身前人的手腕,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认真夸赞:“你今日穿红色,很好看。”   谢清澜眼睫轻颤,心里莫名涌出一股不太妙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这人便扣住了他的腰,他整个人猝不及防向前栽去,下一刻便跨坐在了萧景渊腿上,手撑着龙椅扶手。   两人近在咫尺,谢清澜将萧景渊眼里的暗色看得分明。   他当机立断要起身,“臣还有事,先——”   话音未落,萧景渊一只手圈住他的腰,一手擒住了他的下巴,低头堵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温柔缱绻,谢清澜的挣扎不知不觉化开,沉溺在那点温热里。   萧景渊的手从谢清澜下巴滑到领口,指尖探进朝服的领缘,轻轻摩挲着那一小截锁骨上方的皮肤。   谢清澜浑身一僵,抬手按住他的手腕,猛地偏头挣开那个吻。怒目瞪他:“昨日还说听话,今日便又犯浑!”   “你这身实在好看,朕一时没忍住。”萧景渊气息微喘,眼底还盛着未散的热意,“朕又想起些片段。”   “什么片段?”   “朕看见朕褪了你身上的朱衣。”萧景渊的声音压得低哑,贴着他的耳廓,“方才第一眼瞧见你,朕就想褪了你这身朝服,同你在这龙椅上亲近。”   谢清澜耳根通红,气得嘴唇翕动,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陛下从前再荒唐,也不曾在龙椅上——”   “知道了,朕今日不闹你。”萧景渊见他真动了气,连忙顺毛,指尖轻轻蹭了蹭他的腰侧,“就亲这一下,算昨夜背书的奖励。别生气,好不好?”   谢清澜耳尖烧得厉害,狠狠剜他一眼,却没挣开那只圈在腰上的手。   他心头只觉荒唐,这般光景倒像极了早年在南岳市井听的稗官戏文里,昏君佞臣在朝堂上失仪胡闹的桥段。   羞耻感涌上来,忍不住冷声斥他:“宣政殿乃朝堂重地,陛下如此轻佻,成何体统。”   萧景渊低笑出声,指尖细心替他理好被揉皱的朝服领口,贴着人耳廓软声讨饶:“是朕的错。”   谢清澜挣开他起身:“次次认错,次次不改。”   萧景渊讪笑着牵着他的手起身,一步步走下玉阶。   殿门被高安从外推开,晨光倾泻而入,将两人的身影裹在暖光里。   朱红朝服与玄色龙袍的衣摆轻轻相擦,投在金砖上的影子交叠缠绕,难分彼此。 第101章 北狄质子   此后一月,谢清澜将大半心神都放在了帮萧景渊恢复记忆这件事上。   他先是带萧景渊去了揽月阁。   这座殿宇自他重生,便再未踏足,朱红殿门紧锁,铜铸门环与大锁上蒙着一层薄厚不均的积尘,指尖只轻轻一蹭,便在灰层里划开一道浅白印子。   推门而入,只见庭院比听雪轩宽敞数倍,主殿檐宇恢宏,廊柱窗棂蒙着薄尘,四下静寂,透着久无人居的沉肃。   这一世院中未移海棠,只院角立着几株老槐,枝桠虬结,铺了半院浓荫。   谢清澜牵着萧景渊的手腕穿廊过殿,把整座殿宇逛了一遍,从外殿的梨花木案到内殿的雕花床柱,一处处指给他看,慢慢讲起从前的事。   他抬手指向西侧那扇雕花窗棂,眉梢漫开一点极淡的笑意:“从前你总爱半夜翻窗私闯进来,有一回腰间玉带不慎勾住窗上钩环,整个人悬空吊在半空晃悠,慌乱间一脚踹翻窗台下那盆名贵君子兰,泥土碎根滚落满地,见臣过来,硬绷着一张冷硬帝王面皮,嘴硬说‘朕是来检查窗子是否牢固’。”   复又垂眸指向那张雕花木床,语声温软几分:“还有一夜深宵夜凉,你揣着暖炉偷偷摸进殿,将烫人的手炉径直塞到臣脚边,自己蹲踞床沿静静看臣安睡,看着看着便伏在床沿睡着了,鼾声把臣吵醒不说,还震得外头侍卫当殿里进了刺客,提着刀就撞开了门。”   最后抬步踱至院中空旷平地,望着脚下青石板轻声道:“一年冬至落雪,你在此堆起两尊雪团,言之凿凿说这是清澜,那是朕,说你我二人要生生世世在一处。可第二日雪霁天晴,日头一晒,两尊雪人便一同消融作一滩雪水,你难过了好一会儿,后来便再也没堆过雪人。”   萧景渊听着,耳尖先热了,面上浮起窘色:“你怎净挑一些朕的糗事……”   “陛下可有想起来些什么?”   萧景渊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又过数日,恰逢晴夜,皓月当空,晚风清浅。   谢清澜取来归澜剑,只身立在海棠树下。   银白月华倾落,尽数镀在冷锐剑刃之上,浮起一层霜寒微光。剑锋凌空扫过,撕裂晚风,带出清越凌厉的破空鸣响,枝头海棠叶被剑气卷得漫天纷飞,簌簌落满他肩头、广袖之间。   他清晰记得,重生之初,亦是这般月夜,他在此处舞剑,彼时萧景渊悄无声息伏在院墙之上偷看,看得太过出神,脚下一滑径直从高墙跌落,狼狈摔进半人高的荒草丛中,沾了满身碎叶草屑。   一套剑式舞毕,他收剑入鞘,转头望向廊下——萧景渊正斜倚着朱红廊柱,玄色锦袍尽数浸在溶溶月色里,一双眼眸亮得惊人,见他望来,当即抬手轻拍两掌,朗声笑道:“好看!”   谢清澜立了片刻,没有等到旁的话,心口漫开一层细密的失落,长睫垂落掩去眼底黯淡,指尖抚过剑鞘,将归澜剑稳稳搁在廊下剑架上,一言不发转身进了殿。   除此以外,他翻遍堆了半间书阁的历代医典,每日临睡都要替萧景渊按揉头部穴位。   医书有载,头部经络淤塞,最易引发失忆之症,日日按压百会、太阳、风池诸大要穴,或可疏通淤堵,唤回旧忆。   他便让萧景渊枕在自己膝上,指尖探进那人乌发间,轻重分寸拿捏得宜,缓缓打圈按压穴位。   萧景渊闭着眼,舒服得直哼哼,偶尔还会蹭蹭他的膝盖,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大狗。   谢清澜按了半个时辰,低头问他可有什么感觉,萧景渊睁开眼,认真答道:“舒服,想睡”。   谢清澜一时气结,指尖抵着他额头,险些没把人从膝头推下去。   一月光阴转瞬即逝,萧景渊失忆之症不见半分起色。谢清澜面上不显,心底却早已压着一团按捺不住的焦躁。   白日里他要在书房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萧景渊虽已回宫,但失忆之症尚未痊愈,朝政大事仍需他一手处理。   西戎虽定,可并入北朔版图之后需要重新划分州郡、委派官吏、清查户籍、整顿赋税、驻军布防,桩桩件件都是浩大的工程。   萧昭月留镇西境统筹防务,沈寒州掌兵、完颜烈治民,每日飞鸽传来的文书厚厚一沓,谢清澜逐一批注回函,常常忙到漏尽更阑。   加上京中日常庶务——六部的奏疏、言官的谏章、宗室的用度、边境的军报——全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反观萧景渊,清闲自在,每日搬张雕花圈椅坐在他对面,偶尔装模作样翻两页奏折,大半时间只支着手肘,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见他伏案久了面露倦色,便上前柔声劝他歇一歇,绕到他身后,抬手替他揉按僵紧的肩颈,力道轻重相宜,比之前安分乖顺了许多。   这日午后,凌风入内呈送密报,封漆完好,是南岳暗桩递回的消息。   谢清澜拆开封泥,目光扫过纸面上密密麻麻的暗语译文,眉峰一点点蹙了起来。   密报写明,裴南迟遣密使赴东齐,密谈半月有余。近日东齐亦有使臣回访南岳,两国往来频密,似在缔结盟约。   他将密报搁在案上,指节轻轻叩着纸面,凝神思忖局势。   东齐偏居海隅,国力虽不及北朔,却握有五国最强的水师,舟船纵横海路,无人能敌。   倘若南岳与东齐结盟,再暗中拉拢北狄,三方合纵,北朔势必陷入腹背受敌的险境。   他正暗自筹谋破解之策,高安一路小跑躬身进殿,双手捧着一卷明黄国书:“谢大人,北狄又遣使臣送来了国书。”   谢清澜展开国书,一字一句细读至末尾。北狄可汗此番措辞,较上次求亲之时恭顺数倍,通篇绝口不提联姻事宜,只恳切表明愿送六皇子入北朔为质,永结盟好,互不兴兵犯境。   他缓缓合起国书,指尖轻点泛黄封皮,思绪飞速运转。   他缓缓合起国书,指尖轻点泛黄的封皮,心思飞转。   西戎并入北朔疆土的消息早已传遍四国九州,北朔疆域骤扩,兵锋强盛震慑四方,其余列国无不心生忌惮。南岳、东齐、北狄察觉威胁,联手制衡乃是必然,这局面绝非他愿。   如今北狄主动送来质子,无论背后藏着何等叵测祸心,先稳住北狄、保全北境安宁无战事,才能腾出手拆解南岳与东齐的盟约,避免三面开战的危局。   心中权衡已定,他提笔伏案草拟圣旨,应允北狄六皇子入京为质,传旨鸿胪寺妥善安置。   落笔完毕,他将圣旨递与高安,命他即刻送往鸿胪寺督办。   身后忽然覆上一道暖意,萧景渊不知何时挪到了他身后,掌心按在他僵紧的肩颈上,力道适中地按揉着。   “歇会儿。”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贴着谢清澜耳侧落下来,“这几日眼底都青了。”   谢清澜握笔的指尖微顿,淡声道:“陛下若真心疼,便早些想起来。”   萧景渊的手猛地一顿。随即他低下头,唇瓣在谢清澜发顶落下一个轻吻。   七日后,北狄六皇子的车驾抵达京城。   谢清澜依制在宣政殿安排觐见。萧景渊端坐龙椅之上,他立在丹陛一侧,百官按班序列,殿内鸦雀无声。   鸿胪寺卿领旨出殿,片刻便引着北狄使团步入殿内。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少年人。   身量清瘦,着一身靛蓝北狄长袍,襟口袖口绣着银线盘狼纹,腰间悬着银链,缀着几颗莹润的绿松石。   他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衬得唇色也淡,眉眼却生得极精致——鼻梁高挺,眼窝微陷,睫羽浓长卷翘,一双浅褐色的眼瞳像浸了寒水的琉璃,抬眼时天然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柔意。   他在殿中立定,对着御座行北狄大礼——右膝跪地,左掌按于心口,垂首道:“北狄可汗第六子阿史那·玉纾,叩见北朔陛下。”   嗓音清润柔和,是少年人独有的干净音色,又因中气不足,话音飘落在空旷肃穆的大殿里,竟透出几分惹人怜惜的楚楚之态。   满殿文武的目光尽数落在他身上。   一众武将眼里满是审慎:这少年弱不禁风,全然不似北狄族人一贯的粗犷壮硕,生得一副病弱美人模样,北狄可汗特意送他来为质,究竟是真心示好,还是暗藏算计?   文臣们则细细打量他周身仪态:行礼礼数周全,身姿端方沉稳,半点不像自幼长在辽阔草原的蛮族皇子。   萧景渊居高临下淡淡扫了他一眼,便漠然移开视线,淡声道了句:“平身。”   阿史那·玉纾缓缓起身,复又微微躬身,声线依旧温驯:“臣奉父汗之命,携岁贡与盟书入京,愿北朔与北狄永结盟好,互不侵扰。臣愿留居北朔为质,以表诚意。”   说罢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绫裹的文书,双手奉上。高安上前接过,转呈御案。   萧景渊展开盟书扫了两眼,内容与先前禀报的无二——北狄称臣,岁贡加倍,开放互市,互不犯境。末尾盖着北狄可汗的金印,印泥深重,不似敷衍。   他将盟书合起搁在案角,语气平淡:“北狄既有这般诚意,朕自然愿与尔等修好。六皇子远道而来,一路劳顿,先在宫中安置,晚间朕设御宴,为你接风洗尘。”   谢清澜立在阶下,余光扫过萧景渊的侧脸,心头微动,掠过一丝疑虑。   阿史那·玉纾再度躬身:"谢陛下厚待。"   他直起身时,目光不着痕迹从龙椅上移开,缓缓扫过阶下文武百官,最终稳稳落在队列最前方那道朱红官袍身影之上。   只一瞬,便极自然地收了视线,垂首退至使团队伍一侧,静候鸿胪寺卿引自己离殿。 第102章 试探   接风宴席设在崇文殿,规模并未铺张,仅邀约鸿胪寺、礼部数位官员陪同,睿王闻讯赶来凑热闹,谢清澜亦位列席间。   阿史那·玉纾坐于北狄使团首席位置,身后静立两名贴身随从,案上摆满宫廷珍馐佳肴与当季新鲜鲜果蜜饯。   他进食极少,只偶尔抬手拈起一块蜜饯浅尝,一举一动温雅内敛,全然没有北狄部族粗犷豪放的行事做派。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他端起白玉酒盏,遥遥朝着谢清澜所在方位轻轻一敬。   “久仰谢丞相盛名,今日总算得以相见,实乃玉纾三生有幸。”   他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传入主座周边众人耳中,“玉纾年少时便拜读过丞相所作诗文,尤其偏爱那首《寒梅》——‘雪压千山冷,梅开一树春。不争桃李色,自有岁寒心。’短短二十字,风骨凛然,臣心中倾慕已久。”   谢清澜端着酒盏的指尖骤然一顿。   这首诗是他十六岁年少之时落笔所作。彼时他初辅佐裴南迟登上南岳帝位,南岳朝堂暗流汹涌、各方势力倾轧,他孤身一人独撑危局,心中有感而发写下此诗。   诗作从未入集,只在南岳少数文士间传抄,一个远在北狄的皇子,如何能读到?   他面上不动声色,抬手举杯遥遥回敬,语气平淡:“殿下过誉了。少时戏笔,不值一提。”   玉纾莞尔一笑,“丞相过谦了。‘不争桃李色,自有岁寒心’,玉纾常以此句自勉。”   他稍作停顿,轻声道:“桃李繁艳,终是春日暄妍之物,耐不得秋霜冬雪。唯有寒梅,凌寒独放,方是君子风骨。”   话里话外,似有深意。   谢清澜淡淡抬眼望向他:“殿下对于中原诗文,倒是研习得十分熟稔。”   “不过闲来无事,翻书解闷罢了。”玉纾垂下眼睫,浓密的睫羽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两片浅影,“玉纾自幼体弱,不能像几位兄长那般弯弓骑射,母妃便请了汉儒先生教课。说来惭愧,学了十数年,也只略通皮毛。”   一席宴罢,已是亥时。檐下宫灯挑着暖光,阶前凝了薄薄夜露,风一吹便带着几分凉意。   阿史那·玉纾跟随鸿胪寺卿动身前往驿馆落脚,临行之前依旧不忘朝着谢清澜遥遥躬身一礼,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谢清澜微微颔首回礼,转过身,便撞进萧景渊沉暗的眼眸里。   他佯装不曾察觉对方眼底翻涌的郁色,目不斜视抬步朝着宫门方向走去。   回到听雪轩,萧景渊紧随其后踏入殿内,反手重重合上雕花殿门。   不等谢清澜回身,他便从身后伸臂环住人,将脸埋进他后颈窝,闷声不说话。手臂收得极紧,勒得谢清澜险些喘不过气。   “陛下这般又是闹什么脾气?”谢清澜抬手轻轻拍了拍缠在自己腰腹的手臂,语气裹着几分无可奈何。   萧景渊不吭声,手臂反倒收得更紧。齿尖无意识蹭过颈侧细嫩的肌肤,留下一圈淡红的印子。   “臣有正事与陛下说。”谢清澜挣了两下没挣开,便随他去了。   “这位北狄六皇子绝非寻常人物。北狄举国崇尚武力,一个自幼体弱、无法征战的皇子,在部族之中本无立足根基,可此番可汗偏偏派遣他前来充当质子,使团上下所有人对他恭敬有加,没有半分轻慢怠慢。此人要么身负旁人不及的特殊才能,要么身上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使命。依臣之见,不如将他安置在宫内,放在眼皮底下看管,反倒不易滋生祸端。”   “不行。”萧景渊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十足的不情愿,“瞧他那副样子,若是住进宫来,必然日日都要来找你论诗说文。朕不准。”   “陛下何必这般介怀。”谢清澜语气淡然,“臣对他并无半分多余心思,方才宴席之上,不过依循礼数简单应答几句。”   “朕就是介怀。”萧景渊将脸颊埋得更深,闷声闷气,“方才宴席全程,他一双眼睛黏在你身上就没挪开过,那点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谢清澜清楚这人一旦醋意上头,行事全然不讲半分道理,微微垂眸,心生一计打算反将一军:“陛下这是无端吃起飞醋了?”   “没有!”萧景渊立刻反驳,声音却埋在衣料里,含糊又心虚,“朕堂堂一国之君,岂会吃一个质子的醋?”   “既没有,陛下咬臣的脖子做什么?”   萧景渊浑身骤然一僵。他低头看去,方才竟无意识叼住了谢清澜颈后一片皮肉,还在用齿尖轻轻反复碾磨,留下浅浅一圈红痕。   他连忙松口,耳根唰地红透:“朕……朕没留神。”   谢清澜转过身来,抬手摸了摸颈侧的痕迹,指腹触到一片温热皮肉。   这人从前吃醋也是爱咬他,尤其爱叼脖颈那块软肉。   他看着萧景渊躲闪的眼神,心底那点违和感愈发清晰。   不是第一次了。   朝堂上应对奏请时偶尔脱口而出的决断,今日面见北狄质子时,浑然天成的沉稳应对,绝非通读几本典籍便能练就;还有宣政殿龙椅上那记深吻——熟稔的、温柔的、缠人的,全然不是失忆之人该有的模样。   他心底早已存下一个猜想,此刻正好借机试探,求证真伪。   昏黄的烛火跳了跳,映得谢清澜素来清冷的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萧景渊的发顶。   “陛下。”他刻意放轻嗓音,“若是吃醋可以直说,臣尽力避开便是。臣不会因旁人容貌好就多看一眼,也不会因谁体弱就多照拂几分。臣心里只装得下一个人。那人是个爱吃醋的混账,满脑子荒唐念头,还总爱装傻骗人。”   萧景渊猛地睁圆了眼。   他怔怔地看着谢清澜——这人何曾这般直白地剖白过心意。   呼吸骤然乱了节拍,喉结重重滚了一下,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连眼眶都泛起了热意。   谢清澜看着他又惊又懵的模样,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露出点柔软的笑意。   他往前凑了凑,嗓音压得更低,带着点若有似无的引诱:“陛下若真怕臣被旁人勾了去,就早点想起来。等陛下都记起来了,臣还有好多话,想亲口说给陛下听。”   萧景渊眼眶一热。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他心口那把锁里,轻轻一转,便将所有防线都撬开了。   他看着谢清澜那双盛着温柔的眼睛,看着那抹淡得像雾、却真实存在的笑意,看着烛火映在他侧脸上勾勒出的柔和的轮廓,脑子里的弦“嘣”地一声断了。   他脱口而出:“其实朕早就想起来了。”   整座殿内骤然陷入死寂。   案头烛火轻轻跳动一下,明暗光影交错,映得谢清澜面上神情忽明忽暗。   他缓缓收回抚在萧景渊发顶的手,那双常年清冷淡漠的眼眸里,方才所有温柔缱绻尽数在一瞬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刺骨冷冽的怒意。   他往后退开一步,硬生生拉开两人紧贴的距离。   “果然如此。”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又骗了我。”   萧景渊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什么,便看见谢清澜那张脸已经冷了下来。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完了,上当了。   他张了张嘴,脑中一片空白,半晌才慌乱挤出一句:“你方才是在故意诈朕!”   “陛下若不做亏心事,又何惧臣试探?”   谢清澜的声音压得极低,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臣想尽办法为你恢复记忆,带你去揽月阁,舞剑给你看,给你按头,百忙之中还抽空给你讲些旧事。”   “可你早已恢复记忆,却始终刻意隐瞒!”   萧景渊彻底慌了心神,慌忙上前一步想要去牵谢清澜的手腕,却被对方抬手狠狠拍开。再度伸手,又一次被用力挥开。   第三次他不顾一切死死攥住谢清澜纤细手腕,指节用力不肯松开,急切说道:“朕并非有意欺瞒你!你听朕解释——”   谢清澜冷冷地看着他:“说吧。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那日宣政殿,龙椅上亲你的时候。”   萧景渊的声音越说越低,显然毫无底气,“朕当时亲着你,脑中忽然就涌进来好多画面。后来朕不敢坦白,是因为——因为——你之前收琴的时候说过,等朕恢复记忆,定要好好同朕算账。朕怕得紧,不敢坦白。而且……”   他两侧耳根再度烧得通红,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细声道:“而且朕失忆后你待朕分外温柔,朕很是贪恋,所以……就一直没舍得说。”   “你真是……可恶至极!”   “往日里臣待陛下,难道还算不上宽容体恤?”谢清澜抬眼瞪着他,清冷眼眸中翻涌着浓烈怒意,还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萧景渊下意识缩了缩脖颈,语气怯弱讨好:“你且消消气,朕知错了。”   谢清澜沉默良久,忽然转头朝着殿外扬声唤道:“高安!”   高安正在院廊角落打盹小憩,被这一声冷喝惊得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冲进殿内,躬身垂首:“奴才在!谢大人有何吩咐?”   “去御膳房,给陛下炖一锅滋补鸡汤,”谢清澜一字一顿,声音依旧冷得掉冰碴,“好生补一补陛下这糊涂脑子。”   高安看看谢清澜那张冷脸,又看看萧景渊那张心虚的脸,什么也不敢问,应了一声便飞快地溜了。   谢清澜猛地抽回被攥住的手腕,转身朝着内殿走去,行至门槛处脚步一顿,不曾回头,只丢下一句冰冷绝情的话,“往后一个月,陛下搬去偏殿歇息。”   “一个月?!”萧景渊只觉晴天霹雳,快步追上前拉住他衣袖,慌乱哀求,“不行!万万不可!朕知错了,是朕的过错,朕愿意给你赔罪,无论你提出什么要求朕全都应允,一个月实在太久——”   “还敢讨价还价?”谢清澜终于缓缓转过身,清冷眼眸微微眯起,寒意更甚,“不愿一月那便改成两月。” 第103章 鸡汤   盛夏的夜浸着暑气,墨色漫过听雪轩的琉璃瓦,檐角风灯晃出半圈暖黄的光,落在窗纸上,晕出一道清瘦的人影。   谢清澜斜倚在内殿软榻上,正垂眸细阅堆叠在案头的边防文书。   外殿忽然传来叩门声,硬生生敲碎了殿内的沉谧。   这已是今夜的第五遭。   “谢大人。”高安的声音隔着雕花殿门传来,带着几分左右为难的忐忑,“谢大人……陛下说偏殿潮冷,床板硌得慌,实在睡不着,您看……要不就让他回……”   “盛夏溽暑,哪来的冷。”谢清澜的声音隔着扇门飘出去,没半分温度,“床板硬便多垫两床褥子,再不行,让他回养心殿去。”   高安在外头张了张嘴,终是没敢再劝,垂着肩悄没声息地退了。   偏殿里,萧景渊仰面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头顶素白帐幔,翻来覆去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床板被他蹭得吱呀轻响。   身侧空落落的,惯常该沾着冷香的位置只剩皂角寡淡的气味,习惯了温香软玉在怀,此刻孤身一人根本睡不着觉。   挨到三更天,他索性披了外袍起身,本想故技重施趁夜翻窗,偷偷潜入正殿搂着人睡,熟料移步窗下,才发现轩窗早已从内里牢牢锁死。   萧景渊心头一沉:心底那点散漫的侥幸彻底散尽,这回是真把人惹恼了。   他只得悻悻折回榻边,僵着身子躺回去,睁着眼硬生生熬到了天际泛起鱼肚白。   第二日天光刚破开晨雾,檐角的风灯还没熄,高安便端着只青瓷大碗,轻手轻脚步进了偏殿。   碗里的鸡汤炖得金黄透亮,几块剔净了骨的鸡腿肉沉在碗底,汤面浮着两三颗红润的枣子与枸杞,热气裹着醇厚的鲜香,漫得满室都是。   “陛下,该用早膳了。”   萧景渊坐在榻沿,玄色中衣敞着半幅,露出精悍的锁骨与胸线,衣料被昨夜辗转揉得皱巴巴的。眼底浮着淡红血丝,下颌冒了层青茬,整个人耷拉着眉眼,活像被丢在院外晾了一夜的猎犬,满是丧气。   想起这鸡汤是谢清澜吩咐备的,他黯淡的眼尾倏地亮了一瞬,端起瓷碗慢慢喝了个精光,连汤底都喝得干干净净。   谁料这鸡汤一喝,便是十几日。   早膳是清炖老鸡,午膳添了山珍菌菇同煮,晚膳换作参须慢炖,连临睡前都有一盅冰糖鸡茸羹送过来。   高安次次都陪着笑说“谢大人特意吩咐的,安神补身,最是养人”。   萧景渊起先还当是谢清澜心疼他,满心欢喜地喝,到第三日便觉出味儿不对,熬到第十天上,鼻尖一沾那股油香便胃里翻江倒海,恨不能绕着高安躲三丈远。   这日午膳,萧景渊与谢清澜同席而坐。   高安如常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鸡汤,熟悉的鲜香顺着风飘过来,落在萧景渊鼻尖,却比穿肠毒药还要叫人发怵。   他伸手便将瓷碗径直推至一旁,面色沉冷:“端走!朕今日不喝!”   高安手足一僵,进退两难。   下一秒,身侧便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清泠泠的,像浸了冰:“你不喝试试。”   萧景渊的脸瞬间垮了下去,方才那点硬气瞬间散得无影无踪。   他咬着牙端起碗,捏着鼻子仰头灌了个干净,碗往案上一搁,抹了把嘴便凑过去服软,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讨饶:   “清澜,朕真知道错了,你就饶了朕这一回吧?连喝十几日,实在腻得慌,再喝朕真要受不住了。”   “腻?”   谢清澜抬眼,眉梢微挑,“臣替你料理西戎战后庶务,一日批五十道折子,核对归降部落户籍到两眼发花,臣说过一个腻字?”   萧景渊张了张嘴,半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乖乖垂着眼听训。   谢清澜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细细打量了片刻。   这鸡汤喝了小半月,人还真丰润了些,脸颊添了点肉,额角那道浅疤也淡得几乎瞧不见,全然没了坠崖归来时的憔悴,又回到从前英挺俊朗的模样。   他心里那点气,早就在这十几日的软磨硬泡里消了大半。   “罢了。”谢清澜收回目光,指尖轻轻叩了叩案沿,终是松了口:“既然嫌腻,便停了吧。”   他顿了顿,语气又沉了沉,带着几分警告:“再敢犯浑,绝不轻饶。”   萧景渊眼睛唰地就亮了,连连点头:“好好好,朕绝不再犯!就知道清澜最疼朕。”   他得寸进尺,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试探:“那今夜……朕能回正殿睡了吗?”   “不能。”谢清澜别开脸,耳尖却悄悄漫上一层淡粉,语气硬邦邦的,“不给你点教训,你永远不长记性。”   萧景渊为讨谢清澜欢心,到底还是依了他的意思,将北狄六皇子阿史那·玉纾安置在了宫中偏苑,派了宫人伺候,明面上是礼遇质子,实则就近看管。   这些日子两人置气,朝会上谢清澜说起他调度边防的错漏之处,半分情面也不留,当众便驳得他无话可说。   萧景渊半分不恼,任他冷言冷语,只垂着眼温顺应着,全然一副任其数落、甘愿受教的模样,看得满朝文武暗自咋舌。   盛夏日头正烈,御花园里的四季桂开得泼泼洒洒,金粟似的小花缀满枝桠,风一吹便簌簌往下落,沾得人满肩都是清甜的香气。   谢清澜刚散了朝,萧景渊留了几位武将在宣政殿议东南边防调度,他便独自沿着青石小径,往听雪轩的方向走。   刚转过假山,便见一道月白身影立在木樨树下,正仰头望着枝头金蕊,看得出神。   听见脚步声,玉纾缓缓转过身来。浅褐色的眸子浸在斑驳树影里,像蒙了层柔光的琉璃,分外干净。   “谢丞相。”他微微躬身行礼,语气温软,“又见面了。”   谢清澜停住脚步,目光在他身上淡淡扫过。   今日玉纾换了身月白暗纹长衫,发间簪了枝新折的木樨,花色浅淡,倒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清瘦。风卷着桂香飘过来,混着他身上淡淡的药味,竟真显出几分病弱公子的楚楚姿态。   “殿下好兴致。”谢清澜语气平平,“园中花木繁盛,倒是适合散心。”   “丞相说得是。”   玉纾微微一笑,往前走了两步,在谢清澜身侧站定,距离不近不远,恰是寻常交谈的尺度。   “玉纾在北狄时,从未见过这样繁盛的桂花。从前只在汉家典籍里读过‘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总以为是诗人笔墨夸张,当不得真。如今亲眼见了,才知古人诚不欺我。”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谢清澜清俊的侧脸上,带着点恰到好处的仰慕,语气真诚:“就像从前读丞相的诗文,只觉字字有风骨。如今见了真人,才知诗里的气度,不及丞相本人万分之一。”   谢清澜淡淡扫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只淡声道:“殿下既然喜欢桂花,不妨折几枝带回苑中插瓶。这园中的花木,本就是供人赏玩的。”   他说完便要抬步往前,玉纾却忽然开口,声音放得轻了些,带着点欲言又止的迟疑:“丞相留步。玉纾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谢清澜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玉纾垂下眼睫,浓密的羽影落在苍白的面颊上,似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轻声道:“玉纾虽为质子,可寄居北朔宫中,总得打听清楚宫中规矩禁忌,免得行差踏错,为北狄招来祸事。前几日偶然听宫人闲谈,说陛下与丞相近日……似乎有些龃龉?”   他话说得委婉,眼底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像是真心在替他不平:“丞相为北朔殚精竭虑,陛下理应百般珍重才是。丞相品格贵重,此番如此动气,是不是……陛下让丞相受了什么委屈?”   谢清澜的目光沉了沉。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飞快转了几个弯。   这人进宫不过短短几日,竟能打探到他与陛下置气的宫闱私事,言语间还暗藏挑拨之意,果然是另有所图。   倒不如顺势而为,看看他到底想唱一出什么戏。   “殿下多虑了。”谢清澜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陛下与臣之间的事,不足为外人道。”   玉纾闻言连忙垂下眼眸,俯身致歉:“是玉纾失言,越矩了。”   谢清澜沉默半晌,又开口道:“殿下在宫中住得,可还习惯?”   玉纾倏地抬起头,眼睛都亮了,像落了星子:“住得很好,宫人照料得也周到,就是一个人住着,难免有些寂寞。”   他试探着开口,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不知玉纾可否偶尔去听雪轩,与丞相寒暄一二?”   谢清澜淡淡“嗯”了一声,算作答允。   玉纾瞬间喜上眉梢,苍白的脸颊都添了点血色。   谢清澜颔首作别,抬步往前。他没有直接回听雪轩,不紧不慢穿过月洞门,在廊柱的阴影里站定脚步,余光淡淡扫向方才那片木樨林。   果然见那道月白身影没有立刻离开,立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怔怔站了许久,才转身慢慢走了。   谢清澜收回目光,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第104章 挑拨   次日午后,萧景渊出城巡阅京营,谢清澜一人在听雪轩书房批阅奏折。   朱笔刚落下最后一笔,高安便轻步进内通报,说北狄六皇子携了一卷古籍求见,说是前日听闻丞相在找南岳旧版《舆地志》,恰好自己藏有一卷,特来借与丞相抄阅。   谢清澜搁下朱笔,淡淡道:“让他进来。”   玉纾今日穿了身青灰鹤氅,腰束素色丝绦,越发衬得肩背单薄瘦削,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   他双手捧着一卷泛黄的旧籍,恭恭敬敬搁在案头,又从袖中摸出只素净的青瓷小瓶,瓶口封着朱红蜡封。   “这是玉纾从北狄带来的雪莲膏,佐了鹿茸与几味草药,对久坐积下的腰脊劳损最是有效。丞相连日操劳,若觉腰背酸乏,睡前取少许揉按,能缓些乏累。”他语气温软,神色恳切,倒真像一片赤诚心意。   谢清澜微微颔首:“有劳殿下费心。”   自那以后,玉纾便总挑着萧景渊不在宫中的时辰来听雪轩。   每次来都带着些小物件——有时是一碟新蒸的桂花糕,有时是一卷手抄的诗集,有时是一把铸着狼纹的银制书签。   他的理由总是妥帖得体,从不越界,又恰到好处地让人挑不出毛病。   “玉纾听说丞相日日批折子到深夜,辛苦了。玉纾带了些安神茶来,夏日心气躁郁,喝着能舒心些。”   “丞相案头这方砚台瞧着有些旧了,玉纾前日偶然得了一方老坑端砚,不知丞相可愿赏脸一试?”   “丞相似乎总在忙,朝里朝外的事都要操心,玉纾瞧着都觉得心疼。陛下怎的这般懒怠,把满朝政务都压在丞相一人肩上?若是玉纾,定然舍不得让丞相这般辛苦。”   他说这话时,正站在谢清澜身侧,低头看着案上堆叠如山的奏折。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嗔怪,像是真心在替谢清澜抱不平。   谢清澜批折子的笔尖猛地一顿,墨珠落在纸边洇开一小团。   这人果然不怀好意,莫不是想挑拨他与陛下的关系,意图扰乱北朔朝纲,再从他这里打探军情?   他抬眼扫了玉纾一眼,“殿下多虑了。为陛下分忧是本相分内之事,谈何辛苦。”   玉纾微微弯了弯唇角,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转身从随从手中接过一只食盒,打开来,里面是一碗冰糖炖雪梨,梨肉晶莹剔透,汤色清亮,浮着几粒枸杞与红枣。   “玉纾闲来无事,炖了碗梨汤。夏季燥热,玉纾听丞相这几日嗓音总有些哑,润润肺总归是好的。”   谢清澜的耳根悄无声息地漫上一层薄红,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一月之期刚过,他便松了口放人回寝殿。萧景渊憋了整月,火气旺得厉害,夜夜缠着他不放,偏他也有些想了,便由着人胡闹,那混账像是存心报复似的,次次都要逼得他出了声才肯罢休,晨起时嗓音难免带了些哑意。   这事被外人点破,他难免有些羞窘,抬眼看向玉纾,却只瞧见满眼真切的关切,应当不知其中原由。   他暗暗松了口气,旋即心底又浮起一丝冷意——这人观察得未免太细了些。   他又看了看那碗冒着清甜气息的梨汤,沉默片刻,淡声道:“有劳殿下。”   玉纾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像得了什么甜头。   他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萧景渊便从宫外回来了。   刚跨进殿门,便闻见一股甜香混着梨味,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夜七早把消息报给他了——那北狄来的六皇子,三番五次趁他不在时往听雪轩跑,今日送书明日送汤,殷勤得不像话。   “他又来了?”萧景渊沉着脸大步走过来,一眼便看见案上那碗梨汤,不等谢清澜开口阻拦,伸手一把抄起来,仰头便往嘴里灌。   “萧景渊!”谢清澜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白了,厉声喝止,“这还没验过——”   话没说完,萧景渊已经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他把空碗往案上一搁,抹了抹嘴,一脸理直气壮的模样:“朕渴了。”   谢清澜看着他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转头便朝殿外喊道:“高安!立刻去请张院判过来!”   “清澜——”萧景渊不明所以,见他又动气,连忙伸手拉他。   “再喝一个月鸡汤!”谢清澜狠狠甩开他的手,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从明日开始,一天三碗,我亲自盯着你喝!”   萧景渊的脸瞬间绿了。   随即又醋意上头,梗着脖子嘟囔:“不就是喝了碗他送的梨汤,至于吗——”   “混账东西!”谢清澜声线发颤,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眼尾都泛了红,“那人是北狄质子,又言行有异,他送来的东西你也敢直接往嘴里倒!万一有毒怎么办!”   萧景渊一下子怔住了。   心里那点翻涌的嫉妒与不快,瞬间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滚烫的暖意,甜丝丝地裹着心口,连眉梢眼角都浸了软。   “清澜,”他放软了声音,往前凑了凑,语气里满是雀跃,“你在担心朕,是不是?”   “臣担心的是陛下的脑子!”谢清澜狠狠瞪他一眼,“再喝一个月鸡汤,臣倒要看看,陛下什么时候才能长出点脑子来!”   “别啊!”萧景渊的脸瞬间又垮了下去,哀嚎一声去抓他的手,“这罚得也太狠了些——”   正闹着,高安领着张院判匆匆赶了进来。老太医背着药箱,花白的胡子都跑歪了,进门便躬身行礼:“老臣参见陛下,参见谢相。”   “张院判,”谢清澜敛了神色,指了指案上的空碗,“劳烦替陛下把个脉,再查验一下这碗底残液,有无异样。”   “臣遵旨。”   张院判先取了银簪,蘸了碗底残留的梨汤汁液,俯身细看半晌,银簪光洁如新,并无半分发黑之相。   他又请萧景渊坐下,三指搭在腕上,凝神诊了片刻,才收回手,躬身回道:“回陛下,回谢相,这梨汤里并无毒物,只有寻常冰糖、雪梨与枸杞,性子温润,于身体无碍。陛下脉象虽略有些急促,却也平顺,并无半分中毒迹象。”   谢清澜悬着的心这才稳稳落了地,紧绷的肩背稍稍松弛下来。   “你看,朕没事。”萧景渊还敢邀功似的开口。   “闭嘴。”谢清澜冷冷瞥他一眼。   萧景渊讪讪收回手,垂着眼不敢再吭声。   张院判拎着药箱退了出去,高安也极有眼色地跟着溜了,殿内一时只剩下两人。   谢清澜转过身,冷着脸正要坐回案前批奏折,腰却被人从身后牢牢搂住。   萧景渊贴着他的后背俯下身,下巴搁在他肩窝,呼吸扫过侧颈,烫得人肌肤发麻。   “清澜,还气呢?”他声音放得软,带着点讨好的哑,“朕知道错了。不该乱喝外人送的东西,不该惹你担心。你别生气了,嗯?”   谢清澜任他搂着,沉默了好久,才轻声开口:“前世你我便因一杯毒茶阴阳两隔,臣不想这一世再重蹈覆辙。陛下往后小心些,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好。”萧景渊低笑出声,手臂收得更紧,将人转过来牢牢圈在怀里,盯着人有些泛红的眼眶认真道,“朕这条命,还得留着陪清澜一统天下,还有好多花样没同清澜做,哪能随便交代。”   谢清澜耳尖倏地一热,不知这人是怎么把最正经和最(冬|日)不正(征|狸)经的两件事揉在一处说的。   他偏过头不看他,却被萧景渊扣着下颌转了回来。   灼热的吻落了下来,他下意识抬手去推,掌心抵着萧景渊滚烫的胸膛,却使不出半分力气。   唇齿相缠的力道由浅入深,带着不容分说的掠夺感,吻得他呼吸渐渐乱了节拍,指尖攥紧了对方胸前的衣料。   萧景渊顺势托着他的腰,稍一用力便将人打横抱起,转身坐回身后的圈椅里。谢清澜低呼一声,下意识环住了他的脖颈,刚要开口斥责,唇又被堵了回去。   圈椅宽大,两人挤在一处竟不显局促。谢清澜跨坐在他腿上,月白锦袍的衣摆被揉得发皱,周身全是萧景渊的气息,混着淡淡的龙涎香与窗外漫进来的暑气,烘得人脑仁发沉。   谢清澜被吻得喘不过气,偏过头去躲,萧景渊才肯松口,转而贴着他泛红的眼角细细地啄。   指尖顺着衣摆探进去,带着滚烫的温度。   “还逼朕喝鸡汤吗?”萧景渊的声音哑得厉害,贴着他耳尖问。   “不……”谢清澜气息不稳,答得含糊。   “乖。”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清澜瘫在萧景渊怀里,发丝散乱,衣襟微敞,眼角泛着薄红,嘴唇被吻得微肿。   他靠在萧景渊胸口,听着那人同样剧烈的心跳,闭着眼,哑着嗓子骂:“浑蛋……”   萧景渊低笑出声,将脏了的帕子扔进纸篓,掌心贴着他的后腰轻轻顺气,指尖隔着衣料摩挲,惹得怀中人又是一颤。   “是浑蛋。”他顺着话头认下来,语气里带着点得逞的笑意,“可清澜不就喜欢朕这个浑蛋么。”   谢清澜懒得与他斗嘴,靠在他肩头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缓过劲。   他撑着萧景渊的肩膀想直起身,腰却被那只不老实的手扣着,半分动弹不得。   “别闹了。”他敛了神色,语气认真,“有正事与你说。”   萧景渊指尖在他腰侧又蹭了蹭,才不情不愿收了些力道,却依旧不肯放人,就这么让他坐在自己腿上,下巴抵着他的发顶:“你说,朕听着。” 第105章 萧景渊的生辰   谢清澜指尖拢着被扯乱的衣襟,一颗一颗扣回盘扣。   他声线还带着点未褪尽的微哑,语调已沉回惯常的清泠:“那位北狄质子连日来屡次挑臣与陛下的关系,北狄此番送质子入朝,绝非真心归附,陛下需早做筹谋。”   萧景渊闻言坐直了些,眉眼间还浸着未散的懒意,偏生摆出一副郑重神色:“清澜说得是,此人狼子野心,你怎还日日放他进听雪轩?该离他远些才是。”   谢清澜听得气结,抬手往他胳膊上捶了一记。   “这是重点吗?重点是北狄本就居心叵测,待缓过战败的元气,势必串联南岳、东齐成三国合纵之势,共抗我北朔!”   萧景渊低笑一声,攥住他绵软的手腕凑到唇边,在指节上轻轻啄了一下,唇瓣的热意蹭过皮肤,惹得谢清澜指尖微缩。   “朕知道,北狄素来不安分,此次求和必然是缓兵之计,自己本就战败元气大伤,见西戎被我们吞了,怕得紧。”   他指尖顺着腕骨往上摩挲,声线沉下来,倒真有几分谈正事的模样。   “南岳与东齐虽已缔盟,可要整合联军、调度粮草,尚需时日。他们想拖,朕偏不陪他们耗。这些时日朕已经在暗中整饬军备,只是酷暑未消,不宜大举兴兵,再等几月秋收,粮草丰足、战马膘肥,才是出兵的良机。”   谢清澜颔首,眼尾漾开点极淡的笑意:“陛下正经起来,倒也不糊涂。”   “臣也是此意。与其等三国合纵成形,不如趁其立足未稳,先发制人。三国中东齐最弱,水师虽称雄海上,陆路却不堪一击。臣以为可以派兵走海路突袭泉州港,焚其战船,再以十万步骑三路并进,速战速决拿下东齐——”   话音蓦地顿住。   萧景渊不知何时已凑到了他颈边,指尖不觉间挑开了领口第一颗盘扣,温热的唇贴着锁骨弧线细细碾磨,鼻息扫过敏感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陛下。”谢清澜声音绷紧了些,“臣在说正事。”   “朕听着呢。”萧景渊含混应着,唇瓣往下滑了寸许,指尖又轻挑开第二颗盘扣。   月白衣襟往两侧散开,露出冷白的胸膛,锁骨下那颗淡红小痣落在眼底。   萧景渊盯着看了片刻,喉结沉沉滚了一圈,低头含了上去。   谢清澜浑身一颤,抬手想去推他的头,手指却不由自主插进了他浓密的发间。   他死死咬着下唇,逼着自己把话说稳,声线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发飘:“东齐水师……主力皆屯于泉州港。若我军走海路绕至敌后,纵火焚船,断其退路,东齐便成瓮中之鳖。臣拟调兵十万,三路齐发,至多两月便能——”   萧景渊的手已探进衣摆,指腹贴着腰侧软肉轻轻摩挲,掌心烫得惊人。   谢清澜呼吸乱了一瞬,强撑着把话说完,尾音已发了颤:“……便可全取东齐,再挥师西进,合围南岳——”   第三颗盘扣也应声而开。   他低头去看,衣襟已敞了大半,萧景渊埋首在他胸前,温热的唇齿顺着锁骨往胸线一寸寸碾过去,呼吸烫得像火,烧得肌肤泛起薄红。   谢清澜抬手想推,指尖却软得使不上半分力气,只能咬着唇把喉间的声响死死憋回去。   “你、你——”他声音发颤,素来清冽的眼蒙了层薄薄的水雾,瞪着怀里作乱的人,又羞又恼,“臣方才说的,你到底听进去没有?”   萧景渊正叼着那处软肉细细吮磨,闻言抬起头,眼尾浸着红,眼神迷离,显然没听进去几句。   他眨了眨眼,嘴角还沾着一点水光,一脸无辜:“听进去了。先打东齐,调兵十万,速战速决。”   不等谢清澜开口,他又低头埋回去,变本加厉地往衣襟更深处蹭。   谢清澜被他折腾得气息大乱,磕磕绊绊补完最后几句:“陛下若觉可行……臣明日早朝便奏请,尽快筹备——唔!”   萧景渊叼着那颗红痣重重咬了一口,含混地应:“都听清澜的,朕没意见。明日便颁旨。”   那处本就敏感,骤然受力,谢清澜毫无防备,溢出一声低低的惊呼,尾音软得发颤,落在寂静的殿中分外清晰。   几乎是同时,殿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似是器物磕在廊柱上,又像靴底蹭过青砖的细碎摩擦声。   谢清澜浑身一凛,猛地推开萧景渊,手忙脚乱拢好衣襟,快步走到门边一把拉开殿门。   廊下空无一人。他垂眸,瞥见门槛外侧落着一小片踩碎的桂花瓣,边缘还渗着新鲜的花汁。   谢清澜眉峰微蹙,方才他被萧景渊弄得心神不稳,竟没察觉那北狄质子在外偷听。   方才殿内商议军务,听去了也无妨,只需看紧他,断了传信的路子便翻不起浪。只是方才那声惊呼,竟也被外人听了去——   他后背莫名泛起一层热,转身正要开口,却撞进萧景渊带笑的眼里。   那人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正斜倚在门框上,双臂抱胸,唇角勾着点得意的笑,半点意外都没有。   谢清澜看着他这副模样,霎时明白过来,脸颊腾地烧红,从耳根直漫到下颌。   “你早知道他在外面。”他咬牙切齿,“方才你是故意的。”   萧景渊没答话,只是笑意更深了些。他抬起手,拇指慢条斯理抹过唇角残留的湿痕,意犹未尽。   谢清澜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羞愤交加,抬腿就往他小腿上狠狠踹了一脚。   萧景渊没躲,硬生生受了,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还弯着腰笑。   “清澜这是要谋杀亲夫?”   经此一事,玉纾再没踏过听雪轩的门。谢清澜吩咐夜七严加盯守,一应动静即刻回禀。   接下来的日子,北朔开始整军备战。   户部昼夜核算粮草,算盘声从早响到晚,侍郎们的眼眶都熬青了;工部加班锻造攻城器械,铁锤砸在砧板上的声响彻夜不息;兵部的调令快马加鞭送往边境各镇,驿道上马蹄声日夜不绝。   