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棺匠:窃运者,当诛! 作者:桑染染 简介: [玄学+推理+主攻+甜宠+民俗怪谈+胆小可入]   下里巴人抬棺匠攻x体贴人妻总裁受   有道是棺材出门,非落坟茔不沾土。落地棺材,非天灾人事不起棺。   可有的棺啊,棺里的灵有执念,念不散,棺,就抬不起来。   关山做的事,就是帮人起这些起不来的棺。   诞下黑狗的女人、盛夏飘雪的村落、血腥糟污的生子酒、圈养动物的疗养院……   每一口棺,都是一段因果。   善恶带不进棺里,是非自有辩驳。   只是关山有些不明白,他一个天天山里窜,土里滚的泥猴子,怎么这么好命   有人为他修了路、种了树、风雨同路、岁岁不相负   关山问:山珍吃多了,就想试试我这种野菜窝窝?   穆衔青托着下巴,姿态从容:配大碴粥,你是野菜窝窝,配我这个燕窝粥呢,你就是珍馐。 第1章 槐下犬:起棺   咚、咚——   离墓碑最近的几人,手上的香倏地落地,神色惊恐地连连后退。   咚、咚——   可无人在意他们,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在了墓碑上。   穆衔青同样盯着那仿若黑玉镶金的碑,目光冷沉:“来了。”   他话音刚落,近15厘米厚的墓碑“哐”一声,竟是直接拦腰折断!   现场在片刻死寂后,瞬间炸开,穆衔青被助理一把拉到身后。   但他并未反抗,只目光仍落在墓碑上。   他看见,那碑的断口,粗粝扭曲,不似人为。   办事的主家姓张,在短暂惊慌后,还是强打起精神站到众人跟前:“是我疏忽,忘了提前知会诸位。托祖上洪福,张某年届天命,幸得麟儿待降,故而想借着给老祖宗做阴寿的机会,换块新碑,以表谢忱。”   他说着,冲四方抱拳作揖:“宅内已备好薄酒,诸位若不嫌弃,且移步饮一杯驱驱寒,也算替我张某壮个胆。”   张老板说得诚恳诙谐,若不是他声音中的颤抖难以遏制,穆衔青大概真就相信了他这一说辞。   但穆衔青还是配合地随人流向着张老板在乡下的宅子走去,助理和他对视一眼,落后了几步。   宾客们进了小庭院,便三三两两端着酒,与熟识之人私语起来。穆衔青径直走到角落,表明是想独处。   一杯酒慢条斯理地喝完,又等了约莫半小时,助理总算回来,只是表情十分难看:“青哥,不是碑响,是棺响。”   刚刚他们所有人听到的咚咚声,是自地下棺中传来。   “而且,”他四下看看,确定没人偷听,这才贴近穆衔青耳畔,“抬棺匠来了近十位,可我看那棺,抬不起来。”   这事儿显然不对劲,助理说完,胳膊刚消下去的鸡皮疙瘩又冒了出来。   他囫囵地抓起杯酒一饮而尽,让酒精驱散恐惧,又以眼神询问穆衔青,他们要不要现在就走。   穆衔青不是喜欢窥探他人隐私的人,也觉得不宜久留,当下便准备向主家告辞离开。   谁料刚到门口,一辆摩托车就嗤一声,刹停在他跟前。   穆衔青抬头和摩托车上的人对上视线,第一反应:这人是大地引以为傲的孩子。   麦色肌肤、结实肌肉、刚硬脸庞、利落短发,就像一座山。   那人肩上还跨了个素面布口袋,布口袋有些旧,倒是洗得挺干净。   那人问:“请问这里是张家吗?”   这声音也像山,踏实沉稳。   穆衔青露出个得体的社交微笑:“是办阴寿的张家。”   那人又问:“麻烦帮我叫一下张老板。”   穆衔青:“张老板不在这里,我带你过去吧!”   一旁的助理赶紧拉住他,背着那人声音又低又急:“青哥,那儿真的不对劲,我们还是回去吧!”   穆衔青无辜地回视他:“你喝酒了?”   助理下意识点头。   穆衔青叹气:“好巧,我也喝了,我俩现在上路,就是酒驾。”   所以得去找张老板借个司机。   助理拍了下自己嘴巴,让你贪杯!   等他们到墓地时,坟茔已经被打开,那咚咚声,更清晰了。   助理一分钟都不想久留,一到这里就立马跑去找张家司机。   穆衔青听到那咚咚声,心里也难免发毛,脚步不自觉放慢。   倒是他身边沉默寡言的男人主动开口:“你就停在这。”   穆衔青立马停下脚步,手指向张老板:“好,那位就是张老板。”   “嗯。”那人应了声,脚没动,“你要回去?”   “对。”穆衔青点头,很坦然地说,“我觉得这里,不太妙。”   下一秒,他就察觉到那人朝他看了过来。   这人实在高,穆衔青将近一米八,这人还高他半个脑袋。加之身材也比自己壮硕,逼近时,压迫感十足。   穆衔青又听他说:“你回不去,今晚记得别靠树,别沾血,别喝头杯茶。”   说罢,他也不管穆衔青会不会听他话,有没有听懂,就直直朝张老板走了过去。   助理气闷又急切的声音也恰在此时传来:“青哥,我们回不去了!”   张家的几位佣人这会儿已经去送别人了,司机说这块地和他也有点渊源,所以他不能走。   如果他们非要今晚走,那估摸得等到半夜,或者他们违法乱纪,直接酒驾。   穆衔青盯着那道高大身影,还真被他说中了。   那看来他为感谢自己带路而说的“三别”,也得听啊!   哈,穆衔青呼出胸腔中浊气:“我们回张宅吧!”   他刚刚主动跟上来,就是察觉到这位不像简单的抬棺匠,想看看是不是张家有什么不对劲,穆家有想要和张家合作的项目,这次他是来参加酒席,也是顺便考察张家。   现在看来,合作还需要观望。   关山察觉到身后那道视线移开,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抬手制止了面前一迭声让他处理棺材的张老板:“你请我来,就要按我的规矩。”   这话比他刚刚对穆衔青说的话,还要不客气。   张老板自打成为成功人士,已经很多年没人敢这么对他说话,表情一时惊怒交加。   可他现在有求于人,不得不低头,张老板努力扯出个笑:“您说。”   关山看到他表情变化,也完全不理会:“这处阴宅你确定是你张家的?”   只这么一句,张老板脸上就又起了汗。   他有些惊悚地看着关山,不确定这位是听到了什么还是真的看出了什么,才会有此一问。   但他还是老实回答:“这的确是我张家的,我爷爷葬在这里之前,没有其他坟。”   关山冷冷扫过他:“你要是撒谎,那找我来也起不了棺。”   张老板直抹脑门上汗,听声音都快急哭了:“这真是我家的!我家买来的,没葬过其他人。”   可这买阴宅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啊!   有点钱的人家,谁不这么做?大家不就盼着给长辈选个风水宝地,长辈能在底下保佑自己吗?   之前被找来的抬棺匠也都是村中壮劳力,听到他们的对话忍不住搭腔:“小关师傅,这儿确实没葬过其他人。”   关山脚尖在地上点了点,示意他们听咚咚声,语气淡漠:“既然是他家阴宅,那怎么,还有其他灵在敲门?” 第2章 槐下犬:阴宅   咚、咚——   这声音还响在众人耳畔,被关山这么一说,所有人皆是浑身一颤,心里也开始打鼓。   生活中的敲门声,大多是访客来,门内为主家。   而阴宅恰恰相反,一灵一阴宅,若有敲门声,则说明门外为主家,门内是鸠占鹊巢。   张老板听一名抬棺匠给他解释完敲门的意义,腿都快软了,连声大喊:“小马!小马你过来!”   小马就是张家司机,听到张老板喊他,立马跑过来。   张老板紧紧抓住他手,声音急切:“小马!我父亲当年从你父亲手上买下这块地时,我们可是友好合作啊!”   小马没听到关山的话,现在听张老板这样说,当即便答道:“对啊!我家当年遭遇变故,多亏您父亲拉了一把。”   张老板又殷殷切切地去看关山:“小关师傅,您看,我真没撒谎。”   关山目光在张老板和小马脸上滑过:“敲门的是犬,很多犬。”   啊?   众人又被这个答案震惊。   听过占人阴宅的,可没听过占狗阴宅的啊!   张老板都迷茫了:“您是说,这里葬过很多狗?不,犬?”   关山摇头,没说太仔细:“它们和这块地连在了一起。”   在他眼中,那尊昂贵华丽的棺材下,是密密麻麻的犬脚印。   它们被困在方寸间,走不开,逃不掉,只能与这里的外来者纠缠较量。   张老板更迷茫了:“可我家老爷子都葬这儿这么多年了,之前也没什么问题啊!”   这个问题关山懒得回。   之前没问题,说明之前没触到禁制。   现在出问题,说明现在张老板家有了变数,触碰到了禁制。   关山从随身布口袋中摸出根刻着金纹的红色棺材钉,又取出盒掺了金砂的碳灰,站到棺材前,以棺材钉沾碳灰,抬手开始描绘,腕间悬着的铜钱随着手势悠悠晃动。   张老板看他这装备,脸色变了好几变。   这……   之前给他解惑的棺材匠看出他的不解,小声解释:“这位是棺材子。”   所谓棺材子,指的就是母亲死后从棺材里出生或者剖出的孩子。   这样的孩子本身阴煞气就重,要是用朱砂、五帝钱之类的东西,容易冲突,反倒适得其反。   听他解释完,张老板稍稍安了心。   关山摒弃外界声音,专心手上动作。   以槐木为主体,雕上凝神咒的棺材钉在他手中竟是比刀刃还锋利、还灵活。   手腕滑动间,轻松在棺材上,印下神秘纹路。   随着最后一缕碳灰滑落,符成。   只见那棺材上,以莲花为中心,一道和合安神符在阳光下,闪耀着黑金色光芒。   张老板定睛看了会儿,竟是觉得那莲花好似活了,花瓣在随风轻颤。   而且这符文一成,那咚咚声也随之消失。   张老板感激地看眼关山:“这,这就好了?”   “睡了。”关山说得平静。   他画的是和合安神符,其作用是安抚并非绞杀。   “这……”张老板一时说不清楚自己的真实想法,他直觉自己的想法,这位小关师傅,不会喜欢,可事关自己安危,不说也不行啊!   关山收好东西,神色冷淡:“灭灵有因果,这是天地法则,你想承受?”   张老板连连摇头,被他这句话唬住:“不不不不!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那就等晚上。”关山说,“你找九活鸡九活鸭九活鹅来,围着棺材现杀,再将它们围着棺材摆一圈。”   张老板哪里敢不应,当即答应下来,让小马立马去安排。   关山说的晚上,是午夜12点,距离此时还有7个小时。   不过他不打算在这里浪费时间,这里已经没有其他有用信息。   就在转身刹那,他的余光看到了一个站在不远处,遥遥望着这里的大肚女人。   那肚若悬篮,又似寄生,缀着纤瘦女人往下,让她摇摇欲坠。   胎儿快要出来了。   关山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   注意到他的动作,张老板也看过去,有些不好意思:“那是我夫人。我本来不想让她来,但她不依,也说要感谢老爷子。这眼看着就要生了,我哪儿能放心,没办法,我把医生都带来了。”   听出他语气中的骄傲与即将喜得麟儿的开心,关山没做反应,只随口回了句:“你的准备很好。”   说罢就挎着他的布口袋,朝着村子里走去。   这个村子离他住的山不算特别远,很多风土习惯都一样。   时值三月,樱桃花刚谢,粉嫩杏花成了新的角儿,风一吹,便许人间三千春。   关山不急不缓地走在小路上,看着村里人种树、栽菜。   他没有停留,一直从村尾走到村头,在他想折返时,又遇到个意料之外的人。   穆衔青也看到了他,露出个笑来:“你忙完了?”   关山摇头:“要过夜。”   穆衔青笑容加深:“好巧,我也得过个夜。”   自己才说过不久的话,关山不至于忘记:“嗯。”   就嗯一声,没了下文。   关山自觉他们这已经算是打过招呼,他与这位金尊玉贵的少爷也不是一路人,没有其他可聊,就准备返身走回去。   穆衔青却快走几步来到他面前,但礼貌地保持着距离:“我刚刚在村子里晃了一圈,和村民们聊了聊。”   关山脚步慢下来,耳朵竖起。   穆衔青一直在悄悄观察他,自然没错过他的神态变化,眼底精光一闪而逝。   试问怎么让一座山慷慨地给春天?天雷骤雨都不行,唯有春风。   这位一看就不擅长沟通,他早就看到他从路那头走过来,没和一个人说过话。   那想要从他这儿得到新的信息,就不能直接问,不能做天雷骤雨,要做解忧的春风。   穆衔青在关山看他前,主动开口道:“张老板在村子里的风评非常好,上到八十岁,下到八岁,所有人都夸他。”   会问村民这个问题,穆衔青主要是为了他自己。   在关山那句“回不去”被印证后,穆衔青和助理又找主家问了两回,确定他们确实找不到其他司机了,两人才放弃。   其后张宅的一位管事便开始统计人数安排晚上的住宿。   这明明是很正常的一件事,但穆衔青在得知自己要住在这里时,莫名有了一瞬间心悸。   而就是这一瞬心悸,让穆衔青想要来村里转转,多了解一下这位张老板。   遇上关山,纯属意外,但在看到关山那一瞬,穆衔青就决定主动搭讪。   毕竟,应对虚无缥缈的事,这位比自己擅长。   穆衔青指着脚下的路:“他给村里修路,收购村里农作物,还给那些想进城务工的年轻人找工作,可说是面面俱到。”   可穆衔青和张老板都是商人,最懂一味付出,必求回报的道理。   关山认真聆听,脑中闪过一句话:承其惠泽,担其罪恶。   享受了旁人以罪恶谋来的福利,那你也会成为承担罪恶的一部分。   这话他没说出来,穆衔青也闭了嘴,两人同时沉默下来。   几分钟后,关山停下脚步,眉目压低——不是生气,而是无奈:“你问。”   他看明白了,这位富家公子可不是傻白甜,说话斯斯文文,其实分毫不让。   故意抛个小饵让自己上钩,重要的事,又不肯说了。   其实他也有自己调查线索的方式,不过确如穆衔青所想,他不擅长沟通,所以查起来会比较麻烦。   那既然有现成的线索,又何苦去费这个劲?   穆衔青狡黠一笑,问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问题:“你是抬棺匠?” 第3章 槐下犬:养狗   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关山下意识去看对方眼睛。   只见对面贵公子还是那般温和的模样,眼神也坦坦荡荡:“回答这个问题应该不为难吧?”   的确不为难,甚至可以说无关紧要。   像是对方故意随便找了个问题来问,免得自己承人恩情,不好意思。   穆衔青看出他的想法,眼睛弯弯,并不解释。   关山盯着他眼睛回他:“是抬棺匠。”   得到意料中的答案,穆衔青又问:“那我猜你是专门抬特殊的棺?”   关山没点头也没摇头,算作默认,直觉告诉他,对方还有其他问题,或许他下一句就会问关于那口棺的事。   果然,穆衔青再次开口,可问的问题却和关山猜的差了十万八千里。   只听穆衔青问:“你叫什么名字?”   关山半垂着的眼帘稍稍瞪大,古怪地又看了穆衔青一眼,硬邦邦地说:“关山。”   “又见观?”   “关门的关。”   关山,穆衔青无声地咀嚼这两个字,只觉这名字,实在拒人于千里之外。   不过他们的关系,也轮不到他来对人家的名字发表意见。   穆衔青从口袋中摸出张名片,递到一半,关山手还没抬起来,他又重新揣回口袋,关山嘴角抽了抽。   穆衔青却借着放名片的动作又把手机摸了出来,在屏幕上点击几下,将微信二维码伸到关山面前:“你接下来只怕会很忙,名片容易丢,我们还是加好友吧!如果有这方面事,还得麻烦关师傅。”   关山视线下移,盯着那二维码,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城里人就是套路多。   关山手没动,直白道:“我不懂其他的,只会抬棺材。”   上流人士想要的转运、生财等等,他都指望不上,不如趁早歇了心思。   穆衔青手依旧举着:“生老病死,是人就总会遇到。”   他都这样说了,关山也就不再磨叽,当即与他加上好友:“我收费不固定,看事的大小,而且我不介入因果。”   结果是好就是好,是坏就是坏,不论主家给多少钱,关山都不会帮他们改命。   现在先和这位说清楚,免得以后起争论,虽然关山并不觉得这位真的会找自己。   他就是个山里的抬棺匠,这位想找,怕是得道高僧都能找来,毕竟张老板见了这位,态度都带着股做低伏小。   穆衔青也是这时才发现,关山右手戴着枚铜钱。   那铜钱或许常被摩挲,两面都锃亮。   而且和其他人戴饰品不同,他这枚铜钱戴得十分随意,一根红绳穿着就算完,再无其他配饰。   随着关山放下手,铜钱也跟着在穆衔青眼前消失。   他又去看微信界面那新添加的名为“关山”的好友,将自己名字发送过去,这才满意地收起手机。   给关山名片,前脚给后脚就会去犄角旮旯里吃灰,不如直接加好友。   至于他为什么要加关山好友?不过是商人思维罢了。   遇到值得关注的商机和资源,总得留意一下,说不定哪天就能用得上。要是用不上,也不过是废点口水而已。   而且关山刚刚的回答已经证明了自己的猜测:张家的事,不简单。   那他更得和这位拉近关系,住一晚还是安全地住一晚,可是两个概念。   主要是关山刚刚的态度,也给了穆衔青信心。   若他分析得不错,这位该是个知恩图报的,受了帮助,就会回报,那自己可就要故意“挟恩图报”了。   穆衔青也不拿乔,说出自己发现的第二件事:“这个村,不养狗。”   关山眉头拧起:“这件事我也发现了。”   他一路走来,没听到一声犬叫。   穆衔青摇头:“我说的不养狗不是他们主观上不养狗,是这个村子养不了狗。”   从十几年前开始,这里的村民一旦捉了狗回来养,那狗就会日夜狂吠,还浑身发抖,不出一周,就会死去。   村民不信邪,又捉了只小狗,还是同样的结果。   新的狗养不活,老的狗慢慢死去,渐渐地,村子里就再也没有一声犬吠。   “对了,还有一个八卦,不过不是村里听来的。”穆衔青边说边往村里走。   听到他声音已经渐远,关山手指捻了捻,到底还是跟上去。   穆衔青等他靠近,这才又说:“张老板有三个女儿,但这一胎是儿子。”   大多企业家总希望能有儿子继承皇位,张老板努力多年,终于得偿所愿。   关山已经走到穆衔青身边,闻言心中一个念头一闪而过,被他抓住。   穆衔青把他知道的都说了,也就见好就收:“好了,我就知道就这么多,我先走,关师傅你慢慢忙。”   关山叫住他:“记住,可进宅不可眠于宅。”   又是一句提点。   穆衔青挑眉,他的猜测又得到了验证。   果然是知恩图报啊!   自己强买强卖的消息,他都会给出回应。   穆衔青有些揶揄地看向关山:“关师傅感谢人都是提点两句?”   关山一板一眼地回:“是小关师傅,我也不会无的放矢。”   关师傅,小关师傅,穆衔青可不认为他是在卖萌,想必是他某位长辈叫关师傅。   至于是不是无的放矢?这可是穆衔青自己争取来的提点,没有不信的道理。   穆衔青走后,关山也没回张宅,而是又从小道去了村子后山。   西南多山林,林中草木丰茂,鸟雀叽喳。   关山走到深处,高大的柏树几乎遮天蔽日,林间山风拂过,凉意沁心。   他寻了处稍平整的地方站定,右手在布口袋一掏,摸出把五谷,手心摊开,将手举高:“小子关山,以五谷请山灵,叩问本地生机。”   话音落,山风静。   关山手一动不动,继续举着。   扑簌簌——   一阵振羽声,一只漂亮的小雀儿落在他手心。   关山将手收回,小雀儿就那样稳稳当当站在他掌心中。   老话说,山间野雀,自带三分地气,能感吉凶,关山请的就是它们。   关山问:“本地有灵作祟吗?”   “啾啾!”小雀儿叫了两声,埋头吃起五谷。   这五谷经过供奉,对略开灵智的鸟儿来说,最是有营养。   关山等它吃完,才将手一抬,让它飞离手心,表情却没有丝毫放松。   这只雀告诉他,本地风调雨顺,无恶灵。   可既无恶灵,那又如何会养不住犬?   犬比雀更通灵。   除非,村里有带邪之人或带邪之物,犬镇不住。   关山边走边回忆他今天见到的所有人,要说特别的,有四个。   其一便是穆衔青,他怪就怪在主动来和自己攀谈,却不是问张家之事,行事让人看不懂。   二三则是张老板和小马:这两位身上有犬灵的标记,他们之间有买卖阴宅的因果,会这样也正常。   最后便是张老板那位夫人,不,应该说是那位夫人肚中的胎儿。   关山在她腹部看到了怨。   可正常胎儿该是既无喜也无怨。   有怨的胎儿,多半有冤。非是报恩与天选降生,而是报仇。   关山还看到,那胎儿降生之日,就在今晚。   且胎儿有异,异在此地,她必须在这里生产。 第4章 槐下犬:进屋   关山从后山回到庭院时,已是黄昏时分。   农村的青瓦屋顶冒起缕缕炊烟,农妇大着嗓门吆喝男人回家吃饭,女人一嗓子,鸡鸭鹅也跟着叫唤。   上午还热闹的张宅,这会儿却显得冷清。   前来参加阴寿的客人已经走了七七八八,剩下的大多都是和张老板关系较为亲厚或对今日之事感到好奇的客人。   哦,还有个遵纪守法穆衔青。   关山站在张宅外,仰起头,院子中那棵枝桠曲折的树,沉默地与他对视。   这是棵槐树。   槐不开春,柳不落叶,哪怕春已至,它依旧光秃秃。   关山瞧着那树,早春是它积攒生机的时候,可它的生机又太旺,枝桠末端,竟是带着隐隐的红。   夕阳洒上去,似要淌下血来。   关山收回视线,没进张宅,而是折身到摩托车旁,将捎在后尾架上的小席子拿下来,里面还裹着个坐垫。   他在张宅大门边,选了个不挡路的地儿,席子一放,坐垫一摆,就坐下抱着自己的布口袋开始发呆。   张宅在村子尾巴上,距村中心有一段距离,这会儿也没什么人路过,倒是张家客人进进出出,那些人看到他,都会多瞧上几眼,好奇他是谁。这些视线,关山统统不予理会。   张老板从墓地回来,就见他坐在地上,还以为是家中人怠慢了这位,赶忙想过去拉他。   他请来的其他抬棺匠赶紧拉住他,低声道:“这位不能进主屋。”   张老板诧异:“敢问这里面有什么说法?”   那抬棺匠看看关山,神色晦暗,语气含混:“他进屋子,不吉利。”   见张老板不说话,那人以为他不信,有点急了:“他身上担着他养父的罪孽,而且他那身份……”   旁边的人拿胳膊肘捅了两下说话这位,这人意识到自己声音有些高,赶忙重新压低,嘟囔了句:“这种人才可怕呢!有本事,又那副阴沉沉的样子,放他进屋,谁能安心?”   张老板有些怜悯地朝关山看了一眼,还是走到关山面前,寒暄了几句,但不再提让他进屋的话。   关山手指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的点着,这种眼神他太熟悉了,从养父死后,就没断过。   不过他也不会去和这些人理论,因为这些人说的就是事实。   他的确在替养父赎罪。   那罪可能一生也赎不清。   关山视线越过张老板落在他身后的孕妇身上,胎儿的怨更重了,那种癫狂与仇视,张牙舞爪地朝关山扑来。   他手再次探进布口袋,拿出时,手中握着一块饱满的银锭子,估摸得有五两。他将银锭子递给张家夫人:“银可安惊镇邪祟,你今晚放枕头底下。”   听他这样说,张家夫人赶忙一手捧着肚子一手过来接:“谢谢小关师傅。”   她因为孕后期行动不便也怕磕碰,故而下午就没靠近墓地,但这位的神奇,她也已经听老张和小马说了。   现在人家主动伸手,她自是高兴。   张老板也是一阵道谢,关山侧身避开,他不受这句谢。   他已经发现了张家夫人的问题,却无法帮其立马解决,如何担谢?   怀胎十月,那灵早就和张家夫人的精血联系在一起,他要是现在强行引灵,张家夫人只会立马死亡,所以他只能等那灵瓜熟蒂落,主动现身。   很快,张老板就扶着他太太进了庭院,那些抬棺匠是村中人,也都各回各家。   走时有几人还朝关山这边看了眼,眼神闪躲,厌恶又惧怕,想来晚饭桌上的闲扯内容又有了。   关山就那样安静地坐着,不玩手机,也不打瞌睡,连姿势都很少变化,像块沉默的石头。   夕阳隐退,橙金褪色成深蓝又成鸦黑最后添上繁星点缀。   张老板自打进了屋,除了安排小马来给他送过晚饭外,再没来和他沟通过,好像进了门,他就不再关心阴宅之事。   关山也没管他,夜色稠密,属于阴灵的气息渐渐浓重。   在星光下,他能看到更为浓郁的黑,在他面前流动,就围绕着张宅,最后涌向墓地。   突然,他耳畔响起一道不算太熟悉的声音:“小关师傅?”   关山飞快眨了下眼,眼前黑色消失,他这才仰头看向声音来源,是穆衔青。   穆衔青听了关山的话,进了宅子,但不靠树、不摸血、不喝头杯茶,现在准备践行最后一点:不眠于宅。   结果这一出门,就看到坐在门边不远处的关山。   穆衔青余光往庭院内扫,有宾客攒了德州扑克的局,桌上筹码哗啦啦响,贵太太们正在对奢侈品大聊特聊,好一片纸醉金迷。   而门外,星河灿烂,虫鸣声构成交响,一个关山,独享一片自由,端的清风朗月。   还真是一门之隔,两个世界。   穆衔青最是懂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所以他问:“我车上有多的毯子,你需要吗?”   借夜色遮挡,关山肆无忌惮地观察着面前这位。   穆衔青太体贴了,他很懂分寸,也知界限,天生带着家族底蕴培养出的谦逊,没人会和他相处得不舒服,哪怕关山是今天才认识他。   关山垂下眼帘:“不用,你早点回车上去,在我掌灯前,都不要下车。”   穆衔青唔了声,没纠缠,直接转身离开。   关山听着脚步声远去,准备继续发呆,头脑还没放空,就又听熟悉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他再次抬头,穆衔青手中拿着毯子和一瓶水,声音平和:“小关师傅刚刚又提点了我一句,可我还没为你做什么。”   不等关山拒绝,他就蹲下身将毯子放在关山身边,连同水一起。   水瓶靠到了关山手背,是温热的。   等穆衔青回到车上,助理真是憋不住了:“青哥,你是觉得那位小关师傅有问题吗?”   不然怎么一直去接触?   穆衔青拉过毯子盖在膝盖上,又从储物空间随手拿了本书摊开:“做生意呢,有的人会主动但有的人需要你主动。”   比如刚才,他要是不主动将毯子拿去,关山就不会说出今晚即将发生的事。   虽然穆衔青不好奇张老板家的秘辛,但他至少得知道自己该做哪些防备。   时间很快来到晚上十一点半,门口那静坐了几小时的身影,突然站了起来。   锐利目光射向门内,关山右手探进布口袋。   几乎就在他起身的下一秒,张宅内传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其中似乎还隐隐伴着犬吠。   张家夫人,发动了。 第5章 槐下犬:生产   凄厉惨叫划破黑夜,张宅顷刻间喧闹起来。   隔着门,关山仍能听到医生调动人员时的叫喊。   这里只是住宅,生产条件完全跟不上,他听到医生说必须马上送夫人去妇产医院。一阵兵荒马乱后,夫人的惨叫再次响起,随之而来的还有医生带着惊慌的大吼:“不行!夫人根本无法挪动!”   他稍稍一动,夫人便是一声几乎要背过气去的哀嚎,哪怕打了无痛也没用。   关山就站在门外,安静聆听门内动静。   他身带煞,进去只会更加刺激那只灵。   而那只灵要的,就是在今夜子时,阴气最盛时刻降生。   张家夫人的惨叫持续了整整半小时,当时间跳到12点整的那一刻,一声嘹亮犬吠自张宅内传出。   汪!!   关山立马从布口袋摸出盏无芯无油的空灯,凑近一吹,灯无油自燃。   无芯灯,照亡灵,灵归兮,旧账清。   嘎吱——   张宅大门在关山面前自动打开,是里面的灵在请他进去。   关山抬脚,走进了门。   门内的惊叫似要贯穿耳膜,有人奔跑着,让那些因好奇而探出头的宾客回到自己房间去。   关山就伴着这混乱,端着灵灯,无需人指引,稳稳当当来到产房前。   叩叩   关山敲门:“张老板,我来看灵。”   门被唰一下拉开,张老板穿着睡衣,脚上只有一只拖鞋,满脸都是被吓出来的汗,浑身哆嗦,他见关山如见救世主:“关小师傅,救命啊!我夫人,夫人她……”   像是要说出什么极为恐怖的事情,张老板眼睛瞪得几乎要脱框而出,眼白上遍布红血丝:“她生了、生了……”   “一只黑狗!”   说完这句话,张老板再也支撑不住,直接跌坐在地。   关山在听到犬吠时就已经猜到是这样,他提脚绕开张老板,走到床边。   下午祭的活禽和银锭子起了效果,张家夫人虽遭了罪,但好歹保住了命,也没和那灵再扯上新的因果。   他将灵灯在张家夫人头上晃了圈,以此为她安灵,又从布口袋摸出颗枣喂进她嘴里,这才走到床尾处。   一只身上还带着血与羊水的小黑狗在奶声奶气地叫唤着,关山指尖轻掐,无声念出一段口诀后,再睁眼,小黑狗在他眼中已经大变模样。   原来那小黑狗的皮肉下,竟是远远不止一只灵。   无数犬吠闯入关山灵魂深处,它们叫嚣着,好似下一秒就要冲破禁锢。   关山表情不变,手又伸进布口袋,这次摸出来的,是一盒烟。   如此非常时刻,他居然还要抽烟?!   房间内瑟瑟发抖的医生和张老板都觉得荒诞又可笑。   可任他们再如何腹诽,也不敢对着关山发出质问,毕竟这里,只有关山能处理。   关山没理会他们,抖出根烟叼在嘴里, 以火柴点燃。   他深吸一口,一只手将烟取下,唇瓣轻启,一团青色烟雾飘散而出。   随着烟雾出现,关山脸色肉眼可见地变白。   那烟也是十分古怪,竟是如柳絮般粘连在一起,不沉不散。   关山对着烟轻轻一吹,那烟就滑到了小黑犬身上,将整只小黑犬完全包裹住。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刚刚还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小黑犬,居然在短短一分钟内就长成了成年犬的模样,四腿一蹬,就从床上跳了下来,肚子上似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一闪而过。   张老板和医生皆是被吓得连连后退,关山脸色却十分凝重。   他大跨一步走到黑犬面前,那犬见他,也是不闪不避,黑黝黝的眼睛就盯着他。   关山蹲身,手在黑犬肚子上细细摸过,越摸神色越难看。   如果他没摸错,嵌在黑犬肚子上的,是七枚桃木钉。   关山转头,犬也转头,人与犬,四只冰冷无情的眼睛,一起盯着张老板:“张老板,好算计。”   张老板神色不安,手攥着睡衣下摆连连搓弄,眼神闪躲:“什、什么算计?”   关山无视他的装疯卖傻,将烟叼回嘴里,手在黑犬后背拍了下:“去吧!”   话音落,黑犬后肢绷直,背脊耸起, 倏地腾空一跃,身体从张老板面前掠过,径直撞开紧闭的卧室门,朝外冲去。   门板哐当一下摔在地上,张老板的心也跟着狠狠颤了几下。   关山站起身也朝外走,路过张老板时,目光从半阖着的眼睑透出钉在他的身上:“你也跟上,去看看你做的孽。”   张老板脚下却像生了根,挪不动一步。   关山一扯住他睡衣,手臂肌肉绷紧,直接将他拖出了门。   因果既定,谁都不可逃脱。   手中拖了个人,关山也依旧轻松,张老板却是连滚带爬地,几次差点摔倒都被关山用力扯住。   他们跟着犬吠声,从内宅一路到前厅又到庭院,最后停在院中那棵槐树前,黑犬也正仰头看着树。   “嗷呜——”   它仰天发出一声悲鸣,如哭如泣,带着经年累月攒下来的怨愤与不甘。   树枝摇晃,在月下,投射出一只只犬的影。   关山松开手,手掌轻轻一推,张老板摔倒在树底下。   明明是他自家的树,他却像看到什么令他恐惧之物一样,甚至来不及爬起,就双手撑地,全然不顾形象地往后爬。   关山没阻拦他,而是朝着门外道:“麻烦帮我找把铲子来。”   穆衔青的身影自门外出现:“好。”   助理跟在穆衔青身后一起往杂物间去,他们也听到了张宅内的骚动,助理怕,但他不能让老板一个人做事啊!   两人很快便找到铲子,关山要一把,但他们拿了两把。   助理挽起袖子:“青哥你站远点,我来帮忙就行。”   穆衔青的确不擅长挖土这事,很配合地抬脚让开。   关山不同助理客气,也接过一把铲子:“围着树挖,挖一圈,直到挖到东西。”   “行……”助理应得很犹豫,心里毛毛的,挖到东西,什么东西?   关山下一句话便回答了他的疑问:“挖的时候小心点,下面是骸骨,犬的骸骨。”   助理扬起的铲子抖了下,差点砸他脚背上。   半夜、犬叫、挖犬骨、还有只犬对你虎视眈眈,这得多强大的心脏才能情绪如常?   有了关山的话在前,助理每一铲子都挖得胆颤心惊。心里还不断默念着:我是学雷锋啊!别找我别找我。   在挥动了几十下铲子后,铲尖终于传来不一样的触感。   “挖到了!”   助理低吼一声。   但他感觉那触感,不太像骨头,反倒像是某种,铁器? 第6章 槐下犬:挖树   经过关山和助理长达半小时的挖掘,他们终于将树下那一整圈骨头全部挖出。   那些骨头被关山小心起出堆放在一起,黑犬对着那骨头山,又是一声悲怆长啸。   累累白骨山,凄凄阴灵冤,这一幕让在场除了关山外的另外三人,都变了脸色。   在这白骨山外,还放着几百枚桃木钉,以及一个即便被掩埋多年,但依旧锃亮的铁犁头。   关山把张老板扯到白骨山前跪下,语气严厉:“张老板,该说实话了。”   张老板哆嗦个不停,牙齿打架声,就连站在一边的穆衔青都能听到:“我,我不……”   关山打断他,“你请我来时我就说过,找我抬棺,不改因果。”   张老板眼底划过一抹怨毒,又飞快掩去。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哀求:“小关师傅,就不能直接抬棺吗?”   关山冷漠回视:“我不做改命的活,张老板请另寻他人。”   话音落,两人沉默对视。   关山从他眼中看出答案:“诚惠5000元,请现金支付。”   事情没解决,他还敢要钱?张老板一句拒绝就要脱口而出。   但在即将脱口前,还是憋住了。   他再厉害,也就是个普通人,他不敢得罪这些懂得奇门秘术之人。   那只黑犬听关山要走,急得连连在他腿边转悠,嘴里嗷呜嗷呜叫个不停。   关山拿到自己应得的报酬后,蹲身将手搭在狗头上:“我知道你不甘心,但不可伤害无辜之人。”   他说话时并未压低声音,听得张老板一脸阴沉。   一缕属于关山的精气通过手掌传递给黑犬,黑犬唔了声,主动从他腿边退开。   关山再没有一丝留恋,径直朝门口走去。   穆衔青目送着关山离开,嘴角勾了勾。   他很欣赏能坚持自身原则的人,而关山的态度也说明,张老板大有问题。   看着那堆白骨以及白骨旁仍在颤抖的张老板,他佯装可惜道:“看来张老板处理家事还需要些时间,那我就不叨扰了。”   张老板当即急切地看向他:“穆总,今日是我招待不周,但我绝对是诚心想要和贵司合作。”   穆衔青轻笑出声:“张老板玩得东西太神秘,我实在高攀不起。”   说完他也走出了庭院。   一出来,就看到站在摩托车旁的关山。   穆衔青脚步顿了顿,还是走到关山跟前,他直觉关山就是在等他。   果然,他一走近,关山就将手中东西递了过来,铜钱缀在他手腕下晃悠。   是他之前拿给对方的毯子。   关山等他接过才收回手:“你们开车跟上我,今晚就走。”   穆衔青不问原因,直接应下。   应得太干脆,惹得关山都卡了下壳,差点忘了后面要说的话。   缓了下,关山才将另一只手拿着东西递给他,这次是两颗干红枣。   关山道:“开车时,你们一人含一颗在嘴里,不要吃,上了大道再将其吃下。”   这次穆衔青没有直接答应,而是抓过枣子问道:“小关师傅可以说下这么做的原因吗?”   不管怎么说,他们刚才都帮了忙,关山也就没瞒他:“犬灵接下来会有动作,你们刚刚帮了忙,算是有犬灵的烙印,它们不会伤害你们,但普通人还是会被阴气影响。”   他又指指穆衔青手中的枣:“这是山灵种的枣,含在嘴里能得土地庇佑,让你们安全离开。”   穆衔青将其中一枚递给助理,又问:“我可以问问犬灵会做什么吗?”   关山摇头:“我不知道,但犬最是通灵,它们不会伤害无辜。”   它们只会将所有怨恨全都发泄在始作俑者的身上。   问完最关心的两个问题,穆衔青向关山道了谢,助理也很快将车开了过来。   摩托车疾驰在乡间小道上,一辆大G紧随其后。   两车行驶了近半小时,才驶上大道。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确有其事,这半小时里,穆衔青总觉车外有狗奔跑的身影。   摩托车停在了大道入口,大G滑到他身边,车窗摇下,穆衔青探出脑袋:“谢谢小关师傅,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关山颔首:“别走回头路,去吧!”   大G很快驶远,直到身后那辆摩托车再也看不见。   大G内,助理一边打方向盘一边问:“青哥,你说张老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好好一个阴寿,最后都干成恐怖悬疑片了。   穆衔青对玄学之事也不了解,他猜测道:“那些犬,应该是他家里人杀的。”   “虐狗?”助理猜测,“虐的太多,所以犬灵找上门?”   穆衔青觉得不是这个答案:“你们挖东西的时候,那么大动静,居然没一个人出来看。”   “难道那些人都死了?!”助理惊呼出声。   穆衔青道:“应该是受到了影响。”   杀这么多人,张老板还没那个胆子。   他们俩门外汉再怎么讨论也讨论不出个答案,说多了还紧张,助理干脆换了话题:“这小关师傅,看着是个大冰疙瘩,没想到人还怪好的。”   他其实完全没必要特意送这一趟, 他们又不付报酬。   结果人家不仅送了,还给了两颗枣。   这枣有没有那么玄乎,助理不知道,但确实挺甜的。   穆衔青也想起了关山那张缺乏表情的脸,泄出声低笑。   他哪里是善心大发,他这是坚决不白受人家帮助罢了。   他们帮忙挖了骸骨,所以他送他们一程。   不过幸好他有这个美好品质,不然只怕在下午得知自己回不去时,他就会听从张家安排在宅中住下,然后成为住宅内不知生死的其中一员。   这话穆衔青没有说出来,他只道:“回去后多注意张家状态还有那些今晚住在张家没走的宾客。”   不用他说助理也会关注,他是真的很好奇后续。   在他们讨论关山时,关山则在心无旁骛地骑摩托。   夜里寒凉,好在他火气旺,衣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也不觉得冷。   等他到家,已是凌晨两点。   关山的家在山中,且方圆几里,仅他一户。   他回来的这一路,除了他的车灯与月亮,再无其他光。   院门没落锁,他推门进去停好车后,第一件事便是开院中的灯。   灯一开,站在院墙上、密密麻麻的各种雀都被惊醒。   那些雀见到他这么大个活人,却没一只害怕,有几只还直接飞来落在他脑袋与肩膀上。   关山一改白日冷肃,声音柔和不少:“对不起,忘了给你们加粮。”   一只雀笃笃地啄他耳朵,不痛,发痒。   关山舀了一大瓢五谷,将院中那一排竹槽都给加满:“明天收拾菜园子,你们要种的花,记得把花种拿来。”   脑袋上的雀跳了两下,哗啦一下飞去吃饭了。   关山没关院中灯,折身进了堂屋。   堂屋里,写着天地君亲师的香火榜下,只有一块牌位。   上面空无一字。   关山抽了柱香点燃,恭敬三拜,再抬头,他沉沉呼出口气。   又是一年春了。 第7章 槐下犬:开花   第二日,晴,惠风和畅,宜破土,宜栽种。   关山起来已是十点多,唏哩呼噜吃碗面,就拿着锄头去了屋后。   他这块菜园子面积不大,只有几畦。   关山脱了外套,两腿分开稳住重心,抓着锄柄,开干。   他干活极其利索,每一下锄刃都埋得很深,板结土块被翻起,再将锄头一翻,锄裤锤在土块上,瞬间分散成小块。   从天初亮到日当空,他一直保持着均匀的挥锄频率,弯腰时,强壮有力的后背绷紧,一把劲腰如猎弓。   直到最后一块地翻好,他才直起腰,汗水已经顺着脖子打湿内衫,衣服贴在身上,勾勒出有力曲线。   他抓着汗巾胡乱擦把脸,脸上沾了灰与汗,摸一把,就脏了汗巾,他也没在意,又到田边端起大水杯往肚子里灌。   等水杯一口气下去一半,这才拿了种子开始洒。   最后再给种子覆一层腐殖土,浇上水,菜就算种好。   还空着的一块地,则是被种上了今早那些雀儿拿来花种。   等到收获花种后,他就会将这些种子洒进山里,等山重新迎来春。   看看日头,这会儿应该也到中午,他将锄头扛到肩上,另一手抓着水杯和衣服,踩着满脚泥往家走。   中午吃洋芋箜饭,关山端了碗坐在家门口,看着面前的山下饭。   远处的山已经新绿遍布,但他守着的这座山, 却绿得东一块西一块,空出的土地,是漆黑焦土。甚至就连那些绿,似乎也蒙着阴翳。   养父的罪孽就在这山里。   这山等不来曾经的春,关山就不能离开。   不过他也早已习惯这景色,最开始他的面前甚至只有焦土,现在已经好太多。   再埋头刨饭时,思绪又从山上到了张家那些犬灵上。   他认出了昨晚槐树下的玄术局,那是:犬厌桩。   古时若村中频发盗窃或疫病,村人就会寻找纯黑母犬,以朱砂在其额上画引煞符,将犬活埋于槐树下,再将七枚桃木钉钉于犬腹,以铁犁头镇压。   其根本作用就是对地灵示警,让地灵知道此间气运不可动。   那这局用在张家,又是为了什么?   关山刨干净最后一口饭,嚼吧嚼吧咽下肚,算了,多想无益。   事实证明,他还真没多想。   第三天,在他喂过野雀后,院门就被急促敲响。   关山目光一凝,往门外扫一眼,当即便认出了来人。   因为他又看到了犬灵。   那破破烂烂的灵就咬在来者的腿上,双目猩红,誓要撕下一块肉。   门一开,张老板扶在门框上的手猛地一抖收了回去,他努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双腿却肉眼可见地打着颤,连牙关都在嘚嘚作响:“小关师傅,是我、是我有眼不识真行家,犯下大错,劳您再帮帮我们吧!”   关山杵在门口,没有让他进屋的意思:“你要做的事,我帮不了。”   “不不不,我现在不敢了!”张老板赶紧开口,双手捏在一起,捏得发白,眼瞳还在不受控地乱颤,“我,我知道错了,这次您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说完这保证,他还神经质地四下打量,似乎想透过黑暗看到那些一直在窥伺他、等着吃他肉喝他血的东西。   然后他就猝不及防地和院墙上那一排山雀们对上了视线。   院中暖色灯光映照在山雀眼瞳中,暗色羽毛融入黑暗,唯独眼瞳似火燃烧。   “啊!!!”   张老板被这景象吓得发出一声惊吼,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就在他心脏快要承受不住刺激而停摆时,他又看见其中两点火光从院墙上飘了下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一声惊吼又要脱口,他才终于借着薄弱灯光看清那东西的真身。   山雀落在关山头上,正偏着脑袋看他呢!   陪同而来的小马赶紧上前扶住张老板,手帮他拍着后背顺气。   关山没关注张老板的窘境,他微微抬头:“你想去?”   谁?   张老板和小马登时瞪大眼四下张望,却什么都没看到。   张老板此时已是草木皆兵,被这情况吓得,死死抓住小马的手不敢放。   小马倒是很快反应过来,小声宽慰:“他在问鸟。”   张老板悬着的心这才落肚子里,只是也不免心有气愤:他这是要人命的大事,关山居然还想带只鸟去?   但有了这几天的经历在前,张老板再是不敢随便得罪关山了。   他只能看着关山头上顶着只鸟,肩上挎着布口袋,骑上了摩托。   张老板咽下自己想邀请关山上车的话,使唤着小马赶紧驱车跟上去。   再到张宅,关山差点没认出来。   那日在阳光下富丽堂皇的乡下度假别墅,此时已经被黑气完全笼罩。   浓郁黑气中,还有丝丝缕缕的血色在不断扩散。   等这血色完全融入黑气中,张家就将万劫不复。   关山依旧站在门口,仰头看树,鼻尖有血腥味勾连。   不过三天时间,本不该抽芽的槐树,此时不仅枝叶繁茂更有灿烂槐花点缀。   若那槐花不是血红色的,这倒也算得上一场盛春。   张老板和小马根本不敢看树,身体都离张宅远远的:“这树它、它是今晚突然开花的……”   他们如果不是当事人,只会觉得这是一场AI实景,短短几分钟,槐树从抽芽到长叶再到开花,谁敢信?   可这就是现实,哪怕它充满荒诞与恐怖。   关山还没说话,他脑袋上那只鸟先扑扇着翅膀,停到了槐树上。   啾啾的鸟鸣声不时响起,好像在和树交谈。   关山不担心它,而是冲张老板道:“你这几天做了什么?”   张老板咽了口唾沫,嗓子因紧张而干涩发紧,他嗫嚅着开口:“我找了大师来除灵。”   所谓除灵,就是不问因果,不论灵的好坏,直接将灵绞杀。   这件事关山不做,但多的是玄术师愿意做。   毕竟除灵赚得多,只要不是骗子,能切切实实做出效果,一次怎么都得十万打底。   但看张老板现在的情况,他的除灵计划只怕并不成功。   张老板在关山的冷淡视线中,发出声带着懊悔的叹息:“我前后一共找了四个人。”   其中两位一开始都说事情简单,很容易解决,但当他们真正来到这里,又皆说做不了。   第三位在听说犬灵已经成型后,直接就没接。   最后一位是最贵的,本事也最大,在张老板的圈子里,颇负盛名,据说帮有钱人做过不少上不得台面的事。   他来后倒是真的进行了除灵,张老板也确实看到了那些犬灵被他从棺材下抽出。   可就在张老板和这位高人沾沾自喜时,异变突发。   说到这里,张老板眼前又浮现出今天下午发生的那可怖一幕:“他、他刚走进院子,就突然摔倒在地,明明周围什么都没有,可他身上却开始不断出现伤口。”   那术士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当即奋起反抗。   可他的反抗却收效甚微,伤口越来越多,皮肉被撕开,血花飞溅,直至他彻底失去生命。   张老板牙关打颤,努力逼迫自己说出最后一句:“我看到,是一群狗活吃了他。”   从皮到肉,最后只剩一堆染血的骨头。   关山现在推开张宅的门,就能看见。 第8章 槐下犬:虐狗   下午那幕实在骇人,张老板说完,当即控制不住地发出两声干呕。   而就在那名术师被吃完后,他滴落在地上的血竟全被土地吸收,紧接着就有了槐树瞬间开花这一出。   关山听罢,喉间挤出一声冷嗤,抬手直接推开张宅大门,更为浓重的血腥味飘荡过来,他没管,提脚走了进去,进门时,侧头吩咐:“进来。”   这话自然是对张老板说的。   张老板看着面前推开的大门,只觉得它像一张欲要吞噬自己的血盆大口,双腿不管怎么努力都迈不出一步。   在他拼尽全力克服恐惧的同时,就又听门内传来一句:“你还有多少时间可以耽误?”   小马搀住张老板,语气担忧:“进去吧老板,我们找不到其他人了。”   术师是下午死的,槐树也是下午开花,从这个时间到他们决定再次登关山家门的几个小时里,他们已经试图联系过其他术师。   可那些术师一听那名术师已经死了,纷纷拒绝。   而关山是他们现在能找到最快援手。   再次走进庭院,张老板已经记不起这庭院曾经布置得有多么浪漫典雅,他眼里只有那棵树。   关山对小马道:“去将庭院的灯全部打开。”   很快一盏盏精致的庭院灯、壁灯、地理灯纷纷亮起,将庭院照得恍如白昼。   前几天关山他们挖犬骨留下的沟已经被填平,只是土壤颜色有些不同。   他伸出手压在槐树上,用力摁了两下这才收回,凑在鼻尖轻嗅。   浓郁的鲜血味登时钻进鼻腔。   关山轻叹,带着惋惜。   地灵之前说此间无灵作祟,他当然信,可现在看这棵槐树,只怕是,唉。   他摸出棺材钉,对着槐树低语:“你要是现在后悔,我还能帮你。”   槐树不会说话,只有枝桠在夜风中颤动,一朵白槐花乘着风,轻巧地落进他手心。   这是漫天血腥味中,最后的清香。   关山珍重地将花收好,手再一次摸上树干,有温暖精气传递过去。   这是关山能给它的最后一线生机。   等关山转头面对张老板时,就没这么好的态度了。   原本犬灵寻仇,尚可调和,偏这人死不悔改变,找了术师,重伤犬灵,彻底激发出犬灵凶性。   但犬灵势微,再难抵抗,便献祭出自己,供养了这棵槐树。   此树是张老板亲手种植,与张家便算有契,不论是毁掉张家还是应对张家老鬼,都有优势。   只是这树到底是被强行催生,现在还在蕴养期。   关山一步步走到张老板跟前,带着无法抵挡的压迫感:“这些犬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也该说实话了。”   张老板被他那足以勘破人心的眼神凝视着,心头惶恐顿生,目光躲躲闪闪地挤出一句:“我家有人虐狗。”   因凌虐而死的生灵最易生怨,他家当年出了虐狗一事后,有一阵子家里就极不安宁,后来张老板请了术师来看,那术师就说他家是恶犬作祟,需镇压。   也是那人教了他们这犬厌桩,让他们每感家中不顺时,就再填一只狗进去,以此来震慑恶灵。   张老板流下悔恨的眼泪:“我当年是动了恻隐之心,不想让这件事影响到家中名声,可我平日也没少做公益,我罪不至死啊!”   他哭得情真意切,一旁的小马眼中都流露出不忍。   狗是狗,人是人,总不能为了几条狗命,填进去几条人命。   关山扬手打断张老板的痛哭:“我以为你找我来,是已经想清楚了,没想到你还在撒谎。”   说完,关山抬脚就往外走。   他来,是因为山雀说这片土地的地灵在向他求助,他是应地灵之约而来,可没那么多时间听张老板撒谎。   而之所以跟张老板走这一趟,不过是想着张老板若肯说实话,事情解决起来会更快。   现在看来,这人还真是要财不要命。   张老板的哭声戛然而止,小马的怜悯还挂在脸上,显得滑稽可笑。   下一秒,张老板又急切辩驳:“我真的没有撒谎!当年之事,确实如此!”   关山冷冷地注视着他:“那你说你为什么要故意汲取宾客的生机?”   “什么汲取生机?”张老板目光颤动,表情无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呵!”关山嘲弄出声,再无耐心和这位张老板打机锋,“那你就安心等死。”   关山走得潇洒,张老板叫了好几声,也没能将人留住。   小马看着眼前场景,看不懂了:“老板你到底隐瞒了什么?比命还重要吗?”   张老板看他一眼,目光闪了闪:“我们先出去吧,小姐她们到了吗?”   小马回:“到了,三位小姐都到了。”   张宅这个样子,明显无法住人,所以小马就找村民租了个主家外出务工的空房子,用以安置夫人小姐。   夜色在眼前铺开,背着屋后光亮,张老板目光发冷:“我明天带她们一起去祭拜老爷子,希望老爷子看在孙辈的面上,保佑我们,度过此劫。”   而离开张宅的关山并未回家,而是又去了后山。   深夜进山,常常会让人觉得明明空无一人却又四下皆是人。   何况今晚月色朦胧,阴气弥漫,更为山林添一份阴冷。   关山却是对这种场景十分熟悉,这还不如他家那个山头。   他再次走到林中,这次不祭五谷,而是请了无芯灯。   幽幽灯火亮起,渺渺阴灵召来。   片刻功夫,关山面前就出现了一只犬灵。   只是这灵的状态,肉眼可见的差,风一吹,就快要散开。   这是犬灵献祭后,仅剩的残灵。   关山蹲下身,摸摸犬灵脑袋:“告诉我,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   犬灵朝着墓地呜呜叫了两声,爪子也在地上连连刨弄。   这是在说它们的死和墓地有关。   得到答案,关山又从布口袋摸出根烟,青色烟雾覆盖犬灵,灵体慢慢凝实。   关山却倏地一下,单膝跪在了地上。   这烟会抽取他身体里的灵气,而人体内灵气虽可再生,但总需要时间。   短期内连续抽两根,关山脑袋好似要炸开。   呼——   一阵和风吹来,温和包容的山灵之气将关山包裹住,他消耗的灵气,很快被重新补足。   他的表情慢慢平静下来,最后竟是呈大字状躺在地上,天为被地为席,枕星河入眠。   梦中,有一棵槐树,在抽泣。 第9章 槐下犬:祭拜   村中,租来的房屋里,张老板和其夫人却是生生熬过了一个不眠夜。   当第一缕阳光升起时,他们心中皆腾起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张老板浑身湿汗,好似刚从水中捞出来,他的夫人就躺在他身边,因过度惊吓,瞳孔已然不聚焦。   张老板用睡衣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替他夫人盖好被子:“我去墓地了。”   夫人眼神空洞地慢慢转向他,眼泪从眼角滑落:“真的要这么做吗?她们……”   张老板一把捂住她嘴,几乎快要将她捂断气,语气凶狠:“你不想活了吗?”   夫人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想活。   她的情感无法战胜私心。   张老板看她想明白了,缓缓松开手:“相信我,等这件事过了,一切都会重新好起来。”   夫人闭上了眼,默许了他的行动。   她实在怕了,这几晚,她没有一晚可以安睡。   只要她闭上眼,梦中就会有浑身带着血淋淋伤口的黑狗朝她跑来。   那黑狗会撕咬她皮肉,将桃木钉扎进她腹部,最后天空会掉下铁犁头,将她脑袋砸得稀巴烂。   梦境一次次重复,昨晚更是变本加厉,她开始一遍遍重复体验她生产狗胎那天的场景。   撕咬她的狗变成了她生下的那只狗,可明明他们早就把那只狗打死了,打成一堆碎肉,在关山第一次离开后。   她双手攥紧,无声祷告,原谅她吧,她只是想好好活着。   等张老板换好衣服走出房门,他的三个女儿都已经收拾好坐在简陋客厅中,等他下楼一起吃饭。   张老板扬起个慈爱笑容:“我们吃完饭就去祭拜一下你们曾祖父吧!”   三小姐年龄最小,才14岁,也最沉不住气:“爸,你之前不是说不用我们出席吗?”   张老板倏地板起脸:“祭拜长辈本就是小辈该做的事。”   看他变了脸色,三小姐缩缩脖子,怂了,但心里还是不开心,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   简直莫名其妙,昨晚他爸非要让她们过来,来了又不住她们自己家的宅子,非要挤在这个破屋里,她睡一觉,身上痒死了。   二小姐捏捏她手,让她收敛点,别惹爸不开心。   张老板是典型的封建大家长,家里就是他的一言堂,惹他不开心,可不是件好事。   大小姐适时转移话题:“妈呢?”   张老板随口道:“她昨晚睡得迟,这会儿还在睡。”   一顿早饭,四人都吃得没滋没味,刚放下筷子,张老板就催促着她们出门。   墓地离他们租住的房子不算远,也就走了十来分钟。   待三位张家小姐看清墓地情况时,都被吓了一跳。   墓碑断了,棺材露在外面,周围还有一圈家禽尸体,淋漓鲜血已经干涸,把地面都染红,散发着阵阵臭味。   张老板悲痛开口:“有人使阴邪之术企图坏我张家运道,老爷子以断碑之法给我提了醒,你们作为晚辈,该好好谢谢他,谢他庇佑家宅。”   他说着,目光扫过捏着香的三人,又沉又重:“你们是老爷子的孙辈,该是与他命、运、相、连。”   三小姐被他这郑重语气吓一跳,下意识就重复了一遍他这句话。   张老板突然拔高声音:“上香!”   三小姐捏着香,就要跪下将香插进香炉。   噗——   一块碎石飞来,三小姐面前的香炉被砸飞。   四人齐齐被吓一跳,转头看去。   待看清来人,三位小姐是迷茫,她们不认识这位村汉。   张老板则是愠怒外加惊恐,这人出现在这里只怕是想坏他好事。   所以他选择先发制人:“小关师傅,你既不愿意帮我家解决难题,又为何要来我张家墓地?甚至阻碍我女儿为老爷子上香!你究竟想做什么!”   关山拍去手指上的泥,对着张老板的愤怒,依旧面无表情:“你想献祭你女儿。”   7个字,对面四人齐齐变了脸色。   “你在胡说什么!”张老板愤怒大吼,“她们是我亲生女儿,我怎么可能害她们。”   关山不与他比音量,只走到近前,拿起大小姐手中的香,从中间折断,一缕红色流了出来。   是血,人血。   “结魂香。”关山将香递回,“你们承诺命运相连后,再奉上这香,命薄的那位,就将丧失生机。”   这个消息太令人震惊,三小姐年岁浅,一时想不明白,看看关山又看看张老板,表情迷茫。   大小姐和二小姐却非糊涂蛋,几个来回,就猜出点什么,脸色沉得好似要滴水。   大小姐努力压住心绪,朝关山道:“多谢这位先生提醒,但这是我家家事,就不留您了。等事情结束,我再登门感谢。”   关山颔首,也不生气。   他来也只是为了阻止献祭,献祭若成,张家就会出一位鬼灵。   鬼灵不可控,届时只怕村中人也会受牵连。   便是鬼灵不伤害无辜者,但鬼灵与槐木之灵较量,也会影响此地气运。   而不论哪个结果都不是关山想要的。   他没看张老板等人,潇洒来潇洒走,他现在得抓紧时间去查这块墓地的事。   可惜,关山的调查并不顺利。   有一件事穆衔青分析错了,关山不是不擅长交际,而是那些人不会接纳他。   许多人只知道农村人质朴,却不知他们也最是封建。   当一个人提出某人命中带煞不宜相处后,就会有无数人拥护这个观点。   关山就是那个被他们排除在外的人。   身带罪孽、棺材子、刑克亲友、冷漠阴沉,各种负面标签堆积,让这些人畏惧他又蔑视他,好像关山靠近他们,他们就会沾染上关山身上的负面气运。   久而久之,关山也就与他们彻底割裂开。   这会儿他想要调查墓地,自是也不会去找村民询问。   没用。   那些村民可是对张家一片赞誉之声,要是知晓自己想做的事对张家无利,只怕也会当场给他甩脸子,撵他走。   他这会儿光是走在田间,就能听到那些人的窃窃私语。   “这棺材子又来了,我说怎么我家门口那棵树死了呢!”   “别是觉得张老板有钱,上次故意不解决,就想多赚点。”   “我今早看到他从后山下来,不知道做了什么。”   “别说了别说了,他看过来了。”   关山目光刚一扫过去,闲聊的几人就看天看地,做作地移开了视线。   看清他们模样的关山却是扬了扬眉,身裹阴气,诸事不成,乱家宅,毁气运。   想必这几位一定曾为了在张老板面前留下好印象,而在这几天里,多次出入张宅。   以德报怨的美好品质关山是没有的,他在几人防备的目光中多看了几眼,确定这些阴气不会伤到他们性命,就冷漠地转过了头。   等他们发现自己气运不顺后,大概又会说:看那个棺材子,果真是丧门星。被他看一眼我就倒了大霉。   可这又关关山什么事?   他现在要去的地方是,土地庙。 第10章 槐下犬:感谢   乡下供仙分三种,一是巍峨大庙,诸殿神佛,宝相庄严;二是请回家中,日日上香,祈佑安宁;三则是少有人供的野庙,这野庙并非是被废弃,而是本就简单。   譬如土地庙。   神婆定了此间土地神址所在,便以石板青瓦搭一处避风挡雨之所,再扯红布三丈悬挂其上,以供土地神居住。   这庙有大有小,大的如单薄小屋,其内供奉土地公与土地婆,小的仅有20厘米方盒大小,其内无神像。   家中擅养家禽者、破土建宅者、伐树做棺者,在动工前,都会前来拜土地神。   关山很快找到了这里的土地庙,想必不久前才有人来过,庙前被打扫得很干净,仅有些落叶。   他走上前去,从布口袋中抽出支短香。   那香仅有正常香的一半长,香色青绿,燃香后,有草木之气。   关山双手捏香,躬身将额头抵在捏香的拇指上,口中低语:“小子关山,叩请本方土地神,前来答疑。”   香灭了。   关山不气馁,又点一支:“小子关山,扣请本方土地神,前来答疑。”   香再次熄灭。   关山抽出第三支,继续点:“小子关山,扣请本方土地神,前来答疑。”   这次香没熄灭。   关山将前两支香一并点燃,再将三支香一起插进香炉。   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燃尽,却没有一缕烟出现。   关山安静候在一旁,待土地神享用完,又点了一支供上,这才开口:“本村张大户家阴宅有异,您可知晓?”   这次的香起了烟,烟雾一抖似做回应。   关山又问:“此地是否属马家运道?”   烟雾又是一抖,证实这地该属马家。   关山再问:“马家先祖,可有归来?”   烟雾最后一抖,香倏地拦腰折断。   关山请地仙的三问,皆被用尽。他直起身,抓了把五谷放进香炉,接着又是躬身三拜,这才退离。   站在土地庙外,他远眺墓地方向,神色凝重。   墓地上空,黑气更重了。   张老板的献祭虽被他打断,但看目前情况,只怕他还是放了他亲生女儿的血用以催化棺中之灵。   眼底厌恶一闪而逝,关山提脚往山下走。   他现在最需要搞清楚的是,当年马家到底出了什么事,竟然到了卖地这一步。   他之前两次查看那块墓地,都并未发现其有什么特别之处。   那就是一个普通风水局,既不存在聚财旺宅之相,也没有逆天改命之能。   这样一块地还值得张家出手,并以犬厌桩镇压,关山只觉得是自己忽略了什么。   可要查马家他又该从何下手呢?   看小马态度,他对张老板可谓忠心耿耿,这位绝不会是突破口,只会是拦路石。   关山思索着解决办法,就听手机嘀嘀两声,有人给他发了消息。   他平素在联系的人不多,加之他也刻意与人保持距离——毕竟他名头不好听,人性又最难琢磨,若是日后发生些不可预料之事,再将他身份拿出来计较,那未免太难看,所以他的手机经常十天半个月都收不到一条信息。   这会儿想来也是别人有事找他,他干脆边走边摸手机。   点开一看,居然是2分熟的熟人发来的消息。   穆衔青:小关师傅,你又接手张老板家事了?   关山停下脚,盯着那行字,神色莫名:上流人士都这么自来熟?   叮咚——   穆衔青又发来一条:方便电话吗?我有事要告诉你,关于马家的。   关山手指按在屏幕上,下意识用了点力。   这人大概很会捕蛇,不然怎么这么懂如何拿捏七寸?   也或许是他一直在关注张家这边,所以才能如此及时。   不过关山现在正需要马家的信息,也没必要忸怩,当即按下了视频通话。   只响了两声,视频就被接起,穆衔青那张温润好看的脸便出现在镜头里。   他应当是在客厅,在他身后有一副关山看不懂的画、有盎然舒展的绿植、还有一个放满红酒的酒柜。哪怕只是冰山一角,关山也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富贵。   上次见他,村里环境降低了他高岭之花的气质,这下匹配上合适场景,瞬间变得贵不可攀。   但当穆衔青露出笑容,疏离感又会立马减淡:“小关师傅,谢谢你之前给的提醒。”   关山将视线聚焦在他脸上,硬邦邦地回:“你也帮了我。两清,不必再谢。”   “不一样的。”穆衔青严肃表情,“我帮你是因为我不了解当时情况,希望你可以给我提供帮助,但你帮我,却是帮了大忙。”   从张家回来后,穆衔青虽对结果好奇但也并没有十分在意,毕竟他作为旁观者,全程都处在云里雾里的状态,除了断碑,他并未受到其他的直观冲击。   直到助理告诉他,那些住在张宅的宾客回来后好多都生了病。   医生检查后,没发现什么问题,只说他们应该是受了惊吓,给开了镇定类药物。   可吃了药也没用,他们身上还是忽冷忽热,精神不集中,也提不起劲。有几位和张家关系甚笃的贵太太,短短几天竟然是生了白发!   后来又有两人跳出来说,狗叫那晚,他们一开始是清醒的,结果不知怎么的,他们居然就失了神智。   他们能听到门外有动静,就是起不来。   这话得到了很多人的附和,他们都猜是张老板做了对不起祖宗的事,所以他家祖宗报复呢!他们这些无辜的人,就是被不幸牵连。   有些人还商量着,等张老板从乡下回来,得找他要补偿。   不曾想这张老板在乡下一待就是好几天,慢慢这事的热度也就散了。   穆衔青却觉得这事绝不是被牵连那么简单。   他见了几位参加宴会的人,那些人给他的感觉,于其说是被吓到,不如说是:丢了精气神。   关山讶异于他的敏锐,但还是肯定了他的说法:“他们应该是帮人分担了反噬。”   但他们到底是陌生人,加之人数也多,所以反噬并不严重。   要分担反噬,不是住进张家就能成功的,张老板必须先用某些东西将他们和自己相连才行。   穆衔青眉头轻皱:“是茶水有问题吗?”   他记得关山特意叮嘱过他不要喝头杯茶。   关山“嗯”了声,算是承认。   玄学里,头杯茶又被称为敬天茶,这杯茶最容易成事。   见穆衔青还在看他,关山似是想到什么,眼神暗了暗:“帮人也是需要因果的,我就坐在张宅大门外,他们看到我,却无一人前来询问。”   穆衔青听他这样说,眨眨眼,赶紧摇头:“你误会我了,我没有质问你为什么不帮他们的意思。”   普度众生,是菩萨干的事,普通人,总得先顾好自己。   何况关山一直守在门外,在犬灵出现的第一时间,他就进了张宅。那些人能活着离开,想必也是因为他对犬灵最后的告诫。   他可没那么大的脸让关山以牺牲自己的方式去帮助他人。 第11章 槐下犬:往事   没想到穆衔青会这么想,关山有些意外,他张嘴欲说些什么,到底还是没说出口。   交浅切莫言深,不该说的,何必多言。   穆衔青没错过他面上那一瞬犹豫,眸光闪动间,他说:“我想小关师傅那时已经尽可能做到最好了吧!”   张老板是人,但他不无辜,犬灵是灵体,但它们无辜,这种情况,关山又能帮谁?   帮张老板灭犬灵?那他也是刽子手。帮犬灵向张家索命?人命又何其重。   或许关山那个时候也压根不知道张老板的算计,毕竟张老板都没有邀请他进门。   关山定定地看着他,他的眼瞳极黑,不带一点棕色。看久了,整个人都会陷进去。   “你要告诉我什么事?”关山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穆衔青也很配合:“我查到马家之前,家境其实比张家要好。”   这个之前,指的就是张老板爷爷那一辈。   这位老爷子出生在1930年左右,那时社会动荡,他的日子不算好过,没想到他却是晚年来财的命,一次外出务工,认识了马老爷子。   那位马老爷子倒是很会抓机遇,借着改革开放的春风下海经商,攒下不少家底。   张老爷子看得眼热,回家一合计,拿出积蓄,让马老爷子带他一起干。   而变故就发生在马老爷子想退休养老那一年。   他年轻时太拼,身体不如张老爷子,早早就想回村养老,也就是张家现在所在这个村。   谁曾想,马老爷子都计划好一切了,准备将事业转手给儿子,他家就开始出事。   先是他夫人摔成瘫痪,接着他大儿子大儿媳又出车祸双双殒命,二女儿被丈夫家暴,打成傻子,还剩个小儿子,苦苦支持这个家,却依旧难以运转。   张老爷子就是在这个时候收购了马家产业,买下马老爷子为他自己选的墓地,又帮衬了马家一把,自此一路顺风,现在已经成为商圈中叫得上名的大企业了。   这个故事里里外外就透露出一个信息:张家是吸干了马家血起势的。   就是不知道当年马家出事是真的倒霉还是事在人为。   穆衔青见多了商场阴私,说这些时,没什么多余情绪:“事情太久远,细节已经难以查到。不过,我查到了另一个八卦。”   关山洗耳恭听。   穆衔青说:“有人说,马老爷子会选那块地当他以后的长眠之所,是因为他在那儿救了只黄皮子,黄皮子就托梦说,那是块宝地,旺家宅。”   当然,这话穆衔青可不保真,纯纯是道听途说。   关山听完,却立马认定这话是真的。   如果有黄皮子存在,那就能解释为什么他看不出那块墓地的奇妙之处了。   山中精怪擅惑人心,它可以对那块地做障眼法,也能凭本身气运将普通地方蕴养成好地。   穆衔青见自己的消息对关山有用,也觉得挺开心。   张家算计他虽然没算计成功,但他还是觉得气闷,现在嘛!   穆衔青问:“小关师傅,我家公司还有点流动资金,刚好可以收购一个公司,你说我是存起来,还是留一下?”   这问题指向性已经十分明确,关山觑了他一眼:“留。”   张家占了这么多年的运一旦还回去,张家就再无翻盘可能。   电话一挂,穆衔青就将电话打给了他爸。张家蛋糕就这么大,抢占先机,才能分得大块。   穆衔青对这通电话很满意,关山心情也不错。   方向已经明确,下一步,他得找小马聊聊了。   小马被张老板安排去守墓地,关山到时,他正在刷视频。   见到关山,小马立马站直身体。   他可是见过这位小关师傅的本事,所以一见到对方,就下意识有点怕。   关山在墓地闻到了血腥味:“张家小姐放血了?”   小马讪讪地笑了两下,没说话。   老板家隐私,哪有他胡乱说道的资格。   不过大小姐也是真冲动啊!   上午小马留守家中,不多时就见张老板和三位小姐皆是一脸怒容地回来了。   三小姐一直在哭,二小姐拉着她低声安慰,大小姐一进屋就和张老板对峙上。   父女俩说话声音又急又快,表情一个赛一个凶狠,小马在门外没听清内容,只见最后张老板狠狠抽了大小姐一巴掌,大小姐转身直接冲进夫人房间,不多时,大小姐又跑下楼,从厨房抓了把刀出来,在手腕狠狠一划,放出一大碗血,然后带着两个妹妹摔门而去,说是要和张老板断绝关系。   再然后就这样了。   张老板往棺材上泼了大小姐的血,他又被留在这儿守着。   他看眼关山,张老板说的就是要防止这个人搞破坏。   张老板这会儿还在试图联系其他术师,他好像笃定接下来几天不会再出事。   关山那句话本也只是随口一问,并不是非要答案。   他看着小马:“你家为什么卖地?”   这事倒不算什么机密,小马随口回道:“我爸说是当时家中突逢变故,急需用钱。”   他们把能卖的都卖了,最后也幸好张老板给他爸提供了工作,让他们度过难关。   张老板对他家是真有救命之恩,所以张老板就算真的虐狗,小马也会原谅他。   想到这里,小马有心帮张老板说几句好话,可还没等他开口,就见关山拿出了熟悉的棺材钉和碳灰,蹲在地上画了起来。   这不就是张老板说的捣乱吗?!   小马立马伸手去拉关山,可他明明两手都用上了,却愣是拉不动一点。   只能眼睁睁看着关山将整道破障符画完。   停笔那一瞬,小马倏地僵住了。   好像有一阵风吹过了他的灵魂,让他瞬间眼清目明。   此时再看这墓地,他竟是觉得这墓地哪儿哪儿都好,伴随而生的还有一种他人占了自家宝藏的愤怒。   关山盯着他:“这块墓地,可是你家的风水宝地。现在告诉我,你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吗?”   小马望进关山眼睛,心底那道声音越来越响。   就在他快要开口答应时,一声怒喝炸响。   “关山!你到底想做什么!”张老板怒气冲冲地走过来,身后还跟着群村民,其中就有之前说他坏话的那几位。   那些人站在张老板身后,似要为张老板撑腰。   关山轻飘飘看过去:“马家当年带你发家,你怎么从来没想过要带马家复起?” 第12章 槐下犬:到访   张老板的质问顿时卡住,他慌张地看眼小马,故作冷静:“我当年帮了马家,又给小马一家提供了安逸生活,你总不能要求我,因为一段恩情,就将财产分出去一半,这未免太过道德绑架。”   后面的村民紧跟着附和:“就是就是!张老板对马家已经够好了,做人也别太贪心。”   他们说着话,目光还往小马身上瞄,好像小马有多么的忘恩负义,看得小马面红耳赤,羞愧难当。   小马赶紧摆手:“我、我没这么想,是他非要来找聊天,是他说……”   关山扬声打断:“张老板,那些被你借运的宾客,回去可都生病了。”   “你怎么总说我借运?”张老板气怒交加,“是,我是虐过狗,我有错,但你如此冤枉我,我……”   他说着就红了眼眶,嘴唇颤抖:“罢了罢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又看向村民,无奈又无助:“你们走吧!小关师傅说我借运,别伤害到你们。你们说的安排工作的事,我也会放在心上,只是得等这里的事处理完。”   那些村民中,本来有几人听了关山的话已经露出怀疑之色,再听张老板这么一说,那点动摇烟消云散。   其中有个天天在村里游手好闲的二流子站了出来:“你是不是嫉妒张老板啊!人家赚大钱你赚不到,你就故意害人家,我看那什么黑狗什么犬灵,就是和你一伙的。”   有人开了头,就有人躲在人群后应和:“就是就是!他肯定是故意制造出黑狗,恐吓张老板,让张老板再请他,多赚钱。”   那些讨论声一声高过一声,关山成了众矢之的。   小马最后一点疑虑也在这些声讨里消失。   张老板可是众所周知的大好人,对自己一家更是好上加好,他还认了自己做干弟弟,而这位小关师傅连这些村民都不看好,该选谁还用说?   关山将棺材钉装回口袋,目光扫过村民,淡淡道:“这棺材泼了张老板女儿的血,你们最好别碰。”   说罢,他从小马身侧走过,离开了墓地。   张老板看关山走远,赶忙来到小马跟前,语带担忧:“他是不是说,是我家占了你家的风水宝地?”   这问题直接又精准,小马根本来不撒谎掩饰,就被张老板看出。   张老板眼中带上失望:“我张家对你马家难道还不够好吗?连你也怀疑我!”   “我没有!”小马赶紧急赤白脸地辩驳,“我知道老板你一直在帮我们,我怎么可能那么狼心狗肺。”   他对着张老板是好一番保证,终于让张老板相信了他。   小马在心底暗暗发誓:像关山这种赚烂钱的,他以后见一次骂一次。   这头小马是安抚好了,但那头被张老板叫来抬棺的人却是不动了。   上面有人血啊,想想就骇人。   张老板咬牙:“麻烦大家来帮忙抬下棺,每人2000辛苦费。”   财帛动人心,此话一出,就有几人走了上来。   可惜,这棺他们还是抬不动,任他们挣得脸红脖子粗,棺材也纹丝不动。   村民们面面相觑,余光看向张老板,关山的话又开始浮现。   张老板见棺材依旧抬不起,恨得咬牙:“刚刚关山来了,是不是他……”   他就这样随口说了一句,旋即又像是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不对,立马噤声。   但他周围的人还是听到了,怀疑又从张老板身上转移到关山身上。   张老板最后还是给每人包了2000辛苦费,将他们送走后,这才和小马一起回他们租的房子。   小马往前走了两步,在快要转弯时,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斑驳墓地,在他眼中,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绚烂。   那块墓地,似乎真的在召唤他。   两天后,凌晨两点半,关山家院门再次被敲响。   在门被敲响的那一刻,他已经起身。   小马看着眼前衣着整齐的关山,微有错愕:“小关师傅要出门?”   “我在等你。”关山让开半步,放他进了门。   小马看他这请君入瓮的架势,深夜前来找他的冲动,又有些偃旗息鼓。脚下踌蹰着,不知道该不该进。   可他再想想他做的梦,还是一咬牙走了进去。   关山抽了把椅子给他,等他甫一坐定,率先开口:“你梦到你家长辈了。”   这是个肯定句。   小马后背倏地一僵,表情顿住:“是,是啊!”   他确实梦到他爷爷。   他记忆中的爷爷,总是意气风发,生机勃勃的样子。哪怕是他家最难捱的那几年,他爷爷也常说,钱没了就没了,人活着才有希望。   可这几天,的他梦中的爷爷却如风中残烛,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满含热泪地盯着他。   小马抬手捂住脸,声音喑哑:“我爷爷他,好像对我很失望。”   关山古怪地看他一眼,是该失望,认贼作父还给仇人当牛做马,他没打你,都是老爷子肚量大。   只是这话太扎心,关山到底没说出来。   小马很快调整好情绪,试探着问:“您知道我会梦见我爷爷?”   关山摇头:“我解除了墓地的障眼法,应当会让你有新的感悟。”   而当小马愿意换个角度看到这件事,他的心防就不再坚不可摧,那他家已故长辈,自可入梦。   “原来是这样。”小马讷讷低语,神色间带着迷茫与懊悔。   他这些年一直坚信张家对他好,每年给长辈扫墓上香,他还会将张家大肆夸上一番,赞其感恩。   却原来是大错特错。   他是在当着长辈面,夸赞仇人仁慈。   但小马也没有立刻就接受关山的说辞。   因为这个说法,仍有疑点。   若张家确实占了他们家福地,那好东西到手,直接割席就是。又何须这么多年,始终对自己如亲人般亲近。   小马不愿也不敢相信那些好都是假象。   关山注意到他的纠结,怜悯地看他一眼:“因为这块地,只有马家人能享有。”   黄皮子送福,接收者必须是它要送的人,否则就会记仇。   张家不可能把到手的好处还给马家,索性便将小马认作干亲,这样张家与马家就有了联系,就可以享受福泽。   黄皮子?   小马恍惚间想起他爷爷是说过这么一件事。   说是他夜半归家,遇见一黄皮子托着幼崽在路中间哭。   那小黄皮子好似被什么动物咬了,身上淌着血,已是奄奄一息。   他爷爷那会儿正是想退休的时候,心地尤其软。   索性就将黄皮子带回家,给幼崽喂药止血,没想到还真叫他给救活了。   他爷爷常将这事拿出来炫耀,说自己是黄皮子见了都喜欢的万人迷。   很多年前的快乐记忆在此时猝不及防被重启,小马一瞬间眼眶发热。   看小马这样子,关山决定下最后一剂猛药:“你家是不是也有三个孩子?” 第13章 槐下犬:四胎   关山的重音就落在那个“也”字上。   小马猛然抬起头,眼神中的愤怒与不可置信,几乎凝成实质。   一个恐怖的猜测在他脑海循环,他只能瞪大眼,既期望关山给他答案,又害怕那个答案出现。   关山却是没有再给他退缩的机会,直接点明:“他是借你命数占用福地,你家几口人,他家就只能有几口人。你可以回想一下,这三胎是不是都是你妻子先生产,然后他家过不久就会传来喜讯。”   是这样吗?   小马空洞着双眼努力回忆。   是了,他的三个孩子分别比张老板的三个孩子,都要大一岁。   之前夫人还说,他老婆有好孕, 她是沾了他老婆的光,所以回回都给他们发大红包,为此他和他老婆,还对夫人十分感激。   想到这里,小马又记起另外一件事来。   就是前几年,夫人一直在劝他们生四胎,甚至还提出,两家都生个老四,若是一儿一女,那就定个娃娃亲,若是同儿同女,就让他们也做干亲。   一个大老板的夫人,愿意和你一个司机结亲,该是多大的恩泽与看重啊!   他和他老婆当然会心动,可不幸的是,他老婆年轻时吃过太多苦,身体不好,努力了几年也没能怀上。   再后来夫人就没提过这事,直到去年年中,夫人又传出了怀孕的消息。   为此小马和他老婆还懊悔了一阵。   不对,小马突然双眼圆瞪,激动地靠近关山,像是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漏洞:“你撒谎!夫人明明怀了四胎!”   关山意味深长地回视他:“她的第四胎已经生了。”   “你胡……”小马的反驳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办阴寿那晚,他确实听到了夫人的哀嚎,不过他被安排去稳住宾客情绪了,所以他没看到夫人到底生没生。   等他再出现时,关山已经离开,他看到的只有那堆白骨和一只黑狗。   张老板解释说他当年因为虐狗又害怕遭报应,所以对犬灵进行了镇压,这只狗是来报复他们的,而夫人尖叫就是因为被狗吓到。   小马本还有所怀疑,但那一晚黑狗确实疯狂报复,他们差点活不下来,小马疲于应对,也就将这事抛之脑后。   他喃喃道:“可我没有见到新生儿啊!”   关山提醒他:“你见过,你刚刚还说到它了。”   小马惊恐地张开嘴,答案到了嘴边都不敢说出口。   关山点头:“没错,她生了只黑犬。”   人怎么能生出狗来呢?   小马惊愕无比,嘴巴张合好几次,愣是说不出一句话。   可如果夫人真的生了只狗,那、那她的确不算怀了第四胎。   不,不不,如果真是他们算计自己家,又怎么会贸然怀孕?   各种想法挤在小马脑子里,却让他不敢再问。   他这前半生都过得很寡淡,说好听点叫安于现状,说难听点就是碌碌无为。   面对这样的大变故,他第一反应是:逃避。   关山手指在桌上叩击两下,将他注意力吸引过去:“她这一胎是人是犬,决定权其实在你。”   “在我?”小马讷讷开口,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关山说:“做阴寿那天,张老板让你去上香了吗?”   小马点头:“说了。”   他小时候也见过张老爷子,上炷香,合情合理。   关山:“张老板有没有让你说什么特别的祭词?”   “他让我说、说……”小马有些磕巴地重复,“要是夫人这胎能稳稳出生,我愿意将那个孩子当亲生儿子对待。”   张老板对他一直不错,这样一句宽慰话,小马没理由不说。   只是,在他捏着香准备祭拜时,棺材突然被敲响。   咚、咚——   一声接一声,小马被吓一跳,哪里又还记得说这句话。   “那就对了,”关山总算将整件事串联起来。   张家占了马家风水宝地,怕马家先祖反噬,故而用了犬厌桩,并年年叠加。   但张老板又想要儿子,必须得怀个四胎,所以他再次把注意力打到了小马身上。   他要小马主动将那个孩子的命运捆绑在自己身上,要马家先祖,不得不接受孩子的存在。   却不曾想,他的贪心,弄巧成拙。   犬压桩也压不住他这般贪念,这才有了敲棺一事。   而后张老板依旧不肯忏悔,想借宾客之运,再次逆转局势。   这反倒激怒了犬灵,张家夫人最终生下一只由灵化形的黑犬。   可到此时,张老板依旧舍不得放弃到手的财富,所以他找来术师杀了黑狗,却也因此诞生了槐树之灵,导致张老板不得不以亲生女儿的精血和寿命去将他家老爷子激发,用以和槐树之灵抗衡。   一切事情,皆有因果。   关山冷笑一声,若不是张老板非要生儿子,家里的“皇位”只想让儿子继承,恐怕他还能再享几十年福。   现在,满盘皆输。   小马已经被这一连串信息彻底砸懵,他僵在椅子上,呼吸越发急促,眼前阵阵花白,耳中也响起嗡鸣。   啪!   关山一把拍在他肩膀上,沉声道:“定神!”   小马一个激灵,刚刚那种好似被气到灵魂出窍的状态,消失无踪。   他神色脆弱地看向关山,声音虚浮:“抱歉,这都是你单方面的分析,我还不能相信你。”   张老板能骗他,还一骗就是几十年,难道关山就不会吗?   关山能理解,突逢变故,心有犹疑才是人之常情。   但只要在小马心中埋下猜忌的种子,那他就不会再帮张家,这对关山,就是好事。   在关山准备下逐客令时,他又听小马说:“所以,小关师傅,您可以将我爷爷的灵请来吗?”   在小院混沌灯光下,小马眼中似有晶莹:“哪怕他打我骂我,都好。”   这一刻,关山倒是有点佩服小马了。   他的确没有那么坚强,甚至说得上怯懦,可又足够果断,总会适时推自己一把。   关山郑重道:“马老爷子的灵被镇压多年,请灵,需要你的寿元做媒介。”   小马露出一瞬犹豫,继而反问:“我会马上死?”   关山答:“不会,只是少活一两年,多行好事,就能补回。”   小马目光重新变得坚定:“那就请!”   无论结果好坏,他必须要一个答案。 第14章 槐下犬:请灵   在院中神案上,摆清水一碗,水上盖黑布,待水浸湿,燃请灵符,再将符灰置于黑布上,求问者凝视碗中水,心中虔诚默念亡灵之名,若灵仍在,求问者便可看到亡者的影子。   关山见符灰沉底,当即关掉院中灯光,右手拖着无芯灯,呼,灯亮。   小马后背登时窜起一阵凉风,风从他耳畔拂过,明明碗中有黑布,但他还是感觉有水纹晃动。   待那晃动停歇,一张比记忆中还要苍老的脸,出现在小马面前。   如此,便算请灵成功。   关山将无芯灯留在神案上,摸出盒普通烟,主动出了院门,见亡人,总不好有外人在场。   关上门前,他似乎还听到了小马的哭声。   一点火光窜起,他夹在指尖的香烟被点燃,就着山中月色抽上一口,关山思绪也跟着烟雾一起飘远。   这样的请灵方式,他也为自己做过。   所请者也不是旁人,而是他养父。   只是,他没成功。   不论他请多少次,他都无法找到养父的灵。   天地苍茫,他却找不到他唯一的亲人在哪里。   关山仰头看月亮,朦朦胧胧的一圈,明早或许有雨,希望养父,亦有必避雨之所。   一支烟的功夫,身后院门就被打开,小马鼻音浓重地开口:“小关师傅,您进来吧!”   关山捏住烟头转身进了院子,他先把烟头扔进垃圾桶,这才走回神案。   碗中虚影已经消失,只余黑布上的灰烬。   小马眼睛还红着,话语间却多了份愤怒:“张家!果真是狼心狗肺!”   他已经从他爷爷那里证实,关山所言非虚,甚至他家当年出事,都和张家有关。   这还不算完,张家为了让那块地能起作用,这么多年还一直将他爷爷的灵禁锢在此,日日夜夜,饱受折磨!   好一个张家!   小马恨得心头滴血!当初马老爷子提携他家,竟是给自家招来祸端!   他带着满腔怒火祈求地看着关山:“小关师傅,请您帮帮我爷爷。”   这个请求和关山要做的事,不谋而合。   他道:“可以,但需要你的配合。”   小马赶紧问:“需要我做什么?”   关山说:“你去墓地点一炷香,三跪三叩,同时大喊,你不愿再将气运借给张家,要把曾经借的气运收回来。”   “就这么简单?”小马有些不可置信。   关山“嗯”了声。   天地法则最讲因果,借运也得遵守。   之前是小马在无意识的情况下自愿借,现在小马作为持有者,自然可以收回。   小马立即窜起身:“好,我现在就去!”   关山提醒他:“张老板应当会阻止你。”   小马冷笑:“我给他做了这么多年司机,总得知道点他做的糟烂事。”   以前小马和张老板一伙,他还帮张老板扫过尾。   现在看来,可不就是现成的证据。   小马自夜色中来,也自夜色中去,回程还有关山和他一起。   小马在关山家拿了香,没回租的房子,进了村就直奔墓地。   情况果然如关山所料,张老板已经带着村民在墓地等候。   影影幢幢的手电光照在人脸上,让人形如鬼魅,好像周遭一草一木间都藏了人。   张老板一见到小马,就满是失望地开口:“你果然还是信了他的话,我自认这些年一直有好好对你,你为什么还要和他一起来害我?”   小马心头怒火灼烧,最后那点理智,让他在距张老板约莫5米远的位置停了下来,手指着张老板:“是啊!好好对我,所以借我家运,发你家财是吗?”   张老板捂住心口,伤心欲绝:“就算你家这块地当真是风水宝地,可我们当年也是正当交易,要不是我家,你们那时候如何拿得出治疗费?现在你是要卸磨杀驴?!”   小马冷笑:“呵呵!是啊!先让我家倒霉,你再去当救世主,这一手你比谁都会!”   张老板:“你为了这块地,居然如此泼我脏水,除非拿出证据,否则,我绝不善罢甘休!”   张老板身边的人在来之前就已经被张老板告知,小马听信了关山的话,要毁他家祖坟,这会儿见小马如此咄咄逼人,又想着张老板平素对大家的好,都有点同仇敌忾,七嘴八舌地说教起来。   小马冷冷扫过他们,手指着其中一人:“你还不知道吧,你儿子之前入狱,是帮人顶罪。他帮你捞人,是因为算计你儿子的就是他。”   手指滑动间又指向第二个:“你女儿的抑郁症好了吗?你猜她为什么会抑郁?”   然后是第三人:“你家古董他300块买下,你还很感谢他,但他转手卖了十几万。”   小马一顿输出,叽叽喳喳的村民全都消了音。   被他点到的几人互相对视,第一个人是急性子,当下便质问张老板:“他说的是真的?”   张老板还没开口,小马抢先道:“就在三年前,大概是9月,他……”   小马完整说出了事情始末,由不得他不信。   张老板想要反驳,脸上就挨了重重一拳!   那人怒吼:“我儿子那年才23岁,刚大学毕业,即将开始新的人生,却有了伴随他一生的污点!操!”   张老板捂着脸踉跄站住,眼中闪过怨毒:“老哥,我当时可是给了你10万啊!”   那老哥狠狠朝他啐了口:“10万能买我儿子的未来吗?!”   这位老哥的发泄,也引燃了其他村民的情绪,质问声大了起来。   他们会在大半夜来帮张老板,就是因为接受过对方的恩泽,现在想想,那真的是恩泽吗?   角色瞬间对调。   之前关山是众矢之的,此刻成了张老板。   他被村民一通指责也来了火气,突然一扬手,将面前村民狠狠推开:“嚷嚷什么,拿好处的时候比谁都开心,现在又开始装善良!也不想想,天上哪有那么多馅饼往下掉。”   村民们没想到他被拆穿后,还如此理直气壮,当下就想动手。   张老板却反手拿出一个密封瓶旋开,血腥味从中飘散出来。   他阴毒盯着关山,咬牙切齿:“你最该死!明明只要你帮忙解决掉犬灵就能你好我好万事大吉,你却偏要装清高,那就别怪我手段残忍了。”   他说着,手一扬,一瓶血,全洒在了棺材上。   不好!   关山当下就要扑过去,可还是慢一步。   刚才还吵吵嚷嚷、怒气冲冲的村民,好似被按下暂停,一个个神色空洞地抬起头,阴森森地看向关山。   关山暴呵:“小马!上香!” 第15章 槐下犬:斗灵   说时迟那时快,关山话音刚落,小马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掏出打火机,快速将香点燃,然后一个头重重磕在地上,扬声大喊:“我要收回我之前借给张家的气运!全部收回!”   那些村民和张老板因小马的动作,也有了反应。   张老板怒吼:“去阻止他!”   村民们便一窝蜂朝关山他们扑来。   关山右脚迈出半步,挡在小马面前,扑上来的第一人,被他抬脚一踹,当即摔倒在地。   他如可靠防线,站在那里,就无人可突破。   小马心无旁骛地还在磕头,他磕一个,喊一声,一声比一声响,三声后,话音落,阴风起。   扑通、扑通——   刚刚还在试图阻止他们的村民,皆晕倒了过去,很快躺成一片。   张老板瞳孔缩成针尖,手电颤颤悠悠地照向一边。   只一眼,他浑身汗毛就竖了起来。   在看着他的,是一双绿油油的眼睛。   黄皮子从阴影处走出来,一直到小马跟前。   它的皮毛十分滑亮,歪着脑袋看小马时,竟有几分可爱。   就在小马不知所措时,那只黄皮子居然开口了:“我给的福报,你们没守住?”   黄皮子说人话,给小马吓了一大跳,他先看眼关山,见关山点头,才底气不足地回:“是,是的。”   吱!!!   黄皮子发出一声刺破耳膜的尖叫声,小马和张老板脑海中里皆如针扎般刺疼。   关山出声,冲黄皮子道:“非是他家不珍惜,实是被小人算计,蒙蔽多年。”   “对对,我们是被人算计了。”小马赶紧跟着解释,“我是今天才知道真相。”   “是谁是谁,居然敢觊觎本大仙的东西!”黄皮子眼睛竖成一条线,声音又尖又利,“我要让他十世霉运缠身,不得善终!”   小马手歘一下指向张老板:“是他!是他谋害我家,又占了阴宅。”   黄皮子闪电般飞扑到张老板面前,露出嘴里尖牙:“是你啊小畜生,你有命享我给的福报吗?”   说罢,它根本不给张老板解释的机会,纵身跃起,一爪子挠在张老板脸上,顿时血流如注。   “啊!!!”张老板捂着脸惨叫,不知黄皮子动用了什么手段,短短十几秒,他的脸就开始溃烂,让张老板痛不欲生。   更绝望地是,他能感受自己身体中某些东西被抽离了,他抓不住也无法挽留。   黄皮子一击还不解恨,正欲补上第二下,一道黑色灵体,将他的攻势拦截,手一扬,把黄皮子掀翻在地。   只一个回合,黄皮子就知道这灵的实力比他强。   它眼珠子转转,想先战术性撤退。   它可是天生地养的野物,没有为人搭上性命的情操。   关键时刻,关山再次站出来,拱手朝黄皮子道谢:“多谢仙家现身,小子不才,恰在斗灵上略通一二,这里我来就好。”   黄皮子当即扬起下巴,表情臭屁:“那行,这里就交给你了。”   说完一转身就跑没了影。   那阴灵当下便想追,刚飞出一段,一把五谷就朝他洒来,其上灵气逼得他不得不停下脚步。   阴灵看向关山,血红眼睛里满是憎恶:“小子,坏我张家好事,你以为你能活?”   关山右手已经握住棺材钉,钉尖在左手掌心一划,划出流畅血线,那棺材钉此时好似海绵,居然将流出的血全部吸收了。   他将棺材钉抬起,钉尖对着阴灵:“天地法则,福由善生,你不配。”   “黄口小儿!学了点三脚猫的功夫,就以为自己真有本事了!”阴灵怒斥着,手成爪状朝关山抓来。   关山侧身避开,那手却直接180度回转,再度猛袭。   棺材钉在关山手转了一圈,钉尖流转,似若流光,快准狠钉进面前那只手,手嗤一下,被烧出一个洞。   阴灵吃痛,立马将手撤回,关山附身跟上,棺材钉不断刺出,阴灵闪躲的同时,一把抓在关山身上,伤口处顿时冒出股股黑气。   关山看也不看伤口,钉尖又在掌心一滑,龙飞凤舞间,虚空一道破灵符已将成型。   阴灵得意一笑,双手同震,漫天黑气朝关山涌去,瞬间将他包裹住。   包裹中,有黑气不断通过阴灵抓出的伤口往关山身体里挤,他的皮肉拱起一个个鼓包,可怖又狰狞。   关山额上出了汗,手却依旧稳,哪怕什么都看不见,棺材钉依旧在有条不紊地继续行进。   最后一笔,符成。   分明是虚空画符,但符成时,那符还是迸发出刺眼光芒。   光芒瞬间照破黑气,金光直直射向阴灵,在他措不及防时,直接在他身上开出近十个漏风的大洞。   关山一手按在伤口上,那些黑气原本还在横冲直撞,被他一按,没想到立马消弭。   在阴灵的震惊中,关山淡淡道:“看来你孙子没告诉你,我是棺材子。”   天生带阴,阴气对他,大补。   关山提脚走向阴灵,抓着棺材钉的手垂在身侧,一步,又一步,越来越近,阴灵刚刚才被他重创,捂着身上的洞,控制不住想往后退。   刚退一步,他似是想到什么,咧开嘴一把扯过张老板,脑袋抻长,张口就咬住张老板脖子。   张老板惊骇之下连连大叫,可他一个凡人如何能反抗得过阴灵,他的挣扎越来越弱,阴灵身上的洞却肉眼可见地在恢复。   等到阴灵身上好全,张老板已经出气多进气少,被扔到了一边。   关山看得摇头。   以血养邪灵,终被反噬。   可即便阴灵补充了血气,他依旧不是关山的对手,被关山按着锤,身形越来越淡。   在他几乎快被打到魂飞魄散时,他余光看到了躲在一边不明局势的小马。   凡人未开眼就见不到阴灵,小马只能看到关山在和空气打来打去。   阴灵咬牙,硬生生扯断自己被关山控制的那条胳膊,冲小马飞去。   近了,近了,他马上就能扎进小马的身体了。   吱——   熟悉的尖叫再次响起。   黄皮子探出个脑袋,叫完一声,又消失无踪。   打不过,但它可以使绊子啊!   阴灵被黄仙这一吼震在原地,关山快速跟上,扯过他狠狠将棺材钉扎进他心脏。   灵体消融的恐惧袭上阴灵心头,他拼尽全力垂死挣扎,关山手捏得死紧,分寸不松。   突然,小马大叫道:“小心!”   关山下意识侧身往旁边让开,一块石头贴着他耳畔飞过,手上不自觉泄了力。   等他回神再想抓,最后那点残灵已经从他指缝挣脱,化作青烟,呲溜一下窜向村子方向。   关山眉头狠狠一皱,随之如猎豹般蹿了出去。   他人都跑远了,交代才顺着风传进小马耳朵:“把张老板带过来!” 第16章 槐下犬:归位   小马立马看向张老板。   张老板才被阴灵吸过精气,正是虚弱的时候,刚刚那一下,完全是对金钱与地位的渴望在支撑着他,奋力一击后,就又瘫在了地上。   小马走到他跟前,这么多年来头一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当曾经的好都变成扎向心脏的尖刀,把那些刻意营造出的美好假象划得稀烂,小马发现自己竟是一句话都不想问了。   卑鄙者即便死到临头,也不会幡然悔悟。他们只会抱怨,为什么老天不帮他。   小马弯腰伸手抓住他衣领将他拖起来,张老板努力掀开眼帘,发现是他,冷笑一声:“你……哈哈……我给你花……了那么多钱,你还是要背叛我……”   小马拖着他往张宅走,闻言头也没回,看吧,蛇蝎毒物怎么可能觉得自己有错?   所以对他最好的惩罚是,让他苟且偷生的活着,再亲眼见证他所渴求的一切,全部失去。   再说那头追出去的关山,他跑得再快也没有灵体飘得快,他一路追到张宅也没能追上,只能眼睁睁看着残灵钻进了张宅。   下一刻,关山就见隐在月色中的槐树枝叶颤动起来,树冠越来越高,短短几分钟,巨大冠幅竟是将整座张宅都拢了进去。   关山冲到门口,手刚搭上去,门上就被密密实实地覆上一层树根,将他拦在了门外。   他此时已经置身树冠之下,仰头见不到一丝星月。   关山收回手,转而从布口袋中摸出一支他之前在土地庙用过的短香。   香被点燃,这次依旧不见烟雾,可若有亮光,大概就能发现,槐树枝干变得更为粗壮了。   等香燃尽,关山再无其他动作。   他安静地站在门口,听着门内不间断传来的打斗声。   那声音从密集到稀疏再到消失,覆在门上的树根也从多到少再到没有。   小马和张老板过来时,门内已是一片死寂。   关山没再开门,而是后退到一边,双手合十,低头祝祷:“愿来春,再相逢。”   话音落,那遮天蔽日的槐树身上,瞬间腾升出灿灿烈火。   冲天火光,惨烈又绚烂,像誓要将黑夜烧出一片明朗。   小马震惊地看着这一幕,震惊后就想大喊救火。这里可是村里,房前屋后都有树。   张老板见到火光则像疯了一样挣扎起来,嘴里语无伦次地叫嚷着:阵眼、福运、我的等词语。   小马再顾不得看火,赶紧拼尽全力将张老板制住。   倒也不是关心他,就是怕他这会儿死了,他和关山成了谋杀犯。   关山没有理会他二人,眼睛仍一眨不眨地盯着正在燃烧的槐树。   明明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但关山却没有感受到一丝属于火的灼热。   因为槐树燃烧的,是它自己的灵。   这场火足足烧了三个小时,当最后一点火星消失,第一缕阳光也正好落在树冠上。   一抹春意盎然的槐花香,就在这阳光,灿烂,消亡。   几声犬吠也跟着响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前几日的繁茂已然不在,槐树恢复成了关山初见它时的模样。   一样却又不一样。   一样的外观,但这棵树,已经死去。   关山扬手在空中抓了把什么,又摸出个小竹筒,将手中东西放了进去。   小马看不明白关山在做什么,但他看得懂氛围,他试探着问:“解决了?”   关山点头。   小马看着面前张宅,心情复杂。   他亲眼见到那火烧了几小时,张宅却是完好无损。   只有关山知道,槐树之灵与犬灵都做到了那句:不伤及无辜。   槐树之灵是带着仇恨诞生的灵,它不想自己有一天也成为他人作恶的工具,不如一把火,干干净净。   关山将小竹筒塞回口袋,转头问小马:“你要不要找我抬棺?”   “抬什么棺?”小马迷茫,他爷爷并不葬在这里,那墓地里的,是张老爷子。   关山说:“抬张家的棺,那口棺,压在你爷爷的灵上。”   小马当即瞪大了眼!   再到墓地,昨晚那些村民还躺在地上,小马有些怕:“这些人……”   关山:“被借了运,等下太阳晒晒就会醒。抬棺我一个人也抬不动,你可以找他们帮忙。”   小马哽住,这还真是物尽其用。   情况果然也如关山所言,太阳晒了会儿,这些人就捂着脑袋爬了起来。   一开始他们神色中还带着迷茫,几个回忆间,就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事,迷茫秒变愤怒。几个脾气大的,已经叫嚷着要找张老板算账。   小马适时走上前,说出自己的目的。   那些人一听是抬张家的棺,纷纷拒绝。   这张家明显不对劲,谁还敢碰?   小马指指关山的方向,不知又说了什么,最后有几人还真被他说服了。   确定好抬棺人,关山站到棺材前,依旧是碳灰加棺材钉,这次他画的是归元符。   符文讲究一气呵成,钉走龙蛇间,一道符文清晰浮现。   最后一撇,落,关山大喊:“起灵!”   抬棺八人一起发力,前几次无论他们怎么努力都抬不起来的棺材,这次真的起来了。   关山让他们将那棺材放在一边,他则面对眼前坟坑再次抬起棺材钉。   小马一直在看着他,关山画完符,掐了个手诀:“运道,归位!”   小马心头那股从他梦见爷爷开始就萦绕在心头的郁结,消失了。   关山环视四周,这里的运道被张家透支多年,已大不如从前,但马家往后只要好好经营,切莫作恶,想必日后也会比现在顺遂很多,能成为小富之家。   小马急切地问:“我爷爷他……”   关山点头:“已获自由。”   张家阴灵已经彻底消失在天地间,张家的繁荣,也在此终结。   小马先是高兴,犹豫几秒后,还是忍不住问:“那张家会怎么样?”   关山平静道:“运势衰败,荣光不再,疾病缠身。”   他目光扫过已经飘起炊烟的村子,他没说的是,那些被张家算计着,承了过多恩泽的人,也会不顺利一段时间。   承其惠泽,担其罪恶。   这亦是因果。   此间事了,小马赶紧掏出钱夹,试探着问:“小关师傅,您看我该给您多少辛苦费?”   关山摇头:“我不是接你的委托。”   他应地灵请求而来,报酬自有地灵支付。   言罢,他也不管现场还乱着,挎着他的布口袋就离开了这里。   小马这里也一时还走不开,只能目送他背影远去。   关山刚骑上摩托,之前和他一起来的那只山雀就扑棱着翅膀飞了过来,嘴里还衔着一段树枝。   那是,槐树枝。 第17章 槐下犬:报酬   关山摊开掌心,将树枝接过。   断口处有浓郁灵气迸发,芽胚已经鼓起。   这是地灵给他的报酬。   他将断枝收进口袋,启动摩托车:“蹲好,回去了。”   山雀一下飞到他脑袋顶上,还不忘叼住几根头发当扶手。   这件事后又过去两天,张老板家的事就在附近村子里广泛传开。   桂芳婶给关山拿自家做的魔芋豆腐和番茄苗时,忍不住就和他八卦起这事。   桂芳婶姓陶,叫陶桂芳,为人爽利,也讲义气。   因着当年关山养父也就是关师傅,救过她男人命,所以这些年,她对关山一直很照顾。   关山接过东西,站在门口听她眉飞色舞地讲。   至于为什么不让人进屋?   村里总有人嘴巴坏,指不定编排出什么糟污恶臭的谣言。   关山不在乎,但桂芳婶还得在村里生活,总得注意。   桂芳婶一脸嫌弃:“哎哟!张家那大老板,以前多得意呢,现在人人喊打!张家那棺材,摆外面都没人管,最后还是村长看不过眼,找人给草草入了土。”   村长其实也不想帮忙,多晦气啊!   可没办法,他们村的水泥路还是张家给钱修的呢。   说完,她好奇地问关山:“他家真做了那种下地狱的烂事啊?”   关山点头:“差不离。”   “噫!”桂芳婶更嫌弃了,只觉得他现在这样,罪有应得。   就是可惜他媳妇了,据说他们灰溜溜逃出村子的时候,他媳妇脸白得像刚从坟里刨出来,站都站不住。   关山没接这话,眼中毫无怜悯,毕竟张家夫人也不无辜。   得到重大情报,桂芳婶意犹未尽地一拍手,这才说起正事:“我家煽猪,你得空来帮我搭把手?”   她男人当年伤了腰,这些活儿就使不上力。   关山二话不说,关上院门就跟着她往山下走。   他们到时,劁猪匠也刚到。   关山外套一脱就钻进猪圈里,桂芳婶赶紧拿了猪笼来:“只逮牙猪,草猪留着。”   关山应了声,躬身伏下去,双手展开。   十来只粉嫩小猪崽,被他吓得噜噜噜地一起往角落跑。   瞅准时机,关山快准狠一抓,扯着小猪后腿,就将一只猪崽拎了起来。   他往猪崽后腿间看一眼,是牙猪,抬手便塞进猪笼。   抓十来只猪崽不费多少时间,关山将猪笼拖出去,就到院坝边舀水洗手。   那头劁猪匠手起蛋落,小猪嗷嗷大叫,他也没什么反应。   甩甩手上水,又将湿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瞅着这里没自己事了,他就准备拿上外套回去。   等把衣服拎到手里,才发现手机在震动。   关山眼睛一眨,莫名有种直觉,联系他的人,还是穆衔青。   结果还真是。   穆衔青:小关师傅,承你良言,我家发了点小财,我母亲想请你吃顿饭,你看方便吗?   关山秒回:不用。   穆衔青:用的,我家这点小财还挺大,你要是不肯赏脸,我母亲得说我不会做人了。   关山:是你本身合该此运加之祖上庇荫。   他说这话不是哄穆衔青,而是阐述事实。   参加张家阴寿宴的人那么多,为何只有穆衔青从他这里得到提点?   左不过是因为穆衔青本身很会做人又足够敏锐,哦对,还足够大胆。   刚认识的人提出的建议,他都敢信,可谓胆大包天。   穆衔青:好吧,那你介意我登门送份谢礼吗?   关山还没回,他又发来一条信息,这次是语音。   穆衔青:我自封是送礼能手,但多少有点王婆卖瓜之嫌,劳驾小关师傅帮我掌掌眼?   穆衔青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是春风化雨的感觉,让听到的人,都会想要回应他。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关山再拒绝,倒显得过于冷漠。   所以他也语音回了句:来的时候提前说,我给你宰只鸡。   穆衔青秒回:那就明天。   声音比文字更能表达情绪,至少关山从这四个字里听出了:早有预谋。   关山舌尖顶顶后槽牙,又入套了。   这不就是典型的拆屋效应?   有人想给房子开个窗,想到会有人不同意,干脆一开始就说自己要拆屋顶,那些人就会来调和,愿意开窗了。   而穆衔青一开始想的应该就是登门道谢,他母亲的邀约不过是虚晃一枪。   桂芳婶帮劁猪匠添完热水,一回头就见关山捏着手机,表情有些,怎么说呢,想笑又憋住了,还透着点无奈?   这让他周身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被淡化,桂芳婶忍不住喊他:“遇到什么好事了?”   关山回她:“有人给我送礼。”   桂芳婶闻言露出个很真心的笑:“那确实是好事。”   关山点头:“我在您这儿买只鸡。”   “行!我给你逮只仔鸡,红烧了好吃,肉嫩。”   桂芳婶去捉鸡了,关山手机屏幕又亮起。   还是穆衔青,只是语音重新变回了文字。   穆衔青:你在忙吗?我听到了惨叫声。   关山:猪叫。   穆衔青:……你经常和动物打交道啊!   上次是狗,这次是猪。   关山:在煽猪。   穆衔青:……好的,那你先忙。   关山:我不忙,我不是劁猪匠。   穆衔青又文字转语音了,声音的笑简直藏不住:“好吧小关师傅,我坦白,我这个城里大少爷没见过这种场景,正准备搜索一下,再确定怎么回你。”   他说自己是城里大少爷,全然没有高人一等之意,只是一句确实不知怎么回复的调侃。   关山将这条语音听了两遍,听完才发现,他也不知道怎么回复了。   好在这时桂芳婶把鸡抓了过来,称完重,关山付好钱,对着鸡拍了张照,发给穆衔青。   穆衔青秒回:期待小关师傅的手艺。   关山看了两遍,没回,把手机装回了兜里。   第二日,穆衔青到关山家时,刚好十点,不早不晚。他一抬头,就和院墙上一排山雀对上视线。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穆衔青总觉得那些山雀在打量他。   助理手上拎着好几个袋子,跟在他身后,见他不敲门,有些奇怪:“青哥,我们找错地方了?”   穆衔青回神:“没有。”   谁料他刚举起手,还没碰到院门,门就被从里面打开。   关山抵着门,正对上穆衔青那双明亮的眼睛。   穆衔青未语先笑:“叨扰了,小关师傅。” 第18章 槐下犬:谢礼   关山把院门全部推开:“进来吧!”   穆衔青却摇头:“你先看看我准备的谢礼。”   说着话,穆衔青和助理同时让开身位,露出身后的东西。   只一眼,关山眼睛就倏地亮起。   流畅身线配上大胆的黑橙撞色,勾得关山情不自禁地往前走了一步。   穆衔青一直在看着他,见他表情就知道自己送对了。   KTM 1290 Super Adventure R,摩托里的性能猛禽。   穆衔青道:“来之前已经加满油了,小关师傅要不要跑一圈试试?”   关山没同他装矜持,径直走到摩托旁边,长腿一迈跨了上去。   嗡——   嗡——   引擎勃发的声音,让关山心痒手痒,他朝穆衔青一抬下巴:“上来,带你去掏窝兔子。”   穆衔青只犹豫一秒,就提腿坐上了后座。   实在是关山眼神过分清明,像极了高中男生逃课兜风,给兄弟炫耀自己的大玩具。   穆衔青好像不坐上去,他就忸怩了!   拎着口袋的助理懵了:“青哥,那我呢?”   穆衔青体贴道:“你一路把车骑过来也累了,正好休息一下。”   助理:……   而留给他的,只有车尾气。   山路曲折,林风微凉,风与骄阳慷慨地倾洒,穆衔青前胸离关山后背极近,倒不觉得冷。   等一开始的别扭感退去后,他将注意力放在了两旁景色上,眉头微微蹙起。   他在来关山家时就已经发现,关山住的这个山头,并不好。   周围的山都生机盎然,唯有他住的这里,树木稀稀拉拉,鸟雀都不如其他地方多。   而且村子离山脚都还有段距离,关山却是一个人住在山中。   于是穆衔青就稍稍调查了下,原来这个山头曾经起过一场山火,那场火烧了一天一夜,山中树木、生灵、还有关山的养父,都消亡在了这场火里。   当时有两个观点:一方觉得放火的就是关山养父,他罪有应得;一方说关师傅是发现了偷猎者,偷猎者为了跑掉选择放火烧山。   不论哪个观点,他们都没证据,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再后来就是关山退学,去工地干了两年,在半山腰重新盖了房子,就此住下。   那年关山19岁,距今已有8年。   穆衔青调查时还得知了一件怪事:关山未住回来时,政府也试过在山上种树,但怎么种都种不活。   后来关山回来了,他也种树,虽然成活率还是低,但总算有树能活下来了。   穆衔青看看左右两边颜色有些暗沉的垂柏,空气里都是那股熟悉的清苦味。   这些树,全是关山种的。   是关山的8年。   他偏头去看关山,关山右手的铜钱又露了出来,靠在摩托车把上,随着转弯与起伏晃动。   穆衔青垂下视线,只怕这里还会有关山的下个8年,下下个8年,一直到山林恢复。   吱——   在他出神间,摩托已经在一处铁围栏前停下,穆衔青随着惯性撞上关山后背,短暂的热度交换,一触即离。   穆衔青跳下车,环视四周。   这里已经到了村子边缘,垂柏不算多,黄荆倒长得不错,是童年噩梦的元凶之一,不远处还有田。   关山拔了车钥匙,领着穆衔青往里走,他实在沉默,这里又寂静,穆衔青一时间想到很多杀人越货的场景。   他对着关山背影叹气,庆幸自己今天穿的是运动鞋。   好在没走多久,关山就在一个小土包前站定。   穆衔青就看着他单膝跪了下去,手在四周草地上探查一番,接着整个人都趴在了地上。   穆衔青这才发现,小土包前的草笼里,有个洞。   洞口不大,胳膊塞进去费劲,里头还拐了个弯。   关山换个姿势,半边脸贴在地上,胳膊往里又够了几寸。   摸到了。毛茸茸一团,热乎乎的,蹬得厉害。   他一把攥住后腿往外拽,兔子挣得满洞扑腾,拽出来一看,灰毛长耳朵,还是只公兔。   关山爬起身,将还在蹬腿的兔子递给穆衔青。   穆衔青赶紧抓住兔耳朵,还挺压手,估摸得有六七斤。   关山又用同样的方式,换了个地方,掏出第二只,这只由他自己拎着。   关山随手拍去身上的泥和土,带上穆衔青离开这里。   穆衔青还有点晕晕乎乎,掏兔子有这么容易吗?   直到关山带着他来到一户人家前,门敲响后,从内走出一名抽着烟的中年大叔,关山道:“李叔,买两只兔。”   有生意上门,李叔自然开心,当即给他们称好重又帮忙处理好,临了还送了几个他自家种的萝卜和莴笋。   穆衔青拎着东西坐上摩托后座时,这才反应过来,好生无奈:“我以为你是带我掏野兔。”   关山正在启动车子,闻言转头看他:“食用野生草兔是违法的。”   他说得认真,穆衔青也收起笑认真回答:“我不吃野生动物。”   他还思考了一路,要是关山真摸到野兔,他该怎么劝对方放生。   关山赞许地点头:“这是对的。”   穆衔青哭笑不得,怎么这么像教导主任训话。   不过,穆衔青垂下眼眸,他这副认真的样子,倒确实挺有意思。   两人这一趟用了差不多40分钟,等他们回到关山家,助理已经和山雀打成一片。   听见开门声,助理抬起头,嘎巴一下,当场僵住。   他好好的总裁哥,这下真是左手一只兔,右手一只兔,背上还背着个大萝卜了。   无视他的震惊神色,关山手指厨房,示意穆衔青将兔子放进去,他则回屋换了身干净衣服。   中午这顿虽然吃得晚,但着实丰富。   桂芳婶家买的鸡,关山做成了凉拌鸡,两只兔则做成鲜锅兔,还有:芥菜饼、凉拌油麦菜、炒莲白和腊味,穆衔青来时,还带了他家厨师做的烤鸭、卤猪耳、酱牛肉,量都不少,是他拿给关山让他慢慢吃的,关山也都切了一份,满满当当一大桌。   当第一块鲜锅兔入口,穆衔青眼睛顿时一亮。   麻辣鲜香,多汁入味,没想到关山看着糙,做饭还真有一手。   助理更是直接夸:“小关师傅手艺nice啊!”   关山拿大海碗替他们盛了满满一大碗饭,还用勺子压了压:“你们喜欢就好。”   这顿饭可谓是宾主尽欢,唯一缺点就是,助理和穆衔青都吃撑了。   非体力工作者饭量普遍没有体力工作者饭量大,穆衔青饭量就没有关山饭量大。   关山唏哩呼噜吃了两大海碗,穆衔青努力才吃完一碗,虽然这一碗,抵得上他平常用的饭碗四碗。   饭后三人在院中闲聊消食,聊着聊着,自然就聊到了张家。   桂芳婶说的是村里部分,穆衔青说的则是城里部分。   张老板运势一去,张家基业就立马呈现颓态。   张家主营产业是土地开发和田园综合体,一天之内,就查出3处工地使用建材不合规制,还有6处度假山庄存在非法性交易,张家所有产业都得查封整改,还得缴纳高额罚款。   而张老板因建材一事被告上法庭,这一查就发现,他居然是个惯犯,将面临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自此,张氏集团,树倒猢狲散,一夕之间,已然落败。   穆家因着早有准备,在张家出事的第一时间,就果断下手。   穆家只买资产不买股权,把原来的烂摊子撇干净,直接另起炉灶。这一波,少说能赚9位数往上。   穆衔青以茶代酒冲关山举杯,真心实意道谢:“谢谢小关师傅提点。”   关山端起茶杯回了一下,他不懂商场,但大概也明白,穆家确实赚了不少,那他收下摩托也就不亏心。   道完谢,穆衔青说起另一件事,也是令他困惑的事:“张家夫人状态很差,但张家三位小姐,状态却好很多。”   他们都是张家人,理应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才是。   可三位小姐,只是倒霉,并不危及生命,张家夫人短短两天却已经白发遍生,一下子苍老了十多岁。   这个问题关山倒是可以解答:“她那胎不对,而且她也是知情人。”   换言之,她也是始作俑者之一,自然会受到更多反噬,何况张老板在她生产后的虚弱期,还强行取了她的精血,让她更为脆弱。   张家三位小姐因为一直不在张老板的继承人考虑范围内,所以不知道这事,反而只需要承受来自血缘的反噬。   “胎不对是说她怀了只……的意思吗?”穆衔青模糊掉了那个关键字。   关山:“不全是。”   张家这情况是不可能坐住胎的,但她却怀到了足月,如果小马上钩,搞不好还真能生下个男胎。   这就说明,她这胎,非自然成胎,应该也是某种阴邪术法。   穆衔青记下这事,准备回去后就查查他们和谁有过奇怪接触。   眼看时间不早,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说:“小关师傅会接远地方的案子吗?”   关山看他一眼:“接。”   穆衔青露出点欣喜:“我朋友之前在张家手上接了块地,现在张家出事,他心里不安,想请你去帮忙看看。就在隔壁省,开车4个小时就能到。”   说到这里,他表情凝重起来:“那里,气候有点不对。”   关山看眼日期,决定接下,明天就出发。   穆衔青就道:“那明天小祈过来接你。”   “小祈?”   助理举手:“是我!小关师傅,我叫宁祈。”   关山点头表示记下,又约定好时间,穆衔青差不多也该离开了。   起身时,余光扫过院角,一个旧水桶里,插着段树枝,已抽出点点新绿。   这是关山种的,又一棵树。 第19章 弃神明:进村   关山坐上车时,刚好上午九点。   对宁祈的准时,他并不感到意外,意外的是,穆衔青也在车上。   关山上车的动作一顿,语气莫名:“你不上班?”   还是来监工?   穆衔青摇头,眼睛弯弯:“想借着帮你忙的名头,给自己放几天假,小关师傅不介意吧?”   关山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好介意的。   给钱的才是大爷,穆衔青就是现在让他下车坐大巴过去,他都没有怨言。   所以他说:“你随意。”   然后从善如流地关上后排车门,拉开了副驾。   宁祈看着他这流畅的动作,偏过头,吭哧吭哧地偷笑。   穆衔青也有些哭笑不得,行,挺有打工人素养,知道给老板留下私人空间。   如穆衔青所言,两地距离确实不算远,只不过关山有点晕车,一直昏昏欲睡。   直到他们进入目的地范围,关山一下清醒了过来。   明明是春三月,他们身后已是繁花开遍,而他们前面,竟是雪花纷飞。   关山按下车窗,宁祈极为有眼色地放慢了车速。   鼻翼轻动,关山捕捉着风中气息。   片刻后,眼神沉得令人心惊。   风里没有生机的气息,这片土地,被春天抛弃了。   穆衔青轻声解释:“这里从几年前开始,天气就很异常,而这份异常也吸引到了众多投资者。”   其他地方下雨,它可能是艳阳高照;其他地方落叶,它偏偏野花盛放。   如此异常,无疑会让心怀探索精神的人心动,投资者抓住的就是这批人。   而穆衔青没说的是,这样的地方,不止这一处,其中某些地方还和他大哥有关。   这也是穆衔青会带关山来看的原因。   关山将车窗摇起来,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土地异象,大多因地灵有异。”   所谓地灵,和山灵可大有不同。   山灵是指山中灵魄,鸟雀花树都算,只要它们能生成灵智。   而地灵则是土地的灵魂。   一片土地,厚德包容,它承接风霜雨露、人伦悲喜,在万事万物的浸润下,它就会生出灵。   地灵大多平和,但若是人类过多糟蹋土地,它也会发怒。   关山暂时还无法确定这里是不是这种情况,得进村看过才知道。   窗外,连绵起伏的竹海,随着车子前进,不断后退,好像没有尽头。   偏偏竹叶颜色憔悴,看着整座山都尽显颓败。   他们到时,穆衔青的好友已经等在村口,一见他们下车,赶忙迎了上来:“阿青,辛苦你亲自跑一趟,这位就是小关师傅吧?”   关山挎好自己的布口袋,冲他颔首:“我是关山。”   “诶诶,我叫韩松,小关师傅里面请,接风宴早就准备好了。”韩松看他拽拽的,心里就踏实。   这就是高人,高人就得这样!   穆衔青显然知道好友的心思,也不说破。   韩松买这块是想做沉浸式全场景恐怖屋,异常天气、连绵竹海、老旧村落,简直是氛围推手。   不过目前还在考察阶段,施工队要过两天才到,所以他目前是租了一个老乡家的屋子暂住。   韩松边开门边介绍:“这是他们这里的特色竹屋,冬暖夏凉,屋里还有竹子清香,我来了后睡得特别踏实。”   此话一出,关山下意识去看他脸,旋即眉头轻皱。   他说他睡得很好,但他分明臊眉耷眼,一脸疲态。   注意到关山视线,韩松先摸摸自己脸,然后恍然大悟:“我这是忙的。”   这几天他在主持村民搬走的相关事宜,天天起早贪黑,都快累成老黄牛了。   然后躺到床上吧,还忍不住玩手机到半夜……这不就憔悴了点。   关山收回视线,站在门口,吐出一句:“我是棺材子,不便进屋。”   韩松立马急了:“你们行业有这讲究?完了,我没单独给你准备住的地方啊!你等等,我去租个帐篷。”   穆衔青赶紧一把拉住自己风风火火就要往外冲的好友。   虽然他也是刚知道这件事,但他还是很快反应过来,压低声音道:“他是怕你介意。”   韩松表情瞬间放松:“嗨呀!我妈可是妇产科医生,濒死期剖宫产都不知道做过多少次了,人家只会夸我妈厉害,说婴儿坚强,哪有说不吉利的。”   他把门推得大大的,邀请关山:“进来吧小关师傅,赶这么久路肯定饿了,阿青说你晕车,我还让人特意熬了小米粥。”   主家不介意,关山自然也不会再坚持。他看眼穆衔青,收获一个暖融融的微笑后,提脚就进了屋。   心中却滑过一个念头:果然,什么样的人,吸引什么样的灵魂。   穆衔青做事熨帖,他的好友,同样如此。   竹子是这里最重要的建材,除了屋子,还有桌椅板凳,扫把簸箕,也都是由竹子制成。   也确如韩松所言,竹屋里时刻都萦绕着竹子清香,淡雅,清新。   等他们在餐桌边坐定,时间已经快到两点,大家都饿了,也就省去你来我往的客套,直接开始干饭。   饭后,韩松的助理和宁祈主动起身收拾碗筷,韩松则给关山讲这个村子的情况。   他第一句话就是:“这里的村民早就想搬走了。”   这村子地理位置一般,出门还全是竹海,以前这里的人就靠竹子生财。   春卖笋,夏编器,竹林里再种上竹荪或者养上竹鼠、跑山鸡等等,生活也完全没问题。   韩松声音沉下去:“但从几年前天气出现异常后,他们的竹海,不出笋了。”   一开始他们还想着,再等等,说不定第二年就正常了,然而并没有,年复一年,依旧无笋。   他们请了专家来看,专家说竹子很健康,再等等。又请了术师来看,术师乱七八糟说了一堆,他们照做了,也没效果。   久而久之,村民们彻底对村子失望了。   越来越多的人出去打工,村里就剩下老人和留守儿童。   这座村子早已在废弃边缘。   穆衔青不解地问:“这里为什么不发展旅游业?”   竹海一直是文旅界的常青树,尤其现在国风盛行,想去竹海出片的年轻人可不少。   韩松叹气:“他们想过的,可每回他们找领导来看,就会下雨,还是大暴雨。”   如此来上几次,再没人起这个念头。   实际上,韩松第一次来考察时,也被淋成了落汤鸡。   但他头铁,愣是从张家手上把地买下,后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都不稀得搭理犟种,他倒是没再淋过雨。   关山听得认真,等他说完才问:“这里的村民是不是很恨这片土地?” 第20章 弃神明:地灵   韩松惊奇地瞪大眼:“小关师傅你神了,这都能算出来!”   “这里的村民的确对村子很失望,不过与其说是纯恨,不如说是恨其不争,爱恨交织。”   这片土地养育了他们的祖祖辈辈,是他们的根。   离开这里,对年轻人来说或许没什么,他们一直在外上学上班,对村子并无多少眷恋,但对老人而言,那就是切断他们的根,让他们失去灵魂栖息之处。   韩松买地时就考虑过这事,怕村里老人不答应,他当时连律师团队都带上了,准备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却没想到老人们听完他的来意后,虽满目不舍,有几位老人还当场落泪,但还是直接就答应了下来。   韩松问过其中几人,那些老人给出了同一个答案。   韩松吸了口气,这才道:“他们说,这片土地,希望他们离开。”   当时听到这句话,韩松还以为自己幻听了。   土地?希望他们走?总不能是这块地有灵魂,还给他们托梦吧?   可不管他再怎么问,那些老人都不肯再往下讲,韩松就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后来张老板出事,他虽没出席那次阴寿宴,但也从大家嘴里多多少少得知了一些玄之又玄的事。   这下他再也坐不住,越想越觉得这块地有古怪,当即便联系了穆衔青,吐槽这件事。   穆衔青听完,顺势就推荐了关山。   他说关山是:物美价廉能力强,人帅有型态度好。   现在一看,还真是这样,冷脸但不凶啊!   关山不知道他思绪已经转移到自己身上,听完韩松所言,眉头皱起:“土地的确有灵,也能预警。”   在中国古往今来的民俗典故里,有一类传说,经久不衰。   说某某人是福星转世,有天灾前,他总能收到预警,帮大家躲避祸端。   但其实在关山所学传承里,这种很多都是,这人品行不错,得到了土地认可,故得暗示。   他这么一说,韩松当即炸毛:“那、那这块地就赔了?!他们不能住,其他人也不能住啊!”   韩松想赚钱,可他也不能拿其他人的生命安全开玩笑。   关山回他:“还不确定,你下午先带我去问问那些老人。”   穆衔青说是放假,但其实仍有工作要处理,他就没跟着一起,而是留在竹屋处理线上文件。   村中老者,大多都闲不住,关山他们找的第一位,就正在空地里扯鸭草。   老人认识韩松,见他过来,当即直起腰打招呼,韩松同他寒暄几句,就迫不及待地说明来意。   老人脸上笑容消失,睿智双眸转到关山身上,里面满是探究。   关山站着任由他上上下下地看,目光不闪不避。   老人开口,声如残烛:“你是山里来的。”   关山如实回了声对。   老人把手中野油菜苗扔到一边,拍拍手上泥巴:“我们单独聊。”   韩松听了也不生气,自觉走到一边放风,将这里留给他们。   关山上前搀住老人胳膊,扶他在田埂上坐下,自己也矮身坐在他旁边。   老人目光注视着远方竹林,流露出丝丝怀念:“以前这竹林啊,是让我又爱又恨。”   他打小就在竹林的环抱中长大,没觉得它有多风雅,只知道竹林牵连着一家老小的生计,只记得每年春天用背篓背着春笋走去卖,背片勒得肩膀生疼。   老人深深叹了口气:“你也是山里来的,该明白,土地也有情绪。”   而最早买下这里的,是张老板,他想在这建养老院。   可他家团队的几次考察都不顺利,考察人员一来,就是疾风骤雨。   很多年轻人就对这片大地产生了怨恨,他们认为这片土地是想绝了他们的出路。   后来便是韩松不信邪,将地买下。   说到这里,老人削瘦枯槁的手攥在了一起,停顿片刻,才继续往下说:“他第一次来,和张家那些人的境遇一样,但后来,他和村长说他要做民俗恐怖屋后,这种情况居然就消失了。”   “所以我们猜啊!会不会土地就是想告诉我们,这里有常人无法解决之事呢!”   这完全就是凭空瞎猜,毫无依据,所以这话,除了关山和几位老人间相互交流外,就再没和其他人说过。   想必年轻人听了,也只会说他们年纪大了,开始相信神神鬼鬼之事。   老人抹了把脸,目露沧桑与恳切地问关山:“你能帮它吗?小后生。”   关山看着他眼睛,郑重地回:“我会尽力。”   如果它确实无罪。   关山站起身朝大路上走,离开前再回头,那老人又开始扯鸭草。   就像以前几十年他祖辈所做的一样。   韩松憋不住话,一离开老人视线就迫不及待地问:“小关师傅,这事能解决吗?”   关山还是没把话说死,他只说再看看。   韩松又着急又安心。   高人啊高人!高人就得这样心有城府、运筹帷幄!   随后关山又在韩松陪伴下,在村子里四处查看了一番,没发现有什么问题,至少村子本身没有任何术法痕迹。   快要走回竹屋时,韩松有些奇怪道:“今天居然没看到守村人。”   关山身形顿了顿:“村里有守村人?”   韩松一拍脑袋,懊恼自己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忘了:“有!是一位二十多岁存在智能障碍的男性。”   他四下看看,确实没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小声嘟囔:“他平常都会四处溜达。”   关山垂在身侧的右手掐算了几下,表情难看起来。   如果他没算错的话,这个村,不该有守村人才是。   守村人,佑安宁,延福运。   这个村子都这样了,他能佑什么?又能延什么?   韩松把自己听来的消息告诉他:“村里人说以前村子情况更糟糕,他出现后才有所改善。”   韩松和村民商量过,村民搬走但守村人不走,反正守村人也是孤家寡人,让他们谁养都麻烦。   且韩松会负责他的吃穿住行,这也算是给自己的恐怖屋刷路人缘,以后宣传一下,能打动很多心善的人,算是互利互惠。   关山想了想,还是道:“明天中午你带我去找他。”   正午最容易看清一个人的气运,他得看看这位守村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韩松自然满口答应。   一天奔波下来,关山他们也确实累了,晚上早早吃过饭,便回各自房间歇下。   夜深人静, 万物沉眠,突然一声大喊响起,村里还未卖出去的家禽齐齐叫了起来。   关山在骚乱出现的第一时间就被惊醒,登上鞋子,披上外套,他抓起布口袋就拉开了房门。   他冲到院子时,穆衔青也跑了出来。   看到关山眼中的疑惑,穆衔青立马解释:“我不添乱,但我有钞能力。”   有的时候,黄白之物最能救急。   关山颔首,率先走出院门。 第21章 弃神明:去世   骚乱是从村尾传来的。   动静太大,村里好些人也都披着衣服打着手电,神色匆匆地往村尾走。   关山和穆衔青跟在他们后面,队伍安静无声,没人随便开口。   到了地方,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他们一行人刚来就听到一句:“永斌死了!”   这句话像是某种信号,话音一落地,刚刚还安静的人群瞬间炸开。   关山和穆衔青本就稍稍落后了些,见状,干脆不再上前,隐在角落安静聆听那些村民声音不算小的私语。   永斌就是那位守村人,他身体一向不错,吃嘛嘛香,至于有没有病,那就没人知道了,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要养,让他有的吃有的住,已是用心,却没人会花钱带他去体检。   这人说:“该不是得了什么急性病吧?毕竟他不会照顾自己。”   那人讲:“我看不像,他气色好着呢!”   他人答:“这事不简单,我们刚计划搬走,他就出事了,啧!”   夜色浓厚,竹影幢幢,这人一句话,让他周围一圈人都忍不住展开联想。   最后竟是得出一个结论:他们要搬走,惹得这村子在报复他们,永斌是帮大家挡了灾。   恰在此时,村长从永斌家走了出来,他听到大家说的话,怒喝一声:“胡说什么!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   说话的几名年轻人讪讪地闭上嘴,但哪怕看不清他们神色,关山也知道他们肯定不服气。   村长叹了口气:“逝者已矣,后事还是得安排起来。德全哥,你家还有没有棺材?”   被村长叫做德全哥的男人应了声:“刚好还有一口。”   德全是个棺材匠。   村长满意点头:“好,你先拿来给永斌用,这钱,村费里出,大家没意见吧?”   众人皆表示没意见,村长又说了下葬时间和地点等细节,最后留了几人帮忙安置灵堂。   关山就在此时站出来:“村长,我是吃这碗饭的,我可以帮忙。”   听到陌生人声,村长立马朝他看来,见到是关山,他有点意外:“敢问你是?”   穆衔青接话:“他是端公,韩总就是请他来帮忙看期的。”   村长恍然大悟,脸上泛起感激:“那可太好了!这事我们办还真怕办不好,冲撞了。”   关山摆手,示意不必客气,人群给他让开一条路,让他进了永斌家堂屋。   他站在堂屋门口,让村长拿了黄纸来,火一点,纸灰打着旋儿往天上飞,这便是:烧倒头纸。   永斌还年轻,年岁不到一甲子,此为少亡,装裹衣裳就得现做现穿,关山让村长去找三件村里有名望长辈的旧衣服来,让手巧的婶子改得合身些,取来生福旺正寝之意。   等衣服穿好,便是抬门板停丧,这步最是重要。   需得两条长凳抬门板,置于堂屋正中。永斌得头朝里,脚朝外,脸上盖一张黄纸,脚下再点一盏油灯,旁边放一碗倒头饭,插三根筷子,饭上放一个鸡蛋。   如此布置好后,关山留了火气旺的两名中年男性帮忙守灵烧纸,自己则在一边写殃榜。   穆衔青等村民散去,又等关山贴完殃榜这才出声:“你回去吗小关师傅。”   关山讶异于他居然还在,犹豫一秒,径直朝他走去,低声叮嘱:“你先回去。”   少亡易生怨,能少接触最好少接触。   穆衔青也知道自己留下帮不上忙,很听话地点头应下:“好,你要熬通宵吗?我给你送些热水过来。”   关山摇头:“不用,我是生人,不守长夜。”   而他留下是因为他还有想查看的事。   农村没有路灯,那些回去的村民躺下关了房间灯后,四下黑沉一片。   穆衔青点开手机电筒,准备离开,又被关山拉住。   还不等他奇怪,手中就被塞入一颗枣。   一颗熟悉的枣。   关山轻推一把他后背:“去吧!别回头。”   穆衔青将枣喂进口中,这枣不知道是怎么处理的,明明是干枣,但含在嘴里,也能尝到丝丝甜味。他咂摸一下味道,眼睛弯弯,一步一步踩着光,往竹屋去。   关山看着他走远,这才折身回到堂屋。   守灵的人只有两个,想来是怕自己犯困,两人乱七八糟地聊着天。   关山站在门外听了会儿,这两人是在回忆永斌。   他们口中的永斌,是个很好的人。   少时勤学肯干,一直是镇上学校的年级前几。后来家中遭逢变故,他成为了孤儿,就留在了村里。   可偏偏,麻绳专挑细处断,几年后,他在竹林采笋时出了事,再醒来,脑子就出了问题。   那时村子已有异常,他的出现改善了这一情况,所以大家就把他当守村人养着。   闲聊到后面,这两人就是各种感慨永斌不容易,关山不再听,提脚进屋。   关山进去时,他们声音下意识停了下,见到是关山后又恢复如常。   其中一人比较自来熟,主动和关山打招呼:“师傅怎么称呼?”   关山走到门板边,随口回:“关山。”   “好特别的名字。”那人跟着夸了句,然后就转了话题,“那关师傅你看,永斌他这是怎么回事啊?”   另一人听他问出这个问题也把脑袋凑了过来,显然也很好奇。   关山手指将永斌脸上黄纸微微掀起一点,看完后又盖回去,借着目光扫过永斌的身体和四肢。   最后得出结论:“命数到了。”   那两人听到这话,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安心。   随即又想到自己还在人家灵堂上,胡乱八卦实在是大不敬,赶紧又烧了两沓黄纸,让永斌别和自己计较。   可实际上,关山并未说实话。   他站在乡间小道上,仰头想望月亮,天空却是一片黑,沉沉地压着整片村子,让所有人都难以喘息。   关山回想自己看到的,如果他没看错,永斌的命数,有问题。   他不是命数到了,而是早就到了。理应早亡之命,却多活了好几年。   关山最先想到的就是邪术改命。   续命者最需生机,抽取山林的生机,导致山林不再出笋,完全有可能。   但关山比谁都懂诬陷和胡乱猜忌的伤害有多重。所以在切实证据被找出前,他都不会妄下结论。   关山收回思绪往前走,遥遥看见他们住的竹屋院中亮着灯。   似在等他归。 第22章 弃神明:竹林   第二日,天气难得放晴,无雪无雨无疾风。   韩松几人晚上睡太死,根本不知道村里出了事。   吃过早饭他还计划着带关山去找永斌,被告知永斌已经去世时,他当场愣住:“怎么这么突然?”   穆衔青被他这摸不清主次的懵逼样气笑了:“还发呆呢,赶紧去处理啊!”   这种事,抢占先机很重要。   这会儿是还没人编排韩松,但万一坏人灵机一动,说守村人的死和他这个买村子的人有关系,到时候他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韩松在动脑筋这块儿不如穆衔青,可胜在听话,想清楚逻辑关系后,立马就联系团队讨论后续处理去了。   关山也随之起身,少亡停灵不可超过一天,所以他得去帮着给永斌入殓。   穆衔青和宁祈要开例会,他们最近刚吃了张家不少产业,很多事还未上正轨,必须得尽快拿出章程,所以无法同行,他便让韩松助理跟着一起去,多盯着点,别出事。   德全叔棺材做得好,用的是多年生柏木,由八块巨大整板拼合而成,具有天然的耐久性和防虫性。   关山检查完确定制式没问题,就在棺材底铺上了石灰、灯草、和柏枝。   这是很传统的丧葬礼制,取照亮前路,辟邪长青之意。   最后再放上死者生前所用之物,便可请尸入棺。   关山与另外四位村民小心地将永斌放入其中,再将他手摆好,棺材盖缓缓合上,永斌的脸慢慢消失。   合了棺,就需封材。关山很快就处理好,又对着前来安排各项事宜的村长说了大后天是好期,宜入土,阴宅位选东南,面向活水之地。   村长一迭声应下,表示自己会抓紧时间把具体地方确定下来。   此间事了, 关山又上过香,就打发韩松的助理先回去。   助理最重要的技能就是“察言观色”,自然能看出,关山接下来是不需要自己去碍眼的,也就没多说,只问还有没有事要交代。   关山还真有一件:“让你们老板准备两口好棺来。”   两口?   还要好棺?!   助理人麻了。   这意思是村里还要死两个人吗?!   他立马就想向关山问清楚,一看才发现,关山交代完就走,已经走出去五六米远。   他走得果断,步伐还不慢,像是有急事,助理怎么好意思叫住他。   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回去让老板准备上。   他老板虽然脑子偶尔会犯轴,但执行力一直在线。   一句话就在助理心中卷起惊涛骇浪的关山呢,倒不是故意做谜语人,还是那句话,事情没确定,他无法多言。   而为了找线索,他决定进竹林看看。   村中异常还有昨日那位老人的话,都涉及到竹林,关山不免也有些在意。   昨日落雪已化,一脚踩下,就能听到水在枯叶间被挤压的噗呲声。   风吹过整片竹海,竹叶沙沙作响,与关山的脚步声相呼应。   他看似一心走路,实则五感一直在捕捉周围线索,所以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这里除了风声和他所制造出的声音,居然再无其他声响。   无虫鸣、亦无鸟叫。   这里,好像除了他和数不清的竹子,再无其他生灵。   关山不再继续往里走,他摸出一把五谷,依旧手心摊开,将手举高:“小子关山,以五谷请山灵。”   可唯有风声回荡,无一灵回应。   关山一共重复请了三次,三次后,他将那把五谷抛洒进了竹林中。   这里已无灵可请,他再请多少次都不可能有结果。   关山沉了脸色。   能让万般生灵消失得这么干净,只有地灵可以做到,这又和老者的话关联起来。   可没了生灵,地灵也会消亡,它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至少他此刻,就无法在此处感知到地灵气息。   关山有所猜测,但无法敲定准确答案,还需有更多证据。   这般想着,他继续往竹林深处走。   里面和外面也并无什么不同,同样是死一般的寂静。   只是走得深了,四周密竹围绕,层层叠叠不见尽头,四面八方都是路又都似深渊,容易让人惶惑不安。   做关山这行,要的就是心智坚定,他自然不受影响。   他极具耐心地一直往前走,花了两个多小时,一直走到竹林边界,又从另一边下山回村。   就在快要离开竹林时,他似乎看到了什么,脚步倏地一顿。   三块石板垒庙堂,一顶青瓦迎风霜。   关山走上前,拂去瓦檐下蛛网和门楣上黏着的枯叶,露出其下已斑驳褪色的“福德祠”三个字。   庙中所供即为福德正神,也就是土地公与土地婆,神像上也脱了漆。   这个土地庙比之前在张家后山见到的要大气,不过也就一米多高,内里仅有神像与香案。   但有神像就说明,这里曾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受村民香火供奉。   如果关山所料不错,这里应该是在天生异象后,才被废弃。   有神像的地方,便能请神。   关山闭上眼,双手合十,垂首凝神感受。   一遍又一遍。   关山睁开眼,眼中神色晦暗。   他没感受到此地神明的存在。   这竟是一片既无地灵又无神明的土地。   那神明和地灵有关系吗?如有关系,是良性还是恶性?   问题想不明白,不过关山还是抽了支短香出来,点燃后,认真三拜,插进香炉之中。   烟雾晃晃悠悠腾空又消散。   他长借神明之力谋己之事,而神明取信仰与供奉而生,所以他见了庙,都会上支香。   在他转身刹那,恰有一阵清风拂过,吹去了神像上的尘埃。袅袅青烟的其中一缕,消失在了神像之上。   上下山这一趟,一共花去关山近6个小时,他九点多上山,下山已是下午三点半。   距竹屋还有段距离时,他就看见门口等了个人,在焦急地团团转。   他看到那人时,那人也看到了他,眼睛噌一下亮起,立马小跑着冲到他跟前。   韩松长舒一口气,语气中满是见到人后的庆幸:“没遇到什么事吧?”   关山摇头:“抱歉,我进竹林后没注意时间。”   他说话的功夫,门内又走出一人,是穆衔青。   穆衔青站在门口招呼他俩:“韩松!你是打算让小关师傅饿着肚子接受你的盘问吗?” 第23章 弃神明:雨夜   温水洗去竹叶和蛛网带来的污垢,关山甩甩手,正准备反手擦衣服上,一张干净毛巾就被递过来。   关山顺着毛巾看去,不出所料看到穆衔青的脸。   穆衔青将毛巾塞他手中:“山里冷,别打湿衣服。”   关山接过毛巾,嘴上却回:“不冷。”   他就是山里长大的,早已习惯。何况他刚刚才走了几个小时,正浑身发汗。   穆衔青从善如流:“有种冷,叫别人觉得你冷。”   关山眼皮一跳,没说话。   手上倒是拿过毛巾擦起来,还顺便打湿毛巾擦了把脸,连着脑袋一起,唏哩呼噜一顿搓。   穆衔青看着他的动作,心中升起无奈。   失策了。   只想着不能打湿衣服,没想到他的洗脸会带上头。   这洗冷水头不比打湿衣服更容易感冒吗?   关山收拾完,韩松几人也已把菜摆好,看数量,想来他们也还没吃。   众人到这会儿都饿了,一上桌就先埋头狂吃一阵,韩松肚里有了货,这才有精神起话头:“小关师傅,你进山有什么发现啊?能说吗?”   关山正在盛第三碗饭,这碗秀气精致,是韩松带来的,但一碗饭就够关山吃几口。   他闻言精简回道:“没有生灵,还有个土地庙。”   韩松没想明白这两者的关系,也不会不懂装懂,直接问关山能不能详细说说。   关山就解释:没有土地公镇守,这里就存在地灵生恶的可能。   若真是地灵生恶,那等他解决掉这件事,这里的异象就会消失,韩松想要卖点,也将化为须有。   若不是地灵生恶,而是土地公出事,导致地灵不济,那就得找出其中因果,最后这里的异象还是会消失。   韩松表情扭曲,这说来说去,就是他这门生意,黄了。   穆衔青宽慰他:“也未必是坏事。”   韩松不解,韩松困惑。   穆衔青提醒道:“你别忘了,这样的地方,不止你这里。”   要是最后关山真查出点什么,那韩家就能在上头面前露脸,这比他的恐怖屋有价值得多。   韩松从迷茫到恍然大悟,脸上一下阴转晴,直接将两个大鸡腿都用公筷夹给了关山:“有劳小关师傅多费心了。”   他们说这话没避着关山,哪怕没说太清楚,也能大概猜到一点。   关山接住鸡腿,眼睛却在看着穆衔青。   穆衔青抬手慢条斯理地盛了碗丝瓜汤推到他手边,旋即狡黠地眨了下眼。   关山从这一下的长睫扑闪间,读出了清清白白、坦坦荡荡的利用。   穆衔青的那些小心机,他从不遮掩,偏偏他的算计又不会伤害你,甚至还会帮到你,让你即便知道了,也无法与他生气。   关山端起丝瓜汤,一口喝掉大半碗。   两人视线轻碰,心中默契闪过同一个答案:此事翻篇。   穆衔青换了话题:“我们也找到点新线索。”   在等关山回来时,穆衔青和韩松,左右也坐不住,索性就去找村里人了解了一下之前的事。   这事原本和穆衔青没关系,但韩松对自己定位很清晰,他怕自己听到线索都不知道那是线索,所以选择生拉硬拽地把穆衔青拖上。   之前韩松团队也做过调查,但很简略,只要确定土地无纠纷,不存在违法乱纪情况就行。   而这次他俩则将重点放在出现异常前后,村子里是否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韩松动用了钞能力,他对村民们说,他的恐怖馆需要收集真实故事,营造沉浸式氛围,让大家提供线索,有用的,给200。   村民们那叫一个积极,叽叽喳喳好一通说。   但大多信息都是无效信息,到最后只有两件事,穆衔青觉得有用。   他伸出一根手指:“一、在气候发生异常前,村里老人和小孩总生病。”   但那时恰好处在秋冬换季之时,本就是流感高发季,所以这件事很多人都觉得正常。   提供线索的大姐却说,她家小子身体很皮实,往年都不生病,就那年,村里小孩无一幸免,有些小孩是病了一轮又一轮,给孩子和大人都折腾得够呛。   这话也得到了另外几位女性的认同,证明她所言非虚。   关山沉思后回道:“如果地灵有异,那出现这种情况也不奇怪。”   地灵异变会影响本地气运,而老人小孩灵魄偏弱,易出事,就像老人小孩总是看到鬼的高发群体一样。   韩松在一旁听得咂舌又佩服,他真觉得这是无用信息来着!   他总不能建房子,还管人家孩子生不生病啊!   穆衔青再伸出一根手指:“二、事发前一年,村里来过一个驴友团。”   据村民们回忆,那群人说他们是致力于发掘那些无人到访的风景,偶然到了这里,觉得竹林很有武侠风,想要进去看看。   这事听起来并无任何不对劲,有些驴友喜欢瞎跑,很正常。   但巧的是,永斌就是他们请的本地向导。   不过当时永斌并没有出事,他拿到报酬后,还报了成人自考班。   关山一针见血地问:“这群人后来有再来过吗?”   “没有。”穆衔青回答得很快,他当时也问了这个问题,“而且直到永斌出事前,他都没有表现出异常。”   话题聊到这里,那就不得不说说永斌成为守村人这件事。   永斌出事,是在一个早春暴雨夜。   春雨少有下成暴雨的,那天是个意外。   天就像破了个窟窿,白日还是细雨和风,到了晚上,雨水就哗啦啦地往下倒。   可春天呐,正是上山时节,白日即便有雨,还是有人上了山。   然而直到暴雨倾盆,那几位村民依旧没回家,电话也打不通。   家里人又等了个把小时,彻底坐不住了,找到村长,想让村里壮劳力帮帮忙,一起上山找找。   村里就是这样,鸡毛蒜皮的事都能吵一架,但真到紧要关头,又都愿意帮一手。   八九位三十岁左右的大小伙子听说这事后,当即就穿好雨衣往竹林里走。   永斌下午也上过山,还恰好见过那几人,自然也就跟着一起去了。   他们顺着永斌看到那几人的位置,四下分散开去找,走着走着,变成一人一个方向。   最后他们在一个山坳边找到了那几位村民,原来是其中一位雨天路滑没注意,摔了跤狠的,其他人不敢背他,只能暂时避雨,等雨小再叫人。   找到人总是好的,一群人做了简易担架抬上伤员,当即就原路返回。   可等到碰头的地方,他们才发现,永斌又不见了。   找村民变成找永斌,当然,最后他们也找到了。   不过找到永斌的地方,令人心惊。 第24章 弃神明:骨坑   穆衔青喝口已经变凉的汤,努力驱散心中沉重情绪:“永斌也许是脚滑,摔倒在了一个坑中。”   关山问:“水坑?”   “不,”穆衔青重重呼出一口气,端着汤碗的手用上力,“是一个白骨坑。”   关山停下吃饭动作,眼神凌厉深沉,但没出声打断。   穆衔青继续往下说。   当时那些人都吓坏了,但好歹还记得先把永斌拖出来。   只是现场混乱一片,也没人记得去关注他状态如何。   上山的几人很快分成两拨,一拨人留守,一拨人送永斌和伤员下山,顺便再带懂的人上来看看。   他们请上来的,是位有跑山经验的阿叔。   阿叔看完让大家宽心,里面都是动物骨头。   众人就猜测或许是有人在山中偷猎或者偷吃野味,而后选择就地掩埋。   但这个理由也存在问题,一是那个坑太大,永斌一个正常身高的男生都能滚进去。   二是竹林年年月月都有人进,这么大个坑,怎么之前就没发现?   可不管怎么说,只要没人骨,那就是好事。   村长带人将坑填平,又往上报说竹林好像有人偷猎,大家讨论过一阵,这事就算结束。   而下山那拨人,倒是将永斌安全地送回了家,只是那都是些有把子力气,心思却不够细腻的山汉子,他们把永斌塞进被窝,确定还有呼吸就没再管。   等家里女人听说这事赶到永斌家时,永斌已经发起高烧。   几个女人照顾了一整晚,可等永斌第二天醒来,他的智力就出现了问题。   医生检查说他可能是被烧傻的。   村民们这些年一直很照顾永斌,也有内疚因素在,尤其当初暴雨上山那几户人家。   毕竟永斌这样,和他们脱不了干系。   不过他们一开始并未将永斌当守村人,只当他是个需要照顾的可怜人。   是后来村子天气越来越怪异,竹林几乎不再创收后,他们找了专家、找了道士,找了所有能找的人来看。   其中有一人就告诉他们,村子会这样,是因为缺少镇守者,建议他们找个守村人。   于是他们选择了永斌。   永斌成为守村人后,村子状态还真就有所改善。   至少普通田地能种出庄稼和蔬菜了,怪异天气也维持在了不伤人的地步。   说到这里,穆衔青忍不住问:“守村人真的这么有用吗?”   “没有。”关山回得斩钉截铁。   守村人依旧是人,可他们说的这般能力,已经足以比肩神明。   永斌能起作用,背后必有其他原因。   关山问:“他们当时发现永斌是在竹林哪个方向?”   穆衔青秒答:“西边。”   关山今天走的却是东边,看来他还得再进一次林。   韩松忍不住问:“他们之前为什么没发现那个坑?”   永斌能摔进去,村民还能一眼看见白骨,那就说明坑没被填啊!   这怎么可能看不到?   关山想了下,说出个最有可能的答案:“或许是封印或障眼法。”   有些懂术法之人做完坏事后就会设下封印或障眼法,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出不对劲。   永斌是雨夜上山,雨又称无根水,特定情况下,确有可能破开封印。   不过具体情况,还得等他看过那个坑才能确定。   穆衔青等他们说完,才又开口:“我还查了下那个驴友团。”   听他语气就知道他肯定有所发现,关山闭嘴静待下文。   穆衔青说:“那个团跑过很多地方,其中有1/5的地方,居然都出了异象,而且是他们去过后。”   关山闻弦知意,立马问:“他们的身份是?”   穆衔青回:“张老板投资的某探险俱乐部核心成员。”   只是可惜,他下午查到这个消息后,就联系了大哥,让他帮忙盯一下这几位。   大哥很快回复他,这几位在张老板出事时已经逃出国,难以追踪。   不过这一行为也恰恰证明,他们肯定和此事有关。   穆衔青猜测: 他们应当是利用兽骨在竹林中进行过某种仪式,导致天空异象。   关山却觉得不是这样。   他们在竹林中布置了阵法,这个想法关山也认同,但异象不该是因他们而起,而是因地灵出问题导致。   当然两种想法都是猜测,在证据出来前,没有争论的必要。   这顿饭一开始大家都是饕餮转世,狼吞虎咽,吃到最后,除了关山,个个心情沉重。   关山体力消耗大,饭量也跟着涨,最后他一个人把剩下的饭全吃了。   韩松原本还想问问那两口棺材的事——他已经联系人往这里送了,不过事情瞬息万变啊!他脑子有些反应不过来。   所以他决定不再问,反正阿青不会坑他。   饭后稍作休息,关山思索着要不要抓紧时间,下午就去西边竹林看看。   结果反倒是村长先找上门来。   村长在山里住了一辈子,见到韩松他们这种有钱大老板,总忍不住露怯。   好在韩松为人热情亲和,让村长不至于太紧张。   村长说:“小关师傅,我选好阴宅地址了,您下午有空去看看吗?”   这效率着实给力,关山权衡一番,决定跟他走这一趟。   韩松一个想做恐怖屋的,对这些也好奇,但他又不想一个人去,就拉上穆衔青一起,留两位助理在家办公。   一行人很快来到目的地,时间已是下午四点多,虽还早,但天上又积起乌云,显得周遭一切都蒙上一层阴鸷。   韩松往穆衔青身边靠,穆衔青瞥他一眼,眼神透露出一个信息:人菜瘾大。   关山对此却像毫无所觉,他跟着村长在此地走上一圈后回到原点。   村长说:“您说要面水,最近的就是这里。”   下一个面水点,有差不多三公里远。   关山脸上浮现出满意:“这里很好。”   视线开阔,前无山,后邻村,又傍水,可藏风聚气、福泽绵延。   非要说有哪里不好,就是水非活水。   这里的水,是个小潭。   以前是牛卧坑,家家户户耕地养水牛,夏日天热,怕牛遭罪,就会带牛到这泡水凉快。后来养牛的少了,牛卧坑就荒置成了小潭。   但万事万物哪能尽善尽美,关山最终还是敲定下这里。   村长得到肯定答复,又急匆匆回村去找人来清理,还有坟台石也得准备好。   关山三人没着急,还想再四下看看。   这一看就看到个十四五的少年在赶小鹅。 第25章 弃神明:小马   小鹅乳毛呈嫩黄色,很蓬松,叫起来叽叽喳喳,如此软萌姿态,一点看不出它们成年后会变成村中恶霸。   见到关山三人走近,一群小鹅都伸长脑袋看过来,又忽然哗啦啦一起跑远。   少年吆喝了两声,没叫住,也没去追。   穆衔青有点不好意思,这群小鹅应该是被他们吓到了,询问少年要不要帮他找回来。   少年笑出声,很爽朗、很明快,其中并无恶意。   他虽然没和韩松说过话,但他见过韩松,很容易便能猜出他们三人身份,也就明白穆衔青为什么会这么问。   关山见穆衔青被笑得脸红,眼底划过戏谑。他这样,倒是没有之前那种运筹帷幄的精明感了。   在穆衔青回视前,关山出声解释:“村里的鹅自小就会放出来吃草,它们认路。”   少年跟着点头:“可不!鹅聪明着呢!”   穆衔青和韩松这两个城巴佬,算是长见识了,一时都觉得稀奇。   穆衔青不露痕迹地瞥眼关山,他刚刚察觉到对方视线了。   没想到,高冷的小关师傅,这会儿倒是会笑话人。   韩松问:“你经常来这里放鹅?”   “是啊!”少年露出得意小表情,“这边的田荒了,鹅儿草长得最好,我周末放鹅就来这。”   “哟!还是你独家宝地!”韩松调笑道,“那你又是怎么发现这儿的?”   这个问题一出口,少年脸上的笑瞬间淡了下去,眼里还有毫不遮掩的落寞。   韩松意识到自己问错了话,赶忙道歉:“对不起啊!我就是随口一问。”   少年摇头:“我没事。”   但他显然也不准备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他看向溜达一圈又跑回来的小鹅,手中绑着一坨剪碎塑料袋的长棍扬了扬,发出哗哗响声,小鹅被他一吓,左摇右摆地跑到路上。少年朝他们摆摆手,跟了上去。   看着鹅与少年走远,韩松直挠头,怪他,乱说话,虽然他还是没想明白他到底说错了什么。   穆衔青倒觉得这怪不了韩松,那个问题很普通,犯忌讳,只能说是运气不好。   天实在阴得厉害,穆衔青将冲锋衣拉链拉高:“看着像要下雨,不然我们也先回去吧!”   关山有些在意那少年的态度,又将这里查看一遍,还是没发现问题。   无法,也只得先回去。   三人转身,又是一阵风起。   风中水汽浓重,带着沁凉,从袖口和衣领缝隙直往衣服里钻。   韩松一把扯住领子严防死守,关山眼睛却是倏地一睁。   穆衔青在那一瞬间敏锐察觉到他周身气势变化,不解地回眸。   关山说:“我知道那个小孩为什么不肯说了。”   穆衔青诧异一瞬,立即道:“那我们现在去他家。”   村里之前养小鹅的人家不少,但大部分为了搬家方便,都已卖掉。再加上少年这件事,他们很快确定是谁。   竹门被敲响,门内有簌簌声慢慢贴近门口。   门被拉开,门后露出一张意料之外的脸,是关山昨天聊过天的那位老者。   关山诧异,老者倒像是毫不意外,他将门拉开:“请进。”   三人中,唯有穆衔青不知道老者是谁,等韩松给他解释完,他眸中闪过沉思。   他们会遇到少年,真的是巧合吗?   进了院子,院中竹桌上们已经倒好热茶,穆衔青心中猜忌更甚。   老者看出他的疑惑,说道:“你们遇见小洋不是意外。”   他坦白得很快,但穆衔青反应更快:“你想让我们来找你?”   老者缓慢摇头:“我只是想看看你们能不能发现些什么,如果你们一无所获,那就算了。”   穆衔青又问:“我们应该发现什么?”   老者再次摇头:“我也不知道。”   一问三不知,说话还神叨叨,韩松简直要急死。   老者扬声:“小洋,你来给他们说吧!”   叫做小洋的少年很快从房间中走出来,他随手拖把椅子,坐到老者身边。   还不待他开口,关山先道:“你在那儿见过地灵。”   他语气笃定,少年都愣了下,随即摇头又点头:“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你说的什么地灵。”   事情就发生在天气开始出现异常的那一年。   之前那位婶子说村里很多小孩都生了病,小洋就是其中之一。   他是留守儿童,爸妈一直在外打工,生病后,爷爷虽然关心他但还得忙山里,实在分身乏术。   小孩子嘛,很多时候都搞不清自己病得有多严重,那时小洋就趁着爷爷上山,还发着烧呢,偷溜出了家门。   小洋有些害臊地抓抓脸:“然后我在和朋友玩的时候,被烧晕了。”   他一晕倒,其他小朋友顿时慌了神,一窝蜂往家跑,要去找家长。   小洋躺地上,其实并未完全失去意识,他能听到小伙伴尖叫着跑掉,只是脑袋又沉又晕,他连眼睛都睁不开。   而且换季期,地上湿气可不轻,他躺了会儿,浑身就又冷又热,一直在控制不住地流泪。   直到……小洋咕嘟咽了口唾沫,眼中浮现感激。   他好像又回到了几年前,他无助且绝望地躺在地上,突然被拯救时,那一刻的激动欣喜再次袭来。   “我看到了一只莹白的、似马非马的动物。”小洋这样说。   那只动物让小洋觉得好亲近、好温暖,它低下头,眼神柔和地将一只前蹄轻轻踩在小洋胸口,小洋因高烧而产生的晕眩,就此消失。   等家长们赶来时,小洋已经自己站了起来。   那些家长有的以为是孩子撒谎,有的以为是小洋吓人。   小洋立马解释说是一只小马救了他。   这下家长们只当他是被烧糊涂了,赶紧把他送回家,免得出啥事,他们还担责。   小洋和爷爷也说了这事,爷爷立马宰鸡去祭拜,感激得热泪盈眶,回来后又叮嘱小洋不准再对别人提起这事。   有人敬畏鬼神,就会有人亵渎神灵。   他们不说,就是不想这件事被别有用心之人知晓,反倒惹来麻烦。   而这次他们爷孙俩之所以会说出来,一来是他们即将离开,二来是关山这两天的表现让老者觉得他还算可信,加之关山确实发现了问题,那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缘分呢? 第26章 弃神明:燃香   得到有用信息,三人辞别老者与小洋,回到了他们暂住的竹屋。   韩松一路都在手机界面上扒拉,表情一会儿恍然一会儿茫然。   门一关,憋了一路的话就开始往外倒:“小关师傅,小洋看到的真是地灵?我网上搜,好像没有关于地灵长相的民俗怪谈啊!”   关山回道:“地灵没有固定样貌。”   灵,是根据实体进行化形,比如犬灵是犬,猫灵是猫,但地灵总不能是一块地。   所以地灵长什么样,是由见到地灵之人的心念而生。   估计是小洋那时候,心底渴望能有天神骑神马从天而降来救他,他才会看到像马的地灵。   关山拍板道:“我晚上要再去那块地看看。”   穆衔青瞬间想到他下午改口时那一瞬的异常:“有发现?”   关山:“我下午在那里捕捉到了一缕地灵之气。”   那缕气十分浅淡虚弱,他要不是久居山里,对地灵格外熟悉,大概会直接忽略。   而且这次关山打算一个人去。   每个人周身都有气场,气场强弱会影响到灵。   譬如当浑身正气之人在场时,弱小的灵就无法现身。   想是这么想,可等他午夜12点拉开房门时,穆衔青已经等在门廊口。   关山眉头一皱,拒绝的话正欲脱口而出,穆衔青就道:“下雨了,我给你拿件雨衣。”   关山朝着门廊口走出几步,穆衔青背后黝黑雨夜渐渐显露。   在灯光映照下,雨丝被镀上银色,纷纷繁繁地往下落,形成张铺天盖地的银网。   穆衔青将雨衣递到他手边:“注意安全。”   关山手上接过雨衣,舌尖顶顶腮帮子,眸光晦暗。   也是,这人怎么可能在重要关头无理取闹。   穆衔青站在原处,目送他穿好雨衣钻进雨幕,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口。   宁祈揉着瞌睡眼从房间探出脑袋:“青哥,还不睡?”   穆衔青打了个哈欠:“刚刷完脸。”   “哦!”宁祈这会儿脑子转得慢,下意识问,“那还刷吗?”   穆衔青想了想:“刷吧!”   老话说得好,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就是晚点睡而已,他年轻,正是熬的年纪。   何况他也确实想在第一时间知道事情进展,大哥和父亲那边也还在等他的消息,以决定后续安排。   想到全国各地加起来共十多处天气异常的地方,穆衔青盯着雨幕,深深叹息。   他总感觉这后面有张看不清的大网迎头盖下,而他们现在所做的,仅仅才触碰到网的边缘,其后还有更深更沉的黑暗。   雨幕下,关山打着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外走。   午夜12点,狗都该睡回笼觉了,只有他还在外面游荡。   雨水滴在雨衣上,激起一片沙沙声,他很快就来到小潭前。   夜色下的小潭,像一颗黝黑的眼,与它对视,兴许下一秒就会落入深渊。   关山蹲下身,将手伸进水里。   凉,让骨头缝发疼的凉,凉中还带着阴冷。   关山轻轻挥动手掌,让水流从指缝间穿过,他闭上眼用心感受,片刻后,倏地睁开。   水流之下,他果然感受到了薄弱生机。   关山抽出支短香,分明雨一刻未停,但那香却一点不受影响,点燃后,就缓慢燃烧起来。   他将香插在潭边,仔细观察烟的动向。   一开始那烟只是直愣愣地往上,在燃烧过半时,终于,有一缕分叉,飘向了小潭,消失在水面上。   随后,短香熄灭,剩下半支,孤零零留在潭边。   关山眉头拧起。   这香是特制香,少有燃断的情况。   他做这一行这么久,只遇上过两回。   一回是给他养父上这香,刚点燃就熄灭,自此再点不燃。   一回便是现在。   是此方地灵不受这供奉?还是它受不得这供奉?   关山思索间,将香拔出揣回口袋。   既然地灵行不通,那就试试山灵。   大手一翻,他手中又出现一把五谷。   这次他成功请到山灵,是一只毛老鼠,也就是松鼠。   他将雨衣掀开,挡在松鼠头上:“此间地灵可在?”   “吱!”   在。   “此间地灵安好?”   “吱吱!”   不好,它马上就要死了。   “你能告诉我,它是因何不好吗?”   松鼠抱着前爪,小嘴巴嚼动,大尾巴沾了雨水有些塌,在关山手背上蹭。   关山又从口袋拿出颗枣放在掌心。   松鼠一把抱住枣,脑袋指指村子方向,然后呲溜一下蹿离他掌心。   关山将五谷抛进水潭,看着它们沉底,这才拍拍手,往回走。   山灵的意思是:地灵还在,但马上就会消亡,且地灵出事和村子里的人或事有关。   而村里唯一的异常是:永斌。   一个早该死却多活了几年的可怜人。   看来他得去永斌家仔细检查一番。   关山离开前,回望了眼小潭。   雨滴砸在水面,激起圈圈波纹。可明明水在晃动,那潭,却依旧透着死气。   关山推开竹屋大门时,一眼就看到了在客厅撑着下巴打盹的穆衔青和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的宁祈。   估计是夜半枯坐太冷,他们还开了个小太阳取暖。   听到他的脚步声,穆衔青率先醒神:“回来了?没出什么事吧?”   他边说话边忍不住打哈欠,声音变得含含糊糊。   关山应了声,在门台上蹭掉脚底泥巴,才往里走。   穆衔青拍拍身边保温桶:“给你熬了姜汤。”   姜汤好,姜汤不能淋脑袋。   关山在他对面坐下,接过保温桶一看,满满一桶,喝完铁肾都得起三回夜。   穆衔青从厨房拿来三个碗:“我们也喝。”   说着推把宁祈,让他起来喝姜汤,那架势颇有种“大郎起来喝药”的劲儿。   宁祈困麻了,端起空碗就往嘴里灌,喝一嘴空气,还不忘咂巴嘴:“假姜吧?放了半斤姜也不辣啊!”   说完低头一看,哦,喝的空气啊!   他这么一耍宝,穆衔青憋不住笑出声,反倒精神了。   麻利地三个碗都倒上姜汤,一人分一碗。   姜汤一入口,辣味就直冲天灵盖,宁祈狠狠倒抽一口凉气:“这都能够上当代刑罚了!得亏我没放一斤。”   穆衔青小口呼着气缓解辣意,身上顿时出了汗:“商业仇家要是知道我半夜不睡觉,就为了喝我亲爱的助理给我熬的绝辣姜汤,他都会心疼我。”   宁祈又猛喝一口,又倒抽凉气:“嘶!然后,他心疼你,就把好利项目给你。”   穆衔青冷漠脸:“我看你是辣出幻觉了。”   关山反应没他俩大,但整张脸都绷紧了。   他喝一口,就紧紧抿上嘴,等劲儿过了,就再喝一口。   穆衔青瞧得有趣。   硬汉是不一样哈!辣都得假装不辣。   在笑出声前,他假咳两声:“只喝姜汤很无聊吧,不如聊聊你的发现?” 第27章 弃神明:朋友   穆衔青的燕国地图还真短啊!   两口姜汤的功夫,就图穷匕见。   嘴里那股特属于生姜的辣味还在游荡,淅淅沥沥下了几小时的雨也不见停歇。   关山摸住有些烫手的汤碗,伴雨声开口:“我召来了山灵。”   喝口姜汤说上几句,一碗姜汤不知不觉间就见了底,今晚的事也全部说完。   关山如释重负地放下空碗,呼吸间都已带上姜的辛辣:“我明天会去永斌家看看。”   看完永斌家如果还有时间,就再进一次竹林。   穆衔青了然地点点头,手一抬,一盒东西又往关山面前推去。   关山低头去看,认出那是盒陈皮糖。   穆衔青眼睛弯弯:“反正也要再刷一次牙,不如吃颗糖压压辣味。”   说完见关山不接,又补上一句:“这次是真心给,绝对不是打探情报。”   他只是觉得,关山需要一盒糖,在每一个独行时刻,想吃就能拿到。   他之前就发现,关山绷得很紧,既不肯承接他人好意,也不肯主动给出良善。   他独来独往,孑然高傲,却又无依无靠,踽踽独行。   所以穆衔青想,如果关山有一盒糖就好了。   至少在他独自前行之时,能尝到一丝甜。   关山盯着糖盒,眸光闪动,心思百转。   就在穆衔青觉得他不会接,准备主动收回时,糖盒被一只大手拿起。   关山将糖盒塞进布口袋,目光直视穆衔青:“你家里如果想介入这件事,可以先准备些棺材。”   穆衔青哭笑不得:“我这次真不是和你换情报。”   一定是因为他之前换情报的事做太多——就连姜汤也是,搞得他难得单纯一次,人家还不信了!   关山却说:“我知道,我也不是和你交换。”   他是个术师,最擅看灵,也擅看心。   所以他能看出,穆衔青在给他糖盒时,并无一丝算计。   这句话让穆衔青眼中亮起璀璨:“那是,出于朋友间的提醒?”   关山答得认真且用力:“是。”   不为别的,只为穆衔青在递出糖盒时的纯粹。   关山回房间去了,宁祈洗完碗出来,就见他老板一个人坐在桌边,唇畔带笑。   说真的,虽然他老板好看,人称“面如冠玉”的具象化,但这大晚上的、就头顶一盏惨白的节能灯照在穆衔青笑容上, 噫!宁祈小心脏颤了颤。   宁祈小心地问:“小关师傅是又告诉您可以收购谁家了?”   算算在这里能扯上关系的,只有韩松韩老板家啊!   难道要兄弟阋墙了?!   穆衔青白他一眼:“俗气。”说完接着笑,“刚刚小关师傅承认我是他朋友了。”   宁祈无了个大语。   他好想吼一句:您真的缺朋友吗?   每次宴会上,多的是想和你做朋友,可你不是看不上吗?   咋,做生意知道上赶着的不是买卖,这会儿就不知道了?就喜欢倒贴了?   不过虽然他心里吐槽得厉害,但本质上也觉得这是件好事。   做大生意的,少有不信鬼神之事的人。   就拿最简单的开工剪彩来说,那都得算期,就为图个好彩。   穆衔青能交好一位有本事且品行端正的术师,百利无一害。   只是看那位小关师傅的为人处世,想必他们这朋友档次,也就在起步阶段。   看出宁祈心中所想,穆衔青自信一笑:“朋友含金量高不高,得看对方有几个朋友。”   宁祈恍然大悟。   对啊!看小关师傅那样,孤狼,妥妥的!   他青哥搞不好,还是对方唯一的朋友呢!   而且他青哥可是待人接物领域的博士后,关系都起步了,肯定能万丈高楼平地起!   穆衔青伸个懒腰,拍拍他肩膀:“你早点睡,我明天和他进山,工作就交给你了。”   宁祈撇嘴转头,不想看他。   行,万丈高楼平地起的,除了他们的友谊,还有自己的工作量。   一夜很快过去,韩松早上起来得知穆衔青和关山二人又背着他开小会了,当即就是一顿鬼吼鬼叫。   穆衔青替他手动闭麦,快准狠一把捏住他嘴。   韩松幽怨地瞪他。   关山说:“麻烦韩老板今天亲自去小潭那边盯一下。”   穆衔青松手,韩松拍胸脯:“需要我注意什么,您说。”   关山道:“阴宅地不可有污秽,不可见红,不可随意燃香烧纸,在场之人也不可妄语。”   听起来很简单,但一想农村有些抽烟的人会随地吐痰,尿意上来了也是找个背人的地儿直接开始,韩松当即决定把助理带上一起盯。   他们兵分两路,韩松去小潭那边,关山和穆衔青则去永斌家。   穆衔青一大早就给大哥打过电话说了棺材的事,大哥说这事他来办,也让穆衔青跟紧关山,多观察细节。   永斌家还是只有两名烧纸的人在,他们已经认识关山,见他来,打过招呼就又玩自己的去了。   关山和穆衔青对视一眼,默契地决定分开搜。   关山负责卧室和厨房,穆衔青负责耳房和杂物间。   其实永斌失智多年,除了卧室有使用痕迹,其他房间都已经荒废。   卧室内容也简单,想必是村民们怕屋里东西太多,不小心伤到永斌,所以除去床和衣柜,就再无其他东西。   关山很快检查完,连地上都看了,一无所获。   厨房呢,一开门就是一阵灰,碗橱已经结上蛛网,也是一无所获。   穆衔青也很快顶着一脑袋灰从杂物间走出来,对上关山询问的眼神,无奈地摇摇头。   那这就还剩下,猪圈,柴棚,和堂屋。   猪圈一眼就能看到头,堂屋关山在第一晚就已经检查过,最后只剩柴棚。   两人一合计,决定一起去。   永斌出事后,柴棚的柴就再没动过,高高垒起的柴山,已经蛀得一地都是锯末。   他们没有去随意翻动这些柴,怕塌。   关山指尖掐动,想与术法气息产生感应。   穆衔青四下观察,渐渐绕到了柴棚最里面。   他晃眼看了下,灰太多,光线又暗,基本看不清什么。   视线只能顺着柴堆走,从上到下,再到墙根。   等等,墙上那是!!   众所周知,久放之物,总会成为天然分割线。   物品之上会脏,物品之下更干净,所以这是……   穆衔青眼睛倏地一亮:“小关师傅!你过来看!” 第28章 弃神明:命阵   关山当即停下掐算动作,三两步迈到穆衔青跟前。   他视线顺着穆衔青手指方向,朝墙壁看去。   一道曲折污痕清晰印入眼帘,那是,柴火被搬动后留下的印记!!   关山和穆衔青对视,两人几乎同时动手。   搬柴!   这种活关山打小就做,做起来很是熟练,他也不在乎衣服会不会弄脏,双手一张就能搂起一大抱。   而穆衔青呢,那就是纯新手了。   但他善学。   他站在一边,先看关山是如何操作的,然后学着对方,伸臂揽起一抱,等抱到怀中才发现,柴楞硌在胳膊上,有些疼。   穆衔青下意识去看关山。   关山好似毫无所觉,一抱又一抱,已经腾出一小块地方。   这明明是件枯燥劳累之事,关山却做得很认真。   穆衔青抿唇,再不多想,将柴扔到一边。   两人腾了十多分钟,才将那块区域腾出来。   关山用脚将地上厚厚的锯末刨开,黑色纹路渐渐浮现。   穆衔青一边搓着手上因抱柴压出的深深红痕,一边也低头去看。   那像是一个符文?   “是命阵。”关山蹲下身,手指摸过黑色纹路,能感受到其中已经快要消散干净的灵气。   穆衔青有些意外:“是有人陷害永斌?”   那人用命阵借了永斌的命,导致永斌少亡。   关山却说出个令他更为震惊的答案:“不,这个命阵是,借地灵之气,补凡人之命。”   穆衔青瞬间瞪大眼。   难道是当年永斌出事后,有心疼他的人,舍不得他死,所以才会犯险做下这种事?进而导致山中生变。   还是说,穆衔青眸光轻闪,想起张老板,会不会当初永斌就和驴友团那些人是一伙的?   永斌可能出了什么事,导致他命不久矣,所以他选择帮那些人遮掩——毕竟那个雨夜他也上了山,而他们则帮永斌续命。   关山沉着脸,认认真真检查完整个符文,得出结论:“画符的是新手。”   说是新手,都有夸张成分在。   整个符文有几处十分明显的抖动,甚至有断口,他要是将符画成这样,这符100%不会生效。   这符还画在这种隐蔽地方,显然也是不想被人看到,进行破坏。   关山心中有个猜测,这符文,可能是永斌亲手所画,不过在他画符时,必定有个灵气旺盛之人从旁协助,以灵力催动符文运转。   他站起身,随手拍拍手上的灰:“我们回去。”   永斌有问题已经是板上钉钉,看来他得尽快进山了。   刚把工作处理完,在门口放风的宁祈,一回眸,就看到穆、关二人,并肩朝他走来。   宁祈正想打招呼,下一秒就捧着肚子哈哈大笑:“青哥,你和小关师傅是去钻地洞了?”   只见穆衔青头发上,蜘蛛网!衣服裤子上,灰!手上,泥巴印!   他光风霁月的老板哟~   比玩泥巴的孩子还脏哟~   可真想拍照保存啊!   听他这么幸灾乐祸,穆衔青幽幽道:“这么好笑啊!你策划写完了吗?风险评估做了吗?人马招齐了吗?基金会成立了吗?”   四连问,每一问落下,宁祈脸上的笑就少一分,然后,宁祈就懂了那句至理名言: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穆衔青轻飘飘一笑:“去忙吧,助理先生,不忙完,今晚不给你吃饭。”   关山就站在一旁看他逗弄宁祈,此刻穆衔青所释放出的那种放松,让关山确定,他很信任宁祈,就像他同样信任韩松。   打发走宁祈,穆衔青转头就发现关山在看自己,他眨眨眼:“小祈工作能力没问题,就是比较皮,需要约束。”   关山嗯了声,又问:“基金会?”   穆衔青没想到他会主动关心自己的事,但也没隐瞒:“我收张家资源所用价格,远远低于市价。有人肯定会眼红,所以我成立了一个援助基因会,如果有个人用户因购买张家住宅而出现经济损失,基因会可以补贴部分。”   这部分钱,金额并不大,但能很好地堵住悠悠众口,还能给他家刷好名声,一举两得。   穆衔青说完有些好奇地问关山:“你会觉得我太精于算计吗?”   他很想知道关山会怎么看待他这种满身铜臭味的商人。   当然了,就算关山说是,穆衔青也是不会改的,但他会重新考虑他和关山的关系发展。   口头好友还是深交好友,总得看三观合不合。   片刻等待后,就听关山说:“你很聪明,也很果决。”   大多人处在他这个情况,明知有人窥伺,也未必愿意将吃进嘴里的东西吐出来。   但穆衔青做到了。   穆衔青笑得眉眼弯弯:“小关师傅如此赞誉,那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关山又说:“君子论迹不论心,你不用思虑这么多。”   穆衔青身形一怔。   这句,如果他没理解错,是宽慰?   穆衔青正想求证,关山却已进了门。   好吧!穆衔青只纠结一秒,决定放弃刨根问底。   保留点悬念,也挺不错。   一晃神的功夫,关山已经扛着两把锄头又从门内走了出来。   穆衔青想接,被关山抬手挡回去:“走吧!”   上山是穆衔青早上主动提的,可真到了这当口,他反倒有点犹豫:“我会不会耽误你办正事?”   虽然他很需要收集线索,但关山的安全更为重要。   尤其是他们在永斌家找到命阵后,穆衔青总感觉这次进山会有事发生。   关山不甚在意:“带上你说不定会有其他机遇。”   “什么?”穆衔青下意识问。   关山却没再解释。   西面竹林与东面竹林并无什么不同,还是一望无际的竹海,还是空寂到令人心惊。   昨夜那场雨,浇透了本就湿润的土地,每一步都是一脚泥。   穆衔青跟在关山健硕身影后,踩着他脚印走,能轻松不少。   关山他们在出发前,向村长询问过那个坑的大概位置,找起来倒不用大海捞针。   两人一路无言,窸窸窣窣走了四十多分钟,再次翻过一个山头后,一块不长竹子的空地陡然出现在他们眼前。   周围草木丰茂,唯独那块地寸草不生。   关山看穆衔青一眼,穆衔青主动道:“我就站这儿。”   他记得关山说过,人的气会影响到灵,他去了可能会影响到关山。   关山点头,没犹豫,径直朝空地走去。   穆衔青跟着他的背影往下看,那地方,明明是块空地,却总给他一种深渊巨口要将人吞噬掉的不安。 第29章 弃神明:媒介   刚走到空地边缘,关山就察觉到一股死气扑面而来。   越靠近中心,那股死气就越重。   他的脚步越来越轻,越来越慢,直到他踩到空地正中心。   此时死气已经快要化成实质,熏得关山眼睛阵阵刺痛。   脚下土地明明与其他地方并无不同,但关山就是感觉它好似一片沼泽,在扯着自己往下落。   关山飞快后退一步,卸下肩上锄头,扬手一挥,一锄头挖在正中心地上。   嗡!!!   锄头碰到地面,竟发出一声类似金器碰撞的声音。   这声音又尖又利,关山被冲击地脑袋发晕,念了两遍静心诀,翻涌的气血才稍稍平复。   接着就见他左手握锄头,右手摸出一把五谷,猛地洒在地上。   五谷落地,即刻腾起一片黑烟,然后化为粉末。   关山彻底将锄头扔到一边,取出棺材钉和碳灰,右手抬高,凌空画符。   随着笔触游走,他周身猛地刮起大风。   那风只围绕着他旋转,吹得他敞开的衣襟猎猎作响,他自岿然不动,手下速度愈发得快。   站在山包的穆衔青能看到关山已经处在漩涡中心,风本无色,此刻也因转得过快,而形成一层朦胧色泽,让关山看起来有几分不真实。   最后一笔终于画完,关山单手快速掐诀,怒喝一声:“去!”   风旋间泛起缕缕金光,倏地一下爆开!   风带着金光均匀洒在整片空地上,然后消失不见。   穆衔青看不出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感受到刚刚那种压抑到胸闷的负面情绪消失了。   关山捡起锄头又开始挖,这下锄刃成功没入泥土中。三两下就在中心点挖出个坑,随即便有黑色浓稠液体源源不断地沁出。   无法忽视的恶臭开始弥漫。   那味道实在霸道,像是腐肉和秽物杂糅在一起,哪怕穆衔青隔着段距离,也能闻到,他忍不住抬手捂住鼻子。   关山却是连眉头都没皱,挥着锄头继续挖。   干惯农活的人,挖地就是家常便饭,他一刻不停,直到锄头碰到埋在下面的骨头。   关山动作放慢,小心将一块骨头刨出。   当年跑山人没说错,这确实是动物骸骨。   但,关山闭眼再睁开,刚刚还是黄褐色的骨头在他眼中已然变成黑色!   那黑并非骨头颜色,而是,缠绕翻涌的阴气。   阴气疯狂吞噬着周围灵气,掠夺生机,有这东西在,别说出笋,只怕再过几年,竹林都将成为一块死地。   这种术法实在阴损,关山眼中闪过浓浓厌恶。   他抓出把五谷抛洒进坑中,恶臭被压下,接着又将烟拿出来。   青色烟雾自他唇瓣间飘出,缓缓凝成团,最后覆盖在那块骨头上。   黑色骨头好似被烟雾净化,先是星星点点的白色显露,最终整块骨头都恢复成本来面貌。   随着骨头恢复,浅淡的灵气波动一并出现。   关山掐诀请灵,风动,有灵与他共鸣。   可等了片刻,灵却没有出现。   他又请了第二次,结果依旧如此。   关山没再进行第三次,会出现这种情况,便是灵体太弱,无法挣脱桎梏现身。   除非给灵补气,否则不论他请多少次,都没用。   关山盯着手中的烟,思索要不要抽第二口。   可他若是短时间内抽取两次灵气,本地又无地灵帮他补足,发生危险,他恐怕无法自保,更别说保护穆衔青。   对了,穆衔青!   关山在答应带上他时,就有种直觉,这人能帮到自己。   而术师,都很相信直觉。   他转身毫不迟疑地朝穆衔青招手,示意他过来。   等穆衔青走近,关山向他解释了目前情况。   关山说:“我需要以你的气运为媒介,将它带出来。”   之前关山就说过,穆衔青本身运道不错,且有基金会一事为例,只怕他家也常做善事,这种人往往都能有意想不到的好运。   用他当媒介,关山有八成把握可以将灵召出。   穆衔青没有立即答应,而是问:“这件事会对我有什么影响?”   关山如实回道:“会畏寒几天,且运势稍降。”   穆衔青:“稍降是到什么程度?”   关山:“出门堵车,泡面没叉子。”   说完他又补充:“此事若成,对你也是个机缘,你或许能收到土地的谢礼。”   穆衔青好奇:“什么谢礼?”   关山:“更擅耕种或更会挑选果蔬。”   很实用,是大地的独特礼物。   穆衔青笑了:“好,我答应。”   虽然这两个谢礼他都未必能用得上。   关山重新拿出一支烟点燃,递到穆衔青唇边:“抽一口,别咽,心中重复默念:感念天地,然后将烟慢慢呼出。”   穆衔青看他一眼,低头含住烟嘴。   这烟一看就是三无产品,入口却没有烟草味,而是清浅花香。   感念天地,感念天地,穆衔青脑海不断重复这句话,在自己一口气抽得见底时,这才慢慢将烟雾呼出。   神奇的一幕出现了。   穆衔青呼出的雾白色烟雾居然也不散,但亦拢不成型,就那样虚浮在二人面前。   穆衔青凤眸睁大,关山低声提醒:“凝神!”   随着烟雾呼出,穆衔青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在飞快流失,但他依旧默念着“感念天地”,直到口中再不剩烟,他才如释重负地急喘两下。   关山往他手中塞了颗枣,立马将自己那半支烟也含进嘴里,一点青色烟雾融入雾白烟雾里,如同粘合剂一样,将烟雾凝结在一起,青白色烟雾再一次覆盖在兽骨上。   离得近了,穆衔青清晰看到那块兽骨上闪过一层银光。   关山第三次掐诀请灵,一阵和风从四面八方出来,风很轻,但穆衔青就是睁不开眼。   而等他能睁开眼时,身前已经多了只浑身是伤、双目泣血的麂子灵体。   它睁着双充满仇视的眼,怒视关山二人,浑身防备,时刻准备反抗。   关山轻拍在穆衔青手背上:“把枣含住。”   麂灵带怨,召唤时又掺了穆衔青的气,要是不注意的话,穆衔青可能会被麂灵无意识抽走生气。   穆衔青听话地将枣含住,枣子入口,便感觉体力稍有恢复。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麂灵,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灵体,自然得好好看着。   关山面朝麂灵,问出第一个问题:“你的死,可与永斌有关?” 第30章 弃神明:残缺   麂灵眼中的恨意顿时翻起惊涛骇浪,残破前蹄在地上重重一跺,嘴里发出一声悲怆的“唦”声。   哪怕穆衔青听不懂它在说什么,也从中得到了答案。   这些动物的死,确实和永斌有关。   关山问出第二个问题:“地灵在哪?”   麂灵前蹄再次跺在地上,意思不言而喻。   地灵就在这里。   第三个问题:“地灵可还健全?”   这次麂灵摇了摇头。   它的身形已经开始虚幻,关山借凡人气运强召它而来,灵体是难以长时间维持的。   关山抬起棺材钉,准备送它走。   它却朝着关山缓缓跪了下去,在它脑袋磕上地面的一瞬,身形彻底消失。   穆衔青心中大受触动,有种无可言表的悲伤涌上心头,涨得他眼底发烫。   突然,一根手指点在他额头上。   有暖融融的感觉流淌进心脏,悲伤还在,但穆衔青却不再有那种流泪的冲动。   穆衔青一下变了脸色。   关山收回手指:“你被麂灵情绪影响了。”   凡人最好不见灵的原因也就在这里。   他们缺乏抵抗灵体影响的能力和经验,故而很容易出事。   穆衔青喉咙发干,艰难开口:“它最后是想做什么?”   那么浓烈的悲伤,几乎将穆衔青淹没。   关山:“它在求我救地灵。”   而且,它不要关山送,那就会回到它之前所在之地,继续承受痛苦。   而它们这些灵,之所以不走,就是为了替地灵分担苦难,让地灵晚点消失,现在,它们也快撑不住了。   穆衔青搓搓脸,把心中的难受努力压下去,尽量平静地开口:“我们现在做什么?”   关山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盯着穆衔青泛白的脸色:“你休息。”   穆衔青苦笑:“你还是给我找点事干吧!闲着更容易多想。放心,我可没有逞强的爱好。”   他都这样说了,关山也就不再多劝,只把锄头捡起来分给穆衔青一把:“挖地。”   他们得把整个坑里的骨头全部挖出来。   穆衔青接住锄头,不合时宜地想,上次张老板家挖地他躲过去了,这次到底还是没躲过。   他们俩挖了约莫一个小时,才将整个坑挖出来。   这坑直径估摸有4米,坑底白骨和关山之前挖出来的那块一样,也被阴气包裹。   光是净化一块,关山已经费了不小劲,要一次净化这么多,他不用想也知道自己办不到。   所以他让穆衔青和他一起先把骨头捞出来,在林中摊开晾晒。   阳光雨露皆蕴含天地法则之力,虽净化效果低微,但也聊胜于无。   等他处理好地灵一事,届时配合地灵之力再来进行处理,就能简单很多。   等最后一块骨头也被放在地上,穆衔青再次震惊。   太多了。   抬眼望去,林中已经黄褐一片,其中光是类似腿骨的骨头就有百多之数。   关山将锄头递给穆衔青:“你走远点。”   “好,你注意安全。”穆衔青拎起两把锄头,重新退回山包上去。   关山等他退至安全地方,这才拿起棺材钉在掌心一滑,钉尖蘸着鲜血,再次挥动。   “破!”   关山大喝,同时掌心将符文猛地推出。   符文砸进坑中,浓稠污水咕嘟咕嘟地开始翻涌,片刻后,水中裂开一道缝隙,有东西从中快速飞出。   刹那间,林中漾开了一股生机之气,但极其短暂,转瞬即逝。   同一时间,京城某别墅内,一位正与人谈笑风生的老者抬手捂住胸口,身边人赶紧上前,问他哪里不舒服。   老者摆摆手:“没事,就是坐久了。”   他的情况,关山自然无从知晓。   此刻,关山还盯着那个坑。   明明地灵已经放出,但他表情没有丝毫放松。   因为刚刚的地灵,是残缺的,大概只有不到1/5。   虚弱与残缺,可是两个概念。   张老板他们即便抽取地灵之气,只会让地灵虚弱。残缺,就更像是被分割了。   小潭那边或许还有一部分,那剩下的又在哪里?   关山脸上的凝重表情,在他走到穆衔青身边时,也不见好转。   穆衔青担忧地问:“不顺利吗?”   关山重新把锄头扛到肩膀上,开始往山下走:“顺利,但有问题。”   听关山说地灵不完整,穆衔青猜测:“会不会是在永斌身上?”   如果永斌真是用地灵续命,那这事就很有可能。   关山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说了一句:“我在他家没有感受到地灵气息。”   想以凡人之躯囚禁地灵,那人死后,地灵自会逸散。   可关山去了永斌家那么多次,都没感受到。   不过他还是决定再去永斌家一趟。   两人下山速度比上山时要慢很多,他俩一个被抽灵力一个被当媒介,关山虽然身体素质更强,但他又画了几次符,说不上难兄难弟二人组,谁的状态会更好。   还是一路无话,到村子时,太阳已经偏西。   中午饭又错过了。   韩松和宁祈依旧等在竹屋外,看到他俩,韩松和宁祈齐齐叹气。   叹气后又是安心。   算了,饭可以晚点吃,就当减肥了,只要人平安,比啥都强。   这次站在院子角落吭哧吭哧洗手的,成了关山和穆衔青。   关山还是和之前一样,哗哗哗,抹上肥皂搓搓搓,再哗哗哗,就算洗好。   穆衔青则严格按照七步洗手法,一步一步来。   他洗到一半,关山又开始搓脑袋。   穆衔青忍了下,没忍住:“小关师傅,你留这发型,就是图个方便?”   关山瞧他一眼,抖抖脑袋上水:“镇上快剪,8块。”   穆衔青眼睛一亮:“这么便宜。”   关山就去看他头发,然后摇头:“不适合你。”   “为什么?”   “老板只会我这种。”   “我也许可以试试?”   关山表情变得一言难尽:“我以为大老板都该有点偶像包袱。”   穆衔青不可置信地指指自己这一身灰和土:“你管这叫偶像包袱?”   上午在永斌家扑的灰,下午在竹林裹的泥,全留在了衣服上,现在说他丐帮,只怕都有人信。   关山难得卡壳,憋半天,憋出一句:“抱歉。”   好好一个矜贵风大老板愣是被他霍霍成落魄风大邋遢了。   穆衔青不在意地继续搓手:“这有什么,下次朋友聚会,我就有新体验可以分享了,保管让他们好奇得不行。”   关山:……   你是老板,你开心就好。   他已经洗完了,正准备倒水,穆衔青也刚好洗完,关山伸手想接他盆子一块倒,手伸出去了,盆却没递过来。   穆衔青紧紧盯着关山手心:“你受伤了?” 第31章 弃神明:下葬   关山随意地看眼掌心:“我自己划的。”   穆衔青当即把他另一只手上的水盆接过去倒掉,然后大喊:“小祈,医药箱拿来!”   正在摆碗筷的宁祈被他一喊,直接破音:“青哥你受伤了?!”   碗一放,就要往穆衔青身边冲。   穆衔青抬手制止:“是小关师傅。”   宁祈撤回一个疾冲,脚后跟转了180度:“我去拿。”   医药箱很快被拿来,关山坐在椅子上,穆衔青在他对面,抓着他手泼双氧水冲洗伤口。   穆衔青随口问:“你用什么划的?”   “棺材钉。”   其余四人齐齐看向他。   关山手指动了动,有点不适应,索性从布口袋摸出那枚棺材钉给他们看。   “木的。”这是宁祈。   “好有氛围感。”这是韩松。   “还有细菌和病毒。”这是韩松助理。   “得打破伤风。”这是穆衔青,直接拍板钉钉。   关山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就被安排了。   见宁祈已经起身去拿车钥匙,寡言村汉也不敢再沉默:“不用,这是法器。”   韩松说:“法器就没有细菌了?”   韩松助理说:“他们下午还刨了动物骸骨。”   宁祈说:“啧啧啧!”   穆衔青再次拍板钉钉:“还是得打。”   关山努力解释:“我之前都没打。”   穆衔青:“哦,说明你之前运气好,但我们不能一直赌运气。”   韩松:“对,而且我是雇主,我得为你负责。”   总之,关山的反抗无用,最终他还是被拉到镇上打了破伤风,一群人又在镇上吃了顿午晚饭,这才回到竹屋。   关山和穆衔青下车后没进家门,直接拐去了永斌家。   明日下葬需要的东西村长已经带人准备好,黄昏时分,花圈、纸扎,看起来艳丽又诡谲。   关山这次是直奔堂屋,他一进去,就让守灵的两人先离开。   穆衔青站在门外,见两名村汉出来,上前随便找了个话题就和他们攀谈起来,以此来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门内,关山给永斌上了柱香:“地灵之事,需与你面议,惊扰了。”   言罢,手上掐诀,以此召唤永斌亡灵。   谁料,同样的情况,竟再次发生。   他召不到永斌的灵体,一点回应都没有。   关山注视着堂屋正中央的棺材,手指在身侧动了动,到底没贸然开棺。   入殓是他做的,那时他就检查过,尸体没问题。   看来,只能等明天下葬了。   “明天有什么说法吗?”走在回竹屋的路上,穆衔青对关山的决定感到困惑。   关山解释:“下葬为灵与土的接触。”   如果永斌当真伤害过地灵,那他恐怕无法入土为安。   穆衔青想起关山之前让韩松多准备的两口棺材,恍然大悟,那个时候关山就猜到有这种可能了吧!   这一晚,穆衔青睡得格外踏实,劳累果然是最好的助眠。   再睁眼,是门外宁祈在叫他起床。   穆衔青坐起身,不受控制地嘶了声。   睡一觉,疼痛外显,他是胳膊酸腿也痛,和关山那种山一样的男人比,他会毫不犹豫承认自己就是大棚蔬菜,风雨大点就蔫吧。   他抖抖索索穿好衣服,绷住气场去给宁祈开门。   宁祈目光从上到下把他看过一遍,小声嘟囔:“小关师傅说你会全身疼,给你拿了药酒,他是看走眼了啊!”   穆衔青一把将他扯进门。   宁祈噗呲乐出声:“你接着装啊!”   穆衔青拍他脑袋:“借花献佛还和佛叫板?小心佛给你穿小鞋。”   宁祈根本不怵他,一边帮他揉药酒,一边念叨:“你别说,小关师傅观察得怪仔细。”   穆衔青趴在床上,忍着疼:“怎么说?”   宁祈又往手心倒了些药酒搓热:“他是看你用锄头姿势不对,猜到你会不舒服。”   穆衔青轻笑出声。   他可不信关山是观察自己,肯定是嫌自己挖地慢姿势丑刚好记住。   毕竟昨日,关山干了3/4,自己只干了1/4,都能拍一期变形记了。   不过药酒嘛,确实很及时。   等他沾着一身药酒味出来,早饭已经端上桌。   几人吃完饭就往永斌家去。   今日天空又下起了雪,纷纷扬扬似是想要掩盖世间一切丑陋。   下葬时间选在上午九点,旭阳初升,此时下葬有助于庇佑后代,且阴魂应赶在正午阳气最盛前入土。   唢呐戚戚怨怨的声音一大早就时断时续地响起,关山今天不抬棺,因为永斌已经没有家人,所以他得端着万年粮走在前面。村长则跟在关山后面,边走边撒买路钱。   送葬队伍一路吹打,在八点半左右到了墓地。   关山放下万年粮,在墓穴内烧了纸钱和稻草,又撒上一些五谷杂粮。   吉时一到,就招呼抬棺匠用绳索将棺木慢慢吊放入墓穴。   棺材缓慢向下,直到触底,抬棺匠这才抽回绳子。   关山拿起铲子,准备铲第一铲土。   就在此时,棺材中突然传来一声异响,人群中的穆衔青神色一凛。   要来了。   关山早有预料,听到了他也装没听到,依旧将第一铲土盖了上去。   土刚落在棺材盖上,棺材就“砰”的一声炸开!一叶棺材板更是直接飞到地上。   周围村民都被吓一大跳,连连后退。   惊恐之后,便是人群的窃窃私语,都在猜测这是怎么回事。   人群中德全第一个反应过来:“这可不关我事啊!这我本来打算留给自己用的,那做活能偷工减料?”   抬棺匠紧随其后:“我们一路都很小心,绝对没磕着碰着。”   守灵人当然也不忘替自己辩解,谁都说和自己无关,可棺材就是炸了。   人群吵来说去,始终得不出答案。   关山和穆衔青对视一眼,穆衔青点头,一把拉住慌慌张张的韩松,示意他安静。   村长不安地看向关山,苍老面颊上,泛起惶恐:“小关师傅您看这?我们都是按照您的说法来做的啊!”   关山淡淡道:“有人不让他入土。”   他一开口,众人都安静了。   “谁、谁啊?”村长下意识四下打量,被他看到的人都是摇头加摆手,就怕自己慢了被怀疑。   关山道:“这片土地。”   “什么?!”人群中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一下叫出声,“你说是我们脚下这片土地?”   关山点头。   那人表情瞬间变得极其愤怒,污言秽语接连而出,他身边几人也被他感染,神情激愤地说着什么。   村长尴尬地朝关山道歉:“他不是骂您,就是他家吧,当年因为竹林不创收,攒不够他的学费,他爸出去打工,结果在工地上出事了……”   自那之后,这人就开始憎恶这片土地,他知道他的恨很可笑,但他的父亲再也回不来了。   穆衔青听着那些咒骂,本来没什么触动,可在某一瞬间,他突然变得很烦!   他想冲那些人吼:难道你们就一点错都没有吗?   不过他很快将这种情绪压了下来,这话简直没道理,他又不是当事人,哪有资格说这种话,他只当自己是被吵得有些失控。   可接着他就看到那位小伙在大骂一通后,好像还不解恨,抓起挖墓穴的锄头,就往东边竹林冲,另有几人也跟了上去。   “哎哟!林娃子这是去干啥?”村长一拍手,给关山告了声罪,就去追人。   韩松已经懵了。   这?这些人怎么跑了?永斌还在坑里呢!!!   穆衔青走到关山跟前,低声询问:“我们不去?”   关山瞥眼身后小潭:“你们先把其他人劝走。” 第32章 弃神明:弃神   韩松和穆衔青随便找个理由,将村民全都劝了回去。   等人走空,关山来到小潭边,拿着棺材钉又准备划掌心。   一错眼,就发现穆衔青在看自己。   关山又想起了昨天的破伤风针。   穆衔青显然也想到了,勾勾嘴角:“免疫系统已被激活,今天不用打。”   关山没说话,收回视线,钉尖划破皮肤,很快小潭中残缺的地灵也被引导出来。   它并未被囚禁,只是太过虚弱,关山用精血帮它补了灵,让它可以去和昨天那块汇合。   做完这件事,关山也准备进山,临走前他对韩松道:“守好这里。”   韩松看着两人疾步远去,不明白,自己这个真正的雇佣者,怎么成小工了?   那些人已经走出有一阵子,早不见身影,关山掐了个追踪诀,带着穆衔青追上去。   随着路越来越熟悉,关山对他们的目标也有了猜测,脚下忍不住再次提速,穆衔青只得走几步便小跑一段。   关山赶到土地庙时,见到的是,一地狼藉。   本就衰败的小庙,已被砸得七零八碎,福德正神像摔倒在一边,神像脑袋断裂,孤独躺在地上,遥望着天空,其上已经沾满泥泞。   村民砸掉了保佑本地千百载的神、将他弃如敝履。   因为神不再庇佑他们。   穆衔青脚步一滞,随即就要上前阻止。   关山一把拉住他,在他不解眼神中,很轻但很坚定地摇了摇头。   穆衔青手用力一攥再松开,亦不再上前。   他们两个就是此刻唯二的旁观者,他们看着村民发泄愤怒,把所有刻薄词汇都在此宣泄,最后又流下泪来。   他们恨,可他们更不甘。   远走他乡,何其悲哉!   最开始说话那位小伙跪蹲在神像脑袋前,双手捂住脸,声音沙哑:“你算什么神啊!你既不肯庇佑我们,又不肯给我们一个安息之地,”   “你怎么配当神。”   雪更大了,大片大片地落,压在竹叶上,压弯竹子的脊梁。   关山看着福德正神的身体,在脖子断口处,一个灵体慢慢飘出,然后飞向了村子。   关山提脚朝村民走去,视线扫过那些或愤怒或悲伤的脸:“刚刚我话还没说完。”   村民不解地看向他,就连跪蹲的那位也抬起头。   关山残忍开口:“土地不同意,是因为永斌早在几年前就该死了。”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什么”“怎么可能”的惊呼,村长哆嗦着声音开口:“可永斌好好的啊!他能吃能喝,能跑能跳。”   从永斌出事后,村里人日日和他相处,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对。   关山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因为他身体里有一半地灵的灵体。”   “庇佑你们的,从来都是这片被你们嫌弃的土地。”   他站在神的废墟间,掷地有声地说出这句话,刹那间,天地悲戚,劲风哀鸣,雪花被卷起,纷扬成神的买路钱。   “不!不可能!”那小伙猛地朝关山怒吼,“它要是想庇佑我们,就该风调雨顺,就该年年丰收!而不是,而不是现在这样。”   一定是,是永斌为了村里人好,所以牺牲自己禁锢了所谓的地灵,一定是这样。   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他在说出这话时,压在地上的手已经用力到痉挛,好像必须得抓住点什么,他才能坚持到将话说完。   穆衔青看他一脸狰狞,有点怕他冲上来对关山动手,不动声色地往关山身边走近一步,目光紧盯那人。   关山倒并不畏惧他,反问道:“那你又如何确定现在这样不是它努力后的结果?”   这话将在场所有人问住,有人反应很快,回了句嘴:“明明之前村子都好好的……”   从好到坏,这算什么努力?   而且他们作为当事人比谁都清楚,就是永斌成为守村人后,村子才有所好转。   那就算永斌真的做错事,也是为村子好。   众人目光灼灼地盯着关山,就想看他还要怎么狡辩。   穆衔青简直想为他们的逻辑鼓掌:“那有没有可能,如果永斌不禁锢地灵,村子就不会到今天这步呢?”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永斌才是罪魁祸首?”   “这话我们可没说。”穆衔青轻飘飘回了句,“我只是指出你们话里漏洞,不然出了事你们还得怪我们不早提醒。”   别以为他没看出来,这些村民现在看关山的眼神可不友善,好像关山是在妖言惑众,撺掇他们犯错一样。   村长赶紧出来调和:“小关师傅啊,我们没怪你。就是,就是你说的这事,它太匪夷所思了啊!”   他嘴上是这么说,但其实就连他心里都觉得,永斌一个孩子,怎么可能像他们说的那样呢?   关山回村长:“是不是,看看就知道了。”   看?这要怎么看?这下就连穆衔青都看向了关山。   关山目光落在福德正神神像上,对穆衔青解释:“我找到永斌的灵体了。”   穆衔青随着他目光看过去,眼中流露出不可置信。   该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关山示意村长:“我们去永斌墓地。”   一群人激愤上山又沉默下山,他们心里压着火,火里还有对结果的不安。   刚刚主张砸掉神像的几人,手心已生出热汗,心跳声一声高过一声。   关山沉默地都在最前面,村长想让他提前透点口风,可看他表情,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韩松见到他们立马迎上来:“小关师傅,我把你之前让准备的棺材拿来了。”   关山回了个“好”,人已经走到墓穴边。   村长看他这样心里直发毛,小心着问:“小、小关师傅,您想让我们看什么?”   关山拿出棺材钉和碳灰:“让你们看看当年发生了什么,来几个人把他抬出来。”   这个他自然是指永斌。   村民们却面面相觑,迟迟不见上前。   之前这棺材可是炸了,他们想着这事,心里就没底。   穆衔青推韩松,韩松立马掏钱包抓出一把红票:“抬棺的一人200。这钱可比在工地卖苦力好赚啊!何况我还在这儿呢,怕啥!”   再怎么激愤,大家都是要穿衣吃饭的,200块,也就是卖一下力气。   几位村民心思流转,一咬牙,还是上前一步。   套好绳索,支好龙杠,其中一位村民喊了声:“1、2、3,起!”   四人齐齐用力,棺材稳稳当当地被他们拉了起来,转而放在并列在一起的两张长凳上。   棺材一放好,村民就赶忙退到一边,韩松直接数出800递给他们。   因着棺材盖在之前就已经损毁,倒是省去了开棺麻烦。   关山手持棺材钉,沾上碳灰,这次他将符文画在了永斌额头。   一笔落,雪暂歇。   二笔落,乌云至。   三笔落,雨倾盆。   这般古怪天气,让所有人都变得焦躁不安,韩松抓紧穆衔青胳膊,汲取安全感,穆衔青则一直在看着关山。   关山站在雨中,丝毫不受影响,直到将整个符文完成。   他收好棺材钉和碳灰,双手合十掐诀,扬声大喝:“魇起!” 第33章 弃神明:蜃景   倾盆大雨瞬间化作烟雾,将所有人拢入其中。   在惶恐脱口而出前,众人惊悚发现,他们又回到了竹林中?   不,不对,这不是真实的竹林,而是,蜃景。   由过去构成的蜃景。   且他们身边也不见同伴身影,他们只能独自见证过去的重演。   关山也身处在这蜃景中,神色比所有人都平静,可若是细看又能发现,那平静中还带着哀伤。   蜃景中,是一个雨夜。   暴雨如注,雨落在身上,砸得人皮肉发疼。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后,一道身影出现在关山视野中。   手电筒惨白冷光,映出他焦急神色,他四下逡巡着,似在寻找什么。   突然,手电光定在了一块空地之上。   随即那道身影就向着空地奔去,关山也在此时认出了这里。   是他们昨日挖坑的地方。   这人想来也不是别人,正是几年前在雨夜出事的永斌。   他跑到空地上后,蹭一下蹲下去,顶着大雨摸索起来。   关山不必靠近,就能猜到他在找什么。   他在找阵眼。   果然,几分钟后,永斌停在了一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石头前。   关山走近,永斌脸上的挣扎犹豫在他眼前分外分明。   雨还在下,砸在永斌脸上,让人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雨水。   他们一个低头,一个抬头,好像隔着几年时间,隔着生死,成功对视上。   后悔吗?   后悔过吧!但这都是我的命。   永斌低下头,眼神逐渐坚定,他手上抱紧石头,沉气,用力往外一拔!   噗通一下摔了个屁股蹲。   本以为很艰难的事,竟是轻轻松松就完成。   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看手中石头,又看看拔掉石头后地面留下的坑。   几秒后,他将石头重重扔出,咕咚几声,石头在黑暗中滚远。   永斌脸上浮现出如释重负的笑。   甩去手上雨水,永斌站起身,准备去找进山的那几位村民。   变故就在此时发生。   原本平整坚硬的地面瞬间塌陷,永斌防备不及,手胡乱抓了两下后,还是掉进坑中,旋即便是一声惊恐惨叫。   可雨声太大,他的声音并未传出多远。   等他稍稍冷静下来,也意识到喊叫没用,开始手脚并用地往外坑外爬。   这坑并不深,只到永斌胸口,可无论他怎么挣扎,都爬不上来。   没时间了,关山看着永斌,心中升起悲戚。   哪怕知道这只是记忆重现,但要看着一个人死在自己面前,关山也难以保持冷静。   坑里已经开始涨水,那速度远不是下雨就能实现的。   永斌一开始并未觉察出异常,等他发现时,水已经没过小腿。   他开始更加用力地往外爬,水花飞溅,水位越来越高,到大腿,到腹部,直至胸口。   猛地,永斌身形一矮,摔倒在水中,连求救都没能喊出口,就只剩一串咕噜声。   关山双手合十,低头闭眼,默念太上救苦经,直到挣扎声彻底消失。   再睁眼,永斌已经躺在坑中,没了生机,但其中有强悍灵体在横冲直撞。   属于永斌的灵体则从他身体中飘出,灵体茫然走了两步,脸上浮现震惊。   他死了吗?   他伸手去摸自己的身体,手果然从身体中穿过。   震惊化作苦笑,永斌最后看了眼自己的身体,准备去往他该去的地方。   恰在此时,一道雄浑威严的声音响起:“此间苦难因你而起,你可愿赎罪?”   这声音饱含威压与天地法则,关山仅仅是从蜃景中听到,心中都是一片激荡,想要为之臣服。   而蜃景,也在此刻结束。   永斌的答案是什么,也被留在了蜃景里,再无人能听到。   随着蜃景褪去,众人晃晃脑袋醒来,神情间仍有些恍惚。   直面这样的死亡,对他们来说太过残忍,但也足够真实。   他们目光控制不住地想要看向永斌棺材,又在目光触及的一瞬,被灼伤般猛地收回。   无数问题挤在他们心头,想问,又不知该先问哪一个。   穆衔青是旁观者,而旁观者总能跳出局限,最快抓住重点。   他捏捏眉心,努力忽略蜃景中最后一幕带来的冲击,但说话时,嗓音却哑得厉害:“他赎什么罪?”   关山摇头:“我不知道,这需要你们去查。”   穆衔青又问:“那他和地灵的关系呢?”   这个问题关山倒是可以解答:“他拔掉的石头是阵眼。”   如果他没猜错,永斌应当是之前就知道那群人会在山中布置一个引灵阵。   引灵阵顾名思义,就是抽取灵气供给接收生机之人,这个阵抽取的就是山中万灵之气。   地灵被困后,福德正神想要阻止,奈何那些人实在阴损,他不得不耗费大量精力去驱散山中生灵。   永斌一开始应该是想忽视这件事,选择明哲保身。   但后来出于良心不安或是其他原因,改变了选择,决定摧毁引灵阵。   可惜,他只是个普通人,并不知道布阵之人在引灵阵中加了反噬,他拔掉阵眼后,他就成了新的阵眼,那种情况,十死无活。   而阵中本就困了地灵,地灵与他相遇,倒是让地灵找到机会,它将自己的灵体一分为二,一半封印在永斌身体里,尽可以庇佑乡里,永斌后来发烧,就是他的身体在适应地灵。   一半则被留在阵法中当阵眼,这么多年过去,已经快要消耗殆尽。   至于小潭中的,关山猜测应是从永斌身体中分离出去的。毕竟地灵灵体强大,哪怕只是一半,凡人之躯亦是难以承受。   关山之所以在永斌家察觉不到地灵的气息,也是因为地灵是自愿而不是被迫。   