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阴湿男鬼觉醒后 作者:okkkkkkko 简介:   源名:阴湿男鬼觉醒后   (缺爱但独立清冷受vs表面温柔实则心机病娇攻)   【主受+阴湿病娇+双洁+酸甜拉扯+后期追妻火葬场+囚禁】   何烨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叫倪欲的灵魂。   他教他功课,替他出头,是他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   可母亲的去世,让何烨的记忆里,那个陪他度过最黑暗岁月的人,被彻底抹去。   直到十年后的那场刺杀,何烨替倪欲的父亲挡下一刀,何烨才回忆起一切。   十年后,倪欲回来了。   他温柔、偏执、无孔不入,把何烨的生活填得满满当当。   可当何烨发现,倪欲送他的毛绒熊眼睛里藏着摄像头。   电脑里加密的文件夹,全是他被偷拍的照片。   “除了我爱你,还有谁爱你?”   何烨才终于明白,他以为的光,不是来照亮他的。   是来困住他的。 第1章 危险   空气里混杂着浓烈的酒气和烟草味的气息,让人几欲作呕。   何烨撑着墙壁,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他的胃里翻涌着,喉咙发紧,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着。   今晚被灌了太多酒,那些人变着花样地劝酒,他躲不掉,也推不开。   “唔,不用了,真的不用了,我一个人可以打车回去的,真的不用麻烦您了。”   他的舌头像打了结,声音含糊不清,可语气里的拒绝却是明明白白的。   他一只手撑着墙壁,另一只手在空气中胡乱地摆了摆,脚步踉跄地向包厢门口挪去。   每走一步,腿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郑经理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西装马甲绷在他圆滚滚的肚子上,扣子仿佛随时都会崩开。   目光黏腻腻地黏在何烨的身上,从那张因为酒意而泛着桃红的白嫩小脸,一路滑到那截被衬衫勾勒出的、纤细却劲瘦的腰肢上。   “何先生,没关系的,我可以送你回去的。”   郑经理的声音故意放得很柔很轻,却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靠过来,肥厚的手掌伸出去,五指张开,一把扣住何烨的腰侧,猛地往怀里一带。   何烨整个人撞进了一个软塌塌又令人作呕的怀抱,浓烈的古龙水味混杂着烟味,汗味和酒味直冲鼻腔。   他本能地打了个哆嗦,脊背绷得僵直。   包厢里那几个腆着啤酒肚的老总还有叼着雪茄的客户,他们跟郑经理都是一路货色。   此时都盯着何烨那张白嫩的小脸,目光里是满是贪婪与垂涎。   可到底是郑经理抢了先,他们不好明着争。   只能坐在沙发上,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起哄声。   “哟,郑经理好福气啊!”   “何先生,你就别客气了嘛,让郑经理送你燕鱼!”   “对对对,大晚上的一个人打车多不安全呐!”   那些声音像隔着水传过来似的,闷闷的,却又像无数根针,扎得何烨头皮发麻。   “不要……不要,放我走!”   何烨拼命挣扎起来,手臂使劲去推郑经理的胸口,可他的身体像却纹丝不动。   他的酒意被恐惧驱散了几分。   努力想让自己的意识变得清明起来,他能感觉到那双箍在自己腰上的手在暗暗用力。   指腹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摩挲着,那种黏腻的触感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潜意识里,一个让他战栗的念头清晰起来。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如果他不逃走的话。   郑经理搂着何烨的腰,手臂收紧,几乎是半拖半架着把人往包厢门口带。   何烨的双腿发软,几次踩到自己的鞋子,趔趄着差点摔倒,却都被那只肥手死死固定住。   他们的身体挨得太近了,何烨能感觉到郑经理胸腔里传来的粗重呼吸,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发了情的野兽。   出了包厢门,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是深色壁纸贴着的墙壁,壁纸上繁复的花纹在昏暗的壁灯下显得诡异而压抑。   路上时不时会遇到推着餐车的服务生。   但他们看见这般场景都避让着走,很多大人物在这里吃饭,他们根本得罪不起。   郑经理看见那些人,那双手便暂且安分了些,但仍死死搂着何烨的腰不放。   伴随着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手上使得劲也越来越大。   他还是被推进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仿佛连空气都变了味道。   洗手间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檀香混杂的气味,白炽灯的光线惨白而刺眼,照得大理石洗手台冰凉如雪。   这里没有人。   这个念头同时在两个人的脑海里炸开了。   何烨浑身的血液像是被抽空了一般,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而郑经理的脸上,那层伪善的面具终于彻底剥落,露出底下赤裸裸的欲望。   他甚至没给何烨任何反应的时间,一把将人翻转过来,死死压在冰凉的洗手台上。   大理石台面的冷意透过薄薄的衬衫直钻进脊背。   何烨被冰得一个激灵,张嘴想要喊,喉咙却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只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   郑经理那张肥头大耳的脸压了下来,油腻的额头、粗大的毛孔、鼻尖上泛着的油光,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半阖着眼睛,嘴唇微微张开,舌尖已经探了出来,迫不及待地想要舔上何烨的脸。   “谁来救救我……”   何烨在失去最后一秒意识前在心中乞求着,呐喊着。 第2章 出现   那双原本因为酒精而柔软无力的手,此刻正抵在郑经理胸口,指节微微蜷缩,像是在积蓄着什么。   郑经理浑然不觉,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仍然挂着令人作呕的笑意,一只手已经不安分地探向何烨的腰带。   就是现在。   何烨猛地发力,猝不及防地爆发出惊人的力量。郑经理只觉得胸口被狠狠一推,整个人重心不稳。   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记拳头已经迎面砸来。   那拳又快又准,正中鼻梁,酸胀感瞬间炸开,眼前一片金星乱冒。   紧接着是膝盖。   何烨的膝盖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顶了上来,狠狠撞在郑经理的小腹下方。   那是一种令人瞬间丧失所有力气的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炸裂开来。   郑经理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整个人就重重砸在地上。   他想叫。   那种剧痛让他的本能反应就是张嘴大叫。   可声音还没冲出喉咙,一块带着消毒水味道的布团已经精准地塞进了他的嘴里。   那应该是打扫卫生间厕所的工作人员遗留下来的抹布。   何烨的动作快得不像话,像是演练过千百遍一样行云流水。   左手按住郑经理的下颌,右手将毛巾塞入,然后顺势一拧,将布料死死卡在齿关之间。   郑经理惊恐地瞪大眼睛,试图用双手去扯那块毛巾,可何烨已经先他一步。   他抓起郑经理的右手腕,拇指按在某处关节缝隙,另一只手握住手掌向外一翻。   只听见“咔”的一声轻响。那手腕便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左手如法炮制,又是“咔”的一声。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郑经理甚至还没来得及感受第一次脱臼的疼痛,两只手已经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何烨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团颤抖的肥肉。   他垂着眼,那双桃花眼里原本的醉意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的锋利。   不是凶狠,不是暴戾,而是一种冰冷的、经过精密计算后的漠然,像一把刚刚开过刃的刀,连折射出来的光都是冷的。   “你也配碰我?”   他的声音很轻,可那语气里的寒意让郑经理本能地停止了挣扎。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伴随着几句调笑。   “你说郑经理此刻是不是已经打上全垒了?”   另一个声音接道,语气里满是猥琐的兴奋:“春宵一刻值千金,哈哈哈哈哈,该说不说那小子看着还真勾人哇。”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郑经理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他认出了那两个声音,是和他一起喝酒的两个老熟人。   他拼尽全力扭动身体,试图用被废掉的双手去撞隔板,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唔唔唔……着唔……救……”   倪欲,或者说,此刻已经不再是“何烨”的那个男人,反应快得惊人。   他甚至没有露出任何慌乱的神色。   只是弯下腰,一只手掐住郑经理的后颈,便将那一百八十斤的身体提了起来。   另一只手顺势推开卫生间隔间的门,快速地闪了进去,反手将门锁上。   隔间很窄。   郑经理被按在马桶上,倪欲就站在他面前,膝盖抵住他的胸口,让他无法动弹分毫。   郑经理还在发出细微的“唔唔”声,试图用身体去撞隔间的隔板,发出求救的信号。   木质隔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隔间外,那两个脚步声停了一瞬。   “哟,动静还不小。”其中一个声音笑了起来,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暧昧。   另一个也笑了,压低了声音说:“看来咱郑经理今天兴致不错,别打扰了,走吧走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伴随着越来越模糊的调笑声,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郑经理彻底绝望了。   他仰着头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男人。   那张脸上的凌厉已经收敛回去,重新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阴翳。   那双桃花眼微微弯着,可那弧度里没有任何温度。   倪欲低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好看,可郑经理只觉得自己像被一条毒蛇盯上了。   “郑经理,”他轻声说,“接下来,我们该好好谈谈了。”   水龙头没有拧紧,水珠一滴一滴的落下来。   像是在为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倒数计时。 第3章 教训   倪欲的动作干脆利落。   他掐住郑经理的后颈,将那肥硕的身躯按在地上。   另一只手抓起一旁的拖把杆,狠狠地砸在对方的膝盖窝。   郑经理痛得浑身一颤,嘴里塞着的毛巾吞掉了所有惨叫,只剩沉闷的呜咽。   又是一记砸在肩胛,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郑经理宛若一条任人宰割的鱼,徒劳地扭动着,汗水混着鼻血与眼泪淌了一脸。   倪欲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双桃花眼里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厌倦,仿佛他只是在处理一件不值一提的垃圾。   最后一脚将人踹进隔间角落,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随后带上了隔间的门。   倪欲拿出手机,指腹在屏幕上快速划过,拨打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通,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平稳的呼吸声传来,像是在等待。   “帮我查查邦华集团的总经理郑荣。”   他的声音很轻,语速不快不慢。   不等那头回应,他便挂断了电话。   随后点开通话记录,将那则刚刚拨出的号码彻底删除。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那双桃花眼里最后一丝凌厉也随之消散,了无痕迹。   “唔,头好痛,手也好痛。”   “幸好今天是周末不用上班。”   何烨用手撑着脑袋,从酒店洁白的床上醒来。   他皱着眉,宿醉后的钝痛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敲着太阳穴,手腕处也有隐隐的酸胀感。   昨晚的记忆碎片一样在脑子里回闪着。   酒局,郑经理那张油腻的笑脸,一杯接一杯被灌下去的酒,然后是……?   他努力去捕捉那些模糊的片段,却只抓到了一片混颜与沌。   好像有人在拉扯他的衣服,好像有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来,然后他便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已经到了现在。   不对!   何烨猛地清醒过来,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服完好地穿在身上,虽然有些皱褶,但扣子一颗不少地系着。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腰,又动了动身体的其他部位——不痛。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   他翻了个身,床单洁白如新,干净得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   有人救了我吗?   何烨在心里想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从胸腔里涌上来,但同时混着后怕,让他的指尖微微发凉。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如果不是那个人,他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撑着身子下了床,拿起床头柜上那张房卡,走出了房间。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一楼,何烨穿过酒店金碧辉煌的大堂,来到前台。   前台坐着一位姑娘,正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你好,可以问一下昨晚是谁开的501这间房吗?”   何烨将房卡放在台面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一些。   那个姑娘抬起头,原本困倦的眼神在看到何烨的瞬间亮了一下。   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眉眼间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桃花眼微微弯着,鼻梁高挺,嘴唇因为宿醉而显得有些干。   她的脸颊不争气地红了,低下头翻开订房记录,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先生,您好,”她的声音微微发紧,“昨晚是一位叫何烨的先生为您订的这间房。”   何烨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微微侧了侧头:“你说什么?”   “是一位叫何烨的先生。”姑娘又看了一眼屏幕,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何烨眨了眨眼,随即迅速回过神来,扯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哦?哦哦!好的,谢谢。”   他转身离开前台,走到大堂一侧的休息区,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其实何烨想查监控,但他知道这个不现实。酒店的监控不会随随便便让他一个陌生人看。   用我的名字,给我订的房间?   总不会是我自己订的房间吧。   昨晚他醉成那个样子,别说自己开房了,怕是连手机都拿不稳。   何烨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   他想起醒来时自己的衣服是完整的,床上也是干净的,没有任何痕迹的,除了手腕上隐隐的酸胀感。   那个救他的人,不仅把他从郑经理手里带了出来,还替他订好了房间,甚至——用的是他的名字。   这个人认识他。或者说,这个人至少知道他的身份。   越往深处想,脑袋因为宿醉的原因越痛,算了,不想了。   该回家休息休息了。 第4章 回忆   刚回到家,何烨整个人像卸了力似的,一头栽进沙发里。   客厅里光线昏暗,窗帘还拉着,昨晚出门前没来得及拉开。   何烨也懒得起身,就这么瘫着,任由意识在放空与昏沉之间游荡。   刚放空没多久,茶几上的手机“叮咚”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何烨懒洋洋地伸手去够,拿过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着银行发来的入账通知:您的储蓄卡于20:00转入金额10000.00元,余额1,272,000.00元。   一百二十七万。   这笔转账从何烨14岁开始,至今已经整整十年。   那年也是何烨人生中最灰暗的一年。   何烨明明想逃避那段时间的记忆,但它却偏偏在脑海中格外的清晰。   母亲自杀去世,父亲和小三重组家庭,留下年幼的他被抛给年迈的爷爷奶奶。   他们不是“闹离婚”,那三个字太轻了,轻到装不下那个傍晚的分量。   年幼的他推开浴室门的时候,水已经凉透了,满缸都是红色。   母亲闭着眼睛靠在白色的瓷壁上,像睡着了一样,手腕上的伤口安静地张着,不再流血了,因为已经流尽了。   那年的他十四岁。   而他的父亲,在母亲还躺在殡仪馆的日子里,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把那个女人领进了门。   父亲和那个女人很快又生了孩子,一儿一女,凑成了一个“好”字。   何烨从亲戚的闲言碎语里拼凑出那个家庭的轮廓——新房子里摆着全家福,逢年过节热热闹闹,父亲会带着那两个孩子去游乐园,会在家长会的时候坐在教室里,会在生日那天订一个漂亮的蛋糕。   而何烨呢?   何烨像一个旧玩偶,被丢在了过去。   父亲没有给过他一分钱的抚养费,没有打过一个电话,没有问过一次他期末考试考了多少分,没有问过他长了多高、多重了、有没有生病。   好像何烨这个人的存在,随着母亲血液一起流进了下水道,再也没有人提起。   何烨的高中校服磨出了毛边,袖口的地方线头一根根翘起来,甚至破了个洞。   爷爷奶奶年纪大了,眼睛不好,奶奶举着针穿了半天也穿不进去,急得直抹眼泪。   最后是何烨自己拿过针线,笨拙地把破洞一点一点缝上。   针脚歪歪扭扭的,但至少不会再散了。   大学学费差点没凑齐。   通知书下来的那个夏天,何烨翻遍了家里所有的抽屉和柜子,爷爷奶奶的存折上只有三千多块钱。   他一个人去办了助学贷款,在食堂打了两年工,端过盘子洗过碗,后厨的阿姨心疼他,会偷偷多打一勺肉。   可即便在最难的时候,何烨也没有动过那张卡里的一分钱。   他不想亏欠任何人,也不想麻烦任何人。   母亲走之前留给他最后的教诲,大概就是这世上没有谁是靠得住的。   母亲与父亲是共同白手起家的。   在那个房地产风生水起的年代,他们靠着卖家具,从县城里一间不到二十平的铁皮铺子开始,一步一步向上发展。   母亲管账,父亲跑业务,两个人挤过地下室,吃过三块钱的盒饭。   就这样熬过了一个又一个寒冷的冬天。   后来生意渐渐有了起色,铺子换成了门店,门店又开了分店,他们终于在大城市稳稳扎下了根。   何烨小时候翻过家里的老相册,看到过一张泛黄的照片——年轻的母亲站在一堆板材旁边,头发用橡皮筋随意扎着,脸上全是汗,但笑得很亮。   照片背面是母亲的笔迹:“第三家店,咱们会越来越好。”   这一切本来都很美好,直到母亲怀上了何烨。   怀孕之后,母亲把事业全权交给了父亲。   不是因为她想偷懒,是因为她信任。   差不多十年的夫妻,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她把命都押在这个男人身上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她安心在家养胎,偶尔去店里看看,更多时候是摸着日渐隆起的肚子,想着孩子叫什么名字,想着将来要给他什么样的生活。   而父亲呢?   在一次酒局上,他见到了高中时期的白月光。   那个女人保养得当,谈吐温柔,和挺着大肚子在家里熬汤的母亲不一样。   起初只是留了个联系方式,后来联系越来越多,消息越来越密,从问候变成了倾诉,从倾诉变成了别的什么。   母亲羊水破的那天,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   她被紧急推进产房的时候,父亲不在。   她疼得浑身发抖,嘴唇发白,在病床上用最后一点力气抓着护士的手,报出了父亲的电话号码。   护士拨过去,响了很久,终于接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慵懒的,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烦:“喂?他洗澡去了,你哪位?”   母亲没有听到后面的话。   她的呼吸在一瞬间变得急促而紊乱,监控仪上的数字剧烈跳动,身下的血涌得更凶了。   护士慌忙把手机拿走,推着她的担架车在走廊里飞奔,手术室的门“砰”地关上。   九死一生。   医生说胎盘早剥,再晚一点大人孩子可能都保不住。   可老天爷大概也觉得这个孩子太可怜了。   生产过程竟然还算顺利,何烨啼哭着来到了这个世上,而母亲也从鬼门关被拉了回来。   父亲是在母亲生产完之后才匆匆赶到的。   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头发还是湿的。   他扑到病床前,握着母亲的手,说了很多话。   何烨后来听亲戚转述过,大意是路上堵车、公司有事之类的。   或许这时父亲是有愧疚的吧。   可当母亲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一眼就看见了他颈边衬衫上那枚暧昧的红唇印。   像一把刀一样扎进她的眼睛。   母亲没有哭,也没有闹。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唇印,然后闭上眼睛,彻底晕了过去。   从那以后,母亲像变了一个人。   那个曾经笑得很亮的女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歇斯底里的、被恨意烧毁了所有的女人。   她没日没夜地和父亲争吵,从动嘴变成动手,家里的碗碟、花瓶、相框,能被摔的东西全摔了个干净。   何烨小小的身躯就蜷缩在客厅的角落里,抱着膝盖,用手捂住耳朵,可那些尖叫和碎裂的声音还是能钻进他的骨头里。   他的童年,便是在无尽的争吵和打闹中度过的。 第5章 制裁   那张卡里的钱,何烨从来只当它不存在。   何烨想过弄清楚这个人是谁。   头两年他几乎把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试过。   去银行查转账人信息,柜台的工作人员礼貌而遗憾地告诉他对方信息保密。   他甚至想过报警,可报什么案呢?   有人每个月白给你钱,这不是犯罪,这是匪夷所思。   他一开始认定是哪个粗心的陌生人输错了卡号。   可世界上哪有这么粗心的陌生人,一错就是十年,风雨无阻,分毫不差?   何况银行系统早该核实户名与卡号是否匹配,能连续转账成功,说明对方分明知道这笔钱会给到他手里。   所以世界上还有人在一直关心着自己,对吗……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客厅里的光线一点一点沉没。   何烨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胸口,重新闭上眼睛。   只剩那一声“叮咚”的余音还在脑海里回荡。   周末的窗帘始终拉着,分不清白天黑夜,手机里的外卖订单记录了他仅有的生命迹象。   茶几上本该堆放着杂乱的外卖盒,但它们现在都被处理扔在了垃圾桶里,茶几上干干净净的。   是我打扫的吗?或许是吧,没什么印象了。   就这样昏昏沉沉过完了周末。   他不得不来到工位开始工作。   电脑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桌面右下角的消息图标不停闪烁,格外的刺眼,几十条未读消息等着他处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手放上键盘,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回复。   可脑子里始终转着另一件事。   不知道郑经理那次没有得逞,下次还会不会找他麻烦。   何烨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半天没敲出一个字。   辞职的念头愈演愈烈。   要不离这个人远一点,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可房租下个月就要交了,我还得要日常开销。   他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那张银行卡里的一百多万他一分没有动过。   他自己的存款只够撑两个多月。   两个多月,能干什么呢?   何烨把手机扣在桌上,揉了揉太阳穴。   那种被生活卡住脖子的窒息感又回来了。   正在心里发愁着,便听见一旁的同事在那里聊着八卦。   茶水间离他的工位只隔一排格子间,那两个同事平时就是公司里消息最灵通的人,嗓门也大,说话从不避人。   “你们听说没,郑经理被他老婆制裁啦!”语气极其夸张,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兴奋。   何烨的手一顿。   “真的假的?发生啥了,不会是郑经理出轨了吧?”   另一个同事立刻凑过去,声音压低了半分,但何烨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哈哈哈哈,不只出轨这么简单。”   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又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听说是有人匿名把郑经理私下玩男人的照片发给了他老婆,对,你没听错,男人!他老婆差点要被气死了!当场就炸了!”   茶水间里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紧接着是压不住的窃笑。   “话说郑经理能走到这个位置少不了他老婆的帮忙呢。”   另一个同事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   “听说郑经理以前长得又帅,工作能力又好,然后才被他老婆看上的,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他岳父当年可是公司的股东之一,你们想想。”   “诶,物是人非啊。”有人叹了口气。   “郑经理现在那个模样我都不想多说什么。啤酒肚,地中海,说话那个腔调……当年到底有多帅我是想象不出来了。”   “也不知道郑经理啥时候会被他老婆给放出来,听说还受了挺重的伤嘞。”   那个消息最灵通的同事啧啧了两声,“脸上挂了彩,手上还绑着石膏,走路一瘸一拐的,昨天有人看见他从家里出来,脖子上还有抓痕呢。”   “也是活该。”   这句话说完,茶水间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笑声。   一旁的同事越聊越起劲,从郑经理聊到他老婆,从他老婆聊到公司各个高层的八卦。   不过真实性有待考究。   何烨虽然只在这家公司待三四个月,但早就摸清了这里的八卦规律。   三分真,三分假,还有四分是被添油加醋传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变体。   可不管真假,郑经理被老婆“制裁”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何烨悬着的一颗心暂时放松了下来。   辞职计划也就此推翻。   他重新把手放回键盘上,光标在输入框里不停地闪烁着。   屏幕右下角的消息提示还在闪,但何烨觉得那道光好像没有刚才那么刺眼了。   “烨哥,郑经理被制裁了,你开心不?”   林霖是上个月刚来的公司的实习生,平时没少遭到郑经理的压榨,一听到这个消息就兴奋地跑来问何烨。 第6章 再次出现   “我希望他老婆制裁他一辈子,让他别再出来了。”   何烨想到郑经理平时做的那些事,不由得弯了弯嘴角,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毫不掩饰的痛快。   “哈哈哈哈,看来烨哥比我还痛恨郑经理啊。”   林霖转过头来看着何烨,眼睛亮晶晶的。   虽然他才在这家公司待一个多月,但他见过他在茶水间被同事开玩笑时礼貌而疏离的微笑,见过他加班到深夜后依然面无表情收拾东西回家的样子。   何烨给所有人的印象都是淡淡的,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不烫手,但也谈不上有多大的温度。   可此刻,何烨脸上那个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幸灾乐祸的笑容,好像很少见。   眉眼舒展开来,嘴角微微上扬,连平时总是紧抿着的唇线都变得柔和了。   林霖看着何烨那开心的表情,比起平时对什么都淡淡的他,现在显得格外的生动。   也格外的可爱?   不对,不对。   林霖猛地甩了甩头,差点把脖子扭了。   怎么能用可爱来形容我烨哥呢?   何烨比他高半个头,肩膀比他宽一圈,平时在公司里虽然话不多,但做起事来也算雷厉风行。   这种人怎么能用可爱来形容?   林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遍,觉得这个词简直是对何烨的一种冒犯。   停。   林霖强行掐断了自己的思绪,把脸转向电脑屏幕,手指噼里啪啦地敲起键盘,开始勤勤恳恳地工作。   余光却不自觉地往旁边瞟了一下,又飞快地收回来。   可就在收回目光的那一刹,林霖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让他不禁后背有点发凉。   可周围的其他人都在干自己的事,顾不上别的什么。   是他的错觉吗?   看来今晚得早点睡了,总熬夜迟早会出问题。   何烨没有注意到林霖的目光。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工位上,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照出了一点生机。   下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何烨拖着步子走进家门,玄关的灯没开,他摸黑换了鞋,径直走向厨房。   冰箱门拉开的一瞬间,里面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躺着两盒速食米饭和一排饮料。   保鲜层的那颗大白菜已经蔫了,叶子边缘泛着枯黄,何烨看了一眼,没动它。   转身打开橱柜,泡面的纸箱子已经快见底了,剩下几包是他上次趁超市打折时囤的。   香辣味的,吃了很多次已经有点腻了,但何烨还是伸手拿了一桶。   烧水,拆包装,放调料,等三分钟。   这套流程何烨闭着眼睛都能完成。   泡面配着快乐水,简简单单又是一顿。   何烨端着面坐到沙发上,筷子搅动着面条,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而不是在享受一顿晚餐。   其实何烨会做饭。   不仅会做,还做得不错。   小时候他经常做饭给妈妈吃。   那时候妈妈经常生病,刚从医院回来,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何烨够不着灶台,就搬个小凳子踩上去,跟着做饭教程上面的步骤一步一步来。   他记得自己有一次煎的蛋糊了,妈妈却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吃完之后摸了摸他的头,没有说话,但眼眶红了,好像在说“对不起”。   那些厨具还在厨房的柜子里,炒锅、汤锅、铲子、漏勺,都是何烨搬进来的时候买的。   买的时候他想着自己住也要好好做饭,好好吃饭。   可后来发现,一个人做饭是一件很费精力的事情。   洗菜切菜要花半个小时,炒菜十分钟,吃饭五分钟,洗碗还要十分钟。   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就为了吃那一顿饭,怎么算都觉得不值得。   于是他开始在外面吃,后来感觉在外面吃不划算,就开始叫外卖,到现在外卖也觉得麻烦,就变成了泡面。   厨房里的那些厨具,锅底落了一层灰,铲子挂在墙上很久没有动过,油盐酱醋的瓶子表面也蒙上了薄薄的尘。   何烨吃完了最后一口面,把叉子往桶里一插,随手搁在茶几上。   空荡荡的客厅里,唯一的光亮是电视机发出的。   何烨平时爱看综艺,不是因为多好看,是因为够热闹。   那些明星在屏幕里笑着闹着,后期配音的笑声一波接一波。   整个客厅被填得满满当当的,好像就没那么空了。   何烨靠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屏幕,但目光是散的,什么也没在看。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屏幕里传来一阵爆笑,笑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着。   何烨的头慢慢歪向一边,睫毛颤了颤,终于慢慢地合上了,倒在了沙发上。   没过多久,沙发上那具沉睡的身体忽然微微一颤。   何烨又睁开了眼——不,不应该叫何烨了。   是倪欲。   那双眼睛里原本属于何烨的沉静与隐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神情。   眉梢微微挑起,目光清冷而锐利,嘴角不自觉地往下压了压,整张脸的面部肌肉仿佛重新调整了一遍,连呼吸的节奏都变了。   倪欲坐起身,低头看见茶几上歪倒的泡面桶、插在汤里的塑料叉子、旁边那罐已经没了气的可乐。   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怎么就不能好好照顾自己呢?”   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叹息,像是看着一个不让人省心的孩子。   他伸手把泡面桶的盖子合上,饮料罐被他捏扁了,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倪欲起身走向厨房,从挂钩上取下一块抹布。   路过水槽的时候,他的余光扫过灶台角落里那层薄灰,动作顿了一顿,但没有说什么。   他回到客厅,把茶几上的残局仔仔细细收拾干净。   面桶和饮料罐扔进垃圾袋,连茶几表面残留的水渍都擦了两遍。   一切恢复整洁之后,倪欲把抹布搭回水槽边。   又回头看了一眼厨房里那套落灰的锅鱼严.具。   他站在厨房门口,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做一个什么决定。 第7章 奇怪   倪欲直接挽起袖子,拧开水龙头,一只只仔细清洗着锅具。   他洗得格外认真,每一处油污都不放过,冲干净后又按原本的位置摆好,丝毫不乱。   接着又拿起抹布,把瓶瓶罐罐的调料瓶挨个擦了一遍,连瓶身上沾着的细小油渍都擦得干干净净。   等一切收拾妥当,倪欲往后退了半步,目光缓缓扫过整个厨房,确认没有遗漏,才轻轻点了点头。   走出厨房,他又顺手把客厅简单整理了一遍,随后拿起沙发扶手上的遥控器,关掉了还在播放的电视。   屏幕一暗,客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走进卧室,在床上躺下,不过三分钟,呼吸便渐渐平稳绵长,整个人陷入了熟睡。   房间里彻底静了。   闹钟在七点准时响起,何烨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起身。   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在床头柜上胡乱摸索,终于按掉了那阵聒噪的铃声。   不对。   他猛地睁开眼,彻底清醒过来。   低头看了看身下的床,又摸了摸身上盖好的被子,整个人愣了愣。   他明明记得,昨晚是在沙发上睡着的。   我怎么会在床上?   何烨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踩着拖鞋走出卧室。   沙发上的靠垫被重新摆得整整齐齐,昨晚被他压出来的凹陷早已平复如初。   茶几更是空空荡荡。   何烨站在原地,心里越发疑惑。   他记得清清楚楚,昨晚懒得做饭,泡了桶泡面,还开了罐可乐,吃完随手就把空桶空罐丢在茶几上,打算今天再收拾。   可现在,茶几擦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水渍都看不见。   不对劲。   他转身走向厨房,心里还在自我安慰,说不定是半夜迷迷糊糊自己顺手收拾了,只是忘了。   他虽然不常做家务,也不至于一点印象都没有吧。   直到脚步停在厨房门口,何烨彻底愣住了。   整个厨房焕然一新。   锅具上蒙着的薄灰被擦得锃亮,几乎能映出他的影子,连调料瓶都被擦得一尘不染。   而昨晚的泡面桶和空可乐罐,安安静静地躺在垃圾桶里。   “不是……”何烨喃喃自语,语气里满是困惑,“这是谁弄的?”   他回头看了眼客厅,又快步走到门口检查门锁——完好无损,没有任何撬动痕迹。   窗户也都锁得严实,纱窗纹丝不动。   这分明是个密闭的空间,根本不可能有外人进来。   难道真是我自己干的?   何烨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脑子飞速回想昨晚的事,却一片空白。   只记得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眼皮越来越沉,再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梦游?   这个念头冒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他从来没有过梦游的习惯,可若不是,这些事又怎么解释?总不能真的是……   他走回厨房,望着那些被擦得发亮的锅具,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害怕,更多的是对未知的警觉,细细品来,竟还藏着一丝莫名的期待。   他靠在橱柜边,双臂抱胸,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   也许真的只是梦游吧。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连自己都听得出这份敷衍。   刚到公司门口,何烨还没进门,身后就传来熟悉的声音。   “烨哥,早啊!”   何烨转过身,看见林霖小跑着过来,手里拎着两个包子,嘴里还叼着一个,腮帮子鼓鼓的。   何烨忍不住弯了弯眼,靠在门边等他。   “你平时不都踩点到吗?今天怎么这么早?”何烨笑着打趣。   林霖进公司时间不长,却是他在公司里关系最亲近的人。   说来也怪,他本就不是容易与人熟络的性格,可林霖天生开朗自来熟,待人热络又真诚,公司里上下都很喜欢他。   “哈哈,烨哥,我昨天就下定决心,要早睡早起!”   林霖三两口咽下嘴里的包子,举起手里剩下的一个在他面前晃了晃,“要不要尝尝?公司旁边那家的猪肉大葱包,超香。”   “吃过了,你自己吃吧。”   林霖也不推辞,很自然地抬手搭在何烨肩上,两人并肩往里走。   他一路絮絮叨叨说着昨晚打游戏遇到的奇葩队友,何烨时不时应两声,偶尔被他逗得轻笑出声。   可下一秒,林霖的笑容忽然僵了一下。   那种感觉又来了。   像是有一双眼睛,藏在看不见的角落,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视线冰冷又锐利,带着实实在在的压迫感,让他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搭在何烨肩上的手不自觉收了回来,他抱紧胳膊,指尖在手臂上来回搓了搓。   “烨哥,”他压低声音,没了刚才的嬉闹,“你有没有觉得……哪里怪怪的?”   “奇怪的感觉?”何烨愣了愣,早上家里那番反常景象确实诡异,可这和感觉扯不上关系,“什么样的怪?”   “就是……突然有点冷,心里发毛。”林霖自己也说不清楚。   那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等他想仔细捕捉时,又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层淡淡的不安。   “我倒没觉得。”何烨伸手轻轻碰了下他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关心,“不会是感冒了吧?最近温差大,多注意点。”   林霖微微一怔,额头上还残留着何烨指尖微凉的温度,心里那点发毛的不适感,瞬间淡了许多。   他咧嘴一笑,抬手敬了个不标准的礼:“收到!烨哥放心!”   何烨被他这副模样逗笑,眉眼都柔和下来。   林霖偷偷侧头看了一眼,晨光落在何烨侧脸,桃花眼弯弯,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格外好看。   他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脊背突然又是一凉,后颈汗毛都竖了起来。   林霖连忙加快脚步,和何烨一起走进电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像往常一样说说笑笑。 第8章 出差   何烨刚在工位上坐下,电脑还没完全启动,肩膀就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何烨,于经理叫你。”   于经理是继郑经理被他老婆“制裁”后从其他公司调来的,也算的上是天时地利人和。   来传话的便是于经理的助理。   何烨应了一声,朝经理办公室走去。   “咚咚。”   “进。”   何烨推门进去,于经理正坐在办公桌后翻看一份文件,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办公室不大,装修简洁,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桌上摆着一盏老式的台灯,整体透着一股低调的讲究。   “于经理。”何烨微微弯腰打了个招呼,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腰背挺得笔直。   于经理合上手中的文件,往桌上一放,身体微微前倾,开门见山道:“这周公司有个在京城的交流会,派你去参加,可以吗?”   何烨几乎没有犹豫:“可以的。”   参加交流会对何烨来说是件好事,能接触到行业内的资源和人脉,也能学到不少东西。   他虽然觉得这个机会来得有些突然,毕竟公司里比他资历深的同事大有人在,但既然于经理点了他的名,他也没什么好推辞的。   于经理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行,具体的时间和地点我让助理发你邮箱,这两天把手上工作安排一下。”   “好的,谢谢于经理。”   何烨站起身,微微弯腰致意,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他没有看到于经理靠在椅背上,目光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眼底不再是方才那副公事公办的淡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探究意味的好奇。   何烨回到工位,椅子还没坐热,林霖就凑了过来。   他那颗八卦的心显然已经按捺了好一会儿。   “烨哥,刚刚新上任的于经理叫你干什么事啊?”   林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却藏不住那股子好奇劲儿。   他在何烨旁边蹲下来,胳膊肘撑在桌沿上,一副准备长谈的架势。   何烨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事儿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便如实说道:“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这周公司在京城有个交流会,然后派我去参加。”   “哇——”   林霖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嘴巴张成了一个夸张的O型,声音也忘了压低,“机会难得啊烨哥!这种交流会一般都是给老员工镀金用的,你能被派去,说明于经理看好你啊!”   他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我跟你说,这种场合能认识好多行业里的人,多留几张名片,加几个微信,以后跳槽都有人脉。烨哥你可要好好把握这个机会!”   何烨想了想,点了点头:“会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也清楚这次机会确实难得。   公司里资历比他深的老员工不在少数,论经验论人脉,怎么排都轮不到他。   至于为什么偏偏派他去,何烨自己也琢磨过,但没有想出什么合理的解释。   也许于经理真的有他的考量,也许只是凑巧,他暂时只能这么想。   出发那天,何烨拎着行李箱赶到机场。   候机厅里已经有几个人在等着了,都是这次一同去参加交流会的同事。   何烨扫了一眼,心里微微沉了一下。   果然,旁边那几位个个都是资历比他深厚的老员工,有的已经在公司待了三四年,有的手上握着好几个成功案例。   他夹在其中,多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有人跟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也有人只是瞥了他一眼便移开了目光,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疑惑,似乎在琢磨这个没什么印象的新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何烨没有在意,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安静地等着登机。   飞机起飞后,窗外的云层无边无际,阳光铺在上面,刺目而耀眼。   何烨看了一会儿,眼皮渐渐沉了下来。耳边是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像是某种催眠的白噪音。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意识慢慢地模糊了。   飞机平稳地向前飞去,穿过云层,穿过气流,穿过天空。   而何烨,在这三万英尺的高空上,沉沉地睡着了,脸上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神色。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这趟看似平常的出差,会把他带向哪里。   但有些事情,其实在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经有了预谋。 第9章 倪耀诚   京城的交流会设在国贸附近的一家五星级酒店。   光是走进大堂就能感受到那种与普通写字楼截然不同的气场。   何烨跟在同事后面签到、领胸牌、拿会议资料。   一切按部就班,没什么意外发生。   但让他意外的是接下来几天里反复听到的一个名字。   第一天上午的主论坛,台上嘉宾正在分享行业趋势,PPT翻到某一页时,演讲者随口提了一句“就像之前的倪氏集团一样”。   台下不少人微微点头,露出心领神会的神情。   何烨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名字,没太在意。   茶歇的时候,他在自助餐台边拿咖啡,听见旁边两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在低声交谈。   “这次倪氏没派人来?”   “听说倪耀诚最近心思都在他儿子和妻子身上,公司的事大多放权给下面的人了。”   “也是可怜,那么大的家业,唯一的儿子却躺在医院里。”   两个人端着咖啡走远了,何烨搅拌着杯中的咖啡,把这些碎片信息收进了脑子里。   午餐时,他和同事坐在一桌,同桌的还有几个其他公司的人。   席间觥筹交错,话题从行业政策聊到各家公司的人事变动,说着说着,又绕到了倪氏集团。   “倪耀诚今年五十二了吧?”有人问。   “五十二了,倪氏集团在他手里都快三十多年了。”一旁的同事接过话头,“倪氏在他手里翻了不止一番,三十年前还没进前十,现在稳稳当当的前三。”   “听说他儿子也很不错,可惜了。”   桌上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何烨安静地吃着东西,耳朵却比任何时候都灵敏。   “可不是嘛,”其中有个人叹了口气,她在这个圈子里待得久,知道的八卦也多,“当年那孩子,叫什么来着——”   “倪欲。”有人接道。   何烨在听到这个名字时感觉当时心脏猛然一跳,可随后又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对,倪欲。18岁不到就在倪氏挂职了,圈里人那时候都说,倪耀诚这是给儿子铺路呢。谁能想到……”   “车祸?”   “车祸。听说是在高速上,具体情况没人说得清楚,只知道那场车祸差点毁了倪欲和他的母亲两个人。”   “不过他的母亲比较幸运,没有受很重的伤。但倪欲……人救回来了一条命,却一直没醒过来。”   “不过这些消息在事故发生后马上被封锁了,只留下一些风言风语传着。这都几年了?”   “我听说差不多十二年了。”   “反正不短。倪耀诚每年花在那孩子身上的医疗费就是天文数字,全球最好的专家都请过了,没用。”   “也算是个痴情人了。”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声感叹道。   “换做别人,儿子那样了,早就在外面另起炉灶了。倪耀诚倒好,这么多年一直守着病床上的儿子和他的妻子,从没听说过他跟哪个女人有过什么。”   “所以说他是笑面虎呢。”另一个人笑了笑,“对家人是真好,对对手也是真的狠。”   何烨放下咖啡杯,把这些信息在心里默默归拢了一下。   倪耀诚,五十二岁,倪氏集团掌门人,手段凌厉,作风冷硬。   圈内人称“笑面虎”——表面温润如玉,内里却可能已经想好了怎么把你压得翻不了身。   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这个人也算得上是个可怜人。   原本一家三口,夫妻恩爱,儿子年少有为,听说那孩子的手段和实力不输其父,甚至有人说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可十八岁那年的一场车祸,把一切都毁了。   那个叫倪欲的年轻人至今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有些人说,他可能一辈子也醒不了了。   他的妻子经过这件事后大受打击,自那以后一直郁郁寡欢,整个人的精气神像是被抽走了一大半。   而倪耀诚,这个在商场上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男人,在家庭面前却柔软得不像话。   他对妻子始终如一,从不在外拈花惹草,每年花费天文数字般的费用,只为寻求一个让儿子苏醒过来的可能。   何烨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的事情这么上心,也许是因为这个名字出现得太频繁了,频繁到让他不得不在意。   频繁到他总觉得很熟悉。   可他想不起来了。   下午的议程开始前,何烨站在落地窗前给林霖发了条消息,说京城挺冷的。   林霖秒回了一条语音,叽叽喳喳地说着公司里的事。   何烨听完,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脑子里还转着那些关于倪家的只言片语。   他不知道这些信息有几分真几分假,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些事耿耿于怀。 第10章 出场   下午的议程原本安排的是分论坛讨论,何烨选了一个跟自己业务关联度较高的场次,打算认认真真听一听、记一记。   可他刚走到会议室门口,就发现走廊里的气氛变了。   原本三三两两闲聊的人群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何烨不明所以,顺着那些视线望过去,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走廊尽头,一行人正朝这边走来。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步履沉稳,不紧不慢。   他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一种温润的书卷气,看上去不像一个商界传奇,更像一位大学里的教授。   可那种温润之下,似乎藏着暗涌,不动声色,却让人不敢小觑。   倪耀诚。   何烨几乎是立刻就在心里确认了这个人的身份。   那些在茶歇时、在午餐桌上、在走廊里听到的只言片语,此刻全部汇聚到了眼前这个人的身上,拼凑成一个活生生的形象。   但让何烨真正意外的是倪耀诚身侧的那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五十岁上下的年纪,穿着一身素雅的藏青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化了淡妆。   她的面容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韵,眉眼间与倪耀诚有几分相似的温润,可那种温润是枯萎的。   她的手搭在倪耀诚的臂弯里,步子迈得很小、很慢,目光虚虚地落在前方。   那应该就是倪耀诚的妻子。   何烨将那些八卦碎片自动拼接了起来——大受打击,郁郁寡欢,整个人的精气神被抽走了一大半。   那些话此刻变成了眼前这个女人的模样,比任何描述都更具说服力。   “倪总怎么会来?”身边有人小声嘀咕。   “听说原本是不来的,不知道为什么临时改了行程。”   “还带了夫人……”   周围的人窃窃私语着,所有人都在猜测这位大佬突然现身的原因。   倪耀诚倒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恰到好处的笑意,一边走一边偶尔跟认出他的人点头致意。   那笑容拿捏得极好,不远不近,不冷不热,既不会让人觉得傲慢,也不会让人觉得亲近。   何烨脑子里冒出“笑面虎”这三个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他跟这个人隔着十万八千里,这辈子恐怕都不会有交集,却在这里用别人嘴里的标签去定义他。   他摇了摇头,准备转身进会议室。   然而他看见倪耀诚的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身上。   那目光停留的时间很短,短到何烨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一双很沉的眼睛,在望向他的方向时,起了涟漪,又迅速归于沉寂。   倪耀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那抹笑意甚至没有动过分毫,但何烨就是感觉到那个人在看他。   不是扫过,不是无意间掠过,是看。   何烨愣了一下,本能地想要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   那股目光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确认?   像是在找一个答案,而这个答案,此刻正站在他面前。   “倪总?”身侧的助理低声唤了一句。   倪耀诚收回了目光,步伐未停,带着一行人从何烨面前走过。   大衣的下摆带起一阵极轻的风,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清冽的松木香气。   他的妻子从他身边经过时,何烨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但没有人停下来。   走廊里恢复了之前的嘈杂,仿佛刚才那短短几秒钟的凝滞从来没有发生过。   何烨站在原地,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却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不知什么时候嵌进了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   “何烨?你站在这里干嘛呢?”   同行的同事拍了拍他的肩膀,何烨这才回过神来,扯出一个笑:“没事,走吧,要开始了。”   他跟着人群走进会议室,在角落里找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台上已经开始有人讲话了,PPT翻过一页又一页,可何烨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的,只有那个画面——倪耀诚看着他的目光,和他妻子蜷缩的手指。   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了。 第11章 挡刀   交流会的最后一天,气氛比前两日松弛了许多。   主办方在酒店宴会厅设了晚宴,邀请所有参会人员共聚一堂,算是为这场为期三天的活动画上一个句号。   宴会厅被布置得金碧辉煌,圆形桌面上铺着酒红色的桌布,每桌都摆着一束鲜花和几瓶红酒。   何烨依旧选了个角落的位置。   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不引人注目,安静地待着。   同事们都在互相敬酒寒暄,何烨端着一杯果汁,礼貌地应付了几轮,便又退回了角落。   他手里转着杯子,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宴会厅里的每一张脸。   那些面孔他大多不认识,但看了三天,多少混了个眼熟。   晚宴进行到一半,主持人走上了舞台,拍了拍话筒。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今天我们非常荣幸地邀请到了一位重量级嘉宾——倪氏集团董事长,倪耀诚先生。下面有请倪总上台,为大家致辞!”   掌声雷动。   何烨放下了手中的果汁杯,坐直了身体。   三天来,倪耀诚只在昨天下午匆匆露了一面便离开了,之后再没有出现过。   何烨以为他不会再来,没想到晚宴上竟安排了致辞环节。   他想起了那天下午走廊里那道短暂的目光,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倪耀诚从主桌起身,整了整西装衣领走上舞台。   他的妻子没有陪在身边,何烨下意识地在主桌那边找了一圈。   看见她依旧端坐在座位上,目光依旧空洞地望着舞台的方向。   倪耀诚走上台,站在立式话筒前,那双沉静的眼睛扫过台下的一张张面孔,嘴角挂着一贯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感谢各位来到这次的交流会……”他的声音低沉浑厚,语速不快不慢,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安静下来的力量。   台下渐渐没了交头接耳的声音,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了过去。   何烨也在听,并且他听得很认真。   不知为何他对倪耀诚有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是熟悉吗,也不算,是亲切吗,也不算……   他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可能是这几天太累了。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什么。   舞台右侧的角落里,一个人影正在移动。   那个人穿着酒店服务生的制服,手里端着一个托盘,看起来像是在为台上的倪耀诚送水或者话筒。   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步伐太快,肩膀太僵硬,不像一个训练有素的服务生,倒像一根被拉满了的弦。   何烨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腰间。   有什么东西在西装外套的缝隙间闪了一下。金属的光泽,很冷,很短,一闪即逝。   但那道光在何烨的眼睛里炸开了。   他没有时间去思考那是什么,没有时间去判断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没有时间去权衡利弊,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先动了起来。   “小心!!!”   何烨的声音在宴会厅里炸开。   所有人都被这声突如其来的嘶吼吓了一跳,纷纷转过头来看向角落里的他。   但何烨已经不在那个角落了。   他的双腿像是装了弹簧,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从宴会厅的边缘冲向了舞台。   倪耀诚听到寓家了那声喊,也看到了那个从人群中冲出来的年轻人。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身体反应远不如年轻人灵敏,只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而那个穿着服务生制服的人,在何烨喊出“小心”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彻底变了。   原本伪装出来的恭敬和谦卑瞬间撕裂,露出底下狰狞的、不加掩饰的杀意。   他的手从托盘下面抽了出来,一把短刀在宴会厅的水晶灯光下闪出一道刺目的白光,直直地朝倪耀诚刺去。   一切都在电光石火之间发生。   何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上舞台的。   他只记得自己扑出去的那一刻,世界变得很慢,慢到他能看清刀刃上的每一道纹路,慢到他能看清倪耀诚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慢到他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发出的沉重如鼓的撞击声。   然后,刀刃没入了他的身体。   那是一种沉闷的、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的痛感。   何烨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伤口处涌了出来,顺着他的衣服往下淌,浸湿了他的衬衫,浸湿了他的外套。   滴滴答答地落在舞台的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红色,满眼的红色,和那年躺在浴缸里的母亲好像。   他听见周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椅子被撞倒的声音,酒杯碎裂的声音,人们四散奔逃的脚步声,安保人员冲过来的呵斥声。   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模模糊糊,忽远忽近。   倪耀诚稳稳地接住了他。   那双手很有力,一只托住他的后背,一只按住他正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何烨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对上了那双沉静的眼睛。   此刻那双眼睛里不再是从容与温润,而是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到近乎破碎的神情。   “别怕。”倪耀诚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何烨一个人能听见,“不会有事的。”   何烨想说自己不怕,想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冲上来,想说这一切好像发生得很自然,像是身体比大脑更早地做出了一个它认为正确的决定。   可他的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只觉得很困。   很困很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拖着他往下坠,往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坠去。   他闭上了眼睛,意识像潮水一样退去,退得很远很远,远到再也听不见周围的喧嚣和尖叫。   宴会厅乱成了一锅粥。   那个行刺者已经被安保人员按在了地上,手中的刀被踢到了角落里,刀刃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倪耀诚的助理疯了似的打电话叫救护车,酒店的经理面色煞白地在疏散人群,而倪耀诚本人,就那么抱着何烨,一动不动地跪坐在舞台中央,西装上沾满了血。   他的妻子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舞台边,看着那个倒在丈夫怀里的年轻人,原本空洞的眼神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那光很微弱,像风中的残烛,摇摇欲坠,却倔强地没有熄灭。   “阿欲……”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没有人听见。 第12章 回忆再现   何烨感觉自己在往下坠。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让人窒息的沉重感,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他的意识在黑暗中漂浮着。   然后,画面出现了,可每一帧都像刀子一样,准确无误地扎进他的胸口。   他看见了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很小,大概三四岁的模样,瘦得像一根豆芽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小T恤,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地板上玩积木。   客厅很大,很空旷,空旷到说话都会有回音。   窗帘拉着,阳光被挡在外面,整个房间灰蒙蒙的。   那个孩子是他。   何烨认出了那双眼睛,认出了那张脸,可他从来没有用这样的视角看过自己。   他像是一个旁观者,漂浮在半空中,冷眼看着那个小小的自己在地板上摆弄着积木,一块一块地搭起来,又一块一块地推倒,再搭起来,再推倒。   他的身边没有别人,整个房子里安静得像是没有人住。   门开了。   何烨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进来的女人很美,至少在他的眼中很美。   她的眉眼间有一种凌厉的风情,可那种美已经被什么东西腐蚀了。   她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   她穿着一件丝绸睡袍,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面青色的血管。   她看见坐在地上的孩子时,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妈……”小小的何烨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像是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盏灯。   女人没有回应。   她从他身边走过,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像钉子钉进木板。   她走进卧室,把门摔上了。   小何烨的手还停在半空中,积木从指缝间滑落,砸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他的眼睛里那盏灯灭了,但嘴角还挂着一个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那笑容很小,很勉强。   画面像水波一样荡开,又聚拢成另一幅画面。   何烨看见了餐桌。   桌子上摆着几盘菜,卖相不太好,土豆丝切得有粗有细,西红柿炒蛋有点糊了,米饭蒸得偏硬。   小何烨站在桌边,比灶台高不了多少,脸上沾着油污,手背上有一块被油溅到的红印子。   他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汤碗,脚步不稳,汤面晃来晃去,差点洒出来。   那时他多大?   何烨想了想,大概是七八岁。   他已经学会了做饭,因为母亲住了很多次院,出院的时候瘦得皮包骨头,他看着心疼,想给她补补身体。   没有人教他,他照着电视里的美食节目一点一点地学,切破了手指就用创可贴缠上,被油溅到了就吹一吹,从来不在母亲面前喊疼。   女人坐在餐桌前,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她拿起那碗汤,看了一眼,然后松手。   瓷碗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汤溅了一地,溅到了小何烨的脚踝上,烫出一片红。   他没有躲,甚至没有动,就那样站着,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碎片和汤汁。   “你做这些东西给谁吃?”女人的声音不大,但很冷,“你是嫌我还不够惨是吗?你是不是觉得我变成这样还不够?”   小何烨没有说话。   他蹲下来,一块一块地捡地上的碎瓷片,手指被割破了,血珠渗出来,他也不吭声。   他把碎片捡干净,拿抹布把地擦干,然后回到厨房,重新盛了一碗汤,放在母亲面前。   女人没有再打翻那碗汤。她也没有喝。   她就只是坐在那里,像失了魂魄一般。   何烨站在画面外,看着这一切,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却哭不出来。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这些记忆一直都在他的脑子里,只是被他藏了起来,藏在了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到他一直以为母亲是爱他的。   可它们一直都在。   每一帧,每一幕,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抹不掉,也忘不了。   画面再次变换。   何烨看见了深夜的客厅。   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一点,小何烨一个人蜷缩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   电视开着,声音被调得很大,画面一闪一闪的,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还没有睡,眼睛盯着门口,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怕什么。   茶几上的饭菜已经凉透了,他用保鲜膜盖着,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没有人动过。   门外传来脚步声,他立刻坐直了身体,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   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女人走了进来,身上带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   她的脸色比出门时好了些,但还是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妈,你回来了。”小何烨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门口,想帮她拿包。   女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包递给他,自己换了鞋,走进了卧室。   小何烨抱着包站在原地,笑容还挂在脸上。   他小心翼翼地跟过去,把包放在卧室门口的椅子上,又回到客厅,把凉了的饭菜端回厨房。   何烨看见那个小小的背影在厨房里忙碌着,把菜装好盘,用保鲜膜盖好,整整齐齐地码在冰箱里。   然后他关掉电视,关掉灯,一个人摸黑回到自己的房间,爬上床,把被子蒙过头顶。   被子里传来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在小声地抽泣。   小何烨在黑暗中,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很小的球,小到好像这样就可以消失不见。   何烨站在黑暗里,终于明白了。   不只是父亲不喜欢他,原来他的母亲也不喜欢她。   父亲出轨,母亲归咎于他的出生,觉得是因为生了他才让自己身材走样、容貌衰老,才让那个男人在外面找了别人。   她把这笔账记在了儿子身上,日复一日地翻出来清算,越算越恨,越恨越冷。   一开始只是不愿意照顾他,把他扔给保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见人。   后来保姆也不请了,他开始自己照顾自己。   再后来,言语的冷暴力变成了拳头和巴掌,变成了揪着头发往墙上撞,变成了用衣架抽打他的小腿,留下一道一道青紫的印痕。   但他从来不哭,不闹,不求饶。   因为他太想要那份爱了。   哪怕只有一点点,哪怕只是一个正眼,一句好话,一个不经意的抚摸,都够他撑很久很久。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一个真正爱孩子的母亲,不会让孩子活在恐惧里。   何烨站在无尽的黑暗中,看着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一种挥之不去的寒意深入骨髓。   