韩峥扎在校场练兵,烈日下玄甲浸得透湿,新兵们个个咬着牙挥刀劈刺,吼声震得校场尘土飞扬。   张简领了草拟出师檄文的差事,在翰林院熬了三昼夜,捧出一篇骈四俪六的文章,辞藻华丽,气势磅礴,自认为慷慨激昂。呈上去却被谢清澜朱笔划掉大半,末尾批了行小字:“檄文告天下,非供文人赏玩。删繁就简,再改。”   张简捧着那卷朱痕累累的文稿,灰溜溜回去重写了。   又过月余,西征大军班师回朝。沈寒州、完颜烈与萧昭月领着诸将入城,朱雀大街两侧百姓挤得水泄不通,香花瓜果抛了满路,欢呼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萧景渊在临光殿设庆功宴,亲自为众将接风洗尘。   酒过三巡,正式论功行赏。   萧昭月晋镇国长公主,增食邑三千户,仍总领西境边防,掌河西三郡军政;沈寒州晋镇北侯,领西戎都护府副都督,食邑两千户;完颜烈封归义王,赐丹书铁券,仍旧统辖西戎旧部,受北朔节度;留守西戎的齐瑜加封安西大将军,总领西境军务。其余将士各有升赏,无一遗漏。   满殿文武齐声称贺。   沈寒州捧着侯印,眼眶涨得通红,跪地谢恩时额头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   完颜烈伸手一把将人拽起来,低头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沈寒州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攥着拳头就要跟他理论,被完颜烈笑着按住了肩。   萧昭月坐在席上,端着酒盏看二人拌嘴,笑得肩膀直抖。   宴散时,已是月上中天。   萧昭月在转角截住了谢清澜,她换了身绛紫常服,手里捏着半杯残酒,眉宇间少见地带了几分踌躇。   谢清澜驻足看她。   萧昭月抿了口酒,忽然没头没尾道:“再过七日,便是他生辰了。”   谢清澜一怔。   萧昭月见他这反应,挑了挑眉:“他果然没告诉你。”   她顿了顿,语气放轻,“他母妃去得早,宫里没人把他生辰放在心上。母妃刚走那年,我路过御花园,见他蹲在桂花树下捡了半筐落瓣,我问他捡这个做什么,他说要做花糕,说母妃在世时每年今日都给他做。刚巧七皇子路过,一脚把筐踹翻,踩得稀烂。我把那混账揍了一顿,让御膳房往听雪轩送了碗长寿面。”   “后来他入了军营,连年征战,生辰就着干粮冷水便对付了。登基这些年,我也张罗过几回,他总说没什么好过的,底下人便也不敢妄动。如今有了你——”   话说到这份上便已足够。萧昭月仰头饮尽杯中残酒,拍了拍谢清澜的肩,转身大步走了。   谢清澜独自立在廊下,望着天边那轮渐圆的月,心底漫上细密的愧疚。   他从未给萧景渊过过一次生辰。   可萧景渊却年年记着他的,第一年亲手煮了长寿面,第二年送了玉佩,第三年亲手雕了支玉簪给他。   前世他总憋着气,不肯服软半分,萧景渊没主动说,他自然也不会主动去问一句。   这一世,他想好好给他过一次。   可想了好几日,也没想出合适的礼物。萧景渊是九五之尊,天下珍宝尽入囊中,还有什么是他想要却得不到的?   眼看只剩三日,他索性去问了萧昭月、沈寒州与萧景辰。   萧昭月嗤笑一声:“这有什么好想的?你就是随便丢根骨头过去,那狗都能摇着尾巴衔半天。”   沈寒州挠着头想了半晌:“陛下啊?陛下以前最喜欢上阵砍人,刀起头落的时候最是亢奋。”   萧景辰眼睛一亮,拉着他往内室走:“谢相你可算问对人了!来来来,这是本王珍藏的孤本,你拿回去仔细研读,照着上面的法子跟四哥试试,保管他乐得找不着北!”   谢清澜本还觉得这话稍显靠谱,拿起那册厚厚的书翻了几页,刚看到第十页,“啪”地一声合上册子甩回桌上,耳根通红,转身就走。   没一个靠谱的。倒不如直接去问本人。 第106章 今日臣都依你   回到听雪轩,萧景渊正歪在软榻上翻奏折,听见脚步声抬头,眉眼瞬间软了下来:“回来了?做什么去了?”   “没做什么,就出去逛逛。”   谢清澜在对面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状似不经意道:“陛下生辰快到了,可有什么想要的?”   萧景渊翻折子的手猛地停住。   他抬起头,眼里先是错愕,随即漫上巨大的惊喜,亮得像盛了满眶星子。   他把折子往案上一扔,倾身凑过来,几乎要贴到谢清澜脸上,呼吸都带着雀跃:“你怎么知道朕的生辰?”   “长公主说的。”谢清澜别开眼,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臣在想,备什么礼合适。”   “陛下可有什么想要的?”   萧景渊盯着他泛红的耳尖看了半晌,嘴角慢慢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他凑得更近了些,嘴唇几乎贴到谢清澜耳廓,压着声气说了几句。   谢清澜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他抄起案上一本奏折就朝萧景渊砸过去:“你整日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萧景渊偏头躲开,笑得开怀:“是你问朕想要什么!朕实话实说罢了——你穿那身朱红朝服,主动亲朕、哄朕,最好再撒个娇,然后任朕摆弄一回,好不好?”   “做梦!”谢清澜站起身,咬牙切齿地拂袖便走。   走到殿门口脚步却一顿,回头狠狠剜了他一眼,“朝服是朝堂大典所用的礼服,岂容你这般亵渎。换一个。”   “没了。”萧景渊摊手,笑得无赖,“朕平生最大的乐趣就是*你,要不……你允朕玩些别的花样也行。”   这话直接把谢清澜气走了。   他走得快,月白衣袂掠过长廊,带起一阵微风。   独自坐在海棠树下的石凳上,脸上的热度还迟迟褪不下去,端起凉茶灌了一大口,心头的燥意才稍稍压下去些。   那人脑子里净是些荒唐念头。   他素来面皮薄,清醒时断不可能做那般放浪形骸的事……   可是……   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沿。   萧昭月说,他从小到大没过过一个像样的生辰。前世他错过了三年。这一次,他不想再错过了。   转眼便到了生辰当日。   谢清澜没大操大办,只在听雪轩设了一桌家宴。   萧昭月、萧景辰、沈寒州、完颜烈四人应邀而来。   萧昭月送了柄新铸的弯刀,刀鞘嵌着西戎绿松石,锋刃吹毛断发,是用西戎最好的寒铁锻的。   萧景辰送了套马鞍,说是京中最好的匠人手工缝制,用的北境最软的小牛皮,“用了它,四哥以后巡营骑马,再也不硌屁股”。   沈寒州与完颜烈合送了一对羊脂玉镇纸。沈寒州挠着头说都是完颜烈挑的,他不懂这些,话音刚落就被完颜烈揭了底:“明明是你说陛下批折子总摔镇纸,旧的已经磕坏三个角了。”满桌人闻言哄堂大笑。   谢清澜默默给自己斟酒,侧眼去看萧景渊。   那人正被沈寒州拽着灌酒,眉眼舒展,笑得肆意张扬,与他初登金殿时那个黑袍冷冽、周身煞气的帝王判若两人,反倒像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带着未脱的野性与鲜活,半分没有深宫帝王的猜忌与沉郁。   宴席将散时,萧景渊忍了半宿,终究没忍住,一把攥住谢清澜的手腕,拇指在他腕心轻轻蹭着,嗓音低哑,带着点撒娇似的委屈:“朕的生辰礼呢?”   谢清澜眼睫颤了颤,耳尖悄无声息红了,偏要装出冷淡模样:“没有。”   萧景渊瞬间蔫了,连喝酒的兴致都没了,耷拉着眼角,像只丢了骨头的大狗。   恰好沈寒州酒量浅还爱闹,没灌倒萧景渊,自己先烂醉如泥,瘫在椅上不省人事。完颜烈打横将人抱起,拱手告辞。萧昭月与萧景辰也相继起身离去。   人一走,殿里顿时静了下来。   谢清澜又斟了两杯酒,仰头饮尽,然后轻轻拽了拽萧景渊的衣袖。   萧景渊侧头,才发觉他脸色不对。   颊边染着均匀的绯色,从耳尖一直漫到下颌,像落了两瓣晚霞。素来清冽的眼浸了酒意,蒙着层薄薄的水雾,睫羽湿漉漉的。   他指尖攥着杯沿,呼吸里带着淡而清的酒气,整个人像块浸了温酒的冷玉,褪去了周身寒霜,透出点软乎乎的劲儿。   萧景渊皱了皱眉:“怎么喝了这么多?”   谢清澜没答,只睁着那双湿润的眼定定看着他。   他撑着桌沿站起身,身形晃了晃,萧景渊连忙起身扶住他的肩。   他却顺势攥住萧景渊的手腕,仰起头,唇瓣几乎贴在对方耳廓上,声音带着微醺的软糯:“陛下,臣带你去个地方。”   萧景渊看着他这副模样,心跳得擂鼓似的,喉结滚了滚,哑声道:“好。”   谢清澜走在前面,脚步有些飘,却固执地不肯让他扶,攥着他的手腕往前拽。   萧景渊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伸手虚虚护着,生怕他摔着。   穿过长长宫道,登上宫中最高的观星台。   这里年久失修,平日少有人来,石阶缝隙生了薄薄一层青苔。   谢清澜却像来过许多次,熟门熟路推开顶层的雕花木门,拉着萧景渊走到露台上。   夜风裹着浓郁的桂香从御花园方向吹来,掀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   头顶是泼墨似的夜空,星子密密麻麻,亮得像撒了满盘碎钻;脚下是整座皇宫的灯火,连绵成片,远处京城街道的灯笼蜿蜒成河,像条淌着金光的长龙。   谢清澜指了指台上提前备好的天灯与笔墨纸砚,声线被风吹得有些散,却格外轻柔:   “按南岳的风俗,生辰当日要登高望远,把心愿写在灯上放飞,天官见了,便会帮人实现。”   萧景渊没看灯,只痴痴地看着他。   月光泼在他脸上,衬得肌肤冷白如玉,眼尾那点薄红愈发显眼,添了几分撩人风情。   谢清澜见他不动,微微蹙眉,自顾自提笔蘸了墨,塞进萧景渊手里。   “陛下,写吧。”他仰着脸,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写了心愿,天官才看得见。”   萧景渊握着笔,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脸颊上,喉结无声地滚了一下。   他低头,在灯纸上落了一行字。   谢清澜忍不住悄悄凑过去看。   月光朗照,那行字清晰落在眼底——“愿与清澜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他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这个愿望,不用天官,他就能替他实现。   他接过天灯,从袖中摸出火折子点燃。竹篾扎成的灯身被热气慢慢撑满,晃晃悠悠升了起来,越飞越高,最后化作夜空中一点微弱却明亮的光,融进了漫天星河里。   谢清澜仰头望着,直到那点光彻底消失在天际,才转过身。   正对上萧景渊灼灼的目光。   “陛下。”他开口,声音软乎乎的,带着醉意的温柔。   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萧景渊的发顶,指尖顺着发丝慢慢滑落,像在顺一只大狗的毛,“往后年年岁岁,臣都陪陛下过生辰。陛下不是没人疼的小狗了。”   萧景渊的眼眶骤然红了。   他低头看着谢清澜——看着那双蒙着水雾的眼,看着那抹软乎乎的笑,看着他泛红的脸颊。胸腔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又酸又热,涨得发疼。   他想,他定是攒了百世的福气,才遇见这样一个人。   谢清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耳尖红得更厉害了。   “陛下,臣还备了另一份礼。”   萧景渊还没来得及问是什么,谢清澜已经牵住了他的衣袖,带着他走下观星台,穿过回廊,回到听雪轩门口。   殿内只点了盏羊角宫灯,昏黄柔光漫出来,裹着满室静谧。   谢清澜松开手,独自走进内殿。   “陛下在这儿稍等片刻。不许跟来。”   萧景渊乖乖站在原地,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正殿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朱红身影倚在门框上,月光迎面铺过来,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轮廓,像幅浸在月色里的画。   谢清澜换了那身朱红织金丞相朝服,宽袍广袖,玉带束腰,墨发尽数束进白玉冠里,只额前垂落几缕碎发。朝服领口严严实实,端方矜贵,像刚从宣政殿丹陛上走下来,满身疏离清正。   可他眼尾是红的,唇角翘着点极淡的弧度,微醺的醉意把那身拒人千里的清冷,融成了一滩软乎乎的春水。   萧景渊的呼吸骤然停住。   谢清澜朝他伸出手,修长的指尖微微蜷着,带着几分醉酒后的慵懒与软糯。   “陛下,生辰吉乐。”   他声音很轻,落在夜风里,却字字清晰。   “你之前说的,今日……臣都依你。” 第107章 被你勾傻了   谢清澜素来讲究仪制,他这件朱红织金的丞相朝服只在大朝与祭典上穿,平日一回听雪轩,头一桩事便是卸冠宽袍,换了素色常服才肯落座。   萧景渊先前那句话不过是故意逗弄,没曾想这人竟真裹了一身织金朱红,从殿内走了出来。   昏黄灯影顺着檐角淌下来,落在他鬓边白玉冠上,碎成星子似的光。   他眼尾浸着酒意泛出薄绯,扶着门框的指尖微松,声线软得发飘,一句“都依你”顺着夜风吹到萧景渊耳中。   萧景渊只觉浑身气血登时往头顶冲,双脚像钉在了青砖上,半晌挪不动半步。   谢清澜抬着手等了半晌,腕子都酸了,也不见人动。   他微蹙着眉歪了歪头,踩着矮阶往下走,皂靴底蹭过阶缝里浸了夜露的青苔,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便往前踉跄着栽下去,不偏不倚撞进萧景渊怀里。   怀里撞进来的人带着一身冷冽体香,混着淡淡淡桂花酿的清甜气息,铺天盖地裹满了衣襟。   萧景渊猛地回神,慌忙扣住他的腰往怀里带,掌心隔着厚重的织金锦缎按下去,仍能觉出那截腰肢劲瘦又软韧,细得仿佛稍一用力便能折断。   谢清澜撑着他的胸口直起身,抬眼撞进他直愣愣的目光里,眉峰蹙得更紧。   他抬起指尖,隔着龙纹常服的衣料,轻轻往萧景渊心口戳了戳,声音软乎乎的裹着酒气,带着点茫然的疑惑:“陛下怎么一直不动也不说话?”   他仰着脸,唇瓣泛着自然的粉,被酒气蒸得水润,带着点懵懂的认真:“是傻了吗?”   萧景渊猛地攥住那只作乱的手,掌心牢牢裹住他纤细的腕骨,肌肤温凉细腻,像握着块浸了体温的寒玉。   他垂着眼,目光沉沉地扫过谢清澜泛红的眼尾,落在微抿的软唇上,再往下是朝服交领严丝合缝的领口,只露着小半截冷白的脖颈,随着呼吸,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   “是傻了。”他声音哑得发沉,指尖稍一用力,便把人往怀里带得更紧,“被你勾傻了。”   “故意穿成这样来勾朕,嗯?”   谢清澜也不躲,顺着力道往他怀里又贴了贴,鼻尖蹭过他颈侧的肌肤,闻见熟悉的龙涎香混着酒气,满足似的轻轻喟叹一声。   “是陛下自己要的。”他闷声闷气地答,声音裹在衣料里瓮声瓮气的,还带着点小委屈,“臣都依了,陛下反倒来怪臣。”   “不怪,我们清澜哪里有错。”萧景渊低低笑出声,下巴蹭了蹭他乌黑的发顶,声音压得低哑发颤,“是朕没出息,魂都叫你勾走了。”   他指尖抬起谢清澜的下颌,拇指蹭过软红的唇角:“你说都依朕?”   “嗯。”谢清澜认真点了点头。   “那你主动亲亲朕。”   谢清澜眼睫颤了颤,迟疑了一瞬,随即微微踮起脚,抬手勾住萧景渊的脖颈,仰着脸凑了上去。   唇瓣相贴,他吻得又轻又生涩,只软乎乎贴着蹭了两下,然后试探着用舌尖轻轻碰了碰对方的唇角。   只一下便像受惊似的飞快退开半寸,眼睫忽闪着,抬眼偷瞧人的反应。   “这样……行不行?”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扫过萧景渊的唇瓣,痒得人心尖都跟着发颤。   萧景渊哪里受得住这个。   他低咒一声,扣着人后腰往怀里按,低头便狠狠吻了下去。   再不是方才的浅尝辄止,舌尖撬开齿关,辗转着往里深探,把人所有细碎的呜咽都吞进了腹中。   谢清澜轻轻“唔”了一声,指尖攥着他胸前的衣料,仰着头承迎,乖得不像话。   酒意顺着血脉漫遍四肢百骸,他浑身都软成了一汪水,靠在人怀里像没了骨头,连吻都接得生涩慌乱,却半点不躲,只任由人予取予求。   一吻终了,两人都喘着气。   谢清澜眼尾红得更艳,像染了胭脂,唇瓣被吻得嫣红饱满,沾着细碎的水光,泛着诱人的色泽。   他靠在萧景渊胸口缓了半晌神,忽然伸手按住了对方往自己衣襟里探的手。   “别在这。”他皱了皱鼻子,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羞赧,“去榻上。”   萧景渊应得干脆:“好。”   他打横将人稳稳抱起,转身往殿内走,回脚勾上殿门,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谢清澜在他怀里乖顺得不像话,手臂松松环着他的脖颈,把脸深深埋进肩窝,温热的呼吸混着淡淡酒气扫过颈侧肌肤,惹得萧景渊脚步都沉了几分。   他将人轻轻放在素色锦褥上,俯身覆上去,双手撑在谢清澜身侧,垂着眼定定看他。   案上烛火跳了跳,暖黄的光漫下来,给谢清澜长长的睫羽镀上一层淡金的边。   朱红织金的朝服铺在素白锦被上,像摊开了一团烧得正盛的落霞。   萧景渊抬手,指尖极轻地替他取下白玉冠,墨发登时散了满枕,乌沉沉的,衬得肌肤冷白似玉。   谢清澜仰着脸,目光清清亮亮地落在他脸上,眼神分外清澈,像全然不知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萧景渊被他这副干净又勾人的模样撩得火气直往下窜,低头便啃上他纤细的脖颈,另一只手忙乱地去解朝服繁复的盘扣。   那盘扣是江南巧匠制的如意扣,缠了金丝,解了半晌没解开,指腹蹭得锦缎都发了皱,心头便有些急躁,指尖攥着衣襟便要用力扯。   “别扯。”谢清澜偏过头喘气,指尖攥住他的手腕,声音软里带着点急,“别弄坏了,明日大朝还要穿。”   萧景渊低笑出声,灼热的气息扫在他泛红的耳廓上:“都这个时候了,还惦记着上朝?”   谢清澜轻轻拍了下他乱扯的手,眉心微蹙:“说了不能扯的。”   “扯坏了朕让内务府再做十件,件件都比这件好。”萧景渊咬着他软嫩的耳尖哄。   “不要。”   谢清澜摇摇头,指尖小心翼翼地理了理衣襟上被蹭皱的织金纹路,一本正经地嘟囔:   “这是江南贡的妆花织金锦,裁制的时候内务府掌司盯了三月才成,针脚错半分都要返工。你这般莽撞扯坏了,那些都察院的老御史明日便要上折子,说臣奢靡无度、蛊惑圣君了。”   萧景渊听得心尖都软成了一滩水,低头在他鼻尖轻轻啄了一下,哄道:“怕什么?谁敢多嘴,朕便摘了他的乌纱帽,贬去边关看城门。”   谢清澜哼了一声,偏过脸去:“就会耍横。”   他指尖在萧景渊肩头轻轻划了划,像是琢磨了半晌,忽然凑到人耳边,带着点羞赧用气声小声问:“陛下说,臣这样……像不像蛊惑圣君的佞臣?” 第108章 你一点都不疼我   萧景渊愣了愣,随即低低笑出声,胸腔震得怀中人都跟着晃:“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史书上都写着的。”谢清澜的手指慢悠悠在他肩头画圈,语气认真,“昏君宠信佞臣,日日耽于美色,不理朝政。陛下如今便这样,日日待在听雪轩,折子批到一半就偷懒耍赖来缠着臣。传出去,臣不就成了祸国殃民的奸相。到时候后世史书一写,‘北朔有相谢氏,以美色惑君,致君王荒废朝政’,臣可太冤了。”   萧景渊瞧着他一脸认真的模样,又笑了,低头吻了吻他的眼角:“我们清澜是北朔最好的丞相,才不是什么奸佞。是朕色令智昏,是朕缠着你,全是朕的错,好不好?”   谢清澜似是满意了,指尖揪住他的衣襟,又重申了一遍,语气较真:“不许你扯坏朝服!你听不听话?”   萧景渊被他这副模样撩得心尖发痒,忙不迭应道:“好,朕听话,不扯坏。”   他伸手替人理了理微乱的衣领,指尖触到冰凉的鎏金盘扣,动作放得慢而又慢,一颗一颗往下解,像在拆解什么举世无双的稀世珍宝。   “朕慢慢解,一颗一颗来,好不好?”   谢清澜点点头,乖乖松开手,任由他帮自己解盘扣。   第一颗盘扣应声而开,露出小半截冷白的脖颈,喉结随着呼吸轻轻滚了一下。   萧景渊的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喉间皮肤。   “痒。”他嘟囔着往萧景渊怀里蹭了蹭,额头抵着人的肩窝,声音闷闷的,“别乱碰。”   萧景渊指尖顿了顿,没再碰,只顺着盘扣慢慢往下解。   第二颗、第三颗……指尖蹭过织金缠枝莲的纹路,每解开一颗,便多露出一寸冷白的肌肤。   朱红的衣料往两侧缓缓散开,像徐徐掀开的霞帔,底下是藏了许久的、只属于他的清辉月色。   解到第四颗,锁骨的弧度便露了出来,那颗淡红的小痣落在冷白的肌肤上,像点在雪地里的一粒朱砂。   萧景渊呼吸一滞,低头吻落。   “别……”谢清澜的声音发颤,偏过头去,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别咬我阿……”   萧景渊又吻了几下才抬起头。   他俯在谢清澜耳边,声音暗哑:“清澜知不知道,朕头一回在宣政殿见你穿这身朝服,眼都看直了。”   谢清澜眨了眨眼,像是没料到他会说这样直白的话,脸颊烧得更厉害。   他偏过头,把半张脸埋进软枕里,只露着泛红的耳尖,闷声道:“陛下又说浑话。”   “是真话。”萧景渊忍不住吻了吻他泛红的耳尖。   “朕从第一次见你穿这身,就想这么做了。想扒了你这身端正肃穆的朝服,看看底下是不是也同面上一样冷硬。”   他贴着谢清澜的耳廓,声音压得低哑,带着点促狭的坏:“结果现在才知道,内里是软的,还会撒娇,浑身上下,都软得很。”   谢清澜被他揉捏得浑身发烫,伸手去推他的肩,声音又软又嗔:“陛下(冬|日)不正(征|狸)经!”   “朕哪里(冬|日)不正(征|狸)经了?”萧景渊捉住他的手,按在身侧,低头在他唇角啄了一下,“明明是你主动送上门的。”   谢清澜被他堵得说不出话,鼓了鼓腮帮子,索性转过脸不看他,只留给他一个发红的侧脸。   萧景渊低笑出声,指尖捏了捏他泛红的耳尖,又顺着耳廓往下滑,描摹着他下颌的弧度。   见人鼓着腮帮子闹别扭,他便凑过去,沿着侧脸细细地吻,最后吻到唇角,贴着他的软唇轻轻厮磨。   “怎么还气了?”他咬着谢清澜的唇瓣轻轻碾磨,声音带着笑意,“满朝文武都当你是清冷持重的谢丞相,只有朕知道,你私底下有多软,有多会撒娇。”   “没、没撒娇……”   谢清澜被他吻得心头发痒,伸手推他的肩,却没什么力道,反倒像欲拒还迎。   “过了生辰陛下都二十有九了,还老(冬|日)不正(征|狸)经。”谢清澜闭着眼,声音发颤,“满脑子都是这些浑事,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想当年臣还在南岳的时候,听底下人说北朔帝王少年老成,冷峻寡言,是沙场上的煞神。如今看来,全是骗人的。明明就是个色欲熏心的老流氓。”   萧景渊低笑出声,“老流氓?那朕就流氓给你看。”   不过片刻,谢清澜便忍不住地开始哼唧。   “别这样……”   “别碰那里,好怪……”   “萧景渊,你一点都不疼我。”   “朕怎么不疼你了?朕最疼你了,只疼你。”   萧景渊俯下身,在他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吻,然后沿着眉心、鼻梁、唇角一路吻下去,温柔又珍重。   他低声哄:“今日不欺负你。什么都听你的,好不好?”   谢清澜环着他的脖颈,乖乖地点了点头。   他此刻卸了满身防备,格外坦诚,受不住了便哼哼唧唧地往萧景渊肩窝里蹭,缓过来便推着他的胸口小声嘟囔,说难受,叫他曼些。   萧景渊被他这副又软又乖的模样勾得心尖发颤,却硬生生按捺住翻涌的念头,一遍遍地吻他,哄他,哑着声问他这样舒不舒坦、疼不疼。   谢清澜被他问得烦了,抬手捂住他的嘴,含混不清地嘟囔:“别问了,还行。”   “还行?”萧景渊挑眉,“那就是还不够好。”   谢清澜还没来得及反驳,便被他堵住了唇,唇齿间不住漏出细碎的轻莹。   窗外起了夜风,廊下的海棠枝叶沙沙作响,将一室旖旎缱绻,都裹进了这温柔而漫长的夜色里。   一直闹到后半夜,谢清澜早已浑身脱力,软得提不起劲。   “萧景渊,我感觉好奇怪呀,难受得厉害。”   “是不是哪里不对……”   “清澜这是太舒服了。”萧景渊贴着他的后背,声音哑得厉害,“乖乖汃著别動,忍一忍就过去了。”   “哦。”   “好乖。” 第109章 我把朝服弄脏了   又挨了片刻,谢清澜终于忍不住小声抱怨起来,语气里裹着点积攒许久的委屈。   “不疼……陛下一点都不疼我。”他指尖揪着身下的锦被,一下一下地拧,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点哭腔,“就知道欺负我……”   “哦?朕什么时候欺负你了?”   “现在就在欺负!”谢清澜猛地转回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炸毛的猫,可惜眼尾泛着红,半点气势也无。   “没欺负。”   “清澜乖。”   “跪好把衣摆叼起来。”   “不然一会清澜自己弄脏了朝服,可就怨不得朕了。”   谢清澜听话地衔住衣摆跪在榻上,双手紧紧攀着萧景渊的肩。   不过片刻便撑不住惊呼,齿关一松,衣摆从齿间滑落下来。   他肩背控制不住地簌簌发颤,指节攥得泛白,喉间压不住的细碎呜咽漏出来,尾音软得发颤,沾着点哭腔。   “阿……”   长睫上沾了细碎的生理性泪水,晃了两晃便滚落下来,砸在朝服的织金纹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湿痕。   酒意冲得神志发飘,他恍惚间跌回了黔南侯府的少年时,鼻尖通红,含混又委屈地低唤了一声,声音细得几乎听不清:   “母亲,救我……”   话音刚落,他猛然回神,垂眼瞥见朝服下摆沾了一片湿痕,登时慌了神,眼眶红得更厉害,像只闯了祸的幼兽,带着点无措的委屈:   “我把朝服弄脏了……”   萧景渊心口瞬间软得发疼,当即俯身吻去他眼角的泪珠,咸涩漫过舌尖。   他掌心稳稳托住人腰腹往怀里带了带,下颌贴着汗湿的发顶蹭了蹭,声音哑得发柔,全是哄劝的意味:   “没事,乖,别着急,洗洗就干净了。”   谢清澜一听这话登时被哄好了,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肩窝里蹭了蹭。   “停一停好不好,我累了。”   这已经是今夜不知道第几次撒娇了,可谢清澜的软语从来都是火上浇油。   “清澜乖,再容朕一次。”   谢清澜见他还不肯罢休,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看着萧景渊,用近乎撒娇的语气轻声说:“萧景渊,我比你小两岁。你不能老欺负我。”   萧景渊猛地一顿,一下子愣住了。   谢清澜见有效,便顺着往下说,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软声软气带着点委屈:“臣小时候在黔南侯府,娘亲也疼我,摔一下都要哄半天。结果跟着陛下,天天要操心朝政,还要被陛下欺负……”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扎在萧景渊心口上,细细密密地发疼。   他总记着谢清澜十几岁入仕、二十出头便拜相,算无遗策,冷硬得像块浸了霜的玉,倒常常忘了,这人其实比他小两岁。   本该是在侯府里锦衣玉食、肆意撒娇的年纪,却早早扛了家国重担,把所有软意都藏在了清冷的壳子底下。   也只有醉了酒,神志不甚清醒的时候,才肯露这么一点娇软出来。   是乱世,是家仇,是这万里江山,把人逼成了这般刀枪不入的模样。   自己是年长者,却总是被谢清澜纵着胡闹,自己才应该多疼疼他才是。   萧景渊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连周身的火气都散了大半。   他当即收了动作,侧身躺下,小心翼翼地把人揽进怀里,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珍宝。下巴抵着谢清澜的发顶,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背,声音放得前所未有的柔。   “是朕不好。”他吻了吻谢清澜的发旋,低声轻哄:“委屈我们清澜了。”   “以后都听你的,你说停就停,说轻就轻,绝不胡闹了,好不好?”   谢清澜窝在他怀里,鼻尖蹭着他的衣襟,闻着熟悉的气息,心里那点细碎的委屈慢慢散了。   他本也不是真的恼,不过是酒意上头,忍不住把藏了许久的软话都说出来,想讨人一句哄,更是真的有些受不住了。   沉默了片刻,他小声“嗯”了一声,又补充道:“也不是完全不许……就是、就是轻点。还有,不许在奇怪的地方胡闹。”   萧景渊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传过去,震得谢清澜耳朵发麻。   “好。”他应着,指尖顺着朝服玉带的边缘轻轻摩挲,不往里探,只隔着衣料慢慢画圈安抚,“都听我们清澜的。”   谢清澜满意了,往他怀里又钻了钻,像只找到暖窝的猫。   怀里的人没再应声,呼吸渐渐匀长,竟是就这么窝在他怀里睡着了。   萧景渊不敢动,怕吵醒他。就着这个姿势,静静看着怀中人的睡颜。   朱红朝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衬得肌肤胜雪。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嘴角还翘着一点极淡的弧度,像是梦着了什么好事。   萧景渊抬手,轻轻捋开他额前汗湿的碎发,在眉心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谢清澜迷迷糊糊往他怀里又拱了拱,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生辰吉乐……明年也给你过。”   萧景渊心口一烫,低头望着怀中人安睡的眉眼,半晌都没舍得动。   可朝服被揉得皱巴巴的,又沾了薄汗,就这么睡一夜铁定要着凉,他轻手轻脚抽出身,披了外衫去外间,压着声吩咐内侍备一大盆温水进来。   铜盆搁在榻边的矮几上,热气裹着淡淡的皂角香漫开来。   萧景渊回身坐回榻沿,先将人半扶半揽圈在臂弯里。   盘扣先前早已都解开了,朱红织金衣料顺着肩臂滑到腰际,只余下腰间玉带松松垮垮系着。   他指尖探到玉带扣,动作极轻地拨开活扣,玉带便顺着腰线无声滑了下去。   谢清澜睡得并不沉,被他动得迷迷糊糊睁了睁眼,眸子里蒙着层水雾,还没看清人就又阖上了,只顺着暖意往他怀里钻,鼻尖蹭过他的颈侧,含糊地哼了一声。   “乖,擦擦再睡。”萧景渊低声哄着,一手稳稳托着他的后背,一手取过温巾拧到半干,先擦过他汗湿的额角与鬓边,再顺着脖颈往下,掠过精致的锁骨与肩线。   巾子带着温温的热度,擦得谢清澜舒服地轻哼一声,身子软得全靠在他臂弯里,像只摊开肚皮的猫。   擦到腰侧时,指尖不小心蹭过痒处,谢清澜猛地瑟缩了一下,眼睫颤得厉害,含混地推他:“别闹……痒……”   萧景渊低笑一声,放轻了力道顺着脊背往下擦,等周身都擦得干爽了,才取过一旁叠得平整的月白寝衣,小心替人套上袖子,又拢着衣襟系好系带。   收拾妥当,他才打横将人重新抱回锦被正中,拉过素色薄被仔细掖好被角。   烛火噼啪跳了个灯花,光影晃过谢清澜恬静的睡颜。   萧景渊坐在榻沿看了许久,才吹熄案上烛火,掀开被角躺到里侧,侧身将人轻轻圈进怀里。 第110章 那我娶你   谢清澜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长梦。   眼前是黔南侯府的朱漆正门,檐角铁马被风撞得叮咚作响,院里飘出新蒸桂花糕的甜香,混着父亲案头的松烟墨气,裹着暖融融的日光扑到脸上。   他自然知道这是梦——谢家满门殁于十九年前的战乱,朱门倾颓,故园成灰,哪里还有这样的烟火人气。   可他没舍得从梦中挣出来。   布帘被人从里掀开,母亲穿一身石青绣兰草的褙子,鬓边斜簪半开的茉莉,笑着朝他招手:“阿澜站在门口发什么呆?快进来,你爹刚沏了雨前龙井,正等你呢。”   谢清澜喉间一涩,泪珠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怎么好端端的哭了?”母亲慌了神,快步迎出来,手里攥着块素白杭绸帕子,踮脚给他擦眼泪,“都长这么大了,怎还跟小时候似的爱掉金豆子?可是谁欺负我们阿澜了?”   父亲也跟了出来,藏青常服熨得平整,手里端着只天青色茶盏,眉头皱着,语气却软:“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   嘴上说得硬,手却伸过来牵他的腕子,往院里带,“进来吧,廊下冰着梅子,你小时候最贪这口。”   谢清澜由着他们牵着往里走,廊下架上的鹦鹉歪头叫他“小公子”,院中海棠开得泼泼洒洒,粉白花瓣落了满地,踩上去软乎乎的。   一切都太真了。   真到他几乎要忘了尸山血海的战乱,忘了颠沛流离的少年时,忘了金戈铁马的权谋场。   眼泪顺着下颌往下淌,擦都擦不净。   “这孩子,怎么越哭越凶?”   “夫人你快哄哄,别是在外头受了委屈。”   母亲凑过来,用袖口轻轻按他的眼角,絮絮叨叨的:“我们阿澜打小就娇,碰着磕着都要红半天眼。以后娶媳妇,可得找个最疼人的,不然受了委屈,还不得偷偷躲起来哭。”   谢清澜张了张嘴,想说“我已经找到了”,眼前忽然腾起白茫茫的雾。   爹娘的身影像被风卷散的烟,一点点淡下去,连那句“阿澜要好好照顾自己”都碎在风里,听不真切。   下一瞬,腰间忽然缠上来一条滚烫的手臂,带着不容分说的力道,将他狠狠箍进一个宽阔的怀抱里。   “最疼清澜了。”那人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来,低沉又哑,带着点哄人的软意,“只疼清澜一个。”   谢清澜心尖猛地一颤,下意识往那暖意里靠了靠,话出口软得连自己都惊:“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那我娶你。”他神志混在梦里,颠三倒四的,“我娘说,要娶最疼人的。你说话算话,好好疼我,不许欺负我。”   身后的人低低笑起来:“好。定然好好疼你,绝不欺负。”   “那我带你去见爹娘。”谢清澜挣了挣,想转身看他的脸,却被搂得更紧。   “爹娘喜欢什么样的?”   “娘亲说,要漂亮温柔,会疼人的姑娘。”   “……好。”   画面忽然天旋地转,他攥着那人的手往堂屋走。爹娘坐在八仙桌旁,见他拉着人进来,脸上的笑齐齐顿住,神色一言难尽。   “爹,娘。”谢清澜仰着头,说得一脸认真,“这就是我说的人,他说最疼我了。我要娶他。”   父亲捋着胡须,嘴角抽了抽:“阿澜……爹娘不是不许你娶男妻,只是……”   母亲也掩着唇,眼神复杂:“只是你找的这位……未免太……”   谢清澜心里疑惑,顺着爹娘的目光转头看去。   这一眼,差点把他的魂都吓飞了。   身侧立着个高大人影,一身藕粉襦裙绷得肩背发紧,裙摆堪堪遮过膝头,露出半截冷硬的小腿线条。头上珠花玉簪插得满满当当,压得发髻歪歪斜斜,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涂得姹紫嫣红:剑眉被硬生生描成两道粗黑弯眉,眉梢吊着眼尾的青黛,两颊胭脂抹得通红,唇上涂得血红,眉心还点了颗歪歪扭扭的花钿。   那人还朝他眨了眨眼,扯了扯裙摆,粗哑嗓子偏要捏着细腔,不伦不类:“阿澜。”   “好看么?你说娘喜欢漂亮温柔的姑娘,朕特意……”   谢清澜浑身一激,骤然睁眼。   胸腔里还擂着惊魂未定的鼓点,额角浸了层薄汗,连呼吸都发急。   晨光从雕花窗棂缝里漏进来,在金砖上铺了道狭长的淡金,浮尘在光柱里打着旋。   殿角两盆冰鉴漫着凉气,混着龙涎香的沉郁与皂角的清冽,裹着那股独属于萧景渊的、暖烘烘的气息,丝丝缕缕往鼻端钻。   他缓了好一阵,才从那场荒诞不经的梦里挣脱出来。   动了动指尖,触到锦被软滑的料子,才发觉身上换了干净的月白寝衣,盘扣扣得齐整。肌肤干爽,昨夜的酒气、汗渍与黏腻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显然是被人仔细擦拭过了。   想起昨夜,谢清澜指尖蜷了蜷,耳尖唰地烧了起来。   他并非醉得不省人事,半醉半醒间反倒记得更清:观星台的天灯,风里的桂香,自己裹着朱红朝服倚在门框上,软着声说“臣都依你”。后面的事更碎,衣料摩挲的声响、萧景渊灼热的呼吸、自己被逼到极处失了控的低吟,连那句失了态的“母亲救我”都清清楚楚。   谢清澜抬手捂住脸,指尖都泛着热。   真是鬼迷了心窍。不过一场生辰,竟顺着那人的意,闹了这许多荒唐。   正蜷在被里懊恼,殿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跟着是雕花门被轻轻推开的声响。   谢清澜反应极快,猛地拽过锦被往上一拉,连头带脸裹了个严实。   萧景渊刚下朝,龙袍都没来得及换,便大步进了寝殿。   一眼就瞧见榻上鼓囊囊的一团,眼底瞬间漫开笑意,放轻脚步走过去,在榻沿坐下,指尖隔着锦被戳了戳那团隆起:“清澜,这是做什么?大白天裹成这样,不热?”   被子里的人纹丝不动,装聋作哑。   萧景渊低笑出声,也不急,伸手攥住被角,稍一用力便往下扯。   谢清澜虽攥得紧,但哪里敌得过他的力气,三两下便被人从被子里“剥”了出来。   鬓发散乱地铺在枕上,脸颊被闷得泛着薄红,眼尾还带着点未褪的粉,嘴唇微肿,一眼瞧去便知昨夜被疼得狠了。   萧景渊看得心口一热,俯身便在他唇角啄了一下。   “别闹。”谢清澜偏头躲开,声音还有点哑。   他撑着榻沿想坐起来,腰腹刚一发力,便是一阵酸软钝麻,身子晃了晃,又跌回枕上。   萧景渊连忙伸手垫在他脑后,指尖顺势揉了揉他的后腰,“慢些,昨夜累着了。”   不提还好,一提昨夜,谢清澜耳尖的红意又漫了上来。   他别过脸避开视线,目光扫过自己身上干净的月白寝衣。   “臣的朝服呢?”他咳了一声,试图转移话题。   “送去浣衣局了。”萧景渊顺着他的话答,指尖还在他腰侧轻轻按揉,“衣料都皱了,上头还沾了……”   “住口。”谢清澜猛地回头瞪他。   萧景渊低笑两声,乖乖闭了嘴,手上动作却没停。   揉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见他神色舒展了些,才伸手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你做什么?”谢清澜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惊得微微睁大了眼。   “伺候你更衣洗漱。”萧景渊走得稳当,几步便到了净房,将人放在铺了软垫的圆凳上,“昨夜你跟朕撒娇,说朕不疼你,往后朕自然要好好疼你。”   谢清澜羞愤欲死,耳根红得快要滴血:“……不用你。”   “用的。”萧景渊语气笃定,半点不容反驳。   净房里水汽氤氲,铜盆里盛着温热的水,帕子浸得暖软。   萧景渊拧了帕子,替他擦脸、擦手,动作竟意外的细致,连指缝都细细擦过。而后又取了牙具,沾了青盐,递到他唇边。   谢清澜浑身不自在。   长这么大,除了幼时奶娘,从未有人这般伺候过他。   推拒了两次都被人按住肩膀,只得由着他折腾,垂着眼睫不肯看人,耳尖的红迟迟褪不下去。   待收拾妥当,萧景渊又抱着他回了外殿。   案上早膳已经摆好,清粥小菜冒着温气,一碟水晶虾饺玲珑剔透,旁侧搁着碗炖得软糯的莲子羹。   萧景渊抱着人坐在腿上,拿银勺舀了粥,吹凉了才递到他唇边:“昨夜累着了,好好歇着,朕喂你。”   “臣自己来。”谢清澜伸手去接勺子。   “别动。”萧景渊避开他的手,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宠溺,“听话。”   谢清澜拗不过他,只得红着脸张口。一口粥温热入腹,暖意顺着喉咙淌下去,连腰腹的酸软都轻了几分。   他吃了小半碗便不肯再吃,萧景渊也不勉强,就着他用过的勺子,把剩下的粥喝了个干净。   用完膳,谢清澜想起今日的大朝,眉峰一蹙:“臣今日误了朝会?”   “嗯。”萧景渊擦了擦唇角,顺手替他理了理衣襟领口,目光落在他颈侧那片细密的红痕上,眸色又深了深,“朕跟朝臣说你身体不适,暂歇一日。”   谢清澜闻言羞赧,连忙追问:“朝会上有没有什么要紧事?”   “今日朝上没什么大事,就是张简上了道折子,说今年秋闱的主考官人选还没定,朕让他先拟个名单上来。”   “哦对了,还有几个老御史又弹劾沈寒州,说他在街上扰民,跟“夫人”你追我赶,朕罚了他闭门思过几日。”   谢清澜蹙眉,“放臣下来,东齐战事筹备在即,兵部户部还有一堆奏疏要批——”   “有朕呢。”萧景渊打断他,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眉心,“你今日只管歇着。折子朕来批,拿不准的再问你。”   说着便将人抱回软榻,又塞了本闲散游记到他手里:“实在无聊便翻这个,江南新刻的山水志,瞧着解闷。”   说罢便坐到案后,捏着朱笔批阅奏章,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谢清澜捏着那本游记,书页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心里暗自懊恼,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早知这人惯会顺着杆子往上爬,昨夜就不该说那些软话。本想借着酒意让他怜惜自己、少欺负自己些,如今倒好,这人越发变本加厉地溺着他,倒把他当成娇贵的瓷娃娃照看,再这么下去,他迟早羞得没脸见人。   正出神,殿外高安的声音轻轻传进来:“陛下,谢大人,北狄六皇子殿下来问安,说是听说谢大人身体不适,特意带了药材来探望。” 第111章 我若不愿谁都抢不走   谢清澜指尖一顿,抬眼与萧景渊对视了一眼。   萧景渊脸色瞬间沉了几分,朱笔“嗒”地落在砚台上,语气冷了下来:“他消息倒灵通。”   “让他进来吧。”谢清澜敛了神色,淡淡吩咐。他倒想看看,这位病弱质子,又要唱一出什么戏。   玉纾缓步走近,身着一身青灰长衫,面色带着惯有的苍白,手里捧着个紫檀木小匣。   他先对着萧景渊躬身行礼,语气温驯:“玉纾听闻丞相身体抱恙,心下挂念,特地带了些北狄带来的雪莲与虫草,虽不是稀罕物,却最补元气,望丞相早日痊愈。”   说罢目光落在谢清澜身上,微微一顿。   谢清澜靠在软榻上,衣装齐整,衣领掩得严实,可颈侧一点淡红还是若隐若现,脸色透着点病态的粉,眉眼间带着几分未散的倦意,瞧着倒真像病了一场。   玉纾眸色暗了暗,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有劳殿下挂心。”谢清澜语气平淡,微微颔首,“不过偶感风寒,并无大碍,殿下费心了。”   “丞相日日操劳国事,殚精竭虑,身子最是要紧。”玉纾将匣子递给一旁宫人,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榻边,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担忧,“只是玉纾瞧着丞相气色,倒不似风寒那般简单。莫不是……有人待丞相不好,叫丞相受了委屈?”   他说着,意有所指地扫了眼案后脸色铁青的萧景渊。   萧景渊脸色更冷,刚要开口,便被谢清澜一个眼神拦了回去。   谢清澜端起案边的茶盏,抿了一口,语气不咸不淡:“殿下说笑了。陛下待臣恩重如山,何来委屈一说。”   玉纾垂了垂眼,浓密睫羽在苍白面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沉默片刻,忽然轻声念了句诗:“沧波漫逐孤鸿影,别有幽林待凤栖。”   他眼神灼灼地望着谢清澜,声线很轻,落在安静的殿中却字字清晰。   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孤鸿不必逐浪漂泊,另有幽林静候凤凰栖息。   是在暗示谢清澜:北朔并非唯一归宿,北狄自有容身之处。   萧景渊眉头拧起,他自小舞刀弄枪,对这文绉绉的酸诗半句不通,只瞧玉纾眼神黏在谢清澜身上,便知没说什么好话。   捏着朱笔的指节泛白,本想当场喝问,眼角瞥见谢清澜递来的眼色,终究按捺住火气,沉着脸没作声。   谢清澜自然听出了弦外之音。心中冷笑,暗道果然如此,这位六皇子三番五次登门,果真是存了拉拢挑拨的心思。   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向玉纾,淡淡回了一句:“心似垂杨根在岸,不随飞絮过横塘。”   垂柳根深扎岸畔,绝不随风絮飘过河塘。   言下之意,他心志已定,绝无另投他处的道理。   玉纾闻言,身形极轻地僵了一瞬。   抬眸撞进谢清澜清冷淡然的眼眸里,澄澈如寒潭,半分动摇也无。   他心底泛起一丝涩意,却也并不意外。谢清澜这般人物,岂是三言两语便能说动的。   “是玉纾唐突了。”他微微俯身,掩去眸底情绪,再抬头时又是那副温驯病弱的模样,“玉纾不过读诗偶有所感,随口念了两句,丞相莫要放在心上。”   “殿下有心了。”谢清澜淡淡应着,端起茶盏,摆出了送客的姿态。   玉纾也不多留,又躬身行了一礼,便告退离去。   殿内静了片刻。   萧景渊“啪”地将朱笔掼在案上,浓墨溅起,染黑了半张明黄奏折。   他大步跨到榻边,黑着脸张嘴就问:“方才那蛮子叽里咕噜念的两句酸诗,到底什么意思?朕瞧他眼神就不对,一看便没说什么好话!”   谢清澜抬眼瞧他气呼呼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慢悠悠将两句诗的寓意、玉纾暗中拉拢挑拨的心思,一五一十说与他听。   话音刚落,萧景渊当场就炸了毛。   他猛地一拍榻沿,震得案上茶盏都晃了晃,怒得差点跳起来:“他竟敢当着朕的面挖墙脚!这北狄蛮子,真是活腻了!”   “陛下稍安勿躁。”谢清澜抬眼看他,语气平静,“他越是急着拉拢,越说明北狄内部不稳,他有所图谋。寻常质子断不敢在臣与陛下面前说这种话,不如暂且观望,他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翻不起什么风浪。”   