就连永斌家那个法阵,只怕也是地灵操控永斌绘制,它为了不被人发现,选择让自己彻底与永斌融为一体。   永斌死,它也会消散。   无法下葬,不过是它执念未消。此地尚未恢复安宁,它还不能走。   而永斌的灵体则被福德正神看中。   神不可擅离其位,否则易生邪气。他想处理山中之事,就需要有人顶班。   所以,永斌的灵体才会从福德正神神像中出来。   可福德正神作为下界神,仅为一方土地公,神力本就薄弱,他为了阻止引灵阵扩散到村民身上,已经耗去大部分神力,再想拔除这个由几百生灵怨气构建而成的阵法,却是难以做到。   而他的离开,也影响到了天气。   他本就有卫一方风调雨顺之责,他走了换永斌上,永斌可没那个本事。   天气就在引灵阵的影响下,开始变得无常,福德正神最后的神力只怕都拿去尽可能控制天气了。   也就是说,山中不生笋,是因地灵被困,林中无生机可用,天气异常则是福德正神努力后的结果。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早已无人供奉他,他的神力也在逐渐消散。   老者说这片土地在让他们走,想来也是这个原因。   福德正神快要护不住他们了。 第34章 弃神明:车票   这段分析所透露出的信息太多,村民已经听傻眼。   但他们都明确了同一个信息:永斌或许和村子会变成这样有关,而土地公庇佑他们多年却落得个被他们砸掉神像、拆毁庙宇的下场。   铺天盖地的羞愧将他们淹没,光是脚踩在地上,都让他们有愧。   穆衔青依旧冷静,抛出下一个问题:“永斌为什么会死?”   他身体里有地灵,活下去当是不难。   关山说出句众人意料之外的回答:“因为我来了。”   地灵不能离开它所诞生的土地,永斌现在不死,在离开村子那一刻也会马上死亡。   而关山,他身上有山林之气与术师气息,在他踏足这里时,就能被地灵捕捉到。   被山林承认的孩子,地灵也会认为他可信,所以选择用这种方式来引起他的注意。   “所以,永斌身体里的地灵,自杀了?”韩松喃喃开口。   “是湮灭。”关山说,“那部分地灵已经彻底消失。”   “操!”韩松捂住眼睛将头转到一边,低声咒骂了一句。   村长也已经老泪纵横,粗糙大掌将眼睛搓得通红,佝偻下去的身体瞬间呈现出老态,他声音很低,不知是在说给谁听:“错了啊,是我们错了啊……”   他的声音太过悲切,穆衔青竟有些不忍听。   可能也是因为穆衔青心私心里认为,这件事发展到这一步,村民们或许错在当年没有重视那个骨坑,但罪不至死。他们只是普通人,又如何能知晓背后的黑暗?   穆衔青抛出最后一个问题:“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做?”   关山遥望竹林:“消怨。”   等将那些动物遗骸上的怨气全部散清,释放出它们的灵,这样地灵才能安心离去,永斌就能下葬,福德正神也能回归神位。   穆衔青皱起眉头,关山说过,那些怨不好散。   他之前是想借地灵之力进行处理,可现在来看,地灵恐怕也帮不上忙。   关山看向村长,认真询问:“你们愿意吗?”   村长忙不迭地点头:“我们可以做什么,您尽管说。”   关山:“马上搬走。”   “什、什么?”村长迷茫地张着嘴,怀疑自己听错了。   明明已经查出原因,可他们还是需要离开故土吗?   关山道:“你们在这里,福德正神就得庇佑你们。”   只有他们全部离开,关山才能借福德正神之力。   村长嗫嚅着嘴唇,说不出反驳的话,他只能问:“那我们还能回来吗?”   问出这问题时他全然忘记,这里现在已经属于韩松了。   关山没点出这件事,但回答同样残酷:“这块地生机稀薄,已经不再适合居住。既已做过选择,就往前走吧!”   “诶!诶!”村长应了两声,甚至不知道自己应的究竟是什么,“我安排,安排,我们今天就走。”   “算是我们能为这里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说的果决,转身时,脚下却是一个踉跄,被身边人扶住后,直接倚靠在那人身上,一声呜咽,终是泄出。   作孽啊!他们祖辈生活的地方,竟是因他们的一次忽视被推入深渊,这让他如何能不悔。   等村长一行人走远,最开始去砸土地庙的那名小伙还杵在原地,他胸膛急速起伏,拳头在身侧已绷起青筋。   他两次张嘴都没能发出声音,眼睛也因睁得太用力,而显得骇人。   关山平静地看着他:“你之前憎恨他,无可厚非。既已做出选择,就继续往前。”   “我、我没想……”小伙说不下去了。   关山:“问心就好,不用同我说。”   小伙失落地走了,关山将在一边看热闹的穆衔青叫到身边:“你家有人从政还是有人从军?”   穆衔青意外于这个问题,但并未撒谎:“都有。”   穆家发家早,他爷爷那辈多少都还讲点大家族要人丁兴旺,所以他爷爷和奶奶一共生了5个孩子。   5个孩子再开枝散叶一下,人就更多了,人一多,自然就会分散在各行各业。   不过穆家倒是没有那些所谓的豪门阴私,几房之间,相处非常和谐。碰上需要帮忙的事,叫一声就行。   关山也不同他客气:“找49名年龄介于30-35岁之间且属火的军人来。”   军人自带正气,能帮忙压住阴邪。   穆衔青冷静反问:“还有其他要求吗?”   “身体不可有新伤,不可生病,不可存在心理问题。”   “什么时候要?”   “尽快。”   “好,我马上去联系。”   交代完,关山再次叮嘱韩松一定要守好这里,他则又一次去了永斌家。   走在路上,关山才发现,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了。   而这片土地的落雨也终将步入尾声。   永斌家还是他们上午离开时的样子,没了唢呐的呜呜咽咽,显得寂静空旷。   关山再次推开卧室门,大概是村里婶子来帮忙收拾过,还是那样简单的陈设,但整洁了很多。   关山抖开被子,移开枕头,最后连床单都掀起,确定没东西,才将床原封原样地铺回去。   接着便走到衣柜边,永斌的衣服不多,关山极有耐心地一件件拿出来检查。   衣柜很快被拿空,只剩最后一件。   那是一套因放得太久而有些褪色的新衣服,从外观看,应是一次没穿过。   关山小心将它取出,手探进衣服口袋。一连掏了三个口袋都没发现,只剩最后一个。   关山刚将手探进去,手指就摸到一张硬硬的薄卡片。他将卡片拿出,发现那是一张硬座票。   时长26个小时,到首都西。   “你果然在这儿。”穆衔青的声音自门外响起,他走进来,看清当下情况,“有发现?”   关山直接将车票递给他。   穆衔青接过,忍不住发出声感慨:“简直堪比一场流放,这是永斌的?”   “嗯。”   “放回去吧!收得这么好,肯定对他很重要。”   “嗯。”   关山将车票塞回衣服口袋,又把衣服一件件挂回去,恢复成之前的模样。   穆衔青看他做得认真,转身也在房间检查起来。   他托着下巴思索,床,关山肯定检查过了,那床底下呢?   他蹲下身看,只有灰。   那,棉絮底下?   穆衔青伸出手,在床上地毯式摸索起来,直到他摸到床中央。   手掌压了压,不一样的触感清晰传递:“小关师傅,这里好像也有东西。”   关山看向他手,又古怪地看他一眼,奇怪他怎么隔着被褥还能摸出有东西。   穆衔青做作地叹口气:“毕竟我也是有少爷病的人,对床品吹毛求疵,很正常吧?”   关山表情更怪了。   竹屋的床又窄又硬,也不见他买新床。   关山过来掀棉絮,想了想,还是说:“你没有少爷病,不要妄自菲薄。”   噗!穆衔青没憋住乐出声。   太老实了,太老实了!   所以嘛,和他开玩笑,更有意思了!   关山被他笑得莫名其妙,手上倒是已经将棉絮翻开,在床铺正中心,还真有东西。   那是一本老旧的笔记本。 第35章 弃神明:自由   啪!   穆衔青合上已经看完的笔记本,将它又放回原处。   关山把棉絮盖回去,又将床整理好,就和穆衔青一起离开了永斌家。   等走出院门,穆衔青才开口:“是永斌的笔记本。”   关山嗯了声,等他下文。   “少男心事就不给你重复了,总之他有个早恋女友。”穆衔青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娓娓道来一个已经褪色的故事,“他们约好一起考首都的大学。”   可惜,天不遂人愿,永斌爸爸在工地出事,妈妈伤心成疾,永斌没法继续读书了,他得照顾家里。   后来妈妈也走了,看病还欠下一大笔钱,永斌的首都梦,变得更加遥不可及。   他每天都被钱逼迫着往前跑,他不敢休息,也没有休息的资格。   被这样的日子折磨太久,他心中就生出了对钱的极度渴望。   而驴友团,是送上门来的发财机会。   他帮驴友团遮掩,然后从驴友团得到了一笔不小的金额,他用这笔钱报了成人自考,拿到证书后,当即就买好去首都的车票。   他的首都梦好像就要实现了。   可是,随着时间推进,他越来越难入睡。   即便睡着,梦里也总会出现那些野生动物被残害时血淋淋的场景。   这样的精神折磨飞速摧毁他的心防,在他彻底疯掉前,他决定,补救!   穆衔青说:“他本来还有点犹豫,但在得知有几位村民没回家时,他慌了。”   他害怕是那些人回来伤害了村民,所以他选择上山。   也就是那一天,他彻底失去了实现首都梦的机会。   说完整个故事,穆衔青轻轻呼出口气,心里沉甸甸的。   不可否认,永斌拥有善良的底色,他从未想过伤害任何人,甚至在他生命最后一天,他还想救人。   但他也的确曾走错了路,这个村子的消失,与他有莫大关系。   一时间,两人谁都没开口。   永斌的好坏很难用三言两语去界定,关山与穆衔青不是当事人,更没资格评判。   走在村中小径,雨后凉风拂面,当他们的谈话声停歇,村民们的高呵低语就变得清晰起来。   哪怕村民早就做好搬走的准备,可真当这个时刻来临,又发现自己还有好多事没来得及做。   女人操心着菜园里还没长好的蒜苗怎么办?鸡圈里的小鸡苗又送给谁?   男人拎了香烛纸钱,带着说不清理还乱的愁绪去为长辈再上一炷香。   老人们则坐在门槛边发呆,好像在沉思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这是穆衔青第一次看到这种场景,也是在此刻,他才明白,搬离故土,对这些村民来说意味着什么,何况他们中的大部分还是怀着愧疚与不甘离开的。   穆衔青低声问关山:“你当时为什么没有阻止他们去砸土地庙?”   这个问题穆衔青想了一路都没想明白。   关山不像是不敬神佛之人,何况那天,他在土地庙还看到了一段很新的香签,穆衔青直觉是关山来上过香,那他又怎么会推动村民做出弃神之事?   关山没正面回答,而是问道:“你觉得什么是因果?”   因果,穆衔青没少从关山嘴里听到这两个字。现在被问及看法,他认真思考后,才说:“我的理解很片面,就是种什么得什么。”   种善得善,种恶得恶,即为因果。   关山说:“但对我们而言,还有一个词叫‘因缘和合’。”   因果间,并非一切既定,产生什么样的果,除了看因,还得看途中的缘。   穆衔青努力跟上他的思路:“所以布阵之人是因,而村民忽略、永斌遮掩、天气异常等诸多原因是缘,最后的果受这些影响,导致民生艰难,砸庙泄愤?”   关山摇头:“你说的是人的因果,我看的是神的因果。”   这次穆衔青彻底听不懂了,一脸求知若渴,等他解答。   关山说:“神明也会累的。”   对福德正神而言,他这些年一直背负骂名为村子提供庇佑,可当问题出现时,村民依旧第一个怀疑他。   神非无心,又如何能不失望?   穆衔青问:“那砸庙是?”   关山目视远方竹林婆娑摇曳,绿色的浪翻涌,透着快活自由。他轻轻吐出一句:“我当时感受到了轻微的灵力波动,那是神明给他们的最后机会。”   穆衔青停下脚步,目光也看向竹林,心脏有一瞬失衡。   他听懂了关山的言下之意。   都说神无处不在,那村民们在咒骂他时,他是否也听得一清二楚?   而那股灵力波荡,大概就是福德正神做出的选择。   他放大了人心中的情绪,让人听凭心引。穆衔青想起自己那个时候,都想骂人来着。   只要村民对他还有一丝犹豫,神明依旧是庇佑他们的神明。   如果没有……   穆衔青问:“那福德正神以后会怎么样?”   关山:“他自由了。”   穆衔青:“啊?”   关山解释:“庙宇坍塌,神像被毁,便是不再需要神来镇守此地之意。”   从今往后,福德正神将不必再庇佑这些人,只做个野仙,自在逍遥。   所以,不是村民抛弃了神明,而是神明,抛弃了他们。   穆衔青表情呆了呆,他自小看的神话故事里,神明总是无私博爱,哪怕被冤枉,被诋毁。   可现实,好像差距很大啊!   他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   关山看着他一言难尽:“河伯娶亲是好色自私,共工怒撞不周山是怒而发疯,多闻天王性嗜酒贪口欲。”   穆衔青:……   关山:“看神话故事,也不能只看好的一面。”   穆衔青:“好的小关师傅,我记住了。”   怕关山继续毁童年,穆衔青赶紧转移话题:“我们快回去吧!我联系了车队来帮村民搬家,应该快到了。”   他走出两步,关山却没跟上来。   穆衔青在原地站了几秒,突然就笑了。   啧,忘了,这人较真呢!   他又走回关山身边。   关山认真道:“不要随意相信神明,更不要见庙就拜,大部分神明都很不错,但人尚有好坏之别,神明亦是。”   “好,这次我真的记住了。”穆衔青同样认真地应下。   关山颔首,对他态度满意了:“走吧!”   穆衔青跟在他身后,无声轻笑。   努力帮他人规避风险的小关师傅,真是,安心又可靠。   要不说有钱处处是坦途,有了穆衔青的钞能力相助,在晚上八点之前,村里除了他们五个和一直帮他们做饭的生活助理,再无其他人。   韩松看着空荡荡的村子,不由感慨:“人一走,村子就死了。”   穆衔青站在他身边,也跟着感慨:“是啊!村子一死,你的项目也黄了。”   韩松:……   你真是我好兄弟啊!杀人犯扎刀都没你精准。   穆衔青拍拍他肩膀:“快去睡吧!明天还有得忙。” 第36章 弃神明:净化   第二日,当几辆篷布军用卡车开进村时,关山等人已经吃过饭等在门外。   穆衔青看眼首车副驾驶位,脸上扬起笑容:“承铭哥!”   被他叫做承铭哥的男人,大长腿一迈,从车上跳了下来。   一身野战服,挺拔英气,身量也高,快到一米九。   他朝穆衔青抬了下下巴,以示回应,然后径直走到关山面前,态度良好:“你好,我是穆承铭,谢谢你之前对我堂弟的照顾,有空请你吃个饭?”   关山摇头:“他谢过了。”   “成,那我不啰嗦了。”穆承铭也爽快,根本不多纠缠,下一句就说起正事,“我带了80个人来,你选选看。要是选不够,还有人备用,可以马上叫来。”   说完又补充:“你放心,我打了申请的,不违法。”   关山颔首,有些分神地想,穆家这两人性格全然不同,但做事一样周全,穆家家教想必很好。   80位军人动作有序地集合起来,关山挨着看过去,很快人选出49人,并多选了10人备用。   面对这些一身悍然气的军人,关山也丝毫不露怯:“有三件事,大家请务必注意。”   “一、待会儿不论发生什么,不许出声;   二、不可用武器,不可动杀心,如果你觉得自己要控制不住了,马上换人;   三、不能直视灵的眼睛,如果怕自己不小心看到,就闭上眼。”   三点,军人们都听得似懂非懂,云里雾里。   但服从命令是军人天职,他们接受任务时,就已经被告知要听这人的安排,所以无一人提出异议。   这次关山没带穆衔青,不过带上了穆承铭。   当这些军人看到林中那满地尸骨时,也不由脸色发沉。   关山没和他们解释太多,捡起根枯竹竿,围绕大坑快速画下一个巨大的七星净魂阵。   普通的七星净魂阵只有7个或14个点位,但关山布了七层,足足49个点位。   他招呼军人自己找点位站好,他则一下跳进坑中,站到了正中间,左手碳灰,右手棺材钉。   关山对众人道:“准备好,我要分批次放出那些灵体了。你们需要捉住它们,以自身正气净化。”   “报告!”一名军人大喊,“请问怎么用正气净化?”   关山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抱歉,是我忘记说了。”   “你们抱住灵体后,只要在心中不断默念,希望它能摆脱桎梏,往生轮回就行。”   确定大家没有其他问题,关山蘸好碳灰,手腕挥动起来。   原本那些军人还在想,他们就是普通人,压根看不到灵体啊!   可随着棺材钉下符文渐渐成型,他们眼中的清幽竹林,变了。   阵阵黑雾从那些骨头上飘出来,让他们眼前几乎一片漆黑。阴风吹拂到脖颈,冰冷沁入骨头。   “来了!”关山大喊一声,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盯着黑雾。   突然,一只小野猪冲了出来!   它双目赤红,横冲直撞,身上的血滴滴答答往下流。   离他最近的军人根本来不及思考,直接一把扑过去,野猪撞在他身上,明明是灵体,还是撞得他胸口发闷。   可任它如何反抗,军人也不撒手:“你快摆脱桎梏,往生轮回去吧!”他心中不断重复着这句话,直到怀中挣扎渐渐平息。   军人低头一看,那只小野猪身上的伤好了,眼神也恢复清明。   小野猪冲他叫了声,身影慢慢变淡。   军人不可置信地攥攥手,他真的摸到灵了?这居然不是小说里骗人的。   但他也只分神这一瞬,接着在自己的点位范围里,伸手去抓第二只。   10名替换人员此时已经全部被用上,不断有人被换下,又不断有人走进阵法。   穆承铭站在阵法外,能看到他的兵在黑雾下,寸步不让,坚守岗位,哪怕受伤,哪怕今天的所见所闻,已经超出他们的认知。   他们都是好样的!   而令穆承铭感到惊奇的是,那些黑雾不管怎么流动,都始终被罩在一个拔地而起的巨大半圆中。   想起穆衔青昨天给自己打电话时说的事,他猜测,这应该就是福德正神做下的了。   这场人与灵的较量,整整持续了6个小时,所有人身上都已经挂彩。   当最后一个灵被净化,黑雾也失去生机,顷刻间消散。   骤然出现的日光,让军人们下意识闭了下眼,关山则拿出熟悉的竹筒,手一抓,装了进去。   掩埋好骸骨,众人是互相搀扶着下山的,穆承铭走在关山身边,完全不在意他身上散发出的恶臭:“小关师傅,我想问问,其他有着类似情况的地方,是不是也需要这样处理?”   关山回道:“也可以找佛家的人帮忙。”   佛家最擅长超度,只是比较慢,得天天念经。   穆承铭又问:“你能看出这个阵的受益者是谁吗?”   关山:“不能,但最大受益人一定不是张老板。”   地灵是何等强大的灵气,帮人延寿都没问题,张老板要是接收过此等气运,说不定还真能生下四胎。   关山:“但接受气运之人,已遭反噬。”   穆承铭等人要查,可以从这个方向入手。   穆承铭也听懂了他的意思,道过谢,就在手机上发了条信息出去。   下山后,穆承铭让军人们先回车上去休息顺便喊几个没参与行动的去找他,自己则跟着关山又来到小潭边。   韩松几人早已等在这里,之前准备的两口棺材也被搬来。   瞧见关山的狼狈模样,穆衔青担忧地问:“你要先休息一下吗?”   关山摇头:“下葬不难。”   他叫了三名军人帮他,将永斌从破棺转移到了新棺。   而众人没看到的是,永斌的灵体其实就站在他的棺材旁。   在众人看来,关山就是在对空气说话:“事情已了,你该走了。”   “永斌”弯腰朝他深深鞠了一躬,慢慢消失。   关山又低头看棺材中的永斌,残缺的地灵就在这里:“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去休息吧!我会为你布个养灵阵,让你安心沉眠。”   话音落,永斌的身体轻轻颤了下,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剥离出来,就此湮灭。   关山转向韩松:“可以下葬了,两口棺都葬下去。”   一口葬永斌,一口葬地灵。   关山也信守承诺,在新坟边布下养灵阵,这阵法可以让地灵不被其他东西打扰。   布完阵法,他又拿出短香,点了三支给地灵插上,这次烟雾没有升起,而是直接飘进新坟。   关山又抓了一把,往小竹筒里就是一塞。   韩松想了想,还是走到永斌坟前,从兜里掏出张纸点燃。   关山看了眼,那是张到首都的机票。   韩松冲着坟茔念叨:“你的车票过期了,要是还想去北京,就打飞的去吧!”   说完,他转头看关山:“小关师傅,他会怎么样啊?”   关山:“接受审判,再入轮回。”   永斌犯了错,但也行了善,该如何评判,自有地君决断。   就在他说这话时,永斌的灵从坟茔中飘出。   其他人看不见,但关山看得一清二楚。   只见他朝着村子方向,满含懊悔与眷恋地深深弯下腰。   弯下去的腰,在他灵体彻底消失前,都没有直起。   就在这一瞬间,天光照破云层,暖阳倾洒大地。   属于这里的春三月,终于降临。   穆衔青仰起脸接到一脸阳光,温暖得让人想眯眼打盹。   就在他晃神的功夫,一抹亮光撞到了他脸上。   穆衔青下意识摸摸脸,什么也没摸到。   嗯?是错觉吗?   穆衔青正想把这事揭过,突然灵光一闪。   对了!   土地的谢礼! 第37章 弃神明:谢礼   事情结束,关山就准备打道回府。   刚把衣服换好,卧室门就被敲响。   打开一看,门外是穆承铭和穆衔青。   穆承铭单刀直入:“小关师傅,这样的地方还有十多处,你能接吗?”   关山想了下,还是摇头:“不行,我要回家种树。”   穆承铭脸上露出失落与困惑:“晚几天等你种完树呢?”   关山依旧摇头:“我种的树很麻烦。”   他都这样说了,穆承铭也不好再纠缠。   毕竟术师都有自己的脾气,没交好反结怨就得不偿失了。   穆衔青突然开口:“那我帮你种树,车和其他杂事也由我们安排,你只用处理每个地方的怨气,可以吗?”   “你种树?”关山还没说话,穆承铭先反问上了,“你种小葱都种不活,可别添乱了。”   穆衔青深呼吸:“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穆承铭:“那请问你会用锄头吗?”   穆衔青:……   关山目光在穆衔青身上扫过:“土地的谢礼?”   穆衔青点头:“还是小关师傅识货。”   如穆衔青猜的那样,那道亮光确实就是土地的谢礼。   他获得的技能是:经他手的植物更易活。   当然了,这个技能还没有得到验证,但穆衔青就是有这种直觉。   关山垂下眼帘,稍作沉思:“可以,但你需要至少种活十棵树。”   穆衔青有点犹豫:“我没种过树,但如果你能接受的话,我可以一直种,直到有十棵树活下来。”   关山却说:“不,只要你想,你就能种活。”   穆衔青:“好……”   “等一下!”穆承铭打断他们的交谈,一把抓住穆衔青,“我们商量一下。”   穆承铭还不知道什么是“土地的谢礼”,他得先弄清楚。   兄弟俩走到转角处,不用穆承铭问,穆衔青主动就将自己当媒介的事说了。   穆承铭的脸色瞬间沉下去,伸手戳穆衔青肩膀,咬牙切齿道:“你胆子真大啊你!”   穆衔青笑容乖巧:“不比承铭哥,敢拿手榴弹威胁大伯,只为不相亲。”   穆承铭:“你就不想想你要是在这里出事了怎么办!”   穆衔青:“投资一定要果决,犹豫是失败的开始。”   “你投什么资啊你投资!”穆承铭简直想上手教育他了,“难不成把关山招到家里去天天给你跳大神啊!”   “承铭哥!”穆衔青拔高音量,笑容消失,“说话注意点。而且你既然想请别人帮忙,你就要给出起码的尊重。”   说一位有本事的术师是在跳大神,那真是什么时候得罪了人他都不知道。   穆承铭讪讪地挠挠脸:“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他就是担心穆衔青,才会一时口不择言。   穆衔青声音重新放缓:“这次事情办好了,对你们来说都是件好事,又何苦在这个时候去计较过程。”   穆承铭还是觉得不能这么算了:“我得告诉你爸妈。”   穆衔青施施然点头:“可以,我本来也没打算隐瞒。”   他可不做无名英雄,付出了,就得让人记住他的好。   最后,关山的要求,他们自然是答应了。   韩松来时,他们正在讨论细节。   “哟,都在呢!”韩松朝几人打过招呼,说明来意,“小关师傅,你看这块地皮我怎么处理呢?”   关山:“你想做活人生意还是死人生意?”   韩松赶紧说道:“活人活人。”   关山:“那就做儿童乐园。”   “啊?”韩松犹豫了,“这地方,小孩子来不会出事吧?”   “不会。”关山给他解释,“小孩子生机最旺,能温养这里的地灵,而且阵法已除,他们不会受到影响。”   韩松放下心来:“好嘞!谢谢小关师傅。”   其后近两个月时间,关山就一直在到处奔波和上山种树之间来回切换。   虽然每个地方他都只需要负责净化这一步,但再加上来回耗时,解决一个地方的问题,怎么都得三天左右。   而且,大多地方并不像第一个村子那样,有永斌移花接木,让福德正神发挥全力,所以处理起来就得花更多时间。   这些地方的情况也更为严重,地灵被全部抽取不说,每个到这些地方游玩的人,也都会被抽取生机。   轻则感冒发烧,重则寿数受损。   虽然新闻上并未通报此事,但关山从穆衔青他们的交谈中,也能听出,上头已经在进行严肃清查,有几位已经落马,引起不小震动。   而这事对穆家人来说,那就是东风了。   站得高的,不能随便动,站得低的,自然就会往上窜窜。   为此穆家的老爷子、二代、三代都亲自来向关山道过谢,关山感觉自己看了一本活的穆家族谱。   这天,他终于处理完最后一个地方。   地灵下葬后,一位颇有名望的农业领域院士走过来向他道谢:“谢谢你啊小师傅,我感觉很舒服,相信我接下来的研究,一定会更顺利。”   关山轻轻摇头:“是您福泽深厚,所以才能得到这份机缘。”   他面前这位五十多岁的女院士,将她的前半生都奉献给了农业研究,奉献给了马铃薯。建立起一套适合山区的“脱毒种薯”繁育体系,解决了马铃薯自留种越种越小的问题。   “哎呀,可不兴这样讲。”女院士慈爱地看着他,“你让我来,我才有机缘。你的付出,怎么好一笔带过呢!要不我下一款土豆,叫关关土豆?”   关山脸蹭一下爆红,耳朵都快冒烟了。   女院士笑出声,快活地不行。   笑完了,又轻轻拍拍关山肩膀:“孩子,我虚长你一些年岁,想倚老卖老地对你说几句话。”   关山低下头,认真聆听:“您请说。”   女院士轻轻叹气:“我呢,年轻时啊,气盛,总觉得自己了不得。后来摔了个大跟头,就变得谨小慎微,怕自己走错一步。直到我接触到土豆,我发现土豆真勇敢啊!”   “你看这土豆,收成时,总有几个卖相不好,人不要它。可你只要把它往土里一埋,它不光没烂,还发了新芽。人呢,有时候也得学学土豆。有些事就让它埋在土里,别老刨出来看。埋得深了,反倒能长出新芽。”   “你也是这样,别用你肩上所谓的罪过,把自己困在原地。你天天挖开看,它就长不好。”   女院士是第三次来做媒介,想以此得到土地的谢礼,这还是穆衔青想出来的。   穆衔青说:既然做媒介可以得到谢礼,那为什么不把这份谢礼给更需要它的人?   而这件事也让关山明白,成功的商人,是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将资源效益最大化。   比如穆衔青。   只是这些地方受损程度不一样,不能保证每次都有,所以她来了三次才得到,和关山自然就有了接触。   她还记得她第一次找关山想问事情时,他们正好在安排住宿,两人一间,关山拒绝了。   她当时还以为这孩子是有点讲究,不习惯和别人睡一个屋。   结果就听关山说:“我是棺材子,天生带阴。”   她就懂了,不是他介意,是他怕别人介意。   这孩子,把自己关在了笼子里。   关山看向身边面目慈祥的睿智女性,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女院士轻松一笑:“好了,我得走了,你下次买土豆记得想起我啊!”   关山认真道:“谢谢您。”   女院士离开后,穆衔青走到关山身边,伸了个懒腰:“我们也可以走了。”   这已经是最后一个异常地,这次回去就不用再四处奔波。   宁祈在旁边幽幽道:“是啊!你再不回去,公司就要破产了。”   谁家总裁俩月都不去公司一趟啊!还记得公司大门朝哪边开吗?   他们的对话没有传入关山耳中,他正低头看着自己掌心。   干农活的茧,棺材钉划的伤,在掌心分外清晰,让掌纹像他的生活一样,枯燥又七零八落。   关山突然有点想吃烧烤了,上次还是养父还在时。   “小关师傅?”穆衔青见他不搭话,又叫了一声,“是还有什么事没做吗?”   关山看向他,看着穆衔青晶亮亮的眼睛,几秒后,他说:“没有。” 第38章 老庚女:山火   一周后。   “小关师傅!”   穆衔青清润的声音自背后响起,关山回头,有些诧异:“你怎么来了?有事?”   穆衔青佯装惊叹:“看来小关师傅当真高风亮节,视金钱如粪土啊!”   关山低头看看面前桶里的农家肥,难得沉默。   穆衔青鼻翼轻动,闻到空气中的味道,也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巧了,笑出声来,走到关山跟前摸出张卡递过去:“不然怎么连劳务费都能忘?”   关山在裤子上擦擦手,将卡接过,语气意外:“这么快?”   不都说政府走款很慢吗?流程多,审批复杂。   穆衔青笑眯眯地站到他旁边,与有荣焉:“因为你功劳大啊!”   处理地灵一事,已是大功一件,那些院士回去后,又都说那份馈赠十分有用,利国利民,这不就功上加功?   上头那些人都快把他供起来了,哪儿敢压他款啊!   “不过,”穆衔青话锋一转,带上凝重,“上头应该也会对你多加关注。”   世人皆怕,有能者起歹心。   关山这般能力,上头只要看到,那不论是为社会安定,还是出于对灵异之事的把控,都没有置之不理的道理。   当然,目前也只是多留意阶段。   毕竟关山才帮了大忙,要是直接把人家当犯人看守,引起反心,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你放心,我已经让堂哥多注意这件事的动态了。”穆衔青有些歉疚,“抱歉,是我考虑不周,才让你被盯上。”   关山倒挺无所谓:“没事,我本来也在他们的特殊名单里。”   嗯?穆衔青闻言看向他,没吭声,但眼睛里全是好奇。   关山弯腰,舀出一瓢肥水倒在树苗根部,语气很淡:“我爸在名单上。”   关师傅,穆衔青脑海中立马浮现出这个称呼,之前关山特意强调过。   关山又说:“我尚未学到他1/3的本事。”   穆衔青呼吸一滞,惊讶涌现。   关山已经很厉害了,却是与关师傅差距那么大吗?   穆衔青抿抿嘴,把差点脱口而出的问题咽回。   那么厉害的人,怎么会早早去世?   关山直起腰,看着面前绿意斑驳的山,声音放得很轻:“他在这里放了把火,火势席卷了整个山林,这件事附近村子的人都知道。”   而他,也留在了那场火里。   难怪这山里树木如此稀少,难怪关山一直在种树。   穆衔青轻声问:“是意外吗?”   “我不知道。”关山语气少有地透着迷茫,“我请过他的灵,他只说,他有罪。”   所以关山想,多年前那场山火,就算不是养父亲手所放,只怕也和他有莫大关系。   这是养父的孽,他理应帮忙偿还。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关山只有一次召到了养父的灵,后来再没有成功。   也不知,他现在如何。   穆衔青嘴唇抿成一条线,抿紧又松开,语气故作轻松:“好吧!那作为你朋友,我只好每年都来帮你种树了,这棵就是我种的吧?”   沉闷话题就被他这样自然地一笔揭过,没有安慰,没有空泛地劝导,只有,来年之约。   这些年关山想起这件事就会产生的郁结情绪,头一回戛然而止。   他心情有一瞬间的复杂,但还是顺着穆衔青的话“嗯”了声。   穆衔青赞许地拖长音也嗯了声:“长得很好啊!我真厉害,能谈合作还能种树,也算是文武双全。”   关山默默看他一眼,没揭穿。   穆衔青被他那一眼看得不好意思,嘴上催他:“快走吧,不是还有树没灌?”   关山也不反驳,弓腰担起桶,往下一棵树苗走去。   他一手掌着前面的扁担绳,一手拉住后面的,两个桶加起来估摸有80斤,但他挑得十分稳当,水面只有轻微晃动。   五月中旬,天气已经热起来,关山为了干活利索,只穿了件旧单衫,他侧身抓扁担绳时,穆衔青能清晰看到他后背的倒三角,虽不如健身房练得那么夸张,但力量明显更强。   穆衔青跟在他身后,不由佩服,干活人的肌肉和健身房练出来的肌肉,还真是大不相同。   他捏捏自己胳膊,又把手放下。   算了,聪明的商人,从不做自取其辱的事。   上次关山和穆衔青说让他帮忙种活10棵树,但实际上却活了17棵。   穆衔青本来还想种,可后面不论他种什么树,如何认真灌溉,那些树都难以成活。   当时关山就说过,这是因为这片山林生机受损,难以一次承接那么多树的汲取。   现在想想,生机受损应该也是因为那场山火吧!   穆衔青乱七八糟地想着事,跟在关山身后在山里转悠一圈下来,又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他的车就停在关山家门口新建的水泥坝上——这是穆衔青掏钱修的,说是为了接送关山方便。   关山方便不方便,不好说,反正穆衔青每次上山是轻松多了,再不用忍受屁股被颠成8瓣的苦。   他看到车才想起自己来还有另外一件事来着,一拍脑袋,啧了声。   关山放好桶,就见他满脸纠结地在罚站。   之前两个月他们频繁相处,现在说话已经随意很多,关山随口就问了句怎么了。   穆衔青叹气:“我妈想吃野菜火锅,让我挖了带回去,作为我频繁旷工的惩罚。”   可惜,他刚上山的时候还记得,听完关师傅的事后,直接抛到了九霄云外。   关山听到是这么件小事,折身进屋,拿了几个塑料袋和俩窄头蒜铲出来,反手将门带上:“走吧!”   穆衔青眼睛亮起:“好!”   院墙上一只小麻雀正在打盹,被交谈声吵醒,小脑袋转转,扑棱棱飞向他们,穆衔青还没反应过来,麻雀已经蹲在了他脑袋上。   是的没错,经过两个月相处,关系变好的,不止他与关山,还有他和麻雀们。   他也知道这些麻雀不简单了,说是开了灵智。   难怪他第一次来,就感觉这些麻雀在观察他。   穆衔青顶着麻雀问关山:“它是想去玩?”   关山:“山里它熟,它知道哪里野菜嫩。”   “这样吗?”穆衔青轻轻晃晃脑袋,“谢谢你。”   “啾!”   挖野菜不必进深山,荒地里,田埂边,水洼旁,都易生长。   小麻雀在前头带路,关山和穆衔青紧随其后,很快就看到一大片野葱。   关山虽是拿了两把小铲,但他也没让穆衔青动手,看到野菜就自己蹲下去,一手抓菜一手使铲,三两下就能完整挖起,把黄叶扯扯干净,这才递给穆衔青。   穆衔青拎着口袋,跟在他身后,看他挖野菜挖得那么快,突然笑出声:“王宝钏看了都会想拜你为师。”   毕竟,哪位王宝钏不想野菜挖得又好又快呢?   麻雀也啾啾两声,很是认同穆衔青的话。   当然关山也用实力证明,他确实很能挖。个把小时,几个口袋就全部装满。   穆衔青一手拎两个,压实了,沉甸甸的。   关山蹲在水坑边掬水洗去手上泥巴,把袋子一并接过,让穆衔青就拿两把小铲。   穆衔青看看空了的手心,嘴角又扬起。   哎呀!大山一般的男人啊! 第39章 老庚女:男胎   看时间已经是饭点,关山留穆衔青吃饭,穆衔青没犹豫,欣然答应。   等进了小院,关山往厨房去,穆衔青就去帮忙喂山雀。   这些山雀自己能在山里找到吃的,只有偶尔偷懒,才会在关山家吃。   穆衔青之前还以为这些都是关山家养的,关山却说不是。   他这里就是山雀客栈,累了就来歇歇,歇够了又走。   别说,这种模式,穆衔青还挺喜欢。既有相处的温度,又不禁锢对方自由。   穆衔青倒好粮食,就见那只雀儿又在瞧他。   穆衔青轻笑:“你怎么总在看我?”   雀儿晃晃脑袋,朝着堂屋叫。   穆衔青看眼堂屋,压低声音:“那是小关师傅的私人空间,不可以随便进去。”   小麻雀看不上他这泾渭分明的做派,飞上了墙头。   穆衔青被一只山鸟嫌弃也不恼,转而观察起小院。   和一周前送关山回来时相比,小院没太大变化,只是院子角落的桃树挂上了小果,枣树叶腋间冒出黄绿色、小米粒大的花苞。   这是一个很舒服的归隐处。   屋前栽果树,屋后是菜园,日子就着柴火灶,慢慢熬出香味来。   嗯,他闻出来,今天吃腊肉青豆箜饭。   两棵果树旁则支了两条长凳放簸箕,上面阴着短香。   穆衔青凑近轻嗅,不知是不是香晾在树下的原因,它闻起来似乎也带着草木香气。   只是轻轻一嗅,就让人神清气爽,想一闻再闻。   关山端着两碗饭出来时,看到的就是他躬身嗅香的样子。   关山陡然出声:“别闻太久。”   穆衔青猛地直起腰,想到自己刚刚的沉迷样,脸颊发烫:“不好意思,但是我没碰。”   关山把饭放到院中小桌上,回头见穆衔青手局促地捏着,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凶,又认真解释:“那香是特制的,普通人闻多了会上瘾。”   穆衔青恍然,难怪,他刚刚完全控制不了对香的渴望。   不过他好歹是做总裁的人,大风大浪都见过,这点小尴尬,很快就被遮掩过去。   等他洗完手坐到桌边,关山把菜也端了出来,都是农家菜式,虽然毫无摆盘,但味道一绝。   穆衔青吃下片腊肉,满足地眯眯眼,又把话说回去:“我之前看你给地灵就用过这种香。”   “嗯。”关山端着碗直接往嘴里刨饭,饭咽下才开口,“香里加了灵气。”   给犬灵、地灵、福德正神用,都可以起到安灵作用。   普通人闻,则会被灵气滋养,觉得很舒服,飘飘然,继而就会上瘾。   穆衔青灵光一闪:“你每次往竹筒里塞的就是灵气?”   关山点头:“对,是那些灵给我的报酬。”   穆衔青佩服,这还让他做成闭环了,羊毛出在羊身上又用在羊身上,羊还得感谢他。   说到这,穆衔青想起另一件事:“之前你说张家夫人那一胎不对,我哥帮忙查到点东西。”   关山回忆了下,才想起张家的事来。   穆衔青说:“张家夫人在怀孕前,爱上了喝药酒。”   药酒这俩字一出来,穆衔青就察觉出不对劲。   富家太太,你说她喜欢人参燕窝,红酒鹿茸,穆衔青信,但药酒这东西,只怕她沾了,和其他太太聚会,人家都会笑她土。   穆衔青当即就拜托他哥帮忙深入查一下这药酒。   结果呢,穆衔青恨铁不成钢:“我哥只查到那酒是一名产科专家泡制的,很多想要儿子的贵太太都喝过,据说效果不错。”   只是那医生,查到的结果却是已经车祸去世,其他什么也没查到。   穆衔青觉得他哥没把他的事当事办,所以这个月给他哥发零花钱时,直接扣了一半。   没办法,从政的没钱,从商的穷得只剩钱,家庭地位分明。   关山端着碗迟迟没刨下一口:“正经药酒不可能有这个效果。”   穆衔青:“我也这么认为。”   这药酒都能决定胎儿性别了,直接逆转基因法则啊!   他拿出手机,将一张照片推到关山面前:“你看,这就是喝了药酒后生下的男婴。”   不知道为什么,穆衔青看着那白白嫩嫩的婴儿,总觉得很不舒服,后背发凉。   关山仅看了一眼,五脏六腑都窜上一股邪火,他一字一顿道:“是男胎,但不是他们的胎。”   “什么?”穆衔青听得稀里糊涂,他们生的却不是他们的?是医院抱错吗?   关山道:“胎儿身体里有一只未出生的男婴怨灵。”   术法上讲,胎儿性别显性后,就算因果已成。   若是在性别成型后正常分娩前,母体满怀怨恨地去堕胎,那胎儿就极易生怨,这怨还很难消除。   穆衔青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下:“所以她们喝的那个酒,其实是将男婴怨灵送进她们身体?”   要实现这个目的,那酒只怕是……   关山把手机推回去:“对,而且这些生下来的男婴极易早夭,即便养大,性格也会很暴戾。”   穆衔青收好手机,回想调查档案上喝酒生男成功的那几位,思索要不要去提个醒。   “我劝你最好不要。”关山看出他的心思,“如果要做,也最好让你当兵的亲眷去。”   婴灵十分小气,他去提醒,很大可能会被盯上。   穆衔青呼出口浊气:“我会先和家里人商量,对了,张老板死了。”   死在监狱里,死状可怖惨烈。   监控上显示,他是夜里突然开始惨叫,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他惊骇不已的东西,还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   接着浑身皮肉像被滚油浇下,破裂崩开,等狱警赶到时,他已经倒在血泊中,没了生息,脸上表情狰狞到几乎没有人型。   不出意外,他这应该就是遭到反噬了。   气运他没收到多少,反噬却是加倍承受,最后惨死狱中,不知张老板在死前可有后悔。   对张老板的结局,关山早有预料,张家做事阴邪,衰败是必然之事。   与之相对的,穆家则是蒸蒸日上。   最近的新闻里,关山就看到穆衔青干成了好几件大事,他的基金会更是被央视点名夸赞。   以其善而得天运者,风生水起,穆衔青很好地诠释了这句话。   穆衔青被夸,并不害羞,眼中流露出自信,正想说话,手机响了。 第40章 老庚女:助理   待看清来电显示上的名字,穆衔青眼中诧异一闪而过:“文总?”   他记得最近没有和文氏的合作才是。   难道她也是……   穆衔青当着关山面接通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穆衔青表情从诧异变成了然最后又成无奈,丰富程度,看得关山都不由挑眉。   “好,我会尽快给你答复。”穆衔青说完这句收了线。   迎头对上关山视线,穆衔青笑了:“找你的,我现在成你助理了。”   之前在张家,穆衔青和关山接触时并没有背着人,后来穆家吃下张家大部分产业,众人也都知道。   有脑子活泛地就将这两件事联系到了一起,查一下,就能查出关山身份。   加之穆家前两个月的大动作,也有关山的戏份,最近有不少人就在找穆衔青打听关山。   不过那些人问得都是豪门贵族常见的事,生财转运、求子纳福,和关山专业不对口,穆衔青就帮他全推了。   关山听罢,认真思考后说道:“你介绍来的生意,我可以给你分成,我们三七开。”   穆衔青更乐了:“哦?那价格我定?”   关山回:“一般三千到五千,看花费多少时间和用掉多少法物。”   穆衔青反驳:“那可不行,我这身份,接三五千的活儿,抽成到手1500,人家还以为穆家要破产了。不如就定个10万吧!我们薄利多销。”   关山面上的淡定差点维持不住。要知道农村人一年到头,即便风调雨顺,也难存下10万。   穆衔青瞧他嘴巴张合两次,都没能想出一句话来回应自己,终于忍不住偏头笑出声。   他一笑,关山哪还能不懂,穆衔青就是在逗自己。   也是,他一直生活在村里,几万块对村里人来说已是一大笔钱,而穆衔青的身份却注定,钱在他眼里只是数字。对那些和他同阶层的人来说,要是10万就能交好一位有能力的术师,简直可以说是无本万利。   笑完,穆衔青又看向他,唇畔弧度还扬着,明明在这种时候笑,很容易带上歧视和戏弄色彩,但因为穆衔青眼神足够真诚,关山生不出一丝气闷。   穆衔青道:“可我怎么能要小关师傅的抽成呢?你出现,对穆家来说,已经是最有价值的事。”   那些人想找关山大多会通过穆衔青,那就算是承了穆衔青的情,以后不论是合作还是竞争,都得多考虑下。   “至于定价,”穆衔青坦言道,“这是你的生意,你说了才算。而且我想,几千块的定价,一定是你认真考虑后的结果。至少,贫困者也能拥有一次让亲人安息的机会。”   关山被他注视着,心跳莫名失衡一瞬,错开视线,那种感觉又消失了。   穆衔青也说回正事:“这次是我爷爷之前的一位长期合作商,想找你帮她挚友看看事。”   她还是通过爷爷才找到的自己。   关山问:“活人的事还是死人的事?”   穆衔青:“死人,去世的就是她那位挚友。”   据文总说,她的挚友死后怎么都无法下葬,不过更多细节,她也不知道。   穆衔青犹豫一下,还是道:“她的商业人品没问题,但据说私下人品有瑕。”   算算年纪,这位今年该是有近80岁,她年少丧夫并未再嫁,又遇上动乱年代,家族几次濒临崩溃,但她都咬牙硬扛了下来。后来遇上春风,下海做生意,越做越成功,直至成为全国都能叫上名的优秀女企业家。   而就是这样一位成功女性,却也少不了被人编排。   其中最受人诟病的,就是她的婚姻。   穆衔青道:“据说她的婚姻就是她从她这位挚友手中抢来的。”   文总夫家姓刘,当年刘家可是大户,哪怕遇上那个年代躲不开的事,恢复后,也依旧算得上富裕。   但不幸的是,刘家那一代子嗣单薄,只有一个儿子,还是个病秧子。   那儿子活到二十来岁到底是活不动了,刘家想尽办法也没用,最后想到了冲喜。   后面的事,也不难猜,刘家看中挚友,文总毛遂自荐,成功上位。   自此,她们走上了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一个风生水起,一个碌碌无为。   后来文总对家还拿这事做过文章,但另一位当事人并未出来作证,刘家也说没有这回事,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此外,他还有另一件事,私下议论也不少。   穆衔青深呼吸:“有人说她手上沾了人命,且不止一条。”   这件事就更没依据了,穆衔青只听人说过,她确实接受过几次调查,但都没检查出问题。   穆衔青在这时候说出这些话,倒不是想编排文总,而是想让关山考虑清楚。   万一这事是真的,那挚友就有可能心有怨恨,而文总做事狠绝,他要是处理不好,还容易惹祸上身。   最后关山还是决定去看看,只是他不保证一定能处理好这件事。   文总到底走的是穆家老爷子的门路,关山如果看也不看就拒绝,说不准文总会觉得是穆衔青没上心。   反正他去看一眼也不费事。   择日不如撞日,那位挚友家就在本市,关山第二天就一个人骑着摩托车突突突地上了门。   关山看看眼前小别墅,只觉得穆衔青说话,水分真的很大。   10万是薄利多销,住别墅是碌碌无为。   胡思乱想间,别墅门从里面被打开,一位中年男人迎出来,表情先是茫然,然后是恍然,他试探着问:“您是小关师傅?”   关山点头:“我是关山,穆家请我来帮忙看事。”   男人脸上当即浮现出欣喜,让开身位:“您请进。”   进了别墅大门,关山一眼就看见花园中安置的灵棚,素缟一片,哀哀切切。   中年男人自我介绍姓李,叫李远,是亡者的儿子。   他见关山在看灵棚,露出一抹苦笑:“我这儿子做得也是失败,居然不知道我妈到底是有什么放不下。”   他说这话时,关山一直在观察他的神色。   字字句句,情真意切,眼底懊恼与悲伤,不似作伪。   关山问:“停灵几天了?”   李远说:“今天是第10天。”   而大停灵也不过7天。   关山提脚往灵棚处走,直接去查看情况。   灵棚布置得很是用心,香纸都用的上品,老人遗体用制冷水晶棺封存,样貌停留在了去世前。   灵位前跪着两名年轻人在烧纸,见他们进来,眼睛红红地问了声好让到一边。   这是李远的一双儿女,李瑞和李婷,从神态与动作上看,他们对死者也很尊敬。   关山问李远:“老人家故去后,可有给你们托梦?” 第41章 老庚女:执念   李远想了下,缓慢地摇摇头:“没有。”   旁边的李瑞和李婷也跟着摇头。   关山眉头微动,心中升起一个念头,但没说出来。   他弯腰,透过水晶棺观察老人的脸,没看出怨愤之气,这就是一位慈蔼祥和的老人罢了。   手指在水晶棺上轻敲,关山对李远道:“我可以请出你母亲的灵,你们当面聊。”   一听到要请灵,李远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下——这完全是出于普通人对灵异之事下意识地恐惧。   但恐惧后,他还是坚定地点头:“好,我想知道我妈她到底还有什么心事未了。”   李瑞忍不住问:“请灵对我父亲有影响吗?”   关山回他:“没有,老人生前死后都未行大恶,灵体纯净,只是不可多接触。”   听他这样说,李瑞眼中的担忧才稍稍退去,但并未完全消失,一直握紧双手,看着李远。   事情商定,关山摸出棺材钉,蘸好碳灰,信然抬手。   请正常的灵,对他来说就像喝水一样简单。   李远等人就见他举着个木头钉子,在空中挥了几下,灵棚中,竟是无风起烟,烟散后,一道熟悉身影出现在他们面前。   三人齐齐瞪大眼,再见所念之人,他们心中只有欢喜。   “妈!”   “奶奶!”   听到亲人们的呼唤,李翠萍愣了下,随即嘴角扬起笑来:“诶!”   她下意识朝着三人方向飘了一步,旋即愣住,低头看看自己未触到地面的脚。   是了,她已经死了啊!   李翠萍脸上浮现起落寞,可她也知道人鬼殊途,再如何思念,也没有再靠近李远他们。   “奶奶!”李婷哭出声,李瑞将她脑袋按在自己肩头,以免哭声影响到正事。   “婷婷别哭,奶奶好着呢!”李翠萍隔着段距离,轻声安抚着自己从小疼爱到大的孙女。   等李婷哭声间歇,她才将目光转向在场唯一生人:“这位小师傅,是您找我?”   关山点头:“你有执念未消,棺材葬不下去,儿孙都在为你忧心。”   “什、什么?”李翠萍的茫然不似假装,竟是脱口说出,“我第一次做鬼,听不太懂您的意思。”   关山解释:“你有执念,灵被困住了,灵不安,棺就不安。”   被困住吗?   李翠萍回忆自己最近的状态,好像确实如此,她在一片虚无地徘徊又徘徊,无人回应,无路可走。   执念易生魔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灵的执念若是无人帮忙实现,就会一直一直被困住,无数日夜后,谁又能保持良善本心?   听完关山的解释,李翠萍眉间惊疑褪去,笼上一层淡淡的涩意:“我确实有想要完成却未完成的事。”   关山冷淡道:“你现在灵智清明,若是愿意将执念说出,我尚可尽力帮你。等你被执念侵蚀理智,变得不受控制,届时,我就是想帮你,也无能为力。”   这话可谓是软硬兼施,李远等人皆是变了脸色,而李翠萍竟是最淡定的那个,她盯着关山,轻声但坚定地说出:“我想再见一眼文沛。”   文沛,就是文总。   她说完这句话,灵棚又起了风,风散,她也随之消失。   李家三人下意识朝着水晶棺走出一步,又生生停下,只有眼中的悲伤分外鲜明。   关山道:“她的执念就是见文总,你们将人找来,这件事就能解决。”   关山觉得这件事,应该没什么难度。   文沛动用穆老爷子的关系,都要请自己来,可见她也希望此事能尽快解决。   谁料,李远却是一声苦笑:“文总她恐怕,不会来。”   关山立马想到穆衔青之前说的那件事,眸光闪了闪,率先走出灵棚。   有些事还是不要当着亡人面议论比较好。   李远看出他的用意,叮嘱儿女留在灵堂,他则将关山领到花园小亭坐下。   别墅佣人见他在花园待客,立马送来热茶果盘,又无声退下。   等人走远,李远倒了杯热茶推给关山,主动开口解释,声音里满是苦涩:“不瞒您说,我母亲在世时,就曾去找过文总,想要见她一面,却是一次也没见到人。”   关山觉得奇怪,再次重复他进门时说的话:“我是文总通过穆家关系请来的。”   李远苦笑:“我知道,其实文总对我家很好。”他指指别墅,“凭我的本事,哪里买得起别墅呢?”   可她就是不肯见李翠萍。   李翠萍的态度也很奇怪。   她每次去找文沛,都是遮遮掩掩,也不准李远跟其他人说他们和文沛的关系。   仿佛他们是见不得光的存在。   李远年少时还心高气傲,觉得文沛就是看不起他母亲这个穷朋友。   等年岁渐长,经历的事多了,他就知道自己想得太片面。   没有人可以对一个自己看不上眼的人一如既往地好几十年。   一段往事说完,李远喝了口茶,压下心中情绪,等待关山说话。   关山未对这段往事发表意见,而是直截了当地问:“你和你母亲,没有血缘关系?”   李远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虽觉奇怪,但还是承认了:“对,我母亲终身未婚,我是她捡到的。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关山道:“灵有执念,常会选择给活人托梦,尤其是有血缘关系的亲近之人。”   其实无血缘的亲近之人也可以,比如夫妻,挚友。   但这得看灵对人的信念感,如果灵觉得此人无法完成他的心愿,就未必会托梦。   看他们几人相处时的场景,李翠萍信任他们,这件事毋庸置疑。   后两个答案,关山随机猜了一个,居然就猜中了。   关山紧接着抛出第二个问题,这问题比上一个更尖锐:“你母亲当年可与文总有过嫌隙?”   李远沉默了。   他目光牢牢锁在关山身上,似在权衡他问这话的目的。   关山任由他打量,眼神坦荡。   想到关山是因谁而来,李远到底松了口:“如果你是问五十多年那件事,抱歉,我也不知道。但我了解我母亲,她绝不是一位会因为这种事而记恨多年的人。”   他母亲虽不及文总那般声名显赫,但也自有其过人之处。   她一生都在推行农村教育事业,从西南山区到中原腹地,经她手建起的乡村小学不下三十所。   这样一位女性,怎可能因为一段并未发生的婚姻关系而囚困灵魂几十年。   不过李翠萍从未给他说过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他母亲曾在年轻时被迫远走他乡,一个人在外,漂泊打拼,也是这次离开,让他母亲捡到了他。   在他成年后,他们才搬回这座城市。   李翠萍倒是对他说过:文沛是很好的人。   李远一直没忘记,他母亲在说这话时,眼中有哀痛和眷恋。   关山捕捉到关键信息:被迫远走。   他问:“你母亲因何离开?”   李远不确定地说:“我怀疑,她的离开应该也和文总有关……”   这事不是李翠萍告诉他的,而是他来到这座城市后,自己查到的。   他在发现他母亲格外在意文总后,就对文总产生了好奇,那时年轻,浑身有使不完的牛劲和用不完的鬼点子,最后还真被他查到点东西。   简单来说就是,她母亲远走他乡那年,文沛刚刚起势,还没站稳脚跟,就迎来了她的第一场大危机。   有人举报她存在作风问题:一是乱搞男女关系,二是学位作假,因为他大学最后一年,成绩下滑严重,完全达不到毕业标准。   那个年代,最是注重名声。   这样捕风捉影的举报,也会影响她的事业发展。   他母亲就是在这个时候离开的,而他母亲离开后,这件事就莫名其妙地平息了。   后面李远再怎么查,都没能查出这其中是不是他母亲做了什么,加之他那时也有了自己的事业,也就慢慢把这事忘了。   这回要不是关山问起,恐怕他也想不起来。 第42章 老庚女:真心   关山将这件事记在心里,端起茶杯,牛嚼牡丹似地,顶顶好的大红袍,让他一口喝了个干净。   茶杯磕在桌上叮的一声,这一声也像磕在李远心头。   关山道:“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让文总亲自来一趟,这件事我会让穆家那边去说,但你也别抱太大希望。”   关山有种直觉,文总或许已经猜到了李翠萍是因何而滞留人间,但她就是不肯现身。   李远眼中光芒暗淡下去,低声呢喃:“只有这一个办法吗?那我去求她。”   哪怕是付出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只要能让母亲安心离去。   关山看着他也已经花白的头发,叹了口气:“还有个办法,只是要求极高。”   李远蹭一下抬起头,目含希冀:“您请讲,只要对我母亲好,我都愿意。”   关山平静地说:“说不上是对你母亲好,只是个没办法的办法。我只问你一句,你当真愿意为你母亲付出一切?”   李远当即就想指天发誓,以证心意。   关山看出他的诚恳,将方法缓缓说出:“在文总没来之前,你们可在家中设佛堂,日日为她诵念《生天得道真经》,直到她执念消失。”   “这,这样就行了吗?”   “对。”关山点头,“只是你需得注意,念经之人必须心诚,且在她执念消散前,一日不可中断。若是文总坚持不肯出现,那根据执念强弱,这事可能会持续百年。”   李远表情变了变,百年时光,发生什么事都有可能,他无法保证:“那如果没做到,我母亲会怎么样?”   关山黑黝黝地眼神盯着他:“她会成魔,而你家一脉全都会遭到反噬,轻则倒霉,重则不得善终。”   李远着实被他这话吓到,嘴唇嗫嚅几下,没发出声响。   片刻后,他发出一声长叹,眼中起了晶莹:“可我已日落西山,再无百年可活啊!”   他再如何有心,也无法为他母亲做好这件事。   最多三十年,他也会成为一抔黄土,那时他又如何保证子孙后代能始终坚持?   不,他还剩一条不那么体面的路。   既然礼教的路走不通,那就走流氓的路。   大不了他拼上这条命,带着他母亲去找文沛。   关山看出他眼中决绝,伸手拍在他肩头:“万事三思而后行,别让你母亲再为你操心。”   “诶,我知道。”李远抹把脸,强扯出笑容,“饭菜已经准备好了,您吃了饭再走吧?”   关山婉言拒绝,离开了李家。   等出了别墅,关山跨坐在摩托上,平复好心情,拨通穆衔青电话。   他是因穆衔青才来帮忙看事,结果自然也得告知对方。   可惜,电话一直响到自动挂断,都没有接通。   想来是上班时间,穆衔青正在忙。   关山没拨第二通,只给他发了条消息,让他忙完回个电话。   穆衔青此时也确实在忙,不过他没在公司,而是在一所高校里做演讲。   眼看再过不久又是秋招,他得代表公司出来活跃一下,让社会看到,他们是关心应届毕业生的就业需求的。   宁祈替他抻平衣服褶皱:“校领导约你等下一起吃个饭,你去吗?”   穆衔青颔首:“去。”   每年演讲完都有这个流程,他早就习惯。   到时候他会送校领导几张入职介绍信,校方则会将介绍信给他们认为不错的优秀毕业生。   这是双赢的事,何乐而不为?   舞台上,主持人已经念到穆衔青名字,他最后看眼演讲稿,反手塞进宁祈怀中,从容自信地走上了舞台。   “大家好,我是穆衔青,虽然你们可能更喜欢叫我‘那个还单着的钻石王老五’。”   台下一片哄笑,气氛瞬间热络。   穆衔青又道:“不过我今天不是总裁,我只是你们一个很会投胎的学长……”   后台,宁祈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   怎么又在瞎开屏!!   他知不知道师尊、学长、养父是暗恋界最易出事的三个职业!   不管宁祈是何等无语,反正穆衔青的演讲很是成功,掌声响了一次又一次,半小时的演讲拖了近一个小时才结束。   回到后台,穆衔青咕嘟咕嘟灌了半瓶水,嗓子才舒服些。   宁祈幽幽吐槽:“我以为开屏时不知道累呢!”   穆衔青淡定回答:“没办法,学弟学妹青葱可爱,而你嘛,唉!”   他这一声长叹,叹得宁祈咬紧了后槽牙!   总裁果然都是渣男!   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啪!   穆衔青轻拍在他脑袋上:“但你用起来最合我心意,所以再多学弟学妹我都不换。”   宁祈歘一下笑成喇叭花,帮穆衔青抱起上台时同学送的花:“走吧,他们订好桌了。”   穆衔青的饭局不劝酒,这件事宁祈提前就和校领导说过,所以他们这顿饭吃得极其和谐,在穆衔青送出5封介绍信后,更是热络非常。   其中一位校领导端着橙汁和穆衔青攀谈,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学校历史,校领导很是感慨:“一晃眼,我们学校都建校80年了,说起来,我们学校也出过一位优秀的企业家,老钱,那企业家叫什么来着?”   叫老钱的那位回想了下,一拍手:“想起来了,叫文沛!”   穆衔青捏杯子的动作倏地止住,他不动声色地重复:“文沛?是恒念集团的文总?”   “对!”校领导一脸与有荣焉,“她可是恢复高考后我们学校的第一批大学生啊!”   “那可真是巧了,我们公司和文总也有合作。”穆衔青漫不经心地说,“对了,我记得文总当年有个很要好的朋友?好像也是贵校毕业生。”   老钱走过来,恰好听到这句,便接过话头:“是有这么一位,叫、叫李、李翠萍!说起来,当年这位的成绩和文总不相上下。”   老钱也是之前收集整理校荣誉墙资料时,偶然看到。   不过这位后来出了点事,不光彩,他就没将对方资料挂在荣誉墙上。   穆衔青也见好就收,又将话题转回到学校发展上,没让人觉察出他这几个问题的用意。   一顿饭吃了近仨小时,饭后又东拉西扯一通,等穆衔青离开饭店,已经是半下午。   刚坐上车,宁祈又将笔记本递给他。有几份文件要得急,得马上处理。   处理完文件,回公司又是见这个,议那个,一忙竟是忙到深夜。   等穆衔青摸出手机看到关山信息时,已经过去12个小时。   他捏捏眉心,怪自己上班太专注,行为又太好,没有上厕所玩手机的习惯,不然早该看到。   他看眼时间,十点十几分,对年轻人来说,夜生活才刚刚开始。也就没想太多,直接一个电话回拨过去。   电话响过四声,才被人接起。   一道沙哑低沉的声音传来:“穆衔青?” 第43章 老庚女:会去   穆衔青下意识将手机拿得远了些,耳朵莫名发痒:“是我,打扰到你休息了?”   “还好。”关山清清嗓子,没撒谎,“村里睡得早。”   然后穆衔青就听到那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咔哒一声,应该是在开灯,过了几秒又是咔哒一声,接着他听到了对方一声极轻的、将烟雾从喉咙深处吐出来的呼气声,经由听筒传递,分外抓耳。   关山抽完口烟,脑子清醒不少:“才忙完?”   穆衔青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望着楼下辉煌街巷,有些分神地想:村里的人睡了,城里的人还活跃着,明明距离不远,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   “穆衔青?”他迟迟没说话,关山又叫了声。   “是啊!刚忙完。”穆衔青回过神,自我调侃道,“以后你可别相信小说里写的,总裁啥事没有,整天就是他逃她追她插翅难飞。”   关山默了默,还是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穆衔青看到落地窗映照中的自己弯起了嘴角:“就是说,总裁没吃过生活的苦,所以决定先犯贱然后吃爱情的苦。”   关山这次秒回:“你不要学他们这样,命定姻缘该是拥有向上的能量场,若是总吃苦,说明那人对你有妨。”   穆衔青笑出声,疲惫一扫而空:“好,我努力做个智商一直在线的总裁。对了,你今天在李家发现了什么?”   关山就将今天在李家的事完完整整说了一遍,最后总结:“她们之间恐怕不是谣传的那么简单。”   他很肯定,李翠萍不恨文沛,因恨而生执念的灵,不是她这样。   穆衔青沉思片刻,提出一个猜测:“你说,有没有可能,当年文总嫁进刘家,其实是她们商量好的?”   只是后来文沛过得风生水起,忘了本心,所以不肯与李翠萍见面。   但还是不对劲。   她若真是这种薄情寡义之人,就该完全不管李翠萍才是,何必照拂她。   说到底,文沛对李翠萍的态度实在古怪。   像是,想靠近,又怕靠近。   准确点说,像是做了亏心事后的心虚。   可这不就闭环了吗?   穆衔青按按太阳穴,放弃猜测。   等明天把结果告诉文沛,这事就算结束。   然而计划跟不上变化。   第二天,穆衔青亲自登门,将结果告知文沛后,文沛情绪有一瞬间的失态。   她手撑住额头,双眼紧闭,眼皮一直在颤。   想来是太瘦的缘故,嶙峋腕骨,显得格外突出。   穆衔青怕她年纪大了,受不住刺激,一直紧张地看着她。   “果然如此,可惜,不是我。”死一般的寂静后,文沛沙哑着声音如是说道。   穆衔青没太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是她?   李翠萍难道还认识另一个叫文沛的人?   文沛却没再深入这个话题,她的脆弱仿佛只有那几秒。   再抬头,脸上已恢复从容:“那位小师傅可有说其他办法?”   穆衔青就又将关山当时给李远的第二个方案对着文沛说了一遍,当然也没忘记说明其中的利害关系。   待客厅又是一阵寂静。   文沛静默端坐,明明神态没有任何变化,但穆衔青就是感觉,在这一刻,文沛的精气神在快速枯萎。   穆衔青实在怕她出事,倒了热茶,蹲身递到她手边:“您还好吗?”   文沛过了几秒,才迟缓地接过杯子,也没喝,只是牢牢抓在手中。   穆衔青下意识看了眼,她一手就能将杯子完全握住。   文沛低头,垂在一侧的长辫随之轻摆,声音几乎要听不清,他问:“小青,你有执念吗?”   穆衔青认真思索一番,轻轻摇头。   他从出生到现在,受过最大的挫折就是关山说他不会用锄头。   “没有执念好啊!日子过得畅快。”文沛似叹似悲,目光仍在穆衔青身上,却像是在透过他看别人,“有执念的人,这一生都会被囚禁在原地。”   不知为何,他们聊的明明是李翠萍的执念,但穆衔青却感觉她说这话时,话中那个被囚禁一生的人,是她自己。   文沛又问:“小青你说,如果一个人的执念,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错误,那她还会想得到结果吗?”   穆衔青没有着急回答,而是闭上眼,努力将自己带入到那个被执念所困的角色里。   执念是什么?   是日夜期盼、是囿于囚笼、是抱憾而终,是一次次等待,又一次次落空。   穆衔青睁开眼,语气坚定:“想的。”   她一定很需要一个答案,让自己的这些年,得到回应。   “哪怕失望?”   “哪怕失望。”   文沛轻轻闭上眼,疲倦地靠在椅背上:“我就不留你吃饭了,记得帮我给老穆带声谢。”   穆衔青犹豫了下,还是问:“您不去看她吗?”   问题抛出,文沛迟迟没出声。   就在穆衔青以为她不会回答时,他听到很轻的一句:“我会去的。”   “她答应了?”隔着听筒,穆衔青都能听出关山话语的诧异。   穆衔青神色凝重:“但我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文沛的状态实在太负面,这不是个好兆头。   “而且”,穆衔青不确定地开口,“她是在我说如果执念未消,灵会化魔时,才有所松动。”   她当时的神态,就像是为了李翠萍能安好,所以选择放弃自己。   穆衔青把这件事也告诉了穆老爷子。   当时穆老爷子正在打太极,听闻这话,手势乱了一拍。   穆衔青对关山重复穆老爷子说的话:“文沛这人,苦了一辈子,你们要是能帮她,就帮她一把吧!”   这也是穆衔青给关山打电话的另一个原因。   穆老爷子名穆冕,一辈子都是个强势人,少有说话这么软和的时候。   而能得到他认可的人那就更少了,他肯为文沛两次开口,这至少说明,文沛这人,值得相帮。   穆衔青作为他孙子,还能怎么办?当然是听他的咯!   这事,还得麻烦关山。   做谁的生意不是做?关山自然也不会拒绝。   关山问:“文总什么时候去李家?”   到时候他也去盯着,如果李翠萍暴起要伤人,他才能及时拦下。   穆衔青回:“她没说,不过我看她状态,应该不会等太久。你现在忙不忙?我想先带你去一个地方。” 第44章 老庚女:学长   叮铃铃——   熟悉又陌生的铃声响过,学生像蜜蜂遇上火,瞬间倾巢而出。不多时,学校各处都长出了人。   关山站在校领导办公室,透过窗户往外看。   目之所及,恰似两个词语:活力与生机。   穆衔青站在他身边,也在看窗外。   看到男同学在路上走着走着突然就原地起跳对空气扣篮,不由露出姨母笑。   现在看是有点傻,但那个时候是真觉得自己帅炸天。   直到校领导拿着资料回来时,穆衔青才收回视线,上前和领导交谈:“麻烦您了。”   校领导摆摆手,找两份档案并不麻烦,何况穆衔青刚刚又给了他5份入职推荐信。   穆衔青接过资料,自己看一份,另一份递给关山。   校领导眸光闪了闪,没出声。   两人看完自己手上这份,又互换,接着看。   两人在看到其中一份时,表情都变了变,但都没说话。   等两份资料都看完,穆衔青收整好,交还给校领导,全程没拍照没录像。   校领导脸上笑意加深,他把资料捏在手中,也什么都没问。   辞别过校领导,穆衔青和关山并肩往学校外走。   他俩一个西装革履一个粗布旧衣,不仅和学校格格不入,他俩之间也好似有着天壤之别。   学生们见到他俩这个组合,总忍不住多看一眼,两位当事人却相当坦然,没有一点别扭。   迎面走来的两名学生,原本正在说笑,其中一位随便往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睛倏地亮了。   胳膊肘捅捅身边人,声音一点也不小地小声说道:“是、是那个、那个钻石王老五学长!”   穆衔青步子慢了半拍,面颊染上些许热意。   那学生也意识到自己因为兴奋,声音有些大,歉意地冲穆衔青笑笑,赶紧溜走。   一个小小插曲,穆衔青虽然尴尬了下,但也没放在心上,反正那名学生也没有恶意,那话还是他自己说的。   谁料,他们又走了约莫10米远,关山突然叫了声:“钻石王老五学长?”   穆衔青长睫颤了两下,从善如流地“诶”了声:“下次直接叫学长,不用叫前缀,记住了吗?大山学弟。”   大山学弟?   关山挑眉,无声盯着他。   穆衔青憋住笑:“那小山?”   关山继续瞧他。   穆衔青举手投降:“我错了小关师傅,放过我吧!毕竟我们这些当总裁的,都很好面子,我实在不想给你绘声绘色地讲解我当时是如何出卖色相,吸引祖国花朵来我的公司为我当牛做马的。”   关山:……   你倒是没有绘声绘色地讲解,但也说得生动形象。   穆衔青调侃完自己,还是认真解释:“就是上次来做演讲,偶然得知文总他们毕业于这里。”   没错,他们来这里找的,就是文沛和李翠萍的资料。   关山懂了,看穆衔青的眼神带上深意。   这人运气当真好,线索直接贴脸送。   不过他们还在路上走,显然不是深聊这件事的场合,穆衔青提了嘴就没在说,随口问了句:“你读大学了吗?”   关山摇头:“高中肄业。”   穆衔青怅然若失:“那真遗憾,你岂不是还没体验过被叫学长的乐趣。”   他说得自然,好像这就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内容,读不读大学也变得不再那么沉重。   关山以往在面对这个话题时那种因为又要被人怜悯惋惜而生出的憋闷,此刻根本生不起来。   因为穆衔青并未怜悯他。   初见穆衔青那天的感受又浮现在关山心头。   是舒服。   和穆衔青相处,不论何种场合、何种处境,都不会难堪的舒服。   穆衔青走到他前面,转过身,倒着往后退:“虽然你刚刚笑话我,但我呢,还是决定大度地帮你弥补遗憾。”   他朝关山伸出右手,笑容好看:“关山学长,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关山停在原地,穆衔青也跟着停下。   林荫道上是浓密的香樟,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斑驳光影。   光影落在关山身上,落在穆衔青朝他摊开的掌心上。   关山盯着那洁白掌心,没有伤口也没有茧子。   和他的手全然不同,却向他毫无防备地摊开。   几秒后,关山将手伸进布口袋,摸一个东西放在穆衔青掌心:“见面礼。”   说完他就将手拿开,只见穆衔青掌心躺着一颗圆滚滚的珠子。   关山说:“枣木珠,受过供奉,可辟邪。”   穆衔青手一攥,将珠子牢牢握住,眼神晶亮:“叫声学长就有这种好事啊!”   关山:“给你的。”   是给你这个人,不是给那声学长。   穆衔青立马揣好,准备回去就找人给他编个绳儿挂手腕子上。   想到手链,他下意识看眼关山手腕。   长袖垂落,挡住了他的视线,但他知道那里戴着枚铜钱。   那枚铜钱,或许来历不简单。   穆衔青也只是这么一想,不该问的他不问。   但他还是挺好奇,关山为什么会决定做名术师?只是为了子承父业吗?   关山指指自己眼睛:“我天生不一样,所以我早就知道自己会吃这碗饭。”   他从小就能看见那些东西,长大了不仅没消失,反而更清晰,那时他就知道自己做不了普通人。   穆衔青了然:“就像我从小就知道自己会成为一名总裁。”   关山:……   怎么感觉这两件事,好像一样,又好像全然不一样呢?   说说话话的功夫,他们已经来到了停车场。   今天是穆衔青亲自开车,车门一关,车里只有他们二人。   路上闲聊时的轻松淡去,穆衔青组织好语句:“文总和李翠萍是在同一个地方参加的高考。”   从年龄上推断,她们年轻时应该是正好赶上了知青下乡,这大概也是她们相识的契机。   文沛应该是那名下乡知青,而李翠萍是从村里走出来的。   穆衔青得出这个结论,依据来源于她们贴在档案上的黑白照。   文沛和李翠萍相比,面对镜头明显更从容,眼中神采飞扬,而李翠萍则更为拘谨。   可惜,那时的学生档案极其简略,很多登记都不完善,他们只知道,文沛她们是在肃省一个名为桃坪村的地方进行的高考报名。   而且,李翠萍不是正常毕业。   她的档案中,被放入了《撤销学位决定书》。   撤销理由:乱搞男女关系。   关山回想起李远说的那件事,将其告诉了穆衔青。   穆衔青不由诧异:“李翠萍居然为文沛做到了这一步吗?”   他们刚刚可是在档案里看到了她们的成绩,文沛最后一年,成绩下滑相当严重,后面虽有提升,但也只勉强达到毕业线。   所以穆衔青猜测,文沛应该是在这个时间段遭遇了什么大事,导致状态不佳。   而李翠萍自爆的这神之一手,看似莫名其妙,实则却吸引了那些针对文沛之人的注意力。   她们若是还要逮着这两件事死咬文沛,文沛完全可以说是因为担心好友,所以忽视了学习。   虽然她当时那个成绩看起来像是完全没读过大学的人会考出来的。   至于乱搞男女关系,她也是因为好友而被误会、被冤枉。   这说法听着夸张,但也不是没可能。   而且李翠萍走了,他们也无从求证。   可以说,李翠萍是赔上了自己的名声和未来在帮文沛。   他理了下逻辑:要帮文沛,就得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才能去帮她解开心结。   但背着文沛去查她,这性质可就变了,直接从热心肠成了窥探他人隐私。   关山看出他的纠结,说道:“拿不准主意,就问你爷爷。” 第45章 老庚女:老庚   穆家。   穆冕正坐在池塘边钓锦鲤,他爱人方沁在一边侍弄花草。   穆衔青带着关山走进来时,穆老爷子刚拉了空杆,顺手就甩锅给穆衔青:“啧!小青你把我鱼吓跑了。”   穆衔青微笑:“爷爷,我带小关师傅回来了。”   穆冕一秒变脸,乐呵呵地扔下鱼竿走向他们:“小关师傅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   关山颔首:“冒昧叨扰,老爷子最近可安好?”   “好着呢!”穆冕说话中气十足,“你上次给的枣,我和我家老太婆都吃了,现在我能多吃半碗饭。”   方沁也放下花剪走了过来,她还是第一次见关山,一见到人,眼神中就流露出喜爱,声音慈蔼:“欢迎你来,小关师傅。小青说你晕车,还好吧?”   她一开口,关山就知道穆衔青的温柔体贴随谁了。   关山摇摇头:“您叫我关山就好,我没事。”   方沁抱上她刚刚剪的花:“诶!那进正厅里说,我给你泡雪梨茶。”   一行四人又往会客厅走,进了门,方沁把花放下,亲自去泡茶,穆冕引他在沙发坐下。   刚一坐定,穆冕率先开口:“你们是遇上什么事了?”   穆衔青:“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您,是有点问题。”   穆衔青将他们在学校的发现告知穆冕,最后说出自己的纠结:“如果要查,我想着,还是得征求文总的同意。”   穆冕一听,大手一挥:“不用,你想查就查,你查不到就让小白帮你。”   穆衔青还是犹豫:“这不好吧?您和她多年关系,别因为这事割席。”   “就是因为多年关系,我才让你查。”穆冕说得笃定,“你以为她是纸老虎呢?她要不想让你查,这消息都不会从我这儿过。”   看穆衔青没反应过来,穆冕又啧了声,虚空点点他脑袋瓜,想把他点醒:“凭她的本事,你真以为她找不到小关师傅家在哪里啊?她这就是,自己在逃避,又希望有人能推她一把,故意漏的音儿。”   穆衔青也不想想,他们可是去学校查文沛,学校那些领导又不是吃干饭的,面上和和气气把档案都给你看了,背地里等你一走,肯定立马给文沛打电话。   穆衔青恍然大悟。   要不说姜还是老的辣,这些细节,穆老爷子不说,他迟早也能反应过来,可就是这迟与早之别,需要无数历练堆积。   穆冕说:“该查就查,但查到的,只能烂在你们肚子里,谁都别说。”   方沁端着雪梨茶出来,路过穆冕,顺手就拍了他一下:“好好说话,这么凶,你把孩子们当阶级敌人啊!”   对着关山,她又是笑意盈盈:“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关山端着小盏喝了口,微甜,浸润,饶是他不爱甜,都觉得好喝。   穆衔青也端了小盏,凑近关山说:“这个我也会,下次我教你。”   关山有些意外,没想到他会这个。   穆衔青露出得意小表情:“我之前在国外学习不爱吃白人饭,特意找奶奶学了几手。”   方沁嗔他一眼:“就会煲汤煮茶,也叫学了几手。”   说完看关山:“小山留下来吃饭,我让小青煲汤,你尝尝他手艺。”   小山和小青无声对视,小青说:“留下来吧,我让我哥去查一下桃坪村,吃完饭应该就有答复。”   小山哪还有理由拒绝?   穆衔青的汤,确实煲得好。鲜而不稠,关山给面子地喝了三碗。   方沁非常喜欢关山这种能吃的小伙儿,一直给他添饭,穆冕看着空碗,只能无能瞪眼。   吃饱喝足,桃坪村的资料也来了。   村就是个普通的村,发展一般,是李翠萍老家。   如穆衔青之前猜测,文沛是下乡知青,到的就是桃坪村。   时间过去太久,他哥也只能查到一些模糊信息。   当年某革爆发,文家受到了冲击,文沛是作为黑五类被强制下乡,遇到了因重男轻女而举步维艰的李翠萍。   两个各有凄苦的女孩成了彼此的明灯与拐,照亮前路又一路同行。   后来某革风口过去,高考恢复,文沛提出带李翠萍读书,她们一起走出大山。   事实证明,他们也确实走出去了。   只是,时光更迭,物是人非,现在竟是落得个生死不复相见的结局。   穆衔青看完,心里不免唏嘘,接着就注意到资料里的某个词:“打老庚,这是什么意思?”   关山解释:“就是关系要好的两个人,想要关系更进一步,结为异姓兄弟姐妹。”   打老庚,又称“打老同”,以前这事还有两姓结好之意,要互换庚帖,办认亲宴,承诺会相互帮扶。   现在更多只是口头上说一句。   但这件事至少可以说明,当时文沛和李翠萍的关系,已经好到将彼此当做自己依靠的地步。   穆衔青叹气,资料还是太简单了,完全看不出来她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想知道更多,只怕得亲自跑一趟桃坪村。   诶!穆衔青突然往穆冕身上瞄了两眼,瞄得明目张胆,生怕穆老爷子看不出来。   穆冕转过身,眼不见为净。   穆衔青蹭到他跟前:“爷爷,当年文总到底是怎么嫁进刘家的?您知道吗?”   “我不知道!”   “那就是知道了,您说说。”   穆冕闭眼,不想看他。   穆衔青使出杀手锏:“您就耽误时间吧,到时候帮不了文总,可就是你的问题了。”   “嘿,你个小兔崽子!”穆冕怒了,作势要动手。   穆衔青瞅准时机,往他手里塞了杯热水:“仔细点,这是奶奶最喜欢的那套茶具。”   穆冕端着杯子,扔也不是放也不是,只觉得生这孙子不如生块梅干菜扣肉。   穆衔青还在一旁点火:“快说吧爷爷,时间紧,任务重。”   “说,有什么好说!”穆冕没好气,“不就是你们听到的那么回事。”   穆衔青追问:“真是文总主动争抢?”   穆冕:“我哪儿知道,你自己说说,这话我能去问吗?我只知道,刘家当初先看中的,的确是李翠萍。”   原因无他,只因李翠萍的爸妈重男轻女啊!   刘家给了些钱,他爸妈就把李翠萍卖了。   那个年代,人们的思想也不如现在,孝字压头,李翠萍会反抗,却从来没有想过要把她爸妈送进监狱。   至于最后为什么成了文沛,恐怕只有当事人知道了。   这消息也算有用。   穆衔青和关山讨论了下,还是决定跑一趟桃坪村。   既然李翠萍的爸妈也参与了这事,那去村里问问说不定能有发现。   商量好出发时间,关山就不再多留,农谚有“立夏小满正栽秧”的说法,这会儿回去,还能帮桂芳婶插会儿秧。   他站起来,再见的话还没说出口,一旁划拉手机看机票的穆衔青突然喊了声:“出事了!” 第46章 老庚女:失踪   关山心头一跳,第一反应就是文沛出事。   毕竟穆衔青说过,文沛精神状态很不好。   穆冕也有相同想法,紧张地看着穆衔青。   穆衔青马上解释:“不是文总出事,是李远。”   穆冕不认识李远,但关山认识,想起之前李远的神情,看来自己那句开导,他没听进去。   关山问:“他去找文总了?”   穆衔青点头:“对,还抱着他母亲的遗照,想往别墅里硬闯,现在被保安扣下,送到了派出所。”   穆衔青收到的消息,就是派出所发来的,因为李远说认识他。   穆衔青抓起车钥匙:“走吧!去捞人。”   等他们到了派出所,看到的就是李远抱着他母亲遗照发呆的场景。   穆衔青去和工作人员交接,关山走到李远跟前。   眼前光亮被挡住,李远下意识抬头,看清来人,露出苦笑:“小关师傅,麻烦您了。”   可他不联系关山他们,又不知道还能联系谁。   他丈母娘最近身体也不好,他爱人在照顾,女儿留在家中为母亲守灵,儿子去找寺庙请佛像。   剩下的可信知情人,他只能想到关山。   关山说:“文沛已经答应要去见你母亲。”   李远笑容变得更苦:“小穆总告诉我了,可是您知道吗?我得到消息后联系她,她却关机了,我又联系她助理,她助理竟说,她出了远门,就在今天。”   这让李远如何能不多想?   说不准文沛就是虚晃一枪假装答应,然后直接逃离。   这个情况,关山也没预料到,穆衔青和办事人员交接好走过来,看关山表情凝重,开口道:“我们出去再说。”   当穆衔青得知文总走了的时候,他也茫然了。   文总骗了他吗?   穆衔青立马给文沛打电话,电话同样提示已关机。他又打给文沛助理,问他文总是因公离开还是因私,答案是因私,他甚至只是被告知对方要出远门,连去哪里他都不知道。   关山说:“我们去文家。”   穆衔青启动车辆:“好。”   他也想知道文沛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车子再次停在文家别墅前,保安见到他的车,立马迎上前来。   随后见到从车里下来抱着遗照的李远和一身旧衣的关山时,保安嘴角抽了抽,这位小穆总的朋友,还真是五花八门啊!   穆衔青直截了当地问:“文总回来了吗?”   保安摇头:“没有。不过她在出门前,让我将钥匙交给您。”   说着话,保安就将放在办公桌上的钥匙拿给他:“是别墅钥匙。”   穆衔青捏着钥匙,心里知道,爷爷又说对了。   文总的确是算无遗漏。   穆衔青拿钥匙开了门,正厅和他之前来时,大差不差,唯独少了那道坐在窗前摇椅上的落寞身影。   以及,茶几上多出了一个小方盒。   盒子已有些年头,漆面有脱落,款式花样看着像几十年前流行的风格。   穆衔青小心将盒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半枚玉佩。   “怎么是这个?”李远看清盒中内容的一瞬,直接惊诧出声。   关山和穆衔青一起看向他,等他解释。   李远拿起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有些古怪地道:“我母亲有另外半块。”   不是一模一样的一块,而是这块玉佩的另外半块。   李远还说,李翠萍那半块玉佩从不离身,也不给他人看。他还是小时候闹着要和李翠萍一起睡,偶然看到。   所以,这是文沛和李翠萍的信物?   文沛是想以此表明和李翠萍就此恩断义绝?   李远无措地问:“现在怎么办?”   文沛留下这么个东西,一走了之,那就只有设佛堂这一条路了。   关山说:“把这东西拿给你母亲看看再说。”   再到李家,同样的流程后,李翠萍又一次出现。   她眼中的希冀,在没看到那道她所期盼的身影时,逐渐黯淡。   关山拿出盒中玉佩:“她给你留了这个。”   李翠萍定睛一看,随即灵堂狂风大作,纸钱和香灰被吹得到处都是,李远被李婷搀扶着,根本睁不开眼。   关山挡在穆衔青身前,不动如山,声音严厉:“定神!”   一声呵斥后,风声渐息,李翠萍灵体晃荡,眼中激动犹在,她伸手,手却从玉佩上穿过,可她仍不死心,又徒劳地抓了几次,一次次落空后,她终于垂下手,目露祈求:“小师傅,您能让我摸摸它吗?”   关山没动。   李翠萍道:“我只是想摸一下。”   关山开口:“摸过后,你可愿离去?”   李翠萍脸上浮现起挣扎,她目光就黏在那玉佩上,最后,一闭眼,狠狠别开头:“不,我要见现在的文沛。”   穆衔青站在关山身后,一直在观察李翠萍表情。   看到她瞧见玉佩时的模样,穆衔青眼中闪过疑惑,疑惑后便是惊愕。   难道是……   穆衔青把想法忍下,没出声。   关山见沟通无果,也没失望,执念要有那么容易被消除,又何来心魔一说?   他从供案上随手摸了张黄纸,在上面以碳灰画符,再用其将与玉佩包裹住,放回盒子中,然后连盒子一起递给李远。   李远看看手中盒子,又看看视线黏在盒子上的自家母亲,心中焦急:“小关师傅,这玉佩……”   关山:“将它放在你母亲身边。”   李远和李翠萍同时振奋起来:“诶!”   关山:“诚惠700。”   “啊?”李远一下没反应过来。   还是李婷反应快,赶紧按亮手机:“您看微信可以吗?”   关山示意她和穆衔青沟通:“他帮你父亲交了500元罚款,我收200元请灵和安置玉佩的钱。”   穆衔青看着微信中那500转账,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或许他之前真的冤枉宁祈了,小关师傅就是很细心嘛!   他美滋滋地收起手机,等关山帮李远布置好佛堂,才一起离开李家。   该做的都做了,关山也就准备打道回府,穆衔青开车送他,路程过半,坐在副驾的关山突然出声:“你想说什么?”   穆衔青展颜一笑,等的就是他这句话,才不枉费自己一路上看他五六七八回。   穆衔青问:“你觉得文沛和李翠萍是什么关系?”   关山手指在大腿上点了点:“挚友。”   李翠萍不恨文沛,这点毋庸置疑。   她在看到玉佩时的欣喜,更是真切。就是多年未见,乍然相见后的激动。   穆衔青舔舔嘴唇,犹豫着开口:“我有不同意见。” 第47章 老庚女:恋爱   他起这个话头,关山就猜到他应该是有所发现,所以现在听他这么说,并不意外,只是安静地等他解释。   穆衔青抓着方向盘的手攥紧又放松,缓缓吐出一句:“她们或许是恋爱关系。”   关山噌一下坐直身体,目光锐利:“有依据?”   穆衔青摇头:“没有,只是一种感觉。”   他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李翠萍看玉佩的眼神和他爷看他奶,他爸看他妈,他哥看他嫂时,一模一样。   是激动下不自觉的放松,是欣喜下无可隐藏的眷恋。   李翠萍爱文沛,不是姐妹之爱,是愿于其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爱。   关山回忆李翠萍看到玉佩时的场景,好像确如穆衔青所言。他眉头皱起,斩钉截铁地说:“这不应该。”   这话一出,穆衔青也皱起眉。   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敲了敲,不动声色地问:“你是说她们不该是恋爱关系,还是说两名同性不该是恋爱关系?”   关山说:“感情一事,在术法上是看正缘落在何人身上。男女为最佳,乃阴阳调和,但同性之间也合理且正常,只是会受更多非议。我说的不应该,是文沛和李翠萍,不该是恋爱关系。”   “哦~”穆衔青尾音拖长,握住方向盘的手泄了重力,身体重新靠回椅背,余光从关山身上轻轻划过,了无痕迹,“那你为什么觉得她们不是恋爱关系?”   两句话,两种情绪,无缝切换。   关山顶顶腮帮子,把刚刚一瞬间觉得穆衔青有点尖锐的感觉,定义为错觉。   穆衔青这样的性格,怎么会尖锐呢?   他说:“从李翠萍面相来看,她无正缘。”   无正缘不是说她没有喜欢的人,而是说,她不存在既定可实现的恋爱关系。   比如说暗恋,你苦恋一人,但他不爱你,那在你的面相上,他依旧不是你的正缘。   或者你钟情的人,已经去世,而你真心不改, 那么你的面相上也是无正缘。   穆衔青问:“那是她单恋文沛?”   可是也不对啊!如果文沛不喜欢她,又何必折腾这么多事,还留着玉佩,一留就是几十年。   现在穆衔青唯一能想到的解释就是:当初她们打老庚时,关系确实好,后来李翠萍的感情慢慢发生了改变,但文沛没有。所以文沛很痛苦,她既无法回应李翠萍,又无法割舍她们的感情。   所以她在得知刘家看上李翠萍时,选择替嫁,离开李翠萍,这才有了后来李翠萍帮她做下最后一件事,远走他乡的事。   毕竟,按照这个逻辑来看,文沛所谓的乱搞男女关系,的确和她有关。   搞不好那些人当年就是查到她们关系不简单,只是李翠萍反应够快,走得够利落,才让他们后继无门。   这样一来,替嫁一事就能解释通了,文沛不肯见李翠萍,好像也能说得过去。   但文沛既然舍不得她们的感情,也不可能人都死了,还不愿意看一眼啊!   穆衔青想得一个头两个大,只觉得这比商业竞标难多了。   竞标好歹有方向,这就是无头苍蝇乱撞。   现在只能快点把自己的事处理完,然后去桃坪村找线索。   两天后,他们登上了前往肃省的飞机。   下了飞机又转高铁,高铁过后是城乡大巴,最后再坐摩托车,可算到了桃坪村。   等站到桃坪村地界,关山嘴唇都有些泛白。   穆衔青拎出随身携带的保温杯,给他倒了杯薄荷水:“少喝点,压压胃里的不舒服。”   关山端着保温杯盖子,慢口慢口地喝,目光还不忘环视四周。   穆衔青往嘴里塞了颗奶糖,晃晃脑袋保持精神。   这山路弯多得,他都有点难受。   也怪他下乡经验不足,没考虑到这种情况,只想着公共交通更省时省事了。   等关山喝完,穆衔青盖好杯子,和他一起往村里走。   遇上第一个人,穆衔青就上前攀谈:“大叔,您好,我问个事。您知道李翠萍李女士家在哪里吗?她去世了,我们回来看看她家里还有没有她的东西,带回去陪葬。”   “谁?”大叔冷不防被陌生人搭讪,吓了一跳,等缓过劲,才琢磨出穆衔青话里的意思,“你说翠萍婶去世了?”   穆衔青:“是啊!她家里人走不开,所以就派我俩走这一趟。”   “哦哟!那你们怕是白费功夫了。”大叔发出感叹,回忆起往事,“当年翠萍婶一走,他爸妈就把她房间收拾出来给她弟弟当书房了,说是她都能考上大学,那她弟弟肯定能考到首都去,后来有钱了,房子就盖了新的,老屋早没了。”   大叔不由唏嘘,这几十年过去,他小时候还吃过翠萍婶给的糖,现在他都有孙子了,翠萍婶的弟弟更是在几年前,就成了黄土一抔,他的子孙也搬离了这里。   穆衔青本也没指望能从老房子里找到什么,他这问题就是个抛砖引玉。   所以他立马接话:“那可不好办了,对了,我们来时李家人说,李翠萍女士还有位至交好友,您知道吗?”   大叔自信一笑:“知道啊!我记性好着呢!那位是知青,就是她带翠萍婶走的。”   穆衔青当即掏出钱夹,抽了几张纸币塞到大叔手中:“劳烦您给仔细说说,我们回去也好给主家交代。”   大叔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就是说几句话。”   两人一番推拒,最后大叔收了200,决定带穆衔青他们回自己家:“我让我妈给你说,我妈她知道得多,中午你们就留我家吃顿饭。”   进了大叔家,大叔就把他妈扶来坐下,说了前因后果,又给他们上了盘瓜子,转身就去鸡圈抓鸡。   阿婆看年岁,估摸也是七十多,但身子还算硬朗,口条也清晰。   她先问的是:“翠萍姐走了?”   穆衔青点头:“嗯,走得安详,孝子贤孙在身旁。”   “唉,年龄到了啊!”老人幽幽叹气,说不出的怅然,“我和她,都有几十年没见啦!”   她是李翠萍的手帕交,两人打小一起割猪草,挽柴火。   在她的叙述里,李翠萍因为家庭原因,自小就比她坚韧,有上进心,能吃苦,唯一被村里人诟病的,就是她不肯嫁人,因为她是重男轻女的受害者,她讨厌男人。   所以李翠萍能考出去,她一点都不意外。   老人说:“文沛刚从上面下来的时候,啥都不会,做不够工分。翠萍姐觉得她也不容易,就教她,一来二去,两人就熟悉起来,后面才有了读书这事,她俩是一起考出去的。”   “但文沛吧,是黑五类,家里人嘛,肯定也是受了点罪。哪怕后来回去了,头先几年也不好过,处处被针对。”   “我记得就是他们去外头读书的最后一年?我听说文沛家里老人没熬过去,文沛请假回家奔丧去了。”   “她请假,翠萍姐就陪她一起,也就顺便回了趟家。”   “也就是这个时间,有户姓刘的人家,相中了翠萍姐,彩礼给得高,李家老俩,没和翠萍姐商量,就答应了,怕翠萍姐闹,他们转手就把钱全都花在了她弟弟身上。”   李家这事做得烂,村里好多人当面不说,背地里没少骂他们黑心肝。   李翠萍知道后,当然不依,吵啊闹啊,最后说,这事她答应了,但她要和李家断绝关系,还写了证明,按了红手印。   从那以后,李翠萍再没回来过。   她问穆衔青:“翠萍姐后来过得好吗?”   穆衔青说:“她没嫁进刘家,也过了十来年苦日子,后来苦尽甘来,儿孙孝顺,不为钱财发愁。”   “那就好那就好。”老人真心为李翠萍感到开心。   穆衔青又问:“您知道什么关于文沛家的事吗?”   文沛为何会成绩下滑的原因是找到了,但穆衔青就好奇,这得是多大的事,才会让文沛直接从优生直降差生,甚至把学过的知识都全忘了。   老人认真回想,最后还是无奈摇头:“我只记得他家最后为了躲那些算计他们的人,搬到了前溪村。” 第48章 老庚女:烧烤   在大叔家吃了顿地地道道的烧土鸡后,穆衔青和关山就告辞离开。   大叔热心肠,找了村里有摩托车的小伙儿,给他们送到等车点。   两人又摇摇晃晃坐大巴回到镇上。   走出客运站后,穆衔青问:“我们还去前溪村吗?”   关山点头:“去。”   都到这儿了,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而且关山有种直觉,文沛就在这里。   穆衔青道:“那我们先在镇上休息一晚吧?”   这会儿是下午四点多,再赶去前溪村,他们恐怕赶不回来。   再者,穆衔青又给关山倒了杯薄荷水,可怜的小关师傅,吃的地锅鸡已经全吐了,再吐就该伤身体了。   关山也没有没苦硬吃的习惯,同意了这个提议。   镇上自然是没有五星级酒店,穆衔青选了个看起来干净些的招待所,开了两间房。   关山进入房间后,洗漱完倒头就睡,穆衔青则直接拨通了宁祈电话。   宁祈有气无力的声音响起:“老板放心,公司还没倒闭,您安心地游山玩水吧!不用管我的死活。”   穆衔青:“嗯,我对你的能力一直都很信任,所以再帮我做件事好吗?”   宁祈当即咆哮:“你知不知道你姓穆不姓周啊!!周扒皮都没你会扒皮!!”   穆衔青:“加2000奖金。”   宁祈咆哮立收,谄媚道:“有事您吩咐,老奴一定给您办得漂漂亮亮。”   关山这觉一睡就睡到了晚上九点。   他起身时,用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接着就是腹中铺天盖地的饥饿袭来。   想了下,他还是穿上外套,敲响穆衔青房间门。   门一开,穆衔青也已经穿戴整齐,满脸期待:“我闻到烧烤味了,我们去吃烧烤吧!”   关山微怔,随即反应过来:“你怎么不叫醒我?”   穆衔青狡黠地眨眨眼:“因为夜烧烤就得这会儿吃才好吃。”   对他这个理由,关山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从布口袋摸了颗枣递给他。   穆衔青眼睛弯弯,从善如流地把枣塞进嘴里。   也不知道是这枣当真功效好得出奇,还是因为他认识关山后,运动量增加,最近他感觉自己状态比之前好上不少,加班都更能熬了,一人更比六人强。   两人很快走出酒店,镇子不大,才九点多,街上已经没多少人在瞎溜达。   只不过,酒店附近并没有烧烤店,关山也没问穆衔青是如何在酒店内闻到的烧烤味。   等他们在烧烤店摆在外面的桌子边坐下时,已经是十五分钟后的事。   夜风吹在身上凉丝丝的,隔壁桌大哥操着一口方言畅聊,时不时大笑两声。   穆衔青听不懂,但他能感受到其中传递出的快活,不自觉脸上也挂起笑容。   关山买完水果捞回来,就见他撑着下巴,笑容在路灯下,暖融融的,煞是好看。   那笑容在穆衔青转向他时,隐隐有加深趋势:“怎么突然想吃水果捞了?”   关山把水果捞推到他面前:“我看别人在吃。”   水果捞只有一份,红红绿绿的果切组合在一起,勾得人食欲大增。   穆衔青看看水果捞,再看看另一桌明显是在约会的小情侣,女孩子面前也摆着一份。   笑容如关山所料般加深,带着莫名深意:“谢谢小关师傅。”   关山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嗯,你要是觉得烧烤不健康,就多吃点水果。”   他过得糙,什么都吃,但穆衔青精致,之前和他一起去外地处理事情,饭菜都是专人做的。   关山想着,这种路边小店的烧烤,穆衔青大概也就是一时稀奇。   所以他在看到那个姑娘吃水果捞时就想,应该给穆衔青也买一份。   “好。”穆衔青应了声,挽起衣袖去拿叉子,腕间红绳露出。   关山看到了自己送出的那颗枣木珠。   普通的枣木珠两端却连着两枚质地通透的宝石,两相映衬下,枣木珠都变得贵气逼人。   戴在穆衔青腕间,与他极其相配,随着他手腕晃动,熠熠生辉。   穆衔青没留意到他视线,手上已经叉起水果喂进嘴里。   菠萝甜滋滋、蜜瓜甜滋滋、草莓也甜滋滋,不同感觉的甜,让他一连吃了好几块,直到烧烤上桌。   说实话,这家烧烤味道一般。炭火味太重,食材也普通。   但就是在这样一个普通小镇,一家普通的店,吃一顿再寻常不过的烧烤,却让穆衔青觉得很放松。   关山也确实不挑,吃到后面,就是穆衔青吃着水果看他撸串。   等最后一串五花下肚,水果也见了底。   关山结完账,和穆衔青溜达着往酒店去。   穆衔青伸了个懒腰:“我又有点理解为什么小说里的总裁,总是不爱大小姐,偏爱灰姑娘了。”   关山:“你很喜欢看这种小说。”   上次也说总裁喜欢“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   穆衔青:“了解一下其他总裁是怎么生活的。”   关山:“……小说总有夸张的成分。”   穆衔青极为认可这话:“我也觉得,毕竟我就很难一次拿出百亿流动资金,砸在反派脸上。”   关山:……   拿钱砸人,他一个乡下人,真的不懂。   关山把话题扯回去:“所以总裁为什么爱灰姑娘?”   穆衔青张开手指,风从指缝穿过,带来些微阻力,接着他手一握,然后对着关山摊开空空如也的掌心:“因为这种感觉。”   这种,属于平凡生活的踏实,是金钱无法带来的。   关山表情变得一言难尽:“当年王宝钏可能也是你这么想,然后她就拥有了踏实又充实的后半生。”   穆衔青吭哧吭哧笑出声。   关山:“你不要学他们。”   穆衔青笑得更大声了。   关山:“但谢谢你陪我吃烧烤。”   这是养父去世后,他和人一起吃的第一顿。   那天他没有说出口的邀请,在今天,机缘巧合地被实现。   而他面前的人,依旧是穆衔青。   穆衔青捂住嘴,把笑声憋住。   关山:“所以今天我会暂时认可你这个观点。”   因为这种感觉确实不赖。   穆衔青松开手,嘴角依旧上扬着:“我的荣幸。” 第49章 老庚女:弟弟   第二日,酒店停车场。   穆衔青抱臂,下巴轻抬:“你看,我从不在行动上学习王宝钏,因为我知道,钱就是能解决大部分麻烦。”   关山盯着面前的全新越野车,一时无言。   众所周知,边陲小镇,没有4S店。   这车来得有多麻烦,不难猜。   这车主要因何而来,也不难猜。   关山认真道谢:“劳你费神了。”   但不得不承认,几十万的城乡大巴换百万越野后,今天的出行,关山舒服多了。   想开窗就开窗,难受了就靠边停停,原本两小时的路程,他们花了近四个小时。   因着穆衔青准备充分,他们还在路上吃了顿午饭。   到达前溪村时,刚好下午一点。   这次穆衔青没找人随便搭讪,而是直接去找村长。   身份也从李家跑腿,成了他哥小白安排的暗访人员。   他对村长说:“政府那边想和文家合作,让我们来调查下文家背景。”   说完就拿出他哥和这领导那领导的合照,佐证他说的话。   反正他只是问些基础情况,就算有人觉得不对劲也没事,他哥大可以说确实有这个意向,但还在提前背调阶段,所以没有上报。   村长不认识穆挽白,但他在新闻上看过其他大领导啊!一下就信了七八分。   在穆衔青问了些诸如:他家有几口人?有没有前科?等常规问题后,才彻底放下心。   村长就将文家情况简单说了下。   文家之前是镇上的知识分子家庭,后来因为那件事,一家老老小小,被检查、下乡,都遭了罪。   这个过程中,当然就有人针对他们。   后来平反,有人怕他家复起报复,自然变本加厉,想让他们彻底闭嘴。   文沛的爷爷就是在这个过程中去世的,算是,死在黎明前吧,很是令人惋惜。   但更令人惋惜的是,文家还有一位年轻人,也在这场变故里,离开了人世。   穆衔青瞬间绷紧神经:“谁?”   村长说:“就是你们问的文沛的双胞胎弟弟,文丰。”   这事村长也是听人说的,毕竟事情发生的时候他也还小。   他大概记得是,文家老爷子出事,子孙赶回来替他操持丧事,结果葬礼当天,那些人还是没有放过他们,明目张胆地谋杀,文丰为了保护家人,挨了一刀,刚好扎到心脏上,没能抢救回来。   后来文家就搬来了他们这个小村子,没办法,胳膊拧不过大腿,正义确实会到,但他们承担不起生命的代价。   穆衔青和关山对视一眼,眼底都有疑虑划过。   穆衔青不动声色地问:“对了村长,文总最近有回来吗?”   村长觉得好笑:“她那么大年纪了,回这穷乡僻壤干嘛啊!”   也不嫌折腾的。   “好,谢谢村长。”穆衔青装模作样地收起记事本。   一直当背景板的关山猝不及防地开口道:“敢问她家老爷子葬在何处?我们来都来了,总得帮文总上炷香。”   “那儿呢!”村长走到门口,手指遥遥指着西边一个小山头,“你们过去看到最贵气的那几个,都是文总的家人。”   穆衔青:“文总没把家人的坟迁走?”   据他所知,文总这么多年一直定居在城里。   村长看他如看知己:“这问题我们也问过。但文总说,村里清净,老人在这儿,才安心。”   “不过村里老人都说,其实是因为文总和他父母怄气呢!要我说,这都几十年过去了,再有多大气,也该消了,总不能一家人到了底下也不见面啊!”   又得到了意料之外的线索,穆衔青自然不会放过,赶忙问是怄什么气。   村长想啊想,脑袋挠了三回,愣是想不起来。   村长媳妇来给他们添水时,瞧他们这样,顺口就道:“还能为啥,就为文沛结婚呗!”   “对!”村长一拍掌,想起来了,“他们说文沛有辱家门,要是敢结婚,他们就要和文沛断绝关系。”   后来可不就断绝关系了吗?   刘家一桩婚,让两个姑娘和家里决裂,刘家也成了文沛的踏板。   穆衔青听了,一时竟不知该说谁最惨。   说到这,村长一拍自己嘴,有点懊恼:“我这臭嘴,这事不影响你们和她合作吧?”   穆衔青说:“婚姻是个人的事,我们不管这个。”   随后两人婉拒了村长的留饭邀请,在村长目送下,朝着他刚刚指的小山头走去。   等彻底看不见村长身影,穆衔青才问:“我们真去祭拜文老爷子?”   倒不是他不愿意,他只是想知道,关山是不是另有目的。   果然,他一问,关山就说:“我想请灵。”   他原本是想请文家老爷子或者文沛父母的灵,但刚刚得知,文丰去世一事,他决定请文丰的灵。   双胞胎在玄术上,一直颇有说法。   因为他们是天生的命运共同体。   比如很多邪术,都喜欢以双胞胎为媒介,这样控制一方,另一方也会受到掣肘。   而他如果能请到文丰的灵,说不定就能感知到文沛位置。   不多时,他们就来到了村长指的山头。   如村长所言,文家人的坟,确实贵气。   主碑高约一米五六,用的是青石,坟前还铺了小径,整个坟地背靠青山,面朝溪流,地势相当不错。   关山依次看过碑文上内容,很快锁定其中一座。   上书:先殇文公□□,铭章公之子。   铭章是文沛父亲的名,空缺处,本该是亡人之名,这碑上却没一字未刻。   穆衔青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他总有种,名未定人就未定的不安。   关山拿出棺材钉和碳灰,凌空绘制起请灵符。   符成,他却没收到来自灵的回应。   静等了几分钟,他又画了一次,依旧没用。   穆衔青之前能看见灵,是因为关山愿意让他看见,现在看不见,他还以为是关山不愿让他看见。   可等看到关山脸色,他才反应过来,应该是请灵不顺利。   他轻声问:“怎么了?”   关山表情凝重:“找不到文丰的灵。”   找不到?   穆衔青上次听到这话,还是永斌一事上。   他眉头皱起:“难道文丰的灵也被禁锢了?”   谁又会做出这种事?是那些针对文家的人,还是,文沛?   关山沉思片刻,没能给出答案。   穆衔青又问:“要不要试试再请文老爷子的灵?”   “不必了。”关山收起棺材钉,“没用。”   他示意穆衔青看整个坟地:“这里的风水是后期温养而成。”   这就说明,文沛对他的家人很上心。   而此处几座坟都完好无缺,无阴气聚集,又说明文沛家人也在意文沛,即便曾有摩擦,也并未生怨。   现在文沛不在,他们又没有文沛手信,即便召出灵来,只怕文家人也什么都不会说。   穆衔青难免有些失望,这种失望情绪一直萦绕到他晚上睡觉前。   等他睡着,梦里都还在为这事发愁。   直到一阵敲门声,把他从梦里拽了出来。 第50章 老庚女:假装   穆衔青猛地起身,被子滑到腰上,他伸手按按额头,让自己清醒过来:“谁?”   关山:“我。”   穆衔青下意识去看墙壁上的挂钟,半夜两点。   霸总小说里,女主不小心走错房间,和男主机缘巧合发生关系的最佳时间,或者女配带人上门往女主身上扣屎盆子的最佳时间。   可惜,关山既不是女主也不是恶毒女配。   穆衔青拉好睡衣过去开门,询问还没出口,关山就一手推他肩膀将他往屋里带,一手反手关上门。   穆衔青:……   合着你不是倒霉女主也不是恶毒女配,你是霸道男主。   进了房间,关山开门见山地说:“找张文沛近照给我看。”   是正事,穆衔青也不多问缘由,当即拿过手机搜索起来。   越查他眉头皱得越紧。   网上居然没有文沛的照片?就连文氏集团官网上都没有。   这显然不对劲,是有人故意清除了文沛的痕迹。   穆衔青呼吸沉了一拍,手指在网页上无意识滑动,突然灵光一闪,飞快点开自家公司官网。   他记得,他的就职晚宴,文沛也来参加了。   时间是……   有了!   穆衔青点开那张以他为主的晚宴照,比现在青涩不少的他,正对镜头举起杯。   而文沛,正在和他身边的穆冕交谈。   照片将他们都框了进去,穆衔青的脸最清晰,穆冕和文沛有点模糊,但不影响辨认。   穆衔青将照片递给关山,放大那个编着侧边麻花辫的身影:“这个就是她。”   关山就着穆衔青的手看了一眼,沉默一瞬,才问:“你确定?”   穆衔青心中一咯噔,条件反射般又去看照片,最后郑重点头:“我确定。”   关山收回视线,下一秒,他便说出一句让穆衔青后背发凉的话:“如果他是现在的文沛,那他就不是过去的文沛。”   穆衔青瞳孔一缩:“什么意思?”   关山笃定道:“这是个男人。”   而曾经的文沛,是个女人。   穆衔青忽然觉得这间房间有点太静了。   让他骤然急促的呼吸,显得分外清晰。   他有些艰涩地开口:“你是说,有人冒充文沛?”   穆衔青蓦地想起他们给李翠萍送玉佩去的那天,李翠萍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我要见现在的文沛。”   这说明,李翠萍大概早就知道文沛不是文沛,可她选择了帮着隐瞒。   是她和假文沛之间有什么交易?还是说,她知道假文沛是谁?   那这人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冒充的?   是文沛功成名就后?还是文沛替嫁后?或者更早?   冒充的原因又是什么?是求财?还是文沛的有意安排?   每一个推论,都会指向完全不一样的方向,让穆衔青根本不敢随意下结论。   就在他思绪博弈间,晃眼一看,才发现关山表情格外淡定,明显是早有预料。   穆衔青一下就不急了,他肯定道:“你知道假文沛是谁。”   关山没否认,而是说:“你也知道。”   他也知道?   穆衔青努力回忆他和关山都知道且和文沛有关的人,一个名字立马出现在脑海。   穆衔青瞪大眼:“你是说……”   “对。”关山点头,“他是文丰。”   房间内一时落针可闻,穆衔青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当他再次张口,房间内的凝重才稍稍缓和,他问:“你是怎么想到的?”   关山从吧台拿了瓶矿泉水旋开瓶盖后递给他,等他喝了两口,这才说:“因为碑上的名字空缺。”   中国人最是重视名字,唤人魂魄要得其名,结契立约要书其名,入了阴曹地府,生死簿上还有名。   因为国人认为,有名,才有来处有去路。   而碑上无名,一般也只有两种情况。   一是立碑之人,不知死者名讳,无法署名,但文铭章不可能连自己孩子叫什么都不知道。   二是死者身陷麻烦,隐去名字,免得被人发现。可还是那句话,文铭章那时还活着,找麻烦也是先找活人。   而且文丰墓碑上缺了名,文丰的灵就没了根,简单来说就是,文丰从正经灵成了孤魂野灵。   这种时候,术师对他进行召唤,虽会麻烦些,但也能召到。   可关山两次都以失败告终,这让他也很在意。   所以他回酒店后,哪怕过了平常睡觉的点,也没休息,而是一直在翻看手札。   直到他看到养父记录的一起“同源借运阵”。   所谓同源借运阵,就是借双生子其中一人的好运,加持到另一人身上,以达到帮令一人改命的效果。   这个邪术有两个重点:其一就是同源,必须是双生子。其二便是,借运初期,借运者需使用被借运者的名字,再凭借血缘,以达到混淆天道降运的目的。   在看到这个案件时,关山脑子里那阻塞的思绪,瞬间被打通。   他想,召不到文丰的灵,会不会是因为,文丰的灵不是亡灵,而是生灵?   文丰用了文沛的名字,后来出于现实原因,无法更改。而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文铭章当初会不写名字上去。   穆衔青脸色变得难看:“难道文丰也是……”   当年所谓的谋杀其实是假的?   可李翠萍和文家人的态度,不像对待仇人。   文铭章和文丰决裂,恐怕也只是因为觉得儿子嫁人,有辱家门。   而“文沛”真正没考好的原因,不是因为受刺激,而是换了人。   这个文沛是真的没学过那些知识。   关山说:“我想,他并未同源借运,但他确实出于某种原因,借用了文沛的名字。”   这就可以进一步推断出,文丰顶替文沛,应当就是在文沛去世后。   而李翠萍该是猜出了他和文沛的关系,出于对爱人胞弟的保护,才会这么多年,都未揭穿。   至于她为何非要见“文沛”,穆衔青猜测,她或许是想知道文沛去世的原因?   但文丰大概是怕暴露或问心有愧,所以始终不肯与她相见也不肯承认自己身份,他始终扮演着文沛。   这才有了之前见他时,他说的那句“不是他”和那句“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错误”。   一番头脑风暴下来,穆衔青彻底精神了。   他没想到只是多年前的挚友想要见一面这么个小事,会牵扯出这么多来。   那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找到文沛,不,文丰,揭开一切。   关山想天亮后再去前溪村,这次,他会尝试召文沛的灵。   穆衔青却说:“你不是说他们就算被召唤出来,也不一定会开口吗?”   关山:“这是最快的办法。”   穆衔青眸光一闪:“我或许猜到他在哪里了。” 第51章 老庚女:道歉   老镇最先醒来的,往往是菜市场。   在这里谋生存的人,大多家也安在这里。   觉少浅眠的老人们,总会呼朋引伴,赶上第一茬新鲜水灵的菜。   在一番精挑细选后,拎着菜,回家操持出一家人的营养早餐。   穆衔青和关山穿过人群,往巷子深处去。   越往里走居民楼就越发老旧,走到尽头,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楼,已经无人居住。   墙皮剥落成勋章,楼道蛛网圈住过往,脚步一踏,灰尘弥漫。   穆衔青示意关山看地上。   只见那些灰尘间,在他们来之前,已经印上了两行脚印。   鞋码估计在40左右,以“文沛”身高来算,大有可能。   穆衔青解释:“我让我哥帮忙查了下文家在县城的住址。”   就是他们现在站的这里。   穆衔青说:“我印象中的文总,是个很重情义的人,所以我想,他若是回到故乡,必定会故地重游。”   忆往昔岁月,怜故人不再。   而这也是对重情义之人,最大的惩罚。   关山不是第一次知道穆衔青思维缜密,善于洞察人心,对于他能给出这个推断,并不意外。   关山给的反应就是,循着脚印,率先往楼上走去。   脚印最终停在了4楼。   老旧铁门,已经被擦拭干净,穆衔青越过关山,叩叩敲响。   不多时,就听到门内有蹒跚的脚步声靠近。   嘎吱——   门被拉开,文丰和他们对上视线。   对他们的出现,文丰丝毫不意外,他让开身位:“先进来吧!”   等他转身时,穆衔青才发现,文丰剪掉了他的长辫。   一头坑洼不齐的短发,不好看,却让他多了份轻盈感。   进了屋子,文丰用洗干净的旧碗给他们一人倒了碗白水。   穆衔青接过碗,眼神自然扫过四周,又发现这里已经被打扫过一遍。   文丰注意到他视线,坦然地说:“毕竟是家,总得干干净净。”   穆衔青喝水动作一顿。   他的声音也变了。   以往他的声音偏中性,但因为他一直抽烟,穆衔青就以为是烟熏的。   现在就更为低沉,是明显的男声。   文丰这是完全不假装了。   文丰目光落在关山身上,带着审视:“你就是小关师傅。”   关山不卑不亢地一颔首:“我叫关山。”   文丰:“你很厉害,猜到我身份的速度比我预想得要快。”   关山不揽功:“是因为你并未遮掩。”   他要是真有心隐藏,在村长那一步,他们就会碰钉子。   桌上烟盒被文丰拿起,他点了一根,又递给关山一根,他手边的烟灰缸中,已经堆了不少烟头。   关山接过烟,摸火的时候,余光看到身边的穆衔青,转手将烟别在了耳朵上。   他的动作,另外两人都看得分明。   穆衔青愉悦一笑,文丰则眸底有不明情绪一闪而过。   烟雾充盈肺部,文丰呼出口烟圈,云淡风轻地问:“你们觉得我当年做了什么?”   明明他姿态闲适,但被他眼神盯着,穆衔青还是下意识坐直身体,像极了学生面对老师的提问。   穆衔青话语在嘴里转了两圈,这才斟酌着道:“您是想为文家报仇。”   “错了。”老师无情地给他打了叉,“我只是怕死而已。”   穆衔青舔舔嘴唇:“您嫁入刘家是为了保护李翠萍。”   “还是错了,”文丰第二次否定,“去刘家就是为了往上爬。”   穆衔青看向他眼睛:“您不肯见刘翠萍,因为你问心有愧。”   “哈!”文丰嘲弄地笑出声,此刻的他尖锐得,与他这几年装出来的冷静自持,有着天壤之别,“我为什么要内疚?我可是大把银钱砸下去,补偿了她几十年。”   穆衔青目光不闪不避:“因为您偷窃了属于您姐姐文沛的幸福,李翠萍对您的好与关心,都是因为您叫文沛。”   文丰目光倏地沉下去,强大气场,压在穆衔青身上,穆衔青分毫不让。   两人间剑拔弩张的氛围,一触即燃。   哒!   一声脆响,打断他们。   两人一起向关山看去,关山面无表情:“选择是你做的,好坏都是你的因果,他说不说都不会改变。”   话中一字未提穆衔青,但字字维护穆衔青。   穆衔青身上锋芒尽收,唇畔弧度若隐若现。   文丰目光冷沉:“年轻人,别太张扬。”   关山不为所动:“你尽可另请高明。”   这下,剑拔弩张的,变成了文丰和关山。   但别忘了,关山身边还有个穆衔青。   他们同仇敌忾。   穆衔青缓声道:“文总,您特意在这里等我们,总不会是为了反驳我们一顿,然后让我们滚的。有什么诉求,您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关山冷硬,穆衔青怀柔。   一刚一柔,文丰竟落了下风。   他目光在关、穆二人身上来回逡巡,最后将烟抵在唇畔,深吸一口:“年轻人,真是好胆。”   穆衔青微笑:“自是比不上您年轻时独闯商界。”   此话一出,文丰泄了气势,身体重新靠回椅背,夹着烟的手,虚空点点穆衔青:“你比老穆会说话。”   穆衔青道:“我受奶奶教诲比较多。”   他俩情绪转换太快,上一秒还针锋相对,下一秒直接话起家常。   关山看看二人,下颌线微微绷紧。   他直觉,自己该是被涮了。   文丰察觉到他情绪变化,下巴点点穆衔青:“小师傅生气了。”   穆衔青说:“所以,正事开始前,您先给他道歉吧!”   关山颇感意外地看向穆衔青,得到一个安抚中又带着坚持的笑。   关山收回视线,手指抵着裤缝,轻轻摩挲。   这个时候他不该说:他只是开个玩笑之类的话吗?   文丰也挑眉:“你不做和事佬?”   穆衔青理所当然地说:“他帮我说话,我却让他受气,那未免太愚蠢。”   文丰笑出声,说道歉也不含糊,端起碗,以水代酒:“对不住小关师傅,是我心胸狭隘,以恶意揣测你,我给你赔个不是。”   关山没动。   文丰也不恼,继续说:“我只是想看看穆小二对你有几分信任,而你又有几分可信。”   说到这儿,他自嘲地笑笑:“毕竟,我这也算是特大丑闻了。”   关山问:“那你得出结论了?”   文丰:“自然。”   世间不乏墙头草,换个人来,在他生气时,只怕早就开始找补。   但关山却选择为穆衔青出声,足见其心性坚定,并非为权贵摇摆之人。   至于穆小二,文丰就懒得说了。   自己不道歉,他就不让关山办事,什么态度,不言而喻。   当然文丰也没忘记给穆衔青道谢加道歉。   人家为了自己的事,抛下公司,四处奔波,即便是认识的晚辈,他也是欠一份人情。   关山看进他眼睛深处,看到他的认真,最后到底端起碗,把温开水一饮而尽。   但也只是喝了水,却什么都没说。   穆衔青嘴角笑容加深,文丰表情也变得玩味起来。   有本事的人,难免有脾气。   关山这意思就是:这件事上,我看穆衔青面子不和你计较,但我也不会再与你深交。   关山没管他们怎么想,直截了当地抛出问题:“文沛的死是否和你有关?” 第52章 老庚女:往事   文丰一根烟已经抽到最后一口,他含住烟嘴,烟灰在不断抖动,苍老面庞上,浮现出痛苦。   半晌后,他从唇缝间艰难地挤出一个字:“有。”   “她因你而死?”   “对。”   穆衔青想到关山说的同源借运阵,严肃了神情。   关山也不再说话,只等他解释。   文丰将烟头按在烟灰缸里,手指却迟迟没松开,指节泛白,微微发颤。   他垂着眼,喉结滚动了几下,松开烟蒂时,苍老沙哑的声音随之响起:“针对文家的那些人,是我招惹来的。”   他出生自书香门第,难免骨子里带着清高。   在某革发生以前,他遇上不公和糟烂事,就总爱点评几句。   不知不觉间得罪了不少人,他还浑然未觉。   在某革发生后,家逢巨变,他一朝落魄,那些人当即便跳了出来,只为落井下石。   可他年轻啊!傲气与脊梁,是他最不肯割舍的东西。   所以不论那些人如何刁难,他都未曾服软。   可就是因为他的坚持,那些针对越发变本加厉,他的亲人也因他的行为,处境越发艰难。   看着家人日益消瘦的脸庞,看着病骨支离的长辈,文丰,终于怕了。   他向那些人低下了头颅。   他的服软,让家人活着度过了那段时期,随着好消息传来,他们复起有望。   文丰的心,又活了。   说到这里,他整个人佝偻下去,哆嗦着手,从烟盒中慌乱抽出一支,拇指却怎么都划不动他那定制款打火机的火轮。   关山平静地从自己口袋摸出小卖部送的普通打火机,滋一下,火苗凑近香烟。   文丰甚至顾不得分他一个眼神,就动作急切地深吸一口,心中慌乱才被烟草气息短暂压制下去。   他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他已经可以正视当年之事,可到了此时此刻,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强。   那些事,他从未有一天忘记。   文丰颤抖着嘴唇:“他们得知我心有不甘后,决定,决定……”   他说不出口,但穆衔青和关山却听懂了。   他的不甘是那些人的催命符,他们想活,那文丰就得老实闭上嘴才行。   最后他家竟是落得个,爷爷因他去世,姐姐也因他而死的下场。   文丰说:“我姐去世后,我决定冒充她。”   经此一事,文丰纵使再有不甘,他也不敢再叫嚣。   毕竟他要的从不是家破人亡的胜利。   那时文丰的想法很简单,他们要自己死,那自己就死,这样至少爸妈能好好活着。   他们举家搬到乡下,也是向那些人表明,他们不会再与之抗衡。   文丰说他顶替文沛是怕死,的确没说假话。   后来文丰就顶着文沛的身份,回到了学校。   某革发生时,家里人心疼文沛是个女孩子,安排她下乡,而文丰则一直跟在长辈身边,日子比文沛更为艰难,他根本挤不出时间学习,所以到校一考试,他就暴露了。   是李翠萍不嫌麻烦,天天帮他补习,才让他勉强拿到毕业证。   那这话疑点可就大了。   穆衔青首先不能理解的就是:“您是男人,文沛是女人,您假装她,就没人觉得不对吗?”   文丰没解释,而是从怀中摸出一张贴身保存的老照片递给他。   穆衔青和关山凑在一起看,只一眼,他们就惊了。   原因无他,文沛和文丰长得一模一样。   几乎一致的身高体型,翻版复刻的脸型五官,他们唯一差别就是发型。   文沛编了麻花辫,文丰是利落短发。   要解决这点也不难,一顶假发就能搞定。   那个年代的假发是医疗特需品,文丰费了很大功夫才得到。   穆衔青又问:“难道李翠萍也没发现你是假的吗?”   依照李翠萍和文沛的关系,她没道理看不出来。   文丰苦笑:“她那时已经被刘家看上,她不肯嫁,也还不上刘家的钱,只能暂住刘家,照顾那个病秧子。”   而文丰到底是个男人,也不方便住女生宿舍,所以他在校外租了房,就连上厕所,都是背着人。   所以她们接触的机会并没有穆衔青想象中那么多,至少她们不用朝夕相对。   穆衔青没被这个理由说服。   李翠萍爱文沛,她们又一起生活多年,彼此的神态动作,她早该烂熟于心才是。   文丰就是再能模仿,那也有区别。   文丰那时还不知道李翠萍和文沛的关系,他只当是自己那遭受重大刺激,所以习性改变的借口起了效,所以才能蒙混过关。   现在回过头来看,李翠萍该是在第一眼就知道他不是文沛了吧!   后面装聋作哑、替他遮掩,想必也是猜到了他的身份。   因为,他回学校那天,李翠萍来接他,而她在自己说出第一句话后,就泪如雨下。   原本要给出的拥抱被收回,李翠萍难以遮掩的巨大悲痛,让他因过分紧张而忽略,以至于他在离开学校后,才想明白其中深意。   可惜,那时李翠萍已经离开。他想问什么,也无人可问。   话至此,关山直击重点:“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不肯见李翠萍?”   文丰却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自顾自地继续道:“我也是后来毕业时整理东西,翻到文沛的日记本,才知道她和文沛的关系。”   也是从那时起,他决定,代替李翠萍,嫁入刘家。   文丰心里始终有一团火,从他们家遭逢变故开始,就一直燃烧着,几乎要烧掉他的理智。   而刘家,是他当时唯一能抓住的,去释放这把火的机会。   反正刘家那个病秧子快死了,自己是男是女,他都没有那个本事去进行验证。   而且,文沛是他亲姐姐,他没能为亲姐做些什么,那就为亲姐的爱人做些事吧!   文丰说他去刘家就是为了往上爬,这也的确是他做下这一决定的部分原因。   李翠萍听说这件事后,并不赞同。   他们之间因此爆发了一次激烈争吵,在文丰说出自己必须这么做后,李翠萍让步了。   文丰还清楚记得李翠萍当时说的话。   她说:“我没你那么多的勇气,但我不会拖你后腿。”   这句话在当时看来,有故弄玄虚之嫌,但根据结果反推动机,谁又能说李翠萍不勇敢? 第53章 老庚女:返回   关山再次问出相同问题:“那你为什么不肯见李翠萍?”   在文丰的叙说里,他与李翠萍并无嫌隙与猜忌。   李翠萍在他察觉到之前,已经将自己纳入他的同一战线。   她不仅在学校中帮文丰打掩护,放弃学位让文丰站稳脚,甚至直到去世,哪怕心有执念,她也没有拿文丰的身份做过文章。   不论她是出于何种心思做下这些事,她都没有对文丰不起。   而文丰对李翠萍就算没有信任,也该有感恩才是。   还是说,他始终猜忌李翠萍?觉得给的银钱已经足以与李翠萍的付出所持平?   穆衔青想到某种可能,心念一动,没说话。   文丰瞧着一脸正气的关山,喉结滚动,轻轻落下一句:“因为我,问心有愧。”   关山重复了一遍穆衔青刚刚说过的话:“因为你偷窃了属于文沛的幸福?”   文丰怔怔然地看着他,却又不是在看他。   眼瞳中,懊悔、怀念、眷恋杂糅在一起,理不清,道不明。   片刻后,他垂下眼帘,挡住视线:“个人原因,请恕我不便告知。”   反正他说与不说,都不影响当前这件事的处理。   关山尊重他的隐私,也不再问。   他站起身:“那我们现在就回去吧!”   李翠萍已停灵十余日,他们得抓紧时间。   穆衔青跟着起身,文丰却没动,他问:“可以把我姐姐一起带回去吗?她应该也很想见她。”   前一个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关山语调平淡:“不可以。”   “为什么?”   “她碑无名,属野灵,灵体虚,贸然带她走,她会灵体受损。”   文丰急了:“那要怎么办?”   关山道:“重新立碑,让她在此地温养。李翠萍若是愿意,你可以把她葬过来,她们自会相见。”   文丰朝关山深深鞠了一躬:“那就有劳小关师傅了。”   再到文家坟地,关山没什么感觉,穆衔青看着缺了名字的碑,感叹人生无常。   文丰扑通跪下,对着这些坟,认真磕了三个响头。   树叶在他头顶哗哗作响,像是在回应他的到来。   他请来的刻碑师傅,带着新碑候在一边,只等他发话。   文丰磕过头起身,询问的眼神对着关山,确定没有特殊讲究后,就让师傅照着之前的碑誊抄,最后将文沛的名字刻了上去。   旧碑移走,新碑矗立,打发走刻碑师傅,关山提钉画符,行至最后一笔,他低呵出声:“文沛,归来兮!”   林间风起,树影哟婆娑。   文丰努力睁大眼,想看清眼前场景。   可惜,他一介肉体凡胎,什么都看不见。   关山也没打算让他看。   土都快埋到他脖子了,再被阴气一影响,搞不好就得让刻碑师傅回来再给他刻碑。   而在关山眼中,这婆娑树影里,有道孱弱灵体正在慢慢靠近。   在她距自己5米远时,关山看清了她的长相。   和文丰拿出来的那张老照片上的一模一样,瓜子脸,柳叶眉,绑着一条又粗又黑的麻花辫。   是年龄永远定格在二十多岁的文沛。   文沛也看到了关山,她还未开口,视线又落在关山身边的文丰身上。   她瞬间怔在原地。   哪怕几十年过去,容颜已改,但她还是一眼认出那是她的弟弟。   一头白发,身形削瘦的弟弟。   “文丰!”文沛下意识叫出声。   可她的声音,文丰却听不到。   然而即便听不到,文丰的视线还是瞬间看向了她所在的方向。   文丰朝着那处空地走出两步,眼中有激动:“姐,你在吗?”   “我在呢!”文沛应了声,手捂住嘴,哪怕文丰听不到,但她还是想以此压住哭腔,“臭小子,你现在好老啊!不像我弟弟,像我爷爷。”   文丰又叫了声:“姐!我帮你拿到毕业证了。”   文沛声音带上哽咽:“我知道,我知道,你一直都很聪明。”   文丰同样哽咽出声:“我也帮家里报了仇。”   文沛控制不住地弯下腰,灵没有眼泪,悲伤却铺天盖地。   关山制止了文丰继续往前走的行为:“莫沾阴气,伤你也伤她。”   文丰停下脚步,目光死死盯着空地。   关山道:“等她灵体凝实,可以给你托梦。”   “好、好!”文丰重新振奋,“我等她。”   关山掐了道手诀,将文沛灵体送进坟茔,又在坟茔周围布下养灵阵,才算做完。   文丰上前上了香,烟雾腾升,模糊了视线。   直到那香彻底燃尽,他才按按眼角:“我们走吧!”   林间起了风,风旋卷过他的衣摆,似在挽留。   他却走得果决,毫不留恋。   因为他知道,他不必留念,再过不久,他就会回到这里,再不离开。   落地S省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宁祈早早就安排了车来接,穆衔青在将文丰送上车时,很贴心地问:“您一个人在家方便吗?要不先去我家?”   文丰疲惫地撑住额头:“放心,我这年纪,没能力再偷跑第二次。”   穆衔青被他揭穿心思也不尴尬,顺势接话:“那我明早给您带王阿姨做的山药百合粥,爷爷说您很喜欢。”   文丰冷嗤:“你爷爷要真有这么贴心,我名字倒过来写。”   他可没忘记,以前穆冕这个狗贼,为了从他手上抢生意,偷偷给他公司的发财树浇开水!   于是他俩打了一架。   自此成为好友。   穆衔青摸摸鼻子,没搭话。   没办法,他爷爷战绩可查,穆衔青无从狡辩。   目送文丰的车辆远去,穆衔青又去看关山:“小关师傅住我家吗?”   关山摇头拒绝:“我回家拿东西。”   “好,我送你。”穆衔青没强行挽留,低声和宁祈交代了几句,这才坐上驾驶位。   关山坐在副驾,能听到宁祈在后排把手机屏幕戳得啪啪响。   他不经意地看眼认真开车的穆衔青,心头微动。   总裁好像,确实挺忙。   要不自己打车回?让他们早点回去加班。   正想着,车就下了高架桥,拐到一个古色古香的酒楼前停下。   宁祈推门下车,不多时,便拎着个食盒回到车上。   等到关山家,关山下车时,穆衔青追下车,将食盒递给他,细心叮嘱:“我看你飞机餐好像没吃饱,你少吃点东西再睡,不然饿得心慌。”   关山接过食盒,食盒沉甸甸的,缀着心也沉甸甸。   总裁确实挺忙,但总裁还记得他没有吃饱。   乡下没路灯,但有星空。   穆衔青看他时需要微微仰头,刚好也把星河装进眼里。   夏天真的快到了吧?   所以即便更深露重,依旧有热意翻涌。   关山盯着那双漂亮的眼睛说:“到家给我发条消息。”   于是星河变成了弯弯的月亮。   穆衔青说:“好。” 第54章 老庚女:消念   第二日,李家。   关山骑着摩托车突突到时,穆衔青和文丰也已经到了。   不过他们没进去,就站在别墅外等,李远陪在一旁。   关山的出现,让三人齐齐松了口气。   原因无他,只因尴尬。   他们仨站在这儿,就像仨吉祥物。   聊工作吧,不合适;聊生活吧,交情还没到那个份上;聊李翠萍吗,穆衔青又怕他们起争执。   除了发呆,别无他法。   关山摘下头盔挂在车把手上,大长腿一跨,下了车:“进去吧!”   “诶!”李远赶紧把人往里面迎。   关山路过穆衔青时,一把将他扯到自己身边。   穆衔青迷茫地眨眨眼,快走两步跟上,低声询问:“怎么了?”   关山拿出两颗枣递给他:“等下你看文丰不行了,就塞一颗到他嘴里,注意别让他噎死。”   穆衔青抓着枣,表情变得严肃:“他有危险?”   关山:“年龄大了,见灵都有风险。”   穆衔青郑重地将枣收好:“好,我会全程注意。”   关山又拿出一颗:“你的。”   “嗯?”穆衔青吃惊,“我也年龄大了?”   关山哽了下,有些一言难尽地看着他眼下青黑:“你熬夜奔波,精力不稳,易被阴气侵扰。”   跟在他们身后的李远和文丰对视一眼,眼中有复杂闪过。   这小孩子过家家分糖果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   但两人都已经见识过关山的本事,即便多有腹诽,也不会怀疑他是在开玩笑,反倒都提了一口气。   李远怕文总出事,文丰怕自己不争气。   四人心思各异地来到灵堂,李家兄妹没在,只有黑白照上,面容慈蔼的李翠萍,正对着所有人微笑。   文丰在看到照片的第一眼,就被钉在原地,再难挪动一步。   这面容他是熟悉的。   但这是他自学校离开后,第一次当着外人面与她对视。   虽然他们,已是天人永隔。   隔着生死,文丰仍觉自己被那视线看得无处遁形,他往后踉跄一步,穆衔青一直在关注他,赶在第一时间将他扶住。   文丰低下头,缓了片刻,这才道:“开始吧!”   逃避了几十年,也该画上句号了。   这次,关山拿出了他那盏无芯灯。   对着灯口轻轻一吹,火苗飘摇着亮起。   他将灯递给文丰:“拿好,能帮你稳住心神。”   在将灯接过的一瞬,文丰就感觉自己近段时间一直萦绕在脑中的混沌,有所退散。   关山等他拿好,第三次请李翠萍的灵。   几乎是在符落成的瞬间,她的身影就立马出现在众人眼前。   文丰猛地低下头,颤抖顺着手臂传递给穆衔青,使穆衔青不得不加大扶着他的力度。   关山指指文丰,对李翠萍道:“你要见的人。”   李翠萍也看到了文丰,而她最先注意到的,是那头不规整的银白短发。   她似遗憾似释然地说:“你终于剪掉了长发。”   文丰没看她:“我本也不该留长发。”   李翠萍轻轻叹了口气:“是啊!你不是她。”   文丰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没回应这句话,他只问:“你见我是想问什么?”   李翠萍看出他没有与自己闲话的意思,也不再说其他:“我想知道,我有帮到你和她吗?”   我有脸面下去见她吗?   她在说这话时,神色中的忐忑几乎满溢。透明的手攥在一起,看起来像那块空间发生了扭曲。   文丰终于抬头,目光落在李翠萍攥紧的手上。   他重重一点头:“嗯,你帮了我很多。”   当年成绩造假和乱搞男女关系一事,如果没有李翠萍,那无依无靠的他,只怕难以处理。   他的复仇大计,大概在那一步就已经夭折。   而他一个男人冒充女人去冲喜这事一旦被揭穿,他只怕也会被人戳断脊梁骨。   因为有了李翠萍“舍生取义”,这件事最后被谣传为,“文沛”是因为受不了李翠萍病态的喜欢,才会选择替嫁。   一切骂名、脏水,全都泼在了李翠萍身上。   李翠萍却笑了,自信张扬:“是吗?那它们对我而言,只会是赞誉。”   文丰朝她深深弯下腰:“谢谢你为我、们,为文家做的一切。”   因为有你,所以我才能积攒出能量,去一一料理那些曾伤害过文家的人。   因为有你,才有今天的我。   李翠萍又问:“你怪文沛吗?”   出乎人意料的问题,文丰却没有一秒犹豫:“没有,我从来没有怪过她。”   哪怕是他被人推进猪圈,像牲口一样打骂时。   他只庆幸,在这里的是他不是文沛。   他的姐姐那么漂亮又那么美好,怎么能来忍受这些污秽。   在他这句话落地时,在场所有人都明显察觉到,空气,轻了。   那种因刘翠萍出现而带来的沉闷,正在减淡。   穆衔青朝李翠萍看去,她的灵体,好像比刚才要淡。   李翠萍的执念居然是这个吗?   穆衔青说不清心中是诧异还是佩服。   她至死放不下的执念,其实是爱人的执念。   文丰抖着嗓子道:“我只怕她怪我。”   他顶着文沛的名,做着心狠手辣的事。让她即便离去,也无法安心。   李翠萍眼底淌过一丝柔软的心疼,轻声说:“她一直很抱歉,当时她一个人下了乡,却让你陪着爸妈爷奶,承担了那么多。”   她们曾在繁重的农事后,忙里偷闲地躺在晒坝上,一起对星空许愿。   李翠萍希望,她能走出大山,不再做弟弟的附属。   文沛则许愿:她希望她的弟弟,度过此难,一生顺遂。   文丰苍老的手挡住了眼睛。   他的手背薄得像一层宣纸,隐约透出青色血管。   穆衔青捏紧口袋中的枣,眼睛一眨不眨地关注着他。   李翠萍望着文丰:“我知道你心有不甘,所以我得帮她看着你。”   这场对话到现在,文丰第一次正视她:“所以,这就是哪怕我始终不见你,你还是会来找我的原因吗?”   李翠萍很慢但很坚定地回答他:“嗯,只要我还在,你就会好好活着,不是吗?”   他们没有关系,但他们因为彼此,努力活过了每一天。   一人一灵的视线,一触即离。   文丰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是啊,你在,我就会守住底线。” 第55章 老庚女:罪念   这次是李翠萍先移开视线,一点不拖泥带水。   文丰泄了力,大半重量都压在穆衔青身上。   穆衔青当即往他嘴里塞了一颗枣。   那头,李翠萍冲关山道:“我这点小事,劳烦小师傅为我操心了。”   关山:“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李翠萍身形已经快淡到看不清,她远眺灵棚外的天:“今天是个艳阳天啊!适合见面。”   她也终于可以去见她了。   穆衔青突然出声:“您不想说出您和她的关系吗?”   昭告亲友,不再遮掩。   李翠萍于是又看向这个一直安静候在一边的小后生,怔忡出神,那几秒的安静忽然变得很长,长到在场所有人都莫名屏住了呼吸,她才说道:“她是我的爱人,我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人生真是好短啊!   她与她,仅有7年。   也幸好人生这么短,所以7年回忆,就足以撑着她过完这一生。   李翠萍的身形彻底消散。   李远偏过头,一声呜咽,再难压抑。   文丰僵在原地,穆衔青把另一颗枣也喂进他嘴里。   他却只是机械地张嘴,含住。   就在穆衔青想扶他出去时,他突然笑了。   “哈!哈哈!”文丰笑出眼泪,“你真是,真是,像我姐姐一样……”   聪明又温柔。   让人想恨你都做不到。   关山熟练地在空中抓了一把,塞小竹筒,又从文丰手中拿回无芯灯,吹熄火焰,接着去向李远交代后续事宜。   穆衔青将文丰送上车,趴在后排车窗上,语气担忧:“您确定回家吗?”   文丰现在的状态,说句空洞无魂都不为过。   文丰摆摆手:“我只是有些累了,想休息。”   他累了,执念消散后,巨大的空虚感,让他只想好好睡一觉。   穆衔青劝不住他,只能在他离开后,给穆冕打了个电话,让他多关注一下。   这时关山也从别墅走了出来,李远跟在他身后,连连道谢。   打发走李远,穆衔青才上前:“你回去吗?”   关山点头:“回去扯菜园子里的草。”   穆衔青卡了下壳。   从术师到农民,他转换得太自然,穆衔青差点没跟上。   等反应过来,穆衔青拿出手机:“我还没付您报酬。”   关山并不推拒:“诚惠6000。”   这次请灵次数多,还出差,所以收费贵一些。   穆衔青立马给他转了钱:“那我就不送你了?”   关山:“嗯,你记得吃枣。”   穆衔青露出点笑:“好。”   应完声,他也没动,他准备等关山走了再走。   而就在关山路过他身边时,他的再见还没出口,就又听关山说:“切莫多思,人各有命。”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   但穆衔青听懂了。   心中有暖流划过,他感受着嘴里属于干枣独特的甜味,看着关山骑在摩托上的帅气身影,无声呼出口浊气。   在离开前,他最后回头看了眼李家。   可惜,生不逢时。   李翠萍何止一句勇敢就能形容?   坚韧,让她走出了大山;细心,让她看出文丰的伪装与安排;果决,用她一个人的付出,推动了整件事的发展,也替文沛报仇。   最后是,温柔。   对,穆衔青觉得她温柔。   她从头到尾没有点明文丰的心思,她为他保留了,一生的体面。   离开李家,这件事在穆衔青这里就算翻篇,关山说得对,莫要多思。   文丰是男是女爱人爱鬼都和他没关系,他也不会对任何人说起。   穆冕呢,挂掉穆衔青电话后,眉心拧巴成了川字,一分钟叹了三回气。   方沁没好气地一巴掌拍他胳膊上:“叹气叹气叹气,福气都让你叹没了。”   穆冕啧了声,搓搓胳膊没好气道:“你懂什么。”   方沁冷笑:“我是不懂,但我知道文沛,诶,不对,文丰,人家比你理智多了。”   穆冕扔下鱼竿:“这是理智的事吗?”   方沁把枯萎的花朵扔他脸上:“是啊!理智的人,不会自杀。”   穆冕雷声大雨点小的动静停了下来。   好像,还真是这个理啊!   以他对文丰的了解,文丰就是真想自杀,也会先安排好身后事。   他的公司,他的资产等等,指定不会随便落到什么人手里。   那看来,他是真的累了想睡睡?要不拎份山药百合粥去看他吧?   思索间,就听他手机滴滴两声,有新消息传来。   穆冕烦躁地拿出手机,谁啊!这么没眼力见,没看人正烦着呢嘛!   结果一看,发消息的人是:文沛。   也就是文丰,当初备注的文沛。   穆冕心脏不安地跳了两下,忐忑地点开消息。   消息就一句话:我的公司你要不要?   手机哐一声掉在草地上,穆冕整个人僵成一块木头。   方沁吓一跳,看他表情,也不开玩笑了,弯腰捡起手机,一看,眉头也皱起:“问题大了啊!”   而发出这条消息的文丰,根本没觉得自己说了多了不得的话。   他发完消息,就将手机静音了。   然后去到浴室,有条不紊地洗漱完,在卧室点上了喜欢的香氛蜡烛。   最后将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睛。   在一室静谧中,被子下的身体慢慢蜷缩起来,像极了他在母亲子宫时的样子。   衰老让他不如胎儿柔软,但恰好的缺口,正好是文沛的那部分。   文丰用这样的姿势睡着了。   梦境流转,时光回溯,他回到了五十多年前那个秋天。   爷爷去世,姐姐遇害,父亲一夜之间花白了头发,母亲常常以泪洗面。   他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四面八方全是荆棘,不论走哪里,都将鲜血淋漓。   最终,他选择成为文沛。   可等他站在校园里,看着一身书卷气的学生老师,再看看浑身伤口的自己,他无措了,他自卑了。   他低着头,再不复曾经的骄傲。   “阿沛!”   突然一声吆喝传来,他反应了几秒,才想起他就是文沛。   他看向来人,一个,嗯,很朴素的姑娘。   脸被晒得有些黑,身板结实,衣服有补丁,但她很自信。   文丰被感染,露出点笑:“你好。”   接着他就见刚刚还春光明媚的姑娘瞬间泪如雨下。   文丰就知道,自己一定说错话了。   他急得双手发麻,眼前发黑,还得努力思索自己该如何补救。   而就在他想到借口前,那姑娘又自己抹干了眼泪走到他面前,撑着脆弱的笑:“我是李翠萍,是你可以信任的人。”   自那天起,这个叫李翠萍的姑娘成了他的明灯。   她帮自己补习、圆谎、租房子,在他的人生至暗时刻,就像一阵春风,吹散所有发烂发臭的过往。   文丰很快发现,自己越来越关注她,也越来越不敢看她。   他怀着忐忑与激动想:我是不是也可以有新的开始,在毕业后。   可就那么巧,毕业时他翻到了文沛的日记本。   他看到他姐姐称李翠萍为“我的爱人李翠萍”。   文丰在租来的小单间里,枯坐了半夜,第二天,他决定替李翠萍嫁进刘家。   他们吵了一架,最后是李翠萍进行了退让。   他看到李翠萍走时,在眼睛上狠狠擦了一把。   他卑鄙地想,这眼泪是因为我。   他张嘴想叫住李翠萍,然后他醒了。   在那句万不可说出来的话被他脱口而出之前。   他撑起身体靠坐在床头,烟草味很快弥漫,熏干了他眼角的濡湿。   文丰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只觉得自己活该。   活该孤家寡人,活该永远困在那个秋天。   谁让他龌龊地,爱上了姐姐的爱人。   所以他连见对方一面都不敢。   他怕自己一个藏不住的眼神,都是对李翠萍和他姐姐的侮辱。   这是他一生的罪与执念。 第56章 承露盘:村事   哗——   水花在空中划出一道清透弧线,关山捏着自来水管站在摩托车旁,摩托车上的泥点子被一一冲去。   院墙上那只格外活泼的麻雀又飞了下来,吧嗒一下,在刚刚洗干净的坐垫上,留下一个灰扑扑的脚印。   关山捏紧了管子:“下来。”   “啾。”麻雀换了个地方,再踩下俩印儿。   关山抬高手扬扬水管:“滋你了。”   麻雀高傲地扬起下巴。   关山:……   这麻雀,30g的体重,有29g反骨。   关山无奈,也不能真滋它,只得用俩指头把它拎到车把手上,又重新洗了一遍坐垫。   麻雀一怒之下怒了一下,飞起来就拿翅膀扇他。   关山大手一挥,给它掀了个跟头,眼也不抬地说:“你那么喜欢他,就飞去城里找他。”   “啾!”   “我没登堂入室,我是去做事。”   “啾啾!”   “没有私奔幽会,只有出差办公。”   “啾啾啾,啾啾!”   关山在它越发暴躁的叫声里,终于舍得分它一个眼神。   那眼神古井无波,不带任何情绪:“送颗珠子而已,能有什么意思,他不还送我车吗?别多想。”   麻雀的豆豆眼中,竟然露出了恨铁不成钢的情绪。   关山却又低下头,继续手上动作。   因为他确实打心底觉得,这没什么问题。   就一颗珠子而已,虽然珍贵,但也只是一颗珠子。   用它回馈穆衔青的温良与体贴,只能算,勉强及格。   毕竟要单从价值上来说,那颗珠子还没这辆车贵。   麻雀嫌弃他油盐不进的沉闷样,飞去找其他麻雀吐槽去了。   关山洗完车,又去菜园子扯了草、给西红柿苗打了侧芽、最后抽了把蒜薹回家。   满当当的冰箱,让关山有短暂的“拔剑四顾心茫然”。   厚切牛排、手打肉丸、深海虾、卤牛腱……   全是穆衔青准备的特级食材。   关山静默几秒,拿了牛排出来,心绪却没顺着冰箱合上。   桂芳婶也常给他拿吃食,他都坦然接受,因为他也常帮桂芳婶的忙,邻里互助,就是如此。   可穆衔青呢?   关山垂眸盯着手中牛排,冷冰冻得他掌心发木,他也没松手。   良久,他叹了口气。   可那是穆衔青啊!   关山拿着牛排去了厨房,决定炒双椒牛排,至于其他的,就顺其自然吧!   毕竟缘由天定,因果天成。   饭后,他将这次得到的灵气注入到了无芯灯中,又给养父上了柱香,低头默念:“万事皆安,风调雨顺。”   烟雾轻轻一颤,似在回应。   第二天,又是晴天。   关山吃过饭就往山下走,遥遥地便听见桂芳婶家有人在大声笑骂。   而他的出现,给这片热闹按下了暂停。   众人看着他,也不是嫌弃,就是不熟,尴尬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在桂芳婶及时出现,她瞧见关山,赶忙招呼:“今天又得麻烦你了,这下地,你要穿你叔的水裤吗?”   关山已经走到旋耕机旁边,闻言摇头:“我穿的旧衣服。”   很快,旋耕机发出噔噔噔的响声,一阵黑烟后,稳定下来。   关山掌着方向,右手一扳离合,朝着桂芳婶家的栽秧田走去。   旋耕机下水,瞬间泥点飞溅。   关山双手发力,手臂肌肉绷紧,按住旋耕机,以免它翘头。   接着他也跟着踩进已经泡好的水田,一脚下去,小腿就陷进泥中。   又湿又黏的感觉,伴随他走的每一步,但他走得依旧稳当。   一婶子走到桂芳婶身边,帮她抱秧苗,小声嘀咕:“关小子干活真是一把好手。”   桂芳婶很是认同:“可不呢!上次辛二爷家小牛仔下在了外面,是他抱回来的。”   另一婶子听她这么说,撇撇嘴:“三四十公斤,哪个男人抱不起啊!”   桂芳婶可不惯她:“你男人就抱不起,当时站在旁边,还给小关打电话呢!”   “嘿!”那婶子不乐意了,“我家那口子是年纪大了。”   桂芳婶还想回嘴,第一位婶子赶紧把秧苗塞她怀中。   人家好歹是来帮她干活的,要是吵起来可就难看了。   桂芳婶也知道不该吵,她抱着秧苗往三轮车里装,打算把这事赖过去。   可她这态度,让第二位婶子更加难受。   一口气还哽在胸口,就被人无视,上不去又下不来。   她一冲动,一句话脱口而出:“也不知道他一个大小伙子天天窝在山里干什么,别和他那个早死的……”   “闭嘴!”   桂芳婶把秧苗往车斗里一摔,双手叉腰,气沉丹田:“我今天可没请你来帮我干活,是你家猪之前跑出来,糟蹋了我家麦子,你不愿意赔钱,说帮我干活。结果来了活儿还没干,就开始乱说话是吧!”   “我乱说什么了?”那婶子也不依,唾沫横飞,“他一个人住山上,万一又起火怎么办?谁来得及救?你可别忘了当年烧死了多少动物,他睡山上他能安心吗?”   当年那场大火后,消防员从山里找出无数动物尸体,那时还有村民感慨,没想到他们这山里居然有这么野物。   桂芳婶:“少他妈和我胡扯,你不就是嫌关小子当年给你赔少了吗?你还真以为你谎报损失没人知道是吧?”   婶子眼神躲了躲:“谁、谁谎报了!”   桂芳婶冷笑:“我不要你干活了,你给我赔钱,800!不给我就去问你儿子要,我看他要不要脸。”   婶子急了:“你这人……”   桂芳婶:“我劝你嘴上积德,你和你婆子妈天天吵,万一她走了葬不下去,你可得求到人家身上。”   这话恰好戳中那位婶子心底深处的恐惧,她惊疑地往田里看了两眼,正好就对上关山黑沉沉的视线。   她心中一咯噔,来不及和桂芳婶再骂,就低着头落荒而逃。   桂芳婶拍拍手,嫌弃地啐了口:“也就这点出息。”   她旁边的人拍拍她,示意她看田里。   可等她转过头,关山已经推着旋耕机去了田那头。   桂芳婶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旋耕机这么吵,他听不到的。”   那人表情古怪,心里嘀咕,看刚刚那场景,可不像没听到啊!   人多力量大,桂芳婶家三亩地,一上午就全部栽完。   关山从田里出来,在草上蹭了蹭泥,这才拎着鞋子往桂芳婶家去。   桂芳婶牵了根水管淋他们腿上的泥,他顺道搓干净手,又接了几捧水,洗掉脸上的泥点子。   天好,饭桌就摆在院坝里。   关山不与人攀谈,认认真真干了四碗饭,吃掉半份烧白。   等人走得差不多,他也准备告辞。   桂芳婶连忙在围裙上擦擦手,叫住他:“小关,你最近忙不?”   关山摇头:“还有事要忙?”   “不是我。”桂芳婶看看门外,压低声音,“我有个老姐妹身体不大好了,想让你去看看。” 第57章 承露盘:运道   关山眉头轻轻皱了下,不是生气:“我看不了活人的事。”   桂芳婶赶紧解释:“不不不,不是让你帮她,她就是想看看,等她没了,她孩子们会怎么样。”   这话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关山露出不解。   桂芳婶过去将院门关上,这才折身回来,手掩在唇畔,声音比刚刚还要低:“她家,被诅咒了。”   当然,说是诅咒,也是他们的猜测。   因为好友一家,总是在一些关键时刻,非常倒霉。   比如竞标永远不中、买房买到烂尾楼等等。   他们不至于活不下去,甚至他家在做养殖业,算是小有资产,可就是不顺。   这么说肯定有人就会讲,哪有人的生活能一帆风顺,他这就是运气不好。   但他们一家人都很笃定,他们就是被诅咒了。   桂芳婶压低声音:“他们祖上,拿了不该拿的钱。”   关山问:“死人钱?”   桂芳婶回:“救命钱。”   关山表情变得严肃:“这就过了。”   人生在世,有三种财万不可沾。   一不取亡者之财,二不发国难之利,三不图续命之资。   桂芳婶叹气:“他们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对,所以从他家老爷子那辈起,一直在尽力补偿。”   他们不仅尽快还上了那笔钱,还一直在帮扶那家人。   据她好友说,那家人现在基本就是被他们养着。   他们一旦断了供给,就会变得更倒霉。   而且好友一家一直在尽其所能地做善事,灾情捐款,助学计划,年年都做。   想着好友祈求的眼神,桂芳婶不由又道:“你去看一眼,就看看她家小辈,往后顺不顺。”   人嘛,心都是偏的。   桂芳婶是真心觉得,好友家一心一意赎了这么多年罪,三代人啊,有再大罪孽,也该止于她们这一代了。   关山眼前是桂芳婶仍然一头乌黑的长发,桂芳婶才四十出头,她好友想必年纪也不大。   未至甲子,便要英年早逝,听桂芳婶的意思,这家人也在尽力补救,还颇具善心。   关山应了,但有些话还是得事先就说清楚:“我就去看一眼,不改因果,也不帮活人改命。”   桂芳婶连连点头:“诶,她也是这么想。”   她有些悲伤地按按眼角,既是心疼好友,也是感叹世事无常。   关山接了活儿,也不拿乔,第二天就前往桂芳婶好友家。   这位好友家是搞养殖的,也住在村里。   两村隔得不算远,摩托车一个半小时就能到。   到了村里,关山还没找人问路,就已经认出了事主家。   原因无他,村里就这一栋房子黑云罩顶。   漂亮的农村小独栋,被完全笼罩在其他人看不见的阴云下,房前屋后的花啊树啊,都蔫哒哒得不见生机。   关山仔细观察黑云走向,它是从这栋房子内部散发,却有隐隐有外扩的趋势,像是霉运外泄。   他记下这件事,这才将摩托车停在门外,上前扣门。   三声后,关山安静等在一边。   门内有男声应了声,很快门被拉开,一名神色憔悴、鬓边生白的男人出现在关山眼前。   关山第一眼便是看他气运。   气运截断,诸事不顺之相。   来人见关山在打量他,本还想质问,突然想起爱人说的话,试探着叫了声:“小关师傅?”   之所以试探,是因为关山,嗯,骑着他一直想买却舍不得买的摩托啊!   这,有术师会骑20来万的摩托车帮人看事吗?   关山颔首:“我是关山。”   得到肯定回答,男人把心中那点诧异收起,努力扬起笑:“您好,劳您跑一趟,我是何天顺。”   何天顺将关山迎进院子,关山脚刚迈过门槛,表情就变了。   他只是一只脚站在院中,就能感受到压抑气息扑面而来。   人若是常年生活在这种地方,不仅运道有损,身体也会变差,难怪何天顺不到50已生华发。   何天顺见他不动,小心翼翼地问:“是有什么不对劲吗?”   关山这才观察起院子,一看,又发现了问题。   关山问:“你院子的布局是谁设计的?”   何天顺这次笑得真心很多,只是那真心中,好像带着苦涩:“是我爱人。”   “您爱人是术师?”   “不,她是古寨神女,略懂地气,比不得您这般专业。”   关山彻底走进院子,闻言脑袋轻摇:“不,这布局很好,能起稳固运道之用。”   这话让何天顺笑容僵硬一秒。   稳固运道?看他家现在这样,稳固的哪门子运道,稳固霉运吗?   他只当关山是在说客气话。   进了客厅,何天顺奉上热茶。   关山接过杯子,习惯性地打量起自身所处空间来,首先看到的,便是他对面的照片墙。   其中以合照居多,一副结婚照端端正正地挂在照片墙正中间。   何天顺羞涩又灿烂地对着镜头露出一口白牙,他身边的女人,笑容亦比骄阳还灿烂。   何天顺正准备开口,一道苍老声音自他背后响起:“小关师傅来了。”   关山看向声音方向,来人一头黑发,声音堪比七旬老者,而皮肤却又好似二八年华般紧致。   她的身上,融合了不同的生命状态。   但有件事没说错,她确实没多久可活了,关山已经很难从她身上感受到生机气息。   想必她就是桂芳婶的好友——娅琅。   “娅”在有些民族语言里是“祖母、女神”的尊称,“琅”是石头或光,意为“石中女神”。   何天顺说他爱人是古寨神女,从这名字就能看出一二。   何天顺一见她出现,立马起身去扶她:“你怎么起来了?有没有不舒服?”   娅琅笑容却很浅淡:“我没事,小关师傅来,我总得亲自接待。”   他们二人一起在关山对面坐下,何天顺很自然地抓了个靠枕塞在娅琅身后,又往她膝盖上盖了张毯子。   娅琅始终表情平平,但也没有抗拒何天顺的动作。   现在的她和结婚照上的她,一起出现在关山面前,对比分明。   坐定后,她对关山报以歉意一笑:“多有怠慢,还望见谅。”   关山不甚在意:“身体要紧。”   娅琅听好友说过,这位小师傅是寡言的实干派,现在看来还真是如此。   她也就省去了客套过程,直接切入主题:“您应该已经看出我家的不对劲了。”   关山道:“确实是诅咒。”   风水布局无虞却又阴气横生,且何天顺还是短运相,这种情况,是诅咒无疑。   想到桂芳婶说的那件事,倒也能理解他们为何会受到诅咒。   但这诅咒应当是只针对何家人,他不明白为什么娅琅看起来却是油尽灯枯之相。   想到这,关山抬眼仔细观察娅琅,随即眼神闪了闪。   娅琅周身气运告诉他,她曾强改过因果,但以失败告终,遭到反噬。   他观察娅琅时,娅琅就由着他观察,看他有了结果,娅琅却一句不问,轻轻朝关山眨了下眼,示意别说。   她只问:“我一双儿女的命数,可否请先生一断?” 第58章 承露盘:看运   关山就是为此事而来,自然不会推脱。   但他不明白,娅琅自己就懂,为什么还要请他?   娅琅看出他的困惑,解释道:“我只是能感受到地气流转。”   也就是说,她只是大概能感受到一个地方或者一个人顺不顺,但具体的,她看不到。   关山懂了。   古寨神女,大多有传承,往往是某种感应。   她若是以前生活在山里,那她能感知到地气也正常。   何天顺朝楼上叫了声,很快一男一女两名年轻人并肩走下楼。   两名年轻人见到关山,很有礼貌地问了好,才在父母身边坐下。   关山视线一直在他们身上,越看神色越凝重。   等他们坐下,关山看向娅琅:“我想画张符。”   娅琅抬手,示意他随意。   关山摸出棺材钉和碳灰时,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眼中的怀疑不言而喻。   关山没管他们,沾了碳灰,提钉开始。   随着符箓慢慢成型,原本将信将疑的两名年轻人表情逐渐变了。   莫名的,他们周身空气开始变得稀薄,到最后他们不得不张嘴进行呼吸。   “现!”关山大喝一声,右手往前推,腕间铜钱轻轻一晃,两人摇晃几下,结结实实砸在沙发靠背上。   何天顺和娅琅皆是一脸焦急地看向二人,一人托起一个,观察他们状态。   也是在这时,他们才发现,他们几人身边都有一团气。   两个孩子周身的气是干净的,只有一点点灰色烟雾;何天顺身上的气是灰偏黑,但看起来也还好;唯独娅琅,她身上的气是不断翻涌的纯黑色。   那黑色张牙舞爪地叫嚣着,好似要吞噬掉娅琅。   这下担心孩子变成了担心娅琅。   何天顺一把握住娅琅手,急切地看向关山,声音带着颤抖:“小关师傅,我老婆她这是怎么了?”   关山还没说话,娅琅抢先道:“是命数。”   “什么?”何天顺不解地看向她。   娅琅解释:“穗穗她们还年轻,生命还有很长,而你已是不惑之年。”   至于她自己,她说:“我最近身体不好,病气有些重。等病好了,命数也就恢复了。”   这话,她的儿女信了,但何天顺却是红了眼眶。   关山把到嘴边的解释咽回肚里。   他和娅琅都知道,这并非命数,而是气运。   孩子纯净,是孩子不再受诅咒影响,何天顺呈灰色,是因为他本就是受诅咒之人,而娅琅纯黑,则说明她身上诅咒之气最重。   关山目光在年轻人和娅琅身上划过,很容易猜出这是怎么回事。   既然娅琅不愿意说,他自然也不会多嘴。   关山道:“他们只要往后都遵纪守法,就不会出事。”   只是按照他家现在衰败的速度,等到他们手上,只怕也不剩什么家底了。   听他这样说,娅琅露出笑容:“那就好,那就好。”   这样就够了,她所奢望的,也就是孩子余生顺遂。   何天顺感激地拿出一个红包递到关山面前:“谢谢小关师傅了,那您看我老婆这个情况,还能……”   关山回答得不留情面:“我不介入因果也不帮人改命。”   娅琅按住何天顺:“这样已经很好了,别贪心。”   “可你……”何天顺在她坚定眼神中,不甘心地咽下后半句话,   娅琅对关山道歉:“我丈夫只是太担心我,希望没有冒犯到您。”   关山收起碳灰和棺材钉,并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谁不想心爱之人长命百岁?   何天顺当然可以问,关山当然也可以拒绝。   何天顺也知道自己刚刚的话强人所难,平复好心情后,也冲关山道了歉。   事情办完,娅琅也累了,被孩子扶回房间休息。关山欲走,何天顺却极力留他住一晚。   何天顺几近哀求:“您就住一晚,我总觉得到了晚上,家里就不对劲。”   关山道:“我只管死人,不管活人。”   何天顺说:“是死人的事,我最近常梦到一位老人让我赔命。”   他没见过那位老人,但根据梦境内容不难猜出他的身份。   若是如此,那关山倒确实可以留一晚。   何家祖上做事不厚道,这件事洗不了,买命钱的因果,太重,他们得担着,倒霉也是活该。   但何家这些年的补偿也是真的,老者的后人既已经心安理得地被补偿这么多年,最后竟像血蛭般黏在何家身上吸血,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   补偿固然抵不了命债,可他要是真拿走何家的人命,这笔债就清了吗?   不会。   那只会变成另一笔债,永远滚下去。   关山要做的,是取其平衡。   见他松了口,何天顺顿时喜笑颜开,想要给他安排房间。   他还未转身,又被关山叫住。   关山将自己说过很多次的话再次重复:“我是棺材子,天生带阴。”   话音落,何天顺那不自然的僵硬就被关山看在眼中。   何天顺被那一眼看得脸颊非烫,尴尬得不行,找补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关山又说:“如果你介意,那就另请高明。”   他话语中,有着之前不曾展露的强硬。   这次,他依旧刨开了那个埋进土里、被人嫌弃的土豆。   但他不是为了让人看那个土豆有多丑陋,而是因为那颗土豆现在已经硕果围绕,不可随意轻视。   何天顺也并非是嫌弃,他只是骤然听到这个消息,下意识觉得别扭。   就像很多人听到某人的父亲是杀人犯时,也会有短暂的不舒服。   不过他那点别扭在关山的强硬下,已经变成了做错事后的不安。   他知道关山本不愿来,是爱人托了好友关系才请到。   他们不仅欠好友一个人情,也让好友消耗了在关山这里的信任。   他要是因为这种原因把人赶走,那他可真就是猪油蒙了心。   而且赶走关山,凭他们的人脉,也找不到像关山这样,收费如此低还有真本事的术师。   何天顺立马道歉,说他只是讶异,毕竟棺材子难生更难养。   只不过,他在给关山安排房间时,还是选择了远离主卧的一间。   他不怕,但他怕他老婆受到影响。   对此,关山没再说什么。   还是那句话,恻隐之心,人之常情。   桂芳婶说过,他家是搞养殖的,但关山没想到,他家是养黄鳝。   晚上吃的就是黄鳝宴,爆炒黄鳝、泡椒黄鳝、响油鳝丝、蟠龙鳝、再配上黄鳝面。   吃得时候确实很爽,麻辣鲜香,可等到半夜,关山就被燥醒了。   他按按额角,起床在房间里找水,当然没找到。   这到底是别人家,他也不好贸然去外面找水。   索性开了窗户,准备吹吹凉风,主打一个心静自然凉。   然而当他透过窗户往外看时,就见一人站在院中,手中有点点火光闪烁。   那人的身影,有点熟悉。 第59章 承露盘:夜半   关山当即沉了脸色,眼睛一闭,再睁开时,眼前就多出了无数条黑线。   那黑线从地里狰狞而出,汇集到房顶上空,他白日所见到的黑云中。   黑云更重了。   关山无声拉开房门,欲要朝庭院走去。   谁料房门刚一开,门口就直矗矗地站着一个人。   即便夜色昏暗,关山还是认出了面前之人的身份。   是何天顺。   关山右手不动声色捏紧门把手:“何先生有事?”   何天顺声音融入夜色,听起来沉闷喑哑:“不要去。”   关山表情瞬间古怪:“你知道?”   何天顺说:“我知道。”   关山问:“你白天是在骗我?”   “没有。”何天顺赶忙解释,“我做梦那事是真的。”   而今晚这一出,才是意外。   按照他观察来的规律,今晚她不该行动才是。   关山静默片刻,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何先生倒是挺大度。”   何天顺将这话理解为:关山是说他大度到对院中发生的事不闻不问。   他无声苦笑:“我这一生,亏欠她良多,唯有支持她一切决定,才能回馈一二。”   关山对这话不置可否,这是他们自己的事,关山无权插手。   关山又问:“贵夫人懂术法?”   何天顺摇头:“不,这是她们寨里的祭祀仪式。”   神女自小就会学习风水布局——为了以后帮族人看墓地选在何处,也会学习祭祀之法——为的就是年年为寨子祈求平安。   是吗?   借着夜色遮挡,关山探究地看了何天顺一眼,然后当着何天顺的面关上房间门,表明自己不会再出去。   回到房间,再往窗外看时,仪式已经步入尾声。   那道孱弱身影,飘摇不稳,好似要随风离去。   关山关上窗户,没让自己被发现,等躺回床上才想起自己口渴这事。   再出去是不合适了,且忍忍吧!   心头燥火烧得他睡不着,索性从床头拿出手机点开,找到相册,翻看起之前拍摄的手札。   他也是最近重看才发现,他养父的阅历,实在丰富。   上过山,下过海,撬过坟,摸过棺。   而在他去世前的几年,他还接手了一起政府给的任务。   可惜,手札中并未记录那个任务他是否有完成。   直觉告诉关山,他应当是没完成。而且,那个任务很有可能和那场山火有关。   关山想从手札中找出关于当年之事的蛛丝马迹,说不定就能查出当年真相。   思索间,他手指又翻过一页。   这一页,他一生洒脱不羁、字也洒脱不羁的养父,用鬼画符记录着很多关于转运的邪术。   想到今晚所见,关山逐字辨认起来。   这其中有一句是:命运纠缠,好坏共生,窃运者,则窃因果。   意思是,好运和坏运天生就是相伴而生,窃人好运也会捎带上被窃运者的坏运。   有时前期不显或因术法被压制,那也迟早会显露出来。   关山想到娅琅周身那浓郁的黑气,感觉自己白天的猜测,还得完善。   翻了几十页手札,困意终于姗姗来迟。   这次他一觉睡到了天明。   何家为了以示对他的尊重,早餐做得相当丰盛,关山下楼时,餐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   何天顺起身迎他到餐桌边,关山下意识去看娅琅。   她今日状态比昨日还要糟糕,仅仅一晚时间,眼角就爬上了好几条皱纹。眼中憔悴,也已遮掩不住。   她面前只有杯牛奶,见关山在看她,她轻抬杯子:“希望合小关师傅的口味。”   关山和她短暂对视,视线移到肉包子上:“我不挑食。”   何天顺就像昨晚没见过他一样,神色如常地说:“那您别客气,喜欢什么吃什么。”   早饭吃到一半,何家又有人登门。   来人对何家很是熟悉,甚至不用何天顺招呼,就自发地坐到餐桌边,夹起块酱饼往嘴里塞。   关山能明显感觉到,何家俩晚辈对这人的不喜,那白眼都快翻上天。   关山很容易便猜到此人身份:他是受害者后代。   关山抬眼去看那人,只一眼,眉头就跳了跳。   这人身上的气运,也不对。   庸碌相转大气运,气运之下藏阴邪。   这是典型的改运之相。   改运吗?   关山不着痕迹地觑一眼娅琅,往嘴里又塞了一个小笼包。   那人此时也注意到了他:“哟,你们有客人啊?”   他话说得轻浮,细听还有点阴阳怪气。   何天顺压着火气:“嗯,是我们请的大师。”   “大师?”那人嗤了声,不屑地睨着关山,“这么年轻还大师?外面那车就是他的吧?不知道赚了多少傻缺的钱。”   一句话,把餐桌上几人都骂了。   何天顺的儿子直接啪一下把筷子拍在桌上,怒气冲冲地说:“你真当你那死了八百年的爷爷能无法无天吗?”   那人扬起下巴:“我爷爷就是厉害啊!有本事,你们和他斗啊!看你们家有几条命能死。”   “你!”   “我什么我!问你们要的钱,再不给,可别怪我爷爷闹。”   何天顺等人被气得胸膛极速起伏,双目圆瞪。   关山放下筷子,琢磨他们要是动手,自己就让远点,免得被误伤。   结果就见娅琅动了。   她将手搭在那人手臂上轻拍两下:“要钱就要钱,不要总是闹得我们家宅不宁。”   嗯?   关山往后靠的身形一顿。   这话,他一个外人听来,实在奇怪。   这应该不是生气咒骂吧?   而且,关山回想自己刚刚看到的那一幕,娅琅拍他时,只有指尖接触,而且一触即离。   显得这份亲昵中又多了抗拒。   她这么一说,那人还真就偃旗息鼓下去:“我也想好好说话,还不是他们每次都叽叽歪歪。”   两人的互动十分自然,何家晚辈气闷,但不见咒骂,显然习以为常。   娅琅对女儿道:“穗穗,去我房间,把梳妆台里的金镯子拿下来。”   “妈!”穗穗急了,“那是你最喜欢的镯子。”   “去。”娅琅放缓声音,轻轻一个字,却带着不容反抗的严肃。   拿到镯子,那人顿时眉开眼笑,最后还不忘轻蔑地看何天顺一眼,嘴里叼着包子,手上还拿了一个,一瘸一拐地走了。   他走了,餐厅的氛围却回不去了。   穗穗不解地抱怨:“我们还有钱,您何必把自己的首饰拿出来。”   娅琅呷了口牛奶:“那是给你们的钱,不能动。”   穗穗说:“我们还年轻,要花钱能自己赚。再说了,小关师傅说我们以后会一路顺遂,他也威胁不到我们。”   娅琅明显不想继续聊这个话题,说养殖场那边今天要来个老板,让他们吃完饭赶紧去。   何天顺也在此时开口:“对,家里的事你们也该接手起来了。就算你们以后不干这个,想打包卖掉,也该知道值多少钱。”   穗穗到底听爸妈话,见他们都这样说了,只得愤愤不平地咬下口包子,含糊嘟囔:“您才四十多,生意做得好好地,怎么就该我们接手了?”   关山垂下眼帘,这话的意思,其实说得也很明白。   只是看情况,何天顺的一双儿女当是还不知道娅琅命不久矣、也不知道娅琅为他们做的事。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说的大抵就是如此。   俩小的吃过饭就去养殖场忙去了,何天顺安置好娅琅后,亲自送关山出门。   到了门口,关山问:“你昨晚做梦了吗?” 第60章 承露盘:转运   何天顺诚实摇头:“没有。”   准确来说,每次娅琅做完法事,他都能睡上几个安稳觉。   所以他一直觉得是娅琅的祈运成功了,但这件事中,娅琅一定有所付出,比如她是在独自承担诅咒。   尤其昨天关山说他的儿女会平安顺遂之后,这个怀疑也进一步被加深。   关山幽幽看向他:“你既然觉得她在独自承担属于你家的因果,你却不阻止?”   何天顺苦笑,笑里透着无奈和伤感:“我问过,但她不肯说。后来我还试图阻止她,结果她给我吃安眠药。”   何天顺真的问过,直接问,旁敲侧击地问,发火的、怀柔的,他都试过,但娅琅就是不肯说,她只说自己是在阻止诅咒加深。   他还能怎么办?总不能把娅琅关起来。   后来他确定自己劝不了,索性也就不劝了。   娅琅要做什么他都支持,他也会一直陪着娅琅,不论生死。   何天顺祈求地看向关山:“小关师傅,她的情况真的没有办法挽救吗?”   关山近乎冷漠地道:“你觉得她是把你们的诅咒转移到了她自己身上?”   何天顺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顺从心意地点点头。   关山眼中露出怜悯:“她或许确实这样做过,但她做的法事,绝非如此。”   关山在何天顺的震惊中,一字一句道:“她做的法事,确实转运,不过是将你家的气运转出去。”   若不转运,何家不会大富大贵,但诅咒当是会和好运制衡,不至于过分倒霉。   而现在嘛,关山抬头,头顶阴气已经遮天蔽日。   何家,气运已几近掏空。   何天顺瞪大眼,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牙齿因震惊碰撞得咔咔响,关山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磕巴着确认,像是不敢又像是承受不住:“你、你是说、她把我家的运、转给了他人?”   关山给出肯定答复:“没错,那个人你也认识,就是今早来你家吃饭的那位。”   “是他?!”   “是他。”   同样的话,何天顺说了两遍。   第一遍是难以置信,第二遍是尘埃落定。   关山以为他会质问,会害怕,可他在短暂错愕后,很快冷静下来。   他问:“那她、有伤害过我们吗?”   关山觉得他这是被刺激傻了:“她对你们如何,你应该最清楚。”   关山只是将自己看到的说出来,这背后有没有隐情,有什么样的隐情,都得何天顺自己去寻找答案。   “但你的一双儿女能有这样的未来,她功不可没。”关山补充道。   何天顺仅是片刻怔忡,旋即释然:“是吗?那就够了。”   就像关山说的,娅琅对他们好不好,他作为当事人,最清楚。   这些年娅琅操持家里家外,教导子女,孝顺父母,还为孩子攒下了一大笔钱,这些都是真实发生的。   要说这个家里,有娅琅不喜欢的人,应该只有他吧?   也是,从几年前开始,娅琅就变得不再爱搭理他,那种冷淡疏离,何天顺并非察觉不到,他只是不愿承认。   他不知是在说给谁听,整个人都透露出落寞的味道:“这样也好,这本就是我欠她的,是我欠她的。”   关山听出其中还真有隐情,也没询问。   他就是来帮忙看气运,现在已经银事两讫。   何天顺最后问:“她,还有多久?”   “不超过一个月。至于你的梦,”关山顿了顿,有些残忍地说,“我昨晚并未感受到灵的气息,你会做梦,应该是因为家中气运被转走,你心绪不宁的原因。”   想了想,他又补充:“如果你想解决,我可以把他的灵召来,你们当面聊。不过召灵需要媒介,比如他的生辰八字、他所葬之地、或者他的贴身之物、后代在旁等等。”   “需要注意的是,你们若是和解,到时候你爱人应该也会受到反噬。”   她已经和何家气运牵连,和解后,被诅咒影响的气运就会回归何家,但原有气运已被她转走,按天地法则,她就得付出代价。   若是不和解,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要么关山把灵灭掉,何家承受更大因果,要么放任灵继续,等何天顺和娅琅都死了,这笔烂账就彻底结束,或者娅琅他们再报复回去。   怎么选,关山不会帮他做决定。   反正就算要请灵,何天顺也还得准备媒介之物,这也需要时间。   该说的事都说了,关山也没逗留,等他骑车到村口时,又碰到一位熟人。   “苏警官?”关山一只脚点地,朝来人打招呼。   苏警官也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他,应了声,看到他挎着布包,好奇地问:“来帮人看事?”   当时在警局,这位可是小穆总带来的,他们一走,就有人出于好奇查了下这位。   然后就得知了他治天气的丰功伟绩,那这甭管信不信,都得给份尊重。   关山颔首:“你们是?”   苏警官说到这,就难免心痛,随手给他散了根烟,自己也点了根:“有个小姑娘被渣男骗了,怀孕后去做人流,没下得了手术台。家长在闹呢,我来带人回去问问。喏,渣男来了。”   关山跟着看过去,就又又又见到一张熟悉的脸。   是何天顺的那个苦主。   那人边走边抱怨:“成年人你情我愿的事,我是没戴套,但也不是我给她做的手术啊!你们要抓,也该抓做手术的医生。而且老子给她花了那么多钱,还没睡回本呢,人就没了。晦气!”   等他走近,他也看到了关山,张口就是一句:“哟,骗子,你都骗到条子身上了?”   苏警官给一起来的警察使了个眼色,警察推他一把:“你再侮辱公职人员,可就得多关几天了。”   警察一凶,那人就讪讪地闭上嘴,可见就是个欺软怕硬的。   关山目光朝他身后看了眼后,突然出声:“你给她花了多少钱?”   那人,也就是陈元龙,很傲气地说:“五千!”   苏警官看他如看垃圾:“正规三甲医院的无痛人流就得一千五到三千,你五千够干嘛,只配给人家姑娘提鞋。带走带走,我再看他我就要长针眼了。”   苏警官又对关山叹气:“你看看这人!那小姑娘才18!刚出社会,就被他花言巧语地骗了。我估计他就是坏事做多了,所以前阵子才会出车祸。”   关山宽慰道:“所以有你们为她找寻公道。”   嗨呀!这话听得苏警心里舒坦,他扬扬手:“我走了啊!还得赶回局里,你有空来局里喝茶。”   说完觉得不对,赶忙换了个说法:“你来局里找我,我请你喝茶。”   关山让他们车先走,等车屁股都看不见了,才摸出火机把烟点上。   一口烟雾幽幽吐出,映得他眸光晦暗。   他看见陈元龙身边,有一只灵。   一只,心有不甘、含恨而终的女灵。 第61章 承露盘:报备   关山看过也就看过了,提醒陈元龙?那是不存在的。   他连对死者最起码的敬畏心都没有,阎王爷来了,都救不了他。   不过这也让关山注意到另一件事:陈元龙似乎,运气并没有他看到的那么好。   根据他的判断,陈元龙应该是一个会在小事上倒霉,但大事顺风顺水的人,起码他不会出车祸。   这让关山有点在意,也有点想多管闲事。   但要不要多管闲事,还是得等他查到原因再做决定。   回到自己村后,关山先去了桂芳婶家,将事情结果和她说了一遍,最后提醒:“你想去见她,得抓紧时间。”   桂芳婶连连道谢,又给他塞了一兜子,估摸二十多个鸡蛋。   关山拒绝不了,只好收下,顺手又帮桂芳婶修了下厨房的灯,这才回自己家。   回家后也没闲着,拿着柴刀就进山巡视。   不得不承认,穆衔青的金手指相当好用,那17棵树苗,已经开始抽新芽,阳光照在新绿上,清新好看。   只是,这座山里,还是没有其他野生动物光临。   他站在林间,只能听到沙沙风声。   之前帮桂芳婶插秧时,那名村妇没说假话,当时确实死了很多动物。   关山甚至怀疑,那场火,让动物怕了这里,可他又并未在这里感受到怨气。   想不明白,那就随遇而安,明年争取再多种点树。   关山巡完山回家,已经是中午。   12点,睡懒觉的,该起床了。忙碌的总裁,也该中场休息了。   关山在好友列表找到那个名字,按下通话申请。   铃声响到快要自动挂断,才被人接起。   一道迷糊沙哑的声音传来:“小关师傅,你是在报复我上次在你睡着的时候给你打电话吗?”   关山仰头看天,虽是阴云密布,但确实是正中午。   他有些不确定:“小说里的霸总睡到现在?”   噗!穆衔青笑出声,胸腔闷闷的颤动,透过听筒传进关山耳中,带着自心底腾升的快活。   他一边笑一边顺着关山的话往下说:“是啊!那些霸总都是夜猫子,最喜欢夜晚买醉,一觉下午。”   关山沉默了几秒:“他们好像钟爱做些倒反天罡的事。”   穆衔青大概是坐起了身,声音清晰不少,笑声也更清晰,笑够了他才解释:“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是勤劳的总裁,现在在美国出差。”   关山又看天,美国时间,那这会儿,美国是半夜。   自己确实打扰他睡觉了。   “抱歉,”关山道歉,“我不知道你不在国内。”   乡下日子过久了,出国对关山而言,就是一件很遥远的事,所以他压根不会想到这上面去。   穆衔青清清嗓:“怎么怪得到你,怪我,没报备,下次我注意。”   他说他要报备。   这个词在关山脑子中划过,然后降落,生根,抽芽。   关山嗓子被看不见的枝桠拦住,接不上话。   只是半分钟的沉默,穆衔青就自然地转移了话题:“你找我是什么事?”   关山也就就坡下驴:“想找你帮我查个人。”   穆衔青问:“信息发我,资料什么时候要?”   关山:“迎春村的何天顺、娅琅、陈元龙。苏警官今天刚带走了陈元龙,他应该有基础信息,我想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和过往,资料不急。”   穆衔青:“新活儿?”   关山:“不算,我是想多管闲事,但还在犹豫。”   穆衔青来了兴趣:“那看来为了听八卦,我也得尽快查了。”   关山:“你当务之急还是先睡觉。”   穆衔青:“嗯,你放心,我是新时代奴隶主,很会奴隶我的总助。”   听到他动静,正好推门进来查看情况的宁祈,不可置信地指指自己:我吗???奴隶???   他听不到电话那边又说了什么,只看得到他老板一脸——在他看来算是荡漾的表情,说自己要吃腊肉火锅烫野菜,还说自己会带啤酒过去。   呵!   宁祈站在门口翻白眼。   儿大不中留算什么?   看看他老板,几万的西餐不想吃,免费的野菜他上赶着要!   穆衔青挂了电话,看他在门口罚站,跨步下床:“ 又在心里吐槽我?”   宁祈换上职业微笑:“没有,我只是感慨老板真会养身。西餐太油,配不上您,还是野菜健康。”   穆衔青:“哦,当着老板面腹诽老板还欺骗老板,罚你去查几个人。”   宁祈笑容消失,他面无表情地想:老板啊老板,你的名字叫虚伪!   这不本来就是准备安排给我这个新时代奴隶的活吗?!   穆衔青:“还在腹诽我,嗯,那就再罚你,给我找几款好喝的啤酒来。”   宁祈闭眼,劝自己想开点,好歹他老板不会在半夜飙车追女主,然后等他去局子里捞人,而且每次爆金币也很痛快。   他努力心平气和:“我的青哥诶,国内超市也有外国酒。”   想要多少买多少!!   穆衔青说得理所当然:“那能一样吗?”   那确实一样啊!宁祈面无表情地想。   穆衔青:“坐集装箱的酒和坐头等舱的酒能一样?”   宁祈:……   我迟早和你们这些可恶的有钱人拼了!   他决定少说废话,直切正事:“您关注的那场玄学之物拍卖会快开始了。”   穆衔青眸光流转:“弄到门票了?”   “嗯,让合作商帮忙买了一张。”宁祈回道,至于他,随从,哦不,奴隶而已,不要票。   “好,我们去看看。”   半夜举行的拍卖会,光看时间就知道不简单。   但穆衔青在晚会上偶然听到拍卖会信息时,就有种冲动,他想去看看。   或许,这里有对关山有用的东西。   穆衔青转转手腕上的枣木珠,对此行充满期待。   电话那头,关山盯着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半晌,把手机塞回了裤兜。   穆衔青说明晚要到家里来吃饭。   腊肉火锅配野菜,就当是给他的辛苦费。   这事,再寻常不过。   但有些事吧,没人说,就没人在意。有人提了,就会惦记。   比如:穆衔青在他生活中的出镜率。   关山活到二十老远,见过形形色色不少人。   大部人在知道他是棺材子时都会介意,但并不会恶语相向。   小部分脑瘫会觉得他是瘟疫,恨不能不和他呼吸同一片空气。   还有更少的一部分觉得这没什么,正常相处就行。   唯独穆衔青。   这人,这人,关山贫瘠的语言找不到准确形容。   如果非要说,那就是:得寸进尺。   一开始不熟悉,就玩交换,后来稍微熟悉,他就要做朋友,等更熟悉了,你朝他走一步,他就要来你家里。   步步为营,偏偏恰到好处。   麻雀飞来落到他头上,兴奋地左右蹦跶,把关山那点思绪踩散。   关山拍它:“别蹦,他要吃野菜,你又可以表现了。”   “啾!”   可惜,初夏骤雨,说来就来。   哗哗大雨撞在青瓦上,雨帘把林间深浅绿意晕染开。   这雨下到第二天傍晚都没停。   炉子上的火锅已经咕噜噜沸腾,腊肉咸香溢了满屋,野菜脆嫩新鲜。   关山盯着窗下雨帘出神。   雨有些大了,上山不安全。   但他没收到消息——穆衔青说不来的消息。   他调小了炉中火,免得汤被烧干,又坐回原处,耐心等待。   天色从灰色到黑灰又到黑尽,就在关山准备往锅里加老鹰茶时。   叩叩——   一声不甚清晰的敲门声,在雨幕中响起。   穆衔青撑着把大黑伞推开院门。   隔着密密实实的雨珠,他们视线湿漉漉地碰在一起,穆衔青扬起笑来:“这雨,差点就害我失约了。” 第62章 承露盘:故交   关山起身,扣上雨帽,去门口接他:“晚点也没关系。”   穆衔青把酒递给他,声音带笑:“你在等我。”   他说的是肯定句,甚至在晚点的这一路,他都没有怀疑过。   关山把酒拎到手中,离穆衔青远了点,免得帽檐碰到他:“嗯,你没说不来。”   这话他说得平淡自然,却成功取悦到穆衔青,穆衔青催促道:“快,饿了。”   然而等他在桌边坐下,已经是几分钟后的事。   雨太大,他精致舒适的手工皮鞋,也抵挡不了积水。   关山给他找了双手工毛线拖鞋:“新的,桂芳婶鞋码买小了。”   穆衔青换好后很感兴趣地动动脚,说实话,这种拖鞋其实并不跟脚,而且会比棉拖重,但,也算是新体验。   手工皮鞋,手工拖鞋,后者便宜,却更有心意。   当然穆衔青也没耽搁太久,他是真饿了。   为了这一餐,他连飞机餐都没吃。   当一口咸香软糯的腊排下肚时,穆衔青总算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他往锅里丢了把薄荷,看也不看关山给他准备的杯子,拿起啤酒直接对瓶吹。   关山愣了愣。这人,怎么突然这么、豪迈了?   穆衔青放下酒瓶,满足地喟叹一声:“网友诚不欺我,这样喝啤酒确实更爽啊!”   关山沉默:……你可真好学。   穆衔青兴致勃勃地问他:“你觉得这酒还行吗?”   关山看酒瓶上那一堆蝌蚪文,高中学过的英语这么多年早还给老师了。只能勉强认出Tree House, 树屋。   看不出酒的价格,他就说自己感受:“果味偏重。”   而且很浑浊,和雪花、燕京给人的感觉都不一样,但不难喝。   穆衔青拿起瓶子和他轻轻一碰:“那就算我勉强压中小关师傅的口味,我给自己80分。”   关山:“105分,它是好喝的。”   穆衔青好奇:“为什么多5分?”   关山说:“你从国外带回来,所以有5分附加分。”   他说得好认真,穆衔青绝不可能认为他是在花言巧语。   穆衔青垂下头,不想让关山看到自己起飞的嘴角。   所以说总裁和总助就是有差距,他就说不一样,宁祈还不懂。   两人就着雨声,将锅里的腊肉腊排、竹筲里的野菜,都吃了个干净。   吃到最后,关山将锅子端下来,盖上炉盖,放了把花生和白果在上头,烤给穆衔青吃。   穆衔青盯着窗户外,看房檐上淌下的雨线被屋里灯光照成金色。   上次他站在写字楼的落地窗前,感慨城市与农村大有不同,此刻他身处其中,才知他想得,不足此刻惬意的十分之一。   至少这种心无挂碍,安静听雨的事,他在城里就没做过。   关山端了杯蒲公英茶给他:“有些苦,能败火。”   穆衔青很给面子地端起杯子大喝一口,然后脸色骤变。   苦,真的苦,舌根都麻麻的。   穆衔青囫囵咽下,又怀疑他是在报当初姜糖水的仇。   他赶紧将杯子推得远远的,脑子里的风花雪月也顷刻间消散。   穆衔青道:“你让我查的事查到了,说来还有点复杂。”   是那种一听就透着伦理与阴谋的故事。   娅琅、何天顺、陈元龙三人,算是故交。   何天顺和陈元龙是一个村的,两人自小一起长大。   只不过呢,何天顺是别人家的孩子,陈元龙是大街上的混子。   饶是如此,何天顺对陈元龙也多有包容,基本上是有求必应。   后来有一次陈元龙约人玩摩托,为了寻求刺激,他们找了一座甚少有人到访的深山,进行山地越野。   就是那一次,陈元龙不幸摔下山,遇到了住在山中古寨里的娅琅。   又过了大概半年,就传出他和娅琅一见钟情,要准备求婚的消息。   没想到最后娅琅却嫁给了何天顺。   这其中查不到的内容,放在法制频道就是强取豪夺,放在电视剧里就是恨海情天,放小说里就该是阴差阳错、弄巧成拙。   总之,能脑补的空间很大。   关山把剥好的白果推到穆衔青面前:“你说娅琅和他一见钟情?”   穆衔青边吃白果边点头:“查到的信息是这样。”   关山沉思,如果真是如此,那何天顺那句“这本就是我欠她的”,就能解释通了。   可,关山眼前又浮现出他在何家看到的结婚照以及娅琅那一拍,眉头并没松开。   穆衔青问:“所以你要管闲事吗?”   关山回神,还是摇头:“不管这件了。”   还是那句话,既然何天顺自己能接受,那他也没有随意插手的道理。   尊重他人选择,纵享快乐人生。   穆衔青却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是有另一件闲事要你管?”   关山就将陈元龙身边那只灵的事说了。   穆衔青不解:“你想保护陈元龙?”   关山说:“不,我想保护那只灵。”   陈元龙身上气运不对,那只灵如果贸然报复,恐怕会受到伤害。   穆衔青眨眨眼:“那你是希望陈元龙遭报应?”   关山摇头:“未知全貌,我谁也不站。”   他这么做,只是因为他在看到那只灵时,直觉告诉他,需要拉一把。   而术师从不会忽略自己的直觉。   但他能做的,也就是拉这一把了。   穆衔青眼底的欣赏一闪而过。   这种近乎冷漠的冷静,最需要强大内心来支持。   因为不偏颇、不袒护、不因表象迷失,往往最难做到。   这个认知,让穆衔青萌生出一种:若得关山袒护,即得关山真心的错觉。   但错觉就是错觉,他只想了一下,就扔到一边,他又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关山说:“明天去找陈元龙,把那只灵带回来。”   正事说完,也到了十一点。   外面大雨丝毫没有减缓的趋势,甚至越演越烈。   雨声噼里啪啦,模糊了下山的路。   穆衔青手探进口袋,手指抵到硬物,正准备做完最后一件事就告辞,就听关山说:“住一晚吧!”   穆衔青手抓住了盒子:“这会不会太麻烦你?”   关山说:“我们不睡一个屋,麻烦不到我。”   穆衔青从善如流地应下:“那就叨扰了。”   关山把剩下的花生和白果收到盘子里,将炉子挪到一边,准备去给他收拾房间。   养父去世后,他一直都是一个人住,所以客房里什么都没有。   而穆衔青,是第一位留宿者。   刚迈出一步,穆衔青叫他:“小关师傅。”   关山回头:“怎么了?”   穆衔青把手从西服口袋中掏出,一个小盒子被他捏在手里。   他将墨绿色盒子递到关山面前:“出远门给朋友带份礼物,很合理吧?” 第63章 承露盘:礼物   雨声依旧。   村中雨夜,分外安静。   关山靠在床头,手中把玩着那个绿色盒子。   老房子隔音一般,他能听到穆衔青打完报平安的电话后,关了房间灯。   他说,这是给朋友带的礼物。   关山眼前又浮现出穆衔青递出礼物时饱含期待的眼睛。   关山停下把玩,能轻松拎起一大袋肥料的大手,刻意放轻了力道。   他小心将盒子打开,一截木头安静躺在盒子中。   关山一贯平淡的脸上,瞬间浮现出炽热。   这是上好的灵木。   做法器,做辟邪之物都是上品。   而上品就意味着,它一定不便宜且极难获得。   关山将灵木握在手中,缕缕灵气流入身体,让他忍不住满足长叹。   这真是朋友间的礼物吗?   那未免有些太贵重。   可它又实在合心意,足以证明送出礼物的人,真真切切花了大心思。   而这份心思,比礼物本身还重。   关山眼底幽深一片,片刻后,他将灵木放回盒中,又将盒子放进抽屉,最后落了锁。   咔哒一声,他的房间也熄了灯。   雨声是最天然的助眠白噪音,穆衔青这一觉睡得很舒服,醒来时阳光已经跳进窗台,屋里有浅淡花香弥漫。   他忍不住来到窗边,推开窗往外看。   结果一眼就看到关山撅着腚在打理菜园子。   这么早吗?   穆衔青看手机上时间,还不到8点。   关山听到开窗声,转过头来:“醒了?”   穆衔青将上半身探出去:“你好早啊!”   关山手在面前植丛中摘了个什么,往窗边走:“早上干活凉快。”   等走到窗边,穆衔青才看清他手中东西。   是一根脆嫩的小黄瓜,顶花还没谢,刺儿也长得结实。   关山拿手掌搓了搓,刺没了,这才递给穆衔青:“昨晚睡得怎么样?”   穆衔青接过黄瓜,眼神不着痕迹地去看关山。   礼物送了,他还没得到反馈。   结果他刚看过去,就被抓个正着。   被抓了,他索性大大方方地问:“我睡得很好,礼物你喜欢吗?”   毕竟睡前关山帮他屋里熏过艾草,还给他准备了水,免得他夜里口渴到处找水。   关山诚实回答:“很喜欢,就是太让你破费。”   穆衔青轻轻挑眉,带着狡黠:“因为你,我又从文总身上赚了一大笔。”   在关山说话客套前,他又说:“但礼物不是谢礼,只是我觉得它适合你。我在拍卖会一眼相中它,觉得你会喜欢。”   想说的话被预判,关山喉咙动了一下,眸光隐在眼帘下,叫人看不清,他说:“嗯,去洗漱吧!我马上回来。”   穆衔青瞧他又撅起腚给菜搭架,咔嚓,啃了口黄瓜。   清甜的。   前一晚吃了火锅,早饭他们就吃得简单多了。   红薯稀饭、泡菜、水煮蛋、还有碟牛肉。   吃早饭的功夫,穆衔青顺便给关山讲了讲文总一事的后续。   征得李远同意后,文丰将李翠萍带回了老家,葬在文沛的墓旁边。   他自己也搬去了乡下住,准备守着家人,安享晚年。   而公司这头,他直接撂挑子,全甩给了穆老爷子,潇洒程度,把穆冕吓得差点送他去检查脑子。   文丰表示:他文家都绝后了,总不能让他辛苦打拼的家业随便落到什么远亲或者刘家人手上。   当然他也不是没要求,他希望穆老爷子成立农村助学基金,每年从公司收益中拿出十个点来进行这事。   两位老人好一番扯皮,一个非要给,一个非不要,好像他们是在说什么累赘而不是在谈一个市值近200亿的上市公司。   最后文总说出一句绝杀:“老穆,你总不能让我一个孤家寡人累死在异乡吧?我现在能信任的人,只有你了。”   他都这么说了,穆冕还能说啥?   干呗!   可偌大一公司也不是说干就能干顺手的。   穆老爷子把能用上的儿子儿媳孙子孙女都用上了,穆衔青去美国就是接手业务,认识一下合作方。   穆衔青玩笑道:“小关师傅就是我的专属财神爷。”   和他一起总共就经历了三个案子,穆家收了张家产业、好几个从军从政的都往上挪了挪、现在又白捡一个公司。   圈子里已经有人在说,穆家这不是祖坟冒青烟,而是祖坟建在天运上了。   关山瞧着面前碟子里刚被放上的剥好壳的鸡蛋,安静了几秒,才开口道:“是你们时运好。”   这话他一开始认识穆衔青时就说过,穆衔青深知他是一点也不想往自己身上揽功,也不和他争辩。   运气好?   没人提点和帮忙,运气就像练功券,看着多,却没用。   但这事,穆衔青也只是记在心里。日子还长呢,他总能慢慢回馈关山的。   穆衔青又拿了个鸡蛋剥壳:“你是吃过饭就去找陈元龙吗?”   关山:“嗯,宜早不宜迟。”   穆衔青来了兴趣:“我可以去吗?”   他也想看看,是什么绝色风华的人物,能让女人为他这么疯狂。   关山表情变得一言难尽:“那你怕是要失望。”   陈元龙的个人形象,和绝色风华恐怕只能沾个色字。   找陈元龙就是从这个村到那个村,有些村道很窄,穆衔青的车反而不方便,所以他们决定骑摩托车去。   再次坐上关山后座,穆衔青依旧兴致勃勃,状态比送车那天更为放松。   有句话是:男人至死是少年,且看热血在何时。   穆衔青上学时没想过开鬼火,现在倒是觉察出些有趣来。   他轻轻闭眼,感受风在耳畔呼啸,把心跳吹得模糊,每次压弯时的重心倾斜,也都让他肾上腺素飙升。   但,关山挡在他前面。   所以,这种感觉之下不是害怕,而是安心。   关山从后视镜看到他闭眼的模样,有一秒钟,他觉得这人长得好乖。   风把他头发吹得蓬蓬的,露出饱满的额头,凭白减淡了他往日里的精英范。   阳光下的三庭五眼,标志又含蓄,极具东方韵味。   不过这想法就一秒,然后他就不解风情地说:“别睡,免得把你颠下去。”   穆衔青睁开眼,从后视镜和他对上视线:“我没睡,我就是在感受风。”   关山:“哦。”   穆衔青:……   接下来的路程,穆衔青双眼始终瞪得像铜铃,企图以此来证明自己真的不困!   陈元龙家在村子边缘,院坝边长了荒草,也没人打理。   关山停好车,上前叩门。   敲了两声,门内就传来含妈量极高的谩骂:“x的!神经病啊,大早上敲门。敲敲敲,敲你x!”   院门被唰地一下拉开,陈元龙不干不净的话卡住:“神棍?”   关山看清陈元龙情况,眸光也变了变。 第64章 承露盘:面孔   如果说关山上次见到陈元龙,他乍看之下还算正常,那今天的陈龙元,可谓五颜六色。   青紫淤痕、白色纱布、红色擦伤,还有他那硕大的黑眼圈,全融合在了他那张大饼脸上。   关山问:“你的伤口是怎么回事?”   “x的!有个不长眼的老东西撞的。”回答完,陈元龙才意识到不对劲,“关你屁事,你问什么问?”   “哦,你是神棍嘛,怎么,想找我爷爷练练?”   “我可告诉你,我爷爷啊!凶得很呐!”   他轻蔑地上下打量关山:“你这样的,都不够他下酒。”   关山无视他的嘲讽,又问:“你经常出车祸?”   陈元龙当即跳脚:“你才经常出车祸!狗屁倒灶的玩意儿,你会不会说话!”   他动作太大,扯到嘴角伤口,斯哈斯哈地倒抽凉气。   但他都这样了,还不忘拿眼神恐吓关山。   本来因为看清陈元龙样貌而大失所望等在一边的穆衔青听他嘴里吐不出一句好话,嘴角勾起冷笑,直接上前一步,站到关山身边,然后从钱夹抽出一沓红票儿:“我们可是诚心想找你问点事,你再不好好说话,我们就走了。”   厚厚一沓红票子在陈元龙眼前晃过,他眼睛一下就看直了,立马换上谄媚笑容:“原来是来问事情的啊!你早说啊!”   穆衔青把钱捏在手中,拿眼神示意他回答关山。   陈元龙压下急躁,尽量心平气和地说:“也没有经常出车祸,可能一年有个一两回吧!”   但他觉得挺正常,因为他经常喝酒啊!   喝到半夜,喝飘了,飘飘欲仙,谁还顾得上看车?   昨晚也是,他在警局和那女人的家人打了一架,一肚子火,又去喝酒,结果撞到了三轮车上。   再说了,他被撞这么多回,也没出什么大事。也就这两年,偶尔断个腿,但养上个把月也就好了。   所以总体来说,他觉得自己运气相当好。   他沾沾自喜的表情,被关山看在眼中,关山无声冷笑:“你觉得你运气好?”   陈元龙扬起下巴:“当然了,我和人玩牌就没输过大的。”   就在他准备举例细说他运气到底有多好时,关山突然问:“你和娅琅关系很好?”   “啊?”陈元龙思绪卡了下壳,下意识说,“好啊!我先认识她的。”   说了第一句,后面的话就顺了:“何天顺他就是个小人,他是趁人之危,才娶到娅琅,但这些年,娅琅心里的人,一直都是我。”   说着话,他还油腻地摸了摸他那贴在脑门上的刘海,也不知几天没洗过了,都能看到头皮屑。   穆衔青不忍直视地移开视线。   他怀疑自己可能有点晕摩托车,不然怎么这么想吐?   关山倒是保持住了面瘫脸:“你们之间有没有进行什么交易?”   “交易?”陈元龙防备起来,“你问这个干什么?帮何天顺问的?”   “我说神棍,你帮这种黑心烂肺的人做事,你不亏心吗?”   哗哗——   穆衔青拿红票儿扇起了风,扇得哗哗响。   陈元龙到嘴的脏话又咽回去。   他的态度已经透露出答案,关山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能联系上你爷爷?”   陈元龙眸光闪了闪,语气有点虚:“当、当然!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何家这么听话?”   “我爷爷一直保佑着我!何家敢亏待我,就等着倒霉吧!”   关山压根不搭理他的威胁,猝不及防地伸出右手,在他身后一扯,然后在陈元龙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中,淡定地收回手,将手揣进布口袋。   关山转头对穆衔青说:“我们回去吧!”   穆衔青应了声好。   两人并排往摩托车走去,陈元龙急了,上手想抓穆衔青,关山就像后脑勺也长了眼睛,一把将他手打开。   啪的一声,格外清脆。   陈元龙龇牙咧嘴地捂住手背:“我钱呢?”   穆衔青无辜眨眼:“什么钱?”   陈元龙咆哮:“你刚刚要给我的钱啊!”   穆衔青意味深长地一笑:“哦,那是我的钱,我只是给你看看。要不是毁坏人民币违法,我就是撕了也不给你。”   “你!!”   穆衔青朝他走近一步,眼神沉下去,声音随之压低:“我姓穆,你应该听过这个姓,你确定要骂我?”   “没听过也没关系,我不介意让你以后听到这个姓,就瑟瑟发抖。”   陈元龙还真听过穆这个姓,最近还骂过。   屌丝愤愤不甘,怒骂有钱人的那种骂。   现在姓穆的就在他面前,他却一句话都不敢说。   穆衔青轻轻扬起嘴角:“记住了,以后遇上不该骂的人,就把嘴闭好。”   关山叫他:“穆衔青,走了。”   “诶!”穆衔青一秒变脸,又变成温和纯良的模样,他走回关山身边,“我们在村里逛逛吧?”   关山看向他,还是之前后视镜中的样子,很乖。   可惜,关山听力不错。   旋耕机响着,他都能听到别人编排他,何况穆衔青只是压低声音。   没想到,小穆总,还有两副面孔。   穆衔青没得到回应,有些不解地转头看关山。   在他转过来前,关山移开了视线:“好。”   等离陈家远了,穆衔青这才解释自己想留下的原因:“我觉得他说的话有问题。”   陈元龙说自己运气好,但资料显示,他爷爷和爸妈都死得早,皆是三四十岁就去世。   所以他爷爷保佑他什么?保佑他父母早死他当孤儿?   如果真有诅咒,穆衔青感觉他家更像被诅咒的那个。   还有他提到他爷爷时,穆衔青感觉他就是在扯大旗,其本身对爷爷并无多少尊重,也没有见过他爷爷。   那他爷爷真的会想保佑这样的后代子孙吗?   最后就是他说的他和娅琅的关系。   穆衔青听关山讲的时候,他就觉得奇怪。   娅琅可是神女,她当年若是真被何天顺使了下作手段,在古寨那种地方,以她的身份,她就是把人杀了,古寨之人也会帮她伪造成意外现场。   毕竟古寨闭塞,最是敬畏神明,以神女为天。   娅琅最后却还是嫁给了何天顺,这已经能说明一些问题。   再者就是陈元龙说起娅琅时的态度,很随意,很轻浮。   而且他完全不在乎娅琅名声,对方存在婚姻关系,他还说得人家好像对他情根深种。   神女会看上这么一个垃圾?   抱歉,就他这油腻还自以为是的模样,路边的狗看了都绝经了。   关山说:“可何天顺也默认了这件事。”   这也是穆衔青觉得奇怪的地方。   何天顺都准备殉情了,想必爱惨了娅琅。可只是一点点线索,他又坚定不移上了。   到底是他伪装得好还是其中另有误会?   穆衔青不确定地道:“等我找个人打听一下再说。”   很快,他就找到了目标人物。   一群坐在大树底下,嗑瓜子、纳鞋底、打毛衣的婶子们。   试问还有谁能比村里情报处知道得更多呢? 第65章 承露盘:心事   穆衔青换上长辈最爱的乖巧笑容,声音清亮地叫了声:“嬢嬢,我问点事诶!”   然后关山就看着他和这些初次见面的婶子们,很快聊成一片。   这次,他不是小穆总,也不是办事人员,而是一位因妹妹看上陈元龙所以操碎了心的苦命哥哥。   他表达了对妹妹的担心,诉说了他和妹妹相依为命的无奈,最后表达了对陈元龙的不信任。   一条龙下来,婶子们都怜爱他了。   于是关山又懂了一句话: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穆衔青和婶子们畅聊了半小时,临走时,给婶子们塞了感谢费。   毕竟婶子们和陈元龙住在一个村,低头不见抬头见。   今天她们和自己说过话,指不定明天陈元龙就上门乱吠,这是提前给婶子们的精神损失费。   他走到关山身边,伸了个懒腰,打趣道:“看来你又得请我吃饭了,小关师傅。”   关山下巴轻点:“管够。”   农家饭管够,消息也得到位。   汤足饭饱后,穆衔青说出了自己得到的消息。   他大概能理解为什么何天顺会信了,因为娅琅和陈元龙之间,还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接触。   穆衔青道:“有几位婶子都看到过‘外面嫁进来的那位’私下给陈元龙送东西,钱、吃食、偶尔还有些饰品。”   这个“外面嫁进来的那位”,说的应该就是娅琅。   送钱,尚可解释为她是怕陈元龙去家里闹,或者怕家人倒霉。   但送首饰,这事儿的暧昧度就高了。   在古代,就有送钗寄情的说法。白居易的长恨歌里就有:唯将旧物表深情,钿合金钗寄将去。   娅琅给陈元龙送首饰,还是私下,这由不得人不多想。   何天顺知道了却不说,也能解释,甚至只需要一个词:恋爱脑。   毕竟有些假象只要不拆穿,那它就是真实。甭管娅琅怎么想,总之她现在和自己一个户口本。   再说了,一个动用手段、还要殉情的人,是恋爱脑,也很合理,颇有种“我得不到你心也要困住你人”的美好精神状态。   关山道:“你确定消息真实?”   穆衔青自信点头:“确定。”   关山略感狐疑:“你和她们只是陌生人。”   穆衔青清清嗓子,眼帘轻抬,透出狡黠:那小穆总就教教你,面对不同的人,我们该怎么判断。“”   这些婶子或许确实爱嚼舌根,爱斤斤计较,但她们本质上都并非大奸大恶之人,至少不会故意想要破坏人家姻缘。   而穆衔青给自己虚构的身份,算是把自己拉入到了她们的阵营里。   一个为妹妹劳心劳神、甚至不惜亲自跑来查看情况的可怜哥哥,会让她们会出于怜悯透露出消息,又不用担心说出太重要的内容得罪人。   她们只需要说几句模棱两可的话,让穆衔青知道陈元龙绝不是一个可以将妹妹托付给他的人就行。   而她们在这种情况下说出的话,往往也是真实的。   他在条理清晰地分析此事时,关山却难得有点走神。   他想起穆衔青之前也虚构过两个身份。   面对李翠萍老家的村民,他说自己是来帮忙收集陪葬品的,拿已故之人换恻隐之心。   面对前溪村村长,他又成了政府办事人员,用公事公办换对方知无不言、详尽公正。   穆衔青好像总是能在第一时间找到最合适的身份去应对当下情况。   