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习惯坐在角落里,为什么不喜欢引人注目——因为在他的记忆深处,被看见从来都不是一件好事。   被看见,意味着被打,被骂,被嫌弃,被当成一切不幸的根源。   他想哭,但发现自己已经没有眼泪了。   黑暗缓缓地合拢,那些画面渐渐模糊、消散,最终彻底融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何烨感觉到自己在往下沉,沉向一个更深的、更安静的地方。 第13章 十二岁   何烨的意识又来到了十二岁那年。   一场天崩地裂的争吵,来得看似毫无征兆,可细细回想,也算早有征兆。   父亲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从前偶尔的归家,也只剩沉默的碗筷与紧绷的气氛。   母亲的情绪则像一根随时会燃爆的引线,一点点小事就能让她失控落泪,或是陷入长久的死寂。   整个家像一间密不透风的屋子,空气被反复挤压,绷成一根快要断裂的弦,轻轻一碰,就能断裂。   那天是周六,学校放假,十二岁的何烨乖乖躲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写作业,试图用笔尖的摩擦,隔绝客厅里压抑到窒息的氛围。   可该来的终究躲不掉,客厅里先是传来母亲打电话的声音,起初只是压低的、带着委屈的呢喃,说着说着,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又刺耳。   他攥着铅笔的小手不自觉收紧,隔着一扇房门,清晰地听见母亲哭着喊出一个陌生女人的名字,听见她声嘶力竭地控诉“你骗我”,听见她绝望地嘶吼“我要去你公司闹”。   “啪”的一声,电话被狠狠挂断。   紧接着,是物品碎裂的声音。   玻璃杯砸在墙上的脆响,花瓶倒地的闷响,遥控器被摔在地板上的声响,一件接着一件,像是母亲崩溃的情绪,再也兜不住,尽数倾泻出来。   何烨缩在椅子上,浑身发抖,铅笔尖在作业本上戳出一个又一个破洞,写下的字歪歪扭扭,完全不成样子。   他不敢出声,只能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祈祷这场混乱能快点停下。   半个小时后,家门被猛地推开,巨大的声响震得墙壁都似在颤抖。   父亲带着一身浓烈的酒气冲了进来,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颈上,西装皱巴巴的,整张脸涨得通红,是酒精上头的浑浊,更是压不住的暴怒。   “你又想要去我公司闹是吧?”父亲站在客厅中央,朝着母亲怒吼,声音大得震耳欲聋,“你是不是觉得我的脸还没丢够,非要让所有人都看我的笑话才甘心!”   母亲摇摇晃晃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她本就身形单薄,瘦得像一片风一吹就倒的纸,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可那双眼睛里,却燃着近乎绝望的疯狂,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   “你丢脸?”母亲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无比用力,像带着血,狠狠砸在父亲脸上,“你在外面找别的女人,让她堂而皇之待在你公司的时候,怎么不嫌丢脸?整个公司的人都心知肚明,就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你现在反倒嫌我闹?”   父亲被怼得哑口无言,脸上的怒意更盛,他一言不发地走到茶几边,抓起上面仅剩的一个玻璃杯,狠狠砸在了地砖上。   “哐当”一声巨响,玻璃杯瞬间碎裂,晶莹的玻璃碴四处飞溅,其中一块狠狠弹在何烨房间的门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吓得他浑身一哆嗦。   他不该出去的,他心里无比清楚。   可他控制不住地害怕。   他怕父亲失控动手,怕瘦弱的母亲被伤害,怕这个本就千疮百孔的家,在这一场争吵里,彻底碎成再也拼不起来的渣。   就在他心神俱裂的时候,客厅里传来母亲凄厉的尖叫。   那声音像一根针,狠狠扎破了何烨所有的胆怯。   他猛地推开房门冲了出去,映入眼帘的,是父亲死死抓着母亲的手腕,将她粗暴地按在沙发上的画面。   母亲拼命挣扎,另一只手胡乱挥舞,指甲在父亲脸上划出一道刺眼的血痕。   父亲吃痛,瞬间红了眼,骂了一句难听的脏话,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了母亲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了整个客厅。   那一巴掌太重了,母亲的脑袋猛地偏向一边,几缕凌乱的头发贴在脸颊上,嘴角缓缓渗出血丝,狼狈又绝望。   “你放开她!不准打妈妈!”   何烨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喊了出来,他的声音还带着孩童未脱的稚气,沙哑又尖锐,带着止不住的颤抖。   他不顾一切地冲上去,用自己瘦小的身躯死死挡在母亲身前,两只小手攥成拳头,使劲推着父亲的胸口。   父亲被推得下意识后退一步,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泪水、眼神却满是倔强的孩子,一时之间竟没反应过来。   这个平时安静得像个影子,从不哭闹不惹事,在家里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儿子,居然敢站出来反抗他,敢伸手推他。   短暂的愣怔过后,是铺天盖地的怒火。   父亲被彻底激怒,伸手就去抓何烨的衣领,想把这个胆敢忤逆他的孩子一把甩开。   何烨吓得本能往后躲,慌乱间脚下一个踉跄,身体失去平衡,后脑勺狠狠撞在了茶几坚硬的棱角上。   “咚”的一声闷响。   世界在那一瞬间,天旋地转。   一股温热黏稠的液体,从后脑勺缓缓渗出,顺着脖颈往下流,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何烨想睁开眼睛,可眼皮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怎么都抬不起来,耳边的争吵声、怒骂声,渐渐变得模糊。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坠入无尽黑暗的时候,一股奇异的感觉包裹了他。   那是一种无比柔软安心的暖意。   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温柔的手,轻轻托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将他从那个充满争吵与暴力的客厅里,彻底抽离出来,放到了一个安全又温暖的地方。   何烨说不清那种感觉,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还是自己的,可身体的控制权,却在不知不觉中,被另一个存在接了过去。   有人在替他撑着。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何烨自己都觉得荒谬至极,可那种感觉太过真实,真实到不容他有丝毫怀疑。   他的意识缓缓退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那是一个小小的、温暖的、隔绝了所有痛苦的房间,他蜷缩在房间里,透过一扇半开的小窗,安静地看着外面发生的一切。   他看见,自己倒在地上的身体,缓缓动了起来。   那双原本因为极度恐惧而僵硬颤抖的小手,变得沉稳而有力。   那具十二岁的、瘦弱不堪的躯壳,像是被瞬间注入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力量,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   紧接着,他听见“自己”开口说话了。   声音明明是从他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却和他稚嫩的嗓音截然不同。   那声音更冷、更沉、更稳,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冷静。   “打够了吗。”   不是疑问,是平静到近乎冷漠的陈述。   父亲彻底愣住了,原本满脸的怒意僵在脸上。   沙发上的母亲也忘了哭泣,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儿子。   一瞬间,客厅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冻住,所有的争吵、嘶吼、混乱,都在这一句话里,戛然而止。   那个瘦小的十二岁男孩就站在那里,后脑勺还在不停流血,温热的血珠顺着脖颈滑落,可他的眼神,却完全变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原先的恐惧与慌张,甚至没有丝毫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怯意。   父亲张了张嘴,想要呵斥,想要发怒。   可在那双平静的眼睛注视下,他喉咙发紧,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他下意识地松开了一直抓着母亲的手,连连后退两步,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烫到了一般,眼神里竟露出了一丝慌乱。   “够了。”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客厅里:“再打下去,警察来了,你不好收场。”   父亲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沙发上狼狈的妻子,再看看眼前眼神陌生、浑身透着冷意的儿子,脸上的愤怒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与心虚。   他不愿再多停留,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转身就往外走,重重的摔门声。   门关上的那一刻,整个家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何烨瞬间感觉到,身体的控制权重新回到了自己身上。   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他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冰冷的地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脑勺铺天盖地的疼痛席卷而来,眼前一阵阵发黑。   可他的心里,却前所未有地安稳,充盈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有人在。   他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一切。   后来的日子里,何烨渐渐摸清了规律。   那个住在他身体里的另一个人,总会在他最无助,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准时出现。   每一次他被父母的争吵逼得崩溃,每一次他被周遭的恶意包裹,每一次那些痛苦、恐惧、绝望快要将他彻底淹没的时候,那个人就会默默顶上来,接管他的身体。   而他自己,则会陷入短暂的意识模糊,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躲开所有的不堪与伤痛。   等他再次醒过来的时候,那些让他害怕到极致的事情,往往已经过去。   那个人从来不会解释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何烨也从来不敢问。   他只是隐约能感觉到,那个人比自己大,比自己成熟,比自己强大,像一个无声守护着他的哥哥。   直到十二岁那年的深冬,一个寂静的半夜,何烨从睡梦中醒来。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发现自己的手正放在日记本上,而崭新的纸页上,多了一行字迹。   那字迹干净利落,笔锋凌厉,一笔一划都像刀刻一般,挺拔有力,和他自己写的圆滚滚、软乎乎的学生字体,截然不同。   纸上清清楚楚写着:我叫倪欲。别怕,我在。   何烨趴在桌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眶渐渐发热。   他伸出手指,轻轻地一笔一划地描摹着那行字的笔画,一遍又一遍。   倪欲。   他在心里,无比认真地默念着这个名字。   他轻轻合上日记本,紧紧抱在胸口,重新躺回床上。   那天晚上,他睡得无比安稳,比过去十二年里任何一个夜晚都要安稳。   因为他终于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了。   他的身体里,住着一个人。   那个人有名字,叫倪欲。   何烨从来没有问过倪欲,他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身体里,更不敢问他会不会有一天突然离开。   他不敢问,也不想问。   他害怕答案,害怕这一切只是自己绝望之下的幻想,害怕倪欲总有一天会悄无声息地消失,害怕自己重新跌回那个无人可依、无处可逃的冰冷世界里。   所以他选择什么都不问,只是默默接受着这份来自身体里另一个灵魂沉默又温柔的守护。   而他不知道的是,其实倪欲也不清楚自己的来历。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诞生,为何会困在何烨的身体里,更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突然消失。   他也曾悄悄在网上搜索过自己的名字,试图找寻一丝一毫的踪迹,却始终一无所获。   他唯一知道的,只有自己的名字——倪欲。   而这个名字,成了小何烨满是伤痛的童年里,唯一的光。 第14章 教书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何烨渐渐习惯了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的感觉。   那种习惯不是刻意的适应,而像是呼吸一样平常的存在方式。   他不再在每一次“断片”醒来后惊慌失措,因为他知道倪欲不会伤害他。   何烨的母亲出院后,情绪比之前更不稳定了。   有时候她会一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见人,不说话;有时候她会忽然爆发,歇斯底里地摔东西、骂人,把所有的怨气和恨意都倾泻在何烨身上。   何烨学会了从她走路的脚步声、关门的力度、甚至呼吸的节奏里判断她今天的状态。   如果脚步声很重,他就躲进自己的房间,锁上门;如果脚步声很轻,他就把饭菜做好,放在餐桌上,退到一边,安静地等着。   但大多数时候,家里只有他一个人。   母亲会突然消失几天,一般是去医院,要是去别的地方,何烨也从来不过问。   他知道问了也没有答案。   所以他就一个人待在那套空荡荡的大房子里,写作业,看电视,拼积木,做饭,吃饭,睡觉。   房子太大了,大到他有时候感觉很孤独。   幸好有倪欲。   何烨开始学着跟倪欲说话。   一开始他只是在心里默念,像是无声的独白,不确定倪欲能不能听到。   后来他发现,只要他集中注意力,在心里把话说清楚,倪欲就能听见,偶尔还会在他脑子里回应他。   那种感觉很奇妙,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而是一种直接的、毫无障碍的意识传递。   “倪欲,你在吗?”   “嗯。”   倪欲的话很少。大多数时候,他只是简单地回应一个“嗯”或者“好”,他就这样守在何烨意识的边缘,不打扰,不插嘴,只是存在着。   但何烨不介意。   他甚至觉得这样很好。   他不需要倪欲说很多话,他只需要知道倪欲在,知道他不是一个人,这就够了。   放学回家的路上,何烨会一边走路一边在心里跟倪欲聊学校里的事。   谁和谁吵架了,谁被老师罚站了,今天中午的食堂做了什么菜,体育课上他跑步跑了第几名。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琐碎到说出来都觉得无聊。   可何烨说得兴致勃勃,因为他知道倪欲在听。   但他不知道的是倪欲其实全都知道。   “今天我们班那个李浩,今天当着全班的面说我是‘爹不宠娘不爱的野草’,说他妈每天给他做便当,他爸周末带他去打球,问我有没有人管。”   何烨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念叨,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可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子,指节泛白。   “然后下午他的椅子不知道被谁涂了胶水,他裤子粘在上面,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连椅子一起摔了,全班都笑了,哈哈哈哈。”   “你干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倪欲的声音在何烨脑子里响起来,带着一种淡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无奈。   何烨愣了一下,随即在心里笑出了声:“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说过想教训他。”   “嘿嘿。”   倪欲没有再说什么,但何烨感觉到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只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那种感觉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   倪欲不爱说话,但他愿意在学习上帮何烨。   每次他遇到不会做的题目,只要盯着看一会儿,脑子里就会自动浮现出解题的思路和步骤。   语文的阅读理解,数学的应用题,英语的语法填空,倪欲都能帮他搞定。   有时候何烨甚至觉得,倪欲比他学校的老师讲得还要好。   那些复杂的概念从他那里出来,就变得简单明了,像一团乱麻被人轻轻一抖就散开了。   “倪欲,这个字怎么读?”   “魑魅魍魉。chi,mei,wang,liang。”   “什么意思?”   “比喻各种各样的坏人。你不需要记这么生僻的词,考试不考。”   “可我想知道嘛。”   短暂的沉默,然后倪欲居然真的给他讲了这四个字的出处和用法,甚至还举了两个例子。   何烨一边听一边在心里记,觉得倪欲的声音好好听。   低低沉沉的,像大提琴的声音,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他心上。   到了初中,何烨的英语成绩一直不太好。   不是因为他笨,而是因为他从小就没有人辅导,学校的老师顾不了那么多个学生,他的基础就这么一直差着。   倪欲大概也看不下去了。   有一天何烨放学回家,刚在书桌前坐下,脑子里就响起了倪欲的声音。   “把英语课本拿出来。”   “啊?”   “从第一课开始,我教你。”   那天下午,倪欲用了两个小时,把何烨半个学期都没搞懂的语法讲得清清楚楚。   他的教学方法很特别,不讲那些枯燥的规则,而是让何烨反复读课文,读着读着,那些句子的结构就自然而然地印在了脑子里。   他还教何烨怎么记单词,不是死记硬背,而是从词根词缀入手,举一反三,一个词能带出一串词。   何烨第一次觉得英语居然这么有意思,坐在书桌前学了一个又一个小时,连晚饭都忘了吃。   从那以后,倪欲就正式成了何烨的家教。   语文、数学、英语、物理,他什么都教,而且什么都教得很好。   何烨有时候觉得倪欲简直不像一个人,更像一台超级计算机,什么知识都有,什么题都会做。   倪欲心中也觉得有几分怪异,他明明只依稀记得自己的名字,可脑海里的各类常识与学识,却仿佛早已熟稔于心。   他甚至开始教何烨一些学校里根本不会教的东西,比如怎么看懂K线图,怎么分析一家公司的基本面,什么叫市盈率,什么叫市净率。   “你为什么要教我这些?”何烨有一天忍不住问。   “因为有用。”倪欲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短。   “可我还是个初中生啊。”   “时间不等人。”   何烨不太明白倪欲的意思,但他没有追问。   他很享受跟倪欲学习的时光。   倪欲从来不会因为何烨学得慢而烦躁,也不会因为他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而嘲笑他。   他只是耐心地讲,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直到何烨真的懂了为止。   有时候何烨会在深夜里忽然醒来,发现自己的手还握着笔。   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练习册,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不是他的字,是倪欲的字。   那些字迹凌厉而工整。   何烨看着那些字,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倪欲又在他睡着之后替他学习了,或者说,替他预习了明天的课程。   倪欲总是这样,默默地做很多事情,好像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可何烨知道,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   “倪欲,”一天晚上,何烨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轻声说,这一次他发出了声音,虽然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谢谢你。”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的。   何烨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应。   他闭上眼睛,正准备翻身睡觉的时候。   “不用谢。”   何烨笑了。   他攥着被子,蜷缩在被窝里,觉得今天晚上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第15章 进步   何烨今天醒得格外早。   窗外天色还没完全亮透,灰蓝色的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线。   他翻了个身,没有像往常那样把被子蒙过头再赖十分钟,只是睁着眼望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轻轻坐了起来。   脑袋还有点昏沉,他揉了揉眼睛,在心里迷迷糊糊地唤了一声:“早。”   他并没有期待回应。   这么多年下来,他早习惯了这种自言自语式的问候,习惯了大多时候只有沉默相伴。倪欲不是随时都会出现,就算在,也未必会开口。   有时何烨甚至不确定对方是不是真的在听,可他还是愿意说,不说的话,这空荡荡的房子里,就真的一点人声都没有了。   “早。”   那个声音忽然在他脑海里响起,低沉又温和,带着一点刚醒的慵懒沙哑。   何烨微微一怔,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   倪欲向来话少,像这样主动回应一句日常问候,更是难得。   大概今天心情不错吧,他心里悄悄想着。没有再多问,只揣着一点隐秘的欢喜,踩着拖鞋走出了卧室。   客厅安安静静的。   茶几上还放着昨晚没收拾的报纸,厨房水槽里搁着一只没洗的杯子,一切都还是他睡前的模样,没有半点被人动过的痕迹。   妈妈不在家。   她的房门虚掩着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床铺平整得不像有人睡过。   大概又是昨晚就没回来。何烨已经习惯了这样冷清的早晨。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鸡蛋还有,牛奶也在,面包就放在冰箱旁的架子上。   何烨拿出两个鸡蛋,又从柜子里找出一口小平底锅。   煎蛋的时候他格外专心。   蛋白在热油里慢慢凝固,边缘煎得微微焦脆,蛋黄还软软地溏着,轻轻晃一下锅,蛋就在锅底顺滑地打了个圈。他关火,撒上一点点盐,把煎蛋盛进盘子,再拿出牛奶倒进杯子,准备用热水温一温。   何烨拎起热水壶往杯里倒水,脑子里却忽然走神,想起早上倪欲那声回应,嘴角又忍不住悄悄上扬。手上一不留神,倒水的角度便偏了。   “小心!”   倪欲的声音猛地在脑海里响起,又急又沉。   何烨手猛地一缩,热水壶歪向一边,滚烫的水溅在台面上,几滴落在手腕上,只微微泛红,并不算烫伤。   他僵在原地,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   看着台面上的水渍,再看看自己的手,后知后觉冒出一身冷汗。   如果不是倪欲那一声提醒,这一壶开水,说不定就直接浇在手上了。   “发什么呆。”   倪欲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依旧温和,听不出明显情绪,可何烨却隐约感觉到,那平静之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心。   “没、没什么,就是想事情走神了。”   何烨在心里小声回答,连忙拿起抹布擦干净台面,重新倒好热水,把牛奶杯放进去温着。   他端着煎蛋和温好的牛奶坐到餐桌前,咬了一口面包,又在心里轻轻补了一句:“谢谢你。”   没有回应。   何烨笑了笑,不再多说,低头安静地吃完了早饭。   他知道倪欲听到了。   赶到学校时,何烨已经算姗姗来迟了。   走廊里没什么人,同学们大多已经在教室坐好。他加快脚步,赶在预备铃响前推开了教室门。   一进门他就愣了一下,每个人桌上都多了一张纸,是期中考试的成绩单。   教室里早已炸开了锅,三五成群围在一起,有人哀嚎,有人炫耀,有人面无表情地把单子揉成一团塞进抽屉,还有人拿着计算器在算总分排名。   何烨放下书包,拿起桌上那张薄薄的纸,心里莫名有些紧张。   他知道自己这段时间被倪欲带着认真学了很多,也比从前用功太多,可他始终不敢确定,努力就一定能换来想要的结果。   他怕希望落空,怕辜负倪欲熬了无数个夜晚的耐心。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一行行数字。   语文,比上次高了十一分。   数学,高了八分。   理综,高了十五分。   最后,他停在了英语那一栏。   上次是六十二分,勉强踩线及格。   而这一次……   何烨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怀疑自己看花了眼。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一遍,数字清清楚楚,没有错。   八十九分。   他怔怔地握着成绩单,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地往上扬。   低着头装作认真看成绩的样子,实则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倪欲,你看到了吗?   依旧没有声音回应。   但何烨清晰地感觉到,意识深处的倪欲轻轻动了动,手掌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头顶。   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他把成绩单小心折好,夹进课本里。   等回家一定要好好收起来,他在心里默默想着。这张纸不只是他的分数,更是倪欲无数个夜晚陪着他、一点点教他的心意。   窗外阳光正好,落在课桌上,把课本边缘照得发亮。   何烨抬手轻轻挡了挡光,眼睛弯成两道小小的月牙,低着头,偷偷地、安安静静地笑着。 第16章 家长会   就在何烨低着头偷偷开心、周围同学还对着成绩单一片哀嚎时,教室前门被轻轻推开了。   班主任一走进来,整个教室仿佛瞬间被按下静音键。   前一秒还在惨叫“我完了,我妈肯定要骂死我”的声音,戛然而止。   几个站在过道里比分数的同学灰溜溜地冲回座位,有人把揉成一团的成绩单慌忙掏出来捋平,有人手忙脚乱地把计算器塞进书包。短短几秒,刚才还闹哄哄的教室,立刻安静得鸦雀无声。   班主任姓沈,教英语,三十五六岁,留着利落短发,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平时说话温温柔柔的,可全班没人敢在她面前放肆。   今天她穿了一件藏青色西装外套,怀里抱着一叠教案,走上讲台时目光淡淡扫过全班。   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连最后一排最调皮的男生都不自觉坐直了身子。   沈老师把教案放在讲台上,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看着大家五花八门的表情——有人欢喜,有人发愁,有人干脆把成绩单倒扣在桌上眼不见为净。   她嘴角轻轻一扬,算不上大笑,更像一种“我都懂”的了然。   “我想大家心里都有数,这次考试比上一次稍微难了一点。所以有些同学成绩下滑,不用太焦虑,这是正常情况。”   话音刚落,底下立刻响起几声松口气的轻叹。   几个退步明显的同学对视一眼,脸上的紧绷明显松了些。   沈老师没有停顿,话锋轻轻一转,目光在教室里缓缓掠过,最终停在了一个方向。   “不过,今天我要特别表扬一位同学。”   何烨还在心里偷偷跟倪欲分享喜悦,完全没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嘴角的笑意都还没收回去。   “何烨同学。”   沈老师清晰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何烨猛地一怔,抬起头,才发现全班的目光齐刷刷朝他聚了过来。   惊讶、好奇、友善、毫不掩饰的羡慕……所有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何烨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   他从小就不习惯成为焦点,不习惯被这么多人盯着看。   哪怕此刻的目光全是善意,他身体还是本能地缩了缩,肩膀绷紧,眼睛不敢和任何人对视,只死死盯着桌上那张已经被折出三道印子的成绩单。   “何烨这次进步非常明显,”沈老师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英语从六十二分提到八十九分,是全班进步最大的。其他各科也都有显著提升,大家可以多向他学习。”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了起来。   何烨脑子里一片嗡嗡作响,脸上烫得仿佛能再煎一个鸡蛋,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塞进课桌抽屉里。   可就在这片慌乱里,意识深处传来一道极轻极轻的触感,像是有人在他紧绷的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别怕。   没有声音,没有字句,可何烨清清楚楚地懂了。   他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耳边的嗡鸣也渐渐散去。   他依旧没敢抬头,可刚才被紧张压下去的笑意,又悄悄从嘴角露了出来。   沈老师表扬完,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宣布了今天最后一件重要的事。   “对了,跟大家说一下。”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全班。   “这周四晚上七点,召开家长会。”   一瞬间,教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哀嚎。   对学生来说,“家长会”这三个字,往往比任何一场考试都让人心慌。   何烨脸上的红晕,在听见这三个字的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攥着成绩单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纸面上又被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家长会。   这三个字像一道冰凉的印记,狠狠落在他心上。   别人的家长会,来的是爸爸、妈妈。   那他呢?谁会来?   父亲?母亲?还是……谁都不会来。   他见过太多次了。别的同学挽着父母说说笑笑走出校门,只有他一个人背着书包,从侧门安安静静离开。   家长会对他而言,从来不是什么家校沟通,而是一场漫长又无处可躲的公开提醒——提醒所有人,他的座位旁,永远是空的。   他的手在桌下轻轻发抖。   不是冷,是那种从心底翻上来的酸涩与无措,熟悉得让他窒息。   他不怕被老师批评,这次他考得很好,根本不会被批评。   他怕的是那一刻,当别的家长纷纷入座,唯独他旁边的椅子一直空着时,周围投来的目光。   同情的、探究的、或是假装视而不见的。   哪一种,他都承受不住。   “何烨?你没事吧?”   旁边的同学察觉到他不对劲,小声问了一句。   何烨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淡淡的笑。   “没事。”他声音轻得几乎像自言自语。   他慢慢拿起成绩单,重新折整齐,小心翼翼夹进课本里。   动作很慢,很认真,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暂时不去想那个让他胸口发闷的周四夜晚。   意识深处,那道熟悉的存在感轻轻动了一下。   倪欲没有说话,可何烨知道他在。   那种沉默又安稳的陪伴,一直都在。   何烨轻轻吸了口气,合上课本,靠在椅背上,望着黑板上那三个白色的粉笔字。   家长会。   他脸上早已恢复平静,所有翻涌的情绪都被好好藏了起来,不露一丝痕迹。   他低下头,假装看着课本,其实只是盯着一页空白,怔怔地发呆。   他在心里默默想着,周四晚上,他到底要找一个什么样的理由,才能不让老师和同学发现,他的座位没有人会来。 第17章 何烨的哥哥   家长会前一天,何烨就开始不对劲了。   从学校回家的路上,他一句话都没有说,走得也比平时慢很多。   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次,他随手推上去,没走几步又滑下来了,他也不再管。   倪欲没有出声。   他能感觉到何烨的情绪。   但何烨没有哭,他甚至没有任何要哭的迹象。   表情是平静的,但倪欲太了解他了。   这种过于平静的表面,压抑着许多不应由他这个年纪承受的情绪。   回到家,何烨把书包放在书桌旁,没有像往常一样拿出作业本,而是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落在窗帘上,落在地板上,落在墙角那个堆满旧书的纸箱上,哪里都看,就是不看那张贴在墙上的课程表。   课程表的备注栏里,用红笔清清楚楚地写着三个字:家长会。   随后他便躺下了。   窗外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把他的脸映得没有一点血色。   “倪欲。”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嗯。”   “你说明天的家长会……我要不要跟老师说,我爸妈都出差了?”   倪欲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何烨不是在问他意见,何烨只是在跟自己说话,在用一个问题来试探那个答案他能不能承受。   所以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等何烨自己把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地捋顺。   “或者说我妈身体不好,来不了?”   何烨的声音在心里越来越轻,“但我上次也是这样说的……总不能每次都说身体不好吧。”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要不我干脆请个假,就说我感冒了。反正天冷了,这个理由应该说得过去。”   倪欲还是没有说话。   他能感觉到何烨的心跳在加快,那是一种走投无路的慌乱。   何烨闭上眼睛,负面情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他紧紧包裹。   他迷迷糊糊地想,也许睡着了就不用再想这些了,也许明天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也许会有奇迹发生——也许母亲今晚会回来,也许父亲会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个儿子,也许……   念头还没转完,意识就沉了下去。   下一秒,眼睛再次睁开。   不再是何烨。   倪欲轻手轻脚从床上坐起身,动作却与以往截然不同。   从前他醒来时总是克制收敛,这一回,干脆利落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   不是对何烨,而是对这个世界。   他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那张家长会通知书躺在里面,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周四晚七点,请家长准时出席。   倪欲拿起纸片看了一眼,仔细折好,揣进了衣袋。   他绝不会让何烨独自面对教室里那个空荡荡的座位。   周四那天,何烨总觉得自己像是生病了。   从早上醒来起,脑袋就昏昏沉沉的。   到了下午最后一节课,不适感愈发严重,他趴在桌上,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老师的讲课声模糊成一片嗡鸣,黑板上的字迹也在不停跳动。   “何烨?你没事吧?”同桌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你脸好红,是不是发烧了?”   何烨想开口说没事,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意识从边缘一点点溃散,很快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家长会七点开始。   六点四十的时候,学校的走廊里已经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家长。   穿着上班时的西装的,拎着刚从菜市场买的菜的,站在教室门口跟班主任聊天的。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嗡嗡的。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从走廊尽头走了过来。   他的步伐很稳,背挺得笔直,白衬衫穿得整整齐齐,连领口的那颗扣子都系得好好的。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不紧张,也不期待,但带着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疏离感,甚至是压迫感。   几个路过的家长看了他一眼,以为是哪个班的学生来帮忙的,没有多在意。   他在何烨的教室门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门牌,然后走了进去。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家长。   他找到了何烨的座位——靠窗,倒数第二排,桌子上放着一张写着“何烨”两个字的姓名牌。   他在那个位置上坐了下来,双手自然地搭在桌面上。   一旁其他同学的妈妈坐在旁边,好奇地看了他一眼,笑着问:“请问你是……”   “我是何烨的哥哥。”倪欲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语调平稳得不像一个高中生,嘴角微弯,算是礼貌的回应。   “哦哦,何烨的哥哥啊,长得真俊。”那个人笑着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七点整,沈老师走上讲台。   她习惯性地环视教室,清点家长到场情况,目光扫到何烨座位上的少年时,微微一愣。   “何烨,你的家长没有来吗?”   倪欲抬起头,迎上老师的目光,桃花眼里没有丝毫闪躲与局促,只有从容坦荡。   “我是何烨的哥哥,”他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全班听得清楚,“父母在外地工作,无法到场,我替他们来开家长会。”   沈老师打量了他两秒,点了点头,转身在黑板上书写,心里暗自想着,原来何烨还有个双胞胎哥哥,确实很相像,难怪方才一时认错。   倪欲坐在那里,看着黑板上那些关于成绩、排名、升学率的字一个一个地出现,表情始终没有任何变化。   他不像其他家长那样拿出手机拍照,也不像有些人那样低头看消息,他就安静地坐着,不卑不亢。   当沈老师讲到这次期中考试的整体情况时,她特意提了何烨的名字。   “何烨同学这次进步非常大,英语从六十二分进步到八十九分,全班进步幅度最大。他的哥哥今天也来了,”她朝倪欲的方向看了一眼,“何烨的进步离不开家庭的支持,希望继续保持。”   几个家长转过头来看向倪欲,目光里有好奇,也有赞许。   倪欲微微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手在桌子底下,不自觉地攥紧了校服的裤腿。   他替何烨听到了。   那些话,那些表扬,那些本该让一个孩子骄傲地在座位上坐直身体的时刻。   何烨从来没有被父母在家长会上表扬过,从来没有体验过“有人替我来了”的那种安心感。   所以倪欲要替他坐在这个位置上,替他听这些话,替他接受那些目光——好的,坏的,好奇的,同情的,他统统替何烨接下来。   家长会持续了近一个小时。   散场后,有几位家长上前搭话,夸赞何烨成绩优异,询问他平时是如何辅导弟弟的。   倪欲都礼貌回应,话不多,却句句得体。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缓步走出教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剩几盏日光灯亮着,把地面照得发白。   倪欲走到尽头的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在意识深处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个沉睡的少年。   没事了,都过去了。   然后,倪欲闭上了眼睛。   何烨是被一阵凉风吹醒的。   他发现自己站在校门口的公交站台旁,身上穿着整洁的白衬衫,手里还捏着那张折好的家长会通知书。   夜风微凉,吹得后颈一阵发寒。   他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家长会……不是今天晚上吗?他怎么在这里?   “我替你去了。”   倪欲的声音平静传来,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天晚饭吃过了”。   何烨猛地怔住。   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人行道上,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你……”他在心里开口,声音哽咽,“你怎么去的?跟老师说了什么?我……”   “我说我是你哥哥。”倪欲轻轻打断他,语气依旧淡然,却藏着让人安心的笃定,“父母在外地,来不了,我代他们出席。”   何烨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把那些快要掉下来的眼泪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微微地颤着。   公交车缓缓驶来,发出低沉的轰鸣。   何烨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窗外的街灯一盏盏向后倒退,光影明灭。   他把头靠在冰凉的车窗上,凉意贴着皮肤,格外舒服。   “倪欲。”他在心底轻声唤道。   “嗯。”   “谢谢你。”   即便这句话,他已经对倪欲说过很多次。 第18章 赚钱   家长会过后,日子又回到了往常的节奏。   何烨依旧按时上学、放学,写作业、应付一场接一场的考试。   倪欲也依旧在深夜醒来,接单赚钱,一切看上去都平静如常。   那天夜里,倪欲像往常一样,在何烨睡熟后醒了过来。   他打开电脑,登录上那个海外的自由职业平台。习惯性地先扫了眼最近的订单记录,再点开自己的账户页面。   那串数字出现在屏幕上,是他一点点攒下来的心血,一笔不菲的余额,大概够支撑一个没有高额消费的普通人过完这一生。   倪欲盯着那数字看了片刻,便退出了账户,开始浏览新的任务。   他接了一单,又接一单,再接一单。   凌晨两点,按往常,他早该关掉电脑了,明天何烨还要上学,不能熬得太晚。   可他的手却停不下来,目光仍在屏幕上飞快地扫动,又一次点下了“申请接单”,键盘敲击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接下来几天,何烨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说不上具体是哪里,就是一种模模糊糊的疲惫,他好像比从前更容易犯困了。   以前还能撑到十一点写完作业再睡,现在刚吃过晚饭,眼皮就开始打架。   好几次坐在书桌前,笔还握在手里,意识却已经往下沉。   有一回洗澡时,他甚至差点直接睡过去,热水哗哗淋在头上,他靠着瓷砖墙,眼睛一闭一睁,一晃就过去了快二十分钟。   “我最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何烨在心里小声嘀咕。   “没有。”   倪欲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依旧简短。   可何烨莫名觉得,这两个字背后藏着点什么,像是欲言又止,又像是刻意压下去的情绪。   “那我怎么总这么困?”   “在长身体。”倪欲说。   何烨觉得这个理由有点敷衍,却也没再多想。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轻轻嘟囔了一句“好吧”,很快就沉沉睡了过去。   他不知道,在他闭上眼睛之后,那具身体又一次被撑起,电脑再一次被打开,键盘再一次在深夜里敲个不停。   只是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拼命。   倪欲确实在赶。   他在赶一个日子。   何烨的身份证他见过。   不是刻意去翻的,是某次何烨找户口本时随手抽出来,倪欲在意识深处扫到了那张卡片上的出生日期。   就在下个月初,5月5号。   何烨自己大概早就忘了,就算记得,也不会放在心上。   在他的心里,生日从来都不是值得期待的日子。   没有蛋糕,没有礼物,连一句“生日快乐”都没有。   小时候,他还会在那天特意早起,安安静静地坐在客厅里,等着母亲从卧室出来。   他总偷偷盼着,也许今天她会记得,也许今天会不一样。   可母亲每一次都面无表情地从他面前走过,有时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仿佛沙发上的这个孩子与她毫无关系。   后来何烨就不再等了。   他学会了在生日这天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如既往地起床、吃饭、上学、睡觉。   他知道没有人在意他的生日,也没有人记得他的生日。   但倪欲在意,倪欲记住了。   他不想让何烨的生日就这么过去。   于是他开始拼命接单,他每一笔的单价也比从前高了许多。   但从前他每天只接几单,既能赚钱也不会再第二天太疲惫。   可最近,他开始接十几单。   甚至专挑那些加急的单子,报酬高,却耗神又熬夜;也接别人不愿碰的复杂活儿,数据处理、策略回测、模型搭建,费脑子,但单价也高。   平台私信里堆满了客户需求,他一个个筛选、一个个回复,能接的全接,不能接的,也想方设法接下。   他想给何烨过一次的生日。   不用多隆重,不用多铺张,哪怕只是一个生日礼物也好。   何烨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自己最近困得离谱。   早上起床像浑身灌了铅,眼皮沉得睁不开;上课也困,盯着黑板上的字,视线慢慢模糊,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每次快要撞到桌子才猛地惊醒。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生了什么病,可倪欲每次都说是“长身体”,他也就信了。   他不知道,在每一个他沉沉睡去的夜晚,有一个人借着他的手,替他敲键盘,盯屏幕,在深夜里一笔一笔地赚钱。   又一个深夜,倪欲关掉电脑,躺回床上。   意识渐渐退去,何烨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绵长。在彻底沉入黑暗前,倪欲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日子。   还有一周,那天还刚好是周末。   够了。   他闭上眼睛,把身体还给了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少年。 第19章 生日   倪欲知道何烨喜欢积木。   房间里的书架上就摆着他以前拼的几个小东西,不算精致,但能看出来花了不少心思。   每次经过同一家积木店时,他总会跟倪欲念叨两句,“你看那个新出的,配色好好看”,“那个城堡的塔尖比上一款高了不少”,“那个样子好酷”。   他说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只是单纯的分享。   但倪欲一直记得。   何烨每一次都会在橱窗前多停的那几秒,每一次嘴上说着“算了”但目光还黏在玻璃上。   何烨从来没有刻意隐瞒过自己的喜欢,他只是太习惯“得不到”了。   喜欢归喜欢,又不是一定要拥有,不期待,就不会失望。   所以当何烨的生日越来越近的时候,倪欲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要送何烨一款积木,而且是何烨最喜欢的那一款——那个街景系列的旗舰款,何烨在橱窗前站得最久的那一次,就是看的它。   何烨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很久,久到倪欲在他意识深处把那款积木的每一个细节都记住了。配色,结构,零件数量,甚至包装盒的尺寸。   他偷偷查了价格,确实不便宜。但他没有犹豫。   当天夜里就在网上下单了,填地址的时候写的是何烨的名字,收件人写的是“何烨”。   积木到的那个白天,快递被放在门口,倪欲在意识深处注意到了那个扁扁的纸箱,看到了包装盒上熟悉的图案。   何烨完全没有注意到,他正急着回家写作业,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多了什么东西。   那天晚上,何烨睡下之后,倪欲醒了过来。   他拆开包装,把几千块零件按照颜色和形状分类摆好,何烨的桌面不大,零件摊开来占满了整张桌子。   倪欲不介意,他坐在那里,借着一盏旧台灯的光,一块一块地拼。   他的手指很稳,眼神很专注。拼错了就拆掉重来,遇到看不懂的步骤就多看几遍说明书,不急不躁。   没拼完的积木连同拼到一半的积木被一起藏在了床底下。   第一夜,他拼好了底座。第二夜,主体结构立了起来。第三夜,细节开始呈现——窗户、门廊、屋檐上的装饰。第四夜,最后一块积木嵌合到位,整件作品完成了。   倪欲退后一点,看着那座完整的街景模型在台灯下矗立着。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他没有包装,没有礼盒,没有缎带。   他只是把那座积木摆在了何烨的书桌正中央,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何烨第二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   第二天早上,何烨揉着眼睛走到书桌前,整个人定住了。   他盯着那座积木看了好几秒,嘴巴微微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是他最喜欢的那款街景,他在橱窗前看过无数次、在手机上翻过无数次图片、在心里想过无数次“要是能拥有就好了”的那一款。   他甚至记得每一处细节——那个带雨棚的小花店,那盏可以点亮的路灯,那棵用绿色零件拼成的小树。   “这是……”他的声音有些发哑。   “生日快乐。”倪欲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   何烨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座积木的屋顶,确认它是真实的、不是在做梦。   积木很稳,每一块都嵌合得严丝合缝,能感觉到拼的人花了多少心思和力气。   他的手指从屋顶滑到墙壁,从墙壁滑到那盏小路灯上,最后停在底座边缘,微微发抖。   “你每天晚上……就是在拼这个?”   倪欲没有回答,但何烨已经知道了。   那些突然袭来的困意,那些睡了很久但还是疲倦的身体,那些早上醒来后莫名觉得手指有些酸胀的感觉。   原来都不是他“生病了”,是倪欲在用他的双手,一块一块地,把他从来不敢开口要的东西,亲手拼了出来。   何烨在书桌前站了很久。   那座积木在晨光中投下一小片影子,落在他摊开的课本上。   他的眼眶有些发酸,但他忍住了,因为他不想让倪欲觉得他不够坚强,虽然他知道倪欲根本不会这么想。   “倪欲。”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嗯。”   “这个很贵的,你怎么……”   “你猜。”   话还没说完,倪欲便打断他接下来的话,何烨知道倪欲不会告诉他。   “我很喜欢。谢谢你。”   没有回应。但何烨似乎感觉到了意识深处的那个人弯了一下嘴角。   他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开始写作业。   那座积木就立在他右手边,就那样子陪着他。   他写着写着会忍不住侧过头看一眼,然后嘴角就不自觉地弯起来。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积木的屋顶上,把那些小小的零件晒得发亮。   何烨从来没有拥有过这样的东西,不是积木本身,而是一份有人记得、有人在意、有人在深夜里用他的双手一点一点拼出来、专门放在他桌上的礼物。   他没有问倪欲为什么要这么做。它在那里,就是最好的回答。   愣怔了许久,何烨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床头柜前,蹲下身翻找起来。   他从抽屉最底层拿出一个小小的铁盒子,打开后,里面是他攒了很久的零花钱,码得整整齐齐。   他数了数,攥着为数不多的钱,走出了门。   没一会儿就拎着一个小小的奶油蛋糕回来了,是巷口甜品店最便宜的那款,却裹着淡淡的香甜,格外治愈。   他把蛋糕轻轻放在书桌一角,挨着那座精致的街景积木,又翻出抽屉里仅剩的一根小蜡烛,小心翼翼地插在蛋糕中央。   窗外的阳光依旧温暖,他拉上窗帘,屋内瞬间暗了下来,他拿出打火机,轻轻点亮了那根小小的蜡烛。   跳动的烛火映在他眼底,暖融融的。   何烨坐在椅子上,对着蛋糕,在心里轻声对着倪欲说:“倪欲,我们一起过生日。”   他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在心底默默许愿:希望倪欲一直都在,也希望……妈妈的病能快点好起来。   许愿完毕,他轻轻吹灭蜡烛,鼻尖萦绕着蛋糕的甜香,眼底满是藏不住的笑意。   他拿起小勺子,挖了一小块蛋糕,轻轻尝了一口,甜而不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这是他过的第一个生日,也将会是最开心的一个生日。   “可惜你吃不到诶,不过我吃了就算你也吃了,嘿嘿。”何烨古灵精怪地说道,嘴角还残留着一点奶油。   倪欲感受到何烨这次前所未有的开心,在心底也暗自许下一个愿望。   以后何烨的每一次生日,只要他还在,那他就一定要给何烨送上专属于他的生日礼物,要陪他吃每一块生日蛋糕,陪他度过每一个岁岁年年。 第20章 奇怪的母亲   过完生日的第二天早上,何烨就又得去上学了,刚从房间里出来,看见沙发上躺着一个人。   是母亲。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医院回来了,蜷缩在沙发上,眼睛闭着,胸口微微起伏,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她看起来好像又瘦了。   何烨站在走廊口看了她几秒,转身走进了厨房。   冰箱里还有几个鸡蛋。他拿了两个出来。   油热起来时,他把鸡蛋磕进锅里,他盯着锅里的鸡蛋,一不小心没注意火候,不一会就闻到了一股焦糊味。   何烨看着那个有点糊了的煎蛋,犹豫了一下要不要重新煎一个,但想到母亲应该也不会吃他做的东西,便没有再费那个功夫。   他把那两个糊了的煎蛋端上了餐桌,正准备背上书包去上学,沙发那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何烨转过头,发现母亲醒了。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起来,正看着餐桌上的盘子。   何烨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子,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母亲站了起来,朝餐桌走去。   她来到餐桌边,看了看那两个煎蛋,便拿起筷子,夹起了那个煎蛋。   何烨愣在原地。   母亲把蛋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还是那种病态的、没有血色的苍白,但她没有停下来,一口一口地,把那个糊了的煎蛋吃完了。   何烨张了张嘴,但还是什么也没说。   母亲又放下筷子,转过身朝他走了过来。   何烨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   但这一次,母亲只是抬起那只骨瘦如柴的手,轻轻地落在了他的头顶上摸了摸。   何烨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抬起头,仿佛看见母亲红了的眼眶。   “妈,我得上学去了。”何烨的声音有点哑。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收了回去。   何烨几乎是逃出了家门。   他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哭出来,怕自己会忍不住问那些他从来不敢问的问题——你为什么不打我?你为什么要吃我做的饭?你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这样?   但那些问题他一个都没有问。   他只是背着书包,往学校走,但在途中,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暖洋洋的。   这是真的吗?   何烨一路上都在想这个问题。他想,也许母亲这次住院想通了什么,也许她的病情好转了心情也跟着好了,也许从今往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突然,他想起昨天过生日时许下的愿望,原来过生日许愿是真的有效。   这份喜悦一直持续了一整天。   上课的时候他在想,下课的时候他在想,连午饭都没怎么好好吃,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那个画面——母亲吃了他做的煎蛋,母亲摸了他的头。   他甚至在心里跟倪欲说了好几遍,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开心。   倪欲目睹着今天早上发生的一切,感觉有点不对劲,但看见何烨这么开心,也为他感到开心。   放学铃响的时候,何烨几乎是跑着出了校门。他从来没有这么想回家过。   他推开家门时,客厅里很安静。   何烨喊了一声“妈”,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扫过沙发,空的,餐桌上还放着早上那个盘子,里面剩着另一个煎蛋的碎屑,已经凉透了。   整个屋子安安静静的,和他以前每一次放学回家时一模一样,安静得让人心慌。   然后他好像听见“滴答”“滴答”的水声。   声音是从浴室的方向传来的。   何烨站在客厅中央,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忽然加快了,他的脚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一步一步地朝浴室走过去。   浴室门半掩着,何烨伸出手,指尖碰到那扇门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门推开了。   浴室里的灯没有开,但外面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足够他看清里面的景象。   下一秒,刺目的猩红毫无征兆地撞入眼底,瞬间遏住了他所有的呼吸。   母亲安静地躺在浴缸里,脸色惨白,再无半分生气。   清澈的水与母亲流尽的鲜血在浴缸里交融,浑浊的红水不断从缸沿溢出,顺着瓷白的缸壁蜿蜒而下,汇成一道道刺眼的水流。   每一滴血水都重重砸在瓷砖上,砸在何烨的心中。   血水在地面无声蔓延着,缓缓流过何烨的脚边,染红了他的鞋尖,也将他彻底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妈妈?”何烨看着眼前的场景,好像还没反应过来。   “扑通”   “妈妈!”   何烨双腿发软,一下子跪倒在地,地上的血水溅起,染红了何烨的半边脸,和他的双眼。 第21章 母亲自杀   何烨跪倒在血水中,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他张着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眼泪和猩红的水混在一起,模糊了视线。   倪欲在意识深处急切地喊着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但何烨什么都听不见。   何烨浑身发抖,颤颤巍巍地拾起了母亲垂着的手,失了魂魄般地呐呐自语,“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最后还是倪欲为了防止何烨出事接管了身体。   何烨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被往后拉了一下,退到了一个染不上猩红的空间里。   倪欲接管身体的那一瞬间,感受到这具身体的僵直,那是何烨残留的恐惧,以及他后背渗出的冷汗   倪欲看着满手的猩红,还是拿出了手机,拨打了120和110。   随后他走进卧室,找了一条干净的毛巾,把何烨脸上和手上的血水擦干净。   动作很轻。何烨在意识深处看着这一切,他感觉到了倪欲的手在发抖,这好像是何烨第一次看见倪欲失态的样子。   警察和救护车先后到了。   邻居被惊动,站在门口张望,小声议论。   何烨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平静地回答警察的问题——母亲的病史、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有没有留下遗书。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警察都觉得有些反常。   父亲是在两个小时后到的。   他从另一个城市赶回来,进门的时候脸色铁青,没有看何烨一眼,直接走进了浴室。   何烨听见他在里面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不知道是在骂母亲,还是在骂什么。   没有人来安慰何烨。   倪欲在意识深处时刻关注着何烨的状态,似乎感觉到何烨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他想伸手去拉,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可以在何烨被欺负时替他出头,可以在何烨不想面对家长会时替他顶上,可以在深夜里为何烨赚生活费、拼积木。   但他没有办法替何烨承受这种失去。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待在那里,不离开。   母亲的遗体被火化那天,下着小雨。   何烨穿着黑色的衣服,站在殡仪馆的走廊里,手里抱着母亲的遗像。   照片是母亲年轻时候拍的,那时候她还没有生病,也还没有变成后来那个样子。   照片里的她笑得很好看,眼睛亮亮的,整个人都充满着朝气,是一个温柔且有力量的女人。   但何烨看着那张照片,觉得照片里的人他好像不认识。   父亲全程没有跟他说一句话。   葬礼结束后,父亲把一张银行卡塞进他手里,说了一句“以后每个月打钱给你”,然后就走了。   何烨站在殡仪馆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卡,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雨里,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不是不难过,是太多种难过混在一起,反而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回到家之后,何烨在书桌前坐了很久。那座积木还立在原来的位置,晨光变成了暮光,落在它的屋顶上。   何烨看着那座积木,忽然开口说话了,不是在心里,是发出了声音。   “倪欲。”   “嗯。”   “我妈她……她最后还是吃了我做的煎蛋。”   何烨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她吃了。她还摸了我的头。”   “嗯,我看到了。”   “你说,她是不是……其实也没有那么讨厌我?”   倪欲沉默了很久。   他不想骗何烨,但他也不知道真正的答案是什么。   一个会自杀的母亲,心里装了太多太复杂的东西,爱与恨、愧疚与怨恨、温柔与暴戾,它们纠缠在一起,连她自己大概都分不清哪一样是真的。   但他知道一件事——“她吃了你做的煎蛋。”倪欲说。   这句话没有回答何烨的问题,但它本身就是答案。   何烨自从亲眼目睹母亲离去到强忍着剧痛操持着葬礼结束,他强撑着的身体在听到那句回答后一下子撑不住了,直接毫无征兆地昏倒在了书桌上。   “砰”   桌上的那座积木也在何烨倒下去的瞬间,不小心被碰倒在地,四分五裂,碎了满地。   倪欲看着碎了满地的积木,只是沉默地蹲下身,将它收拾在了一个小纸盒里,还是放在了那个他最开始藏着的地方——那个床底下。   倪欲知道何烨需要休息,需要时间给他缓冲。   他缓步来到镜子前,看着何烨疲倦苍白的脸,心疼的情绪不受控制地蔓延,尽数落在镜中那张憔悴的面容上。   倪欲慢慢地抬起手,朝着镜子里的自己伸去,轻轻的摸了摸镜子里自己的头,掌心触碰到一片冰凉。 第22章 失忆   何烨昏过去之后,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倪欲便接管了这副身体。   他醒着的时候何烨在沉睡,他闭上眼睛的时候何烨依然在沉睡。   那个少年似乎把自己藏进了意识深处的某个角落里,不愿意出来,也不打算出来。   倪欲知道最近发生的这些事对一个14岁的少年来说,难以承受,但他也只能承受着。   倪欲唯一能为何烨做的就是继续接单,赚钱,攒钱。   白天接,晚上接,凌晨还在接。平台的私信里塞满了客户的需求,他一个不落地全部接下,键盘敲得飞快,眼睛熬得发红。   他知道何烨的父亲在葬礼结束那天留了一张银行卡。   那张卡现在就在抽屉里,和何烨自己的那张卡挨在一起。   但倪欲根本不愿意相信何烨的父亲每个月都会给他转钱的鬼话,他更愿意相信自己。   所以他拼命地赚。   比之前更拼,比之前更不要命。   以前他还会在意何烨的身体能不能承受,会在凌晨两点之前关掉电脑,确保这副身体有足够的休息时间。   但现在何烨沉睡着,不需要这具身体做什么,所以倪欲也不再给自己设限。   他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有时候更少。   咖啡一杯接一杯地灌,黑眼圈一天比一天重,连脸颊都瘦削了下去。   他知道何烨醒来后会心疼。但他顾不上了。   因为他渐渐地也感觉到了自己的不对劲。   第三天的时候,倪欲发现自己在白天也开始犯困了。   不是那种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像是从意识最深处泛上来的倦意。   他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的K线图,视线忽然模糊了一下。   第五天,他在倒水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热水洒在台面上,溅到了他的手背。   他看着那片被烫红的皮肤,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要去冲凉水。   不是因为痛觉迟钝了,而是因为他的意识在那一刻出现了短暂的空白,等他回过神来时,手背已经红了一片。   第七天,他站在镜子前,看着何烨的脸。   那张脸比一周前瘦了很多,嘴唇干裂起皮,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他抬起手,摸了摸镜子里那张脸,掌心和上次一样,只碰到一片冰凉的玻璃。   但这一次,他发现自己的眼前一片模糊——不是镜面起雾,是他的意识在变薄,薄到连镜子里的自己都快要看不清了。   倪欲终于意识到了。   他正在消失。   他不知道这个过程会持续多久——也许还能撑几天,也许还能撑几周,也许明天醒来他就已经不在了。   他没有办法阻止,没有办法拖延,甚至没有办法判断自己还剩下多少时间。   他能做的,只是在最后的这些日子里,把手头的事情做完。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登上了那个海外自由职业平台。   他没有去接新的单子,而是点开了消息列表,找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叫老陈,是他在这个平台上认识的最早的一批雇主之一。   老陈四十多岁,做私募出身,后来自己单干,手头有些闲散资金需要打理。   倪欲帮他操盘了一年多,收益一直很稳,两人之间虽然没有见过面,但信任是有的。   老陈曾经问过他是不是科班出身,倪欲没回答,老陈也没再追问。   在这个行业里,结果比履历重要,钱比身份重要。   倪欲给老陈发了一条消息。   内容不长,像在交代一件例行公事。   他说自己有一些积蓄,存在一张卡里,希望老陈能帮忙打理,每个月固定往另一个账户里转一笔钱。   收益归老陈,本金不动,每个月转出的钱从收益里扣,不够的话他再想办法补。   他没说自己为什么不能亲自操作,也没说自己为什么要托付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网友。   他只是把事情安排得清清楚楚,每一步都算好了,不留余地。   老陈没有多问,只回了一个字:“好。”   倪欲盯着屏幕上那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关掉了对话框。   他没有问老陈能不能做到,也没有担心老陈会不会卷款跑路。   他选人的眼光从来不会错,这是他唯一不怀疑自己的事情。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个很重很重的担子。   一万块钱,每个月。应该够何烨每个月的日常开销吧,他本身也不是一个物欲很高的人。   等何烨长大了,大概也已经有了自己的工作,也许事业有成,也许结婚生子了……   那时候他应该也不需要完全依靠那一万块钱。   剩下的日子里,他依旧在接单。   键盘的声音在深夜里几乎没有停过。   他把自己最后的那点意识全部榨干,一滴不剩地灌进了那些订单里,换成了那个账户里一点点增长的数字。   他也不知道何烨什么时候会醒来。   但他不想让何烨醒来之后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依靠。   所以他要趁自己还在,把能做的都做完。   每一单,每一笔,每一分钱,都是他留给何烨的最后的遗产。   窗外天快亮了,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台开了一整夜的电脑上。   倪欲关掉屏幕,闭上眼睛,感觉到自己的意识   正在碎裂。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空白,想抓住什么,指尖却空无一物。声音、光影、触感,都在被强行剥离。   最后那点清醒的意志,也如同燃尽的灯芯,轻轻一颤,彻底熄灭   下一秒,何烨睁开了眼。   睁开眼的那一瞬,他感到头痛欲裂。   何烨撑着桌沿站起来,闭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来这几天发生的事——母亲走了,满浴缸的红水,葬礼上的小雨。   他想起来了,每一样都想起来了。   可每一样都像刀子一样,在他刚醒来的脑子里又重新割了一遍。   他总觉得少了什么。   他闭上眼睛,使劲地想,想得头越来越痛,太阳穴突突地跳。   终于,他又想起了那张银行卡。   葬礼上父亲塞给他的那张,他记得自己接过来了,但之后的事情就变得模模糊糊。   他只觉得自己现在浑身没劲,感觉躺了很久很久。   随后他翻遍了整个房间,才发现那张银行卡被自己放在了书桌的抽屉里,和自己的另一张银行卡挨在一起。   但14岁的何烨不知道的是,他忘了一个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那个在他身体里住了两年、教他识字、替他出头、在深夜里拼了命地赚钱替他未来做准备的男人。   那个人在他沉睡的日子里,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就像倪欲送给何烨的那座积木一样,在何烨不知情的时候碎了成一块一块,最后被藏在了床底,除了倪欲没人知道。   何烨不只不记得倪欲。   他还不记得母亲打他时的那些巴掌,不记得那些被摔在地上的饭菜,不记得一个人在深夜的客厅里等母亲回来等到睡着的那些夜晚。   他只记得母亲最后摸他头的那一下,只记得她吃了那个煎糊了的蛋,只记得浴缸里那张惨白的脸和满地的猩红。   那些好的、坏的、痛的、暖的,就这么被轻轻地抹去了,只留下一个被精心修剪过、不那么锋利的版本,留在了他的记忆里。   剩下的那些记忆,刚好能拼出一个他能够承受的故事。 第23章 醒来   记忆如决堤的水,轰然涌入。   那些被修剪掉、被藏起来、被何烨遗忘了十年的画面,此刻一股脑地涌进他二十四岁的脑海里。   桩桩件件,清晰地浮现在意识里,带着真切的痛感,不由他半分抗拒。   太阳穴突突直跳,眼球发胀,脑袋里像是被塞得满满当当,难受得发紧。   太多回忆扑面而来,他根本来不及慢慢消化,就轻易击碎了这十年里他好不容易才拥有的平静生活。   病床上的何烨紧紧皱着眉,额头上冒出一层薄薄的冷汗,嘴唇轻轻颤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身下的床单,指节都泛出了青白,整个人陷在混沌的意识里,拼命想要挣脱,却始终找不到出路。   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值开始快速跳动,滴滴的警报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病人有苏醒的征兆,赶紧去通知倪先生!”   主治医生推开病房门,压低声音对门口的护士吩咐,语气里满是急切。   