萧景渊却仍旧绷着一张脸,半点没有被说服的意思。   他盯着谢清澜看了片刻,忽然把脸别到一边,声音闷闷的:“朕总觉得那人对你有心思。不是拉拢,不是挑拨,是别的心思。你看他的眼神——跟你说话的时候眼睛亮得跟什么似的,朕看了就来气。”   谢清澜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望他,语气平淡:“陛下多虑了。”   “朕没有多虑!”萧景渊猛地转过头来,语气又急又酸,“你每次都这么说!先前他隔三差五往听雪轩跑,又是送这又是送那的,今日都敢念诗叫你跟他走了,你还说朕多虑!”   “清澜,你是不是就喜欢这种娇娇弱弱的?从前裴玉凝是这样,如今这个北狄质子也是这样——”   谢清澜重重将茶盏磕在案上,白瓷相撞,发出一声清冽的脆响。   “裴玉凝的尸骨怕是都烂透了,你还吃这飞醋。”   “我若喜欢旁人,昨夜是在同谁厮混?你脑子里成天都在装些什么?”   萧景渊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垂下脑袋,活像只挨了训的大型犬,耳朵都耷拉了下来。   片刻之后,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朕就是怕你被人抢走。你这么好,谁见了都想要。朕好不容易把你从南岳那边抢过来,万一再有人把你从朕身边抢走——”   “萧景渊。”   谢清澜出声打断他,声线冷了几分:“我是人,不是任人抢夺的物件。”   “我若不愿,谁都抢不走。”   萧景渊猛地抬眼,愣了好半晌才回过味来。这话的意思是——他心甘情愿留在自己身边,旁人谁也抢不走。   “陛下若再这般胡思乱想,便再喝三个月鸡汤。”谢清澜凉凉补了一句。   萧景渊立刻闭嘴,乖乖坐回案后,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   只是批了两行便又忍不住抬起头来看谢清澜一眼,嘴角翘得老高,眼底的酸意还没散尽,却已经被满足和得意取代了大半。   入秋之后,北朔正式举兵东征。   谢清澜亲手拟定的东征方略,早已在兵部反复推演了数月,只待秋收粮足、战马膘肥,便以雷霆之势直捣东齐。   此番挂帅的并非沈寒州或萧昭月,而是常年驻守东境的几位老将——赵阔领中路军出济水,钱韬率水师顺济水东进,孙蒙为先锋,三路并进,水陆协同。   这几位将军虽不似沈寒州那般名震天下,却更熟悉东齐与北朔交界处河湖交错的地形。   不过短短半月,捷报便频频传回京城。先是孙蒙率五千先锋趁夜渡河,一举攻克东齐边境重镇临淄,斩首三千,焚毁沿岸烽火台十一座。   紧接着钱韬的水师沿济水东进,连破东齐水寨两处,缴获战船百余艘,焚毁战船五十余艘,东齐水师残部退守莱州湾,龟缩不出。   赵阔的中路军则稳步推进,连下三城,东齐北部的防线已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口。   与此同时,南线也传来军报。   裴南迟果然趁北朔东征之际举兵北犯——他等了这么久,等的就是北朔分兵东进、南境空虚的时机。   南岳大将林嶂率五万精兵北上,企图与东齐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然而谢清澜早在入秋之前,便已调韩峥率三万步卒驻守苍梧岭,加固关隘城防,秘密囤积了足量粮草,只需凭险固守即可。   韩峥虽失了左臂,却仍是一员悍将,凭借地形优势层层阻击,硬生生将南岳五万精兵挡在了苍梧岭南麓。   林嶂猛攻半月,损兵折将,寸土未得。   北朔两面作战,却丝毫不落下风。   军报传回京城,满朝文武无不振奋。 第112章 不许穿女装   恰逢秋狩时节,谢清澜在早朝上提议,今年的秋狩当大操大办,邀请北狄使团一同参加。   文武百官立时会意——如今边境双线鏖战,北狄虎视眈眈,这哪里是请人观猎,是亮甲兵、示威重,敲山震虎,断了他们趁火打劫的念想。   萧景渊当即准奏,命京营与禁军会同筹备,仪仗甲兵较往年加一倍。   秋狩当日,天高云淡,西风猎猎。   皇家猎场旌旗蔽日,数千北朔精骑列阵而立,玄甲在秋阳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猎场周围的山坡上插满了北朔玄色军旗,每隔十步一面,从坡脚铺到坡顶,远远望去如一条盘踞在山脊上的黑色巨龙。   号角声呜呜响起,数十支牛角号同时吹响,声震四野,马蹄踏得大地微微震颤。   萧景渊策马立于队伍最前列,一身玄色织金骑装,窄袖束腕,腰封勒出劲瘦有力的腰线,玄色披风在身后猎猎翻飞。   他抬手虚虚一按,身后数千铁骑同时拔刀,雪亮刀锋连成一道寒芒,山呼“万岁”的声响直冲云霄。   观礼台上的北狄使团众人,脸色齐齐白了几分。   谢清澜立在他身侧,今日换了鸦青色窄袖骑装——色沉近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苍青,是萧景渊早前特意命内廷监按他的身形裁的。   墨发以银冠高束,露出光洁的额角与清隽眉眼,往日垂落的碎发全拢了上去,下颌线利落分明。   腰间悬着归澜剑,玄铁剑鞘沉沉坠着,压得衣摆微微下陷。   往日里他是端方清雅的文臣相骨,今日换了装束,骨血里那点凌厉便藏不住了——寒锋半露,锐气逼人。   萧景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半天没挪开。   谢清澜察觉到那道灼人的视线,侧过头,指尖无意识蹭了蹭马缰。   他头一回穿这个颜色,总觉周身不自在,偏生面上还端着平静,只淡声问:“陛下看什么?”   “看你好看。”萧景渊脱口而出,随即反应过来这话在军前说不太合适,轻咳一声,压低声音补了句,“这身骑装,很衬你。”   谢清澜悬着的心稍落,耳尖悄悄泛起热意,移开视线道:“众目睽睽,陛下正经些。”   萧景渊立刻坐直了身子,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还凑过去压低了声线调笑:“朕哪里(冬|日)不正(征|狸)经?你生得好看,还不许朕夸了?”   谢清澜没理他,耳尖却更红了些。   不远处萧昭月将两人旁若无人的互动尽收眼底。   她一身绛紫骑装,长发束成高马尾,腰间弯刀撞出细碎脆响,像一团燃着的紫焰。   她偏头跟身侧的萧景辰低声戏谑了句,萧景辰当即抖着肩膀闷笑,被谢清澜冷淡的眼风扫过来,又硬生生憋回去,脸涨得通红。   今日萧景辰穿得齐整,藏蓝骑装配栗色骏马,腰间悬着柄轻巧猎刀,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目间还带着少年人的跳脱。   第二通号角吹响,围猎正式开始。   萧景渊却没急着纵马入林,只勒住缰绳,探手取下马鞍旁的寒铁弯弓。   搭箭、扣弦、开弓,动作一气呵成。弓弦绷成满月,箭头遥遥对准猎场边缘枯树上的狼头旗——那是北狄使团带来的族旗,距此足有两百步远。   全场骤然一静。   只听“嗡”的一声锐响,羽箭破空而去,箭锋擦着旗杆削过,棕绳应声而断。   狼头旗打着旋飘落,砸在枯草堆里。   场边北朔军士爆发出震天喝彩,声浪滚过山野。   萧景渊收弓回身,目光扫过观礼台,唇角勾起一点冷冽的弧度。   一句话未说,威慑之意已重如千钧。   谢清澜侧头看他,睫羽微颤,眼底极快地掠过一点笑意。   萧景渊余光瞥见,心头一热,扬声下令:“今日逐猎,获首多者,赏御制良弓、黄金百两。入林吧。”   铁骑应声而动,如潮水般涌入猎场深处。   萧景渊一马当先冲在最前,弓弦连响,第一箭穿了麋鹿脖颈,马蹄掠过时头也不回,第二支箭已搭在弦上,奔逃的羚羊应声倒地。   箭法准得惊人,力道更是沉悍,场边随驾的朝臣看得心潮澎湃,私语赞叹不绝。   谢清澜策马跟在侧后,不追大兽,专拣奔逃的野兔与惊飞的山禽下手。弓弦轻响,必有一只飞鸟应声坠落,箭矢贯身,直直砸进草窠里,准头十分惊人。   场边的文臣们看得目瞪口呆——他们素日只见谢丞相运筹帷幄、落笔定乾坤,何曾想过骑射也这般精湛。   萧景渊策马擦过他身边,笑着夸赞:“清澜好箭法。”   语气里带着点与有荣焉的得意。   谢清澜收了弓,认真回道:“山野小禽,算不得本事。陛下才是真功夫。”   萧景渊挑眉:“怎么突然说情话,还在外头呢。”   谢清澜:“……”   他眉峰一蹙,别过脸策马便走,再不肯搭一句话。   萧昭月则专拣最凶的野物下手,纵马追着一头孤狼跑了半里地,弓弦一松,羽箭精准穿进狼眼,野狼当场毙命。   “二姐!那是我先盯上的!”萧景辰策马追上来,急得嚷嚷。   “箭在弦上,谁先射中算谁的。”萧昭月收了弓,挑眉瞥他一眼,纵马扬长而去。   观礼台上的北狄众人,脸色越来越沉。   时至午时,围猎暂歇,众人在林间空地扎帐休整。   萧景渊翻身下马,将缰绳甩给亲卫,朝萧景辰招了招手。   萧景辰颠颠跑过来,一脸邀功的笑:“四哥,我射了好几只肥兔子,皮光肉嫩的,晚上烤着吃指定香。”   “嗯,长进了。”萧景渊难得没损他,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你把猎物送去伙房,吩咐留两只最肥的,晚上朕亲自烤给清澜尝尝。”   话音刚落,营门方向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沈寒州策马而来,一身玄色骑装,腰佩环首刀,腰杆挺得笔直。坐下是匹通体乌黑的西戎骏马,马鬃编了细辫,缀着几颗绿松石,瞧着颇有几分塞外悍将的气派。   他到了近前翻身下马,朝萧景渊抱拳行礼,嗓门洪亮:“陛下!末将来迟了!”   萧景渊扫他一眼,眉梢微挑。前几日这人还扶着腰进宫诉苦,说被完颜烈欺负,又被他禁足在府里跑不掉,哭丧着脸说这日子过不下去了,求他下旨和离,今日却又挺胸抬头,神气活现。   “腰伤好了?”   “好了好了!这点小伤算得了什么!”沈寒州拍着胸脯,一脸得意。   说话时眼神不住往身后瞟,像在等什么人。   萧景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便见完颜烈策马缓缓而来。   他坐下一匹白马,走得不紧不慢,身姿挺拔如松。身上穿的乍看是靛蓝骑装,走近了才看得出剪裁全然不同——腰线收得窄而高,肩背弧线柔和,袖口不是北朔惯常的窄袖束腕,是微敞的宽袖,袖缘绣着极细的银线缠枝纹。衣襟开得略低,露出小截冷白脖颈,锁骨处悬着银链,坠着枚绿松石,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微卷的长发用银链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浅金色眼眸温润柔和。风卷着宽袖扬起,露出修长指节与虎口薄茧,偏被这身衣装衬出几分雌雄莫辨的柔色。   这是西戎草原贵族女子的骑装款式。   完颜烈本就生得眉眼冷艳,身量高却不壮硕,穿这身竟毫无违和感。   沈寒州挺胸抬头站在他身侧,那神情明摆着“瞧见没,我夫人好看吧”。   他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副将,压着声显摆:“小赵,看清楚,这是我夫人。别听外头瞎传,我夫人温柔贤惠,最听话了,我才不是什么妻管严。”   赵奚张了张嘴,目光在完颜烈冷艳的脸和那身女式骑装上来回扫了几遍,默默竖起大拇指,神色复杂。   沈寒州更得意了,又去捅另一边的参将:“老曾,你看——”   完颜烈无奈地弯了弯唇角,伸手替他理了理歪掉的衣领,动作自然又温柔,声音带着点草原卷舌的软调:“好了,别闹了。你不是要给兄弟们露一手箭术?”   沈寒州被他碰得脸颊发烫,却还是乖乖点了点头,翻身上马时难得没扶腰——大约是不想在弟兄面前丢面子。   萧景渊一脸一言难尽,拉着谢清澜往旁处走:“果然如你所说,幸好那日你拦着朕下旨。”   谢清澜却没应声。   他方才看见完颜烈那身装束,忽然想起那个荒诞的梦。   藕粉襦裙、歪歪扭扭的花钿、捏着细嗓的“阿澜”……   谢清澜猛地打了个寒颤,脸色瞬间变得一言难尽。   他转头看向萧景渊,语气极其认真,近乎警告,一字一顿:“陛下,你以后不许学这个。听到没有。”   萧景渊一脸茫然:“学什么?”   “不许穿女装。”   萧景渊从茫然变困惑,又从困惑变无辜:“朕何时说要穿女装了?!”   谢清澜没答,只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随即别过脸去。   萧景渊不明所以,正想追问,便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骚动——是观礼台方向。   一个北狄使团的随从不知为何与禁军发生了争执,那人嗓门极大,用半生不熟的北朔话嚷嚷着什么“你们北朔人欺人太甚”。   萧景渊眉头一皱,策马过去处置,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叮嘱:“你在这等着,别乱跑,朕去去就回。” 第113章 林中遇刺   谢清澜目送他策马远去,独自牵马走到猎场边缘一处僻静的溪边。   他蹲下身,指尖碰了碰清澈的溪水,瞥见水面映出的影子,眉峰微蹙。   下颌线似乎软了些,连脸颊都添了点薄肉,都怪萧景渊日日抱着他投喂,半点不肯让他少吃。   正出神,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几不可闻。   “丞相。”   是玉纾的声音。   谢清澜起身回头,少年立在几步外,穿一身鸦青长衫,面色依旧苍白,像是特意寻过来的,气息微促。   “殿下怎么到这里来了?”谢清澜语气平淡,指尖却悄无声息按上了归澜剑的剑柄——观礼台距此甚远,他孤身前来,太过蹊跷。   “丞相怎么独自在此?”玉纾往前走了半步,语调比平日快了些,“今日风大,此处偏僻,不如玉纾陪丞相回观礼台坐坐。正好玉纾新得了一卷南岳旧版《水经注》,想请丞相——”   “多谢殿下好意。”谢清澜打断他,语气疏淡,不留半分余地,“陛下叮嘱臣在此等候,不便离开。”   他不想再私下与这人牵扯,省得萧景渊回头又打翻醋坛子,平白闹脾气。   玉纾指尖猛地攥紧,还想再说什么,林间忽然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   他抿了抿唇,终究没再多言,深深看了谢清澜一眼,转身快步隐入了树林深处。   几乎是同时,萧景渊策马穿林而来。   他嫌大队人马跟着扰了清净,又笃定观礼台有凌风盯着、外围岗哨布得严密,便将随行亲卫都留在了林口百步外设岗巡查,只身纵马入内。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一抛,大步走到谢清澜面前,眉峰还蹙着,带着未消的烦躁:“北狄那帮人麻烦得很,一点小事也能吵半天。朕让凌风去处置了,懒得跟他们费口舌。”   边说边解领口盘扣,露出脖颈与小截锁骨。秋阳虽不似盛夏毒辣,穿厚重骑装驰骋半日,也出了层薄汗,衣料黏在身上,闷得慌。   他蹲下身掬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滚落,滑过滚动的喉结,没入敞开的领口。   谢清澜站在他身后,望着他被水打湿的鬓发与领口露出的冷白皮肤,忽然觉得有些口干。   他移开视线,转身去解缰绳,“回去吧,这个时辰众人该休整得差不多了,陛下该领着继续围猎。”   “急什么。”萧景渊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几步绕到他身后。   谢清澜刚要翻身上马,腰忽然被人从后牢牢搂住。滚烫胸膛贴紧后背,手臂箍得力道不轻,温热呼吸扫过耳廓:“好不容易把你单独带出来,回去做什么。让他们等着。”   谢清澜浑身一僵,耳尖瞬间烧了起来。   他抬手去掰腰间的手,“陛下,这是猎场。光天化日,随时有人来。”   “哪有人。”萧景渊将下巴抵在他肩头,鼻尖蹭过颈侧肌肤,闻着那股熟悉的冷香,满足地喟叹一声,“你今日穿这身,朕看了一上午。腰束得这样细,腿这样长,策马时衣摆翻飞的样子好看极了。朕方才在猎场差点射偏好几箭,全是忍不住回头看你闹的。”   “陛下自己分心,倒赖臣。”谢清澜偏过头,脖颈反倒露出更多肌肤。   萧景渊哪会放过这机会,唇贴上去,在颈侧轻轻啄了一下。   谢清澜浑身一颤,抬手去推他的脸:“别闹。被人看见像什么话。”   “说了没人。”萧景渊含混应着,唇顺着颈侧一路吻到耳后,含住泛红的耳垂轻轻吮了一下。   谢清澜闷哼一声,推他的手指不自觉攥紧了他胸前衣料,却没再用力推开。   萧景渊察觉到这细微的松动,手臂收得更紧,另一只手扳过他的下颌,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谢清澜被吻得渐渐松了力道,攥着衣襟的手指慢慢松开,垂在身侧的手犹豫片刻,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萧景渊心口猛地一跳,将吻又加深了几分。   溪水潺潺,风过林梢,远处隐约传来号角声与欢呼声,可这方溪边小天地里,只剩交缠的呼吸与温热的体温。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分开。谢清澜靠在他怀里微微喘气,眼尾泛着薄红,被吻得微肿的唇水光潋滟。   萧景渊低头看着他这副模样,喉结重重滚了一下,哑声道:“清澜,朕——”   话没说完,后颈骤然窜起一阵寒意。那是多年沙场尸山里浸出来的本能——是杀气。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谢清澜整个人护进怀里,同时拧腰往旁滚去。   “唰——”   一柄弯刀擦着他肩头劈过,刀锋斩断披风一角,黑布飘落在溪边青石上。再慢半分,这刀便要劈在谢清澜后背上。   十名黑衣武士从林中跃出,人人手持弯刀,刀锋泛着冷蓝幽光——显然是淬了毒。   萧景渊定睛一看,认出这些人皆是北狄使团的随行护卫。   为首那人生得壮硕狰狞,用北狄语厉声嘶吼“为二殿下报仇”,余下几人同时举刀扑了上来。   萧景渊站稳身形,一把将谢清澜护在身后,右手拔出腰间佩刀,左手顺势抽出马鞍上的长刀,双手各持一刀,硬生生架住当头劈来的两柄弯刀。   刀锋相撞,火星四溅。他双臂发力猛地震开,两名武士连退数步,他反手一刀劈在一人肩头,血光登时迸溅,溅在溪边青石上,刺得人眼疼。   这十人武功极高,配合默契,刀刀往要害招呼。   为首那人尤其悍勇,被逼退便立刻扑上,弯刀刁钻如毒蛇,专挑防守空隙钻。   谢清澜从萧景渊身后闪出,归澜剑出鞘,寒芒一闪,直刺侧面偷袭的武士。剑锋穿腕而过,弯刀“当啷”落地。   他反手一剑逼退另一人,与萧景渊背靠背站定,一刀一剑,配合得严丝合缝。   可十人悍不畏死,被击退后立刻重组攻势,一浪接一浪压上来,招招都冲着萧景渊要害去。   一人趁萧景渊格挡正面两人的间隙,绕到侧翼,高举弯刀——这一刀不劈萧景渊,直劈谢清澜。   他看得明白,这北朔丞相是萧景渊的命门。方才混战中,萧景渊数次能闪身避开,却为了护着身后人硬接刀锋。   攻他,才是破局的捷径。   与此同时,林影里暗弦骤响,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直指萧景渊后心。   谢清澜余光瞥见箭影,瞳孔骤缩。   他猛地拽住萧景渊胳膊往侧方带,两人同时侧身疾闪——箭簇擦着萧景渊左肩而过,钉进树干寸许;可那柄淬毒弯刀终究慢了半分,划破谢清澜肩头的鸦青衣料,在锁骨下方划开三寸长的血口。   鲜血瞬间涌出来,在深色衣料上洇开暗红湿痕,几滴溅在溪边青石上,分外刺目。   “清澜!”萧景渊目眦欲裂,对自己肩上的擦伤浑不在意,反手一刀逼退身前两人,旋身将人护进怀里。   低头看见那道渗血的伤口,看见暗红浸透衣料,看见血顺着他指尖往下滴——眼底骤然翻涌起暴虐的杀意,像被点燃的野火,瞬间烧遍四肢百骸。   他将谢清澜轻轻推到身后树下,沉声道:“待着别动。”   转过身,双手握刀,一步步朝为首那人走去。   玄色衣摆扫过草叶,沾了血的刀锋垂在身侧,每走一步,周身的杀气便重一分。   那为首之人被他周身实质般的杀气压得退了半步,随即嘶吼一声,招呼余下几人齐齐扑上。   萧景渊不闪不避,正面迎上。   他的刀法本就大开大合,此刻更是毫无保留,每一刀都带着劈山裂石的蛮力。   第一刀劈断武士弯刀,刀势未减,直劈肩胛骨,血光迸溅,那人惨叫着倒地。   第二刀横扫,削断另一人握刀的手腕,弯刀连同断手一齐飞了出去。   第三刀直劈为首之人,那人举刀格挡,却被那股巨力震得虎口崩裂,弯刀脱手飞出,整个人被劈得单膝跪地,一口血喷了出来。   林间不断有冷箭射来,全被他挥刀打落,箭簇断成几截砸在地上,叮当作响。   剩下三名武士见状,竟不敢再上前。   萧景渊提着滴血的弯刀,一步步逼近跪地的人——正是方才伤到谢清澜的为首者。   眼底翻涌着暴戾杀意,他举刀,正要劈下——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这一次不是射向他,而是精准钉入那人握刀的手腕。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连珠而至,每一支都钉在关节处——左肩、右膝、左腿。那人摔在地上,四肢被箭贯穿,躺在血泊里哀嚎不止。   林中同时响起两声惨叫,两个放冷箭的暗哨从树上栽下来,心口各钉着一支箭。   随后数支箭依次钉向其余武士,箭箭命中关节,将人死死钉在地上,不致命,却彻底废了反抗之力。   箭法准得骇人。   萧景渊抬头,望向箭矢来向。   玉纾站在山涧岩壁上,手里握着一柄通体墨黑的弯弓,弓弦还在微微震颤。   那张素来苍白病弱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浅褐色眼眸里翻涌着与“病弱质子”全然不符的冷厉狠戾,哪里还有半分温驯模样。 第114章 中毒   玉纾收弓落弦,足尖在岩棱上轻点,纵身跃下。   鸦青衫角被山风掀得猎猎一响,落地时竟无声息,几步便跨到了溪边。   他目光先落在谢清澜肩头渗血的伤口上,眉峰猛地一蹙,伸手便想去扶。   萧景渊动作比他更快。   长臂一抄便将人打横抱进怀里,玄色披风兜头往上一裹,带着自身体温的厚布登时将怀中人发颤的肩背掩得严严实实。   他侧身错开玉纾伸来的手,垂眸扫过谢清澜泛青的唇色,再抬眼时眸光里淬满了冰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阿史那·玉纾。这些都是你北狄使团的人。你最好给朕一个交代。”   话音未落,林间已传来急促的甲叶碰撞声,夜七带着近卫循打斗声赶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陛下!属下来迟!”   “拿下。”萧景渊下颌微抬,声线冷得没有半分温度,“北狄使团上下,全数羁押,一人不许漏。”   禁军应声上前,铁钳似的手扣向玉纾肩臂。   谢清澜靠在萧景渊怀里,起先只觉伤口处麻痒顺着血脉往心口爬,指尖渐渐发凉。   他咬着唇没作声,直到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压不住地闷咳一声,慌忙偏头——一口黑血呕在玄色披风上,洇出暗紫的湿痕。   他唇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成青紫色,长睫颤了两颤,攥着萧景渊衣襟的手指猛地收紧。   萧景渊低头正撞进这一幕,脑子里“嗡”的一声成了空白。   他指腹去擦谢清澜唇角的血渍,擦了又溢出来,温热的黑血沾得指腹发黏,指节控制不住地打颤。   眼眶瞬间就红了,一滴泪砸在谢清澜泛凉的颊边,声音哑得不成调:“清澜?清澜你看着朕!撑住,朕这就带你回营,张院判就在营中——”   玉纾本任由禁军扣着肩臂,眼角余光瞥见那口黑血,脸色骤变。   他一把挣开押住他肩膀的近卫,力道大得那名身经百战的禁军竟被他甩了个趔趄。   他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被数柄雪亮的刀锋同时架在颈间,锋刃割破了他颈侧的皮肤,几缕鲜血顺着冷白的脖颈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   “让开!”他声音早没了往日温软的少年调子,哑得几乎破音,是拼了命的嘶吼。   他颤着手从怀中摸出一只极小的青瓷瓶,“谢相,这是解毒丸!快服下!”   萧景渊猛地转过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翻涌着暴怒和杀意:“滚开!这些人不是受你指使?朕凭什么信你!”   “对不起谢相,是我错了,但你信我——”   玉纾眼泪簌簌往下掉,握着瓷瓶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语无伦次地嘶喊,“我害谁都不会害你!这毒是北狄宫廷秘制的‘锁寒喉’,虽不见血封喉,但一刻钟内不服解药,脏腑便会冻僵坏死!等回去找太医来不及了——谢相!”   他膝行着往前挪了半寸,脖颈上架着的刀锋又割深了几分,鲜血顺着刀刃往下淌,洇红了他鸦青色的衣领。   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死死盯着谢清澜发白的脸,眼泪一颗接一颗地砸在地上,声音碎得不成样子:“谢相,你记全网小说免费搜:https://9lnk.io/2026DR不记得南岳天授三年,前兵部尚书顾淮通敌案?你亲审三月,驳了三司定论,替顾家满门昭雪。”   谢清澜意识已经有些发飘,听见“顾淮”二字,眼睫猛地颤了一下。   “谢大人,我们从前见过的。”   “我原名顾玉纾,顾淮是我亲舅舅。”玉纾声音放轻了些,带着点抖,“舅舅狱中病重离世,我随母亲北走,后来才入的北狄宗室。”   谢清澜闻言震惊不已,原本涣散的意识都清明了几分。   零碎的旧事从意识深处浮上来——那是他初入御史台经手的第一桩大案,前兵部尚书顾淮被诬陷贪墨军饷、通敌叛国,满门下狱。   他扎进兵部账册堆了三月,逐笔核对粮饷出入,又寻到当年戍边的老兵作证,才硬生生翻了这桩铁案。   可惜顾淮旧伤加沉疴,没等到圣旨便死在了天牢里。   他心中有愧,亲自去顾府吊唁,记得顾尚书只有一个寡妹,带着个年幼的儿子,那日他去时,孩子躲在屏风后,只露半张脸看他,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喊了声“谢大人”。   后来他再派人去送抚恤,府里早已空了,说是母子二人离京,不知所踪。   他费力抬眼,看向被刀架着脖子还在往前挣的少年。泪痕爬满苍白的脸,可那双眼睛亮得执拗,带着股不肯折的劲儿——像极了当年天牢里,抬着头说“臣无罪”的顾淮。   喉间又涌上腥甜,他压着咳了一声,抬起手,极轻地拽了拽萧景渊的衣襟。   那力道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让萧景渊浑身一震,猛地低头看他。   谢清澜嘴唇翕动,气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口型却清楚——可信。   萧景渊瞳孔猛地一缩。   眼前这人疑点重重,往日装出一副病弱模样,今日骤然露了锋芒,行刺之人又出自他的使团,怎么看都包藏祸心。   可山风卷着溪畔的湿意扑过来,怀中人的体温一分分往下掉,攥着他衣襟的手指又紧了紧,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眼睫垂下去,再抬时眸光都散了几分。   他心脏抽得发疼,由不得半分犹豫。抱着人往前半步,下颌线绷成冷硬的直线,对着玉纾厉声威胁:“若他有半分差池,朕定踏平你北狄王庭。”   随即抬眼,对架着玉纾的近卫冷声道:“放开他。”   刀锋撤开的瞬间,玉纾几乎是扑到了谢清澜面前。   他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瓷瓶,拔了几回才拔开瓶塞,倒出粒极小的褐圆药丸,泛着淡苦的药香。   他抬手想去托谢清澜的下颌,却被萧景渊一巴掌拍开。   “别碰他。”萧景渊声音哑得发沉,自己低头凑过去,指尖轻轻捏了捏谢清澜的脸颊,“清澜,张嘴。”   谢清澜意识已然溃散,闻言却还是乖乖张开了嘴。   玉纾僵着手指将药丸送进去,又解下他腰间水囊,就着壶口小心翼翼喂了几口凉水。   做完这一切,他脱力似的跪坐在地上,双手还在不住发抖。   颈侧的伤口还在渗血,鸦青衣领染成深褐,他却浑然不觉,只一瞬不瞬地盯着谢清澜的脸,看着他青灰的唇色一点一点、极缓地回暖,眼泪又无声地滚了下来。   被箭钉在地上的武士头目瞪着眼,用北狄语嘶吼着咒骂,粗嘎的嗓音刮得人耳膜发疼:“叛徒!可汗不会放过你!二殿下的在天之灵也不会放过你!”   玉纾目光终于从谢清澜脸上移开。   他缓缓起身,走到那人面前,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箭头抵在对方咽喉上时,他脸上再没半分温软,只剩一片冰封似的冷戾,和方才跪坐落泪的少年判若两人。   “阿史那·骨力,可汗让你来刺杀北朔皇帝,本殿可以不管。”他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裹着寒气,“可本殿是不是叮嘱过你,不许伤他分毫?”   话音落时,他手腕一送,箭尖直直钉入咽喉。血喷溅出来,沾了他半片衫角,他连眉都没皱一下,只随手将染血的箭扔在地上。   解毒丸入腹,清苦的药力顺着喉管往下沉,入腹便化开一股暖意,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里钻,却也搅得脏腑翻江倒海。   谢清澜闷哼一声,下意识往萧景渊怀里缩了缩,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依旧白,却比方才好看了许多。   萧景渊此刻半分心思都分不到旁人身上。   他指尖抚了抚谢清澜汗湿的鬓发,抱着人翻身上马,转头对夜七沉声道:“把人带回营,单独看押。北狄使团其余人严加看管,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是!”夜七沉声应下,一挥手,两名禁军上前扣住玉纾肩臂。   这一回玉纾没挣扎。他任由人押着转身,目光却始终黏在萧景渊怀里那道清瘦的人影上,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又缓缓松开。 第115章 你喜欢萧景渊?   山道上马蹄声急。   萧景渊与谢清澜同乘一骑,将人牢牢护在身前。   马跑得极稳也极快,风卷着玄色衣袍往后猎猎翻飞,他一只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始终扣着谢清澜的腰,掌心贴着人后心,源源不断地往他身上渡暖意。   怀中人安安静静的,呼吸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头靠在他肩窝处,呼出的气息扫过颈侧,却带着(冬|日)不正(征|狸)常的凉。   萧景渊低头,能看见他长睫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唇色还泛着淡青,往日里清冷锐利的人,此刻只剩点易碎的软。   他心口像被一只手紧紧攥着,钝钝地疼。   早知道会出这种事,他说什么也不会带谢清澜来秋狩。   那些人的目标明明是他,最后挨刀中毒的,却偏偏是他的清澜。   他宁愿替谢清澜挨上十刀百刀,中十次百次毒,也不愿见他半分难受。   “清澜?”他低头贴着谢清澜耳廓,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祈求,“再撑会儿,马上就到营了。”   “嗯。”怀中人闷声应了一下,声音还虚着,“陛下莫急,臣已经好些了。”   说着又往他怀里蹭了蹭,像只寻暖的猫。指尖还攥着他衣襟,攥得皱巴巴的,力道却弱了许多。   萧景渊喉结滚了滚,抬手用袖口擦去他额角的冷汗。   行至营门,守营将士见圣驾回来,刚要跪拜,就被萧景渊一个眼刀制止。   他抱着人直接策马入营,直奔主帐,声音远远传过去,带着急色:“传张院判!立刻!”   帐内软榻早铺好了干净的褥子,萧景渊俯身,极轻地将谢清澜放上去,伸手去解他肩头衣衫。   伤口处的血已经渗黑了衣料,粘在皮肉上,稍稍一动,谢清澜就皱了眉,无意识哼了一声。   “很疼?忍一下。”萧景渊声音发哑,指尖顿了顿,终究摸出匕首,小心地顺着衣料纹路划开。   伤口不算深,可边缘泛着黑紫,像条狰狞的虫趴在冷白的皮肤上。   他看着那道伤,眼底戾气翻涌,指节捏得咔咔作响,指腹悬在伤口上方,连碰都不敢碰。   帐帘被匆匆掀开,张院判提着药箱快步进来,刚要躬身行礼,就被萧景渊打断。   “别废话,快来看!”   他声音又哑又急,眼眶还红着,脸上泪痕未干,半分帝王威仪都不剩了。   张院判不敢耽搁,立刻上前搭脉,又低头细看伤口,脸色渐渐凝重。   他翻出银针包,快速在谢清澜几处穴位扎下,又取出清毒的药膏,小心翼翼敷在伤口上,用白纱一圈圈缠好。   诊了半晌脉,他眉头皱了又松,松了又皱,最后才直起身,朝萧景渊躬身道:“陛下,谢相所中之毒确是北狄的‘锁寒喉’,幸而解药服得及时,毒素未及深入脏腑,如今已无大碍。肩头刀伤不深,未伤及筋骨,好生将养几日便能愈合。只是失血颇多,这几日需静养,忌劳累,忌受凉,饮食宜清淡温补。”   “微臣再开三剂清毒汤药,每日煎服,余毒三日便可散尽。”   萧景渊紧绷的肩背骤然垮了下来,像被抽走了浑身骨头,重重跌坐在榻边的圆凳上。   他伸手握住谢清澜露在被外的手,那只手还凉着,他便用两只手掌裹着,一点点往暖里搓。   张院判见状,悄悄收了药箱,躬身退了出去,还轻手轻脚带上了帐门。   “臣没事了。”谢清澜靠在榻上,见萧景渊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眉峰微蹙。   怎么会没事。   流了那么多血,好好一个人,被他带出去一趟,回来就伤成这样。   萧景渊越想越自责,握着他冰凉的手,头埋得低低的,眼泪“吧嗒吧嗒”砸在谢清澜手背上。   “好了,别哭了。”谢清澜动了动手指,想抽回来,又没力气,语气里带了点无奈,“臣都受伤了,还要反过来安慰陛下。”   “是朕没用,没能护好你。”萧景渊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眼泪全掉臣手上了,”谢清澜偏头对着他抱怨,“去取湿帕子来,给臣擦擦脸,身上沾了血,要换身干净衣裳。”   “好。”萧景渊立刻应了,起身时脚步还有点虚,抹了把脸才往外走。   他刚打了水回来,帐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沈寒州大嗓门的嚷嚷,刚到帐门口就压了下去,瓮声瓮气的:“陛下呢?谢相怎么样了?”   帐帘一掀,沈寒州打头冲进来,完颜烈跟在他身侧,眉头蹙着,神色也带着几分急。   后面跟着萧昭月,手里还攥着马鞭。   “谢相!听说你遇刺了?严不严重?”沈寒州冲到榻边,嗓门刚提起来,就迎上萧景渊冷冰冰的眼刀,立刻缩了缩脖子,把声音压得极低,“我跟你说,北狄那帮蛮子就是养不熟——”   “寒州。”完颜烈伸手拉了他一把,示意他别吵着人,上前一步,看向谢清澜,“毒素清干净了?”   谢清澜微微点头,声音还虚着,却依旧稳:“已无大碍,劳各位挂心了。”   萧昭月靠在帐边,抱臂看着他,眉峰紧蹙:“北狄那帮人我已经让人去审了,敢在猎场动手,真是活腻了。”   “有劳长公主。”谢清澜道。   几人说了几句,怕扰着谢清澜养伤,没多待便要走。   萧景渊拧了帕子先给谢清澜擦脸擦手,又小心替人换了身干净的衣裳,避开肩头的伤,折腾了半晌才收拾妥当。   谢清澜靠在软枕上,脸色虽还白着,眉眼却舒展开了些。   萧景渊坐在榻边,还攥着他的手不肯放。   两人静了片刻,谢清澜忽然开口:“陛下,去把阿史那·玉纾带过来,臣有话问他。”   萧景渊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不行。他带来的人伤了你,朕没当场斩了他已是开恩,你还见他做什么?”   谢清澜抬眼,眉峰微微一蹙,就那么静静看着他,也不说话。   萧景渊被他看得心里发虚,梗着脖子又强调了一遍:“总之不行。”   “他若想伤我,方才就不会拿解药出来。”   谢清澜侧过身,牵动了肩头的伤,轻轻嘶了一声。   萧景渊立刻慌了,伸手想去扶,“你慢点儿!动什么动!扯到伤口了?”   “去带人。”谢清澜抬眼,目光清清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劲儿,“陛下听话些,莫要惹臣动气,伤口会疼。”   “好好好!”萧景渊立刻败下阵来,没辙似的叹了口气,“朕去让人带他过来,你别动气,行不行?”   “嗯。”谢清澜这才满意似的,重新靠回枕上,闭上眼养神。   不多时,玉纾被带了进来。肩臂还被禁军扣着,颈侧的伤口已经草草包扎过,纱布渗着点血,一身鸦青长衫沾了尘土与血点,却依旧站得笔直,半分狼狈也无。   “放开他。”谢清澜开口。   禁军看向萧景渊,见陛下点头,才松了手退到一旁。   玉纾站在帐中,目光先落在谢清澜缠着纱布的肩头上,眸色暗了暗,才垂眸行礼:“谢相。”   谢清澜打量片刻,这人眉眼确实是中原人的轮廓,深眼窝却带着点北狄的影子,难怪先前只当他是病弱蛮族皇子,没往别处想。   “你是顾淮的外甥?”   “是。”玉纾点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软,却少了几分刻意的孱弱,多了点沉定。   他看出谢清澜的疑惑,解释道:“当年冤案昭雪后,母亲带着我离京北上,改嫁了北狄可汗,我便入了宗室,改姓阿史那,成了名义上的六皇子。”   谢清澜点点头又问:“今日刺杀不是你的意思?”   玉纾摇摇头,语气里带着点嘲讽:“刺杀是可汗的意思。二皇子死在西戎战场上,他怀恨在心,又听闻北朔皇帝好男色,便想派我这个颇有姿色、又与他毫无血缘的皇子来和亲,借机接近并刺杀皇帝。”   谢清澜疑惑:“二皇子?”   玉纾毫不犹豫吐出真相:“那次西征的主帅便是二皇子,他是主战派的首领。裴南迟暗中联络他,许了三郡土地,让他趁西戎战事出兵捡便宜,又在断鹰涧设伏时,先一步射死了他,想嫁祸北朔,挑动北狄与北朔死战。”   谢清澜了然,难怪,他当时就觉奇怪,那些人为何要杀一个被俘虏的北狄主将,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随即又疑惑,这人对这些绝密都了如指掌,明显有实力有手腕,又怎么会甘愿来当质子?   “你都知道,为何没揭穿?”   玉纾脱口而出:“因为我也确实想来。”   谢清澜眉峰一蹙,心里先转了个弯——难不成他是倾慕萧景渊,为了这人甘愿入北朔为质?   难怪先前总在自己跟前挑拨,原是存了这个心思。   他侧头扫了眼身旁的萧景渊,肩宽腰窄,眉目英挺,确实生得惹眼,前有裴玉凝,今有顾玉纾,心里莫名就有点堵得慌。   他收回目光,冷着声问,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淡酸:“你喜欢萧景渊?” 第116章 真是朕的乖宝宝   玉纾脸上的神色瞬间裂了缝,满眼荒谬,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连声音都拔高了半分:“???谁喜欢他了?”   他目光灼灼地转向谢清澜,认真道:“我是想来见见你。”   谢清澜一怔,没反应过来。   一旁的萧景渊却瞬间黑了脸,“啪”地拍了下榻沿:“你看!朕就说他对你心思不纯!”   他攥着拳头指节咔咔响,作势就要起身唤人:“他是朕的人,你敢打他主意!”   刚要站起来,就被谢清澜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所以你早知道他们要动手,特地去溪边引开我?”谢清澜定了定神,转回正题。   玉纾半真半假道:“是。那几人是二皇子的心腹,为首的阿史那·骨力是皇室宗亲,他们不受我管束。”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玉纾偏头望萧景渊,语气坦然:“因为我确实也想让他死。”   “这样你就是我的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没想到却让你受伤。对不起。”   谢清澜:“……”   萧景渊气得额角青筋直跳,猛地站起身:“你还敢肖想朕的人!”   谢清澜急忙拽住他的衣袖,手臂用了点力,扯得肩头伤口隐隐发疼,他轻吸了口气对玉纾说:“你再这样,我也保不住你。”   玉纾:“哦。”   “谁让你这般误解。”玉纾皱了皱眉,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我先前屡次登门示好,难道还不够明显?”   谢清澜默了默。   原来那些送书送汤、论诗说文,不是挑拨离间,是示好。先前只当他居心叵测,蓄意挑唆君臣关系,倒叫萧景渊歪打正着说中了心思。   他心里暗忖,原来心同理同,同类最能察知同类的心思。   “你跟我走。”玉纾看着他,浅褐色的眸子里亮得惊人,“他只能让你做丞相,困在这京城朝堂里操劳。我可以让你当上北狄的王,整个漠北草原,都随你驰骋。”   萧景渊气得差点跳起来,刚要开口,就听谢清澜轻轻哼了一声。   谢清澜已经拉不住他了,只能使点旁的法子,不然他毫不怀疑这人真的能冲出去给人砍成两半。   “疼。”谢清澜皱着眉,指尖按住肩头的纱布,“你浑身使不完的牛劲?乱动都扯到臣的伤口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萧景渊瞬间慌了神,连忙俯下身去看,声音都发颤,“是朕的错,让朕看看伤口有没有裂开?”   谢清澜难为情地抬手,抵住他凑过来的脸,指尖贴着温热的肌肤,耳尖泛红:“没有。别凑这么近。”   玉纾看着两人旁若无人的亲昵,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指尖在袖中攥得发白。   帐内静了片刻,谢清澜才抬眼看向他,“你在北狄,能做主?”   玉纾抬眼,浅褐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能。北狄一半军权已经握在我手里,只要你想,我便为你杀出一个王位。”   谢清澜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他声音很轻,却很认真,“我生于南岳,长于中原,志不在草原,更不稀罕什么王位。”   他侧过头,看了眼身旁还攥着他手的萧景渊,眼底极淡地漾开一点暖意,快得像错觉:“我留在北朔,不是为了丞相之位,是为了他。”   “至于你对我的心意,”谢清澜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大半是少年时的感激,不是情爱。当年顾家冤案,我不过是尽御史本分,算不得什么恩情。今日你以解药相救,抵了过往情分,你我之间,互不相欠。”   玉纾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垂下眼,低声道:“我知道了。”   “使团的人,我会让人清查,参与行刺的按律处置,其余人……暂不追究。你先回宫,安心住着。”   “多谢谢相。”玉纾躬身行了一礼,转身跟着禁军走了出去。   帐内只剩两人时,萧景渊才闷闷开口:“你还跟他说这么多。”   谢清澜有些心虚,偏过脸:“臣以后尽量不与他接触。”   “好乖。”萧景渊凑过来,在他发顶蹭了蹭,语气带着点得意,像只抢赢了骨头的大狗,“真是朕的乖宝宝。”   “陛下幼不幼稚。”谢清澜别过脸,耳尖悄悄红透了,指尖却轻轻勾了勾萧景渊的掌心。   玉纾回到宫中偏苑时,天已经黑透了。他屏退左右,独自立在窗前。   窗台下移了一小片从草原带来的狼毒花,细碎的白花攒成簇,在夜风里轻轻晃,像极了漠北的星子。   他从袖中摸出半根断了的弓弦,在指尖绕了几圈,指腹蹭过粗糙的绳纹。那是今日射杀骨力时,绷断的弦。   案头摆着只乌木小匣,铜锁已经磨得发亮。他开了锁,将断弦轻轻放进去。   匣子里东西不多:一张泛黄的信纸,是当年舅舅在狱中收到的好友手书,末尾潦草提了一句“谢御史清直,顾家冤屈可伸”;一页裁下来的邸报诗稿,印着那首《寒梅》,纸边都翻得起了毛。   他合上匣子,落了锁,将钥匙贴身藏进衣襟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有些事,从一开始就不该妄想。   那人是南岳的明月,是北朔的霜雪,高悬在天上,照过他一程暗路,便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他来晚了许多年,便永远只能晚一步。   即使装得与那公主一般柔弱无害也讨不来半分关注。   可他不后悔来这一趟。   至少他亲口念过他写的诗,亲手炖过一碗梨汤,在桂花落满肩的时节,看着那人从假山后转出来,淡声说了一句“又见面了”。   那人全网小说免费搜:https://9lnk.io/2026DR不记得了。全网小说免费搜:https://9lnk.io/2026DR不记得十九岁那年,南岳顾府里那个躲在屏风后面的小男孩,怀着感激与仰慕叫了他一声“谢大人”,然后正对上一双清冷如寒潭的眼。   那双眼睛的主人朝他微微颔首,唇角弯了点极淡的弧度,像春雪初融。   只那一下,便让他在之后的七年里,在漠北的寒风里,反复想起,反复取暖。   如今那双眼睛依旧清寒,可眼底盛着的温柔,全是给另一个人的。   玉纾垂眸,拂去衣袖上沾着的半片桂花瓣。   窗外起风了,院中的桂树簌簌落着花,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等这盘棋下完,他便回草原去。那里没有桂花,也没有刻在心上的人。可那里有风,有鹰,有万里无垠的荒原。   足够他一个人,慢慢把这些年的念想,都散进风里。 第117章 谢相好狠的心   帐内药气漫开时,谢清澜正靠在软枕上翻边关塘报。   纸页还没翻过两页,鼻尖先钻进一股极苦的清涩,他抬眼,萧景渊端着药碗从外间进来,碗沿还袅着热气。   “张院判刚煎好的,头一碗药性最足。晾了半盏茶,应当不烫了。”   他在榻沿坐下,舀起半勺药汁,凑到唇边吹了吹,才递到谢清澜唇边,“来,张嘴。”   