这种能力绝非天生。   关山静静地望了他片刻,才说:“好。”   心中划过的那句却是:穆衔青的成功绝非一句会投胎就能概括,他自身的上进,亦不能忽略。   穆衔青也习惯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压根不知道他在心里夸自己:“对了,你带回来的那只灵呢?”   既然娅琅和陈元龙确实有接触,那穆衔青之前就猜错了,这件事关山就不用管。   需要管的就只有那只灵。   关山拿出个小竹筒来,交给穆衔青看。   看着手中竹筒,穆衔青哭笑不得,这给他,他也看不明白啊!   关山说:“她昨晚应该已经动过手了,灵体很虚,状态不稳。”   所以不能放出来,只能隔着竹筒感受。   穆衔青也就真的仔细感受起来。   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真实情况,他手中的竹筒,特别凉,是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冷。   在他想要再确定一下时,竹筒被关山拿了回去:“阴气重,少接触。”   穆衔青搓搓手,搓掉掌心凉意。   他也该回公司了,再不回去,宁祈就得传他被人卖到山里给人生儿子了。   关山拎了袋东西送他上车,穆衔青接过口袋,还没打开,就有一股馥郁芳香扑鼻而来,和他早上在房间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穆衔青打开口袋,一大捧白蓬蓬的栀子映入眼帘。   花朵饱满,花苞欲绽,香盈满怀。   关山说:“这花是前几年给麻雀种的,你正好赶上。”   穆衔青将花小心拿出来,单手捧住:“这应该不是我送你礼物,所以你要给我回礼吧?”   关山被他问懵,随即反应过来:“不是,它开得正好,所以拿给你看看。”   穆衔青笑容加深:“好,谢谢你送我的第一把初夏。”   说罢又探出头去看小院围墙:“也谢谢你!”   “啾!”   他将花放到副驾,继续看口袋里的东西,是十来根小黄瓜。   如果他早上5.0的视力没抽风的话,关山菜园里的黄瓜才刚挂果呢,总共也就是十来根,不出意外,都在这儿了。   穆衔青朝关山挥挥手:“我走了,记得给我留西红柿。”   关山看着车辆远处,脑子里翻译出穆衔青这话的意思。   那就是:他下次还来。   穆衔青到家时,尊贵的宣珂女士刚好在家。   宣珂见他抱着束花,脚步轻快地走进来,挑挑眉:“哦哟!我的幺崽终于开智了?”   穆衔青无奈:“妈,那叫开窍。”   宣珂摆摆手:“都一样。”   穆衔青把黄瓜递给她:“小关师傅种的,您尝尝。”   宣珂也不客气,摸了根黄瓜出来,咔嚓就是一口,但有得吃,也堵不住她嘴:“这么快就登堂入室了?”   穆衔青找花瓶的动作一滞:“妈,这叫借宿。”   “借什么宿?”宣珂毫不留情地拆穿他,完全没有吃人嘴软的自觉,“小松家你都不睡,这就借宿到山里了?”   穆衔青抿抿嘴,没搭腔。   宣珂继续输出:“啧啧啧,还商界新星,人家没吃过猪肉好歹见过猪跑,你是见了猪跑都说不明白猪是怎么跑,果然是没开智。”   她起身,掐一把自己幺崽的脸,嘴上说得凶,动作却带着安抚:“我的幺崽,有心事了。”   穆衔青抽出一支栀子递到她手中。   宣珂接过花,自花梗处掐断,将花别在发间:“接受你的贿赂,放过你了。”   穆衔青将剩下的花插进青瓷瓶里,一室暗香浮动,让人沉沦。   这是他收过最便宜的一束花。   既没有精致包装,也不稀有珍贵。   但它也是唯一一束,他亲手插进花瓶,希望它常开不败的花。   有心事吗?   有的吧!   他又不是真没开智。   但还差点,还不到要把心事说出来的地步。   穆衔青拍拍脸,让自己的事业脑重新上线。   他还是觉得陈元龙和娅琅之间有问题。   如果娅琅真的喜欢陈元龙,那多少该有点爱之深恨之切吧?   她怎么就能那么淡定地给陈元龙拿钱,让他去和别的女人勾缠?   还有啊,送定情信物,送一个叫信物,像娅琅这么频繁地送,那叫搞批发,这和情意绵绵又有什么关系? 第66章 承露盘:赌运   这一查, 时间就又过去了两天。   当穆衔青翻完新到手的资料后,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就说,娅琅和陈元龙之间,有些古怪,原来是这样。   他拿起手机,就将电话打给了关山。   电话刚一接通,他就听到关山那边,有人在哭。   穆衔青问:“在帮人看事?”   关山大概是走到了僻静处,哭声渐渐消失:“在医院。”   穆衔青当即坐直身体:“怎么了?”   关山回道:“娅琅自杀了。”   !!   穆衔青眉峰凝起:“在哪家医院?我过来找你,正好我也查到点事要告诉你。”   关山说了个医院名,穆衔青挂断电话,抓起车钥匙和资料就往外走。   宁祈正想找他签字,就见他行色匆匆,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也跟着紧张起来。   穆衔青将他拦在电梯外:“我去找小关师傅,你整理好会议报告发我邮箱,我晚上看,明天上班前给出答复。”   宁祈无语地看着电梯门在自己面前合上。   说穆衔青不敬业吧?他晚上熬夜都要看会议报告。   但你说他敬业吧?他又总是上班溜号。   唉!宁祈深深叹气,他可不能拿着卖白菜的钱,操着卖白粉的心,准备开会!   穆衔青到医院时,娅琅刚结束抢救。   关山和她非亲非故,也就没守着,而是站在医院室外停车场边的榕树下等,穆衔青刚停好车就看到了他,赶紧朝他招招手:“小关师傅!”   关山抬手制止他下车的动作,向着他走去。   等车门关上,关山才解释:“车里方便聊事情。”   也是这时,他闻到了车厢中的栀子花香。   一小朵栀子花,被穆衔青插在了空调出风口。   穆衔青看他走过来时已经想明白其中缘由,现在听他这么说也就不意外。   但他不理解的是:“你怎么会来医院?”   娅琅和他没关系,他又决定不再管这件事,完全没有出现在医院的理由。   关山朴实无华地说:“因为何天顺又给钱了。”   关山是在早上吃饭时,接到的何天顺电话。   他本以为对方是想清楚了,决定召灵前来面谈。   结果刚按下接通键,传入耳中的就是何天顺惊慌失措地叫喊。   何天顺几乎是从嗓子眼里强行挤出来的声音:“娅琅、娅琅她被鬼杀了!”   “嗯?”穆衔青表情变了变,“我记得你在电话里说她是自杀?”   关山点头:“我看过后,确定她是自杀。”   穆衔青:“难道是被灵控制后地自杀?”   关山摇头:“就是单纯的自发性自杀。”   穆衔青:“那为什么何天顺会说她是被鬼杀的?”   关山:“因为娅琅当时看起来很诡异。”   关山赶到娅琅家时,娅琅还躺在客厅地板上,何家三人都不敢动她,就怕忙没帮上,反倒添乱。   暗黑色血液一刻不停从她手腕间淌出,血液粘在地板上,就好似活过来般,扭曲着,形成古怪纹路。   娅琅周身还有黑气不断翻涌,何家三人,以肉眼就能看见,而娅琅,竟是面带微笑的模样。   关山到时,那符文马上就要完成。   说时迟那时快,他一把五谷扔过去,五谷一沾到血,立马腾起带着恶臭的黑烟。   同一时刻,娅琅手腕上伤口淌出的血,也成了正常的鲜红色。   穆衔青嘶了声,关山描述的这场景,确实不正常啊!   关山说:“因为,她身下的符文是,锢灵符。”   “固?稳固?”   “禁锢。”关山说,“禁锢她自己的灵魂。”   娅琅想将她的灵和诅咒捆绑在一起,若是关山晚到几分钟,她的目的还真就达到了。   穆衔青听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自己的资料还真就查对了。   穆衔青把资料递给关山:“你先看看这个,或许对你分析娅琅的动机有帮助。”   关山接过资料,随意扫了几眼,神情倏地顿住。   娅琅居然设计陈元龙染上了赌瘾?!   关山将这句话看了两遍,他问穆衔青:“他输赢如何?”   穆衔青:“如他所言,赢多输少。”   但陈元龙这人留不住财,钱一到手,就大肆挥霍,花没了,又找何家要。   关山指腹无意识地在纸张边缘上摩挲:“你听过‘赌运’这个说法吗?”   “听过。”   但他们所说的赌运,就是指一个人在赌博时的运气。   穆衔青猜测,这应该和关山说的不是同一个。   “确实不一样。”关山直言道,“我们说赌运,是说人会在赌博时,消耗掉自己的气运。”   赢得越多,消耗掉得就越多。   穆衔青不理解,生活中打牌打麻将的人那么多,大家好像没什么问题。   关山说:“普通地玩和大赌是不一样的。你想想大赌之人,有没有一生顺遂的?”   这么想的话,好像还真是先赢钱后倾家荡产的人更多。   关山又说:“我和你说过,陈元龙气运不对,准确来说,那运气不是他的。”   那他进行赌博,气运会比天生之运消耗得更快,然后娅琅再将何家气运转换给他,帮他补足,这一套流程下来,何家气运就会被飞快掏空。   穆衔青一脸复杂:“所以,她拿的不是恋爱剧本,而是复仇剧本?”   如此苦心孤诣,费尽心机,为的就是报复何天顺以及陈元龙?   那她又何苦将自己和诅咒捆绑?报完仇后潇洒离开,不就好了吗?   关山呼出口浊气,眉头却依旧蹙着,心中不知在想什么。   穆衔青看向他, 瞧见他眼底的犹疑,试探着说:“想不明白的话,不如找当事人问问?”   于是关山回到了医院,这次身边多了个穆衔青。   何天顺还守在重症监护室外,两眼通红,身体好似承受不住这生命的重量,深深佝着,他一双儿女在他旁边轻声宽慰着他。   关山出现,何天顺也没发现,还是他儿子拍拍他肩膀,他才转过头来。   瞧关山脸色,何天顺看出他有话要说,抹抹眼睛,哑声开口:“我们去外面聊吧!”   都说医院的天台听过比教堂更多的祷告,何天顺站在天台上,风把衣服吹得鼓胀,心中大片的迷茫,几乎要将他淹没。   但他到底还是扛住了,他问:“小关师傅是发现了什么问题?”   关山单刀直入:“你知道娅琅可能想要你的命吗?” 第67章 承露盘:偿命   这句话给何天顺带来的冲击,可想而知。   他有一瞬间,甚至怀疑自己失聪了。   双耳中,全是茫茫噪音,令他头晕目眩。   等到心悸感散去,四面八方的声音才重新将他包围,这又冲击地他四肢发麻。   他的喉咙好似生了锈,卡顿异常:“你说、她想要、我的命?”   关山:“嗯,我不确定是否另有隐情,所以需要你告知我一些事情。”   “什么事?”   “你和她之间发生了什么,是否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不死不休……”何天顺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唇间泄出一声悲鸣,“是我让她无法再做神女。”   神女,是供奉神的人,最是需要保持纯洁。   她们不可随意婚配,不可接触外男,更不可离开古寨。   陈元龙受伤那次能被娅琅救下,也是因为他命好,恰巧摔到了古寨边上。   他当时摔得很严重,左胳膊直接摔断,人已经进入半昏迷状态。   据他后来说,那时娅琅就是神女天降,给他喂了几种草,他就不疼了,然后沉沉睡去。   回来后,陈元龙就说自己看到了心动女神,开始拉着何天顺打着徒步的名头,不断往古寨跑。   一开始,陈元龙就说自己是来感谢娅琅的救命之恩,熟了后,他又说自己想要了解古寨文化,写论文。   理由一个接一个,总是很正当。加之那时候的陈元龙又能言善辩,总能将都市生活说得绘声绘色。   这一来二去,他们和娅琅也就熟悉了起来。   陈元龙更是凭借着那张嘴,和寨子中很多人都打成一片。时常能见他与寨中人一起抽烟,聊八卦。   何天顺就听到过他向那些人打听娅琅的事,何天顺觉得这样不好,委婉提醒过几次。   只可惜那时何天顺很是寡言,他已经得知自家和陈家的关系,心中有愧疚也有不甘,无处可说,无人可讲,也就憋着,越憋越阴郁,所以提醒的作用并不大。   而和阴郁的他相比,直率果决的娅琅,就像一把红色朱砂,洒进他灰色的生活,烧灼掉那些阴霾。   他总是在一边,默默看着陈元龙与她畅聊,从生活到梦想。   而他只能每次都精心选上一份礼物,再装作不经意地送出去。   变故就发生在娅琅说寨里长老在帮她张罗亲事,陈元龙说要给娅琅告白之后。   陈元龙神神秘秘地对何天顺说,他准备了神秘礼物,肯定能让娅琅心动。   他不比娅琅那些相亲对象要强吗?   娅琅可是说了,她一点也不想嫁给那些人。   何天顺忍着心脏被泡进岩浆般的疼,扯出笑,很认真地帮他选了束花,祝他心想事成。   那次,何天顺还是陪陈元龙去了。   娅琅来见他们时,好像才和人吵过架,脸上怒色未消。   陈元龙见状,说了好些逗人开心的话,等娅琅心情好点了,他便捧出了那束何天顺精心挑选的花。   在陈元龙自信告白后,娅琅没有拒绝也没答应,而是说,外乡人想娶神女,可是有考验的。   要摘来观星崖最顶上的杓兰、要取来沉星潭最底下的斑斓石、要猎得森林最深处的野獾、还要入赘古寨,在寨中生活5年。   陈元龙听完这些条件,捧着花的手,往后缩了缩。   他尴尬地笑笑:“现在都是新时代了,你们还搞这老一套的风俗啊!”   “是啊!”娅琅回答得很坦然,眼睛幽幽地盯着陈元龙,“毕竟,你们外面的人最会骗人了。”   陈元龙的告白就此不了了之。   但进山容易出山难,他们当天赶不回去,还是决定借宿一晚,陈元龙还嚷嚷自己失恋了难受,拉着何天顺喝了不少酒。   也就是这一晚,出了事。   何天顺痛苦地抱住脑袋,声音哀切:“是我毁了娅琅。”   他醒来后,也是吃惊不小,陈元龙还在一边大声咒骂他,他亦是慌得不行,除了一遍遍给娅琅道歉,保证自己会负责,竟是头脑空空。   娅琅却比他要冷静,她神色平静地看着何天顺,问道:“你确定要负责?”   何天顺甚至不敢看她眼睛,但声音坚定:“只要你愿意。”   娅琅点头:“那你去接受试炼吧!”   几年后,何天顺和娅琅回到了村里,而这么多年过去 ,娅琅一次也没有提起过当年之事。   她一开始对何天顺算不得多好,甚至有防备和猜忌,后来大概是因为何天顺表现确实不错,她也慢慢放下心结,两人过了一段很是恩爱的时光,客厅的结婚照就是在这段时间内拍的。   直到几年前,娅琅对他的态度,突然又变了,变得冷漠、疏离,反倒开始对陈元龙和颜悦色起来。   何天顺一度以为是他做了什么娅琅不喜欢的事,他拼命回忆,也找娅琅聊过,可都没有得到答案。   这件事,在何天顺心里压了二十多年,现在说出来,也没有轻快上一分一毫。   反倒更像是生生剜出他的血肉,把他一颗心脏划得血肉模糊,也把恩爱假象打破。   突然变心?是因为陈元龙?   可娅琅和陈元龙又不是头一天生活在一个村子里,前十来年都没反应,等认清陈元龙是什么渣滓了,就心动了?   关山是感情经验为零,但不是智商为零。   这理由,他信不了一点。   关山问:“你确定她态度转变前,你没做什么?”   关山猜测,娅琅准备转运应该也是这个时候。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她在安稳生活这么久后,突然起了报复心。   何天顺这些年也一直在回忆那几天,想来想去只有一件事,他觉得有可能,而这也是他能接受娅琅变心这个说法的重要原因。   他道:“我告诉她,当年陈元龙去向她告白时,准备了神秘礼物。”   娅琅当时听到这话就变了脸色。   她问了三遍,知不知道这所谓的礼物是什么。   穆衔青眸光轻闪:“你没考虑过,你犯错就是因为这个所谓的礼物?”   “我考虑过的。”何天顺苦笑,“当时出事,我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可是,古寨巫医检查了,酒水吃食都没问题,就连空气都没问题。   他就是单纯地喝多了。   而娅琅在听到神秘礼物后的反应也很奇怪,像是恍然,又像是悲伤,更像是懊悔。   第二天,她在外面跑了一天,回来后,就成了现在这样。   如此种种,何天顺如何能不多想?   或者说,他心里早有种子,关山做的,只是掀开那层有意为之的黑纱。   一段旧事说完,何天顺控制不住地闭上眼,身体微微发着抖。   关山和穆衔青没有催促他也没有宽慰他,只等他缓过这阵情绪。   半晌后,何天顺睁开眼,低声问:“她会好起来吗?”   穆衔青下意识看向他,待看清他眼中真情实意的心疼,眉毛抬了抬。   真是,大度啊!   何天顺应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回以一个苦笑:“我知道很多人都说我是恋爱脑,但,我是她的枕边人啊!”   “所以,”他声音低下去,哪怕各种证据摆在他面前,哪怕他对关山他们说的是果然如此,但他还是觉得,“她或许是有苦衷呢?”   “所以小关师傅,她……”   关山回道:“我还不知道。”   他目前还不知道那份诅咒到底有多严重,所以他还得知晓当年的救命钱又是怎么回事。   说起救命钱,何天顺表情越发苦涩。   他爷爷年轻时,遇上了动乱年代,那时候穷人根本存不住钱,因为他们光是活着就已经很艰难。   可麻绳专挑细处断,他奶奶,生病了。   得开刀,这需要一大笔钱。   爷爷为了手术钱,到处求人,亲友有心帮衬,能拿出的也实在不多。   短短几天,爷爷瘦了近10斤,可钱还是不够。   何天顺说:“就在我爷爷走投无路,想要去外地淘金,挣快钱时,他机缘巧合地捡到了一大笔钱。”   那笔钱刚好够负担起奶奶的手术费。   道德与私心不断拉扯着爷爷理智,让他夜不能寐。   在又一次见到奶奶吐血后,他决定昧下这笔钱。   有了这笔钱,奶奶成功进行了手术,爷爷则一直提心吊胆,不知苦主何时会找上门。   可过了约莫一年,爷爷才听到附近有人说丢了钱,一直在找。   爷爷打听了下金额,发现就是自己捡到的那一笔。   那时家中情况基本稳定,爷爷也没犹豫,当即上门道歉。   只是家中没有那么多钱,所以爷爷提出打欠条,给利息,他一定把这笔钱还上。   陈元龙的爷爷却说,因为爷爷拿钱不还,导致他老婆嫌他穷跑了,女儿也丢了,他家破人亡,全赖爷爷,爷爷得养他!   明知道他这就是泼皮无赖地作风,可爷爷理亏啊,还是应了。   谁曾想,这一养就是这么多年,陈元龙还越发变本加厉。   何天顺有些嘲讽地说:“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想帮我们减轻压力, 陈家每一代倒是活得都不长。”   起码他们不用一养就是一大家子。   关山:“都短命?”   何天顺:“也不算,都成年了,活到三十来岁吧!”   陈元龙是陈家三代里活得最长的一个。   以前何天顺还感慨过,陈家前两代都短命,但好歹香火没断。陈元龙活得久,却始终没安定下来,连个孩子都没有。   不过在听关山说娅琅是在给陈元龙转运后,何天顺倒是想明白了。   他能活这么久,是因为承接了自家的运吧?   关山共情不了他的恋爱脑,沉思后,他道:“昨晚你做梦了吗?”   何天顺这一上午都很慌乱,还没想过昨晚的事。现在被关山问起,他才去回忆。   “对,我昨晚又做梦了,还是那位老爷子要我偿命。”   一直在一边安静聆听的穆衔青突然开口:“他说要你偿命吗?”   “对。”何天顺很肯定地点头,他经常做这个梦,绝不会记错。   “可是,”穆衔青轻声问,“陈元龙家当时,没有因为这钱死人啊!”   没死人,偿什么命? 第68章 承露盘:失败   穆衔青一句话,炸得何天顺如梦初醒。   对啊!陈家没死人啊!   那他偿什么命?   这么多年他一直困在这件事里,久而久之,也就麻木了,认命了,所以哪怕老爷子在他梦境中出现,他也毫无反抗地认同了。   毕竟这是他何家,自己造下的孽。   可陈家无人因他们而死啊!   何天顺神情激愤地扑到关山面前:“这,这是怎么回事?”   穆衔青拉了关山一把,避免关山被他扑到,语气淡淡:“无外乎两个情况,要么你们诚意不足,要么是那位在借题发挥。”   “我们都快把陈家贡起来了!”何天顺低吼出声,这还诚意不足吗?   难道非得给陈家当牛做马才行?!   关山问:“你还是没想好要不要把他召来面聊?”   “提醒你一句,你家的情况,或许就和你夫人有关。”   娅琅将何家的运转到陈元龙身上,导致何家气运不稳,那么在何家和亡灵的较量中,天平就会失衡,对亡灵的因果束缚会减淡,他们更容易受到亡灵影响。   何天顺却犹豫了,眼神躲闪,不好意思看关山。   他没忘记关山之前说过的话,召唤亡灵,娅琅可能受到伤害。   而即便发展到现在这一步,他依旧不忍让娅琅受伤。   娅琅是因为他才不得不离开古寨,他是这片土地上,对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穆衔青看出他心中所想,心绪复杂。   这种品质的顶级恋爱脑,不多见了啊!   丧尸吃掉他脑子,都能重新觉醒语言系统,唱一首《恋爱循环》。   关山说:“现在召唤,对娅琅也有好处。”   何天顺怀疑地看向他,并未完全相信这话。   关山解释:“自杀会破坏人周身的气,娅琅割腕后,有邪气入体。把那只亡灵召来,他能将邪气抽离。”   这样一来,说不定娅琅就能清醒过来。   听到娅琅有机会苏醒,何天顺无疑是开心的。他再三向关山确认,这件事会不会伤害到娅琅。   穆衔青能理解他关心则乱,但他这般优柔寡断,只会浪费时间。   所以在他第三次确认这件事对娅琅的影响时,穆衔青直言道:“如果你不能完全信任小关师傅,那就算了。”   他这态度,穆衔青都怕关山做了后,如果娅琅出现什么问题,他会直接怪在关山身上。   人就是这样。   别人上赶着时,他总觉得人家要加害他。别人拿乔了,他就慌了。   见穆衔青真的要拉关山离开,何天顺终于下定决心:“小关师傅留步,我愿意召灵。”   他话音落,就从休闲裤口袋摸出一张写着字的纸,递给关山。   关山接过一看,那上面写的是一串生辰八字,所属人:陈浩。   纸张边缘已经有了磨损,可见,这张纸已经被何天顺摩挲过多次。每一处痕迹,都写满他的纠结。   关山将纸收好:“去你家吧!”   这次,穆衔青就不陪他去了。   到底是当总裁的,一分钟几十万上下,总不好真当混子。   穆衔青叮嘱:“安全第一。”   就目前情况而言,他们准备召唤的这只亡灵,实在算不上情绪稳定。万一暴起,还是很危险的。   关山颔首:“放心,冤有头债有主,他报仇也轮不到我。”   穆衔青:……   穆衔青怜悯地看眼站在一旁尴尬得手都不知往哪儿放的何天顺,只能感慨:这都是命啊!谁让当年他家拿了不该拿的钱。   早上出事后,何家人来了医院就没再回去。所以客厅的污血还在。   关山走近,就敏锐察觉到有丝丝缕缕的阴气在逸散。   何天顺跟在他身边,忐忑地问:“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关山:“需要你离远点。”   亡灵有怨,他站太近,就是送菜。   啊?何天顺怔了下,赶紧往后退让几步。   关山等他让到安全位置,才拿出棺材钉。   请灵符逐渐成型,关山心中默念着陈浩的名字与八字,随最后一笔落成,他大喝出声:“陈浩,召来!”   客厅中,安安静静,无一丝反应。   关山再次喝道:“陈浩,召来!”   客厅中还是没有反应。   何天顺屏住呼吸,不敢出言,脑中却在想,小关师傅这是,实力不够,失败了?   关山没再召唤第三次,而是径直将棺材钉收了起来。   何天顺这才敢出声:“小关师傅,是有什么问题吗?”   关山点头:“嗯,有问题。”   何天顺不解:“什么问题?”   关山将那张纸摸出来,在何天顺面前展开:“信息是错的。”   “这不可能啊!”何天顺难以置信,“这是我找村里老人问的。”   农村里的老人,就是活日历,他们总能记得谁生在何时死在何时。   这要是都能错,那他只能想办法去找找陈家族谱了。   关山却很笃定:“这份八字召不出这个灵。”   何天顺不敢说是关山能力不足,他绞尽脑汁想到另一种可能:“会不会,想要我偿命的,不是陈家老爷子?我们家得罪其他人了?”   关山:“你问我?”   “没有没有。”何天顺赶紧摆手,“我就是随口一说。”   但他家应该也不至于那么天怒人怨吧?一个诅咒他们,一个想要他的命?   关山补充:“而且我说的是,八字召不出这个灵。”   言下之意,是这份八字和诅咒者不匹配。而诅咒者和索命者,当是一个人。   何天顺差点被绕进去:“所以,八字错了?”   关山:“嗯。”   关山扬扬手中纸张:“我刚刚是以怨气+八字为引进行召唤,以确保准确。实际上,还可以仅凭八字进行召唤,你要不要试试?”   “不不不!”何天顺一迭声地拒绝。   关山已经说这八字错了,再召唤,谁知道会召唤出来谁?   那召只莫名其妙的鬼来,不白白得罪人家吗?   对他的选择,关山意料之中。   他将纸还给何天顺,何天顺拿着纸有些无措:“那,那娅琅怎么办?”   关山:“你快点找到正确八字,她就能快点醒来。”   留下这句话,关山就离开了何家。   出了何家门,关山没着急回去,脚步一拐,又往陈家去。   刚到门口,还不待他敲门,门内摔砸声就清晰传来。 第69章 承露盘:矛盾   关山隔着门,耳朵微动。   陈元龙的惨叫,虽被捂着,但认真听,也能听到。   唔,看来是在挨打啊!   关山撤回欲要敲门的手,站到院子外的核桃树下,点了根烟。   呼——   烟草味抚平烦躁,他仰头望天,天上积了乌云,他又期盼陈元龙能快点挨完打。   毕竟他还得赶回家给番茄套袋。   一根烟抽完,陈元龙的闷哼声也小了。   关山听到屋里另外的人在放狠话,诸如“还不上钱就割你腰子”。   关山很想提醒他们,割腰子要配型,不然人腰子还不如猪腰子值钱。   他们又叽里呱啦地说了大概10分钟,院门终于被打开。   带头大哥正想往旁边啐一口,不期然地就和关山对上视线。   大哥被吓一跳,咕嘟一声,把唾沫咽了下去。   关山问:“没死吧?我找他问点事。”   他说得好自然,那大哥刚咽完唾沫,又咽下脏话,莫名其妙接上一句:“没死,你也道上的?”   关山摇头:“不爱管活人,死了才对口。”   那大哥眼睛倏一下瞪大。   嚯!这谁家的,够狂啊!弄人就得弄死是吧?   大哥扫视过他结实有力的身体,啧啧两声,带着人走了。   走的时候心里还在想:陈元龙这个蠢货的帐,怕是要流了。   关山不在意自己的话引起了什么误会,或者说,这本就是他的故意为之。   他捏着烟头进了陈家院子,进门先把烟头扔进垃圾桶,这才去查看陈元龙的情况。   就看了一眼,关山眼中便浮现出郁色。   果然,陈元龙的气运,又变了。   霉运渐盛,好运渐消,天平开始失衡。   他今天挨这顿打,固然有他本就该打的原因在,也是因为他运气不再那么好,否则他完全有可能躲过去。   在看到娅琅自杀时,关山就猜到了这个情况。   借来的东西,始终不比自己天生拥有的那么牢靠。   娅琅是转运的媒介,她受损,运脉就会出问题,进而便会影响到陈元龙。   关山蹲下身:“你知道娅琅在转运的事吗?”   陈元龙:“……”   关山:“醒了就说话。”   陈元龙:“……”   关山:“娅琅自杀了,你也不知道?”   陈元龙费力睁开眼,牙齿上还带着血:“自杀?嗬嗬,她舍得?何天顺都把她当祖宗供着,她还自杀?”   关山反问:“你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陈元龙:“嗬嗬、嗬,她能做什么,一个家庭主妇而已。”   他说话时,关山一直在看着他的眼睛。   而从他眼睛里,关山没有看出一丝一毫谎言的痕迹。   他是真的不知道娅琅对他做的事。   关山:“你私下收娅琅东西了?”   “她腆着张脸非要给,我凭什么不要。”陈元龙胸口痛得厉害,操,刚刚那些人真是下死手了,“她死了没啊?要是没死,你就让她赶紧给我送钱过来。”   “不然,哼哼,我要是死了,我爷爷可就要找上他们讨要说法。”   关山:“你能联系上你爷爷?”   陈元龙:“我爷爷一直在保护我。”   他这话一出,关山就确定,陈元龙绝对联系不上陈浩,陈浩也没有联系他。   不然陈浩不可能看着自己孙子迈入泥沼,却无动于衷。   关山决定给陈元龙最后一次机会,看在他是个活物的份上:“陈元龙,你想要何家的气运吗?在他家对你已经仁至义尽地份上。”   “什么仁至义尽!”陈元龙哪怕胸口痛,但他还是不管不顾地叫起来,“要不是他爷爷偷拿我们的钱,我们家早就飞黄腾达了,我怎么可能还住在这种山卡卡里!何家的本来就是我的!全是我的!”   冥顽不灵,关山再无和他对话的兴致,起身就走。   陈元龙在他身后大喊:“喂!你送我去医院啊,我让何天顺给你钱!给你1000!”   可惜,就算他叫破喉咙,关山也没有为他停留一秒。   毕竟看他还能这么兴致高昂地觊觎别人的东西,想必给自己打个120不成问题。   完全不辛苦地跑了这一趟,关山没什么大收获,又不能说一无所获。   至少,他有了一个新方向,或者说,他感到奇怪的那些地方,有了焦点。   那个焦点就是:陈浩。   陈浩在这件事里所扮演的角色非常奇怪。   他刻薄又仁义,既会因为钱财丢失,家人受苦,而对何家穷追猛打,也会纵容子孙后代,一贪再贪;他温情又冷漠,既对家人念念不忘,又漠视陈元龙踏入深渊。   这桩桩件件,每一件都相互矛盾。   若不是灵不会有精神病,他都怀疑陈浩有精神分裂症。   还有那莫须有的索命,这也让关山很在意。   所以他决定,闲事管到底,到陈浩墓地,请灵。   他倒要看看,陈浩到底是怎么想的。   时间一晃,就来到了晚上。   关山把车停在公路上,徒步进了山林。   月光被层叠树冠裁碎,落在地上只剩些模糊的灰白影子,关山踩断枯枝的声音,格外清晰。   他找了块平地,还是那一套,请地灵。   一把五谷,一句请灵,林间被惊醒的鸟雀都听到了他的召唤。   离他最近的一只飞下枝头,落在他掌心中。   关山低声道:“请告诉我,陈浩的墓在哪里。”   “啾!”   关山托着它,等它吃完,将手轻轻一抬,山雀扑棱着朝树林外飞去,关山当即提脚跟上。   一人一雀,走了约莫十五分钟,才在一个小土包前停下。   确认眼前确实是个坟包后,关山冷嗤了一声。   陈家还真是“孝子贤孙”,从何家弄到那么多钱,都没想着给这位为他们博来安逸生活的老爷子修个好墓。   可见喝水的早就忘了挖井人。   关山冲山雀道过谢,又给它喂了小半把五谷,这才看向坟茔。   明明才过清明不久,但野草已将坟包盖得严严实实,他打着手电筒,仔细分辨了半天,才看出哪头为正。   关山关掉手电,摸出棺材钉来。白天在何家做过的事,此时他又做了一遍。   这次,他是站在陈浩坟前请,相当于直接敲陈浩阴宅的门,绝无请错的可能。   符自钉尖成,灵自虚空来,关山低呵:“陈浩,召来!”   呼——   夜风吹过。   墓地,无声。 第70章 承露盘:诅咒   面对此情此景,关山甚至有点想笑。   真行啊!这阵子请灵,请一个失败一个,100%失败率,他养父的棺材板都要按不住了。   关山抓着棺材钉,手背青筋一跳,反而攥得更紧。   不想出来?那还真就偏要把他拉出来看看。   关山抬钉,在自己掌心一划,鲜血濡湿钉尖,灵气屡屡飘散。   他再次画起请灵符。   这次的符,因为有关山自身所蕴养的灵气植入,召唤力比上一个强了两倍不止。   只要他召的灵没投胎没消亡,都会出现。   然而,随着关山一句“召来”落下,四周空寂,无灵回应。   关山舌尖顶顶腮帮子,鼻间喷出热气。   根据召唤反馈,陈浩的灵,消亡了。   那,问何天顺索命的那位,又是谁?   大半夜摸上山就得到这么个答案,还引出个新问题,淡定如小关师傅,也忍不住在心中吐槽:怎么现在人喜欢冒名顶替,灵也喜欢冒名顶替?   做自己是犯天条吗?   可不管他怎么吐槽,今夜注定无功而返。   而关山这人吧,看着是个木头疙瘩,古井无波的模样,但其实有点脾气在身上。   本来不管也就不管了,现在管了一点又没得到答案,他就想把答案找出来。   他的养父很早就发现了他有这个毛病,怕他因此陷入麻烦,所以在世时,就一直告诫他,不可随意介入因果,不可心生执念。   不过这次也算是情况特殊,那灵都要向何天顺索命了,关山可以出于好心,提醒何天顺一句。   所以第二天,他又出现在了何天顺面前。   何天顺听完关山对灵的分析,整个人都麻了。   合着他昨天随口那句,竟是押中了正确答案?他家就是这么遭人恨,鬼想要他命,都得排队。   关山问:“你仔细回忆一下,你家是否和人有性命纠纷?”   何天顺崩溃地抓抓头发:“真的没有。”   昨天他在给娅琅守夜时,既无聊犯困又怕自己多想,索性就将他家这些年能想起来的大凡小事都来来回回想了好几遍,他还抓着他儿子和他一起想。   可他们都不记得有闹出过人命啊!   你想想,闹出人命,那肯定是大事,他们不会忘记的。   见关山不说话,何天顺也急,就差指天发誓:“我家四代,唯一对不起的,只有陈家。”   出了陈家那事后,他爷爷更是对所有晚辈耳提面命:要多行善意,切莫犯罪。他家又怎么可能害死人?!   除非是有人太喜欢吃黄鳝,导致吃他家黄鳝一次吃太多,撑死了。   关山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冷静:“你家是从什么开始察觉到诅咒的?”   何天顺认真回忆:“是,是陈浩去世后不久。”   陈浩还在时,他爷爷不仅还了那笔钱。连带着高额利息一起,还隔三差五就被陈浩索要东西。   爷爷一说不给,陈浩就闹,说他因为爷爷家破人亡,爷爷却家庭和美,他不活了。   这事儿本就是爷爷理亏,只得一次次往外掏,哪怕自己都有些入不敷出。   后来陈浩不幸出了车祸,三十多岁就死了,他家以为终于能喘口气,事情就从这时不对劲起来。   陈浩死了,上门要东西的人,变成了陈元龙他爸。   何老爷子商量着能不能少给点,毕竟他也有一家老小要养活。   陈元龙他爸表面答应得好好的,结果过了没两天,何家就开始倒霉。   站在路边被自行车撞,做饭差点烧厨房,就连下田干活,都会有狗突然冲出来咬你一口。   何家硬挨了一阵,实在忍不了了,找了端公来看。   那人一看到他家房子,连门都没进,就脸色大变,直说说他们家是被诅咒了,他管不了。   何老爷子害怕又怀疑,一连又请了两人,都是同一个答案。   这下,他们不信也不行了。   而会诅咒他们的,也不难猜。   第二天,何老爷子再是心有不甘,也问亲戚借了钱,给陈家送去。   嘿!这钱一送,何家,就顺了。   何天顺搓了把脸,熬了一晚上,又想起往事,他身心都有些疲惫:“后来陈家再来要钱,我们只要有,就会给,毕竟,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可陈家胃口越来越大,到底是给何老爷子逼急了,他拿着把菜刀,就说要把命还给陈家。   陈家人也知道自己不占理,何老爷子要是真死了,他们搞不好也得蹲局子,当即也怕了,讪讪地说了软乎话,灰溜溜走了。   再往后,他们还是时不时就来打秋风,但胃口小了很多,就卡在一个何家拿得出的线上。   到了陈元龙这一代,陈元龙就比较二皮脸了。   你不给,他就闹,你告他,他出来后继续闹。   反正他不偷不抢不打人,进局子也蹲不了几天。   何况他们也不能真不给,诅咒还压在身上,就当花钱买安生日子。   关山沉思片刻:“你爷爷在哪里捡到的钱?”   何天顺:“村尾河边。”   他爷爷那时心情不好,在河边散步来着。   所以,陈浩又为什么会带着一大笔钱去河边呢?   关山意识到,这笔钱出现在河边的原因,或许会是突破点。   而查这笔钱就得查陈浩。   何天顺有些为难:“农村查人恐怕不好查。”   一个死了这么多年的人,关于他的事,只存在于大家记忆中。   而一些事口口相传,传着传着,也就变了样。   关山道:“你说那笔钱不小,那想必他要拿到这笔钱,也得做些什么。”   仅凭种地那点收入,不可能实现。   大事?何天顺没有立刻接话,眉头微微拧起,过了会儿,恍然道:“我想起来了,他去外面打过工,这算吗?”   “什么时候?”   “事发前几年吧!”何天顺说得不太确定,“陈浩年轻时好高骛远,那个时候又流行下海,他也跟着去了。”   想来这笔钱应该是他下海赚来的。   说到这里,何天顺表情也变得凝重。   拿着这么大笔钱,他不回家却跑到河边溜达?   这不脑子有坑吗?   不过他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   关山记下这些信息,离开前,把陈元龙的事告诉了何天顺。   何天顺毫不掩饰自己的憎恶:“我有时候真恨不得他死了才好。”   没了陈元龙,是不是一切就都能恢复正常了?   关山没搭理他,心中还在琢磨查陈浩的事。   他有两个选择。   一是去村里找人问,优点是方便,缺点是片面。   二是……   穆衔青接到电话时,眼中闪过兴味,手边一沓资料,还带着打印时的油墨味:“别说话,让我猜猜看,小关师傅是又准备请我吃饭了吧?” 第71章 承露盘:合作   公司楼下荤豆花自助,18.8一位,没有雅间。   穆衔青赶在下班人流高峰前,选到了角落临窗的好位置。   关山赶来时,锅底已经端上桌,大块豆花正在奶白色汤底中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穆衔青朝他点点自助调料台:“自己调蘸水。”   关山端着蘸水碗坐到他对面,张口就是一句:“你不用帮我省钱。”   这话的硬气程度,让穆衔青这个比24k金还真的大老板都愣了下,随即荡开笑容:“没省。”   他指指鲜切吊龙、小酥肉和凉拌鹌鹑小皮蛋:“这些都是单加的。”   关山不认同:“你的员工会看到你。”   他做白事这一行,也接触过一些老板,那些人都很爱面子,觉得街边馆子,会拉低他档次。   穆衔青也明白他在想什么,不在意地笑笑:“那正好,就是要让他们看看,其实老板也吃荤豆花,老板真的不是只喝露水。”   关山:“我有钱,毕竟我从你家赚了很多。”   羊毛出在羊身上,羊还为他省钱。   穆衔青:“好吧,那我再要一瓶北冰洋。”   关山拿这样温和耍赖的穆衔青毫无办法,反正锅也开了,那就吃吧!   三鲜荤豆花,汤底确实鲜美,清淡但不寡淡。   嫩豆花被煮得入口即化,裹上蘸料,口味更丰富。   关山吃得专心,根本不着急说正事,穆衔青也认真享受豆花带来的清新,期间他们还真遇到了几位穆衔青公司的员工,穆衔青大大方方地和他们打了招呼。   半小时后,他们从豆花店出来。   穆衔青戏谑地看着关山:“怎么还请我员工吃饭?怕他们觉得我抠门?”   关山:“顺手。”   穆衔青笑容加深,他又发现小关师傅一个优点:体贴。   小关师傅都这么体贴了,他也不能吊对方胃口。   等他们又一次坐到穆衔青车上,一沓资料直接递到关山面前。   关山讶异一瞬,接过资料。   看清第一句话,也勾起嘴角。   穆衔青又一次预判准了他的行动,这是一份关于陈浩的资料。   和何天顺说的一样,陈浩年轻时确实有过外出经历。   不过下海这事,想赚钱,也要有启动资金才行。   陈浩显然没有,所以他不是下海经商,而是进厂打工。   这是几十年前的事,细节已经很难查到,穆衔青找的人只能查到他在厂里干活也不踏实,总嫌累,换了很多地方,最后靠着手头好不容易存下的那点工资,和人合伙做起了服装生意。   他占2,朋友占8,把大都市的新款服饰,拉到小县城卖,薄利多销,还真叫他赚了不少。   后来就不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干了一年多,突然就拆了伙。   看到这里,关山心头跳了跳,直觉接下来才是重点。   关山翻到下一页,纸上赫然写着:陈浩的合作对象家中突逢变故,亲人离世,好友苦撑几年,也抱憾而终。   关山猛地看向穆衔青,穆衔青眼中有冷光闪过:“索命的灵,这不就找到了?”   而何家几代人都生活在村里,不可能和这位合作对象有过接触,那他们共同的接触人:陈浩,必然就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那笔钱,从何而来,关山和穆衔青心中,都有了答案。   而答案,还需要证据来证实。   穆衔青说:“他家在C省,我刚好也要去C省开会,你和我一起吗?”   一天后,两人落地C省机场。   出了机场,就有人来接他们去酒店。   穆衔青从车载冰箱拿出薄荷水给他,关山接水时晃眼一看,置物格里还备有晕车药和橘子。   关山收回视线,旋开瓶盖喝了口。   凉丝丝的,轻松抚平赶路带来的疲惫。   这次他们到的是C省省会,加之穆衔青确实要开会,还可能和人在房间讨论工作、接待客人等等,宁祈帮穆衔青订的,自然就是总统套了。   关山进门时愣了下,想倒回去看门牌。   但他到底忍住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山猪吃不来细糠。   他都不知道原来总统套比肩大平层,进门就是客厅。   穆衔青走到他身边,适时出声:“你发现问题了吗?”   关山疑惑:“什么问题?”   穆衔青佯怒:“小说里写,女主进门就摔在男主身上,双双跌落在床,这是不成立的,除非是大床房。”   关山:……   关山说:“我蹭住不会自卑,你不用这样安慰我。”   穆衔青故意叹气:“是吗?我可是很努力才想到这句俏皮话。”   关山沉默片刻:“谢谢。”   他不得不承认,因为有了穆衔青这句插科打诨的话,他刚刚见到总统房的那种不适应,正在消散。   因为面前这个人,只是定了个间酒店,并无一丝炫耀与看轻他的意思。   宁祈捂住了耳朵。   他应该在车里、厕所里、房间里,随便什么地方,反正不应该在这里!   而事实上,穆衔青安排好的,还不止是酒店。   他还给关山安排了车和司机,调查清楚了那位合作人的老家所在地,明天早上关山不出门,就在酒店休息,或者出去逛逛,中午吃完饭,会有人把他送到目的地,等他处理完事情,再把他送回来。午饭时间,穆衔青不会回来,还有人来给关山送餐。   当关山第二天得知他的安排后,张张嘴,想说谢谢,没说出口。   这份周到与细心,一句谢谢就太轻。   他抬头去看穆衔青,惊觉今天的小穆总,真的很总裁。   柔软发丝被抄起,露出光洁额头,侧面故意垂下的碎发,又让他多了份意气风发。   深灰色的西装三件套熨帖合身,领带系得端正,整个人从上到下没有一处不妥帖。   穆衔青微抬下巴,正在系领带,漂亮修长的手指灵活挽结,仿若一场表演。   没听到关山回应,他余光扫过来:“你有其他安排?”   关山:“没有。”   穆衔青将领带推好:“那就听我的,我是总裁,我说了算。”   关山垂眸:“好。”   因着穆衔青的安排实在全面,关山到达合作人墓地所在时,才下午4点。   这还是因为司机担心他晕车,开上把个小时,就会停一停,让关山休息一下。   显然,这也是穆衔青的吩咐。   此时日头还高,不宜召灵。   关山又在车里等了会儿,直到时间将近6点。   司机说:“关先生,我在车上等你,你要是需要我帮忙,直接叫我就是。”   关山颔首,走向墓碑。   碑文简单,仅两句话:   不孝子顾广全,母恩未报,反令母忧。   儿失其责,长悔长恸。 第72章 承露盘:照片   这样的碑文,既不合规矩,也不合制式。   但它偏偏以三言两语写出了一名孝子对痛失至亲的懊悔与不甘。   关山抽出三支普通香点燃,双手捏香抵在额头,垂首:“叨扰了。”   待香燃尽,关山才拿出棺材钉开始请灵。   这次,终于有灵回应。   伴着黄昏余热,一道缥缈削瘦的身影慢慢浮现。   那灵的脸看着还不到四十岁,却是身形削瘦,满头白发。   这是他死时的模样,他在死前,已华发遍生。   他如此模样,倒不奇怪何天顺会把他认成老人了。   关山看向他:“顾广全?”   顾广全迟钝缓慢地转过头,周身有黑气翻涌:“你是谁?”   关山:“一名术师。”   顾广全瞬间激动,他飘到关山面前,手就要掐上关山脖子:“你是来收我的?!你凭什么收我!!我才是那个受害者,他们该死,该死啊!”   关山没有介意他的冒犯,将他手挥开后,平静地说:“我是来帮你的。”   顾广全状若癫狂:“你帮我?怎么帮我?帮我杀了他们吗?”   关山:“帮你说出真相。”   他直直对上顾广全眼睛:“你自己也清楚,何家有罪,但罪不至死。”   “难道我妈就该死吗?!”顾广全咆哮,“她才50岁!我明明可以救她,我明明都攒够钱了……”   巨大的悲恸,从话里行间倾泻, 顾广全目眦欲裂,十指死死抠进头发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关山放轻声音:“所以你更应该让犯错者知道自己错在哪里,让冒名者接受惩罚。”   顾广全没说话,也没动。   不论这件事过去多久,每一次想起,他都无法释怀。   他深陷在愤怒与懊悔中,难以脱离。   黑气,更盛了。   关山双手快速掐诀:“静心!别让你母亲再为你操心!”   这句话胜过一切灵丹妙药。   顾广全抬起头,黑气慢慢蛰伏,他问:“你敢立天地誓约吗?”   关山举起两指向天,眼神坚定:“我若怀异心而来,必不得善终。”   话落,有光落在他身上,昭示着天地誓约完成。   关山若有违背,必遭反噬。   顾广全瞧他这般果断,也终于冷静下来:“你想怎么做?”   关山放下手:“我想知道那笔钱,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广全苍凉一笑:“陈浩那个狗杂种,算计了我。”   关山在墓地待了近一个小时,才折身返回。   司机坐在车中,一直在观察他。   看关山的动作,不难猜出他的“职业”。   但他好像看到关山最后拿竹筒装了,空气?   不过他给大老板开车多年,早就懂得,不该好奇的别瞎好奇。   所以等关山坐进车里,他什么也没问。   回到酒店,时间来到了晚上10点。   关山打开套房门,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宁祈等在客厅,见到他,起身迎接:“青哥有晚宴,他让我给你订了餐。”   关山脚步一顿:“他还没回来?”   宁祈随口道:“没呢!估计得12点左右才回。”   今天的合作商谈非常成功,对方让利很大,根本没多扯皮,项目前景也好,自然少不了觥筹交错一番。   关山恢复步伐频率走到餐桌边:“麻烦你了。”   “客气了噻!”宁祈可是知道的,他们今年如此旺,这位功劳占80%。   今天的合作商会这么爽快,也是因为他们势头正盛,想要交好。   综上,给财神爷订晚餐,是他的荣幸啊!   如宁祈所猜测那般,穆衔青回来时,还差十来分钟就到12点。   他一边扯领带,一边扫视客厅,果然没见到人。   想到关山的作息,穆衔青猜测,他这会儿应该已经睡下。   刚这么想,关山卧室门,咔哒一声,打开了。   两人无声对视,客厅灯光晃眼,关山却觉得灯光下的穆衔青更晃眼。   他单手扯着领带,脸上带着不耐烦,早上抓好的头发有几缕垂下来,挡住眉眼。   没那么乖了,但和他对陈元龙放狠话时的感觉一样。   劲儿劲儿的。   穆衔青抽出领带握在手中,语气诧异:“是没睡还是在等我?”   他一开口说话,刚刚那种感觉又散了,重新变得温良。   关山从卧室走出来,晦暗眸光也随着脚步,慢慢清明:“等你。”   穆衔青稍作思索,便想到原因:“你事情办完了,准备明天回去?”   关山点头:“嗯,比较急。”   穆衔青露出愉悦笑容:“正好,我们也是明天回。”   商谈太顺利,一天就已经搞定,他们也得回去推进后续事宜。   这样一来,他们又能同路了。   穆衔青周身的愉悦气息明显更甚。   关山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垂下眸,嗯了声。   在手机上噼里啪啦操作着的宁祈这会儿也忙完了,他把手机递给穆衔青:“官宣合作放这几张照片怎么样?”   穆衔青接过手机,手机没贴防窥膜,关山也站得近,两人都看清了照片上的内容。   是宴会上,举着酒杯、自信从容、唇畔带笑的穆衔青。   而这样的照片,关山看过一张类似的。   穆衔青将几张照片草草翻了一遍,就把手机还给宁祈:“不要宴会照,只放会议上那几张就行。”   宁祈挣扎:“宴会上的帅啊!”   穆衔青冷漠:“今年我已经卖过脸了,不想卖第二次。”   宁祈:“能提高公司知名度。”   穆衔青:“要靠我卖脸来提高知名度,那穆家真是完蛋了。我爸妈他们努力这么些年,也是白干。爷爷奶奶更别休息,80岁正是闯的年纪。”   宁祈一个人说不过他,选择连线外援:“小关师傅,你觉得这照片怎么样?”   关山再次看向他手机,透过屏幕,和照片中的穆衔青对视,他说:“可以放在你们官网。”   “嗯?”穆衔青和宁祈一起看向他,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关山说:“官网有张差不多的。”   穆衔青恍然,想起之前那张有文丰出镜的照片。   没想到就看那么一次,关山居然记住了。   穆衔青咬住唇内侧的肉,免得自己的得意外露,在关山看他前,他转移注意力道:“你觉得我和以前像吗?”   关山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那个你像三月香椿,现在的你像六月核桃。”   三月香椿正抽芽,光是看着,就有股要勃发而出的劲。   六月核桃正丰茂,枝叶苍翠,硕果待熟,是在成功路上一路昂扬的模样。   宁祈挠头:……你们这些搞玄术的人,说话都这么难懂吗?   但穆衔青听懂了,他眼波流转,灿然一笑:“那就把这张照片放官网吧!”   这才不辜负小关师傅如此评价。 第73章 承露盘:别叫   第二天上午11点,他们回到了S省。   宁祈做事很是周全,前来接人的车直接安排了两辆。   穆衔青问关山:“去何家?”   关山点头:“对。”   穆衔青:“注意安全。”   关山:“专心上班,别总溜号。”   穆衔青嘴角向下:……我关心你,你却压力我。   关山又说:“你好奇的话,就忙完后给我打电话,能说的,我都会告诉你。”   穆衔青嘴角又向上:“好。”   等车子上路后,关山就给何天顺打了电话,让他回家,那只要他命的灵,找到了。   何天顺忧心娅琅,自然比关山更想找到“陈浩”。   一听他这么讲,二话不说就往家赶。   关山到时,他已经等在了门口,正在来回踱步。   关山一下车,他就迎上来,声音里透着急切:“小关师傅,现在要怎么做?是不是要把娅琅接回来?”   关山道:“把陈元龙带来。”   “带他?”何天顺下意识反问,随即想起陈浩和陈元龙的关系,拔腿就往陈家跑。   十多分钟后,何天顺扯着陈元龙,两人推搡着,往何家方向来。   陈元龙一路都在咒骂,但他前不久才挨过打,加之他本就被酒色掏空了身体,想挣脱也挣脱无能。   何天顺将陈元龙一把推进院子,陈元龙踉跄两步,摔倒在地。   他恶狠狠抬起头,表情狰狞:“何天顺!你不怕我爷爷找你麻烦吗?!”   这段时间何天顺也压力巨大,被陈元龙没良心、狗东西地骂了一路,这会儿多少有点破罐子破摔:“好!今天我就和你爷爷当面聊聊,看看他到底要多少!”   陈元龙撑着地爬起来:“行!你给我等着!娅琅已经进医院了,你就等着你家那两个小畜生也进去吧!”   “不用等。”关山幽幽开口,“我把你‘爷爷’带来了。”   “什、什么?”陈元龙刚刚光顾着生气了,等关山开口,他才注意到关山也在。   然后他才反应过来,关山刚刚到底说了什么。   关山在他惊恐又不可置信地目光中,淡定地重复道:“我把你‘爷爷’带来了。”   “大家,当、面、聊。”   砰!   明明院中无风,但院门却猛地被合上。   关山摸出竹筒,陈元龙明明不知道竹筒里是什么——或者说,他知道,但他不愿意相信,却好似看到什么令他惶恐万分的东西,浑身哆嗦着往后退,双眼瞪大到极致。   可惜,无论他如何恐惧,都阻挡不了关山拔下塞子的动作。   啵!   塞子被拔下,何天顺和陈元龙没看到有什么东西出来,却在一瞬间心悸难忍,呼吸变得无比艰难,好像有人死死掐住了他们的脖子!   好闷,好压抑。   那种难以释怀的负面情绪,从四面八方钻进身体。拉扯着他们的理智,剥夺着他们的生机。   好想死啊!   好想结束这罪恶的一生!   陈元龙停止了颤抖,何天顺停止了愤怒,他们空洞地环视四周,似在为自己挑选一个适合的死去方式。   关山看着空中顾广全癫狂仇恨的模样,没出手制止,但出言提醒道:“你要是杀了他们,那孽怨就会反馈到你的子女身上。”   “你早早去世,若有子嗣,想必也亏欠他们良多。”   顾广全那张牙舞爪的阴气猛地僵住。   这是第二桩他无法坦然面对、问心有愧的事。   他一时气闷想不过,早早去世,却留老婆孩子为生活发愁,四处奔波。   他既愧对母亲,又愧对老婆孩子。   关山说:“如果你执意要杀之而后快,那我也不阻拦,但你后代霉运缠身、凄苦一世,也别怪我没提醒。”   “凭什么?”顾广全咆哮,声音又尖又利,吵得关山脑瓜子疼,“他们才是该死之人!”   关山默了默,难道变成灵脑子也不好使了吗?   在墓地和他说过的话,这么快就忘了。   关山重复:“何家有罪,但罪不至死。”   顾广全还要叫,关山却烦了。   在他开口前,直接摸出棺材钉,眉眼压低,看着凶悍气十足:“别叫,叫也没用。我既不受雇于你,也与你无亲友关系,你要杀就杀,杀完了我再收拾你,这件事就算结束。”   这话当真一点情面不留。   顾广全本觉得自己倒霉,是受害者,就可以为所欲为,所有人都会同情他,谁知关山却是全然不在乎。   关山看出他在想什么,冷嗤一声:“你这些年做了什么,你比我清楚。”   总不能给了你一次脸,你还想要无穷无尽地要,我又不是专门给人脸的。   被关山那双黑黝黝的眼睛注视着,顾广全即便早已忘记心脏搏动是什么感觉,还是在一瞬间感到了心慌。   他清晰认识到,他面前这人,绝不可能怜悯他。   关山说:“我数到3。”   “3。”   “我听你的!!”顾广全大喊出声,声音里带着惊惶,他散布出去的阴气,也开始往回收,收得速度比放得速度还要快,就怕关山没耐心。   空气之中的阴郁之感慢慢降低,失智的陈元龙和何天顺也逐渐清醒。   两人刚一醒过来,就是齐齐一抖,眼中的惊恐根本压制不住。   太可怕了,他们刚刚真的是想自杀来着!   若是,若是没有关山,只怕他们死了都没人知道。   何天顺惶惶不安地看向关山:“小关师傅,这……”   关山提钉,一张见灵符很快完成:“现!”   话音落,陈元龙和何天顺眼前陡然暗了下来。   铺天盖地的阴气将他们裹挟在其中,压得人心慌。漂浮在半空中的惨白人脸,更是将心中恐惧拉到最大。   何天顺骇然失声:“就是你!”   他认识这张脸!这就是常入他梦索命的那位!   关山替他们做介绍:“顾广全,曾和陈浩合伙做过生意。”说完看向顾广全,“剩下的你自己说。”   顾广全恶狠狠地盯着何天顺和陈元龙,恨不能生啖其肉,痛饮其血:“那笔钱,是我的!我的!陈浩那个狗杂碎,偷了我的钱!”   “那是我妈的救命钱!”最后已是泣血长嘶。   何天顺被这句话惊得嘴都合不上。   所以,他们何家这些年一直在掏空家底的赎罪,却是都搞错了对象?   而陈家,竟也心安理得享受了他家这么多年的补偿。 第74章 承露盘:真相   陈元龙疯狂摇头,声音发颤:“我不知道,不关我的事,是我爸告诉我何家要向我们赎罪的。”   “你不知道?”顾广全阴恻恻地冷笑,“你爸死前不是终于后悔,所以告诉过你,不可再犯吗?”   陈元龙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顾广全一字一顿道:“因为我就站在他床边,看、着、他、咽、气。”   陈元龙大骇:“你、你,不对,不对,你撒谎!那不是你的钱!”   顾广全:“为什么不是我的钱?”   陈元龙:“何家有我爷爷的诅咒!他们每次给了我家钱,诅咒就会短暂消失,那肯定是我爷爷的钱。”   顾广全:“你怎么就知道那不是我的诅咒呢?”   他说着话,向陈元龙逐步逼近:“陈浩太阴险了,他一开始和我合作,用的就是假名字、假地址,我找不到他啊!”   钱丢了后,顾广全当即报了警,还联系人帮忙找,可他找还不到啊!   那时南下的人太多,多得是默默无闻来去无踪的人,谁又会关注一个毫不起眼的陈浩呢!   顾广全本来还想继续找,不死不休,可他母亲等不起了,他不得不放弃找人这事,匆匆赶回家,见到了他母亲最后一面。   其后几年,他依旧对这事耿耿于怀,最后落得个郁郁而终的下场。   而这段时间里,陈浩也没有冒头,大概是想看看顾广全有没有找上门来。   到手的钱丢了,他也气,一气就喝酒,喝完酒就打老婆。   后来老婆也被他打跑了,嫌闺女没用,把闺女也丢了,最后就剩个和他没脱两样的陈元龙他爹。   等他得知顾广全终于死了,他也就敢出来跳,直嚷嚷自己丢了钱。   按理说这时事情已经过去好几年,他嚷嚷也没用,可架不住何老爷子心中有愧,主动上门道歉。   陈浩一看这人这么蠢,不宰他宰谁?   就此,便有了这几十年的纠缠。   至于那所谓的诅咒,根源的确是在顾广全身上。   人有家宅,灵有地域,若灵能随便乱跑,那岂不是人间阴间一起乱套?   而顾广全死在C省,凭他的本事,他出不了省。   所以他去世的前几年,什么都做不了,除了日夜诅咒那个拿他钱的人,不得好死。   问题就出在这里,他诅咒的是那个拿他钱的人。   一开始拿钱的确实是陈浩,但真正用掉这笔钱的,是何家。   所以他这份诅咒,何家和陈家都躲不掉。   而之所以何家给了陈家钱后,诅咒就会降低,则是因为这份诅咒本就与钱有关,何家给出银钱,其本质上就是一种消怨方式。   陈家问和何家要钱,何家不给就倒霉的原因也很简单。   陈家人拿不到钱就会生怨,他们之间本就有诅咒关联,怨会让诅咒倾斜。   但这种倾斜本身是有时效的。   也就是说,这几十年里,何家人只要有一次敢拿全家人的性命去赌,他们就有机会发现真相。   听到这里,何天顺再也忍不住愤懑出声:“那为什么我家三代人已经给出几百倍的补偿,还是这么倒霉?!”   在一边旁听的关山,直想扶额:这一个个怎么都脑袋不灵光?   关山提醒:“你赔偿的钱给到需要你赔偿的人手上了吗?”   “没、没有……”何天顺说出这话,也就明白了症结所在。   是啊!他家是在赎罪,但顾家一份没收到,那这赎罪不就是一场笑话吗?   顾广全悲怆地笑出声:“但凡当初你家的赔偿能到我老婆手中,我的怨,也不会与日俱增!”   何天顺:“可,可这是陈家误导了我们……”   关山轻轻勾起嘴角,不带一丝温度:“所以陈家已经在为他们的贪婪付出了代价。”   什……   何天顺没问出口,就立马反应过来,脸上满是惊骇。   关山肯定了他的猜测:“他家人都短命。”   陈家本就受诅咒,拿了何家钱,相当于又将何家的一部分诅咒转移到自己身上,双重叠加,自是活不长。   “不对!你说得不对!”陈元龙愤怒反驳,“你说什么叠加!要是真叠加,我早该死了。”   关山平静道:“这就得说到第二件阴差阳错的事,娅琅给你转运了。”   陈元龙不信:“什么转运,你在胡说什么?”   关山:“你每一次问她要钱,她都是在将何家的气运分给你。你说你运气好,赌运旺,可你也不想想,就你这种好吃懒做、一事无成的人,能有什么运?”   还不是因为他用了何家的运。   顾广全的诅咒之力随时间日益加深,何家虽行善举,但依旧难以抗衡。   想必娅琅就是察觉到了这一点,这才进行了第一次转运。   她想将何家的霉运转出去,让其消弭于天地间,但她失败了。   于是她想了另一个办法:以自身为媒介,将何家的好运霉运一起打包转给陈元龙。   反正陈元龙这种渣滓,活着也没法创造价值。她将运转过去,还能让对方多活几年。   关山看向何天顺:“她为了不牵连到你,还做了另一手准备。”   陈元龙迷茫:“什么?”   顾广全冷笑:“她想让我把陈元龙当成你,将所有因果全报应在她和陈元龙身上。”   “当成我?”每个字何天顺都认识,但他不懂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关山不做谜语人,直言道:“她送了很多贴身饰品给陈元龙。”   之前就说过,饰品这东西,可以寄情。   她一边有意疏远何天顺,一边又与陈元龙建立起关系,再加上气运相连,这的确能瞒过天道,也能瞒过顾广全。   何天顺讷讷道:“可是她……”失败了啊!   关山说:“因为你太爱她。”   大概娅琅自己都没想到,她对何天顺冷漠以待多年,还故意当着他面和陈元龙亲昵,何天顺依旧爱她,甚至想随她而去。   这份爱成为他们之间切不断的因果,让她在准备献祭掉自己的那一天,因果未断,机缘巧合被何天顺救下。   否则,就何家头顶这阴气浓度,在术成之前,何家三人都该昏睡才是。   而娅琅,大概是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吧,所以躺在地上,都还面带微笑。   话说到这里,所有的一切就都能对得上了。   陈元龙不肯接受这个结果,嘴里还在不断重复着“这不可能”。   何天顺的表情就精彩了。   感动中夹杂着懊悔、懊悔中带着不甘、不甘中还有失落,最后成为似哭似笑的怪异模样。   这么多年,但凡他有一次能成功阻止娅琅,是不是结果就会不一样了?   突然,他想到一个问题:“你说灵有地域,不可妄动,那为什么他现在就可以来了?” 第75章 承露盘:立契   这个他指得就是顾广全。   回答这个问题的,也是顾广全。   顾广全嘲讽道:“因为你们够蠢,让我攒够了怨气啊!”   而何天顺因为本身气运没有被调整,所以他才会梦到顾广全。   娅琅没帮他转移,想来应该也是为了保护他。   毕竟气运相连可比送个项链、送个镯子严重多了。   废话说出一箩筐,顾广全也失去耐心:“该说的都说了,现在,该你们偿命了!”   关山动了动手中的棺材钉,没说话,却比什么话都管用。   顾广全怒视他:“我妈的一条命,总得有人赔!”   关山道:“陈家赔了三条命进去,何家三代无一人过得舒心。”   顾广全怒吼:“不够!他们这是自己窝里反,根本不是补偿我!”   关山认可地点点头:“你说得对,那你想怎么办?”   “偿……”   关山动动右手,棺材钉明明是桃木制的,却总让顾广全觉得有冷芒闪过。   顾广全咬牙:“黄毛小儿,你以为我真的怕了你?”   关山道:“放狠话的环节就省了吧!来,直接打。”   话音落,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黑气化作利刃,直直朝着关山咽喉刺去!   关山手上的棺材钉凌厉一挥,就将那道黑气利落斩断。   黑气本是气体,打散后再重新凝聚就行。   可关山那枚棺材钉上镌刻了符文,还常年受供奉,被灵气浸润,黑气一旦沾上它就会遭到腐蚀。   很快,萦绕在顾广全周围的黑气就烂出一个大洞。   顾广全怒上加怒:“你找死!”   他眉目一沉,更多黑气迸发而出。   黑气如丝网,将关山密实包裹。   关山在一片暗色中,双手快速掐诀,倏地,金光迸发,黑气瞬间消融。   顾广全几乎要呕血:“你好胆!你帮他们就不怕遭报应吗?”   关山完全不能理解这种一打架就开始放狠话,越生气声音就越大的行为。   他压根不理会顾广全,右脚脚尖点地,左腿悬空,狠狠一脚踹上顾广全身体。   明明已经没了肉身,但顾广全还是被他踹得飞出几米远,胸口一个大洞,呼啦啦露着风。   顾广全终于知道怕了!   他按着胸口,按空了,手直接穿过身体,显得滑稽可笑:“我合作,合作!”   关山缓缓收回脚:“你已经骗过我一次了。”   顾广全立马把手从身体里抽出来,对天发誓:“这次我肯定配合!我知道,何家罪不至死!”   俗话说,鬼话连篇,关山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淡淡道:“说吧,你的答案。”   顾广全不甘心地看向门口:“陈家该死!杀人偿命!”   陈元龙就在门口,瞧见顾广全看过来,他吓得后背紧紧贴在门板上,手还在藏在身后努力拉门。   可也不知道这门是怎么回事,任凭他使多大力,门都纹丝不动。   关山提醒到:“省省力,一会儿才有力气哭。”   陈元龙慌了神:“不不不!我没拿你妈的钱啊!我也是无辜的!”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毫无骨气地当场跪下:“我这些年也过得很苦,我是孤儿啊!”   这般无理取闹的话,人气笑了,灵也气笑了。   顾广全阴恻恻地盯着他:“那正好,我送你去和家人团聚。”   他伸出手,手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尖细到一下就能捅穿人的心脏。   就在那指甲快要扎进陈元龙身体时,关山出声:“第四个。”   指甲堪堪停在了距陈云龙身体不足三公分处,陈元龙身下晕开水痕。   顾广全背对着关山,声音冰冷:“难道你想说陈家人也罪不至死?”   关山道:“我只是提醒你,这即将是你手上的第四条陈家人命。”   杀人偿命是亘古不变的真理,但顾广全母亲一条命却用四条陈家人命来填,这又对等吗?   陈浩的灵为什么召不到?因为他被顾广全打到湮灭。   顾广全为什么会站在床边看陈元龙父亲咽气?因为就是他催动了诅咒爆发——诅咒积累到一定量,就能将他这个施咒者召唤到身边,而他,借诅咒,夺其命。   娅琅明明懂地气,却这么多年都没发现诅咒不对,也是因为他一直在遮掩。   他有能力后,明明可以直接杀掉陈元龙,他却没有这么做。   想必他那时就已经发现娅琅在转运,那不如将计就计,让何家和陈家,两败俱伤。   可以说,何天顺不仅救了娅琅,还救了他。   娅琅不仅打算献祭自己,还动用了锢灵之术,将她自己和诅咒捆绑。   捆绑诅咒,也就是捆绑顾广全,一旦成功,顾广全就只能找她和陈元龙报仇。   陈元龙他能杀,可娅琅却不行。   娅琅的灵魂一旦毁灭,他也会魂飞魄散。   到时候,就不是娅琅受制于他,而是他受制于娅琅,得当牛做马,好好保护。   除非他下定决心,和娅琅一起魂飞魄散,否则不管娅琅如何打骂他,他都只能受着。   关山只能说,娅琅的招数并不光明磊落,但直到赌上生命那一刻,她都没有放弃反抗,还准备反制对方。   这才是古寨神女的气魄与胆识。   陈元龙此时也反应过来,朝着关山的方向就哐哐磕头:“我错了大师,我错了!我再也不骂你了,我给你钱,求你救救我!”   关山嗤了声:“别自恋,我不是在帮你说话。”   这么多年过去,他但凡有一次萌生过后悔情绪,也不会走到今天。   甚至于,他只要不那么贪心,不要拿娅琅的东西或者少问何家要点钱,他也不会以一己之力担下全部诅咒。   这种人,俗称:自作孽不可活。   关山不救。   他说这话,只是提醒顾广全,4条人命的因果,他家气运可承受不住。   别愧对了母亲以及老婆孩子后,还要让后代为他的冲动买单。   顾广全也想起了这件事,脸色变得很是难看。抵在陈元龙身前的手,也再难前进一寸。   关山:“既然不杀了,那就另外想个解决方案出来。”   顾广全破了个大洞的胸膛,极速起伏几下:“那,我要他生不如死。”   关山:“别跟我打马虎眼,说具体点。” 第76章 承露盘:承露   顾广全眼中燃起怒火:“我要他日日以心头血供奉我母亲,为我母亲祈福,若有一日做不到,就痛不欲生。我还要他一生受诅咒反噬,从今往后,诸事不顺,霉运缠身,断子绝孙!”   关山应了:“可以。”   陈元龙惊慌大叫起来:“那些事又不是我……”   他话还没说完,就失去了声音。   嘴巴张张合合,也是徒劳无功。   关山收回掐诀的手,只恨自己没有早点想到这招。   占死人便宜,还敢说自己无辜,陈元龙该庆幸他上头已经死了三个,轮不到他了。   不过他也不幸运就是了。   他的贪婪会让他往后余生,生不如死。   顾广全又看向何天顺:“何家花了我的钱,我要他也以心头血供奉我母亲,并将家产全部交给我的妻儿。”   关山冷下脸:“你太贪了。”   顾广全咆哮:“这是我应得的!”   关山嗤了声:“应得?何家三代从未想过逃避,几十年时间已经付出上千倍赔偿。”   顾广全大吼:“赔偿又不是给我!!”   关山说:“他当初偷的也不是你。”   归根到底,何家只能说是倒霉。   若是单纯捡钱,还了,赔了,就算了了。   顾广全再怎么算,都找不到何家头上。   可惜,这笔钱扯出顾家两条命,何老爷子当初拿了不该拿的,诅咒就躲不过。   再退一步讲,何老爷子拿到钱时不是昧下而是报警,也不会闹到这一步。   现在他家是钱也花了,事还没解决。   顾广全气得七窍生烟,可他又打不过关山,何况关山说得也确有道理,到底退了一步:“普通供奉,一半家产。”   关山又问何天顺:“你答应吗?”   何天顺努力稳住心神:“那娅琅她?”   关山说:“你们协商好后,就可以立契,立完契,他就会陪你去抽取阴气。”   何天顺顶着一人一灵的视线,忐忑道:“可你说我们和解后,娅琅会受到反噬……”   关山点头:“对。”   何天顺激动道:“可是!”   关山:“没有可是,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或者你不答应和解,让她就躺在iCU里。”   何天顺猛地闭眼,牙齿咬得腮帮一鼓一凹,整个人像被抽空力气般晃了晃。   他指节咯吱作响,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答应。”   醒过来总比这样不死不活地躺着要好。   如果、如果娅琅醒来后怪他,那他就用余生去请求她的原谅——连带自己那卑鄙不堪的怀疑。   关山颔首:“那就立契吧!”   棺材钉再次挥动,一缕阳光照破黑气,落在他们三人身上。关山沉声:   “天地为证,日月为鉴。   阴气归流,阳魂自守;一契既立,百无禁忌。   不违本心,不欺天道。若违此誓,五雷诛灭,永不超升。   契成于斯,天地共鉴!”   “契成!”   刹那间,阴气消散,这么多年一直压在何天顺心头的阴郁,陡然一轻。   而陈元龙好像承受不住一般,平地摔在地上,抬起脸时,门牙摔掉了一颗。   他抬手不可置信地捂住嘴,浓郁血腥味,源源不断地往鼻腔里钻,喉间腥甜,是那么清晰。   陈元龙吐出一口血沫,抬起头,双眼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怨毒。   他死死盯着关山,如果没有这个人,没有他的话,自己现在依旧潇洒。   他手抓住了身侧的锄头,五指用力攥紧,指节用力到泛白。   你不是神棍吗?   你不应该拯救受苦受难的人们吗?   那你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   怨恨极速滋生,陈元龙猛地起身,手抡圆了,重重一拍。   砰!!   陈元龙倒了下去。   关山淡定收回脚:“不才,略通拳脚。”   何天顺被这变故惊得一跳,还没脱口而出的小心又硬生生变成:“死了?!”   关山淡淡地说:“气急攻心,晕了。”   真的吗?   何天顺看着陈元龙胸口那个大脚印,没敢反驳,颤悠悠伸出手去探陈元龙呼吸。   呼——   还好,还有气。   虽然他憎恶陈元龙,但也不能让他死在自己家啊!   至此,事了。   至于何家和陈家的债,就得他们自己去掰扯了。   是扯头花、走法律程序、还是动菜刀,这都不归关山管。   关山用竹筒将灵气收起来,准备离开。   何天顺好像突然反应过来,立马追上他:“小关师傅,我还没付您酬劳。”   他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机:“转账可以吗?”   关山:“可以。”   叮咚,何天顺转完钱,关山看了眼,2万,有点多。   他决定提点何天顺一句:“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多年了,还觉得娅琅嫁你,是不情愿,但从这件事来看,她若是不愿,谁也逼迫不了。”   “你们之间,恐怕误会颇深。”   何天顺闻言露出个春光灿烂的笑:“我知道我知道,等她好了,我会好好和她说清楚。”   事实比任何语言都要有效,娅琅的心意已无需再问。   关山卡了下壳:……他还有后半句话没说。   但看何天顺那得意又幸福的表情,他还是决定不说了。   就让他多快乐会儿吧!   如果他猜测得不错,当年之事,恐怕只有何天顺是真傻子、真无辜者。   娅琅这种心志坚定还能耐住寂寞蛰伏的人,实在不像是会单纯为了一个男人,无私献出生命的样子。   谁是猎物,不好说。   关山辞别了何天顺,门外,穆衔青安排的司机还在等他,见到他出来,赶紧拉开车门:“关先生现在去哪里?”   关山坐进车中,闻言犹豫了下,还是道:“回家。”   然后拿出手机,找到穆衔青名字,斟酌片刻,发了两条信息过去。   消息没被秒回,想来穆衔青应该是在忙。   嗯,在认真践行不摸鱼这件事。   关山将手机揣回兜里,脑袋偏向窗外。   在他的视线中,春玉米已经绿油油一片,风一吹,就漾起希望的波浪。   车窗玻璃反着光,关山看到了自己。   准确来说,他看到了自己的眼睛。   在山野、庄稼、和日光的映照下,一双藏着等待的眼睛。   是夜,关山房间还亮着灯,明日或许有雨,大量的白蚁繁殖蚁,在窗户上扎堆,想要凑近光明。   关山伏案,面前摊开着的是他养父那本手札。   一页页案件翻过,直到空白页上,关山提笔,想了想,写下三个字:承露盘。   汉武帝铸承露盘,接天上甘露,和着玉屑服食,以为可以长生。   然,甘露是真,玉屑是真,唯独长生是假。   万般努力,不过黄粱一梦。   而陈元龙借他人之运,逍遥人间,恣意妄为,以为一生无忧。   然,气运是真,恣意是真,唯独无忧是假。   千般拥有,不过水月镜花。   关山合上手札,在心里补上最后一句话:   人不可妄想自身应得之外的好处。万般强求,终归承露一捧。   太阳一晒,万般幻梦终成空,是非因果无可躲。 第77章 承露盘:归因   ——娅琅番外——   何天顺赶到医院时,娅琅正靠在窗边看风景。   医院的风景,其实没什么好看的。   惨白白的墙,惨白白的人,惨白白的哀嚎与悲戚。   娅琅却看得认真又专注,就连推门声,都没能让她回头。   何天顺喘了口,平复好呼吸,轻声开口:“怎么起来了?”   关山走后,他嫌陈元龙躺在家里晦气, 把他扔回了陈家,顾广全等不住,也与他相看两生厌,索性提前来了医院。   反正娅琅身上有他的阴气,他可以精准定位到人。   何天顺当时就慌了,他怕顾广全反悔!   将陈元龙一扔,就往医院冲。   但人哪里跑得过灵,他刚把车开上主路,就接到儿子电话,说娅琅醒了。   儿子说话有些吞吞吐吐,说是娅琅状态不好,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他一路是又激动又不安,脑子里一直在想,醒了是醒到什么状态了?   能眨眼、能说话、还是能起身?   现在见到娅琅,何天顺心中巨石悄然落地。   娅琅的状态,可比他想象中好太多。   “娅琅,你冷不冷?”何天顺走进病房,话语中关切分明。   娅琅还是没回头,她问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我们认识多久了?”   何天顺觉得这问题怪怪的,但他还是回道:“19岁到47,我们已经认识28年啦!”   娅琅喃喃重复:“28年啊!”   人生啊,长点,有3个28年,短点,3个都不到。   她终于转过头来,两人对上视线的那一刻,何天顺僵在原地,浑身血液逆流。   娅琅,老了。   她原本精致光滑的肌肤,彻底松垮下来,眼皮耷拉着,神采不再。   反噬,带走了她的生机与寿元。   娅琅瞧见他怔忡的模样,笑了笑:“何天顺,你想离婚吗?”   “我不想!”何天顺瞬间回神,他三两步冲到娅琅面前,抖着双手,轻轻攀住娅琅,“我不想。”   娅琅没动:“可是我老了,也没多久可活。”   何天顺问她:“会比一个月长吗?”   娅琅说:“会,也许几年,也许十几年。”   何天顺露出笑来:“我本以为我们只剩下这一个月,现在,我们赚了。”   娅琅也笑了:“你倒是几十年如一日的傻。”   也是,在她以自身精血画下锢灵符,却有因果阻拦时,她就该想到的。   娅琅笑过,又轻叹了口气:“你不用急着回答我,等听完我说的故事,再做决定吧!”   何天顺心头一跳,下意识打断她:“你才刚醒,身体要紧,讲故事不急在这一会儿。”   娅琅说:“讲故事也不费劲。”   何天顺带上急切:“还是先休息吧!”   不知道为什么,何天顺就是对娅琅接下来要说的话,充满不安。   他总感觉娅琅会说出颠覆自己认知的内容来。   “总得说的。”娅琅温柔又强硬地阻止了他把自己往床上带的动作,眼神坚定,“我们之间已经浑噩了28年,我不想接下来的时光,继续欺瞒你。”   何天顺怔怔地看着她,片刻后,他妥协了:“坐到床上去说吧!你还不宜久站。”   他就像这些年所做的那样,替娅琅拉好被子,在她腰后支好靠枕,又给她倒了杯温水。   无处不妥帖,无处不用心。   娅琅捧起杯子,一双手,瘦得就剩皮包骨,温水淌进胃里,把她心上刚刚因何天顺僵在原地而泛起的涟漪抚平:“你说你不知道陈元龙准备的神秘礼物是什么。”   何天顺之前就已经猜测过问题是出在这里,现在听她这么问,并不感到意外,点点头:“嗯,他没告诉我。”   “那是,神女的印记。”娅琅咬字很重地慢慢吐出这一句。   何天顺猛地看向她。   神女,娅琅就是神女。   娅琅在他疑惑不解地目光中,给出肯定回答:“那就是我的印记。”   她像是想起什么般,目光变得悠远:“我好像没告诉过你,神女,其实是寨子的私有物。”   神女从被选定成为神女的那天开始,她们就不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寨子。   她们享受着所谓的无上荣光,又因这荣光被囚于方寸间。   她们的未来、家庭、甚至愿望,都将与寨子捆绑。   可人到底是人,神明尚有私心,何况凡夫俗子?   所以,虽然古寨每一代都有神女,但不是每一位神女,都会甘心接受这样的命运安排。   于是,神女印记出现了。   说是印记,但它其实是,掌控神女的手段。   印记中,封印着神女的一缕精魂,在神女想要反抗古寨时,他们就能以此来胁迫神女。   而陈元龙曾在和人闲聊时,得知了这一点。   他曾对娅琅说过:“你放心,我肯定把那东西给你弄来,让你获得自由,离开古寨。”   却没想到,娅琅的确在他的“帮助下”离开了古寨,却是以那种不体面的方式。   可这不对啊!何天顺混乱了。   陈元龙不是喜欢娅琅吗?要是真有那种东西,他为什么不用在他和娅琅之间?   娅琅被他蠢笑了:“你觉得陈元龙喜欢我?”   何天顺:“难道不是?”   娅琅:“他不过是觉得古寨神女颇有财富,而我又还算美貌罢了!”   在自己以那种方式拒绝他后,他大概是觉得受到了侮辱,才会做下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娅琅看向何天顺:“而且你怎么知道,陈元龙没有将其用在他自己身上?”   何天顺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娅琅一字一句道:“我当时并没有完全失去理智, 是我主动选择了你。”   在精魄影响下,她来到了陈元龙和何天顺租住的房子。   就在她快要推开陈元龙房间的最后关头,她短暂清醒过来,凭着意志,转去了隔壁,何天顺的房间。   娅琅说:“我本想在你房间对付一晚,第二天再和你商量,装作无事发生。结果……”   陈元龙实在坏得彻底,知道这件事后当即嚷嚷开,一下就将大家引了过来。   而何天顺更是一股脑地把错全揽到自己身上,娅琅原就想看看他的态度——毕竟,他是陈元龙的至交好友,这件事未必没有他出谋划策。   一看他这样,一个大胆的念头出现:她要将错就错,离开这里。   何天顺已经听得目瞪口呆,娅琅轻笑:“你那天已经喝得醉死了,你以为你能做什么?”   只是她完全清醒后,就将这件事忘了个七七八八。   这也是古寨的一种手段,毕竟是利用神女,若是神女全都记得,那岂不是会反目成仇?   她只记得她与何天顺共处一室,所以婚后前几年,她对何天顺多有疏离的原因也在这里。   直到何天顺说起礼物,她才将整件事记起。   何天顺的脑子里,已经被这一连串的信息挤满,千头万绪,他甚至不知该从何问起。   他最终想到一句:“可当时,巫医也没有检查出来啊!”   难道巫医也不知道神女印记一事?   娅琅淡淡道:“巫医有个女儿。”   神女一事,甲之砒霜,乙之蜜糖。   她不想做,有的是人想做。   娅琅把杯子塞到神情迷乱惊愕的何天顺手中:“稳稳心神,我还没说完。”   何天顺端起杯子就是一大口,在自己砰砰的心跳中,他听到自己说:“你说吧!”   早说早完事,早死早超生。   娅琅摸摸自己脸,继续道:“我也不无辜,我是真的想杀了陈元龙。”   她在陈元龙还披着受害者名头时就动手,这是实打实的杀心,洗不了。   可陈元龙害她在前,又想生个儿子继续在她的孩子们身上吸血,娅琅如何能忍?   “而且,我是神女啊!”娅琅说,“我就算死了,也不会消弭。依旧可以夜夜入你们梦中。”   死与不死,对她而言,就是换个形体。   而只要换了这个形态,她不仅能收拾掉陈元龙,还能解决何家诅咒,更重要的是,她还能去找巫医那个狗东西报仇,一箭多雕。   只是没想到,这件事背后,竟还有个顾广全。   陈家,也不无辜。   再加上她的计划没成功,所以娅琅的反噬只是寿元受损,好歹还活着。   故事到这里,就说完了。   娅琅轻睨何天顺,神情无悲无喜:“要离婚吗?何天顺。”   你看,我根本不是你想象中那么美好。   我睚眦必报,心狠手辣,攻于心计。   “我不离婚!”何天顺再次毫不犹豫地给出同一个答案。   就像关山说的,娅琅对他好不好,他是当事人,他最清楚。   所以即便有这些误会,他依旧无法否认娅琅对他的爱。   他将杯子放到床头柜上,抓住娅琅手,弯腰将额头贴了上去:“我只会庆幸,真好啊,你没有成功,你还活着,而我当初,也没有真正伤害到你。”   我终于可以全心全意、心无旁骛地爱你了。   娅琅垂眸看他因为忧心自己而银丝遍布的头顶,手背上有热意传来,湿漉漉的,像古寨六月,暴雨后的黄昏。   绚烂地,璀璨地,不顾一切地,预示着第二天将晴空万里。   娅琅轻声说:“我现在变得好老了。”   何天顺声音哽咽:“真巧,我也不年轻了。”   “别哭了。”   “嗯,以后都不哭了。”   “我还想出去走走。”   “好,你说去哪就去哪。”   “那我们先去小关师傅家吧!我还没感谢他。”   “好。”   娅琅眼底浮现笑意,那笑意慢慢扩大,此刻,真好啊! 第78章 落子墟:村事   “1、2、起!”   号子声短促而沉稳,一步一喝,浑厚有力。   穆衔青刚进村,就有号子声从半开着的车窗钻进来。   明明隔着一段距离,但他还是捕捉到了其中夹杂着的、属于关山的声音。   嗤——   穆衔青靠边停下,跟在他后面的车也随之踩下刹车。   他将脑袋探出去,往田间看。   遥遥地就看见几名成年男人抬着抬杠围在一辆倾斜的农用三轮车旁,关山也在其中。   男人们每喊一声号子,就齐齐使一次力,站在一边的女人们就借着车被稍微抬起的间隙,往车轱辘地下塞石头,慢慢将车垫高。   穆衔青眯眼看了十来秒,推门下车,走到后面车边,摸了一百递过去:“劳驾,能烦请你们去搭把手吗?”   车里两人听到这话,赶紧推门下车。嘴里还说着,小事小事,不用钱。   穆衔青还是把钱塞给了其中一位:“耽误你们时间了,请你们抽包烟。”   你推我让几下后,他们到底把钱收下,三人一并往田间去。   穆衔青刚走近,还没来得及出声,关山就朝他看来:“别下来,你就站田埂上。”   抬车到底得下大力气,关山累出一脸汗,他脱了外套,肌肉硬邦邦地紧绷着,衣服上被甩满泥点子,说话间也带着沉沉喘息:“下面脏。”   穆衔青也知道自己就算下去,很大可能也帮不上忙,索性听话地站在一旁。   离他不远处还站着个婶子,穆衔青瞧她在看自己,礼貌地点点头。   低头时就发现,婶子面前的地上,有一堆瓜子壳,鞋帮子还是干净的。   另外二人瞧他和关山说话,想必是认识,下去后就站到关山身边,找人匀了根抬杠,帮关山分担压力。   多出两个壮劳力,就多出不少力气,又过了大概十分钟,嗡一声,三轮车冲上了正路。   桂芳婶赶忙上前挨着往大家手里塞冰红茶:“谢谢啊,谢谢谢谢,麻烦你们了。”   邻里邻居的,搭把手不算什么大事,众人皆是挥挥手,示意她不用放在心上。   发到那两位师傅时,桂芳婶去看关山,以眼神问他怎么称呼。   关山也不认识啊!但那两位师傅常年到处上门,很会察言观色,接过水就说自己是穆老板叫来帮忙的。   桂芳婶就去看他们口中的穆老板,这个关山认识,他和桂芳婶一起走到田埂边:“穆衔青,叫桂芳婶。”   穆衔青扬起漂亮笑容:“桂芳婶。”   “诶诶!喝水。”桂芳婶把冰红茶递给他,也不说什么受得起受不起的话。   既然关山为他们相互做了介绍,就说明这人在关山这里分量不一样嘛!   那她就把这位当做和关山一样的小辈就行。   关山手中还拿着抬杠,路过穆衔青时,有热气挨挨挤挤地朝穆衔青奔涌去。   那是,被阳光晒透了的饱涨气息。   穆衔青短暂地晃了下神,再定眼瞧,关山已经走到黄荆树边,伸手欲拿搭在上面的衣服。   他快步上前,先一步将关山衣服拿在手中:“你手脏。”   关山瞧他,他乖巧回视。   关山默了默,握紧抬杠,最终嗯了声。   桂芳婶热情招呼:“大山,小穆,去我家吃饭吧?”   穆衔青看关山,关山拒绝:“回家吃, 家里菜都准备好了,您再给我逮只鸡。”   桂芳婶恍然:“你上回逮鸡就是给小穆吃吧?”   关山:“嗯。”   穆衔青也听懂了,接话道:“那是您家的鸡啊!特别好吃,肉嫩,又不腻。”   被夸,桂芳婶爽朗一笑:“等着,婶子再给你捉只嫩的。”   一边田埂上还没走的那位婶子就在此时开口了,一开口就是老阴阳人:“可长点心吧桂芳!仔鸡正是长的时候,卖了多可惜啊!”   桂芳婶很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她手中冰红茶有多的,都没给这位婶子拿:“我俩可不是一个姓,轮不到你来管。”   “嘿!你这人,不识好人心!”   “你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人家都在帮忙,你在嗑瓜子,能有啥好心。”   “我这不是,腰疼!”   “是啊是啊,一帮别人干活, 你就腰疼腿疼脑袋疼,我看到你我还眼睛疼呢!”   桂芳婶说完看也不看她,就招呼关山他们回去。   那婶子被这一通呛,气得脸红脖子粗,朝地上狠狠地呸了口,骂骂咧咧地看着他们走到穆衔青车边。   她这才发现,穆衔青这车,好像是叫,叫,大奔?她在短视频上看到过。   贵得嘞!   关山这是,傍上大款了?   她眼睛蹭一下腾起名为八卦的火苗,视线在穆衔青和关山身上来回扫。   越看神色越古怪。   她可是用智能手机的人,很多事,她懂。   就在她准备抽丝剥茧,寻找蛛丝马迹时,不期然,与一双黑瞳对上视线。   一瞬间,她后背窜起密密麻麻的冷汗,双腿不受控地抖了下。   这是她第二次被关山注视。   上次她有的只是被人抓包后的心虚,而这次,她清楚感觉到,关山看她,如看死物。   关山冰冷道:“造口业,会进拔舌地狱。”   “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那婶子仓皇回了句,从另一边飞快绕走。   穆衔青站在田埂上时,就一直被这个婶子打量,刚刚那并不算善意的目光他也感受到了。   但他现在,心情相当愉悦:“小关师傅厉害,以眼神就能吓退敌人。”   还是他穆衔青的“敌人”。   桂芳婶撇撇嘴:“别理她,嘴比茅坑都臭。”   关山淡淡道:“她要倒霉了。”   桂芳婶是兴奋:“真的?她一天讲这个骂那个,什么便宜都占,迟早有这一天。”   穆衔青是担忧:“她要是过得不好,恐怕会说是你害她。”   毕竟关山刚刚才恐吓过她,又有通灵之能,是最大嫌疑人。   桂芳婶嗨呀一声,满是嫌弃:“她现在也这么说啊!家里田埂垮了,鸡死了,人病了,都说是大山施法。”   穆衔青于是也跟着嫌弃:“也不知道拔舌地狱和不和其他地狱联动,这就该出个惩罚套餐。”   关山听他们一人一句,脸上寒意渐消。   两人,无一人怀疑是他所为。   虽然也确实不是他做的。   等关山他们买好鸡回到山里,又是十多分钟后。   穆衔青招呼小货司机:“搬下来吧!”   关山一早就注意到这车了,现在听穆衔青这么说,开门的同时说道:“钱多也不要乱花。”   穆衔青眼睛弯弯:“可这次花的,是你的钱啊!” 第79章 落子墟:铁块   送货人员走了,带着旧冰箱走的。   关山站在灶屋外间,和新冰箱大眼对小眼。   穆衔青检查了下冰箱,没有磕碰,静置两小时就能通电使用。   关山神色复杂:“你送我一个冰箱?”   穆衔青点头:“对啊!上次你不是说东西太多,冰箱装不下吗?”   关山神色变得更复杂:“冰箱装不下,不是因为冰箱小,是因为东西多。”   穆衔青好像总觉得他这里是荒山野岭,啥也买不到,所以隔三差五就给他送各种新鲜食材来。   穆衔青挑眉:“解决问题一定要多角度出发,局限于一条路,不利于发展。”   关山沉默了。   买个冰箱是发展什么呢?发展国家GDP还是促进国家电网的生意?   关山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纠结冰箱,而是道:“那钱是给你的。”   何天顺转给他钱后,他分了一半给穆衔青。   毕竟这件事能查得这么顺利,穆衔青功不可没。   谁曾想,那钱转头又花在了他身上。   看送货员的态度,只怕他转得还不够,穆衔青应当还贴了不少。   穆衔青早在一次次商场角逐中修炼成人精,一个眼神对视,就能看出对方心中的小九九。   这会儿自然也不难看出关山在想什么。   但看出来就看出来了,他可不会说什么:也不贵啊、那钱我拿着受之有愧啊之类的场面话。   关山心中要是真的一点涟漪都没有,那他岂不是白折腾了?   穆衔青唇畔笑容浮现,他将手搭在冰箱上,轻轻一拍:“所以,我拿你给我的钱,找了个能多次来蹭饭的理由,是不是很聪明?”   关山眸光倏地一暗。   灶房外间,没了旧冰箱的压缩机运转噪声,关山能捕捉到的,只有穆衔青的呼吸。   他捕捉到,从容淡定的小穆总,在说出这句明显越界的话时,呼吸急促了一拍。   他看着穆衔青,安静地,认真地。   在安静时间超过正常范围,穆衔青抿唇,准备用其他理由,化解此刻尴尬时,关山伸手从墙上取下剪刀,塞到他手中:“去剪西红柿。”   穆衔青垂下的眼帘瞬间重新抬起:“鸡可以做成土豆烧鸡吗?”   关山下巴轻抬,示意他去隔壁房间:“拿锄头去挖。”   “挖到土豆就吃土豆烧鸡,挖不到就吃芋儿烧鸡。”   说完,似是想到什么,他又补上一句:“还记得上次种树时教你的锄头用法吗?”   穆衔青提气:“记、得!”   关山颔首:“去吧!”   刚熟的西红柿底部还带着一点青,手感偏硬,咬下一口,酸甜汁水,充满口腔。   穆衔青站在菜园中,一手锄头一手西红柿,很接地气,很不总裁。   夏日热风自山野吹下,吹得心情鼓胀,他隔着院墙,望向小院,情绪在眼底蕴起海啸。   如果,他的感知没出错,关山是,默许了,某种可能。   某种,他未挑明的可能。   而就他这些年与人谈判的经验来看,当一个可能被默许,那距离成功,不过一步之遥。   穆衔青喉间泄出一声轻笑,欢愉气息,溢满周身。   一步之遥啊!很近了,不是吗?   正午,艳阳当空。   小桌被搬到了枣树下,一大盆土豆烧鸡放在正中间,旁边还有拍黄瓜和糖渍西红柿。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土豆是自己亲自挖的,穆衔青觉得这顿饭,特别香。   只是干吃菜也没意思,穆衔青就问关山,之前娅琅一事最后是如何处理的。   关山简要地将事情说了说,穆衔青听完,不由感慨,这次还真是恋爱脑拯救世界啊!   不对,穆衔青推翻自己的话,这种得叫“真情难得”。   一辈子能遇上一位这样无条件对自己好的人,已是上上签。   “是的,我觉得自己很幸运。”一道苍老女声,自门外接上他的话。   穆衔青诧异地转过头,就见何天顺双手都拎着东西,跟在一位女性身后,走进小院。   只用一秒,穆衔青就猜出这人身份:她就是娅琅。   娅琅冲关山他们歉意地笑笑:“打扰你们吃饭了?”   关山起身给他们抽了两把椅子:“没关系,你们来是有事?”   娅琅指指何天顺手中的东西:“您救了我,一点心意,希望您能收下。”   关山拒绝:“我收钱办事,不必如此。”   娅琅却很坚持:“我听天顺说了,是您当时坚持不同意偿命,才保全了我们。”   说着,她又从手包中拿出一个木盒来:“我想这东西您应该用得上。”   关山接过盒子,甫一入手,他面上就浮现出诧异。   手指飞快将盒子推开,一块碎铁静静躺在铁盒中。   有浓郁的信仰之力,源源不断地从铁块上散发出来。   关山神色莫名地看向娅琅:“你确定给我?”   “当然,”娅琅笑得纯良无害,“我已经不准备报复他们了。”   关山:“你拿走这个,对他们来说,已经是最大的惩罚。”   娅琅:“或许吧!但这么多年了,他们都没发现,想来也没多信仰他们的神。”   娅琅交给关山的这块碎铁,不是普通的铁,而是古寨供奉之处的神像心脏一角。   它在岁月积攒中,汲取了无数信仰,对付阴邪,最是有效,是有价无市的灵器材料。   娅琅似是感慨:“我当年只是觉得自己受到了不公对待,所以想要闹一下,谁知道他们竟真的没察觉。”   心脏必定要完整的才最有效,被娅琅拆掉一块,古寨气运可谓元气大伤。   而妙也妙在,她只拆了一块。   古寨中人依旧可以安稳度日,日常的气运变差,他们大概也只会觉得是流年不利。   娅琅嘲讽一笑,嘲讽中带着落寞:“他们早点来找我认错,我就还给他们了。”   到底是生养她的地方,她从未想过摧毁它。   可惜,那些人不争气,连自己的神明都忘了,何况她这个已经成为过去式的神女。   见她是真心要送,关山也不再客气,直接将盒子收了起来。   然后折身进屋,拿出10支短香递给娅琅:“多行善事,尚有善终。”   娅琅刚接过香,自她醒来就压在她身上的沉郁立马轻不少。   她眼睛亮起欣喜光芒,心知这香定然不是凡品:“又承您的情了。”   关山:“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娅琅看向何天顺:“我们打算四处看看。”   这么多年,他们一直被诅咒束缚, 还没好好享受过生活。   关山问:“赔偿给了?”   何天顺连连点头:“您放心,我出去也会记得供奉,就是给钱这事……”   关山眉头轻皱:“你反悔了?” 第80章 落子墟:封印   “不不不不不!”何天顺一连说了五个不,就怕被关山误会,急赤白脸地解释,“我当天从医院回来后就把黄鳝养殖塘卖了,和我儿子连夜赶去了C省。”   可他们到了C省,也不知道人在哪儿,最后只能去警局说自己是来还钱的,让警察帮忙查。   这一查,发现人已经不在C省了!   俩人又往他们的现居地赶,好不容易一路奔波找到了人吧,刚说完前因后果和来意,顾广全的儿子就沉了脸:“我和我妈都不稀罕他的钱,你要还,就烧给他吧!”   “让他和他惦念到死的钱,生、生、世、世不分离。”   之后任凭何天顺他们怎么敲门,顾广全儿子都不为所动。   最后他还帮他母亲传了一句话:“嫁给顾广全,是她倒霉。”   何天顺他们也不能一直在外地耗着求人家拿钱啊,只能暂时先回来。   他今天来,也是想问问,这事现在该怎么处理。   关山沉思片刻:“捐了吧!以顾广全妻儿的名义。”   何天顺犹豫道:“是不是得把那位叫出来问问?”   关山摇头:“不必。”   顾广全想必早就知道妻儿对他的态度,这笔钱顾广全不可能不要,又不可能烧给他,所以捐掉最好。   他既是愧对妻儿,那就以他妻儿的名义捐,也算是为他妻儿祈福了。   有了之前肉眼见鬼那一出,何天顺现在对关山,那是言听计从,当即答应下来,再无疑问。   在一边听八卦的穆衔青凑过来:“那陈元龙呢?”   这一切事情如果非要找一个罪恶源头,除了陈家老爷子,那就是陈元龙。   说到这人,何天顺就来劲了,语气中都多出畅快:“他?哼,板命呢!”   陈云龙原本的平庸命根本抵抗不了诅咒反噬,自那天起,他的霉运就与日俱增。   被狗咬、被车撞、平地摔,天天发生。   饶是如此,他还去玩牌,大输特输,又没了何家帮他兜底,他拿不出钱来,就被人打断了一只胳膊。   他天天就在家里骂天骂地,骂何天顺狼心狗肺,却愣是没想过,自己谋个营生。   当然,他也没勇气结束生命,只能这么不人不蛆地耗着。   不过何天顺可不会心疼他,这个人从根上就烂了,他罪有应得。   穆衔青也听得很是感慨,其实这么多年,陈家有无数机会说出真相,可惜,贪婪,腐蚀了他们的心脏,欲望,粉碎了他们的良善。   让他们一步步迈进深渊,落得个断子绝孙的下场。   礼物已经送出去,想问的也问了,娅琅瞧瞧矮桌上才动没多少的菜,站起身。   他们再不走,小关师傅一会儿就得吃回锅菜了。   关山送他们到门口,娅琅出院门就看到眼前群山,语带感慨:“您住在这里是在镇压什么吗?”   关山下意识反问:“什么?”   娅琅指指树木稀稀拉拉的地方:“不是吗?这座山,地气被完全遮掩,我一丝一毫都感受不到,还以为是你故意为之。”   关山表情变得凝重:“你确定不是消失?”   “应该不是吧?”娅琅被他问得不确定起来,“这些树是您种的?它们代表着生机,但生机诞生后,没有地气,生机就没有归处,所以,就算有这么多树,山中还是分外寂静。”   “但既然生机能诞生,就说明,地气还在啊……”   她越说越小声,因为关山脸色越来越难看。   就在她以为关山要反驳自己时,就听关山又问:“不能取消这种禁锢?”   娅琅为难地摇摇头:“我的祭祀传承倒是可以做到这点,但我不敢保证解封后,会发生什么。”   换言之,她不知道镇压地气的人到底是在镇压什么,会引起多大的震荡,而关山又能不能解决。   她在说这话时,总感觉被什么东西凝视着。   一抬头,看到院墙上有只麻雀正盯着她瞧。   穆衔青担忧地看向关山,他能感受到关山藏在平静下的心绪震荡。   穆衔青上前,对娅琅道:“我送你们吧!”   等看不见关山家院门时,娅琅停了下来,十分歉意:“我好像说错话了,小关师傅还好吗?”   穆衔青安抚地对她笑笑:“该对你说谢谢才是,你帮他点破了一层迷雾,他只是需要时间整理思绪。”   娅琅叹气:“封印地气极为复杂,当初封印之人,必定实力强劲。”   实力强劲之人吗?   穆衔青脑海中立马浮现出一个人,但他没表现出来:“好,我会转告他,也请你们为今日之事保密。我听关山说,你家里有两位成年小辈?”   娅琅不知他怎么突然就问到这上面,有一瞬间防备,但想到他和关山同桌吃饭,还是点头。   穆衔青摸出名片夹,抽出张一看就很高奢的名片递给她:“我姓穆,如果你不介意,可以让他们去穆氏上班。”   娅琅低头去看名片上印的名字,待她看清,瞳孔就是一颤。   居然是这个穆氏?   她这个不关心商界的人都听说过。   穆衔青说:“我就不继续送你们了,如果令郎和令嫒要去,给前台出示名片就好,祝你们旅途愉快。”   目送娅琅和何天顺远去,穆衔青抹了把脸。   不知道现在回去,会见到一个怎样的关山。   见过了关山游刃有余,沉着冷静的样子,脆弱的小关师傅,还真是有点让人无所适从。   他放缓脚步,两三分钟的路,愣是走了近10分钟。   结果一跨进院门,就和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的关山对上。   关山表情淡淡:“你迟迟没回来,我把菜热了下。”   穆衔青也很自然地接上话:“送得远了点。”   两人重新动筷,菜还是那些菜,只是吃在嘴里,味道却变了。   土豆热了一次,软烂太过;番茄上的糖融化,腌得番茄也失了口感。   后半顿饭,两人都很沉默。   吃完饭,穆衔青帮着将碗收到厨房。   冰箱静置了这么久,已经可以通电,关山在厨房内间洗碗,他就在外间整理食材。   关山洗完碗,他也已经将食材都归置好。   穆衔青站在原地,没靠近他:“那我走了?”   关山应了声好。   穆衔青脚下却没动,关山也不动,两人无声相望。   “好”字落地太久,穆衔青一直与关山对视,那双眼睛看过来时没什么表情,说不清是让走还是让留。   穆衔青忽然想:他要是真走了,关山会不会就一直这么站着,站到碗柜里的水渍都干了?   这个念头让他脚底生了根。   “但我……”穆衔青顿住,喉咙里的话滚了一圈,“但我得告诉你,我现在离开,是把私人空间留给你,可如果你愿意和我讲,不论何时,我都愿意听。”   说完,他完全不给关山拒绝的机会,提脚就往外走。   谁料刚迈出一步, 就听关山在他背后说:“就今天。” 第81章 落子墟:上香   穆衔青恍然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关山重复:“就现在。”   他一步步走到穆衔青跟前,眼神厚重沉闷:“跟我来。”   关山将穆衔青带到堂屋,信手抽出两炷香点燃,自己手持一炷,另一炷递给穆衔青。   关山双手持香,认真叩拜,穆衔青端着香没动——关山没让他动,他在看香案上的布置。   从大体上看,这和其他香案并无什么不同。   唯一要说不对劲的地方,就是香案上的两个牌位。   一个正面朝外,另一个却背了过去。   两个牌位都被打扫得很干净,显然背过去,是有意为之。   穆衔青没过多窥探,而是看向那个面朝他的牌位,其上写着的名字是:关无妄。   是关山的养父。   大抵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关山将香插进香炉,低声解释:“无妄,取自‘天雷无妄’卦。意为:真实不虚,不欺天、不欺人。”   当真是个道义明朗的好名字。   穆衔青抬抬手,以眼神询问,他这炷香该如何。   关山让开位置:“来上炷香,他同意,我就告诉你。”   他,指的自然也是关无妄。   穆衔青心一下就莫名地提了起来,捏在香签上的手指,微微带上力。   如果,关无妄不同意呢?   那关无妄是不同意这件事,还是,对他有意见?   一向自信的小穆总,有了片刻迟疑。   但这迟疑是短暂的,仅仅几秒,穆衔青就调整好心态,稳步上前。   他可是穆衔青,断然没有事情还没发生就先怀疑自己的道理。   穆衔青学着关山的样子,将香举至额头,闭眼,缓缓弯下腰。   心无旁骛,认真三拜。   拜完,他将香插进香炉,奇怪的一幕出现了。   明明那香还燃着,腥红点点,却怎么都不见青烟出现。   穆衔青刚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了攥。   他想:关山的香出问题概率有多大?能大过关无妄不同意的概率吗?   关山也在看香。   他供奉的那炷,就在这炷香旁边,青烟袅袅,对比分明。   有莫名情绪在他眼底集聚,困惑、怀疑、和做不到忽略不计的失落。   穆衔青无声叹气,将脸转向关山。   本想说的话,在看到关山表情时,脱口瞬间改了口:“看来,关叔叔今天不在家。”   关山动动腮帮子,没说话,眼神还盯在香上,心底缓慢但执拗地叫了声“爸”。   然后他就看着那香,在这无声的一句呼唤后,幽幽地飘起青烟来。   关山心脏瞬间被酸涩情绪塞满。   这是关无妄给他的又一次反悔机会,让他有时间去确定,是否真的要对穆衔青将往事摊开。   哪怕关无妄已不在人世间。   关山闭了闭眼,压下情绪:“他同意了。”   嗯?   穆衔青双眼微瞪, 诧异转头,看着正缓缓流动的青烟,表情空白一秒,旋即露出笑容:“那看来我有这个荣幸听小关师傅讲故事了。”   关山朝门外一偏头:“出去说。"   穆衔青跟着他往外走,刚迈过门槛,一小团灰色身影就朝他飞来,扑簌簌地在他头顶降落。   感谢亲爱的宣珂女士,给了他一头柔软的头发,麻雀站在上面才不扎脚。   “啾啾!”麻雀在他头上踩了踩。   穆衔青想起之前来关山家,就有一只小麻雀,怂恿自己进堂屋,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脑袋上这只。   还是枣树下,还是小木桌,两杯金银花茶,正以清香赶走暑气。   关山既决定要说,就不会犹豫:“你还记得我上次说我养父放了把火吗?”   穆衔青点头:“记得。”   关山说:“我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就想召他来问问。”   灵召到了,问题也问了,可没得到结果。   关无妄只说是他的错,其他再无交代。   往后数年,关山也再没有召到关无妄的灵。   可他每日上香时,明明就有人吃供奉。   仅听这只言片语,穆衔青只有一个想法:关无妄在躲关山。   或许关山之前也是这般猜测。   但在娅琅说完那番话后,他应是有了其他猜测。   果然,他又听关山说:“我本来以为他是自觉自己犯下大错无脸见人,所以一直在逃避,但娅琅说,有人封印了地气。”   “能做这事的,我想不到第二个人。”   “或许是因为我对他有滤镜,永远偏向他,所以我忍不住想,他当年会不会是有苦衷?”   “他也许是为了封印什么,他也许,并没有那么罪不可恕。”   而他因为封印,或许灵体正在慢慢虚弱,他不见自己,是因为他真的做不到。   至于他不肯说出真相,想必也是因为当年的自己根本无法与幕后之人抗衡吧!   一口气说完这么长一段,关山如渴水的鱼般,端起水杯猛地喝了几口。   可明明水杯已经见了底,只剩金银花粘在杯壁上,空落落的挂着,水杯也久久未被放下。   穆衔青安静地听他说,无声地由他藏起情绪。   像个静默的旁观者,又像个永不会离开的陪伴者。   而关山从情绪坍塌到重构,只用了很短的时间。   更多情绪,早已在那场山火里,被烧得干干净净。   他放下杯子,神色如常:“我说完了。”   穆衔青心中无数宽慰之词,在对上他的平静时,都归于沉寂,他只说:“你想查吗?我帮你。”   他说得坦然也自然,无一丝犹豫。   好像,他本就该站在关山这头。   隔着初夏烈日晒出的朦胧,关山心中翻涌起的岩浆,因这一句话重新蛰伏,后面的话变得更加流畅自然:“我想进特殊部门档案室。”   他的直觉告诉他,关键就在关无妄最后接的那个任务上。   穆衔青问:“要申请?”   关山摇头:“我当年就申请过,被拒绝了。”   理由是,特殊部门的任务都是机密,他作为非体制内人员且亲属有案底存在,故无权查看。   加之那时关无妄的话似是默认,而他又面临养父烧山留下的高额罚款,分身乏术,在被拒绝后,也就将这事搁置了。   穆衔青好奇:“罚了多少?”   “48万。”   穆衔青神色倏地僵住,然后是密密麻麻的心疼咬住心脏。   8年前,关山19岁,唯一的亲人落得一身骂名,骤然去世,给他留下几十万的债,他要吃多少苦才能给上?   “还好,我力气大,还有门手艺。”关山听到了他的呢喃,淡定回道。   白天就在工地做架子工,管吃住,再努力多干点,一个月一万多。   晚上就帮灵了结心愿,一晚上也有几百进账。   他用了一年半时间,就交上了这笔钱。   他越解释,穆衔青心里就越是发涩。   穆衔青这辈子没为钱发过愁,钱在他这儿,都快成数字了,他只怨自己没早点认识关山。   当然关山也不需要怜悯,他已经孤身一人,走过至暗时刻。   穆衔青深呼吸,伸手按住在他脑袋顶上莫名激动地瞎蹦跶的麻雀,把思绪拉回正轨:“按你之前的表现,特殊部门没有给你递来橄榄枝?” 第82章 落子墟:底牌   关山再次摇头:“没有。”   那这就不对了。   应对有能力者最好的方式,就是将其收纳为自己人。   这个道理,穆衔青都懂,没道理那些从政人员不懂。   倏地,他想起之前他哥穆挽白说过的一件事。   在天气异常一事中,他们其实也怀疑过上层内部可能出了问题。   但当时他们将死亡作为判断标准来看,没有发现谁有不对劲的地方。   为了避免引起恐慌,也为了避免大家彼此猜忌,这件事在内部说了两次就没再提。   现在看来,这个猜测搞不好还真押中了题。   仔细想想也合理,不论是烧山还是多处天气异常都不是小事,能压这么久,一定是上面的人在发挥效用。   如果真是这种情况,那查起来可就有点棘手。   即便是穆家,也不能在一点证据都没有的情况下,去与他们叫板。   关山道:“我不会贸然行动。”   他能安稳活过这8年,很大一个原因就是因为他的无知。   只有当他不会对那些人造成威胁,而杀了他的后果又比他活着还要麻烦时,他才安全。   但既然已经有了突破口,他也不会继续粉饰太平。   他决定先调查封印,如果他能够安全破除封印,释放关无妄的灵体,说不定就能直接揭开谜题。   毫无疑问,关山这个决定就是当下最明智的选择。   穆衔青不由心生佩服。   刚经历完那般心绪起伏,关山还能理智地分析问题,实在难得。   穆衔青自然也不能拖后腿,他道:“你介意我掐头去尾地和我哥说一下这件事吗?他们玩政治的心都脏,说不定能有其他看法。”   关山古怪地瞧他一眼:“既然玩政治的心都脏,那他恐怕早就查过我了。”   他的这些事情只怕在穆挽白那里,早就透明,连他高中英语48分的事都藏不住。   穆衔青无辜眨眼:“他们心脏的人都这样,所以,可以说吗?”   “可以。”关山应得干脆利落。   穆家不止一个穆衔青,而穆衔青的行为,却能代表穆家。   他要是帮自己,其本质上又何尝不是一种站队。   那穆家再怎么仔细,都不为过。   关山的爽快,让穆衔青搭在膝上的手,不动声色地轻轻一叩,透出几分隐秘的愉悦:“那好,我回去就问。”   关山道谢:“有劳。”   穆衔青上半身稍稍前倾,在枣树的绿荫婆娑下,凑近关山:“不要道谢,要宽心。”   关山反问:“什么?”   穆衔青说:“我的意思是,别焦虑,放宽心,我可以是你的,底、牌。”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闪不避。眼中认真,就那样撞进关山眼底。   关山亦没错开,片刻后,他竟是笑了。   他抬起右手,在穆衔青茫然眼神中,屈指,弹出,咚,穆衔青挨了个很轻的脑瓜崩:“你在小看谁?我可没那么脆弱。”   关山手腕间的铜钱,随着他动作,荡啊荡,荡得穆衔青头晕目眩。   冷淡者突如其来的亲昵,可比导弹威力要大。   偶然出现的、19岁关山才会做的动作,也比27岁关山从一而终的沉稳,更惑人。   以至于关山手都收回去了,他还在发怔。   揶揄划过关山眼底,他并不点破穆衔青的状态,只是回屋,给他装了一大兜金银花。   众所周知,金银花可以清热败火,平静心绪。   而从娅琅说出那段话后,就萦绕在这座山间小屋上空的郁结之感,也随着这神之一手,悄然消失。   这并非是两人搞不清轻重缓急,思绪抛锚,而是关山主动切断了安慰的可能。   他不需要,穆衔青也知道他不需要。   所以,他把话题结束在了这里。   穆衔青迷迷瞪瞪地接过金银花,迷迷瞪瞪地坐上车。   直到车子打燃火,他才回过神来,然后抬手撑住了额头,说不清是笑还是叹的长呼一口气。   他是被逗弄了啊!   可他并不讨厌。   关山这就是在告诉他,不必忧心,不必安慰,他早已做好接受风雨的准备。   穆衔青缓缓弯下腰,将脸压在方向盘上,喇叭被按响,也没管。   他本以为今天注定遗憾,现在看来,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进展?   关山,关山,关山……   简简单单两个字,在他舌尖,在他脑海,在他心头,滚来滚去,最终滚出一片汪洋。   关山站在院门内,听着外面喇叭声,随手扒拉了几下手里可劲儿挣扎的麻雀:“别去烦他。”   他说得麻雀好像是在无理取闹,全然不提,穆衔青这样是谁造成的。   麻雀:……   麻雀没叫,而是一口啄在关山虎口上。   关山由着它啄:“你今天很暴躁。”   麻雀啄啄。   关山:“是听了我的事所以心情不好?”   麻雀啄啄啄。   关山:“成年麻雀的平均寿命也就2-3年,你都不认识我爸,你暴躁什么?”   麻雀累了,瘫在他掌心。   这人虎口有茧子,废喙。   关山随手一扬,刚刚还躺尸的麻雀,瞬间复活,飞在半空,冲关山叫个没完。   听不懂,但一听就骂得很脏。   关山却没再管它,返身头也不回地进了卧室。   昨晚才查看过的手札,还摊开在桌上,他恍惚间似乎看到关无妄正翘着二郎腿,叼着烟,笔走龙蛇。   关山垂在身侧的手倏地捏紧,后槽牙咬到发酸。   几秒后,他上前,将手札小心合上,给自己点了根烟。   一支烟抽完,他果断拿起布包,出门进了山。   这一趟,他一去就去了两天。   山里的每一寸地方,他都走了一遍。   可山就是山,任凭他如何仔细观察,山依旧沉默。   关山站在山中,稀稀拉拉的树木,挡不住阳光的霸道,落在他身上,落在焦黑未退的土地上。   土地的伤口,8年过去,依旧未愈合。   他要种的树,也还有很多。   回家后第二天,关山的生活恢复到了正轨。   他找出那个装了灵的竹筒,将塞子拔下,一女灵晃晃悠悠飘出。   关山淡漠地看着她:“陈元龙已经倒霉,你要报仇,随时可以。”   听到陈元龙倒霉,女灵眼中瞬间迸发出精光,又听关山说让她去报仇,她眼中的光随之黯淡下去:“我不想现在去报仇了。”   这段时间待在竹筒中,她也想明白了,这件事里,陈元龙罪无可恕,但她也不无辜。   错信他人、不爱惜自己、胆小懦弱,是她一次次错误选择与人渣的推动,导致了今天这个局面。   她之前还会以这一切都是因为陈元龙欺骗所致,来蒙蔽自己。   可冷静下来再想,也不是没有朋友苦口婆心地劝过她,是她在花言巧语中迷失了自我。   而陈元龙呢,死对他来说,未免太轻松。   就让他活着吧,如蛆虫般,饱受折磨。   她会一直等到陈云龙熬不下去,届时再慢慢清算他们间的仇怨。   现在,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关山没有给灵做心灵导师的想法,他指着门口:“你随意。”   女灵却不肯走,她哀求道:“大师,我想求您帮我个忙,我可以付报酬。”   关山眉间微动,似在思索:“你能给什么报酬?” 第83章 落子墟:手术   女灵急声道:“我愿意给出我下一世的福泽!”   这报酬就有些过重了。   福泽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却有大用。   一个福泽丢失或有损的人,就是大家口中常说的天选倒霉蛋。   明明没做过什么坏事,可就是诸事不顺,虽不至于因此失去性命,却也难以翻身。   关山严肃了表情:“你想求什么?”   值得你付出这般代价。   女灵,也就是王红棉,她捂住脸,话语中满是悔恨:“我想找到我的孩子,我把他弄丢了。”   说话间,王红棉运转身体中阴气,撤去灵体上的伪装,露出她本来面貌。   只见她身上还是她去做手术那天穿的那身连衣裙,清新素雅,可顺着她腿根流下的鲜血,却破坏了这份美。   王红棉将手搭在小腹上,带着哭腔:“他不在这里。”   母子煞是众多邪术中,极为常见的一种,往往术师控制了孩子,母亲就会听话。   究其原因,主要是难产一尸两命者,怨气极重,而母与子又天生捆绑相连,逮一个就相当于逮两个。   像王红棉这种母子分离的情况,也有,但不多。   比如:子嫌母或母嫌子,其中一方选择主动切断联系。再或者其中一方被禁锢,无法汇合。   这两种情况放在王红棉身上都有可能,所以关山没有贸然下结论,而是让她说说具体情况。   王红棉听到有可能是她的孩子选择主动离开她,心脏处就是一阵抽痛。   怪她,是她主动躺上了手术台,是她主动放弃了那个孩子。   她努力抑制住铺天盖地的悲伤,带着哽咽开口:“我是半个月前发现自己怀孕的。”   刚发现腹腔中有了个小生命,王红棉很激动。   陈元龙常在她耳边说,想要儿子想要儿子,她就觉得,陈元龙应当也是期盼着这个孩子的到来。   她满怀欣喜地将这件事告诉了陈元龙。   然而,陈元龙却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开心,他问的第一句话是:“几个月了?去查一下性别。”   王红棉满腔兴奋被这句话兜头浇熄,她很努力地维持住声音不发抖:“如果是女儿呢?”   陈元龙说得理所当然:“趁月份小,赶紧打了,我们还能抓紧时间怀下一个。”   “可、可女儿也是我们的孩子啊!”   “那都是给别人家养的,迟早嫁出去。再说了,你能遇到我,是你命好,万一她遇到渣男怎么办?你也不想她生下来就是为了吃苦吧?”   “我……”   “行了,你别胡思乱想,我一会儿来看你。”陈元龙那边有人在催他了,隐隐约约有三缺一之类的字眼出现,“你不是说想吃你家楼下的酸辣粉?我给你带一碗,加个煎蛋。”   还不待王红棉再开口,陈元龙就直接挂了电话。   王红棉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有水珠砸在屏幕上,碎成一滩污渍。   关山听得表情一言难尽:“我记得你们之间没有婚姻关系?”   王红棉苦涩地摇摇头:“没有,他总说我还年轻,不想太早用婚姻束缚我。”   关山闭了下眼,免得嫌弃的眼神对王红棉造成二次伤害。   他要不是见过陈元龙,知道那就是个凡人,他真要怀疑,陈元龙是给这姑娘下了蛊。   下的还是痴心绝对永不背叛死心塌地蛊。   虽然这蛊根本不存在。   清醒过来的王红棉也知道那时的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蛋,这会儿臊得灵体都有点不凝实。   她只是,太渴望来自年长男性的偏爱了。   这份偏爱,她在她父亲身上没有得到,而陈元龙让她误以为她得到了。   每天的早安晚安、生理期的红糖水、偶尔的奶茶和花,这些都让那时的王红棉无法拒绝。   关山问:“所以你是因为这通电话才清醒的?”   王红棉局促地低下头:“没、没有。”   她当时是很生气,很失望,觉得自己真心错付,但陈元龙来安慰她了。   陈元龙解释说,他不是看不起女娃,但王红棉早早就出来打工也该明白,女性出了社会,就是容易被针对。   他好一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最终和王红棉商量好,先去查了再说,说不准就是儿子呢?   结果王红棉怀的还真是儿子, 已经快有10周大。   陈元龙圣心大悦,当即就给王红棉买了个银手镯,说她是陈家的大功臣。   可大功臣也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给他生孩子,于是就说到了结婚。   结婚绕不开的话题是,彩礼。   关山了然:“你们谈崩了。”   王红棉艰涩地笑笑:“嗯,陈元龙一分钱都不想给。”   他说他的钱反正都是留给他儿子的,给不给,都一样。   王红棉父母当然不同意,两方谈了几次,都没谈拢。   最后一次,陈元龙竟是脱口而出:“她都怀我儿子了,拖着干嘛?她不嫁给我,还能嫁给谁?”   说完就径直离去,头也不回。   气得王红棉父母,直骂王红棉没出息,和这么个二流子搅和在一起,有辱门楣。   关山不确定地问:“这次,你清醒了?”   王红棉吞吞吐吐道:“我生气了。”   所以一气之下,她决定把孩子打掉。   但等她真正躺在手术台上时,头顶的无影灯照得她眼前虚影一片。   医生准备手术设备发出的轻微碰撞,就响在她耳畔。   她怕了,她后悔了,她想离开吃掉胎儿性命的地方。   可麻药已经推进了身体。   王红棉嘴唇轻动,后悔还没说出口,就失去了意识。   然后她就再也没有清醒过来。   那句后悔也再无机会说出口。   王红棉搭在小腹的手蜷起,她当时明明选的是无痛,根本不知道手术情况,现在却感觉宫腔里,有小刀在一刀刀生片下她的肉,把她的孩子蛮横夺走:“医生说,我是在手术过程中发生了大出血。”   只能说,造化弄人。   她的残忍选择,害了孩子也害了她自己。   关山想了想:“你父母带你回家时,可有带上那个胎儿?”   王红棉也不确定:“我没注意。”   当她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后,她第一反应就是找陈元龙算账。   结果被陈元龙周身气运所伤,然后就被关山带回了家,直到现在。   对这个答案,关山也没觉得失望。他拍板道:“我们先去你家看看。” 第84章 落子墟:熟人   王红棉家在镇上,家里有个小门面,卖电器,生意还行。   这段时间因家中独女去世,贴了暂时关门歇业的通知。   在王红棉的带领下,关山往街后方绕,刚转过街角,就遇到几个人手一只泰迪的老太太,正在晒太阳聊天。   那些泰迪一见到关山,个个都神情紧张起来,直往主人怀里缩,犬吠声连成一片,吵闹不堪。   聊天的老太太们赶紧抱住爱宠,小声斥责:“瞎闹!安静点。”   关山没什么反应,眼神淡淡地扫了眼旁边空气。   王红棉悻悻收回刚刚穿过泰迪身体的脚。   她做灵还没做明白,看到熟人就想打招呼。   结果飘得太用力,泰迪成了受害者。   而犬,自古便传其有窥阴阳之能,也就看到了王红棉的“虐狗”行为,自然会害怕。   关山绕过那些老太太准备朝里走,结果才走出没两步,就听到王红棉的名字伴着呜呜咽咽还没消停的犬吠声,从某位老太太口中说出。   关山脚步慢了下来,耳朵微动,听她们在说什么。   老太太1号:“哎哟!这个后生是去王红棉家吧?那个人会不会就是他?”   老太太2号:“不是~那个之前我见过,像个冬瓜,还是烂冬瓜,。”   老太太3号:“我说王家也是倒霉,这么个独姑娘没了就算了,现在棺材还盖不上!封上第二天也会莫名其妙重新打开,也不知道红梅是有多大怨气。”   老太太4号:“可别影响到我们才好,我看他家找了那么多大师来,希望有点用。”   “哎哟,我家小花平常很乖的呀,今天怎么一直叫。”   于是老太太们又聊起了养狗二三事,商量着组团去给爱宠做美容。   关山没回头,恢复频率继续往前走。   王红棉葬不下去,也在关山意料之中。   心有未结之愿,如何能入土为安?   不过他也没有直接去敲王家门,而是在距王家不远处的香樟树边站定。   他能感受到王家门内有灵气波动,想必这就是老太太们说的术师了。   同行见面是冤家,何况别人正在施术。   关山于情于理,都没有此时出现的道理。   想来也是他来得巧,没等多久,就有人从王家走出来。   关山随意瞥了一眼,待看清那人长相,当即愣住。   怎么会是他?   似是察觉到关山目光,那人朝他这边看来。   关山猛地背过身,将手机抵在耳畔,装作打电话。   饶是如此,他还是能感觉到,那人注视了自己好几秒。   等到追出来送人的王父询问他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时,他才将目光收回,隐约间,好像是说了句没事,就是看到只有些凶的黑猫。   两人又交谈了几句,那人就从另一边出口离开了后街。   王红梅远远地都能瞧见自己父亲脸上的谄媚,她有些好奇:“大师,您认识这位?”   关山把手机装回兜里,脸色冷沉:“认识。”   这人是,养父旧友。   养父还在时,他们经常一起喝酒,还组队接过活。   养父去世后,这人却是一次没来祭拜过。   若不是今天突然看到,关山都快想不起这号人了。   人走茶凉,大抵如此吧!   王红棉偷偷观察关山脸色,直觉这位此时心情可算不上美妙,也不敢再多问。   反正她有种直觉,那位术师应该没有这位厉害。   毕竟她就是当事灵啊!问题解没解决,她能不知道吗?、   关山问道:“你之前有没有被召唤之感?”   “被召唤?”王红棉愣愣摇头,没有啊!她今天一直跟在关山身边,这是她成灵这几天来,最舒服的一天。   关山眸光闪了闪,压住眼底深意。   以他对刚刚那位的了解,召唤一个普通亡灵,对他而言并不难。   那他究竟是故意不召唤还是能力衰退?   抱着这个疑问,关山赶在王父关门前,叫住了他:“王广川。”   王广川闻声看来,脸上挂着犹疑:“你是?”   关山道:“一名术师,受令嫒所托前来。”   “受红棉所托?”王广川的犹疑化作警觉,“你确定?”   关山指指身侧,扔下一句惊雷:“她就在这,要见面吗?”   王广川神色巨变,惊疑不定地看了好几眼关山所指的地方。   可任凭他怎么看,那里都只是一块空地。   他搭在门上的手捏紧又放松,最终将门推开:“进来说吧!”   进了王家大门,低低切切的啜泣声逐渐清晰。   “妈!”王红棉撕心裂肺地喊了声,就要往正在抹泪的女人身边冲,被关山一把扯住。   王广川就见关山对着空气道:“你身有阴气,对活人有碍。”   他一开口,也引起了王红棉母亲陶倩的注意。   陶倩擦去眼泪朝他看来:“这位是?”   王广川解释:“是一位术师,他说,他是红棉找来的。”   “红棉?!”陶倩噌一下站起身,激动地扑到关山面前。   她右手颤抖着,悬在关山身边,眼泪又流了下来:“红棉?你终于舍得回来看妈妈了?”   她的指尖,距离王红棉,已不足五公分。   关山放轻声音:“你想见她吗?”   陶倩毫不犹豫地答:“想!求您让我见见我女儿!”   “好。”   关山拿出无芯灯,幽幽烛火亮起,等陶倩将灯捧住,他才以棺材钉,画下显形符。   陶倩就见她眼前原本空空如也的地方,一道熟悉身影,慢慢清晰,直到完全显现。   “红棉!我可怜的女儿!你受苦了啊!”陶倩眼泪止也止不住,激动地就想去拥抱王红棉。   王红棉在她快要碰到自己时,往后一退,声音哽咽:“妈,别碰我,我已经,已经……”   她说不下去了。   那个字,对她母亲而言,无异于再一次凌迟。   关山见王红棉虽有激动,却也没失去分寸,就松开了桎梏她的手,将这里留给他们一家人。   他自己则走到为王红棉所设的灵堂中,先认真上了炷香,这才走到棺材边。   王红棉已停灵一周多,遗体放在冷藏柜中,皮肤表面结起一层白霜。   关山目光掠过她上半身,直接聚焦在她小腹。   想来是这段时间王红棉难以下葬一事闹的,王家夫妇还请了身一看就是网购平台九块九还包邮的法衣给王红棉穿上。   为什么说是九块九?   因为半截安胎符和半截归灵符连在了一起。   这言下之意是,安胎就是死了才清净?   关山忍下嫌弃,凝神,将灵气聚在双眼。   透过虚无肉体,他看到,王红棉的腹腔,空空荡荡,没有一丝灵的气息。   关山收回灵气,将视线投向正在诉说思念以及咒骂陈元龙的两人一灵:“该说正事了,胎儿呢?” 第85章 落子墟:胎儿   话音落,两人一灵同时看向他。   王广川和陶倩是茫然,王红棉则是神情一凛,思绪从重逢喜悦中脱离。   陶倩问:“大师,您刚刚说什么?”   不等关山回答,王红棉抢先道:“妈,我那个孩子呢?”   陶倩更加费解:“孩子不是打了吗?”   “之后呢?”王红棉有些着急,“你们没把他带回来?”   陶倩:“带、带回来干嘛?它是医疗废物啊……”   在女儿难看的脸色中,陶倩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音。   饶是这般,那几个字还是如同巨石一般,狠狠砸在王红棉心头,砸得她痛不欲生。   医疗废物……   那个被她主动放弃,又来不及挽留的孩子,成了其他人口中的医疗废物……   王红棉不可置信:“妈,你怎么能这么说呢?那是我的孩子啊!”   陶倩也有点尴尬,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是,是当时医生这么说的……”   她就是乍然见到女儿,太激动,脑子转不过来,一时口快把医生的话照搬了过来。   王红棉踉跄一飘:“所以他还在医院?我要去医院找他!”   她低喃着,就往医院方向遁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三人眼前。   关山没管她,从陶倩手中收回无芯灯,也准备离开。   陶倩愣愣地看着他动作,等他已经快走到门口,才突然反应过来,拔脚追过去:“大师,红棉她找那个、那个孩子干嘛啊?”   关山停下脚步:“她后悔了,现在找到那个孩子,成了她的执念。”   说着,关山指指灵棚方向:“执念消便可入土。”   陶倩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双手不由攥紧:“唉,也不知道好不好找,我们是不是得再准备一口童棺?”   “准备什么准备?”一直安静在旁的王广川突然出声,嗓门奇大,吼得陶倩一哆嗦。   陶倩看向他,带着好声好气地宽慰:“总不能让红棉一直停在家里……”   王广川脸色铁青,不为所动:“你把那个小孽障接回来,不就让邻里邻居都知道她做了什么吗?以后我们还怎么在这里生活?万一我们能再要上一个孩子,你要孩子也跟着没脸吗?”   关山想起了门口那些东家长李家短的老太太,挑挑眉,现在只怕也没几个人不知道了。   王广川看向关山,眼含期待:“大师,红棉不能换个执念吗?”   关山:……   关山淡漠道:“你把手机拿出来,搜一下执念是什么,再问这个问题。”   王广川被他这样阴阳一句,脸色也不好看:“可刚才那位大师就说红棉在家是好事,是给我送子来了。”   关山无语:“你女儿是不是送子观音,你会不知道?”   王广川握紧了拳,他想起那位大师说的话。   那个男孩本来该是他的儿子,但不小心投错了胎,现在出事就是因为它得回去,重新投胎。   现在要是红棉找到了他还和他捆绑,那自己的儿子不就又没了?   关山冷笑:“行,那我把王红棉叫来,你和她商量,让她把儿子还你。这样她的执念没了,你也能有儿子。”   难怪王红棉明明是家中独女,还一副缺爱的模样,说来说去就是王广川这个当爹的是个蠢东西。   他这表现已经很明显了,就是想儿子没想到,王红棉被迫成独女,但依旧不受宠。   所以她才会为一百来块的银手镯动心,为一块五的煎蛋动心,为屁用没有的早安晚安动心。   关山不想再和他多纠缠,毕竟有时候想保持君子动口不动手的美好品德,真的挺难:“你要王红棉改执念,我做不到,你另请高明。”   跨出院门时,他还能听到王广川在他身后骂骂咧咧,说王红棉就是讨债鬼,死了还要找人来气他。   关山唇畔讥诮一闪而过,他看过了,王广川是命中无子之相。唯一独女,还英年早逝。   想要儿子,要么下辈子要么绿帽子。   关山没管他,他现在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没想到那人会下这样的批言,大错特错,满口胡言。   这不该是那人的水平,他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想到那人和养父的关系,关山决定,等王红棉的事情结束后,去找他聊聊。   “聊聊?”穆挽白扣表带的手一顿,表情似笑非笑,“现在又不是你扣我零花钱的时候了?”   穆衔青乖巧微笑:“马上又到这个月打钱的时间了,哥哥你怎么看?”   穆挽白放下手,审度目光自镜片后折射而出,穆衔青笑容不变,与其对视。   片刻后,穆挽白推了下眼镜,对身边助理交代:“今天的酒局我不去,如果有人问原因,你就告诉他们,我家弟弟又哭又闹,非要我给他讲睡前故事。”   等助理走了,穆挽白才施施然坐到穆衔青对面,左腿轻抬搭在右腿上,双手交叉在胸前:“妈说你最近恋爱脑觉醒,我本来还不信。”   穆衔青:“不要把你对我的无端猜测推卸在妈妈身上。”   穆挽白:“妈用词或有不准,但中心思想完全正确。你语言避重就轻,但其心昭昭如月明。”   穆衔青:“分析得很好,扣你两千。”   穆挽白:“你急了。”   穆衔青:“再扣500。”   “国家救济粮”被户部尚书一扣再扣,换其他人可能就急了。但穆家大少爷不愧是在政圈沉浮多年的人,依旧能稳住:“你随意,但等下我回答问题,可就要收费了。”   穆衔青腮帮子鼓起。   他就说,玩政治的心都脏。   尤其他哥,乌贼成精。   穆挽白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逗弄完弟弟,心情愉悦:“开始吧,户部尚书。”   穆衔青也不和他客气:“小关师傅想进特殊部门档案室查件旧案,你有什么办法吗?”   穆挽白问:“查他养父?”   穆衔青点头:“对,他曾接过特殊部门的案子。”   穆挽白直言道:“这件事我查过。”   在穆衔青最早提出想让关山帮忙的时候,他就深入查了下这位小关师傅。   政治博弈,安排人去给对家添乱的事,屡见不鲜,穆挽白不能不慎重。   而查关山自然就会查到关无妄以及那场山火。   穆挽白道:“我能告诉你的是,那场山火处理得非常快,前一天上报,第二天归档,且档案等级为:机密。”   穆衔青皱起眉:“这不是明牌说自己有问题?”   穆挽白轻笑:“傻弟弟,有没有问题,普通人说了不算,掌权者说了才算。”   穆衔青瞪他:“那你们这些人民公仆就不管管?”   穆挽白:“当然有人管,但结果可不好。” 第86章 落子墟:给钱   穆衔青顿时好奇:“怎么说?”   穆挽白道:“前几年,特殊部门做档案清查与整理,又翻到了这个案子。”   时间过去好几年,员工来来去去已经换过不少,就有新员工不知道这个档案的特殊。   “打住!”穆衔青发现bug,“特殊档案的话,普通员工接触不到吧?”   穆挽白解释:“那边后来给出的说法是,特殊部门有次严重走水,大家为了抢救档案,人又多就比较混乱,不小心将它放错了地方。”   理由极其敷衍蹩脚,可这么多年过去,真假已难辩驳,再蹩脚,也只能捏鼻子认下。   穆挽白轻推眼镜,就像没看到穆衔青眼中嫌弃,继续往下说。   那时那名新员工正是热血拼搏、想要实现自我价值的年纪,看完档案,一个热血上头,就想查这个案子。   他查还不是走常规流程查,而是,一步登天。   穆挽白说:“他找来了一位时瞽者。”   瞽(gǔ):本义为盲人,古代还有“瞽矇”担任乐师、诵史之职的记录。   穆衔青猜测:“所以这是一位掌握了时间法则的盲人?”   穆挽白给出肯定答案:“对,他找这人来,就是希望这人能回溯时间。”   但他们失败了,时瞽者说:前尘雾锁,往迹难寻。非目不明,乃天机自晦。   有天机遮掩了往事,他也看不到。   可都这样了,那名员工还是没放弃,他又决定,前瞻未来。   这次时瞽者倒是看到了,但结果却不好。   穆挽白道:“时瞽者说:奸踞九重,安若泰山。破局之人,与之相缠。”   16字谶语,就将一场归于意外的山火,推向了扑朔迷离。   这同时也说明,关无妄当年,确有可能是逼不得已。   关山的猜测,是对的。   当然,穆衔青还听出了他哥这话里的另一重深意,自己这是,被他哥守株待兔逮到了啊!   穆挽白他们中的某些人其实也很在意这件事,毕竟“奸踞九重”,一听就让人心底不安。   而“与之相缠”这句,就差点明那人是小关师傅。   他们想破局,小关师傅是关键。   穆衔青冷笑:“你们想让小关师傅打白工?”   “也不对,找人打白工好歹知道不能添乱,而你们,是他成功路上的绊脚石。”   穆挽白被弟弟一通埋汰,脸色依旧不变:“你怎么知道我们没有保护他?”   “什么?”穆衔青下意识反问,刚脱口,就立马反应过来,“那人在关注他?”   “不一定,只是我个人的无端臆测。”穆挽白坦言,“你知道的,人爬得越高就越怕死,也会越谨慎。”   武侠剧中,斩草不除根导致一朝覆灭的情节,可不是虚构。   关山这种未除根的小卡拉米,就是妥妥的安全隐患。   尤其但那人还不好随便除掉关山。   穆衔青眼珠轻转,上次在关山家聊到这事时,他其实就想问来着。   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杀掉关山不就永绝后患了吗?何苦和他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但那天关山到底是心情欠佳,不宜刨根问底。   他本想下次再找个机会问问,没想到他哥先解答了。   看来,这背后还真有玄机啊!   穆挽白也不吊他胃口,只是,语气中莫名多出几分揶揄:“你那位小关师傅,是个狠角色。”   穆衔青坐直身体,上半身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请细说。”   穆挽白问:“他有没有告诉你,他赔了烧山的钱?”   “说了。”   “但他应该没告诉你他是怎么赔的。”穆挽白说着,笑意已经忍不住,“他一手拎钱——现金,有十多斤,另一手端着自己的遗照,直接进了市政大楼。”   19岁的关山,像只横冲直撞的猎豹,他无惧权势,也看淡生死。   进了办事厅,他就把钱往柜台上一放,森冷开口:“该我赔的,我拿来了。”   接待员何时见过这种阵仗,吓得说话都磕巴:“先、先生,您先冷静。”   关山:“我很冷静。”   接待员都快哭了:“那您、您这是做什么啊?”   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黑白照上的人和端着黑白照的人长一个样啊!   难道是双胞胎中,去世了一个?   接待员还在天马行空地胡乱猜测时,关山抓起遗照就递了过去:“这个你们收好。”   “不不不!”接待员一边让一边连连后退,要不是她的工位空间有限,她真要弹射起步了!   关山执拗地往前一递:“收着,等哪天我死了,你们就不用给我拍遗照了。”   接待员欲哭无泪:“您还很年轻,一定能长命百岁。如果您是遇到了什么问题。也可以告诉我,我们一定会积极帮您处理。”   啪!   关山直接把遗照狠狠拍在了柜台上。   就是劲儿没控制好,相框玻璃应声而碎,瞬间划破他掌心。   鲜血从伤口争先恐后地往外流,滴滴答答,在黑白遗照上,绽出团团鲜红。   他进门时,因“造型独特”,本就受人关注,大厅里其他来办事的人还有工作人员,都在无声观察他到底要做什么,刚刚这一出更是骇得周围人噤若寒蝉。   保安也立马抽出腰间电棍,大声呵斥:“干什么?!不准闹事!”   关山不甚在意地甩甩手上的血:“我说不定哪天就被你们杀了,我又无父无母无亲无友,可不得提前准备?”   接待员立马抬手制止保安动作!   他都这么说了,保安要是敢动粗,他再一个想不开闹自杀,那真是白的都成黑的了!   接待员努力放低声音,避免引起关山反感:“我们办事都是按照规章制度来的,绝不敢拿群众利益和性命开玩笑。您是对我们有什么不满吗?您说出来,我们一定积极改正。”   这套话术漂亮周全,几乎无懈可击,乐子人们已经开始拿鄙夷眼神打量关山。   关山嗤笑出声:“那我爸的作案动机你们查明白了吗?”   接待员:“敢问您父亲是?”   关山:“关无妄,山火案中那位纵火犯。”   彼时,山火案才过去一年多,事情传播广,影响大,在场众人都还没完全忘干净。他一提,纷纷想了起来。   接待员努力保持笑容:“这件事已经归档,您是对结果有所不满?”   周围人议论起来:   都烧山了,怎么看都不无辜啊!   是不是觉得赔偿要太多?我看小伙子年纪也不大,找这么多钱,难!   嘁,那就让他爸别在山里玩火啊!没听过放火烧山,牢底坐穿吗?   关山无视旁人私语,直直看向接待员:“那么请问,你们是如何在:动机不明、证据缺失的情况下,进行的归档?” 第87章 落子墟:护身   周围人的态度风向,又变了。   他们从打量关山,变成了打量接待员。   “冤假错案”四个大字,呼之欲出。   接待员被那些充满怀疑的眼神看得面红耳赤,关山犹觉不够,又把装钱的塑料袋拖过来,开始往外掏钱。   一沓沓纸币被他慢条斯理地摞在柜台上,有几张纸币不幸沾上鲜血,看着好似那些钱饮血而足,吞人姓名。   整整48沓,摆一起颇为壮观:“你们要的赔偿款,48万整,我一分不差地带来了,所以你们的理由呢?”   嚯!周围人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互相眼神交流。   看来这小伙是真不准备赖账啊,人家就是想要个公道!   接待员脑门上已经挤出细细密密的汗,她几次张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关山环视周围其他工作人员:“或者你们谁能给我一个理由?”   被他看到的人,纷纷避开视线,竟无一人敢接话。   他们皆被一个刚满20岁的小伙子给镇住了。   围观人员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开始为关山说话,就在场面逐渐走向失控时,一道威严男声自楼梯口传来:“这事我可以解释。”   接待员一见来人,顿时狠狠松了口气:“主任。”   被叫住主任的男人对她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开口,然后径直走到关山跟前,未语先笑,语调随和:“是关山吗?”   关山点头,歘一下,就从兜里掏出身份证怼到他脸上。   主任头往后仰,嘴角抽抽,避开身份证:“不用看不用看,我们充分相信群众。”   等关山将身份证收回去后,主任将手中拿着的资料递过去:“这事是我们督查不严,让某些人钻了空子,我们一定会对涉事人员进行严肃处理,也会为给你带来的困扰做出赔偿。”   关山接过他递来的A4纸,是一纸调查报告,内容可以归纳为:政府的的确确没想要他的钱,因现场及遗体焚毁严重,关键物证缺失,无法认定关无妄与山火起因之间存在直接关联。   而问关山要钱的,是知道这件事的某些工作人员,看他年轻人一个,好吓唬好拿捏,所以狗胆包天,想发横财。   主任上前,将钱装回塑料袋,然后认认真真朝关山弯腰道歉:“对不起,这事是我们失职。”   主任的诚恳再次逆转局势,虽然也有人觉得这就是出了事,推人出来顶罪,但也不会傻傻地在这个时候说出来。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则希望关山继续闹,反正是看乐子。   可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刚刚还凶得像狼一样的关山,一下就软化了?   他接过主任递来的钱,云淡风轻地说:“嗯,查清楚就好。”   众人:……   你收钱这么快,真的很像是舍不得钱。   主任笑容真诚了几分:“那我……”   “所以,”关山打断他,“就麻烦你们保护好我了。”   主任懵了:“什、什么?”   关山重复:“保护我。”   “毕竟按你说的,有人会因为我而倒霉,我孤家寡人一个,还住在乡下,万一他们打击报复怎么办?我岂不是要因为你们的失职而丢失性命?”   看主任表情犹豫,关山继续加码:“还是说,山火真的有问题?你们是灭口,免得我发现什么?”   一口大锅,又大又黑,主任的短胖身躯,扛不住,也没法扛。   他咬牙微笑:“保护群众安全本就是我们的义务,我们当然会保护好你。”   关山颔首:“好,如果我死了,我就给能管事的人托梦,说你们灭口,我养父什么身份你们应该知道?”   哈???   主任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刚刚还说是犯事人员现在就坐实他们灭口了?   关山已经得到想要的答案,就不再和他多拉扯,转向保安方向:“得麻烦你们送我去蹲局子了,我应该是犯了寻衅滋事罪。”   保安:……   您这样,不像去蹲局子的,像是没闹够,准备再去局子里闹一场。   主任也不敢放他去啊!又是一阵好言相劝,可算是把他劝回家。   漫长的一个故事讲完,穆挽白端起已经温凉的茶浅啜一口:“怎么样,这个故事值不值你付费收听?”   穆衔青还沉浸在故事中,眼尾荡着笑意:“他要的从来不是真相,他要的是,护身符。”   因为他知道这些人给不出他想要的真相。   而他,得好好活着。   于是一消匿,就是好几年。   而特殊部门那些人拒绝关山或者说穆挽白他们拒绝关山,不让关山在明面上表现出对往事的好奇,其本质,就是一种保护。   穆挽白:“……还被你品鉴上了。”   穆衔青放松地靠回椅背:“毕竟,懂得审时度势,是很迷人的特质,不是吗?”   穆挽白扶额:“……把你的得意收收,他姓关你姓穆。”   穆衔青又问:“那48万呢?”   穆挽白:“捐了。”   “一分不剩?”   “一分不剩,全捐给了环境保护基金。”   穆衔青轻声喟叹,眼中赞许毫不掩藏:“还真是,恩怨分明啊!”   他知道山火就是关无妄放的,即便闹过这一场,该给的赔偿,他也一分不少。   穆挽白叩叩桌子,提醒道:“我推掉酒局不是为了看你三百六十度欣赏他的。”   穆衔青轻飘飘地看他一眼:“你懂什么?欣赏一个人,就得从细微处。行了,回正题,他想查档案,你到底有没有办法?”   “有。”   “说。”   “让可以做下决定的人,与他牵扯上利益关系。”   “说人话。”   “查张家。”   穆衔青眉头皱起:“张家或许确实和那位幕后主使有点关系,但张家已经垮台,张老板也已经去世,这从哪儿查。”   穆挽白轻轻一笑:“可张家,还没死绝啊!”   “你是说,他夫人?”   “我听说这位最近日子又好过起来了,成了很多贵太太的座上宾,你就不好奇她是怎么死灰复燃的?”   穆衔青无语,谁好奇?他看穆挽白的好奇也不比谁少!   但这到底是条有用线索,查还是要查的。   穆衔青把挡在身后抱枕后面的小方盒抽出来,看似不耐烦其实并不重地扔进穆挽白怀中:“咨询费,交易结束。”   穆挽白看着怀中盒子上熟悉的名表logo,戏谑挑眉,他家小青还是这么体贴。   果然,和户部尚书聊天比去乌烟瘴气的酒局,赚钱多了。 第88章 落子墟:联系   说是要查张家夫人梁芷柔,但真查起来,却没那么容易。   张家覆灭,关山在其中扮演着重要角色,而穆家与关山的关系,在圈子里也算不得秘密。   梁芷柔原本并不知道这事,毕竟张家出事后,她疲于生计,根本无暇再去管什么圈子不圈子。   可架不住她,“诈尸”了啊!   虽然她现在能接触到的那些太太和之前好友的身份根本不能比,但消息也比她一个住在地下室的知道得多。   那些人就将这件事当八卦和她说了。   梁芷柔到底当了多年贵妇,很多弯弯绕绕,虽不精,但也不至于全然不懂。   联系关山和穆家的关系,再想想穆家收了张家多少产业,梁芷柔只觉得他们会失败,完全就是穆家布局!   该死的穆家!说什么善人之家,还不是徒有虚名罢了,背地里其实比谁都歹毒!   所以她开始四下败坏穆家名声,很多人不会应和她,但听得多了,就难免心中也会有计较。   谁让大部分人都仇富呢?你过得比我好,说不定就是因为你手段脏。   穆衔青想找梁芷柔时,就查到了这件事,然后立马放弃了找梁芷柔询问的想法。   他送上门,不仅问不到线索,还会给这位曾经的阔太一个骂自己的机会,这亏本买卖,他可不会干。   所以他选择了找人全天24小时跟踪梁芷柔。   据他所知,这位女士并没有什么很亮眼的一技之长,待人接物也只是一般,那她能在落败后还成为其他夫人的座上宾,想必是凭借外力。   那只要跟得够紧,就总能有所发现。   就是跟踪出结果也得花时间,这件事就先不告诉关山了,倒是那位时瞽者的话,可以先和关山说说。   嗯,不错,正大光明的联系理由。   一想到要联系关山,穆衔青工作的心更是淡了几分。   自从上次从关山家回来,他们已有3天没联系。   3天时间算不得长,但因为有关无妄的事在前,穆衔青的心到底不踏实。   荒山野岭,孤寡小关,会不会难过到半夜躲在被窝里掉眼泪?   只是这么一想,穆衔青就被自己逗乐。   就关山这20岁就敢闹市政的脾气,指望他掉眼泪,不如指望他炸掉市政大楼。   就他的手段而言,搞不好炸楼都不需要炸药。   穆衔青点开和关山的微信界面,最底下的两次对话,都是关山主动发的。   第一条是关山告诉他自己要去巡山,不在家。   穆衔青回复的是:带件厚外套,山中寒凉。   第二条是昨天,关山报平安,说他已经从山中回来。   穆衔青回复的则是:幸好回来了,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穆衔青将短短四句话来回看了两遍,眼底闪着温柔。   他还没报备,关山倒先报备上了。   想到这点,他也不再犹豫,直接按下语音通话。   嘟——嘟——   铃声响到快要自动挂断,才被接起。   穆衔青一句小关师傅还没出口,就听到关山低声呵斥了一句:“闭嘴!”   穆衔青默默闭上嘴。   关山声音又大了些,应当是离听筒更近了:“没说你。”   穆衔青当然知道他不是说自己:“在忙?”   关山回:“不忙,就是有只灵在哭。”   灵?穆衔青想起去陈元龙家那次:“你不是说不管她?”   关山平静道:“没办法,她给得实在多。”   福泽这东西,可是有钱都买不来的。   穆衔青笑了:“那你是在做知心哥哥?”   关山:“我让她闭嘴出去哭,哭完再回来说。”   穆衔青无声挑眉,好冷酷,好喜欢。   穆衔青清清嗓,以免愉悦泄露:“她要找陈元龙报仇,现在已经不难了吧?”   关山不帮忙,她应该也能做到。   关山就把她找儿子的事说了。   穆衔青听完后问:“所以她在医院也没找到?”   “没有。”关山说,“我打算明天去一趟那家医院,试着召唤一下。”   但关山其实也不太有信心。   胎儿月份还小,灵体最是不稳定。时间又已经过去这么久,说不定……   穆衔青说:“你稍等,我问问。”   说着话,穆衔青就点开了韩松的聊天界面:小松,问你点事。   韩松秒回:青哥青哥,你终于想起我了!问什么啊?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穆衔青:韩阿姨医院那些流产后的胎儿都是怎么处理的?   韩松:这题我会!死胎遗体会在1-3天内送去殡仪馆火化,没成型的病理性医疗废物,是由医疗废物公司收走,直接高温焚烧。   穆衔青:好,谢谢你,有空请你吃饭   韩松:……那完了,有空就是没空,下次一定就是no   穆衔青不理会他的贫嘴,将刚刚得到的结果告诉了关山:“不出意外,她孩子应该已经被处理掉了。”   关山还真不了解医院的处理流程,现在听穆衔青这样说,心中又有了其他计较。   如果明天在医院召不到灵,他或许可以去穆衔青说的这两个地方看看。   穆衔青问这件事也是这个目的,算是给关山提供一个新方向。   当然他也没忘记他打这通电话时找的理由。   听到有时瞽者出现,关山下颌线悄悄绷紧,双眉不自觉锁起:“那位时瞽者叫什么?”   穆衔青说:“不知道,需要我去打听一下吗?”   关山却道声算了:“应该是巧合。”   他也认识一位时瞽者。   只是那位时瞽者,因为身体原因并不会轻易出手。   想来,应该不是她。   穆衔青也不刨根问底,他话锋一转:“小关师傅,我得向你道歉,未经你允许,得知了你的一点往事。”   关山莫名心头一动:“什么事?”   穆衔青卖了个关子:“你猜猜?”   关山心中浮现出一个答案:“你知道我给钱的事了。”   穆衔青这次真笑出声,原本清润的嗓音,有了电流干扰,多出份长着小勾子的沙哑:“小关师傅很勇敢。”   关山耳尖开始升温,他想将手机拿远,手却没动:“还好。”   当时虽有冲动成分在,但也确实是他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穆衔青敛了笑声:“很勇敢,但太冒险。”   穆衔青在听穆挽白说时,嘴上夸关山懂得审时度势,心里其实早已揪紧。   那位接待就是经验不丰,换个有经验的来,张嘴就能说关山有精神问题,让保安把人先带下去安抚。   离开公众视野,到时候假遗照成了真遗照,也没人知道。   关山没说话。   穆衔青又说:“所以,要是还有下次,建议你直接报我名字。”   关山依旧没说话,只是腿无意识地动了动。   穆衔青接着说:“毕竟,小穆总很少当别人的底牌。好不容易主动一回,小关师傅要是忘了……”   关山问:“忘了会怎么样?”   穆衔青说出这通电话的最后一句:“那我就会像今天这样,再说一次。”   我会一次次坚定地告诉你,我愿意站在你前面。 第89章 落子墟:司机   人在混沌之时听到的承诺,未必会放在心上。   但平淡时刻的珍重,却总能勾人心弦。   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关山还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穆衔青的话成了他脑海里的单曲循环,让他总疑心这每一个字后面,是不是都藏着什么深意。   他得掰开了、嚼碎了,才能读懂一二。   叮——   手机响起提示音。   关山还没完全醒神,手指已经点亮屏幕。   哦,是浏览器的弹窗广告。   关山遂点开文件夹,按住浏览器,点击卸载。   卸载完将手机往兜里一揣,缓缓呼出胸腔中刚刚就提着的那口气,准备出去看看王红棉哭完没。   转身时目光刚好扫过窗外菜园,一片绿意中,西红柿的绯色,格外亮眼。   他想,下次可以给穆衔青做番茄炖牛腩。   门外,王红棉已经哭累了,正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   小学课本里写:蚂蚁搬家要下雨。   而阅读理解说:下雨天衬托了主人公的悲惨心境。   王红棉觉得她就是那个悲惨主人公。   按理说她一个灵,穿墙那就像喝水一样简单,但她不敢啊!她怕关山。   关山出来时,她还在嘀嘀咕咕,对蚂蚁说话。   关山叫了声:“王红棉。”   “到!”王红棉蹭一下飘起来,“大师,我哭好了。”   关山:“嗯,来说说你在医院的发现。”   王红棉无辜眨眼:“我的发现就是没有发现啊!”   她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和她孩子有关的气息。   关山啧了声,声音下沉,释放出威压:“一点感觉都没有?”   王红棉想了想,试探着说:“我说我感觉有些胸闷气短,您信吗?”   关山表情郑重起来:“什么时候?”   “进入医院的时候。”   “整个医院?”   “不是,是医疗废物间,我一进去就觉得心里压得慌。但我想可能是我心有愧疚,才会这样……”   王红棉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她发现关山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个开卷考还考0分的笨蛋。   关山也确实没留情面:“你连自己是被方术镇压都不知道,还好意思和蚂蚁打小报告?”   王红棉震惊地瞪大眼,下意识捂住嘴!   她声音那么小,大师都还能听到吗?   关山一眼看出她在想什么,也懒得管:“我们明天再去医院看看。”   医院这种崇尚科学的地方,居然会出现镇压之术,虽还不知原因为何,但他总觉得背后有猫腻,值得一探。   王红棉看着他交代完事情,一个余光都没给她, 就又去搓香了。悄悄吸吸鼻子,心塞。   他刚刚和人打电话时,明明不是这个凶巴巴的语气啊!   怎么大师也有两副面孔?!   后半夜,一场雷雨,骤然而下。   雨滴砸在地上,激发出浓郁土腥味。直到第二天早上,味道都未散尽。   关山盯着丝毫不见小的雨势,思考几秒,还是拿出雨衣。   他依旧决定骑车去,如果要追踪什么,这样才更方便。   然而等他锁好院门,就见一辆车穿过雨幕,朝小院驶来。   关山微虚起眼,摩托车钥匙捏在手中,随着距离渐近,他终于看清车牌。   这是,穆衔青的车。   关山朝车辆走近两步,之前送过他的那位司机从驾驶位探出头来:“小关师傅,小穆总说您今天要去办事,让我送您,哦,不,全程陪同。他今天有重要会议,不能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司机大哥总感觉,关山看到他脸时,好像失望了一下?   关山不知道司机在想什么,道谢后就往后排去,一拉开车门才发现,毛毯,晕车药,还有果切都已经备齐。   司机适时开口:“小穆总说您晕车,这是他让准备的,我也会开慢点,您感觉不舒服,随时和我说。”   关山眸光微沉,把东西仔细挪开,这才上车坐好。   于是司机又感觉,关山好像愉悦了一下?   飘在关山身边的王红梅也看到了这些东西,神情一下变得很哀伤,哀伤中又有气愤。   她想起自己以前和陈元龙出去玩,一直都是她打车,陈元龙就给她买2块钱的矿泉水。说是他的钱要存着,以后给自己买礼物,和她在城里买房子。   再看看关山的这位,人家自己不来都要安排车来,细节也不落下。   这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可笑她以前还真幻想能和陈元龙在城里有个家。   有了专车护送,这一程无疑轻松不少,他们很快就来到王红棉做手术的那家医院。   说是医院也不准确,它其实是一家私立妇科诊所,不过不是黑诊所。   它有《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且诊疗科目包含“计划生育专业”,主治医生也拥有《母婴保健技术考核合格证》,一进大厅就能看到这些证件挂在墙上。   整个诊所的装潢布置也十分用心,窗明几净,绿植丰沛,还提供免费热饮与进口零食。   这与其说是医院,关山感觉它更像是一个,酒店大厅。   而且,关山再次扫视四周,在王红棉殷殷期盼的目光中,调动体内灵气去感知婴灵的存在。   可他却什么都没感受到。   一家专注妇产的诊所,居然没有婴灵吗?   关山眸光顿时深了几分。   接待人员此时也迎了上来,轻声细语地询问他们是来做什么。   关山还没说话,司机大哥先气愤道:“我朋友的女儿怀孕了,但我朋友觉得那男人不行,是个垃圾,想带孩子来做个手术。听说你家医院不错,价格也不贵,就让我先来看看。”   对话届有个不成文的规定:诸如我朋友、我亲戚、我同事等等称呼,全部默认这就是我本人的代称。   所以接待人员再看司机时,就多了分了然:“好的,那您可以先在接待区坐坐,那里有我院的简介和成功案例展示。”   司机好像被看穿心事一般,看也不敢看她,扯过关山就往接待区去。   等两人坐下,确定没有人注意他们,关山这才不赞同地开口:“你不该随便出口这种假设。”   妄语易成真,意思就是,有时候脱口而出的谎言,更容易变成真实事件。   司机闻言,刚刚的尴尬瞬间消失,得意笑容爬上脸庞:“我只有俩儿子,而且我还做了永久性结扎。”   关山难得卡了壳,最后只憋出一句:“厉害。”   简单对话后,两人又一起翻起了面前简介。   首先介绍的,便是这家诊所的创始人:云逊。   这云逊用网络话来说,叫做小镇飞出的金凤凰。   家境普通,无人托举,最后却读到博士,年纪轻轻就成为了名院医生。   在大医院干了几年,他觉得医院对他来说,还是太局限。   毕竟医院是吃经验的地方,博士也得慢慢往上爬。   于是他选择果断离职,几年后,这家诊所正式成立。   关山问司机:“医院普通医生的工资很高吗? 第90章 落子墟:医院   司机也看到了这段描述,果断摇头:“按这家诊所的规模和设施来看,他当一辈子普通医生也开不起来。”   那么,关山盯着简介上云逊从离职到诊所成立的这段时间空缺,他在这几年里,发财了?   记下这点,两人又继续往后看。   可惜再往后就没什么新发现了,全是夸诊所好、诊所厉害、诊所牛逼,有成功案例上万例。   关山没能全部看完,就把简介扔回矮桌,抬手捏捏眉心,最后那项数据看得他如鲠在喉。   他当然知道每位怀孕女性都是独立个体,在孩子出生前,她有权利选择要不要这个孩子。   他只是,难得生出一丝悲悯之心罢了。   因为他母亲就是为了生下他,才不幸地难产去世,导致他最后生在棺中。   有人因为各种理由不要孩子,也有人拼命生下孩子。   只能说,时也,命也。   这样毫无道理的悲悯很快就被关山压了下去。   还是那句话,每位怀孕女性都是独立个体,她们是这世上最有权利决定要不要留下胎儿的人。   简介翻完,关山也没着急起身,而是不动声色地打量起医院的日常工作状态来。   前台接待的职业素养很高,不论来人是谁,她们一直都是微笑示人。   很快关山便注意到一件事:接待用的来访者登记本,居然有三本。   一本用来记录普通来访者,一本用来记录贫困家庭或孤身前来的失足少女,最后一本则是用来记录看着就颇有家底之人的到访。   怎么?难道医生做手术还要给病人分三六九等吗?   司机这会儿倒是将整本简介全部翻完,他给穆家做了近20年司机,察言观色这块,虽说比不上宁祈这种总助,但也绝不差。   他能看出关山对那串数字的排斥。   所以他直接跳过案例相关内容,将简介上最后一个大板块的内容总结给关山:“这家诊所一直在做爱心援助,如果有农村女性或年轻女孩负担不起人流费用,以及胎儿确诊为存在先天性疾病,他们做手术时都可以为其减免80%的费用。”   这家诊所自打成立时,爱心援助就一直存在,这件事也为诊所博下非常多的美名。   那这么看来,这位云医生不仅志存高远,还悬壶济世啊!   可是,为什么会有有钱人出现在这里呢?   就这么会儿功夫,关山已经看到两位有钱老板出现了。   可对有钱人而言,不管你这诊所名声有多好听,对他们而言都无甚大用。   因为他们可以有专门的私人医生,也可以花钱去大医院享受更好的服务,而不是在这里让人看到他们和人流扯上关系,影响自己名声。   这件事里里外外都透着古怪,可还不等关山想出个所以然,刚刚还和谐有爱的接待大厅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关山和司机一起朝源头看去,只见一位年龄应当在40-50岁之间的中年女性,正抓着接待员的手神情激动地大吵:“就是你们昧下了我的金锁!你们赶紧还给我,不然我要报警了!”   接待员极力安抚她的情绪:“我们没有拿您东西,处理胎儿前我们都会进行检查,如果有东西我们会给您打电话的。”   "不可能!我根本没有接到你们什么所谓的电话。你过来和她说,你是不是拿了金锁过来?!"妇女说着话,就把一个躲在她身后的女孩子扯了出来。   那姑娘看着神情憔悴,侧脸上还有不明显的巴掌印。   被她母亲推出来,她的表情以及肢体动作都在表明抗拒。   从出门到医院,一直安安静静当吉祥物的王红棉也突然咦了声:“我认识她。”   关山下巴轻抬,示意她继续说。   王红棉说:“病友,我们一天做的手术。”   不同的是,王红棉是自己来的,而这位是被她妈压着来的,她一直在反抗。   那头,中年妇女又推搡了她女儿一下:“说,你是不是给了个金锁?说话!”   姑娘嘴唇嗫嚅了几下,最后小声道:“是。”   她说着话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你们还给我开了凭证。”   接待员将凭证接过,仔细查看后,确定是他们诊所给出去的,反倒安心了。   接待员将凭证上一行字指给中年妇女看:“您看看,我们这里早就注明了,胎儿陪葬品,一经确认,即不予返还。”   “凭什么不返还?”妇女嗓门陡然拔高,声音变得尖细刺耳,“它才几个月,人都算不上,还想要陪葬品?”   小姑娘听她妈这么说,眼底有哀戚一闪而过:“可是妈,那个金锁明明就是我拿自己钱买给她的。”   “你买的?你真是有出息了!赚了钱不拿给你妈我花,拿给一个野种?你该不是和这家医院有什么勾缠吧?”   她这般油盐不进,接待员也被激出脾气:“我们都是按照规定来的,如果您还要闹,我们只好报警了。”   妇女气得胸膛极速起伏,但听到要报警,到底有点发怵,不敢再和接待员扯,转头就把气发泄在她女儿身上。   关山能看到她一下下掐着她女儿胳膊上的肉,而她女儿除了最开始两下有躲让之外,后面神情都很麻木。   她眼里有泪,但没掉下来,嘴角微微往下撇着,像在忍一场已经忍过很多次的委屈。   显然这种情况对她来说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   这样的悲伤,不像是假装的,但……   关山错开视线,不再看这场闹剧。   余光掠过一旁,却发现那维持秩序的保安,神色不太对。   他本该站在接待人员身前,帮她拦住这对母女,但他表现得却像是:心虚?   尤其当他面对那位年轻姑娘时,目光更是闪躲得厉害,看都不敢看对方一眼。   关山眉尾轻抬,或许这位大姐还真误打误撞地猜对一点,那枚金锁是被昧下了。   想必是察觉到关山目光,保安向着他们这边看了过来。   关山偷看被抓包,也不闪不避,反倒变本加厉地继续盯着保安看。   面相告诉他,这位非是大奸大恶之人,但一生喜占便宜,祸由此生。   保安被他这目光看得莫名心虚,率先败下阵来,匆匆别过脸去。   司机注意到了他们的交锋,小声询问:“要把他叫来问问吗?”   关山摇头:“不用,他和我要做的事无关,我们等下可以参观一下诊所内部吗?”   司机有些为难:“应该不行。”   无论是诊所还是医院,仓库、手术室、后勤/医疗废物处理区等,都属于非开放区,普通人无权参观。   关山本也没抱太大期望,得到这个结果也就不失望,他站起身:“我们走吧!”   嗯?这就好了吗?   司机茫然,他们好像就是坐在这儿翻了会简介,看了场闹剧,其他啥也没做啊!   离开诊所前,关山下意识又往手术室方向看了一眼。   或许是被刚刚闹出的动静所影响,他看见那两位有钱老板从手术区走了出来,探头探脑地观察情况。   而在他们身后,好像有怨气流窜,短短一刹又转瞬即逝,仿若错觉。 第91章 落子墟:警局   回到车里,司机问关山接下来要去哪。   关山看向自己身侧空位:“说说刚刚那个女孩子。”   “啊?”司机茫然,“我不……”认识啊!   司机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关山这话并不是对他说的,而是朝着空气。   嘶!司机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他以为自己载客一位,原来自己载客两位啊!   王红棉则想了想,不是很确定:“我记得她妈好像说,她男人生病死了,留着这么个孩子她二婚不好嫁。”   但这姑娘和她男人是青梅竹马,两人相恋多年情比金坚,她不愿意打掉孩子,为此她们还在诊所吵了一架。   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商量的,王红棉在和陈云龙发消息吵架的间隙,隐约听到妇人说什么“生病”、“嫌弃”、“和他爸一样”之类的,那姑娘还是同意了。   王红棉知道的也就这么多,毕竟她们也只是萍水相逢。   关山手托住下巴,低头思索,看来这姑娘很喜欢她那个孩子,但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放弃。   可关山刚刚在诊所里,也没有感受到这名姑娘和她孩子间的联系。   这就不应该了。   王红棉和孩子间没感应,还可以说是因为王红棉自作孽导致那个孩子抛弃了她。   但这位真心一片,即便放弃了那个孩子,应当也不会生怨。   何况送金锁自古就有:佑你长命百岁,锁住你我关系之意,这姑娘一直在传达她想要这个孩子。   这种被需要被喜欢的心意,灵也能够感受到。   他想得认真专注,王红棉在旁边却是已经急得不行。   刚刚在诊所里,关山压根没提帮她找孩子的事,这会儿更是分析起了别的孩子,她能不急嘛?   忍了又忍,王红棉到底忍不住了:“大师,您看我孩子他……”   关山思绪回拢,对王红棉道:“他没在医院。”   关山没有在医院感受到任何婴灵残留的气息,这种情况连召灵的必要都没有。   王红棉急声道:“那我们现在是要去殡仪馆吗?”   “不,”关山给出了另一个答案,“我们去警察局。”   王红棉震惊:“这就报案了吗?人民公仆还能帮我找孩子呢?”   听过警察帮人找孩子的,没听过帮鬼找孩子啊!   关山:“……少动脑,多睡觉。”   苏警官看着真来找他喝茶的关山,愣了半秒,笑出声:“走,去我办公室,我最近刚得了一罐福鼎白牡丹,你有口福了。”   进了办公室,苏警官将茶泡上,推了杯到关山面前,语带揶揄:“真来喝茶的?”   关山接过茶喝了口,旋即露出满足,确实是好茶,但他也确实不是来喝茶的:“想麻烦苏警官帮我查个人的家庭住址。”   苏警官挑了下眉,半开玩笑地问:“不是寻仇吧?我可是人民公仆,心中有杆秤的。”   关山懂他的意思,保证道:“只是找他问点事。”   说话的功夫,苏警官又想起送关山来的那位好像是穆家司机。   心中思绪转过两个来回,苏警官还是打开了档案系统:“你想查谁?”   关山道:“王良华。”   也就是那位他一开始觉得和自己所调查之事没有关系的保安。   等关山拿着写有名字的便签从警察局出来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   苏警官看着关山离去的背影,神色几番变化,最终他拨出了一个号码。   关山选择去找保安的时间定在了晚上。   晚上阴气重,做亏心事的人最容易因紧张与害怕而暴露。而且月黑风高,方便他溜门撬锁。   不过他没让司机来接,一来不想麻烦别人,二来也不想让别人看见。   好在天公作美,傍晚时分雨就停了,雨后的凉爽惬意,正是骑车最舒服的状态。   嗤——   摩托车停在了一片老式居民楼外。   头顶路灯因为年久失修,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显得遥远又空寂。   关山摘下头盔,这次没往车把手上挂。   这地方一看就没有监控,私人物品放在外面,容易被人顺手牵羊。   他一手抱着头盔,一手又将便签摸出来,就着闪烁路灯看了一眼,6栋102。   确定好楼层,关山提脚,一步还没踩实,一道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出现了:“小关师傅做坏事怎么能不带我一个?”   关山脚又落回原处,余光中就看穆衔青伴着昏暗路灯朝他走来。   路灯每一次闪烁,穆衔青都会离他更近一步。   于是每一次路灯亮起,好像都变得有了意义。   哒、哒   穆衔青终于走到关山面前,死亡顶光照在他扬起的唇角上,没能让他变得可憎,反倒多了分灯下美人的朦胧:“ 做坏事被我逮到咯。”   关山的眼睛也被他的眼睛牵动,两轮半月成为四轮半月:“还没做。”   穆衔青说:“那我申请做你的同伙。”   关山问:“苏警官告的密?”   穆衔青卖队友卖得很快:“是啊!他怕你误入歧途,让我劝你迷途知返。”   关山又问:“所以你这就这么劝我?”   穆衔青理所当然:“因为只要是你走的路,它就不叫歧途。”   关山定定地看了他几秒,倏地轻笑出声,低低地,带着胸腔震动:“走吧,我的同伙。”   6栋在整个居民区的最里面,老小区大部分人都睡得早,小区公共设施也不完善,路灯很远才有一盏,所以越往里走光亮越稀薄。   在听到穆衔青又一次踢到路边空酒瓶后,关山反手扯住了他外套袖子:“你这样的同伙,会加大我的被抓概率。”   说是这样说,他扯着穆衔青袖子的手却没松开。   穆衔青顺着力道跟上他,白天才下过雨,星月都罢工退场,但他透着愉悦的眼睛,成了新的星河。   6102很快到了。   门上贴着的旧春联已经褪色,被手机灯一照,透出股陈旧意味。   关山不必看门牌,就知道自己没找错地方。   因为,他光是站在这,就能感受到门内有浓郁怨气在翻涌。   王良华做惯犯多年,只怕反噬已经开始。   关山松开抓着穆衔青袖子的手,毫不犹豫地敲响了入户门。   穆衔青动动手腕,遗憾老式居民楼面积实在太小,这段路程简直短得让人失望。   老旧铁门一敲,就会哐哐响。睡眠差点的人,会被立刻惊醒。   很快他们就听到门内传来一名中年女性不耐烦的抱怨声:“谁啊!大晚上的乱敲门,敲敲敲,家里死人了是不是?”   哗啦,哐,铁门被从里面拉开一道小缝:“谁啊?”   关山平静地与她对视:“王良华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我来收回。”   “你胡说什么呢?”女人神情一下变得十分戒备,“我不认识你们,再乱敲门我可要喊人了。”   她说着话就准备将门重新甩上。   在门彻底关严之前,她听到门外那位年轻人说:“你家孩子最近一直在生病吧?你觉得他们还能熬多久?” 第92章 落子墟:金锁   十分钟后,关山坐在了王良华家的旧沙发上,他对面就是刚被他老婆从睡梦中吼醒的王良华。   王良华这会儿还懵着,看了好几眼才认出关山是谁。   想起白天发生的事,王良华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体:“你、你找我有什么事?”   关山单刀直入:“你是不是拿了那把金锁?”   王良华犹在狡辩:“我就是一个保安,这些事我都接触不到,又怎么可能偷拿他们东西?”   换做其他时候,关山或许还会有耐心再多以理服人几句,但今天已经很晚了,明天穆衔青还要上班,他不想浪费时间。   所以王良华这句毫无意义的狡辩一说完,他就将棺材钉摸了出来。   在王良华和他老婆还没反应过来时,悬空一道显灵符已然完成。   客厅节能灯突然开始闪烁,阴风越吹越烈,惨白灯光照在四人脸上,一个淡定,一个期待,两个惊慌。   期待的那个正期待着,压在沙发上的手就被人轻轻碰了碰,然后一颗干枣被塞进他手心。   关山覆在他手上的那只手用力压了下,示意他吃。   穆衔青手指轻动,修剪整齐圆润的指甲,不小心划过关山掌心。   刚刚还盖在他手上的大掌,嗖地一下就收了回去。   穆衔青将枣送进口中,他想,难道干枣也会越放越甜吗?   这想法也只短暂地存在一瞬间,因为关山的显灵符在此刻已经展示出了它的作用。   穆衔青看到,原本凌乱的客厅,突然多出了好多小孩。   不,说是好多小孩,其实并不准确。   因为这其中大部分孩子,都还没成型。   他们有的五官还模糊着、有的四肢还是肉球、有的更像是会蠕动的大肉块。   饶是穆衔青之前心中已经有了大概猜测,看到这个场面,心中还是陡然升起一股不适,手臂上瞬间爬满鸡皮疙瘩,但好歹是控制住没有丢脸的叫出声。   关山稍稍侧身,将他半挡住,而他们对面的王家夫妻俩可就没这么淡定了。   婴灵一出现,王家夫妻俩就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然后齐齐发出尖锐爆鸣。   恐惧让他们浑身发抖,血液逆流,就连眼珠都开始不安地颤抖起来。   女人因为过于害怕,一下就跳到王良华身上。   而王良华被她扑了个猝不及防,还以为她是什么脏东西,下意识狠狠一推。   女人防备不及,直接摔在了地上,撞倒了她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婴灵们看到他们,却好似看到了什么人间美味,一群小孩子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明明是活泼可爱的童音,在此时的王良华二人听来,却堪比魔音贯耳。   “救命啊!救命!”王良华闭着眼,双手胡乱挥动,手边能抓到的一切东西全都被他扔了出去,企图赶走眼前这些鬼东西。   可他明明已经闭上了眼,但这些婴灵却还在他眼前飘荡,而且爬得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王良华终于彻底崩溃,他跪在地上,开始重重磕头:“我错了,全是我的错,我不该贪心,我不该拿你们的东西,我一定还给你们,求求你们放过我和我的家人吧!”   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女人,见自家老公这般动作,她也跟着做。   两人磕了约莫三分钟,关山才拿起棺材钉,凌空一划。   满屋婴灵顿时消失不见。   阴风散去,灯光恢复正常,王良华二人又下意识磕了几个头,才意识到危机已暂时过去。   他们看着凌乱不堪的客厅,倏地抱头痛哭。   怪他们贪心,怪他们总想着天上能掉馅饼。   关山曲起手指在桌上轻轻一扣:“后悔的话晚点说给你们自己听吧!现在先回答我的问题。”   他说完,王良华二人还处在刚刚的惊恐情绪中,哭声根本止不住。   关山用力一拍桌子:“闭嘴!”   二人顿时就将嘴闭得严严实实。   婴灵固然可怕,但这位能将婴灵召来显形的人,更不是善茬。   关山问:“你是在哪里拿到的胎儿遗物?”   王良华哆嗦着开口:“医院的遗体处理间。”   “怎么拿到的?你们没有监控吗?”   “处、处理那些遗体的时候。”   “送去火葬场?”   “送、送上垃圾车。”   送上垃圾车时,这些东西都被默认是废弃物,这样他才有机会顺一些小物件出来。   穆衔青已平复好心情,这会儿听他这么说,又觉得不对:“已成型胎儿你们不进行火化?”   王良华忐忑地说:“部分会进行火化,部分会直接处理。”   穆衔青追问:“那你们的区分标准是?”   王良华瑟缩了下:“我也不知道,我就是个保安,他们不会告诉我这些。”   闻言,关山眉峰聚起,直觉他们的区分标准对他在查的这件事来说,至关重要。   他得确定王红棉的孩子最后到底是如何进行地处理,才能去对应地方,寻找结果。   穆衔青问关山:“要不我们去诊所看看?诊所现在应该还有待处理的遗体吧?”   后面这句话的询问对象,自然是王良华。   王良华赶紧点头:“有有有,垃圾车明天才来。但是……”   他胆怯地看关山一眼,虽未言明,但其中抗拒不言而喻。   他不想带关山他们去啊!   医院重地贸然带人进去,被人发现,他的工作就黄了,搞不好他还得吃官司。   关山也没准备叫他一起,带这么个人,帮不上忙,还添乱。   关山朝他摊开掌心:“金锁拿来。”   王良华这会儿也不知道是怕过劲了还是财帛壮人胆,居然有点不想给?   他畏畏缩缩地避开关山眼神:“卖、卖了。”   关山冷笑,对穆衔青道:“我们走。”   穆衔青反手将他扯住,面上露出不喜:“他在撒谎。”   关山:“嗯,没关系,等孩子死了,他就知道说实话了。”   两人说这番话时,一点没避着王家夫妇, 一个死字砸下来,砸得王良华心头剧颤。   王良华老婆见他们真要走,彻底急了,冲到门口一下将门拦住,眼中满是哀求:“大师,您别走,求您救救我的孩子!”   说着又去骂王良华:“你个没囊没气的东西,都这种时候了,你还在守财!孩子的命你不管了吗?”   她之所以会这样说,是因为她比谁都清楚,关山还未进门时说的那句话,是真的。   她怕刚刚见到的那些恐怖之物,更怕关山一语成谶,最后她的孩子因他们的贪婪而死。   王良华被她一吼,身体不受控地打了个哆嗦,可又好像没反应过来般,还僵在原处。   女人瞧他这样,就知道他是个废物,对关山急声道了句稍等,风一般冲进卧室中。   王良华总算反应过来,他下意识起身也想往卧室去。   可听着卧室里稀里哗啦地翻找声,他却如何都迈不开脚,最终叹息一声,颓败地瘫在了椅子上。   不多时,女人就抓着把小玩意儿冲了出来。   她急切地将东西捧到关山面前:“这些都是,我全都可以给您!求您救救我的孩子!”   关山盯着女人手心之物,其中大多都是婴童配饰,以金玉为主,金锁就摆在最上面。   关山将金锁拿起,剩下的并不碰:“想救你孩子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你们拿了多少东西,拿的谁的就还给谁,且需取得原谅。”   “你们每还出一件,孩子身上的孽力便会少上一分。”   “她最终如何,就看你们有几分用心。” 第93章 落子墟:包袱   穆衔青看关山一眼,又看关山一眼。   路灯照亮小小一块地方,也将他脸上好奇照得分明。   关山当然能察觉到他在看自己,但却不着急回应。   他将金锁举至眼前,仔细观察起来。   这是一枚饱含哀思与期盼的金锁,哀的是天人永隔,盼的是人生再相逢。   可因为王良华的自私,导致这份情感已失落多时。   而落空的情绪,注定会随时间变质,对所爱之人的期盼注定演变成对偷窃者的愤怒。   一只婴灵的孽力或许还不足为惧,但积少成多,注定是股不小的力量。   关山没骗王良华,他若是仍不知悔改,那他的孩子,必定早夭。   关山闭眼感受了下,金锁被偷走的时间还不长,其上的期盼还未完全消磨干净,用它来追踪婴灵,倒是有可能成功。   不过也不急,这金锁到底是别人的,他要使用还得先征求主人家的意见才行。   而现在当务之急是,先确定医院的区分标准到底是什么,这样他才能确定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找。   关山终于舍得将金锁收起,眼帘稍一上抬,就对上穆衔青那双盈满笑意的眼睛。   穆衔青道:“故意吊我胃口这么久,终于肯说了?”   关山反问:“那你怎么不问?”   穆衔青回得坦然:“因为我猜,你知道我想问什么。而能说的,你会告诉我。不能说的,我问了只会让你为难。”   关山平静地与他对视几秒,嘴角缓缓勾起:“你已经看我办过好几桩事,应该也发现了,因果从不是1=1。”   在天地因果里,并非我杀了你,你再杀了我,这件事就算了结。   人活天地间,会有众多人事物与之相连。而当这个人去世,还会带动这些人事物发生改变。   对王良华来说,同样如此。   他们看似只是拿了一些陪葬品,实则他这一行为却会引起活着的人与死去的婴,心境都发生改变。   把东西还回去当然很容易,但想得到原谅,那可未必。   听到这儿,穆衔青爽了。   这种好手好脚能赚钱却要发死人财的,他打心底里看不上。   要是真叫王良华就这么轻飘飘地揭过,那还真是,让人不爽。   好奇的问题得到了答案,穆衔青又问:“我们现在要去溜门撬锁吗?”   月黑风高夜,不干点作奸犯科的勾当,都是对乌云的辜负。   关山差点被气笑:“就这么想违法乱纪?”   穆衔青体贴道:“我怕你想做,但是有包袱,又不好意思说。”   关山说:“那你还是把我想得太体面了。”   穆衔青立马接话:“我车上有便携工具箱。”   关山悠悠地补上后半句:“但我也不溜门撬锁。”   那么请问,不溜门撬锁又该怎么进医院呢?   王红棉扒拉两下乱糟糟的头发,看看医院又看看关山,眼睛里全是幽怨:“男人,你的名字叫过分。”   穆衔青看看关山手中那个被打开的竹筒,又看看关山左边:“王红棉?”   王红棉听到有人叫自己,歘一下转过头。   待看清穆衔青长相,眼睛叮地一亮,然后就是茫然。   这位看起来就贵贵的帅哥,她不认识啊!   但她还是从关山右边飘到了关山左边,正对穆衔青。   关山不理会王红棉的吐槽,而是问穆衔青:“你要见她?”   穆衔青有些犹豫:“会不会太冒犯她?”   王红棉嘚啵嘚地直摇头:“不冒犯不冒犯。”   她记起这个声音了,是那位和关山打电话还帮忙查医院遗体处理流程的好心人,她得说声谢谢。   双方都没意见,关山就又画了一次显灵符。   王红棉的身影慢慢在穆衔青视野中清晰,比他想象中还要年轻。   也比他想象中,更为坚韧。   人生遭此变故,王红棉却还记得受人帮助要说谢谢。   但谢归谢,谢完还是要打小报告。   王红棉指指关山,控诉道:“这个人!一遇到你,就忘了我这个可怜鬼!上次让我出去哭,今天更是忘了把我从竹筒里放出来!”   明明出门的时候说好让她吓吓王良华的。   穆衔青说:“这真是一件令人悲伤的事啊!”   然后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余光还在看关山。   王红棉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的反应,又看看关山,先是恍然,然后无语。   她真是,真是,真是糊涂啊!!   和这位打小报告,还不如说给蚂蚁听,好歹蚂蚁不会露出一副甜齁了的表情。   关山轻咳一声:“干正事。”   王红棉嘟囔:“你不进去的话,我进去也没用。”   她进去就胸闷气短!   关山朝她扬扬棺材钉:“你和我视野共享。”   王红棉点点自己:“灵体摄像头?”   关山:“对。”   说是视野共享,也不准确。实际上,关山是分出一小缕自己的神识依附在王红棉身上,她相当于是载体。   而有了关山的悍然正气护体,王红棉进去也不会有那么强的被镇压感了。   是查自己的事,又对自己无害,王红棉当然选择答应。   等关山在她掌心画好符,她也没犹豫,直接一头扎进了医院。   关山闭眼开始调动全部感知,去捕捉那一缕神识传递来的信息。   小诊所没有住院部,自然也就没有值班医生,只有一位保安在保安室内打盹。   王红棉是灵体状态,从他面前飘过去,他也不知道。   她很快飘到了接待大厅,没了白日的喧嚣热闹,安全出口指示牌闪着幽幽绿光,平添一分阴冷。   她很快又越过大厅,向着手术室方向飘去。   进入手术室,王红棉还是忍不住皱起眉。   那种胸闷气短的感觉又来了,只是很微弱,尚可忍受。   她压下这股不舒服,仔仔细细将手术室查看了一遍。   确定没有遗漏,这才前往下一个房间。   诊所所有能看的区域她都看了一遍,最后只剩下遗体处理间。   想着早看完早收工,王红棉没犹豫,脑袋一埋,又冲。   噗!   王红棉才飘进去,就狼狈地摔跪在了地上。   强大的镇压之力,兜头罩下,很快就压得她连跪姿都要维持不住。   王红棉咬牙,一直找不到孩子的焦虑在此刻统统化作不甘,逆反心理顿起。   她双手死死扣住地,背脊紧绷,努力掀起重如千斤的眼皮朝前看。   仅仅一瞬,王红棉瞳孔便缩成针尖。   那是什么? 第94章 落子墟:囚神   医院外,关山倏地睁开眼,眼中狠绝一闪而过。   他提钉,直接在掌心一划,这下划得极深,鲜血瞬间飞溅而出。   但他此时已顾不得这些,棺材钉沾满鲜血,他以此为笔,凌空疾书。   血珠落而不散,一笔一画凝成繁复古符。   “天清地宁,阴阳相通。魂兮,归来!”   话落,符阵骤亮,阴风自四面八方将他包裹,似要将他的灵魂从他身体中抽离。   关山狠咬舌尖,稳住心神,再沾血,棺钉寻着刚刚纹路,再次描绘。   “魂兮,归来!”   阴风打起风旋,在黑夜中也勾勒出一片浓稠深渊。   穆衔青往后连退好几步,确定自己不会被卷入其中。   就算他帮不上忙,他也不能成为负担。   只是眼中的担忧与心急,却如何都藏不住。   冷静自持的小穆总,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双手紧握成拳。   关山双目如刀,透过这片黑暗直直盯着医院深处。   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可他却听到了铁索碰撞、万鬼齐哀!   关山双手合十一拜,不卑不亢:“小子无意冒犯上仙,我亦知你困于此地,怨气难消。”   他顿了顿,目光微沉:“但王红棉因我入局,我必佑她此行安宁。”   “若您愿意,待此间事了,我定然助您脱离此地。”   “你若不肯——”关山抬眼,语气没变,话却冷了三分,“我也不介意换条路走。”   话毕,阴风更胜,哀鸣之上,又添怒叱:“小子狂妄!尔敢!”   关山只将这如雷般的咆哮当做耳旁风略过,右手探进布口袋,一枚由铁打造的钉帽被他拿了出来。   钉帽甫一出现,围绕在关山周身的阴气就像被火烧灼,顿时退去几分。   关山将钉帽戴在棺钉上,平静开口:“大人,该给我答案了。”   几分钟后,王红棉从医院中摇摇晃晃地飘出,阴风随之散去。   王红棉灵体已经虚弱到快要看不清,但她见到关山还是露出个劫后余生的笑:“谢谢大师,您又救我一次。”   关山抽出两支短香,燃起其中一支凑到王红棉面前。   青烟慢慢腾升,王红棉鼻尖轻动,青烟登时进入她身体。   刚刚还虚弱的灵体,顿时凝实不少。   关山敛眉:“抱歉,是我托大,让你受伤了。”   王红棉赶紧摇头:“不不不,您本来就是帮我。要是没有您,我自己去找,肯定早就不知道消亡在哪个犄角旮旯了。”   关山“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看得出这事在他心里,并未翻篇。   王红棉急啊!想安慰,又不知道说啥。   还是穆衔青走过来,拿出手帕,将关山左手托起:“先简单包一下,等下去医院。”   王红棉连连点头:“对对对,您看起来伤得比我都重。”   关山盯着穆衔青动作轻柔地帮他将伤口包住,最后打了个漂亮的收口结,终于将心头那口郁结之气呼出。   关山将短香递到他手中:“你在这儿喂她吃完。”   穆衔青接过香,语气担忧:“你呢?”   “我去给里面那位上一支。”   关山手指掐算一番,确定大概方位后,走到医院外围屈膝蹲下,燃香,插入砖缝:“一点心意,希望能让您好受些。”   这支香的燃烧速度就比王红棉那支快了两倍不止,不到1分钟整支香就全部燃尽。   关山将香签收回,走向穆衔青他们:“先离开这儿。”   王红棉吃完香,被关山收回竹筒里温养。   这次穆衔青不问关山目的地了,直接找了代驾来。   代驾骑摩托跟在后面,他直接把关山拉上自己车,又往医院去。   这次关山也没逞能,上车后就疲乏地靠在副驾上,手搭在眉心间有一下没一下捏着。   穆衔青稍稍将空调温度打高,怕他睡着后感冒。   车里安静了估摸十来分钟,关山突然开口:“医院里囚禁了一位神。”   嗤——   穆衔青下意识点了下刹车,但好歹凭借开车本能没刹死。   他迟疑地反问:“神?像韩松之前那个村子?”   “不,是囚禁。”   关山睁开眼,瞳孔在黑夜映照下,深不见底:“是太一救苦天尊,青玄上帝。”   穆衔青努力调动脑细胞,分析当下情况:“所以他是将王红棉当成了邪灵,想要抹除?”   关山再次否定:“不,是这位神出了问题。”   “你如果有了解过佛道之别就该知道,佛家讲究万物有灵,悲悯苍生,而道家,信的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不是不慈悲,是慈悲有度。”   “你若不守这个度,那在道家眼里,就是‘祟’——该诛。”   所以道家的神,也并非一味悲悯。   道家有“忿怒相”之说,意思便是神也有正邪两面。   而在《灵宝玉鉴》中有记载,忿怒相的青玄上帝:面青身赤,獠牙出唇,头戴金冠,足踏火轮。他会将亡魂用铁索锁了,直接拖走,不问对错缘由。   关山很确定,诊所里的那位青玄上帝,并非故意露出忿怒相,而是他本身被灌入的怨力太多,无法消化,进而难以自控。   这家诊所绝非他表面看起来得这么和谐健康。   关山现在怀疑,诊所受冤者,不下百数。   穆衔青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是:“是那些不甘消亡的婴儿吗?”   关山没有立刻回答。   婴儿之怨很重,若说是他们,也确有这个可能。   可问题是,正常流程堕胎的婴儿即便有怨,怨气也不会一直滞留在医院。   若是每死一个人,怨气都留在医院中,那全国的医院都要开不下去。   这些怨气到底从何而来呢?   直到打完破伤风,包完伤口,关山都没能想出个所以然。   穆衔青不放心他以这个状态骑车回家,想让他就在城里住一晚。   可直接让他在城里留宿,他未必会答应,穆衔青想了想,找到个理由:“既然王良华那边事情已经办完,我们明天还是去给苏警官说一声吧!你不是还要去找金锁的主人吗?这样也不用城里乡下来回跑。”   关山闻言,左手手指轻轻蜷了蜷。   纱布缠住他半个手掌,知觉上变得迟钝,感受上却升着温。   关山没有一口答应,而是问:“你陪我熬到现在,明天上班会不会打瞌睡?”   现在已经快到凌晨两点,在他处理伤口时,他就已经看到穆衔青在悄悄打哈欠。   论状态,穆衔青未必就比他好。而从这儿开车回穆家,却还得大半个小时。   明天他若想准时上班,那就只能睡四个多小时。   但是,小穆总就算有了困意,脑子也转得动。   他提振精神,状似随意地说:“你知道的,我们当总裁的,请假总是会容易些。”   所以,他是请假还是上班?   选择权,他给了关山。   关山也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喉结微动,却并不犹豫:“那就请假,我请你住酒店。”   说完察觉出这话有些暧昧了,又加上三个字:“两间房。” 第95章 落子墟:认识   第二日,警局。   苏警官惊疑不定地看着前方并排走来的两人,往日高岭之花般的小穆总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还时不时虚空点点关山缠着纱布的左手。   关山表情嘛,是没有的,嘴巴呢,也很少张开。   但穆衔青说话时,他总会认真地侧耳倾听。   这不对劲啊!   苏警官那双专门勘破迷雾的火眼金睛露出一抹深思,上次小穆总和这位小关师傅一起来时,有这么亲密吗?   还是说……   苏警官抬眼,又见穆衔青朝关山笑了笑。   苏警官脚指头一下就扣紧了鞋垫子。   完了,他昨天多管闲事了。   穆衔青也终于注意到他,脸上还是笑,但苏警官就是感觉这笑比刚刚的笑,多了些疏离:“苏警官。”   三人在苏警官办公室坐定,福鼎白牡丹又给泡上了。   不等苏警官询问他们二人来意,穆衔青便主动道:“我们是来感谢苏警官昨天帮忙查王良华。”   苏警官赶紧摆手:“您太客气了,小关师傅昨天已经道过谢。”   昨天他帮关山查完事情后,关山就给了他,一颗枣。   他本来没把这枣当回事,但见关山给得认真,也就没好意思拒绝,随口就给吃了。   吃完后他也没将这事放在心上。   可没想到昨天晚上他居然一觉天明,困扰他好几年的失眠,在昨晚神奇地消失了。   唉!苏警官那叫一个悔啊!他这不是山猪糟蹋细粮吗?   穆衔青闻言笑笑:“那枣是好东西,我爷爷也很喜欢。”   苏警官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是是,怪我世面见少了,小关师傅那枣卖吗?”   关山还没说话,穆衔青帮他回了:“这您可别想了,那枣数量有限,我爷爷之前想买都没买到。”   他这样说,既是表明关山感谢他时并非敷衍了事,苏警官也不会觉得关山不通情面,毕竟穆老爷子都没得手,他总没穆老爷子咖位大。   一句漂亮的场面话,就将这件事轻松揭过。   关山倒是又拿出一颗枣来:“我还想查点事。”   苏警官无语凝噎:……您可真是一句场面话都不会说啊!   人际交往这块儿,满分100分,小穆总考200,你考零蛋。   穆衔青也没想到他会说这话,眼底浮现好奇。   关山解释:“我之前在诊所看到过一些有钱人。”   穆衔青:“女性?”   关山:“男性,孤身前来的男性。”   穆衔青眉心皱出浅浅纹路。   有钱人很少会去诊所做这种常规手术,如果是外面的小三小四需要,大老板也不会陪同。   他们孤身出现在那里,这件事很不应该。   苏警官终于有机会开口:“你想查他们身份?”   关山:“查诊所门口监控。”   他不知道那些人叫什么,直接查身份,恐怕查不到。   苏警官这下倒是一回生二回熟,也不问关山是不是要杀人放火了,打了通内线电话出去,根据关山提供的地址,很快就将监控视频拿到手。   一段有些模糊的治安监控被播放出来。   三人皆是聚精会神,突然,穆衔青咦了声,苏警官当即按下暂停,将画面往后拉了几帧。   穆衔青指着屏幕中的男人道:“这个人我认识。”   他接手文沛公司后,就有很多企业主动与他联系,想看看换了领导人,他们能不能蹭上合作,其中就有这位。   但这位的公司实在有些差强人意,连宁祈那关都没有通过,直接就被回绝。   穆衔青本来还不知道这件事——他那么大一个老板,也不能事事都操心,结果这个男人被拒绝,心有不甘,居然在公司楼下堵他,想要个理由。   有了这一出,穆衔青也就将他记住了。   毕竟这么没脑子的老板,还是不多见,他也不怕惹自己不开心,然后被封杀。   既然穆衔青认识这个人,那倒是省去了苏警官的麻烦。   一离开警局,穆衔青就给宁祈打去电话,将情况简要说明,不到5分钟,一份资料便发到了他手机上。   穆衔青先转发给关山,然后自己也点开查看起来。   这就是平平无奇一个人,毫无亮点可言。   穆衔青问:“要去找他?”   关山双指划拉屏幕,将他脸放大,鼻梁带节,眼露三白,两腮无肉,印堂之处黑红浮动,是天生奸诈相。   且手中沾命。   关山将自己看到的结果告诉了穆衔青:“先不着急去拜会,我想看看他私下是什么样。”   穆衔青懂了:“那我让小祈查查他私下有没有什么固定会去的地方。”   穆衔青又去给他认认真真上班的总助找事做了,关山则将金锁拿出来。   以物寻人对术士来说不算难事,关山将金锁托在掌心,连棺材钉都不需要,直接以指为笔虚画一道寻踪符,锁上微光一闪,冥冥中便牵出一条引线。   顺着引线,他们一路从城中心来到了城东南。   穆衔青环视四周,这里已经算是城郊,抬头能看到都市高楼,低头又是农田小径。   关山盯着手中金锁,眸光略沉。   金锁现在的引线并非指向村落,而是……   关山在一处坟包前,找到了那个有过一面之缘的姑娘。   她没哭,只是靠着碑在发呆,目光空落落地落不到实处。   和昨天相比,她今天看起来更加憔悴,眼下硕大的黑眼圈,让人无法忽视。   关山走到她面前,屈膝蹲下:“我找到你的金锁了。”   姑娘眼珠子慢慢转向他,一张嘴才发现声音已经沙哑:“你是谁?”   关山想了想,将竹筒拿出来,显灵符后,王红棉再次出现。   突然来这么一出大变活人,不对,是大变死灵,那姑娘也难免产生情绪波动,身体不自觉向前倾。   她不可置信地盯着王红棉瞧了好几眼,恍然道:“是你啊!你是……”   已经死了?   王红棉苦涩地笑笑:“我没能从手术台上下来。”   “这样啊!”那姑娘情绪只波动这一瞬,就又落回深渊,“活有活的愁,死有死的忧,都一样。”   她又去看关山:“你说你找到了我的金锁?”   关山将金锁递给她。   看着熟悉的锁,姑娘伸出手颤抖着接过,入手的重量让她瞬间泪如雨下。   爱人远去,孩子远去,她现在只剩一把失而复得的锁。   甚至于,要不是她妈不顾她意愿,非要去闹上这么一场,她都不知道这锁丢了。   关山站起身,轻拍穆衔青肩膀,示意他和自己先退开。   毕竟谁会想自己狼狈不堪的时刻被陌生人看见呢?   穆衔青站在关山身边,和他一起眺望远方。   远处,都市还热闹着,余光中,关山安静缄默。   穆衔青缓缓勾起嘴角。   小关师傅啊!   长相很硬,心肠却很软。 第96章 落子墟:女婴   起起伏伏的哭泣声响了约有半小时,才慢慢止住。   关山又在原地站了几分钟,才再次向后方走去。   一走近,就见王红棉半弓着腰,虚虚地将那姑娘半搂在自己怀中。   可,王红棉是灵啊,她已经没有温度,她们也抱不到彼此。   此刻就连安慰,都显得凄惶无助。   见关山过来,王红棉赶紧解释:“我没碰她!”   她还记得关山说过,灵碰活人,对人有碍。   她只是,只是觉得这姑娘此刻太需要一个拥抱了。   关山抬钉画下一符:“抱吧,这几天多晒太阳。”   嗯?王红棉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被一个温热怀抱紧紧拥住。   她是凉的,但怀抱是暖的。   看着拥抱在一起互相慰藉的两人,穆衔青眸光轻闪。   真正需要拥抱的是谁,答案恐怕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这个拥抱很短暂,一分钟都不到,那姑娘就主动推开了王红棉。   灵不能碰活人,会对活人不好,那活人身上的阳气又何尝不会伤害到灵?   唉!穆衔青叹气。   都是很温柔很美好的女孩子啊!   那姑娘看向关山:“您找我是有什么事?”   她不相信这世上会有无缘无故的好,所以她也不相信关山来这一趟就是为了还她金锁。   王红棉抢答:“是我想找你帮忙。”   她说出自己儿子丢了的事,诚恳祈求:“我想找到他,你的金锁也许能帮到我,所以我想借用一下。”   “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保护金锁,等我见到你的孩子,我也会告诉他,你很爱他。”   闻听此言,那姑娘轻轻一笑,笑中有落寞:“他应该会怪我吧!我不是一个好妈妈。”   王红棉连连摇头:“不会!他会明白你的不容易!他会,心疼你。”   金锁被递了过来,王红棉感激地接过,又听那姑娘说:“我已经失去我的孩子了,希望你能和你的孩子团聚。”   王红棉鼻腔瞬间发酸。   可惜,灵连流泪的权利都已经被剥夺。   在他们离开时,一句很轻很轻地话顺着风飘来:   “也请帮我告诉他,能遇见他,是我的幸运。”   而没能把他带来这五彩斑斓的人世间,只怪,命运不济。   车上,穆衔青看着抹了一路眼泪——但其实流不出泪的王红棉,与关山进行眼神交换。   穆衔青:哄?   关山:不哄。   穆衔青:没问题?   关山:哭不死。   穆衔青:……   有道理,但不中听。   王红棉:“你们不要眉目传情了,我看得到。”   穆衔青:“……你怎么了?”   王红棉吸吸鼻子:“我就是觉得灿灿太不容易了。”   灿灿就是那姑娘的名字,这个名字还是她考上大学时,她和她老公一起想的,寓意她以后有璀璨人生。   王红棉说:“灿灿她老公得病了,还是遗传病。”   话说到这里,后面的故事也就不难猜。   灿灿她老公去世后,她应该就已经去医院做过检查,确定胎儿也会携带这种病,所以才不得不打掉。   穆衔青神色一动:“什么病?传男还是传女?”   王红棉猛地瞪他一眼:“怎么生病还要重男轻女啊?”   穆衔青张张嘴,有些百口莫辩。   他们这不是正在分析医院对遗体处理的选择是通过什么方式来进行区分吗?   那通过性别区分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可能啊!   知道自己误会穆衔青了,王红棉尴尬地抠抠手:“叫、叫脆弱X综合征?”   脆弱?这么脆弱吗?怎么感觉不太对?   穆衔青拿出手机开始搜索,很快便找到答案:脆性X综合征。   而携带致病基因的父本,只会将这种病遗传给女孩。   所以灿灿的孩子是一名女婴。   如果医院决定婴儿遗体如何处理的判断标准就是性别之分,那这金锁大概派不上用场了。   穆衔青将自己的猜测告知了一人一灵,关山还好,他本也没指望一把金锁就能找到目标。   毕竟就算灿灿的孩子是男婴,也可能没和王红棉的孩子在一起。   王红棉就显得失落很多:“那怎么办?我感觉我们现在就是无头苍蝇在乱转。”   穆衔青安慰她:“有头的,我们等下先去诊所门口蹲垃圾车,找个机会翻垃圾。然后等小祈把那位老板的去向查清楚,我们再去会会垃圾,总之,从垃圾堆里找线索。”   王红棉张张嘴,发出一句感慨:“你们城里人骂人都好高级啊!”   穆衔青微笑:“谬赞了。”   关山扶额:“……去诊所。”   处理医疗废物的垃圾车在上午11点准时出现。   看那车开进诊所,关山瞥王红棉一眼。   王红棉先茫然后震惊,曲起右手食指指向自己:“你的意思是,蹲垃圾车的是你们,翻垃圾的是我?”   关山:“你没实体,翻不了,看看就行。”   王红棉崩溃:“不要因为我是死去的娇花,就不怜惜我!”   穆衔青又出来帮关山找补:“你喜欢什么包?要不我烧两包给你当做辛苦费?”   包治百病嘛!   王红棉咬牙:……你们城里人,套路真多!   虽然嘴里叨叨着关山使唤灵真趁手,王红棉还是在那车开出来时直接飘了进去,关山再次和她共感。   医疗废物被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针头、染血纱布、橡胶手套、装有胎儿的盒子、还有一些陪葬品。   王红棉头一回见到这种场面,猝不及防,被吓一跳。   但她害怕完,还是一边拍着胸口一边仔细观察起这些东西来。   纱布、手套这些不用看,她主要看那些陪葬品和已成型的胎儿。   也是奇怪哈,这些陪葬品里居然有好几个洋娃娃?   还有那些胎儿也是,王红棉连看好几个,越看心里的猜测越坚定。   此刻,关山也转头去看穆衔青:“可能被你猜对了。”   穆衔青扬眉:“性别?”   关山点头:“对,如果我没看错,他们当垃圾处理的,全是女胎。”   灿灿那把金锁,还真派不上用场了。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人生常有落空时刻,在他决定借用金锁时,他也还不知道医院是男女婴分开处理。   等这边事情处理完吧,他再往处理厂跑一趟,带王红棉去找灿灿的孩子,也把金锁物归原主。   穆衔青宽慰道:“我帮你查查这家医疗废物处理公司。”   查是其次的,主要是刷脸卖人情,拿到进入权限,让关山下次去这里,不用像诊所这样,只能在外面候着。   关山喉结滚动,到底没说谢谢。   反正穆衔青也不是想要他的谢谢。 第97章 落子墟:儿子   该办的事都办完,关山也该回去了。   穆衔青看他戴上摩托车头盔,朝他扬扬手机:“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关山手扣着挡风镜,一抬下巴:“你要去就告诉我,不用堵我。”   穆衔青轻笑:“好,我记着了。”   正在往竹筒里钻的王红棉,闻言撇撇嘴,噫了声,又将头探出来:“别忘了我的包啊!要LV的,有点贵,一个就够了。”   穆衔青看着她那身体消失在竹筒里,就一个脑袋露在外面的场景,直接哽住。   穆衔青道:“吓死我,你的包就没了。”   呲溜,这下王红棉的头也收进了竹筒中。   关山把挡风镜扣下来,朝穆衔青一扬手:“走了。”   穆衔青目送着他离开,笑容慢慢隐去。   