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卿恨》作者:需持   文案:   自从太子殿下心性大变后,行事越发放肆。   云昼只是和他对视一眼,就被他抢了回府,从此陷入痛不欲生,又醉生梦死的深渊……   后来他想:我不要一个人孤零零地赴死,你来给我陪葬吧。   太子眼睁睁看着云昼死在自己面前,那一刻他从未如此恨过一个人。   他撑着一口气提剑向那罪魁祸首索命,用前往归处一般的心境往云昼葬身的火海走去。   而后他来到地府,惊讶地发现这无间地府除了轮回道,竟还有重生道!   重生前强制爱,重生后小心翼翼又如狼似虎地追爱。   标签:重生 HE 古代 强制爱 剧情 虐恋 第1章 重生道   无间地府内,有一位非要入重生道的鬼魂,周身萦绕若深重的悔意和急切。   "你有何执念?"一道微冷的声音问。   那鬼魂立即回答:“我要回去,救一个人。"   “回去是要付出代价的。   鬼魂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   "你都不问问是什么代价?   鬼魂几乎迫不及待地说:“我愿意不惜一切代价。   继续道,“天命有言,你命途多舛,年岁终于二十。既如此,你能付什么代价呢?”   你生前是一国之太子,然不务正业,最终遭受亡国之灾..."泛旧的天命簿上跃然而出一行行字,最底下那行赤色小字,是天命星君写的,那微冷声音重生仙顿了顿,   鬼魂沉默着陷入了冥思苦想,半晌才道:“我不知道,什么都行。”   棠国在命数气运未尽时亡国,实在不该,你回去后需扭转乾坤,若做不到.."重生仙故意停顿一瞬,伸手指向远处桥下的幽河,“看见那些幽魂没有?”   鬼魂转头看去,目光里不见退缩,只轻声“嗯”了一声。   做不到的话,死后万劫不复,永久困在地府,无法再入轮回道,而重生时所经历过的一切也会犹如梦幻泡影,久而久之,你便会彻底忘了那一场大梦。”重生仙仔细向他道明利害。   鬼魂沉默一瞬,点头道:“好。”   “你可仍要走这条路?”重生仙最后一次向他确定。   "要。”鬼魂坚定不移道。   行。”重生仙抬手,一支通体霞光的笔骤然自他掌心生出,他提笔悬于天命簿一寸上方,明明未触碰纸面,一个个字体却随着他挥动霞光笔而跃然纸上。   鬼魂幽暗的眸光登时亮了亮。   "想回到什么时候?”重生仙问道。   鬼魂拧眉思索,半晌才说:“回到认识他之前。   重生仙又问:“他是谁?   鬼魂轻声喊了一个名字。   “不和你认识便是救了他?"重生仙奇道。   “是。”鬼魂痛苦又涩然地点点头。   "那好,如你所愿。"话音刚落,重生仙写下最后一个字,一缕青烟从天命簿的这一页纸上生出,径直向那鬼魂蜿蜓而去。   不多时,一条被尘烟笼罩的、窄小曲折又布满荆棘的小道便在鬼魂脚下铺展开。   “走到路的尽头,有一处断崖,跳下去,你便能回去。”重生仙温声道。   鬼魂定定望着脚下的路,向这位执掌重生道的仙官行了端庄雅正的一礼,便昂首挺胸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他这厢身影刚没入幽暗,那边另一个鬼魂又被引若飘了过来。   重生仙看一眼这位身形较为清瘦、面容依稀清秀,气度截然不同的鬼魂,了然地问:“可是有执念未了?"   鬼魂迟钝而坚定地点了点头:“我不入轮回,我要入重生。   “你有何执念?"重生仙继续问。   鬼魂沉默了良久,才回答:“我要回去杀一个人。”   “这倒也常见,”重生仙点点头,莫名给对方一种他站在自己这边的亲切感,“是为报仇?”   "对,我要回去报仇。”这位鬼魂的语气格外平静,就跟回答今日打算吃什么一样,可他眼里,却是实实在在闪烁着冰冷寒光的。   这得多恨?   “重生道不比轮回道,入了轮回前尘往事便能忘个一千二净,了无牵挂地从头再来,不好么?”重生仙轻声道。   鬼魂坚定地摇摇头。   “走这条路是要付出代价的,你当真不愿入轮回?”重生仙再次询问。   鬼魂点点头。   实在固执。   重生仙再三确定他意已决后,便公事公办地在属于他的那一页天命簿上写下相关记录。   同样浓雾丛生遍布荆棘的路长到这个鬼魂脚下,他不假思索地走上去。   这条路坎坷不平,迷雾重重,步履艰难地在上面行走时,神也好鬼也罢,都会觉得自己看不真切也听不清晰,从而不由自主地回想起生前事。   这两个在这条路上一前一后走着的鬼魂亦不例外,只是可巧,他们的记忆中,有彼此的身影。   姑且说那是他们的上辈子罢。 第2章 只此一眼   黯淡的晨曦照进粉墙黛瓦,一身轻装的男子心事重重地穿过道道宫门,停在御书房端庄的朱门前,依召而入。   “说说,太子近日又干了哪些荒唐事儿了?”一道不怒自威的浑厚嗓音自上方传来。   轻装男子伏跪在地,毕恭毕敬地回答:“回陛下,昨日太子殿下去醉生楼找了苏养公子听曲....之后又与凛冬下了几盘棋,回府途中还.....   明亮的声音忽然顿了顿,男子一脸牙疼的神情,木若脸补充道:“还当街抢了一个人。   .....”一声无奈的叹息传来,似是在隐忍怒火。   “这混账东西!”皇上怒其不争地拍了一下案,“他抢了谁?”   “云昼。"炎暑道。   “谁?”皇上眉峰一蹙。   炎暑忙仔细解释:“是壮武将军云武的儿子,云三公子。”   什么?!这逆子!这逆子还要当断袖到什么时候?!"   高贵的九五之尊眉角青筋候地一跳,面露惶色地推开一旁王公公看眼色递上来的责茶,怒道:“简直无法无天了!他去那些烟花之地鬼混就算了,如今抢个男人回府是要做什么   皇上骂完,愤愤然拂袖,压着眉头沉声叹了一声,劝自己一般:“唉.....罢了罢了!”   .......”太子近卫炎暑刚抬起头又匆匆低下,免得一脸菜色被看了去。   一就在不久前,在路过一座石桥时,他们这位喜怒不定的太子殿下忽然顿住了脚步,一双桃花眼直勾勾地紧盯着前方。   京城百姓近一年来大都不喜太子,远远见到要么有先见之明地撒丫子狂奔,要么不屑地扭头假装没看到,要么害怕得立刻两腿一软面朝大地跪下.....   太子似乎也很有自知之明,一向都不在意他人怎么做。   但那个人,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迎风而立,侧颜如画,一双莹润如玉的手搭在斑驳的桥沿,轻盈素净的衣袂随着清风悠悠飘荡。   仿佛魔怔了的太子就那么直直地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追随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粼粼水面。   忽然,原本正望着水面出神的人,扭头看了过来。   太子心里登时“咯噔”了一下,饶有兴趣地在心里咂摸:“男生女相啊.......”   先不说那双眼睛有多澄澈清朗,反正这是太子第一次邂逅这种一尘不染,自然,他也义无反顾地望了回去。   只此一眼。   或许不算特别惊心动魄心跳如鼓,但太子就是无法挪开眼。   “美人儿啊.....”太子在和煦的秋风里挑眉勾唇,笑得既风雅又不怀好意   这条石桥很长,来往的人群络绎不绝,见太子一动不动杵在那儿都觉得惊奇,却也不敢冒犯,匆匆行了礼便拿眼角余光偷偷瞄他。   太子殿下仿佛看不见其他人,只见他快步走上前,才和那美人儿说了区区几句话,就不由分说地将人拦腰抱起,大步流星、明目张胆地将人抱回了太子府。   想起那张气得羞红的脸蛋儿,炎暑不由自主闭了闭眼,颇具同情心地想,云三公子这是一眼误终生呐。   京城有传闻,说这云三公子以前本是天赋异禀的文武双全之人,还夺得过“文武第一人”的荣耀,只是后来啊,全废啦....   又说废了之后的他丝毫不得家中父亲的疼爱,还自暴自弃地成了文不成武不就、不问世事的与世无争之人。   以前人们都赞扬他是文武双全的可塑之才,现在只不屑地嗤笑他只剩一张令人艳羡的好皮囊。   但不曾怎么说那也是人家的家事,再怎么不得宠毕竟还是武官之子,如今还是个体弱多病的主儿,一年到头不见得会出门几次,昨日难得出门一次,结果就这么在众目睽院之下被太子给抢了去.....   他会不会一鱼严.气之下寻短见?   云府又颜面何存?   陛下您难道不应该先想想该如何给他们一个交代么?   但是答案显而易见,高高在上的皇帝并未将那风光不再的云三公子放在眼里,至于那个壮武将军,他自有办法。   而炎暑也只在心中那般想,嘴上自然不敢多言。   自打太子殿下性情大变后,陛下和殿下的关系就变得极其微妙。   从何时开始变的呢?   大抵是去岁罢....   可身为近卫的他们并不知太子十八岁生辰宴那天究竟发生了何事,只知那晚殿下夜半三更才东倒西歪地歪回东宫,回来时虚弱地带着一身酒气,步履虚浮、失魂落魄。   之后太子将自己关了大半年,不愿出门,不愿和人说话。   起初他们还会不遗余力地没话找话说,但殿下要么完全不理他们,要么烦躁地打断他们,甚至一言不合便发怒摔东西责罚众人,大家都惶恐不安,不敢再多言。   再后来,不知怎的,太子彻底改了往日的温文儒雅,不但心性暴戾不思进取、目无尊卑顽劣不羁,还像被夺舍了一般,爱流连于烟花之地醉生梦死了! 第3章 殿下,我并未招惹你!   这让从小陪若太子长大的那帮人措手不及。   太子的母后在五年前不幸感染风寒离世,世人皆知帝后情深,在那之后陛下也并未再立后,对太子更是悉心教导,太子也不负众望,眼看快到及冠之龄了,不料却忽然转性了   在他们都担忧太子会因此被废之时,更没料到一向严厉的陛下反而对这样的太子格外宠溺......   有什么好吃的、好看的、好玩儿的总是第一个给他送去,对他提的无理要求百依百顺,还很好脾气地帮他收拾了无数烂摊子。   就连太子沉溺龙阳,皇上即便震怒,慢慢的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太子殿下不乐意住在东宫,也讨厌平日里那些严苛的繁文缛节和虚情假意,吵若闹着非要去宫外自个儿住。   这分明是不妥之举,可皇上二话不说大手一挥,就给他在熙熙攘攘的凤凰大街旁,轰轰烈烈地建了一座闹中取静的奢华府邸。   反观离开皇宫后的太子殿下,是真的越发娇纵、越发无法无天了......   太子整日都端着“我要这天下大乱”的姿态,嚣张跋扈,我行我素,丝毫不顾及皇家体面   时间一长,民间那些对太子敢怒不敢言的百姓,已经多得数不过来。   最初迫于无奈皇上还会让人压一压,然而太子无动于衷死都不改,慢慢的他也放任不管了。   这让炎暑他们更惶恐不安,三天两头就要苦口婆心、小心翼翼地劝太子殿下收敛些。   然而太子却总是一笑置之,而后再不怕死一般变本加厉。   京城衙门的鼓,已被敲坏好几个,衙门众人苦不堪言。   朝堂上,也时常有大臣冒死进谏、以死相逼,求陛下废了这不得民心、不学无术的太子。   后来发现撞柱子没用,大家伙只得又恨又怒地作罢。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皇上也看在眼里,然而,就算太子劣迹斑斑,陛下就是不愿废了他。   这其中缘由,炎暑一直想不明白,也不敢多想。   “他也快要二十了......且就由他闹去罢。   又是一声轻叹,炎暑听不出这声叹息里藏的是无奈纵容,还是弃之不管。   他猛地抬头看去,皇上却早已转身:“你回去吧。之后......你和凛冬亦不用再来了。   炎暑惊诧抬头,很想问一句“为何”,但皇上已在王公公的接扶下往内殿走去了,他只得垂下目光:“是,属下告退。   领命而退的炎暑心事重重地离开皇宫,往太子府奔去。   他脚刚落地,便被无声无息突然出现在身后的凛冬给吓了一跳。   炎暑下意识往前跳了一步,被凛冬一把拽住稳住了身形。   “想什么呢?那么出神?”凛冬严厉问道。   炎暑正色道:“陛下说往后我们不必再向他汇报殿下的行踪了。”   “为何?”凛冬盛了蹙眉。   炎暑耸肩摇头:“我也不知具体原因。   二人对视一眼,很多话只能放在肚子里,半晌,凛冬忽而叹了一声:“殿下在旖旎阁。   “啊.......啊?"炎暑错愕了一下,语调不自觉拔高了几分,“啊”完之后又不知该说什么。   旖旎阁,位于太子府东院,是太子殿下的寝室之一。   半晌,炎暑终于磕磕碰碰道:“这还是,殿下第一回,带、带人回来哈?那咱们.....是去外门守着?"   炎暑心里其实是有些可怜那位云三公子的,第一次见到如此美得不可方物之人,莫名不想他被.....   凛冬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殿下当街抢人,他们也在一旁,说到底也是帮凶,想到这,他又轻轻叹了一口气:“殿下吩咐,今日不必守。   炎暑“哦”了一声,鹌鹑似的没了下文。   下一刻,两人同时朝旖旎阁的方向深深地望了一眼,似乎在同情着谁。   为了不负“旖旎”二字的盛名,太子殿下曾命人将整个旖旎阁都布置得暖昧无比,就连白日里洒扫的下人,进门后都会感到一阵臊得慌的脸红。   更别提夜幕之下了。   方才在浴桶中便各种奋力挣扎反抗的人,如今显然已没了大半力气。   但当他被打横抱起一把扔在柔软的榻上时,还是立刻扯过薄被来遮掩住自己的身体,顺带裹紧被子躲到靠墙的角落。   犹如一头可怜兮兮的受惊小鹿。   同样不着寸缕的太子慢条斯理地爬上榻,看着那双因羞愤而变得通红的双眸,轻扯嘴角笑了笑。   然而那笑意很浅,似乎始终都到不了深沉的眼底。   “又羞了?”太子好笑地看着他,俊朗的眉目舒展着,“该看的方才本太子都看了。况且,我不也对你毫不保留地坦诚相待了?”   云昼不语,只睁若眼睛死死盯若他的脸。   “唇都咬破了,不疼么?”太子一把将他连人带被地拽过来,费了一番功夫扯那被合得死紧的薄被,把自己挨到他身上去,沉沉往下压。   屋内烛火摇晃,云昼的面容在朦胧的光下依旧足够摄人心魄。   那双丹凤眼里盛着的风情万种或许连他都不自知,不管看几眼,太子都被惊艳得心神荡漾。   男生女相,或许就是如此这般?撩人心弦又摄人心魄。   太子抬起一只手温温柔柔地覆在他脸上,拇指停在他的唇间,截住他紧咬下唇的动作,抹掉上面的一点血珠后,他忽然冷冷地笑了一下。   “抢你回府已有两三个时辰,人们荼余饭后大概都在说这件事,骂我的话说不定都已传到言里..."仿佛有意为之,太子话音顿了顿,“你家里的人,怎么也该听到点什么。   你也知这样做会被人骂,为何还不停下!”云量厌恶地偏过头去,不让太子碰自己,此刻他浑身都僵硬着,唯有双手依然死死抵若太子肩膀,白暂的手臂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颜抖。   “为何要停?本太子又不在乎那帮人怎么说。”太子不甚在意地冷笑一声,“话说回来,今日我太子府门前仍是一如既往地冷清呢。   云昼自小便冰雪聪明,怎么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更咬牙切齿地瞪着他。   太子似笑非笑地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兴许你爹派了人来,无奈你们云府离我太子府实在太远,怕是还未到太子府门口,就半道被人拦了去。要我说,到底还是你爹他们决心不够.......”   倒让太子说对了,云武的确派了人来太子府要人,但人前脚刚走,后脚皇上跟前的红人王公公就赶到了云府,并带来了一份沉重的圣旨。   皇上下旨,要给云府千金赐婚。   圣意不难懂。云武只能领旨,又被夫人一个劲儿催着,只好吩咐人赶紧去追先前派去太子府要人的奴仆。   似是被身上之人脸上那抹失望神情刺痛了心,云昼终于红着眼哑着嗓子低吼了一句:“别再说了!”   这反应像极了一只被困在绝境里的炸毛小兽,就差张牙舞爪声嘶力竭了。   “好好好,我不说这个了。”太子拿出纵容沉溺的语调,似是很满意于他这反应,另一只手开始给他顺毛.....   感受到他的颤抖与抗拒,太子把脸凑到他耳边,用低沉诱人的噪音劝哄道:“他们不要你,我要你啊。你人已在我榻上,左右都是要从了我的,何不放开一点?云三啊,这种滋味,你还没尝过吧?   意料之中,这种孟浪之词令身下之人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那双手更加死死抵着太子肩膀,执着而顽强地守护最后一丝距离。   云昼紧紧蹙若眉,不可置信地瞪若太子:“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耳中刚听得一句咬牙切齿的话,肩上皮肤已传来轻微的痛意,太子侧目看了一眼被抓出红痕的肩,耐心终于告磐,猛地一手抓起那双不懂进退的手狠狠压在人头顶。   “本太子当然知道!”太子猛地倾身靠近,几乎贴着云昼的鼻尖,两人相对的眼睛几乎只有一寸距离,“云三,是你先招惹我的,不管你从不从,我都要你!   太子脸色蓦然变天,云昼的世界也变了天。   肌肤相贴的瞬间,他整个身子都狠狠地颜了一下。   云昼下意识紧闭双眼,浓密的睫毛在氤氲夜色中犹如抖得厉害的风中残烛,就连那无可挑剔的脸也绷得紧紧的。   太子身形高大过云昼,力量也强于他,然而云昼却像不知疲倦似的一直挣扎反抗:“殿下,我并未招惹你!你不能这么对我!"   “不,”太子沉声摇头,“你有。   “我没......啊呃一-"毫无防备的,云昼嘴里泄出一声惊呼。   他猛地睁大那双被恐惧和羞耻霸占的眸子,隐忍而难耐地死死瞪若太子。   知道他是在刻意控制自己不做任何反应,太子饶有兴趣地笑了笑,此刻他仿佛在拨弄琴弦,而云昼居然也开始不争气地跟着打着颤。   一而再的刺激下,意识到事情严重性的云昼终于放软了口气:“太子殿下,求你松手,放过我.....别再继续了....好么....." 第4章 真冷啊   太子咧嘴低低笑了一声,垂眸看了一眼,喟叹道:“云三,你可知道,心火难灭?可不是一句求饶的话就能够顶用的。   那一刻,不知为何,云昼意外地从他眼中看到了一抹压抑的带着怨恨的痛楚。   可这神色一闪而过,他还来不及琢磨,太子脸上陡然又浮现出那种令人厌恶的恶劣神色。   云昼忽然明白,他躲不掉,也逃不了。   可他不甘愿这样!   这应当两情相悦后才......   他忽然不要命似的挣扎开来。   感受到他那滔天的害怕与紧张,太子殿下目光沉沉地看了一眼还在瑟瑟发抖的人,动作一顿。   察觉到他离开,云昼眨了眨眼愣了一下,心中忽然涌起一抹侥幸,正欲松一口气,却看到他去而复返。   待看到那人手中拿若一个银盒子时,云昼竟也无师自通地明白了那是何物。   那一刻,他终于被如深渊般的惊恐和绝望包裹。   云昼又惊又怕,下意识伸手去拦,却被太子轻而易举地握住了手腕。   太子拿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看若他,玩味地笑问:“怎么,莫非你是想自己来?嗯,也不是不行......”   “我没有!”云昼大声反驳,气急败坏地瞪着他,眼中流露出明显的抗拒,骤然绷得更紧,犹如一张拉到极致的弓。   以往太子去醉生楼从不用亲手做这些.但今日,也许是初见时那一眼太惊心动魄,让他忘也忘不掉;也许是云昼忍痛的神情显得太过脆弱,让他莫名起了丝久违的怜爱之心   总之,他生出了些难得的怜惜和耐心。   太子看了一眼他发白的唇色,微微蹙了盛眉,低头吻了上去。   云昼怔怔望若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头的情绪如今他已完全捉摸不透。   “云三啊,你怎么长得这么好看.....”太子看着云昼,感慨道,“哪儿都那么好看......   云昼狠狠瞪着他,可那双迷人的丹凤眼此刻水雾氤氲,丝毫不具有说服力。   惩罚来得猝不及防,云昼压根招架不住。   他忽然哭了。   太子抬起手,微凉的指尖在云昼泛红的眼角旁摩挲,将他冰凉的泪珠擦去,温温柔柔地附在他耳边哑声道:“无妨,放声哭吧。   “你,你竟变....."   话未说完,太子忽然摊开手掌盖住了他眼睛,高高在上地冷声命令道:“别用那种看禽兽的悲痛眼神看我。   “为什么......是我?”云昼痛苦地仰头问。   太子目光一沉,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欲言又止地望着他。   片刻后,太子哑声开口:“这话该问你。   长夜漫漫,烛光摇曳。   喊来丫环备好热水,太子犹豫一瞬,还是抱着昏睡过去的人一起去洗了洗。   回来时,太子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凌乱的床榻,又看了一眼怀中之人。   他本想将人直接扔到被折腾得有点不像话的榻上,最后却没松手,而是面无表情地转身抱着人上了不远处一个更温暖也更小的床榻。   黑夜中,太子揽若犹如一潭死水的人,缓缓阖上双目。   夜深时万籁俱寂,一阵细密微小的钝痛缓慢钻上心头,像被无数爬来爬去的蚂蚁咬着,很快这细微痛感便被愉悦过的身体隐忍下去。   这一夜过后,云昼在榻上足足躺了三日,才勉强能下地。   这三日里,他昏昏沉沉、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日;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地犟了一日;被太子骂骂咧咧灌汤灌药、灌水灌粥地灌了一日。   能下地走动之后,太子便吩咐炎暑,只要云昼人不出太子府大门,府中各地任由他去。   于是,炎暑便开始默默跟在云昼身后,时而拿不忍的目光看他,时而又不太愿意一直注视着他。   被小心对待的云昼时常沉默寡言,无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只见他拖着沉重而缓慢的步伐,脸色比新来的小厨娘做的包子还难看,就这么走一步痛一步地来到了府中的后花园。   园中万物丝毫不争奇斗艳一一此地并未种那些蛇紫嫣红的百花,倒种了好些果树,柿子、杏子、枣子、批杷..红彤彤黄灿灿的,看着不像花园,倒像果园。   穿过不高的假山,便见一片碧绿湖泊,秋日的旭风徐徐吹过,湖面很听话地泛起一圈又一圈的轻柔涟漪。   云昼站在湖边吹着凉风,回眸望了一眼一直尽职尽责跟着自己的侍卫,虚弱地掩唇咳了几声,无悲无喜地问道:“劳驾,可否帮我拿一件披风来?”   炎暑看了一眼他单薄的身子和苍白的脸色,恻隐之心忽然涨洪一般泛滥,忙点头道:“云公子稍等片刻,我这就去拿。   云昼目光看着远处,道:“有劳。   回眸确认炎暑走远后,云昼转而将目光放回到波光粼粼的湖面上。   半晌,他轻轻阖上双目,半点不犹豫丝毫不眷恋地纵身往前一跃。   随着惊飞了枝头小鸟的“噗通”声响,白衣胜雪的人瞬间被冰凉的湖水淹没。   落水后出于本能胡乱挣扎扑腾了几下后,云昼就不再动了。   他任由自己的身体往更深处坠落,也任由四面八方的水呛向口鼻,再呛进五脏六腑。   "真冷啊。"他麻木而茫然地想。   阵阵钝痛从胸口处蔓延开来,直到呼吸艰难到不能再呼吸。   意识逐渐变得朦胧不清,就在脑海里已经开始走马灯时,云昼忽然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噗通”声。   他心中混混沌沌冒出来一个念头,想的是那侍卫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他还没死透呢。   绕是如此想,云昼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任由身体往湖底深处坠去,弥留之际的人只想尽快解脱,那些其他的事都与他无关。   就在云昼失去意识的那一刹那,一双有力的手划破层层水面,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紧接着“哗啦”一声巨响,寻死之人被用力抱出了水面。   弯暖将人不客气地甩到地面上,太子阴沉若脸望若昏迷不醒的云量,脸色差到了极点一-这比云昼落水前还差的脸色直吓得手握被风匆匆赶来的炎署生生顿住了脚步,愣是不敢再靠前一步。   跟在太子身后的凛冬也同样顿住脚步,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炎暑,怒其不争一般。   炎暑一颗七上八下的心似要跳出胸膛,扯了扯嘴角对凛冬挤出一个苦笑,说不出话来:“......"   常年跟在太子身边的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殿下生气了。   而且是很生气的那种。   炎暑悲哀又惊恐地想:我完了.....   凛冬又怜悯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在印证他的心里话。   太子却是连看都未看炎暑,只是眼错不眨地盯若地上昏迷不醒的人,   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半响,他忽然烦躁地踹了一脚地面,径自面无表情地俯下身,毫不温柔地捏住云昼鼻子,带着要诛人九族的凶恶眼神,开始不遗余力地给人渡气。   炎暑又怔又愣地看着那一幕,和同样震惊的凛冬对视了一眼,殿下居然在救人!   在这一瞬间,他们恍恍惚惚地觉得,往日那个殿下,回来了。   炎暑一双眼睛瞪得贼圆贼大,然而,慢慢的,他的眼神又变得复杂了起来。   已经一刻钟了,云公子还没醒。   望着仍然锲而不舍地给云公子渡气的自家殿下,炎暑斟酌斟酌再斟酌,犹豫犹豫再犹豫......   虽说他感动于殿下这个难得的举动,可救了这么久,那云公子仍然半点反应都没有,怕是.....已经魂归地府了。   炎暑十分难为情地想,尽管毫无血色的云公子看着仍然俊美无双,但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殿下一直亲一具冰冷的尸体啊.....   就在炎暑把心一横,打算劝殿下放弃时,地上的云公子忽然痛苦地咳了一声。   炎暑陡然一惊,被吓了一大跳,赶忙战战兢兢地缩回一只脚,继续认错般规规矩矩站好。   见人醒了,太子立刻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云昼,恶狠狠道:“舍得醒了?下次要死找个好点的法子,像这种能救得回来的,没必要试。   云昼还在剧烈地呛咳,直到咳出好几口湖水,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心如死灰地望若灰败的天空,哑若嗓音生无可恋地问:“为何救我?”   太子厌烦地甩了甩袖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继续高傲地睥睨着他,赏了他一句回答:“因为本太子还没玩儿够。   说完,他转身便走。   云昼迟钝地露出一个死气沉沉的笑容,自嘲般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太子又黑若脸折了回来。   他纡尊降贵地弯下腰打算将那半死不活的人拎起来,手还没未触碰到云昼衣襟,脖颈处突然传来一阵紧致的凉意和痛意。   紧接着天旋地转,他居然被人摁在了地上--   云昼猛地睁开那双好看到极致也充满恨意到极致的眸子,也不知这个从鬼门关里险而又险地走了一遭的人从哪儿汇聚出这么一股如此大的力量。   那双手看着分明更像是抚琴弄墨的,此刻却在死死掐着太子脖颈,清瘦的手背上猛地暴起好几根突兀刺眼的青筋。 第5章 你掐了我还胆敢算计我?   “殿下一-”炎暑凛冬同时惊诧出声,腰侧佩剑利落出鞘,锋锐剑尖毫不犹豫地直指云昼身上要害位置。   太子却冷冷地抬手制止了他二人。   虽然云昼为这袭击拼尽了全力,但这几日他根本未怎么进过食,方才又在水里漫了那么一遭..因此除了最初那猝不及防的一下力气大了些外,那双禁辑若太子脖颈的手正慢慢地流失力气   突如其来遭到这般对待,太子脸色再难看不过,那双桃花眼染上了前所未有的冰冷,他不慌不忙地抬手攥住云量的手,而后一根一根地,强硬而用力地掰开他的手指,   说时迟那时快,刚掰开云昼最后一根手指,太子忽然一个翻身,将他死死压在地上。   云昼重重摔回地面,闷哼一声间失了所有力气,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无力地被按压在头侧,他忽然微微扬起白皙细嫩的脖颈,故意似的要勾人怒火。   太子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这口气,他双眼通红地瞪着云昼,冰冷目光继而落到他的脖颈处,随即抬起一只手覆了上去,意味不明地掐住。   云昼一动不动,全然没有半分要挣扎的迹象,活像待宰的小兽。   太子歪了歪头,狠辣地一笑:“想杀我?”   云昼咬牙切齿,豁出去一般道:“......是!”   脖子上的力道缓缓收紧,云昼逐渐面色通红,他难受地呼吸着,心想原来被人掐着脖子是这种感受....   在云量以为自己即将如愿以偿地被活活掐死时,太子却突然撤了手上力道,他活动了几下爵子,恶狠狠冷冰冰地笑道:“想让本太子杀你?我偏偏不如你愿!云星,你掐了我还胆敢算计我?   太子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忽然冷哼一声:“本太子会让你在榻上还回来的!”   ".....”云昼咬了咬牙,遗憾而讥讽地闭上眼睛自嘲一笑。   太子尤其厌恶他这副神情,毫不客气地将人拎起来抬脚就走,连拖带拽直弄得云昼跟跄而狼狈,简直毫无招架之力。   凛冬连忙跟上,他的职责是保护太子,必须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炎暑则犹豫了片刻--他觉得自己方才算是闯了祸,若不是他失职,说不定云公子不会跳湖自尽,那么也不会有后来发生的这些糟心事儿。   虽然说不上来原因,但就是看得出来,殿下更生气了。   “炎暑,你要当木头到什么时候!本太子饿了,去弄些吃的来!”走的老远的太子忽然扭头,没好气地冲他吼道。   炎暑一个激灵,如蒙大赦,忙高声应道:“是,属下遵命!”   将人拽回屋内,太子毫不客气地甩了云昼一堆衣衫,吩咐道:“把湿的脱了!”   云昼倒是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将衣衫放在一旁的木椅上,不悦而警惕地看若他:“你看若我换?”   太子不怒反笑,笑得不怀好意:“你身上哪处本太子没看过?还是说你想现在被我扒光了往死里弄?”   云昼被这突如其来的孟浪之词呛了一下,却是更不敢当着他的面脱了,万一那人兽性大发.....   于是他只好强作镇定,继续一动不动地站着,摆明了不配合。   要他大白天当若一个色欲熏心的禽兽脱衣换衣,还不如一剑刺心来个痛快。   太子恶狠狠地瞪了云昼一眼,懒得跟他计较似的,坦坦荡荡走到他身后,背对着他自顾自解自己的衣衫。   云昼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他的背影时暗自松了一口气,思量一瞬,转头迅速脱去湿的衣衫,又手忙脚乱换上干的。   门外的大丫鬟竹若十分细声细语地嘀咕抱怨:“殿下怎的如此宝贝云公子,连换个衣裳都要亲自看着,好歹也让我进屋去伺候着呀....还有,那云公子未免也太依赖殿下了!   怎么那么会黏人呢......"   凛冬不了解小姑娘的心思,再说屋里这二位在一柱香之前才互相掐了对方的脖子,现在两人脖颈处还有道淡淡的红痕,宝不宝贝依不依赖的,还真不好说。   于是他板若脸不近人情道:“谨言慎行。   竹若不满地嘟了嘟嘴:“知道了!"   专供太子用膳的正厅内,炎暑正忙着和厨子夫妇一起布菜,几人见太子和云公子来了,忙恭恭敬敬地退到一边行礼。   云昼被按坐在饭桌前,太子在他旁边坐下,面色不善地将一碗人参汤推到他面前,冷冷命令道:“把它喝了。”   云昼没反应,不动,不说话,也不看他,目光放空,像个活死人。   太子顿时怒火攻心,也不打算忍着,直接舀了一勺汤送入自己口中,而后突然拉住云昼一只手臂,将他往自己这边拽。   在云昼面向他的同时,太子猛地倾身,一手按住他后脑勺,精准利落地吻住他的唇。   候在一旁的凛冬面无表情,依旧站得笔直。   炎暑愣了一下,下意识尴尬地看向凛冬。   竹若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   王大厨和李大娘纷纷老脸一红,也不敢看那精心熬了许久的人参汤会不会得到一句称赞了,忙眼观鼻鼻观心地把头低得更低。   云昼显然没料到会来这么猝不及防的一下,小小地惊呼了一声,太子便在这当口强硬地撬开他牙关,轻易就将那口汤送了过去。   震惊和错愕在云昼眸中快速闪过,太子之前也灌过他汤药,但只是强硬地捏住他下颌,逼他张嘴喝下去。   并不像眼下这般,嘴对嘴地喂。   太子惩罚似的咬了一下云昼柔软的下后,这才彻底离开,而后他又立刻抬手捂住他的唇,疾言厉色地命令道:“不许吐,给我吞下去。   直到看到云昼喉部上下一动,不情不愿地咽了那口汤,太子才将手松开。   云昼的神情颇似喝了毒药,羞耻感顷刻间蔓延开来,一张小脸白得不行,太子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倨做地说:“这碗汤你若不愿自己喝,本太子倒也愿意效劳。   说完,又要去舀汤。   云昼一惊,下意识仲手端起那碗人参汤,望着剔透金黄的汤水,他认命般低下头,面无表情地喝了起来。   一旁的太子单手支颐,一派闲暇模样,就那么望着云昼一一尽管他是被逼无奈,但真当喝起来,却也是一口一口慢条斯理的。   这或许是他刻在骨子里的端雅,即便是被逼的,也不卑不亢。太子如是想道。   一碗见底,云昼立刻搁下碗勺,正欲起身离开,面前突然多了盘皮薄馅儿厚、光泽鲜亮的饺子。   云昼:".....   太子曲指敲了两下桌面,一抬下颌又是命令的口吻:“把这些吃了。"   云昼目光呆滞地摇了摇头:“吃不下了。"   ”是么?”太子好整以暇地邪魅一笑,“这么想要本太子喂你?”   云昼藏在袖中的手一抖,眼中疾速闪过一抹怒意,但很快又被他收敛了回去。   他盛眉轻叹一声,默默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送入口中。   看着那张怨气冲天的脸,太子忽而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云三,我告诉你,本太子讨厌鬼。”太子看着他厉声道,“我这太子府中,不许出现任何一只死不眼目的鬼,不管他是淹死的、饿死的、吊死的、毒死的还是被掐死的,通通都不行。   话音一顿,太子似笑非笑地抬手捏了捏云昼的下颌,危险地踩了跳眼,继续道:“不然我一发疯,指不定会有多少无事跟若陪葬,懂么?你要再敢寻死觅活,本太子绝饶不了云家。   云昼心下一冷,面上却故作镇定自若,安静吃完最后一个饺子,强迫自己无视太子的威胁,冷若冰霜道:“我吃饱了。”   太子得意一笑。   从这天起,云昼愿意吃东西了,也不再寻死觅活了。   九月廿七,天朗气清,是个宜嫁娶的黄道吉日。   云府祖上是赫赫有名的开国大将军,当年的荣光,可以相当自豪地用一句话概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然而福不过三代,等到云武这一代,是越发地不受重用,也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战功了,就连云武,也只是有个武散官的闲职,平时操练操练兵而已。   云武一直盼望着自己的儿子有朝一日能扬名立万重振祖威,就像当初父亲对他寄予厚望那般,奈何天不尽人意。   云武膝下有三子五女,长子云煜打小就是个武痴,抱负还算争气,但资质却平平无奇,至今还未立下过显赫战功。   二子云晏打小不爱武艺,铁了心地向文,一颗玲珑心里只装得下圣贤书,要他耍刀舞剑就跟要他命似的,怎么哄怎么逼都无动于衷。   次子云昼自幼天赋异票,难得的文武双全的好苗子,云武满怀期冀地在他身上倾注了最大心血,无奈云昼却在十七岁那年忽然成了废人。   只道是命途多舛、家门不幸呐......   当今圣上治国有道,前几年开始便陆陆续续和邻近几大国都签了百年和平之约,这让他更高枕无忧也更有底气地去重文抑武。 第6章 眼睛要一直看着我   用皇上的话说,就是打造一个现世安稳的太平盛世不好么?整天打打杀杀攻城略地、劳民伤财哀鸿遍野的,有何意义啊?打到最后,能有真正的胜者么?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武将一旦立大功,少不了要给他加官封爵,久而久之,大将便容易功高盖主、拉帮结派,甚至谋权尊位一-这可是祖宗们留下的沉痛教训   因此,除了镇守边关的武将,其他武将大都得不到什么重用,顶多是守卫一下京城的太平,或是练练兵,偶尔去边关支援,帮忙打打那个总是冥顽不灵来挑衅的儿羽国,混得还不如禁军呢。   年过半百的云武看透了也认命了,原本未抱多大希望,但万万没想到,这时候皇上突然给他们家赐婚了!   四皇子美名在外,是朝中各大臣极力推举的新太子人选,当今太子恶贾满盈的,云武是绝对不相信他以后能做皇帝的,有了这一纸婚约,更是下定决心要马上加入废太子阵营   将来若是四皇子继承大统,那他的女儿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后,他就是国丈!   云家都有三五十年没能和皇室联过姻了,这是多浩荡的皇恩呐,虽然他自己也折了一个儿子.....   想到这个儿子,云武眸光一沉,遗憾而无奈地长叹一声。   也许夫人说得对,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福薄之人,出生时害得千辛万苦生他的亲娘含恨而终,好不容易有点儿天赋,少年时又意气用事把多年功夫全给废了。   皇命不可违.....也许,这小儿子能被太子看上也是他的福气。云武这般宽慰自己地想道。   眼下云府上上下下一派喜气荣光,圣旨里并未指名道姓是云家的哪位小姐,为了这个正妃的位子,云家这几位适龄婚配的小姐还好生争斗了一番,把家里搞得乌烟瘤气了一阵   最后云六小姐志得意满地胜出。   哪怕提前半月开始布置,云六小姐的生母--也就是如今云武后来娶的续弦,如今云府的当家夫人,仍然紧张激动得很。   她忙不迭地对挥着手帕指点江山般对下人各种吩咐,丫餐小厮们被她指使得晕头转向,忙个不停。   新娘子脸上挂着灿若星辰的笑容,被打扮得美若天仙、温婉可人,带着十里红妆,在父母的热泪送别中浩浩荡荡地出嫁。   与此同时,太子府里有一人正笑得满面春风。   太子站在云昼屋外的廊下,仰头望了望天,感慨一般评价道:“今儿个天气不错。”   话音刚落,他一把拽住必须要从此地路过的云昼,眉开眼笑地扬声道:“云三,走,陪本太子去城外玩玩儿!”   云昼淡淡抬眸看他一眼,难得地应了一个“好”字。   尽管声音里没什么温度和情绪的起伏,却还是让太子愉悦地挑了挑眉,他潇洒地一捍手:“凛冬,去将我的汗血宝马牵来!   一柱香后,太子带着云昼风风火火、肆无忌惮地打马纵街去了,炎暑凛冬依旧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身后。   但是炎暑很头疼,从去岁开始,太子每次骑马出城,都会引起一场浩浩民愤,这样下去真不是个办法.....   正想着,前方又有一人被太子的汗血宝马吓得歪倒在路边,正“哎呦哎呦”地扯着噪子大声叫喊:“没天理啊!没王法啊!世风日下啊!老百姓的命不值钱哪.."   凛冬经过时面无表情地丢下一个钱袋到那人身旁,炎暑经过时,忙向那人赔笑说了句“对不住”。   那人麻溜地捡起钱袋,活蹦乱跳地一溜烟跑进了一旁的小巷。   炎暑:   太子要带云昼去的是他在城外的一个小山庄,还未进入山庄,便先见得一片杏林,金黄的落叶纷纷扬扬地随风飘荡,有一片正好轻轻落在云昼的肩头。   云昼侧过头看了一眼,正欲抬手佛去,却见两根修长手指先他一步轻飘飘拈走了那片落叶。   忽而感到背后一空,云昼垂眸,发现太子已经潇洒利落地跳下了马。   下一刻,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了他眼前,太子头一回微仰着头对他说话:“云三,下来,我牵你。   云昼愣了一愣,没领情,依旧紧握缰绳。   他如今怎么会愿意去牵那只手?   直到他端雅地翻身下马,太子的手依旧悬在半空。   “我倒是忘了,你本会骑马。”太子不甚在意地笑了一下,转而放下手去握云昼垂在腿侧的手。   云昼下意识挣脱了一下,未能挣脱开,太子已经蛮横而强硬地分开他五指,用力地与他十指相扣。   云昼微微盛了盛眉,继续试图挣脱却徒劳无功。   “闲来无事时,我便会来这些地方闲逛。你看,这里景色如何?”太子左手指尖仍把玩着那片银杏叶,仿若只是不经意地随口一问。   云昼抬眼看了看,未迁怒这无辜之地,面无表情道:“此地景色宜人。   这有些刻板的答案令太子无奈地呵呵笑了两声,浅淡的笑声慢慢隐没在漫天飞舞的落叶中。   走若走着,他忽然顿住脚步,扭头没来由地一本正经道:“本太子想为你画一幅画。”   云昼猛地抬眸看他,瞬间充满戒备,澄澈清朗的眸子里盛着一丝不解和恐慌。   太子似笑非笑地把脸凑到他耳边,轻轻蹭了蹭:“脸红什么,又不是要画你的春宫秘戏图,这么紧张做什么?"   ......”云昼暗自攥紧衣袖。   不怪他这般心有余悸,主要还是拜太子某日忍不住对他白日宣淫所赐。   哪怕现在太子表情再一本正经,在云昼眼里,他始终还是那个不怀好意、随时都可能扑上来把他压在身下败负的衣冠离兽。   见他默不作声,太子又轻轻咬了咬他的耳朵尖,轻浮地调笑道:“莫非......你当真想要本太子画你的春宫图?   云昼猛地用力推开太子,羞愤难当地瞪着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我、不、想!”   “就算要画,也不是在这里。”太子被推了一把倒是也不恼,又笑嘻嘻地凑了上来,“我不会让别人看到你那副模样,那样的你,只有我能看....   耳边传来一阵轻微而挠人的痒意和痛意,云昼隐忍地攥紧拳头,别扭地偏过头去。   顿了顿,他冷声问:“为何要为我作画?”   太子立直身子,挑眉状似认真地想了想,又无所谓地一笑:“一时兴起罢了。”   说完,他转身冲身后的凛冬招了招手,吩咐道:“去将本太子的文房四宝拿来。   凛冬应了声“是”,便驾马匆匆往庄子里赶。   太子转身那一瞬,云昼的眼神忽而变得难过又哀伤。   一时兴起。   所以霸道地将自己抢入府中,逼迫自己做那些难以启齿的事,也只是他一时兴起罢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怎么变成了这样?   自己怎么变成了这样?   凛冬很快便赶了回来,除了文房四宝,还贴心地带了一张四四方方的小木桌,他询问道:“殿下,您要在哪处作画?”   太子环顾四周,随手指了一处,炎暑和凛冬便一起去将笔墨纸砚铺好。   “云三,来。”太子不由分说地牵着云昼走到一棵古朴的老杏树旁,或许是这棵树年岁太大的缘故,枝丫上的黄叶早早的都落光了,显得萧索又落真,   “你就在这棵树前站着,坐着也行,”太子按着云昼双肩把他压在树干上,注视着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抬手抚摸着他单薄的眼皮,“但是眼睛要一直看着我。   云昼不温不火地回看他,不点头也不摇头。   “若你不配合,我画不好的话,只能夜里在榻上再画一幅了。”太子揪了他一缕青丝在手里把玩,冲他狡黠一笑,半弯着的桃花眼里光晕流转,似乎真的很期待   不忍想那是怎样羞耻的一幕,云昼隐忍地抿唇点了点头:“我配合,你好好画。   太子这才满意地松开他,退到不远处的桌前,席地而坐,执笔作画。   在他身边一左一右站着的炎暑凛冬都是又惊又喜,他们真的太久没见过这么全神贯注于笔墨的殿下了。   云昼静静立在树下,如雪衣袂随风而动,眼中翻涌着万千情绪,复杂到他自己都捋不清。   栽在这样一个人手上,他想逃,逃不掉;他想死,死不成。   该如何是好呢?   精雕细琢大半个时辰,太子终于心满意足地放下笔,朝对面的云昼挥了挥手,示意他过来看。   望着那个笑着冲自己挥手的人,迎风而立的人有那么一瞬间,怔愣着出了神,但神色很快又被寒霜冻住。   云昼不急不缓地走过来,淡淡扫了一眼,画中人每一处都透着与他本人相契合的素雅清冷之风骨。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如今他眉眼间放的不是阴柔之情,而是阴郁之色。   太子饶有兴趣地端详云昼的神情,见他看得如此认真,不禁笑了笑:“怎么,是被画中的你给惊到了,还是被本太子不凡的画功给惊到了?" 第7章 他这是有心事   “并未惊到。”云昼淡淡抬眸看他,不给面儿不怕死地来了这么一句。   太子:“……”   “要从你口中听到一句称赞着实是难呐。”太子眉眼弯弯地冷笑一声,哀叹一般道,“云三,这一笔一画本太子都勾勒得极其认真,你当真看不上?”   云昼垂眸注视着画,语气无波无澜:“殿下画功精湛,自有风骨韵味。”   “成吧,”太子无奈一笑,“就算你不是真心的,我也当是真心的。”   云昼并未接话,太子转身朗声叮嘱凛冬:“将画好生收好。”   “是。”凛冬颔首。   就在太子正欲抱云昼上马时,不远处忽而传来好几声踢踢踏踏的马蹄声。   炎暑凛冬当即手握剑柄蓄势待发,一脸戒备地将太子和云昼护在身后。   马蹄声由远及近,看清来者为何人后,太子不禁眯了眯眼,无声地、冷冷地笑了一下。   来者为贺潇与赵宸。   贺潇乃太傅之子,是太子从小到大无话不说的伴读,亦是京城极富盛名的绝世才子。他一身青衣俊秀飘逸,只站那儿便让人觉得这定是个温和有礼的世家公子。   在他身旁的是一袭蓝衣、剑眉星目的丞相之子赵宸,此人曾是太子的至交好友,但那些把酒言欢谈笑风生的日子,早已一去不回。   赵宸心系苍生,曾无限期冀地盼望过,他和太子殿下以后会是造福万千黎民的明君与贤臣,会成就一段千古流传的佳话。可是后来,殿下变了。   这变化来得太让人始料未及,他们根本不知道殿下身上究竟发生了何事,也曾旁敲侧击小心翼翼地问过,可是殿下始终缄口不言。   太子把自己关起来的那半年,贺潇与赵宸隔三差五便去看望他,他们想方设法竭尽全力,奈何太子丝毫不为所动,连话都不愿与他们多说。   