几位医生立刻围到病床边,一番检查后,之前拿着记录板的医生开口说道:“生命体征还算稳定,只是意识还没完全清醒。”   “他昏迷了十天,身体各项机能都在慢慢恢复,突然出现这么剧烈的脑部活动,先密切观察,不要轻举妄动。”   主治医生点点头,目光落在何烨苍白又布满冷汗的脸上,轻声呢喃:“他在慢慢醒过来了。”   消息传到倪耀诚耳中时,他正在主持部门会议。   秘书推门而入,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她快步走到倪耀诚身边,俯身凑近他,低声汇报了几句。   倪耀诚握着钢笔的手猛地一顿,笔尖在文件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缓缓放下笔,合上面前的文件夹,站起身对着参会众人淡淡说了句“会议暂停”,随即转身快步走出会议室,脚步急促,秘书不得不小跑着才能跟上他。   从公司到医院,往常四十分钟的车程,他硬生生缩短到了不到三十分钟。黑色轿车刚在医院门口停稳,倪耀诚就推开车门,几乎是冲进了住院部大楼。   平日里一丝不苟的领带歪在一边,衬衫下摆也从裤腰里跑了出来,全然没了往日沉稳精英的模样。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倪耀诚却放慢了脚步。   十天了,何烨在病床上躺了整整十天,一直毫无动静,医生也始终给不出明确的说法。   这十天里,他每天都来医院,在病床边坐一会儿,就只是静静看着那张年轻苍白的脸,一天天数着日子。   他早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上一次是等倪欲,这一次是等何烨。   这辈子,他好像总是在病房里,苦苦等着沉睡的人醒来。   他轻轻推开病房门,在门口顿住脚步,下一秒,目光就定格在了病床上。   何烨醒了。   眼睛半睁着,眼神还有些涣散,嘴唇干裂起皮,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和身上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几乎融为一体。   何烨的视线慢慢移动,从天花板转到门口,最终落在了倪耀诚身上。   他认出了眼前的男人。   倪耀诚。   十天前,在交流会的晚宴上,他替这个人挡下了一刀,之后便一直昏迷不醒。   这些都是醒来后,医生护士断断续续告诉他的,说他受了伤,昏迷了十天,而倪先生,每天都会来医院看他。   可此刻,看着站在门口、衣衫微乱的倪耀诚,全然没有报纸上那般从容淡定的商业大佬模样,何烨脑海里那些零散的记忆碎片,突然就完整地拼凑在了一起。   难怪。   难怪第一次听到“倪欲”这个名字时,他的心会莫名一颤。   难怪在交流会上听到关于倪欲的流言,他会格外在意,把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反复回想。   难怪之前在走廊里对上倪耀诚的目光,他会瞬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因为曾经住在他身体里,陪他长大、护他周全,深夜拼命赚钱只为给他买一份生日礼物,在他十四岁那年替他扛下所有风雨,最后悄然离开的人,就是倪欲。   是倪耀诚的独生子,那个十八岁遭遇车祸,昏迷十二年,被医生判定再也不会醒来的倪欲。   何烨心里满是不解,一个出身豪门、与他毫无交集,在病床上躺了十年的人,为何会出现在他的身体里?为何会在他最无助的时候出现,陪他熬过最黑暗的时光,又在他不知情的时候,默默消失?   他找不到答案。   可那些被遗忘十年的记忆,正一点点清晰起来。   逃脱郑经理的魔爪后用自己的名字订的酒店,在沙发上睡着却从床上醒来,莫名其妙变干净的茶几和厨房……   何烨的心跳骤然加快,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在心底,小心翼翼地,轻声唤了一句:   “倪欲?”   这两个字在意识里闪过的瞬间,他再次攥紧了床单,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平稳的滴滴声,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紧接着,那个声音响了起来。   和十年前分毫不差,低沉温和,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又像是等了漫长的十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声呼唤。   “我在。”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柔又笃定,没有多余的解释,却格外安心。   何烨的眼眶瞬间泛红,没有落泪,却鼻子发酸,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其实何烨有很多想问倪欲的,想问他为什么会在他的体内短暂出现两年后又消失不见,想问他消失不见的这些年里去哪了,想问……想问的太多了。   他只能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没关系,倪欲还在,他没有消失,一直都在。   这种失而复得的踏实感,让何烨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说。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暖阳洒在手背上,暖意融融。   他没有再说话,倪欲也没有,可意识深处那份稳稳的存在感从未消失,给足了他安全感。   何烨轻轻弯了弯嘴角,带着一丝释然与确认,随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重新看向门口的倪耀诚。   “倪先生。”何烨开口,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我想……跟您聊聊。”   倪耀诚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第24章 疑问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   何烨靠在床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被子上画着圈,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鼓起问出那个问题的勇气。   “倪先生,”他终于开了口,“我想问一下,您这次……为什么会出现在交流会上?”   他在“这次”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因为他从别人口中听说过,倪耀诚已经很久没有出席过京城的交流会了。   那些在茶歇时、在午餐桌上听到的闲言碎语又一次浮上心头——倪耀诚最近心思都在儿子身上,公司的事大多放权了。   一个连公司事务都开始放权的人,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一个他本可以不来的交流会上?   倪耀诚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窗外某棵看不见的树上,像是在回忆什么。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因为有人给我的私人号码发了一条信息。”   何烨的手指停住了。   “信息上说,在这场交流会上,我能找到让我儿子倪欲苏醒的办法。”倪耀诚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自嘲。   “我知道这很荒谬。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一条来历不明的信息,说能找到让植物人苏醒的办法,换了任何人都会觉得是骗子。”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何烨脸上。   “但知道我私人号码的人很少。少到两只手就能数过来。对方能拿到这个号码,还能准确地发到我手机上,说明这个人不简单。至少,不是普通的骗子。”   他的语气依旧很平静,但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像是一块被压了很久的炭,底下还燃着不肯熄灭的火,“所以哪怕只有一丝可能,我也要试试。”   何烨没有说话。   他看着倪耀诚的脸,那张被岁月和疲惫刻下痕迹的脸上,写满了一个父亲十年如一日的执念。   为了一丝渺茫到近乎荒唐的可能,他会出现在任何一个有希望的地方,哪怕那个希望只是一条来历不明的短信。   “那……”何烨犹豫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您为什么会在交流会上注意到我?”   这是他最想知道的答案。   交流会上那么多人,倪耀诚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目光越过所有人,偏偏落在了站在角落里的他身上。   何烨记得那个瞬间,记得自己当时心跳加速、脚像被钉在地上的感觉,记得倪耀诚身侧的妻子手指蜷缩了一下。   倪耀诚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让我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何烨,而是看着何烨身后某个虚空的位置,像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说不上来是哪里像。不是长相,不是声音,就是……一种感觉。一种很强烈的、没有办法忽视的感觉。”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不相信这是巧合。从来没有人让我有过这种感觉,从来没有。所以当你在晚宴上冲出来替我挡下那一刀的时候,我心里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就好像……”   他没有说完。但何烨已经听懂了。   就好像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何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告诉倪耀诚,那种“熟悉的感觉”是对的,他想告诉倪耀诚,你的儿子倪欲曾经住在我身体里,教过我识字,替我挡过风雨。   他是我生命里唯一的光,也是你等了十二年的人。   他想说很多很多。   但话到嘴边,全部变成了欲言又止。   不是不敢,是他忽然感觉到了一种很浓烈的情绪从意识深处涌上来,浓烈到他根本无法忽视。   那种情绪不是他自己的,它更沉、更重、更复杂。   是倪欲。   倪欲听见了。   听见了父亲说的每一句话,听见了那句“哪怕只有一丝可能,我也要试试”,听见了那句“你让我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那些话像石子投进了深潭,在倪欲沉寂了十二年的意识里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何烨感觉到了。   他在那个短暂的、被情绪填满的沉默里,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倪欲的存在——不是以往那种淡淡的、像影子一样的陪伴,而是一种滚烫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带着十二年份量的沉重。   倪欲没有说话,但何烨知道他听到了。   沉默在病房里蔓延开来。   何烨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被子上交叠的双手,在心里快速地盘算着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他想告诉倪耀诚真相,但他不确定那是不是对的。   那些关于倪欲、关于灵魂、关于一个陌生人的意识如何住进另一个陌生人身体里的事情,说出来会有人信吗?还是会被当成疯子?   就在他进退两难的时候,意识深处那个声音响了。   “暂时不要让我父亲知道。”   倪欲的声音比平时更沉一些,语速也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我的灵魂在你体内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他。我怕会有不好的影响。”   何烨的心跳漏了一拍。不好的影响?他还没来得及问,倪欲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我怀疑当年那场车祸不简单。父亲身边……应该有内鬼。”   这句话落在何烨的脑子里,掀起惊天波澜。   倪欲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些。   倪欲从未跟他提起过这些。关于那场车祸、关于身边的内鬼、关于那些豪门之中不为人知的阴暗与复杂,都是他从未接触过的事情。   这是倪欲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没有了平日里对他的温柔与耐心,反倒带着几分阴郁,甚至是不易察觉的杀意。   “所以,”倪欲的声音顿了一瞬,继续说道,“先不要让他知道。等我弄清楚了再说。”   何烨沉默了几秒,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他抬起头,对上倪耀诚那双依旧在等待什么的眼睛,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有没有露出破绽。   他只是在心里把那些已经到了嘴边的话,一句一句地咽了回去。   “没什么了,”何烨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哑,“我就是……随便问问。”   倪耀诚看了他两秒,没有追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将目光从何烨脸上移开,重新落向了窗外。   病房里再次安静了下来,三个人各自怀揣着不能说出口的秘密,陷入无声的沉默之中。 第25章 蒋清清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门板撞在墙壁的防撞垫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何烨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了一下,下意识地转头朝门口望去。   门口站着一个穿素色外套的女人,头发微微凌乱,呼吸急促不稳,脸颊还带着一路匆忙赶来的潮红。   她眼眶通红,目光快速在病房里扫过,最终牢牢落在了何烨身上,再也挪不开。   何烨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蒋清清已经快步冲到了病床边。   她伸手一把抱住何烨,力道大得像是生怕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彻底消失。   何烨瞬间浑身僵硬,后背紧紧贴着枕头,一动也不敢动,双手尴尬地悬在半空,全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味道,不是浓烈的香水,只是普通洗衣液的清香,干净又柔软,可他却格外不习惯。   他从来没被人这样紧紧拥抱过,不习惯被人这般用力地攥在怀里,更不习惯有人因为自己,红了眼眶。   “欲儿,我的儿子,你终于醒过来了。”   蒋清清的声音止不住地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从嗓子眼里艰难挤出来,藏着压抑了太久、终于得以宣泄的激动。   她一只手轻轻按住何烨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紧紧环住他的肩膀,将他牢牢护在自己怀里。   “是不是很疼啊?”她的声音渐渐放轻,变得温柔又绵软,一遍遍轻声安抚,“别怕,别怕,妈妈来了。”   妈妈来了。   这四个字钻进何烨耳中,轻轻戳中了他的心脏。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听过有人对自己说这样的话,一时之间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依旧僵着身子,沉默地承受着这份本不属于他的温柔。   何烨能清晰地感觉到,蒋清清放在他后脑勺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仿佛是在反复确认,这个等待了无数个日夜的结果,终于不是一场虚幻的梦。   她把脸埋在他的肩窝处,肩膀轻轻耸动,没有发出一丝哭声,可那拼命压抑着的无声颤抖,比放声痛哭更让人心头发酸。   何烨不清楚她到底等了多久,又期盼了多久,他只明白,眼前的女人把他错认成了倪欲。   他张了张嘴,想要开口解释,想告诉她“阿姨,您认错人了”,可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感受到了倪欲正看着眼前的一切,一股说不清是温暖还是酸涩的情绪,在两人相连的意识里不停翻涌。   可蒋清清太过用力的拥抱,让何烨的伤口根本承受不住。   纱布下的刀口被紧紧勒着,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他下意识咬紧嘴唇,脸色渐渐发白,眉头也轻轻皱了起来,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伸手推开蒋清清,只是强忍着疼痛,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但那细微的、克制的痛呼,还是被一旁的倪耀诚听在了耳里。   倪耀诚立刻从椅子上站起身,快步走到病床边,伸手轻轻搭在蒋清清的肩膀上,没有用力拉扯,只是稳稳地按着,声音放得极低极温柔。   “清清,你认错人了。”   他语气平缓,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明白。   “这孩子是何烨,不是倪欲。你先松开手,他身上还有伤,别不小心把伤口扯裂了。”   蒋清清的身子猛地一僵,慢慢抬起头,侧过脸看向倪耀诚,眼底还噙着未散去的泪光,眼神里满是困惑,像是在努力消化他说的话,又像是打心底里不愿相信。   可“伤口”两个字,像是一根细针,瞬间刺破了她被激动情绪包裹的思绪,让她终于找回了一丝理智。   她连忙松开手,往后轻轻退了半步,双手还僵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缩着,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欲儿,对不起啊,”蒋清清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生怕稍大一点声音就会吓到何烨,“妈妈刚才太激动了,一下子忘了你还受着伤。”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何烨的手背,动作里满是小心翼翼的呵护。   何烨看着刚才还情绪失控的女人,转眼就变得这般温柔体贴,心里的复杂情绪再次翻涌上来。   他想开口说“没关系”,想再次表明身份,可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蒋清清转过身,面对倪耀诚时,神情和语气在瞬间就变了模样。   她眉头紧紧皱起,声音微微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和刚才对着何烨的温柔模样判若两人。   “老公,你在胡说什么?”   她声音不算大,却字字用力。   “这明明就是我们的欲儿,你是不是年纪大了,连人都看不清楚了?”   话语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嫌弃,倪耀诚被她怼得一愣,嘴巴微张,想要细细解释,但还是闭上了嘴。   他无奈地看了看蒋清清,又转头看向病床上的何烨,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蒋清清没有再纠结倪耀诚的“糊涂”,再次转头看向何烨时,脸上又瞬间堆满了温柔的笑意,她弯下腰,细心地替何烨掖好了被角。   “欲儿,你想吃点什么?妈妈去给你买。吃点水果好不好?还是喝点粥?你昏迷了这么多天,肚子肯定早就饿了。”   何烨看着她眼里满满的期待,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要说出真相,告诉她自己不是倪欲,不是她的儿子。   可那句辩解的话,始终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不知道此刻的倪欲是何种心情,只是他没办法替倪欲,拒绝这份等待了十二年的母爱。   何烨看着蒋清清期盼的脸庞,沉默许久,终于轻轻开了口,声音温和又克制。   “粥就好,谢谢您。”   蒋清清听到他口中的“您”,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显然觉得这份称呼太过生分,可很快又舒展开,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出了病房。   她的脚步变得轻快了许多,和刚才匆忙慌乱的模样,完全判若两人。   病房里再次只剩下何烨和倪耀诚两个人,何烨靠在床头,盯着紧闭的病房门,久久没有动弹。 第26章 认错原因   蒋清清离开后,病房里又陷入了长久的安静。   倪耀诚一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目光沉沉地落在何烨身上,看似在看着眼前的人,眼神却带着几分恍惚,仿佛透过他,望向了某个遥远又牵挂的身影。   沉默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语速也比平日里迟缓了不少,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沉重。   “倪欲的妈妈,自从当年那场车祸过后,精神就一直不太安稳。”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椅柄,像是在仔细斟酌着每一个字眼,“这些年她一直靠药物调理,病情时好时坏。清醒的时候,能清楚认出身边每一个人,糊涂起来,便谁都记不得了。刚才她会那般失态,大概是……在你身上,察觉到了几分熟悉的气息。”   倪耀诚抬眼看向何烨,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歉意,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其实我第一次在交流会上见到你,也有同样的感觉,一种莫名的、格外强烈的熟悉感。也正因如此,她才会把你错认成倪欲,刚才这番举动,着实吓到你了,实在抱歉。”   何烨轻轻摇了摇头,迟疑了片刻,才轻声回应:“倪先生,我没事,不用放在心上。”   他心里翻江倒海,却不知该如何向倪耀诚道出实情。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蒋清清并没有认错人,倪欲确确实实就在这里,寄居在自己的身体里,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因认不出亲生儿子而满心焦急,又因错认了他人而流露片刻的欢喜。   这份心情太过复杂纠结,连他自己都理不清头绪,更无法向旁人言说。   就在他满心茫然,不知该如何打破这份沉默时,意识深处那个沉寂已久的声音,终于缓缓响了起来。   “当年的那场车祸,发生得太突然了。”   倪欲的声音比平日里低沉许多,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费力,像是在强行掀开心底尘封的伤疤。   “那辆车从侧面猛地冲过来,速度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我看到车子撞过来的那一刻,脑子里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就是,我妈还坐在副驾驶上。”   何烨安安静静地听着,能清晰地感受到,倪欲说这些话时,心底藏着极力克制的情绪,不愿外露,却又偏偏溢于言表。   “我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地转身抱住她,用自己的身子把她牢牢护在怀里。再之后,我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说到这里,倪欲的声音戛然而止,良久都没有再继续。   “等我再次有知觉,就已经在你的身体里醒过来了。刚醒来的时候,我什么记忆都没有,只记得自己叫倪欲。那些过往的事情,都是最近这段时间,才一点点慢慢想起来的。”   对于倪欲最后这句话,何烨并没有过多深究,也没有去计较他是否还隐瞒了其他事情。   因为倪欲方才的诉说,已经足够让他满心震撼。   他此前只知道倪欲遭遇车祸,昏迷了整整十二年,还是在不久前才被倪欲告知这场车祸根本不是意外,而是有人蓄意为之。   但不知道在车祸发生的刹那,倪欲第一时间选择护住母亲,用自己的身躯承受了绝大部分的撞击伤害。   何烨不由得想起刚才蒋清清紧紧抱着自己不肯松开的模样,想起她红着眼眶,柔声说着“别怕,妈妈来了”的语气。   她抱着自己的时候,是不是也想起了当年,自己的儿子也是这样不顾一切护在她身前的?   他无从得知,蒋清清每次回忆起车祸当天的场景,心里是何等滋味,但他能确定,那份深入骨髓的愧疚,从未从她心底消散过。   “她心里或许一直过不去这个坎,始终觉得愧疚。”   倪欲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更淡,“她怕是认为,是因为替她挡下了撞击,我才会变成如今这副样子。所以她对我的执念,远比对着父亲更深。不是父亲不在意我,而是她……实在承受不住这份痛苦和自责。”   何烨彻底沉默了。   他回想起蒋清清冲进病房时那慌乱无措的模样,回想起她抱着自己时,微微颤抖的双手,回想起她对着倪耀诚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那句抱怨。   那些看似过激的言行,此刻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一个母亲,亲眼看着儿子用身体替自己挡住车祸,随后一睡就是十二年,毫无苏醒的迹象,这份煎熬与痛苦,根本不是常人能够体会的。   她精神状态失常,从不是车祸伤及身体所致,而是心底的伤痛,十二年里从未愈合过半分。   蓄意暗算的车祸、舍身护母、沉睡十二年,再到如今针对倪耀诚的刺杀……   何烨忽然想起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当即开口问道:“对了倪先生,当初刺杀你的那个人,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要对你下手?”   直到此刻,他才想起追问那个害自己躺在病床上整整十天的始作俑者。   倪耀诚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神情愈发凝重。   “那个人被我们制住之后,立刻咬破了藏在牙缝里的毒药,当场服毒自尽了。我们没来得及问出任何线索。”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凝重,“警方一直在追查,可直到现在,依旧没有任何有用的进展。”   十二年了。   那个幕后黑手,或是那一伙人,始终隐藏在暗处,没有露出丝毫踪迹。   他们依旧在伺机而动,而倪欲的父母,这十二年来一直身处明处,时刻提心吊胆,不知道危险何时会再次降临,更不知道身边之人是否值得信任。   想到这里,何烨只觉得后背泛起一阵凉意。   所有的事情纠缠缠绕,让他清晰地感觉到,在这间看似安静的病房之外,有一张巨大的无形之网,而自己,早已被卷入其中。   何烨缓缓闭上双眼,在心底轻声唤了一句:“倪欲。”   “我在。”倪欲立刻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些许。   何烨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只是想确认倪欲没有再陷入那些痛苦的回忆就好。   但何烨不知的是倪欲暗沉的眸底翻涌着偏执的戾气,细碎的杀意若隐若现,病态又阴冷。 第27章 妈妈   没过多久,蒋清清就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袋身鼓鼓的,一眼就能看出里面装着保温盒。   “欲儿,妈妈特意去芳满园给你订的粥。”   她边说边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轻轻拉开拉链,取出里面的保温盒,缓缓拧开盒盖。   瞬间,一股清浅的米香在病房里慢慢散开,温柔地萦绕在鼻尖。   “你以前最偏爱去他家吃饭,总说他家的粥熬得最合心意。”   蒋清清拿起小勺,轻轻搅了搅碗里的粥,舀起一勺,放在唇边慢慢吹凉,才递到何烨嘴边,语气满是温柔,“快尝尝,看看还是不是你喜欢的味道。”   何烨看着眼前递过来的粥,实在不好意思推脱。他刚苏醒不久,浑身没什么力气,连抬手都有些不稳,面对蒋清清这般自然的照料,终究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微微张口,将那勺温热的粥含进了嘴里。   粥熬得十分浓稠,米粒都煮得软烂开花,入口绵密,不用费力咀嚼就能顺利咽下。   味道鲜醇温润,没有多余的调味品气息,分明是用高汤慢火煨煮出来的,每一粒米都浸透了鲜美的汤汁,咽下后,暖意顺着喉咙蔓延开来,口齿间满是醇厚的香气。   何烨从前喝的粥,都是自己在家用电饭锅随意煮的,米水分离,只求填饱肚子,从未尝过这般软糯鲜香的粥,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原本黯淡的眼神也亮了几分。   蒋清清一直专注地看着他的神情,见他露出这般受用的模样,嘴角立刻扬起了温柔的笑意,连忙又舀起一勺粥,准备再次递到他嘴边。   何烨赶忙抬手轻轻挡了一下,脸颊微微泛红,有些局促地开口:“阿姨,我自己来就好,不用麻烦您了。”   他说这话时全然是下意识的,只觉得自己一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被人这样一勺一勺喂着,实在太过别扭,实在拉不下脸接受这般细致的照料。   可蒋清清听到“阿姨”两个字,眉头瞬间蹙了起来。   手里拿着勺子的动作顿在半空,没有再往前送,而是缓缓收了回来,脸上的笑意也瞬间淡去。   她没有生气,只是眼底涌上一股难以掩饰的委屈,那情绪压在心底,却还是忍不住流露了出来。   她将保温盒和勺子轻轻放到何烨手里,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认真地看着他:“欲儿,你该叫我妈妈。”   何烨握着保温盒的手指猛地一僵,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一旁的倪耀诚,眼神里满是不知所措的求助。   倪耀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先是看了看神色委屈的妻子,又望向满脸为难的何烨,沉默了几秒,轻轻叹了口气。   他太了解妻子的性子,也知道她对倪欲的执念有多深,在她心里,眼前的何烨就是失而复得的倪欲,是妻子苦苦等到的儿子。   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反驳妻子,更不想让何烨陷入两难,只得轻声劝道:“没事,你就顺着她,叫一声妈妈吧。”   可何烨依旧张不开嘴。   他在心里反复挣扎,要叫一个认识还不到一天的女人妈妈,对他来说太难了。   从小到大,他几乎没怎么好好叫过这两个字,小时候偶尔开口,母亲也总是敷衍回应,久而久之,他便再也不叫了。   “妈妈”这个称呼,对他而言既陌生又生涩。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际,脑海里传来了倪欲平静的声音:“没事,你叫她妈妈,本就是应该的。”   “现在我们本就是一体的,不是吗?”   何烨微微一怔,随即慢慢地点了点头。   倪欲说得没错,自从两人的意识交织在一起,他和倪欲早就分不清彼此了。   蒋清清从不是认错了人,她只是凭着母亲的本能,认出了属于自己的儿子。   迟疑了许久,何烨才动了动嘴唇,带着几分生涩,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妈……妈妈?”   蒋清清听到这声呼唤的瞬间,眼眶瞬间泛红,泪水猛地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死死忍着没有落下。   她嘴唇微微颤抖,用极轻、极温柔的声音应了一句:“哎。”   她缓缓伸出手,那双手保养得细腻温润,轻轻落在何烨的头顶,慢慢地、轻柔地抚摸着,动作小心翼翼。   这一幕,和那天早上的场景莫名重合,同样温柔的抚摸。   只不过那天抚摸他的,是他的亲生母亲,而此刻,是身体里另一个灵魂的母亲。   “好了,儿子,趁热把粥喝完,凉了就不好喝了。”   蒋清清收回手,悄悄拭去眼角的湿意,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只是眼底依旧藏着浓浓的暖意。   何烨乖巧地点点头,低下头,拿着勺子一口一口慢慢喝着粥。   粥还保持着温热的温度,每一口都暖身暖胃,米香与高汤的鲜醇在舌尖蔓延。   病房里格外安静,没有人再说话,只有勺子轻轻触碰保温盒内壁的细微声响。   倪耀诚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目光在妻子和何烨之间流转了几番,最终默默移向了窗外,不再言语。   喝完最后一口粥,何烨抬起头,对上蒋清清满是期待的眼神,轻声开口:“很好喝。”   蒋清清瞬间笑了,笑容真切又温暖,眼里满是光芒。   她麻利地收好保温盒,站起身,微微弯腰,自然地抬手替何烨擦去嘴角的粥渍,动作娴熟又温柔。   何烨没有躲开,也没有紧绷身体,只是安安静静地接受着这份照料。   他在慢慢适应这突如其来的温柔,适应被人悉心呵护的感觉,也慢慢适应那句刚刚说出口、尚且有些生疏的“妈妈”。 第28章 感谢   在医院住了差不多半个月,何烨的伤口恢复得很好,气色也比刚醒来那阵子好了很多。   这半个月里,蒋清清每天都来,没有一天落下。   她每次来都不空手,有时提着家里煲好的汤,有时带着从芳满园打包来的菜。   鸡汤、排骨汤、鱼汤换着花样来,每一样都是她亲手做的,火候和味道都拿捏得刚好。   打包来的那些菜也都是何烨之前没吃过的,每一道都做得精致又好吃。   何烨每次都说够了够了吃不下,但最后总能吃得干干净净。   蒋清清看着他把饭菜吃完的样子,比什么都开心。   “你看你,刚来的时候脸瘦得就剩一层皮了。”蒋清清坐在床边,看着何烨微微鼓起来的脸颊,语气里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满足感,“现在总算有点人样了。”   何烨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确实比之前圆了一点。他从小就没被人这么投喂过,一下子不太习惯,但也不讨厌。   不过再怎么样,班还是要去上的。   何烨算了一下,从住院到现在已经快半个月了,加上之前昏迷的十天,他在医院里待的时间已经远远超出了预期。   他本来就只是被公司派来出差几天,现在拖了这么久,再不回去实在说不过去。   他跟倪耀诚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倪耀诚正在病房里看文件。   听到何烨说要回去上班,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抬头看了何烨一眼。   “不着急。”倪耀诚说,“我已经跟你公司那边联系过了,假也帮你续好了。你再好好养几天,等身体彻底恢复了再回去也不迟。”   何烨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倪耀诚会替他做这些事,更没想到他一个集团董事长,会专门为了一个小员工请假的事情去跟公司沟通。   又过了几天,倪耀诚忙完公司的事情来到医院,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何烨:“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何烨抬起头,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你这次救了我一命。”倪耀诚说得直白,没有绕弯子,“我想报答你。你有什么想要的,或者有什么想实现的愿望,都可以跟我说。”   何烨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他坐在床上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脑子里过了很多东西,但最后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   他不缺衣服穿,不缺饭吃,租的房子虽然不大但住着也习惯。   他没有什么非要不可的东西,也没有什么非去不可的地方。   在这之前,他的生活就是上班、下班、吃饭、睡觉,简单到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   何烨摇了摇头,看着倪耀诚说:“倪先生,我没什么想要的。而且我救你……不是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   他低下头,想了想该怎么把后面的话说清楚。   “那天看到有人拿刀朝你过去的时候,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冲上去了。就是……本能吧。我觉得应该那么做,就做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什么慷慨激昂的意思,就是简简单单地在说一件事。   好像替人挡刀这件事,和他平时在路上给人让路、在公交车上给人让座一样,只是他觉得应该做的事情。   倪耀诚听了他的话,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何烨那张认真的脸,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这年头,能替人挡刀的人不多,挡完之后什么都不想要的人更少。   “那这样吧。”倪耀诚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认真,“你先把这个愿望存着,以后什么时候想到了,什么时候再告诉我。到那时候,不管你想做什么,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尽力帮你实现。”   何烨知道倪耀诚是那种说了就会做到的人。   他更知道,如果自己不答应,倪耀诚心里会一直觉得欠着他什么,过意不去。   何烨想了想,点了点头:“好,那就先存着吧。”   倪耀诚脸上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没有再说什么。   何烨没有告诉他,其实他冲上去挡那一刀,不全是本能。   或者说,那种本能的背后,有一个他一直说不出口的原因。   是因为倪欲。   倪欲在他最无助的时候帮了他那么多,陪了他那么久,在他心里倪欲早就不是陌生人,更不是别人口中那个躺在病床上的植物人。   倪欲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真正在意的人。   他的父亲身处危险的时候,何烨怎么可能站在一旁看着?   只是这件事,何烨没办法跟倪耀诚说。   他答应过倪欲,暂时不能告诉父亲他的灵魂在他的身体里。   所以何烨只能把这份心意藏在心里。 第29章 出院   出院那天,天气格外晴朗。   阳光透过住院部大楼的玻璃门倾洒下来,把整个大厅照得暖洋洋的,亮堂得晃眼。   何烨换上了蒋清清给他买的衣服。尺码刚刚好,颜色也是他常穿的那种深灰色。   面料摸上去软乎乎的,很轻,他不太懂衣物的讲究,但也能明显感觉到这不是什么便宜货。   他猜不出蒋清清是什么时候买的,更想不通她是怎么记下自己穿衣尺寸的。   或许,就是这半个月里每次来送饭时,就把所有细节都牢牢记在了心里。   蒋清清一早就到了,比平时早了很多。   一进门她就忙开了,把何烨的东西一件件装进那个深色的行李袋。   袋子也是新的,皮质看着很好,拉链拉起来顺滑得完全没有声音。   何烨不认识这个牌子,但光看那精细的做工,就知道价格不菲。   “这些药你带回去,每天记得按时吃。”蒋清清把几盒药码得整整齐齐,塞进袋子的夹层里,“伤口换药的纱布和胶带,我也多给你备了一些,就放在最外面这个口袋,拿起来方便。”   何烨应了一声,想说谢谢,又想起上次被她纠正的事,于是改口道:“知道了,妈妈。”   这两个字一出口,蒋清清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她继续低头收拾东西,没说话,但手上的动作明显轻快了许多。   倪耀诚站在窗边接了个电话,挂了之后转过身,看了看手表。   “车已经到了,在楼下等。”   何烨不知道那是什么车,也没问,只是点点头,从病床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臂。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半个月来,身体正一点一点地恢复着力气。   三个人一起走出住院部大楼。   何烨走在中间,蒋清清挽着他的胳膊,步子比平时慢了些,像是生怕走快了,会把什么重要的东西弄丢。   倪耀诚走在另一边,步伐很稳。   大楼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身线条流畅,漆面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司机站在车旁,四十岁左右,一身深色西装,见他们出来便主动拉开了后座车门。   何烨不懂车的品牌,却也看得出这辆车绝不是普通的代步车。   光是那车漆的光泽度,还有内饰那触感柔软的皮质,就和他见过的大多数车都不一样。   他没多问,弯腰坐了进去。   蒋清清紧跟着坐进来,坐在何烨身边。倪耀诚则坐进了副驾驶。   何烨靠在座椅上,手放在膝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座椅的皮质。   那触感很软,很细腻,和他平时坐过的出租车、公交车,甚至是公司班车都完全不同。   蒋清清一直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她的手不算大,很柔软,手指的皮肤保养得很好,指甲也修剪得整整齐齐。   何烨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觉得不习惯。   这半个月里,他已经被她牵过很多次了,从最开始的不自在,到后来的慢慢适应,再到现在的坦然接受。   这个变化连他自己都没太察觉,就那样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车子开得很稳。   车厢里的安静让何烨有些犯困,他微微闭上了眼睛。   倪耀诚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出声,只是对司机做了个手势。   车速似乎又慢了一些,更加平稳。   何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等再睁开眼时,车子已经停在了机场入口。   他下车,站在登机口前,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轿车,以及坐在车里始终没动的两个人。   蒋清清摇下车窗,看着他,欲言又止。   “到了记得打电话,多和我们联系!”最后,她只说了这一句。   何烨点点头,从司机手里接过行李袋。   拎在手上,比他想象的要沉一些。   里面除了他自己的东西,还有蒋清清悄悄塞进去的那些衣物和用品。   他单手提着袋子,朝车里的两个人微微鞠了一躬,随后转身走进了登机口。   车子没有立刻开走。   何烨已经走出去好远了,依旧能感觉到身后那道注视的目光。   那目光落在他背上,他一直都知道,却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蒋清清又要下车,要拉着他的手说个不停,也怕自己的眼泪落下来。   “走吧。”   倪耀诚在前座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跟司机说。   蒋清清没有应声。她的目光还落在何烨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来。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有急着发动车子。   过了好一会儿,蒋清清才慢慢收回目光,把车窗摇了上去。   她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像是在摸什么东西。   那双手刚才还牵着何烨,现在空了,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她不知道自己下一次见到何烨是什么时候。一个月,两个月,也许更久。   她只知道那个孩子这次是真的走了,也带走了她这半个月里好不容易重新找回的一点念想。   这半个多月,和倪欲母亲的相处,让何烨体会到了从前从未感受过的母爱,也让他对“母亲”这个词有了新的理解。   “倪欲,真是恭喜你啊。”   何烨对着在自己意识深处的倪欲,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倪欲自然懂他的意思。   “我的就是你的。”   听到倪欲的回答,何烨轻轻笑了一声,没再多说。   只是在心里想着,如果自己真的有这样一位母亲,该有多好。 第30章 生气   何烨回到公司时,办公室里的同事们都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倒不是大家生性冷漠,实在是何烨在公司本就性子安静,向来不怎么显眼,存在感一直很淡。   加上他请假时对外只说自己生病休养,一同去参加交流会的同事也没把他替人挡刀的事往外说,自然没人对他的回归多做打听。   他把随身的包放在工位上,刚坐下打开电脑,还没来得及着手处理工作,身后就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   “烨哥!”   何烨还没来得及转头,就有人从身后快步冲过来,一把牢牢抱住了他,胳膊收得格外紧。   这股力道直接让他身子往前倾了一下,后背被勒得发紧,半个月前还没彻底长好的伤口,被这么一勒,立刻泛起一阵隐隐的酸胀感。   “你可算回来了!我都快担心死了!”林霖的声音贴着他的肩膀传来,语速又快又急,满是藏不住的激动,“我听说你给人挡刀了,你是不是不要命了啊?幸好你平平安安回来了,你要是有事我可怎么办……”   何烨被抱得喘不过气,连开口说话都费劲。   他低头看了眼环在自己胸前的手,又瞥了眼被这边动静吸引过来的几个同事,心里有些不好意思,可终究没忍心直接推开。   他心里清楚,林霖是真的在为他担心。   当初自己昏迷住院的那几天,醒来后打开手机,微信里消息最多的人就是林霖。   前前后后发了二十多条,从一开始的“烨哥你怎么不回消息”,到后来焦急的“你到底怎么了,别吓我”,再到不知从哪得知他住院的消息,语气又变成了温柔的叮嘱“你好好养伤,不用急着回来”。   一条接着一条,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林霖在手机那头急得团团转的模样。   当时他看完所有消息,在病床上缓了好一会儿,第一个回消息报平安的人,就是林霖。   “抱就抱,你稍微轻点行不行。”何烨的声音被勒得变了调,闷闷的,带着几分无奈。   可林霖非但没松手,反倒又把胳膊收紧了几分。   何烨有些摸不着头脑,平日里林霖虽说也爱和他亲近,搭肩膀、拍后背都是常事,但这样紧紧抱着不撒手,还是头一回。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肋骨都快被勒断了。   就在这时,脑海里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倪欲的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却比平时多说了几个字:“抱够了没有。”   每个字都平平淡淡,可何烨听着,总觉得哪里透着不对劲。   他说不上具体是哪里奇怪,就是能明显感觉到,倪欲今天的语气,和往常完全不一样。   没等他细想,便伸手去掰林霖的胳膊:“林霖,先松开,我快喘不上气了。”   林霖这才慢慢松开手,往后退了小半步。   他脸上没有丝毫不好意思,反倒大大方方地上下打量着何烨,目光从他的脸一路看到脚尖,又从脚尖挪回脸上,仔仔细细地确认着,眼前的人是不是真的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嗯,看着气色还行,没瘦,反倒好像还胖了一点。”林霖认真地点点头,那副仔细鉴定的模样,看着有些好笑,“看来医院的伙食挺不错。”   何烨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揉了揉被勒得发酸的胸口:“你刚才差点把我勒窒息,知不知道。”   林霖嘿嘿笑了两声,伸手把何烨的转椅转了过来,自己蹲在他面前,胳膊肘撑在何烨的膝盖上,仰着头看他。   “烨哥,我还没问你呢,你怎么会替人挡刀啊?你认识那个人吗?还是就是单纯路见不平?你以前是不是练过啊?当时挡刀的时候,你就一点都不怕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似的砸过来,一个还没说完,下一个就紧跟着冒了出来。   何烨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仰着头满眼关切的样子,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   “停停停。”何烨连忙抬手制止他,“你一个一个问,一下子说这么多,我该先回答哪个。”   林霖歪着头想了想,也觉得自己刚才太心急,问得太多,忽然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好,那我先问第一个,你身上的伤口好透了吗?现在还疼不疼?”   他下意识垂下眼,伸手把林霖从面前推开,嘴上说道:“伤口早就不疼了,你别蹲在我跟前,起来坐着说话。”   林霖一点也不在意,爽快地站起身,从旁边拖过一把椅子,紧挨着何烨坐下,两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了一起。   “那我问第二个问题——”   林霖说着,又往他这边凑了凑,距离更近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闲?公司不用干活吗?”何烨连忙打断他,想转移话题。   “有活啊,但你回来了,工作可以稍后再做。”林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何烨看了他一眼,没再接话,转过脸盯着电脑屏幕,假装开始忙工作。   林霖却没停下,依旧在他身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声音从左侧传来,带着温热的气息,轻轻扑在他的耳廓上。   过了一会儿,林霖突然吸了吸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特别的味道。   他歪过头,慢慢凑近何烨的肩膀,又轻轻闻了一下。   “烨哥,你平时用的什么沐浴露啊,味道挺好闻的。”   林霖说这话时,语气很随意,可他的脸离何烨的脖子太近了,近到何烨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皮肤时,那一抹转瞬即逝的温热。   何烨的身子瞬间僵住,还没来得及往旁边躲闪,意识深处就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哼。   “哼。”   就只有一个字,轻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可何烨却听得清清楚楚。   “你怎么了?”何烨在心里默默问了一句。   没有任何回应。   “倪欲?”   依旧是一片沉寂。何烨心里满是疑惑,完全想不通自己哪里惹到了他。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林霖一凑近,他就突然不对劲了?难道倪欲不喜欢林霖?可他们俩压根就不认识啊。   何烨想不通,索性不再纠结。   他悄悄把椅子往右边挪了挪,和林霖拉开一点距离,随后打开工作邮箱,开始处理这一个月积攒下来的邮件。   可意识深处的那份安静,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沉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仿佛有什么情绪在暗处酝酿,随时都会爆发出来。   何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隐约感觉到,倪欲好像生气了。 第31章 不习惯陌生人靠太近   直到何烨下班,倪欲都一直没有再和他说过一句话。   一整天都是这样。   何烨处理工作邮件的时候,心里喊了一声倪欲,没人应。   午休的时候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下午开会的时候他百无聊赖地在心里念叨了几句今天会议室空调开得太冷、新来的实习生把数据算错了之类的话,指望倪欲好歹回他一个“嗯”,结果意识深处始终安安静静的,像一潭死水。   何烨不是个善于找话题的人,平时他和倪欲的交流多半也是他说几句,倪欲回一两个字。   今天倪欲一个字都不回,他就彻底没辙了。   喊了几次没回应之后,他也就不再开口,安安静静地上完了一天的班,心里揣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憋闷。   下班回家的路上,何烨走在小区楼下的那条小路上,晚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忍了一路还是没忍住,又在心里试探着喊了一声:“倪欲?”   没有回答。   他叹了口气,推开家门,换了鞋,把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往沙发里一倒,盯着天花板发呆。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嗡嗡的低响。   “我有洁癖。”   倪欲的声音突然在脑海里响起来,没什么情绪起伏。   何烨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高兴他终于肯开口了,倪欲又说了一句:“不习惯陌生人离我太近。”   何烨听明白了。   他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早上林霖抱他开始,到林霖蹲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再到林霖凑过来闻他身上的味道说他好闻——原来是那时候就不对劲了。   他就说呢,倪欲平时虽然话不多,但从来不会不理人,今天突然一整天不跟他说话,原来是洁癖症犯了,被林霖那顿亲近给弄得不舒服了。   “那你早说嘛。”他从沙发上坐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点自责,“我又不知道你有洁癖,你说了我就知道了,以后不让他靠那么近就行了。”   倪欲没接话。   何烨想了想,又觉得不能只解决这一件事,万一以后还有别的什么他不知道的习惯,倪欲又憋着不说,一个人生闷气,他这边还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你还有什么需要我注意的吗?”何烨问得很认真,“你一次性都告诉我,我尽量做到。毕竟我们俩现在是一体的嘛,你在我体内,我总得让你待得舒服点。”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倪欲救过他,帮过他,在他最无助的时候陪过他,现在他们共用一具身体,他照顾倪欲的感受是应该的。   何烨从小就不习惯欠别人的,滴水之恩他都记着,何况倪欲给他的,远不止滴水。   倪欲听完这句话,沉默了片刻。   何烨的干脆让他有些意外。   没有追问,没有质疑,甚至没有犹豫,就这么一口答应了,好像跟别人保持距离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没有了。”   倪欲开口,声音还是淡淡的,但何烨听出来了,倪欲的心情好像好了不少,不再那么紧巴巴的了,“只要你和别人保持好距离就行。”   何烨在心里点了点头。   “行,那我知道了。”   说完他就起身去倒水了,好像刚才那番话只是普通的日常对话,不值得多放在心上。   倪欲却在意识深处安静地回味了一下何烨说的那句话——“我们俩现在是一体的嘛。”   保持距离。大概是多远的距离?   他决定按照自己的理解来做,正常的社交距离就行。   反正倪欲说的也只是“别让陌生人离我太近”,又不是不让他跟任何人来往。   “陌生人”这个词让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他不是陌生人。   何烨仰头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把杯子搁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里,眼睛盯着天花板,嘴角不知不觉弯了一下。   何烨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了出去,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向厨房。 第32章 做饭   何烨走进厨房,拉开橱柜翻找了一阵,拿出一包泡面。   他低头看了眼包装袋上的生产日期和保质期,确认没有过期,便拆开了包装。   “晚上就吃这个?”   倪欲的声音忽然在脑海里响起,语气里藏着一丝疑惑。   何烨轻轻点头,拆开调料包全部倒进锅里,随口回道:“泡面方便,味道也还行。”   “太不健康了。”倪欲淡淡说道。   何烨没放在心上,往锅里添好水,伸手拧开了燃气灶。   “你去躺着歇会儿。”倪欲突然开口。   “啊?”何烨愣了愣,有些反应不过来。   “躺一会儿,”倪欲又重复了一遍,“睡二十分钟,等你醒了,晚饭就做好了。”   何烨下意识收回搭在灶台边的手。   他瞬间明白倪欲的意思,是想接管这具身体,亲自做饭。   以前倪欲也会偷偷借用他的身体处理事情,从来不会提前打招呼,可这一次,对方直白地跟他商量,感觉完全不一样。   像是有人在好好跟他商量,让他安心休息,剩下的事交给对方就好。这具身体仿佛是两人共有的,他累了,就可以安心交给另一个人照看。   何烨不由得有些局促。   倪欲的语气不算强硬,也不是刻意恳求,只是一种自然而然的笃定,好像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倪欲不想让他凑合吃泡面,想让他好好吃饭,也想让他好好休息。   这些想法一一冒出来,何烨的耳朵悄悄热了几分。   “不用的……”何烨垂下眼眸,指尖轻轻蹭了蹭灶台边缘,声音放得很轻,“就随便吃一顿泡面而已,没关系的。”   “到底睡不睡?”倪欲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却透着几分藏不住的无奈。   何烨站在原地犹豫了好一会儿。   锅里的水慢慢沸腾,泡面和调料的香味顺着锅盖缝隙漫出来,填满了整个屋子。可这一刻,这份熟悉的味道,却没了往日的吸引力。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最后还是松了口。   或许是连日积攒的疲惫压得人难受,又或许,是倪欲的提议实在让人没法拒绝。   何烨慢慢走回床边躺下,拉过被子盖好,在心里轻声回应:“那我就睡一会儿。”   “嗯。”倪欲应声答复。   何烨缓缓闭上双眼。   他安静等着倪欲接管身体,这种感觉格外奇妙。意识依旧清醒,只要他愿意,随时就能睁眼夺回控制权,但他还是心甘情愿地选择等待。   倪欲没有着急,安静待在意识深处,耐心等着他彻底放松下来。   何烨的呼吸渐渐放缓,意识慢慢变得模糊。   呼吸也渐渐归于平稳,睡意彻底裹住了何烨。   下一秒,那双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   倪欲缓缓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这是何烨的手,他缓缓张开,又轻轻收拢。   白天林霖触碰过的地方,还残留着陌生的触感,那股不适感一直散不去,让他格外排斥。   他起身走进厨房。   灶台上那锅没煮好的泡面,面饼已经被热水泡软,浑浊的汤面上浮着一层厚重的油花。   倪欲淡淡扫了一眼,直接整锅倒进了水槽。   随后他打开冰箱,简单翻看里面的食材:鸡蛋、西红柿、几根小葱,还有一小块冷冻的鲜肉。   他一样样取出来摆在台面,动作从容平缓,安静琢磨着要做些什么。   伸手去系围裙时,指尖微微一顿。   系围裙是何烨的习惯,从来都不属于他。   短暂停顿过后,他还是熟练地系好系带,拿起厨具开始处理食材。   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规律又清脆的声响。西红柿切成小块,小葱切成碎末,鲜肉切成均匀的薄片。   切完菜,他打了两个鸡蛋倒进碗里,拿着筷子匀速搅动,很快就调出一碗细腻均匀的蛋液。   锅里油温升起,先把鸡蛋下锅炒熟盛出,接着放入肉片和西红柿翻炒,加适量清水煮开,最后下入干面条。   不是速食泡面,是橱柜深处放了很久的干挂面,应该是何烨早前随手买下的,一直放到落灰,今天刚好派上用场。   淡淡的烟火香气慢慢在厨房里散开,温柔又治愈。   倪欲站在灶台前,时不时用筷子轻轻搅动锅里的面条,温热的蒸汽扑面而来,烘得人周身暖意融融。   他看了看锅里的汤底,又扫了眼冰箱剩下的食材,默默在心里记下,盘算着明天要给何烨做些清淡又营养的饭菜。   何烨还睡得安稳。   厨房的暖灯拉长了倪欲的身影,静静落在洁白的墙面上,安静又平和。   锅里的汤汁轻轻翻滚,他撒上一把葱花,青白相间浮在汤面,看着就很有胃口。   他调小炉火,靠在灶台边安静等待面条熟透。   整间屋子安安静静,只剩下汤锅咕嘟的轻响,还有他平缓沉稳的呼吸声。   何烨睡了半个小时。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人已经坐在了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筷子被整整齐齐地搁在碗沿上,旁边还放了一杯温水。   “我给你下了一碗番茄鸡蛋面。”倪欲的声音从意识深处传来,“加了点肉进去,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何烨低头看着那碗面。   汤底是红色的,西红柿已经煮化了,融在汤汁里,看着就很开胃。   面条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卧着一个煎蛋,蛋黄还没完全凝固,微微颤着。   一点小葱和肉片点缀在面条旁边,颜色搭配得很好看。   他端起碗,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不烫,刚好是可以捧着喝汤的程度。   他不知道倪欲是怎么算好时间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掐着点在他醒来之前把面端上桌的。   何烨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   面条煮得刚好,不软不硬,嚼起来有韧性。   汤底的味道很鲜,西红柿的酸甜和肉片的鲜香融在一起,咸淡也合适,每一口都很舒服。   他又夹了一片肉,肉片切得很薄,煮得软烂,入口即化。   他忍不住又多吃了几口,才想起来问:“话说你怎么这么会做饭?”   他一边嚼着面条一边在心里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佩服。   他又想起了之前那件事——那次他从客厅的沙发上醒来,发现整个厨房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锅具摆放得整整齐齐。   当时他还以为是自己在梦游。   “还这么会打扫卫生。”何烨又补了一句。   倪欲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我以前在国外留学过一段时间。”   何烨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很少听倪欲提起自己的过去,关于车祸之前的事情,倪欲几乎从来不主动说。   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倪欲似乎愿意多讲一些。   “平时都是自己做饭、自己打扫卫生。”   倪欲继续说,语速不快,像是一边回忆一边组织语言,“我不太习惯让别人来家里,所以能自己做的都自己做。”   何烨听完没有说话,低下头又吃了一口面。   他想象着倪欲一个人在国外的样子,在一个陌生的国家,自己买菜、做饭、收拾屋子,一个人照顾自己。   那种生活他太熟悉了,因为他也是这样过来的。   只不过倪欲去国外是因为家里有条件送他出去读书,而何烨留在国内是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   但他们做的事情是一样的。   自己照顾自己,自己给自己做饭,自己把自己的生活打理好,不麻烦任何人。   何烨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嘴里那口面的味道又不太一样了。   不只是好吃,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感。   好像他和倪欲之间的相似之处又多了一个,好像他们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一点点。   “那你在国外读的是什么?”何烨又问了一句。   倪欲说了两个字:“金融。”   何烨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低下头继续吃面,把碗里的汤也喝了大半碗,最后把空碗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胃里暖融融的,整个人也跟着软了下来。   “好吃。”他说。   “嗯。”倪欲应了一声。   何烨坐在那里,看着面前那只空碗,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好像没有以前那么空了。   以前他一个人吃完饭,放下筷子的时候,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吃完饭,他知道有人在听他说话,有人在等他说话,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陪着他。 第33章 闲聊   因为饭前睡了那半小时,到了晚上,何烨就彻底睡不着了。   他在床上翻来翻去,换了三四个姿势,被子从下巴盖到胸口又从胸口蹬到脚边,折腾了半天,脑子还是清醒得像白天一样。   窗帘没拉严实,外面不知道谁家的灯还亮着,一小片光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模糊的光斑。   他盯着那个光斑看了一会儿,又翻了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一口气。   实在睡不着。   他索性翻过身来,面朝天花板,盯着那片光斑发呆。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觉得不说点什么这个晚上就太漫长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倪欲,在吗?”   反正这个家里就他一个人,问出声也没关系。   “在。”倪欲的声音从意识深处传来,还是那样,一个字也不多,干脆利落。   他犹豫了一下,又开口了:“我有点睡不着了,想和你聊聊天,可以吗?”   他其实有很多话想问倪欲。   从倪欲重新出现在他身体里到现在,他们一直没有好好聊过。   住院的时候蒋清清和倪耀诚几乎天天来看他,他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出院以后又忙着恢复上班,每天回到家都累得不想动。   今天正好,饭前睡了一觉,晚上精神得很,不趁这个时候问,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可以的。”倪欲应了一声,像是猜到了何烨心里在想什么,“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我尽力都给你解答。”   何烨听到这句话,来劲了。   他想了想,第一个问题其实在他心里憋了很久了,从恢复记忆的那天起就一直想问,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当初为什么会突然消失啊?”   这个问题问出口的时候,何烨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   他说的“消失”是指十年前,母亲去世之后,他昏迷了几天醒来,就把倪欲忘得一干二净的那次。   他不记得倪欲是怎么离开的,不记得倪欲离开之前有没有跟他说过什么,他甚至不记得倪欲曾经存在过。   等他再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十年后的事了。   倪欲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一段很久远的记忆。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的消失和你的失忆是一起发生的。可能是因为当时你的身体承受了太大的刺激,也影响到我了。具体的我也说不清楚,但应该和这个有关。”   何烨点了点头,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对谁点头。   他在心里消化了一下倪欲说的话——母亲去世的刺激太大,他的身体承受不住,选择了遗忘,而倪欲作为依附于他身体的意识体,也被牵连了。   这是何烨目前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   他又问:“那你是什么时候重新出现在我身体里的?”   倪欲这次没有犹豫,回答得很快:“是郑经理那件事。”   何烨愣了一下。   郑经理,公司之前的那个总经理,上次在酒局上想对他动手动脚的那个。   那天晚上他记得自己喝了很多酒,记得郑经理那张油腻的脸凑过来,记得他拼了命地挣扎,然后就不记得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躺在酒店的床上,衣服完好无损,床单干干净净,他以为是有人救了他,但一直不知道是谁。   “那天晚上我昏过去之后,你就出来了?”何烨问。   “嗯。感觉到你有危险,我好像就直接醒了过来,顶替了你的身体。”倪欲说得很简短。   但倪欲其实还隐瞒了一些实情。   他没有告诉何烨,早在那件事发生的一年前,他的意识就在何烨的身体里重新醒了过来。   那时候他的意识体非常虚弱,虚弱到能看见何烨在做什么、听见何烨在说什么,但什么都做不了。   他像是被困在一间有窗户的屋子里,屋子的大门是锁死的,他出不去,只能透过那扇窗户看着外面的世界。   直到何烨遇到郑经理那件事,那个屋子的门好像松动了,他也可以出来了。   但他在那扇窗户后面看了何烨整整一年。   看他每天早上被闹钟吵醒后赖床五分钟,看他挤早高峰的公交时被挤到车门边也不跟人吵架,看他一个人吃晚饭的时候刷手机刷到好笑的内容会弯一下嘴角。   他也没有告诉何烨,他的记忆就是在那一年里慢慢恢复的。   先是碎片,再是整段整段的画面,最后一点一点地拼凑出了他完整的人生。   他想起了倪耀诚,想起了蒋清清,想起了那场车祸和车祸前的一切。   他想起了自己是谁,想起了自己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同时他也在不断地接收着外界的信息,用那扇窗户里能看到的一切,学习着这个时代的变化。   他昏迷了差不多十年,十年里世界变了太多。新的手机系统他不会用,新的网络用语他看不懂,新的支付方式他需要重新学。   他看着何烨熟练地用手机扫码付款、在手机上叫外卖、在手机上处理一切,花了很长时间才把这些新东西一样一样地搞明白。   但这些何烨都不知道。   倪欲没有说,是因为他不确定该不该说。   说出来像什么呢?像一个鬼魂偷偷看着一个活人的生活,看了一年。   他怕何烨觉得不舒服,怕何烨觉得自己被监视了。   而何烨只是靠在床头,抱着枕头,想着刚才倪欲说的那些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   倪欲没有应声。   窗帘外面那盏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灭了,天花板上的光斑消失了,房间彻底暗了下来。   何烨把枕头放回原位,重新躺了下去,拉了被子盖好。   闭上眼睛之前,他在心里轻轻地说了一句:“你回来了就好。”   倪欲在意识深处看着现在昏昏欲睡的何烨,目光绵长又缱绻,克制又深情,将所有的温柔与偏爱,都悄悄藏在凝望的视线里。 第34章 我不是小睡虫   好香。   何烨还没彻底清醒,人还黏在被窝里,眼睛都睁不开,就先闻到了一股炒饭的香味。   那股味道不浓不淡,混着鸡蛋和葱花的香气,从厨房一路飘进卧室,钻进他的被窝里,把他从睡梦中一点一点地拽了出来。   “快起床吃早饭了,小睡虫。”   倪欲的声音从意识深处传来,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和平时那个淡淡的、惜字如金的倪欲不太一样。   何烨愣了一下,迷迷糊糊的大脑还没完全转过弯来,就被“小睡虫”三个字砸得清醒了大半。   倪欲叫他什么?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人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   被子滑到腰间,他揉了揉眼睛,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整个人还带着刚睡醒的呆滞。   “你给我做了早饭?”何烨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那种含糊不清。   “对啊。”   倪欲的语气听起来很平常,好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以前天天看你早餐就在外面随便应付两口,牛奶面包边走边吃,有时候干脆不吃了。多不健康。”   何烨听着这些话,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在外面吃早餐吃了好几年了,从来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早上时间紧,多睡十分钟比吃一顿早饭重要,他一直是这么过来的。   但倪欲不这么觉得。   倪欲在他还没醒的时候就用他的身体起来了,洗漱、开火、炒饭,做完了这一切,才叫他起床。   何烨掀开被子下了床,匆匆忙忙地往卫生间走。   他拧开水龙头,冷水浇在脸上,激得他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只是从听到“小睡虫”那三个字开始,嘴角就一直是这个弧度。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碗炒饭。   米饭粒粒分明,每一颗都裹着均匀的蛋液,金黄金黄的,最上面撒了一把葱花,绿的绿的,黄的黄的,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碗旁边还放了一杯温水,温度刚好。   何烨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米饭炒得松散,嚼起来不粘牙,蛋香味和葱香味混在一起,在嘴里散开来。   