他比关山的政治嗅觉更敏锐,开这样一家在城里做得风生水起、却藏污纳垢的诊所,绝非一名普通的小镇金凤凰能够做到。   云逊背后的人会是谁?能量又有多大?关山再往下查,会逼得那位出手吗?   穆衔青没有泼关山冷水的想法,关山想做什么就去做好了,但他可以防患于未然。   穆衔青拨出电话:“哥啊!”   穆挽白:“懂了,这是有事相求。”   有事是哥哥,没事是小白。   再说关山这头,他也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去了王红棉家。   有了上次的到访,这次他显得轻车熟路,谁也没惊动,就来到了王家大门外。   王红棉不解:“来我家做什么?”   关山回:“看看你的遗体。”   王红棉失语:……也不知道这有啥好看的,她都快放臭了。   说是要看遗体,关山却并未敲门。   他看看身边树干光溜溜的香樟树,双手抱住,蹭蹭两下就窜了上去。   灵活程度堪比猴子成精,给王红棉直接看呆。   关山没理会她的震惊,坐在树杈上,朝王家院子里看。   王红棉的灵堂还在,王母在家,王父却不见踪影。   说瞧遗体,关山却一眼都没往王红棉的方向看,而是盯着门口好像在等待什么。   王红棉先陪他等了会儿,实在无聊,就飘到屋里,蹲在她妈妈身边,看她妈妈发呆。   陶倩膝头摊着本厚厚的相册,翻开的这页上,是8岁的王红棉,手中捧着束火红木棉,笑容灿烂。   看到照片,王红棉一时也思绪万千。   她还记得这天。   在这天之前,她叫王迪,寓意望弟,望她能有个弟弟。   而在这天之后,她母亲挨了一顿斥责为她换来红棉二字,也为她拍下人生第一张照片。   关山没画显灵符,陶倩自然看不到王红棉,但她却好似有感应般,头猛地转向了王红棉所在方向。   “红棉?”刚叫出红棉二字,陶倩就泪湿眼眶,“是你回来看妈妈了吗?”   回应她的,只有庭院中的淡淡风声。   陶倩睁大眼,不死心地等啊等,依旧等不来一声回应。   可她不知道的是,王红棉其实就蹲在她面前,一声声地重复着“妈”。   陶倩失望地收回目光,手指轻轻划过照片上王红棉的脸庞:“你没了后我常在想,我把你带到这世上来,真的是对的吗?”   她是个懦弱又守旧的女人,这辈子都没学会反抗。   她不是不知道自家男人对女儿的不喜,可她怎么劝都没用,她挨过打也挨过骂,劝了,红棉反倒更不好过。   唯一的一次成功反抗,就是让红棉成为红棉。   陶倩捂住脸,哽咽着问:“红棉,你有没有怪过妈妈?”   王红棉虚虚地圈住她,没有泪,悲伤却依旧重如海啸:“我怪过你,也讨厌过你,但我依旧爱你。”   你带我来人间很好啊,但如果下次不是你邀请我的话,我就不来了吧!   哐!   王家大门被推开,王广川满脸兴奋地走了进来。   陶倩听到动静赶紧背过身,胡乱将脸上泪水抹去:“你回来了?”   王广川瞧她这模样,很是不喜地“啧”了声:“让你别哭了,天天哭哭哭,也没见你把那死丫头哭得肯下葬。”   陶倩讪讪地不知接什么话,就尴尬地沉默着。   王广川吼完她,嘴角又控制不住地往上咧:“你一会去拎只烤鸭回来,我今天心情好,准备喝点。”   多讽刺啊!他的女儿还心愿未了难以入土为安,他却心情好到要喝酒吃肉。   陶倩收起相册,并不问他是去哪里做了什么才会这么开心,而是直接进屋去拿钱。   王红棉失落地飘出大门,关山已经从树上滑了下来,正在等她。   刚听完陶倩的心里剖白,王红棉也没了插科打诨的兴致,直接钻进了竹筒中。   关山最后看了眼王家大门,转身离开。   他想等的那个人,就是王广川。   上次回去后,他一直在想王广川说的那句话:王红棉肚子里的儿子本来该是他的,只是投错了地方。   关山自然知道这就是个无稽之谈,但保不齐有些傻子会相信并且做出点什么。   他今天过来就是想确定这件事。   而结果是:他的确在王广川身上察觉到了阴灵波动。   他想凭借那缕阴灵捕捉始作俑者,却失败了。那地方似乎做了空间封锁,他感知不到。   这样的手段,会是那位养父旧友做下的吗?   如果是他,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总不能真是来当送子观音的。   事情好像变得更复杂了,不过关山倒是很看得开,并没有因为事情变复杂就开始焦虑。   饭总得一口一口吃,只要吃得多,就总能吃到想吃的那口饭。   回家后,关山没下田也没进山,而是找了两块柏木来,又翻出木工工具,开始改板子。   等王红棉调节好心情从竹筒中钻出,他在做的东西已经基本成型。   王红棉只看了一眼,眼神就倏地一亮:“是牌位?”   “嗯。”关山吹去木屑,“你想好孩子的名字了吗?”   王红棉眼神更亮了:“是给我孩子刻的?”   关山又嗯了声:“让你在诊所遇险是我的错,刻个牌位,送寺庙受香火,算作补偿。”   “谢谢你!”王红棉脆生生地道谢,“名字我早就想好了,就叫陶无忧。”   “好。”   刻刀划出纹路,王红棉看得聚精会神。   陶、无、忧,三个字,一一浮现,自此,她的孩子,有了一个被刻录下来的名字。   王红棉怜爱又珍惜地对着牌位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夜幕深深,看到穆衔青又打电话来。   穆衔青的第一句话就是:“那人出门了,地方不太好,还见吗?” 第98章 落子墟:报仇   嘎吱——   华贵大门被侍者推开,暖黄灯光、黏稠音乐、和颓靡香气,瞬间奔涌而至。   舞台上,漂亮丰满的胴体摇晃着,迷离着,一个眼神,就引得台下人心神荡漾。   关山不在这些荡漾的人里。   他脚步顿在门口,神色古怪。   穆衔青一直在关注他,瞧他皱眉,便轻声问:“不舒服?”   关山犹豫了下,还是决定说实话:“你电话里说,他是在一个腌臜不堪的地方?”   穆衔青点头:“对啊!”   关山无奈,示意他自己往门里看:“这像吗?”   一桌一卡座,店里还放着听不懂的外文歌,所有人看起来都是衣冠禽兽的模样。   穆衔青明白他意思了,嫌弃地皱眉:“这就是表面光鲜。这家店,生意做得荤的。”   关山默了下,也懂了。   荤菜也分等级,有的荤菜在街边,有的荤菜在私人会所的暗门后面。   穆衔青问:“我们还进吗?”   关山指指自己:“所以我应该是什么表现,才会显得不那么异类?”   他今天穿得还是自己的衣服,说破烂倒不至于,但与这里绝对是格格不入。   意料之外的问题,穆衔青错愕一瞬,旋即笑开:“做你自己就好。”   关山定定地瞧他片刻,应了声好。   然后转身大跨步进了门。   穆衔青提脚跟上,与他距离不足一步,显得十分亲昵。   那些注意到关山进来,进而眼带嫌弃的人,在看到他身边的穆衔青时,又变了神色。   嫌弃褪去,只剩犹疑。   此刻,穆衔青就是关山最大的体面。   待两人在角落卡座坐定,那些打量了一路的视线,才意犹未尽地收回。   穆衔青对侍者要了两杯中度数酒和一份佐餐拼盘,就打发人离开。   等人走后,穆衔青解释:“小祈说孟天阳每次来都选C-2。”   而他们这个卡座编号是C-3,C-2就在隔壁。   两个位置都在角落,这是最适合听孟天阳墙角的地方。   穆衔青做事一向周全,关山自不会有疑问,只耐心等待。   卡带里,上一首歌已进入尾声,短暂空白后,第二首歌又咿咿呀呀地响起。   依旧是听不懂的语言,但歌者烟嗓分外缠绵,犹如床事后的不清醒。   “小关师傅,你的酒。”穆衔青将侍者送来的两杯酒其中一杯推到关山面前,“应该有20来度。”   酒杯中,琥珀色液体晃晃悠悠,最终归于平静。   关山目光从酒上移到穆衔青脸上,会所灯光有着刻意为之的昏暗,映不出他眼中情绪。   穆衔青被他盯着,有些不解:“你不喝调酒?”   关山摇头,依旧想什么说什么:“只是觉得在这里喝酒很奇怪。”   此时,歌中女声,也正唱到高潮处。   一声似叹似吟的婉转,补上了关山的未尽之言。   穆衔青眉梢微动,轻轻摇晃杯中酒,语气带上戏谑:“你应该相信我的人品。”   关山道:“所以我允许你在我家喝酒。”   他指指酒杯:“我是不相信它。”   穆衔青也跟着去就看酒杯,脑子一转,反应过来,也将酒杯放下:“你说得对,还是在你家喝酒更安全,是吧?”   关山似乎是笑了声:“看你。”   安不安全,不都由他一张嘴决定。   穆衔青倒是实实在在地笑出声,因为他喜欢这个回答。   两人又聊了几句其他的,就听到旁边卡座终于传来动静。   一道轻浮浪荡的声音清晰传来:“想我?想我什么啊?想我的钱,还是想我的……”   接着便是暧昧至极的水声,其中还夹杂着衣物摩挲时的声响。   关山神色不变,只是忽然明白,为什么他要选在这种角落了。   毕竟,他真的憋不到进房间。   水声之后,淫词秽语又开始。   会所卡座间本就留有距离,正常交谈,邻座是听不到的。   但架不住关山耳力好,全程一字不落。   听到最后关山都有些佩服他了,小黄片怎么不请他去配音,这骚话说的都不带重样。   半小时后,他们准备换地方进行下一场,关山就听那男声说:“心肝儿,你先去房间等我,我去个洗手间,马上来找你。”   关山瞅准时机抬头看去,在医院有过一面之缘的那张脸,再次出现。   只一眼,关山便皱起眉。   和两天前相比,这位脸上已经出现了死气,显然这两天他也没消停,致力于让自己早死。   孟天阳没察觉到关山的打量,在身旁女人脸上啃了口,就哼着小曲往洗手间方向去。   因着对等下要做的事充满期待,他全然不知,身后还跟了两个小尾巴。   不过关山和穆衔青没往里跟,就在等候区守株待兔。   想来孟天阳应该是遇到了熟人,他进去后就传来了他和人攀谈的声音。   两人聊得很是热络,从小便池一路聊到洗手区,交谈声也越来越清晰。   孟天阳满是嘲讽的声音传来:“不就是个二椅子?我看他连这里的小姐都比不上。你说他带了个男人,说不定就是他姘头。”   陌生人声劝阻:“你可小点声,人家动动手指就能把你捏死。”   孟天阳:“哎哟,我还怕他不成?他那样的,送我我都不要。他要不是姓穆,说不定还没我发展得好呢!”   姓穆?   本来有一搭没一搭随便听着的穆衔青直起了腰,眼中寒光锐利。   看来上次放过他,是自己心慈手软了。   这个想法刚在脑中飘过,就见身旁之人已经大跨步进了洗手区。   两秒后,里面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是肉体砸在洗手池上的声音。   孟天阳的叫骂随之响起,还没骂上两句就被水声覆盖。   穆衔青错愕一瞬,旋即绽开笑容。   有人动手比自己快啊!   虽然,唔,这种感觉很好,但他一向喜欢自己的仇自己报。   穆衔青施施然走进去,和孟天阳说话那人,正企图将关山拉开,一见到他,顿时被吓一跳。   他立马松开关山,往后退了一步:“小、小穆总,我、我刚刚没有骂你。”   穆衔青微笑:“那你就有点天真了,我找你麻烦,非得有证据吗?”   何况,孟天阳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坐下,他根本没看到,那他就不会无缘无故地骂自己,想来一定是有人对他说了自己在这里,那说这话的人又是安得什么心?   在他又要开口为自己申辩前,穆衔青摆摆手:“好了,你再开口我会更烦。别惹我烦,好吗?”   明明是以很平和语气说出商量的话,但那人却瞬间被吓得噤若寒蝉。   他听话了,穆衔青也没再管他,而是将手搭在关山胳膊上:“松开吧!你万一把他弄死了,我就没得玩了。” 第99章 落子墟:等待   整个脑袋都被压在洗手池里淋冷水的孟天阳也听到了这话,一开始的狂妄,刚才的愤怒,都在此刻尽数退去,只剩下不安和后悔在胸腔弥漫。   他没想到他会这么点背,骂个人居然还被正主听到。   偏偏这人他还惹不起。   胡思乱想间,孟天阳被人扯着后衣领从洗手池中扯了出来。   骤然起身,他有瞬间晕眩,撑着洗手池,急促地调整呼吸。   穆衔青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骂我的时候,你心里很爽吧?”   孟天阳这下都顾不得调整呼吸了,赶紧朝穆衔青连连鞠躬道歉:“小、小穆总,我错了小穆总,我就是一时昏头,您别跟我这种小人物计较。”   穆衔青说得理所当然:“那我当然要和你计较。”   “我第一次不和你计较,你就敢骂我二椅子,我这次要是还放过你,你岂不是会到处宣传我是个没用的废物?那被伤的可不光我一个人的脸面,还有我穆家的脸。”   孟天阳急得眼泪都快下来:“我再也不敢乱说了,你就放过我这一次吧!”   穆衔青慢条斯理地将衣袖挽起:“不放,你可以继续骂了,因为我要动手打你了。”   话落,穆衔青的拳头已经砸上他的颧骨,骨骼碰撞声,听得人忍不住牙酸。   还不等孟天阳痛呼出口,穆衔青膝盖又撞了上去,直接顶到他胃部。   孟天阳顿时干呕着跪到地上。   穆衔青抬脚踩上他膝盖,弯腰凑近他,眼神冰冷骇人:“你看,我打你,你就可以去卖惨了,就说我仗着家世欺负你,好不好?”   孟天阳捧着肚子,不住摇头,嘴里还在说着对不起。   穆衔青抬起脚,眼中狠厉收起,又恢复了往日的文质彬彬:“祝您生活愉快,孟、总。”   说完转向关山:“我好了,你可以问问题了。”   关山蹲下身,看着孟天阳溢满痛苦的眼睛:“你去云逊诊所做什么?”   孟天阳没想到他会问这件事,猝不及防间根本来不及藏起惊讶与怀疑。   关山紧接着抛出第二个问题:“你在诊所沾了人命是吗?”   “我没有!”孟天阳下意识吼出声,只是声音间的慌乱分外分明。   关山逼近他:“你没直接取人性命,但人因你而死,是还是不是?!”   “我没有!没有!”   “5月21号,你是不是也去了诊所?”   “我没有!”   关山身体回撤,再不看他:“我们走吧!”   离开会所的迤逦与情色,夜风撩动树叶的沙沙声,成了耳边新曲调。   一步,又一步,关山和穆衔青沉默地并肩走着。   在距离停车位只剩几步之遥时,他们突然同时停下了脚。   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氛围陷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里。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即将被点破。   夜风从他俩间钻过,吹呀吹,也没能把他俩间的距离吹远分毫。   先开口的还是穆衔青:“他骂我的话,你听懂了吗?”   关山说:“听懂了。”   穆衔青朝他走近一步,目光执拗:“你真的听懂了吗?”   关山再次道:“听懂了。”   穆衔青:“我……”   关山打断他:“我听懂了,每一句话。”   星河又在穆衔青眼中降落,他问:“你刚刚为什么动手?”   关山与他对视,透过他的眼睛看夜空。可惜夜空没看到,只看到自己。   因为穆衔青没看星空,只看他。   关山说:“你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定义它。”   你说它是江湖道义,它就是江湖道义,你说它是情之所起,那它就是情之所起。   穆衔青唇畔弧度加深:“那我说……是本能呢?”   关山毫不犹豫地道:“那它就是本能。”   穆衔青眼睫颤了颤,笑意却没有褪。   他往前倾了半寸,呼吸几乎要落在关山唇上,又堪堪停住。   “今天不行。”他声音低下去,“今天太糟了。会所、打架、被骂……没有一件事是对的。”   他抬起眼,目光很轻很亮:“我不想把那句话,放在这么糟糕的一天里。”   他的完美强迫症好像在这一刻完全爆发。   他希望他人生中第一次说出那句话,能有一个与之相配、往后余生想起来都觉得浪漫的时刻。   “你会等我吧?”穆衔青问,“我只对你说。”   虽然他说不说那句话,某些事在此刻都已成定局。   关山也放低声音,但很坚定:“我会,农民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水稻从栽下到成熟需要5个月,玉米从播种到采收需要3个月,就连春小麦也要4个月才能收获。   农民总是在等待,等时令播种,等庄稼成熟,等待,是他们最擅长的事。   因为他知道,他的玉米永远是他的玉米。   关山展开手臂:“过来,给你这棵小苗施施肥。”   穆衔青盯着那双手看了两秒,忽然觉得“施肥”这个词很妙。   明明是给予养分,听起来却像在承诺以后每一季的收成。   他走过去,把自己放入其中。   闭眼,就能听见对方胸腔里的心跳,沉沉的,像春雷滚过麦田后的那声闷响。   这是,属于他的。   关山也是。   那个拥抱比想象中短,也比想象中长。   至少等关山彻底从拥抱中抽身时,穆衔青已经给他发来了早安,窗外菜园也已经被阳光照得灿烂。   关山按按额头,想不起昨晚的梦,哦,也想不起他到底睡没睡着。   但这都不重要。   关山到窗边拍了张菜园子照,发给穆衔青:西红柿熟了很多。   小穆总秒回:等我来吃。   关山:嗯。   关山一手划拉屏幕,又将这短短几句对话看了两遍,一手去拉房门。   然后一抬头,就看王红棉又在和蚂蚁碎碎念。   关山喊她:“王红棉。”   王红棉举手:“到!”   她呲溜一下飘到关山身边,很是关切:“大师你昨晚是受什么刺激了?我看你魂飘得比我这个鬼还厉害。”   关山:……   关山说:“小孩子家家别多问,我有正事和你说。”   “好的好的。”王红棉连连点头,等他吩咐。   关山说:“我们等下先去火葬场,如果还是找不到你的孩子,那有一个对你来说会让你很痛苦的办法,能帮你找到他,你要不要试试?” 第100章 落子墟:回溯   王红棉懵了:“怎么会找不到呢?”   她不理解这句话,随即又像想到什么,脸色大变:“是他不想见我?”   关山说:“别多想,就是字面意思,找不到。”   在知道诊所下囚了位神明后,关山就已经隐隐有了这个猜测。   需要强迫一位神来接收的怨力,注定庞大无比。仅仅是人流这一行为,绝无可能做到。   而在昨晚问过孟天阳那三个问题后,关山更加坚定了这个猜测。   孟天阳沾了人命因果,可能就和胎儿有关。   他现在甚至怀疑,诊所那些所谓进行火化的遗体,是真的被火化了吗?   听完关山这番话,王红棉承受不住般,往后踉跄了几下,她颤着声:“你是说,他可能出事了?”   关山没说话,但沉默亦是回答。   “走!我们现在就去殡仪馆!”王红棉当即就往外冲,她迫切地想要证明关山这个猜测是错的。   殡仪馆的信息还是穆衔青在查医疗废物处理公司时,顺便查到的,穆衔青还提前找人帮忙疏通了关系,关山过来时,他一说明身份和来意,就被人迎了进去。   殡仪馆负责人之一将他迎进办公室,给他倒好茶后,起身去外面拿登记册。   关山看向身边:“你去感应一下他的存在。”   王红棉早就按捺不住,现在听他这样说,立马飘了出去。   负责人回来时,还不知道已经有灵打入了他们内部,他将手中册子递给关山:“小穆总说您是想看看21号到24号,您的一位朋友,有没有在我们这边进行火化。”   理由很蹩脚,但负责人知道也是不知道。   他只知道,小穆总说记他一份人情。   那可是穆衔青的人情啊!   关山向他道过谢后才低头翻起册子,从21号一直翻到24号,都没有看到诊所的名字。   关山问:“您介意我再看看其他日期吗?”   负责人赶紧道:“您随意。”   反正翻都翻了,翻几页和翻几十页又有什么区别呢?   关山就将整本记录册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全都看了一遍,时间从2月上旬一直到5月底。   那家诊所的名字依旧没出现。   关山合起册子,将它轻置于茶几上:“冒昧问一下,所有客户的记录都在这里了吗?”   负责人笑出声:“都在这儿了,我们这是殡仪馆又不是银行,哪里需要做阴阳账本?”   谎报少烧了几个人,对他们也没啥用啊!   关山又问:“和你们合作的医院等机构也会记录吗?”   负责人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个医院名给他看:“都会记录,一个不落。”   关山垂眸,那看来,他的猜测,又要被应验了。   刚好这个时候,王红棉也蔫巴巴地从门外飘了进来。   对上关山询问的眼神,王红棉缓慢又悲伤地摇了摇头。   没有,这里也没有她孩子的气息。   从殡仪馆出来,关山就带着王红棉回了家。   王红棉一路上没说一句话,等进了关山家小院,关山刚把摩托车停好,她就猛地扑到关山面前,急切地哀求道:“大师,你之前说的那个办法,我愿意试,不论是什么,我都愿意,只要能找到他!”   关山往后了一步,拉开和她的距离:“我说的那个办法是,灵魂追溯。”   所谓灵魂追溯,就是术师将自己的一缕神识,灌注进灵体识海,然后在其中搜寻记忆。   这个过程对灵体来说,会十分折磨。   那些她想遗忘或者以为自己已经遗忘的事情,都会因为灵魂回溯而被重新记起。   而庞大的记忆重现,注定会给灵体带来负担。   严重时,甚至有可能爆体而亡。   关山将这件事的做法及风险都告诉了王红棉:“你确定还要做吗?”   王红棉毫不犹豫地点头:“我确定。”   “好。”   关山让王红棉在空地站定,接着抽出8支普通香,点燃后,按八卦之位,置于王红棉四周。再取短香一支点燃,递到王红棉手中。   最后关山蹲下身,以钉沾碳灰,在王红棉脚边游走勾画。   碳灰铺开,金箔碎屑浮现。八卦方位,一笔落成。   最后一画收于坤位。他起身,退开一步:“开始了。”   王红棉下意识捏紧手中短香,绷紧神经。   蓦地,她识海像被强行拉开一道缝隙般,一股陌生之感,强势地挤了进去。   “啊!”王红棉控制不住地叫出声,一半是痛的,一半是怕的。   关山沉声:“稳住。”   王红棉赶紧死死闭上嘴,努力不让自己再泄露出一点声音。   关山闭眼,将注意力全都放在那缕神识之上。   此刻关山所感知到的世界,就像一卷名为“王红棉的一生”的纪录片。   他看到王广川踹向她时的脚、他看到她无声哭泣着听父亲对母亲谩骂、他看到她满目渴望地看着那些和爸爸互动的小孩、他也看到她将陈元龙的花言巧语当真心对待。   王红棉的渴望与可悲,都是那么的真实。   关山没有细看这些内容,他无意窥探王红棉隐私。   他只是顺着时间线,找到5月21日那天,王红棉带着赌气意味,走进了那家诊所。   接待人员依旧温声细语,王红棉却从冲动到犹豫。   当灿灿的哭声响起时,她正在签下自己名字的手,再难落下一笔。   王红棉再一次给陈元龙发了消息。   她想:如果陈元龙愿意退让,她就马上头也不回地离开诊所。   可惜陈元龙还是那个陈元龙,王红棉最终也在告知书上签下名字。   很快,王红棉躺在了手术床上。   无影灯白得发冷,她听见医生在一旁抽吸麻药的声响,像某种倒计时。   凉意从手背的针尖窜进她身体,沿着血管往上爬,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重。   王红棉习惯性地将手搭上小腹,仿佛某种危险来临前,下意识的保护本能。   保护吗?   麻药已经攻占大脑,在意识彻底消失前,她脑海中蹦出一个念头:   我在做什么,我想要保护他的呀……   王红棉有意识的记忆,在此中断。   关山却并未将神识收回, 他双眼仍闭着,手上快速掐诀。   那些在王红棉沉睡后,被她身体无意识捕捉到的信息,跟着浮现。   在医学界有个词语叫“麻醉觉醒”,说的就是因麻醉药物覆盖不均,药物抑制了意识,但未能完全抑制感觉传入通路。   与之类似的,还有我们在睡觉时,明明已经睡了,但还是能感觉周围好像发生了什么。   关山现在所捕捉的就是这部分信息。   金属器械落在托盘上,清脆,短促,一下又一下,是手术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十多分钟后,哗啦一声,托盘也被推开。   就在关山以为手术快要完成时,突然,嘎吱,手术室大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一道沉而缓的脚步声传来,鞋底压在地砖上,哒、哒、哒。   那是,成年男性的脚步声。 第101章 落子墟:送子   关山陡然间呼吸发沉。   哪怕他只是高中肄业的文凭,他也知道手术途中不能随便进人,哪怕是小手术。   那这位进入王红棉手术室的男人又意欲何为?   王红棉朦朦胧胧的意识,捕捉不到清晰对话。   关山无法确定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做什么,只能努力捕捉每一丝线索。   他好像听到了类似液体被抽取的声音,然后是玻璃器皿的磕碰,最后是一声咒骂。   咒骂间夹杂着一句,大出血了。   关山睁开眼,神识从王红棉识海中抽离。   下一秒,王红棉就捂着脑袋,摔跪在了地上。   疼,好似身体要被挤到爆开的疼。   随疼痛一并降临的,还有铺天盖地的负面情绪。   这些情绪不断将她的理智往深渊里拖,让她迫切地想要毁灭些什么,甚至是毁灭自己。   被摔在地上的短香还在兢兢业业地燃烧,青烟钻进王红棉身体,稳住她波动不停的气息。   王红棉双手死死按住脑袋,身体颤抖得愈发剧烈,一句好似濒死的哀鸣从喉间挤出:“我好恨啊!”   她恨自己是女孩子、恨她父亲对她的漠视、恨她母亲的软弱,但她更恨自己的无能,恨她粉饰太平。   要不大家一起死好了,都死了,世界就干净了。   王红棉瞪大眼,牙关咬紧,仇视地盯着虚空。   关山看着她蜷缩的样子,片刻后,还是蹲下身。   “够了。”他说。   他把那支短香往王红棉那边推了推,青烟将她拢得更紧。   “那些恨,留着也行,不用着急丢。”关山平静地说,“但你得先留下来。”   “你还有想见的人。”   他声音不算大,可却精准地在王红棉混沌意识中,辟出一方清明。   对,她还有想见的人。   哪怕只是当面对他说句对不起。   哪怕他不原谅自己。   王红棉抬起头,带着最后的希望:“您找到线索了吗?”   关山坚定点头:“找到了。”   三个字,饱含肃杀之气,惊得一旁麻雀扑棱着翅膀飞离了小院。   麻雀从警局窗外飞过,警局内,老空调嗡嗡作响,苏警官抓着本档案,笔走龙蛇地写下两行批注塞到旁边小警员手中。   再抬起头,就看见关山不知道何时已经站在门口。   “苏警官。”关山走上前,比前两次都更加沉重的声音,让苏警官立马意识到他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不简单。   他挥挥手,让小警员退下,关山走进办公室,随手将门关上。   苏警官严肃看向关山:“出什么事了?”   关山说:“我给你送一等功来了。”   苏警官手里的烟灰落了半截,没顾上弹,眼中审视意味更重:“你确定?”   关山道:“至少几十条人命打底,够不够?”   十分钟后,警局临时会议召开。   苏警官目光冷峻地扫过在场警员,幕布上,投屏的正是云逊那家诊所:“我刚接到报案,这家诊所涉嫌谋害孕妇,因一己之私,致几十名孕妇丧生,情节极其恶劣。”   他双手撑住会议桌,上半身下压,带着浓浓压迫:“我们必须查清楚这事,给死者一个交代!”   众警员起身:“是!”   苏警官开始下达命令:“小李,你去查这位云逊医生的背景,小张去查都有哪些有钱人士去过这家诊所,小孙,你看看能不能查清楚在这家诊所因医疗事故丧命的孕妇一共有多少……”   随着指令一条条下达,警局所有人都在顷刻间忙碌起来。   苏警官面沉如水地盯着电脑屏幕,上面是诊所的详细资料。   这份资料比穆衔青之前查到的那份还要详细。   凭着办案多年所养成的敏锐直觉,苏警官很快发现了问题。   这家诊所走得太顺了,它似乎从来没有缺过客源,很多客户甚至是老客介绍,从外省特意赶来。   你要说他是什么了不得的绝症圣手,所以病人这般大费周折,苏警官也能理解。   可偏偏他只是做人流罢了。   人流手术,哪家二甲、三甲医院不会做?还需要那些人特意跑这一趟?   苏警官抬起头:“你确定他只是做人流?”   关山就坐在他对面,神色平静,好像这惊天大雷并非他所投下:“50%的概率不是。”   苏警官重复:“50%?”   关山说:“也能是80%。”   苏警官拔高声音:“80%?”   关山又说:“你们没查清楚前,我总不能说是100%。”   苏警官无语凝噎。   你这样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区别?   看来这个一等功也不好拿啊!   警局众人这一忙,就忙到了晚上八点多。   老坛酸菜、泡椒牛肉、鲜虾鱼板……各种泡面味儿挤在一起,拉响加班信号。   苏警官呲溜一大口,含混地问:“小关师傅,你真不吃点?”   关山很是淡定:“我不吃,我也建议你不要吃太饱。”   苏警官嘶了声:“有血腥场景?你放心,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关山不语,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   苏警官办案无数,但也破解不出他这个眼神的深意,索性也就不想了,转而问起大家进度。   听他这么问,刚刚还激情嗦面的小警员们,面也不嗦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想第一个开口。   苏警官眼睛眯了眯:“哑巴了?小李你先说。”   小李尴尬:“您让我查医生背景,我查了,但没查明白。”   小李遇到了和关山之前一样的问题。   明面上,云逊的个人生平非常干净。   但问题是,缺了几年啊!   那几年云逊在做什么,他利用警务系统都查不到,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   这下傻子都能看出来,这几年,不简单。   苏警官问:“查不到是谁帮他遮掩的?”   小李讪讪:“查不到。”   那要么就是权限不够,要么就是那人身份不简单。   苏警官泡面也吃不下去了,表情扭曲一瞬:“下一位。”   小张露出一个和小李如出一辙的表情:“您让我查有钱人,我查了,但……”   苏警官沉声:“你也没查明白?”   小张小声说:“应该算明白吧?”   他查了下去过这家诊所资产在五千万往上的人,然后他就发现,这些有钱人在不断更新迭代。   新人不断加入,旧人不断消失。   而那些旧人不是不来了,是,死了。   小张说:“我抽查了部分人员,发现他们都是出意外死的。”   有人洗澡溺死了、有人喝酒醉死了、有人做爱马上疯、有人蹦极断了安全绳。   你说说,那这算查明白了还是没查明白?   苏警官视线幽幽转向关山,直觉这个问题他能回答。   关山确实能回答:“沾了人命,被反噬了。”   嘶!   众人齐齐倒抽一口凉气,这就上强度了?   也不知道热武器对这些东西有没有用啊!   苏警官扶额,看向最后一位:“说,你又有什么坏消息。”   小孙连连摇头:“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查明白了。”   他将自己查到的资料摆上会议桌:“据我调查,在这家诊所因医疗事故丧命的孕妇共有47人。”   几年时间累计47人,平均算下来一个月一人不到,而那家诊所的病人量非常大,单这么看,这个数据似乎并没有问题。   小孙继续说:“我也觉得数据没问题,于是我又往下深扒了一下。”   他又拿出另一份文件:“然后我就查到了另外一个,有点诡异的数据。”   小孙一字一顿道:“在这家医院成功人流后,第二胎为男的概率高达,80%。” 第102章 落子墟:逃跑   这家诊所还真是字面上的“送子”啊!   苏警官是彻底吃不下泡面了,他先叹气再看关山:“您再给说说?”   这次关山也没有给出答案:“我还不确定。”   苏警官不相信他:“不好说?那我让他们先走。”   关山哭笑不得:“是真的不确定。”   他目前的调查里没有涉及到这部分内容,唯一与之相关的,大概就是王红棉的父亲王广川曾经说过,王红棉肚子里的孩子应该是他的。   见他确实不知道,苏警官狠狠地又叹了口气:“现在问题是,我们没有证据让云逊前来配合调查。”   关山眼帘轻抬:“有人证可以吗?”   苏警官赶紧点头:“可以。”   顺便在心里吐槽关山,这人怎么总是把重要信息留到最后?   关山又问:“那灵证呢?”   “什、什么?”   关山说:“我的事主她去世了,但她也是受害者。”   苏警官当即瞪大眼!   他慢慢转向关山旁边那个空位,带着惊疑开口:“您好?”   关山拿出棺材钉画下显灵符,王红棉抬起右手朝苏警官挥了挥,露出个和善微笑:“您好,我是王红棉。”   苏警官狠狠闭上了眼,耳边有噼里啪啦的声音。   那是他唯物主义信仰正在破碎。   1小时后,苏警官和关山来到了云逊家门口。   苏警官抬手敲门:“您好,物业。”   门内无人回应。   片刻后,他再次敲响,依旧没有回应。   苏警官看向一旁的小李,小李笃定点头,他很肯定,根据云逊车辆的行动轨迹,他下班后的确是回了家。   苏警官又敲响第三次,音量拔高:“您好,物业!您家楼下住户说您家下水道有些漏水,我们过来看一下。”   这次他等了5分钟,还是没能等到人来给他开门。   苏警官不再敲第四次,他以眼神示意小李:“去问物业有没有他家备用钥匙,小孙你马上联系警局同事,让他们再次定位云逊。”   物业这边很快给出回复,他们没有云逊家备用钥匙。   警局那边也反馈过来,他们定位不到云逊了。   苏警官冷笑:“破门!”   砰、砰!   哐!   云逊家大门被强行破开,小李和小孙闪进屋内,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没发现任何异常。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将配枪端在手中,放轻脚步,朝卧室等房间探去。   等他们探查一圈回来,又是齐齐摇头。   没人。   苏警官脸色沉得快要滴下水。   呵,跑了?不打自招吗?   “去诊所。”   上次就说过,这家诊所没有住院部。   这会除了保安之外,再无其他人。   保安见他们一行人风风火火就要往里闯,当即伸手想拦。   小李直接将警员证拍到他脸上:“警察办案,请别妨碍公务。”   保安看眼警员证,手不自觉地哆嗦了下。   一抬头又注意到跟在苏警官旁边的关山。   他下意识缩了缩肩膀,不敢直视关山眼睛。   关山瞥他一眼,淡漠地移开视线。   这保安就是王良华。   他到底是做了亏心事,看到警察就不自觉地感到心虚与害怕。   等关山一行人已经走入诊所内部,他才长长地舒出口气,只是心脏还在扑通扑通地乱跳,迟迟无法平息。   进了诊所,关山没让他们去胡乱排查,而是直接将王红棉放出,让她在前面带路。   他们现在要去的就是王红棉之前出事的地方:遗体处理间。   随着他们离目的地越来越近,苏警官他们哪怕没有天生灵眼,此刻也感觉眼睛被空气中某种看不见的物质刺得生疼,几乎快要流下眼泪。   医院、诊所明明应该是清新雅洁、充满消毒水味或药香的地方,但这会他们鼻尖萦绕的却是腐肉与腥臭。   这味道苏警官他们再熟悉不过。   而也正是因为熟悉,他们所有人心头更是浮起一层凝重。   这得是多少人的命啊!   遗体处理间,到了。   苏警官没有第一时间破门,而是看向关山:“小关师傅,这门能开吗?”   关山点头:“能开,我之前就和他沟通过了。”   “他是?”   “神明。”   苏警官骇然失色。既然有鬼,那自然有神。   只是他没想到他会在这种,腌臜?污秽?充满罪恶的地方?听到神明出现。   关山催促:“开吧!他也是受害者。”   闻听此言,苏警官也不再犹豫,叫了小李上来,两人合力将门撞开。   门锁悍然落地,合金门在大力冲撞下,撞到墙上又弹回来,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浓郁的腐肉味与血腥气瞬间扑向他们,一位小警员没控制住,下意识干呕了一声。   苏警官晃着手电筒在墙壁上看了一圈,很快找到灯泡开关。   啪嗒!   顶灯亮起。   没有想象中的污秽血腥,这间屋子单看起来就和其他诊所的遗体处理间没有任何不同。   房间内放着三排置物架,架子上放着未用的空罐和装了东西的罐子。   苏警官上前观察,确定那些就是人流后产下的胎儿。   可不应该啊,如果只是这些东西,血腥味又从何而来?   这个问题还得问关山。   关山抬脚跺了跺地板:“下面。”   他在跺脚时,苏警官就已经发现了问题。   地板底下有空响。   小李等人也不用苏警官吩咐,在屋子里随便找了个趁手工具,就开始撬地砖。   那块地砖显然常被挪动,他们蹲下来才发现地砖周围甚至没有水泥。   两小伙使力一抬,就将地砖掀翻开来。   “呕!”   这下干呕的人从一个变成了几个。   警察们是身经百战,但也不是五感丧失。   一般的血腥味或许难闻,但这下面的味道是那种腐肉与鲜血被密封在一个小空间里,经由时间和微生物的滋养,日日夜夜,不停发酵。   这种臭已经堪比生化武器。   苏警官一边戴口罩一边暗想,难怪关山让他别吃太饱。   这他但凡多吃一口,今天就得吐在这儿。   手电筒光顺着撬开的瓷砖照了进去,只一眼,围在洞口边的几人脸上就浮现起惊骇之色。   在他们面前是一片凹凸不平的黑红色。   那黑红间似乎还有蛆虫在蠕动。   显然,他们所看见的黑红色并非是土地的颜色,而是,堆积在一起的烂肉。   苏警官一巴掌拍在自己嘴上:“小关师傅,我去,排空一下肠胃,呕!”   哗啦啦,一群人,散了个干净。   关山在他们身后,幽幽叹息:“抓紧时间少吐会儿,我们今天必须得把这里清理出来。”   因为,神明还在下面。 第103章 落子墟:神龛   等法医科同事赶来现场,时间又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老林人还没走进现场,抱怨声已经飘了过来:“我说苏康年你是不是有病啊?我白天在局里坐着打瞌睡,你不找我干正事儿,好,晚上睡得正熟,你就一个电话给我喊起来,你……”   老林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也闻到了那股令人作呕的气息。   老林严肃表情:“大案啊!”   苏警官无力地笑笑:“几十条人命打底的案子。”   老林拎着自己的工具箱往洞里看,然后麻木地抬起头:“这你让我怎么处理?拿瓢舀吗?”   苏警官挠挠脸:“粗活累活我们来干就好,你就看看这还有检验的必要吗?”   “没有。”老林答得干脆利落。   只需刚刚那一眼,他就判断出,这里面的组织标本已经被严重污染,完全丧失了提取有用信息的可能。   唉!苏警官叹气,得,该他们上场了。   将老林客客气气地送走后,苏警官回到遗体处理间,就见关山正对着洞口燃香。   平日里他只舍得一根一根用的短香,这次一燃就燃了9根。   9为极数,这已是他能给出的最大诚意。   苏警官和其他警员就看着那香虽香头朝上,但烟却向下。   这荒诞又神圣的一幕,震得他们不敢开口。   待到9支香全部燃尽,关山双手合十朝洞口三拜:“此间禁锢,今日当解。阴灵且安,神明归位。”   言毕,棺钉又出,关山划破指尖,将血滴入炭灰之中。   碳灰沾血,竟未结块。   棺钉半灰半血,绕着洞口画下符文。   当最后一笔落成,苏警官等人明显感觉到,自从进入这间屋子后,那种沉甸甸的憋闷感,淡去不少。   关山收起棺材钉,对苏警官说:“可以动手了。但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们,你们清理时可能会看到一些东西。”   苏警官谨慎地问:“应该不危险吧?”   “不危险。”关山解释,“只是随着清理,这里的怨气会被逐渐释放,当怨气浓度够高,普通人也能看见灵。”   咕咚,苏警官咽下口唾沫:“那您要是看我们这里有谁快被吓死了,您记得拉一把。”   关山点头:“快干吧!”   他再多废话会儿,在场所有人都快被这味道腌入味了。   腐肉一勺接一勺地被装进证物袋,房间温度开始直线下降。   头顶的节能灯泡像是被蒙上一层阴翳,变得闪烁晦暗。   “哈哈哈哈~”   第一声孩童的笑声传来时,苏警官等人动作齐齐僵住。   他们根本不敢抬头去看发出笑声的是什么,只觉得后背、脖颈、甚至后脑勺都有凉风吹过。   “呜呜~”   慢慢的笑声也不再是笑声,里面多了啼哭、嘶吼、和无意义的呻吟。   苏警官打了个寒颤,动作加快,只想早办完早脱身。   “啊!”小李突然大叫出声。   这一瞬间他心脏几乎骤停。   因为,他看到一个还没长出手指的婴儿,从他面前爬了出去。   他这一声好像将婴儿吓到,婴儿爬行的动作稍顿,瘪瘪嘴似乎想哭,但又忍住了。   苏警官也看到了这一幕,脸上瞬间汗涔涔一片,但他还是极力稳住声音:“别怕,有小关师傅在,快干!”   后半程他们几乎都是闭着眼挖几铲,再睁开眼看一下进度。   腐肉已经快要挖尽,铲子上开始出现被血泡到黑红色的泥土。   苏警官抹了把汗:“小关师傅,还挖吗?”   关山说:“挖,直到把神像挖出来。”   苏警官几人又开始挖。   片刻后,铲子终于触上了坚硬台面,苏警官眼睛一亮,挖得更加起劲。   又是几分钟,终于,一个水泥铸龛,完全露了出来。   这龛盒深陷地底多年,被地下湿气与血水浸泡着,水泥原本的青灰色已经彻底消失,表面一层变得滑溜溜,稍一用力挤压,就会落下齑粉。   苏警官还记得关山说过这里面是一位神明,整个抬放过程都小心翼翼,满是敬畏。   神龛一被放在地上,那些原本还在哭闹、嬉笑、满地乱爬的婴灵,一下都看了过来。   冷幽幽的眼神,让苏警官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现、现在怎么做?”   关山手指指向他们装腐肉的那些证物袋:“这些东西你们应该还有用,它们在哪,婴灵就会在哪,等你们用完后,将腐肉下葬,婴灵也会消失。”   苏警官不安地问:“那现在就让他们这样?”   这走出去,不报复社会吗?   前面一辆警车,后面一群小孩满地爬,随机吓死几个路人。   关山摇头:“不会,这里是阵眼,阴气浓度较高,你们才能看见,等离开这里后,就看不见了。”   那还好。   应该还好吧?   虽然接下来一阵子做噩梦应该是跑不了了。   关山上前,和苏警官商量:“这东西我能不能先带走?”   他手指的就是最后那个水泥铸龛。   苏警官有些为难,这东西按理来说应该也算证物,证物怎么能被随便带走呢?   关山说:“这上面怨气很重,你们带回去,也容易出事。等我将里面的神明释放后,我可以把它给你们送回警局。”   苏警官犹豫片刻,还是答应下来。   没办法,他们就是普通人,搞不定神神鬼鬼的事。   忙到这会儿,时间也已经来到了凌晨3点多,双方人马该各回各家了。   苏警官告诉关山,他们明天会继续全力寻找云逊下落,有消息会在第一时间通知他。   关山应好,也说自己这边如果有新线索会及时共享。   说完这两句,苏警官也没力气再闲聊,挥挥手招呼小李他们拿上东西,准备撤。   关山抱起水泥铸龛,跟在他们后面。   一出诊所门,苏警官就诧异出声:“小穆总,你怎么来了?”   穆衔青看向他身后:“来接人。”   苏警官往自己嘴巴上轻拍了下,让你多嘴!   穆衔青轻笑,指指旁边箱子:“想来你们这会儿也吃不下东西,所以就给你们带了水。”   苏警官又笑:“那看来我们是沾小关师傅的光了。”   苏警官一行人很是知情识趣,拿完水道过谢就离开了这里。   关山停在离他约摸有两米远的位置:“臭。”   穆衔青毫不犹豫地走上前:“臭就洗洗。你没回我消息,我不放心。”   关山去警局这事,提前就和他说过,而他们最后一次聊天,则是关山说他们要去抓捕云逊。   虽知道关山本事过人,但穆衔青在看到这条信息后,还是一下午都心神不宁。   尤其当他晚上也迟迟等不到关山的回复,彻底坐不住了。   他能想到和云逊有关的地方,第一个便是这个诊所。   好在他运气不错,这趟没跑空。   王良华也还记得他,见他来就跟他说关山在里面。   知道人在哪,穆衔青就安心了。他也没进去贸然打扰,而是选择在门外等,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   但他的担忧和等待,他都没有提,他只是将关山从头到脚仔细查看一番,确定他没受伤,这才放下一直提着的那口气:“我和你一起回去。” 第104章 落子墟:解封   闻听此言,关山眼底戏谑闪过:“认识我之前,你也这样隔三差五地不去公司?”   穆衔青坦然:“那时的我还兢兢业业,上班日上班,周末也上班。”   关山跟着他往门口走:“哦,那看来是我影响你上进了。”   穆衔青走在前头,替他拉开后备箱,方便他放水泥铸龛:“换个角度想,以前去公司是习惯,现在我有更需要保持的习惯。”   他帮着关山将东西放好,又补上一句:“而且明天是周末。员工都双休了,总裁也该双休吧?”   好一个常有理,连撩拨都点到为止。   关山直起腰,嘴角多出一道不易察觉的弧度:“嗯,好习惯,继续保持。”   两人从城里回到村里,又是一个小时后。   夏渐深,昼渐长。   将近凌晨4点半,天已经开始泛起蒙蒙白。   关山将那尊铸龛供奉在了枣树下,等着接受一小时后的第一缕阳光。   折腾到这会儿,两人都累了,关山打了个哈欠,转身往屋里走,穆衔青自然跟上。   等洗漱时,关山才发现不对劲。   “……你倒是准备齐全。”关山靠在门框,看着穆衔青。   穆衔青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牙刷、毛巾、须后水,一样样摆在台面上,那叫一个从容。   他闻言,抬了抬眼皮:“好了,不要点明我的狼子野心。”   关山没接话,转身去拧水龙头。   水声哗哗的,盖住了他没忍住的那点笑意。   这就狼子野心了?   这可不像步步紧逼、杀伐果断的小穆总。   关家小院,独门独户,既无邻里,又无家禽,最是适合补觉。   穆衔青一觉睡醒,已经是中午12点。   窗外阳光正晒得烈,侵占了他半间屋。   穆衔青伸出手去接阳光,让它暖融融地摊开在手心上。   然后闭上眼,认真感受。   他身上薄被,有柔顺剂和太阳的味道;屋子应该常有通风,没有上次住进来时的那种沉闷。   这间屋子就和菜园里的番茄一样,都在等他。   安静地,耐心地。   穆衔青再睁眼,唇畔已经带笑。   今天吃番茄牛腩好呢还是番茄火锅好呢?下次是不是还得带几身常穿的衣服过来?   哦,是番茄牛腩。   因为等穆衔青洗漱好,关山的番茄牛腩已经出锅。   穆衔青在餐桌边坐下,被番茄酸酸甜甜的味道,勾得食指大动。   等关山也坐好,穆衔青才夹起一块番茄喂到嘴里。   纯天然的番茄,果然味道一绝。他又尝了块牛腩,随即幸福地眯起眼。   腹中半饱,也就有了心思闲聊。穆衔青好奇地问:“你起很早吗?”   关山说:“比你早一些。”   实际上他9点就起了,总共睡了5个小时不到。   一来是迟迟找不到孩子,王红棉变得越发焦急,灵又不需要睡觉,她在院子里念念叨叨,关山也睡不好。   二来是院子里那尊神明也很急,一直在催促关山,赶紧兑现承诺。   他们发出的声音,穆衔青听不到,但关山听得一清二楚,双重叠加下,哪里还睡得着?   穆衔青又问:“你今天还去找云逊吗?”   关山摇头:“我得先解封青玄上帝。”   等青玄上帝彻底清醒,说不定他还能提供一些其他线索。   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两人快速吃完饭,就来到了小院枣树下。   昨晚在诊所,灯光昏暗,看得不太清楚,今日再看,穆衔青才发现这水泥铸龛四周好像都雕刻了符文。   关山将它抱起,一路抱到院坝边。   确定脏水不会流到小院,这才把水管牵来,刷子一掏,库库开刷。   穆衔青震惊!   对待神明的手段,竟如此简单粗暴吗?   想了想,他还是默默上前帮关山拿住水管,让他能刷得更得劲。   关山好一通刷,穆衔青感觉他把水泥铸龛都刷瘦了一圈,这才停手。   此时铸龛上的黑红污秽,已经被清理干净,露出水泥本来的青灰色泽。   而那些符文竟像是长在水泥里的一样,一点都没有被磨损,依旧很清晰。   关山垂眸仔细打量,越看脸色越难看。   他原本还有些困惑,凡人之躯如何囚神?   看到这些符文,他总算找到了答案。   不是凡人囚了神,而是神明将自己“囚禁”。   关山抱起水泥铸龛,再次来到枣树下,这次拿出的工具是:榔头。   哐、哐!   两榔头下去,水泥铸龛纹丝不动。   穆衔青又震惊了。   这谁家的水泥品质这么硬,完全可以发展为长期合作对象。   关山收手,撑着榔头打量铸龛。思索片刻,转身从屋里拿出一罐朱砂来。   毛笔蘸润朱砂,将符文凹槽道道描红。   直到将罐子六面的符文全都描过一遍,关山再次抡起榔头砸了下去。   这次一击即碎,水泥铸龛四分五裂开来。   关山力度控制得极好,外壳碎了,内部神像却丝毫无损。   穆衔青站在一旁好奇地看去,旋即眸光不受控地闪了闪。   他看见那神像上,已爬满黑色污点,几乎快要将神像的脸,全部盖住。   让人再难辨清他究竟是神是魔。   关山将榔头递给他:“你退到堂屋去。”   穆衔青接过榔头,担忧地叮嘱:“你注意安全。”   关山应了声好,等他在堂屋前站定,这才躬身将那尊神像从碎水泥中取出,平放于石桌之上。   他依旧取普香8支,按八卦方位摆放,再取短香3支,并成一炷,置于神像之前。   这次关山又将由娅琅所赠铁块打造而成的钉头拿了出来,左手掌心还未完全长好的伤疤旁,又添新伤一道。   殷红鲜血顺着掌纹滴落,关山闭眼,沉声开口:“三清敕令,破狱开光。秽不能侵,形不得藏。以此血引,还你本相,神魂,归来!”   最后一个字话音刚落,神像上那些黑色污点就开始蠕动、挣扎,好似活了过来。   它们疯狂地想往神像深处钻,却被一股力量硬生生拽住,然后按进关山滴落在桌面的鲜血中。   鲜血在此刻成了最强腐蚀液,黑点一靠近,就被顷刻烧融。   然而黑点才没燃多少,突然,剩下的黑点就猛地炸开。   无数细小黑灰飞散而出,在空中凝成一股黑烟,腥臭无比,直扑关山面门!   那黑烟里还裹着一股尖锐的寒意,像有什么东西在嘶叫,不甘心就这么被化掉。   关山抬起那只还在流血的手掌,迎着黑烟拍了上去。   鲜血在空中甩出弧线,黑烟触血即散,最终全部燃尽。   晴朗天空陡然浮现出一尊巨大神像虚影。   神像睁眼,悲悯地看向世间。   那一瞬威压,让穆衔青心如擂鼓,血液逆流,不得不扶住门框才能稳住身形。   神像虚影,转瞬即逝。   关山垂眸,桌上那尊神像,已重新恢复干净。 第105章 落子墟:往事   关山没管还在流血的左手,直接双手合十,对着神像一拜:“青玄上帝。”   神像明明无法张嘴,却有一道威严之声从中传来:“多谢小友相帮,助我脱离苦海。”   关山摇头:“既有约定在前,小子自是不敢违背。不知您接下来是何打算?”   青玄上帝反问:“你想劝我?”   关山说:“我未经您所经之事,自然无权相劝。”   青玄上帝轻嘲一声,“你倒是分得清。”   他这句话说完,小院中有片刻安静。   就在关山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又道:“以你所展露的实力,你该是认出那些符文了。”   关山点头:“若我没看错,那些符文全是往生符。”   “对,就是往生符。”青玄上帝肯定了他的回答,“那你再说说,我为什么会被囚禁?”   关山抬眸,声音冷漠绝情:“因为您太过善良。”   "是您的仁慈博爱,将您囚禁。"   空气又安静了几息,等青玄上帝再开口时,竟带了几分自嘲:“善良、博爱,你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几年时间对神明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   可若这几年是在苦难中度过,那即便是神明,回想起往事,也难免心绪起伏。   神明一怒,风云诡变。   穆衔青抬头,在关家小院上方,太阳骤然隐去,乌云遮天蔽日。   青玄上帝开口,声音里透着说不尽的倦意:“那年我云游到此,感应到了信徒的求救。”   在科技飞速发展的新兴时代,信仰神明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信仰之力日益薄弱。   所以他在察觉到信仰之力时,几乎没犹豫,直接赶往了事发地。   那是他的庙。   荒了有些年头了,梁柱上落满灰,香炉冷透。   可殿中央,他的神像前,却堆满了东西。   不是供果,不是香烛。   是一个个姿态各异的,死胎。   密密麻麻,垒成小山。   有些已经干枯蜷缩,有些却还透着血色。   时至今日,青玄上帝还能回忆起自己在看到那个场景时的心情:“我是愤怒的,我怒那些人不敬生死,不敬神明。可我又是悲悯的,因为,我听到了婴灵的祷告。”   信仰他的,就是这些死胎所产生的灵。   他们还未见过这个世界,不知善恶,不分神魔。   他们只知道疼,只知道怕,只知道本能地向最近处求救。   说到此处,关山也已经能猜到后续。   青玄上帝的悲悯,让他决定帮助这些灵。   他要消解他们的怨气,助他们往生。   可诊所每天都有因流产而去世的胎儿出现,他怎么清都清不干净,清完一批还有一批。   这些亡灵不断消耗着他的神力,也让他与亡灵间的联系日益加深。   自此,云逊那伙人的计谋,就算成功了一半。   青玄上帝说:“后来有一天,我突然察觉到,某些我曾帮助过的灵,发生了异变。”   他们似乎又一次被囚禁了。   这件事在青玄上帝看来,无异于太岁头上动土,让他如何能忍?   却不曾想这本就是为他而设的局。   他一到现场,就被早早布下的缚神阵禁锢,凭借他那时的神力,未必没有机会逃脱。   可是,还有那些灵在啊!   他的仁善让他与那些灵之间有了羁绊,于是灵成了捆缚他的绳索。   他们如同吸血蚂蟥,不断从他身体中抽取神力,一灵不够,那就三灵,三灵不够,那就十灵。   青玄上帝虽极力反抗,最终不敌。   等他再次清醒,就已经被封印在了水泥铸龛里。   他成了无法反抗的净化器具。   那些往生符会将婴灵的怨气源源不断过渡到他身上,一年又一年,直到浸透他的神像,将他钉死在地底。   直到……他快要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神,还是魔。   幸好,关山出现了。   不然的话,他应该会在那地底待到神格被彻底抹灭吧!   不过说到底,会造成今天这样的局面,奸人固然可恶,青玄上帝的自负,又何尝不是原因之一?   当年在庙中见到那垒成小山的死胎时,他就已经察觉到不对,毕竟庙都荒了,谁又记得他是谁?   可他自认自己好歹是神,又怎会被宵小迫害?   呵!神啊!   又哪里斗得过坏心眼的凡人?   故事说完,青玄上帝反问关山:“如果你是我,你当如何?”   关山坚定道:“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好!好!”青玄上帝连说两个好,“做人尚且这般恣意,做神反倒被悲悯困住,那我这神,不做也罢!”   关家小院上空乌云退去。   青玄上帝神像上最后一缕黑气,也随之飘散。   关山瞧他这已然顿悟,马上就要去报仇的姿态,赶紧问道:“您知道诊所那些男胎都去了哪里吗?”   青玄上帝说:“你不是见到了吗?”   “我见……”关山的话戛然而止。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青玄上帝道,“但那里面应该没有你要找的。”   那些倒到他这儿来的男胎尸体,都是经过某种秘法处理过的,怨气比普通婴灵重数倍。   这种情况一周两周不可能形成,而王红棉的手术到现在也就两周多。   这会的王红棉被神明之威压得,缩在竹筒里根本不敢动弹,但听到他说的话,还是急得直扒拉竹筒。   关山问出她心中所想:“那您知道该去哪里寻找吗?”   青玄大帝说:“我要去找那些人算账,你们跟着便是。找到他们,你的事,自然也就有了答案。”   好嘛,兜兜转转还是找云逊。   关山遵守约定,这件事通知给了苏警官。   正在警局紧锣密鼓地部署抓捕方案的苏警官听得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   人证靠鬼,抓人靠神。   这是神鬼人三界联动的大案啊!   但现在他除了配合联动,也没有其他方案可选了。   青玄大帝即便神力受损严重,想要定位一个和他有渊源的凡人也不是难事。   何况这些年云逊没少往他跟前倒东西,他早已记住了对方的气息。   关山开启和他之间的灵魂牵引,打算驱车跟在他身后追。   准备出门时,靠在堂屋边听完整场对话的穆衔青走了出来。   他带着点脾气地一把扯过关山左手,动作却很轻地替他将血擦掉:“你再这样,我真要开一家破伤风制药厂了,只做小关师傅特供。”   关山看着他的发旋,轻笑了下:“糙惯了,小穆总多担待。”   “小穆总不担待。”穆衔青抬眼看他,有心疼,还有点儿拿他没办法的无奈,“走吧!小穆总看你是伤员,决定给你当司机。” 第106章 落子墟:抓捕   到底,小穆总这司机也是没当上。   而是当起了,挡泥板。   因为关山考虑到云逊既然是逃跑,说不定会往深山野林里钻,轿车不方便,还是摩托车好使。   两人一神,自关山家出发,青玄上帝一路捕捉着云逊气息,出村进城,又从市区离去,一路向西南疾驰。   期间青玄上帝多次利用灵魂定位之法,想要直接锁定云逊位置,传送到他身边。   可也不知是他这些年神力缩减得太厉害,还是有人在帮云逊遮掩,竟是一次都没有成功。   每次都是他刚要捕捉到对方位置,感应就会消失。   青玄上帝那叫一个气!   虎落平阳被犬欺,换几年前,他要找个人,不过瞬息之间,何须受这种气?   但也有一点很奇怪,既然云逊身边有人可以遮掩他位置,那为什么不连着气息一并遮掩?   从他昨晚逃跑到现在,已经快过去一天一夜。   只要有心操作,完全可以将气息全部隐藏。   这个想法仅在青玄上帝脑子里转了一圈,就消失无踪。   管他是谁,反正都不是好东西,找到了一并抽魂炼魄就是。   日头从正顶偏到西斜,又从西斜沉到山后。   光影一寸寸被黑夜吞掉,关山一把捏住刹车,将摩托车停在了密林入口。   他环视四周,方圆几里,了无人烟。   这也就导致这片密林少有人涉足,树木丰茂无比。   树挤着树,枝缠着枝,人站在外面往里看,什么都瞧不见。手电照过去,光柱也只够探进去两三米,再远便是一片黑暗。   青玄上帝屏气凝神,调动全部感官,去捕捉空气中那道属于云逊的气息。   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精光迸发:“错不了,他就在这里面。”   关山摘下头盔挂在车把手上:“好,等苏警官他们过来。”   这一路上关山都在和苏警官位置共享,但四轮到底不比两轮灵活,普通警车也比不上穆衔青送他这辆摩托车的马力足,所以会慢一些。   好在也没慢太多,20分钟后,苏警官一行人也赶到了这里。   苏警官刚下车,穆衔青就很不体面地叫了声,“通宵了?”   那硕大的黑眼圈哦,在车灯映照下,显得好像他眼睛底下有两个空洞。   此情此景,如此画面,实在与美丽不沾边。   苏警官闻言,眼神哀怨悲戚地投向关山:“要是普通通宵就好了。”   关山被看得莫名其妙:“做噩梦了?”   “做了。”   “那看来苏警官的定力还有待提升。”   苏警官:……   好帅的一张脸,好毒的一张嘴。   苏警官咬牙:“你怎么没说那些小孩子会到处跑呢?”   关山默了默:“那么大点的孩子,缺乏自我约束力,不是常识吗?”   “不是!”苏警官崩溃,天知道他昨晚刚把证物放好,回到家中洗去一身臭味,才躺在床上,就被警局值班同事喊回去处理突发情况的痛苦。   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头俩月还爬不动呢!这不足月的倒是身姿矫健,满警局乱爬。   而且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关山不是说,出了诊所,他们就看不到那些灵了吗?   结果昨晚,他的同事们还是看见了。   听到这儿,关山也沉默了。   仔细想想,这事还真赖他。   怪他想当然了。   昨天婴灵已经当着他们面爬过一回,加上苏警官也没问,他还以为对方已经猜到这个情况,所以也没提。   谁知道……   至于值班人员为什么能看到那些婴灵,原因也简单。   因为腐肉在不断释放怨气啊!   怨气积攒到一定浓度,婴灵自然就会显形。   偏偏昨晚太累,关山把这事也给忘了。   只是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已经无法弥补苏警官弱小心灵受到的摧残。   关山抿唇:“抱歉,是我疏忽。”   苏警官摆手:“你是热心群众,要怪只能怪我们的跨‘界’办案经验不足。不过您要是有时间的话,能不能回去后去警局帮我们处理一下这个情况?”   这个界当然是指人界和鬼界。   而且警局上下也不想再陪孩子玩了。   谁知道这孩子会不会突然一口咬下你的头啊?   关山自然无不答应。   但这都是后话,当下正事还是先进树林找到云逊。   关山道:“他可能会一些玄学之术,所以我打头阵。”   说完,他又看穆衔青,显得有些犹豫。   穆衔青主动开口:“我就在警车上等你回来。”   论战力他比不过警察,论玄学之力他压根没有,那他就别去添乱了。   关山柔和了神色,从认识到现在,穆衔青从没有让他为难过。   他走到穆衔青身边,矮身贴近他:“你不跟我走?”   穆衔青讶异:“我去拖后腿?”   关山说:“你去安我心。”   穆衔青更不解了:“什么?”   关山说:“你得在我眼皮子底下,我才安心。”   穆衔青漾开笑容:“好。”   正好,旁边的苏警官也冲关山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们这边也已经就位。   抓捕,正式开始。   青玄上帝身形一纵,巨大虚影腾升至密林上空。他闭目,神识如潮水般铺展开去。   草木、泥土、风声,所有气息都被他纳入感知。   片刻,他睁开眼,朝东南方向一指:“那边。”   关山和苏警官对视一眼,同时动身。   夜色很沉,关山正面出击,步伐又快又轻,苏警官则带人从侧翼包抄。   随着与目标人物的距离不断拉近,关山耳朵轻动,捕捉到一缕并非他们这些人发出的,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关山陡然加速。   他穿过树缝,翻过倒木,好似如履平地,两侧的警察也在同步收紧包围圈。   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终于,一道正在疾行的身影在不远处出现。   关山还没来得及行动,青玄上帝的身影就直接俯冲而下,朝那人扑去。   云逊猛地刹住,惊骇万分地看着眼前之人,不,神。   “你,你怎么……”他因为恐惧,甚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青玄上帝褪去慈悲面,再露忿怒相,面青身赤,獠牙出唇:“奸人,当诛!”   神之一怒,雷光疾行。   咔嚓一声,一道闪电劈亮夜空,照出云逊脸上的狰狞。   那闪电直直朝云逊劈去!   说时迟,那时快,云逊手探进怀中,三张符箓甩手而出,在空中燃起刺目火光,与闪电直直对撞,竟是未落下风。   见符箓真的起了效果,云逊猖狂大笑:“哈哈哈哈!什么神明,不过是愚昧迟钝、又自以为是的可怜虫罢了!你以为你能……”   砰!   他身后方一只脚直接踹在他后背,将他踹得扑倒在地。   云逊惊恐回头,关山硕大的拳头已经迎上他面门。   一拳砸下,云逊眼泪和鼻血一起流了出来。   可他顾不得疼,挣扎着就要再掏符箓。   关山逼近,一脚踩在他手腕上。   刚赶来的苏警官很确定,他听到了咔嚓一声清响。   关山脚尖捻了捻,又说出那句话:“不才,略通拳脚。”   看云逊刚刚所抛符箓的威力,他正面较量,未必能赢。   但比拳脚功夫,他也不会输。 第107章 落子墟:祝福   苏警官带人前来,从他脚下将人拖出,就见云逊右手已经无力垂落。   苏警官晃晃脑袋,没多事。对着云逊好一通搜身,把他最后剩的几张符全都搜出来,这才给他戴上手铐。   云逊好像还没从他竟如此轻易就被抓获的刺激中反应过来,·呆愣愣地瘫在原地。   过了几秒,他的目光才缓缓挪到青玄上帝身上,他还是那个问题:“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如果没有青玄上帝阻拦,他一定能逃掉。   是他,是他阻碍了自己!   青玄上帝张开五指,凭空捏住什么,缓缓收紧。   云逊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要被硬生生扯出身体,哀嚎甚至来不及发出,就因为过于疼痛而失声。   可青玄上帝并没有扯出他的灵魂。   他只是将云逊的灵魂捏在手中,将它撕碎又重组,让他一次次经历削骨剜肉般的疼。   盯着云逊那张涕泗横流、痛苦不堪的脸,青玄上帝那张忿怒相在此刻是如此地生动。   他说:“我以神之名祝福你,你将长命百岁,但世世受难。”   “你将成为天地容器,接世间怨憎,永不解脱!”   神明祝福,话落即成。   又是一道闪电劈下,端端正正地劈在云逊身上,却未对云逊造成肉体伤害。   因为这道闪电并非普通意义上的闪电,而是灵魂印记。   这个诅咒将至少跟随云逊十世。   因为铐人导致在一边被迫听完全程的苏警官,在这一瞬间感觉自己如坠冰窟。   哪怕这话不是对他说的,但神明的威压,依旧让他心中恐惧。   青玄上帝说完,身形就隐匿在了空气中。   除了关山外,在其他人看来,他都是突然消失不见。   而关山也没忘记自己此行的主要目的,他问云逊:“你把那些男胎弄到哪去了?”   云逊浑身还在止不住地发抖,不知是雷劈后遗症,还是那道‘祝福’烙进骨头里的寒意没消散。   他听到关山的问话,喉结滚了滚。   有那么一瞬间,他眼里的嚣张碎了个干净,露出底下的恐惧。   但他很快就把那层恐惧压了回去,手臂处尖锐的疼痛时刻提醒着他,这人对他做了什么。   他恶狠狠地瞪着关山:“你们都把这个愚蠢的神给放出来了,难道没见到吗?”   关山很平静:“我是问近期的。”   云逊冷笑:“你猜啊!”   这是在放什么狗屁?   谁跟你玩你猜我猜我能不能猜着的游戏。   关山摸出棺材钉,灵魂回溯这事儿,对灵有用,对人同样有用。   他一把扯过云逊完好的那条胳膊,抬手,一刺,棺材钉直接丝滑扎入皮肉。   “啊!”云逊惨叫出声,刚刚的得意还没褪尽,就被狰狞取代。   他这声惨叫,也把老僧入定的苏警官给唤醒。   苏警官一看,关山这是要把云逊胳膊当纸用啊!   这怎么成!!   万一弄死了,他这案子就不好结了!!   苏警官赶紧出声阻止:“您等等!咱们警局有专业的、流程化的、高效的审讯体系。你想知道什么,要不等我们问吧?我保证我们回去后立马开审,绝对不耽误您时间。”   关山不信任地瞥他一眼:“你要是问不出来怎么办?”   苏警官一咬牙:“那我就把他交给你办。”   左不过就是让警局先审,关山想了想,答应了。   毕竟当着警察面动用私刑好像确实不太好。   两人达成共识后,苏警官也不耽误,拽着云逊就往外走。   不得不说,云逊能做下这么多事,确实胆识过人。   经历了刚刚那两件事,他居然还在极短时间内调整好了状态。   在苏警官拉他时,他抖了抖手臂,一抬下巴,强行维持住冷静:“你们警察抓人,总得给个理由吧?”   苏警官冷笑:“你不会真以为自己在手术期间放陌生男性进入手术室导致孕妇发生血崩的行为遮掩得很好吧?”   “你涉嫌蓄意谋杀,你说该不该抓?”   云逊没想到他居然真能说出个子丑寅卯,短暂慌乱后,脑子里飞快想着应对之法,身体上倒是开始配合地往前走。   就在他走了几步后,却又猛地僵住。   他看见,密林间稀薄月光下,穆衔青正身体前倾,专注地看着关山方向。   云逊死死盯着那张脸,瞳孔骤缩。   穆衔青何其敏锐,哪怕环境昏暗,亦能察觉到这道不善的目光。   他不解地看向云逊,微眯着眼观察了几秒,确定自己真的没有见过他,便收回了目光。   想来他之所以仇视自己,应该是把自己当成报案人了吧!   苏警官推了云逊一把:“快走!”   云逊最后又深深地看了穆衔青一眼,收回视线前,阴冷笑容,一闪而过。   这次穆衔青没注意到,因为他已经走向了关山。   穆衔青问:“我们和他们一起吗?”   关山还没回答,青玄上帝又显现出来:“我送你们。”   穆衔青双眼微睁,怎么的?这是要坐上神明专列了?   关山问:“您还有神力?”   青玄上帝:“你给我吃根香就行。”   穆衔青:……好嘛!神明专列需付费。   一支香吃完,穆衔青还没反应过来,眨眼间他们就换了场景。   这下穆衔青是真惊到了!   他愣在原地,左看右看,确定自己是真的回到关家小院了。   穆衔青深呼吸:“……他们神明送人回家,都不给个缓冲期的吗?”   关山偏头轻笑:“嗯,他业务不熟练,头回送人,你多担待。”   院中矮桌上,青玄上帝的神像暴躁地动了动,明显是在反驳关山这句话。   小穆总这次是不想担待,也得担待了。   他总不能和神明叫板吧?   何况他也没有生气,他只是,需要时间缓冲。   原谅他,他这是山猪吃上蟠桃宴了,还没吃明白。   关山也没笑话他。神明之力并非人人都有机会体验,对普罗大众而言,当他们面对远超自己认知的强大时,比好奇与兴奋先到来的,往往是恐惧。   关山无声地用手背探了探穆衔青手背温度,有点凉。   他转而将手搭上穆衔青肩膀,轻轻往卧室方向推:“趁苏警官他们还在赶路,先去睡觉。”   穆衔青转头看他,没说话。   关山手又换了个方向,改成将穆衔青抱住。   灼热呼吸洒在穆衔青耳畔,带着安抚意味:“世人皆庸常,唯有我,陪你见过神明。这么想,会不会轻松些?” 第108章 落子墟:出事   轻松些吗?   穆衔青摁了摁太阳穴,撑起上半身,靠坐在床头。   被子盖在腰腹以下,挡住某些冲动。   有点愁人啊!   穆衔青自问已不是易冲动的愣头青,但那可是小关师傅。   神明带来的迷惘早已烟消云散,反倒是关山那句轻语,算不上告白,却字字包含独有的羁绊。   一夜浅乱,梦里辗转,尽数都是关山的身影。   那人克制的拥抱、温热的呼吸,轻易搅乱了他素来沉稳的心绪。   啪!穆衔青捂住脸,耳朵又在发烫。   没吃过猪肉,好歹还见过猪跑,怎么就这点出息?   叩、叩!   卧室门被敲响,他刚刚还惦念之人的声音就在门外响起:“穆衔青,你跟不跟我去警局?”   穆衔青听到他声音就有种莫名的心虚之感,清了清嗓子才回:“要,我醒了。”   这会儿还早,才早上六点。   但算算时间,苏警官他们此时应该已经连夜赶回警局。现在去,正好赶上出结果。   早饭关山也没做得太复杂,就是菜叶粥、水煮蛋和小菜,穆衔青还是吃得津津有味。   出门前关山把一个保温杯递到穆衔青手中:“静心安神茶。”   穆衔青接保温杯的动作一顿,眼神轻轻错开。   他当然知道关山递出这杯茶是怕他还在受昨天的事情影响,但他心里有鬼,稍有风吹草动,就总以为是自己暴露。   唉,万里长征的倒数第二步还没走,他就在想倒数第一步了,实在不该。   关山没注意到他这小小反常,他已经走到枣树下,抱起神像、捡起水泥块,准备一并拿去警局。   嗯,他的确说了用完后会还给苏警官,但他也没说要原封原样的还,苏警官应该不会介意吧?   穆衔青见他将神像也装上了车,乱七八糟的想法瞬间清空:“你,把他也要……”   穆衔青摸不准青玄上帝还在不在这里,能不能听到他的话,所以说得格外隐晦,就怕自己一个用词不当,冒犯到神明。   好在虽然他话说得吞吞吐吐,但关山依旧精准接收:“这个是空壳,神明是自由的。”   也就是说,青玄上帝已经不在里面了,神像送给警察也没事。   但警察看到神像后有没有事,关山就不知道了。   至少苏警官一路夜车赶回警局,几杯浓茶提神后开始审讯,审讯没个好结果,一出来还看到一堆水泥块和一尊神像时,表情很精彩。   他只觉得他喝的不是浓茶,是黄连啊!   苦!好苦!   苏警官嗓音哆嗦:“祖宗诶,你破坏证物啊!”   关山很是冷静地把水泥块上的符文指给他看:“有封印,不破不成功。”   苏警官闭上了眼,想就这样安详地离去。   可他不能离去,他还得写报告!!   写漏洞百出的报告!!   关山呢,十分好心地给了他两分钟调节心情,然后一点不铺垫,直切主题:“男胎下落问到了吗?”   “没有。”说到这,苏警官的心情,比刚刚还要沉重,“他什么都不承认。”   云逊既不承认他谋害孕妇,也不承认他侮辱尸体。   这两件事,苏警官他们都没有切实证据可以证明。   要是接下来24小时内他们找不到证据,那就必须得释放云逊了。   甚至云逊还可以反告他们一手。   关山道:“我试试。”   这下苏警官的表情变成了为难。   关山沉下脸:“你反悔了?”   明明昨晚说好他们先审,审不出来就让关山上。   苏警官眼神往审讯室方向瞥了一眼:“特殊部门的人来了。”   说是云逊这个案子涉及到了玄学内容,普通人无法处理,他们特地前来协同办案。   关山当即便问:“是你们上报的?”   “这个真没有!”苏警官赶紧自证清白,“整件事我们都压着,没告诉任何人。”   可能特殊部门那边有什么其他手段来感知这些异常之事吧?   苏警官仔细观察着关山神色:“他们现在正在审讯云逊,等他们问完,我带你进去?”   穆衔青以前对特殊部门还挺好奇,但在知道关山的经历后,对这个部门已经成功祛魅。   现在他听到苏警官这话,唇畔嘲弄,毫不掩饰:“那恐怕就问不出什么了。”   “为什么?”   “因为我猜云逊要被‘畏罪自杀’了 。”   要说那些人为什么能这么快就知道这件事,比起苏警官的猜测,穆衔青更倾向于,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云逊这个人。   那现在是帮忙还是灭口,真是一点也不难猜呢!   苏警官瞳孔骤缩,声音都变了调:“你是说……”   穆衔青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唇上:“嘘,把话烂在肚子里。”   苏警官慌慌张张地去跟进度了,关山和穆衔青回到车上,等特殊部门的人审讯完。   穆衔青问:“你说他们真的敢在警局里灭口吗?”   关山摇头:“他们敢,但他们做不到。”   穆衔青好奇:“为什么?”   关山说:“云逊身上有青玄上帝的‘祝福’。”   青玄上帝说了,云逊会长命百岁,那些人如果非要取云逊性命,就是违背神明意志,那这‘祝福’就会转移到他们身上。   想来,那些人应该也没有那么悍不畏死。   只是,云逊就算不死,应该也不会好过。等轮到他们时,还能不能问话,都是两说。   十来分钟后,苏警官的脸出现在了车窗外。   脸上的难看之色,隔着车窗玻璃也分外分明。   关山推门下车,苏警官压低声音道:“云逊果然出事了。”   关山抬眼,示意他说重点。   苏警官一字一句道:“他疯了。”   特殊部门来人给出的说法是:云逊羞愧难当,气急攻心,导致精神失常。   苏警官问:“你要去看看吗?”   关山拒绝了。   如果他所料不错,云逊不是疯了,而是识海被人彻底摧毁。   他本想对云逊进行灵魂回溯,现在已全无可能。   关山重重地叹了口气,线索再次中断,他该怎么给王红棉交代?   王红棉在竹筒里,其实已经听到了苏警官的话。   她被放出来后,沉默了几秒,突然很轻地说了句:“这就是我的命吧!”   关山张张嘴:“我……”   王红棉低下头,无意识扯着袖口上一根线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你已经尽力了。真的。”   她一直跟在关山身边,知道关山有多努力。   “可能这就是命运对我的惩罚。”她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很短的距离,“我和他的缘分,只有这么长。”   不等关山安慰,她又说:“你送我回家吧!我也该入土为安了。”   她一直不肯走,她妈的日子也不好过。   她不能这么自私。   这世上她至亲之人唯有二,一个再难相见,另一个总得好好的。   关山腮帮子被咬得鼓起,片刻后,艰难地应了声“好”。 第109章 落子墟:走好   再到王红棉家,王红棉的灵堂已经撤去,独留空荡荡的一口棺,被搁置在院子角落。   王广川不知去了哪里,只有陶倩一人在家。   她显然还记得关山是谁,见到关山出现,眼睛倏地一亮,急步走上前来:“大师!是红棉让您来的吗?”   关山点头:“对,她决定离开了。”   陶倩捂住了嘴,眼泪无声滚落:“红棉她,真的是在找那个孩子?”   关山再次点头:“对。”   “那她找到了吗?”   “没有。”   陶倩哭出声,带着不解和心疼:“她为什么非要找到那个孩子呢?她就那么喜欢陈元龙吗?”   “不是的妈妈,”王红棉的声音在院中响起,同样哽咽,“我只是想告诉他,他是被人期待着的。”   对上陶倩泪潸潸的一双眼,对上那眼中经年累月积攒的懦弱和毫不掩饰的疼惜,王红棉放轻了声音:“我希望他不要像我一样,一生都觉得自己的出现是个错误。”   就像她之前说的那样,她不怪陶倩生下她,可如果有的选,她还是希望她的妈妈,可以有一次能坚定地对她说,你不是错误,你是礼物。   可是她始终没有等到这句话。   因为她的妈妈为了让她少挨打为了让她过得好一些,只会劝她听话,也会一次次替她把那些责难接过。   陶倩已经尽自己最大可能去爱她,她无法再奢求更多。   王红棉伸出手,手指停在距离陶倩不足3公分处——即便到此刻,她还记得她是一个阴灵,不能随便触碰活人:“我让你过得很难吧?”   “没有!”陶倩哭喊道,“我从来没有后悔生下你。”   王红棉笑了笑,笑里有落寞:“我也是一样的心情。”   “我很后悔,当时那么儿戏地将他放弃。”   “他该被用心对待,即便是离开,也该有个正当的理由。”   而不是像她爸那样,将孩子当做儿戏。   尤其是当她去世后,她知道了这个世界真的有灵存在。   那么,那个孩子会出现在她生命中,又何尝又不是孩子主动选择了她?   她却因一时生气,辜负了。   王红棉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一个可笑、天真、又充满自我慰藉的理由。   “不要再哭了。”王红棉低声道,“以后不用再顾虑我,妈妈,您可以去更远的地方了。”   以前王红棉也常听人说,要想真正摆脱家庭带来的苦难,一定要自己站起来。   这话她那时候不懂。   什么站起来?大家不都这么过来的吗?   她只是,运气比其他人差了些。   这个想法,一直持续到她去世后那天。   她看着陶倩悲痛欲绝地将她接回家,她也听到了王广川表面伤心,背地里说她丢脸。   那一刻她突然就明白什么叫站起来了。   当她不再渴望那毫无作用、只会拖累她的感情时,她才真正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所以哪怕她每日都能听到亲友在她灵堂上劝她赶紧入土为安,别给家里招惹闲话,她依旧想要找到那个孩子。   只可惜她懂得太迟。   但陶倩还有时间。   “红棉!”陶倩已经泣不成声,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只能眼睁睁看着王红棉走到自己的棺材前,回首朝她粲然一笑,然后躺了进去。   “红棉!”   王红棉躺在棺材里,抬头看天。   今天天气真好啊,微风和煦,宜下葬。   只可惜,没能……   她没来得及想完那个念头,一道影子就落了下来,将光挡住。   关山站在棺材前,手里攥着几枚棺材钉,喉结滚动了下:“如果找到他,我会告诉你。”   王红棉弯了弯眼睛:“谢谢大师。”   关山嘴角动了动,没回这句谢,只是把那几枚棺材钉一枚枚摆在棺材沿上,整整齐齐。   “走了。”他说。   王红棉闭上眼。   第一颗钉子落下,关山轻念:   “一钉护你前程通明。”   “二钉护你一路太平。”   “三钉护你来生康宁。”   ……   直到棺材彻底盖上。   关山手掌按在上面停了一瞬:“愿来世,喜乐安宁,走好!”   “红棉!”陶倩扑到棺材边,声泪俱下,“红棉……”   关山看着哭得不能自已的陶倩,舌尖顶了顶腮帮子,到底没开口。   王红棉这个傻姑娘,有一颗柔软又体贴的心脏。   她何尝不想继续去找那个孩子,但她知道,她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会让陶倩为难。   在她和陶倩之间,她选择了陶倩。   穆衔青看到关山从王家出来,眼中关切压不住:“你还好吗?”   他能感受到,关山是真的想帮王红棉做成这件事。   可惜,事与愿违。   关山倒是神色如常:“我已经尽力了,做不成,我也不会怨怪自己。”   这般清醒的发言,让穆衔青舒展了眉眼:“嗯,尽力就好,问心无愧, 那你现在就回去了?”   关山拿出金锁:“我要先去医疗废物处理公司一趟。”   穆衔青接话:“我和你一起。”   关山自然不会拒绝。   就在他转身拉开车门准备上车时,一道人影从远处走近。   淡淡酒气一晃而过。   关山上车动作一顿,下意识看去。   只见那人推开了王家大门。   是王广川。   关山目光沉了沉。   他刚刚闻到,王广川身上有浓郁的阴怨气。   穆衔青探出头来:“怎么了?”   关山钻进车里:“没事,我们走吧!”   只是有人恐怕要倒霉了。   从医疗废物处理公司出来,就到了分别时。   明天是工作日,穆衔青得上班,自然不跟关山回家。   他对关山道:“我会找人查一查云逊的活动轨迹,说不定能有什么发现。”   关山颔首:“我也回去问问青玄上帝。”   说到这里,穆衔青心底生出一种不合时宜的怅然若失来。   坏人落网自然是好事,但他总感觉这个结尾太过平淡。   难道疯一个云逊这件事就算结束了吗?   那些因他们去世的女性以及那些被他们利用的婴灵,又该去哪里找讨寻公道?   他将自己的困惑说了出来,关山听完,没急着回答,而是反问:“你觉得不平?”   穆衔青没否认。   关山目光落向远处已经暗下来的天际线,语气很平:“云逊只是被推出来的那个。他疯不疯、死不死,都改变不了他人命运。”   以前那些人做了腌臜事儿,却能安稳活着,是因为有青玄上帝镇压。   现在镇压没了,好戏也即将开场。   他这么说,穆衔青心中顿时升起期待。   他倒要看看,那些人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只是穆衔青也没想到,关山说的好戏即将开场,会开得这么快。   对话是下午发生的,好戏是晚上上热搜的。   出事的还不是别人,而是与穆衔青有过两面之缘的孟天阳。 第110章 落子墟:交代   穆衔青点开视频,又看到了那家熟悉的会所。   孟天阳赤条条地跪在会所大门口,涕泗横流地对着空气道歉:“我错了!是我鬼迷心窍,是我贪得无厌,我以后一定改,求你们放过我吧!”   视频中自然无人回应他,只有会所工作人员想给他盖件衣服,再把他拉走。   可惜啊!工作人员一碰他,他就像要被逼良为娼一样,可劲儿挣扎,还大喊大叫,工作人员根本摁不住。   眼瞅着围观群众越来越多,大抵是工作人员也嫌丢脸,索性也不管他了。   工作人员一撒手,孟天阳就开始对着空气连连磕头,嘴里还在说着对不起。   视频的最后一幕是,孟天阳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把短刀,将刀刃抵在了腰侧。   叮铃铃——   血腥画面被来电提醒打断,穆衔青差点将手机扔出去。   穆衔青拍了拍胸口,他倒要看看是谁这么会卡点。   哦,是他的金牌总助。   电话接起,宁祈直接道:“青哥,你之前安排去跟梁芷柔的人,有发现了!”   穆衔青当即站起身将车钥匙抓在手中:“在哪儿?”   宁祈飞快地报出一个地址,片刻后,穆衔青的车冲出了地下车库。   穆冕洗完澡出来,恰好听到他出门的动静,没好气地啧了声:“我穆家大庄园还住不下他了是不是?天天就知道往外跑!野花就那么香!”   方沁没好气地把干毛巾扔他身上:“擦头发!几十岁的人了,也不怕偏头痛。”   “再说了,小青这还不是有样学样,你当初还比不上他呢!”   这话穆冕就不依了:“你凭良心说说,我哪不如这臭小子?”   他当时蹬自行车两小时,都跑去方沁家帮忙修水管!   方沁冷笑:“你不会说话啊!我说油菜花开了,你说花开有疯狗,别去。”   穆冕哽住,嘴巴张张合合,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我那叫实在。”   穆衔青还不知道爷爷奶奶已经因为他翻了笔旧账,他压着超速线,直奔宁祈所说的地方。   路过灯红酒绿,碾碎一地昏黄,他越开越偏,直到城郊的一处烂尾楼。   穆衔青甩上车门,比他先到一步的宁祈瞧见他,当即朝他挥手:“青哥,这儿。”   梁芷柔已经被宁祈带来的人制服,想来她在张家出事后确实不好过,以往看来仿若二八年华的漂亮脸蛋,现在已经染满风霜。脖子与手上更是空空荡荡,再不见华贵饰品。   此时她正一脸不安与惊恐地看着穆衔青步步逼近,她下意识想往后躲,可钳制她的手是那么用力,让她根本无法挣脱:“你、你想做什么?我可没有得罪过你。”   穆衔青温和开口:“我只是想找你问点事,可你太会躲了,所以不得不略施手段,我想您不介意吧?”   她当然介意!   任谁被这样莫名其妙地像犯人一样抓起来,都不可能给出好脸色。   梁芷柔沉声开口:“小穆总想问什么?我已经被你害得家破人亡了,可没什么机密能告诉你。”   “有啊!”穆衔青接话接得自然,“比如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就挺好奇。”   梁芷柔万万没想到他会直接问这个,表情一慌,又飞快稳住,但她的神色变化还是被穆衔青看得一清二楚。   “我想我应该没有向小穆总汇报行踪的必要吧!”她犹在撒谎。   穆衔青拖长音哦了声:“确实没必要,但我好奇,你的那些贵妇好友,知道你给她们的生子酒有问题吗?”   “你说,她们要是知道了,是会感激你,还是报复你?”   “真可惜啊!”穆衔青惋惜开口,“张总也是不争气,怎么死那么早?他都没办法保护你了。”   梁芷柔厉声开口,声音尖细到几乎破音:“你不要仗着自己有点身份就往我身上扣屎盆子!”   穆衔青笑出声:“你真是天真得可笑,你也富过,该知道,有时候身份和地位,就是这么好用。何况我有没有冤枉你,你心知肚明。”   梁芷柔还想辩解,穆衔青抬手制止了她:“狡辩的话就不要说出来浪费彼此时间了。”   他抬起手腕,借着灯光看眼时间:“还差3分钟到11点,那我就大度地给你这3分钟考虑吧!”   “毕竟,你要是还不肯说,我总得联系人前来和你对峙,太晚打扰,就失了礼数。”   他还有脸谈礼数?!   梁芷柔呕得想吐血,胸膛急速起伏。   有礼数的人,就不会直接绑人!   可不管她怎么恨,时间还是一分一秒地流逝。   3分钟,不过眨眼之间。   宁祈盯着表:“青哥,时间到了。”   穆衔青看向梁芷柔,见她牙关紧咬,干脆不问,直接对宁祈说:“联系下那些梁女士的贵人们吧!哦,不对,联系他们家里能主事的人。”   毕竟人拥有得越多,就会越介意他人的算计。   某些贵妇,脑子可未必够用。   宁祈表现得十分专业,穆衔青话音落,他就是开始打电话,还开免提。   手机听筒里,每嘟一声,梁芷柔的心就高悬一分。   她死死盯着宁祈手中那亮起的手机屏幕,指甲已经掐进掌心。   第三声嘟刚响到一半,听筒里的静默骤然变了,电话似乎即将被接起。   “我说!”梁芷柔猛地起身,整个人往宁祈那边扑过去,又被黑脸大汉轻飘飘地按住。   “欢迎致电中国移动……”   宁祈随手挂断电话,满脸无辜:“不好意思,头一回当匪徒,一紧张就按错号码了。”   穆衔青轻笑出声:“没关系,我相信你第二次不会再按错,你说对吗?梁女士。”   梁芷柔哪儿还能不懂他这就是想给自己施压。   可她刚刚情急之下,已经松了口,就再无反悔余地。   梁芷柔带着最后的不甘:“我可以告诉你,但你要保证你不会再找我的麻烦。”   穆衔青没应这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好像在嘲笑她,都到这个时候了,她居然还觉得自己有讲条件的资格。   梁芷柔气得眼前阵阵发黑,却又无可奈何。   她相信,她要是敢不说,穆衔青就能把那些她好不容易搭上的贵夫人都找来。   即便有的人可能会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但穆家身份一摆出来,权势之下,不是大事,也是大事。   她压着火气开口:“你应该知道我的第四胎,并非自然孕育。”   穆衔青点头:“生子酒,而且诞下的孩子,容易早夭,性情古怪。”   梁芷柔心中对他知道这事早有预料,但没想到他会知道得这么详细。   看来自己早就被盯上了啊!   想到这点,梁芷柔喉间又是一阵腥甜:“对,生子酒,我来这里,就是来拿酒。” 第111章 落子墟:找到   “小关师傅!”   听到摩托车的引擎声,穆衔青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摩托车直接刹停在他面前。   关山把手上拎着的东西递给他。   穆衔青茫然接过,低头看了眼,更茫然了:“怎么突然想到要给我买奶茶?”   这不是典型的高中恋爱三部曲之一吗?   纸条、奶茶、和放学后的偶遇。   咳咳!   关山摘下头盔,说得坦然:“你打电话让我来的时候,我听到宁祈让你别站在风口,冷。”   说完,又从他从不离身的布口袋里扯出一件薄外套:“干净的。”   穆衔青愣了下,低头看看奶茶,又抬头看看关山那张理所当然的脸。   倏地就笑了。   他从善如流地接过衣服披在身上,朴实清爽的洗衣粉味,瞬间盈满鼻腔。   咳咳!!   穆衔青问:“奶茶买的什么口味?”   关山看着那件自己穿着合身,但在穆衔青身上就显得有些空的外套,眸光轻闪,缓缓摇头:“没记住,什么咩咩、嘟嘟的。”   穆衔青又问:“那你怎么选的?”   关山说:“最贵的。”   咳咳!!!   穆衔青把吸管插好,吸到满嘴芋泥的香甜,这才转头看向咳了又咳的宁祈:“嗓子里进头发了?”   宁祈努力微笑:“没有,就是喝风呛到了。”   穆衔青冷笑:“那下次喝慢点。”   说罢,就领着小关师傅来到梁芷柔面前:“我怕她也像那位一样突然出事,所以才让你连夜过来看看。”   穆衔青当然可以安排人看着她,但玄学之事,高深莫测,他实在没底。   梁芷柔看到关山出现,一瞬茫然后,立马认出他是谁,眼底登时泛起猩红!   如果不是这个姓关的当初死活不肯帮他们,张家又怎么可能落到这一步?!   她此时此刻恨不能直接咬死关山。   关山无视掉她仇视的目光,冷淡开口:“你说你不知道那些酒从何而来。”   梁芷柔冷哼道:“对啊!我就是一个帮忙送酒的,我能知道什么。”   “你确定?”   “确定!”   “好。”关山接受了她这个说法,“那我就要用自己的方法去找了。”   梁芷柔立马防备起来:“你想对我做什么?”   关山平静地看着她:“借你地魂一用。”   中国自古就有三魂七魄的说法,每一魂,每一魄,都有对应的名字与职能。   而‘地魂’也叫爽灵,主掌智慧、思考、判断、记忆。   关山想用她的地魂,去感知那些酒的源头。   “不!我不愿意!”梁芷柔不知道什么地魂不地魂的,但一想到他要抽取自己的魂魄,就无法抑制心中恐慌,“我和你们无冤无仇,你们不能无故伤害我!”   关山右手虚空往下轻压,示意她冷静:“你应该也发现了,你最近的霉运比以往更盛。”   他这话成功让梁芷柔止住了推拒,眼里满是惊骇地看着他。   因为关山,说对了。   她搭上那些贵妇后确实有了钱,但霉运也与日俱增,已经到了躺在床上吊顶灯都会莫名其妙砸下来的程度。   关山说:“因为你沾了那些酒,也就沾上了附在酒上的怨。”   “如果你愿意帮忙,你身上的这部分怨就会有所抵消。”   “选择权在你,我不强求。”   关山说完,就安静地等她给出答案。   梁芷柔咬住了唇,她不想相信关山,可关山说准了。   而且,如果错过关山又证明这事是真的,以她现在的能力,她只怕再难找到这样一位有真本事的大师。   两种想法在脑海中不断博弈,梁芷柔到底妥协了。   比起有钱但死去,她还是想活着。   几分钟后,梁芷柔软绵绵地倒了下去,被钳制她的大汉拉住,好歹没摔在地上。   关山摊开手心,一团莹白色、雾蒙蒙的光团飘了出来。   它在空中转了两圈,朝着一个方向飘去。   关山一指光团:“跟上。”   光团飘得不紧不慢,穿街过巷,专挑暗处走。   关山一行人跟着它出了城,路灯越来越稀,路也越来越窄。   最后它停在一片苗圃外面不动了。   这是农户专门种来卖的,密密实实全是各种常见的行道树。   苗圃面积颇大,一望竟是没望到头。加之位置偏远,连路灯都没有,一棵棵树黑幢幢的矗立着,十分吓人。   穆衔青想开手电,关山制止住他。   他先把绑在摩托车后座的兵工铲解下来拿在手中,转而又拿出无芯灯,幽幽烛火,恰好够照亮脚下。   最后抽出短香一支,让穆衔青捏在手中:“其他人就留在这。”   宁祈看他这架势,有些不放心穆衔青:“青哥,要不你……”不去?   穆衔青晃晃手中短香:“我有保护神,你们也保护好自己。”   宁祈:……   得,他又多余一问了。   关山伸出根手指推了下光团,明明光团没有五官,穆衔青还是感觉看出了光团的犹豫。   但犹豫完还是要被迫‘上班’。   两人一光团进了苗圃,越往里走,寒意越重。   穆衔青拉拉外套,抵挡寒气,只觉得关山这衣服带的是真好,很实用。   两人走了约摸有十多分钟,光团的前进速度越来越慢,直到彻底停下。   任凭关山再怎么推它,它都不肯再往。   穆衔青环视四周:“到了?”   关山摇头:“没有,但我感知到了。”   他抬头,看向黑洞洞的前方。   高大树木,婆娑摇晃,枝桠张扬舞爪,撕扯着夜空。   他感知到了浓郁得令人心悸的怨气。   关山手又一次探进布口袋,这次他抓出一把枣,约摸有五六颗,一股脑全塞到穆衔青手中。   穆衔青抓着枣,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他想了想,还是说:“要不我先回去?”   关山奇怪地看他一眼:“我是抓你来做壮丁的。”   穆衔青愣住:“我怎么帮你?”   关山点点他手中香:“这香对灵有吸引力,而且这件事对你也有好处。”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穆衔青却听懂了。   等下会有灵,且不止一只,而他就是吸引那些灵的香饽饽。   为了避免他受到伤害,关山还给了他一把枣。   而做成这件事,他应该能收到功德或者福报之类的东西。   穆衔青捏紧了香:“好,谢谢组织对我委以重任。”   关山摸出火机,帮他将香点燃:“别怕,我会在你前面。”   穆衔青弯弯眼睛:“我知道。”   两人很快来到了关山之前看的那棵大树底下。   借着无芯灯微弱的光,穆衔青仰头看去,认出了树的品种。   是槐树啊!   想到之前在张老板家挖树一事,又看看关山手中的兵工铲,穆衔青突然感觉脚下踩着的地方有些烫脚。   他默默往后退了一步,心里默念:无意冒犯无意冒犯。   他心里这么想着,顺便低头一看,才发现刚刚踩的地方确实不太对劲。   树木长成是需要时间的,也没有谁会经常来给树木松土。   可这棵槐树周围一圈都是新土,不见一根杂草。   关山将无芯灯在地上放稳,又取黄纸两张,普通香一炷,进行了简单祭拜。   随后利落下铲。   关山动作很快,几下功夫,身边就垒起一个小土包。   再一铲,铲尖碰到了硬物,发出一声脆响。   片刻后,一个陶罐被刨了出来。   罐子只有20公分高,罐口做了密封。   穆衔青往关山刨出罐子的地方看,隐约能看到那个洞周围还有其他罐子。   该不会所有新土下面都是吧?   数量如此庞大,他们究竟是在用什么酿酒?   不论是哪种答案,都让穆衔青心底泛起寒意,他匆匆转头,就看见关山正在仔细观察那罐子。   无芯灯光线昏暗,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   穆衔青某一瞬间突然觉得,那不是酒罐,而是装尸体的陶罐。   !!想到这,他呼吸一滞,突然萌生出一个极其荒诞的想法。   他猛地看向关山,才发现关山刚好也看向他。   穆衔青带着求证地开口:“你说,这会不会是……”   关山抬起兵工铲用力砸下,哐,罐子应声破碎,里面的东西争先恐后地往外流。   酒味、腐肉味、还有某些药材的味道,全都交杂在一起,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一道弱小灵体也从罐子中爬了出来,他先是迷茫地左看看右看看。等他看到穆衔青时,竟然咧开嘴笑了。   尖尖的獠牙,好像闪着寒光。身影小小却灵活异常地朝着穆衔青爬来。   饶是穆衔青已经被提前告知过这件事,但他还是感到一阵心悸。   真不怪苏警官睡不好觉,这画面谁看了,都睡不好。   关山除外。   就在婴灵快要靠近穆衔青时,穆衔青下意识往后退,手腕上的枣木珠突然一热,一道透明光墙将他护在其中。   婴灵再难前进一步。   同时穆衔青的问题也已经不需要关山回答,因为此时答案已经分明。   关山冷声开口:“王红棉的孩子,应该就在这里。”   他答应过王红棉,要帮她找到孩子。   罐子一个个被取出,又一个个被敲碎。   围在穆衔青身边的婴灵从一个到十几个再到几十个。   他们张着长满小尖牙的嘴,吚吚呜呜地叫着,指甲在光墙上挠出刺耳声响。   穆衔青嘴里含着枣,短香已经点到第三支。   他的手心出了汗,死死盯着外面,不敢有一刻分神。   这场挖掘进行了将近一个小时。   关山一共挖出了102个罐子,这些罐子一个垒一个,整整在槐树下垒了三层。   102只婴灵,有的已经被怨气浸染成黑色,有的还懵懂无知如稚子。   关山目光扫过他们,手指掐动:“阴灵千百,各归其亲。王氏红棉所出之子,速来此间。”   话落,那些原本闹哄哄地挤在一起的婴灵,好像突然都有了方向,开始四散着淡去身形。   一只只婴灵离去,最后只剩一只四肢都还没长好的小不点留了下来。   他望向关山,恍然间,似有几分王红棉的影子。   王红棉的执念,终于等来了回信。 第112章 落子墟:番外   王广川近来心情一直非常好。   儿子快有着落了,赔钱货也下了葬,可谓是诸事顺遂。   他哼着乱七八糟的歌,从屋里走出来,看到正在扫院子的陶倩,随口说了句:“你最近多吃鸡蛋,我们要准备要儿子了。”   陶倩猛地攥紧手,低着头,迟迟没吭声。   王广川没听到回答,偏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有点阴沉:“说话!你该不会还在想王红棉那个赔钱货吧?”   “真是的,养这么大连份彩礼钱都没给我赚回来,白养了。”   他嘀嘀咕咕地又骂了几句,见陶倩今天铁了心要做锯嘴葫芦,顿时有种被忤逆之感,火气立马蹭蹭往上涨。   当即三两步跨到陶倩身边,伸手就要去扯陶倩。   往日里的陶倩,见他伸手,从不闪躲,任打任骂。   可今天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她竟直接往后退了一步,让王广川的手落了空。   她这一闪避,更加激怒了王广川。   王广川扬手就要打,谁曾想他的巴掌还没落下,陶倩已经抡起手中扫把对着他劈头盖脸一顿砸。   砸第一下时,陶倩的心脏几乎快要紧张到不会跳动。   她从来没有干过这种事,但她还记得红棉对她说:妈妈,我是不是让你过得很难。   不难的红棉,不难的,只是妈妈太懦弱。   如果,如果我可以再勇敢一点点……   砰!   扫把结结实实砸在了王广川脑袋上。   这一下,砸懵了王广川,也砸出了陶倩隐忍多日的痛与怨。   在王广川怒火中烧地想要抢夺她手中扫把时,陶倩扬手,又是一下。   陶倩砸第一下时也是怕的,畏惧是这么多年她用来保护自己的手段,一时半会如何能消除?   可当她发现,棍子落在王广川身上,他也会感到痛、也会哀嚎时,突然就释然了。   大家都是人,都是一身皮囊一条命,谁又比谁命硬?   陶倩抡扫把的劲更大了。   这些年她家里家外的操持,早已练出一把子力气,何况她手上还有‘武器’,王广川就算是个男人,一时还真拿她没办法,只能边骂边躲。   陶倩一开始是发泄,是反抗,可打到后面才发现自己也已经泪流满面。   懊悔情绪几乎将她淹没。   她的勇敢,来得太迟了。   这场单方面的夫妻互搏,以王广川浑身青紫,陶倩精疲力竭,作为结束。   见她收了手,王广川捂着肿起的左眼,右眼中满是怨毒:“你个泼妇,反了天了!老子要和你离婚!”   陶倩随手抹去眼泪,冷冰冰地看着他:“好啊!离!我们马上就去!”   “你!你简直不知好歹!”王广川被她的决绝气得七窍生烟,但他这会儿还觉得陶倩只是因为痛失女儿,心情悲痛,才会一时口不择言。   眼看也快到他和人约定的时间了,他决定今晚出去和人喝酒,好好晾一晾陶倩。   他就等着陶倩来主动向他认错道歉,看他到时候怎么收拾她。   王广川想通这点,也不再和陶倩浪费时间,怒瞪陶倩一眼,转身就往外走,路过院中矮凳,直接一脚踹飞。   却不料,他刚气冲冲地拉开院门,猝不及防就和关山对上了视线。   王广川也还记得关山。   毕竟关山是他见过的那么多大师里,唯一一个说王红棉在找孩子的。   王广川想到自己最近在做的事,眼中染上戒备:“你来做什么?我女儿已经下葬了。”   穆衔青从关山旁边探出头,很是和善地和他打招呼:“天热了,我们怕你出门中暑,所以把你约的人给你带来了。”   说话间,他手一抬,梁芷柔就被保镖半拖半拽地拉了过来。   看到那张这几天,天天都会看见的熟悉脸庞,王广川心下大震!   他下意识就想关门,好像只要看不到,就是无事发生。   可他的劲连陶倩都赶不上,何况关山这种正值壮年的农村男性。   关山仅凭一只手,就连人带门一起推开:“不是想要儿子?那你躲什么?”   等进了王家大门,穆衔青反手又将门给关上了。   在王广川惊慌不安的眼神中,他认真解释:“我听小关师傅说,您这人好面子,那家丑不可外扬,咱们还是关起门来慢慢说。”   “来,梁女士,先给你的‘客户’说说,生子酒究竟是怎么回事。”   梁芷柔昨晚也被带到槐树下看过那些罐子,这会儿听穆衔青这么问,脑海中不自觉地又闪过当时场景。   “呕!”   话还没出口,她先干呕出声。   要不是昨晚已经吐到再无可吐,她这会儿就绝不会只是干呕。   王广川看她这反应,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他有强烈预感,接下来的话一定不是他想听的。   梁芷柔缓过胃里那阵翻江倒海的劲,这才看向王广川,语气幽幽:“能生男胎的酒,那肯定是用男胎来酿啊!”   哐当!   王广川抓在手中的车钥匙落在了地上。   他惊恐地后退两步,感觉嗓子里好像一瞬间多出了无数只手,在奋力撕扯,让他想咳、想吐又想用力去抓。   关山说:“你该庆幸这酒泡制需要时间,不然你喝的可能就是用你外孙酿的酒。”   穆衔青补刀:“对了,那些酒在昨晚就被销毁了,你的生子梦,破碎了呢!”   关山再再补刀:“他命中无子,有酒也没用。”   层层打击砸下,王广川瞬间脸色煞白,踉跄几步,跑到一边撕心裂肺地呕吐起来。   关山来这趟,恶心他只是顺手,主要还是见陶倩。   所以看他去一边吐了,也没追着杀,而是走到陶倩面前:“我们想去祭拜一下王红棉,您方便说下她葬在了哪里吗?”   陶倩刚刚也在院中,梁芷柔和关山的话,她也一字不漏全部听完。   现在她看王广川只觉得恶心,一分钟都不想和他待在一起,索性道:“我带你们去。”   关山道谢:“有劳。”   王广川嫌弃王红棉丢脸,昨晚愣是拼着赶夜路,都要将王红棉葬回老家。   陶倩带他们一路上了老家后山,停在一座新坟前:“红棉,大师来看你了。”   关山从布口袋中抱出一个新的小罐,轻轻搁置在王红棉墓前:“幸不辱命。”   他对王红棉只说了这一句,他也只需要说这一句。   关山看向陶倩:“把他葬在王红棉旁边吧!”   陶倩猜到了某种可能性,不确定地问:“他是?”   “陶无忧。”关山回道,“这是王红棉给她儿子取的名字。”   陶倩明明已经决定不哭了,眼泪什么用也没有。   可听到这句话,她还是忍不住泪如雨下。   陶无忧,又何尝不是希望陶倩后半生喜乐无忧。   伴着陶倩低低哭声,穆衔青上前,点燃黄纸,将两个LV包放了进去。   明明这种包能点燃却烧不尽,可在此刻,那两只包却如纸做的般,腾起火焰,很快只剩一捧灰。   穆衔青轻声开口:“懂事又努力的女孩子,总该有奖励。”   仿佛是为了应和他这句话,林间骤然刮起一阵风,卷着灰烬,快活离去。   关山仰头看风,随即一股气运灌进他身体,让他精神一震。   温柔,蓬勃,是王红棉曾答应的报酬。   关山说:“我们走吧!”   刚祭拜完亡人,两人都没有闲聊的心情,穆衔青便开了车载广播。   女主持的声音清晰且富有感染力:“今日早间,以本市企业家孟某阳为首的数名男子向警方自首,供认曾与某诊所合作,通过饮用女性流产时所产生的胎血来补充所谓的‘阳气与生机’。据称,数人近日均出现不明原因的身体损伤。在这里主持人也要提醒大家,封建迷信……”   啪!   穆衔青关了广播,只觉得头皮发麻:“是真的?”   关山点头:“嗯。”   “那、那种东西……”穆衔青说不下去了,只觉得这是对女性自尊的漠视。   关山冷嘲道:“胎血和脐带血,被认为是源于生命的开端,是至纯的先天之气。”   但胎血的量毕竟不多,要满足这些大老板的特殊需求,又该怎么做呢?   王红棉就死于血崩。   穆衔青艰涩开口:“有用吗?”   “没用。”   “那他们……”   “自首也躲不掉报应,他们越是渴求什么就越会失去什么。”   早衰、绝后、早亡、阳痿,等待他们的,还多着呢! 第113章 终我相:山神   王红棉一事结束后,时间又过去了一周。   关山踩着两脚泥,端着一大筲箕豇豆从外面进来时,衣服已经全部汗湿,粘嗒嗒地贴在身上。   穆衔青跟在他身后,脚上干干净净,手里举着根嫩黄瓜在啃。   青玄上帝坐在他家房顶正中,嫌弃地看着他:“你是天师,不好好除魔卫道,天天就知道往地里钻。”   自己钻还不算完,还带着他身后那个干干净净的小少爷一起钻。   关山将豇豆倒在大盆中,开始哗啦啦地放水,随口回道:“我不是天师,我是农民。”   青玄上帝飞身下地,站到他旁边,话语中带上好奇:“你想学以前那些术师做个隐世高人?”   关山扯起袖子蹲到水盆边,开始清洗豇豆:“不,只是没人请我。”   有人请他,他就是术士,没人请他,他就是农民。   正在挽袖子准备帮着一块清洗豇豆的穆衔青噗嗤一下笑出声。   这人,怎么对神说话,也不知道转弯。   青玄上帝也成功被他这话噎住。   他当了好多年的神,还真没见过几个像他这样的。   怎么说呢,世外高人和他能有50%的关系。   他长得高,也确实是个人。   青玄上帝简直有些恨铁不成钢了:“你得主动去云游四方,惩奸除恶。”   他这个不是人的都懂,想要出名,就得先发展人脉嘛!   关山不为所动:“不行,我得守着这片林子。”   青玄上帝犹豫了下:“可你这片林子,是死的。”   关山说:“我知道,我想要它能活过来。”   青玄上帝:“那恐怕不容易。”   关山还是那句回答:“我知道。”   可再不容易,他也要做。   他必须做。   青玄上帝看了关山好几眼,只觉得这人大有问题。   换其他术士来,如果有神明愿意停留,他们必然会有所请,有所求。   可关山呢,一天三顿准时给他吃香,然而这么大个问题摆在眼前,却始终没有求过自己一句。   虽然他也去看过,按他现在的神力,他确实无法帮关山解决这个问题。   难道是关山也猜到了这点,所以他干脆不提,免得自己为难?   青玄上帝心中闪过几种念头,最后说出口的是:“你救了我,我欠你一个情。”   关山幽幽地看向他:“那你要不要做山神?”   什么东西??   神明也会耳背吗??   青玄上帝眉毛都快竖起来了!   蹬鼻子上脸的他见过,多的是有人跪在神前,连他跪的神是谁他都不知道,就开始求财求爱求长寿,但像关山这样蹬鼻子上天的,他也是第一次见。   好啊!   神明说欠他一个情,他就敢让神明给他打白工。   关山说:“不白干,管饭。”   青玄上帝气笑了:“你是不是没见过神?不知道神明一怒,流血千里。”   伴着他的话,天空又有阴云聚集过来,其中隐约有雷光闪烁。   穆衔青心头一跳,当即伸手轻拽关山手腕,示意他收敛些。   关山反手抓住他手,轻捏一下,让他宽心。   关山对青玄上帝说:“庇佑山水或是庇佑世人,又有什么区别?何况人类会让你伤心,草木却不会。”   如果说刚刚青玄上帝还是跟他开玩笑,那现在却是真正沉了脸色:“你觉得我管那些婴灵,是自找苦吃?”   “不。”关山坚定开口,“你的慈悲没有错,只是,神非无心,感到累也并无不妥。”   他在说这话时,一直看着青玄上帝的眼睛。   不闪避、不遮掩、不心虚。   头顶的乌云渐渐散去,朗朗晴空再次出现。   青玄上帝身上的威压也跟着褪去:“你觉得我累了。”   关山点头:“对。”   事情已经结束,神该无拘无束。   可他却一直待在自己家里。   关山想了好几天,能想到的答案只有这一个。   神明,也是会倦的。   青玄上帝目光透过小园矮墙看向茫茫青山:“我成为山神也救不了这块土地。”   这些年他实在透支太多,而他也并非由土地孕育出的神明。   即便挂着山神职位,他也无法在短时间与土地共鸣。   关山坚持道:“可土地终归是需要神明庇佑的。”   他可以种树,却种不出神。   青玄上帝再次问:“你确定吗?”   关山说:“我确定,我会一直供奉你,直到我离开这人世间。”   青玄上帝定定地看了他几秒,旋即一震衣袖,移开视线:“心香既起,神位当存。此山此水,吾代天守之。”   关山双手合十一拜:“谢神明垂怜。”   青玄上帝既已答应代山神之职,那庙宇就必不可少。   巍峨华庙关山建不起,但一方石龛、三缕青烟、四季香火,他给得起。   所以吃过午饭后,关山就在离小院百米处鼓捣起来。   青玄上帝站在一旁,看着他用四块青石板给自己垒了一个简单至极的小土地庙,最后挂上三尺红布,点上清香三柱。   太简陋了,青玄上帝都懒得评价。   关山招呼穆衔青:“你来上炷香。”   穆衔青立马走上前来,将香捏在手中:“需要我说什么吗?”   关山说:“你就说,恳请青玄上帝庇佑此方土地。”   穆衔青点头应下,照着关山说的话重复了一次,虔诚三拜,后将香插进香炉。   而就在那香被插进香炉的瞬间,青玄上帝突然感觉自己和此间土地有了薄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联系。   哪怕只是一点点,这也足够令他吃惊。   这是怎么回事?   他看向关山,直觉是这小子在搞鬼。   关山解释:“他受到过土地的馈赠。”   他指的自然就是穆衔青。   青玄上帝本不该与土地有联系,但有穆衔青做牵引,就相当于打开了一条通路。   也就更容易将青玄上帝绑死在他们的贼船上。   青玄上帝又想生气了。   这小子看着老实,其实肚里有墨坊啊!剖开一看,黑汪汪。   不过青玄上帝郁闷归郁闷,看他会因为救助婴灵而被囚多年,也不难发现,他是一位很有责任心的神明。   所以新官上任,他也没偷懒。当即便调动神识,感知当下情况。   谁知这一感知,他却倏地变了脸色。   关山察觉到他状态变化,投来疑惑目光。   青玄上帝看他的眼神多出了审视:“你说这里没有神?”   关山笃定点头:“对。”   青玄上帝:“可我怎么感觉这里曾经有过神?” 第114章 终我相:消亡   或许是察觉到自己这话说得不够准确,青玄上帝补充道:“不是土地诞生的神明,而是,像我一样的神明。”   像青玄上帝一样?   那就是,外域之神?   关山脸色陡然一变:“那位神明现在在哪里?”   青玄上帝重复道:“像我一样。”   “什么像……”   关山的话戛然而止。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青玄上帝,看他缓慢地点了点头。   要知道,青玄上帝不仅是一位外域之神,他更是一位被囚禁过的神明。   青玄上帝冷笑:“人族,真是命如蝉翼,胆似天穹。”   就连囚神这事,居然都不是个例。   关山一时竟是不知道还可以说什么。   他和养父一直住在这里,而这件事就发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他们竟是一直没察觉。   关山有些艰涩地问:“那他……”   现在怎么样了?   青玄上帝表情又冷了几分:“消亡了。”   纵此天地间,再无这神明。   “什么?!”关山和穆衔青齐齐惊讶出声。   且不说穆衔青就只是个普通人,神在他心里,说一句‘无可匹敌’都不为过。   就是关山这个懂玄术的人,骤然听到神明消亡,也抑制不住地心神剧震。   好半晌,关山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是,怎么消亡的?”   青玄上帝反问:“我怎么知道。”   世人常说神明无所不能,可若神明当真无所不能,那便早该天下大同。   说白了,他就是这块土地的填房。   前任没了,他来接盘,能知道有个前任,已经是他耳清目明。   还问他前任怎么没的?   反正不是他杀的。   不过若是让他猜,他倒是有个想法。   青玄上帝问:“你知道什么情况下,神明会受到天地制裁吗?”   关山说:“肆意毁灭生灵、利用神力搅乱世间、或者入魔。”   “没错。”青玄上帝肯定了他的答案,“那你说,如果一位神明一直被囚禁,无法解脱,他会走上哪条路?”   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入魔。   关山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猜到青玄上帝说这段话的用意了。   那些人将神明囚禁,神明又因他们的私心入魔,而他们只要在最后将神明杀掉,那他们便是除魔卫道的正义之人。   多么讽刺啊!   始作俑者却有了大功德。   而神明,竟是成为了他们的垫脚石。   俗话说,利之所在,虽恶必为。   哪怕囚神这件事风险极大,但在足够庞大的利益面前,还是有人愿意去冒险。   青玄上帝也没想到,兼职当个土地神,还能发现这种事。   心中郁气翻涌,在愤怒之下,竟萌生出一种兔死狐悲之感。   一件他本想揭过,以后自己慢慢处理的事情,他也不打算藏着了。   青玄上帝说:“我之前忘了告诉你,那些婴灵的气运不对。”   他没有去过关山他们挖出酒坛的地方,但那些倒给他的婴儿,都不对。   关山皱眉:“具体的不对劲是?”   青玄上帝说:“气运消失。”   胎儿确实有先天之气,一旦胎儿在母体宫腔中成型,他所拥有的气运也会随之一并成型。   按理说,如果胎儿死去,那些气运也依旧会附着在他们身上。   可青玄上帝没有在那些死胎身上感受到一丝一毫的气运。   这样的死胎所形成的婴灵,即便可以投胎,下辈子也未必顺遂。   幕后之人,心思之歹毒,可见一斑。   关山眉峰蹙得死紧,之前扣不上的一环,在此刻终于扣上。   他之前就一直在奇怪,生子酒是那些人的生财之路,所谓生子也不过是让那些心有不甘的婴灵走捷径,直接托生在孕妇肚中。   那他们又怎么会在诊所里找到那么多婴灵?   现在想来原因只有一个:有些婴灵被抽离气运后,就无法再成功托生。   他们只能从婴灵成怨灵。   而怨灵,由青玄上帝度化。   同时关山心中还闪过另一个疑问:怎么又扯上了气运?他最近碰到的所有事好像都和气运有关。   关山将青玄上帝说的这件事记在了心里,所谓抽丝剥茧,就是察觉到疑点,就跟着疑点往下查。   既然又是气运,那他就查气运。   青玄上帝见他对此事已经上心,也就放心地进了……   没进。   这寒碜的庙哦!   他堂堂青玄上帝,才不要住。   他决定还是住在关山家堂屋好了,一天三顿照吃香。   反正关山家就在山里,他依旧可以做山神。   青玄上帝消失在了关、穆二人眼前,关山拍拍手上刚刚搬石板蹭上的灰:“回吧!”   穆衔青跟在他身后,好奇地问:“你打算怎么办?”   关山说:“我想要去拜访一位故人。”   “是你之前说你在王家遇到过的那位?”   “对。”   梁芷柔曾说过,她那天会出现在烂尾楼,是因为有人让她去拿酒。   可那个时候,云逊已经被抓,又是谁让她去的?   关山首先怀疑的就是养父那位故友。   心中起了疑,那他就得去看看。   要么证明故友无辜,要么找到罪魁祸首。   穆衔青有些不放心:“他的能力比你如何?”   他害怕这是对方故意设的局,只为引诱关山上钩。   关山思索了下,斟酌道:“他家一脉能力特殊,若论武力,你都能打得过。若论玄术,却是难逢敌手。”   见穆衔青整个人明显紧张起来,关山又宽慰道:“逆天之能,必定代价甚大,放心,他不会随意动用能力。”   穆衔青放心是放心不了了,但他也不能阻拦关山,只得提前叮嘱:“你万事小心。”   关山颔首:“嗯,搞不定的话,我还有你这张底牌。”   自己之前说过的话,被关山复述出来,就像是一种盖戳认定。   穆衔青抿抿唇,明明不安还在,但眼尾就是控制不住地微微弯起弧度:“好,我会时刻为你待命。”   穆衔青也还有件事要告诉关山:“那天你走后,我联系人,给那些遗体做了个合墓。”   说他钱多得没地儿花也好,说他圣母心泛滥也罢,总之他不忍心看那些连阳光雨露都还没有感受过却已经受尽磨难的小家伙们,被像垃圾一样处理掉。   关山听完,停下脚步很认真地看着他:“你做这些事的时候,好像从来不觉得自己在做什么了不起的事。”   可是怜悯与温柔,明明都是极其美好的品质。   若是穆衔青身上没有这些特质,关山也不会与他有今天这般亲近。   穆衔青的温柔是寒夜里的一张毛毯、是对流离者的援助、更是一座葬下希望的坟。   关山被这些特质吸引,且会一直被这些特质吸引。   穆衔青抬眼看他,眼睛里又只剩下关山:“因为我知道,换做是你,你也会这样做。”   他身上所能吸引关山的点,又何尝不是关山身上能够吸引他的点?   哗啦——   林间飞鸟被惊动,扑簌簌地振动羽翼。   而动的却又好像不止飞鸟。   关山先移开视线:“回去吧!”   穆衔青回家还有事,今天就不留宿了。   临走前,他对关山说:“端午节我来和你一起过,好吗?”   关山把一大兜豇豆塞到他手中:“好。”   穆衔青手被坠得往下沉了沉,有些哭笑不得。   网友诚不欺我,吃豆橛子的季节,伴手礼都是豆橛子啊! 第115章 终我相:江家   关山站在院坝边,目送着穆衔青的车辆远去,直到透过树木间隙,看那辆熟悉的车出现在山脚,稳稳驶上大路,他才收回目光。   一回头,就对上一双满是郁闷的豆豆眼。   关山抬手让麻雀落在掌心:“你最近不在。”   或者说,自从青玄上帝来了,它就不来了。   他小院的矮墙上有很多麻雀会来歇脚,但这只小麻雀和其他麻雀都不同。   它格外暴躁。   瞧吧,关山就才说了这么一句话,它就对着关山手指头一通啄。   麻雀不大,劲儿倒是不小,关山被它啄得指头痛,直接手一扬就把它扔到空中:“不听话,就让青玄上帝把你抓走。”   这语气,这句式,可不就是吓小孩那套。   不过拿神明来恐吓鸟的,关山是独一份。   想来鸟雀精怪大概也是天生就对神明充满畏惧,关山说完这句话后,小麻雀恶狠狠地瞪了关山一眼,转头就往山里飞去。   关山没管它,天生天养的灵物,山林才是它的家。   但青玄上帝摆明了想在他家常住,难道它就一直不来了?   关山也就随便一想,转而就将这件事抛之脑后。   端午节将至,既是拜访长辈故友,于情于理,他还是该准备份节礼带去。   所以第二天他便拎着一盒粽子、一兜水果、还有一箱牛奶来到了江风闲家大门前。   江风闲也住在山里,和关山不同,他家这一脉大概就是青玄上帝之前所说归隐田园的世外高人。   青石铺院,竹篱环绕,前院还有一丛葡萄架搭的小凉亭,一张石桌,伴几张石凳。   屋后也不是菜园,而是一处小潭。   潭中已经荷叶田田,娇俏花苞藏在其中,只等一场热风袭来。   关山抬手正欲叩门,突然,鼻翼轻动,一股香甜从他鼻尖飘过。   他带着疑惑的目光透过竹篱缝隙看向院子角落,那里有一棵桂花树。   这很正常。   但不正常的是,那棵桂花树居然,开花了。   6月初,桂花开?   关山多看了那棵树两眼,没看出有什么不对劲。   也恰在此时,刚好就在院中忙碌的江风闲注意到了他。   两人视线轻轻一碰,关山便注意到,江风闲眼中无惊无喜,好像他早就预料到自己会来。   但下一秒江风闲又扬起带着惊喜的笑,疾步走上前来替关山拉开院门:“小山?好久没见你了,怎么今天突然想到到我这儿来?”   关山被他迎进门,将手中节礼递过去:“端午节快到了,来看看江叔。”   这话说完,关山鼻子又动了动。   这次他闻到的不是花香,而是浓郁的血腥味。   关山目光越过江风闲,落在他背后那片红艳艳的地板上。   鲜血还没凝固,阳光一照,竟是有了宝石般的光泽,惑人又诡谲。   而在鲜血周围,还躺着几只并未完全咽气,正在垂死挣扎的鸡鸭鹅。   它们每一次仰起头试图去抓住生命,生命就会流逝。   江风闲注意到他视线,不好意思地搓搓手:“这不快过节了,我想着有亲友要来家里,就想把这些提前准备着,到时候直接料理比较快。”   可惜他杀鸡技术一般,才导致了这血呼啦碴的刺激场景。   江风闲解释完带着他往客厅走:“你先坐会儿,我去把这些收拾了,不然一会儿其他人来,会被吓到。”   关山仔细分析着他的语气,江风闲说这句话时是肯定的,他确定待会儿会有人来。   看来自己今天来的还不是时候。   关山决定等他收拾完,就去问自己想问的事情,然后先行离开。   进客厅会路过那滩血,关山经过时,习惯性扫了一眼。   地上的确全都是动物血,可几只鸡鸭鹅却不该有这么多血。   单看血量,关山甚至会怀疑江风闲是专门在取血。   眼珠轻转,关山压下想法,没多嘴问。   问,只怕也不会有结果。   江风闲收拾得也快,关山一杯水还没喝完,他就换上身干净衣服走了进来。   笑盈盈一张长辈脸,慈祥和蔼,就连眼神好像都只是寻常长辈关心子侄时会有的态度:“小山今天过来是有事吧?”   关山放下杯子,也摆出一副走亲访友时该有的亲近:“很久没见您,想着端午佳节将至,也该走动走动。”   江风闲眼中似有怀念:“是啊,老关去后,我们也有好几年没见,小山都长成大山了。”   关山接话:“有8年了,只是运气不巧,每次你去祭拜我爸,我都没和你碰上。”   江风闲淡淡地扫他一眼,唇畔笑容往下落了几分,却是没有回他这句。   因为他俩都心知肚明,不是运气差没碰上,而是江风闲确确实实没去过。   关山在这时候提出这句话,可以将其理解为人走茶凉的不忿,但也不排除其下另有深意。   不过既然江风闲回避了,关山也不会逮着不放,他转而问起另一件事:“江叔,我前两天帮人看事,看到一个人的身影很像你,你现在也接这些活?”   这话就说得很直接了。   依关山稳妥老练的性格,他嘴上说着好像大概,极大概率就是已经确认。   江风闲若是这时候否认,反倒像是有几分心虚在。   所以他直接点头承认:“我说呢,那天我也感觉好像看到了你,但你小子一晃没了人,我又忙,就把这事给忘了。”   说什么忘不忘的,究其根本到底还是没放在心上。   关山当然也不会点明这点,自讨没趣,他紧接着抛出第二个问题:“王广川说,有人对他讲,王红棉那个孩子应该是他的,这话是你说的吗?”   江风闲居然再次点头:“对,我说的。”   关山没想到他刚刚还在和自己玩虚与委蛇那一套,现在就承认得这么痛快,眼中深意,不由加深几分。   江风闲好整以暇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姿态从容:“我所推演的未来就是这样,我只是照实说。”   关山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中的关键字眼:未来。   看因果,当看过去,若看未来,看的便不是因果,而是命运走势。   命运吗?   难道说,如果没有自己介入,王红棉那个孩子,真的会再次托生成为王广川的儿子?   关山黑黝黝一双眼一错不错地盯着江风闲,想从其中看出哪怕一丝撒谎的痕迹。   然而没有。   江风闲或许有其他心思,但他说这句话时,坦坦荡荡,他所讲的就是他所推演的。   事情和自己所作预想出现了偏差,关山收回目光,心思飞快转动。   江风闲没撒谎,那他就有可能不是云逊的同伙。   那自己想要做的试探还要做吗?   正在他思索犹豫间,江家院门又被扣响。   江风闲露出笑意:“今天来拜访我的人到了。” 第116章 终我相:偶遇   听到他这话,关山也下意识看向院门口。   他看过去时,那人刚好也看过来。   不期然便对上一双熟悉的眼。   眼中诧异,一闪而过,随即便是温和中又带着安抚的笑。   那人明明什么都没说,但关山刚悬起的心,却稳稳地落回了胸膛。   是穆衔青。   穆衔青对着江风闲开口道:“江大师,冒昧叨扰。”   江风闲替他拉开院门,语气中带着熟稔:“我想着你应该也是今明两天会过来,连菜都准备好了。”   说着他指指客厅方向:“不过今天家里还有一位小友在,你们都是年轻人,别拘束。”   穆衔青从善如流地接过话头,唇角勾起:“巧了,这位我也认识。对吧,小关师傅?”   关山颔首:“又见面了,小穆总。”   虽然他们昨天才见过。   甚至今早还在微信上聊了天。   “哎呀!这么巧?我还怕你们不自在。”江风闲很满意当下这个情况,“行了,你们认识就先聊着,我去把鸡炖上,咱们中午吃鸡。”   他说着话就朝厨房方向走去,很快便传来砰砰砰的剁肉声。   客厅内,两人一坐一站,穆衔青脸上笑容不减,声音却很淡:“今天这个偶遇,有些不美好啊!”   错误时间,错误地点,还有个夹在中间的江风闲。   关山没说话,只是朝他伸出手。   摊开向上的掌心中,除了指根处干农活留下的茧,空无一物。   下一刻,那掌心就被搭上一只干干净净、指节分明、一看就没干过粗活的手。   关山屈起手指将它握紧,然后一用力,把人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在穆衔青的诧异中,关山说:“我却认为今天这个偶遇很好。”   我们直面问题,我们不猜忌,不试探,不犹疑。   穆衔青的手还被人握着,六月了,夏日高温,被囚在相握的掌心。   粘嗒嗒,潮乎乎,穆衔青却没挣脱。   但他那不曾言说的片刻犹疑,已经散尽。   关山不需要他站队,也不需要他违背本心,因为关山同样如此。   刚好,厨房的剁肉声,停了。   穆衔青手腕轻转,关山顺势松开,刚刚的亲近好似惊鸿一现,现在他们又是恰好偶遇到的客气熟人。   穆衔青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从山里老茶树上采的头茬新芽,热水一泡,茶汤清亮,混着股兰花香。   饮上一口,便心静神定。   伴着茶香,穆衔青开口道:“江大师救过我的一位堂姐,而我堂姐是我这一代和我父亲他们那一代加起来,唯一的女儿。”   其对穆家来说有多重要,可想而知。   不过堂姐出事时,穆衔青还没出生,所以他对这件事的了解也是从长辈的闲聊里道听途说来的。   他记得好像是,堂姐刚出生不足一周,就莫名出现了多个器官极速衰竭的症状,医院专家们用尽手段和办法都没能遏制住这种情况的加深。   当时医院已经在劝爷爷他们放弃堂姐,再治疗下去,不过是让婴儿多受罪。   爷爷却怎么都不肯,既然科学不行,那就玄学。   于是爷爷求到了江风闲这里。   穆衔青说:“后来江大师耗费非常大的力气,成功救回堂姐,我爷爷就说,穆家三代都会记下他这恩情。”   按理来说,逢年过节前来拜访江风闲的,应该是他堂姐本人或他堂姐双亲才对,但他堂姐那一房情况比较特殊,所以近几年一直都是穆衔青来走动。   穆衔青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前因后果,解释得明明白白,同时也是想要关山更清楚他们穆家和江风闲的关系,方便关山把握后续动作的力度。   关山没立刻接话,大拇指在茶杯上无声摩挲。   半晌,他问:“你说穆家只有你堂姐一个女儿,是指只生了她一个,还是生下来的只有她活到了成年?”   穆衔青不奇怪关山能敏锐地察觉到这点,他说:“只活了她一个。”   关山追问:“其他人都是怎么死的?”   穆衔青回:“全都是早夭。”   关山看向他,眼睛里明晃晃地写着一句话:这要是没问题,那他都得怀疑穆家是不是重男轻女,故意杀掉女儿了。   穆衔青苦笑:“我爷爷也早就意识到了这件事不对劲,可他找了很多大师来看,都没发现异常。”   最后这件事也就只能不了了之。   以穆冕的实力来看,他必然能找到一些有真本事的人。   那他们说没发现异常,应该是真没发现异常。   难道,穆家出事,真的只是没有女儿命?   关山想了想:“你介意下次带我回穆家看看吗?”   不是他托大,觉得自己比那些人厉害,而是时间过去这么久,说不定有些细节会浮现出来。   “当然不介意。”穆衔青立马接话,“随时欢迎。”   其实之前他就想给关山说这件事。   但这件事当时到底是没处理好,他怕他跟关山说了,关山也处理不好,反倒平添压力。   现在关山主动提起,他自然也不会拒绝。   说完一段往事,又约定好下次一起回家,鸡肉的香味也从厨房钻到了客厅。   江风闲的招呼声从厨房传来:“小关,小穆,过来吃饭了!”   正宗的跑山鸡,不必重油重盐,不必大烹大饪,吃的便是一口鲜。   所以第一碗呀,一定得尝尝这鸡汤。   穆衔青双手接过江风闲递来的汤碗, 碗中汤色澄黄透亮,只浮着几颗金黄的油珠子。   他将碗凑到嘴边,轻轻喝下一口,用心品味。   入口先是清,江风闲应该又加了些温补草药在里面,所以紧接着就是一股甘厚从舌根漫上来。   穆衔青眼睛亮晶晶:“好汤!多一分则浓,少一分则淡,火候也把握得刚刚好。”   江风闲被他这馋猫样逗乐:“我就记得你喜欢这一口,小山,你觉得怎么样?”   关山已经一碗汤见底,他将空碗放在桌上:“好。”   江风闲瞪关山:“还是和以前一样,牛嚼牡丹。”   关山于是又说:“好汤。”   “噗!”穆衔青没憋住,偏过头笑出声。   同样的话,自己说是真诚满分,小关师傅嘛,不可说啊不可说。   江风闲不稀得再问他,气鼓鼓地端起碗:“吃饭!”   饭桌上,之前的你来我往,暗藏玄机,好像都不复存在,一顿饭也算得上宾主尽欢。   饭后关山帮忙收拾碗筷,自然地跟在江风闲身后进了厨房。   穆衔青坐在原处没动,他知道关山这是有事要问。 第117章 终我相:云归   关山也确如他所猜测那般,是要找江风闲问事情。   问的也不是其他事,就是生子酒。   江风闲听清问题后,神色淡淡地看向他:“你到底在怀疑我什么?”   他问得实在直接又猝不及防,关山却没有被唬住。   关山问:“生子酒一事你知不知情?”   江风闲放下还沾着油污的碗:“我不知情。”   “你不知情,又如何会对王广川做下那种批命?”   “我说过了,我看到什么就说什么。”   “可现在结果证明你看错了,但你偏偏不该看错这种小事。”   江风闲冷笑:“人年纪大了,谁不犯点错?”   关山逼近他,压低声音:“好,那云归姑姑在哪儿,我问问她看出了什么结果。”   江风闲脸色也倏地沉了下去:“一点小事,何必问她。”   “她在哪儿?”   “与你无关。”   ”她在哪儿!”   “关山!”江风闲低喝出声,眼神凶狠,“你今天若是来拜访我,我扫榻欢迎。但你若是来添乱,那就别怪我撵人。”   关山后退半步,拉开与他的距离,声音也重归平静,可偏偏每个字都像泰山压在江风闲心头:“你可有做违背道德与律法的事?”   江风闲掀起眼帘,幽幽地凝视关山:“有,但这件事我不知情。”   氛围被凝滞住,两人目光在空气中撞出火花。   狭小的厨房里,还飘着人间烟火味,而他们的对峙,无声又绝情地打破这平静。   关山并未因他的笃定就卸去怀疑,而是问:“你不认识云逊?”   江风闲摇头:“不认识。”   关山:“那你是怎么找上的王广川?”   江风闲很轻很快地笑了下,笑里的复杂情绪一闪而过:“有活做,我就去了,这需要什么原因?”   他回答得自然流畅,关山还是没能从他眼中看出分毫撒谎的意味。   他说的又是实话。   可关山却觉得,他或许真的不认识云逊,也没有参与生子酒这事,但他并非对整件事一无所知。   只是现在的江风闲好似钢珠一个,全无死角,他无法从中抽取出一丝有用信息。   想要撬开他的口,还需要一个契机。   关山收敛了锋芒,语气放缓,问出刚刚问过的问题:“云归姑姑在哪?我好歹也是她曾经疼爱过的晚辈,既然登门了,总得见一面。”   风闲云归,是江家长辈对他们俩最真心的期盼。   祝愿他们能度过闲云野鹤的一生。   只是现在看来,这个愿望恐怕已经落空。   江风闲再次摇头:“她现在无法见客,如果你要见,那就等晚上。”   这话倒刚好合了关山的心思,他确实想在江家留宿一晚,所以听江风闲这样说,他也没有拒绝。   一场针锋相对,就这样结束,江风闲估摸着是被关山给气着了,直接让他洗碗,自己则出了厨房。   江风闲离开没多久,穆衔青就来了。   关山顺手将干毛巾递给他,让他擦碗上的水。   两人一个洗一个擦,倒真有了点岁月静好的味道。   穆衔青边将碗放进橱柜边问:“结果还好吗?”   关山开始吭哧吭哧地刷锅:“好也不好。”   好在江风闲没有丧心病狂到拿胎儿酿酒。   不好在江风闲藏了事——他承认自己有做过违背道德与律法的事。   穆衔青进来时就猜到事情不会那么顺利,所以得到这个答案也不意外,随口说了句慢慢来。   他又想起刚刚江风闲说的话:“你要留宿?”   关山点头:“对。”   江风闲的态度实在奇怪,今天闻到的花香,看到的鸡血也很奇怪,这些奇怪都让关山想要留下来看看。   最重要的一点是,关山很在意江风闲为什么会这么多年都不去祭拜养父。   他们当年关系好到穿一条裤子,难道人与人之间的情感真的会因为一方死亡而骤然消失吗?   关山不信。   所以他想找个答案。   关山将抹布拧干水搭在台子上,换了个轻松些的话题:“江家小院雅致,屋后环境也不错,我们可以逛逛。”   穆衔青抿嘴直乐。   关山被他笑得莫名其妙:“你不想逛?”   穆衔青收住笑,但眼睛依旧弯弯:“你还没问我要不要留宿。”   他就是来给长辈送节礼,一般情况下,都不留宿。   不留宿,那谁和他逛?   听他这样讲,关山却毫不犹豫地说:“你要。”   穆衔青反问:“我为什么要?”   关山说:“江家后山有条溪,夏天水里的溪卵石会折射光芒,璀璨一片,但你还没看过。”   穆衔青挑眉:“所以?”   关山又说:“今天天气也不错。”   穆衔青双臂抱在胸前:“你不肯说重点。”   关山躬身靠近他,眼神专注而认真:“溪卵石哪里不能看?是你让它们变得令我期待。”   穆衔青脸上笑意漾开。   还记得他的春天理论吗?   如何让一座山慷慨地给出春天,他好像已经写出了答案。   穆衔青说:“幸好我语文阅读理解常常拿满分,不然你说得这么迂回,我可听不懂。”   关山说:“但你听懂了。”   你听懂了,这就够了。   穆衔青转身面朝门外,神色中期待难掩:“好吧,希望你说的风景,不会让我失望。”   “这石头真的会闪光啊!”穆衔青从溪水中捞起一把小石头,对着阳光查看。   明明是最普通不过的鹅卵石,但它们的断面处 却闪着细碎光点,好似银河。   山风沿着溪面吹过,吹向他们的衣摆,吹起穆衔青额发,露出他漂亮的眉眼来。   关山安静地看着他因为一把最普通不过的小石子而开心,溪流青青,山林莽莽,看过很多遍的景色,在此刻,也有了别样的色彩与温度。   穆衔青精挑细选出一颗小石头握在手心,这才转头去看关山。   他能察觉到关山一眼没看风景,而是一直在看自己。   这很好,不是吗?   穆衔青仰着头问:“你以前经常来江家?”   关山在厨房中介绍风景时,语气中的熟悉,做不得假。   关山伸手将他拉起:”嗯,我爸和他关系很好,两家常有走动。云归姑姑不宜奔波劳累,所以一般是我们过来。”   说起云归,穆衔青还真有件好奇的事:“她是天盲还是后天导致?”   他来江家多次,也见到过一两回江云归。   每次见到她,她都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轮椅上,睁着双无法聚焦的眼,看着窗外。   关山说:“我和你说过,他家一脉能力特殊。”   穆衔青点头,他记得这话。   关山说:“他家一脉就是时瞽者。”   而时瞽者,大多天生有残,且在眼睛。   意为,窥太多因果,故收双目,以为交换。   穆衔青瞬间瞪大眼!   他上次听到这个有些拗口的词语还是在他问小白,关山能不能进特殊部门档案室的时候。   会是巧合吗?   会有这么多巧合吗?   关山轻轻摇头:“我现在也不确定。”   两人在后山逛到黄昏时分,等天空最后一缕金黄消失,才折身往江家走。   临近江家院子,关山突然察觉到什么般,倏地抬头,看向三楼。   江家三楼,是开放式平台,半边有楼顶,半边敞开,晾晒东西最是方便。   穆衔青见他停下,不解地问:“怎么了?”   关山摇头,没说话。   刚刚好像,有人在看着他。 第118章 终我相:旧物   回到江家时,江风闲又在厨房忙碌。   穆衔青以眼神询问关山,他们要不要去帮忙?   中午已经“坐享其成”了,晚上再坐等吃饭,实在有些失礼。   关山却摇头,表示不用。   江云归身体不好,吃东西很讲究,所以她的吃食,一直都是江风闲亲力亲为。   其他人贸然去帮忙,说不定会好心办坏事。   进而也就演变成了,来江家,都不必帮厨,安心等着就行。   听到是这个原因,穆衔青也就没再纠结。   他收回落在厨房上的目光,随意地往走廊方向一抬眼,然后便对上了另一双眼睛。   空洞的、无法聚焦的、却充满悲悯与忧愁。   “云归姑姑。”关山也看到了江云归,率先走上前打招呼。   江云归朝他的方向“看”来,关山总感觉她的平静下,好像带着一种充满欣喜的不确定:“小山?”   关山回道:“是我。”   江云归抬起手,关山主动将脸凑过去,让她确认。   微凉手掌从关山额头一路摸到下巴,江云归终于确定是他,唇畔带上欣慰笑容:“你现在好好的,这很好。”   关山嗯了声:“我不会想不开。”   江云归又“看”向关山身旁:“小穆?”   穆衔青半蹲到她轮椅边:“云归大师,好久不见。”   江云归道:“好久不见,你们怎么一起来了?我不记得你们……”   江云归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不记得他们什么?   不记得他们认识?还是不记得他们有说要来?   不管是哪种情况,穆衔青总不会让长辈尴尬。   他自然地接过话头:“马上要到端午节了,您去年说我家做的蜜粽好吃,我又给您送了些来。小关师傅也是来送节礼的,我们偶然遇到。”   江云归轻轻点头:“原来是这样。”   她脸上有短暂诧异一闪而逝,关山若不是一直在看她,未必能发现。   关山总感觉江云归未说完的后半句,很重要。   他想问,江云归却已经将头转向了院子角落:“我闻到了桂花香。”   穆衔青也看向桂花树:“是啊!今年开得有些太早了。”   俗话说,七月银桂八月金,九月丹桂香十里,他倒是不知道六月是什么桂。   去年来时,这花好像没开?一年过去,穆衔青也记不太清。   江云归怔怔地“看”着桂花树的方向,手搭在轮椅扶手上,缓缓握紧。   木质扶手被挤压时发出的轻响,恰好传到关山耳中。他低头看去,眸光又是一颤。   江云归和养父同岁,养父21岁就捡到了自己,所以她今年还不到50。   可她手背上,却已经生出斑点。   关山目光重新移到她脸上,那张脸却和多年前一样,精致冷淡,好像被时间冻住。   关山说不出自己此刻心里的感受,好像从进入江家开始,他看到的每一件事,都让他觉得奇怪。   偏偏他又说不清楚这些事情奇怪在哪里。   树不该开花?人不该衰老?还是过节不能杀鸡?   就在他胡思乱想间,江风闲已经做好了晚饭。   饭桌上,依旧和谐一片,谁也没有提起那些让人不开心的事。   江云归虽目不能视,但吃饭倒是完全能自理。   她拿着勺子,一勺一勺吃得认真,还时不时偏头倾听大家的谈话内容。   多年未见,他们能聊的事情其实不多,江风闲便主动问起了王红棉一事的后续。   关山隐去了青玄上帝的部分,将事情简单说了说。   听到关山提及生子酒是以流产胎儿进行酿造,江云归舀蛋羹的动作一僵,手肘不慎碰到碗沿,眼看那碗就要往桌下滚,她急忙伸手去扶,动作幅度有些大,低头间,颈间那根红绳便从领口滑了出来。   她本就是餐桌上的重点关照对象,她一撞翻碗,另外三人都齐齐看向了她。   见她成功将碗扶住,穆衔青松了口气,江风闲亦是,唯独关山,目光仍死死钉在江云归颈间。   他认得那根红绳,也记得红绳下坠着什么。   那是,养父的护心锁,养父从不离身。   关山几年前为关无妄建墓时,还曾找过这个东西,但他当时没找到,便以为是和养父一起葬身在了火海中。   现在看来,却不是他猜的那样。   察觉到关山饱含打量与审视的目光,江云归摸向颈间,将露出一半的坠子扯了出来:“你在看这个吗?”   关山说是。   江云归说:“这是无妄送我的。”   关山马上接话:“什么时候?”   江云归平静回复:“他去世前。”   这话说了就像没说。   关山不死心,语气比往日都要急:“他有没有说其他什么?”   “他说,”江云归脸色变得沉重,“他不需要护心锁了,我需要,就给我吧!”   这话听来,就像关无妄知道自己会出事一样。   像交代遗言。   关山听完,神色郁郁地垂下眼,久久没吭声。   无数想法在他脑海中翻涌,特殊部门的时瞽者、莫名其妙的山火、消失又出现的护心锁、还有江家兄妹和关无妄的关系。   这些词语不管怎么组合,浮现在关山脑海中的念头都是负面的。   可是,护心锁是灵器,若非关无妄主动给,它不会庇佑江云归。   所以,江云归没撒谎。   饭桌上一时也陷入寂静,穆衔青担忧地看向关山,当着江风闲他们的面,还是毫不犹豫地将手搭在关山后背,带着安慰:“小关师傅……”   关山反手将穆衔青的手拉下来握住。   极速地心绪起伏,令他不能很好地控制力度。   穆衔青手被攥得有些疼,索性完全泄了力,让关山可以抓得更舒服。   关山闭眼深呼吸了几下,再开口,还是问江云归:“你没有看到什么吗?”   江云归安静几息,还是残忍地摇摇头:“没有。”   “他的痕迹,被更为庞大的气运,遮蔽了。”   关山不肯移开视线,执拗地盯着江云归。   江云归将坠子塞回衣领中,完全藏起:“你再怎么看,我的答案,都不会改变。”   江风闲放下筷子,眼神压向关山:“你也适可而止。”   关山还要开口,穆衔青拉了他一把,轻轻摇头。   江家兄妹对关山而言,到底不是陌生人。   事情未明了前,他不能以对待陌生人的态度去诘问他们。   否则若是误会,岂不反倒伤了感情?   关山手攥紧又放松,最终还是收起周身悍气,重新将碗端起。   穆衔青夹起块小排放在他碗中,声音放得很轻:“不急在这一时。”   他没说出口的后半句是:他们毕竟是你养父在意的人。 第119章 终我相:抱抱   这顿饭到最后算是不欢而散。   江云归回房间休息去了,江风闲不放心她,也跟了上去,关山继续洗碗,穆衔青继续擦。   又是厨房,又是他俩,中午的轻松却不复存在。   穆衔青手上动作着,眼神却时不时停留在关山身上。   在他又一次看过去时,正好被关山逮个正着。   厨房只有一只节能灯,光白惨惨的,照不出人心底的情绪。   关山声音如常:“你想问什么?”   穆衔青摇头:“什么都不想问。”   求知欲固然是好东西,但不分时间不分地点地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未免有些太拎不清。   就在他说完这话时,他明显感受到,关山从见到那枚吊坠开始就一直紧绷着的神经,放松了下来,连带着他的肩膀也卸了劲儿。   关山叹了口气:“太久了。”   时间过去太久了。   久到他已经一个人消化掉那些悲痛难过和迷惘,久到他已经可以很好地藏起思念,久到他已经不需要安慰。   穆衔青轻轻地嗯了声:“我知道。”   从那次进入关山家堂屋起他就知道,关山不需要他人与他感同身受,去放大他的痛苦,只要陪在他身边,就够了。   所以穆衔青这会儿也很庆幸自己留了下来,幸好,他没有让关山一个人。   穆衔青将手擦干净,然后两臂伸展,眉目温柔:“那你要不要小穆总的抱抱?”   下一秒,他的手就被人拉了过去,一拽,一环,整个人都被狠狠抱住。   属于关山的灼热,在顷刻间,将他密密切切地包裹。   平静之下短暂的无助和迷惘,也都被藏在了这个怀抱里。   无声无形,无人提及。   穆衔青手在他背后拍了拍,也什么都没说。   到底是在别人家厨房,也并非暧昧朦胧的对话场景,这个拥抱,一触即离。   关山埋头继续洗碗,穆衔青也继续擦碗,两人都没再开口。   直到他们将厨房收拾好,来到前院石桌坐下。   江风闲大概还在陪江云归,穆衔青环视一圈,没看到他的身影。   月明星稀夜,农家小院,没有院落灯,但月光足矣,静坐倒是平添一份清幽。   关山再次开口,声音钝钝的,掩盖住情绪:“云归姑姑没有撒谎。”   穆衔青下意识放低声音:“那你打算怎么办?”   没撒谎和没异常可不是一个意思,1234说出123也叫没撒谎,但4未必不重要。   关山说:“我想问灵。”   问灵是什么,穆衔青不知道。   关山解释:“你可以将问灵理解为灵魂回溯的温和版。”   灵魂回溯是直接叩问灵魂,是强势的,是难以反抗的。   但问灵却只能窥见事主的部分过去,事主察觉后,若要反抗,也更为容易。   江风闲本就懂术术一道,想要反抗,更是易上加易。   穆衔青没泼他冷水,而是问:“那你准备什么时候进行?”   关山说:“问灵需要事主贴身之物,鲜血最佳。”   他现在一样都没有。   所以要想问灵,他还需要准备。   楼梯口传来了脚步声,关山和穆衔青同时停下交谈,朝楼梯口看去。   江风闲的身影慢慢拉近:“还没休息?”   穆衔青笑着回答:“难得享受到山里的清净时光,想多坐会儿。”   江风闲点头,没对他这话做出评价:“山里凉,我带你们上去吧!”   穆衔青和关山也没反对,跟在他身后上了楼。   两间客房相邻,穆衔青和关山一人选了一间。   江风闲交代:“山里野物多,要是半夜听到什么声响,别在意。”   穆衔青挑挑眉,感觉这句叮嘱,不像宽心,倒像是提醒什么。   江风闲也没细说这句话的含义,又说了句好好休息,就转身下了楼。   等听到楼下传来关门声,穆衔青和关山才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意思。   关山说:“你安心睡觉。”   江风闲或许是在提醒什么,但穆衔青只是普通人,不闻不问就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穆衔青很听话地点点头:“好,你也不要冲动行事。”   说不清原因,但穆衔青的直觉是,江风闲和江云归都没有伤害关山的意思。   他们似乎,在期盼关山发现什么,又不想让关山发现。   不然江云归完全可以在关山来时就将护心锁藏起,或者直接将护心锁拿给关山看。   而不是这样,机缘巧合地,让关山偶然发现。   关山明白他的意思,也不反驳,道过晚安后,看穆衔青关上房门,才进入自己那间客房。   江家显然甚少有人留宿,客房看起来还是和几年前他来时一样。   关山手指划过桌上刻痕,眸中透出怀念,这是他中二期,想要学大侠除魔卫道,在屋子里挥桃木剑留下的。   没想到时隔8年,他又住进了这里。   关山正想收回手,动作却突然顿住。   他手指又在刻痕上来回摩挲了两次,表情慢慢凝固。   这间屋子以前就是他在住,但他一年也住不了几回,所以这桌子也很少被使用。   按理说这种情况下,刻痕应该还比较新才是,可是,他手下传来的圆滑触感,却那样清晰。   像是,常被人摩挲,已经磨平毛刺。   难道这几年江风闲常坐在这里忆往昔?   可他真要怀念养父,也该去隔壁房间才是。   关山心头蓦地升起烦闷情绪,又来了,那种说不上来的怪异之感。   他狠狠闭上眼,将思绪压回胸腔。   做他们这一行,最忌讳被情绪左右。   本就拥有通鬼神之能,若还冲动,那指不定会犯下什么错。   关山平复了几秒,再睁眼,眼中情绪已经重归平静。   墙上挂钟还在滴答滴答不知疲倦地转着圈,关山对着它发怔,脑海中回忆起今天所看到的一切。   可惜,即便将所有事情串起来想,依旧没能理出头绪。   关山呼出口浊气,起身准备去洗漱。   醒神瞬间,关山终于舍得将视线聚焦在挂钟上。   关山眨了眨眼,某一刻,他感觉秒针好像一拍跳两次。   但再细看,却又没有。   应该是睁眼太久,重影了吧!   一墙之隔,穆衔青也还没睡。   但他不睡,却不是自己琢磨,而是骚扰小白。   穆挽白似笑非笑的语气,隔着听筒清晰传入穆衔青耳中:“我怎么不记得我的弟弟有这么粘人,隔三差五就得给哥哥打电话,要和哥哥谈心。”   穆衔青无声地翻了个白眼,单刀直入:“你是不是又算计我了?” 第120章 终我相:十二   这话穆挽白不依。   虽然他是个黑心肠,但对自家弟弟,他还是一心向善的。   所以穆挽白说:“你语文学得好差,亲兄弟间的事怎么能叫算计?”   穆衔青这下是真的冷笑出声:“哦,那你利用我。”   穆挽白想了想:“有一点,但不多。”   穆衔青一怒之下怒了一下:“你、坦、白!”   “哎呀!”穆挽白故作为难地长长叹了口气,“我想想坦白哪一件。”   好嘛!这话说的,好像他利用了穆衔青七八九十回。   穆衔青:……   国家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出个换哥哥系统?   黑心肝的小白,他真的不想要。   穆挽白逗弄完弟弟,上班与人勾心斗角的疲乏一扫而空,也有了心情说正事。   这事说来其实也不复杂,起因还是在穆家女儿难养活这件事上。   白天穆衔青就对关山说过,他家近两代女孩的成活率很低,但穆衔青并不知道到底有多低。   直到穆挽白说出:“十二分之一。”   也就是说穆家两代间,有11名女孩子没能活下来。   要知道,穆衔青这一辈现在活着的,加起来也才7人。   穆衔青心脏阵阵发紧,他努力压下心悸:“但你之前和我说,爷爷什么也没查到。”   穆挽白说:“对,事实上,这些年我和爸也没有放弃去查这件事,但我们依旧一无所获。”   作为人类而言,穆挽白自信他们的能量已经足够,如果还查不到,那只能说明这件事情并非人类之力可为。   而穆家唯一一次成功对抗“命运”,就是有江风闲出手的那次。   其后,穆家就再没有生过女儿,也就没有人再早夭。   穆衔青听不懂了:“你是怀疑江风闲自导自演?”   “不,”穆挽白给出否定答案,“我怀疑,他或许曾经窥探到过什么,但他无法说出口。”   众所周知,世间很多烦恼,皆是源自该说时不说,其后便是误会、猜忌、悔恨一条龙。   但穆冕他们分析过,江风闲应当是确实不能说。   他们这些玄术从业工作者?看似凌驾于普通人之上,实则会受更多限制。   除了来自于社会规则、法律制度的限制,还有天道、人法的限制。   当年爷爷就试探地问过江风闲,穆家这样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风闲给出的答复是:天命如此,唯一线机缘可违。   但那一线机缘是什么,不论穆冕怎么问,江风闲都没说。   后来又听说,江风闲处理完这件事,回家就狠狠病了一场。   穆冕他们也就彻底歇了问的心思,别结缘不成反倒结怨。   但穆家自认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大奸大恶之事,天命对他们如此,实在难以自洽。   这理由,穆冕无法接受,穆家其他人亦是如此。   可即便不能接受,他们也无处发挥,谁让他们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   穆家唯一能做的,就是多行善、多积德,以至于穆衔青都养成了遇事先看看能不能建个基金会解决一下。   之前接盘张家资源是这样,后来韩松那个村子的后续处理也是这样。   穆衔青追问:“那你一直让我来江家走动,又是为了什么?”   穆挽白说:“你性格好,很讨长辈喜欢,说不准能感化他。”   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说法。   实际上,穆挽白和穆冕都觉得,那件事看似结束了,实则并未。   穆挽白希望穆衔青可以和江风闲打好关系,说不准什么时候,对方就能拉穆衔青一把。   人脉对他们这样的家庭而言,永远比金钱更重要。   但这说法就和穆挽白现在做的事自相矛盾了。   穆衔青本来不想今天来,毕竟端午还有几天,是昨晚穆挽白听说关山要去拜访旧友,就极力怂恿他早点来,现在怎么看都不像无心之举。   穆挽白也料到他聪明的弟弟会有此疑惑,他认真道:“我只是想确定,你有没有选错人。”   说不上原因,但在得知小青认识了一位术师且他们关系日益亲近后,穆挽白就有种自觉:那一线机缘,他们好像等到了。   但在机缘之前,穆挽白更先想到的却是:这件事会不会影响到小青?   如果关山知道这件事,他会不会以为小青是故意接近他?   再或者,如果以后关山因为穆家的事出了事,他又会不会怪在小青身上?   穆挽白与关山接触不多,也工于心计,但他对穆衔青,只有爱护之意。   穆衔青的温柔与真诚,很多时候,都让穆挽白担心他会受欺负。   嗯,虽然他亲爱的弟弟,对待其他人,手腕一向很硬。   这大概就是,亲哥眼里出小白花吧!   所以,他让穆衔青来了。   事情突然被揭开时,人类总会依照内心做出最真实的反应。   关山究竟是怀疑穆衔青还是相信穆衔青,只要这一次偶遇就够了。   听到他给出的理由,穆衔青不由心下一暖。   好吧,国家不用出换哥哥系统了,小白还是可以要的。   穆衔青挂断电话后,就点开和关山的微信聊天界面,将刚刚和穆挽白的对话完完整整地说了一遍,最后就是道歉。   小白是一心为他,但关山也需要知情,他不希望关山以后误会小白。   很快,聊天框最上面小关师傅四个字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中。   咻——   几条消息回了过来。   小关师傅:我不介意。   小关师傅:这件事对我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小关师傅:有很多人真心对你,这很好。   三句话,一句表明态度,一句表明态度来源,一句传达心情。   很关山式的回答,穆衔青逐字看完这三句,唇角咧到了耳朵根。   他正想再说句什么,关山的消息又发了过来。   小关师傅:但我很在意你们提到的十二分之一。   小关师傅:道家云,十二这个数字,掌管着时间。   常见的就有十二地支、十二月令、十二时辰。   而时间也会与生死勾连。   我们说一个人的时间不多了,有时就是说这个人快死了。   穆衔青的嘴角又开始往回收:但十二没有成。   小关师傅:对,江叔救下你堂姐,或许是破坏了什么。   但具体是什么?现在线索太少,关山也猜不到。   穆衔青嘴角彻底拉平。   任谁知道自己的亲人可能被人拿去进行了某些腌臜事儿,都不可能有好心情。   小关师傅:船到桥头自然直,别想太多。   穆衔青:好的。   然后他直接截图转发给了穆挽白。   他不多想,他让别人多想去。   很快,两间客房都安静了下来。   六月,住在山中,蛙叫声代替了汽笛声。   穆衔青沉入梦乡时,都感觉自己是在荷塘边,听取蛙声一片。   呱、呱——   青蛙们叫时总是很用力,好像拼尽全身力气,只为一声石破天惊。   慢慢的,呱呱声变了。   吱、吱——   这像是重物在地板上被拖动时的声响。   穆衔青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想,这青蛙力气还挺大,能拖动水底的宝藏。   等等?   穆衔青努力地想要清醒过来,现实中哪有那么厉害的青蛙呢?   可他到底扛不住睡意,两次挣扎无果,就又陷入了黑甜梦乡。   而他手腕上的枣木珠,随着他的动作,被盖在了被子下,荧光也被完全遮掩。   第一声公鸡啼鸣响起时,穆衔青瞬间清醒过来。   他蹭一下坐起身,窗外已经天光大盛,是风平浪静的好天气。   穆衔青伸手按了按太阳穴,他总觉得自己昨晚好像梦见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但是,穆衔青努力回想,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第121章 终我相:祭拜   楼下,江风闲已经在吆喝他们吃早饭。   穆衔青被这么一打岔,也就没功夫再去想那记不太清的梦。   等他快速收拾好拉开房门,一抬头,就见关山板板正正地站在门边。   既不玩手机,也不东瞄西看,看似是在等他,其实更像准备暗杀。   穆衔青顿时被他这正经样逗乐:“你怎么没下去?”   关山说:“你一个人下去会觉得不好意思。”   在别人家留宿,最晚出现的人总会觉得是自己太慢害得其他人等待,何况是穆衔青这种面面俱到的体面人。   穆衔青笑容又加深几分:“对,我会不好意思。”   他跨出房门,反手将门拉上,与关山的距离也顺势逼近:“所以你以后也要等我。”   关山说了声好,走在他前头下了楼。   有过留宿经验的人都知道,第一个出现的客人,也总是需要应对主家的问候。   穆衔青跟在关山身后,脚步轻快,顾盼生辉。   谁说小关师傅不懂人情世故的?   明明是小关师傅懒得对他们人情世故。   他真要做,能比谁都做得好。   至于小白昨晚说出口的担忧,关山现在的态度,就是最好的答案。   楼下,江风闲已经将早饭端上桌。   这些年照顾江云归,江风闲也练就了一手好厨艺。   素菜小饼、韭菜盒子、腌菜、还有熬得稠稠的米粥,摆上一桌,煞是勾人食欲。   看到他们二人下来,江风闲随口问:“睡得怎么样?”   关山拉开把椅子让穆衔青坐,很自然地挡住江风闲投向穆衔青的视线:“很好。”   江风闲收回目光,夹起个素菜小饼放在江云归面前的碟子中,引导她的手去抓住。   关山顺着他的动作也看向江云归。   或者说,他在看江云归的手。   金黄松软的素菜小饼与莹莹指尖形成鲜明对比,关山抓在椅背上的手登时攥紧。   昨天那只手上,还有点点斑痕,今天,却光洁紧致。   而她的脸依旧和昨天一样,美丽又空洞,没有一点变化。   关山脑海中一时间闪过无数种可能,其中最有可能的便是:反噬。   之前的娅琅就是因为气运反噬,所以身上呈现出了不同的年龄状态。   江云归会不会也是如此?   毕竟江风闲说自己做过一些不好的事,江云归可能也参与其中。   见他杵在那儿迟迟没动,江风闲目光又扫了过来:“不合胃口?”   关山垂下眼帘,掩去眼中异色,自然地拿起空碗盛了碗粥放到穆衔青面前:“站着方便。”   说着话,他又给自己盛了一碗,全程目光都没有再往江云归的方向看上一眼。   等到早饭已经吃得差不多,关山借着拿韭菜盒子的动作,才又看向江云归。   江风闲或许是在有意培养江云归的独立生活能力,所以就连喝粥这种极易弄在衣服上的事,他都没有帮忙。   盲人因为视物能力缺失,其他感官能力就会增强。   所以这次江云归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关山的视线,并朝关山“看”了过来。   江云归温和地问:“小山这次来是做什么?”   嗯?   这下就连穆衔青都抬起了头。   他怎么记得他昨天就已经解释过关山前来的目的了?   难道是睡一觉给忘了?   或许是没能在第一时间听到关山的回复,江云归又将自己的话补充说明了下:“你应该不只是送节礼吧?”   穆衔青又垂下头继续吃饭。   这两句话连起来看,倒是能解释得通。   关山却还是觉得奇怪。   既然她觉得理由不对,为什么昨天不问?   而且她说第一句话的语气,就是不记得。   她是想起穆衔青也在,才补充的后半句,毕竟穆衔青来他家就是送节礼。   江云归的记忆该没有这么差才是。   但关山还是回答了她:“嗯,主要是找江叔问些事情。”   穆衔青吃饼子的动作又顿了顿。   好直接一小关师傅啊!人家不都是说主要送礼顺带问点事吗?   他倒好,想什么说什么。   江云归倒不介意他这样,只是问:“那你得到想要的答案了吗?”   关山说:“不完全得到。”   江云归轻笑了声,转向江风闲:“你让小山失望了。”   江风闲没好气:“人生哪能事事都如意,我又不是许愿池里的王八。”   江云归轻声感慨:“是啊!人生小满即万全。”   她好像只是那样随口说一句,又好像是故意说给关山听。   就像是在提醒关山:现在的一切已经很好,莫再强求其他。   关山也不知道是真没听懂,还是懂了装不懂,没有接她这句话。   早饭后,关穆二人就准备离开了。   关山和江风闲并肩站在院门外,一阵清风吹过,桂花香萦绕鼻端。   关山问:“你会去看我爸吗?”   江风闲沉默良久,等得风歇了又起,起了又歇,他终于道:“会吧!”   “好。”关山应声,对他说了再见。   在关山身后,江风闲怔忡地看着虚空,无声的一句呢喃,散在风中:   我只是,现在还没脸见他。   这次关山和穆衔青是分开来的,回去时自然一人一车。   关山走在前头,穆衔青紧随其后。   江家地理位置说来还算偏僻,很长一段路上都没有其他村户。   在他们走了估摸有10分钟后,才遇上第一辆对向来车。   山道狭窄,错车口又离他们比较近,关山便主动刹停在路边。   那车等穆衔青将车停在错车位后,才放缓车速,慢慢从他旁边开过。   就是这不足2分钟的时间里,关山的神情从淡定变成了冷肃。   他又闻到了那种熟悉的怨灵味。   和槐树下那些生子酒被挖出来时,一模一样的味道。   关山猛地转头看向那辆车。   因为错车成功,车辆已经提速,离他越来越远。   而他所去的方向,就是自己的来时路。   那是,江家。   穆衔青坐在车里见关山迟迟没动,不解地探出头来:“出什么事了吗?”   关山调转车头:“我要回江家。”   联想到刚刚过去的那辆车以及关山改变决定的时间,穆衔青很快想到什么:“我和你一起。”   万一他们要打起来呢?   自己好歹姓穆,应该多少能阻止一下吧?   关山瞥他一眼:“可以,但我不找江风闲。”   所以穆衔青担忧的事,根本不会发生。   穆衔青从善如流地换了个“那我可以帮忙”的眼神。   关山确实不找江风闲,他甚至没到江家,而是绕到江家后山,将车停在路边,直接上了山。 第122章 终我相:时间   上午的后山,背阴处还残留着夜间积攒的水汽,等着阳光来将它们蒸发。   鞋面扫过,水珠就粘在鞋子上,裤脚划过,水珠就浸入裤脚里。   关山走在前头,将野草仔细踩倒,开出一条临时小径。穆衔青跟在他身后,进了山也只湿了鞋底。   二人很快走到一处空旷地,看到关山从布口袋中摸出一把五谷杂粮,穆衔青就猜到了他要做什么。   果然,只见关山举高手中杂粮,随着他召唤山灵的话音落地,哦,来了条小蛇。   穆衔青看着尾巴缠在关山手腕上的青绿色小蛇,眉心直跳。   他没记错的话,这个颜色,这个长相,不就是竹叶青吗?   出了名的漂亮但有毒。   而且,蛇是纯肉食性动物,也不吃粮食啊!   但他也不会傻到在这个时候提出这种疑问,他只是默默记下这点,准备一会离开后找小关师傅答疑。   关山收回手,与小蛇的豆豆眼对视:“本地气运可有异常?”   蛇尾巴在他手腕上拍了两下。   关山又问:“那可有陌生阴灵徘徊滞留?”   蛇尾巴又在关山手腕上拍了两下。   关山沉思几秒,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本地时间可有不对劲?”   这次蛇尾巴尖儿直直竖起,小蛇歪着脑袋,蛇信子嘶嘶吐出,好像在思考。   几秒后,才带着不确定地在关山手腕上拍了一下。   三个问题结束,关山抬起另一只空闲着的手,掐出一段手诀。   接着就见关山右手那把五谷,好像虚晃了下,一阵轻雾飘出,被小蛇陶醉地吸收了个干净。   等小蛇溜走,关山便扬手将手中一口未动、但失了光泽的五谷洒进山中。   “我们走吧!”关山对穆衔青道。   穆衔青应好,又跟着关山下了山。   这次不用穆衔青问,关山就主动解释:“吸引山灵的本就不是五谷杂粮,而是其上附着的灵气。”   穆衔青懂了。   所以那阵轻雾就是灵气,小蛇将灵气吸收后,就已经得到了它想要的。   两人说话间,已经来到了山脚停车的地方。关山却没上摩托车,而是钻进了穆衔青轿车后排。   穆衔青微怔一秒,也钻进后排。   他刚坐好就听关山问:“你昨晚听到了什么?”   “啊?”穆衔青没想到问题跨度这么大,一下没反应过来。   等他将这句话在脑海里又重复一遍,才搞清楚状况,但也没第一时间开口。   他想起了早上被打断的那场思考,他那个记不太清的梦。   穆衔青斟酌道:“我不确定我是听到了什么还是梦到了什么,主要是我不记得了。”   说完这话,穆衔青都不由对自己感到无语。   这说了和没说也是没什么差别。   关山却不意外这个回答。   他目光在穆衔青手腕上转了一圈,枣木珠辟邪,出于对穆衔青的保护,让穆衔青无所觉也正常。   关山抬起手,身体朝穆衔青靠过去,在穆衔青茫然不解的视线中,指尖点在了他额头上。   “醒神。”   话音落,穆衔青顿感脑中一阵清凉拂过,那种好像记忆被雾遮盖的朦胧感瞬间消散。   穆衔青双眼微睁,声音中透着不解:“我好像听到了重物被拖拽的声音。而且,是木质的。”   关山眉心微微拧起:“你确定吗?”   穆衔青点头:“确定。”   木质物品和金属制品拖拽时的声音不一样,前者更闷,后者更脆,他不会听错。   关山表情变得更为凝重:“可我听到的却是,水流滴答声。”   滴答滴答,响了近一个小时。   “啊?”这下换穆衔青吃惊了。   他再次回忆昨晚,片刻后还是坚定地说:“我确定我没听错。”   这个情况只能说明,他和关山听到的确实不一样。   可他们明明是相邻的两间房,怎么会差这么多?   除非……   穆衔青灵光一闪:“我听到的声音是在头顶。”   关山看了他一眼,幽幽吐出一句:“我也是。”   而他们头顶就是小院3楼,那个开放式阳台。   水滴声或许会因为位置原因,导致一个能听到一个听不到,但重物拖拽声,绝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何况关山耳力过人。   想到这里,穆衔青后背窜起凉意,总感觉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关山也没吊他胃口,很快给出自己的猜测:“我怀疑是时间发生了波动。”   同一个地方不同时间段发生的事情必然有所不同。   而在昨晚,他和穆衔青应该是听到了不同时空下楼顶发生的事。   刚刚在山里,那条小蛇给出的答案,以及江家院子中那棵开得不合时宜的桂花树,也都佐证了这一猜测。   江家,时间有异。   这是穆衔青完全不懂的领域,他努力去理解这句话:“类似于影视剧里的时空穿梭吗?”   关山摇头:“我不知道。”   时瞽者稀少又神秘,他们是天地法则所选择的术士,与天地法则相连,且自出生起,能力就已经在他们身体中成型,旁人无法窥探到他们的机密,也很难知道他们有什么能力。   所谓查看过去与未来,应当也只是他们能力中可表现出来的一部分。   穆衔青沉默了。   术术一道,博大精深,他真是每天都在被开眼界。   就是不知道关山接下来又准备怎么办。   关山说:“回家。”   穆衔青没忍住又“啊”了声。   虽然他心目中的小关师傅不是冲动之人,但有发现却回避也不像他的风格。   关山解释:“我知道该怎么验证江风闲有没有参与云逊那件事了。”   他到江家来的初衷就是为了给这件事收尾,自然要有始有终。   至于江风闲和养父之间是否还隐瞒了什么,江家的时间异常背后又藏着什么,或许在这件事被揭开后,也能有所发现。   世间之事,环环相扣,解决问题就得从已有的信息出发。   不然现在就无头苍蝇地乱撞,也不过是浪费时间。   关山推开车门,脚刚踏出去一只,似是想到什么,又收了回来。   穆衔青也刚推开自己这一侧的车门,瞧关山这动作,赶紧腰部发力往回缩。   头刚转过来:“还有……”什么事吗?   大掌就按在他额头上。   关山轻声道:“安安神,不惊魂。”   这次从相触地方传来的感受,变成了暖融融的安抚。   穆衔青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笑意也变得暖融融:“好。”   片刻后,两人再次踏上回程,好巧不巧,这次他们在路上又遇到了那辆车。   关山他们从后山并入主路时,那辆车刚好也从将江家方向出来,就在他们前方。   不过车速很快,一眨眼就没了身影。   关山再次停下车,仔细感受路上残留的气息。   和之前偶遇时相比,这次的气息里,多了气运流转的感觉。   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第123章 终我相:封印   “小子,你怎么年纪轻轻不学好,居然夜不归宿?”   关山一进门,就听到这话在头顶响起。   关山神色如常地停好车,这才抬头看向声音来源,也就是房顶上的青玄上帝:“您又看电视了。”   青玄上帝高傲地抬起下巴:“你们凡人还是有点本事,这东西很合我心意。”   说完他又一瞪眼:“但是居然没有歌颂我的电视剧!天天就是玉皇大帝在发火,王母娘娘在拆姻缘,猴子在偷蟠桃,简直不知所谓!”   关山看着青玄上帝这活人感很强的表现,只想扶额。   网络时代确实容易同化个人,看看,这才多久,好好一神明,已经会吐槽了。   青玄上帝瞧他这样,就知道他心里在编排自己,袖子一挥,一阵大风刮向关山,差点给他吹个仰倒。   关山稳住下盘,无奈开口:“大家对您的丰功伟绩不太了解,贸然拍摄,怕冒犯到您。”   青玄上帝说:“不了解,我可以说啊!你什么时候给我拍一部?”   关山冷漠脸:“你把我卖了也拍不起。”   青玄上帝嫌弃极了:“那你也太不值钱。”   说完脑瓜子一转:“我看你家相好的是个有钱少爷,他能拍吗?火了不也是他赚钱。”   关山反驳:“他还不是我相好。”   青玄上帝摆摆手:“他迟早是,所以他能拍吗?”   关山自觉,虽然穆衔青确实有钱,但他也不能把穆衔青的钱拿去打水漂,所以他说:“他家不干这一行。”   “噫!”青玄上帝看他眼神变成:瞧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有钱什么生意做不了?等他下次来我跟他说。”   关山还想阻止,青玄上帝又扇起一阵小风截断他的话头:“你以后出去可别说这种傻话,怪丢你相好的脸。”   对有钱人来说,能用钱解决的麻烦从来不叫麻烦。   关山:……   要不要让家里电视突然坏掉呢?   想了想,他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他怕下次穆衔青来,不仅要被喊着去拍电视剧,还要让买电视。   要是买电视的时候,青玄上帝又学会了网购……   不可细想啊!   青玄上帝说完自己的要求,也有了心情关心关山——毕竟是现在唯一给他上香的人,还是得管管:“你去哪里了?身上臭烘烘的。”   关山抬起袖子凑到鼻尖闻了闻,没闻到什么。   青玄上帝飘到他跟前,又仔细嗅了下,随即脸色大变:“你去了哪里?!”   关山老实回答:“去拜访了我养父的一位故友。”   青玄上帝双目微眯,带着锐利:“那这位故友,可不简单啊!”   关山坦然回视:“这味道不是他身上的。”   青玄上帝质问:“你帮他遮掩?”   关山:“没有。”   青玄上帝沉下脸:“他住在哪?告诉我。是不是他,我自能验证。”   关山说出江家地址,眨眼功夫,青玄上帝就消失在了眼前。   关山神色不变,进堂屋给养父上了炷香。   他盯着牌位,目光幽深:“如果他无辜,我自会向他道歉。如果他不无辜,我也不会放过他。”   香上轻烟飘动,悠悠荡荡地散开去。   关山拿来毛巾,又将牌位擦了擦,才离开堂屋。   站在自家小院,关山遥望着天际,等青玄上帝回来。   事实上,关山一开始并没有想过让青玄上帝亲自去,他对穆衔青说的也是,需要江风闲的血液。   毕竟说到底,他也只是个懂了些术法的普通人,人该有的贪嗔痴怨他都有。   在人生前十几年,江风闲对他的好,都是真实的,他没有失忆,所以他也忘不了。   如果江风闲犯了错,他不会包庇对方,也不会为此遮掩,但至少,他可以让江风闲选择赎罪的方式。   而一旦青玄上帝介入,江风闲又确实不无辜,那就无可转圜。   只是谁能想到呢,他竟然那么巧地两次遇到拜访江风闲的人,还沾染上了当时的气息,被青玄上帝察觉。   想来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吧!   青玄上帝回来得很快,前后不过几分钟。   见到关山,青玄上帝摇摇头:“囚禁我的不是他。”   之前从诊所挖出来的神像外水泥上,有施术之人的气息。   青玄上帝从那气息浓厚时一直闻到气息完全消失,他绝不可能认错。   关山说不上自己到底是不是松了口气,他问:“那他和生子酒有关吗?”   青玄上帝稍作沉思:“或许有。”   青玄上帝瞥关山一眼:“他身上也有婴灵的因果,但是……”   那种因果,却并非完全负面,更像是好坏参半。   所以青玄上帝才说或许有。   关山思索片刻后问道:“如果有他的旧物,您能看到他的经历吗?”   “旧物的话……”青玄上帝想了想,“可以一试。”   他全盛时,自是没问题。但他现在不是……   唉,神明也心酸啊!   关山转身进屋,很快手里抓着个桃木剑走了出来。   小时候觉得威风凛凛的木剑,现在看来,不仅做工粗糙,线条还歪七扭八。   关山看着木剑,眼中却满是怀念,他想起了小时候和养父一起生活的日子。   关无妄在制香,他舞剑,哗啦一下,打翻托盘,遂被胖揍。   关无妄在画符,他研究御空飞行,撞翻桌子,遂又被胖揍。   关无妄在做饭,他准备仗剑天涯,踢翻菜板,遂再被胖揍。   好的,想到这里,关山的怀念之色也淡了。   难得忆往昔,怎么都是挨揍的记忆?   关山晃晃脑袋,把思绪拉回正事上,转手将剑上的剑穗取了下来:“这个是他以前的贴身之物,可以吗?”   这个穗子原本是挂在江风闲的五帝钱上,从他父亲将五帝钱给他时,就一直挂着,陪了江风闲二十多年。   后来是关无妄给关山做了桃木剑,江风闲说只有一把剑,太空荡,于是取下了这个穗子。   或许是心境变了,现在再看,关山只感慨,物是人非。   青玄上帝接过穗子,闭眼将神力没入其中。   霎时间,他周身气流猛然一滞,衣袂却无风自动,发丝轻扬。   空气中隐隐浮现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旋即悉数没入那枚穗子之中。   片刻后,气流渐息,衣袂垂落。   青玄上帝睁开眼,遗憾地摇摇头道:“什么都看不到。”   这枚穗子虽然是江风闲的贴身之物,可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这么多年过去,穗子上已经没了江风闲的印记。   不过他也不算一无所获。   青玄上帝将穗子还给关山:“我刚刚发现,它里面封印了一个东西。”   关山接过穗子,很是诧异地盯着上面那枚玉环:“封印了什么?”   青玄上帝脚尖点点地面:“那位神明的一缕气息。” 第124章 终我相:再访   关山注意到,青玄上帝说的是气息而非残魂。   被封印的气息一旦解封,那么那股气息就会消散。   所以……   青玄上帝点头:“我解封了。”   他不解封也不能知道里面封印的是什么啊!   关山眉间聚起郁色:“您知道这气息是什么时候被封印的吗?”   青玄上帝仔细回忆刚才的感受,给出一个大概时间:“应该是几年前吧!”   “8年前?”关山当即抛出一个准确数字。   青玄上帝说:“差不多。”   关山陡然黑了脸,8年前,那场山火就在8年前。   难道是养父故意将神明的气息封印在这穗子里,等待自己发现吗?   可这并不是自己的常用物,这些年早已放在家中落灰,养父若是想提醒自己有位神明曾在此陨落,必不会选它。   所以关山更倾向于:这就是为了引导自己去发现山火可能和江风闲有关而故意准备的。   那如果是这样的话,做下这事的也不可能是养父。   养父如果真想说,完全可以用更直接的方式,而不是这样。   毕竟今天他能发现这件事,先决条件非常多。   首先他得救下青玄上帝,其次他得怀疑江风闲,最后青玄上帝得愿意出手才行,这些条件缺一不可。   就算关山再如何盲目地信任关无妄,他也不认为对方能做到。   而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倒也有,甚至有个答案就近在跟前:江风闲,或者说江家兄妹。   时瞽者,见过去,窥未来。   他们完全可以预见这一切,再做出对应安排。   可他们这么做的动机又是什么?   关山想不到,也无从去想。   还有一个可能则是:他人陷害。   这件事不是关无妄做的也不是江家兄妹做的,而是有这么一位神秘的第三者,目的就是让关山和江家反目。   而不论是哪种情况,关山都需要再去江家一趟。   他必须要向江风闲当面求证这件事,他甚至等不到明天。   关山才回来还不到十分钟,就又准备出门。   青玄上帝瞧他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张张嘴想说话,没说出口。   他可是青玄上帝,要脸。   关山已经将摩托车推出了院门,青玄上帝叹气,准备回客厅去接着看电视。   刚转身走出一步,就听见身后又传来脚步声。   是关山去而复返。   青玄上帝不解,默默看他想做什么。   结果就见关山走到香案前,给他点了两支短香。   青绿色轻烟化作神力流进身体,青玄上帝舒服地呼出口气。   行吧,还算这小子有点良心,好歹记得自己还没“吃饭”。   上完香,关山是真的离开了,摩托车嗡嗡嗡地渐渐远去。   青玄上帝吃完香,望向屋旁山林。   山色郁郁葱葱,浓烈处已近似黑色。   唉,看来是真的上贼船了啊!   再说这头,关山从家出来后就往江家跑,桂芳婶正在侍弄菜园子,就瞧着关山才刚突突地回来,又突突地离开,不由感慨:“年轻真好啊!一天到晚都这么有活力。”   关山很快也将桂芳婶的身影甩在了身后,他脑子控制不住地飞速运转,猜测江风闲在听到自己提出的问题后会给出怎样的答案。   他会直接供认不讳?还是假意推脱?亦或者他确实不知情?   三个答案会带来三种完全不同的结果,关山心脏砰砰地跳动起来,是压抑下的亢奋,是冷静下的急切。   摩托车在村道中一路疾驰,两侧崖柏飞快掠向身后,在他拐进岔路口时, 突然,手机响了。   关山其实有点不太想理会,他太着急去江家了,但就在他涌起这个念头时,他还是将车刹停在了路边。   因为他想到,给他打电话的人很可能是穆衔青。   果然,手机上跳动的名字,也确实是穆衔青。   关山接起电话,穆衔青省去客套,直接抛出重点:“我找人查了下那辆车的登记信息。”   那人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有苏警官帮忙,查起来非常快。   穆衔青道:“他曾经在云逊诊所上过班。”   有这一层关系在,就足够说明很多问题。   但这还没完,穆衔青继续道:“他也曾私下售卖过生子酒。”   不过他和梁芷柔选择的客户群体不同,梁芷柔走高端路线,他走贫民路线。   虽然两者听起来差别很大,但事实上,这两类人群都是为了生儿子愿意花大价钱的人。   所以这人也是赚得盆满钵满,开豪车、戴名表、养的情妇不老少。   听到这,关山脑海中闪现出一个念头:“难道说……”   穆衔青肯定了他的猜测:“对,还有一处生子酒据点,苏警官已经带人去清理了。”   这下可是给苏警官的一等功送得稳稳当当,他还说下次请关山吃海鲜大餐来着,穆衔青替关山答应了。   穆衔青说完,这才意识到关山那边很是空旷,不像是在家里。   他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   关山回道:“我正在前往江风闲家的路上。”   穆衔青顿感奇怪:“不是才回去?”   关山就将青玄上帝的发现和穆衔青说了说,最后道:“如果你关心事态发展,也可以过来。”   关山不介意自己的出现,那穆衔青自然要去。   江风闲是他家恩人,不论最后结果好坏,他都得了解清楚才能给家里老爷子一个交代。   确定穆衔青要来,关山也没多耽搁,又花了半个多小时,再次来到江家门前。   他视线刚投进江家院子里,就又看到一片血红。   这次是纯粹的红,旁边没有鸡鸭鹅扰乱视线,江风闲再无法将其解释为自己是在提前准备过年需要的食材。   注意到门外动静,江风闲将视线从血泊中移开,定格在了关山身上。   红艳艳的血,粘稠,诡谲,又印在江风闲眼底,让他的眼神好像也泛起猩红。   江风闲把手里的朱砂笔扔到血中,唇畔缓缓勾起:“你怎么又回来了?”   关山平静回视:“有点事想问你。”   江风闲说:“你不是已经请神明来看过了?你还想问什么?”   关山提脚跨进院门,一步步走到他跟前,在他阴鸷眼神中,将捏了一路已经发烫的穗子拍到他手中:“问问你,到底为什么不去祭拜我爸。”   “是嫌麻烦,还是你,”关山放轻声音,一字一顿道,“另有隐瞒?” 第125章 终我相:出事   “呵!”江风闲抓起穗子,手指随意碾过,带着股轻慢,“我能有什么隐瞒?”   关山指向穗子:“比如它。”   江风闲就顺势将穗子举到眼前,目光落在连接上下绳穗的衔环上。   碧绿色玉环,被阳光穿透后,好似一汪幽静的湖泊倒映在他眼中,沉静惑人。   借着日光遮掩,江风闲眼底几不可查地划过一丝怀念,但在他收回手时,又彻底隐去。   江风闲问:“这穗子怎么了?”   关山仔细观察着他的每一分神色变化:“你不知道?”   “我怎么知道?”江风闲说得理直气壮,“不是早就送给你了吗?”   关山说:“那你怎么知道之前来见你的是神明?你见过其他神?”   江风闲就像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笑话:“神明之威,岂是其他生灵可模仿?”   哪怕只是被神明投来一次目光,都会为之震颤。   两人再一次无声对峙。   一人锋芒毕露,一人气定神闲,谁也不肯让步。   僵持了几息,关山终于沉声开口:“那里面封印着和我爸那场山火有关的信息,江叔,你真的不知情吗?”   江风闲亦沉下脸:“你怀疑是我害死了无妄?”   关山:“我不想怀疑你。”   江风闲:“但你字字句句都是在怀疑我!”   关山:“因为你身上疑点太多!”   江风闲:“我不可能谋害他!”   关山:“那你怎么解释现在这些事?!”   这句话几乎是从关山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熊熊燃烧的火气。   他到底成不了圣人,面对和养父有关的事,他做不到一直冷静。   但在这短暂的爆发后,关山便强行沉静了下去。   几个呼吸间就将胸腔翻涌着的、那不知因何而起,又不知如何发泄的怒火压制住。   关无妄曾对他说过:“山啊!你得稳得像山才行。咱们这行,可是最不能被表面假象所蒙蔽的。”   亲近者未必无辜,下九流也并非皆是坏人。   法律讲的是证据,术师讲的却是因果,而因果又哪是条条框框就能说明?   关山时刻记得这话,也将永远践行。   江风闲也在平复心情,他手中捏着的那个穗子,不知在何时已经被攥紧。   等他再开口,声音也哑得厉害:“我没有谋害过无妄。”   他重复了一遍刚刚说过的话,但对当下所发生的一切,依旧没有一句解答。   关山重重呼出一口浊气:“如果你无法向我解释这件事,我将永远怀疑你,直到真相大白。”   这就意味着,关山会动用所有手段去查这件事,如果江风闲因此受伤、入狱甚至死亡,那也别怨。   江风闲还是不吭声。   关山又说:“还有云归姑姑……”   江风闲倏地抬起头:“你想做什么?”   关山一字一句道:“你有嫌疑,我对她也不会全然信任。你敢说,她现在在家中吗?”   “关山!”江风闲胸膛急速起伏,目眦欲裂,“云归她以前对你不好吗?”   关山厉声反问:“那你以前对我不好吗?或者说,我爸对你不好吗?”   这世界上很多事情,哪里是一句我以前对你好就能粉饰太平的?   江风闲鼻息间呼出的气,又沉又重,他身体的颤抖已经肉眼可见。   关山放低声音,在他心上落下最后一块石头:“你敢不敢告诉我,云归姑姑出门是去为谁办事了?”   “我提醒你,上午来拜访你的那个男人,已经被抓,生子酒也找到了。”   从昨天白天没见到江云归开始,关山就一直在想,她为什么白天不见客?   他当时猜的是身体原因。   毕竟江云归一直体弱,以前也有过生病了所以不能出门吹风,只能傍晚出来转一圈的先例。   但是就他昨晚与今早所看到的江云归来说,绝对不是身体不好的样子,甚至可以说得上身体康健——要是没有那奇怪的时间错乱感的话。   想不通的这一点在穆衔青对他说了生子酒之后,终于连成了线。   或许,参与这一切的人不是江风闲,而是江云归,江风闲只是在替她遮掩。   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江云归白天不待客,而且身上还出现了疑似反噬的情况。   关山目光越过江风闲看向他身后房门:“你敢把她叫出来与我对峙吗?”   江风闲自然不能。   他冷然地凝视着关山:“你当真不留情面?”   关山不为所动:“决定权在你。”   江风闲配合,那自然你好我好大家好。他不配合,那就别扯情面。   关山说完,等了近3分钟,还是没能等到江风闲开口。   刚好他身后也传来了汽车的引擎声,是穆衔青到了。   关山转身,准备去接穆衔青。   穆衔青之所以来这么晚,是因为他去跟进苏警官的调查进度了。   要是能拿到什么证据,对关山来说也是好事一件。   驾驶室的车门已经被推开,穆衔青一条腿迈了出来,关山提脚刚迈出第一步,就见正将脑袋从车里探出来的穆衔青脸色剧变!   穆衔青大喊:“小心!”   关山身形往旁边一侧,一道凌厉风声擦着他耳畔飞过。   嗡!   短刀定在了关山侧方的桂花树上。   金色的桂花纷纷扬扬往下飘,带着不合时宜的馨香。   关山猛地回身,脚也同步抬起,一脚飞踢而出,却没有踢中人。   江风闲已经避让到一边,迎着关山的反击,也提拳撞上。   短短几息,两人已打得不可开交。   别看江风闲年岁较长,他竟与关山打了个平手。   这突然而来的变故,把穆衔青也吓了一跳。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一把甩上车门,也冲进了江家小院。   穆衔青先抬手格挡住江风闲的扫堂腿,又一把握住关山的掏心拳,扬声大喊:“关山!等下!苏警官那边有新发现!”   关山在拳头快要撞上穆衔青的掌心时,就已经收了势,现在听他这样说,就准备收手。   江风闲却丝毫不见收敛,一脚被拦,紧接着又踢出第二脚。   穆衔青也不是心善到劝架还站那儿被人打的性格,当即一脚回了过去,踢得江风闲脸上闪过一丝痛苦。   关山见此,刚收回的拳头又扬了起来。   穆衔青配合他,同时出拳。   两人的拳头一起砸向江风闲,就在快要打中他的一瞬间,江风闲伸出双手,将两只拳头同时握住。   关山心底倏地一颤,直觉事情有变。   可他还来不及招呼穆衔青撤,就见江风闲唇角勾起一个意义不明的笑容,一双眼睛在瞬间变成纯白。   下一秒,失重感猛地袭来,关山和穆衔青一起跌入到了一片黑暗中。 第126章 终我相:汇合   “穆衔青!”关山站稳后第一时间就叫了一声穆衔青的名字。   可四周传来的,只有回声。   关山伸出手想要摸索到什么,可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伸出手。   太黑了,这是一种极致的黑,没有光亮可以在此幸免。   关山无法确定自己的身体边界,大脑对身体的所有权,也在这一瞬间变得模糊。   在手又一次挥空后,关山停下了动作。   他盯着不可见的虚空,慢慢闭上眼,唇瓣轻动,一段不可闻的术语从唇舌间滚出。   话音落,他的肩头与头顶倏地各燃起一簇火苗,在极致黑暗中,成为唯一光亮。   关山唤醒了自己的三把火。   这火因人存在而存在,人无火才灭。   关山借着这火光环视四周,在看到自己右方时,目光猛然停住。   “穆衔青!”关山叫了声,大跨步朝着穆衔青的方向走去。   可他都快走到人跟前了,也不见穆衔青回头。   穆衔青就浑身防备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想来他所看到的世界,定然也是黑暗一片。   关山眉心皱起川字,脚步越来越快,同时第三次叫出穆衔青的名字。   这次或许是因为距离近了,也或许是因为他声音比前两次都要大,穆衔青隐约听到了他的呼喊,目光朝着他所在位置看来。   但是,穆衔青却没有看到他。   迷茫视线在关山所在位置扫视一圈,没有锁定到任何地方。   穆衔青的脚抬了抬,似是想过来,但他看不到,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没有乱动。   只是眼神不甘心地又看了一圈,最后只剩落寞。   关山看着他在收回目光时,嘴唇轻动,无声地说了什么,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捏紧。   他认出了那个口型。   那是:小关师傅。   穆衔青在叫他。   穆衔青需要他。   关山再无一秒犹豫,提脚就奔向穆衔青。   然而在他距离穆衔青只有一米远时,身体却撞上了一道无形的空气墙。   他尝试着换了几个方位,结果都是一样。   无法,关山只能抬手,手掌顺着空气墙慢慢摸索,却迟迟没摸到边界。   看来这墙面积相当大,想要找门,是痴心妄想。   关山搭在空气墙上的手缓缓握成拳,随即抬手就是用力一拍。   砰!   一声巨响在他耳边炸开。   可他以手再去摸时,依旧没有裂痕。   但他这一砸也并非无用功,空气墙那头的穆衔青,显然也听到了这声音。   骤然响起的猛烈撞击,让穆衔青不受控地抖了下,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脑袋猛地转向这边。   他眼神中的茫然很快变成欣喜,然后坚定地走向了空气墙。   “小关师傅?”他又叫了一声。   关山依旧听不到他的声音,但关山还是看着他,认真应了声:“嗯,我就在你面前。”   这时穆衔青也摸到了空气墙,他的手掌贴在墙上,却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此时此刻,“小关师傅”四个字仿佛成了他心中的定海神针,他无意识地又叫了一次。   三把阳火,光色昏黄,只能将穆衔青的身影照得隐隐晃晃,照得穆衔青的手透着朦胧一圈光。   关山想要握住那团光,但他到底没有伸出手,只是再一次摸出棺材钉,娅琅之前所赠铁块打造的钉头也被套了上去。   在钉尖划破掌心时,关山苦中作乐地想:这下小穆总搞不好真得计划打造一个破伤风工厂了。   带着灵气的鲜血自掌心流出,关山周身的黑暗开始波动。   明明黑还是一样的黑,但那种黑暗之下蛰伏的阴冷,却在慢慢避让开。   关山没在意这些小细节,以钉尖沾了血,抬手在空气墙上画起符来。   穆衔青明明什么都看不到,但他还是执拗且专注地盯着刚刚关山拍响空气墙的地方。   就好像,他坚信他所期待的人,会从这里出现,将他带离黑暗。   钉尖流转,鲜红的符文逐渐成型,最后一笔落下,关山将自己还在流血的手掌拍了上去。   正正好隔着空气墙和穆衔青的手重叠。   符文闪过一道金光,两人都感觉掌心位置在发烫,穆衔青出于躲避危险的本能,下意识想要撤回手。   还不等他行动,就听咔嚓一声,空气墙自他们手掌位置碎了开来,两人手掌顺势贴合在一起。   穆衔青首先看到的便是那三团火。   在黑暗中待了近10分钟,又乍见光明,眼睛受不住地想流泪。   可他依旧没有移开视线。   哪怕他此刻还没有完全看清关山的样子,但他知道那就是关山。   是关山听到了他的呼唤,来到他面前。   他下意识抬手想挡在眼睛上方,以便自己看得再清楚一点,谁料他刚一动,手就被人抓了过去。   湿漉漉的,温热的,带着腥甜。   穆衔青这下也顾不得眼睛了,立马去看他们相握的手:“你受伤了?!”   关山就好像感觉不到伤口的疼,一用力将穆衔青扯到自己身边,这才随口解释:“没有,自己放血。”   穆衔青是又急又心疼又无语。   怎么别的术师都是这样那样的法器,到了他这里就是放血。   放放放,以后给他放成贫血了怎么办?   穆衔青正想说帮他处理一下伤口,结果他才吐出一个音节,脚下地面又是猛地一沉。   关山反应奇快地拉住穆衔青,几乎将人搂到怀中。   如果他们还往下掉,这次他们俩一定要掉在一起。   穆衔青也不矫情,同样回握住关山。   然而他们预想中的情况却没有发生,地面虽沉了一下,但并没有继续塌。   关山没有松手,目光锐利地环顾四周,想要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下一刻,眼前那一望无际的浓郁黑色,顷刻间散去。   关山他们又回到了江家小院,浓烈到有些粘稠的桂花香萦绕在鼻尖。   这次别说穆衔青,就连关山都有些受不了乍然出现的光明。   他快速眨眼缓解这种不适,眨眼过程中还不忘观察情况。   这一观察还真就发现了情况。   关山不可置信地看向穆衔青,穆衔青也正在看他。   两人眼神中流露出同一个信息:他们回到了江家小院,却未必是现在的江家小院。   掉落前他们所看到的江家小院,虽不华贵,但也算整洁宜居,一看就有人居住。   可现在他们面前的江家小院却是破败不堪,荒废良久。   两扇院门,丢了一扇,一扇倒在地上,葡萄藤已经枯萎,给石桌石凳落了一层枯叶,各个房间门就大喇喇地敞着,蛛网遍布,四处都落了灰。   关山神色凝重,这就是时瞽者的能力吗?   那这是幻境还是梦境?   这又是多久后的未来?   关山松开握着穆衔青的手,准备上前查看情况,这才发现他的血沾在了穆衔青手上,驳杂一片。   他刚刚也是一时情急,怕自己不赶快抓住穆衔青,就又会弄丢对方。   穆衔青却不在意,随手就将血擦在了衣服上,然后拿出手帕,小心地替关山包好伤口。   包完,穆衔青问:“我们现在怎么办?”   关山本想说你在这儿等我。   他知道,他这样说,穆衔青就一定会听。   但在话出口时,却变成了:“我们进去。”   我,成了我们。   门开即迎客,而现在情况不明,穆衔青还是跟在他身边,他才放心。 第127章 终我相:山火   穆衔青又如何不知道关山的心理变化?   但不管关山做出什么样的决定,其本质都是为自己好。   所以穆衔青也没有提出异议,他只说:“我会以保护自己为首要目标。”   只要他保护好自己,就是最有效的不添乱。   关山颔首,眼神中带着令人安心的沉稳:“别怕,我走你前面。”   避开倒在地上的院门,走进枯败小院,久无人居的灰尘味与腐败气,变得越发浓重。   关山随手捡了根棍子,将门上蛛网搅掉,提脚进了客厅。   脚步在灰尘中踩下一个个印子,江家人离开时,想必很匆忙,桌上还放着饭菜和水果。   但时间过去太久,食物已经腐败变质,后来又招来了苍蝇,弄得盘子周围一团脏污。   关山没有随意去碰屋里摆设,而是和穆衔青一人一边检查起来。   片刻后,两人都摇了摇头,没有发现。   眼前场景给穆衔青的感觉就是:屋子主人本来在吃饭,突然有人找他们有急事,于是主人家甚至来不及收拾就匆匆离开。   两人又将一楼其他房间和二楼都检查了一遍,依旧一无所获。   还是和客厅一样,房间里的东西都没有被收整,穆衔青还在床头柜里找到了江风闲的证件,这也更加印证了,他们确实是突然离开。   那现在只剩下三楼还没有检查。   三楼做了阳台门,门上挂着锁。   关山低头,正想把锁撬开,动作却是一滞。   这锁,太新了。   他们刚刚检查时,厨房水池边已经长满青苔,而这把锁却锃光瓦亮,竟还没有生锈。   穆衔青也看到了锁,立马回头望向楼梯。   楼梯的灰尘上,却只有他和关山的脚印。   这就太奇怪了。   穆衔青搓了下手臂,按住刚冒头的鸡皮疙瘩。   关山倒是很快想通其中关键: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并非真实场景,那创造这一切的人,虚构出某些东西,想必也不难。   听完关山的解释,穆衔青恍然又茫然:“那这是?”   江风闲故意设置这样一个违背常理的东西,是为了提醒他们一定要去三楼?   难道三楼有陷阱?   就在穆衔青胡乱猜测间,关山已经拔下锁扔到了地上。   嗯?!   穆衔青瞪大眼,开锁这么快?!   之前没发现小关师傅还有这手艺啊!   关山一脸老实地指指地上的锁:“没锁。”   穆衔青:……   设局的人也是很用心在勾引他们了。   嘎吱——   天台门被关山一把推开,顿时便有一阵风扑面而来。   风中灰尘迷眼,关山却敏锐捕捉到,其中还裹挟着几不可查的血腥味。   待风平息,关山当即提脚走进阳台。   甚至不用他仔细查找,异常之处就明晃晃地摆在阳台正中间。   那是一个法阵。   关山手指划过阵文,又将手指凑在鼻尖轻嗅。   血腥味几乎快要消失,但只要有一缕,就无法否认它的存在。   这个法阵是用鲜血画的。   且法阵相当完整,只有一个缺口需要补足,只要补上,法阵就能生效。   只是,以关山目前的见识来看,他却认不出这法阵的作用是什么。   穆衔青在法阵旁边看了一圈,找到一个装着红色液体的小瓶子。   他将瓶子递给关山:“小关师傅,你看这个。”   关山接过瓶子,没有贸然打开,而是对着日光晃了晃。   粘稠红色在瓶中漾起波纹,仅1秒,关山就确定了答案,这就是画法阵时所用的原材料——某种血液。   它的出现,就仿佛是故意在等关山来补足阵法一样。   关山将瓶子攥在手中:“你离远点,我要将阵法补全。”   穆衔青不放心:“这会不会太冒险?”   关山摇头:“他这么苦心孤诣地把我引到这来,总不是为了弄死我。”   江风闲想要弄死他,在之前的黑暗中,不是更好下手?   而且,关山有种直觉,那场黑暗也不是为了起威慑效果,而是,他和穆衔青无法一开始就出现在同一个空间,他们必须得相遇,才能开启现在这个场景。   既然江风闲如此的费尽心思,关山也不能露了怯。   穆衔青瞧着那用血画的阵文,无论如何都压不下担忧。   他就是个普通人,见到这种与血有关的事物,总会下意识将它往不好的方面去联想。   可他见关山表情坚决,再多的劝诫,也说不出口。   穆衔青退开后,关山没犹豫,直接旋开了瓶盖。   更为浓郁的血腥气,张牙舞爪地铺开。   关山表情不变,找准法阵中缺口,将血液倒了上去。   就在阵文两端连接上的瞬间。阵法散发出刺目光芒。   关山整个人都被这光芒笼罩了进去,就连已经退让开的穆衔青,都没能躲过。   等到目可视物时,关山第一时间就是回头去看穆衔青。   穆衔青也察觉到异常,已经朝关山走来。   这次他们之间没有阻碍,两人成功走到一起。   确定两人都安全无虞后,他们这才观察起自己当下处境。   没错,他们所处环境又换了场景。   这次他们处在了白茫茫的一片虚无中,四周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关山随意选了一个方向,还没迈出第一步,四周就突然有了画面。   那些画面仿佛真实且鲜活地正在他眼前上演着,关山整个人瞬间僵住,指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看见了,那场山火。   他看见养父站在林中,泪流满面,然后直愣愣地跪了下去。   片刻后,养父轻轻说了一句话,就跪着点燃了身旁干柴。   火势在第一时间蔓延到了关无妄身上,关山猛地撇开脸,再也看不下去。   穆衔青也在第一时间抱住了关山,将他脑袋用力压在自己肩膀上,语无伦次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这一定是江风闲故意弄出来扰乱你心神的。”   怀中身体发着抖,关山好像又回到了8年前的那一天。   他当时还在学校里上课,突然班主任闯进课堂,打断了授课老师,把他叫了出去。   后面老师说了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他只记得等他赶回家时,滚滚浓烟,遮天蔽日。   桂芳婶拦着他、抱着他,一边哭一边说:“以后婶子疼你,婶子把你当亲儿子养。小山,你不能进去啊!”   关山不懂,他为什么不能进去呢?   他爸还在里面等他啊!   可他到底没能进去找到他爸,那些人拦着他,劝着他,他只能无力地看着山火从盛到熄,天色从明到暗又到明。   天亮了,他的人生却暗了。   关山抖着声音开口:“我无数次做梦都在想,他是怎么点燃的那场火。”   是不小心甩了个烟头?是在山里吃烧烤忘了灭火?还是烧纸点香时没注意?   可不管他怎么想,他都没有想过眼前这种情况。   但偏偏,他心底的声音在告诉他,眼前这残忍的一幕才是事实。   穆衔青用力抱着他僵硬得好像石头一样的身躯,声音坚定:“那我想他一定已经将所有能试的办法都试过了,最后才会选择以这样惨烈的方式离开你。”   “他很爱你,他的眼泪里一定有要留你一个人吃苦的不忍心。”   “啊!”关山猛地吼出声,悲怆又绝望。   旋即有热意滚落到穆衔青肩膀上,烧得穆衔青眼眶跟着发烫。   关山沙哑的声音响在穆衔青耳边:“他最后那句话是,山啊,要按时吃饭,天冷添衣。”   他的养父,和他没有一丝血缘关系的养父,在决定赴死的前一刻,还在关心他。   “嗯!”穆衔青重重点头,开口也有鼻音,“你做到了,你都做到了,你是能让他感到欣慰的孩子。”   关山用力回应了穆衔青的拥抱,头一次没有遮掩自己的脆弱:“我是吗?”   穆衔青再次坚定地点头:“你是。”   “你做得很好,他会为你骄傲。”   关山将头整个埋进穆衔青肩膀,良久,穆衔青终于听到一个“嗯”。   这个拥抱持续了不足十分钟。   关山从他怀中抽离时,除了眼底还有红意,已经再无异常。   穆衔青的手从关山后背滑下去,一路滑到关山手上,然后用力握住。   无声的安抚,源源不断地传递,关山回握住他,再次看向那些画面。   而画面中已经换了场景。 第128章 终我相:未来   这次出现的画面就杂乱得多,很多场景都是一晃而过。   他看到江家兄妹和关无妄一起喝酒谈天,说要涤荡污秽。   他看到江风闲隔着一个山头,从山火起一直看到山火熄。   他看到江风闲和关无妄立在雨后黄昏中,伴着如血残阳,江风闲无悲无喜地说:“你决定去死了。”关无妄洒脱一笑:“我辈自也悍不畏死,只是我家小山,得你多照顾。”   所以关无妄在生命最后时刻,不哭自己短暂的一生,只哭自己从此不能再陪伴关山。   于是关山想到了自己的19岁。   哪怕他很能干,可他怎么就能在毫无名声的情况下,一年攒下几十万?   原来,原因在这里。   他的养父早已尽力为他铺好路。   关山动了动抓着穆衔青的那只手,他分不清是伤口沁血打湿了手帕,还是手心出了汗。   可这黏糊糊的触感,像极了他此刻心情。   蓦地,画面又是一转,关山的身影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只是,画面中分明是,未来的关山。   他的未来算不得光明璀璨。   未来的他,瞎掉了一只眼睛,行走亦是有疾,他似乎被什么人追着,如困兽般仓皇逃命。   可惜,他看不清路也跑不快,到底被人按在了地上。   密集的拳头落下,钢管打在骨头上的声音很清脆。   他看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眼,血雾蒙蒙,关山听见那个自己说:“爸,对不起,我没做到。”   