尽管如此,他们依旧锲而不舍。   但是后来,太子殿下彻底性情大变,他变得不顾王法、恃美扬威,甚至做了许多他们所不能容忍的事情。   贺潇和赵宸直言劝谏,恳求殿下悬崖勒马,可是他们的殿下充耳不闻,依旧我行我素,目中无人。   久而久之,贺潇与赵宸失望了。   他们曾妄图拿温暖的人心去融化殿下周身的冰雪,不料反倒让自己先寒了心。   慢慢的,昔日谈笑风生的好友变得形同陌路。   眼下狭路相逢,实在猝不及防,贺潇与赵宸对视一眼后立刻翻身下马,双手作揖端端正正地向太子行了一礼,从动作到神色无不周全而疏离:“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斜斜看他们一眼,语气出奇地平淡:“贺翰林,赵长史,不必多礼。”   “谢太子殿下。”贺潇与赵宸又行了一礼,方才直起身。   恰巧一抬眼便看到了在太子身旁站着的云昼,二人脸色不约而同地变了变。   贺潇敛眸,侧身朝云昼行了一个文人雅士之礼:“云公子,别来无恙?”   云昼自然看得出方才他们眼中那含蓄的同情与悲悯——这段时日,他领略过太多次这种眼神了。   但他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藏在袖中的手攥得更紧了些。云昼轻扯嘴角,微不可见地挺了挺背,不卑不亢地向贺潇回了一礼:“有劳贺公子挂念。”   贺潇颔首,“嗯”了一声,便不知该再说些什么。   尽管方才贺潇和赵宸很快便将那种眼神收敛得一干二净,但太子还是不悦地蹙了蹙眉,扭头低声对云昼道:“你先上马。”   云昼依言照做,颇有些如蒙大赦,所幸太子没有当着他们的面抱他上马。   他端坐在马上,看太子与那二人相顾无言,发觉他们眼中的疏离有些刺眼,不禁侧头看向另一边。   别人的事,与他无关,他自然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   沉默片刻,赵宸忽而又弯了腰,一板一眼道:“是我等唐突,不知太子殿下在此,搅了殿下的雅兴,还望殿下莫要怪罪,我等这就离开。”   “瞧你这话说的。”太子笑了一下,眼中的疏离又深了几分,语气仍然平静无波,“本太子只是途径此地罢了,这片杏林也没有写只有本太子能来,何来唐突一说,你二人如此拘礼,倒显得生分了。”   赵宸抿了抿唇,头更低了:“是。”   太子看着他们,只觉无话可说,便转身上马。   看着已经坐上马背的太子殿下,贺潇一句“殿下是要去清静庄么”险些脱口而出,他在心里斟酌一番,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   等他回过神来,太子已带着云昼等人绝尘而去。   等到再也看不到半点太子的身影,赵宸忽然一甩衣袖愤然道:“子钰,即便云公子如今不负盛名,也不该这般隐没,还受这等屈辱,殿下实在是太荒唐了!”   贺潇叹了一声,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颇感无力地感慨:“他们也曾是备受世人赞誉的绝世才子,只叹世事变幻无常。”   “未曾想这绝世三大才子,到最后只剩你仍不忘初心。”赵宸叹道。   那远去的两个,如今一个自甘堕落,一个被迫承欢。   “罢了……”   .   清静庄的陈设与尽显奢靡的太子府截然不同,白墙黛瓦、青砖小径,一眼望去便觉素朴典雅。   走进僻静幽深的楼台水榭,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不知不觉,烦躁的心也跟着静了些许。   亭子中央的桌案上,置有一台杉木古琴,太子抬手随意拨了几根弦,几声张扬的雅韵之音传入耳中,余韵未了时,他忽然笑问:“云三,听闻你善音律,来一曲儿如何?”   云昼收回目光,侧眸定定看着琴,薄唇轻抿了一下。   太子利落起身,长手一伸直接揽着云昼的腰将他拉了过来,不由分说地将人按坐在椅上,笑嘻嘻道:“眼下已有良辰美景,又怎能少了天籁之音?”   云昼垂眸看着七弦琴,面无表情地问:“殿下想听什么?”   “都可,随你。”太子边说边绕到另一边,与他相对而坐,“只要是你弹的曲,我都爱听。”   云昼淡淡抬眸看了他一眼,太子大大咧咧盘膝而坐、单手支颐,饶有兴趣地冲他眨了一下眼,扬扬下巴示意他快开始。   “……”云昼垂眸,深深注视着眼前的古琴,深吸一口气起势,清瘦指尖拨弄琴弦,绕梁不绝的琴音古朴而深沉,内敛而动听。   他不喜太子命令他做任何事,但真弹起琴来,却丝毫不敷衍,反倒是全神贯注一丝不苟。   刚听第一个音,太子便心领神会地挑了挑眉。   高山流水觅知音,本该是一段佳话。   然而,曲中的高山失了雄厚只剩朦胧,宛转吟诵的流水也悲凉凄清。   太子了然,云昼这是有心事。   一曲毕,两厢静默。   半晌,太子斜着身子拍了拍掌,一脸捧场的笑意:“果然好听,本太子险些不知今夕何夕此处何处了。”   云昼不动声色地端详太子神情,却只有一副敷衍了事的模样落入眼中。   他在心里冷笑一声,敛眸黯然起身,不温不火地丢给他几个字:“殿下谬赞。”   太子神情收得极快,看云昼起身欲走,立即反应过来跟了上去,云昼还未走几步便被紧紧拽住了手腕,太子在他身后沉声问:“要去哪儿?”   “想四处走走。”云昼没回头,只轻声答了几字。   他声音里的倦意让人避无可避。太子不禁加重了手中力道,心中莫名涌起一丝丝烦闷的后悔,顿了顿,他道:“我陪你。”   云昼身形微微一动,依然不曾回头:“殿下,可否让我一人?”   太子愣了一下,望着眼前那微微耷拉着的清瘦双肩,沉默一瞬,慢慢松开了手,拿出了少见的纵容:“好。”   云昼如释重负地迈着大步往前走去,太子下意识伸手抓了抓,悬在半空的手什么都没抓到。   望着越走越远的人,他有一瞬间的慌神,这种不知缘由的莫名,他还是头一回领教。   怪稀奇的。   太子到底还是不放心。他本想让炎暑去暗中跟着,想了想觉得还是亲自去比较稳妥。   还好,云昼这回没有轻生,也并未想逃。   傍晚时分,他便乖乖回来了,脸上又恢复到一贯的面无表情。   暗中观察的太子这才放下心来。   是夜,太子紧紧搂着云昼,与他耳鬓厮磨。   云昼牙关失守,太子一往无前,闯进去加深了这个吻。   “唔……”   忽明忽暗的烛光影影绰绰,柔软湿润的唇舌纠缠不休。   云昼一如既往地抗拒,也一如既往地被迫承受。   太子吻得用力又用心,很喜欢这滋味似的,专注而霸道的吻最后总会让云昼在不知不觉中软了身子,甚至有时还会不自知地回应一下他。   过了许久,直到云昼快喘不过气来,猛拍了好几下太子的肩,他才愿停下这深深一吻。   二人急促粗重的呼吸纠缠不清,滚烫的气息扑在脸上胡乱萦绕,一想到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云昼忽然又惊又怕地绷紧了身子。 第8章 多难熬的冬日啊   过了片刻,太子忽然将头埋在他脖颈处,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那温热的肌肤,懒懒道:“今日累了,睡罢。”   这话太出乎意料,云昼不由得愣了愣,随即莫名松了一大口气,暗自在心底庆幸了一下。   太子感受到云昼骤然放松的身体,眸光一沉,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更加用力地抱着他的腰。   听着太子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缓均匀,确认他真的睡着后,云昼轻轻拿开他的手,将他从自己身上推开些许距离。   他背对着太子,双手紧抱着被褥,寻到一丝微末的慰籍后,才敢放心地闭上双眼。   没过一会儿,太子不安分的手脚又缠了上来,云昼身体蓦地一僵,睡意顿时烟消云散,他猛地睁开眼睛,惊恐万分地屏住了呼吸。   好在太子似乎只是想抱他,并未有其他动作。   云昼缓缓松了憋着的那口气,不再理会他。   一夜好梦。   在清静庄过了好几日清净潇洒的日子后,太子这才带着众人心满意足地打道回府。   以往,太子府上上下下每个人都心知肚明一件事——他们家殿下是个十分蛮横又不讲理的登徒浪子。   如今,太子府上上下下每个人都大吃了一惊,他们那位向来嚣张跋扈的殿下,近日不知忽然搭错哪根筋,居然不再花天酒地了!   醉生楼的公子哥儿们整日望穿秋水,都没能盼来太子殿下多余的青睐。   自从殿下莫名其妙将云府三公子抢回府,不讲道理地逼人和他同房同睡夜夜笙歌后,殿下就变得异常宠他。   当然这个宠,不止一方面。   其实,若云公子和殿下是心甘情愿两情相悦的话,那样的两个人站在一起倒真是比神仙眷侣还般配。   云公子白衣胜雪不染纤尘,宛若寒冬红梅上的冰雪,清冷而孤傲。   殿下红衣似火……额,以前是温润如玉,如今,也勉强能算潇洒肆意吧,就像拼命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赤叶草,张狂而桀骜。   当他二人并肩而立时,瞧着真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惜……只是瞧着像。   又过了一段时日,府中的一些下人终于忍不住忙里偷闲地嚼一嚼舌根,云公子初来乍到时集殿下万千宠爱于一身,现在似乎仍是如此。   于是有人暗自猜测,殿下过不了多久肯定会玩儿腻他的,甚至还有人暗搓搓地打赌,赌这云公子何时会失宠,落得一个被赶出府的可耻下场。   徐管家不经意间听到那些闲言碎语,半花白的胡子险些气得飞上天去!   这些整日闲言碎语的人都是后来进的太子府,除了他们这几个陪着殿下长大的人,就没谁是真心待殿下好的!全都是当面恭恭敬敬唯唯诺诺,背后却多难听的话都敢说!   徐管家又悲又愤,对那些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鬟小厮又是骂又是打又是扣月银的,这才堪堪堵住了他们的嘴。   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并不知道那些下人们的所思所想,此刻他正抱着云昼在榻上翻云覆雨地折腾纠缠。   他的确宠爱云昼。   太子近半年来也辗转过一些风月之地,但从没有谁像云昼这样,让他一眼就动心,让他一次过后就欲罢不能,总还是想要。   所以他更控制不住地想要与他耳鬓厮磨。   他想要完全占有云昼,想要看他露出复杂的神情,想要狠狠地欺负他,弄到他不得不手脚并用地抱紧自己,甚至动嘴咬自己的肩。   ……   结束一个吻之后,太子忽而心念一动,十分人来疯地说:“云三,本太子今日想换个玩法。”   云昼一怔,心中闪过阵阵惊悸不安。   太子恶意地笑了一下:“怎么不问问我想换哪种玩法?”   云昼下意识往后挪了挪,太子不由分说地将他拉回来,完全禁锢在手中,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云昼只好艰难开口问:“换,什么?”   “云三啊,”太子抬手捏住云昼下颌,手指按了按他的嘴唇,“这里。”   “?”云昼起初不解,后面才反应过来。   他瞬间涨红了脸,猛地移开脸,难言的羞耻霎时占据那双惊艳的丹凤眼。   太子在他用力移开脸的时候,及时地拿开手,免得他动作太大一不小心扯到他嘴角。   “不要!”云昼咬牙抗拒道。   太子却更加饶有兴趣了,往上移了几分,对上云昼清瘦的下颌尖。   “为何不行?”太子低声问。   云昼忍无可忍,猛地仰起头,同时抬手用力按住太子腰腹,奋力将他往后一推,以制止他再往前靠近的趋势。   “殿下,这个真的不行!”云昼屈辱地仰着头,“求你了!”   “哦?怎么个不行?”太子握住云昼手腕,故意一般往前送了送。   他这行径实在恶劣,千钧一发间,太子猛地停住,云昼亦快速而用力地高扬下颌,险而又险地躲过一劫。   太子意味不明地看着他,命令道:“说。”   云昼半垂着朦胧的眸子看他,痛苦地哀求:“我受不了……殿下,求你,别这样对我!”   “不这样对你的话,那本太子应当怎样对你?你说说看,我还能怎样对你……”太子逗弄地笑着,眼中却闪过一抹复杂之色。   云昼神色挣扎,犹如强弩之末,近乎自暴自弃道:“除了这个,怎样都行。”   太子穷追不舍,隐隐兴奋地问:“怎样是哪样?”   云昼答不上来,像是快被气哭了,半死不活地瞪着他。   太子眨了眨眼,索性替他答了:“是不是摸你、抱你、吻你、咬你……只要合我心意,便样样都行?”   云昼痛苦地闭上眼睛,将无尽屈辱揉进千疮百孔的心中,咬牙切齿:“是……”   太子被他这副模样激得心跳都快了几分,无端感到一颗心变得紧紧的。   云昼越羞于启齿,他就越想要从他口中听到这些话。   “好啊,那你一字不落地求我这样对你,我这次便放过你。”   云昼恼羞成怒,头一回如此痛不欲生地嘶吼:“你为何非要如此羞辱我?!”   “因为本太子乐意!”太子亦抬高声量低吼了起来。   “不如你杀了我罢!”云昼忽而凄然一笑,高高仰起脖颈,生无可恋地低语,“杀了我……”   “本太子还没玩够,怎么舍得让你死。”太子阴沉着脸,冷冰冰地威胁,“你不说,那就是同意了。”   那一瞬,云昼眼底骤然浮现出了苍凉的恨意。   挣扎半晌,他只能艰难地小声开口:“求你——”   “喊我。”太子不依不饶道。   云昼心如死灰地抬眸看着他:“殿下,求你……”   “嗯?”太子期待地一笑,“求我什么?”   云昼满脸忍辱负重,说一句停一句地把那些话重复。   太子一只手顺势抚上他的头发,道::“接着说。”   云昼微微抖了抖:“吻我,咬我……”   太子低头亲了亲他紧蹙的眉心:“还有。”   云昼用力攥紧双拳:“……”   话未说完,太子忽然在他脖颈处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低声一笑,故意耍赖:“我听不清。”   云昼一咬牙一闭眼,英勇就义般,豁出去地如他所愿,把那不堪的话诉之于口。   太子十分受用地笑了:“好啊,如你所愿。”   他逞凶着,还要强调::“云三,你记住这是你求我的……”   云雨汹涌,他们在彼此身上留下许多痕迹,然而巅峰时刻的刺激有多高昂,平静后的沉默无言就有多空虚。   几乎每个暗夜,太子都会紧紧抱着云昼,仿佛是想从那片柔软温热中得到些莫须有的慰籍,直至心中钝痛麻木,他才能真正心无旁骛地沉沉睡去。   .   晚秋的风孜孜不倦地吹拂一切,随着时间的流逝又渐渐变了味道,从温柔绻缱到凛冽如刀,仿佛只在一夜之间,当人们反应过来时,料峭寒冬已如约降临人间。   小寒一过,天儿是越发的冰冷了。   只要一出屋门,刺骨寒意便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身披白羽鹤氅的太子殿下定定站在院中唯一一株落雪红梅下,有些痴愣地出了神,呼出的寒凉白气孜孜不倦地消散在雪中。   他将自己关了几日,今日才离开书房出来透气。   白雪簌簌而落,轻轻沾在仿佛冻住了的人的乌黑眼睫上,片刻后融化为雪水,微一眨眼,好似落下了一滴清泪。   多冷啊。   多难熬的冬日啊。   外头天寒地冻,将人的耳朵尖都冻得通红,放了不下三个暖炉的屋内却一片暖融融。   云昼放下茶盏,起身推开一扇雕花木窗,温凉目光穿过那片纷扬的白茫茫,最后不偏不倚落在那道茕茕孑立的挺拔身影上。   他近日心情还算舒朗——太子不再那么频繁地纠缠他,还在他眼前消失了几日,难得让他过了好几天清闲日子。   虽然不知具体出于什么原因,不过云昼也根本不想细究那人为何要那么做,他只打心底希望这个寒冬不要过得太快,即便他畏寒。   他这厢正想得出神,那头太子却像感知到什么似的,悠悠地转过了身。   目光甫一对上,云昼便匆匆垂下眼眸,转身关上了窗。   太子眸光一顿,拍了拍身上的雪,抬起冻僵的腿,一步一步走向屋内。 第9章 你我共赴黄泉!   一开门,扑面而来一阵捎着檀香味儿的暖意,太子解下沾满霜雪的鹤氅,冲云昼一招手:“云三,过来。”   听得出他尾音里有些微颤抖,估计是让寒意给冻的。   云昼看着他,似是挣扎犹豫了一瞬,才缓缓挪了步子。   “给本太子暖暖身子。”太子双开双臂,云昼还未完全走到他跟前,他已迫不及待地上前将他一把拥入怀中。   太子脸上覆着一层淡淡的雪雾,显得朦胧而苍白,像是急于眷恋融融暖意,他将脸埋在了云昼温暖的脖颈间。   与突如其来的冷意肌肤相贴,云昼当即一个激灵,小小地瑟缩了一下。   太子有意无意地在他脖颈处蹭了蹭,蹭着蹭着突然邪火四起,于是捧着那张清秀俊雅的脸放肆地亲了近一柱香的时间……   唇舌分开后,云昼立即红着耳朵推开太子,生硬地和他保持着一段还算安全的距离。   “怎么?”太子玩味地抹唇一笑,“这么怕我?”   云昼默不作答,眼中分明闪烁着羞怒之色。   太子痞笑一声,末了又有些疲倦地开了口:“行了,别整日像受惊的兔子似的,一脸如临大敌地看着我,我是猛虎恶龙不成?”   云昼眨了一下眼,嘴角微微扯了扯,似乎想嘲讽地笑一笑但又堪堪忍住了,那神情分明是说:“难道不是?”   太子走过去捏了一下他的脸,低声道:“本太子今日没劲儿折腾你,去给我弄些好吃的来,我饿了。”   这几日炎暑凛冬很是贴心又紧张地将做好的吃食送去书房,然而太子心情不佳,每顿都草草了事。   这会儿被冷风吹了个由内而外的凉,那饥饿感才后知后觉地爬上来。   云昼正欲开口,太子一只手忽然握住了他的腰,猛地将他拽到自己身上,意味不明地一笑:“你若不去,我就只好吃你了。”   云昼连忙推开他并迅速退后几步,气息不稳道:“我这就去。”   太子得逞地笑了笑,突然又拽住了云昼手腕,半是认真半是玩笑道:“我要吃你做的。”   云昼无奈:“……我不善厨艺。”   “不善厨艺?”太子狡黠地眨了眨眼,硬是咂摸出了别的意思,“那也就是说,其实你会?”   云昼:“……”   “你若是懒得动,”太子想了想,语出惊人道,“那不然我还是吃你吧,现在就吃。”   “……你!”云昼气急,再次一把推开他。   被推开的太子笑得不怀好意,连肩膀都在微微抖动。   “我给你做。”云昼忍气吞声地丢下这句话,逃也似的快步走了。   太子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心情颇佳地笑了笑。   他颇有耐心地坐在桌边,给自己斟了一杯凤凰茶,才喝一口便觉飘飘欲仙——不愧是融化的初雪之水泡的。   等了小半个时辰,才看到云昼提着一个食盒走进来。   太子急不可待地打开盒盖,看到有三个颜色相当耀眼的小菜和一盅浓郁香甜的鸡汤以及一碗软糯的腊八粥,不禁眉开眼笑起来。   云昼把菜布好,转身欲走时被太子喊住了:“坐下,一起吃。”   “我不饿。”云昼冷冷地拒绝,他才吃过午饭不久,是真的不饿。   太子没接话茬,直接上手将他拽到身旁坐下,转头对着门口处喊了一句:“竹若,去再拿一副碗筷来。”   门外立即传来一声温婉的“是”字。   太子喝了几口热汤,心里顿时舒坦不少,连日来的淤堵似乎就这么被这碗平平无奇的汤给扫荡得一干二净。   云昼有些无奈地看着他:“殿下,我不喜辣。”   太子扬了扬下颌,看着那盘红烧鱼道:“不是有不辣的么。”   “……”云昼不说话了。   早知道便往死里放辣椒了。   竹若很快就回来了,太子给云昼分了一半的粥,言简意赅地命令道:“不许不吃。”   云昼面无表情地端起碗。   他这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只让太子觉得好笑。   太子边津津有味地吃着,边饶有兴趣地看着,不知不觉食欲大增,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真的有一道菜,叫做秀色可餐。   .   年关将至,宫里几次三番派人来宣太子殿下进宫觐见,都被他漠视不理。   直到过年那日,同时来了皇上的圣旨和太后的懿旨,太子这才不情不愿地摆驾进宫,给太后请安后再和一大帮皇亲国戚们共赴礼节繁重的酒席。   其实哪有什么年味儿?   妃嫔们暗自争奇斗艳,话里话外机关算尽,皇子公主们话不敢放声说,酒肉不能大口吃喝,几乎每个人都得小心翼翼地看那九五之尊的脸色,太子只觉没劲儿!   他不胜其烦,不屑虚伪敷衍,便自斟自饮,宛如一股骄傲自负的清流。   回来时,他身上便染了酒气。   云昼原本已经睡着了,不料被突然压在自己身上的人给生生惊醒了。   “殿下你做什么?!”他头脑还来不及完全清醒,手已经先抓住了太子作乱的手。   淡淡的酒香气蔓延开来,太子低低笑了一声:“你说呢?我还能做什么?”   太子轻轻巧巧地挣脱了云昼的手,再三下两下扯掉了他的衣裳,又快速脱了他自己的,他的手刚触摸到一片微凉的肌肤,便立刻感受到了云昼发出的细微的颤粟。   “还怕我?”许是微醺的缘故,太子的语气比平日里多了些难得的温柔。   他将头埋在云昼脖颈间,时不时就用自己的脸和他厮磨一阵,道:“你来太子府已有几月,我还未见你笑过。我记得你并非不苟言笑之人,云三,今日便对我笑一次,如何?”   灼热气息尽数打在耳边,云昼微微偏过头,紧抿着唇,默不作声,强迫自己忽略掉那些会让人心痒难耐的感受。   太子眸光暗了暗,扬起下颌拿出了上位者的高傲姿态:“真心实意地对我笑一次,我便饶你这一次。”   这几月以来,为了讨云昼欢心,太子想过许多法子,说是煞费苦心也不为过了。   带他吃最地道的美食、喝最甘醇的佳酿;带他骑同一匹马在一望无际的草原肆意驰骋,夜晚时分站在最高的山上仰望仿佛触手可及的星辰……   知道他坏过经脉,煞费苦心地找了隐世名医来为他诊治;知道他喜爱字画,买最好的笔墨纸砚,把最大的书房让给他写写画画;知道他不喜辛辣油腻,饭桌上永远有一半是清淡饭食的江山。   太子自问近年来他还没对谁这么上心过,平日里的穿衣用度也从未委屈过他,除了在榻上时会忍不住将他欺负得狠了些外,他真的算是掏心掏肺地对他好啦。   然而面对自己为他做的那些,云昼始终表现得无可无不可,最多是偶尔惊讶地挑一挑眉,或者不悦地蹙一蹙眉。   总之,从没有发自肺腑地对他笑过。   太子知道,云昼仍在反抗。   他在固执地用他自己的方式抗拒和太子有关的一切。   想到这里,太子心里莫名涌起一阵烦闷的急躁,不安分的双手开始迁怒一般在云昼身上放肆起来。   那双清冷的眸子终于缓缓看了过来,在微暖烛光的映衬下,依稀可见眼角处不可抑制地泛起一抹迷人的红晕。   云昼嘴唇动了动,用毫无温度的话问太子:“若我每日都对殿下笑一次,殿下可否都饶了我?”   “哟,会讨价还价了。”太子轻笑一声,桃花眼恰到好处地弯着,眉飞色舞道,“好啊,本太子答应你。”   云昼一抖又一愣,控制不住地抽噎了一声,勉强定了定心神,下定决心般眨了眨眼,终于动了动嘴角,努力牵扯出一个笑容。   笑不露齿,眉眼未弯。   太子眯了眯眸子,脸色忽然变得很不好看:“云三,你这不是笑。”   他定定望着那双依旧清澈却又了无生气的眼睛,声音暗哑又低沉:“你自己看不到,你这笑比哭还难看,太灼人眼睛了。”   云昼淡淡看他,眼里忽而不抱任何期冀与希望,果不其然,他听见太子摇头叹息道:“不作数。”   云昼不禁在心中苦笑一声,连一句辩解反驳的话都不想再说。   摩挲着,太子一边吻着云昼的眉眼,一边用诱哄的语气撩拨他:“都那么多次了,怎么你还每次都绷着身子,不如放浪形骸些吧?”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更僵硬的身子和更冰冷的眼神,太子最恨他露出这样的眼神,非要逼自己用最恶狠狠的方式激得他的身体有所反应才行……   经过太子这几月反反复复的折腾,云昼如今的身体很不争气,它变得食髓知味了。   而太子也对他的身体了如指掌一清二楚,总是源源不断地带着他坠入欲海深渊,不愿放过他。   云昼苦着脸闷哼几声,慢慢的,压抑的闷哼变成自暴自弃的哭喊。   陷落欲海的人在一下又一下的沉浮中忽而睁开那双朦胧不清的眼,没来由地回过一丝神来。   我从何时变成这样的?   我居然连笑都不会了?   这般颓废消沉地活着……   比死还要痛苦地活着……   有什么用?   可是不能这样凄惨地死掉……   你让我痛不欲生,又让我醉生梦死,在黑夜里给我无尽耻辱……   你……来给我陪葬罢……你我共赴黄泉! 第10章 多让人寒心?   漫漫长夜缱绻无度,埋在心底的咆哮只有云昼自己才能清晰听到,而那颗沉寂已久的心,因为一句“你来给我陪葬”,而有了死灰复燃的趋势。   ……   ……   ……   一场情事了,那清浅的醉意早已在一浪高过一浪的刺激快意中烟消云散,太子逞凶过后魇足地抱着快要软成一汪春水的云昼去泡澡。   云昼紧闭着眼,却出奇沉默,不知在想什么,那张俊秀的脸暗自绷着,竟有一丝凌厉决绝之意。   太子有意想要逗逗他,又怕折腾得太过他会太累,想了想还是作罢,洗好之后还如往常一样,拥着他入眠。   然而这夜,心事重重的云昼注定睡不着。   -   翌日,天刚蒙蒙亮时,太子府门外突然传来几声迫切的敲门声。   吵得府里的小公鸡倏地瞪圆了小黑豆般大小的眼睛,毛茸茸的小脑袋警惕地左看右看,差点以为自己是不是误了打鸣的时辰,一看才五更天,离辰时还远着呢,于是抖索抖索羽毛,继续趴回窝里……   一大早火急火燎来敲门的人,是王公公——他是奉皇上口谕,来请太子殿下去上朝的。   炎暑和凛冬犹豫片刻,还是引着王公公来到了旖旎阁门外,于是才有了这一段催命似的敲门声。   “不去。”被吵醒的太子语气十分不善,丢下两个让王公公为难至极的字,又懒洋洋地钻回了温柔乡。   自从搬离东宫,他从不去上朝,凭什么今日要去?   王公公在门外急得团团转,声情并茂地苦苦哀求道:“殿下呐,您就体谅体谅老奴吧!陛下口谕,命老奴务必将您请到徵明宫,您若执意不去,老奴实在无颜回去面见圣上!只好,只好在此以死谢罪了啊……”   半晌,屋内的太子冷冷道:“要死去外面死,别死在我府上。”   屋外的王公公顿时一愣,他差点忘了,现在的太子殿下,哪还会有半点恻隐之心?   可还是得想法子交差哪!王公公一双细目转得贼快,突然眼一闭心一狠,用力“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布满细纹的额头死死抵着冰冷地面,哭音又尖又细:“老奴无用,只好以死谢罪!”   太子依然不为所动。   见谢罪这招不成,王公公只好向凛冬二人求助:“二位快帮我劝劝殿下吧,这可是圣上口谕呐!”   凛冬不领情,默默移开视线。   炎暑一本正经:“殿下说,不去。”   王公公:“……”   他忽然有种不妙的错觉,若自己再在此处纠缠,惹怒了太子,只要他一声令下,这二人定会毫不犹豫地办了自己。   王公公暗自打了个冷颤,狠狠一咬牙,起身拿出了公事公办的姿态:“既然如此,那老奴只好得罪了,殿下莫要怪罪老奴。”   话音刚落,他便眼疾手快地放了一个信号。   十几名严阵以待的禁军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炎暑凛冬立即拔剑相向,一身肃然杀气。   就在这时,紧闭的房门突然被人一把拉开,太子阴沉着脸冷冷扫视一圈,阴阳怪气地笑了一下:“哟,这么大阵仗,王公公这是打算将本太子绑着去上朝?可真是莫大的殊荣啊。”   王公公被太子这么一看,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双腿一软忙赔笑解释:“不是绑不是绑,老奴怎敢绑殿下呢……”   太子瞥了一眼跪倒一片的人,冷声吩咐:“去外院候着,本太子要洗漱。”   “是。”王公公松了一大口气,与禁军齐齐退了出去。   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太子才慢悠悠地走出来,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屋子,平缓道:“凛冬跟着就行,炎暑你留下。”   “是!”炎暑立即顿住脚步,尽职尽责地守在门外,目送他们离去。   .   朝廷上下已炸开了锅,人人都一脸愤然。   唯太子仍然一副漠然模样。   其实太子这张脸生得十分好看,虽不似云昼那般无暇莹润,但他眉骨鼻梁笔直高挺,倒比云昼多了几分英气,那双总是高扬着眼尾的桃花眼亦显得他多情而骄傲。   只是这一年来太子身上戾气太重,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些厌烦的凶煞之气,人们往往会忽视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俊脸。   满朝文武都不满地偷偷瞥了太子好几眼,太子不以为然,全当没看见。   边关传来八百里加急战报,兀羽国的卞琅王子率十万将士声势浩大地打到了两国交界的福和关脚下!   皇上气冲冲地摔了一地的奏折,怒不可遏:“明明签了百年之约,这才第二年!兀羽国那帮蛮子简直就是不讲信义的无耻之徒!”   云武义愤填膺地站了出来,气粗声重道:“胆敢犯我大棠者,其心必诛!陛下,臣愿领兵奔赴沙场!击退蛮夷!为国捐躯!死而后已!”   见父亲那般慷慨激昂,云煜也十分跃跃欲试,当即“噗通”一声跪下:“陛下,卑职胆敢请愿上阵!”   皇上并未发话,另一道硬朗的声音响起,赵丞相适时地站了出来,有条有理地分析道:“云将军一片赤胆忠心,实在令人敬佩,但云将军毕竟年事稍高,上阵怕是不太妥当。”   云武正要反驳,赵丞相咽了口唾沫,不紧不慢地继续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十万兵力非同小可,想必此战兀羽国早已筹谋许久,并孤注一掷地动用了举国之力。现在想来,去年那卞琅王子前来进贡求和,怕也只是个障眼法。”   此话一出,一片哗然。   兀羽国民风彪悍而狂野,大半国土都是草原,剩下小半则是沙漠。   草原太高太冷,沙漠太干太荒,再碰上天公不作美之时,他们的日子就会变得很难过。   因此这些游牧之人万分觊觎中原的大好河山,近百年来,三番五次挥师北下,妄图霸占中原,统一天下。   棠国也不是坐等挨打的软柿子,他们来一次便打一次,但这仗老打来打去总归还是不好,除了劳民伤财哀鸿遍野,谁都捞不到什么好处。   又一次被击败后,兀羽国终于识时务地提出了求和——他们愿意向大棠俯首称臣、年年进贡,并诚意十足地派了草原最尊贵的大王子前来谈判,还将他们草原最美的公主给送了过来。   皇上本就不想打仗,此举正合他心意,于是欣然接受了兀羽国的求和,那位最美的公主后来也成为了他甚为宠爱的贵妃。   众人如今猛地醍醐灌顶,他们早该想到,那帮野心勃勃的家伙,怎会心甘情愿俯首称臣?!   端坐于高处的皇帝垂下目光,望向静立在一旁的太子,温声问:“太子,你有何看法?”   “儿臣并无看法。”太子无波无澜,眼皮都未抬。   这事不关己的态度让皇上蹙紧了眉头,压着声音训斥道:“荒唐,听了这么多,你难道半点想法也无?”   太子不疾不徐地垂下眉眼:“儿臣愚钝,并无想法。”   皇上被气得一噎,呼着粗气瞪着他欲言又止。   一向看不惯太子作风的李尚书见缝插针地站了出来,凉飕飕地镇定道:“微臣记得,去年卞琅王子来求和时,太子殿下曾说过,野心勃勃之人不会真心想求和,敢问殿下,当时是从何得知的?”   窃窃私语声模糊不清,太子满不在乎地笑了一下:“本太子那时年少无知,瞎说的罢了。怎么,李尚书莫非想安我个私通敌国的罪名?”   李尚书当即一脸诚惶诚恐地跪了下去:“陛下圣明,微臣绝无此意,只是此战太过蹊跷,才斗胆出此一问!”   “大敌当前,我们还是先想想该怎么应战为好。”贺潇站出来温和道。   李尚书横眉高声道:“自然要想法子,火烧眉睫的大事儿,谁都无法置身事外,我也绝对义不容辞!”   太子冷笑一声,不置可否。   贺潇拿余光悄悄看了一眼太子,走上前行礼叩首道:“陛下,福和关失守,许是因对方将士来势汹汹,我们这边才被打得措手不及。依微臣之见,眼下应尽快派兵支援其余六关,只要守住六关,那帮家伙便得逞不了。”   皇上拧着的眉微微松了松,看贺潇的目光多了份赞许。   满朝文武百官你一言我一语,这个主张以和为贵,那个主张把蛮人往死里打,众人一直争论到了晌午,肚子咕咕叫的声音忽然此起彼伏。   期间,太子一直一声不响,恍若木头。   皇上疲惫地揉了揉额角,整顿神色,庄严肃穆地下了两道圣旨。   一道让飞骑速速送给镇守玉阳关的花将军手上,命她立即率三万铁骑前去支援福和关。   另一道封赵宸为大帅、贺潇为副帅,命他们即日起率八万兵士北上迎战。   文武百官慢慢退去,太子转身欲走,被皇上厉声喊住了。   屏退左右后,整个大殿只有皇上与太子二人。   “天瑾啊,如今大敌当前,你却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多让人寒心?”   皇上从龙椅上走下来,一步步走到太子身边,神色失望地看着他。 第11章 要什么本太子都给你   “我知你心里还怨恨着朕,但此事事关重大,你就不能先将那些恨放一放么?唇亡齿寒的道理你不会不懂,若哪日他们真的打到天子脚下,你还能过如今这般潇洒的日子么?”   太子一言不发地听着。   皇上眯了眯眼,突然转怒为喜道:“听闻云武的三子云昼文韬武略,熟读天下兵书,虽不幸武功尽失,但谋略之术定然在行。眼下这兴亡之际,匹夫有责,既然你不想出力,那朕便封他为军师,让他随赵宸一同出征,也好助赵宸一臂——”   “不行!”太子平视皇上,大胆而放肆地打断皇上话头,只见他面露韫色,忽然想到什么,嘲讽地一笑。   难怪军师一职空着。   “放肆!”皇上大力拂袖,额上青筋倏地突起。   父子俩无声对峙着。   “儿臣之前说,不可废武举,陛下不听。儿臣说他们没安好心,不可放松警惕,陛下也不信。”太子讥笑一声冷冷开口,将那份沉默的死寂打破。   “若陛下当时愿意信我一二,你的这个儿子说不定还会喊你一声父皇,可你没有那么做……如今站在这儿的不过只是一枚弃子,没什么用。”   “谁说你是弃子了?!”皇上一把握住太子手臂,羞愧悔恨愤怒逐一从他脸上飞速掠过,最后,他神色间忽然充满了期冀,“朕再命你为主帅,你带着云昼,你二人与赵宸贺潇联手,定能所向披靡!”   “不去。”太子面无表情地一口回绝,他抬眸看了皇上一眼,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云昼不过一个暖床的,是生是死都与我无关,大不了明儿个我再找一个。陛下,拿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威胁一个活不长的人,没有用。”   在太子说到“活不长”这三字时,皇上不可置信地松了手,看太子的眼神活像大白天见了鬼。   皇上缓慢地收起惊愕之情,徐声劝道:“为国战死,总好过……”   “万一死在路上那就太窝囊了,还不如死在榻上。”太子挑眉轻笑,神色冷得令人发指。   “你!”皇上顿时被气得面红耳赤,指着他鼻子大声骂道,“你这个逆子!你要气死朕才开心么?!我告诉你,此事就这么说定了,由不得你!”   太子依旧不急不躁,压根没打算领情或领旨,似乎打定主意皇上不会强求他,只硬邦邦道:“若无其他要事,儿臣告退。”   说完他弯腰向皇上行了一礼,不等皇上说什么,大不敬地转身便走。   他走得不快,直到大门关上,皇上都没再喊他一声。   “呵。”太子不禁摇头冷笑一声。   太子儿时曾救过一只小野猫,捡回来养好伤洗净后洁白无瑕,小小一只胖嘟嘟软乎乎,毛发柔软顺滑白净如羽,小太子给它取名叫白羽。   白羽有灵性得很,也十分认主,除了救命恩人小太子殿下外谁都不黏。   炎暑凛冬那会儿也才八九岁,白羽越不让旁人触碰,他们便越发眼红手痒,时常忍不住小心翼翼地伸手偷袭它,小手刚触摸到那蓬松柔软的毛发,立刻就被敏捷的白羽劈头一爪给挠伤了。   往往看到他们二人吃瘪,小太子都会在一旁自豪地忍笑,然后再开开心心地把白羽抱在怀里,一边摸它的头,一边笑眯眯地警告他们,不许对他的白羽动手动脚。   小太子很喜欢这只猫,它从不去讨好别人,它只对自己好,只温柔地依赖自己,只默默地等自己从学堂归来。   白羽一直陪伴了太子几年之久,但是后来有一天,它突然离家出走了。   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太子带着整个东宫的人四处寻找,终于在当初救白羽的地方找到了冰冷的它。   那时太子既恨它的不告而别,也真心实意地为它伤心了很长一段时间。   后来爱子心切的皇后派人寻了只更活泼灵动的白猫送与他,却被他拒之门外。   太子愤愤然地说,以后再也不养猫。   后来他认真地想了想,才发觉,原来白羽早和自己告了别的。   那几日它多黏自己啊,它看自己的眼神多依依不舍啊……走的那天它还亲了一下自己脸颊来着……   太子便明白了,猫也好人也罢,有时候的确是能感知死亡的。   就好比如今的他,隐隐知道自己离死亡并不遥远。   即便知道自己会落得个怎样的结局,太子也并不惶恐,反倒平静得不像话。   但当他回到府中看到清冷高雅但却板着一张脸的云昼时,心中的情绪忽然莫名而微妙地翻涌了起来。   要说这世间他还有什么不舍,那大抵就是这个人了吧。   可为什么不舍呢?   太子说不太上来。   或许是云昼那张脸那双眼太扣人心弦?亦或者是他床上功夫比较诱人?   太子思来想去,十分纠结不已。   他心中时而盘旋着想要云昼给他殉情陪葬的想法,时而又生出想要放他自由的念头。   这俩念头打得不相上下,掐得你死我活,太子一面纠结,一面又与云昼云雨得更频繁了些。   以往,在这种事结束之后,他都会让云昼歇个几日,毕竟云昼仍有些体弱,而他一旦放肆起来,难免会有些不受控制……   云昼的身子骨,经不起太多。   但这几日,太子却一点儿都不想放过他。   出乎意料的是,云昼的榻上功夫似乎一夜之间长进了不少。   他居然真的放浪形骸多了,也学会顺从他了。   这破天荒的改变太匪夷所思了!   太子实在感到意外和不解,在情至浓时不禁抬手捏住云昼的下颌,仔细端详他神情。   半晌,他喘着粗气哑声问:“云昼,你可是有求于我?”   迷人的红晕在云昼脸上晕染开来,还透着一抹诱人的粉嫩之色,时高时低的喘息声也不再闷在嗓子里……他紧紧抓着太子双肩,失声道:“瞒不过殿下。”   “你想要什么?”太子笑了笑,终于满足地喟叹一声,“嗯?想要什么?要什么本太子都给你。”   “嗯……我……”云昼缓了片刻,才气息不稳道,“我想,明日回云府,呃……看看。”   太子顿了顿,莫名有些恍惚,抚摸着云昼眉眼低声问道:“怎么突然想要回去?想家了?”   “明日……”云昼断断续续道,“是,是父亲的五十大寿。”   “除了这个,还有别的想要的么?”太子凝望着他,缓慢地动了动。   云昼点了点头:“我想,殿下再带我去,嗯……清静庄。”   “好。”太子一口应下,忽然又不怀好意地狡黠一笑。   他抱着云昼笑道:“那你自己来。”   云昼眨了眨眼,明显愣了愣,好一会儿才明白太子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又意味着什么。   ……这可太让人难为情了。   云昼知道,太子爱看着他,可他一向不爱与太子面对面的做那些事。   他深知自己逃不了,只能极力克制自己的反应,或用手遮挡或偏过头去,甚至有时会在开始之前自己率先背过身去,为的就是逃避他那双想要看穿自己的眼睛。   可眼下,太子却要他自己来……   云昼暗自咬紧牙关,险些就想破罐破摔,转念一想,又狠下心来!   不行!不可半途而废,左右都已无颜到这个地步了,再多点又能如何?   太子被他羞赧的神情逗得心花怒放,见他似在纠结犹豫,干脆一个翻身将他抱了上去。   云昼惊呼一声,瞬间满脸通红。   太子双手大咧咧摊开,一副任他摆弄绝不反抗的乖巧模样。   云昼紧抿着唇沉默良久,才终于鼓起莫大的勇气。   他倒抽着气,小小地痛呼了几声,脑袋越垂越低,一下一下喘着粗气,撑在太子胸膛处的手骨节泛白,显得十分无所适从。   “你若是不会,我托着你来。”太子咧嘴说着,双手握住他的腰。   云昼红着脸、垂着眸、咬着牙,羞耻万分地微微点了点头。   ……   散落的墨发遮住了云昼大半神情,太子抬手轻轻将那些青丝拢到他已红透的耳后,眉眼带笑地欣赏着这张每每看到都会让他怦然心动的脸。   怎么会那么好看?   云昼神情似痛苦又似隐忍,全都被太子尽收眼底,这让太子由衷地感到无比愉悦,也更游刃有余起来。   意料之中,云昼僵了一下之后,脸上的红晕立刻变得更浓郁了,脱口而出的声音也愈发撩人心弦。   紧要时刻,太子却故意刁难似的,坏笑着不松手。   “殿下……”云昼难受地睁开眼睛,小声哀求,“松开……”   ”你再卖力些,”太子低喘着哄道,“你我一起。”   云昼难耐地摇着头,感觉整个人都混乱了。   在他坚持不懈的努力下,太子总算松了那股劲儿。   云昼闷哼着松了一口气,顿时失去所有力气,懒懒地趴在太子身上。   半晌,他才艰难地撑起身,就在即将彻底离开时,措不及防间竟然又被太子给用力按了回去。   “别!”云昼发出一声惊呼,挣扎着想要再次起身。 第12章 上药   然而太子却不急着让他离开……云昼摸清了太子恶趣味的意图后,便不敢再乱动了。   太子终于得逞地笑了笑,他紧紧抱着云昼,脑袋靠在他肩上,笑问:“明日我送你去云府,如何?”   云昼喘息着,气息不稳道:“好。”   又厮磨片刻,太子才终于放过了他。   洗净身子打算就寝时,太子忽然摸摸索索找来两个精巧盒子,递到云昼面前:“既然你明日要回府,那今晚还是擦些药为好。”   云昼“嗯”了一声,就要伸手去接,太子却忽然将手收了回来,言笑晏晏道:“难得今夜你如此尽心尽力,本太子应当亲自为你上药才是。”   “不必!”云昼心下一惊,连忙一口回绝。   太子眯了眯眼。   云昼遂又缓声道:“我自己来便可。”   “你身上那些痕迹好歹也是本太子留下的,给你上药有何不妥?”太子不由分说地开始扒他衣裳,命令他躺下。   云昼敌不过他,三五下就被制服,太子温温柔柔道:“分开一些。”   “殿下……”云昼忽而一把抓住他的手,近乎哀求地开口,“还是让我自己来吧。”   太子固执地摇了摇头,摆出一副正人君子模样,十分正经道:“本太子只是给你上药,没想做别的,你大可放心。”   云昼无可奈何地在心里叹了一声。   下一瞬,太子莫名觉得脸有些发烫,他又想起以往他们翻云覆雨后,第二日云昼的走姿总有些微的别扭生硬,看向云昼的眼神难得带了些歉意。   “疼不疼?”太子给云昼抹上疏通经络活血化瘀的药,边控制着力道将药揉开,边轻声问。   云昼紧闭着眼,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那我下次再轻些。”太子柔声细语道。   “不会有下次了。”云昼心道。   给他上好药后,太子又让云昼背对着自己,开始给他那精瘦的腰身上药——同样的,那片肌肤上面也布满了红痕。   太子的手法并不算娴熟,却也不会让人觉得难受。   金贵的药膏散发出阵阵温热,很快便渗进肌肤,云昼能清晰感受到,腰身的酸痛霎时减缓了许多。   听到盒子盖上的声音,云昼下意识松了口气,他就要去扯旁边的被褥,却被太子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手背:“急什么,还没上完呢。”   “什么?”云昼茫然地一愣,猛地想起太子刚刚拿了两个盒子,心中顿时有些慌乱。   “跪好。”太子又命令道。   云昼直挺挺躺着,一动不动。   “你这是在装死还是装睡?”太子又好气又好笑,“起来跪好,别耍赖。”   见云昼不为所动,太子眼珠一转,忽然想到了一个馊主意,手往下指了指,不怀好意道:“不然,我涂到我身上来?这样也能给你上药,似乎比手还快。”   云昼一下就睁开了眼睛,惊恐万状地艰难开口:“不是,外敷的么?”   “这可是绝世神医配制的药,内用外敷效果都一样好。”太子一本正经地说着,手又开始不安分了起来,“云昼啊,你是要内用,还是外敷啊?”   云昼颤了颤,心想若是内用的话今夜怕是不用睡了,两害相权取其轻,他只好咬牙隐忍道:“外敷。”   “那就跪好。”太子收回手,轻声威胁。   云昼:“……”   他忍辱负重地闭上眼睛,这时太子又居高临下地命令道:“别乱动。”   “……”云昼更加咬牙切齿,最后还是忍气吞声地听话照做了。   这上药过程于他而言实在是煎熬漫长又难堪……好在太子并未故意使坏。   其实他不知道,太子好几次险些没忍住……   “好了。”太子话音刚落,云昼顿时如蒙大赦,迅速扯过被褥蜷缩成一团。   太子好笑地看着他,将两个盒子放回原处,敏捷地钻进云昼的被窝里,将面红耳赤羞赧万分的人紧紧抱在怀中,满足地依偎着他而眠。   -   天光破晓,苏醒了千门万户。   以往不睡到日上三竿绝不从温柔乡离开的太子,今儿个居然辰时不到便醒了。   “云三,醒醒。”太子抬手推了推云昼的肩,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起来更衣。”   云昼睡眼惺忪地看着他,片刻后眼神立即变得清明。   他一言不发地起身下榻,却在看到摆放整齐的两套华贵锦服时,微微一愣,转头疑惑地看了太子一眼。   太子指着那身青蓝衣衫随口道:“叫巧手庄的裁缝给你做的。”   云昼目光变了变,随即点了点头,拿起另一身墨色华服,给太子更衣。   “不喜欢?”太子盯着云昼那张总是清清淡淡面无表情的脸,沉声问。   云昼边给他束带边漫不经心地回答:“喜欢。”   语气依旧寡淡,都听不出有没有认真或敷衍的成分在。   太子断然不信:“真的喜欢?”   看太子一副不依不饶还欲追问的模样,云昼无奈地叹了一声,用肯定的口吻道:“嗯,真的喜欢。”   太子这才明眸皓齿地笑了一下。   徐管家早已将马车备好,太子和云昼用过早膳后,便坐上马车向云府行去。   约莫三盏茶的功夫,马车稳稳当当停在了云府大门外。   云武五十大寿,知天命的岁数,本是该好好操办一番,但边关战事迫在眉睫,他不敢大操大办,只搭了个戏台子,摆了几桌家宴,甚至都没敢请朝堂上的官员,只请了三两好友。   当看到太子殿下大驾光临时,云武着实又惊又愣,忙紧张兮兮地将人迎到主位上落座。   云府众人纷纷下跪参拜:“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云将军五十大寿,本太子同……”太子顿了顿,拿余光瞥了云昼一眼,继续无事一般波澜不惊地接上话茬,“同云昼过来祝寿。”   炎暑凛冬十分懂事又默契地奉上两份贵重大礼。   底下众人皆是瞳孔放大,满身雍容华贵的云夫人暗搓搓又小心翼翼地瞪了站在太子身侧的云昼好几眼。   云昼目光不温不火地瞥过去,她立即惊慌地低下头去,不自觉地揉皱了手中香帕。   云武受宠若惊、眼神复杂地看看太子,又看看云昼,半晌朗声行礼道:“多谢太子殿下!”   