他又舀了一勺,嚼着嚼着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了一句。   “倪大厨真是好手艺。”他一边嚼一边在心里说,语气里全是服气,“昨天的番茄鸡蛋面也好吃,今天的蛋炒饭也好吃。你应该去开个餐馆,生意肯定好。”   倪欲笑了一声,很轻,但何烨听得清清楚楚。   “那以后每天做给你吃。”   何烨的勺子顿了一下,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炒饭,忽然觉得这话听着有点不太对劲。   “那以后”——不是今天,不是明天,是以后每天。   何烨低头又舀了一勺炒饭塞进嘴里,嚼得很慢,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索性就不回应了,继续一口一口地吃着碗里的饭。   何烨把最后一口炒饭吃完,端起那杯温水喝了两口。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空了的碗,胃里暖洋洋的,整个人也跟着暖洋洋的。   他拿起碗筷去厨房洗,拧开水龙头的时候想起来一件事。   “倪欲。”   “嗯。”   “你以后别叫我小睡虫了。”   倪欲没有立刻回答。   何烨能感觉到意识深处那个人好像又在笑了,虽然他看不见,但他就是知道。   “行。”倪欲说。   何烨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转身走出厨房。   他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我不是小睡虫。”他说,语气认真得像在纠正一个很重要的误会。   但他没说的是,其实他也没有那么不喜欢那个称呼。   只是不好意思承认罢了。   何烨正在处理工作时,林霖就从走廊那头小跑着过来了。   “烨哥,那个郑经理又回来了!”   林霖说着话,身体习惯性地往何烨这边靠,一只手抬起来,眼看就要搭上他的肩膀。   何烨下意识地往旁边一闪,动作不算大,但足够明显,林霖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意。   空气安静了一瞬,两个人都愣住了。   何烨看着林霖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又看了看林霖的表情,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他实在没办法。   昨天倪欲说了有洁癖,不习惯陌生人靠太近,他答应了,就得做到。   只是这个躲的动作做得太急了,显得有点不近人情。   “不好意思,”何烨赶紧开口,语气里带着歉意,“我最近身体不太舒服,不适合靠太近。”   这话也不算撒谎,他身上的伤口确实还没好利索,万一被碰到还是会疼。   林霖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很快恢复了正常,把手收了回去,笑了笑。   “哦哦,好的,没事。”   他说得轻松,好像完全不在意。   但何烨看到他垂下去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何烨没有多想,林霖这个人他了解,大大咧咧的,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应该不会因为这一下就多想。   “不过那个郑经理,”林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凑近了一点,但这次没有靠上来,只是靠近了些说话,“被降职了,还换了部门。现在就是个小小的部门主管,也是活该!”   “降职了?”何烨愣了一下。   郑经理之前的事情闹得挺大的,何烨都以为他会直接被开除,没想到只是降职处理。   “可不是嘛,”林霖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   “听说还是他老婆替他给他岳父求的情,不然早就滚蛋了。”   何烨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对郑经理没什么好感,但那件事过去之后,他也不想再多提。   午休的时候,何烨去茶水间接水,端着杯子出来,在走廊拐角处碰到了一个不想碰到的人。   郑经理。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低着头走路,脚步很快,和以前那个走路带风、见到下属都要指点两句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何烨差点没认出他来。   两个人离得不远,郑经理似乎也感觉到了有人走近,抬起头看了一眼。   何烨对上他的目光,鸡皮疙瘩瞬间冒了出来。   那眼神不对劲。   郑经理的眼尾绷得紧紧的,他看何烨的目光里藏着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恨,又像是怕,两种情绪搅在一起,从他的眼角和眉梢里渗出来。   他看了何烨一眼,目光在何烨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就迅速移开了。   好像多看一眼就会惹上什么麻烦。   从何烨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步子快得像在逃。   何烨站在原地,看着郑经理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以前认识的郑经理不是这样的。   以前那个人趾高气扬,见谁都是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走路都是昂着头的。   今天这个人缩着肩膀,低着头,眼神里全是躲闪和恐惧。   何烨端着水杯回到工位,坐下来之后越想越觉得奇怪。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一直没有问过倪欲。   他只知道自己从郑经理手里逃脱了,但中间的过程他完全没有记忆。   “倪欲。”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嗯。”   “那天晚上,郑经理那件事,你是怎么解决的?”   倪欲沉默了一秒。   “我就把他打了一顿。”他的语气很随意。   何烨等着他继续说,但倪欲好像觉得这句话已经够了,没再往下讲。   “打了一顿?”何烨不太相信,“就打了一顿他就变成这样了?”   “可能被打老实了吧。”倪欲说。   何烨总觉得倪欲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告诉他,但他没有追问。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不管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已经过去了。   郑经理现在是死是活,是恨他还是怕他,都不重要。 第35章 买菜做饭   下班的时候,何烨正在收拾桌上的东西,正准备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   “家里冰箱没什么菜了。”倪欲的声音忽然在脑海里响起来,“去趟超市买点吧,晚上给你多做点好吃的。”   何烨听到倪欲要给他做好吃的几乎没有犹豫,拎起包就往电梯走。   超市离公司不算远,走路大概十来分钟。   何烨推了一辆购物车,直接往生鲜区走。   走到生鲜区他就停下了,看着冷柜里摆得整整齐齐的蔬菜和肉类,一时不知道该选什么。   他平时来超市很少逛这一片,泡面区在哪儿他倒是记得很清楚。   “买点土豆和牛腩吧。”倪欲开口了,“晚上给你做土豆炖牛腩。”   何烨按照倪欲的指示,挑了几个土豆,又让柜台里的师傅切了一块牛腩。   “西红柿也买几个。”倪欲又说,“西红柿炒鸡蛋做着简单,也好吃。”   何烨又拿了几个西红柿,挑了几个个头差不多大的装进袋子里。   “拿一包那种小青菜,明天早上煮面用。”   “面包买一袋,早上吃。”   “牛奶也买一箱,你每天早上喝一杯,比你空腹上班强。”   倪欲一样一样地安排着,何烨一样一样地往购物车里放。   他推着车从生鲜区转到粮油区,又从粮油区转到冷藏区,不知不觉购物车就堆满了大半。   他低头看了看车里的东西——土豆、牛腩、西红柿、青菜、鸡蛋、面包、牛奶,还有倪欲刚才说的几样调料。   何烨推着车往前走的时候忽然想起倪欲昨天说的话,看来倪欲是真打算包了他以后的一日三餐。   但何烨不讨厌这种感觉。   被人安排好三餐,被人叮嘱要喝牛奶,被人操心冰箱里还有没有菜。   这些事以前从来没有人替他做过。   购物车转了个弯,进了零食区。   何烨的脚步慢了下来。   倪欲却不说话了。   何烨等了一会儿,脑海里安安静静的,倪欲好像对这片区域没有任何意见要发表。   何烨自己倒是来了兴致。   拿了两包薯片,原味的和番茄味的,又拿了一袋果冻。   泡面的货架在零食区尽头,还是他平时常买的那几种口味,他又拿了两桶。   走到饮料区,顺手拎了一瓶。   何烨推着购物车去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才发现车里已经堆得很满了。   他把车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收银台上搬,收银员扫一件,他装一件。   “今天怎么买这么多?”收银员是个中年大姐,看见他面熟,随口问了一句。   “家里没菜了。”何烨笑了笑,掏出手机付了款。   回到家,何烨把东西一样样摆在厨房台面上,洗了手,换了家居服。   他看着台面上那些菜,土豆要削皮,牛腩要焯水,西红柿要切块,光是想着就觉得累了。   “你再休息一会儿。”倪欲说,“饭好了我叫醒你。”   何烨这次没跟他客气。   他转身走出厨房,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意识慢慢沉下去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倪欲正在接管这具身体。   那种感觉他已经慢慢习惯了,他把自己交给倪欲,彻底放松下来,沉入了睡眠。   倪欲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   他走进厨房,系上围裙,从袋子里拿出牛腩放在水龙头下冲洗。   牛腩的血水被冲干净之后切成块,冷水下锅,开火焯烫。   水面浮起一层灰色的浮沫,他用勺子一点点撇干净。   接着处理土豆,削皮,切块。   土豆块切得大小均匀,泡在清水里防止氧化。   锅里的牛腩焯好了,捞出来冲洗干净。   炒锅烧热倒油,葱姜蒜爆香,牛腩倒进去翻炒,肉块在锅里翻腾,表面微微焦黄。   厨房里渐渐弥漫开浓郁的肉香。   倪欲站在灶台前,听着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响。   灶台旁边切好的青菜还没有下锅,等着牛腩炖烂了再炒。   他把火调小了一点,靠在灶台边,安静地等。   何烨还在睡。   等他醒来的时候,牛腩应该炖得软烂了,汤汁应该收得浓稠了。   他睁开眼就会看到餐桌上摆着两菜一汤,厨房的灶台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   他会坐在餐桌前拿起筷子吃第一口,然后说一句“好吃”。   倪欲想着他那个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响,整个厨房里充满了食物的香气。   倪欲拿起锅盖看了看里面的汤汁,又盖上了,还差一点火候。   不着急,何烨还没醒。   半小时后,何烨是被倪欲从沉睡中叫醒的。   意识慢慢回拢的时候,他闻到了土豆炖牛腩的香味,混着米饭的热气,整个屋子都是暖的。   他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走进客厅,脚步顿了一下。   餐桌上摆着三样菜,土豆炖牛腩、炒青菜、一碗鸡蛋汤,米饭已经盛好了,筷子搁在碗沿上。   他走到餐桌边坐下,先夹了一块牛腩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忍不住又夹了一块。   牛腩炖得软烂入味,土豆绵密,汤汁浓稠。   何烨又夹了一筷子青菜,脆嫩爽口,盐味刚好。   喝了一口蛋花汤,暖暖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每尝一道菜他都忍不住在心里夸一句,想着想着嘴上就说出来了,对着空气说,混着饭菜含混不清。   倪欲说慢点吃。   何烨虽然点着头,但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又舀了一勺汤。   倪欲看着何烨那副像饿狠了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何烨听到他的笑声,嚼着饭的嘴顿了一下,然后自己也跟着笑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只是听到倪欲在笑,就忍不住弯了嘴角。 第36章 奶奶去世   接下来的几天,大概是何烨过得最舒服的一段日子。   今天是糖醋排骨,明天是蒜蓉粉丝蒸虾,后天是香菇滑鸡。   倪欲每天换着花样给他做吃的,每一道菜都不重样,每一道菜都做得比外面餐馆还好吃。   他以前不知道吃饭可以是一件这么让人期待的事情。   对他来说吃饭就是填饱肚子,不饿就行,吃什么无所谓。   但这几天他每天下午四点就开始饿,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时间,数着还有多久下班。   吃完饭何烨就窝在沙发上看综艺。   电视机里播的还是他常看的那几档节目,以前他一个人看,看到好笑的地方自己笑两声,笑完就没了。   现在不一样了,他笑的时候倪欲也会跟着笑。   何烨看到精彩的片段会忍不住跟倪欲解说两句,倪欲偶尔回一句“嗯”或者“这个人上次也来过”。   电视机里放着综艺,何烨窝在沙发里和脑海里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屋子里的灯亮着,窗外的天也渐渐黑了。   何烨觉得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   那通电话来的时候,何烨正看得起劲。   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奶奶的号码。   何烨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就传来急匆匆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明显的慌张。   “何烨,你奶奶在买菜的路上摔倒了!现在被送去医院了,你快来一趟!”   何烨愣在那里。   电话那头又喊了他两声,他才回过神来,说了句“我知道了”,挂了电话。   他坐在沙发上,手还举着手机,综艺节目还在播,电视机里的笑声一阵一阵的,尖锐又刺耳。   他找到回老家的高铁票,最近的一班已经卖完了,明天早上的也没有了。   何烨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拨了另一个电话,叫了一辆车,去了火车站。   候车大厅里的灯很亮,白晃晃的。   何烨跑到售票窗口问还有没有票。   工作人员查了一下说,有一张无座的,要不要。   何烨连忙说“要”。   他拿着那张票走到检票口排队,站在队伍里,手里攥着票,手心出的汗把票面上的字都洇湿了一大片。   倪欲在意识深处喊了他两声,他都没有应。   第三声的时候,他才像刚醒过来一样,在心里应了一句“嗯”。   倪欲说:“别急,马上就能到了。”   何烨点了点头,手还是攥着那张票,没有松开。   高铁上人很多,车厢连接处也站满了人。   何烨找了个角落站着,背靠着车厢壁。   窗外黑漆漆的,偶尔有灯光闪过,像是黑夜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很快就又合上了。   车厢里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吃泡面,有人靠在座椅上打瞌睡。   何烨什么都听不见,他只希望这趟开往老家的列车开的再快一点,就能赶上了。   他又攥紧了手里的票。   到站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何烨跑出站,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看他脸色不太好,没多说话,踩了油门就往医院开。   何烨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从各个方向涌过来,熏得人头晕。   邻居阿姨站在走廊尽头,看见他就迎了上来。   何烨看着她的表情,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   “你来晚了。”邻居阿姨的声音很轻,眼眶红红的,“她没等到你。”   何烨站在走廊里,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走廊很长,灯很亮,尽头那扇门关着,护士推着推车从他身边走过,轮子碾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越来越远。   何烨看着那扇关着的门,想起上次见奶奶是什么时候。   过年的时候,他在家待了三天,走的那天奶奶站在门口送了很远,他一直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站在那里,越来越小,直到拐过那个弯就看不见了。   走廊里很安静,不知道谁把走廊尽头的窗户打开了,初秋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何烨站在风里,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   他没有走进去,那扇门他打不开,也不想打开。   “节哀。”倪欲的声音从意识深处传来,他也无能为力,只能这样安慰道。   何烨没有应声。   他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盯着对面那扇关着的门。   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何烨转过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从电梯口快步走出来。   何烨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是何烨的父亲。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见这个人是多久以前了。   可能是去年过年,也可能更久。   他不常联系何烨,何烨也不主动找他。   两个人之间也没怎么通过电话,说不上几句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中年男人的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看到何烨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护士站前,报了奶奶的名字,问了床位。   “你来晚了。”何烨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中年男人转过身来看他。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你为什么不早点来?”何烨的声音提高了些。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句话,但在开口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好像一直在等一个答案。   不是关于奶奶的,是更早之前的事情。   这么多年了,他想问一直没问,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今天他不想咽了。   中年男人不再往前走了。   他站在那里,微微侧过脸,看了何烨一眼。   “我收到消息就赶过来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走廊里的其他人听见,“我也是刚知道。”   “刚知道?”何烨抓住这几个字,“你是她儿子,你最后一个知道?”   中年男人的眉头拧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何烨从墙上直起身来,他看着中年男人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他从小到大都很熟悉的表情——不耐烦,“奶奶每天一个人去买菜,一个人住,你住在同一个城市,你去看过她几次?”   “我现在不是来了吗?”中年男人的声音也拔高了些。   “来了有什么用?”何烨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开来,“你来了她就活过来了吗?”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护士站的护士抬头看了这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东西。   中年男人的脸色变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攥了攥拳头,好像在忍什么。   “你在怪我?”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压抑着的怒意,“你有什么资格怪我?你老子是谁?你上大学的钱是谁出的?”   何烨看着他,觉得这个人很陌生,又很熟悉。   “我上大学的钱是我自己打工赚的。”何烨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奶奶的退休金都贴补给你了,你不知道吗?”   中年男人的表情僵了一下。   空气凝固了几息,走廊里只剩下不知道哪个病房里传出来的电视机声响。   何烨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忽然觉得不想再说什么了,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你去哪?”中年男人在后面喊了一声。   何烨没有回头。   走廊很长,灯很白,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身后。   中年男人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何烨推开楼梯间的门走了进去,厚重的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楼梯间里的灯是声控的,亮了一会儿就灭了,周围暗下来,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点光。   倪欲一直没有说话。   但何烨知道他在,在意识的深处,安安静静地待着。   何烨把脸埋进手掌里,楼梯间很安静,没有护士走路的声音,没有电视机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在这狭窄的空间里来来回回。   不知道过了多久,声控灯灭了,又亮了。   何烨坐在台阶上没有动。 第37章 等我   沉默了不知道多久,他开口了。   “倪欲,你知道吗,我的奶奶过得很苦。”他的声音闷在手掌里,听起来不太真切。   “我的爷爷奶奶和我妈妈的关系很好。在他们知道我父亲出轨之后,一直都站在我妈这边。”他停了停,“可父亲始终向着他的那个白月光。”   声音渐渐变了,多了一些颤抖。   “我妈去世以后,我的爷爷奶奶和他闹得不可开交。两个人年纪都大了,身体也不好,但就是不肯让步。”   他的声音大了一些,又很快低了下去,“他们开始承担起照顾我的责任。我父亲给我的那张卡,我一分钱都没有动过。奶奶甚至用她的养老金,把父亲给我的那些钱,一笔一笔地还了回去。”   何烨说到这里时,他没有再说。   黑暗中只有他的呼吸声,粗重又压抑。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又响起来,比之前更低了。   “爷爷在我妈去世两年后也离开了。现在奶奶也离开了。”他停顿了很长时间。   他不知道自己说没说出声,也不知道倪欲听没听到。   他终于把那句话说出来了。   “我该怎么办?”声音已经完全变了,像是什么东西碎了,碎了一地,捡都捡不起来。   他使劲忍着,但没忍住。   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裤子上,一滴,两滴。   “世界上唯二爱我的人都离开了。”   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我该怎么办……”   哭腔越来越明显,压不住了,也不想压了。   他把脸埋得更深,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发出很大的哭声,只有压抑着的、断断续续的抽噎。   哭声渐渐小了,变成偶尔的抽噎,然后连抽噎也没有了。   何烨靠在墙壁上,手从脸上滑下来,垂在身侧,眼睛还红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变得绵长。   他在台阶上睡着了,身体蜷着,头歪向一边。   倪欲看着他满身的疲倦,恨不得狠狠把他抱在怀里,让他有一个能够依偎的地方。   可最后只能把所有心疼化为一句话。   “我也爱你,我也爱你的……你永远值得被爱。”   但他知道何烨没有听到。   倪欲就这样默默地守在意识深处,静静感受着何烨平稳的呼吸与心跳。   没过多久,一股熟悉的感觉从意识里漫出来。   起初慢得很,轻得像错觉。   他只当是自己心神不稳。   可转瞬之间,势头便快了起来,快到他根本来不及伸手去拦。   倪欲瞬间绷紧了全部意识。   他太清楚这种感觉了。   十年前他亲身经历过一回,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彻底湮灭,最后却莫名在何烨体内重新醒了过来。   可这一次,全然不同。   那股力量比十年前更猛烈,更没有转圜的余地。仿佛有双无形的手,从他意识的每一处缝隙里探出来,死死攥住他,拼命往外拖拽。   他不知道这次是暂时的离开,还是会像从前一样,一消失就是十年。   更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回来的可能。   倪欲开始拼尽全力对抗。   他把意识拼命往深处缩,往何烨身体最核心、最让他安心的角落躲,死死嵌在那里,不肯松手。   可对方的力量太过庞大,所有的挣扎都微不足道。   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被一点点剥离,硬生生从这具寄居了无数日夜的身体里扯离。   他还有太多话没对何烨说。   那些藏在心底、总想着来日方长的话,此刻再也没有说出口的机会。   甚至来不及在心里细细梳理一遍,那股拖拽的力道就越来越强,意识以极快的速度变得模糊。   周遭的感知一点点褪去。   何烨沉稳的心跳,再也听不见了。   何烨平缓的呼吸,再也感觉不到了。   他被不断推出何烨的身体,意识越来越微弱,离这具熟悉的躯体越来越远,远到几乎融进虚无的空气里,彻底不见踪影。   在意识彻底消散的前一秒,他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心底默念出一句话。   没有声音,早已发不出任何声响。   只能凭着残存的意念传达着。   他不知道何烨能否察觉,甚至不确定这句话是否真的传递到了何烨意识里。   等我。   楼梯间一片空荡。   何烨依旧蜷缩在台阶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呼吸平稳而绵长。   睫毛轻轻颤动着,像是陷在一场绵长的梦里。   梦里似乎有一道声音,在反复叮嘱。   等他。 第38章 重回体内   此时大西洋的另一岸,一家私人医院的病房里,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挤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影。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   床上的那个人已经在这里躺了整整十二年。   他额前碎发柔软垂落,密密遮住半只眼,只露出一截清冷的下颌,脸颊瘦削,颧骨微微凸出,手臂上的肌肉已经萎缩得厉害,手指自然地蜷曲着。   他的皮肤白得不正常,是那种长年不见阳光的苍白,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见。   护士推门进来的时候,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   她走到床边,习惯性地先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然后低头去检查输液管。   手指按上病人的手腕去摸脉搏,温热的,力度比昨天强了一点。   她没在意,放下他的手,转身去记录数据。   床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呼吸机的声音,不是监护仪的声音,是布料摩擦的声音。   护士转过身,看见那只她刚才还握着的手,手指在动。   手指一根一根地缓缓蜷起,又缓缓伸开,像是一个很久没有启动过的机器正在一点一点地重新运转。   钢笔从护士手里滑了下去,落在地上,她没捡。   她盯着床上那张脸。   深陷沉睡的人终于有了动静,额前过长的碎发凌乱垂落,遮住半阖的眼。睫毛缓慢颤动,沉寂许久的意识艰难挣脱黑暗的桎梏。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蒙着一层浓重的雾色,茫然又空洞,周身沉寂冷淡,连转动眼珠都格外迟缓,死寂的气息缓缓散开。   输液管已经从手背上扯掉了,针头歪在一边,有血珠渗出来。   病人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或是因为躺了12年身体机能还没恢复过来。   喉间干涩得发疼,像是堵着一团粗糙的棉絮。   他下意识想开口,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细碎的气音卡在嗓子里,干涩又沙哑。   护士终于回过神来,转身冲出了病房。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地响起来,然后是她的声音在整个楼道里炸开。   “醒了!醒了!病人醒了!”那声音里带着十二年的等待,带着无数个日夜的期盼。   走廊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主治医生还没走到门口,声音就先到了,“生命体征多少?”   护士跟在他身边,低头看着手里的监测仪,“心率一百一十二,呼吸每分钟二十四次,血压偏高,瞳孔对光反射存在。”   “家属通知了吗?”   “已经在联系了。”   一群人涌进来,白大褂在病房里晃来晃去,有人翻开病人的眼皮检查瞳孔反应,有人在查看监护仪上的数据变化,有人在调整输液的速度。   主治医生俯下身,轻声唤着病人的名字,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能听到我说话吗?如果能听到,试着眨一下眼睛。”   那双空洞的眼睛缓缓地眨了一下。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都在笑。   “太好了!”   “终于醒了!”   周遭乱杂杂的声音吵得倪欲心烦意躁。   意识回笼后,本能想喊出名字。   舌尖发麻,喉咙干涸紧绷,努力翕动唇瓣,反复试着发力,喉咙里只挤出微弱破碎的气声,沙哑微弱,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何……烨……”   医生发现他好像想说什么,但还没听清楚便发现倪欲又昏了过去。   何烨是被冻醒的。   楼梯间里的温度比外面低很多,他的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他缩了缩身子,膝盖蜷起来,手从袖子里缩进去,整个人从靠着墙变成了蜷成一团。   眼睛还没睁开,嗓子先干得难受,他咽了一下口水,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浑身上下都不对劲,头很重,鼻子堵着,呼吸不太顺畅。   应该是感冒了,在楼梯间睡了一整晚,不感冒才怪。   他想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但直起身的时候脑袋一阵发晕。   他靠着墙站了片刻,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习惯性地在心里喊了一声。   “倪欲。”   没有回应。   何烨愣了一下。   他刚才还没完全清醒,那声“倪欲”是半梦半醒之间脱口而出的。   但这一次,那个每天都会响起来的“嗯”没有出现。   何烨站在原地,把刚才那声又在心里喊了一遍。   “倪欲?”   没有“在”,没有“嗯”,什么都没有。   “倪欲!”   他把这声喊出了口。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他的回音。   何烨站在楼梯间里,手还扶着墙,周围什么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去哪。   浑身发冷,不知道是感冒了,还是别的原因,或者两者都有。   心底陡然塌出一片荒芜的空白,凛冬般的冷风四下窜涌,漫过倪欲存在过的每一寸痕迹。   他被那片空白裹着,不知所措。 第39章 偷拍   两个月的日子不算长,但足够让一个人习惯很多东西。   何烨习惯了一个人上下班,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习惯了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视机发呆。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这些,毕竟在倪欲出现之前,他也是这么过来的。   可真正回到一个人的状态之后,他才发现不一样。以前不知道两个人一起生活是什么样子,所以一个人也不觉得缺什么。   现在知道了,再把他扔回一个人的日子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比之前更难受。   以前下班回家,倪欲会告诉他今天做什么菜。他去超市买菜,按照倪欲的吩咐一样一样往购物车里放。   回到家倪欲接管身体去做饭,他休息着等着被叫醒,醒来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热腾腾的饭菜。   现在冰箱里塞满了食材,没有人告诉他该做什么,也没有人替他做了。   他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些菜,站了很久,最后还是从柜子里拿出了一包泡面。   电视机还开着,综艺节目还在播,主持人笑得很大声,现场观众也很配合地鼓掌。   何烨坐在沙发上,端着泡面,看着电视里那些人笑,自己一点也笑不出来。   天气越来越冷,街上的行人都裹上了厚外套。   何烨加了下班,正准备收拾东西下班,林霖从一旁走过来。   “烨哥,今天晚上我们去吃那家新开的火锅店吧。”   林霖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大冷天的,听说评价不错,排队排得可长了,我提前拿了号,差不多该到了。”   何烨考虑了一下。   去火锅店吃一顿热乎的,想想就觉得暖和。   他点了点头,“可以。”   火锅店生意确实好,门口坐了一排在等位的人。   林霖报了自己的手机号,服务员领他们到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锅底很快端上来了。   何烨选了辣锅,红油翻滚着,辣味混着牛油的香气往鼻子里钻。   林霖看着何烨调蘸碟,辣椒油、小米辣、蒜泥、香菜,满满一碗红彤彤的,光看着就觉得嘴里发麻。   “烨哥,原来你这么能吃辣。”林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佩服。   “是的,这个天气吃点辣的也暖和。”何烨把蘸碟搅了搅,夹了一片涮好的毛肚在蘸料里滚了一圈,塞进嘴里,辣味在舌尖炸开,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忍不住又夹了一片,“而且你也可以试试,说不定就爱上了。”   林霖连忙摆手,“那还是算了,我吃不了辣。”   他把筷子伸进清汤锅里,捞了一片娃娃菜,在芝麻酱里蘸了蘸。   何烨看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吃清汤挺好的,养生。”   林霖嘿嘿笑了两声,没反驳。   两个人边吃边聊,聊公司最近的项目,聊哪个同事又闹了什么笑话。   何烨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和林霖的关系变得比之前更近了。   可能是因为这两个月林霖一直在他身边转悠,看他心情不好就拉他出去吃饭,也不问他为什么心情不好,就是陪着。   何烨不说,林霖也不问,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种恰到好处的距离。   服务员端着一个装满菜的大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放着锅底,红油在碗里微微晃动,热汤的热气蒸腾着往上升。   服务员走得很小心,步子慢,眼睛一直盯着手里的托盘。   一个小男孩突然从旁边的过道窜了出来,跑得很快,而且还不看路,直奔卫生间。   服务员吓了一跳,身子猛地往旁边偏了一下,托盘不稳,锅底往一边倾斜,滚烫的红油朝着何烨的方向泼过来。   林霖坐在何烨对面,看得最清楚。   他没有犹豫,一个跨步冲过去,一只手撑住服务员的胳膊,把那个快要倒的托盘扶正了。   另一只手揽住何烨的肩膀,把何烨整个人拉进自己怀里,护得严严实实。   汤汁撒出来一点,溅在林霖的手背上,红油烫得他皱了皱眉,但没出声。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服务员反应过来,脸都白了,连声道歉,“您没事吧?有没有烫到?”   何烨被林霖护着,一滴汤汁都没沾到。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林霖的手背,红了一小块,但没有起泡,还好不严重。   何烨知道这不是服务员的问题,小孩子跑得快,大人反应不过来,谁都不想的。   他对服务员笑了笑,语气温和,“没关系的,以后注意一下就行,别把自己也烫着了。”   服务员看着何烨善解人意的样子,紧绷的脸色才松了一些,对他回了一个微笑,端着托盘走了。   何烨拿起桌上的湿巾递过去,看了看林霖手背上那块红印,“谢谢你啊林霖。”   林霖接过湿巾随意地擦了擦手背,笑了,“烨哥这话说的,有什么好谢的。”   他把话题岔开了,又夹了一片娃娃菜放进锅里涮。   但他的手在桌子底下微微蜷了一下,被烫到的皮肤还在火辣辣地疼。   他没让何烨看到,也没有再提。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透过吃饭的玻璃窗,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悄无声息地拍了下来,然后被精准发送到了远在大西洋另一端的电脑里。   漆黑的房间密不透风,连一丝窗外的微光都渗不进来。   唯有笔记本电脑屏幕泛着幽冷的蓝白光,照亮满屏密密麻麻的照片,所有画面的主人公,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何烨。   最新一张照片刚加载完成,像素渐渐清晰:何烨被林霖牢牢护在怀里,两人身形贴得极近,何烨的手轻轻搭在林霖胳膊上,唇瓣微启,似在低声说着什么。   一双白净修长的手悬在电脑键盘上,指节绷得泛白,微微曲起时,骨节透着冷硬的棱角,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垂着眼,视线死死钉在屏幕上的照片里,幽冷的光落在他脸上,衬得肤色惨白如纸,没有半分血色。   他的嘴角极淡地扯了一下,面上藏着化不开的阴鸷。   眼瞳深得像寒潭,被屏幕光映得泛着冷绿的暗光,眼底翻涌着浓稠的恶意与偏执。   望不见底,也探不出分毫情绪,却让人无端脊背发寒。   良久,他指尖微动,缓缓将这张照片保存,鼠标精准点在林霖的身影上,一笔一划将其彻底涂黑,不留半点痕迹。   随后将只剩何烨的照片,拖拽进了一个加密的专属文件夹。   那双沉寂如死水的眼睛里,阴湿的黏腻早已漫溢开来,缠在照片上,缠在何烨的身影上。   何烨完全不知道发生过这些。   结完账和林霖一起走出火锅店。   风比来时更大了,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   林霖在旁边说什么他也没太听清,只是应了一声,加快脚步往地铁站走。 第40章 重逢1   何烨刚踏进家门,手机便突兀地震动了一下。   他点开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扫了一眼,心头莫名一紧。   “宝宝,我好想你,我可以来找你吗。"   何烨看着这条莫名其妙的信息,眉心微蹙,只当是对方输错号码,发错了人,敲着屏幕回复:   “不好意思,你发错人了吧。”   消息发出去,对话框安静得诡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对面没有再发信息过来。   何烨莫名后背泛起一层寒意,心底无端升起一股毛骨悚然的阴森感,可能是被那条发错了的信息影响了吧。   就在几天后,公司午休的时间。   办公室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趴在桌上睡觉,有的戴着耳机看视频,偶尔发出几声压着嗓子的笑。   何烨靠在椅背上,打开手机,推送栏里跳出一排新闻标题,他扫了一眼,手指停住了。   “倪氏集团继承人昏迷十二年后苏醒,已转入普通病房。”   何烨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点了进去。   新闻配了一张图,是医院走廊的照片,打了码的医护人员推着病床,看不清床上的人。   他把新闻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一个字都没漏掉。   读完又读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坐着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之前也想过这种可能,倪欲从他身体里消失的那天晚上,他只是觉得难受,像身体里被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但他没有往“倪欲回自己身体里了”这个方向去想。   因为他不知道倪欲的身体在哪里,不知道那具沉睡了十二年的躯壳还能不能醒过来。   现在他知道了。   新闻里说倪氏集团的独子倪欲已经苏醒,正在医院接受康复治疗,恢复情况良好,近期已经转入普通病房。   何烨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还是那几行字,没有更多了。   没有照片,没有采访,没有记者会,只有简简单单几行字。   倪欲没有跟何烨描述过自己的长相,从来都没有。   何烨只知道他比自己大几岁,声音低低的,话不多,做饭很好吃,有洁癖,不习惯别人靠太近。   下午上班的时候,何烨比平时更安静。   他本来话就不多,今天更是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林霖过来跟他说话,他应了两句,林霖问他是不是没睡好,他说“嗯,有点”,就再也没有开口了。   新闻刚发出不久,就有几个同事在茶水间里聊到了这个话题,何烨去接水的时候正好听到。   “倪欲啊,倪耀诚的独生子,我才知道他十二年前出了车祸,当时好像才十八岁吧。”   “昏迷十二年还能醒过来,也是不容易。”   “听说他醒了之后恢复得挺快的,已经在做康复训练了。”   “这种人家的小孩,生下来就含着金汤匙,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   有人说了这么一句。   其他几个人笑了笑,端着水杯散了。   何烨站在饮水机前,杯子已经满了他还没关,水溢出来流到手上,他才反应过来。   他擦了擦手,端着杯子走回工位。   倪欲确实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和何烨有关系吗?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倪欲在他身体里住了那么久,在他最无助的时候帮过他,在他最孤独的时候陪过他。   他们之间共享过同一具身体,经历过同一段人生,这种关系说出去没人会信,连何烨自己都觉得像一场梦。   但现在倪欲醒了,回到了他自己的生活里。   何烨不知道倪欲还记不记得自己。   那条新闻发出来之后的几天,办公室里偶尔还有人提起倪欲。   电梯里、食堂里、洗手间里,何烨总能听到有人在聊这件事。   倪氏集团的继承人醒了,这本身就是一个足够大的话题。   何烨每一次听到“倪欲”这两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心里都会动一下。   没有人知道他和倪欲之间的关系,他也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一周后的上午,部门群里忽然弹出一条消息。   于经理发的,通知所有人放下手头的工作,十分钟后到达会议室集合。   措辞很正式,以前从来没有过。   同事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何烨合上电脑,跟着人群往会议室走,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于经理站在投影幕前,脸上的表情比平时郑重了许多,等所有人坐定之后,才开口说话。   “今天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跟大家宣布,公司接下来会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合作项目,合作方是倪氏集团。这次合作直接关系到公司未来几年的发展方向,所以对方非常重视,专门派了负责人过来做前期沟通。人已经在路上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倪氏集团。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人赶紧打开手机搜索倪氏集团的资料。   有人转头跟旁边的同事小声议论,怎么搭上这条线的,之前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何烨坐在角落里,手指握着手机,没有动。   他听到“倪氏集团”四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   不会吧,他想。不可能,怎么可能。   但心跳已经快了。   走廊那头传来动静,脚步声从远到近,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不轻不重。   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总监迎上去,笑着和来人握手寒暄,说的什么何烨听不见。   他的耳朵嗡嗡地响,视线穿过前面几排人的肩膀,落在门口那个正在走进来的人身上。   那人身形挺拔颀长,比何烨足足高出半个头,一身深灰色长款大衣裹着清瘦高挑的骨架,衣领高高竖起,冷意衬得下颌线锋利冷硬,线条绷得利落禁欲。   他五官轮廓深邃立体,眉眼间凝着一层沉敛迫人的威压,全然没有倪耀诚那般温润儒雅的书卷气。   锋芒尽数深藏,却自带慑人的冷冽气场,只需静静立着,便让人莫名心生敬畏。   大病初愈的虚弱藏在骨子里,身形看着挺拔,肩头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单薄,面色偏白,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   可那双眸子扫过会议室众人时,依旧沉如深潭,沉静又凌厉。   目光沉沉缓缓掠过每一处,似在精准搜寻着什么,强大的压迫感裹着淡淡的病气,冷寂又极具威慑力。   何烨看着那张脸,一种巨大的熟悉感扑面而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倪欲的目光在会议室里缓缓扫过,从门口开始,一排一排地往后移。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微微抿着,眼神很淡,像是在看一群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人。   他的目光经过前面几排,中间几排,往角落那边移过去的时候,何烨的心跳快到了嗓子眼。   那目光定格住了。   在会议室的角落里,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一个穿着米色外套的年轻人坐着。   倪欲的目光就落在那张脸上,停住了。   何烨看着那双眼睛,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但那个人现在站在会议室门口,距离他很远。   倪欲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他收回目光,转向于经理,微微点了点头,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何烨听不见。   何烨坐在角落里,盯着那道站在会议室门口的身影,没有动。   他的手指攥着手机,攥得指节泛白,新闻里那些字、茶水间里那些话、过去两个月里那些空落落的夜晚,全都涌上来,堵在胸口。   他没有站起来,没有打招呼,没有做任何事。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倪欲,手指攥得越来越紧。 第41章 重逢2   会议内容很简单,两边碰了个面,客套了几句,就把合作定下来了。   于经理当场点了何烨的名,让他负责己方这边的项目。   何烨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对面倪氏集团那边也报出了对接人的名字——倪欲。   何烨坐在会议室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翻了一下。   他没有看倪欲,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写的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会议结束后,何烨回到工位坐下来,脑子里还在想倪欲走之前看他的那一眼。   那眼神看着很淡,像看陌生人,可落在何烨身上的时候,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是哪里,就是被那双眼睛盯着的那几秒,浑身不自在,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应该是感觉错了吧,倪欲怎么会用这样的眼神看他呢。   何烨拿不准,倪欲到底还记不记得他。   他最终没有主动去找倪欲。   他心里清楚,自己没那个立场。   倪欲不主动联系,就是不想被打扰。   要是倪欲还记得他,想见他,自然会自己找来。   何烨不知道的是,当倪欲独自回到酒店,把门窗全都关得严实不透风,整个人陷在沙发深处,周身裹着一层潮湿又偏执的安静。   空气闷得发黏,沉沉压在房间里,透着一股密不透风的禁锢感。   桌上摊着何烨公司的合作资料,他慢慢翻到第三页,上面贴着办公环境照和团队大合照。   照片里人影很小,脸都看不清。   倪欲却一眼就精准锁定了人群里的何烨——最后一排最右边,一身白衬衫,安静站在角落。   他目光牢牢锁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一瞬不瞬,眼神暗得深沉,带着近乎偏执的贪恋,死死攥着视线不肯挪开。   盯了许久,才慢悠悠抬手,把资料轻轻合上,像是把这人的样子,悄悄封进了自己的私藏里。   倪欲靠着沙发闭着眼,整个人融进阴影里,指尖一下下轻轻叩着膝盖,节奏缓慢又执拗,心里全是绕不开、放不下的念想,执念缠得死死的。   桌上手机屏幕朝下扣着,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响动。   发件箱里还留着那条发给何烨的短信,对方那句疏离的“不好意思,你发错人了吧”,他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   林霖从另一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把其中一杯放到何烨桌上。   “烨哥,你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太累了?”何烨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咖啡烫得他皱了皱眉,“没事,可能是没睡好。”   林霖在他旁边坐下来,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天那个大合作商的负责人看起来挺帅之类的,何烨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他没有告诉林霖,那个负责人他知道,他认识,而且他们的关系说不清楚。   下班的时候何烨收拾东西准备走,手机震动了一下,又震了一下,他没有马上看。   走到公司楼下才拿出来,是两条短信,同一个陌生号码。   “你今天穿的那件米色的外套,很好看。”   “好想把你藏起来。”   何烨站在公司楼下,夜风很凉,吹得他脖子发冷。   他握着手机,看着这两行字,后背一阵一阵地冒寒意。   他今天确实穿了米色的外套,那个人看到了,那个人今天就在公司里。   何烨抬起头环顾了一下四周,大楼门口稀稀拉拉走动着下班的人。   他不知道那个发短信的人在哪,可能就在这些人中间,可能正隔着一条马路看着他。   何烨把手机揣进口袋里,没有回复。   地铁进站了,何烨快速走进去,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车厢里的灯很亮,照得人无处可藏。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点开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然后删掉了。   删完之后他把手机攥在手里,直到手心出汗。   那条短信不见了,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他现在知道了,原来昨天的信息没有发错人,就是发给他的。 第42章 重逢3   接下来的几天,何烨和倪欲的接触比之前多了不少。   项目刚启动,两边需要对接的事情很杂,邮件来来回回地发。   何烨发出去之前总要检查一遍措辞,怕写得太随意显得不专业,又怕写得太正式显得生分。   倪欲的回复永远很简短,“收到”“可以”“按你说的办”。   何烨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反复看,也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有时候邮件解决不了的问题,需要打电话。   何烨每次拨号之前都要做一会儿心理建设。   倪欲接电话很快,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和之前在意识里听到的不太一样。   以前那个声音是从身体内部传来的,低醇又沉闷。   现在从手机里传出来,更清晰了,也更冷。   倪欲跟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不带什么感情,就事论事,说完就挂。   何烨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那四个字,说不上是踏实还是失落。   平时见面也不少。   倪欲来公司开会的时候,何烨作为项目负责人要做汇报。   会议室里坐着好几个人,何烨站在投影幕前翻PPT,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偶尔会跟倪欲的目光撞上。   倪欲坐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靠得很近,何烨讲到关键的地方他总会微微点头,表示肯定。   何烨还是会收到短信。   不是每天都有,但隔两天就会来一条。   内容越来越具体。   “你今天加班到几点,别太累了。”   “别人泡的咖啡好喝吗。”   “天气冷了,记得多穿点衣服。”   何烨每次看到这样的内容,后背都会发凉。   那个人知道他的动向,知道他今天加班了,知道林霖给他泡了咖啡,知道他穿得有点少让他加衣。   何烨尝试寓言过拉黑那个号码。   消停了几天,然后换了新号码发过来。   “你以为拉黑就有用吗。”   何烨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最后他打了几个字:“你到底是谁。”   对面回得很快,“你想知道吗,想知道就叫我一声老公,好不好,宝宝。”   何烨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得很快。   在心里暗骂了一声“变态”。   一个人会躲在暗处观察他的行踪,会把他加班到几点都摸得清清楚楚,会在他拉黑之后换个号码继续发。   何烨把他周围的人都猜了一遍,但始终找不到到底是哪个人这么变态。   林霖最近总觉得何烨心里有事。   “烨哥,你这几天怎么老看手机?”   林霖端着水杯靠在何烨的工位旁边,随口问了一句。   何烨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没什么,就是最近项目上的事多。”   林霖没追问,但他注意到何烨扣手机的动作比以前快了很多,像是怕被人看到什么东西。   他还注意到何烨最近收到消息的时候表情不太对,不是不高兴,是紧张,像绷着一根弦。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林霖换了个问法,语气放得很轻,在等着他开口。   何烨沉默了片刻,把手从手机上拿开,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没有,就是没睡好。”林霖没玉烟再问,但他在心里记住了这件事。   何烨不想说的事他不会勉强。   当天下午倪欲又来公司开会了。   林霖从会议室门口路过的时候往里面瞥了一眼,倪欲坐在主位旁边,何烨站在投影幕前翻PPT,两个人隔得不远,全程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   林霖不知为何多看了两秒,没看出什么,转身走了。   他全然没留意到,倪欲搁在桌下的那只手,从何烨翻开第一页PPT起,就死死攥紧,再没松过。   手背上青筋狰狞绷起,指节泛出病态的青白,力道重得近乎要捏碎掌心。   心底翻涌着黏腻又阴郁的执念,一遍遍缠上来。   “宝宝的手好好看。”   “宝宝身上好香。”   “宝宝又在招惹别的男人。”   何烨讲了三十分钟,他就攥了三十分钟。   方才瞥见林霖目光落在何烨身上时,他指腹收得更紧,周身萦绕着一股沉郁阴湿的戾气,隐忍得近乎扭曲。   会议散场,等人全都走空,偌大的会议室只剩他一个人。   倪欲才缓缓松开紧攥的手,摊开掌心,密密麻麻布满深浅交错的月牙指甲印,嵌进皮肉里。 第43章 拥抱   何烨最近的加班时间,一天比一天晚。   倒不全是手里的项目忙到脱不开身,更多时候,是他不想太早回家。   空荡荡的房子里,连一点多余的声响都没有,安静到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那份沉寂裹着浓得化不开的孤独,一点点往骨头缝里钻。   其实在倪欲没有重新出现在他生活里之前,他早已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生活。   冷清惯了,倒也不觉得有多难熬。   可自从倪欲短暂出现,又悄无声息地抽离之后,那份被短暂温暖过的空缺,就变得格外刺骨。   孤独感也跟着翻了倍,时时刻刻缠绕着他,挥之不去。   这天夜里,他又留在公司加班,窗外的夜色早已浓得深沉,办公楼里的同事早就走得干干净净。   只剩他工位头顶那盏白炽灯,孤零零地亮着。   终于合上电脑,随意收拾了几下桌上的文件,他拎起桌边的包,起身准备离开。   抬头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的会议室门虚掩着,里面透着微弱的光,隐约还坐着一个人影。   何烨脚步顿了顿,定睛看去,那人竟是倪欲。   他就慵懒地靠在会议室的椅背上,手里捏着一份薄薄的文件,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看着,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款针织毛衣,袖口随意地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却有力的小臂,周身透着一股沉沉的、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气场。   何烨没多想,拎着包就往电梯口的方向走,脚步迈得很快,本想装作没看见他的模样离开。   可刚走出去两步,他还是停在了原地。   沉默在空旷的走廊里蔓延了几秒,他终究还是开了口,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这么晚还不走?”   听到声音,倪欲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投向站在走廊里的何烨。   会议室里只开了他头顶那一盏射灯,刺眼的光线尽数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衬得格外清晰。   而他身后的区域,全都隐没在浓重的黑暗里,明暗交错间,更显得他眼神幽深,让人看不透心底的情绪。   “在等你。”   倪欲开口,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直直砸进何烨心里。   何烨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包带,指尖微微泛白。   他愣了片刻,才下意识地反问:“等我?”   倪欲没有回应这个问题,只是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椅腿与光滑的地面摩擦,发出一声短促又刺耳的声响,打破了这份僵持。   他就站在光束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何烨,那眼神和平日里工作对接时完全不同。   开会或是谈工作时,倪欲的眼神总是收敛的、克制的,所有情绪都被牢牢压在眼底,冷静又疏离。   可此刻,他所有的锋芒与隐忍都尽数放开,目光沉沉地落在何烨身上,带着偏执的、近乎执拗的力道。   何烨被他看得心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滞涩,明明心里想着往后退,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半分都挪动不了。   “你从来没有主动来找过我。”   倪欲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压抑许久的沉闷,没有指责,却藏着化不开的执念。   何烨瞬间明白过来,张了张嘴,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想说“我以为你不记得了”。   想说“我以为你不想被打扰”。   想说“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   这些翻涌的情绪全都堵在喉咙口,沉甸甸的,让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   倪欲依旧盯着他,眼底的情绪翻涌,声音极轻,细听之下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压抑太久才会有的失控:“我在等你来找我,从醒过来的第一天就在等。”   “我以为你看到新闻会来找我,你没有。我以为我来这边出差,你认出我之后会主动靠近,你认出来了,却始终躲着我。我以为你知道我是项目对接人后,会主动跟我说一句话,你还是没有。”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每一句都带着漫长等待后的委屈与偏执,“我等了你很久。”   身后的电梯来了又走,运行的声响反复响起。   他就这么看着倪欲,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会议桌,隔着短短几步的距离,却像是隔了漫长的时光。   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挪动脚步的,双脚仿佛不受控制,等回过神来,已经走到了倪欲面前。   两人离得极近,近得能看清对方眼底的红血丝,能感受到彼此微弱的呼吸。   他双唇微抿,始终没有开口,满心的情绪杂乱无章,他根本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说些什么。   是倪欲先动了。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碰到何烨的手腕,指腹带着淡淡的凉意。   触碰到何烨皮肤的那一刻他微微顿了一下,动作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可以触碰。   下一秒,他克制着全身紧绷的力量,伸手将何烨紧紧抱进了怀里。   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揉进自己骨血里,头深深埋在何烨的脖颈处,贪婪地呼吸着独属于何烨的气息,久久没有松开。   那一刻,何烨的鼻子猛地一酸。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委屈,不是难过,是那些压了两个多月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情绪,一下子全部涌了上来,堵在胸口。   他没有哭,只是缓缓抬起手,轻轻按在了倪欲的后背。   动作僵硬,却带着满满的无措与释然。   过了很久,何烨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开口时,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像是一根绷了整整两个多月的弦,终于被轻轻拨动:“我以为你不记得了。”   倪欲微微偏过头,把脸更深地埋进何烨的脖颈。   动作带着一丝依赖,又藏着偏执的占有欲,像一只守了许久,终于等到主人的小狗。   他闷声开口,声音从何烨脖颈处传来:“你现在知道了,我没有忘记你,从来都没有。” 第44章 电玩城   那晚之后,何烨和倪欲之间的关系变了很多。   可在外人眼里,半点看不出异样。   开会时,何烨还是站在投影幕前,一页页翻着PPT,语气平稳地讲项目内容。   倪欲依旧坐在主位旁的椅子上,听得认真,偶尔开口提问,语气公事公办。   两人全程没多余的眼神接触,说话客客气气,就连工作邮件,也还是一贯的官方措辞,挑不出半点私交的痕迹。   没人知道,那天晚上空荡荡的走廊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人知道,倪欲把何烨揽进怀里时,手臂用了多大的力气,像是要把人嵌进自己骨血里。   更没人知道,他埋首在何烨颈间时,心里翻涌着怎样的念头。   林霖是唯一一个感觉到何烨状态变化的人。   他注意到何烨这几天看手机的频率低了,扣手机的动作也没那么急了,偶尔还会对着屏幕弯一下嘴角,像是在等什么人的消息。   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就是感觉何烨好像没有之前那么紧绷了。   “烨哥,明天周末,去电玩城放松下不?”林霖凑到何烨桌边,脑袋歪着,“这阵子你天天加班,看着都累。”   何烨考虑了一下。   手头的项目确实忙了一阵了,最近加班也加得凶,出去透透气也好。   他点了点头,“行,几点?”   第二天下午,两个人到了电玩城。   里面人不少,音乐声、游戏音效声、喊叫声混在一起,吵得很热闹。   林霖一进去就直奔投篮机,撸起袖子投了好几个球,全中。   “烨哥你来试试!”林霖气喘吁吁地笑着把球递过来。   何烨接过球投了几个,手感不太好,球撞在篮筐上弹了出来,林霖在旁边笑得更大声了。   两个人又去玩了赛车。   何烨选了红色的车,林霖选了蓝色的,并排坐着。   踩油门、打方向盘、过弯的时候车身猛地一震,林霖叫了一声。   何烨也喊了一声,嗓子都喊哑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喊,但在这种地方没人会在意你喊多大声。   他们又玩了射击游戏,一人一把枪并排站着打屏幕上的僵尸。   林霖枪法不太准,老是打到旁边的油桶。   何烨打着打着忍不住笑出声来,把枪放下来扶着腰笑得直不起身。   林霖被他笑得也跟着笑,两个人站在游戏机前笑成一团。   玩累了之后林霖去买了两杯奶茶回来,递给何烨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烨哥,感觉你现在心情好多了,前几天看你那样子我都不敢跟你多说话。”   何烨接过奶茶喝了一口,冰的,甜得有点齁。他笑了笑,“谢谢。”   两个人没有注意到,电玩城的角落里有一个镜头始终对准着他们。   他从何烨和林霖进电玩城的第一秒就开始拍了。   每一帧都没有落下。   照片实时传输到了倪欲的电脑上。   倪欲坐在酒店房间里,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锋利又冷硬。   他一张一张地翻着那些照片。   翻到那张何烨和林霖笑成一团的照片时,手指停住了。   照片里何烨笑得眼睛弯弯的,嘴微微张着,整个人笑得很放松,很好看,是他在何烨面前从没见过的样子。   何烨在他面前总是带着一点紧张,说话的时候会斟酌措辞,见面的时候会躲开他的目光。   倪欲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放大何烨的脸,又缩小,又放大。   然后他把目光移到何烨旁边那个人身上——林霖。   又是那个姓林的。   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林霖的手搭在何烨胳膊上。   倪欲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的指尖在屏幕上慢慢移动,放大林霖搭在何烨胳膊上的那只手,看着看着,他的眼底涌上一股阴沉。   他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像是在忍什么。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翻到何烨的聊天界面。   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他只发了一句:“在干嘛?”   何烨看到消息时,愣了一下。   他和倪欲的聊天记录,翻来覆去就那么几行,全是工作相关的内容。   偶尔有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比如“今天降温,多穿点”“嗯,你也是”,都是带着距离感的客气关心。   倪欲从来没主动问过这种私人的问题。   他盯着“在干嘛”三个字看了两秒。   吐掉嘴里的牙膏沫,擦了擦手,回了一句:“今天去了电玩城,刚到家。”   发出去之后,何烨又觉得不妥,倪欲只是随口一问,他没必要把去处说得这么详细。   想删掉重发,又觉得刻意删除反而更奇怪,索性放下手机,继续刷牙。   倪欲看着“今天去了电玩城”这行字,攥紧了手机,指节渐渐泛白。   倪欲打开相册,把今天新传过来的照片全部拖进那个加密的文件夹。   那里已经存了很多何烨的照片,在公司加班的,在地铁站等车的,在超市买东西的,在阳台上发呆的。   何烨洗完澡躺在床上,拿起手机看了看,倪欲没有回他。   正准备关灯睡觉,手机亮了一下。   “下次还想去的话,我可以陪你去。”   何烨在黑暗中睁开眼,转过身拿过手机,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最后打了两个字:“好啊。”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枕头上,脸埋进被子里,不知道为什么心跳突然变得有点快,甚至隐隐藏着些期待。 第45章 林霖受伤   何烨次日到公司的时候,林霖已经坐在工位上了。   他的右手缠了一圈纱布,从虎口一直绕到手腕,白晃晃的,看起来很扎眼。   何烨放下包,走过去看了一眼。   “手怎么了?”   林霖抬了抬缠着纱布的手,语气里带着一股憋屈。   “别提了,倒霉死了。早上走路看手机,没注意前面有个人,直接撞上去了。那人走得快,力气也大,我被撞得摔地上,手蹭了一下。等我爬起来想找他理论,人早没影了。”   他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纱布上还透出一点淡淡的黄色药水印。   “还好就是皮外伤,没伤到骨头。一大早的,真够背的。”   何烨把林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纱布缠得不算厚,能看到下面隐隐的红肿。   他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纱布边缘,林霖嘶了一声,但没有把手缩回去。   “疼不疼?”何烨问。   “还行,就是蹭破了一大片,看着吓人。”林霖笑了笑,“没事烨哥,过两天就好了。”   何烨站起身,去茶水间接了一杯温水放在林霖桌上。   “多喝点水,伤口别碰水。”   林霖端着杯子喝了一口,笑了。   “烨哥你这是把我当病号伺候了。”   “你这不算病号算什么。”   何烨看了一眼他的手,“打字方便吗?”   “不太方便,右手使不上劲。”   林霖活动了一下手指,纱布绷得他动作不太灵活,“今天怕是干不了多少活了。”   何烨点点头,没有说什么,转身回自己工位了。   过了一会儿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护腕,是之前他自己手腕不舒服的时候买的,没用过几次。   他拿着护腕走到林霖工位边,放在他桌上。   “这个你先戴着,缠着纱布直接干活不舒服,护腕能撑一下。”   林霖愣了一下,拿起护腕看了看。   “烨哥你也太好了吧。”   “没事的。”   何烨笑了笑。   快到中午的时候何烨过来喊林霖去吃饭。   林霖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右手放在鼠标上,动一下停一下,动作很慢。   何烨站在他旁边看了一眼,伸手接过鼠标,替他把几个需要点的对话框点完了。   “走了,吃饭去。”   食堂里人不多,何烨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林霖用左手拿着筷子扒饭,动作不太利索,米粒掉了好几颗在桌上。   何烨把自己盘子里的蒸蛋推到林霖那边。   “这个你不用夹,用勺子挖就行。”   林霖看了看那碗蒸蛋,又看了看何烨,笑了。   “烨哥你今天怎么跟个老妈子似的。”   何烨没理他,低头吃自己的饭。   吃完饭回工位的路上,何烨走得很慢,特意放慢了步子让林霖不用走太快。   他看了一眼林霖右手上那圈纱布,纱布有点松了,边缘翘起来一小块。   他伸手把那块翘起来的纱布按回去,按得不重,轻轻的。   “下午去医院换药,别自己弄。”何烨说。   “知道了。”林霖应着。   