谢清澜放下塘报,伸手去接碗:“臣自己来。”   “别动。”萧景渊手腕一偏躲开了,眉头微拧,“扯到伤口怎么办?朕喂你。”   谢清澜瞧着那勺浓黑的汤药,闻着那股又苦又涩的气味,难得任性地偏过头去。   萧景渊见他这副模样,嘴角忍不住弯了弯,把勺子又往前递了半寸:“趁热喝了,凉了更苦。你乖乖喝了,朕有法子让你不苦。”   “这里又没有蜜饯。”谢清澜仍偏着头,语气闷闷的。   “你先喝了,朕自有办法。”   谢清澜沉默了片刻,终于转回头。   他看了一眼那勺药汁,又看了看萧景渊那双盛满期待的眸子,抿了抿唇,微微张开了嘴。   萧景渊心头一喜,连忙将勺子送进他口中。   药汁入喉的瞬间,那股苦涩顺着舌尖直冲喉头,谢清澜含着那口药汤,眉头猛地拧了起来,却还是忍着苦味硬生生咽了下去。   萧景渊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又疼又软。他一直知道这人怕苦,却也不知怕成这样。   这人喝药都是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原是硬撑出来的。   “还有大半碗。”他又舀了一勺,递到他唇边,“再忍忍。”   谢清澜抬眼看着他,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浸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含了委屈。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好苦。”   萧景渊看得心痒,这跟撒娇有什么区别啊?   他忍不住俯身凑过来,舌尖轻轻扫过谢清澜沾了药渍的唇角,把那点残药卷进自己嘴里,末了还咂咂嘴,一本正经道:“确实苦,委屈我们清澜了。”   谢清澜的脸腾地烧起来,偏过头去:“陛下这是做什么!”   “帮你舔干净。”萧景渊理直气壮,指尖蹭过他泛红的唇角,眼底带着点促狭,“不然苦都留在唇上,多难受。”   谢清澜咬了咬唇,脸颊烫得厉害。   萧景渊低低笑出了声,又舀了一勺递到他唇边。   一碗药喂了小半刻钟,间或被这人偷啄两下唇角,终于挨到药碗见了底。   他蹙着眉,舌尖全是苦味,正想让萧景渊去取水来漱口,萧景渊却搁了碗,俯身扣住他后颈吻了下来。   温热的唇贴着他的,舌尖轻轻扫过上颚,在他口中翻搅。   谢清澜的呼吸乱了一拍,攥着锦被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却没有躲开。   一吻终了,萧景渊退开些许,看着他那双被吻得水光潋滟的眸子,哑声道:“怎么样,这样是不是没那么苦了?”   谢清澜抿了抿唇,那点苦涩确实被冲淡了大半。   他别过脸,声音闷闷的:“还是苦。”   萧景渊笑了,又凑过来:“那朕再帮你压压。”   谢清澜抬眼横他一眼,咬了咬唇,忽然伸手抓住萧景渊的衣襟,将他往下拽了拽,自己仰着脸凑了上去。   唇瓣相贴的瞬间,萧景渊整个人都愣住了。   谢清澜贴了半天都没等来他的反应,忍不住捶了他一下,退开些许,垂着眼帘不看他,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还有些苦……再压一压。”   萧景渊眸色一沉,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再没半分克制,扣着他后脑便深深吻了下去。   谢清澜微微仰着脸迎合,呼吸渐渐乱了。   萧景渊直吻到他眉眼舒展开来才退开,谢清澜的嘴唇已被吻得微微红肿,整个人缩进锦被里,被中传来闷闷的声音:“不苦了。你走远些。”   “用完就赶人?”萧景渊低笑,连人带被搂进怀里,“谢相好狠的心。”   行刺之事很快料理妥当。参与行刺的武士除当场毙命者,余下皆打入囚车押送回京,交由刑部严审。北狄使团其余人等暂由禁军看管。玉纾虽献药有功,却也脱不了管束之责,被禁在偏苑,无旨不得出。   秋狩余下几日,萧景渊说什么也不肯让谢清澜出帐。收尾事宜尽交萧昭月与沈寒州处置,自己守在主帐,抱着人看兵书舆图。   谢清澜肩头的伤本就不深,几日下来已结了薄痂。   他指尖点在舆图上,正说东齐济水渡口的布防,腰间的手忽然紧了紧。   “慢些说,仔细扯着伤口。”萧景渊下巴抵着他发顶,声线放得柔,“这些回头叫兵部拟章程便是,你安心养伤。”   “臣的伤已经无碍了。”谢清澜侧过头,眉峰微蹙,“战事瞬息万变,等兵部拟好章程,前线都误了时机。陛下别总把臣当易碎物。”   “你在朕这儿,就是易碎的。”萧景渊捏了把他的腰,语气带着点不讲理的横,“碰坏了,朕找谁赔?”   谢清澜懒得同他掰扯,由着他去。   启程回京时,萧景渊更是把人护得密不透风。特意安排了最宽敞的马车,车内铺了三层软垫,冰鉴、温水、清供一应俱全。   谢清澜要骑马,被他按着肩塞回车里,语气霸道:“颠裂了伤口算谁的?听话,坐车安稳。”   他自己翻身上马,寸步不离守在车旁,走半里地便掀帘问一句渴不渴、闷不闷。   谢清澜被问得无奈,掀帘道:“陛下只管往前走便是,臣没事。”   “陛下若不放心,臣可以与陛下一同骑马。”   “那不行。”萧景渊骑在马上,俯身凑近车帘,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语气认真,“把你颠着了,朕心疼。”   路旁随行百官听得真切,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恨不能把耳朵捂上。 第118章 三面受敌   回了宫,萧景渊的黏人劲儿非但没收,反倒愈发放肆。   早朝一散便往听雪轩跑,御膳房的膳食先挑软嫩的布到谢清澜碟里;晴日便搬软榻在廊下,抱着人晒太阳,手里剥着葡萄,剥一颗喂一颗。夜里批完折子,轻手轻脚钻进被窝,把人搂得紧实。   谢清澜伤早好了七八成,萧景渊却半点不肯松劲。连倒杯茶都要抢过去,说仔细烫着;出门散个步,必得拿披风把人裹得严严实实,生怕吹了风。   高安私底下跟小太监们嘀咕,说陛下如今活像个伺候人的老嬷嬷,还是心甘情愿、乐在其中的那种。   这话传到谢清澜耳朵里,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却悄悄弯了点弧度。   这日午后,谢清澜正靠在窗边看书,窗台上摆着两盆秋菊,风卷着院中的桂香飘进来,落了半页纸香。   萧景渊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个刚煨好的银耳羹,瓷碗外裹着棉套,怕走在路上凉了。   “御膳房新做的,放了莲子和百合,说润肺。”他舀了一勺吹凉,递到谢清澜唇边,“尝尝甜不甜。”   谢清澜张口含了,软糯清甜,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他抬眼瞧萧景渊,这人近日似是瘦了些,眼底淡青未褪,朝政加照看他,想来费了不少神。   “陛下也吃。”他抬手,用银勺舀了一勺递过去。   萧景渊眸色一亮,张口含了,眉梢都带着笑:“清澜喂的格外甜。”   谢清澜耳尖微热,刚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凌风疾步进来,单膝跪地,脸色凝重:“陛下,谢相,前线八百里加急!”   萧景渊脸上笑意敛得一干二净,沉声道:“呈上来。”   凌风递上军报,火漆封得严实。萧景渊拆开,只扫了两行,脸色便沉了下来。   “怎么了?”谢清澜坐直身子。   “东齐出事了。”萧景渊把军报递给他,声音冷了几分,“孙蒙贪功冒进,中了田文的诱敌之计,先锋折损两千,退守临淄;钱韬的水师在莱州湾遇伏,中了火箭,战船烧了三十多艘,钱韬身中两箭,眼下还昏迷着。”   谢清澜接过军报,一目十行扫完,眉峰越蹙越紧。   田文本是东齐宿将,最擅守御。先前只当他会龟缩不出,没料到竟敢主动设伏。水师一败,海路压力骤减,田文便能抽兵回扑中路军。   只东齐一处,尚不足以让他脸色沉到这般地步。   他抬眼问道:“南岳那边,是不是也有动静?”   萧景渊默了一瞬。他压着南北两份密报已有两日,本想让谢清澜多静养些时日,不必劳心,此刻终究瞒不住了,他如实道:   “裴南迟增兵三万,由林嶂率领猛攻苍梧岭。韩峥挡不住,已连失两座隘口。”   萧景渊指节敲着案沿,脸色难看,“北狄可汗也陈兵三万在边境,摆明了想趁火打劫。”   三面受敌,局势瞬间紧了起来。   殿内静了片刻,谢清澜指尖轻轻叩着军报边缘,眸光沉定如寒潭。   “北狄不足为虑。”他缓缓开口,声线清冽,“沈寒州素知北狄底细,差他往北边驻守即可。北狄内部主战主和分歧已久,陈兵边境多半是做给南岳看,不敢真犯境,我们按兵不动便好。”   “苍梧岭山势险峻,易守难攻,即刻增兵驰援,耗着便是。裴南迟此举不过是围魏救赵,想逼我们撤东齐的兵。”   “关键在东齐。”谢清澜指尖点在舆图临淄的位置,“水师折损,中路军压力陡增,若田文趁机反扑,赵阔未必扛得住。临淄一失,济水防线便破了,东齐可长驱直入。”   萧景渊沉声道:“朕拟派萧景辰领兵增援,走海路绕后——”   “来不及。”谢清澜摇头,“睿王从京中出发,到东齐至少二十日,远水救不了近火。”   他抬眼,眸光清亮,胸有成竹道:“臣有一计。”   “你说。”   “围魏救赵,再加声东击西。”谢清澜指尖顺着舆图往南移,落在“黔南”二字上,“臣走一趟黔南。”   萧景渊脸色瞬间就沉了,猛地站起身:“不行!”   他语气带着压不住的急怒,像被踩了逆鳞的凶兽:“黔南是南岳地界,你去那里做什么?”   “陛下稍安勿躁。”谢清澜语气平静,“黔南是臣父亲驻守的故地,守将陆纪言是谢家旧部,只认谢字不认裴字。臣当年在黔南待了半年,修水利、减赋税、平冤狱,当地百姓都认得臣。臣有把握调动黔南守军为我所用。”   萧景渊还是不肯:“那也不行!你一个人深入南岳腹地,万一裴南迟察觉了,派兵围堵怎么办?朕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陛下,战机稍纵即逝。”谢清澜看着他,眼神认真,“东齐一败,南岳北狄两面夹击,北朔便腹背受敌。唯有速取东齐,才能腾出手收拾南边。”   “除了臣,没人能调得动黔南的兵。”   “况且黔南南部临海,臣易服走海路暗渡,不从官道走,裴南迟察觉不到。等他反应过来,黔南兵已经动了。”   “那朕同你一起去。”萧景渊脱口而出。   “陛下莫要任性。”谢清澜眉峰一蹙,“当此紧要关头,京城不可无主。”   萧景渊盯着他,知道他打定的主意,九匹马都拉不回来。心里又气又急,更多的是揪着的担心,堵得胸口发闷。   他沉默了许久,终是泄了劲,蹲下身握住谢清澜的手,“那你答应朕,带足暗卫,不许以身犯险,每日传信回来,不许伤着半分。”   谢清澜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头一软,指尖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臣答应陛下。”   “还有。”萧景渊把头埋在他膝头,声音闷闷的,“你走了,朕怎么办?朕会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会想你想得难受。”   谢清澜无奈,指尖顺着他的发顶轻轻抚过:“又撒娇。臣尽快回来,最多两个月。”   “两月太久。”萧景渊闷声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两月得是多少秋?”   谢清澜失笑,“陛下如今几岁?怎么还跟孩子似的。”   萧景渊抬起头,眼神执拗,“你得每天给朕写信,写什么都行,吃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路上好不好走,都得写。少一封,回来朕就罚你。”   “好,都听陛下的。” 第119章 重归故里   三日后天色未亮,谢清澜便启程了。   夜七领着三十名暗卫乔装成商队,远远缀在官道侧后方。人不多,却都是千挑万选的死士,行踪诡秘,足可应付寻常截杀。   萧景渊执意要送。   两骑并辔出了朱雀门,沿着往东的官道慢行。   晨雾还没散,道旁野菊沾着寒露,黄得沉实,风卷着秋意扫过来,掀得谢清澜帽檐白纱不住往萧景渊颊边扫,凉丝丝的。   “要不……别去了。”   萧景渊憋了一路,终究还是开了口,“朕另遣人去,东齐缓些时日也无妨,犯不上你亲身涉险。”   谢清澜抬手拢了拢被风掀斜的帷帽,淡声道:“陛下莫耍性子。”   “送得够远了。”   萧景渊知他心意已决,闷声道:“朕再送一程,到十里亭便回。”   话音未落,十里亭的飞檐已从雾里露了尖。亭边立着棵老槐树,枝桠遒劲,落了满地金黄的枯叶,踩上去沙沙地响。   谢清澜勒住马缰,侧首望他,白纱遮着脸,看不清表情:“到了,陛下该回去了。”   萧景渊也勒住马,目光黏在那层薄纱上,恨不能灼穿。   喉结滚了滚,半晌才闷声道:“再送一程,送到前头坡顶,看着你上了岔道朕再回。”   谢清澜弯了弯眼,忍不住调侃:“陛下再送,不如随臣一同去东齐。”   “朕倒是想,你肯吗?”   萧景渊委屈得很,说完抿着唇不吭声,那双原本微微上挑的凤眼都耷拉下来,连肩线都垮了几分。   谢清澜心尖软了软。回头扫了眼远处隐在树影里的夜七等人,扬声道:“你们先往前,官道岔口候着。”   夜七躬身应了声“是”,带着人马扬尘而去,马蹄声渐渐远去。   谢清澜翻身下马,萧景渊也跟着跳下来。   二人立在槐树下,萧景渊抬手去掀他帷帽上的白纱,“让朕再看看你。”   白纱掀至帽顶,露出竹帽下的面容。没了朝服梁冠压身,少了金殿上的矜贵凛冽,眉眼清疏,唇色偏淡,颊边沾着晨风吹出的薄红。额角碎发垂落,掩了几分冷意,添了些许少年气。   萧景渊看得心口一紧,伸手便要将人揽入怀中。   谢清澜先一步扣住他腕子,往前半步,微微踮脚。   微凉的唇瓣轻轻碰了碰萧景渊的唇角,一触即分。   萧景渊哪肯放他退开,扣着他后颈便低头吻下去,把那点浅淡的触碰碾得缠绵入骨。   吻了许久才分开。谢清澜眼尾泛着薄红,呼吸微乱,抬手把白纱重新拉下来,遮住了泛红的唇瓣。   “陛下放心。”他声线还带着点哑,“黔南之事臣自有分寸。至多两月,臣定平了东齐,回京见陛下。”   “每日都要写信。”萧景渊攥着他的手不肯松,指腹反复摩挲他腕骨,“少一封都不成。”   “好。”   “不许受伤。”   “好。”   “不许跟旁人走得近,不许对旁人笑,不许——”   “陛下。”谢清澜打断他,语气里裹着点无奈,“臣是去调兵破局,不是去游山玩水。”   萧景渊噎了一下,半晌才闷声道:“朕舍不得你。”   谢清澜心口一热,抬手轻拍他背脊,声音放得极软:“臣知道。很快便回。”   他抽回手,翻身上马。勒转马头时回望一眼,风掀起白纱一角,露出一点弯起的唇角。   “回去吧。臣走了。”   话音刚落,一抖缰绳,骏马撒开蹄子往前奔去,青布衣摆与白纱一同在风里翻飞,渐渐没入晨雾深处。   谢清澜一路南行,星夜兼程。昼行夜宿,每夜入睡前必书短笺一封,托信鸽传回京城。   信都不长,寥寥数语:   “八月十二,过济水,风平。”   “八月十五,抵徐州,食馕一枚,尚可。”   “八月十八,入南岳境,沿途无事,肩伤已愈,勿念。”   过徐州后改走海路。从登州港出发,乘三艘不起眼的盐商货船,顺着海岸线往南绕,避过南岳沿岸的巡防水寨,五日便泊进了黔南地界的静海港。   南岳地属江南,入秋雨霖不绝。上岸那日正逢濛濛细雨,河岸边烟柳垂丝,青石板路被雨洗得发亮。街边铺子飘着青团与桂花糕的甜香,混着水汽漫过来,是记忆里的味道。   谢清澜收了围帽,换了身青布长衫,撑着把竹骨油纸伞,走在黔南的街巷里,像个游学的士子。   本想先寻个僻静落脚处,再登门都督府。路过街角糖水摊时,脚步却顿住了。   他目光落在那口冒白汽的铜锅上,有片刻失神——幼时随父母镇守黔南,每回巡城归来,父亲总牵着他的手在此驻足,母亲会笑着为他点一碗桂花糖芋圆。   一晃近二十年过去,谢家满门忠烈埋骨城头,连他自己都成了南岳缉拿的叛臣,偏这街角小摊,还守着旧时的甜。   伞下指尖微紧,他垂眸掩去眼底波澜,再抬眼时已恢复惯常的冷寂。   他偏头对身侧的夜七道:“先歇脚。喝碗甜汤再走。”   摊主是位鬓发斑白的老妇,抬头舀糖时瞥见他面容,手猛地一顿,铜勺撞在瓷碗沿,发出叮地一声脆响。   “你……你是……”老妇人眯着眼往前凑了凑,手里的汤勺都在抖,声音发颤,“谢小侯爷?可是谢小侯爷回来了?”   这一声喊出,旁侧吃茶的客人都回过头来。   有个扛锄头的老汉端详半晌,猛地将锄头往地上一顿,声如洪钟:“真是谢相!当年为咱们修水渠的谢相!错不了!”   消息传得比雨丝还快。不过半柱香,整条街都沸了。百姓从巷尾、铺面、宅院涌出来,将糖水摊围得水泄不通,伞沿相挤,却没人敢近身,都小心翼翼望着。   有提着竹篮的农妇,往他手里塞刚摘的橘子,“谢相您可回来了!当年要不是您力排众议修了那条渠,我们这一片年年闹水患,哪有如今的安稳日子!您走了这些年,我们逢年过节都念叨您!”   有抱着书卷的书生,捧着本卷了边的文集,红着脸递上来:“学生当年有幸得先生批注的《六韬》,日日研读,还请先生赐个字。”   还有拄拐杖的老人,颤巍巍要作揖,被谢清澜伸手扶住了。   老人抹着眼泪道:“当年谢老侯爷守城门,全家战死在城头,愣是没让敌兵踏进一步,护了全城百姓啊……谢家的恩德,我们黔南人世代记着!”   “裴家那昏君对外说您叛国投敌,我们都气坏了!定然是他陷害您!” 第120章 借兵   人群七嘴八舌,乡音裹着雨气,热烘烘往人心里钻。   谢清澜一一应着,语气平和,没半分架子。雨丝沾了他鬓角碎发,他也不在意,只扶着老者嘱他慢些,对书生颔首道“谬赞了”,将橘子轻轻推回:“心意领了,果子您留着。”   夜七站在一旁看得心惊。他只知谢相曾经在南岳权倾朝野,却不知在这偏远黔南,竟也有这般民心。   这哪里是潜入敌境,分明是荣归故里。   耽搁了小半刻,谢清澜温声劝散了人群,重新坐回摊边,又点了一碗桂花糖芋圆。瓷碗温热,芋圆软糯,桂香裹着甜意漫开,和二十年前的味道分毫不差。   甜意漫过舌尖,他忽然想起京城那人,待以后天下归一,定要带萧景渊也来尝尝。   待吃完,他压了压伞沿,径直往都督府而去。   都督府门庭沉肃,青砖黛瓦,门前两名持矛卫兵肃立。谢清澜拾阶而上,自袖中取出一枚玄铁腰牌,递与卫兵。   那卫兵接过只扫了一眼,脸色骤变,转身便往府内狂奔。   没片刻,一道玄色身影大步迎出,步履生风,虎目炯炯,正是黔南都督陆纪言。当年谢老侯爷于他有救命之恩,谢家蒙难后他自请戍守黔南,一守便是十余年。裴南迟不知这段渊源,否则他恐怕也早已被清算。   看见阶下立着的谢清澜,陆纪言脚步猛地顿住,虎目骤然泛红。他快步走下台阶,在谢清澜面前站定,下一瞬便单膝跪地。   “末将陆纪言,参见谢相!”   “陆将军请起。”   谢清澜伸手扶他,“多年不见,将军安好?”   “好!都好!”陆纪言站起身,手掌在裤腿上蹭了蹭,眼底又是惊又是喜,还藏着几分凝重,“您怎么会突然来黔南?如今……”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如今谢清澜是北朔丞相,贸然入南岳腹地,风险滔天。   二人入正厅坐定,谢清澜也不绕弯,开门见山:“我此番来,是为借兵。”   陆纪言眉头都没皱一下:“谢相借兵,是为北朔?”   “是为天下。”谢清澜抬眼,目光清亮,“诸国征战不休,百姓流离失所。唯有天下一统,才能止戈休兵。放眼九州,唯有北朔有此魄力与实力。”   陆纪言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朗声大笑,“好!不愧是谢老侯爷的儿子!要多少?”   “两万。”   “两万够吗?”陆纪言眉头一竖,“黔南守军共四万两千人,谢相若要,末将全数调给您!裴南迟那昏君残害忠良,老子早不服他了!”   “不必。”谢清澜摇头,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条理分明,“裴南迟对黔南早有戒心,守军调动太多必生疑心。两万足矣,且要分批走,不能大张旗鼓。”   他略一沉吟,道:“陆将军明日便传令,称黔南南部山匪作乱,劫掠村镇,需调兵剿匪。各县守军分批向静海港集结,对外只称剿匪营兵。”   “再征民船三百艘,对外称运载海盐粮米,分批驶往东海荒岛集结。兵卒换民夫装束,兵器藏于粮舱底部,昼伏夜行,避开南岳水师巡防。”   寥寥数语,将暗度陈仓之计布得滴水不漏。   陆纪言听得连连颔首,眼中敬佩更甚,当即抱拳:“末将领命!这便去安排,保管万无一失!”   三日后,首批五千人马悄然集结完毕。   出发前夜,校场点兵。没有旌旗,没有号角,五千精兵身着粗布短打,列阵于沉沉夜色之中,鸦雀无声。   谢清澜立在点将台上,换了素色劲装,长发以玉簪高束,腰悬归澜剑。月色落在他清冷眉眼上,少了文臣的温润,多了将帅的凌厉风骨。   他没有长篇大论的训话,只抬手行了个军礼,声音清越,顺着夜风传遍校场:   “诸位袍泽,今夜随我远行,不为南岳,不为北朔,只为天下苍生。诸国战乱不休,百姓流离,我等此行,止戈为武。”   “此战凶险,愿去者,登船;不愿者,绝不强留。”   话音落,台下五千人齐齐单膝跪地:“愿随谢相!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声浪撞破夜色,惊飞了林梢宿鸟。   谢清澜望着台下一张张坚毅的面庞,心头微热。谢家三代镇守黔南,恩德深入人心。他当年在此半年,修水利、平冤狱、减赋税,不过是尽人臣本分,却换来了满城百姓、数万将士的死心塌地。   这是比任何虎符兵符都更重的力量。   当夜船队悄然离港。谢清澜立在船头,海风掀得他衣袂翻飞,远处是沉沉的海色,身后是整装待发的五千精兵。   夜七递来一封密信,是京城刚到的信鸽传书。   谢清澜展开信纸,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笔锋遒劲,带着龙飞凤舞的野气,满满当当写了三页。   第一页说军政:北狄果然是虚张声势,沈寒州刚到边境,他们便整军后退了十里,完颜烈也跟着去了,就你不许朕跟;南境增兵两万后,苍梧岭已经稳住,拖两个月绰绰有余;玉纾仍软禁在偏苑,安分守己,暂无异动。   第二页说琐事:听雪轩的海棠叶落了大半,朕挑了些纹路齐整的,夹在你常看的《孙子兵法》里做书签;高安又新养了只虎皮鹦鹉,天天对着它念“陛下万岁”,结果那鸟别的没学会,只学会了“万岁”,如今追着高安满院子喊,吵得人头疼。   第三页全是没遮没拦的软话,霸道又黏人:   “朕七日没见你,茶饭不思,寝食难安。御膳房的菜再精致,没人陪着,吃着也味同嚼蜡。”   “你走时那一下轻吻,朕回味了整整三日。早知该缠得久些,也不至于如今孤枕难眠。”   “朕想你想得紧,你再不回来,朕便御驾亲征去东齐,把你抓回来锁在听雪轩,半步都不许离。”   谢清澜看完,唇角极淡地弯了弯。海风卷着潮气扑在脸上,也没压下耳尖那点热意。   他将信折好,贴身收进衣襟里。   铺开信纸,提笔蘸墨。回信依旧寥寥数语:   “已自静海港发船,不日便入东齐海域。途中安好。陛下好好用饭,臣归时若见你瘦了,便罚你连饮三月鸡汤。” 第121章 夜袭莱州   萧景渊收到回信时,正在宣政殿听兵部尚书奏报东齐前线粮草调度。   殿外小太监踮着脚进来,呈上一卷信筒,低声禀是南边来的。   萧景渊当着满朝文武便拆了。一目十行扫完,唇角压了又压,到底还是翘了起来,连眉眼间的戾气都散了大半。   兵部尚书正奏到紧要处,见陛下忽然笑了,心里咯噔一下,心道完了,难道是自己粮草数目算错了?   萧景渊轻咳一声,将信折好塞进袖筒,坐直了身子正色道:“继续说。”   那尾音里的笑意,却怎么藏都藏不住。   与此同时,谢清澜所率船队已抵莱州港外海。   他今日换了素白劲装,长发以玄色发带高束,额角光洁,眉眼冷锐。往日宽袍大袖掩去的肩背露出来,清瘦却见筋骨,腰悬归澜剑,剑穗被海风扯得翻飞不止。   副将陆冲攥着刀柄立在身侧,黝黑一张脸皱成了团。他是陆纪言族侄,自小在军营摸爬滚打,素来直来直去。   “谢相,”他终是憋不住开口,“咱们就五千先锋,真要打莱州?那可是东齐水师老巢,守兵一万,战船七十余艘,这点人上岸,岂不是羊入虎口?后续大部队还得三五日才到,万一……”   谢清澜抬眼,“谁告诉你,要硬打?”   “夜七,调两艘快船,换商船旗号,明日卯时往胶州湾游弋,故意露出行迹,让东齐巡海船追上片刻再走。”   夜七躬身应下,转身便去传令。   陆冲愣了:“谢相,这是……”   “声东击西。”谢清澜收回目光,负手身后,“胶州湾是南部门户,离营丘近,守军素来警觉。给他们递些风声,莱州守备必然松懈。”   “今夜东南风盛,三更涨潮。潮头最高时,船队摸进莱州港。先破港口,毁其水师,待援军至,以此为据点蚕食全境。”   陆冲张嘴欲劝——三更夜黑浪急,稍有不慎便要触礁。可对上谢清澜那双沉静无波的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人身上有种沉定的气场,仿佛天塌下来,也能眉眼不动地扛着。   三更天,月隐浓云,海黑如墨。   东南风刮得正猛,浪头推着船身,悄无声息往莱州湾内漂去。谢清澜立在船头,目光锁定港口零星的火光。   港内果然守备松弛。大半守兵早被调去胶州湾布防,剩的缩在岗楼里避风,酒坛摆了一桌,划拳吆喝声隔着浪都能听见几分。港内樯橹林立,七十余艘战船密匝匝泊着,船帆尽收,黑沉沉压在水面上。   谢清澜道:“火箭预备,对准战船帆缆与粮船。听我号声,齐射。”   短促的号角声划破夜寂。   刹那间,千百支裹油布的火箭破空而出,拖着火舌砸向战船。东南风正烈,火借风势,转瞬便烧成一片火海。帆缆烧得噼啪作响,火星顺着桅杆往上爬,整艘船转眼成了火团。   港内惨叫、惊呼、水桶砸地声乱作一团,守兵光脚冲出来救火,又被火势逼得连连后退。   船板刚一搭岸,谢清澜便提剑率先跃下码头,白衣掠过大片火光,快如一道残影。 其后,五千精兵衔枚疾走,顺着火光缺口直扑城门。   守军本就被大火烧得军心大乱,忽见岸边长枪如林,玄甲兵士如潮水般涌来,只当是北朔主力渡海,连抵抗的勇气都没了。   城门守将刚要拔刀,便被夜七一箭穿了手腕,余下兵卒纷纷弃械投降。   从火箭齐射到拿下莱州府衙,前后不过三个时辰。   天光微亮时,港内的火势已被控制住。谢清澜站在府衙正堂,听陆冲清点战果:烧毁东齐战船六十余艘,缴获粮草十二万石,生擒守将以下七千余人,我军伤亡不足三百。   陆冲脸上再无半分疑虑,单膝跪地,声如洪钟:“谢相神机妙算!末将心服口服!”   谢清澜道:“胜在出其不意,算不上神机妙算。莱州只是第一步,东齐腹地尚有数万守军,硬仗还在后面。”   他低头看向案上的舆图,指尖从莱州划向临淄,又折向营丘,眸光微沉:“传我命令,开仓放粮,安抚城内百姓。三军严明军纪,敢扰民者,斩。另外,放出消息——就说北朔十万大军渡海而来,不日便直捣营丘。再传信后续援军,加速渡海,三日内务必抵达莱州会师。”   陆冲一愣:“谢相,咱们就五千人,吹这么大,万一田文不信……”   “他会信的。”谢清澜抬眼,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他围攻临淄半月不下,后路被抄,换作是你,慌不慌?”   陆冲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对啊!围魏救赵!咱们端了他水师老巢,他必然心乱!”   谢清澜没再接话,只提笔铺纸,给萧景渊写信。   墨汁蘸得饱满,落在纸上却寥寥几笔:   “九月廿六夜,克莱州。焚敌舰六十,获粮十二万石,伤亡三百。东齐水师尽毁,临淄围可缓。援军不日即至,臣稳步推进。勿念。”   写完吹干,折成窄条塞进信管,抬手递给夜七:“放信鸽。”   夜七低头应“是”,暗自腹诽——这二位真是活祖宗,日日飞鸽传书,军中那点信鸽,翅膀都要飞断了。   莱州失守的消息传到临淄城下时,田文正督军攻城。   三架云梯搭上城头,滚石擂木如雨砸下,北朔守军死战不退,城墙上的血都凝了痂。他本想着再攻三日,临淄必破,到时便可长驱直入,直逼济水。   可听清“莱州失守、北军十万渡海”的军报时,他手里的令旗“啪”地坠在泥地里。   “不可能!”田文一把揪住斥候衣襟,目眦欲裂,“北朔水师早被打残,哪里来的十万大军?况且纵有大军,岂能无声无息渡海而来,难道是插了翅膀飞过来的?”   斥候哭丧着脸:“将军,千真万确!莱州港火光冲天,守将战死,百姓都说北军白袍将军用兵如神,一夜就破了城!如今他们正往营丘去呢!”   田文心里一沉。   营丘是国都,王族宗室、百官家眷皆在城中,若有闪失,他便是亡国罪人。他盯着临淄城墙上翻飞的北朔军旗,牙咬得咯咯作响——明明再撑几日就能破城,偏生后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   “撤军!”他猛地拂袖,“回师营丘!”   副将急忙劝阻:“将军,不可啊!北军若是围城,咱们正好回师夹击,可万一是诱兵之计……”   “诱兵?”田文冷笑,“莱州都丢了,还能是诱兵?等北军真打到营丘城下,你我都得掉脑袋!传我命令,全军拔营,走淄水渡口,连夜回师!”   莱州府衙内,第二批七千援军已连夜渡海抵达,谢清澜手中兵力扩至一万两千。他指尖点在淄水东岸的密林处,抬眼看向陆冲:“田文急于回救,必走淄水渡口。你率八千人,伏于东岸密林中,多备滚石擂木与火箭。待其半渡,听我鼓声,击其半渡。”   “夜七,你带两千轻骑,绕至渡口下游,等敌军溃退时,沿河截杀。”   “余下两千人,随我守渡口北岸,堵他前路。”   陆冲听得热血沸腾,抱拳领命:“末将遵命!”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问:“谢相,田文有三万多人,咱们一万多人,是不是……还要等后续援军?”   “兵不在多,在精。”谢清澜收回手,语气平淡,“他军心已乱,归心似箭,渡河时必然争抢无序。半渡而击,以逸待劳,足矣。等后续一万人马到了,田文早已缩回营丘,再想歼其主力就难了。” 第122章 东齐归降   十月初三午后,淄水河畔果然扬起了东齐的军旗。   田文带着三万兵马匆匆赶到渡口,河面渡船不多,兵卒们争抢着上船,推推搡搡,队形乱得一塌糊涂。田文骂了几句,也压不住人心惶惶的队伍,只能催着先头部队快点渡河。   第一批人刚渡到河中央,第二批刚踏上船,东岸密林里忽然鼓声大作。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震得林梢飞鸟惊起,紧接着,滚石擂木从山坡上轰隆隆砸下来,箭雨铺天盖地射向河面。   河面上的渡船本就挤得满满当当,被巨石一砸,当即翻了两艘。兵卒惨叫着掉进水里,秋水冷得刺骨,扑腾几下便沉了下去。箭雨落在人群里,血花溅在河面上,晕开一片片暗红。   “有埋伏!有埋伏!”   东齐兵卒瞬间大乱,船上的往回划,岸上的往后跑,自相践踏,踩伤踩死的不计其数。田文挥剑砍翻两个逃兵,嘶吼着“稳住”,亲卫营强行压阵,竟硬生生稳住了阵脚,开始组织弓箭手反击。   东岸密林里的北朔军一时被压得抬不起头,陆冲急得冒汗,却听中军鼓声一变,节奏陡然加急。   就在这时,北岸也响起了喊杀声。   谢清澜一身白衣,策马立在渡口高坡上,长剑出鞘,寒光映着日色。他没有多余的话,只长剑一挥,声音清越,穿透了混乱的人声:“杀。”   两千精兵如猛虎下山,顺着坡直冲渡口。   东齐前队本就被打懵了,见北岸也有伏兵,更是魂飞魄散,转身就往河里跳,想游回东岸。可东岸的伏兵早已冲了下来,长枪如林,堵住了去路。   前后夹击,河水成了死地。   田文红了眼,提刀带着亲卫往北岸冲,想杀出一条血路。刚冲到坡下,便见一道白影策马而来,长剑直取他心口。   他慌忙横刀格挡,“当”的一声巨响,震得他虎口发麻。   两马错身的瞬间,谢清澜手腕一翻,剑锋擦着刀背滑进,直刺肩颈。田文猛低头,头盔被剑风挑落,发髻散了半边,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这才看清,对面领兵的竟是个极年轻的白衣公子,眉眼清冷,神色淡然,仿佛斩将夺旗不过是抬手间的小事。   “你是谁?!”田文嘶吼。   谢清澜没答。   他勒转马头,第二剑又到了,招式又快又准,招招不离要害。田文本就心慌,接了三招便乱了章法,被谢清澜一剑挑飞手中刀,随即肩头一麻,被剑鞘重重砸在颈侧,眼前一黑,栽下马来。   主帅被擒,东齐兵卒彻底没了斗志,纷纷弃械投降。   夕阳西下时,战事已毕。淄水河面飘着浮尸与碎木,河水染成了淡红。东岸的密林里,降兵黑压压跪了一片。陆冲提着染血的长枪跑过来,满脸兴奋却带着几分后怕:“谢相!大捷!斩首八千,降卒一万八,田文被您生擒了!咱们伤了六百多人,险些被田文的亲卫营冲垮了!”   谢清澜收剑入鞘,剑身上的血珠顺着剑刃滑落,滴在泥土里。他脸上沾了点血星,衬得面色愈白,眉眼间却没半分戾气,只淡淡吩咐:“降卒妥善安置,伤者救治。清点俘虏与粮草,造册登记。派人守住淄水渡口,接应后续陆路赶来的赵阔大军。”   说罢转身走向临时搭起的营帐,提笔再写军报。   这一次多写了两句:   “十月初三,伏兵淄水,破敌三万,生擒田文。临淄围解,东齐主力尽丧。臣一切安好,陛下勿要挂怀。”   淄水一战的消息传到京城时,萧景渊正在御书房批折子。   高安捧着捷报进来,声音都带着喜意:“陛下!谢相大捷!淄水一战破敌三万,生擒田文,临淄之围解了!”   萧景渊手里的朱笔猛地一顿,朱砂在奏折上洇开一团红痕。   他一把抓过信件,一目十行看完,喉结滚了滚。   “传旨,户部即刻调运粮草往东齐,封赏有功将士。再催赵阔,率步军火速东进,与清澜会师。”   高安躬身应下,刚要退,又被萧景渊叫住。   “等等。”   他提笔铺纸,笔锋龙飞凤舞,写了满满一页:   “行军费神,务必按时用饭,不可因军务冗杂便敷衍了事。东齐近海湿寒,夜里巡营切记添衣,肩颈旧伤莫要受寒发作。朕已命户部备足粮草药材,十日内便可送至你军中。   待你归京,朕亲自抱着你称,轻一两,便罚你一夜不得安歇。   朕想你想得紧,盼你速归。”   写完吹干,亲手塞进信管,递了出去。   高安捧着信退出去,心里暗自叹气——陛下这副样子,哪里还有半分帝王威仪,活像个望眼欲穿的痴人。   淄水大捷后,东齐虽折了主力,却未即刻溃败。   田文被俘的消息传回营丘,朝堂一时震动,新上任的守将收拢残兵,又从各郡县征调乡勇,凑出五万余人,依托临昕、安丘诸城城防层层阻击。   谢清澜并未冒进。他以莱州为根基,一边接收海路援军,一边安抚地方、整编降卒,稳扎稳打向东推进。   十月上旬,赵阔率两万步军从陆路抵达,两军会师,总兵力堪堪四万。   四万对五万,城池攻坚战并不好打。临淄城高墙厚,守军拼死抵抗,北朔军连攻五日,折损上千,方破外城。   谢清澜一面命人围而不攻,断其粮道;一面分兵掠地,连下周边七县,一步步蚕食东齐疆土。   战事断断续续拖了近两月,从初秋直打到入冬。   等谢清澜带着大军最终兵临营丘城下时,东齐的郡县已丢了十之七八,营丘成了一座孤城。   赵阔勒马站在谢清澜身侧,望着城头飘摇的东齐军旗,忍不住叹道:“谢相,以两万兵卒为基,两月时间硬生生啃下东齐半壁江山,末将服了。”   他本是北朔老将,须发半白,一身戎马倥偬。起初见谢清澜是文臣出身,还暗存几分疑虑,这两个月并肩作战,亲眼见他排兵布阵、运筹帷幄,早已心服口服。   谢清澜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城门处,语气平淡:“赵将军,传令下去,列阵。今日不攻城,等。”   他算准了,孤城无援,粮尽兵疲,营丘撑不过三日。   果不其然,第二日清晨,城门便缓缓开了。   齐珩身着素服,手捧国玺与降表,带着文武百官,一步步走出城门,跪在道旁。   “罪臣齐珩,愿献举国之地,归降北朔。”   谢清澜策马向前,接过降表与国玺,声音平稳无波:“国君既愿归顺,北朔自不会亏待。传我将令,大军入城,秋毫无犯。敢扰民者,斩。”   他入城那日,营丘百姓挤在街道两侧,都想看看传说中的白袍将军长什么样。   只见为首那人白衣白马,身姿挺拔,面容清隽,眉眼间没有半分胜利者的骄矜,只有一派淡然沉静。队伍井然有序,兵卒们个个守规矩,连街边摊贩的东西都没碰一下。   百姓们悬着的心,渐渐放了下来。   灭一国,在旁人看来是不世之功,于他而言,不过是一统棋局里该落的一子。指尖拂过冰冷的国玺,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黔南城头,父亲抚着他的发顶说:“阿澜,乱世之中,武将死战,文臣死谏,所求不过四字——河清海晏。”   如今他正一步步,往那四个字走。   当夜,他在营丘府衙处理善后:清点户籍府库,张贴安民告示,留兵驻守,任免地方官吏。赵阔在旁协理,看着他条理分明地处置诸事,比处理朝政还娴熟,心里愈发敬佩。   忙到后半夜,案头总算清净了些。窗外飘起了细碎的雪粒,是今年入冬的第一场雪。   谢清澜揉了揉眉心,提笔写信。   这一次语气松快了些:   “十一月初七,营丘降,东齐平。户籍府库已清点,留兵五万驻守,地方官吏暂留原任,待朝廷选派新官交接。臣稍作休整即归。” 第123章 想快些见到陛下   三日后,谢清澜启程回京。   东齐平定的捷报送回京城时,整个朝堂都沸腾了。   从渡海登陆到举国归降,只用了两个多月。两万兵马,以少胜多,摧枯拉朽。   满朝文武谁也没想到,谢相不仅能治国安邦,打起仗来竟也这般鬼神莫测。先前那些暗地里说谢清澜是“佞臣”、只会媚上的老御史,此刻都闭了嘴,捧着捷报连连感叹“天纵奇才”“国之柱石”。   萧景渊坐在龙椅上,听着底下百官的称颂,嘴角压都压不住。   他的清澜,本就这般厉害。   散了朝,他一回听雪轩便开始数日子。算着脚程,谢清澜大概还有三五日便能到京。   偏生这几日天寒,北朔下了第一场大雪,官道积雪难行,他心里便更悬着,既盼着人快些到,又怕路滑出事。   到了第四日,天刚蒙蒙亮,他便坐不住了。   “高安,备马。”   高安愣了:“陛下,您这是……”   “去接清澜。”萧景渊头也不抬,挑了件玄色狐裘大氅披上,“他这会儿该到京郊了,朕去十里亭等他。”   “陛下,雪这般大,谢大人许会慢些!官道滑,您龙体为重……”   萧景渊瞥他一眼,系着系带,“朕乐意等。”   自谢清澜离京那日起,他便数着时辰过。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两月余,竟像熬了半辈子。   天刚亮透,萧景渊便策马出了京城,往东边官道去。   大雪落了一整夜,天地尽白。道旁野菊早枯了,老槐枝桠压着厚雪,风一吹雪沫簌簌往下掉。十里亭孤伶伶立在雪地里,亭檐垂着寸许冰棱。   萧景渊立在亭中,玄色身影在白雪里格外扎眼,目光牢牢锁着东边的来路,眼都不眨。   而谢清澜这边,善后事宜刚交代完,便坐不住了。   赵阔劝他多留几日,等雪停了再走,他摇了摇头:“京中事务繁多,陛下一人撑着辛苦。我先回去,这里有劳赵将军。”   他把诸事都托付给赵阔,又留了陆冲协助,自己只带了夜七和三十名暗卫,轻装简从,快马回京。   一路星夜兼程,马不停蹄。雪大路滑,夜七劝他改乘马车稳当些,他只淡淡一句“不必”,催着马往前去。   夜七跟在后面暗自叹气。往日里谢相行事最是持重,今儿雪滑路险,反倒催得紧,恨不能一步踏回京城。   分明就是归心似箭。   行至午后,远远望见了京郊的十里亭。   大雪纷飞,天地素白。亭子里立着道玄色身影,身姿挺拔,正遥遥望着东边的来路。   谢清澜心头猛地一跳,握着缰绳的手指紧了紧。   他原以为要到城门口才能见着,没想到这人竟冒雪等在了这里。   “驾。”他下意识一抖缰绳,白马撒开蹄子,踩着积雪往前疾驰而去。   夜七等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见自家丞相的身影已经掠出去老远,把他们甩在了后面。   亭中的萧景渊,远远望见一骑白衣踏雪而来,心瞬间就提了起来。   是他。便是隔百步远,只看身影,他也认得出。   他当即翻身上马,一抖缰绳,迎着谢清澜冲了过去。   两匹马越跑越近,风雪卷着衣袂翻飞,一玄一白,像两道相向而行的光,撞进茫茫白雪里。   两马相距丈许,萧景渊忽然足踏马鞍,纵身一跃,竟径直掠向谢清澜的马背。   “清澜!”   呼声落时,人已稳稳落在谢清澜马背上,从身后将人牢牢箍进怀里。   “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话音未落,手掌已扣住腰侧,指尖隔着衣料蹭过腰窝,惹得怀中人轻轻一颤。另一只手抬上去,捏着下巴轻轻一转,让他侧过脸。   “让朕看看,瘦了没有。”   谢清澜被迫转头,撞进一双亮得惊人的眸子里。两月未见,萧景渊眉眼依旧英挺,下颌线锋利如旧,只是眼底带着红血丝,瞧着是没睡好。   四目相对的瞬间,萧景渊低头便吻了下来。   这个吻又急又重,带着积攒了两月的思念与火气,舌尖蛮横地撬开齿关,辗转厮磨,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的空缺都补回来。   谢清澜起初还推拒两下,被吻得呼吸纷乱,指尖攥着马鬃,渐渐便软了力道,任由他索取。   马蹄慢了下来,慢悠悠踏着步子往前走。风卷着雪气吹过来,混着两人交缠的呼吸,暖得人心头发烫。   一吻终了,两人都微微喘气。   “瘦了。下巴都尖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军务忙。”谢清澜转回脸,耳尖红得透亮,声音还有点哑,“陛下怎么跑这儿来了?京中无事?”   “京中能有什么事。”萧景渊嗤了一声,手臂收得更紧,下巴搁在他肩窝,语气黏糊糊的,“朕的丞相都要回来了,朕还坐得住?天不亮就出来等你,等了好半天了。”   谢清澜心口一软,嘴上却道:“陛下乃九五之尊,怎能随意单独离京。”   萧景渊咬了咬他泛红的耳尖,“朕的人,朕自然要亲自来接。”   谢清澜嘴硬道:“谁是你的人。”   萧景渊低笑,气息扫过他颈侧:“不是?那是谁夜里要朕抱着才睡得着?是谁被弄时软着声求朕轻些?”   “萧景渊!”谢清澜的脸腾地烧起来,从耳根红到下颌,又气又羞,“光天化日,你能不能正经些!”   “不能。”萧景渊低笑出声,“朕都两个多月没见你了,好不容易见着,正经不了。”   他说着,指尖又往衣襟边探了探,惹得怀中人轻轻一颤。   “别闹……后面有人……”谢清澜按住他作乱的手,声音发颤,眼角都泛了红。   “怕什么。”萧景渊非但没收手,反倒变本加厉,低头在他颈侧啄了一口,留下个浅淡的红印,“他们不敢看。”   “不信你回头看看,他们已经走了。”   谢清澜回头一望,果然见夜七一行人转了方向,往侧道慢慢去了。   萧景渊将下巴搁在他肩上,吻着人的侧颈,窥见人被冻得有些发红的侧脸,又开始心疼了。   他解下自己的玄色大氅,将人连肩带背裹得严严实实。   “这么大的雪,为何不坐马车?”他声音压得低,带着点气,又带着点心疼,指尖拂去他发梢的雪粒,“冻坏了怎么办?”   谢清澜轻声道:“想快些见到陛下。”   萧景渊心头发痒,若不是顾忌天寒地冻冻着人,他当真能在这马背上便把人拆吃入腹。   “别以为撒娇便能免罚,不好好吃饭,写信也敷衍,朕要好好罚你。”   他伸手隔着厚重的衣料捏了捏谢清澜的腿侧。   “嗯……别。”   “别什么?”   “别在路上胡闹。”   “哦。”萧景渊低笑一声,咬了咬他的耳尖,“那回去再闹。 第124章 回头有你累的时候   两人共乘一骑,慢悠悠碾着碎雪前行,身后三十名暗卫早识趣地散得不见踪影。   天地只剩茫茫一白,与雪道上玄白交叠的两道人影。   谢清澜被裹在大氅里,萧景渊的体温隔着几层衣料渗过来,混着熟悉的冷调龙涎香,裹得他连日赶路的乏意翻涌上来,睫羽渐渐沉了。   萧景渊觉出他整个人都软靠在自己胸前,低声问:“困了?”   谢清澜含糊应了声“嗯”。   “转过来,靠朕肩上睡。”萧景渊说着一手揽紧他腰肢,一手去抄他膝弯。   谢清澜没应声,却顺着揽在腰上的力道慢慢转身,动作带着点困意的滞缓,侧脸轻轻蹭过他颈侧,最终落进肩窝。   玄色大氅随即兜头罩下来,将风雪都挡在外头,只剩萧景渊怀里暖烘烘的气息。   他寻了个稳妥姿势,侧脸枕在人肩上,眼一合便懒得再睁。   萧景渊单臂扣着他腰,收了缰绳让马走得更稳,生怕颠醒了人。   到宫门口时,谢清澜早已睡沉,呼吸匀净得落在他颈窝。   萧景渊没唤他,打横抱着人便踏进宫道。宫人们远远见了,纷纷垂首避让。   道旁海棠枝桠积着厚雪,风一过便簌簌落雪,砸在青砖上碎成细沫。听雪轩地龙烧得旺,暖意裹着炭香扑面而来,将满身风雪都挡在了门外。   谢清澜是被脚步晃醒的。指尖先扒开罩在头顶的氅领,露出半张睡得泛粉的脸,眼尾还沾着点湿意。   他揉了揉眼,水润的眸子蒙着层薄雾,先撞进萧景渊眼底,才后知后觉自己正被人横抱着。抬眼扫过周遭雕廊画柱,竟已到了听雪轩内院。   萧景渊低头正凝着他,喉结滚了滚,脚步放得更轻。进了内殿,他将人轻轻放在窗前软榻上,俯身便要落吻。   “陛下急什么。”谢清澜侧过脸避开,“臣一身风尘,先沐浴。”   萧景渊伸手按在榻沿,将人圈在方寸之间,语气带着点咬牙的幽怨:“朕等了你两月有余,骨头缝都想你想得发疼。你倒好,刚落地就想着躲朕。”   谢清澜别过脸不看他,耳根却悄没声漫上绯色,嘴硬道:“臣何曾躲了。”   “没躲?”萧景渊指尖捏上他下颌,迫人转回来,拇指蹭过微凉的唇瓣,“那方才在马背上,是谁碰一下都躲?嗯?”   谢清澜被他尾音撩得心尖发颤,抬手抵在他胸口,“官道宫前人多眼杂,岂能由着陛下胡闹。”   萧景渊低笑出声,温热气息扫过他耳廓:“那现在回了屋,便任由朕胡闹?”   谢清澜耳尖瞬间烧透,不肯接这话,只推了推他:“快去备水。”   “等着。”萧景渊捏了把他后颈才起身,出去吩咐高安备热水与姜汤。   再回殿时,见人乖乖坐在软榻边,垂着眼拨弄腰侧玉佩,听见动静便抬眼望过来,眼神清冷冷的,却偏偏看得萧景渊心口发痒。   他蹲下身,亲手去脱谢清澜的靴。指尖触到冰凉的脚踝,眉头登时拧成结:“脚都冻透了。”   谢清澜垂眸看他,见他粗手粗脚地给自己揉着脚踝,萧景渊的掌心总是滚烫的,不过片刻便将他冰得发僵的脚捂得暖烘烘的,心里悄无声息软了一块。   他抬手,指尖碰了碰萧景渊鬓角沾的雪沫:“陛下也冻着了。”   萧景渊抬头,捉住他的手按在自己颊边蹭了蹭,又低头在手背落了个轻吻:“朕皮糙肉厚,不怕冻。你金贵,半分寒都受不得。”   谢清澜耳尖一热,抽回手:“油嘴滑舌。”   热水备在偏殿的柏木浴桶,水汽氤氲得满室朦胧。萧景渊遣退所有宫人,亲自试了水温,才扶他过去。挽了袖口拧热帕子,先替他擦脸净手,又缓缓解开狐裘外袍。   谢清澜由他摆布,待指尖触到中衣系带时,才微微侧身躲开:“臣自己来。”   “别动。”   萧景渊按在他腰上,指尖灵巧挑开系带,低笑道:“你替朕打了胜仗,朕自当好生伺候。”   