太子摆了摆手,不欲久留,找了个观赏云府后花园的由头,带着凛冬离开了。   太子一走,云府众人立即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所有看向云昼的目光都是意味不明的复杂。   云昼轻描淡写地扫了他们一眼,不打算多说什么,只是简单地和一众兄弟姐妹寒暄了几句,之后便被云武喊去了书房。   云武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握着云昼的手,既欣慰又悲痛的目光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才斟酌着问道:“在太子府一切可好?可有受什么委屈?”   听得这话,云昼轻微抿了抿唇,垂下的嘴角似乎真的带了些委屈意味,但说的话却又是言简意赅的口不对心:“没有。”   “太子他,对你好么?”   “……尚可。”   “为父也看出来了,太子是在意你的。”云武抖着三寸长的胡须笑了笑,不知是在安慰云昼还是在安慰自己,语气听起来有些许的感慨,“你过得好就成。”   云昼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而后定定望着云武,似乎在等他再问些什么。   父子俩大眼瞪小眼地沉默了片刻。   半晌,云昼突然讥诮地笑了一下,骨节分明的手力道极轻地动了动,似乎是想抽回来,他深吸一口气,又是一贯的平心静气:“爹,我想去和师父说几句话。”   云武一愣,干巴巴地收回自己的手,脸上还是挂着和蔼的笑:“行,你去吧。”   云昼起身,转身之后忽然想到什么,又转过身来端端正正地向云武行了一礼:“祝父亲福如东海。”   “好、好。”云武立刻扶起他的手,眼中隐约闪有混浊泪光,“今晚你可否留下,咱们一道吃顿家常饭。”   云昼应了声“好”,转身走出房门,斜挑眼尾看了一眼一直跟在他身后的炎暑,似是不在意地呢喃了一句:“不知殿下是否还在后花园。”   这音量不轻不重,刚刚好让炎暑听个真切,闻言他果然讶然抬头:“公子可是有事想找殿下?”   云昼好似有难言之隐,欲言又止地看了炎暑好几眼。   炎暑立即很上套地问:“云公子但说无妨。”   云昼便借坡下驴地说:“家父让我留殿下一起吃饭看戏,你可否帮我问问殿下愿不愿意?”   炎暑顿了一下,面露不解:“云公子何不亲自去问?你去问的话殿下定会答应的!”   云昼状似失落地垂眸,半晌十分小声地嘟囔:“我想先和师父叙一叙旧,日后怕是不能常回来。不去问也无妨,殿下也未必愿意听,那便不问了吧。”   说完,他无甚所谓般抿了抿唇,像是要叹气的样子。   炎暑蓦地紧张起来。   他想,云公子平日里全身上下哪儿都透着股清冷的漠然,今日多难得见他露出这种真真实实的神情!而且他还同自己说了那么多话,最后还对自己笑了一下!   据他观察,他们家殿下也未必能有此殊荣啊! 第13章 我就不要你给我殉葬了   云昼根本不知道他那一抹不甚明显的浅笑居然还有如此大的用处,可以令炎暑当即头脑一热。   总之炎暑自顾自兴致勃勃、想法清奇地以为云公子是怕被殿下拒绝,于是抱着不辱使命的决心痛痛快快地朗声应下了:“云公子,我现在就去问,殿下定会愿意的!”   “那便有劳了。”云昼深藏功与名地勾唇一笑。   炎暑更觉得使命深重了,他一走,云昼立即收了笑快步走向偏院。   在师父房里呆了一柱香的时间,云昼推开门走出来时,眼中闪烁的目光明显变了几变。   终于不再那么死气沉沉,而是多了种名为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来到儿时最爱的那棵梨树下,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长长的闷气。   “听炎暑说你今晚想同我一起吃饭看戏?”身后突然响起太子含笑的声音,云昼愣了一下后平静回眸。   太子轻佻地一勾他下颌,那双桃花眼因带了不羁笑意而显得更加惊艳灵动:“下次想问什么大可直接和我说,怎么,问一问你也要羞?”   “没有。”云昼不自在地仰头后退一步,目光微微闪躲。   太子很好心情地朗声大笑。   自从有云昼在身边,他似乎时常能笑得如此舒朗。   于是便莫名觉得眼前的一切都顺眼了许多,他顺着云昼的目光看去,这位赏腻了姹紫嫣红的太子殿下颇感慨地挑了挑眉:“啊,梨花也开了。”   “是啊……”云昼声音极其轻,若不是太子耳聪目明,还真听不清。   太子何其敏锐,立即问道:“你很爱这棵梨树?”   云昼顿了一下,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太子笑问:“这时候不该说说你和这棵树之间的故事么?”   “没什么故事,”云昼抬头望着那棵比他高了不少的梨树,极轻极短促地笑了一下,“不过是从小伴着我长大罢了。”   太子被那个一闪即逝、不仔细捕捉就会错过的浅笑勾得有些愣神,半晌才回过神来,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半眯着眼好奇地问:“这树是你儿时种下的?”   云昼沉默了良久,似乎陷入了什么回忆,半晌才落寞地摇了摇头:“是我娘怀我时种下的。”   太子低低地“嗯”了一声,又看了那棵只冒出零星细芽嫩叶却顽强地开了满树洁白花骨朵的梨树一眼,心中动念。   “看够了么?”忽然,太子一把拽住云昼手腕,神情竟有些跃跃欲试,“别愣着了,不是说要去看戏么?”   戏台就搭在庭院中,听闻这戏班子是京城内最有名的三家之一,满座男女老少皆是一脸期待地痴痴等着名角儿开嗓一唱。   谁知名角儿还未登场,太子殿下先驾到了,他这一来,气氛陡然变得凝重起来。   众人胆战心惊地跪下行礼,脸上皆是同出一辙的无所适从。   出乎意料的是,太子并未摆架子,许是早已见惯了这种别人一见到他便惊慌失措的场面。   他百无聊赖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而后不再多看他们一眼,径自拉着云昼在最正中那张布满山珍海味的桌子边坐下了——云武倒是有心,特地给他们留了一桌好酒好菜。   众人坐定后暗搓搓地想:太子殿下看上去一派心平气和,全然不似传闻中的那般暴戾恣睢啊……   云武趁机暗自给戏班主使了个眼色,后者神色凝重地一点头。   台上的乐工各司其位,丝竹管弦之音此起彼伏。   不多时,两三名身姿飘逸的优伶粉墨登场,女伶浓妆淡抹艳而不俗,男优舞步翩跹姿态文雅。吹拉弹唱此消彼长、交相呼应,听着不觉庸俗吵闹,看着颇为赏心悦目。   故事也挺新奇——唱的是天上的两个神仙,轮回神和重生神。   时高时低的腔调将那两位神仙从互相看不对眼、整日非打即骂一路唱到彼此放下成见、最后你侬我侬结成仙侣……   一出戏落幕,台下断断续续地响起被刻意压低了的喝彩声与掌声,听起来怪令人啼笑皆非的。   历年来百姓们最爱听的、传唱得最广的除了人间的爱恨情仇悲欢离合,便是天上那些真假莫辨又充满神秘色彩的神仙故事了。   什么文神武神的恩仇宿怨啦、又出了哪个不服天不服命公然与天庭为敌的仙君啦、一路从凡人到仙人都成眷属的佳话啦……这些编纂得半真半假的故事往往最令人心动——戏子乐此不疲,看客百听不厌。   太子抬手轻轻一抛,一粒酥脆的花生米便稳稳落进他口中,他用手肘轻轻撞了撞云昼手臂,后者向他投来不解的目光。   太子用下颌指了指面前的琉璃酒杯,扬起的眼尾含着一抹妖冶的笑意。   云昼淡淡看了他一眼,眼中情绪不知是无奈还是不悦,拿过酒壶一气呵成地给太子斟满一杯酒。   “你信他们唱的么?”太子眯眼看着台上,随口问了一句。   戏幕落了又起,多才多艺的乐工们重新换了乐器与位置。一名楚楚可怜的小姑娘正拎着小花篮踮着小碎步往半空中撒着粉嫩的桃花瓣。   云昼清凉的声音与悠扬的琴声一同响起:“也许有神仙,但我没见过。”   太子微微倾身侧耳,意外地一挑眉:“所以你信?”   云昼忽而转头,直直地与他对视,神色似笑非笑,语调真假不详:“殿下信么?”   太子一哂,较劲儿似的看了回去:“自然不信。”   云昼宠辱不惊地回过头,继续看着台上,妩媚动人的女伶正在唱一首字字珠玑的情诗,一段戏腔被她唱得婉转而惊艳。   台下一片静默,大家伙儿都听得如痴如醉。   待她唱完这一段,云昼才不疾不徐地接话:“信则有,不信则无。”   “有理。”太子赞同地点点头,忽然拾起云昼垂放在桌上的一只手,轻柔地摩挲着他的掌心,低低笑了笑,“我们这样,不正如神仙眷侣一般?”   “我们不是。”云昼毫不犹豫地冷道。   他下意识要挣脱,却被太子暗自发力攥得更紧,只得无奈作罢,改为耍嘴上功夫,十分不捧场地说:“不过是戏文需要一个完满结局罢了,若真有神仙,天规岂会容他们卿卿我我。”   “此言差矣。”太子煞有其事地摇头晃脑,手却攥得更用力了,隐约带了丝惩罚的意味,“在人间,他们不也认为龙阳之好有违常理,但那又如何,只要比他们强,你看他们敢当着你的面说一个不字么?”   云昼轻轻叹了一声,实在不想再和这人浪费口舌,耐着性子提醒道:“殿下,听戏。”   太子“唔”了一声,静了片刻,又忍不住笑道:“你今日话变多了。”   云昼十分无奈地瞪了他一眼。   太子笑得更欢了,眉眼弯弯地竖起一指挨在唇边,宠溺道:“好好好,先听戏。”   新一折的故事没有得到一个皆大欢喜的完满结局——唱的是落魄书生邂逅逃亲女子。   二人天雷勾地火般一见钟情,在朝夕相处中同甘共苦,直到书生进京赶考,十年寒窗换得一朝金榜题名,携此聘礼荣归故里。   不料后来女子身份因此暴露,其父以书生性命为饵,逼迫女子嫁与患有隐疾的世家公子。   爱而不得的书生一气之下找上了门去,本想讨要个说法,不料最后却失手残害了那位世家公子……后来东窗事发,病死狱中。   女子肝肠寸断,最后自刎于最初与书生相识的湖边。   唱罢台下一片可惜的唏嘘之声,云武暗中观察着太子脸色,这会儿他已经顾不得在自己寿宴上看这种生生死死的戏究竟吉不吉利了,只盼着能讨得太子殿下的欢心。   但他眼睛都竖酸了,也没在太子那张八风不动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来。   也不知戏班主临时换的这两出戏是对还是错……云武忐忑不安地想着,那头太子却已拉着云昼站起了身。   云武连忙走上前,心里是万分期待的,脸上却表现得恋恋不舍:“太子殿下,可是要摆驾回府?”   “对,今日多谢款待了。”太子转头看了一眼云昼,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本太子带云昼回府了。”   云武神色复杂,未曾应允,只匆匆低头行礼:“恭送太子殿下。”   “爹,我走了。”云昼弯腰向云武行了一礼,身子还未完全站直便被太子拽走了。   .   走进旖旎阁院门,刚穿过曲折回廊,云昼忽而眼前一亮,蓦地顿住了脚步,惊疑不定的目光直愣愣地落到不远处。   原本只有一株梅花的院落,此刻竟多了一棵梨树!不难认,就是不久前见过的那棵!   清冷的月光径自洒落,温柔了娇小玲珑的朵朵无暇。   “如何?”太子适时地凑上来,嘴角噙着一抹得意的笑,灼灼目光像是在隐隐期待着什么。   “我让凛冬他们将这棵树搬回太子府,往后,它可以一直陪着你了,开心么?”他邀功似地说。   云昼喉咙动了动,似是咽下了一句即将脱口而出的疑问,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树下,抬手覆上斑驳树干,目光变了变。   仰头透过嫩芽与花花骨朵的缝隙,凝望遥不可及的皎洁月光,云昼哑声开口:“多谢殿下。”   太子怔了一下,等他回过神来,已经将云昼紧紧地抱在了怀中。   这一瞬,太子心中顿时一片豁然开朗,那个萦绕心头令他一直举棋不定的困扰,骤然间迎刃而解了。   “冲你这句话……”太子雀跃而感概地想,“我就不要你给我殉葬了。” 第14章 赶赴边关   “殿下,明日我想去清静庄。”云昼下颌轻靠在太子肩上,眼中情绪一瞬间变得复杂难测。   太子无疑有他,二话不说直接答应下来:“成啊,明日就带你去那边玩儿。”   云昼轻扬嘴角“嗯”了一声,挣脱了几下,试图结束这个紧紧的拥抱,早些回房睡觉。   未能得逞……   太子只是稍微松开他些许,手仍放在他身上。   此时何等良辰美景,太子不由得心弦颤动,他低头与云昼相望片刻,后者意识到什么,垂下眼帘遮住大半看不分明的目光。   见他一副乖顺模样,太子十分高兴,正欲在云昼那诱人红唇上落下深深一吻,突然来了一位极其煞风景的不速之客——   云昼立刻警醒地后退一步,掩饰般轻咳了一声。   怀中彻底一空,太子殿下当即目光一沉,冷冷地侧眸逼视来人:“何事?”   他将“本太子此刻心情极其不佳、你最好能说出点儿什么名堂来、否则绝对吃不了兜着走”这话大刀阔斧地摆在脸上,直让前来通报的炎暑颤颤巍巍,战战兢兢地杵了片刻,一时不敢吱声儿……   太子阴恻恻地扫了炎暑一眼,嘴角却奇怪地扯着一抹淡淡的笑。   这带着危险怒意的、不怀好意的笑,炎暑是再熟悉不过了——以往殿下这么笑,总会有人遭大殃。   预感自己即将遭大殃的炎暑当即更加颤颤巍巍,他一面瑟瑟发抖地害怕,一面又在心里泄愤般将凛冬大骂了百八十遍,为何指使他来通报!他宁愿和外面那帮人对峙!   半晌,他才鼓起勇气胆战心惊道:“殿,殿下,王公公又来了……”   太子神色一凛,自己都未发觉语气里竟带了些许的戒备:“王公公?他来做什么?”   “来……”炎暑艰涩道,“来送圣旨。”   “让他滚!不肯滚就赶出去!”太子蹙眉冷道,“本太子不接!”   炎暑莫名从太子这句话中听出了除愤怒以外的其他情绪,他突然很想抬头看一眼殿下的脸色,但脑袋却下意识垂得更低。   殿下生气了。   似乎,还有那么点儿乱了方寸的意思?   炎暑先被自己这想法吓了一大跳。   “还愣着做什么!”太子不耐烦地催促,“还不快去?”   “殿下,这……”炎暑为难地踟蹰着,那可是圣旨啊!见到圣旨非但不俯首跪地,反而要抗旨不遵?   这不妥啊!   这是大逆不道啊!   太子冷着脸道:“我让你去!”   “是!”炎暑立即一骨碌站起身来,再也顾不得其他,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   在这里,殿下最大!   一柱香后,外头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   不多时,一道高大壮硕的身影“嗖”一下飞到了旖旎阁的院墙上——来者为禁军大将军周问,只见他大手猛地向前一横,一个明晃晃黄澄澄的东西在皎洁月光下显得格外耀眼刺目。   太子漆黑通透的眼珠子微微向上一转,轻蔑地扫了一眼。   除此之外,八风不动。   云昼倒是好奇地多看了一眼,就在他等着看戏时,周问自院墙上一跃而下,边走边高声喊了一句:“云昼接旨!”   “?”云昼猛地一愣,显然没料到会来这么一出。   圣旨竟然是给他的?为何?   手腕处忽然传来一阵蛮力,云昼低头一看,太子的一只手正死死拽着他手腕。   像要拦着护着什么似的。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太子藏在袖中的另一只手暗自握紧,凸起的骨节泛着愤怒的苍白,细微的痛意在掌心处蔓延。   “云昼接旨!”周问横眉怒目地在云昼面前站定,又中气十足地重复了一遍。   太子较劲儿似的更加用力地按着云昼的手,侧脸锋利的线条绷得有些紧,似乎正隐忍按捺着什么。   云昼莫名从太子那不知该说是过于平静还是紧绷的脸色中,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颇感意外地挑了挑眉,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静观其变。   周问目光一沉,竟直接打开圣旨,朗声念了起来。   “周将军。”太子忍无可忍地冷声打断。   然而周问纹丝不动,丝毫不受太子影响,仍旧不怕死般一板一眼地念着:“素闻云昼文韬武略,今特命其为军师,即日赶往福和关,愿卿竭尽所能为将帅出谋划策……”   太子离奇怒了!   周问一口气不带喘地念完,一脸的公事公办铁面无私,见云昼始终站着不动,便想直接将圣旨送到他手中,谁料还未碰到云昼的手,便被太子嫌恶地一脚踹开。   太子气极反笑:“我的人你也敢动?”   “殿下,卑职只是奉命行事。”周问眼中闪过屈辱的怒意,他好歹是禁军大将军!   周问深吸一口气,满脸不服气地抱拳向太子行了一礼,神色坚硬而冷漠:“抗旨不遵的罪,想必殿下应该心里清楚,还请殿下莫要阻拦。”   顿了顿,他胸有成竹地补充道:“云昼若不接旨,则诛云氏三族。”   云昼动了动自己的手,想要挣脱。   太子眯了眯眼,缓缓地松开了云昼的手腕,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低语:“好啊……他竟真来这么一招。”   云昼收回落在太子身上的探究目光,面无表情地从周问手上接过圣旨。   总不能拿家族开玩笑。   虽然他们弃了自己。   太子面色不善地盯着周问,突然阴阳怪气地笑了一下:“还藏着掖着做什么,另一个也拿出来啊。”   周问腮帮子绷紧了些,半晌干巴巴地笑了一下,从怀中掏出一个同样明晃晃黄澄澄的东西:“太子殿下火眼金睛,这道圣旨是给殿下您的。”   太子脸色不愉地直接从周问手上拿过圣旨,十分不耐烦地打发道:“不用念了,立刻带着你的人滚出去。”   周问目光一顿,重重呼吸几下,似是强行隐忍下了什么,终于还是毕恭毕敬地行礼:“明日卑职带人护送殿下与云军师出城。”   周问带着手下众人迅速隐没在夜色中,然而并未走远,而是轮流在暗中不动声色地守着那座奢华府邸,每个人眼中都闪着如虎如狼的精锐光芒,似乎连一个活物都不能放走。   炎暑凛冬终于得以抽身赶回太子身边,二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周问带的不是普通禁卫,而是和他们旗鼓相当的高手,纠缠起来没完没了。   “难怪风平浪静了几日……”太子面无表情地把玩着圣旨,眸光一冷,气鼓鼓地将它往后一扔,被凛冬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炎暑犹豫着开口:“殿下……”   “去收拾收拾。”太子抬手打断他话头,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既然圣旨都下了,总不能违了他老人家的心意。”   死哪儿不是死。太子嗤笑着想。   炎暑与凛冬对视一眼,齐齐打了个毛骨悚然的冷颤。   云昼却自顾自低垂着眉眼,仿佛心事重重,清瘦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腰间的那只香囊。   感受到什么,他忽的又抬起眸子,平静地偏头与太子对视着。   “在想什么?”太子问。   云昼迅速眨了一下眼,摇了摇头:“没想什么。”   “不想去边关?”太子顿了顿,他突然想知道云昼是怎么想的,“若你心里不情愿,可以同我说。”   “没什么情不情愿。”云昼无可无不可地道,“既然圣旨已下,那自然要去。”   太子“嗯”了一声,还是补上了后半句话:“若你真的不想去,我便送你走,不用担心云府。”   云昼有些惊讶地看他,随即居然坚定地摇了摇头:“我和殿下一起去。”   出乎意料的回答。   这回轮到太子满脸不可置信了,他原本以为云昼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离他而去,没想到他竟然愿意跟着自己!   刹那间,他满心都被天大的惊讶和惊喜充斥,一向睿智的太子压根没去细想云昼这么做的原因,而是意外地笑了一笑:“好。”   .   翌日,惠风和畅,众人整装待发。   八万大军早在三日前出发,为了能尽快追赶上大军,周问给太子等人一一准备了劳苦功高的千里马。   太子看了那几匹马一眼,又看了云昼一眼,转身不满意地摇了摇头,冷声质问周问:“为何不备马车?”   “殿下,马车太慢,我们需尽快与大军会合。”周问公事公办地回答。   太子当即大喇喇一甩衣袖,斜斜靠在门前的大石狮子身上,全身上下满满当当地写着拒绝和不配合:“本太子不去了。”   周问生生一口气憋在心口,半晌才捋顺这口气。   太子如今脾性阴晴不定,比小孩的脸六月的天还想一出是一出,若不按着他的心意来,一切都不好办。   周问不想节外生枝,但也不愿功亏一篑,权衡半晌,只好咬着牙不情不愿道:“是,卑职这就去备马车!”   为了不让马车成为累赘,周问下了一番苦功夫,十分忍痛割爱地挑了两匹最好的千里马去拉车。   “云三,上去。”太子转而对云昼道。   云昼愣了一下,疑惑地看了太子一眼,只好依言照做。   见人上了马车,太子这才走向一匹银白千里马,潇洒利落地跨上马背,一骑绝尘。   云昼在一片摇晃中,透过窗子望着这一路飞驰而过的早春之色,摇头无声一笑。   尘烟滚滚,一行人风风火火地赶赴生死未卜的边关。 第15章 要攻,也要守。   三日后,众人终于赶上了浩浩荡荡的大军。   大帅赵宸与副帅贺潇一同恭迎太子,并告诉了他一个坏消息:前线探子来报,福和关失守了。   太子眉头微微一皱,似乎这在意料之中,除了一声“嗯”,未发表任何高见。   赵宸和贺潇对视一眼,从彼此脸上看到了失望和愠怒,二人均不欲多言,和大统领周问例行公事般攀谈几句后,回到了队伍前方。   周问任务完成,只歇了片刻,便告别太子,带着一众手下马不停蹄地返回京城。   十日后,八万大军风尘仆仆地抵达了玉阳关。   来迎接他们的,是巾帼不让须眉的花将军。   云昼是第一回见这位传说中有勇有谋的女将军,她身形一点儿也不娇弱,浓眉大眼昂首阔步的她实在是英气逼人。   花将军原本奉命率三万铁骑支援福和关,然而才到半路,就收到了福和关失守的消息,无奈之下只能黯然退回玉阳关镇守。   会面后,诸位将帅片刻也不敢耽误,立即聚到一处开始商讨对策。   云昼作为军师,也在其中。   花将军毫不避讳地大胆打量了云昼一眼,随后她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道:“太子殿下,福和关失守,蛮夷下一个攻打的,怕就是玉阳关,我们不能坐以待毙,需尽快筹谋对策,依末将之见,该一鼓作气地抢回福和关!”   这的确是大胆且英勇的想法,唇亡齿寒的道理大家都懂,眼下丢了一关,往后也许会一而再地丢了两关三关四五关。   几名将帅都面露赞许之色,然而太子却饶有兴趣地挑眉一笑:“花将军打算怎么抢回来?”   “蛮夷率十万兵力拿下了福和关,一是他们来得气势汹汹胸有成竹,二是福和关兵力不足,加上边关太平了一两年,将士们有所懈怠,才会在撑不到援军来的时候,便先投了诚。”花将军说到这,眼中闪过痛恨和懊恼。   她咽了一口唾沫,继续铿锵有力道:“绕是如此,蛮夷前前后后也花了五日才攻破福和关,他们此时未有动静,应是在休养生息。末将斗胆猜测,他们兵力定有所折损!而我们如今有足够的兵力和粮草,哪怕强攻,也有信心将福和关夺回来!”   “足够兵力?”太子看着花将军,温声问道,“有多少?”   花将军:“赵大帅手下有八万人,加上镇守玉阳关的五万将士,共有十三万。”   “全都带去抢福和关了,”太子不疾不徐道,“玉阳关还要不要?”   花将军疑惑地看了太子一眼,有条有理地据理力争:“留三万兵力守城已足够了,从福和关到玉阳关只有一条大道,若他们来犯,最多正面迎敌,决不会腹背受敌。”   赵宸一言不发,眉头紧锁,不知在思量什么。   他身旁的贺潇同样在沉思,末了抬头看向太子:“花将军所言有理,殿下可是有何顾虑?”   太子忽然看向身旁的云昼,含笑问道:“云军师,你怎么想?”   众人脸色一变,云昼暗自咬了咬牙,面上却依旧淡定自若:“蛮夷善骑射,且个个身强力壮骁勇善战,在平原与之对战,我方不免会吃亏,不如沿途设防,暗中埋伏。”   “云军师想得周到,”太子点了点头,笑道,“你我当真心有灵犀。”   云昼:“……”   赵宸轻哼一声,显然是看不惯都这时候了,太子还有心情跟人打情骂俏,板着脸硬邦邦问道:“那依殿下之见,是攻,还是守?”   他心里明白,花将军说得在理,不能坐以待毙,但云昼说的也是事实,蛮夷太强悍,硬碰硬他们未必讨得了好。   赵宸自己也在犹豫不决,是孤注一掷进攻?还是静观其变防守?   太子却并不急着回答,只悠哉悠哉地喝着茶。   众人面面相觑,眸色个顶个的复杂,一时都猜不准太子这副面无表情的模样究竟是真的在沉思对策,还是只是在认真品茶。   就在众人快沉不住气时,太子终于放下茶盏,眯眼一笑:“要攻,也要守。”   众人纷纷蹙了蹙眉,这不是说了等于没说么?   太子不理会他们隐晦的眼神,径自伸出一只修长的手,隔空点了点铺在桌上的地图:“看到那些山了么。”   众人纷纷侧目看去,只见在两关必经之路的大道旁,分别坐落了几座山。   太子所指的这座山花将军很熟悉,她拧眉想了片刻,忽然醍醐灌顶,眼前一亮:“此山是离福和关最近的一座山,地势陡峭,易守难攻,太子殿下莫非是要我们埋伏在那座山上?!”   “对,”太子点了点头,惜字如金道,“不止这座山。”   赵宸却有疑问:“那我们是要等着蛮夷杀过来?”   可若是如此,即便他们沿途设有埋伏,兵力也是远远不够的,一座山能藏多少人啊?   “我方才说的是守,”太子不紧不慢地开口,“至于攻,不正是你们在行的么?”   花将军和赵宸贺潇顿时恍然大悟。   太子的话不难懂,他们兵力富余,的确可以兵分两路,一路大张旗鼓地杀去福和关,一路悄无声息地暗中埋伏。   “该如何分配兵力你们自个儿商量,但今夜就得霸占那些山头,记得动作要轻要快。”太子拉着云昼起身,“本太子乏了,云军师,我们走。”   这话不假,他们这几日一路奔波劳累,几乎没睡过好觉,如今的确是又累又乏。   恭送太子离开后,花将军赵宸贺潇等人立刻开始紧锣密鼓地布局。   太子带着云昼回到他们住的营帐,炎暑早已让人备好了两大桶热水,不用太子多说,他和凛冬已十分懂事地乖乖在营帐外守着了。   “你来伺候本太子沐浴更衣可好?”太子慵慵懒懒地靠在云昼身上,拖着懒洋洋的调子边耍流氓边耍赖。   云昼万分无奈,手忙脚乱地阻止他那双四处点火的手:“殿下,你这样乱动我怎么帮你除衣?”   “那我不管,你自己想办法。”太子笑得十分无赖,继续上下其手。   云昼疲惫地叹了一口气,不过只是帮太子宽衣解带而已,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但他却真的感觉像是历经了千辛万苦。   更让他无奈的,是在你来我往中,他自己的衣衫不知不觉竟被太子扒了下来……   太子这会儿倒不昏昏欲睡了,直接一把抱起云昼坐进浴桶,随着“噗通”声响,水花顿时四溅开来。   云昼被抱得太紧,只能费力伸直双臂,勉强撑开些许距离,虽然他的胸膛不再紧挨着太子,但腰依旧被那只大手用力按着。   云昼蹙了蹙眉,动作极轻地挣扎了一下:“殿下,我去那个浴桶洗……”   “不行,”太子不满地拍了一下他,又是一脸的放荡不羁,“你又不是没和本太子一起沐浴过,怎么还这么害羞?还是说,你怕我对你做些什么?”   太子说着,还似笑非笑地对着他那隐约泛红的耳朵吹了口气,灼热气息带着一阵痒意,令云昼不自觉地偏了偏头:“我……”   他被点中心思,一时气结,又觉十分无力,看着太子面露调笑,心里顿感不妙,只好试图温声和他打商量:“只是沐浴,不干别的,行么?”   这里可是军营,营帐外不时有人走动巡逻,他真的不想在这里……万一被经过的人听见些什么,又或者有人要来汇报军情,那多难堪……   太子愉悦地一挑眉,痛快应允了:“好啊,不过本太子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云昼一下又警惕了起来,生怕太子会提些让他羞于去做的要求,但太子的回话却远远出乎他意料。   “你行过冠礼了么,表字是什么?告诉我。”太子问道。   云昼着实愣了一下。   他不解地看着太子的眼睛,居然从里头看出些许认真之情来,不由得顿了顿,低声道:“舍郁。”   “舍郁……”太子将这二字细细重复一番,咧嘴笑了笑,“舍弃忧郁,无忧无虑。不错,好字,以后我就喊你舍郁!”   太子又念了一遍云昼的字,似乎越来越喜欢一般,心情极好地继续道:“我的表字是天瑾。”   “殿下不是还未行冠礼?”云昼下意识奇道。   太子长眉一扬,轻描淡写道:“那自然是陛下提前告知于我了。”   话音刚落,他猛地身体前倾,同时一手按住云昼的后颈往前一带,在云昼一声惊呼还未完全出口之前,霸道而用力地含住了他的唇,也堵住了云昼想要说的话。   “唔——”云昼恼羞成怒,手握成拳,用力到指骨泛白,他一下又一下地推拒着太子,在空隙中挣扎控诉,“你说过……只是……不干……别的!”   分明是充斥着怒意的质问,最后却生生被那激烈的吻搅得断断续续支离破碎。   这几日疲于奔命,太子一路隐忍着,如今乍一尝到这销魂夺魄的滋味儿,立刻整个人都躁动起来了。 第16章 瞧你这脸红的   那颗狂跳不止的心,突然间变得火烧火燎——太子实在难以控制想要疯狂占有云昼的冲动。   浴桶不高,此时太子曲腿背靠在浴桶上,水面只到他心口位置,而云昼则被他揽住了坐在他的腿上,水波只堪堪漫过他的腰身。   吻了许久,太子终于放过了那两瓣被吻得发红的唇,转而着迷般从云昼的脸颊一路而下,亲吻他泛红的脖颈、啃咬他清瘦的锁骨。   “殿下!”云昼身子突然颤了一下,不知是因水汽氤氲,还是别的什么,令他的脸颊通红,急急喊了一声。   尽管他极力克制自己的反应与喘息,却还是有些气息不稳,太子一番连啃再咬,他招架不住地面红耳热:“你答应过我的!别,别咬了!”   这时候太子怎么听得进去,云昼越想压抑克制,他就越想要听到他的尽情呼喊,跟他较上劲儿了似的,嘴上功夫一下比一下犀利磨人。   功夫不负有心人,折腾片刻后,他终于如愿以偿地听到了云昼再也克制不住的喘息声。   太子抬起头,捧起那张羞红的脸,望进那双眼波流转的眼睛,低低地、得逞地笑出了声。   措不及防的,他骤然撑起半个身子,在并不算宽裕的浴桶内迅速移动了几步,只听一阵哗哗啦啦的水声,云昼还未来得及挣扎反抗,就被他前胸贴后背地牢牢禁锢住了。   指尖落到漂亮的蝴蝶骨上,太子隐隐兴奋地哑声道:“舍郁啊……怪你太诱人了,我实在是控制不住。所以,本太子要食言了。”   云昼身体一僵,不安地低声抗拒:“不行!不要在这里!会被别人听见的……”   “怕什么?他们又不是不知道。”太子徐徐道,“管他人作何想,你我痛快了便好。”   此刻太子已无比心急如焚、急不可待。   “啊!”云昼倒抽着冷气痛呼一声,又立刻抿紧了唇,那声惊呼最终只能短促地停留。   他拼命咬紧牙关不敢发出过大的声音,可太子却故意要和他作对……   云昼双手用力抓着浴桶边缘,小声说了好多求饶的话,落入太子耳中却是另一番意味,反正是一点儿求饶的目的都未达成。   水波来回晃荡,仿佛被搅动一般,不绝于耳……   云昼的灵魂在不由自主地沉浮,也在身不由己的痛苦中胡言乱语地抗拒,然而他越压抑着嗓音,太子便越激动激烈。   一柱香的功夫后,太子将浑身无力的云昼抱在怀里,轻柔地抚摸着他那依旧泛着红潮的眼尾,忍不住又亲了亲。   云昼心有余悸,急忙用力推开他,移开目光,哑声提醒道:“水凉了。”   太子拿手试了试水温,似是才反应过来水变凉了,想着以云昼这身子,要是刚出了一身热汗就浸泡在凉水里沐浴,怕是会受凉。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那个浴桶,扭头冲门外高声喊道:“再添两桶热水来。”   营帐外早有准备的二人立即应了一声,不多时凛冬便左右开弓地拎了两桶热水进来,而炎暑则拎了两个空木桶。   “!”云昼着实一惊,没料到他们说来就来,慌慌张张地将脸别了过去。   好在太子也有护短的心思,不愿让别人看到云昼这副模样,立即伸手将他紧拥入怀,并转了转身,拿自己的后背对着凛冬他们。   此刻云昼的脸紧贴着他的胸膛,依稀可以听见,一下又一下有力的心跳声。   炎暑兢兢业业地将另一个浴桶里的水舀掉一部分到空木桶里,凛冬目不斜视地将那两桶热水倒进浴桶,二人全程轻手轻脚,以最小的动静完成了任务,而后默默地拎着桶退了出去。   太子拍了拍云昼的肩,垂眸好笑道:“好了,他们走了,瞧你这脸红的。”   云昼无力争辩,正要起身,太子忽然按住了他:“先给你弄干净些。”   “……”云昼隐忍着不适,又屈辱又羞恼地咬紧了牙关。   半晌,太子道:“好了。”   闻言,云昼一言不发地起身,还未跨出浴桶,又被太子一把拦腰抱起,他立即像受了惊的兔子,瞪着一双灵动的大眼急道:“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   “别怕别怕,这回真的只是沐浴,本太子对天发誓,决不再干别的!”太子轻轻将云昼放进那个刚加了热水的既干净清澈又温热舒服的浴桶里,十分主动地要帮他沐浴。   云昼下意识开口拒绝:“殿下,我自己来便可。”   然而太子执拗得很,非要表现,大手不由分说覆上他的脊背,拿布巾温柔地擦拭着。   云昼无法,他一面受宠若惊,一面聚精会神地戒备着太子,生怕他冷不丁耍流氓上下其手,一个澡洗得惊心动魄。   好在最后是有惊无险……   太子刚把云昼从浴桶里捞出来,帐外忽然响起了炎暑略带犹豫的声音:“殿下,赵大帅和贺副帅求见。”   帐内湿漉漉的两人对视一眼,云昼脸色有些难看,太子却依旧波澜不惊:“让他们先等着,本太子还未完事儿。”   云昼:“……”   帐外的炎暑凛冬贺潇赵宸:“……………………”   也不知道太子忽然哪根筋搭错了,居然很好兴致地提出要帮云昼擦头发,云昼照样拗他不过,最后只得由着他来。   直到将那三千青丝擦得半干了,太子才在云昼一而再的催促下,放下云昼的头发。   而后他又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直到亲自抱起云昼将他放上榻,再用被褥盖得严严实实了,这才往外走去。   “何事?”太子掀开营帐,直截了当地问。   赵宸贺潇纷纷向他抱拳行了一礼,见太子并无让他二人进去之意,便站定在原处。   赵宸抬起头公事公办地汇报道:“殿下,沿途那几座山已被花将军等人占领,我与贺潇已布局好战术,打算天亮后便进攻,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急什么。”太子抬头看了一眼夜色,可惜那一弯新月所散发的光芒太过黯淡,他不疾不徐道,“让探子盯紧点儿,待蛮夷杀过来了,你们再进攻也不迟。还有,告诉暗中埋伏的人,不要轻举妄动,放他们杀过来。”   赵宸贺潇同时抬眼惊讶地看着太子,这和他们之前想的不一样啊!   那些埋伏在暗中的人马不就是要趁蛮夷不备时打他们个措手不及落花流水的么?不让他们脱层皮,这场仗打起来会很吃力的。   殿下怎么说变卦就变卦?!   太子将他二人神情尽收眼底,蹙眉不悦道:“你们是不是打算直接杀过去,再作势退回来与花将军里应外合?”   赵宸点头道:“是。”   “那若蛮夷也退回去了呢?”太子笑了一下,眸光陡然一冷,“那帮人不是高傲自大,以为自己所向披靡么,就让他们杀过来,再当头给他们一个前后夹击,看他们还能不能有命回去。”   贺潇拧眉思索片刻,忽然一下领悟了太子的意思,忙暗中扯了扯赵宸的衣袖,示意他要沉住气,他知道赵宸心急如焚,迫不及待地想要大杀四方,但这事确实急不得。   赵宸狐疑地看了贺潇一眼,只能冲太子一颔首:“是。”   太子看了他们一眼,忽然一扫脸上阴冷之色,既骄傲又得意地笑道:“谢本太子给云军师擦了头发吧,这可是他出的点子,还是他更为聪慧。”   赵宸贺潇:“…………”   难怪!   太子颇为自得地笑了笑,抬起手掌心朝内挥了两下手,赵宸贺潇便知趣地行礼告退了。   “子钰,你方才为何拦我?”走出老远后,赵宸终于忍不住问了。   贺潇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失笑道:“你怎么还没明白呀,殿下的意思是要我们瓮中捉鳖。”   赵宸拧眉想了片刻,骤然灵光一现,飞快捋清了思绪,眼中闪过跃跃欲试的凶狠目光,低声道:“那我们先静观其变!”   煎熬地等了两日后,蛮夷果然杀出城来了。   那日清晨,太子和云昼是被慷慨激昂的战鼓声吵醒的。   花将军等人按照太子所说的,一直按兵不动,放任蛮夷一马平川地往玉阳关杀去。   站在最高的城楼上遥望远处,可以看到一大片不断往前逼近的黑影,瞧着细密又微小,实际却是数不尽的烈马驮着杀人不眨眼的入侵者急驰而来,不用猜都知道,他们定时个个目露精光,来得声势浩大。   尘烟滚滚,仿佛预兆着下一刻的血流成河。   几万大军早已整装待发,随着大帅一声令下,“呜呜”的号角声四起,棠国的将士们轰轰烈烈地朝蛮夷们杀了过去。   身骑战马手握兵刃的赵宸与贺潇,与平日里的气质截然不同,此刻他们锋芒毕露,眼中迸发出的是强烈的愤怒,心中燃烧着的是炙热的愿望——那便是杀蛮夷个片甲不留!   花将军猜测得不错,蛮夷兵力有所折损,而赵宸带的这八万大军在数量上与之相比势均力敌,但却个个生龙活虎,明显处于上风。   厮杀了整整一天一夜后,蛮夷被迫往后退了数十里。   终于,潜伏在山上的花将军接到了指令! 第17章 不如我给殿下沏一壶茶   俗话说暗箭难防,蛮夷没想到那帮只知贪图享乐的棠国人会突然如此凶猛彪悍,更没料到他们会来这么始料未及的一手,阵仗立刻变得慌乱,不过短短一个时辰的功夫,便死伤惨重!   有被从四面八方飞来的箭射中从战马上摔下去的,有被从高处滚滚而落的石头砸伤的,还有的是被穷追不舍的剑戟刺得半死不活的……   刀剑无眼,场面混乱,一旦军心动摇自乱阵脚,那此战多半是会输。   没多久,蛮夷又被打得往后退了数十里。   敌退则我进,赵宸脸上沾着热血,红着眼嘶声大吼道:“犯我边关者,杀无赦——”   四周都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两方人马都抱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决心来厮杀搏斗,势必要打到对方认输为止。   蛮夷见势不妙,领头将领不甘心又无可奈何地打了撤退的旗号,往福和关退去,赵宸贺潇与花将军等人岂会轻易放过他们,立即带兵乘胜追击,又战了两个时辰,终于攻破了城门!   大势已去,死伤惨重的蛮夷只能继续往后退,直退到了边界线那儿。   赵宸等人此战的目的是击退蛮夷,守住福和关,如今任务完成,也不敢恋战,他们先前凭着一腔奋勇,不顾一切地杀敌,厮杀大半日,众将士多少也身疲力尽,当即趁热打铁,将福和关里里外外都严防死守着。   但众人仍然时刻紧绷着一根弦,因为他们发现蛮夷不仅没有回去的打算,还在边界外扎营了,看那架势,是依旧不死心啊!   赵宸立即派人快马加鞭去玉阳关将太子殿下和云军师请了来。   太子拉着云昼大摇大摆地往主位上一坐,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各抒己见,终于不耐烦地蹙了眉头,抬起手往下一压:“此战蛮夷死伤过半,不会那么快卷土重来,况且该急的是他们才对,若我军乘胜追击,未必不能灭了他们。你们急什么?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是!”也许因为从小就跟在太子身边伴读,哪怕如今形同陌路,贺潇依然下意识地对太子的话深信不疑。   他总感觉,殿下似乎很了解蛮夷,不,应该说,殿下似乎很了解挑起此战的敌军将领,也就是那位卞琅王子。   既然太子发话了,其余人皆听令。   一场惨烈战事了,他们的确有许多事要做,光是收尸埋尸,比对身份,记录在册,就极其费时费力。   好在这最兵荒马乱的几日,边关一切太平——太子说得对,蛮夷损伤惨重,暂不会卷土重来。   但也保不齐哪天他们又会气势汹汹地杀回来,身为大帅的赵宸丝毫不敢懈怠,而是命手下加强防守,有备无患。   直到清明,边关仍旧一切太平。   不日,卞琅王子特派使者前来,情真意切且诚意十足地提了求和之心。   那日赵宸他们听太子说灭了他们,原本已燃起斗志,却不料对方来求和了。   送走使者后,赵宸立即派人将情报送回朝廷,等候陛下的圣意,究竟是乘胜追击,还是接受求和?   不过此时众将士心中紧绷的那根弦,也终于稍微松了些。   太子亦下令,犒赏三军。   皎月高悬,篝火炽烈,存活下来的将士们围坐一团,大块吃肉大口喝酒,他们纵情欢呼放声高歌,脸上纷纷露出如释重负劫后余生的笑容。   平常这里是最边远荒凉、最人烟稀少的地方,今夜,却罕见地弥漫着生生不息的人间烟火味儿。   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一张张笑得红光满面的脸,然而太子脸上却并无多少笑意。   他能感觉到,近日多有力不从心之时。   以往他能将云昼折腾得晕过去,如今却是才一次便觉得有些体乏了。   “我还能活多久呢?”太子看着云昼俊美如初的侧颜,颇感惆怅地想。   然而他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仰头继续就着凉风给自己灌又浓又烈的酒。   灌完酒,他就单手支颐半眯着眼盯着云昼看,看着看着,他蓦然发觉,云昼亦是面无表情的。   太子不悦地蹙了蹙眉,借势倒在云昼肩上,低声问:“舍郁,你不高兴么?”   云昼微微偏头,却看不清太子的面容,只看到格外高挺的鼻梁,他下意识摸了摸垂挂在腰间的那个香囊,生硬道:“没有。”   “骗人。”太子马上揭穿他,不满地将脑袋往他脖颈处蹭了蹭。   真新鲜,云昼的手脚常年冰凉,脖颈处却总是温温热热的,枕起来极其舒服惬意。   太子觉得心情莫名平静了许多,他下意识拿脸蹭了蹭云昼那温暖的肌肤,轻声问道:“你有心事?”   云昼轻叹一声,无奈提醒道:“殿下,会被别人看到的。”   “他们离咱们远着呢,再者即便看到了又如何?”太子依旧一脸不以为然。   一旁的炎暑和凛冬很默契地瞪着眼睛盯着火光,一副“当我们不存在”的懂事样儿。   太子见云昼默不作声,不依不饶地追问:“舍郁,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你我同床共枕这么久,有什么不能对我说的?”   云昼看着明明灭灭的火光,冷冷地轻笑了一下,他的确有心事,但又怎会轻易说与这个人听呢?   他轻轻摇了摇头,避重就轻道:“殿下,我累了。”   “行,”太子不疑有他,起身拉起云昼,暧昧地笑道,“那咱们去榻上休憩。”   云昼抿了抿唇,最终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   ……   十日后,朝廷回信了——接受兀羽国的求和,但有一个条件,兀羽国要对棠国俯首称臣,并年年纳贡。   卞琅王子答应了,并许诺将带着他们无上的诚意去觐见皇上。   太子对此表示嗤之以鼻,凉飕飕道:“他还真是一心向和,如此轻易便答应了。”   云昼福至心灵地明白了太子说的是谁,但他不明白太子怎么会对那位有那么大的怨气和嘲讽,不过他也不想去猜了。   他如今全心全意想着的,是今夜要做的事。   晌午时分,卞琅王子轰轰烈烈地带着数十名使者与西域美人,以及近百个大木箱,来到了福和关城门外。   光是开箱验货,就费了好一番功夫,那些箱子个个都比人还高,兀羽国虽是个小国,稀奇古怪的奇珍异宝倒是不少。   守卫们被那些奇珍异宝晃得眼睛都睁不大开,大致地扫几眼再拿手小心翼翼地扒拉几下,便给他们放行了。   是夜,赵宸命人简单地置办了酒席,一是为卞琅王子等人接风,二是探探虚实,看他们是否真心投诚。   出乎意料的是,这些人的姿态和态度都摆得极其谦卑,尽管赵宸一个劲儿明嘲暗讽,指责他们不守信用挑起边关战事乃小人之举,却始终不见他们面露愠色。   这帮一向狂妄自大的家伙,如今只满脸痛恨地表示,他们实在不该一时冲动,与友谊之邦兵刃相见。   赵宸和贺潇互相对视一眼,都见对方眉头紧蹙。   不知为什么,这帮人越是谦卑悔恨,他们心里越觉得有诈。   突然,一道硬朗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眼神交流。   “听闻此次太子殿下也来边关了,小王久仰太子殿下大名,今日实在很想再见上一见,奈何他未出席。”卞琅王子将席间所有人都打量了一遍,轻轻摇了摇头,惋惜地笑道。   他笑得很好看,像是真的感到遗憾。   兀羽人天生人高马大,面容刚硬轮廓分明,然而这卞琅王子的脸却带着一种妖异的美,透着一股清幽的妖冶。   赵宸立刻警惕地看了他一眼,硬邦邦道:“太子殿下有要事在身。”   “如此,可惜了。”卞琅王子笑意盈盈地饮下一杯酒。   赵宸眉头压得越发紧,审视探究的目光一直盯在卞琅王子身上。   然而对方城府太深,又隐藏得极好,他始终看不出什么有用的破绽来。   宴席散去后,赵宸和贺潇都觉得心有不安,尤其是那卞琅王子还提到了太子殿下,当时他那眼神就有那么一瞬间的不对劲,他们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可就是让人觉得别扭。   赵宸和贺潇当机立断地做了决定,他们必须去和殿下说一声。   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后来居然会看到那样的一幕。   -   半个时辰前。   太子命人备了好酒好菜,与云昼秉烛对饮,颇有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打算。   一壶酒很快便见底了,太子还欲再喝,却被云昼温和地拦住了:“殿下,这酒过于辛辣浓烈,不宜贪杯。”   太子不满地嘟囔了一声,又想起云昼每喝一口都眉头紧蹙,便知他是真的不爱喝这种烈酒,只得做罢。   “不如,我给殿下沏一壶茶?”云昼状似不经意地提议道。   “行啊。”太子饶有兴趣地盯着他看,细想起来,似乎云昼真的不曾仔仔细细地沏一壶好茶给他喝过。   还真让人哭笑不得,怎么他有这心了,又偏偏是在这偏远的边关之地?   “不过,粗茶也行。”太子颇感期待地想。 第18章 你给我下毒了?!   一盏茶的时间不算太长,云昼给太子和自己各斟了一杯。   “殿下,请。”云昼将茶盏递到太子面前,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似乎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放,又似乎盛了太多复杂的东西。   太子眼含笑意地望着云昼,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茶,仔细地回味半晌,惊讶地挑了挑眉:“不是粗茶?”   “嗯,”云昼淡然颔首,将自己腰间的香囊解下来,“是我从家里带来的。”   “给我看看。”太子颇感兴趣地接过香囊,打开一看,里头却空空如也。   “带的不多,只够沏一壶。”云昼淡淡一笑,端起茶盏,面不改色无所畏惧地喝着。   入口苦涩,却也回甘。   太子又品了一杯茶,放下茶杯后忽然向前倾身,以一掌之隔定定凝望着云昼的眼眸,若有所思片刻,他轻声问道:“舍郁,你有很想去的地方么?”   云昼不动声色地回望他:“殿下何出此问?”   “我就问问,”太子催促道,“你如实回答便可。”   云昼想了想,摇了摇头:“我没有很想去的地方。”   太子不悦地伸出食指勾住他下颌,继续追问:“那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么?”   “有。”云昼不假思索道。   “什么?”太子眼中极快地闪过一抹跃跃欲试的光芒。   云昼垂眸看了一眼空了的茶盏,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我想要,殿下……”   你的命。   太子一喜,且惊且喜地凑上去含住了他的唇。   更让他感到又惊又喜的,是云昼忽然给了他莫大的回应。   这可真稀奇!   以往他要么是乖乖受着、要么只是浅尝辄止,而这次,他却十分用力而急切地回吻着,那架势和气势甚至比太子给他的还要强势。   太子心内一下燃起了熊熊的欲火。   他愈发用力地抱着云昼,云昼也更用力地环住他的腰,二人发狠般在对方口中疯狂地掠夺扫荡,难舍难分地彼此纠缠……   正吻得热火朝天时,不远处忽然突兀地响起一道足够令太子毛骨悚然的声音——“太子殿下,好久不见。”   就在这声音响起的那一瞬间,太子整个身子猛地一僵,仿若被冻住了的千年难化的冰雕。   此时他们唇舌还未分开,太子猛地停下动作,却又未推开自己,这让云昼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那双染了迷离情欲的眼睛,不解地看着突然间变得呆若木鸡的太子。   毒发了?   云昼立刻在心里否认了这个念头,师父说过,至少也要半个时辰才会毒发身亡。   虽然太子喝得比较多,但应该也不至于这么快就毒发。   那他这是怎么了?   云昼见识过他的冷酷无情、领教过他的流氓行径、不屑过他的温柔讨好,却从未看过他这副双目失神的模样。   “殿下?”云昼松开太子的唇,轻轻唤了一声。   太子眼珠子缓慢地转了转,那虚无的目光终于慢慢转到他脸上,片刻后那双呆滞无神的桃花眼中缓缓翻涌起复杂难言的情绪。   太子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颤,搭在云昼腰上的手无意识地用了最大的力道去攥紧。   云昼被他掐得一哆嗦,终于忍无可忍地又喊了一声:“殿下,疼。”   突然听出他声音里的颤抖,太子彻底回过神来,慌忙松开手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云昼看着他那依然不对劲的模样,终于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太子这是在害怕?!   他猛地转身看去!   却在看清来人时,没来由地心惊胆战了一下。   卞琅王子正眼带笑意地看着他们,状似遗憾地“哎呀”了一声,他的官话说得不错,语气还彬彬有礼,颇有自己是翩翩公子的架势:“小王可是打搅了二位的雅兴了?”   云昼瞬间冷了脸,昔日的无力和痛苦通通涌上心头,浓郁的怒意和恨意瞬间取缔了他眼中已所剩无几的情欲。   卞琅王子十分好心情地欣赏完太子的反应,便开始肆无忌惮地打量起云昼来。   下一瞬,他轻蔑而玩味地一笑:“原来是你啊。”   云昼暗自握紧双拳,红着眼死死瞪着他,用同样轻蔑的笑和语气嘲讽他道:“原来是我们的手下败将。”   卞琅王子目光一沉,却也不动怒,他似乎特别爱笑,嘴角时常扬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到底谁是谁的手下败将?”他不答反问,放在云昼身上的目光却变得更赤裸大胆了。   云昼咬了咬牙,还不待说些什么,手腕突然被人用力一扯——太子勉强缓过劲儿来了。   他一言不发地将云昼护在自己身后,一颗心依旧跳得杂乱无章,面上却大致克制住了,太子红着眼死死瞪着那卞琅王子,像极了龇牙咧嘴锋芒毕露的猛兽。   “太子殿下,你我一年多未见,怎的如此生分了?”卞琅王子含笑问道,“莫非你不记得我了?不记得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了?”   太子咬牙切齿:“滚!”   卞琅王子不退反进,他每靠近一步,太子便一边反手推云昼,一边跟着往后退一步。   “太子殿下……”卞琅王子失笑道,“不会是在怕我吧?”   “滚出去!!!”太子大吼道。   卞琅王子突然将目光挪到云昼身上,饶有兴趣地笑了笑:“这位公子可真是越长越好看了,想来滋味足够销魂……”   说着,他又暧昧地看了太子一眼:“不知太子殿下可否将他让给小王尝尝?”   云昼眉头深深压紧,仇视地看着他。   太子一字一顿地低吼:“你、给、我、滚!!!”   卞琅王子突然一个闪身,在云昼还未做出防备动作时,干脆利落地点了他的穴道,并一把抓住他双肩,毫不留情地往旁边一扔。   “嘭”一声响,云昼被他重重地扔到了榻上,吃痛地闷哼一声。   “云昼!”太子立刻冲上去,谁知卞琅王子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才冲了几步,便被拦腰抓住用力往后一扯。   卞琅王子死死禁锢住太子,在他耳边用只有他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低语道:“太子殿下,你的滋味我也一直没忘……”   话音刚落,太子骤然感到头皮一阵发麻,他拼命克制自己别去回想,可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开始颤粟着。   卞琅王子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敬爱的太子殿下,你说今夜我该选你,还是他?”   “你敢?!”太子气得咬牙切齿,他胸腔不住起伏着,猛地扯高嗓子冲门口大喊,“炎暑凛冬!你们怎么回事!”   卞琅王子轻飘飘又得意洋洋道:“他们早被我手下引走了,还别说,光是引走他们就费了好一番功夫。”   太子在心里狠狠地暗骂了一声。   他不是云昼,并未武功尽废,可面对卞琅王子,他一时竟然无法挣脱,攒不起力气去提剑。   卞琅王子轻笑道:“你我久别重逢,我改日与你把酒言欢,再一同醉生梦死,如何?”   太子痛苦地咬紧了牙关,却突然感到身上一松,他愣了愣,骤然反应过来,猛地抬眼望去!   卞琅王子已经走到床边,欲伸手去解云昼的衣衫。   “他娘的你敢——”太子目眦欲裂地边冲边吼,然而才冲了两步,冷不丁“噗通”一声,毫无征兆地重重摔倒在地。   卞琅王子一愣,他折返到太子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太子下意识要爬起来,爬到一半忽然咳出一口心头血,立即心急如焚地瞪着卞琅王子,声音都变了调:“你给我下毒了?!”   卞琅王子顿了顿,打量地看着太子。   太子忍痛撑起身,奋力将卞琅王子推倒在地。   这一下几乎耗尽了他所有力气,他瞪着发红的眼,恨不能用眼神将卞琅王子千刀万剐。   卞琅王子一手撑地,轻而易举地翻身将太子压在了身下,两瓣凉薄的唇附在太子耳边。   他眉眼依旧是笑着的,声音却十分低沉:“太子殿下,你可真冤枉小王了,我上回下在你身上的毒,都还未发作吧?还是说,正巧赶在今日了?”   说完,他又自顾自蹙了蹙眉:“不对,症状不对。太子殿下,我看你是气急攻心了吧,怎么?”   话锋一转,卞琅王子忽然不怀好意地笑了笑:“这么心疼他啊?那本王也一定好好疼他一回……”   “你……”太子话音突兀地戛然而止,他忽然无暇多想,细细密密的痛感瞬间遍布他全身!   他每一寸皮肤都在痛,钻心刺骨的痛!万箭穿心的痛!   卞琅王子好整以暇地站起身,不紧不慢地往床榻走去,几乎是挑衅的姿态。   “!”太子喉咙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   可那锥心刺骨的痛太折磨人了,他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阻止!   他想大声呼喊!   他想杀了卞琅那个禽兽!   他想杀了自己!   可他哪一样都做不到!   他连在地上打滚的力气都没有,尽管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尽管那双桃花眼已经被通红的血丝占据了,他依旧无能为力…… 第19章 殿下,救我……   他只能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在撕心裂肺的痛苦中绝望愤怒。   卞琅王子放下纱幔,将云昼所有的衣衫都褪去后,便解了他的穴。   云昼立即用尽全力挣扎:“滚开!不准碰我——”   可他的挣扎抗拒在身强体壮的卞琅王子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挣扎反抗间,云昼试图逃离这张榻,然而很快便被人高马大的卞琅王子彻底压住……   他没听到卞琅王子和太子耳语的那些话,他心如死灰地认为,太子最后还是默认将他拱手让人了。   原来自己真的只是一个玩物而已。   在那一刻,云昼尝到了被放弃的滋味,他无比希望自己立即毒发身亡。   可惜没能如愿。   原来这比第一回更痛。   因为他的心在痛。   可他不明白这颗心为什么会这么痛。   在无尽痛苦中,云昼绝望地喊了一声:“殿下……”   他费力地扭头,死死盯着地上那道模糊身影,近乎哀求的语气:“殿下,救我……”   太子听到了——他何其耳聪目明。   不止这句呼救。   云昼无比抗拒的推打声,他痛苦的闷哼声……   那些像刀子一样的声音……   他通通都听见了。   这些声音听得他心如刀绞,可他无能为力。   云昼眼错不眨地看着他,最后只能无望地闭上眼睛,他终于真切体会了一把万念俱灰的感受,胸中猛地升起一股强烈的怒火!   就在这一刻,他感到好恨啊!   突然,云昼浑身一抖,顷刻间感到周身一疼。   这锥心刺骨的痛让他觉得是一种救赎和解脱,云昼如释重负地想:“我终于要死了……”   师父说过,这名叫“心绞”的毒很是刁钻,能让人痛得死去活来,中毒之人越想活下去,就会越痛,除非想得开一心求死,那样便能在顷刻间归西,归西之后也看不出来是被毒死的。   云昼已经顾不得自己的死法好不好看了,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回顾自己这短短的一生,意识便开始模糊不清了……   “墨封……”   “你为什么袖手旁观?你为什么不肯救我!”   “墨天瑾……我恨你——”   这是云昼彻底失去意识前说的最后三句话。   每一字每一句,都刻着无尽的绝望和怨恨。   这也是太子第一回听他喊自己的名字。   然而他根本顾不上去想云昼为何突然直呼他名讳,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他只觉得心里一空,像是突然被夺走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慌张。   卞琅王子没理会云昼说的话,他痛快地长吁一口气,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蹙眉看了片刻,伸手探向云昼的脖颈,又去探了探他的鼻息,却是一片死寂……   卞琅王子猛地弹起身子,颇感晦气地“咦”了一声,又有些不解地多看了他一眼,那张比倾国美人还美的脸此刻苍白如纸。   原来生前和死后,是会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差别的。   “怎么死了?”卞愈沿琅王子明显未够尽兴。   “?!”正在垂死挣扎的太子猛地瞪大了眼睛!   什么叫怎么死了?   谁死了?!   怎么可能!!!   太子大脑足足空白了好一会儿,才蓦然清醒过来。   他咬牙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冷汗涔涔地站起身。   顿了顿,他才敢抬脚踉踉跄跄地走过去,恍如木头一般愣愣地看着一动不动躺着的云昼。   他狼狈地扑倒在榻前,不忍再多看,颤抖着手扯过被褥给云昼盖上。   他强忍泪水,却忍不了滔天怒火。   他转过身死死盯着正在穿裤子的那个禽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终于,他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发了疯一般猛地冲到剑架旁,毫不犹豫地拔剑出鞘!   卞琅王子意外地一挑眉,毫不畏惧地迎了上去。   然而他到底轻敌了。   太子的武功,曾经在棠国也许不是第一,但也绝对不会排在第三以后!   不到十个回合,卞琅王子身上已多了好几处伤口。   见势不妙,卞琅王子立刻退了出去,外面霎时围了数十名使者装扮的人过来。   可笑的是,这些使者个个手握弯刀。   太子已无心理会这帮人的阴谋,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将那个不得好死的禽兽千、刀、万、剐!   眼前这些胆敢拦他者,统统都得死!!!   赵宸和贺潇赶到时,只见太子手持三尺长剑,身染鲜血、骨节泛青、面目狰狞。   昔日那双风流多情的桃花眼,此刻正和那冷硬剑身一样,泛着寒凉的光芒与可怕的猩红。   在他脚下,躺了好几名被一剑封喉的人——都是兀羽国的使者。   不杀使者,是各国间约定俗成的规矩,即使是交战时期,除非撕破脸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否则决不会动不动就杀使者。   何况如今兀羽国是来求和的。   赵宸和贺潇目瞪口呆地看着太子,心底没来由地升起恐惧和后怕。   拥有这样可怕眼神的太子,让他们感到陌生而又熟悉。   一年多以前,他们目睹过太子发疯。   可他们不知道为什么。   今夜,他们猝不及防撞见这一幕,依然不明白为什么。   太子仿若没看见他们,只死死瞪着含笑看他的卞琅王子。   那是嘲讽而怜悯的笑容,   但他有什么资格这么笑他!   太子低哑地嘶吼一声,猛地提剑刺去!   卞琅王子立即见招拆招,眼下他倒是能游刃有余了——他深觉太子先前杀了那么多使者,定然气力受损,如今不过凭一腔悲愤死撑着,说到底只是强弩之末罢了。   赵宸和贺潇彼此对视一眼,却一时拿不定主意,他们逐渐看出了太子殿下的悲痛和愤懑,纵然惊诧,却也猛然发觉,若再不上前阻拦,殿下恐怕会真的杀了那卞琅王子。   最终他们还是飞身上前,分别去拦正打得不可开交的那二人。   “贺潇,不想死的话就给我松手!”太子怒视着贺潇,那嗜血的眼神令人心头不安地一跳。   贺潇尽力缓和语气:“殿下,殿下你怎么了?”   “本太子命令你,松手!”太子周身滔天的怒火刹那间转为彻骨的冰霜。   这下,贺潇更不敢松开他了,然而还不待他温言劝告,太子已不胜其烦地一掌拍向他。   太子扬起紧绷的下颌,目光如炬:“赵宸,给我把他按住了。”   “殿下!切莫冲动行事啊!”贺潇忙急道。   “哈哈哈……”突然,卞琅王子大笑了起来。   他看着不远处闻声赶来的那些中原将士,一脸无辜地对太子道:“太子殿下,是你的男宠先来勾引小王的,你怎么都不去找他问罪,就想置我于死地了呢?”   众人皆是一惊又一愣。   太子气得快要七窍生烟了,他双目赤红一字一顿地咬牙切齿道:“他、不、是、男、宠!”   卞琅王子露出玩味的笑:“不是男宠?莫非他是太子殿下的知交不成?”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脸色都变了——有一件事大伙儿都心照不宣:云军师只是太子的床伴。   太子亦被他问得愣了一下,他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和云昼,到底算什么呢?   当初抢他回府,不就是贪图他美色么?为何如今会受不得他人说他半点不好?又为何会下意识地否认,他是自己的男宠?   太子脸色突然阴翳得可怕,他极力摒弃掉那些纷乱的念头,用前所未有的冰冷语气喝道:“你自己做了什么你不敢承认么?本太子的人你也敢觊觎?你也配?”   “太子殿下,真的冤枉啊,分明是他主动脱了衣裳勾引我——”   “闭嘴!”太子忍无可忍地大吼一声,眼神陡然变了,“你敢玷污他……我要你们都给他陪葬!我看你们也不是真心求和,何必惺惺作态!”   “太子殿下说笑了,我们自然是真心求和的。”卞琅王子八风不动道。   “好啊,那就让本太子看看你的诚意!”太子立即发动攻势,剑指他心口。   赵宸当机立断地松开手,退到一旁。   卞琅王子敏捷地侧身闪躲,虽是躲过了致命一击,但手臂却被刺穿了。   他眸色复杂地看着汩汩冒血的伤口,突然冷冷地一笑:“太子殿下,既然贵国如此不信任我们,求和之事也不必再谈了!”   话音刚落,他随手往身后丢了个什么东西,发出一道并不耀眼的光芒。   太子冷道:“这便是你的计谋?”   卞琅王子这反咬一口的无耻行径,令在场的一些士兵听得云里雾里,赵宸和贺潇却在悚然一惊后立刻明白过来了!   “保护太子!”赵宸马上大喊道。   所有变故都发生在一瞬间!   四面八方突然涌来数百名黑衣人,个个手段高明,杀伐决断。   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堪。   “贺潇!去点烽火!”混战中,赵宸大声嘶吼道。   贺潇此时正被四五名黑衣人围攻着,根本脱不开身,他艰难道:“我走不开!”   “我去点!”突然,身旁响起一道飒气十足的女声。   贺潇回身放倒一名黑衣人,边喘边叮嘱:“花将军千万小心!”   花将军人已跑出几步远了。   但未能跑得更远——几名黑衣人发现了她意图,立即围了上去。   见她被人围困,赵宸立即过去解围,花将军得以脱身,连忙头也不回地向城楼跑去。   就在点燃烽火的那一瞬间,那帮兀羽国的黑衣人也接二连三地朝半空放了信号弹。   城内的将士纷纷赶来支援,城外埋伏的兀羽人亦闻声而动!   大战一触即发! 第20章 前尘淡下,恍若隔世   不多时,四周便弥漫起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一直到天明,重伤的卞琅王子才带着所剩不多的手下退回到城门外。   然而离开前,死里逃生的这帮人放了一把罪恶的火,首当其冲便是太子的营帐。   那些比人还高的木箱根本就是他们的障眼法,只有最上层放的是货真价实的奇珍异宝,中层藏的是杀人不眨眼的黑衣人,下层藏的是火药。   太子身上布满深深浅浅的伤口,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他的五脏六腑已经痛得快要搅在一起了,他强撑着疼痛不已的身子,一步一步向营帐走去。   云昼还在里面,等着自己去救他。   火烧连营,大伙儿都在急急忙忙地走水救火,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还是贺潇眼尖,看到一道熟悉身影即将没入火海,立即冲上去一把拦住了,慌张地失声叫道:“殿下!殿下你做什么?”   “我去找云昼,他还在里面。”太子双目无神,喃喃自语。   “殿下……”贺潇怔怔地看着魂不守舍的太子,他不知道,太子已经快撑不下去了,“他们已经在救火了,殿下,你再等等……”   “我要去找他。”太子勉强打起精神,虚弱且冷静地打断了贺潇,“贺潇,你听着,这是他们的阴谋,那帮人永远都不会、诚服于我国。告诉皇上,我……死不瞑目,我不甘心!让他……镇压兀羽国!替我杀了卞琅那个禽兽!”   说完,他轻轻推开了贺潇,转身步履维艰地向那片火海走去。   尽管他的背影充满了决绝,贺潇还是忍不住上前阻拦:“殿下!”   他几乎带了哭腔。   为走水救火正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人们都忍不住驻足看着他们。   太子谁也没理会,他掰开贺潇的手,以命令的口吻道:“贺潇,别拦我。”   “殿下……”   “我中了毒,本就……活不过二十。”   “什么?”   贺潇脑子突然“嗡”的一声,他想起了太子的十八岁生辰宴,就是自那以后,太子才性情大变的!   猛地灵光一现,贺潇忍不住颤抖着声音问:“是生辰宴那回?是那卞琅王子下的毒?”   “对。”太子突然叹了一声,他转过身,望着黯淡的无边夜色,苍白冷淡的脸上涌现出一抹平静,“若能捡到我和云昼的尸骨,便将我们葬到一处。”   贺潇含泪点了点头。   太子一步一步走进了火中。   “舍郁,我来陪你了。”他在烈焰中无限温柔地低叹道。   一月后,痛失太子与边关的皇上下令,不惜一切代价攻打出尔反尔的兀羽国!   这一战,足足打了四年。   第一年,双方都死伤惨重。   第二年,副帅贺潇战死了。   第三年,大帅赵宸也战死了。   第四年,棠国国力由盛转衰,在至关重要的最后一战中,败了。   兀羽国拾掇其他几国,在大雪纷飞的寒冬,合力灭了棠国,并瓜分了那块令他们垂涎已久的中原富庶之地。   而那卞琅王子,不但没死,还终于如愿以偿地坐上了高贵的皇位。   ……   待此路走到尽头时,那些心中翻滚的前尘往事已尽数黯淡下去。   两个鬼魂隔了一盏茶的时间距离,一前一后地跳下断崖,皆是以毫不犹豫孤注一掷的姿态。   不知过了多久,混沌的意识逐渐变得清明。   睁开眼的那一瞬间,心弦突然被“恍若隔世”四字重重地触动了一下。   “我是大棠太子墨封,我回来了……”他难掩激动地想。   匆匆扫了一眼四周,墨封便立即反应过来这是何时何地了。   觥筹交错的明灵宫,这是他的十八岁生辰宴——   忽然,墨封想到了什么,猛地扭头往一边望去!   这场宴席皇上极其看重——彼时棠国正结束了两场苦战,兀羽国与陈国皆派使者前来,三国有意签订百年和平之约。   此乃重中之重的国事,若三国成了盟国,棠国便不再腹背受敌,从此也能高枕无忧了。   而太子生辰是家事,家事国事撞一起,这宴席便办得尤为隆重——宴请百官、歌舞升平、君王与众臣同乐。   墨封的目光一一扫过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脸庞,然而人实在太多了,众里寻他太难,他并未见到自己想见的人。   心里顿时五味杂陈,墨封一时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失望。   目光再一转,墨封突然看到了一张让他恨不得直接撕碎的脸,而那个人正好和他目光对上,居然假模假样地冲他笑了一下!   墨封感到一阵恶寒,几乎是下意识地攥碎了手中酒盏。   那个他怨恨至极的人,就坐在离他不过几尺之遥的斜对面!锦衣华服地言笑晏晏。   此刻墨封心中只有一个冲动:他想扑过去狠狠地将那禽兽千刀万剐,他想让那禽兽不得好死!   他甚至已经无意识地绷紧身子,做好了蓄势待发一举攻击的准备。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身旁轻轻响起:“殿下?你怎么了?”   墨封愣了一下,扭头看向一脸担忧之色的贺潇。   那目光里的关切和担忧实在太久违,他不由得恍惚了片刻。   “手可有划伤?”见他神色不对劲,贺潇立刻紧张了,忙担忧地问道,“传太医来看看?”   “不用。”话一出口,墨封便觉这话说得过于冷硬了,他这会儿,该是温润如玉的才对。   可有什么法子呢,他早已习惯用拒人千里的语调同人说话,除了在云昼那儿会有少许真情流露的时候……   怎么又想起他了?!   墨封强迫自己镇静,直到心如止水。   贺潇显然被他那句不近人情的“不用”噎了一下,欲言又止地盯着他看了半晌,愣是不敢再说什么。   “无事。”墨封清了清嗓子,摊开手掌给贺潇看了一眼,他方才用的是内力,并没有皮外伤。   贺潇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他觉得太子也许心情不大好,虽不知缘由,但还是不要给他添堵为妙,只好默默自斟自饮,不时用余光关注着。   墨封却无心饮酒。   满座宾客谈笑风生,皆是一脸喜色,可他周身却好似下了彻骨的冰霜。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哪些不好的事情,他正在苦苦思索对策。   然而还不待他想出一个两全其美之策,另一边的卞琅王子已毕恭毕敬地起身向皇上行了一礼,他身边的手下也跟着站了起来,献宝一般捧着一个古朴的木酒壶。   卞琅王子脸上露出骄傲自豪的笑容:“陛下,这是用开在雪山之巅的冰莲与它周身冰雪所融化的水而酿成的忘忧酒,冰莲十年难得一遇,是上苍莫大的恩赐,父王特命我将这独一无二的忘忧酒献给陛下。”   墨封暗自咬紧牙关,眼错不眨地看着端坐高位的皇上,听到了一模一样的话:“哈哈哈兀羽王这是忍痛割爱哪!好!今日是太子生辰,这美酒既然独一无二,那自然与我大棠举世无双的太子最为相配!”   看得出来皇上龙颜大悦,墨封心里亦清楚,这个兴致盎然地将美酒赐给他的人,起初并不知道酒里有毒,可他心里还是觉得难受。   不过他并未任由这些情绪任意支配自己,纵然心里不痛快,他还是理智而清醒地多留了个心眼。   果不其然,他发现那卞琅王子的脸色极快地变了变。   原本这美酒是要给接下来献舞的美人抛砖引玉的,不料这位陛下如此看重他的太子,卞琅王子在目光垂下时飞快动念,眨眼间有了新的打算,游刃有余地笑着说了一堆恭维皇上和太子的话。   和前世经历过的一样,这壶酒最终被送到了墨封面前,而他依旧无法拒绝。   只是这回他不再兴致勃勃地一饮而尽,而是浅尝辄止,抿了一小口后,他便有意做出醉态,趁机装作一不留神地碰倒了桌上的三两个酒壶酒盏,以此来掩人耳目。   他先前也的确喝了不少,此举并未引起怀疑,不过对于他在百官面前的失态之举,皇上还是温声训诫了他几句,训诫完又对那遭了无妄之灾的美酒惋惜了几句。   为了不引人猜疑,墨封努力回忆,终于找回几分当年的感觉来。   他尽量露出温润端雅的笑容,有模有样、言辞恳切地说了一番挑不出毛病的场面话。   酒过三巡,皇上终于与卞琅王子、陈国世子签下了百年之约,三国正式成为盟友国。   宴席散后,墨封立即带着炎暑凛冬往东宫走去!   然而即便他刻意改变自己的行踪轨迹,最后还是遇到了那个人。   墨封心中了然:他在不依不饶地跟踪自己!   卞琅王子温和有礼地笑着向墨封行了一礼:“小王见过太子殿下。”   墨封戒备地眯了眯眼,哪怕重来一回,哪怕这一回那些糟心事还未发生,可他脑中还有前世的那些记忆,他看到这张脸依旧会本能地感到一阵后怕与愤怒,他也知道这人有多两面三刀,因此不得不多提防着。   “小王久仰太子殿下大名,不知可有幸请殿下一同对月共饮?”卞琅王子仿佛没瞧见墨封冰冷的神色,眉眼弯弯地笑问。 第21章 若我不呢   墨封对他这副虚伪的嘴脸感到嗤之以鼻,然而他不能直接冷冰冰地拒绝,搜肠刮肚半晌,终于寻到个委婉的说辞,面无表情地敷衍了一句便转身就走。   卞琅王子眸色不明地注视着那抹挺拔背影,直到消失不见。   踏入东宫,回到阔别已久的寝殿,看着昔日所熟悉的一切,墨封这才敢松懈下来。   他疲惫地坐在软榻上,心想虽然还是喝了毒酒,但至少避过了那个禽兽。   往后,只要他不搬离东宫,便不会遇到云昼。   即使有一天真的遇到了,他也决不会多看云昼一眼,不会再将他抢到身边。   没有他的搅和,云昼这一生定能无忧无虑,拥有和美的善终。   墨封长叹一声,叹完忽而蹙了蹙眉,他嗅到了自己身上的酒味,其实一点儿也不难闻,甚至可以说是迷人的甜香,可他就是厌烦,因为这是那忘忧酒的味道。   他猛地站起身,决定为自己接风洗尘一番,边走边对炎暑凛冬道:“走,去温池。”   炎暑凛冬默契地对视一眼,凛冬立即快步跟上,炎暑则去取给太子更换的衣衫。   到了温池,墨封只让他们守在门外,身体在温热氤氲的泉水中浸泡滋润,不仅舒缓了疲惫,连带着他那颗纷乱的心也跟着平复了许多。   墨封舒服地合上双眸,却又不可自抑地想起了云昼。   “……”想着想着,他不禁万分无奈地叹了一声。   经历过一次失去云昼的痛后,他不得不承认,他对云昼,并非起了可有可无的玩心,而是动了若隐若现的真心。   可他醒悟得太晚了。   云昼最后那句绝望的“我恨你”,犹言在耳,仿佛是一根顽固的刺,在他心里生了根发了芽。   他知道,前世的自己实在欠他太多。   所以这一次,不管自己下场如何,他决不会再让云昼重蹈覆辙。   惟愿他从此无忧无恨,长久一生。   墨封正想得出神,嘴角带起一抹淡淡的微笑,突然,他敏锐地感觉到什么,猛地睁开眼睛扭头看去!   气定神闲站立在一旁的人,赫然是先前那个他避之不及的卞琅王子!   墨封没来由地心神一晃。   他怎么进来的?!   炎暑凛冬呢!!   卞琅王子将他错愕的神情尽收眼底,不由得莞尔一笑:“小王可是吓着太子殿下了?”   “你来做什么?”墨封冷声质问。   从看到来者是谁后,他的脸色便再没好过。   卞琅王子看向他的目光里多了些许意味深长的探究。   从他见大棠太子的第一眼起,他便被他那独特的皮相和温润的气质所吸引,可自宴席结束后,他隐约觉得这位太子殿下身上有哪里不对……但这感觉像一根微弱的线,他一时抓不住。   “小王来见一见太子殿下。”卞琅王子轻佻地一笑。   白茫茫的雾气在四周缭绕,墨封只着一件轻薄的衣衫,因被池水浸湿而紧贴着他紧实的肌肤。   戒备心作祟,他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衣襟,遮住了胸前那片好风光。   卞琅王子心安理得地将目光从他胸口处一路移到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又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他的脸色,突然若有所思地笑了笑:“看来我还得再等等。”   墨封起初没反应过来他这是何意,直到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逐渐出现了不适……   毒性开始发作了!   原本在池水滋润下而变得红润的身体,仿佛猛然坠入冰窟被冻得只剩下苍白。   分明浸泡在温池中,但他的四肢百骸都是冰凉的,可刁钻的是,他的心却火烧火燎的,仿佛里头烧着熊熊烈火渴望痛快地喷泄而出——   一种带着阵痛的无力感瞬间席卷全身,墨封试图运转内力,却根本运不动,试了几次后他有些喘不上来气,难受得弯下了腰。   卞琅王子便是在这时赤身跳下的温池。   “太子殿下,你这是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他边向墨封靠近边装模作样地问。   墨封目眦欲裂地瞪着卞琅王子,他早已知晓前因后果,根本不屑与他多费口舌,他现在满心想的,是如何脱身。   他不是没想过强行改变轨迹以后,发生的事也许会在他掌控之外,可这才第一日,变故就想方设法地自己找上门来,多少让他有些许措手不及。   而卞琅王子接下来那段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话,更是让他眉头蹙得更紧。   “太子殿下何等聪慧,想必已猜出是我做的手脚。这忘忧酒里藏了一种名叫‘欲火’的毒,此毒无色无味,就是天底下最厉害的神医,也绝看不出来。”   他语调含笑地问:“殿下想知道中了毒之后会怎样么?”   墨封暗自咬牙切齿,不发一言。   他早已领教过这毒的厉害和痛苦,他无比知道中毒之后会怎样。   “欲火缠身……”卞琅王子轻飘飘地说道,“你的身体会被无尽欲望支配,没有解药的话,你只能缠绵床榻,沉溺美色却又无法自拔。”   见他沉默,卞琅王子便自顾自继续道:“殿下应当不会想当一个昏庸无度的太子,只要你肯为我所用,我会给你解药,我会帮你浴火重生。”   墨封费力地直起身子,也说了和前世一样的话:“若我不呢。”   “为何不呢?”卞琅王子不解地看着他,目光含情脉脉,仿佛在凝望珍而重之的心上人,“是要欲火焚身,还是浴火重生,就看太子殿下怎么选了。”   话音刚落,卞琅王子忽然欺身靠近墨封,抬手暧昧地覆上他的脸:“若没有解药,你绝活不过两年。太子殿下如此不可方物,小王怎舍得看你毒发而亡呢。”   墨封嫌恶地避开那只手,一退再退,直退到池边,劲瘦的腰身直直抵着池壁,他尽量不引人注意的将双手撑在池子边缘处,默默攒着气力。   然而不待他有下一步动作,卞琅王子已识破他意图,冲过来一把按住他的手,颀长的身子也跟着压了过来。   “放肆!”当他压上来的时候,那些久远的记忆也纷至沓来,墨封火气一下冲到头顶。   他这副恼羞成怒的模样落到卞琅王子眼里,只让他感到很是受用:“是,太子殿下,是小王冒犯了。”   卞琅王子低低笑着,嘴上说着冒犯,手却丝毫不放松,他眼错不眨地描摹着墨封的眉眼,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里,此刻流露出了风流多情。   心有余悸的墨封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他想了想,忽然灵机一动冷静道:“松手,本太子答应你。”   “此话当真?”卞琅王子双眸一亮。   “自然。”墨封面无表情。   前世,他宁死不从。   后来卞琅王子一怒之下,趁他虚弱之际,将他折磨得生不如死……   可重来一回,他怎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上再发生一样的事?   他回来只有一个心愿和一个必须完成的条件——云昼安然无恙;棠国山河无恙。   两年时间于他而言已经足够了,他无意苟活于世,否则不会再喝那毒酒,但他不愿那份屈辱再度让他痛苦。   于是他想了这么个迂回的法子。   然而他没想到,话音刚落,卞琅王子居然突然开始伸手去撕扯他的衣衫!   墨封:“!”   他娘的!   墨封怒火攻心,却又忽然觉得有些悲凉。   难道不管他作何选择,结局都是一样的么?   这念头一起,墨封便在心里做了最坏的打算——无非是重蹈一次难堪的覆辙,若这是他回来后必须要付的代价,他只能认。   但不管如何,认命之前,他要赌一把拼一回。   “停手。”墨封意外地平静了下来,惊惧和愤怒无声无息地沉入心底,“不想你身后的兀羽国一同给你陪葬的话,现在就停手。”   这不是威胁,而是他以后一定会做的事。   太子那近乎冷漠的语调,让卞琅王子动作一顿,心中那股异样感愈发强烈,他定定注视着那张脸和那双极美的桃花眼,试图从中看出什么破绽来。   然而他只能看出无所畏惧的神色和毫不在意的情绪。   卞琅王子试探着上下其手,眼神自始至终停在墨封脸上。   “……”墨封心里其实万分抗拒,但他强忍着没有挣扎反抗。   他知道他越是挣扎反抗,就越会激发眼前这衣冠禽兽心底的兽性。   更何况眼下即便他抵死挣扎,也无法挣开卞琅王子的禁锢,更无法拖着这样的身体逃离这里,所以他只能一动不动,以不变应万变。   面前之人的反应和预料中的截然不同,卞琅王子眉心微蹙,迟疑地停下动作,疑惑地盯着他看。   墨封不卑不亢、面无表情地回看他。   前世他毒性发作过多次,每次时间不定,长则半个时辰,短则一盏茶的功夫,只要他熬过这段不长不短的时间,他就有绝对的还手之力。   “太子殿下,你不怕么?”卞琅王子突然一脸认真地发问。   墨封依旧沉默不语。   “真的不怕我会对你做些什么?”   “……”墨封眸色动了动。   卞琅王子精准无误地捕捉到他那一闪而过的犹豫和后怕,他像是忽然之间识破了什么计谋一般,爽朗地大笑了好几声。 第22章 相逢   那双作恶的手又重新在墨封身上各处游走。   墨封下意识全身绷紧,咬紧牙关隐忍。   对峙愈演愈烈。   卞琅王子像是和什么较上劲儿了似的,下手越发没轻没重,无暇衣衫被无情地扔向一边,孤零零轻飘飘地浮在水面上,越浮越远……   墨封一忍再忍,他能感觉到身上的火在越烧越旺,眼下是最难熬的一刻,但只要过了这阵,他很快便能恢复如初。   然而就在这时,一双手游走到了他身后——   墨封终于忍无可忍。   积攒的气力尽数喷薄而出,他猛地一把推开了卞琅王子。   霎时间耳边充斥着“哗啦啦”的水声和急促的喘气声。   墨封还是被气得不轻。   趁卞琅王子有一瞬间的错愕失神,他立即手脚并用地爬上岸,站定之后正要往门边跑,又猛地反应过来此刻自己身上无遮无掩……   墨封生无可恋地看着还在池中漂浮的那件长衫,在就这样跑出去喊人和下水去拿衣裳间犹疑不定。   忽然,他感到身后拂过一阵轻微的冷风,墨封警觉地绷紧身子,余光瞥见一抹模糊的身影从他身侧快速地飞掠而过。   他莫名愣了一下,那一闪而过的身影似乎有些眼熟。   还不待他多想,下一瞬迎面而来一叠衣衫。   随着衣衫飘落,一道熟悉到令人心跳如鼓的身影逐渐在墨封眼中变得清晰。   衣衫被墨封下意识接入手中,云昼的侧脸意外地倒映在他诧异的眼中。   站在他面前的人侧颜如画,斜觑过来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清冷,可除了清冷以外,又似乎还有别的东西在里头。   然而墨封还来不及看个分明,对方已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于是墨封只来得及看到他清瘦的下颌线条微微绷紧了些。   他从没有见过这样执剑而立、浑身充满肃杀气息的云昼。   只是那只执剑的手,似乎在犹豫不决。   直到快速穿戴好的卞琅王子飞身上前,怒视着这个莫名其妙蹿出来坏他好事的人,那只手才彻底将剑尖指向对面的卞琅王子。   “你好大的胆子。”云昼嘴角噙着一抹嘲讽的冷笑,眸色复杂不明,语调确却是不温不火的。   话音刚落,只见他身形敏捷地一晃,眼前霎时闪过一抹精光,那柄泛着寒意与冷光的软剑已一往无前地刺了过去。   他动作太快,卞琅王子先是愣了一瞬,随后他猛地反应过来,脚步一挪飞快地弯腰,险而又险地躲过这凌厉一剑的同时,伸手快速抽出缠在腰身的那条细软长鞭,“啪”一声气势十足地打在地上。   卞琅王子毫不犹豫地扬手将长鞭向云昼甩去!   云昼那张素来无可挑剔的脸此刻敛去了俊美秀丽,只余不卑不亢的冷峻锋芒,他侧身轻轻巧巧地反手一挑,手腕快速翻飞,致命的招式丝毫不拖泥带水,一股脑地涌向对面那人。   卞琅王子原先并未将这少年放在心上。   一是虽然这少年眼神狠毒、招式凌厉且毫不迟疑,但能感觉到,他身手有些生疏,像是许久未拿过剑。   二是他觉得这少年长得过分俊美,自己多少得怜香惜玉些,看着那张如琢如磨的脸,他甚至还起了逗弄之心。   然而过了几招后卞琅王子便懊恼自己轻敌了,他没想到这少年招式会越发果断狠辣,竟然一副跟他有血海深仇非要置他于死地的架势!   一旁的墨封趁他们正打得不可开交,连忙手忙脚乱地给自己穿上衣衫,他平时被人贴心伺候惯了,又一心二用地担心云昼,心绪起伏不定,加上关心则乱,愣是费了一番功夫才穿好。   好在云昼招架得住,墨封稍微松了一口气,最难捱的时刻终于彻底捱过去了,此刻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气力正在慢慢恢复。   不知出于何种古怪心理,他并未立刻加入他们的打斗,而是默默站在一旁,定定注视着云昼的一举一动。   那目光甚至是带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迷恋。   “他那身武功还在……”墨封感概而激动地想。   一想到这,他既感到无比庆幸又十分引以为傲。   这样意气风发、锋芒毕露的云昼,多耀眼夺目啊。   不多时,云昼便占了上风。   这似乎在他意料之中,波澜不惊的目光自上而下落到摔倒在地的卞琅王子身上,云昼高高在上地看着那已然受了内伤的手下败将,握剑的手指骨泛白。   墨封没料到云昼能这么快便赢了卞琅王子,不禁在心中大声叫好,然而就在这时,一个怀疑的念头却突然在他心中一闪而过。   ——云昼武功如此了得,前世为何会武功尽废?   他正百思不得其解,答案已渐显端倪。   卞琅王子作势咳了几声,就在他的手即将放下的时候,他整个人猛地一个利落起身,同时扬手猛地一洒!   细细密密的白色粉末霎时在半空中绽放开来,皆大张旗鼓地向云昼冲撞而去!   云昼并未坐以待毙,他先前便刻意留了心眼,并未离卞琅王子太近,此时更是眼疾手快!   只见他一手挥袖扇风再快速以袖掩面,另只一手挥剑刺向池面,挑起一片水花打向半空。   嚣张的粉末多数反其道而行。   卞琅王子大惊,狼狈地连退几步后错愕地看了云昼一眼,不明白自己是哪里出了错。   居然被看穿意图了!   紧接着他低吼一声,猛地冲上去长鞭一甩!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墨封脚下生风般冲上去一把推开云昼,那条汹涌而来的长鞭狠狠地抽在了他背上。   火辣辣的疼痛让他忽然想起了一些前世被他刻意遗忘的片段。   那时他喝了很多酒,包括那壶毒酒。在他屏退左右独自在院中吹冷风时,毒性发作了,卞琅王子也适时地出现了。   昏昏沉沉间,他被人拦腰抱起,那人似乎是走了一段弯弯绕绕的路,而后他被摔在了一个陌生的床榻。   ……   他一直淡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在他挣扎反抗之际,有人踹了房门,踹得很重。   门应声而开的同时,卞琅王子眼疾手快地点了他的穴并拿被褥将他整个人都罩住了,他没能看到那人是谁。   他依稀记得,被褥外传来一些激烈的打斗声,之后那声音离得越来越远,似乎是一路打到了门外。   没过多久,打斗声彻底平息了下去。   再后来,他被去而又返的卞琅王子折磨得痛不欲生……   在他拖着残破难堪的身子心如刀绞地离开那处院落时,他疑惑地多看了两眼,但什么都没有。   墨封当时没当一回事。   那之后他越陷越深,甚至到了自暴自弃的地步,他忙着发疯,忙着与至亲为敌,直到将云昼拐回府,都未曾深思熟虑过那晚那个突然出现的人是谁。   如今一想,他心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大胆的念头,那个人……会不会是云昼?   双肩被人重重一推,墨封踉跄着回过神来。   云昼拿晦暗不明的目光扫了一眼墨封受伤的后背,轻微地蹙了蹙眉,下一瞬,他毫不犹豫地再次剑指卞琅王子,挥出凌厉招式。   突然窜出来的那个念头令墨封无比心惊胆战,他定定看着不远处的云昼,只觉心里陡然一空。   眼前一幕同样让他心惊——卞琅王子双目赤红,他似乎也知道自己不是云昼的对手,黔驴技穷般,时不时就放暗器。   云昼毫不畏缩,步步紧逼,将卞琅王子打得口吐鲜血。   墨封见云昼完全一副不怕死的架势,再顾不得其他,再次冲了过去,他不知道云昼有没有中招,他只想拉他远离危险。   然而他根本没能触碰到云昼——在他冲过来的那一刻,云昼想也没想立即抬手阻挡。   一柄泛冷的软剑生硬地横档在二人中间,墨封跑得太快根本没想过躲闪,尖锐锋利的剑尖就那么毫不留情地插进了他的血肉里面。   他闷闷地痛哼一声,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去,缓慢地挪动目光,看到了那只紧握剑柄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青筋凸显,不用触摸他也知道,一定很冰冷。   那一瞬间,墨封忽然很想握一握那只手。   可看着云昼的背影,他又生生顿住了动作。   他黯淡地垂下手,忍痛往后退了一步,那柄剑刺得并不太深,很快便与他的血肉分开了。   云昼只觉剑尖一松,一颗沉重的心仿佛也跟着落了回来。   他依旧不曾回头,只是冷漠地一转手腕,再次和卞琅王子缠斗,招式愈加狠辣。   终于,剑尖直指倒在地上的卞琅王子,离那脆弱的咽喉只差毫厘。   就在他动了杀心时,身后响起一道略微颤抖的嗓音:“先别杀他。”   云昼动作一顿,微微转动眼眸,陷入了可怕的沉默。   卞琅王子岂会坐以待毙,见云昼神情有所松动,立即就有了动作,不过这回不是攻击,而是撤离。   见他要逃,墨封和云昼同时有了反应!   只不过墨封动的是嘴,云昼动的是手。   墨封喊道:“打晕他!”   话音刚落,卞琅王子身形一顿,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第23章 多谢你出手相救   墨封连忙走到云昼身旁,云昼下意识后退一步,横剑于身前。   拒绝意味过于明显,这举动让墨封愣了愣。   二人目光终于相撞。   只是彼此都看不懂对方。   墨封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了很多过往。   这是他第一次邂逅这样的云昼,欣喜雀跃有之,无所适从也有之。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云昼似乎满身是刺,有些不近人情,让人不敢轻举妄动。   当然墨封也不会轻举妄动。   只是他觉得嗓子眼有些干,像被什么哽住了。   半晌,墨封清了清嗓子,艰难地移开目光,道:“你这剑可有剑铭?”   云昼冷淡道:“没有。”   “那便好。”墨封点了点头,向他伸出手,“把剑给我。”   云昼一动不动,目光落到别处。   墨封悄悄用余光看他,正欲开口,就见他心有灵犀般将剑丢到了躺着的卞琅王子身边。   “你……”墨封顿了顿,最终只能没话找话地明知故问,“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沉默片刻,不冷不热地回了两个字:“云昼。”   听得这两个字,墨封没头没尾地笑了起来:“今日多亏你了。”   身旁之人又陷入了沉默,在太子面前,他连虚与委蛇都不曾有,自始至终地冷淡。   墨封忍不住想,莫非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对,这里可是东宫……   等等,他为何会来东宫?   