看着这一幕的穆衔青,心头爬上密密麻麻的疼,他下意识靠近关山,想要确认这人还完好地站在自己身边。   谁知下一秒,画面中的关山消失了,又变成了穆衔青。   当然,那个穆衔青也是未来的穆衔青。   穆衔青的未来似乎和光明璀璨也没有关系。   瓢泼大雨从天而降,穆衔青连伞都没有撑一把,就那样孤零零地站在雨中,和面前的墓碑沉默对视。   双目空洞,身形单薄。   他好像还活着,但灵魂已经死去。   穆衔青和关山也都在此时看清了他面前墓碑上的名字。   穆冕、方沁、宣珂、穆挽白、穆世钦……   穆衔青所有家人的名字,都出现在了这里。   而站着的穆衔青,是他们最后的遗物。   这下,变成关山靠近穆衔青了。   不论是谁突然被告知自己的未来会家破人亡,孤独余生,恐怕都难以保持平静。   然而穆衔青却比他想象中更为冷静,眼中闪过的不是悲痛,而是狠辣:“我不接受这样的未来。”   他看向关山,笃定又果决:“我要么和他们躺在一起,要么这里空无一坟。”   他的笃定顺着视线触碰也传递给了关山。   关山咽回毫无意义的关心,他只说:“好,我会陪你。”   穆衔青勾勾嘴角:“那是当然,我们继续看吧!”   他倒要看看江风闲到底是想做什么。   画面中最后出现的场景,就是关于江风闲的。   那时的他,已经花白了头发,他抱着江云归,坐在三楼阳台边缘,风烈烈地吹,他们摇摇欲坠。   江云归眼角流下血泪,声音垂暮:“哥,今天有夕阳吗?”   江风闲看着天边诡谲翻涌的乌云,点了点头:“有,很漂亮。”   江云归将视线转向她一辈子都没能看到的天空:“是吗?那能死在夕阳里,下辈子一定能璀璨光明吧!”   江风闲咽下泛到喉头的腥甜,再次点头:“嗯,下辈子我还做你哥,但我们不要再做时瞽者了。”   江云归眼角血泪滑落到了同样花白的发丝中:“嗯,下辈子我们就做普通人。”   哗!   山中野雀惊飞,阳台上,再不见江家兄妹的身影。   这如电影般的一幕幕也在此终结。   脚下大地摇晃,眼前光景流转,关山拉住穆衔青,一阵晕眩后,他们又一次回到了江家小院。   这次是当下的时间。   桂花香依旧存在,却不如刚刚那般浓烈。   刚从幻境脱离的瞬间,江风闲就松开握着他们的手,身体不受控地倒了下去,正好倒在不知何时出现的江云归怀中。   关山看着江云归,这一次,她的手又变成了七老八十的样子。   江云归就以那双苍老纤细的手,稳稳托住江风闲,将他抱在怀中。   江风闲的状态却是肉眼可见的糟糕。   关山很确定,刚刚他和穆衔青都没有伤到江风闲。   但江风闲现在整个人正在飞快衰老,他的脸颊开始变得松弛,两鬓黑发中出现白丝,越来越多。   就好像,时间正在他身上加速流失。   江云归将自己额头贴了上去,慢慢闭上眼。   旋即她周身就浮现出一层莹润轻柔的光泽,细看之下能发现,那是无数小光点,正在从江云归身上离开,钻进江风闲身体。   那些光点甫一没入江风闲身体中,江风闲的衰老速度就有了明显减缓。   关山眯起眼,这是,同源借运阵。   处理文丰一事时,关山曾在养父的手札上看到过。   同源借运,就是借双生子其中一人的运,加持到另一人身上,以达到帮令一人改命的效果。   江云归这是在用自己的生机帮江风闲抵挡反噬。   这场借运持续了十多分钟,等江云归身上光芒黯淡下去时,鬓边也生了白发。   她胸前那枚护心锁,就在此时亮起,温柔地将她包裹住,修补她损耗过度的灵气。   关山在这一刻感知到了属于关无妄的气息。   养父在给出护心锁时,必然在其中注入了自己的灵力。   他难道知道江云归终有这一天吗?   江云归空茫双眼朝着关山方向看来,问出了她之前就曾问过的问题:“你得到想要的答案了吗?”   关山也依旧是那个答案:“不完全得到。”   且不说刚刚他和穆衔青所见场景是真是假,是虚构还是真实,他看完所有画面,唯一能得到的信息是:关无妄确实是自己选择的死亡,关、穆、江三家,也都会遭逢变故。   而这些都不足以表明江风闲完全无辜。   至少,这并不能洗清他们和生子酒的关系,生子酒又与所有这一切的幕后人有关。   江云归明白他的意思,却并不辩解,她只说:“我要送哥哥回房间休息了,你随意。”   这句随意,就相当于她对关山开放了江家小院的巡视权。   屋里屋外,楼上楼下,他可以随意查看。   直到他找到答案。   关山颔首,也不与她假意客套。   现在这种情况,只有找到答案,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穆衔青看了眼关山,身体侧向江风闲,眼神带着纠结。   关山将手搭在他后背,轻轻一推:“想去就去吧!” 第129章 终我相:答应   等穆衔青帮着将江风闲送回房间后,关山已不在院中。   穆衔青找了几处,最终在后院荷塘边见到了人。   关山沉默地站着,脊背挺得很直,面无表情,显得与小院的惬意,格格不入。   “小关……”穆衔青叫到一半,倏地收了声。   因为他突然不确定,这个时候出现在关山面前是对还是不对。   或许,关山想要的,就是片刻独处。   然而他刚刚脱口而出的音节,已经引起关山注意。   关山转过头来,眉目沉沉:“过来。”   穆衔青遂不再犹豫,直接抬脚走到他身边:“他情况还好,云归大师说需要静养。”   他指的自然就是江风闲。   关山嗯了声,没往下问,只是摸出颗枣递给穆衔青。   甜滋滋的红枣味,抚平了之前那些画面给穆衔青带来的冲击。   夏风吹动荷叶,吹走浮热,也将关山身上那股混着阳光与香火的味道吹到他鼻尖。   穆衔青眉目舒展,又觉得未来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   就像他说的,他不接受那样的未来。   因为他有独属于他的外援。   穆衔青突然问:“小关师傅,我是不是没有在你忙碌时,给你添过乱?”   关山讶异于他会问出这个问题,但还是点头。   穆衔青一直很听话,从未自作主张。虽然他对玄学之事一窍不通,但也总是通过他的方式来帮助自己。   穆衔青接着说:“那我今天大概要给你添乱了。”   关山目光放柔:“你做的事,都不叫添乱。”   穆衔青眼中的荷叶田田,变成了关山硬朗的脸:“你知道我看到那些墓碑时,在想什么吗?”   他的目光黏在关山脸上,日光照进他琥珀色瞳孔,让他想要流泪。   “我在想,为什么我会一个人站在雨里?”   “你怎么可以不在我身边呢?”   关山喉间微涩,沉默一瞬,轻轻开口:“可能那个时候,我已经死了。”   “不是的。”穆衔青缓慢又坚定地摇头,“或许是因为,那个时候,我们并没有在一起。”   所以,一人死在无人问津的小巷,一人在墓地迎接生命的黄昏。   穆衔青伸出手,温柔地抓起关山右手按在自己心脏上:“我一想到这个可能,就会懊悔让你等待。”   所以就连关山站在池塘边消化情绪,他都要犹豫自己是否该出现。   懊悔又会催化冲动,让他在如此不应该的时刻,来说这件事。   呼——   风推着荷叶,叶缘相碰,发出极轻的声响,也晃动穆衔青眼底水汽。   穆衔青的目光从关山眉骨的弧度到唇角抿起的线条,一寸一寸地看过。   “关山,”穆衔青说,“我可能等不到那么完美的时间了。”   或者说,在关山说出我陪你时,往后的每一个时间段都是最好时间。   因为关山没有说他是陪自己生还是陪自己死。   穆衔青心脏的跃动一下又一下传到关山胸膛,勾得他的心脏一起加速。   风停了,叶定了。   关山听到穆衔青在万物静谧时问自己:“关山,你要不要陪我走完余生?不论好坏。”   这样,下一次我就可以在你失落时,理直气壮地走向你。   哗啦!   世界重新有了声音。   那些嘈杂的,苍茫的都在奔涌着退去。   唯独穆衔青这句话,分外清晰。   手掌下的心跳失了节拍,关山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以为我是什么时候答应的?”   穆衔青眼睫轻颤:“你还没有答应。”   关山凑近他:“我答应了,在你雨夜赶来,我让你住进家中之时。”   他答应了,只是穆衔青没开口。   而不论穆衔青何时开口,他的答案都不会改变。   穆衔青倏地弯了眼睛,将手指嵌入关山大掌中,十指相扣:“真倒霉,今天又不是一个好时机。”   在别人家里,也还有一堆事情等着他们去寻找答案。   他甚至不能在告白成功后索要一个吻。   关山抬起另一只空闲的手,拇指在他唇上捻了捻。   柔软触感,让他目光逐渐幽深:“嗯,算我欠你的。”   “我会,无数倍补给你。”   穆衔青唇上触感还没散,关山已经收回手,目光再次看向小院三楼。   在刚刚他又感受到了那种被窥探的感觉。   这一次,穆衔青也感觉到了。   穆衔青叹气:“果然不是好时间。”   关山拉着他往前院去:“那就为了好时间而努力。”   仅仅一个转身的功夫,两人就从刚刚的缠绵中抽离。   他们太像了,总是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关山首先查看的,便是前院那滩血。   江风闲扔下的朱砂笔,还静静躺在血泊中,日光炙烤下,血液已经凝固在地面,血糊拉碴的一片。   关山蹲下身,仔细观察着血液颜色的深浅分布。   因为朱砂沾了血,氧化后的颜色会更为稠厚,且带着磨砂质感。   一个阵文慢慢在关山脑海中被绘制完成。   关山诧异扬眉,这居然是:往生阵?   江风闲想超度谁?   关山能想到的唯一答案就是那些婴灵。   如果是这个答案,倒是和青玄上帝那句话对上了。   青玄上帝说:“江风闲身上有婴灵的因果,但并非全恶。”   听完关山对阵文的分析,那句在穆衔青心中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憋不住了:“那他为什么不说呢?”   如果江风闲一开始就将这件事说出来,事情也不至于发展到现在这一步。   关山没有笑话他这个问题傻,而是认真解释:“我应该对你说过,时瞽者是天生的。”   所谓天生术师,便是天道之选。   他们会拥有远超其他术士的能力,但他们同时也会受到更多限制。   就拿时瞽者来说,他们可以轻易窥探到一个人的过去与将来,但他们却无法出手改变。   当看到的事情比较小,他们还可以说出来,若事情较大,牵扯人物太多,他们甚至无法对他人开口表明。   毕竟,能窥探未来的人,只需改变一件小事,就能引发海啸。   穆衔青把他这话在脑子里琢磨了两遍:“所以他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   关山点头:“对。不过他不能说的,应该不是他在帮婴灵超度这事,而是这事背后的其他牵扯。”   比如,那个至今没有现出真身,却无处不在的幕后主使。   关山有些残忍地说:“对天道而言,人其实并没有好坏之分。”   王朝覆灭,政权更迭,对天道而言都不是谁好谁坏的事,只是顺势而生。   所以,即便那人是坏人,江风闲也不能说。   穆衔青沉思:“那江风闲是故意暴露了一些东西,将你引到这里来,让你主动去揭开这件事?”   关山认可了他的猜测。   江风闲必然是想背着天道说些什么,而且这件事一定和穆家、和他、以及江家本身,都有关。 第130章 终我相:三楼   关山搓去手上刚刚沾到的血迹,起身看向楼上。   他第二个想检查的地方,就是三楼。   如果把江家发生的这一切都看成是一场预谋,那无数次表现出异常的三楼,便是关键中的关键。   哪怕是不同时空,三楼也依旧有阳台门。   不过这次,门没有落锁,关山只要伸手轻轻一推,便能将它推开。   但他却没有第一时间行动。   关山看着阳台门,莫名地,心中竟升起忐忑与犹疑。   就好像这扇门后面,关着的是足以改变他往后余生的惊天秘密。   穆衔青从他身旁探出脑袋,一低头,也看到了空荡荡的锁扣,稍一思考便能猜到关山心中在想什么。   他将手搭在门上,阳台门被推开时发出的嘎吱声与他的声音一同响起:“最差的未来我们都见过了,总不会更糟糕。何况……”   穆衔青唇角勾了勾,颇有种少年无畏的张扬:“那个未来也已经改变。”   在那个未来里,他们各自孤独,但在十几分钟前,这点已经被打破。   他相信自己,也相信关山,他们的未来必不会成为画面中那样。   关山低低一笑:“小穆总说得对。”   穆衔青坦然地接受了这声夸奖:“嗯,我们总裁都是这样有条理又果决。”   至于那些没条理又不果决的,公司开着开着就垮了,当然也就谈不上总裁不总裁。   两人交谈间,门已经大开。   阳台空旷,地势高,常有风为伴。   而当第一阵风吹来时,关山和穆衔青同时收敛起笑容。   因为他们,又闻到了血腥味。   关山大跨一步,走在穆衔青前面,率先迈进阳台,穆衔青紧随其后。   两人刚走上去,又倏地停在原地。   在他们面前的赫然是,两口黑黝黝的棺材。   农村就常有提前为老人制备棺材的习惯,但江家兄妹顶多算人到中年,现在就准备,未免有些太早。   所以这棺材真的是他们为自己准备的吗?   想到今天经历的那些诡谲离奇之事,穆衔青不由心底发毛。   关山到底专业对口,短暂停滞后,便自然地上前查看。   他屈起两指,以关节轻叩棺材板。   回声很脆,里面空无一物。   “空的。”关山对穆衔青道,示意他可以上前。   穆衔青视线过这两口棺,想到他昨晚听到的声音,顿觉找到了答案。   他听到的木质重物被拖动,应该就是棺材吧?   合着,江风闲他们大半夜不睡觉,在这楼上玩推箱子?   而关山听到的声音则是……   他又将视线投向他们在幻境中看到阵法的地方,果然,那里有个一模一样的,而且缺口已经被补齐。   看来关山听到的,确实是滴血的声音。   穆衔青无法理解这种情况。   明明他们陷入幻境前、离开幻境后都是在院子中,醒来后甚至还维持着对江风闲出拳的动作,那为什么在幻境中补全的阵法在现实中也被补全?   还是说关山补全的是幻境中的,现实中另有他人?   关山蹲下身查看被补全的缺口处,最终确定这就是他的手笔,连泼洒出来的血点子位置都一样。   那唯一能解释这种情况的理由是:时间重叠。   他们当时并没有完全脱离这个时空,而是未来和当下进行了重合。   这个猜测在上午问过山灵后,关山就有过。   他当时就怀疑穆衔青听到的声响和他听到的声响,是时间重叠后的效果。   现在想来,这就是一个提醒。   或者说,这可能也是他们的预演。尝试后确定可行,他们才进行了实施。   不过也很正常,要是江风闲真能把两个人直接送到未来,那他可比神明还厉害。   而且时间重合,本身是以当下为基础进行场景架构,也就能更容易蒙蔽过天道的眼睛。   穆衔青鼻翼翕张,嗅了嗅空气:“你有闻到什么味道吗?”   关山无辜地看他一眼:“血腥味和朱砂味。”   穆衔青:“……我是说其他味道。”   关山深呼吸,吸吸吸,提着口气再次开口:“树木和泥土。”   穆衔青:“……不是这种。”   关山将胸腔那口气呼出,摇摇头:“没有了。”   穆衔青舔舔嘴唇,显得有点不确定:“你还记得我获得了土地的赠礼吧?”   关山点头,毕竟穆衔青还在春天帮他种下很多树。   穆衔青指指自己鼻子:“从那以后,我对植物的味道就比较敏感。”   然后又在关山困惑眼神中,指向地上阵法:“我在这里闻到了槐树的味道。”   或许是觉得自己这么说还不够清晰准确,他又补充道:“是我们上次挖生子酒时,槐树的清香中又带着腐败气息的那种味道。”   关山眸色一深,没有再次向他确定。   按照穆衔青的性格,他一定是自己多次核实后,确定没有分辨错,才会说出来。   居然有槐树的气息吗?   各种猜测在关山脑海中浮现后又被一一否决,最后只剩下一个可能。   那就是江云归参与到生子酒一事中的原因。   如果她本身不是与坏人为伍,而是另有所图的话,那她图的可能就是那些婴灵的气运。   青玄上帝就说过,到他那里的婴灵,气运皆被转走。   他还说过:江风闲身上与婴灵的因果,好坏参半。   从这个角度来想,这句话就完全能解释通了。   好坏参半,好的那部分是他们对婴灵进行了超度,坏的那部分应当就是借运。   不过想必江云归并非窃运主力,如果她是,反噬只会更加严重。   她应该是一次一点,积少成多,最终攒够了开启这个逆天法阵的能量。   一个能将现在与过去重叠、能将未来展现的阵法,其所需能量,注定十分庞大。   而这其中她但凡有一次暴露,恐怕已经命丧黄泉。   江家二人不惜以身入局、缜密安排到这种地步,想告诉自己的到底是什么?   他们所有人的悲惨未来?养父放火的真相?还是……   关山努力回忆幻境中看到的那些场景,穆衔青也跟着一起想。   画面一帧一帧在脑海中倒放。   那些残酷的、冰冷的、绝望的,再次被想起。   关山喉结滚动了下,穆衔青的呼吸也粗重几分,但也仅此而已,他们谁都没有停。   回忆到最后,只剩下江风闲他们离开后,那片乌云翻涌的天。   关山和穆衔青同时睁开眼。   “……是天。”关山先开口。   穆衔青点头:“对,三个场景,都是黑沉沉的,乌云翻滚的天。” 第131章 终我相:诀别   天,往小了说,就是头顶一方空间。可若要往大了说,那它就可以是虚空、 是银河、甚至是天道。   而符合当下场景的,也是天道。   是天道想要惩罚他们,关山、穆家一家子、还有江家兄妹,都在天道的厌弃名单中,这其中甚至还有两名天选的时瞽者。   可未来的他们究竟又是做了什么会让天道厌弃?   杀人放火都不够看,他们至少得拿一个村,上百口人的性命来为自己谋私,才会严重到这一步。   但关山扪心自问,他也没有向天再借五百年的想法,完全没有做出这种事的可能。   穆衔青家庭美满,事业顺遂,更是不像。   所以,会不会变得不是他们,而是天道?   念头闪过,饶是一向淡定的关山,都被吓了一跳。   寒意自脊背窜起,关山头皮一阵发麻,如果真的是这个原因,那就能解释为什么江风闲一句话都不肯说,又这么煞费苦心地把他引来了。   忤逆天道,就算是时瞽者,也不可能落得好下场。   “小关师傅?”穆衔青看着他难看的表情,不放心地叫了声。   关山强行稳住心神,把刚刚的猜测咽回肚子里。   他现在还不能说。   他无法确定天道是否凝视着他们。   或者说他无法确定,此时此刻的他们是否已经在天道厌弃的名单里。   毕竟养父已经去世八载,若那时是起点,那现在,他们已经深陷其中。   关山想起了他感受到的那两次窥探,背后的到底是人还是什么,又有谁知道。   关山沉声开口:“没事,我们什么时候去你家?我想见见你那位堂姐。”   他在刚刚想到了一种可能,穆家会被牵扯进来,或许就和那些死去的女孩有关。   不然江风闲拼着大病一场也要救下穆衔青堂姐,实在有些没有道理。   还有今天这事。   穆衔青并不懂玄术一道,江风闲却要将他也拉进来,关山可不认为这是江风闲开的玩笑。   或许在江风闲的推演中,穆衔青会是破局关键,所以他需要知道一些内情。   话题跳转太快,穆衔青茫然地眨了下眼,随即反应过来:“去我家随时都可以,但我堂姐不在本地,要见她的话,需要提前约。”   关山说:“可以,你联系一下。”   穆衔青没问缘由,直接答应下来。   他有种感觉,关山刚刚猜到了江风闲无法说出口的那件事。   而现在这件事又变成了关山的无法说出口。   关山知道他聪慧也懂分寸,看他没有多问,也就不编理由去解释。   关山说:“我们下去吧!云归姑姑应该会有话要说。”   如他所料,等他俩来到一楼时,江云归已经泡好三杯清茶,在院中石桌旁,等待他们。   关山拉着穆衔青坐到她对面:“云归姑姑。”   江云归“看”向他,第三次问出那个问题:“你得到想要的答案了吗?”   关山这次换了回答:“或许您还有补充。”   江云归将垂落的鬓发别到耳后,她依旧温和,依旧带着那种游离在尘世外的清冷。   好像所发生的一切事情,在她这里都只是过眼云烟。   江云归平静地问:“我这种情况可以申请监外服刑吗?”   这句话相当于直接承认她确实参与了生子酒一事。   在关山开口前,穆衔青接过话头:“可以。”   他有一点不多不少的人脉,或许能为她行个方便。   为行善事却行恶,法律自会裁定她有罪。   她无法逃脱制裁,但穆衔青也不希望她像云逊一样,进去就出事。   关山问:“你参与了哪部分?”   江云归说:“安灵。”   抽取气运必定会受到婴灵反扑,所谓安灵,就是在他们反扑时,将其安抚。   也就是在这个环节,她才有机会偷到婴灵的气运。   穆衔青和关山对视一眼,以眼神告诉关山,她这个情况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   毕竟江云归并未参与到云逊那些腌臜事里,属于知情不报和外围协助,应该会判1~3年或者缓刑。   关山心下安定不少,他对江云归道:“我会照顾好江叔。”   江云归却摇头拒绝了:“你们还是保持之前的状态最好。”   不闻不问,就是他们对彼此最大的保护。   遥遥地,已经有警笛声呜呜咽咽地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江云归“看”向院子角落,桂花树蓬勃地盛放着,哪怕被风吹落在地上,也依旧清丽馨香。   她脸上浮现起一抹浅淡满足的笑:“还是这样坐着,安安静静地欣赏花香,才舒服。”   而不是那般惨烈地,就着花香离去。   关山也看向桂花树,目光晦涩:“花香是真的吗?”   江云归放轻声音:“怎么不是呢?”   前来出警的还是苏警官,穆衔青上前同他交代了几句,苏警官点点头,表示这事一定会办好。   警车呜呜地来,又呜呜地走。   江家小院静了,只剩地上的血和墙角的花,还有靠在窗边看着警车远去的江风闲。   关山目光平而直地看着江风闲,没有上前。   江风闲与他对视片刻,慢慢拉上了窗帘。   穆衔青抓住关山的手:“我会安排人来。”   关山回握住他:“谢谢。”   穆衔青摇头:“本来也是我该做的。”   江风闲的恩情还在,他本就该还。   再说了,安排个人来照顾病号,对穆衔青而言,比喝水还简单。   关山临走前最后看了眼那露着条缝的窗帘,突然扬声道:“我就是抬棺匠,等真到了那一天,我送您。”   窗帘轻轻晃动,无人应声,却又好似已经说尽万语千言。   “走吧!”关山转身,招呼穆衔青。   穆衔青却惊诧地瞪大了眼,拍拍关山胳膊,示意他看院角那棵桂花树。   就在关山转身的一瞬间,那棵桂花树从繁茂到衰败,在几秒钟时间,燃尽了它的一生。   风一吹,桂花树的黄叶就纷纷离开枝桠,翩跹起舞。   好似最后的道别。   穆衔青却突然笑了:“这是,和那样的未来,彻底诀别的最后一舞吧!”   他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关山:“等一切结束后,我们可以替江大师他们种下一棵新的树。”   不挑是桂花、桃花、杏花还是栀子,他总能种好的。   关山眸光瞬间沉下去,翻涌起的浓烈情绪让他忘记克制守礼是什么东西。   他突然伸手推了穆衔青一把。   穆衔青防备不及,直接被关山撞进轿车后排。   他刚要问怎么了,唇上便传来滚烫的触感。   关山压着他,笨拙又蛮横地,几乎要将他嘴唇咬破。   穆衔青只诧异一瞬,便温良地张开嘴,将手环在他后背,迎接他的到来。   灼热在交缠,血液在沸腾。   关山眼眶发烫,觉得眼前真实又不真实。   他摘到了明月,明月也为他沉沦。   不知过了多久,关山才微微退开些许,额头抵着他的,气息不稳。   “穆衔青。”关山声音有些哑。   穆衔青伸手摸摸他的头发,眼里是毫不掩饰的爱意:“嗯。”   关山说:“是你,真好。”   穆衔青仰头又在他唇上印了下,却不完全撤离:“嗯,我允许你告诉所有人,我是你的穆衔青。” 第132章 镜中颜:相遇   “嗯?你出门忘了关电视?”穆衔青听着关山家小院里传来的打斗声和叮呤咣啷的音效,不解地看向关山。   关山面无表情地停好摩托车:“是青玄上帝。”   幸好神明不会近视,不然他还得带青玄上帝去配眼镜。   穆衔青勾起浅笑:“看来这位神明入俗速度很快啊!”   关山闻言古怪地看他一眼,这一眼饱含怜爱:“他还想让你……”   “小子,你敢说本尊坏话?”青玄上帝歘一下,出现在了他们二人眼前。   穆衔青还没适应他这种违背牛顿力学、光学、声学等一切科学定理的出场方式,被他骇到,下意识往后退。   关山伸手掌在他腰后,免得他摔倒,话却是对着青玄上帝说的:“不要吓人。”   青玄上帝瞪关山一眼,目光重新落在穆衔青身上,旋即眼底浮现出戏谑:“你被拱了。”   水灵灵的大白菜哟,怎么就遇上山猪了?   他说得笃定,穆衔青都不知道自己是该假装不好意思脸红一下,还是直接点头承认再请神明吃把喜糖。   关山也没有不好意思,他更多的是无语。   原来神明也八卦。   不过穆衔青有点好奇青玄上帝是怎么看出来的,他自问,他和关山的相处,和之前相比并没有太大变化。   青玄上帝虚空点点他嘴唇:“你说你,怎么能由得他胡来?”   穆衔青下意识抬手摸上嘴唇,破口处还有些微刺痛,这下倒是真有点不好意思了。   有种早恋刚拉上小手,就被家长一束电筒光直接照在手上,家长心里门清,偏偏还要装作不懂地问“你们是怕黑所以手拉手上厕所吗?”的窘迫。   关山瞧穆衔青红了耳朵,手在他背后轻拍一下,安抚他的情绪,随后轻飘飘地看青玄上帝一眼:“适可而止,别忘了,他有钱。”   好吧好吧,钱真的是个好东西。   不仅能让鬼推磨,还能让神明闭嘴。   关山瞧他消停了,就留穆衔青和他聊天,听他讲述他那准备一炮而红、家喻户晓的宏伟蓝图,自己则去厨房忙碌。   没多久,穆衔青也走进了厨房,看起来心情还不错。   关山切下节香肠让他拿着吃:“你答应他了?”   穆衔青盯着手上香肠,神色微妙。   都说香肠最好吃的时候,不是它装在盘子里,也不是它被端 上餐桌,而是在厨房里偷吃的这一刻。   没想到他几岁时才会干过的事,现在又让关山给他安排上了。   穆衔青将香肠递到唇边咬下一口,油香麻辣的味道充满整个口腔:“嗯,答应了。”   关山无奈:“会赔钱。”   穆衔青摇头,笃定道:“我不做亏本买卖。”   在青玄上帝说出他想要以自己为原型拍一部电视剧时,穆衔青就已经想好了后续规划。   中国自古以来神明之数,不知凡几,然而出名的却只有那几位。   所以穆衔青计划做一个追溯神明系列,为大家介绍那些甚少有人提及,却依旧庇佑百姓的伟大神明。   这件事甚至还可以形成产业链。   当神明IP打造成功之后,穆衔青就可以同步推进庙宇的打造,呼吁感兴趣的信徒前往参拜。   而在庙宇周围则会有一系列的衍生行业出现,比如住宿,餐饮,周边,文创等等。   总的来说,这件事是双赢。   神明能够重新获得信仰,穆衔青能获得money和传统文化宣传者的身份。   关山听他说完,如果不是手上正在切菜,都想为他鼓掌。   难怪人家穆衔青是小穆总,这脑子一转,就是赚钱点子生成中。   而且他赚钱,还不会让你觉得被冒犯。   因为你也是既得利益者,且你得到的利益,还是你最需要的。   穆衔青听关山切菜的频率慢了,托着下巴仰头看他,眼里划过狡黠:“怎么?被我的聪明折服了?”   关山诚实点头:“你很厉害。”   “你也很厉害。”穆衔青立马接话,“只是我们厉害的方面不一样。”   穆衔青是金玉银钱和无数资源堆起来的周全与敏锐,关山是山林土地与人心因果养出来的清醒与果决。   他们如此不同,他们又如此相同。   关山切了片腊瘦肉,蘸上海椒面递到穆衔青嘴边:“吃点辣的。”   穆衔青含住肉片,含糊地问:“为什么?”   关山平静地说:“你一直说这种话,会影响我做饭的速度。”   穆衔青低下头,唇角又快和太阳肩并肩。   两人一神饱餐一顿后,关山和穆衔青就坐在枣树下喝茶。   手指头尖儿大小的枣子挂满枣树,穆衔青撑着下巴,看小枣在风里摇摇晃晃。   他这几个月已经吃过不少枣,明年会吃到更多吧?   关山找来布口袋,从中摸出一个小东西,对着太阳光查看。   冷硬光泽,不规则形状,还有令人熟悉的冰冷,这和娅琅之前给的铁块,应是同出一脉。   而这一块,是江云归登上警车时,塞到关山手中的。   之前娅琅来时,穆衔青也在现场,所以他也认出了这东西的来历。   穆衔青想到一种可能:娅琅或许也和江家兄妹认识。   而关山会介入生子酒一事,就是从他在娅琅家见到陈元龙,又捡到王红棉开始。   那么,娅琅当初会找关山去帮忙看事,真的是偶然吗?   关山收起铁块,心中猜测和穆衔青如出一辙。   不得不说,江风闲他们布的这个局,确实很大,也足够隐蔽,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而且,关山还通过这件事联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他目光幽深地看向穆衔青:“你为什么会去张老板父亲的阴寿宴?”   穆衔青下意识道:“这事很有前景,小白也建议我实地……”   他的话说到这里,猛地一顿。   小白一个从政的,怎么会突然管他从商的事?   穆衔青不可置信地看向关山,一个答案在喉间震动,几乎要脱口而出。   关山在他目光中轻而慢地点了下头:“应该也是他们有意为之。”   关山和穆衔青的相遇,也在江风闲的算计里。   同时这也说明,在江风闲的推演中,他们必须相遇,相知,才能解决问题。   穆衔青表情有片刻空白。   这件事对他而言说不上冒犯,若没有这场算计,他也不可能认识关山。   只是当你以为一件事情是偶然它最后却变成了必然,心情还是难免会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微妙。   关山神色如常地替他续了水:“所以下次再去他家,得给他包个媒人红包。”   穆衔青心中那点微妙,顿时消失无踪。   他扬起笑:“好。”   能遇到已是上上签,何必再挑遇到的方式。 第133章 镜中颜:铜钱   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插曲,被两人默契揭过。   不过说到江风闲,穆衔青确实还有其他疑惑,急需小关师傅解答。   比如:江家三楼那两口棺。   听关山最后对江风闲说的那句话,想必那两口棺,就是他们为自己准备的。   但纵观整件事,他们也还不到走投无路,需要提前准备棺材的地步。   关山问:“你还记得我问云归姑姑花香是不是真的时,她是怎么回答的吗?”   穆衔青记得:“她说‘怎么不是呢?’”   关山点头:“她这就是承认,幻境中那些场景,是未曾相逢的我们,未来会发生的。”   而在那场幻境里,江风闲他们的结局是:双死。   所以,为了彻底避开那样的结局,他们在安排这场行动时,还做了另一手准备。   穆衔青抓紧了手中杯子,紧张地等待关山抛出答案。   关山低声说:“他们都想用自己来成全对方。”   所以他们一人为自己准备了一口棺。   棺材就在三楼,他们谁都能看见。   可他们不想分别,所以又都视而不见。   和生子酒接触的是江云归,她想把一切全部揽在自己身上。   而开启阵法的是江风闲,他抢在了江云归前面去做这件事,如果天道要惩罚,那也是惩罚他。   他一开始以那样模棱两可的态度激怒关山,固然有天道的原因在,其中想必也少不了他希望先和关山对上线的动机。   事实上,他也确实受到了反噬。   当时如果江云归不把自己的生机给他,他必定会死,而江云归想要救活他所给出的生机,又会让自己死亡。   最后让他俩都活下来的,是关无妄的护心锁。   关无妄在死之前,将自己的部分灵力封印在了护心锁里,最后关头保下江云归一命。   他们仨还真是,一个比一个舍己为人。   穆衔青听罢,久久无言。   大义面前的个人情感,再浓烈也终究要沉下去。   可沉下去不是消散,它依然存在。且会在某个不经意间,击中人心脏处最柔软的位置。   关山收了茶壶,不想再深聊这个话题。   他问穆衔青:“你下午要不要陪我去看我妈?”   “谁?”穆衔青这下是真反应不过来了。   关山重复:“我妈,生我的那位,今天是她生日。”   穆衔青差点惊坐而起。   这意思是见家长吧?可他什么也没准备啊!   而且这节奏会不会太快了?确定关系和见家长一天完成。   关山看出他的不安和忐忑,解释道:“只是去看看她,我和她亲子缘浅,也不宜与她牵扯太深。”   “为什么?”听他这么说,穆衔青也顾不得不安了,更多的是不解和心疼。   穆衔青想起关山家堂屋中那个倒过去的牌位,被擦得干干净净,只要关山在家,每日都有清香一炷,想必那就是他给他母亲立的。   关山很平淡地解释道:“我对她有妨,牵扯太深,会影响她往生轮回。”   他母亲是在生他时难产而死,而他后来又成了棺材子,在玄术上来说,能在棺材中出生的孩子,是汲取了母体最后的机缘。   若关山是个普通人还好,不会妨碍到他母亲的下世福源。   但偏偏他又学了玄术一道,若是牵扯太深,他以后做什么事情遭到反噬,还有可能连累到他母亲。   所以这么多年,从他明确知道他与他母亲的关系开始,他只有在她生日时会去看上一眼。   毕竟他是她拼上性命才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   “好,”穆衔青答应下来,他字咬得很重,显得十分郑重,“我也想去拜访一下伯母。”   他打心底里感谢这位将关山带来世上的勇敢女性。   关山母亲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兰栀。   所以在她的坟旁,兰花遍地,栀子丰茂。   穆衔青又想起了上个月关山送他的那把栀子花。   那真的是小麻雀想要,所以他种的吗?   “我又来看你了。”关山站在墓碑前,他没有跪,而是直接盘腿坐了下去,就像是在和一位长辈话家常,“今年我也还好,菜园子里菜长得好,树也种得多,身体也好,每天也都好好吃饭。”   说完他停顿了会儿:“今天还带了人来看你。”   穆衔青赶紧朝着坟墓深深鞠躬:“伯母好,我是穆衔青。”   关山拉穆衔青坐下,将他手抓在掌心,无意识地捏了又捏。   关山又说:“他也好。”   “所以你还好吗?”   他的问题自然无人回应。   关山也不想要回应,他好像只是习惯性地这么一问。   说是看看,还真就是看看。   关山和穆衔青在坟前坐了几分钟,关山就拉起穆衔青开始往山下走。   穆衔青忍不住往后看,那坟还是孤零零地安静着,没有香火,亦没有祭品。   可关山抓他手的力度又是那么真实,让穆衔青连动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穆衔青在这一刻突然明白,为什么只是来看看,关山却想要带上他了。   因为关山想要他母亲知道,他真的有好好珍惜这得来不易的生命,他迫不及待地想让兰栀看到他的幸福。   哪怕关山说他们亲缘浅薄,哪怕关山连给她立的牌位都得倒过去。   他们沉默地上山来,又沉默地下山去。   在关山家小院已经出现在视野中时,穆衔青突然一把拉住关山。   关山被他拉得不得不停下脚步,林中树木高耸,阴影投射在他高挺的眉峰与鼻梁上,遮挡住了他的眼神。   穆衔青仰头问:“我可以经常来看她吗?”   他和兰栀没有亲缘,他可以帮关山常来看看。   在关山每一次想念她的时候。   穆衔青说完就感觉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有一瞬间的力道加重,然后又立马放松。   穆衔青却反手就将那只手抓住,一字一句道:“我愿意为你做这些事。”   关山倏地靠近他,偏黑的眼瞳,倒映出穆衔青的脸,也倒映出穆衔青眼中的认真。   而关山亦在他眼中看到了自己。   一个带着少见的悲伤的自己。   于是他确认,他可以接受穆衔青的一切善意。   他说:“好。”   穆衔青也松了力道,转身拉着他继续往家走。   再开口时,穆衔青自然亲和的语气,将刚刚的悲伤驱散:“你每年见她一面,回去后不会更难过吗?”   关山也很自然地摇头:“我有她的东西。”   穆衔青好奇:“什么?”   关山举起手,铜钱吊在他手腕上晃晃悠悠。   而铜钱两面,早已被摩挲得锃亮。 第134章 镜中颜:兰栀   关山把手伸向穆衔青,方便他近距离观察铜钱:“这是她的压棺钱。”   时间往前推个二十来年,那时候的农村,可没现在这么开明。   那时就连进城务工的人都是少数,村里大部分人,祖祖辈辈都是靠着土地吃饭。   他们没能走出去,眼界自然也打不开。   所以他们说的话做的事,也都透着股愚昧。   就像上了年纪的阿婆们总爱说:就你们娇贵,我们以前都快生了,还下地干活呢!   兰栀就是这份愚昧的受害者。   她在生关山时,甚至连医院都没去。   她就那样孤零零地躺在家里昏暗的小房间中,一声声惨叫,一次次挣扎,又一遍遍听着她婆子妈对她说:“快了,你加把劲,女人都有这一遭,头胎难,二胎就顺了。”   兰栀能听到,门外有邻居婶子在和婆子妈高谈阔论地聊着天,说看她肚子形状,这一胎一定是个大胖小子。   她还能听到她男人问,生不下来是不是该找医生?婆子妈大声斥责:“医生是男人,怎么能让医生来看?”   兰栀哭着喊,谁来救救她吧,她真的生不了了。   可无人聆听她的悲鸣。   他们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如果生了儿子要起什么名,孩子的满月酒要怎么办。   直到,惨叫声停了。   她婆子妈侧着耳朵听,没听到声响,嘴上嘟囔着新媳妇就是没经验,随手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半分钟后,一声惊恐大叫,敲定了兰栀的死亡。   兰栀去时才20,又是难产,这种情况被他们称为“凶死”,说是上辈子造孽太多,这辈子才有此一遭。   所以她男人和婆子妈在感慨几句可惜了孩子后,就将她草草葬了,连块坟台石都没有。   也就是因为他们葬得草率,坟包上的土都只有薄薄一层,关无妄才能救下关山。   这些事也是关无妄决定收养关山后,特意去调查来的。   关山点点铜钱:“这个就是他们怕她怨气重,影响家宅安宁,特意撒的压棺钱。”   说得是压棺,其实是压她。   让她听话点、老实点,就像她活着时那样。   关无妄看到后,于心不忍,便拿了一枚,算是破了那所谓的镇压。   后来他也将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关山,关山便是从那时起就带着这枚铜钱。   她的苦难因自己而起,如果真有镇压,那就报应在自己身上吧!   穆衔青听着关山用平淡语气撕开这段黑色往事,心中也涩涩地发涨。   落后时代囚禁住女性,它们砍掉了女性探查外界的目光,也造成了无数人的悲剧。   穆衔青问:“那你是不是很想她?”   谁料关山竟然再次摇头:“非要说的话,应该是内疚更多。”   他没有见过兰栀,也没有和兰栀在一起生活过一天,他无法凭空生出对母亲的眷恋与濡慕。   他只是,敬佩她又心疼她,还有,内疚与遗憾。   或许在他小时候被人骂野孩子时,也曾幻想过,如果兰栀还活着,她会怎样安慰自己。   但随着年龄增长,随着他对因果之论的了解越来越深,他也越发明白,他与兰栀,到底是差了一段缘分。   关山这样说,穆衔青也能理解。   人类之间的情感总是基于互动而产生,何况关山说的是内疚更多,他并未否认内疚之下隐藏的想念。   穆衔青晃晃关山的手,拉着他继续往家走,也没有再就这个话题继续深聊。   他没有想要扒开关山内心、窥探他最隐秘情绪的想法。   毕竟,每个人都应当保有自己的情绪深渊,存住那些无法说出口的心事。   两人回到家后,神色都已恢复正常,就好像山上那场对话根本不存在。   这是关山想要的,他不想沉浸在这种无着无落的失落中,穆衔青自然会配合他。   关山拿了肥料去给玉米追肥,穆衔青嘛,嗯,拎着水壶和关山给他准备的西红柿,坐在田埂上边吃边看。   他也想帮忙,但关山不让。   对不常干农活的人来说,玉米叶拉人,肥料也会刺得皮肤生疼。   关山说:“你不必因为我就来做这些你从来不会做、也压根没有必要做的事。”   他接受穆衔青以小穆总的方式来帮助他,但他不需要穆衔青来吃苦。   时值六月,骄阳似火烤。   穆衔青坐在树荫下都出了一身汗,更遑论关山是在田里直面太阳。   等关山将3分地的肥都施完走到他跟前,穆衔青立马将水递过去:“好了吗?”   关山接过水,一口气咕嘟咕嘟喝掉一半。   汗水顺着他扬起的下巴流进衣襟,阳光照在他脖子上,将汗水照得晶亮。   嘴里的干渴与燥热被压下去后,关山这才开口:“完了。”   在他说话间,他周身都还有源源不断的热气在发散。   穆衔青将屁股上刚刚蹭上的泥拍掉:“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他有点怕关山晒中暑。   关山却摇摇头:“不急。”   穆衔青跟着关山往田那头走,不懂关山还要干嘛。   直到他们走到一丛野生刺藤前,盎然绿叶间,有一团团或紫或红的小果点缀。   关山从兜里摸出个塑料袋交给他:“栽秧藨(pāo),捡紫色的摘,你吃个稀奇。”   穆衔青心底一下就软得不可思议。   怎么会有关山这样的人?   爱你的话一句不肯说,却把小时候馋了一整个夏天的味道,坦坦荡荡地送到你面前。   紫色的栽秧藨带着浓郁果香,甜滋滋的味道,把暑气撵得无影无踪。   穆衔青摘了不少,吃不完,关山用小碗给他冻了起来,说让他明天中午吃。   穆衔青自然无不答应,他现在要考虑的是另一件事:他今晚是准备留宿的。   等他洗漱完路过前院,就看见关山还坐在灯下,低头认真搓着新香。   穆衔青没出声,靠着门框看了会儿。   关山也没抬头,直到把最后一点香泥搓完。   搓好的香被关山一根根插进旁边晾香的签筒中,关山这才出声:“还不睡?”   穆衔青拖长尾音嗯了声:“你不自觉,我只好主动了。”   关山拨弄香支的动作一顿,心脏有一瞬间地错拍。   他突然觉得嗓子有点痒,清了清嗓才将话说出口:“你的房间已经收拾过了,可以直接睡。”   “哦~”穆衔青盯着他插了两次都没有插进签筒的香,“你还记得今天在江家发生了什么吧?”   关山终于舍得转过头来,表情很郑重:“我记得,但是……”   他但是完,话就卡了壳。   只有眼神灼热又克制地轻轻落在穆衔青脸上。   穆衔青也在看他,或者说,从来到这里,就一直在看他。   所以当然也看到了关山泛起红意的脸。   关山经常在农田里晒,晒出一身麦色,那点红意也不明显。   如果不是穆衔青视力好,只怕也会错过。   关山再次张嘴:“但是……”   穆衔青接过话:“但是,我觉得我们也不能太快餐。”   逗到这里就够了,穆衔青想,过犹不及,再说了,今天也不是好时间。   关山不可能真不受兰栀影响,他只要让关山不会整晚都陷在其中就够了。   他顺着光,一步步走到关山面前,抬起手按在关山捏着香签的手背上,稍稍使力,压着关山手将香插好。   穆衔青抬起头,把关山框进眼中:“所以,我来问你讨要一个晚安吻,不过分吧?”   于是穆衔青得到了他想要的晚安吻。   且是,要一赠二。   小穆总不做亏本买卖,但小关师傅做。 第135章 镜中颜:阵眼   穆衔青第二天吃过早饭就回了穆家,当然也带走了他的栽秧麃。   虽然到他这个年龄,家里已经没有门禁了,但他昨天怎么也是临时决定的夜不归宿,宣珂女士在忙碌的会议间隙,已经给他发了几十条“儿大不中留”。   可见,打工人的怨气不会因为当上公司最高执行者就消失。   关山如往常一样,站在院坝边目送他离去。   夏季多雨,头顶天空已经聚起乌云,偶有雷光闪过。   关山抬头盯着天空,嘴里无声推算。   从这里回城里要一个多小时,还好,穆衔青不会淋雨。   一直等到穆衔青的车彻底看不见踪影,关山才折身进院,走进堂屋。   他抽出三炷香,一并点燃。   一炷奉给关无妄,一炷奉给青玄上帝,一炷,插在了那反过去的牌位前。   关山看着牌位,久久没有动作。   他昨晚看到穆衔青时,就知道穆衔青为什么要来撩闲他了,而他也乐得配合。   毕竟,穆衔青总是能精准感知到,他什么时候需要安慰,什么时候不需要。   “他很好吧?”良久后,关山低低的声音响起。   自然不会有人回应。   但关山又在心里重复了一遍:他是很好的。   约摸2小时后,咔嚓一声惊雷,震破宁静。   青嫩小枣瞬间被雨点子打得东倒西歪,雨势滂沱,将房顶青瓦砸得噼里啪啦。   关山看到穆衔青回到家报平安的消息,起身关好窗户,从床头柜中拿出一个绿色木盒,又找了两把刻刀来,重新在窗边坐下。   盖子被推开,一节灵木静静躺在盒中。甫一入手,丰沛的灵气就让关山浑身舒畅。   这是穆衔青之前送他的礼物,他一直没想好拿来做什么,总担心自己将它糟蹋了,今天倒是突然有了想法。   关山仔细观察完灵木的纹路,闭眼构思一番,旋即利落下刀。   雨声依旧哗哗,关山却只能听到木头被刻上纹路的沙沙声。   这场雨一下就下了三天,雨势几乎从头到尾都不见小,只偶尔歇一歇,像是为了攒力气,再来波更大的。   关山在第二天下午就已经完成了手上的活计,他仔细地将手中物件检查了一遍,确定每个毛刺都已经被打磨光滑,才将它重新放进盒中,等待下次见面。   或许穆衔青来,或许他去。   到第三天,见雨势还没小,关山穿了连帽雨衣,扛着锄头就往山下走。   还没到桂芳婶家,就遥遥看见桂芳婶在踮着脚往他这头望。   一瞧见他身影,桂芳婶赶紧疾步往他这边来:“我就想着你要来了,唉,这可真是年年都麻烦你。”   关山抓紧锄头:“您别说这种话,我们赶紧走吧!”   “诶,诶!”   桂芳婶也拎起锄头,跟在他身后往山里走。   连日暴雨,堰塘水位急速上升。   他们得去检查堰埂还稳不稳、顺便清理排水渠、然后再去田里晃一圈,看看雨水有没有冲垮田埂。   雨点子砸在身上,带着钝钝的疼,关山走在前头,看到堵水的地方,就用锄头挖两下。   泥浆飞溅,落在雨衣上,也落在他手上和脸上。   关山随手抹去眼睛上的雨水,继续往前。虽然穿了雨衣,但他下半身已经全部打湿,他也没管。   有其他村民也像他们一样,扛着锄头往自家田里走,碰上了,互相点个头,就算打过招呼。   要是有谁家田埂被冲垮,一群人又都拥上去帮忙。   这一趟折腾下来的,花了近四个小时。   关山一个大小伙子都累得连呼带喘,何况桂芳婶。   好在国兴叔,也就是桂芳婶他男人,知情识趣,早早地就做好了饭,扎扎实实四个肉菜。   他们一回来,就给他们端热水找衣服,等他们收拾时,又立马把饭菜端上桌。   桂芳婶喝了口汤,长长呼出口气:“唉!靠天吃饭就是这样,也不知道老天爷啥时候就给你甩脸子。”   关山也看向天幕,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天地之间灰蒙蒙一片,分不清哪里是田,哪里是路,也不便骑车。   但看得清回家的人。   穆衔青翘着二郎腿,目光幽幽地盯着站在门口放雨伞的穆挽白:“咱们的大忙人,终于想起回家的路了。”   穆挽白淡定地走进客厅:“我好歹是忙正事,你又是为什么忘记回家的路?我家不那么忙碌的小青。”   穆衔青:“我也是正事,还是人生大事。”   穆挽白坐到他身边,伸手端水杯,手腕上正是穆衔青之前送的那块表:“哦,大白菜,你家小野猪呢?”   穆衔青抬手就将水杯抢了过来,严肃纠正:“那是小金猪。”   穆挽白看着手背上被溅上的水,无语了。   爸妈当初这名字没起对啊!   为爱冲锋的不是白蛇吗?   但穆挽白也不是非要喝水,他抹去水珠问道:“说吧,特意等我,又想兴师问罪什么?”   穆衔青也一秒没犹豫,直接抛出问题:“关于江大师,你是不是还隐瞒了什么?”   穆挽白又开始沉思。   这样子就像他那140斤的体重,有139斤都是秘密。   穆衔青拳头硬了。   在穆衔青准备通知家里厨师今晚全做苦瓜时,穆挽白施施然开口:“倒也确实还知道一件。”   穆衔青一字一顿:“快、说!”   穆挽白:“当初江大师来帮忙时,你家小金猪的养父也在。”   “!!!”穆衔青蹭一下站起来,“这么重要的事你不早说?!”   穆挽白也很无奈:“他们俩都不让说。”   大师嘛,总是神神秘秘,也神神叨叨。   当时关无妄就用天桥底下10块一卦的老神棍专用忽悠语气说,天机不可泄露。   穆挽白感觉,现在就是那个时机。   穆衔青又坐了回去,这事现在才说,那纯纯是马后炮。   他和关山已经知道关无妄和江风闲他们是一起布的局。   穆挽白瞧穆衔青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幽幽吐出后半句:“他当时只说了五个字:‘穆家乃阵眼’。”   这话说得不明不白,又让人心里惶惶,可不管穆冕再怎么问,他都没有给出更多信息。   穆冕后来也请了其他大师来家里看风水,想知道家里是不是有什么阵法。   但所有大师都一无所获,有位得道高僧说:穆家气运很旺,那十一口人,说不定是福薄,受不住这气运。   阵眼?福薄?   这话听得穆衔青心里不舒服,当即就把这段话发给了关山。   很快他的手机便响起,穆衔青立马看去。   屏幕上,闪烁的名字却不是关山,而是穆英。   穆英就是他那位堂姐。 第136章 镜中颜:礼物   “青哥,小关师傅来了。”宁祈碰碰正在专心看文件的穆衔青,提醒他往窗外看。   穆衔青批复写到一半,立马抬头,还没见到人,嘴角已经勾起,等见到人,眼睛也变得亮晶晶。   他指指门口位置,等关山点头后,自己也跟着起身。   屁股已经抬起一半的宁祈,神情微妙地看眼他脚步轻快地的总裁哥,沉默两秒,又坐了回去。   他当初是觉得他青哥能万丈高楼平地起,成为关山的知己。   可他没想到才短短两三个月,这时间,一个大点的项目,可能都还没完全敲定, 而他青哥已经青云直上交友路,他和关山共奔赴。   宁祈心里默默吐槽着他青哥那不值钱的样,动作上倒是诚实地开始招呼服务员上菜。   等他吩咐完一回头,哐当一下,纸巾盒掉在了地上。   为什么他家高贵冷艳的青哥会一脸“荡漾”地抓着关山的手?!   革命友谊是这样的吗?宁祈有点不确定了。   穆衔青路过他时,随手抬了下他下巴,帮他把嘴合上:“你这样有点蠢,丢我脸。”   宁祈立马紧紧抿住嘴,但目光还死死盯在他帮关山拉椅子的手上。   穆衔青觉得莫名其妙:“我招你当总助的时候,不就和你说过我的性取向?”   宁祈深呼吸。   你是说过,但是,一个总裁,一个抬棺匠,做好友可以,做情侣怎么想都不应该啊!   见宁祈还一脸不解样,穆衔青瞬间想通其中关键,顿时沉下脸:“小祈!”   宁祈一个激灵,立马反应过来,自己刚刚逾矩了!   他赶紧两只手端起茶杯,诚恳地对关山道歉:“对不起小关师傅,我刚刚就是没反应过来。”   关山端起茶杯和他碰了下,不甚在意:“能理解。”   任谁来看,他和穆衔青都不搭。   但有什么所谓呢?   他只需要在意穆衔青的看法。   穆衔青表情也恢复正常,随手将刚刚那句批复写完。   文件就那样大喇喇地摆在关山面前,关山也就低头看了眼,发现是《青玄上帝ip打造计划书》。   穆衔青解释:“还在初步搭建框架阶段。”   关山没想到他效率这么高,有些无奈:“他也不给你颁奖。”   他也就是青玄上帝。   穆衔青翻过一页,随口回道:“没关系,他给你颁奖就行。”   商人重利,青玄上帝对穆衔青而言,比较缥缈,但他想着,如果能让神明满意,对关山或许是好事一件。   关山听懂了他的意思,从他手边拿起另一支笔,将框架中明显的玄学错误抬手改掉。   吃过饭,又将整份框架检查完,穆衔青将文件递给宁祈:“我去一趟隔壁省,应该两三天后回来,有需要我处理的文件,就把电子档发我邮箱。”   宁祈早上就已经被他告知过这件事,闻言也没多问。   虽然他青哥隔三差五不见人,但工作也从来没落下,可谓二十四孝好老板。   穆衔青和关山来到客运站,询问完余票信息,小穆总大方地一挥手,请关山坐了回商务座。   穆衔青帮他调节好座椅,又让乘务员给他拿了瓶矿泉水,关心地问:“坐高铁你应该不晕车吧?”   关山摇摇头,忽然伸手在穆衔青耳垂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下,带着种莫名勾人的亲昵:“你有心了。”   穆衔青也就顺势将手贴上他手背:“车程一小时多点,你可以睡会儿。”   不曾想,关山又反手抓住了他的手。   就在穆衔青以为他是突然觉醒了撒娇技能,准备手拉手睡觉觉的时候,关山将一个熟悉的方盒放到他手中。   关山说:“端午节,送你一份安康。”   穆衔青眼睛一亮,唇角压了压,没压住。   他当着关山面,慢慢将木盒打开。   一枚原色木章就那样静静地躺在盒中。   木头是他之前送给关山的,印面做了铁皮包覆——是江云归给的那块。   灵木加上灵铁,是关山送给他的庇佑与守护。   穆衔青郑重地将它拿到掌心,有些爱不释手,他自小看了不知多少遍的“衔青”二字,在此刻也生出几分陌生的欢喜来。话语中则带上了一份心知肚明的小得意:“只有一半?”   关山从口袋摸出自己的那一个。   一模一样,唯独刻字不同。   关山印章上刻的是:山青。   穆衔青倏地将脸埋在关山肩膀上。   他太开心了,但不想关山看见他傻笑的样子。   山青,是关山和穆衔青。   衔青,是穆衔青永远可以做自己。   关山摸摸他头发,看着走进来的其他乘客:“好了,有人来了。”   他记得穆衔青之前还说过:要给总裁留点面子。   穆衔青拿额头撞了他肩膀一下,抬起脸,双眸亮得好像被人点上了两盏不会熄灭的小灯:“关山!”   关山说:“嗯,我在。”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穆衔青是把那章看了又看。   一晃神,他们就到达了T省,刚好中午12点。   等走出出站口,关山就见一位站在橙色越野旁,头发五彩斑斓的姑娘,朝他们挥了挥手。   穆衔青也朝她挥了下手,继而对关山介绍:“这位就是我堂姐穆英。”   关山眉尾轻扬,在车上时,穆衔青是有说过他这位堂姐比较酷,但显然,关山想岔了。   原来穆英的酷,是张扬明媚的酷。   等走近,穆衔青将手中拎了一路的礼物盒递过去:“有你最喜欢的那套颜料。”   穆英踮脚就在他脑袋上狠揉了一把,就像小时候那样:“我们小青还是这么贴心啊!”   穆衔青哭笑不得地把头发整理好:“我家英子还是这么烦人啊!”   也是这当口,穆衔青注意到穆英下巴上有一小片淤青,额头上还有抓痕。   穆衔青脸色一变:“你被人欺负了?”   穆英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我欺负别人还差不多,这就是被一个贱皮子挠得。”   看穆衔青还要问,穆英赶紧对着关山伸出手:“这位就是小关师傅吧,幸会幸会。”   关山和她轻轻一握:“你好,我是关山。”   穆英边将他们往车上迎边寒暄:“我早就想见您一面了,但小青说,您没做活人生意,我就没好意思说。”   关山看眼深藏功与名的穆衔青,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对,我是抬棺匠。”   穆英笑容变得有点艰难:“可我总觉得我家有点不对劲。”   穆衔青闻言,立马朝她看去:“怎么说?”   穆英显得很犹豫:“我感觉我家有脏东西。”   穆衔青又去看关山,关山轻轻摇头。   他没有在穆英身上感受到邪祟阴气。   穆衔青拍拍穆英肩膀:“你是不是最近在筹备画展,压力太大?”   “啧!”穆英没好气,“我没神经错乱!”   她是搞美术的,对颜色的敏感度比其他人要高,她就总感觉她家里有点灰。   好像所有物件上,都被刷了浅灰色。   穆衔青沉思:“难道你们在家里造了小型雾霾?”   穆英:“……你闭嘴吧,你再说话,我要抽你了。”   关山突然出声:“那你有没有感觉呼吸不畅或者易梦惊厥等情况?”   “有呼吸不畅。”穆英接得很快,还不等关山接着问,她又接着说,“但我觉得谁到我家都会呼吸不畅。”   关山和穆衔青对视一眼,不懂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直到越野开进一栋欧式小别墅。   “阿嚏!”穆衔青一下车就重重打了个喷嚏。   他捂着鼻子,震惊地看向穆英:“你觉得灰,会不会是因为你们在家里制造生化武器,让你视觉失灵了呢?”   没错,一下车就往他们鼻子里钻的味道,真的堪比生化武器。   是那种已经甜腻到让人犯恶心、而甜腻中又带着类似于胡椒的刺激味道。   穆英从善如流地给他们分口罩:“这是我爸搞的什么香料,进屋吧,屋里好很多。” 第137章 镜中颜:转运   如穆英所言,进了客厅,那股刺激甜腻的味道,就有了明显减淡。   虽不至于一点味道都闻不到,但至少从感官上来说,已经降到可以将其理解为空气清新剂的程度。   穆衔青环视一圈客厅,看到了除臭摆件、吸味绿植、空气净化器等一系列物品。   这也是“拼尽全力才能看起来毫不费力”之气味版了。   穆英摘下口罩,这才痛痛快快地呼吸了几口:“随便坐吧!我妈上班去了,我爸鬼混去了。”   穆衔青眉心直跳:“英姐!不要乱说话。”   穆英拿出几瓶低度果酒递给穆衔青,自己则直接开了一瓶,空口就灌:“说不说都是那么回事,他天天都说有人请他去上门调香,好嘛,现在是钱没见着,人也没见着,我还……”   穆英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只是不甘地拿拇指蹭了蹭下巴上淤青。   穆衔青拿着酒一阵无语,都说微醺是创作者的灵魂,但这不是总裁的,也不是术师的。   还有她说的这些话,穆衔青真是有种自己窥探到了别人家隐私的尴尬。   他叔,穆方千,职业比较特殊,是一名调香师,而各类香氛制品的主要受众群体依旧是女性。   所以他叔自打从事这一行业开始,就经常与女人打交道。   以前就有不少人编排过,说他叔很风流,但谁也没有抓到过现行。   加上叔叔表现得和婶婶一直很恩爱,大家也就没把这事当回事儿。   那现在这是,觉得自己已经搬远,老爷子的拐杖再打不到他身上,所以就开始原形毕露?   不过也不应该啊!   因为他婶婶,也就是穆英的母亲-沈曼,是出了名的果决。叔叔要是真这样,只怕他们早过不去了。   炮仗似的穆英在他提到自己母亲时,却安静了下来。   她手中捏着瓶子,又往嘴里灌了一口。   果酒几乎尝不到酒味,但穆英就是感觉心里不得劲,像被烧着了:“谁知道呢,可能我们娘儿俩都脑子有问题吧,总觉得他能浪子回头。”   穆衔青表情变得一言难尽。   相信浪子回头,不如期待时光倒流,然后离浪子远远的。   穆英也不想再聊这话题,她转身进厨房招呼家里厨师上菜。   正是饭点,为了等穆衔青他们,穆英也还没吃。   饭后又闲聊了几句,就该说正事。   关山此行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查看穆英的气运。   这也不是他凭空臆测的方向。   关山将近段时间所有案子串联起来想了一遍,发现气运这个东西,在里面反复出现。   这让他不得不在意。   穆英听完他说的话,指尖在膝盖上规律地敲了敲:“这件事对我没危险吧?”   关山摇头:“没有。”   每个人的气运都是一直存在的,关山只不过是让它显现出来,再顺便看上一眼。   穆英就算不信他也要相信穆衔青,问这一句只是下意识反应。   问完见关山没生气,也就不纠结了,一扬脖子:“来吧!”   好一副英勇就义的女义士模样。   关山和穆衔青都有些哭笑不得,但这事也不好解释,关山索性拿了棺材钉,凌空一道符文后,穆英和穆衔青都闭上了眼。   因为,太闪耀了,穆英现在就像个小金人,周身都是闪耀光芒。   关山也是头回见气运如此旺盛之人,这种人就是大家常说的天选之子,干什么都顺。   穆衔青眯着眼开口:“英子姐,你以后不用拜菩萨了,就拜你自己。”   穆英虽然被眼前场景骇了一大跳,但还是眯着眼臭屁道:“你英子姐的实力,无需多言。”   关山:……姐弟俩贫到一块儿了。   关山说:“你气运很旺。”   这是一句废话。   关山又说:“但你们仔细看看气运流动轨迹。”   于是穆家姐弟俩又眯着眼去瞧那些光。   这一看,他们还真发现了问题。   穆英诧异开口:“有些跑丢了!”   穆衔青想到某种可能,猛地看向关山。   气运这东西,从不会无缘无故地消失。   穆衔青表情变得严肃:“姐,你没有违法乱纪吧?”   穆英张嘴皱眉,右手食指朝着自己:“我吗?违法乱纪?”   “对。”   “打架斗殴?酗酒?辱骂自己亲生父亲?这些算吗?”   “……不算。”   关山接过话题:“你有沾染因果吗?”   穆英面对他,就要老实很多:“不好意思,我没听懂你这个问题。”   关山解释:“比如亲友犯案你帮忙遮掩、参与大型网暴致人死亡、或者家里有人作恶你成为既得利益者。”   关山例子说得很具体,穆英这下明白了。   她沉思片刻,还是摇头。她没事就喜欢画画,有时间就到处跑采风,关山说的这些,她根本没机会参与。   那这样只剩下一个答案。   关山在穆英已经明显紧张起来的神情中,抛出一个答案:“你被转运了。”   “什么?!”穆英没控制好音量,突然吼出来,吓穆衔青一跳。   穆衔青赶紧给她倒了杯水,让她缓缓。   可穆英哪有心情喝水?   她哐一下将杯子拍在茶几上,震出一滩水,怒气冲冲地开口:“是谁害老娘?小关师傅你给我个名字,看我不去撕了ta。”   关山屁股往后挪,免得水溅身上:“我不知道。”   他要是能直接看出谁在转运,那他现在就能直接根据那些婴灵被转走的气运找出幕后主使。   嘶!   穆英倒吸一口凉气——起平复心情的作用。   她又把自己刚刚拍下去的杯子端起来,咕嘟咕嘟两口喝掉:“那小关师傅你看我现在该怎么办?”   关山想了想:“我建议放任不管。”   “啊?”穆衔青和穆英都没想到他会给出这个答案。   穆衔青想的是:小关师傅这是不能介入活人因果吗?   穆英想的则是:难道她已经到了该放弃治疗的地步了?   关山瞧他俩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赶紧解释:“你气运很旺,而你又没有从事军政方面,那过盛的气运对你来说还有可能是负担。”   “哦~”穆英和穆衔青又齐齐点头。   懂了,过犹不及,露出去点对她来说反而更好。   关山说:“想必你家双亲和你之中,至少有一人常做善事。”   要是换其他人来,气运漏着漏着就空了,但因为她家善事做得多,所以漏着漏着也空不了。   穆衔青:……   他想起了家里对他的教育,有事没事搞个基金会。   巧的是他婶婶沈曼,也是这样的人。   可是吧,虽然这事对穆英没有影响,但是他们还是需要知道幕后之人是谁才行。   这事也好解决,关山给出的办法是:让穆英从交友圈里去排查,看看是谁每次和她接触后就会有好运。   同时关山提出,她找到人后请告知一下自己,或许能从这人身上再找到些线索。   关山他们此行想要办的事,到这儿就算完成。   穆衔青准备告辞,穆英赶紧将人拦住:“你们要不留下来住一晚吧?” 第138章 镜中颜:枯树   在穆英家住一晚这件事并不在穆衔青的规划里。   他之所以对宁祈说会在2~3天内回去,是因为明天刚好是端午节。   既是法定节假日,公司自然会放假,穆衔青在这几天里,也提前处理了不少工作。   他就是想趁着节日,和关山四处逛逛,就当出来旅游了。   而且吧,穆衔青瞥眼自己放在身边的包,关山已经提前把礼物给他了,他的东西还没送呢!   穆英大概也能猜到他的想法——穆衔青的性取向在穆家并不是什么秘密,再一个,他和关山之间那种熟稔又亲昵的氛围,很容易看出点什么。   但穆英还是希望他们可以留宿一晚:“你们下午可以去市里逛逛,有端午活动,只要晚上回来就好。”   穆衔青也知道穆英为什么想让他们留宿,或者说她的本意是想让关山留宿。   因为她还是觉得家里有问题。   可能那个问题白天看不到,但晚上能看到。   关山留宿一晚,说不定能有所发现。   但,穆衔青并不赞同她以这种方式来打破关山的习惯和准则。   穆衔青严肃开口:“小关师傅不会随意介入他人因果。”   他之前就对穆英说过这话,穆英也没忘。   但她想了个折中的方案:“我请小关师傅来看事可以吗?不用帮我改变什么,只要能找到线索就好。”   穆英也看着关山直言道:“小关师傅,我就是不死心这么一问,您不用因为小青就委屈自己,能应你就应,不能应咱也和和气气。”   穆衔青也的确没有因为她是自己堂姐,就替关山做决定。   而是将决定权完全交给关山,一句话也没有帮堂姐说。   关山垂眸沉思片刻,决定答应下来。   穆英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她不需要自己违背什么,找到线索最好,找不到线索她也不怨。   再一个,关山也觉得可以留一下。   说不定能有转运之人的线索——查清楚养父和江风闲他们到底隐瞒了什么,是他现在的首要任务。   不过,还有一件事。   关山看向穆英:“我是……”   “小关师傅是棺材子,”穆衔青知道关山要说什么,直接帮他先说出口,“你要是介意的话,我俩可就走了。”   穆英闭眼深呼吸,在心里告诉自己,这真是自家亲堂弟,得饶人处,且,且,她饶不了!   得饶人处那是乳腺结节、是肝气郁结、是把自己气死也没人领情的劫!   她恶狠狠地伸手点点穆衔青:“我一句话还没说呢,你就给我扣帽子。”   穆衔青直接当着她面抓住关山手,还欠欠地晃了晃:“反正你看着表态吧!小关师傅可是已经退让一步了。”   穆英想咆哮:“房间我都提前让人给你们收拾好了,你说我什么态度?”   穆衔青微笑:“英子姐果然是明白人。”   穆英好想说,谁能明白得过你呀?   关山话都只用说一半,你就开始冲锋陷阵。   穆英也懒得看他这倒霉孩子,刚好工作室那边发消息来说出了点状况,让她过去看看。   她索性抓起车钥匙,让穆衔青自由活动,噔噔噔地跑出了门。   穆衔青看着她风一般离去的背影,无奈叹气。   把客人丢下,主家自己先溜的,也就他堂姐了。   不过这样也好。   穆衔青转向关山:“我们去逛逛?”   关山看着这个不肯让自己受一点委屈的人,心底有暖流划过,他说:“我们就在别墅走走吧!”   他这样讲,穆衔青反应几秒,也就想明白了他的意思。   关山想看看能不能在别墅里找到些和转运有关的线索。   穆衔青从置物架上摸出俩口罩,递给关山一个:“走。”   几小时过去,院子里那股要人命的味道,丝毫不见减淡。   甭管穆方千调香水平如何,至少这个留香持久度,穆衔青还是十分认可。   他甚至想建议他叔换个职业,不要再做调香师了,他现在这水平,容易闹出人命。   但他可以去做洗衣液和洗衣凝珠,多的是人希望衣服洗完,持久留香。   广告词穆衔青都想好了:比香水更持久,比爱情更绵长。   他把这话说给关山听,关山听完,嘴角微微一动,没接话,只垂眸看他一眼,有无奈,有纵容。   这个促狭鬼。   说说话话的功夫,他们已经来到了别墅花园。   如果说穆衔青家的花园被方沁打理得生机盎然,那穆英家的花园就是,狗屁不是。   草黄的、树枯的、水死的。   别说有钱人家的排面了,这都比不上农户门口随手侍弄的小园子。   如果穆英家想办个晚宴,搞个酒会之类的,这也是妥妥的减分项,丢脸丢到姥姥家。   关山锐利目光扫过四周,却没发现有什么问题。   难道,这一家子真就这么随性?   他想问问穆衔青的看法,一转头才发现,穆衔青脸上的笑意早已敛去,目光沉沉,神色是少见的严肃冷然。   关山当即问道:“你发现了什么?”   穆衔青伸手指指后院小亭上爬的枯藤:“那是风车茉莉,是婶婶最喜欢的花。”   接着手指又指向另一角:“这是一棵木绣球,是他们因工作原因搬来这里时,特意从奶奶那棵木绣球上剪的枝条扦插而来。”   植物这东西吧,说重要,倒也算不上。   主要是对他们这些有点臭钱又在乎名声的俗人来说,植物所表达的情感会比其本身价值要大出数百倍。   比如很多貌合神离,各自happy的豪门夫妇,哪怕外面彩旗飘飘,面对亲友还是会说,这是她喜欢的花,我特意为她种的。   总之,要让面子上过得去。   那堂姐家这又是闹得哪一出?   是叔婶感情破裂?还是家中出了什么变故?   “而且,”穆衔青看向关山,语气郑重,“我在这里感受不到植物的生机。”   换言之,就算穆衔青以金手指来这儿种树,也种不活。   穆衔青问关山:“你觉得她家灰吗?”   关山摇头。   他从进入别墅起就已经观察过了,别墅里的的确确没有阴气。   至于所谓的灰,他也没看出来。   但关山还是说:“既然你说这里没有植物生机,那她家多半是真的有问题。”   植物活不活,对有钱人来说并不算什么事,有则陶冶情操,无也不靠它吃饭。   但在玄术上讲,一个没有生机的地方,并不适合长久居住。   它会影响人的心情、睡眠等等,进而会让人感觉生活处处不顺意,这种情况久了还会影响到一个人的运势。   而能够造成这种局面的:一种是核武器、一种是风水格局为极阴、还有一种便是转运,像韩松那个村子。   关山再次观察四周,可他依旧没有看出这里有什么风水布局上的问题。   看来必须得等穆英父母回来了。   说不定是他们身上出了什么问题。 第139章 镜中颜:倒霉   就在花园里待了这么一小会儿,穆衔青已经感觉有些呼吸不畅。   每一次吸入空气,嗓子眼都一阵刺挠。   要不说他英子姐一家都是狠人呢?   就这情况,居然还没搬走,这别墅到底有什么他们舍不得的呀?   关山也是被熏得头昏脑涨,确定花园中没有其他异常了,赶紧往后走。   花园后面,是开放式休闲区。   有户外茶吧、泳池、BBQ区域,以及一个独立的杂物间。   但因为花园味道实在太大,所以休闲区也已经被闲置,一眼就能看到头。   唯一看不透的,就只有杂物间。   中国人的三大名言:他还是个孩子、大过年的、来都来了。   那既然来都来了,关山当然得去看看杂物间了。   想来别墅的住家阿姨应该也是受不了这味道,已经很少往这边来,所以杂物间没落锁都没人发现。   关山轻轻一推,连接门框与门的合页就因缺少保养,发出生锈刺耳的嘎吱声。   穆衔青挥手赶走扑面而来的灰尘,目光同时看向屋里。   太久无人问津,肥料融化了不少,在水泥地上留下一团团湿痕与结晶圈。   关山提脚走入屋里,目光环视,最终在左面墙上停住。   那是,隔断帘?   用在杂物间里?   关山无法确定帘子后面是什么,便朝穆衔青看去一眼,以眼神询问开不开?   穆衔青果断点头:开!   还是那句话,来都来了。   哗啦!   隔断帘被关山一把扯开,挂在其上的灰尘瞬间没了依靠,扑簌簌地飘扬在空中。   穆衔青背过身,避开正面冲击。   等尘埃落地,两人一起朝帘子后看去,随后皆是一脸诧异。   隔断帘后居然是一个置物架,上面放着无数的奖杯、奖牌、奖状,而且每一个都被亚克力展示盒精心封存,一点也没有被氧化变色。   穆衔青心中闪过某种猜测,他疾步上前,小心抱起其中一个奖杯进行查看。   在奖杯底座上的名字区域,果然刻着:第42届世界调香锦标赛 一等奖 穆方千。   且不止这一个,这里所有的荣誉都是穆方千的。   可在杂物间的荣誉又有谁能看见呢?   这究竟是荣誉还是厌恶?   穆衔青将手中奖杯放了回去,关山重新拉上隔断帘。   两人一时相顾无言,心里有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还是穆衔青先组织好语言:“我听说像他这种早就荣誉满身的成功人士,都会比较……轴。”   关山的话就没那么客气了:“江郎才尽,心理变异。”   穆衔青:……好想反驳,但这又好像是实话。   仔细想想,一个拥有如此多荣誉的调香师,他的调香水平必定不会是现在花园中这种古里古怪的味道。   而奖杯不是扔了也不是好好放着,反而收在杂物间里,又能说明奖杯的主人,不想见它又无法舍弃。   叔叔不会真的是水平下降,变得疯魔了吧?   想找转运的线索没找到,却发现这么一件事,穆衔青决定,让它烂在肚子里。   这会时间也不算早了,出去玩一圈可能会赶不上晚饭,但穆衔青得拜访长辈,也不好这样,所以他俩还是回了前厅。   住家阿姨给他们上了茶水和小食,也没打扰他们。   但光坐着实在无聊,穆衔青从置物架上找了本穆英的画册拿给关山看。   穆衔青指着封面上高反差色的画道:“英子姐配色一向很大胆,被他们业内称为‘色彩狂徒’。”   关山接过画册,准备顺口接上一句夸奖,表情却僵住了。   他就是个没读多少书的村汉,以他的美商来说,十年内他都不会明白蓝色的人脸要怎么欣赏。   “噗!”穆衔青看他那想夸又不知从何夸起的表情,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不用硬夸,英子姐一直说,艺术欣赏不用硬融,但能欣赏她的,都是天才。”   这句话关山可以接:“我是个庸才。”   不过他还是很给面子地将画册放在膝盖上,慢慢翻开。   然后他满眼都是大胆奔放的颜色,红色和黑色撞在一起,黄色与紫色又如胶似漆。   关山盯着一幅画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穆衔青:“她是画了一个拥有两个头的人吗?特殊病?”   “灵异题材吧?”穆衔青一边说一边靠过去看。   待看清后,穆衔青恍然:“她是想要表达:人心皆有两面。这可能是叔叔出问题后她画的。”   毕竟长着两个脑袋的人类不止这一幅,而是整整一个系列,十几张,涵盖了生活、游乐、工作等诸多场景。   关山:……   艺术真是难懂啊!   关山最后看了眼这幅画,被两个头四只眼睛盯着,他一个术士都觉得不舒服。   他刚将画册放回茶几,门口就传来开门声。   穆英风尘仆仆地出现在门外,手里还拎着两大盒麻辣小龙虾:“来,加餐。”   蒜香麻小和麻辣麻小各有滋味,穆英又搬出一打冰啤,库库全给开了。   这第一口酒刚下肚,她带着烦躁的话就跟着往外冒:“我现在有点怀疑,全世界的笨蛋员工都被我遇上了。”   穆衔青来了兴趣:“展开说说。”   穆英知道他想看乐子,也不介意,主要是她真的郁气难消:“上上次办画展,筑梦主题,我说让他们搞得梦幻一点,结果他们使用了劣质电器,开展第一天就烧了电表。”   “上次办画展,守望者主题,我说可以布置点旧物,好嘛,他们准备的二八大杠,零件松动,我开幕致辞的时候,它在旁边叮呤咣啷地掉了一地。”   “这次,蜗居者系列,你猜他们让我去干嘛?他们说选中的地下室,天花板塌了!!”   穆英气得狠狠一拍桌:“到底是谁在兢兢业业地害我?!”   穆衔青听完,赶紧低下头,笑点和功德在疯狂打架。   可这也不能说员工笨,那员工们也都是按照她需求来的,只能说她倒霉。   穆英剥了个龙虾塞进嘴里,咬得格外用力,带着股泄愤劲儿:“我气运这么旺,怎么可能是我倒霉?肯定是有些追不上我又嫉妒我的同行在使绊子。”   穆衔青还挺认可这个说法,毕竟各行各业都不缺下作手段。   穆英在回来的路上,已经想好方案:“我要让穆承铭安排人来帮我查查。”   穆承铭关山也认识,他就是韩松一事中,前来帮忙的那位兵哥。   穆衔青觉得可以:“如果承铭哥搞不定,我就找小白帮忙。”   穆英举起啤酒瓶和他碰了下:“谢了。”   关山突然出声问:“你只有办画展不顺利吗?”   穆英想了想:“对,其他事儿都顺。”   这样吗?   穆衔青看关山:“怎么了?”   关山摇头,又觉得是自己想太多。   谁都有运气低谷,可能穆英就是刚好撞上。   这事很快揭过,三人正吃得开心,门口又传来了开门声。   穆衔青和关山同时朝门口看去,一位身形削瘦的中年男人怒气冲冲地出现在他们视野中。   穆衔青一句“叔叔”还没出口,就听那人咆哮道:“穆英!你真以为我不敢收拾你吗?!” 第140章 镜中颜:亲缘   砰!   穆英一拍桌子就站了起来!   嗓门比穆方千还大:“来啊!我妈让我尊敬长辈,所以我不打你。但你敢动我一下,我就10倍还到你那些小三小四身上。”   “你敢!”   穆英指着自己下巴上的淤青,眼神凶狠:“你看我敢不敢!”   她真是傻逼,还是24k纯金的。   之前和穆衔青聊这件事的时候,还想着多少在晚辈面前给他留点脸。   结果呢,他进来先自己嚷嚷开了。   那这事要是捅到爷爷面前,他纯纯活该。   穆方千气得连呼带喘,面上却依旧平静:“穆英!你别忘了谁才是老子!”   穆英冷笑:“有钱的才是老子。”   穆方千一个伸手问老婆要钱、还风流成性的崽种,有什么脸当老子?   当孙子还差不多。   穆英垂手抓了个酒瓶在手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拿瓶底磕茶几。   哒、哒、哒   一声声磕在现场所有人心上,也磕得穆方千眼中腾起怒火,却不敢再开口。   穆英死死盯着穆方千,声音里滚着恨:“小贱皮子,挨了打还敢给你告状是吧?你让她等着,我明天送她一顿好的。”   穆方千胸膛急速起伏,指着穆英的手指都在哆嗦:“她怀了你弟弟!那是我亲生儿子!”   “什么东西都敢自称是我弟弟?”穆英根本不为所动,“你放心,我会让她生下来,但我也会让她知道,这就是个野种,他还只能当一辈子的野种,人人唾弃的野种。”   穆方千吵不过她,也不敢真动手。   他如无能狂怒的野狗般,恶狠狠地左看右看,最后一脚踢飞了面前凳子。   脚步极重地冲上了楼,没多久,楼上便传来震天响的一声关门声。   整个过程中,穆方千甚至没有看穆衔青一眼。   倒是关山在他路过身边时,眉心轻皱,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穆衔青淡定地继续剥虾,然后塞到穆英嘴里:“快吃,麻小就得趁热。”   穆英随手抄了下头发,也坐下继续剥虾。   她一点也不想哭,反正这些年她已经不知道和穆方千吵过多少架了。   穆衔青等她吃了几口,这才很冷静地问:“他每个情人你都打?”   穆英闻言不开心了:“你觉得我不该动手?”   穆衔青哪能是这意思:“我就想知道你的动手范围。”   穆英叹气:“那些安安稳稳躲在外面,不到我面前来示威的,我不动。”   她知道有的小姑娘未必是自愿跟的穆方千,再一个,这种事一个巴掌拍不响,她真要打,也该先打穆方千。   但那种蹬鼻子上脸,跑到她面前说让她妈退位让贤的,她也是一个都不惯着。   穆衔青也叹了口气:“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有。”穆英声音低下去,带着不甘,“我检查过很多遍了,明明所有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只有他不一样了。”   “那婶婶没想过离婚吗?”   这样的男人,还不离,是要留着当年猪宰吗?   可他那么瘦又那么老,当年猪他都不合格。   穆英剥虾的动作逐渐慢下来,最后彻底停住。   她低下头,那种无奈又颓败的气息,从她身上源源不断地散发:“我说出来你肯定觉得我傻逼,但我和我妈就总觉得,他不该是这样的。”   那种感觉就好像,穆方千突然迷了路。   她们只要再耐心等等,说不定他就能找到归途。   所以,穆英和沈曼再怎么生气,都没有想过与穆方千决裂。   她们想在曾经那个文雅风趣又充满浪漫情调的穆方千回来前,努力将一切都保持在原样。   说到这里,穆英期盼地看向关山,说出她非要留关山他们住一晚的最主要目的:“小关师傅,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爸他,还是不是我爸?”   关山平静地回视她,说出自己在他们吵架时观察到的情况:“他身上还有与你的亲缘线。”   如果是夺舍的话,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穆英眼里的期盼黯淡下去,刚刚吵架时她没想哭,现在却眼窝子烫得人想掉眼泪。   其实在她和穆方千第一次发生争执时,她就已经拿了穆方千的头发去做亲子鉴定。   因为她实在无法接受,一个人从芝兰玉树到狗屎不如,可以无缝衔接。   然而鉴定结果却是:他们之间确实存在亲属关系。   穆英还不死心,又花重金找了大师来看,还是一无所获。   穆英那个时候就告诉自己,人心易变,不过如此。   可是,每次她和沈曼想要提出分开时,她们心里都会涌起强烈的悲伤,好像只要她们做下这个决定,穆方千就真的迷失了。   就是这种飘渺无依据的感觉,让她们坚持了这么多年。   可原来人还是那个人,人没变,只是心变了。   关山听她这样说,眼底闪过深思:“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建议你再等等。”   穆英当即追问:“为什么?”   关山道:“亲缘是很奇妙又很强大的东西,有时亲人间的感应比术术更准。”   关山认为,会出现现在这种情况,是因为他能力不足。   如果关无妄在这里,或许能发现症结所在。   穆英说不出心里是如释重负还是疲惫倦怠,多年折磨居然还要延续。   但她很快调整好心情,郑重地对关山道了谢。   关山让她不必客气,反正也没帮上忙,不过他倒也有个问题:“您父亲是面瘫吗?”   穆英没想到短短几分钟,他居然连这种细节都注意到了:“他是。”   几年前穆方千有过一次被高空坠物砸伤的经历,损伤到了面部神经。   说到这儿,穆英还苦中作乐地调侃了一句:“他运气挺好,没毁容。”   不然就会出现豪门换人梗了。   B想代替A,于是故意毁容,整容成A的样子。   这样以后就算有人说B面相变了,B还能拿毁容当借口。   关山得到肯定答复也没有再继续往下问。   既然穆方千真的是面瘫,那他吵架的时候还面无表情,倒是也能解释。   吃完麻小,穆英就打电话将这件事告诉了在外出差的沈曼。   沈曼听到这个答案,没有立刻回答。   呼吸声在听筒里浅浅地挂着,从急促到平缓,过了几秒,她才说:“……没事,这么久我们都过来了。”   再多几年又何妨?   穆英挂断电话,狠狠搓了把脸。   等她将手拿下来时,眼睛里已经没有迟疑。 第141章 镜中颜:授课   也是从这时候开始,直到关山和穆衔青听穆英激情洋溢地说完她那一系列双头人大作的创作灵感——顺带又给穆方千一通骂,接着又吃了顿晚饭,穆方千都没有再出现。   当然,他也没有亏待自己。   而是打别墅内线,让厨师给他端到屋里去。   厨师走后,穆衔青皱皱鼻子:“叔叔吃得很补啊!”   他闻到了人参、鹿茸、还有川穹、黄芪?   不是,这喝十全大补汤呢?   穆英嫌弃地翻了个白眼:“他是得补啊!你看他那麻杆样儿,再不补,我都怕他马上疯,死在小三床上。”   这话穆衔青不好接。   叔叔再怎么垃圾,也轮不到他一个小辈在对方亲女儿面前咒叔叔死。   何况,穆衔青也看见了穆英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悲伤。   到底是掏心掏肺疼她二十多年的亲爸,恨的时候恨不能咬死他,可若是他真死了,会悲伤,也是人之常情。   不过穆英的悲伤,只有那一瞬,她转头就说要带穆衔青和关山去感受T省的夜生活。   穆衔青赶紧表示小关师傅是阳间作息,玩不来她这一套,她只能不情不愿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次穆英让人准备的,依旧是两间客房,关山和穆衔青一人一间。   在关山推开房门,准备说出晚安时,穆衔青突然一只手抵上他后背,一推,也跟着钻进了房间。   关山看着他反手关上门,又看着他动作自然地走到小沙发坐下,颇有种准备睡在这里的架势。   但关山知道他不会。   这是在别人家,他们也还没有正式拜访过长辈,穆衔青不会做落人口舌之事。   这既是不尊重他自己,也是不尊重这段感情。   所以关山什么也没问,只径直走到他身边,坐在了另一个小沙发上。   穆衔青眸中的愉悦下有故意显露出的遗憾划过。   唉,谈一个太懂自己的男朋友,就是这点不好。   想逗弄一下,都会被直接看破。   关山开了瓶水递给他:“嘴角压压。”   这下,穆衔青嘴角更压不住了。   还是喝了两口水,才把笑意收平。   穆衔青跟进来也确实是有事想问:“你真觉得我叔叔没问题吗?”   关山反问:“你觉得有问题?”   穆衔青显得很犹豫:“说不好。”   各项事实都证明叔叔没问题,但,穆衔青小时候和叔叔的接触并不少,对这人他自认还算了解。   他指指自己鼻子:“他曾经说过,嗅觉是他的信仰支撑。”   穆方千是调香师,能闻到才能调出。   所以对于刺激性气息,他会比其他人更排斥。   那他就算真的江郎才尽,应该也不会做出这种伤害嗅觉的事来。   除非他嗅觉失灵,且无法治愈,所以想要以这种方式来唤醒感知。   但如果真是这样,穆英应该会说出来才是。   这就是穆衔青想不通的地方。   关山认真听他说完,也没觉得他是在小题大做,而是紧跟着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关山说:“他们吵架时,我注意到一句话。”   “那是我亲生儿子。”穆方千是这样说的。   人会在什么情况下特意强调“亲生”二字?   要么是知道女方不止自己一位入幕之宾,要么他有一个并不亲生的孩子。   关山语调平静,说出的话却在穆衔青心里卷起惊涛骇浪。   究竟是叔叔的小三还有小三,还是婶婶犯了原则性错误?   穆衔青很快反应过来,不是后者。   穆英做过亲子鉴定,关山也说穆英和穆方千之间存在亲缘线。   那只能是前者。   看来,这出轨的男人真是心胸豁达,自己找小三,所以不介意小三再找小三。   关山觉得,穆衔青如果想帮穆英,那这个方向或许可以查一下。   俗话说得好,没有线索的时候,异常就是线索。   穆衔青也觉得是这个理,心里已经开始琢磨,等下要如何落实,最好是在他们离开T省前,就能得到答案。   交流完信息,小穆总也该回自己房间了。   他站起身,关山也跟着起来,准备送他到门口。   穆衔青一言不发,一直到他们走到门边。   关山手搭在门把手上,正准备用力,穆衔青就一个转身,将后背靠在门上。   这下他们的姿势变成了,关山在壁咚穆衔青。   穆衔青抬起下巴:“小关师傅,我之前就想说了,你好像不是很爱学习。”   关山问:“学什么?”   穆衔青佯装深沉:“学会举一反三。”   关山又问:“比如?”   穆衔青抓住关山的手,从门把手上挪到自己腰侧,然后故意压低声音,营造出偷偷摸摸的感觉:“学我第一次见你那样,付出就得要回报。”   关山又提点了他一次,可他还什么也没有付出。   关山手上不自觉地带上了力度。   但那力度轻得连衬衣褶子都压不出来,一百来斤的小穆总却弱不禁风地“被迫”朝他靠近。   鞋尖抵着鞋尖,呼吸勾着呼吸。   关山听到穆衔青说:“你不会也没关系,我有整个余生可以教你。今天就先教你,机会,是留给动机不纯的人,比如我。”   话音落,关山的唇就被他含住。   小穆总虽然在关山之前,也是0经验,但他温柔的底色,注定让吻也变得缠绵。   他用舌尖细细描摹着关山唇瓣的形状,慷慨地给予对方氧气,又将其掠夺。   在关山忍不住想要反攻时,穆衔青却推开了他:“好了,穆老师授课,讲究点到为止。小关同学要好好领悟,期待你下次的表现。”   门在关山面前推开又合上,他站在原地,蓦地,一声低笑泄露。   和穆衔青的初见,他当然没忘。   尤其那夜的毯子与温水。   他从那时起就知道,穆衔青是个温柔的月亮。   现在,是他的月亮。   门外呢,巧了,穆衔青一出来,就正好贴脸也刚从画室出来的穆英。   穆英扫眼他身后的门,紧接着视线又在他身上和脸上扫过:“怎么,嫌我把房间准备多了?”   穆衔青大大方方地由她看:“这次合适,等他拜访完爷爷,那就多了。”   穆英无语:……你小少爷的含蓄呢?   穆衔青无辜眨眼:“人之常情。”   “好了好了!恋爱的酸臭味已经溢出来了!”穆英嫌弃,“赶紧回你房间去,瞅你那一脸荡漾。”   荡漾吗?   穆衔青怀疑穆英和宣珂都是体育老师在数学课上教的语文,因为她们词语都用得乱七八糟。   但他还是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模样,才能得到这样一个评价。   穆衔青就在屋里转了一圈,想找个镜子看看。   结果居然没有。   怎么回事?客房有梳妆镜不是标配吗?   但这到底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没找到,穆衔青也就放弃了,转而点开通讯录,逮谁打白工好呢?   是穆挽白还是小白还是他亲哥呢? 第142章 镜中颜:碰面   这一晚倒是楼上、楼下、屋里、屋外都没有任何异常。   关山难得留宿别人家,还能睡个好觉。   只是早上就不那么美好了。   毕竟任谁一大早就看到一个香到发臭的男人在客厅无能狂怒,都不会有好心情。   关山就站在楼梯口,平静地看着穆方千发疯。   他仔细听了下,在各种爹妈祖宗以及繁衍性词汇交杂中,穆方千的核心思想只有一个:院子里的香味淡了,怎么不早点喷!你们是不是不想干了!   负责这一块的住家阿姨被他吼得一脸菜色,一手拎着香水壶,一手就想去拿口罩。   穆方千看她这样,更是来气:“怎么的?一个月拿老子那么多钱,还敢嫌弃?做不了就给我滚!”   啪!   突然,一个抱枕砸到穆方千脚边。   穆方千大吼:“谁?”   “我。”穆英打着哈欠走下楼,见关山在看热闹,也没管。   穆英走到阿姨身边,低声道:“戴口罩去吧!”   等阿姨走了,她也拿出两个口罩戴上,这才又看向穆方千,张口就是火药味:“你搞清楚一件事,他们的工资可不是你开的,吆五喝六也轮不到你。”   穆方千只觉得眼前这个女儿,可恶至极!   她对自己不仅没有一丝一毫的尊重,而且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他现在是个软饭男。   穆方千努力将火气压下,同时在心中怨毒地想:就穆英这样的,谁会要啊!就算有人要,以后还不是得靠自己给她撑腰。   穆英要是知道他是这种想法,只怕得当场问他,家里没有镜子总有尿吧?尿总不能是哑光的吧?就不能撒泡尿照照他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穆英虽然没开口,但她的眼神已经能说明很多事情。   穆方千一肚子火,看她这样就还想再说几句,手机又响了。   穆英能听到他说“拉过来”“我在家”“包严实点”等话,不用想也知道,是他的香料又到了。   果然,穆方千挂了电话后立马就到门口去等。   穆英也没管他,抬手招呼关山以及关山旁边刚出来看热闹的穆衔青,下来吃早饭。   她自己则是拿起除臭剂一通喷,等味道淡点了,才把口罩摘下。   饭桌上,穆衔青有些好奇:“叔叔是在用他调制的那款香吗?”   他刚刚下来时,就感觉客厅中味道十分浓郁。   “对。”穆英点头,“自从他研制出来,每天都用,都快腌入味了。”   穆衔青又问:“叔叔不觉得刺激吗?”   穆英没好气道:“我看他喜欢得很,还不许任何人表露出嫌弃。”   想到穆方千刚刚就不许阿姨戴口罩,倒是佐证了穆英这话。   穆衔青试探着说:“叔叔会不会是嗅觉出问题了?”   “没有。”穆英知道他的意思,“我们带他去检查过,他的嗅觉没有任何问题。”   他就是单纯地喜欢这种味道。   穆衔青:……这还真是口味独特。   哪怕他做个螺蛳粉味,臭豆腐味,甚至榴莲味,都会有人喜欢,但这味道却是众生平等地嫌弃。   穆英和他聊完,又去看关山:“小关师傅睡得如何?”   关山颔首:“睡得很好,也没有其他发现。”   穆英说不上是安心还是失望:“这样吗?谢谢小关师傅了。”   关山摇头,他既答应了穆英,那就是分内之事。   只是到底也没帮上她什么忙。   饭吃到一半,前院就传来了穆方千与人交谈的声音。   很快便见穆方千领着几个人,神情激动地走进客厅。   那些人手中都端着一个严实密封的箱子,在穆方千带领下,一点没在客厅停留,直接就想往三楼穆方千房间去。   在那些人路过身边时,关山再一次看过去。   箱子一点缝隙都没有,他对里面的东西,完全感知不到。   所以他看的不是箱子,而是抱箱子的人。   这些人,指节粗硬,背肌厚实,且身上血煞气浓郁,显然不是普通配送员。   穆方千脚步没停,一路上楼,其中一人却注意到了关山目光,猛地朝他看来。   哪怕他眼神调整很快,但那一瞬间的杀意,还是没有逃过关山眼睛。   穆衔青就在此时靠到关山身边,亲昵地扳过关山脑袋,语气中带着揶揄:“是不是没见过这种配送方式?”   关山配合地点点头:“嗯,我们村里都是放在代收点,然后自己去拿。”   穆衔青轻笑:“如果物品昂贵,就会有专人配送了。”   穆衔青两句话就将关山刚刚的打量,扭转成了乡巴佬没见过世面,所以好奇。   那人见关山确实穿得普通,脚上还是布鞋,嘲讽神情一闪而过,也就没再管他。   而在这群人上楼下楼的整个过程中,关山也没有再看他们一眼,直到他们离开别墅。   穆方千又在楼上待了会儿,才红光满面地再次来到客厅。   关山他们已经吃完饭,穆英直接让人撤了碗筷。   见餐桌空荡荡,穆方千也难得没发火,准备招呼厨师把他那份端来。   他刚想开口,余光总算注意到了家里的访客。   穆方千神色微变,眼神带上戒备:“你们……”   话说到一半,他就认出了穆衔青,戒备顿时更甚。   穆衔青主动起身打招呼:“叔叔,好久不见,爷爷让我来送节礼。”   “哈、哈哈,好久不见。”穆方千很快挂上一副慈爱笑容,“送节礼而已,怎么好让小青你亲自跑一趟。”   昨天到今天,第一次听到他用正常音量说人话,穆衔青心情莫名古怪。   所以他说:“昨天您心情不大好,和英子姐起了点小争执,又没精力关注其他人,也就没看到我就在旁边。”   穆方千瞳孔便是一颤,透着难以置信。   原来昨天穆衔青就已经在了吗?   那穆英有没有对他说什么不该说的?   穆衔青对他又是什么看法?   一时间,穆方千脑海中闪过各种念头,但他又无法直接问。   关起门再怎么闹都可以,但穆方千可没有把他那些事捅到穆老爷子面前的想法。   毕竟穆老爷子一辈子都是暴脾气,如果被他知道,他只会让自己净身出户,还得抽自己一顿狠的。   难得的,他心里生出一点后悔。   应该做得隐蔽些,不该这么张扬的。   不过这几年,不论他怎么做,沈曼和穆英都没有离开的意思,也许这件事闹到老爷子面前,也可以让他们娘俩帮忙求情。   穆衔青看着他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紫,一会儿懊悔一会儿庆幸的,就是不开口,铁了心要吊足他的担忧。   等穆方千额上已经浮现冷汗,他才施施然道:“英子姐说她相信您会浪子回头,我也是愿意相信您的,希望您能尽快调节好情绪。”   穆方千赶紧道:“诶!我就是最近调香不顺利,才会有情绪,过两天就好了。”   他想着,穆衔青,应该是穆英知道家丑不可外扬,没有乱说话。   穆衔青微笑:“行,那我们今天就回去了,提前祝叔叔端午安康。”   “诶诶!”穆方千感觉一颗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到底他俩都是姓穆的,穆家人帮穆家人。听穆衔青这语气,显然是他不准备将这件事告诉老爷子了。   而也不知他是乍见穆衔青内心慌乱,还是自视甚高觉得关山不配让他了解,这个过程中他居然没有想过要问一下关山是谁。   今天是端午,穆英本还想留他们,但穆衔青对她轻轻摇了摇头,她也就没把挽留的话说出口。   在走出客厅时,关山习惯性回头看。   或许是因为阳光刺眼,关山感觉穆方千在某一瞬间,身体外圈出现了虚影。   像,有什么东西,想要挤进他的身体。   但关山依旧没有感受到异常的气息波动。 第143章 镜中颜:告慰   站在穆英家别墅外,穆衔青摸出手机,将一篇游玩攻略拿给关山看:“有端午祭祀活动,我们去看看吗?”   关山自然不会拒绝。   现代人祭祀,更多是为了吸引游客,顺便弘扬中国传统文化,所以在很多礼制礼规上,都进行了删改。   关山和穆衔青买票进场时,祭坛上的主祭司已经端着香开始念祭文。   很多人都拿着手机在拍照录像,还有小孩子笑嘻嘻地说祭司说的话是鸟语,根本听不懂。   穆衔青低声问关山:“这样念祭文有用吗?”   关山同样低声:“端午祭祀是为了驱邪禳灾与追念先贤,所以祭祀本身是用的,但他这样念没用。”   “为什么?”   “因为要先上香请神,再念祭文,而且,先贤也不管财运。”   甭管你是祭屈原、祭伍子胥、曹娥、还是祭河神,他们都不管这个。   “噗!”穆衔青捂住嘴,他也不想在这种场合做一个不懂事的大人。   但关山这意思不就是说,这场祭祀是无效祭祀吗?   不过这也不怪祭司——虽然穆衔青觉得祭司应该也是找人假扮的,毕竟当代年轻人甭管进什么庙,膝盖一跪就开始求财,他现在就得求财,才是大多数人想听到的。   当然关山他们还是认真看完整场祭祀,最后关山请了两炷香,在穆衔青上香后,教他念了正确祭文:   时临仲夏,毒虫并兴。   蒲悬户牖,艾列门庭。   ……   一祈疫散,二祈岁登,   三祈家国,海晏河澄。   ……   谨奉微诚,伏惟歆享。   关山说一句,穆衔青跟一句,两人诚心念完,又是三拜,才一起离开祭坛。   现场还有很多其他活动,投壶、体验龙舟、包手工粽子,编五彩绳等等,两人玩到临近中午,才赶在人潮前,离开了这里。   午饭他们找了家有小包厢的本地菜馆,毕竟端午节又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欢庆节日,没必要搞那些复杂仪式。   不过他们运气不错,这家店味道很正,两人都吃得心满意足。   吃完关山准备去结账,穆衔青却一把摁住他:“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   关山挑眉,意外又不那么意外。   现在人喜欢过节,追求仪式感,他也是知道的。   穆衔青却解释:“我不爱过节也不追求每个节日都有鲜花与惊喜,但我觉得……”   他从包里拿出藏了一路的证书,推到关山面前:“这份礼物在今天给你最合适。”   关山低头看去,证书正面硕大的几个字映入眼帘:基金会法人登记证书。   关山想到什么,猛然将证书翻了过来。   名称:兰栀农村孕产妇救助基金   统一社会信用代码:xxxxxxxxx   法定代表人:关山   业务范围:资助农村孕产妇医疗救助与健康促进……   ……   昨天宁祈来,主要也是为了送这份文件,穆衔青让他加的急,就为赶上端午这天。   关山将证书上的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目光停留在“兰栀”上。   这是,以他母亲姓名来命名的基金会。   只为了救助那些,可能会和他母亲一样,走入同一片泥淖而无法自救的女人们。   穆衔青瞧见了他眼底浓烈翻滚的情绪,却不想把氛围弄得太沉重,故意轻松道:“我本来想在祭祀仪式上,让它先沾点福泽,再拿给你。可惜啊!”   这场祭祀,文化传播大于实际价值。   “已经很好了。”关山将证书慎之慎之地捧在手中,用力怕皱,不用力又觉得不真实。   等他再开口,嗓音已然被奔涌上来的情绪堵得沙哑,“谢谢你为她做的这些。”   穆衔青走到他身边,抱住他脑袋让他靠在自己怀中:“我不是为她,我是为你。”   因为你在意她,所以我才在意。   关山动了动,将脸埋进他温热的腹部,是很放松又带着依赖的模样:“嗯,我知道。”   穆衔青对他的用心,他都知道。   穆衔青指尖停在他后脑勺那个小坑上,一下下地拨着那里的碎发:“你送我一份安康,我送你一场告慰,这也算旗鼓相当吧?”   这个基金只要存在一天,就会为兰栀积福一天,那些关山无法去实现的补偿,自己都会帮他补上。   所以,他希望关山能走出来,不要再困在对兰栀的愧疚里了。   关山的呼吸喷洒在他腹部,热热的,沉沉的,让穆衔青不自觉地绷紧身体。   关山说:“我明白的。”   这么多年,钻牛角尖也该钻出来了。   只是,一个人消化和两个人分担的感觉到底不同。   有穆衔青的生活和没有穆衔青的生活也不同。   他说完,又没了反应。   穆衔青本来还在扒拉他头发,扒拉着扒拉着手指头也停了下来。   关山是不是发烧了?   不然怎么腹部的热度会那么清晰?甚至有蔓延的趋势。   就在他想找个理由推开关山,避免自己出丑时,关山又开口了:“你在紧张。”   穆衔青诚实道:“是的,你怎么知道?”   关山:“因为你腹肌硬了。”   一紧张就用力,一用力腹肌就硬了。   穆衔青脸歘一下腾起红晕,他赶紧将关山推开,就想出去结账。   关山却顺势一手将他抓住,一手将证书小心翼翼放进布口袋:“我也有。”   穆衔青没反应过来:“有什么?”   关山拉开包厢门:“有腹肌。”   穆衔青这下耳朵都红了,谁想知道这个了!!   再说了,你不说我也知道啊!   又不是没看过你衣服汗湿贴在身上的样子。   从饭店出来,时间来到下午2点。   反正也是假期,没必要急着回去,穆衔青想了想,问关山要不要去看穆英的画展?   关山诧异:“不是地下室漏水吗?”   穆衔青道:“只要有钱,所有问题都能处理得很快。”   这个地下室不行,那就换另一个地下室,一晚上就能把一切都重新布置好。   关山懂了。   他这就是穷人思维,还没完全领悟钞能力的妙用。   两人到达画展时,或许是因为画展临时换了位置,前来参观的人并不多。   穆衔青掏出穆英的私人名片给接待看,直接免票进场。   一走进地下室,关山又被五彩斑斓给冲击了。   好嘛,这次人倒是只有一个脑袋了,但人脸是紫色的啊!   整个系列都是以蜗居场景为主,或许是为了营造梦幻感,人脸很是朦胧,像覆着一层纱。   穆衔青一一看过去,突然小声叫关山:“这是不是画的叔叔?”   关山顺着他手指看去,就看那幅画中,是一个照镜子的男人。   镜中人半张脸,镜外人半张脸。   外面的这半张脸面无表情,里面的那半张脸在无声流泪。 第144章 镜中颜:包养   穆衔青第一眼看到这幅画时,心中就有种很古怪的感觉。   他想起自己昨晚找镜子却没找到,而那么多生活场景,穆英却又偏偏画了镜子内容,还是这种强反差场景。   这实在由不得他不去多想。   穆衔青小声地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会不会是我想太多?”   说不定穆英想表达的就只是叔叔面瘫后,连哭都做不到,像是把自己的真实情绪困了起来?   毕竟这幅画就叫:蜗居·囚己。   关山正仔细观察着那幅画,注意力着重放在人物的面部刻画上。   穆英在创作这幅画时,必然没有见过真实场景。   但她却能构思出这样的画面,说明她心中,至少在某一刻,她觉得穆方千所表现出的,不是真实的他。   关山看了好久,没放过任何细节。   突然,他指着其中一个地方问穆衔青:“你看这里,是不是画错了?”   穆衔青也凑过去看,最后却是摇头:“应该没错,只是光影效果。”   关山指着的地方是画外人颈侧。   那里因为穆英的光影布局,导致它像是一块亮斑,明晃晃的白,看不清细节。   “这样吗?”关山的美学素养确实太低。   他知道长成什么样的粮食种子会更容易出芽,也知道什么样的天色会下雨。   但你让他欣赏画作,他只有好看和还行。   关山收回视线,接受了穆衔青的解释。   不过,他还是觉得那个地方有点奇怪。   太亮了,像是为了故意模糊掉某些细节。   穆衔青看出他心中存疑,干脆在征得管理员同意后,拍了一张发给穆英,问她在画这幅画时,到底喝了多少假酒,才会手一哆嗦,倒那么多白颜料。   穆英应当在忙,没有第一时间回复消息。   画展不大,总共也就20来幅画,两人很快全部看完。   走出画展时,刚好穆衔青的手机也响了。   他还以为是穆英,结果一看是穆挽白。   昨晚安排给小白的任务,居然这么快就给出了反馈。   穆衔青看资料前,先随手回了条消息:上班摸鱼,我要告诉你领导。   穆挽白倒是回得快:那太好了,早就想吃弟弟的软饭了。   穆衔青:我会雇你来公司给我当总助。   穆挽白:谢谢,我突然发现我牙口还好,还没到吃软饭的年纪。   穆衔青没再回这条,直接点开了小白发来的资料。   这资料一看就早有预谋,穆挽白是玩政治的,最是容易被家人连累的行业之一,所以他对近亲一直有监控。   根据小白收集的资料来看,穆方千确实被砸伤过,诊断结果也确实是面瘫。   而他制造那古里古怪的香,原因竟是他的某位小情儿很喜欢?   单看外貌,这位小情儿只能算小美。   但小鼻子,小脸,妆容素净,主打一个最能拿捏中年老男人的清纯感。   据调查,穆方千和她已经有长达7年的包养关系。   穆衔青看着那个“7”,心情微妙。   他大抵是得了一种名为“看谁都有问题”的病,他居然有些奇怪这个数字不是8。   穆衔青晃晃脑袋,把跑偏的思绪拽回来,又接着往下看。   巧了,这位小情儿刚好就是穆方千口中,要给他生儿子继承皇位的那位。   穆挽白的人调查得很仔细,在这位小情儿资料后面,还附带着她现在所住地址。   刚好,今天还是她固定去医院检查的日子。   按照她以往的检查规律来判断,他们现在赶过去,再等半小时,就能碰上她回来。   穆衔青起了兴趣:“我们去看看吧!”   他想知道这人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穆方千爱屋及乌,对那种味道都能上头。   关山当然也不会介意陪他走这一趟。   就是节假日真的太堵车,出租车启启停停,关山迷迷瞪瞪。   等他们来到小情儿住的实际偏远谎称幽静的小独栋时,关山按着胃缓了好几分钟,才把想吐的感觉压下去。   穆衔青现在随身都带着薄荷糖,见状赶紧剥了一颗递到关山嘴边,看他吃了,是又无奈又想笑。   好嘛!来T省的晕车是躲过了,谁曾想在T省内还会晕车呢?   薄荷糖一入口,喉咙间涌起的酸苦瞬间被压了下去。   关山舒服了,便四下看看,选了个背光角,和穆衔青走过去后,然后开始扮演NPC。   没错,他们决定在这里守株待兔。   按资料上时间推断,他们需要等半小时,但因为路上堵车了,他们只等了不到10分钟,一辆豪车就从他们身边驶过,停在了独栋门口。   关山和穆衔青齐齐朝那车看去,很快,驾驶位上便下来一个男人。   那熟悉的瘦弱身板、那面无表情的一张脸,不是穆方千还能是谁?   看来他还真是喜欢这位小情儿,对她腹中孩子寄予厚望,每次产检都陪同。   穆衔青和关山对视一眼,然后就见穆衔青拿出了自己的手机,点开拍照功能。   接着很自然地抱住胳膊,将手机摄像头从胳肢窝里漏出去。   他面朝关山,好像在聊天,但关山看的,却是他手机画面。   关山甚少拍照,他都不知道摄像头还能当放大镜用。   穆衔青道:“第一次捉奸没经验,忘了准备望远镜。”   关山:“……倒也不需要这种经验。”   画面中,穆方千对那女人可谓无微不至,帮开车门,帮拿包,一只手还牢牢护着女人肚子。   关山紧紧盯着画面,突然,他眸光一凛,伸出手指,在穆衔青手机屏幕上按下拍摄。   一张照片就这样被定格了下来。   就在穆衔青想问他拍到了什么时,关山突然一把拉住穆衔青,躲进了灌木丛。   只见那女人一手掌着肚子朝他们这边看了过来:“老公,那边是不是有人?”   穆方干敷衍地看了眼:“没人,你就是太紧张了。每次做完,都有点草木皆兵。”   “好吧!”女人也觉得他说得对,自己是有些胆小。她半倚在穆方千怀中,“唉,也不知道这种躲躲藏藏的日子还要过多久,明明我们才是……”   “好了!”穆方千打断她,“不要乱说话。”   女人撇撇嘴:“好好好,我不说行了吧!你那好女儿,还打我呢……”   穆方千又放缓语气,一路宽慰着她上了楼。   等交谈声彻底消失,关山才拉着穆衔青从另一边离开小独栋。   不得不说,他们今天这趟是真来对了。   不仅拍到了照片,还听到这样一段信息量颇丰的话。   每次做完?   明明我们才是?   两句半截话,都值得细查。   这事穆衔青自会安排,他问起另一个问题:“你刚刚拍到了什么?”   关山眨眼:“手机在你手上。”   “哦哦!”穆衔青反应过来,赶紧打开相册。   到底是偷拍,画面稍微有点不聚焦,但还是能看到穆方千正在弯腰从车里往外抱东西。   那盒子穆衔青早上才见过。   但仅仅是盒子似乎也不能说明什么问题。   都说了是这个小情儿喜欢那种香了,他把香料带来送人也无可厚非。   关山知道他想偏了,双指放大屏幕,最后画面中只剩衣袖下露出的一截穆方千的小臂。   画面一出来,穆衔青就明白他想让自己看什么了。   穆方千的手臂线条很奇怪。   靠近大臂的位置看起来很粗,在画面中所呈现的效果就是下垂。然后线条猛然缩紧,到手腕处已经是他那副削瘦模样。   这……   局部胖也没有这样胖的吧?   穆衔青属实有点被这曲线惊到,正想问关山这是因为什么,关山就已经摇头:“我也不知道。”   想得到答案,恐怕只能再和穆方千近距离接触才行。   难道他们要再回穆英家?   叮叮——   穆衔青手机画面上方,弹出一条新消息提示框。   穆衔青随手点开,这次真是穆英的消息:我没喝酒,我只是画了我所看到的。   穆衔青想起画展镜子中,里外两张长得一模一样却情绪截然不同的脸。   后背顿时蹿起一阵凉意。 第145章 镜中颜:融魂   再次走进穆英家,穆英无语,穆衔青也无语。   两人刚对上视线,就都决定先发制人。   穆英:“这么重要的事你不问?!”   穆衔青:“这么重要的事你不说?!”   关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拍板道:“你问她说。”   穆英&穆衔青:……   两人齐齐哼了声,又齐齐在沙发上坐下,一个坐这面一个坐那面,直接对薄公堂。   不过穆英也知道主要问题出在自己这里,她也很无奈:“我确实不知道这件事重要。”   艺术来源于生活这句话,又不是闹着玩的。   她的很多创作都是基于生活碎片进行发散,那她总不能每一件都挂在嘴边。   穆衔青也知道她不会故意隐瞒,但穆衔青还是不能理解:“你都看到镜里镜外两张脸了,这还不放在心上?”   穆英更不解:“我没看到啊!”   穆衔青掏出手机,就差怼到她脸上:“这不你自己说的吗?”   穆英简直冤枉:“你问我光斑啊!我就回的光斑。”   她就说呢,怎么她回了那条消息,小青立马就毛焦火燎地赶了过来。   合着误会出在这里。   再说了,她要真看到那种场景,那她肯定立马找人驱邪啊!   哪儿能那么淡定地画成画,等有缘人发现?   穆英盯着穆衔青,失望地直摇头:“青啊!不可沉迷恋爱啊!”   穆衔青也没想到是这么大一个乌龙,脸皮有点发烫,蹭一下站起来:“那行,我们走了。”   关山却拉住他:“有用。”   歘!   两道视线一下都聚焦在了关山身上。   关山拉着穆衔青重新坐下,顺手就将他手放在了自己膝盖上:“你为什么看到光斑会想到镜子?”   这话自然是问穆英。   穆英闻言,努力回忆自己创作那幅画时的思路:“我就感觉,那光太亮了,好像要照破皮肉,照进心灵深处。”   “如果我能看见他的内心……”穆英话迷惘道,“我想他就会是镜中那样。”   从神坛摔落,成为烂泥一滩,对曾经很骄傲的穆方千来说,这或许比杀了他还难受。   穆英说完,闭了下眼,把涌上来的情绪逼回去。   甭管当初怎么想,反正现在穆方千都已经烂成一滩,再追忆往事,又有什么意义。   关山又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穆英也不太确定:“应该是七八年前。”   “七年还是八年?”穆衔青赶紧追问。   穆英按着画展时间推算:“八年前吧!”   她是两年办一次主题展,当时画完那幅画后没多久,她就得知了穆方千养小情儿的事。   然后她就忙着检查穆方千是不是有问题,这个系列也就搁置了。   还是去年偶然间又把这幅画翻出来,她才换掉主题,将整个系列完成。   又是八年前。   穆衔青忍不住和关山对视一眼,心下都有些发沉。   现在一说到“八年前”,他们就会想到山火和江风闲他们布下的这盘大棋。   穆方千也和这件事有关吗?   咳咳!   穆英见他们当着自己面眉来眼去、眉目传情,忍不住战术性假咳:“要不等正事说完,你们再你侬我侬?”   穆衔青不由失笑:“我们交流的是正事,和你应该也有点关系。”   穆英倒是不意外这个回答。   别忘了,穆衔青最早联系她,就是想要来看她的气运。   这就已经是在用行动表明,她或许在什么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刻,参与到了一些麻烦里。   而小青他们还没完全证实,或者说,他们也只是刚抓到一点痕迹,所以暂时就先不告诉自己。   毕竟知道的人多了,说不定更容易打草惊蛇。   反正呢,穆英是完全信任穆衔青的。   这份信任,主要源自于方沁的连坐教育。   穆冕是个炮仗性格,年轻时候教育孩子,就喜欢上手招呼。   但打孩子,他又做不到一视同仁,毕竟大的皮实小的不禁揍啊!   这一碗水端不平,久而久之,兄弟间就生了计较。   方沁知道后,直接开启家庭会议。   中心思想只有一个:以后实行连坐制,比如小青犯错,不好挨打,那就小白上。小白还不行,那就他们爸上,总之泼在犯事者身上的水要一样多。   后来在方沁的推动下,三房每家都还出了至少一位从政或从军的人员——穆英就有个在军部发展的弟弟,这下好了,连坐更明显了。   一人犯错,全家倒霉。   两人不和,事业不兴。   穆英一度怀疑,这些年他们几房关系都一如既往的亲密,可能就是因为他们除了亲缘,也互为制衡吧!   关山听完,都不得不佩服方沁的智慧。   很多人想要家庭和睦,只会互相开导,但根源性问题依旧存在。   而方沁直接抛开亲情,让他们成为命运共同体,谁让利益永远比感情牢靠。   不过关山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父亲在这几年里有胖过吗?”   “没有吧?”穆英也不是很确定。   主要穆方千以前到处参加交流会和比赛,后来又经常出去鬼混,加上穆英也有自己的事,所以有时候一个月就只能碰上两回,“不过他以前虽然不算健硕,但也没有现在这么瘦。”   关山让穆衔青把偷拍的照片拿给穆英看:“能出现这种程度的线条,他的胖应该看一眼就能发现吧?”   穆英是搞美术的,对人体线条自然也不陌生。   她看了几秒,越看越不对劲,起身噔噔噔地跑上楼,很快又抱着本相册跑了下来。   相册被她翻得哗啦啦响,很快她就翻到了想要的:“这个是我们最后一张全家福。”   照片上的穆方千比关山见到的穆方千要年轻,而且,气质截然不同。   他很儒雅,面对镜头,神色从容,唇畔还挂着浅淡微笑。   也如穆英所言,那时的穆方千,看起来确实是精瘦,和现在的麻杆样简直天壤之别。   穆衔青伸手往后翻,却发现后面已经没有其他照片。   穆英解释:“拍完这张全家福后没多久他就被砸伤,变得很不喜欢拍照,也不允许家里有镜子,他说他讨厌看到连表情都做不出的自己。”   再加上他后来也变得令人憎恶,穆英也就歇了拍全家福的心思。   穆英看向关山,见他眉头紧锁,试探着问:“小关师傅,您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关山缓慢地点了下头:“是有一点猜测。”   他直视穆英:“昨天你问我时我就说过,我在你父亲身上没有发现被夺舍的痕迹。”   穆英点头,她还记得这话。   关山说:“所以我现在怀疑,他可能是被融魂了。”   夺舍,舍指身体,夺即为抢走。这就像把屋主从房子里撵出去,然后霸占人家房子。   而融魂,则是我要住进你家,还要让你和我绑在一起,那自然就看不出夺舍痕迹,因为主家依旧存在。   而这么做后,灵体会出现物理层面的膨大,反应在肉体上就是长胖。   且这种灵体是害怕照镜子的。   镜子自古就有能照破虚妄之意,他要是频繁照镜子,就会出现灵魂不稳。   “当然,我现在没有任何依据,只是这样猜测。”关山把情况简要说明,最后问,“所以你想验证一下吗?” 第146章 镜中颜:隐瞒   小独栋。   穆方千扶着女人进了屋,女人撒娇地抱着他想要索吻,穆方千也有些意动,随手将手中产检用的那些东西扔在地毯上,低头就朝着女人红唇覆去。   谁料他刚将舌头伸出来,女人就嫌恶地皱起眉,下意识抬手抵住他。   穆方千被他一推,精虫上脑上不动了,意乱情迷也迷不动了。   他脸色当即沉下去:“你在嫌弃我?”   女人赶紧重新靠回他怀里:“哎呀~我这不是月份还小嘛,怕你把持不住,你不想要儿子啦?”   穆方千怀疑地看着她,语气有些冷:“你最好说的是实话。”   女人嗔怒:“你个没良心的,我都跟你多少年了,要嫌弃你,还用等到现在?还给你生儿子?何况你变成这样,还不是为了我们这个小家。”   穆方千一想也是这样,又赶紧心肝宝贝地搂在怀里哄,说要给女人买包买衣服,把女人哄得咯咯直乐。   不过这么一打岔,刚刚想要亲热的兴致也淡了。   既然不干那档子事,穆方千想着干脆早点回去。   毕竟,穆衔青刚来过,他不好太猖狂。   但女人一听他要走,还以为他还在生气,转头又从厨房端出一盅小吊梨汤:“你昨晚打电话说又和穆英吵架了,我就给你熬了梨汤,怕你上火,喝完再走吧?”   于是穆方千又坐下了。   甜滋滋的小吊梨汤被送入口中,刚刚那点气闷算是彻底消失。   女人在旁边含情脉脉地看着他:“老公,你昨晚回去没遇到什么事吧?”   穆方千舀甜汤的勺子一顿,话里带上怀疑:“你怎么这么问?”   女人就像没察觉到他的戒备,还是那么温柔:“还不是你今天去医院时状态有点恍惚,好像都被那位看出来了,我很担心你。”   当啷!   穆方千手中的勺子掉进了汤碗中,若细看还能发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你说,那位注意到了?他不会怀疑我吧?我要不要现在去找他?”   女人赶紧将手盖在他手背上轻拍,安抚住他:“没事的,你们合作这么久,他还能不知道你?但你要是知道了什么,可不能瞒着。”   穆方千咕嘟咽了声口水,顺便咽下了他刚刚差点脱口而出的话。   他本来想将穆衔青的到来说出来,但说出这件事就得交代时间,而交代时间就得说出他昨晚没有注意到穆衔青。   这是他的失职。   说出来他未必不会受到惩罚。   穆方千脑瓜子转得飞快,最终还是决定瞒下来,毕竟穆衔青只是送个节礼,今天就已经离开。   说不说应当也没有差别吧?   他道:“是有点事,昨天屋里味道淡了,我怕穆英那死丫头察觉到什么。”   女人言笑晏晏地审视着他:“就这件事?”   “还有,还有穆英的画展,”穆方千瞎编了一句,“这次又出了问题,她好像想找穆承铭帮忙。”   “这样啊!”女人眼中的审视退去,柔柔地靠在他肩膀上,“以后这种事你可得说出来。万一等他们查到点什么再去防备,那就太迟了,我可不想失去你。”   穆方千将她搂进怀中:“好,这次是我疏忽了,下次我注意,我也舍不得你们娘俩。”   喝完小吊梨汤,穆方千就离开了小独栋。   女人倚在门框边,一脸不舍地地看着他离去,等人一走,脸上的小意温情瞬间消失。   她拿起电话,极为熟练地拨出一串号码。   等电话接通后,她也不同那头的人寒暄,直言道:“最近要收敛点,穆承铭可能会介入。”   “他瞒的就是这件事?”   “对,他是这么说。”   “呵,他说你就信?”   “那不然呢,你觉得他这脑子还能隐瞒什么?”   这句话成功说服电话那头的人,那人表示最近会克制些,但他们那边情况也不太好。   女人正想问怎么了,就听电话那头,遥遥地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似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听到这动静,女人也就知道自己没有必要再问了。   她心情沉重地挂了电话,眼里闪过怨毒。   她摸摸自己脸,稍用点力就有疼痒传来。她现在脸都还有点肿——是被穆英抽的。   该死!   穆英和沈曼是不是受虐狂啊!   穆方千都这样了,他们还不肯滚。   就是因为她们一直不走,事情才会这么不顺。   哼着小曲儿的穆方千还不知道他走后女人做了什么,他琢磨着,今天回去怎么都不能再跟穆英吵架了。   至少得坚持一周,扭转一下自己的形象。   唉,但不跟穆英吵架真的好难。   也不知道穆英是不是还在怀疑什么,他总感觉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偷窃者。   可明明之前检查时,一切都没有问题。   那种眼神让穆方千想将穆英的眼睛剜出来,再当着她面重重碾爆,看她还怎么这样看自己。   又想到小情人刚刚问的问题,穆方千心里更是烦闷得不行。   要不是大业未成,他是一天都不想回那栋冷冰冰的豪宅。   希望他刚刚撒的小谎不会出事吧!   不,是一定不能出事。   不然他就完了,他会死无葬身之地。   胡思乱想间,豪车已经驶进别墅。   穆方千推开车门,临下车,抬手闻闻袖子,又往身上喷了通香水。   “呕!”   味道刚出来,他就干呕出声。   哪怕闻了这么多年,他还是觉得恶心。   尤其当他想到制作这款香水的原材料是什么时,更是恨不能把胃都吐出来。   穆方千缓过劲儿,这才抬脚往别墅走。   没想到穆英又在客厅,还正对着窗户在画画。   也不知道那破园子有什么好画的。   穆方千心中不屑,准备绕过她直接上楼。   穆英听到他进屋,淡淡地瞥向他,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漠:“哟,今天小三小四小五小六都来月经了?怎么没人接待你啊!”   穆方千当下就想摔门而去。   他就说,不和穆英吵架,真的很难!!   等他深呼吸两下后,到底忍住:“这是我家,我难道还回不得了?”   “回呗!”穆英很是无所谓,“你看看这园子被你糟蹋成什么样了,你还记得你以前有多喜欢这些植物吗?”   穆方千听她说园子,下意识也走到窗边朝外看。   他看到小亭上的枯藤、只剩枝丫的木绣球、和树下秋千早已落灰的橡树。   穆方千眼底流露出不屑:“怪它们命薄。”   还说什么是全家人的重要回忆,现在枯死了,也没见她们娘儿俩一哭二闹三上吊。   穆英自然听出了他话语中的嘲弄,穆英也不介意,因为她的本意也不是要穆方千忏悔。   穆英将画笔放好,语气幽幽道:“是啊,它们命薄,但我却觉得是你克了它们,得驱驱邪。” 第147章 镜中颜:引魂   穆英这话一出,穆方千心里顿时涌起强烈不安。   他下意识想往后退,身体却撞到了空气墙上,难以挪动。   穆方千慌了,不死心地又往后退了几次,可结果证实,他确实被无形之物困在了方寸间。   这下穆方千声音都劈了叉:“穆英!你又想做什么?!你敢伤害我?!”   穆英不管他,淡定地拿起旁边短香,咔哒一声,打火机蹿起火苗,将香点燃。   淡绿色烟雾袅袅腾空,紧接着那烟雾竟像有思想般,直奔穆方千而去。   穆方千猛地捂住口鼻,却无法完全隔绝,烟雾还是顺着他指缝丝丝缕缕钻进他身体。   一闻到这个味道,穆方千就头痛欲裂。   他双手死死抱住脑袋,承受不住地跪在地上,嘴里发出嗬嗬的呻吟,眼底猩红一片。   穆英同样闻到了香的味道,但她只觉得这香让人心旷神怡。   她有点抑制不住心底窜起的激动,穆方千这反应是不是说明,关山真的猜对了?   穆英努力稳住心神,按照关山之前教她的话,一字一句道:“魂归本窍,烟问本心。若你是你,烟自不动;若你非你,烟必两分。”   “双魂共体,烟裂即证——破!”   随着她一声低喝,青烟再次变幻。   飘飘忽忽的烟凝成一团,如云团般覆盖到穆方千脸上。   烟雾之下,穆方千的脸好像也被扭曲,一会是他以前温柔儒雅的模样、一会又是他双目狰狞。   穆英双手攥紧,攥得关节发白。   可她一点也不敢松懈,甚至不敢眨眼,只有如雷般的心跳炸响在耳边。   这是她到目前为止的人生中,经历过最漫长的3分钟。   3分钟一到,穆方千脸上的青烟顿时消散。   穆英跌坐到椅子上,画架被她哐当撞翻,颜料撒了一地,把洁白宣纸也泼成杂乱,但她看也没看一眼。   她的目光还在穆方千身上。   带着不可置信和难过。   烟没有一分为二。   穆方千的身体里,只有一个灵魂。   穆英突然好想笑,她也确实笑出了声。   只因这所有的一切好像在一次次提醒她,人没变,变的只有人心。   可是,穆英捂住了眼睛。   她不甘心啊!   她要如何才能接受那个将他捧在掌心的爸爸,变成了现在这副垃圾样?   穆方千此时也缓过了劲,他抖着手撑住地板,眼角还有因疼痛而逼出的生理性眼泪:“穆英,你想杀人吗?”   穆英咬牙悲愤道:“如果可以。”   如果可以,她真想杀了面前这个人。   可她刚一动这个念头,那种感觉又来了。   她脑子里仿佛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告诫她:不可以,不能,这个人联系着你想要的那个父亲。   杀了他,那你爸就真的回不来了。   穆英心中怨愤翻涌,她逼近穆方千,伸出手去。   穆方千还以为她是想要拉自己起来,这应该是发现自己确实没问题,所以又后悔了吧?   他正准备出言挖苦,顺便再为自己谋点福利,就见穆英袖口滑下了一个圆圆的东西。   那东西正正好正对着他,将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和眼睛中的红血丝,照得分明。   这赫然是一个随身镜!   穆方千刚刚才消停的疼痛再次重现,但他愣是咬牙忍住了呻吟。   而镜子中也没有出现穆英画中场景。   穆方千还是那个穆方千,镜里镜外一样麻木。   穆方千忍着疼,一脚将镜子踩碎,身后的空气墙也散了,这次他也没放狠话,直接踉跄地回了房。   他走,穆英也不留。   穆英还静坐在椅子上,神色空茫。   她不知道该想什么。   想以前的爸爸吗?还是想怎么将这个消息告诉妈妈?   可是妈妈也坚信着爸爸总会回来。   是对爸爸的爱,让他们这个家走到现在还没散,哪怕华丽外表下已经千疮百孔,蛆虫满布。   不知过去多久,两道轻轻的脚步声停在了她身边。   穆衔青蹲下身,手帕软软的,沾去眼泪时,又那么利落,一点痕迹不留,让穆英看起来像从不曾哭过。   穆英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打不倒的英子,也有点想认输了。”   穆衔青于是又剥了一颗糖喂到她嘴里——这算借小关师傅的:“哎呀!咱家英子终于要有认输初体验了,那看来我们的新发现,你也不想听了?”   然后穆衔青就见,刚刚还啪嗒啪嗒掉眼泪说要放弃的英女侠,重新斗志高昂。   穆英自己扬手一抹眼泪:“边儿去,不用你擦,显得像是我打了败仗。”   穆衔青从善如流地收回手:“哪儿能,英子姐就是新时代东方不败。”   穆英白他一眼:“说吧,还要怎么测?”   反正最差也就是现在这样了。   关山接过话:“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你在烟雾之下看到了什么?”   事情才过去几分钟,穆英自然记得十分清楚:“是我过去的爸和现在的他,在交替出现。”   关山:“他身上有浮现虚影吗?”   “没有。”   “面部表情有争夺感吗?”   “也没有。”   果然是这样。   得到了意料中的答案,关山郑重道歉:“对不起,是我判断失误。”   穆英赶紧摆手:“您本来就是帮我,也征求过我的意见,那无论结果如何,都是我欠您一个大人情。”   穆衔青也在一旁搭腔:“先说发现吧!这未必不算因祸得福。”   关山便道:“就在刚才,你们对峙时,我察觉到你周身气运有所波动。它的流失速度,变快了。”   穆英瞪大眼,一个答案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怎么的?老天爷察觉到我想弑父了?!觉得我大逆不道?”   穆衔青扶额,低声些,这难道很光彩吗?   关山也卡了下壳,差点没从这脑回路里绕出去:“不是,我猜应该是他利用某种方式,汲取到了你的气运。”   昨天关山就说过,穆英要查气运流失就从身边人入手,而穆方千不就是身边得已经不能更身边的人吗?   再加上他们之间本就存在亲缘关系,气运天生就相互影响,偷窃也变得更为容易。   穆英不懂:“他偷我气运做什么,他自己没有吗?”   想了想又觉得这话不对:“看他那衰样,可能确实没有。”   他这辈子最大的好运,就是投了个好胎,生在穆家,又娶了个好老婆,这些年才没活成狗样。   气运的重要性,自然无需关山多言。   穆英拳头硬了,现在就想上楼把穆方千打一顿。   穆衔青赶紧拉住她:“冷静,你现在打了,万一待会又查出点什么,不还得再打一次?多浪费体力。”   穆英:“……行了,你闭嘴,本来只想打他一顿,被你劝完,我想刀他一顿。”   穆衔青:“管他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你看,你现在不就不想动手了。”   关山:“……都闭嘴,我们先去你工作室看看。” 第148章 镜中颜:截断   坐上前往穆英工作室的车,穆英自然是司机。   关山和穆衔青一起坐在后排,两人都捧着手机,看得认真,外加十指翻飞。   穆英就听自己左边叮一声,紧接着右边又叮一声。   叮叮叮的,没个消停。   在又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时,穆英彻底忍不了了:“你俩是买到山寨机了吗?没给你们装静音功能啊?!发消息说我坏话这种事都不带静音的?”   穆衔青无辜:“我们没说你坏话。”   “呵!”穆英嘲讽得重重一哼,“你当谁没上过大学呢!宿舍4个人,能有5个群!要是一群人说着话,突然其他所有人都去看手机,唯独你手机没响,那恭喜你,你就是话题中心。”   她现在就完美符合这个场景。   穆英说完这话,穆衔青刚刚佯装出的无辜已经变成狡黠。   穆衔青一脸“你看我说对了吧”的表情,瞧向关山:“喏,你问我为什么安慰她和安慰你的方式不一样,她现身说法了。”   关山把手机按熄,装回布口袋,熄屏前,屏幕上的画面是:你一个我一个,一溜儿的句号。   最顶上那句则是穆衔青发的:消息不要停,她比我们没耐心。   关山装好手机后点点头:“我懂了,因地制宜,因人而异。但我问的不是为什么安慰方式不一样。”   他问的明明是:穆衔青刚刚那样说话,不怕穆英生气或者更难过吗?   穆衔青便很是厚脸皮地承认道:“哦,这句是我脑补的。毕竟,我对你的不同,我不说,我怕你察觉不到。”   红灯过,穆英刚起步,一听这话,差点就一脚刹车猛踩下去,那指定追尾。   她这叫一个无语啊:“我也是你们play的一环吗?”   穆衔青说:“忍着吧,我也想和他去吃烛光晚餐啊,这不是为你牺牲了吗?”   穆英:……   穆英咬牙切齿地开口:“你等我谈恋爱,我一天三顿外加宵夜地跟你秀。我要用我的恩爱给你下饭。”   穆衔青没有再接她这话,只眼睛弯弯地看向关山。   他刚刚话说得不讲道理,但眼睛里依旧是初见时就一直吸引着关山的温柔与体贴。   穆衔青不是不关心穆英,但每个人想要的安慰都不尽相同。   有人需要感同身受、有人需要无声陪伴、有人需要用其他情绪来冲淡负面之感。   穆衔青只是选择了最适合穆英的方式。   穆英嘴里叨叨着抱怨,说弟大不中留,等到车辆转弯时,唇畔笑容却那么清晰地印在后视镜中。   她必须承认,小青不愧是小青。   他若是有心,就没有他安慰不好的人。   很快,他们便到了穆英工作室。   关山仰头看店招:未命名坐标。   造型上还是很具穆英风格的五彩斑斓,恣意大胆。   哦,很高深的样子啊!   关山在心里平淡地想了这么一句,就跟在穆英身后往工作室里走。   一进去,嚯,关山又看不懂了。   睡觉的,吃零食的,追剧的,唠嗑的,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正经上班的。   这些人见到穆英进来,也是一点没收敛,就掀起眼帘瞥她一眼,然后该干嘛干嘛。   直到其中一个咬着画笔、眉头深锁的人,看到了穆英身后的穆衔青和关山。   那人眼睛“叮”一下就亮了!   “老~~板~~姐~~”小姑娘蹿到穆英身边,眼神不住往关山和穆衔青身上瞄,“你帮我找的模特?这质量,你好有品!”   她最近接了个小活儿,为乙游画男神,她真的快想秃了!   现在,她好像看到了光明的前途。   亮得她都快瞎了!   穆英摁着她脸把她推开:“我弟和他男人,来玩的。”   小姑娘还不死心:“俗话说得好,奴隶他人不如奴隶亲人啊!”   穆英无语,一把拉过穆衔青:“你要不再仔细看看他这张脸呢?”   小姑娘于是就认认真真地将穆衔青那张脸又品鉴了一番,还是茫然。   穆英没想到,都这样了,她还没认出穆衔青:“你快去睡觉吧!”   脑子都迷糊了!   小姑娘只能恋恋不舍地看着老板姐带着俩帅哥进了办公室:“唉,多好的模特啊!”   她旁边工位的姑娘古怪地看她一眼:“你真没认出来这是谁?”   “谁啊?”小姑娘茫然,“老板姐的弟?”   同事:……   同事在手机上操作一番,然后将屏幕展示给她看。   刚刚才见过的帅脸,出现在了手机屏幕上。图片上还有三个小字:穆衔青。   小姑娘一下屁股缝都夹紧了:“啊啊啊,小穆总?!我真是熬夜熬得神经错乱,刚刚在放什么狗屁啊?”   同事拍拍她:“没关系,人生很短的,熬熬就过了。”   办公室内,穆英也在帮刚刚那小姑娘道歉:“她就是没灵感,对你绝对没有不良心思。”   穆衔青也不介意,他看得出来,在小姑娘眼里,他和大卫石膏像,0区别。   穆英好奇:“那你有什么想法?想来当模特吗?”   穆衔青很认真地自我反省:“我意识到,我目前事业做得还不够大,女性行业和艺术行业涉足不够,所以她不认识我,或许这可以是公司接下来的发展方向。”   穆英:……   拉倒吧!穆衔青简直,顽石一块!   她刚这么想完,穆衔青又当着她面抓住关山的手,语气刻意放得轻飘:“就是不知道小关师傅是什么想法。”   关山专注地看着他:“没有想法,你很优秀,她们就该看见。”   穆衔青眼睛又弯出了漂亮的弧度。   穆英:……   拉倒吧!!她果然就是他们play的一环!!   插科打诨完,就该说正事。   穆英还不知道关山为什么要来她工作室。   关山被她问到,收回投在挂画上的视线,直接抛出重点:“我怀疑你画展不顺,可能也和气运有关。”   啊?穆英挠头,这个猜测不是在他们一开始讨论时,就被排除了吗?   关山解释:“我之前排除是因为,我并没有看出你的气运流失和画展有什么直接联系。”   穆英说自己干其他事都很顺利,而气运变动不可能只影响特定场景。   但在看完画展后,关山有了一个新的猜测。   他目光再次看向穆英椅子后面那幅画,沉声道:“你想想你是不是小财很顺,但没有大爆?”   “是啊!”穆英应得也直接,“但这不是因为我画风小众,所以受众小吗?”   现在的艺术是经济艺术。   有时一种风格火不火,本身就要看它所能带来的利益价值。   关山摇头,盯着她笃定道:“不,我的猜测是……”   “布下转运局的人,并非想要转走你已有的气运,而是,截断你未来的气运。” 第149章 镜中颜:破阵   这题可就太超纲了。   穆英听不懂,她带着茫然去看穆衔青。   穆衔青也半懂不懂,但他到底和关山待久了,他会猜。   穆衔青试探着问:“你是说英子姐本来早该火了,但因为气运被截断,所以一直不温不火?”   关山问穆衔青:“你还记得我们下午去画展时看到的场景吗?”   记得倒是记得,但穆衔青不确定他要问的是什么。因为好像除了那幅画,就没有其他什么特别的地方。   关山提醒他:“前来看展的人数。”   穆衔青恍然,想到关山说的这点再联系他刚刚说的话,穆衔青隐约抓到了点什么:“你是说……”   “对。”关山肯定道,“看似是画展出了点小纰漏,但这些纰漏又注定会影响到穆英的知名度。”   穆英和穆衔青对视,眼神都有点闪躲,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最后还是穆衔青犹豫着说:“可是,就算少一天人数,其实也改变不了什么。”   艺术类作品想要打响知名度,十来个、几十个、甚至一百个普通人,都起不了什么效果。   关山明白他的意思,所以关山问:“可你们又如何确定,因地址改变而选择放弃的人里,没有能帮她打开知名度的人?”   关山靠近穆衔青,用仅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附在穆衔青耳边小声道:“你见过的,有人能窥见未来。”   而能窥见未来的,也从不止时瞽者。   某些术师可凭借星盘推演、命数推演等手段,推断出一个人的未来走势。   最常见的就是测八字、看面相。   就连天桥底下摆摊的都会说:我观你以后会遇到贵人。   不过他们是说点好话骗钱,而真正的术师,却有可能推断出遇到贵人的大致时间。   穆衔青浑身一凛,然后对着穆英点点头:“确实有这个可能。”   穆英知道小青不会信口开河,赶紧追问:“那现在怎么办?”   关山指向她身后那幅画:“先把这幅画取下来看看。”   “诶诶!”穆英应完,直接爬上办公桌,抬手就想取画。   穆衔青赶紧上前帮忙,画是裱起来的,画框是实木,拿下来还有些沉手。   取下来后,穆衔青将画放在了办公桌上,左看右看,也没看出这幅画有什么玄机。   这就是一幅普通的山水画,画的是波澜壮阔的大海。   穆衔青不懂就问:“这幅画有什么问题?”   关山说:“画有没有问题暂且不论,它挂在这里本身就是问题。”   传统风水里有四灵格局,也就是大家熟知的,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   这幅画挂的位置就是玄武位。   而玄武位,主靠山与稳定。   那么请问,流水的靠山还是靠山吗?   这还不算完。   古时便有“临流照影”一词,意思就是:靠近水流,便能映照出自己的身影。   所以,水,亦能起到镜子的作用。   而玄武位的镜子,不仅会照走贵人,还会导致精力分散、易犯小人。   穆衔青和穆英都没想到,挂一幅装饰画,居然还有这么多讲究。   穆英看着那画,想起这画的来历,脸色陡然阴沉。   穆衔青注意到她神色变化,也猜到了点什么,但他没替穆英开口。   穆英手按在画上,看着画上那凌乱生硬的笔触,眼中情绪翻涌,片刻后,她道:“这是他送的。”   她当时收到画时,还很感动。   因为穆方千说,这是他特意为自己创作的,希望她的事业也能如这大海般宽阔。   这些年哪怕再怎么吵,再怎么恨,穆英都没有想过要砸掉这幅画。   却不曾想,真相竟是这般难堪!!   她说完,双手就将那幅画高高举起,然后狠狠摔在地上。   砰!   玻璃应声碎裂。   穆衔青反应奇快地扯起西服下摆,挡住穆英,没让碎玻璃砸到她脸上。   穆英蹲下身,将那幅画抓起,随即坚定又缓慢地,将画翻转过去。   画布后,一个漆黑诡谲的阵文出现在三人眼前。   那阵文还散发着浓郁恶臭,它被裱在画里时,竟一点都闻不到。   穆英搓搓胳膊,总感觉房间温度也降了下去。   穆衔青看着那法文,只一眼,便是一阵头晕目眩,好像灵魂都快要被吸进去。   在他几乎快要站不稳时,一只大手突然挡在他眼前,隔绝了阵文冲击,旋即后背便贴上一个温暖有力的胸膛。   关山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别看,你和穆英有亲缘,会受影响。”   穆衔青放任自己靠在关山怀中,轻轻点头:“好,我闭眼。”   关山等他平复了下,才将手拿开。见穆衔青果然已经紧闭双眼,便将他拉到自己身后,顺手还往他嘴里塞了颗枣。   穆衔青闭着眼吃枣,耳边则听到了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响。   穆英扯下脑袋上的塑料袋,她也听到了关山的话,主动转过身去,但多少有点心酸。   小青是哄哄抱抱,她呢,她是塑料袋套套!   以后他俩最好别结婚,不然穆英非得拦着门,给关山出难题!   看她那背影,关山就能看出她的气闷,解释了一句:“干净的。”   穆衔青闭眼也能猜出此刻场景,嘴角又开始上扬:“嗯,干净的。”   这是他怕关山晕车,特地在便利店要的新塑料袋。   穆英:……谢邀,我天生不爱说话。   关山没再管她,拿出棺材钉和碳灰,在那阵文上状似随意地画上几笔。阵文那种蛊惑人心之感,顿时消失。   穆英感觉房间温度又恢复了正常。   关山说了声好了,穆英立马将身体转回来,穆衔青也睁开眼。   他们再看那阵文,确实再无异常。   关山道:“转运小阵,已经被破。”   穆英没想到这事居然这么简单,正想拿出手机给关山转钱。   关山就拿了颗枣递给她:“快吃吧!”   穆英看到穆衔青吃了,她接过也准备塞嘴里,结果听他这么一说,又感觉这是断头枣。   吃完,她就得上断头台。   果然,就听关山又说:“这屋里还有几处需要拆,你别晕过去。”   穆衔青也觉得关山这话怪怪的,像是要把小猪催肥了,送进屠宰场。所以他说:“快吃吧!”   穆英愤怒地将枣塞进嘴里!   弟!大!不!中!留!   如关山所言,接下来他们又在青龙位找出一个闭眼佛,佛陀闭眼,不渡世人。而青龙位,主贵人与助力;   在风水眼找到个缠红线的铜钱,但红线打的是死结,取“勒财”之意;   紧接着又在窗帘绑带上,找到一枚空心铃铛,铃铛不响,既煞来不预警,等于没用。   穆英看着面前这一堆东西,脸色是变了又变,从气愤到失望再到死寂。   毫无疑问,这些东西全是穆方千拿来的。   你说他蠢吧,他却能做得如此缜密,穆英竟是这么多年一直没发觉。   不,不是他缜密,而是自己蠢,从来没有怀疑过他。   穆英找出个袋子,将这些全部塞了进去,准备拎回去砸在穆方千脸上:“小关师傅,这下算是处理完了吗?”   关山脚尖点点地面:“不,这些都还只是辅助。”   “真正的大阵,在这里。” 第150章 镜中颜:斑痕   穆方千鬼鬼祟祟地拉开卧室门时,第一眼就看向了窗边,而那里已不见穆英身影,就连被穆英撞倒的颜料,都已经被住家阿姨打扫干净。   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穆方千重重地舒出口气,感觉悬在半空的心总算是安稳了些。   他脚步虚浮地重新坐回床上,脑袋里那种势要将他理智撕裂的疼仍留有余韵。   晃一下脑袋,眨一下眼,疼痛都会再次袭来。   穆方千挨过这阵疼,眼中流露出怨毒,恨的目标自然是穆英。   不,还有穆衔青,或者说,主要是穆衔青。   说不上原因,但他就是觉得,今天这件事一定和穆衔青有关。   树不是刚死,穆英也不是第一天厌恶他,可怎么偏偏就在穆衔青来过后,想要驱邪呢?   哈,穆衔青,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还不如他这种真小人。   嘴里说着相信他,背地里却想要他命!   等着吧,自己迟早有一天会将他踩在脚底。   他靠在床头幻想了会儿未来要怎么羞辱穆衔青,过完干瘾,才按下内线,让厨房送碗补汤上来。   挂掉内线,他又抬起手臂凑到鼻尖。   随着抬手动作,他手臂上那奇怪的皮肉线条又出现了。   乍看之下,似乎没什么问题。   但若是凑近细看,就会发现,在靠近大臂位置的肉皮上,居然分布着一块块形状不规则的粉红色斑痕。   这种粉像极了生肉表面开始腐烂前的,那种不健康的潮红。   这让穆方千这条胳膊看起来,都诡异非常。   穆方千就像是不敢看那些斑一样,刚露出一点,就立马将袖子扯了下去。   他慌张忙乱地从床头柜上抓起一瓶香水,喷了几下,犹觉不够,竟直接拧掉喷头,抓起瓶子就往房间倒。   状若癫狂的表情, 在古怪香气衬托下,更显狰狞。   直到那香味已经浓郁到足以影响呼吸,穆方千才停下手。   他低下头,鼻子从手肘滑到手腕,终于露出个满意笑容。   还是这味道,让他安心啊!   叩叩!   厨师声音在门外响起:“先生,您要的汤。”   穆方千放下手,没让人进来,而是自己挪到门边,开了道小缝,接过汤碗后,又重重拍上门。   他一口气喝完整碗大补汤,几乎是立竿见影的,脑袋里的疼痛消失了。   空碗被重重地搁在小茶几上,穆方千也有了心情来细想今天的事要怎么处理。   穆衔青,兜兜转转,问题还是在这个人身上。   今天所有的不对劲,都是因为他。   可他白天才将穆衔青的事隐瞒下来,难道现在要坦白吗?   那他的责任就会从失察,变成失察加隐瞒。   双倍错误。   穆方千捏紧了手机,屏幕上正是他那位小情儿的名字。   可他手指怎么都按不下呼叫按钮。   看穆英那时的反应,她应该没发现什么吧?   既然没发现,那这件事,说与不说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对,就是这样。   穆方千将手机重新扔回床头,他以这个理由说服了自己。   可不知为何,明明已经做下决定,他心里的不安却更重了。   穆方千晃晃脑袋,把这种想法甩开,一定是他今天经历太多,有些疑神疑鬼。   还是给自己找点事做吧!   这么想着,他就来到了墙角那堆箱子前,里面的原材料已经用掉一部分,剩下的,就那样敞着,大喇喇地,任由人打量。   有红色、有白色、有药材、有粉末、还有不知道名的古怪之物。   穆方千盯着那堆东西,厌恶中又有痴迷,痴迷中还暗藏崇拜。   一阵风从半掩的窗缝挤进来,箱子里的粉末微微扬起。   穆方千下意识转头,正好能看到窗户对面的木绣球。   它枯了多年,枯得连风都懒得摇它。   穆方千嘴角轻动,收回视线,手伸进了箱子里红色那堆。   这一晚他没有再下楼,自然也就不知道穆英是什么时候回的家。   住家阿姨见到穆英进门,习惯性想要上前问问她什么时候吃饭。   可等她看清穆英的脸色,又犹豫了。   12级台风的大黑天,也不过如此吧!   好在穆英的台风并不伤及无辜,确认过穆方千在家后,她让阿姨把饭送到她的房间,就带着穆衔青和关山上了楼。   门一关,穆衔青刚往关山碗中夹了个肉粽,穆英就是重重一拍桌。   房间小茶几是铁艺的,结实但不厚实,这么一拍,盘盘碗碗都是一跳。   关山蹭一下就把碗端到手中。   穆衔青:“……”   然后关山又将碗递给穆衔青,如果穆英要掀桌,那这粽子就是最后的遗珠。   穆衔青捧着碗,哭笑不得的同时,心里也有暖流淌过。   这就是,像山一样的小关师傅啊!   有他一碗饭,自己就能收获一碗饭。   穆英这会儿则毫无食欲——她已经被气饱!   从他们撬开地板,看到地板下的东西开始,她就一直压着火。   在公司不能发火,怕吓着员工也怕引起不好的影响;在路上也不能发火,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   现在回到这个有穆方千的空间,她的怒火,这下是彻底爆发。   让她一刻都不想再等,只想直接冲上3楼,和穆方千对峙。   穆衔青眼疾手快地拉住她:“等午夜。”   穆英胸膛急速起伏,浑身绷紧,穆衔青又拉了她一把,她才勉强放松一点。   穆衔青又劝她:“多少吃点,一会儿动手才有劲。”   穆英不想动筷:“我不吃也能把他打的小三小四小五小六都不认识。”   关山也劝:“吃点吧,说不定会干体力活。”   穆英:……   穆英吃了。   毕竟不打诳语的,除了出家人,还有关山。   三人很快吃完饭,关山和穆衔青回了客房,给穆英留下一个独处空间,让她调理心情。   穆英点开和沈曼的聊天框,找到下午在工作室最后拍的那张照片,点击发送。   那是一张阵法图。   和挂画后那幅一模一样,但却是它的几十倍,几乎覆盖穆英整个办公室。   也就是说,穆英只要出现在办公室,她就会被源源不断地窃走气运。   哈!   如此费尽心机。   如此不留后路。   穆英点到输入框,缓慢又坚定地打下两句话:   妈,早点回来。   爸也快回来了。 第151章 镜中颜:收费   一墙之隔的客房内,穆衔青又跟在关山屁股后面进了关山房间。   一回生二回熟,关山这次半秒没犹豫,直接跟着他一起坐到了小沙发上。   穆衔青有些疲惫地捏捏眉心,说来今天工作量还没上班时大,就是心累,但他开口还是先关心关山:“多住一晚,不耽误你事吧?”   关山住的山头只剩他一户,他这一户又只剩他一个,点香祭拜,都得指着他做。   关山摇头:“鬼怪神明,饿几天也饿不死。”   至于饿得慌不慌,没关系,反正也饿不死。   闭环了。   那就好,穆衔青放下了这头的心,又操起那头的心:“你看英子姐这事你还能接着处理吗?”   问这话,说到底还是关心关山。   他怕关山介入到英子姐的因果中,虽然不知道会产生什么后果,但既然关山一直强调,就说明这件事对他而言很重要,需要严格恪守。   关山再次摇头:“这件事沾上了灵。”   管灵的事,对他而言,因果不重。   再者,穆方千也牵扯到了8年前,而关山身上本就有这段因果,所以不算贸然介入。   穆衔青仔细盘了遍逻辑,确定关山没撒谎,这才有精力问起穆方千。   说他盲目自信也好,说他偏听偏信也罢,但在确定是穆方千窃取穆英气运后,他就知道,叔叔不是叔叔。   关山说过穆家运势好,穆方千也姓穆,那这东西,他本就有,何必费尽心机要别人的?   除非,他没有,哪怕他顶着穆方千的身份。   只是,穆衔青猜不到真假叔叔之间是怎么回事。   英子姐和婶婶能与叔叔产生感应,穆衔青相信她们不会在这件事上撒谎。   关山说“叔叔”没有被夺舍也不是融魂,穆衔青认为关山也不会判断失误。   既然大家都没问题,那假叔叔究竟是怎么出现的?   以穆衔青的思维来判断:既然不是被动,那就是主动。   难道,叔叔是自愿的?   献祭?!   这个猜测,让穆衔青忍不住皱起眉。   现在的穆方千,算个什么东西?他也配?   穆衔青放下手,准备听听关山的猜测。   结果手还在半空,就被关山抓住。   关山盯着穆衔青手背上那道在穆英砸画时被碎玻璃划出的伤口,伤口还不足5公分,就浅浅一层。   穆衔青瞧他看得认真,情不自禁地往后仰了仰头,不会吧?   不会吧!   关山不会突然抱着他这都快要长好的伤口,一脸悲痛地说对不起,是我没用,让你受伤了吧?   光是这么一想就要起鸡皮疙瘩了呢!   谁料,他还没想好等一下要怎么从容应对这种尬破天际的场景,关山就放开了他的手。   穆衔青:???   拿我寻开心呢?   坏东西!   关山没注意到他表情变化,手在布口袋里摸了摸,摸出张创可贴。   吧唧一下,就给穆衔青贴上了。   穆衔青摸摸创可贴,收回刚刚那三个字,换了另外三个字。   好关山。   不过,他还是忍不住问:“你在看什么?”   关山解释:“看你伤口有没有沾上阵法气息。如果有,会影响你的健康。”   “哦!”穆衔青冷漠脸。   怪他想太多,小关师傅才不看玛丽苏偶像剧。   关山看他好像不怎么得劲,琢磨了下:“你这个不用打破伤风。”   穆衔青:……   好啊,回旋镖到底是扎到自己身上了。   穆衔青怕关山真以为自己胆小怕死,是想打破伤风,赶紧转移话题:“真假叔叔是什么回事?”   关山道:“首先排除献祭,你记着,所有正统神明都不收血祭。”   不论是佛教,道教还是儒家,他们即便会塑造一些快意恩仇的神明形象,但底色依旧是慈悲。   而慈悲的神明怎么可能要信徒献上性命才愿为其达成心愿?   穆衔青不解:“可是,自古不就有献三牲的说法吗?”   “但献三牲强调的也不是血祭,而是心斋。”   所谓心斋就是:诚心与德行要高于三牲本身。   古代人贫穷,三牲对他们而言,已经是他们能拿出的最好祭品,这本身又何尝不是诚心的一种表达?   至于穆方千,也不是献给邪神。   邪神与正神最大的区别,就是邪神贪欲很甚,绝不可能这样温水煮青蛙地抽取气运。   综上,这件事,只能是人为。   穆衔青这下彻底懂了。   也就是说,真叔叔变成假叔叔,是某些懂术术之人,使的手段。   关山道:“具体方式我暂时还没想到。”   这辈子没想过干坏事,对下作手段的想象力总是很局限。   不过,等午夜,阴气最盛之时。   既然穆英说穆方千还在,那他在午夜时应该会有所表现。   现在才九点,距离十二点还有三个小时。   穆衔青索性拿出平板,开始骚扰小白。   今下午穆英那事做得突然,他担心打草惊蛇。   看假叔叔说话做事的风格,明显有种脑子缺失的美。   那这样缜密的事,背后必有高人指点。   穆挽白果然还没睡,消息秒回:他没有反应。   下午穆衔青说了大概情况后,穆挽白就找朋友帮忙盯住穆方千的通讯。   结果,他根本没给人打电话。   也不知是太自信还是太蠢。   穆衔青挑眉,这两个答案,他猜后者。   穆挽白紧接着又发了一条消息:爷爷奶奶也知道了这件事,他们明天应该会到你那边去,妈陪同。   穆衔青又皱眉:可能不是好消息。   穆挽白:二老什么风雨没经历过,无论好坏总得自己看看。   穆衔青应了好。   想到妈妈要来,穆衔青不由抬头看向关山。   宣珂还没见过关山。   之前关山帮忙处理案子看穆家活家谱时,宣珂在外地忙碌,一直没碰上面。   另一边,关山又在翻养父手札。养父见过的事儿多,说不定能有相似情况记录。   察觉到穆衔青视线,关山微微偏头:“怎么了?”   穆衔青还是决定单刀直入:“明天我爷爷奶奶还有妈妈会来。”   关山抵在手札上的手指僵硬一瞬,脸色也有点不自然。   穆衔青赶紧补充:“他们是来看叔叔这件事的后续。”   关山脸色却没见恢复:“那我也还是得收费。”   “什么?”穆衔青没搞清楚这两件事的关系。   关山:“虽然是你的亲人,但这件事我还是得收费。”   行业老话:医不叩门,法不空出。空出则人衰,法空则神灭。   他帮人看事,除非这人跟自己一个户口本,不然都得收费。   穆衔青哭笑不得:“那肯定啊!我宁愿自己打白工,也不会让你打白工。”   看看关山,辛辛苦苦东奔西跑,又费脑子又费劲,就赚那仨瓜俩枣。   谁要敢少关山的钱,他就跟谁急。   何况穆家人也不差钱,劫富济贫,劫穆济关,实乃妙招!   劫爷爷的、爸爸的、哥哥的,这都可以薅的羊啊!   他只恨关山收太少!   关山眼神闪了闪,还有句话没说。   穆衔青说完,见他没接话,还以为是自己这话可信度太低。   想再补充两句,刚张开嘴,立马反应过来。   关山介意的分明是……   穆衔青起身蹲到他身边,仰头看他,专注又坦诚,开心就那样明晃晃地显露出来:“他们也不会介意。”   穆家以商起家,最是知道亲兄弟明算账的重要性。   关山能坚守自己的原则,他们只会觉得穆衔青眼光好。 第152章 镜中颜:召来   手札哗啦啦地翻到了最后一页,穆衔青单手撑住额头,眼皮一点一抬,拖着意识入梦渊。   关山抬眼看窗外,黑,翻涌流动的黑。   那些白日里被阳气遮蔽的魑魅魍魉皆在此时复苏,为执念,为贪婪。   手札被合上,关山将其收入布口袋,轻轻拍着穆衔青胳膊,让他醒来。   午夜12点到了。   穆衔青搓了把脸,快速醒神:“现在怎么做?”   关山朝着门口一抬下巴:“找穆方千。”   客房门一拉开,关山和穆衔青就与早就按捺不住的穆英对上视线。   穆英手里还拎着他们白天在工作室找到的那堆东西,显然这几个小时里她没有一刻休息,眼下疲倦分明,但精神却格外亢奋。   时值午夜,别墅寂静,耳畔只有他们平稳向上的脚步声和衣物摩擦时的轻微声响。   脚步声最终停在了3楼。   穆英走到穆方千房门前,举起手,眼神询问地看向关山。   关山轻轻颔首,棺材钉捏在手中。   叩、叩!   穆英敲得又慢又重,在夜色幢幢中,带着令人后脊发凉的回音。   两声后,他们等了约莫1分钟。   穆方千应当是睡死了,没有回应。   穆英便将屈起的两指收回握成拳,重重砸在门上。   砰!砰!   这动静不小,住家阿姨被吵醒,赶上来查看情况。   穆衔青把她们撵了下去,让她们今晚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老实待在屋子里。   也不知道是联想到什么,阿姨们一个个神情惊恐,穆衔青也没去解释。   门内,穆方千也终于被吵醒,他带着火气的声音吼出:“大晚上发什么疯?要死就自己找个粪坑!”   穆英不答话,继续砸,且一声比一声重。   穆方千被吵得压根睡不着,情绪彻底爆发,一掀铺盖,怒气冲冲地拉开房门,脏话都到嘴边了,可当他看到站在穆英身后的穆衔青时,又咕嘟一声咽了回去:“穆、穆衔青?你不是回去了吗?”   穆衔青不理他,穆英举起手中的东西:“眼熟吗?我来找你要说法了。”   一看到穆英手中拎着的物品,穆方千心里顿时大叫一声不好。   下意识就想关上门,好像只要见不到人,眼前这一切就可以当做没发生。   可他劲哪有关山劲大,关山一只手抵着门,他就推不动分毫。   穆英逼近他,眼中带着摄人冷光,她走一步,穆方千就往后退一步,短短几步距离,额上已是冷汗涔涔。   穆方千强装镇定:“不就是我送你的一些小玩意嘛,不喜欢还我就是了,干嘛大半夜来拍门。”   “小玩意儿啊!”穆英森冷地重复着这句话,“可这些小玩意儿怎么都想要我的运呐?”   她手一扬,将那些东西重重砸在地上,也狠狠敲击在穆方千心上。   她知道了!   穆英怒喝:“说!你到底是谁?!”   黑暗中,穆方千躲避不及,撞到椅子腿,将椅子推得嘎吱一声,他也一个重心不稳,重重摔倒在地,挣扎两下,竟是没爬起来。   他索性双手撑地,不断往后退:“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穆英一脚踩在他腿上,“没关系,我们有办法让你懂。”   啪嗒!   穆衔青按开了房间灯。   明亮倾泻而下的瞬间,穆方千恐惧地闭上眼,浑身抖若筛糠。   然而,疼痛没有到来,死亡也没有到来。   这种等待苦痛降临的未知感,折磨得他胃部一阵痉挛,喉头也涌上酸水。   他坚持了几分钟,就再也坚持不住。   可等他睁开眼,眼前的人却不再是穆英,而是一位他有点眼熟的陌生男人。   穆方千抖着声怒斥:“你、你是谁?是不是你欺骗怂恿了穆英,让她来找她老子的麻烦?”   关山于是自我介绍道:“我叫关山,是一名抬棺匠,我们已经打过两次照面。”   只是穆方千眼盲心瞎,鼻孔看人,之前没注意到穆衔青,当然也没注意到他。   “你、你……”穆方千想到什么,瞬间瞪大眼,“那个阵法是你?!”   “引灵阵。”关山好心地为他解惑,“下午那个不太成功,所以我来找你实验第二次了。”   “不、不!”穆方千抗拒得更加厉害,“你们这是蓄意伤害!”   关山真的很烦反派被拆穿前各种啰里吧嗦。   他视线在房间里扫过,最后一把拉起床单。   在穆方千还没反应过来前,三两下就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最后剩的床单一角,直接塞进他嘴里。   穆英则上前坐在穆方千身上,免得他乱滚。   见穆方千动弹不得,关山蹲下身,将棺钉抵在了掌心。   在他划下去时,总感觉背后有一道目光,快把他后背烧出俩窟窿。   鲜血随着钉尖划出的口子,争先流淌,关山沾着血,手稳稳地将下午就画过一次的符文,再次描绘。   血液中的灵气,淌进阵法,压迫感重得穆方千目眦欲裂,却又无可躲避。   一弯一连,阵法成型。   金光在阵法上浮现一瞬,便重新蛰伏。   关山拉了穆英一把,示意她起身,再按照下午的流程来一遍。   穆英双手接过短香,伴着烟雾,她再次道:“魂归本窍,烟问本心。若你是你,烟自不动;若你非你,烟必两分。”   “双魂共体,烟裂即证——破!”   烟雾再一次覆上穆方千脸庞,下午那一幕,开始重现。   这次关山就在旁边,可以近距离观察。   如穆英所说,穆方千表情变化虽跨度极大,也的确没有双魂争抢之相。   但关山到底比穆英专业,他很快便发现问题:穆方千身上又出现了他今早离开别墅时见到的那层虚影。   像是:灵体控制不住,快要飘散而出。   关山倏地闭上眼,开始感知空气中的灵气波动。   夜风很轻,缓缓吹开凡人梦魇,也吹来所念之人的音讯。   那是……   关山猛地睁开眼,一把拽过穆英手腕,抬起棺材钉,就在她掌心利落地也划上一道。   猩红濡湿掌心,穆英因为疼忍不住皱眉,手却伸着,一动不动。   沾着她的血,关山快速在引灵阵上又描摹了一次。   刚描摹完,穆方千脸上的表情就定格了。   那是一张慈蔼可亲的笑脸。   “爸!”穆英激动得扑到穆方千身上,一声爸,她以为喊得震天动地,其实因为情绪压迫,根本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穆方千朝她看了一眼,眼尾弯起,刚张开嘴,身体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爸!”穆英一把抱住人,眼泪唰地流了出来,“ 小关师傅,您快来看看,我爸这是怎么了?爸!”   关山按了按穆方千颈侧:“睡了。”   “什么?!”穆英表情嘎巴一下僵住,还以为自己听错。   关山重复:“睡了,刚刚只是把穆方千的灵召来,但并没有归位。”   而强行召来的灵,留不住。 第153章 镜中颜:沈曼   哗!   一盆冰水混合物,毫不留情地泼到了穆方千身上。   虽已是夏天,但别墅可不差那点空调钱,一直是适宜的27度,所以这一瓢下去,穆方千那是,透心凉,心飞扬,直接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只是身体起了,魂还飘着,双眼空洞迷茫,有点不知今夕是何夕。   穆衔青把穆英扔下的空盆捡到一边,这搁哪儿学的酷吏手段,新时代也不知道上点新科技,比如:电击。   懵逼不留疤,阎王看了都得夸。   关山摸摸左手刚缠好的纱布——穆衔青缠的,提脚走到穆方千跟前。   他弯下腰,对上穆方千视线:“别装,说话。”   话音落,穆方千原本空洞迷茫的双眼就是不受控地一颤,旋即又努力稳住。   穆英后槽牙磨得咔咔响,眼神一下就飘到了墙角棒球棍上。   关山晃晃右手,棺材钉上还沾着血,印在穆方千眼瞳中,瞬间勾起这两次引灵时,他所经受的疼痛记忆。   太痛了!   皮肉的疼,还可能麻木,但灵魂深处的疼,却只会叠加,每分每秒,都让人恨不能拿个锤子砸开脑袋。   穆方千打了个寒颤,他发现,关山眼中,没有恐吓。   这位看起来像个寡言村汉的年轻男人,是真没把他当回事,也是真不介意再让他痛上几回,直到他开口。   棺材钉在关山手上转了一圈儿,漂亮利落的弧度,在穆方千眼中,就是要将他凌迟的剔刀。   他看着那棺材钉慢慢地、慢慢地贴近地面,关山手腕空悬,铜钱荡了两下,作势就要往下压。   “你不能伤害我!”穆方千大喊出声,眼神还死死盯在棺材钉上,“我就是穆方千!”   关山几人都没想到,都到这个时候了,他还敢嘴硬。   穆英火气那叫一个旺,冲过去抓起棒球棍就准备上武力。   穆方千看着她一字一句道:“穆英,你做过亲子鉴定的,我就是你爸啊!”   至少,这具身体做不得假,她真的舍得伤害吗?   穆英举起棒球棍的手僵在半空,再难落下一寸。   关山冷声道:“我们已经召到了穆方千的灵。”   “那你让他出来啊!”穆方千扬起下巴,“只要他不出来,那我就是穆方千。”   他说得笃定,关山不明白他的笃定从何而来。   明明他已经是阶下囚, 明明证据都甩他脸上了。   除非……   关山下意识去看穆衔青,穆衔青则看向穆英。   他们俩想到了同一个答案:‘穆方千’这么笃定,是因为他的命和穆方千的命连在了一起。   关山和穆衔青能想到的事,穆英自然也能想到。   她没有看穆衔青,而是死死盯着穆方千,恨意几乎凝成实质。   穆方千嘲讽地勾勾嘴,抖抖身上水站起来:“好了,我得睡觉了,毕竟我睡不好,垮的还是他的身体。”   他就像斗胜的公鸡,高高昂着头,用力撞开穆英,大跨步往床边走。   谁料刚迈出两步,后背就被人重重一踢,一个猛扑,磕在床脚,额头撞起个大包,撞得眼冒金星。   关山收回脚,语气平淡又冰冷:“我允许你走了?”   穆方千捂着额头大喊:“你!你有种杀了我!”   “好啊,满足你。”棺材钉又在关山手中转了一圈,闪着冷冷寒芒。   穆方千这才发现,不知何时,那棺材钉上,竟被套了个铁制套子。   关山低头咬住纱布结尾处,一扯,纱布一圈圈脱落:“我和穆方千可没有亲缘。”   “杀人是违法的!”   “杀你不是。”关山看他如看死尸,“杀你,叫除魔卫道。”   穆英的阻拦当即就要脱口而出,穆衔青立马一手拦住她,一手捂住她嘴。   穆英被拦,开始奋力挣扎。   穆衔青肚子被她肘击好几下,差点吐穆英身上。   但他还是不肯松手,压着嗓子在穆英耳边低吼:“相信他!穆英!你现在只能相信他了!难道你真的甘心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吗!”   穆家没有孬种,他不是,穆英也不是。   穆方千,更不是。   棺材钉已经再次抵上关山手心,关山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穆方千:“咱们就赌一赌,你能不能活到我血流尽之时。”   他这话说得太疯,穆方千心底窜起铺天盖地的恐惧。   这个疯子!   他是真的敢和自己赌命!   不!不是赌命!   而是他自信,自己一定会比他先死。   棺材钉已经陷入肉中,皮肉还没破,却已泛起白。   穆英张嘴咬在穆衔青手上,嘴里出现血腥味时,她直接摔进穆衔青怀中。   她不敢赌啊!   只要穆方千还在,她就能告诉自己,爸爸总有回来的那一天。   可一旦人没了,那希望就彻底断了。   钉尖又一次扎破皮肉,关山正准备用力。   就在此时,卧室门又被砰一声推开了!   所有人朝门口看去,沈曼那张风尘仆仆的脸出现在大家视野中。   她留着利落短发,背脊挺直,即便是临时赶回来,也不见丝毫慌乱。   沈曼目光扫过屋内,目光在狼狈不堪的穆方千身上停了几秒,又在关山身上停了几秒,朝关山点点头问好,最后才看向穆衔青和穆英:“穆英,过来,你伤害到小青了。”   穆衔青赶紧摇头:“姑姑,我没事。”   说着话,他松开手,虎口处鲜血淋漓。   他正想摸手帕擦擦,另一只手先伸了过来。   拿的还是他的手帕。   不过是他之前帮关山处理伤口,被关山带回家的。   穆衔青接过手帕按住流血点,以眼神示意关山去忙正事,他这就是一点小问题。   穆英扑进沈曼怀中,卸去全身力气,好像终于有了依靠:“妈!”   沈曼单手抱着她:“接下来我来处理。”   沈曼看向关山:“小关师傅是吗?我听柯姐说起过你。”   关山颔首应下。   沈曼:“能不能麻烦您先跟我说一下现在的情况?”   关山就将情况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沈曼全程都极其冷静,在听到真假穆方千之间可能是命运共同体时,也只是短促地皱了下眉。   她快速消化掉这些内容,目光在穆方千和关山打了两个来回。   最后她问:“请问这是您目前能想到的唯一方案吗?”   关山再次点头。   沈曼:“那他离开后,我丈夫出现的概率有多大?”   关山:“五五开。”   穆方千见他们聊生意似的就要决定下对自己的处理,当即惊恐大喊:“沈曼!我可是你老公!”   沈曼看眼穆衔青:“小青,让他闭嘴。”   穆衔青立马上前,学着关山,又给穆方千捆了起来。   沈曼端详着那张明明和穆方千一模一样却又天差地别的脸,太久了,她快要想不起和丈夫在一起的感觉。   但她永远记得,她的丈夫身上总是有淡淡的香味,很温和,很爱笑。   而不是现在这样丑陋。   两分钟后,她收回视线:“您请尽管动手,一应后果,由我沈曼一人承担。”   她相信,如果穆方千可以选,他也不想让这样一个人顶着他的名声,伤害他的妻女,祸害他的家族。   沈曼问:“您需要我给你写一份绝不追责的保证书吗?” 第154章 镜中颜:绝灵   夜更深了。   夜风拍着窗玻璃,噼啪、噼啪,穆衔青推开窗户时,鼻腔瞬间钻入一阵凉。   凉意之后,便是那令人作呕的香。   这栋漂亮的豪宅已经太久没有开过窗户,新风灌入的感觉是那样熟悉又陌生。   穆衔青走回关山身边,等待他下一个吩咐。   关山抽出两炷香,点燃后递给沈曼:“麻烦您和穆英一起站到窗边去,从现在开始一直默念穆方千的名字,呼唤他回来。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能停。”   “您二位但凡有一秒钟的迟疑与犹豫,他都一定回不来。”   沈曼郑重地接过香,坚定点头。   穆英已经不哭了,她本就是个坚强又勇敢的女孩子,一时犯轴后,理智重新占据上风。   她也不想让她的父亲以这样不堪的姿态活着,如果可以,她也想,给父亲自由。   穆方千惊恐地瞪大眼,看着关山再次逼近他,而他却被束缚在床单里,还被堵上嘴,连尖叫都发不出。   恐惧汇聚到小腹,一滩热流自身下流出。   让屋内本就难闻的空气,变得更恶心。   棺钉还在关山手中,而穆衔青就在他旁边看着他动作。   也不知怎么的,关山就感觉这手啊,划下去有点费劲。   关山手指紧了紧,正准备用力,一只白皙手掌伸到了他面前。   那手掌虎口处,还有新鲜的牙印。   穆衔青认真询问:“我的血可以吗?我和叔叔有亲缘关系,而且,我受过土地的祝福。”   关山抬眼,回视穆衔青:“疼。”   穆英举手:“让我来,我有现成的伤口。”   关山回她:“你不行,你体内没有灵气。”   穆衔青轻笑:“又不是豆腐做的,英子姐都不怕,我怕什么?”   “而且,我想帮你,也想帮叔叔。”   叔叔是父母那一辈里,时间最空余的一位,而且叔叔很温柔,肖似奶奶,他每次出去比赛,都会给家里小辈带礼物。   可以说,穆衔青性格如此,除了方沁的因素,还有穆方千的原因在。   所以,他也想还叔叔一个公道。   关山见他心意已决,伸手将他手托住,棺钉抵上穆衔青掌心,一个用力,钉尖划破皮肉。   “天地有规,气运有主,借君运数,照彼归途!”   “运来!”   一瞬间,穆衔青感觉掌心凉得几乎麻木。   划开的伤口好像被塞入万年寒冰,尖锐的冷,顺着筋骨流到四肢百骸。   穆衔青极力稳住表情,不肯露出分毫难受,让关山担心。   可关山又如何能不知道他此时感受,毕竟关山已经经历过很多次。   关山托着穆衔青手的那只大掌稍稍带上点力,给予穆衔青力量与温暖。   动作上则一如既往地利落。   冰冷棺钉沾足鲜血,关山一只脚将椅子勾起,推到穆衔青身边。   松开手时,关山快速地将一颗枣塞到穆衔青手中,担心地看他一眼,便立马转过头忙正事。   穆衔青将枣塞进嘴里,身上的寒缓缓褪去。   他看着关山蹲下身,手法极稳地认真画阵,眼里泛起星光。   然后他也开始在心中默念:叔叔,回来吧!   关山这次画的,不再是引灵阵,而是绝灵阵。   其作用是:将灵体从肉身中强行抽离。   阵文繁复,笔触锋利,每一笔,都透着冷肃。   穆方千看着阵法越来越完善,越来越规整,汗水和泪水一起涌出,眼神中的恐惧已经快要凝成实质。   他努力挣扎,想要告诉关山,他愿意说了。   只要关山愿意留他一条活路,他什么都愿意说。   关山却是不会再和这个满口谎言、又不知姓甚名谁的灵再多纠缠。   他知道,他如果现在心软,那穆方千才是彻底回不来。   他们之间本就不死不休。   关山笔触不停,直到最后一笔落下。   这次,阵法亮起的光是如淌血般的鲜红色。   屋内灯光晃动,窗外阴风更甚。   风吹得窗帘哗啦作响,阴冷之气一股股钻进穆英和沈曼身体,好似有万千蚂蚁在啃噬着她们的理智。   穆英耳畔开始有人声出现,一开始朦朦胧胧,后来越来越清晰,直到如雷声炸响。   那声音她一点也不陌生,是穆方千。   他在喊疼,一声接一声,一声比一声凄厉。   “乖乖,爸爸好疼啊!你为什么要伤害爸爸?”   “小英子,你不想爸爸了吗?你想要爸爸死吗?”   “穆英啊!你忘了爸爸对你的好了吗?”   这些声音不断摧毁着穆英的冷静,刚停下没多久的眼泪又一次涌出,比上一次更汹涌,更绝望。   可她根本不敢停下心中那无声的呼唤,她还记得关山的话。   她还记得自己要做什么。   对穆方千的思念和‘穆方千’对她的控诉交织,穆英感觉自己的情感在被不断拉扯。   直到沈曼一把抱住了她。   穆英印象中,一直很坚强很果断,像雌鹰一样的妈妈,声音中也有了哽咽。   但沈曼说的却是:“乖乖,你爸爸他永远不会对你说这种话。”   “他永远不会利用你的内疚和他对你的爱来让你妥协。”   “继续,乖乖,他还在等我们。”   穆英猛地哭喊出声:“爸!穆方千!你快回来吧!我真的,真的,很想你。”   “爸!”   “爸!!”   她一声比一声悲怆,几乎要叫破黑暗。   屋里的穆方千身体却猛地僵直住,那道虚影又浮现而出。   关山紧盯着那处虚影,回身以棺钉在穆衔青掌心又沾取一次鲜血。   这次他直接提钉,将阵文画在了穆方千身上。   手掌心,脚掌心,后颈,最后是天灵盖。   以亲人之血为媒,以至亲思念为引,召穆方千之灵,还其肉身。   召来!   呲!!   房间吊顶灯发出刺耳杂音,风将屋里重量较轻的东西吹得到处都是。   忽明忽暗间,穆方千身上那道虚影与肉体的间隙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   在它估摸有三指宽时,关山如闪电般出手,一把卡住它,拖着它就往外拽。   “啊!”   一道不似人声的痛呼,响彻房间,穆衔青立马捂住耳朵,只刚刚这一瞬,他就感觉耳蜗被刺得生疼。   穆英和沈曼则在第一时间互相为对方捂住了耳朵,娘儿俩相视一眼,心中默念不停。   “啊啊啊!!放开我!!你这个小畜生,我诅咒你不得好死!!我诅咒穆家,断子绝孙!!”   啪!   关山甩手一巴掌抽在他脸上,抽得这灵体都虚了。   “聒噪。”   关山拉扯得更加用力,任凭这灵体如何不甘,还是被他生拉硬拽地扯了出来。   然后便被关上塞进了竹筒。   惨叫声终于停止。   吊顶灯恢复正常,风声渐息,穆方千的身体,也软软地倒了下去。   房间内四人目光全都集中在了穆方千身上。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那身体却一直没有反应。   沈曼眼中的希望变成失望,最后又变成绝望。   她倏地转过脸,不肯让人看到她的眼泪。   但穆英却能感受到,她抱着自己手在发抖。   可即便如此,她俩依旧没有放弃心底的呼唤。   关山手再次搭上穆方千颈侧,还有脉搏,只是很微弱。   穆方千的灵还没有消失,可他也没有回来。   他会在哪里呢?   穆衔青走到关山身边,藏起眼中悲伤,他想对关山说,不怪你,我知道,你已经尽力。   话还没出口,穆衔青突然动了动鼻子,他好像,在这铺天盖地的香臭里,闻到了其他的味道。 第155章 镜中颜:告别   “关山!”穆衔青激动地叫起来,“你闻,这是什么味道?”   穆衔青很确定,在关山将灵体抽取出来之前,房间里绝对没有这个味道。   关山被他提醒,也鼻翼轻动,仔细去分辨空气中的气息。   香水的臭气还没完全消散,墙角那堆箱子,又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   还有……   还有,腐肉!   关山猛地看向穆方千,伸手一把扒下他的衣服。   衣服下的场景,让在场四人皆怔在当场。   穆方千的身体就好像穿着一层人皮, 裸露在外的部分,完整无缺,衣服掩盖之下,却有着一道贯穿整个身体的缝线。   从他的后颈下方一直延续到屁股缝。   关山之前看到的手臂线条异常,就是因为缝合时,不能完全贴合导致。   身体上还有很多粉红色尸斑,这是低温冻死后的表现。   到此时此刻,关山终于明白,为什么穆英做亲子鉴定没问题,他们也不是融魂了。   因为,他们抢的根本不是穆方千的肉身,而是穆方千的皮!   夺舍能否成功,要取决于被夺舍之人意志是否坚定。   扒皮,就没有这种顾虑。   他们将穆方千的皮用邪术缝合在了另一人的身上,再引导着这两人血肉交融,于是,新的穆方千出现了。   他在生物学上依旧是穆方千,在玄学领域,又与穆方千的灵魂无关。   只是,这到底是邪术,人皮看似缝合成功,但其实一直在腐烂。   所以假的穆方千才需要一直使用这种古怪刺鼻的香气来遮掩。   同时想要维系这个邪术,必定需要很多能量,所以他不停地喝大补汤,身体却依旧瘦弱。   而穆方千要想在这具身体里住下,也已经不可能。   因为这不是他的身体。   他如果进来,那便是夺舍。   这事有违天道,注定毁灭。   真是好歹毒的一步棋。   既绝了穆方千的后路,也绝了他的希望。   关山的话,让另外三人瞬间面如死灰。   沈曼踉跄了一下,掌着窗沿才勉强稳住身形。   眼泪顺着脸庞滑落,她甚至不敢看穆方千的身体一眼。   因为她光是一想她的爱人经受了何等非人的折磨,她就心如刀绞。   穆英用力抱住她,也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因为她的感受同样如此。   关山是在场唯一还保有冷静的人,他也必须冷静。   因为穆方千的灵,还没有找到。   人皮、香水、人皮、香水……   他在心里不断重复这两个词,倏地,他目光一亮,猛地看向窗外。   还有个地方,也在一直喷香水。   穆衔青注意到他的眼神,也跟着看向窗外花园,片刻后,眼里流露出不可置信和惊骇。   关山轻声道:“我或许知道能在哪里找到他了。”   凌晨2点,别墅花园。   穆衔青拿着户外电筒打灯,关山则拎了两把花园铲在手中。   他们首先来到的便是那棵已经枯死的木绣球旁。   关山招呼穆英上前:“我需要再借用一点你的血。”   穆英立马撸起袖子,声音沙哑:“您取吧,要多少都行。”   只要能找回她爸。   关山便掰开她掌心那道伤口,然后将血挤在木绣球树根处,围着树根滴了一整圈。   鲜血很快沁入土地,一开始并没有什么异常,几秒钟后,某一个方位却突然窜起一股黑烟。   那黑烟带着熟悉的腐败气,昭示着它的不寻常。   关山将花园铲递给穆英和沈曼:“你们来挖,挖的时候慢一点,心里还要继续默念穆方千的名字。”   两人都是金尊玉贵的出身,听到要干体力活,却一点没犹豫。   她们知道她们在挖什么,所以挖得格外谨慎,也就格外慢。   当木盒终于现出一角时,时间已经过去20分钟。   穆英扔掉花园铲,蹲下身开始用手刨,刨的每一下,她都在心里呼唤那个她想见的人。   很快,一个画着诡异符文的木盒子,被刨了出来。   盒子一现世,腐败之气越发浓郁。   关山脸色不变地直接上前打开盒子,一块团吧在一起的人皮,出现在众人眼前。   明明已经过去多年,但那人皮却依旧新鲜,就像是刚从人身上活剥下来。   这显然就是那位顶替穆方千身份之人的皮。   关山凌空打了道阵法进去,人皮自然舒展开来。   一团气从人皮中飞出,人皮瞬间失去光泽,腐烂成一滩。   关山看向枯萎的爬藤:“继续吧!”   沈曼和穆英,从凌晨2点一直挖到3点多,一共六处,全部挖出。   穆英看着这一堆盒子,手上还有泥。   她是全程流着泪,将她父亲拼凑完整。   关山叫来穆衔青,让他去找八面镜子来,越大越好。   有钱好办事,八面穿衣镜很快被送到。   关山和穆衔青一起,在花园空地上,按乾、坤、震、巽、坎、离、艮、兑的八卦之位,将镜子全部面朝中心摆好,最后将那六个盒子放在中间。   关山看向沈曼和穆英:“来和他好好告别吧!”   穆衔青上前搀住沈曼:“婶婶,叔叔一定也很想你们。”   沈曼伸手理了理头发,擦去眼泪,努力扬起微笑:“我这样见他,还好吗?”   穆衔青就拿出手帕,替她擦去脸上的泥:“涂个口红吧,有气色点。”   “好。”   几分钟后,沈曼整理好,重新出现在花园。   关山看着她,见她轻轻点头,才挥动棺材钉,第三次次画下引灵阵。   这次,想要见的人终于出现。   “爸!”   “老方!”   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沈曼和穆英同时叫出声。   关山默默退让到一边,将这里留给他们。   穆衔青和叔叔对上视线,轻轻点了下头,问了声叔叔好,也离开了花园。   穆衔青站到关山身边,和关山一起仰望头顶乌云。   明明只是来看一下穆英的气运,最后却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收尾,饶是巧舌如簧的他,也不知还能说什么。   他也在想,为什么这么多年,他们都没有发现叔叔的不对劲。   是他们太冷漠了吗?他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忙,忙着忙着,就连亲人也遗忘。   而婶婶和堂姐,又因为害怕伤害到叔叔,所以选择沉默。   关心则乱,是最正常不过的人之常情。她们害怕将这件事说出来后,穆方千就彻底回不来了。   何况她们也并非什么都没做,她们已经将自己能用的办法都用了,最后只剩妥协这一条路。   种种原因累积,竟让这件事隐瞒了8年之久。   关山察觉到他的失落,伸手将他有伤口的那只手托在掌心。   现在,他们相似的地方又多了一处。   穆衔青不顾伤口疼痛,牢牢握住关山:“快下雨了。”   关山点头:“嗯,一切都会被冲洗干净的。”   “爸!”   不远处,穆英绝望的呐喊再次响起。   这次是告别。   穆衔青看向关山:“明天会是一个好天气吧?”   关山点头:“会的。” 第156章 镜中颜:真相   六月二十日,农历五月初六,天朗气清,宜破土,宜安坟。   关山衣服扎进裤腰,肩膀上搭着龙杠,他走在最前头,脊背笔直,为亡人开路。身后则是八人抬棺,脚步沉沉。   每走七步,便有人撒上一把买路钱,一路的黄纸飞扬,一路的伤心无归处。   到了坟地,关山先放,其余八人依旧抬着棺,不能让棺材落地。   关山走到穆英身边,取了新笤帚,让她跳进坟坑里去扫一遍,是为净圹。   等她忙完,关山则在坑底四角各烧一堆纸钱,即为暖炕。   最后设香案,摆三牲、酒水,祭祀后土之神,再在坑底四角和中心各撒一把五谷,自此,这处阴宅便算过了明路,可以下葬。   关山看向抬棺匠,大声唱和:“稳稳落——”   几名抬棺匠绕到坟坑四周,开始往下躬身,将肩膀上的力道往下卸。   “入土为安——”   蹬!   棺材稳稳落地。   白事先生开始走流程,念祭文,关山和其他抬棺匠退让开来。   这里是穆衔青老家,整块山头都被穆家买下,用作祖地。   那几名抬棺将相熟,聚在一起聊穆家多有钱。但关山是个外来者,他们显然没有与关山攀谈的意思。   关山也乐得清净,抓了把五谷,随手召来只小雀儿。   小雀儿在他掌心啄啄啄,关山等它吃完,才轻声道:“这里就麻烦你们多照看了。”   穆衔青生活富足,缺的东西少,他能为穆衔青做的事也不多,让山灵庇佑穆家祖坟,算是其中一件。   啪啪啪啪——   鞭炮声炸响,礼成,送亡人。   亲人恸哭,自此永别。   小雀儿也在此时自关山掌心飞起,它绕着穆方千的坟盘旋三圈,最后一声长啼。   清脆鸟鸣,清亮婉转。   似在送亡人最后一程。   穆衔青听到这一声,下意识朝关山看来。   关山也正好在看他。   今天是个好天气啊!万物晴朗,大路坦荡。   还有关山暖融融的目光。   穆衔青端着香跪了下去,带着关山那份心意,闭眼默念:愿香归山林,生生不息。   山有灵,香有信。   常繁,常盛,无绝期。   穆冕则站在最前头,他直挺了一辈子的脊梁,因压上丧子的重量,而弯成小弧。他压抑着流泪的冲动,用力到脖子上青筋浮现:“好,穆方千,你没给老子丢脸!”   方沁就站在他身边,相较于穆冕,她却是平静的,就像只是在和自己多年未归家的孩子话家常:“你喜欢的木绣球,我又扦插了一株,已有两米高,等你生日,我就把它带来,种到你身边。”   “这次,就让它继续陪着你吧!”   穆衔青刚刚在听穆冕说话时,心里就有点奇怪。   什么叫叔叔没丢脸?叔叔不是被人迫害吗?   现在又听方沁这样说,怪异之感更甚。   两米高的木绣球,可是需要4~6年的时间,但叔叔的事明明才爆发。   为什么?   为什么爷爷奶奶会这样说?为什么他们的话,那么像早有预料?   穆挽白跪在穆衔青身边,见他目光复杂地看着穆老爷子他们,伸手拉了一把。   这下,穆衔青看的人,变成了穆挽白。   穆挽白不理他,穆衔青就一直盯着,眼睛一眨不眨。   这股执拗劲,像极了小时候穆挽白偷跑出去玩不带他,他非要一个解释时的模样。   穆挽白按着流程上完香,白事先生刚说完可以离开,穆衔青就一把扯住他拉到一边,手指头狠狠戳在穆挽白身上:“你搁哪儿学的臭毛病?非得人问你才说是吧?”   穆挽白被弟弟训,也不生气,他瞥眼后方:“我人微言轻啊!”   穆衔青也看向他身后,是方沁和穆冕正在跟沈曼说话,宣珂陪在一边:“到底怎么回事?”   穆挽白注视着他:“你不是已经猜到了?”   “我要听你说!”   “说什么呢?说爷爷早就被告知穆英会有一劫,且我们必须护住她,否则天下大乱?说我们早就猜测叔叔换了人,但一直在等一个机会?还是说,”穆挽白凑近他,声音放得极低,“我们冷血冷清,绝情绝义?”   穆衔青愤怒地低吼出声:“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当然知道。”穆挽白声音恢复正常,眼睛里少有的透着疲惫,“可是小青,这已经是努力后的结果了。”   在穆衔青参与到这件事情里之前,他们已经努力多年,甚至一直在对穆英进行全方位保护。   可他们没用啊!   在严防死守的情况下,穆方千还是出了事。   鬼神之事,变化莫测。普通人,防不胜防。   穆冕甚至动用大量银钱与关系找了玄门之人,可那些人要么看不透,要么看透了却做不了。   穆挽白嘲讽地笑出声,手指指头顶:“他们怕了,我们不怕,可我们没本事。”   连亲人都护不住。   这话里的不甘,浓烈得如海啸翻涌。   穆衔青纵使有再多问题,也再难问出口。   穆挽白平复了下心情:“后来江大师说,这样可能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江风闲也没有能力改变这种局面,他但凡有,也不至于和江云归一起,把自己逼上绝路。   但他让穆家先拖着,这样至少能迷惑那些人,也能将危险放在眼皮子底下。   而且,有一线转机正在诞生。   穆衔青立马反应过来,那一线转机,就是关山。   所以,‘穆方千’一拖就是这么多年,他活到现在的意义,就是让关山看看,有没有新发现。   “你哥是这么告诉你的?”关山坐在副驾,认真听穆衔青说完。   穆衔青点头:“嗯,我觉得他应该没撒谎。”   自己也真是反应迟钝。   昨天还以为这么多年,家里一直没人发现叔叔的不对劲,是因为不上心。   现在看来,自己又何尝不是和穆英一样,被所有人保护着。   关山看向他,看着他眼中落寞,心底还有一个猜测。   如果不是江风闲让自己和穆衔青遇见,穆挽白大概永远不会告诉他这些事。   甚至在自己已经和穆衔青交情颇深之时,穆挽白都还不放心,而是仔仔细细地将自己调查了一遍,确定没有问题了,才肯向穆衔青透露部分。   还是那句话,穆挽白工于心计、冷心冷清又如何?   他对穆衔青,从不曾坏过。   穆衔青长叹一声,换了话题:“我们今天得先在老家这边住一晚,明天再回去。”   关山也没有意见,这件事还差一点扫尾工作,他还得见见穆英或者沈曼才行。   只是,她们到底才刚经历过丧亲之痛,这个时候找上门,多少有点不识趣。   他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还得跟着去趟T省。   毕竟‘穆方千’的那些香料,还在穆英家。今天回穆家老家下葬,他忘了提。   关山却没想到,他和穆衔青刚回到穆家的傍山大别墅,就有人来说,沈曼找他。   穆衔青刚停好车,一过来就听到这话。   他眉头轻皱,想了想,还是对关山说:“我和你一起去。” 第157章 镜中颜:挽留   沈曼看到身位比关山还要靠前半步的穆衔青时,枯萎面容上,难得浮出点点笑意:“把人看这么紧?你婶婶我又不吃人。”   穆衔青拉了两把椅子,拽着关山坐下:“他嘴笨,我怕他气着您。”   沈曼好奇地问:“哦?他怎么气我?”   穆衔青想到昨晚关山的话,也带上笑:“问您要劳务费。”   沈曼虚空点点穆衔青:“我看这不是他要,是你怕我少了他的。”   穆衔青乖巧微笑:“我可从来没这么想过您。”   “行了,珂姐早说你向外了。”沈曼将手里的卡推到关山面前,笑容收敛,语气真诚,“劳您为我家里的事费心了,是您给了他最后的体面与安宁,这份恩情,我沈曼会一直记着。”   她说得很正式,完全是将关山放在同等位置对待,给足了尊重。   关山也就不同她推辞,自然地接过卡,顺便提点一句:“你们家房子进了阴气,如果还想住,可以在花园种一些石榴,南天竹,一条鹅卵石阳径,再把泳池改成旱溪,养个一两年就差不多了。”   “好,我回去就安排。”沈曼确实还打算住在那栋别墅,那里有他们一家三口的回忆。   关山注意到沈曼答应完,手指下意识在桌面摩挲了下,显然还带着迟疑。   关山便主动开口:“您还有事想问。”   他说得笃定,沈曼也喜欢他这样利落直接,便不再纠结:“我想知道,镜子,是不是他给穆英的暗示?”   沈曼已经知道,关山和穆衔青觉得这件事不对劲,就是从穆英那幅和镜子有关的画开始。   “不全是。”关山说道,“镜子虽能照破虚妄,但,他们的情况,照不出什么。”   这件事穆英也已经验证过。   所以,与其说这暗示是给穆英的,不如说这暗示是给假穆方千的。   命运共同体就意味着命运相互关联,相互拿捏。   他让假的时时刻刻都记着自己是假的,让他畏惧镜子,畏惧镜子中出现的那张是他又不是他的脸。   时间一长,他也会怀疑,镜子中的到底是谁?那是谁的脸?他对上的又是谁的眼睛?   而当他对自己的身份不自信,他与穆英的关联就会变淡,对穆英的影响也会减小。   穆方千已经不剩下什么东西了,他只有镜子中那张似曾相识的脸,和一个名字。   但哪怕如此,他也依旧在用自己的方式,去制止这一切发生。   “这样啊!”沈曼听他说完,愣愣地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吐出一句,“我就知道,他没那么容易认输。”   困扰沈曼一整晚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她却说不出自己此刻究竟是什么感受。   明明,明明他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自己还曾在木绣球下一遍遍走过,却一点也没有发现。   近到咫尺之间,远到天人永隔。   沈曼疲惫地撑住额头:“你们也忙一天了,先回去休息吧!”   说完她又指指一旁箱子:“那些香料我都带来了,小关师傅如果需要就拿去吧!”   这些东西关山确实想要,便也不同她客套。   只是在临走前,关山轻声问了句:“您丈夫在最后时光,有没有继续挽留您?”   沈曼轻轻一叹:“没有,他没有。”   这几年每次沈曼想离开,他都会挽留,唯独昨晚没有。   他对自己说:“未来璀璨,我不在,你也能走得很好。”   “因为我相信,我深爱的曼曼,一定不会永远停留在过去。”   而他,就是那个不要停留的过去。   穆衔青走到沈曼身边,很轻地抱了她一下:“叔叔很爱您。”   沈曼靠在他身上,又叹了口气,“他还在时,什么都没有告诉我,但我多少有所察觉。”   因为那个傻子,一辈子只会调香、玩浪漫,还有,对她好。   他的那些产业,哪里是假穆方千败掉的,而是全被转给了自己。   这样的行为,和临终告别,又有什么区别呢?   所以啊!   哪怕这几年过得很痛苦,沈曼也没有对假穆方千出手。   除了幻想着她的爱人说不定哪一天还能回来,也是因为她知道穆家人在等待着什么,而她愿意配合。   谁让这也是穆方千的心愿。   “这件事,就不要告诉英子了。”沈曼轻声道,“老方也不想她内疚。”   在这场悲剧里,就让她成为唯一的幸存者吧!   穆衔青眼底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   叔叔提前转移了资产吗?   那他真的是不幸出事?还是,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以命换命,以他换穆英?   穆衔青把这个猜测狠狠压回心底,应下了沈曼的话。   穆衔青和关山抱着箱子离开了沈曼的房间,刚走两步,迎面又遇上了穆英。   穆英就是特意来找穆衔青的。   她来道歉。   穆衔青看看虎口,很是为难:“得亏你来得早呢,再晚两天伤口都没了。”   穆英一下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最近哭得太多,眼睛很肿,一笑眼睛都没了。   穆英抱怨:“你真烦人啊!”   穆衔青也抱怨:“你真傻啊!”   他们俩的关系,又何必道歉呢?   穆英笑了这一下,感觉心里多少畅快了些:“你们快回去吧,好好休息。”   就在穆衔青路过她时,她突然又道:“小青……”   穆衔青不解地回头:“怎么了?”   穆英怔了下,摇摇头:“只是想说,你回去再帮我扦插一枝木绣球吧,我想种在别墅里。”   穆衔青失笑:“就这么件事,你说得这么郑重。”   穆英看着穆衔青的背影消失在了拐角处,才缓缓松开握成拳的手。   她的那句话其实是:小青,你说,那些人想要我的气运,为什么却找上了我爸呢?   可她最终也没有问出口。   这里真的有幸存者吗?   这里也许有幸存者吧!   如果有人这样期盼着的话。   “唉!”穆衔青趴在桌子上,长长地呼出口气,看着关山翻破烂。   关山把‘穆方千’那堆东西都倒了出来,正经香料一堆,认不出的玩意儿一堆,认得出来但不是香料的一堆。   穆衔青换了个姿势:“小关师傅,你那个问题是什么意思啊?”   关山把香料装进箱子,头也不抬:“你叔叔之前不让她们走,是因为穆英走了,亲缘改变,气运就会产生波动,那些人想要窃取就会变得更容易,像之前那样,有他与假货相互制衡,反而好一些。”   这事也不难理解,毕竟家破人亡这话,在哪个朝代听来都不是好话。   穆方千拿自己当锁链,留住穆英和沈曼,这是坚信对方爱自己才敢做的赌局。   而穆英和沈曼也没有让他的爱落空。   关山说话的同时还分拣着面前那堆东西,直到最后,他面前只剩下一箱以小瓶分装的红色液体。   这都不用闻,百分百是血。   但关山还是拔下塞子,想确定这是什么血。   塞子刚被取下,一股浓郁阴气就扑面而来,关山又立马将塞子塞了回去。   这种阴气,他很熟悉。   如果王红棉在,她也会很熟悉。   因为这就是女性流产时的血,蕴藏着所谓的元阳与生机。   用来应对‘穆方千’这种换皮情况,最合适不过。   穆衔青没想到王红棉那件事居然到现在都还有尾巴,随即便反应过来,生子酒恐怕都只是附带的生财之道,他们真正要那些血,应该是为了给幕后之人吧?   一想到他们之前闻到的味道里有这东西,穆衔青胃里就一阵翻涌。   关山又指着别的给他介绍:“某种生物的骨灰、男性生殖器、还有……”   “好了!”穆衔青制止他,“不用给我介绍,我10年内没有想要成为调香师的打算。”   关山喉间挤出一声笑,又把这些东西都收好。   等他全部忙活完,穆衔青才开口:“现在我们该聊聊正事了吧!”   关山茫然,他在忙的不都是正事吗?   穆衔青蹭一下坐直身体:“关山!你搞清楚你的身份!”   关山也跟着坐直:“我是抬棺匠。”   “还有呢?”   “农民?”   “还、有、呢?”   关山仔细观察着穆衔青神色,猜测正确答案到底是什么。   直到他看见穆衔青的手指在拨弄手腕上的枣木珠子。   关山柔和了神色:“是穆衔青的对象。”   穆衔青轻哼:“还行,没辜负小穆总的期待。”   穆衔青从椅子上呲溜下去,盘腿坐到关山身边,表情有些为难:“我要是说,这次就先不和爷爷他们说我们的事了,你会不会生气?”   叔叔刚下葬,穆衔青实在不认为现在是一个拜访长辈的好时间。   关山明白他在顾虑什么,何况他也觉得现在不是个拜访的好时间。   毕竟,他的拜访礼都没带上。   关山摸摸他脑袋,安抚他,应了声好。   穆衔青动作自然地就拿头顶在他掌心蹭了蹭:“好可怜,又得委屈我们小关师傅无名无分地搞地下情了。”   关山唇角无声地勾起:“我的名分,你已经给我了。” 第158章 金玉奴:登门   站在傍山别墅门口,穆衔青正想往关山那边去,就被宣珂一把拉住。   宣珂没好气地点他脑袋:“怎么的,连你亲妈都看不见了?”   穆衔青简直无奈:“您不是说要休息几天吗?我得赶回去干双倍的活啊!”   总不能这才半小时过去,宣珂就忘记她甩了多少工作过来吧?   就是生产队的驴,这会儿也不敢歇呀!   宣珂不稀得搭理他,正是闯的年纪,多干点怎么了:“站着,你爷爷要和你家小山猪说话,你别不值钱。”   穆衔青倏地就看向穆老爷子方向,就见穆冕双手背在身后,板着一张脸,严肃非常。   方沁依旧站在他身边,还是和气温婉的样子。   穆衔青刚提起的心又放回了肚子里——有奶奶在,家里再野蛮的牛也蛮横不起来。   他瞧着关山,嘴里还不忘回宣珂:“我值钱着呢!身家千亿,财经杂志的常驻嘉宾。”   宣珂:……   有没有谁家缺儿子啊?九九新,微瑕,不要了。   察觉到穆衔青的视线,关山偏过头来,与他对视一眼,轻轻晃晃脑袋,示意他没事。   穆冕就看着关山和穆衔青当着自己面眉来眼去,当下就想瞪穆衔青,被方沁一碰,忍住了。   咳咳!穆冕清清嗓:“小关师傅啊!我家的事,有劳你费心了。”   关山不卑不亢:“拿人钱财与人消灾,都是我该做的。”   他说得直接坦荡,也缺乏人情味。   穆冕眼中,反倒流露出满意来。   他知道关山这行,对人情往来最是有说道。   很多时候,面对各类大师,大家都宁愿花钱解决。   不然谁知道会不会碰上个烂心肝的,看似帮你,其实害你。   能花钱了却因果,就是最好。   关山这样说,同时也是表明,一码归一码,他也不会拿这件事来说人情。   但穆冕满意归满意,该说的还得继续说:“我听说你老早之前就说我家小青运势好?”   关山点头:“天生贵命。”   穆冕追问:“那你怎么看?”   关山看着穆冕那双充满阅历、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与我无关。”   穆衔青运好命也好,财旺势也旺,但这都和关山无关。   关山从一开始就没在意过这个。   他和穆衔青能走到现在这一步,也绝非是因为穆衔青运势旺。   穆冕注视着他,不放过一丝眼神变化。   关山就那样平静地任由他看,不闪不避。   良久,穆冕哼了声,脸上严肃慢慢褪去:“我还当你小子是个嘴笨的,现在看来,也挺会说道。”   关山还是那张四平八稳的木头脸:“实话实说。”   听到这,一旁的方沁也忍不住露出笑来,看关山的眼神,更加慈爱。   显然,他们两人对关山的回答都很满意。   方沁道:“小青说你爱吃家里做的酱牛肉,大后天,刚好有人送自家养的牛肉来,我们做个牛肉宴,你也来尝尝。”   关山闻弦知意,却有些犹豫:“不用等过百日吗?”   方沁很落寞又很短促地笑了下:“不了,对这场分别,我们酝酿了好多年,已经够了。”   她的儿子是个浪漫的人,他不会希望家里人因为他而留在悲痛里。   “好,到时便叨扰了。”关山应了下来。   “哼!”穆冕按按眼睛,又哼了声,“一盆子酱牛肉就把你拿下了?出息!阿沁,让老吴那天送点海鲜来,要最好的,给小山猪见见世面。”   方沁没好气地拍他:“瞎叫什么。”   穆冕不服气:“行行行,小金猪。”   方沁微笑,伸手掐着穆冕后腰软肉就是360度旋转。   “嗷!”穆冕疼得就是一嗓子!赶紧去抓方沁的手,“小山小山,小山行了吧!”   小·当事人·山:……   从小关师傅到小子到小山猪到小金猪最后到小山,穆英性格随谁,他好像懂了。   方沁招呼穆衔青:“小青,你们该走了,免得一会遇上晚高峰。”   穆衔青立马走过来:“奶奶,山里湿气重,您早上避着点,免得腿不舒服。”   方沁笑着应下:“诶!你们回去路上也慢点。”   穆衔青乖巧答应:“晓得呢!”   等傍山别墅被远远甩在身后,穆衔青这才问关山:“爷爷让你登门?”   “嗯。”关山回道,“大后天。”   说完,他将穆冕那两个问题和自己的回答也说了。   关山看向穆衔青,很是认真:“穆衔青,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利用你的气运做什么。”   自古便有一个说法:跟着运势旺的人待久了,自身好运也会上涨。   所以很多沾玄学的人,都喜欢找一些气运旺的人当伴侣或者徒弟,即便不喜欢,也能旺自己。   关山却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穆衔青之于他,是雨夜不失约的火锅、是车里常备的晕车药、是种下的一棵棵树。   他是一切美好的具象化,唯独不是气运载体。   穆衔青轻轻扫他一眼,眉眼间自信飞扬:“我可不会这么想。”   能走近关山,他费了多大劲,他比谁都清楚。   这可是他亲自谋来的宝贝。   关山被他那一眼看得,嗓子眼发紧,他清清嗓继续看着前路,目光晦涩。   穆衔青开车呢,没注意到他这点小变化,手指在方向盘上轻敲:“时间有点紧啊,要不要我给你当参谋?”   关山摇头:“不用,我有成算。”   不知道为什么,当关山说出这句话时,穆衔青心头就莫名地跳了跳。   总感觉关山这个成算,不简单呐!   穆衔青试探着说:“也不用太隆重。”   关山一板一眼地答:“嗯,不花钱。”   吱~   车子在路上跑出个曼妙的“S”形。   关山搭着他手腕轻抬:“专心。”   穆衔青心说,我咋专心啊!我现在就想看看你是以何种表情说出的这句话。   但他到底不是第一天认识关山,知道关山不会在这种时候胡来,何况穆衔青自小在豪门圈子长大,也明白一个道理:有时候不花钱的,才是最难得的。   因为那东西可能,有市无价。   穆衔青稳住心态,也不再刨根问底。   他相信关山。   他只是说:“好,我等你来。”   三天后,穆家别墅。   一辆蒙着黑布的平板货车停在了别墅大门口。   关山坐在摩托车上,准备叫门。   穆衔青早在微信上和他确定过时间,提前十来分钟就等在门边。现在一见到他,立马帮他开了门。   小货直接开进别墅,最后停在一处空地上。   穆衔青好奇地看着货车:“排场这么大?”   关山解释:“主要是重,还有点占地方。”   穆衔青问:“那要找人来帮忙卸货吗?”   关山点头:“要,要至少6个壮劳力。”   嚯!穆衔青对货车里的东西更好奇了,赶紧叫人来帮忙。   关山将他拉到一边:“等一下让老爷子和老太太亲自来揭。” 第159章 金玉奴:礼物   车上东西很快便被卸了下来,给货车司机结完账,穆衔青就去叫老爷子。   穆冕今儿穿了身新唐装,精神矍铄,正板板正正地坐在客厅等呢!   结果一听这人还没进门,就先给他叫出去,总感觉有点儿不对呀!   穆衔青搀着方沁,摆出说悄悄话的架势和她往外走:“我看关山那神态,肯定是好东西。爷爷不去,您就一个人揭,咱享双倍。”   “嘿!”穆冕蹭一下站起身,不干了。   你可真是我的好孙子啊!胳膊肘净往你奶奶身上拐。   没瞅见你爷爷我都没动吗?   你就不能再喊一声?给我递个台阶。   方沁也听到了身后动静,到底是多年相伴的枕边人,还是给他递个台阶吧:“快来呀老头子!我一个妇道人家,没见过什么世面,还不得你长长眼。”   穆冕立马跟上去,嘴上还不忘挽尊:“我就说这个家没我不行。”   方沁敷衍道:“是是是,你最厉害了。”   家里身份最高的两位都去了,穆挽白他们自然也没有还在客厅坐着的道理,也都起身跟在了后面。   等一群人走到花园时,关山阵法也刚布好,他走到穆冕跟前:“头一回正式登门,略备薄礼,望您笑纳。”   穆冕看着他身后那盖着黑布的一大堆,想说你这薄礼有点厚啊!   穆冕道:“你有心了?这是?”   关山让开位置,让他走到近前:“劳烦您和奶奶一起揭。”   穆冕和方沁闻言也不啰嗦,一人捏着黑布一角,然后一起用力,直接将黑布扯开。   就在他们揭开黑布那一瞬,所有人都看到有一阵金光没入两位老人身体,穆冕和方沁顿时感觉神清气爽,胳膊腿儿都舒服了。   随后,两节油亮沁香的柏木出现了在众人眼前。   关山道:“我送您二位一场安宁。”   在场众人脸色皆是大变,看关山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因为,这分明是,棺材木啊!   穆衔青都没想到他送的礼物会和他的职业这么对口,赶紧凑在关山耳边询问:“这是有什么说法吗?”   穆冕也沉着脸盯着关山,想看他能说出个什么子丑寅卯来。   关山平静道:“这两节木头是寺庙旧址上的千年木,受无数香火,可镇家宅。”   “而且,我找青玄上帝帮忙开了光。”   “往后即便穆家出事,棺中亡灵,依旧不受其扰。”   等关山说完,所有人的神色又变了。   刚刚是质疑探究,现在是惊叹诧异。   且不说真神的开光,光说这两节木头本身的价值,那就不可估量。   有钱人家大多都会买一些镇宅之物,穆家自然也不例外。   就这种受香火的千年木,取其中一块,雕成小木雕,就得6位数打底。   这两节,能雕几百个。   但问题是,就算你有钱买几百个木雕,可却买不到这么完整的两节千年木来做棺材啊!   再加上神明开光,保亡灵不受家族气运所扰,还正正好戳中了穆家所有晚辈的心。   两相叠加,这可不就是穆家砸钱都买不来的好东西?   而且吧,关山这事做得,还相当体面。   棺材可没有实心的,送两节木头,那做完棺剩下的边角料,不就是送给他们其余人的吗?   