水汽裹着暖意漫上来,殿内静得只剩水流轻响。萧景渊倒真没胡闹,只挽着袖口替他擦背,指腹蹭过肩胛骨上的浅痕时顿了片刻,眸色骤然沉了沉,却没作声,只放轻了手上力道。   倒不是不想,是怕他冻了一路,乍然泡久了热水容易发晕,这笔账他在心里记死了,总得等人缓过劲来再慢慢算。   换了干爽寝衣,又被按着灌下两碗热姜汤,就着几碟小菜用了碗热粥,萧景渊才满意地放人,让他靠在暖阁暖榻上歇着。   殿内地龙烧得暖烘烘的,窗外雪光映得窗纸泛着冷白。   萧景渊坐在旁侧批折子,方才伺候沐浴时,已在心里的账本上又添了重重一笔——等批完这堆折子,再一并清算。   谢清澜长发半干,松松散在肩头,不似平日坐得端方。他盘腿斜靠在榻背上,只着件月白寝衣,懒懒望着案前批折子的人。见他当真一本正经伏案,只偶尔抬头深深看自己一眼,倒比平日里的样子正经得反常。   他探身想拿本折子看,手刚伸过去就被萧景渊挡了回来。   “你好生歇着。”萧景渊笔尖不停,语气意味深长,“回头有你累的时候。”   谢清澜只当他心疼自己征战辛苦,乖乖应了声“哦”,转身抽了本游记翻着看。   他没料到,不过两个时辰,萧景渊便批完了摞得老高的折子,笔一搁就朝他走过来。   伸手抽走他手里的游记,双臂撑在榻沿,将人圈在方寸之间。   谢清澜抬眼望他:“陛下这是做什么?”   “罚你。”萧景渊声线沉冷,眼底却漾着笑。   谢清澜挑眉:“臣已是戴罪之身?”   “嗯。”   “臣何罪?”   “你犯的错可多了。”萧景渊从袖中掏出一沓信纸,抖开来铺在他膝头,“你自己说,这两个月,写了多少封信?”   谢清澜愣了愣:“每日一封,未曾间断。”   “每日一封?”萧景渊气笑了,指尖点着信纸一封封念,“八月十二,‘过济水,风平’。八月十五,‘食馕一枚,尚可’。八月十八,‘沿途无事’。八月廿三,‘抵黔南,吃甜水一盏’。十月初三,‘大捷,安好’。……”   他越念语气越沉,抬眼盯着人:“这也叫信?你就这般敷衍朕?”   谢清澜被他念得耳根发热,偏过脸去,底气不足:“军务繁忙,便写得简略了些。”   “简略?”萧景渊把信纸往案上一拍,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朕日日写满三页纸寄过去,你就回这几个字?忙到写句软话的工夫都没有?”   谢清澜更虚了,微低着头抿紧唇,半晌辩不出一句话。 第125章 陛下想如何罚   萧景渊见状,指尖又轻轻戳了戳他腰窝:“朕看你是存心冷着朕。”   谢清澜被戳得轻轻一颤,声音软了些:“不是存心的,陛下写的信臣都逐字看过。”   “看完就回这几个字?”萧景渊挑眉,装得满脸委屈,“朕还以为,你出去一趟便野了心,不想要朕了。”   谢清澜被他堵得无言,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不是存心这样写的。只是……那些软话,落笔便觉羞人,实在写不出来。”   “倒是朕的不是了。”萧景渊低笑出声,“忘了咱们清澜脸皮薄。”   谢清澜:“……嗯。”   萧景渊被他这声心虚的“嗯”逗得心头发软,可笑意转瞬又沉了下去。   “这事暂且不与你算。”他指尖抚过谢清澜腰侧,语气冷了些,“朕是不是说过,不许受伤?”   谢清澜心里咯噔一下。   他身上确实带了点小伤,都是皮肉伤,回来前涂了小半月祛疤膏,只剩几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浅印,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想来是方才擦背时,被这人摸出来了。   他强自镇定:“战场刀剑无眼,些微小伤,不碍事。”   “朕不管。”萧景渊蛮不讲理,“你答应过朕不受伤,就得受罚。”   谢清澜放软了声调,难得示弱:“陛下想如何罚?”   萧景渊没答话,低头在他泛红的耳尖上轻轻啄了一下,起身走到书案前。   笔架上整整齐齐排着一排笔,他捻起其中一支——紫檀笔杆,刻着一枝瘦竹,正是谢清澜平日批折最惯用的雪山狼毫。   他握着笔杆在指尖转了一圈,回身时,眼底带着点不怀好意的笑。   谢清澜皱眉:“陛下拿臣的笔做什么?”   萧景渊走回榻边,居高临下瞧着他:“你说写不出软话,朕来教你。”   谢清澜瞅着那支笔,再看他神情,心头莫名跳快了几分。   他往后缩了缩,脊背抵上榻背,语气带了点警惕:“怎么教?”   “自然是手把手教。”   萧景渊说着,回身取了只青瓷小碟,又端来一盅御膳房新熬的糖渍梅子酱。酱色深红,稠得能拉出细丝,甜香混着梅子清酸,在暖阁里漫开来。   萧景渊舀了勺果酱抹在碟底,提着狼毫笔尖在酱里缓缓打了个旋,蘸得饱满。   “清澜,自己把寝衣脱了。”   谢清澜霎时明白过来,眼睛都瞪圆了些。他攥着衣襟不肯动,偏过头不看人,耳根红得快要滴血:“……不。”   “那朕来帮你。”   萧景渊将笔搁在碟沿,伸手便去解他腰间系带。谢清澜抬手去拦,被他轻轻攥住手腕,按在了身侧榻沿。   “陛、陛下……”他声音发紧,指尖攥着榻沿,“那是批折子的笔……”   “嗯,是支好笔。”萧景渊指尖顺着寝衣领口往下滑,语气带着点痞气的笑,“雪山狼毫,硬挺不塌,用来算账,再好不过。”   说话间,系带已被挑开。衣料顺着肩臂滑落,堆在腰际,露出一片冷白如瓷的胸膛。   谢清澜还没来得及出声,后背便贴上温热掌心——萧景渊扶着他的腰轻轻往前一按,让他伏在了书案上。   脊背弓出一道清瘦的弧线,肩胛骨微微凸着,腰窝陷出浅淡的涡。炭火的暖光落上去,泛着温润的光泽。   萧景渊呼吸重了几分。他拿起那支狼毫,笔尖悬在肩胛骨上方,停了片刻。   “朕写了。”   笔尖落下的瞬间,谢清澜浑身猛地绷紧。   冰凉狼毫触到温热肌肤,带着果酱的微凉与黏稠,顺着脊背曲线缓缓滑动。触感奇异,痒意混着甜香钻进鼻腔,搅得人心头发麻。他咬着唇不肯出声,指节攥得发白。   萧景渊写得极慢,屏着呼吸,笔尖顺着骨相往下走,在肩胛凹陷处顿了顿,再横折向下。   一笔写完,他将笔搁回碟沿,退后半步端详。深红笔迹落在冷白肌肤上,像雪地里绽了枝红梅,从肩胛蜿蜒到腰窝,在暖光里泛着细碎的蜜色光泽。   “写完了。”萧景渊声音发哑,“猜猜,朕写的什么。猜对了,朕便饶了你。”   谢清澜偏过头,后背露在微凉的空气里,轻轻发颤。他定了定神,想回想笔尖游走的轨迹,脑中却一片混沌,只剩甜香与奇异触感搅得心神大乱。   “……臣猜不出。”   “猜不出?”萧景渊低笑一声,俯下身,唇几乎贴在他后颈,“那朕给你点提示。”   话音落,舌尖轻轻碰了碰肩胛上那道笔迹的起笔处。甜。梅子的酸混着糖的甜,裹着微凉触感漫过舌尖。   谢清澜浑身一颤,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又慌忙咬唇咽了回去。   “唔……”   “甜的。”萧景渊舌尖顺着笔迹缓缓往下,果酱被卷进唇舌,留下一道道湿亮的水痕,“清澜,你背上好甜。”   谢清澜呼吸骤然乱了,想挣却被死死扣着腰,动弹不得。   “陛下……别……”他声音发颤,尾音带着点哭腔。   萧景渊舔完最后一笔,直起身,舌尖抿了抿唇角残留的甜意,看着人绷紧的脊背与通红的耳尖,满意地弯了弯嘴角。   “怎么样,猜出来了?”   谢清澜早被搅得心神大乱,哪里还猜得出,埋着脸闷声道:“……没。”   “是朕的名字。”萧景渊凑在他耳边,声线低哑磁性,“景渊。”   谢清澜浑身一颤,羞得连脖颈都泛了红,把脸深深埋进臂弯,不肯抬头。   萧景渊却没就此收手。他重新拿起笔,在碟里又蘸了厚厚一层果酱,笔尖再次悬在了后腰处。   “还没写完呢。”他带着笑,“还有两个字,接着猜。”   “……还有什么?”   “猜。”   笔尖已经落了下去。这一次写得更慢更细,在后腰处缓缓游走,几道弯折,拐向腰侧,在腰窝打了个旋,再继续往下……   “那里不行!”谢清澜声音骤然拔高,带着惊慌。   笔尖应声停住,就在腰窝下方不到三寸的地方。凉意透过肌肤渗进来,激得他浑身绷紧。   萧景渊明知故问,笔尖轻轻点了点那片勄感肌肤,语气带着恶劣的笑意:   “哪儿不行?这里?” 第126章 朕教你写信   谢清澜伏在御案上,又重复一遍,声音比先前软了半截,带着点被逼出来的求饶意味:“那里不行。”   萧景渊指间捏着那支雪山狼毫,笔尖沾了深红的梅子酱,半点没有挪开的意思。   “为什么不行?”他俯下身,温热的呼吸扫过谢清澜的腰窝,“你浑身上下,有哪里是朕不能碰的?”   谢清澜后脊一麻,牙咬得更紧,羞恼从耳尖漫上来:“……萧景渊,你莫要太过分。”   “这就叫过分了?”萧景渊低笑一声,笔锋顺着人腰侧缓缓游走,带着惯有的遒劲笔意,“还有更过分的。”   谢清澜伏着,只能凭触感艰难分辨那毫尖走向,可酥麻痒意顺着笔触爬上来,把满脑子清明搅成了乱麻,哪里分得清那弯折勾转是何字形。   萧景渊落完最后一笔,随手将笔搁在酱碟边,退后半步端详片刻,唇角勾起点满意的弧度。   “写完了。”他伸手按上谢清澜的腰,指腹抚过那道新鲜的笔迹,“乖清澜,再猜猜,朕写了什么?”   谢清澜伏着,闻言偏过头来,露着一只雾蒙蒙的眼,赌气道:“……臣不猜。”   “不猜?”萧景渊又俯下身,唇几乎擦着他的后颈,热气裹着梅子香落下来,“好猜得很,朕再给你点提示。”   谢清澜还没来得及躲,温热的触感便落了下来。   “嗯……”腰侧素来是他的敏感处,谢清澜没忍住泄出半声气音,又慌忙咬住唇。   萧景渊抬首,指尖点了点那片被添得干净的肌肤,“这个字,是‘澜’。”   他顿了顿,又道:“四个字连在一起读——景渊归澜。”   随后凑近谢清澜,低声诱哄:“乖清澜,你老实告诉朕,你给朕送的那柄剑,取名‘归澜’,是不是这个意思?”   谢清澜的呼吸猛地顿住了。   案上烛火晃了晃,映得他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半晌他才闷着声,嘴硬道:“……才不是。”   “撒谎。”萧景渊低笑一声,伸手扣着他的肩,轻轻将人翻了个面,让他仰躺在宽大的书案上。   烛火落在谢清澜脸上,眼尾泛着红,清隽的眉尖微微蹙着,唇瓣抿得往下撇,一双水润润的眼睁得圆些,气鼓鼓地瞪着他,像只炸了毛的猫。   萧景渊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谢清澜自己大约不知道,他每次这样瞪人,半分威慑力也无,反倒勾得人满心满眼都是欺负他的念头。   他俯身撑在谢清澜身侧,垂着眼看了他片刻,喉结滚了一圈,低头在他唇角落了个极轻的吻。   他直起身,指尖勾着自己的衣襟缓缓解开。玄色常服顺着肩线滑落,露出精悍的胸膛与腰腹,肌理分明如冷玉凿成,在烛火下泛着薄光   他伸手托住谢清澜的腰,稍一用力便将人扶坐起来,让他坐在书案边缘,两人离得极近,呼吸交缠。   “朕教你写信。”他重新拿起那支狼毫,又蘸了点梅子酱,却把笔杆递到了谢清澜指间,“握着。”   谢清澜怔了怔,指尖下意识便攥住了笔杆。萧景渊的手掌随即覆上来,宽大的掌心裹着他的手背,带着他的手往自己衣襟敞开的地方落。   “乖死了。”萧景渊的气息扫在他额角,“来,先自己试着写写。”   谢清澜微垂着眼帘,长睫掩住眸底的情绪,只用余光悄悄扫过萧景渊腰腹的线条。   在帝王身上落笔,这念头荒唐逾矩,偏生撞得心尖发颤,底子里藏着点不肯承认的隐秘雀跃。   “写什么?”他抬眼瞥了萧景渊一下,又飞快垂下眼,耳根烫得厉害。   “写你最想对朕说的。”萧景渊看着他躲闪的眼,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笔尖悬在萧景渊锁骨下方,指节微紧,迟迟没有落下去。   “写不出来?”萧景渊低头看他,眼底盛着促狭,“那朕手把手教你写。”   他指尖稍一用力,带着谢清澜的手往下落。狼毫笔尖触到锁骨的弧线,在肌肤上缓缓落下第一笔。   谢清澜盯着自己被萧景渊裹在掌心里的手,一笔一划落在那人冷白肌理上。果酱的深红顺着笔锋蜿蜒,不消片刻,第一个字便显出轮廓——是个“甚”字。   “甚”字收笔,笔尖挪到胸膛处。   第二个字是“念”。   第三个字是“陛”。   笔锋顺着肌理分明的腹线往下滑,最后一笔落在小腹处,笔尖微微一顿,收了锋。   是个“下”字。   萧景渊松开他的手,退后半步,低头看了一眼身上那行深红的字迹——“甚念陛下”。   他看了片刻,唇角弯起,抬眼看向案上的人。   谢清澜还握着那支笔,垂着眼帘不敢看他,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连握着笔杆的手指都泛着浅粉。   “写得不错。”萧景渊伸手,轻轻抽走他指间的笔,搁回酱碟边,“比朕写得好。”   谢清澜这才抬眼,目光飞快扫过他胸口那行字,又像被烫到似的立刻移开,落在案边的烛台上。   萧景渊往前凑了凑,指尖勾起他的下颌,让他看着自己:“清澜念不念朕?”   谢清澜抿着唇不说话。   萧景渊见人不说话,低头擒住他的唇便吻。唇齿间都是梅子酱的甜香,带着点霸道的力道,碾得他唇瓣发麻。   一吻稍歇,他抵着谢清澜的唇又问:“念不念?”   谢清澜的眼睫颤得厉害,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念。”   “念谁?”萧景渊不肯放过他,拇指又蹭了下他水润的下唇。   谢清澜抿了抿唇,软话半晌才从齿缝中挤出来:“念陛下。”   萧景渊心跳骤急,低头再吻上去,这一次吻得又深又重,舌尖撬开齿关,扫过口腔里每一寸软处,把那些细碎的气音全都吞进腹中。谢清澜被他吻得头脑发昏,手撑着案面,不由自主仰着脖子往上凑,指尖攥住了他敞开的衣襟。   良久,萧景渊才松开他。   谢清澜的唇瓣被吻得嫣红水亮,眼尾的绯色一直漫到颧骨,连鼻尖都泛着薄粉。他仰着头微微喘气,目光迷离地落在萧景渊脸上,那双素来清冷如寒潭的眸子,此刻盛着一汪软水,波光潋滟的,勾得人血气翻涌。   萧景渊脱口道:“吃干净。”   谢清澜刚缓过神,还懵着,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朕身上的梅子酱。”萧景渊扫了眼自己胸口,眼底带着点坏笑,“吃干净。”   谢清澜登时羞愤交加:“你休想!”   “那好吧。”   萧景渊也不勉强,只遗憾道:“清澜不愿吃,只能浪费掉了。”   说着便从案边抽了块素色锦帕,低头慢悠悠地把胸口的果酱擦干净了。   谢清澜抿着唇没说话,垂在身侧的指尖悄悄蜷了蜷,耳尖红得更厉害了。 第127章 恨死你了   萧景渊擦完,随手将帕子扔在案角,转身从案头取过一只青瓷小盒。盒盖掀开,里头是清透的油膏,泛着淡淡的草药香气。   谢清澜瞥见那膏体,肩背微僵,下意识往后缩了寸许:“……这是什么?”   “润肌膏。”萧景渊指尖挑了些许,膏体在指腹化开,清香气愈浓,“朕特意让张院判重调的方子,比上回的更润些。”   谢清澜面颊腾地烧起来:“你让张院判调这个……你也开得了口!”   “朕有什么开不了口的。”萧景渊理直气壮,“朕的丞相在战场劳苦功高,既回了宫,自然要好生将养。”   他说着又捻起那支雪山狼毫,笔尖往膏脂里一转,裹上一层油光。   谢清澜盯着他手里那支沾了膏的狼毫,瞳仁微缩,又往后缩了寸许:“……萧景渊,你拿笔做什么?”   “方才清澜写了信,朕总得回函。”萧景渊俯下身,唇贴着他的耳廓低声道,“朕现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回。”   话音落,他掌心轻轻托住谢清澜膝弯,稍一用力便让他侧身靠在案边。   那支裹了油膏的笔尖緩緩靠近……   “怎、怎可以用笔……”谢清澜登时慌了神。   “别,不行的。”他往后躲了躲,回头望萧景渊,那双素来清寒的眸子蒙了层水雾,软声唤他,“萧景渊……”   萧景渊被他望得心口发软,却没打算收手。另一只手虚按在他大退内侧,力道不重,却教他挣动不得。   “别怕。”他声音放得极柔,“你两个月没让朕碰了,朕怕你受不住,得先润开些。”   谢清澜见示弱无用,羞恼劲儿翻上来,挣扎着要起身:“你混账!”   “别躲。”萧景渊按住他腰肢,“朕不会弄疼你。”   那触感太奇异。逼得人肩背都绷成了弦。   谢清澜咬着唇,呼吸愈渐纷乱。   “你放松些。”萧景渊指尖轻轻拍了拍他腿侧,语气带着哄劝,“这样绷着,朕怎么动笔?”   “……混蛋……太过分了。”谢清澜声音发颤,压着哭腔。   可身体偏生不听使唤,紧绷的肌理渐渐软了几分,像被温膏化开了所有抗拒。   萧景渊觉出,便不再迟疑。   “啊——”   谢清澜猛地仰起头,那声惊呼被他死死咬在唇齿间,只剩点破碎的尾音在喉咙里打颤。   “觉着如何?”   “别……”谢清澜声音软得一塌糊涂,带着不受控的气音,“这样好奇怪……”   “哪里奇怪?”萧景渊明知故问,指尖捻着笔杆一笔一划写字。   谢清澜浑身猛地一缩,喉间溢出一声变了调的闷哼,腰肢都跟着颤。   “萧景渊……”他连名带姓地唤他,声音里裹着哭腔。   “嗯?”萧景渊低头凑到他后颈,温热的呼吸扫过那片泛红的肌肤,“清澜不舒服?”   “萧景渊……”谢清澜咬着唇,眼泪终于被逼出了眼角,“别……别弄了……够了……”   “还不够。”萧景渊按着人挣动的双腿,“药还没涂匀,信也还没写完。”   他说着,又“一本正经写起信来”。谢清澜浑身猛地一颤,腰肢弓起又落下,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细碎的呜咽。   “呜……”   “这里?”   谢清澜羞愤欲死,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不肯答话。   不消片刻便难受得紧,指尖攥紧案沿,开始用力挣动。   “别动。”萧景渊的声音放柔,带着哄劝的意味,“你乖乖的,朕便轻些。”   “往后缩什么?”他笔尖停在原处,等他缓了一缓,“这才刚开始。”   谢清澜摇着头,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出:“拿出去……”   “再等等。”萧景渊低声哄他,手上一撇一捺,引得谢清澜腰肢猛地弹起,又被他伸手按了回去。   "啊——"   那声气音出口,谢清澜瞬间涨红了脸,死死咬住下唇不肯再出声,眼尾却已经湿了一片,泪痕顺着鬓角往下滑,趴在案上一动不动了。   “这才对。”萧景渊一边轻拍他的后背安抚,一边继续写信。   谢清澜已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了。他伏在案上,腰肢被萧景渊一只手稳稳扣着,整个人都在细细地顫。   不知过了多久,萧景渊的信终于写完。   谢清澜脱力般瘫在案上,胸膛剧烈起伏,眼尾绯色漫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了一层薄红。遍体浸着细密薄汗,在烛火下泛着湿亮的光。   萧景渊搁下笔,俯身覆上去,温热的掌心贴着他发烫的腰侧,低头在他泛红的后颈上落了一个轻吻。   “清澜。”他唤他的名字,柔声道,“你抬头,看看朕。”   谢清澜的睫羽颤了颤,慢慢抬起眼。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蒙着一层水雾,眼尾泛着动人的绯红,嘴唇微肿,被自己咬出了浅浅的齿痕。   萧景渊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一阵滚烫,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带着梅子酱的清甜,把所有细碎的呜咽都吞进了腹中。谢清澜被他吻得呼吸纷乱,攥着他的衣襟,微微仰起脸,生涩地回应了一下。   一吻终了,两人都喘着气。萧景渊的额角抵着他的额角,呼吸交缠。   “朕回你的信了。”他哑着声说,“你写的‘甚念陛下’,朕回你——‘朕亦甚念清澜’。”   谢清澜委屈地偏过头:“你欺负人……”   又推了推他胸膛:“……放我起来。”   “不放。”萧景渊的唇贴着他的唇角,低声道,“还没罚完呢。”   他伸手抄起谢清澜膝弯与后背,轻轻松松将人打横抱起,大步往内殿榻上走。   “该算总账了。”他的呼吸扫在谢清澜颈侧,“一道伤一次,一共七道。”   谢清澜趴在他肩头,听见这话愣了愣,随即又气又委屈,狠狠锤了下萧景渊的胸膛:“怎么这样……不可以这样欺负我。”   帐幔落下,遮住满室暖光。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景渊摸着他汗湿的发,声音放得极柔:“怎么哭了?”   谢清澜这次实在被弄得有些崩溃,一边不受控制地掉眼泪,一边骂他,“混账、莽夫!哪有你这么算账的!”   随即又把头往他颈窝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呜,恨死你了。”   “好了,别哭了。”萧景渊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放软声音哄他,“没事了,好清澜,别生气。” 第128章 你还要不要脸   次日天光刚透进殿脊,谢清澜便撑着一身酸软去了宣政殿。   昨夜闹得狠了,腿根都泛着麻,他却脊背挺得笔直,玉笏握在手里,半点失态不露,满朝文武谁也看不出这位素冷的丞相,昨日刚回便被帝王缠到后半夜。   散朝后他径自回了听雪轩偏书房,萧景渊散朝时被户部尚书拦着议了两句漕运,没跟他一道回来。   案头奏折叠得齐整,他落座后抬手刚往笔架上落,整个人骤然僵住。   那支昨夜沾过梅子酱的雪山狼毫,正端端搁在笔架最显眼处。   耳尖“唰”地烧起来,绯色顺着下颌漫到颈窝。他指尖蜷了蜷,抓起笔杆像攥着块烫手山芋,抬手就要往纸篓里掷。   笔杆是紫檀老料,纹路顺着手心的温度慢慢热起来。这是萧景渊寻着江南最好的笔工,按着他执笔的力道定制的,笔锋软硬恰好,扔了委实可惜。   他抿了抿唇,硬生生收回手,拉开书案最底层的抽屉,“咚”地将笔塞进去,重重合上。   再抬眼时,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他另取了一支狼毫,蘸墨落笔,认真批起折子来。   没过多久,院外传来脚步声,步幅散漫,带着股漫不经心的劲儿。   萧景渊掀帘进来,一手托着碟新蒸的桂花糕,一手拎着青瓷炖盅,抬眼就瞥见谢清澜正襟危坐批折子的模样,再扫过笔架上空出来的位置,嘴角当即勾了起来。   “御膳房刚蒸的桂花糕,还有炖了一早上的红枣银耳羹,”他将食盒与碗一并搁在案边,拉开圈椅挨人坐下,“你昨夜累着了,补补。”   谢清澜闻言顿时耳热,笔尖一顿,冷声道:“臣不喝。陛下自己留着补吧,纵欲无度,仔细亏了身子。”   “朕正当盛年,龙精虎猛的,怕什么?”   萧景渊低笑一声,伸手虚虚搭在他腰侧,轻轻按了按,“昨夜若不是你受不住,朕还能——”   “住口!”   谢清澜猛地拍开他的手,眉峰冷蹙:“起开,别动手动脚。”   萧景渊当真收了手,却绕到书案对面,指尖拨弄着笔架上的笔,故作讶然:“怪了,朕昨日亲手洗的那支雪山狼毫,怎么不见了?”   谢清澜握笔的指节骤然收紧。   “收了。”   “收起来做什么?”萧景渊语气纯良,像是真不懂,“你批折子素来最顺手那支,怎么反倒收了?”   谢清澜盯着奏折,字字都在晃,半天没看进一句,咬牙道:“不想用了。”   “好端端的怎么就不想用了?莫不是嫌弃了?”   萧景渊瞥见谢清澜肉眼可见变红的耳尖,得寸进尺,继续逗弄,“那笔朕洗了不下十遍,温水泡了,软布擦了,连笔头都换了新的,比昨夜还趁手些,清澜不试试?”   谢清澜忍无可忍,猛地抬头:“萧景渊,你还要不要脸!”   他手里还攥着朱笔,气狠了没顾上,抬手就将手里刚批了半页的折子连同笔一道掼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折子正拍在萧景渊额角,未干的朱批洇出一道淡红印子。萧景渊被打得偏了偏头,折子顺着肩头滑下去,落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殿内骤然静了。   谢清澜自己也愣了。他盯着萧景渊额角那道朱砂痕,心口猛地一缩。   他本是气极了随手一掷,没真想砸人,那折子边角硬挺,隔着几步远,想来是疼的。   他唇瓣动了动,刚要开口,萧景渊已经转回头来。   非但没怒,反倒弯着眼笑了,眼底的促狭快溢出来,像是挨了砸还颇为受用。   “清澜这是又要谋杀亲夫?”   谢清澜见他这副混不吝的模样,那点慌乱瞬间散了个干净,又气又好笑,别过脸不去理他,俯身要去捡折子。   萧景渊动作比他快,弯腰捞起折子,拍了拍尘,端端正正放回他案上,顺手将朱笔拾回砚边。   “是朕的错。”他弯着眼哄人,“不逗你了。先把羹喝了,再放该凉了。”   他坐回谢清澜身旁,端起青瓷盅,舀了一勺银耳羹,吹得温凉了,递到谢清澜唇边。   谢清澜瞪他,凶巴巴的,偏不张嘴。   “清澜莫气,气坏了身子,朕心疼。”   “陛下半分也不心疼。”谢清澜别着脸。   “怎么不心疼?心都揪着。”萧景渊如今哄人的话信口拈来,“都怪清澜太招人,朕忍不住就想逗。”   “自己厚颜无耻,倒要赖到臣头上。”   “是是是,朕厚颜无耻,朕的错。”萧景渊顺着他的话说,勺子又往前递了递,“来,张嘴。”   谢清澜僵了片刻,终究是抵不住,微微张了嘴,含了那勺羹。   银耳炖得糯烂,红枣甜香漫开,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连胸口攒着的羞恼都散了几分。   “陛下。”谢清澜刚还疾言厉色,这会儿又低眉顺眼,倒有些不自在,错开眼道,“臣方才批到户部的折子,京郊养济院冬衣发放出了纰漏,流民哄抢棉衣,守吏弹压不住,问是否要派兵弹压。”   萧景渊眉峰一蹙,神色正经了几分:“入冬连降三场暴雪,京郊流民比往年多了三成,养济院本就狭仄,冬衣分派不均,生乱是迟早的事。”   “生乱事小,冻饿死人是大。”谢清澜抬眼看他,“左右陛下闲得发慌,午后陪臣出宫走一趟?实地看看,才好定夺。”   “好。”萧景渊答得干脆,“都听你的。”   午后雪停了,天阴沉沉的。两人换了素色常服,只带了凌风与数名暗卫,乘一辆青布马车出了城。   车轮碾着积雪吱呀作响,萧景渊掀着半幅车帘,望着道旁连片的矮屋与缩在墙根避风的流民,眉头越蹙越紧。   往年这时节,京郊早该搭起连片粥棚暖房,今年因东齐战事耗了不少钱粮,户部动作慢了半拍,竟让流民受了冻。他心里盘算着,回去便先拨一笔内帑应急,再催工部赶制一批棉衣。   到了城南养济院,果见院门口挤得水泄不通,衣衫褴褛的流民裹着破棉絮,吵吵嚷嚷地往里挤,几个差役拦得满头大汗,眼看就要弹压不住。   萧景渊掀帘下车,只沉喝了一声,凌风即刻上前亮出禁军鎏金令牌,差役见是宫中来人,登时躬身噤声,周遭喧闹也跟着压下去大半。   谢清澜紧随其后,也不摆架子,先让差役开了侧门,将老弱妇孺先安置进院内暖房,又命人当众清点库存冬衣与存粮。   查下来才知,不是冬衣不够,是主事吏员办事昏聩,大半冬衣都堆在仓房未及分发,只开了一处窗口发放,才惹得流民哄抢。   “先定发放章程,再整肃主事吏员。”萧景渊冷声定调,“昏聩误事的,回去一并追责。”   “仓房现存棉衣七百件,粮米三百石,够支撑半月。”谢清澜翻着账册,指尖点在纸面上,声音清冽掷地有声,“即日起,开三处发放口,按人头登记造册,每人一件棉衣、三升糙米,老弱病残者多加一升。院内腾出两间空房做暖棚,日夜烧着炭火,不许再有人冻在院外。”   萧景渊站在他身侧,偏头吩咐凌风:“调八十名巡防营士卒过来,分两班值守,维持秩序,顺便帮着搭棚运粮。再有克扣粮物、办事拖沓的,直接杖责发配。”   两人一个定章程安民心,一个立威严肃吏治,未时出城,折腾到酉初时分,哄抢的乱局便平了下来。流民领了棉衣糙米,个个躬身道谢,院里院外渐渐有序。   待诸事安顿妥当,暮色已经压了下来。   “先回宫吧。”谢清澜拍了拍手上的灰,鼻尖冻得微红,“回去再让户部补拨一批钱粮过来,多搭几处粥棚,撑到开春便好了。”   萧景渊解下自己的大氅,不由分说裹在他身上,将人往马车那边带:“知道了,都听你的。仔细冻着。” 第129章 朕哪里粗莽了   回宫时雪又落密了,马车抄了近道往回走,路过一片老槐林时,车夫忽然勒住了缰绳。   “陛下,谢相,”车夫的声音隔着车帘传进来,带着迟疑,“道旁雪窝子里蜷着个孩子,瞧着不动弹了。”   谢清澜一怔。萧景渊已经掀了车帘,纵身跃了下去。他拢了拢身上的大氅,也跟着下车。   老槐树下的雪窝子里,果真蜷着个小小的身影。   瞧着不过五六岁年纪,打满补丁的薄棉袄绽着发白的棉絮,露在外的小手冻得青紫,怀里死死搂着个蓝布包袱,只剩后背极轻的起伏,快与满地积雪冻成一处,再晚片刻便要僵透了。   萧景渊蹲下身,指尖扣着小孩肩头轻轻扳过来,指腹探过鼻下,抬眼道:“还有气,很弱。”   谢清澜也屈膝半蹲,指尖刚触到小孩冰凉的手背,那孩子像是察觉到暖意,迷迷糊糊抬了脸。沾着雪沫的小脸上,嵌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直勾勾撞进他眼底。   这情形实在熟悉,也是这样的大雪天,裴氏兄妹也是用这样一双澄澈的眼望着他。   这次他没伸手去抱,只站起身,对萧景渊道:“带上车。先回宫,传太医看看,别冻坏了。”   萧景渊应了声,伸手拎着小孩后领的衣裳,像拎只奶猫似的提了起来。   小孩吓得一缩,却没哭,只睁着那双大眼睛,怯生生地往谢清澜那边望。   “别拎着。”谢清澜皱眉,“风大,仔细灌了寒气。”   萧景渊挑了挑眉,倒也没反驳,解了身侧那件狐裘外袍,兜头把小孩裹了个严实。   “行了,上车。”   马车重新碾雪前行。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蹲在角落的孩子缓过些劲,睁着圆溜溜的眼,偷偷打量对面的二人。   “喂,”萧景渊拍了拍他的小肩膀,力道没个轻重,“你爹娘呢?”   小孩被他拍得一缩,慢慢抬起脸。冻得发青的小脸上,乌黑的眸子怯怯的,先觑了眼萧景渊,又低头揪了揪棉袄上的破洞,结结巴巴道:“没、没有了……雪太大,压垮了房子,爹娘都没出来。”   他又往角落里缩了缩,像是怕被丢弃:“我跟村里叔伯来京城讨活路……走着走着,叔伯就不见了……”   话音落,眼泪就滚了下来,砸在冻红的手背上。他赶紧用袖子抹了把脸,埋着头不敢再出声,怕惹人生厌。   谢清澜坐在对面,目光落在他发抖的肩头上,沉默片刻,侧身从旁侧食盒里取了块桂花糕递过去。   小孩愣了愣,怯生生接了,小口小口啃着。   萧景渊见状不爽道:“朕也要!”   谢清澜侧头瞥他一眼:“食盒里还有,陛下自取。”   萧景渊愤愤道:“朕要你递!”   谢清澜:“……”   马车驶回宫中,刚停在听雪轩阶下,便见夜七候在廊前,神色凝重。   “陛下,谢相。”他躬身行礼,沉声道,“出事了。”   萧景渊眉头一蹙,将手中提溜着的孩子随手递给身后的暗卫:“说。”   “北狄质子阿史那·玉纾,不见了。”   萧景渊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周身气压骤降:“不见了?偏苑禁军层层布防,一个大活人能凭空消失?”   “属下查过,偏苑后门的守卫都被迷香迷晕了,院墙根下有新掘的土痕,地道直通苑外巷弄,瞧着至少挖了半月,显然是早有接应。”夜七顿了顿,又道,“他寝房的案上留了一封信,是写给谢相的。”   说罢,双手呈上一封封缄的信。信封上字迹清隽疏野,写着“谢丞相亲启”。   萧景渊脸色瞬间黑如锅底,伸手一把夺过信封,撕开封泥抽出信纸。   只扫了三两行,他额角的青筋便突突跳了起来,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混账!”   他猛地将信掼在地上,当即沉声对夜七下令:“传朕旨意,京畿十二卫即刻封城搜捕,沿途各州县关卡严加盘查,北疆沿线增兵布防,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这混账给朕拦回来!死活不论!”   夜七躬身领命,刚要退下,却听谢清澜开口。   “且慢。”   谢清澜走过去,俯身捡起信纸。   纸上字迹龙飞凤舞,带着草原儿女的疏野,又藏着几分文士的锋锐,洋洋洒洒写了满页:   “玉纾不告而别,望丞相见谅。   漠北尚有残局待收,不敢久居京城累丞相为难。丞相惊才绝艳,胸有丘壑,屈居深宫操持庶务,终日伴一粗莽武夫左右,未免明珠蒙尘。他日玉纾平定北狄内乱,王庭扫榻相迎,必以国师之礼相待,共掌万里草原,不似此间君王耽于枕席、累丞相受诸多委屈。   山水有相逢,玉纾静候丞相。”   字里行间,明着是敬慕,实则字字句句都在踩萧景渊,明晃晃地挖墙脚。   谢清澜看完,眉心微蹙。他先前与玉纾说得已经足够清楚,此人临走留这么一封信,是何用意?   “陛下。”谢清澜放下信纸,语气平静,“追不上的。”   “此人心思缜密,既敢走,必然早有万全安排。路线、人手、脱身之法,样样都算尽了。此刻只怕早已出了京畿地界,封城搜捕只会徒耗人力。”   萧景渊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就这么放他走?他都骑到朕头上来抢人了!”   谢清澜见他气得耳尖发红,忽然恍然大悟。果然还是个小孩子,行为多是意气用事。   他抬眼,眸中含着浅淡笑意:“陛下莫要动气,陛下动气,反倒着了他的道。依臣之见,他就是故意留这封信气你的。”   “玉纾此去,北狄必生内乱,短时间内绝无余力南顾。反倒替我们牵制了北疆兵力,来年开春便可专心对付南岳,算起来,并非坏事。”   萧景渊噎了一下。他虽气极,却也知道谢清澜说的是正理。可一想到信里“粗莽武夫”“耽于枕席”八个字,火气就压不住。   “什么粗莽武夫,朕哪里粗莽了?”他梗着脖子,刻意避开后半句,只揪着前四个字辩。   谢清澜没接话,垂着眼往前走,唇角忍不住往上翘,下意识抬袖掩了掩。   萧景渊眼尖,几步追上去,伸手就去拉他的手腕,语气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气闷:“谢清澜,你方才是不是在偷笑?”   “没有。”谢清澜面不改色,挣了挣手腕没挣开,索性由他拉着。   “那你说,朕是粗莽武夫吗?”萧景渊盯着他的脸,不肯放过半分神情。   谢清澜正色抬眼,一字一句道:“陛下英明神武,功在社稷。”   “你少拿这套官话糊弄朕!”萧景渊不依不饶,凑得更近了些,“你心里是不是也这么想的?”   谢清澜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抿着唇不答话,任由萧景渊急得团团转。   刚走到殿门口,萧景渊眼角余光瞥见廊下候着的暗卫,怀里还抱着那个捡回来的小孩。一肚子醋火正没处撒,当即沉下脸,语气冲得很:“这小东西怎么还带进来了?送去偏殿安置便是,往听雪轩带什么!”   小孩本就怯生生的,被他一吼,眼圈立刻红了,瘪着嘴眼看就要哭。   谢清澜头痛道:“陛下跟个孩子置什么气。先让人带下去安顿,找个稳妥的奶嬷嬷照看着,等雪停了,便送去城中善堂。”   萧景渊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第130章 三更月   夜里萧景渊发了狠,把谢清澜从书案缠到榻上,又从榻上弄到窗下的软榻上,颠来倒去地折腾了大半宿。   “乖清澜,再说一遍,朕粗莽吗?”   谢清澜被折腾得后脊发颤,压着哭腔道:“萧景渊……你这粗莽武夫……玉纾半句话没说错……”   这话像往旺火里浇了勺油,烧得萧景渊扣着他腰的手又重了几分。   他俯下身,齿尖轻轻碾过谢清澜泛红的后颈,低笑里裹着点恶狠狠的劲儿:“好,那朕便坐实了这名头。”   直闹到后半夜,谢清澜脱力般昏沉睡去。鬓发沾着薄汗贴在冷白颊边,连睡梦中都蹙着点眉,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萧景渊搂着人缓了半晌,指尖蹭过他肩颈错落的红痕,眼底翻涌的戾气和醋意才慢慢散了。   他低头在谢清澜发顶蹭了蹭,活像只闯完祸又来讨乖的大狗。   次日休沐,辰时已过,听雪轩里还静悄悄的。   谢清澜缩在锦被里,只露那张出愈发昳丽的脸和一截泛红的脖颈。昨夜闹得狠了,此刻还沉在梦里。   萧景渊侧身躺在他身旁,一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正极轻地拨弄他耳边的碎发。指尖从发梢滑到耳廓,又顺着下颌线滑到唇角,在那片微肿的唇瓣上轻轻蹭了蹭。   谢清澜在睡梦中蹙了蹙眉,含糊咕哝一声,偏头往枕里躲。   萧景渊低笑一声收了手,蹑手蹑脚掀被下榻。这些日子他伺候谢清澜愈发顺手,擦身喂饭全亲力亲为,连早膳都要亲自盯着御膳房备妥才放心,半分不假手于人。   刚踏出听雪轩院门,便见阶下立着个小小的身影。正是昨日从雪窝子里捡回的孩童,见他出来,扑通一声便跪了。   “陛、陛下!多谢陛下与谢大人昨夜救命,草民、草民来谢恩。”   萧景渊挑了挑眉,随口关心一句:“身子好了?”   随行的奶嬷嬷连忙上前躬身:“回陛下,昨日太医瞧过,不过是受了寒发低热,灌了两剂药已大好了。原说今日便送去城南善堂,这孩子醒了就哭着闹着要谢恩,不知怎么摸来了听雪轩,奴才们找了半天才寻到,拦都拦不住。”   萧景渊本就对这半路捡来的孩子没耐心,更没心思与孩童周旋,只摆了摆手:“心意领了,带下去吧。”   “陛下稍等!”小孩仰起脸,双手捧着个朱漆小托盘举过头顶。托盘上整整齐齐码着几块桂花糕,蒸得暄软,冒着点微热的白气。   “听说谢大人爱吃桂花糕,我、我摸去小厨房学着做了几块。不成敬意,还望大人莫嫌粗陋。”   萧景渊的目光落在那几块桂花糕上,眉头登时拧了起来。   好啊,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只打了个照面,就打听清楚了谢清澜的喜好,巴巴地送上门来?   他声线沉了些:“你很喜欢他?”   小孩用力点头:“嗯!谢大人好看,又温柔……”   小孩仍举着托盘,仰着脸怯生生望他:“陛下……能、能让谢大人尝尝吗?草民做了许久,怕凉了,一路捂着来的……”   萧景渊的眉梢猛地挑了起来。   他俯身一把夺过托盘,没等小孩反应过来,已经捏起一块桂花糕塞进了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便吞了下去,末了还示威似的又拿起第二块、第三块,三口两口,把整碟桂花糕吃了个干净。   见小孩脸色骤白,咬着唇吧嗒掉眼泪,他心头顿时舒爽。   抹了把嘴角糕屑,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哭唧唧的小孩,得意洋洋道:“他不吃旁人送的东西。这糕朕替他领了,你跟着嬷嬷出宫去吧。”   说罢摆了摆手,懒得再理会。正巧小太监提着食盒过来,他接了转身便往院里走。   径直进了寝殿,谢清澜正撑着胳膊想坐起来,长发散在肩头,月白寝衣的衣襟半敞着,露出一大片冷白的胸膛和锁骨上斑斑点点的红痕。那些痕迹从脖颈一路漫到胸前,深深浅浅,暧昧至极。   他刚醒,眼尾还蒙着水雾,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正撞进萧景渊眼里。   四目相对的刹那,萧景渊鼻尖忽然一热,两行温热毫无预兆地淌了下来。   谢清澜本还迷糊,瞧见那两行鲜红,登时一个激灵醒透了。低头扫过自己衣衫不整的模样,再看萧景渊鼻血越淌越多的狼狈相,脸颊腾地烧起来。   “你、你有点出息行不行!”他又羞又急,伸手去够榻边的帕子,“一大清早的,你、你......把鼻血擦擦!”   萧景渊被他斥得一懵,下意识抬袖抹了一把,低头见袖口洇开暗红血渍,自己也怔了。   “朕没动歪心思……”他皱着眉辩解,语气里还带着点冤。   谢清澜瞪他一眼,手忙脚乱拢好衣襟,快步走过来,捏着帕子按在他鼻下。   可那血越擦越多,素帕很快浸得通红,他终于觉出不对。抬眼撞见萧景渊眉头紧蹙,眼底血丝一根根浮上来,一副竭力隐忍的模样。   谢清澜的心猛地沉下去,眼皮突突直跳:“陛下?你怎么了?”   “无事。许是昨夜没歇好,有些上火……”   话未说完,萧景渊忽然抬手捂住嘴,喉结剧烈滚了一下,像硬生生咽了什么。下一刻,鲜红的血从指缝里渗了出来。   谢清澜瞳孔骤缩。   “萧景渊?!”他猛地去掰萧景渊捂嘴的手,“你怎么了!让我看看——”   手被掰开,唇角的血不受控制地往下淌。萧景渊眉头皱得更紧,像是忍着剧痛,却还扯出个安抚的笑:“没事,别急,许是吃坏了东西——”   话音未落,他眼角也渗出血丝。   谢清澜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这症状太熟了。   前世他也是这样,口鼻涌血、眼角溢血,倒在了揽月阁的地毯上,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三更月。”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中毒了!是三更月……”   他猛地攥紧萧景渊的手臂,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你方才吃了什么?!”   萧景渊被问得一愣,脑中混沌片刻,才想起院门口的事,如实道:“……那孩子送的桂花糕,他非要给你,朕不爽,便抢着吃了。”   谢清澜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惨白如纸。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心如刀绞,气急攻心,他喉间一甜,偏头呕出一大口血。   是他昨夜动了恻隐之心,从雪窝子里把那孩子捡了回来。   裴南迟算准了他做不到见死不救。   他又一次因心软,栽在了裴南迟手里。   只是这一次,这穿肠剧毒,是萧景渊替他挡了。 第131章 你嫁给朕好不好   谢清澜喉间猛地迸出一声泣血似的哭嚎,像心尖被生生剜去一块。   “三更月”的毒性他比谁都清楚,服下不出三刻,便会七窍流血而亡,寻常汤药根本解不了。   萧景渊眼前已经漫成一片猩红,耳中只剩谢清澜崩溃的哭嚎声,心口的钝痛竟压过了毒发的灼烧。   他强撑着抬臂想擦去他脸上的泪,指尖沾了两人的血,一蹭就在谢清澜白皙的颊边印下道刺目的红痕。   “清澜?”他触感已经不甚清晰,失了准头的手反倒把血蹭得他满脸都是,“别哭,朕没事。不就是点毒,灌两碗解毒汤——”   “你闭嘴!”谢清澜的眼泪砸在他手上,混着血水一起往下淌,“谁让你吃那糕的!谁让你抢的!你蠢不蠢!混账不混账!”   “三更月哪是解毒汤能解的!”他慌得神思俱乱,攥着萧景渊的衣袖语无伦次,“前世我就是中了这毒,不出三刻……怎么办啊萧景渊……我怎么办啊……”   萧景渊却弯了弯唇角,用力把人捞进怀里,竟还有心思调笑:“那朕岂不是死定了?”   谢清澜听得更崩溃,猛地转头朝殿外嘶声喊:“高安!夜七!”   他声音劈得厉害,殿外的人几乎是立刻冲了进来。夜七的佩刀都拔了半寸,高安脚一软差点栽在门槛上,一抬头便看见陛下和谢相满脸是血地抱在一处,素来清冷自持的谢相哭得肩膀直抖,两人的魂都差点吓飞。   谢清澜抹了把泪,竭力压住哭腔:“快去请张院判!快去!”   夜七转身便掠了出去,轻功用到了极致。   高安连滚带爬地扑到近前,看着两人满身的血,眼泪当场就下来了:“陛下!这是怎么了啊?”   昨儿还好好的人,怎么才这会功夫就成了这样?   萧景渊不想让旁人看见谢清澜这副失态模样,侧头对高安抬了抬下巴:“你先出去。”   高安不敢违逆,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谢清澜转回来,双手捧着萧景渊的脸,指腹慌乱地去擦他眼角唇角溢出的黑血,可那血像是涌不完似的,越擦越多,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温热黏腻地沾了满手。   “别动……你别乱动……”他扒开那只又开始在他脸上乱抹的手,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腿一软就跪在了萧景渊面前,额头抵着他的膝头,肩背剧烈起伏,“撑住,你一定要撑住。太医马上就来,马上就到了……”   他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清楚,等到太医赶来,三刻钟差不多都要过去了,即使夜七够快,太医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配出解药。   萧景渊手上脱了力,没搂住他,急忙俯身去扶,“乖清澜,别急。”   “朕命硬,阎王爷不敢收——”   话没说完,他猛地闷咳一声,大股黑血顺着唇角喷涌而出,身体晃了晃,膝盖一软就往旁边栽。   谢清澜慌忙伸手去接,两人一起摔在厚绒地毯上。他顾不上膝盖磕出来的钝痛,用力把萧景渊的上半身揽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肩窝处,又开始失声哭嚎起来。   “你哭得……朕心都碎了。”萧景渊竭力抬手摸着谢清澜的发顶,一下一下安抚,“别哭了,嗯?朕错了,朕不该不听你的话,又乱吃东西。”   “不是你的错,是我错了,是我害了你。”谢清澜攥着他的手,眼泪掉得更凶,“是我心软惹的祸……是我不好……”   “说什么傻话。”萧景渊反握住他的手,扯着唇角笑,“你心软才好。朕就喜欢你心软。”   “你若不心软,前世朕那样对你,你该恨死朕了——”   说着又侧头呕出一口黑血,他却浑不在意地啐了口血沫,目光虚虚地落在谢清澜脸上,忽然轻声问:“朕要是没死,你嫁给朕好不好?”   谢清澜的哭声猛地一滞。   “不然……”萧景渊弯了弯眼睛,笑得虚弱又无赖,“朕嫁你也行,反正朕不怕人笑话。咱们就悄悄成个亲,知道你脸皮薄,便不请旁人了,就咱俩,拜个天地,喝个合卺酒......”   “我答应你。”谢清澜泪如泉涌,声音里浸着濒死的绝望,“只要你熬过去,我什么都答应你。你不是说还有好多花样要同我试吗?你撑住,萧景渊,我求你……我就剩你了……”   “好,”萧景渊应了一声,声音愈加虚弱,“清澜说话要算话……”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谢清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其实这毒,朕有解药。”   谢清澜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怔怔地望着萧景渊,那人脸上血迹纵横,七窍都在渗黑血,神色却郑重,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你说什么?”   “你方才说……你有解药?”   