想到这里,墨封不禁狐疑地看了云昼一眼,却见他正抬眼望向不远处的一扇窗,稀薄的月光浅浅淡淡地印在窗纸上,泛着说不出的清冷。   “你……”墨封停顿了一下,“为何会出现在东宫?”   “……”云昼无意识地抿了抿唇,眸色再次晦暗不明。   好一会儿之后,他才一脸公事公办、语调毫无起伏地说道:“恰巧路过,见有人潜进东宫,便跟进来看看。”   说完,他斜睨了地上的卞琅王子一眼。   这话他说得真假参半,听者不做他想,先入为主地以为云昼就是来救他的,墨封不由得笑道:“多谢你出手相救。”   云昼生硬地避开了那道灼灼目光。   他本意,其实不是来救太子的。   一个时辰前,当云昼睁开双眼看到太子的那一刹那,他是狠狠地愣了一下的。   随即,无数记忆和画面纷至沓来,云昼痛苦地蹙了蹙眉,眼中瞬间迸发出强烈而复杂的情绪——大抵能用杀意二字概括。   前世,若后来不曾与太子相遇,他不会有那样不堪的下场。   拜太子所赐,后来的相遇和最终的结局,于他而言,皆是那般痛苦耻辱。   云昼狠吸一口气,不自觉寒冷了眼神。   忽然,他抬眼看到太子正在向四周搜寻,在那殷切目光即将看过来时,他不动声色地低下了头,险而又险地与那目光错开了。   宴席散去后,云昼悄悄跟在太子等人身后,却意外地发现,在他面前,还有一人也在暗中跟着太子——卞琅王子。   他怎会跟来?   云昼眉头一蹙,下意识咬了咬牙,手不自觉覆上了挂在腰间的佩剑。   如果说他最恨的人是太子,那么与之不相上下的人,一定是卞琅王子!   复仇烈焰在胸膛中熊熊燃烧,云昼勉强按捺住那颗躁动的心,就那么一路隐忍地跟在他们身后,直到太子进了东宫。   趴在屋檐上的云昼本想悄无声息地跟进去,余光却发现那卞琅王子停步躲在大树后,一脸若有所思之色。   云昼顿了顿,抬眸看了一眼东宫,又垂眸看了一眼卞琅王子,很快,他心中便有了衡量。   看着树下那抹一动不动的身影,云昼冷冷地讽刺一笑,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杀意,却隐忍着作静观其变状。   过了片刻,卞琅王子终于借着朦胧月色偷偷潜进了东宫。   云昼抿了抿唇,神不知鬼不觉地紧跟其后。   偌大东宫一派恢宏大气,戒备亦森严,若想不引人注意,必须小心行事。   云昼极少干这种小心翼翼偷偷摸摸的事……纵使有一身武功傍身,纵使最终哪怕无法得手他也有法子全身而退——但他心中还是感到有些怪异。   反观那卞琅王子,动作迅速反应敏捷,和云昼相比,倒是显得轻车熟路毫无负担多了。   云昼轻轻叹息一声,一手搭在剑鞘上,一手蓄势待发地握住剑柄。   他屏息凝神,正欲上前给那人来个一剑刺心,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低低的呵斥:“何人?”   脚步声由远及近,云昼连忙闪身躲到暗处。   一名执剑侍卫警惕而戒备地穿过回廊,冲卞琅王子消失的方向疑惑地看去。   夜风袭来,树影婆娑,影影绰绰间,只能看到一些黑影在迎风晃动。   那侍卫一脸如临大敌地环顾四周,又追了数步,最终无功而返,带着疑虑回岗位待命去了。   “……”云昼无奈而不悦地看着不远处的长廊,神色晦暗莫测。   这下好了,人跟丢了。   东宫内大小寝殿多得数不过来,云昼只好朝相似的方向追去,若能误打误撞上最好,若不能,只能从长计议了。   反正来日方长,这仇他不会不报。   不过,最后还是让他误打误撞上了。   当云昼行至一处较为僻静之地时,他看到了倒地不起的炎暑凛冬二人,他立即查探二人鼻息,虽微弱,但没死,应该是被迷晕过去了。   云昼不再多看,冷冷地收回手,转身走向远处的窗边。   透过木窗的缝隙,他勉强看清了里面的情形——雾气缭绕中,一只大手用力按在太子身上,在他身后是神情恣意的卞琅王子,两人身体意味不明地紧紧挨着……   云昼越看,那对秀气的眉便压得越发紧。   卞琅王子在对太子殿下做什么?!   太子武功又不低,为何不反抗?!   云昼猛地想起前世那件被他刻意遗忘、让他从云端狼狈地坠入谷底的事。   那日和今日一样,也是太子生辰宴。那时他同样在宴席散去后跟在了太子身后,然而他当时的心境和此时完全不同,目的亦是截然相反。   那时他只是忐忑又激动地希望能和太子说上几句话,可惜太子喝得一塌糊涂,整个人都快挂在炎暑身上了。   云昼只能远远看着,即便只是这样简单地跟在身后看着,最后他还是因为太过紧张而跟丢了。   等他再寻到太子踪迹时,是在一处僻静的偏殿,那是皇上安排给兀羽国的使者们居住的地方。   他错愕地发现太子殿下竟被卞琅王子抱在怀中,两人进了一间屋子,那卞琅王子看起来鬼鬼祟祟、一副不怀好意的模样。   云昼想也没想,立即冲上去踹开了门。   卞琅王子反应很快地拿被褥遮住了榻上之人,并转瞬移至门边,出其不意地挥出一掌,将二话不说便想靠近床榻的云昼逼至门外,动作利落地反手带上了门。   云昼没料到对方会突然动手,他堪堪停在门前,蓄势待发地厉声质问卞琅王子:“你想对太子殿下做什么?”   卞琅王子愣了一下,随即微微一笑:“云三公子?听闻你是长宁城文武第一人,怎么一开口就污蔑本王呢?”   “我绝不会认错。”云昼冷冷地看着他。   卞琅王子也瞬间冷了脸:“本王这里没有太子殿下,云三公子莫非是有意挑衅?”   “究竟有没有,我进去一看便知!”   “本王住处岂是你想进便进的!”   仿佛天雷撞地火,两人立即兵刃相见,一发不可收拾地打了起来。   若不是云昼一心二用,将卞琅王子打趴下就急着冲进屋里,也不会一时不察中了那人狡猾的诡计,那粉末和细雪一同洋洋洒洒落在他身上,很快他便动弹不得,最后被卞琅王子生生打断经脉,废了一身武功。   “第一人?”卞琅王子高傲地俯瞰着他,不屑地哼笑一声,“也不过如此。来人,将他扔出去!扔远一点!”   云昼在彻底昏迷前,一直眼眶发红地盯着那扇门,然而自始至终,太子都未走出来过。   被扔到城外的云昼在雪地里躺了一夜,命大,没死成。   但本就被打断的经脉在那寒冬腊月天里被彻底冻坏了,昔日的文武第一人成了卧病在床的废人。   他曾疑惑不解过,那晚必定发生了什么,卞琅王子欲对太子图谋不轨,皇上和太子怎么也不可能轻易放过他。   可结果却出人意料,朝中一片风平浪静,什么波澜都未掀起。   每回他躺在床上旁敲侧击地问他爹这些事,都会被训斥一番。   后来他终于结束卧病在床的痛苦日子,却得知太子性情大变,他既感到不明所以,又恍惚觉得有迹可循。   然而世事难料,当他再次和太子相遇时,他还来不及问那晚究竟发生了何事,太子已邪笑着把他抢回了府。   他根本不记得自己,他只把自己当作那些男宠看待。   就像被困住翅膀的鹰一般,云昼从此死了心,给太子的目光开始变得死气沉沉。   而那晚的事,心如死灰的他也再没了心思去追问。   如今,看着眼前那一幕,云昼心底忽然浮现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第24章 自然是疼的   然而尽管内心已经波涛汹涌,他那劲瘦的身躯却依旧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他正犹豫不决。   云昼在心里一遍一遍反驳自己:“那是你最恨的人!他遭受什么与你何关?你回来是为取他性命的!”   半晌,他烦躁地深吸一口气,狠狠闭上了眼睛,像是终于忍受不了,猛地破窗而入!   他本意根本不是为了救太子,可看着那般脆弱无力任人摆弄的太子,他忽然一阵心烦意乱,最后,竟然鬼使神差地心软了。   想到这里,云昼看向太子的眼神越发冰冷了。   那拒人千里的目光直白到令人避无可避,墨封略显诧异地挑了挑眉,感到一种微妙而怪异的无措。   自从被那柄软剑毫不犹豫地刺了一下心口后,他的眉心便一直未舒展过。   他直直盯着云昼那张俊秀的脸,眼错不眨地看了片刻。   乍一看还是他所熟悉的眉眼轮廓,细看却能发现,那眉眼不再温润柔和,那轮廓泛着凌厉的锋利。   墨封感到不可思议——原来云昼以前是这样锋芒毕露的。   “或许他该傲骨嶙嶙一世。”墨封坦诚地想。   二人相顾无言许久。   终于,墨封率先垂下眼眸,强行按捺下心中那股悸动。   他镇定自若地转过身背对云昼,一开口却下意识想喊一声“舍郁”,好在最后险而又险地改了口:“云……云公子,今夜多谢相助。你,先行退下吧。”   看着面前那道毫不设防的背影,云昼紧抿的薄唇动了动,目光逐渐幽深暗沉下去。   那人原本无暇的白衣连同他的肌肤一起被长鞭破了一道不长不短的口子,隐约可见绽开的血肉,红得触目惊心。   云昼死死盯着他,垂着的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最后他还是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   云昼给自己找的理由是“时机不对”,以及他还需证实之前心中那个大胆的猜测。   冬夜里清冷的寒风孜孜不倦地打在他身上,那足以寒心的冷意忽然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若当时孤注一掷杀了他,还可以嫁祸给卞琅王子……就像一开始想在东宫杀卞琅王子,以嫁祸于他一样。   “……”想到这里,云昼忍不住在心里小小地懊恼了一下。   直到完全感觉不到云昼身上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墨封才长吁一口气,整个人都疲倦地松懈下来。   大抵不会有人知道他忍得有多辛苦。   差一点儿,只差一点儿,他便忍不住想一把抱住云昼了。   墨封转而想到自己连云昼的手指头都没碰到,又不禁苦笑一声。   怔愣片刻,他缓缓转过身,一眼便看到倒地不起的卞琅王子,墨封一下冷了脸,眼中快速闪过一丝冷冷的精光,挑眉桀然一笑。   翌日,兀羽国卞琅王子深夜潜入东宫重伤太子之事,被添油加醋地摆到了朝堂之上。   胆敢刺伤储君,这是何等大罪!   本朝官员又惊又怒,纷纷面红耳赤地讨伐起卞琅王子和兀羽国使者。   卞琅王子暂被关押在东宫,只传了一份供词到朝上,将兀羽国使者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们拼命解释,个个脸红脖子粗。   陈国使者面上不动声色,眼中却满是看戏的戏谑之情。陈国世子更是时不时巧妙地煽一煽风点一点火,俨然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官员们和使者们你一言我一语,争辩得不可开交,龙椅上的皇上眉心微蹙,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昨日才签了百年和平协议,今日就出了这等事端!   最棘手的,是那卞琅王子一口咬定他只是因太仰慕太子,才一时鬼迷心窍潜入东宫,目的只为看太子一眼,根本未对太子行凶。   皇上自然不信他的话。   兀羽国的使者却是深信不疑:“其中定然有诈!我们王子一向温和有礼,决不会伤害太子!一定是有不怀好意的人刻意栽赃嫁祸!”   “此乃太子殿下亲眼所见亲口所说,何来栽赃嫁祸?而且殿下的贴身侍卫皆被迷晕,显然是欲行不轨!”贺太傅不咸不淡地挑眉看着那名据理力争的使者,“再者,温和有礼之人会半夜三更潜入东宫迷晕侍卫,只为一睹殿下尊容?”   话音刚落,立即有官员愤然帮腔道:“指不定是有什么阴谋呢!”   使者一时气急,半晌重重哼了一声:“王子失礼之处,我们日后定会好好赔礼道歉,但刺伤贵国太子的罪名,我们断然不背!事情还未查个水落石出,你们便如此咄咄逼人,是否太心急了些?”   “那柄软剑,还有那条长鞭,难道不是卞琅王子的?太子殿下心口处的剑伤、后背的鞭伤,难道是假的?人证物证确凿,难不成还是我们冤枉你们了?”   兀羽国使者一时接不上话来,气得胡子都在颤抖。   又有一名官员补充道:“仵作也已验明,太子近卫所中的迷药,是兀羽国有名的失魂香!”   “失魂香他人亦可得!”使者连忙急道。   “休要狡辩!”   “莫要嫁祸!”   ……   ……   ……   双方争到口干舌燥,依旧无果——卞琅王子不认罪,使者们硬是梗着脖子说那是栽赃嫁祸;本朝官员义愤填膺,纷纷怀疑兀羽国图谋不轨。   最后,皇上严词厉色地下了一道口谕,命大理寺卿于三日内查清此事。   退朝后,皇上立即摆驾前往东宫。   墨封正百无聊赖地侧躺在榻上养伤,在他榻前,有两人正笔直而落寞地跪着——炎暑和凛冬皆是一脸的痛恨愧疚。   若殿下能狠狠地惩罚他二人,他们还能好受些,可殿下连句责怪的话都没有说,这让他们对自己的失职和无能感到更无地自容。   皇上驾到后,一眼便看到了那跪得笔直的两道背影,不由怒从心中起,劈头盖脸地先责骂了他们一顿:“身为太子的贴身近卫,你们竟如此不堪一击!非但未能保护好太子,还让他受了这么重的伤,你二人该当何罪?!”   炎暑凛冬一言不发地听着,没有血色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半晌,他们不约而同地低声道:“属下该死。”   “不怪他们。”墨封淡道。   皇上显然愣了一下,看向墨封的目光带了些不解和嗔怪。   墨封猛地反应过来,方才那漫不经心的话里,没有尊称。   他似乎,已经许久未喊过他父皇了,久到……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了。   但这时候的他,显然不该对皇上如此生疏。   墨封看着那张硬朗威严而又布满细纹的脸,酝酿半晌,不温不火地喊了一声“父皇”。   皇上脸色这才有所缓和,对着炎暑凛冬沉声道:“你们先退下。”   “是。”跪了许久不肯起身的炎暑凛冬这才站起身,忍痛挺直身子,走到门外尽职尽责地守着。   没了外人,皇上这才面露担忧地走到床榻边,蹙眉问道:“疼不疼?”   墨封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语气却是毫不在乎的:“毕竟是血肉之躯,自然是疼的。”   皇上看着他,目光柔和了些:“和朕说说昨夜的事吧。”   墨封顿了顿,心中有两个念头在互相纠缠碰撞……看着皇上那关切的目光,他忽然像个豪赌的赌徒一般,在心里打定了主意。   “父皇,我中毒了。”说完,墨封的心不由自主地揪了起来,垂下来的目光隐隐含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的紧张和期待。   话音刚落,只见皇上深深蹙起了眉:“你说什么?谁干的?那卞琅王子?”   墨封轻轻点了一下头。   “什么毒?”皇上沉声追问道。   想起那毒的刁钻和痛苦,墨封摇摇头,避重就轻道:“我大抵活不过两年。”   皇上目光变得黯淡深沉。   看着皇上那紧锁的眉头,墨封抿了抿唇,想起了前世中毒后他情绪过于激烈失控,而和皇上大吵一架的事。   那时他也是无力地躺在床榻上,但受的伤和此时截然不同——当时他全身上下只有一个地方疼痛无比。   那疼痛时刻折磨着他,令他恨卞琅王子恨得咬牙切齿。   他,墨封,堂堂太子,从小锦衣玉食万人瞩目,何曾受过屈辱?   可那卞琅王子不仅毫不留情地羞辱了他,还将他所有的骄傲都压在身下碾得粉碎。   他不惜扔掉昔日所学的端庄之礼,红着眼不顾一切地嘶吼,来来去去都是那一句——“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皇上来看他,他像溺水之人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近乎癫狂玉烟地恳求着:“父皇,杀了卞琅,杀了他!我要让他死无全尸!”   那时皇上看他的眼神是震惊和不可置信的:“到底发生了何事?”   出于一种莫名耻辱的心理,他隐瞒了卞琅王子羞辱自己的事,只将其他事说出口。   皇上听闻他中毒,沉吟片刻,权衡利弊道:“不管他要什么,朕会答应,朕也定会让他交出解药。但三国昨日才签了百年之约,朕不能在这时候杀卞琅王子,否则边关再起战事,定会生灵涂炭。”   这些不近人情的话令墨封难以置信地沉默了。 第25章 他会有多恨自己   墨封似笑非笑地闭上眼睛,将眼泪死死锁住:“父皇认为,他会交出解药么?今日是我,来日,又会是谁?他分明是一头野心勃勃的恶狼,你现在不杀他,迟早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后来他将自己关了大半年,也依旧未等来解药,他再也忍不了,难以自控、近乎自暴自弃地剑走偏锋,越偏越疯。   而那卞琅王子同样不要脸地耍赖,信誓旦旦一口咬定自己未给太子下毒,皇上同他周旋半年之久,不料他软硬不吃,自始至终都不松口。   皇上只得再来东宫问他关于那晚的事,要他详尽告知,可他早已寒心,于是满不在乎,也完全不配合。   再后来……皇上对他无奈,他对皇上失望,很多事慢慢地不了了之。   他行事越发无所顾忌,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挑衅皇威,皇上却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那时便知道,自己是被放弃了。   而现在……虽然还是中了毒,但和前世不同的是,这次他让卞琅王子背了一个谋害太子的罪名,他不信皇上还会无动于衷。   如若皇上真的依旧不敢动那卞琅王子,对此事视若无睹……   无妨,反正他早已死过一次心。   再不济,他便自己动手!   想到这里,墨封忽然出奇地平静了下来。   “父皇不必顾忌百年之约,兀羽国并非真心求和,草原和沙漠根本满足不了他们的野心,他们也不会甘心偏居一隅,不出两年,他们定会坐不住的。”他有条有理道。   皇上诧异地看着他,沉声问:“何出此言?”   墨封心说因为我经历过,但嘴上却谦卑道:“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总是藏不住的,西域的铁骑,终有一日会踏入中原。”   皇上陷入了更长时间的沉默。   墨封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和他说了许多话,直到皇上露出半信半疑的神色。   一旦皇上起了疑心,剩下的几乎不用墨封再推波助澜,也能顺理成章下去。   “让朕想想。”皇上走之前,这般沉重地说道。   墨封重重地松了一口气,心里不免感慨:前世若他能如此平心静气地和皇上好好说,也许最后的结果也不至于会那么差?   这时,炎暑和凛冬轻声走了过来,炎暑手中拿着一个白玉瓷瓶,恭敬提醒道:“殿下,该换药了。”   “嗯。”墨封应了一声,坐起身背对着他们,示意可以动手了。   凛冬动作极轻地解开缠在墨封身上的布带,看着那血淋淋的伤口,忍不住又自责又心疼。   他们一向把殿下保护得很好,从未让他受过什么伤,加之东宫戒备森严,一直十分安全。久而久之,他们无意识地放松了警惕。   昨日是殿下的生辰宴,大家都跟着高兴,炎暑凛冬亦然。他们守在屋外时,炎暑时不时便和凛冬说上几句话。   正因如此,才让那潜伏在暗中的卞琅王子有了可乘之机,等他们反应过来半空中漂浮着一股极淡极怪异的香味时,他们的四肢百骸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墨封留意到他二人低落的情绪,想到前世哪怕自己被世人明里暗里地数落谩骂,他们依旧不离不弃尽忠职守地跟在自己身边,便难得大发慈悲地劝慰了他们一句:“此事并非你二人的错,别再哭丧着脸了,好好上药。”   “是。”炎暑凛冬不约而同地哑声道。   这具身体素来娇贵,没受过什么皮肉之苦。哪怕再昂贵的神药抹在伤口处,也还是会让人能痛得龇牙咧嘴。   墨封一边咬牙忍着,一边强迫自己分散注意力,散着散着,他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云昼。   这一想便一发不可收拾,于是他状似不经意地向炎暑凛冬打听起了云昼。   凛冬向来醉心武艺,养成了沉默寡言的性子,对京城那些流传于大街小巷的若干风流趣事、闲言碎语知之甚少。   倒是炎暑,倒豆子一般张嘴就来:“云三公子?属下倒是听过一些有关于他的传闻。据说他从小天赋异禀,是个文武双全的天之骄子,还得了个‘文武第一人’的称号,不过和殿下比的话那是远远不够的!”   墨封无奈地白了他一眼:“说些别的与他有关的。”   炎暑耸耸肩,努了努嘴:“他也没什么可说的啊,听说性子孤僻得很,又一出生就克死了亲娘,许多人都说他是天煞孤星的命!又说他整日被他爹关在家里天天舞文弄墨、舞刀弄枪,无趣得很……京城里那些有名的公子们平日里都会去天下江湖阁喝茶,以文会友或以武会友,但那云三公子从来不去,也不知是看不上,还是从来没人请他去过……”   墨封越听,眉头锁得越紧。   他这才恍然惊觉,原来他对云昼真的知之甚少。   前世他们同床共枕肌肤相亲了一年多,却鲜少有过彼此交心的时候。   他甚至一直都没有认认真真地问过云昼,他为何会武功尽废。   而那些他偶尔心血来潮问的问题,云昼又都不怎么理会。   因此很多时候,即便他真的问了,云昼也不愿答。   他们竟然就那样相处了一年多的光景……   墨封忽然想给自己一巴掌,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上辈子云昼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饱含了多深的怨恨和绝望。   他甚至不敢去想,云昼会有多恨自己。   哪怕他自认掏心掏肺地对云昼好,可他从未问过,那些是不是云昼真正想要的。   墨封突然觉得胸口闷闷的,一口气憋在心口,硬是缓不过来。   炎暑看着太子殿下忽而低沉的脸色以及那越蹙越深的眉头,渐渐没了话音,他以为殿下是疼的,连忙拼命朝凛冬使眼色。   凛冬立即明白他的意思,却打心里感到为难,他下手已经尽可能小心翼翼了,但看着殿下的脸色,又觉得于心不忍,于是如临大敌般更加小心翼翼。   墨封正在出神,并未留意炎暑凛冬的眼神交流,待他心有余悸地回过神来,发现药竟然还未上完。   “……”他心力交瘁,根本无力去气或是去笑,便任由他们折腾,不知不觉间,怀着沉重的心事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好汤好药精心养了数日后,墨封心口和后背的伤已大致痊愈,但他却不急着出门,也不对外宣告他身体已无大恙,而是悠哉游哉地赖在东宫装病。   卞琅王子一日不松口,他便一日不“痊愈”。   墨封心中不无得意地想:“看谁耗得过谁。”   毕竟他如今被人好吃好喝地伺候着,而对方却从高贵的王子沦落成受人冷眼的阶下囚。   又过了几日后,原本气定神闲的墨封开始有些坐不住了。   他一向不是个喜静的人。   最初那几日还能有些乐子,他会让炎暑讲一些他以往并不太爱听的京城趣闻,其实绕来绕去也还是在听云昼。   可惜与云昼有关的事儿太少了,尽管炎暑敏锐地发现,他们的太子殿下突然对那云三公子的事感兴趣了,却也有些无计可施。   他再怎么绞尽脑汁搜肠刮肚,也实在是没什么好讲的了——毕竟那云三公子的趣闻,真的少之又少,该讲的已经反反复复讲过许多遍了。   他怕殿下听腻了,便退而求其次地讲起了贺潇和赵宸,但墨封听得却没有之前那么认真了,有些已经听过的也做不到不厌其烦地反复听。   其实本来也没什么的,但要命的是,听多了云昼的事之后,墨封不管做什么,总会不受控制地想起云昼,也越来越想见他,明明先前还信誓旦旦告诫自己别出现在云昼眼前……   “总这么拖着,不是个办法。”墨封摇了摇头,瘫在软榻上,颇感疲惫地想。   可那卞琅王子显然是个沉得住气的,至少,比墨封更沉得住气。   他这头已经对东宫外的一切望眼欲穿了,那头的卞琅王子依旧心若磐石,坚定地说他没有伤过太子。   墨封百无聊赖地走到窗边,慵慵懒懒地趴在窗台上看雪景,看了片刻,他眼中忽而闪过一抹冷冷的精光——烦不胜烦的他显然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着该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灭那卞琅王子的口了。   .   云府。   云武下朝回府后,拖着疲倦的身心直奔西院。   院内有一红衣者,执剑而立,身姿劲瘦而挺拔。   漫天白雪簌簌而落,那只舞剑的手清瘦却有力,一折一转间,细雪在半空中打着旋儿飘零,而后骤然粉身碎骨化为乌有。   云武越看越发自肺腑地感到骄傲与自豪,一直深锁的眉头也自然而然地舒展开来,嘴角亦挂上一抹欣慰的笑容。   几乎是他一踏进院里,云昼便敏锐地感受到了身后的目光,转身看清来人是谁后,他平静地停住动作,再干脆利落地还剑入鞘。   能再次拥有这一身武功,云昼时常感到一种迷茫的不真实感,刚醒来的那几日,他除了吃饭睡觉沐浴外,几乎都在练武,完全是痴迷的境地。   亲手握着这把熟稔的剑,他终于不再感到生疏陌生,也驱散了心中的那股异样之情。 第26章 你可有法子解了这毒?   云昼动作一停下,早已静候在旁的小厮立即眼疾手快地跑过来,恭敬地给他披上斗篷。   这么冷的寒冬腊月天,寒风毫不犹豫地往人脸上招呼,练了这许久的剑,体内充盈着热血沸腾的感觉,但云昼的脸还是被冻得有些发白。   云武看向云昼的目光既引以为傲又心疼万分。   “阿昼!”他高兴地冲云昼喊了一声,边走边喋喋不休,“快进屋里坐会儿,看把你给冻的,你师父人呢?怎么也不在旁看着指点指点,他又偷懒了是不是?有他这么当人师父的么……”   云昼一言不发地听着,看似温和有礼,却莫名给人一种不冷不热的疏离。   云武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也不知是他多心还是什么,他总觉得自己这儿子突然之间、莫名其妙地变了。   要说具体哪里变了,他说不清楚,可他就是能感觉得到,也看得出来,云昼的眼神,变冷了。   俗话说知子莫若父,以前他能从那双黑白分明的眼中轻易地看出喜怒哀乐,如今那些情绪无迹可寻,只余淡漠和疏离。   云昼回道:“师父去药园了。”   云武眉毛一挑,不满地看向后院的方向:“他又想捣鼓些什么毒药出来呢?”   “不知。”云昼道。   云昼的师父何珂是一位退隐江湖的高人。   早年间,云昼的爷爷曾于他有过救命之恩,何珂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的性子,当时便承诺,有朝一日若他退隐江湖,一定归云老将军麾下。   后来,他果真来了云府。   何珂不仅武功卓绝,而且医术高明。有道是医毒不分家,年过半百的何珂忽然更醉心于毒术,三不五时就会研制出一些稀奇古怪的毒药来。   前世云昼与他的最后一次见面,便是向他讨了一种名曰“心绞”的毒药,这毒药还有另一个名字,叫“只求一死”。   他最后,也是心甘情愿地在只求一死这毒药里寻得解脱的。   一声不轻不重的叹息声拉回了云昼的思绪,只听云武叹道:“可惜你师父都是自己捣鼓毒药,若他深谙西域那些诡异之毒便好了。”   “嗯?”云昼听出父亲的话外之音,有些疑惑。   云武便解释道:“太子殿下说,那卞琅王子给他下毒了,可不管是御医还是民间神医,都查不出他究竟中了何毒。”   一说起此事,云武便更加唉声叹气了:“那卞琅王子可真是个狡猾的狐狸,硬说他没有对太子殿下下毒,什么罪都不肯认,大理寺卿许大人也拿他没法子,又不能随意动刑,都快急死了。”   “哦?”云昼状似不经意道,“太子中毒了?”   “是啊……”云武忧心忡忡地摇了摇头,“若是当时还有人在场多好,可惜炎暑凛冬都被迷晕了。”   云昼面色看着依然冷冷淡淡,就在云武险些要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听自己这亲爹讲话时,云昼终于“唔”了一声,以示回应。   云武便继续道:“如今太子和那卞琅王子各执一词,我们自然信太子殿下。但同样的,兀羽国那边的使者也十分同气连枝……这事儿,当真不好办哪…”   不管于公于私,云武都希望自己能在这件事上出一份力。   皇上重文抑武,他明白自己必须抓住每一个能立功的机会,也清醒地知道,他一介只会排兵布阵的武将,对这些事实在是一筹莫展,眼下一提起此事,云武便越发愁眉苦脸。   愁着愁着,云武不由得看向自己这个意气风发的三儿子,心里不免遗憾地想:“或许该早些让他进朝堂的……”   沉默一瞬后,云昼不咸不淡道:“当时,我在场。”   云武直直地愣了片刻,才猛地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翌日。   墨封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刚下榻,炎暑便迫不及待地跑到他跟前,喜道:“殿下!皇上定那卞琅王子的罪了!殿下不必有所顾忌了!”   “嗯?”墨封半眯着一双惺忪的桃花眼,嗤笑了一声,“他终于熬不住,肯认罪了?”   “由不得他不认!”炎暑一脸愤愤然,煞有介事道,“今日云将军带着云三公子到大理寺作证去了,原来当时云三公子也在场!”   “云三?”墨封眼中闪过惊讶意外之色,整个人一下抖擞了精神,“他说什么了?”   炎暑却古怪地迟疑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瞥了太子殿下一眼,垂下眉眼小声道:“云三公子说那晚他亲眼见到卞琅王子伤了殿下,殿下晕过去之后,那卞琅王子还……还欲对殿下,行不轨之事……”   话锋一转,炎暑忙急道:“但他没能得逞,因为云三公子立即救驾了。”   话音刚落,墨封神情一变,微微蹙了蹙眉。   见他突然陷入古怪的沉思,炎暑谨慎地眨了眨眼,向一旁的凛冬投去不安的目光。   凛冬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正欲开口,墨封却面无表情道:“继续说。”   炎暑一时摸不准他家殿下究竟听生气了没有,但看他一副打算听到底的模样,只好壮着胆子继续滔滔不绝:“一开始那卞琅王子还不肯认账,后来云三公子准确无误地说出与他交手时伤了他何处,以及交上去一块小小的锦缎布料,是打斗时他从那卞琅王子身上扯下来的。”   “他现在在哪?”墨封突然问道。   炎暑一时没反应过来太子殿下问的是云三公子还是卞琅王子,倒是一直沉默的凛冬接话了:“殿下,云三公子已经回府了。”   墨封正欲抬脚往外走,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通报:“皇上驾到!”   意外的是,皇上还带了云武和云昼的师父,何珂。   屏退左右后,墨封疑惑地看了何珂一眼。   云武立即殷勤道:“太子殿下,这位是犬子的师父,姓何名珂。”   墨封眼前一亮:“云昼的师父?”   对于太子殿下记住了自己儿子姓名这件事,云武心里感到十分沾沾自喜,他笑呵呵道:“是。何师父乃隐世高人,且精通医毒,因此特来为太子殿下问诊。”   墨封冲何珂彬彬有礼地一笑:“有劳师父了。”   何珂年过半百,向来一派自在散漫我行我素的作风,见到皇上和太子亦不卑不亢,脸上神色始终如常。   简简单单地“嗯”了一声后,他对墨封点了点头,示意他躺下。   墨封意外地挑了挑眉,觉得云昼身上的傲骨或许有一半得益于他这师父,因此看向何珂的眼神不由得多了几分敬重。   一旁的皇上眼中却是有些不悦的,锐利威严的目光直直盯在何珂身上——他在高位上坐得太久,习惯了所有人都对他卑躬屈膝,也早已忘了平视他人。   云武诚惶诚恐地看着皇上那张绷紧的脸,给生生吓出了一身冷汗。他心里只盼着何师父能诊出个所以然来,否则后果怕是不堪设想啊……   何珂神情凝重地对墨封进行了长达一刻钟的望闻问切,墨封将卞琅对他说过的话和毒性发作时的症状尽数告知。   “欲火……”何珂一面捋着他那半花白的胡须,一面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半晌,他眼中忽然精光一闪。   “早年间我去西域闯荡时,曾听闻过一种奇毒,名叫‘索尽望’,意为索取无尽欲望。此毒症状与你所言有几分相似之处,中毒之人会身陷欲望囹圄,不受控地贪图鱼水之欢。如若不然,则心火难浇,痛苦不已。”   何珂的语调不温不火,在场其余几人的脸色却愈发阴沉。   看来,这“索尽望”和“欲火”极有可能是同一种毒。   何珂眉头越蹙越深,似是在努力回想。   沉吟片刻,他继续接上话头:“久而久之,中毒之人沉迷欲望,极易萎靡不振、形销骨立;亦会因为欲火焚身而心性大变,脾气秉性不复从前,易燥易怒。”   “那解药呢?”一旁的云武忍不住问道。   顿了顿,何珂摇头道:“听闻此毒并无真正一劳永逸的解药,一颗解药只能暂缓一年,而得不到解药之人,往往活不过两年。”   此话一出,犹如晴天霹雳,皇上和云武都震惊得瞪大了眼睛。   墨封倒是反应不大,何珂说的这些,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你可有法子解了这毒?”皇上直直发问道。   何珂蹙眉摇头,冷静道:“昔日只是耳闻,今日才得以一见,若要解此毒,我需对毒药和解药都先了解一番。”   “那卞琅王子身上一定有解药!”皇上怒不可遏道,“来人!”   一直在门外待命的王公公和一干侍卫立即鱼贯而入,纷纷跪倒在地,大气也不敢出地等候皇上发号施令。   “传话给大理寺卿,不管他用什么法子,让那卞琅王子交出解药和毒药!”皇上怒道。   王公公一激灵:“是!老奴这就带人去传话!”   他正要带人小跑着退下,皇上不怒自威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得到解药和毒药后直接送去云府,务必要快!” 第27章 亦不会再心软了   王公公一脸如临大敌地朗声道:“奴才遵命!”   皇上背过身,挥了挥手,云将军立即心领神会,递给何珂一个眼神,两人一同行了礼,云武又毕恭毕敬地说了一句“下官告退”后,才与何珂一道安静地离开了寝殿。   皇上担忧地看着墨封,放缓了语调:“这毒,定有法子能解。”   他的声音极低极沉,疲惫中又透着一股惯常的威严,似乎对此深信不疑,也不知这话他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墨封听。   墨封笑了笑,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对能否解毒这件事不太在意,皇上亦被他这无可无不可的神情激了一下,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墨封一眼,便带着沉重心事转身离开了。   送走皇上后,墨封踱步到院中的梅花树下,望着覆了一层白雪的红梅,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身望向东宫大门的方向,轻扯嘴角笑了一下,朝炎暑凛冬喊了一声:“走,陪本太子出去玩玩儿!”   话音刚落,墨封自己忽然愣了一下。   前世,他曾更意气风发地对云昼说过这句话。   又想起他了。   即便寒冬料峭,凤凰大街依旧熙熙攘攘、充满人间烟火气。   墨封换了一身常服,克制住了打马御街的冲动,改为悠哉悠哉地步行。   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街边的人和物,这些路过的面孔,于他而言大多是陌生的,可却又显得那样鲜活,心中不禁感到唏嘘,原来那两年,他真的太目中无人。   而重生后,他看很多人都顺眼许多。至少,不再报以莫名其妙的敌意。   走着走着,墨封忽然顿住了脚步。   炎暑紧跟着停住步子,疑惑地低声问道:“殿……公子,怎么了?”   墨封的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   那儿有一间烟气缭绕的小木屋,门外摆了几张桌椅木凳,门上挂着一块小巧而秀气的牌匾,简简单单刻了“张家粥铺”四个字。   “冬至快到了……”墨封喃喃自语了一句,说完便迈开步伐,径直朝那间小粥铺走去。   炎暑和凛冬不解地对视一眼:“?”   直到他们高贵的太子殿下格格不入地坐在简陋的木凳上,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腊八粥,慢条斯理地喝着时,他们都还是懵的。   不是,殿下想喝腊八粥,大可吩咐御膳房去做,何必来这种简陋的小地方?莫非这家粥铺暗藏了什么民间高手?   四周的食客亦一脸新奇地看着他们这一桌,尽管他们并不知道墨封的身份,却也能从他那不凡的气质和穿着上做出判断——那定是富贵人家的公子。   墨封没理会其他人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他自顾自喝了半碗粥,不咸不淡地瞥了炎暑凛冬一眼:“你们愣着做什么,凉了更好喝?”   一阵冷风吹来,稍微吹散了他们二人的茫然。   凛冬最先做出反应,二话不说端起自己面前那碗腊八粥,一口接一口地喝了起来。   炎暑还是觉得有点难以置信,他实在不明白殿下这是玩儿的哪一出,却也乖乖端起粥喝了起来。   半碗粥下肚,炎暑有些出乎意料地想:“味道还不错啊。”   “我喝过更好喝的。”墨封放下碗,像是怀念某种味道,轻轻地舔了舔唇,又有些意兴阑珊地微微蹙眉。   炎暑被他这话吓了一跳,这才猛然发现,方才他竟然将心里所想嘀咕了出来!而殿下居然也接了这个话茬!   炎暑愣了片刻,连忙应道:“那必然是宫……额,必然是家里的厨子厨艺更好。”   墨封眯了眯眼,并未作答,他懒洋洋地靠在木凳上,将目光放到别处,漫无目的地发呆出神。   家里的厨子……   前世他曾让云昼给他做过一顿饭。   他还记得,云昼转身时不情不愿的神情,于是他理所当然地认为云昼会敷衍了事,或者故意将饭菜做得很难吃。   可是没有。   想到这里,墨封忍不住摇头失笑。   云昼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明明不愿被逼着弹琴,明明不愿动手做饭给他吃……但真的身处其中时,他又会以极其认真的态度去对待那些事。   所以那首高山流水觅知音的曲子哀伤到动听,而墨封听懂了,却也只装不解其意。   所以那年冬日里简单的一顿饭尝起来很不错,以至于他一直都没忘了那味道。   ……   墨封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大抵是着了名为“云昼”的魔了。   他黯淡地垂下目光,不敢往更深处想。   炎暑喝完最后一口粥,一抬头,发现他家太子殿下已经起身打算走了。   而凛冬却被粥铺老板拦下来了,老板拽着他的手,脸都红了:“公子稍等片刻!这钱我是一定要找给您的!我老张家这粥铺从我爷爷辈开始已经开了五十多年了,讲究的就是‘诚信’二字!”   凛冬黑着一张俏脸:“……”   炎暑极少见到他露出这种揉杂了无奈、隐忍和麻木的神情,很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凛冬敏锐地感受他那嘲弄的目光,立即嗔怒地瞪了炎暑一眼,却在发现殿下亦一脸好笑地看着自己,于是立即收了眼中不满的情绪。   殿下这段时日眉宇间一直弥漫着忧虑,眼下此事能让殿下开心,倒真是意外之喜。   这也是主仆三人第一回遇到这么实诚的老板,确实有点儿新鲜。   墨封笑看凛冬一眼,末了潇洒一转身,忍着清浅的笑意走向更远处的那拱弯弯的石桥。   炎暑在凛冬面前一向有恃无恐,他抹了抹嘴,立即二话不说、毫不犹豫地跑去追他家殿下了。   凛冬:“……”   凛冬心急如焚,却又无法,况且看殿下的意思,似乎也默许他先在此地耽搁个片刻……   粥铺老板娘终于捧着一堆铜钱出来了,她将剪了一角的银子递给凛冬,又当着他的面,麻溜地数了一遍剩下的铜钱。   凛冬看着渐行渐远的殿下和那不讲义气的炎暑,越发哭笑不得。   而这边的老板娘还笑着要和他确认一番铜钱数目,似乎完全没看到他什么脸色。   “……”凛冬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   确认无误后,老板娘一边将那些铜钱装进一个灰扑扑的小布袋,一边亲切地说:“公子啊,出门在外还是得备着些碎银子和铜钱呢……”   “多谢。”凛冬抓过布袋,快速一点头,脚步生风、逃也似的离开了这家粥铺。   很快凛冬便追上了他家闲庭阔步的殿下。   墨封回头看了一眼,见凛冬一脸郁闷,不禁来了取笑他的兴致,好笑道:“可要将那些铜钱放好了,待会儿我还要去买些小玩意儿,指定用得上。”   凛冬闻言,将那布带系好挂在腰间,认真地应了一声:“是。”   炎暑见殿下心情不错,便也跟着起哄:“不然你扔一锭银子过去,人家又要找好半天,还拉着你不让你走。”   说完,炎暑自己忍不住先笑了起来。   不管是他说的话还是那几声笑都让鱼沿.凛冬更哭笑不得,于是炎暑自然又得了他一记嗔怪的白眼。   但他们的太子殿下也跟着轻扯嘴角笑了笑,凛冬只好暂时放过有恃无恐的炎暑,心里却盘算着,届时新帐旧帐一起算,下回要是炎暑出糗,他定要笑回去。   笑了几下后,墨封的心情舒朗许多,由那碗腊八粥引起的一些心思也被压了回去,而石桥,亦越来越近。   仿佛冥冥注定般,他踏上石阶,才走了几步,一抬眼,便在熙攘的人群中,邂逅了那双一尘不染的眼眸。   落霞蓝紫相接,如梦如幻地在无边天际铺开,是自成一派的惊艳。   可却不及这一眼来得惊心动魄。   霎时间,墨封心中惊涛骇浪,然而脚下却像生了根,拽住他一动不动。   和云昼如此猝不及防地四目相对,墨封不自觉地心跳如鼓,一时间竟不敢随意靠近。   时光仿佛有了回忆,他猛然想起,前世他和云昼的故事便是由此真正开始。   同样迎风而立的翩翩公子,同样不由自主的一眼动心。   可是……那个故事的结局糟糕透顶。   思及此,墨封黯然地垂下眼帘。   桥上的云昼居高临下地看了墨封一眼,继而风轻云淡地将目光挪到桥下的水面上。尽管他心里有些五味杂陈,面上却始终不动声色。   暮色西沉,水面不复波光粼粼,已没什么看头。   云昼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墨封。   这两日他一直在心里跟自个儿较劲儿。   一个声音非常懊恼地质问:“你为何要帮他?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你怎么回事?就不怕重蹈覆辙么?”   另一个声音平静无波地回答:“我只是想除掉卞琅王子,并非帮他。”   脑中仿佛天人交战,一般在凶狠:“别忘了他是怎么对你的!”   另一半在试图冷静:“我当然没忘,亦不会再心软了。”   “既然下定决心要杀他,就得一步步靠近他,获取他的信任,之后便可像前世那样,神不知鬼不觉地让他喝下‘心绞’!”   “……会的。” 第28章 他这是喝醉了?   云昼被自己心中乱七八糟的想法闹得心烦意乱,索性出来透透气,走着走着,不知不觉便走到了石桥下。   他一直记得这里,即便心有怨恨,对这个地方却还是厌恶不起来。   这里有他最初的惊鸿一瞥,给了他最纯粹的念想。   可惜那个人不记得。   云昼眸色瞬间晦暗不明,他转身欲走,背后忽然传来一声急切而忐忑的呼唤:“舍郁!”   他脚步猛地一顿,身形随之一僵。   墨封亦愣了愣。   方才见云昼要走,他下意识便想挽留,他也但没料到自己居然脱口而出喊了他的表字。   他心里莫名升起些怪异,但还未多想这区区二字有何不妥之处,云昼已一脸诧异地回看着他,原本波澜不惊的眼中尽是不可置信:“你怎知我的表字?”   墨封一惊,糟了,似乎露馅儿了!   他豁然回过味儿来,方才的怪异之感是怎么一回事——今生他和云昼似乎只见过一面,且只问了他的名字,按理说,他是不该知道他的表字的。   墨封险些无言以对。   他向来我行我素,从不屑撒谎狡辩,如今面对云昼咄咄逼人的气势,头一回紧绷神情,搜肠刮肚半晌,僵硬地寻了一个糊弄人的理由:“先前听你爹和你师父提过一嘴,觉得好听,便记下了。”   且不说此话是真是假,单是这话里话外不经意间透露出的亲昵和熟悉之感,就让云昼觉得古怪非常。   他狐疑地打量着墨封,企图从他脸上看出些破绽来。   墨封心虚地迎着他的目光,心想他大概是不信自己的……   这探究的目光大胆到堪称放肆,一旁的炎暑看不下去了,心道即便殿下未表露身份,他也不可这般肆无忌惮地打量殿下!   就算殿下不怪罪不计较,他也该谦卑些才对,他又不是不知道站他面前的这位是太子殿下。   炎暑板着脸低声道:“云公子,不可无礼。”   云昼轻飘飘看了他一眼,没将他的话当一回事,该放肆放肆,该无礼无礼。   十足的挑衅。   炎暑一瞪眼,正要开口,谁知他家殿下忽然责备地来了一句:“炎暑,你给我闭嘴。”   看那神情,是嫌他多管闲事了。   “……”炎暑有苦难言,委屈巴巴地向凛冬求助。   凛冬幽幽看了他一眼,以示安抚,并用眼神告诉他,别打搅了殿下的兴致。   看懂他眼神的炎暑登时偃旗息鼓地蔫了下去。   墨封训斥完炎暑,摆出一副大大方方的架势,任由云昼打量,他面上强自镇定,实则心里七上八下。   就在他正紧张不安的时候,盯着他看了半晌的云昼不冷不热道:“原来如此。”   他心中明明疑虑未消,但面上已然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   墨封心弦一松,如释重负地笑了一下,方才一句“舍郁”让云昼反应如此之大,他不敢再随意喊他表字,改口问道:“云公子要去何处?”   “回府。”云昼如实回答,答完便欲转身离开。   “云公子留步!”墨封急忙喊住他。   云昼疑惑地回眸看他:“怎么?”   墨封小心翼翼地靠近云昼,轻声笑道:“当日之事,多谢云公子出面作证,我想请你吃顿便饭,不知云公子可赏脸?”   在他靠过来的那一瞬间,云昼无意识僵硬了身子,他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步,看着墨封真心实意的笑脸,心里那个如鬼魅蛊惑的声音再次响起:“一步步靠近他,杀了他……”   终于,他对墨封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在朦胧的夜色与明明灭灭的灯火中,弯了弯俊秀眉眼:“好啊。”   “……”墨封呼吸一滞,喉部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鲜少见过云昼笑,这一笑,便让他感到神魂颠倒,连呼吸都放慢了几分。   