这情分关山还不要,直接送给二老,他们想给谁就给谁。   宣珂忍不住多看了关山好几眼,昨晚小青还特意给他们说关山嘴笨,人情世故不通达,让他们多担待。   这还叫不通达?那还得多通达?   而穆冕呢,也是头一回收这样的重礼,一时间眼睛就粘在木头上,扯都扯不下来。   还是方沁上前握住关山的手,带着对晚辈的满意与欢喜:“好,奶奶很喜欢你送的礼物。”   方沁也不同他瞎客套,这礼是来结两姓之好的,也是关山觉得她家小青值得如此重礼。   那他们以后只要把关山也当自己孩子疼,认认真真对他好,就是对这礼最好的回应。   关山露出笑来:“您二位不介意我的莽撞就好。”   方沁在他手背拍了拍:“你呀!是有点冲动,但也就是这份率真,最是难得。走,我们回去说。”   穆冕听他们要走,急了:“那这东西咋办啊!”   方沁瞪他:“咋办?你抱着呗!”   穆冕被老婆训了,就去瞪儿子,儿子又去瞪他的儿子。   食物链底层-穆挽白:……   穆挽白:“爷爷,爸,你们先回去,这里我来处理。”   穆世钦(出场在:128章:未来)拍拍穆挽白肩膀:“仔细点,我们全家沾小青的光呢!”   穆冕也拍拍穆挽白肩膀:“仔细点,我们全家沾小青的光呢!”   穆挽白:“……好的,我给它供起来。”   那头,方沁已经带着关山进了客厅。   穆衔青挨着关山坐下,给他介绍宣珂。   宣珂也是没想棒打鸳鸯,毕竟已经吃过关山挖来的野菜、晒的干豆角、黄瓜西红柿更不必说。   这真是,吃人嘴软啊!   宣珂道:“嗯,你们谈恋爱我还是不反对的,就是麻烦你督促一下小青,好好上班。”   正在给关山剥橘子的穆衔青转手就将橘子塞到宣珂手里:“妈,吃橘子。”   宣珂拿着橘子,皮笑肉不笑:“偷懒还不让人说了?”   穆衔青比窦娥还冤:“您昨晚回来,我可是一点工作没给您留。”   宣珂微笑:“该。”   穆衔青又拿了个橘子:“……您说得对。”   关山呢,则又把自己从不离身的布口袋抱到胸前,手在里面掏了掏,又拿出东西来。   这次是一把短香。   穆衔青赶紧把橘子又塞到穆冕手里:“爷爷,吃橘子。”   穆冕看看橘子,又看看香,努力深呼吸:“这又是什么说道?”   关山将香推到方沁面前:“这是用穆方千的感谢做的。”   用感谢做的香?   这话在穆冕脑子里转了几圈,确实是翻译不出来。   穆衔青倒是懂了。   他想起关山之前帮灵做完事后收取的感谢,又中译中地给穆老爷子翻译了一遍。   所以,这也是好东西,还是穆方千存在过的痕迹。   就是碰巧长成了香的样子。   关山解释:“它可以请灵,你们想念他时,就燃一截,便能在梦中相见。”   方沁当即小心翼翼地将香捧在手中,眼底浮现出晶莹:“谢谢你小山。”   穆冕橘子也顾不得吃了,赶紧把方沁揽住:“这是好事啊!你快别伤心了,等下又眼睛疼。”   方沁推他:“孩子们还在呢!”   穆冕:“没事,他们都是瞎子。”   被失明的所有人:……   等方沁平复好心情,关山再掏,又是一把东西稀里哗啦地放在了桌子上。   好家伙!   他的上门礼是把下葬三件套备齐了。   因为这次掏出来的是一把棺材钉。   穆衔青的第三个橘子塞到了穆世钦手中:“爸,吃橘子。”   穆世钦被小儿子弄得没脾气:“我可没生气。”   穆衔青:“人家都有,你也要有。”   说完拿胳膊肘怼关山,让他赶紧解释。   关山道:“这是长寿仁德之人的棺材钉,能挡一般邪祟。”   好的好的,这还是好东西,搁外头花钱都不一定买得到,它也只是刚好长成了棺材钉的样子。   穆世钦接过棺材钉点了点数,5个。   除了小青,他们剩下的人一人一个。   小青没有,那一定是因为小青已经有了更好的。   穆世钦这会儿的心情多少有点复杂。   你能说这礼物不好吗?   不能。   但儿子的对象第一次登门就送了个下葬三件套,多少还是有点奇怪。   宣珂倒是很满意,当即选了一枚好看的装兜里。   反正他们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关山是个抬棺匠,人家这送的,可全是好东西。 第160章 金玉奴:麻雀   总得来说,今天这次登门,可谓宾主尽欢。   牛肉、海鲜都吃上了,穆冕还开了瓶一直舍不得喝的好酒。   穆家人没有想要为难关山的意思,他们尊重穆衔青的选择,都是成年人,自己的事自己做决定。   又因为穆衔青提前就和家里人说过关山需要待在村里守着他的山,宣珂他们都没问一句关山以后会不会来城里发展的这种话。   说白了,关山也是没真打算挣。   不然就他这门手艺,怎么可能差钱?   大不了就是他们城区异地恋呗!   要宣珂说,有点距离,才更香!   当然了,叮嘱几句还是少不了的,中心思想就一个:两人成长环境相差比较大,慢慢磨合,别吵吵。   穆衔青听到这话都乐了:“你说我和他吵吵?”   宣珂觉得莫名其妙:“不然呢?你俩直接动手啊?”   她视线在关山和穆衔青身上打了个来回,虽然自己儿子也学过点三脚猫功夫,但这明显不是一个level。   关山那砂锅大的拳头哦~   一拳一个小青哦~   穆衔青抬抬下巴:“看好了,只给你演示这一次。”   说完啪一下拍在了正在和穆世钦说话的关山后背。   关山正在用心聆听穆世钦哄老婆一百零八式,压根没注意到穆衔青和宣珂在聊什么,这猛不丁地被拍,很是茫然:“怎么了?”   穆衔青晃晃手:“手痒。”   他没头没尾地来这么一句,让宣珂听,都觉得有点欠揍,像是他手痒非要打人。   果然,关山眉头立马皱起。   他五官本就凌厉,表情一沉,更显得凶蛮。   宣珂脸上的笑也跟着隐去,只有穆衔青,依旧淡定。   然后宣珂就见关山一把抓住穆衔青刚刚拍他的那只手,握在手中仔细查看:“伤口愈合期是会发痒,你不要太用力。”   穆衔青乖巧点点头:“好的。”   “嗯。”关山手指在伤口上摸了摸,确定他刚刚没给伤口扯着,又摸出颗枣塞到穆衔青嘴里,这才转头对穆世钦道:“伯父我们继续吧!”   看完全程的穆世钦:……   就你这丝滑小连招,哪儿还用我教啊!   穆衔青含着枣,冲宣珂晃晃手,眼底得意划过。   看吧?这咋吵吵?   且不说自己敢说关山就敢信,就关山那手掌都快被划成蜘蛛网了,他也没管。自己就一道口,一天问仨回。   宣珂:……   宣珂也是一言难尽。   这不对啊!   关山你这大小伙子,长得这么凶,咋就被小青给调成这样了呢?   看穆衔青还在晃悠他那手,宣珂没好气:“好了好了,知道你有情侣伤了,收起来吧!乖!”   ……什么东西,情侣伤?!   穆衔青放下手,还是觉得他妈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不然怎么能造出这种词语来?   下午穆衔青则带着关山参观别墅。   之前关山来过一次,但只在客厅和餐厅活动,穆家别墅挺大,他以后说不准会常来留宿,多少得熟悉下。   穆衔青带着关山边看边介绍,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池塘边,他指着一株木绣球说:“这棵就是奶奶栽的。”   也是这时,穆衔青才发现,就在这棵树旁边,一棵主干更细的木绣球也在迎风晃动枝桠。   就像一对紧紧依偎在一起的母子。   穆衔青脸上笑容淡了几分。   思念一个人就是这样,你以为自己已经调整好情绪,但看到某个场景,又会瞬间联想起他的所有事情。   穆衔青移开视线:“我们继续……诶?怎么了?”   穆衔青话说到一半,就见原本一直跟在他身旁的关山突然朝着旁边大步走去,他也赶紧跟上。   等追上人,就见关山停在了一个豪华小鸟别墅前,别墅小窝里,一只小麻雀正和关山小眼瞪大眼。   穆衔青诧异:“诶?爷爷什么时候养……”   等等,这机灵中带着嫌弃的小眼神,有点熟悉啊!   那头关山已经开始“拷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啾啾!”   “我让你来找他?你当时不是没来?”   “啾啾啾,啾!”   “那是我家,我让青玄上帝住住怎么了?身板不大,占有欲倒挺大。”   关山这话一出口,小麻雀蹭一下飞了起来,对着关山脸就是稀里哗啦一顿扇。   疼肯定是不疼,就是糟心。   关山快准狠地一把逮着鸟翅膀把它从脸上扯开,继续补刀:“他现在是山神了,是你的顶头上司。”   小麻雀一下僵住,豆豆眼转了两圈,翅膀一收,回窝里装死去了。   穆衔青看得啧啧称奇。   虽然以前就感觉这只麻雀很聪明,但现在看,自己还是低估了它的智商。   关山瞧它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也不管它了。   在穆家的生活,那还是很好的。   没看它鸟窝底下还有宝石装饰吗?   这是正儿八经地攀上了豪门——就像关山自己。   不过关山不明白它为什么要来穆家、   对山雀来说,山里肯定比城里更舒服才是。   但话再说回来,穆家能养上这么一只开了灵智的山灵也挺好。   能养宅。   穆衔青很少来花园逛,还真不知道家里来了这么一位小住户。   只是他更好奇的是:“你什么时候让它来找我了?”   关山回道:“处理完文丰的事后。”   居然那么早,穆衔青更好奇了:“你为什么要让它来找我?”   关山无奈:“它抱怨我没带你回去。”   穆衔青没想到是这么一个答案,愣了几秒,旋即笑开:“哦~~原来我们之间还有这么一位小红娘啊!”   关山也不反驳:“它说我送了定情信物,就该带你回家。”   定情信物?   穆衔青倏地看向手腕,那个时候关山送自己的,除了枣,就是这颗枣木珠。   关山也意识到这话有些唐突,抿抿嘴,低声解释:“那个时候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觉得只有它适合你。”   “好了,你不用狡辩了。”穆衔青只选择性听自己想听的,比如后半句:只有它适合你,“你先说说这珠子的来历,至于你是什么心思,我自有判断。”   关山对他这样理直气壮地耍无赖的行为,一点办法也没有,也就说起了这珠子的来历。   真要说的话,其实它的价值还没有今天送的那两节木头贵,它主要就特殊在关山得到它的时间。   关山说:“它和我院子里那棵枣树,一脉同源。” 第161章 金玉奴:本能   关山种下那棵枣树,是他决定在山里安家时。   坦白来说,关山一开始只是想回山里种树。   他想着,烧了山就种树嘛,他啥也不多,就是有一把子力气,一两年肯定能种满整个山头。   等真种的时候又发现,压根没那么简单,这山不对劲啊!   关山就又开始想解决办法。   其中过程自不必赘述,说出来,只会惹穆衔青心疼,总之结果就是,他偶然一次去帮人家抬棺,又恰好帮亡人解了心愿,受了功德,一下就茅塞顿开,找到了法门。   而那棵枣树,就是关山在事主家匀的小苗。   他当时捧着那棵树苗就有种预感,他一定能种活。   于是,他真的种活了第一棵树。   可以说,这棵枣树是他正式决定踏入这一行的开端与见证。   就像剑修的第一把剑,就像中医的第一套银针。   至于那颗枣木珠,关山解释:“主家见我喜欢枣树,又想着枣木对我这一行有用,为了表示感谢,就送了我一段枣木,我后来车的珠子。”   他一共车了三颗珠子,两颗给了桂芳婶,最后一颗给了穆衔青。   一段往事说完,关山问穆衔青:“听完是不是觉得那珠子又不特别了?”   他问得平静,但穆衔青却能察觉到他在瞬间紧绷起来的后背。   “不!”穆衔青抬手捧住关山的脸,与他四目相对,让他看清自己眼中的认真,“我只会觉得荣幸,我居然那么早就收到了你的真心相待。”   桂芳婶对关山而言是什么意义,穆衔青心知肚明。   那当时收到这颗珠子的自己,穆衔青不敢说他在关山心中的分量和桂芳婶一样,但一定和普通朋友不一样。   那么早呢!   这件事只是想想,穆衔青就感觉流遍全身的血液都变成了糖浆,把他的思绪粘连,拼成关山二字,再流遍全身,让他的每一个细胞都记得关山。   穆衔青要纠正自己的话:这段感情不是他谋来的,是他们一起谋来的。   关山看着他温和漂亮的眉眼都带上快活气息,又觉得这段往事说得很值。   木绣球还是那个木绣球,但他希望穆衔青能高兴些。   穆衔青没有松开捧着关山脸的手,此刻气氛实在太好,有清风,有日光,有花香。   穆衔青慢慢靠近关山,在他们鼻尖快要碰到一起时,旁边突然传来一阵不识趣的脚步声。   因为要妥善安置那两节木头,而没有找到机会和关山聊聊的穆挽白:……   以及好事被打断的穆衔青:……   兄弟俩如出一辙的冷漠脸。   穆衔青松开手,不咸不淡地阴阳:“哇!你真是会选时间啊!”   穆挽白不冷不热地回击:“互相理解吧,毕竟我看到我弟弟非礼良家妇男,我也很尴尬。”   关·良家妇男·山:……   这下好了,三张冷漠脸。   穆衔青没好气:“你别告诉我,你是来聊工作的。”   穆挽白笑得纯良:“不,我是以大舅子的身份来给下马威的,你这个时候应该懂事一点,主动离开。”   穆衔青怀疑地审视着他:“你是不是又藏事了?”   穆挽白继续无辜:“没有。再说了,就算我藏的有事,我跟关山说了,他不也会告诉你。”   好像还真是这么个道理。   穆衔青询问地看向关山,看关山想不想和穆挽白独处。   关山对他点点头,表示自己可以应对。   等这里只剩下穆挽白和关山后,穆挽白先开了口:“知道我找你做什么吗?”   没了穆衔青在旁,关山脸上表情就寡淡得很,连语调都没什么起伏:“你来要承诺。”   穆挽白追问:“什么承诺?”   关山又答:“保护好穆衔青的承诺。”   话落,园中一时寂静无声,唯有草木作响。   穆挽白看着关山那张不显露情绪的脸,手指在腕表上轻轻摩挲。   片刻后,他倏地笑了,不带一丝算计,也没有刚刚的严肃:“我呢,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就像小青说的,玩政治的,心都脏。   “但我感谢你对小青的照顾。”他补上了后半句,真心实意。   不说之前关山帮忙处理天气异常,他们穆家得了多少好处,就说文丰的事还有穆方千的事,这要是没小青在中间串着,关山未必会帮。   这都是情分,得认。   而这也是关山偏向穆衔青的证明。   可穆挽白贪心啊!他觉得不够。   他重重地呼出心中那口郁气:“江大师说,穆家摊上的事儿,天大。我知道我没那个本事,但你有本事,我求你,一定保护好他。”   说完,在政坛呼风唤雨的穆家大少爷,朝着关山深深鞠了一躬。   还是那句话,穆挽白纵使有诸多算计,但他永远偏向穆衔青。   关山让开半步,不受穆挽白的礼:“你保护他是你的那一份,我保护他是我的那一份,这是本能,不用你求。”   又是一个很关山式的回答。   直白得不留情面,又踏实得令人安心。   穆挽白直起身,笑容未收,却不再提刚刚的话题,而是从衣服口袋掏出个信封来:“喏,我瞒着小青的事。”   关山接过信封,捏着有点厚实,还有硬物,像是一张卡。   关山不解其意。   穆挽白说:“这是穆英收拾别墅时找到的,说是叔叔特意藏起来的东西。她想着对你可能有些用。”   关山了然,这应该是穆方千去世前留下的线索。   “行了,你们继续逛,我就不当电灯泡了。”穆挽白听着身后穆衔青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从另一边离开了花园。   穆衔青走近关山,把水递过去,也不问他们刚刚聊了什么:“还逛吗?”   关山把信封拿给他看:“穆英给的。”   穆衔青接过看了两眼,顺手装进关山的布口袋:“一会儿回去再看,咱们继续走吧,快逛出头了。”   关山问:“你不问我们刚刚聊了什么?”   “还能聊什么?”穆衔青很确定地回道,“两个真心对我好的人在一起,那只能是聊怎么对我更好。”   穆衔青转过身,像当时在学校里那样,面朝关山,后退着走:“因为,我和你们,心意相同。”   “我只希望你们在对我好的同时,也要记得保护好自己。”   关山停下了脚步,穆衔青也随之停下:“怎么,我猜错了?他难道还……”真给你下马威?   他的话没能说完,唇上就覆上一片温热。   这是一个带着鲜榨橙汁味的吻。   关山与他交换着呼吸:“刚刚没完成的,补给你。” 第162章 金玉奴:承认   关山今天是要留宿的。   晚饭后,他又和穆家众人聊了会儿天,就被穆衔青领到了房间。   当然,还是分房睡。   穆衔青手里端着洗干净的水果和肉干、肉脯之类的,放到了房间的小冰箱里,免得关山半夜肚子饿。   放好后,又去给关山接了杯温水,穆衔青语气担忧:“还好吗?”   关山接过杯子,端在手上没喝:“还好,就是一肚子都是酒。”   穆衔青闻言,哭笑不得:“该,谁让你知道他们是在灌你酒,你还喝。”   关山空着的那只手握住了穆衔青手腕,稍一用力,就将他扯到了自己腿上坐下。   自打穆衔青5岁后,他就没以这个姿势在人怀里坐过。   这猝不及防地一下,还吓他一跳。   但闻到关山身上那种令人熟悉又安心的香火与大地的味道后,他又淡定了。   穆衔青抬起手环住关山,让他靠在自己怀中:“你是不是好高兴啊?”   所以爸爸和哥哥倒来的酒,你都来者不拒。   关山将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带着酒气的灼热呼吸,喷洒在他脖颈,熏得穆衔青都有点醉了。   关山说:“嗯,高兴,你的家人承认我们了。”   穆衔青手指轻轻顺着他头发:“你这么好,我喜欢你,他们也喜欢你。”   关山轻笑出声:“你的滤镜有点重。”   说完,他靠着穆衔青,安安静静地,好久都没说话。   穆衔青也不吭声,他很喜欢现在的感觉,有一种无言的安定与安心。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会儿,关山才抬起头,将水喂到穆衔青唇边,穆衔青配合地喝了一口,剩下的被关山一饮而尽。   穆衔青接过空杯子去放好,这下就顺势坐在了关山身边。   关山已经将下午穆挽白给的信封拿了出来,拆掉封口,从里面摸出张折了好几折的纸,还有张卡。   这卡看着像门卡,但上面没写小区名,只有一个六边形图腾样的花纹。   穆衔青拿手机识图查了下,也没查到什么有用信息。   关山索性将它先放到一边,转而打开那张纸。   纸上是一幅相当潦草的简笔画,内容刚一出现,关山就脸色大变。   网上有个说法:随便拍一张云贵川的小路,大家都会觉得这是通往自己家的路,因为山形地貌实在相似,水坑竹林也大差不差。   但关山还是一眼认出,这画的,就是自己守着的那座山。   难道,穆方千在八年前也去过山里?那这张卡会不会是他在山里捡到的?   穆衔青紧锁着眉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一琢磨,觉得还真有可能。   关师傅当年名声响亮,时间又卡在叔叔出事前夕,那叔叔去山里应该是想问问关师傅,有没有办法能帮穆英避祸。   不过看来最后的结果并不好。   关山看着纸张右下角的一串时间,目光幽深,声音发沉:“这是我养父出事的前两天。”   穆衔青目光陡然一凛。   即便是真正想自杀的人,也该有一个契机,去催化他的情绪和行为。   关无妄放那把火,必然也有契机,那会不会就是和叔叔留下的这张门卡有关?   如果能查到这张门卡的信息……   穆衔青立马对着门卡拍了张照,发给穆挽白。   穆挽白秒回:已经查过了,什么也没查到。   想来这张卡应该是某种身份标记,是那些幕后之人独有。   穆衔青也猜到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就有大进展,正想收起手机,穆挽白又发来一条:关山今晚喝了不少,先好好休息,明天我再和你们聊,有发现   穆衔青捏紧手机:……最烦这种吊胃口的人了!   不过,小白有句话说得很对,关山是得好休息了。   要是这会儿开聊,指不定要聊到什么时候。   穆衔青带着些许郁闷地把消息拿给关山看,关山平静地将东西装回信封:“应该是穆方千那件事的后续。”   对这个猜测,穆衔青也很认可,希望小白明天能带来好消息吧!   问关山要过晚安吻后,穆衔青就离开了关山房间。   走廊脚步声渐远渐淡,关山闭上眼,感知也慢慢沉寂。   再睁眼时,窗帘缝里已经透进灰白的天光。   关山收拾好走下楼,穆家人也差不多都起了。   这一家就没一个闲人,本来穆冕可以算一个,但谁让文丰当起了甩手掌柜,没办法,他只能高龄再就业。   昨天他们能都空出一天来接待关山,也足以看出他们对关山的看重。   见到关山,穆衔青走到他身边,关心地问:“没头疼吧?”   关山摇头:“没有。”   他身体里有灵气,宿醉头疼这种情况,基本不会发生。   何况昨天穆老爷子拿的酒都是好酒,本就不容易头疼。   穆衔青放心了:“那去吃早饭。”   吃过饭,穆家这些人就得去忙了。   临出门前,穆冕走到关山跟前,从方沁手中拿过红包,强硬地塞到关山手里:“以后要是有人找你麻烦,你就跟小青说,让他给你撑腰,别不好意思,整的遗照都拿上了。”   关山默了默,接受了这个时隔8年的回旋镖,也接受了红包:“谢谢爷爷。”   红包入手很轻,是银行卡。   穆冕又哼哼:“人可以,非人的不行啊!”   关山心下一软,这是除了桂芳婶外,又一份来自长辈的关心:“嗯,我记住了。”   穆世钦也走上前来,把一本房产证递给关山:“我知道现在年轻人都不爱跟长辈住,以后你来城里,也能有个落脚地儿。”   关山看眼穆衔青,穆衔青把房本塞他手中:“收。”   关山又对穆世钦道:“谢谢伯父。”   宣珂手里抓着文件袋晃了晃:“今天给小青放假,让他带你去玩。”   好质朴的叮嘱,关山一并应下。   长辈们给完礼都走了,最后剩下个穆挽白。   穆挽白不送礼,他是等着谈正事的。   不过在聊正事前,他还有件事很好奇:“方便问一下你是从哪里弄来的那两节木头吗?”   昨天是他给木头进行的安置,今天再进那个房间,明明门窗紧闭,却感觉在里面每一口呼吸都神清气爽。   要是能再搞来两节,提前个几十年把爸妈的棺材准备上,也不是不行。   关山却看了眼穆衔青:“没有了。”   穆衔青觉得奇怪:“这事还和我有关?”   关山点头:“青玄上帝有过庙。”   而穆衔青之前答应给青玄上帝拍电视剧且马上执行的行为,讨得了他的欢心。   原来是这样。   听到没有了,穆挽白也不遗憾。   这种事本就是随口一问,有很好,没有也已经很好。   他整理了下思绪:“我们来说正事吧!” 第163章 金玉奴:盘问   如关山和穆衔青所猜测那样,穆挽白要说的确实是穆方千一事的后续。   准确来说,是穆方千很喜欢的那位小情儿的后续。   穆挽白沉声开口:“她死了,给她做产检的医生也死了。”   那些人处理尾巴的速度还真是快,人命如草芥,不过如此。   而且,这位小情儿居然还是个黑户,没有亲人可查。至于医生呢,也是孤家寡人,除了上班就是在家,两人基本都属于0社交的状态。   不过穆挽白觉得,就算有社交,等他去查,应该也没了。   穆挽白又道:“我还找医护人员打听了下,他们每次做产检时确实会抱一个箱子。”   这不对吧?穆衔青发现了bug:“孩子怀了8年?是怀了三个哪吒吗?”   穆挽白瞥他一眼:“备孕之前检查身体,备孕期间开药调理,怀孕期间检查胎儿,一条龙。”   最后那个时间固定,前两项时间可不固定,要调理多久还不是医生说了算。   而箱子里面装的是什么,在场三人心知肚明。   这就证实了关山之前的猜测:确实存在一位或多位和‘穆方千’一样的换皮人。   想到这种可能,穆衔青心中顿时一阵恶寒。   这些人就那么想顶着他人皮囊,剽窃他人人生吗?   穆挽白冷笑:“只是换张皮,就能拥有他们这辈子都不可能拥有的财富,何乐而不为?”   就拿‘穆方千’来说,他这些年,日子可是过得相当滋润。   什么都不做,就能好吃好喝养情人。   穆衔青嫌弃地啧了声:“所以线索又断了?”   穆挽白点头又摇头:“有一个不是线索的线索:这位医生和云逊是同学,选的同一个研究生导师。”   “这位导师履历倒是漂亮,主攻神经方向,不过前几年因为身体抱恙,辞职了,现在在做私人健康顾问。”   穆挽白粗略查了下导师的情况,的的确确没发现问题。   他的客户都透明可查,病例信息也都有在医院备案。   所以穆挽白才说这是一个不是线索的线索,但他还是会多注意这位的动态。   关山突然开口道:“我这里有线索。”   “什么?”   “什么?”   穆衔青和穆挽白一起朝他看来,好奇的眼神如出一辙,不愧是亲兄弟。   关山从布口袋里摸出一只竹筒:“他还在。”   穆衔青恍然:“那个假叔叔?!”   “对。”关山对穆挽白道,“我可以把他放出来,你问问他。”   穆挽白自然不会拒绝。   关山拔掉塞子,凌空画出一道显灵符,穆挽白就感觉眼前一花,客厅里瞬间多出一个七零八落的玩意儿。   真的是七零八落。   东一个腿,西一个手,中间还放着个人头。   穆挽白差点一口气没吊上来。   好在穆衔青快准狠地一颗枣直接塞他嘴里。   穆挽白这刚从惊吓中回神,又差点被噎死。咳了好几声,才把气顺过。   说实话,别看穆衔青喂枣喂得快,但他其实也有点被吓到。   他之前见过的灵,要么就是王红棉那种,看起来和普通人没区别。要么就是婴灵那种,吓人归吓人,但同时也会觉得他们可怜。   至于这个,那就是纯视觉冲击了。   主要他的手啊、腿啊、还有眼珠子,都能动啊!   还是各动各的,都在小蝌蚪找妈妈。   关山瞧他俩这样,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问题出在哪,赶紧捂住穆衔青眼睛:“要不我把他胳膊腿收起来?”   穆衔青:“……意思是只留个头吗?”   这好像没有更好诶!   穆挽白到底大心脏,很快稳住情绪:“他不能拼在一起吗?”   关山:“可以,拿针缝上、或者别针、订书机,都行。”   穆挽白的语言系统一时都有点混乱:……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啊!   算了,要不就这么问吧?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穆衔青也将关山手拉了下来,紧紧握在手中:“我没事,先干正事吧!”   关山瞧他明明手心都出了汗,还故作镇定,想了想,从包里拿出无芯灯,点燃后让穆衔青端着。   灯一入手,穆衔青就感觉后背那种蚀骨凉意慢慢淡去。   这灯关山不常用,想必不简单。   穆衔青转头,冲关山一笑。   他们对面的穆挽白呢?   关山觉得不能厚此薄彼,于是又递了他一颗枣。   穆挽白拿着枣,再看看弟弟手里的灯,突然就不害怕了,心脏硬得像钢铁堡垒。   穆挽白看向那个头:“你是谁?为什么要冒充我叔叔?”   关山解了禁言,下一秒,就听那头吱儿哇地乱骂。   骂了两句,关山手指一动,他又没声了。   然后穆挽白就看着掉在右边的一个腿,滋一下冒起白烟,直接被烧出一个洞。   头的表情瞬间变得狰狞痛苦,可他发不出一点声音。   等他大概没叫了,关山又解开禁言。   穆挽白看着表情始终淡定的关山,眼中欣赏一闪而过,把刚刚的问题又重复一遍。   这次头不骂了,开始老老实实回答问题:“我叫张奎,冒充他是因为有钱。”   穆挽白:“你是想要他的钱,还是你冒充他有人给你钱?”   “都,都有。”张奎眼神闪躲,“我看他老婆挺漂亮的,要是她愿意跟我过,我就、我就从良。”   穆衔青当场呵呵两声,癞蛤蟆也只是想吃天鹅肉,可没想过要吃凤凰肉啊!   张奎被嘲笑,伤到了自尊心,但又敢怒不敢言,显得窝火又窝囊。   穆挽白可没空管他的情绪,继续问:“你冒充他的目的是什么?”   张奎这下看都不敢看穆挽白了:“偷、偷穆英的气运,最好是弄死穆英。”   但要弄死穆英,哪有那么容易。   大家应该也听过,有的人是欧皇附体。   车祸现场死了一堆,他完好无损;高空坠物,他刚好停下脚步,完美错开;甚至遇上空难,他都能掉海里,旁边还有渔船。   这就是气运旺盛的表现。   而穆英可是天生的大气运者啊!   你要是直接杀了她,会有反噬。你想迂回地杀了她,又不一定杀得掉,要不然张奎也不至于周旋这么多年。   这些事情关山他们之前就已经猜到,现在不过是核实一下。   穆挽白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是谁指使你来的?” 第164章 金玉奴:情人   张奎吭哧吭哧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三强子。”   “谁?”他声音太小,穆挽白没听清。   “三强子!”张奎索性喊了出来,“我那个,那个姘头的前任情人。”   嗯??   在场三个人皆是一脸诧异。   你们还真是长得丑,玩得花呀!   这话一旦开了头,再往下说就顺了。   据张奎说,这个三强子本来和他一个工地,两人都是吃喝嫖赌啥都沾。   直到有一天,三强子突然失踪。张奎还以为他是因欠赌债,被人打死了。   日子就这么又过去一个来月,张奎又一次赌光身上的钱,坐在马路牙子上抽烟。   一道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张奎?”   张奎转过头发现叫他的男人,一看就是个大老板。   西装、皮鞋、水果机,唯一问题就是,这人他不认识。   谁料那人拉着他就往旁边烧烤店去,说好久没见,一起吃个饭。   张奎的头动了动:“后来等我们喝嗨了,他跟我说,他就是三强子。”   “我本来不信,但他把我们之间那些事儿说得清清楚楚。”   三强子说他是偶然认识了一位高人,帮他换了脸,他就过上了有钱人的生活。   这,要是其他人说这件事,张奎还会有所怀疑。   但这可是三强子啊,是和他一起烂在泥里的人呐!   现在对方都飞黄腾达了,他能不嫉妒吗?   一嫉妒他就心动,就跟三强子说,他也想过好日子。   三强子果然帮他牵头联系了大师,让他成为了穆方千。   那大师还不收他钱,就是让他想办法弄死穆英,弄不死,就按他说的,把那些东西放进穆英办公室。   本来啊,张奎还以为挨过活生生被剥下皮的疼,他就能过上好日子,但才过没多久他又发现自己臭了。   这怎么行?张奎又去找三强子。   三强子就跟他说得用药,然后把那个姘头介绍了过来,说她能教。   还说这姑娘是个可怜人,就想有个家。   三人的纠葛就此开启。   关山&穆衔青&穆挽白,听完是三脸的一言难尽。   这不摆明了就是一个为他设的局吗?他小情儿肚子里的孩子还指不定是谁的呢!   穆衔青抓住重点:“所以,你只认识三强子?”   “对啊!”   “那大师是谁?”   “不认识,他蒙着脸呢!”   “你每次去医院,香水又是给谁?”   “给医生!”   完蛋,一个没用的炮灰,啥都不知道。   穆衔青和穆挽白对视一眼,穆挽白又到一旁去打电话了。   关山问:“你生日在什么时候?”   这话自然是问张奎,张奎就将生日说了。   穆衔青越听越诧异:“这不就是我叔叔的生日?”   关山道:“换皮邪术,必定要八字相合,同一个生辰最有可能合上。”   说到底,张奎就是他们特意为穆方千准备的。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   该问的都问了,关山又将张奎收回竹筒中,最后将竹筒递给刚打完电话的穆挽白。   穆挽白接过竹筒,一想到里面是什么,只觉得这竹筒扎手。   关山解释:“他现在已经没有反抗能力,可以任由你们处置。”   穆衔青犹豫着问:“我们可以怎么处置?”   没了关山,他们都见不到张奎啊!   关山于是开始背诵十大酷刑:“嵌入门槛,受万人踩踏;钉入桃木钉,日日煎熬;引雷电劈灼,受炼狱之苦;扔进茅坑,受秽物侵袭……”   “他的罪孽,非是三言两语就能抹平,你们是穆方千的家人,最有资格审判他。”   穆挽白抓紧了手中竹筒。   他必须得承认,关山这件事做得很合他心意。   毕竟,这种渣滓,要是让他直接魂飞魄散,不是便宜他了吗?   叔叔可是生生受了八年的苦啊!   穆挽白对关山认真地道了谢,不过:“他为什么是碎的?”   关山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个答案对他们来说实在有些残忍。   看他表情,穆衔青就猜到了:“和叔叔有关?”   “嗯。”关山选了个比较温和的描述,“他想让穆方千什么样,就得把自己的皮切成什么样。”   而皮连着灵,皮什么样,灵亦是。   穆挽白倏地偏开头,把眼底情绪强行压下。   他没见到穆英她们在夜色中,绝望地将人拼凑完整的场景,但看到张奎,就能想到叔叔这些年有多苦。   张奎!穆挽白捏紧手中竹筒,你不得好死!   穆衔青深呼吸两下,把自己从难过情绪中抽离:“哥,你刚刚问到什么了吗?”   穆挽白抹了把脸:“有资料,他们正在比对。”   之前筛查信息时,查了小情儿的亲友,却没仔细查小情儿的炮友。   主要这姑娘,本来就是做这门生意的,客户群体也比较普通。   而且那些人在她和张奎好上前,就已经断了个干净。   穆挽白也没想到他们会,嗯,资源共享啊!   不过现在看,这怕也不是资源共享,这女人就是个套索,这8年不就给张奎套得牢牢的吗?   三人又等了约摸半小时,资料终于发了过来。   穆挽白点开,入眼便是一张蛮横凶恶的脸。   照片上的男人,是典型的三白眼,眼白多,瞳孔小,颧骨横着往外撑,把脸上的肉挤得又硬又紧,眉心则拧出两道深沟,整个人打眼一看,就是专让小儿夜啼的长相。   穆衔青感慨:“好标准的坏人长相。”   关山也说:“手上沾过血。”   穆衔青诧异:“人?”   关山摇头:“不是,没有人命因果。”   穆挽白将资料往下滑,很快找到答案。   这人以前是开养猪场的,兼职做刀儿匠。   土话说的刀儿匠,就是指屠户,专帮村里人杀猪、宰羊。   在农村还有个说法:刀儿匠身上血气重,家里养牲畜多半不顺,没想到这人还能开猪场。   穆衔青看完,只有一个问题,这脸是换了还是没换啊?   总不能千辛万苦只为养猪吧?   可要是没换呢,那现在换了脸,也找不出人了吧?   关山就又把张奎脑袋放出来认人,确定这就是三强子,换脸前的。   张奎瞧着三强子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不免心生怨毒。   他俩走的一条路,他都这逼样了,这小子不定还在哪儿逍遥呢!   都怪三强子,要不是他,自己也不能混成这样。   他要是好好在工地干,指不定还能多活三四十年。   不过,张奎又看了眼照片,他记得三强子以前,这对狗招子,没这么凶啊!瞅着像想和人拼命。   那以前不就是一唯唯诺诺的泥腿子吗?   穆衔青又问他还记不记得三强子换脸后长什么样。   张奎就一问三不知了。他这些年沉迷温柔乡、发财梦,早把当年带他发财的好兄弟忘就个干净。   穆挽白又又又去打电话了。 第165章 金玉奴:晒被   这次穆挽白很快挂了电话,语气严肃:“这个三强子,还在村里养猪,顺便开了个农家乐。”   换皮又不是换衣服,总不能今天穿这件,明天穿那件。   而世界上也不可能有两个三强子。   所以,关山目光凌厉,想到了唯一答案:当初张奎认识的三强子或许真的是软弱村汉,但那些人盯上了张奎,也就盯上了他。   他们诱哄三强子换了皮,又让三强子将张奎引入局。   但三强子到底不堪用也不可信,所以他们又将那个女人带了进来。   如果关山所料不错,披着他人皮的三强子本人,应该早就死了。   因为只有死人,才能永远守口如瓶。   现在养猪的这位,则是当初和三强子换皮之人。   直觉告诉关山,只要查明白这人,或许就能撬开往事一角。   他得去会会这位。   他必须查清楚养父和江风闲他们到底是被什么人什么事逼到必须用自己的生命来做引。   穆衔青察觉到关山周身气势变得冰冷,立马明白了他的想法。   穆衔青问穆挽白:“这位现在住在哪儿?”   穆挽白将地址发到穆衔青微信上:“就在本省江市底下的一个山里,去的话,要小心些。”   别看村里人平时口角不断,但真遇上事儿,那也是同仇敌忾。   而且山里到底不比城里方便,要真出点事,很容易孤立无援。   穆衔青摊摊手:“我们只是因为得到了长辈认可,心里高兴,所以去旅游的小情侣,又不是上门讨债的愣头青,怎么会和他起正面冲突?”   穆挽白瞥他一眼:“宣珂女士才说了让你好好上班。”   穆衔青:“所以我们周末去,可以吗?”   后半句自然是问关山。   关山点头:“可以,我也可以一个人去。”   “哦!”穆衔青轻飘飘地应了声,眉尾下垂,一秒蔫吧,“这才刚到手就嫌弃我了?”   关山这下真是脸木木的,不知用什么表情:“……又讲胡话。”   他是担心穆衔青太忙,忙完工作又得陪他。何况这一趟,未必安全。   穆衔青抬起眼,哪有失落,眼睛里分明是明晃晃的笑意:“我知道,但是……”   他把关山之前说的话,还给了关山:“你得在我眼皮子底下,我才安心。”   两人眼神一碰上,就像那拔丝地瓜,马上要拉丝。   而就站在他们面前,却被忽略彻底的穆挽白:……   穆挽白:“你们不会当我面亲上吧?我还在这儿。”   亲,当然不会亲。但怼,不能少。   穆衔青嫌弃地瞅他一眼:“我以为说完正事,你就该主动离开了。”   穆挽白:“可正事不是还没说完吗?”   穆衔青:“那你一天天的事还挺多。”   穆挽白:……看不出来,年纪轻轻还两副面孔呢!   关山打断他们拌嘴:“还有什么事?”   穆挽白提醒道:“你之前说要来我家看看风水运道。”   现在人都在家里了,不如顺便就把这事一并办了。   关山却道:“已经看过了。”   就是昨天穆衔青带他逛别墅的时候。   客观来说,穆家现在的运势看不出任何颓败之象,反倒是欣欣向荣,蒸蒸日上,紫气东来。   整个就是一天道亲儿子。   但,古人又言:盛极必衰,物极必反。   他们得到了太多偏宠,未必就是好事。   关山将自己看到的情况,完完整整地说了一遍,也说出了自己的建议:“维持现状。”   程序能跑就不要动,这句话在此刻也适用。   等他们真抓到那些人的尾巴,再根据情况做应对,也来得及。   穆挽白将他这话记在了心里,这下也不用穆衔青催,直接转头就走,不碍他们眼。   穆衔青满意于他的识趣,转身便对关山伸出手:“那么,这位英俊神武,风流倜傥的小哥,我可以请你收下我的第一次约会吗?”   关山将他手握住,握得很轻,却严丝合缝:“嗯,也请你收下我的。”   他们一起去了水族馆,看到了很亲人的海獭;又去看了场电影,恐怖类型,关山说有些内容不符合实情,毕竟灵也不是傻子,干嘛要从厕所坑里往外钻?还去吃了漂亮饭,关山用不习惯那一堆餐具,穆衔青问他想不想学,想学穆衔青就教他,不想学,穆衔青就陪他用筷子。   临到分别时,穆衔青和关山一起坐在公园长椅上,他们没看彼此,只是一起看着天。   晚霞真好看啊!   黄灿灿、红艳艳,烧灼了半边天,也烧烫了爱人抵在一起的指尖。   穆衔青轻声感叹:“原来约会是这样啊!”   好俗套,随处可见。   却又好特别,因为约会时,做什么都不专心,目光总会兜兜转转,落在对方的眼。   关山没说话,直到晚霞的最后一缕红橙色消失在天地间。   关山转头看向穆衔青:“这是我见过最好看的晚霞。”   穆衔青蓦地红了脸。   晚霞又哪里好看呢?   晚霞不还是晚霞。   关山拉起他往公园外走,大大方方地,坦坦荡荡地,和其他情侣一样。   他们在公园门口分开,关山不要穆衔青送,明天穆衔青得上班,从乡下赶回来废人。   穆衔青就打了电话叫家里司机来送,明天给司机放半天假。   等关山坐上车,穆衔青趴在车窗和关山说话:“我周五下班后就去你那儿。”   关山也倾着身回应他:“好,我等你吃晚饭。”   穆衔青说完却不动,司机职业素养很高,不催也不问,直接升起了前后排的隔板。   关山也不催,安静等待他的下文。   在晚风吹拂间,关山听见穆衔青问:“你还晒我屋的被子吗?”   关山瞬间反应过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眸色沉了下去。   关山哑声问:“你还想不想晒?”   穆衔青说得轻但很坚定:“不晒了。”   关山沉沉地注视着他:“好。”   穆衔青往后退了一步:“到家记得给我说。”   关山点头。   穆衔青示意司机走吧!   司机刚准备起步,关山又叫了一声穆衔青的名字。   穆衔青立马又靠到窗前:“怎么了?”   关山叮嘱:“你记得跟爷爷奶奶说一声,照顾好那只麻雀。”   山灵能感知异变,算是活体气运检测仪,有问题,还能通风报信。   穆衔青:……   穆衔青咬牙:“好。”   这种氛围你说这话,我恨你是块木头啊! 第166章 金玉奴:买鸡   关山到家已经是晚上9点多。   给穆衔青报过平安后,他便去堂屋上香。   青玄上帝从客厅飞出来,他背后,全新100英寸液晶电视正在播放乡村爱情。   关山一时无言,让你当地仙,不是让你接地气。   青玄上帝在他家住了这么久,说话也随意很多:“怎么一个人回来的?没成?”   关山道:“成了,谢谢您准备的木料。”   青玄上帝睨他一眼:“他与我有缘。”   言下之意,你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我不是帮你。   关山听他这样说,也不同他争论,上好三炷清香,认真三拜:“爸,他周五来家里,我让他来给您上香。他很好,您知道的。”   至于另一个牌位,关山看了片刻,还是轻声道:“他对你的用心,你应该已经感受到了。”   青玄上帝享受完自己的香火,舒坦了,又准备回去看电视。   关山叫住他:“您身上的威压是不是对山灵有震慑效果?”   青玄上帝看他像看傻子:“你们凡人看到神明不也会心生敬畏?”   说完他又觉得这话不对。   至少他面前这小子,敬是有的,畏就不好说了。   关山说:“所以山灵不能和您生活在一起?”   青玄上帝这下是真觉得他是傻子:“以你的实力,不该问出这种问题啊!”   没看电视剧里都演,神明降世,会有动物主动靠近与供奉吗?   毕竟,只要神明愿意为它们垂眸,它们就会获得天大机缘。   关山脑海中又闪过穆衔青家那只麻雀。   他还是很在意。   如果他的记忆没出错,这只麻雀以前并没有这么聪明,甚至有点怕人。   现在,要不是建国后不许成精,那它肯定早已成精。   看来下次还是得好好问问那只麻雀才行。   它,不简单。   纵使它没有恶意,但它在刻意避开青玄上帝这也是事实。   什么情况下山灵才会避开神明呢?   关山想不到原因,便暂时将这个问题放到了一边。空想无用,事有缓急。   第二天,晴。   一大早上,关山屋里就传来一阵哐哐哐的声音。   神明不睡觉,神明看热闹。   青玄上帝就倚在门边,看着关山这儿擦那儿抹,晒被褥,洗衣服,连桌椅床腿都挨着检查。   青玄上帝啧啧称奇:“你这样看,倒是真有了点少年人的味道。 ”   没那么老成,像个一腔心意不知如何抒发的愣头青。   关山于是抬手闻了闻,天热,干活容易出汗:“是得拿香皂多洗两遍澡。”   青玄上帝无语:……和你说话真费脑筋。   青玄上帝又想起以前。   神明的生命,实在漫长。长到他们有时也会想要感受一下,凡人的生活究竟是什么模样。   青玄上帝就曾装过凡人四处游历,也认识了一些早已不知投胎多少次的友人。   那时的他们就像现在的关山,遇到心上人,心也笨拙,嘴也笨拙,心上人一句话,就让他们束手无策。   哎呀!   青玄上帝看着关山已经开始打扫天花板,晃晃脑袋,脚尖轻点,又坐上了房顶。   远山苍茫,山河依旧,俗世了了,世人庸常。   凡人因七情六欲显得可悲,也因七情六欲而圆满,这又何尝不是一件幸事?   他正感慨着,就听底下屋里的关山隔着房顶对他喊:“小心瓦,别给我踩漏雨了。”   关山叮铃哐啷地收拾了三天,等彻底忙完,再一看时间,周五,到了。   关山吃过午饭就去桂芳婶家买鸡。   桂芳婶听他说是炖鸡汤,特意选了只老母鸡给他。   称过称,关山付好钱,就准备回去,老母鸡汤得小火慢炖几小时,才够鲜够软烂。   桂芳婶送他到门口,嘴里念叨着今夏雨水多,过阵子林子里就该生菌子了,用菌子炖汤那才叫鲜。   “到时候我就让你国兴叔去找,等找到鸡枞菌,就让他给……”桂芳婶的话说到一半,卡了壳。   关山正在听她说呢!听到一半,没了下文,便自己把话接上:“到时候您给我打电话,我自己下山来拿。国兴叔爬坡腰难受,就别折腾了。”   桂芳婶还是没吭声,她看着关山那双满是期盼和欣喜的眼睛,突然眼眶发热。   小山,好像不一样了。   这么些年,他虽然一直和自家有走动,啥事儿都赶在第一时间来帮忙,但也始终隔着距离。   那种感觉就像:做任务。   因为自己曾经拉过他一把,所以他得报恩。   可现在呢?   桂芳婶回想起几个月前自家劁猪那天,那是关山第一次开口要买鸡。   想到关山当时那个带着无奈的笑,是从那时候开始就不一样了吧?   而前两次的鸡都是买给……   桂芳婶仰头眨了两下眼,带着小心地问:“哪天带他来我这儿吃顿饭吧?”   说完许是觉得太冒昧,她手在衣摆上不安地搓弄了几下:“我、我没有其他意思,就是我和你国兴叔,也勉强算是你还健在的长辈,总得、对他有所表示的。”   听清桂芳婶的话,听明白其中意思,关山拎着鸡的手紧了紧。   这是正下蛋的鸡,一般人都舍不得卖,有4斤重,压手,也压得关山心里沉甸甸的。   关山低头,又看到了桂芳婶已经被搓皱的衣摆。   农村女人的手,大多都不好看。   茧子、伤口、还有常年劳作留下的粗粝。   但这双手给他抓鸡时,从不犹豫。   关山放柔了声音:“好,我带他来。”   “诶、诶!”桂芳婶瞬间眉开眼笑,“那孩子喜欢吃什么?是喜欢吃鸡不?我还有几只嫩鸡,正当吃呢!”   关山看着桂芳婶真心实意为他开心的模样,认认真真道谢:“劳您费心了。”   桂芳婶笑眯了眼:“嗨,我愿意啊!”   目送着关山离开,桂芳婶脸上的笑容迟迟没落下。   收拾完厨房出来的国兴叔,瞧她这样,也忍不住问:“咋?捡到钱了?”   桂芳婶白他一眼:“肤浅!是大山谈对象了!”   “哟!真的?”国兴叔也来了兴趣,但同时也很不解,“没看他和谁家姑娘走得近啊!”   “不是姑娘,就那个,花钱找人帮我们抬车的年轻老板。”   国兴叔震惊:“男人啊?!”   桂芳婶又白他一眼:“那咋啦?”   大山过得那么苦,只要有个人能让他开心,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关系呢?   被媳妇吵吵了,国兴叔尴尬地直挠头:“我就是一下没反应过来。你放心,我这就去让老李给我捞条大黑鱼,咱养着,到时候现杀。”   关山自是不知道桂芳婶和国兴叔的对话,他回到家后,搬了小炉到院里,把鸡给处理好炖上了。   等穆衔青来,应该正好炖得差不多,到时候就用鸡汤烫火锅。   这头弄好,他又去厨房准备其他菜,关山的性子呆板到近似无聊,干活时既不放歌,也不追剧,只有笃笃笃地切菜声。   码好菜,冰好酒,又去给穆衔青摘了些栽秧藨洗净放好,最后还不忘再检查一遍卧室情况。   关山感觉自己干了好多事,可一看时间,他就皱起了眉头,是不太开心的模样。   怎么还没到下班时间?   鸡汤的香味已经在小院弥漫,关山也不瞎转悠了。   他端了凳子坐在小炉边,又开始等待。   像上次一样。   但又和上次不一样。   这次没有雨,穆衔青也没有迟到。   “我闻到香味了。”穆衔青推开院门,手里还拉着个行李箱,双眸明亮,“这次没让你久等吧?” 第167章 金玉奴:同床   关山起身,目光落在穆衔青手边箱子上:“鸡汤正好。”   穆衔青走进院子:“那我来的时间也正好。”   一切都正好。   穆衔青得先放箱子,他在关山家都住几回了,关山家也不是神秘古堡,断然没有找不到路的道理。   但穆衔青却说:“小关师傅带我去房间放下行李箱吧!”   关山还站在小炉旁,穆衔青一句话,就让他僵成雕像。   鸡汤咕噜咕噜,热浪一阵又一阵地扑。   明明扑不到关山,但却让关山也出了汗。   穆衔青目光在关山不自觉捏紧又放松的拳头上划过,路过肌肉紧绷的小臂,最后落在关山脸上。   这么紧张啊?   众所周知,在两个人的碰撞里,只要一个人足够紧张,那么另一个人的紧张就会被冲淡。   所以,小穆总依旧是面对任何情况都游刃有余的小穆总。   穆衔青刻意地放轻脚步,走到关山跟前,手指轻轻搭在关山小臂上,像要通过这点接触烫到关山心里:“我都给你信号了,还不主动邀请我吗?关、山。”   关山倏地反手抓住他那只不安分的手,目光深沉:“邀请你……”   “邀请你进入我的领地,穆、衔、青。”   穆衔青由着他抓,骄傲地一抬下巴:“那走吧!再不动,一会儿鸡汤该熬干了。”   关山拉着他就往自己卧室去,顶天也就几十步路,两人谁也没说话。   卧室门一开,穆衔青绷不住,乐了:“还换了床啊!”   关山在门口杵着,像罚站:“嗯,之前是单人床。”   现在是双人床。   穆衔青推着箱子进了屋,坦然地四下查看。   他以后再也不是借宿的人,他是回家的人。   关山房间面积一般,但东西少,依旧显得空,胜在朝向好,屋里敞亮,窗口还有棵核桃树,夏天也不晒。   穆衔青一指窗边:“我要在这儿放张小几,方便我发呆。”   “好。”   “衣柜有点小了,我订个大的来。”   “好。”   “床边再放张毛绒地毯吧!”   “好。”   穆衔青听他应得爽快,好笑地看着他:“我说什么都好?”   关山认真点头:“你肯住进来,已经是最好。”   穆衔青没移开目光,声音却低了半度:“你这张嘴……也太犯规了。”   以为你是个木头,可木头不会绕弯,反倒更撩人。   他声音小,关山却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关山松了松紧绷的后背,觉得这几天的折腾不算白费。   他听了一耳朵外面小炉上的动静:“我去把菜拿出来,你先收拾。”   这次轮到穆衔青说好。   等穆衔青将带来的东西安置完,关山已经搬来小桌,将菜都拿了出来。   夏日七点,天依旧亮着,也没了暑气。   穆衔青端着碗,啥也不说,先来了碗鸡汤。   鲜呐!清清爽爽,一点不粘嗓。   穆衔青问:“又是桂芳婶家的鸡?”   关山将蘸水摆到穆衔青面前:“嗯,她请你去吃饭。”   “我?”穆衔青诧异,“你和她说了?”   关山解释:“是她自己猜到的。”   穆衔青当即便应下:“行,下周吧!我备份礼。”   关山将剔好的鸡肉也摆到他面前:“别太贵,他们会有压力。”   不关心你的人会在意礼物价格,关心你的人只会觉得还礼不匹配,会丢你脸。   关山不想要桂芳婶他们有压力。   这事哪用他说,穆衔青比他还通透,甩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就开始吃面前鸡肉。   锅里的汤继续咕嘟着。   牛肉、鱼丸、豆皮……一个个盘子被慢慢腾空。   枣树的影子从桌角移到了地上,天边还剩最后一层薄红。   穆衔青把碗里最后一块藕吃了,靠回椅背上:“饱了。”   关山看他一眼,确定他真饱了,用漏勺将锅里最后的菜全捞到了自己碗里。   穆衔青吃着栽秧藨,看关山“打扫战场”。   关山吃东西像他做事一样认真,也不挑,夹到什么就吃什么。   等最后一口鱼丸下肚,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两人坐在小炉边,一时都没动。   穆衔青看关山,关山看穆衔青,看着看着,两人同时笑了出来。   穆衔青问:“还在紧张?”   关山大大方方地点头承认:“嗯。”   穆衔青笑得不行:“我也有点。”   关山说:“我知道。”   一顿饭吃得,兵荒马乱,心跳也乱,闲聊都没几句。   穆衔青托住下巴,眼睛弯弯,印着小院灯光:“我不会的,关山。”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体贴:“我只是表明我的态度,不是催促你。”   他知道,关山的人生到目前为止,所能拥有的实在不多,这也让他很难主动去争取什么。   所以,穆衔青愿意一次次做主动迈出第一步的那个人。   他要让关山知道,不论关山决定什么时候迈开脚,穆衔青都已经坚定地走向他。   关山敛了笑,眼神却更柔也更浓:“我也知道。”   关山去厨房洗碗了,穆衔青则回房间拿了衣服去洗澡。   热水淋湿全身,穆衔青将打湿的额发抄起。   他喜欢的沐浴露香气很快充斥满这个小空间,穆衔青闭上眼,任由热水将香味冲散。   好饭不怕等,穆衔青啊穆衔青,你可不是愣头青。   穆衔青洗完澡,关山也洗完了碗。   两人打了个照面,一起回卧室。   穆衔青装模作样地看文件,又换关山去洗澡。可等文件看了三遍,关山还没出来。   穆衔青掐指一算,这是洗了两遍。   文件看到第四遍,卧室门终于被推开。   穆衔青靠在床头,收起文件,很自然地朝关山招手:“别酝酿了,明天还得出门。”   关山走到另一侧,掀开薄被,躺了下去。   啪嗒!   穆衔青直接关了灯。   农村没有光污染,卧室灯一关便是一片黑暗。   关山听到身边传来窸窸窣窣躺下的声音,然后一个热源离他越来越近。   黑暗会使人下意识放轻声音,但黑暗也会放大声音。   关山甚至能听到穆衔青的换气声。   穆衔青小声问:“你要抱我吗?”   说完又补充:“素的。”   关山在黑暗中勾起了嘴角,他侧过身,抬起朝着穆衔青那边的胳膊,穆衔青脑袋一抬,枕了上去。   在浴室里闻到过的沐浴露香,离关山更近了。   勾勾缠缠地包裹着他,用每一缕气息证明:穆衔青对他不设防。   关山抬起另一只手,将穆衔青整个环住:“我是山里长大的。”   穆衔青找了个舒服位置:“我知道。”   关山又说:“我养父教我的是老一套。”   他们这一行容易出现两个极端,一个是风流人间,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一个是恪守因果,讲繁缛礼常。   看关山办事时的做派,就知道他是后者。   穆衔青嗯了声,明白关山想说什么了。   但他没打断。   关山继续说:“我对待你,很认真,也不想轻慢于你。穆衔青,这次得麻烦你多担待了。”   穆衔青凑过去亲他下巴:“这不是担待,这是你对我的尊重,我很喜欢。”   关山等他亲完,将吻落在他额头:“明早带你去给我爸上香。”   穆衔青应好,靠在关山怀里,等睡意降临。   意识迷离前,穆衔青想,这姿势,明天只怕得一个手麻,一个脖酸。 第168章 金玉奴:上香   “爸,他是穆衔青。”关山抽出两炷香点燃,一炷递给穆衔青,一炷自己三拜后,插入香炉,声音坚定,“是我认定的人。”   穆衔青捏紧香站在他身边,忐忑程度不亚于第一次进入这间堂屋。   不,这次比上次还忐忑、还紧张。   上次他只是想走近关山,这次,他想拥有关山。   穆衔青深呼吸,稳住心态,双手将香举至胸前:“伯父,我是穆衔青,我想和关山共度余生,请您成全。”   说完,他虔诚三拜,也将香插进香炉,旋即目光便死死盯在那炷香上。   结果就见那香,呲溜一下,瞬间烧了个干净!!   两秒后,只剩三根未烧尽的香签。   啊?穆衔青茫然地以眼神询问关山,这又是怎么了?   怎么两次来上香都不正常呢?   关山眼中笑意流露:“他很喜欢你。”   穆衔青目光倏地一亮,对着牌位保证:“伯父放心,我和关山会相伴相守,互相扶持。”   说罢,他看向关山,万般情思,已在对视中分明。   穆衔青突然就懂了关山去自家那晚,为什么一杯酒都没有推。   得到爱人的家人认可,原来这般令人欣喜。   关山又抽出两炷香来,点燃后依旧分穆衔青一炷:“这炷上给她。”   说完这句,关山就没了其他交代。   “好。”穆衔青已经知道他和兰栀间的事,自然不会自作主张,三拜后,便将香插在那个背过去的牌位前。   穆衔青虽没开口,但还是在心中说了一句:谢谢您拼尽全力把他带来这人世间。   最后一炷香则是上给青玄上帝。   穆衔青道谢:“谢谢您的礼物,您那部电视剧已经在筹备中。”   他相信,虽然青玄上帝现在只有两名信徒,但不会永远只有两名信徒。   正在山林中吸收天地元气的青玄上帝感受着身体中多出的信仰之力,满意地点点头。   上道。   那他就再多逛会儿吧,可不回家去碍眼。   上完香,早饭也好了。   穆衔青走出堂屋时,余光扫过院墙,正好看到一道灰色小身影扑楞楞地飞远。   穆衔青脚步一顿,又觉得是自己想太多。   关山家就是麻雀休息站,指不定有多少只,哪儿刚好就是那一只。   早饭后,给其他麻雀加过粮,两人收拾好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就准备打着游玩名头去找三强子。   关山拉开院门,才发现穆衔青昨晚开的居然是辆十来万的大众。   穆衔青拍拍车:“我的车太打眼,这个低调些。”   说完又摸出两顶帽子和口罩,抬手将其中一顶扣到关山头上:“换个剧本,我们现在是地下情小情侣,不想被熟人发现。”   关山:……   还是那句话,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三强子住的地方,叫老鹰岭。   山陡地险,以前难以开发,又因常有老鹰盘旋,故得此名。   现在年轻人上班上麻木了,开始追求刺激,这山倒成了天然探险地,农家乐、民宿也就顺势而生。   导航显示,他们开车过去需要近三个小时。高速很快,但进山很慢。   考虑到关山晕车,这个时间可以放长到四个半小时。   穆衔青一路开得稳稳当当,但盘山路到底七拐八绕,下车时,关山缓了好一会儿,才感觉手脚没那么麻。   穆衔青指指离他们不远处的强子农家乐:“就是那儿。”   三强子叫李强,在家行三。上头是两个姐姐,都已远嫁外地,父母也已经去世,他还未婚未育,也算是孤家寡人。   强子农家乐,则是这一片儿最大的农家乐,装修明显比其他家都要上档次。   而且因为老板有猪场,天天都能有杀猪菜吃,所以来得人也多。   好在穆衔青周四就订好了房间,进去后直接验信息就行。   前台帮忙办理好入住,提醒他们管理好个人财产,就将身份证还给了他们。   等进了房间,门一关,穆衔青就从包里拿出检测仪,开始检测房间有没有摄像头一类的东西。   关山也四下检查,看有没有阵法、风水摆件等等。   不过想来三强子也没那么丧心病狂,房间倒是干干净净。   穆衔青放下包,折腾这么一趟,肚子已经咕咕叫。   农家乐就有餐厅,只是少有高端菜色,吃得就是一个绿色健康。   穆衔青点了份时令小炒、回锅肉、麻婆豆腐、拌三丝、最后要了个野菜汤。   菜上得很快,还真别说,看起来色香味俱全。   坐在池塘边露天餐厅一角,抬头是满眼青绿,低头是烟火人间。   穆衔青低声感慨:“想不到他这农家乐做得还挺好。”   关山往嘴里刨了一大口米饭,声音同样压低:“等凉快点,我们先在院子里逛逛。”   现在农家乐项目多,垂钓、棋牌、烧烤、煮茶等等都有,在园子里逛也不突兀。   穆衔青当然欣然应允,毕竟他们又不是真来游山玩水的。   强子农家乐主打生态和谐,很多地方都是依照原本地势规划。   比如小土包就建成儿童草滑梯,溪流就建成园子里的分隔带,每个活动板块间,都由一条小溪流分开。   穆衔青拿着手机,边走边拍,还时不时拉关山一起拍合照,让他们看起来就像普通游客。   不然就关山这一双鹰目环视四周的模样,目的真的别太明显。   关山任由穆衔青摆弄,让他偏头就偏头,让他弯腰就弯腰,目光却依旧在园区周围的那些树上。   他看到了几棵不规律分布的槐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   最近经手的几件事里,都有槐树存在,这让关山难免下意识会对槐树多一份关注。   穆衔青咔嚓一张后,就听到关山在低声念叨槐树。   “槐树?”穆衔青古怪地看他一眼,戳戳他胳膊,“那不就是?”   关山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一棵比其他槐树更丰茂、更高大的槐树印入他的视线。   那棵树,就在小院正中间。   蓬勃着,茂盛着,与整片空间,自然地融合在一起。   而树下,还有一口井。 第169章 金玉奴:封井   井,定而能养,守静有福。   古人认为大地有气脉,而井就像大地的“眼睛”,是吸纳地气、聚集灵气的点。   如果井的位置得当,能给家宅带来兴旺;如果位置犯煞,则可能招来阴邪。   这口井就在整个院子的正中间,气自东来而向西去,它恰好将气截断。   关山看到那井,就觉得不舒服。   尤其当他走近,看清那井的造型后。   只见这井已经被石板封住,周围还挖了一圈小槽,现在是干涸的,但若是下雨,必定能攒起一圈雨水。   而槐树就在水井旁边,与井挨得严严实实。   想来当初种下槐树时,必定就挨得极近。   穆衔青看向槐树,尝试着与它产生感应。   一秒,两秒,三秒。   风照旧吹,叶子照旧响,槐树还是那棵槐树。   穆衔青什么都没有感应到。   他正想将自己的发现告诉关山,另一道带着质问的陌生男声却先他一步响起:“你们在这里看什么?”   穆衔青和关山同时朝着声音来源看去。   两人都在第一时间认出了来人身份:李强,也就是三强子。   在他身边,还跟着一条黑狗。   那条黑狗的体积都快赶上藏獒了,毛发长且乱,看不清狗脸。   而且这狗很安静,既不乱叫也不乱动,就老老实实跟在李强脚边。   穆衔青动作自然地抬了下手,露出手腕上昂贵的腕表,再张口,就带上了二世祖的不羁:“这不打小没见过井吗?头回见,觉得稀奇。”   三强子闻言哼笑出声:“井有什么好看的?天下的井都一个样。”   “嗨!”穆衔青也跟着叹,“我也觉得。而且我嫌它脏,你是农家乐老板吗?你们家的水不会是井水吧?要是井水,我可不敢吃你家饭。”   “说笑了。”三强子眼底最后一点怀疑褪去,看穆衔青就像看个蠢蛋,“这井都封了,哪还有井水用。”   “我谅你也不敢拿这种水做生意。”穆衔青随口应了句,把二世祖那种看谁都傻逼的气质演绎得淋漓尽致。   他扯了下关山:“走不走啊?你不是说要去给我钓鱼吗?”   关山顺着他力道离开井边,也是这时才正儿八经看向李强,目光很淡地一扫,完全不在意的模样,然后点了下头,就算打过招呼。   两人渐渐走远,李强在井边站了会儿,反身一脚踢在狗身上:“人家阔少爷嫌井水脏呢!”   他这句话也不知是说给谁听,自然也无人回应,只有被他踢痛的狗趴在地上呜呜咽咽,害怕不已。   穆衔青说到做到,还真和关山到垂钓区租了钓具,开始钓鱼。   这种地方的鱼都是放的养殖鱼,钓起来很容易,但想拿走就得花钱买,也可以让农家乐的厨师帮忙烹饪,享受一下:上一秒水里,下一秒碗里的新鲜劲。   穆衔青将鱼钩抛了出去,坐在小马扎上开始等。   他看着鱼漂随口道:“我没感应到那棵槐树。”   关山也抛出鱼钩:“我也没在他身上看出夺舍的痕迹。”   但,他看到了当初张奎在穆方千身体里时,同样的朦胧。   现在已经可以确定,李强的确不是李强。   可他们也不能直接冲上去把人按下,啥证据都没有,还打草惊蛇。   穆衔青盯着上下起伏的鱼漂,手握紧鱼竿:“你说他刚刚有觉察出什么吗?”   关山那边鱼也咬了钩,在鱼漂又一次猛地下沉时,骤然拉起!   一尾草鱼在空中画出一道银白色弧线,最后稳稳落地。   关山取下鱼装进桶里:“没有,他很自负。”   张强看不起穆衔青这种啥也不懂的二世祖,在他的眼里,穆衔青只是会投胎,真要论起来,那是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穆衔青也起了竿,这次是一尾花鲢。   他也把鱼丢进桶里,激起一片水花。   穆衔青道:“你看这鱼,在桶里也游,在塘里也游,它要是生在桶里,它就觉得桶是整个天地,它要是生在塘里,它就觉得塘是整个天地。”   穆衔青收了他和关山的鱼竿,两尾鱼加起来10多斤,已经够吃:“这样也好,这样它才能忽视风雨的来临。”   关山一手拎桶一手牵他:“嗯,我们吃烤鱼吧!”   穆衔青想了想:“我想吃青花椒口味和黑豆花口味。”   “行,正好两条。”   第二天,穆衔青又是在关山怀中醒来。   不是说21天养成一个习惯吗?   他们好像只用了一晚上。   穆衔青睁眼时,关山已经在心里默念完关无妄教他的祖训。   天有定数,因果有秩。各承其业,各担其籍。他命自衍,勿施外力……此训铭心,万古不移。   穆衔青缓慢地眨了下眼,还没完全醒神:“你是不是和我一起睡不好?”   这两天他们都是同一个时间睡的,但关山都比他醒得早。   关山侧了侧头,还没刷牙,不正面朝着穆衔青说话:“没有,我睡得少。”   山里人睡觉实,累一天,基本都是深度睡眠,早睡早起也早养成习惯。   穆衔青想想也是这样。   上班族早八都感觉魂在飘,村里人农忙时四五点已经在田间劳作。   说到底,谁都不懒,只是生活模式不一样。   聊了两句,穆衔青也精神不少。   他捏着脖子爬起来,把刚刚的话说完:“我本来想说,你要是跟我睡,睡不好的话……”   关山也甩了甩胳膊,准备去洗漱:“嗯?”   穆衔青微笑:“那你就尽快适应。”   毕竟,他俩得睡一辈子啊!   小穆总可没有分房的打算。   关山穿拖鞋的动作一顿,然后继续把脚塞进去:“嗯。”   5分钟后,他们交换了一个薄荷味的吻,穆衔青补上了一句早安。   今天他们的规划是上山看看。   按照关山的想法,像李强这种人,愿意留在这里,必然有所图。   图的还不可能是农家乐这仨瓜俩枣也不可能是养猪场那劳心劳神的渣渣钱。   那他还能图什么呢?   关山将帽子扣到头上,眼前是险峻山峦,层林叠翠,掩盖住了那些在地上发生的事。   “走吧!”穆衔青也戴好帽子背好背包,还变戏法儿似地,摸出一根登山杖。   专业,无需多言。   关山看穆衔青那包,鼓鼓的,想必东西不少,就想接过来他背。   穆衔青拒绝了:“你保存体力,万一有突发情况还得你应对。”   关山想了下,也觉得他说的在理,便退了一步,让他背不动就告诉自己。   两人走出农家乐,很快来到山道入口。   这里有举着牌子的本地人,看到有人来,就上前询问需不需要临时向导,一趟只要50块,还能帮忙背包。   穆衔青本想说不用,眼珠一转,还是选了个四十来岁看着老实敦厚的汉子。 第170章 金玉奴:召唤   汉子自我介绍也姓李,李明全,今年42,穆衔青客气地叫了声李叔。   李明全赶紧不好意思地连连摆手:“当不得当不得。”   哪怕穆衔青脸都遮严实了,但他举手投足间的气度和那一身行头,也能看出来历不凡。   人家叫声叔就是客气,他可不好托大,真把自己当叔。   穆衔青笑笑,也没继续扯关系,三人开始跟着人流往山上爬,李叔时不时介绍两句当地风土人文。   老鹰岭是低开发旅游地,除山脚的平顺地带做了规划外,深山里依旧保留着原始风貌。   随着他们逐渐深入,人工修建的小径已经消失,他们迈出的每一步,不是落在腐叶上,就是落在怪石上。   头顶则是遮天蔽日的树冠,压得林间空气又凉又湿,大多数游客都已经放弃继续深入。   关山和穆衔青脚步却没停,依旧埋头往上。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他们周围已经没有其他游客。李明全犹豫片刻,还是出声叫住他们:“两位老板,再往前就不安全了。”   穆衔青抹了把汗,声音在口罩里,闷闷的:“怎么了?”   李明全解释:“深林有野物,贸然打扰,会伤人。”   他嘴里的野物,指的就是野猪、獾子、猴子等野生动物。   穆衔青来了兴趣:“您见过?”   “那哪儿能没见过呢?”李明全朴实地笑笑,“咱们这山大,东西也多。以前这些野物还会下山糟蹋庄稼,现在估摸着是山下人气旺了,倒是不敢出来了。”   穆衔青和关山交换了下眼神,还是冲李明全笑笑:“那你在这等我们,我们再往前走点,拍几张探险照。”   李明全想想,答应下来,还不忘再三叮嘱:“您二位别走太深,要是遇到什么就大声喊,我马上过来。”   关山和穆衔青应下他这份关心,转身又往林深处走去。直到再看不到一点李明全的影子,这才停下。   穆衔青往身后张望几眼:“我给你看着,你忙你的。”   他这种不需要关山开口,就明白关山想做什么的默契,让关山心里格外熨帖。   关山也不含糊,当即便从布口袋摸出一把五谷,举过头顶:“小子关山,以五谷请山灵,前来答疑。”   他的话,在林间飘散,却没有等来回应。   静,死一般的静。   没有一只山灵回应关山的召唤。   关山再次重复:“小子关山,以五谷请山灵,前来答疑。”   结果依旧。   关山抛掉五谷,抽出一支短香,这次更直接,香直接点不燃了。   穆衔青也注意到他这边动静,不解地看过来:“怎么了?”   关山如实道:“没有山灵。”   穆衔青也皱起眉:“和韩松那件事一样?”   “不太像。”关山认真感受了下,“像是藏起来了。”   穆衔青想到某种可能:“会不会是山下人多吵闹,吓到了?”   关山再次摇头。   山灵已开灵智,能简单分辨人类的好坏。   这种情况更像是:有更高智商的灵告诉它们,不要出现。   一头是关山,一头是与它们朝夕相伴可信任的灵,该听谁的,自不必说。   穆衔青又想到了李强。   他留在这里,会不会就是想像当初一样,对地灵下手?   穆衔青闭上眼,仔细感受周遭一切。   他的那份礼物就是地灵送的,与地灵一脉相承。要感知地灵的存在,他比关山更精准。   穆衔青听到了树木在往下扎根、地下水流经岩层、土壤中的生命不知疲倦地谋生。   地灵还在。   关山对这个结果算是意料之中。   毕竟他走进这里时,并没有察觉到那种毫无生机的空寂。   或许让山灵躲起来的,就是地灵。   穆衔青拿出手机草草拍了几张,圆上自己刚刚随口扯得谎,又和关山往回走。   这一趟虽没发现,但也不算白瞎。   至少可以确定,李强留在这里就是和山有关。   只要能查明白他在山里做什么,那离真相也就不远了。   李明全一直伸长脖子朝林子深处张望,等终于瞧见他俩身影,心才落回肚子里。   “老板们回来了!”李明全迎上去,确定他们没有磕碰,这才问,“我们现在下山吗?”   这会儿都十二点了,下山能赶上吃个下午茶。   大叔就做跑山生意的,挎包里有媳妇儿烙的大饼和辣肉酱,但这也没法给老板吃啊!   万一给老板饿晕了,他可没本事给俩大小伙儿拖下山。   穆衔青闻言,反手把包背扯到了前面,拉链一拉,开始往外掏。   一、二、三、四、五盒超大份自热米饭,放在石头上,整整齐齐。   接着摸出钱夹,两张红票儿就塞到了李明全手里——上山的50已经给过,这是额外的。   穆衔青道:“李叔,我们难得爬这么高,就想多逛逛,不着急回去,委屈你跟我们在山里对付一顿了。”   李明全手里捏着200块,眉开眼笑。   他一天顶多跑4趟,也就200,现在天热了,好多人也不乐意爬山,有时候一天就一趟。   这老板一下就给了5趟的钱,他赚大了啊!   李明全把钱收进兜里,还不放心地按了按:“成,老板你慢慢来,我带的有干粮。”   穆衔青还是热了盒米饭推过去:“你就当帮我减负顺便换换口味,我这背一路也累得慌。”   李明全接过饭盒,那叫一个感慨。   这老板真是个好人!   5盒饭,一看就是一早就计划上了自己那份,老板还说话好听,做事周全。   好人·穆衔青又把两盒饭递给关山,就挨着关山坐在石头上,口罩一摘,开始享受午餐。   关山看着手中饭盒,排骨全是精小排,把子肉也是正经五花,一看就是穆家厨师做的。   而把子肉和烧小排,都是关山喜欢的菜。   瞧他迟迟不落筷,穆衔青吃了口,又把饭盒放下,从包里摸出瓶淡盐水:“是不是渴了?所以胃口不好。”   关山接过水,视线却顺着递水的手,移到穆衔青脸上。   穆衔青不明白他在看什么:“怎么了?”   关山摇摇头,仰头喝水,没瞎矫情。   但穆衔青还是反应了过来,抿着嘴没笑得太明显:“吃吧,不够还有。”   三人吃完饭,李叔摸出打火机,选了个空地把空盒当场烧掉。   等火星全熄了,胃里也踏实了,他这才问:“老板你们准备去哪儿看看?”   他问的时候,穆衔青刚好在戴口罩。   面如冠玉,眉清目朗的一张脸又被口罩严严实实地挡了起来。   这孩子长得真俊啊!李明全这样想着。   结果再一晃眼,就对上一双充满审视的凌厉眼眸。   是另一位老板。   李明全被关山盯着,后背蓦地窜起一股凉,让他下意识避开了视线。   穆衔青手搭上关山胳膊,轻轻一拍,关山周身那种凌厉感瞬间淡去。   穆衔青浅浅一笑:“你别瞎紧张,李叔是本地人,还一直干这行,肯定知道不能乱说顾客隐私。”   他这话看似说关山,细听又是点李明全。   李明全也赶紧开口:“老板放心,我这人从不乱说话的。”   “嗯,”穆衔青笑得更加随和,“李叔一看就是实在人,那么多向导,我一眼就看中了你。”   李明全被他说的,呵呵直乐:“我们庄户人家,都老实。”   穆衔青又问关山:“我们接下来去哪?”   这事儿还得关山拿主意。   关山环视一圈,目光最终定在了西南方:“走这边。” 第171章 金玉奴:怨气   看清关山指的方向,李明全微怔,旋即脸色变得纠结起来。   穆衔青一直在关注他,待看到他眼底的犹疑,穆衔青当即开口:“李叔,那边是有什么问题吗?”   “倒也说不上……”李明全吞吞吐吐地,脸上也泛起红——像是尴尬?或者羞愧?   他道:“你们也知道,农村嘛,以前思想比较老旧,难免会有些、现在看来惊世骇俗的事。”   穆衔青追问:“那边是什么?”   李明全不是很想说。   但转念一想,他拿了穆衔青钱,却不肯讲,这实在不地道。而且他不讲,等下过去人家不也能直接看到?   一咬牙,他还是开了口:“是弃婴塔。”   所谓弃婴塔,其实这个称呼不准确,它应该叫:专弃女婴及残婴塔。   女婴是大头。   这件事倒没什么好说的,毕竟历史与新闻已经说得足够多,关于女性苦难,已经有太多血泪去说明。   李明全不想说,是因为他现在也已经知道,这件事是泯灭人性的,他怕说出来,会让老板觉得他们这地方愚昧,进而影响到村子发展。   穆衔青倒是理解地笑笑:“时代进步最首要的一点,就是丢掉愚昧思想。”   “诶诶诶!”李明全接连应了三声,就差拍胸脯保证,“我们早不干这种作贱人的事了。”   老鹰沟这座弃婴塔的确有些年份, 历经时光洗涤,现在早已衰败得不成样。   与其说它是塔,它更像是一个坳。   底下一个大坑,大坑上用石头垒了个空心顶,勉强挡挡雨。   这就是所谓的,给婴儿留下最后一线生机。   若是有人在婴儿饿死、冻死、被野物吃掉前,愿意把她捡回去,那就她命好。   李明全缩在最后面,眼睛一直盯着地面,一眼都不敢看塔。   他总觉得这塔邪性得很,小时候他偷偷和朋友来过一回,回去就连连做噩梦,梦里有好多小孩的哭声。   后来找端公帮他收了收,他才睡上安稳觉。   穆衔青看出他的害怕,贴心地让他到一边去等,同时还不忘扬扬手腕上枣木珠,表示他们早有准备。   打发走李明全,穆衔青重新回到关山身边。   关山从来到这里,就目光发沉地盯着弃婴塔,表情严肃。   穆衔青压低声音:“怎么了?”   看关山这样,不像是在怜惜那些弃婴,更像是看到了令他困扰的事情。   关山示意他往弃婴塔里看:“你看里面,弃婴骸骨是不是被挪动过?”   说是骨头,也不准确。   大几十年过去,骨头早已风化。   但,按理说骨头风化后的齑粉应该散布在整个坑底才是,现在却全都集中在了中心位置。   这明显是人为。   穆衔青不懂:“这说明什么?”   关山声音里罕见地带着怒火:“有人偷取了那些弃婴的怨气。”   这个有人就差点名三强子。   且他必定不是善心大发为弃婴化解怨气,只能是用来干坏事。   这让关山如何能不生气?   弃婴本就不幸,死后竟还不得安宁。   人,果然是这个世界上最歹毒的生物。   穆衔青完全能理解关山此刻愤怒的心情,他相信,任何一个人性未泯之人,都无法平静地接受这件事。   穆衔青宽慰道:“等我们查清楚那位,也能还她们一个公道。”   关山呼出口浊气:“我有个猜测。”   穆衔青还记得李明全的存在,拉拉他,示意回去再说。   关山点头,和他一起离开了这里。   看过弃婴塔,回程三人心情都很沉重,一时间只有他们踩在腐叶上的声音。   还是穆衔青找了个话题:“李叔,你们没想过给弃婴塔那些亡灵做场法事,超度一下吗?”   他明明只是没话找话随口一问,谁知却刚好打开了李明全的话匣子。   李明全声音里带上愤怒:“我们想过啊!我们还捐了款,但钱被人卷走了!”   “谁这么可恨?”穆衔青递了话头,方便他接着往下说。   “上一任村长!”李明全咬牙切齿道,“就是他说我们这些人的先辈做过太多孽,所以我们这里很穷,庄稼收成也不好,该找个法师超度一下,也算为自己积福,我们才在他的牵头下捐了款。”   “结果呢?平常看着老实巴交,村里大凡小事他都上心,最后居然会做出这种事。”   这,一听就感觉不对劲啊!   穆衔青问:“你们没有去寻找过他的下落?”   李明全道:“找了,没找到,他就像突然人间蒸发了。”   那这不就更可疑了?   穆衔青和关山交换了一个眼神,都读出对方眼中的意思:这村长多半是出事了。   搞不好始作俑者也是李强。   两人刚交流完,李明全又说话了:“后来还多亏三强子,他在城里打工,学了些新知识,说我们这里可以搞旅游业,联系了老板来搞开发,我们现在才能过上好日子。”   “这说到底,老村长那都是封建迷信老一套,要发展,还得紧跟时代。”   听着李明全话语里对三强子的赞许,穆衔青嘴角轻勾,不带什么温度。   这种人还成了救世主,当真可笑。   说说话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半山腰。再走个半小时,就能上文旅局修的小路了。   这段路视线还算开阔,李明全随手往山下一指:“那就是强子农家乐,它家老板就是三强子。”   关山和穆衔青也朝着山下看去,正好将整个农家乐尽收眼底。   穆衔青看不出什么,只觉得他家占地面积还挺大。   关山却是神色一肃,在院子里看到那些槐树时的古怪感,瞬间有了答案。   到底还有外人在,还是一个对三强子赞誉颇高的外人,关山周身气息只是变化一瞬,就重新收敛起来,但还是被穆衔青察觉到。   穆衔青也没问,只是觉得待会回了房间,要说的话很多啊!   等他们彻底从山上下来,已经是下午5点多。   李明全说了几句讨喜的吉祥话,就回了自己家。   关山和穆衔青则先去农家乐小餐馆随便吃了顿晚饭,这才回到房间。   门一关,包一扔,穆衔青往沙发上一坐,二郎腿翘了起来:“说说你的猜测。”   这雷厉风行,公事公办的劲儿,让正准备去浴室洗把脸的关山一愣,然后默默走回他身边坐下,腰板挺直:“我大概猜到他把那些弃婴的怨气收在哪里了。” 第172章 金玉奴:困阵   关山手指指向窗外,他们窗口恰好就正对着一棵槐树。   从窗户看去,枝丫摇曳,绿意盎然。   “那些怨气或许就在这里。”关山收回手,对上穆衔青不解的眼神,耐心解释,“在山腰时,我从高处往下看,发现这个农家乐的槐树与溪流布局,分明就是一个阵法,那口井就是阵眼。”   “而且还是一个困阵。”   要想布阵,最常规的方式就是,以媒介为载体,自己画。   比如江风闲用血、关山用掺了金箔的碳灰。   但这种方式画的阵法,很容易被破坏,持久性也不强。   此外还有一种更持久也更强大的阵法则是:利用自然万物来布阵,缺点是难度大,也易被发现。   穆衔青不可置信地盯着窗外槐树看了好几眼:“所以,这整个农家乐都是阵法的一部分?”   “对。”关山肯定道,“或许他开农家乐,就是为了让阵法可以合理存在。”   毕竟不懂这行的,即便看到,也不会多想。   懂的人,要不是他俩这种特意来查事儿的,只怕也不会上山。不从高处看,未必能认出。   可穆衔青还是不理解:“他困着那些弃婴的怨气是想做什么?”   李强本就作恶多端,还敢干这种事,他是真不怕被反噬啊!   关山幽幽抛出两个字:“养蛊。”   他这里说的养蛊,并非是蛊虫,而是说,他养着那些怨气,是为了有一天能利用它们来保护自己。   正常情况来说,怨气不会为他所用。   但说不好他有没有其他手段,能实现这一点。   关山对穆衔青说出自己的想法:“说困阵困的是弃婴怨气,这只是我的猜测,而且那些怨气到底发展到了什么程度,李强又是想用它们来制衡谁,我也不知道。所以我想等基本确定李强的目的后,再破阵。”   穆衔青也认为这样做会更稳妥,只是,其他游客怎么办?   贸然动手,搞不好李强会狗急跳墙,伤害无辜。   关山想找穆衔青帮的忙,也是这件事,他希望穆衔青可以将人全部疏散走。   毕竟关山可不觉得自己有能力在对抗怨气时,还能保护好所有人。   穆衔青眉心拧成一个小小的结:“这里是李强的主场,贸然清人,他一定会察觉。”   昨天他们只是在井边多站了会儿,李强就来了。   跟狗似的,一直盯着呢!   嗯……   穆衔青在心里推算着各种方案,突然眼睛一亮,当即就给穆承铭发去消息,收到肯定答复后,脸上才露出满意之色。   穆衔青将聊天记录拿给关山看:“我让承铭哥安排人住进来,退一个住一个,把农家乐住满。”   来农家乐的,大多都是周边城市的打工人周末出来玩,到了上班日,一个个还是得回城里当牛马。   这事可操作空间很大。   就算有一两个头铁的,住着不乐意走,那一堆当兵的,还能保护不了了?   穆衔青解释:“而且承铭哥手底下有批人经过特殊训练,很会装路人,男女都有,不容易被看出问题。”   瞧他考虑得这么周全,关山还能有什么不满意?   不过穆衔青也有个想法:“我想去村里逛逛,了解一下这位村长。”   李明全说过,村长在时,对村里大凡小事都上心。   那这样一个人,有没有可能在出事前,就曾发现过什么?然后再留下点线索?   穆衔青也知道,他这想法太过理想化,但万一呢?   只要有一点概率,那就得去试试。   关山自然不会拒绝他,敲定明天看完猪场就去村里。   正事两人也聊得差不多,穆衔青看关山还腰杆挺直地坐在沙发上,表情严肃,正襟危坐,和下属汇报工作时,一模一样。   到底没忍住,唇畔浮起浅笑。   穆衔青道:“好了,你先去洗澡吧!”   关山动动肩膀,却没第一时间行动:“你先。”   他这人体质好,火气旺,一动就容易出汗,爬山时再沾点灰,整张脸都刺挠。所以就想第一时间去洗把脸,顺便给脑袋呼噜两下,能轻快些。   也是等他坐下后才反应过来,他热,穆衔青也热啊!   但他皮厚,他可以再等等。   穆衔青听他这样讲,一脸揶揄地看着他:“你以为我是不满意你先洗脸啊?”   “不是。”关山答得四平八稳,“我就是经验不足,没反应过来。”   “傻不傻啊你!”穆衔青轻骂了一句,可脸上的笑始终没落下,“我是怕你刚暴晒完,就拿冷水洗头。”   他可没忘记处理韩松那事时,这人唏哩呼噜地连头带脸一块洗的场景。   现在天热了,突然的冰冷刺激可能引起头痛、头晕。   关山粗糙惯了,有些影响身体健康的坏习惯,他可能都没意识到。   但穆衔青想要帮他慢慢纠正过来,让他健健康康,长命百岁地和自己过一辈子。   关山放松了肩膀,眼里似有千言万语,说出口的却只有一句:“好,我听你的。”   穆衔青挑眉,眸底闪过狡黠:“真听我的?”   “嗯。”   “那你洗澡洗一次就好。”穆衔青可算找到机会说出这句话。   和关山同床两晚,两次关山洗澡都是半小时起步。   而在此之前,他洗澡也就十来分钟。   穆衔青完全能理解他不想给自己留下邋遢印象的心情,但,这么洗,多破坏肌肤屏障?   关山抿紧了唇,没吭声。   穆衔青将手覆盖在他手背上,声音温柔,带着不必言明的熨帖:“怪我,是我忘了告诉你,你身上香灰和土地的味道,我都很喜欢。”   “这是,独属于小关师傅的气息。”   穆衔青说着话,俯身朝他逼近,声音充满蛊惑:“要不要我现在就证明一下?”   那当然不要!   关山自己都嫌这会儿的自己埋汰!何苦让穆衔青遭罪!   他将手从穆衔青手掌底下抽出,站起身准备去浴室,离开前,他低头直视着穆衔青眼睛,神色坦然,理直气壮:“欠着。”   你的证明,先欠着。   有欠就有补。   小穆总做生意,一向诚信,从不赖账。   等下次,他本息一块儿给。   这一天爬了几小时山,铁打的关山,都觉得疲乏,何况金玉堆的穆衔青。   所以两人洗完澡后,也没再磨叽,空调一开,被子一拉,一个伸胳膊,一个抬脑袋,睡!   穆衔青本以为自己今天上蹿下跳,折腾得腰酸背痛,肯定能一觉天明。   谁曾想,迷迷糊糊间,他却做起了梦。   他又回到了山里,这次只有他一个人,密林绿得发黑,前方还有什么吸引着他不断深入。   哪怕是在睡梦中,穆衔青还是觉得不对。   这梦实在不合实际,小关师傅怎么可能让他一个人上山? 第173章 金玉奴:入梦   穆衔青这想法一出,他明显看到眼前树林,虚了一下,树叶子哗啦啦地暴躁直摇。   树林不会说话,但穆衔青还是感受到了它那种都快要溢出梦境的无语:合着做个梦你都惦记关山啊?   穆衔青笑出声,也不着急醒了,他有种直觉,拖他入梦的,应该就是地灵。   穆衔青跟着感觉,在梦境中,一直往林子深处走。   直到他听到第一声鸟啼。   桕树上,一只小麻雀正偏着脑袋打量他,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别人。   穆衔青不再往前走,他学着关山的样子,将手抬起。   空空如也的掌心,小麻雀哪儿能买账?   当即一扭头,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穆衔青也不失落,他收回手,转而对着空气道:“你想让我看什么?”   话音落,眼前场景彻底扭曲起来,树木、天空、大地全都搅在一起,脚下地面也开始晃动,转得穆衔青头晕目眩。迫使他不得不闭上眼,挨过这阵心悸。   等脚踏实地的感觉再次出现,穆衔青缓缓睁开眼。   他还在林中。   依旧满眼苍翠,依旧葳蕤蓬勃。   穆衔青正想四下看看,突然,耳畔传来一声异响。   他猛地回头,朝着声音来源看去。   就见一个男人正背对着他跪在地上,从姿势来着,他手里似乎还小心翼翼地捧着什么东西。   “你怎么了?”穆衔青下意识问出声,问完,他朝着男人走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看到男人周围有很多血,男人身体也在颤抖,就在他马上就能看到那人的脸时,画面戛然而止。   穆衔青,醒了。   穆衔青蹭一下坐起身,在黑夜中,重重喘息。   啪嗒!   床头灯被关山按亮,他下床拿了瓶水,旋开瓶盖递给穆衔青。   穆衔青接过水,一口气喝掉半瓶,这才感觉心里那种莫名的紧张缓缓褪去。   关山坐回穆衔青身边,抓起他右手,帮他按压内关穴:“做噩梦了?”   酸胀微麻的感觉从手臂传来,穆衔青长叹一声:“我没有被梦吓到。”   他将自己刚刚做的梦,完完整整地说了一遍,最后不忘强调:“这个梦真的不吓人,我没有那么脆弱。”   他都是见过孩子满地爬、头身各分家的人了,怎么会因为一点血就害怕?   “我只是,”穆衔青舔了舔嘴唇,透着不确定,“在最后关头,我有种被什么东西盯上了的感觉。”   阴冷,黏腻,透着腥气,让人心底发毛。   关山按压穴位的动作慢了下来,穆衔青敏锐察觉:“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关山暂时没回答,他起身去到窗边,手指撩起一道窗帘缝,透过缝隙往外看。   夏日明月总是亮亮堂堂,虽照不清世间腌臜,但总能给万物都洒上浅浅一层光。   就着这光,关山看向窗外槐树。   夜风很轻,槐树旁的银杏,叶片几乎没动。独独这棵槐,却像是被风偏爱,晃得厉害,枝丫乱颤。   关山手指往边上拉,想要看得再仔细些。   谁料刚一动,眼角余光就注意到,院子右边,出现了一道人影,那人旁边还蹲着一条狗。   关山立马松开手指,在那人看过来前,将身体撤离窗口。   接着随手抓过一瓶矿泉水,旋开后,一扬手,将水全泼在了床单上。   “给前台打电话。”关山低声交代,“然后你去浴室洗澡。”   穆衔青多聪明啊,稍一想,就明白了关山的目的。   反手就用房间座机叫了前台安排人来换床单,又随手把自己和关山规规整整放在一旁的衣服,扔得满地都是,最后抽了七八张纸巾,一个个捏成团扔地上,这才往浴室去。   关山看着他行云流水的操作,难得沉默。   周全,还是小穆总周全。   但该说不说,有了穆衔青这一套丝滑小连招,来帮忙换床单的保洁那是一点没怀疑,直接嫌弃地把床单塞进了脏衣篓子里。   关山和她道了谢,送保洁出门时,他注意到门口走廊地板上,还有一小截儿没藏好的人影。   门很快被关上,浴室水声又哗哗地响了几分钟才消停。   穆衔青干干爽爽地从浴室走出来,一点水没沾,关山已经将衣服都重新捡起,纸巾也扔进了垃圾桶。   等两人重新躺回床上,关了房间灯,一时间只能听到两人规律平稳的呼吸声。   过了几秒,房间里同时响起两声轻笑。   一声清朗一声低沉。   能遇上一个贴心合意的人,真的很难得。   你一句话,他就知道你想做什么。   穆衔青动动脑袋,带着笑地自我调侃:“我这也是吃上预制菜了。”   关山搂着他的胳膊紧了紧:“胡言乱语。”   穆衔青还在乐,这可不就是预制菜吗?   一切流程都提前做,下次上菜更快,更熟练。   不过这会儿到底夜深人静,关山距离自己也就几厘米,点到为止最好,免得谁都燥。   穆衔青转移了话题:“刚刚怎么了?”   关山道:“我看到了李强。”   这大半夜不睡觉,在外面瞎溜达,还刚好是穆衔青做梦后,他没问题,鬼信。   穆衔青好奇:“你的意思是,最后窥视我的人是他?”   “嗯。”关山肯定道,“他应该有某种手段,能感知到地灵变化。”   只是以李强的能力,他还收拾不掉地灵。加上有韩松那件事在前,他们动作也不敢太大,这才让地灵有了机会。   穆衔青仔细回忆梦中场景,猜测地灵这么做的意义。   要说这场梦有什么值得关注的地方,也只有那滩血和那个人了。   关山问:“你觉得那人是李强吗?”   “不是。”穆衔青很肯定,那人视觉上比李强矮小。   但不排除他可能是披着李强皮的那个人。   唉!穆衔青有些遗憾,如果做这个梦的是关山就好了,那样他在梦里就可以判断这个人有没有问题。   关山听他这样感慨,有些无奈:“我没有那样的本事。”   他只是个普通术师,他的能力需要由术法、法器等东西来体现。就像他每次和土地沟通,都需要请山灵、请地灵。   而穆衔青拥有的,却是切切实实的属于灵的烙印。   一脉同源,一脉相生。   穆衔青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层关系,虽遗憾,也庆幸。   幸好他当时帮了关山,所以他现在才能继续帮关山。   关山将他搂住怀中:“嗯,遇到你是我的幸运。”   穆衔青心里甜滋滋地打了个哈欠:“睡吧!我对那人有个猜测,明天说不定能找到答案。” 第174章 金玉奴:猪场   如穆衔青所分析的那样,第二天,周一,农家乐客流明显减少,但还是有些错峰游玩的人来。   穆衔青和关山从房间出来时,正好就看到前台有人在办理入住。   那是一对看起来就十分登对的小情侣,男的高大英俊,女的甜美活泼。   关山本来没怎么关注,但穆衔青多看了几眼,惹得他也忍不住多在意几分。   待看到男人和女人相握的手时,关山悟了。   人手上长茧子很正常,握笔杆子的经常长在食指和中指,握锄头的经常长在虎口和掌垫,但这两人却连拳面上都有茧。   这种情况关山只能想到一个答案:长期训练导致。   所以这两位是穆承铭的人。   来得还真快啊!   穆衔青瞧关山猜了出来,和那两人互相点了点头,也没多说,接着便不动声色地,仿佛什么都没发现,和关山一起出了农家乐,往猪场走去。   考虑到猪场有味儿,李强的猪场,距离山脚民宿还是有段距离。   而且猪场一直在做散卖生意,所以也允许参观,你要有钱,有地儿装,现场点杀一只都行。   穆衔青和关山到的时候,就刚好有人点杀了一只300来斤的大肥猪。   猪场这边是工业化屠宰,15分钟后,猪就变成了两扇白条肉。   分割技工按着顾客需求,熟练地切分着,关山和穆衔青混在人群里,看似是在看他们切猪肉,其实是在观察面前的猪场。   猪场规模在农村来说已经不算小,成年猪约摸在500头以上。   各项设施也相对完善,还经常有货车跑进跑出,看起来就是一个合法正规的猪场。   穆衔青却从靠近这里开始,心里就有点不舒服。   人类大脑有一种“场景联想”能力,比如看到停尸房就会想到尸体,看到手术室就会想到手术有可能失败。   他看这里不舒服,可能就是因为这里既养也杀吧!   这里孕育了无数生命,又终结了无数生命。   穆衔青忍不住往关山身边靠了靠,几乎已经胳膊贴胳膊。   关山抬手揽住他肩膀,大掌透着令人安心的热意。另一只手则摸出一颗枣喂进他嘴里,穆衔青听到关山在自己耳边以气音道:“你现在感受一下有没有不对劲。”   穆衔青不问缘由,当即便闭上眼。   他不懂术法,所谓感受,就是放空大脑,听凭心引。   片刻后,穆衔青睁开眼,眼底精光亮得灼人。   他朝关山轻轻一瞥,关山点头,最后看了眼猪场,带着疑惑。   关山耳力一向不错,在人群的交头接耳和猪群闹哄哄的愚昧里,他好像听到了惨叫声?   可等他再凝神细听,却又没了声响。   等将猪场彻底甩在身后,穆衔青这才开口:“我刚刚感受到了一种,很奇怪的阻塞感。”   他甚至有种直觉,这份阻塞就是为了阻拦地灵。   而他因为和地灵有那么点山路十八弯的关系,所以他能察觉到。   关山也证实了他这个猜测,刚才关山并没有任何感觉。   所以李强这是来了手背道而驰?之前拼了命地想要地灵,现在发了疯地排斥地灵。   关山说:“我更倾向于,对他在做的事而言,地灵是阻碍。”   地灵不管凡人事,只守自己三分田。   李强一定是动了山里的东西,又怕被地灵找上,才会造成现在的局面。   穆衔青再一次想到了昨晚那场戛然而止的梦。   他现在迫切地想要进村求证一些事情,脚步不自觉地便加快了几分。   关山也明白他的想法,默默地跟着提速。   两人疾行了一段路,穆衔青突然一个急刹车,顺手还给关山也扯刹车了。   穆衔青示意关山看左前方:“那是不是李强?”   关山朝他说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虎背熊腰的男人,正从小路往山上钻。   男人是不是李强,关山不敢肯定,毕竟他和对方只见过1.5面——1是在井边,0.5是在昨晚。   但男人身边那条狗,关山认识。   那样大又那样死板的土狗,这村恐怕也只有这一只。   穆衔青目光深沉:“他进山了。”   关山嗯了声:“我们不能跟。”   且不说他们能不能在不被李强发现的情况下,悄悄跟上山。就算他们跟了上去,也未必就能有所发现。   那不如先把手上有的线索吃透。   理事儿就像理毛线,逮着一个线头一直理,总能理出个结果来。   穆衔青也没有想要跟上去的意思。   李强在这片山上生活了这么多年,指不定他在山上就留有后手。   送货上门的事,小穆总可不干。   等李强走没影了,他俩就继续朝着村子方向走去。   自打这里开始搞旅游后,农村杂居模式就转变为了商业模式,很多农户即便没搞民宿,也会在家门口支个小摊,卖些农副产品。   所以也经常有游客在村里转悠,买点土鸡蛋、农家菜,他俩的出现也就不显得突兀。   穆衔青呢,还是那句话,一招鲜,吃遍天,上来就先花钱,钱总是能最快速度拉近距离。   总之他们面前这位健谈的婶子和婶子旁边的小姑娘,是被穆衔青几张票儿哄得眉开眼笑,只说让他们想问啥就问啥。   穆衔青也明白,问事儿要想出结果,要么和被问之人一点关系没有,要么和被问之人有利益牵扯。   所以他问的第一问题是:“我就住前头强子农家乐,我看老板那条狗挺威风啊!婶儿你知道他是在哪里捉的不?我也想捉一只。”   之前关山留心狗的时候,穆衔青也注意到了。   说实话,穆衔青目前没觉得那狗有什么问题。   人尚有聪明与蠢笨之分,狗又何尝不是?   但用它来做聊天敲门砖,倒挺不错。   果然,那婶子一听是这问题,那是一点没犹豫,直接脱口而出:“哟!那不巧,他那狗是在外头买的。我们当时还说,花钱买这么个丑……”   婶子说到一半,默默闭上了嘴。   差点忘了,她面前这位,也是口味独特。   穆衔青知道她想说什么,笑笑也没反驳:“我看您不怎么看好那只狗。”   婶子撇撇嘴:“那狗跑不快,又不会叫,连看门都看不明白,有啥用啊?强子还说它不一般,天天给它大鱼大肉地吃,我看是不一般,毕竟咱村里可不养这种没用的狗。”   她旁边的小姑娘也跟着道:“它都不会撵耗子!”   穆衔青更是不解:“可我看老板上山也带着它。”   婶子翻了个白眼:“强子说它能撵山,但我看他们还不是回回都空手,而且那狗还不亲人,真是白养活。”   穆衔青和关山交换了个眼神,再问下去,应该也没什么有用信息了,反倒招疑。   穆衔青又往婶子手里塞了50:“我还想向您打听个人。” 第175章 金玉奴:村长   婶子拿着钱,没一口答应。   刚刚和穆衔青畅聊,那是因为人家买了她家二百来个鸡蛋,属于等价交换。   现在这钱,咬手。   婶子板着脸问:“你想打听谁?打听了做啥?”   穆衔青扫眼四周,刻意又做作地压低声音,像要讲什么大秘密:“不瞒婶子你说,我看你们这村,还有开发空间,我是提前来考察的。但我听说你们以前那个村长吧……我怕以后真干起来,再出什么事。”   “还要开发?”婶子一听,果然来了劲儿,也跟着压低声音,“你这事有谱不?”   穆衔青从钱包摸出张宁祈的名片让她看:“穆家你知道吧?老爱建基金会那个,你说有没有谱。”   婶子瞪大眼,一脸了然地慢慢点头:“扶贫来了。”   “也算吧……”穆衔青没反驳。李强这事儿,指定会牵扯到村里,到时候扫尾,搞不好真得扶贫一下,“所以您看能不能跟我们讲讲?”   婶子把钱往小姑娘兜里一装,拍拍胸脯:“那你是问对人了,那老鬼一家,以前就住我家隔壁。”   老村长姓王,叫王永杰,要现在还活着,那已经六十出头,是他那年代少有的读了高中的人。   也就是因为他会写字,做人也算敞亮,所以才能一当几十年的村长。   婶子说起他,眼里还有怀念和可惜:“他啊,一开始也是为村里办了不少实事。”   就说村里这路,以前那都是泥巴路,一下雨,出门裤腿都得脏半截。   后来政府说修一条主道儿,王永杰那是愣拉着人喝了三天酒,最终商定政府和村民各出一半的钱,愿意的,就能把路从主道儿修到家门口。   穆衔青目光扫向村里,看着家家户户都通到门口的水泥路,轻声感慨:“这可是利民好事啊!”   婶子叹气:“可不呢!他还说我们守着山,就得靠山。他就天天往山上跑,琢磨着能不能发展点什么。”   王永杰想了很多方案,比如:采山货、种蘑菇、卖野菜,每回村干部开大会,他都要提村里发展问题。   也就是在这个过程,王永杰不知从哪得来的信儿,山里那座弃婴塔,得处理。   这事儿乍听,是封建迷信。但巧就巧在,那些年吧,村里生孩子是真难,一两年都没个新生儿,甚至十几年都没个女孩。   村里老人一合计,觉得他这说的,搞不好真有用,于是就有了捐款那事。   谁曾想啊,就是这样一个人,会卷款跑路呢!   穆衔青不懂的地方也在这:“他会不会是出事了?”   对村里人这么好,又干实事的一个村长,怎么所有人都相信他是卷款跑路?   婶子又叹了口气:“因为他家孩子查到他欠了不少钱。”   有这个先决条件在,跑路才是合理答案。   穆衔青又追问:“那王永杰上山时会带东西下山吗?”   “带什么?”婶子不知道他问这问题是什么意思,也就记起什么说什么,“偶尔会带几把野菜加加餐吧?哦,对,有时候还会带点土送到相关机构检验,说是要看看适不适合种药材。”   整个交流过程,穆衔青一直注视着婶子眼睛,他没有看出一丝的撒谎痕迹。   那场梦……   难道是自己猜错了?   关山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穆衔青和婶子沟通,听到这里,他突然出声:“您家小孩是他逃跑后出生的?”   关山此人,凶神恶煞说不上,但绝对是小孩看了不会想要主动凑上来的类型。   他这一开口,就吓得小姑娘直往婶子身后躲。   婶子摸摸小孩脑袋,虽觉得这问题突兀,但也不是啥大事:“对,就是他失踪那年,我儿媳妇怀上的。”   说到这,婶子又抱怨起来:“你看看,他还说我们村生不出女儿是造孽多,结果现在还不一切正常。”   关山颔首,没有再问。   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关山知道,王永杰的话是对的。   这个村子以前少有新生儿,就是和弃婴塔的怨气有关。   而王永杰失踪,这件事就得到了解决,想来是因为,那个时候李强就禁锢了那些弃婴怨气。   这可以是巧合,也可以是李强的故意为之。   让村民更加坚信王永杰卷款逃跑的故意为之。   见关山又不开口了,穆衔青把话题重新接过:“那看来他应该是不会回来了。”   “肯定的。”婶子说得笃定,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他跑了后,他一双儿女凑钱将大家的捐款都还了,然后就离开了这里,说是要去找他。他要是现在回来,那是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这么看来,王永杰一双儿女倒也都是实在人。   能教出这样的孩子,那王永杰……   穆衔青不死心,决定最后再问一句:“您这里有他的照片吗?我让公司同事查查,免得他在外面做坏事,影响了村子发展。”   这话又把照片和村民利益牵扯起来,婶子都没多思考,就拿出手机开始翻相册。   七八年过去,婶子手机都换两回了,好在她恋旧,每次换手机都会复制相册。   欻欻地翻了好几分钟,相册都快见底了,终于找到一张。   “你看,这个就是。”婶子将手机拿给穆衔青看,“这是当时修路时我拍的。”   照片上是很多人在忙碌的场景,当时手机像素不高,加上婶子手抖,照片有种散光500度的美。   但穆衔青一看到照片,立马将王永杰认了出来。   这个身形,和他梦中那道身影,重叠了。   穆衔青稳住表情,将手机递回给婶子:“好,我会让同事多注意。”   婶子收起手机,搓了搓手:“那你之前说的事儿?”   穆衔青摆出一副我是偏向你、为你好的表情:“你暂时先不要告诉其他人,我们还得多方评估,才能做出最终决定。”   婶子很是遗憾:“我们村很好的呀!山清水秀空气好,吃住便宜低消费。”   “我知道的。”穆衔青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您放心,我会在事情敲定后才离开。”   关山和穆衔青一人抱着一箱子鸡蛋,离开了这位婶子家。   回到强子农家乐时,关山听到前台在抱怨:“怎么周一还这么多人入住,想摸鱼都没功夫。”   关山和穆衔青无声对视,默默回了房间。 第176章 金玉奴:按腿   前台还不知道,导致她们周一也忙碌的始作俑者,刚刚就从她们面前路过,她们还给对方问了好。   穆衔青看了下手机上的消息,告诉关山:“除了我们之外,还有4户散客,剩下都是堂哥的人。”   行动负责人还约他等下碰个头,具体聊聊这件事。   穆承铭则因为工作上的事,无法亲自前来。   穆衔青问:“你去见吗?”   关山点头:“去。”   玄学之事,穆衔青说不清楚,他也不放心。   不过在此之前,关山得先问问穆衔青刚才有什么发现。   穆衔青就把村长是他梦中人这件事说了:“不过照片上的他更年轻,而我梦中的他,已经有了白头发,也削瘦不少。”   单从外观来看,倒是也符合修路早于王永杰失踪这条时间线。   可问题是:他在山上究竟做了什么,居然值得地灵大费周章地给穆衔青托梦?   穆衔青嘴唇紧紧抿着,脸上写满了严肃与审慎,不确定要不要将自己的猜测说出口。   毕竟他的想法多少有点折辱那样一位为村子劳心劳力的村长。   谁料下一秒,关山就说出了他心中答案:“他做的事一定和野生动物有关。”   会产生这个猜测,是因为这件事在他们这里已经有过先例。   处理韩松一事时,关山第一次找穆衔青帮忙,就和野生动物有关,那次还有一只麂灵向穆衔青下跪请求。   再加上关山上次召唤山灵失败,山灵的本质,不就是野生动物?   只是他当时只考虑到了山灵的特殊,没想到这方面。   穆衔青深吸口气:“但我猜不到他是好的那方面还是坏的那方面。”   而这两方面,就现在已知情报来看,都有可能。   如果王永杰真的欠了很多钱,那他或许就是在偷猎。   倒卖野生动物,可谓无本万利,不然也不会国家一直严打,每年还有那么多人铤而走险。   顺着这条线往下理,李强和王永杰的关系,就值得琢磨了。   万一他们是同伙呢?   一个在明,可以凭借身份,堂而皇之的上山捕捉;一个在暗,得到野生动物后,再去进行他们那些泯灭人性的操作。只是后来操作太频繁,他们害怕穿帮,所以决定让在明处的人下线。   这样想似乎也能将当下的情况圆过去。   但如果王永杰没有欠钱,而是被人陷害,那他在做的就应该是救助野生动物。   而他在救助野生动物的过程中,极有可能发现了什么,进而导致他被人灭口。   这个猜测和当下情况也很契合。   两个方向,两种截然不同的答案,一好一坏,隔着鸿沟天堑。   穆衔青和关山都不敢、也不能妄下结论。   穆衔青忍不住按按太阳穴,后悔自己当初怎么没考警校呢?   要是能多掌握一点犯罪推理的本事,说不定现在已经能把李强抓捕归案。   哦,想起来了,当时不考警校是因为:他总觉得小白迟早犯罪,而手刃亲哥,影响家庭和谐。   穆衔青捏了两下酸痛的小腿,又泄力般仰躺在沙发上:“好无奈,有种答案就在眼皮子底下,但怎么都推不出过程,所以考零分的无力感。”   关山拖过换鞋坐的小马扎,坐到穆衔青身前。   然后,在穆衔青完全没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前,动作自然地将他腿抱到了自己膝盖上放好。   腿被突然抱住,吓穆衔青好大一跳!   蹭一下挺起上半身,想动又怕踢到关山,只能僵硬着,说话都磕巴了:“怎、怎么了?”   不会看了几百头猪之后,关山突然开窍了吧?   那他真的不会开心的。   关山双手环握住他小腿,稍稍带了点力,像拧毛巾一样,挤压了下去。   “嘶~~~”   穆衔青叫得那叫一个尾韵悠长。   叫完立马封心锁爱。   对不起小关师傅,是我龌龊的思想玷污你了。   关山手上动作不停,一路从小腿肚按压到膝盖,又倒回来往下按:“把筋给你揉开,不然明天走路还疼。”   穆衔青属于精瘦型身材,他到底是公司的门面担当,每年都得刷脸,还是需要维持个人形象的。   只是昨天突然去爬山,还是爬未开化的原始山道,有些不适应。   所以穆衔青觉得自己还可以嘴硬一下:“我不疼,只是有点酸。”   关山双手略施点力。   “嘶~~~”   成功打败一个嘴硬的人。   穆衔青盯着关山脑袋顶的发旋,暗暗磨牙。   人家说有两个发旋的人比较犟,关山只有一个,也是不遑多让。   关山按得专心,干惯了农活的手,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一把子力,按得穆衔青酸爽无比。   穆衔青瞧着他的专注模样,悄悄红了耳朵尖:“你不用做这种事。”   他知道关山这样做并不是想讨好,但还是不希望关山委屈自己。   关山掀起眼帘,淡淡地扫他一眼:“我也是为了我自己。”   “啊?”   “你昨晚腿疼老蹬我。”   穆衔青:……   穆衔青闭上了眼。   再多聊两句,他真的要遁入空门了。   人怎么还能连环丢脸呢?他想不明白。   人怎么还能在喜欢的人面前连环丢脸呢?他更想不明白。   关山放下左腿,换上右腿,继续按:“你没使劲儿,蹬我也不痛,但我会因为担心你而睡不好。”   所以,关山才会说这也是为他自己。   穆衔青睡得好了,他才睡得好。   小穆总又悄悄地支棱了起来。   空门啊空门,我暂时就先不遁入了。   谈恋爱还是很好的,我要继续谈。   关山一边帮他按腿一边开口:“而且这次也不算交白卷。”   穆衔青不解,眨了两下眼,等答案。   关山解释:“知道王永杰和地灵、山灵有关,要最后实在查不明白李强,我还能上山借灵气,强行定位王永杰。”   但这种术法他一般不用。   强行定位他人,有伤心神,被定位之人,也会有损。   只能说,这可以当做没有办法的办法。   穆衔青看向窗外,也不知道李强什么时候回来?   希望他能带来些破绽。   关山仔仔细细将穆衔青两条腿都按了一遍,又让他起来慢慢走动。   想来关山大概有什么奇门技法在身上,按完后,穆衔青真的感觉松快不少,疲软的肌肉,这会热乎乎的,很舒服。   他在屋里走了两圈,也懒得坐回去了:“我们现在去找负责人吧!” 第177章 金玉奴:补救   说起来,这位负责人关山也曾有过一面之缘——上次任务,他也来了。   只是吧,那会儿的关山还比较高冷,专注于自己的事,所以哪怕见过面,但关山连对方名字都不知道。   当然了,这意思不是说现在的关山就不高冷了。   而是现在的关山有穆衔青了——他的外置社交助手。   穆衔青客气地和负责人打过招呼,又为他们彼此做了介绍,这才拉着关山坐下。   负责人没说真名,只说自己叫叶二。   关山就听叶二道:“我想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我们的具体任务又是什么?以及任务难度判定。您放心,今天的谈话只有我们三人知道,我绝不会告诉第五人。”   那个第四人自然是穆承铭,汇报工作的时候他还是得跟老大说的。   穆衔青安静地坐在关山身边,没吭声,身位甚至比关山还要靠后些许,摆明了是要将主导权交给关山,其中还隐约有着要为关山撑腰之意。   看到这情形的叶二,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捻了捻,眸光轻闪。   他真的好想说,小穆总,您是真想太多。   虽然关大师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他啊!   当初那场林间战斗,他现在还记忆犹新呢!   不用你撑腰,我也不敢给他甩脸子。   关山可不知道他内心戏这么足,将目前情况简单说了下。   在叶二惊疑不定的眼神中,他继续道:“你们的任务就是保护普通人,难度,较高。”   听到又有非科学力量介入,叶二正经了神色:“您方便具体说说难在哪里吗?”   关山道:“难在我不确定到时候有多少人会受牵连。”   他脚尖点了点地板:“农家乐的人只是一小部分,但你别忘了,旁边还有一个村。”   李强囚禁怨灵是有错,但那些怨灵最开始想报复的可是村民。   时间不会消磨仇恨,只会让仇恨更加刻骨铭心。   一旦那些怨灵重获自由,完全有可能在处理掉李强后,再去村里清算当年的债。   叶二表情严肃:“我们现在入住的一共有19人,还有二十来人在附近待命,您觉得够吗?”   关山眼神很淡地扫他一眼:“够,你们身有正气,对怨灵带着天生压制。”   叶二闻言,表情放松些许,一口气还没完全呼出,就又听关山说:“但我不会完全站在你们这边。”   “什么?”叶二表情卡在脸上,滑稽中又透着错愕。   不站在他们这边,那站在谁那边,那些怨灵吗?   叶二这些年所受教育一直都是:人民安全至上,人民利益高于一切,他明显无法接受关山这句话,眼神中也带上了审视。   关山却完全不怵他,依旧淡定:“我不看生死,只看因果。”   活人和死人在他这里分量一样重,因果也平等。   总不能因为受害者死了,所有一切都一笔勾销。   叶二声音冷然,带上锋芒:“可现在这些村民是无辜的。”   “有句话叫父债子偿,我想你一定听过。”关山看着他眼睛,幽幽地,冷漠地,“还是你觉得,弃婴塔那些人就活该?”   “我没这么说。”叶二寸步不让,“但活着的人毕竟更重要……”   “没有更重要。”关山打断他,“我说了,活人和死人在我这里分量一样重,对世间法则而言,他们的因果也一样。活人总会死,总不能人一死账就消。”   叶二也来了火气:“可这些村民什么也没有做,难道要他们赔命吗?”   哒!   穆衔青手指在茶几上重重一敲,面上微笑,声音冷肃:“好好说话,别伤和气。”   叶二瞬间咬紧后槽牙。   小穆总这态度,明显是站关山那头了。   这事他处理不了,得跟上面打报告。   穆衔青从吧台拿过三瓶矿泉水,递了瓶给叶二:“你急什么?他又没说让那些人以命赔命。”   说完,又将手上一瓶矿泉水旋开递给关山:“你也是,说话不要那么言简意赅,把你的想法说清楚。不是人人都是我,能从你三言两语翻译出完整句子。”   穆衔青这是一人一棒,不说谁错也不说谁对,只说让他们沟通,叶二是有火也发不出,气闷地直接一口气喝掉一整瓶水。   叶二让步,穆衔青也不会咄咄逼人,他问关山:“你准备怎么处理?”   关山放缓声音:“王永杰想要为那些怨灵超度时,村里有人同意。”   “对。”穆衔青也还记得这件事,婶子说是那些长辈认可这个观点后,他们才决定捐款。   关山又道:“他们既然同意,那就说明他们知道当初自己的长辈做错了。”   穆衔青点头:“对。”   关山声音沉下去:“那既然做错了,他们为什么不认错?”   王永杰的儿女在把钱还给他们后,他们为什么没有想过要去超度那些亡灵?   如果他们超度了,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这一出?   再退一步,哪怕舍不得钱,不超度,弃婴塔衰败荒芜至此,又可曾有人想过在清明去为他们上炷香?   但凡有一个人上香时察觉到异常,是不是也能避免?   不知者尚可说无罪,但他们真的是不知者吗?   还说什么天网恢恢,要为死者讨回公道,难道死很久的,就不需要公道了?   还有啊!   那些怨灵一开始可没有想过要村人的命。   只是,既然你们不珍惜孩子,那就不要有孩子好了。   顶天算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她们就罪已至死吗?   关山一席话,说得叶二心中大震!   随后便是羞愧。   因为关山的问题,他一个都无法反驳。   可叶二到底是活人,他得为人考虑。沉默半晌后,他还是艰难开口:“我相信这件事后他们会补救。”   关山唇畔浮起似笑非笑的嘲讽:“是啊!他们可以补救,那为什么不早点做?一定要等刀落到头上,才知道补救?是以前没开智想不到?还是因为……”   “他们根本心、无、愧、疚?”   关山很少有这样尖锐的时候,穆衔青担忧地看向他,却发现他,嗯?眼神挺平静啊!   一点生气的火星子都没有。   穆衔青又把安抚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房间里陷入一种令人压抑的寂静,叶二脑海中无数想法闪过,最终说出口的却是:“那您想做到哪一步?”   关山淡声道:“我只保证村民们活着。”   至于他们是会被诅咒、被下梦魇、还是霉运缠身,关山不管。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这是他们自己求来的。   叶二注视着关山表情,知道他没有开玩笑:“那如果他们以后尽力补救,还有用吗?”   “有。”关山还是那句话,“因果是公道的。”   叶二无奈地叹了口气,心知这已经是目前最好的结果。   关山和穆衔青离开了叶二房间,等回到自己房间后,穆衔青没忍住,看了关山好几眼。   见他神色如常地换鞋、看手札,还是问道:“你在生气?”   关山摇头,也不隐瞒:“不,我只是需要表明态度。这样就能避免穆承铭找你来劝我,让你左右为难。”   因为关山不会改变决定,穆衔青来劝也不行。   穆衔青心彻底安定,他就说,关山不会因为这些事大动肝火。   至于关山考虑的情况,别说,还真有可能。   这么贴心的小关师傅啊!   我的。   穆衔青不打扰他看手札,又不想玩手机,索性倚到窗边往外看。   正好就看到三强子从农家乐大门走了进来。 第178章 金玉奴:松动   穆衔青目光一凛,低声叫了声关山,眼睛却始终没离开窗户。   有昨晚的事在前,他知道李强感知敏锐,所以看的时候格外小心。   只见这李强上了趟山,就像出去瞎溜达一样,神态轻松,脚步轻快,当然,也两手空空。   穆衔青和关山猜测王永杰在山上做的事和野生动物有关,李强上山想必也是如此。   那他两手空空,倒也正常。   毕竟谁会傻到把违法犯罪的证据摆到明面上?   关山此时也已经靠到穆衔青身边,挨着他脑袋往窗外看。   穆衔青看的是表象,他看的则更深一点。   关山目光在李强周身扫视一圈,眉头不自觉蹙起。   李强身上那种虚幻感又出现了。   这是关山第三次看到这种情况,它出现的契机又是什么?   关山飞快回想之前那两次,再与现在进行对比,很快得出结论:他们此时大概都处于不稳定状态。   张奎在穆方千身上出现异常时,是穆衔青的突然出现给他带来了心理冲击,导致他不稳定。   入住农家乐那天看到李强身上出现异常时,是关山和穆衔青在打量水井,而在此之前,张奎又出了事,想必他这边也已经收到通知,所以心有疑虑。   而这一次,关山看向远处群山,李强的不稳定因何而来,不言而喻。   关山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想到了白天去猪场时听到的异响。   猪场常有货车进出,且经常有猪叫,如果李强真的在偷猎野生动物,那藏在猪场无疑很方便。   看来得再去猪场一趟,关山心里敲定此事,再抬头,李强已经走到小院中央,正在朝着水井走去。   距离的拉近,也让关山能够清晰看到一直跟在他身边的那条黑狗。   如果说李强出去一圈,只是出现了点小问题,那这条狗看起来倒像是去了半条命。   本就萎靡迟钝的狗,这下几乎是被李强拖着在往前走。   它整个身形摇摇欲坠,李强却自始至终没有多看它一眼,也没有放缓脚步。   你说李强冷漠吧,但他一直养着这么条狗。   但你说李强对它好吧,那也绝对是无稽之谈。   所以关山唯一能想到的解释是:这条狗不普通。   结合今天的情况来看,关山有种直觉,这条狗是李强捕捉野生动物的关键。   如果,能有机会接触一下这条狗就好了。   近距离观察一下,说不定能发现点什么。   只是就这几次的碰面来看,李强一直狗不离身,想接触也不容易。   李强和狗最终停在了水井边,一站定,狗就趴在了地上,拼命呼吸。   穆衔青又把自己手机掏出来当放大镜用,待看清狗腿时,他咦了声。   “你看它这脚,是不是不太对?”穆衔青指着画面问关山。   关山也觉得有点奇怪,但他没有养狗经验,也说不上哪里不对。   好像比其他狗的脚要大?大肉垫那块要长很多。而且,狗腿线条也不流畅。   穆衔青也没养过狗,一时也说不出问题所在。索性拍了张照发给韩松,招猫逗狗这块儿,韩松可是行家。   不过韩松作息混乱,说不好什么时候才会回消息。   穆衔青收起手机继续看。   狗累趴了,李强倒是精神满满。   他围着水井走了一圈,手还在石板上不断按压,似乎在检查着什么。   最后发现没有问题,露出一个一看就没憋好屁的笑,一把扯起狗,回了农家乐后面他自己的房子。   关山倒是知道他在检查什么。   他在看井上的封印有没有松动。   毕竟下午李强的灵魂出现了动荡,这种情况下,镇压力度会明显减小。   显然李强也没有贸然和怨灵叫板的底气。   关山视线从井上挪到了井旁边那棵大槐树上。   树叶子依旧在哗啦啦地死命摇,此刻也依旧无风。   若是细看便能发现,树冠顶端竟生出了黄叶。   可现在明明是树木最蓬勃的六月天。   李强已经走没了身影,穆衔青重新坐回沙发上。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李强身上不臭?”   如果李强也要用张奎那种香的话,他们之前碰面时就应该能闻到,可是没有。   关山道:“因为真正的李强不像你叔叔那么坚韧勇敢。”   张奎之所以怎么都盖不住味道,是因为穆方千一直保有神智,没有彻底与他融合。   皮和灵相互排斥,那自然长不好,只会不断腐烂。   但关山猜测,李强目前闻不到味道,也只是暂时的。   偷别人的,始终是别人的,时间到了就该还。   就算关山和穆衔青不管他,再过个几年,他也该臭了。   穆衔青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打心底里佩服起也心疼起叔叔来。   那种非人折磨,若是换个其他意志不坚定的人,只怕早就妥协。   但叔叔生生熬了近8年。   关山手搭在他后背,带着令人安心的重量:“他很了不起。”   如果没有穆方千的付出,关山自问,就算他能查到李强身上,也不知是多久之后。   到时候事情会发展到哪一步,也不可估算。   穆衔青搓了把脸,将情绪收拢。   人类无法停止思念,但没必要一直把这件事摆在脸上,挂在嘴边。   因为与你所接触的人,他们没有一遍遍开导你的义务。   穆衔青问回正事:“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答案就在眼前,穆衔青真想给李强直接捆了,然后就像对待张奎那样,一顿揍,揍到他服气。   但穆衔青知道不行。   从明面上看,李强可比张奎有脑子,有城府。打一顿,未必松口,搞不好还能反手扣一个他们穆家欺凌百姓的大帽子。   而且,按照关山刚刚的说法,真假李强,可能已经融合。   抽出假李强,这具身体的死亡也得算在他们头上。   他们现在缺的就是证据。   不论那证据是能证明李强不是李强,还是能证明李强在犯罪。   关山说:“我明天想要再去一趟弃婴塔。”   院子里这口井李强看得严,但弃婴塔却不是。   既然封印有松动,说不准弃婴塔那边也会有变化。   穆衔青问:“我和你一起吗?”   他有点担心自己会拖后腿。   关山坚定道:“一起。”   穆衔青虽不懂术术一道,但很细心,也善于交际。   而这,恰恰补上了关山的短板。 第179章 金玉奴:再梦   一夜过去,穆衔青被关山叫醒时,人还有点懵,眨了好几下眼,才看清关山的脸。   “怎么了?”穆衔青一开口,这才发现自己嗓子又疼又痒,沙哑无比。   嗯?感冒了?   他按着昏昏沉沉的脑袋爬起来,关山已经把水递到他手边,同时递来的还有一盒刚从村里小药店买来的金嗓子。   穆衔青含着含片,终于感觉舒服了点,至少不用再找宝娟。   他有些遗憾:“我感冒了,今天恐怕不能陪你去看弃婴塔了。”   关山把水放回矮桌,闻言古怪地看他一眼:“谁告诉你,你是感冒了?”   穆衔青茫然:“我嗓子疼。”   关山点头:“我还给你买了金嗓子。”   “对……”啊?   嘶,不对啊!穆衔青表情变了,怎么他还没醒关山就知道要买金嗓子了?   未卜先知,知道自己会感冒?   还是说……穆衔青眼中慢慢浮现出震惊!   关山在他的震惊中诚实点头:“你叫了一晚上,当然嗓子痛。”   “我叫什么了?!”穆衔青震惊加倍!   关山默默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放到他眼皮子底下。   穆衔青木着脸去看视频,只看了一眼,就生无可恋地闭上了眼。   他现在真的有点相信幸福守恒这句话了。   当他情场春风得意,职场又很难失意时,所以老天就安排他来丢脸了!   丢完昨天丢今天,丢完这里丢那里!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他会半夜不睡觉,在床上学动物叫?!   失心疯吗?!   不,也可能是这地方克他!   等处理完这件事,这个伤心地,他再也不来了!   关山瞧他那心如死灰的模样,眼下愉悦驱散走一晚没睡的疲惫。伸手在穆衔青明显发烫的耳朵尖上捏了下:“不是你的问题。”   穆衔青歘一下睁开眼:“那你快点解释,小穆总能不能保住脸面,就看你了。”   于是关山又把视频点开了。   穆衔青一秒冷漠脸:……你凌迟我呢?   关山认真看着视频,直到看到其中一处,这才点下暂停:“你看这里,你是不是短暂地醒了一下?”   穆衔青闻言,虽觉得羞耻,但还是看了过去。仔细辨认一番后,点点头:“对,我眼神还蛮清明的。”   但他完全不记得他昨晚有醒过。   关山收起手机,面上多出严肃:“你应该是被地灵影响了。”   地灵之前给穆衔青托过梦,这件事加深了他们间的联系。   本来随着时间流逝,这种联系就会慢慢减淡,但昨天李强又上了山。   李强的行为必定引起了地灵的反感,他们之间甚至可能有过交锋。   地灵的稳定也因此受到波及,强烈的情绪,进而影响到和它有过接触的穆衔青。   这种影响倒不是地灵故意为之——不然穆衔青也不会有短暂清醒,只是穆衔青到底是普通人,他无法以玄学手段将这种感知表达,所以他能给出的外显方式就是情景再现,于是就有了学动物叫这件事。   这种情况,在人类社会也很常见。   比如心中挂念之人将要出事时,有些人便会感到心悸,不安,有什么重要之物快要失去的感觉。   原理都大差不差,就是磁场波动。   穆衔青跟着这思路往下想:“那从我的行为来看,地灵波动是因为李强在偷猎?”   这不又成了无效信息?毕竟这点他们已经猜到。   关山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他只说:“它如果只是想说偷猎,那第一次拉你入梦时,直接把野生动物露出来不更好?”   更直接,更明朗,也能省去很多查验步骤。   显然,穆衔青的猜测有些单薄。   所以关山更倾向于,地灵想要传达的重点其实是:王永杰和野生动物的关系。   甚至于,这种关系应该是正向的。   关山第三次点开视频,穆衔青的声音也再次传出。   仔细分辨就能发现,穆衔青的声音里,痛苦成分居多,却少有憎恶。   恨一个人,不该是这样。   穆衔青又听到视频里的自己,在嗷呜嗷呜地乱叫,整个人都麻麻的。   网暴何时才能停止?   不过哪怕他两个脚趾头已经抠出迪士尼乐园,他还是依着关山的分析,去听自己的情绪。   确实如关山所说,不是以憎恶为主导。   那这是不是就能说明,王永杰没有伤害野生动物?那么欠款、逃跑,都将不成立。   穆衔青想,来这一趟,即便什么都查不出,但能为这样一位村长正名,也已经很不错。   不过,穆衔青还有个问题。   他指指自己嗓子,抄着沙哑声调问:“所以你就听我叫了一晚上?”   关山再次诚实点头:“是的。”   说完还不忘指指地板上尚未打扫的炭灰:“我做了布置,外人听不到。”   穆衔青不说话了,就双手抱于胸前,目光幽幽地看着他,看他还要怎么狡辩。   关山说:“我确定它不会对你造成除嗓子疼之外的其他影响,而且贸然叫醒你,你可能会心悸,惊厥。”   他刚刚叫醒穆衔青,也是在确定穆衔青基本稳定后。   穆衔青皮笑肉不笑:“可是你录视频伤害了我弱小的心灵。”   关山无声轻笑:“保留重要证据。而且,我相信小穆总没那么脆弱。”   穆衔青也知道关山不是故意看他笑话,憋气憋着憋着,自己也乐了。   他拿脑袋磕关山肩膀:“答应我,你可以把这个视频当做我们间的情趣,但是,你要是不幸出车祸,记得死前都要垂死挣扎,把它删掉。”   而关山也用实际行动证明,不用等出车祸,他现在就愿意把视频删掉。   小穆总的黑历史就不留着了。   世事无常,万一哪天视频外泄,丢穆衔青脸不说,要是被有心人看到,还容易平添麻烦。   穆衔青其实也没多在意视频,就他这种家庭,黑的都能说成白的,学动物叫都能演变成动保宣传。   他只是怔怔看着关山眼下青色,有些心疼,又有些无奈。   他还真是一语成谶。   之前他就问关山是不是和自己一起睡,会睡不好。   现在看还真是。   关山倒不介意,二十来岁,正是能熬的年纪。   等穆衔青换好衣服,两人在农家乐随便吃了点早饭,又往山里走去,这次他们没有要临时导游。   穆衔青在出发前还给叶二发了条消息,让他盯一下李强动向。   如果李强要上山,就提前告诉他们。 第180章 金玉奴:偶遇   夏日、林间、早晨,有种特有的、带着草腥气的湿凉。   关山走在穆衔青前面,先拂去草叶上的露水。   上班日,牛马已经回到岗位,为老板的豪车别墅而努力,只有几队户外爱好者和关山他们同行。   关山和穆衔青对视一眼,默契地放缓脚步,渐渐落在最后。   直到同路人的身影远到彻底看不见,关山和穆衔青才默契地脚步一拐,朝着西南方走去。   现世安稳会蒙蔽世人双眼,使其忘记曾经的罪恶。   在关山对叶二说出那番话后,穆衔青再看脚下的路,心境亦与上次有所不同。   这里通往弃婴塔,却荒草丛生,无路可走。   村民们当真是以沉默来粉饰太平。   穆衔青快走两步,与关山并肩:“你说那些灵会怎么报复村民?”   关山把他拉到里面,自己走外侧:“诅咒吧!”   穆衔青嗯了声:“什么类型的诅咒?”   关山道:“生育。”   这和穆衔青猜得一模一样。   说实话,认识关山之前,在玄学一道上,穆衔青又何尝不是井底之蛙?   那时他和叶二的想法几乎如出一辙:斯人已逝,活人为重。   直到他认识关山,见到死后还不得安宁的婴灵、爱美爱包的王红棉、还有因执念而不肯离去的李翠萍。   活人和死人一样重,这句话也逐渐在他脑海中清晰。   所以他在猜测怨灵的行动时,下意识就以人的思维去想。   他想,既然那些怨灵当年没有想要这些村民的命,就说明她们也并非嗜杀成性。   她们想做的,顶多就是为自己谋一个公道。   穆衔青发出一声叹息,有些时候,灵可比人要纯粹。   两人说说话话间,已经来到了弃婴塔附近。   还不待继续往前靠,穆衔青先咦了声,关山也随之停下脚步。   原因无他,只见荒废的弃婴塔前,居然有男女老少好几个人在上香。   尤其是那个年龄看着在40岁上下的男人,和王永杰那张照片竟有8分相似。   来人身份不言而喻。   穆衔青忍不住挑眉,这算什么?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想查王永杰,王永杰的儿子就送上了门。   穆衔青正在犹豫是直接上前,还是先查查这位,就见王永杰儿子烧完纸,随便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两人就这样不其然地对上了眼神。   这都看到了,穆衔青当然是准备打招呼。   谁料王永杰儿子下意识的动作却是把小孩拉到身后,明显带着防备。   他这么一动作,另外几人也都纷纷朝关山他们看来,一个个居然都是神情戒备的模样?   穆衔青自认自己这张脸还是挺有欺骗性,应该不至于让人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觉得他恶贯满盈。   所以,他们在防备的应该是,村民?   毕竟会出现在这里的,除了游客就是村民。   穆衔青决定表明身份:“你们好,我是……”   “你是那个钻石王老五学长?”站在王永杰儿子旁边的少年一句话脱口而出。   瞬间,双方都安静了,静得能听到脚趾抓地的声音。   穆衔青到底见过大风大浪,短暂错愕后,还是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是我。”   虽然他也没料到自己戴着口罩帽子还能被人一眼认出。   少年也反应过来自己这句挺冒昧,赶紧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就是刚刚脑子抽风。”   “没事。”穆衔青拉着关山向他们走近。   少年目光又落在了他们相握的手上,表情逐渐变得高深莫测,还带着种看到什么惊天大秘密却无人可说,快要把自己憋死的感觉。   关山附在穆衔青耳边低声道:“当时在学校里,我们遇到了他。”   哦~穆衔青恍然,这就是那个调侃他的两名学生之一。   少年也在这个时候向他的亲人介绍了穆衔青身份,得知他们的确不是村里人,王永杰儿子也卸下防备。   穆衔青朝着王永杰儿子自我介绍:“你好,我是穆衔青。”   王永杰儿子礼貌性点头:“你好,我是王浩。”   少年也探过头来:“小穆总好,我是王旭,你们是来这儿旅游吗?”   穆衔青眸光轻闪,决定单刀直入:“不,我们是来查上一任村长王永杰逃跑一事。”   “王永杰逃跑”这几个字一出,王家众人齐齐脸色大变。   是愤怒,是受伤,更是难过。   王浩胸膛急速起伏,显然是在极力压抑情绪。   王旭就要直接得多,一句话直接吼出:“他没有逃跑!”   穆衔青神色不变:“村民们都这么说。”   王旭气愤道:“他们根本不知道真相,就胡乱编排!”   穆衔青突然话锋一转:“你这么笃定,难道你认识他?”   “他、他是我爷爷。”王旭声音低下去,满是失落,“我爷爷不是那种人。”   少年人虽经历过离别之苦,但尚未学会克制己身。   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双手和颤抖的身体,让他的情绪一览无遗。   穆衔青放缓表情,将手搭在王旭肩膀:“我相信你。”   “啊?”王旭震惊地抬起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穆衔青又重复一遍:“我相信他不是那种人。”   王旭不解:“为什么?”   穆衔青又指指自己:“因为我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王旭还想追问,就被王浩一把扯到旁边。   王浩直面穆衔青:“你是想问什么吧?”   穆衔青这次没有直奔重点,而是反问道:“你们又是为什么来这里上香?”   王浩嘴唇紧绷成一条线,片刻后,他沉声开口:“因为我还没有找到我爸,而他出事就是因为这里,所以我想在他生日时,来替他尽一份心。”   香火弥漫,黄纸燃烧后的灰烬随风飘扬,弃婴塔依旧沉默着,和多年前一样。   王浩看着它们,又像隔着时光在看自己的父亲,说不清是怀念还是气恼:“他这人认死理,就一直跟我们说,人能穷,但不能走错路。”   这句话王永杰念了几十年,王浩不相信他会因为几万块而打破原则。   那几万块唯一的作用就是让王浩看清村里人。   就像穆衔青猜测的那样,他们在防备的也就是村里人。   王浩忘不了当他爸失踪后,村里那些平日里和他爸称兄道弟的人,一个个见到他们,却如见瘟神。   表面上不着急慢慢还,背地里却说要把小的看紧,不然跑了老的又跑了小的,钱就真没了。   钱还上之后,他们又会摆出一副悲悯的嘴脸说:这事也不怪你们,你们还是得好好生活。   可他们每一次见到王旭,又会把这件事拿出来说,一次次打着为王旭好的名头,揭开这血淋淋的伤疤。   那段时间,王旭几乎自卑到不敢抬头,甚至想放弃上学。   王浩不怪村里人,至少那些人从未在明面上刁难过他们。   但王浩也永远无法再亲近这些人。   所以王浩离开了这里,他想要找一个答案,也想要逃避。   “可是,”穆衔青注视着他眼底的悲伤,“你不是查出你父亲欠了很多钱吗?” 第181章 金玉奴:减弱   穆衔青一字一句道:“这件事是真的吗?”   “是真的。”王浩应得果断,没有丝毫隐瞒。   因为他知道隐瞒无用。   按照王旭的介绍,穆衔青这种身份,真想查,他怎么可能瞒得住?   不过,这不是全部,他也不能直接说出全部。   王浩审视着穆衔青:“你查我爸是想做什么?”   王浩不只有爸,还有儿子,妻女,妹妹,他得为家人负责。   穆衔青坦然回视:“我说还他一个公道,你信不信?”   “呵!”王浩嘲讽地笑出声。   只不过这嘲讽不是对着穆衔青,而是觉得这句话很莫名其妙。   当时王永杰失踪,王浩在第一时间就报了警。   了解完情况后,警察都没说要给他爸一个公道,怎么穆衔青就这样说了?   穆衔青能理解他的不信任,也没强行解释,只说:“我主要是为自己,顺便帮他。”   “那个陷害他的人,也侵犯到了我穆家的利益。”   这话功利性极强,近乎冷漠。   却反倒让王浩安了心。   大老板嘛,有所图才正常。   王浩蹙紧眉头,好像又回到了几年前那段兵荒马乱、家人惶惶的时光。   王浩道:“我爸那段时间,一直很焦虑,像是遇到了什么重大事情,难以做下决定。”   他还记得他爸本来是在忙山林开发的事。   王永杰一直想要把山利用起来,不论是种山货还是其他,所以基本隔三差五就得上一趟山,所谓的捐款超度也刚好发生在这个时间段。   而就在王永杰失踪前,他的上山频率突然变高。   一天一次,偶尔一天两三次。   王浩还劝过他,山林开发也不是一两天就能定下的,不要太着急。   王永杰只回了他一句:你不懂。   可他到底不懂什么?王永杰不肯解释。   这样的日子约摸过了半个月,王永杰开始变得焦虑,经常一个人坐在院坝边,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有时半夜还会惊醒,总说自己听到了求救声。   王浩害怕他是不是得了心理疾病,就想带他去医院检查,他又不肯。   但他总问妈妈要钱。   村长好歹也是个官,有工资,家里又都是勤快人,所以那些年他家其实还是有点家底。   但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钱就被王永杰花光了。   那个时候王浩就问过他,是不是沾上了不良习惯。就算沾上也没事,只要你说出来,全家人一起帮你戒。   王永杰却说不是,也只说了不是。   家里因为这个事,来来回回吵了好几次,直到……   “我爸突然有天一身是血地从山上回来了。”王浩现在想到那一幕,依旧记忆犹新。   冲击力太直观又太强烈,让人无法忘记。   所有人都知道山上有野物,王浩他们就以为王永杰是被野物给伤。   等检查完才发现不是,王永杰身上根本没有伤口。   说到这里,王浩有点说不下去了。   他疲惫地按按眼睛,手却迟迟没拿下来。   穆衔青和关山也没有开口催促,他们已经猜到王浩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果然,片刻后,就听王浩说:“第二天我爸又上了山,然后他就,失踪了。”   王浩捂住脸,声音哑得不成调子:“他到底有什么困难不能跟家里说?我想了这么多年也想不明白。”   一旁的中年女人上前抱住他,手在他后背规律地拍着,声音也有些发堵:“爸一定是有自己的苦衷。”   可不管什么苦衷,人失踪了就是失踪了,这么多年的空缺,也无法被填补。   而且,失踪这个词还只是王浩说来安慰自己的。   8年啊,王旭都读大学了。王永杰人还在不在,王浩心里何尝不清楚。   只是他想着,只要他不承认,只要还有一个人这样坚信着,这件事就还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   穆衔青心里也闷闷地,王浩或许不知道王永杰身上的血从哪来,但他和关山却很清楚。   因为他们已经在梦中见过。   穆衔青轻声道:“他是想保护你们。”   王永杰大概在那个时候就已经认识到,他想要对抗的力量,仅凭他一个小小的村长,毫无办法。   毕竟王浩也说了,警察检查完,都没说要严查。   但王永杰一生仁厚纯良,又做不到漠视。   所以,他选择尽自己最大努力去谋一个答案。   可惜……   王浩在自己爱人肩膀上擦去眼泪,没让任何人看到,他抖着声音问:“所以他没有走错路对不对?”   “对。”穆衔青斩钉截铁地回答他,“他没有,他教你的,他都做到了。”   “你们能、能找到他吗?”王浩眼底的红越发分明,几乎是用气音在问,“不管怎么样,总得和家人团圆啊!”   “能,”这次回答他的是关山,“我向你保证,就在这几天。”   “好,那就好,谢谢你们。”王浩吸吸鼻子,和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还热情地邀请他们下山一起吃顿饭。   穆衔青拒绝了,他们上山来也是有正事,遇见王浩只是偶然。   王浩见他不似客气,也没有再劝,但在心里记下了这份恩情。   不论关山他们能否真能查明真相,他们有这个心,就已经值得感谢。   因为他们恐怕是这世上唯二想给王永杰一个公道的人了。   王浩不住在村里,也不想遇见村里人。等他们上的香燃尽,便从另一边下了山。   关山和穆衔青目送着他们走远,这才看向弃婴塔。   时隔两天,弃婴塔的外观自然没有一丝变化。   关山凝神,感知起弃婴塔内的灵气波动来。   上次来,这里空空如也。   而这次……   关山的感知包裹住整个弃婴塔,在无边的寂静与空茫里,一遍遍探查。   直到,一缕阴冷气息如毒液般缠上来。   明明只有一点点,但其中裹挟的负面情绪却铺天盖地。   几乎是瞬间,关山心中就涌起莫可言说的愤怒。   这股愤怒便是怨灵们的愤怒。   关山倏地睁开眼,眼中精光迸发。   他猜对了!   李强对怨灵的镇压果然已经减弱,揭封印的最好时间就是今明两天。   现在只有最后一个疑点,李强凭什么觉得他能控制这些怨灵为他所用?   关山目光看向猪场方向。   答案与真相,或许就在那里。 第182章 金玉奴:自由   要去猪场,那也不能白天去。   白天人多眼杂,管理人员也不是死的,他们进不到内部。   所以想查,还得等晚上。   穆衔青他们上山又下山,往返差不多近四个小时,叶二却一直没发消息。   想来李强应当是昨天刚有过行动,今天休息。   但穆衔青没想到的是,他们刚走进农家乐,就和李强打了个照面。   双方对这场不期而遇都有点懵,短暂诧异后,又都换上客气假笑——虽然穆衔青压根没笑,毕竟他戴着口罩,笑不笑,天知道。   李强这会儿正在水龙头下洗东西,穆衔青看向李强手边的盆子,里面装着牛舌,大虾,甚至还有鹿肉和三文鱼。   食材都是好食材,滋补得很,但这么混洗的倒是不多见。   李强甩甩水,随口和穆衔青寒暄:“还没回去?”   显然他也还记得这两位“没脸见人”的游客。   穆衔青一秒切换状态,腰身也不挺拔了,下巴也抬高了:“回去做什么?我妈可是说了,只要我安安心心地玩,不要想着去创业,去努力,我这辈子就有花不完的钱。”   “哈哈!”李强敷衍地笑了两声,眼底讽刺毫不遮掩。   这些该死的二世祖!社会废物!   钱花在这些人身上简直浪费!   穆衔青就像看不懂他的眼神,只嫌弃地看着他那盆肉:“你这么洗不会串味和交叉污染吗?做出来的菜多难吃啊!”   李强努力维持住微笑,下巴点点旁边黑狗:“给它吃的,串不串味都没影响。”   “那哪儿能没影响?”穆衔青更嫌弃了,“我家狗都有专门的保姆做饭。”   李强笑容僵住,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总不能说他过得还不如穆衔青家的狗。   穆衔青又道:“而且你这全是肉,营养不均衡。”   李强皮笑肉不笑:“呵呵,它最近气血亏虚,得多吃肉补补。”   “是吗?”穆衔青不怎么相信地往黑狗面前走近一步,似是想要近距离观察。   谁料他才刚靠近,李强就极其防备地往狗面前侧过身体,黑狗也反应剧烈地抖了抖,身体不断往后缩,直到把脖子上的锁链绷直,彻底得退无可退。   这看起来就像是恐惧与人接触的应激反应。   这种表现,穆衔青神色晦暗,他在某些关于被囚禁人员的纪录片里经常看到。   如何剥夺一个人对自由的渴望?   那就是每次都给他营造出他能够收获自由的假象,然后再揭穿假象,给予他更为严厉的惩罚,以疼痛的方式来不断加深他对自由的恐惧。   这样即便以后真的有人能给他自由,他的第一反应也是抗拒。   穆衔青停在原地:“你这狗还挺怕生。”   李强笑笑:“村里土狗没见过世面。”说完又继续去洗那些肉,只是动作明显加快不少。   穆衔青蹲下身,尽量让视线与狗齐平,然后慢慢伸出一只手,以此验证自己的猜测:“嘬嘬嘬,要不要跟我去城里过好日子?”   这种随意逗弄别人家狗的行为,在生活中非常不可取,被狗咬了也只能自认倒霉。   关山在他伸出手时,已经浑身紧绷,神情戒备。   如果这狗突然暴起,他也能第一时间拉开穆衔青。   穆衔青则注视着面前大黑狗,他看到随着自己手慢慢靠近,狗害怕得全身发抖,应激反应越发明显。   只是这个过程中,狗依旧一声没叫。   就在穆衔青准备收回手时,恰有一阵清风吹过,吹得黑狗脸上厚长毛发分向两边,露出一张坑坑洼洼、又很扁平的狗脸,也将穆衔青的味道吹到它鼻尖。   原本还抗拒万分的黑狗,突然浑身一僵!   狗毛重新盖住它的脸,但穆衔青还是能感觉到它在看自己,以一种诧异、震惊还充斥着怀疑的眼神。   情绪丰富得压根不像一条狗。   还不待穆衔青再仔细观察,李强那头就洗好了肉。   他一手拿盆,一手攥紧狗绳,声音紧绷:“你们慢慢玩吧,我得回去给它做饭了。”   说完连再见都没讲,径直扯着狗离开了前院。   那狗又是被拖着走的,它的狗腿好像不怎么协调,每一步都东倒西歪。   而它的脑袋,无数次微微往旁边倾斜,似是想要回头,又无数次被它克制住。   穆衔青站起身,想招呼关山回去,这才发现关山还在看着李强和黑狗的背影。   脸上阴云沉沉,风雨欲来。   之前关山就说想要近距离看一下黑狗,今天多少算是一个送上门来的机会。   且看关山现在的表现,必定有所发现。   穆衔青一直憋到回到房间,才将话问出口,关山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手机屏幕在他手中亮了又熄,熄了又亮。   屏幕上始终是王浩的名字。   穆衔青何其聪明,今天所发生的一切瞬间在他脑海中串联成线,一个令人错愕又难以置信的答案,在脑海浮现。   穆衔青倏地按住关山的手,不重,但坚定。   关山侧目,无声地等他解释。   穆衔青声音艰涩:“再等等吧!至少、至少等他自由。”   这个他是谁,穆衔青没有明说,关山却懂。   关山问:“为什么?”   穆衔青轻声道:“李强的罪孽已经足够,无论从哪个方面,他都难以逃脱制裁,又何必再让王浩因为他而犯罪?”   关山定定地看了他几秒,将手机重新收回口袋。   “好。”关山这样应着,哪怕他心里清楚,这通电话只是早几小时与晚几小时的区别。   但关山愿意成全穆衔青的悲悯。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傍晚时分,关山和穆衔青就离开了农家乐,在车里坐着等午夜来临。   空无一人的户外停车场,只有蟋蟀和纺织娘,你方唱罢,我方登场,此起彼伏地叫个没完。   穆衔青连读书灯都没开,也没摆弄手机,就趴在窗户上,往窗外看。   农村夏日是治愈的,星子亮堂堂,夜风微微凉,最是好眠。   当然,要是没有蚊子那就更好了。   山里可是毒蚊子,一咬一个红肿大疙瘩,一周都不带消。   不知看了多久,穆衔青都打过两次盹了,关山突然叫醒他:“可以出发了。”   穆衔青赶紧晃晃脑袋,快速醒神,先给叶二发了条消息,然后跟着关山一起推门下车。   出发,再去猪场。 第183章 金玉奴:自愿   来农家乐玩的,大多都是想逃离城市的灯红酒绿,找找慢节奏,所以村里也没有夜生活场所,离开村子范围,更是连路灯都没有。   关山和穆衔青也没开手电筒,就伴着月光,窸窸窣窣地往猪场走。   农村嘛,就算没有夜场和车辆,那也绝对不算静,至少有虫鸣鸟叫,有树叶婆娑。   如果不是有急事,这个时候叫怀民起来散步倒也不错。   但他们这会恰好有急事,也没心情享受这份安宁。   关山带着穆衔青走到猪场附近,却没有直接去正门,而是脚步一拐上了猪场后山。   一走到这里,关山就发现了问题。   在猪场后山居然有一条通向主山的路?   这路修得隐蔽,两旁视野完全遮蔽,旁边还有个露天大粪池,一般游客闻到味道就不会想往这里走,而关山要不是也想找个隐蔽地方,那还真遇不上。   看来李强从山上回来后两手空空的原因,找到了。   不过两人也没在这件事上多浪费时间,夜长梦多,做坏事要趁早。   穆衔青看着关山拿出短香准备召灵,便懂事得戒备起四周来。   听着关山低声念咒,穆衔青突然想起之前去那名保安家,那次做关山的共犯,全靠自己争取。   现在嘛,真成共犯了。   明明时间也才没过去多久,但两人关系已经彻底转变。   关山还在专心召灵,不知道他天马行空的想法。   没错,像关山这种有点手段的人,当然不会做出溜门撬锁这种违法犯罪的事。   随着召魂咒最后一声落地,关山面前腾得飘起一股灰烟,穆衔青搓搓胳膊,感觉温度瞬间低了好几度。   慢慢地灰烟散去,一名身形佝偻的老者出现在他们面前。   看老人的衣服,去世应当已有些年头。   老爷子还是个暴脾气,关山还没开口,他先吼上了:“哪来的皮小子,老子睡得好好的,还被你给翻出来,尊老爱幼,你是一点不学啊!”   关山等他吼完,这才幽幽开口:“召您上来帮我做点事。”   “啥玩意儿?”老爷子一脸不可置信地指指自己,手指头在身体里穿来穿去,“我都死啦!骨头都烂完啦!你还要我上班啊?”   关山点点手上已经燃完的香:“您吃了我的香。”   老爷子哽住,明显一副想说什么却又没法说的憋屈样。   怪他,怪他贪吃啊!   好多年没吃过香了,一时没控制住。   老爷子咬牙切齿:“你想让我干啥?”   关山指指猪场:“想让您帮我看看里面有没有野生动物。”   一句话,老爷子的愤怒瞬间收敛:“偷猎?”   关山点头。   老爷子当场一撸袖子:“等着,我这就去!老子以前就是护林员,收拾的就是这些偷猎的人。”   说完话,老爷子就想往猪场飘。   关山赶紧一把将他扯住,身体扯出2米长,老爷子Duang一下弹回来,又是一记白眼:“你撒手,别影响我惩奸除恶。”   关山摸出棺材钉:“我俩通感一下。”   这门术法在王红棉进医院时就用过一次。   画完通感阵符,老爷子迫不及待地就飘进了猪场。   关山闭眼,开始接收老爷子看到的画面。   这间猪场看起来和普通猪场倒是没什么差别,夜晚猪也睡了,人也睡了,只有机器运作声。   老爷子逛完也没有发现,忍不住小声嘀咕:“皮小子,你别是拿老头子我寻开心呢!”   关山和他通感,自然能听到他这话,当即抬起右手屈起食指和中指,往地面点了两次。   老爷子懂了,这就是让自己再往底下看看。   灵嘛,最擅长的就是穿墙,老爷子呲溜一下就到了负一层,这里是仓库,有很多的猪饲料、药品等等。   这次老爷子没挨着查看,而是屏息凝神,仔细聆听周围动静。   在长达3分钟的安静后,突然,一道极细微的惨叫传入老爷子耳中。   老爷子猛地瞪大眼!身体往下一遁,又下了一层。   他活着时做了几十年护林员,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这就是獾子的叫声!   等老爷子在负二楼站定,眼前场景刺激得他几乎要稳不住道心。   就见发出惨叫的那只獾子,两只前腿肩胛骨处都被以铁索贯穿,又被不足半米长的铁链半吊在空中,让他动弹不得,挣扎不得。   而被这样对待的动物竟还不止一只。   就在獾子旁边,还有一只麂子和两只猴。   “畜生!!”老爷子目眦欲裂,一声怒喝,周身黑气翻涌,显然要狂化!   可他刚吼出声,就有一股镇压之力,凭空压下,压得他差点趴在地上。   要不是变成灵后没血了,恐怕他得当场一口老血喷出。   老爷子努力稳住身形,一双鹰目环视四周,终于在房间四角发现问题所在。   “是四象镇法。”关山通过老爷子也“看”到了房间里的法阵布局。   之前穆衔青感受不到地灵,想必也是因为这个阵法。   老爷子是亡灵,地灵是天地灵气,等级上来说地灵和老爷子那可不是一个单位,人家地灵是上头的。   所以地灵进不了猪场,而老爷子能进去,但一动怒,灵气暴涨,这就踩到线被镇压。   老爷子佝偻着身体,目光不死心地还在四下转。   这一转,还真又叫他看出点事儿来。   这些动物虽痛苦,但通进房间的地上没有挣扎痕迹!   一个有些疯狂又毫无依据的念头,在老爷子和关山心里同时产生:这些动物是自愿进来的。   这样一切就能说得通了。   为什么李强明明是一个人上山,但是却能捕获到多只野生动物。   为什么那些动物已经藏了起来,李强依旧能有收获。   可是,动物又不是傻子,而趋利避害是所有生物的本能。   它们为什么会这样做?   老爷子还想再看,但这股压迫已经压得他灵体动荡。   他要是再在里面待上个几分钟,只怕会魂飞魄散。   关山也感受到了老爷子的难受,手指掐诀,将老爷子强行召回。   等终于能直起腰,老爷子第一句话却是:“你别管我,你先救它们!”   关山再次供奉一支短香,一边向他保证:“您放心,我一定会救出它们,以我的道心起誓。”   等送走老爷子,关山将刚刚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全都告诉给了穆衔青。   穆衔青听到那些动物是自愿时,也觉诧异。   但他转瞬间便想明白了其中关键。   王永杰。   羊羔跪乳,乌鸦反哺,这些典故无一不在说明,动物亦知感恩。   那如果,王永杰当初就是为了帮助它们而跌落深渊呢?   那是否可以认为这些动物也会为了报答当年的恩情,让王永杰少受点苦,而甘愿献出生命?   这个猜测实在太讽刺。   人类会为了利益而猜忌曾经对自己好的人,动物却将恩情永远铭记。   那现在要不要叫人来直接破门而入?   “不好!”就在穆衔青沉思间,关山突然低呵出声。   “怎么了?”穆衔青的反问刚脱口而出,他的手机就响了。   来电人:叶二。 第184章 金玉奴:对峙   此刻,农家乐,灯火通明,人心惶惶。   夜晚的寂静已然被打破,走廊灯明晃晃地惨白着,照得在过道中正在对峙的双方,皆是一身肃杀。   同一楼层唯二的正经游客,则将门拉开一条小缝,透着兴奋与好奇的目光从中投射而出。   那二人也不是旁人,正是叶二与李强。   两人所站地方则是关山他们房间前。   即便是半夜,李强身边依旧带着黑狗,手上还拎着一根铁棍。   叶二孤家寡人,赤手空拳,站在他面前却完全不输气势。   李强阴恻恻地盯着他:“我只是关心游客安全,你拦着我做什么?”   叶二挡在门前,寸步不让:“带着铁棍关心游客?315打假怎么没打你?”   就这么两句话的交锋, 李强眼睛中已有凶光显露,他后背紧绷,身体微弓,是随时准备动手的姿态。   此刻,他后背已经火辣一片,尖锐疼痛不断撕扯他的理智,侵入四肢百骸。   这种感觉也在不断提醒他,有人窥探到了他的秘密。   而他唯一能想到的嫌疑人,就是那个有过两次照面的二世祖。   尤其当他得知前天晚上亮灯的房间,亦是这位二世祖的房间后,这种嫌疑就被无限加深。   他必须要现在就求证出答案。   哪怕行为过激,撕破伪装。   李强攥紧了手中铁棍,声音狠辣:“让开!”   叶二转转手腕:“滚!”   说时迟那时快,叶二一个滚字还没说完,铁棒就迎着他面门狠狠砸下!   叶二却没有露出李强预想中的慌乱,而是嘴角轻勾,左脚半撤,往后一倒,轻松便避开这一击,然后抬起右脚,朝着李强踹去。   李强短暂错愕后也立马反应过来,同样一脚踢出与之对撞。   然而李强虽然看起来比叶二壮硕,力量却完全不是一个量级,他连连后退好几步才堪堪站稳。   这一撞也让李强发现了问题,神色变得惊疑:“你、你是条子?”   叶二收回脚,云淡风轻:“我不是。”   他可没撒谎,虽说军警不分家,但到底是两个体系,怎么能混为一谈?   李强捏紧手中狗绳,一瞬慌乱后重新恢复镇定:“你和这两人是一伙的。”   此刻李强不需要再去开门确认,叶二的态度已经能说明问题。   叶二本来也没想瞒住,他故意动手,只是想探探李强深浅。   就现在结果而言,若只是拼武力,李强毫无胜算。   李强显然也意识到这点,他拉着狗往后退:“你们查到了多少?”   叶二耸耸肩:“不知道。”   小穆总又不是他下属,怎么可能事事跟他汇报?   他说这话时态度悠然,完全是闲聊姿态。   只是他背在身后的手,飞快地做完了两个手势。   “是吗?”李强收短了牵狗绳,将黑狗上半身几乎拖离地面,“他俩还在猪场?”   叶二又说了句不知道。   天地良心,他还是刚刚才从李强嘴里得知,穆衔青他们是去了猪场。   李强嘲讽地哼出声:“看来你也是个废物。”   叶二随口答道:“是啊!不然我也不能被安排来抓你这种垃圾。”   他嘴上乱七八糟地说着,眼睛却一直紧盯李强,等着他最后反扑。   李强此时已经和叶二拉开近3米距离,黑狗喉咙里更是传来一阵阵吸不上气的嗬嗬声。   李强注视着叶二眼睛,诡谲笑容,一闪而过:“没事,我帮你杀了他们,你就可以上位了。”   叶二顿时闪电般朝着他扑去,在李强身后还有两名刚刚收到命令,准备绕后控制的军人同时出手。   双方包夹,李强不见慌乱,反倒腾升起一种疯狂的愉悦。   就在叶二快要抓到他时,他手猛地一抬,黑狗被他拎到了空中!   项圈扼住呼吸,躯体坠着它往下,所有重量全都挂在项圈上,几乎要生生磨下一层皮!   黑狗无力地动弹两下,徒劳地张张嘴,连惨叫都发不出。   李强手搭上黑狗脑袋,唇畔狞笑,阴森恐怖:“蠢货,你们完了!”   叶二不见收势,目光越发锐利,手距离李强只差几厘米。   噗!   李强的手决绝地按了下去!   黑狗后脑勺竟是被他直接按凹陷一块儿,疼痛激得黑狗死命挣扎,又被李强毫不留情的武力镇压。   李强的手指探入凹陷,探在某处,指节一弯,用力按下!   叶二瞳孔骤缩!   不好!   砰!   农家乐中心区域,一声巨响,彻底炸醒沉睡的人们。   叶二顾不得李强,径直扑向窗口,看向爆炸来源。   夜色浓稠,他只能看到大槐树在剧烈抖动,一股白烟还未完全消散,李强也趁乱冲下了楼。   窗户被吹开,一股寒意呼啸而至。明明是仲夏夜,温度却好似十一月。   叶二没去追李强,手指按住耳麦快速道:“目标人物下楼,各单位注意!”   说完,他转身跑向本楼层唯二的游客房间,第一时间掏出证件,严肃强调,让他们不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待在屋里别出来。   游客原本看热闹的心思也随着刚刚那声爆炸变成了惊慌,一迭声地追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叶二没空给他们解释,直接叫了两人来看住他们,自己也转身往楼下冲。   农家乐,一楼。   叶二冲下来的瞬间,就不受控地打了个哆嗦。   温度太低了。   阴冷感顺着毛孔钻入肌肤,渗透进骨头缝,怨念也在不断勾起人内心的恐惧。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叶二稳住心神,不断默念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直到恐惧减淡。   他安排的人正在与李强对峙,李强就站在井边,一大团黑雾正张牙舞爪地叫嚣着。   那些黑雾无数次想要逼近李强,又似畏惧什么,踌躇不前。   李强这会儿也不复刚刚的淡定,眼珠子正不安地颤动。   他本以为自己亮出底牌就能胜券在握,可没想到,这些人早有安排,他一下来就被堵了个正着。   李强手里死死抓着黑狗,与叶二遥遥对视:“放我走!不然我就让怨灵去杀光村子里的人!”   叶二盯着那团黑雾,手不自觉捏紧了口袋里的手机。   穆衔青还没回复。   李强瞧他不应声,再次大吼:“放我走!”   叶二凝视着他,片刻后,点头:“可以,但你得先把这些怨灵镇压回去。”   “呵!你当我是傻子?”李强嗤笑出声,“我把它们镇压了,我还有活路吗?”   叶二抽出军用匕首,横握在胸前,目光坚韧:“那就没得谈了。”   即便是付出他们所有人的血肉与生命,叶二也绝不退让。   他们必须站在所有群众身前,至少撑到穆衔青他们回来。   “你找死!”李强手再次探进狗脑袋后面的伤口,好似抓到了什么,用力揉捏起来。   紧接着叶二就看到李强身后那团黑雾,变得格外暴躁,如海啸般翻涌。   李强大手一挥:“去,杀了他们,我就放你们自由!”   黑雾顷刻间四散,朝着叶二等人便扑了过来!   大部分黑雾在靠近他们时就已经被正气灼伤、消亡。但仍有部分,靠到了近前。   叶二果断挥出匕首,一击命中,黑雾成功被劈散,可还不待叶二高兴,又在瞬间重新凝结。   他心下大震,甚至感觉鼻尖已经弥漫上黑雾间的腥气。   黑雾越来越近,就在它快要钻进叶二身体时,一只大掌凭空出现!   只见那大掌一把攥住黑雾,像捏面团似的,随手一捏,刚刚还张牙舞爪的黑雾,顷刻消散。   叶二感激地回头,对上一双冷静又锐利的眼。   是关山。 第185章 金玉奴:别怕   关山没看他,目光扫视过院中四处作乱的黑雾。   这些黑雾的浓度,或者说,怨灵的怨气,早已远超关山想象。   它们如同自欲望中诞生的病毒,带着全然的恶意,感染每一个它们所能接触到的灵魂,再让人一遍遍经历那些不愿回忆的过往,直到崩溃。   而凡人之躯又如何能抵抗鬼神之力?   那黑雾钻进骨髓、啃噬神智,让人在清醒与癫狂间反复撕扯,生不如死。   可即便如此,悍不畏死的军人们,依旧没有后退一步。   关山垂下眼帘,瞥了眼掌心,棺材钉已经在另一只手握紧,顶尖带着凛凛寒芒。   恰在此时,几缕黑雾狗胆包天地朝着他扑了过来!   关山手腕一翻,棺钉划下,鲜血濡湿钉尖,一道镇灵符自钉尖完整,接着双手一推,符文升空、变大,几乎覆盖住整个农家乐,旋即重重地压了下来!   关山喉结快速滚动,昏暗院灯照不亮他的脸,穆衔青只能看到他身形依旧挺拔如松。   可不知为何,穆衔青总感觉关山好像有点不太对。   而在这镇压下,几缕比较细弱的黑雾瞬间湮灭,剩下的黑雾也被压在原地动弹不得。   叶二看着这一幕,又安心又茫然。   关大师不是说不帮他们吗?   穆衔青看出叶二的想法,低声解释:“他说的是不完全站在你们这边。”   像这种明显是怨灵作乱、伤害无辜,关山自不会袖手旁观。   何况,叶二这群人还是他们喊来的。   关山讲因果。   叶二他们被叫来是因,这群人受伤,关山庇佑是果。   怨灵被李强利用,怨恨更甚是因,但它们的果却不该算在其他人身上。   至于关山为什么不先礼后兵?   穆衔青猜测,他或许是怕迟则生变。   事实也是如此,关山一出手,就将整个场面控制了下来。   刚才还兴奋得意的李强,脸色骤变,戒备地看着关山朝他逼近,铁棍也被他攥得发烫。   该死!   这群人里怎么还有术师?!   公职人员不是最讲究科学吗?!   电光石火间,他突然想到了前几天上头给他发的消息。   ‘张奎暴露,穆衔青与一名关姓术师合作。’   穆衔青、术师。   二世祖、二世祖的乡下姘头。   这一刻,李强终于拨开假象,猜出了关穆二人的身份。可惜,太迟了。   关山已经走到他跟前,神色淡漠地问:“你是怎么控制的怨灵?”   李强下意识想往后退,才刚起这个念头,就又听关山道:“看来你不想说。”   李强倏地瞪大眼:???   你前后两句话,中间还不到5秒钟。   关山好像听到他心声般,嗤了声,没再开口,而是将目光移到他脚边的黑狗身上。   本就虚弱的黑狗,经此一难,已是出气多,进气少。脑袋后面的血窟窿,在灯光下分外扎眼。   关山注意到,那些血都是从撕裂的皮肉上流出,而在皮肉之下,头骨之上,却是一片空洞。   任何生物自然生长都不会长成这样。   而狗的头骨正好比人的头骨要狭长。   关山眼中闪过厌恶,对那些因掌握了玄门术法,而自觉高人一等,就漠视他人性命之人的厌恶。   李强察觉到他在看狗,立马伸出一条腿想将狗挡住,正想说点什么,关山就一脚踢了过来!   他这一脚用的力可不小,李强小腿骨差点被他踹断。   饶是如此,李强疼得脖子上起了青筋,依旧没松开狗绳。   他还有最后一丝幻想:万一呢,万一他们还没有查到这狗其实是……   那他就还有机会。   谁料,下一刻他就听到关山说:“我以为人换人皮已是泯灭人性,你们居然还敢人换狗皮?”   李强倏地抬头,正好对上关山那双好似看透一切的眼睛。   他没来由地一阵心慌,手已经开始悄悄往下探,想再次摸到狗后脑的伤口。   然而他才刚有所行动,关山脚尖就在地上点了点,颇有种他再动,下一脚就会马上送货上门的架势。   关山左手的伤口还在流血,鲜血顺着自然下垂的手掌汇聚到指尖,又滴落在地上。   血液中的灵气飘散,半死不活的黑狗,总算有了点精神。   关山脚尖无意识踩到了自己的血,在地上拖出奇怪纹路。   关山看着李强,手指指向黑狗,戳破李强最后那点幻想:“你是利用、他、来控制怨灵的。黑狗皮下是人魂,那人皮之下,是怨灵也未尝不可,是或者不是?”   李强额上已经冷汗岑岑,黑狗似乎听懂了关山是在讨论自己,挣扎力度更大,不管李强怎么遏制都没用。   关山眼眉狠狠一沉:“你这个剽窃李强身份的贼,真不怕王永杰死后,找你索、命、吗?真不怕这些怨灵挣脱束缚后,让你生、不、如、死、吗?”   关山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但听在李强耳中却如雷声轰鸣。   因为关山两句话就点出了他心底深处、那些他刻意忽视的恐惧。   尤其近年来,他身上也开始发臭,前几年的得意越来越多地被恐惧覆盖。   他的人生,已经开始失控。   关山抬头看了眼天上法阵,光泽似乎比刚刚要暗淡。   他又回身看了眼穆衔青。   在路上时他就给穆衔青塞了把枣,让他喂给受到影响的人,现在那些人都被穆衔青带到了安全位置。   而穆衔青在看着他。   担忧地、信任地、从一而终地。   关山知道的。   关山收回视线,往李强方向再进一步。   他朝李强摊开手:“把他给我,你还能少点孽力反噬。反正你也跑不掉了,不如为下辈子积点德。”   李强怀疑地回视他:“你会帮我?”   关山道:“并非帮你。”   李强看向黑狗,狗绳在他手中,捏紧又放松。   他也知道自己已经难以逃脱。   他最大的底牌就是这些怨灵,但现在怨灵们已经失去作用。   如果、如果没有那些该死的条子,他未必会输。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李强有一瞬的动摇,他最后不甘心地看了眼怨灵。   那些怨灵正在挣扎着重新凝结,有一些已经能飘离地面。   李强猛地回过神,盯着关山癫狂大吼:“你在骗我!”   关山根本没有直接消灭掉这些怨灵的能力!   他只是将怨灵镇压,想以此假象来让自己妥协!   至于所谓的帮助,更是无稽之谈!   说时迟那时快,关山五指成爪,直直朝着李强咽喉抓去!   李强抬起铁棍往他手臂上砸,关山不闪不避硬挨了这一下,直到他扼住李强咽喉,将人狠狠掼在地上。   关山一个矮身坐在李强身上,将他死死压住,另一只手劈手去夺狗绳。   李强屈起手肘就往关山头上撞,骨头碰撞的声音在夜晚格外清晰。   穆衔青在关山动手的第一时间就已经朝他们奔来。   看到李强砸关山脑袋,穆衔青顿时怒火中烧!   关山根本不格挡,见抢不到狗绳,立马抓住棺材钉,在李强手臂上留下长长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李强吃痛,也被激发出血性,提膝撞上关山后背,把他撞了下去,提脚又在关山脑袋上狠踹一脚。   踹得关山眼冒金星,有几秒钟,世界一片空白。   若是关山全盛时,制服李强自不在话下。   可他今天先是召唤亡灵用了通感之术,又画了大型镇灵符,已是强弩之末。   那头,李强已经将狗拖到面前,手探向狗脑袋后。   “关山!”穆衔青跑至近前,也是凌厉一脚,直踢李强,想要阻止他动作。   可到底迟了一步。   李强的手已经伸进血窟窿。   刹那间,怨气爆发,镇压符被震得四分五裂。   刚刚还不能动弹的怨灵,顿时又活跃了起来。   这次连李强的束缚都没了,它们变得更加猖狂。   随后穆衔青这一脚也结结实实地踹到了李强头上,鼻血长流。   叶二在此时赶了过来,三两下便将李强制服在原地。   李强仰头看着那些逐渐凝实的黑雾,疯狂大笑:“你们输了!输了!我活不了,你们也一起死吧!”   穆衔青根本顾不得管他,三两步扑到关山面前,小心地将关山抱在怀中。   关山眼神飘渺,但还是对着穆衔青勾出一个极浅的笑,他嘴唇动了动,然后疲惫地闭上了眼。   穆衔青睚眦欲裂,但脱下外套盖在关山身上的动作又那样轻。   穆衔青恶狠狠地瞪向李强:“你这种人怎么可能赢?”   “你好好看看那是什么!”   李强笑容还挂在脸上,下意识顺着穆衔青的方向看向地面。   那是关山滴在地上的血。   却不知在何时,被关山以脚尖化成了一个阵文。   奄奄一息的黑狗,也在此时站了起来。   穆衔青抱住关山,腰一沉,稳稳地将关山抱了起来,他喃喃道:“晚安,关山。”   他说得平静,心里却涨得发疼。   因为关山最后那句话是:别怕,我不会让它们伤害到你。 第186章 金玉奴:往事   “那是什么东西?!”李强短暂错愕后,立马咆哮出声,奋力地扭动挣扎,想要爬到阵法前将其破坏。   李强此人,虽有点手段,但也是别人怎么教他就怎么做。其实他对玄术一道并不了解,甚至看不懂关山画的阵法是什么。   只是直觉告诉他,那东西会让他彻底沦为失败者。   他的癫狂与四处奔涌的黑雾相辉映,让往日里安宁祥和的农家乐,变得如鬼城般,迷惑可怖。   奇怪的是,这些黑雾明明很亢奋,叶二这个普通人都能感受到它们的躁动,可它们却始终在农家乐里活动,既没有朝李强动手,也没有流窜进村。   叶二一把将李强摁住,膝盖重重抵在他后背。   眼神还不忘在头顶黑雾上扫过,带着忧虑。   说实话,叶二这会儿心里极其愧疚。   他刚刚一直在安抚那些受影响的下属,加之关山一出场就成功控场,气势十足,以至于他忽略了对关山这边的关注,竟是让关山一个人与歹徒搏斗。   叶二小心翼翼地看了眼穆衔青怀中的关山,膝盖更加用力。   这要是还让李强跑了,他回去就得把脑袋摘下来,给穆承铭当球踢。   没脸!   至于李强的问题,叶二回答不了,穆衔青亦是。   但,黑狗可以。   或者说,王永杰可以。   只见那只之前看着已经濒死的黑狗,这会儿竟是不虚不晃地,直直走进了阵法中。   它今天几次受创,后脑勺的血窟窿更是一次次被撕开,这让它走出的每一步,都会留下血脚印。   穆衔青将关山抱回车上,又拜托了两名军人帮忙照看,再赶来时,就刚好看到这一幕。   黑雾翻涌下,诡谲涌动间,一道孤独身影,蹒跚地走向自己的终点。   穆衔青想起之前韩松回的消息:你这拍的怎么像人教版的狗啊?狗可是跖行类动物,走路用的是脚趾,你这明显有脚掌。   韩松:但你拍的这脚掌又太小,像是把人脚削了一半,噫~这得和三寸金莲是一个量级的酷刑。怎么的?你也要做恐怖屋?   恐怖吗?   穆衔青看着黑狗,只觉得事实往往才最恐怖。   王永杰就是用这样一双无时无刻不带来钻心疼痛的脚,走过了生不如死,日日煎熬的八年。   黑狗站到阵法中央,长而杂乱的毛发依旧将它整张脸挡得严严实实,但在场三人都知道,黑狗正在看着李强。   这八年,虽然李强一直好吃好喝地吊着黑狗的命,但打骂更是家常便饭,手边有什么,他就拿什么打,不论是皮带,铁管,还是荆条。   以至于他都快忘了,这不是一只真正的狗。   哪怕他早已拔光对方牙齿,割掉对方舌头,对方依旧没有对他臣服,只要逮到机会就会反咬他一口。   李强哆嗦了下。   他终于,怕了。   可惜,还是迟了。   黑狗低下头,那张扁平坑洼的脸,很快碰到地面。   血腥味钻入鼻腔,随之而来的还有关山血液中的灵气与绝灵阵带来的牵引。   被禁锢在狗皮之下,难以逃脱的灵魂,终于在此刻发生动荡。   灵魂从肉体中被强行抽离,无疑是扒皮抽筋般的疼。可黑狗愣是一动没动,或许是因为这些年对它而言,疼痛反而是活着的证明,它早已习惯。   众人就见黑狗周身很快浮起一圈朦胧光晕,那光晕越来越宽,看起来也越来越像是一个四肢着地的人。   穆衔青转了转手腕上的枣木珠,想起上次关山处理叔叔的事情时,他是……   穆衔青倏地上前,试探着伸出手,卡住光晕部分。   这一抓还居然真被他给抓住了!   灵体抓在手上的感觉,很像是冰冰凉凉的果冻。没有实感,却又真实存在。   穆衔青手背青筋绷紧,死命往外拽。   嗤——   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后,那团光晕被穆衔青完全扯了出来。   失去灵魂的黑狗身体,直接倒在了地上。   穆衔青松开手,那团白茫茫的光晕抖抖索索地,最终站了起来。   王永杰那张永远定格在50来岁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   随着他的出现,天空中的黑雾变得更加疯狂,隐隐还有暴走趋势。   王永杰一抬手,就将一团黑雾抓到手中。   黑雾好似泥鳅般死命扭动,却怎么都逃不出王永杰的手心。   王永杰叹了口气:“我老了,这村长啊,也就只能做到今天了。”   他抬眼看了下不远处的村子。   月光下的水泥路就像银河,亮亮堂堂的,通到家家户户,通到烟火人间,通到他永远回不去的世界。   王永杰笑了笑,有沧桑,有释然。   然后在众人震惊眼神中,他直接把那团黑雾吃进了肚子里。   接着便是一口又一口,黑雾四处逃窜,却始终逃不出小院。   直到将黑雾吃得只剩最后一小团,再也翻不起风浪,王永杰才打了个饱嗝,总算舍得将视线施舍给李强,其中怨恨,铺天盖地,他道:“狗杂种,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哈哈哈哈,我终于等到了!”   李强被叶二压着,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王永杰向他逼近:“你,你反了天了!你忘了你这几年是怎么当狗的了吗?”   “忘?”王永杰脸色陡然阴沉,身形暴涨,阴气在他周围疯狂翻涌,“我可是无时无刻不想让你来感受我的生活!”   他飘到李强跟前,叶二被他气势逼得浑身汗毛倒立。   王永杰阴森开口:“当年你是故意暴露的吧?你就是想找个理由处理掉我,然后利用我继续偷猎。”   李强目光闪躲,却没吭声。   当年他来这里的目的,就是山里那些野物。   他本来还觉得这件事很简单,老鹰岭,多偏僻啊!村里人都不上山,做点什么,谁能发现?   谁知偏偏出了个王永杰,不甘心做泥腿子,只想改变命运。   后来的事就简单了。   不外乎就是,王永杰某次上山,察觉到了他偷猎的痕迹,一腔正义跑去报案。   他的报案却没有被受理,说是证据不足。但他还是不肯放弃,天天在山上查,还把那些动物送去救治,为此还掏空了自己的家底。   李强觉得这样不行。   让他查,迟早查到自己身上,那还不如先下手为强。   于是李强选择了主动暴露。   王永杰知道后,气愤不已又痛心万分,竟还苦口婆心地来劝他自首,说有难处就说出来,村里会想办法。   难处?   有的吧!   李强声泪俱下地求他和自己一起去,说一个人害怕。   王永杰答应了。   自此,王永杰就成了那个卷款逃跑的罪人,也成了这只能牵动野物心神的狗。   王永杰还记得李强当时是怎么对自己说的:“我的难处就是猎捕效率太低,现在有你,问题终于解决了。” 第187章 金玉奴:入馆   尘封八年的往事,就此揭开,王永杰从未有一刻将这些事放下。   他不后悔自己想要保护这座山,只是后悔,自己不该去救助那些动物。   如果不是自己,它们也不会一次次被李强利用自己性命做要挟,而甘愿赴死。   这八年王永杰无数次想自杀,让动物们解脱,可他又不能死。   因为他的皮囊下,是那些怨灵。   李强这些年还在不断收集怨气投入其中,如果自己死了,那些怨灵就会彻底爆发。   人也好,动物也罢,谁又能幸免?   李强还说过,如果他死了,他就会直接放火烧山,一劳永逸。   王永杰对村民的在意,早在李强带着他去听那些抱怨与谩骂时,被消磨干净。   他在意的,只有山里那些动物。   它们比人更懂什么是感恩。   只是遗憾,他没有能力完全护住它们。   面对‘赌李强敢不敢烧山’和‘以性命为引,牺牲少数,保全多数’的选择,王永杰不敢赌,他选了后者。   每月一次,李强会在山上拿王永杰的性命做要挟,换几只野生动物。   如果没有动物出现,那他就杀掉王永杰,再烧掉山。   王永杰甚至无数次期盼,那些动物不要再管他了,他的救助不值一提,也不需要它们一次次用命回报。   它们就跑吧,离开这里,好好活下去。   可山灵与动物至始至终没有放弃他。   或许也不全是为了他,更是为了这片土地,为了庇佑它们的地灵。   好在,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王永杰指甲瞬间暴长,冰冷地抵在李强脸上:“我要扯下你这张皮,看看你究竟是人是鬼。”   “啊啊啊啊!”   他话音刚落,李强瞬间发出一阵不似人声的惨叫!   就像李强用手撕开他皮肉那样,王永杰的指甲直接划破李强皮肤,手指扣住翘起的皮,指甲从中钻出两个洞,然后用力扣住。   刺啦一声,热血飞溅到叶二脸颊,李强的半张脸皮被王永杰随手扔在地上,瞬间裹满灰尘。   王永杰低头,看着脸皮下露出的腐败组织,嘲讽出声:“你看你,又哪能算是个人呢?”   李强还在绝望哀嚎,痛,太痛了。   可这痛又哪比得上他为了缝上狗皮,而把王永杰骨头敲断,脊骨掰折的痛,又哪里比得上他把冰冷的铁锁穿进动物肩胛骨的痛。   王永杰只扯了他半张脸,就没再动手。   他对上叶二复杂的眼神随意一笑:“放心,他不会死的。我遵纪守法,活着的时候没杀人,死了也不会。”   “我要干干净净地走。”   叶二想说,我倒没觉得你不能杀他。   只是,你下次剥皮能不能提前告诉我,脸上沾别人的血真的很恶心。   “唉!”王永杰如释重负地呼出口气,“好了,你活着的时候就先这样了。”   “我等你死,你离不开这片土地,我们也不会放你轮回。”   有地灵帮忙,李强将被永远困在这里。   而灵,可比人耐折腾。   他所加注在王永杰及那些动物身上苦难,他们有很长时间来,一一奉还。   王永杰又看了眼被他吃得只剩一小团,缩在一边瑟瑟发抖的黑雾,不知他进行了什么操作,一团东西被他从身体里抽取了出来。   东西离体的瞬间,黑雾像吃了十全大补丸,重新恢复精神。   王永杰摆摆手:“想做什么就去吧!我自由了,以后你们也自由了。”   王永杰就是个一辈子都在山里刨食的普通人,以德报怨的事,他做不到。   所以这次,他不会再庇佑那些村民。   他为村里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弃婴塔,就让他们彼此间的缘分也断在这里吧!   不过他答应了关山——就在关山以脚尖画阵时,关山帮他解脱,他控制黑雾不得伤人性命。   现在黑雾就剩那么点,已经伤不了人,他也算言而有信。   黑雾在空中盘旋一圈,朝着王永杰应该是咆哮了声?反正黑雾没嘴也没脸,谁看得出来?然后就朝着村子奔去。   叶二见到此情此景,赶紧抬手叫了两人来把李强带走,然后带着其余还有行动能力的人往村里赶。   穆衔青没有跟着去,他走到王永杰身边,手机已经被握在掌心。   王永杰盘腿坐下,遥遥看着他守了一辈子的山。   此时已经是早上5点。   天灰蒙蒙的,只差一场晨光乍破,整座山就会活过来。   多好啊!   山清水秀的,万物晴朗,他的家乡。   王永杰问:“你说,我这么做,到底值不值得?”   穆衔青盘腿坐在他身边,也看着山:“我不知道,但我爱人也在守山。”   “他的山很荒芜,树木稀稀拉拉,也没有动物。但他还是勤勤恳恳地种树,种了一个八年,我还会陪他种下一个八年。”   “而且,我也为他骄傲。”   王永杰看向他:“那你爱人一定也像我一样,我们都是山养大的。”   穆衔青唇畔浮起温柔笑意:“嗯,你也见过他。”   王永杰诧异地瞪大眼,旋即便反应过来。   是他啊!   不得不说,穆衔青这看似秀恩爱的一番话,成功让王永杰心中顾虑降低。   毕竟没有什么东西比摊在眼前的真实案例更具有说服力。   王永杰垂下头,双手捂住脸,良久后,在晨光熹微中,穆衔青听到他说:“劳烦您,叫王浩来见我最后一面吧!我为自己选了个好墓地,还得他来给我摔盆呢!”   砰!   瓦盆在棺材前,四分五裂。王浩红着眼,仰头大喊:““盆响富贵长,盆碎世代昌。一路莲花送西方!爸,走好!”   关山肩上抬着龙杠,沉腰,起势:“起!棺!”   随着他的吆喝,抬棺匠们齐齐使力,棺材稳稳当当地被抬了起来。   王旭走在灵柩前,一把纸钱扬上天,送葬队伍开始往山上走。   穆衔青跟在队伍最后,帮着拿纸马。   王浩全程都没有让村里人帮忙,他已经不在意村里人会怎么想了。   也许他们会懊悔自己误会了王永杰,或是懊悔没有将弃婴塔一事处理好;也许他们会怨恨王永杰,明明可以将恶灵全部处理掉,为什么还要放任它们出来报复。   可他们怎么想,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他的父亲,永远回不来了。   送葬队伍沿着山路一路往上,直到一处已经挖好的坟坑前。   这是穆衔青在梦中看到王永杰哭泣的地方,也是王永杰救助第一只野生动物的地方。   他将自己葬在这里,表明他还要永远将这座山守护下去。   灵柩下葬,孝子磕头,哭声遍地。   关山似有所觉般看向丛林深处。   几双带着哀痛的眼睛,亦在看着他们的方向。   是山灵。   下山时,穆衔青看到了他们之前找的临时向导李明全、卖他们鸡蛋的婶子、还有些其他村民。   他们脸色衰败地沉默注视着王浩一群人,谁也没有开口。   他们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王浩没有看他们,只是给从外地请来的抬棺匠们发了红包,最后一个大红包则递到关山手中:“谢谢您,小关师傅,让我见到了他最后一面。”   关山收下红包:“节哀。”   王浩勉强笑笑,没接话。   分别是一场潮湿的雨。   即便雨停了,心里也会一直发霉,直到你彻底将那场雨遗忘。 第188章 养灵灯:爆炸   叶二他们救出猪场中的动物后,就带着李强提前离开了,关山和穆衔青则还是选择回关山家。   看着车窗外的群山飞快倒退,老鹰岭越来越远,关山想起之前登门时,宣珂让自己多劝穆衔青工作。   他瞥了眼专心开车的穆衔青,手捏捏安全带,还是冷酷无情地问:“你要不要回去加班?”   一句话,差点让已有10年驾龄的小穆总当场上演平地抛锚,自此身败名裂。   穆衔青赶紧把住方向盘,降低车速,还抽空以满是控诉的眼神瞪了眼关山:“怎么的?我和你心连心,你把我当永动机?”   关山轻笑:“你知道的,我和你才是一伙。”   穆衔青哼了声:“那行啊!我回去加班,你给我当秘书,我让你当首席。”   霸道总裁和纯情小秘书不得不说的二三事,听起来也很劲爆呢~   穆衔青这么一想就给自己逗笑了,吭哧吭哧直乐。   关山听完他说的后,也没憋住,偏过头嘴角怎么都压不下来:“尽是胡言乱语。”   可谈恋爱不说胡言乱语,又说什么呢?   两人正乐着,穆衔青放在中岛台上的手机就响了。   穆衔青和关山默默对视,心中浮现出同一个猜测:不会好的不灵坏的灵,刚说完加班就有人催穆衔青回公司吧?   穆衔青让关山帮他看看是谁这么不识趣。   关山也没纠结,直接问了密码点亮屏幕。   哦,这不识趣的人原来是穆承铭啊!   穆承铭发了张照片过来,关山点开,笑容瞬间收拢。   这是一张背部照,在正中央位置,一个刺青雕琢的黑色阵法,无比清晰。   穆承铭:弟啊!问问你对象,这玩意儿是啥?   关山双指放大屏幕,仔细查看一番后,在输入框打下一段文字:和监控一个作用,用来异地监控阵法是否被人入侵。   这倒是让关山明白了,怎么他们那天在猪场一有动作,李强这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原来是有这样一个阵法存在。   不过普通监控是用电,这种监控是用精气。想必李强在察觉到异常时,也不好过。   这时穆承铭的消息又发了过来:小关师傅?   关山:嗯。   当,当当当当,当——   穆承铭直接一个电话呼来。   在确认过关山身份后还打电话,那这通电话只能是找关山的。   关山按下接通,就听穆承铭道:“小关师傅,我是来道歉的。”   他声音中有着严肃和认真:“叶二已经和我说了那晚的情况,是他工作失误才导致你一个人身处险境。我已经罚过他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让他亲自登门道歉。”   叶二这件事,其实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关山没出事,万事大吉。   但往大了说,叶二口口声声要保护人民群众,难道关山就不是人民群众吗?   关山也猜到他是为这事而来,直接拒绝了他登门道歉的说法。   当时那种情况,叶二注意不到自己也很正常,关山确实不生气。   两人又闲扯两句,便收了线。   关山将穆衔青手机再次点亮,将刚刚那张图片又翻了出来。   这次他看的不是阵纹,而是隐藏在阵纹之下的另一些线条。   它们与阵纹完美融合,若不细看,只会将它当成阵纹点缀。   但关山还是将它认了出来。   这个标志,他在前不久才见过,就在穆方千留下的门卡上。   看来,新的调查方向出现了。   或许李强抓的野生动物在哪里,线索就在哪里。   关山将手机放回中岛台,把自己的发现和刚刚的电话内容和穆衔青说了。   穆承铭的道歉,穆衔青不意外。   不,应该说是预料之中。   不论是出于真心实意的内疚还是出于其他方面的考虑,他都会打这通电话。   毕竟让他安排人的可是穆衔青,他不表态,那不妥妥影响兄弟感情?   不过既然关山都不介意,穆衔青自然也不会逮着这件事不放。   两头他都亲,和平共处最最好。   至于查那些动物的下落嘛,劳工小白,闪亮登场!   安排好后续事情,车辆已经来到乡道最后一段。过了这几个连环弯,就能上主道。   六月,正是收小麦、油菜的季节。   禁止焚烧秸秆的规定一出,这些收获后的秸秆就没地儿收拾。   别说什么切碎撒地里等它腐烂成天然肥料这种话,主要是时间不合适,像油菜杆彻底腐烂需要2~3个月,腐烂不充分就种下一季庄稼,很容易烧苗。   但他们这边基本是收了上一茬就种下一茬,压根不会等那么久。   所以很多农户就将秸秆堆在了田埂边,道路旁,先给地腾出来再说。   穆衔青避开一堆麦秆,同时按下喇叭,准备减速缓行。   刚转过两个弯,穆衔青神色陡然一变!   没来由地,他的心脏好像被人用手攥住般发紧。心跳骤然加速,又急又乱。   他说不清怎么了,只是莫名地慌,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握方向盘的手也不自觉收紧。   穆衔青踩下刹车,怀疑是不是这段时间没睡好,心脏出了问题。准备和关山换,让关山来开车。   可刹车还没踩到底,车前突然出现了一群野生动物,它们好似发了狂,直直朝着车辆撞了过来!   穆衔青赶紧松刹车挂倒档,车辆不断后退,绕过麦杆堆,直到退回乡道。   那些动物还在逼近,穆衔青几乎是吼出声:“关山!出事了!”   怎么回事?!   这样大的问题摆在眼前,副驾的关山居然一点都反应没有?!   甚至一句话没说!   可这会儿穆衔青又分不出精力问关山,只顾得上操控着车辆沿着弯道继续后退。   那些动物始终与车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穆衔青发现它们并没有伤害自己的意思,但也不敢停。   直到他又往后退了约摸30米,那些动物才停下脚步。   穆衔青一把按下P档,急切地转向副驾:“这是怎么回事?”   关山神色莫名地看着他:“可能是你突然想秀车技?”   穆衔青不可置信地屈起食指指向自己,那眼神明晃晃地在说:你是说我在盘山路秀车技吗?   秀给谁看?阎王爷?   穆衔青努力保持情绪稳定:“那些野生动物啊!”   关山的表情变成了迷茫:“什么野生动物?”   “啊?”穆衔青比他更茫然,他别是熬夜熬得自己都幻听了?“它们不就在……”   穆衔青伸出手指向车前,然后他也消声了。   穆衔青不可置信地眨眨眼,车前空空荡荡,哪还有什么野生动物?   “可刚刚它们明明就在……”   穆衔青一句话还没说完,关山猛地扯开安全带,朝他扑了过来!   他扑得又急又凶,直接将穆衔青死死压进椅背,还将穆衔青的头按在怀中。   “怎么……”   轰隆——   一阵巨响从前方传来,路面被炸飞的碎石子砸在前风挡上,噼里啪啦一阵作响,车身也晃了几晃。   穆衔青哪怕坐在车里,也被震得耳鸣不断。   路,炸了。 第189章 养灵灯:失去   等尘烟微散,关山才松开穆衔青,在穆衔青耳朵边吼了句:“你在车上待着,我去看看。”   至于为什么是吼?   俩人都耳鸣着呢,控制不明白音量。   穆衔青担忧地看着关山下了车,沿着水泥路往前走。   不多时,关山就折身返回,重新坐回车上:“换条路吧!”   穆衔青当即点火掉头:“前面怎么回事?”   关山冷静道:“炸药在麦秆里,是特意给我们准备的。”   如果关山所料不错,那位幕后之人应该早就猜到他们会来找李强,故意放了个缺口在这里。   不然无法解释,为什么那人通知李强张奎出了事,却没有让李强收手离开。   而李强在这件事里,只是一枚弃子。   只要李强出事,那人就可以确定关山和穆衔青已经出现。   再以此为基础,布下这场爆炸,轻而易举。   左不过一个李强而已,死就死了,只要能杀掉关山和穆衔青 ,这个买卖就不亏。   哔——   穆衔青狠狠锤了下方向盘。   这些人真是,肆意妄为啊!   关山脸色也极其难看,沉得快滴水:“你刚刚是怎么回事?”   穆衔青幽幽道:“秀车技啊!”   关山:……   关山无奈:“是我错了,我问正经的。”   穆衔青小小地报了下口头的仇,说回正事:“我看到一群野生动物朝我们撞来。”   关山沉默几秒:“我没有看到。”   这种情况前不久才发生过——穆衔青的那场梦。   所以,这次是地灵救了它们?   这是地灵的报恩吗?   车里两人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直到他们从另一条路开上了主干道。   关山叫了停。   穆衔青将车停在路边,和关山一起下的车。   这次关山抽了6支短香出来,一炷自己握着,一炷给了穆衔青,面朝着老鹰岭方向:“跪。”   穆衔青没犹豫,恭恭敬敬地端着香跪了下去。   关山就跪在他身边,神色肃穆:“山君在上,小子关山携爱人穆衔青,叩谢救命之恩。一谢示警于未发,二谢庇佑于危前。此等恩德,无以为报,唯以此香为信,愿此山草木长宁,生灵无恙。”   话毕,关山和穆衔青齐齐三拜。   等到香燃尽,两人才站起身,抖抖膝盖上的灰,继续踏上回程。   然后穆衔青就发现,关山情绪依旧不对。   等他打电话把这件事情和家里人说了,听了长达半小时的关心和带着关心的埋怨,关山脸色也不见好转。   是被吓到了吗?   穆衔青知道肯定不是这个答案,但一时又想不到别的。   穆衔青试探着问:“小关师傅,你是在生气吗?”   “对,我在生气。”关山直接承认,可他在气什么,他没说。   这会也不是谈心好时机,穆衔青琢磨着,等回了家,得好好安慰下自己男朋友才行。   在路过镇上时,穆衔青想着关山估计也没心情做饭,还顺便叫了个干锅打包。   回到关家小院,穆衔青刚进厨房把饭蒸上,一出来就见关山去了堂屋。   穆衔青想了下,依自己现在的身份,出趟远门回来好像也该给关无妄上炷香,所以他也来到了堂屋。   结果刚走到门口,就怔住了。   之前关山上香都是站着作揖,但今天,他却是端端正正地跪在堂屋正中央。   穆衔青眸光闪动,片刻后,还是放轻脚步,悄悄退了开去。   也不知道关山在堂屋里做了什么,等他出来已是半小时后。   穆衔青已经蒸好米饭,还烧了个皮蛋黄瓜汤。   他站在桌边朝关山招手:“不管有什么不开心的,总之先来吃饭。”   关山闻言牵牵嘴角:“好。”   一顿饭吃得还算和谐,只是关山依旧不怎么肯说话。   穆衔青恶狠狠地啃了口猪蹄,然后给关山舀了碗汤递到他手边。   心里直嘀咕,怎么这么大气性?才刚因为透支晕倒过,再把自己气晕倒怎么办?   早知道就应该在镇上买两根丝瓜,给他烧丝瓜汤。   关山不知他心中腹诽,只是默默地比平时多吃了一碗饭。   饭后他让穆衔青去洗澡,自己去厨房洗碗。   穆衔青洗完澡躺在床上又开始“但话又说回来”了:气性大点也没事,你看他就不在别人面前这样,这就是等着自己哄呢~   恋爱三件套:亲亲抱抱举高高,只要他意乱情迷,他就没空生气。   方法虽土,但小穆总觉得应该有用。   他就开始等,等关山出来后实施计划。   结果左等右等,等到关山洗了两遍澡。   穆衔青蹭一下坐了起来!   难道关山去查看爆炸时出了什么事吗?   他当即踩着拖鞋就想出门。   门一拉开,就和浑身水气的关山打了个照面。   关山带着湿气的眼神,落在他身上:“去哪里?”   穆衔青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把关山检查了一遍,确定没看到伤口这才放心:“去找你。”   关山手搭着他肩膀,把他转了个面往床上推:“嗯,不用找,我自己会来。”   穆衔青由着他推:“你怎么又洗了两遍澡?”   关山唔了声:“有事。”   说了就像没说,穆衔青想着他可能是在浴室调节心情?也不再追问。   等重新坐回床上,穆衔青顺手拉住关山,拉得关山躬身半趴在他身前。   小穆总雷厉风行,凑过去就在关山唇上亲了下:“还是不开心吗?”   关山点头:“嗯。”   穆衔青用鼻尖蹭蹭他鼻尖:“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   关山:“可以。”   穆衔青抬眼,等他的答案。   关山伸手按在穆衔青胸膛上,属于穆衔青的心跳慢慢清晰,一下接一下,震着关山掌心。   关山道:“我在车里抱住你的时候,我以为我会失去它。”   穆衔青抬手按住他的手:“可我现在好好的,我还可吻你。”   他说着,又在关山唇上亲了下,这次他用牙齿咬住了关山嘴唇,带给他一瞬短暂又真实的疼痛。   关山唇角动了动:“嗯,但我当时想到的是另外一件事。”   穆衔青不解:“什么?”   他问完,就感觉下巴被一只大掌箍住了。关山深邃又绝望的眼神,牢牢吸引着他。   关山轻声道:“我想,在江风贤给的未来里,会不会我也见过你?但也是因为我畏惧不前,所以,我的身边没有你。”   关山自始至终都是在生自己的气。   气自己把穆衔青带入危险,气自己踟蹰不前。   穆衔青没想到他居然会联想到这件事情上。   但他只是短短地诧异了下,就坚定道:“不会的,我只要见到你,就一定会走向你。”   “而你,”穆衔青手腕攀上关山脖颈,将他继续往下压,几乎呼吸交融,“一定会被我吸引。”   穆衔青亲了他第三下:“对吗?关山。”   而这次他没能退走,因为关山将他按进了床里。   关山趴在他身上,逆着光,眼神越发幽深。穆衔青听到他说:“穆衔青,我想得到你。”   那些人不会就此收手,而他,不要留有遗憾的未来。 第190章 养灵灯:拥有   穆衔青仰躺在柔软的被子里,被子上有他喜欢的沐浴露香气。   那味道从他身上散发,钻进织物缝隙,又密密切切地裹住关山,让关山仿佛也成了他的一部分。   穆衔青手滑到关山喉结上,关山咽口水时,喉结就在他手指下滚动。   关山在发抖。   或是因为兴奋,或是因为紧张。   但他始终没有移开视线。   他在观察穆衔青,只要穆衔青露出一丁点不情愿,他就会立马起身。   穆衔青看着关山那张紧张到有些严肃的脸,倏地笑了:“好勇敢啊小关师傅,所以我要给你奖励。”   他抓住关山一只手,按在自己睡衣的第一颗扣子上,然后仰头,在关山耳边低语:“我会将你今夜的第一个吻,纹成纹身,让爱意永远不落。”   “现在,你想在哪里落下你的专属烙印?”   关山眸色陡然暗沉,声音哑得不成调子:“穆衔青,你想死在我的床上吗?”   穆衔青抓着他手剥开自己的睡衣扣子,笑容秾艳又纯粹:“一顿饱还是顿顿饱,我想你分得清。”   关山定定地注视了他几秒,倏地伏低身体。   穆衔青抬手完全地拥住了关山,坦荡的、直白的、热烈的。   夏日,多雨。   穆衔青眼睛里也涨了潮。   沐浴露的香好像也越来越浓郁,它和汗水搅合在一起,稠密的,粘着穆衔青挣不脱,逃不开。   突然,穆衔青受不住地扬起头,抓在被子上的手,用力到指尖泛白。   关山附在他后背,将唇从他肩胛骨上挪开。   一个艳红色的咬痕,清晰地落在那漂亮的肌肤上。   关山沙哑的声音响在他耳边:“这是我今晚的第一个吻。”   穆衔青记住了这个吻,但他不记得最后一个吻又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晨光破晓,又好像是圆日高悬。   在彻底睡过去前,穆衔青突然就想到了关山晚上多吃的那碗饭。   啊!   原来怪自己给他喂得太饱!   这么想着,穆衔青彻底睡了过去。   关山把他圈在怀中,唇瓣轻轻贴上穆衔青唇角:“这是我今晚的最后一个吻。”   “晚安,穆衔青。”   穆衔青是被鸡汤的香味馋醒的。   昨晚干了一晚上体力活,他这棵大棚青菜已经憔悴,不能和山汉子比。   而罪魁祸首呢,哇哦,春光满面呐!一看就是被滋润好了呢!   穆衔青闭上眼,一点也不想看。   关山看得好笑,伸手去拉他被子:“我都听到你肚子叫了。”   穆衔青仍闭着眼,但不忘用他的破锣嗓子发出最后的呐喊:“姓关的,我腰疼!”   关山轻轻捂了下他嘴:“别喊,一会儿嗓子也该疼了。”   穆衔青猛地睁开眼,控诉地瞪着关山,眼里只有一个意思:我这样,怪谁?   关山凑过去,在他唇畔落了个吻。   穆衔青又笑了,伸手推他:“我还没刷牙。”   这样你还亲,真招人烦呐!   小火慢炖的老母鸡汤,是刚刚好的温度,穆衔青喝下一整碗,胃里终于舒坦了些。   关山又把杂粮饭推到他手边,还给他剔了一碟子鸡肉,不过蘸水做的清淡口。   穆衔青吃得心安理得。   要不大家去餐厅都爱吃现炒呢!   你看这服务,这感觉,这态度,哪儿是预制菜能比的!   胃里踏实了,穆衔青也就有了刨根问底的精力。   有些事儿昨天不说,可不代表睡一觉他就忘了。   但问来问去,说到底还是关心关山:“你昨天在堂屋做什么?”   关山就知道他肯定得问这事儿,昨晚不问,是穆衔青在给自己时间来整理情绪。   关山也不隐瞒:“我在向我爸坦白。”   “坦白什么?”穆衔青狐疑地看着他,鸡肉也不吃了,努力回忆这几天有没有什么遗漏。   关山打断他:“别瞎猜,我没事。”   穆衔青果断停下四处发散的思维,等他解释。   关山道:“我以前想等,是因为在我这里,我爸并没有离开。”   对普通人而言,人死了就是阴阳两隔,永世不见。   但这句话明显不适用于关山。   他想见的人,只要还没入轮回,他都能见到。   虽然这几年,他确实没能见到关无妄就是了,可他知道,关无妄还在。   所以他想至少等到这件事解决,等到关无妄可以出来见穆衔青一面,那样他们才算真正的见过家长。   只是,就像他昨晚说的,他突然没有信心自己能活到那个时候了。   他自问,他的能力不如关无妄也不如江风闲和江云归。   他们仨都在以命对抗的势力,关山又凭什么确信自己能全身而退?   关山倒不至于因为这个想法而自怨自艾,只是他觉得有些事,不可再犹豫。   犹豫,就会遗憾。   所以他给关无妄坦白,关于自己的胆怯与不安,也关于自己的决心与爱意。   穆衔青听完,倏地将手搭在了眼睛上,挡住其中翻涌着的笑意与爱慕,但扬起的嘴角,却将他的好心情展露无疑。   穆衔青突然意识到,关山真是,好老式的一款乖小孩。   遇到事情就和家长说,也乖乖听长辈话,做什么都先征求家长同意。   而这些事,他都是顶着他那张硬汉脸完成的。   这样的反差感,让小穆总心里,瞬间一座养蜂场拔地而起。   蜜蜂翅膀扇得他心痒痒,酿出的蜂蜜,又甜蜜了整个胸腔。   关山拉他手:“别在心里瞎琢磨,先吃饭。”   穆衔青将手放下,眼睛还是明亮璀璨。   又喝了小半碗汤,就瞧见关山又想盛第四碗饭。   穆衔青抬手将他碗拿了过去:“少吃点。”   关山看看自己空荡荡的手:“我还没吃饱。”   “你也不用吃那么饱。”   “用的,我也饿了。”   “你不饿。”   “我……”关山张张嘴,看着穆衔青别扭的坐姿,还是默默闭上了嘴。   但他真的没吃饱。   毕竟他才是那个干体力活的。   穆衔青当然也不能真饿着他,转手给他盛了一大碗鸡汤:“多喝点。”   喝汤好,上两趟厕所就消化了,免得他一身蛮力,只想耕地。   关山端着汤碗,还是觉得该为自己辩解一句:“我没有想那些事。”   穆衔青囫囵点头:“嗯嗯嗯,都是男人,大家信口开河时都是一样的。”   关山:……   关山低头开始喝汤。   不过关山此人,还是说到做到,说不想,就真不想。   因为种过田的都知道,地也是需要养的,不然会累着。   晚上给穆衔青按过腰,又加深了肩胛骨上那个咬痕,关山就抱着人准备睡觉。   刚说完晚安,又突然想到件事,发现自己忘了和穆衔青说。   穆衔青刺溜一下撑着他胸膛半抬起身:“你说我妈要来?!” 第191章 养灵灯:拜访   宣珂还真就来了。   在第二天上午9点,像上班打卡一样准时。   关山打开院门,正想迎她进屋,这才发现,她后面还跟着两辆车,从车上下来好几个陌生人。   穆衔青也不知道自家亲妈这是做什么——这也没和他提前透口风啊!   宣珂显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下了车她就快走两步到关山面前,语气担忧:“小青说你状态不对?是不是被吓到了?”   关山被这样猛不丁地关心一下,先是愣住,然后心底便划过一阵暖流。   穆家人说接受他,就当真是全心全意地接受他。   关山摇摇头:“劳您担心了,我没事。”   宣珂还是不放心,前天小青说得关山都快成林黛玉了,马上就要葬花抹泪:“你是还年轻,但也不能太逞能,小青爷爷奶奶都很担心你。”   甭管关山看起来多沉稳,可到底是年轻人,这些年又一直住在村里,有些事情他注定没有经历过。   关山应好,又说下次去城里,当面给老爷子他们道谢。   宣珂确定他没事,这才又看向自家小青菜,表情一秒几变。   平淡变成空白又变成审视最后变成恍然。   哦!   原来状态不好的是这位呢!   难怪关山好了,这不有人无私奉献嘛!   穆衔青被她那看出一切又故意心照不宣地眼神看得脸皮发烫,拉拉领口,挡住痕迹:“妈。”   宣珂白他一眼,下巴指向后备箱:“去搬,本来是给关山带的补品,这下便宜你了。”   穆衔青:……好了您别说了,再说我就想脱离原生家庭了。   等将带来的一车补品放好,宣珂从中选出几样递给穆衔青,然后扭头看山下:“走,去拜访关山的长辈。”   按理说这种晚辈登门,是不需要宣珂到场的。   但是,在宣珂得知关山家出事后,是这位婶子拉住了关山,宣珂就觉得该来一下。   穆衔青对她有点不放心:“您准备了什么?”   宣珂回他一句:“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   穆衔青被噎住,还真没法反驳。   关山从他手中接过补品盒拎着,然后握住穆衔青手:“没事。”   穆衔青无奈,希望吧!   很快,他们一行人便来到了桂芳婶家。   关山已经提前打过招呼,所以他们来时,正好赶上国兴叔杀鱼。   一尾将近8斤的黑鱼,可有劲儿,尾巴甩得啪啪响,国兴叔反手就是几下重击。   听到声响一抬头,就瞧见关山等人出现在门口,国兴叔赶紧起身:“大山来啦?快进来坐。”   说完又朝着厨房大喊:“桂芳,大山他们来了!”   “来啦?快进来坐!”桂芳婶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从厨房快步出来,“快进来,水果我都洗好了。”   桂芳婶一走近就看到了关山和穆衔青相握的手,脸上笑容加深:“这位就是小青吧?”   “桂芳婶。”穆衔青乖巧有礼地叫了声,又指指宣珂,“这位是我母亲。”   “哦哦,您好您好。”桂芳婶赶紧打招呼,想伸手也没好意思。   她刚刚在厨房切香肠,一手都是油。   宣珂很自然地走进院子,她带来的那群人就跟在她身后。   桂芳婶茫然地看看关山,不是吃饭吗?怎么这阵仗?   关山也不知道啊!那他还是回了桂芳婶一个安心的眼神。   等进了屋,一番寒暄后,宣珂主动开口道:“大姐,我这来得突然了,希望没冒犯到你。”   桂芳婶赶紧摆手:“咱村里人可不兴说啥冒犯不冒犯,你来,我高兴呢!”   宣珂看着她虽拘谨但满是真诚的笑容,也跟着笑:“我来其实就是想让你放心,以后我们也会像你一样,好好对关山。”   “诶诶!好,好啊!”桂芳婶被她说得,手在衣摆上不停搓弄,“他这几年过得苦,但他是个好孩子。”   宣珂认可地点点头:“嗯,就是因为他好,我们才舍得把儿子交给他呢!”   宣珂又看向那群人中的其中一位:“我还给你带了点礼物。”   桂芳婶和国兴叔刚想说不用,结果看着一个眼神就出列的男人,愣了愣。   宣珂解释:“他是我给你们找的家庭医生,以后他每个月都来给你们检查身体,有什么问题,立马就能治,不用你们花钱。”   不用他们花钱,就意味着这钱穆家出。   这桂芳婶他们哪能接受?赶紧连连摇头:“不不不,我们乡下人皮实得很,用不着啊!现在村里每年60岁以上的还给免费体检一次呢!”   宣珂却说:“大姐诶,他们谈恋爱,关山可能经常去城里,只有你们身体好了,他才能放心啊!我听说大哥腰不好?这不正好调理下。”   这……   桂芳婶又去看关山。   桂芳婶的确有些心动。   主要她男人这腰,年轻时受过伤,平常使不上力不说,下雨天还疼得睡不着。   穆衔青保持微笑,顺手捏捏关山手。   关山点点头。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桂芳婶连连道谢。   宣珂又看向另外两人:“这两位是我找来帮你家修路修堰塘的。”   桂芳婶还是茫然起手:“我家不修路也不修堰塘啊!”   