萧景渊疼得眉头紧蹙,却还是抬手,用沾了血的指尖轻轻蹭了蹭谢清澜的脸颊,轻声道:“嗯。前世你走了之后,朕把自己关在太医院整整三个月。张院判带着整个太医院日夜翻典籍、试药方,试了上百次才制出解药。可那时候……已经没用了。”   他每说一句,唇角便涌出更多黑血,却还是强撑着继续说:“朕常常对着那药方想,若早制出解药,若早发现你出事,你是不是就不会死了。那药方朕背了千百遍,重生之后朕还是想留你,怕你又想不开,第一时间就找张院判依照药方配制了解药。”   谢清澜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解药在哪!我去拿!”   “就在床榻下,”萧景渊喘了口气,已经气若游丝,“靠里的位置有个暗格,朕怕你出事的时候来不及取,一早就藏在听雪轩了。”   谢清澜小心翼翼把他平放在地毯上,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榻边,指尖在床板下仔细摸索,果然摸到一处微凸的机关,他用力一按,咔哒一声轻响,暗格弹了出来。里面躺着个白玉瓷瓶,他攥紧瓶子便往回扑。   等他扑回萧景渊身侧,人已经阖了眼。脸上血污狼藉,鼻息微弱得几乎探不到。   谢清澜的心猛地沉到谷底,手指抖得连瓶塞都拔不开,拔了好几次才终于拔开,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   “萧景渊!张嘴!”他捏住萧景渊的下颌,将药丸塞进去。可萧景渊已经没有吞咽的力气了,药丸含在嘴里,迟迟咽不下去。   谢清澜急了,俯下身,嘴唇贴上萧景渊的唇,舌尖顶开他的齿关,将药丸往他喉咙深处推。苦得发涩的药味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混着血的铁腥气,呛得他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推了三次,终于感觉到萧景渊的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药丸咽了下去。   谢清澜直起身,死死盯着萧景渊的脸。一息,两息,三息。怀里的人依旧一动不动,唇角的黑血还在慢慢往外渗。   “怎么没用……”他抬手轻拍萧景渊的脸颊,试图把人拍醒,“吃了解药为什么还是这样?”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院判几乎是被夜七架着冲进来的,高安也跟在后面,寒冷雪天他们却跑得满头是汗。   “张院判!”谢清澜立刻抬头,“快看看陛下!他中了毒,已经服了解药,怎么还不醒?”   张院判顾不上行礼,几步冲到近前,三指搭上萧景渊腕脉,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   他翻眼睑、验舌色,半晌才稍松眉头,沉声道:“谢相莫急,解药入腹需时辰化开药性,陛下底子好,一时半刻无性命之虞。老臣先施针护住心脉,待药性发散,毒素自会缓缓排出。”   说着他已经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在萧景渊心口几处大穴稳稳扎下。针入穴位的瞬间,萧景渊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紧蹙的眉头似乎松了些。   谢清澜将萧景渊抱到榻上,又吩咐高安去打盆热水来。   谢清澜跪在榻边,攥着萧景渊的手,那只手冰凉,指节僵硬,他用自己的两只手裹着,一遍遍地搓,想捂暖一些。   等人都退出去,他亲自拿帕子给萧景渊擦干净脸上和身上的血,换了干净的中衣,做完这些才想起自己脸上也全是血,胡乱擦了两把。   张院判亲自煎了排毒的汤药送来,撬开萧景渊的牙关灌了进去。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萧景渊的呼吸渐渐稳了,胸膛的起伏明显了些,虽然还是浅,却不像刚才那样若有若无了。   “谢相,”张院判收回搭脉的手,长长舒了口气,“陛下的脉象稳住了。毒素正在消退,只要今夜不再反复,明日便能醒来。”   谢清澜紧绷的肩膀猛地垮了下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子一软,额头抵在萧景渊的手背上,无声地流起泪来。 第132章 待来春海棠盛开时   谢清澜后怕不已,泪珠子吧嗒吧嗒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他不敢深想,若无那瓶解药,今日便是天塌地陷。前世自己饮毒时尚算平静,此刻望着萧景渊惨白的脸,反倒比剜心还疼。这人把他宠得离了怀抱便睡不安枕,真要是走了,他恐怕也撑不了多久。   正失神间,指节被人轻轻勾了下。   “清澜……”   谢清澜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淡色的眸子里。萧景渊不知何时醒了,脸色还是惨白一片,唇角留着淡紫的余毒印子,眼神却已经聚了光,一错不错地黏在他脸上。   “你醒了?”谢清澜慌忙去抹眼泪,“张院判说你毒入肺腑,明日才能醒来,还要养上半月才能转安,你怎么……”   “太小看朕。”萧景渊气息还虚,语气却带着点惯有的漫不经心,“朕是吃着毒长大的。”   谢清澜一怔:“什么意思?”   “先帝枝繁叶茂,皇子们明枪暗箭没断过。朕虽自幼在冷宫长大,却也没少遭暗算,毒吃得多了,便攒了些抗性。”他说得轻描淡写,顿了顿又勾了勾唇角,“再者,朕身强体壮,好得自然快。”   谢清澜鼻尖一酸,泪又落了下来。从前只闻他沙场杀伐、登基称帝的威风,哪想过冷宫之中,步步都是刀光剑影。也亏得他这般莽撞性子,竟能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   萧景渊指尖蹭过他泛红的眼尾,沾了满指湿意,低笑出声:“哭这么凶?从前倒没看出来,我们清澜是水做的。”   “你莫要难过,朕还没说,”萧景渊得意洋洋,“朕只是受伤中毒,他们却都成了朕的刀下鬼。”   “能耐得你。”谢清澜睨他一眼,破涕为笑,“身上疼不疼?”   萧景渊默了片刻,才轻轻“嗯”了声:“疼。”   谢清澜心一下揪紧,刚要起身唤太医,手腕便被扣住了。   “还受得住。”萧景渊指尖稍一用力,把人往榻边带了带,“朕就是在想,你前世挨这毒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疼。”   “幸好替你挡了。真要让你受这份罪,朕得心疼死。”   “谁要你挡。”谢清澜鼻子又酸了,别过脸斥他,“蠢死了。随随便便谁给的东西都敢往嘴里塞,你是九五之尊,半分警惕心都没有?”   “是是是,朕蠢。”萧景渊顺着他的话认错,指尖勾了勾他掌心,软着声讨饶,“错了错了,往后再也不敢。旁人递的便是龙肝凤髓,朕也不碰一口,只吃清澜喂的,好不好?”   谢清澜冷哼一声没答话,这人上回便是这样说,根本不长记性。   沉默片刻,谢清澜忽然想到什么,眉峰一蹙:“既有解药,为何不早说?”   一想起自己方才哭得失态,连“你不是说还有好多花样要同我试吗?”这类话都脱口而出,他脸颊便烧得厉害。   萧景渊假咳了两声,笑得狡黠:“这不是……想听清澜说两句软话么。你方才说什么都依朕,还说要成亲,朕可都记着,不许反悔。”   “你就为这个?”谢清澜瞪圆了眼,“拿性命开玩笑,简直混账!”   “哪能是玩笑。”萧景渊理直气壮,“朕心里有数,死不了。真死了,谁给你暖被窝?”   谢清澜又羞又恼,半晌憋出一句:“吐了那么多血,不知得喝多少鸡汤才补得回来。”   萧景渊脸登时垮了:“……不必补,朕现下便生龙活虎,不信你摸。”   说着便拉他的手往腰腹带。   刚闹到一半,殿外夜七的声音响起:“谢相,人拿住了。”   谢清澜脸色一凛,抽回手,冷声道:“带进来。”   门扉轻响,夜七押着个瘦小身影进来。正是昨日雪地里捡的孩童。此刻哪还有半分怯生生的模样,一张小脸绷得铁青,眼里燃着恨意,被捂了嘴还呜呜挣着。   夜七神色平肃:“陛下,谢相,属下审过了。他是东齐宗室旁支,其父为莱州府同知,其母是裴南迟姨母。半年前被裴南迟接走教养,莱州城破时,父母死于乱军。”   谢清澜走近两步,垂眸直视那双淬了恨的眼:“你父母死于城破,便恨我?”   夜七松了手,那孩子立刻尖声骂道:“就是你!是你带兵攻打东齐!是你让北朔兵杀了我爹娘!我要报仇!”   童音尖利,撞得殿壁生响。谢清澜却不动怒,只淡淡开口:“乱世兵戈,人命如草芥。你父守城殉国,是为臣本分;我兴兵止戈,是为相职责。裴南迟拿你当刀,教你恨我,驱你送死,你便真肯来。”   他顿了顿,目光冷了几分:“你又怎知,你爹娘是死于乱军,而非死于算计?”   “我且问你,裴南迟是虽是你表兄,却也是南岳皇帝,为何半年前突然想起你这远亲,特地接你去教养?”   “罢了,想来你年纪尚小,不懂得这些阴谋诡计,我便直说,他一直想杀我,你不过是他的一枚棋子,你父母即便没有死于战乱也必须死于战乱。”   “他不过是早早养着你这枚闲棋,单等莱州城破、你父母身故,好拿血海深仇挑唆你来送死。”   孩子一怔,红着眼尖叫:“你胡说!”   “我何须骗一个将死之人。”谢清澜语调平平,“裴南迟不过借你之手,扰我北朔朝局。你死了,他半分也不会心疼。他派你来,本就是让你送死,你便是得手了,又能活?今日事成之后,有人来接你吗?”   孩子僵在原地,张着嘴,眼泪挂在腮边,半晌无言。   萧景渊靠在枕上,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榻沿,语气里满是不屑:“裴南迟的手段,是越来越上不得台面了,连稚子都拿来当刀使。”   他抬眼看向夜七,声线冷下来:“投毒弑君,按律凌迟。念他年幼无知,受人蛊惑,赐杯毒酒,留个全尸。装殓妥当,送回东齐莱州安葬。”   “属下遵旨。”夜七躬身应下。   那孩子像是才懂了“死”字的分量,脸色霎时惨白,眼泪汹涌而下,不知是惧是悔。   谢清澜始终没再开口。直到殿门重新合上,他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微蜷。   他不是心慈手软之辈,身居权谋漩涡,斩草除根的道理他比谁都清楚。今日留这孩子一命,来日未必不是第二个裴南迟。   可望着那双盛满恨意的眼,他终究想起了十几年前家破人亡的自己。只是他当年尚有生路可走,可这孩子从被裴南迟选中那日起,便没了退路。   “心软了?”萧景渊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裹着点淡淡的醋意,“朕就知道,你见着谁都要多分两分怜悯。”   谢清澜回神,摇了摇头:“没有。身在局中,各有命数。我不过叹一句,稚子何辜,偏要卷进这恩怨里。”   “稚子无辜,你便不无辜?”萧景渊捏了捏他的手,语气沉了沉,“裴南迟拿他当刀杀你,今日若不是朕抢了那几块糕,躺在这里的便是你。你倒好,还有心思替旁人惋惜。”   他顿了顿,语气软下来,带着点委屈:“你以后多疼疼朕。少心疼旁人,多心疼心疼你家夫君。朕这罪可不能白受。”   谢清澜无奈横他一眼:“还有心思说这些。刚捡回一条命,便没个正形。”   “朕怎么没正形了?”萧景渊朝他伸手,“过来,让朕抱抱。”   谢清澜望着他苍白的脸,心头一软,终究俯下身,轻轻靠在他身侧。萧景渊立刻收紧手臂,把人牢牢圈在怀里,下巴抵着他发顶,满足地喟叹一声。   “清澜方才答应朕的,同朕成亲,还算数吗?”   静了片刻,谢清澜的声音闷在衣料里,轻却清晰:“既答应了,自然作数。臣言出必行。”   萧景渊手臂猛地一紧,低头看他,急迫道:“什么时候兑现?”   谢清澜抬眼,撞进他灼灼的目光里,耳尖微热,答得认真:“待来春海棠盛开时。”   那是他们初遇的时节,也是情根深种的时节。   萧景渊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低头,在他额角落下极轻一个吻。   “好。”   “说定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又漫出那股横冲直撞的野劲:“正好,届时朕把裴南迟的头提来,给你当聘礼。”   谢清澜:“……” 第133章 姓萧的竟没一个正经货色   萧景渊体魄之强委实惊人。那日毒发吐了数升黑血,换了旁人少说也要躺上十天半月,他竟只歇了两日,便撑着榻沿要起身。   谢清澜端着药碗进来,见状将碗往案上一搁,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径直将人摁回锦衾里。   “躺好。”   “张院判说你身上毒素虽已排净,但脏腑受了损伤,七日之内不能下榻。”   萧景渊被他按得仰面倒在枕上,也不挣,只弯着眼瞧他:“朕觉得已经大好了,你瞧,朕还能——”   说着便抬腕去勾他的手,被谢清澜轻轻拍开。   “再闹,鸡汤续上。”   萧景渊登时老实了,乖乖将手缩回被中,只剩一双眼还黏在谢清澜脸上。   谢清澜被他看得耳根发热,别过脸端过药碗,舀了一勺吹凉,递到他唇边。   萧景渊张口饮下,满口清苦也不皱眉,就着他的手一勺勺喝得干净。末了咂咂舌,正色道:“有些苦,清澜替朕中和中和?”   谢清澜横他一眼,搁了空碗,从袖中摸出素帕递过去:“擦嘴。”   萧景渊不接,仰着脸往他跟前凑,意思昭然若揭。谢清澜僵了片刻,到底还是抬手,用帕子拭去他唇角残留的药渍。   萧景渊受用地眯起眼,心底暗忖,这毒中的当真是千值万值。   令谢清澜意外的是,此后两日,萧景渊竟格外安分。想来是知道此番毒发吓着了他,不敢再撒野惹他不快,除了用膳喝药,便只倚在榻上翻书。   谢清澜搬了矮几坐在榻前批折子,偶一抬眼,见他垂眸捻着书页,半晌不动,倒觉稀奇。   往日这人坐不住三刻钟,便要扯他衣袖搭话,非得闹出些动静才罢休,如今竟能凝神半个时辰,连头都不抬,实在反常。   他搁下朱笔,借着揉腕的动作侧身,目光不动声色扫向萧景渊手中的书册。隔得远,只辨出靛蓝封皮,边角磨得发毛,显然是被人翻了无数遍。   萧景渊这武夫素来不碰书卷,什么书能让他这般入神?   谢清澜心底存疑,却没当即发问。   又过半个时辰,最后一本折子批完,谢清澜将朱笔搁回笔山,起身舒展僵直的肩颈。   见萧景渊还靠在榻上,翻到新的一页,眉头微蹙,倒像在琢磨什么军国大事。   他实在按捺不住好奇,放轻脚步绕到榻侧,探头去看书名。   靛蓝封皮上赫然四个篆字——《枕中秘戏》,书角蝇头小楷注着“内附插图,详实可考”。   谢清澜脑中嗡然一片,血气直往脸上冲。   “你——”   “这书从哪来的!”   萧景渊被他惊得抬头,见人站在榻边,颊边红透,圆睁着眼瞪着他手上的书,活像见了什么洪水猛兽。   他低头瞥了眼书,又抬眼瞧了瞧谢清澜,忽然弯起嘴角,一脸得意:“哦,这个啊。景辰昨日来探望朕,顺手捎来的,说给朕解闷。”   “解闷?”谢清澜难以置信,“他竟拿这种东西给你解闷?”   姓萧的竟没一个正经货色!   “他说朕长久卧榻难免无聊,拿几本闲书给朕打发时间。”萧景渊眨眨眼,一脸无辜,“朕也没料到他送的是这个。”   谢清澜咬着牙伸手去夺:“不许看!给我!”   萧景渊眼疾手快,将书藏到身后,抬手挡开他的手腕:“不要,朕还没看完。”   “这种书有什么好看的!”   谢清澜又急又羞,扑上去便抢。萧景渊侧身一躲,往榻里缩了缩。   谢清澜够不着,索性跪上榻沿,一手撑着他肩头,一手探去他身后够书。   两人你争我夺,锦被被蹭得皱成一团。   萧景渊虽毒伤初愈,力气却没减多少,单手便挡得谢清澜近不了身,还偏要火上浇油:“清澜你不知道,这里头好些花样朕之前闻所未闻。你看这一页,竟还可以吊起来——”   他当真翻到那页,手腕一递,往谢清澜眼前送。   谢清澜瞥见页上绘着的露骨姿势,羞得头顶都要冒烟了,伸着胳膊去抢,声音都带了点急色:“萧景渊!你、你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忘掉!不许学!”   “朕为何要忘?”萧景渊一边躲一边笑,语气里全是促狭,“你先前不是说,允朕试些别的花样?朕好好学,回头好伺候你。”   “学什么学!都是些杜撰的荒唐玩意儿!”   “怎会?还有注解呢,切实可行。”萧景渊把书举得老高,“朕念给你听。”   “闭嘴!不许念!”   萧景渊哪肯听,将书举得更高,朗声念道:“‘缚腕悬梁,以红绸缚其腕,悬于梁下,观者得趣,受者销魂’。”   “朕瞧着这个倒可一试,回头让工匠在听雪轩梁上装条软绳——”   “试你个头!”谢清澜急了,也顾不上仪态,整个人往他身上扑去,双手都去抢那本书。   萧景渊被他扑得往后一仰,背脊抵上床头。谢清澜顺势跨坐在他腿上,一手撑着肩侧,另一手总算够着了书脊。   萧景渊望着骑在自己身上、气鼓鼓夺书的人,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目光从他泛红的眼尾滑到微启的唇,再落去他挣动间散开的领口。   人温温软软坐在他身上,隔着两层寝衣都能察觉到温度,他身上惯有的冷香混着淡淡墨香,铺天盖地扑了他满身。   他先前不过是存心逗弄,瞧他炸毛的样子好玩,此刻倒真被撩出了火。   谢清澜浑然不觉,正低头一根根扒他攥着书的手指,嘴里还碎碎念:“竟敢给你看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萧景辰那混账等着,回头我再跟他算账……”   萧景渊忽然松了手。   谢清澜没提防,夺书的力道落了空,整个人往前一栽,结结实实撞进萧景渊怀里。   那本书啪嗒掉在身侧锦褥上,封皮摊开,露着里头不堪入目的图文。   谢清澜刚要撑起身去合书,腰上便横过来一条手臂,将他牢牢箍住。   “清澜。”萧景渊声线发哑,“你跨坐在朕身上蹭来蹭去,还指望朕忍得住?”   谢清澜动作一僵,这才觉出危险。他低头瞥了眼,自己正巧骑在萧景渊腰腹处,隔着薄薄的寝衣,能摸到他紧实的腹肌线条,更能感觉到那处正以不容忽视的速度发烫发硬。   “你——”他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要往旁滚,“你放开我!”   “不放。”萧景渊手臂收得更紧,另一只手已探到他腰侧,指尖隔着衣料轻轻摩挲,“这次是你自找的。”   谢清澜顿感不妙,猛地挣扎起来:“你身子还没好全,别乱来!”   “朕不乱来,”萧景渊低笑,“你来。” 第134章 打了他便不能打朕了   谢清澜一怔,茫然地眨了眨眼:“什么我来?”   “你方才骑在朕身上,不是挺顺当的?”萧景渊指尖勾着他腰侧的衣料,轻轻扯了扯,“朕毒素刚清,浑身没什么力气,你主动些,嗯?”   “别闹,张院判说你还不能剧烈运动……”谢清澜咬着下唇,眼神慌慌张张地躲闪,腰还在象征性地挣着。   “那便轻些。”萧景渊哄他,掌心贴着他后腰轻轻揉按,“你自己来,轻重快慢都由你把握,好不好?”   谢清澜猛猛摇头:“不要!”   “乖清澜,你疼疼朕,朕都好几日没碰你了,实在想得紧。”萧景渊软着声音蹭他的颈侧,指尖顺着后颈轻轻摩挲,看着那截冷白的脖颈一点点染透绯色,眼底的笑意越漫越深。   谢清澜眼睫垂得低低的,半晌没出声,久到萧景渊以为他要恼了,才听见细若蚊蚋的一声:“……那你不许学那些混账花样欺负我。”   萧景渊心底瞬间炸开一团软,第无数次感慨世间怎会有这样勾人的萌物?哪里是他重欲,这换谁能顶得住?   他柔声应道:“好,不欺负。”   他当真安分下来,只松松环着谢清澜的腰,耐心等着他靠过来。   “乖清澜,往朕怀里来些。”   “嗯……”   过了片刻,萧景渊见他还僵着身子不肯放松,指尖顺着他脊背轻轻抚过,低声哄:“清澜?别绷着。”   谢清澜埋着头不肯抬,额发垂下来遮住泛红的眼尾,声音发颤:“……我、我不太会。”   萧景渊低低笑出声,他伸手轻轻托住谢清澜的腰,一边顺着他的背慢慢安抚,一边在他耳边低低地哄:“对,就这样……慢慢的……清澜好乖。”   “慢些……”谢清澜指尖攥着他的肩,声音软得发颤,“你别乱动……”   “好清澜。”萧景渊仰头望着他,眼底满是柔得化不开的宠溺,“是你自己在往朕怀里钻啊。”   谢清澜羞得简直想找条地缝钻进去。他干脆把脸狠狠埋进萧景渊颈窝里,闷声道:“……你闭嘴。”   “乖,抬头起来,再让朕看看。”萧景渊充耳不闻,指尖扣着他后颈轻轻蹭,话里满是赞叹,“清澜方才那样,好看极了。”   “腰怎么又细又软啊?”   “眼尾一羞便红,好看死了。”   谢清澜被夸得羞愤欲死,指尖狠狠掐了他肩头一把:“你……你别说了……”   不知过了多久,谢清澜细声细气道:“我、我不行了……”   萧景渊掌心顺着他的脊背往下顺,低声哄着:“再撑会儿,快好了。”   谢清澜摇着头,眼尾泛着湿意,蹭着他的颈窝央求:“不行,你、你来。”   萧景渊故意喘了口气,装出虚弱的模样:“朕没力气。”   “你方才抢书的时候分明有力气得很!”谢清澜气极,抬手狠狠捶了下他的胸口。   萧景渊低笑一声,不再逗他,“好好好,清澜坐稳些。”   谢清澜猝不及防撞进他温热的怀里,闷哼了一声:“唔——”   次日天光破晓,谢清澜醒时身侧已空了半边。他撑着酸软的腰坐起身,刚掀开帐幔,便见萧景渊靠坐在矮几旁,手里又捧着那本《枕中秘戏》,看得津津有味。   “你、你怎么又看这个!”谢清澜气结,“你昨日不是答应我不看了吗?”   “嗯?朕何时说过?”萧景渊抬眼,一脸理直气壮,“朕只答应了不欺负你。”   “这里头好些姿势,朕瞧着都妥当,回头一一试过,保管你舒坦。”   “骗子!无赖!不要脸!”谢清澜掀被下床,赤着脚便要去夺,“臣现在便拿去烧了!”   “别别别!”萧景渊连忙把书往身后藏,身子往后缩了缩,“这是景辰的珍藏,他说这是外头买不到的孤本,烧了他该哭了。”   “那就让他来听雪轩哭。”谢清澜冷笑一声,“他便是不哭,臣也能把他打哭。”   “打了他,便不能打朕了。”萧景渊凑过来蹭了蹭他的手腕,一副讨饶的模样。   这人一身蛮力,谢清澜又怕硬抢扯到他脏腑,便暂时放弃了争抢,打算另寻他法。   萧景渊本就厚颜无耻,若再学了这些混账花样,自己日后哪还有好日子过?这书,非烧不可。   是日夜半,月上中天。   谢清澜听着身侧人呼吸沉定,料想他已睡熟,便蹑手蹑脚地爬起来,屏气敛声伸手到他枕下摸索。指尖触到熟悉的靛蓝封皮时,他心头一喜,捏着书角轻轻抽了出来。   他赤着脚踩在厚毯上,踮着脚走到殿角的炭火火盆边,指尖捏着书封,抬手便要丢进去。   手腕却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攥住。   谢清澜吓了一跳,回头便撞进萧景渊带笑的眼底。这人不知何时醒的,连脚步声都没有,手上稍一用力便将书夺了回去,反手塞进自己衣襟最里层,还抬手拍了拍胸口,一脸“有本事便来掏”的无赖相。   “半夜三更不睡觉,偷朕的书做什么?”   谢清澜偷书被抓现行,脸颊发烫,却冷声道:“烧了这淫书,省得你学坏。”   “那可不行。”萧景渊摇摇头,伸手将人打横抱起来往榻边走,“这可是景辰的宝贝,烧了,回头他赖上朕,对着朕撒泼打滚怎么办?”   谢清澜被他塞回被窝里,眼睁睁看着那人把书压回枕下,还特意往里边挪了挪,摆明了严防死守。   折腾这半宿,那本《枕中秘戏》,终究是没能烧成。   但书没烧成,这笔账却不能不算。萧景渊与萧景辰兄弟俩,终究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没过几日,萧景辰便被一道口谕传进宫,美其名曰“陪谢相演武切磋”。   校场上,谢清澜提着未出鞘的归澜剑,身法翩若惊鸿,剑剑都往肉厚的地方招呼,打得萧景辰上蹿下跳,躲无可躲,不过半柱香功夫,便满身青紫,瘫在地上讨饶。   萧景渊抱臂站在一旁瞧热闹,还时不时拍手叫好,笑得畅快。   没等他笑完,谢清澜收了剑,回头瞥他一眼,伸手便拽着他的手腕往听雪轩走。   进了殿内,萧景渊才看见八仙桌上已摆得满满当当——当归黄芪乌鸡汤、红枣枸杞炖老母鸡、桂圆栗子烧鸡、阿胶红枣蒸鸡、黑豆核桃炖乌鸡,四菜一汤,样样不离鸡,热气腾腾,油光锃亮。   谢清澜松开手,面无表情地往桌边一站,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一字一顿道:“这些,是臣特地吩咐御膳房为陛下准备的补膳,陛下必须吃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萧景渊瞬间发绿的脸,又缓缓补充道:“以、后、臣、日、日、为、陛、下、准、备。”   萧景渊望着满桌鸡肴,想起从前被鸡汤支配的恐惧,登时悔得肠子都青了。   当初就不该接萧景辰那本破书! 第135章 存心报复   银箸拨得瓷盘轻响,栗肉酥烂脱壳,鸡肉油亮浸汁。搁往日萧景渊尚能动箸尝两口,可一想到往后日日鸡肴满案,喉间便直发紧。   他伸手去拽谢清澜的衣袖,拖长了调子讨饶:“好清澜,朕知错了,往后再不碰那些不入流的闲书。这鸡肴……能不能减两样?顿顿四五味温补的,便是铁打的脾胃也受不住。”   谢清澜端坐在旁,执箸夹了块乌鸡皮搁他碗里,面不改色道:“陛下毒伤初愈,正该温补。张院判说了,乌鸡养气血,黄芪益中气,最是对症。”   他抬眼斜睨了萧景渊一下,眉梢微挑,唇畔噙着点似有若无的笑:“陛下既有精神翻那些杂书,想来便有胃口补身子。多吃些,补得筋骨壮实,也好接着钻研那些新鲜花样。”   萧景渊被堵得哑口无言,垮着脸夹起鸡皮,大有赴汤蹈火之势塞进嘴里。油香裹着淡药气漫开,他不敢细嚼,囫囵咽下,还是腻得眉心拧成了结。   这顿饭吃得萧景渊如坐针毡,四菜一汤被谢清澜盯着吃下大半,末了宫人递来一盏消食山楂茶,也被他按着喝得点滴不剩。   待宫人撤了残席,萧景渊往软榻上一瘫,一手搭着微鼓的小腹,一手攥着谢清澜的腕子不肯松。   “你这是存心报复。”他哼哼着,指尖在人腕心轻轻打圈,“不过翻了两页闲书,至于这般折腾朕?”   谢清澜垂眸睨他,指尖轻点在他额角:“陛下若肯安分守己,何至于受这份罪。”   安分守己是不可能安分守己的。   见人一本正经教训他,带着点凉意的指腹点在额角,反倒弄得萧景渊心口一烫,攥着他腕子稍一使力,便将人拽得俯身下来,抬脸便要去啄他的唇。   谢清澜偏头躲开,指尖抵在他唇上:“刚吃完一身鸡油味儿,离臣远点。”   “嫌朕有味儿?”萧景渊挑眉,反倒凑得更紧,故意往他颈窝蹭,“那朕偏要蹭。叫你也沾一身鸡油味儿,看你还嫌不嫌。”   两人在软榻上闹作一团。   日子一晃便到了深冬腊月。   连吃了月余的鸡肴补膳,萧景渊趴在听雪轩的软榻上,一张脸写满了生无可恋。   高安端着今日第三碗药膳鸡汤进来时,萧景渊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弹起身,抬手便要去掀食盒。手伸到半空,却又硬生生顿住。   因为他瞥见了立在殿门口的谢清澜。   谢清澜负手立在门框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双桃花眼微微眯着,分明在说:你掀一个试试。   萧景渊的手在空中硬生生拐了个弯,老老实实接过汤碗,仰头便灌。汤头烫得他舌尖发麻,也硬忍着没龇牙,喝完还冲谢清澜扯出个笑,露出两排齐整的白牙。   谢清澜这才微一点头,转身踱回了书房。只剩萧景渊对着空瓷碗,满心悲壮。早知今日,当初是万万不该接萧景辰那本破书!   他暗攥着拳,琢磨着得找个由头,把谢清澜的心思从“补膳”上挪开。正寻思着,殿外便传来一阵蹬蹬的脚步声,人还没掀帘,声音先撞了进来:   “四哥!四哥!我有法子了!”   萧景辰一脸兴味地掀帘进来,往圈椅上一瘫,二郎腿翘得老高,目光在萧景渊脸上打了个转,当即笑出了声:   “四哥,谢相这补膳也太见效了,你气色瞧着竟丰润不少,脸都圆了一圈。”   萧景渊脸登时黑了半截:“都是你这混账害的,朕还没找你算账,你倒敢上门来。”   萧景辰讨饶似的拱拱手:“四哥息怒息怒,我也是一片好心,况且我不也跟着吃了挂落,挨了谢相一顿好训嘛。”   萧景渊没好气地斜他一眼:“挨得轻了。”   萧景辰嘿嘿笑了两声,往前凑了凑,神色正经了些:“说真的四哥,我今儿可不是来找骂的。我知道你这阵子被药膳折腾得够呛,特意给你带了个好消息,保管能让你从这鸡肴苦海里脱身。”   他卖关子似的顿了顿,见萧景渊果然抬眼望过来,才压着嗓子神神秘秘道:“四哥,你忘了?再过几日,便是谢相生辰了!”   萧景渊猛地愣住。这些天他满脑子都是跟鸡肴斗智斗勇,竟把日子忘得一干二净。   “今日腊月十几了?”   “十六。”   萧景渊心里咯噔一下。谢清澜生辰是腊月十九,满打满算只剩三日筹备了。   转念又起疑,这日子,他还是前世偶然从裴玉凝口中听来的。   “你怎么知道的?”   “满朝都传遍了!”萧景辰撇撇嘴,“想来是韩峥那帮人嘴碎漏出去的。如今六部官员都在私底下打听谢相喜好,赶着备礼贺寿呢。前儿还有人找到我府上打听,我这才知道这茬。”   他眼睛发亮,往前凑了凑:“四哥,这可是天赐良机!你给谢相好好操办一场生辰宴,把人哄高兴了,他一松口,你这鸡肴之苦不就到头了?”   萧景渊斜睨他,嗤了一声:“哦?你又有什么馊主意?”   “哪能是馊主意!”萧景辰一拍大腿,“我早替你想好了!”   他往案边一凑,掰着指头数得头头是道:“咱们把御花园的戏台挪到听雪轩,请京城最红的玉茗班,连唱三天三夜的大戏!再从午门到听雪轩一路铺红毡,两旁挂满羊角琉璃灯,十里宫道灯火通明,保管气派!再摆上百八十桌流水席,满朝文武都来贺寿,让全天下都知道谢相排面——”   “排面个屁。”萧景渊打断他,端起热茶抿了一口,“你当是纳后迎亲呢?还十里红毡流水席。清澜是什么性子?素爱清净,面皮又薄,你这么大张旗鼓地折腾,他不打断你的腿算你跑得快。”   萧景辰不服气:“那怎么了?四哥登基这些年,自己生辰都没大操大办过,如今谢相头一回在宫里正经过生辰,当然要风光些!再者说,四哥你这么疼他,怎好叫他受委屈?”   一旁侍立的高安忍不住躬身插话:“睿王殿下有所不知,谢大人素来深居简出,最厌繁闹。依奴才愚见,不必大操大办,备些合心意的物件,反倒更合他心意。” 第136章 馊主意   萧景渊难得垮下脸,露出几分沮丧:“你说他到底中意什么?朕从前把内库珍宝都摆到他跟前去,也没见他多瞧一眼。”   权柄尊荣、金玉古玩,能给的他都给遍了,偏生摸不准谢清澜的喜好,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特别的物件能讨得谢清澜欢心。   高安沉吟片刻,躬身道:“陛下,奴才斗胆一言。谢大人常年身居高位,金玉珠石皆是寻常,唯有‘心意’二字最重。陛下若从此处着手,胜却珍宝无数。”   “心意?”萧景渊眉头拧得更紧,那枚最能代表他心意的玉佩他已送出去了。   萧景辰猛地一拍大腿:“有了!”   “四哥,不然你给谢相写首情诗?那些文人雅士最吃这套,笔底藏风月,一字抵千金,最动人心。   萧景渊翻了个大白眼:“不会。”   萧景辰也不气馁,挠着下巴又琢磨出个主意:“不会便不会,咱们换个实在的!高公公说的对,谢相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寻常物件入不了他的眼,四哥你亲手给他下碗长寿面,实打实的诚意摆到跟前,他自然心软。”   萧景渊脸更黑了。先是舞文弄墨,又是洗手作羹汤,专挑他最不擅长的戳,这小子分明是存心来添堵的。   “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他没好气道。   萧景辰嬉皮笑脸地不肯走,又凑上前:“那生辰宴总得办吧,布置场地的事包在我身上!保管弄得妥帖,给谢相一个天大的惊喜!”   萧景渊睨他一眼,本想驳回,转念一想自己也没什么好主意,便松了口:“你掂量着来。”   谁料这一句“掂量着来”,竟酿出了场不大不小的乱子。   三日后午后,天落着碎雪,听雪轩院角的老梅攒着满枝花苞,欲开未开,冷香裹着雪气漫在风里。   谢清澜近日正忙于整饬东齐降兵与筹备来年开春的南征事宜,原说今日要去兵部点验粮草,入夜才回。萧景辰得了信,当即领着内侍搬着箱笼风风火火进驻了听雪轩。   他审美素来浮夸,挑的琉璃灯个个描金画凤,红的黄的绿的挂了一院子,廊下还缠了两圈大红绸花,远远瞧着像过年的庙会,又像哪家娶亲的喜堂。   高安跟在后面急得团团转:“睿王殿下!陛下说了要素净些的!您这挂得五颜六色的,谢相回来瞧见了,怕是要不高兴的!”   “素净?哪有过生辰素净的?”萧景辰满不在乎地摆手,踩在梯子上还晃悠着腿,“喜庆!就得喜庆才对!谢相那人天天冷着张脸,就得用这些热闹物件冲冲!你懂什么,这叫惊喜!”   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   谢清澜兵部事了,提前了两个时辰回来。他刚踏进院门,抬眼便撞进满院流光溢彩的灯盏里,大红绸花迎风晃得刺眼,活像把谁家的喜堂直接搬来了听雪轩。   谢清澜的脚步顿住了。   他立在院门口,鸦青色的大氅沾着点碎雪,眉峰一点点蹙起来。   院里正踩在梯子上挂灯的内侍们吓得手都抖了,一个个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萧景辰正背对着院门指挥,嘴里还嚷嚷着“再往左边点!对,高点!”,半天没听见动静,回头一瞧,正对上谢清澜冰寒的目光。   萧景辰“嗷”地怪叫一声,脚下一滑,差点从梯子上倒栽下来。   “谢、谢相?你怎么回来了?!”   谢清澜没答话,目光扫过满院狼藉,最后落在萧景辰身上:“殿下这是做什么?”   萧景辰心里发虚,磕磕巴巴道:“这、这不是……给你准备生辰惊喜嘛……”   恰在此时,萧景渊批完折子从偏厅出来,一眼看见满院花红柳绿,再对上谢清澜铁青的脸色,心里暗道一声糟。   “清澜。”他快步走过去,下意识便想抬手揽人肩背,被谢清澜侧身躲开。   谢清澜抬眼看他,眉梢微挑:“陛下的主意?”   萧景渊哪敢认,当即反手一指:“是萧景辰!都是他自作主张!”   萧景辰:“???四哥!你方才不是还说——”   “还说什么?”萧景渊一个眼刀飞过去,语气凶得很,“还不快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拆了!换成素白的琉璃灯!红绸也摘了!成何体统!”   萧景辰目瞪口呆,看着自家四哥翻脸比翻书还快,满心委屈却不敢说,只能跺跺脚,指挥着内侍赶紧拆。   高安站在廊下,低着头拼命憋笑,肩膀都抖成了筛子。   谢清澜脸色稍缓,却还是没什么好声气:“陛下不必费这些心思。生辰而已,寻常过了便是,不必这般折腾。”   萧景渊往他身侧凑了凑,讨好道:“那怎么行。你先前费心给朕过了生辰,朕自然也要给你好好操办。你若不喜热闹,咱们就简办,好不好?”   谢清澜别过脸,耳尖悄悄泛了点热,嘴上却硬邦邦的:“随便陛下。”   说罢便拂袖进了内殿,留下萧景渊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笑得眉眼弯弯。   萧景辰蹲在地上拆灯绳,欲哭无泪:“四哥你太不够意思了!方才明明是你说可以挂灯的!”   “不许顶嘴。”萧景渊抬脚轻踹了下他的靴尖,语气蛮横不讲理,“朕说什么便是什么。”   暮色渐沉,雪落得密了些,院角的老梅经了雪气,竟悄悄绽了两三瓣,冷香幽幽地飘进殿里。   宫人早备好了晚膳,却被萧景渊全数遣了下去。他亲自端着朱漆食盒进来,轻放到谢清澜面前的案上。   食盒里摆着一碗长寿面,汤色清透,细面齐整地卧在汤里,上面撒着细碎葱花,正中卧着一枚荷包蛋——边缘微微发焦,形状歪歪扭扭,一眼便知绝非御厨手笔。   萧景渊对自己那稀烂的厨艺早有自知之明,并未逞强整碗都做。这碗长寿面里面,唯独那枚荷包蛋,是他躲在小厨房煎废了半筐鸡蛋才练出来的成果。   “面是御厨做的。”他咳了一声,别开眼又忍不住瞟他的反应,“……蛋是朕亲手煎的。”   谢清澜垂眸看了那枚焦边的荷包蛋半晌,拿起银箸夹了一小口。   蛋白煎得略老,蛋黄却恰好溏心,味道算不上绝佳,却比前世那团焦黑的糊状物要好上太多。   萧景渊一瞬不瞬盯着他的神色,见他没皱眉,瞬间笑得眉眼都舒展开,凑过去飞快地在他侧颊上偷啄了一下。   他笑道:“好吃就多吃点。吃完了,外头还有惊喜。”   谢清澜睨他一眼,挑眉道:“陛下又搞了什么名堂?”   “去了就知道了。”萧景渊卖着关子,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亲手伺候他披好大氅。 第137章 生辰礼   谢清澜将整碗长寿面吃得干干净净,待宫人收拾妥帖,便与萧景渊并肩出了殿门。   廊外风雪扑面,他抬眼的瞬间微怔。   檐下素白琉璃灯沿廊一字排开,灯纱蒙薄雪,浸出融融银光,顺着飞檐泻落阶前,铺得满阶清辉,连落雪都染了温软的光。   廊下摆着一溜朱漆礼盒,堆得半人高。阶下立着萧昭月、萧景辰,高安领着一众内侍宫人随在后头,黑压压站了一片。   见二人出来,众人齐齐躬身,声线齐整,显是练过许久:“祝谢相生辰吉乐,万事顺遂。”   谢清澜脚步倏地顿住。   昔年他在南岳时,旁人对他多是敬畏,生辰不过案头添几封贺表,极少有人敢当面拜贺。这般阵仗,生平头一遭遇上。   他指尖微蜷,耳根发烫,却面上不显,只微微颔首:“都起来吧,不必多礼。”   萧景渊瞧着他耳尖那点红,心底暗笑,抬手指了指廊下的礼盒:“这些都是朝中那帮老东西送来拍马屁的,你瞧着顺眼便留,不顺心便扔了,不必给他们脸面。”   谢清澜缓步走过去,目光扫过堆叠的锦盒,忽然被一幅红绸缠裹的粗厚卷轴吸引了视线。   那卷轴体量极大,红绸扎得密不透风,立在礼盒间格外扎眼。他随手扯开红绸,卷轴失了束缚,呼啦一声顺着台阶滚下去,竟铺了数丈有余。   谢清澜垂眸扫了几行,脸色登时沉了。   只见卷上字大如斗,密密麻麻铺陈满幅:“谢相天纵英才,文能安邦定国,武能戡乱平戎。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堪比齐之管仲、汉之子房。东齐一役,以两万偏师旬月拔城,摧枯拉朽,纵孙吴复生亦不能及。更兼风华绝世,貌比潘安,风姿卓绝,一笑倾城,再笑倾国,实乃古今第一完人,天下无双贤相。臣每念及谢相丰姿,夜不能寐,辗转反侧,恨不能朝夕侍立,聆听训诲……”   谢清澜面色青红交加,转头看向萧景渊:“谁写的。”   萧景渊早就在旁憋笑憋得肩膀发颤,闻言勉力压下嘴角,一脸幸灾乐祸:“底下有落款,自己看。”   谢清澜顺着卷轴扫到末尾,落款处赫然是“礼部主事孙有德”。   他默念一遍这个名字,在记忆里翻找半晌,才从犄角旮旯里捞起这么个人——前月刚从翰林院调去礼部的从六品小官,平日只负责誊写国书,沉默寡言,从不在朝堂多言。倒是没料到,此人笔底功夫这般“了得”,拍起马屁来用典都不重样。   “孙有德。”谢清澜费了番功夫将卷轴重新卷好,搁回礼盒堆里,“想来他在礼部当差太过清闲,才有精力琢磨这些旁门左道。正巧兵部历年战报旧档亟待整理誊抄,便调他去任事。三百卷抄不完,不必回礼部。”   萧景渊登时笑出声,转头吩咐高安:“听见了?晚些去传旨。”   高安憋着笑躬身应下,心里默默给那位孙主事点了炷香。兵部旧档堆了半间库房,三百卷抄誊下来,怕是要抄到来年开春。   二人正说着,萧景辰兴冲冲凑上前来,满脸堆笑:“谢相!我给你备了份大礼,保管你见了喜欢!”   谢清澜还未开口,就见萧景辰一拍手,两个内侍抬着个蒙红布的大鸟笼走了过来。   “这是我特意让人寻的百只灵雀,”   萧景辰得意洋洋掀开红布,哪知底下人办事潦草敷衍,笼里竟挤着上百只寻常麻雀,叽叽喳喳闹得人耳根发疼。   萧景辰见状也傻了眼,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圆场:“俗话说‘百雀献瑞’,今日放了这些雀儿,替谢相祈福添寿,保你岁岁平安,事事顺遂!”   他越说越激动,伸手就去拔笼门的插销:“来!谢相你亲手放——”   “殿下不可——”高安惊呼出声,却已是晚了。   笼门“哗啦”一声被拉开,上百只麻雀呼啦啦蜂拥而出,劈头盖脸往众人身上撞。院子里顿时乱作一团,雀儿扑棱着翅膀乱飞,羽毛、鸟粪落了满地。   “哎哟!”萧昭月侧身躲开一只撞脸的麻雀,眉头蹙着,却笑得直不起腰,“萧景辰!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弄百只麻雀来祝寿?!”   “哎哎哎!别往我脸上飞啊!”萧景辰自己也傻了眼,手忙脚乱挥着袖子赶鸟,“怎么都往人身上撞!快走开!”   内侍宫人们也乱了,有的蹲下来捂头,有的挥着手赶鸟,院子里鸡飞狗跳,热闹得像炸开了锅。   谢清澜立在台阶上,猝不及防被一只麻雀擦着耳边飞过,鬓角发丝都被扑棱得乱了。他怔了怔,望着满院乱飞的雀儿和狼狈不堪的众人,喉间忽地溢出一声低笑。   这一笑极淡,却像冰消雪融,眉眼间的冷意尽数散了,眼尾弯出浅弧,梨涡若隐若现。萧景渊在旁瞧着,一时竟看呆了。   他本要开口骂萧景辰胡闹,可见谢清澜笑了,到了嘴边的斥责又生生咽了回去。   闹了足足半柱香功夫,麻雀才飞得七七八八。院里一片狼藉,满地羽毛。萧景辰头发散乱,肩上还沾着鸟粪,哭丧着脸站着,活像只斗败的公鸡。   “对不住啊谢相……”他耷拉着脑袋,“我也没想到它们这么不听话……”   谢清澜收了笑意,轻声宽慰:“殿下有心了。雀儿既已放飞便是福气,不必自责。”   萧昭月笑得肩膀发颤,走过来拍了拍萧景辰的肩:“可以啊景辰,去年给陛下送斗鸡,今年给谢相送麻雀,下次是不是要赶一群羊进宫?”   萧景辰脸涨得通红,嘟囔道:“这、这也不是我的问题啊,我交代的可是白雀!都怪那些下人办事不力!”   萧昭月拆台道:“你可得了吧,就这么点时间,还是这寒冬腊月的,能给你找来这么些麻雀已经是奇迹了。”   高安领着宫人赶紧打扫院子,一边扫一边憋笑,肩膀抖个不停。心道睿王殿下真是个妙人,每次进宫都能闹出新鲜花样。   萧景渊挥了挥手:“行了,都下去收拾。景辰,既然是你惹的乱子,这院子便交给你扫,扫不干净不许回府。”   “啊?又罚我?”萧景辰哀嚎一声,却不敢反驳,只能苦着脸拿起扫帚,认命地扫起地。   一旁萧昭月收了笑,上前一步,将手中一卷玄绫封裹的帛图递了过来:“这是我托商队的路子,派人踏遍南岳三州边境勘绘的《边隘水文图》。北朔现存的南岳舆图还是三十年前的旧物,山川改道、关隘增修早已对不上。这个你开春用兵正好用得上。”   谢清澜展开半幅扫了一眼,图上山川关隘、河道流向标注得详尽清晰,比宫中旧图精准何止数倍。他抬眸看向萧昭月,郑重颔首:“多谢长公主殿下,这份礼,重于千金。” 第138章 玉纾来访   萧景渊见旁人都送了礼,方才慢吞吞从袖中摸出个巴掌大的墨锦盒,轻咳一声塞进谢清澜手里:“朕的。”   谢清澜接过,指尖挑开丝绦,掀开盒盖。锦盒里静静卧着一枚白玉簪,玉质温润通透,簪身刻着缠枝海棠,纹路细腻精巧。   “前世是朕不好,不知你并不喜寒兰,朕这次雕的是你最爱的海棠。”   谢清澜指尖抚过簪身的海棠纹,抬眸看他,眼底漾着点浅淡的笑意:“臣哪里是不喜寒兰。只是前世陛下说,那是从贡品里随手拣的,臣便只当是寻常赏赐,自然不上心。”   萧景渊一怔,随即心口又酸又软。他那时总觉得谢清澜厌他,连他送的玉佩都没见这人戴过,便故意撒了这个谎,想着这般说,这人说不定还不会那么嫌弃。   他刚要开口辩解,便听谢清澜轻声唤他。   “陛下。”   “嗯?”   “帮臣簪上。”   萧景渊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倏地亮了。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枚玉簪,指尖穿过谢清澜的发间,笨手笨脚地调整了好几次角度,才将玉簪稳稳簪进他的发髻。   退后半步端详,谢清澜今日穿的是月白常服,长发以银冠束起,那枚海棠玉簪斜斜插在发间,花纹婉丽,玉色温润,衬得他愈发清隽出尘,如松间雪、月下竹。   “好看。”萧景渊弯起嘴角,眼底全是藏不住的得意,“朕的手艺还不错。”   谢清澜抬手碰了碰发间的玉簪,垂下眼帘,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嗯,臣很喜欢。”   风卷着细雪掠过檐角,琉璃灯的光在雪色里漾开软边。   谢清澜立在廊下,目光又望向院中——萧景辰正苦着脸挥扫帚,扫两下便偷摸抬头抱怨两句;高安正拿着赏银发放给宫人,宫人们个个喜笑颜开;萧昭月倚着廊柱,正笑着打趣萧景辰。   他侧目瞥了眼身旁正看他看得发痴的萧景渊。   从前在南岳,生辰不过案头几封贺表,一灯如豆,冷清得与寻常日夜无异。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的生辰,会闹得这样鸡飞狗跳,又这样熨帖暖心。   生辰过后,日子便如檐下融雪,滴滴答答过得飞快。   萧景渊终于从那连吃月余的鸡肴苦海里脱了身,胃口一日比一日好。谢清澜则每日伏案批阅从东齐与西境送来的文书,偶尔抬头,便见萧景渊趴在对面眼神黏糊地看他,被他瞪一眼才肯收回目光,装模作样地翻两页折子。   转眼便到了除夕。   除夕这日,落了多日的细雪终于歇了。   听雪轩檐下挂了两盏朱红宫灯,灯纸上描着疏疏几枝海棠,是萧景渊前几日亲手描的,线条歪歪扭扭,亏得内务府的工匠巧手装裱,竟也透出几分拙朴的喜气。   廊柱上贴了副春联,字是谢清澜写的,笔锋清隽,“岁稔年丰民安乐,河清海晏世太平”,端方大气,配着朱红笺纸,在白雪里格外鲜亮。   暖阁里正摆着家宴。铜锅架在炭炉上咕嘟作响,羊汤滚着奶白的泡,鲜香气裹着暖意漫了满室。案上摆着四碟冷盘、八样热菜,水晶虾仁、松鼠鳜鱼、桂花糯米藕,样样精致,多是谢清澜爱吃的口味。   萧景辰坐在下首,啃着排骨吃得满嘴油;萧昭月执了酒盏,正慢悠悠酌着酒;萧景渊坐在谢清澜身侧,筷子就没停过,净往他碗里夹菜。   殿外忽然传来高安急匆匆的脚步声,进门便急声通报:“陛下,谢相,宫外守卫来报,说有北狄使者求见!北狄新可汗亲自来了。”   “前日边军递来的国书只道遣使贺岁,可没说是新可汗亲自驾临。”萧景渊眉头一蹙,筷子“啪”地搁在案上,“除夕之日突然来访,打的什么主意?”   谢清澜眸底掠过一丝讶异。上月北狄老可汗还在叫嚣着要南下牧马,怎么转眼就换了新主?他心里忽地闪过一个名字,抬眸看向萧景渊:“陛下,会不会是……玉纾?”   萧景渊脸色更沉。阿史那·玉纾,那个跑掉的北狄质子,离京才堪堪两个月,难不成真让他翻了天?   “宣。”萧景渊没好气地吐出一个字,伸手就把谢清澜往自己身边拉了拉,“你待会少跟他搭话。”   谢清澜睨他一眼:“好歹是一国主君,去紫宸殿接见吧。”   萧景渊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当即起驾移往紫宸殿,沿途内侍一路通传,殿外宫卫即刻布防整肃。   半个时辰后,紫宸殿殿门被推开,寒风卷着雪沫涌进来,跟着进来两道身影。   当先一人身着玄色织金锦袍,领口袖口滚着雪白狐裘,长发束起缀着北狄金饰。