何烨回到自己工位坐下来。   他没有再想林霖受伤的事,就是走路看手机撞到人了,这种事每天都能在马路上看到,谁都有可能碰上,没什么好奇怪的。   他把注意力放回到项目文件上,打开今天要处理的那几页资料,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林霖坐在工位上,右手撑着护腕,慢慢挪着鼠标。   护腕戴在手上有点紧,是新的,没用过的感觉。   他一开始看到那只护腕的时候愣了一下,不记得何烨什么时候买过这个东西。   林霖把护腕往上拽了拽,继续干活。   没有人知道早上那条路发生了什么。   那是一条普通的马路,早上人不多,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和一家还没开门的小卖部。   林霖低着头看手机走过来的时候那个男人从对面走过来,走得很稳,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像是赶路,又像是在等什么。   两个人撞上的那一瞬间,那个男人的肩膀顶在林霖的右手臂上。   力气很大,把他整个人带倒,手撑在地上蹭出去,纱布包着的那些伤口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那个男人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回头看,步子都没慢一下,转过路口的拐角就走了。   林霖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只看到一个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人流里了。   他喊了两声,那人没回头,他也就算了。   那个男人在转过拐角之后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内容很短,只有一个字:“办完了。”   然后他删了聊天记录,把手机揣进口袋,加快脚步离开了这里。 第46章 林霖被辞   倪欲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的是何烨公司的内部监控。   画面不算太清晰,但足够看清每个人的动作。   何烨的工位在画面右下角,紧挨着林霖。   倪欲从早上就坐在那里看,一直看到现在。   他看到何烨蹲在林霖桌边,翻过林霖的手看伤口。   他看到何烨去倒了杯水,放在林霖桌上。   他看到何烨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护腕,递过去的时候两个人的指尖碰了一下。   林霖接过护腕笑了,何烨也笑了。   倪欲盯着何烨那个笑,把进度条往回拖,重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看到了何烨站在林霖身后,弯着腰,握着鼠标,帮林霖点对话框。   何烨的左手撑在林霖的椅背上,袖子蹭到了林霖的肩膀。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监控画面的像素都能看出他们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   倪欲没有继续看下去。   他关掉了监控画面,屏幕一下子暗了。   “我不在你身边,你就这么喜欢勾搭别的男人,对吧……”   倪欲语气平淡得诡异,却字字淬着怒火。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食指在扶手上慢慢叩着。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何烨递护腕的时候笑了,何烨帮林霖点鼠标的时候弯着腰,何烨的袖子蹭到林霖的肩膀。   他的手在扶手上停了,然后慢慢攥紧。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帮我查一下邦华集团的林霖。”倪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交代一件很普通的杂事,“合同什么时候到期,在公司有没有什么把柄,跟同事有没有过矛盾。所有查得到的,尽快发给我。”   电话那头的人没有多问,只说了一个字,好。   倪欲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盯着黑掉的电脑屏幕,屏幕里映出他自己的脸,眉头压着,嘴角抿着,眼底的阴郁沉得看不见底。   第二天中午,林霖被人事叫走了。   他在里面待了将近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色灰白。   他回到工位,直接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旁边有同事问他怎么了,他说公司结构调整,他的岗位被裁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   他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往纸箱里塞,笔记本、水杯、那个护腕。   护腕他专门放在最上面,没有压着。   何烨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林霖抱着纸箱往外走。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   林霖转过身,看到何烨的时候笑了一下。   “被裁了,公司调整。”林霖把纸箱往上抬了抬,下巴抵着纸箱边缘,“正好,我也想换个工作。”   “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林霖的声音很低,但还是扯出一个笑。   眼眶已经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他使劲忍着,没让它们掉下来。   何烨张了张嘴,满心话堵在喉咙里,哽得发涩,千言万语最后只艰涩挤出一句:“我们以后微信联系吧。”   林霖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好像也有很多话想说。   想说和你共事的这几个月很开心。   想说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想说好多好多,但最后全咽了回去。   最终只压下所有情绪,轻声应道:“好,烨哥,再见。”   电梯门开了。   林霖走进去,伸手按了一楼。   他按得很慢,指尖在按钮上多停了一瞬,像是想抓住什么。   电梯门开始合拢,他站在里面,纸箱抱在胸前,手指紧紧扣着纸箱的边缘。   门合到一半的时候,他又看了何烨一眼。   那一眼很长,长到像是在把何烨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然后门彻底合上了,挡住了他的脸。   何烨还站在那里。   电梯门上的数字跳了一下,变成一楼,停住了。   林霖站在电梯里,纸箱越抱越紧。   电梯一层一层往下,他低着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纸箱上那只护腕上。   护腕是何烨给的,他还留着。   他想起前两个月多的事。   何烨刚从老家回来那阵子,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   上班的时候不说话,下班了也不走,坐在工位上发呆,有时候林霖去叫他,他就应一声,声音轻得像没吃饭。   林霖不知道他怎么了,问了几次问不出来,就不问了。   他开始每天给何烨带咖啡,有时候是拿铁,有时候是美式,何烨喝的时候会说一声谢谢,不喝的时候放在那里凉了,林霖就给他换一杯。   他知道何烨那段时间吃不下饭,中午就拽着他去食堂,何烨说不饿,他就把饭打好端到何烨桌上。   那时候何烨瘦了很多,手腕细得像是一折就会断。   林霖不知道自己做这些有没有用,他只知道何烨需要一个陪着他的人,他就待在那里。   不吵他,不烦他,就是每天出现在他旁边,让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林霖抱着纸箱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得他眼睛发酸。   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门打开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纸箱上的护腕,又看了一眼身后那栋楼。   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白晃晃的,刺得人看不清里面的东西。   车子开动了。   林霖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   大楼在车窗里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拐过一个路口,彻底看不见了。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纸箱里那只护腕。   护腕是深灰色的,很普通,超市货架上随便就能买到的那种。   他把护腕从纸箱里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手心里的伤口被攥得发疼,他没有松手。   出租车汇入车流,往前开着,不知道要去哪里。 第47章 你跟我什么时候这么生分了   何烨不知道的是,大楼对面的马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倪欲坐在车里,看着大楼门口,亲眼看着林霖抱着纸箱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倪欲拿出手机,点开和何烨的聊天界面,打了一行字:“晚上一起吃饭?”   何烨正站在林霖空了的工位旁边,看着桌上还没来得及收走的一个杯垫。   那是林霖的杯垫,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   他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回了两个字:“好啊。”   倪欲看到那两个字的回复,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   他抬眼又看了一眼神烨公司的那栋楼,楼里的灯还亮着,何烨还在里面。   他从何烨早上进公司就把车停在那里的,一步都没有挪过。   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开门的叮咚声。   紧接着是皮鞋踩在光滑地砖上的声响,步伐沉稳,不紧不慢,一步步朝这边靠近。   脚步声最终在他的工位旁停下。   何烨抬头,倪欲就站在面前,一件浅灰色外套,衣领微微立起,衬得脸色愈发清浅白皙。   “我们走吧。”倪欲开口对何烨说道。   何烨没有问要去哪,抬手关掉电脑,默默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倪欲按下一楼按键。   电梯门缓缓合上,狭小的电梯厢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全程没人说话,安静得只剩电梯运行时微弱的嗡鸣,绕在耳边。   何烨贴着电梯壁站着,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一言不发。   倪欲站在他身前,透过电梯门冰冷的金属反光,静静看着身后的人,目光沉凝,一刻也没挪开。   倪欲订的是顶楼的一家私房菜,整个大厅里,只摆了他们这一桌。   落地窗外,城市夜景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密密麻麻。   菜品一道道端上桌,摆盘精致,倪欲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何烨碗里。   何烨低声应了一下,夹起菜慢慢吃着,嚼得很慢,咽下去之后,只自顾自扒了两口碗里的饭,再也没碰倪欲夹来的那道菜。   “怎么了?”倪欲放下手里的筷子。   何烨轻轻摇了摇头,依旧没说话。   倪欲也没再追问,重新拿起筷子,又往他碗里夹了菜:“吃饭。”   语气和平时别无二致,像是没察觉他的低落,又像是看透了,却不想点破。   何烨又勉强吃了几口,便把筷子搁在碗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杯轻轻放在桌上,他盯着桌面清晰的木纹,沉默几秒,忽然开了口。   “林霖被辞退了。”   倪欲夹菜的动作顿了一瞬,快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他淡淡应了一声,把菜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   “就是今天的事,”何烨声音平平,“公司说结构调整,下午人事找他谈的,让他当天就办理离职走人。”   倪欲放下筷子,抬眼看向何烨。   “你们关系很好?”   何烨点了点头寓言,没有隐瞒。   “我奶奶走的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垮了,一直是他陪着我。每天帮我带热咖啡,拉着我去食堂吃饭,我要是不去,他就把饭菜打好,直接端到我工位上。那两个多月,要是没有他,我根本撑不过来。”   倪欲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沿轻轻摩挲着,语气没什么波澜:“确实挺可惜。”   何烨盯着桌上的菜,再也没动过筷子。   倪欲看着他低落的模样,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随即伸手,越过整张餐桌,轻轻覆上了何烨放在桌上的手。   他的手指慢慢收拢,将何烨的手完全裹在掌心,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你之前,从来不会跟我说这些。”   何烨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以前我在你体内时,什么事都愿意跟我讲。在学校被人欺负了,回来会跟我念叨半天;哪天食堂的菜咸了还是淡了,也会说给我听。”   倪欲看着他,语气没有起伏,可眼底却沉得厉害,“现在你就坐在我对面,反倒什么都不肯说了。”   何烨张了张嘴,想解释几句,倪欲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林霖走了,你心里难受。你不主动跟我说,我问起,你才轻描淡写提一句。”   ”何烨,你什么时候跟我变得这么生分了?”   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丝毫责备,可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砸在何烨心上,让他一时语塞。   被倪欲握着的手,何烨没有往回抽。   他低头看着那双包裹着自己的手,倪欲的手比他大一些,指节分明,骨感清晰。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何烨的声音压得很低。   “以前你在我身体里,我不用多说,你就能感受到我的情绪。可现在,你就坐在我对面,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该说些什么。”   倪欲听完,掌心的力道微微加重,拇指又在他手背上蹭了蹭,动作比刚才更缓,更轻柔。   “那就从现在开始,学着跟我说。”   倪欲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身上,带着不容躲避的坚定,“我就在你身边,你不用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何烨看着他,沉默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倪欲这才松开他的手,再次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没有放进碗里,而是直接递到了何烨嘴边。   何烨愣了一下,看了眼他递来的菜,又抬眼看向倪欲。   迟疑片刻,还是微微张口,接住了那口菜。   倪欲看着他慢慢咀嚼的模样,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很浅,却格外真切。   何烨咽下菜后,看着倪欲,忽然开口:“你帮我查一下林霖被辞退的事吧,我总觉得,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倪欲脸上的神情没什么变化,可眼底的情绪几不可查地凝了一瞬,随即平静点头。   “好,我去帮你问清楚。”   何烨嗯了一声,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吃饭。   他没看见,倪欲放在桌下的那只手,从他提起“林霖”两个字开始,就一直紧紧攥着,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   窗外的城市灯火连绵成片,亮得晃眼。   何烨吃完碗里的饭,倪欲又盛了一碗热汤,轻轻推到他面前。   “喝点汤,你晚上向来吃得少。”   何烨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温温的,温度刚好入口。   他放下碗时,嘴角沾了一点汤汁,自己全然没有察觉。   倪欲抬手,指腹轻轻擦过他的嘴角,把那点汤汁拭去,动作自然又随意。   何烨猛地一怔,耳根瞬间泛起淡淡的红晕,他赶紧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再也不敢抬眼。   倪欲看着他泛红的耳尖,没说话。   拿起纸巾,慢慢擦拭着自己的手指,把刚才碰过他嘴角的那根手指,细细擦干净。   纸巾折了两下,放在餐盘旁。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隔着一桌子没怎么动过的菜品,静静看着对面低头喝汤的人。   何烨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喝着。   倪欲的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睫毛低垂,眼底的情绪藏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半点波澜。 第48章 接何烨上班   林霖走后,何烨的工作量一下子翻了一倍。   以前林霖负责的那部分项目对接,现在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每天到公司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邮箱,里面永远塞着十几封未读邮件。   有客户发来的,有部门内部的,有倪氏集团那边的。   他一封一封地处理,忙到连水都顾不上喝。   中午吃饭的时间从一小时缩到半小时,从半小时缩到十五分钟,最后干脆在工位上吃个三明治了事。   他以为自己能撑住,但到了第三天就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那天何烨加班到很晚,公司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把一个方案改了又改,数据算了好几遍都对不上,手指在计算器上按来按去,按得手指都疼了。   他停下来,闭着眼睛揉太阳穴。   太阳穴突突地跳,又涨又疼。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手机。   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和倪欲的聊天记录还停在昨天他说“晚安”,倪欲也回了一个“晚安”。   他把手机放下,看了一眼桌上那份还没改完的方案,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   他把方案放下,拿起手机,点开倪欲的聊天界面,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反复几次之后,他终于把那行字发了出去。   “你还在忙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就后悔了。   他盯着自己发出去的那行字看了几秒,想把消息撤回来。   他正在犹豫的时候,手机震了。   倪欲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何烨接起来,倪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低一些,好像带着一点刚醒的沙哑。   “怎么了?”   何烨这才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   倪欲不会被自己的消息给吵醒了吧。   何烨握着手机,声音有点紧。   “没事,就是有个方案改不好了,想让你帮我看一眼。”   他说完又觉得自己这点破事不值得把人从睡梦里叫起来,赶紧补了一句,“算了不用了,你睡吧。”   “发过来。”倪欲说。   声音还是低低的哑哑的,但没有任何犹豫。   何烨盯着手机上那三个字看了一瞬,把方案发了过去。   他等着倪欲回复,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何烨不知道倪欲在写什么。   心跳不知道什么时候快了,他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攥着手机边缘。   过了好一阵,倪欲的消息终于发过来了,很长一大段,逐条列了修改意见,每一条都写得很细,哪里要改、怎么改、为什么这么改,写得清清楚楚。   何烨一条一条看过去,那些他怎么都想不通的地方,倪欲几句话就说明白了。   他没有回消息,直接照着倪欲说的重新改了一遍。   改完之后他又发回去,这次对面的回复来得很快。   “可以了。早点回去休息,太晚了。”   紧接着倪欲又发过来一条消息。   “明天早上我去接你上班,这样你就不用早起挤公交地铁了,今天晚上可以多睡会。”   何烨看完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他想说不用了,太麻烦了,你住的地方跟我又不顺路,早上特意绕过来接我,耽误你睡觉。   这些理由一个一个从他脑子里冒出来,每一个都很有道理,他准备发过去。   “不用了,太麻烦你了,我坐地铁挺方便的。”   倪欲的回话很快就到了。“不麻烦。”   就三个字。   何烨看着那三个字,又打了一行:“你那边过来要半个多小时,太早了,你多睡会儿。”   “那会我已经醒了。”   何烨愣了一下。   他想说醒了也可以再睡,话还没打完,倪欲的下一条消息又进来了。   “你改方案改到快十二点,早上还要挤地铁,你到公司还能有精神?”   不容何烨拒绝。   何烨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打了几个字:“那你也太辛苦了。”   正打算发出去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他和倪欲之间,好像不用这么客气。   何烨把已经打好的字又一个一个删掉了。   他重新打了一行:“那你到了给我发消息,我下楼。”   手机又震了一下,倪欲回了一个字:“好。”   何烨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   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和倪欲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个“好”字。他又把手机放下了。   手机又亮了。   倪欲发来一条新消息。“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紧跟着又是一条。“我买过去。”   何烨看着那两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随便。”   发出去之后又觉得太敷衍了,正想再发一条说“都行”,倪欲的消息已经先到了。   “没有随便。豆浆油条还是包子粥。”   何烨的嘴角又弯了一下,这次没有收住。   “豆浆油条。”   对面回了一个“嗯”,然后又发了一条。   “睡吧,明天见。”   何烨看着“明天见”那三个字,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心口轻轻颤了一下,有点慌乱,又有点隐隐的欢喜。   明明只是普通的一句话,却在心里反复回味了好几遍。 第49章 装睡   第二天早上,何烨是被手机闹钟硬生生拽醒的。   他迷迷糊糊伸手摸过手机,指尖胡乱按掉闹铃,半睁着眼扫了眼时间,比平日上班早了将近半个钟头。   他懒懒地蜷在被窝里躺了几秒,想到了什么,点开和倪欲的聊天框。   页面停留在昨晚的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倪欲那句“睡吧,明天见”。   他静静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屏幕,才放下手机,起身下床洗漱。   站在洗手台前对着镜子,何烨瞥见自己眼下淡淡的青肿,眼皮微微浮肿,头发睡得乱糟糟翘起一缕,都是昨晚熬夜加班熬出来的倦态。   他抬手往下按了按那缕呆毛,刚抚平又固执地翘起来,索性也懒得打理,随它去了。   换好外套下楼,刚踏出单元门,视线便下意识往路边扫去。   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静静停在行道旁,车子熄着火,前挡风玻璃覆了一层薄薄的晨雾,朦朦胧胧,看不清车内的人影。   何烨脚步放缓,走过去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副驾。   车厢里暖融融的,座椅也被特意调到了最松弛舒服的角度,显然是早早为他备好的。   倪欲今日穿得格外随性休闲,褪去了平日的冷冽疏离,眼底没有半分熬夜晚睡的疲惫,反倒清亮温润,透着一股松弛感。   “早。”   何烨开口,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倪欲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慢悠悠从他眉眼落至身上的外套,浅浅停顿了一瞬。   “穿得太单薄了。”   何烨低头打量自己,身上穿着厚实的外套,里面还搭了一件软糯的毛衣,并不觉得冷。   “没事,不冷。”   倪欲没再多说,只默默伸手,将副驾的座椅加热又调高了一档,随即拧动车钥匙,平稳驶出小区。   车子行驶得极稳,几乎感受不到颠簸。   清晨的街道还浸在静谧里,沿路商铺大多大门紧闭,只有街边几家早餐店半拉着卷帘门,滚滚热气混着早点的香气,飘到路上。   何烨靠着椅背,暖风吹得人浑身发懒,四肢都透着倦意。   昨夜睡得本就少,困意顺着暖意一点点漫上来,眼皮沉甸甸的,忍不住慢慢往下耷。   他偏头悄悄望了眼身侧的人,倪欲正专注望着前方路况,侧脸轮廓干净利落,线条流畅柔和。   晨间的阳光透过车窗斜斜落下来,落在他眉眼肩头,冲淡了平日里的疏离,添了几分难得的温柔沉稳。   何烨静静看了片刻,悄悄收回目光,合上了眼。   他并没真的睡着,只是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任由周身的暖意包裹着自己。   路口红灯亮起,车子缓缓停下,车身轻轻晃了一下。   恍惚间,何烨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探了过来,指尖轻轻将他竖起的衣领往上拢了拢。   那人的指腹擦过颈边,没真正贴上肌肤,可那温热的气息却近在咫尺,缠得人心尖微微发颤。   他依旧闭着眼,刻意放缓呼吸,放平心绪,装作已然熟睡的模样。   倪欲的手在他领口旁顿了几秒,确认拢得严实了,才缓缓收了回去。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起步。   何烨悄悄掀开一丝眼缝,余光瞥见倪欲的手搭在方向盘上,修长的指尖正一下一下,轻轻叩着盘面。   车厢里静悄悄的,只剩暖风低低的嗡鸣。   车子稳稳停在公司楼下,倪欲没有熄火,侧过头轻声唤他:“到了。”   何烨慢悠悠睁开眼,刻意揉了揉惺忪的眉眼,装作刚从睡梦里醒过来的样子。   倪欲深深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了然:“刚刚睡着了?”   “嗯,有点困。”   何烨轻轻点头,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关上车门时,他下意识弯下腰,隔着车窗望了倪欲一眼。   倪欲也正抬眸看着他,眸光沉沉的,直直落在他身上。   何烨被那道目光看得心头微滞,愣了愣,才直起身转身往写字楼里走。   他刚才的假寐被倪欲看穿但没有被戳破。   倪欲问“你刚刚睡着了”的时候,那双眼睛分明在说我知道你在装睡。   何烨抬手摸了摸刚才被倪欲拢过的衣领,指尖触到那片布料,竟还残留着淡淡的暖意,比周遭的温度更烫几分。   进楼刷了门禁,等电梯的间隙,他拿出手机,屏幕刚好亮起。   倪欲的消息恰好发了过来:“晚上想吃什么,我来接你。”   何烨盯着这行字迟疑片刻,电梯叮一声抵达楼层。   他走进电梯,指尖停在屏幕上斟酌许久,终究回了句:“你定就好,我都可以。”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几乎秒回了一个简单的字:好。   到了工位坐下,何烨瞥了眼旁边空置的座位。   林霖的东西早已收拾干净,那个卡通猫图案的杯垫也不见了踪影。   桌面上零散堆着公司其他人的杂物,等着下一个落座的主人。   他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打开电脑,邮箱里照例塞满了邮件。   他一封一封地往下看,看到第三封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脑子里想的不是邮件的内容,是倪欲早上给他拉衣领的那一下。   动作很轻,转瞬即逝,却像一根细细的羽毛,轻轻搔在心尖上,久久散不去。   他勉强把心神往工作上拉,可手指落在键盘上,迟迟敲不出一个字。 第50章 买花   晚上依旧来到之前吃过的私房菜馆,菜做得很精致,但分量不大。   何烨吃了一整碗饭,把倪欲夹给他的菜也吃得干干净净。   倪欲自己没怎么吃,大多数时候是在看着何烨吃,偶尔动一下筷子,夹起来又放下了。   吃完饭走出菜馆的时候,外面的风比进去的时候大了些,吹得行道树的叶子哗哗响。   何烨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倪欲走在前面半步,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倪欲走在他身前半步,沿着人行道缓步慢行,两人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分寸刚好。   昏黄路灯将两道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叠相融,时而又轻轻分开。   走了没多远,路边站着一个卖花的小女孩。   看起来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粉红色的棉袄,扎着两个小辫子,怀里抱着很大一束花。   花挤在一起,红的粉的白的,把她的半边脸都挡住了。   她的鼻头被风吹得红红的,小手攥着花枝,指节冻得发红。   看到有人走过来,她往前迎了两步,眼睛在何烨和倪欲之间看来看去,最后停在倪欲脸上,咧开嘴笑了。   “哥哥,你和你男朋友看着好般配啊,给你男朋友买一束花吧。”   何烨的脚步骤然顿了一下。   男朋友。   这个词从一个小女孩嘴里说出来,脆生生的,带着奶气。   何烨看着她怀里那些花,又看了一眼倪欲,嘴唇动了动,刚想说“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话还没出口,倪欲先开口了。   “多少钱一束?”   倪欲的声音很低,被风吹得有点散,但何烨听得很清楚。   小女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把怀里的花往前送了送,“十块!十块钱一束!”   倪欲低头看了一眼她怀里的花。   花的品种不算好,包装也不精致,就是普通的塑料纸裹着几枝花,扎在一起,挤挤挨挨的,被冷风吹得有些打蔫。   他没有多看,伸手从外套内兜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钞票递过去。   “你怀里的,全要了。”   小女孩愣在原地,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花,又抬头看了一眼倪欲手里的那张钞票,好像不太相信。   那张钞票的面额是一百块,她可能卖一整晚都卖不到这个数。   “全要了?”   她小声地问了一句。   “全要了。”倪欲说。   小女孩连忙把手里的花一股脑塞给何烨,何烨下意识伸手去接,花束比他想象的要重,抱在怀里满满当当的,把他的视线都挡住了大半。   小女孩接过倪欲手里的钱,攥得紧紧的,退后两步,深深鞠了一躬。   “祝你和男朋友百年好合!”   她喊完这句话转身就跑,小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的,粉红色的棉袄在路灯下越来越远,转过街角就不见了。   她跑得很快,像是怕身后的人反悔似的。   夜风把她留下的那句话吹散了一些,但还是飘进了何烨的耳朵里。   何烨站在原地,怀里塞满了花。   花香很浓,被冷风吹过之后没有那么冲了,幽幽的,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一大捧花,塑料纸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几片花瓣还落在他外套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面乱七八糟的,那句话在舌尖上滚了好几个来回都没能说出口。   倪欲垂眸望着他,唇角悄无声息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温和又隐晦。   “她那么小,天又那么冷,还在外面卖花。”   倪欲善解人意地说,“全买了,就当做好事了。”   他看了一眼何烨怀里那捧花,又看了一眼何烨被花挡住半边的脸。   语气轻缓:“我不爱摆弄这些花草,你抱回去找个瓶子插上,还能开上好几天。”   说完浅浅笑了下,笑意很淡,转瞬就敛了回去,却格外撩人。   何烨望着他那抹浅淡的笑意,到了嘴边那句她刚才说我是你男朋友,彻底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   倪欲分明听得一清二楚,却不解释,也不纠正。   何烨说不清他是压根没放在心上,还是刻意装作没听见。   但他终究没有开口去问。   路灯暖光温柔地覆在两人身上,何烨垂着眼看着怀里的花。   花瓣上凝着细碎的夜露,在灯光下闪着星星点点的光。   只觉得脸颊一阵阵发烫,顺着心口往上漫,烧得人耳根、脖颈都泛着热。   他不敢抬头对上倪欲的目光,只能低着眼帘,心绪乱乱的。   倪欲也没有一直盯着他看,转身慢悠悠继续往前走。   脚步特意放得更缓,迁就着他抱花的步子。   何烨抱着沉甸甸的花束,默默跟在身旁,清浅的花香萦绕在鼻尖,绕在周身,怎么也躲不开。 第51章 演戏   倪欲回到家,推门进屋,身后的门缓缓合上,闷响砸在空荡的客厅里。   他没开灯,整个人陷在浓稠的黑暗里,只有窗帘缝漏进一缕路灯光。   他就立在客厅正中间,一动不动,肩背绷得僵直,像是在反复咀嚼刚才发生的每一个细节。   半晌,他才慢吞吞掏出手机。   屏幕骤然亮起,冷白的光直直打在他脸上,没有半点温度,把他的侧脸轮廓映得锋利又寡淡。   他点开一个聊天框,头像是只呆板的卡通兔子,昵称只是一朵蔫巴巴的花表情。   指尖没半点停顿,他转了一万块过去,随后敲出一行字,发送。   “今天演得很好。多给你的,拿着。”   消息刚发出去,对话框立刻跳出“对方正在输入”,很快回过来一张兔子鞠躬的表情包,配着“谢谢老板”四个字。   他手指又往上滑。   翻到今晚对方发来的那条消息:“哥哥,你和你的爱人看着真的好般配啊。”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重新被黑暗吞没。   倪欲把手机倒扣在沙发扶手上,身子往后一仰,靠进沙发里,闭着眼。   他想起何烨抱着那捧硕大的花,站在路灯下的模样。   花束太沉太大,遮住了何烨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   眼里裹着慌张,还藏着几分他看得透彻的慌乱。   又想起之前在车里,何烨佯装睡着的那次。   他明明看得一清二楚,何烨根本没睡,睫毛一直在细微地颤,呼吸节奏乱得明显,连心跳声都失了平常的频率。   那些极细微的、旁人根本察觉不到的动静,全都一丝不差落进他耳里。   清清楚楚指向一个答案——何烨心里,是在意他的。   他睁开眼,偏头看向窗外。   他又想起了那个小女孩跑走之后,何烨抱着花跟在他身后一路走回停车的地方。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但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何烨低头闻了一下那捧花。   闻完之后飞快地抬眼看了一眼前面,发现倪欲在看后视镜,又飞快地低下了头,动作间满是局促。   倪欲缓缓勾起一抹笑。   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某种藏在暗处的情绪终于忍不住翻上来了一点。   像是筹谋许久的猎人,亲眼看着猎物一步步踩进自己布下的陷阱,悬着的心彻底落定。   眼底漫开的,是势在必得的偏执与阴鸷,连周身的空气,都透着一股潮湿又阴冷的气息。   “快要等不及了呢……”   邦华集团和倪氏集团这次的合作进行得很成功。   庆功宴便定在周五晚上,是在当地最好的酒店。   何烨不太喜欢这种场合,人多,吵,到处是敬酒和客套话。   但他是项目负责人,不去说不过去。   倪欲亲自开车过来接他。   何烨一袭正装格外惹眼,合身剪裁利落衬身形,高级质感的面料衬得他肩背挺拔,褪去了平日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成熟矜贵,一站定便让人眼前一亮,格外抓人目光。   倪欲淡淡扫了他一眼,眼底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暗涌,面上却不动声色,默默收回视线,平静发动了车子。   酒店大厅摆了六桌宴席,何烨被安排在主桌,倪欲恰好就坐在他身侧。   于经理带头轮番敬酒,敬合作方、敬项目团队,一圈又一圈,应酬不断。   何烨本就酒量平平,几杯烈酒下肚,脸颊已然染上薄红。   他性子内敛,从不主动攀杯,只来人敬便礼貌饮下。   好几次旁人轮番劝酒,都是倪欲不动声色抬手按住他的杯沿。   语气从容替他解围:“他酒量浅,差不多了,这杯我替他敬各位。”   何烨偏头看他,暖黄灯光落在倪欲白皙侧脸上,神情沉稳,看不出半点异样。   只有倪欲自己清楚,方才趁着无人留意,他早已悄悄将备好的药融进了酒里,不动声色饮下。   从一开始,他就步步算计,只想借着这场庆功宴,把何烨牢牢留在身边。 第52章 缠绵   酒过三巡,宴会上气氛愈发热络。   何烨渐渐发现,倪欲去洗手间的频率反常地高。   第一次回来时神色如常,看不出半点端倪。   第二次归来,唇色悄悄褪去几分血色。   等到第三次坐回座位,额角已沁出一层细密冷汗。   何烨心底生出几分疑虑,低声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倪欲只淡淡摇头,嗓音平稳掩饰心绪:“没事,喝得太急了而已。”   何烨没有多追问,体贴地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推到手边。   倪欲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放下时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   那动作极细微,若非一直留心观察,根本无从察觉。   何烨眉头微蹙,下意识凑近些许,压低嗓音轻声询问:“你真的还好吗?”   倪欲缓缓偏头看向他,往日清亮的眼眸已然蒙上一层朦胧氤氲,目光沉滞黏腻,像蒙了一层化不开的薄雾。   何烨被他这直白又缱绻的眼神看得微微一怔。   转瞬倪欲便敛去眼底情绪,淡淡吐出两个字:“没事。”   嗓音比平日低沉沙哑了不少,藏着压抑不住的异样。   庆功宴临近尾声,药性已然彻底蔓延开来,再也遮掩不住。   倪欲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潮红,脖颈耳根一路泛红,呼吸渐渐失了章法。   他强撑着端起姿态,刻意稳住眼神故作镇定。   不愿被周遭人看出破绽,只默默隐忍体内翻涌的燥热与酸软。   何烨看他状态愈发不对,下意识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指尖相触的瞬间,一片滚烫灼得他心头一紧,这温度绝非酒后正常反应。   “你到底怎么了?”   何烨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   倪欲轻轻摇头,避而不答,撑着桌面勉强起身,身形骤然虚晃了一下。   何烨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下一瞬,倪欲整个人近乎大半重量都倚靠在他身上。   身躯发烫沉实,急促灼热的呼吸尽数洒落在何烨颈间。   何烨只能稳稳架着他,一步步往外走。   倪欲本就比他高出半个头,此刻浑身虚软无力。   整个人慵懒又依赖地靠在他肩头,脚步虚浮踉跄,走得格外艰难。   好不容易将人扶进车里,何烨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落座。   发动车子时偏头看向副驾,倪欲慵懒倚在座椅上,眼帘半垂,胸口起伏急促,连系安全带的力气都没有。   何烨只好倾身过去,伸手替他拉过安全带扣好。   俯身刹那,脸颊几乎贴着他的胸口,隔着薄薄衬衫,清晰感受到那片肌肤烫得惊人。   “倪欲。”他低声唤了一句。   倪欲没有应声,长睫轻轻颤动,勉强掀开眼缝看了他一眼,又无力合上。   那双眼早已没了往日清明,满是氤氲水雾,迷迷蒙蒙,像辨不清周遭一切,眼里却偏偏只映得下何烨一人。   何烨没再出声,专心发动车子,往倪欲常住的酒店驶去。   一路上,倪欲在副驾上不安地辗转挪动。   安全带勒得胸口发闷,他无意识抬手去扯,松了两颗衬衫纽扣,却依旧难解心底燥热,喉间溢出一声闷闷的低喘。   恰逢红灯停车,何烨侧目望去,只见他领口松散,锁骨下的肌肤泛着不正常的绯红,透着难以掩饰的脆弱与撩人。   他心头微乱,迅速收回目光,握紧方向盘,绿灯亮起便驱车前行。   快到酒店时,倪欲忽然低低开口,声音哑得像浸了温水,带着几分缱绻的梦呓感。   “何烨……”   “我在。”   “难受……”   何烨沉默着没有接话,心底却已然明白几分,只是不愿戳破。   他不敢想是谁胆子这么大,竟然敢给倪欲下药。   车子驶入酒店地下车库停稳,熄了火。   何烨下车绕到副驾,拉开车门。   倪欲顺势靠过来,浑身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烫得何烨指尖都微微发颤。   他半扶半搀着将人带出车厢,等候电梯。   倪欲胳膊搭在他肩头,微微垂着头,额头轻轻抵着何烨的太阳穴,灼热的呼吸一下下拂过他的眉骨。   何烨心绪纷乱,脚步却依旧沉稳。   鼻尖萦绕着倪欲身上清冽的木质古龙香,混着淡淡的酒气与温热气息,丝丝缕缕,直往心底钻。   刷卡开门,何烨费力将倪欲扶到床上躺下。   倪欲一沾床便无力蜷起身子,床单被揉得凌乱褶皱,终于松开紧抓着何烨衣袖的手。   何烨站直身子,微微喘了口气,才发觉自己后背竟已沁出一层薄汗。   他转身走进浴室,拧了一条微凉的毛巾,折返回来时,只见倪欲已然不耐地褪去衬衫,随意扔在一旁。   侧身蜷卧在床上,呼吸依旧急促滚烫,周身萦绕着克制不住的异样。   何烨沉默着将凉毛巾轻轻敷在他滚烫的额间。   倪欲身子轻轻一动,长睫颤了颤,勉强睁开朦胧眼眸,一瞬不瞬望着床边的何烨。   那眼神迷离又黏腻,褪去了所有伪装,满是脆弱、依赖与刻意的牵绊,全然不像清醒时的模样。   “何烨。”他又轻声唤了一遍,语气带着几分委屈与执拗。   “怎么了?”   “可以吗?”   何烨垂眸看着床上眉眼紧锁、唇瓣干裂的人。   手里捏着渐渐失了凉意的毛巾,心头软了大半。   不知何时,倪欲的手指已然悄悄攥住了他的衣角,力道紧而不舍,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离开。   何烨静静看了那只手几秒,终究心软,将毛巾换到另一只手上,缓缓在床边坐了下来。   “可以。”他低声应下。   话音刚落,倪欲直接环抱住何烨的腰,将何烨压在身下。   倪欲整个人沉沉覆下来,滚烫的呼吸喷拂在何烨颈间,带着侵略性的灼热。   他指尖发颤,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一下下捻着何烨衬衫的纽扣,动作急切又偏执。   药性撕碎了他平日所有的克制疏离,眼底只剩浓重的占有欲,和只对何烨流露的缱绻疯意。   何烨脊背骤然绷紧,清隽的眉眼笼上一层浅淡的薄涩,周身那股清冷疏离的气场被骤然打破。   他没有推拒,却也没有迎合,只微微抿着唇,下颌线绷得笔直,眼眸里漾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倪欲……”他嗓音偏凉,带着几分克制的低哑,想出声提醒,却被倪欲埋进颈窝的动作堵了回去。   倪欲侧脸紧贴着他微凉的肌肤,贪婪地蹭蹭,粗重灼热的呼吸尽数缠在他耳畔。   他像宣示主权一般,牢牢锢着何烨的腰,力道大得近乎禁锢,半点不给人后退躲闪的余地。   平日里沉稳自持的模样荡然无存,此刻的他偏执又霸道。   哑声一遍遍低念他的名字,尾音黏腻又带着强势的执拗:“何烨,何烨……”   他眼神迷乱却分外专注,死死锁着身下的人,像是要把这人刻进骨血里。   药性翻涌的燥热,混着心底藏了许久的执念,全都肆无忌惮倾泻在何烨身上。   何烨身子微僵,清冷的面上染开一层浅淡绯色,耳根悄悄泛红。   他素来寡淡内敛,从没这般被人如此强势又亲昵地禁锢着,四肢都透着几分不自在,却偏偏狠不下心推开。   只能任由倪欲肆意亲近,任由对方带着滚烫温度的掌心,抚过自己的脊背。   一室昏黄暧昧,窗外夜色深沉,屋内呼吸交缠,空气里漫开化不开的燥热与缱绻。   时间一点点流逝,药性的莽撞渐渐褪去,只剩下沉沉的倦意。   倪欲依旧不肯松开箍在他腰间的手,只是动作慢慢放缓,贪恋地贴着他微凉的身子,眉眼慵懒又霸道。   最后抵不住昏沉睡意,他蹙着眉,依旧牢牢圈着何烨不放。   脑袋靠在他肩头,沉沉睡了过去。   即便睡熟,指尖也还紧绷着,像是怕一睁眼,怀里的人就会消失。   何烨维持着姿势静静躺着,一动未动。   目光落在枕边人凌乱的眉眼上,看着他睡梦里都带着几分偏执紧蹙的模样,心底五味杂陈。   他就这么睁着眼,任由人禁锢着,静静陪了一夜,再无睡意。   天光微亮,晨曦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房间。   何烨试着轻轻挪开身子,刚想起身。   手腕瞬间就被熟睡的人猛地攥紧。   倪欲眉眼未睁,嗓音沙哑慵懒,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不准走。” 第53章 在一起   何烨被倪欲攥着手腕,动弹不得,只能无奈低头看向床上的人。   倪欲依旧闭着眼,长睫沉沉垂落,眉眼间裹着初醒的慵懒倦怠。   可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却锢得极紧,半分不肯松懈。   何烨放软了语气,轻声哄他:“我不走,就去洗漱一下,很快回来。”   话音落下,倪欲眼睫轻轻一颤,终于缓缓掀开眼帘。   刚醒的眼眸覆着一层惺忪水雾,褪去了昨夜药性里外放的偏执疯意,却多了几分清醒后内敛的阴柔沉郁。   目光像缠人的藤蔓,牢牢锁在何烨身上,一瞬都不肯挪开,带着悄无声息的禁锢感。   宿醉加上药性刚散,他嗓音沙哑低磁,闷闷开口,带着几分黏人的低哑:“别离开我。”   语气褪去了平日在外的强势霸道,听着像示弱依赖。   内里却藏着不容忤逆的偏执不安。   何烨心头轻轻一软,顺势在床边重新坐下,任由他死死攥着自己的手腕。   两人就这么静静对视着,晨光温柔落在彼此眉眼间,空气安静却不尴尬,反倒漫着一层心照不宣的缱绻。   昨夜的失控、依赖、贴身亲近还历历在目。   那些藏在心底隐忍多年的执念与贪念,早已昭然若揭,再也藏不住。   倪欲慢慢撑着身子坐起,微微俯身凑近何烨,目光沉得发暗,认真又执拗,直直望进他眼底深处。   “何烨,”他轻声开口,语气郑重,“我不是一时冲动。”   何烨心口微颤,直直地看着他,没有回避。   倪欲指尖缓缓收紧,试探着扣住他的掌心。   声音压得很低,裹着小心翼翼的忐忑,更藏着蓄谋已久、势在必得的阴鸷坚定:   “我想要你,不是一时兴起,是很久了。”   “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话音落下,房间瞬间陷入一片沉寂。   何烨望着他眼底真切的情愫,望着他平日里高高在上、此刻却带着几分忐忑紧张的模样,想起昨夜他浑身发烫依赖在自己肩头,睡梦里都死死攥着自己不肯松手的样子。   心底那点仅存的犹豫和分寸感,彻底化作了柔软,渐渐沦陷。   他沉默几秒,缓缓抬手,轻轻反握住倪欲微凉的掌心,清隽的眉眼染上一层浅淡温柔,轻声应道:   “好。”   仅仅一个字,却精准撞进倪欲心底,漾开层层涟漪。   他伸手一把将人揽进怀里,力道收得稍紧,温柔表象之下,是不容挣脱的强势禁锢。   再不是昨夜药性失控的莽撞,而是清醒后,属于恋人之间的独占相拥。   他把头深深埋在何烨颈窝,温热呼吸轻轻洒在细腻肌肤上,嗓音哑得缱绻又暗藏霸道:“你是我的了。”   何烨看不见,埋在他颈侧的那张脸上,唇角勾着一抹极淡的、沉郁阴鸷的弧度。   眼底翻涌着浓重到极致的偏执、占有与阴湿掌控,藏得极好,从不肯让何烨窥见半分。   何烨任由他抱着,抬手轻轻落在他后背,无声应下。   全然没察觉自己从此,已然被这人牢牢圈进了专属领地,再难脱身。   两个人在酒店房间里,又赖了大半天。   何烨靠在床头,倪欲就躺在他身边,头枕着他的腿,闭着眼睛,睫毛时不时轻轻颤一下,分不清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何烨抬手,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拨着。   倪欲的头发很软,触感温顺。   窗外的天慢慢暗了些,何烨偏头看了眼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低声问:“几点了?”   倪欲没睁眼,伸手从床头柜摸过手机,扫了一眼。   “四点。”   说完就把手机扣回原处,手也没往回收,顺势搭在何烨的膝盖上,指腹轻轻蹭了两下。   何烨没催他,也没提离开的话。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人平缓的呼吸声。   他的手指从倪欲的头发里滑下来,停在他耳廓边,指腹顺着耳廓的弧度,慢慢摩挲了一圈。   倪欲的耳垂很薄,摸起来带着点凉意。   倪欲微微偏头,嘴唇轻轻贴上他的掌心,就安安静静地贴着,一动不动。   何烨的手指轻轻颤了颤,却没往回缩。   倪欲缓缓睁开眼,抬眼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刚睡醒的倦意,从下往上望着他。   何烨被他看得心头轻轻一紧,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怎么了?”倪欲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对了,那个给你下药的人你打算怎么办?”何烨突然想到。   “我一定会他查出来的,到时候要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   倪欲嘴上虽这么说着,但心里全是对这次自导自演成功的得意。   何烨听完后没再追问。   倪欲也把脸重新埋回了他的腿上。   又安静了片刻,倪欲的手从他膝盖慢慢移到小腿,指尖轻轻按着,从脚踝一路揉到膝盖窝,力道很轻。   何烨觉得有些痒,下意识动了动腿,倪欲伸手轻轻按住,不让他挪开。   “晚上想吃什么?”何烨肚子隐隐有些饿,开口打破了安静。   倪欲闷声回了两个字:“你。”   何烨无奈,从他头发里抽出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很轻。   倪欲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闷在何烨腿侧,淡淡的震动传过来,温温软软的。   何烨伸手把他从自己腿上推起来,转身下床找拖鞋。   “去我家吃,冰箱里还有菜。”   倪欲靠在床头,安安静静看着他的背影。   何烨穿上拖鞋往前走了两步,没听见身后的动静。   回头一看,倪欲还坐在床上,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走不走?”   倪欲没说话,只是朝他伸出了手。   那只手停在半空中,指尖朝着他张开。   何烨看了两眼,走过去伸手握住,轻轻把他从床上拽了起来。   到玄关穿鞋时,倪欲忽然蹲下身,帮他系好散开的鞋带。   何烨低头看着他头顶的发旋,没出声。   “好了。”   倪欲站起身,何烨推开房门,先一步走了出去。 第54章 来何烨家   两个人到家的时候,倪欲比何烨先进门。   他在玄关站了一瞬,目光扫过客厅、厨房、阳台。   他对这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不只是因为之前在何烨意识里待过。   还因为他看过何烨在阳台上发呆的照片,看过何烨坐在沙发上端着泡面的监控画面,看过何烨从这扇门走进走出的无数个瞬间。   现在他自己站进来了,感觉还是不太一样。   何烨在身后关上门,弯腰从鞋柜里给倪欲找了一双客用拖鞋,放在他脚边。   他穿上之后走了两步,比他的脚小了一点,脚后跟露出来一截。   何烨也看到了,想说下次买大一号的。   话到嘴边又觉得“下次”这个词说出来好像太自然了,就像在默认这个人以后还会经常来。   他没说,倪欲也没提。   但何烨还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下次得去商场买个大点的男士拖鞋。   “你去客厅坐着休息,我来做饭。”   倪欲说完就像在自己家一样,直接往厨房走。   何烨跟在他后面,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倪欲拉开冰箱门翻里面的东西。   冰箱里的食材不多,几个鸡蛋,一根蔫了的黄瓜,半盒牛奶,还有剩的一碗米饭。   何烨看着那根蔫了的黄瓜有点不好意思,他一个人住,买菜总是买多,放着放着就忘了。   倪欲把那根黄瓜拿出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没说什么,又从柜子里翻出一袋干木耳和几瓣蒜,放在灶台上。   “我来做吧,你也休息会儿。”   何烨说。   倪欲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到他的腰上,停了一下。   “昨晚你累着了,去沙发上歇着。”   何烨想反驳自己不累,倪欲却已经转身去拿围裙。   他套上围裙,手绕到身后系带,故意慢悠悠的,半天系不好。   何烨看着他后腰松散的绳结,走过去伸手接过带子。   他把结拆开重新理好,多绕一圈,打了个紧实的双结。   手指隔着衬衫碰到倪欲的后背,能清楚感受到温热的体温。   系完之后何烨没走,依旧靠在厨房门口。   倪欲又看了他一眼:“去看电视,别在这儿站着。”   何烨听得出来他不是嫌自己碍事,只是怕自己无聊。   他轻轻应了声,转身走到客厅沙发坐下,打开电视。   电视里在播综艺,主持人热闹地开场,观众不停鼓掌。   何烨抱着靠垫,把音量调小,刚好能听见厨房切菜的声音。   笃笃笃,节奏平稳,不紧不慢。   比起电视里的喧闹,他更愿意听这个声音,索性又把电视音量调低了些。   厨房里开始飘出香味。   葱蒜下锅的热油味,混着木耳和鸡蛋的香气,从厨房门口漫出来,慢慢填满了整个客厅。   何烨闻到那个味道,肚子叫了一声。   他抱着靠垫,把下巴搁在上面,盯着电视屏幕,嘴角不自觉弯了点。   何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会留意厨房里所有的动静。   倪欲翻动锅铲的声音,锅盖揭开时蒸汽冲出来的闷响,油在热锅里滋滋的声响,每一个声音他都能分辨出来。   “过来端饭。”   倪欲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何烨起身走进厨房,灶台上摆好了两盘菜,木耳炒蛋和醋溜白菜,电饭煲还冒着热气。   倪欲正在盛蛋花汤,汤面上飘着葱花,看着很有胃口。   何烨伸手要端菜,倪欲先拿过他的空碗,替他盛好一碗汤放下,才给自己盛。   何烨喝了口汤,咸淡刚好。   拿起筷子夹菜,木耳脆,鸡蛋嫩,醋溜白菜口感也刚好,酸得适口。   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之后又夹了一筷子,没停。   倪欲看着他吃,筷子拿在手里没动。   “好吃吗?”倪欲问。   何烨嘴里还嚼着东西,含糊点头:“嗯。”   咽下去又补了一句:“很好吃!”   倪欲看他鼓着腮帮子的样子,笑了笑,才拿起筷子慢慢吃饭。   电视综艺还在播,声音不大,远远传来。   何烨吃完一碗饭,倪欲顺手接过碗,又给他添了一碗。   递回来时指尖碰到一起,两人都没躲开,就那样轻轻挨着。   何烨吃着饭,忽然无声笑了下。   “笑什么?”倪欲看向他。   何烨摇摇头,低头扒饭:“没什么。”   他说不清缘由,只是觉得眼前的场景很不真实。   倪欲穿着他的围裙,给他做饭,坐在他对面。   他一个人住了很久,早就习惯了冷清。   可倪欲坐在这儿,他才发现,这间屋子从前有多空。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倪欲把何烨按回沙发,自己进厨房洗碗。   何烨抱着靠垫窝在沙发上,电视还开着,综艺已经到了游戏环节。   他没怎么看,只望着厨房的方向,听着流水冲刷碗筷的声音。   倪欲洗完碗,还顺手把灶台里外都擦干净了。   收拾妥当出来,倪欲已经解下围裙,走到沙发边坐下。   沙发微微陷下去一块,何烨下意识往他那边靠了靠。   倪欲手臂搭在沙发靠背,指尖刚好碰到何烨的肩膀。   何烨顺势挪过去,整个人靠进他怀里。   倪欲放下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肩,手指在他胳膊上慢慢蹭了几下。   何烨把头靠在他锁骨处,鼻尖萦绕着干净的木质古龙香,清冽又沉稳。   电视还在播放,何烨已经没心思看了。   他闭着眼,贴着倪欲的胸口,听着平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格外安心。   倪欲手指插进他头发里,动作很轻,慢慢顺着发丝梳理。   何烨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发懵。   “困了?”倪欲的声音低低落在头顶。   何烨轻轻摇了摇头。   倪欲没再说话,只是依旧慢慢顺着他的头发。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屋里没开灯,只有电视画面一闪一闪映着微光。   何烨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睡得格外安稳,一点梦都没有。   倪欲的手一直没停,手臂被压得发麻,也舍不得挪开。   等何烨醒过来,电视已经换了节目。   他动了动,才发觉倪欲的下巴抵在他头顶,手臂还稳稳环着他的腰。   “醒了?”倪欲轻声开口。   何烨闷闷应了一声:“嗯。”   “几点了?”   “七点半。”   何烨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后背贴着倪欲的胸口。   倪欲顺势收紧手臂,把他圈得更稳。   何烨抬手覆在他环着自己腰的手背上,指尖轻轻蹭了蹭。   倪欲反手扣住他的手,指缝相合,静静握在一起。 第55章 占有欲   在一起之后的日子,比何烨想象的要甜一些。   倪欲还是会每天来接他上班,车里依旧放着热好的豆浆和油条。   下班的时候车停在老位置,何烨拉开门坐进去,倪欲的手会第一时间伸过来,握住他的手。   等红灯的时候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蹭两下。   何烨习惯了这些,甚至开始期待这些。   每天走出大楼看到那辆黑色轿车停在那里的时候,他的心会比脚步先快起来。   何烨也渐渐习惯了倪欲那些不动声色的占有。   两个人走在路上,倪欲永远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   吃饭的时候倪欲会把他喜欢的菜转到面前。   何烨和别人说话的时候,倪欲不会插嘴,但会站在他旁边。   不远不近,不插话,但何烨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以前没被人这样对待过,觉得新鲜,也觉得安心。   但有些事情开始让他觉得不太对劲。   林霖被辞退之后,两个人一直保持着联系。   频率不高,一周聊两三次。   有时候是林霖发一张新公司的食堂照片,说“烨哥你看这边的菜比咱们以前的好多了”。   有时候是何烨问他新工作还顺不顺手。   两个人的聊天记录翻下来,全是这些零零碎碎的日常,没有任何越界的内容。   何烨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林霖是他的朋友,在他最难的那两个月里陪着他的人。   他不可能因为离职了就不联系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何烨家里吃饭。   倪欲做的饭,红烧排骨和清炒时蔬。   吃完饭何烨不想让倪欲那么累,于是主动去洗碗,把手机给放在茶几上。   洗完碗出来的时候电视机开着,倪欲就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表情没什么异样。   何烨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起自己的手机翻了翻。   发现林霖在三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问他周末有没有空,说好久没见了,一起吃个饭。   何烨看完消息,偏头看了倪欲一眼。   倪欲没看他,盯着手机屏幕,表情还是那样。   但何烨注意到了——他拿手机的姿势变了。   刚才他握手机的时候是松的,现在手指收紧了。   “林霖发消息过来了,问周末要不要一起吃饭。”何烨说。   倪欲没有马上接话,电视里播着什么何烨没注意。   过了几秒倪欲才开口,声音跟平时一样,很平。   “你怎么想的?”   “还没想好,到时候再说吧。”   何烨把手机放下,靠过去把下巴搁在倪欲肩膀上。   倪欲没有躲,但也没有像平时那样伸手揽住他。   何烨觉得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他以为倪欲只是今天上班太累了,就没有多想。   第二天早上倪欲来接他的时候,何烨发现了。   他上车的时候倪欲没有像平时那样伸手过来握他。   他系安全带的时候倪欲没有帮他拉过安全带。   他拿起豆浆喝的时候倪欲没有看他。   他说话的时候倪欲就只“嗯”了一声,没有任何温度。   何烨在路上试着跟他说话,说今天天气不错,说昨天那个综艺挺好看的。   倪欲一一应了,每一个字都对得上,但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何烨心里开始发毛。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把昨天的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吃过饭,洗了碗,靠在沙发上看手机。   林霖发了消息过来,他看了,告诉倪欲了,倪欲说“你怎么想的”,他说“到时候再说”,随及便靠了过去,然后……。   想到这,何烨忽然明白了。   到公司之后他没有马上下车,坐在副驾驶上,偏头看着倪欲。   倪欲没有看他,目光直直盯着前方,双手搭在方向盘上。   “你生气了?”何烨问。   “没有。”倪欲说。   语气不重,但那个“没有”说出来的方式让何烨更加确定他生气了。   何烨看着他绷紧的侧脸,那道从颧骨到下巴的线条本来是柔和的,现在因为咬肌用力,棱角分明。   他的下颌咬着一股劲。   何烨忽然有点想笑。   他看到倪欲这副样子——明明不高兴了,又不肯说。   绷着一张脸坐在那里,手指叩方向盘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   “是因为林霖吗?”何烨问。   倪欲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叩。   “你是知道的,林霖和我的关系很好。”   何烨的声音放得很软,“但我们真的只是朋友,也只会是朋友。”   倪欲没有说话。何烨伸手去碰他的手指,倪欲没有躲,也没有回握,就那么让他碰着。   “不要生气了好不好?”何烨说。   倪欲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阴郁的,黏腻的。   何烨被他看得心头一紧,手指在他手背上慢慢蹭了两下。   “我现在是你男朋友。”   倪欲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看到你和别的男人聊天,我做不到不介意。”   何烨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烦,是觉得他认真吃醋的样子很好看,好看得让他心软。   倪欲从来不在外人面前露出这种表情。   在外面的时候他永远是那副淡淡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但现在他坐在驾驶座上,下颌绷着,目光沉沉的,在认真地表达“我不高兴了”。   何烨最终还是退步了,他不想让倪欲难受。   “好,那我以后少跟他聊。”何烨说。   倪欲看了他一眼。“少聊?”   “不主动找他,行了吧?”   何烨被他追问得有点无奈,但笑了一下,伸手拉了拉倪欲的袖子,“他找我的话,我也尽量不回。”   倪欲这才把那口气松了。   他的手指从方向盘上移下来,握住何烨的手,握得很紧,指节箍着何烨的手掌,好像把人圈死了才放心。   “你答应的。”倪欲说。   何烨点头。   “嗯,我答应的。”   这天晚上何烨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拿起手机翻到和林霖的聊天记录。   林霖最后发的那条消息还停在那句“周末有没有空,一起吃个饭”。   何烨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还是删掉了。   没有回复林霖的信息。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听倪欲的话的。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人,跟谁都是淡淡的,不近不远,不会为了谁改变自己的习惯。   但倪欲说“我做不到不介意”的时候,他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你不讲道理”,是“那我改”。   他现在想起来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但那个念头当时就是那么自然地出现了,没有任何挣扎。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手机亮了一下。倪欲发来的消息。   “睡了吗?”   “还没。”何烨回。   “今天的事,我没有要控制你的意思。”   何烨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他想说我不介意。   但那个字还没打出来,倪欲的下一条消息就进来了。   “我只是控制不了自己。”   何烨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看着“我只是控制不了自己”那几个字,看了好几秒。   他在想倪欲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我不介意,而且我答应了你的事会做到的,相信我。”   何烨回了过去。   对面没有再发过来。   何烨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   可后面的事情超出了何烨的预料。   倪欲开始要求他晚上按时回家。   不是说一句“早点回来”那种,是明确的“几点之前”。   何烨说好。   他以为倪欲只是随口一说,但到了那天晚上,何烨因为项目的事耽搁了几分钟,刚从公司出来手机就响了。   倪欲的电话,接通之后没有寒暄,只有一句:“你在哪?”   何烨说了在路上。   倪欲嗯了一声,没说什么就挂了。   何烨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不到二十秒的通话记录,心里有点发毛。   几分钟的差距,他打电话过来了。   再后来,倪欲要求看见了他发的信息必须秒回。   有一次他在开会,手机震了几下没来得及看。   开完会出来一看,倪欲发了三条消息,第一条是“在干嘛”。   第二条隔了三分钟,是一个“?”。   第三条隔了两分钟,又是一个“?”。   何烨赶紧回了一条“刚才在开会”,对面回了一个“嗯”。   没有追问,没有发火,就是那个“嗯”让何烨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开始养成习惯,手机不离手,震动就马上看,看到就马上回。   吃饭的时候回,走路的时候回,上厕所的时候也回。   不是怕倪欲生气,是怕那个“嗯”。   那个字太冷了,冷到他觉得隔着屏幕的倪欲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倪欲还要求他报备。   在公司干了什么,跟谁吃了午饭,下午开了什么会,有没有跟谁多说几句话。   何烨一开始觉得不习惯,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报备过这些。   但倪欲问得很自然,是聊天的时候随口带出来的。   “中午吃的什么?”   “和谁吃的?”   “下午干嘛了?”   何烨一一作答,觉得这些琐碎的、无聊的小事要是倪欲愿意听,他也愿意说。   他甚至有点享受这种感觉,就像有人在关心他。   直到有一天,倪欲问他:“今天跟你们部门那个新来的实习生说了什么?”   何烨愣了一下。   那个实习生今天确实来找他问了一个项目的流程,两个人说了不到五分钟,全程在工位上,周围全是同事。   何烨不知道倪欲是怎么知道的。   他回味了一下这句问话的语气,不是“今天跟谁说话了”,是“今天跟那个新来的实习生说了什么”。   那个人是谁,说了什么,倪欲已经知道了。   何烨的后背忽然有点发凉。   他没有问倪欲是怎么知道的。   他只是如实地回答:“他来问项目的事,我说了几句就走了。”   倪欲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何烨把手机放下,坐在工位上发了一会儿呆。   他看着桌上那个屏幕亮着的电脑,想起以前的倪欲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倪欲话很少,不问他这些,也不会管这么紧。   现在倪欲话多了,每天都在问,每天都在确认,好像不确认就不放心。   何烨告诉自己,他只是太在意了,太在意才会这样。   这是甜蜜的负担。   他跟自己说了好几遍,说到自己信了。   晚上回到家,何烨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亮了一下。   倪欲发来一条消息。   “宝宝,今天乖不乖?”   旁边跟着一个摸头的表情。   何烨看着那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顿了片刻。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了之前骚扰他的短信,不过现在好像已经很久没再骚扰过他了。   但何烨没多想,只认为可能是自己被那个短信弄得疑神疑鬼。   于是他回了一个字。   “乖”。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枕头边,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思绪乱得静不下来。   他总觉得自己被一道目光一直盯着,毫无隐私。 第56章 离开   倪欲要走的消息,是吃饭时说的。   那天两个人在何烨家吃晚饭。   这次是何烨做的番茄炒蛋和清炒西兰花。   倪欲盛饭的时候说了句:“下周我得回京城工作了。”   何烨拿碗的动作骤然一顿,指尖微微收紧。   转瞬又恢复平静,默默落座,拿起筷子垂眸扒着碗里的饭。   他没有接话,没有追问归期,也没有半句挽留。   倪欲像是早料到他的反应,也不再多提。   一室只剩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两个人各怀心事,安安静静吃完了这顿晚饭。   等夜深人静,何烨靠在床头回想那一刻的心情,最先涌上来的,是铺天盖地的不舍。   他们刚确定关系没多久,正是在最黏腻缠绵的时候。   倪欲突然要走,何烨心底那份缱绻的不舍,浓得化不开。   可这份不舍之下,还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松弛感。   倪欲的占有欲太强了,强势、偏执,带着不容置喙的掌控感。   他会不动声色留意何烨身边所有靠近的人。   会隐晦打探他的行程、社交,会不着痕迹隔断所有可能觊觎何烨的异性甚至同性。   把他圈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恨不得将他完完全全私藏起来,不允许旁人多看一眼。   那份密不透风的掌控,温柔里裹着强势的禁锢。   让何烨沉溺于暖意的同时,也隐隐透着一丝窒息。   如今倪欲要离开晋城,短暂拉开距离,竟让他悄悄松了口气。   送机那天,晋城落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天色灰蒙蒙的。   何烨开着倪欲的车,倪欲坐在副驾。   没人刻意找话题,沉闷的气氛和窗外的雨雾揉在了一起。   快抵达机场出发层时,倪欲忽然伸出手,覆在何烨搭在换挡杆上的手背,牢牢扣住何烨的手。   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像是在无声宣示着专属的占有。   “到了记得给我报平安。”   何烨率先打破沉默。   “嗯。”   倪欲应得低沉,指尖还轻轻摩挲着何烨的手背,贪恋着这片刻的触碰。   车子缓缓停在出发层,倪欲解开安全带,侧过头深深看向何烨。   那双眸子沉沉晦晦,翻涌着浓烈的占有欲与不舍,目光锁在何烨身上,像是要把人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何烨被他看得心头微紧,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倪欲已经倾身凑近,轻轻覆上他的唇。   一个浅淡的吻,唇瓣相触片刻便退开,却带着独属于他的霸道眷恋。   何烨微微愣神的空档,倪欲已经推开车门,步入雨幕里。   何烨坐在驾驶座上,静静望着他弯腰从后备箱拎出行李箱,看着他挺拔的身影拖着箱子,一步步往航站楼走去。   走了几步,倪欲忽然停下,转过身。   雨丝朦胧了视线,两人隔着雨幕遥遥相望。   倪欲目光牢牢锁着车里的何烨,不肯挪开。   片刻后,才微微抬了抬下巴,转身走进人流里。   返程的路上,雨刷在车窗上来回摆动,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副驾空荡荡的,偌大的车厢陡然显得空旷冷清。   音箱里原本舒缓的曲调,此刻也突兀得格外吵闹。   何烨抬手关掉音响,车厢瞬间陷入寂静。   心底空荡荡的,像被抽走了一块。   不舍肆意蔓延,可那份隐秘的松弛,也依旧隐隐盘踞在心底。   入夜时分,手机轻轻震动起来。   