这水泥路都通到家门口了,还修啥?   宣珂说:“修田里的路,下次大哥拉粮食,就不怕车轱辘陷坑里了。”   他们这里山多,有些田很小,而且在坡上。   这种就得自己修个路,得先埋管子或者石头。   还有堰塘,汛期之所以要关山他们去疏水,就是堰塘久了,漏水,排水渠又没做好。修一修,正好解决。   这又是实实在在的帮助啊!   桂芳婶无法,又去看关山。   关山又被捏了,于是关山又点头了。   这事儿就又这么定了,桂芳婶再次连连道谢。   宣珂看向最后一位:“这位是来给你们办保险的。”   在桂芳婶拒绝前,宣珂先道:“我知道你们有事儿不好意思麻烦关山,那现在办个保险,以后万一生病,你就靠保险,不麻烦他。”   但这买保险得花钱啊!   宣珂理直气壮地说:“我家每年都在捐款、搞基金,捐给别人和捐给你那不一样的?”   这话听着好像有点对,又好像有点不对。   桂芳婶再再看关山。   关山在穆衔青捏他前,先点了头。   只能说,商场女强人,又有几个是傻的?   宣珂送的三份礼,对普通人而言绝对不算便宜,但她就是又让你不知道怎么去拒绝。   因为每一项都是你需要的。   这给桂芳婶整的,本来计划12个菜,一激动,又让关山去镇上买了海鲜,反手更是一鸡一鸭,双双殒命。   一顿饭,宾主尽欢。   饭后,穆衔青去送宣珂,桂芳婶拉着关山说话。   她手有些用力,干农活干出的老茧压在关山手上,坚硬又温暖。   桂芳婶道:“他好,他家里人也好,你也要好好过,往前走!”   关山郑重点头:“嗯,我知道。”   “好了,快回去吧!”桂芳婶听到门外传来车辆启动声,推了关山一把,“我得带人去看田了。”   关山说:“有重活您就叫我。”   桂芳婶看着关山出门,拉起穆衔青又朝她挥挥手,这才往山上去。   国兴叔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两道极其般配的背影,忍不住感慨:“都是好人啊!”   桂芳婶难得没嫌弃他乱说话。   可不是吗?   她知道,宣珂不光是来送礼让他们安心,也是希望他们可以记得这份情,以后可以帮忙盯着点,别让关山犯了错,将穆衔青欺负了去。   桂芳婶倒不觉得她这么做有什么问题。   可怜天下父母心,谁不想让孩子一生顺遂?   何况,人家宣珂说啥了吗?   没有。   桂芳婶要是看不懂,她就是纯送礼,根本不伤和气。 第192章 养灵灯:感应   上山这段路不算长,走个10来分钟就能到。   何况小穆总在几个月前刚来关山家时,就大手一挥修了路,走起来也不废人。   关山拉着他沿着树荫底下走,蝉没完没了地叫,风也热热地吹,阳光一会儿落在树叶上,一会儿落在他们身上。   穆衔青还是头回和关山这么纯情地拉着手,溜溜达达地往家走。   他忍不住挠挠关山手心:“我还挺有先见之明。”   当初修路,想着一时方便,现在倒成了一直方便,毕竟他以后来关山家的次数,只多不少。   关山不让他瞎动:“你怎么没跟阿姨一起回去?”   穆衔青闻言,顿时没好气:“你撤回,重新说。”   哪有他这样的!   两人的关系才刚有了突破性进展,他就迫不及待地撵自己回去上班!!   关山立马从善如流地改口:“菜园里的西红柿熟了,如果你今天走,下次来就没法吃了。”   穆衔青刚刚的佯怒瞬间消失:“番茄火锅?”   “嗯。”   “纯素菜?”   “可以。”   “再凉拌一个马齿苋。”   “行。”   “那你记得告诉西红柿,我今天不走,因为宣珂女士觉得,我还得养一天。”   关山偏头看他,瞧见他弯弯的眉眼,应了声好。   等两人回到家,刚推开院门,就听到了电视声。   关山和穆衔青对视一眼,看来是青玄上帝回来了。   这位神明大人非常的知情识趣,至少前天和昨天,关山都没有见到他。   想来也是,神明五感通达,要是听到点什么,那就是两个人的冲动,换来两人一神的尴尬。   这么想着,关山就领着穆衔青去堂屋给青玄上帝供了两炷香,以表谢意。   等他们从堂屋出来,青玄上帝已经坐在了院中小桌旁。   刚吃了香火,青玄上帝心情舒畅,决定关心下自己唯二的信徒:“你们碰到脏东西了?”   前天他们回来时,身上还有怨灵臭烘烘的味道。   关穆二人走到他身边,关山点头:“嗯,不过已经解决。”   这不废话吗?青玄上帝想,要是没解决,你也不能站在这里和我说话啊!   搞不好我还得跨区作业,把你七拼八凑整合起来呢!   他目光在关山身上扫了一圈,确实没问题,又看向穆衔青。   这一看,青玄上帝眼里就多了几分深意。   瞧见这眼神,穆衔青头皮一紧。   讲道理,他平常脑子也不会短路,但巧就巧在,这样的眼神,宣珂上午刚表现过。   所以,穆衔青想歪了。   他保持住尴尬微笑,又想扯衣领。   青玄上帝饶有深意地道:“你和之前不一样了。”   穆衔青深呼吸:“没有吧?”   青玄上帝:“有,当然,我不是说你和这臭小子那些颠鸾倒凤的事。”   穆衔青&关山:……   你不是说,那就不要说。   你现在是说了,还说自己不是说。   青玄上帝还要补刀:“我看你刚刚很紧张,以为你担心我说这个。”   关山看向穆衔青,穆衔青木着张脸,生无可恋。   关山失笑,安抚地将手攀上他肩头:“我们之间的气场和因果都已经发生改变,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们那点事对神明而言,属于连块遮羞布都没有。   说出来,完全是抱着逗弄的心思。   毕竟神明生命漫长,男男女女那点事,他们已经不知见过多少次,旧庙苟合找刺激的都不在少数。   穆衔青脸更木了。   所以,青玄上帝是,故意的?   青玄上帝报完昨天露宿小土地庙、还没吃上香的小仇,心情更舒畅了,这才说回正事:“我是说你身上灵气波动变了。”   准确点说,是比之前更扎实。   之前青玄上帝就看出穆衔青应该是得了机缘,有点灵气在身上,但很散,也就种种花栽栽树,现在嘛,倒像是凝实了不少。   聊正事好啊,穆衔青巴不得,赶紧把地灵托梦和地灵救他们的事都说了。   “原来是这样。”青玄上帝了然,随后叹息地摇摇头,“好不容易掌握点本事,还叫这臭小子也得了好。”   青玄上帝已是本间土地神——虽然是临时工,但多少也知道关山种树的事,这话指向性就比较明确。   穆衔青也不由露出笑来,能帮上关山,的确是好事一件。   青玄上帝叮嘱道:“你的能力不要告诉其他人,平日里,也多做点保护自然的事,对你有好处。”   穆衔青现在就是个单向接收器。   地灵有心,就能和他对接上,他却只能感应到地灵的存在,交流?那不行。   好好养养,说不定以后能双向沟通。   穆衔青郑重道谢:“谢谢您提点,我记住了。”   青玄上帝摆摆手,然后猝不及防地杀了他一个回马枪:“我今天应该不用出去吧?”   穆衔青脸上的敬重僵住,想翻白眼,但没敢。   心里却忍不住吐槽:您堂堂一神明,活人感会不会太重了些?   关山看青玄上帝一眼,拉穆衔青往菜园去,声音随之飘来:“您继续看电视去。”   等坐到田埂上,啃着刚摘下的嫩黄瓜时,穆衔青还是不懂:“青玄上帝会不会太,嗯,亲民了点?”   关山把西红柿递给他,穆衔青赶紧掀起衣摆兜住。   关山道:“在中国的神明体系里,有不少神明都是大功德之人飞升成神。”   所以神明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亦拥有人类特质。   不过随着时间流逝,这些特质会被慢慢消磨或隐藏。   青玄上帝独自度过了暗无天日的几年,性格外显些,也正常。   好歹他只是放飞自我,而不是报复社会。   他这样解释,穆衔青就懂了。   翻译成人话就是:关了几年,憋疯了。   穆衔青正想再开口,一阵诡异大风突然吹来,精准地给关山吹个仰倒,一屁股墩坐在了地上。   关山淡定地爬起身,拍拍屁股上泥巴:“看,人类化表现。”   穆衔青:……   你快别说了,我都听屋里在乒乒乓乓摔椅子了。   青玄上帝到底是体面神,关山他们回去时,椅子依旧好好放着,只是不在原位。   从桂芳婶家回来,已经是四点多,休息了会儿,就准备做晚饭。   燥热夏天来顿酸爽清淡的番茄锅,可谓人生一大快事。   尤其坐在院中,以凉风下酒,以虫鸣伴奏。   可惜,穆衔青明天就要回公司继续当牛马头领了,得早起开车。   关山虽然吃得很饱,但他们也得睡素的。   穆衔青仰头亲他下巴,给他灌迷魂汤:“下回你去市里,我们就去住你的大别墅。”   关山偏开头只准他亲一下。   二十来岁,正是火气旺的年纪,他再亲,又得擦枪走火。   “好。”关山应了。 第193章 养灵灯:地仙   “你等我消息!”一大早的,穆衔青就准备回去上班,他打燃火,从车窗探出头来和关山说道,“妈给你拿的补品也要记得吃。”   穆衔青检查过了,全是补气血的好东西。   关山这回回一遇事就先放血,可不得精准补吗?   关山颔首,让他路上慢点开,一直到车再也看不见踪影才折身回屋。   按照农村人的作息,早上6点多,已经是正常起床时间,关山自然也不会睡回笼觉。   他去厨房将锅碗洗净,接着就搬出梯子,噌蹭地爬上了房顶。   青玄上帝正坐在房顶上,吸收灵气。   清晨太阳初升,大地由阴转阳,此时天地间的灵气最为纯净。   他就瞧着关山,连个招呼都没跟他打,就开始翻瓦。   这算得上是青瓦房的特色之一,因为房顶的瓦片只是搭在椽子上,大风吹过,老鼠跑过,瓦片都容易移位,一动,就会漏雨。   关山埋头认认真真地干,他先将面前一小块区域的青瓦都取出,然后再按照压叠的方式,一一重排。   青玄上帝被他窸窸窣窣的声音烦到,索性也不修炼了,转头看关山干活。   看了会儿,青玄上帝饶有深意地打量他几眼:“你怎么不告诉他,他能做活地仙?”   关山头也不抬:“他做不了。”   青玄上帝哼笑:“你在质疑神明的判断?”   关山手上动作不停:“没有,但有我在,他就做不了。”   青玄上帝说:“他来,比我更合适。而且只要你说,他很大可能会答应。”   穆衔青现在已经有了地灵的一点点点点点特质,大概百分之一二吧,等他多做点环保公益,还能上升。   假以时日,他就可以做活地仙,来接管关山这片山。   这片山就是缺地灵,穆衔青补上,这对关山而言,绝对是好事一件。   毕竟穆衔青和他一条心,气运也旺。   青玄上帝本来昨天就想说,但被关山眼神制止,今天才想着问问缘由。   关山终于舍得抬头看他,眼睛里却晦暗一片:“就是因为他很大可能会答应,所以我才不说。”   “难道我要因为自身利益,把他永远困在山里吗?”   穆衔青的经商天赋无需多言,而且关山知道他也很喜欢做这件事。   所以关山断不能因为一己私情耽误穆衔青。   若是穆衔青成为活地仙,他的命运就会和这座山捆绑,那样他还怎么实现自己的抱负?   青玄上帝颇感兴趣地托着下巴:“你要一直瞒着他?”   “嗯。”关山答得利落,“我不需要他做选择,自然也没有必要告诉他选择题。”   这片山缺地灵,那他就继续查,等事情查清了,地灵总能回来。   再一个,穆衔青不做活地仙,就永远保留一线退路。   万一,江风闲梦里的未来还是发生了,他才有更大机会活下来。   青玄上帝失笑地摇摇头:“人类就是这样,因为生命短暂,所以情感热烈。”   关山回他:“这也是人类生生不息的原因。”   “是啊!”青玄上帝看着朝阳慢慢爬上天空,人类不就是因为有这样的特质,所以才迷人吗?   青玄上帝突然道:“我可以答应你,在我能力范围内,帮你保护他,直到他寿终正寝。”   关山敏锐捕捉到这句话里的关键字眼:能力范围内。   青玄上帝是感知到了什么能力之外的情况吗?   他的疑惑即便没说出口,青玄上帝也能猜到。   青玄上帝说了句颇为模糊的话:“我总感觉,我不是我了。”   神明不是神明,只有一个情况,那就是:神格动荡。   关山停下翻瓦动作,青瓦粗粝的质感,硌在掌心。   前几天才划出的伤口还没完全长好,被瓦楞一抵,疼痒兼具。   他思索几秒,慎重开口:“是因为你做了土地神?”   “谁知道呢!”青玄上帝潇洒地轻震衣袖,准备下去看电视。   在飞身下去前,他最后说了句:“我如果堕魔,麻烦你利索点,就把这当做是我帮你庇佑他的条件吧!”   关山看着他跃身而下,很快屋里就传来电视声。   屋顶被掀开的地方还空洞中,像严丝合缝的避难所有了破绽。   关山将手中那匹瓦郑重地盖了上去,然后慢慢将整个洞都补上,直到这里成为全新的、完好的避难所。   良久,他应了声:“好。”   屋里电视似乎换了频道,音乐变得欢快起来。   “好得很。”另一头,穆衔青将宁祈递来的一大摞文件放到手边,嫌弃地白了宁祈一眼。   别以为他没看到,宁祈在看到自己锁骨上吻痕时那暧昧又调侃的视线:“我好得还能再给你挑出10个错,把你工资扣没,你信不信?”   宁祈闭嘴抬手,从左拉到右,表示自己绝对守口如瓶。   穆衔青随手翻开一份文件,好巧不巧,正好是“青玄上帝”IP打造计划推进汇报。   他视线在待选演员表上划过。   虽然穆家之前不做文娱,但到底档次摆在这儿,消息放出后,还是有不少业内红人内投资料。   该说不说,这些人都挺符合神明形象。   或高冷,或淡然,或悲悯,每一个都不食人间烟火。   但,穆衔青想到青玄上帝昨天逗弄自己的场景,还是将文件合了起来。   穆衔青道:“不要这么神性、端着的,神明是更高一等的人,我希望他有贪嗔痴怒,也更有人味。”   “这……”宁祈一般不质疑穆衔青的决定,可,这样的神明,不是主流。   穆衔青说:“做这个IP,我不是为了赚钱,所以我希望角色能更贴合青玄上帝的形象。”   他这话说的就像他真正见过神明,宁祈莫名地不敢将这个问题问出口。   因为他的直觉告诉他,他的老板在认识关山后,已经迈入了新世界大门。   宁祈拿起文件:“我这就安排人重新去筛选更合适的演员。”   穆衔青点点头,示意他先去忙。   宁祈刚朝门口走了两步,穆衔青突然又叫住他:“你再帮我办件事。”   宁祈回头:“您又想收购谁家?”   穆衔青没好气:“收收收,就知道收,忙得过来吗你就收。”   宁祈:……青哥,你难道忘了爱搞收购的是你吗?   穆衔青:“帮我联系一位技术好点的纹身师,要快,晚了痕迹就消失了。”   “啊?”宁祈嘴巴大张,好半天才找回声音:“您自己要?”   这消息不比他要收购其他企业更让人震惊?!   “废话。”   “和小关师傅有关?”   “废话。”   “你们爱情的烙印?”   “废话。”   好好好,我每句都是废话,但你真的,小穆总啊小穆总,你到底被什么脏东西夺舍了?!   你还记得你当年一言不合就天凉王破吗?   这怎么谈个恋爱又土又纯情? 第194章 养灵灯:后悔   “你怎么谈个恋爱又土又纯情?”   宁祈只敢在心里吐槽,却没说出口的话,被穆挽白毫不留情地说了出来。   此时,已是半夜。   穆家众人基本都已睡下,穆挽白奔波一天回到家,就发现自己单纯可爱的弟弟,学、坏、了!   他学黄毛搞纹身啊!   穆衔青拢好衣服,管家将纹身师送出门,穆挽白凑过来,想掀他衣服看看到底纹了个啥。   穆衔青毫不留情地将他手拍开:“请你自重。”   穆挽白愣怔一秒,气笑了 :“哦,现在不是我给你换尿布的年纪了。”   穆衔青理所当然:“人都会长大,你不要老是回忆过去,这样显得你老人味很重。”   老人味?!   穆挽白幽幽地看着他,小时候按着弟弟揍的愉快记忆,涌上心头。   时隔多年,他手又有点痒了。   穆衔青补充:“心灵上的。”   穆挽白嗤笑出声,也不看了,姿态从容地靠进沙发。   后背贴上沙发那刻,才感觉白日里的紧绷,稍稍褪去。   他虚空点点穆衔青:“不中留。”   穆衔青也不恼,反正不给穆挽白看。   这人嘴巴坏,看完指定会说:你啊你,都想好结婚要摆几桌了吧?   穆挽白本也只是随口几句,说完脸上那短暂的松快,又重新隐去。   他按按眉心,眼下青黑,分外显眼:“后悔吗?”   穆衔青知道他在问什么,神色不变,而是反问:“你找到突破口了?”   “算不上。”穆挽白也不隐瞒他,“有大方向。”   穆衔青遇上爆炸后,穆挽白第一时间便得知了此事。   当时他正在开会,所有人都看见一向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领导,瞬间失手撞翻了水杯。   他当然担心,那是他唯一的亲弟弟,这份担心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   但他没有让自己沉进去。   秘书通知会议结束后,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双手撑在额上,嘴唇不安地抖动,眼中怒火翻涌。   但还不到3分钟,他就主动拉开了会议室,从办公室保险箱中拿起一份资料,直接敲响高层的门。   动荡与猜忌,至此降临。   他将之前查天气异常时,按下没交的证据全部拿了出来。   之前这事结案在了村镇领导不作为上,但穆挽白拿出的证据却表明,这是上层人员故意为之。   村民们等不来回音的求助信、施工文件的一路绿灯、全国各地几十处异常地如出一辙的粉饰太平,无一不在说明:这样的异常为什么一直没闹大?因为,上头有一位足以把所有地方联合起来的大人物在撑腰!   这下所有在体系里身居高位者都得接受调查了,管你是哪个部门。   穆挽白之前不说就是因为他知道,那个时候说了这件事情也能含糊过去,甚至线索还会直接断掉。   而现在说出来,他还是处理不掉幕后之人,但线索,断不了。   同时他还联系了穆承铭,对这些人进行实时监控。   谁在这个时候有其他动作,谁就有嫌疑。   他要让幕后之人不敢动,也动不了。   他要让那些人拿来钓穆衔青和关山的饵,成为揭开迷雾的导火索。   穆衔青又一次看向他眼底青色。   事情已经过去三天,现在还是午夜十二点。   这三天里,小白又睡了几个小时呢?他又是为什么不在办公室休息,非要赶回来?   答案很明显。   穆衔青放柔表情:“你想听矫情点的回答还是浪漫点的?”   穆挽白轻飘飘地睨他一眼:“我想听正常点的。我已经很累了,受不了新的暴击。还有你这表情,也收收,看起来很像潘金莲给武大郎下药时的模样。”   穆衔青一秒拉平嘴角:“我后不后悔你不知道?问问问,自己长俩招子不会看啊!”   穆挽白被他叨叨两句,反倒露出满意:“嗯,中气十足,看来真没事。”   穆衔青撇嘴瞪人翻白眼一条龙奉上:“赶紧睡吧你!不然你提前转我500,等你猝死了,我让关山来给你抬棺,保准给你抬得舒舒服服。”   穆挽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哦~感受过小山猪的体力了~”   穆衔青:……   穆衔青都不知道是该害羞还是该无语。   你说你,都忙成狗了,还有空操这心呢?   但穆挽白也确实累了,说完这句,就打着哈欠站起身,准备回房间。   他明天还得早起赶回单位,再熬,真就让关山赚到他钱了。   他从公文包抽出一份文件递给穆衔青:“懒得说了,你自己看吧!”   穆衔青接过文件,一眼看清文件抬头——老鹰岭事件调查处理结果通报。   穆挽白已经走到楼梯口,穆衔青突然出声:“哥!”   穆挽白回头,有点莫名其妙:“哪个字不认识?”   穆衔青扬起笑容:“我不会拖你后腿。”   穆挽白微怔,旋即也笑:“嗯,我知道。”   几分钟后,穆衔青也回到卧室,再次翻开文件。   李强数罪并罚,死刑已经板上钉钉。等他死了,就可以开始真正地接受他应有的惩罚了。   毕竟,死,可不是为了让他解脱。   王永杰当初报警却以证据不足而拒绝调查的那几位,也都被请到局里喝了茶。毕竟王永杰会殒命,他们未尝不是推手。不过最后还真查到了点东西:他们居然也是被人指使的。   但他们就是炮灰,根本不知幕后人,所以也只是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最后就是那些村民。   穆衔青这次没有做散财童子,李强虽然被抓,但旅游他们还是可以继续干,不算失了生计。   要穆衔青说,他们甚至可以学秦桧,雕个李强跪着呗,让大家都来唾骂他,说不定能成为新的旅游景点。   而且穆衔青觉得,这些村民,也不值得帮。   很多事情绕在一起,谁对谁错已经难以用一两句话说清。   穆衔青作为旁观者来看,他们漠视过去的错误,轻贱王永杰的真心,这都是他不喜的。   最后就是弃婴塔。   国家现在已经在着手处理这些因糟粕思想而遗留的社会问题,他们找了大和尚去念经超度,这也不用操心。   不过,穆衔青还是花了钱。   是的,基金会,虽迟但到。   这件事甚至在青玄上帝提点他前就已经落实。   不过这次是:动物救助基金会。   他希望每一位想要救助野生动物的人,都可以大胆地去救,而不用因为经济压力选择放弃。   他也希望每一位心有仁爱之人,不必负重前行,不成为下一个王永杰。   穆衔青还托人去老鹰岭立了个坟,给那位即便离世多年,依旧一腔赤忱的护林员。   他应当有名有姓地、顶天立地地和他所守护的土地在一起。   穆衔青放下文件,这件事到这里就算彻底结束。   但整件事,不过才刚掀开一角。 第195章 养灵灯:偏心   时间一晃又是几天过去。   这段时间穆衔青忙得,脚后跟都不沾地。   现阶段正是各部门搞年中总结的时间,穆衔青是各种会不停,开完你的开你的,妥妥的开会主理人。   今天就是最后一场:年中晚会。   该说的、该骂的、该奖励的,都做了,就剩画上大饼,准备奋战下半年了!   穆衔青配合主持人节奏抽了几轮奖,再以个人名义送出五个28888的大红包后,晚会氛围瞬间推向高潮。   穆衔青看着热闹人群,功成身退。   宁祈等穆衔青和面前某项目负责人说完话,才凑到他跟前:“青哥,你还是提前走吗?”   穆衔青点头:“嗯,这里你多看着点。晚会就是晚会,要是有人拎不清,敢乱来,就全部开掉。”   这些事儿穆衔青不参与,但不代表他不知道。   什么同学会、俱乐部团建、晚会等等,总有人小头控制大头,三言两语就勾搭在一起。   他绝不允许公司出现这种风气,喝高了、认错人、一时意乱情迷,通通不行。   宁祈也知道他在这方面卡得严,当即严肃点头:“您放心,那您明天还来公司吗?”   这段时间穆衔青的忙,宁祈都看在眼里,公司也没什么要紧事,放个假,完全没问题。   但穆衔青是24K纯金的负责老板,以前不管前一天做了什么,只要是工作日,他都会来上班。   穆衔青正想如往年一样点头,手机突然传来新消息提示音。   来信人,穆挽白。   穆衔青眉毛一挑,宁祈眼皮一跳。   穆衔青晃晃手机:“不来,翘班机会送上门了。”   宁祈微笑:“那您会准时回公司上班的,对吗?”   他现在都怀疑穆衔青是金包铜了。   以前没遇上关山,表面的金没有发生化学反应,所以穆衔青看起来,纯金打工人,一心扑在工作上。   现在遇上关山,金发生氧化,露出铜来,所以穆衔青开始一心扑在翘班上。   听他问,穆衔青居然还认真地想了想:“一般急的发我邮箱,特别急的找我妈。”   他不明说自己会不会准时,但和直言也没什么区别。   太好了,宁祈继续微笑,只有宁祈受伤的世界再次达成。   穆衔青给他发了个38888的红包——刚刚抽奖宁祈在旁边控场,没有参与,这算是小穆总的特别关心。   宁祈笑容瞬间真心,问用不用送他回家。   穆衔青摆摆手,表示自己可以回,说着顺手就点开了穆挽白的消息。   穆挽白:[地址]   穆挽白:之前那些野生动物都被送到了这里   穆衔青点开链接,居然是一家高端美容院?   穆衔青保持怀疑:没查错?   穆挽白:[勿扰]   穆衔青:……   穆衔青冷漠地退出和他的聊天框,你不理我,有的是人理我!   然后转手就将地址发给了关山:小白查到野生动物是被送到这里   聊天栏最上方,小关师傅四个字秒变成正在输入中。   看,他就说了,有的是人理。   关山:什么时候去?   穆衔青:明天   关山:好,我到你家   穆衔青:等你   明明聊的是正经事,每句话也都很简单。   但穆衔青把消息来回看了两遍,突然就感觉心情舒畅。   人忙起来很难分心,但一旦分心就很难收心。   比如,几分钟前还在想着明天要做什么工作的小穆总,这个时候就在想:总裁累了,是时候来点男色放松一下了。   嗯,素的也行,只要是关山都行,哪怕只是两个人坐在一起发呆。   他反手摸摸肩胛骨,几天过去,纹身时的痒疼已经消失,但痕迹日益清晰。   穆衔青狡黠一笑,开始期待关山看到纹身时的反应。   反正在梦里,关山挺得劲儿,无数次将吻落在这里。   等梦醒,关山已经来到了家中。   关山先去给穆冕和方沁报平安,收获到微风细雨式关心——这是方沁,以及二踢脚式关心——这是穆冕。   聊完天,他从花园往客厅走时,又遇到了那只麻雀。   雀大爷今天颇有火气,一见他扭头就走,关山别说盘问它,连它尾巴毛长啥样都没看全乎。   呵!关山气笑了,在穆家不好动手。   等下回的,等你求到我跟前,我也转头就走。   关山没将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他很确定麻雀没有坏心,既然对方现在不想说,他也不是等不起,那何苦还去逼迫?   东思西想间,关山已经走到前厅。   穆衔青瞧见他身影,朝他招手:“吃饭了吗?”   关山摇头:“没有,我想和你一起吃。”   穆衔青喜欢这个回答,招呼阿姨把早餐端上来,拿起个大肉包就塞关山手里:“酱牛肉馅,特别好吃。”   只是吃早饭而已,所谓眼神拉丝、爱意汹涌,那当然也是不存在。   但仅仅是聊聊分开这几天各自的生活,就有种无法言明的舒心在,穆衔青还邀请关山出席年终晚会。   穆衔青道:“到时候我作弊,让你拿特等奖。”   这话偏心意味颇重,关山嘴角就像开智了般,非要往上扬:“给我拉仇恨。”   他要真这么做,那这钱就是左口袋掏出来,右口袋装进去。   肥水不流外人田,巨款不给陌路人。   穆衔青大大方方地点头承认:“让他们羡慕你,放心,特等奖只为你设立,不占他们名额。”   成,拉仇恨也有双重套路。   两人很快吃完饭,穆衔青在车库选了辆不那么高调的车,跟穆冕说声自己今晚不回家,就驱车离开。   穆冕听着渐渐远去的引擎声,又在吹胡子瞪眼:“怎么小子也向外。”   方沁哼笑:“那你去棒打鸳鸯好了,我就恭喜你,你的乖孙孙要变成讨厌你的坏孙孙咯!”   穆冕不服气:“我又没说要拆散他们。”   他是真没想拆散关山和穆衔青。   他就是典型的,同意归同意,别扭归别扭,双线进程,互不打扰。   那可是他的孙子诶!就跟着野男人跑了。   方沁都不想跟他多说一句,老家伙,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呢!都答应了,还纠结个啥。   此时,正在开车的穆衔青也在说:“爷爷这会儿肯定在生闷气。”   关山大概能猜到原因:“我们可以就住穆家。”   穆衔青轻飘飘地瞥他一眼:“你愿意我不愿意,我要是又睡到下午,怎么解释?”   关山闭嘴了,红晕从脖子一路窜上耳朵。   穆衔青还不放过他:“说话。”   关山顶顶腮帮子,咬着牙开口:“穆衔青!”   “哈!”穆衔青短笑一声,适可而止,否则他得傍晚起了。   车辆很快停在了美容院前,关山燥火已经平息,他透过车窗看着面前的建筑,漂亮的独栋,从招牌上就已经显露出贵气。   穆衔青没着急下车,手指在方向盘上轻点:“你说我们怎么进去呢?”   张奎出事,李强也出事,这些人想必防备心更强了吧! 第196章 养灵灯:拒绝   若换个其他人来,听到他这样说,第一反应大概是和他一起想办法,解决眼下难题。   但关山此人,对穆衔青不能说全知全晓,那也是了解七八。   小穆总不说走一步想十步,他至少会想好下一步。   所以关山根本不费脑,直接问:“你有哪些方案?”   穆衔青被他的这份“懂”成功取悦,手指停止叩击,眼波流转:“方案一,我们直接进去,赌他们眼瞎。”   “过。”瞎一个可以,总不能瞎一群。   “方案二,装保洁、外卖员、修理工,混进去。”   “过。”身份低微,进不了主区域。   “方案三,”穆衔青说到这里,战术性地巧妙停顿,关山看他这样就知道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惊世骇俗。   果然呐!他就听穆衔青讲:“我雇个演员来装富婆,而我们是被富婆包养的小情人,富婆做医美很合理,且嫉妒心强,不允许她的宠物们抛头露面。”   说着话,他又从中岛台下面的收纳盒里,拿出了帽子和口罩。   关山表情一言难尽:“……过”   虽说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但关山还是希望他们之间能纯粹一点。   他们可以是朋友,是恋人,是家人,而不是,当宠物,抢女人。   穆衔青却没给出方案四,毕竟他说出方案三可不是为了活跃氛围:“我俩肯定已经上了他们的通缉名单,想这么堂而皇之地走进去,希望渺茫。”   关山也知道他的分析很有道理,但关山觉得,他们完全可以换个思路。   比如:人类不好做的事就让非人类去做。   穆衔青在想方案时,自然也有将关山的能力考虑在内,他不得不泼关山冷水:“你这手能力也不是第一次用,他们或许已有防备。”   而且穆衔青有种直觉,以灵探境,必定失败。   之前在猪场,护林员就有被压制之感,这么多天过去,穆衔青相信,他们也不会坐以待毙,一点事不做。搞不好他们就已经做出了一个压制力更强的阵法,等着关山自投罗网。   关山明白他的顾虑,抓过他手,以手指在他手心写下了一个“青”字。   穆衔青恍然,这个青可不是他。   而是青玄上帝。   对啊!人不行,灵不行,可不代表神明也不行。   囚神之力,非比寻常。云逊当年若不是使用下作手段,可囚不住青玄上帝。   “行!”穆衔青拍板,“我们先过去看看能不能浑水摸鱼,如果不能,就摇人,不对,摇神。”   下车前,穆衔青还是和关山戴上了帽子口罩,掩耳盗铃也总得掩啊!   好在现在天热,很多人怕晒黑,都捂得严严实实,他们这装扮,倒也不突兀。   两人并肩走到美容院大门口,迎宾人员当即便热情地迎了上来。   只是在关山看来,这热情背后,分明是不允许他们靠近美容院的防备。   迎宾人员目光快速在两人身上扫过,确定之前没见过,眼底划过暗芒,却还是热情地问:“您好两位贵宾,请问您有实名预约吗?”   果然没那么简单啊!穆衔青和关山心照不宣地轻轻碰了碰眼神。   穆衔青把方案三拿出来用:“没有预约,只是我家夫人听说您家效果很好,让我们先来问问。”   “哦,对,将你家推荐给我们夫人的是,周总的那位白月光,姓孙。”   关山不知道周总的白月光是谁,但他能看出,在穆衔青说出这个人后,面前迎宾的神色明显有所放松。   但也只是一点点放松罢了。   迎宾保持微笑从身旁置物架拿出一份手册双手递给穆衔青,又指指门外一处休息区:“好的,您可以通过这份手册来了解我们的项目,您看坐这边可以吗?我马上给您送茶饮和水果过来。”   穆衔青看看休息区,真好,背阴角,一点看不到美容院内部情况。   还真是严防死守。   穆衔青接过文件,和和气气地道了谢,就和关山走到他指的位置坐下。   穆衔青随手翻动书册,项目确实多,操刀的还基本都是知名医生,当然消费也很美丽,外头几百的针在这里得五位数起步。   他们又不是真要做项目,穆衔青装模作样地和关山讨论了几句,把戏演完就准备离开。   在迎宾人员防备的视线中,他们头也没回地朝着车辆走去。   结果刚走出几步,一道声音突然自背后出现:“是梁夫人派来的人吗?”   关山下意识回头,看向来人。   这人也穿着印有美容院logo的衣服,妆容上很符合部分人对这一行业的某些刻板印象。   首先,这是个男人。   其次,这是个擦妆抹粉的男人。   白白的脸,妖冶的红色眼线,水duangduang的唇,还有一溜儿的耳环。   关山思维卡了下壳,好有性格的男人。   但更有性格的还是他的声音。   尖细又含混,像烟抽多了还非要夹着嗓子说话。   关山只看了一眼,就淡淡地将头转了回去,他们又不是真有一位包养他们的夫人。   穆衔青也觉得这肯定不是叫自己,所以连头都懒得回。   谁料下一秒,一只冰凉纤细的手就握上了他的手腕。   穆衔青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像抖毛虫似得,疯狂甩手。   关山也一个箭步上前,重重地将那只手拍开。   那名工作人员被打了手,表情却不见一丝愤怒,笑容依旧完美:“你们是梁夫人派来的吗?”   穆衔青客气又疏离地摇摇头:“不……”   “肯定就是你俩,梁夫人都跟我说了。”那工作人员打断穆衔青,说得有模有样,“她说她选了一对反差款,一个翩翩公子,一个糙汉有劲。”   穆衔青看看自己又看看关山,真是好精准的形容。   这位,不知是谁的梁夫人,还真是有品,会玩。   那人又想上手拉,可关山还挡在前面,他无法动手,只能悻悻道:“你们不是来实地考察吗?不进去啦?”   听到能进去,穆衔青脑瓜子又活泛起来,同时神情也更加防备。   这不会是鸿门宴吧?把他们骗进去再杀掉,来个瓮中捉鳖。   关山闻言,也再次审视起眼前之人。   却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也不存在换皮。   接待人员听到他们这边的对话看了过来:“怎么了林哥?是你的客户?”   那名工作人员也就是林哥,点点头,将预约信息拿给他看:“前几天就约好了,估摸是梁夫人忘了跟他们说。”   穆衔青见缝插针地看了眼,还真有这么一位梁夫人,说的也是派两个人先来实地考察。   这下,只要穆衔青他们点头,就能冒名顶替,成功进入了。   机会就在眼前,进还是不进? 第197章 养灵灯:按摩   穆衔青没吭声,他清楚自己的斤两。   如果里面真有情况,那多半是关山保护他,所以进不进,只能关山说了算。   关山与这位林哥无声对峙几秒,在接待人员又要上来询问时,终于点了头。   林哥笑容依旧灿烂,他稍稍躬身,伸出一只手迎向门口:“二位贵宾请跟我来。”   林哥走在最前面,其后是关山,穆衔青在最后。   刚一走进大厅,穆衔青立刻觉出不一样来。   明明是美容院,但它没有前台,没有接待区,也没有价目表。   空气里只有极淡的冷茶香,地上还无死角地铺上了地毯。   整个公区都很安静。   林哥介绍道:“为了保障客户隐私以及给客户带来更惬意的体验,我们采用的是一对一专属服务制。”   从客户进入这里开始,就有专人接引,而且每次只接引一位,全程都不用担心会碰上死对头。   如果是和好友一起来,美容院还提供两人间,三人间等等。   关山一边听他说,一边四下观察。   确如林哥——林卫所言,美容院隐私性极好,一扇扇紧闭着的门,把这里隔绝成以美为名的囚笼。   同时这也表明,这里很难一晃眼就看出什么有用信息,关山完全有理由怀疑,这种规定其本身就是为了遮掩些什么。   林卫将他们带到了二楼一处空房间前,刷身份卡推开门:“二位请进。”   关山提脚就准备进去,穆衔青下意识拉了他一把。   说不上原因,但穆衔青在刚刚那一瞬间忽然想到:叔叔留下的那张卡,会不会是美容院的身份卡?   不过他也有注意,林卫的卡和叔叔那张完全不同,至少没有奇怪标志。   那要么就是穆衔青猜错了,要么就是林卫等级不够。   是前者还好,如果是后者……   再加上林卫的突然出现……   怀疑一旦萌发,再看面前这扇门,穆衔青心底的不安就变得难以遏制。   他的手指还搭在关山小臂上,随心绪起伏,力度逐渐变大。   关山回手拉住他,在林卫的注视下,大大方方地拉着穆衔青进了房间。   这就是一间普通就诊室,一些仪器,一柜子针剂与护肤品,以及一张豪华就诊床,带电调和按摩。   进门瞬间,关山就已经调动全身感知,检查了房间内情况。   多的不敢肯定,至少灵力不受影响,要是一会儿真动手,他还有机会摇灵。   林卫目光则从他们相握的手上移开,随后也走进房中,顺手将门关好。   他走到药品柜前,拉开柜门,开始介绍起来。   关山自然不会打断他,穆衔青时不时接上几句话,将这场互动继续下去。   说了约莫半小时,林卫介绍得差不多了,又道:“你们感受一下中式按摩吧,回去也有真实体验可以说。”   穆衔青下意识就想拒绝。   他们到底是冒名顶替的冒牌货,一会正主来了可就穿帮了。   不料关山却道:“好。”   穆衔青立马把拒绝咽了回去:“那麻烦你了。”   林卫依旧是那副热情笑容:“应该的。”   林卫离开房间去安排技师了,穆衔青这才不解地看向关山。   关山轻轻摇头,示意等离开这里后再给他解释。   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穆衔青也不追问。   一场中式按摩,做了俩小时。   又是香薰,又是热敷,又是精油,最后才是按摩。   答应是关山答应的,按到最后浑身不得劲的还是他。   不习惯啊!这香香的,黏黏的,还给放音乐。   他一开始答应时还以为,就是他以前干工地和工友们去的那种街边按摩,一个大妈上来就怼着你肌肉按,等你痛麻木了,也就给你按爽了。   等技师离开,关山可算是长出一口气。   穆衔青看得可乐,在一边吭哧吭哧地笑:“你给我按得那么专业,我以为你有经验。”   结果就是个新手上路,人技师这会肯定在抱怨:哪来的怪胎,越按越紧绷。   关山就把自己以前的按摩经历说了。   穆衔青笑得更大声了。管他荤的素的,在关山这里都是痛的。   穆衔青还想问些细节,诊室门却再一次被推开,林卫又走了进来。   这次他手里推着餐车,上面一溜的小碗。   有牛排、沙拉、馄饨、面、甜品等等,种类多,量不多。   林卫道:“这会已经中午了,二位吃过午餐再走吧!”   这次穆衔青没着急说拒绝,因为他感觉关山又会答应。   是的,没错,关山又答应了。   关山端起一个只有三五颗馄饨的碗递到穆衔青手中,话却是对林卫:“你们给所有客户都提供一样的餐食吗?”   林卫似乎听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事情,本就热情的笑容再次加深:“您说笑了。我们的SVIP客户,累消过千万呢!”   这样的大客户,那吃什么都是现点现做,用顶级食材。   关山倒不觉得他在嘲笑自己,紧接着抛出第二个问题:“那他们有特殊食材供应吗?”   穆衔青正在咬馄饨的动作一顿,目光滑到林卫脸上。   他明白关山问这句话的意思了。   林卫却没听出其中深意,很自然地答道:“原则上来说,我们会尽量满足SVIP客户的一切需求,不论她要的是进口食材还是新鲜海货。您放心,我们服务很好的,您二位可以直接带夫人来感受。”   话题又绕到了最开始。   关山的好奇心也适可而止。   两人很快吃完饭,准备离开。   他们逗留得够久了,一会要是不幸地狸猫和太子面对面,那可就有意思了。   林卫又带着他们往外走。   走廊还是和他们进门前一样,寂静,冷清。   就在关山他们快要走出美容院时,一道喧哗声自走廊另一端的出口传来。   关山第二次停下脚步回头看。   正好就看到几位同样穿着美容院制服的工作人员,手里似乎还端着盆?   显然那群人也没料到会和顾客贴脸撞见,说话声戛然而止。   关山就像感知不到此刻尴尬,他问:“那是通往后院?后院有什么?”   林卫侧身挡住那群人,接话道:“是我们的心灵美容区。” 第198章 养灵灯:动物   他说得模糊,只是一个概念词,但穆衔青还是很快联想到几种可能:念经诵佛、虔诚祷告、练字养心。   毕竟所谓心灵美容,其本质就是情绪释放或压力外泄,让心情重新回归正面状态。   林卫说的答案却和他的猜测都不同:“是动物陪伴。”   这也是近几年很火的项目,或许大家更习惯它的另一个名字:猫咖,狗咖。   有很多心理压力比较大的年轻人就会在周末钻进猫咖,让毛茸茸来安慰自己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穆衔青没想到美容院居然还有这项服务。   林卫解释:“很多人的肌肤状态不好,其根本原因就是心理压力太大,引起的内分泌失调。”   等心情好了,气顺了,肌肤状态自然会有所提升。   关山问:“我们可以参观吗?”   关山的关注点在“动物”二字上。   说他风声鹤唳也好,说他谨慎细心也行,总之那些野生动物是被送到这里,现在又出现个动物陪伴,这让他不得不多想。   出人意料的是,林卫居然没犹豫地就同意了。   他带着关山二人往后门去:“这项服务是免费的,任何有这方面需求的客户都可以体验。因为我刚刚看您二位状态都很不错,所以就没有说,抱歉,这是我的失误。”   趁他们说话的功夫,那群工作人员已经离开,林卫推开后门,一栋二层独立小楼出现在三人眼前。   这小房子修得相当梦幻,粉蓝配色,漂亮尖顶,还有爬满花的围栏,完全是童话照进现实。   关山刚走到小楼门边,就听到门后有不间断的喵喵声、汪汪声、呜呜声传来。   门一被拉开,门内瞬间噤声,很多双眼睛一起朝着门口看。   猫咪,小狗,兔子……动物种类相当丰富。   这些动物在安静一瞬后,突然又像被点燃火星的鞭炮般,叫声比刚刚更嘹亮,妥妥的动物界高音。   有几只小狗还冲他们狂吠,爪子在地上不停地刨。   穆衔青皱皱眉,这些动物这样的精神状态,真的适合做理疗吗?   林卫耐心解释:“现在是它们的午饭时间,我们打扰到它们用餐了,难免会有些狂躁。”   想想也是,动物护食是本能,关山和穆衔青又是陌生人,有点应激反应倒也正常。   林卫看向那些动物,在关山看不见的角度,眼神幽深,带着股莫名压迫。   刚刚还狂躁的动物们被他一瞅,瞬间偃旗息鼓,一个个夹紧尾巴,忙不迭地、灰溜溜地跑回了窝里。   林卫重新挂上笑容,给关山他们介绍到:“一楼是公区,可以在这里和小可爱们互动,也可以在这里挑选心仪的partner,带到房间进行沉浸式理疗。”   他指指楼上:“豪华小间,舒适到位。”   关山被他左一句小可爱右一句partner,弄得像刚被喂了一大勺干噎酸奶。   也不能说吃得没意义,就是噎得慌。   相对来说,穆衔青就适应良好,毕竟有些国际化公司的员工就很爱这样讲话,他自然地接过话茬:“看得出来你们很用心。”   林卫笑笑,随着进入一楼,他也放低了声音:“是啊,很用心的。”   关山没参与他们的交谈,目光在那些动物身上划过。   目之所及,全是普通动物,合法合规。   不过也不知是不是这份工作压力太大,有几只动物明显出现了心理问题。   它们在无意识地啃咬爪子,甚至啃出了血,或焦躁地原地低吼,不允许任何生物靠近。   关山往身侧看了眼,穆衔青缠着林卫在问其他问题,两人已经慢慢和他拉开距离。   关山表情温柔一瞬,穆衔青果然总是能很及时地想到他要做什么。   他收回视线,轻轻闭眼,灵气无声飘散,感知起屋内情况来。   片刻后,关山睁开眼,对着正在看他的穆衔青轻轻摇头。   穆衔青那头便顺势结束了交谈:“好的,贵院的情况我们已经基本了解,回去后一定会如实说。”   林卫就再一次客客气气地将他们送出门,还让关山他们下次来,直接报他名字,他马上出来接。   到门口时,林卫还一直跟在他们身后,姿态很是热络。   接待人员只能看到他这鞍前马后的背影,完全瞅不见关山和穆衔青正脸——虽然正脸也是捂得严严实实。   接待人员心里冷笑:看样子是又有人傻钱多的大鱼上钩了。   穆衔青和他道完别,一打方向盘滑出停车位,直到驶到下个路口,又一个掉头,将车停到了另一边,距离美容院大门稍远些,但也能看到。   关山问:“等人?”   穆衔青点头:“嗯,周老板的白月光。”   他刚刚当着接待人员面说的时候可不是信口开河,而是好巧不巧,他和关山最开始坐在车里讨论方案时,他刚好看到了这位走进美容院。   穆衔青对花边新闻不感兴趣,但这位他确实颇有印象。   因为就在某年的公司晚会上,一位高管被周总现场捉奸,被捉奸对象就是高管和这位白月光。   该说不说,这位白月光确实唱念俱佳,柔柔弱弱地哭几声,装装委屈,说什么高管告诉她:如果她不听话,那他就会破坏穆家和周家的合作。   这样的漏洞百出,毫无证据,还真让姓周的脑瘫信了。   穆衔青看了全程,决定帮这位白月光实现理想:取消合作。   姓周的太傻,有种遇上白月光就脑干缺失的美,和这样的人合作,指不定哪个环节就会掉链子。   这同时也是穆衔青对各种公司宴会都严格管控的原因所在,白月光这次说的是假的,可谁知道以后会不会遇上真以权谋私的?   穆衔青做作地叹口气:“当老板真是好辛苦,要是有人等下能和我去约会的话,我应该会重新变成一名快乐的总裁吧!”   关山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几个月过去了,你的燕国地图也不见长。”   穆衔青又叹:“唉!心情好像更差了。”   关山哭笑不得,手在布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张卡塞到穆衔青手中:“我们去买日用品。”   今天要住新房子,很多东西还没置办。   穆衔青也不客气,当即收下卡:“是爷爷之前给你的吗?”   关山道:“还有我这些年存的。”   穆衔青凑近他,双眸璀璨,完完整整地将关山的倒影泡进爱意里:“好吧,你的真心,我收下了。”   关山不闪不避地回视:“嗯。”   穆衔青还在看着他,几秒后,穆衔青抬手捂住他眼睛:“别这么看我,我还想去约会。”   关山道:“是你在看我。”   穆衔青又忍不住笑,笑他俩像小学鸡拌嘴,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的理论都用上了。   穆衔青笑完,刚想回嘴,余光就瞥见美容院内走出一人。   他立马松开手,严肃起表情:“出来了!” 第199章 养灵灯:逛街   关山也立马朝着美容院看去。   就见之前对他们笑面虎般的接待员,这会儿真是恨不能化身人形代步车,给白月光恭恭敬敬地端上车。   穆衔青目光一直在白月光身上,越看心中疑云越盛。   她这是做了什么项目,居然这么虚弱?走路都要两人搀扶。   思索间,他又将手探到中岛台下,蹭,两副望远镜被拿了出来。   一副给关山,一副自己用。   关山盯着手中的望远镜:……   你装备齐全得让我有点害怕,就你这顺手程度,实在不像演的。   然后他也拿起望远镜开始看。   白月光的脸这会儿确实白,像停灵三天刚起来,还出了不少汗,有些脱妆,露出额角一道浅淡擦痕。   她做的项目似乎在腿上,通过望远镜可以看出,她右腿明显不敢使力。   司机将车开到美容院门口,白月光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视线中。   穆衔青缓缓放下望远镜,和关山交换了个眼神。   关山又将棺材钉摸了出来。   他有个猜测,需要验证。   巧得是,穆衔青也有件事需要验证。   十几分钟后,关山睁开眼,穆衔青也停下翻动手机的动作。   穆衔青带着猜测被证实后的愉悦:“可以走了?”   关山的表情和他如出一辙:“嗯,走吧!”   穆衔青一边打火一边问:“去哪儿?”   关山回:“原计划。”   那就是约会、买东西、再回家。   穆衔青挑眉,颇为戏谑:“你也开始不上进了。”   他可还记得关山以前叮嘱他是:专心上班,别总溜号。   现在新的线索都摆眼皮子底下了,关山却溜号了。   关山坦然道:“我想和你约会,而且,这件事也不急在这一会儿。”   哇!真是有理有据,条理清晰。   小穆总又开始选择性提取有用信息:我想和你约会。   好的,有这六个字就够了。   可惜,说是约会,最后却变成了《小穆总花钱记》,好巧,也是六个字。   此时若有弹幕,大概满屏都是:不要给男人花钱,会变得不幸。   然后小穆总就会用钞能力告诉你:穷才不幸,有钱的,花钱那都是调情。   比如现在。   关山盯着穆衔青手中的签购单,听着他熟练地报出地址,让人送货上门,那叫一个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穆衔青早注意到他神色,但就是不点破,出了店门,一指旁边,又准备拉着关山往里进。   关山扯住他:“可以了,穆衔青。”   穆衔青理直气壮:“还差得远。”   关山重复道:“够了。”   他们才进商场2小时,穆衔青已经买了几十套衣服,还全是给关山的。   穆衔青仍觉意犹未尽:“我有点理解霸总小说的男主总是喜欢给心上人买新衣服了。”   没错,他最近又开始看霸总小说了。   以前是看他们的生活,现在是看他们怎么谈恋爱,准备取取经。   当然了,其中:对你冷脸辱骂是为你好、送你进监狱是为了帮你修身养性、她只是我的嫂嫂妹妹战友遗孀等等,这些,他通通不学。   主要是,看关山穿上不同风格的衣服,真的很爽啊!   奇迹关关,百玩不腻。   关山已经用2小时深刻体会到了穆衔青这份恶趣味——每次他从试衣间出来,穆衔青的眼睛就像探照灯,一亮又一亮。   关山决定换个角度:“你刷错卡了。”   他想以金钱来唤醒穆衔青最后的理智。   穆衔青显然早有准备:“好的,那你听我给你诡辩。”   关山:……   行,这下燕国直接没地图了,演都不演了。   穆衔青问:“你是不是我的?”   关山点头,无可反驳。   穆衔青又问:“那你的钱是不是我的?”   关山再次点头,还是无法反驳。   穆衔青第三问:“那你不花我钱,是不是看不起我?”   关山人麻麻的。   他当年是英语考了48分,又不是语文考了48分,看不起这个词语是这样用的吗?   穆衔青就像看出他心中所想:“我是总裁,我说了算,听我的。”   关山手好痒,这个时候真想把手机拿出来,点开录音功能。   可惜没给他动手的机会。   因为穆衔青握住了他手:“但总裁也听你的,不买了,我们去负一楼生活超市选日用品,这次用我的钱里那部分你给的钱。”   不愧是总裁,深谙一收一放才能将人牢牢套住的道理。   至少关山有再多话,都已不必再说出口。   吃过饭从商场回到家时,已是晚上九点。   穆世钦送的是一栋独栋小别墅,两个人住正好,平常他俩蜜里调油不会觉得太空,偶尔宴客聚会,场地也足够。   而且这个别墅区的安保非常好,这里住了不少退休干部,说一句有岗有哨都不为过,所以别看别墅户型不大,价格却近两千万,还有价无市。   穆世钦送这样一份礼,也是十分用心。   关山和穆衔青都是头回来,进入别墅,就一起转了一圈,规划着有哪些布置要做调整。   最后才回到客厅,将买的日用品归置好。   穆衔青给关山买的那些衣服也都送了过来,他一股脑全拿去洗了,下次关山就能直接穿。   “呼——”穆衔青将脸埋进蓬松枕头,“我必须承认,原来我也是低精力人群。”   明明今天也没做什么,甚至还按了摩,但这会儿一躺下,疲惫顿时上涌。   关山默默掏出新手机——还是小穆总买的,他嫌关山手机太旧,不能及时收到他消息,点开步数给他看:嚯,一万五千步。   穆衔青诧异一瞬,旋即失笑:“原来逛商场真是体力活。”   穆衔青颇为遗憾地捏捏腿,逛街一时爽,一直逛街一直爽。   就是爽完后,管他荤的素的,这会都是没劲的。   不过他也的确没有和关山来点夜生活的想法,至少这会儿没有。   穆衔青爬起来盘坐在床上,正想和关山说说自己下午在美容院门口的发现,就看到关山准备关灯了?   穆衔青心提了提,试探着问:“你还真想从此君王不早朝?”   关山饶有深意地看他一眼:“我开壁灯。”   穆衔青闭眼偏头叹气:……让你多嘴。   关山开了壁灯,拉穆衔青躺下:“累了就躺着说。”   穆衔青动动脑袋找了个舒服位置,就把下午他找到的那张图拿给关山看。   照片上,赫然便是白月光。   准确点说,那是几年前的白月光。 第200章 养灵灯:攻略   这是那场晚会上的抓拍,照片主角依旧是穆衔青——当然小穆总也依旧是那么无死角的亮眼帅气,那话怎么说来着,哦,下颌线锋利得能裁纸?   虽然关山看不懂这个比喻,下颌线要真这样,那不成管制刀具了?   但他就是莫名感觉,这话用在这里,很合适。   穆衔青就由着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那张脸瞧了两分钟,这才动动手指,将照片放大。   就见照片右下角,白月光素面朝天,一副清纯小白花的样子,手上正拿起块蛋糕往高管嘴边递,亲昵姿态,有0点被逼迫的感觉。   穆衔青道:“你看她脸。”   关山秒答:“没你好看。”   穆衔青到嘴的话一下卡了壳,立马有些惊恐地看向他:“你被脏东西缠上了?!”   这话能是小关师傅说的吗?!   关山那36.5度的嘴,不该说出100度的话呀!   关山抿唇,对他的反应不满意。   穆衔青很是担忧地伸手探探他额头:“你怎么啦?”   关山想想,还是老实道:“桂芳婶教我的。”   穆衔青更诧异了:“她教了你什么?”   关山起身,调亮床头灯,把手札中夹着的一张纸拿给他看。   纸上的字写得很认真又很生硬,明显出自一位不常写字之人的手。   刚看了两行,穆衔青已经笑得不行。   只见手札上写着:   1、我不会和小青同时掉水里,就算掉,我也会尤泳,能帮你救小青,再摸条鱼,给他压京;   2、管他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选择题,一律选小青,所有对比,小青都是关军;   ……   穆衔青揉揉发酸的腮帮子:“桂芳婶很有恋爱经验啊!”   关山道:“她和国兴叔是自由恋爱。”   想来桂芳婶也是怕关山话少木讷,说话还是个直性子,有了恋爱也谈不明白,才会认认真真写下这样一份虽有错别字,但全是她真心的恋爱攻略。   穆衔青郑重地将纸重新折好:“你有没有谢谢桂芳婶?”   关山点头:“嗯。”   穆衔青轻轻握住他手:“下次和你回家,我去给桂芳婶家装个空调。”   关山说:“花我的、不,花我给你的钱。”   穆衔青笑出声:“好,不过呢,虽然婶子的恋爱很甜,但我们不走她这条路。”   条条大路通幸福,他们有自己的路。   关山其实也不习惯说那种话,脱口而出时就已经后悔。   主要是今早出门进城时,桂芳婶看到他,就拉着他一直念叨,这才让他有点没反应过来。   现在听穆衔青这样说,他也是如释重负。   但他还是要说:“她没你好看,这句话是真的。”   穆衔青温柔下眉眼,低头在关山唇上啄了下:“我知道。”   只看关山刚刚盯着自己几年前旧照片看得那个痴迷劲儿,这话就没掺水。   穆衔青撤开身体,又拉关山躺下,还是枕关山胳膊上,重新按亮手机:“好了!说正事,你认真看她脸。”   关山遂低头仔细观察。   可惜,他这人,在这方面是粗神经,没看出有什么不对。   穆衔青提示道:“你想想她的脸。”   下午那个她,虚弱、憔悴、弱柳扶风,还有就是……   关山一边回忆那张脸一边再次看向照片,几秒后,他倏地抬头。   穆衔青道:“对,她这么多年,容颜一点没变。”   注意,他说的是一、点、没、变,就连额角擦痕,也和几年前一模一样。   有过小磕小碰的都知道,这种小伤口别说几年不变,就是几小时,它也会有所不同。   比如撞伤,刚撞上时是红肿一片,过上两三个小时,红肿就会变成紫红。   就算是不幸留疤,那随着时间流逝,也可能会有黑色素沉积。   穆衔青手指点在那道擦伤上:“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这可能是个线索。”   关山却说:“你知道。”   “我知道?”穆衔青讶异了,但关山不会信口开河。   那难道是,换皮?!   关山解释:“你已经见过两种换皮状态,这应该是第三种。”   最理想的便是彻底结合,他人之物如己身所长,如真假李强。   最不理想的则是完全排斥,人看似还活着,但皮已经衰老,比如张奎。   而白月光这种,关山猜测:她是利用某种手段,控制了皮和她的融合度。   这样一来,皮既不会因不契合而衰老,也不会因契合而有生长表现。这种状态下,反而更容易实现所谓的“冻龄”。   穆衔青一琢磨,这不就是卡bug吗?   问题是你这样卡bug,程序还能跑吗?   答案是能,至少白月光这个程序现在就跑得好好的。   “未必。”有些负面影响,肉眼看不出,但不代表不存在,关山道,“你能不能找人查一下这位女士?就着重查她每次从美容院出去后的表现。”   关山始终相信因果自有定数,她不可能一点反噬都没有。   而且他在见到白月光时,居然没有看出换皮痕迹,这件事也让关山很在意。   究竟是幕后那人的实力进步了,还是,他们使用了其他下作手段?   穆衔青答应下来。   查一个人对他来说并不难,要是真查不到,也未尝不是一种查到。   但该说不说,穆衔青他们公司喜欢拍照这点,还真是屡建奇功。   上次看文丰,也是在以穆衔青为主的照片边角上。   穆衔青狡黠地眨眨眼:“这大概就是工作留痕的重要性吧!上过班的都知道。”   关山幽幽道:“抱歉,我没上过班,只干过工地,工地不需要留痕,留痕那叫:工作失误。”   穆衔青:……合着你才是真卡bug。   说完穆衔青的发现,就该关山“汇报工作”了。   他的发现就比较简单:他在美容院里已经确认过,里面没有四象镇法,所以离开后,他就随便请了只不幸被车撞死的地缚灵,帮忙查看情况。   关山道:“他在厨房里确实看到了某些特供肉类,但没看到处理现场,所以不确定到底是什么肉。”   有白日里的所见所闻在前,关山说的是不确定,穆衔青却觉得这就是个开卷考。   毕竟有些钱多的没地儿烧的傻缺们,不就认为野生动物大补。   比如:猴脑、豹胎、鹿筋等等,怎么犯法怎么吃,好像吃了他就能成仙。   穆衔青主动道:“我找人盯一下厨师和美容院的厨余垃圾吧!”   刑侦界不是就有这么一句:甭管大案小案,先去垃圾桶里翻翻看。   关山不由笑出声:“嗯,辛苦你了。 ”   穆衔青打了个哈欠,眼皮有些发沉:“不辛苦,为小关服务。”   这人正经想干事儿的时候,就不能躺着,躺着躺着就容易困。   看他已经开始打迷瞪,关山本来还想聊聊那位林哥,然后一秒没犹豫,直接放弃。   他按掉床头灯,翻个身,另一只手也搭到穆衔青身上,将他稳稳环住:“该睡了。”   “啊?”这毫无过度的转折,搞得穆衔青又有点精神了,“还没聊完吧?”   关山捂他嘴:“熬夜聊完也没人给你颁奖。”   穆衔青在他怀里笑得一抖一抖的,声音含糊地从手掌下传来:“晚安。” 第201章 养灵灯:好友   等穆衔青再睁眼,已是第二天早上。   卧室窗帘他选的深绿色,只能透出隐隐绰绰的光亮。   他还在关山怀里,暖烘烘的,让人想赖床。   这会儿关山居然也还没起,当然,人肯定是已经醒了。   穆衔青挨着关山蛄蛹蛄蛹地往上蹭,想看关山在做什么。   哦,又在翻书札。   这一页显然是关无妄的笔记,笔走龙蛇,恣意张扬。   穆衔青又往下蛄蛹,这得算是关家传承了,他不能随便看。   关山却道:“我爸记录过一件事。”   穆衔青又往上蛄蛹,好像一个菜青虫,最后靠在关山肩头:“什么?”   关山指着手札上一句话给他看:“问天。”   那句话写的是:天道亦遵因果,若因果相悖,即可问天。天不可答,即受反噬。天若可答,必非谎言。   穆衔青沉思片刻:“我家的情况算因果相悖吗?”   天道给予穆家气运,却又因气运给予磨难。   关山有些残忍地摇摇头,说出两个词:“慧极必伤,天妒英才。”   自古以来就有这种现象,一个人如果聪明到极致,那他的精神必然受到损伤,很多人觉得这是劳心所致。   但从术术角度看,这本身便是世间法则对不可控力的一种压制。   一个身负大才之人,完全有可能搅乱整个社会,天道不允许这种人存在太久。   穆家虽是一个家族,但对天道而言,不也是那个英才?   穆衔青又往下蛄蛹。   烦人呐!大早上地动脑想正事,结果还不是好消息。   关山抬手按住他肩膀:“别乱蹭。”   穆衔青茫然:“怎么了?”   关山不吭声,默默将手札放回床头柜。   穆衔青才刚醒,脑子正是一天中转得最慢的时候,一时当真没反应过来:“你要讨论什么?”   关山安静地看他几秒,眸色越来越深,随后幽幽地吐出两个字:“晨勃。”   一记直球,当场撞晕刚醒神的小穆总。   请问晨勃要怎么讨论?   文科还是武科?   穆衔青这下也不蛄蛹了。   穆衔青翻身农奴坐劲腰了。   穆衔青俯身问:“我的纹身长好了,你想验收吗?”   关山仰头看他,声音沙哑:“想,从你回到城里开始。”   穆衔青右手抬起,缓缓从他鼻梁划到嘴唇划到下巴,最后落在喉结上:“可我怎么没看到你的急切呢?”   下一秒,穆衔青又被按在了被子里。   宽松的纯棉睡衣没被脱掉,而是被粗鲁地扯下了大半。   漂亮结实的肩膀露了出来,一个瑰丽标志随即印入关山眼帘。   是的,瑰丽。   穆衔青说要纹下唇印,还真就纹了。   只是这唇印却没有那么写实,更像是两道半弧形的极光刻在一起,透着朦胧与极简。   在这两道半弧之后,则是一朵盛开的简笔栀子,花枝最后还弯成了一个G。   穆衔青能感觉到关山灼热的目光一直在看着那处纹身,几乎要将他的皮肤点燃。   穆衔青轻声开口:“还不签收吗?小关师傅。”   就在他话音落地时,那处纹身就迎来了它的另一位主人,那个将它烙印在这里的人。   关山再次咬上那里,舌尖扫过肌肤,纹身后的皮肤不再光滑,粗粝感像浅浅的盲文,每一个字都说着爱。   在听到穆衔青隐忍的闷哼后,他才松开嘴,手伸向床头柜。   昨天的采购非常细致,有些东西昨天买了,今天就能派上用场。   吻从肩头到后颈,从背脊到前胸。   穆衔青脑袋真晕了,他一向冷静淡然的瞳孔逐渐被欲望覆盖,显现出迷离光彩。   关山翻来覆去地签收了两回,最后以穆衔青泄愤似地在关山肩膀上啃了口,作为结束。   穆衔青手软脚软地喘着气,看关山收拾地上扔的东西,最后还是捂住眼睛,没脸看。   原来从此君王不早朝,不是君王起不来,而是君王起来了,也下不了床。   这么一折腾,早饭也成功地从七八点到了十一点。   饭后,穆衔青靠在躺椅里,腰后垫着软枕晒太阳,他还记得昨晚讨论的事,这会就在联系人进行安排。   关山没什么要紧事,就默默地换床单。以及听穆衔青指挥,把别墅前面的空地开成菜园。   穆衔青联系穆挽白和穆承铭安排好任务后,一抬头就看到关山弓着腰,一把锄头使得虎虎生风。   隔着距离,穆衔青都能感受到他每一下挥动锄头时身上爆发的力量。   穆衔青无声吐槽:真是蛮牛变的,干了体力活,还能干体力活。   想想他又拿起手机拍了张照,发给微信置顶中的一位。   穆衔青:[图片]   对方秒回:男人?!你男人?!   穆衔青:我男人,你过来一起吃个晚饭   穆衔青:[地址]   对方:我就说嘛!高岭之花就得配糙汉!你看哪个花不种土里?   穆衔青:水培   对方:好了,这种时候不准不解风情,我这会儿睡觉,6点到   穆衔青:1   穆衔青和他约好,再看小院,关山已经翻好一畦地。   放下手机,他也走下楼,速度比往日稍慢。   关山脸上挂着亮晶晶的汗水,将一旁穆衔青拿给他,但他觉得有点碍事所以没戴的遮阳帽,扣在了穆衔青头上。   穆衔青扶好帽子,颇为好奇:“现在可以种什么菜?”   “我可以种蕹菜、汉菜、秋萝卜,你可以随便种。”   没办法,老农民也干不过金手指。   穆衔青恍然,没忍住乐了。   没种过地,他一时还没想到自己的能力:“那种点甜瓜吧!”   关山当然不会反对。   穆衔青又道:“我约了朋友晚上来家里吃饭。”   关山挥锄头的动作一顿:“在家里吃?”   “嗯,吃火锅。”穆衔青肯定道,“他粗糙好养活,吃火锅正好适配他的话痨。”   关山已经猜到来人是谁:“行,等下我们去买菜。”   晚上6点,访客准时被拦在小区大门口。穆衔青给保安打了电话,让他进来。   “青哥!”门一开,韩松牌大喇叭就咋咋呼呼地响起,“上次一别,虽然你没想我,我也没想你,但真是好久不见!”   穆衔青接过他手里拎着的酒,淡定道:“是啊,我都忘了你长什么样了。”   韩松一下垮脸:“我是开玩笑的,但你好像是真的。”   穆衔青让他进门,火锅香气已经飘散而出,韩松一眼就看到了他身边的关山,迈步动作一顿,狗狗眼瞪得圆溜溜。   他看眼穆衔青,又看眼关山,看眼关山,再看眼穆衔青。   关山以为他是忘记自己了,正准备自我介绍。   就听韩松道:“你俩这样,那我以后高低得坐主桌了!!”   他当初的麻烦居然成这两位的红线啦? 第202章 养灵灯:心动   等三人一起在餐桌边坐定,穆衔青没开韩松带来的红酒,而是拿出几瓶冰啤,库库全给开了。   穆衔青招呼道:“都是自己人,别害羞,别客气。”   害羞?韩松可没学过这么高级的情绪,他抬手就往锅里倒了一整盘耗儿鱼,然后语气兴奋地凑到穆衔青跟前:“那我们就直接进入八卦环节吧!”   这种把男友介绍给朋友的场合,最不能少的就是恋爱八卦。   穆衔青将烫好的白千层放关山碗里,淡淡地回道:“是偶遇,我追他,正在热恋,以后一直恋,说完了。”   二十多个字的回答,韩松当然不满意!   他青哥可是他们这群人里的标杆啊!   谁的童年噩梦里没有个别人家的孩子?穆衔青就没有。   因为他就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   现在终于有机会可以听他的乐子,韩松绝不肯轻易放过。   关山就见韩松一口菜还没吃呢,抄起酒瓶就是一大口,酒恐怕都还没流到胃里,他就开始酒壮怂人胆:“你先说说是怎么追的,详细点,忘了数学老师说的不能省略步骤,有步骤分吗?”   穆衔青冷笑:“不好意思,我不要步骤分也考第一名,因为我能做附加题。”   韩松笑容消失:……死去的童年记忆又在攻击我了。   哦,笑容没消失,笑容转移了。   因为穆衔青笑了:“小时候抄我作业就抄不明白,怎么,还想抄我的恋爱技巧啊?死心吧,要脑子的。”   这话可不是穆衔青自吹自擂。   没在一起前,他和关山的每一次试探,那都是精准把握。   多一分太烦人,少一分太冷淡。   这水平,韩松再上个九年义务教育,他也学不明白。   关山闻言,倒是看了穆衔青一眼。   他想起这人第一次来家里道谢,自己本来想拒绝的,可最后呢……   嗯,这本事,是不好学。   屋里现在拢共就仨人,韩松能看不明白他俩的意思吗?   当即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夹走了穆衔青刚烫好的吊龙。   等一口鲜辣满足下肚,他还不肯死心,又狗狗祟祟凑到关山面前:“小关师傅,你最喜欢青哥哪点?”   诶!   这话一出,穆衔青也来了兴趣。   他和关山之间从来不讨论这种问题,因为没必要。   他们对彼此的感情都很笃定, 没有一丝疑虑,自然不会好奇到底喜欢自己哪里。   喜欢的地方就继续喜欢,不喜欢的地方就慢慢磨合,反正他们又不会分开。   但他还是很好奇关山会怎么回答。   关山几乎没犹豫:“喜欢他是穆衔青。”   “啊?”韩松听不懂,青哥不是青哥,还能是谁?   穆衔青却听懂了,眉眼倏地弯下来,眼底亮堂堂的,笑意从唇角一直漫到耳根。   韩松看着他俩,直挠头,怎么当着自己面还对上暗号了?   韩松看穆衔青,让他给自己解答。   穆衔青就不说,只是将稀溜耙的卤牛肉夹到关山碗中。   什么样的人才能被称之为穆衔青呢?   是他的灵魂、皮囊、思想、性格等等,所有一切共同组成的、独一无二的个体。   其他人或许与他这里相似,与他那里相似,但他们永远也不会是穆衔青。   关山喜欢的只有穆衔青。   韩松这个二傻子真是,吃不了一点感情的细糠。   韩松还不知道他青哥在心里叫他二傻子,虽然他青哥当面也这么叫,他又换了下一个问题:“那你是什么时候有了心动的迹象?”   这个问题关山曾对穆衔青说过,现在再说一遍,他也没有不好意思。   “一个穆衔青不失约的雨夜。”   “哇!”这题韩松终于会了,“你们是不是约好了去做什么,然后青哥迟到,你在雨里一直等,直到他出现?”   穆衔青差点噎住:……偶像剧这块儿,你还是太懂。   关山则古怪地看韩松一眼:“我在家里等他,不淋雨,我们约的也是聊正事。”   这下差点被噎住的成了韩松:“……聊正事给你聊心动了?”   咋的,没上过班就幻想来场办公室恋情是吧?   接下来的话,关山没有对穆衔青说过,所以说的时候,他只看着穆衔青:“他给我带了礼物,说是带给朋友的,希望我不要拒绝。”   那时关山就明白,没有人可以拒绝穆衔青。   当时那场合,穆衔青可以说这是迟到的赔礼,也可以表现为对特殊型人才的拉拢。   这两个答案都合情合理,也都不出错。   但他两个保守答案都没有选,偏偏要一个身份。   他要从认识的人变成朋友。   小穆总从不畏畏缩缩,只要你给出一点信号,他就敢回应。   韩松听完,呆了两秒,突然问道:“他给你带礼物??”   关山不解,但还是再次道:“对。”   韩松抓起酒瓶又是一阵吨吨吨,然后豪气地将酒瓶往桌上一拍,声音里满是控诉:“青哥!这样浪漫的事,你从未对我做过!”   什么给朋友从国外带专属款礼物?!   穆衔青从、来、不、做!   真是朋友吗?啊!只怕他那个时候就已经动机不纯了吧!!   穆衔青默了默:“你什么时候染上了主动找虐的恶习?”   韩松这次却不生气,而是呲出一口白牙:“但青哥你这样真好。”   穆衔青也笑了:“嗯,你也不要撒酒疯。”   好嘛!刚酝酿出来的温情氛围,瞬间消失。   穆衔青用漏勺把他一开始下的耗儿鱼全捞到他碗里:“吃。”   俗话说得好,火锅桌上无情份,谁下的谁吃,才是最终归宿。   饭后,韩松摸着吃撑的肚子瘫在沙发上消食,穆衔青和关山坐他对面悠闲地吃着饭后水果。   吃东西这事,自己吃不一定好吃,但看别人吃就很馋。   韩松是真吃不动了,也不想被勾引,看看时间,可以开始夜生活了,干脆起身准备告辞。   结果他的再见还没说出口,穆衔青就道:“别急,我还有点事想问你。”   韩松又蹭一下坐了回去,还不等他问,自己就开始交代:“我没有乱投项目、没有和男男女女乱来、黄赌毒一样没沾、我……”   穆衔青无语:“打住,我就是问你点招猫逗狗的事。”   说韩松招猫逗狗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他挺喜欢猫猫狗狗,也有一些了解。   穆衔青拿出手机,将相册中一段明显就是偷拍的视频拿给他看:“你看这些动物正常吗?”   关山也凑过去看,就发现这是美容院的那些动物。   穆衔青解释:“我和林哥聊天时拍的。”   当时他虽然是给关山打掩护,但也没闲着。   韩松点击播放,动物叫声立马从手机听筒中传出,有了电流的干扰,这声音显得更加刺耳。   随着视频播放,韩松表情越发凝重,直到屏幕陷入黑暗。   穆衔青问:“你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第203章 养灵灯:健身   “嗯。”韩松敛去嘻嘻哈哈,意外得有些唬人,“青哥,你可以告诉我,你在哪里拍的这些动物吗?”   穆衔青没隐瞒:“一个类似于猫咖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它们是作为安抚动物出现?”   “对。”   “不可能。”韩松毫不犹豫道,他手指指向穆衔青手机,“画面里出现的所有动物,我说所有,全都有精神类疾病,它们,不可能安抚人类。”   穆衔青和关山交换了下眼神,将昨天林卫的话复述了一遍:“负责人说这是因为我们去的时候,它们正在吃饭,会有这样的反应,只是护食表现。”   韩松简直要被这理由气笑:“青哥你不养宠可能不太了解,对于能够从宠物身上汲取到正能量的人来说,看宠物吃饭,他们都会觉得很幸福,很解压。”   那安抚型宠物,又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强烈到近乎狂躁的护食表现?   如果客户不小心给它喂点小零食,岂不是还有被咬掉手指头的风险?   穆衔青确实不养宠,在这方面他很相信韩松:“那你又是怎么看出它们有心理性问题?”   韩松示意穆衔青再把那条视频打开,他将速度调到0.5倍,给穆衔青看其中一个小狗离镜头很近的场景。   等画面再次放完,韩松道:“注意到了吗?它全身都在抖。”   宠物可没有气抖冷这个说法,排除病因性原因,这种表现就是恐惧或者狂躁。   韩松严肃地看向穆衔青:“青哥,你方便告诉我这家猫咖在哪里吗?”   韩少爷决定去做猫猫狗狗的英雄。   穆衔青歉意地摇摇头:“目前还不能告诉你。”   韩松立马懂了:“你们在调查什么事情?”   穆衔青点头:“对。”   “好吧!”事有轻重缓急,韩松想救助那些动物,却也不想因此破坏穆衔青的计划,“那等你忙完记得帮一下它们,或者打电话告诉我。”   穆衔青答应下来,见这么会儿时间,韩松手机已经响了四五回,有些不快,“你又在和人玩夜场。”   韩松陪着笑,小心翼翼道:“我就是这两天放纵一下,我妈不在家嘛!”   穆衔青问:“韩阿姨又去哪儿了?”   韩松说:“医院组织的下乡义诊。你之前不是建了个兰栀基金吗?医院挺有感触,觉得这方面是得重视。”   说到这里,韩松又叹口气:“但这两天我妈打电话,我听她那意思好像不太顺利。”   农村怎么说呢,就当下社会而言,很多村子都是想发展的。   但村子想发展,有些人的思想却被禁锢在了旧时代。   尤其妇科这方面,有些年纪较大的长辈,极其古板。   她们不检查,还不想让后辈检查。女医生还好点,男医生更是万万不可。   韩松妈妈这次遇到的情况更夸张,他妈好像说:这村儿的小姑娘都不出来见人的,更别说检查了,这还是什么先进村呐!   简单地说了说妈妈的事,韩松电话又响了。   他挥挥手给关山他们告别:“我走了,我要珍惜我妈回来前最后的放纵时光。”   穆衔青知道韩松虽然爱玩,但是玩得有分寸,所以也没劝他。   只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韩松小时候还是很乖,但因为家里管得特别严,成年后就成了加倍放纵。   目送韩松离开,穆衔青把手机扔回茶几上:“元芳,你怎么看?”   关山将苹果咽下:“得找个时间再去一趟美容院。”   穆衔青古怪地看他一眼:“这次我们怎么进去?”   昨天已经狸猫换太子了,总不能狸猫变成真太子吧?   关山没着急给出方案,而是问:“你怎么看林卫这个人。”   穆衔青认真思索片刻:“他很奇怪。”   今天白天,穆衔青已经向穆挽白和穆承铭确认过,林卫不是他们安排的人。   但昨天林卫的出现确实突兀,还真真切切地帮到了他们。   如果从结果反推动机,穆衔青甚至要怀疑他是故意来帮忙解围的。   可你若说他另有所图,也不像。   他昨天只是介绍产品,介绍业务,并没有多问什么,看起来就是正正常常一员工。   穆衔青看不出这人究竟是真的认错人,还是其他。   关山道:“你问问你哥安排的人,今天美容院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好。”   穆衔青当即就将电话拨了出去,几句简短问答后,便挂了电话。   “没有。”穆衔青得到答案时就已经明白关山问这个问题的用意。   还是那句话,他们是狸猫换太子。   只要真太子一出现,他们的身份就藏不住。   可是一天过去了,美容院还没发现他们是假货吗?   得到这个答案,关山倒是有点意料之中。   关山道:“我没有在他身上感受到对我们的恶意。”   穆衔青这下是真吃惊了:“所以他真是来帮我们的?”   脑海中出现这个念头时,穆衔青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防备。   他和关山算是秘密行动,如果这还被林卫认了出来,那这位恐怕不简单。   “还不确定。”关山没有直接定义林卫的好坏,“下次去我要直接联系他。”   是好是坏,试试就知。   穆衔青也赞成关山这个想法。   关山说他没有在林卫身上感受到恶意,穆衔青信。   那么到时候不外乎两种情况。   要么林卫是装的,第一次让他们进门,只是为了让他们放松警惕,第二次便是瓮中捉鳖。这就需要穆衔青他们提前做好安排,一旦出事能有人快速救援。   要么林卫是真的,他确实想要帮助关山他们,这样的话就需要考虑他的真实动机到底是什么。是正义感爆棚?还是另有目的?   这个时候空想必定想不出结果,穆衔青又给小白安排了新任务:查一下林卫。   确认好信息,他伸了个懒腰,一看时间还早,决定去二楼健身房运动一下。   他已经深刻意识到:摆烂不是长久计,自由搏击还得自身硬。   他还决定把关山也叫上。   干了体力活,又干了体力活,再消耗下体力,应该就能清空他的体力。   下地干活看起来很锻炼身体,但实际上极其偏科,经常使用的就是那些肌肉,使用过度便会出现损伤。   穆衔青给他选的就是保护腰椎以及平衡前后肌群的项目。   比如平板支撑。   穆衔青也练核心,就跟着他一块做。   等穆衔青做完一组,浑身热腾腾的,正准备叫关山休息,一转头才发现,关山,云淡风轻。   穆衔青:???农民哥?嗯?   他不信邪,又跟着关山一起做了其他项目。   做到最后,小穆总成了小穆饼,关山还是山。   穆衔青抓过毛巾擦汗,说话都有些喘:“你不累吗?”   关山动动身体,轻飘飘道:“我从小就有练习拳法。”   从他这几次动手也能看出,练家子来的。   不过穆衔青没看到过他练拳,因为关山习惯去林子里练。   穆衔青咬牙:……姓关的,你瞒得我好苦!   关山还好心问他:“你还练吗?我还能继续陪你。”   so?   穆衔青觉得自己在努力清空他体力,他却觉得是在陪着自己小打小闹玩游戏?   穆衔青放弃:“今天就到这里。”   罗马不是一日建成的,小穆总如是这般安慰自己。   关山拉他起来:“那下去洗澡。”   穆衔青还融化在地板上,手酸腿酸不想动。   主要是男人嘛,谁没点好胜心?   他刚刚为了证明自己,练得就有点超过。   他缓缓朝关山伸出一只手,仰着脸,笑容明媚:“小穆总决定给你一个表现自己的机会,把我……”   话还没说完,视线就陡然拔高。   “诶!”穆衔青吓一跳!   关山怎么突然就把他抱了起来?!他刚刚想说把他扶下去来着。   关山还跟拎麻袋似地颠了颠:“你还挺压秤。”   穆衔青深呼吸,真烦人呐你!   关山又说:“我下回教你练拳。”   穆衔青又噗呲一下乐了。   算了算了,和他叫什么劲,他体力好,享福的还是自己。   至少,他的怀抱很稳当呀!   总之,这一天,关山的体力上限在哪里,依旧是个迷。 第204章 养灵灯:抽脂   “起了?”穆衔青刚一醒,就接到了穆挽白电话。   就说这么俩字的时间,穆衔青都能听到他那边有人在叽里咕噜地快速汇报着什么。   然后穆衔青就明白了什么叫一秒变脸。   穆挽白和他说话时,是揶揄加戏谑,但他回其他人时,那叫一个绝对零度。   穆衔青就听他道:“我不拿小青辛苦赚的钱来养闲人,律师团的人要是干不明白,就把辞职信交上来。”   穆衔青没出声,安静地等他和人‘友好沟通’完。   在等待的时间里,穆衔青无聊地反手摸摸肩胛骨,指腹下,他的肌肤好像磨砂的。   他怀疑这是因为最近被人摸太多,起茧子了。   而始作俑者呢?   穆衔青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   哦,正在给菜园子里那些丁点大的菜秧秧遮阳。   穆衔青刚靠近窗口,关山就有所察觉,当即转头朝他看了过来。   隔着两层楼的高度,穆衔青又有点庆幸自己小时候打不过小白,以至于被他压着养成了端正写字、少看电视的好习惯,5.0的视力,让他能看见关山眼中的柔和。   关山挥挥遮阳网,又指指菜园,表示干完就回去。   穆衔青探出半个身体,手背朝外挥挥,示意他赶紧干,干完一起吃早饭。   关山遂埋头继续。   打小干农活,拉个遮阳网,对他来说,热身都算不上。   打桩、拉线、扯网,一气呵成。   穆衔青就趴在窗口看他动作,眉目柔和。   他喜欢这个感觉的关山。   不管是在大山里还是在别墅里,不管面对的人是什么身份,关山从不曾因种地而自卑。   他只是专心侍弄,静待收获。   穆衔青看得专注,只是耳边时不时有扰人之声传来。   穆衔青回头,旋即一拍额头,忘了,还在和小白打电话。   等他重新拿起手机,刚好听到穆挽白在那边咬牙开口:“臭小子,就仗着自己没在我手底下干。”   “哦,”穆衔青随口阴阳,“要在我面前摆领导的谱呗!”   穆挽白可算听到他声音,结果就是这么句话,气得直磨牙。   这世上恐怕再没有比他家小青更会颠倒黑白的了。   幸好小青不当官,不然全是冤假案。   穆衔青肚子叫了声,最近看似休假,但运动量大,他直接问:“你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就他刚刚从电话中听到的内容来看,穆挽白明显有麻烦。   “嗯。”穆挽白也不瞒他,“有人举报我之前所谓的天气异常一事,是自导自演。”   而目的就是为了通过这件事,把不对付的人撸下台。   之前说这话,大家只会觉得天方夜谭。   但巧就巧在他最近动作过大,确实搞得大家人心惶惶。这个言论一出,和穆挽白有过龃龉的人,都得掂一掂。   总得来说,这事对穆挽白算是一个挑战,但影响不大,反倒让他觉得安心。   他都做到这一步了,要是那人还一点反应都不给,他反倒会怀疑是不是还有更大的阴谋。   博弈嘛,就得你来我往。   穆衔青听他这样讲,知道他心里已经有了成算,也不多问,只是点开手机,让宁祈从自己私账,给穆挽白转个几千万。   社会铁律:有钱好办事。   这是他对穆挽白的支持,让他可以,付费上班。   穆挽白听他沉默地敲着屏幕,就知道他在做什么,并未出言拒绝。   钱,他确实需要。   甭管是查事情还是找线索,有时候,钱,就是能扣开门路。   等穆衔青和宁祈确认好,他这才又开口:“你打电话来,是之前让你调查的事有结果了?”   毕竟距离他们从美容院回来,已经过去三天。   “对。”穆挽白道,“先说那位女士。”   白月光就姓白,叫白姝,穆衔青想知道她去美容院做什么项目。   美容院要保护客户隐私,穆挽白查不到具体内容,但也有所发现。   比如:她每次从美容院出来后,都会暴瘦。   穆衔青轻轻皱眉:“抽脂手术?”   “有可能吧!”穆挽白没把话说死,他将收集来的照片发给穆衔青看。   根据照片上标注的时间可以看出,都是穿裤子,但白姝确实瘦得明显。   能有这效果的医美项目,穆衔青只能想到抽脂。   但,抽脂有必要去这家美容院吗?   “对了,还有张照片。”穆挽白,说着又将另一张照片发了过来。   穆衔青就暂时将刚刚的疑问先放到一边,又去看照片。   这次就明显是偷拍了,糊得厉害,但还是能看出画面中的人依旧是白姝。   要说有什么特别,那就是画面中,她正在跪一盏油灯前。   仅仅是通过照片,穆衔青都能察觉到那灯的诡异。   蓝悠悠的光芒,多看几眼,就感觉心口一阵阵发闷。   穆衔青错开视线:“这灯怎么了?”   穆挽白道:“从时间上推断,这灯应该是她从美容院拿回来的。”   而且这灯她平日里都很宝贝,一般人很难看到。   要不是她这几天病了,找医生上门,穆挽白砸钱加给人情,让人跟着医生进去晃了圈,压根拍不到。   穆衔青追问:“她生的什么病?”   这问题,穆挽白无法回答,只知道大概是消炎镇痛一类。   抽脂手术也有这样的术后反应。   电话里,穆挽白那边又有人来了。   穆衔青知道他忙,也不想耽误他时间,正准备挂,卧室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是关山。   他搭好遮阳网后,又在餐厅等了会儿,还不见穆衔青下去,所以就找了上来。   关山看他姿势:“还在打电话?”   “嗯,是小白。”穆衔青应道,“说说白月光的事,但他太忙,耽误了点时间,你饿了?”   电话还没挂呢,穆挽白就听着他亲爱的弟弟往他身上泼脏水。   他忙,他认,耽误了一点时间,他也认,但更耽误时间的,不是莫名消失的你自己吗?   穆挽白有话不憋着:“你早点起床,我们可以一点时间不耽误。”   穆衔青理直气壮:“我起不来。”   “你以前就起得来。”   “以前的我,是单身的我,现在的我,蜕变了。”   穆挽白哽住:……以前怎么没发现,小青脸皮还挺厚。   穆衔青直白道:“不说了,关山刚干完体力活,他饿了,我们得去吃饭。”   刚、干、完、体、力、活?   大早上的,再结合刚刚的话,这话怎么那么不对劲?   穆衔青慢悠悠补上后半句:“我们在别墅开了块菜园。”   听到这个答案的穆挽白梅开二度,再次哽住:……不愧是家里最会做生意的人,资源利用到极致啊!   穆挽白好心劝他:“人家在村里就种地,到城里就让人好好休息。”   穆衔青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但小穆总到底要脸,不能直接反驳。   搞笑,让关山闲着不种地,那吃苦的还不是自己? 第205章 养灵灯:养灵   餐桌上,穆衔青把手机递给关山,自己则拿了鸡蛋开始剥。   关山从善如流地找到他和穆挽白的聊天,点开图片。   第一张对比图,不用穆衔青前景提要,他也能看出白姝那相当明显的腿部对比。   说实话,两张图都不能算胖。   非要说呢,前一张是丰腴,后一张纯干巴。   关山倒是听说过有一类追求极瘦的女性,一米七几,七十来斤,还觉得自己该控制饮食。   或许,她就是那一类吧!   不过这图倒是符合他们在美容院门口看到的情况:腿部不适。   穆衔青将鸡蛋塞给他,并说出抽脂手术的猜测。   听完穆衔青关于抽脂的介绍,关山和他产生了相同的疑问:这种手术一定要去这家医院做吗?   她当然可以去这家医院,只是这医院不简单,所以发生在这里的一切好像也都沾染上了诡谲色彩,让他们下意识就想怀疑。   不过目前信息太少,纵使心有猜忌,也扯不出头绪。   关山手指又往左滑动,那张模糊偷拍映入眼帘。   关山神色陡然一肃。   这灯穆衔青不认识,关山却是知道:“养灵灯。”   灯如其名,温养灵魄。   穆衔青眨眨眼,想到一种可能:“会不会,白姝其实灵魂也不稳定?”   之前他们就猜测白姝应该也是换皮人,且还是不同于张奎和李强的第三种情况,完全有可能灵魂不稳定。   所以这灯,就是用来温养她自身,她才会那么宝贝。   “有可能。”关山没有通天之能,仅凭一张照片,他也看不出这灯到底温养谁的灵魂。   不过穆衔青的猜测倒是极有可能。   关山手指又往右滑,再次去看刚刚那张对比图,这次他的目光着重放在白姝的两张脸上。   这一看还真看出点问题来:两张图片,白姝的运势不一样。   而且,是逆向对比。   穆衔青举手提问:“什么叫逆向对比?”   关山解释:“人做坏事会影响气运,这你应该能理解。”   穆衔青嘚啵嘚地连连点头。   关山又道:“但白姝她从美容院出来后,运势反而有所上升。”   “啊?”穆衔青诧异,“难道她变美后一直缠着周总,让周总不能出去祸害他人,这也算功德?”   关山嘴唇动了动,突然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可能他语文也是48分,不然怎么会完全理解不了穆衔青这脑回路?   穆衔青还真不是开玩笑。   一个有点臭钱,有点小权,还会点花言巧语的渣男,可以霍霍的好姑娘,那是不计其数。   关山顿时哭笑不得:“这不算。我的意思是,美容院里会不会有转运阵法?”   自己运势差,那就把别人的好运拿过来,两方相抵,只要好运够多,自然就会呈现出正面状态。   同时这一猜测也能解释白姝为什么要去美容院做抽脂手术。   转运一事,有违天道,若想得运,必有付出。   就拿之前的事来说,娅琅付出了自己的寿数,张奎和李强剥掉了自己的皮。   而抽脂其本身所用的也是自身血肉,以其为媒介,便有可能实现转运之术,同时这还契合美容院本身的职能,可以更好地掩人耳目。   且不说美容院还有那么多的野生动物。   万物有灵,天生地养的野物,灵气最盛。   如果SVIP的特供美食当真是它们的话,那转谁的运也有了答案。   穆衔青低头看看手中酱肉包,突然没了胃口。   再张嘴,感觉嗓子好像被豆浆糊住:“所以她们真的在吃……”   说句实在话,穆衔青以前也厌恶偷猎及食用野生动物的人,但他并没有太深的感触。   毕竟他知道自己不会犯这样的错,这种情况离他本人很遥远。   直到上次他被山灵所救,又一次懂了万物有灵这句话。   现在再听这事,心里就堵塞异常,又涩又钝。   关山看出他情绪不佳,伸手将他吃了一半的酱肉包拿过来两口吃掉:“还不到盖棺定论的时候。”   这一套丝滑小连招,他做得太自然,以至于穆衔青都不觉得他吃自己没吃完的包子有什么问题。等他反应过来,心里刚刚那点沉闷又已经被关山这动作给安抚好。   穆衔青伸手重新拿起块青椒饼啃:“嗯,等一下厨师那边的结果。”   之前穆衔青就打电话让穆挽白关注过这件事,刚刚打电话他没说,应该是还没出结果。   既然无结果,那他们今天依旧是待机状态。   穆衔青这几天也没回公司,而是在家线上办公,方便他随时溜号。   关山则在捯饬院子。   他风水学得不好,没办法,关无妄就是个半吊子。   上梁很歪,下梁更歪。   但照猫画虎地布置一个五福延年局,对他来说也不难。   这种长久使用的风水局,大多以形法来布置。   风水分为两大派:理气派和形法派。   前者主要通过算方位、飞星的方式,而形法派则是看山、看水、看实物。   关山半路出家,也只能看形。   好抄,抄得明白。   这两天他已经种了树,堆了假山,今天准备铺条石子小径。   穆衔青工作累了,就跑到院子里去看关山的进展,和他想到什么聊什么。   这样的日子倒意外得惬意。   唯一问题就是:穆衔青被《相亲相爱一家人》给踢了。   因为穆衔青,开、屏、了。   今天关山挖菜园好厉害,明天关山搬石头也好厉害,简直让大家烦不胜烦。   你周末秀恩爱也就算了,但大家都在忙的时候,你过得这么幸福,那抱歉了,我们只好生个病:红眼病。   穆衔青也不生气,反正今天踢出来,明天拉回去,一点不影响心情。   穆衔青这会儿就又在院子里看关山铺路,想想,抬手就是一张,正想看看自己有没有被拉回去,就看到了方沁的消息。   奶奶:你爷爷钓到鱼了,让你们晚上回来吃饭   穆衔青:爷爷有那技术?   奶奶:没有,我拿网兜帮他网的   穆衔青:[竖大拇指.jpg],奶奶最棒!   穆衔青没着急回消息,而是问关山:“奶奶让晚上回去吃饭。”   关山抓着把小石子回头:“好。”   穆衔青这才回复方沁:那我们晚上回来   穆衔青猜测,是他天天秀秀秀的,给爷爷秀得起了好奇心。   估计是想问问他们这几天都在做什么吧!   事情也果如他所猜测,穆冕的确好奇他们在做什么。   穆冕都快80啦!思想多少还是有些古板。   他能够接受孙子和男人在一起,还一点没阻拦,已经超过90%的同龄人。   但他确实想象不到两个男人的生活会过成啥样,在他那个年代,两个男人在一起,那简直是伤风败俗,大逆不道,最后要么‘回归正途’,要么,唉!   不过有了今晚这顿饭,穆冕倒是可以放心了。   因为小青确实过得很好。   而穆衔青这几天一反常态地疯狂开屏,也有这层用意在里面,他想让家里两位老人知道他过得确实很好。   吃过饭,关山和穆衔青依旧决定回关山别墅,风水阵还没布完。   这次穆冕再没有嘟嘟囔囔。 第206章 养灵灯:厉害   夜晚,是城市赤裸的心脏。   亮着路灯的街道,在夜色中流淌成脉络;仍未归家的行人们,搬运着属于自己的喜怒哀乐。   那穆衔青搬运着什么呢?   大概是关山略带探究的目光。   穆衔青愣是看着前方,全神贯注,余光都不肯往他那边分一点。   车里很安静,直到前方绿灯不给面子地原地变身,红得鲜艳夺目。   关山也在此时开口:“你发的那些消息……”   穆衔青秒接话:“我只接受夸奖。”   关山偏头,把笑声压下:“嗯,很……”想了好几秒,他才找到一个合适的词语,“厉害。”   至少关山头回知道,能吃三大碗米饭,也值得拿出来夸。   穆衔青高傲地轻抬下巴,拿余光扫他:“老人家就喜欢能吃肯干的年轻人。”   这样的人,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个词:踏实。   而踏实的人,在他们眼里,最适合过日子。   关山一直在看着他,听他条理分明地说出自己的分析。   表情平静,却也柔和,像春山。   不得不说,穆衔青很懂什么情况下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处理问题。   穆冕是他爷爷,还是很疼爱他的爷爷,他当然可以找个时间,爷孙俩坐下来慢慢谈,开诚布公。   但这样就会显得很生硬。   如果老人拧巴,甚至会将这种行为解读为胳膊肘往外拐。   反观他现在的处理,看似是嘻嘻哈哈地开玩笑,却又润物细无声地改变了穆冕的看法。   有时候你说得再多,不如让老爷子自己看到。   红灯已经开始倒计时15秒。   关山目光没有一瞬偏离,专注又执着,穆衔青手搭在方向盘上,从规律地敲击变成无声。   最后还是穆衔青先认输。   在最后5秒,他终于舍得转头,嘴唇故意拉平,但瞳孔里好似有一汪水光,全是笑意:“好吧,我允许你短暂地笑话我一分钟。”   毕竟这事儿做的,穆衔青自己都觉得好笑。   他堂堂一总裁,秒升恋爱脑十段。   他这几天在《相亲相爱一家人》里随便一条消息漏出去,都能捡个热搜回来。   却不曾想,他说完这句话后,关山也没有笑。   灯绿了。   不给后车滴喇叭的机会,穆衔青熟练地起步上路。   车刚窜出去,他就听到关山说:“穆衔青,你最厉害。”   很多人遇到这种处境总爱说,时间会证明一切。   他好不好,他有多好,以后自会分明。   可在这个以后到来的过程中,大部分人给这件事定性的基调都是悲观的。   而穆衔青却给它冠上了正向属性。   你看,他现在就好,大家要记得这个好,再等未来到来,说明他一直很好。   而他在决定处理这个安全隐患时,甚至没有告诉关山。   或许在穆衔青坚持要出来住的那一天,他就已经想好了对策。   而这,原本该是关山的压力。   穆衔青故意拉平的嘴角这下也扬了起来:“嗯,小穆总接受你的夸奖了。”   关山又说:“你那些聊天记录阿姨也截图发我了,说以后我们吵架,让我把这个拿给你看。”   穆衔青扬起来的嘴角瞬间下弯:“关山,你看旁边是不是河?”   关山偏头去看:“是。”   “好嘞!”穆衔青握紧方向盘,语气阴森,“我现在就冲进河里,我俩殉情算了。”   也不用等以后吵架,再来丢脸了!   刚忍住的笑,这会儿到底没忍住。   关山坐在副驾,笑得灿烂,这倒有了点年轻人的感觉。   算了。穆衔青瞥他一眼,也跟着笑,算了。   人家一骑红尘妃子笑,他是一时出糗君展颜。   关山别墅距离穆家不算远,20来分钟后,已经能看到别墅群。   穆衔青准备变道过去,穆挽白的电话就在此时打来。   穆衔青下意识关掉转向灯,直觉告诉他,这家回不去了。   今晚吃饭,穆挽白和穆世钦都不在,可见他们有多忙。这么忙还抽空打电话,总不能是闲聊。   关山帮忙打开免提,穆挽白的声音立马传出:“去xx会所xx包房找美容院的主厨-王泽,地址是……”   挂了电话,穆衔青叹气:“好吧,该去会所开始我们的夜生活了。”   关山默了默,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这话乍听完全没问题,细想全是问题。   穆挽白说的这家会所,只能算中档,但低消也得五位数起步。   钱嘛,小穆总有的是,进去,不难。   等进了会所里,光怪陆离、昏暗不清的灯光,圈出另一个充斥着爱欲与贪婪的世界。   就是在外面公区,穆衔青都能看到有人嘴对嘴喂酒。   看来这店玩荤的啊!   穆衔青带着关山,很快找到了穆挽白说的包房。   他没犹豫,直接抬手三叩。   门内一道粗噶男声喊到:“进来。”   穆衔青转动门把手,推门而入。关山紧随其后,并顺手将门关上。   屋里只开了氛围灯,灯光一会紫一会黄,看不真切。   但男人和女人的差别那还是很明显。   看到俩帅哥进来,王泽先是愣了下,他没喊鸭子啊!他又不走旱道。   王泽道:“你们走错门了吧?”   这会所真是越干越不行,半天不上人就算了,好不容易来了,还上错型号!   穆衔青径直走到他对面沙发坐下,关山开了房间大灯,屋里瞬间亮亮堂堂,将穆衔青那张帅脸照得分明。   王泽下意识抬手挡了下眼睛,等刺激过去,才带着愠怒地瞪向对面。   旋即表情就是一僵,那张怒气未消的脸上慢慢浮现出恐惧。   穆衔青好整以暇地翘起二郎腿,唇畔带笑:“看来你认出我了。”   “我、我不认识!”听到他声音,王泽反应过来,立马开始磕磕巴巴地狡辩,“我不认识你,你走错房间了。”   “小关师傅,帮我按住他。”穆衔青说道。   等关山将王泽牢牢按在椅子上后,穆衔青上前拿出手机拍了张和王泽的合照,甚至还强行让王泽摆出了剪刀手。   然后便收起手机,居高临下地看着王泽:“新媒体时代,开局一张图,内容全靠编。你的领导会收到什么关于你我的传闻,你可以开始期待了。”   说罢,他拉过关山,就准备离开。   什么所谓的威逼利诱、友好协商,那是通通没有,前前后后3分钟不到。   王泽都没反应过来,关山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   看他们真要走,王泽慌了!   穆衔青说得对,这社会,有张图,就能编出成千上万的故事。   他能够一眼认出穆衔青,自然多少知道点公司和这位年轻总裁间的矛盾。   而且他都混到主厨了,自然也能感受到公司背后的暗潮汹涌。   可是公司钱给得多啊!不然他怎么能来这里消费?   所以哪怕觉得不对,他也没走,还一干就是好几年。   现在要是让穆衔青出去乱说,丢工作事小,他怕自己丢命啊!   门锁被转动的声音格外清晰,直直砸在他的理智上。   门缝已经开始透进过道的光亮,关山和穆衔青全程没有回一下头。   “等下!”王泽终于控制不住地叫出了声。   穆衔青和关山对视,眼睛里流露出同一个意思:成了! 第207章 养灵灯:垃圾   咔哒!   门重新被关上,穆衔青又坐回刚刚的沙发。   还是一样的姿势,还是一样的从容。   他这般云淡风轻,似乎在说:和你这样的小角色说话,我甚至都不需要动脑。   王泽觉得屈辱,却又无可奈何。   因为他的确不敢反抗,也不敢赌。   主厨这个名头说着好听,但本质上就是个伙夫。   如果公司那边真信了穆衔青那还在酝酿中的谎言,自己恐怕……   不说,危;说,说不准还能活。   已经做下决定,王泽反而没那么慌了,端起酒猛地灌了一口:“你想问什么?”   穆衔青也不兜圈子:“我想知道你们给SVIP客户提供的特供食材是什么。”   听到他的问题这般精准,王泽一瞬间庆幸自己刚刚叫住了他。   不过,王泽觉得他这问题没意义:“就是各种高端食材,提前一天或当天采购。”   他的答案让穆衔青和关山表情都陡然一沉。   穆衔青哼笑:“看来你是不想配合了。”   我哪不配合了?   王泽那叫一个比窦娥还冤!   咋这年代说实话都没人信了呢?   关山在穆衔青说出这句话后,一直在观察王泽表情。   如果不是他太会假装,那他确实没说谎。   关山接话道:“是某种肉类。”   听到是肉,王泽继续努力回想,可真没有啊!   不管他怎么想,那些所谓的特供食材,就是品质更好的食材而已。   想了半天,王泽还是缓慢摇头:“真的没有。”   穆衔青问:“那有没有什么食材不经你手?”   “但凡要烹饪的食材,都必须由我先检查。”这话王泽说得底气十足。   他好歹是主厨,食材过眼是最基础的要求。   穆衔青再次和关山交换眼神,他俩都没有从王泽脸上看出撒谎痕迹。   难道,之前关山找的那只地缚灵,是个近视眼?以至于看错了?   关山突然问道:“你们有没有食用野生动物?”   他说话时故意提高音量,又加快语速,压迫感陡然提升。   王泽的回答下意识便脱口而出:“没有!”   回答完才反应过来,关山刚刚问的到底是什么,后背顿时蹿起一阵冷汗。   这两人会问出这问题,绝不是空穴来风,难道公司真的……   看来他得找个时间离开公司了。   赚钱可以,可他并不想为了赚钱搭上性命。   关山只问了这一句,又重新回归隐身人状态。   从会所出来,时间才过去十来分钟。   穆衔青在导航上设定好地址,准备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下一站:垃圾处理厂。   这是刚刚王泽交代的,为了感谢他,穆衔青还好心地提点了他几句。   比如: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再比如:重大案件里能提供有效线索,可以减刑。   当时王泽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这叫什么提点?这分明是明目张胆地挑拨离间。   可偏偏穆衔青说的还都是真的。   如果美容院真在食用野生动物,以后查起来,他首当其冲。   人,是得为自己考虑。   当然了,穆衔青说这话也没指望他真能做出多大贡献,但能挑拨就挑拨一下呗!就是费点唾沫的事儿。   王泽提供的这处垃圾处理厂,位置相当偏远,已经三环开外。   周围是车少人少,唯一的光亮就是路灯和厂区安全灯。   穆衔青将车停在阴暗处,和关山步行过去。   到了才发现,这厂是真小啊!   它都不能说是厂,更像是一个违规作坊。   门口只有一位老大爷在守门。   保安室里,电视震天响,老大爷面前一盘花生米,一瓶二锅头,生活好不悠然。   穆衔青扣上帽子,从储物箱拖出个口袋,拎在手中,上前敲保安室窗户:“大爷,帮个忙!”   估计这厂平日里少有人来,他这一动作,给老大爷吓一哆嗦,花生米都掉了。   待看清是个年轻人后,他才随手给电视按了静音,语气有些冲:“问路还是接水?”   穆衔青掏出二百递给他:“大爷,我爱人在美容院掉了个戒指,那是她妈妈留给她的遗物,你能让我进去找找不?”   嘶!听到是这么件事儿,大爷居然犹豫了。   主要是他来这儿上班时,老板就多次强调,不能让陌生人进去。   老大爷当时就觉得这要求莫名其妙,谁没事儿往垃圾场跑啊?   没想到现在还真遇上了。   穆衔青看出他的犹豫,又摸了二百,语气急切:“大爷您就帮帮忙吧!找不到我爱人就要和我离婚。”   大爷摸着手底下四张红票,手指头是搓了又搓。   心动之意已经溢于言表。   穆衔青故意咬咬牙,又艰难地拿出二百:“大爷您放心,我保证不跟其他人说。”   这下就六百了。   大爷一个月工资才二千五,这都快1/4了。   他看看厂区,这厂真的很简陋,连监控都没有。   大爷一咬牙,将红票揣进了裤兜:“行!老话说得好,宁毁十座庙,不拆一桩婚,我还是希望你们年轻人能好好过。”   “诶!诶!谢谢大爷!”穆衔青一连声地道谢,伸手招呼关山,“我带着我朋友一起,找得快。”   大爷挥挥手:“快去吧!要不要手电啊?”   拿着大爷友情提供的手电筒,风光霁月的小穆总和世外高人小关师傅,开始人生新体验:捡垃圾。   这个厂想来是只一对一处理美容院,垃圾非常少。   他们着重看的是厨余垃圾。   穆衔青把他拎了一路的口袋打开,胶手套,筷子,口罩,证物袋,一应俱全。   哆啦A青得意得晃晃脑袋:“周全,无需多言。”   关山诧异又没那么诧异。   穆衔青能考虑得这么细致,好像很正常。   两人也不耽误时间,手套一戴,开干。   要不说年轻就是好呢,翻垃圾都能翻得又好又快。   翻完两桶厨余垃圾,时间还不到一小时。   穆衔青举着俩手叹气:“我这边没发现。”   关山将筷子扔进垃圾桶,同样摇头,他这边也没有。   穆衔青和关山动作同步地扯掉胶手套,离开了处理厂。   等坐回车上,穆衔青第一时间开了车内换气系统,这才问:“难道真的是看错了?”   从王泽的口供和翻垃圾结果来看,都没有野生动物的痕迹,这不和他们从白姝身上得来的结论相悖了吗?   关山也在想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会是……   “生食?!”   “生食。”   关山和穆衔青异口同声道。   如果是生食的话,那就能解释为什么王泽不知道了。   而因为食材难得,舍不得浪费,没有厨余垃圾似乎也能理解。   但,这就有一个新问题。   即便是再珍贵的食材,再好的处理方式,那至少皮毛骨骼等,这没法吃吧?   垃圾桶里也没有。   关山想了想,做下决定:“我想见一见白姝。” 第208章 养灵灯:拍照   “姝姝,这里!”   白姝一身宽松运动装,刚出现在甜品店门口,靠窗那桌的客人,就起身朝她挥手。   白姝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也挥挥手,脚步很慢地走了过去。   “怎么想起约我了?”白姝坐下后,张嘴就是这个,“你家那位的大老婆不是天天找你麻烦。”   这段时间白姝都在家休养,要不是好友一直连环夺命call,她是真不想出门。   当然了,白姝其实也有点在家里待不住了。   她又没工作,也没有什么“一年一个证,生命不浪费”的积极想法。   她的日常就是和好友炫耀她的生活。   对面女人托着下巴,很是忧伤,“哎,他又去出差了。”   白姝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什么出差不出差,在她们这圈子里,正经出差叫放假,打着出差名义开始找下一个目标,才叫出差。   但其实白姝心里也窝火,偏偏她平日里调子起得高,有委屈也说不出口。   是,周总老婆是管不了周总,可再好吃的饭,吃上个十来年,那也腻味了。   她就是那碗周总已经吃腻味了的饭。   只能说,幸好她是周总白月光,男人嘛,到了年龄,总爱忆往昔,又喜欢立深情人设,所以她才能勉强维持住好日子。   白姝下意识摸摸自己脸,掌心之下,冰凉肌肤,透着股死物般的冷漠。   这种感觉让她恶心,又让她痴迷。   白月光啊!就是不能有变化,一旦有了,那就变味了。   白姝放下手,优雅地喝了口茶,随着她动作,腕间红绳分外显眼,红绳上挂着个圆形的米白色坠子:“那你找我干嘛?要去逮他?”   “逮什么?他压根没几个钱。”好友不屑地撇撇嘴,凑近白姝压低声音,“我看你状态还和几年前一样好,就想问问,你说的那家美容院,现在还能办会员吗?”   好友的眼神,白姝很熟悉。   这是,准备收拾一下,开始物色下一个目标。   可惜,时间不凑巧。   前不久美容院那边才刚通知过,让她们最近少去,更不要带新人。   得知不能去,好友眼底划过一瞬冷芒,随后变成遗憾。   她转而和白姝大倒苦水,说那大老婆有多招人烦,她根本不懂,男人的心在谁身上,谁才是正妻。   说到尽兴,水也喝完了。好友抬手招呼服务员,准备再来杯饮品。   “你好,请问需要什么?”一道低沉男声在耳边响起。   都说闻声识人,这声音相当抓耳,白姝都不由好奇地朝着服务员看去。   就见那服务员戴着甜品店统一的帽子与口罩,制服整套是米色+咖色组合,很是温柔,帽子上还有狗耳,但因为这位,嗯,太大只了!!   清清爽爽的一套,也被他穿得野性十足,至少胸口扣子,真的在负重前行,随时准备离家出走。   白姝默了默,想起周总的大肥肉,突然觉得刚刚吃的甜品也不甜了。   她想再仔细看看服务员长相,她这些年也存了点,养个小玩意儿玩一阵,倒也足够。   结果抬头就发现,这位服务员也在看她。   其中并非爱慕或情色,这服务员看她,就像打量一件商品。   还是低级货。   白姝心头莫名一跳,身体下意识往后仰,腕间吊坠,也跟着轻晃。   等拉开距离,她正想细看,那服务员目光在她腕间划过,已经落在好友身上,就好像刚才那幕并不存在。   白姝看着服务员帮好友点单,撤走空碟,又答应再送一份免费果切,一切看起来都好正常。   直到服务员消失在后厨方向,白姝才不得不收回目光,一转头就对上好友戏谑眼神。   好友逗她:“年轻确实更吸引人。”   “不是,我……”白姝张张嘴,被她这么一打岔,到底没把刚刚那点怀疑说出口。   应该是她想多了吧!   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去过美容院,那些人不会想到自己的。   不过有了这么一出,到底没了刚刚谈笑的心情。   又坐了没一会儿,饮品只喝下三两口,白姝就抓起手包,离开了甜品店。   好友隔着窗户,看着她的车缓缓开远,刚刚的言笑晏晏,瞬间消失。   她拿出手机,点到聊天界面,一个名为“傻大款”的好友。   她三两下便编辑好一条消息:我已经按你说的做了,钱呢?   对面的人没回她,直接一笔三十万转账。   好友也不客气,秒收,脸上笑容再次清晰,丝毫不见内疚。   她并不觉得自己有做错什么,她只是约白姝吃顿饭而已,既不窃取消息,也不胡乱打探。   虽然她知道,这样什么都不做的试探,才最可怕。   可谁让白姝自己日子好过,却不肯拉她一把呢?   她得意又丑陋的嘴脸,透过门缝,清晰印入那名健硕服务员眼中。   关·服务员·山关上门,摘下口罩扔到垃圾桶,正准备取下帽子,却被人一把按住。   他挑眉,看向手的主人。   穆衔青憋着笑,手指在他帽子的狗耳朵上随手拨弄:“挺,嗯,挺可爱的,让我拍张照。”   关山定定回视穆衔青,服务员制服还穿在他身上,只是,再温和的颜色,也挡不住他深邃目光。   穆衔青一开始还在笑,慢慢地,笑意沉入眼睛,积成一汪潭。   他搭在狗耳朵上的手加重了力度,看这眼神,哪里是奶狗,分明是狼来的。   可狼,不也是自己的?   穆衔青凑近他:“给不给拍啊?小关师傅。”   关山缓慢地眨了下眼,深邃变成无奈:“给拍。”   穆衔青依旧看着他,不吭声。   关山又补充:“随便拍。”   穆衔青倏地就笑了,从办公桌上又拿起一顶帽子扣在自己头上,凑过去和关山站在一起。   咔嚓!   穆衔青在看镜头,关山在看他。   嗯,穆衔青的判断总是对的。   确实可爱。   关山这样想着,没带主语。   穆衔青看看照片,那是相当满意。关山在看他,那不比看镜头有意境多了?   但小穆总此人,惯会抓时机,这种时候也不忘扳回一城:“放心,我可比你体贴,不让你一个人出丑。”   关山懂了。   这是记着宣珂发截图的仇了。   或许还有上次录他说梦话的仇。   关山无奈了:“我不会让你出丑。”   穆衔青说得坦荡:“我知道啊!我只是给自己的行为,找个合理借口,顺便,骗你说好听话。”   关山拿他完全没办法。   坦荡的“算计”又何尝不是一种另类的直白?   而直白,最是让人无法招架。   穆衔青目的达成,也不浪费时间,直接无缝切换正事模式:“你刚刚看出什么了?”   没错,白姝的今日之行,就是穆衔青一手策划。   她太贼了,这段时间几乎不出门。   关山想见她,就得想办法把她弄出来。   而有一个认钱不认人的朋友,是白姝的不幸。   好在,他没白折腾。   关山道:“嗯,有点发现。” 第209章 养灵灯:掏钱   关山想见白姝,就是想看她的气运究竟如何。   之前在照片里,他看出白姝的气运是逆向对比,今天算是来做个验证。   关山道:“她的气运的确在上升。”   穆衔青眉心刻出小小的川字:“那会不会是动物皮毛等不可食用部分,被他们在美容院里处理了?”   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垃圾场内无发现。   关山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这个问题,他还在想自己刚刚看到的。   说是气运上升,的确没问题。   白姝今天的状态比照片中还要好,这总不能是她天天宅在家里,没事就到处捐钱,又积累了功德。   这也从另一个角度说明,转运这件事一定存在。   所以,白姝才能什么都不干,就好运袭来。   但,关山没说完的是:她上升的除了气运,还有孽力。   有个词很多人都听过,叫:孽力反噬,说的就是这个孽力。   当一个人造恶业所产生的负面能量积累到一定程度,无法被消化时,就会掉转头来攻击造业者本人。   你看,气运:是功德积攒,孽力:是恶业累积。   这两件事,同时发生了。   难道白姝这段时间不出门,是躲在家里一边救人一边杀人?   那她很懂轮回了,自己救的自己杀,一事不烦二主。   穆衔青被他这猜测搞得短暂失语,最后只想到一句:“她应该玩得也没这么花。所以你有什么思绪吗?”   关山摇头:“我暂时只能确定,她的异常一定和野生动物有关,我准备再去一趟美容院。”   穆衔青支持他一切决定,但该问的细节还是要问:“预约吗?”   “不,直接找林卫。”   “什么时候去?”   “现在。”   “好。”   等关山换好衣服离开甜品店,坐进车里后,穆衔青没着急启动,而是将手机再次递给关山:“看看,小白发来的资料。”   这资料自然是关于林卫。   从信息来看,林卫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   他出生在一个小县城,只上到中专,刚成年就来城里谋生活。   换了很多工作,踏实过也混过,后来接触到医美,发现这行真有钱途,加上他一张嘴又能说,能把客户哄得开开心心,就在这行干了下来。   从他资产来看,他干得相当不错。   市中心两套房,其中有一套大平层,银行还有几百万存款,各种奢侈品更不必说。   关山没上过班,他不懂:“这一行这么来钱吗?”   穆衔青冷笑:“小祈的工资,年收入都不到300万。”   宁祈可是他的总助,而林卫呢,只是美容院的一名接待。   做接待要是真这么来钱,穆衔青都想劝小祈跳槽了,别吊死在自己这棵抠门的歪脖子树上。   关山懂了穆衔青的言下之意:这钱,不正当。   关山又往后翻,这一页是关于林卫的一些日常调查。   这人有钱,又身处在这样一个花花世界,黄赌多少都有点沾。   不过他最近倒是挺修身养性,回了家就不再出门,而且饮食习惯也有所改变。   资料上着重圈出的一条就是:忌肉。   穆挽白的人所能找到的他近段时间吃饭场景都显示,他不沾荤腥。   饮食习惯比其他习惯更难调整,难道林卫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才会口味大变?   关山记下这点,资料也全部看完,穆衔青这才启动车辆。   关山扣好安全带,默默接受了穆衔青这份贴心。   晕车人很是忌讳在车上看电子设备,越看越晕。   穆衔青连这种小事都记着。   关山正准备将手机放到中岛台,屏幕又亮起。   因为还没锁屏,那条消息就这么直直地就撞入关山眼中。   宁祈:青哥,你要的周家偷税漏税的资料已经整理好发你邮箱   周,多么熟悉的姓。   关山古怪地看眼穆衔青:“周家犯你手里了?”   “你说的我像黑社会。”穆衔青理直气壮:“我刚给人转了30万,这钱总不能只有我出。”   那不然呢?关山好想这样问他。   是我们费心吧啦地算计别人,我们不出钱,谁出钱?苦主吗?   穆衔青就像听到了他心声:“我为周总女人花的钱,当然要周总掏了。”   只不过这偷税漏税一旦被证实,周总给的恐怕就不止30万了。   关山看了穆衔青几秒,没再开口。   穆衔青这样做的原因,不难猜。   还是为了那些野生动物。   周总确实没有直接与之产生关系,但白姝这么做,却是为了讨周总欢心。   而且,穆衔青并没有直接打击报复,以穆家实力,截胡周总生意,将他逼到无路可走,不难。   他选择查税,其本身就是再给周总一次机会。   如果他清白,自然什么也查不到。   可惜,他不清白。   穆衔青道:“我会将证据发给他,让他自己去补缴。”   补,这事就翻篇,穆衔青也不稀罕他那30万。   不补,那就是热心市民为祖国经济添助力。   当然不管他补不补,穆衔青都会告诉他,他有此一难,就是因为他的白月光。   他倒要看看,一个白月光在周总心里能抵多少钱。   穆衔青将后续处理和关山说了一遍,最后问:“你觉得我这方案怎么样?”   关山很捧场:“兵不血刃。”   穆衔青得意:“必须的。”   穆衔青可没担心自己会在关山心里留下什么心狠手辣、阴险狡诈的印象,他问出口就是为了听夸奖。   他面对关山时脾气确实很好,但他可从来不是小猫咪啊!   在两人闲聊间,车辆已经再次来到美容院门口。   帽子口罩依旧戴好,面对接待人员的打量,关山直接道:“找林卫来接我们。”   接待人员对他俩还有些印象,毕竟两个男人来的,不多。   想到上次好像确实是林卫接待,接待人员说了句稍等,就到一边按下耳麦呼叫林卫。   不到5分钟,林卫身影就出现在了门口。   他还是和之前一样,妆容精致,时尚满满,脸上也依旧挂着热情笑容。   一看到关山他们,林卫立马迎上来:“我说怎么今天醒来就感觉有好事发生呢,原来是您二位来了~”   关山一直在看着他,不放过他的任何一丝表情变化,可结果还是和上次一样。   他的欢迎,不是撒谎。   狸猫换太子,难道狸猫真的成了太子?   还是,那位梁夫人,所谓的真太子,压根不存在?   而同样的选择也再次摆在关山和穆衔青面前,这门,进还是不进? 第210章 养灵灯:帮助   关山甚至没有看穆衔青,就已经知道他的答案:你做决定,我听你的。   就像他此刻什么也不问,就坚定地站在关山旁边一样。   所以关山直接对林卫轻抬下巴道:“你带路。”   然后他上前小半步,再次走在穆衔青前面。   穆衔青的笑被口罩挡住,帽檐下的眼神,却是光华流转。   再次进入美容院,依旧是空无一人的大厅,林卫语调轻快地和他们聊着天,说可以再按摩一次,说今天有海鲜馄饨值得一试。   关山一路听着,一句话没接,直到林卫推开诊室门,邀请他们进去。   关山盯着林卫那张妆容浓艳的脸,平静地问:“你确定?”   林卫身体依旧放松,笑容无懈可击:“当然,能为您二位服务,是我的荣幸。”   空幽过道,穿堂风蹭过肌肤,带起一阵凉,他们无声对峙。   一人冷肃,一人从容。   “好。”关山率先迈开脚,跨进诊室,穆衔青紧随其后。   林卫走在最后,咔哒,门被关上。   关山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不问问梁夫人?”   “梁夫人怎么了吗?”林卫回头,听到这问题,他的笑也没落下半分。   还是那么热情、真诚。   关山一字一句道:“主顾你都不关心?”   林卫轻轻蹙了下眉:“这位先生,我们是不允许私下询问顾客隐私的。”   关山:“可她没来。”   林卫:“或许是她还没有完全信任我们,那看来我今天得好好努力了!”   短短几句,关山说东他说西,要么他缺根筋,要么他另有算计。   关山不欲再和他打哑谜,下一句直击重点:“真的有这么一位梁夫人吗?”   他问出这个问题时,目光就锐利地钉在林卫脸上,但凡他有一丝异常,就逃不过关山的眼睛。   然而,“当然有。”林卫答得坦荡,眼神清明,“我们家是实名制,接待完还得消除预约信息,做不得假。”   哈?关山和穆衔青此时此刻都有点想笑,无语的。   这梁夫人,到底是谁?   她难道有通天之能,能预判他们什么时候来,回回都提前做好人,帮他们预约吗?   关山更倾向于,或许梁夫人真实存在,但预约,未必。   毕竟预约归根结底不还是由工作人员落实,这里面能操作的空间,很大。   那么,关山目光在林卫唇角的笑上停留几秒,缓缓移开,这位奇怪的工作人员,才是重点。   林卫见他不再问其他问题,竟是一点不好奇——就像他说的,不窥探顾客隐私,又开始问关山他们今天想了解什么内容。   关山也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换了方向:“抽脂手术。”   “好的~”林卫轻快应下,很快翻出本手册,找到其中一页给关山看,“这项手术我们家已经非常成熟……”   林卫介绍得十分详细,仪器、医生、护理过程等等,全无遗漏。   最后他道:“大腿环吸呢,第三天开始就可以正常坐班,一点不耽误工作和生活。”   关山出声打断他:“那什么时候可以正常走路?”   林卫回道:“差不多一个礼拜就好,不过不能剧烈运动。”   一个礼拜。   关山记得昨天白姝从门口走到餐桌的那二十来米,都是用挪的,看着可不像是快好了。   穆衔青突然道:“你们不限制手术次数?”   “嗯?”林卫看向他,困惑中又有理解,“您放心,我们都是严格按照规定执行。”   规定?可医学规定,人的同一部位,一生只能做1-2次吸脂手术,且第二次还是精修,时间间隔至少6个月以上,正规医院更是会建议,最少一年以上。   可从对白姝的调查报告来看,她这几年做手术的次数,已经远远超过2次。   究竟是医院违规操作,还是她做的压根不是吸脂手术?   穆衔青眸光闪动,已经在想是不是该快点让周总倒霉了。   失去庇佑后,白姝不就更好突破了?   林卫解答完他的问题,又问他们要不要再来一场按摩?   不动刀,不打针,纯享受。   这次关山拒绝了,他提出想要再去看看心灵美容区。   韩松之前说,那些动物存在心理问题,现在不是饭点,正好揭穿。   林卫居然也没拒绝,带着他们就往后院去。   后院今天有人在,看衣服应当也是工作人员。   在那人看过前,林卫先迎了上去,拉着人就到一边去说话。   他动作太丝滑,对方有没有看清关山他们,关山不确定,关山确是肯定自己没有看清那人的脸。   他们没打上照面。   关山突然想起上次来,林卫也总是隔在旁人目光和他们间。   是偶然还是职业操守?   关山心底闪过一个猜测:林卫,真的在帮他们,至少他不想让其他人发现他们二人,并产生好奇。   也许,关山垂在身侧的手指轻捻,又被另一只温热手掌短促地握了下又松开。   穆衔青凑近他,小声道:“我和你观点一致。”   关山感受到的,他也察觉了。   对林卫的试探,可以再直接一点。   关山唔了声,算是应下。林卫此时也已和同事沟通完,独自走了过来:“让你们久等了,我们先进去吧!”   不出所料,隔着小院门,关山他们又听到了动物乱哄哄的叫声,甚至还能看到它们不安地四处跑动。   一听到开门声,那些动物立马噤声,门开后又是齐刷刷地看向他们。   穆衔青目光看向宠物食盆,里面装得满满当当,是各种宠物零食。   他似笑非笑地看林卫一眼:“待遇真好,还有小晌午呢!”   所谓小晌午,算是当地土话,指的就是早饭后,午饭前,拿来垫吧的那一顿。   林卫的笑还是那么完美:“它们毕竟是为顾客服务,我们自然得多上点心。”   这话说得漂亮,听在关山他们耳朵里,却是另一个意思:看,它们这状态,是因为刚好又是饭点哦!   关山倒没有特别失望,这里毕竟是别人地盘,哪有那么容易就看到关键线索。   他的目光扫过这些动物,最终选了个缩在角落,看起来还算老实巴交的小狗。   关山指着小狗问林卫:“楼上单间,我们可以体验吗?”   林卫当即点头:“当然可以,我会在楼下等你们出来。” 第211章 养灵灯:孽疽   林卫亲力亲为地给小狗套上牵引绳,还拿了空篮子问关山他们需不需要带一些玩具和零食,这些他们都有提前准备,可以提升互动体验。   关山没吭声,穆衔青接过话,说不用。他们只是体验,不会待太久。   等林卫去做登记,穆衔青看向关山。   而关山,在看小狗。   这只狗大概是这里面最温顺的那只了,既不跑也不叫,只是安安静静地趴在窝里。   但关山分明看到,它眼中也有恨。又在林卫帮它扣牵引绳时,短暂隐匿。   它似乎很怕林卫,见到林卫会下意识瑟缩。   可它似乎又很信任林卫,瑟缩后,全程都没有躲开。   这是矛盾,又是线索。   林卫很快做好登记,走回他们身边:“我带您二位上去。”   二楼如林卫所言,是一溜儿的单间,像极了酒店。   林卫找到对应门牌号,刷卡开门。   关山目光下意识又落在门卡上,可惜,这张卡也没有穆方千留下的那个标志。   单间布置得十分温馨,沙发、床、毛绒地毯、还有宠物互动玩具,一应俱全。   林卫没有进门:“祝您二位收获一段轻松愉悦的心灵放松之旅。”   关山抓着牵引绳,没理会林卫。   因为他这会儿的注意力全在手中牵引绳上。   在一楼时,这只小狗就像关山所看到的那样,很是听话,就乖乖地跟在他身后。   可从上二楼开始,它就变得抗拒起来。   而且越往里走,它的抗拒越明显。   到此刻,关山手中的牵引绳已经完全绷直,小狗几乎是被关山强行拖着。   林卫就好像没看见这一幕,说完话,直接转身下楼。   等他走远,穆衔青才看向小狗。   他又有点想场外求助了。   小狗的抗拒已经很明显,这要是还把人家拖进屋,不是逼良为娼吗?   不可啊不可。   穆衔青蹲下身,试探着朝小狗伸出手,嘬嘬两声,努力放柔声音:“小家伙,配合一下?我们真是好人。”   可惜好人卡不能打动小狗,它依旧拼尽全身力气地往后挣,穆衔青的手递过去时,它甚至在发抖。   直到穆衔青的手,停在离它约莫半米远的位置。   小狗的挣扎突然就停了。   关山能明显感觉到,牵引绳上的拉力在变小。   穆衔青见有效,试着又往前靠近一步:“你要不要查看我的身份证?我这人还挺有信誉,也许你在你的好朋狗、好朋鸟那里,碰巧听到过我。”   小狗湿漉漉的眼睛,就那样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也没有再往后退。   在穆衔青又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汪!”一声软软的犬吠,顿时在走廊响起。   穆衔青的手搭在了小狗脑袋上,小狗湿润的鼻子撞在他手腕,却没反抗。   “乖小狗,谢谢你配合我。”穆衔青接过牵引绳,试着把它往前拉,小狗没再挣扎。   穆衔青牵着它回到关山身边,眉眼间是根本没藏的得意。   关山将门推得大开,站在门边让功臣先进。   关上门,穆衔青就解开了小狗身上的牵引绳,小狗却还是黏黏糊糊地靠在穆衔青身边,不肯走。   嗯?穆衔青怎么不记得自己有动物亲和属性?   关山也看着那只小狗,它靠在穆衔青身边时,看起来很安心?   关山突然灵光一闪,将棺材钉拿出:“穆衔青,借你点血。”   穆衔青闻言,一点没犹豫,便将伸了过去。   但心里还是在想:放血好啊!放了我的,就不放你的了。   结果关山还真只要一点。   他将穆衔青中指划破一道小口,一颗血珠慢慢凝在指尖。   接着他就将那中指递到小狗嘴边,观察小狗反应。   闻到穆衔青的血,小狗眼,瞬间亮了。   舌头呲溜一下,就将血滴卷走,发现只有一滴,还不甘心地多舔了两下穆衔青手指头。   关山从穆衔青口袋摸出手帕,帮穆衔青擦去口水。   穆衔青问:“什么情况?”   关山擦干净他手指,将脏掉的手帕装进自己口袋,然后在穆衔青掌心写下“灵”字。   和穆衔青有关的灵只有一个:地灵。   所以,穆衔青看向小狗,它亲近自己,是因为自己身上有地灵的气息?   城里小狗也知道山里地灵吗?消息这么灵通啊!   关山没解释,棺材钉在手中转了两圈,最后在空中画出奇异纹路。   穆衔青不知道他画的是符还是阵,只和小狗一起,安静地候在一边。   屋子里很静,小狗一声没叫。窗户关着,连一丝风都没有。   几分钟后,关山收起棺材钉,开始在屋里寻找起来。   穆衔青虽不知道他在找什么,但也想帮忙。   他正欲起身,小狗却猛地一下,跳到了他怀中。   穆衔青手忙脚乱地将它抱住,两手都搭在它背上:“你怎么……”   穆衔青这句话戛然而止!   他手顺着小狗脊椎,仔仔细细摸了一遍,动作越来越急,旋即又低又急地吼道:“关山,你过来看看!”   关山立马停下正在做的事,走到他身边:“怎么了?”   穆衔青抓起他手按在小狗身上,待手下触感清晰后,关山表情也是一怔。   接着就像穆衔青刚刚做的那样,将小狗上上下下摸了一遍,越摸表情越难看。   穆衔青小心地将小狗翻了过来,让它肚皮朝上地躺在自己腿上。   果然,小狗肚子上也有。   那是一个个,孽疽。   闻名知意,孽疽,就是因孽力反噬而长出的、难以消退的疮。   小狗身上这些还在初发期,摸起来像一个个包,并未溃烂。   可问题是,它只是一只小狗啊!   小狗难道还能连环杀人,奸淫未成年,或者压榨乡里,以至于长出这东西吗?   这只有可能是一种情况:有人将孽力转移到了它们身上。   甚至有可能就是在楼上这些房间里,所以它才抗拒这里。   白姝。   关山脑海中立马浮现出这个名字。   他怎么忘了,转运除了转进还能转出。   转入好运和转出孽力,结果不都一样吗?   那么那些野生动物……   关山重新站直身体:“我们下去看看其他动物。”   穆衔青一把拉住他:“你刚刚不是在找东西?先找。”   事要一件一件地干。   离开这里容易,但下次不一定有机会进来,而看其他动物,早几分钟晚几分钟没差别。   关山一拍脑门,幸好有穆衔青提醒。   他转身又开始自己的翻找大业。   两人又在屋里耽搁了大概十分钟,等关山将屋里仔仔细细地检查过一遍,这才离开单间。   林卫果如他所言,还在一楼等着他们下去。   想必和动物嬉闹,也是他难得的放松。这会儿他就和一只大狗,玩得很开心。   那大狗玩疯了,一个蓄力就朝着林卫猛扑而去。   林卫嘴里突然“哈”了声,威慑力十足!   大狗刺溜一下,摔了个马趴。   关山和穆衔青同时顿住脚步,因为林卫的那声“哈”。   那一声,不似人声。   林卫却已经听到他们之前下楼的脚步声,朝他们看了过来,脸上又是那热情的笑:“玩得开心吗?” 第212章 养灵灯:哭坟   穆衔青牵着小狗继续下楼梯,脚步恢复到之前频率:“还不错,小狗很可爱。”   林卫拍拍大狗屁股,让它回自己窝:“能让您开心,是它的荣幸。”   穆衔青笑笑,解开牵引绳,将小狗也放回窝中。   看着小狗恋恋不舍地拿脑袋蹭自己手,穆衔青随口问了句:“你刚刚在逗狗玩儿?”   林卫不好意思地摸摸耳朵:“嗯,上班摸鱼。”   穆衔青轻笑:“放心,不举报你。”   林卫也跟着笑,正想问中午他们吃不吃饭,就又听穆衔青道:“和动物接触多了,你还多掌握了一门外语?”   这外语指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听到这话,林卫一向仿若焊在脸上的笑,难得卡住,旋即重新笑开:“是,总得和它们有效沟通。”   “哦~小狗叫一声,让林哥翻译下你在说什么。”穆衔青挠挠小狗下巴,开玩笑道。   小狗还当真给面子地“汪汪”了一段,瞧它尾巴都快摇成螺旋桨,想来赞美之词,应当是天花乱坠。   林卫认真听小狗汪完,接着便朝穆衔青道:“它说很喜欢你,你的气息让它舒服,像、妈妈。”   小狗届也有男妈妈?!   穆衔青顾不得吐槽这个,他的注意力全在林卫这段话上。   太精准了。   小狗对自己的喜欢,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但气息,这可不是肉眼能捕捉的东西。   除非,林卫真能听懂汪语,这是小狗告诉他的。   穆衔青手上动作微滞,平静面容下,脑子转得飞快。   林卫这样堂而皇之地说出来,是想要显摆本事,还是,故意为之?   还不等他理清楚其中逻辑,一直站在他身边的关山突然开口:“它喜欢他身上的气息,你呢?”   说话时,关山手指指向衔青。   林卫错愕一瞬,在关山逼视的目光下,眸色渐渐加深,有一刻,关山似乎看见他的眼瞳,成了一对潋滟的琥珀。   那瞳色转瞬即逝,快得仿佛不曾发生。   关山重复道:“你呢?”   “我?”林卫牵牵唇角,“抱歉先生,我们不允许与顾客开这种玩笑。”   嗤,关山鼻腔挤出一声气音,暂时放过他:“我们还想看看其他动物。”   林卫做出个让他随意的手势。   关山和穆衔青一起,将一楼所有宠物都互动似地,摸了一遍。   无一例外,所有动物身上,全都有孽疽,最严重的,已有溃烂迹象。   关山一贯面无表情,所以这会儿看起来只是脸比平常黑。   穆衔青帽檐下一双眼却是饱含怒火。这些人,当真除了她们的命之外,谁的命都不是命。   关山直接问林卫:“它们身上有包,你们都不管?”   林卫还笑着,声音却莫名发凉:“他们说,这是天热又吃得太油腻,自然现象,过一阵就好了。”   那肯定是好不了。   只会:过一阵就死了。   死了,总得处理。   关山问:“那好不了的呢?”   林卫道:“自然是风光下葬,毕竟,它们也是我们的同事啊!”   关山追问:“葬在哪里?”   林卫却没立刻回答:“您问这个做什么?”   关山面无表情地说:“我圣母病发作,准备去给它们哭坟。”   只是他的语气配上神态,好像他说的不是哭坟,而是掘坟。   淡定小穆总都被他雷得外焦里嫩,他到时候倒要看看,关山怎么哭坟。   林卫对此却没有一丝质疑,他快速报出地址,并贴心告知那是个开放式墓园,大家都可以进。   关山继续追问:“所有动物都葬在那里吗?”   他的重音就放在所有二字上。   “当然,”林卫答得果断,“所有。”   说完,林卫恢复成轻快语调:“已经中午了,我带您二位去吃饭吧?”   他就这样轻飘飘地将刚刚的话题揭过。   关山也允许他揭过,但关山可没说要放过。   关山问:“SVIP客户的特供肉食是什么?”   林卫张张嘴,正想回答,关山又道:“你家厨师说就是一些珍贵食材,并无特殊,我希望听到其他回答。”   林卫又给嘴闭上了。   关山看着他,他看着关山。   摆明要用沉默表示,你看我,我也没有其他答案。   两人对视几分钟,谁也没退,关山突然又换了个问法:“你们有没有特供食材?”   这一次他取消了SVIP这个限定。   林卫可算舍得张嘴:“有。但这属于机密,抱歉,不能告诉您。”   关山也不需要他再往下说。   有时候遮遮掩掩就已经是答案。   关山相信林卫没撒谎,都说了那么多事了,在这件事上撒谎也没有意义。   那就说明:白姝她们,确实没有吃野生动物。   那肉,是给其他生物吃的。   而美容院除了工作人员和顾客,还剩什么呢?   呼!   一直在旁听的穆衔青,听到这,无声倒抽一口凉气。   托在小狗下巴底下的手,有一瞬冰凉。   小狗似乎察觉到他心情变化,立马拿毛茸茸的脑袋蹭他,穆衔青却有点不敢看它那单纯无辜的眼睛。   有了这事在前,穆衔青是一点都不想吃美容院的东西了。   林卫照旧将他们一路送到车边,帮他们关上车门时,林卫邀请道:“三天后,我们会举行一个SVIP客户的专属交流会,您二位如果感兴趣,也可以来看看。”   明确的时间点,明确的与会人,这都不是暗示了,这是通知。   关山当然不会拒绝,只说到时候联系他。   去餐厅的路上,车里难得沉默。   令人压抑的沉默。   怜爱弱小是人之本能,而动物就是比人类弱小的存在。   穆衔青无法想象那些动物在美容院里,看似吃喝无忧,背地里却在遭受何等折磨。   一直到下车,他都没有开口说话。   关山从副驾出来,一把拉住准备去按电梯的他。   穆衔青回头,哪怕心情沉郁,还是第一时间关注关山的需求:“不喜欢吃这家吗?那我们换另外的。”   关山将他拉到自己跟前,一只手扣在他后腰上。   太近了,他们有点身高差,穆衔青不得不仰头看关山眼睛。   关山另一只手摸上穆衔青眼角,温热指腹似是想覆盖掉什么:“不要难过。”   他们这一行最是信命。   万般皆是命。   穆衔青没想到他拉住自己只是为了安慰自己,怔忡后,释压般叹口气,将脑袋压到关山肩膀上:“你知不知道,人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最怕有人安慰。”   没人安慰,这事很快就过了。   有人安慰,情绪就刹不住车了。   关山稳稳抱住他:“现在知道了,但你需要。”   因为你需要,所以我不改。   穆衔青又叹:“我说不好,但今天就是有点控制不了。”   他好歹是个总,要是看到这种事就难过,那以后谁都能说自己日子不好过,犯了错,让他放一马。   他以后就别当总,他当放马的。   关山摸摸他脑袋:“你受它们情绪影响了。”   小狗会对地灵有感知,反过来,它们情绪波动大时,穆衔青体内的那缕地灵灵气,亦有。   “嗯……”穆衔青认真想了想,觉得关山说得对,他重新将头抬起,“你还挺会安慰人。”   关山张张嘴,咽回那句“我说的是实话”,改成:“嗯,我很会,你需要就找我。”   你会个铁憨憨!   穆衔青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也不拆穿,偶尔装傻,有助于感情升温呐!   “走吧,先去吃饭,吃完饭还有正事。”穆衔青说着,又想去按电梯。   却又被关山拉住。   关山稍稍弯腰,与穆衔青平视:“就算你易忧也没事,我在。”   穆衔青被他注视着,关山的眼睛是世间最辽阔的净土,可以容下各种样子的他。却也是世间最狭挤的伊甸,所以只容得下一个他。   穆衔青倏地笑了:“嗯。”   原来会,也是真的。 第213章 养灵灯:墓园   “先生,你们的菜齐了,请慢用。”服务员客气地上完菜,帮他们关上了包厢门。   穆衔青还是先给关山舀汤,关山刚准备伸手去接,穆衔青又将汤碗撤了回去。   关山手接空,茫然了下,又自己去拿汤勺。   下一秒,穆衔青又将汤勺抓在了手中。   这下,就算关山真是铁憨憨也发现不对劲了。   他收回手,看着穆衔青,开始回忆今天一整天,自己有没有无意识地作死。   最后关山得出结论:犯错的人很难自查出错误所在。   所以他决定打直球:“我惹到你了?”   穆衔青点头:“是的。”   关山端正坐好,一副准备接受批评的模样:“你说。”   穆衔青也不含糊:“你问林卫的问题我不喜欢。”   关山今天问了林卫好多问题,能说得上不喜欢的,只有“它喜欢他身上的气息,你呢?”这句。   穆衔青并非想要争执,而是要说清楚自己的感受,免得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以后,这成为个暗雷:“这句话有些暧昧,不适合问除你之外的任何人。”   关山利落道歉:“对不起,是我表达有误。”   “原谅你了。”穆衔青也很爽快,这次直接将汤碗放在了关山手边。   就是件小事而已,何况穆衔青知道关山在说出这句话时,绝没有情色意味,那只要说清楚就好。   关山一只手扶住汤碗,却没喝。   穆衔青原谅他了,但他还是要解释清楚:“我不会拿这种话去问其他人。问林卫是因为,他恐怕不是人。”   穆衔青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很是不解:“就因为他哈气的那声?”   哈气对动物而言是很常见的威慑行为,但人类也可以模仿啊!   关山点头:“是,但不完全是。”   他又将林卫眼瞳变化的事说了,穆衔青这才恍然。   关山说这句话时想的是:小狗喜欢穆衔青,如果林卫也能感知到穆衔青身上的气息并且很喜欢,说明他很大可能就不是人,或者说他的灵魂不是人。   却没想到林卫直接漏了破绽。   但不可否认的是,当时那种场合,关山说出这句话确实不妥。   若有旁人在场,只会觉得他是对穆衔青不信任。   穆衔青当时一句话没说,也没有挂脸,现在坐在包厢里,更是没有疾言厉色,只是用一碗汤当引子,完全不显得强势。   可以说,他完全有照顾关山的情绪。   所以关山必须解释清楚,这样好的穆衔青,不需要受子虚乌有的气。   穆衔青苦恼地托住下巴:“那我们一人错一半好了。”   关山错在表述有误,穆衔青错在过于着急地表达心情。   穆衔青指指他手边汤碗:“不如我们一汤泯恩仇?”   关山动手给他舀上一碗,两只白瓷碗,轻轻一碰,这事就算彻底翻篇。   吃着饭,穆衔青还是很好奇林卫是什么。   之前在老鹰岭,见过狗皮装人魂,难道这里刚好反过来?   这,应该不能成功吧?   皮肉与灵魂契合,需要灵体的主动性,狗应该没有想要霸占人类身体的念头。   做人有什么好的?可比狗辛苦多了。   而且人变狗,你还能削骨,狗变人,总不能给狗强行拉直溜,那腿短一截怎么办?接骨吗?   关山道:“我暂时还没想到原因,去墓园或许能找到答案。”   穆衔青心有疑虑:“既然是开放式墓园,说明他们不怕被人发现。”   那很大可能去了,也找不到线索。   “不会。”关山说得肯定,“有你在。”   穆衔青和地灵的奇妙感应,和小狗的亲近,关山有种直觉,这才是林卫想要强调的东西。   他都这样说了,穆衔青自然不会再泼冷水。   他只祈祷自己到时候不要掉链子,免得让关山空欢喜。   “对了,你之前在房间里找什么?”穆衔青又想起这事来。   关山道:“找阵法或镇物。我进入那间房间后,灵气使用困难。”   这就说明在那个区域里,是存在某种镇压之术的。   镇压的大概就是灵气与孽力。   这也是他在一楼感受不到异常的原因,因为已经被镇压。   “没找到?”穆衔青问。   关山应是:“没有,那间屋子的镇压只是一个投影,真正的阵法应该在其他地方。”   等找到那个阵法,或许就能够找到野生动物。   这件事,关山有预感,林卫会推动。   他现在当务之急就是去一趟墓园。   饭后两人也没休息,直接驱车往墓园赶。   墓园到底不是什么休闲娱乐场所,虽然是开放式,但也不会有谁来这里瞎溜达。   他们到的时候,墓园里一个人都没有。   墓园边立着块石碑,大意是说,这块地由一位姓赵的老板租下,用来让大家安置毛孩子,算是一点善心。   穆衔青仔细看了下,这里的坟包竟有几百之数。   有些刻着小碑,有些只是孤零零一个坟包。   但每一个,都代表着一场痛彻心扉的离别。   穆衔青还记得关山说他很重要,所以他一走进墓园,也不用关山提醒,就凝神调动身体感知。   1分钟,2分钟,5分钟……   穆衔青被太阳晒得后背出了汗,却依旧没有什么特殊感觉。   难道,关山判断错了?   穆衔青只是想了下,就将这个念头抛之脑后。   他完全相信关山,所以哪怕热得不行,他也没放弃。   又是几分钟过去,衣服已经黏黏糊糊地贴在了身上,关山拉穆衔青一把:“好了。”   穆衔青睁开眼,脸上也都是汗,但他还是先关心结果:“有发现了?”   关山摇头:“没有。”   穆衔青有些失望:“看来我的金手指不好用了。”   “不,是时间不对。”关山把他往树荫下拉,刚站定,就将水拿给他。   一口凉水下肚,穆衔青舒坦不少,他随手将已经汗湿的刘海抄上去:“那我们晚上再来?”   “不来。”关山摇头,“我们三天后来。”   穆衔青不解:“可三天后不是要去美容院吗?”   “去,先来墓园,再去美容院。”   三天后是林卫给出的准确时间,既然关山已经确定林卫是在帮他们,而且林卫很大可能不是人,那他就愿意继续相信对方。   三天后,必定是特别的。   美容院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说不定也会在这一天彻底揭开。 第214章 养灵灯:短保   “桂芳,山咧!来喝绿豆汤!”国兴叔端着砂锅,站在田埂上吆喝。   一晃时间已经来到七月初,春玉米已经长得比人还高。   黄蓬蓬的天花凋谢成棕色,玉米包捏着已经有了硬心。   等了大概几分钟,关山才从密密实实的玉米丛里钻出来,手上拎着已经空掉的肥料桶。   桂芳婶跟在他旁边,戴着顶有围帘能包脸的草帽,还是长袖长裤。   一看到他们,国兴叔立马放下砂锅,开始往碗里盛绿豆汤。   第一碗他下意识就先递给桂芳婶,桂芳婶接过碗,没好气地白愣他一眼:“你说你眼睛多钝,谁干活多你都看不明白啦!”   国兴叔被她当着小辈面吵吵,也不生气,就呵呵乐:“我这不是习惯了。”   关山接过桂芳婶递来的碗也不客气——没意义,汤有那么多,谁早喝谁晚喝也就一勺子的事儿,他连小勺都不需要,直接咕嘟咕嘟,两口喝干,这才抹了把汗。   今天是阴天,闷热得很,乌云堆在脑袋上,眼瞅着就要下雨,他们得趁在雨前把尿素肥追上。   桂芳婶这会儿也喝上了绿豆汤,边喝还边满是心疼地看着关山胳膊,上面有很多细小划痕:“你这犟种诶,让你穿长袖,你说热,你看看玉米叶子给你胳膊拉成啥样了?你当是改花刀呢?”   玉米叶有叶缘锯齿,豁人,农村娃的童年噩梦就有这个。   玉米地里转一圈,胳膊脸真是被叶子拉得又疼又痒,刺挠。   关山满不在乎地搓搓胳膊,每年都这么过来的,习惯了。   桂芳婶知道他说不听,索性换了话题:“明天回城啊?”   “嗯,”关山开始喝第三碗。   要不说国兴叔是贤内助,这绿豆汤从早上就开始小火慢熬,熬得沙沙的,再放冰箱里镇着,这会下肚,最是消暑。   之前关山和穆衔青说等三天后看结果,他就没在城里空等,正好趁这时间回来帮桂芳婶家干农活。   桂芳婶家有差不多八亩地的春玉米,干了两天,已经干得七七八八,下午加紧干,也就不剩啥。   桂芳婶盯着手里的绿豆汤,感动之余,又有些无奈。   关山是个死心眼,认准要对谁好,就一直好。   这么多年,自家田里的重活基本都是他在干,既不肯要钱,又不肯要粮。   来了就干,干完就走。   桂芳婶又去看自家男人,他年轻时伤了腰,重活儿干不了,但也从来不肯闲着,家里杂活儿收拾完,也会主动找些扯草、梳苗的轻松活干。   唉,人活着啊!   不就活个有忙有闲有盼头吗?   桂芳婶一口气将碗里最后那点绿豆汤全喝了,打个嗝,豪迈道:“等明年的,明年,就不种这么多了,把那些边边角角的地,种上艾草,我割艾草,也能赚个盐巴钱。”   关山正准备往地里钻的身影一顿:“你种,我不住城,我给你干。”   庄稼汉哪有不种庄稼的?   关山觉得她说这话,是因为心疼自己来回跑。   “我不种,你别想让我多受累。”桂芳婶理直气壮,“小青他妈把后路都给找好了,我可不得提前享福?”   关山抿着嘴,不吭声,摆明了还在犟,不信她这说法。   桂芳婶仰起头,好不得意:“你叔的腰已经见好,以后我俩看病也不发愁,我还那么辛苦干啥?你们年轻人那话怎么说来着?没苦硬吃!”   她以前过得累,是想着总得挣点养老钱,现在呢,最贵的看病钱,已经被宣珂接过。只是养活两张嘴,她存款就够。   桂芳婶拍拍关山胳膊,语重心长:“好好表现啊山,你婶子我已经叛变,你犯错那就是两家混合双打了。”   关山:……   关山无奈:“我不犯错。”   桂芳婶啧啧摇头:“犯不犯错都是其次的,你知不知道男人保质期很短呐?你看你叔,我年轻就看中他那张脸,现在已经干巴成老盐菜了。”   正在收拾锅碗的国兴叔,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他招谁惹谁了!年龄大了谁不干巴?这还能被拿出来当反面教材!   关山叹气:“您把衣服拿来吧!”   话音落,桂芳婶蹭一下就从放在田埂上、买牛奶送的手提袋里,掏出一件大码男士防晒衣。   看着关山老老实实穿上,她还不忘把话说完:“小青那孩子长得抻敨(chēn tǒu),你也别太埋汰。”   用抻敨来形容一个人,就是说他标致,样貌好。   农村人嘴笨,抻敨,就已是很高的夸奖。   “哈哈哈哈!”长得很抻敨的穆衔青听他说完,已经笑得倒在沙发上,“那下次回去,我可得亲自去谢谢桂芳婶。”   毕竟人婶子这是帮他保养男人呢!   关山把从村里带来的东西归置好,等他笑累了,这才指着一堆没收起来的东西说:“给阿姨他们带的。”   在农村生活过的都知道,农村人的朴实,常体现在给人带东西这件事上。   腊肉,活鸡,鸡蛋,这都是基操,当她真心对你,那是米、菜、油、手工红薯粉,都恨不得全给装上。   穆衔青兴致勃勃地挨着看了遍,脸上的笑就没落下。   这些东西对他来说确实不值钱,但,钱可买不来心意,桂芳婶这是真心对他好呢!   他开心!   穆衔青最后看着那两只依旧精神饱满的大公鸡,不由感慨:“我感觉我好像黄鼠狼成精,认识我之后,婶子家的鸡都难逃一劫。”   关山幽幽道:“放心,她又抱了50只小鸡仔,管够。”   午饭前,关山和穆衔青将这一堆东西送回了穆家,顺便蹭上顿饭。   方沁笑得合不拢嘴,也直说桂芳婶有心了。   关山和穆衔青这次依旧没在穆家久留,主要这回是真有事。   虽说是等,但穆衔青还是安排了人去墓园和白姝家盯着。   墓园那边没什么发现,倒是周总已经收到信件,一开始他还试图联系发件人,想好好谈谈,挣扎无果后,据说最近正在归拢资金,准备补缴。   昨天,穆衔青又让人将这事和白姝有关的信息,告诉了周总。   据盯梢的人说,当天下午,白姝别墅就起了争执。   周总曾经将白姝视作女神,时过境迁,女神也褪色成了衣服上的饭粒。   穆衔青说这些当然不是心疼她,而是……   他将几张偷拍照片交给关山:“她的行为有点奇怪。” 第215章 养灵灯:骨珠   这照片和之前的偷拍极其相似。   主角依旧是白姝,她面前也依旧是那盏养灵灯。   唯一不同的是,之前的背景明显是在房间里,但这次却是在院中。   还是夜色下的空幽院落。   白姝恭恭敬敬地跪在灯前,额头叩地,极为虔诚。   关山往后翻了几张,目光倏地停住。   这张背景依旧,但白姝换了个姿势。   她还跪着,只是从叩首变成了,咬手腕?   关山放大照片,让穆衔青看:“她在咬什么?”   院子里没开灯,照片拍出来也黑,穆衔青眯着眼仔细辨认好半天,才犹豫道:“不太像是手腕。”   咬手腕的话,嘴唇应该完全贴在手腕上,甚至需要翘起。   可从照片来看,白姝的嘴唇似乎和手腕间还有缝隙?   关山突然伸出手拨弄了下穆衔青手腕间那颗枣木珠:“像不像?”   穆衔青恍然大悟!   没错,就是这样!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白姝确实有戴手链。   关山帮他补上细节:“是一颗米白色圆珠。”   所以白姝当时是在,咬珠子?   拜养灵灯还能说她是受到刺激,灵魂不稳定,需要一点精神慰藉或者玄学帮助。   那咬珠子又是什么道理?   关山将照片放回茶几,眉头蹙得很近:“很多人以为玄学神秘,其实我们那点手段,在各大影视剧和文刊中,都已经被人写过。”   甚至他们的本事还比不上小说里写的。   至少翻云覆雨,瞬行千里,关山就做不到。   他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穆衔青心头却是一跳,预感接下来关山要说的内容,会让人心里不那么舒服。   他就听关山接着道:“你大概也看到过,一些邪恶术法总是需要:血肉、发肤等人体组织为媒介。”   他说到这里,没再往下说。   穆衔青神色一凛,放在身侧的手攥紧又松开,他明白关山的意思了。   人除了血肉发肤还有什么?   骨头。   而人类正常死亡后,骨头的颜色就是以米白色和浅黄色居多。   想到刚刚那张照片中,白姝做的事,穆衔青胃里一股强烈的呕吐欲翻涌而上!   他偏过头,干呕了声,立马捂住嘴,强行把那种感觉压下去。   下一秒,一杯温水就被塞到他手中。   等一口气将整杯水喝完,穆衔青才努力保持着平静问:“那她是在做什么?”   关山也不是很确定:“看起来像是在给珠子喂舌尖血。”   在中医理论里,舌为心之苗,舌尖血,亦是真阳所在。   喂邪物舌尖血,便是将自己真阳转移,算是一种比较笨的转运之法,对自身损耗相当大。   关山猜测,周总下午的态度,应该是让白姝感到不安了。   所以她才会迫切地想要提高运势,挽救当下情况,这才会有偷拍到的这一幕。   明天便是林卫说的三天后,这个猜测对不对,马上就能得到验证。   穆衔青找来打火机,将照片烧了个干净,他不想在家里放这种晦气东西。   下午,穆衔青也没去公司,而是选择在家办公。   昨晚下了场大雨,关山去菜园子里看看菜苗有没有被水泡着。   等他从菜园回来,穆衔青还在看文件。   瞧见他身影,穆衔青朝他招招手,示意他过去。   电脑上,青玄上帝四个字分外显眼。   穆衔青给他解释:“电视剧前期筹备怎么都得三个月,这个时间段我打算先做四格漫画这种短故事,把青玄上帝这个ip推出来。”   说着话,他把目前挑选出的几种绘画风格展示给关山看,想让他帮忙参谋参谋。   看得出来,穆衔青他们在选画师时很用心,至少这里面没有胡乱凑数的存在。   或华丽、或简约、或古典,各有特色。   关山看完,没做决定:“你发给我,我回去后问问他。”   是关于青玄上帝的画,那自然由他自己决定。   他大概能成为史上第一位参与自己故事创作的神明。   “也好。”穆衔青也觉得他这办法好,没有什么能比神明本人认可更重要。   等将所有风格和例图都发给关山后,穆衔青突然想到,要是穆家以后不幸破产,他出去找工作,就可以在履历上写:曾参与人神灵三界大案,并提供援助;曾与神明合作,成功打造国民级IP。   HR看完想不想招他,他不知道,但精神病院应该挺想招他。   穆衔青想着想着不由乐出声,就把这话说给关山听。   关山听完,认真思考一番后,补充道:“还可以写:曾参与大型埋骨碎尸案,在案件侦破中,起到关键性作用。或者,对人与动物共生课题,有独到见解,能推进医学发展。”   “哈哈哈哈!”穆衔青这下直接笑得倒进关山怀中,腹肌都开始发酸。   他们这哪是写履历?   说句梦话连篇,都已经是含蓄表达。   关山稳稳接住他,唇角同样扬起。   这样的对话毫无营养。   这样的对话又是滋养感情的最佳养分。   穆衔青闹够了,又撵关山走:“你不要在这里影响成功人士养家糊口。小穆总努努力,让你轻松开大G。”   毕竟明天又要耽搁,他今天得尽量多处理点工作。   要是关山在这里,他会分心。   关山被他呼之则来,挥之则去,依旧好脾气,甚至还给他泡了杯养生茶,菊花 + 枸杞 + 决明子的经典打工人标配。   穆衔青瞧他放好茶要走,伸手勾了下他手指头,仰起脸,表情很乖:“晚上想吃麻辣拌。”   关山问:“喝豆奶?”   “嗯!”   “好。”   穆衔青这下舍得放关山走了,等人彻底没影儿,才再次看向电脑。   唉!   穆衔青瞬间垮脸,好想上网求一个无痛上班攻略。   晚上,穆衔青吃上了心心念念的麻辣拌,然后又加了会班。   第二天有正事,晚上两人睡得就比较早,也没胡闹。   等到出发时,状态都很好。   穆衔青在早高峰里艰难蠕动,这个时候他懂得了一个道理:管你是10万的车还是100万的车,那都不如几千块的小电驴身姿飘逸。   主要这小电驴还敢别你车!   等他好不容易将车开到墓园,有人已经比他们先到了。   穆衔青停好车,正想下去,关山伸手拉住他:“等等,那些人不对劲。” 第216章 养灵灯:蜃景   关山只是轻轻一带,穆衔青立马重新坐回驾驶位,眼睛也朝着那群人看去。   他刚刚想着,忙完这头,还得往美容院赶,就没怎么在意这些人。   现在嘛,都不用细看,打眼一晃,也能看出他们没憋好屁。   他们是开面包车来的,车身贴着流浪动物救助的字样。   如果不是一开始就带着怀疑的眼光去看,不知情的人恐怕还得夸他们有善心。   隔着车窗,穆衔青就看见那些人从车里拖出好几个装着东西的大黑袋子,随便选了个空地,挖个大坑将口袋全都扔了进去,最后草草填平,就算完事。   面包车很快离开了墓园,车身上“流浪动物救助”几个大字,依旧招摇,何等讽刺。   穆衔青问关山:“这是美容院的车?”   “嗯。”关山点头,他在穆衔青推开车门瞬间,就察觉到了孽力波动,“下车吧!”   真相都送上门了,岂有不看的道理?   谁料穆衔青下车后,却没着急进园,而是走到后备箱。   锃!   掏出俩折叠工兵铲来。   关山看看铲子,又看看他,最后选择鼓掌。   穆衔青晃晃脑袋,分了把铲子给他:“不用谢。”   当时关山说要来哭坟,穆衔青就知道他们迟早会来刨坟。   毕竟哭坟专业不对口,刨坟才对口。   不得不说,有了铲子,刨坟确实快很多,那些人活也干得懒,坑没挖太深。   虽然有两把铲子,但关山还是没让穆衔青沾手,毕竟刨坟又不是什么光彩事。   十来分钟后,关山就将4个袋子全都刨了出来,却没着急打开,而是对穆衔青道:“我需要你的帮助。”   穆衔青赶紧蹲他身边:“你说。”   关山指向袋子:“你安慰一下。”   “啊?我什么?”穆衔青怀疑自己没听清。   关山又重复道:“安慰一下。”   穆衔青看着几个还沾着泥的大黑袋子,陷入沉默。   他是巧舌如簧、能言善辩,但他没安慰过尸体啊,更没安慰过塑料袋!   关山看出他的窘迫,低声道:“你闭眼感受,地灵会引导你。”   穆衔青看不到,但关山看得很清楚,这些袋子上,都有浓郁到几乎快要凝成实质的黑气。   这都是由这些动物身上的孽力与怨气所形成。   关山也并非不能处理,只是他的手段会比较粗暴。穆衔青出手的话,就会温和很多。   而对待这些动物,关山不想太粗暴。   穆衔青也想起上次来,关山就说过他很重要。   当下也不再犹豫,立马闭上眼感受起来。   7月,暑气渐升,风吹在身上都带着热意。   慢慢的,这热意开始变凉,耳边的风声中也多出了其他声音。   等他细听才发现,那是生灵们濒死时的惨叫。   穆衔青心脏倏地一紧,就在此时,他突然感觉到,有一股无形之力在引导着他去安抚那他根本看都看不见的灵魂。   好凉!   这是穆衔青感知触及到时的第一感觉。   他的脑海里好像凭空多出一幅图,让他清晰“看见”,他正在触摸的是,一只小狗。   小狗因疼痛而浑身发抖,鲜血从它眼眶、鼻腔、嘴巴中源源不断地流出。   穆衔青的感知无师自通地变成了一双手,将小狗缓缓抱住。   不管它多凉,都没有松开,直到它的身体温暖起来。   关山看着穆衔青,眼中倒映出穆衔青此刻既虔诚又悲悯的脸。   几秒后,他再看向袋子,发现上面的黑气果真有所平息。   这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半小时,就在穆衔青脑袋如针扎般,让他控制不住地想要睁眼时,关山突然将一颗枣喂进他嘴里:“不用再想了,也别睁眼。”   穆衔青含着枣,一句话也不问,就那样乖巧地一直闭着眼。   关山手中握住九支清香,浅白烟雾,慢慢腾空,香三支为一炷,关山分三炷将香插在那些袋子前。   直到清香燃尽,关山这才动手解开绳子。   口袋被拉开的一瞬间,一股阴湿寒凉之感便扑面而来,关山却好似没察觉般,将口袋继续往下拉。   当里面的东西完整露出时,关山脸色已是难看至极。   山里野物,小猫,小狗,全被混在了一起,可它们已经不能被称之为动物,皮毛粘连着血肉,染成一片黑红;流着脓汤的疮,麻麻赖赖遍布全身,关山只能通过大概轮廓来判断这是什么动物。   伴随着这极具冲击感的画面一同到来的,还有无法忽略的恶臭,就像臭鸡蛋在盛夏暴晒发酵。   关山将口袋翻了翻,难怪之前没闻到,原来口袋上有个小阵,用以隔绝味道。   一旁的穆衔青虽然看不到,但他能闻到,这味道让他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知道关山为什么让他别睁眼了,想必眼前画面一定不好看。   关山也没贸然触碰,见到有一只正好张着嘴,他便伏低身体往里看。   看轮廓,这应当是只猴子。一口牙,已然磨损严重,应是啃咬硬物所致。   尤其它犬齿处,左边那颗牙,竟是不翼而飞。   关山对白姝手链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他不再去看其他动物,也没有把它们重新推回坑里。而是从布口袋里摸出一沓黄纸,轻轻盖在它们身上。   黄纸很轻,风却吹不动。一盖上去,臭味也就此消散。   关山做完这一切,才拉起穆衔青,直到稍微隔开一段距离,才让穆衔青睁眼:“安排人来把它们葬了吧!”   穆衔青应好:“有没有什么讲究?”   关山说:“把野生动物送回山里。”   它们是山的孩子,从山里来,自然要回山里去。   等回到车里,穆衔青立马联系人来处理。   等他联系完,确定人马上就到,看时间还合适,又准备往美容院赶。   谁曾想他还没打燃火,一阵晕眩感瞬间袭来。   脚下地面融化成黑色波涛,眼前世界扭曲成一团。   关山猛地朝一旁抓去,那是穆衔青的位置,然而他的手却抓了个空。   关山心猛地往下坠,脸色愈发冷沉。   等他再次站稳,眼前已经换了场景。   水泥坯的密室中,仅有一盏节能灯奉献出稀薄光亮,他站在屋子正中央,被嘶吼、哀鸣、与血腥气包围。   是蜃景。   这是那些动物死前景象。   面对已经发生的事,关山只能做无能为力的旁观者。   他只能看着那些动物因孽力反噬,而活生生地扯下自己皮肉,又一下下将头撞在墙壁上,撞出殷红一片,直到生命的钟彻底停摆。   口袋里所有动物加起来一共有12只,这样的死亡,关山就看了12遍。   这是12场悲剧与苦难,无关乎他们是不是人,只因生命珍重。   第12场死亡进入尾声,在关山以为蜃景就要在此结束时,眼前一晃,依旧是在密室,地上的动物却变成了一只没成年的小猫。   反噬对它而言,格外严重,它甚至失去了求死能力,只能躺在地上,任血流淌到地板。   它绝望又懵懂地看着这黑暗的世界,喉咙里嗬嗬声,一声比一声绝望。   太痛了,好想离开这个世界。   下一秒,两颗尖牙无情地贯穿了它的咽喉。   它,解脱了。   蜃景,戛然而止。 第217章 养灵灯:处理   突如其来的阳光照得关山眼睛生疼,他抬手捂眼,脑海中还在回忆最后一幕。   咬死小猫的,是一只骨瘦嶙峋、同样身有孽疽的猴子。   那只猴子在最后关头,看向了关山,它有一双漂亮的、琥珀色的眼睛。   只是那眼睛里,满是仇恨。   关山长长地叹口气,车窗外,太阳已经升至头顶,他知道林卫把他引到这里来的原因了。   等他叹完气,主驾的穆衔青也醒了。   对,他是醒了,不是醒神了。   等穆衔青看到关山一脸悲戚,还吓一跳:“怎么了这是?!”   总不能上回是他超级共情,这回是关山超级共情吧?合着他俩都得在这件事里脆弱一回才行呗!   关山看他这毫无所觉的样子也茫然:“你刚刚看到了什么?”   穆衔青老实道:“我刚刚就是突然很困,睡了。”   关山注视着穆衔青眼睛,确定他没有逞强撒谎。突然就撑住额头,很短促地笑了声。   挺好的,挺好。   穆衔青很担心他:“你看到什么了?”   关山:“它们的死亡。”   “啊?”穆衔青顿时瞪大眼,“我没……”   “嗯。”关山没等他说完就接过话,“他不想让你看见。”   或许是因为穆衔青是被地灵认可的人,或许是因为穆衔青要安葬它们,总之,不管出于何种原因,他保护了穆衔青,让他不必因血淋淋的真相而难过。   你看,原来仇恨之下,仍有真心。   听完关山的解释,穆衔青好一阵都没说话。   他贫瘠的词汇,说不出自己此刻心情的十分之一。   世人皆知,真心难得,可当真得到,却又束手无策。   穆衔青舔舔有些干涩的嘴唇,没看关山:“我得承认,我是个冷漠又自私的人。”   关山伸手卡住他下巴,将他脸抬起,直视着他眼睛:“你不知道还要不要去美容院。”   关山说得笃定,穆衔青也没反驳。   穆衔青就是这样想的。   事情发展到现在,他也知道林卫想做什么了。   报仇。   他要报自己的仇,还要报它们的仇。   他或许也来自老鹰岭,曾救下自己的,说不定就有他的兄弟姐妹。   血海深仇,穆衔青没脸去阻止。   可穆衔青又担心有无辜者在这件事里受到伤害。   这么多年的教育和法治社会给他带来的安全感,让他有着公民的基本素养,遇到不法分子,应该报警。   关山按住他脑袋,将自己额头贴过去,和他碰在一起:“放心,他没有让你为难。”   “什么?”   “我想,在你睡觉的时候,他已经做完了自己想做的事。”   现在回想,这场蜃景,除了知道林卫的身份外,再没有其他意义。   揭露苦难吗?可苦难不会因为有更多人知道就消失。   苦难依旧是苦难,谁都没有资格去美化它,无视它。   所以关山更愿意相信,这是林卫拖延时间的手段。   放自己从蜃景出来,就说明他已经为自己讨够了时间。   而且,他的心思相当缜密。   在关山他们到来前,他有无数机会可以动手,但他都没有。   他费心指引,精心布局,既要手刃仇人,又想让关山他们看见。   因为,他还想要解救更多在其他地方像他们一样,正在遭受苦难的动物们。   报仇只是一时的,唯有让关山他们查下去,才能彻底揭开整个迷局。   穆衔青受不住地闭上眼,将脑袋重量完全压在关山额头上:“所以、所以他现在在美容院,等着审判?”   是林卫亲口邀请他们的。   如果他想跑,不提这件事不就好了?   既然提了,就说明他希望关山他们可以到场。   “对。”关山这样回答他。   “那走吧!”穆衔青挺直腰杆,刚才的纠结一扫而空,“别让他久等。”   这一天他已经等得够久了。   中午路况还好,从墓园到美容院也才花了几十分钟。   如林卫所言,美容院今天确实有活动,门口还挂着横幅。   穆衔青刚将车停下,就看到门内走出一人,不是林卫还能是谁?   林卫唇畔依旧带笑——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瞳孔则是毫不掩饰的琥珀色:“你们来啦?”   关山拉着穆衔青往林卫身后的大厅里看,安静、平常,似乎什么都还没发生。   林卫注意到他视线,大方地往旁边让了让:“放心,没有很多血,我和他们不一样的。”   关山收回目光,沉声问:“有几个?”   林卫想了想:“十来个吧,我不太会数数,我们不学这个。”   穆衔青在一边听,一开始还不懂关山在问什么,待他看清林卫那带着畅快与愉悦的眼神后,立马懂了。   林卫催促他们进去:“抓紧时间吧,正午太阳最烈,我想死在这个时候,比较温暖。”   这种感觉会比较像,他以前在山上和朋友们一起晒太阳的日子。   可惜那样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第三次走进美容院,门口招人烦的接待已不在。   林卫边带着他们往后院走边解释:“我以前叫,他们就打我,还想割我舌头拔我牙,我就还给他们咯!”   穆衔青手心出了汗,又因为手被关山握着,这汗意便传到了关山掌心。   关山带着力度地捏了下,问林卫:“活着?”   “肯定的。”林卫坦然,“他们又没要我命。”   说着又指指楼上:“我把他们全关一起了,处理完我,你们就可以带他们走。”   处理,好冰冷的一个词,林卫却说得那样自然。   好像被谈论的人不是他,而是一个早该被抹杀的存在。   林卫推开小独栋的门,这次再没有小猫小狗的叫声。   穆衔青环视一圈,还不等他将疑问说出口,林卫主动道:“都没了。”   “没了?!”穆衔青一时间没控制好音量,几乎是叫出声。   林卫说:“嗯,它们身体已经坏掉了,凡人的方式救不了,术士的恩情还不起,就算了吧,这一生也是没有办法。”   他的语气好淡定,可他却说得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最后几乎无声。   这一生也是没有办法。   他是,它们也是。   林卫不想煽情,也不需要怜悯,他晃晃脑袋问关山:“你之前发现了什么?”   关山回道:“转运。”   林卫却摇头:“不太像。”   他说着话,带关山他们走到墙边,一只断手就那样放在地上。   林卫将它捡起,随手在身上擦擦血,又将它贴在门上:“院长的。”   滴——   墙居然开了,一道暗门就这样出现在他们眼前,血腥味从其中汩汩飘出。   浓烈又粘稠。   林卫率先走入其中,关山和穆衔青对视一眼,紧随其后跟了进去。   楼梯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且一路向下,越走越凉。   关山抬头,隐约能看到隐匿阵文的一角。   难怪他上次去楼上单间,感知不到阵法的具体位置。   走了几分钟,他们才走到平地上,血腥味更重了。   而此刻,在他们眼前的,就是牢房。   一扇扇铁栅栏,冷漠地将空间切割成小块,墙上钉着铁锁,粪便与鲜血干在地上,也干在墙上。   林卫指着其中一个:“我活着就住这里。还好我体格小,可以转身。就是锁链有些短,总是呼吸不上来。”   穆衔青瞬间咬紧牙关,把眼里的热意逼回去,免得自己说出些自以为是安慰的蠢话来。   林卫又继续往前,直到最后一间。   这间牢房很大,门还开着,血腥味就是从这里传来。   林卫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彬彬有礼地伸出一只手邀请他们进去:“来吧,帮我做个了结。”   关山挡在穆衔青前头,顺着林卫手往里看,旋即瞳孔一颤。   一地的,人。   或许还能勉强算人。   十几个,林卫没数错。   关山道:“穆衔青,闭眼。” 第218章 养灵灯:猴儿   关山精悍的身形恰好把穆衔青视线挡了个严实,肩背线条在昏暗灯光下依旧显得锐利。   在血腥味中,穆衔青再次依言闭上眼,接受了关山的这份体贴。   现在不是他测试自己胆量和承受能力的时候,解决问题才是关键。   对于他们的互动,林卫没有发表任何意见。等穆衔青闭好眼,他才开口道:“你问还是我说?”   这话自然是对关山说的。   关山道:“你说。”   “行。”林卫也不犹豫,就从来到这里开始说起。   那时候它还不叫林卫,它也没有名字,人类叫它:猴。   恣意天地间的猴。   据说它祖上还出过大人物,人们叫他齐天大圣。   猴儿无悲无喜道:“我家在老鹰岭。”   它是如何来到这里的,不难猜。   猴儿又说:“山野间的事,说不好的。弱肉强食,朝生暮死,都是常事。”   “可等来到这里我才知道,原来想死也好难啊……”   说到最后,它仰头呜咽出声,可它已经没有眼泪。   如关山之前所猜测那样,它们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帮人转运,而且,就是那些人把孽力转移到它们身上。   它们在山野间长大,伴着日月星光,风雪雨露,天生便有着稀薄的天地灵力,又不会说话,无法反抗,是顶顶好的容器。   那些人好吃好喝地供着它们,以最好的资源确保它们能活得再久一点。   直到身体再也承受不住孽力,一个个孽疽蚕食掉它们的身体与灵魂,它们终于得偿所愿地被抛弃了。   “我们会被送到这里,挣扎着咽下最后一口气。”猴儿脚尖点点脚下这间牢房,地面上的鲜血与脓浆盖了一层又一层,盖得地面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盖得每一个进入这里的生灵,脚底都会踩上洗不去的污秽。   关山环视四周,难怪这间牢房没有锁链,因为进入这里的动物,已经再没有反抗之力。   这哪里是牢房,这分明是它们的停尸房。   不过有一件事,关山猜错了:那些SVIP特供肉的来历。   猴儿看向关山:“你应该看见了,我们是完整的。”   没有人从它们身上割下肉来。   关山点头,虽然那些尸体已经不成样子,但缺没缺东西,还是看得出来。   猴儿轻声反问:“那你猜肉是哪来的?”   关山看向那些躺在地上不知死活的人,眸光一沉。   他没有回答它的问题,而是走到最近一人身边,定睛一看,才发现这还是个熟人:白姝。   只是曾经让周总冲冠一怒为红颜的白月光,这会儿已经不成人形。   她光洁白皙的肌肤被孽疽覆盖,令人作呕的脓浆流得到处都是。   关山仔细看了下,她的胸膛还在虚弱地起伏,明显还剩一口气吊着。   猴儿说:“我只是把孽力物归原主而已,这个是我特意给你们留的活口。”   关山跟它道了声谢。   他们确实需要一个活口来问些事情。   道完谢,关山蹲下身,手搭在了白姝的裙摆上。   关山扬声道:“穆衔青,我要掀一下白姝的裙子。”   穆衔青就在这里,白姝也还活着,事情更不紧急,不管穆衔青有多大度,是否介意,问一嘴总没错。   穆衔青闭着眼回他:“好。如果她醒了碰瓷你,我为你证明清白。”   得到穆衔青的回答,关山勾裙摆的手指,也带上了力度。   茶歇裙沾着血污,被慢慢往上推,小腿,膝盖,最后是大腿。   掩盖在衣物下的皮肉终于彻底暴露出来。   白姝换过皮,关山对此早有猜测,但他没想到,她会特意留一个窗口,用来割肉。   或者说他没想到,人为了荣华富贵,能对自己这么狠。   白姝的大腿永远不会愈合,如影随形的疼痛是美丽的代价。   关山只看了一眼,就将裙摆拉了回去。   猴儿朝旁干呕出声:“很难吃的,她们的肉,又苦又涩。”   正常来说,人肉的口感及味道和猪肉并没有太大差别。   但,白姝她们的肉带着孽力,就注定难吃。   猴儿它们不想吃,可那些人总有办法给它们灌下去。   撬得开嘴就撬嘴,撬不开嘴就卸下巴,下巴卸了还不肯咽那就拿管子塞进胃里。   SVIP客户确实有特供,但不是特供食材,而是,一个割肉的机会。   得到结果,关山也没有起身。   他手往上移,扣住肩……有血,恶心,又挪了挪,最终搭在白姝大臂上。   然后,噗一下,毫不留情地就给人掀了开。   白姝滚到一边,虚弱地呻吟两声,还是没能醒来。   关山没管她,目光还落在她刚刚躺的位置上。   那里有一盏灯。   一盏养灵灯。   关山又去翻其他人,翻到最后,十几盏灯,整整齐齐。   无一例外,全都熄了。   他问猴儿:“这是养谁的灵?”   “谁活着就养谁的。”猴儿这样回道,“还养过我的。”   关山闭上了嘴。   这一切是多么的荒诞又残忍。   养灵是为了长命百岁,而长命百岁是为了让它们继续受罪。   猴儿提脚,随意地踹开一盏。   灯撞到墙壁上,又摔到地上,最后咔嚓一声碎开。   猴儿看着那碎片:“不用心疼我,我已经报仇了。”   “可报了仇也还是疼,不是吗?”关山看向它,黑黝黝的眼睛,倒映出它的身影。   本想接着踢第二盏的猴儿,动作僵住。   因为关山又说对了。   它疼,无时无刻、不分白昼的疼。   孽力反噬是烙印在灵魂上,它就算死了,也无法摆脱。   所以它一直保持着微笑,不想让任何人看出它的疼。   它才不要再在这些刽子手面前,露出丝毫脆弱。   它要笑着,得到自己应得的公道。   关山站起身,没有安慰,他只说:“我可以送你回去。”   回到山里,慢慢温养,也许几年,也许十几年,总能温养好。   关山很确定,他在说出这句话时,猴儿眼中是有期待和向往的。   只是那期待,转瞬即逝。   “回不去了。”猴儿还是笑,笑着笑着,琥珀色的眼睛里就多出了晶莹,“你把其他的带回去吧,我不行啦!”   它的手已经脏了,回去,只会脏了家乡的地。   就是可惜,它最喜欢的那株八月炸,下个月就该挂果了吧?   肯定还是那么甜。   像记忆中那么甜。   猴儿抬起手摸摸脸上不知何时滑落的水,放在舌尖舔了下。   咸的。   原来它的眼泪也还没流干。   关山明白了它的意思。   它手脏了,但其他动物,还是干净的。   这是它的决定,关山不再劝。   关山又问:“你是怎么杀掉她们的?”   “杀掉她们很难吗?”猴儿轻轻偏头,这一刻竟透露出一点独属于动物的纯真,“给她们想要的不就好了。” 第219章 养灵灯:消散   猴儿目光森森地扫过那些美容院的贵客们。   从前她们看自己是贪婪,看林卫是不屑,但现在她们却像蛆一样烂在地上,姿势扭曲,雍容不再。   看呐,她们也没有比自己多一条命,还不是活着活着,突然就嘎巴一下死掉了。   猴儿张张嘴,正想说话,关山突然又打断他,把手机拿了出来:“我录个音。”   猴儿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干嘛?”   关山想了想:“口供。”   这么大一个烂摊子,不录口供,总不能让他和穆衔青背锅。   猴儿:……人类的心眼子就是多啊!   藕精!   关山点开录音,朝它抬抬下巴,示意它开始。   猴儿道:“我告诉她们,公司周年庆,带上灯来,可以免费转运一次。”   美容院不是慈善机构,每一次转运都要收费。而且价格相当昂贵,八位数打底。   只要来晃一圈,就能省下千万,即便是贵妇,也难以抵挡这份诱惑。   关山问:“美容院怎么可能同意这种活动?”   他还记得猴儿之前说过,美容院会严格保密用户信息,不让其他人知道。   猴儿弯弯眼睛,琥珀流光:“嗯,院长当然不会同意,但院长可以是能同意的生灵。”   看来,院长也不是院长了。   难怪之前明明没有什么所谓的梁夫人也没有预约,关山和穆衔青还是能两次进入美容院。   猴儿就像回忆起了什么让它觉得有意思的事,唇角笑容愈深,直到露出两颗残破的犬齿:“她们来的时候,还很高傲,说我们办这种聚会,就是侵犯她们的隐私。”   “可当我告诉她们,有新的野生动物到了,数量有限,先到先得时,一个个又迫切地催着我带她们下来。”   于是它就带她们下来了。   并且将她们永远留在了这里。   关山又说:“说说具体作案手法。”   “哈!”猴儿是真气,凶狠地叫出声!犬牙上都仿佛闪着寒芒!   关山无奈:“理解一下吧,法治社会,我爱人家还有人从政。”   这下猴儿是气都气不动了,厌烦地挥挥手:“就那样,告诉她们可以帮她们转运,等她们将灯拿出来,进行逆向转移。”   孽力从动物身上重新回到人类身上,这其中还要加上枉死动物们的怨恨。   给一还二,双倍叠加,人类的血肉之躯,又哪里承受得了?   何况这里面可没有一个人是只转移过一次孽力。   受不住自然只有死。   就像它们一样。   只不过它们承受不了,还有小猫小狗帮忙分担。   这些人只有她们自己。   关山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是怎么变成林卫的?你看起来不像换皮。”   林卫应该也不会想要变成一只猴子吧?   猴儿手指摸上犬牙,残缺部分成了新的锋芒,划得指腹微痒:“我咬死了那只猫。”   关山纠正:“你是帮它解脱。”   猴儿却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没有理会关山:“它的血好少,只有一点点温热的、腥香的,流进我嘴里。”   咬穿小猫咽喉的,是猴儿最后一点力气,为了让小猫能少点痛苦,它咬得毫无保留。   可咬下那一口,它也再没有力气结束自己的生命。   等小猫的呼吸彻底消失,猴儿也疲惫地倒在了地上。   它看着不见天日的牢房,咽下了那口血。   就在那一瞬间,猴儿就察觉到,自己发生了变化。   小猫身上的怨与孽,也进入了它的身体。   它还是死了,但它的灵体自由了。   猴儿指指自己脸:“这个人刚好是那天来处理我尸体的人。”   所以它就近原则,成为了林卫。   严格意义上来说,它这应该算是夺舍。   不过关山之前一直没往这方面考虑,所以就没发现。   到这里,关山该问的全都问了,这份录音算是受害者加凶手的双重口供。   他关闭录音,又以个人名义问:“这里是不是还有什么不对劲?”   他们下来密室时,猴儿就说过,不太像转运阵。   准确来说,这里肯定有转运的阵法在,不然那些孽力又不是虱子,一下跳到你身上,一下又跳到他身上,但应该不只有转运阵。   还有关山他们赶来美容院时,这里已经是几十条生灵的大事件了,可是整栋建筑的外面却没有任何异常,连黑气都没有一点。   仅凭地下室天花板上的隐匿阵,恐怕起不到这个效果。   他问这个,猴儿却是摇头:“我不知道具体的,但我变成这个样子后,总感觉这里在,在……”   它想了好一会儿,才想到一个准确形容:“吸收我。”   “吸收?”关山严肃了表情。   “对。”猴儿点头,“我总感觉我迟早会变成这里的一部分,就像,回归。”   玄学上讲因果,也讲轮回。   而轮回最重要的一个观点就是:死亡不是湮灭,而是回归天地。   可那也是天地,而不是美容院。   关山越想,脸色越沉。   天地、天道,轮回、湮灭。   如果天道默认发生在美容院的一切都合法,那他确实无法在外面看出问题。   可这么一间美容院,凭什么有天道庇佑?   难道……   关山看向地面,心里闪过一个有些疯狂的念头:他们找到了控制天道的办法?   再想想江风闲和关无妄他们下的这盘大棋,这个猜测越想越有可能。   关山手臂上瞬间爬满鸡皮疙瘩。   畏惧未知,人之常情。   术师更懂天道的力量,所以也更畏惧天道。   但关山还是很快冷静下来,不,他们还没有那么厉害。   如果他们真的能做到这一步,那直接弄死自己就好了,何必让自己一直蹦跶,甚至大费周章地想要杀掉穆衔青,还没杀掉。   现在他们应该是,制衡,以及钻空子。   关山想得正入神,穆衔青手机响了。   不用接也知道,是警察到了。   关山压下思绪看向猴儿:“我们出去吧,外面有阳光。”   猴儿晃晃脑袋,又笑了起来:“好,我最喜欢晒太阳了。”   它喜欢吊在树枝上,太阳晒着,风儿吹着,山中无事,只等果子慢慢熟透。   关山走到穆衔青身边,他和猴儿说了多久的话,穆衔青就乖乖地闭了多久的眼。   一直压抑的心情,在这一刻得到了短暂放松,关山搭着穆衔青膀将他转过去:“睁眼吧!该出去了。”   警笛声在美容院外响成一片,没得到穆衔青的消息,他们不会进来。   关山他们也没有走出去,而是就站在小独栋的空地上。   猴儿仰起脸接太阳。   有些烫,可是好真实。   关山摸出棺材钉:“还想说点什么吗?”   “嗯……”猴儿想了想,“我想叫一声。”   就像猴子那样叫,嗷嗷的,痛快的。   关山拉着穆衔青转过身不看它:“好。”   等了1分多钟,背后终于传来“嗷嗷”的叫声。   那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凄厉,直到沙哑,直到再也发不出声音。   猴儿的一双琥珀瞳,被阳光照得湿润成了六月雨后的山林。   它曾经想过:如果祖上那位大人物能听到它的心声来救他就好了。   可它没有等到。   后来它又想,不来救我也好,这里太脏了。   现在,它也可以彻底离开这片肮脏之地。   猴儿开口道:“我好了。”   关山这才和穆衔青一起转过身,他把无芯灯也拿了出来,递给猴儿:“能走得舒服点。”   无芯灯救不回它,但可以让它在消亡的过程里,不那么疼。   猴儿捧住灯,冲他笑:“诶!我什么都没有了,如果最后还能剩下一点干净的灵魂,你就拿去用吧!”   “好。”关山答应了。   关山提起棺材钉,闭眼,挥钉:   天也空来地也空,你本生在青山中。   ……   散就散个利利索,干干净净一场空。   阵成!   关山睁眼,一只小猴儿的虚影,从林卫身体里飘了出来。   它看看天,又看看关山, 唇角扬起,彻底消散。   关山在此刻也彻彻底底地懂了那句:动物求你,如同你求苍天。   活路难寻,万般不由己。 第220章 养灵灯:人皮   失去灵魂支撑,林卫的身体,当即便直愣愣地倒了下去。   刚撞到地上,就听得哎呦一声,林卫摸着脑袋,又诈尸般弹了起来:“谁他x的居然敢敲我闷棍!”   一听这语气就知道,真的林卫,回来了。   猴儿没有拿走任何一条不该拿的命。   骂完,林卫又痛苦地捧住脑袋,意识还一片混沌,他总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场可怖又狰狞的梦。   在梦里,他看着自己捏造预约信息、威胁院长、甚至还……   林卫瞬间打了个寒颤,恐惧顷刻间流遍四肢百骸!   他猛地将双手摊到眼前,还好还好,手是干净的,那就是一场噩梦罢了。   这么想着,警笛声传入耳中,他又抬起头,想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况,结果一抬头就看到关、穆二人。   第一眼是诧异,俩帅哥,俩自己没见过的大帅哥。   不对,其中有一个人……好像有点眼熟?   第二眼则是戒备:“你们是谁?想对我做什么?”   穆衔青本就还沉浸在猴儿离去的难过中,听他这么问,就想起猴儿之前说过,它选择林卫,是因为林卫是处理它尸体的人。   那么林卫就算没有参与其中,也是知情人。   穆衔青给不出好脸。   所以穆衔青冷冰冰地道:“来送你吃牢饭的人。”   他说得直接,傻子也听得懂。   林卫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正欲狡辩,脑海中灵光一闪!   他想起这人是谁了!   “你、你是穆、穆、”林卫因畏惧真相被揭露的后果,所以他愣是不敢说出那个名字。   穆衔青打断他:“停,别和我攀关系。”   林卫瞪大了眼,我什么时候想和你攀关系了?!   但旋即他又反应过来,穆衔青这话不就是间接承认了身份吗?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   难道……   林卫看向面前医疗楼,恐惧浮上脸庞。   穆衔青点头:“放心,一个不落,你们去牢里,还能做同事。”   噗!林卫又摔了回去,耳畔警笛还在响,他完了。   “小穆总!你说让我多准备点铐子,20个够不够?”苏警官的大嗓门,恰在此时从走廊那头响起。   穆衔青不再搭理林卫,扬声对苏警官道:“这里有一个,别漏了。”   很快,苏警官的脸就出现在了关山视野中,他后面还跟着法医老林。   苏警官搓搓手,有点不安。   穆衔青报警只说是大案,又不说有多大。   然后他就想到了上次的案子,孩子满地爬的景象他记忆犹新,警局爆改托儿所,终身难忘。   穆衔青可不知道他心里这些想法,或者知道也装作不知道,领着苏警官他们就往独栋里走,嘴里还体贴地说着:“法医来了,就先让法医上班吧!”   老林立马捏紧了工具箱,只觉得这话,另有深意。   又在关山将穆衔青留在一楼,选择单独带他们下去时,这种不安达到了顶峰。   血腥味又一次拥了过来。   黑洞洞的暗门,像一张合不拢的嘴,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关山没停,直接往下走。   哒、哒、哒……   直到再次来到最后那间牢房前。   关山指向门里:“有一个活的。”   且仅有一个活的。   十几号人就那样了无声息地躺在地上,苏警官后背都绷紧了:“她们是……”   关山将自己手机递给他:“我们来的时候已经这样了,我还录了凶手及受害者口供。”   一旁小警员赶紧上前接过手机,苏警官狠狠吸了口气,嗓子眼发干:“我不是怀疑你们,我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   哪里不是怀疑,他就是怀疑。   “按流程怀疑我们。”关山接过话,他明白苏警官的难处。   这么多人摆在这儿,他作为警察要是一句话都不问,那才是大有问题。   “行!谢谢理解!”苏警官也不和他多扯,有些情分,得记在心里。   在他们你来我往时,老林则戴上手套口罩,来到了尸体边。   明明关山他们离开这里还不到半小时,但这些尸体却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老林尸海沉浮20余载,自问已是阅尸无数。   他在看到尸好好躺着时,也没怎么在意。   就是身上有点脓疮,他见多了哈!根本不虚。   这么想着,他就做起了尸表检验。无可见致命性外伤、无绑缚、无肢体伤害。   接下来就该初步检验。   老林叫来小徒弟,一人搭手,一人搭腰,准备将尸体翻过来。   谁料他手才刚使上力,手下的胳膊就,瘪、了!!!   尸体像漏气皮球,毫无回弹地凹了下去。   老林慢慢垂下视线,只见原本已经停止流淌的脓浆,又一次喷了出来。   黄褐色液体甚至喷溅到了他鞋套上。   小徒弟猛地撒开手:“她,她全化脓了?!”   老林闭了闭眼,耳畔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太好了,接下来一段时间噩梦梦什么,这不又有素材了?   他用了将近2分钟来平复心情,这才看向关山:“您给个解释?”   关山平静地,显然对这一幕早有预料:“孽力反噬。”   动物们承受1的量,身体就已被反噬得不成形。   这些人承受所有动物孽力总和,融成这样,也能理解。   请问到底谁能理解?老林又去看苏警官,眼睛里明晃晃地飘过这个问题。   苏警官又想挠头了。   头好痒,是脑子要飞走了吧?   可苏警官是总负责人,他还不能撂挑子:“小关师傅,您看这……”   关山很认真地说:“多按按,流干净了,就可以把皮卷起来。”   苏警官和老林一起深呼吸。   他们是人民的公仆,不能动手打人民。   虽然这个人民看起来也不是很好惹。   老林换了个问法:“验不了?”   关山不懂法医:“你想验什么?”   对啊,老林也反问自己,他想验什么?   这些人的身份不难查,死因一看也不是他能查明白的。   老林茫然了。   关山瞧他不吭声,体贴道:“你要实在想验,拿铲子铲就行,不传染。”   老林这一瞬间,突然对自己的职业规划产生了疑惑:要不去蓝翔进修吧?   上次需要勺子,这次需要铲子,这些蓝翔都能教。   苏警官赶紧攀着关山往外带,他怕关山再说话,老林就一口气上不来,撅过去。   还有老林,珍贵的法医,也不能得罪:“老林你一会就收皮,体力活我安排人来干。”   老林拳头硬了。   难道收人皮是什么很美好的事吗? 第221章 养灵灯:小狗   关山却在此时努力扭头接上话:“对,要收好,她们是受害者。”   受害者三个字一出,老林纵使有再多不情愿,也都瞬间变成了对人命的珍重。   他严肃起表情,小徒弟也立马站得板板正正,脸上惊骇,一扫而空。   他们是法医,如果连为死者敛尸都做不到,又怎么担得起这名头?   穆衔青还等在一楼,看到只有关山和苏警官出来,他下意识往暗门里看了眼:“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这是关山沉着冷静的回答。   “你是不知道,那些尸体……”激动中带着惊恐的,这是苏警官。   两人同时出声,苏警官只说出一半。   因为关山正在幽幽地看着他。   苏警官话锋一转:“……还挺像尸体的。”   穆衔青没忍住乐了,但没办法,谁让他是坚定不移的“关山主义”,绝不可能拆关山台,所以他说:“那看来这些尸体还挺会做尸体。”   听听这是什么话?   上过9年义务教育的都不会这么说!   除非故意为之!   苏警官在心里劝自己:这可是财神爷来的,干完这一票,又能涨工资了!   于是他把自己开导好了。   关山指指医疗楼:“活人在这里。”   死人在那里。   医疗楼很大,但人不难找。   因为他们一上楼,之前他们选择的那只小狗,就来给他们带路了,哪怕步履蹒跚。   小狗脚踩在地上吧嗒吧嗒响,它一路带着他们跑上三楼,最后停在一扇小门前。   关山抬头去看门上牌子:杂物间。   门口有具,嗯,有个,人。   断了只手的人,胸牌挂着院长,他倒在地上,完好的那只手还紧握门把。   关山凝神去看,他的身体里已经没有动物的灵。   它们走了。   在猴儿离开后。   小狗似累极了般,吭哧吭哧地喘了好一会儿气,突然“汪”了声。   穆衔青若有所感般,第一个转向它。   小狗咧嘴笑,又朝穆衔青汪了声。   穆衔青蹲下身,像那日一般朝它伸出手。   小狗凑过来,把脑袋放在他掌心。   还是很乖,暖暖的,绒绒的。   谁又能看得出它有多疼呢!   “关山。”穆衔青低低地叫了声。   关山懂他,也蹲在他身边,棺材钉抵上穆衔青指腹。   这次用的力比上次大,血也比上次多。   小狗立马开开心心地将血舔舐干净。   或许是心理作用,穆衔青总感觉它状态比刚刚好了。   穆衔青帮它挠下巴:“你也要走了吗?”   “汪!”   “外面汽车多,过马路的时候要小心。”   “汪!”   “要离人远一点,不要吓到他们,吓到了,会挨打的。”   “汪!”   “如果找不到它们就回来找我。”   “汪!”   “我……”穆衔青嗓子眼紧得发疼,他猛吸一口气,才把接下来的话说完,“我有个朋友,他很喜欢动物,如果你们愿意给他一个机会,他会照顾好你们。”   这次小狗没有汪。   它再次蹭蹭穆衔青掌心, 这已经是回答。   猴儿说,没有了。   那就真的没有了。   它是最后一只,它却不是例外。   它们不给谁添麻烦。   小狗往后退了步,又看眼楼梯口。   穆衔青收回手,直接将手揣进了口袋,目光温柔地看着它:“去吧,我祝你,从今往后,喜乐无忧。”   “汪!”小狗嘹亮地叫了声,最后深深地看他一眼,转身朝着楼梯跑去。   穆衔青一直看着它跑远,直到消失不见。   关山攀着他肩膀将他半搂进怀中,另一只手则探进他口袋,将他握成拳的手包在掌心。   穆衔青卸了力,无声叹息。   他已经尽力,走到这一步,虽有万般遗憾,但也并非他的过错,他不会以愧疚来捆绑自己。   穆衔青平复好心情,推推关山,示意他干正事。   关山依旧拉着他,眼神倒终于舍得分给面前这扇门。   猴儿只说把他们关在了一起,可没说它选的是杂物间。   整个美容院,那些对此事完全不知情的不算,剩下也还有10来号人。   杂物间却只有8平不到。   这空间想塞下10来个成年人,只能叠放+硬塞。   门一开,人就滚了出来,又是一地。   在一旁当背景板的苏警官,见到这一幕,手就是一哆嗦。   他不合时宜地想到一句广告词:三折叠,怎么叠都有面。   苏警官哆嗦着手,探查他们的鼻息。   太好了,活的。   穆衔青看着眼前这一幕,突然道:“猴儿它们被偷运进来时,是不是也像这样挤在一起?”   被磨灭去生命最基本的尊重,成为货物。   以牙还牙吗?   这才是动物天性啊!   苏警官觑着穆衔青脸色,小心地问:“那这些人我就带走了?”   穆衔青反问:“你还指望我给你送货上门?”   苏警官真想抽自己大嘴巴子。   他刚刚还觉得穆衔青有点脆弱,这脆弱什么?分明是郎心似铁。   但财神爷嘛!有什么不能忍的?   苏警官一点不介意,抬手就想叫人上来进货。   刚挤出一个音,关山又制止了他。   关山拉拉穆衔青,让他看院长。   许是失血过多,院长的脸白得像死了三天,所以但凡有点红,就很显眼。   穆衔青就注意到,院长脖子上,手臂上,都长了红点。   不,不是红点,是疙瘩。   这难道是?   穆衔青倏地看向关山,关山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测。   穆衔青笑了,带着嘲讽:“罪有应得。”   苏警官急呀!你们不要当着我的面打哑谜行不行?有什么也告诉我呀,三个人的电影我不要当配角。   穆衔青也不卖关子:“你们审的时候要快点,他们也出现了反噬情况。”   “哦,反噬到最后就是你们在暗门中看到的那样。”   苏警官:……现在死亡都有DDL了!   苏警官咆哮:“还在那儿杵着呢,还不赶紧来把人带回去审!”   小警员们开始当搬运工,苏警官搓搓手,又来到关山身边:“小关师傅,您给这口供吧,当事人还在吗?”   关山摇头:“不在。人类律法没有及时给予它应有的庇佑与正义,所以你们也无权审判它。”   苏警官显得为难:“我不是想审判它,只是它不在,这口供的法律效力就会很低,至少不能作为定罪依据。”   关山说:“没关系,我带你们去刨坟。” 第222章 养灵灯:睡着   月黑风高夜,挖坟掘墓时。   一阵凉风吹来,苏警官的唯物主义信仰,又开始摇摇欲坠。   关山走在最前头,脚步倒是坚定得像要入党。   他站在墓园中心,让所有人关了手电,环视四周,最终选择出一个方向。   关山朝穆衔青招手:“来,站在这里。”   穆衔青毫不犹豫地上前:“我该怎么做?”   关山回了俩字:“发光。”   “嗯??”穆衔青大大的眼里,满满的困惑。   虽然他一直觉得自己作为一名优秀企业家,确实有在为社会发光发热,但物理上的,他不会。   关山手指点在他肩膀:“我会让你的三把火显形,你体内又有地灵之气,能吸引它们出现。”   上次穆衔青没能感应到,关山猜测应该是白天阳气太旺,那些动物的灵被完全压制了。   所以这次他选了午夜十二点,阴气最旺。   穆衔青也清楚自己今天所扮演的角色了:捕萤灯。   而那些动物的灵就是他要捕的萤。   但穆衔青还是不放心:“阴气旺对你有影响吗?”   关山晃晃手腕上铜钱:“忘了?我是棺材子。”   天生带阴,阴气对他而言,大补。   不过关无妄不让他靠阴气提升实力,所以他就不爱凑这热闹,也就没对穆衔青提起。   穆衔青不介意他的隐瞒,不,这都算不上隐瞒,就是不重要,所以忘了说。   穆衔青只关心关山:“你正面回答我。”   关山这话是说他能适应阴气,但老话里还有一句“过犹不及”呢!   关山思考一番后答道:“阴气过多,我会睡着。到时候你直接带我回村,不用找医生。”   穆衔青立马追问:“怎么回事?”   关山面无表情道:“消化不良。等明天出太阳,你把我搬出去晒晒。”   会睡过去,就说明他阴气吃多了,晒晒太阳补阳气。   穆衔青略显迟疑:“你认真的?”   关山点头:“真的。”   穆衔青总觉得他这方案有点草率,但不信他又能信谁?   关山却没有再多解释,时间有限,刨坟也要抓紧时间。   只见他双手掐诀,飞快结印:“穆衔青,闭眼!”   穆衔青立即闭上眼,下一秒,关山手指依次点在他百会穴和左右肩胛骨上。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苏警官和其他警员就看着穆衔青身上凭空亮起三团火光,风吹不灭,夜挡不住。   关山朝苏警官快速道:“注意看它们来的方向,从哪来就挖哪个坟。”   苏警官握紧旗子,神色也变得严肃。   开放式墓园无人看守,自然也没有灯,只有浅薄月光慷慨地洒在地上。   渐渐的,月光也散了,乌云在头顶集成一张网,窸窸窣窣声开始在四周响起。   寒,见阴先见寒,这话当真不假。   明明是热得不开空调都睡不着的七月,这会儿苏警官他们却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关山始终护在穆衔青身边,一双虎目紧盯四周。   突然,“来了!”随着关山话音落地,右侧一道身影猛地扑了出来!   别看苏警官平时说话不着调,但正事上从不马虎。   黑影刚扑出,他就已经冲到黑影出现的地方,一面小旗快准狠地插入土中。   而关山这边,这灵被孽力折磨太久,已经失了理智,它直直地就朝着穆衔青撞了过去。   还不等它碰到,关山横起一脚,直接将它踹飞。   它却好似感觉不到疼一般,刚被踹出去,又立马爬起来继续扑。   这次关山一个小擒拿将它按在地上,手直接扎入它身体,一把捏住那团像头发又像水蛇一样的东西。   这东西在他手里疯狂挣扎,关山却不肯松手,五指猛地发力,直接将那团东西捏散。   “吼!”灵体一声绝望惨叫,彻底瘫在地上。   但若细看就会发现,它的眼神恢复了清明。   孽力在灵体上,关山除不掉,但他可以帮忙减轻压制。   关山对那灵低声道:“有只小猴子拜托我送你们回去,别辜负它。”   “呜——”灵发出长长的悲泣,像在回应关山,一缕至阴之气从灵体中飘出,径直钻进关山身体。   它们的灵体已经被腐蚀严重,没有干净的灵力可以给了。   关山收下阴气,也没有时间来管它。   它的出现就仿佛一个信号,有它打头,越来越多的灵从地里钻出。   关山挡在穆衔青身前,来一个摁一个,来两个摁一双。   渐渐的,地上已经躺满了灵,关山也打起饱嗝。   这场诱捕,整整持续了三个小时。   直到关山将最后一只灵按在地上,这才直起腰。   墓园中,已经插上了几十把小旗。   乌云被风吹开,月光再次慷慨,照在小旗上,像照亮独属于墓园的花。   关山手又点过穆衔青的百会穴和两肩,将火隐去,最后在他耳边打了个响指:“睁眼。”   穆衔青迫不及待地将眼睁开,第一时间检查关山有没有受伤。   小磕小碰肯定少不了,穆衔青手指擦过他手背上淤青,确定问题不大,这才安心,抬头,眼睛里就是两汪月光:“好了?”   关山回答他前又打了个嗝:“嗯,等他们挖完,我送一下。”   他的送,是以抬棺匠身份,送这些灵一程,让它们重得天地承认。   苏警官今晚带的人手很足,加上关山,挖到凌晨四点半,所有插旗的地方都被挖了开来。   几十个黑口袋被摆在一起,比恐惧更先让人感知到,是悲哀。   这墓园就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居然一直没有人发觉。   或者有人发觉,但他们出于各种原因,变成了没发觉。   对灵而言,这也是一场彻底的灾难。   它们还记得仇人是谁时,没有能力报仇。等灵体被孽力侵蚀干净,有了能力,却又再难记起仇人是谁。   唯有猴儿是那个例外。   关山让苏警官他们都退开,穆衔青本想跟着退,关山却一把将他拉到身后。   穆衔青微愕,旋即明白过来。刚站定,手中又多了颗枣。   关山说过:你在我眼皮子底下,我才安心。   这话他们都还记得。   关山没和他说话,只将手又伸进布口袋,旋即抓出一把黄纸,凌空一扬。   黄纸纷纷扬扬地飘散开,最后全都落在了黑口袋上。   关山取香八支,以八卦之位,围于尸身周围。   再取短香三支,东西方各插一支,仅留一支在手。   他双手执香,将香举高,抵在额上:“元始安镇,普告万灵。岳渎真官,土地祇灵。”   当第一句话出口,墓园的风,停了。   黄纸不再翻动,只紧紧平贴着口袋表面。   关山继续道:“左社右稷,不得妄惊。回向正道,内外澄清。”   那股侵扰苏警官他们一晚上的凉,在身体里流窜起来,就好像有东西在召唤它们离开。   关山顿了一息,最后一句:“荡荡天门,万神开明。归路已净,自去自宁。”   呼——   风又吹了起来。   所有香在一瞬间全都燃尽,黄纸再次翻飞,隐约间竟是搭成了一座桥。   那些之前被关山按在地上的灵们,蹒跚地站起来,踏上了这条路。   每一只动物在离开时,都朝着关山和穆衔青所在方向,虔诚叩首。   每一叩,都有阴气进入关山身体。   这场面何等壮观,苏警官等人已经看呆。   关山不吭声,就站在原地,受了它们的跪。   垂在两侧的双手却已经用力到泛白,又被夜色完全遮盖。   直到最后一只灵离开,黄纸也无风自燃,连灰烬都被风吹散。   关山呼出口浊气,转身看向穆衔青,声音轻得也快散了。   他说:“我把我交给你了。”   说完,他就向着穆衔青倒了下去。   穆衔青眼中惊慌浮现,动作却比意识要快,关山刚倒向他,就被他牢牢接住。   旋即眉头就是狠狠一皱。   好凉。 第223章 枣花落:美梦   “他没事,也没逝,体温只有几度怎么了,这叫高效制冷。”   “不要医生,医生只会想抓他解剖搞研究。”   ……   关山再次醒来时,还没睁眼,就先听到了穆衔青在和人打电话。   从听到的内容来看,应该是穆家人在关心自己的情况。   关山颤悠悠地睁开眼,又闭上了。   实在睁不开,太阳直射眼睛,差点给他俩灯泡晃瞎。   关山选择动一动手来示意,这才发现,自己一只手还被人握在手中,就是手感有点不太对。   他这一动,穆衔青自然是第一时间察觉,交谈声戛然而止。   在关山又要睁眼时,一把蒲扇已经挡在了他正上方,恰好帮他挡住阳光。   这次,他成功睁开眼,穆衔青俯身下来,迎上他的目光。   眼底憔悴被欣喜覆盖,穆衔青看着他露出笑:“这回睡舒坦了吧?两天呢!”   关山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尤其他眼下的红血丝:“辛苦你了。”   “嗯,是很辛苦的,还很害怕。”穆衔青承认道,“害怕比较多,你太凉了,我都没法抱你,心里很不踏实。”   “所以,”他举起和关山相握的手,七月天,他还带着羊绒手套,“我就这样拉住了你,让你没办法甩开我。”   他只说自己的害怕,不说他这两天从未连续睡到2小时,更不说他顶着大太阳守着关山寸步不离。   可就是因为他这样,关山的心才更是融化成一山沸腾的岩浆,每一次喷发,都是因为眼前这人。   关山吞咽了下口水,嗓子干涩得厉害,声音却很郑重:“穆衔青,我不会抛下你的。”   他声音不大,可穆衔青离他近,又心里眼里只有他,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穆衔青眉眼弯弯,相握的手又稍稍使了点力:“你也抛不下。”   毕竟,走向关山这件事,小穆总最擅长。   穆衔青不准备继续聊这个,太煽情,容易掉眼泪,他问:“现在回屋里吗?还是接着晒?”   关山摇头:“你趴上来。”   上哪儿?穆衔青不解。   关山现在躺在躺椅上呢,单人椅,躺不下两个人。   关山说:“我身上。”   !!穆衔青一下抻直了脖子!   这才刚醒呢,自己100多斤,别又给他压昏迷了。   关山又说:“我在回温,现在是很舒服的温度,你试试。”   穆衔青发誓,他真的真的没有想欺负病人。   可架不住病人主动发出邀请。   他犹豫了3秒,也许没有3秒,还是决定听从本心,俯身趴在了关山身上。   哇!!   刚趴上去,他就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是真、的、很、舒、服!   关山回温了,现在应该有十多度,靠着他就像靠着一块冰玉,却比冰玉柔软。   穆衔青身上很烫。   关山晒,他就打着伞陪关山晒,主要怕晒太过,给关山晒坏。   这两天他完全是把藿香正气水当酒喝,反正有酒精,也算借酒消愁。   这一下凉快下来是真舒坦。   关山手搭到他背上,将他抱住:“是不是很奇妙?”   “嗯!”穆衔青脆生生地应道,“好适合夏天。”   关山就给他说起以前:“棺材子天生体温低,我又能吸收阴气,温度更低。我还小的时候,就是我爸的人形空调,夏天他非得抱着我睡,到了冬天又嫌弃我,死活要和我分被窝。”   后来关山长大了,阳气渐盛,也就失去了这项功能。   为此关无妄还很是难过了几天,主要是心疼电费。   穆衔青听得直乐:“叔叔完全是糙养儿子。”   关山也笑:“没办法,他也是第一次给人当爸,很多事都不懂。”   他小时候因为是棺材子,身体差,就老生病,关无妄就常说:“我就这么过来的,你咋活不了呢?”   他是真心实意的困惑,都说小子皮实,但他家小子一点也不皮实。   但即便如此,关无妄也是个很好的父亲。   他让关山吃饱穿暖,送关山读书,还平平安安地长大。   穆衔青趴在关山怀里,安静地听他把这些往事说起。   他明白关山的意思,关山是怕自己心里还不踏实,想要说点有意思的事,来让他宽心。   可他的生活又单调,说来说去只剩他自己。   关山啊关山,穆衔青闭上眼,听他不急不缓地慢慢讲。   旁人都说他木讷,不善交际。   或许吧!   毕竟关山所有的温柔都在自己这里了。   穆衔青打了个哈欠,眼皮越发的沉。   爱人好好的,抱着凉凉的,手中还接过蒲扇在给自己打风,攒了两天的困意,终于彻底反扑。   