墨封心里越发感到后悔,于是越清醒地知道,若不想毁了云昼,就该离他远远的……   可每次一看到他,他就控制不住地想靠近他。   他想碰他,想抱他,想亲他,想……   直到坐在江湖阁的雅间里,墨封的内心依然纠结不已。   “殿下?”   墨封猛然回过神来,有些茫然地看着云昼。   云昼被他看得顿了一下,神色晦暗莫测,半晌,他有些无奈道:“再不动筷,菜要凉了。”   墨封“啊”了一声,回过神来,干笑道:“是我失礼了,我自罚一杯。”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后爽朗一笑:“好酒!云公子,你愣着做什么呀?快吃啊。”   看着那人脸上洋溢的笑意,云昼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好。”   桌上的菜大半都是清淡的,也不知是有意迎合他口味,还是碰了巧。   “云公子,那日之事……”墨封又喝了几杯佳酿,这才斟酌着开了口,“你,全都看见了?”   自从知道云昼作证时说了些什么后,这件事就成了墨封心里的一根刺。   他不希望自己那副不堪的样子被云昼看到,同时,他又感到阵阵发寒,若云昼目睹了一切,为何到最后关头才出手?   云昼咽下嘴里那块鲜嫩的鱼肉,轻轻放下竹筷,摇了摇头:“我到的时候,见那卞琅王子欲对殿下行不轨之事,之后便破窗而入。”   “那你可曾,”墨封试探着问,“听到了什么?”   云昼摇头道:“未曾。”   墨韵暗中舒了一口气,举杯笑道:“不管如何,我都要多谢你出手相助。”   云昼举杯,和他轻轻碰了碰杯。   墨封心情甚好地与他对饮。   酒过三巡,云昼犹豫半晌,终于还是决定一问究竟:“殿下武功卓绝,想必那卞琅王子并非殿下的对手,又为何会……”   墨封一愣,随即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我当时喝醉了,一时大意,这才中了他的计。”   当真如此?   云昼心里是不信的,不过他也知道,墨封不会轻易告诉他实情,这也更加坚定了他的猜想。   “是么?”云昼意味不明地一笑,“那殿下以后可要长点儿心眼,别让有心之人得了可乘之机。”   尤其是我。   “那是自然。”墨封咧嘴一笑,“所谓吃一堑长一智,我总归不会再上当一次了。”   云昼点点头,附和地笑了笑。   他忽然发现,如今的太子在他面前似乎从未摆过架子,连自称都是“我”。   这个谦逊有礼、眉眼带笑的人,和那个压着他又说风流话又做风流事的人,实在天差地别。   云昼不觉恍惚,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寒风孜孜不倦地敲打着窗棂,企图从缝隙里钻进来,所幸雅间里的壁炉暖意正浓,丝毫不让寒风得逞。   几杯好酒下肚,墨封只觉从身到心都是暖融融的,然而逐渐的,他发觉自己身体越发的热……   他原本以为是屋内炉火过旺,便随口问了云昼一嘴。   谁知云昼却一脸不解地反问他:“热么?”   墨封不由得哑然失笑,他知道云昼一向畏寒,便打消了撤掉壁炉的念头。   然而,没过多久,他冷不丁感觉后背有一滴汗珠正顺着脊椎一路滑落至腰间,鲜明的滚烫激得他打了个不大不小的激灵。   墨封微微蹙了蹙眉,随即猛地反应过来什么,不由得大惊失色。   怎么会在这时候毒发!   他下意识攥紧拳头,不敢直视云昼的眼睛,垂下眼眸生硬地对他下了逐客令:“云公子,夜色已深,不如你先回府,咱们改日再聚。”   云昼正要夹菜的手一顿,他木着脸放下筷子,不悦地扯了扯嘴角,眼神冷下来:“那在下便告辞了。”   起身的时候,他余光不经意间一扫,忽见墨封脸上居然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潮。   他这是喝醉了?   云昼心里闪过疑问,刚站直的身子没来由地顿了顿。   他狐疑地蹙起眉头,犹豫一瞬,居高临下地问道:“殿下,可是身体不适?”   “不,是……”墨封重重地喘了一口气,双手撑在木桌上,从泛白的骨节可以看出,他有多用力。   这变故来得太猝不及防,且发作起来比上次更气势汹汹,墨封生怕自己招架不住。   欲火开始猛烈灼烧,不知疲倦地折磨着他,此刻他内心一阵火烧火燎,四肢百骸都蔓延起抓心挠肺的酥痒之感。   这循循善诱的感觉既熟悉又陌生。   墨封咬了咬牙,强迫自己清醒,艰难命令道:“你,退下!走开!”   若云昼再不离开,他说不准自己能否自控……   眼下光是靠压抑那股想疯狂发泄的冲动和欲望,就已经耗费了他所有的定力和耐性。   前世未彻底堕落之前,他不甘愿成为欲望的奴隶,曾将自己关在屋内独自同这剧毒抗争过——不靠别人的身子,靠他自己的手。   而他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自然不能叫别人瞧见。   尤其是云昼。   如今他亦不愿当欲望的手下败将——哪怕他曾经败得一塌糊涂,也正因为他败过,因此心里更害怕。   若无人在场还好,偏偏云昼就在他身旁,仿佛触手可及。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坚持多久,他只希望云昼能立即离他远远的,因为那股灼心的冲动和欲望,真的难以忍受和克制…… 第29章 我想抱你   云昼愣愣地看着他这副痛苦的模样,略一思忖,忽然恍然大悟。   难怪那日他会任卞琅王子摆布。   难怪前世他总对自己予取予求。   云昼沉着脸看着墨封开始不由自主地撕扯他自己的衣襟,无数难堪的记忆在这一刻不容拒绝地纷至沓来。   一想到曾经那些痛苦和欢愉并存的经历全都是拜眼前之人所赐,他不由得冷哼一声,带着周身的冷漠转身欲走。   就在他抬起一脚准备大步离开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不由自主的……像痛苦的闷哼声。   云昼脚步一顿,鬼使神差地回过了头。   墨封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着,他一边想痛快地发泄一番,一边绷着脸蹙着眉咬着牙,无声地自相矛盾着,抗拒着。   他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沿着脸颊滚落时,却留下了炽热滚烫的痕迹。   云昼一动不动地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冷冷地垂下了目光。   明明他高高在上地欣赏了一番墨封痛苦得在地上翻滚的狼狈场面,却不似想象中那般快意恩仇。   墨封从嗓子眼里低低地闷哼一声,双手猛地用力一撕,随着“刺啦”一声,他的胸膛赫然闯入云昼眼帘。   仔细一看,那份雪白里还透着隐约的红晕,像寒冬时节被大雪覆没的红梅,在触目惊心的无暇中,狡黠地露出挠人的一抹红。   云昼猛地回过神来,他快速眨了一下眼,蹲下身要去点墨封的穴道,手指刚触碰到那片白里泛红的肌肤,冷不丁蜷缩了一下。   就这么一恍神的功夫,云昼生生错失了先机,被迷乱中的墨封不管不顾地用力抓住了手腕。   他嘴中胡言乱语地说着些什么,云昼凝神听了听,大概意思是让他赶紧走。   “……”云昼眉头蹙得更紧了。   “殿下不松手,我怎么走?”云昼往回抽了抽自己的手,却被心口不一的墨封攥得更紧了。   墨封此刻已临近神志不清的地步,他凭本能想紧紧抓住些什么按在自己心口,然而意识深处又紧绷着一根弦,在冷静而焦灼地一遍一遍提醒着他:“云昼还在身边,不能对他发疯!”   墨封觉得自己快要被折磨疯了。   云昼如万年冰封的脸上此刻浮现一抹焦急之色,他抿了抿唇,费力地挣脱着自己的手。   同是习武之人,墨封的力道本就和他不相上下,如今他神志不清,只固执地拼命攥紧唯一握在手里的东西,更是难缠。   云昼面露愠色,当机立断抬起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点了下去。   “啊……”墨封吃痛,闷哼了一声,身子跟着蜷缩了一下,随后下意识一把抓住那只手。   正要去点他另一个穴位的云昼:“……”   云昼冷着脸,在心中快速思索着应对之策。   墨封嘴中发出愈发难以自控的声音,搅得他一阵心烦意乱。   云昼这才发现,墨封似乎更难耐了。   也不知是他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还是刚刚那一点给他助长了气焰。   看着墨封痛苦咬唇的模样,云昼福至心灵地觉得,以他现在这副让人不忍直视的模样,怕是只能靠疏解,不能靠压抑。   那么,谁来给他疏解?   云昼脑中灵光一闪。   他脱不开身,只能冲门外的方向大喊炎暑凛冬的名字,凛冬耳尖,立即上前,来到门边恭敬问道:“云公子有何事?”   “去醉生楼找一名男倌来。”   措不及防被兜头砸了这么一句语速极快的话,门外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云昼有些气急败坏,低吼道:“给你家殿下的!”   凛冬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儿,忙问:“殿下怎么了?”   没有立即得到回复,“哐啷”一声,炎暑和凛冬同时破门而入。   他们一眼便看见半跪在殿下身旁、双手还被殿下紧紧拽住按在他自己心口处的云公子。   两人连忙往前一步,又在看清他们家殿下是怎样一副痛苦模样后,同时一愣。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找?”云昼勉强半抬起上身,方才他并未留意他和墨封的姿势有多不雅,在看到他二人的隐晦而惊讶的神情后才猛地恍然。   他几次三番都挣不开墨封的钳制,耐性快被磨没了,若不是看在墨封并未得寸进尺的份上,他定要无所顾忌地对他动粗。   凛冬立即反应过来,锐利的目光直直盯在云昼脸上,沉声质问:“你给殿下下药了?!”   云昼毫不客气地瞪了凛冬一眼,没好气道:“若我没猜错,他这是毒性发作了。”   凛冬和炎暑同时想到了什么,不说话了。   云昼不耐地催促:“还不快去?”   炎暑不安地咽了口唾沫,忙移开目光转过身去,斟酌着问:“云公子,那个,要去也是去梦死楼吧?”   他家殿下何时好龙阳了?   云昼顿了一下,冷冰冰硬邦邦道:“……随你们。”   炎暑在脑中快速地思量了一番,而后拔腿就跑。   “帮我将他的手松开。”云昼对留下来的凛冬道。   凛冬颔首,敛眸小声道:“殿下,属下冒犯了。”   他小心翼翼地去抓墨封的手,云昼配合着他,二人费了好一番功夫,终于掰开了墨封的手。   云昼面色不善地揉着自己泛红的手腕,正要起身离开,然而就在这时,墨封突然发出一声不满的低吼,一双猩红的桃花眼猛地盯住了云昼。   “……”云昼下意识心中一惊。   电光石火间,墨封猛地发力扑上来,一个翻身重重地将云昼压倒。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令人愕然,一旁的凛冬不禁惊呼出声:“殿下!云公子——”   与云昼肌肤相亲的那一刹那,墨封心中最后一根摇摇欲坠的弦,毫无悬念地断了个支离破碎。   他控制不住地想起了前世他和云昼那些缱绻旖旎的过往,那些画面在此刻简直就是火上浇油。   墨封顿时觉得心里一紧,他迫切地想要冲破压抑。   “出去!”他在难耐的粗喘中哑声低吼。   话音刚落,云昼眼中立即闪过一抹阴冷之色,他凉薄而冷漠地想:这话究竟是说过凛冬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凛冬愣了一下,眼中的焦急情绪被犹豫所取代,他神色复杂地看了云昼一眼,试探地上前一步,试图去拉开他家殿下:“殿下?”   “走——”墨封粗声粗气地喊道。   凛冬动作一顿。   此刻墨封正手脚并用地压在云昼身上,粗重的喘气声一下一下喷在云昼那过分白皙的脖颈上,令他不适地扬起了下颌。   云昼双手费力地撑在墨封的胸膛处,他真想一剑给墨封个痛快,但理智告诉他不能——若这么明目张胆杀了太子,他云家也完了。   凛冬静默一瞬,垂眸抱拳:“是,属下遵命……”   云昼见凛冬要遵从地退下,蹙眉急道:“凛冬!你敢走?”   凛冬步子顿了顿,眼中闪过挣扎之色,他咬了咬牙,低头向云昼行了一礼,低声道:“殿下正倍受煎熬……云公子,对不住了。”   说完,他不敢再看地上纠缠的二人,快步退到了门外。   云昼恨恨地捶了一下墨封的胸膛,发狠似的将开始啃咬他脖颈的人给用力掀开。   “咚”的一声响,墨封重重摔在地上,然而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似的,立即翻身而起,重新压在了云昼身上。   云昼忍无可忍,顾不得其他,直接抬手给了他一巴掌,红着脸喝斥道:“你醒醒!看清楚我是谁!”   从小到大,没有人打过墨封耳光,这一下确实短暂地让他愣了一下,猩红的桃花眼在那一刻流露出了茫然之色,他怔愣地看着云昼,又忽然眯了眯眼。   “舍郁……你怎么不走?”他略带责备地开口,下一瞬又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云昼正要开口,墨封又重新将头埋进他的脖颈间,嘴里含糊不清地呢喃着:“我知道你是谁……你是云昼,你是,我的……舍郁,你是我的!”   云昼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重叠的话音与画面,与此同时,一个疑问一闪而过。   墨封毫无章法地在他身上乱动,云昼骤然回过神来,他一边抵挡闪躲,一边气急败坏地低吼:“你松开我,我立即走!”   “我好难受……”墨封急促道,“舍郁,我想抱你,我想亲你,我想……”   骤然传来异样之感,墨封遵循本能般,云昼却被拱得措手不及,他瞬时冷了脸,忍不住又招呼了一巴掌过去,急道:“你敢?!”   这一下比方才那一下用力,墨封的脸被他打得偏到一边,他顿了一下,又猛地扭过头来,一边神志不清地掐住云昼脖子,一边红着眼怒瞪着他:“你打我?”   云昼用力将掐着自己脖子的手拿开,他对墨封的发问避而不答,冷声逼问道:“你清醒点没有?”   然而下一瞬,他就从墨封脸上得到了答案——他仍旧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指望两巴掌将他打醒,无异于痴人说梦徒劳无功。   突然,墨封难受地哼了一声,动作立即暴躁起来——像是被饿了许久的小兽,已经迫不及待要饱餐一顿般急不可待。 岩愈岩 第30章 他怎么忍得住?   墨封急切地揪住云昼的衣衫,在他的肩头隐忍地一口咬下去——   云昼忍不住闷哼一声,越发毫不留情地奋力挣扎,下手终于不再有所顾忌。   不多时,两人身上都多了好几处或青红或青紫的痕迹——云昼身上的是被墨封啃咬的,而墨封身上的,则是被云昼拳打脚踢的。   云昼没想到,墨封看起来明明痛苦难受得不得了,力气和反应速度反而变得更大、更快。   好几次他都险而又险地挣脱了,最后又被他硬生生地钳制住。   墨封残存的那丝理智已荡然无存,此刻正是最难捱的时候,猛然袭来的火烧得前所未有的旺盛。   他不是不可以一个人死咬着牙忍着痛苦捱过去,可偏偏云昼在他身边。   触手可及的肌肤、避无可避的气息、引人渴望的存在……   他怎么忍得住?   他越想自控,便越事与愿违地难以自控。   拉扯打斗间,二人身上的衣物不知不觉变得越来越少。   墨封一把扯掉自己的最后一件衣物,又企图去扯云昼的。   云昼大惊,眼疾手快地拦住了他的手,二人开始拼命较劲儿,像极了红着眼厮杀的小兽。   墨封不得章法地上下其手,急于找寻找一个宣泄口,云昼被那双四处点火的手气得火冒三丈。   这时,他后知后觉意识到场面越发难以控制,眼中终于浮现出迟来的慌乱和后怕。   “墨封!”云昼厉声大喊,当他们近乎赤身裸体的相拥,他的身体先一步感到紧张和后怕,他几乎豁出去一般大喊道,“墨天瑾!停下!你不可以这么对我,快住手!你怎么可以像以前那样对我,我只会更恨……唔——”   可惜,墨封充耳不闻,并以一个急切激烈的吻截断了他的话头。   这是重生后他们的第一个吻,然而吻的人只顾发泄般索取,被吻的人也一心抗拒挣扎。   墨封强行闯开云昼紧咬的牙关,不遗余力地追赶云昼的躲闪,要他与自己纠缠。   云昼彻底寒了心,他拼尽全力一把推开墨封,不管不顾地痛下狠招,并在心里烦躁地骂着炎暑,怎么还不回来!   墨封被他打得有点狠,嘴角渗出了一抹殷红的血迹,他抬手胡乱一抹,也不知是被那触目惊心的红激怒了,还是被近在眼前毫不妥协的人给惹烦了,他也不管不顾地动起手来。   屋内不时传来身体撞击声和物件摔落声。   忽然,云昼抬脚用力一踹,墨封小腹挨了实实在在的一脚,疼得他咳了几声,同时他又下意识抱住了云昼的腿往自己这边一拉。   云昼反手一挥,墨封却靠着蛮力不顾一切地紧紧抱住云昼的腰,用力往旁边一压。   云昼的身体摔在一片狼藉的地上,不算特别重,坏的是他的头不偏不倚地撞到了桌角。   刺痛猛地袭来,云昼痛苦地闷哼一声,勉强撑着身子站起来,试图还手,却头重脚轻地踉跄了一下……   他感受到头上似乎溢出了温热的血液,而后突然眼前一花,竟然软绵绵地栽倒在地,无知无觉地晕了过去。   ……   炎暑终于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和他一道前来的,还有粉雕玉琢的男倌和风情万种的花魁。   醉生楼与梦死楼是隔着一条街的两对门儿,炎暑虽不知他家殿下是否有龙阳之好,但见云公子不似在说玩笑话,便未雨绸缪地多找了一人。   然而他没料到,这二人竟都未能派上用场,他正要带人冲进屋内,忽然凛冬拦住了:“别进去。”   炎暑急了:“公子他——”   凛冬抬手打断他的话,面无表情地瞥了一旁面面相觑的那一男一女一眼,而后各给他们一个钱袋,用眼神将人打发走了。   炎暑又惊又怒地瞪着凛冬,忽见他蹙着眉语出惊人道:“云公子在里面。”   炎暑:“?”   炎暑愣了一下,才猛地反应过来,被震惊得瞳孔放大:“啊?殿,殿下在和云公子……那,那个?”   凛冬神色晦暗地“嗯”了一声。   “那我还是晚了一步啊……”炎暑肩膀一塌,突然感到有些懊恼,余光一瞥,忽见凛冬正一脸阴沉,不禁疑惑又紧张地看着他,“你怎么了?”   凛冬闭上双眼轻叹了一声:“没事。”   ……   云昼中间痛醒过一回。   像置身于一场猛烈的暴雨中,每一滴砸到身上的雨滴都又重又急,难言的痛楚和极致的麻意彼此纠缠,仿佛不分你我。   他只觉浑身瘫软无力,甚至来不及抗拒,无意识地发出几声低吟后,就又痛晕了过去。   意识彻底模糊前,云昼隐约听到一声模糊而痛快的低吼声。   他仿佛置身于云上,飘摇着无着无落,不知从何处倾泄过来一场雨,一发而不可收拾地向他冲来——   那一刹那,他的身体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墨封仿佛不知疲倦,不断索取,他在昏睡中被迫堕入沉沉浮浮的欲海。   ……   翌日,傍晚时分。   东宫主殿暖意融融,香炉里飘来清雅的檀香,若有似无地萦绕着寝殿,在柔软的龙纹被褥下,躺着一名睡颜如画的男子。   露出来的那张脸男生女相,眉间微微蹙着,仿佛拢着一抹愁意,但即便这样,依然是令人只看一眼,便能丢了魂般挪不开眼。   他眉目如画、鼻梁英挺、肤白唇红,是个不折不扣的俊俏而灵秀的少年郎,在柔和烛光的映衬下,那张脸甚至多了份阴柔。   但当那双紧闭的眼睛睁开、当他眼中情绪在刹那间从茫然失神变为怨恨冷漠时,那份平静的阴柔陡然变成了蠢蠢欲动的阴沉。   云昼清凌凌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四周,最终停在一脸不知所措、眸色复杂的墨封身上。   在坐起身的那一刹那,云昼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身上多个地方同时传来一阵难堪的痛楚,他瞬间变了脸。   真是可笑,重来一回,他居然还是失身了。   而罪魁祸首,俨然和前世一样,是同一个人。   在云昼的睁开双眼的那一刹那,墨封提着的一颗心蓦地直直往下坠去,又在感受到云昼那冷冷沉沉的目光后,骤然揪紧了往上提去,一上一下的滋味堪称折磨。   那不经意间略微躲避的眼神,亦流露出了他的心虚和不安。   哪怕在心里设想了一天一夜应对之策和说辞,可一对上云昼那张悲愤交加的脸,墨封还是觉得自己所有的想法都不攻自破。   他这才恍然惊觉,原来爱一个人,是这般五味杂陈、悔忧参半。   他一心盼着云昼好,害怕他受伤,可残忍的是,到头来伤他的人,却还是他自己。   他真是……不知道该如何自处了。   昨日的事,墨封大多都记不清了,只隐约记得他在一人身上疯狂地发泄和索取……   结束之后,他大汗淋漓地喘着粗气,当神智彻底恢复清明后,他愣愣地看着被自己紧拥在怀中的人,忽的呼吸一滞,一时间一动也不敢动。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苍白无力的面庞,与那苍白遥相呼应的,是他身上那斑斑点点、触目惊心的红痕——原本细腻白润的肌肤布满了他留下的不堪痕迹……   他没想要这么对云昼的!   为何会这样?!   往后他该如何面对云昼?!   墨封痛苦地闭上那双流露了悔恨和哀伤的桃花眼,他真的害怕以后在他面前的云昼又是心如死灰、生无可恋的。   他们躺在凌乱不堪的地上,身下堪堪垫了些不足为道的衣物,兴许是畏寒的缘故,沉睡中的云昼无知无觉地蜷缩身子紧紧依偎在墨封怀中,看着毫不设防。   墨封从未被他如此毫无芥蒂地依赖过,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不舍地松开云昼,伸出一只手去捞散落在地的衣衫。   忽然,他余光留意到不远处桌角上有一抹干涸的血迹,墨封狠狠一怔,随即猛地反应过来。   他紧张地伸手一摸云昼后脑勺,果然有一处伤口。   怀中的人小小地蜷缩了一下,忽然发出梦呓般的轻哼声,墨封大惊,懊恼地蹙了蹙眉,连忙拿开了手。   他支起上半身,既心疼又小心地抱起云昼,让他半靠在自己身上,给他穿衣的动作显得无比艰难且笨拙。   折腾了将近一盏茶的功夫,他才将云昼的衣衫尽数给他穿好。   墨封不敢耽搁,连忙手忙脚乱去捡自己的衣衫,穿戴整齐后,他立即吩咐门外的炎暑凛冬:“去备马车。”   赶回东宫后,墨封连忙传召最信得过的林太医来给云昼医治。   所幸云昼脑后的伤不算太深太重,林太医妥善地给他处理好伤口,又开了张药方,随后恭敬地问向墨封:“殿下,不知这位公子身上可还有打斗留下的伤,是否让下官查看一二?”   墨封“唔”了一声,不动声色拒绝道:“不必。”   “是。”林太医正要行礼告退,墨封又生硬地喊住了他,斟酌片刻,他不自在地低声咳了一声,让林太医留下两瓶截然不同的药膏。   林太医离开时整个人都是惴惴不安的…… 第31章 忘了昨日之事   墨封叫人备了两大浴桶的热水,把先前辛辛苦苦给云昼穿上的衣衫又尽数除了下来,他仔仔细细地把云昼的身体擦了好几遍后,开始亲力亲为、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   云昼前胸后背都有多处青红交加的皮外伤,墨封一一耐心地涂抹上化瘀膏。   而后,他拿起另一个瓷瓶,挖出莹白如玉的药膏,小心翼翼地继续上药……   避无可避的,他想起前世他也曾给云昼这处上过药,当时他怀着逗弄云昼的心思,就爱看他那张脸羞赧到泛红。   而如今,看着那里,他只觉得无比心痛。   单是沾染在指间上,便能感觉到这药膏十分冰凉,更别提伤处了,墨封才轻轻地抹了一下,云昼身子便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惊得他猛地僵直了身子,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片刻后,他才再次轻柔地动作,这回云昼反应没那么大了,墨封还是大气都不敢喘,又心疼又愧疚地给他上好了药。   做完这一切,他轻轻地给云昼掖好被角,这才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远处屏风后的另一个浴桶……   那一夜,他忐忑不安地躺在云昼身旁,几次想佣他入怀,又生生顿住动作,始终不敢僭越。   他足不出户地守着云昼,终于,云昼醒了。   “云……云公子,”墨封艰涩地开了口,他心疼地看着面色虚弱的云昼,尽可能地轻声细语,“你感觉如何?可有不适?”   沉默半晌,云昼漠然地垂下目光,似乎终于决定施舍只言片语,只是语调太过波澜不惊:“我饿了。”   “好,你等我一下。”墨封连忙站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守在门外的炎暑凛冬见太子殿下终于愿意踏出房门了,不由得一喜,然而还不待他们出声询问殿下有何吩咐,墨封已先开了口:“炎暑留下守着,凛冬跟我去御膳房。”   说完,他急不可待地往御膳房的方向走去。   凛冬寓言连忙快步跟上。   到了御膳房,墨封劈头盖脸说了一堆菜名,末了又补充道:“再熬些清润滋补的汤和粥。”   说完,他便往一旁角落里一站,边看着御厨们忙上忙下,边整顿那颗跳得七上八下、杂乱无章的心。   御厨们被太子殿下这静默观望的阵仗吓坏了,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好不容易将所有菜品做好,御厨们齐齐恭送太子,待人走远后,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其中一名年纪稍小的帮厨满脸诧异道:“听闻殿下带了一人回东宫,也不知是何方美人,竟让殿下如此紧张在意……”   话音刚落,他便被年长的御厨敲了一下脑袋:“莫要多言!掌你的火去!”   墨封拎着食盒直奔寝殿,他知道云昼此刻定是不愿被人瞧见,便未假手于人,亲自给他布菜。   云昼一言不发地吃着。   墨封正襟危坐,心神不定地看着。   也许是云昼慢条斯理的吃相太过赏心悦目,让人觉得一粥一菜都胜过珍馐美馔,看着看着,墨封原本不宁的心绪竟奇迹般平复了下来。   尽管他仍然不知该如何开口和云昼说昨日发生的事。   这份令他贪恋的平静,在云昼放下碗筷后,被打破了。   目光放到彼此身上,两人沉默以对。   “云公子。”墨封抿了抿唇,率先打破这份令人发指的静默,“对不起,昨日之事……”   云昼静静注视着他,不知是在等着下文,还是连半个字都不愿回应。   “昨日是我唐突冒犯了,我一时未能控制住,可我,可我不是想对你做那些事的……”墨封艰难道,“你,你别一声不吭,你要打我骂我都成,你想怎么泄恨都可以,你要什么我都满足你……”   云昼还是沉默。   墨封恳切地凝望着他的清澈双眸,语气无限放软,近乎恳求:“云昼,你说点什么好不好?”   终于,云昼冷笑一声:“怎样都行?”   “怎样都行!”墨封不假思索地接过话头。   云昼忽然站起身,走向远处的剑架,轻轻巧巧地将墨封的佩剑拿了下来。   墨封脚步一顿,生生停在原地。   一个荒谬的念头在他心中轰然炸开——云昼想杀他。   云昼转身往回走,在距墨封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墨封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忍不住苦涩一笑,却未退缩半步。   云昼毫不掩饰自己的杀意,拔剑出鞘的动作依旧干脆利落。   只是当剑尖直指墨封心口时,他却迟迟没有再往前送哪怕一分一毫。   只要用力往前一刺,就能一剑刺心。可为何,他还是下不去手?   他分明是憎恨这个又一次羞辱了他的人的,但看着那双被真情取缔了恶意的澄澈眼眸,他竟然狠不下心来。   “云昼,你听我说,你不能在这里杀我,会牵连你的。”墨封并非贪生怕死,相反此刻他的面色异常平静,他定定看着云昼含恨的复杂双眸,“是我有愧于你,若你想我死,我心甘情愿奉上我的命,待事情了结之后,我会自己找一个无人的地方……”   “哐啷”一声,利剑被云昼重重丢在地上,墨封话音被生生打断。   云昼不屑地冷哼一声,似是根本就不相信墨封的话。   半晌,他才冷声发问:“你昨日为何突然神志不清?”   “我……”墨封纠结片刻,明白此事糊弄不过去——云昼的师父还在想方设法为他找解药呢,云昼迟早也会知道……   这么一想,他干脆如实相告:“我昨日是……毒发了。”   云昼心道“果然如此”,他咬了咬牙,缓缓松开紧攥的拳头,冷冷淡淡地留下一句:“忘了昨日之事。”   说完,他强忍不适,面无表情地绕过怔愣的墨封,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东宫。   墨封怅然若失地望着云昼离开的身影,许久才肯收回目光。   云昼回到云府的时候,天色已晚,黯淡无光的夜幕悄然拉开。   夜深人静,最是思绪难平。   烛光愈暗,映照在窗前的那道身影显得清瘦而寂寥,一阵轻微的冷风自窗外袭来,烛火不安地跃动一番。   他收回放空的目光,顺手关了窗,复又坐到桌前,百无聊赖地抬手挑了挑灯芯。   终于,云昼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自从卞琅王子被定罪后,他心中的仇恨似乎莫名其妙地消减了大半。   关于前世他的死,前有墨封百般羞辱,后有卞琅王子推波助澜,然而那其中也有一份他自己的自暴自弃。   他怨墨封自顾自拉着他坠向深渊,也恨他对自己身处险境的求救视而不见。   那时的怨与恨太过深刻,不由分说地侵吞了他的理智。   如今静下心来想想,以墨封那样高高在上的姿态,怎会容忍他人觊觎自己的人呢?而尽管他将自己抢回府是为了做那些风流之事,也依然能从平日里的细枝末节,窥得些许他在意自己的痕迹……   若当时他并非不想救自己,而是有心无力呢?   这个乍然浮现的念头令云昼暗自心惊。   心惊之余,他又忍不住摇头苦笑一声,似是对自己也感到无奈。   他不得不承认一件事——今生,每当他看到墨封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温润如玉的神情、每当他被那双灿若星辰的桃花眼深深凝望着时,他心底的恨意便无论如何都汹涌不起来。   因为拥有那样神情和眼神的墨封,不会是那个强迫他承欢的人,而像他最初遇见的那位如玉少年。   随着年岁渐长,当初的惊鸿一瞥竟显得模糊久远。   那年他们皆是十三岁的半大少年,一个生来高贵端雅,被万千臣民跪拜叩首;一个从小天赋异禀,被至亲之人寄予厚望。   少年初长成,云昼看似无多大烦恼忧愁,实则是将那些愁绪通通压在了心底。   偌大一个云府,几十上百号人,却无人可听他吐露心声。   不是别人不肯,而是他不愿。   有的时候他不得不防——云将军最重视他这个天纵之才,自然会冷落其他儿子,久而久之,总会有看不惯的。   云昼自幼便受到过许多明里暗里的欺负和算计,通常他都能四两拨千斤地化解险境——他一向性子温和,不愿伤了兄弟和气,便选择忍气吞声,想着他们总会知难而退,却不想,他们只会变本加厉。   那时云昼正全心全意地为天下文武会做准备,实在不堪其扰,无奈之下只好向他爹告状,希望他们能消停些。   云武一听,气得火冒三丈,一怒之下,挥着戒尺满院子追着那俩不争气的儿子,每人各打五十下,一时下手太重,直将他们打得半死不活。   从那之后,少年云昼的日子突然清净了许多,直到天下文武会的到来。   天下文武会五年一度,乃本朝的文武选举,皇上派一文一武两名大臣着重操办,五湖四海的文人武士齐聚京城,人山人海,盛况空前。   摘得头魁者,将获得“文武第一人”的称号,皇上会亲赐他文武金腰牌,持此腰牌者,可直接入朝为官,由皇上亲赐官职。   此乃无上的诱惑与荣耀,亦是每一位站上比试台之人的心之所向。 第32章 这是谁家的小公子?   在云将军日复一日的叮嘱和期盼下,原本与世无争的云昼也变得渴望那份至高无上的荣耀。   但他清醒地知道,自己还差得很远。   就像师父说的,人外有人,这次大可以当作一次历练,只管全力以赴便可。   “总之,不管如何都不能让爹和师父失望!”每一场,他都这般鼓舞自己。   第一日,他便一鸣惊人。   众人皆为这位横空出世、惊才绝艺的少年所惊叹。   文武会比的是文武双全,像他这样如此年少便能一路势不可挡地斩关过将者,寥寥无几,如何能不让人感叹一句实属奇才!   一直比到只剩十人那一日,皇上带着浩浩荡荡穿金戴银的皇亲贵胄们来坐镇观望。   那是云昼第一回亲眼见到身穿龙袍的九五之尊,然而目光小心地望上去,最终却停在皇上身旁的那位紫袍少年身上。   “那是……太子殿下?”他缓缓垂下眼眸,有些失神地想。   他不知道,当他垂眸的那一瞬间,端坐高位的太子殿下忽然留意到了他——少年太子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台下的白衣少年,只觉得他过分耀眼。   似乎是想一探究竟,太子不由自主往前微微倾身,礼官在这时敲响古钟,文试正式开始了。   许是隔得远了些,太子瞧不清那位跪坐于案前开始认真舞文弄墨的少年的面容,便只好作罢,只是微抿的嘴角出卖了他那小小的不甘心。   最后,云昼险而又险地在这场文试拔得头魁——而宣布这件事的人,正是太子殿下——他一见那篇文章便打心里觉得喜欢,甚至太忘我地流连于字里行间,而忘了看一眼是何人所写。   皇上钟情于另一篇文章,频频赞不绝口,太子蓦然回神,连忙进言,这才让自己看中的那篇险胜了。   台下的云昼怔愣片刻,终于回过神来。他仰起头努力望向高处,然而刺眼光芒从太子殿下身后照来,他并看不清殿下的脸,只能听到他用清亮温润的嗓音朗声诵读自己的诗句。   那抑扬顿挫的语调里仿佛带了一丝欣赏的笑意,不知为何,云昼竟莫名地从中听出了一丝与有荣焉的昭告之意。   烈日当空,光芒万丈,他在耀眼夺目的光芒下,眉眼弯弯地绽放出一个真心的笑容来。   那一刻,云昼认真且坚定地想:我定要夺得这“文武第一人”的称号,骄傲地站在殿前。   然而,天不遂人愿,最后一场武试,他败了。   他不是没想过自己会败,但他没料到会败得如此之快。   他清楚知道哪怕自个儿天赋异禀,也仍然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但在佩剑折断的那一瞬间,他猛地反应过来,这把陪伴了他长达五年之久的佩剑被人动过手脚!   他不假思索地怀疑此事定是他的兄长们为了报复他而干的。   突如其来的变故和汹涌而来的怒意令云昼方寸大乱,没过上几招,他便被打得身负重伤。   胜负已定,云昼被人无情地抬下了比武台,还来不及站稳,便先被云武劈头盖脸地数落了一顿。   “你怎么回事!为何那么急于求成?我不止一次教过你,要稳中求胜!你都夺得文试头魁了,就差一点儿咱们云家就能声名鹊起了你知不知道!分明是十拿九稳的事,你为何不能再撑片刻呢?!下一次还要再等五年哪!”   云昼脸上身上有多处伤口,每一处都不是致命伤,但每一个伤口都像被撒了盐一般叫嚣出铺天盖地的疼痛。   他从来没发觉原来皮肉之苦也会锥心刺骨。   他的一只眼睛被打伤了,只能半眯着,他自己看不到有多触目惊心,但他看见了师父眼里的不忍和心疼。   他忽然发现自己连转动眼眸的力气都没有了,云昼本想为自己辩解几句,可最后却只是默默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听训。   他承认,他是心急了。   可是,他也真的全力以赴了。   身上的伤好疼啊,眼睛也好疼……好想找个地方睡一觉啊……   然而云将军对他的伤视若无睹,仍在不甘心地喋喋不休,也许是这只差临门一脚的遗憾太令人难以接受,他怒其不争地骂了许久,直到云昼的师父站出来打圆场:“就算他打赢了这个人,也未必能打到最后。比武不同比文,更何况他才十三岁,能比到最后一场,已是同辈中的翘楚了!莫要太严苛!且看再五年之后!”   云将军失望地叹息着,拉着脸不悦道:“还不赶紧回府,还要让这副手下败将的模样叫人看了笑话么?!”   那一刻,年仅十三岁的云昼忽然觉得自己不是手下败将,而是丧家之犬。   他踉踉跄跄地跟在盛怒的云将军身后,六神无主,犹如提线傀儡。   他没想到这一次失败会令他爹如此暴跳如雷,昔日温馨和蔼的画面尽数支离破碎。   他甚至分不清爹对自己的疼爱是因为在意他这个儿子,还是在意他所能带来的殊荣骄傲。   可不管如何,最后他还是让爹和师父失望了。   一想到这,云昼心底升腾起浓郁的后悔与自责,与此同时,又觉得满腹都是委屈心酸。   于是他推开师父的手,拼命忍住眼中的酸楚,不管不顾地跑走了。   云昼漫无目的地跑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像条无家可归的小狗一般,努力地将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蜷缩在角落里。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正小心地用攥紧的拳头抹掉从脸上滑落的不争气的眼泪时,一道人影忽然闪到了他面前。   那人锦衣玉服,手中拿着许多有趣的玩意摆件儿,云昼受伤的那只眼睛已经睁不开了,他轻轻眨了眨另一只没受伤的眼睛,有些戒备地看着来人。   借着巷尾那盏灯笼微弱的光,他勉强看清了半蹲在自己面前的少年有怎样一张惊心动魄、温润如玉的脸。   少年和他四目相对,惊讶又安慰一般地轻轻冲他笑了一下。   云昼呆呆地愣住了。   无声无息间,那张明眸皓齿的脸就那么刻在了他心上。   直到一道清亮温润的嗓音猛然将他惊醒:“哎,这是谁家的小公子?受伤了么?为何不去看大夫?躲在巷子里做什么?”   真的是太子殿下的声音! 第33章 很疼么?   这下,云昼更加确定面前这位文雅少年是太子殿下了!   可太子殿下并未认出自己来……云昼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略微浮肿的脸,心里悲哀地想着,自己这张脸八成是破相了,肯定很难看……   小太子殿下是真的没有认出他来。   他只是觉得这少年令他有一种莫名的似曾相识之感,于是鬼使神差地打算来瞧上一眼。   见他一直闷不吭声,太子柔声问道:“怎么不说话?很疼么?”   云昼立即摇了摇头,先前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险些被这关怀备至的询问激得再次夺眶而出,他努力压下满腔委屈,哽咽道:“不疼。”   “你说谎骗人,”太子略带嗔怪道,温和的目光从云昼身上上上下下地扫过,“你身上都是血,脸上还青一块紫一块的,看着就很疼。”   云昼一噎,一时无言以对,只好无奈地笑了笑。   “莫非,你是没钱请大夫?”太子似是立即认同了自己这个猜想,他连忙放下手中那一堆新鲜玩意儿,从怀中掏出一个绣了幽蓝花纹的钱袋,一股脑塞到云昼手上,“我,我没带太多银子,只剩这么多了,都给你!”   末了,他又犹犹豫豫地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些……应该够了罢?”   “都给我?”云昼愣愣地捧着那个钱袋,很轻地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好看一些的笑容,仿佛身上的伤都不疼了,他忙肯定道,“这些足够了,多谢……”   话音忽然一顿,还是半大少年的云昼敏锐地察觉到什么。   他原本想说“多谢太子殿下”,但转念一想,太子殿下多半是偷偷跑出来四处玩玩逛逛的,还是不要说破他身份为好。   于是他望着太子殿下的明亮眼眸,认认真真地将话音拐了弯:“多谢这位小公子慷慨解囊,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不必说谢,”太子殿下的语气在云昼听来异常温和,“你快去看大夫吧,伤得这么重,你爹娘得心疼坏了。”   “没人会心疼的。”云昼撇了撇嘴,负气地说。   听他这么一说,太子以为他在家里不受宠,年纪不大的太子殿下有模有样地温声劝慰他道:“那伤在你身上,你自己不疼么?天大地大,总不能委屈了自己呀。”   云昼听话地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听得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正往他们这边赶来——来者是两名与太子殿下年纪相仿的少年,二人的姿态很是恭敬。   行踪败露的太子一见到他们便一副很头疼的无奈模样,对云昼匆匆忙忙道:“我得走了,你记得好好养伤,不然我会心疼我那袋银子的!”   云昼见太子殿下马上就要转身离去,刚绽放的笑容立刻凝固住了,他下意识伸出挽留的手,又看到了放在他身旁的那些小物件,忙急道:“等一下,你的这些东西不要了么?”   一片柔软衣角滑过他指间,渐行渐远的太子殿下忽然转过身,回头冲他遥遥地笑了一下:“全都送给你罢——”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街头,云昼才舍得挪开目光。   他将那个花纹钱袋珍而重之地放进怀里,又一一捡起身旁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摆件,而后一步一步迈向医馆。   ……   于他而言,那晚微弱灯火下的不期而遇,比炽烈光芒下的匆匆一眼,更为刻骨铭心。   后来,他第二次站上了天下文武会的比试台。   他将五年来坚持不懈的努力与过人的天资发挥到了极致,终于不负所望地夺得了“文武第一人”的称号,以及亲赐的文武金腰牌。   然而他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未能叫太子殿下亲眼瞧见——那时正值太子随军前往关外平乱。   遗憾之余,云昼又忍不住暗自期待与太子殿下的重逢。   不久,边关传来捷报,我军大获全胜,太子殿下一战成名!   三国决定签订百年和平之约,恰巧太子十八岁生辰将至,双喜临门,皇上龙颜大悦,下令大办太子生辰宴。   云昼亦位列其中,他再一次见到了太子殿下——他是那般风光霁月、温润文雅。   尽管隔得很远,尽管太子殿下也许并未留意到他的存在,他还是认认真真地凝望着他所在的方向。   之后他寻了个机会跟在太子身后,本想同殿下说上几句话,紧张酝酿了许久开口第一句该如何说,好不容易鼓足勇气,不料半道突然冒出来一个卞琅王子,欲加害于殿下……   他义无反顾地挺身而出,为救太子殿下武功尽废亦无怨无悔;他忍受着至亲的痛骂与责怪、虚弱地躺在床上时,仍旧心心念念着太子殿下。   直到两年后,在城南的石桥上,他们又一次相遇。   听闻昔日文武第一人今已文不成武不就;听闻温润如玉心怀天下的太子一朝性情大变,劣迹斑斑。   云昼不信所谓关于太子殿下的那些听闻。   然而迎面走来的太子脸上忽然挂起了轻佻散漫的神情,云昼一时看不懂他眼中那些陌生的情绪。   他忐忑不安地自报家门,明显感到太子神色一顿。   云昼激动地想,在那一瞬间,太子或许想起了五年前他曾朗声诵读过名叫云昼之人的诗文。   然而最终太子只是轻佻地笑着,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   云昼怀着复杂的心情与他寒暄了几句,但出乎意料的是,太子竟然调笑着将他拦腰抱起,就那么堂而皇之地将他抢回了府……   回忆至此戛然而止,云昼深深闭上了眼睛。   “我究竟是怎么了?”他深深蹙眉,不解地扪心自问。   沉重的叹息声在寂静的屋内幽幽回荡,云昼疲惫地收敛思绪,抬手轻轻一挥,佛起一阵微风,忽明忽暗的烛火应声而灭。 第34章 隔船相望   自从那日不欢而散后,墨封便未曾离开过皇宫大门,过完一个繁文缛节的年,转而又到了上元节。   这日傍晚,贺潇与赵宸登门拜访。   一个是从小到大的伴读,一个是多年的至交好友,看着二人一如往昔般与自己谈笑风生,墨封不由得生出些恍如隔世的感慨来。   见状,贺潇笑着调侃了一句:“殿下可是觉得宫里太闷了?想不想去凑凑民间的热闹?”   墨封挑了挑眉,他自然是想去的,只是又怕撞见云昼——或者说,他怕自己出了这个皇宫大门,又会忍不住想去见云昼。   明明一而再地告诫自己莫要靠近云昼,可偏偏越是压抑,他就越是控制不住那颗迫切的心——他想云昼,日夜都想。   他想见他,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   见墨封一脸犹豫之色,赵宸跃跃欲试地帮腔道:“朱雀大街一早便热闹非凡了,入夜后更是万人空巷,左右今夜不设宵禁,殿下,不如咱们就一起去玩玩儿呗?”   “行。”墨封干脆洒脱地站起身,不知是真的被说服了,还是他本意亦是如此。   八街九陌一片火树银花,墨封一行五人低调地隐匿在熙攘的人群中,一边忍受着摩肩接踵带来的的拥挤与热闹,一边走走停停看看吃吃。   路过的摊贩们脸上放着热络的笑容,争相卖力地吆喝,墨封率先在面具摊前停下脚步。   他端详着面前那些奇形怪状的面具,而后状似随意地拿了一个看着像银杏叶的扇形面具。   贺潇也来了兴致,他笑着挑挑选选一番,终于选好了两个——温和无害的兔子面具是给他自己的,龇牙咧嘴的老虎面具是打算给赵宸的。   赵宸几乎是在贺潇指间刚碰到那老虎面具时,就明白了贺潇肚子里在打什么算盘。他面色扭曲了片刻,最终一脸不情不愿地任由贺潇为他戴上凶神恶煞的老虎面具,又细心地给贺潇戴好他的兔子面具。   一旁的墨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二人在那儿说笑打闹。   还是一向沉默寡言的凛冬最为敏锐,见自家殿下神色不对劲,他立即上前一步,小心地拿过殿下手中的面具,体贴入微地为他戴好。   原本有些出神的墨封瞬间回过神来,他不温不火地看了凛冬一眼,淡道:“你和炎暑也挑一个戴上。”   炎暑凛冬异口同声地应了个“是”,炎暑转头便立即兴致冲冲地东挑西选起来。   凛冬难得看他一副欢脱模样,也不忍心打断他,好在最后殿下并未不耐烦地催促他们,这让他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短暂地停留后,众人重新没入攒动的人海中。   出门前墨封嘱咐过他们,不必拘谨多礼,于是众人皆放开了玩儿。   看着互相打趣的贺潇赵宸,墨封在一片流光溢彩的喧嚣中,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形单影只。   