是倪欲发来的消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到了。   何烨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指尖微动,回了一个“好”。   紧接着又发了条消息过去:“吃饭了吗?”   “吃了,不好吃。”   何烨看着那几个字,不自觉嘴角微微弯起。   打字回复:“那你自己做。”   “酒店没厨房。”   何烨正要敲字。   倪欲的消息又抢先一步闯了进来,直白又黏人:“还是你做的合我胃口,别人做的都不行。”   好似非他不可一样。   何烨指尖顿在屏幕上,耳根悄悄泛起热意,没敢接这句撩人的话。   索性把脸埋进被子里,翻了个身,心绪乱了几分。   从倪欲离开晋城的那天起,何烨的手机就再也没有安静过。   倪欲从早到晚,消息从未断过。   把自己的存在感强行填满何烨的生活,依旧是那副强势又偏执的模样。   就算相隔两地,也不肯给他半点逃离自己视线的机会。   清晨七点整,准时一条消息闯进来:“起床了。”   还配了个拽被子的慵懒表情。   何烨睡得迷糊,摸索着手机回一句“起了”。   对面几乎秒回:“宝宝真乖,不许赖床。”   语气里的掌控感藏都藏不住。   中午十一点半,准点追问:“吃了吗?”   何烨答吃过了。   倪欲便会刨根问底,追问吃的什么菜、合不合胃口。   夜里的视频通话,更是雷打不动。   每晚八点到九点准时打过来,从不间断。   接通时,屏幕里映着倪欲慵懒的眉眼,发丝微湿带着水汽,一身黑色薄睡衣,衬得身形愈发清瘦冷冽,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占有欲。   “宝宝今天干了什么都说给我听,好不好。”   看似是在询问何烨的意愿,实则不容他拒绝。   像是在盘问专属自己的所有物。   何烨靠在沙发上,把手机支在茶几上,耐着性子细细诉说。   开会的内容、对接的人事、中午吃的饭菜、下午往返茶水间的琐碎小事。   无一遗漏。   倪欲安静听着,偶尔低低应一声,更多时候会突兀追问:“上次那个总跟你搭话的同事,今天有没有找你闲聊?”   语气平淡,却藏着极强的介意与排他。   何烨也都如实回答。   何烨看着屏幕里倪欲的脸,灯光太亮,把他的眼底照出一片阴影。   倪欲也静静望着镜头里的何烨,看着他发丝垂落,遮住眉眼。   温顺又安静的模样更勾得他心底的占有欲疯长。   恨不得立刻飞回晋城,把人牢牢圈在身边。   “头发该剪了。”倪欲说。   “嗯,周末去。”   沉默了一会。   何烨拿起手机走进卧室,关掉床头灯躺下身,将手机倒扣在枕边。   “别挂通话,就这么开着。”   倪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不挂。”   黑暗里,何烨闭着眼,耳畔清晰传来手机那头平稳的呼吸声,轻浅绵长。   两人隔着千里距离,共享同一段静谧的夜晚,像是彼此还依偎在身边,从未分开。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席卷而来。   何烨快要沉入梦乡时,听筒里忽然飘来一声极轻的呢喃:“何烨。”   他含糊应了一声,那边却没了回应。   他又低低嗯了一下,依旧寂静。   何烨以为倪欲已经睡着,正要侧身翻身,那句低语又缓缓传来,嗓音压得极低,带着浓重的思念与藏不住的执念。   “我想你了,很想很想。恨不得马上回去把你圈在我身边,一刻都不分开。”   何烨握着手机的指尖轻轻蜷缩,心底酸涩与暖意交织,不舍翻涌上来。   黑暗中他睁着眸子,沉默几秒,轻声回了一句:“我也想你。”   翌日清晨,何烨醒来。   手机还维持着通话状态,屏幕上赫然显示,两人竟连着通了七个多小时的电话。   他拿起手机喂了一声。   听筒里立刻传来倪欲清亮的嗓音,全然没有半分刚睡醒的慵懒:“早。”   “你醒了怎么不挂电话?”   何烨轻声问。   倪欲的语气直白又坦诚:“舍不得挂。一挂,就感觉离你更远了。我要一直连着,好像你还在我身边一样。”   何烨一时无言,默默把手机贴在耳边,静静躺在晨光里。   明明隔着千里山水,可倪欲那份浓烈到极致的不舍、黏糊,还有刻在骨子里、分毫未减的强势占有欲,依旧密密麻麻,将他整个人紧紧包裹住,无从躲。 第57章 挑逗   周末闲下来,何烨抽空去理发店剪了头发。   理发师拿着剪刀问他想要什么样式。   他说稍微修短些就好,别剪得太短。   细碎的咔嚓声在耳边此起彼伏,碎发一点点落在围布上。   剪完吹干发梢,理发师举着镜子递到他身后,让他看后脑勺的轮廓。   何烨随意瞥了一眼,轻声应了句:“可以。”   回到家,他随手对着镜头拍了张照发给倪欲。   没露整张脸,只框住下颌与纤细脖颈,新剪的发尾堪堪擦过耳沿,后颈的发丝剃得利落干净,露出一截白皙细腻的颈线,清冷又干净。   倪欲的消息几乎是秒回,字意直白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把脸露出来。   何烨盯着屏幕上四个字,指尖顿了顿,抬手对着自拍镜头调整角度。   他本就不常自拍,接连拍了几张都觉得别扭,最后挑了张光线好点的,发了过去。   照片里他穿简单的白色家居T恤,短发利落清爽,衬得眉眼轮廓愈发清隽,耳廓线条完完整整露在外头。   额前留着细碎刘海,软软搭着,添了几分温润的少年气。   那头的倪欲对着照片看了许久,聊天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反复跳动,凝滞了好半晌,才慢悠悠发来两个字:好看。   何烨指尖摩挲着屏幕,心里悄悄嘀咕,这人也太吝啬,就不能多夸两句。   思绪刚落,视频通话的请求突然弹了出来。   何烨迟疑一瞬,还是点了接通。   屏幕瞬间被点亮,倪欲的身影倚在酒店床头,周遭光线昏沉暧昧,只留一盏床头暖灯斜斜倾洒。   暖黄光晕半笼住他的侧脸,勾勒出利落下颌,另一半轮廓隐在沉沉暗影里。   何烨能清晰感受到他的视线,带着极具侵略性的热度。   从微露的发尖缓缓往下扫,一路掠过眉眼、鼻梁,直落到下颌。   “转过去。”   倪欲的嗓音低沉,透过听筒漫过来,带着慵懒的磁性。   何烨微微一怔,轻声反问:“转过去干什么?”   “我看看后面。”   语气平淡,却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何烨心里莫名泛起一丝局促,还是依言调转手机后置,对着卫生间的镜面,拍下自己的后脑勺。   发际线修剪得整整齐齐,后颈肌肤光洁莹白,利落的短发衬得那截脖颈愈发单薄惹眼。   听筒里安静了几秒,唯有倪欲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比方才沉了几分,裹挟着说不清的暗涌。   “行了。”   何烨把镜头转回来,就见倪欲慵懒靠着枕头,姿态散漫松弛。   可那双深邃的眼眸依旧牢牢锁在他身上,无比专注。   “好看吗?”何烨轻声开口。   他知道好看,理发师剪完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镜子里的自己比之前精神了很多,头发短了,五官更突出了。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随意的,但问完之后心跳快了半拍。   因为他发现自己好像有点在意倪欲的回答。   倪欲没有立刻应声。   目光慢悠悠地游走,从清浅眉眼滑过挺直鼻梁,再落至柔软唇瓣,缓缓拂过纤细滚动的喉结,最后又折返回来,沉沉落进他眼底。   每一寸流转都慢得勾人,带着黏腻的占有感。   “好看。”   良久,倪欲才低声开口,嗓音压得更沉,染着暧昧的哑意,“比之前,更好看了。”   被他这般直白又灼热的目光描摹打量,何烨耳根微微发烫,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了些。   镜头里恰好完整框住倪欲的脸,他唇角浅浅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笑意藏在眼底,转瞬即逝。   “你剪头发之前就很好看。”倪欲望着他,语气认真,“现在头发短了,都露出来了,更惹眼。”   何烨握着手机,一时竟不知该接什么话,心间软软麻麻的。   “露出来什么?”他小声追问,带着一点不自知的试探。   倪欲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私语,刻意放轻,只肯说给他一人听:“露出来我标记过的地方。”   话音落下的瞬间,何烨的耳根唰地红透。   他下意识抬手覆上自己的后颈,肌肤光滑温热,什么痕迹都没有。   但他觉得倪欲的目光正落在那块皮肤上,温度透过屏幕传过来,烫得人指尖都微微发颤。   “你什么时候标记过?”   何烨的嗓音微微发紧,喉咙莫名发干。   “昨晚做梦的时候。”   倪欲说得云淡风轻,像在陈述一件真实发生过的事,没有半分玩笑意味。   何烨瞬间被堵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半个字也说不出。   “你这个人……”   “嗯?”倪欲轻声应着,带着淡淡的戏谑。   “没什么。”   何烨把半边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裹着几分羞赧。   听筒那头,倪欲低低笑了一声。   这一次笑意比刚才明朗些许。   即便看不见神情,何烨也能清晰捕捉到那低沉悦耳的笑声,沉沉落在耳畔,挠得人心尖发痒。   “把脸抬起来。”倪欲轻声吩咐。   何烨赖在枕头上,没动。   “抬起来,我好好看看你。”   语气放柔,却依旧带着执拗的坚持。   何烨只好慢慢抬起脸,头发被枕头压得翘起一小撮呆毛,脸颊还印着浅浅的枕痕,平添几分慵懒无辜的软意。   倪欲望着他这副懵懂温顺的模样,眼底的眸光骤然沉了几分,暗潮翻涌。   何烨看不真切他眼底的情绪,只觉屏幕那头骤然安静得反常。   他敏锐捕捉到那目光里翻涌的黏湿暗潮,扑面而来,缠得人无处可躲。   那眼神太过浓烈偏执,像要把他整个人拆解开、揉碎了,一点一点纳入怀中。   “倪欲。”他轻声唤了一句,带着一丝慌乱。   “我在。”   “你在想什么?”   倪欲依旧没有直言回答,视线缓缓从他唇瓣移开,定格在轻轻滚动的喉结上,停顿片刻,又重新沉沉望进他眼底。   “在想下次见面的时候。”他说得极轻。   “见面的时候怎么了?”   话问出口时,何烨都没斟酌过,心绪却早已跟着乱了节奏。   倪欲唇角弧度微微加深,眼底的暗色却蔓延得愈发浓郁。   他不答话,就这么隔着屏幕静静凝视着他。   何烨被他看得心跳加速,他知道倪欲不会说出来,倪欲从来不会把那些话直白地说出口,但他的眼睛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   他实在受不住这般灼热的凝视。   干脆伸手把手机倒扣在枕头上,整张脸埋进柔软的被子里,闷闷的声音从棉絮缝隙间渗出来,含糊又软糯。   “你这个人真的……太过分了。”   “嗯,真的什么?”倪欲的声音透过听筒悠悠传来,带着几分刻意逗弄的慵懒。   何烨闷在被子里不吭声,隔了好几秒,才小声嘟囔:“没什么。”   倪欲笑了一下。   那个笑声贴着听筒传到何烨耳朵里,顺着耳道滑进去,落在心口上。   何烨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裹在里面。   手机里又传来倪欲的声音。“晚安。“   何烨嗯了一声。“晚安。“   两个人谁都没先挂,通话时长还在走,从凌晨走到天亮。 第58章 闹别扭   倪欲回来的消息,没有提前告诉何烨。   何烨下班走出写字楼大楼时,一眼就瞥见了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静静停在老位置。   他脚步骤然顿住,以为是连日疲惫生出的错觉,下意识揉了揉眼。   再抬眼,车依旧稳稳停在原地。   下一秒,驾驶座车门被推开,倪欲缓步走了下来。   何烨僵在大楼门口,一动不动。   倪欲抬眼望向他,脚步不疾不徐。   走到何烨面前站定,沉默不语,只是沉沉地看着他,眼神浓烈又偏执。   “你怎么回来了?”   何烨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   倪欲没有应声,上前一步直接伸手将他牢牢拽进怀里。   力道沉而紧,长臂死死箍住他的后背,将人完完整整地圈在怀中。   何烨的脸被按进他微凉的颈窝,鼻尖萦绕着古龙香,混着一路奔波的风尘气息。   他没有挣扎,安安静静地埋在他怀里。   “公司有点工作,过来办点事。”   倪欲闷闷的声音从头顶落下,“顺便,回来看看你。”   何烨心底清楚,倪欲才刚回京城没多久,怎么可能又派他来晋城。   他没有拆穿,安静靠在他怀里缓了许久,才轻轻退开些许,抬眼打量倪欲。   他清瘦了不少,下颌线愈发凌厉利落,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青黑,藏着掩不住的疲惫。   “上车吧,先回去。”倪欲轻声开口。   倪欲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前偏头望他。   目光缓缓掠过他的眉眼,落至唇角,停顿片刻,俯身替他拉过安全带细细扣好。   两人距离近得鼻尖几乎相抵,呼吸交缠在一起。   “瘦了。”   倪欲低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   何烨望着他眼底的倦色,轻声说道:“你也是。”   进门时,他把那双他前几天特意新买的大一号的拖鞋放到倪欲脚边。   倪欲低头看了一眼,默默换上。   何烨正想着要开口说些什么,下一秒便被倪欲猛地按在玄关门板上,俯身吻了下来。   这一吻没有半分试探温柔,带着压抑许久的思念与占有,唇齿相缠。   何烨下意识抬手攥住他大衣衣领,指节微微收紧。   在窒息的间隙想开口叫停,却被倪欲更强势地困住。   玄关凌乱散落着两人的鞋子,倪欲的大衣不知何时滑落在地。   一路纠缠着到了客厅,何烨被轻轻按进沙发,后脑无意间磕到扶手,低低闷哼一声。   倪欲立刻伸手垫在他脑后,掌心温柔护住,指尖缱绻缠绕着他的发丝。   倪欲抬手轻轻扳回他的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嗓音低沉沙哑:“看着我。”   何烨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太过浓烈,让他不敢深看,却又偏偏移不开目光。   他抬手覆上倪欲的手背,指尖轻轻蹭过他的指节。   “想你了。”   气音细碎溢出,落在两人相贴的唇间,撞得何烨心口一阵酸涩发胀。   他主动拽着他的衣领拉近距离,仰头回应了这个绵长又缱绻的吻。   那一晚,两人格外温存亲密,挤在不大的床上相拥而眠。   倪欲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腰,下巴抵在他发顶。   何烨埋在他温热的胸口,听着平稳有力的心跳,渐渐沉入梦乡。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何烨醒来时,倪欲早已睁眼,静静搂着他,目光落在他的后脑勺,一瞬不瞬。   他稍稍动了动,腰间的手臂便立刻收紧。   “几点的飞机回去?”何烨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下午四点。”   两人就这么静静相拥着,享受这为时不多的温存。   沉默了许久,倪欲终于缓缓开口,打破了这份静谧。   语气认真又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宝宝,我跟你说件事。”   何烨微微侧过头看他:“你说。”   “在京城的邦华集团总部,我帮你安排好了职位。”   倪欲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腰侧,语气尽量放得温和,“职级比现在高,薪资待遇翻倍,发展前景也比晋城这边好太多。你收拾一下,跟我回京城工作,以后我们就能一直待在一起,不用再隔着两地分开。”   话音落下,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何烨脸上的柔和一点点褪去,眉头微微蹙起。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坚决:“我不去。”   倪欲眼底的温柔淡了几分,敛了笑意:“为什么不去?京城平台更好,待遇也远胜现在,留在晋城没什么发展前途。”   “我在这家分部公司待了这么久,从新人一路走到现在,熟悉这里的人和事,也习惯了晋城的生活。”   何烨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我不想突然离开扎根这么久的地方,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重新开始一切。”   “有我在,你根本不用费心重新适应。”   倪欲的语气不自觉沉了下来,带着强势的执拗,“去了京城,我能护着你,工作生活都能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不比你困在小城安稳得多?”   “这不是安不安稳的问题。”   何烨微微坐起身,避开他的怀抱,眼底多了几分疏离。   “我有自己的生活节奏和事业规划,不想因为任何人,打乱自己原本的轨迹。我不想依附任何人活着,也不想贸然离开这里。”   倪欲也跟着坐起身,脸色彻底冷了下来,眼底染上一丝阴翳:“在你眼里,跟我待在一起,还比不上这座小城的一份工作?我千里迢迢回来,想把你接到身边,难道有错?”   “我没有否定你的心意,但我也有自己的选择。”   何烨看着他,语气不退不让,“你不能替我做决定,更不能逼着我放弃我想要的生活。”   两人之间原本缱绻温柔的氛围瞬间荡然无存,空气里弥漫着紧绷的僵持。   倪欲看着态度坚决、丝毫不肯松口的何烨,心头涌上一股烦躁与失落,偏执的性子也渐渐显露出来。   “所以你就是执意不肯跟我走,是吗?”   “是。”何烨没有丝毫犹豫。   倪欲沉默地盯着他看了许久,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   他不再劝说,起身沉默地收拾起自己行李,周身气场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好好的重逢温存,终究因为这件事闹得不欢而散。   午后,何烨依旧驱车送倪欲去机场。   车子停在出发层,车厢里一片死寂,没有往日的轻声絮语,连空气都透着压抑。   “到了记得给我发消息。”   良久,还是何烨先开了口。   倪欲淡淡应了一声:“嗯。”   何烨本以为他还会再说些什么,可倪欲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   没有俯身亲吻,没有多余言语。   转身便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航站楼。   何烨坐在车里,望着那人决绝离去的背影,心口闷闷的,空落落的难受。   回到家,空旷的屋子瞬间显得格外冷清,少了那个人的气息,连空气都变得寂寥。   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突兀亮起,是倪欲发来的短短两字:“到了。”   何烨盯着屏幕看了许久,只淡淡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一室寂静,只剩满心的别扭、委屈与说不清的隔阂。 第59章 争吵   于经理叫何烨去办公室的时候,他以为是项目的事。   推门而入,于经理却坐在办公桌后,脸上挂着一种他极少见过的笑意。   没有平日里职场的客套,是实打实带着几分真心,在为他庆贺。   “小何,恭喜你啊。”   于经理把一份文件推过来,“总部那边点名要你,升职了,去京城。”   何烨站在办公桌前没动。   他看着那份文件封面上印着的“邦华集团总部”四个字,手垂在身侧。   “总部那边说你在项目里表现突出,能力他们很认可。”   于经理笑着靠在椅背上,“这是好机会,职级比现在高两级,薪资翻倍,去了之后直接进核心团队。多少人想去去不了,你倒好,人家点名要你。”   何烨接过那份文件翻开看了一眼,调动通知,上面写着他的名字、新的职位、报到时间,落款处盖着邦华集团总部的公章。   他盯着那个公章看了几秒,目光移开了。   他想起倪欲那天说的话。   他说“我帮你安排好了职位”。他说“你收拾一下跟我回京城”。他说的不是“你愿不愿意”,是“你收拾一下”。   何烨当时拒绝了,态度很坚决。   但这份文件此刻就躺在他手里,公章盖在上面。   原来那天倪欲和他说时并不是商量,而是告知。   “于经理,这个调动……”何烨抬头想问点什么。   于经理已经低下头去看别的文件了,摆了摆手,“有什么疑问你直接跟总部那边沟通,我这里只是接到通知,调令下来了,手续这边会配合你办。收拾收拾准备去吧。”   几句话,彻底堵死了何烨所有的退路。   他攥着那份沉甸甸的文件,木然走出经理办公室,空旷的走廊里没有一个人影,寂静得能听见自己沉重的脚步声。   回到工位坐下,他将文件重重放在桌上,目光死死盯着封面。   没有丝毫犹豫,何烨掏出手机,翻出倪欲的号码,几乎是颤抖着按下了拨通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倪欲低沉的嗓音传来,带着几分惯有的慵懒:“怎么了?”   “是你做的,对不对?”   何烨压着心底翻涌的怒火,语气里全是质问,“邦华总部的调令,是你一手安排的,倪欲,你到底想干什么?”   “是的。”   倪欲听见何烨的质问,丝毫没有否认,“我说过,会安排好一切,让你跟我回京城。”   “我拒绝了!我明明已经明确拒绝你了!”   何烨猛地提高音量,压抑的怒火彻底爆发,对着电话那头低吼。   “倪欲,你能不能尊重我一点?这是我的人生,我的工作,不是你随手可以操控的玩具!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凭什么用这种方式逼我?”   他积压已久的不满与抗拒在这一刻彻底宣泄。   从始至终,倪欲永远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强行安排他的生活,从来不问他的意愿,不顾他的感受。   这种被人牢牢掌控、毫无反抗之力的感觉,让他近乎窒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倪欲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没了此前的慵懒,只剩下不容反抗的强势。   “何烨,我不想和你吵架。调令已经生效,你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的话直白又残酷,精准戳中何烨的软肋。   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只是在陈述一个无法更改的事实。   “你这是强迫!是蛮不讲理!”   何烨胸口剧烈起伏,握着手机的手不停颤抖,他用尽全身力气反驳,却发现自己的反抗在倪欲的绝对强势面前,不堪一击。   倪欲没有再多说废话,语气笃定:“三天后,我去机场接你。”   又轻声安慰道:“宝宝,我也不想逼你的。”   话音落下,何烨直接挂断了电话。   何烨手机从掌心滑落,重重砸在桌面上。   他看着那份冰冷的调令,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干,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力。   他很想反抗,很想撕毁这份调令,很想留在这座城市,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   可他清楚,他还要生活,他也还爱着倪欲,他不想闹得这么僵。   愤怒、不甘、无奈,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抗争了,也歇斯底里地吵过了。   可最终,还是没有任何办法。   他终究,只能妥协。   第二天,何烨神色平静地去公司提交了调动手续。   人事部的同事围着他连声恭喜,说着总部平台广阔、未来可期的客套话。   他只是扯了扯嘴角,没有丝毫笑意,全程沉默着收拾自己的工位。   东西不多,几本工作文件夹,一个常用水杯,一个简易笔筒,悉数被他装进纸箱里。   抱着纸箱走出办公区,走廊的灯光惨白刺眼。   等电梯时,他回头望了一眼自己坐了许久的工位角落,除了不舍,还有满心的沉重与无奈。   回到空荡的家里,他机械地收拾着行李,衣服随意叠放进行李箱,寥寥几件,只填了半个箱子,又随手塞了几本常看的书。   他蹲在地上拉好行李箱拉链,目光无意间扫过客厅的沙发。   那个常年塌陷的坐垫,是倪欲每次来都固定坐的位置。   他怔怔地看了许久,伸手扯平沙发罩,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布料,心底更是一片寒凉。   拖着行李箱,背着公文包,何烨站在门口,最后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   留恋与不舍交织着,还混着被迫离开的憋屈。   他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将过往的一切都隔绝在身后。   即便满心抗拒,即便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争吵,他还是不得不朝着倪欲安排好的路,一步步走下去。 第60章 冷战和好   何烨落地京城那天,倪欲早早候在了机场。   车停在到达层出口外面,何烨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那辆车。   还是那辆黑色的轿车。   他没有马上走过去,在出口站了几秒。   倪欲从驾驶座下来,没有催他,就站在那里等他。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何烨先别开眼,敛了心绪,拖着行李箱缓步走了过去。   倪欲伸手想去接他的行李箱,何烨指尖下意识攥紧拉杆,不肯松手。   倪欲没有强行去夺,两人就这么立在后备箱前,无声地僵持了两秒,气氛闷得发紧。   最终还是何烨先松了力道,侧身绕开他。   径直拉开后座车门,刻意避开了副驾驶那个专属位置,弯腰坐了进去。   一路上车里很安静。   何烨偏头望向窗外,京城的街道远比晋城宽阔,车流如梭,满目皆是陌生繁华。   他看了几分钟就不想看了,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他没有睡着,只是不想睁眼。   快到的时候倪欲开口了,说了一句“先住我那边”。   何烨唇瓣抿紧,既没有应声,也没有开口反驳。   车子驶入公寓楼下,倪欲拎过他的行李箱进门。   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全新的大号拖鞋,尺码分毫不差,恰好合他的脚。   倪欲领着他走向客房,推开门的瞬间,整洁的房间映入眼帘。   空气里萦绕着和倪欲身上一模一样的味道,侵略性地钻入鼻尖。   何烨停在客房门口,脚步迟迟没有迈进去。   身后传来倪欲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隐晦的试探:“主卧也行。”   何烨没理他,拉着行李箱走进了客房,关上了门。   他听到倪欲在门外站了几秒,脚步声远了。   自此,两人同处一个屋檐,却陷入了无言的冷战。   何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倪欲。   所有的话都在电话里说完了,吵架的时候把能说的都说了,吵完了,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现在面对面了,他连看都不看倪欲一眼。   不仅是因为他的强势,还因为他怕自己一看就心软,心软了就原谅了,原谅了就一切回到原样。   他不想回到原样,他不想做那个一直被安排的人。   倪欲也不刻意搭话,却把所有关心都藏在了细枝末节里。   每每何烨夜里出来倒水,客厅的灯总会为他留着。   清晨醒来,厨房灶台总有备好的早餐,细心封上保鲜膜,一旁还放着温度恰好的牛奶。   这些无声的妥帖,像细密的网,缠得何烨心绪纷乱,进退两难。   这般僵持疏离,一晃便是三天。   夜半三更,何烨被口干渴醒,房里的水杯早已空了。   他没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摸黑走出客房想去厨房接水。   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电视机开着,没有声音,画面一闪一闪的,照出沙发上一个人影。   倪欲靠在沙发里沉沉睡了,头微微歪向一侧。   何烨脚步放轻,静静立在沙发旁,垂眸望着熟睡的人。   平日里总是气场迫人的倪欲,此刻眉头舒展,褪去了所有强势与冷硬。   眉眼间透着几分难得的松弛,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完全不像那个在电话里说“你没有拒绝的余地”的人。   何烨静默看了几秒。   还是拿起沙发一角的薄毯,小心翼翼替他盖上。   指尖刚要掖好肩头的毯角,倪欲忽然抬手。   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牢牢扣着,不肯松开。   何烨下意识挣了挣,却纹丝不动。   倪欲眼睑轻颤,缓缓睁开双眼。   刚从睡梦中醒来,眼底褪去了平日深沉的压迫感,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添了几分慵懒与落寞。   他嗓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指了指身侧的沙发空位:“你坐这儿。”   何烨僵在原地,不肯挪动,倪欲却始终没有松手。   昏暗的客厅里,无声的对峙悄然蔓延。   电视画面无声更迭,忽明忽暗的光影,落在两人紧绷的眉眼间。   将这份别扭的气氛衬得愈发浓烈。   僵持良久,倪欲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脆弱与疲惫:“你还要生气多久?”   何烨垂着眼,缄口不言。   倪欲的指尖缓缓顺着他的手腕下滑,一点点穿入指缝,轻轻扣住他的十指。   力道温柔又带着一丝怕被推开的惶恐。   “我不该不跟你商量的。”   他低声认错,语气里满是懊恼,“我只是怕,怕你一如既往拒绝我。”   何烨依旧沉默,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倪欲的声音压得更低,近乎呢喃自语:“你说不想依附我,我没有要把你变成依附我的人。我只是不想再跟你分开了,我想每天都能看到你。”   他顿了顿,放低了所有姿态,句句都是退让。   “你要是不想住我这儿,我立马给你另租一套房子,你独自住也好。上下班我可以每天开车接送你,给你提前准备好早餐。我只有一个念想,只想让你留在京城,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何烨的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动了一下,细微的反应被倪欲精准捕捉。   下意识收紧了交握的力道,带着几分偏执的哀求。   “你好不容易来了京城,我再也不想放你走了。”   客厅静得只剩下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何烨抬眼,望向倪欲近在咫尺的脸。   发丝凌乱翘起,眼底的水雾迟迟未散,褪去了所有强势,只剩下笨拙的认错。   他抗拒那个事事替自己安排、独断专行的倪欲。   可眼前这般放低身段、满心忐忑的倪欲,却让他无从招架。   不是心软,是心疼。   良久,何烨终于开口,打散了连日以来所有的隔阂:“我没有生气。”   话音落下,倪欲扣着他手指的力道骤然收紧,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与雀跃。   倪欲的手指扣紧了一些。   何烨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垫陷下去,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了一起。   何烨靠在那里过了一会儿,偏过头发现倪欲睡着了。   手里的力道还在,攥着他不肯松。   何烨没有抽手。   他把毯子拉上来一些,盖住倪欲露在外面的肩膀。   两个人就这样紧紧靠在一起在沙发上度过了一个夜晚。 第61章 守护   和好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悄然回暖,比从前更近了几分。   可倪欲刻在骨子里的占有欲,从未散去。   只是换了种温柔的方式,缠在何烨身上。   何烨也算是卸下所有防备,不再退避,愿意顺着这份带着偏执的温柔,一步步靠近。   住处的事两人平心静气聊了许久。   何烨不想住进倪欲的私人居所,想要一份独属自己的空间。   倪欲垂着眼,压下心中翻涌的占有欲,没有强求半点。   只是转头就以最严苛的标准,在何烨公司隔壁楼挑了一套公寓,采光、安保、距离全都是最佳的。   最重要的一点是,离倪欲的家也不远。   签租房合约那天,倪欲下意识就要拿出手机付款,手腕却被何烨按住。   他抬眸对上何烨的目光,只听见对方轻声开口:“我自己来就好。”   他抬眼看向何烨,眼底掠过一丝阴翳,转瞬又化作极致的纵容,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何烨的手背。   搬进去那天,倪欲主动来帮忙。   明明东西不多,他却执意一个人拎完所有行李,不肯让何烨碰分毫。   何烨锁完门进来,就看见倪欲穿着黑色薄毛衣,袖口卷到手肘,正弯腰拆纸箱,腰线露出一小截,腹肌若隐若现。   可动作却异常轻柔,生怕碰坏了何烨的东西。   何烨看了一眼,心头微颤,还是换了鞋走过去,接过纸箱说“我自己来”。   倪欲直起身,没有多言,只是往后退了半步,安安静静站在一旁。   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何烨,没有挪开视线。   晚上两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中间隔着一个靠垫,可空气里的氛围却格外缱绻。   倪欲垂在身侧的手攥了又松,隐忍了许久,才缓缓越过靠垫,轻轻搭在何烨的膝盖上。   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小心翼翼地蹭了蹭,带着试探,更带着藏不住的偏执依恋。   自从吵了一架之后他们都已经好久没有这么亲密过了。   何烨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躲,就那样任由他放着。   倪欲的指尖慢慢收紧,在何烨的腿上慢慢摩挲着。   何烨目光落回电视上,嘴角悄悄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第二天何烨去总部报到,气派的大楼让他心生新奇。   收拾好工位后,他下意识拍了照片发给倪欲。   没过多久,手机弹出一条信息:“好好工作”。   简简单单四个字,其实藏着倪欲许多心意。   他早就知晓何烨的所有入职安排,甚至提前打点好了一切。   只是不说,默默把所有事都安排妥当,把人护在自己的羽翼下。   何烨刚把手机扣下,消息又震了起来:“中午一起吃饭,我去接你。”   何烨指尖微动,回了个“好”。   中午倪欲准时出现在公司楼下,车就停在最显眼的位置。   何烨刚坐进副驾,倪欲的手就自然地伸过来。   帮他拉过安全带扣好,动作熟稔又亲昵,指尖不经意擦过何烨的脖颈,带着一丝微凉的痒。   去餐厅的路上,倪欲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可余光却牢牢锁着何烨,连他一个细微的小动作都不放过。   点餐时,他不用问,精准点全了何烨所有爱吃的菜。   这些喜好,他记了无数年,刻进骨子里,从未忘记半分。   吃到一半,何烨主动开口问他下班时间。   倪欲筷子顿了顿,抬眼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   “五点,我等你,下班来接你。”   他从没想过,要让何烨下班后独自离开。   何烨点头应下,吃完饭被倪欲送回公司。   临下车时,倪欲伸手轻轻拉住他的手腕。   看着他一字一句说:“晚上我准时来,不准自己走。”   何烨看着他的眼睛,轻轻点头,推门进了大楼。   傍晚下班,倪欲的车果然准时停在楼下,分秒不差。   车子开动的瞬间,倪欲直接伸手,牢牢握住了何烨的手。   掌心滚烫,力道紧得像是要把两人的手指嵌在一起,丝毫不肯放松。   何烨没有抽回,反而指尖轻轻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算是回应。   倪欲浑身一僵,随即收紧力道,喉间发紧,询问道:“第一天上班,累不累?新环境习惯吗?”   “还好,就是同事都不认识。”何烨轻声回道。   倪欲抬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动作温柔。   语气带着安抚:“没关系,有我在,慢慢来就好。”   潜台词却是:有我陪着你,其他人都不重要,你只要有我就够了。   回到公寓,何烨洗完澡出来,手机就亮了,是倪欲的消息:“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何烨擦着头发回复:“还是豆浆和油条吧。”   刚发出去,下一条消息紧跟着过来:“明天降温,穿我之前给你买的那件厚外套,挂在衣柜最外面,不准穿少。”   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但全是对他的关心。   何烨看着消息,嘴角弯起,乖乖走到衣柜前,拿出那件外套挂在椅背上。   刚躺上床,手机又震了一下,倪欲发了一个摸头的表情包,底下跟着一行字:“早点睡,我的公寓也就在附近,有事随时联系我。”   实则现在他的车就停在何烨公寓楼下。   哪怕不能陪在身边,也想守在何烨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   何烨看着屏幕,指尖缓缓打出“晚安”,点击发送。   几乎是秒回,倪欲的消息弹了出来:“晚安,宝宝。”   车内一片漆黑,倪欲就坐在驾驶座上,抬眼盯着楼上那扇卧室窗户。   目光黏在窗内的灯光上,一分一秒都不肯挪开。   直到那盏暖光彻底熄灭,周遭陷入暗沉,他缓缓收回了视线。   确认那人已经安睡,他才发动车子,引擎声在夜里悄无声息,驱车返回自己的住处。   这场无人知晓的守候,是他藏在爱意里,一颗独属于何烨的心。 第62章 弟弟的生日宴   何烨的父亲发来的消息时,何烨点开的时候正在公司吃午饭。   手指往下划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长段文字。   大意是这周末他小儿子的十岁生日宴,定了某某酒店,让他准时到。   末尾加了一句“你是大哥,别让人家说闲话”。   何烨把消息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盒饭。   筷子夹了一块西兰花,嚼了两下咽下去。   他又拿起手机翻了一遍那条消息,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把手机扣回去了。   他没有回复,把盒饭吃完,回到工位。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何烨的父亲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何烨拿着手机走到走廊尽头才接起来。   “消息看了没有?”   那边没有寒暄,直入正题。   “看了。”   “那你倒是回一声。去不去,给个话。”   何烨沉默了一瞬,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他头发往后倒。   “我不去。”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声音拔高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   何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你再说一遍?”   那边喘了口气,像是在压怒火。   “那是你弟弟,十岁生日,你做大哥的不来,你让亲戚怎么看你?你让家里那些长辈怎么想?”   何烨听到“弟弟”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手机。   他想说那不是他弟弟,想说那个人和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想说他母亲走的时候那个孩子在哪儿。   这些话在他喉咙里滚了一圈,一个字都没有吐出来。   “之前你弟弟的生日你不来就算了,我懒得跟你计较。”   何烨父亲的声音越来越大,“但他十岁生日,你必须来。你到底还要闹到什么时候?你妈那事都过去多少年了,你一个做儿子的,至于吗?你就这么当哥哥的?”   何烨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走廊里有同事经过,看了他一眼,他偏过头,把脸转向窗户那一面。   “你到底来不来?”   那边又问了一遍。   何烨闭了一下眼睛。   “我去不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重的呼吸,像是被人猛地噎了一下。   然后是一连串斥责,语速很快,话和话之间几乎没有停顿,翻来覆去就是那些意思。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懂事。”   “这么多年了你还在计较什么。”   “你是大哥要有大哥的样子。”   “你弟弟长大以后怎么看你。”   何烨听着那些话,一句都没有应。   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他耳朵发凉。   他没有挂电话,也没有反驳,就那么站着,等那边说完了。   “……你到底来还是不来?”最后又绕回来了。   何烨沉默片刻,说了三个字。   “我不去。”   那边没有再说话,电话挂断了。   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嘟,嘟,嘟。   何烨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记录显示刚刚那通电话打了足足十分钟。   比过去这一年所打的电话总时长加起来都长。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里走回工位,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   眼神落在电脑屏幕上,却什么也看不进去。   脑子是空的,不想思考,不想做事,就呆呆坐着。   手里无意识摩挲着鼠标,页面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完全静不下心。   心里堵得慌,却没处发泄,只能就这么僵着,任由情绪闷在心里沉下去。   何烨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往下划了几下,停了片刻。   他没有点开那个名字又把手机扣回去了。   倪欲有这几天出差,没有办法接送他。   于是最近几天都是何烨自己打车回家。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何烨进门换了鞋,把包放在玄关柜子上,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端着杯子走到客厅坐下来,电视没开,灯也没开。   他坐在那里把水喝完了,杯子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里没动。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何烨的呼吸声飘荡着。   不一会,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手机亮着,有一条新消息。   是倪欲发来的,问他在干嘛。   何烨擦着头发回了一条,说刚到公寓,准备睡了。   对面秒回,又是那句“今天乖不乖”。   何烨看着那三个字,打了一个字发了过去。   “嗯。”   倪欲好像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   “今天怎么了。”   何烨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最后只回了一句“没事,就是有点累。”   对面发过来一个摸头的表情,然后是一条语音。   何烨点开。   倪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说了一句“早点睡,等明天我就回来了”。   何烨听完就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   他没有告诉倪欲那通电话的事。   他知道倪欲听了会做什么。   他不想让倪欲替他处理这件事。   他父亲的电话,他弟弟的生日宴,那些事是他自己的事,他想自己处理。   何烨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他父亲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在脑子里转。   过了很久,他翻了个身,拉过被子蒙住头,才慢慢睡了过去。 第63章 到场   而此时正远在外地出差的倪欲,明显感觉到了何烨今天的不对劲。   “何烨今天都干了什么,报给我。”   倪欲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语气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周身气压瞬间沉了下来。   倪欲出差回来那天,何烨特意去机场接他。   风带着刺骨的凉意,他穿了一件深色外套,刻意把领口竖得极高。   冷风灌进衣摆,猛地鼓出来,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   倪欲拖着行李箱从到达口走出来时,隔着涌动的人群,一眼就锁定了那个身影。   目光从定格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移开过。   快步走到何烨面前,他随手松开行李箱。   抬手自然地帮何烨理顺被风吹得凌乱的衣领,   同时也注意到了何烨眼底的乌青。   倪欲的手指在他领口顿了半秒,随即收回手。   重新握住行李箱拉杆,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上车。”   车子平稳驶上公路,倪欲没有主动问何烨怎么了。   何烨也始终沉默。   车子行至半路,倪欲忽然松开一只握方向盘的手,缓缓覆上何烨放在腿上的手背。   温热的掌心与何烨冰凉的手贴在一起,暖意顺着交握的指尖,一点点蔓延开来,烫得何烨指尖微颤。   “你爸找你了?”   倪欲目视前方,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何烨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倪欲依旧看着前路,侧脸线条冷硬,没有任何表情。   “你知道了?”   “嗯。”   何烨没有追问他是如何得知的。   “他让我周末去参加那个孩子的十岁生日宴。”   良久,何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订了高档酒店,非要我去,说我不去,就是让亲戚们看他的笑话,丢他的脸。”   倪欲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带着不易察觉的安抚:“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去。”   何烨顿了顿,喉结滚动,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涩意,“他打电话过来,骂了我整整十分钟,那些难听的话,比过去一年的通话时长加起来都长。”   倪欲没有接话,扣着何烨的手指却骤然收紧,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   何烨侧头看向他,只见倪欲下颌线紧紧绷着,周身透着冷冽的戾气。   他太了解倪欲了,这个人生气的时候,不会有任何夸张的表情,只是周身的寒意却能让人不寒而栗。   周末转瞬即至。   何烨在公寓里换着衣服,门铃突然被按响。   他打开门,倪欲站在门口。   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衬衫领口扣到最顶端,整个人显得成熟又矜贵。   何烨看着他这身正式的打扮,一时愣在原地,下意识开口问:“你要去哪?”   “我陪你去。”倪欲语气笃定,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何烨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心头一紧,连忙拒绝:“你不用去,我自己可以。”   倪欲没有回应,径直迈步走进屋内。   走到何烨的衣柜前,挑了一件保暖的外套递到他手里。   何烨接过衣服,没有穿,就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倪欲。   “我陪你去。”倪欲又重复了一遍,眼神坚定,不容拒绝。   何烨与他对视几秒,终究还是妥协,默默穿上外套,将拉链拉到最顶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倪欲上前,伸手细心地帮他整理好翻起的领口,动作温柔。   举办生日宴的酒店,是何烨父亲精心挑选的高档场所。   凭借着还算红火的家具生意,他向来舍得在这种场合撑场面。   酒店大厅门口,何烨的父亲和那个女人并肩站着,脸上挂着客套又虚伪的笑,与何烨之前在别人手机里看到的照片别无二致。   两个孩子站在两人身前,男孩穿着不合身的小西装,领口蝴蝶结歪歪扭扭,一脸骄纵蛮横。   女孩穿着粉色蓬蓬裙,头发上的蝴蝶结扎得凌乱,眼神里满是娇气与不耐烦。   看到何烨走近,两个孩子非但没有丝毫乖巧的模样,反而斜着眼睛上下打量他,嘴角撇着,满脸不屑与傲慢,丝毫没有要打招呼的意思。   何烨看着眼前这幅刺眼的场景,脚步不自觉地顿住,心头涌上一阵酸涩与难堪。   下一秒,倪欲的手从身后轻轻搭上他的腰。   掌心的热度隔着厚重的外套传来,滚烫而踏实,瞬间抚平了他心底的慌乱与不安。   何烨没有回头,挺直脊背,迈步朝着大厅内走去。   何烨的父亲看到何烨的那一刻,目光只是淡淡扫过,嘴角勉强往上扯了扯。   他张了张嘴,刚想开口说几句场面话。   目光却骤然落在何烨身后的倪欲身上,话语瞬间堵在了喉咙里。   倪欲站在何烨身后半步的位置,身形挺拔,周身散发着凌厉冷冽的气场,瞬间压制住了全场的喧闹。   何烨的父亲脸色微变,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倪欲连一个眼神都没施舍给他,更没有看他身边的女人。   目光始终平静地落在前方,周身透着疏离的淡漠。   一旁的后妈脸上的温和笑容瞬间顿住,眼神飞快地在何烨身上打量一圈。   眼底闪过一丝鄙夷与嫌弃,却又碍于场合,不敢轻易发作。   她假意推了推身前的两个孩子,扯出一抹刻意的温柔笑意,说道:“快,叫哥哥。”   小男孩翻了个白眼,满脸不情愿地嘟囔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满是抵触。   小女孩更是直接扭过头,拽着她妈妈的衣角,一脸嫌弃地看着何烨,半点没有理会的意思。   何烨看着两个孩子无礼的模样,心底毫无波澜,因为他早就想过会出现这种情况。   倪欲放在他腰上的手,轻轻按了一下,力道很轻。   像是在无声地告诉他:我在,你不想说话就不说,不必委屈自己。   何烨自始至终,没有叫那两个孩子一声弟弟妹妹。   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算作回应。   生日宴的流程冗长又乏味,切蛋糕、吹蜡烛、许愿,席间大人们推杯换盏、虚与委蛇。   孩子们则在大厅里肆意奔跑吵闹,那两个孩子更是无法无天。   打翻餐盘、冲撞客人,引得周围人频频侧目,何烨的父亲和后妈却视而不见,一味纵容。   何烨独自坐在最偏僻的角落,倪欲紧紧挨着他坐下。   两人的椅子几乎贴在一起,给足了他安全感。   席间不断有宾客过来敬酒,全都被倪欲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   没过多久,何烨的父亲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何烨放在桌下的手指瞬间攥紧。   倪欲察觉到他的紧绷,覆上他的手,掌心紧紧贴着掌心,将暖意源源不断地传递给他。   何烨的父亲站在两人面前,目光冷冷落在桌下倪欲紧握着何烨的手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想说些训斥的话,可对上倪欲冰冷锐利的眼神,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举起酒杯,碰了一下何烨面前的空杯子,语气淡漠地说道:“来了就行。”   何烨垂着眼,没有说话。   倪欲也始终沉默,周身的冷意愈发浓烈。   何烨的父亲站在原地,尴尬地僵持了几秒。   最终端着酒杯,转身快步离开,没有再多看何烨一眼。   紧接着,后妈端着笑意走了过来。   可那笑容虚假至极,眼神里满是对何烨的不屑,还有对倪欲的抵触。   虽然她也不知道何烨这个男朋友是什么身份,但她看不起何烨,自然也看不起何烨带来的人。   倪欲见状,原本握着何烨的手,骤然在桌下翻了过来。   五根手指紧紧穿过何烨的指缝,将两人交握的手大大方方地摆在桌面上,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何烨偏头看向倪欲。   倪欲也正看着他,眼底翻涌着心疼与护犊的情绪。   后妈看到两人紧扣的手,脚步瞬间顿住,脸上的假笑再也挂不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盯着两人交握的手,语气带着刻意的温和,却藏不住尖酸与刻薄:“这是你……”   话说到一半,她刻意顿住,抬眼看向何烨,眼神里的鄙夷毫不掩饰。   不等何烨开口,倪欲直接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传遍了周遭:“他男朋友。”   四个字,瞬间击碎了后妈所有的伪装,她脸上的笑容彻底垮掉,变得难看至极。   她怨怼地看了倪欲一眼,又满眼嫌弃地瞥了何烨一下。   终究不敢在这种场合发作,只能铁青着脸转身离开。   何烨依旧坐在原地,手被倪欲紧紧扣着,掌心渐渐渗出薄汗,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倪欲的。   他没有抽回手,倪欲也没有丝毫放松,始终牢牢握着。   嘈杂喧闹的酒店大厅里,两人就这样并肩坐着,双手紧紧相扣。   生日宴散场的时候,何烨的父亲站在门口送客人。   何烨和倪欲从里面走出来,他父亲站在门框下,嘴角的笑已经挂不住了。   他看着何烨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敷衍地说一句“路上慢点”。   何烨没有应声。   倪欲的手依旧搭在他的腰上,带着他径直从门框下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何烨偏过头,看了自己的父亲一眼,眼中一片死寂。   上了车,倪欲发动车子,偏过头看了何烨一眼。   何烨靠在座椅上,始终侧头看着窗外,不愿看向他。   眼眶不受控制地一点点泛红,眼底蓄满了水汽,却倔强地死死憋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睫毛不住地轻颤。   倪欲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他的脸颊,温柔地将他的脸扳向自己。   指尖碰到皮肤的那一刻,何烨的眼眶更红了,却始终强忍着,没有让泪水滑落。   倪欲静静地看着他,拇指轻轻摩挲着他泛红的眼眶,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两人对视几秒,何烨终究是先移开了目光,他怕再看下去,自己会忍不住崩溃落泪。   倪欲的手掌从他脸颊缓缓滑落,重新握住他的手。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何烨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双手。   倪欲的拇指在他手背上,一下一下缓慢而温柔地摩挲着。   他的眼眶依旧通红,心底的委屈与酸涩翻涌不止。   车里一片安静,倪欲忽然低下头,嘴唇温柔地吻在他的手背上。   倪欲垂眸,俯身轻轻落下一吻,唇瓣温柔覆在何烨的手背上。   他的唇瓣还贴着何烨手背,嗓音低哑又含糊:“宝宝,我会让他们后悔的。”   何烨指尖微颤,喉间发紧,声音哑得厉害:“倪欲,谢谢你。其实只要你陪在我身边,那些事根本不算什么,你不必为我做到这份上。”   倪欲也没有再看他,只是想起小时候的何烨还有刚刚的场景,将何烨的手更加紧紧握在掌心。   像是握着这世间独一无二、最珍贵的宝贝,不舍得让他受半点委屈。 第64章 这是你欠他的   查何烨父亲公司这件事,倪欲没在何烨面前提过半个字。   出差回来后的一周里,他每天照常接送何烨上下班。   但何烨不知道的是,每天晚上他关灯之后,倪欲回到自己住的地方,会在书房里坐到很晚。   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页一页的资料,财务报表、工商信息、税务记录、银行流水。   他一份一份地看,一行一行地比对,把所有可疑的地方标出来,截屏,存档。   何烨父亲的家具公司,在盐城盘踞了十几年,规模不小。   看似是经营平稳的普通民营企业,有正规厂房、临街门店,还有几十名靠它谋生的工人,表面挑不出任何破绽。   倪欲翻到第三年的流水时发现了一笔异常转账,金额不大,但收款方是一个空壳公司。   他顺着那条线往下挖,挖出来的是更大的一笔账。   虚开发票,套取贷款,资金回流到私人账户。   不是偷税漏税那种小打小闹,是金额够判的那种。   何烨父亲接到银行电话的时候,正在店里跟人谈生意。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说公司账户因为异常交易被冻结了,需要他本人来银行处理。   他以为是系统误判,没太在意。   到了银行才知道不是误判,是有人举报。   账户被冻结,资金无法流动,供应商的款付不了,工人的工资发不出。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一周,供应商上门催款,工人围在厂门口要工资。   他的手机从早响到晚,全是催债的电话。   他一个个地接,一个个地解释,说到后来嗓子哑了,说什么都没人信了。   接着税务那边也来了人。   不是通知,是直接上门查账。   会计被叫去问话,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说账上那些窟窿全被翻出来了,补税加罚款,数字他根本不敢看。   他坐在办公室里,把最近得罪过的人一个个想了一遍。   生意场上得罪过的人不少,但那些人没有这个能力。   他越想越心慌,一种莫名的恐惧攥紧了心脏。   最终,那个在儿子生日宴上见过一面、眼神深邃得让人看不透的年轻人,猝不及防地浮现在他脑海里。   倪欲是在事情闹大的第二天接到何烨父亲电话的。   那天他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他没接。   电话又响了第二次,他才拿起来。   “哪位?”他的声音平淡无波。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一道沙哑干涩、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声音:“请问是倪欲先生吗?我是……何烨的父亲。”   “谈什么?”倪欲没有多余的寒暄。   对方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声音颤抖着问道:“公司的事,是您做的吗?”   倪欲没有丝毫回避,干脆利落地承认:“是。”   简单一个字,瞬间击溃了何父最后一丝侥幸。   电话那头传来沉重而急促的喘息,他的声音彻底变了,没了往日为人父的故作威严,没了生日宴上对何烨的冷漠敷衍。   只剩下满满的慌乱与哀求,抖得不成样子:“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在生日宴上那样对他,不该不分青红皂白骂他那么久……您大人有大量,能不能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倪欲靠在冰冷的走廊墙壁上,玻璃门倒映出他紧绷的侧脸。   脑海里瞬间闪过何烨的模样——想起生日宴后,何烨红着眼眶,强忍着眼泪说自己没事的模样;想起知道他被亲生父亲在电话斥责,独自受着委屈;想起他明明满心难过,却还要故作坚强的隐忍。   心口的心疼与怒意翻涌。   语气冷得像冰:“你欠他的,从来不止这一场生日宴。”   话音落下,倪欲直接挂断电话,不留任何余地。   何父举着早已传来忙音的手机,手臂僵硬地垂落,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重重跌坐在椅子上。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他目光呆滞地看向桌面,那张崭新的全家福格外刺眼。   是在小儿子十岁生日宴上拍的。   他和再婚的妻子、一双年幼的儿女站在酒店装饰墙前,每个人都笑得刻意又圆满,那是他自以为的幸福。   而全家福旁的抽屉里,藏着一张泛黄破旧的老照片,那是何烨母亲在世时拍的。   她穿着洁白的连衣裙,眉眼弯弯,笑容明媚耀眼。   他颤抖着手拉开抽屉,拿出那本尘封多年的旧相册,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封面,缓缓翻开第一页。   照片上是刚出生的何烨,小小的一团,脸蛋皱巴巴的,紧闭着双眼,小拳头紧紧攥着,脆弱又柔软。   那是他第一次当父亲,看着襁褓里的孩子,也曾有过片刻的欣喜与柔软。   可后来……   他盯着照片看了许久,眼眶泛红,泪水无声地滑落,砸在相册上,晕开一片水渍。   满心都是迟来的、于事无补的悔恨。   “咚咚。”   敲门声骤然响起,会计抱着厚厚的文件推门进来,声音慌乱:“老板,税务局的人又来了,需要您过去配合调查!”   何父猛地回神,慌忙擦去眼角的湿润,合上相册,紧紧锁进抽屉,仿佛要把这份迟来的愧疚与悔恨一同封存。   他站起身,脚步虚浮,双腿发软,倪欲的那句话反复在耳边回响——你欠他的。   最终,公司彻底倒闭,何父也因经济犯罪被依法控制。   消息登上本地新闻时,何烨正坐在公司食堂吃午饭。   新闻推送弹出,标题里的家具公司地址格外熟悉。   他心头微顿,点进去细看,直到看见厂房门口被摘下的旧招牌,才彻底确认那是父亲的公司。   晚上倪欲来接他下班,何烨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良久,他才轻声开口,语气平静无波:“盐城那边的事,是你做的?”   倪欲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没有隐瞒,“嗯。”   何烨没有再多问,也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默默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倪欲搭在换挡杆上的手。   倪欲的手掌温热有力,指尖顺势翻过,紧紧扣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带给他满满的安心。   他轻轻摇下车窗,抬手伸出窗外,指尖张开,任由夜风从指缝间穿过,带走了所有关于原生家庭的伤痛,带走了多年的隐忍与委屈。   心里那片空洞,渐渐被平静填满,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释然。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倪欲熄了火,转头看向他,眼神温柔:“你不想问我什么吗?”   何烨望着窗外被风吹落树叶的枝干,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他推开车门,迈出一步,又忽然转身,弯腰看向车内的倪欲。   路灯的暖光落在他脸上,他轻声说了两个字:“谢谢。”   说完,他转身走进公寓大楼,背影挺直,不再有往日的紧绷。   电梯口,何烨按下按钮,看着电梯门缓缓打开,走进去按下楼层。   刚好到家时,手机轻轻震动。   是倪欲发来的消息:“你不用说谢,这是他欠你的。”   一句话,读懂了他所有的情绪,包容了他所有的沉默。   何烨看着屏幕,嘴角微微上扬,心底一片温热,指尖敲击屏幕,回复:“嗯。”   随后又打下:“晚安。”   对方很快回复:“晚安,睡个好觉。”   何烨打开家门,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片刻,没有急着开灯。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闪烁的路灯与霓虹。   晚风轻轻吹起窗帘,心里一片澄澈。   那些年因为父亲的冷漠、家庭的破碎带来的伤痛,那些藏在心底的委屈与不甘,在这一刻彻底放下了。   他在心里轻轻对父亲说,也对过去的自己告别:我不是不恨你,只是不愿一直活在怨恨中,所以我终于愿意和不被爱的过往和解……   这一晚,一夜无梦。 第65章 后妈纠缠   何烨早上出门上班时,余光忽然瞥见自家门边蜷缩着三个人影。   一个女人整个人缩在墙角,长发乱糟糟黏在脸颊和脖颈,发丝油腻打结,身上那件外套皱得不成样子,看着狼狈又落魄。   何烨脚步猛地顿住,一眼就认出了她——父亲再婚的那个女人。   女人看见何烨的瞬间,黯淡无神的双眼骤然亮起。   像是濒临溺死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浮木,透着偏执又急切的光。   她猛地从墙角弹起来,疯了一样朝何烨扑过来,动作仓促又失态。   何烨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堪堪避开,她的手只捞了一把虚空,扑了个空。   “何烨!我求你放过你爸好不好!求求你行行好!”   尖锐的哭喊声骤然在安静的走廊炸开,刺得人耳膜发疼。   何烨抿着唇一言不发,根本懒得接话。   她早就在这儿蹲了不知道多久,眼圈红肿得像核桃。   整张脸被鼻涕眼泪糊得一塌糊涂,妆容花得斑驳不堪,说话时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神情卑微又急切。   “家里两个孩子还那么小,他们不能没有爸爸啊!你也是当哥哥的,你就眼睁睁看着家散了,孩子没人管吗?”   话说到一半,她哽住喉头,抬手胡乱在脸上一抹,把眼泪鼻涕一把抹在袖口,模样狼狈又粗鄙。   何烨淡淡扫了眼她身后的两个孩子。   男孩拘谨地穿着校服,手足无措靠墙站着;女孩只随意套了件睡衣,外面胡乱披了件厚棉袄,小脸哭得通红。   两个孩子眼神空洞茫然,不懂大人之间的恩怨,不懂父亲为什么突然回不了家。   只被母亲崩溃的情绪裹挟着,茫然地跟着掉眼泪。   何烨心头轻轻一沉,恍惚想起自己母亲离世那晚,年少的他也是这样孤零零站在角落。   那时候没人安慰,没人替他撑腰。   但幸好那时候他有倪欲。   没等他回过神来,女人又疯魔似的冲了上来。   这次她不再站着,直接双膝重重砸在冰凉地砖上,死死攥住何烨的裤脚,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何烨垂眸看向她那双手,枯黄干瘪,毫无血色。   他恍惚记起几天前的她,光鲜亮丽,皮肤细腻,指尖涂着惹眼的红指甲油,骄矜又势利,哪里有半分如今这般卑微落魄的模样。   “何烨,妈求你了!你跟你男朋友说说,放过你爸行不行?妈给你跪下了!”   “妈”这个字钻进耳朵的瞬间,何烨手指猛地蜷紧,心底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她不配。从来都不配。   “你不是我妈。”何烨声音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女人整个人骤然僵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哀求、怨恨、惶恐,几种情绪在她脸上飞快轮番切换。   转瞬又强行压下怨气,重新堆起卑微乞求的模样,变脸快得令人作呕。   “就算不是……那他们也是你同父异母弟弟妹妹啊!他们还不懂事,不能小小年纪就没了父亲依靠!”   她依旧死死攥着何烨的裤脚不肯松手,力道大得让人挣不开。   何烨静静站着,任由她拉扯纠缠。   女人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车轱辘话,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语气越来越激动,带着近乎疯癫的偏执:   “孩子还小经不起折腾……”   “一家人何必赶尽杀绝……”   “你就发发慈悲可怜可怜我们吧……”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拔高,哭嚎夹杂着抱怨,近乎撒泼耍赖   整个人情绪濒临失控,完全不管这是安静的居民走廊,只顾着宣泄自己的恐慌与无助。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叮的一声开门响,紧接着是一阵脚步声。   在楼下接他上班的倪欲上来了,何烨抬眼看向他。   倪欲目光淡淡扫过跪在地上撒泼的女人,又掠过墙边哭得不知所措的两个孩子,最后落回何烨身上。   那眼神里藏着显而易见的不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女人也瞬间认出了倪欲,眼底瞬间燃起怨恨,随即又被浓烈的恐惧取代。   她猛地松开何烨的裤脚,手脚并用地朝倪欲爬过去。   爬到倪欲脚边,她便伸手想去抓他的裤腿拉扯哀求。   倪欲神色冷淡,身形微侧往后退了半步,轻易避开,让她抓了个空。   女人趴在地上,仰起一张泪痕交错、狼狈不堪的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剩哽咽哀求:“求求您……高抬贵手放过他吧……求求您了……”   倪欲垂眸俯视地上的女人,脸上没有半点波澜,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施舍。   不等她再纠缠,他抬脚轻轻一踹,力道不大,却刚好将她整个人踹得翻倒在地。   女人侧躺在冰凉的地砖上,身子蜷缩起来,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半晌才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再也不敢贸然上前招惹,只敢远远望着。   眼底又怕又恨,却依旧不肯死心,嘴里还在低声喃喃哀求。   墙边两个孩子看见母亲被踹倒,吓得哭声陡然变大,扯着嗓子哇哇大哭,小小的身子不停发抖,全然没有几天前的娇纵傲慢。   倪欲拿出手机,拨通物业电话,语气平静无波:“物业吗?这边楼道有人聚众闹事、纠缠住户,麻烦尽快上来处理一下。”   挂了电话,他迈步走到何烨身边,自然抬手搭上他的腰,掌心稳稳贴着他的外套,无声安抚。   很快电梯门打开,三名物业保安快步走了出来。   领头的保安开口询问情况。   倪欲懒得浪费口舌,只朝地上还在大声哭嚎的女人抬了抬下巴。   保安立刻会意,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那个女人。   她还在挣扎扭动,嘴里不停哭喊抱怨、絮絮叨叨,又是求饶又是暗含指责,一副撒泼不肯罢休的疯癫模样,被保安强硬架着往电梯走。   另外两名保安上前照看两个孩子,小女孩哭得撕心裂肺,死死不肯挪步,最后被保安轻轻抱起来扛在肩上,一同带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走廊里终于褪去嘈杂,恢复了安静。   倪欲搭在何烨腰上的手没有松开,沉默片刻,低声温声问:“没事吧?”   何烨轻轻摇了摇头。   “走吧,先上车。”   何烨默默跟在倪欲身后走进电梯,沉默了许久,忽然轻声开口,带着一丝自嘲:   “那个女人刚刚……说她是我妈。”   倪烨偏头看向他,没说话。   何烨垂着眼睫,语气反倒带着几分释然,轻得近乎叹息:   “可我的妈妈,早就不在了。”   倪欲伸出手,将何烨轻轻揽进怀里,紧紧抱住,给他一份依靠。   走出楼栋大门,风吹得何烨发丝向后扬起。   倪欲伸手拉起他的手,塞进自己外套口袋里。   两人掌心相扣,在温热的口袋里紧紧握在一起。 第66章 25块生日蛋糕和25件礼物   很快到了五月初,何烨就觉得倪欲不太对劲。   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就是一些小事。   以前他发消息倪欲都是秒回,最近有时候要隔好几分钟。   以前晚上视频通话他总是最后一个挂的,最近有两次是他先挂的,说还有事要处理。   何烨问他最近在忙什么,倪欲说公司的事。   倪欲不想说的事,他也就没有再追问。   五月五号下午,何烨的手机轻轻震动,是倪欲发来的消息:“今晚下班记得乖乖等我,我来接你。”   何烨指尖轻敲屏幕,笑着回复:“知道啦,这几天不一直都是你接送我嘛。”   消息发出后,那头没有再回复,何烨望着定格的聊天界面,便将手机扣在桌上。   五点半,倪欲的车准点停在楼下。   何烨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下意识偏头看向身旁的人。   倪欲身着一件深色薄外套,内里搭着黑色衬衫,领口松松解开一颗扣子,少了平日的凌厉。   看向何烨的眼神,温柔且深情。   “我们要去哪?”何烨看着这个阵势好奇问道。   倪欲转头看向他,声音低沉又温柔:“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子开了快半个小时,拐进一条何烨没来过的路。   路两边种着梧桐树,叶子刚长出来不大,嫩绿色的,在夕阳里透着一层薄薄的光。   最终,车子停在一栋雅致的小楼前,小楼外观低调内敛,浅灰色的外墙搭配黑色铁门。   门口无任何招牌,透着隔绝外界的封闭感。   倪欲下车,绕到副驾驶替何烨拉开门。   何烨看他一眼下了车,倪欲伸出手扶他。   何烨也就顺势握住他的手。   推开黑色铁门,一方小巧精致的庭院映入眼帘。   不大的院落里,铺着平整的灰色石板路,两侧种着几丛纤细的青竹。   穿过庭院,便是一扇透亮的玻璃门。   倪欲伸手推开门,微微侧身,示意何烨先进。   而目光始终黏在他身上,一寸都不肯挪开。   走进内里,才发现是一间布置得格外温馨的私厨餐厅。   偌大的空间里,没有任何旁人,连服务人员都不见踪影。   暖黄色的灯光调得恰到好处,温柔地铺满整个房间。   餐厅正中央,摆着一张长长的木质餐桌,桌身铺着干净柔软的白色桌布,布角垂落下来,微微晃动着。   而餐桌上的景象,让何烨瞬间愣在原地,眼底满是错愕与动容。   桌上摆满了蛋糕,不是一块,是整整二十五块。   每一块蛋糕大小适中,款式各不相同,每一款都被做得精致无比,摆放得整整齐齐。   何烨愣在原地,目光缓缓从左至右扫过,心底的震撼一点点翻涌,眼眶渐渐有些发热。   这时,倪欲轻轻走到他身后,温热的气息紧紧贴在他耳畔。   声音温柔,还带着近乎虔诚的偏执:“我错过了你人生中前二十四年的生日,所以我想借这次机会,把之前错过你的每一年生日,全都补给你,一次都不能少。”   何烨缓缓转过身,看向身旁的倪欲。   而倪欲没有看自己,他的目光落在一排排蛋糕上,指尖轻轻点过,一字一顿地轻声细数:“一岁,两岁,三岁……二十四岁,二十五岁。”   数到最后一个时,他的指尖狠狠顿住,转头看向何烨,眼神牢牢锁住他,一字一句:“这是今年的,属于我们的,你的二十五岁生日,以后你的每个生日,我都不会再缺席。”   何烨再次转回身,目光一一掠过这些蛋糕。   在看到第十四块时,脚步微微一顿。   那是一块草莓蛋糕,与其他精致的蛋糕不同。   奶油抹得不算平整,草莓也切得大小不一、歪歪扭扭,带着几分笨拙的用心。   此时,倪欲却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腰,将他牢牢圈在自己怀里,下巴抵在他肩头,语气带着一丝委屈:“这是十四岁的那块生日蛋糕,是我亲手做的,练了好多次,还是做不好。”   何烨猛地抬眸看向他,而倪欲一直盯着他看,时时刻刻注意着他的神情。   倪欲抱着他的手臂也越收越紧,几乎要把他嵌进自己怀里,语气里满是深情:“那是我和你一起过的第一次生日,那次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但没有准备生日蛋糕,所以这次我自己亲手补上了。”   