赫然便是玉纾,他比离京时高了些,也结实了些,原先脸上装出的病气荡然无存,肤色仍偏白,眉眼却亮得惊人,从前眼底藏着的怯懦隐忍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掌权者的锋锐,可一抬眼看见上首的谢清澜,那点锋锐瞬间软下去,像撒了气的皮囊,只剩少年人的雀跃。   跟在他身后的妇人穿素色锦袍,眉眼温婉,瞧着三十许人,神色间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正是玉纾的母妃,昔年北狄王庭最受宠的顾氏,也是南岳旧臣顾淮的亲妹。   玉纾上前两步躬身行礼:“阿史那·玉纾,见过北朔陛下,见过谢相。”   他母妃也跟着福身:“妾身顾氏,见过陛下,见过谢相。”   萧景渊指尖敲着案沿,居高临下地打量他,语气带着探究:“你是北狄新可汗?两个月不见,倒是好本事。”   “不算什么。”玉纾摆了摆手,半点不在意权位似的,目光径直越过萧景渊,落在谢清澜身上,“谢相,我是来给你补生辰礼的。”   这话一出口,殿内瞬间静了静。   高安垂着头,肩膀偷偷抖了一下。好家伙,当着陛下的面说专程来给谢相补生辰礼,这位北狄新可汗是真不怕死。   萧景渊的脸当场黑了,他冷笑一声,语气酸得掉牙:“哦?北狄可汗不远千里,除夕踏雪而来,就为给朕的丞相补生辰礼?好大的排场,好大的心意。”   玉纾像是听不出嘲讽,认认真真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卷,双手捧着递上前:“这是降书。北狄愿向北朔称臣,年年纳贡,岁岁来朝,边境关隘尽由北朔派驻守军,互市通商悉听尊便。以后北狄就是北朔属国,我这个可汗,也听谢相调遣。” 第139章 朕的丞相不收旁人的东西   “咳咳——”   旁侧凑来看热闹的萧景辰一口桂花酥呛在喉间,直咳得眼眶通红,攥着冷茶灌了大半盏才顺过气,指尖点着玉纾,眼睛瞪得铜铃似的:“你、你是那个病秧子质子?!两个月不见,你篡位当可汗了?还要带着北狄举国归降?”   他凑上前上上下下打量三圈,才真正确认眼前锋芒毕露的少年,便是当初接风宴上那个弱不禁风的北狄质子。   “你怎么做到的?!”   “这有何难。”   玉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了偏头,漫不经心道:“我那几位兄长胸无点墨,为汗位斗得手足相残、不死不休。我索性入北朔为质,坐山观虎斗,待他们斗得两败俱伤,再回去收拾残局。老可汗本就油尽灯枯,见我提了他嫡长子的头颅入帐,一口气没接上来,当场便薨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殿中众人却都懂其中凶险。北狄王庭部族林立、盘根错节,一个与可汗毫无血缘的空壳王子,两月间扫平异己、登顶汗位,其中刀光剑影、步步惊心,岂是一句“不难”能够带过。   谢清澜走下丹陛,接过玉纾双手奉上的羊皮卷,展开细看,条目清晰:阴山以南三城尽数割归北朔,开放八处边境互市,北狄骑兵不得越阴山百里,岁贡战马三千匹、牛羊万头,王庭政令更迭需报备北朔朝廷裁夺。   这哪里是寻常称臣,分明是将北狄半副国柄双手奉上。   他抬眸看向玉纾,眸底掠过讶异,赞许道:“两月定王庭,可汗好手段。”   玉纾被他夸得耳热,却故意扬着下巴,装出满不在乎的模样:“不过雕虫小技,算不得什么。”   “这降书,便是我给谢相补的生辰礼。”他话说得直白,“谢相传檄东齐时,写‘止戈为武,天下太平’。你要四海无战事,我便送北疆安宁。往后北狄世代归顺,边境再无兵戈。”   这话掷地有声,殿内死寂三息。   萧景渊脸当场就绿了。   好家伙,拿一国权柄当生辰礼,当着他的面博他丞相的欢心,眼里还有没有他这个北朔帝王?   “放肆。”他冷喝一声,“北狄归降是两国国事,岂容你当作私人生辰贺礼?阿史那·玉纾,你可知轻重!”   谢清澜无奈扶额,回头横了他一眼,示意他稍安勿躁,再转向玉纾,语气平缓道:“可汗说笑了。归降是两国大事,不可儿戏。你新登汗位,根基未稳,这般举国归附,王庭贵族便无异议?”   “有啊。”玉纾撇了撇嘴,眼底带着少年人的桀骜与得意,“有异议的,都挂在王帐外风干了。如今草原之上,没人敢说半个不字。谢相放心,北狄往后听你的,我说了算。”   顾氏在旁轻叹一声,上前半步敛衽福身,语气温婉却字字郑重:“陛下与谢相见笑了。纾儿年轻气盛,说话失了分寸。此番北狄归附,绝非一时意气之举。”   她抬眸,目光清明:“草原苦寒,隆冬暴雪成灾,牛羊冻毙者十有三四。部族缺衣少食,往年不得已南下叩边劫掠,可抢来的粮米填不饱年年饥荒,反倒结下世仇,死伤更重。”   她望向谢清澜,目光恳切:“谢相当年为顾家昭雪沉冤,于我们母子有救命之恩;北朔兵锋强盛,一统天下是大势所趋,与其日后兵戎相见,生灵涂炭,不如早日归附。归附之后,开互市、换粮种、学农桑,草原儿郎不必再靠抢掠活命,这才是长久生路。于公于私,都是最好的选择。”   一番话说得通透周全,既全了旧恩,也讲透了利害,总算将“以国为礼”的荒唐感压了下去。   谢清澜微微颔首,神色端肃:“夫人深明大义,可汗心怀苍生,是两国百姓之福。   玉纾听他又夸自己,心头雀跃,当即从袖中摸出一只小木盒递上前:“除了降书,还有份私礼。是我少年时在草原猎的头狼狼牙,亲手磨了半年才串成,能镇煞辟邪。谢相往后领兵出征,戴着能保平安。”   盒盖掀开,五颗狼牙磨得莹润光洁,细牛皮绳编得紧实,末端缀着一颗绿松石,带着草原独有的粗犷与赤诚。   “朕不准。”   萧景渊霍然起身,大步踏下丹陛,一把将谢清澜拽到身后:“朕的人,用不着旁人送这些零碎物件辟邪。有朕在,比什么狼牙都管用。”   说着他抬手扯下自己颈间的暖玉牌,玉色莹白,是他贴身戴了十几年的旧物。他不由分说便给谢清澜系在颈间,指尖故意蹭过谢清澜微凉的后颈,占有意味昭然。   萧景渊扬着下颌,语气带着讥诮:“朕这暖玉,冬暖夏凉,养气护身,比你这几颗破兽牙好上一万倍。”   “胡说!”玉纾也梗着脖子反驳,少年气性上来,半步不让,“草原狼王的牙最能镇煞挡灾,比你那块破石头管用百倍!”   “暖玉好!”   “狼牙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哪里还有半分帝王与可汗的威仪,活像两个抢糖吃的半大孩童。   谢清澜立在两人中间,被吵得额角青筋直跳。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捂住萧景渊还欲叫嚷的嘴,再看向玉纾,不容置喙道:“好了。可汗好意心领,降书已是国之重礼,私物便不必了。”   萧景渊闻言顿时眉眼舒展,扒开他的手,对着玉纾扬了扬下巴,满脸得意:“听见没有?朕的丞相,不收旁人的东西。”   玉纾抿紧了唇,握着木盒的指节微微泛白,少年人的脸面,终究有些挂不住。   谢清澜指尖狠狠掐了把萧景渊的腰侧,咬着牙低声道:“陛下,适可而止。”   顾氏也在旁轻轻拉了拉玉纾的衣袖,温声劝道:“纾儿,既谢相不肯收,便收起来吧。与人相交,贵在诚心,不在这些器物上。”   她说着抬眼,朝谢清澜浅浅一笑,眉眼间是江南女子独有的温婉熨帖:“除夕之夜贸然登门,搅了宫中家宴,是我们母子失礼。一路北来风雪载途,人马俱疲,若方便,还请谢相先安排个落脚之处,一应国事,年后再慢慢商议不迟。”   谢清澜微微颔首,侧身对殿外候着的鸿胪寺卿吩咐道:“安排驿馆上院,一应供给皆按国主之礼,不得怠慢。”   “臣遵旨。”鸿胪寺卿躬身应下,引着玉纾母子往外走。   玉纾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正对上萧景渊警惕又带着敌意的目光,他撇了撇嘴,到底没再多说,跟着母亲大步出了紫宸殿。 第140章 朕给你当皇后   殿内人刚走,萧景辰立刻凑上前来,啧啧两声:“可以啊谢相,魅力都吹到漠北去了。人家新可汗刚坐稳汗位,就捧着举国降书来给你补生辰礼,这排场,四哥你可当心点,小心哪天把人拐去草原放羊了。”   “滚。”萧景渊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力道不重,却踹得萧景辰嗷嗷直叫:“有你什么事?大过年的来添堵,滚回你的王府去。”   “哎别啊!” 萧景辰捂着腰躲到谢清澜身后,探着个脑袋嚷嚷,“我还等着蹭听雪轩的年夜饭呢!那铜锅羊汤,我可惦记好几天了!”   谢清澜无奈扶额,转头看向萧景渊:“陛下,先回吧。再耽搁,锅里的汤该熬干了。”   萧景渊沉着脸,心头那股醋意翻来覆去地涌,可对上谢清澜的目光,半点火气也不敢发,只能闷哼一声,甩袖往外走,脚步却故意放得极慢,明摆着等谢清澜跟上来。   三人踩着残雪一路回了听雪轩,殿内铜锅羊汤还在咕嘟翻滚,香气漫了满院。   掀帘进去,便见萧昭月正安坐案边,持箸慢慢涮着羊肉,她方才没跟着去紫宸殿凑热闹,铜锅里的羊肉已被她吃得下去大半,汤头滚得正沸。   萧景辰一见就急了,三步并作两步扑到案边:“皇姐你也太不仗义了!我在前头看热闹,你倒好,躲在这里独吞好东西!”   萧昭月抬眸瞥他一眼,语气淡淡:“自己要去凑热闹,怪谁?”   她目光扫过萧景渊黑沉的脸色,眉梢微挑,“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除夕,谁惹陛下不痛快了?”   “还能有谁。” 萧景辰一屁股坐下,抓过筷子就往锅里捞肉,嘴里幸灾乐祸地絮叨,“北狄那个新可汗,带着举国降书来给谢相补生辰礼,还送狼牙表心意呢。四哥醋得脸都黑了,跟人争了半天暖玉和狼牙哪个好用——”   话没说完被谢清澜冷不丁瞪了一眼,瞬间噤声,不敢再说。   萧昭月闻言执箸的手微顿,随即轻笑一声,夹起一筷羊肉放进碗里,慢悠悠道:“我当是什么大事。北狄归附是国之幸事,至于旁的,陛下自己操心。”   萧景渊坐在案边,拿着筷子拨弄碗里的肉片,半分胃口也无。   萧景辰吃得热火朝天,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瞧他那样又忍不住嘴欠:“四哥你怎么不吃啊?该不会是被北狄可汗气饱了吧?也是,换我我也气,人家拿一国疆土当生辰礼往谢相跟前送,比你那碗煎糊的荷包蛋,可有排面多了——”   “啪。”   萧景渊将筷子重重拍在案上,抬眼瞪他,声线压着怒意:“萧景辰,你再多说一个字,朕就打发你去阴山督建互市,半年不准回京。”   萧景辰登时噤声,吐了吐舌头,赶紧低头扒饭,不敢再嘴欠。   这一顿饭,萧景渊吃得味同嚼蜡。好不容易熬到席散,萧景辰打着饱嗝告辞,萧昭月也起身敛衽,笑着道:“不扰你们二人清净了,我也回宫了。” 说着便带着侍从缓步离去。   殿内终于清净下来。宫人撤了残席,点上安神的檀香,暖阁里静悄悄的,只余下炭火烧得噼啪轻响。   谢清澜刚拿起一卷奏折翻开,手腕便被人从身后攥住。萧景渊贴了上来,滚烫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将一卷明黄圣旨递到了他眼前。   谢清澜带着几分疑惑展开,扫了两眼,当即将圣旨往案上一甩,眉峰蹙起:“陛下这是又闹哪一出?”   萧景渊下巴搁在他肩窝,声音闷闷的:“他拿降书当生辰礼送你,朕自然不能输给他。”   那圣旨之上,赫然是传位诏书,字字分明,要将北朔帝位禅于谢清澜。   “北狄归附是两国国事。” 谢清澜道,“玉纾少年心性,说话不知轻重,陛下也跟着胡闹?”   “朕没胡闹。”萧景渊语气倔得像头犟驴:“他能把北狄拱手送你,朕就把北朔江山双手奉上,看谁比谁心诚。”   谢清澜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只得偏过头看他:“陛下把江山禅给臣,自己做什么去?”   “朕给你当皇后。”萧景渊理直气壮,下巴搁在他肩窝蹭了蹭,“日日在后宫等你下朝,给你暖榻煨汤。反正你比朕会治国,朕乐得清闲。”   谢清澜被他这番歪理堵得哑口无言,半晌才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陛下莫要说这些浑话,快把诏书收回去,叫人看见,成何体统。臣若真坐了那把龙椅,明日御史台便要在殿外跪成一片,哭喊着国本动摇。到时候满朝文武弹劾臣祸乱朝纲,臣可应付不过来。”   “谁敢弹劾你?”萧景渊抬起头,眉头拧成结,“朕第一个砍了他的脑袋。”   “那臣岂不真成了祸国殃民的妖相。”谢清澜弯了弯唇角,眼底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史官提笔一写,‘北朔有相谢氏,以美色惑君,致君王荒废朝政,禅位佞臣’,臣可就遗臭万年了。”   萧景渊被他逗笑了,那股醋意散了大半,把人往怀里又搂紧了些:“朕吃醋了。你方才夸他‘好手段’,还夸他‘心怀苍生’。”   谢清澜侧过头,指尖轻轻点了点他蹙起的眉心,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整日就知道吃飞醋,陛下幼不幼稚。”   “就幼稚。”   萧景渊低笑一声,手臂一用力,便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大步往内殿走:“朕不仅幼稚,还要罚你。”   “罚我什么?”谢清澜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戏谑。   “罚你惹了桃花债,得好好哄朕。”萧景渊将人轻轻放在床榻上,俯身覆上去,指尖挑开他衣襟的盘扣,动作带着点急不可耐。   谢清澜偏过头,耳尖泛起薄红,伸手抵着他的肩,轻声抗议:“陛下这是无理取闹……唔。”   余下的话都被堵在了唇齿间。萧景渊低头吻下来,带着醋意的凶劲,舌尖撬开齿关,辗转厮磨,像是要把所有的不安与占有欲,都揉进这个吻里。   谢清澜被他吻得气息纷乱,眼尾泛着薄红,又气又笑,抬手轻轻捶了下他的后背:“萧景渊,你讲点道理。”   “不讲。”萧景渊耍赖似的蹭着他的颈窝,声音含糊,“朕从来就不讲道理。”   帐幔落下,遮住满室旖旎。 第141章 后会有期   开年之后,朝政陡然繁密。北狄归附诸事盘根错节,阴山划界、互市选址、岁贡章程、边军驻防,桩桩件件都需反复磋磨、逐条敲定。   谢清澜连日扎在宣政殿核改条陈,连回听雪轩的时辰都少了;萧景渊也收了往日惫懒性子,朱批速度快了三成,理政之外还要整饬军备、密筹南征。二人凑在一处的时辰骤减,连往日惯常的拌嘴调情,都成了忙里偷闲的稀罕事。   北狄相关事宜多是顾氏递牌子入宫面议,玉纾反倒少见踪影。倒不是他怠政,是萧景渊暗里授意萧景辰,今日拉去看京营操练,明日约去城郊围猎,变着法儿绊住人,省得他总往谢清澜跟前凑。   顾氏心知肚明,也不点破。这日她与谢清澜在御花园暖亭议事,她性子温婉,说话慢条斯理,议完正务,便拣些江南旧事闲谈解乏。   雪后初晴,亭外数株红梅开得正好,红萼白蕊缀满虬枝,暗香浮动,沁人心脾。亭中煮着松针茶,水汽氤氲成薄雾,茶香裹着梅香漫开来,倒叫连日紧绷的心神都松了几分。   顾氏指尖摩挲着茶盏沿,目光落在亭外红梅枝上,忽而笑道:“这梅开得真好。我记得丞相早年作过一首《寒梅》,‘雪压千山冷,梅开一树春,不争桃李色,自有岁寒心’,当年在京中传诵一时。纾儿那里,至今还藏着您这首诗的手稿。”   她顿了顿,眼底浮起几分追忆:“是他舅舅抄录了送他的。那时纾儿才九岁,听舅舅说写这诗的是个极了不起的人物,便天天捧着念,睡觉都要压在枕头底下。后来顾家遭难,虽最终沉冤得雪,然构陷顾家的门阀旧党根基未损,暗中仍要斩草除根,我怕再生祸事,连夜带着他北逃。仓促间金银细软丢了个干净,唯独那页诗稿,他死死揣在怀里,从南到北跋涉几千里,愣是半分没损。”   谢清澜微怔。他从前只当玉纾赞他那首诗,不过是场面奉承,没料到竟有这样一段渊源。少年人的倾慕纯粹得不掺一丝杂质,如浑金璞玉,越是质朴无华,越叫人难以轻忽。   倒像他少年时听闻萧景渊的事迹——少年统兵,百战不殆,心底也生出过难掩的钦慕,后来竟不惜涉险奔赴北朔,只为亲眼见那人一面。   世间少年心事,大抵如此。   正出神间,顾氏又道:“后来我们全家蒙冤入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官场故交,出事之后个个避之不及,唯有你站了出来。”   她抬眼看向谢清澜,目光恳切柔和:“谢相是通透人,纾儿那点心思,你定然瞧得出来。不过你放心,他拎得清轻重。王庭千头万绪等着他打理,儿女情长不过是少年心结,日子久了自然就散了。这趟来京,能见你一面,了却多年念想,便已足够。”   “他从小性子执拗,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顾氏轻轻叹了口气,“动身之前,我还怕他钻牛角尖,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如今见他肯踏踏实实回草原理政,我也就放心了。”   谢清澜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夫人教子有方。可汗定鼎草原,杀伐决断间犹存仁心,殊为不易。北狄在他治下,定会日渐兴盛。日后互市开通,两国民众安居乐业,便是最好的结局。至于当年顾家冤案,我不过是尽御史本分,算不得恩情,夫人不必挂怀。”   顾氏笑了笑,没再多言。她望着面前人,清如朗月,皎若冰雪,纵使历尽千帆,眼底那点干净的光竟半分未减。一如当年狱门洞开,一身青袍的少年御史逆着光走进来,满室阴暗潮湿都似被那道身影劈开。他说“顾尚书清正无罪,定会为顾家沉冤昭雪,让他们再撑些时日,切莫认下莫须有的罪名。”那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掷地有声。   那时她便在心中暗叹:这般端方君子,如玉如璧,如松如柏,见了便教人想起“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八个字。   这样一个人,很难有人不心生倾慕,也很难教人轻易放下。   她垂眸,将万千感慨都压进了茶盏里。   转眼到了正月末,冰雪消融,枝头隐约泛出嫩黄新芽。玉纾母子辞行的日子,定在了二月朔日前一日。   启程那日天刚蒙蒙亮,谢清澜与萧景渊一同出城,在灞桥边相送。   残雪未消,渭水带着料峭寒意,风卷着桥边的柳丝,抽得人面微痒。   玉纾一身利落玄色骑装,腰间悬着那柄墨黑弯弓,少年英锐之气扑面而来。   见二人走近,他翻身下马,快步迎上:“谢相,陛下。”   “一路保重。”谢清澜微微颔首,“阴山交割与互市诸事,后续我会派专人与可汗对接。草原若遇雪灾或其他难处,只管递信入京便是。”   “知道了。”玉纾目光扫过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眼底掠过极淡的怅然,随即又舒展开,“从前是我不懂事,给谢相添了不少麻烦。往后我守在草原,祝谢相与陛下……得偿所愿,四海升平。”   压在心底七年的执念,便随着这料峭春风轻轻散了。当年屏风后的惊鸿一瞥,往后寒夜里反复摩挲的诗稿,千里奔赴的一腔孤勇,到今日终于落了地。他终究是晚了一步,可亲眼见这人立在北朔帝王身侧,眉眼舒展,眼底盛着万里山河,便也没什么遗憾。   君子如玉,当配明主,各得其所,便是最好的归处。   谢清澜微微颔首:“可汗客气。山高水远,后会有期。”   萧景渊在旁沉默半晌,上前一步,极为自然地揽住谢清澜的肩,朝玉纾抬了抬下巴,正色道:“北狄交给你,朕放心。好好待你的子民,若是让朕知道你苛待百姓,朕照样挥师北上收拾你。”   玉纾嗤笑一声,半点不怵:“这就不劳陛下操心了。倒是陛下,好好待谢相。他要是受半分委屈,我便是跨过阴山,也得找你算账。”   “那是自然。”萧景渊将人揽得更紧,下颌微抬,随即冷哼一声,“轮不到你置喙。”   顾氏在一旁看着这两人斗嘴,忍俊不禁。她走过来敛衽福身,眉眼依旧温柔:“陛下,谢相,我们就此别过。日后得空,也请来草原坐坐,尝尝马奶酒,看看敕勒川的风吹草低。”   谢清澜颔首应了:“一定。”   玉纾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最后深深看了谢清澜一眼。长风卷起他玄色衣袍,猎猎作响。少年可汗扬了扬马鞭,清亮的声音响彻灞桥:“走了!”   马蹄踏碎残雪,一行人影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第142章 南征   马车轱辘碾过湿软春泥,辚辚驶向朱雀门。谢清澜靠在车壁上,掀了半幅车帘,望着道旁田野里隐约泛青的麦苗。   “开春了。”他轻声叹道。   “嗯。”萧景渊伸手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开春了,等打下南岳,天下就太平了。到时候朕陪你回黔南看看,也去江南住些日子。”   谢清澜弯了弯唇角,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蹭了一下:“陛下倒想得远。仗还没打,倒先想着享乐了。”   萧景渊被他那一下蹭得心头发热,却碍于在马车里不好发作,只将他的手攥得更紧:“南岳独木难支,早已是朕的囊中之物。裴南迟自称有三十万守军,听着唬人,实则都是七拼八凑的乌合之众。你离开后他大肆清洗朝臣,寒了半数武将的心,临阵倒戈的怕是不在少数。”   谢清澜颔首赞同:“臣也以为,此番南征不必强攻苍梧岭。可多遣几路使者分赴南岳各州府,携陛下亲笔手书,晓以利害,凡肯开城归降者,既往不咎,官吏留任原职。裴南迟穷兵黩武,赋税翻倍,民间早已怨声载道。民心已散,他的江山便是沙上建塔,风一吹便塌了。”   “招降与伐战并行。”萧景渊颔首,“朕正有此意。”   萧景渊捏了捏他的指节,语气带着惯有的蛮横暧昧:“等班师回朝,听雪轩的海棠也该开了。到时候朕要与清澜完婚,让清澜连三日都下不了榻,好好补补这阵子欠下的。”   谢清澜耳尖倏地泛红,猛地抽回手,横了他一眼:“正经不了半刻便要犯浑。”   马车驶进朱雀门时,正午日头已爬上中天。难得的晴好天气,暖融融的日光铺在宫道上,映得朱红宫墙都泛着一层浅金。   谢清澜刚跨进听雪轩院门,便听见廊下传来沈寒州中气十足的嚷嚷,混着碗盏碰撞的脆响。   “完颜烈你什么意思!我这是热情!你懂什么叫热情吗!”   完颜烈斜倚在廊柱上,指尖捻着块桂花糕,慢悠悠道:“懂。你对着这盘桂花糕的热情,比对我的热情多十倍。”   待走得近了,便见沈寒州拍着石桌跳脚,完颜烈抱着臂靠在廊柱上,指尖点着案上那碟动了大半的桂花糕。   那碟桂花糕还是昨夜他与萧景渊微服逛夜市,特地绕去城南老铺买的,他都还没吃几口,倒先被这俩人霍霍了。   见二人进来,沈寒州立刻收了架势,挠着头嘿嘿笑:“陛下,谢相!许久不见!”   谢清澜蹙着眉,没好气道:“召令才下几日,沈将军怎回得这般快?”   沈寒州一拍胸脯:“这不是马儿给力嘛!末将生怕误了南征大事,昼夜兼程赶回来的!”   萧景渊见谢清澜脸色不快,当即沉下脸斥道:“越来越没规矩!朕许你擅闯听雪轩了?”   沈寒州脖子一缩,赶紧往后挪了两步,把完颜烈护在身前。   萧景渊本还想再训两句,见谢清澜绷着的唇角松了松,便也收了火气,抬腿往殿内走,正色道:“都进来吧,正好说南征的事。”   几人入殿坐定,三言两语便落到了南征正事上。   如今东齐降兵整编完毕,北朔版图已囊括西戎、东齐全境,军力正值鼎盛。满朝文武的目光,都钉在了最后一块棋局——南岳之上。   三日后大朝,宣政殿肃穆无声。   谢清澜率先出列:“臣以为,南征之机已至。如今我北朔兵强马壮,粮草丰足,西戎、东齐底定,北狄归附,后方稳固无虞。此战当以雷霆万钧之势速战速决,免生民久遭战乱之苦。”   殿中文武屏息凝神,无人敢出言反驳。这位年轻丞相,一年之内定西戎、平东齐、收北狄,用兵如神,早已用实打实的功绩,堵住了所有悠悠之口。   御座之上,萧景渊沉声道:“爱卿所言甚是。朕拟调集四十万精兵,分三路南下。”   “中路由朕亲自统领,出苍梧岭正面突破南岳防线;东路由沈寒州、完颜烈率领,走海路自东齐登陆,绕开南岳东部重兵,直插腹地;西路由谢清澜统领,借道黔南沿水路东进,与中、东两路会师建康。”   “南岳虽尚有三十余万兵力,然裴南迟多疑寡断,朝中内斗不止,军心早已涣散。朕要的不是苦战,是摧枯拉朽。”   沈寒州当即出列,抱拳朗声应道:“末将领命!”   萧景渊指尖叩着御座扶手,又沉声补道:“北狄新附,阴山划界、互市开市诸事尚需重臣坐镇统筹,长公主萧昭月已领旨北上,常驻阴山榷场,总领北境边务与互市章程落地。京中政务暂由睿王萧景辰代掌,高安协理宫禁与京畿防务,百官各司其职,毋得懈怠。”   谢清澜抬眸,望向九龙御座上的人。玄色龙袍衬得那人眉眼锋锐,眼底翻涌着一统天下的野心与笃定。那是他前世在手札里批过的“命世雄主”,此刻正如他当年所评,锋芒万丈。   当日,萧景渊于朝堂正式颁下南征诏。北境调兵十万,西境八万,京畿禁军两万,东齐降卒拣选精壮五万,再加南北守军十五万,共计四十万大军,分三路克日南下。   二月朔日,大军祭旗出征。春寒未退,旌旗猎猎,从京城南门延绵数十里。铁甲铿锵作响,马蹄踏碎道旁新萌的草芽,扬尘漫过天际。百姓夹道相送,香花瓜果抛了满路,欢呼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萧景渊策马立于中军最前列,玄甲泛着凛凛寒光,黑披风在春风里猎猎翻飞,如展翼的苍鹰。他勒住马缰,回头望了一眼城门楼方向。   谢清澜立在城楼最高处,二人隔着漫天扬尘遥遥相望。萧景渊看不清他的面容,却仿佛能描摹出他此刻微抿的唇角与沉定的眉眼。   他抬手按了按心口的位置,随即一抖缰绳,策马绝尘而去。   谢清澜目送那面玄色龙旗渐渐融入漫天扬尘,直到视野里只剩湛湛晴空与灰褐官道,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转身走下城楼,指尖轻轻抚过腰间归澜剑的剑鞘。西路军不日便要启程,他走的是奇袭之路,绕道黔南,招降旧部,直从裴南迟的腹心开花。 第143章 天生庸才   八日后,谢清澜率西路十万大军抵达黔南边境。漏下三鼓,黔南城门訇然洞开,陆纪言披甲执锐,亲率五万守军出城相迎。   “末将陆纪言,恭迎谢相!黔南五万将士,愿随谢相北上,共伐昏君!”   此后二十日,西路军势如破竹。陆纪言熟谙黔中与湘西边地地貌,黔中百姓久受苛政,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一路行去畅通无阻。遇关隘便以诏书招降,守将多望风归顺;间有负隅顽抗者,亦不过螳臂当车,大军一至便土崩瓦解。   塘报如雪片般飞入衡京宫城,御书房内案牍山积,十之八九皆是火急军报。黔南反叛、襄州沦陷、粮道断绝、东路告急……字字皆是催命符。裴南迟将最后一封军报狠狠掼在地上,抓起案上玉玺便要砸,手举到半空,终是硬生生顿住。   “陛下息怒!”内侍总管膝行跪倒,声音抖得不成调,“北朔大军来势汹汹,朝中已有大臣提议……议和,您看……”   “议和?”裴南迟徐徐抬眼,眼底阴翳翻涌,“他们是想议和,还是想踩着朕的尸骨,去北朔讨个一官半职?   “休想!”他猛地拂袖,案上笔墨砚台哗啦啦扫落一地,“朕还没输!朕要与他耗到底!便是死,朕也要死在南岳的龙椅上!”   可朝堂早已人心涣散。北朔中路军连克襄州、郢州,直逼北郊,三路压境的军报日日报入,满朝文武失了往日雍容仪度,聚在偏殿争论不休。主战者声嘶力竭,主逃者振振有词,余下小半人早已暗中打点细软,只等城破便开门献降。   三路大军齐头并进,所过之处望风披靡,不出两月,便已兵临衡京城下。   那日恰逢梅雨淅沥,衡阳一破,衡京南门便再无屏障;陆纪言分兵据守衡阳后顺势封死南路粮道,东路沈寒州铁骑屯于东郭门外,萧景渊亲率中路主力自北压境。三面合围之下,衡京城如断足困兽,在沉沉雨雾里瑟缩战栗。   谢清澜领西路军率先抵达城下叩关,城头南岳旗号尚在,却无人挥扬。雨水泡透了旗面,沉甸甸垂着,像块褪色的旧缣。城门紧闭,墙垛间守兵稀稀拉拉,好些地段竟空无一人。   陆纪言策马上前,对着城头沉声喊话:“城上守军听着!北朔四十万大军已合围衡京,旦夕可破!守将若识时务,开城归降,既往不咎,另有封赏!”   城头沉默许久,久到谢清澜已抬手示意前锋架设攻城梯时,城门忽然发出沉重的吱呀声,缓缓裂开一道缝隙。一名年迈文官撑着油纸伞缓步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垂头丧气的武将,个个面如死灰。   那人行至阵前躬身行礼:“臣,南岳礼部尚书周怀安,奉陛下诏命,开城请降。”   谢清澜勒马立于雨中,并不认得这张面孔,想来是裴南迟后来拔擢的新贵。他只微微颔首:“降书何在?”   周怀安自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双手高高奉上。谢清澜接过展开,其上字迹潦草仓促,末尾钤着南岳传国玉玺的朱红印鉴。   周怀安颤声道:“陛下已在宫中候着,请……请谢相入宫。”   谢清澜收了降书,策马入城。行至太极宫前,他翻身下马,将缰绳抛给亲卫,命亲兵守住殿门,无令不得擅入,只身踏上汉白玉阶。石阶被雨浸得发滑,他步履平稳,指尖已虚按在腰间归澜剑的剑柄上。   太极殿门虚掩着,稍一推搡,浓重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呛得人几欲作呕。   殿内横七竖八倒着几十具朝臣尸身,个个怒目圆睁、死不瞑目,显是临城破前遭了帝王清算。   龙椅上独坐一人。   裴南迟一身明黄龙袍,鬓发散乱,面颊溅着细碎血星,眼神空茫地望着殿门。瞧见谢清澜进来,那空茫眼底骤然燃起疯狂的火,亮得骇人。   他开口,声音竟带着诡异的温软:“先生……你终于来了。”   谢清澜避开尸身一步步踏进去,在殿中央站定,抬眼看向高处的人:“我自然要来。”   事到如今,他倒要看看这困兽犹斗,还能耍出什么花样。   裴南迟痴痴地笑,指尖指着地上的尸体,语气天真又残忍:“先生,你看,这些都是奸臣。都是他们撺掇朕与你为敌,都是他们害的。朕把他们都杀了,你消消气,好不好?”   “事到如今,说这些何用。”谢清澜语声冷淡,“你穷兵黩武,残害忠良,尽失民心,丢了江山,皆是咎由自取。”   裴南迟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踱下丹陛。   他放软了声,带着哭腔道:“先生……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是他们撺掇我的……那些宗室,那些世家……日日在我耳边说,说你功高震主,说你迟早要夺我的位。我那时年少无知……我怕……我真的好怕……”   他走得极慢,姿态放得极低,倒像真心悔过一般。行至距谢清澜三步处,他停下脚步,深深躬身下去。   “先生,我真的知道错了。”   话音未落,他骤然抬头,眼神顷刻狰狞!右手自袖中猛地掣出一柄淬毒匕首,寒芒乍现,直刺谢清澜心口!   “谢清澜!你给朕陪葬吧!”   可匕首刚至身前,谢清澜忽然侧身错步,左手精准扣住他的腕骨,右手归澜剑锵然出鞘,寒光一闪,“铛”的一声挑飞了匕首。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裴南迟只觉腕骨剧痛,匕首脱手飞出,钉在殿柱上,嗡嗡震颤。他难以置信地瞪着谢清澜:“你……你早就防着朕?”   谢清澜松开手,后退一步,归澜剑横在身前,眼底带着几分讥诮:“裴南迟,你什么心性,我早已看透。你偏执成狂,又怎会真心悔过?”   从看见殿内尸身的那一刻起,他便看穿了裴南迟的盘算。甩锅朝臣、假意忏悔,不过是为了卸他防备,伺机行刺。这种卑劣伎俩,他早已司空见惯。   裴南迟踉跄着后退几步,看着谢清澜冰冷的眼神,忽然疯笑起来,笑得凄厉又绝望:“哈哈……哈哈哈哈!谢清澜!你果然从来都没信过朕!你从一开始就看不起朕,是不是?!”   “朕怕你……朕一直都怕你……”他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眼底混杂着爱慕、恨意、惧意,疯狂又扭曲,“你十六岁把朕从冷宫抱出来,扶朕坐上龙椅。二十二岁拜相,替朕平了黔中叛乱。朕总记得你满身是血走进殿里的样子,那时候朕就知道……朕这辈子都追不上你。”   “朕怕你啊!你若真想篡位,朕根本挡不住……所以朕才想让你死在外面,这样朕就能安安稳稳当皇帝了。可你偏偏死不了!你去了北朔,成了萧景渊的人,还带着大军杀回来了!朕……”   “你总是这样。”谢清澜打断他,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看透后的淡漠,“我教了你十年,从你六岁教到十六岁。教你读书识字,教你帝王之道,教你辨忠奸、恤黎民、制衡朝堂、安定天下。正经本事你一样没学会。唯独猜忌、阴狠、卸磨杀驴,倒是无师自通。”   他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地上的人:“你总说我压你一头,总怕我夺你的位。可你有没有想过,我若想要这天下,当年何须扶你上位?这南岳江山,若不是我替你撑着,早该分崩离析了。”   “你自私多疑,刚愎自用,视人命如草芥,视江山为私物。”谢清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你从来不懂何为君,何为臣,更不懂何为天下。”   “我曾倾尽心力,想把你教成一代明君,可你始终朽木不雕。我也曾自省是否教法有失,后来才懂,有些人,天生便是扶不起的庸才。” 第144章 罚你一个月不许下床   这话字字戳在裴南迟的肺管上,他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方才的卑微忏悔荡然无存,只剩彻骨怨毒。他忽然尖笑一声,抬手击掌。   下一瞬,殿梁上骤然跃下三十名黑衣死士,钢刀出鞘,寒光凛凛,瞬间将谢清澜团团围住。   裴南迟表情瞬间转换,脸上露出怨毒的笑:“谢清澜,你就算再厉害,今日也别想活着走出太极殿!”   刀光乍起,扑面而来。   这些皆是裴南迟豢养多年的死士,悍不畏死,刀刀直奔要害。   谢清澜身法再快,也避不开四面飞溅的血珠。归澜剑舞得密不透风,寒芒卷着血花在殿中绽开,每一剑落,必有一声闷哼。月白衬袍从领口到下摆,渐渐被血水浸得发沉。   最后一名死士轰然倒地时,谢清澜握剑的手微沉,剑尖垂落,血珠顺着剑刃滴滴答答砸在地上。他微微喘息,胸膛起伏,抬眼时,眼底还凝着未散的冷厉,银甲战袍染得通红,脸上也溅了些许血迹。   裴南迟瘫在丹陛旁,看得肝胆俱裂。他本以为三十死士足矣将谢清澜乱刀砍死在殿中,竟连半柱香都没撑住。   事到如今他已毫无退路,趁人收剑调息的间隙,猛地扑上去,捡起地上一把刀,直往谢清澜后心扎。   “谢清澜!你去死吧!”   谢清澜听风辨位,头也不回,微一旋身右腿后踹,正中他心口。裴南迟像截破布般飞出去,重重撞在丹陛石阶上,“噗”地呕出一大口血,手上的刀滚落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他趴在地上,咳着血,断断续续地哭:“先生……朕知道错了……朕不该听小人谗言……不该想置你于死地……朕不求你原谅……只求你……让朕给你赔个罪……”   谢清澜走到他面前,剑尖垂落,指着他的心口,语气平静:“你从来没有真正悔过。你只是怕了。”   裴南迟还想再说什么,喉咙里嗬嗬作响,只剩血泡破裂的细碎声响。   谢清澜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剑锋一送,干净利落。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他玄色靴面与衬衣下摆上,又添了几重血迹。   谢清澜缓缓拔剑,垂眸看向剑刃。殷红血珠顺着冷白剑脊滚落,在锋刃边缘凝而不坠。   他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抬眼扫过周身,银甲战袍上斑斑点点尽是血污,月白衬袍早被血水浸透,竟寻不出半块干净布料。   目光最终落回丹陛下裴南迟的尸身,明黄龙袍的下摆还算干净,没沾多少血渍。   他俯身,拎起龙袍下摆一角,指节稍一用力,“嗤啦”一声撕下幅平整的明黄锦缎。单手持剑横在身前,另一只手攥着锦缎,顺着剑刃从锷至尖缓缓擦过。   直到剑刃重新映出他溅了血的清冷面容,才将那幅沾了血的锦缎随手丢在尸身旁侧。   归澜剑锵然入鞘,他扫了一眼满地尸身与狼藉,不再停留,转身朝着殿门走去。   殿外细雨还在下,他抬眼望去,雨雾蒙蒙里,一队人马正踏雨疾驰而来。为首那人玄甲已卸,只着玄色锦袍,那挺拔英姿,远远一望便知是萧景渊。   旁边并辔而行的是完颜烈,沈寒州吊儿郎当侧坐在他身后,一只胳膊勾着完颜烈的脖子,二郎腿还翘得老高。   离得近了,萧景渊才看清汉白玉阶上立着的人。谢清澜浑身浴血,白袍染成了深浅不一的暗红,连侧脸都沾着星点血痕,在濛濛雨雾里瞧着触目惊心。   他脸色瞬间褪得惨白,翻身下马时险些崴了脚,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   “怎么这么多血?!你伤到哪里了?伤得重不重?伤口在哪?让朕看看!”   他双手攥住谢清澜的肩膀,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目光慌乱地在他身上来回扫,恨不能当场扒开衣袍验看伤口。   谢清澜被他攥得肩膀发疼,眉头微蹙,见萧景渊眼眶都红了,只得放柔声音安抚:“都是死士和裴南迟的血。臣没有受伤,陛下放心。”   “真、真的?”   “真的。”   “朕不信!你让朕检查检查。”说着就伸手去解他的甲扣。   谢清澜按都按不住,眼看萧景渊已经急得失了理智,周遭亲卫都盯着这边。他可不想当着满广场人的面被扒了衣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血污,又抬眼扫过萧景渊身上干净的玄色锦袍。于是当着满场亲卫的面,他自然地拽起萧景渊的衣襟,把脸凑上去,慢条斯理地蹭了两下。   擦脸。   萧景渊:“……”   满广场亲卫:“……”   谢清澜把脸上血痕蹭干净了才后退半步,“陛下再看,臣当真无事。”   萧景渊低头看着自己衣襟上蹭上的血迹,再抬眼望谢清澜那张露了原本肤色的清俊面庞,喉结狠狠滚了滚。方才的慌乱瞬间散了大半,心火却反倒窜了上来。   这人永远这样,漫不经心就能勾得他方寸大乱!   这时沈寒州从旁边晃过来,嘴里还叼着半根草茎,朝殿内努了努嘴,笑嘻嘻道:“陛下,您就别瞎操心了。谢相这哪是受伤了?分明是杀疯了!”   萧景渊闻言,迈步往殿门走了两步,望见满地尸身横陈,血流遍地,裴南迟倒在丹陛旁,早已没了气息。他回头再看谢清澜一身血衣,顿时了然,却还是忍不住后怕。   他转身大步回来,伸手就将人紧紧搂进怀里,“你吓死朕了……你吓死朕了谢清澜……”   “谁让你一个人进去的?啊?万一有个闪失,你让朕怎么办?”   谢清澜被他搂得喘不过气,抬手轻轻拍了拍他后背,语气软了些:“臣心里有数,不会有事。裴南迟那点伎俩,还伤不到臣。”   “有数也不行!”萧景渊松开他,红着眼瞪他,指尖狠狠捏住他的下颌,“以后不许独自涉险!再有下次,朕……朕就……”   他“朕”了半天,也没说出个像样的惩罚,末了只能恶狠狠道:“朕就罚你一个月不许下床!”   此言一出,满场寂静。   沈寒州大张着嘴,嘴里的草茎一下掉在了地上,完颜烈眉梢挑得老高,周围亲卫齐刷刷低下头,恨不得把耳朵捂上,一个个表情管理得极其辛苦。   谢清澜耳尖一热,偏过头去,瞥见四周亲卫都垂着头,尴尬地轻咳一声:“陛下慎言,众目睽睽。”   萧景渊这才想起周遭还围着一圈喘气的。他也咳了一声,勉强把失态的表情收了收,脸皮却厚得很,攥着谢清澜的手腕便走,路过沈寒州身边时还狠狠瞪了一眼:“看什么看!”   沈寒州立刻举起双手,一脸无辜:“末将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完颜烈在旁提醒:“此地无银三百两。”   沈寒州回头踹了他一脚,压低声音:“嘿,你还学会说汉话俗语了?”   完颜烈侧身避开,伸手揽住他的腰:“我学会的东西还有很多。”   沈寒州一愣:“什么东西?”   “回营告诉你。”   完颜烈说着便伸手揽住沈寒州的腰,将人往自己马上带,侧首对萧景渊朗声道:“陛下,臣等先行整肃城防!”   “哎哎哎你别拽我!”沈寒州被他捞上马背,嘴里还不闲着,“完颜烈!我自己会走!你这蛮子怎么总动手动脚的!”   两人吵吵嚷嚷共乘一骑,渐渐走远了。   谢清澜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转头对萧景渊道:“宫中刚定,血腥气重。陛下可先去臣在城中的旧居安顿。” 第145章 那伙贼人的头子   雨脚渐收,暮色从云罅里漏下几缕残金,打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洇出一片水光。   谢清澜卸了半身甲胄,裹着萧景渊的玄色披风掩住满身血迹,领着人绕开宫门前跪了一地的降臣,穿长街,入西市,拐进巷底深处。   朱漆剥落的谢府立在余湿里,门楣上“谢府”二字蒙着薄尘,本该贴满抄家封条的门扇虚掩着,封条撕成两半垂在铜环两侧,瞧着是刚动过的痕迹。   萧景渊眉峰微挑,指节已扣上腰侧佩刀,声线沉冷:“有人。”   谢清澜抬手推门,绕过照壁,穿垂花门而入。院中青砖被雨水洗得发亮,砖缝里钻出几丛野草。   刚走到正厅庭院,便听见廊道那头传来脚步声,一名青布短衫的老仆踉跄着走过来,左腿微跛,步幅发颤,显是吃不住力。   他望见院中之人的面容,先是僵立当场,浑浊眼瞳猛地一颤,泪水随即顺着沟壑纵横的面颊滚落下来。   “相爷!”   谢清澜脚步顿住,眉尖微蹙:“周伯?你怎么在这里?”   周伯是跟了他十余年的老管家,从他入仕起便守在府中,他出使北朔时,将整座相府都托付给了老人。后来裴南迟构陷他叛国,他知道相府会被查抄,府中仆役必然四散,竟没想到还能再见。   “老仆听说北朔大军入城,算着您定然要回府看一看,便提前两日摸了回来,好歹收拾出片落脚的地方。”周伯说着便要屈膝下跪,左腿吃不住力,跪得艰难,“相爷……老仆对不住您啊!”   谢清澜快步上前托住他肘弯,稍一发力便将人稳稳搀起:“哭什么,起来说话。出了何事?”   “府里遭贼了!”周伯抹了把泪,声音发颤,“您走后没两月,一日夜里忽然闯进来一伙人,翻墙越脊,把库房、书房、内室翻了个底朝天!您书房那三面墙的孤本善本,全被他们一箱箱搬空了!老仆拼了命去拦,被人推下廊阶,摔断了左腿,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都是您半生心血哪!”   萧景渊站在谢清澜身后,听着老管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僵住。   他背着手,目光开始四处乱飘,一会儿瞅檐角缺了角的瓦当,一会儿看阶下刚抽芽的芭蕉,就是不敢往谢清澜那边落。   心里早已把夜七骂了个狗血淋头:朕让他暗度陈仓,谁让他明火执仗?连府里老人都伤了,这混账往日的稳妥都喂了狗了?!   这下清澜定然要恼他了!   谢清澜目光扫过他绷直的后背,唇角极淡地抿了一下,转瞬便压了下去。   他扶着周伯往廊下走,声音放得平缓:“周伯,不必自责。那些人来头不小,你拦不住也是情理之中。”   周伯愣了愣,挂着泪花的脸上满是错愕:“相爷……您不怪老仆?”   心道不应该呀,那些可都是相爷的宝贝珍藏,全部被偷走了,怎会这般淡定?   “身外之物罢了。”谢清澜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了句,“人无事便好。”   周伯这才松了口气,擦干净脸上的泪痕,才注意到谢清澜身后还站着个高大男人。那人正用种古怪至极的眼神看着自己,似心虚,似尴尬,还掺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周伯茫然地眨了眨眼,老脸上满是困惑:“相爷,这位是……”   “这位。”谢清澜侧头瞥了萧景渊一眼,嘴角勾着点似有若无的笑,“就是那伙贼人的头子。”   萧景渊语塞。   周伯呆立当场,脑子彻底转不过弯来。   萧景渊心虚地假咳两声,侧身往谢清澜身边凑,手臂顺势揽住他的腰,肩也蹭着他的肩,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讨饶的意味:“清澜……你莫要动气……”   谢清澜耳尖骤然发烫,手肘轻轻一抵便将人推开半寸,眉尖微蹙,低声斥道:“动手动脚的像什么样子。”   周伯看得目瞪口呆。他伺候相爷十余年,能近其身半尺者屈指可数,更遑论这般搂腰蹭肩的亲昵举止。偏生素来清冷自持、不近人情的相爷,看似推拒,斥人的语调却隐着几分……娇嗔?他张着嘴,颌下胡须一翘一翘,半晌没吐出半个字。   这时院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两名亲卫躬身进来,见了二人当即单膝跪地:“陛下,谢相,衣物已备妥。”   “嗯,去烧些热水。”萧景渊随口吩咐,目光还黏在谢清澜侧脸上。   “陛下?”   周伯浑身一震,慌忙揉了揉老花眼再看。只见那男人玄色锦袍暗绣龙纹,腰悬玉带,虽立在相爷身侧姿态闲散,可周身那股久居沙场的杀伐戾气,半分也藏不住。   这便是北朔那位少年登基、横扫四国的帝王萧景渊?传闻里此人暴戾嗜杀、伏尸百万,怎的此刻正用一种近乎讨好的眼神,偷偷瞟自家相爷?而自家相爷耳尖泛红,竟装作视若无睹。   周伯慌忙敛了神色,垂首躬身不敢再乱看,后背霎时浸了层薄汗。   谢清澜被弄得有些不自在,丢下一句话便拉着萧景渊往正厅走:“周伯,去市井买些新鲜菜蔬回来,晚膳便在府里用。”   “哎、哎!老仆这就去!”周伯连忙应声,恭恭敬敬朝萧景渊行了礼,才微跛着腿快步出去,那腿竟比方才利索了许多。   二人进了正厅。堂内果然空荡,紫檀大案还在,案上砚台笔架早已不见踪影;两侧博古架空落落的,连个瓷瓶都没剩下;靠墙的书架只剩木格,半张纸都没留。日光从窗棂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疏疏的影,更衬得满室寥落。   萧景渊被这空寂衬得越发心虚,终于绷不住,干咳一声凑到谢清澜身边,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院外亲卫听了去:“……夜七办事也太不靠谱了!朕是让他偷,没让他抢!回去朕定然重罚他,扣他半年俸禄!”   谢清澜转头看他。这人眉峰皱着,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模样,可耳尖却悄悄泛了红,眼神躲躲闪闪,分明是自己也觉理亏。   