虽然他们就在身边,可墨封还是感到一丝若隐若现的孤独,一直在他心里盘旋不下。   与此同时,那份想要云昼就站在自己身旁的渴望也越来越浓烈——从见到那个银杏叶形状的面具开始,他便不可抑制地回想到了前世他为云昼作画的那一幕。   那时云昼站在一棵如火如荼的千年银杏树下,他执笔以丹青描摹他眉眼,而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睛,自始至终都在看着自己……   墨封无意识地抿了抿嘴,忽然没了游玩的兴致。   随行的其余几人渐渐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悄悄面面相觑一番,又从各自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不解——他们都猜不透太子殿下这变化无常的心思。   就连墨封本人,都对自己感到无可奈何。   贺潇察言观色,与赵宸对视一眼后,温声提议道:“殿下,前面就到七里河了,不如咱们去坐画舫如何?”   其余人都默不吭声,只等墨封点头首肯。   墨封抬眸懒懒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水面上散落着三三两两的船舫与大大小小的河灯,浮光掠影间,他神色稍松,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   上船之前,墨封绝对没料到会在河中央那么猝不及防地见到云昼——尽管只是隔船相望的匆匆一眼。   但他看得真真切切、惊心动魄。   甚至在四目相对的刹那,他意外地窥见了云昼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墨封几乎可以断定,云昼认出了自己。   对岸的沙地上有几名打铁花卖艺者,通红耀眼的铁火被那厚实的手掌用力拍散在半空,犹如一只只闪耀着银红色光芒的蝴蝶活灵活现地振翅向夜空飞舞而去。   在二人相望的瞬间,这场独一无二的璀璨烟火骤然绽放在云昼身后,在飞溅的火光的照耀下,那抹劲瘦挺直的身影,无暇得一尘不染。   于万千明灭的光影中,墨封不由自主地情动,心甘情愿为那双含情眼折服并动容……   岸上人们的欢呼叫好声直冲天际,墨封与云昼却静得出奇,两艘船舫擦身而过,云昼忽然冷漠地偏了偏身,只留给墨封一个无情的侧影——仿佛想要故意折煞他。   眨眼间,就连那一抹无暇侧影也渐行渐远。   墨封黯然地抬手揭下面具,久久地凝望着云昼消失的方向,生硬而痛苦地按捺下让船夫调头去追他的冲动。   “殿下,方才经过的那位,是云公子。”凛冬低声开口,话音瞬间惊醒了墨封。   墨封从嗓子眼里暗哑地“嗯”了一声。   斟酌片刻,凛冬小声问道:“要,追过去么?”   “不必。”墨封终于挪开了目光。   凛冬低头不语。   “他怎么独自一人赏景啊。”贺潇凭栏眺望,可惜只能瞧见一抹远去的身影。   无人回答他方才那句嘟囔,他又自顾自地“咦”了一声,嘀咕道:“云三公子旧年不是在文武会胜出了么,怎么还未见他入朝为官,莫非他并无仕途之心?”   “非也非也。”赵宸煞有其事道,“听闻是他和云将军各执己见僵持不下的缘故。”   “哦?怎么说?”这回,接话的人是墨封。 第35章 前世结局总算被改变了   身后的炎暑一副了然的神情——他算是发现了,只要一提到云公子,他们家殿下总会有兴致去打听探究一番。   赵宸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道:“听闻云将军希望云三公子做武将,而云三公子想要当文臣,父子俩互不退让,向皇上请赐官职的事便一拖再拖了。”   墨封听完并未说什么,只是面上闪过一丝疑惑。   贺潇摩挲着下颌,道:“文武会比的虽是文武双全,但赢到最后的还是有文采的武艺卓绝之人,说到底还是武艺胜过才学。云家世代皆是武将,云将军会那般想倒是也无可厚非。”   墨封轻轻吸了一口气,似是想辩驳几句,但最后只是寡淡地垂下眼眸。   “个中深浅,我便不知了。”赵宸含笑看了贺潇一眼,真心实意道,“云三公子是难得一遇的文韬武略之才,不管将来他是当文臣还是武将,想必会大放异彩。”   贺潇勾唇挑眉,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是啊,以后赵长史说不准能和他一起留名青史呢。”   赵宸见他吃味的模样心中暗喜,然而不待他再逗上几句,一直沉默不语的墨封赞同地点了一下头,认可道:“他若入朝为官,定能有一番作为。”   贺潇与赵宸均诧异地看了墨封一眼,他们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疑问,贺潇笑道:“难得听殿下如此对一人寄予厚望。”   墨封不咸不淡道:“我与他有过几面之缘,有道是相由心生。”   贺潇想到什么,又笑道:“听闻云将军还打算给云三公子说一门亲事,不曾想他竟与殿下相识,说不定以后有望当驸马呢。”   话音刚落,墨封突然瞪着眼睛看了过去。   贺潇被瞪得一愣,连忙低眉敛目:“殿下,我,我失言了。”   墨封突如其来的变脸令几人都紧张起来,赵宸正欲为贺潇解围,墨封瞬间又变回了面无表情的模样,他望着清清冷冷的月光,语调无波无澜:“无妨。”   只是他的心却骇然惊起一阵波涛汹涌——他从未想过,有一日云昼会与别的女子成亲这件事……他也从未问过,云昼喜不喜欢男子。   前世若不是他强行抢走云昼,霸道地将人据为己有,以云昼那性子,又怎会甘愿雌伏于男人身下呢?   娶妻生子,于他而言,也许再平常不过了罢?   那股五味杂陈的感受再次在墨封心中泛滥成灾,其实他该庆幸今生云昼能走大好阳关道,可庆幸之余,他又觉得不甘心——   也许不久后他便会长眠于冰冷黄土下,而那时云昼却和别的女子举案齐眉同床共枕儿女双全……   那他,那他简直想掀棺材板儿!   墨封阴沉着脸摇了摇头,生生掐灭了方才那荒唐的想法。他自己不能陪云昼白头偕老,凭什么不让他和别人相陪相守?   总不能让云昼孤独终老。   只是,当初怎么从不曾问过他,对自己有没有过哪怕一丝情意?   夜色渐浓,寒意愈深,墨封在料峭寒风中深深地叹了一声,迟来的遗憾与后悔追随着凛冽寒风,通通吹进他波涛汹涌又千疮百孔的心中。   “回宫罢。”半晌,墨封疲倦道。   众人不明所以,却也不敢多问,只得听命,乖乖打道回宫。   繁忙热闹的正月一晃眼便过去了,天地间白茫茫的积雪无声消融,世间万物逐渐复苏。   早已被定罪的卞琅王子将于惊蛰这日被处斩。   城北。   墨封乔装打扮一番,带着看起来同样平平无奇的炎暑凛冬悄悄潜伏在闹哄哄的人群中。   他冷着一张棱角分明的俊脸,亲眼看着那个让他恨得咬牙切齿的卞琅王子。   昔日金玉满身的王子,如今身着囚衣,狼狈而不服气地跪在在行刑台上,他不明白事情怎会发展到这一地步,明明先前父王那边派来的人和信都在力保自己,他以为最后不过是虚惊一场,却没想到,竟真的会被押上行刑台!   心绞是父王让他带过来的啊!为什么不救他?   卞琅王子的神情逐渐从含恨狰狞变为惊惧恐慌。   他也尝到灭顶般的害怕了。   一阵厉风袭来,刽子手手起刀落。   在那一瞬间,仿若尘埃落定,墨封心中压着的那块大石头总算也跟着落了下来。   卞琅那禽兽终于死了。   前世的结局总算被改变了——云昼不会被他羞辱至死,他的往后余生,定将一帆风顺。   墨封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嘴角缓慢牵扯出一个释然的浅笑,转身默默离开了人群。   行刑台下一个不起眼的灰扑扑的角落里,有一抹格格不入的无暇身影——云昼漠然地收回清冷的目光,极轻地抿了一下唇。   那个给太子下毒、害前世的他落了个不得善终的羞辱下场的人,终于得到了报应。   微凉的春风温柔地拂过云昼柔嫩白皙的脸颊,他在凉风中翩然转身,脚步是难有的轻快。   .   又过了几日,一道圣旨穿过蒙蒙细雨突降云府。   云昼起先颇感意外,余光一瞥,忽见他爹云武正一脸期待之色,他当即预感不妙。   果不其然,当圣旨宣读到一半,云昼便明白他爹定是背着他去给他请旨了。   然事已成定局,云昼再始料不及也只能咽下不满,心不甘情不愿、一脸隐忍无奈地领旨谢恩。   他双手僵硬地捧着圣旨,就像捧着一个烫手山芋。   见云昼木着脸愣愣的,云武还以为他是太过受宠若惊了,忍不住笑了又笑。   云武慈眉善目地接过圣旨,边看边满意地点了点头,满脸喜色地拍了拍云昼的肩:“东宫侍卫统领这一官职亦不错,你看圣上多在意太子殿下啊!待来日太子登基,你便是禁军大将军,爹相信你定会为咱们家争光!”   云昼:“……”   无言片刻,云昼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随即一脸山雨欲来地转身走了。   回到院落,他拔出佩剑在雨中泄愤般舞了一百八十式,直到累得气喘吁吁,才不得不停下动作。   云昼浑身湿透,却视若无睹,他背靠着那棵能让他安心不少的梨树,沉默地发起了呆。   原本他以为,他和墨封从此再不相干,不曾想,一道圣旨竟生生将他推向他。   “上天为何如此捉弄人?”他喃喃自语了一句,疲累地迈步回屋。 第36章 我想要你   雨声淅淅沥沥,仿佛在云昼心中荡漾起了生生不息的涟漪。   这雨连绵不断地下足了三日,才将将停息。   云昼在天终于舍得放晴的的时候,怀着万分复杂的心情,不情不愿地奉命到东宫上任。   见到墨封,他单膝跪地,双手奉上圣旨,板着张摄人心魄的脸公事公办道:“下官参见太子殿下。”   墨封见到身着统领服饰的云昼,比云昼听到圣旨内容时还要惊诧意外。   下一瞬,他脸上的意外之情无可救药般染上一抹连他自己都未发觉的喜悦之色。   “不必多礼。”墨封说着,就要俯身去抬云昼的手肘,然而手伸到一半,他猛地反应过来什么,又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云昼行礼道谢,不卑不亢地直起身,堪称大胆地直直与墨封四目相对。   那双清凌凌的含情眼就近在眼前,云昼眼睫的每一次颤动,都像有一根轻飘飘的羽毛落进墨封心中,在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挠撩拨着。   似是受不了一般,墨封竟然微微闪躲了眼神,他隐忍而克制地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问道:“侍卫统领一职,是你请旨的?”   “不是,”云昼板着脸,眸色阴沉地反驳,“是家父擅作主张。”   墨封了然地干笑一声,心想也是,他对云昼做过那种事,云昼又怎会主动靠近他。   但转念想到日思夜想的人此刻就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墨封又忍不住雀跃不已:“那,你往后便住轻云阁吧。凛冬,你给云统领带带路,熟悉一下。”   “是。”凛冬领命,转而冲云昼恭敬地行了一礼,“统领,这边请。”   云昼对凛冬眼中的歉意和面上的示好视而不见,只面无表情道:“有劳。”   直到二人拐过回廊,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墨封才堪堪将丢了的魂儿给拉回来。   他万万没想到,云昼竟然就这么来到了他身边!   莫非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   莫非老天也有意让他和云昼再续前缘?!   窃喜才一发不可收拾地浮上心头,又立即被冰冷而残酷的另一念头无情地压了下去——   “可我已时日不多了啊……”墨封无奈而不甘地想道。   当天夜里,墨封轻轻推开窗,一言不发地望向离他寝殿不过几尺之遥的轻云阁。   他自然是有意将云昼安排在轻云阁的,为的就是能让他离自己近一些,平日里也好多看他几眼。   直到云昼屋里的烛光彻底暗灭,墨封才彻底按捺下那蠢蠢欲动的想要拥着云昼入眠的念头。   他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回到冰凉的榻上,却毫无睡意。   辗转反侧半宿,他才勉强酝酿出些许朦胧睡意……   翌日清早,墨封照例去上早朝,和往日有所不同的是,除了炎暑凛冬,他身后还多了一人——便是云昼了。   走在前头的墨封一看便心情极好,脸上始终挂着一抹浅笑,而跟在他身后的三人却一个赛一个的面无表情。   旁人光是看着这架势,便不敢轻易上前靠近,倒是贺潇与赵宸,见到云昼后脸上纷纷闪过讶异之色。   然而不待他们开口询问,墨封已先发制人,对云昼等人道:“你们在殿外等候便可。”   待下朝后,墨封带着云昼他们又一脸春风地回了东宫。   日子平静如水地过着。   尽管墨封心里对云昼存了天大的念想和渴望,但并未以太子的身份去命令云昼做他不愿做的事,反倒会刻意约束自个儿,要是实在忍不住了,便会有意无意地对云昼示好,拉着他陪自己赏赏月喝喝茶……   太子相邀,云昼自然不好拒绝,但往往神情冷淡,只尽职尽守地当着统领,不会有多一分的僭越。   于墨封而言,这也不是坏事,只要云昼能陪在他身边,他其实已满心欢喜,若云昼给了他回应,那他怕是会难以自控。   二人井水不犯河水,一直相安无事地相处了一段时日。   直到墨封再次毒性发作。   那夜他正与云昼在院中对弈,月光朦胧,灯火阑珊。拂面而来的夜风明明带着凉意,他体内却忽然窜起一股邪火。   墨封当即反应过来,指间的棋子猛地掉落在地,许是之前发作时疏解过的缘故,这回甫一发作,便是势不可挡的架势。   墨封咬着牙弓着腰半趴在石桌上,一只手用力按压着疯狂起伏的胸口,冲对面的云昼哑声吼道:“你快离开!”   一见他这副痛苦难耐模样,云昼心中立即了然,他站起身,正要毫不犹豫地退下,脚步又忽而一顿。   墨封脸上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迷离了那双妖冶的桃花眼,云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心想他好歹是堂堂太子,总不能任他幕天席地地发作。   这般想着,他走到墨封身旁,俯下身扶起那副比他高大些许的身躯。   熟悉的冷香猛然沁入肺腑,使得墨封心痒难耐,整个人都赖在云昼身上。   粗重的呼吸尽数喷薄在云昼脖颈间,他不适地偏开些许。   “殿下!”忍无可忍之下,云昼一把按住墨封的手,冷声开口,“你清醒些,别让欲望支配你。”   此话一出,停留在他腰间的大手忽然一顿。   像是猛然醒悟自己在做什么,墨封一下缩回了手,头脑似乎也清醒了些。   “云昼,你别管我,快走开。”低哑的嗓音急切地响起,墨封面容扭曲,尽是挣扎之色,“你在,我只会更不清醒,更难自控……”   “……”云昼神色一顿,低低地“嗯”了一声。   身旁之人的体温越来越热,云昼加快脚步,终于将墨封送到了屋内的床榻上。   只是在把他放倒在榻上的那一瞬间,云昼突然被墨封顺手扯了一把,就那么不偏不倚地压在了他身上。   没来由地心跳如鼓。   云昼愣了一瞬,立即如惊弓之鸟般从墨封身上直起身,他不敢多做停留,转身快步向门口走去。   就在他即将推门而出时,身后陡然伸来一双挽留的手,毫不犹豫地抱住了他的腰。   云昼一惊,艰难地扭过腰身,反手便要一掌劈下,却在看到墨封那张意乱情迷的脸时诡异地顿了顿。   “别走……云昼,不要离开我……”墨封顶着一张意乱情迷的脸胡言乱语道,“帮我,我好难受!帮帮我……舍郁,我想要你……” 第37章 我其实不想你走   墨封难以自抑地向云昼求欢,许是他也觉得羞耻不已,说完突然脑袋一歪,像把自己当做了一只柔软的小动物一般,使劲在云昼脖颈间蹭了又蹭。   “……”   云昼无奈地忍了又忍,试图掰开那双钳制在他腰间的手,面无表情道:“不是你说的,让我走开么?”   尾音突然走了调,云昼身体一僵,被身后之人蹭得面色不善起来。   “我……我其实不想你走,可是我不能伤害你。”腰间的力道忽然又紧了几分,也许是抓心挠肺的感受太痛苦难耐,墨封不得不说些什么分散那无时不刻不在诱惑他的欲火,“我伤害过你,我很后悔,我想为你赎罪……”   云昼目光一沉,俊秀的双眉越蹙越紧,下意识反问道:“你要我怎么帮你?你说你不想伤害我,可一直都是你……”   话还未说完,云昼的手忽然被一把攥住。   墨封的手和他的身体一样滚烫炽热,此刻他仿若沉溺欲海,握着的那只手便是他的救命稻草,他循循善诱地引着这只手,到想要它去的地方去……   “帮我……舍郁。”鬼魅般诱惑人心的嗓音徐徐响在云昼耳边,他木然地愣了片刻。   似是不满于他的无动于衷,手腕上的力道陡然加重,墨封受不了一般急不可待地往前。   “……”   云昼手握成拳,艰难地抿了抿唇,半垂下眸光,转身公事公办般哑声道:“……遵命。”   闻言,墨封低低地笑出了声,他伏在云昼身上,低声喘着催促着。   那笑声停在云昼耳中就像有什么大计得逞了似的,云昼一面挣扎不已,一面不紧不慢地抬手……   墨封身体经不住般打着颤,似乎抗拒这种飘飘欲仙的感受,又似乎觉得远远不够,脸上表情时而痛苦挣扎,时而痛快享受。   在云昼“遵命”间,墨封的双手亦不安分起来,他流连忘返地抚摸着云昼的脊背,忘情地吻住那一味闪躲他的凉而柔软的嘴唇。   云昼逐渐招架不住,急于完成任务,愈发令墨封满意。   灼热的气息交错,悦耳的声音不绝,满足的喟叹动人。   纠缠了云昼好几回,墨封才终于缓过劲来。   他像只餍足的小兽,浑身瘫软地仰躺在榻上,舒服地喘息着。   云昼一言不发地拿出手帕,面无表情地擦拭双手与腰腹处的衣衫。   墨封失神地望着云昼,无意识地蜷缩着手指,正在心里斟酌着该说些什么。   谁知云昼整理好凌乱的衣襟与鬓发后,一声不吭地转身出了门。   墨封愣愣地看着那抹骤然消失的身影,无声地笑了一下。   细细一想,那背影并非全然无情,似乎还揉杂了些落荒而逃的羞赧意味。   -   在草长莺飞的三月,边关八百里加急,呈上一份如临大敌的信函。   兀羽国国王痛失爱子,怒火滔天,义正辞严地下了战书,洋洋洒洒地痛斥棠国冤枉加害他们的卞琅王子,慷慨激昂地质问你棠国的律法凭什么拿来处置我兀羽国的王子,并以此为由,于月黑风高夜气势汹汹大举进攻福和关!   棠国自然不会坐以待毙,文武百官纷纷义愤填膺地谏言,尤其是云武,为了让云昼能有立功的机会,可谓是磨破了嘴皮子。   功夫不负有心人,皇上略一思忖后,命墨封为主将,贺潇赵宸为副将,而云昼,则为都尉兼军师。   口谕一出,云武顿时眉开眼笑,仿佛已看到云昼光宗耀祖扬名立万的场景……   墨封却是淡然地挑了挑眉,内心恰到好处地闪过一抹似曾相识之感。   也许这便是冥冥之中的注定,重活一世,他和云昼仍会踏上去边关的路。   但这回,他决不会再让云昼死在边关,他会让他功成名就地归来。   十万大军于三日内集结完毕,不敢有片刻耽搁,于晨光微熹时火急火燎地向边关行去。   云昼原本告了几日的假在家中休憩,不料才休了一日,便猝不及防接到任命,这回他并未坐马车,而是身骑白马,与墨封同行。   快马加鞭赶了大半日,正午时分,大军在一处山脚下稍作休整,贺潇赵宸随意地选了块草地,两人相对着席地而坐。   他们的太子殿下倒是颇讲究地找了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一抬手笑着向云昼招呼道:“云军师,来这边坐。”   自从那日让云昼帮忙之后,云昼的态度便愈发冷淡,甚至有点躲避的意思。   墨封既觉得无奈愧疚,又觉得好笑,见云昼不肯主动同自己说话,只好想方设法去和他搭腔。   云昼站在不远处,长身玉立,美若谪仙,听到墨封的话,只懒懒抬眸往他那边看了一眼。   墨封又招了招手:“快来,这石头还算平整,坐着不硌人。”   云昼只得缓步走过去,在离墨封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默默吃着干粮喝着水。   “……”墨封突然有些懊恼挑了块这么大的石头了。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墨封动作极轻地挪了挪身子,将自己挪到了云昼身旁,露出得逞的笑来。   肩膀挨着肩膀时,云昼有一瞬的僵硬,但神色依旧不温不火,好在墨封似乎只是想与他并肩而坐,未有得寸进尺的下一步动作。   清风拂过脸颊,吹散了萦绕周身的热意。   片刻后,云昼从怀中拿出一个瓷瓶,递到墨封面前。   “这是什么?”墨封伸手接过,疑惑地打量着这个平平无奇的小瓷瓶。   云昼公事公办道:“师父托我交给殿下的,想必殿下心里有数。”   墨封瞬间了然,问道:“你师父还说了别的么?”   “师父让我转告殿下,此药并非解药,只能起些镇定舒缓的作用。”云昼面无表情地顿了顿,“聊胜于无。”   “你说得对,”墨封赞同地看着云昼,随手将瓷瓶塞进怀中,“替我好好谢谢师父。”   云昼不咸不淡地瞥了墨封一眼,不置可否。   沉默片刻,他不咸不淡道:“真正的解药,在兀羽国的王宫里。”   “你怎么知道?”墨封饶有兴趣地问。 第38章 但愿四海升平   “我师父说的。”云昼依旧一脸公事公办。   墨封突然笑问:“你想让我去他们王宫里抢?”   顿了顿,云昼不冷不热道:“未尝不可。”   头顶的大树枝繁叶茂,光芒透着摇曳的枝叶碎成了斑驳陆离的落影,像一团挥洒的墨打在人的脸上,自在地摇曳生姿。   墨封定定看着云昼那张落了斑驳树影的清冷面庞,眉眼弯弯地笑了一下。   短暂的休整后,大军再次启程。   快马加鞭赶了数日,他们突然收到了福和关失守的噩耗,将士们被激得蠢蠢欲动,行军速度快了不少。   又疲于奔命地赶了几日,他们终于来到了玉阳关,花将军早已恭候多时。   当众人齐聚营帐,共同商讨对策时,墨封和云昼同时生出一股似曾相识的恍惚之感来。   有了前世的经验,墨封和云昼皆一副成胸在竹的模样,二人想法多次不谋而合,默契到彼此都觉得有些讶异。   墨封忍不住笑着调侃了一句:“云军师,你我当真是心有灵犀啊。”   云昼冷冷地勾唇浅笑一声,并未搭腔。   不到半个时辰,墨封和云昼便在帷幄之中定好了策略。   其余几人吃惊之余,不由得又对他们生出些敬佩之情来。   大战一触即发!   然而算有遗漏。   兀羽国这回似乎蓄谋已久,几乎动用了举国之力,他们将福和关方圆数十里之地严防死守,我方将士们呐喊着、嘶吼着战了数日,依旧未能攻克。   战事忽然处于僵持不下的状态,双方三番四次兵刃相接,彼此死伤惨重,却依旧分不出胜负。   墨封和云昼不约而同想到了夜袭敌营一招,众将拍手叫好:“此计妙极,但……由谁前去?”   云昼自告奋勇地率先开口:“我——”   “不妥!”墨封沉着脸打断了云昼,太子的威仪在此时显露无遗,“我带人前去,你和贺潇赵宸带人在暗中接应即可,花将军接到信号后立即率兵前往。”   “……”云昼眼神复杂地看了墨封一眼,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夜半三更时,墨封亲自带一队身手敏捷的人马偷袭敌营,并放火狠狠地烧了对方的粮草。   夜袭成功后,手下连忙放出信号,埋伏于暗中的贺潇赵宸立即带人里应外合,花将军毫不犹豫地率兵冲向福和关。   从天黑战到天亮,又从天亮战到天黑……   无数人犹如风中残烛般倒在染血的城墙下,又有无数人踩着他们的尸身视死如归般迎难而上……   残阳如血,战鼓不息。   不知是谁挣扎着吹响了悲凉的号角,号角声呜呜咽咽,像无奈而不甘的召唤——在落日余晖中,敌军忽然狼狈地往远处的荒漠逃离。   我方将士顿时眼前一亮,胜利的曙光骤然光临这片千千疮百孔的土地。   众人用力呐喊助威,穷追不舍数里,才敢放下心来高呼一句:“我们终于重新夺回了福和关!”   战役向来残酷。   此战耗时近两月,以成千上万的生民将士长眠于此地、无数沉重的生离死别为代价,才终于浇灌出这朵胜利之花。   墨封等人率领活下来的七万将士,轰轰烈烈地进驻福和关,除此之外,他们还将最初逃往玉阳关的上千百姓,安然无恙地送了回来。   然而关内满目疮痍,四面城墙破败不堪,村落屋舍摇摇欲坠,未寒尸骨遍地都是。   入目所及,尽是一派荒凉凄凄。   最初未来得及逃走的百姓,在蛮夷进关后,成了听天由命的俘虏,最终活下来的人,寥寥无几。   此情此景,叫人难以无动于衷,甚至举步维艰,所有人都明白,战胜的喜悦根本不足以慰籍那些死去的生灵。   然而百姓们可以嚎啕大哭,墨封却不允许他手下的将士一直沉浸在悲痛中,随着他的一声令下,一半大军有序地在关内收拾残局、修补城墙,另一半大军则在关外围着城墙扎营守候。   一直忙活到五月五那日,关内光景终于将将有了些生气——四面城墙修补得更为牢固了、残破的屋舍又能遮风挡雨了、随处可见的尸首得以入土为安了、人们重燃对生存的希望,不再一脸死气沉沉了……   五月节是重要的节日,家家户户门上都挂了艾叶,将士们与民同庆,这场迟来的庆功宴扫走了连日来萦绕不绝的悲痛之情。   一视同仁地犒赏完分别驻扎在关内和关外的三军后,已是傍晚时分,然而墨封却并不急着回营,而是带着云昼漫无目的地走街串巷。   “这个小城和京城没法儿比……”墨封边走边有感而发,“既无纵横交错的八街九陌,也无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不热闹,也不富庶。”   他说的是实话,云昼认同地一点头,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即便今日过节,入夜之后的长街并不显得喧闹,这里的大多数百姓都未在街上多做停留,而是纷纷选择回家中熄灯睡觉。   所幸街头巷尾余留了几盏粗制滥造的灯笼,不至于让他们摸黑走路。   “虽然偏远而安静……”墨封顿了一下,忽而一脸的郑重其事,“但这里是天子脚下的领土,这里住着我大棠的子民,无论如何,外敌永远不得将此地据为己有。”   云昼扭头诧异地看了墨封一眼。   微弱的灯火柔和了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难得的显露出一两分平易近人来。   云昼鲜少认真地凝望过墨封那对多情的桃花眼,此刻却忽然被里头纯粹而真挚的光芒震慑了一下。   这种突如其来的震撼,一开始是陌生的,下一瞬,却渐渐有了似曾相识的味道。   ——这多像他少年时最初遇到的太子殿下。   顿了顿,云昼颔首道:“是,谁也别想抢走。”   “谁抢打谁,打到他服!”墨封抬高音量,一脸倨傲道。   云昼但笑不语。   这一战墨封一直都是在最前方冲锋陷阵的那一个,这些云昼全都看在眼里,心里不知不觉中对墨封有了些改观,也相信他定能说到做到。   又走了一段路,朦胧月色隐隐约约地落在二人身上,墨封突然轻声喊了一声:“云昼。”   “嗯?”   “和你并肩作战我感到很骄傲,但……希望以后还是别再有这样的机会了。”说到这,墨封沉吟片刻,才艰涩地说出理由,“我真的很害怕见到你受伤。”   他目光落到云昼的肩背处,那里有一处久未痊愈的伤口,这几日每每给云昼换药,墨封都心疼不已。   云昼蓦地一愣,忽然觉得莫名的百感交集。   墨封眼中的情绪太过深沉,他无法回应,亦未多想他为何突然这般多愁善感,只故作轻松道:“战场上刀剑无眼,受伤乃常态。殿下不必担心下官,殿下身上的伤比下官要多得多,众将更不愿见到殿下负伤,还望殿下早日养好伤。”   墨封被云昼一口一个殿下噎了一下,他不满地一把拽住云昼的手,云昼下意识挣脱了一下,却被他握得更紧了。   轻柔地摩挲着云昼那平滑的手背,墨封无奈地轻叹道:“你啊……”   “殿下。”云昼不自在地动了动手腕,隐晦地提醒墨封此举不妥。   墨封却自顾自地紧握着他的手,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   边塞的夜空格外壮观绮丽,万千星辰挂在天边,肆无忌惮地与月同辉,风清清冷冷地拂过脸颊,让人的心不由得跟着静谧下来。   二人安静地走着,墨封时不时微微偏头,眉眼带笑地偷觑一眼身旁之人。   墨封打心里承认,他贪恋这样纯粹的美好,他也终于向自己的心妥协,他根本做不到离云昼远远的。   只要云昼在他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他就鬼使神差地想靠近他,之前对自己说的那些充满理性的阻拦的话,在见到云昼的瞬间,通通溃不成军,一点儿都不管用。   这个人已在他心里扎下了牢固的根,他也许可以一咬牙一狠心忍痛将这根从心尖儿上拔掉,可他舍不得。   他想任由它在自己心里生根发芽,甚至开花结果。   他藏了私心,他希望将来自己能和长在心中的花一同埋葬。   如此,即便不能白头偕老,至少可以含笑九泉,不那么遗憾。   尽管墨封偷看的动静不大,但云昼依旧有所察觉,只是看破不说破。   他忍了很长一段路,眼看军营就在前方不远处,云昼不得不顿住脚步,用堪称不近人情的口吻生硬道:“请殿下松手。”   墨封含糊地嘟囔一声,依依不舍地松开了他的手。   云昼默默将手藏于袖中,抬脚欲走,身体忽然撞进一个有力的怀抱中,他当即惊了一下,正欲挣扎,耳边突然传来极轻的呢喃:“别动别动,让我抱会儿好么?”   没来由的,云昼偃旗息鼓了下来,一动不动地任由墨封抱着。   墨封见他不反抗,渐渐放松了力道,完全依赖地将脑袋搁在云昼的脖颈处,温柔地贪恋着那份诱人的温暖。   他轻轻地蹭了蹭云昼脖颈处细嫩的肌肤,没头没脑地小声嘟囔了一句:“我不忍目睹生离死别。”   尤其是你我的。   前阵子几乎每日都有人在他们眼前死去,那般鲜血淋漓面目全非,即便身经百战者,也未必能做到无动于衷,何况他们。   云昼以为墨封这份突如其来展露人前的脆弱是因此而来,他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一些残忍的画面,沉默片刻,低声道:“但愿四海升平,人间再无战事。” 第39章 我会记在心上   大败蛮夷的捷报在破城而入那日便被驿使快马加鞭地往京城送去,皇上看到后龙颜大悦,随即挥墨如雨。   这封亲笔信穿山越水,终于在五月初九这日被送到了墨封手中。   宣纸上的笔墨遒劲有力,一字一句都隐约透出一股骄傲,无不在宣泄着期待墨封早日班师回朝的情绪。   看完信,墨封来到案前,毫不犹豫地提笔蘸墨,下一瞬,张狂肆意的字迹跃然纸上。   写到一半时,流畅锋利的笔锋忽的一顿,待再落笔时,磅礴气势陡然一变,墨封以极其温柔细腻的笔触落笔生花,写就“云昼”二字。   命人将信送走后,墨封闲庭阔步般向云昼帐中走去。   “殿下找我何事?”云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和无奈,看着向自己越走越近的墨封,他略微别扭地摆出了拒绝意味的姿态,“多谢殿下前些日子帮忙,下官后背的伤已痊愈,无需再上药了。”   “谢什么,”墨封在云昼面前站定,二人仅一步之遥,他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再说你不也帮我上药了么?”   云昼:“……”   “还有,”墨封又道,“私下里不必一口一个下官的,听着太生分了。”   “……是。”云昼妥协地垂眸应允。   墨封受用地一笑:“你背上的伤真的痊愈了?昨日看着伤疤还未完全长好。”   “今日长好了。”云昼八风不动道。   “我看看。”话音未落,墨封的手已伸了过去,作势要扯云昼衣襟——不过未能得逞,他的手在半道上便被云昼拦住了。   云昼一把拽住墨封的手腕,眸光冷了下来,蹙着眉有些不悦又有些急:“殿下!”   仅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墨封却能无师自通地领略云昼的未尽之意,他当即挂上如沐春风的笑容,放软语气哄道:“好了好了你莫生气,你既不想让我看,那我不看便是了。”   云昼戒备地看着他,半晌,一边松手一边往后退了一步。   墨封眼含笑意地望着他,无辜地耸一耸肩。   消停不过片刻,他又腆着一张笑脸迎了上去:“我身上的伤还未好利索,时不时便会痛一下痒一下,舍郁啊,你帮我看看好不好?”   “……”云昼被最后那句突如其来尾音上扬充满撒娇意味的话,狠狠地呛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似是苦恼于不知该如何接话,最后只好一言不发地杵在原地。   “哈哈哈……”墨封被他这副郁闷的模样逗得忍俊不禁,低低的笑声在云昼耳边绕来绕去,让他的脸郁闷得又冷了几分。   见他隐隐有动怒的倾向,墨封忍着笑,适可而止地从袖中拿出一个药瓶,“喏”了一声,道:“帮我上药。”   云昼看了一眼墨封,又看向他手中的药瓶,应了一声“是”之后,默默抬手接了过来。   墨封大大方方地在云昼面前宽衣解带,不多时,大片精壮宽阔的胸膛便暴露在云昼眼前。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其中的一道狰狞伤口。   一想到他这伤是因自己而起,云昼目光不由得一沉,涂抹的力道却刻意放轻。   当日情景蓦然浮现,云昼忍了忍,还是一板一眼道:“殿下,战场上刀剑无眼充满变数,下次别再莽撞地为别人挡剑了,况且,你又怎知他人躲不过呢。”   这话听着带了些责备的意味,但墨封却十分受用。   云昼就是有这样的本领,即便说着大胆僭越的话,墨封也不会真的怪罪于他,反倒配合着接上他的话茬:“是。”   话锋一转,墨封又一本正经道:“但你不是别人。我知道你武功高强,也许躲得过,可我不敢去赌这个‘也许’,万一……你没躲过呢?伤在你身上,我看着更心疼。”   云昼手上动作猛地一顿,他险些脱口而出一句“为何不敢赌”,话到嘴边,又生生顿住。   他不敢这么问,也不该这么问。   “总之,多谢殿下了。”最终,云昼只轻声说了这么一句。   说完他便立刻转到墨封背后,沉默地给他背上的伤口上药。   “好了,你都说过多少遍多谢了。”墨封无奈失笑道,“我不需要你谢我什么,只要,你能记在心上就行。”   云昼低声地“嗯”了一声。   墨封闻言眉眼一弯,却故意追问:“你说什么?”   “我会记在心上。”云昼垂下眉眼,看着仍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只是说这话时声音骤然小了许多。   也不知怎的,这话明明听着轻飘飘的,却偏偏挠到了墨封的心尖上。   犹如服下了一剂最好的良药,墨封顿觉浑身舒畅,一抹笑意在他脸上久久绽放着。   上完药之后,墨封一把拉住云昼的手,故作神秘道:“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云昼看了一眼他的手,还未作何反应,便被他急不可耐地牵着走了。   跑了片刻,他忍不住问道:“殿下,去哪儿?”   “带你去吃面。”墨封神采奕奕道。   云昼疑惑地蹙了蹙眉,显然是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来这么一出,但看墨封兴致很高,他也不再多问。   墨封兴冲冲地带着云昼穿街走巷,最终在街边一家小面摊旁边停住脚步。   经过这段日子大家的齐心协力,这座因战乱而百废待兴的边陲小镇终于恢复些许生机,街上逐渐活跃起三三两两的摊贩与行人。   “你先坐着。”墨封将云昼按坐在木凳上,兴高采烈地冲他挑眉一笑,“等我片刻。”   云昼的目光不明所以地追过去——看着墨封走到一旁笑得和蔼可亲的大娘身旁,与她亲切地打招呼,随后挽起衣袖净手……   “?”云昼微微蹙眉,又见墨封开始有模有样地跟着大娘揉起了面团、有惊无险地甩起了面条、而后略微手忙脚乱地下面打鸡蛋放肉块扔菜叶撒芹叶……   愣了片刻后,疑惑不解的情绪慢慢被忍俊不禁所取代,看着忙得满头大汗还不忘时不时对自己抛媚眼的墨封,云昼忍不住扬起嘴角无声地笑了笑。   然而当那碗面被墨封献宝一眼端到面前时,云昼却是蓦地一怔,那抹浅淡的笑意亦是生生僵住了。   “忘了么?”坐在他对面的墨封满目柔情地笑问,“今日可是你的生辰啊。”   见云昼一愣一愣地望着自己,似是惊讶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墨封心中顿时一阵惊涛骇浪,连忙邀功似的眨了眨眼,双手手肘撑在桌面捧着一脸的期待催促道:“快,尝尝我为你做的长寿面好不好吃。”   “你……”云昼吃惊地看着墨封,抿了抿嘴,接过他递来的竹筷,轻声开了口,“多谢殿下。”   这碗长寿面看着平平无奇,入口却别有一番味道。   云昼大抵能猜到,为了做出这么一碗面,墨封下了多少功夫。   难怪……难怪这几日他有事没事便往街上跑。   “味道如何?”见云昼咽下一口面,墨封迫不及待地问道。   那一瞬间,看着眼前这个期期艾艾望着自己的人,云昼忽然想起十三岁那年邂逅过的那个将钱袋给了自己后犹犹豫豫地问银子够不够的太子殿下……想到这里,他心中不知不觉柔和了些。   “嗯,”云昼看着一脸期待之色的墨封,认真地点了一下头,“很好吃。”   墨封顿时喜上眉梢,脸上竟微微露出傻憨之态:“好吃就行,你多吃些。”   云昼被他这份罕见的模样逗得轻声笑了笑,忙低头“嗯”了一声。   “舍郁……”墨封突然喊了一声云昼的表字,云昼有些疑惑地抬眸看过去。   墨封眼错不眨地看着他,唯恐惊扰到什么一般,轻声开口询问:“你方才……是不是对我笑了?”   他问得太过小心翼翼,似乎生怕那只是他一时开心过头得意忘形而看到的假象,但云昼却在沉默片刻后,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案:“是。”   好了,这下笑开了花的墨封是真的要得意忘形了。   许是被墨封溢于言表的喜悦之情所感染,云昼在怔愣一瞬后,唇边亦不自觉带了抹浅淡的笑意,送入口中的长寿面似乎也更有味道了。   面吃到一半,云昼猛地想到什么,他慢条斯理地停下筷子,正襟危坐地看着墨封以及他面前空空如也的桌面,问道:“殿下不吃么?”   “无妨,我不饿。我看着你吃便好。”墨封单手支颐,平日里那双妖冶多情的桃花眼在此刻却显得无比的柔情似水。   任谁被他这么惊心动魄地一看,都难免自乱阵脚。 第40章 我可以……亲你一下么   云昼眼睫忽闪了一下,又迅速垂下,遮住眼中情绪,他极轻地抿了抿唇,索性低下头拿起筷子继续吃面,不再多言了。   墨封察觉到云昼的躲闪,不禁好笑地望着他,这下他眼中除了温柔缱绻的柔情,还多了些宠溺的揶揄。   似乎是嫌看不够,直到云昼吃完一碗面,打算起身离开了,墨封的目光依旧定定落在他身上,仿佛冻住了一般。   “殿下?”云昼出声唤了一句,“我们该走了。”   墨封“啊”了一声,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来,点点头:“好,回去吧。”   他起身走到仍在忙碌的大娘面前,将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放在一旁,笑着向她道了谢。   墨封自然而然地靠近云昼,二人转身向来时的路走去,走出一段距离后,墨封悄悄牵起云昼的手。   云昼垂眸看了一眼二人相握的手,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不容拒绝的力道,他又抬眸看了一眼墨封的侧颜,只见这人眼角眉梢都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不知是因那碗长寿面别有一番味道,还是因被他特意记挂生辰的缘故,云昼这回并未有任何挣脱的动作,而是不动声色地任由墨封握着他的手。   似是满意于他这无声胜有声的回应,墨封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连带着脚下的步伐都轻快了许多。   在经过一条略显破败的窄巷时,墨封心里忽然鬼使神差地闪过一个念头,接着便不由分说地拉着云昼钻入了那僻静的巷中。   云昼尚未反应过来,便被一把按在了墙上。   边塞的土墙粗粝厚重,云昼整个后背都猝不及防地撞了上去,尽管墨封有意克制了力道,还是听到了从云昼嗓子眼里发出的压抑的闷哼。   他连忙放轻了手上的力道,却不舍得就此打住,二人的身体隔得极近,鼻息交错间,燃起一股暧昧不明的情愫。   墨封心中闪过不由自主的悸动,这让他根本挪不动步子后退。   其实也无多少后退的余地——小巷逼仄,前后两面墙之间仅隔两尺,墙的上方不知是谁胡乱堆了些木板,遮挡了大半散落的天光。   “殿下!”云昼声音瞬间紧绷,以为墨封要在这月黑风高夜发疯,连忙将双手搭在他肩上,蹙着眉用力推拒着他,“你做什么?”   奈何墨封人高马大,虽然并未用蛮力按着云昼,却拿身体的重量死死压着他,云昼能推动他,却因有所顾忌而未能彻底推开他。   “舍郁……”推拒间,墨封的喘息声不自觉加重了些。   他直直望着云昼愠怒的双眸,大胆而小声地询问:“我可以……亲你一下么?”   眼下光景正值夜深人静,些微灯火缓慢隐没,一些念头反而蠢蠢欲动。   “殿下,”顿了顿,云昼隐忍地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嗓音拒绝,“不可。”   几步开外便是一条大街,尽管暂无行人路过,云昼依旧不住拿余光去留意,生怕被人撞见。   墨封却不管那些,只压抑着喘息,哑声追问:“为何不可?”   一时间,云昼竟不知该作何回答。   他不该是这样的。   他明明该对他恨之入骨,为何却渐渐的恨不起来了?   他和墨封也不该这样的,他们是怎么变得这般纠缠不清的?   忽然间心中升起一阵烦闷之意,不悦之色迅速降落在云昼眉宇间,他冷眼看着墨封,一字一顿冷冷道:“因、我、不、愿。”   按在肩上的力道陡然一松,墨封神色几经变化,最终那些挣扎的失落不甘和黯然神伤通通烟消云散,只余平静的垂眸浅笑。   “行,那我等你心甘情愿的时候再亲你。”墨封说完,彻底松开了对云昼的束缚。   云昼眼中闪过一抹诧异之色,墨封能于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时候停下,着实令他一惊。   原本云昼以为哪怕他再抗拒,墨封兴致来了亦会强行亲过来,却没想到最后他竟然会听自己的。   云昼又狐疑地打量了一眼墨封,见他不再有冒犯之意,才终于放下心来,目不斜视地走出这条令他感到不舒服的小巷。   墨封喊了一声他的名字,紧随其后地跟了上去。   二人各怀心事,一路无言,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沉默着回到了军营。   .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一连几日,墨封都不再寻各种理由去找云昼,反倒是找贺潇与赵宸的次数莫名多了起来。   云昼心中偶尔生疑,却并不多问。   墨封既是主将也是太子,他不过一介军师,无权过问什么。   直到有一天清早,墨封忽然召集三军,宣告他将率兵攻打兀羽国。   云昼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墨封这几日总找贺潇赵宸的原因。   可是,他为何突然要攻打兀羽国?难道仅是为了解药?   云昼不信。   是夜,还不待云昼去追问墨封原由,墨封已提着一壶酒先找了过来,他自顾自斟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送到云昼面前。   “谢殿下。”云昼伸手接过,下一瞬两只酒盏发出悦耳的相碰声。   仰头一饮而尽杯中酒,墨封“咂”了一声,笑道:“边关的酒太过浓烈醇厚,不够温润清冽,你怕是喝不惯。”   云昼轻轻放下空酒盏,一言不发地等着他的下文。   墨封不负所望,又继续道:“但除了这烧刀子也找不到更好的酒了,明日我便要率兵西行,而你要回京复命,今夜,怎么也要好好践行一番。”   明日?回京复命?   云昼眉心一蹙:“殿下为何要攻打兀羽国?”   “我不是说过么,打到他服。”墨封眯了眯眼,冷笑一声,“一群狼子野心之徒,若不尽早降伏,迟早会祸国殃民,我要让他们对大棠俯首称臣。”   “殿下怎么不让下官一起前去?”云昼又问。   墨封敏锐地察觉到云昼神色有一丝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妥,只好强调了一句:“回京复命同样重要。”   云昼面无表情道:“殿下不需要军师么?”   “贺潇会为我出谋划策,”墨封顿了顿,又加重了语气,“云军师,明日启程回京复命,这是命令。”   “是,遵命。”云昼垂下眼眸,淡声应道。   墨封突然更捉摸不透云昼的心思了,原本他以为云昼是在闹别扭,怪自己瞒着他还不带着他。   毕竟撇开别的不说,他和云昼多少也算一同浴血奋战过的战友,自己这样刻意地将云昼划到一边,他感到生气也无可厚非——墨封甚至因此而感到一丝窃喜,觉得云昼开始在意自己了。   可后来云昼又表现得满不在乎,似乎上阵杀敌和回京复命于他而言都是无可无不可的选择,墨封实在猜不准他到底怎么想的。   但不管如何,这些都是墨封深思熟虑后所做的决定。   他不是没有挣扎犹豫过,他也想将云昼带在身边,但这一仗注定难打,他看不得云昼在自己面前受伤吃苦,思来想去,只好命他回京。   只有知道云昼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好好的过着日子,他才能心无旁骛、毫无后顾之忧地将自己这条命豁出去。   二人沉默对饮,酒过三巡,皆是醉意朦胧。   云昼晃了晃有些昏沉的脑袋,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勉强向墨封行了一礼,较劲般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道:“愿殿下此行所向披靡,能早日凯旋。”   “嗯……”墨封半眯着眼冲他笑了一下,目光柔和下来,“借你吉言。”   似是忽然想起什么,云昼带着醉意还不忘提醒他一句:“殿下记得要找解药。”   需持   中秋快乐~ 第41章 你会等我归来么?   “好。”墨封醉得没云昼那般厉害,他起身走到云昼面前,自然而然地伸手揽住他的腰,借此稳住他身形,顺势低头在他耳边轻声道,“我这儿还有十二颗你师父给的药丸,够了。”   原本有十五颗,墨封已经吃掉了三颗。虽然那并不是真正的解药,但当毒性发作时却能助他压抑那股欲望。   在边关的这几月,墨封从未“劳烦”过云昼,全都是咬牙坚持靠他自己动手。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耳边,带起一阵酥痒的不适感,云昼微微偏了偏头,试图挣脱腰间的那只手,不料那只手却搂得更用力了。   “别扭腰。”墨封哑声隐忍道。   “我并未扭腰。”云昼不悦地去掰他的手,却颇感无力,不禁怒从心中起,“殿下,松手!”   话音刚落,他肩上忽然传来一阵不容忽视的力道——墨封将下颌放松地搭在他肩上,并不时拿脸颊去蹭他。   借着酒意,墨封纵容自己忘掉顾虑,去大胆地放肆,他一边暧昧地与云昼耳鬓厮磨,一边拖着慵懒的调子软声耍赖:“不想松……”   云昼被蹭得越来越痒,耳朵尖不易察觉地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他感到一阵羞赧,觉得头更晕了人更醉了。   他拿这样的墨封没办法,挣扎的力道逐渐变小,最后竟任由墨封像只黏人的猫一般抱着他在他身上乱蹭。   只是他没料到自己这无可奈何的妥协,到了墨封那里便成了沉默的首肯。   原本只是挠人的肌肤相亲,后来不知为何竟然变成了缱绻旖旎的亲吻。   情不自禁的吻温柔地落在脖颈间,急促的喘息近在咫尺,云昼愣了片刻,才陡然回过神来。   瞬间酒醒了大半,云昼猛地反应很大地挣扎起来,厉声喊道:“你干什么?放开我!”   被他这么一喊,墨封动作蓦地一顿,神智骤然清明了许多,恋恋不舍地离开云昼脖颈间那片温热诱人的肌肤。   墨封退后些许,双手却仍然掐在云昼腰上,他深情地望着云昼那张又羞又怒的秀颜,似是终于下定决心。   “有些话现在不说,也许以后我便再无机会可说了……”低哑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响起,墨封认真而深情地望着云昼,既紧张又忐忑地开了口,“云昼,我……我好似爱上你了。”   云昼一愣,忽然间面无表情。   “你或许不信,”墨封摇头苦笑一声,“我亦说不上来,究竟是从何时爱上你的,起初我想要离你远一些,后来发现我根本做不到。你并不知,我时刻都在想你,我想见你、抱你、亲你,想和你做一切亲密而美好的事……”   话音一顿,墨封克制地抿了抿唇,忽然释怀地璨然一笑:“但我更想你好好的……长命百岁,无病无忧。”   “你……”云昼深吸一口气,将惊诧之情压在心底,他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用上了疏离的口吻,“谢殿下垂爱,但我……”   “云昼。”似乎害怕从云昼口中听到些残忍的话,墨封立即出声打断了他,“我怕是等不到你心甘情愿的那一日了。”   说着,他无奈一笑,不舍地松开了放在云昼腰间的手,小声道:“虽为一憾,但和大梦一场相比,不算什么。”   云昼微微蹙眉,敏锐地问道:“什么大梦?”   “啊,没什么。”墨封八风不动地含糊其辞。   云昼垂下眼眸,一言不发地盯着墨封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看了许久。   而墨封则一直盯着他的脸看,他的目光不舍到深情,似要将那念念不忘的眉眼深深描摹在自己心上一般。   这张脸他怎么也看不够,分离在即,只会越看越不舍。   墨封眨了眨眼,对自己狠了狠心,对云昼却是柔声细语:“明日还要赶路,你早些歇息。”   云昼没有说话,似乎仍在出神,只是在墨封黯然转身时抬了抬掺杂了复杂情绪的眼眸。   烛火忽明忽暗地跳跃,灯芯还在等谁人来轻挑,然而那人的手却忽然攥住了另一只欲离去的手,烛火不满地跳了一下,顷刻间温暖了墨封满脸的惊讶。   两具身体蓦然撞在一起,彼此胸膛紧贴,墨封又惊又喜,下一瞬,有两片温凉的唇瓣不轻不重地贴上了他的唇——   吻上去的那一瞬间,一时冲动的云昼觉得自己大抵是被鬼上身了。   这个吻一触即分,墨封猛地从震惊中找回出走的心神,他迅速抬起一只手按住云昼后脑勺,同时一抬下颌立即向那挑逗完就逃离的唇追去——   狠狠地将那两片唇瓣吻住,墨封反客为主地亲了回去。   “唔——”云昼没料到墨封反应会如此之大,惊呼间,被墨封轻轻巧巧地撞开牙关,极富侵略性地掠夺着。   浓烈馥郁的酒香在二人口中蔓延,仿佛比先前喝入腹中的酒更为醉人。   急切而错乱的喘息声彼此交错,云昼被迫和墨封唇舌纠缠,嘴唇很快便被啃咬得发红,云昼再次怒从心中起,发狠地回咬了一口墨封的唇。   墨封含糊地呢喃一声,却并未退开,反而越发用力地抱紧云昼,回以更热切激烈的吻。   “殿……下!”云昼逐渐感到呼吸不畅、脸颊发红,他有些后悔顺从了方才那股莫名其妙的冲动。   墨封一副要将他吻到全身瘫软的架势,云昼感到一丝后怕,连忙抬手用力捶打他,含糊不清道:“停……唔,够了!我喘……不上来……气了!”   直到真切地感受到怀中之人的绵软无力和愈发汹涌的羞愤,墨封这才不依不舍地放开那温热诱人的唇,他的喘息声依旧粗重,甚至比又气又急的云昼更面红耳热。   但他的脸红,并非生气,而是实实在在的窃喜和高兴。   反观云昼,却是真的气得够呛。   他说不清自己为何会突然鬼迷心窍。   也许是墨封离别前的那一番动情的话让他乱了阵脚,也许是墨封转身时的黯然神伤让他受不了,又或许是他的心在不知不觉中早已动摇……   “舍郁,你方才……主动亲我了!”墨封突然无比激动,边说边笑弯了一双婉转多情的桃花眼。   云昼猛然惊醒,又在刹那间红了脸,他气急败坏地瞪着罪魁祸首,不料越瞪越气,最后索性冷哼一声,只拿冰冷的背影对着他。   “你别生气,我不说了。”墨封连忙温声细语地劝哄,“你转身看看我,成么?”   云昼身影巍然不动,语气生硬冰冷:“夜已深,下官要睡了,殿下请回。”   “你回过头来看我一眼,”墨封不依不饶地轻声道,“你看了我就走。”   云昼不为所动。   墨封十分有骨气地换了个说辞:“那你转身让我看你一眼,看完我就走。”   云昼一动不动。   墨封无奈失笑,没料到云昼生起气来这般难哄,他小心地绕到云昼面前,温柔地笑道:“既然你不愿转身,那就我走过来看你一眼。”   云昼冷冷地抬眼看了他一眼,红着耳朵尖不置可否。   “舍郁,你好歹说点儿什么?”墨封眨了眨眼,期期艾艾地问。   “殿下看完了,可以走了。”云昼板着脸,总算是开了金口。   墨封忍不住失笑出声,即便是耍性子不给他好脸色看,他依旧无可救药般对这样的云昼喜爱得紧。   “行,你别绷着脸了,我这就回去。”墨封脸上浮现出一抹沉溺,边说边忍不住抬手去抚摸云昼的脸颊,直惹得云昼毫不留情地一掌将他那只手给拍走。   墨封收起笑,正色道:“我走了。”   “嗯。”这回云昼不再一脸冷然,却也并未多说什么。   顿了顿,墨封忍不住问:“你会等我归来么?”   云昼不温不火地抬眸看了他一眼,抿唇不语。   墨封故作善解人意地冲他笑了一下,他逼自己收回眷恋的目光,安静地转身离去。   然而在他走出三步后,身后突然响起一道清冷温凉的嗓音——云昼只不轻不重地说了一个字,却让墨封从听到的那一刻起,就变得所向披靡起来。   “会。”他低声道。 第42章 怎的又想起他了!   仲夏白昼漫长,前路遥遥茫茫。   墨封轰轰烈烈地率领七万大军向西域进攻,云昼风风火火地带领一队人马往中原奔赴。   奔波赶路数日,二者相隔万里。   山长水远,尽是思念。   高天山,乃西域第一山,深逾千丈的山脉将此方天地一分为二,山脉北边是高山冰川,南边却是沙漠戈壁。   艰难穿过荒无人烟的大漠,终于得以窥见零星土墙,古老的砖雕在炎炎烈日下熠熠生辉,被一双双精光四溢的眼瞳深深凝望。   夏末秋初时,沿途零落分布于绿洲旁的城邦已纷纷被攻破,墨封率领大军气势汹汹地杀到了高天山山脚。   只要穿过这座山,淌过那寒冷冰川,便能杀到兀羽国国门前。   而其中艰辛,非三言两语可道之。   .   入了秋,京城的风便带了浓重凉意,云昼长身玉立于落叶纷飞的院中,面无表情地把玩着那片落进他手心的枯叶。   百无聊赖间,他忽然想起了另一片落叶。   落在他肩头,被那人捡去把玩的一片银杏叶。   眉头不经意间微蹙,云昼轻飘飘倾斜手心,枯叶不由自主坠落,倒像成全了它的归根。   转身时,正好对上炎暑略微失神错愕的目光,云昼不轻不重地瞥了他一眼,径自回房舞文弄墨。   炎暑迅速回过神,与凛冬一起尽职尽守地跟上去,在房门前一左一右地守着。   片刻后,像是终于忍不住,炎暑小声开了口:“哥,你看云公子方才的背影,瞧着是不是好生孤寂?”   凛冬“嗯”了一声,未多言,也罕见地未让他慎言。   炎暑一本正经地思索着,自顾自道:“他定是在挂念殿下。”   凛冬认真沉吟片刻:“或许。”   “定是。”炎暑眯着眼肯定道。   数月前,云昼回京复命,同他一道回来的,还有同样领了墨封命令的凛冬与炎暑。   ——“护他周全。这便是你二人的重任。”   短短一句话,却令当时的他们震惊不已。   “护他周全”这四字经不起细细推敲,端倪一早便已显露。   眷恋的目光、璀璨的笑颜、小心翼翼的靠近、自相矛盾的远离、煞费苦心的示好……   凛冬炎暑终日跟在殿下身后,明白在殿下眼中云公子与旁人都不同,却不想在殿下心中,云公子原来占了那样重的分量。   重到临走之前,仍不忘一脸肃穆地叮嘱他们有关云公子的喜好。   若云公子无牵无挂、不闻不问,怎对得起他们殿下的一腔牵挂。   屋内的云昼并未留意守在门外的那两人谈论了些什么,心头忽然灵光一现,云昼诗兴大发,在案前一坐便是好半天,执笔精雕细琢了一副字画。   等他再从房里出来的时候,已是黄昏后。   也不知是不是天光已暗的缘故,云昼的神色又与当初听闻凛冬炎暑将对他生死追随时一般,波澜不惊到让人忍不住暗自思忖,藏在那副皮肉下的是平静如水,还是波涛汹涌。   跟着他身后的炎暑几次三番欲言又止,终究还是不敢问出口。   实在怕听到些无情的答案。   那样他会替即便在边疆浴血奋战、生死悬于一线,仍旧心系云公子的殿下感到不值,亦会无法心无旁骛地听从命令。   于是每当看到云公子出神发呆,炎暑都会先入为主地认为那是他在担忧挂念他们家殿下。   “但愿如我所料。”炎暑再一次定定看着云昼背影,一面试图瞧出破绽,一面在心里自说自话。   云昼向来不理会他的灼灼目光,自顾自望了一眼天色,不温不火地道一句:“去用膳。”   .   秋去冬来,轻飘飘的白雪盖了红梅满枝头。   云昼独自倚在窗边赏雪赏梅,赏了片刻忍不住将手伸出窗外,不多时,掌心里便盛了一捧莹白的六出花。   垂眸望着手中逐渐消融的白雪,云昼安安静静地发起了呆……   呆着呆着,忽然想起那年寒冬时节,他也是站在窗边看雪景,只是那时的院中,有一抹高大却孤寂的身影。   ——那人后来看见他,抖落周身风雪,进屋对他张开双手,霸道地命令他过去给他抱一抱暖暖身子……   冬去春来,转眼便到了梨花大肆盛开的时节。   云昼这个统领当得十分闲散,左右这东宫中也无人管得着他,因此心中一动念,便自顾自出了东宫,去了凤凰大街上的那家闹中取静的茶馆,一面饮茶小坐,一面放眼远眺。   目光不经意间落到了石桥边,继而婉转到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时有载着欢声笑语的画舫悠悠淌过,云昼不由得恍惚起来——旧年,大抵也是乍暖还寒的时候,他独自一人坐船赏夜景,清清冷冷的目光陡然撞上一双且惊且喜的桃花眼。   那人脸上明明带着面具,可他还是一眼便认出来了,当时他心中感到讶异,同时又感到奇怪,于是冷漠地别开目光,不再多看一眼……   春去夏来,烈阳当空下的京城四处都浮着挥之不去的燥气。   这时候,云昼便格外想念拥有“避暑胜地”之美誉的水乡江南了……那一次,还是太子殿下带他去的……   怎的又想起他了?还有完没完了!   云昼烦闷地接凛冬递过来的冰镇甜瓜,狠狠地咬了一口。   夏去又秋来……不知不觉间,一年时光荏苒而去。   终于,云昼在心里震惊疑惑又郁闷不已地质问了自己一句:“我竟然……几乎一年四季里都在想他?”   .   “殿下胜了!”   听得这句喜报,云昼缓缓将手中沾染了墨汁的狼毫笔搁置案前,转身时却不小心磕到了桌角。   炎暑掩不住满脸喜色,见云昼眼带询问,又兴冲冲地大声喊了一遍:“云公子,殿下胜了!”   眼睫极轻地扑闪,云昼在清凉的秋风下愣了一瞬,反应过来时,不禁柔和了眉眼——这一年多以来,他难得在炎暑凛冬面前绽开一抹浅笑,笑里带着些理所当然的味道。   他知道,他会胜。   打了胜仗的墨封带领着同他出生入死的将士们,一路奔波劳顿,于天寒地冻的腊月,回到了京城的大地。   这一日,凤凰大街人山人海,百姓们欢呼雀跃,夹道欢迎勇者凯旋。   宫中的庆功宴亦早已备好。   墨封别无他法,再急不可待也只得先将飞奔回东宫见云昼的想法按捺下去。   席间觥筹交错、舞乐升平,众人喜笑颜开,皇上更是龙颜大悦,将墨封带回来的文书看了又看,将他从头到脚好一顿夸赞。   七万兵力,上下齐心,奋战一年半载,不仅将沿途的城邦小国收拾得服服帖帖,更令兀羽国输得服服气气,不得不对棠国俯首称臣,并答应年年岁贡,不再扰乱边关。   遭此重创,他们怕是再想战,也有心无力了,边关起码能得许多年的太平。   但墨封有未雨绸缪的心思,仍提议在福和关百里外另修一道千里城墙,有备无患。   皇上朗声应允道:“好!”   百官举杯相祝,不停笑着附和。   一舞毕,皇上一口饮尽杯中酒,带着和蔼的笑容问向墨封:“天瑾,觉得此剑舞如何?”   墨封心不在此,并未认真留意,闻言这才将目光落到殿中那几名身姿绰约的舞姬身上,看了一眼后随口敷衍道:“翩若惊鸿。”   话音未落,霎时传来其中一名舞姬雀跃的笑声。   酒盏被一把搁在桌上,皇上大笑几声,道:“想必你鱼严.并不知,献舞的是何人啊。”   同样爽朗一笑的,还有对面的赵丞相。   墨封目光一沉,没来由地蹙了蹙眉。 第43章 你心里认定谁了?   坐他身旁的赵宸一指站在最前方的那名舞姬,促狭地眨眼笑道:“殿下,那是舍妹毓儿。”   似有所感般,赵毓儿忽而扭头朝墨封这边顾盼生姿地望了过来,她单手挽了个漂亮飒气的剑花,向墨封颔首行了一礼:“小女赵毓儿,见过太子殿下。”   墨封心中霎时浮现一抹不对劲的念头来,脸色当即一变。   久久未得墨封一句“免礼”,赵毓儿忐忑不安地向自家哥哥投去急切的目光。   赵宸连忙在墨封耳边小声唤了一句:“殿下?”   “不必多礼。”墨封冷声道。   赵毓儿如释重负,微笑道:“谢太子殿下。”   墨封并未多看她一眼,而是起身向皇上行礼请退:“父皇,儿臣不胜酒力,实在疲乏,想先行告退了。”   皇上才说了一个“好”字,后半句话还未曾宣之于口,墨封已急不可待地转身就走。   夜风寒凉,将大半醉意吹散,墨封站在久违的东宫大门前,推门而入的瞬间,猝不及防撞见一道日思夜想的熟悉身影。   顷刻间,所有的心烦气躁通通烟消云散。   “云昼!”墨封大步流星地冲上前,在云昼错愕之际,用力地一把将人拥入怀中。   风尘仆仆的气息扑面而来,云昼被紧紧地抱住,犹豫片刻,抬手轻轻覆上那瘦削的背脊,喊了一声:“殿下。”   墨封不由自主地蹭了蹭云昼的脖颈,立即嗅到一股清淡的梅花香,仿佛还有落雪的味道,却一点儿也不冷。   他贪恋云昼身上诱人的温暖,半晌才哑声笑道:“我回来了。”   “嗯。”云昼淡淡一笑,轻微地挣动了一下,意在提醒墨封不远处还有旁人在场。   墨封却毫不在乎,直到抱够了,才慢吞吞地松开他。   不远处眼观鼻鼻观心的凛冬炎暑这才从远处挪回目光,脸带笑意地走到墨封面前,炎暑迫不及待地喜道:“殿下!您可算回来了!”   凛冬亦笑道:“恭迎殿下大获全胜。”   墨封应了一声,边牵过云昼的手,潇洒地转身向寝殿走去,边对他二人吩咐道:“你们就不必为我接风洗尘了,先退下吧。”   炎暑眼珠子一转,心照不宣地应道:“好嘞!”   “是。”凛冬有些头疼地将笑嘻嘻的炎暑给拽走了。   “砰”的一声,寝殿的门被墨封重重关上。   “舍郁,我好想你……”话音未落,墨封猛地扣住云昼双肩,难掩激动地将人一把按在门上,他最初的动作有些急切粗暴,下一瞬却又下意识地克制了力道。   “唔——”惊愕之际,云昼一声惊呼还未来得及脱口而出,便被墨封狠狠地堵住了唇。   干涸的鱼相濡以沫,终于得以跳回阔别已久的湖泊。   岂有不痛快畅游一番之理?   墨封迫不及待地伸出灵巧的舌,急切而难耐地闯开云昼紧闭的牙关,不依不挠地勾缠那一味躲闪的舌尖,直到绵软的唇舌彼此交缠。   “殿下……唔……别……”云昼几次开口都被蛮横的攻势打断,破碎的话音霎时被那些羞耻的声音淹没。   二人喘息交错,粗重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彼此脸上,令墨封红了眼,也令云昼红了脸。   情至浓时,云昼突然漏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呻吟,墨封心思一动,突然好奇地半睁开迷离的桃花眼,望着云昼脸上不知不觉浮现的若隐若现的红晕,只觉心头传来一阵没来由的悸动,自己仿佛置身于妙不可言的美梦中。   险些软了腰身的云昼霎时羞赧不已,却眼尖地捕捉到墨封这微微愣神的一瞬,撑在他胸膛上的双手猛地发力,一把推开了他。   怀中一空的墨封如梦初醒,接着便还想欺身压上来索吻,被云昼敏捷地躲开了。   云昼喘着粗气平复了片刻,垂下眉眼时红着的眼尾显得格外勾人。   “……”墨封只是看了他那模样一眼,便下腹一热,险些把控不住。   “殿下此次可有拿到解药?”云昼不自然地避开他灼热的目光,躲闪地问道。   “那是自然。”墨封一挑剑眉,语气痛快道。   原本他只是抱有一丝希望,毕竟云昼的师父曾说过,江湖传闻中,这“欲火”之毒似乎并无真正的解药,而兀羽国的王宫里到底有没有解药,除非一探究竟,否则也只会是真假难辨的道听途说。   何其有幸,他这一探,探对了。   云昼暗自松了一口气,见墨封依旧呼吸急促,道:“殿下一路奔波,想必乏累,我去让人备热水,殿下早些沐浴歇息。”   说完,他头也不回逃也似的夺门而出。   “哎,你走那么快做什么——”墨封下意识追了几步,见云昼那架势颇有些落荒而逃的羞赧意味,又饶有兴味地停下脚步,津津有味地咂摸了片刻。   他干脆乖乖坐下来好生等着,可惜他左等右等,除了前来服侍的宫婢,并未等来云昼。   墨封失落地抿了抿嘴,冷冰冰地屏退左右,独自一人浸泡在热水中,意犹未尽的同时,又有些后悔方才竟然未把控住。   “但愿他未生我的气。”墨封心情复杂地想道。   .   翌日一大早,墨封不得不去上早朝。   除了大肆赞扬与论功行赏外,深谋远虑皇上还有另一件大事要在今日宣布——那便是,太子的婚事。   看着皇上和赵丞相一派和睦的笑容,墨封额上青筋骤然一跳,脸色顷刻间阴沉得可怕。   昨夜他已察觉端倪,但万万没想到,皇上居然这么快就要下旨给他赐婚!   王公公还在高声诵读圣旨内容,而墨封却只想到了云昼——若自己成婚了,云昼当如何?   他只想与云昼白头偕老,旁人谁都不行!   等等,以后云昼是不是也会和别的女子成婚?!   那更加不行!   “太子殿下?”王公公一口气不带喘地念完了圣旨,小声催促道,“请殿下速速领旨。”   “不。”墨封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一句抗旨不遵的话。   “殿下!您这是闹哪出啊?”王公公霎时急出了一身冷汗。   文武百官均被他那个中气十足的“不”字吓了一大跳,赵丞相更是深深地蹙起了眉。   端坐龙椅的皇上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问道:“为何?”   墨封不卑不亢地跪在殿前,认真坚定道:“儿臣已心有所属,这辈子都认定他了,还望父皇成全。”   皇上疑道:“何人?”   墨封面无表情地沉默着。   皇上不耐地追问:“到底是何人?有何不能说?”   文武百官大气也不敢出,墨封却不敢语出惊人,只道:“儿臣只愿与他一人长相厮守,这圣旨,恕儿臣不能接。”   “放肆!”皇上重重一拍御案,“你敢!”   墨封冷哼一声,堪称大逆不道地与皇上唱反调:“我敢。”   文武百官齐齐倒抽一口冷气,纷纷将头埋得更低,更有甚者,已经在担忧自己是否会因此小命难保,再走不出这扇门了。   “你——”皇上被墨封气得狠狠一拂袖,怒其不争地瞪了他好半晌。   墨封梗着脖子,不卑不亢地瞪了回去。   他们既是父子,亦是君臣,此番公然对峙,二者均毫不退让。   身为太子,摆在墨封面前的只会是家国大义,而非他一人的儿女情长,但他不干,此时的他执拗得很。   最后还是赵丞相站出来好声好气地劝说一番,皇上才勉强决定暂且将此事搁置,铁青着脸说了退朝。   底下的文武百官个个如释重负,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后便动作极轻地退出了大殿。   墨封没能走成——他才要转身,皇上便怒瞪了他一眼,示意他留下不准走。   “……”墨封明白这破事儿没法轻易了结,他也不能躲避,于是心烦意乱地杵在大殿中央,等着皇上先开口。   对峙片刻,皇上屏退左右,重重哼了一声:“给朕说说,你心里认定谁了?” 第44章 你,这是醋了?   这语气……听着倒像是有所退让的意思。   然而墨封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一言不发。   皇上被他这副不愿好好配合的模样气得够呛:“你何时这么不知轻重了?就算你实在不喜赵丞相之女,又怎可当面抗旨不遵?你这样做既触犯了龙威,又拂了赵丞相的颜面!”   “那父皇为何事先不与儿臣说一声?又为何一意孤行非要我接旨?”墨封不甘示弱地反驳道。   “儿女婚事本就该由爹娘作主,何况朕是一国之君!你堂堂太子,怎能当众忤逆朕!”皇上脸红脖子粗地呵斥道。   墨封梗着脖子不说话。   皇上怒其不争地看着他,半是威胁道:“你不说,便真以为朕查不到了么?”   墨封沉思片刻,警惕地问道:“我若说了,父皇能答应么?”   见他终于有示弱的苗头,皇上从鼻腔里哼了一声,也稍微缓和了语气:“先说说看,若是与你登对,那也未尝不可。”   “真的?”墨封诧异地抬眸,下意识在心里肯定了一件事——怎么不登对?他和云昼会是这世上绝无仅有的最登对的一对!   “君无戏言。”   见墨封仍一脸斟酌犹豫之色,皇上没好气地补了一句:“今日被你这么一闹,赵丞相怕是也不肯将女儿嫁给你了。”   纠结片刻,墨封终于珍而重之地说出了云昼的名字。   “谁?”皇上蹙眉问。   这一个字的质问明明音调极低,跟之前他们大眼瞪小眼时的各执一词相差甚远,墨封心中却忽然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才冒出头的期望仿佛即将有破灭的迹象。   他没有回答皇上的诘问,而是轻微咬了咬牙,薄唇抿成平直的线……他下意识更加站直了身子,犹如宁折不弯的劲松,目光坚定地迎着皇上喜怒难辨的眼神。   四周一片死气沉沉的寂静。   半晌,皇上从龙椅上一步一步走下来,目光如刀、面色森冷地走到墨封面前,沉声问:“朕怎么不知道,你竟好男风?”   -   太子殿下当堂抗旨的消息不胫而走。   傍晚时分,墨封甫一回到东宫,便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妥,望着空无一人的庭院,他莫名感到一阵心烦意乱。   “云昼去了何处?”墨封风风火火地疾步而行,边走边急声问。   紧随其后的炎暑谨慎答道:“云统领许是在他自个儿屋内。”   快步来到云昼屋外,墨封毫不犹豫地一把推开门。   云昼卷画的动作一顿,淡淡瞥了那不请自来的人一眼,下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手中动作,堪称慢条斯理地将之前心血来潮时画的那幅画收好。   墨封被他那凉飕飕冷淡淡的一眼看得心里直发慌,他轻手轻脚关上门,踱步到云昼身后,试探着柔声喊道:“舍郁。”   “殿下有何吩咐?”云昼不动声色地转过身,面无表情地询问。   顿了顿,墨封一脸不高兴地耷拉着眉眼,沉声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了?”   云昼神色还是冷冷淡淡的:“什么?”   “上早朝时皇上下旨给我赐婚的事……”虽然面上看不太出来,但墨封就是觉得云昼是在闹别扭,于是他缓和了语调,一五一十地交待道,“我事先并不知情的,而且我抗旨不遵了。”   “是么。”云昼面上不温不火道。   “我不会娶妻生子。”见他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墨封心急了,甚至用上了许诺的语气,“我这辈子都不会的。”   云昼眸色一动,意外之情一闪而过,最后却只是故作轻描淡写地问道:“为何?”   为何不娶妻生子,又为何这般郑重其事地向我解释?   沉默片刻,墨封望着云昼清澈明朗的双眸,柔情而沉溺地粲然一笑:“因为我心里爱你爱得紧啊……舍郁,我只想与你共赴余生。”   云昼一愣,不自觉闪躲了眼神,又微微扬了扬下颌:“殿下不是爱赵姑娘翩若惊鸿的舞姿么?”   “嗯?还说你不知道?那是谁告诉你,献舞的姑娘是姓赵的?”墨封好笑地挑了挑眉,看着云昼不自然的神情,他瞬间无师自通地明白过来什么,不禁开怀一笑,“你,这是醋了?”   “未曾。”否认的话脱口而出,说完云昼忽而意识到自己似乎急了些,想到此,脸色不禁又欲盖弥彰地冷了一分。   头一回见云昼露出这副微微别扭的模样,墨封心情顷刻间明朗万分,他低低笑了几声,忍不住上前一把将云昼拥入怀中,认真解释道:“我那只是随口敷衍的,你可千万别信。你要信的,是这天下除了你,我谁都不会爱。”   “殿下……你是太子,此事怕是由不得你。”云昼呼吸一滞,并未挣扎,不知是忘了还是怎的,他深吸一口气,近乎不近人情地提醒道,“何况,你我皆是男子……”   腰间的力道陡然收紧,云昼心下一惊,险些以为墨封动怒了。   “那若我不当这太子呢?”耳畔传来墨封低沉的嗓音,冷静得仿若终年不化的冰雪,然而才起了话头,又戛然而止。   紧接着,温凉的唇不紧不慢地咬上了云昼的耳尖。   只是不轻不重地厮磨着,墨封眼中并无浓重情欲,只有一望无际的款款深情:“原本我以为,我命不久矣,但没想到,最后居然真的让我拿到了解药……”   意识到他话里仍有未尽之意,云昼只认真听着,并不急着开口。   “如此一来,我又如何甘心将你拱手让人?“墨封笑了笑,将先前那些离云昼远些的念头全都丢在脑后,郁结于心的困惑仿佛在这温暖的怀抱中迎刃而解,“就算你我皆是男子又如何?谁规定男子不能相爱?老天爷都没有这么规定过!”   他说着说着,最后一句忽然生动地气鼓鼓了起来,云昼不禁被他逗得笑了笑,短暂地抛开了忧虑的念头。   墨封此刻颇有种走一步看一步地瞻前顾后的架势,思前想后,他总觉得有些话还是要说。   沉吟片刻,他看着云昼坚定道:“我回来都是为了你,事到如今,我不愿放手,也不会放手。也许你我注定生生世世彼此牵绊……我想这一世我做到了给你一个好结局……如今我只想问你一句,云昼,你愿不愿意,让你的结局里,有我的身影?”   孤注一掷的神情,近乎偏执的语调。   在墨封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怔愣的云昼忽而忆起零星过往。   前世,炎暑曾心有余悸地告诉过他,跳湖那一次,是太子毫不犹豫地跳入湖中,将他从冰冷刺骨的湖水中捞出来,还不遗余力地给他渡了近一刻钟之久的气,这才堪堪将他从鬼门关里拉回来……   他还记得当时醒来时太子脸上挂着的倨傲神情,瞧着那么不近人情,还居高临下地要挟他,不许寻死,否则便让整个云府陪葬。   他又想起在简陋狭小的面馆里,那碗被珍而重之献宝一般捧到他面前的长寿面,明明看着平平无奇,可入口的味道,却是真的美味至极……那人眼中柔情似水,小心翼翼地问他是不是对他笑了。   他记得在许多个缱绻黑夜中,于凌乱不堪的床榻上,承受太子盛气凌人的亲吻与顶撞——那时的他羞愤难当,甚至不愿与太子相望。   而太子总会不由分说将他带入欲望的囹圄,与他痛快地释放。可他们在榻上并非两情相悦,再痛快也只是刹那。   痛快转瞬即逝,痛苦旷岁持久。   他还记得曾在情窦初开的年华里,于昏暗的街角一隅,邂逅年少时温润如玉的太子殿下——他勇敢而大胆地回望着太子殿下,以同样眉眼带笑、眸中含光的姿态……尽管那时的他鼻青眼肿,尽管后来太子殿下走得匆匆。   他视如珍宝地捧着太子殿下给他的钱袋和那一堆小玩意儿,妥善地将它们珍藏了许久许久。   疼痛无所畏惧,感动深藏心底。   ……   云昼认命般轻叹一声,没料到自己这颗心竟如此难以把控。 第45章 还要不要私奔了?   墨封将那些心里话说出口后,整个人都在等待期盼中变得忐忑不安,他下意识屏息凝气,眼错不眨地望着云昼。   此刻那双桃花眼里仿佛盛着万丈光芒,当坚定与柔情并存,云昼扪心自问,他无法做到不动容。   “也许我对他从来都是爱恨交加……也许恨的尽头就是爱……”云昼在心中胡思乱想着,“我愿赌一回,以年少的感动与当下的动容,赌我的太子殿下。”   两世纠缠,大抵便是他们的宿命。   既然动心,放手大胆一试又何妨?   若不成……无非再死心一次,再不济,便当大梦一场。   又斟酌挣扎半晌,云昼终于下定决心去孤注一掷。   在墨封小心翼翼的期盼下,他缓缓启唇,心中越波涛汹涌,面上神色越堪称淡定自若:“好。”   墨封当头一震,神色忽而空白一瞬,半晌,他才猛地反应过来!   刹那间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恍若绽开了朵朵繁花,墨封连忙又惊又喜地一把抱住云昼,眉飞色舞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莫大的喜悦仿佛透过肌肤与衣衫传递到了心里,云昼被墨封浓烈的情绪所感染,不由自主地扬起了嘴角。   抱了片刻,墨封终于舍得松开云昼,他定定望着他,语调极尽飞扬,似乎仍有些不敢置信:“云昼!你答应我了是不是?!”   “是,殿下。”云昼笑答。   墨封愣愣的,忽然又傻笑了起来:“有你这句话,别说禁足,就算是被废也值了!”   “什么?”云昼诧异地蹙了蹙眉,“殿下被禁足了?”   原本墨封正一脸意气风发,被云昼这么一问,脸色瞬间一变,垂眉委屈兮兮地小声告状道:“嗯,我与父皇大吵了一架,他气势汹汹地说我不得离开东宫半步。”   这突如其来的示弱令云昼有些晃神,他悄悄忍住了想摸一下墨封的头的想法,有些不自然道:“那殿下以后作何打算?”   墨封停顿片刻,换上了郑重其事的神情:“若他非逼我立太子妃,那我便不当这太子!谁爱当谁当去,我才不稀罕!”   这话太石破天惊,云昼一愣,正欲开口,墨封又不容拒绝地接了一句:“你可不能劝我啊,反正我只要你,我只想与你耳鬓厮磨,与你执手白头到老。”   “……嗯。”云昼心中一动,无奈一笑,觉得墨封耍起性子来倒是颇为固执。   “舍郁寓言,你信我。”墨封再次将云昼揽入怀中,深情且郑重道,“此生我定不负你,如若我做不到,那就让我死后不得……”   “别发那么重的誓,”云昼心头一热,抬手止住墨封的话音,“我信殿下。”   不过……冷静一夜之后,对于墨封宁要他不要皇权的决心,云昼还是抱了将信将疑的态度。   毕竟墨封和皇上那日大吵了一架,处在气头上的人,说些威胁对方的气话是在所难免的。   即便墨封真的对储君之位弃之不顾,皇上也未必答应。   想到这里,云昼不由得叹了一声——到那时,此事该如何收场?   皇上真的会放任太子和一个男子共度余生么?他会不会想方设法逼他立太子妃?   若到最后墨封仍然执意不肯,皇上又会怎么做?是会真的废了他的太子之位,还是……   云昼闭了闭眼,忽然不敢继续想下去。   然而有些事并不是他不想了,便不会发生。   在太子被禁足的第十日,皇上突然下令,传云昼觐见。   除了来传话的王公公,还有好几位一脸公事公办的御前带刀侍卫。   来者显然不善,那有备而来的架势摆明了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云昼心中一冷,心道该来的终究躲不过。倒是墨封,被这始料未及的变故惊了一下。   他一直认为,不管是出于父子还是君臣的身份,这都是他和皇上之间的对峙。如今他们还未有一方低头,皇上竟然突然转移阵地。   他会对云昼说些什么?威胁他?逼他?   墨枟心中越胡思乱想,脸色便越发难看,他既不安又不悦地蹙着眉,紧拽着云昼的手不肯让他走。   “太子殿下,皇上口谕,传云统领立即觐见。”王公公再一次提醒道,他身旁的那些个带刀侍卫明显有些蠢蠢欲动。   墨封面无表情地横了王公公一眼,眼也不眨道:“云统领身体抱恙,去不了。”   王公公:“……”   一众带刀侍卫:“……”   殿下,您当我们眼睛是瞎的么?   王公公毕竟还是见识过大风大浪的人,面色只扭曲了片刻,便恢复了过来:“殿下啊,您可别为难老奴等人了,请不到人,老奴没法儿回去交差啊。”   前世加今生,墨封真是烦死王公公这张嘴了,一来他这儿开口准没好事!   他更加用力地拽着明显有所动摇的云昼往自己身后藏去,不为所动道:“你回去实话实说便可。”   “殿下恕罪了!”王公公见软的不行,便小心地冲身旁的侍卫们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可以来硬的了,“还请云统领移步!”   “我看谁敢?”墨封冷冷地扬声道。   “殿下……”剑拔弩张时,一直被他护在身后的云昼开了口,“别生气。”   他一开口,墨封心中便是一凉。   果然,下一瞬,那只被他紧握的手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和他先打一声招呼似的,紧接着,那只手不由分说地挣脱开来。   “别去!”墨封咬牙低声道,“云舍郁!你不准去!”   云昼冲他微微一笑:“殿下放心,不会有事的。”   皇上此次是光明正大派人来传他觐见的,并非暗中下手,或许此事仍有转圜的余地。   云昼如是想道。   然而,到底圣意难测。   最终皇上只给了他两个选择——离开太子,或者……死。   云昼想了想,选了后者。   “你当真不怕死?”皇上冷嗤道。   死过一回的人摇了摇头,难得自嘲地想:与其无所依地苟延残喘,倒是不如死得其所。   似乎龙威受到了挑衅,皇上怒意甚浓:“你以为仗着太子喜爱你,便能无所畏惧了么?!”   云昼沉默不语。   皇上满脸阴沉,下令侍卫将云昼押下天牢,择日处置!   然而……当晚,墨封便带着人提着剑气势汹汹地杀了过去!   既然横竖都不成,那他们便私奔好了!   当看到墨封携着冷意破门而入时,云昼眸光一亮,他轻轻笑了一声,低声道:“殿下,你来救我了。”   “不。”直到看到云昼好好地站在那里,墨封悬着的心这才缓缓落了下来,他边走边沉声道,“本太子是来带你私奔的,怎么样,你敢和我一道么?”   话音刚落,他猛地向前倾身,抬手按住云昼后颈,恶狠狠地含住了他的唇。   “唔……”云昼霎时被揽入他怀中。   墨封急于确认什么一般,在云昼身上一通乱摸,待到真的确认他身上并无任何伤口,那双手才温柔下来。   唇齿纠缠片刻,墨封这才放过怀中之人。   云昼轻声喘了喘,坚定笑道:“我敢。”   墨封望着他那双近在咫尺、带着笑意的凤眸,忍不住又吻了过去。   云昼无奈地纵容着他,但见他越吻越急切,终于还是微微推了推他的双肩。   墨封稍稍停顿了一下,这时云昼艰难地仰起下颌,趁着这空隙,他哭笑不得地提醒道:“殿下,再耽误下去天都亮了,你还要不要私奔了?”   墨封恋恋不舍地凑上去轻轻咬了一下他的唇瓣,黏黏糊糊又信誓旦旦道:“当然要……” 第46章 家   然而……他们并未私奔成功——天牢外很快就围过来许多禁卫,一鼓作气地闯进来容易些,要全须全尾地逃出去可就难得多了。   最后自然一道被关起来。   再次回到牢笼中,云昼居然有闲情说笑了:“殿下,怪你这动静闹得太大了,他们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我们走都不行。”   墨封板着脸哼了一声:“你这是在取笑我?我失策了还不行么,那我也没有劫过人,咳,经验不足。”   云昼脸上笑意未收,毫无诚意道:“不敢不敢……”   “还不是得知你被关入地牢,我太过方寸大乱,这才心急如焚……”墨封懊丧地低声嘟哝了一句。   云昼一愣,随即心里忽而涌起一阵暖意,他忍不住去握了握墨封那不知何时攥紧的手。   这举动立即让墨封一喜——他们之间,云昼极少会主动做亲昵的动作。   眼下哪怕只是简单的握手,墨封心里也跟吃了蜜一样甜,他立即用力地回握住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并与之十指相扣。   墨封这个从小养尊处优的太子第一回蹲大牢,还让云昼跟着他又吃了一次苦,心里原本是装了许多愤懑的……可眼下不知怎的,他周身的阴郁之气忽而散了大半。   想来大抵还是云昼的功劳。   “咱们就和父皇耗着……”墨封不知不觉中将脑袋轻轻靠在了云昼肩上,用赌气的口吻不卑不亢地坚定道,“我不信他会真的痛下杀手。”   “好。”云昼温和地应道。   .   继太子殿下当堂抗旨不遵的消息不胫而走后,他半夜轰轰烈烈地劫狱并妄图带人杀出天牢最后反而被一起关进大狱的事情亦传入了一些人的耳中。   翌日早朝,这件事被一名格外耿直不怕死的官员率先摆到了明面上,很快,大殿内便异常喧闹。   文武百官们兵分两派,一伙人怒其不争地弹劾太子不但目无法纪还愈发肆无忌惮;另一伙人极力拥戴太子,并使劲浑身解数为太子开脱。   两方人马争得面红耳赤,吵得不可开交……端坐高位的皇上是越听越头疼。   是夜,头疼的皇帝怒不可遏地命人将他那不争气的太子从天牢里提了出来。   君与臣四目相对,父与子沉默无言。   无声对峙片刻,皇上先开了口:“朕原本打算杀了云昼。”   墨封不假思索道:“若他死了,那我定随他而去。”   “你难不成就非他不可了?”皇上指着他怒斥,“你别忘了,你是一国之太子!往后亦会是江山之主!”   “儿臣不想要天下,我只要云昼。”墨封的语调异常冷静,停顿片刻,他忽而礼数周全地跪了下去,“恳请父皇成全!”   “妄想!”皇上怒而拂袖,“这江山容不下一个好龙阳之风的皇帝,你必须得给我改了!”   墨封直起上半身,毫不退让地反驳:“我没错,我不改!”   “墨天瑾!”皇上忽而气急败坏地大吼了一句,“你还执迷不悟!你当真以为你以命要挟了,朕便真的不敢动那云昼了?!”   “那么父皇认为,儿臣会怕死么?”墨封冷静地反问。 .   几日后,突然传来太子被废的消息。   云昼才从天牢被放出来,便从凛冬口中听到了这个消息,他着实一惊。   那日皇上派禁军大将军周问来天牢提人,墨封死活不肯走,最后逼得周问没办法,只得将剑架到云昼脖子上,这才逼得墨封咬牙切齿、一步一回头地走出那扇崭新的铁门。   云昼并不知道墨封去见皇上之后都发生了什么,但猜想他们应是各自互不退让,僵持不下的局面……皇上怕是既愤怒又失望,不然最后不会退步,亦不会真的废了墨封的太子之位。   可是反观墨封……他似乎并不将丢了太子之位当回事儿,甚至还有些喜出望外。   皇上轻飘飘一道圣旨,让他从高贵的太子摇身一变成为平民,但他却并不觉得落寞。   作为太子时,他已立了大功,外敌已退,四境太平,皇上龙体亦康健,他坚信,大棠往后会是太平盛世。   至于那个大多数人都艳羡的高位,以后无论他的哪个皇兄皇弟去坐,都与他无关了。   他只要自由自在地过好他与云昼的日子便好。   .   暮春时节,墨封与云昼尽量不引人注目地动身前往江南。   一同前往的,还有一直在暗中跟着的炎暑和凛冬。   尽管被贬为平民百姓,墨封依旧带了好些金银珠宝,并笑嘻嘻地对云昼道:“舍郁你看,这些都是我给你的聘礼。”   云昼不怒反笑,反手一指另一辆马车:“那些是我的聘礼。”   那辆马车上装的,几乎是云昼的全部身家了。   墨封被皇上废了太子之位,而云昼,也同亲爹起了几番争吵,还被云武押到祠堂,让他对着祖宗牌位跪着反思。   云昼跪了,但不觉得有什么要反思的,于是离家出走了。   云武对他是十足地怒其不争,一开始还派人来拦了,企图将云昼先困在家里,不让他和墨封接触,好在云昼有所准备,用一招声东击西,成功逃离了。   “诶不对,你带的那些应该叫嫁妆。”墨封一本正经地笑着纠正道。   “嗯?”云昼回过神来,淡淡瞥墨封一眼,“嫁妆?”   墨封笑得更欢,十分从善如流地用哄人的语气示弱道:“好好好,你带的是聘礼,我带的才是嫁妆……”   云昼直被他逗得忍俊不禁。   一路奔波数日,终于到了风景秀丽的江南,二人先在客栈落了脚,之后一连逛了数日,才终于选定一处宅院,墨封大手一挥,将它买了下来。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他们一直在亲力亲为地布置房屋与庭院,尽管终日忙活,却都乐在其中。   不久后,这座原本寂寥空旷的宅院,已处处生机盎然。   墨封牵着云昼的手,并肩站在后院的一块空地中,在他们面前不远处,是两株他们亲手种下的、尚且幼嫩的梨树苗。   徐徐清风拂过二人笑意盎然的脸颊,墨封紧了紧手上力道,偏过头凝望着云昼绝美的侧颜,认真道:“舍郁,往后此处便是你我的家。”   云昼将目光放到墨封璨然的脸上,弯起如画眉眼笑着点了点头:“嗯,家。”   直到这时,云昼才真的感到心安——他赌对了。“舍郁。”   顿了顿,墨封又哑声喊了一声。   云昼在微风中柔和地眨了眨眼:“嗯?”   墨封猛地凑近他,狡黠而期待地一笑:“成家之前,你我是否应先入洞房?”   云昼一句“什么”还未完全说出口,墨封已经迫不及待地含住了他那柔软的唇。   “唔……”   这个吻热烈又急切,云昼既好笑又无奈,他伸手微微推开墨封,嘴中终于得了空隙,忙羞赧道:“去,去屋里……”   暗中跟着的凛冬炎暑早在来江南的半道上便被他二人识破意图,得知他们是奉皇上之命继续担任侍卫一职,意料之外,墨封又有些哭笑不得,最后干脆让他们跟着,并安排他们住进西院。   东院与西院仅一墙之隔,光天化日之下,云昼难免有所顾忌。   闻言,墨封直接痛快地打横抱起云昼,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笑意:“入洞房咯!”   云昼顿时羞得将脸埋进了他脖颈处:“你小声些!”   进了屋,将人好生放到榻上,墨枟半撑着身子凝望着身下之人那双灿若星辰的凤眸,低声细语中带了许多安抚的意思:“舍郁别怕,这回……我不会让你再那么疼,我会让你很痛快的……” 第47章 与你同行,死生无畏(完)   上回的那场情事完全是在墨封失控、而云昼也不情愿的状况下进行的,墨封知道,尽管云昼嘴上不曾说过什么,但心里对这种事是有些后怕的。   ——之前他曾在云昼面前表现出有那种冲动,并想向他求欢,云昼神色间总有一丝勉强和闪躲……   但今日,显然有哪里不同了。   四目相望片刻,云昼低低地“嗯”了一声,缓缓仰起下颌,像在毫不设防地袒露自己的脆弱之处。   仿佛得到了莫大的应允,墨封毫不犹豫地低头吻了下去。   这是一场不再被任何欲火所左右,也不再有任何抗拒挣脱的床事……   墨封给人宽衣解带的动作细腻而温柔,轻柔的啄吻一个接一个地落在云昼泛起红潮的脸上、脖颈间与胸膛上……   除了最开始时云昼感到了一丝不适的痛感外,其余时候,墨封的动作都只让他感到舒服快意。   原来揉杂了爱意与怜惜的情事,是这般的妙不可言。   沉浮间,云昼不由自主地拿手攀附住墨封的脖颈,再一次主动抬起下颌去靠近他的唇舌,小声含糊道:“殿下,狠些吧……”   短短几个字,听在墨封耳中,却犹如世间最浓烈的药,他当即加深力道。   “啊……”几乎是同时,云昼骤然攥紧身下被褥,再也忍不住动情的声音。   墨封彻底放开动作,嫌不够般哑声诱哄:“舍郁,别压抑克制,我想听……”   “殿下……”云昼那张清秀的脸更红了,他张了张嘴,又忍不住咬住唇。   快意不断堆叠,迅速侵占云昼的整个身体,他既愉悦又难耐地极力仰起头,某一瞬间甚至生出了逃脱的想法。   云昼才稍微向上挪了挪身子,握住他腰身的那双手陡然发力,不由分说地将他往下一拉!   这一次,墨封意外地探索到一个妙不可言的柔软之地。   “天瑾!”意乱情迷间,云昼慌忙改了口,“等一等……”   “嗯?”墨枟笑着低喘了几声,“好。”   长夜漫漫,大汗淋漓,纠缠不休。   .   江南山清水秀,不过住了一月有余,众人愈加容光焕发精神抖擞。   夏至那日,墨封突然提议,要在几里开外的山脚下修一座庙。   “神仙庙?”云昼奇怪地看向墨封,“殿……天瑾,你想供奉哪路神仙?”   自从来了江南,墨封便不让云昼他殿下,但云昼习惯了那个称呼,一直未刻意去改,通常他一喊殿下,墨封便会煞有介事地看着他,他这才乖乖改口。   出于一种莫名的欲隐藏些什么的心思,墨封并未直言当初将他送入重生道的仙君名号,而是将手中话本递到云昼,指了指其中的一幅图,顾左右而言他:“唔……供奉守安神。”   末了,他又此地无银般补充了一句:“与他的那位仙侣。”   云昼疑惑地翻看着那本话本,与戏文里写的不同,话本里的这二位神仙不是相看两厌的死对头,而是情深意重的神仙眷侣。   “为何突然想到要修庙?”云昼定定望着墨封那双婉转多情的桃花眼,疑惑地询问。   墨封下意识想要闪躲,又险而又险地打消了躲避的念头,顿了顿,他迎着云昼探究的目光,一本正经道:“有情人终成眷属,我被他们的故事打动了,因此决心拜一拜这二位神仙,以求往后你我能长相厮守。”   云昼但笑不语,心中却百转千回,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舍郁?”墨封又期期艾艾地喊了一声。   云昼回过神:“好 那我也拜一拜。”   .   又一月,朴素中透着气派的神仙庙在山脚下落定。   恰逢那日是初一,墨封一早便带着云昼去庙里烧香拜神。   将琳琅满目的供品摆在桌上,二人齐齐持香跪在神像脚下,各怀心思地拜了三拜。   将香插入香炉,墨封转身又跪坐在了蒲团上,嘴中小声地念念有词,边念边跪拜神灵。   云昼跟着在他身旁跪下,隐约听到了类似“还愿”的字眼,他不欲深究,于是双手合十,虔诚诵经。   一柱香后,二人起身,准备打道回府。   走出庙门时,外头日光炽烈耀眼,恰巧不远处的山头飘过一朵硕大的乌云,不消片刻,淅淅沥沥的雨滴在日光正盛时自天上砸落人间。   墨封与云琹一同抬头望天,忍不住打趣道:“舍郁你看,神仙显灵了!”   云昼笑着“嗯”了一声,眉眼弯弯道:“许是看我们心诚。”   所幸急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雨停之后,天光愈加耀眼夺目。   二人携手并肩而行,身后景象难得霞光万丈,前路归途一派坦坦荡荡。   “得此良人,不枉此行。”这一句,是墨封还愿时说给神仙听的。   “与你同行,死生无畏。”而这一句,则是小声说给云昼听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