何烨望着那块略显粗糙的草莓蛋糕,鼻尖微微发酸。   他沉默几秒,缓缓移开目光。   随即,便被餐桌另一头的东西牢牢吸引。   何烨细数着,一共25个生日礼盒。   但其中一个被玻璃罩罩着,单独放在一个精致的木台上的礼物,格外惹眼。   何烨快步走过去,走近一看,瞬间僵在原地。   那是他曾经摔碎的街景积木。   他拿起那个玻璃罩,放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拿起积木。   轻轻翻过底座,曾经摔裂的缝隙,被细细地粘合好,胶水透明干净,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出痕迹。   那些碎得无法复原的小零件,全都被细心替换成了新的。   新旧零件依偎在一起,拼接得严丝合缝,整座积木比当初更加牢固。   倪欲的声音从身后缓缓传来,脚步轻轻凑到他身后,再次将他圈住:“你那天昏过去的时候,积木摔碎了,我把碎片一片不落的收起来,藏在了床底。”   倪欲顿了一下。   “后来那间房子要转卖,我怕有人碰你的东西,我直接把那间屋子买了下来,谁都不能碰属于你的东西。来京城之后,我找了很多人,一点点修复,终于把它变回了你喜欢的样子。”   何烨紧紧握着积木,底座轻轻硌着掌心,却抵不过心底翻涌的情绪,手指不自觉收紧。   他忽然想起,自己恢复记忆后曾回过盐城那个房子,想找回那个摔碎的积木,却一无所获。   原来,一直被倪欲牢牢珍藏着,甚至不惜买下房子。   何烨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倪欲。   暖黄的灯光温柔地落在他肩头,褪去了所有锋芒。   可他看向何烨的眼神,那目光带着满满的爱意,将他牢牢困住。   “宝宝,生日快乐。”   倪欲轻声说道,语气虔诚。   何烨望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他一步步走向倪欲,短短几步路,却能清晰感受到倪欲的目光,从头到尾锁在他身上,无比炽热。   走到对方面前时,伸手轻轻抓住倪欲的衣领,微微用力,将他拉低俯身,随即仰头,吻了上去。   倪欲瞬间反客为主,扣住他后脑勺的手指用力,近乎贪婪地加深这个吻。   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吞入腹中,怀里的力道紧得让何烨微微发怔。   两个人站在一排蛋糕前面接吻,奶油的味道在空气里散不开,甜的,腻的。   没过多久,倪欲似乎尝到一丝淡淡的咸味,才发觉那是何烨眼泪的味道。   他瞬间放缓力道,心疼地轻轻舔去他脸颊的泪珠,动作温柔。   可眼底的占有欲却更浓——他的宝宝,连眼泪,都只能为他流。   “倪欲,谢谢你……”何烨贴着他的唇,声音哽咽,“如果不是你,我都快忘了,今天是我的生日。”   “自从妈妈走后,我再也没有过过生日,也不想过生日,可是幸好,幸好有你……”   倪欲闻言,抱着他的手臂更紧,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眼神沉沉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承诺道:“以后不会了,我会陪着你,一辈子都陪着你,谁都不能再让你孤单,谁都不能再把我从你身边带走,我是你的。”   良久,何烨才轻轻松开他的衣领,后退半步。   偏头看着满桌的蛋糕,嘴角噙着笑意,轻声说道:“二十五块蛋糕,我们两个人,肯定吃不完的。”   倪欲抬手,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痕,指尖温柔:“没关系,慢慢吃,吃不完就打包带走。”   何烨闻言,忍不住弯起唇角,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倪欲看着他的笑颜,自己的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同时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笑脸。   仿佛要将这一幕永远烙印在心底,这辈子、下辈子,都只能由他独享。   “来,许个愿吧。”   倪欲轻声提醒,语气满是宠溺,却又带着一丝隐秘的期待。   他的宝宝会许什么样的愿望呢。   何烨看了看满桌的蛋糕,问道:“不用插蜡烛吗?”   倪欲伸手拿起一盒蜡烛,递到他面前。   “蜡烛都在这里,你想插在哪一块,就插哪一块上面。”   何烨望着他,嘴角扬起微微弧度,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幸福。 第67章 许愿   何烨站在那排蛋糕前面,选择了倪欲亲手做的那块蛋糕。   “就这块。”   倪欲没有出声,唇角却不自觉弯起一抹柔和的笑意。   他伸手接过何烨手里的蛋糕,轻轻放在桌上,然后走到墙边把灯的开关按灭了。   整个房间暗了下来,只有院子里的灯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   倪欲从抽屉里拿出一根蜡烛,一根细长的白色蜡烛。   他把蜡烛递给何烨。   何烨接过来,插在草莓蛋糕的正中间。   倪欲拿起打火机,一簇暖黄的火苗缓缓亮起,点亮了烛芯。   摇曳的火光在暗处轻轻晃动,温柔勾勒出何烨柔和的眉眼,暖光落在脸颊上,温润又好看。   “宝宝,许愿吧。”倪欲的声音从他面前传过来。   何烨缓缓闭上双眼。   在心底悄悄许下最真挚的期许:希望倪欲岁岁平安,万事顺遂。   片刻后他睁开眼,微微俯身,轻轻吹灭了跳动的烛火。   何烨睁开眼睛,对着蜡烛把愿望许完了。   他凑过去,深吸一口气,吹灭了烛芯。   房间里彻底黑了。   鼻尖忽然触到一点冰凉软糯,带着草莓的果香,丝丝缕缕漫开来。   紧接着,倪欲微微俯下身,轻轻舔上他亲手抹上奶油的鼻尖。   “祝你愿望成真。”   倪欲温热的气息萦绕在耳畔,温柔缱绻。   何烨还没来得及开口,倪欲的唇便缓缓下移,轻柔覆上他的唇瓣。   唇齿间满是草莓的清甜与奶油的绵柔,淡淡的蛋糕香气缠绕在两人交织的呼吸里。   倪欲的吻温柔又深沉,带着藏不住的黏腻。   何烨抬手轻轻抓住他的衣领,指节微微收紧,没有丝毫抗拒。   倪欲抬手抚上他的后脑,缓缓滑到后颈,掌心贴着温热的肌肤,温柔拢着他,不让他有半分后退。   何烨被吻得呼吸微乱,却温顺地任由他靠近。   抓着衣领的手指慢慢松开,顺着肩头滑落,最后轻轻贴在他的胸口。   隔着单薄的衬衫,能清晰感受到倪欲急促有力的心跳,一下下撞在掌心,滚烫而热烈。   何烨就那样将手贴在他心口,迟迟没有移开。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   久到何烨的嘴唇开始发麻。   直到何烨的唇瓣微微发麻,倪欲才缓缓退开,额头依旧抵着他的额头,谁都没有说话。   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神情,可何烨能清晰感受到倪欲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温柔黏腻。   “宝宝,可以告诉我你刚刚许了什么愿?”倪欲的嗓音带着一丝引诱的意味。   “我许的愿望是,”何烨停顿了一下,望着倪欲的眼睛,认真地答道,“希望倪欲岁岁平安,万事顺遂。”   倪欲握着他的手猛地收紧了,指节箍着何烨的指缝。   何烨没有抽手,倪欲的手收得更紧,紧到何烨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升高。   手指的热度从交握的地方传过来,沿着指节、掌纹、腕骨一路往上,烧到何烨的胸口。   “倪欲,你抓疼我了。”   倪欲立刻放缓力道,随即低下头,唇瓣轻轻贴上何烨的额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何烨没有戳穿他。   他伸手把倪欲的头按下来,按在自己的肩窝里。   倪欲温热的呼吸洒在他的锁骨间,暖暖的。   何烨指尖插进他柔软的发丝里,一下下轻轻抚着。   蜡烛灭了,房间里异常的昏暗。   黑暗里两个人抱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松手。   桌上那二十四块蛋糕还摆在那里,奶油散发着淡淡的甜味。   时间仿佛在此刻定格。   “宝宝,我爱你。” 第68章 手写信   倪欲帮何烨把礼物都搬回了家。   大大小小二十五件。   倪欲把它们码在客厅地板上,摞得整整齐齐。   何烨站在那堆礼物前面,拿起最上面那个小盒子。   深蓝色的包装纸,银色的丝带系着一个蝴蝶结。   他指尖微动,慢慢拆开包装纸,打开丝绒礼盒,一块腕表静静躺在里面。   表盘是深灰色,细长的指针泛着冷调的光,黑色皮质表带触感温润,简约又低调。   完全是他喜欢的款式。   何烨抬手,将手腕上戴了多年、表带早已磨出毛边的旧表轻轻摘下,放在一旁的茶几上。   再将新表缓缓扣在自己腕间,尺寸分毫不差,像是量身定制一般。   他微微翻转手腕。   灯光落在表盘上,晕开一圈淡淡的光晕,清冷又温柔。   只是看了片刻,他便又小心翼翼地将表解下来。   轻轻放回礼盒里,合上盖子,紧紧放在自己身侧。   下一个盒子,拆开是一条羊绒围巾,深灰色的,摸上去很软。   何烨把它围在脖子上试了一下,长度刚好在胸口的位置。   围巾上好似隐约有着倪欲的气味。   第三个盒子最大。   何烨拆开包装的那一刻,不由得愣一下。   里面是一只超大号的毛绒熊。   棕褐色的绒毛蓬松柔软,大到他伸手抱起时,几乎能将整个上半身都牢牢挡住。   他将毛绒熊举到面前,熊的眼睛是圆润的黑色,做工极其逼真。   瞳孔里点缀着细碎的高光,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像是它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何烨盯着那双眼睛静静看了几秒,随即收紧手臂,将毛绒熊紧紧抱进怀里。   绵软的触感包裹着他,暖烘烘的,踏实又安稳。   他忍不住把脸埋进毛绒熊厚实的肩膀里,鼻尖全是柔软的绒毛香。   片刻后,何烨抱着沉甸甸的毛绒熊站起身,缓步走进卧室。   将它轻轻放在床靠墙的一侧。   让它靠着枕头,半个身子陷进被子里。   他细心地把毛绒熊的脑袋摆正,又将它两只圆圆的前爪轻轻搭在被面上。   退后两步端详了片刻。   觉得不够妥帖,又上前一步,把它的脑袋微微往左侧转了转,调整到一个温顺的姿势。   看上去就像在乖乖睡觉。   安顿好毛绒熊,他回到客厅继续拆剩下的礼物。   一件藏蓝色外套,面料软糯亲肤,款式简约百搭,正是他合身的尺码。   一条黑色皮带,哑光银色扣头低调内敛,没有多余的装饰,沉稳又耐看。   何烨拿起皮带细细看了两眼,便轻轻放在腕表礼盒旁,每一样都妥善收好。   剩下的礼物被他一一拆开,每一件都精准踩在他的喜好上,实用又贴心。   拆开之后,他都整理好,小心翼翼地收纳起来。   直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小小的信封。   没有华丽的包装,简简单单的白色信封,封口被仔细粘好。   何烨伸手拿起,缓缓拆开封口。   里面是一张折了三折的白色信纸。   展开后,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开篇便是一行温柔的字——至我最爱的人。   他顺着字迹慢慢往下看,心底的暖意一点点翻涌:   二十五件礼物,不多不少。   每一件都是我揣着你的喜好,一件一件挑出来的。   我嘴笨,不会说什么好听的情话。   所以将所有心意全都塞进这些小东西里。   在遇到你之前,我从来没想过,会这样爱着一个人。   我真的是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占有欲也很强。   所以有时候就会很在意细节。   我只要察觉到一点点的不对劲,我就会疯狂吃醋生气。   我知道这样管着你我不对。   但是在感情里我就是个敏感自私又贪心的人。   在性格方面,我想和你道歉 。   同时也谢谢你愿意包容我的一切。   我没什么别的愿望,只想一辈子留在你身边,寸步不离。   所有普通又无聊的日常,我都想跟你绑在一起。   只能是你,也只能跟我。   何烨握着信纸的指尖微微收紧。   目光落在那一行行工整的字迹上,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温柔与动容,久久没有回神。 第69章 再遇林霖   何烨这次回晋城,是总部派过去的。   项目交接的时候出了点问题,需要他回去处理。   他在京城的工位还没坐热,就得收拾行李往晋城飞。   出发前一天晚, 倪欲来给他送机。   何烨正在在手机上回客户信息。   倪欲对他说:“到了记得给我发消息”。   何烨点了点头。   倪欲又说了一句“别乱跑”。   何烨偏头看着他,笑着对他说道:“我是去出差的。”   飞机落地的时候何烨打开手机先是给倪欲发了一条消息,告诉他到了。   倪欲立马回了消息,让他好好休息。   何烨把手机揣进口袋,上了一辆出租车。   车窗外的晋城和他离开的时候没什么变化,路还是那些路,楼也还是那些楼。   到晋城公司办完事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何烨从旋转门走出来站在台阶上低头看手机,想叫一辆车回酒店。   余光里一个人影从旁边走过来,他以为是路人没在意。   那个人影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了,何烨抬起头,看到林霖站在他面前。   他穿着一件黄色的卫衣,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比之前长了一些,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眼睛。   何烨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顿了一下。   “烨哥。”林霖叫了一声,语气和以前一样随意,但何烨听得出来他的不对劲。   何烨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   林霖站在那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往旁边偏了一下。   他没有动,何烨也没有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何烨想走了,他往旁边迈了一步,林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拉住了他的胳膊。   力道不重,但何烨停下来了。   “我们去旁边的咖啡厅坐坐?”   林霖的声音放得很低。   何烨看了看他拉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又看了看他的脸。   林霖的眼神里没有质问,是恳求。   何烨点了头。   咖啡厅在公司旁边,走路不到三分钟。   两个人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林霖点了一杯美式,何烨点了一杯拿铁。   咖啡端上来的时候林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碟子上发出了一声轻响。   他低着头看着杯子里黑色的液面,开口了。   “烨哥,你为什么不回我信息?”   何烨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他知道林霖会问这个问题,从他决定不回林霖消息的那天起,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但他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   他在之前想过很多种回答,但没有一种能说出口。   他总不能说“因为我男朋友不让我跟你联系”。   他端起拿铁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   “最近比较忙,可能没注意到。”何烨说。   林霖抬起头看着他。   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怀疑。   他就是看着何烨,安静地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忙到连回一条消息的时间都没有?”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一条,烨哥,就一条。你回我一个表情,我都不会觉得这么难受。”   何烨没有说话。   他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林霖把杯子推向一边,手肘撑在桌上身体前倾。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要是我没有得罪倪欲的话,也不会被辞退,跟你的关系现在也不会变成这样。”   何烨听到“倪欲”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猛地蜷了一下。   他的咖啡杯差点没拿稳,液体在杯壁里晃了一下,溅出来一小滴落在杯垫上。   “你刚刚说什么?”   何烨的声音变了,但此时的他还是镇定的。   林霖疑惑地看着他,重复了一遍。   “我说,要是我没有得罪倪欲的话,也不会被辞退。”   何烨盯着林霖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是倪欲把你辞退的?”   林霖靠回椅背上,端起美式喝了一口。   他的语气比刚才轻松了一些,但那种轻松是假装的,何烨听得出来。   “郑经理来我新公司落井下石了,哦不,现在应该叫郑主管。”   他说“郑主管”三个字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   “他自己降职了心里不平衡,见不得别人好。跑来找我说,你得罪大人物了,你知道是哪个大人物吗,就是倪氏集团那个倪欲。人家一句话的事,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何烨的手放在桌下,攥成了拳头。   “郑主管是怎么知道消息的?”   何烨听到自己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   林霖想了一下。   “可能是从他老婆那里知道的吧,毕竟他老婆是公司高层,多少知道点内幕。”   林霖说完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了,我现在新公司也挺好的,就是跟你……”   他没说完,把后半句咽下去了。   何烨没有说话,拿起杯子把剩下的拿铁喝完,杯底在碟子上放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看着林霖开口了。   “林霖,对不起。”   林霖看着他没有说话。   何烨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了一个意思——他想要的不只是一个道歉。   但何烨给不了他别的了。   何烨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手机,对林霖说了一句“我先走了”。   林霖也站起来叫他“烨哥”,何烨转过身看着他。   林霖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一句“你好好照顾自己”。   何烨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咖啡厅。   何烨走出咖啡厅掏出了手机,翻到倪欲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怎么了?”倪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何烨站在路边看着马路对面的红灯,绿灯亮了,他没有走。   “我回酒店再说。”   何烨说完也没等倪欲回话,直接挂了电话。   他现在情绪不稳,说什么都会带着火气。   他不想在电话里跟倪欲吵架。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里打车回了酒店。 第70章 试探   何烨在床边坐了五分钟,手机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拨通了倪欲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到酒店了?”   倪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低的,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嗯,到了。”   何烨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刚从公司出来的时候碰到林霖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何烨刻意在听,根本不会注意到。   何烨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你们说了什么?”倪欲的语气没变,还是那种不急不慢的调子。   “没说什么,就是好久没见了,聊了几句。”   何烨停了一下,“他问我为什么不回他消息。”   “你怎么说的?”   “我说忙。”   倪欲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何烨等了几秒,等不到他开口。   何烨干脆换了个姿势,走到了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林霖说他被辞退之后,郑主管去找过他。”   何烨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应。   “郑主管跟他说了什么?”   “说林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被辞退不冤。还说那个人是你。”   何烨把最后几个字咬得很慢,一字一顿。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这次比刚才长。   何烨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第四下的时候倪欲开口了。   “所以你打电话来,是想问我什么?”   何烨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一下。   倪欲没有否认,没有解释,甚至没有问“你觉得呢”。   他直接跳到了“你想问我什么”。   这个反应太快了。   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通电话。   何烨没有立刻接话。   良久,“林霖被辞退的事,”何烨开口了,“跟你有没有关系?”   “没有。”   倪欲的回答来得很快,没有犹豫。   何烨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倪欲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在电话两端沉默着。   何烨等着倪欲多说几句。   等他说“你相信我”,等他说“你不信我的话可以去查”,等他说任何一句能让他安心的话。   但倪欲什么都没说。   “知道了。”   何烨先说出口。   “你信我吗?”倪欲问。   何烨的手指在窗台上停住了。   他说“信”。   但语气带着迷茫与疑惑。   电话挂断之后,何烨站在窗边没有动。   他想起倪欲以前的态度。   林霖刚被辞退的时候他问过倪欲,倪欲说“我帮你问问”。   那时候他没有怀疑,他觉得倪欲是真的在帮他。   后来他父亲的公司出事,倪欲承认是他做的。   他问倪欲的时候倪欲说“是”,就一个字。   没有辩解,没有铺垫,直接承认了。   倪欲不是一个会撒谎的人,至少在他面前不会。   但今天这通电话里的倪欲和他认识的那个倪欲不太一样。   何烨把手机放在窗台上,转身去浴室洗澡了。   水流从头顶浇下来,他闭着眼睛站在淋浴下面,让人昏昏欲睡。   但他现在的脑子很清醒,林霖说郑主管告诉他得罪了倪欲,郑主管的老婆是公司高层,林霖被辞退的时候倪欲正好在和他在一起。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严丝合缝,每一个豁口都能对上。   何烨睁开眼把水关了,拿毛巾擦干身上的水,走出浴室。   他把浴巾搭在椅背上,在床边坐下来拿起手机,倪欲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早点睡,明天还要忙。”   何烨看着那行字打了两个字:“晚安。”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来。   何烨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去公司处理项目的事,没时间想这些,他跟自己说了好几遍,也没有把那些念头赶走。   他睁着眼睛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第71章 发现秘密   回到京城之后的日子,表面上是风平浪静的。   倪欲依旧每天早上来接他,给他带早餐。   下班的时候倪欲的车停在老位置,何烨拉开门坐进去,倪欲的手会第一时间伸过来握住他的手。   一切和以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但何烨心里那根刺没有拔出来,他只是把它压下去了。   那天晚上倪欲留他过夜。   何烨没有拒绝。   两个人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窗帘拉得很严实。   房间里只有床头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倪欲从身后环住他,下巴抵在他肩窝里,头发还没吹干,水珠蹭在何烨脖子上,凉凉的。   何烨偏头看了他一眼,倪欲的眼睛半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水汽。   “困了?”何烨放轻声音问。   倪欲闷哼一声,鼻音浓重,黏糊糊地蹭了蹭他的肩颈,没有多余的话。   何烨抬手,指尖缓缓抚过他发顶,声音放得更柔:“睡吧。”   两个人躺下来,倪欲的手臂横在何烨腰上,很快就没了动静。   他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身体从紧绷慢慢松弛下来,贴在何烨后背上的胸膛一起一伏的,温热透过薄薄的睡衣传过来。   何烨睡得很浅。   半夜里,喉咙干涩得发疼。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抬起倪欲搭在腰上的手臂,慢慢挪到一旁。   怀里的人只是无意识地动了动,眉头微蹙,却没有醒,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依旧陷在沉睡里。   何烨缓缓坐起身,轻手轻脚穿上拖鞋,踮着脚走出了卧室。   客厅里很暗,只有厨房的灯还留着一盏,是倪欲的习惯,怕他半夜起来喝水看不清。   何烨倒了一杯水喝了两口,端着杯子站在厨房门口。   余光里看到书房的门没有关紧。   门没有关严,虚掩着,留了一条巴掌宽的缝,里面黑漆漆的。   何烨只是想着倪欲粗心,忘了关紧门。   便放下杯子,缓步走过去,打算顺手把房门带紧。   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他看到门缝里透出点光光,好像是电脑屏幕的光。   何烨犹豫了一下,推开了门。   何烨走过去看了一眼,是倪欲忘了关的电脑。   何烨想去伸手给它关了,但不知道碰到了什么,一个窗口跳了出来。   下一秒,何烨浑身的血液,彻底凝固了。   屏幕画面里的地方,他再熟悉不过,那是他自己的卧室。   整齐叠好的被子,床头柜上那盏他用了很多年的白色台灯,半拉着的窗帘,每一处细节,都分毫不差。   何烨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像被钉住了一般,再也挪不开分毫。   他死死盯着屏幕里的画面,视线一点点下移。   最终定格在监控的角度——是从床头的位置,正对床尾拍摄的。   那个位置,放着一只毛绒熊。   是倪欲送给他的,模样柔软可爱,他每天晚上睡觉,都会习惯性地抱在怀里,枕着它入睡。   他一直觉得那只熊的眼睛做得太过逼真,黑亮通透,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像是在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   偶尔夜里醒来,对上那双眼睛,还会觉得些许不自在。   原来……   原来那根本不是毛绒熊的眼睛。   是监控摄像头。   是一双会监视着他睡觉、盯着他所有私密举动的眼睛。   “嗡——”   巨大的惊恐和寒意,瞬间炸开,席卷了他的整个身体。   何烨只觉得头皮发麻,每一根发丝都竖了起来,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睡衣紧贴在皮肤上,刺骨的冷。   手脚控制不住地发抖,从指尖到肩膀,再到双腿,抑制不住地打颤。   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窒息感铺天盖地涌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屏幕光直直打在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温度。   错愕、惊恐、恶心、心寒,无数情绪瞬间将他吞没。   他被监视了。   而做这一切的人,是刚刚还抱着他、温柔蹭着他肩窝、在他身边睡得安稳的倪欲。   那个对他极尽温柔、事事妥帖、看起来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倪欲。   何烨的手指几乎要将皮肤掐破。   他机械地移动着鼠标,颤抖着手,将监控画面最小化。   而电脑桌面上,一个没有任何名字、只有默认黄色图标的文件夹,赫然映入眼帘。   他有预感他不应该打开那个文件,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指尖颤抖着,点开了那个文件夹。   密码框弹了出来。   何烨的大脑一片空白,浑身发冷,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他凭着本能,输入倪欲的生日,错误。   输入自己的生日,错误。   输入他们确定关系的那天,依旧错误。   指尖在键盘上停顿了一瞬,冰冷的恐惧将他包裹。   他鬼使神差地,输入了他们最初相遇的那一天。   “滴”的一声轻响。   文件夹,开了。   下一秒,密密麻麻的照片,瞬间铺满整个屏幕。   何烨的呼吸,彻底断了。   他浑身僵硬,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一张一张,往下滑动。   每一张照片,全都是他。   没有一张例外。   有他在公司深夜加班的模样,侧脸对着镜头。   有他在地铁站等车的瞬间,戴着耳机,低着头刷手机。   还有他走在街头的样子,在咖啡店坐着的样子,甚至……是他在家门口掏钥匙的样子。   每一张,都拍得悄无声息。   每一张,都离他极近。   他以为的私人空间,他以为的温柔相爱,全都是一场被人全程窥视、全程掌控的骗局。   何烨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生理性的恶心涌上喉咙,让他几乎要吐出来。   浑身的汗毛全部竖起,被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寒意彻底包裹。   像是被人剥光了衣服,扔在众目睽睽之下,所有的隐私、所有的安全感,在这一刻,碎得彻彻底底,连渣都不剩。   他一直以为,倪欲爱他,在乎他,把他放在心尖上。   可他现在才知道,这份爱根本不是温柔,是禁锢,是窥探,是密不透风的掌控。   他像一个猎物,从头到尾,都活在倪欲的视线里,毫无藏身之处。   颤抖着手,他一个一个,关掉所有窗口,恢复成记忆里的样子,不敢留下一丝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是逃一样,转身关上书房门,跌跌撞撞地走回卧室。   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刺骨的凉。   卧室里依旧安静。   倪欲还在熟睡,呼吸平稳绵长,睡得毫无防备。   姿势和他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一只手还无意识地伸到他睡的那一侧,像是在下意识地寻找他。   何烨站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倪欲,看了很久很久。   眼前的人,眉眼温顺,睡颜安宁,看起来温柔又柔软。   和那个躲在暗处、疯狂窥探、秘密偷拍的人,判若两人。   何烨只觉得毛骨悚然。   他缓缓俯下身,将那只还在寻找他的手,轻轻拿起来,慢慢放回倪欲自己的身上。   倪欲的指尖,无意识地动了一下,依旧没有醒。   何烨重新躺回床上,身体僵硬,缓缓转过身,彻底背对着身后的人。   身后,是倪欲依旧平稳温热的呼吸,是他熟悉的体温,是曾经让他觉得安心的气息。   可此刻,何烨只觉得无比恐惧。   原来这么久以来,他从来没有看懂过倪欲。   原来他身边躺着的,从来都不是他以为的爱人。   是一个把他牢牢掌控、藏着无尽阴暗秘密的陌生人。   深夜的房间里,静得可怕。   只有身后均匀的呼吸声,和他自己快要冲破胸膛的的心跳声。   这一次,那根扎在心底的刺,再也压不住了。 第72章 异常   何烨是在公司主动接下那个项目的。   总部发通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日程,本来不用他去,派另一个同事去就行。   但他还是在自己名字后面打了勾。   那些照片、监控、还有林霖的事,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在脑子里转,转得他睡不着。   他想找个能够暂时远离倪欲的地方冷静几天。   下班的时候倪欲的车准时停在楼下。   何烨拉开门坐进去,倪欲的手伸过来想握他,他低头系安全带,动作自然地避开了。   倪欲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收回去搭在方向盘上。   “今天想吃什么?”倪欲问。   何烨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   “都行。”   车子开出去一段路,何烨开口了。   “我后天要出差。”   倪欲偏头看了他一眼。   “去哪?”   “盐城。”   “又去?你不是刚从那边回来没几天?”   何烨没接话,看着窗外不断往后退的街灯。   倪欲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叩了两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听得很清楚。   “怎么最近这么忙,比我都忙。”   倪欲的语气好似带着一点委屈。   何烨听得出来,他只是“嗯”了一声,没有解释。   倪欲又偏头看了他一眼。   这次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刚才长,何烨感觉到了,但没有转头。   倪欲没有再问,车子继续往前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到了餐厅门口,倪欲停好车,伸手去解何烨的安全带,手指碰到安全带扣的时候蹭到了何烨的手背。   何烨的手缩了一下,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在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倪欲注意到了。   但他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按下了安全带扣。   吃饭的时候何烨比平时更安静,倪欲给他夹菜他就吃,倪欲问他好不好吃他就说好吃。   他的回答都是对的,但倪欲觉得哪里不对。   何烨说话的时候不看他,以前何烨说话的时候会看着他,就算不是一直看,偶尔也会看。   今天一次都没有。   吃完饭倪欲结了账,两个走出餐厅。   以前这个时候两个人会手牵着手并肩走。   但今天倪欲感觉到何烨在刻意远离他。   倪欲停下来。   何烨也停了,偏过头看他。   倪欲看着他,眼神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但都被压住了。   他只说了一句。   “你后天就要走了,又有好几天见不到。今晚留下来陪我吧。”   何烨站在那里,夜风把他的衣摆吹得往后飘。   他看着倪欲,倪欲也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的脸上。   “我今天得回去收拾东西,不然来不及。”何烨说。   他看着何烨,过了几秒又说道,“那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就行。”   何烨转身走到路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门拉开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弯腰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出租车汇入车流。   倪欲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越来越远,拐过一个路口,不见了。   倪欲站在那里没有动。   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去问问何烨最近怎么这么多差事。”倪欲的声音听起来没变,但电话那头的人听得出来他的情绪不对。   “我之前交代过,少给他安排点事。”   对面的人应了一声,倪欲挂了电话。   很快,手机收到了刚刚一条新消息,倪欲便知道了缘由。   他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   倪欲把手搭上去,指腹在何烨摸过的那个位置慢慢蹭了两下,目光落在前方。   “宝宝,你是想出差,还是想远离我呢……”喃喃自语道。   没有人回答他。   车内的灯早就灭了,只有仪表盘的冷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轮廓分明,眼底的阴影很深。   他挂挡踩了油门,车子驶出停车场。   绿灯亮了,后面有车按喇叭。   倪欲才回过神踩了油门,车子往前开去。 第73章 摊牌   何烨从酒店电梯里出来,拖着劳累的脚步往房间走。   一天的会开下来,脑子发涨,嗓子也说哑了。   他现在只想洗个澡,躺在床上,什么都不想。   然后他看到了倪欲。   那个人就站在他出差的酒店房间门口。   虽然背对着他,但何烨不用看脸也能认出来,那个身形,那个站姿,那个气场。   何烨的脚步顿了一下。   走廊不长,从电梯口到房门口不过十几步,但这十几步他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过去几天积攒的疲惫、失眠、委屈,就往上涌一层。   走到倪欲面前的时候,何烨停下来。   他没有看倪欲,侧着头看向另一侧。   “你这是什么意思,倪欲。”何烨一字一句的说道。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一本正经地喊倪欲的名字。   倪欲站在那里,他的脸色不好看,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一整晚没睡。   “我没什么意思。”   倪欲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很多。   他顿了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何烨,你是什么意思?躲着我,很好玩吗?”   这也是倪欲第一次这么严肃地喊何烨的名字。   何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鼻子忽然一酸。   他忍住了,没有让那股酸意涌上来。   他转过头,看着倪欲。   这是他这几天以来第一次正视倪欲的脸。   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深沉的,黏腻的,以前他觉得那是深情。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只是深情,那是监视,是掌控,是不容逃脱的牢笼。   “我什么意思?”何烨的声音开始发抖,“倪欲,你自己做了什么,你心里不知道吗?一直瞒着我,很好玩吗?”   倪欲的眉头皱了一下,下颌绷紧。   他迷惑地看着何烨。   “你就为了林霖的事,要跟我这样闹?”   何烨听到“林霖”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猛地蜷紧了。   “你以为只有那一件事吗?”何烨的声音拔高了。   “你到底要瞒我到什么时候?你偷拍的那些照片,你偷放的摄像头,你当我是傻子吗?你就是这样爱人的吗?”   倪欲愣住了。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何烨看到了他眼底那一瞬间的凝滞。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   倪欲开口了,但每一个字都让何烨异常痛苦。   “所以呢,除了我爱你,还有谁爱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刺进何烨的身体里。   何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那些已经在喉咙里滚了无数遍的质问,在这一刻全部堵住了。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倪欲说得太对了。   是啊,除了倪欲,还有谁爱他?   他的父亲不爱他,他的母亲不爱他,他的爷爷奶奶走了,那些同事也不过是客客气气的关系。   他活了二十五年,真正在意他的人,只有眼前这个。   可这个人的爱让他窒息,让他恐惧。   倪欲的那句话也打破了何烨一直以来粉饰的平和。   何烨的眼睛红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沙哑的哭腔。   他不愿意在倪欲面前掉眼泪,但没有忍住。   “是……是啊,是啊,是没人爱我啊……”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但我也不需要人爱!我更不需要你来施舍你那令人窒息的爱,好吗!”   何烨说完这句话就转过身了。   门很快被打开,他快步走进去,没有回头。   倪欲伸出手想拉住他。   指尖从何烨的袖口擦过去,只蹭到了一截布料,什么都没抓住。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指节还保持着弯曲的姿势,想要握住什么。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倪欲便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   但这句话还没说完,回应他的是门板合上的声音,“砰”的一声,很重。   倪欲站在那扇关上的门前,手还伸着,没有收回来。   他看着那扇门,门板上没有猫眼,他看不到门后的何烨在做什么。   但他没有敲门,就那么站着。   何烨靠在门板上,后背抵着冰凉的门。   他没有开灯,房间里很暗,窗帘没拉。   外面的光线幽幽照入,昏沉朦胧,裹着化不开的孤寂与悲伤,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从走廊那时起就一直在掉泪,到现在也没停。   没有一点哭声,泪水早盛满了眼眶,溢出来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一滴滴砸在地板上,静得听不见半点声响。   倪欲站在门外,何烨站在门内,隔着一扇门板。   两个人谁都没有动,谁都没有再说话。   倪欲始终没有离开,何烨也始终没有开门。 第74章 认错   何烨一晚上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数着自己的心跳。   天亮时,他看着窗外通过窗帘透进来的光亮,坐了起来。   穿上拖鞋走到浴室,镜子里的人眼睛肿着,眼底乌青一片,嘴唇干裂起皮。   他拧开水龙头,冷水浇在脸上,激得他整个人一抖。   收拾好后,打开房门的那一刻,他的脚步顿住了。   倪欲坐在地上,靠着走廊的墙壁,两条腿伸在门边。   他的头歪向一边,眼睛闭着,脸色很差。   眼底一片乌青,比何烨的还重。   他的衣服和昨天来的时候穿的是同一件,他在地上坐了一整晚,没有离开。   何烨开门的动静惊动了他。   倪欲的身体猛地动了一下,眼睛睁开了。   看到何烨的那一刻,他立马撑着地面要站起来。   动作太快,腿麻了,身体晃了一下,踉跄了半步才站稳。   他的手扶了一下墙,稳住身体。   然后一把抓住了何烨的手腕,力道很大。   “何烨,我昨晚不是那个意思。”   倪欲的嗓音沙哑得厉害,“我当时被情绪冲昏了头,口不择言了。”   “是我的错。”   他的手指在何烨的手腕上慢慢收紧,像怕他跑了。   何烨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   这只他牵过无数次的手,今天却在隐隐发抖。   何烨抬起头看着他。   倪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白泛红,眼睑下方是两片浓重的青黑色。   他的头发也乱了,有几缕垂在额前,和他平时一丝不苟的样子判若两人。   何烨看了他几秒,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倪欲。   “我要先去上班”   他把手腕从倪欲手中抽出来,动作不快,但没有犹豫。   “等我下班,我们去酒店旁边那个咖啡厅聊聊。”   倪欲的手指在被抽开的瞬间本能地想要收紧,指节猛地一蜷。   最终,还是慢慢的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好。”倪欲只能答应。   “我等你。”   何烨没有再看倪欲,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向电梯。   按了按钮,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转过身的时候,倪欲还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   何烨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睛。   电梯到一楼的时候,他睁开眼,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好情绪,走了出去。   倪欲站在走廊里没有动。   电梯门关了很久了,他还看着那个方向。   他慢慢坐回地上,后背靠着墙壁,腿伸在何烨刚才打开过的那扇门旁边,坐在那一动不动。   咖啡厅选在酒店旁边,走路不到五分钟。   何烨到的时候倪欲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   他换了衣服,头发也重新打理过。   但眼底那片青黑遮不住,整个人看起来比早上在走廊里的时候还要疲惫。   何烨径直走去,在他对面落座。   服务员立刻快步走来,弯身询问饮品需求。   他只是淡淡抬眼,语气平静无波:“不用,谢谢。”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   两个人对坐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窗外的天色也渐渐暗了。   良久,倪欲终于动了。   他指尖微颤,将那杯一口未碰的美式轻轻往桌边推了推。   陶瓷杯底与桌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寂。   他垂着眼,声音努力放轻:“我昨天说的那句话,不是那个意思。”   何烨没有接话。   “我当时听你说那些话,脑子里一下子就乱了,一片空白。”   倪欲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指尖死死抠着桌沿:“我想说,我很爱你,我太爱你了,爱到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才……”   何烨依旧等着,直到倪欲彻底沉默,他才缓缓开口。   “倪欲,你知道我生气的不是那句话。”   何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倪欲的睫毛猛地一颤,一言不发。   “你偷拍我。”   何烨看着他,目光平静却锐利,一点点剖开他所有的伪装:“你在我卧室里装针孔摄像头,你暗中动手脚,让林霖丢了工作,转头却告诉我,这些事和你毫无关系。”   突然何烨又想起倪欲回来的那段时间,自己收到的那些骚扰信息。   但自从自己和倪欲在一起后就没有再收到过。   至此,何烨心底已经有了猜测。   但他也懒得去问了,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压着胸腔里翻涌的失望与寒意,声音微哑:“你做了这么多越界的、让人窒息的事,可你昨晚对我说的,却是‘除了我爱你,还有谁爱你’。”   何烨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你是想提醒我除了你,我身边空无一人,没有依靠,没有退路。所以我必须原谅你,必须接受你做的所有事,必须留在你身边,因为我别无选择,对吗?”   倪欲的指尖掐得掌心生疼,却浑然不觉。   他终于抬起头,眼底布满红血丝,他死死盯着何烨,声音发颤:“那你要我怎么做?”   “你要我删掉所有照片吗?你要我把所有监控都拆掉吗?你说,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全都改,全都听你的。”   他往前微微倾身,语气急切又带着一丝卑微,“但你不要不理我,不要不要我。” 第75章 迷晕   看着他这副模样,何烨心口又涩又闷,堵得发慌。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里只剩疲惫的决绝:“我想,先分开几天。”   “嗡”的一声。   倪欲的大脑瞬间空白。   他手指猛地蜷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软肉里。   何烨看清了他瞬间惨白的脸色,终究是软了一瞬,轻声补了一句:“不是分手,只是分开几天,各自冷静一下。我需要时间,冷静几天。”   “几天?”   何烨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地问道。   何烨别开眼,没有看他:“不知道。”   “三天?”倪欲的声音很轻。   “五天?”   何烨没有回答,倪欲又问了一句“一周?”   “先分开吧。”何烨说。   他没有说几天,他说的是“先分开吧”。   没有期限。   倪欲没有再问了。   指甲早已深深掐进掌心,刺破了皮肤,细小的血珠慢慢渗出来,疼得钻心,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他没有再闹,没有再求,只是沉默了很久很久。   脸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他看着何烨,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情绪:“那我明天回京城。”   顿了顿,他轻轻开口,带着最后一丝执念:“你来送我。”   何烨看着他苍白的脸,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咖啡厅时,夜风已经比来时凛冽了许多。   晚风吹得街边行道树的叶片哗哗作响,影子在地面摇晃不定,像两人此刻支离破碎的关系。   倪欲走在何烨左侧,半步之遥。   不远不近,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一路沉默。   第二天下午,何烨算好时间去倪欲的房间给他送行。   他走到倪欲的房间门口,门没有关严,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何烨敲了一下门没有人应,又敲了一下还是没有人应。   他推开门走进去。   房间里的窗帘拉着,灯也没有打开,很暗。   何烨站在门口,叫了一声倪欲,没有人回答。   他往前走了两步,看到倪欲的行李箱靠墙放着,拉链开着,里面是空的。   他正要转身去浴室找,忽然闻到一股甜腻的味道。   不是香水味,是一种他陌生的、让人头晕的味道。   他下意识抬手捂住口鼻,但已经晚了。   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地板在往上翻,天花板在往下坠,他伸手想扶住旁边的柜子,手指碰到了柜门,但没力气抓住。   他的身体往下滑,膝盖磕在地毯上,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意识断掉之前,他听到了脚步声,从身后走过来。   那脚步声在他身边停下来。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轻轻扶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放倒在床上。   何烨的眼睛还睁着,但已经看不清东西了。   他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床边,很高。   那个人弯下腰,把他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从他额角慢慢滑到颧骨,动作很轻,很慢。   “睡吧。”那个声音说。   何烨听出来那是谁了。   他想喊那个名字。   但还没有发出声音,意识就彻底断了。   倪欲站在床边,垂眸静静看着床上毫无防备、彻底失去意识的人。   他的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指尖一遍遍轻轻抚过何烨的眉眼、鼻梁、嘴唇。   动作虔诚,带着失而复得的疯狂与珍视。   他的左手掌心,还留着昨天攥出来的伤口。   血已经干涸,结了一层薄薄的、暗红的痂,蹭过何烨温热的皮肤,带着一丝粗糙的痒意。   “等你醒来我们就到家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   没有人回答他。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何烨平稳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似乎真的只是睡着了。   倪欲直起身,拉过被子盖在何烨身上,把被角掖好。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车到了吗?”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倪欲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握住何烨垂在身侧的手,手指慢慢穿过何烨的指缝扣住。   何烨的手没有回应,温热的,软软的,任他握着。   倪欲低下头,嘴唇贴上何烨的手背,贴了很久很久,没有动。 第76章 被锁   意识是被刺骨的寒意拽回体内的。   何烨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试图睁开眼,睫毛颤了许久,才勉强掀开一条缝。   他下意识想撑着身子坐起来,可刚一发力,就感到四肢沉甸甸的。   脑子昏沉了片刻,混沌的意识骤然清明。   不是他没力气,是他被锁住了!   心脏猛地一沉,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何烨艰难地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腕上。   冰凉的铁链贴着他的皮肤,那种凉意顺着血管往上走,一直蔓延到心口。   铁链的另一端,牢牢焊在厚重的床头金属架上,纹丝不动。   另一只手腕,一模一样。   他再往下看,脚踝上也缠着同样的铁链。   链身很短,短到他只能勉强蜷缩在床上,连稍微大幅度的动作都做不到。   只要一动,铁链就会狠狠勒进皮肉,磨出尖锐的疼。   何烨僵直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   他没有徒劳地挣扎。   因为不用猜,不用想,他第一时间就知道,做这一切的人是谁。   偌大的房间里死寂一片,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丝合缝,连一丝自然光都透不进来,分不清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   他像被扔进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牢笼,没有时间,没有方向,裹得他喘不过气。   “倪欲!”   何烨猛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喊声在空旷冰冷的房间里回荡着。   他还没来得及平复胸口翻涌的愤怒,下一秒,房门就被轻轻推开。   倪欲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宽松的深色家居服,薄软的衬衫裹着身形,袖子随意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粗壮的手腕。   头发没打理,软垂的发丝遮住了些许眉眼,看上去温柔又平和。   可就是这份平静,让何烨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冷汗。   眼前的倪欲,太安静了。   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神情漠然。   比失控的疯狂更让他恐惧。   倪欲一步步走到床边,自然地在床沿坐下,抬手朝他伸过来。   指腹轻轻贴上他的额头,划过太阳穴,再落到颧骨,动作温柔得近乎亲昵。   “醒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重重地砸在何烨心上。   何烨猛地偏头,狠狠躲开了他的触碰。   手腕瞬间发力,铁链被扯得绷紧,金属碰撞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   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突兀,却也在提醒着他现在的处境。   “你锁着我干什么?”   何烨咬着牙开口,声音里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   倪欲没有看他。   视线落在那根勒在他腕上的铁链上,指尖顺着链身往下滑,最终停在他腕骨旁。   那里的皮肤已经被铁链磨得泛红,只要轻轻一碰,就传来尖锐的痛感。   倪欲的指腹,就轻轻抚上了那处泛红的皮肤。   “怕你走。”   他说得云淡风轻,却直白得残忍。   何烨盯着他的脸,看着他眼底毫无玩笑的认真,只觉得荒谬,可笑。   又让人毛骨悚然。   他怕自己走,所以用铁链把他锁起来,把他困在这不见天日的房间里,剥夺他所有的自由,把他变成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所有物。   “你疯了吗?”   他几乎是低吼出声,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怒意和悲凉。   倪欲没有反驳,只是缓缓低下头,微凉的嘴唇,轻轻吻在了他手腕上那块被磨红的皮肤上。   轻柔的触感,却让何烨浑身僵硬,汗毛倒竖。   “可能吧。”   闷哑的声音,贴着他的皮肤传来,带着绝望的偏执。   何烨猛地用力,想把手抽回来。   可铁链瞬间绷得笔直,死死勒进皮肉里,原本就泛红的皮肤被勒得更疼,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下一秒,倪欲就按住了他的手腕,带着绝对的压制,让他根本动弹不得。   “别扯,会疼。”   倪欲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愧疚,没有半分知错的不安,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疼惜。   那是一种病态的、让人不寒而栗的疼惜。   他心疼他的伤口,却丝毫不觉得,用铁链锁住他、把他囚禁在这里,是错的。   何烨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是哪?”   他哑着嗓子问,声音里已经没了怒火,只剩下疲惫。   “我们的家。”   倪欲轻声回答,语气笃定又温柔。   我们的家。   这三个字落在何烨耳里,只觉得无比讽刺,又无比恐怖。   这不是家,是牢笼。   是专门困住他的囚笼。   何烨看着他,眼底最后一点光亮都灭了,只剩下冰冷的麻木。   “倪欲,你把我锁在这里,我就会留下来吗?”   你以为用这种方式,就能把我绑在你身边吗?   倪欲依旧看着他,伸手轻轻拨开他额前凌乱的发丝。   指尖划过他的耳廓,停在他的下颌,动作温柔,眼神却坚定得可怕。   “你会的。”   “因为你出不去。”   轻飘飘的一句话,瞬间击碎了何烨所有残存的侥幸。   他忽然彻底懂了。   倪欲不是在威胁他,不是在恐吓他。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不争的事实。   他把他带到这里,锁上铁链,不是一时冲动,是他早就有了这样想法。   何烨没有再说话,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缓缓转过脸,闭上眼,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光,是唯一的光亮。   倪欲的手还一直搭在他的手腕上,指腹一遍遍蹭着那块被铁链磨红的伤口,一圈又一圈。 第77章 物是人非   何烨不知道他被困在这里多久了。   窗帘永远拉着,他分不清白天黑夜,慢慢对时间没有了概念。   他每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冰冷的铁链依旧贴着皮肤,毫无自由。   门开了。   脚步声从门口走到床边,皮鞋踩在地毯上,不轻不重,节奏很稳。   倪欲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在床沿坐下来了。   何烨没有动,面朝另一侧,背对着他。   “吃饭了。”   倪欲的声音很轻。   何烨没有回应。   倪欲舀了一勺粥,送到他嘴边。   何烨的嘴唇闭着,闭着眼睛不想看他。   倪欲的勺子停在那里,没有催,也没有收回去。   倪欲的耐心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多。   良久,倪欲开口了,“你不吃,身体垮了,更逃不掉。”。   何烨的手指在被子底下蜷了一下,还是没有动。   倪欲把勺子放回碗里。   何烨以为他要走了,但他没有。   他坐在床边,安静地等着。   何烨的后背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被子传过来。   何烨闭着的眼睛还是睁开了。   他转过身,从倪欲手里接过碗,自己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粥已经不烫了。   他咽下去,又舀了一勺。   他没有看倪欲,但他能感觉到倪欲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脸上。   喂完饭倪欲拿起湿巾要给他擦嘴,何烨偏头躲开了。   倪欲的手停了一下,没有追过去,把湿巾放下了。   他拉起何烨的手,开始给他擦手指。   何烨没有挣扎。   擦完手,倪欲把何烨的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腕骨旁边那块被铁链磨破的皮肤。   伤口已经结痂了,但边缘还有点红。   倪欲拧开药膏,挤了一点在指尖,一点一点地涂在那块伤口上。   倪欲涂完药没有马上松手,他的拇指还按在何烨的腕骨上,停在那里。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倪欲喃喃自语着。   “你以前会主动拉住我的手,会靠在我肩膀上,会说想我。”   何烨的手指蜷了一下。   “那天你过生日,许愿说要我平安。你许愿时烛光照在你脸上,很好看。”   倪欲陷入了回忆。   “我那时候就在想,这辈子就你了。”   何烨把脸转向另一侧。   他不想听。   但倪欲的声音还是会钻进耳朵里,避不开。   倪欲的拇指还在他腕骨上慢慢蹭着。   “你站在厨房门口看我做饭,我说你碍事,想把你赶走。但你没走,就站在门口,一直陪着我。”   何烨闭上了眼睛。   那些画面也在他的脑子里回放着。   “你以为我忘了?”倪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都记得。每一件都记得。”   何烨的喉咙哽了一下。   他想说“你记得又怎样”,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倪欲松开了他的手,替他把被角掖好。   何烨闭着眼回避倪欲。   倪欲安顿好何烨后,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明天再来。”   门关上了。   随后,何烨睁开眼睛,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金属铁链的碰撞在安静的房间里发出脆响。   何烨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起倪欲刚才说的那些话——生日,厨房门口。   那些都是真的,那时候他也是真的开心。   但现在呢?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条铁链,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   他的手腕被铁链磨得发红,倪欲每天给他涂药,涂完药又把他锁回去,半点不由他。   他知道倪欲爱他,他也知道倪欲不会放他走。   何烨翻了个身,铁链又响了一声。   他没有去管它,闭上了眼睛。   可眼泪却在黑暗里无声滑落,顺着眼角淌进鬓边,一点点浸湿了身下的枕头。 第78章 变乖   倪欲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袋子。   何烨靠在床头看着他把袋子放在床尾,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   手机,钥匙,钱包,身份证。   何烨没有动,看着倪欲又把那几样东西整整齐齐地码在袋子里,拉上拉链。   “外面不会有人来找你。”   倪欲平静地说道。   “你消失的这些天,别人只会以为你有事。请假的事我帮你办好了,公司那边说你出差。”   何烨沉默着。   “林霖会给你发消息,你不回,他以为你不想理他。你同事以为你在出差。你房东以为你退租了。”   倪欲把袋子放到地上,靠着床脚放好。   “没有人知道你在这里,就算知道了……也没人能奈我何。”   何烨依旧没有说话。   倪欲看着他,目光深沉,不躲不闪。   “你知道的,我没有在吓你。”倪欲说。   “我只是在告诉你事实。”   倪欲走了之后,何烨躺在床上。   他在想倪欲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真的。   林霖会给他发消息,他不回林霖会难过,但林霖不会报警。   同事以为他在出差,房东以为他退租了。   没有人会来找他,因为没有人知道他被囚禁了。   他想出去,他必须出去。   但倪欲不会放他走,所以他只能自己想办法。   次日倪欲进来的时候,何烨没有像之前那样面朝墙壁背对着他。   他靠着枕头,看着倪欲走进来。   倪欲注意到了不同,脚步顿了一下。   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在床沿坐下来,舀了一勺粥送到何烨嘴边。   何烨张开嘴乖乖含住了。   倪欲的手停了一下,勺子在何烨嘴唇上多停留了一瞬才抽走。   何烨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张开嘴等着下一勺。   倪欲喂完饭拿起湿巾要给他擦嘴,何烨没有躲。   甚至微微抬了一下下巴,让倪欲的手指能够到他的嘴角。   倪欲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何烨注意到他擦嘴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   “今天怎么这么乖?”   倪欲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问,又像是自言自语。   何烨没有回答。   他就盯着倪欲看。   倪欲被他看得不自在。   何烨已经很久没有正眼看他了。   涂药的时候何烨主动把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腕骨旁边那块伤口。   痂快好了,已经掉了大半。   倪欲低着头涂药,指腹在伤口上打圈。   但何烨没有看他,他在观察着门。   门没有关严,但从他坐着的角度能看到门缝,能看到门锁的位置,甚至能隐隐约约看到房间外的布局。   倪欲涂完药把他的手放回去,被角掖好。   何烨看着他做完这些事,忽然开口了。   “你什么时候能不锁着我?”   “等你不想离开我的时候。”倪欲说。   何烨没有再问了。   倪欲端着碗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何烨还靠着枕头,看着他的方向。   倪欲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推门出去了。   何烨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把刚才看到的那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门锁是那种老式的转柄锁,从里面可以拧开。   但门是从外面锁上的,所以他还是需要钥匙。   何烨闭上眼睛。   他现在还走不了。   他要等,等倪欲放松警惕,等他有足够的把握。   第二天倪欲进来的时候何烨还是靠着枕头坐着,还是看着他走进来,还是乖乖张嘴接粥。   倪欲喂完饭没有马上走,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他看着何烨,何烨也看着他。   两个人在昏暗的灯光里对视了。   “你今天好点了吗?”倪欲问。   何烨点了点头。   倪欲看着何烨,伸出手把何烨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从何烨的耳廓慢慢滑下来,停在下颌。   何烨没有躲,倪欲的手指在他下颌那里停了一下收了回去。   “我下午再来。”倪欲站起来走了。   他把这一天观察到的信息存进脑子里。   倪欲腰带上有个钥匙扣,上面挂了两把钥匙,一大一小。   小的那把可能是这个房间的。   他得找到机会把那把钥匙拿到手,还要让倪欲亲手把他的锁链解开。 第79章 解开锁链   何烨开始变乖了。   有时会主动和倪欲找话题聊天,有时也会接受倪欲的亲密举动,不再抗拒。   起初倪欲不信,认为这只是他的小把戏。   他给何烨擦完药,把药膏拧好放在床头柜上,看着何烨欲言又止。   何烨也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闪。   倪欲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出些什么。   但什么也没看出来。   倪欲先移开了目光。   慢慢地倪欲信了。   因为何烨在他怀里睡着了。   是真的睡着了。   呼吸变得平稳绵长,身体从紧绷慢慢松弛下来,自从被他困在这个房间后皱起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倪欲低头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伸出手把他额前张长的头发拨到耳后。   看着他安然的睡颜。   在额头轻轻落下一吻。   “宝宝,好梦。”   自从那天晚上后,倪欲把铁链调松了一点。   给了何烨更多地活动空间。   何烨看着手腕上那根被调松的链子,没有说话。   他没有急着动作,他等了两天。   两天里他比之前更乖,乖到倪欲开始习惯他的顺从。   倪欲开始带书进来,在床边念给他听,何烨就靠在他的肩膀上安静地听着。   两个人好像隔阂,还像以前那样温馨的依靠在一起。   那天倪欲在床上抱他的时候,何烨没有躲。   倪欲的手臂环着他的腰,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一下一下地打在他的锁骨上,温热的。   何烨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推开他。   倪欲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嘴唇在何烨的颈窝处流连着。   何烨没有躲,反而他伸出手环住了倪欲的背。   倪欲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的手从何烨的腰侧往上滑,指腹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地按上去。   何烨的手指在他后背慢慢攥紧了,攥住了他的衣服。   何烨偏了一下头,嘴唇从倪欲的嘴角擦过去,碰上了他的嘴唇。   倪欲的呼吸骤然重了。   他扣住何烨的后脑勺把何烨按进了枕头里,吻落得很急,不再是之前那种温柔的试探。   何烨没有抗拒。   手臂紧紧抱着倪欲。   倪欲的手从何烨的衣服下摆伸进去,指尖碰到腰侧皮肤的时候,何烨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他的手没有停,顺着腰线往上摸。   何烨的呼吸也乱了。   他的身体比他的意志更诚实,太久没有被触碰了,每一次指尖划过都会激起一层细密的颤栗。   然后倪欲的手指碰到了铁链。   冰冷的金属环贴着他温热的手背,那种温差让他顿了一下。   何烨也感觉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条链子。   然后抬起头看着倪欲。   “手疼。”   何烨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   他把手腕抬起来,铁链在两个人之间晃了一下,金属环碰撞发出细微的响声。   倪欲看着他的手腕,那块被铁链磨出伤口的皮肤已经快好了。   “勒的。”何烨说。   他没有抱怨,但他看着倪欲,眼里藏着泪光,让人怜惜。   倪欲看着那双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手指按在铁链的接口处,停了一下。   何烨没有催他。   他把手腕放在倪欲面前,不说话,就是眼含泪珠地看着倪欲。   倪欲的手在接口处慢慢摩挲着。   随后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小的钥匙。   何烨看着那把钥匙,面上没有任何变化,但心跳猛地加速了。   倪欲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   “咔嗒”一声,铁链松开了。   