他终于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颊边梨涡浅陷,如春雪融了个细窝,清寒里猝然泄出几分软意,分外惹眼。 第146章 朕是说你心软   萧景渊一下子看直了眼,半晌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道:“你、你不生气?”   “臣生什么气。”谢清澜转身往里间走,“裴南迟早给臣定了叛国的罪名,这府里的东西,迟早要被抄没入宫。若不是陛下先一步派人搬走,这些孤本善本,怕是早成了灰烬。”   萧景渊立刻跟上去,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若是身后有尾巴,此刻早摇成了风车。   走了两步,他又想起什么,心虚地试探:“那周伯断腿这事……”   “那是他装的。夜七没那个胆子明抢。”谢清澜头也不回,语气平淡,“周伯年轻时在边军做过斥候,刀伤箭伤挨过七八次,从廊阶上摔一跤便能断腿?他是怕我怪罪他守不住家,故意卖惨罢了。”   萧景渊愣了一瞬,随即哑然失笑:“……这也太会演了,朕都被骗过去了。”   穿过正厅往后院走,石径两侧的杂草长得齐膝深,行至月洞门旁,一树海棠猝然撞进眼底。   花正开得盛,粉白花瓣缀满枝桠,雨后沾着水珠,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来,铺了满地碎雪。   谢清澜望着满树湿花,神思恍惚了片刻,良久才轻声道:“这棵海棠,是臣十六岁那年亲手栽的。”   他指尖拂过一片带露的花瓣,语调放得极柔:“昔年读东坡《海棠》诗,只觉‘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太过痴缠。直到亲手栽下它,才懂花木无言,最解人寂。少年时孑然一身,便想着有株花作伴,总好过空院无人。”   萧景渊心头猛地一跳。他听不大懂那些文绉绉的诗句,却认得出这棵海棠树。   前世他派夜七潜入南岳,几乎把丞相府搬了个空,连这后院的海棠也一并挖了,裹着土球千里迢迢运回北朔,种在了揽月阁的院子里。   那树送到时枝枯叶败,只剩一截光秃秃的树干,人人都道活不成了,他偏不肯认,他命御花园老花匠日日看顾,又让太医院翻遍《齐民要术》寻治木之法,折腾了近两个月,硬是盼出了一点针尖大的新芽。   那棵树与这棵分明是同一棵。   “臣那时以为,这树定是活不成了。”谢清澜此刻神情分外温柔,“从南岳到北朔,千里迢迢,根须土球都受了伤,春日种下,快入夏时还光秃秃的。臣那时想,大约是天意,注定它枯死他乡。”   他顿了顿,垂下眼帘:“后来它竟活了过来。不仅活了,还越长越盛,年年春来都开满枝头。那时臣才信,有些事,只要用心,未必没有转机。”   萧景渊站在他身后,听着这番话,心里又酸又胀,大约听懂了他话中之意,前世他的强迫伤了他的心,可后来他的用心挽救了那颗差点死掉的心。   他上前一步,从身后轻轻环住谢清澜的腰,下巴抵在他肩窝,声音哑得厉害:“清澜,你好软。”   “你、你……臣尚未洗漱,满身血污……”谢清澜身子微僵,耳尖烧得发烫。   “想什么呢?”萧景渊低笑一声,气息扫过他颈侧,“朕是说你心软。”   “……哦。”   “当然,”他得寸进尺地蹭了蹭,“身子也软,嘴唇也软,让朕亲亲。”   谢清澜羞愤难当,低声啐道:“……流氓。”   萧景渊低笑出声,挨了骂非但不退,反倒贴得更紧:“朕还有更流氓的,相爷要不要试试?”   谢清澜猛地转头要瞪他,话未出口,便被萧景渊俯身接住了唇。   这个吻辗转加深,起初只是唇瓣相贴,渐渐便带了些急色,逼得人呼吸都乱了节拍。   谢清澜被他吻得腰身发软,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像是舒服又像是受不住,迷迷糊糊间竟伸手环住了萧景渊的脖颈,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他后襟的衣料。   萧景渊低笑一声,含着他的下唇轻轻一吮,谢清澜便再也撑不住那股矜持劲儿,从鼻腔里逸出一声软绵绵的哼唧,黏糯得不像话。   风卷着海棠花瓣落下来,沾在两人发间肩头,有一瓣落在交叠的唇上,分外柔软。   恰在此时,前院传来亲卫的声音:“陛下,谢相,热水已备妥,浴桶安置在耳房。”   “知道了。”谢清澜轻轻推开萧景渊,指尖蹭了蹭唇角,别过脸不看他,转身往耳房走。萧景渊当即跟了上去。   耳房不大,柏木浴桶盛着热水,白汽蒸腾,水面浮着几片鲜桂,清苦香气漫在暖雾里。架上搭着棉帕与两套干净中衣,一应妥帖。   谢清澜早已受不住满身血腥,进了耳房便抬手解袍带。玄色披风和染血的外袍落在地上,露出里层素白中衣,肩背线条清瘦却劲挺,腰肢收得利落如削。   他侧过头,眼尾斜斜扫过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勾人,眉尖微挑:“陛下站着做什么?不洗?”   水汽漫过他冷白侧脸,眼尾熏出一点薄红,清冽底色里浸着软意,勾得人喉头发紧。   “你故意的。”萧景渊喉结狠狠滚了一下,迈步进去,反手带上了房门。   “臣怎么了?”谢清澜垂着眼解中衣系带,指尖细长,骨节分明,动作慢得像故意磨人,“臣一身血污,总要洗干净。陛下若是嫌闷,自去外间坐着便是。”   话音刚落,指尖一松,中衣顺着肩臂滑下来,露出半截冷白脊背,脊骨线条利落,细窄腰肢若隐若现。   萧景渊哪里还忍得住。   他大步上前,从身后将人牢牢箍进怀里。掌心贴着温热的肌肤,触手细腻如瓷。   他低头咬在谢清澜颈侧,力道不重,像野兽叼着猎物,带着点惩罚的意味:“还敢嘴硬。看朕怎么罚你。”   谢清澜轻轻“唔”了一声,没躲,反倒往后靠了靠,脊背贴紧他滚烫的胸膛。   水汽裹着两人的呼吸,一室旖旎都融在蒸腾的热气里。浴桶宽大,容得下两个人。水花溅了一地,打湿了青砖。   谢清澜被抵在桶壁上,后颈却被人轻轻捏住,力道不重,却偏生让人动弹不得。   他声音发哑道:“陛下轻点。”   “再用力,明日没法处理城务。”   萧景渊的吻落在他肩窝,恶声恶气道:“这时候还想什么城务?先好好哄哄朕。”   “你要闹便闹,别乱摸……”   “躲什么,朕伺候你,省得你又说朕不疼你。”   “不……别碰……”   水汽漫上来,将两人的身影笼成一团模糊的影,满室暖香,尽是缱绻。 第147章 与朕成亲吧   待二人换了干净衣物再出来时,天际已擦上了薄暮。   谢清澜着一身月白常服,长发松松挽了个低髻,发梢还沾着湿意,敛去了先前的情态,又恢复了往日清冷疏淡的模样。   他径直往后院西角走,萧景渊跟在他身后半步,眉眼间尽是餍足,嘴角翘得老高。   刚拐过抄手游廊,便撞见拎着菜篮的周伯。   “相爷,菜买来了。”   谢清澜微一点头,伸手接过菜篮:“有劳了,你且回房歇息吧。”   打发了周伯,他提了篮子便往西侧的灶屋去。萧景渊怔了怔才快步跟上,满脸匪夷所思:“你还会下厨?”   “幼时家母教的,说‘食色,性也’,又道‘欲契人心,先妥其胃’,一手好厨艺傍身,日后总有可用之处。”谢清澜头也不抬,将理好的菜码进瓷盘,动作行云流水,末了偏头斜睨他一眼,“后来臣年少落魄时,倒真靠这个填过肚子。去,烧火。”   萧景渊眼睛登时亮了,一下便攥住了话里的重点,凑上前半步:“那你今日下厨,是想抓住朕的心?”   谢清澜不接话,只拿刀背轻叩案板:“再不去,晚饭没你的份。”   萧景渊又凑近些,语气带了点讨好:“朕先前给你做饭,也是这个心思。”   谢清澜切菜的手未停,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语带讥诮:“心未抓住,倒先荼毒了臣的脾胃。”   萧景渊登时语塞,摸了摸鼻尖,竟有些委屈。他九五之尊,从前哪里碰过这些锅铛盏碟?硬着头皮折腾了几回,偏生迷之自信,自己尝都未尝便端给谢清澜,好几次将人惹恼。   他正想辩驳,抬眼便见谢清澜挽起了袖口,露出两截清瘦白皙的腕子,“陛下速去烧火,臣切菜快。”   “哦。”   萧景渊蹲在灶口前,面对着一堆柴火和一截火镰,陷入了人生中少有的茫然。他拿起火镰打了十几下,火星子蹦了不少,可灶膛里的干草就是点不着。他俯身去吹,腮帮子鼓得圆圆的,脸都快贴进灶口里,草未燃,反倒被浓烟呛得连声咳呛,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不容易引着星点火苗,焰舌噌地蹿起,险些燎了他的眉峰。他慌着往里塞柴,塞得太急太满,火苗呼地便被压熄,只剩白烟顺着灶口往外涌。他忙又俯身去吹,这一吹倒好,灶膛里的烟灰直灌出来,扑了他满脸满额。   谢清澜端着切好的腊肉过来,低头一瞧,便见萧景渊蹲在灶边,脸上黑一道白一道,鼻尖沾着锅灰,额角蹭了烟渍,活像从炭窑里滚出来的。偏他自己浑然不觉,还鼓着腮帮子往灶膛里猛吹,青烟直往他脸上扑。   “陛下。”谢清澜忍着笑唤了一声。   萧景渊抬起头,一双眼睛在黢黑的脸上显得格外亮,神情无辜又茫然:“朕明明点着了——”   话音未落,谢清澜已弯下腰,指尖轻捏住他的下颌,将他的脸转了过来。他自袖中抽出一方素白锦帕,垂着眼睫,仔仔细细替他擦去脸上的黑灰。   此刻谢清澜离得极近,萧景渊手里攥着半根冒烟的柴火,浑身都僵了,连气都不敢大喘,生怕惊走了这点温柔。   “笨死了。”谢清澜把他脸上的灰擦干净,收回帕子,垂眼瞥了瞥他手里那根还在冒烟的柴火,“陛下还是去院子里等着吧。”   “不。”萧景渊攥紧手里的柴火,语气执拗,“朕就要在这里陪你。”   谢清澜睨他一眼,没再赶人,只淡淡道:“行,那便好好学。”   待谢清澜手把手教了两遍,萧景渊总算摸着了门道,虽算不上顺手,倒也没再把自己弄成花脸。   谢清澜立在灶前,挥铲的动作行云流水。腊肉下锅,油脂在热锅上滋滋作响;蛋液倾入,翻搅数下便凝作嫩黄;最后落了青菜,油盐酱醋信手添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过半刻钟,两菜一汤便摆到了后院的石桌上。   此时新月初升,清辉铺檐,满院花木都浸在一片冷白的月华里。   谢清澜将菜摆好,菜色并不算丰盛,却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许久未曾动手,许是生疏了。”谢清澜坐下,执了竹筷,“陛下尝尝。”   萧景渊在对面坐下,执筷夹了片腊肉送入口中,下一刻他眼睛便瞪圆了。这与他先前做过的那些难以下咽的“御膳”判若云泥,咸香入味,肥而不腻,竟比御膳房的手艺还胜出几分。   “清澜,”萧景渊嚼着肉,忽然开口,“你方才那话的意思,娘教你厨艺,原是让你用来追人的?”   谢清澜执筷的手微微一顿,半晌才低低应了声:“……嗯。”   萧景渊往前倾了倾身,满眼欢喜:“那你今日给朕做这顿饭,便是在追朕。”   谢清澜绷着脸嘴硬道:“陛下想多了。周伯不善庖厨,府中无旁人,总不能劳烦陛下动手,只能臣自己来。”   萧景渊拖长声调“哦”了一声,尾音拐着弯,摆明了半个字都不信。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谢清澜碗里,笑得眉眼弯弯:“不必追。从见你第一面起,朕这颗心就拴在你身上了,插翅难飞。”   谢清澜垂着眼扒饭,耳尖红得通透,只低声道:“食不言。快吃,菜要凉了。”   檐下的烟火气还未散尽,前线的捷报便已踏破了关山。   南岳底定的露布传回京时,举国欢腾。萧景渊当即下旨,免淮南诸郡三年赋税,开仓放粮,安抚流离百姓。待州县官吏任免、户籍田亩清点诸事一一落定,已是暮春时节。   车驾返京那日,听雪轩的海棠开得正好。粉白花瓣堆云叠雪,风一过便簌簌落满阶砌,如霰雪纷坠,软香满径。   这日批完最后一摞南岳善后的奏章,日头已斜过檐角。萧景渊搁了朱笔,伸手攥住谢清澜的手腕,便往院旁海棠圃去。   夕照熔金,天边烧着赤霞,橙红与紫霭缠在一处,给满圃海棠镀了层暖边。晚风卷着花瓣打旋,落在两人肩头、发间、衣襟上,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花香。   “清澜。”萧景渊从身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肩窝,手臂收得很紧,“南岳平了,北狄顺了,天下总算太平了。”   谢清澜靠在他怀里,望着漫天飞絮似的花雨,轻轻颔首:“是啊,太平了。臣少年读史,见张养浩叹‘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便暗自立誓,若有朝一日身居庙堂,定要止戈休兵,使生民免于流离之苦。如今南北一统,海内归一,这心愿,总算成了一半。”   萧景渊低头蹭了蹭他颈窝,闷声道:“怎么才一半?”   “另一半,看日后。”谢清澜侧过脸,目光越过花林,望向暮色里沉沉的宫墙轮廓,“天下归一易,天下归心难。东齐、南岳初定,百废待兴,要做的事还很多。”   “那朕陪你一起做。”萧景渊扳过他的肩,双手扶着他的臂膀,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江山万里,咱们慢慢来。只是眼下,朕有件更要紧的事,等不得了。”   谢清澜微怔:“什么事?”   “海棠开得正好。”萧景渊心口擂鼓似的跳,声音压得低,却字字郑重,“清澜,与朕成亲吧。”   谢清澜望着他眼底的紧张与期许,心口也微微发烫,顿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萧景渊愣了愣,像是没料到他答应得这样干脆。随即狂喜铺天盖地漫上来,他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在落花里转了个圈。   “萧景渊!放我下来!”谢清澜猝不及防,攥紧他的衣襟,耳尖红得滴血,又气又羞。   “不放!”萧景渊笑得朗声,声音裹着风,传遍整片花林,“朕的清澜,朕想抱便抱!”   谢清澜埋在他颈窝,又气又笑,终究是没再挣扎。   前尘囚台之辱,今生芥蒂之缠,前尘旧怨,误会拉扯,都在这场漫天花雨里,尘埃落定,终得圆满。 第148章 大结局   两人本想悄悄成亲,不惊动旁人,哪知消息还是漏了出去。   萧昭月连夜从北境赶回来,马都没歇稳便直奔听雪轩;沈寒州与完颜烈递了折子,说什么也要回京喝这杯喜酒;萧景辰更是上蹿下跳,到处嚷嚷四哥大婚必要风光大办,万万不能委屈了谢相。   谢清澜本就面皮薄,被众人围着打趣,连日耳尖都是红的。他私下里跟萧景渊说,早知如此就不该答应,不如找个没人的地方拜个天地就算完。   萧景渊哪里肯依,说他这辈子就成这一次亲,若不是顾着他面皮薄,非得办得天下皆知,使四海来贺。   于是堂堂帝王,开始了一生中最忙碌也最乐在其中的日子。喜服纹样要并蒂海棠,他亲自画了七八稿,画得歪歪扭扭,最后被谢清澜默默接过去,指尖捏着笔梢淡淡勾了两笔,便将纹样衬得妥帖舒展;听雪轩的布置要雅致不张扬,他亲自盯着宫人挂红绸、贴双喜、摆花烛,连廊下灯笼的穗子颜色都要一一过问。   大婚定在四月初四,乃钦天监正使亲择的黄道吉日,言此日紫气东来,天喜入命,诸事皆宜,最利嫁娶。   大婚那日,天刚蒙蒙亮,听雪轩便忙开了。   宫人们在廊下穿梭如织,个个脚步轻快,面带喜色。红毡从听雪轩正门一直铺到正殿,沿路宫灯全换作大红喜字纱灯,廊柱贴着金箔剪成的双喜,连院中几棵海棠树上都挂满了红绳系着的玉牌,风一吹便叮咚作响,清越悦耳。   谢清澜被按在妆台前,由宫人梳发整冠。他本就清隽如玉,此刻换上大红织金喜服,上绣缠枝莲与并蒂海棠,针脚细密,华贵逼人。长发束起,嵌着珠玉的金冠稳稳落定,两侧垂着朱红绒绳,衬得他肤色胜雪,眉眼间的清冷被红衣映得添了几分艳色,如寒梅缀雪,冷中带艳。   他正对着铜镜蹙眉,嫌珠翠太过繁丽,身后便传来脚步声。萧景渊大步跨进来,一身同色大红喜服,衬得肩宽腰窄,英气逼人。只是素来沉稳的帝王,此刻脚步都有些发飘,眼神直勾勾落在镜中人身上,半晌挪不开眼。   “看什么?”谢清澜从镜里斜睨他一眼,耳尖微热。   萧景渊站在他身后,呆呆望着镜中那张被红衣衬得愈发清艳的脸:“清澜,你打朕一下。”   谢清澜微怔,偏过头看他:“好端端的,讨什么打?”   “朕总觉得,像在梦里。”   谢清澜如他所愿抬手,作势往他脸上落,临到跟前却猛地收了力道,最后只在他侧颊上轻轻抚了下,又捏了捏他的脸颊。   萧景渊被撩得面红心热。   谢清澜收回手,唇角噙着点淡笑:“不是梦。”   待吉时将近,两人并肩走出内室,往听雪轩正殿去。院中石板路铺了长长红毡,一路绵延至殿门。正殿早已布置妥当,红绸从殿顶垂落,织金双喜悬于正中,龙凤花烛高烧,将满殿映得一片暖红。   没有满朝文武,没有诰命宗亲,只几个亲近之人立在堂下。萧昭月抱臂立在左侧,眉眼带笑;萧景辰探头探脑,一脸雀跃;沈寒州扯着完颜烈的袖子低声嘀咕,被完颜烈拍了下手背。   高安身着素净吉服,立在香案旁充任司仪,笑得眼角皱纹都深了。见两人进来,他清了清嗓子,高声唱喏:“吉时到——新人拜堂!”   “一拜天地——”   两人并肩转身,对着殿外天地躬身下拜,敬乾坤为证。   “二拜高堂——”   二人对着空着的上首席位郑重行礼,遥告双方先人泉下有知。   “夫夫交拜——”   谢清澜抬眼,正撞进萧景渊滚烫的目光里。两人身量相仿,微微躬身,额头险些相触,惹得堂下萧景辰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礼成——”   高安一声落定,堂下顿时闹作一团。   萧景辰第一个蹦出来,举着酒壶嚷嚷:“恭喜四哥!恭喜谢相!祝二位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话音未落,后脑勺便挨了萧昭月一下:“胡说八道什么。”   沈寒州也跟着起哄:“就是!早生贵子便罢了,白头偕老才是真的!”   完颜烈在旁淡淡补了句:“山河表里,风雨同舟。”   众人闹了一阵,便拥着两人往洞房去。萧景辰还想闹洞房,被萧昭月拎着后领拖了出去,临走还不忘喊:“四哥!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房门“吱呀”一声合上,室内顿时静了下来。   喜床上撒满了花生红枣,龙凤烛燃得正旺,烛火摇曳,映得满室都是暖融融的红。案上摆着合卺酒,两只赤金酒杯用红绳系着,酒液清冽。   萧景渊走过去,端起酒杯递了一只给谢清澜。   谢清澜接过酒杯,抬眼看他。两人手臂交缠,手腕相抵,他微微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萧景渊也喝了酒,放下杯子时,目光沉沉地落在谢清澜唇上,喉结滚了滚。   龙凤烛的光影摇摇晃晃,大红喜服的盘扣被一颗颗解开,艳色衣料铺在素白锦被上,像摊开的一整片落霞。烛影晃着两人交叠的轮廓,满室都是暖得发烫的春意。   萧景渊低低唤了一声:“清澜。”   谢清澜颤声回应:“陛下。”   “好清澜,换个称呼。”萧景渊咬了咬他的耳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根朱红的丝绦,指尖绕着他的手腕,轻轻缠了两圈。   谢清澜怔了怔,才觉出腕上的束缚,丝绦柔软,却挣不开。   “萧景渊。”他皱着眉,声线冷了些,却没多少怒意。   “再换。”萧景渊低笑一声,丝绦又缠了一圈,将他的手腕轻轻拢在一处。   “……混账。”谢清澜耳尖通红,羞恼地偏过脸去。   “不叫?”萧景渊的吻落在他胸口,轻轻磨咬,“朕有的是法子,让你换对为止。”   “做什么捆我……”谢清澜的声线软了些,手腕轻轻挣了挣,丝绦却越收越紧。   “叫不叫?”萧景渊的声音更低,吻已经滑到了腰腹。   谢清澜闭了闭眼,长睫颤得厉害,半晌,才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软的:   “……夫君。”   婚后的日子,安稳又绵长。   萧景渊下诏改国号为“大朔”,取“天下一统、万象更新”之意;改元永安,愿河清海晏,岁岁永安。诏书颁布那日,百官山呼万岁,四方邦国遣使来朝,贺表如雪片般飞入京城。分裂数十年的天下,终于在这一朝正式归于一统,四海宾服。   谢清澜仍居丞相之位,总领朝政。二人同朝听政,同归听雪轩,白日里是君臣,处置政务配合默契,一个眼神便知对方心意;入夜是夫妻,关起门来,也有说不尽的软语温存。   百官从最初的惊诧,到渐渐习以为常,到后来,连帝相二人在朝堂上眉目传情都能视而不见。再后来,萧景渊干脆让人在龙椅旁设了副座,谢清澜与他同坐听政,二人并肩批览奏章,共商国事,再无遮掩。   朝野间偶有微词,却都抵不住两人治下的盛世光景。东齐、南岳百姓渐渐归心,北狄互市车马络绎,江南淮南良田连年丰收,户口日增,府库充盈,真正是海内升平,民安其业。曾经流离失所的生民,终于有了薄田茅屋,安居乐业,再不用受战乱流离之苦。   后世史书载:大朔开国帝萧景渊,永安年间与丞相谢清澜共治天下,君臣相得,同心共济,开创永安盛世。帝终生不立后,与相相守一生,朝野无有非议,传为千古佳话。   民间说书人讲起这段故事,总爱添些浪漫笔墨。说二人是天定良缘,唯有同心方能共治天下,救黎民于水火,月老红线,系了他们生生世世,乃是百世修来的缘分。   往后的岁岁年年,他们共守万里山河,同看日月升沉。   山河共枕,日月同辉,此生长伴,岁岁永安。   (全文完) 第149章 番外1 补药   谢清澜暗忖,自己怕是熬不过这个溽夏了。   倒不是朝政繁冗积劳成疾,也不是意外横生身受重伤,而是——他实在遭不住萧景渊了!   自大婚以后,萧景渊便彻底撕了与他之间仅剩的一层“面上君臣”的遮羞布。   从前好歹白日里还晓得收敛几分,在人前端着帝王威仪,入夜关了门才敢放肆。   如今竟是没了半点规矩,下了朝便黏上来,批折子时要将人圈在怀里,一手朱批一手便探进衣襟里亵玩,用膳要喂,有时哄着人上下两处一同喂,便是他在御书房与六部尚书议事,这人也能借着送茶的由头闯进来,趁人不备在他腰后狠捏一把。   谢清澜起先还冷着脸斥他,后来发现斥了也没用,这人脸皮厚得刀枪不入。   挨了骂反倒将人搂得更紧,振振有词:“清澜骂人时眼尾浸红,瞧着更叫人想欺负。”   闹得狠了便抬脚踹,谁知踹了也无用,那人挨了踹反倒兴致更盛,抱着他的腿不肯松,涎着脸道:“清澜再踹下,往朕脸上踹。”   简直是个没餍足的色魔!   这般昏天暗地闹了三月,纵是谢清澜体格健朗也到底扛不住。近日只觉腰膝酸软,神思倦怠,散朝时步履都发沉,便径直往太医院去。   张院判正捻着花白胡须翻检医典,见他进来忙起身行礼。   谢清澜抬手虚扶了一把,面色如常地在诊案前落座,将腕子搁上脉枕。   张院判三指搭脉,眉头先是一蹙,随即舒展,复又蹙起,这般反复半晌,才抬眼看向谢清澜,神色微妙,欲言又止。   谢清澜心里约莫有数,耳尖先热了,偏过脸道:“院判直说便是。”   张院判清了清嗓子,斟酌着措辞:“丞相脉象滑数而虚,尺脉尤弱,乃是肾精亏虚、相火妄动之兆。老夫斗胆敢问一句——”   他压低声量,几近耳语,“丞相近日……房事是否过频?”   谢清澜脸上腾地烧起一片热意,指尖攥着袖角绣纹,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他夜夜如此。”   张院判气息一滞,硬着头皮再问,声音压得更低:“不知一夜……几回?”   谢清澜抬手按了按后腰,昨夜萧景渊将他按在御案上直闹到三更,翻来覆去都是“最后一回”,回回作数,回回又有下回。他当时被折腾得昏沉,哪里数得清,思忖半晌才保守答:“……约莫五六回。”   张院判手里的狼毫笔险些脱手,嘴角抽了两抽,低头便在药方上奋笔疾书,字迹都比平日潦草了几分:“老夫开几剂滋阴补肾的方子,丞相按时服用,再……再与陛下好生商议,凡事过犹不及,万不可再这般耗损真元。”   谢清澜应了,又吩咐太医院每日煎好径直送听雪轩,说罢起身,步履比平素快了几分,近乎落荒而逃。   当晚,萧景渊从睿王府回来,一进门就闻见一股清苦的草药味,循着气味摸到暖阁,正撞见谢清澜端着药碗,皱着眉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   “清澜病了?”萧景渊脸色骤变,几步跨过去,抬手便要探他额头。   谢清澜偏头躲开,将空碗搁在案上,抬眼望他,眼底裹着点幽怨:“臣有几句话,想同陛下说。”   萧景渊被他这副正经模样弄得心里发毛,赶紧在对面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头,一副洗耳恭听的乖巧模样。   “臣今日去了太医院。”   萧景渊倏地站起身,眉峰拧起:“好端端的去太医院做什么?哪里不舒服?”   “陛下不妨猜猜,张院判给臣诊脉,说了什么?”   萧景渊茫然摇头。   “肾精亏虚。”谢清澜一字一顿,眼底幽怨更重,“陛下,臣如今,都得喝补药了。”   萧景渊张了张嘴,心虚地摸了摸鼻尖。   他近来确实放纵了些。自打大婚正了名分,便再也毫无顾忌,夜夜缠着人闹到夜半,有时兴致上来,连白日也不肯放过。书房、暖阁、浴池、花圃,宫苑各处都留了痕迹。   谢清澜起先还冷着脸骂他荒唐,被他死皮赖脸蹭得多了,便也半推半就从了。   这人眼尾泛红、咬着唇不肯出声的模样,勾得他越发没个分寸。他满脑子都是谢清澜情动时的模样,全然没顾念自己精力过盛,竟把人折腾到要喝补药的地步。   心里愧得慌,却还是忍不住凑过去,将下巴搁在谢清澜膝头,仰着脸看他:“朕知错了。明日便节制。”   “明日?”谢清澜冷笑一声,抬手捏住他的脸颊,稍用力往两边扯了扯,“合着今日便还想胡闹?”   萧景渊被他捏着脸,话音含糊不清:“朕今晚少……少要一回?”   “今晚不许碰我。”谢清澜松开手,语气不容置喙,“往后三日一次。”   萧景渊的脸瞬间垮下来,哀嚎一声攥住他的手往自己脸上蹭:“三日太久了!清澜……好清澜……一日一次好不好?”   谢清澜闭了闭眼,在心里将“不能心软”四个字默念了三遍,才松口:“两日。再讨价还价,便四日。”   “清澜——”萧景渊拖长了声调,往他膝头蹭了蹭,活像只耍赖的大狗,“你怎能这般狠心。朕新婚才三月,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   “再如胶似漆,明日你便搬去偏殿住。”   萧景渊立刻噤了声。   当夜他倒真安分了,只将人搂在怀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贴在谢清澜后颈的呼吸又烫又重,身下抵着他腿根,却硬是忍着没动,只手臂箍得更紧些,带着点委屈蹭了蹭他后颈。谢清澜被他蹭得心头发软,却还是闭着眼硬着头皮装睡。   次日一早,御膳房便多了两只药罐。一罐是谢清澜的,温补元阴;另一罐是萧景渊的。   张院判原说“陛下龙精虎猛不必补”,偏萧景渊执意要加,说“朕要与丞相同甘共苦”,张院判只得也开了副平补的方子,搁了几味寻常益气药材,喝不坏人,也补不出奇效。   高安端着两碗药进来时,萧景渊正抱着谢清澜坐在案前批折子。   准确说,是谢清澜在批折子,萧景渊坐在他身后,下巴搁在他肩上,手臂环着他腰,偶尔伸手指指折子上某处:“这句什么意思?”   谢清澜被他扰得没法专心,拍开他的手:“陛下自己看。”   “朕看不懂。你说给朕听。”   “陛下少装。”谢清澜头也不回,“上回北狄国书,陛下自己批的,条理分明。”   “那不是你在旁边看着嘛。”萧景渊耍赖,将脸埋在他颈侧,“你不在,朕便看不进去。”   两人正拌着嘴,高安端了药碗进来。萧景渊接过自己那碗,仰头一饮而尽。   谢清澜奇道:“陛下怎么也喝药?”   萧景渊放下碗,笑得不怀好意:“朕也得补,免得日后力不从心,伺候不好我们清澜。”   谢清澜耳根一热,抬手便拧了他手背一把,力道不轻不重:“你还要不要脸?”   “不要。”萧景渊低头吻了吻他发顶,“有清澜就够了,要脸做什么?” 第150章 番外2 爱死你了   谢清澜懒得同他掰扯,端过自己那碗药,盯着漆黑的药汁皱紧了眉,迟迟不肯下口。昨夜那碗已苦得他舌根发麻,今日这碗瞧着颜色更深,想必更苦。   萧景渊从他手里轻轻取过药碗:“怎的不喝?怕苦?”   谢清澜抿了抿唇,颇有些委屈道:“这碗瞧着比昨夜的苦。”   萧景渊没说话,仰头含了一大口药汁,随即扣住谢清澜的下颌迫他转头,低头便吻了下去。   谢清澜猝不及防,“唔”了一声便被堵了嘴,他抬手想推,却被萧景渊扣着腰动弹不得,齿关被轻易撬开,苦涩的药汁顺着交缠的唇齿渡过来,混着对方的气息,竟好像真的没那么苦了。   一碗药渡完,萧景渊才松开他,舌尖舔了舔唇角残留的药渍,笑得眉眼都弯了:“如何?这样喝,是不是不苦了?”   谢清澜嘴唇被吻得微肿,唇瓣沾着水光,眼尾泛着薄红,瞪着他:“……你、你混账。”   高安早已识趣退了出去,掩好了殿门。   谢清澜拿袖子擦了擦唇角,偏过头去不理他,可泛红的耳尖早已红透了。   萧景渊把人又往怀里带了带,低头蹭了蹭他颈窝,软声道:“清澜,你方才含住朕舌尖的时候,好乖。”   “我没有含——”   “含了。”萧景渊笃定,“朕感觉到了。你还吸了一下。”   谢清澜羞愤欲死,反手一个肘击撞在他胸口,力道不重,却让萧景渊闷笑着往后仰了仰:“谋杀亲夫啊清澜。”   “再胡说八道,今晚去偏殿睡。”   “好好好,朕不说了。”萧景渊立刻认怂,手臂却还环在他腰间不肯松。   日子就这么黏黏糊糊地过着。谢清澜觉得萧景渊还是很疼他的,竟因着心疼他身子亏损,一连十几日没碰他。   他日日喝着张院判开的温补药,腰膝酸软的毛病缓了不少,整个人都清爽了些。   只是好景不长。萧景渊刚把人养回些气色,便又开始花样百出。   有时在书房,谢清澜正批着折子,他便从背后贴上来,手探进衣襟,隔着中衣揉他腰,嘴里还一本正经:“帮你松松筋骨。”松着松着便松到了别处,折子散了一地,朱砂墨溅在月白常服上,晕开一团团红痕。   有时在华清池。谢清澜本不让他进来,他便说腰背酸,要他帮忙擦背。谢清澜心软放了人,擦着擦着那人便转过身,把他抵在池壁上,水花溅了一地。热气蒸腾里,他咬着萧景渊的肩头不肯出声,那人反倒低低地笑,含着他的耳垂哑声道:“清澜别咬,疼。”   有时在御花园的假山洞里。那日散了朝他想去园子里散散心再回去,萧景渊非要跟着。走到假山深处,四下无人,萧景渊便把他按在石壁上亲,亲着手便不老实。谢清澜推他,他便低笑:“这里不会有人来”,果真在洞里胡闹了一回。事后谢清澜整理衣襟,见朝服袖口蹭了石壁青苔,气得三天没理他。   没过多久谢清澜又开始腰酸,只得再往太医院去。   张院判诊完脉,捻着花白胡须,眉头拧成一团:“丞相这脉象……比上回更虚了些。”   谢清澜面无表情收回手腕:“有劳院判,再开一剂方子便是。”   张院判垂着眼不敢看他,心里暗暗叹气。这哪是肾精亏虚,分明是纵欲无度。上回叮嘱的话,看来是半句也没听进去。   他提笔正要写,又听谢清澜云淡风轻补了句:“这次下重些。否则不管用。”   张院判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浓墨,一张老脸憋得通红,半晌才应:“……微臣遵命。”   谢清澜回到书房时,萧景渊正坐在案后批折子,见他进来立刻抬头,目光关切:“太医怎么说?”   谢清澜走到他身边,忽然伸手在他腰侧轻轻掐了一把。   “陛下。”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从今日起,朝会之后,你便去练武场与沈将军对练,不到天黑不许回来。”   “啊?”萧景渊一愣,“为什么?”   “为什么?”谢清澜冷笑一声,“你整日蛮横霸道,不知节制,之前说好的两日一次,你自己说说昨日弄了几次?”   萧景渊一脸无辜:“一次啊。”   “怎么可能——”   “朕真的只弄了一次,是你自己……”   “闭嘴。”谢清澜打断他,耳根又泛了红,“总之臣的身子遭不住陛下这般折腾。你白日里去外头耗耗精力,省得见着臣便起些歪心思。”   萧景渊试图逃避:“可沈寒州前日被人拉去喝花酒,回去便病重了,你忘了?他已两日没上朝了。”   “那便去找萧景辰!”谢清澜语气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对上那双含着薄怒的眼睛,萧景渊立刻蔫了,乖乖低下头:“哦。”   谢清澜瞧他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心又软了几分,缓了语气解释:“张院判说臣身子又虚了,要好生休养一段时日。”   他顿了顿,到底是没忍住,故作委屈低声补了句:“萧景渊,你半分都不疼我。整日见着我便只想着那档子事,是不是根本不喜欢我,只喜欢做那事?”   “喜欢你和喜欢碰你,本就不冲突啊。”萧景渊连忙伸手把人拉进怀里,抱着他哄,“这怎么能怪朕?谁叫清澜生得这般好看,又软又香,朕一碰就忍不住——”   “哼。”谢清澜别过脸,声音闷闷的,“前世你果然是见色起意。”   萧景渊一下子哑口无言,不知如何辩驳。当年第一次在金銮殿上见着谢清澜,一身朱红朝服,立在百官之中如芝兰玉树,他第一眼便动了心,也动了欲。谢清澜生得绝色,说见色起意也不算错。可“见色起意”四个字,哪里能概括他两世的执念?他离了谢清澜,是活不成的。   “朕、朕绝非单纯见色起意。”他急着辩解,语速都有些急,“若你不喜欢朕碰你,朕往后不碰便是。朕是真的爱你,绝不是只贪那点欢愉。朕想亲近你,从来都只是因为朕喜欢你。朕想和你待在一处,不只是为了那档子事,是因为朕满心满眼都是你,想离你近一点,再近一点……”   “行了。”谢清澜打断他,耳根又红透了,声音软了几分,“臣知道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臣……不讨厌陛下亲近。”   萧景渊的眼睛倏地亮了。不讨厌便是喜欢啊!喜欢便是爱极了啊!   他手臂一紧,将人牢牢圈紧:“好清澜,爱死你了。”   谢清澜如今当然知道萧景渊爱他。   只是前世他总以为萧景渊根本不爱他,只是贪他的身子。毕竟那时这人来找他,十回有八回要动手动脚。可如今重活一世,朝夕相处下来,他才渐渐明白,前世的萧景渊,早已是百般克制。   那八回里,至少有一半只是搂着他亲一亲,剩下的一半里,又有大半是他自己半推半就纵出来的。   他若冷着脸说一句“滚”,那人至多蹭两下,便会灰溜溜地走;若他踹上一脚,那人更能安分三五日,不敢再来招惹。   古来情深者,必灵肉相契,心身同付,本无两分的道理。   但如今这人早已被他纵得无法无天,撒起娇来更是得心应手,越发让他招架不住了。   所以他方才才故意那般说,就是想惹得萧景渊更疼惜他几分。 第151章 番外3 苦肉计   萧景渊近日烦闷得紧。   至于原因,还得从那日谢清澜从太医院回来、冷着脸给他下了“每日去练武场报到”的禁令说起。   彼时他以为自己认个错、服个软,这事便算揭过去了。毕竟谢清澜对他向来心软,他稍微装装可怜,那人便会松口,顶多再踹他一脚,然后这事儿便翻了篇。   可他显然低估了谢清澜这回的决心。   头一日,萧景渊老老实实地去了练武场,与萧景辰拆了百余招。他本就悍勇,下手又没个轻重,不过半刻便把人揍得鼻青脸肿,早早散了场。   天色尚明,他兴冲冲往听雪轩赶,心里盘算着,自己这般听话,谢清澜见了定然心软。   谁知刚跨进院门,便见谢清澜坐在海棠树下翻书,听见脚步声,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陛下今日回来得太早。”   萧景渊脚步一顿,立刻放软了声音凑过去:“清澜,朕想你想得紧。”说着便偏头要去蹭他颈窝。   谢清澜侧身避开,目光仍凝在书页上:“明日着沈将军陪陛下对练,不到天黑,不许回。臣已让人传过话了。”   这话倒勾得萧景渊心头火起:“沈寒州那小子又装病躲懒!朕遣人去他府上瞧过,他正蹲在院里遛鸟,精神头足得很,哪来的病重!”   谢清澜浅浅勾了勾唇:“兴许前几日真病着,今日恰好了。”   次日天刚蒙蒙亮,沈寒州便被一道圣旨从被窝里提了出来,苦着张脸站在练武场。萧景渊憋了一肚子邪火无处发,尽数倾泻在刀上。刀风猎猎,招招沉猛,直把沈寒州逼得满场逃窜,最后连滚带爬躲到完颜烈身后,扯着嗓子喊“陛下饶命”。   待萧景渊回听雪轩时,已是月上中天。他满身汗气,推门时脚步都带着几分虚浮。   他径直便去了寝殿寻谢清澜,进殿便见案上温着一碗解暑汤,旁侧屏风上,叠着整整齐齐一身干爽中衣。   谢清澜斜靠在榻边,手里仍握着卷书,见他进来,目光在他汗湿的鬓发上顿了一瞬,便垂了眼,淡淡道:“汤在案上,衣裳在屏风后。去洗洗。”   萧景渊立在原地,满身的戾气与疲惫忽然就散了,心口软得一塌糊涂,乖乖应了声“好”,转身便进了浴房。   浴后他一身皂角清香,也不擦头发,径直蹭到谢清澜身边,二话不说便将头枕在了人膝头,还顺势蹭了蹭,懒懒撒娇:“清澜,朕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再练几日,朕这条命就得交代在练武场了。”   谢清澜垂眸看他,灯下这人眉眼凌厉尽敛,倒显出几分乖觉。   他沉默片刻,语气松了些:“再坚持几日。张院判说你相火妄动,需劳形以敛心气。熬过去便好了。”   这般安分守己过了四五日,萧景渊便熬不住了,动起了歪心思。   这日他回来时,小臂上青一块紫一块,看着颇为狼狈。一进门便凑到谢清澜跟前,委委屈屈地挽起袖管,把满臂青紫递到人眼前,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谢清澜扫了一眼,眉梢微挑:“沈寒州那点本事,能伤得了陛下?莫不是陛下自己弄出来的苦肉计?”   萧景渊心头一虚,面上却半点不显,说得声情并茂:“哪能啊!完颜烈看不惯朕日日压着沈寒州打,竟也上手了。他们夫夫二人联手打朕一个,朕双拳难敌四手,才落得这般境地。”   谢清澜心里明镜似的。以萧景渊的蛮力,莫说两人,便是再来两个,也未必能占他便宜。这满身的伤,多半是他自己刻意弄出来的。   可清楚归清楚,心疼也是真心疼。第二日见他肩上又添了新痕,谢清澜终究是软了心肠,取了化瘀药膏,拉过他的手臂细细按揉。   “罢了,”他垂着眼,终是松了口,“明日不必去了。”   萧景渊眼睛倏地亮了,方才还蔫头耷脑的模样一扫而空,笑得眉眼舒展。   当夜两人洗漱完回了寝殿,萧景渊反手便扣上了殿门。   谢清澜刚走到书案前坐下,身后便覆上来一具滚烫的身躯。萧景渊双臂牢牢箍着他的腰,下颌抵在他肩窝,整个人像只寻暖的大型犬,在他颈侧蹭来蹭去,黏得不行。   “清澜,好清澜,再憋下去,朕真要憋出毛病了。你摸摸,都快胀得发疼了。”   说着便攥住谢清澜的手腕,往自己小腹按去。隔着薄薄的寝衣,烫人的热度与硬挺的轮廓清晰地抵在掌心。谢清澜猛地往回抽手,耳尖霎时红透。   “陛下!”他声音发紧,带着几分羞恼,“张院判说要静养小半月,这才第七日!”   “就一次,不打紧的。”萧景渊咬着他的耳尖,含混地哄,“朕等不了那么久。你疼疼朕,好不好?”   话音未落,他的指尖已挑开了谢清澜腰间系带,顺着腰线探了进去。掌心贴着温热的肌肤,沿着腰侧缓缓摩挲,指腹蹭过腰际软肉,惹得谢清澜身子轻轻一颤。   “萧景渊!”谢清澜攥紧他的手腕,声音又急又软,带着几分无措的厉色,“你再这般……明日便搬去偏殿住!”   萧景渊的动作骤然顿住。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泛红的侧脸,心口又软又痒,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手从人衣襟里抽了出来,旋即打横将人抱起,轻轻放在了窗边的软榻上。   “好,朕不碰你。”他俯下身,额头抵着谢清澜的额头,呼吸粗重滚烫,“可你总得给朕点甜头。朕真的快憋疯了。”   谢清澜望着他泛红的眼尾,沉默半晌,终是松了口:“那……臣帮你。”   萧景渊眸色骤亮。   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他脑子里霎时翻涌过数种旖旎光景。谢清澜的手生得好看,指节分明,微凉又灵活,滋味极好;更莫说他那双修长笔直的腿,腿肉既紧致又滑嫩,上回西戎野泉里那般,别提多销魂了。他越想越热,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陛下躺好。”谢清澜伸手推了推他的胸口,语气平静,“闭上眼睛,不许乱动。” 第152章 番外4 疏通经络   萧景渊乖乖仰面躺平,心脏擂鼓似的跳,满心都是期待。   下一刻,一双微凉的指尖轻轻按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力道不轻不重,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顺着穴位缓缓打圈。酸胀感慢慢散开,通体舒泰,却根本不是他盼的那种滋味。   萧景渊眉头一皱,刚要开口,谢清澜的指尖已移到了他眉心,顺着眉骨慢慢按揉,再滑到鬓角、耳后,最后稳稳落在了后颈的风池穴上。   “清澜……”他声音发飘,满是难以置信,“你这是做什么?”   “疏通经络。”谢清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张院判说了,陛下阳气过盛,相火妄动,宜用疏泄之法调和。臣这几日特意跟他学了套推拿手法,专治陛下这毛病。”   萧景渊:“……”   他猛地睁开眼,正撞进谢清澜弯起的眼眸里。那双素来清冷淡漠的眸子,此刻盛着点点促狭的光。   “谢清澜!”他坐起身,又气又笑,指着人半天说不出话,“朕憋了这么多天,你就拿这个打发朕?”   “怎是打发?”谢清澜收回手,从容地理了理微乱的袖口,神色一本正经,“张院判说,此手法可调气血、平肝阳、泄相火,连按七日,陛下那毛病便可大有好转。臣特意为陛下学的,陛下不该高兴?”   “高兴?”萧景渊咬牙切齿,“朕方才确实高兴!朕还以为是——”   话到嘴边,对上谢清澜含笑的眼尾,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重重躺回榻上,闭紧眼,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行,你按。按完朕再跟你算账。”   谢清澜唇角弯了弯,指尖重新落回他的太阳穴。   这一次按得更仔细,力道均匀,节奏舒缓,从头顶到肩颈,再顺着脊椎两侧的穴位缓缓往下推,每按一处便稍作停顿,让力道渗进去。   萧景渊起初还绷着身子,满肚子都是气闷,可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连日操练攒下的筋骨酸痛竟慢慢散开了。谢清澜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按在后颈时,酸胀感顺着脊椎往下蔓延,说不出的舒坦。他的呼吸渐渐绵长,眼皮也越来越沉。   等谢清澜按到后腰时,身下的人早已没了动静。   他低头看去,萧景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呼吸匀长,竟是睡着了。   想来这些日子,是真的累着了。   谢清澜收回手,俯身将人打横抱起,挪回内侧的寝榻上。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萧景渊侧脸上描出柔和的轮廓,褪去了平日里的凌厉蛮横,倒像头收了爪牙的猛兽,露出了最软的肚皮。   他忍不住俯身,在人额角落下一个极轻的吻,才挨着人躺下。   次日清晨,谢清澜是被腿间的动静弄醒的。   滚烫的身躯贴着他磨蹭,蹭得他也起了火。晨光微熹里,他终究是软了心肠,由着萧景渊蹭了许久,还用手帮他纾解了一回。   散朝之后,谢清澜勒令萧景渊去练武场,不必找人陪练,独自砍半个时辰草人便可。   萧景渊也不反驳,老老实实去了。时辰一到便收了刀,脚步轻快地往回走。高安跟在身后,瞧着他嘴角压不住的笑意,忍不住低声凑趣:“陛下今日心情甚好,可是昨夜……”   “少打听。”萧景渊斜了他一眼,语气没半分怒意,反倒藏着满满的得意,“朕的清澜,最是知冷知热、温柔疼人。”   回到听雪轩时,谢清澜正坐在院中翻书。听见脚步声,抬眼扫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舒展的眉眼上顿了顿,便又垂了下去。   萧景渊在他对面坐下,支着肘看了他好半天,才开口:“清澜,你昨夜给朕按的那套手法,今早起来浑身都松快。今日再给朕按按?”   至于是昨夜手法松快,还是晨间那回松快,便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谢清澜翻书的手指微顿,抬眼挑眉:“方才让陛下去晨练,陛下可练了?”   “练了!”萧景渊立刻坐直身子,往前凑了凑,邀功似的,“朕砍了十八个草人,出了一身汗,回来特意冲了凉才来。你瞧,头发还没干透呢。”   他发梢带着潮气,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衬得那双淡眸格外亮。谢清澜看着他这副邀功的模样,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合上书站起身:“进去吧。趴好。”   萧景渊乖乖进了内殿,往软榻上一趴,乖得不像话。   谢清澜跪坐在他身侧,指尖按上他的后颈,力道比昨夜又熟练了几分。指尖顺着脊椎两侧缓缓往下推,掌心贴着微微发热的肌肤,能感觉到那具结实的脊背随着他的动作慢慢放松下来。   萧景渊闭着眼,舒服得直哼哼,声音低沉绵长,像只被顺了毛的大狗,偶尔还含混嘟囔几句:“嗯……清澜好厉害……再往下点……对,就是那儿……”   谢清澜被他哼得耳根发热,手下不觉重了些。   “嘶——轻点轻点!”萧景渊倒吸一口凉气。   “再哼哼,臣便不按了。”谢清澜语气冷冷的,手上的力道却悄悄放轻了。   萧景渊立刻闭了嘴,只从鼻腔里溢出几声极轻的闷哼。那声音低低沉沉,裹着点隐忍的惬意,反倒比方才的哼哼更撩人。谢清澜指尖一顿,耳尖又红了一层。   好不容易按完一套手法,萧景渊翻身躺平,一脸餍足地看着他:“清澜,你手酸不酸?朕帮你揉揉?”   “不必。”谢清澜收回手,垂着眼不看他,“臣还要去批折子。”   “折子朕来批。”萧景渊伸手扣住他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人拉得坐在了榻沿,“你歇着。朕给你沏茶。”   说着便起身,当真倒了杯温茶递过来。谢清澜接过茶盏,抬眼瞥了他一下。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果然,半盏茶的功夫都不到,一只温热的手便从旁侧伸了过来,隔着衣裳按在了他的腰后。   “你整日坐着批折子,腰不酸?朕帮你揉揉。”   “别动手动脚。”谢清澜抬手挡开他,起身便要走。可晨间留下的酸麻还未散尽,起身时腿根一软,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