何烨的手腕从链子里脱出来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一种久违的轻松。   他好像离自由更近一步了。   倪欲把铁链放在床头柜上,转过头看着何烨。   他的目光在何烨脸上停下。   何烨看到他眼底那一瞬间的犹豫,立刻伸出手环住了倪欲的脖子,把脸贴上了他的肩窝。   倪欲还没反应过来就把手反扣住他的腰。   “还疼吗?”倪欲温柔地问道。   “嗯。”何烨把脸埋得更深了。   “你轻点。”   倪欲把他整个人拢进怀里。   何烨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着,感受着手指在他后背慢慢滑下来。   他没有推开倪欲,反而手攀上了倪欲的肩膀,把他拉得更近。   倪欲的嘴唇从他嘴角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脖子。   何烨仰起头,手指插进倪欲的头发里,轻轻攥住。   倪欲的呼吸变得更重,压抑了很久的声音从喉咙里漏出来。   何烨开始主动。   他翻了个身把倪欲压在了下面。   倪欲仰面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惊讶。   但那惊讶很快被另一种更浓烈的欲望取代了。   何烨低下头吻他的喉结,吻他的锁骨,手指解他的扣子,一颗一颗地解开。   倪欲的手握住了他的腰,抓得很紧。   像是想阻止他,又像是在鼓励他继续。   何烨没有停。   他的吻从倪欲的胸口一路往下,带着牙齿的轻咬。   倪欲的呼吸彻底乱了。   手从何烨的腰上移到了他的后脑勺,手微微按压着在他身上放肆的头。   何烨知道他在干什么。   他在消耗倪欲,把他榨干,让他累到睁不开眼,累到倒头就睡,累到明天早上不会在他之前醒来。   他的动作更放肆了。   倪欲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低哑柔情,叫的是何烨的名字。   何烨听着那个声音,有一瞬间的心软,但只是一瞬间。   他把那点心软咽了下去,俯下身吻住了倪欲的嘴唇。   倪欲的手臂环着他的腰,把他整个人箍在怀里,吻得又急又深。   何烨被他吻得有些喘不过气,但没有退。   他伸出手把床头灯调暗了一点,光线暗下来之后倪欲的表情看不太清。   何烨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嘴唇贴着他的锁骨。   “别停。”何烨的声音很轻。   倪欲的手扣得更紧了。   两个人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主导谁。   何烨的主动出乎倪欲的意料,倪欲被这种主动取悦了。   他的手指攥着何烨的手腕,更加发力。   他闭上眼睛,感觉到倪欲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急。   何烨知道倪欲快到极限了。   他也没有停下来,他更紧地贴上去,嘴唇贴着倪欲的耳朵,一声一声地喊他的名字。   “倪欲,倪欲……”   倪欲的手臂环着他的腰,把他箍得更紧了。   何烨感觉到了,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情动。   是因为他看到了那扇门的钥匙就挂在倪欲的腰带上,就在他伸手能够到的距离。 第80章 囚禁   温存完后,倪欲没有再用铁链把何烨锁上。   他把何烨拢进怀里,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头顶,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   何烨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慢慢归于缓和。   何烨没有马上行动。   他在黑暗中等,等倪欲的呼吸变得更深更均匀。   良久,他慢慢睁开眼睛,看着倪欲的脸。   倪欲似乎真的累了,睡得很沉,眉头舒展开来。   何烨看了两秒,把目光移向了他的腰间。   随后他伸出手,指尖慢慢探向倪欲的腰间。   钥匙还挂在那个扣环上。   他的手指碰到钥匙的时候停了一下,倪欲的呼吸没有变化。   他把钥匙从扣环上取下来。   动作很轻很慢,生怕惊动了倪欲。   钥匙离开扣环的瞬间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何烨的呼吸顿了一下,倪欲依旧没有反应。   何烨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掌心被钥匙的齿痕硌得发疼。   他开始从倪欲的怀里往外移,先是一条腿,然后是腰,然后是整个上半身。   倪欲的手臂在他移开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何烨立刻停住。   等了几秒,何烨悄悄松了口气。   万幸倪欲没有醒来。   他继续往外移,终于整个人从倪欲的怀里脱了出来。   他赤脚站在地毯上,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倪欲侧躺着,手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搭在被子上,呼吸平稳。   何烨转身往门口走。   他的脚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手摸到了门把手,把攥在手心里的钥匙插进锁孔。   他的手指在发抖,试了两次才对上,钥匙插进去了,他往右拧,拧不动,往左拧,还是拧不动。   他加了一点力气又拧了一下,钥匙卡在锁孔里纹丝不动。   他又试了一次,两次,三次,金属在锁孔里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门还是没有开。   何烨的手开始发抖。   “宝宝,你就这么想离开我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   阴森森的,还有一丝何烨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冷意。   何烨的手僵在门把手上,整个人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他没有回头。   而倪欲的脚步声从床边往门口走,赤脚踩在地毯上,一步一步,很慢。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脚步声近了。   “你以为我真的信了?”   更近了。   “你在我怀里睡着的时候,我就在想,你是真的睡着的,还是装的。”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了下来。   何烨能感觉到倪欲的体温从背后贴上来。   隔着薄薄的睡衣,温热的,   但何烨的后背在发凉。   “后来我想,不管你是不是装的,你想演,我就陪你演。”   倪欲的手从何烨身后伸过来,手指轻轻覆上了何烨握着钥匙的那只手。   他把钥匙从何烨的掌心里慢慢抽出来。   何烨攥得很紧,但倪欲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了。   钥匙被抽走得瞬间刮了一下何烨的掌心。   很疼,但何烨没有出声。   “没想到一把假钥匙能让你这么处心积虑的讨好我……”   “你什么时候能真的乖一点?”   倪欲的声音从何烨耳后传来,嘴唇几乎贴着何烨的耳廓。   “我每天都在等,等你想通。等你知道,你只能待在我身边。”   何烨紧闭双眼,单薄的身躯抑制不住轻轻颤抖。   过了许久,何烨才缓缓转过身,主动抬手环住倪欲的脖颈,将整张脸深深埋进他肩窝。   倪欲身形微僵,转瞬便收紧手臂,将他牢牢拥入怀中。   “我没有想走。”   软糯的声音闷闷地埋在肩头,低哑又温顺,听不出半分真心。   倪欲垂眸望着怀中人柔软的发顶,语气轻柔得近乎卑微,藏着满心偏执与痴念。   “就算是骗我也无妨。”   “只要你肯骗我一辈子,我就当你真的不想走。”   何烨将脸颊埋得愈发深沉,敛去眼底所有隐忍与酸涩,藏起了所有不为人知的心事。   时间一晃,就是一整年。   何烨已经在这栋房子里,被关了整整一年。   可他从来没放弃过逃跑。   他每天都在偷偷观察别墅里的每一处,记倪欲的作息时间,反复试门窗的锁扣和防护。   哪怕只有一点点能逃走的可能,他都不想放过。   但倪欲实在太细心,把所有何烨能想到的逃跑的路都堵死了。   别墅的监控无死角的全天候着,四周没有一处看不见的死角。   何烨试了一次又一次,全都没用。   到最后,还是没找到任何离开的机会。   但比起一开始被死死锁在一间卧室里,现在的日子,稍微松了一点。   倪欲不再限制他在屋里的活动范围,整栋两层别墅,他都能随便走动。   客厅、阳台、空着的次卧、走廊,他想去哪就去哪。   只是倪欲的底线很清楚——别墅的大门,外面的院墙,他半步都不能靠近,更别说出这个房子。   当然,和外界断掉的,不只是这堵墙和一扇门。   家里所有能联网、能联系外面的电子设备,手机、平板、电脑、手表,就连能连网的小音箱,全被倪欲收走锁了起来。   何烨的手里什么都没有,没法打电话,没法发消息,也无从知道外面的任何消息。   他被彻底隔离开。   困在这个漂亮舒适却没自由的笼子里,和外面的世界,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日子过得又慢又无聊,整天一个人待着,心里闷得发慌。   倪欲看出来他闲得难受,没多说什么,直接把朝南采光最好的一间房收拾出来,改成了书房。   他自己开车跑遍城里的书店,一箱箱搬回来各种书,小说、散文、科普、名著,全都摆得整整齐齐,塞满了一整个书房的书架。   就是想让何烨有事做,不至于天天发呆烦闷。   何烨心里一直抵触倪欲,根本不想领他的情,总故意找事冷淡他,和他拉开距离。   倪欲每天都亲自做饭,换着花样做,食材也挑新鲜好的,做出来的味道其实很合何烨的口味,他私下吃得很习惯。   可他就是故意摆着脸,对倪欲很是挑剔。   “我现在吃不惯你做的菜。”   “今天的菜不好吃,不合自己胃口。”   “不想吃,倒了吧。”   句句都是嫌弃。   但倪欲从来不会跟他生气,也不会怪他。   而且听完这些话,他立刻找了专业的厨师来教自己。   每天抽空去学,从零开始练做菜。   不光如此,他还挤时间去考营养师证,翻厚厚的专业书,研究怎么搭配饭菜更营养,严格算荤素和食量,一门心思就想让何烨吃得合口,又吃得健康。   别墅很大,平时倪欲一出门,就只剩何烨一个人。   屋里安安静静的,一点人气都没有,待久了特别冷清孤单。   何烨随口跟倪欲提了一句,家里太静,待着不舒服。   倪欲默默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就抱回来一只小狗,性子温顺,看着很可爱。   他本来是想着,自己不在家的时候,有小狗陪着何烨玩,何烨能不那么孤单。   何烨确实很喜欢这只小狗,很快就接受了它。   他每天都陪着小狗玩,收拾狗窝,按时喂水喂食,还特意查怎么养,亲手给小狗做营养餐。   照顾得特别用心,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小狗身上。   倪欲看着,反倒有点后悔了。   以前就算何烨讨厌他、抵触他,眼里好歹还会有他,心思好歹还放在他的身上。   可自从有了小狗,何烨所有的时间和注意力,全在小狗身上。   他甚至还给小狗取了了个名字,叫“团团”。   他会轻声跟团团说话,会温柔地摸它的毛,会耐心照顾它的一切。   这些温柔和上心,自从发生了那些事后,再也没有给过倪欲。   倪欲就静静看着,心里又酸又闷。   他百般迁就、处处捧着的人,到头来,自己过得还不如一只小狗。   而这只被何烨取名叫团团的小狗,像是跟他一条心似的。   明明是倪欲把它抱回这个家的,可它从头到尾都不亲近倪欲,甚至透着一股子明显的嫌弃。   只要倪欲一凑近,团团立马夹着尾巴跑开,躲得远远的,半点都不愿意挨着他。   倪欲偶尔试着伸手逗它。   团团要么别过脑袋不理不睬,要么干脆转身走掉,一点回应都不给。   何烨坐在一旁,把这一幕完完整整看在眼里。   默默在心里夸了一句:“不愧是我养的,太争气了。” 第81章 转机   而转机也在这时候出现了。   最近倪欲一直在忙他调查了差不多两年的事,才终于把那条线连起来的。   车祸的刹车痕迹、事故路段的监控盲区、那辆失控大货车的背景调查,还有那场交流会上出现的异常人员多出来的那几笔大额银行流水。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   他反复确认了几遍,但每一遍得出的结论都一样。   倪振国,倪耀诚的亲弟弟,他的亲叔叔。   那个人在他父亲面前永远是一副恭顺模样,逢年过节提着礼物上门,在家族聚会里坐在最末的位置,从不抢风头,从不说不该说的话。   倪欲小时候还觉得这个叔叔可怜,父亲对他冷淡,爷爷把大部分家产都留给了大儿子,他什么都没争到。   后来倪欲出车祸,倪振国是第一个赶到医院的。   在走廊里红着眼眶对倪耀诚说“哥,欲儿一定会没事的”。   倪欲想象到那张装模作样的脸,胃里翻了一下,有点恶心。   但他没有先告诉他的父亲。   倪耀诚在倪欲回来后将公司事务全权交给了倪欲,说是要培养继承人,让他提前适应适应。   而他和蒋清清就转身去到国外度假。   这种事在电话里说不清这种事,而且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开口。   说你亲弟弟要杀你儿子,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甚至觉得他是家里最老实的人?   倪欲把证据整理好,存进了一个文件夹,然后开始布局。   他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把倪振国在倪氏集团的所有根基连根拔起,没有给倪耀诚打电话,没有提前打招呼。   等倪振国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手里的股权已经不值钱了,账户被冻结了,连他安插在各个部门的人都被清理干净了。   倪耀诚是在家庭群里看到的消息。   倪振国的妻子发了一条消息,很长一段话。   大意是“大哥,振国再怎么说也是你亲弟弟,你非要赶尽杀绝吗”。   倪耀诚正在酒店的露台上喝咖啡,蒋清清躺在旁边的躺椅上敷面膜。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片刻,往上划了划,没有看到倪欲发过任何东西。   他退出群聊,打开和倪欲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倪欲发的工作汇报,三天前的。   倪耀诚放下手机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蒋清清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站起来走进房间开始收拾行李。   “去哪?”蒋清清的声音从露台传过来。   “回国。”   “这么急?不是还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吗?”   倪耀诚没回答,直接把手机举起来让她看家庭群里那条消息。   蒋清清扫了一眼把脸上的面膜揭下来,愣了一秒,然后也立马从躺椅上坐起来开始换衣服。   他们回来的消息还没来得及告诉倪欲。   但倪耀诚从他的秘书口中得知倪欲这段时间下了班就往城东那套房子跑。   几乎每天都不落下,以前从没有过这种情况。   那套房子是早年倪耀诚给他准备的婚房,装修好了之后一直空着。   倪欲从没去住过,不知道为什么最近突然住了进去。   倪耀诚没多想,秘书说起的时候他嗯了一声就挂了电话。   他对儿子的私生活没有过问的习惯。   倪欲不想说的事,他也不会问。   车子停在别墅门口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倪耀诚下车按了门铃,蒋清清站在他身后,裹着外套。   等了一会儿没人开门,倪耀诚又按了一次。   这次门铃响过之后,门开了。   倪欲站在门口,他看到倪耀诚和蒋清清的时候,愣了一下。   “爸,妈,你们怎么突然回来了?”倪欲问道。   “你叔叔的事,你怎么不跟我们说?”   倪耀诚的语气不算严厉,只是想搞清前因后果。   倪欲没有接话。   他站在门口,身体微微侧着,挡住了门内的视线。   蒋清清往里看了一眼,没看到什么,只看到走廊的灯亮着。   “你最近住这边?”倪耀诚问。   倪欲点了点头。   倪耀诚看着他,等了几秒,见他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不让我们进去坐坐?”   走廊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爪子挠门的声音,又像是什么东西的碰撞声,听得不太真切。   蒋清清偏头往里看,倪欲的身体还挡在那里。   她的目光从倪欲的肩膀上方越过,什么也没有看到。   “欲儿,谁在家?”蒋清清轻声问道。   倪欲没有回答。   他退开了半步,侧身让出了门口。   倪耀诚看了他一眼,迈步走了进去。   蒋清清跟在后面,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倪欲站在门口没有动,把那本书放在玄关的鞋柜上,跟着走了进去。   客厅的灯开着,电视也在放着,是一档综艺节目。   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旁边是一个果盘,果盘里的草莓咬了一口,放在那里。   沙发上有一条叠好的毯子,抱枕歪着,像是有人刚刚坐过。   倪耀诚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然后看向走廊尽头那间的房间。   才发现倪欲养了一条小狗。   而那条小狗一直在挠门、撞门,好像房间里面有什么东西很让他着急。   “什么东西在那里边?”倪耀诚问。   倪欲正想说“是他的男朋友在里面睡觉,还是不要进去打扰他了”。   但蒋清清已经走过来了,她的高跟鞋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   倪欲下意识的想阻止蒋清清的过来,但又一想到他母亲身体不好,僵了一瞬。   也就在这一瞬,她已经走到那扇门前,打开了门。 第82章 暴露   门开了。   蒋清清的手还僵在门把手上,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房间里没开灯,走廊的白光从她身后倾泻而入,在深色地板上拓出一片扇形亮区,刚好照亮床榻上蜷缩的人影。   何烨陷在被褥里,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眉头死死拧着,额前碎发被冷汗浸透,黏在皮肤上。   手腕上缠着的铁链,在微弱光线里泛着冷光。   链条从他腕骨紧紧绕到床架金属杆上,绷得笔直。   密闭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与腥气,闷在空气里散不开。   蒋清清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指尖死死攥着门把手。   身后传来脚步声,倪耀诚走到她身侧,目光越过她颤抖的肩膀,望向房间里。   看清床上脸色苍白的何烨,看清那根死死锁住他的铁链时,男人平日里温和的眉眼瞬间沉了下去,周身气压骤降。   他抬手扶住蒋清清摇摇欲坠的肩膀,没有说话。   可紧绷的下颌线已经暴露了滔天的怒意。   而倪欲,就站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没有上前,也没有躲闪。   大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中,只有下颌线条冷硬凌厉,看不清神情。   何烨是被噩梦缠得窒息,才猛地惊醒的。   梦里倪欲蹲在他面前,眼神温柔得不像话,轻声说“门开了,你可以走了”。   他不敢信,踮着脚试探着迈出第一步,身后没有人来追他,他慌不择路地开始跑。   长长的走廊望不到头,他拼命往前冲。   身后却始终跟着铁链拖拽地面的哗啦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像索命的铃音。   他不敢回头,只知道跑。   直到一声清脆的锁舌弹响,咔嗒一声,他狠狠撞在一扇紧闭的门上,无论怎么推都纹丝不动。   拖拽声戛然而止。   下一秒,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   何烨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喘息粗重。   入目不是倪欲那张偏执又疯狂的脸,而是一个穿着素色旗袍的女人,眼眶通红,嘴唇不住颤抖,正满眼震惊又心疼地看着他。   他认得这张脸。   在京城医院的病房里,这个女人曾抱着他,失声喊着“欲儿”,是倪欲的母亲,蒋清清。   而蒋清清身后,站着面色沉冷的倪耀诚。   何烨瞬间慌了,下意识往被子里缩,把戴着镣铐的手腕死死往被褥深处藏。   可动作幅度太大,铁链还是发出一声细碎的轻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他想撑着身子坐起来,可浑身酸软无力,刚动了一下,就重重跌回枕头上。   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脖颈、锁骨上密密麻麻的暧昧痕迹,触目惊心。   原来就在半小时前,这间房里,刚爆发过一场和过去三百多天里,无数次一模一样的争执。   两人本来正在沙发上坐着看综艺,可不知道为什么,何烨又和倪欲提到他想出去的事。   “倪欲,我想回家,我想出去。”   轻飘飘一句话,戳破了倪欲这些天维持的温柔。   这一年里,何烨也说过很多次。   一开始是哀求,是哭闹,是拼尽全力的反抗;后来反抗被碾碎,哭闹被耗尽,就变成了这样小心翼翼的试探,低声下气的祈求。   每一次,都一模一样。   每一次,都能瞬间点燃倪欲骨子里的偏执与暴怒。   倪欲当时就坐在沙发旁,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试试他有没有发烧,是不是烧糊涂了说出这种话。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压抑着怒火,“再说一遍。”   何烨咬着唇,不肯收回话:“我想出去,我在这里待了一年了,我不想再待下去了……”   他不想再每天被困在这间房里。   他以为求得多了,总能有一丝希望。   却忘了,倪欲的疯癫,从来不会因为他的软弱,就有半分消减。   “不想待下去?”倪欲笑了一声,笑声冰冷又诡异。   他俯身逼近何烨,伸手死死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何烨,你是不是忘了,你是我的。”   “我没有不让你待在我身边,我只是想出去走走,想看看外面……”   “外面有什么好的?”倪欲打断他,眼神猩红,偏执得可怕,“有别人,有能让你离开我的东西。我不会让你走,这辈子都不会。”   争执没有持续多久,就彻底演变成了倪欲单方面的宣泄。   他被“离开”两个字彻底激怒,二话不说把何烨拽向房间,扯过床头的铁链,将何烨的手腕牢牢锁在床架上。   而被关在门外的团团好像意识到他的主人现在处于危险之中,在外面一直狂吠。   叫累了就撞门,就用爪子挠门。   可惜都于事无补。   何烨挣扎过,哀求过,哭着说他错了,说他再也不提了。   可没用。   每一次他提离开,倪欲都会变成这副模样。   锁着他,困住他,把他折腾到失去意识。   直到他再也说不出一句“想走”,直到他彻底瘫软在他怀里,只能依附于他。   这一次也不例外。   何烨最后是昏过去的,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只剩满脸的泪痕与冷汗,昏昏沉沉地陷入梦魇。   而倪欲,在他昏过去之后,只是静静坐在床边,一遍遍抚摸着他被锁链勒红的手腕。   眼神又恢复了那种病态的温柔,低声呢喃着“别再想走了,好不好”。   仿佛刚才那个暴戾疯狂的人,从来不是他。   他以为,这会和过去无数次一样。   等何烨醒过来,要么不敢再提,要么再提,他依旧有办法把人锁在身边,永远不放。   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傍晚,蒋清清和倪耀诚突然回了家。   没有提前打招呼,没有任何预兆,径直推开了这间房门。   于是,这场被倪欲藏了整整一年的、见不得光的囚禁,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了父母眼前。 第83章 解开   蒋清清的目光落在那些痕迹上,脚步猛地一顿。   原本攥着门把手的手瞬间脱力,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地板上。   倪耀诚收回落在何烨身上的目光,缓缓转过身,视线直直投向走廊阴影里的倪欲。   倪欲依旧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一言不发,一副破罐破摔的执拗模样。   倪耀诚盯着他,压着胸腔里翻涌的怒火,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吓人:“你过来。”   倪欲没动。   直到倪耀诚的眼神愈发冷厉,他才慢吞吞地从阴影里走出来。   站在父母面前,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偏执又倔强,没有半分愧疚。   蒋清清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又可怕的儿子,眼泪流得更凶,浑身都在发抖,却说不出一句话。   倪耀诚的目光扫过敞开的房门,扫过床上狼狈不堪的何烨。   最终落回倪欲脸上,一字一顿,冷硬发问:“钥匙。”   短短两个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倪欲却像是被触到了逆鳞。   原本平静的眼神瞬间掀起戾气,他猛地抬眼看向倪耀诚,语气强硬又偏执,没有半分退让:“没有。”   他不可能给。   给了钥匙,就等于放开何烨,等于让他离开自己。   他熬了整整一年,把人锁在身边,寸步不离,怎么可能因为父母的一句话,就把他放走。   倪耀诚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抗拒。   眉头拧得更紧,怒意彻底翻涌上来:“倪欲,我再说最后一遍,钥匙。”   “我不给。”   倪欲咬着牙,眼神猩红,目光下意识瞥向房间里的何烨,语气里带着近乎疯狂的偏执,“他是我的,我不能放他走。”   “你疯了!”蒋清清终于忍不住,失声哭喊出来,伸手想去拉他。   却被他下意识躲开,“那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的所有物!你把他锁起来,折磨他,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没有折磨他。”   倪欲低吼,声音里带着委屈和偏执,“我只是不想让他离开我,我有错吗?”   “你这是囚禁!是犯罪!”倪耀诚厉声打断他,平日里儒雅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震怒。   “倪欲,你看看他现在的样子!你把人折磨成这样,你还有理了?立刻把钥匙拿出来,解开链子!”   “我不!”倪欲后退一步,双手死死插在口袋里,攥着那串钥匙,“除非我死,否则别想让我放他走。”   他的态度决绝,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倪耀诚看着自己养出的儿子,满眼失望与痛心。   他上前一步,逼近倪欲,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你以为你这样是爱他?你这是把他往死里逼。倪欲,今天这钥匙,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我不——”   “你要是不拿出来,”倪耀诚打断他,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现在就报警,让所有人都知道,倪家的独生子,干了非法囚禁的事。你自己毁了自己不要紧,别拉着整个倪家陪葬,更别再害了何烨。”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狠狠浇在倪欲头上。   他看着眼前震怒的父亲,看着泪流满面、满眼绝望的母亲,又转头看向房间里,那个把脸埋在枕头里、浑身发抖的何烨。   何烨的肩膀微微耸动。   他是在哭吗……   倪欲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可以不管自己,不管倪家,可他没办法不在乎何烨。   他怕把事情闹大,怕何烨受到更多伤害,怕何烨再也不会看他一眼。   僵持了足足半分钟,走廊里的空气几乎凝固。   倪欲垂在身侧的手剧烈颤抖,猩红的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   那份抗拒,终于在父母的强硬施压与心底的恐惧中,慢慢瓦解。   他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慢吞吞从口袋里掏出那串钥匙,指尖抖得厉害,却还是死死捏着,不肯松手。   倪耀诚看着他这副模样,没有丝毫心软,只是冷声道:“放在这里。”   倪欲咬着唇,尝到一丝血腥味。   最终还是闭了眼,把钥匙狠狠放在一旁的鞋柜上。   金属钥匙碰撞木质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像敲碎了他最后一丝执念。   放下钥匙的瞬间,他猛地转身,不想再看父母的眼神,也不想再看房间里的何烨。   踉跄着走向客厅,重重跌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阴影里,再也没有动静。   蒋清清依旧站在走廊里,眼泪模糊了视线。   倪耀诚快步走上前,拿起鞋柜上的钥匙,转身走进房间,走到床边。   他没有看何烨身上的痕迹,只是弯腰,动作尽量轻柔地握住他的手腕,将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   禁锢了何烨无数日夜的铁链,终于松开。   何烨的手腕从铁链里解脱出来,留下一圈深深的红痕。   他却依旧一动不动,闭着眼,把脸埋得更深。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躲开眼前这让他窒息的一切。   倪耀诚将解下的铁链轻轻放在床头柜上,沉默地看了他几秒。   眼神复杂,有心疼,有愧疚,还有对儿子的震怒。   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蒋清清还站在原地,眼泪已经流干,眼眶红肿得吓人。   倪耀诚走上前,伸手揽住她颤抖的肩膀,带着她往客厅走去。   客厅里,电视机还在播放着喧闹的综艺节目。   夸张的笑声此起彼伏,与房间里的死寂、压抑格格不入,显得格外讽刺。   倪欲独自坐在沙发上,电视屏幕的光忽明忽暗地打在他脸上。   映出他苍白的脸、通红的眼眶,还有眼底化不开的偏执与绝望。   倪耀诚扶着蒋清清在对面沙发坐下,不等倪欲开口,便沉声道:“明天一早,把何烨送回去。”   倪欲猛地抬起头,眼底瞬间重新燃起戾气,哑着嗓子反驳:“我不送!我不会让他走!”   “他想去哪,就送他去哪。”   倪耀诚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态度强硬到底,“从今往后,你不准再纠缠他,不准再靠近他半步。”   倪欲死死攥着沙发扶手,胸口剧烈起伏,却再也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   他已经输了,在拿出钥匙的那一刻,就输得彻底。   蒋清清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变得面目全非的儿子,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欲儿,妈妈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你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对他?你到底把他当成了什么?”   倪欲看着母亲泪流满面的脸,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有答案。   他爱何烨,爱到疯魔,爱到只能用锁链把他绑在身边,才能确定他不会离开。   这个逻辑,在他心里支撑了整整一年,严丝合缝,无懈可击。   可他知道,这句话说出来,没有人会信,更没有人会理解。   倪欲靠在沙发上,缓缓偏过头,望向走廊的方向。   那扇房门还敞开着,走廊的灯亮得刺眼。   何烨还躺在床上,没有出来,也没有任何动静。   他不知道何烨现在是哭是笑,是解脱还是恐惧。   可他突然不敢去看,也不敢去想。   那份被逼妥协的不甘,与失去他的恐慌,瞬间将他彻底吞没。 第84章 逃脱   铁链解开的那一刻,何烨没有半分解脱的松懈,只剩彻骨的麻木。   他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整整两天,房门紧闭。   不吃,不喝,不说话,连呼吸都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的烟。   蒋清清端着温热的白粥,一次次站在门外,轻轻叩响门板,可门内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她就那样沉默地站着,心里又酸又涩,最后只能默默转身,把凉透的粥重新端走。   几个小时后再换一碗热的送来,依旧是原封不动地被端回。   倪耀诚整日奔波在外,处理倪振国留下的一堆烂摊子,身心俱疲。   可每晚踏进家门,第一句话永远是问蒋清清:“何烨吃了一点没有?”   蒋清清只能无力地摇头。   夫妻俩在客厅坐着,相对无言。   倪欲也没有离开那栋房子。   他睡在一楼的客房里,白天坐在客厅沙发上,不看书,不看电视,就坐在那里。   但他没有去敲那扇门。   蒋清清每次从楼上下来,看着儿子孤零零陷在沙发里的模样,心口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却又半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是他们亏欠了何烨,也是他们,没教会儿子如何去爱,而非占有。   直到第二天深夜,倪耀诚拖着满身疲惫从外面回来。   刚在玄关弯下腰换鞋,面前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他猛地抬头。   何烨就站在面前。   他穿着倪欲给他买的那些衣服,深色的卫衣,裤子长了一点,裤脚堆在鞋面上。   他瘦了很多,衣服挂在身上晃晃荡荡的。   脸色发白,眼底乌青。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轻飘飘的。   倪耀诚僵在原地,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何烨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没有抬头看他,目光直直落在倪耀诚的鞋面上。   沉默了几秒,才缓缓抬眼,声音沙哑干涩,却字字清晰,没有一丝颤抖:   “倪先生。”   倪耀诚喉结滚动,沉沉应了一声:“嗯。”   “你以前说过,我替你挡了那一刀,救了你一命,你答应我,可以满足我一个要求。”   何烨抬起头,眼神平静无波,只剩一片淡漠,“这句话,还算数吗?”   倪耀诚的心猛地一沉。   他当然记得他说过那句话,在何烨替他挡刀之后,在病床前亲口许下的承诺。   那时候何烨刚醒过来,脸色也是这么白,也是这么瘦。   他说你可以把这个愿望存着,以后什么时候想到了再告诉我。   但他没想过,何烨会在这样的时刻,提起这个承诺。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自己儿子囚禁了整整一年的少年。   沉默了许久,终究是缓缓点了头,声音沙哑:“算数。”   得到答案的那一刻,何烨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查地松开来。   他抬眼,目光坚定,没有半分犹豫,一字一句说道:   “我要出国。去最远的地方,任何国家都可以。我只有一个条件,永远不要让倪欲找到我。”   倪耀诚张了张嘴,想说“你再想想”,想说“毕竟是倪欲真心待你”。   可看着何烨枯瘦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的决绝,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倪欲囚禁了何烨一年,是他们倪家,欠他太多。   他不能,也没有资格,再拦着他。   何烨见他沉默不语,又补了一句: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求人,也是最后一次。”   倪耀诚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释然与愧疚。   他重重点头,声音沉定:   “好。我安排。送你走,让你彻底离开这里,再也不会有人打扰你。”   何烨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留下一句,“谢谢倪先生。”   转身走向房间,背影挺直。   倪耀诚站在玄关,久久没有动弹。   直到那道单薄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缓缓换好鞋,走进客厅。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厨房的一盏小灯亮着,堪堪照亮沙发上的一道身影。   倪欲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倪耀诚在他对面坐下,沉默良久,终究还是开了口,声音平静却残忍:   “何烨刚才找我了。”   倪欲垂在膝盖上的手,瞬间死死攥紧,连呼吸都顿了一拍。   “他要出国。”   倪耀诚没有回避,直直看着儿子,一字一句道,“他让我送他走,去最远的地方,不让你找到他。”   倪欲猛地转头看他,眼眶瞬间通红,布满了狰狞的红血丝。   原本黯淡的眼底,瞬间炸开滔天的慌乱与崩溃,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极致的颤抖:   “你答应他了?!”   倪耀诚看着他疯癫的模样,没有丝毫心软,只是点了点头:“我答应了。”   四个字,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倪欲的心脏。   下一秒,他猛地站起身,声音里带着歇斯底里的嘶吼:   “你没有资格替他做决定!他是我的!他只能留在我身边!”   “倪欲!”   倪耀诚厉声喝住他,脸色冰冷,“你囚禁他一年,把他困在这栋房子里,毁掉他的人生,你才有什么资格留他?!我欠他的,我儿子欠他的,这次,我必须放他走!”   倪欲根本听不进去,满心满眼只有“何烨要走”四个字。   他红着眼,不管不顾地往倪欲的房间冲,想要去敲开那扇门,想要把人死死抱住,再也不让他离开。   可他刚冲去门口,就看到何烨已经收拾好了简单的行李,准备离开。   而客厅的地板上,那只何烨曾经最疼爱的小狗团团,正摇着尾巴,跑到他脚边,用脑袋轻轻蹭他的裤腿。   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嘴里发出软糯的呜咽声,像是在挽留,像是在不舍,又像是在求何烨带着它一起走。   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最亲近的人,要离开了。   何烨垂眸,看了它一眼。   随即便移开了目光。   下一秒,他径直迈开脚步,绕过团团,继续往前走,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回头。   团团愣在原地,尾巴慢慢垂了下来,委屈地呜咽着,却再也不敢上前。   倪欲站在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痛得他浑身发抖。   他看着何烨决绝的背影,看着他连自己最爱的小狗都不肯带走。   看着他铁了心要把所有和这里相关的一切,都彻底抛弃,瞬间崩溃到极致。   他疯了一样冲下去,不顾倪耀诚的阻拦,一把想要抓住何烨的手腕。   声音嘶哑到破音,带着哭腔,歇斯底里地嘶吼:   “何烨!你不准走!你不许走!”   何烨侧身避开,没有看他,眼神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   倪欲抓了个空,踉跄着后退一步,红着眼,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砸下来。   他死死盯着何烨,声音里是极致的疯狂与卑微,他对着他嘶吼,近乎哀求:   “你敢走试试!你要是敢踏出这个家门,我就去死!我立刻就去死!”   “你不是说,你希望我平平安安的吗?你不是说,你不想我出事吗?!”   “你走了,我平安不了!我一点都平安不了!!”   他哭得浑身颤抖,声音破碎不堪。   他以为这样,就能留住他。   他以为,何烨终究是心软的。   可何烨只是淡淡抬眼,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动容,没有丝毫波澜。   倪欲被他看得浑身发冷,心口的痛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还想上前,还想把人强行留下,倪耀诚却已经冲了上来。   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对着门外厉声吩咐:   “保镖!把少爷拦住!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他靠近半步!”   守在门外的保镖立刻冲了进来,一左一右,死死架住倪欲的胳膊,任凭他怎么挣扎、怎么嘶吼、怎么踹打,都纹丝不动。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倪欲疯狂挣扎,头发凌乱,眼眶通红,泪流满面,像个彻底疯魔的病人,“他是我的!你们凭什么拦我!凭什么让他走!”   “何烨!你回来!你别走!我错了!我再也不困着你了!我什么都听你的!你别走好不好……”   嘶吼渐渐变成哀求,哀求变成呜咽。   他被保镖死死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何烨一步步走到玄关,看着他换上鞋子,看着他没有回头看自己一眼,没有半句告别。   蒋清清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装满衣物和药品的袋子,眼眶通红,看着何烨,满心愧疚,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何烨走到她面前,接过袋子,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天还未亮,天边只有一抹淡淡的鱼肚白。   倪耀诚安排的车,早已停在别墅门外。   何烨没有回头,径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瞬间,彻底隔绝了屋内的哭喊。   倪欲被保镖死死按着,瘫软在地上,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出院门,看着它一点点消失在路的尽头,再也看不见踪影。   他所有的挣扎,瞬间消失,浑身力气被抽干,像一摊烂泥一样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寓家  团团跑到他身边,轻轻蹭他的手背,呜咽着安慰他。   可他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满脸都是泪痕。   “团团,你的爸爸不要你了,不要你了……也不要我了……”   倪耀诚站在一旁,看着儿子崩溃绝望的模样,没有丝毫心软。   这是他应得的。   轿车一路驶向机场,何烨靠在车窗上。   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看着天边渐渐升起的朝阳,染红半边天空,温暖又明亮。   他终于,逃离了那个囚禁他的牢笼。   没有留恋,没有不舍,只有满心的解脱。   从此,山高水远,天各一方。   他与倪欲,再无瓜葛。   而那栋别墅里,倪欲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抱着团团,望着空荡荡的门口,从天黑坐到天亮,又从天亮坐到天黑。   他嘴里反复呢喃着“他是爱我的”,可这句话,再也没有人听,再也没有人信。 第85章 开始新生活   何烨落脚的地方是一个靠海的小城。   倪耀诚安排得很妥帖,住处、语言学校、生活费,全都预备好了。   何烨在飞机上想过,到了之后要先给倪耀诚报个平安,然后去找一份工。   他不想用倪家的钱,一分都不想。   那张蒋清清塞给他的卡他没有动过,从信封里拿出来就保存在床头柜里了。   住的地方是一个老式公寓的三楼,不大,但干净。   窗户对着一条窄窄的街道,对面是面包店,每天早上六点准时飘出香味。   何烨站在窗户前看着那条街,街上没有人,路灯还亮着。   他想起国内那个城市的街道,也是这么宽,路灯也是这么亮。   语言学校在小城的滨海片区,坐公交四十分钟,沿途能看一路海景。   何烨不再缩在最后一排沉默寡言,他挑了靠窗的前排位置,准时上课,认真记笔记,原本就扎实的英语功底,很快就派上了用场。   班里的同学来自五湖四海,有东南亚的留学生,还有和他一样想来这里定居的异乡人。   课间总热热闹闹地凑在一起聊天。   起初有人主动和他搭话,他也学着浅笑慢慢回应。   从最简单的天气、美食,聊到彼此的家乡。   他话依旧不多,却不再封闭自己,眼神里的疏离渐渐淡了,多了几分温和的烟火气。   班里的同学都很喜欢这个安静却友善的东方男生。   偶尔会约他课后一起去海边散步,去市集逛一逛,何烨很少拒绝,慢慢学着融入这份陌生的热闹。   倪耀诚每周发一封邮件,问他过得好不好,钱够不够用,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何烨每次都回三个字:挺好的。   他们的交流也只限于此。   他从没有动过倪耀诚给的生活费。   即便手里的积蓄交完学费和房租后所剩无几,也依旧咬着牙,一家一家去找工作。   这座小城虽华人不多,却处处透着包容。   他没有碰壁太久,很快就在海边一家温馨文艺的咖啡店找到了工作。   咖啡店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本地女人,卷发,性格爽朗又热心。   听何烨说没有咖啡制作经验,她没有直接拒绝,反而笑着问他:“那你愿意慢慢学吗?我可以教你。”   何烨眼里瞬间亮了几分,郑重地点头:“我愿意学,也会好好做事。”   就这样,他成了咖啡店的一员。   他跟着老板一点点学做咖啡。   从磨豆、萃取,到打奶泡、拉花,从笨手笨脚到慢慢熟练,最后能做出一杯杯带着好看纹路的拿铁、卡布奇诺。   他做事细致。   擦桌子会把边角都擦得一尘不染,整理餐具会摆得整整齐齐,端咖啡时总是稳稳当当。   连客人都忍不住夸这个东方男生温柔又靠谱。   店里的兼职员工安娜,是个读大学的本地女孩,像小太阳一样聒噪又热情。   从何烨入职第一天起,她就总黏在他身边说话。   从课堂上的趣事,到妈妈新养的金毛,可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何烨大多时候是安静的倾听者,偶尔会轻声应和几句。   听到安娜说起小狗时,他嘴角会不自觉地弯起。   他突然想起他养的团团,也不知道倪欲有没有好好照顾他……   安娜问他为什么不爱说话,他没有回避,轻声说:“以前习惯了安静,现在正在试着多说一点。”   安娜没有追问他的过去,只是眨着眼睛笑:“没关系呀,你听我说就好,我不嫌你安静。”   后来的日子,安娜依旧会和他分享日常,还会偷偷给他带自己做的三明治、妈妈烤的曲奇。   总说他太瘦,要多吃一点。   何烨不再只是默默收下,会笑着说谢谢,偶尔也会主动和她聊起自己家乡的美食、小时候的趣事。   话渐渐多了起来,眉眼间的阴郁,一点点被阳光驱散。   何烨如今的生活充满了细碎的美好与鲜活的烟火气。   每天清晨,他会被海风和面包香唤醒,不再赖床,简单收拾后,沿着海边步道慢跑一段,看着朝阳从海面升起。   之后坐公交去语言学校,和同学一起听课、讨论,偶尔在课后和大家一起去吃当地的特色海鲜面、炸鱼薯条。   下午去咖啡店上班,学着做新的咖啡饮品,听客人聊旅途的故事,和安娜说说笑笑。   傍晚下班,沿着海边慢慢走回家,买一束路边小摊的小雏菊,或是一份刚出炉的面包。   他格外珍惜现在的生活。   回到公寓,他不再对着天花板发呆。   会给自己做一顿简单的晚餐,煮一碗面,煎一个蛋,打开窗户吹着海风吃饭。   饭后看看书,学学语言,或是坐在阳台的椅子上,看着远处的海景发呆,心里平静又安稳。   他开始学着打理生活,给公寓添置了地毯、小台灯。   在阳台种上了多肉和小盆栽,把小小的屋子,布置成了属于自己的、温暖的家。   他有在好好生活。   在这座吹着温柔海风的小城里,一点点找回丢失的自己,活得踏实、自在,又闪闪发光。   春节前夕,倪耀诚的邮件如期而至,依旧问他要不要回国过年。   何烨看着屏幕上的字,那些痛苦的过往,终于不再能轻易困住他。   他指尖敲击键盘,认真回复:“不回去了,我在这边过得很好,新年快乐。”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窗外的海风轻轻吹进来,带着海边落日的暖意。 第86章 振作找人   倪欲在那栋别墅里颓废了一周。   团团趴在他脚边,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又趴下去。   一周里他没有走出过那栋房子,没有去公司,没有接电话,没有回消息。   公司的副总打了几次电话没人接。   打到倪耀诚那里,倪耀诚说随他去。   直到何烨离开的第八天,倪欲才从沙发上站起来。   太久没动,腿麻了。   踉跄了一下把身边的空酒瓶全给碰倒,噼里啪啦吵得倪欲耳朵痛。   缓了好一会,他走进浴室洗了个澡,换了衣服,把也胡子刮了。   镜子里的自己瘦了一圈,颧骨比之前高了,眼底的青黑怎么都洗不掉。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想起何烨走的那天早上,何烨也是这样的脸色。   他把目光移开了,转身出了浴室。   倪欲开车去了公司。   副总看到他吓了一跳,说倪总你还好吧。   倪欲没回答,拿过桌上积压的文件开始签。   签完之后开了两个会,会上他说话的语气和以前一样,条理清晰,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开完会回到办公室,助理端了咖啡进来。   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忽然问了一句“京城那边的项目谁在跟”。   助理说了一个名字。   他说换回来,我自己跟。   助理愣了一下,说盗“那个项目之前是您跟的,后来您说交给下面的人”。   倪欲看着电脑说了一句“我说换回来”。   助理不再多问,出去了。   倪欲开始没日没夜地工作。   早上第一个到公司,晚上最后一个走。   他把那些搁置的项目翻出来一个一个地过,把那些模糊的决策一条一条地理清。   副总说他疯了,秘书说他不要命了。   其实他听到了,但没有理会。   加班到凌晨是常有的事,有时候太晚了就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一会儿,天亮了洗把脸继续。   倪耀诚从秘书那里知道了他的状态,打电话过来问他想干什么。   倪欲说”公司的事,你不用管”。   倪耀诚沉默了一下,嘱咐了一句“别把自己累垮了”,挂了电话。   倪欲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文件。   倪欲没有停止找何烨。   他在公司之外的时间几乎全都投在了这件事上。   他请了私家侦探,一个不够,请了好几个。   有的是国内最好的,有的是国外的,擅长跨国追踪。   他给他们提供了何烨的照片、护照信息、可能的出境口岸,让他们不惜代价去查。   他把何烨离开那天的监控调出来看过无数遍,那辆黑色轿车开出院门之后往左拐了,他调了沿途的监控,跟了三条街就断了。   倪耀诚换了车,换了车牌,连司机都换了。   倪欲还动用了自己在国外的关系网。   他联系了大学时期的同学,那些人现在分布在不同国家的不同行业,有的在律所,有的在政府机构。   他给他们发了邮件,措辞很客气,说想找一个人,麻烦帮忙留意。   他知道这些人不一定能帮上忙,但他不想放过任何一丝可能。   倪耀诚早就防着他这一手。   何烨的出境记录被处理过,查不到去了哪个国家。   新身份是倪耀诚亲自安排的,姓名、年龄、籍贯,全部换了一套。   连航班号都是经过筛选的,在十几个中转方案里选了最绕的那一条,中途换了三次机,落地之后又有人接应转车。   倪欲查了两个月,只查到了何烨出境的航班号,落地之后的信息就断了。   他拿着那个航班号,查了那班飞机所有的中转记录,查到一半发现有一条支线被抹掉了。   那天晚上倪欲坐在办公室里。   窗帘没拉,外面是京城的夜景,灯火通明,密密麻麻。   他把查到的所有资料摊在桌上,照片、地图、时间线,一份一份地看,看到凌晨两点。   团团趴在他脚边,已经睡着了。   倪欲低头看了一眼团团。   他想起何烨抱着团团的样子,何烨跟团团说话的时候语气会变软,会说“你今天怎么这么胖,你是不是又偷吃了”。   那时候何烨不知道他在门口听着,他偷听了很多次。   倪欲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桌上的资料。   他不知道何烨现在在做什么,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吃饭,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把那些资料又看了一遍,把每一个可能的线索重新过了一遍,查漏补缺。   倪耀诚的电话又打了过来,问他最近在忙什么。   倪欲依旧回答公司的事。   倪耀诚说你知道我问的不是公司的事。   倪欲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你不让我找,我也要找”。   倪耀诚没有接话,电话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倪耀诚说了一句“你找不到的”,挂了电话。   倪欲握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嘟嘟嘟的,响了一会儿自己断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文件。   第二天一早倪欲又去了公司。   他在车上给那几个私家侦探发了消息,说再加预算,扩人,扩范围。   对面回了一个字:好。   倪欲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车子驶入地下车库。   车库的灯白晃晃的,照得挡风玻璃上全是反光。   他眯了一下眼睛,把车停好,下了车,走进电梯。   终于,他拨通了那个他已经许久没有拨过的电话,“老陈,可以再麻烦你件事吗?” 第87章 被绑架   何烨最近总觉得不太对劲。   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就是走在路上会忽然觉得后背发紧,像有人在盯着他。   他停下来回头,身后的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盯着他看。   在咖啡店擦杯子的时候也觉得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这个方向。   抬起头,客人们都在喝咖啡聊天,没有人抬起头看他。   他跟安娜说过一次。   安娜打趣道“说不定有人看上你了!”   他没理安娜的玩笑话,也没再提这件事了。   这天他照常下班,拖着有些疲惫的身子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刚打开门,身后就传来了一阵急促又沉重的脚步声。   脚步声离得极近,几乎是瞬间就到了身后。   何烨心里一紧,下意识就想转身看清来人。   可还没等他扭过头,一块带着刺鼻气味的手帕,已经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   冰凉的布料贴在脸上,浓烈的眩晕感瞬间冲上头顶。   他挣扎着想要推开,喉咙里只挤出两个破碎的字:“倪……!”   剩下的话还没喊出口,意识就被彻底掐断,身体一软,直接失去了知觉。   而此时的倪欲,刚从老陈嘴里拿到何烨的准确住址。   他已经连着好几天没合过眼,眼底布满红血丝,脸色苍白得吓人,整个人都陷在一种焦躁又疲倦的状态里。   一听到何烨的下落,他几乎是立刻起身,顾不上整理自己,马不停蹄地往何烨的住处赶。   来的路上,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   这一次,他不再想着用强硬的手段把人绑在身边,不再逼何烨留在自己身边。   他只想好好跟何烨道歉,跟他求情,哪怕放低所有姿态,只要何烨愿意回头看他一眼,愿意不再躲着他,他什么都愿意改。   他甚至在心里演练了无数次见到何烨时的语气。   一遍遍告诉自己,要温和,要听话,绝对不能再吓到他。   可当他终于赶到何烨的公寓楼下,匆匆跑上楼,站在门口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何烨的房门没有关,就那么大敞着,里面没有半点声音,静得可怕。   倪欲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一种不祥的预感死死攥住他的心脏。   他放轻脚步,慢慢往里走,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屋子里还留着何烨生活的痕迹,玄关处摆着他常穿的帆布鞋,沙发上扔着他随手搭的外套,茶几上放着喝了一半的水杯,卧室的被子还没叠。   一切都和平时一模一样,处处都是何烨的气息。   可偏偏,没有何烨的人。   空荡荡的房间里,连一点呼吸声都没有。   “何烨……”   倪欲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可回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他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打断了这让人窒息的安静。   倪欲抬手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短短一行字,看得他瞳孔骤缩,周身的温度瞬间降到冰点。   “想要见到你的小情人,就来霍尔曼游轮,别叫人别报警,不然你的小情人可不保。” 第88章 斗争坠海   倪欲在来这里时查过当地资料,也正好知道霍尔曼游轮就在何烨公寓不远处的海边。   他为了何烨的安全,还是决定不报警,孤身一人前去。   深夜的霍尔曼游轮,海风吹得人骨头缝发寒,漆黑的海面翻着冷浪,整艘船都透着死寂。   倪欲冲上游轮甲板时,一眼就看见了被按在栏杆边的何烨。   何烨双手被粗麻绳反绑在身后,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泛青。   原本干净的脸上沾着灰尘和淡淡的血痕,显然是被粗暴对待过。   他还没完全清醒,脑袋垂着,意识昏沉,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然后他还看见了倪鉴,他叔叔的儿子。   就站在何烨身后,一只手死死扣着何烨的脖颈,把人牢牢控制在身前。   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把短刀。   刀尖死死抵在何烨的颈侧。   薄刃已经划破了一点皮肤,渗出细密的血珠,只要稍微一用力,就能瞬间割断喉咙。   倪欲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血液瞬间冻僵。   “倪鉴。”   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透着恐慌和狠戾。   倪鉴抬眼看向他,脸上是扭曲到极致的快意,眼神疯癫又恶毒:“你总算来了,倪欲。我等你很久了。”   “把刀拿开。”   倪欲一步步往前挪,浑身紧绷,不敢有任何过激动作,生怕刺激到倪鉴,伤到何烨,“放了他,我随便你处置。”   “放了他?”倪鉴嗤笑一声,手腕微微用力,刀尖又往何烨的皮肤里陷了一分。   “我凭什么放了他?倪欲,你不是最宝贝他吗?你不是把他当成命吗?今天我就要当着你的面,毁了你的命。”   颈间的刺痛让何烨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他艰难地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倪欲,眼眶瞬间发红,喉咙里挤出微弱的声音:“倪欲……别过来……”   “闭嘴!”倪鉴厉声呵斥,手上力道更重,掐得何烨喘不上气。   转头又看向倪欲,疯笑着开口,“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凭什么你生来就高高在上,凭什么我爸就锒铛入狱?我就是要让你尝尝,失去最在乎的人是什么滋味!”   倪欲的心像被刀反复凌迟,额角青筋暴起,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不敢赌,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他都不能让何烨有事。   “我跟你道歉,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他放低所有姿态,声音里满是哀求,眼底全是红血丝。   “你放了他,我把一切都给你,倪家的东西,我的命,全都给你,求你别碰他……”   “我不要你的东西,我就要他死!”   倪鉴彻底失控,眼神凶狠,握着刀的手就要往下割。   倪欲瞳孔骤缩,想都没想,猛地冲了上去。   就在刀尖要刺入何烨脖颈的瞬间,倪欲一把攥住了倪鉴持刀的手腕。   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扣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青,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倪鉴疯了一样挣扎,另一只手拳头狠狠砸在倪欲的头上、脸上、身上,每一拳都用尽全力。   倪欲额头很快被砸破。   鲜血顺着眉骨往下流,糊住眼睛。   血腥味呛得他发晕,嘴角也被打破,血沫顺着下巴滴落。   可他死死攥着倪鉴的手腕,半点不敢松。   只要刀还在倪鉴手里,何烨就随时有危险。   “你放开!”   倪鉴嘶吼着,红着眼跟他撕扯,两人在甲板上跌跌撞撞,从一头扭打到另一头。   倪欲因为连日的奔波本就体虚力竭,全靠意志力硬撑,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   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骨头生疼。   可他眼里只有何烨的安危,拼了命地抢夺那把刀,不让它再靠近何烨分毫。   混乱中,倪鉴发了狠,猛地挣脱半分,握着刀就往倪欲胸口刺去。   倪欲侧身躲开,却也被力道带着,和倪鉴一起狠狠撞在身后的护栏上。   游轮的护栏本就不算坚固,被两人巨大的力道一撞,瞬间变形松动。   倪鉴依旧死死缠着倪欲,面目狰狞,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用尽全力把倪欲往护栏外推:“我要你跟他一起死!”   倪欲根本没有力气挣脱。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挣脱束缚、满脸惊恐朝他奔来的何烨。   他张了张嘴,想说“别怕”,想说“好好活着”,可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下一秒,两人的身体同时撞断松动的护栏,从高高的游轮甲板上,直直坠向漆黑冰冷的大海。   “嘭——”   沉闷的落水声划破深夜的寂静,浪花猛地翻涌,又快速归于平静。   无边无际的黑暗海水,瞬间将两人彻底吞没,连挣扎的痕迹都很快消失。   只剩下冰冷的海风,和何烨撕心裂肺的哭喊。   他僵在护栏边,看着漆黑一片、吞噬一切的海面。   浑身冰冷,彻底瘫倒在地。   那个拼了命护着他、连命都不要的人,就这样消失在了他眼前。 第89章 得救   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喉咙发紧,何烨是被一阵钝重的头痛拽回意识的。   眼皮重得像压了石块,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掀开一条缝。   模糊的白光晃得他下意识眯眼,耳边是仪器规律的滴滴声,鼻尖全是医院独有的消毒气味。   浑身无力,胸口还闷着一阵接一阵的发慌,一股揪着心的后怕在他心中涌上来。   他记起出事前的碎片,海浪、刀,倪鉴……还有倪欲坠入海水的身影。   意识刚回笼的瞬间,他根本顾不上自己身在何处、身体有多难受,眼里心里只剩下一个名字。   视线慢慢聚焦,他才看清病床边站着一个陌生男人。   男人穿着简单的休闲外套,身形挺拔,脸上带着几分疲惫,正低头看着他,显然是留意到他醒了。   何烨压根没心思去管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床边。   喉咙干涩得发疼,一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甚至语气都带着哭腔:“倪欲呢!”   他挣扎着想撑起身,可浑身发软,刚动一下就跌回枕头上,呼吸都乱了。   眼神死死盯着面前的陌生人,一遍遍地追问:“倪欲呢!倪欲有没有出事!他在哪?!”   他太怕了,怕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倪欲出了什么意外。   面前的陈旭南看着他脸色苍白、满眼通红的模样。   连忙上前半步,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语气放得又稳又缓,刻意压着节奏安抚他:“你别急,先别动,你刚醒,身体还虚。”   见何烨根本听不进去,依旧满眼焦灼地盯着他。   嘴唇都在抖,陈旭南也不再拖沓,赶紧把话说清楚:“倪欲没事,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医生说没有生命大碍了,就是……一直没醒,还不清楚具体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这句话像是一颗定心丸,何烨紧绷的肩膀瞬间松了半分。   可眼底的担忧丝毫没减。   看他依旧紧绷着神情,陈旭南才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平和地自报身份:“我叫陈旭南,你要是觉得别扭,叫我老陈就行。”   何烨怔怔地看着他,脑子还昏沉,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个人跟倪欲是什么关系。   陈旭南看懂了他的疑惑,也没绕弯子,直接把事情的原委说了出来。   出事那天,其实他早就察觉到不对劲。   这阵子他一直跟倪欲保持着联系。   可那天,倪欲突然给他发了一条没头没尾的信息,只有短短一句话:一个小时后给我打电话。   当时他看着信息就觉得奇怪,倪欲从不会说这么莫名其妙的话,心里隐隐就浮起了不安。   他掐着时间等了一个小时,立刻拨通了倪欲的电话。   可听筒里只有一遍遍冰冷的无人接听提示音,拨了无数次,始终没人接。   那一刻,陈旭南心里咯噔一下。   瞬间就确定肯定是出事了。   他不敢耽误半分,立刻动用自己在这边的人脉,让人赶紧顺着线索去找。   自己也放下手里所有事,马不停蹄地往这边赶。   等他一路加急赶到地方,终于找到了躺在海滩上、早已昏迷不醒的倪欲。   至于倪鉴,到现在都还没有找到,可能尸骨正漂浮在海面的某个地方。   他们也没有再费大量人力物力去寻找。   而何烨,当时晕倒在霍尔曼游轮上,被人发现得更早,早就第一时间送来了这家医院救治。   比起何烨只是受了惊吓、身体有些虚脱的状况,倪欲的情况要凶险太多。   他不仅失血过多,更要命的是,在冰冷的海水里泡了太久,海水温度低,长时间浸泡引发了严重的失温。   被发现的时候身体已经凉得吓人。   送到医院时情况几度危急,接连被推进手术室抢救了好几次。   之后就一直住在重症监护室里,靠仪器和药物稳住生命体征,医护人员二十四小时盯着,就怕再出半点意外。   一直到何烨今天苏醒,倪欲的情况才彻底平稳下来,刚从重症监护室转去了普通病房。   只是人虽然脱离了危险,却一直闭着眼睛,到现在都没有醒过来。   何烨安安静静地听着,指尖死死攥着身下的床单,眼眶一点点红透。   原来倪欲竟受了这么重的伤,在鬼门关走了好几遭,甚至在重症监护室里撑了这么久。   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只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我要去看他……” 第90章 圆满   何烨被陈旭南搀扶着来到倪欲病房的门口。   陈旭南被留在了门口等他,何烨一个人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倪欲的父母正守在病床边。   他心里堵得发慌,微微垂着头,慢慢走上前去,满是自责:“倪叔叔,蒋阿姨,对不起……全都怪我,是我害了倪欲变成现在这样。”   倪耀诚望着眼前情绪低落的何烨,神色温和,语气里没有半分责怪。   “好孩子,这事不怪你。是我们之间的恩怨把你牵连进来,说到底,是我们对不住你。”   站在一旁的蒋清清看着何烨满心愧疚的模样,心里也跟着发软,主动走上前,轻轻将人揽进怀里。   她抬手一下下顺着何烨的头发,动作轻柔,安抚着他低落的情绪。   积攒了许久的情绪再也绷不住,何烨靠在她怀里,轻声抽泣着。   许久之后,他才慢慢平复好情绪。   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抬眼看向两人:“能不能……让我留下来,和倪欲单独待一会儿。”   说完,他转头看向躺在病床上昏迷已久的倪欲,眼底满是心疼。   倪耀诚夫妇二人相视一眼,当即点头应允。   没有多说半句打扰的话,轻手轻脚地转身离开了病房,把这里的空间留给了他们二人。   何烨伏在病床边,眼泪瞬间又止不住地往下掉,说话都带着浓重的哭腔。   “倪欲,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只要你能醒,我往后就陪着你,跟你在一起一辈子,再也不跟你分开了。你醒醒啊,求求你快点醒过来……”   他哭得浑身发颤,整个人沉浸在满心的慌乱与懊悔里。   丝毫没有察觉到,躺在床上毫无动静的倪欲,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动了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倪欲缓缓睁开沉重的双眼,视线慢慢聚焦。   入目最先看见的,就是趴在床边沉沉睡过去的何烨。   少年双眼肿得厉害,眼皮泛红,一看就是哭了得厉害,实在熬不住疲惫,才就这样靠着病床边睡了过去。   倪欲身子虚弱无力,抬手的动作格外艰难,手臂上还缠着各色输液管。   他一点点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抚上何烨红肿的眼边,动作轻得不敢用力。   喉咙干涩发疼,他费力牵动声带,声音沙哑破碎,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艰难:“别……哭……”   熟睡中的何烨忽然察觉到眼皮处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轻轻蹭着自己的肌肤。   他慢悠悠睁开眼睛,视线往下一落,正好对上那只布满输液管线、正挨着他眉眼的手,瞬间愣住了。   “倪欲?倪欲!”   何烨瞬间怔住,声音都带着颤抖,满心都是难以置信,眼眶顷刻间又热了起来。   他下意识就想俯身过去抱住对方,可目光扫到倪欲身上纵横交错的输液管和各类监护管线,动作猛地顿住,生怕自己莽撞一动就碰伤了人。   只能死死按捺住心底翻涌的激动,连忙拔高声音朝着门外呼喊,叫来了倪欲的父母。   听到喊声的倪耀诚和蒋清清快步推门冲进病房。   一眼看见清醒过来的儿子,夫妻俩瞬间红了眼眶,压抑多日的担忧尽数散去,嘴里反复念叨着。   “醒了就好,醒来了就好!”   一直守在病房外未曾离开的陈旭南也跟着走了进来,目光落在气色依旧虚弱的倪欲身上,开口道:“没事就好,这下总算放心了。”   倪欲缓缓偏过头看向他。   心里清楚得很,这次自己能捡回一条性命,大半功劳都离不开陈旭南出力相助。   他身体还十分虚弱,没什么力气开口说话,只微微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对着对方比出道谢的口型。   “谢谢了。”   陈旭南一眼就看懂了他想说的话,当即了然地弯了弯唇角,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收下了这份谢意。   半个多月过去,倪欲的身体终于好转了不少。   脸色不再是之前惨白的样子,身上的监护设备也撤掉了大半,人也精神了许多。   这段日子,何烨每天都守在医院,从家里做好饭菜送过来,从来没有间断过。   他算着倪欲的口味和医嘱,饭菜做得清淡软烂,方便他吞咽消化。   每天拎着保温桶,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   这天他像往常一样,提着刚做好的饭菜走到病房门口。   手刚碰到门把手,就听见里面传来倪欲和陈旭南的说话声,都清清楚楚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就是你当年求我,每个月往他账户里转一万块,后来还托我安排于纵,去邦华集团分部当经理的那个人?”   是陈旭南的声音,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   紧接着,倪欲的声音缓缓响起,低沉又温和:“是他,这么多年,麻烦了你这么多事,谢了。”   陈旭南笑出了声,语气轻松:“咱们兄弟之间说这个干什么,再说这些年,你给我指的那些股票,翻了好几倍,我还得谢你呢。”   后面的对话,何烨已经听不太真切了,整个人僵在门口。   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滋味。   那笔每个月准时到账的一万块钱,他不是没有过疑心。   这么多年,无亲无故,谁会一直这样默默资助他?   他不是没往倪欲身上想过,毕竟身边只有倪欲有这样的能力。   只是他一直没好意思开口问,也怕只是自己的自作多情,没想到今天,竟就这样被亲口证实了。   还有于纵。   那个他在邦华分部时,照顾了他不少的经理。   他原本只当是遇上了好心的前辈,却从没想过,这个人也是倪欲特意安排在他身边。   心里又酸又胀,塞满了暖意。   他站在门口,平复了好一会儿情绪。   不想让倪欲看出自己刚才偷听了对话,直到里面的说话声停了,才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陈旭南见他进来,打了声招呼就起身离开了,把空间留给了他们两人。   何烨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拿出碗筷,把饭菜盛出来,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给倪欲。   这半个多月,倪欲行动不便,吃饭、擦身、喝水这些小事,全都是何烨一手照料。   何烨也渐渐习惯了照顾倪欲。   喂完最后一口饭,何烨收拾好碗筷,起身准备去洗手间把饭盒清洗干净。   刚站起身,手腕就被倪欲轻轻拉住了。   何烨回头,就对上倪欲的眼睛。   他的目光沉沉的,直直落在自己身上,语气认真又郑重,带着一丝的忐忑。   “你之前说我醒过来,就跟我一辈子,永远不分开。”   “这话,还算数吗?”   何烨心里一软。   原来他当时哭着说的那些胡话,倪欲全都听见了。   他看着倪欲认真的眼神,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声音清晰又坚定。   “算数。”   全文完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