关山抱着他,蒲扇规律地扇着,直到他呼吸彻底平稳。   放下扇子,关山单手托着穆衔青屁股,就将人稳稳当当地抱了起来。   这次的阴气对他确实有帮助,至少,关山掂掂穆衔青,力气变大了。   他将穆衔青一路抱进卧室,想把他放下来,穆衔青却牢牢环着他脖子,不肯撒手。   关山想了想,也没什么要紧事必须这会儿去做,干脆也蹬了鞋子,抱着他一起躺下。   穆衔青动动脑袋,含糊道:“你陪我。”   关山抓过空调被,帮他盖住肚脐眼,他朦胧间似乎听到关山说:“嗯,你会做一场美梦。”   心头重担卸去,穆衔青睡得格外沉。   他感觉自己好像睡了一下午,关山陪他睡了会儿,就起床去做饭了。   他能听到隔着扇墙,刀切在菜板上的声音。   笃、笃、笃   慢慢的,这节奏变了。   笃笃、笃笃、笃笃   急促地,迫切地。   穆衔青迷茫地睁开眼,想去看看关山在切什么,整得这么着急。   难不成是两天没吃饭,饿慌了?   谁曾想,一睁眼,眼前却是一片汪洋般的绿。   风从他身体上拂过,绿意流淌成海,伸手掬上一捧,就是一场夏天。   是老鹰岭。   穆衔青立马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又做梦了。   啄木鸟还在笃笃笃,穆衔青走向它,它只是高傲地瞥了眼这只两脚兽,又继续给大树做手术。   虽然大树已经被它掏出好大一个洞。   穆衔青继续往里走,他看到了小鹿喝水、野猪打架、小麂被山雀吓到,蹦跶着没了章法。   穆衔青脚步越来越慢,直到彻底停下。   这些动物的身份,他也猜到了。   它们真的回到了故乡。   快乐的,和从前一样。   只是它们里面,没有那只小猴。   穆衔青不再往里走,知道它们过得好就行了。   他不必再去惊扰它们的生活,哪怕在梦里。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他再次睁开了眼。   这次,他对上的是关山的视线。   穆衔青抻抻腰,依旧靠在关山身上:“是你给了我一场美梦。”   关山手在床头柜里翻找着什么,一阵窸窸窣窣后,一个东西被递到穆衔青唇边。   陈皮糖的独特甜味钻入鼻腔。   穆衔青曾给关山买过,后来和关山一起住,他又放了两盒。   穆衔青将糖含住:“行,还是双倍甜蜜。”   关山轻捏他耳垂,说得平淡:“哄你开心。”   糖是,梦也是。   他知道对于那些动物的离开,穆衔青是难过的。但他又是理智的,所以没有表现出来。   穆衔青舌头还在推糖球,闻言动作一滞。   随即一个翻身坐到关山身上,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自恋地问一句,你送那些灵是为了我吧?” 第224章 枣花落:偏爱   “不是自恋。”关山扶住他腰,声音笃定,“就是为了你。”   只有穆衔青的喜怒哀乐能高于他的自我诉求。   这种把自己干废在事故现场的事,关山从来不干,这不就是给机会让别人来伤害自己?   但他今天干了。   因为穆衔青,也因为穆衔青在身边。   帮那些灵压制孽力,是关山自己的私心;送它们一程,是因穆衔青而起的私心。   穆衔青双手捧住他脸:“告诉我你做了什么,让我的感动更精准一点。”   关山说:“我让它们重新得到了天地的认可。”   孽力为异,而异类当诛!   如果关山不送它们,它们确实可以跟着尸体一起回到山里,但那也只是在山里慢慢等死。   而关山作为抬棺匠送它们一程,算是帮它们再次过明路。   它们可以在山里慢慢温养,也许就好了,也许就散了。   关山只能帮它们到这里。   穆衔青在脑子里自动中译中:它们被孽力反噬后,成了黑户,虽然可以回去,但那叫偷渡,关山相当于帮它们重新上户,回去后生活成啥样,就看命了。   可黑户想要身份证,哪有那么容易?   关山必定付出良多。   只为自己。   穆衔青俯下身,黏黏糊糊地去亲关山,话语挤在呼吸间,有些含混:“我该感动的。”   关山偏头不让他亲:“但你想骂我。”   吻被他躲开,穆衔青忍不住轻笑:“所以连亲都不给亲了?”   关山说:“不能亲,有阴气,对你不好。”   想了想他又补充:“饭做好了,边吃边骂我吧,免得低血糖头晕。”   “噗!”穆衔青这下是真绷不住,直接压在关山身上,笑得胸腔震荡,“骂你也不反抗啊?”   关山说:“国兴叔说,挨骂也是一种幸福。”   桂芳婶骂他,是因为想和他好好过日子。   那穆衔青骂自己,也是同一个道理。   穆衔青慢慢收起笑,侧过脸看关山。   关山在说这些话时,表情依旧少得可怜,唯独眼神专注。不论自己是坐还是躺,自己都是他的唯一坐标。   穆衔青叹气:“不骂了,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关山的确知道。   左不过就是:事有轻重,人有亲疏,在穆衔青这里,关山的安全高于那些动物。   穆衔青不满意关山把自己弄得昏迷两天。   关山觉得还是该解释下,他不想让穆衔青认为自己是个恋爱脑一上头,就失去判断能力的人:“我确定只有阴气,顶天就是吃撑,而且收益,还不错。”   “什么收益?”穆衔青好奇。   关山推着他起身,然后站在床边,朝他伸出一只手:“靠过来。”   穆衔青依言靠进他怀中,刚贴上,关山手臂一个用力,又将他单手抱了起来。   关山说:“我力气变大了。”   穆衔青被他抱得猝不及防,下意识双手撑住他肩膀。   这下他比关山要高了,得关山仰头看他。   关山补充:“很实用,干农活好使。”   挖地快,背得多。   穆衔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一只手按在了他喉结上:“只是干农活有好处?”   关山依旧仰着头,任由他手指搭在自己脆弱的咽喉。   关山认真道:“抱你也很稳当。”   他说话时,喉结就在指腹下滚动,穆衔青眸色微暗:“会哄人了。”   刚刚也说哄自己开心。   关山老实坦白:“桂芳婶教的。”   他就这样,到处取经,好好学习该如何谈恋爱。   穆衔青垂眼轻笑:“那你接下来该怎么做?”   抱得这么稳,应该也能稳稳地抱很久。   关山被他看着,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冷静地把他放回床上。   在收回手时,他以拇指扣住中指,在穆衔青脑门上一弹:“别想,现在也不可以。”   穆衔青按住额头,仰头看他,不气恼,全是愉悦:“这就优势逆转了?”   刚刚还是自己想批评他,现在成他想教育自己。   关山说:“你想骂我是假的,但我说的是真的。好了,我去摆饭,你洗漱完就过来。”   穆衔青伸手拉住他。   关山顺着力道,弯腰过来。   穆衔青凑过去,还是把吻补上了,不过在唇角:“不骂你,但我要说,小关师傅的偏爱,我收到了。”   穆衔青看着关山走出卧室,笑容迟迟没落下。   谈一个太懂自己的,就是这点不好。   想假装闹情绪,都会被看穿。   他确实是不准备骂关山。   关山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但关山还是会为了他而冲动。   这种冲动不该被披着关心外皮的斥责掩盖。   毕竟,谁不想急头白脸地谈一个满心满眼只有你的人呢?   反正小穆总是想的。   而且关山也平衡得很好,不耽误正事,不伤害自己,又拿出绝对的偏爱。   小关师傅的喜欢,就是这么拿得出手。   穆衔青下床穿好鞋,仔姜蛙的鲜辣,已经开始勾引他。   但只有等真切地吃进嘴里,满足感才会从味蕾里迸发。   伴着晚风,穆衔青满足地喝了口冰啤:“蛙哪里来的?”   关山回他:“你睡觉的时候,国兴叔拿上来的。”   前天看到他们回来,国兴叔就去抓了。   这玩意儿不好逮,现在田里农药用得多,搞得牛蛙都没以前多了。   攒了几天才攒了这几十只,赶紧给他们送了上来。   穆衔青很容易为这种真心动容。   桂芳婶和国兴叔确实不富有,但对待他们,如同亲子。   穆衔青道:“明天去给他们装空调。”   这事穆衔青之前就说过,关山也还记得。   只是关山略有迟疑,他问:“美容院的事还没有下文?”   如果那头要忙,那这边他们恐怕没时间盯着。   穆衔青摇头:“还在查,苏警官说有消息会第一时间告诉我们。”   但他感觉,应该是查不出什么特别有用的信息了。   多半也是只知下家,不知上家。   就看白姝能不能生死关头走一遭,突然洗心革面吧!   不过穆衔青还真有个不太理解的地方,也是他这两天守着关山无聊时想到的:“你说,孽力是一切的起源,可那些SVIP们,都是些悠闲度日的贵太太或者他人婚姻介入者,她们能造多大的孽?”   不是穆衔青在美化她们,而是以他的了解,这样的人其实更倾向于维持现状,就好好地当贵太太,一辈子衣食无忧。   就算真有些人搞什么弄死私生子这一套,那白姝呢?   作为一名他人婚姻介入者,总轮不到她去弄死别人的私生子。   她自己就没孩子,恐怕巴不得能生出一个私生子来。   关山夹了只很肥的蛙到穆衔青碗里,这个问题他之前也想过,不过那时候主要在想她们如何转移孽力。   穆衔青好奇:“那你现在的想法是什么?”   关山组织好语言:“我怀疑,她们可能和动物一样,都是接收孽力的容器。” 第225章 枣花落:委屈   只不过,动物是明明知情却无法反抗,而她们是被蒙在鼓里还沾沾自喜。   关山会给出这个猜测,主要原因还是在美容院的天道庇佑上。   和小猴子聊完后,关山就在想:那些人费心吧啦地弄出这么大个局,总不能真是为了利用野生动物,赚她们那仨瓜俩枣的转运费。   是,一次就是上千万进账,对一般的不法分子而言,已经值得他们冒险。   可一个能将穆家算计在内,逼得关无妄他们走投无路,还到现在都没暴露的人,怎么可能只为钱?   但如果换成关山提的这个角度再来看,事情就能解释通了。   他们诱哄贪婪之人成为承担反噬的容器,这些人对他们还得感恩戴德,送上大把钞票,这一切多么完美。   甚至于因为有这份庇佑存在,即便有人发现异常,也很难找到幕后之人。   天道不咎,自无迹可寻。   关山也喝了口啤酒:“只是我还没找到他们蒙蔽或者制衡天道的阵法。”   没有证据,他说的这些都是猜测和空谈。   穆衔青不懂:“那要怎么找?再去暗室?”   关山摇头:“暗室里没有,应该在更下面。”   他琢磨着,要不就再请个灵下去看看,要是灵不行,那也还有青玄上帝。   堂堂一神明,这天天在家看电视也不是个事,他最近都学会上网了!老爱看男频修仙爽文,顺便追忆往昔,说他当年如何如何。   但你要是细问,他又不肯说了。   问到最后只有一句:时势造英雄,每个时代都需要不一样的神明。   而他,不是这个时代所需要的。   让他去活动活动,正好省得他多愁善感。   关山正想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结果就听穆衔青道:“我懂了,要拆楼。”   嗯??   关山夹蛙的手一顿,这话我可没说啊!   穆衔青一脸我懂,帮他把蛙夹到碗里:“你别担心,我一会就给你办了。”   关山难得犹豫:“你准备怎么办?”   穆衔青平静道:“先买后拆,再走走关系,顶多一周。”   关山动动嘴,一时没想明白他还能说啥。   ……是自己土狗了,还没完全理解钞能力的含义,也忘了穆衔青的钞能力有多强劲。   看着他就像吞了整个鸡蛋黄,噎到无语的表情,穆衔青也反应过来,随即撑住下巴,乐了:“看来小关师傅还没适应自己谈了个豪门男友这件事。”   “也怪我,霸总都是先给黑卡的。”   还得配上一句:随便花,我买单。   穆衔青说着,作势就要去找钱包,关山赶紧拉住他:“我不要。”   “你要,”穆衔青严肃脸,“不给你张黑卡,你就不知道我的财力有多雄厚。”   “我知道。”关山按住他,就不说他们认识之前了,光他们认识以后,张家和文家不都被穆家收了?   穆衔青这才一副暂时放过他的模样:“以后早上起床,先念三遍‘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叫麻烦’。”   这话还当真有点霸总气质,好像下一句就要接:天凉了,是时候该让王氏破产了。   可惜关山不是小娇夫,他脚趾头已经扣得有点酸。   穆衔青逼近他,不吭声,看着看着,眼里竟然多了点,委屈?   关山脚指头立马消停了!   一点小事而已,虽然尴尬,但也只是尴尬,有什么不能答应的?   可还不等他松口,穆衔青先开口了:“关山,你的事我不会也不懂,能帮你的不多,就像这次,我只能陪你晒太阳,其他什么都做不了。你要是还不肯花我的钱,我会觉得自己很没用。”   他说着,长长的睫毛垂了下去,眼中光芒也变得黯淡。   关山看着他发旋,叹气:“好了,不要装委屈,我记住了,有事先找你。”   穆衔青一秒精神,黯淡什么?快发光了:“说话算数。”   “我不骗你,而且,”关山手指在穆衔青手背上轻捻,带着未出口的温柔,“你帮了我很多。”   这话不是安慰穆衔青,从他们相识到现在,穆衔青一直在努力帮他。   穆衔青又弯了眉眼,只觉得仔姜蛙更好吃了。   当然了,说要拆美容院,他也没开玩笑,吃完饭就给宁祈去了电话。   宁祈一听要买个美容院,简直莫名其妙:“恋爱才谈上,您就已经开始容貌焦虑了吗?”   “我看是时候让你经济焦虑了。”穆衔青冷笑,“买!买完就把楼给我拆了。”   说完直接挂了电话,转头正想和关山吐槽宁祈的狗胆包天,调侃老板,才发现关山也在接电话。   穆衔青之前给他买的手机质量挺好,至少不漏音,他听不到电话那头是谁。   却能看到关山表情很认真也很,乖?   接着又听关山说:“让您担心了、补品还没吃完、不用做检查、好,下次回家吃饭、谢谢奶奶,谢谢阿姨、老爷子,我没逞强。”   懂了,穆衔青缩回被子里,抱住关山腰,是宣珂女士的电话。   那头又说了些什么,关山最后道:“好,我会转达。”这才收了线。   关山放下手机,也躺下去。   穆衔青说:“你昏迷后,他们都来看过你,奶奶还一天好几回地问你状况。”   他说这话不是邀功,也不是强调他家人对关山有多好,而是想要关山知道,现在有更多人在心疼他。   关山抱住他:“嗯,他们都很好。”   穆衔青蹭蹭他凉丝丝的皮肤:“你也好。”   关山又说:“阿姨说你下午挂她电话,让我监督你反省。”   穆衔青立马撤回上一句:偶尔也不那么好。   并转移话题:“今晚还有美梦吗?”   “没有。”关山解释,“那算是一种强行共鸣,用多了对你对它都不好。”   穆衔青虽感遗憾,也不强求。   抱着关山这个人形空调,闭眼睡觉。   前半夜确实凉快,睡到后半夜,关山体温已经回归正常,相贴之处,很快起了汗。   穆衔青皱着眉撒开手,嫌弃地翻了个身,和关山隔出一段。   关山被惊醒,看着两人间的距离,无奈,但还是起床开了空调——当然还是穆衔青买的。   这下穆衔青倒是一觉天明。   再醒来,就听到门外关山在和人说话。 第226章 枣花落:完美   细看,又不是人。   是神。   这两天穆衔青照顾关山,青玄上帝除了一开始捏着鼻子把关山翻来覆去摆弄几下,说了句“这是没捞着好处,阴气都要搂一口”外,就再没有露面。   也幸好青玄上帝一开始说了这句话,好歹让穆衔青确定,关山的确没事。   这会儿青玄上帝就是在埋汰关山:“你说你好好一术师,非得搞两掺,我要是你家祖师爷,高低得托梦。”   说着他还拿手在鼻子前猛扇,嫌弃得不行。   关山身上的阴气其实已经消化完了,现在压根闻不到,他这就是做、作!   关山平静开口:“我是棺材子,吸收阳气才是倒反天罡。”   青玄上帝扇风的动作一滞。   关山又道:“你还吃两掺给你供的香。”   青玄上帝表情微凝。   关山继续道:“你还住两掺给你盖的庙。”   嘶,就这小子,敢天天和神明顶嘴!   青玄上帝双眼一瞪,关山头顶突然出现一小团乌云,然后一点招呼不打,哗啦啦地就开始往下倒雨。   真是倒,不到1分钟,关山内裤都湿了。   青玄上帝小发雷霆:“你管那叫庙?!”   “叫。”关山情绪稳定地拧了下衣摆上的水,“这样的土地庙,多得很。”   青玄上帝手指又痒了,看来刚刚的雨还是不够大。   穆衔青看到这一幕,想着关山才好,可别给淋坏了,赶紧故意推门,发出声音。   这下好了,青玄上帝的火转他这儿了:“哼,装,你站门口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穆衔青也不尴尬,从容地走到关山身边:“我怕打扰你们交谈。”   青玄上帝反问:“是吗?我以为你心疼这臭小子。”   穆衔青点头:“也有这个原因。”   青玄上帝无语:……我就随便说说,你还真敢承认,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关山对穆衔青道:“青玄上帝已经看了你之前找画师画的图。”   说到正事,穆衔青立马拿出手机,点开备忘录,准备记录关键信息。   青玄上帝也直接:“他们都不像我。”   穆衔青问:“是长相还是形象?”   青玄上帝说:“感觉。”   他抬起手,指向关山:“这才是我。”   穆衔青乍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这分明是关山,哪里是他?   可待看到关山甩袖子上的水时,他好像又有点懂了。   青玄上帝问:“一定要慈眉善目、仙风道骨才能叫神明吗?可我在成神之前,和你们也没有什么不同。”   贪嗔痴怨,喜怒哀乐,这些情绪他都有。   穆衔青瞬间醍醐灌顶!   他之前一直敲不定主意,就是因为他看到这些形象,总觉得已经很完美了,但还是不对。   原来就是因为他们太完美。   可神明并不完美。   见穆衔青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青玄上帝一挥衣袖,撤了关山头顶乌云。   他头一回声音里透出苍茫,漫长的生命,赋予了他将一切都当做过眼云烟的底气:“我不需要所有凡人都敬仰我,我只是想要求证,这个时代,信仰亦不曾落幕,我自囚的那些年,也并未做错。”   穆衔青看着一个字都没有记下的备忘录,无声地按熄手机:“好,我明白了。”   青玄上帝满意地点点头:“你很不错,希望某些小崽子,也能好好学学什么叫尊敬神明。”   关山不吭声,抖抖鞋,又把拖鞋里的水倒了出来。   穆衔青直想扶额,赶在青玄上帝继续淋他前,转移了话题:“您想要修一座新的庙吗?”   只要青玄上帝想,穆衔青就可以建。   大气恢宏,金碧辉煌,古朴幽静,想要哪种风格都可以。   却不曾想刚刚还因为庙小而生气的神明,居然拒绝了:“方寸之地,足纳乾坤;檐下三尺,亦可修行。”   他淋关山,纯粹是这小子应得的。   喜提一场天降甘霖的关山,回屋换了身衣服,这才和穆衔青吃过早饭,去往桂芳婶家。   空调安装得很顺利,桂芳婶和国兴叔虽然一直说他们乱花钱,但脸上的笑就没落下。   考虑到他们可能会因为心疼电费舍不得开空调,关山又往他们电表里充了500块。   有人大概会觉得,开空调诶,500块能用多久?   但他却不能一次充太多,不然桂芳婶他们会过意不去。   最后的最后,桂芳婶家又献祭了一只鸡和一只鹅。   从桂芳婶家出来,关山他们本准备回山上去,穆衔青就接到了苏警官的电话。   苏警官的大嗓门,好手机都漏音:“小穆总!鼎福居最近有新菜式,不知道我和我爱人有没有这个荣幸邀您和小关师傅一起去感受一下?”   穆衔青就去看关山:“苏警官请客。”   关山不想拖:“那就今天。”   穆衔青又对苏警官道:“看来今天得让您破费了。”   苏警官哈哈大笑:“那我可求之不得!”   苏警官是真真地心甘情愿请这一顿,关山和穆衔青来时,他更是亲自到门口迎接。   瞧他这喜笑颜开的模样,穆衔青随口调侃:“涨工资了?”   “没有。”苏警官摇头,还不等穆衔青接着问,他就眉飞色舞地主动交代,“不出意外是要提衔了。”   这可比涨工资有用得多。   他正是闯的年纪,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进了包厢,等在屋里的两名女性立马站了起来。   一个看着四十左右,一个十来岁。   很明显是苏警官的爱人与闺女。   苏警官给彼此做了介绍,庞莹——也就是他爱人,热络道:“康年说请你们吃饭,我这就厚着脸皮来了,您对我家老苏的帮助,我不当面道声谢,总过意不去。”   摆在明面上的原因自然是这个。   而实际上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苏警官刚有提衔的苗头,他要是私下单独和穆衔青吃饭,容易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但带上他老婆,那性质就不一样。   前者可能会被说成官商勾结,后者就是感情好偶遇了一起吃顿饭。   穆衔青懂,也不点破,客气地说了句:“嫂子这话见外了。”就拉着关山入了座。   饭局前半段确实是话家常,等客套话说过几轮,庞莹拉着闺女起身:“康年你们先聊,我吃撑了,出去走走。”   这说得体面,实际上就是把空间留给他们,顺便帮他们放风。   等庞莹关上门,穆衔青对苏警官感慨:“嫂子人真好。”   苏警官得意:“还是我眼光好,从高中开始我就死皮赖脸地跟着她,最后杀出重围。”   “好好好,你最厉害。”穆衔青敷衍,“说正事,你发现了什么?”   听他这样问,苏警官收了笑,神神秘秘地凑近他:“查到个人。” 第227章 枣花落:结局   “但你也别激动,这条线基本算是废的。”苏警官上一句说完,立马接上这一句,就怕穆衔青空欢喜。   穆衔青刚准备放下杯子,洗耳恭听,就听到他这大反转,也算体验了一把什么叫我的母语是无语。   穆衔青没好气道:“行了,别卖关子。”   苏警官严肃神色:“我们从白姝嘴里问出了当时给她介绍这家美容院的人,还是个老熟人。”   季平端,云逊的导师。   穆衔青目光审视地看向他:“我记得你们当时查他没问题。”   “我们现在查他依旧没问题。”苏警官就知道穆衔青会这么问,可是,“他的档案很清白。”   穆衔青换了个问法:“他之前那几年在做什么?”   “给人做私人健康顾问。”   “给谁?”   苏警官快速报出几个名字,最后道:“不幸的是这些人都死了,还都是正常死亡。”   穆衔青深呼吸:“你信他们是正常死亡,还是信我是秦始皇?”   苏警官立马接上一句:“参见秦始皇。”   他这一贫,穆衔青心里刚刚那点郁结,算是彻底攒不起来了:“所以,现在这个人也找不到了是吧?”   “是。”这也是苏警官说这条线废了的原因,“人间蒸发了,完全找不到一点线索。”   关山提出关键问题:“他还活着吗?”   苏警官回答不了。   美容院暴露,如果季平端真的有问题,那被杀人灭口完全有可能。   苏警官最后道:“我们会持续关注他,一旦有线索就告诉你们。”   说实话,直到今天,苏警官也不知道关山他们究竟在查什么。   但办案多年培养出的直觉告诉他,别问,这件事不是他能参与的。   不过透个消息卖个好,还是可以做。   穆衔青和关山对视一眼,眼神中是同一个信息:苏警官他们查不到了。   对于能换皮的那些人而言,换个全新身份,重新做人,易如反掌。   随之而来的,还有不可抑制的失落。   每次都是这样,查到一点,线索就断掉,好像一直在原地兜圈子。   不,也不是,即便查不到幕后之人,只要他们一直查下去,就总能让那人紧张。   而人在紧张时,最容易出错。   或许美容院仪带来的并非是什么惊天大线索,而是一个让那些人狗急跳墙的契机。   你看,我们已经快查到你眼皮子底下了,你还不慌吗?   当然这些话没必要告诉苏警官。   穆衔青问:“这个案子你们最后怎么处理的?”   说到这个,苏警官脸色闪过厌恶:“他们承认确实有偷猎行为,院长无期,剩下的酌情判。”   至于上家是谁,他们还真不知道。   只说一开始他们并不想干,是莫名其妙就沾上了黄赌毒,有人就以此来威胁他们,让他们不得不干。   后来尝到了甜头,不用人要挟,也干。   这个时候穆衔青就想到一句话:法律是公正的,但公正未必能让人满意。   他们害了那么多动物,居然还能活着。   看出他眼中的嘲讽,苏警官补充:“放心吧,他们活着比死了难受。”   就像关山之前说的,那些人回到局里后,身上的孽疽越来越大,越来越多。   短短几小时,就已经溃破,发臭,把他们折磨得不成人形。   就在苏警官以为这些人会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也化成脓液时,这种情况居然停止了?   它不再恶化,也没有好转,这些人往后余生,都将顶着这灌脓发烂的皮囊,日日夜夜接受折磨。   关山幽幽补充:“他们死了还要受审判,如果他们的亲人知道这件事,还不曾阻止并享受这份果实,那也会受影响。”   活有活的罪,死有死的罪。   他们总得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   “父债子偿”这个词,最适用于因果。   举个例子,你杀了一个人,就不只是杀了一个人,你还毁了其背后的家庭。   所以很多人以为自己走上歧路,只要自己赔命就好,殊不知他的后代也得跟着偿还。   毕竟你做恶时,受害者的家人也没能幸免于难啊!   唉,苏警官长长地叹口气,人啊,犯罪时总以为能躲过,被抓了又说后悔。   可世界上哪有后悔药?   “哦,对了,”苏警官又想起一事,“我们把那些人皮、不,受害者,送了回去。”   他说这话时,语气带着沉重。   谁又能不沉重呢?   十几条人命啊!不,是三十几条。   皮一条灵一条,一命就是两命。   “还有那些动物的尸体,”苏警官又道,“我们全都送回了老鹰岭,连着最后死亡的那批。”   其中就有那只小狗。   穆衔青握紧了手中杯子:“它们是在哪里离开的?”   苏警官声音艰涩:“垃圾场。”   他在接到电话时,明明标榜是硬汉,也不由眼底发烫。   万物有灵,当真如此。   它们明明受了那么多苦,最后却也不想给人添麻烦,去了它们觉得自己该去的地方。   苏警官那一刻真希望它们不要这么乖。   因为,乖孩子,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容易挨欺负的群体啊!   苏警官结账离开了,穆衔青和关山一时相对无言。   逝者无需他们缅怀,答案看起来又似乎遥遥无期。   穆衔青又往关山杯子里添上水:“我们能终止这一切的吧?”   “不一定。”关山没有美化自己的答案,“但我们会尽力,而我们也不会是终点。”   明明是很生硬的话,但穆衔青听完,心里却松快不少。   是啊!他们会尽力。   为自己,也为它们。   “走吧!”穆衔青站起身,“你可是答应了我妈要回家的。”   昨晚才说过的话,关山当然没忘。   一回到穆家,穆衔青就被宣珂撵去书房加班了,关山则坐在客厅,依次接受长辈们的关心,最后不得不当场打了套拳,证明自己真的身壮如牛,这才被放过。   一直到宵夜时间,穆衔青才从书房出来,看关山脸木木的,就觉得好笑。   他伸手捏住关山脸往两边扯:“怎么样?感受到甜蜜的负担了吧?”   方沁端着烤羊排出来时,就刚好看到他这小动作,语气无奈:“你啊!明明比关山大,还没关山成熟呢!”   穆衔青动作一滞,关山抬头,眸光幽深。 第228章 枣花落:危机   穆衔青旋即淡定地松开手:“要是两个人都很老成,那日子就没意思了。对吧,小关师傅。”   关山还在看着他,眼神里有难以分辨的深意。   过了几秒,他才说了声对。   穆衔青被他看着,却莫名有些受不住。   他这眼神,侵略性太强。   像是有什么情绪,即将冲破桎梏。   穆衔青避开了他的视线,从方沁手中接过托盘,选了块大的递到他手边:“尝尝。”   关山接过羊排,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烹饪方式。   但如果你给它刷上浓浓的酱,撒上多多的科技与狠活,它同样好吃。   反正美食一入口,穆衔青就把关山的眼神抛之脑后。   侵略就侵略呗,自己都已经是他的了,还能反抗咋的?   光吃羊排难免有些腻味,穆衔青又让厨房端了果切和拍黄瓜出来。   他把筷子递给关山,关山接过时,突然凑到他耳边道:“我们回别墅睡。”   穆衔青心脏莫名一颤,面上还装得不动声色:“很晚了。”   关山说:“晚上也有出租车。”   好完美的理由啊!   小穆总鼓鼓腮帮子:“好。”   侵略就侵略呗,大不了就反抗嘛!   恰在此时,穆世钦刚好推门进来。他脸上的疲惫,分外明显。   穆衔青收敛起表情,往他身后看,没看到穆挽白。   穆世钦注意到他视线:“小白不回来,他最近有点麻烦事。”   穆衔青问:“还是之前天气异常那事儿?”   “不是。”穆世钦坐到宣珂旁边,选了块肉多的喂进嘴里,含糊道,“有人举报他利用职权之便给你大开方便之门,让你胡作非为,扰乱社会安宁。”   “比如?”   “比如张家,他们说是你有意陷害。”   不然怎么能那么巧,人家前脚刚出事,他后脚就给一锅端了。   “还有呢?”   “还有老鹰岭,说你发现问题不上报,而是私自动用军部力量,影响了民生。”   李强出事后,老鹰岭的旅游事业确实不如从前。加上婴灵诅咒,现在很多村民都离开了。   穆衔青直接气笑:“老鹰岭被人偷猎这么多年,他们都没发现。现在孩子死了,知道奶了。还有姓张的,白纸黑字的证据就在警局档案室,上过9年义务教育的应该都看得懂吧?”   “小白也这么说。”穆世钦淡定道,“所以他现在在办公室写检讨,三千字。”   理由是开会时态度不端正。   当然穆挽白说得可没这么斯文。   他原话是:“这会儿不是我弟花钱帮你们平息众怒的时候了?民众要说法,就个个当缩头乌龟,事情解决了,又个个是大爷,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可真是人民的好领导。”   “你们要是再往他身上扣屎盆子,我就让他停止所有公益,我倒要看看,有多少企业家经得起你们背刺!”   穆挽白这一通怒火,喷的在场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归根到底,还是举报理由站不住脚,穆挽白才是那个掌握话语权的人。   而且他们大概也没料到穆挽白会这样直接当面硬刚。   体制内的人多少都有点打官腔的习惯,给这个面子,给那个面子,最后互相妥协,谁也不肯撕破脸。   在他们的设想里,穆挽白肯定会生气,但最后只要他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是还穆衔青一个清白,他大概还是会同意让穆衔青接受调查。   结果呢,不仅穆挽白没让步,他们还被威胁得没法进行下一步。   听穆世钦说完,穆衔青短促地笑了下,却忧心不减:“他们想对小白出手?”   穆世钦目光在他和关山身上扫过:“不见得。”   玩政治嘛,党派之争,一直都存在。   说得是一心为民,但谁不想往上爬?谁不想拥有一挥衣袖,就有无数人响应的权力?   可党派之争也少有这种胡乱攀咬的情况,贸然树敌,实非良策。   所以依穆世钦看,这次的事情明显是,试探。   穆衔青和关山最近动作频繁,还越查越深,哪怕还没揪出幕后之人,但也足以让他们重新审视这件事。   穆挽白显然也是这个猜测,所以才会毫不留情地贴脸开大,让他们看到穆家从不缺乏破釜沉舟的勇气。   穆世钦说着,觉得羊排也不香了,面上露出担忧:“你俩要不要回来住?”   那些人之前不对关山出手,是因为关山‘老实’,不必因他再起事端。   现在却未必。   他俩还回山上,不安全。   穆衔青扔下啃干净的骨头,没第一时间答应。   穆世钦这些话在他脑子里过了两遍,再抬头,眼中一片冰寒:“不是试探。”   “那是什么?”穆世钦追问。   小儿子虽从商,可这不代表他嗅觉就不敏锐,穆世钦很乐意听他分析。   穆衔青道:“这是想让你们投鼠忌器。”   他认可穆世钦说的,那些人极大可能会对关山出手。   毕竟,只要没了关山,穆家再有钱也搞不明白玄学上的事——要是能搞明白,也不用一直拖到关山出现。   而现在,就有一个现成的、可以针对关山的理由摆在所有人面前:美容院出事时,关山和他就在现场,关山甚至拿出了凶手口供。   在出事前,他们甚至还冒用他人身份,两次进入美容院。   这件事怎么看,他们都有嫌疑。   那些人完全可以以配合调查为由,将关山请去警局喝茶。   而关山是一名术师,进入警局后,他们又可以说因为关山身份特殊,所以需要移交给特殊部门。   到时候进了特殊部门,事情走向如何,就不好说了。   毕竟关山之前说过,关无妄死前就是接了特殊部门的活儿。   他们今天闹这一出要的就是穆挽白不好出手。   有捕风捉影的举报在前,穆挽白要是还偏袒关山,没问题都得惹一身骚。   一个不慎,穆挽白恐怕都得回家啃弟弟。   穆挽白要是走了,那不正好如了那些人的意?   他的话,让穆世钦的大脑也飞快运转起来,越想越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可,关山出现在现场是不争的事实,这是抹不去的。   穆衔青勾唇一笑:“有句话叫:永远不要浪费一场好危机。这是麻烦,又何尝不是一次机会?” 第229章 枣花落:哥哥   穆衔青将车停进别墅车库时,关山手已经搭在安全带锁扣上,正要按下,旁边就伸来一只手,将他动作给摁了下去。   关山不解:“怎么了?”   穆衔青手还覆在他手背上,带着些微压力:“你怎么不说话?”   关山一板一眼道:“我晕车。”   穆衔青哽了下:“你刚刚在家里也没吭声。”   关山觉得他这问题有点没道理:“你不是决定好了吗?我需要说什么。”   “说你的意见。”   “我没有意见。”   “这事和你有关!”穆衔青微微提高音量,一字一句道,“你得以身入局。”   关山点头:“我听明白了。”   这就是穆衔青说的机会。   既然那些人要对关山出手,那最好的化被动变主动的方式,就是他们先出手,让对方只能匆忙应对,越匆忙才越容易露出破绽。   可以先把美容院拆了,不论关山是有发现还是没发现,都要去特殊部门报案,还要大张旗鼓地去。   到时候就说两件事:其一是美容院,重点是换皮之术,穆衔青要放大这件事的严重性:邪术存在多时,甚至有豪门贵妇参与其中,那谁又敢保证高坐庙堂之人,就是本人呢?   你们想拖着穆挽白是吧?好啊!那就全都接受检查,谁都躲不掉。   要是机缘巧合能查出几个不干净的最好,查不出来,也没有损失。   其二就是关无妄当年的山火案。穆衔青希望关山说出青玄上帝之前发现的情况:这里曾有神明陨落。   穆衔青准备的话术是:关无妄一人,绝无土屠神之能,也许那场山火,并非是一时冲动或意外之失,而是关无妄牺牲小我,拯救苍生。   屠神有反噬,皆被他承担。   看,犯错之人瞬间成了无私之人,这事,你们查不查?   两件大事一起抛出,穆衔青就不信,那些人还能坐得住。   可以说,他这一套丝滑小连招,称得上吹起反攻号角。   唯一问题是:这么一来,关山的压力会变得非常大。   这两件事被突然点破,那些人为了制止他,只会想要他的命。   穆衔青自然不会放任关山成为活靶子,但老话说得好:百密总有一疏,他怕关山出事。   关山本人倒是不怎么在意:“那我就出事。”   穆衔青略感讶异:“怎么说?”   关山道:“我不出事,他们也会一直盯着我,出了事,就能短暂从他们视线中消失。”   穆衔青垂下眼帘,思索他说的这话。   道理肯定是有道理,但想要把握出事的这个度,恐怕不容易。   故意受伤导致不幸死亡的刑事案件,可是年年都有。   关山抬手,改成将手搭在穆衔青手背上:“迟早有这一天,躲不过的。”   只要关山还要继续查,那些人就总有一天会想要他的命。   而关山不可能不查,那些人也不可能放过他。   现在这样主动出击,关山觉得比被动等待要好,所以他是真的没意见,穆衔青的决策很好。   “而且,”关山说,“我还有你。”   “你是我的底牌。”   穆衔青无声地与他对视着,眼睛里爱意翻涌成海,忧心卷起风浪,最后全被无奈的风平息:“你这么信任我,那我还有什么退缩的道理?”   关山松开他手:“嗯,平常心,不要提前焦虑。”   事情就在这句话里敲定,关山终于按开了安全带。   这栋别墅的车库建在室外,停好车后要走一小段连廊才到别墅入户门。   路不长,夜风徐徐,两人都没说话,只有错落脚步声渐渐统一。   穆衔青不知怎么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关山晚上看自己的那个眼神。   他脚步一顿。   有了刚刚那场对话,事情走向会有变化吧?   这个念头闪过,穆衔青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   可当他回到家拿起睡衣准备进浴室洗澡,门还没关上,就被一只大掌拦住时,他又意识到,不对。   事情走向好像没有变化?   穆衔青松开手,任由关山进来:“想洗鸳鸯浴?”   关山随手将门关上:“嗯。”   穆衔青不动,就静静地注视着他:“你从听到我比你大后,就有点不对,怎么?成熟总裁你不爱了?”   关山已经在脱衣服:“不要给我扣帽子。”   穆衔青不放过他:“那你在想什么?”   关山想了想,找了个还算准确的词语:“讨好你。”   什么? 穆衔青怀疑自己听劈叉了。   他们都已经负距离交流过好几次,关山这会儿才想起赚表现分,是不是有些迟?   那头,关山脱光光后,又开始给浴缸放水,穆衔青眉心直跳。   这背肌还是这么漂亮啊!但这氛围不对劲啊!   穆衔青试探着开口:“我绝对没有嫌弃你的意思,但你能不能说得通俗易懂一点?”   他不明白自己比关山大和关山要讨好自己,这两件事情间,有什么必然联系。   关山正在抽屉里选浴球,闻言侧过脸,看向穆衔青:“是我误会了。”   “你误会什么了?”穆衔青眼神好,瞧见他手中那个浴球是栀子花香。   噗通,浴球被扔进浴缸,关山道:“我把你的让步当成了你对我的依赖。”   穆衔青当初叫学长叫得太顺溜,让他误以为穆衔青比自己小。   所以,穆衔青的包容、平和、还有让步,他都当成了是依赖。   穆衔青手搭在衣服扣子上,轻轻用力,将扣子推出:“所以你想转变我们之间的关系?”   关山手也伸了过来,帮他褪下第二颗扣子:“不,我很激动,甚至有些亢奋。”   他逼近穆衔青,和他交换着栀子花味道的呼吸:“我一想到,矜贵高傲的小穆总,为我费尽心思,对我露出柔软,我就激动到难以自持。”   这哪里是下位者对上位者的依赖?   这分明是上位者心甘情愿地低头。   “穆衔青,你驯服了我。”关山把他的衣服扔到置物架上,然后一把将他拉到自己跟前,热水兜头淋下。   水汽氤氲,空气胶着,穆衔青听到关山声音渐渐变低:“这是我对你低头的回应。”   穆衔青一把拉住他,不准他往下蹲,手臂顺势缠了上去:“你不要讨好我,你要爱我。”   关山密密切切地吻上他:“好。”   穆衔青仰头躲开他的吻,眼眸里有爱欲滚烫:“我为你低头了,那你该叫我什么?”   关山停下动作,专注地看着他。   热水还在哗啦啦地往身上洒,栀子花香越发浓郁。   片刻后,关山再次凑近他,低头吻在他胸口:“来爱我吧,哥哥。”   穆衔青倏地抱住他脑袋:“好啊!”   穆衔青也终于确定:关山是真的很平常心,晚上的谈话一点没影响到他。   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烹饪方式。   颠锅师傅的手臂结实有力,上次欠的,这次他补了好多倍。   也或许,和自己相爱这件事,永远有着最高的优先级。 第230章 枣花落:嘲讽   穆衔青被关山从浴室抱出来时,他突然有点后悔自己太过于‘饱读小说’,不然怎么一下就想到了‘破布娃娃’这种不符合他身份的诡异形容?   尤其当关山轻手轻脚地把他放到床里,还扶着他喂温开水的时候。   小穆总啊小穆总,说好的有侵略就有反抗呢?   关山看他喝了一点点就开始走神,低声问道:“不喝了吗?青青。”   到底是刚干完体力活,声音沙哑那得是标配,话一出口,就特别抓耳。   穆衔青生无可恋地闭上眼,配合地接着喝水。   不怪他不反抗,都是敌人太狡猾!   从哥哥到青青,他有啥不能答应?!   哦,当然了,别问他为什么不说话,大人们的事,少打听。   等他喝下差不多小半杯,便将头偏开,关山贴心地将杯子拿走,又给他盖上凉被。   一口气喝掉他剩下的半杯水,关山将空调温度往上打了点,这才躺到他身边。   关山抱着穆衔青,手搭他腰上,规矩又规律地帮他按摩着。   这会儿看起来,倒又像个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了。   该说不说,关山的按摩手艺,确实可以称得上金牌技师。   不多会儿,就给穆衔青按得极其舒坦。   迷迷瞪瞪间,穆衔青忍不住想:服务虽好,但下回再不让关山叫哥哥了,当哥哥,简直受苦受累。   当哥哥,简直受苦受累,这句话小白也有发言权。   穆挽白的助理揉揉发酸的手腕:“穆局您看看,写成这样成不?”   穆挽白接过检讨直接放在一边,眼神还在手里的资料上:“有东西交上去就行。”   有脑子的都知道,今天这事纯属没事找事,穆挽白随便交份检讨,也算全了领导面子。   助理张开深渊大口悄悄打了个哈欠:“那您今晚还睡办公室?我去给您接热水洗漱。”   穆挽白捏捏发酸的脖子:“嗯,回家也睡不了多久。”   这会儿已经是凌晨两点,办公楼除了值班人员,估计就剩他这个写检讨的了。   助理听到他这样说,立马拎起热水壶出门,顺便还把垃圾一道儿收拾出去扔掉。   看着手中的打包盒,助理都不由感慨:穆局这弟弟,当真周全。   这家店可不便宜,就他这三瓜两枣的工资,他吃得起,但舍不得吃,这是跟着穆局饱口福。   助理很快拉开门走了出去,穆挽白目光依旧在文件上。   钱知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简称自规局,他是负责人之一。   这人和他交集并不深,工作上也没有重叠。   穆挽白会注意到他是因为,这个部门和张氏地产、老村景区文旅、以及老鹰岭乡村开发,都有关系。   这些事,都得走这个部门过明路。   那钱知节作为负责人,必然知情。   之前他递交韩松一事的资料后,单位上就已经对相关部门进行过调查,结果显示,这人顶多算是治下不严,事情都是下面人没注意没汇报没落实,和他没有直接联系。   穆挽白心眼小还心肠坏,他不信。   权利在握之人,最忌讳底下人有事隐瞒,钱知节好歹是负责人,怎么可能一无所觉?   穆挽白继续往后看。   这人是个官三代,钱家老爷子是红色里拼出来的,从泥腿子到跃龙门,算是改换门楣。   他爹也争气,借着他爷爷的名声和自身本事,又把家里带着往上窜了一截。   等到他这一代,就不行了。   他是个没成算的,借着两代人的光,混到四十多,也只能爬到现在这位置,但好歹能蹭上一句无功无过。   主要他爷爷和他爸虽然人已不在江湖,但还没退生物圈,仍有余热,对其庇佑。   嘶,这么一看,他不知道还真有可能。   穆挽白看完最后一个字,直接将文件塞进了碎纸机。   白纸黑字被无情切碎,滚落进垃圾桶,穆挽白又是半杯带着茶叶的温水倒了进去。   小青的计划,穆世钦已经全都告知。   穆挽白在犹豫。   这种用自己人的安全去打窝钓鱼,他一向不认可。   但就像关山所言,只要他们还查,那这件事迟早会发生。主导它出现和被动等待,当然前者更优。   门外,助理和巡视人员碰上,正在随口寒暄着。   在他开门前,穆挽白坐回到位置上,同时心中做下决定:干,优柔寡断只会深受其害。   咔哒,助理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接满水的暖水壶。   助理从沙发后拖出折叠床,又从柜子里拿出单人可收纳床垫和空调被,动作迅速地将床铺好。   穆挽白对他道过谢,洗漱完很快便躺下。   临睡前他给穆衔青发了条消息:同意方案,但安全第一。   穆衔青没回他,想来已经睡熟。   穆挽白也没在意,他在脑子里盘算着,穆衔青他们将事情摊开后,自己这边该注意哪些人。   钱知节必定在列。   而被他惦记的钱知节,这会儿刚从酒局出来,带着一身酒气与脂粉香,回到家。   “钱知节!你还知道回来!”他左脚刚迈进家门,一声怒喝就在客厅炸响。   钱知节当即浑身一颤,手捏住门框,有些不敢进,酒也瞬间醒了大半。   他父亲钱峰正双眼喷火地瞪着他,他母亲坐在父亲身边,也有些恨铁不成钢。   钱峰质问道:“又跟谁去鬼混了?几十岁的人,能不能干点正事!”   钱知节缩在门边,嗫嚅着开口:“是正事,我是和其他部门的……”   他话没说完,就被钱峰一声嘲弄打断:“你这样的,想往上爬,光靠请客吃饭就有用?”   这话说得一点情面不留,钱知节脸上的忐忑瞬间变成难堪。   父亲毫不遮掩的嫌弃,再一次在钱知节心上划下刀口。   鲜血淋漓,疼痛密密。   是啊,他都几十岁了,可父亲却从来没有对他满意过。   就在他控制不住想要呛回去时,“行了!”一楼一间卧室门被拉开,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门内传出,“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骂儿子,难道很光彩?”   伴着话音,一老者拄着拐,从房间内走出。   老者头发已经全白,但走路利索,眼神也格外锐利:“知节肯上进是好事,你总骂他有什么用?”   钱峰压下火气,尽量心平气和:“他是在胡来。”   别以为他闻不到钱知节身上乱七八糟的香水味。   上进?他可不相信一个能和他出入风月场所的人,能在工作上给他什么帮助。   老爷子压根不听这些,手一挥就让钱知节上楼,还让他好好休息。   钱峰只能看着儿子得意地从自己面前走过,却无法阻止。   等钱知节走了,老爷子更是一句话没说,转身回了房间。   钱峰气得当场想拍桌,他夫人轻拍着他后背:“爸年纪大了,难免疼爱孙子。你和他吵,万一气出个好歹,后悔的不还是你?行了,等明天我再劝劝知节。”   钱峰叹气:“辛苦你了。”   他夫人并非溺爱孩子的性格,只是老爷子当真是土都快埋到脖子,但凡有点孝心的,都不敢正面吵。   他夫人也叹气,知节以前虽本事平庸,但好歹不荒唐,这些年确实越发拎不清了。   唉,惯孙如杀孙,希望老爷子能早点看清吧! 第231章 枣花落:报案   钱家夫人想得很好,儿子是笨了些,但到底是自己生养的,她知道钱知节不是个坏孩子。   钱峰呢,对这个独子要求是比较高——毕竟,他已不再年轻,老爷子更不必说,等他们一走,家里还得儿子撑着,加上儿子这几年越发不争气,也就严厉了些。   那要想家庭和睦,她就得两头劝。   父子俩哪有什么深仇大恨,何至于回回见面都气愤收场?   却不曾想,接下来几天,她愣是没和钱知节碰上面。   钱知节也不知道在忙什么,一连几天都是早出晚归。   她年纪大了,实在熬不住等他。   这天她刚从老年画舍回来,阿姨立马上前说,钱知节也回来了,她不由露出笑:“我先上去找他。对了,晚上多加个油焖虾,知节喜欢。”   钱家夫人-辛佩兰连衣服都没换,直接上楼去敲钱知节的门,敲了好几声,都不见有人回应。   难道是睡着了?她心里嘀咕着,回头就看到钱知节从老爷子的茶室出来。   辛佩兰叫了声知节,随后快步走到他跟前,关心地看着他:“最近很忙?”   “嗯。”不知怎么的,钱知节莫名有些激动,声调比往日要高,“妈你放心,我真的在忙正事,我迟早能不靠我爸升上去。”   辛佩兰知道,想好好聊,就得顺毛捋,她道:“好,妈相信你。只是,你爸他……”   还不得辛佩兰把话说完,钱知节直接打断:“我爸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说完,他飞快地抱了辛佩兰一下:“妈你不用夹在我们中间两头操心,我不想你为难。”说罢他嘲讽地一笑,“反正,我怎么做他都不满意。”   钱知节松开手,眼底短暂的失落又被一种昂扬斗志所取代,“我还有事,就不吃饭了,妈你早点休息。”   “诶!知节!”辛佩兰都没叫住他,人就已经冲出了大门。   辛佩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没听说自规局有什么大事啊!   “佩兰,你站在这里做什么?”钱老爷子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听到声音,辛佩兰转过头,原来是茶室门开了,钱老爷子就站在门边。   或许是光影问题,某一瞬间,她感觉老爷子突然变得好老。   可等她完全转过去,那种感觉又消失了。   辛佩兰没将这事放在心上,人年纪大了,哪有不老的?她道:“爸,我和知节说几句话。”   钱老爷子看着这位一直对他很尊敬的儿媳,表情放松不少:“知节已经是大人了,你们不用管他太紧。小峰在他这么大的时候,我就压根不管他。”   辛佩兰心想,那是钱峰听话啊!像知节这么大的时候,已经事业有成。   但这话却不好直接对老爷子讲,显得像在忤逆他。   辛佩兰只能道:“我就是希望他们父子可以好好相处,毕竟家和万事兴。”   老爷子也没说什么,摇摇头,叹息一声,回了茶室。   门一关,他脸上的和煦瞬间消失。   只见他捂着胸口,死死咬住牙关,又闷又急的几声咳嗽后,喉头滚动,将腥甜咽下。   一直跟在他身边的老管家赶紧给他奉上一杯茶:“您也别太着急。”   钱老爷子将茶灌进嘴里,咕噜咕噜漱了两口,又吐回杯中:“不急?那些人都快站到我头上拉屎了。”   老管家接过杯子,没接他这话。   因为这就是事实,再怎么安慰都是徒劳。   钱老爷子坐回太师椅,将面前资料又拿起来随手翻了几下:“盯着点钱知节,别让他说出不该说的话。”   “好。”老管家答应下来。   钱老爷子又问:“最近损失如何?”   “惨重。”老管家说这话时都不敢大声,怕给他气撅过去,“各地都在严查美容院,有十几家已经被端掉。”   砰!   钱老爷子抓着资料,重重一掌拍在桌上。   该死!   这些人真该死!   自己又没有伤害到他们利益,他们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资料上,关山二字,让他恨得眼眶充血。   都是这个小杂种闹得。   自己当年分身乏术,没能杀掉他,才让他现在分不清大小王。   钱老爷子道:“你再多安排一组人,确保万无一失。”   老管家应好,快速在脑子里盘算该让谁去。   有个人或许可以。   但他最近在逃避警察的追踪,不知道能不能联系上。   “拿一个那东西给我。”这一下情绪波动太大,钱老爷子感觉自己呼吸都有点上不来,眼前一阵阵发黑。   老管家赶紧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浑身漆黑的陶瓷娃娃塞到他手中。   钱老爷子接过后立马凑到鼻尖,猛地吸了一口,脸上顿时露出飘飘欲仙的陶醉。   他身上那种颓靡之态,也随着娃娃褪色,慢慢消失。   直到娃娃变成素胚样,他才将娃娃递给老管家,眼中还有心疼。   这东西数量有限,不到万不得已,他不舍得用。   看来,他的动作得快点了。   到时候,哈哈哈哈,钱老爷子想到这,一抹癫狂在眼中浮现,谁又能奈他何?   他挥挥手:“你先下去安排吧!做得漂亮点,穆家就是一窝疯狗,别被他们缠上。”   老管家很快退出了茶室,钱老爷子正准备琢磨接下来该怎么办,茶室门又被砰一声重重推开。   在这个家里,谁敢在他面前这么放肆?   钱老爷子正准备叱骂,老管家已经冲到他面前:“老爷,那个姓关的,去特殊部门报案了!”   “什么?”钱老爷子一下没反应过来他意思,“他报什么案?”   老管家声音颤抖:“他们把美容院,拆了!”   “他凭什么拆?!”钱老爷子想站起来,起得太猛一下又跌了回去,“那是私人产业!”   老管家咽了口唾沫:“美容院在院长名下,他需要赔钱,钱不够,就走了法律程序,把美容院进行法拍。”   最后自然是被穆衔青拍下。   此刻,特殊部门接待室,关山端端正正地坐着,对面接待人员,已经一脑门汗。   接待人员道:“您反馈的情况我们已经了解,您可以先回去,等有结果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关山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突然很轻地笑了下:“我没说我要回去。”   “一个山火案拖了8年,还得受害者提供线索,我要如何相信你们的办事能力?” 第232章 枣花落:对峙   接待人员被他这毫不留情的话顶得脸色难看,语气不由加重几分:“关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案子拖了8年,恰恰说明里面情况复杂,不能单独定论。您今天来找我们,不也正是知道这点吗?”   “我不知道。”他语气重,关山语气更重,“我只知道8年来,你们从未再查过此案。而8年前,我的养父关无妄,还曾帮你们处理过案子。”   “查案不行,但卸磨杀驴、过河拆桥、鸟尽弓藏,你们倒是做得很顺。”   关山一番话说完,接待室瞬间陷入死寂。   但凡今天关山是来大吵大闹或强制要求他们必须给出解释,他还能以强硬手段控制局面。   但偏偏关山是拿着证据来的,他是受害者,也是报案人。   只要他敢把人赶出去,下一秒特殊部门驱赶受害者的消息就能挂上热搜榜。   别以为他不认识,陪在关山旁边的这位不就是啥也不多就钱多的小穆总吗?   买个热搜,他指头缝里漏点都有多。   接待员深深地吸了口气:“那您想怎么处理?”   关山说:“两件事:第一,我希望你们可以以特殊部门的名义彻查所有公职人员。”   “第二,我要查当年我养父最后帮你们查的那个案子的档案与卷宗。”   他说得太果断,显然在来之前,已经想好措辞。   但这两个要求,接待人员都不敢答应。   第一件事动静太大,容易引发不必要的恐慌,到时候他们特殊部门很难收场。   第二件事违背准则,卷宗与档案都属于绝密级文件,无关人员无权查看。   接待人员又想擦汗了。   关山也不催促,就目光冷肃地看着他,眼神中透露出一个讯息:他只接受‘答应’这一个答案。   接待人员咬牙,知道再打机锋也无用:“抱歉关先生,您说的这两点我不敢答应,请等部门负责人来。”   关山做了个让他随意的手势,屁股都没抬一下。   穆衔青单手支在办公桌上,托住下巴,另一只手抓着关山的手把玩,摸他掌心干农活磨出的茧。   等接待人员打完电话从门外进来,穆衔青才开口道:“看,这样的员工,我就不要。”   他声音不紧不慢,接待人员听得一清二楚。   这不,接待人员的脸黑得都快淌墨了。   关山完全不在意接待人员是什么心情,他配合地问:“为什么?”   穆衔青说:“在大事面前,任何抱有侥幸心理的员工都会影响公司发展。”   也许人家一开始只是想和你好好说,但因为你东扯西扯,导致人家生气了,结果反而更糟糕。   这样的员工要来干什么呢?扯公司裤衩子吗?   接待人员听完他的话,脸上红青白,轮着来。   因为这话虽难听,但有道理,接待人员无法反驳。   关山却在此时若有所悟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接待人员心脏一紧,直觉事情不对。   还不等他问,部门负责人已经推门进来。   负责人到底是负责人,气势还是很足的。   他一进来就道:“感谢您二位对我部工作的支持,我们会严格按照流程及规章制度来处理这两件事,无关人员,不得擅自介入,请您二位配合。”   接待人员眼睛小小地亮了下。   要不人家是负责人呢?看这控场能力。   可他的笑都还没完全扬起,关山就屈起两指轻叩桌面:“建议你好好说话,因为我没打算给你脸。”   “关先生!”负责人陡然拔高音量,面容严肃,“请尊重公职人员。”   关山仰头看他,目光自下往上,依旧气场十足:“所以,你要怎么解释我养父帮你们查案却殒命而你们漠视他的死亡这件事?请给我一个合理答案,这位一来就对我吆五喝六的负责人先生。”   负责人冷冷地看着他:“他并非死于帮我们查案。”   关山只说了两个字:“证据。”   拿不出证据,那他就是信口开河,特殊部门就是漠视编外人员安全,它不配作为公职部门存在。   而想要拿出证据,就必定需要当年的卷宗。   刚刚还很狂的负责人先生,也开始脸色青红白,轮着来。   关山就是把他们特殊部门架在火上烤。   现在是不管负责人怎么说,这个卷宗都必须拿了。   不然等关山和穆衔青出了他们特殊部门的大门,当年那起事故只怕就要换个版本重新昭告天下。   负责人一开始的自信,不,自负,在此刻已经荡然无存。   进退维谷,大概就是对他当下处境的最好描述。   他知道8年前关无妄的案子。   那个时候他的职权没有现在大,只记得山火一事刚发生,档案就升为了绝密。理由是:关无妄行事恶劣,影响部门风评。   这理由显然站不住脚,有常识的都知道,新中国早不干连坐那一套。   何况关无妄是放火又不是屠城,这能影响到特殊部门哪门子名声?   但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   各人自扫门前雪,何管他人瓦上霜?   再后来,他又一次听说这件事,是有个愣头青一腔热血,想要查个结果,甚至请动了时瞽者。   他想阻止时已经晚了,但好在最后到底也没查出什么来。   现在……   “说话。”在他胡思乱想间,关山再一次开口,“沉默无用,我只要确切答案。”   一滴汗顺着负责人太阳穴滑到侧脸,关山在逼他。   就像关山说的,没打算给自己脸。   也是,十几岁的关山一无所知,就敢闹市政,现在他有了底气,还有什么不敢?   “好,我、答、应。”负责人几乎是咬着牙开口,其中对关山的愤怒,已经不加掩饰。   却不曾想,他这自以为放下身段的妥协,关山也不买账:“请给出准确时间。”   查公职人员要查多久?把档案给自己看又是什么时候?   模糊敷衍的措辞,关山不接受。   负责人深深地吸了口气:“最迟三天,我们就会开展对公职人员的调查,档案需要走流程,一周内吧!”   “不行。”关山驳回他的话,“调查公职人员,给你一天准备,不然我会怀疑你们是想给人通风报信。”   “档案就更不必等,现成的东西,你现在就拿给我看。”   负责人当即怒喝:“关山!你不要太过分!”   关山轻飘飘地扫他一眼:“我坐在这里,已经是遵纪守法。”   一旁一直安静看着关山耍帅的穆衔青也在此时幽幽补刀:“你看你,又急。”   “怎么,心虚了?我们不会走不出特殊部门吧?” 第233章 枣花落:难过   穆衔青这话一出,负责人就仿佛看到一口遮天蔽日的大黑锅直接扣到了他身上。   什么叫报案人走不出大门?   这不明示他们会为了保全名声而对无辜群众下手吗?   这话要是传出去,特殊部门直接从公职单位变黑恶势力,他也就不用纠结要不要查别人,因为轮到别人来查他了。   负责人一口牙几欲咬碎:“调查他人和调取档案,我们都得按规定执行。”   穆衔青轻轻挑眉:“好巧,我那不争气的爸和软弱的哥,也在体系里上班呢!对你们的规定,我也有所了解。我怎么记得,重大情况可走特殊审批路线,24小时内必定给出答复?”   “难道是我记错了?”穆衔青故作苦恼地拿出手机,“看来我得问问我哥,他怎么连基本规定都记不住?”   “还是说,你觉得有些领导人是披着他人皮肉的恶魔,这都只是小事?”   说着他就作势要打电话,刚点开拨号界面,“我答应!”负责人的喊声也随之响起。   不争气?软弱?   他虽然没有参与之前那场会议,但他也曾听闻穆挽白是如何现场激情开麦,把众人骂得狗血淋头。   而穆世钦又是如何在领导找他询问穆挽白情况时,坦然说出:我坚决捍卫一切正义,若不公降临在我的亲人身上,我更会加倍奉还。小白还是太年轻,只会打嘴仗,让诸位见笑了。   有这两条疯狗在,他可不想成为那个穆世钦用来教儿子怎么加倍奉还的案例。   穆衔青微笑着晃晃手机:“谢谢配合,我录音了。”   负责人:……谢邀,已经心死,有事烧纸。   可不管他怎么想,拿档案这事,已经板上钉钉。   等关山终于将这份迟了8年的档案握在手中,他一时竟是难以说清自己此刻心情。   激动有之,愤怒有之,更多的是终于走到今天的笃定。   他手指无意识地捏紧档案袋边缘,呼吸微微急促,翻开它,只要翻开它,就能知道养父当年经历了什么。   关山无声地呼出口浊气,手指搭在了密封条上。   撕拉!   密封条被扔到地上,关山手探进牛皮纸袋,厚厚一沓资料被他抽出。   第一页便是关无妄的档案,右上角还贴着一寸免冠照。   望着那熟悉面容,关山怔了好几秒钟,这才往后翻。   关无妄帮特殊部门办过不少事,小到某村家禽总死,去查看是不是风水问题,大到驱散野庙邪灵,关山一页页仔细看过,就好像看到了关无妄不在家的日子是如何过的。   直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面没写满,准确来说,只有一句话:   OO山疑似有邪神降世,当诛!   山名被涂黑,关山却知道这写的是哪。   这是他的山。   是他养父守完他接着守的山。   关山将文件塞回档案袋,递还给负责人。   负责人接到手中时还有点难以置信,他还以为接下来又是一场唇枪舌剑,结果对方意外的平静?   甚至连问题都没提一个。   在关山他们离开时,穆衔青突然对负责人意味深长地说了句:“记得祈祷我们俩接下来平安无事,不然……”   你这负责人可就做到头了。   毕竟今天来报案,关山他们可是低调行事,一旦出事——虽然穆衔青知道,关山一定会出事,那这屎盆子甭管谁拉的,都得扣到特殊部门身上。   正好帮他们清理门户。   他这说半截留半截的话,弄得负责人心脏突突乱跳,总感觉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   穿堂风闯过,汗湿的后背,又被激起一层冰寒。   负责人忍不住打个哆嗦,要变天了。   穆衔青也很好奇关山为什么啥也不问:“我承认我的确好奇,但我允许你保有秘密。”   他这样说道。   关山从车载冰箱拿出瓶冰水来,一口气灌下,这才感觉心里的火稍有减弱。   他沉声开口:“档案里写,我养父参与了屠神案。”   当诛,不就是屠神?   穆衔青心中一咯噔,舌头在嘴巴里抽了个筋,让他开不了口。   或许真正让他开不了口的,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关山不需要他安慰,就接着往下说:“以我对我爸的了解,他没那个本事。”   关无妄在他心里的确是神明般的存在,是那个真正让他存活于世的人。   但像神明却不是神明,关无妄的能力无法与神明比肩。   穆衔青在心里反复咀嚼这句话:“所以,档案是假的?”   “档案是真的,”关山笃定道,“但屠神是假的。”   关山又想起养父亲手点燃的那把火,他烧掉了山,烧掉了自己,那是否也烧掉了其他东西?   比如,就像穆衔青之前随口说的那样:烧掉了神明反噬逸散的可能?   他的山死了。   没有生机,没有信仰,没有未来,陨落的神明也无法在此复苏。   穆衔青猛地打了个寒颤,难道自己真的一语成谶?   那这是不是也能解释,为什么关山能感觉到关无妄的存在,却无法将其召唤?   也许他,就在山中、在土地、在每个日夜更迭间存在。   他可能还在守着那座山。   他还在,那场火里。   他与关山,似见非见,关山该有多难过?   穆衔青看向关山,就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僵硬地伸展着,却又好似失去了控制,无论如何都无法握紧。   穆衔青陡然出声:“关山,过来。”   关山被他喊得有一瞬空白,反应了几秒,才成功接收到指令。   他想越过中岛台,向主驾靠近。   可实际上,他才刚挪动一点,穆衔青的怀抱就已经拥了上来。   穆衔青紧紧抱住他,将他按在自己胸口:“我是真实的,你能听见吗?”   “这是另一个、一心一意爱着你的人,活着的声音。”   只要你前进一点点,我就会扑向你。   扑通、扑通……   规律的心跳,一声接一声。   关山因爱而僵硬到麻木的手,终于被另一份爱重新注入能量。   他缓缓抬起,最终环在穆衔青后背,越来越近,直至让两人心跳贴合。   关山哑声道:“我听到了。”   穆衔青说:“那你可以难过了。”   和爱的人在一起,你永远有难过与脆弱的权利。   关山僵硬的身体,有一瞬更加紧绷,随即却慢慢放松下来,直到他将穆衔青的怀抱当做唯一浮木。   穆衔青始终抱着他,从一而终的,坚定不移的。   关山埋在他怀中,低声道:“也许没那么糟糕。”   穆衔青说:“我在听。”   关山说:“他的某些意志是自由的。”   比如那只麻雀。 第234章 枣花落:麻雀   方沁从外面回来时,刚好看到穆衔青的车驶入车库。   这会儿已是太阳西斜,吹着小风,不是很热,她索性就站在门口等。   穆衔青和关山从车库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她。   穆衔青扬起笑:“奶奶,我们回来蹭饭。”   方沁拿手指点他:“伙食费不交,还老旷工,哪有你饭吃?”   穆衔青挽住她胳膊,被埋汰,也不恼:“好好好,我不吃,但你总得给小关师傅吃。”   反正呢,只要有小关师傅一口汤喝,就少不了他穆衔青一碗肉吃。   他就是在方沁身边长大的,眼珠一转,方沁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方沁满眼笑意,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人俩孩子感情好,不就是她们这些长辈最想要的?要再多话,那可就招人烦了。   还没进入户门,穆衔青就微侧头对关山道:“你先去花园,一会儿回来吃饭。”   关山应好,又给方沁说了声,这才提脚往花园去,步伐比平日要快。   方沁停在原地看他走远,突然问:“碰上事了?”   穆衔青也不瞒她,瞒不过,老太太这双眼睛可是火眼金睛:“嗯,在特殊部门看到了他养父的档案。”   哎,方沁小小地叹口气:“这孩子不容易,一会儿让阿秀给他单独做个酱肘子。”   阿秀是家里的厨娘,很会做大菜。   穆衔青扶着方沁进屋,方沁絮叨道:“我年轻时,开心了,难过了,都喜欢吃酱肘子,满满的肉,一口下去,我就知道我还能好好活着,就为这一口踏实。”   这就是老一辈经历千万般无奈后的看透。   人生嘛,奔的不过一口肘子,何必为难自己。   穆衔青露出很乖的笑:“我明白的奶奶。”   关山还不知道他能吃上独食,正脚步匆匆地往水塘边去,遥遥地就看见了那个豪华鸟笼。   太阳余热洒在鸟笼上,让它看起来仿若黄金打造。小麻雀正头枕大红钻,脚踩绿宝石,躺在笼子里,悠闲地晒太阳。   关山一出现,它就若有所觉般,蹭一下抬起头。它甚至没看清关山脸,就扑闪着翅膀准备飞走。   关山手中不知何时摸出来的棺材钉在手指间灵活地转了几圈,虽然他什么话也没说,但要表达的意思已经极其明确。   看到他这动作,刚起飞的小麻雀,豆豆眼中流露出震惊,它怒了!!   这下也不逃了,直接飞到关山面前,扬着俩翅膀就往关山脸上招呼。   出息啊!对付一只小麻雀都掏钉子了,这和大炮轰蚊子的区别在哪里?!   关山被打,只一味地偏头躲,棺材钉握在手中始终没动一下。   小麻雀却不依不饶地追着他杀。   可它拢共就这么大点儿,翅膀扇着也没劲,就是容易扑到眼睛。   最后关山耐心告罄,抬手捏住它一边翅膀,将它拎到眼前:“你这样有点幼稚,拍下来就是黑历史。”   小麻雀只恨自己不会说话,不然高低呵呵两声。   一只麻雀的黑历史,真的有人会在乎吗?   有的,麻雀在乎。   所以它放弃挣扎,选择啄关山手背。   看着劲儿挺足,松了口,却是连皮都没破。   关山肩膀放松下来,摊开掌心,将它放入其中,意有所指地问:“你有没有想和我说的话?”   小麻雀不理他,它只是一只麻雀,这人叽里咕噜地说什么呢?   关山戳它:“别装,你听得懂。”   小麻雀开始整理自己刚刚被他扯乱的羽毛,莽汉!真是粗鲁!扯得它翅根都酸了!   关山将它端到眼前,半垂的眼帘盖住情绪,声音却无法掩饰:“可我有话想和你说。”   小麻雀的喙陷进柔软腹羽中,这次迟迟不见动作。   关山又自顾自地说:“我想问你,你有没有饿肚子?冬天会不会冷?和其他动物打架打赢了吗?”   他每问一句,小麻雀的脑袋就低一分。   直到那毛茸茸的脑袋,快全部窝进翅膀里。   关山一直在看着它,似是想要从中看出一丝一毫的熟悉痕迹。   可惜没有,也不可能有。   但凡有,他也不会时至今日才找上门来。   关山的手颤了下,手指微微屈起,似是要将麻雀圈在掌心,给它圈出一片安宁。   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是你吗?”   麻雀的身体瞬间僵硬,脑袋依旧埋着不肯动。   好像只要看不见,就能逃避眼前这一切。   关山安静地等了几分钟,突然抖了下手心!   正在掩耳盗铃的小麻雀被他这一吓,“叽”一声叫出来,脚都抓紧了。   关山说:“你再不说话,我就抽你了,像你小时候按着我抽那样。反正,现在你打不过我了。”   有的时候激将法就是好用。   毕竟哪怕明知是激将法,但该生气还是生气,生气不会因物种改变而转移。   这不,小麻雀刚站稳,就对着关山手心一通猛啄,啄完还不解气,又飞起来扇关山。   关山一动不动,直到小麻雀打累了,重新回到他手心。   他已经不需要再问,麻雀的反应,就是回答。   关山一直很平静,或者说,没得到答案前,他死死压抑着、不敢激动的心,也终于在这一刻起了波澜,随后便是铺天盖地的海啸。   8年,近3000天,那些无人可诉,无法宣泄的思念、不解、愤怒,都在这一刻爆发。   情绪占领理智,击垮他在关无妄离开后才戴上的平静面具,逼得他眼底发红,看向麻雀的目光像在确认一场失而复得的梦:“你也要抛弃我吗?”   不然,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你就在我身边。   麻雀不动,豆豆眼里的嫌弃倒是分外显眼。   这是在说什么屁话?如果想抛弃他,那它又何必陪伴在他身边?   就连离开,也是在他身边终于有了他人陪伴后。   关山盯着麻雀起伏的胸膛,鼻子酸胀得让他不得不张嘴呼吸,如同渴水的鱼。   他有太多想问的了,千言万语挤在嗓子眼,激得他手又开始抖,这次不是故意为之。   良久,他哑声道:“你走后,我有好好生活。”   “啾!”麻雀终于回应了他。   关山又说:“那件事也有了进展。”   “啾!”   关山最后说:“你想做的,我都会帮你实现。”   小麻雀仰头,看着这个已经顶天立地的孩子。   他这一路走得有多难,麻雀知道。   “我可以帮你走完剩下的路,所以,”关山几乎快要发不出声音,但他还在说,“你要好好的。”   不告诉我也行,不回家也行,只要你好好的。   麻雀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在关山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祈求中,终于点了头。   关山再不必说其他。   现在已是最好的结果,何必字字句句去诉真心?   等将麻雀重新放回小窝,关山又站在笼边看了好久,直到双腿因久站而麻木。   他这才抖抖腿,想起穆衔青还在等自己吃饭。   结果刚走过拐角,对上的却是穆冕那双历经风霜、睿智笃定的眼睛。 第235章 枣花落:招待   关山搓了把脸,这才提脚走到穆冕身边:“爷爷。”   他本来是叫老爷子的,但上次回来,穆冕闹情绪,说关山看不起他。   叫方沁是奶奶,叫他就是老爷子,搞得好像他和方沁离婚了,他现在是见不得人的小三。   关山无法,只得跟着穆衔青叫。   穆冕手背在身后,目光从鸟笼上收回,看关山的眼神莫名深沉:“怎么回事?”   关山抿抿唇,还是道:“它是我爸的一部分灵识。您放心,它住在家里也不会……”   “你等下。”穆冕扬手打断他,表情变得更为严肃,拿起手机就开始打电话。   他打了两通,话都很简短,只有一句“马上回来”。   关山没问他是打给谁,就站在他旁边沉默等待。   夏日傍晚的风是多变的。   一股热一股凉,也是这会儿关山才发现,他后背已经完全汗湿。   之前精神高度紧绷就没发现,这一静,才觉出不舒坦。   关山扯扯衣服,不让它贴在身上,穆冕也没再说话,两人间陷入安静。   就这样无声地站了片刻,关山的心也慢慢静了。   从翻开档案后就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激动情绪,因为这几分钟的暂停,渐渐蛰伏,“养父还在”这一既定事实,开始占据理智上风。   关山终于从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惶惑与不真实中剥离,让他可以稍微冷静地来看待这件事。   他这才明白穆冕的用意。   穆冕知道他不想把脆弱展露在人前——哪怕是小青家人,所以给了他一段真空期,让他将情绪收起。   关山开口道:“谢谢爷爷。”   穆冕见他想明白了,眼里露出赞许。   关山比他想象中还要果断、敏锐。   这样的人,做什么都能成功的,哪怕是种地都能比人家种得好。   穆冕摆摆手,不甚在意:“你好歹叫我一声爷爷。”   叫爷爷那就是一家人,帮小孩儿维护一下面子,长辈义不容辞嘛!   他们说话的功夫,前院传来了脚步声。   关山看过去,是穆世钦和宣珂,后面还跟着慢慢来的穆衔青和方沁。   穆挽白不在,上午穆衔青他们才惹了麻烦,至此,小白已成天选打工人。   穆世钦和宣珂走到穆冕跟前,问了声好,就站到一边,等方沁跟上来。   方沁到了近前,也不磨叽:“怎么了?”   穆冕指指关山:“小山猪他爸在咱家,总得问声好,请上桌吃个饭啊!”   他边说边带着人往鸟笼边走:“之前我们不知道,怠慢了,老二你得好好表态。”   听闻此言,关山表情一怔。   他在看到穆世钦他们时,第一反应是,穆冕觉得家里有这么个,嗯,超出他们认知的生物在,不是一件小事,需要讨论一下它的去留。   关山也能理解。   这是他养父,却是穆家人眼中的陌生人。   陌生人在他们不知情的时候,已经住进家中,介意,才是人之常情。   却没想到,穆冕要做的竟是,带穆家人去认识养父。   大张旗鼓地、礼数周全地。   穆冕很少对关山说软乎话,有也是最开始他和穆衔青还没谈上的时候。   那个时候他还不叫小山猪,他叫小关师傅。   关山看着走在他前面的老者,心里蓦地一软。   方沁严选,名不虚传。   穆衔青走到他身边,拉住他手咬耳朵:“下回我纠正爷爷,你是小金猪。”   关山回握,没吭声。   穆冕肯对自己用心,又何尝不是因为穆衔青?   再看另一边的穆世钦和宣珂呢,道不道歉的可以晚点再说,穆世钦第一反应是头皮发麻。   穆家这宅子是挺大,但应该不至于藏个人,还没人发现吧?   难道说藏的不是人,而是……   穆世钦刺溜一下挽紧了宣珂胳膊。   宣珂翻了个白眼,到底没推开他手:“别装柔弱占我便宜,你个看鬼片都能吃下番茄酱的。”   穆世钦唇畔露出笑,眼里恐惧没了,腰板很直,手也不松。   一行人浩浩荡荡到了鸟笼前,本还四仰八叉的小麻雀,一见他们又一咕噜翻了起来,眼神茫然地瞪关山。   这是干嘛啊?   刚相认,就带着人来收妖啊?   穆冕道:“这位就是小、关山的养父。”   关山补充:“一部分。”   方沁看着眼前麻雀。   穆世钦看着面前麻雀。   宣珂看着面前麻雀。   三脸茫然。   人的一部分能变成鸟,这是什么神奇手段?伯邑考变兔子,好歹还有个烹饪过程呢!   关山解释:“他死了,一部分灵魂在麻雀身体里。”   想了想,他又把刚刚准备说给穆冕听的话,说了出来:“他来这里,是为了观察穆家运势,不是作乱。之前没告诉你们,是因为我也不知道,抱歉。”   穆世钦到底是当领导的人,最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见到真鬼,也不虚。   上去就露出个和谐友好的笑:“哎呀关老弟,你这来了也不跟我们说一声,这段时间,怠慢了。”   说着话还伸出一只手做势要与麻雀握手。   这死动静,关无妄也是头回经历啊,犹豫着想抬脚,觉得不对,又换了只翅膀搭在他手上。   穆世钦极其镇定地上下晃晃手,就算握过:“正好晚饭好了,进屋坐坐?”   说完还侧过身,态度自然得像在招待老友,半点没有对面是只麻雀的别扭。   麻雀站在笼子里,翅膀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时不知该飞进去还是该飞走。   说实话,麻雀其实也会尴尬。   关山别开脸,嘴角努力往下压。穆衔青站在他身边,低低地笑了声。   最后这顿饭到底还是吃上了。   关山有肘子,麻雀有粮食。   今天关山他们就不好出去住了。穆衔青的房间一直有在打扫,睡他屋就行。   穆衔青的房间装潢简单,没有传说中霸总偏爱的黑金配色和500平大床,倒是有整整一书柜小说。   关山发现其中居然还有几本是他读书时,在课堂上偷看过的。   穆衔青抽出来递给他:“我小时候要学的东西多,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看小说是可以碎片化放松的娱乐活动。”   这个爱好,他一直保留到了现在。   关山拿着书看向一旁照片墙,全是穆衔青,有骑马、游泳、攀岩,最多的还是他手捧奖杯的场景。   要成为一名合格的优秀霸总,怎么可能只是随便学学就能成。   关山说:“我们那时候是5毛一天租来看,要给10块押金。”   所以大家看书都囫囵,看完只记得很热血很燃,有时候连主角叫啥都记不清。   穆衔青晃晃脑袋:“那你要不要再重温一遍?我不收你借书钱。”   “不了。”关山将书放回去,“我想和你说说我养父。” 第236章 枣花落:家人   穆衔青立马端正态度:“好的,你需要我用什么态度来倾听?亲亲,我这边可以提供各种服务哦!”   柔声安慰、同仇敌忾、无声陪伴,小穆总那都是信手拈来。   关山偏头在他脸上亲了下:“你正常听就好。”   穆衔青抬手捂住脸。   呆子,谁跟你说这个亲了。   关山不知道自己闹了笑话,他已经开始说起关无妄:“我知道他不告诉我他在我身边的原因是什么。”   穆衔青也正经起表情:“有苦衷?”   “算是。”关山拉着他,坐到沙发上,两人挨得极近,膝盖抵着膝盖,“他不想我两次经历他离去的痛。”   穆衔青整个人瞬间僵住。   什么叫两次离去?   是说,现在的关无妄,还会死去吗?不,消亡?   关山点头:“嗯,他回不来的。”   术师并非万能,让死人复生,看似是延长生命,其实是给这人背上几世都无法偿还的孽债。   即便是神明,也不能随意逆转一个人的生死。   不然神明看谁顺眼就让谁长命百岁,那世界还不乱了套?   “可他不是还在吗?”穆衔青不懂,“我们晚上才和他一起吃过饭。”   关山道:“那只是他灵体的一部分,而他不可能完整。”   不完整的灵体,怎么可能长久地、正常地存活于世?   这就是关山说关无妄会两次离去的原因。   而且关山的猜测还要再深一些:整件事彻底结束时大概就是关无妄离开之日。   他剩下的灵体必定在镇压着什么。   这可能也是关无妄不想暴露自己的原因之一。   人心是最不可赌、也最不敢赌的东西。   关无妄就不敢赌关山对他的在意会不会胜过公道与正义。   人在面对自己亲近的人时,走错路,选错道,都是再常见不过的事。   穆衔青嘴巴张张合合,最后只能无力地将手搭在关山手背上。   他能说什么呢?   关无妄为大义,也为关山,他做得已经足够。   关山却坦然道:“我不难过。”   他曾经想过,关无妄或许已经魂飞魄散,或者转世投胎,所有生灵都有这一遭,逃不开,躲不掉。   他只是遗憾,关无妄是带着污名离世,他也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但现在不同了,关无妄还在,下次离开,他们可以好好告别。   关无妄所背负的一切,也已经有了眉目,这都是值得开心的事。   关山已经赚了8年,接下来关无妄每多活一天,都是他赚。   穆衔青没想到他看得竟如此通透,自己脑海里那些安慰之词,在这份释然面前,都显得苍白。   穆衔青将安慰咽回肚子里,他问:“那你要来这边住吗?”   小麻雀要在穆家看着运势,关山来这里住,才能与它多亲近。   关山却拒绝了,他有他的事要做,关无妄有关无妄的坚持,他们都要去走自己该走的路。   但关山永远思念他。   穆衔青懂了,这不是冷漠,而是温情与理智的平衡。   关山和关无妄之间的感情,生死也不能切割。   穆衔青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那你会……”   他问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不知该如何表述。   关山接过话:“我不会,他也不希望我那样做。”   该怎么查就怎么查,事情该结束在哪天就让它结束在哪天。   关无妄赔上命都想要的答案,关山不可能优柔寡断。   只有认真查,查明白,才是对得起关无妄。   穆衔青看关山的眼神都有点怜爱了。   这么坚强又这么理智的小关师傅,真让人想把他藏起来啊!   毕竟,好东西就得珍藏,不是吗?   估计是他眼神太直白,关山突然就和他对上了视线,眼神中有显而易见的,让他收敛点的警告。   穆衔青被他这样看着,无辜地眨眨眼,堂而皇之地装不懂:“你放心,我会帮你照顾好他。”   关山能拿他怎么办呢?还不是只能配合:“好,谢谢你,也谢谢你家里人。   穆冕今天的操作,对关山而言,不止是表达亲近与关心,更是对关无妄的尊重。   这让关山觉得很窝心。   他今天收获到了两份来自家人的爱:一份是来自于关无妄,是它这几年站在院墙上的陪伴,是它啄了那么多下都没破皮的手心;   另一份则来自于穆衔青和他家人,是穆冕安静等待的那段空白,是穆世钦毫不犹豫地问好与相邀,还有酱肘子那浓油赤酱的味道。   穆衔青一开始听他说,还兴致勃勃,听完最后一句,眼睛里只剩温润而明亮的柔和:“是吗?那看来我爸妈爷奶终于得到认可,合格上岗了。”   恋爱关系本质上是两个人的双向选择,至于是否融入彼此家庭,则取决于对方家人的诚意与态度。   穆衔青不会要求关山必须接受他家里人,但他也很高兴关山愿意迈出这一步。   关山认真道:“他们是你带来的。”   因为有了穆衔青,所以他有了更多在意与关心他的人。   这一晚关山睡得很踏实,他没有梦到山火,也没有追忆往昔梦见和养父的从前,他只梦见一片瓦蓝的天。   他要往前走,回忆不会消失,未来还在等待。   睁开眼,窗外的太阳和梦里的太阳一样灿烂。   等他下楼,餐桌边只剩穆衔青还在。   听到他脚步声,穆衔青放下文件,眼神戏谑:“看来我的床比我有魅力。”   他们一起睡过好几张床,但大多时候都是穆衔青后醒,醒来就发现床上只剩他一人。   这头回一起睡他床,关山居然破天荒地睡了个懒觉。   当然,穆衔青心里多少能猜到点原因。   见到关无妄了,心里压力小了呗!   8年前没赶上最后一面,现在算是半圆满。   但他就乐意逗关山。   “不要乱说话。”关山坐到他对面,声音平平,听不出是警告还是陈述句。   穆衔青身体稍稍前倾:“凶我?”   关山抬眸,表情匮乏,眼神倒是丰富,他说:“青青,你是想要求证你在我这里的吸引力吗?”   穆衔青紧急撤回一个靠近:“打住,别这么叫我,请把我们的关系退回安全距离。”   关山勾勾唇,开始给他剥鸡蛋。   穆衔青将文件收好,嘴里问着:“你今天回去?”   “嗯。”关山点头。   他留在城里本就是为了拆美容院,现在大事已了,得进行下一步了。   关山把鸡蛋放到他碗中:“回去等他们来找我麻烦。” 第237章 枣花落:木头   穆衔青盯着鸡蛋,突然就食欲出走,不想动筷。   理智者的理智是在做决策之时,但决策后心有动摇,也是人之常情。   关山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开口点明。   小穆总不需要人劝,因为他永远能选出正确答案。   果然,在关山剥好第二个蛋时,穆衔青动了。   他夹起蛋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关山。"   "嗯。"   "别怕,我做了很多部署,我会保护好你。"   关山抬眼看他。   穆衔青说:"只要你安全,怎么做都可以,我给你兜底。"   关山挑眉:“杀人放火也行?”   穆衔青笑了:“行,大不了你吃枪子我给你守一辈子寡,年年到你坟上哭你是负心汉。”   他说着调笑的话,眼神却认真得不行。   关山赏了他一个脑瓜崩:“胡言乱语。”   他俩都心知肚明,插科打诨也好,严肃讨论也罢,从他们走进特殊部门开始,这件事就已经没有退路。   关山是一个人回的山里。   穆衔青这次扮演的是后援角色,要在关山有危险时提供救援,以及关山遁走后遮掩痕迹。   他不能和关山同时置于险境,所以就没跟关山一起回来。   关山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给青玄上帝贡香,这次还很大方的清香一把,短香一炷。   青玄上帝看着香,鼻子动了动,但身子没动。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关山此子,更是如此。   青玄上帝怀疑地看着他:“你不会是想拆我庙吧?!”   他现在已经啥也不剩,只剩那座三块青石板垒的小庙了。   关山默了。   他不明白,他在青玄上帝心里怎么会是这种形象?   他明明只是一个老实巴交、沉默寡言的农民而已。   关山不吭声,青玄上帝更觉得自己猜对了,当即吹胡子瞪眼,给关山头顶又来了朵乌云,还有雷光闪动。   在挨雷劈之前,关山赶紧开口:“过几天我可能会离开一阵子,需要你照顾一下这座山。”   青玄上帝看他如看傻子:“这难道不是我本就该做的?”   他虽然是填房,但谁说填房不是主母?   关山手指在身侧轻捻:“我走后应该还会有人来找麻烦。”   青玄上帝嗤了声:“这麻烦还能找到神明头上?”   “也许就是冲神明来的。”关山平静道。   青玄上帝皱起眉:“找我?”   “不是。”   “那就是冲这块地。”   “对。”   “神明不能屠戮生灵。”青玄上帝淡淡道,“但如果他们也想囚神,那我会用神明的方式,惩罚他们。”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其中属于神明的威压,又岂是凡人可敌?   关山在这一瞬间,有种泰山压顶的憋闷,反抗不得,求救不能。   但这种感觉转瞬即逝。   青玄上帝收了气势:“就这件事?”   关山又摇头:“还有一事相求。”   气势转了个弯又回到关山头顶,还超级加倍了。   关山顶着压力开口:“如果见到我养父的灵,请帮我保护他。”   “你养父?”青玄上帝没听懂,“他在哪?”   关山指向山:“这里。”   青玄上帝也看过去,这段日子,他的神力正在缓慢恢复,现在他对这方土地的感知也比之前强烈。   前阵子他就发现,这座山有点问题。   它不生神就算了,竟也不生邪,好像已经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   现在听关山这样说,他总算懂了。   这座山沉默,是因为有人用命阻止了它的喧嚣。   而需要被阻止的,当然是负面的。   青玄上帝看向关山,真心实意道:“你养父很厉害。”   神明之怨,毁天灭地。   他却以凡人之躯,悍不畏死。   关山也收回目光:“嗯,他是我的榜样。”   想来之前青玄上帝一来,小麻雀就溜走,大概也有不想被发现的原因在吧!   那个时候事情还不明朗,如果它太早暴露,以关山对自己的了解,可能确实会冲动。   青玄上帝到底将香吃了。   关山提前支付的劳务费,不吃白不吃。   这之后关山又等了四天,却一直风平浪静,一点水花都没有。   穆衔青给他打电话时还调侃,他有点懂死刑犯等死时的心情了。   铡刀不可怕,可等待铡刀落下的过程,却足以让人在心里臆测几十种不好的结果。   直到第四天夜里。   大风。   风雨的无情在于它对世间万物都一视同仁。   关山睡到半夜,倏地睁开眼,从梦中惊醒。   门前屋后的树木被吹得哗哗作响,已经挂果的核桃,风一吹,果子就砸在青瓦上,带来哐的一声。   关山起身,拉开窗帘,隔着玻璃往外看。   山里没有光污染,他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看到黑夜里,树木以更黑的颜色在卷动。   他顺势坐在穆衔青用来发呆的小几边,手指规律地敲着桌面。   明天或许有雨。   雨天,宜犯罪。   就在这风声跌宕中,关山又想起他们拆掉美容院后的发现。   如关山所料,在暗室更下面,还有东西。   为了保证东西完整,穆衔青找了人力来挖。   二几十号人,耗时整整一天,最终挖出12个盒子。   12和8,已经成了关山与穆衔青的特别关注。   所以盒子一出世,穆衔青就让其他人都撤了,只留他和关山在现场。   而如此隐蔽的盒子,装的东西却很普通,居然只是12截木头。   关山确认过,那只是略带灵气的普通木头而已,按理说,没什么特别。   可实际上,那盒子一挖出来,美容院里那种被天道遮蔽的感觉,就消失了。   这足以说明,问题就出在木头上。   能影响天道的木头,也不知月宫仙子的桂花树有没有这效果。   关山没把那些木头带回来,而是将它们全部交给了特殊部门。   那木头上有标记,说不准其中还有追踪术法。   带回家只能给自己惹麻烦。   但他报警可是正大光明,那交给相关部门不就合情合理?   直到现在,关山依旧无法确定那些人与特殊部门之间,是否存在某种特殊联系。   这一次,也算是对特殊部门立场的试探。   当然了,关山在将木头给出去前,倒是认真记录了它们的特性。   其一是活,诡异的鲜活。   它们被深埋地下这么多年,上面的叶片居然依旧新鲜。   其二是凉,湿润的寒凉。   它们入手的感觉,就像是被泡在冰川底部,才被捞出。   有这两个关键信息在,如果再见到相似的木头,关山一定能认出来。   而这木头,明显和穆家那些女性有关。   找到木头来源,应该就能找到穆家那11人。   关山乱七八糟地想着,等困意再次袭来,这才重新回到床上。   这风一吹,便是一整晚都不见停息。   第二天早上,关山开门时,天空已经开始往下倒雨。   瓢泼的,野蛮的,几乎挡住视线。   敲门声就在此时响起。 第238章 枣花落:欠钱   关山看向小院大门。   阴天,大雨,敲门声仿佛裹在被子里,又闷又钝。   关山收回准备去堂屋的脚,转身重新进屋,拿起了他的布口袋。   再次出来时,门又被敲响,声音比上次还要急促。   关山扣上斗笠去开门,门一开,就和敲门的男人对上视线。   他们间距离足够近,关山一眼就看出了来人眼中的不耐烦和嫌弃。   来者不善吗?   那很棒了。   不枉费他和穆衔青等了这么多天,要是他们真当缩头乌龟那才叫遗憾。   关山这样想着,门就开得更大了些:“什么事?”   男人收回手,高扬下巴,硬邦邦地道:“我是自规局办事员,来了解下旁边这山的情况。”   关山当即让出半步,看起来很是热情,虽然面无表情:“请进。”   他的配合,也让男人因暴雨天还得出门办公而黑沉的脸色好看不少。   男人朝身后招招手,又上来三人,和他一并进了屋。   等在客厅坐下,男人端着架子,假嗑两声,装模作样地等着关山来巴结他。   乡下人都这样,对公职人员有着天生的敬畏,他们早已习惯。   可他这一等就是好几分钟,等得他二郎腿都快翘不住。   关山就坐在他对面,手里把玩着什么东西,至于递烟倒茶说好话,那是一项没有。   “咳咳!”男人再次假咳,想要引起关山注意。   关山还真就注意到了他,只是眼神中分明是嫌弃和审视:“你得了绝症?”   不然怎么坐下这老半天,屁都不放一个,就是咳。   实在晦气!   这话语气太冲,男人还反应了下,才搞清楚他在说什么,当即就怒了:“我们是来帮你处理问题的,你这是什么态度?”   他话刚说完,关山就猝不及防地一抬脚,将他二郎腿踹了下去,声音冷沉:“你这又是什么态度?”   他这动作比他的话还要冲,对面四人都被吓一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随后才是迟来的愤怒。   另一位男子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看他那急速起伏的胸膛,摆明是想给关山好好上一课。   关山却不想再磨叽:“我问你答,抓紧时间。”   他说得太自然,发展又过于诡异,对面四人短时间内,有了进这屋里的第三次卡壳。   关山问:“你们来帮我解决什么问题?”   站着的男人反应过来还想骂,关山冷漠道:“不会好好说话就滚出去,我还会投诉你们。”   男人被身边女同志一把扯住,示意他别再开口。   关山明显不吃压力,再硬来,他们真的会被扫地出门。   那女同志努力平稳声音道:“我们发现这座山的承租情况有问题。”   关山问:“什么问题?”   女同志说:“承租金额有误,少了一部分,我们需要暂时收回山林使用权。”   关山说:“这山是家庭联产承包分配,没有任何承包费用。”   女同志默了下,态度放得更加温和:“在我们的登记里,这山不归属村镇集体,你目前的行为,属于违法侵占国家财产。但你也别着急,我们只是暂时收回,等核实确认后,会重新对你开放使用权限。”   她这段话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一般人大概都会松口。   毕竟,按她的说法,关山已经犯罪,正经土里刨食的人,谁听到这个不害怕?   民不与官斗,这是底层人民刻在基因里的生存代码。   而且她还说查清楚后会将山归还,相当于没有经济损失,这下更没有理由不答应。   可惜关山不是一般人。   关山饱含深意地睨她一眼:“你确定要用这个理由?”   “我们只是按照规定办事。”女同志严肃强调,“希望你配合。”   “好。”关山答应得痛快。   四人再次交换眼神,看,刚刚那么横,一搬出法律,他不还是怕了。   泥腿子就是泥腿子。   一开始说话那男人脸上讥诮一闪而过,正想出言让他将林权证拿出来,就见关山当着他们面,一通电话打了出去,甚至还开了免提。   莫名的,四人心里就是一咯噔,直觉有什么事情要脱离掌控。   尤其当电话秒被接通,听筒内传来一道清润男声时。   那人问:“人来了?”   这句话主观性极强,听在四人耳中,仿佛这就是一场瓮中捉鳖,而他们,是鳖。   关山嗯了声:“说我欠国家钱。”   “嗯?”电话那端的人,语气莫名染上笑,“是吗?看来我这个霸总终于有表现机会了,所以欠了多少?”   关山抬眸看向女同志,示意她报一下金额。   具体金额在来之前他们四人已经讨论过,所以她虽然心里觉得不太对劲,但还是说了出来:“十六万。”   一个足以让任何一位农民都乖乖听话的庞大数字。   关山却是连眼都没眨一下,重复道:“十六万。”   电话那头笑意更胜:“十六万买你开心,有些廉价了。”   关山四平八稳道:“那你再给50小费。”   “好,你让他们来公司拿。”   “等等!”女同志急了,他们是想将山收回,而不是拿钱,她当即就道,“只要等我们查清楚,你们完全可以不用缴纳这笔费用,而且山林只是暂时回收,并不影响你们什么。”   “没事,我钱多,十来万就跟扔着玩一样。”她的解释,对面压根不在意,“哦,忘了自我介绍,我叫穆衔青,百度百科能搜到我的个人信息。”   实际上,不搜,他们四个也知道穆衔青是谁。   穆衔青还在说话:“我男朋友人老实,不善言辞,不要为难他,后续有其他问题,请跟我的法务部对接。”   这句话槽点实在太多,已经不知该先吐槽哪一个。   老实?为难?   这对吗?!   关山关掉免提又看向她:“还有事?”   女同志还想劝:“虽然小穆总有钱,但也不应该浪费。您只要配合……”   关山打断她:“他就乐意给我花钱,我不花他钱,他要生气。”   炫耀意味十足的一句话,被他用古井无波的语气说出,让人一时分不清他究竟是在阐述还是在得意。   可不论是哪种,都已经说明,他们今天注定无法完成任务。   四人带着不甘走了,关山重新点开免提,原来电话还没挂。   关山说:“他们走了。”   穆衔青秒答:“这些人只是用来迷惑你视线的,他们还有后手。”   关山回:“我知道,我等着他们。” 第239章 枣花落:坠崖   说等,关山还真就等。   他抱着已经做好防水的布口袋,端端正正地坐在堂屋中,雨点打在头顶青瓦上,噼里啪啦地吵,但他却如山般静。   他一直等到灰扑扑的天变成浅黑色,最后深黑一片,融进雨夜。   头顶青瓦,突然被叩响。   很利落的一声,与雨点不同。   关山站起身,对着神龛,上了三炷清香。   香刚插好,院门又一次被叩响。   一道急切的陌生男声传来:“小关师傅,大雨把我家祖坟冲开了,您能不能去帮忙看看?”   关山出了堂屋,将一个耳机状的东西戴到耳朵上,又戴上斗笠挡住耳朵,这才径直上前拉开院门。   门外一老实巴交的汉子正焦急地来回踱步,身形微微佝偻,见他出来,就想上手拉他。   关山避开:“走吧!”   汉子还在急:“我家就在隔壁双华六组,不远,我们……诶?您答应了?”   关山点头:“带路。”   “好好!”汉子激动地直搓手,以至于他忽略了为什么他刚敲门,关山就装备齐全地来开门了。   暴雨天,摩托车不是优质出行工具,关山得腿着去。   汉子很是寡言,一路都在埋头赶路,一言不发。   关山也不多问,稳稳地跟在他身后。   直到他们进入一段少有人烟的荒林,汉子突然开口道:“我家祖坟就在这山上,要不我们直接上去?”   说完似觉得自己这样太冒昧,他又往回找补:“我是觉得去家里后又过来,实在麻烦。”   他说话时,关山一直在看着他。   手电筒光亮有限,关山看不清他的神色。   但关山能看出,他站在自家门口时的那种佝偻,已经消失不见。   关山嘴角无声勾起:“好。”   事情简直顺利得过分,黑夜掩盖下,汉子也笑了:“那我带您上山。”   农村没有路灯,山路也没开发,上山就格外艰难。   关山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汉子身后,他们越走越深,一开始还有雨点打在身上,后来雨点全是打在树叶上,又汇成水滴往下淌。   又走了约莫近二十分钟,关山确信,他这下真是叫破喉咙,都不会有人来救他了,汉子终于停下脚步。   关山佯装不解:“怎么停在这里?”   汉子阴恻恻地笑了:“因为墓地就在这里。”   关山举着手电筒晃过四周,树木紧密,杂草丛生:“我没看到。”   “看不到也没事。”说时迟那时快,汉子说着话,直接提拳朝着关山面门砸下,“等你死了,这里就有墓了。”   关山下意识一挡,忘了收力。   骨头碰撞,咔一声,汉子骨裂了。   关山挑了下眉,甩甩手赶紧大声叱问:“你干什么?”   手臂上的疼痛,一股股牵动汉子理智。   他也打红了眼,根本不理关山,又提脚迎上,关山这下好似没反应过来,挨了一下后,才仓皇应对。   两人一来一回,居然过了十几招,关山到底年轻,很快占据上风。   汉子防备不及,又被他一胳膊撞在脸上,口腔里瞬间弥漫起血腥味,有颗大牙只剩一角还吊着。   他这下再不逞强,按着手臂,恶狠狠地朝旁边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大声喊道:“干,你们要看戏到什么时候?!”   话音落,林子里顿时又窜出三人来。   其中一个疤脸毫不留情地嘲笑道:“你不是想独占功劳吗?”   汉子声音里满是怒火:“赶紧的,再拖下去容易生变。”   关山双拳横在胸前,防备地看着他们几人。   空气胶着,雨声簌簌,不知是谁踩断枯枝,却成了动手的信号。   疤脸嘴角一扯,几个人同时扑了上来!   关山矮身躲过一拳,顺势肘击顶在对方肋下,耳畔能清晰听到一声断骨声。   接着他又往旁一侧,躲过背后闷踹,但另一拳已经砸到他胳膊上,砸得他手臂发麻。   关山边打边退,看似弱势,但他身上却没有明显挂彩,反倒是那几人,多多少少都断了些骨头。   感谢动物的馈赠,一力降十会,诚不欺我。   直到关山被他们逼到一个山崖边。   关山脚一动,就能听到石子滚落的哗啦声。   没路了。   疤脸拖着一条腿,语气森冷,也不知道这小子身板咋那么硬,就是对碰一下,自己骨头就断了:“你不是能打吗?继续啊!”   他们来了四个人,差点还没打过。   关山不吭声,浑身气势依旧没放松。   那四人成半圆形,朝他包围过去,步步逼近,越来越近。   关山忽然矮身往前一冲,佯装要扑向疤脸。   四人齐齐动作,直接拦住关山,用力将他往山崖边推。   关山脚下猛地一顿,拧腰要变向,可今天在下雨,地面湿滑。   他这一脚直接踩空,疤脸适时补上一拳,捶在关山胸口,他的手骨又脱臼了。   但关山也因为他这一下,直接倒飞出去。   关山的身影瞬间消失在悬崖边,只剩两只手死死扣住悬崖边缘。   哄骗关山过来的那汉子慢悠悠地走上前,一只脚轻压在关山手上,电筒的光也粗暴地照在关山脸上:“看来你不喜欢死在山里,你喜欢死、无、葬、身、之、地。”   说着他脚下就准备用力,关山迎着手电筒光看向他眼睛,还不等他用力,手一松,直挺挺地摔了下去。   汉子略感诧异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在畅快的同时,又有点奇怪。   他总觉得关山最后那个眼神,不是恐惧,而是解脱?   汉子正欲细想,疤脸出声道:“走吧!上头还在等我们答案。x的,这狗玩意儿,下手真黑。”   别看他们赢了,但他x赢得一点也不爽。   他们是断胳膊断腿断肋骨,那小子还是个全乎人呐!   汉子晃晃脑袋,觉得自己应该是看错了,他舌尖顶顶大牙,啐了口,将这事抛之脑后。   而山崖边,关山确实是坠崖了。   但山崖底有缓冲垫啊!   他先撞在了缓冲垫上,上下弹了两下,又摔进旁边的水流中。   水花飞溅,关山倏地沉底,他双腿在水里一踩,把自己往上托。   一只手也朝着他伸来,最后将他牢牢抓住。   关山破水而出,头探出水面,眼前还是水雾朦胧,但他知道,拉住他的人是穆衔青。   关山顺着穆衔青的力道,从水里爬出,将斗笠扔进水里,让它顺着水流往下漂。   刚一站稳,穆衔青就开始对他“上下其手”。   关山展开双臂让他摸,等穆衔青确定关山没受太严重的伤后,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然后也不管关山浑身还在淌水,就直接抱了上去,抱得很用力:“让我抱抱,我这心率一晚上都180,快过载了。”   关山回抱住他,手在他后背规律地拍着,直到他心跳慢慢回落。   穆衔青推开关山,这才有心情问细节:“他们没发现问题吧?”   关山不太确定地摇摇头:“应该没有。”   反正他打得时候挺认真的,仿佛殊死搏斗。   不过那些人实在傻,他好歹是个术士,真要拼命,怎么会不动用术法呢!   关山这哪里是放水,这明明是放出了一条母亲河。   穆衔青认真想了想,就决定不想了。   反正有小白在,小白总能帮他们圆谎。   穆衔青又问:“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明天,“男友坠崖,小穆总苦寻所爱”的消息就会铺天盖地地传开,他们现在需要给自己找个目的地。 第240章 枣花落:出发   关山先环视四周:“这里要怎么处理?”   穆衔青指指他身后,不知何时,总裁标配、随叫随到、无所不能的黑衣人们已经就位,正在有条不紊地拆除缓冲垫。   穆衔青道:“他们会清理掉痕迹,伪装成你掉进河里漂走了。”   关山只听穆衔青说过他准备充分,倒是没想到他准备得这么充分。   这句话他无意识地说了出来,穆衔青一抬下巴,带着点得意:“你家方圆3公里,我都提前安排了待命人员,不论你在哪里和他们演戏,都能及时赶到。”   而关山耳朵上那只耳机,其实是定位器,穆衔青可以随时监控关山位置,这才能第一时间将关山捞起。   对穆衔青的办事能力,关山从不怀疑。   他的心思回到穆衔青刚刚的问题上,他说:“你来决定我们去哪里。”   “啊?”穆衔青做过不少决策,但这种天马行空,一点依据都没有的,还是头一回,穆衔青迷茫,“我怎么决定?随机猜一个?”   “对,”关山肯定道,“你运气好,由你来做决定,往往能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另一个关山没说的理由则是:穆衔青和穆家那11个姑娘,有血缘关系,或许,她们会指引穆衔青去往正确答案。   关山示意他闭上眼:“放空大脑,不因主导意识控制就出现在你心里的第一个答案,告诉我。”   穆衔青闻言,和他湿漉漉地靠在一起,轻轻闭上眼。   雨还在下,落在枝桠上,落在石头上,落在荡着波纹的水面上。   它们组成了雨中交响的不同声部,清泠泠地清空穆衔青思绪。   要去哪里呢?   去哪里找答案?   穆衔青这样问自己。   在一片空茫中,一个答案浮现而出。   穆衔青睁开眼,神色认真地看向关山:“是韩阿姨,我想去找她。”   这位韩阿姨也就是韩松的母亲。   上次吃饭时,韩松就说他妈妈义务下乡去了,前两天和韩松聊天,他也有提到他妈妈还没回来。   韩松问过医院,医院答复是,那边觉得他妈妈和另外两位医生水平高,想让她们多留几天,给大家分享一下女性日常护理技巧及经验。   刚才穆衔青脑海中第一个念头就是找到韩阿姨。   这个念头甚至还伴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不安。   “好,那就去找她。”关山直接答应下来,“你知道地方吗?”   “小松提过。”穆衔青拿出手机翻找聊天记录。   韩松这嘴碎的,捡着片好看的树叶子,都要昭告好友,他哗啦啦翻了好多页才找到,把地址复制到导航软件里一看,嚯,这地方不仅远,还很偏。   关山看了眼地址:“让你的人连夜送我们过去。”   偏僻之地,有天然优势,那就是:消息闭塞。   他们早点去,说不定能打个时间差,更方便行动。   这场雨当真痛痛快快地下了一天一夜。   关山他们赶到韩松母亲做义诊的小镇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6点多。   雨势依旧不见小,但沿街早餐店里,热腾腾的麻辣笋丁包已经出锅,配上一碗咸豆腐脑,一上午都得劲。   只是穆衔青这会儿也顾不得品尝小镇味道了,他趴在后排,温柔地把关山搀扶出来。   因为关山,歇菜啦!   山路十八弯,爬坡又上坎,小关师傅后半段几乎是一路吐过来,一张小脸……   呸,穆衔青一手扶住关山,一边连连摇头,把这种奇怪形容从脑海里撵走。   这会儿关山duang大一坨蹲在路边,脑袋低垂,眼皮也耷拉着,配上正在下雨的天,分明更像一只湿漉漉的野狗。   不,家犬,他有主。   穆衔青陪他蹲在路边,帮他捏着内关穴,等他缓过劲儿。   虽然穆衔青一早就预料到他们多半会“夜半私奔”,并给所有车都配了晕车药,可进山的路是真没比蚊香直溜多少,蚊香好歹还一个朝向,它却是东南西北随意发散,晕车药都只能算心理安慰。   那都是心理安慰,晕车药还不如穆衔青有用呢!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有情饮水饱,爱能解百忧!   穆衔青陪着关山蹲了有个十来分钟,关山终于撑着膝盖站了起来,只是眉峰还拧巴着。   关山蔫哒哒地道——可能他没有蔫哒哒,毕竟他依旧表情匮乏,但穆衔青觉得他有,爱人滤镜,一向如此:“我想喝粥。”   他这一路吐太多次,吐到最后胆汁反流,嘴里现在苦涩无比,胃也空落落地抽着疼。   这会儿别说一碗粥,就是关山想吃国宴,只要他开口,穆衔青也会立马联系人来给他做。   穆衔青一手为他撑伞,一手摸出手机打电话,简单地吩咐了几句,很快便得到答复。   他一指前方:“前面有个可堂食的早餐店。”   两人到店铺时,店里还没啥客人,穆衔青选了个靠角落的位置,让关山坐下,他去点单。   回来时,穆衔青手上端着碗面汤。   他把碗推到关山跟前:“收银的小姑娘说,你喝口面汤能舒服些。”   关山不同他客气,当即便端起汤喝了口。   确实,面汤有些烫,但一下肚,就感觉胃里踏实了。   穆衔青瞧他表情有所缓和,可算放了心,有了打趣他的心情:“以后你要是惹我生气,我就带你去飙车,结果一看你这么柔弱,就舍不得和你吵了。”   关山喝汤动作一顿,认真道:“我不会惹你生气。”   穆衔青托着下巴笑看他:“我也不会带你去飙车。”   两人说着说着,不知怎么眼神就对上了。   穆衔青看的书多,他知道这时候得煽情一下,感情能上新台阶。   他琢磨着,是说句“我心疼你”好还是说“你是我的唯一 准则”更好。   可还不等他开口,一个大托盘就出现在两人眼前,食物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服务员麻溜儿地往下端碗:“8种面,2种粥,4个包子,俩卤蛋,齐活儿!”   穆衔青扶额,好,迤逦氛围没了,这下只剩人间烟火。   关山则是诧异地看着这满满当当一桌,十分不解。   穆衔青抽出筷子递给他:“白粥不管饱。”   而且面条分量他要的都不大,全是一两,关山可以多尝几个味道,说不定能有胃口。   关山低下头又喝了口面汤。   还是暖呼呼的。   在早餐店人多起来前,关山他们已经吃完饭离开。   除了面汤没喝,每个小碗都吃了个干净。   站在路边,关山问:“现在怎么走?”   穆衔青扒拉着导航,又看了眼雨势渐小的天:“腿着去,一个小时,行吗?”   关山深深地看了穆衔青一眼。   这摆明是照顾自己,关山说不出不行。 第241章 枣花落:枣木   韩阿姨去的村子,叫:枣花村。   镇子已经算是偏远地带,村子就更不必说,都还没实现班车自由。   只能说感谢人民感谢党,主路好歹是水泥路不是水、泥、路,下雨天走,全当徒步。   可当关山和穆衔青耗时一小时来都这里时,两人却默契地停下了脚步。   穆衔青表情一言难尽:“这是演都不演了?”   关山认可地点点头:“嗯,明目张胆。”   只见面前这村子,基本家家都是大别墅,小汽车,村子里居然还有活动中心,晃眼一看,这不像农村,更像度假村。   不是说农村不能发展,而是少有村子能比镇子发展更好的情况。   这实在很难让人不起疑。   穆衔青问:“我们还进吗?”   昨天他们才刚玩了一手瓮中捉鳖,可别今天自己变成鳖。   关山目光再次扫过整个村子,在看到某处时,眼底闪过凝重。   关山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送我们来的人呢?”   “没走。”穆衔青道,“我让他们遮掩好身份,找地方待着,随时待命。”   “好。”关山率先迈出脚步,“进。”   穆衔青可是正儿八经的关学家,关山刚刚那一点细微变化,自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穆衔青跟上他,低声问:“怎么了?”   关山牵住他手,也不准备瞒他。   这种时候最是不能遮遮掩掩,以免他俩之间出现信息差,反倒平添麻烦。   关山抬手指向村子西南,遥遥看去,那是一片树林,不算密,颜色却绿得发黑:“那里出现了气运缺口。”   穆衔青举起另一只手提问:“什么叫气运缺口?”   关山问:“你觉得地灵是什么?”   穆衔青认真思考后答道:“土地灵气凝聚在一起从而形成的、具有灵智的、非生物体。”   “嗯,”穆衔青是毫无疑问的好学生,回答得很精准,关山肯定了他的答案。   那剩下的,也就不用关山再说。   地灵需要灵气汇集,那气运缺口不就意味着,灵气会漏掉?   也就是说,只要这个缺口一直存在,地灵或许会,慢慢消失?   穆衔青被关山握住的那只手,突然一僵:“他们是想,嗯……”穆衔青想了个还算恰当的形容,“让土地死掉?”   “我更倾向于他们是想让土地失去自我。”关山这样回答他。   如果说最好控制的人类是没有自我思想的人类,那么最温顺的土地一定是失去自我的土地。   天地共成世界,奈何苍天以辽阔夺目,大地却以厚重藏拙,以至于世人常仰望青云,却忘了脚下这片承托万物的沉实。   而在关山眼中,它们之间互为帮助,也互为制衡。   如果土地当真失去自我,天下必乱。   届时,像韩松那个村子之前经历的那样,天气异常将在全国蔓延。   土地,这片曾滋养万物的根基,将不再为人们提供安稳的生活与粮食,而是沦为一切灾难的温床。   他这一通分析,让穆衔青的心,疯狂地在停摆和过载间横跳。   他不敢去想如果真走到那一步,他们所生活的城市会变成什么样,他们的生活又会如何混乱。   人性会在惶恐下泯灭,文明将在灾难下消失。   穆衔青想到一种情况:现在这会不会就是一种分割战术?   他们看到有气运缺口的是枣花村,那全国又有多少个枣花村?   不,穆衔青随即否定了这个猜测。   那些人不该如此疯狂。   穆衔青是典型的动机论拥护者,他相信每件事背后,都有动机。   那些人要的或许是长生、是权柄、是财富,不管是哪种,都不可能是一个混乱无用的社会。   穆衔青犹豫着将自己的分析说了出来,在说的时候,他甚至在想,自己是不是有些过于优柔寡断?才会在这种时候还要去构想好的结果。   谁料关山听完,眼底却浮起笑意,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你分析得很对,所以我的第二个猜测是:他们还有后手。”   至于后手是什么?别问,他也不知道。   不过他相信,枣花村里有答案。   得到这个回复,穆衔青不得不承认,他是松了口气。   刚刚的假设实在吓人,他就是个有点钱也有点浅薄见识的普通人,要他心平气和地接受那种未来,他做不到。   而现在关山这样说,就说明一切都有阻止的可能。   “到了。”穆衔青沉思间,关山拉了他一下,穆衔青抬头就看到他们已经来到村子入口。   第二件出乎他们意料的事情出现了:村口居然有接待员?   穆衔青没记错的话,这里并非景区?   关山看向那名小伙,小伙子一开始见到有人来,表情很兴奋,但等他看清楚关山与穆衔青的装扮后,笑容顿时消失。   他不冷不热道:“来玩的?”   穆衔青主动接话:“嗯,我们是户外爱好者,刚好路过这里,看到村子发展得很好,有点好奇。”   他说这话一点不心虚。   昨晚决定出发后,他们就收拾了背包,换了衣服,还故意弄脏脸,不认识他们的人乍看这就是俩登山客。   小伙子撇撇嘴:“都是农村,有什么好看的?先说好,我们村不欢迎外来者,你们最好不要东看西看。”   这话当真是毫不客气,要是其他人听到他这样说,恐怕扭头就走。   大家都是第一回做人,你这又不是皇宫,谁受你这鸟气?   可谁让关山和穆衔青动机不纯呢!   你越这么说我越要进,玩的就是你不开心我就开心。   两人就当着小伙子面,大摇大摆地进了村,这路还刚好就通向村子西南。   关山本以为他们可能最多就是在村子里看一圈就得离开,结果刚走过岔口,另一条小道上一行人抬着东西也朝着他们前进的方向走了过来。   定睛一看,才发现这群人居然是送葬队伍,他们抬着的就是棺材。   这不又和关山专业对口了吗?   关山拉着穆衔青就往旁边避让,送葬队伍哭哭啼啼,很快路过。   他俩是生面孔,那行人个个都在打量他们,眼神实在算不得友好。   等队伍最后一个人也从他们跟前走过,关山拉上穆衔青跟在了队伍最后。   他前面那人转头防备地看了他们一眼,似想出声驱赶。   关山声音不大却很稳:“我们是登山客,包里有铁器,怕冲撞亡人。想借柱香,求个心安,也结个善缘。”   农村都有这个说法,见亡人身上不可带铁器,否则便有死后要上刀山火海之意,如果无意识冲撞,碰上小气的,还得来找你麻烦。   他这理由当真无懈可击,那人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只能让关山他们跟在最后。   穆衔青等他们说完,才拉拉关山手,拿眼神问他怎么了?   关山手指不动声色地指向棺材。   那口棺,居然是一口枣木棺。 第242章 枣花落:葬礼   枣木并非不能做棺,但得分情况。   枣木质地坚硬、细密,但大块的枣木却很难得,而且价格昂贵,普通人家少有用它来做成人棺材的,顶多就是做童棺或工艺品。   但他们面前这口棺,长度已超2米,是很明显的成人棺。   而他们显然也没有得到大块枣木,所以整个棺看起来不伦不类,是由很多细木条拼凑而成。   关山抬过很多棺,正经棺材可没有这样的。   所以这棺不正经。   关山就想去看看它为什么不正经。   黄纸飞扬一路,哭声时隐时起,送葬队伍一路走出村,走到一处空地。   地面杂草已经被清理,一个方正大坑,就开在正中央。   而墓地选址再往前不远,就是枣树林。   关山不动声色地往穆衔青手中塞了两颗枣,将他拉到自己身后。   也是这时,其他人终于注意到了他们俩,审视目光顿时又投射过来。   一男人大概是主家,径直走到他们俩面前,粗声粗气地问:“您二位是?”   关山又把之前的理由讲了一遍,但男人眼神中的审视并没减少。   关山无法,双手合十对着棺材一拜,接着反手就从背包侧面摸出一把户外求生刀来。   刀具一亮相,男人脸色就更精彩了。   他刚刚怀疑人家,人家为了证明自己,这下是真亮刀了,却又不吉利!   关山只给他看了一眼,便将刀重新收起。   穆衔青站在关山身后,适时开口:“我们户外人最是信这个,您放心,我们只是上炷香,安了您家亲人的魂,您家里也顺遂些。”   他俩连眼神交流都没有,但配合相当默契,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唱得主家疯狂变脸。   想着那刀闪着寒芒的样子,主家到底心里发怵,还是同意了。   白事先生也听到了他们这边的动静,眉头皱起,冲着主家高喊:“你过来,我和你说点事。”   天大地大,到了墓地,白事先生才最大。   他一喊,主家甚至没多看关山他们一眼,立马走了过去。   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关山只能看到他们时不时指向这边,眼神闪躲间,透出并未遮掩的猜忌。   关山右手随意地插进冲锋衣口袋,往左一步,身形将穆衔青全部挡住,直矗矗地任由他们看。   主家那边聊了几句,最后白事先生拍拍他肩膀,主家摇摇头,沉重地叹了口气,又往关山他们这边来。   再度碰面,关山表情毫无变化,主家眉宇间却多了份纠结。   穆衔青就看到,关山刚刚还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下来,后背舒展,肩膀卸力,他在关山身后,看得分明。   穆衔青挑眉,心下了然,看来这次,优势在我。   果然,穆衔青下一刻就听主家道:“您怎么称呼?”   关山淡淡道:“敝姓兰。”   穆衔青抓住了关山衣摆。   关山不姓兰,兰栀姓兰。   关山在这样一个无人在意的、需要撒谎的时刻,毫不犹豫地用了母姓。   也许这一生,只有这一次。   也就是因为他这份流畅坦然,主家完全没起疑,甚至一改态度地,主动朝关山伸出手:“您好,敝姓沈。”   关山简单回握,不欲与之多寒暄——昨晚连夜赶来,吃过早饭后又徒步一小时,他能感受到穆衔青的疲惫,他现在只想快点走流程:“你有什么事?”   沈先生收回手,尴尬地搓搓:“是这样的,我们这边生人冲撞亡人,得在头七前天天上香,才能让亡人满意,不生事端。”   这话是白事先生刚刚告诉他的。   原话是:“自家事,自家晓,你家情况我不多说。但他这都亮刀了,想要安宁,一炷香,不够,至少得让他们头七前天天来上香,才能消怨。”   穆衔青抬手,按住自己控制不住想要上扬的嘴角。   他决定,等事情解决,他要给这位沈先生送锦旗,就写:除暴安良,心怀大义。   谁让他是瞌睡了就送枕头来的好人呢!   关山没一口答应,而是道:“我们不是本地人。”   说到底,关山他们只是偶然路过,又不是故意为之,能来上香,已是仁义,现在还要他们连上七天香,这可就是蹬鼻子上脸。   不然按他们这逻辑,那岂不是有人出殡,全世界都得给他们让路?   不然谁不小心带个铁器路过,就得搭上7天。   退一万步讲,就算路人带了铁器,可他不懂或者不愿意,一炷香都不来上,也不见主家死全家的。   虽然他这样说,恰恰是关山他们想要的,但却不能直接答应。   上赶着不叫买卖,占理时,越端着,才越有话语权。   关山说出这话后,主家脸色果真又是几变。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这说法站不住脚?   可自家事,自家晓。   因为他们这边迟迟没有下文,棺材还停在墓穴旁,也无法入土,送葬队伍的其他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躁动情绪在潮湿空气中,愈来愈闷。   主家回头看了眼白事先生,见他没有改口的意思,一咬牙,对关山道:“您二位能不能先暂住村中?吃住我包,耽误你们时间,我也会给补偿。”   关山定定地看了他几秒,总算松口:“好,有劳。”   主家长长地舒了口气:“行,那您先等等,我们这边时间也快到了。”   交代完这句,主家又脚步匆匆地走到白事先生跟前,说了些什么,唢呐吹吹唱唱又开始。   各地风俗,十里不同,关山看得极其认真。   一开始自然还是暖炕,但扔完五谷后,关山注意到,白事先生又往里面泼了碗血。   鲜血顿时沁入土地,让这墓穴看起来不那么正常。   自古便有下葬避血的说法,毕竟血光冲棺是大忌,轻则影响家运,重则影响生命。   就算是半吊子白事先生都不可能不知道这点。   除非他们这么做是故意为之。   血,亦有镇压之力,难道他们是想镇压这位亡人?   这难道不是他们的亲人吗?送葬时还咿咿呀呀地哭,这会儿就变了。   在他思索间,那边的动作仍在继续。   这次是两年轻男人搬着一堆树枝和旧衣走了过来。   衣服破破烂烂,数量也少得可怜,而树,又是枣树。   树叶已经枯黄,细看,枝桠上还有干瘪幼果。   令关山在意的是,明明已是幼果期,枝桠间竟还有枣花。   随着男人拖动树枝的动作,枣花便扑簌簌地往下落。   落到泥泞中,脚一踩,就烂入泥,再难分辨。   关山看着他们将那些枯枝全部扔到墓穴里,地湿,怕不燃,还倒了汽油,火柴一扔,火焰顿时腾起。   就在这一瞬间,穆衔青心脏猛地一紧。   极速攀升的不安感,带来毁天灭地的恐慌,迫使他不得不小口地急促喘息。   穆衔青抬手就将两颗枣一并塞进嘴里,枣一入口,他才感觉,呼吸总算顺畅起来。   他再一次扯住关山衣服下摆,只有靠着关山,他才安心。   就在刚刚那一刻,他恍然间以为,土地,消失了。   然而一贯事事有回应的关山,这次却没有在第一时间握住他手。   关山正双目灼灼地盯着墓穴内看。   不,准确来说,他是在看墓穴里的棺材。 第243章 枣花落:枣树   那些人趁着火灰未冷之时,直接将棺材放了进去。   土开始一铲铲往上填,就在棺材彻底消失在众人视线之前,关山看见,被火糟烤变形的棺木缝隙间,渗出了绿色液体来。   又是一铲土扬起,整整好就倒在关山看的地方,将它彻底掩埋。   白事先生开始主持亲友跪拜,关山这才反手握住穆衔青,低声询问:“怎么了?”   穆衔青摇摇头:“等会儿再说。”   “好。”   关山又去听白事先生念唱,这种时候一般就是说家里人对亡人有多么的挂念,希望亡人登仙宫来世有大福,或希望亡人佑家宅庇安宁。   可关山却好像听到了:莫行恶、犯了错、不可饶等字眼。   白事先生说的是方言俚语,叽里咕噜地,加之声调咿呀,关山实在听不准确。   但他有种直觉:这祭文绝对不寻常。   这不像安送更像恐吓。   这位亡人难道是横死或暴毙?   关山这样想着,偏头以余光去关注主家神色。   男人脸上却不见一丝悲痛,反而有一丝怨怼未完全藏住。   那是一种,有事情脱离掌控后的不甘与气闷。   在主家看过来前,关山收回目光,和穆衔青等所有人上完香,这才并肩上前。   白事先生又拖长音调,哇啦啦地唱了段祭文。   关山端着香鞠躬时,看到墓碑上写的亡人生平,算算时间,这姑娘今年刚好20。   等关山和穆衔青上完香,至此,礼成。   主家又来找关山,邀请他俩去吃席。   这次,主家一直走在他们身边,看似热情好客,实则一直在,嗯,刺探敌情。   就是不那么顺利。   和人类社交,只要有穆衔青在,就是穆衔青来。   关山目光在四下随意扫看,一边还分神去听穆衔青说话。   主家问:“你们从哪里来?”   穆衔青答:“我们这些背包客,一向四海为家。”   主家又问:“那你们要到哪里去?”   穆衔青答:“风会给我们指引。”   主家再问:“那你们是做什么工作的?”   穆衔青答:“我是一位专业画饼师,每天的工作就是根据不同人群需求,为他们制定大饼。他是根据人类生命的既定发展及变化为基础,帮人规划未来居所,并送他们入住。”   主家脸上的笑,这下是真快维持不住。   问了三句,没一个正常答案。   不就是一个卖饼的和一个搞房屋中介的,好日子不过了,选择出门流浪吗?扯这么多有的没的做什么?   见他误会,穆衔青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他说的可都是实话,主家自己理解错了,那可怪不得他。   另一边,将整场对话听了个全乎的关山,此时也忍不住抬手抵在唇上,咳了两声,把快要起飞的嘴角藏住。   可能这就是总裁必须具备的美好品德吧?   把低端产品高端化,把高端产品变神话,最后再把人话翻译成听不懂的话。   听穆衔青应对得很好,关山乐完也就没再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而是继续看村子里这些房子。   农村自建房,说实话,都大差不差。你要说有啥独特设计,那少有。   关山在意的也不是它们外观如何,看起来有多豪华,而是院子里种的树。   毫无疑问,又是枣树。   甚至家家户户都在院子里种了一棵,且只有一棵。   枣花村,有枣树,这也不奇怪。   奇怪的是这些枣树和他今天在墓地看到的那些枣树枝一样,都还有枣花。   植物比人更在意时令,何时枯败,何时繁荣,何时开花又结果,皆有定数。   眼下这种情况不该出现才是。   进入沈家时,关山第一反应也是去看他家有没有枣树。   答案却是出人意料的没有。   不,关山看向院子角落,那里有一个刚被填上,痕迹还新鲜的圆形土坑。   或许,沈家也曾有过枣树。   关山知道有的地方倒是有女儿出生后便为女儿种下一棵树的习俗,难道枣花村也是这样?   接着他又看向院中其他地方。   其他都没什么特别,唯一问题是,就在主屋旁的矮棚里,居然放着一些红纸、气球之类的东西,颜色都很喜庆。   看起来,主家之前似乎是在准备办喜事?   可办喜事的东西为什么不放在家里而放在矮棚?尤其现在家有白事,更应将这些东西收好才是。   关山没有盯着那些东西看太久,来吃饭的人都在盯着他俩瞧,他不想表现得太有问题。   就如接待员所说,他们的村子很排外。   这些人看关山和穆衔青的眼神,即便说不上恶意,但也绝不算友善。   那是一种带着审视、打量、如同看入侵者的目光。   主家倒是客气地将他们安排在了主桌,不过他正准备坐下时,就被一名中年女性扯着衣领子给拉走了。   从年龄和动作来看,应该是他爱人。   穆衔青收回目光,乖乖地坐在关山身边,面对其余人的打量,他概不回应。   只等关山夹了筷子菜尝过后,让他吃饭,他才开始行动。   桌子上其他人本来还在说说笑笑,高谈阔论,关山他俩坐下后也都哑巴了。   一顿饭就在诡异的安静中开始又结束。   关山刚放下筷子,主家就又幽灵般地出现在了他身后:“这位,兰先生,我想和你商量点事。”   他话出口,关山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句兰先生是在叫自己。   所谓的商量点事,还是住宿问题。   主家一开始是想让他们住家里,结果等他老婆知道这件事后,把他痛骂了一顿。   家里什么情况,这也敢让外人住?   最后他俩商量着:让关山和穆衔青去住村委会。   这种偏僻村镇的村委会,不是天天都有人坐班。   因为这些村官他们家里也种田,大多都是有任务的时候就来开会处理,其他时候就各忙各的。   主家问过村长了,可以暂时将休息室借给他俩。   主家说这话时语气很是忐忑。   人家愿意住在村里,已经是让步,现在他又这样搞,弄不好关山会直接走人。   关山脸色果然瞬间黑沉——他装的;脚尖已经朝着大门方向——还是他装的;说出口的话也很冷漠——依旧是他装的:“我们是心善,不是欠你。”   主家擦了把脑门上的汗,这会儿他又觉得,兰先生旁边那个说话古怪的年轻人,更好沟通:“你放心,我们村委会水电网都通了,三餐还是我负责。”   关山嘴唇紧抿,不松口。   穆衔青被主家用求助的眼神看着,最后好像被看得心软了,拉拉关山胳膊,劝慰道:“我俩山里都能住,村委会不比山里好?”   关山冷哼:“他家有空房间却不让我们住,既然嫌弃,我们也不必讨好。”   穆衔青又去看主家,眼里也多了不喜。   主家又赶紧解释:“我绝对没有嫌弃二位的意思,但我家里刚死了人,怕对你们不好。”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有什么不好?”关山态度依旧冷硬,“借口。”   主家服了啊!   这俩外地人怎么回事!一个比一个难说话!   他又抹了把汗,换了个说辞:“是我老婆爱女心切,她不想家里有生人,希望您二位能理解。”   那人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关山要还拧着,反倒显得他不会做人。   关山偏过头,懒得看他。   但好歹没再反对。   解决掉一件大事,主家无声地呼出口浊气,领着他们往村委会去。   完全没看到跟在他身后的两人,偷偷地勾了下彼此手指,黏糊又亲昵,哪还有一丝一毫的拧巴?   刚走出沈家大门,主家又停下了脚步。   “饭都吃完了,你怎么才来?”关山听主家语气里带着抱怨与嫌弃,下意识就朝着他的方向看去,才发现他面前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这是个你看他第一眼就知道他是个混不吝的年轻人。   拖鞋,破洞裤,头发乱七八糟,手里还夹着烟,站在那儿就站不直溜。   肖泽,也就是这年轻人,往旁边吐了口唾沫,开口就是刺:“呵,早来晚来我都不上桌,有什么区别?”   “你!算了,你去家里让你婶子给你装碗饭。”主家摆摆手说了这么一句,就不想再和他聊。   关山察觉到他们之间很微妙,主家的嫌弃是真,肖泽的嫌弃也是真,但一个来蹭饭,一个还真管饭。   肖泽也不稀得搭理他,吊着眼皮,就往院子里走。   在他路过关山身边时,关山鼻翼轻轻动了动。   他闻到了,香纸的味道。 第244章 枣花落:定制   关山回头向肖泽看去,肖泽却已经潇洒进院,余光都没赏关山一点。   这让关山多少还有点,嗯,不习惯。   毕竟他是这村里目前唯一一个不在意他们的人。   肖泽进了院子,也还是那副看谁都不爽的吊儿郎当样,撤了席围在一起在打桥牌的男男女女们,见他进去,也没多热络,但他们也和主家一样,能接受他的出现。   关山收回视线,继续跟上主家脚步。   他很肯定自己刚刚闻到的就是香纸味,这味道他要是能闻错,那找块豆腐撞死得了,别丢老关家脸。   而今天确实也有这么一个场合很适配这种味道。   但关山很肯定,在墓地时,他并没有见到肖泽。   所以,是他猜错了方向,还是肖泽是后去的?   按肖泽和主家间这个态度,后者有可能吗?   关山只想到这里,就没有再继续往下想。   他们来这里的主要目的还是找到韩阿姨,那就没有深究这些邻里关系的必要。   而且关山私心里并没有太在意这件事,因为肖泽和关山本人在村子里的处境,何其相似?   不合理的排挤,从不是给人定罪的理由。   在他思索间,主家已经带他们来到了村委会办公楼。   关山抬头就看到了外立面上已经斑驳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主家一边开门一边给他们解释,这栋楼以前是村小,后来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有些舍不得让孩子当留守儿童,就将孩子一并带了出去。   外面教育好,资源好,村里孩子越来越少,等少到不够开班,村小也就成为了回忆。   村里秉持资源不浪费原则,就将这里改成了村委会。   等主家解释完,休息室也打扫得差不多。   这休息室本来是用来给村干部值班时睡觉的,但他们村还没遇上过需要值班的情况,所以这里没有异味,只有一种久不通风的沉闷。   送走主家,穆衔青立马不顾形象地趴在了床上,四肢摊开,一个大字。   累了累了,体力赛,大棚青菜vs小金猪,大棚青菜,完败!   关山也没管他,转身出了休息室。   不多会儿又折身回来,紧接着穆衔青就感觉到有人在脱他鞋。   蔫吧青菜立马回光返照,呲溜一下坐了起来。   “别别别!”淡定小穆总瞬间不淡定,“我自己来!”   关山握着他脚踝没松手,语气不解:“你累了。”   穆衔青坚定地推开他手,麻溜儿地蹬掉鞋子,小声嘟囔:“累可以克服,但偶像包袱掉了,我到老了都还能想起。”   人家总裁都是冷冽、松柏、木质香,到他这儿就是臭脚丫,这算怎么回事?   关山表情变得一言难尽:“总裁也是人。”   人哪有不出汗的?   出了汗再闷一路,不都一样?   关山这个下里巴人难以理解他这思想。   毕竟关山经常汗涔涔、一身泥地出现在穆衔青面前,也没见穆衔青嫌弃。   “而且,”关山莫名地看了穆衔青一眼,“我帮你洗过很多次澡了。”   在那些穆衔青累得不想动弹的夜晚或清晨。   他们都已经见过对方光着屁股的样子,现在才介意,会不会有些太迟?   穆衔青沉默了。   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也不是这么说。”   拜托!每次干正事之前他都有洗香香,认真护理好不好!   关山帮他洗澡,还不是因为弄脏他的是关山?   这能一样?   这不一样。   但这话小穆总不好拿出来讲。   他一说,就很像调情。   可他这会儿体力不允许他调情,环境也不允许。   关山瞧他沉默,以为他是没话说,也不追问,只低头抓起他脚放到洗脚盆中,这次穆衔青倒是没反抗。   热水浸到脚踝,微烫温度,让穆衔青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关山双手也伸进水里,手指抵着他脚上穴位,一下一下,按得认真。   一股又酸又涨但很爽的感觉从脚底往全身蔓延,穆衔青打了个寒颤,然后全身都变得懒洋洋。   从昨天到此刻,他这才算是真正放松下来。   穆衔青低头,正好能看到关山脑袋上的发旋。   关山头发粗,看着冷硬不好惹,手掌肌肤也粗,按在皮肉上,有种独特的、属于关山的、粗中有细的感觉。   穆衔青突然伸手压在关山脑袋顶上,手心处顿时传来短硬发茬扎在掌心的痒。   穆衔青轻声道:“我想在你心里留下个完美印象。”   关山换了只脚接着按:“要那么完美做什么?”   穆衔青想了想:“为恋爱加分?我没谈过恋爱,但我想,人都会更喜欢完美的事物吧!”   关山将他脚按到水里,自己甩干手上水后,也脱了鞋,将脚踩进盆中,就踩在穆衔青脚背上。   这盆是村委会买来准备年底给村民发福利的新盆,不算大。   两名成年男性同盆泡脚,挤得水都快从盆里溢出,但这种感觉又很踏实。   唯一问题就是,穆衔青自认为他刚刚算是表达爱意吧?关山居然不给回应。   小穆总可不瞎想内耗,他直接问:“你怎么不说话?”   关山动动脚趾,感受着穆衔青的温度:“说什么?”   穆衔青沉默了:……恨你是块木头。   话都递你嘴边了,你还不知道说什么!   这个时候正常人不是都该回答:你不完美,我也爱你吗?   穆衔青也动动脚,不想再让关山踩。   烦人!   关山压着没让他动,看向他的眼神,却带着认真:“我认为你说得有道理,正在思考怎么改。”   穆衔青与他对视,最先藏不住情绪的便是眼神。   融融的,像月光。   穆衔青明知故问:“改什么?”   关山说:“改成你喜欢的样子。”   他没有说让自己变得完美,而是说穆衔青喜欢。   因为人无完人,但关山可以是穆衔青的私人定制。   穆衔青又动动脚,这次是回应。   木头确实不会花言巧语,但木头实心。   等两人泡完脚、洗漱好躺下,又是十分钟后。   穆衔青打了个哈欠,揉揉睡眼,还是道:“我今天在墓地……”   关山捂住穆衔青嘴,不让他再开口:“先睡觉。”   穆衔青亲亲他掌心,有点嫌弃。   伤口太多了,扎嘴巴。   嫌弃完,他将那只手抱在了怀中。 第245章 枣花落:目标   再说那头,主家送完人回到家,一进门就有人和他说,肖泽已经端着两大碗饭走了。   主家翻了个白眼:“一天正事儿不干,吃饭倒是越来越厉害。行了,你们先玩着,我去忙一下。”   他老婆这会儿也迎了上来,跟在他身后进了卧室。   门一关上,他老婆就问:“那俩人没瞎问吧?”   “没有。”主家拿毛巾擦汗,“啥也没说,我走的时候他们就准备休息了。”   他老婆撇撇嘴,满是埋怨:“也是倒霉,埋个人还能遇到这种事,这不添乱吗?”   本来这死丫头就死得……现在还给冲撞了!   主家把满是汗味的毛巾扔她怀里:“行了,先生说这未必是坏事,让我们等等看。对了,她房间你没动吧?”   “没有,谁乐意去她那屋啊!”女人把毛巾握住,准备一会儿拿去洗,“现在造得恶心死了。”   这活儿以前都是那死丫头的,现在得她自己来了。   也是关山他们此时不在这里,若是在,就看她现在和主家讨论女儿的表情,主家那所谓的爱女心切,还真是一点不沾。   女人抱怨了两句,大概也觉得人刚死,她还这样说不太好,到底闭了嘴,只是出门看到矮棚里的东西,又忍不住多有嘀咕。   浪费了啊!   他们的话,穆衔青无从知晓,等他再醒来,已是擦黑天。   门外听不到人声,只有蟋蟀还在叫个不停,看来它妈没有叫它回家吃晚饭。   看眼时间,已是晚上八点。   他睡了一下午。   关山坐在床边,难得的,居然在玩手机。   在穆衔青的认知里,关山是个对手机需求极低的人,空闲时间,他可以看手札,发呆,制香,却不会主动玩手机,除非是自己给他发消息。   所以,事出反常必有妖。   穆衔青没下床,而是直接一个翻身,爬到关山身边,将下巴搭在关山肩膀上:“怎么了?”   关山抬手,将画面凑到他眼前:“我们的消息。”   只见屏幕上,有几条带着[爆]字的话题,红得招摇。   穆氏下任掌权人为爱旷工,股东大怒!!   小穆总男友居然是这种身份!!   疑仇家报复, 黑恶势力,依旧存在!!   ……   几个话题,名字一个比一个劲爆。   穆衔青没点开去看里面的内容,只指着最后一条:“这个像小白的手笔。”   前面都是在动摇穆家稳定,最后这条是把个人问题社会化。   关山按熄手机:“辛苦穆挽白了。”   “噫!”穆衔青偏头,古怪地看关山一眼,“你不了解他。”   对穆挽白这种就喜欢把别人玩弄于股掌间的人来说,这次的事,不是给他上难度,而是让他释放天性。   如果他所料不错,穆挽白这会儿只怕已经拿着自规局送上门来的证据,去讨要说法了。   等他和关山回去,小白再不济都能抓到一点幕后之人的尾巴。   不过穆衔青也有些惆怅:“我们失踪不了太久。”   有句话说得好,最关心你死活的,除了亲人,就是敌人。   若是迟迟找不到关山的下落,那些人只怕就会怀疑。   而怀疑会带来的后果不外乎两种:一是重新蛰伏,等待时机,二是狗急跳墙,鱼死网破。   穆衔青倾向于后者。   关山也倾向于后者:“他们恐怕现在就已经有所行动。”   关山是从术师角度来说这话。   术法不是导弹,不是每一个都能瞬发。   如此大的局,要收网,必定需要时间。   穆衔青顿时明白他说这话的意思,转头就联系小白去了。   关山是希望小白从现在开始,就关注下有没有异常发生。   他们若是一味等待,恐怕会错过一些能早点发现问题的机会。   至于正在以发疯形态为弟弟和弟夫找回公道,将自规局闹得鸡犬不宁的穆挽白,得知自己工作又+1时,是何种心情,抱歉,不在小穆总的考虑范围内哦!   等穆衔青和穆挽白沟通完,屋里也弥漫起了泡面香气。   加蛋,加肠,加鸡腿,还加海带丝的豪华泡面。   中午来这边时,穆衔青就考虑到他们会睡过饭点,所以让主家不管他们今晚的饭。   呲溜着泡面,关山问起睡前穆衔青被自己打断的话:“你在墓地发现了什么?”   穆衔青就将自己当时的感受说了:“我知道自己还踩在地上,但那一刻,土地仿佛不存在。”   这情况会不会就是关山在进村时说的:土地失去自我?   关山的泡面叉戳进卤蛋中,脸色凝重:“其实当时我也有感觉到一点不对劲。”   不过,他的感受和穆衔青不一样。   关山一字一句道:“我听到的是,波涛。”   愤怒的、无止息的、咆哮着的波涛。   “啊?”穆衔青下意识往窗外看。   他记得他们是在山里,这山还不靠海啊!   关山说:“我猜测,你的感受应该是因为你与地灵有共鸣,我的感受是我作为术师得到的示警。”   所以,“让地灵失去自我”这个猜测,算是基本得到证实。   而这些人的后手应该就在那些枣树上。   “等等!”穆衔青打断他,“你不觉得今天的葬礼也很有问题吗?”   这得有多不相信自家亲人的,嗯,鬼品,才会觉得他们这俩陌生人不上7天香,就会出事?以至于主家出钱出力,都要让他们留下。   对此,穆衔青唯一能想到的合理解释是:棺材里的人,或许本就有怨,心有愧疚的人才不敢有一丝侥幸。   他能猜到的事,关山自然也已经猜到。   但关山认为这件事可以先不急。   让他们上7天香,就是他们最大的机会。   关山是名术师,还是一名抬棺匠,让他上香,无限可能。   不过在琢磨这件事之前,更要紧的事情是:“我们得尽快找到韩阿姨。”   排外的村子,古怪的枣树,地灵还生异常,韩阿姨一个外地人在这里怎么想都不安全。   如果在找到韩阿姨之前,先让那些人察觉到他俩不是普通的登山客,反倒易生事端。   穆衔青也觉得是这个道理。   等明天找个机会问问村民,那些来义诊的医生他们安排在了哪。   目前关山的计划是:找到韩阿姨,安排人送她先走,然后他们再去弄清楚这个村子到底有什么问题。   关山目前的方向有两个:一个是枣树,另一个还是枣树。   分别是村民院子里的枣树,和那一片枣树林。   穆衔青差点被蛋黄噎住,低头咳了好几声,才将气顺过。   好好好,周树人不在了,但周树人永远在。   第二天在主家家里吃过早饭后,关山和穆衔青就在主家陪同下,前去上香。   今天依旧飘着毛毛雨,关山上香时,又拿余光去看主家。   都说男人的爱内敛,但再怎么内敛的人,在看到女儿的墓时,会是不耐烦吗?   这次穆衔青也注意到了,他眼底透出几分深意,不是所有父母都爱自己的孩子。   看来这位沈先生就是如此。   三人在沈家门外分别。   穆衔青说他们闲不住,既然人已经在这里,那就到处走走。   他说出这话时,能明显看到,沈先生脸色有一瞬黑沉,但旋即又变成尴尬:“我们村子比较闭塞,所以村民有些排外,你们在村里逛,搞不好会挨骂。”   又说排外。   他也好,昨天的接待员也好,他们好像都怕陌生人进村闲逛,想用排外这个词,打消他们的念头。   穆衔青笑笑,显得很好脾气:“就随便看看,城里人没见过世面。”   “呵呵。”他都这样说了,主家也不好再劝,只能干巴巴地笑笑。   告别主家后,穆衔青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排外确实是个麻烦事。   要是村民都排外,他们就找不到人问啊!   思索间,一道只有0.5分熟的背影,从他们眼前晃过。   穆衔青猛地看向关山,关山也在看他。   目标人物,这不就出现了? 第246章 枣花落:戒烟   肖泽看着拦在自己面前的两人,在看到穆衔青时,目光莫名地停顿了下。   穆衔青刚有所察觉,正准备回视,他却已经移开了视线。   肖泽不耐烦地抽了口烟,戒备目光上下打量关山:“外地的?干嘛?”   穆衔青反手从背包摸出一包华子递给他:“问点事。”   哟,还是软包的。   肖泽看着手中的烟,随意地抛了抛:“一包中华就想讨好我啊?”   啪!   刚刚还在肖泽手中的烟,下一刻就被扔回穆衔青怀中,力度倒是不大,肖泽冷笑:“你睁大狗眼看看,我们村会缺钱?”   这话难听,但却有道理。   枣花村家家户户都有车,抽个中华,还真不难。   穆衔青被他这么讽刺也不生气,抓住烟盒,修长手指扯开撕拉条,压在掌心一抖,抖出一根烟来。   肖泽看着他这动作,以为他要放下身段,躬身递烟,正准备给他点面子,结果就见穆衔青转手将烟抵到了自己唇边。   咔哒!   一簇火苗窜起,香烟被点燃,关山淡定地收回打火机。   肖泽看着烟的目光,也就自然地过渡到了到现在一句话没说的关山身上。   他总觉得,关山刚刚好像在看自己肩膀?   穆衔青夹着烟,姿态从容,烟嘴被唇瓣含住,细微的吸气声,几不可闻。   关山却能看到,烟被从穆衔青唇畔挪开时,烟嘴上,浅淡的濡湿。   关山只看了这一眼,便仓皇地移开视线。   穆衔青没看他,而是像肖泽那样,慢慢喷出一口白雾,可惜他不会抽烟,只是包口,烟雾散得厉害,但又因为他气势太足,所以看起来竟像是故意为之。   穆衔青道:“你和村里其他人都不一样。”   肖泽继续冷笑:“他们都是孬种,但我不是,我不开心就会让别人也不痛快。”   穆衔青又说:“你不在意我们两个。”   “在意?你们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可村里人都在意。”   “那是他们的事。”   “你不在意是因为你和他们不是一条心,还是,”后半句话,穆衔青放低了音量,却足以勾动肖泽神经,“你不甘心?”   肖泽瞳孔骤缩,一瞬间仿若针尖。   哪怕他后面再想维持平和,也已经暴露。   肖泽脸上的冷笑终于变成嫌恶:“你到底想问什么?”   穆衔青平静开口:“想问问那些来做义诊的医生,你们安排在了哪里。”   村委会旁边不远处就是村医院,今天他们出门前已经去看过,除了一个正在吹着风扇刷短视频的村医外,再无其他人。   审视目光又一次落在穆衔青身上。   穆衔青问得大胆又直接,目的暴露无遗。   但他就想这样做。   就像穆衔青和肖泽说的,肖泽和其他人都不同。   他对这个村子,不够忠诚。   如果连他都不肯说,那其他人只会更难搞。   而肖泽是个不会隐藏自己情绪的人,或者他本就不打算隐藏,如此刻,他话语中的猜忌已经分明:“你们是为了这件事来的?”   “嗯。”穆衔青直接承认,“我们来找人。”   “找人……”肖泽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陡然阴沉,“我们村除了来谈生意的,不接受任何外人。”   穆衔青还想说什么,肖泽却将已经燃到头的烟蒂直接扔到了地上,蛮横道:“滚吧!我最讨厌你们这些装腔作势的外地人!赶紧滚出我们的村子!”   他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嗓门相当大,穆衔青是真没料到他会突然来这一手,等反应过来时,肖泽已经怒气冲冲地从另一边离开了这里。   穆衔青一阵失语:……这也算是全新体验了。   他转向关山,正想问关山现在该怎么办,就被关山抓住了握烟的那只手。   在本场演出中,那支华子只有一个镜头,现在也已经快燃到尾声。   关山将烟拿下扔到地上的一个小水洼中,猩红嗤的一声,变成黑色。   随后穆衔青指尖一凉,是关山拿了湿纸巾在细致地帮他擦拭手指。   穆衔青伸着手,任由他动作,直到那点几乎不存在的烟味彻底消失。   穆衔青突然道:“你很久没抽烟了。”   关山是会抽烟的。   帮韩松忙的时候,他们还分享过同一支,带着清香的、有着绿色烟雾的烟。   关山点头:“你不喜欢。”   因为穆衔青不喜欢,他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戒掉了,如果今天穆衔青不问,他甚至不会说出来换一个夸奖。   原来关山从很早以前,就已经在成为穆衔青私人定制的路上。   穆衔青带着笑问:“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干工地的时候。”关山收好湿巾,答得坦然,“活太重,以前没吃过这种苦,很不适应,带我一起干的哥说抽烟可以释放压力,我就学了。”   他说得轻飘,一句不适应,就把一个少年人在遭逢家庭变故后的无措,彷徨和心酸,全都揭过。   穆衔青干不出揭人伤疤后再给予安慰,以此展示自己熨帖的事,他只会抬起刚被关山擦净的手指,飞快地挠了下关山手心:“好小山,戒烟是明智的,小青哥哥会给你奖励。”   关山逮住他作乱的手指:“什么奖励?”   穆衔青很轻地眨了下眼:“奖励你和我一起,健健康康地白头到老,可以吗?”   关山捏了下他手指:“既定事实,不可作为奖励。”   穆衔青屈指又挠了下他掌心,凑近他身边,低声道:“那我奖励你,回去后,让你实现你看我抽烟时,在想的事,可以吗?”   可以吗?   关山没回答,只是捏穆衔青手指的动作,加大了力度。   明明已经是恋爱关系,但这种欲拒还迎?不,故意撩拨,关山依旧不会应对。   穆衔青闷笑,不肯放过他:“不回答,那我当你是拒绝。”   “青青!”关山咬牙开口,眼底有情绪翻涌,“适可而止。”   好吧!穆衔青放过了他。   毕竟他们现在还在村里呢,随时都可能有人路过。   穆衔青清清嗓:“你有发现吗?”   关山深吸了口气,这才开口:“我看到他肩头有灰。”   农村人,身上有灰很常见,但抬东西时蹭的灰和下地窖蹭的灰,位置不一样。   肖泽身上的灰像是下地窖蹭的。   不过农村有地窖也不奇怪,加上这件事现在看来和他们的目的似乎没有太大关系,关山只是随口一说。   穆衔青的发现则是:“生意。”   肖泽原话是:我们村除了来谈生意的,不接受任何外人。   也就是说,即便是义诊医生,他们也会排斥,那么医院所谓的觉得韩阿姨她们不错,想留下她们多分享一点经验,不就是无稽之谈?   韩阿姨她们,真的还在村里吗?   这个猜测可不是他们想要的,穆衔青眉峰蹙起,有些不安。   关山拉着他继续往前走:“再多问几个人。”   只是,这下又该问谁呢?   “诶,那两个,停一停!”就在穆衔青思考能不能从主家下手时,路边一户人家的大门被拉开条缝,一位婶子探出头来,眼神左右瞄了瞄,压低声音道,“你们刚刚被肖泽骂了?” 第247章 枣花落:肖泽   此刻的婶子,由内而外地散发出一种“我爱八卦,八卦爱我”的气质。   一般情况下,这种人,穆衔青都是不搭理的。   但是,今天情况不一样。   有句话说得好,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而还有句话是,你八卦我八卦我们就能聊同一个八卦。   穆衔青一秒挂上气闷表情,气闷中又带着尴尬:“唉,这都被你听到了。”   聊过八卦的都知道,就得这种半遮半掩的回答,最能引起人好奇心。   果然,那婶子门又开得大了点:“你们为啥挨骂啊?”   穆衔青先往后看了眼,确定路上没有其他人,这才抱怨道:“我们要在这待一周,就想问他村里有哪值得一看,他就……唉!”   穆衔青这谎话说得很有技巧,接上那句“我最讨厌你们这些装腔作势的外地人”竟是一点也不突兀。   婶子听完果真没起疑,但她表情还是微妙地变了:“哈,哈哈,我们这小村子能有啥好看的!你也别和肖泽计较,他看谁都不顺眼。”   穆衔青好似来了兴趣:“他态度一直这么差?这不影响风气吗?”   诶,八卦雷达这不就对上了?   婶子注意力果然被引到肖泽身上,她撇撇嘴:“谁说不是呢!那就是个白眼狼,他个没人要的,吃百家饭长大,现在还这态度。”   当我们讨厌一个人,很多人都会在别人说这人坏话时,不自觉地加入。   这位婶子就是如此。   穆衔青出言垫了句“他怎么这样”,引导着婶子继续往下说。   婶子如觅知音,这下直接探过头来和穆衔青说:“嗨!人家是大学生,看不起农村啦!”   肖泽是他们村里第二个大学生。   第一个大学生,已经走了出去。   后来还是这个人说,肖泽聪明,可以养,以后说不定能带领村子发展,大家才凑钱让肖泽读了大学。   婶子下巴朝左边点点:“我们村有厂,让肖泽当厂长他还不愿意,说什么他一生目标,就是离开村子。”   仅听她这些内容,肖泽确实忘恩负义。   但穆衔青深知,片面之词,南辕北辙的道理,他面上附和,心里却没完全信,只随口问道:“那第一位大学生是?”   “哦,那也是个可怜……”婶子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手扒拉两下头发,生硬地换了话题,“我得去忙了。”   说着她就想关门。   穆衔青赶紧再次出声:“对了婶子,我们在镇上吃饭时,听说村里有大城市来的医生在义诊?我弟昨天淋了雨,有些感冒,他们能给看不?”   “咳咳!”关山配合地咳了两声。   婶子关门动作就是一顿,眼神闪躲,声音含糊:“看不了,她们看女人病的,而且早走啦!”   大概是女人病三个字,太具有指向性,婶子刚说完,穆衔青就听门内有一道更为年轻的女声在怒喊:“你能不能不要再说这件事了?!苗子人都没了,这是什么好拿来闲聊的吗?”   “嘿你个死丫头!你别以为我没看到你之前也想和那些女人说话!”婶子张嘴就怼回去,导致关门动作慢了些。   穆衔青趁这空档,顺门缝往里看。   就见一穿着长裤长袖的姑娘,正站在枣树边,拿着瓢,脸上带着愤怒和一股说不清的,哀伤?   她恨恨地将水泼到了枣树上,那水里也不知道是放了什么肥料还是营养剂,看起来居然是浅绿色。   砰!   门在穆衔青面前被重重合上。   好大一碗闭门羹,吃得小穆总噎得慌。   穆衔青叹气:“走吧!”   这婶子意思也是,韩阿姨她们已经走了。   看来得再联系一下韩松。   关山嘘了声,拉着他到另一面墙边,凝神倾听。   穆衔青是普通听力,自是听不到什么,他自觉地开始望风。   只是一想到他们这会儿是在听别人家墙角,心里还是有点说不上来的微妙情绪。   关山倒是神色专注,显然他能听到。   他就听得那婶子进了门后,嘴里还在骂:“你们这些死丫头真是连好日子都过不明白,来个城里的,就让你们找不着东南西北了,尤其沈家那个,简直没良心,她……”   “妈!苗子才死两天,人上午才埋进土里!你这么说就不怕她找你吗!”那姑娘强势打断她,声音中带着颤抖,“她人已经没了,你积点口德吧!”   “我积什么口德?”婶子声音又尖又利,“她自己要跑,最后变成这样,活该!就是活该!”   说着, 她又倒了口气,声音比刚刚小了点,但怒火更重:“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她走前还来找过你!你要是敢学她,老娘让你死都死不成!”   姑娘崩溃大喊:“那你现在就杀了我好了!我本来也……”   她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低低啜泣声。   “你!”婶子被人忤逆,想接着骂,这时又有一道男声出现:“行了,吵什么,传出去,都别想好过。”   他的话,成功让婶子熄火,男人则上前拍拍姑娘肩膀:“你妈她就是怕你也走错路,说话急了些,你别跟她计较。”   姑娘不语,只低头抹眼泪。   男人又等了下,见姑娘还不吭声,语气不由加重几分:“行了,别哭了,你妈也没说错,好日子就好好过,别总想着什么自由平等,那都是国家写来哄骗那些蠢货反抗家庭的,苗子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她现在可是真自由了,都不归人间管了。”   姑娘自然听出了男人话语中的警告,哭泣声一顿,就再难续上。   她敢和婶子吵,是因为她知道女人确实会作践人,但面对生死,又更容易心软,吵一架顶多挨顿打。   但男人不是。   男人知道如何作贱人,也不那么看重别人的命。   她抹去眼泪,捡起葫芦瓢,低头继续给树浇水。   这在男人看来,就是顺从。   男人露出个笑:“给你的树多浇点,我听说最近又有新老板来。”   “对了,你一会儿去买两条黑鱼回来,给大妮补补。”这话是他冲着婶子说的。   婶子还想说什么,但到底不愿意和自己男人吵,不甘不愿地拿钱去了。   结果刚走出两步又听男人问:“大妮,要让你妈给你带点啥不?”   大妮浇水的动作一顿,稍稍抬了点头,语气有些古怪:“我想要一部新手机。”   “嘿,你!”婶子一听她居然敢狮子大开口,这火是又死灰复燃。   男人瞪了她一眼:“买,咱妮儿难得提个大要求,满足她,只要妮儿肯听话,对吧?”   大妮低头继续浇水,做一个听话的女儿。   男人饱含深意地看她一眼,也转身进了屋。   婶子正抱抱怨怨地从包里往外数钱呢,见男人进来,白了男人一眼:“村子里我们对她可是够好的了,结果呢?心都野了。”   “哎呀!”男人顺手抽了200装自己包里,“现在不比以前,姑娘贵,买回来还不一定干得成,她现在还有用,你就让着她点嘛!”   “让让让,我看她迟早和沈家那个走上同一条路。”   男人挥手让她小声点:“瞎说什么呢?你以为沈家把人葬了就没事了?没看他还留了俩外地人,搞不好还有后续呢!”   “我们可不能走到那一步啊!”男人叮嘱道,“你多注意一下她状态,要是有了苗头,就早点给她嫁了。”   他说嫁了时,声音放得极轻,透着股阴寒。   女人依旧在点钱:“唉,我先把钱准备着吧!”   他们在屋子里的对话,关山也是不可能听到的。   关山抬头,隔着高高院墙,看向枝繁叶茂的枣树。   花开着,果盛着。风一吹,就有细碎枣花飘落,青涩的枣也会轻轻碰在一起。   关山拉着穆衔青离开了墙边,直接回到休息室。   穆衔青好奇:“你听到了什么?”   关山说:“我怀疑那些枣树,是由特定女性进行种植及养护。”   你的树,男人是这么说的。   关山也常说他家旁边那座山是他的山,这种从属关系,并不稀奇。   但他就是有这种直觉,而术师要相信直觉。   那些种在院子里的枣树,极有可能就是女孩子们用特殊方式养活的。   所以人死了,得烧树。   顺着这条线再往下想,他们种树图的又是什么呢?   是枣?还是利用枣树,影响地灵?   关山想找个机会接触一下这位大妮。   她,好像知道些什么。   穆衔青瞧他已经有了主意,转头就去联系韩松。   不过他没直接说韩阿姨不在村里,而是问韩阿姨回去没。   韩松虽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关心自己妈,但还是老实回答:“还没有。”   穆衔青又问:“那你给韩阿姨打过电话没?”   韩松道:“有发消息。”   从韩松的态度来分析,他们发消息应当能联系上,而且韩阿姨没有求救。   穆衔青忧心忡忡地结束了对话。   韩阿姨没回去,又不在村里,那她会在哪里?   他想起婶子说的厂,肖泽说除了来谈生意的,他们谁都不接受。   或许,他们该去看看那个厂。 第248章 枣花落:寻人   但接下来两天,他们都没有去成。   因为那些人的反应速度,比穆衔青预料中更快。   第二天,穆衔青和关山去主家家里吃饭时,刚放下背包,一抬头就对上主家带着探究和怀疑的目光。   这目光与昨日不同,其中似乎多了分,杀意?   穆衔青心狠狠一提,面上不动声色,脑海里瞬间有了方案:“沈哥早,可以这么叫你吧?”   主家当然说可以,还和穆衔青热络了几句,只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眼中的怀疑更甚。   就在他按捺不住,准备问点什么时,穆衔青抢先道:“沈哥,给你说句对不起,但我俩得走了。”   关山看他一眼,不解,却还是立马就将背包重新背上了。   他这话,也让主家愣在当场,最后只能憋出一句:“怎么了这是?”   穆衔青抿抿唇,不是很想说,只是也把背包提在了手中。   主家一直在盯着穆衔青看,想看他有没有胆怯或害怕。   可惜没有,穆衔青的表情,是愤怒。   主家突然道:“你们不敢住在我们村了?”   “对啊!”穆衔青居然直接承认。   主家透出激动,正要再说什么,穆衔青又道:“你们村的确排外,我怕什么时候就死在村里了。”   这是主家意料之外的回答,他眉心挤出川字,透着不解。   “我们本来就只是路过,后来是看你爱女心切才决定留下。”穆衔青压抑着怒火,“结果你们所有人都把我们当恐怖分子一样防备。”   接着不用主家问,穆衔青就主动说起昨天和肖泽的事。   当然,还是他那套半真半假的说辞。   穆衔青就像受了天大委屈,说得那叫一个慷慨激昂。   最后他激愤道:“我们一不偷,二不抢,凭什么被人无缘无故地嫌弃?”   太真情实感了,主家都挑不出错,只能嗫嚅道:“他那人就是这样,你别跟他计较。”   穆衔青冷笑:“也不光他一个吧?你不是也在怀疑我们吗?”   主家心头一跳,尴尬和震惊一起涌上心头,他怎么……   “我知道你想说医生的事。”穆衔青直接把他琢磨一早上的话说了出来,随后坦坦荡荡地指向关山,“我们徒步淋了雨,出了汗,又在休息室里闷一晚,铁人也扛不住,听说有义诊,就想省点钱,这也有错吗?”   几句话的功夫,穆衔青又激动起来。   他现在看主家,眼神里满是失望:“你们这样,谁敢留在村里?”   这一套指控,实在丝滑,已经完全打乱主家节奏。   他在摇摆,要不要相信穆衔青的话。   关山就站在穆衔青旁边,这么声情并茂地表演,他做不来,但他可以,火上浇油。   关山拉住穆衔青,态度冷硬:“走,现在还能赶得及去镇里坐车。”   穆衔青疲惫地冲主家苦笑:“就这样吧!吃了你几顿饭,也不要你的补偿费了。”   言罢,两人头也不回地往大门走去,一开始主家还杵在原地,眸底闪着纠结,直到关山嘎吱一声拉开院门。   那一声,像棺材合上时的声音。   那一声,终于唤回了主家神智。   还不待关山他们跨出门槛,一道身影便冲来拦住他们。   主家急切道:“等一下!”   穆衔青防备地看着他:“怎么?还想强迫我们?”   主家咬牙,余光落在院子角落的土坑上,一边是村长的话,一边是自身安危,最后,他低下了头:“是我错了,对不起,但我希望你们可以留下来,我姑娘真的很需要你们上香。”   穆衔青嗤了声:“我可不敢再相信你,是不是这几天你们村里丢只鸡,都得怀疑是我们偷的?”   主家头低得更厉害:“没有,我只是一时钻了牛角尖。”   说完见穆衔青依旧不为所动,他打起了感情牌:“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但我姑娘才二十多啊,我不想她死了也不得安宁,求你们帮帮她!”   穆衔青表情终于有所松动。   主家再接再厉:“我们只是不习惯有人观察我们的生活,但我保证以后不会了,你二位就当可怜可怜我那闺女吧!”   穆衔青手开始在包带上反复搓弄,好像被主家这一腔爱女之心打动,最终,他咬牙道:“那你写份保证书给我。”   “好!”主家一口答应下来,心里却在嘲笑,保证书?哈,城里人还真是愚蠢啊!   穆衔青转向关山:“我们再待几天?我等下陪你去村医院拿药。”   关山没什么情绪地瞥了主家一眼,没吭声,但也没否定,这就算是答应。   穆衔青又对主家道:“这几天你陪我们,免得我们出门,又被人骂。”   这话简直说到主家心坎里。   他本来还在想要怎么把这话说出来,现在穆衔青主动提,他自然无不答应。   回到客厅,主家就躲进厨房帮忙端碗去了,穆衔青等他离开,这才叹息出声,放松了肩膀,声音几不可闻:“那些人在找我们。”   满打满算才过去48小时,居然这么急。   他现在倒是赖过去了,却不知还能赖多久。   关山没回答他,而是悄无声息地走到厨房边,一个不易被屋内人发现的位置。   厨房里,女人小声问:“怎么样?是他们不?”   “不是,人家压根不想留下,还是我好劝歹劝才给劝下来的。”主家话语中有庆幸,“要我说,我们村这么偏,哪那么巧就能碰上!”   女人眼珠子转了转:“你说会不会是他们知道自己暴露了,故意这样说,就是想离开村子?”   她刚刚在屋里可是听到了,那两人想走呢!   主家嫌她笨:“那他们不答应留下不就好了。”   明知道已经被人怀疑,却还要留下,那是真不怕死啊!   “好像也是这么个道理。”女人跟着松了口气,“可算安心了,咱家这香还得上呢!”   就在今早,村长突然收到命令:有两个年轻男人可能会来村里探查情况,让他们做好防护。   信息就只有这么干瘪瘪的一句话,连照片都没附带一张。   但巧就巧在村里确实来了两个陌生男人,而且昨天还和肖泽有过争执,很是可疑。   所以村长第一时间联系了主家,想让他来探探关山和穆衔青的底。   主家听到这话时,心里那叫一个发毛。   兰先生他们看到自家姑娘下葬了,如果他们真有问题,那麻烦可就大了!   于是就有了刚才这一出。   想到这,主家赶紧擦擦手,给村长打电话说明情况。最后特别提到,这两天他会跟在兰先生他们身边,随时观察他们。   上香很重要,确定身份也重要。   这事,他不敢马虎。   挂了电话,主家捏着手机,有些怔忡。   女人拿胳膊肘怼他:“干嘛呢?”   主家叹气:“我在想……”   他还没说完,女人就打断他:“浩浩想换车,我们得再有个女儿,我绝经了,要不干脆去外面找?” 第249章 枣花落:体温   主家刚才那点多愁善感顿时消失,他想了想:“行,我问问他们谁有门路,不过估计得等这阵风头过去。”   女人啧了声,很是埋怨:“要我说,城里人就是吃饱了撑的,非要来村里搞什么女人义诊,凭白惹麻烦。”   主家也认同这话:“还不是多读了几本书,想拯救苍生呗!”   女人冷哼:“也不知道村长他们处理好了没。”   “闭嘴!”男人急声呵斥,“这话你也敢说。”   女人不耐烦:“行行行,我不说,快点端碗,家里还多俩大爷,吃饭都得送他们手边。”   在他们出来前,关山无声地退回到客厅,和穆衔青轻轻碰了下眼神。   吃完尴尬又沉默的一顿饭,又去墓地上过香,主家写了保证书,这才问关山他们想去哪。   穆衔青啪一下从背包摸出张地图来,随手一划,圈定了村子周围一大片。   主家看得眼皮直跳。   这大热天的去爬山,一圈下来,他得熬成干尸吧!   他私心里是真不想去,余光一下就看到了关山,眼睛一亮:“咱们先去村医那吧!”   正好看看兰先生是不是真有病。   穆衔青如何能不知道他的想法,心中冷笑,地图一收:“走吧!”   三人很快来到村医院,在短视频激情昂扬的声音里,主家喊道:“看病!”   视频声戛然而止,医生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谁看?”   主家指向关山:“他有点感冒。”   “来,先量个体温。”医生摸出个体温计,交给关山。   关山很配合地夹了两分钟,时间一到,便将体温计递回给医生。   医生随意地扫了眼,呲溜一下坐直身体,手上一边甩体温计一边嘀咕:“又坏了?”   甩完又递给关山:“夹紧点,夹到胳肢窝底下。”   关山配合地又来一次,医生还亲自检查了他夹的角度。   2分钟后,体温计又回到医生手中,医生把体温计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表情越凝重。   最后把体温计一放,摸了个新的出来。   关山一共测了五回,测到最后,医生看关山的眼神都变了,还亲自上手摸脉。   主家瞧他这样,急啊,忍不住问:“到底怎么了?”   医生无力地把体温计拿给主家看。   主家低头一看:28度。   差点手一抖给体温计摔了,他震惊地看向关山,这温度,你还是个活人吗?   穆衔青适时开口:“他感冒了就是这样,温度很低,需要多晒太阳。”   医生是个赤脚大夫,但基本常识他还是知道的。   当人的体温处于28℃以下时,随时可能猝死,这时候别说晒太阳了,根本就是在昏迷好吗?   穆衔青就像没看到他俩那便秘一样的表情,继续道:“现在是不是可以证明他有病了?”   这都不是有病,这是快死了。   医生一点药没开,只让他们快点走。   就怕这看起来生龙活虎的年轻小伙,突然就嘎巴一下死他面前。   被医生“撵”出诊室后,穆衔青看向主家:“可以去爬山了吧?毕竟他需要多晒太阳呢!再不晒,他一会儿温度会更低哦!”   说实话,主家这会儿也想离他们远一点。   他怕他们三个人走上山,最后却是两个人抬一个人下山。   但这同时也让他更加确信,这两个人绝不是他们在找的人。   谁会让一个都搞不清能不能活的人来以身犯险呢?   不管他怎么想,反正夏日爬山是躲不掉了。   接下来的两天,穆衔青一边享受着关山牌移动制冷机,一边带着主家上山下河,就像真正的登山客那样,怎么刺激怎么来,流汗那都得按斤算。   他们在村里住下的第四天,站在村委会门外,主家都不敢碰自己脸。   他晒伤了,他一个村里人居然晒伤了,脸一碰就是火辣辣的疼。   穆衔青依旧兴致勃勃:“沈哥,我看好了,村子东面有条河,我们明天……”   “哎呀……我明天有事啊!”主家一脸为难,“没办法陪你们了。”   “啊?”穆衔青遗憾极了,“我们又不能出门了?”   主家赶紧补充:“你们可以在村子里逛,你放心,他们不会再随便骂人。”   “好吧!”穆衔青忧愁地叹口气,“你空了记得跟我们说,和你进山挺有意思的。”   主家忙不迭地走了。   他只觉得这句挺有意思,比五指山还要让人有压力。   是有意思啊,爬悬崖拍野花说这是生命力,下激流摸石头说这叫原始感,钻蝙蝠洞看钟乳石说这叫宿命,阎王爷看了都得说这有意思。   主家边往家赶边给村长打电话:您可放心吧,这就是俩不把自己命当命的玩意儿。   穆衔青目送着主家离开,心情那叫一个舒畅:“唉,我还说明天带他玩无护具深潜呢!”   关山把他拉进屋,按在椅子上:“腿不酸了?”   穆衔青冲他笑得很乖:“酸,小关技师给我按按。”   关山就坐到他对面,往热水里扔了把他今天在山上带回来的什么树叶子,让他先泡脚。   奔波一天的疲惫,被水波洗去,植物独有的清香,慢慢粘在皮肤上。   关山拍拍膝盖,让穆衔青将腿放上来。   穆衔青好奇:“这是什么草?还挺香。”   关山说:“山苍子,也就是野胡椒。”   “泡了有什么好处?”   “不知道。”   穆衔青诧异:“那你给我泡?”   关山说得坦然:“你上次说不想有味道。”   泡山苍子叶,就不会有这个困扰。   穆衔青刚刚很乖的笑这下成了甜滋滋的笑。   甜,是关山给的。   关山帮他按着小腿,同时问出一个困扰了自己两天的问题:“你那天是怎么知道他不认识我们的?”   然后那么自然地反客为主,掌握了主动权。   穆衔青指指自己眼睛:“他看我的眼神不笃定。”   如果主家见过了他们俩的照片,打个照面就该认出来,那他应该很笃定,而不是试探。   关山更加不懂:“那些人为什么不发我们的照片?”   小孩子都知道,找人嘛,照着照片找,最快。   穆衔青唇畔多了丝嘲讽:“他们不敢。为钱铤而走险的人,也会因钱倒戈。”   而穆家,不巧,很有钱。   那些人一方面相信村民足够愚昧也足够听话,只要下达命令,就会认真完成。   另一方面,他们又不相信村民的忠诚,怕看过照片后,那些人就知道了穆家,从而倒戈。   这种心理很典型。   归根结底就是两个字:猜忌。   他们可以利用任何人,同时也无法相信除自己外的其他人。   事实也证明,穆衔青的猜测完全无误。   只是一个照面,小穆总就能想到这么多,关山很佩服他。   穆衔青得意地轻抬下巴:“总裁的基本素养罢了!”   说完,他正等着关山再夸他两句呢,手机不识趣地响了。   拿起来一看:小白。   哦,果然是个不识趣的。 第250章 枣花落:异常   穆衔青不那么好心情地点下接通:“让我猜猜,咱们穆局是不是又碰到棘手的事了?”   穆挽白略带疲惫的声音从听筒内传来:“猜对了,奖励你转我50万。”   穆衔青无语:……你别说,要钱这么理直气壮的,谁听了不想动手?   小穆总心里吐槽,手上诚实地点开转账页面,要50转100,备注:来自提款机的关心。   刚点下确认,电话那头就有转款入账的提示音响起。   又过了几秒,应该是穆挽白看完了金额和备注,又是一声低笑:“大方的户部尚书。”   “嗯哼!”穆衔青应下这句夸奖,转而问道,“说说怎么了?”   他在和关山“私奔”前就和穆挽白说过,特殊情况,尽量少联系,免得被那些人注意到。   所以如果只是要钱,穆挽白完全没必要给他打电话,宣珂、穆冕、方沁手上随便漏点,都不止50万。   穆挽白也没和他瞎扯,直接说重点:“你们之前让特殊部门检查所有公职人员这事,干不成。”   “为什么?”穆衔青严肃起来,“他们耍赖?”   “不,他们被其他事绊住了脚。”   “要事?”   “要事。”穆挽白平静地抛出惊雷,“关山的猜测是对的,现在各地都出现了异常情况。”   特殊部门那些人不得不全国各地跑,根本无暇去管公职人员如何。   穆衔青当即开了免提,将手机放到他和关山中间:“小关师傅在我旁边。”   穆挽白继续往下说:“从他们的报告来看,大部分案件都是猝死和经济作物异常死亡。”   后者他们还没弄清楚原因,猝死倒好歹交了份报告。   猝死年年有,一般都归公安部门管。   而它们之所以会出现在特殊部门,是因为这些猝死之人,出现了异常——他们死后,呈倍数衰老了。   从死亡到枯萎成一张老树皮,只要几个小时。   穆衔青看向关山,关山点了下头。   根据穆挽白的描述,关山猜测,这种情况应该是:命数流失。   有人拿走了他们剩下的生命。   关山问:“那些人和换皮有关吗?”   “不知道。”穆挽白这次真不是瞒他们,是他确实不知道,“不过我已经安排人去私下调查了。”   应该很快能出结果。   这句话后,三人都难免沉默。   不管他们怎么冷静,都无法改变一件事:社会,要乱了。   穆衔青问:“特殊部门那边有线索吗?”   “没有。”这个问题穆挽白能回答,“他们都是马后炮,哪出事了往哪跑,焦头烂额的,能有什么线索?”   说不定幕后之人看到他们这无头苍蝇的模样,只会觉得像小丑一样可笑。   看啊,吃皇粮的,高举着正义旗帜,还不是拿自己无可奈何?   穆挽白打电话来,也有这个原因在:“最后恐怕还得靠你们。”   关山只有一个人,但关山好歹不受条框所限。   这事不用穆挽白说,关山也会做,那穆挽白特意强调是为了……   他就听穆挽白又道:“我把我的权限全部都已经对小青开放,你们如果需要任何体系内、我可以实现的帮助,都能先斩后奏,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最后穆挽白还不忘对关山解释:“我不是不信任你,只是你对体系内各种政策和流程的了解不比小青多,让他来,会更好操作。”   他这样的决定,就是各方面综合考量后的最优解,关山完全能理解。   关山没异议,穆挽白就不再纠结,转而说起第二件事:“我被人投诉到诫勉谈话了。”   所谓诫勉谈话,就是上级或纪检部门把你叫到办公室,正式、严肃地指出问题,提出警告,并记录在案。   虽然没有停职,但在6个月内不得提拔或重用,年度考核也不能评为优秀。   穆衔青一怔,随后无情嘲笑:“你把自规局炸了?”   “没有。”穆挽白平淡声音,在夜晚透着股森寒,“我只是找人堵住门,不准他们下班不准他们打电话,又报了警,让警察当着所有人的面,一一核对我提供的证据,然后现场定罪。”   毕竟这是政体内的明斗,只要不在双方眼皮子底下进行,那就是拼人脉而不是拼证据。   找关山麻烦的那几个人,平日里就不是正经干事的,哪里经得起查?最后全被双开了。   而钱知节作为负责人,本来还想和上次一样,以失责盖过。   但穆挽白说关山他们才刚举报有人以权谋私,紧接着就出了这种事,很难让人不怀疑自规局的动机。   这下钱知节父亲的那些人脉也不好帮忙说话了。   毕竟谁也不想人情没拿到,反惹一身骚。   最后结果是:自规局负责人停职检查,自规局部分问题人员双开,其余人写检讨,以及穆挽白诫勉谈话。   穆衔青终于笑够了,也理清了逻辑,他只能说,小白这处罚,面子工程啊!   穆世钦还没退,穆承铭那边势头又猛,为了均衡权利分摊,避免一家独大,穆挽白本就很难往上爬。   要是最后自己和关山真成了救世主,那他们还得上赶着给穆挽白涨级别呢!   但穆衔青还是要批评他:“要谨言慎行。”   穆挽白哦了声:“行,要是还有下回,我会记得给他们点外卖,不让他们饿肚子。”   穆衔青肯定道:“就得这样,华夏是礼仪之邦,我们待人接物也要有礼。”   在旁听的关山,听到这一段,表情变了好几回,最后变成面无表情。   抛开事实不谈,那也只是抛开事实,没让你们抛开脸皮啊!   这大概就是礼仪之邦风评被害最惨的一次吧!   穆衔青和关山膝盖挨着膝盖的距离,自然没错过关山脸上的无语,这让他莫名有点脸热,轻咳了两声,问回正事:“钱知节有问题吗?”   钱知节,也就是自规局负责人,之前穆挽白就有查到他身上。   穆挽白回:“有,但我想,他多半只是个炮灰。”   就穆挽白和钱知节仅有的几次接触来看,此人只能算是庸常。   没有贼胆,偶有贼心,贼心很小,还过于感性,并且,他不擅算计,又轻信过剩。   如果穆挽白是幕后之人,他就绝不可能要这种下属。   所以,穆挽白推断,钱知节应该是被利用了。   而有胆有机会利用这么一个官三代的,穆挽白准备查他身边人。 第251章 枣花落:钱家   与此同时,钱家。   啪!   鞭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弧线,重重落在钱知节后背。   钱知节一声闷哼,身体抖得更加厉害。   钱峰握着鞭子的手青筋暴起,胸膛起伏如鼓:"抬头。"   钱知节嘴唇发白地看向他,疼痛与畏惧,让他四肢冰凉,牙关发颤。   钱峰逼视着唯一的儿子:“到底是谁给你的举报信,让你去做这件事?”   对父亲的畏惧,早已刻入钱知节灵魂。这一问,让他又是一哆嗦。   可这次,他却没有如往常一般,因害怕,而松口。   钱知节目光看向地面,瓷砖上倒映出跪着的自己。   几天前,他对母亲夸下海口,他要功成名就。   几天后,他跪在地上,狼狈不堪。   哈,他又要让父亲失望了。   钱峰握着鞭子的手再次扬起。   “爸!”钱知节的爱人大哭出声,一下扑到钱知节面前,祈求地看向钱峰,“别打了爸,知节真的知道错了。”   说完又满眼热泪地看向钱知节,声音又急又碎,带着哭腔:"知节!别再犟了行不行?你就服个软,给爸认个错……"   钱知节抬手抹去爱人脸上的眼泪,然后,坚定地推开了爱人的手。   “知节!”他爱人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还要再劝,就被辛佩兰一把拉住,拖回沙发上,不让她再上前。   若仔细感受,就能发现,辛佩兰的手也在抖,但她却说:“他以后要撑起整个家,知错不改,家又何存?”   钱峰的手已经悬在半空,他从喉咙间挤出一句:“你到底说不说?”   钱知节闭上了眼。   这就是他的答案。   鞭子再次被举高,就在钱峰快要挥下时,一道苍老声音打断了他的动作:“是我!”   钱老爷子拄着拐,从茶室走到客厅,走到钱峰跟前。   “是我。”往日稍有佝偻的身体,此刻挺得很直,一双虎目,死死盯着钱峰,“你难道还要打我吗?”   钱峰手僵在半空,心情在震惊、愤怒、失望中反复变幻。   他语气悲痛:“爸,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知不知道这件事一出,您当初用命打下的名声就毁了!钱知节短时间内更难有翻身之日!”   “我不知道!”钱老爷子吼了回去,拐杖在地面上狠狠地敲了两下,“我只知道,你总是不满意知节,他做什么你都不满意!再这样下去,不用等我的名声毁,知节已经毁了!”   跪在一边的钱知节猛地抬头看向爷爷!   挨骂没哭,挨鞭子没哭,但他这会儿却眼眶发涨。   这个家里,还有人懂他,这唯一的人。   钱峰却无法理解钱老爷子这话:“您忘了您当初是怎么教育我的了吗?您说,有学问很好,但不走歪路的人最好!您也说,咱钱家人要有劲儿,只要没死就要努力去把事情做好!”   钱峰就是记着这两句话,一直活到今天。   他也将这两句话作为教育孩子的标准,他希望钱知节可以做得更好。   钱峰此刻只觉得自己心脏好像被破开个大洞,冷风呼啦啦地往里灌。   他的话却没有让钱老爷子有分毫动容,钱老爷子冷冷地看着他:“我都大半截入土的人了,早已不在乎名声,我就想让我孙子,好好地活着!知节,起来!”   钱知节被点到名,第一反应还是去看他父亲的脸色。   钱峰却似被气狠了,脸上一片灰白,竟是骤然间苍老了好几岁。   “起来!”钱老爷子又喊了一遍。   钱知节犹豫着,到底踉跄着站起。   “跟我去茶室。”钱老爷子扔下这句,率先离开了这里。   钱知节再一次看向父亲。   钱峰的颓败与落寞,让钱知节心脏泛起一阵细密的疼。   这是他整个青春期的英雄与榜样,他从未想过要与父亲走到这一步。   钱知节突然就有些后悔。   “爸……”钱知节往钱峰方向走了一步,钱峰却偏过头,不愿看他。   钱知节僵在了原地。   几秒后,他决绝地抬脚,跟上了钱老爷子。   等到客厅其他人都走了,辛佩兰坐到钱峰身边,将手搭在他还在发抖的手背上。   钱峰声音疲惫,不知在问谁:“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辛佩兰没安慰他,只是说:“年代不同,人不同,所需要的教育就不同。你要觉得不对,以后就改。”   “唉!”钱峰长长地叹了口气,“你给小林他们打个电话,问问他们,知节这事怎么处理比较好。”   三楼茶室内,钱知节并不知道他的父亲在打完他后的几分钟里,就已经决定要去帮他善后。   他坐在钱老爷子对面,双手搭在膝盖上,抓紧了裤子:“爷爷,您为什么……”   刚刚客厅的话,钱知节记得很清楚。   爷爷说是希望他能开心。   但他再傻也明白,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钱老爷子叹息:“你爸被我教得太过迂腐,有些事我没办法告诉他,只能借你之手。”   说着,他将一沓资料放到钱知节面前。   钱知节不解地拿起资料,刚看完第一句话,脸色就是一变。   越往后看,表情越是凝重,等他看完整沓资料,心中已是波涛漫天。   “爷爷,这……”   “就是你看到的这样。”钱老爷子沉重地开口,“那座山里,他们曾杀死过一位神明。穆家帮这样的人,我实在不放心。”   “可你父亲,唉,他太过正义。如果我将这件事告诉他,他只会将事情上报,到时候不就又给了穆家逃脱掩盖的机会?甚至连你父亲都有可能被他们盯上。”   钱老爷子按按眉心:“对不起知节,我没有提前告诉你,让你……”   “没事的,爷爷。”钱知节赶紧打断他,“我不疼,只要能帮到家里就好。”   钱老爷子露出点欣慰:“你是个好孩子。”然后话锋又是一转,“可是知节啊,这件事还没有结束,你愿不愿意继续?”   钱知节茫然:“可我已经被停职。”   “没关系,我能让你回去。”钱老爷子说道,“只要你愿意继续帮我。”   钱知节犹豫起来。   一边是爷爷,一边是父亲,都是他至亲至爱的人,他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钱老爷子看出他的犹豫,眸底闪过精光:“这次你只要拦截下那些关于土地异常的报告,再将它们收集起来就好。这是帮助整个国家的好事,我相信最后你父亲也一定会以你为骄傲。”   钱知节的手,再次攥紧。   但这次他多问了一句:“为什么?”   “因为穆衔青和他那位术师男友失踪了。我怀疑这些事就是他们闹出来的,我们必须得掌握主动权。”   他这段话有理有据,再加上有穆挽白去自规局闹事一事在前,钱知节,信了。   等钱知节离开茶室,钱老爷子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他真是蠢得令人心烦。”   管家从隔间走出,替他倒上茶:“人虽蠢笨,但胜在听话。”   在特殊部门分身乏术之时,他正好可以挡一挡。   “倒也是。”钱老爷子呷了口茶,“还是那个狗崽子用起来趁手,对了,他最近躲到哪去了?”   “还没联系上。”管家道,“但我们最近动作频繁,想必他也有所察觉。”   他们已经在收网,苦日子都过来了,最后的胜利果实,管家不相信他不想分一杯羹。   钱老爷子摸摸心口,以前那种憋闷感,已经消失,这颗心脏越来越像他的。   而他还会越来越好。   他们的盛世,就快要来了。 第252章 枣花落:工厂   第二天。   “沈哥你真不和我们一起吗?”穆衔青站在岔路口,一脸不舍地看着主家。   主家赶紧摆摆手,一迭声拒绝:“不了不了,地里还有活,你们玩得开心。”   说完飞也似地逃离了现场。   穆衔青摇摇头:“此子心智不坚,难成大事。”   关山拉过他往前走:“别虐待老人。”   穆衔青又在他旁边吭哧吭哧地乐,人家都还不到50,就说人家是老人,也说不好他俩到底谁更没有公德心。   不过他能这么快放弃,关山他们确实是受益者。   所谓头七,指的是人去世后的前七天,而不是下葬后的前七天。   主家女儿去世后,停灵一天,加上他们之前逗留的四天,算上今天,他们也只剩两天。   如果还不能找到关键性线索,那再想留在村里,就比较麻烦。   穆衔青将自己的担忧告诉给关山,关山饱含深意地看他一眼:“也没有那么麻烦。”   “嗯?”穆衔青眼睛亮成了俩小灯泡,立马凑近关山,满是探究,“大师有何妙计?”   关山平静道:“可以请些朋友来帮忙活跃夜晚气氛,丰富大家夜生活。”   穆衔青眼珠一转,试探地问:“你这些朋友包活吗?”   关山还是平静:“活的不要。”   穆衔青抬手捂住了嘴,他怕自己笑容太放肆。   要不说老实人下手,才是没轻没重。   你看这坏主意,眼睛一闭一睁就想到了。   关山还严肃地给自己的话打了补丁:“我很遵纪守法,只是活跃气氛,不会扰乱村子秩序。”   穆衔青不行了,笑完上句,笑下句。   你活跃完,村子指定没有秩序,只有毫无头绪。   等穆衔青揉着发酸的腮帮子终于笑累的时候,他们也已经来到了村里的工厂边。   说是厂,倒是有亿点点抬举它了,这就是个小作坊,想来产能也不会太高。   穆衔青是个生意人,习惯性以商业角度来看问题。   如果是他,他就不会采购村里产品。   首先这食品安全就无法保证。   我们不可否认,很多大企业都是从小作坊起步,但我们同样要承认,大多数小作坊都卫生堪忧。   卖这种产品,不是砸自己招牌吗?   穆衔青在心里评估完工厂后,想到一种可能:“你说,这里会不会是另一个老鹰岭?”   李强猪场,是为了掩盖真相,这里,未必不是。   关山和他想法差不多,只是要想验证,恐怕还得进厂。   就在穆衔青思考他们该怎么进去时,另一条路上又来了几个人。   其中有一个眼熟的:村口接待。   这人面对他们时,趾高气昂,这会儿却笑得谄媚,连腰都不自觉弯着。   穆衔青目光略过他,往他后面看去,然后一眼便认出了他后面那些人的身份:来谈生意的老板。   三个男人,个个西装革履,高傲自得,而且看起来红光满面。但同时他们又汗流不止,仿佛很虚。   他们在面对接待时,嫌弃万分,好像多说一句话,就会沾上土气,但看到作坊后,又目露贪婪,如看稀世珍宝。   这下关山和穆衔青不用进去都能确定,这个作坊不简单。   恰在此时,接待也看到了关山二人。   双方刚一照面,接待就跟火糟落到脚背一样,跳脚大叫起来:“你们两个怎么在这里?这是村子私产,不对外开放,赶紧离开!”   说话时,他双手还不断挥动,明显是不想让关山他们看清那些老板的脸。   那三人也因为接待的话,朝关山他们看了过来。   穆衔青在和他们对上视线前,抬手拉拉渔夫帽檐,将自己上半张脸完全挡住。   帽檐之下,穆衔青双眼微眯,心里涌起不爽。   他手背轻推关山:“去,抓住他。”   要知道,做生意的人,最是会得寸进尺。   从主家妥协让他们在村里住下开始,穆衔青就知道,只要还得上香,他们就有话语权。   后面主家虽心有怀疑,却依旧要留下自己二人来上香,更加佐证了这一猜测。   安抚亡人这件事,在意的,绝对不止姓沈的一家。   那这是不是也能说明,亡人不安就日子难安的,也不止是沈家?   既然如此,小小接待员还敢当自己是土皇帝?   关山这人呢,难听点:行动派,好听点:青管严。   穆衔青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这头话音刚落,那头他就冲到了接待面前,接待都没反应过来,就被一个小擒拿按住。   接待当即就想骂人,双手还在死命挣扎。   穆衔青冷笑:“前天沈哥还说我们不会挨骂了,结果就遇到了你,我非得带你去和他当面对峙!”   他这话一出,接待瞬间停止挣扎。   见到生人在作坊周围观望的气愤和担心已然退去,接待这才想起这两位留村的原因。   还有两天他们就走了,可不能因为自己坏事。   接待立即换上笑脸:“误会误会,是我没看清人,一时口快。”   穆衔青哼了声:“你真不是骂我们?”   “当然不是!”接待赔着小心,“你们随便逛随便逛。”   “行吧!”穆衔青也懒得和他计较,冲关山道,“我们走吧,他们卖个破枣还不让人看,有什么了不起的。”   这话他说得十分流畅,接待居然也没觉得有哪里不对。   关山使力一推,将接待推个踉跄,然后毫不犹豫地回到穆衔青身边,两人一起离开了这里。   全程他们都没回头,好像真的就是闲逛偶遇。   接待恶狠狠地盯着他们背影,朝旁啐了口唾沫,转头又挂上笑:“我们进去吧!”   一位老板脸色难看:“怎么村里有陌生人?”   接待讪讪道:“他们之前冲撞了出殡队伍,这几天在上香。”   老板又问:“这俩人没问题吧?”   “没有没有。”接待拍胸脯保证,“我们都试探过了,而且他们明天就走。”   “哼!”老板嫌弃得不行,没给接待好脸,直接进了厂房。   其中一位老板,走出几步后,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   他总觉得,其中一人有些眼熟,他好像看到过几面。   但那人戴着渔夫帽,距离又不算近,他没能看太清。   算了,大不了今天多买点,下个月就不来了,先避避风头。   等将作坊遥遥甩在身后,穆衔青和关山才同时停下脚步。   两人对视,旋即异口同声道:“有问题。” 第253章 枣花落:煞气   关山先开口:“那些人身上有煞。”   而且这煞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胭脂煞。   穆衔青举手提问:“什么叫煞?”   所谓煞,可以将它理解为:天地间原本好好的气,因为某种原因走岔了、走邪了,自此面目全非。   比如战场、刑场就很容易起煞。   因为这两个地方斩断了太多人的生机,怨气就会影响地气,从而成煞。   关山道:“煞气你不熟,但它的前身你却知道,它叫:灵气。”   穆衔青一下就联想到了地灵,它就是由灵气凝聚而成。   那这些人身上的煞气难道是地灵走岔了?   他们或许本来是想要吸收灵气,但是因为灵气不配合,所以成了煞气。   关山的想法有一半和他相同,也就是关于地灵那部分。   这个村子有灵气缺口,而流失的灵气总该有个归宿。   或许,就在这里。   顺着这个思路,关山对那些院中枣树也有了猜测。   灵气要过渡到普通人身上,这中间总该有一座“桥”,而枣树扎根于大地,又以果实回馈世人,这不正好两头搭?   刚好这也和穆衔青的那句试探不谋而合。   穆衔青说他们卖枣,接待并没有反驳。   此外,关山还确信,普通枣树起不到这种效果,那些种树的女孩子,想必也是桥的一部分。   关山想接触大妮的心,变得更为强烈。   从那天听墙角听到的内容来看,大妮还曾和义诊医生有过接触,说不定她还有关于韩阿姨的线索。   也许,热闹的夜晚,可以多请一位看客?   穆衔青不反对他这一决定,但穆衔青还有疑问:“胭脂煞又是什么?”   关山动动嘴,神色古怪:“它也叫外强中干煞。”   就是说染上这种煞后,从外在看,寄主的状态会越来越好,但实际上,他的健康已经从根基上开始腐败。   就像病秧子,敷胭脂,桃花面,破烂魂,故而得名胭脂煞。   穆衔青回忆起刚刚那几人的模样,好像确实如关山所言:“所以,他们求仁不成,即将短命?”   关山点头:“而且他们应该是一开始就被人算计了。”   他们恐怕都不知道灵气是什么,就成为了承接煞气的器皿。   有道是举一反三,一通百通,有了美容院的事在前,穆衔青很快便理清了其中逻辑。   老板和贵妇,在幕后之人眼中,恐怕都是养殖场里的猪,只需要给一点好处,就能拿走他们的性命。   穆衔青掏出手机:“我找人查一下,刚好他们三个里有一个我见过。”   想了想,穆衔青把消息发给了苏警官,也算专业对口。   当然更主要的原因是,其他信得过的人都在忙。   发完消息,穆衔青有些惆怅。   他们没能进入作坊,也就没机会去找韩阿姨的信息。   本以为找人就是问一嘴的事,结果几天过去,还真就只问了一嘴。   穆衔青忧愁地看着天:“这下怎么办呢?”   “等。”关山接话接得很快,“过了今晚,明天或许有转机。”   穆衔青瞥向他,却没能从那张英俊硬朗的脸上,看出丝毫玩笑痕迹。   也是,关山并非喜欢开玩笑的人。   他能说出请“人”帮忙这种话,就说明他早就在想这件事,并且已经推断过可能性。   穆衔青问:“你准备找谁帮忙?”   关山回视:“吃我们香火的人。”   从工厂到枣树林,刚好是对角线,距离最远。   关山和穆衔青以散步的速度,沿着田埂慢悠悠地往那头走。   在走过一丛竹林,视线刚开阔起来时,一栋很不枣花村的房子,出现在两人眼前。   人家都是漂亮自建房,唯独它还是破烂小青瓦。   这房子一看就年久失修,有半边已经被雨淋垮,另外半边也是命不久矣的模样。   穆衔青不明白,如果这里没人住,为什么不把房子拆了?   万一有小孩子来这边玩,不小心出事可怎么办?   正这么想着,那破破烂烂,摇摇欲坠的门,居然嘎吱一声,开了,门后有黑影晃动,似乎有东西要出来。   自诩“什么场面没见过?”的小穆总,这场面是真没见过!   他歘一下,就靠近了关山。   然后就和门内之人对上了视线。   肖泽也没想到在这地方也能碰到这俩人,茫然一秒,然后眉头拧巴到一堆:“又是你们两个外地人,你们怎么还不离开?”   前几天才掐头去尾地泼了人家脏水,这会儿见面,穆衔青还是理直气壮,他直接忽略掉肖泽撵他们走的那半句,选择性回答道:“只能说我们很有缘分。”   “缘分?”肖泽好像被这个词逗乐了,那张全世界都欠他钱的臭脸,居然有片刻放松。   但那一瞬实在短暂,穆衔青差点以为是自己眼花,再看,肖泽又是一脸不耐烦。   肖泽气极反笑:“虽然我名声烂,但你们火上浇油,也不是好东西。”   “是的是的。”穆衔青大大方方地承认,“我们很坏,所以你今天有什么想说的吗?”   肖泽白眼都快翻上天:“滚啊!”   穆衔青就不滚,眼神还在他和他身后那破屋上晃了两个来回:“这是你家旧屋?”   肖泽吼道:“关你屁事?!”   穆衔青:“不关我事,我就是问问。”   肖泽无语:……城里人也有二皮脸?   其实穆衔青自己也说不明白,他就是感觉,这房子的存在,很不合理,随口问问,万一问出点什么呢!   当然问不出来,他也不吃亏。   比如现在就没问出来。   穆衔青换了个话题:“你为什么和村里人不和?”   “关、你、屁、事!”肖泽拉上门, 这房子左右后都荒了,只有前面这一条路,刚好就要路过关山他们。   肖泽步子迈得很大,厌烦情绪丝毫不遮掩,经过关山时,还差点撞到。   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去踩旁边的庄稼。   关山看着他走近又走远,目光再一次落在他肩膀上。   那里又有灰。   但和他身上其他灰的颜色不同。   它们不是同一个场合产生。   在他擦着关山过去时,一股酒精味飘入关山鼻端。   等关山想再确定一下,他却已经走远。   穆衔青啧了声:“脾气很大啊!”   关山扫他一眼,这人怎么就没意识到,人家脾气大,也是因为他很会拱火呢?   穆衔青无辜眨眼:“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关山说:“……你为什么惹他?”   “唔……”穆衔青居然还真给出了答案,“可能因为他和村子里其他人不一样。”   比如沈哥和那位聊了几句的婶子,乍看这俩人的态度其实比肖泽要好,但他们内在却极度排外。   而肖泽虽然两次都没个好话,但穆衔青造谣他,他没反驳也没动手。甚至在骂人时,眼神里也没有愤怒。尤其是他看自己时,穆衔青很想自恋地说一句,他好像对自己有种古怪的想亲昵又克制的割裂?   穆衔青犹豫道:“我总感觉他是装成这样的。”   或许是有什么他无法解决的事,将他逼到这一步。   且这件事一定和村子有关。   关山不怀疑穆衔青看人的眼光,但不得不泼穆衔青冷水:“这样的人,也最难撬开嘴。”   穆衔青耸耸肩:“遇到了就试试,万一呢?”   他最后看了眼那旧屋:“走吧,晚上的表演还缺演员。” 第254章 枣花落:失败   夜半,又落雨。   穆衔青伸手去接房檐水。   灯光照得水珠晶亮,砸在他掌心,开成一朵朵透明的烟花。   他有些百无聊赖地看着:“我想去看热闹。”   关山又在翻手札,闻言,翻页动作一顿,将手札塞回包里,然后将穆衔青手从窗外拉回:“别接房檐水,会长痨(这里读作yáo,为土话表达)泡。”   穆衔青甩甩水,很好奇:“为什么?”   “不知道。”关山诚实回答,“长辈们都这么说。”   某些约定俗成的事,口口相传到如今,早已忘记缘由,但大家又总会遵守。   穆衔青将手对着灯光翻看,没看出有什么问题,也就没将这事放在心上,他又说:“我想去……”   “不,你不想。”关山冷漠无情地打断了他。   穆衔青不吭声了,从椅子上呲溜一下滑下去,屁股底下坐着拖鞋——还是关山的,将下巴枕在关山膝盖上,仰头就盯着关山看。   原则上讲,人真的很难三分委屈,三分薄凉,三分清幽,一分忧伤。   穆衔青虽然是霸总,但他也不会,他就是单纯地盯着。   老话说得好,金石为开嘛!   万一就给关山盯得松口了呢?   当然以关山的文化水平和处事风格,他也解读不出这么复杂的情绪。   所以他将穆衔青的眼神翻译为:不开心。   关山默默地和他对视,最终无奈叹气:“不安全。”   穆衔青也叹气:“可我是一生爱吃瓜的中国人啊!”   关山说:“我给你转述。”   穆衔青立马坐直身体:“请开始你的讲述。”   关山一板一眼地开口道:“他们会想起和沈苗间最深刻的那次相处,然后他们幻想中的沈苗,就会按照他们的预想来发展。”   说完,他就闭上了嘴。   沈苗则是沈哥的女儿。   穆衔青还在看着他,他也看着穆衔青。   穆衔青难以置信:“本该跌宕起伏的剧情,一句话就概括了?”   关山点头:“嗯。”   穆衔青又呲溜一下趴了回去,这次他都懒得看关山。   媚眼抛给瞎子看,命运戏弄好奇人!   关山感受到他的郁闷,嘴角一丝揶揄,转瞬即逝。   旋即他将手贴在穆衔青脸上,手指拨弄着穆衔青睫毛。   穆衔青故意快速眨眼,在他指腹带起一阵痒。   关山道:“我不能确定他们和沈苗之间发生过什么,又是否会有冲动行为。”   别最后热闹没看着,反倒被误伤。   穆衔青也不是非要去看,他只是好奇,人在陷入梦魇时,是什么状态。   毕竟他之前就经历过——关山让他在梦中回到了老鹰岭,进行了一场告别。   关山又为他解答:“魇得厉害,可能会有类似梦游的情况发生。”   比如经常杀人的都知道,如果不是完全泯灭人性,那心里多少会有恐惧。   梦魇就会让这份恐惧变得格外真实,然后你可能会为了反抗,而做出过激行为。   当然,如果心中并无愧疚,那自然会做个好梦,一觉天明。   不知想到什么,穆衔青又蹭一下抬起头:“你真没召到沈苗的灵?”   是的,小关师傅又又又翻车了。   据不完全统计,他这半年的翻车次数,比前几年加起来都要多,事业运不太顺啊!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情场得意,事业失意吗?   关山点头:“对。”   穆衔青皱起眉:“这又是为什么?”   他们这几天一直住在村里,很确定没有人去沈苗坟上做手脚,主家应该也不会弄错自家姑娘名字。   关山又说:“但有她的气息。”   穆衔青露出求解的眼神。   关山解释:“说明她没有完全湮灭,但我无法将她找来。”   穆衔青立马想到:“被未知力量禁锢住了?”   关山摇头:“我还不确定。”   但他当时并没有察觉出阴邪之感,想来应该不是禁锢类邪术。   就是因为召灵失败,关山才会启动plan b:让主家和大妮做一场梦,一场和沈苗有关的梦。   如果他们无辜,那自然没影响,可如果他们和沈苗的死有关,那今晚很大概率不会好过。   穆衔青还是有些不放心,如果他们都没事呢?   那岂不是明天上完香,他和关山就只能离开?   还没找到韩阿姨,穆衔青不想无功而返。   但他不放心也没用,只能等。   不过他又想想,这个法子成功的概率还是很大。   主家如此坚持让他们连上7天香,这其中肯定有问题。   他乱七八糟地想着,关山关上窗户催他睡觉。结果刚一躺下,就有新消息过来。   一看,苏警官。   半夜12点,他居然还没睡。   穆衔青点开消息,白天他让苏警官帮忙查的事,有结果了。   他没认错,那人就是他见过的那位。   苏警官顺着这人往下查,又找到一些之前也来过枣花村的小老板。   穆衔青先粗略地将资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很快就发现一个问题:这全是中年男老板啊!还都是很热衷于人类大和谐的那种,这不是胭脂煞的精准客户吗?   他又开始看第二遍,然后发现了第二个问题:这些老板的死亡率有点高啊!   平均6个里猝死一个,还基本都是死在床上。   关山挨着他看完信息,冷静评价:“合理。”   胭脂煞是抽空内里精气,而两性行为,又会使人极度亢奋。   本就不足,还要往外掏,一下掏空了,掏垮了,再正常不过。   那这份资料就足以证明,关山的猜测又对了。   那些人果然从一开始,就走上了不归路。   不然不可能死亡率这么高。   作坊,必须得处理掉。   穆衔青回苏警官:老苏,要二等功不要?   苏警官秒回:【无能狂怒.jpg】少爷啊!你要不要看看我管哪个片区呢?   苏警官:擅自跨区办案!!违规啊违规!!   穆衔青:现在是12点,你可以睡到早上6点,然后出发,到达这边大概上午12点,接着去吃饭,下午2点到达公安局,面对面申请协同办案。他不同意,你就吊死在公安局门口   苏警官:……谢谢,我是警察,不是特种兵,也不是匪徒。好了,说正事   穆衔青:算你转移话题有用,准奏   苏警官:之前美容院那些人出事了   穆衔青靠近关山,把屏幕给他看。   苏警官的消息接着弹出,总结下来是:那些人本来已经状态稳定,但近段时间突然又恶化。他们肌肤开始大面积溃烂,人也明显衰老,目前已有一人死亡,其他人看起来也活不长。   所以苏警官不是不想要二等功,是真的走、不、开!   在手机屏幕惨白灯光的映照下,关山表情很严肃:“也是那些人的手笔。”   美容院的涉事人员,本就已经介入因果,现在是被榨取了最后价值。   “唉!”穆衔青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受,随便回了苏警官几句,就将手机放回床头。   恶有恶报,但一想到这报是更恶的人给的,咋那么不得劲呢?   关山搂住他:“睡吧!那些人也逃不掉的。”   他们倒是相拥入眠了,但主家这会儿却不好过。 第255章 枣花落:梦魇   “苗子?”主家盯着眼前虚影,手板心出了汗,一握拳就是一手黏腻,他试探地开口,“你怎么还没走?”   歘!   主家甚至没眨眼,刚刚距他还有几米远的虚影,一瞬间便贴到了他脸上!   他的眼前,是毫无生机的灰白眼球,那种冰凉的、带着土腥味的压抑,密密切切地将他笼罩。   “啊!!”主家被吓得大叫出声,噔噔噔地往后退了好几步,斥责脱口而出,“小畜生,给老子滚!”   可惜,这次他的责骂,却没有让沈苗害怕。   反倒惹得沈苗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空寂的,诡谲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沈苗又向他飘近,主家还想躲,但他的脚却好像被什么东西焊在了地上,难以动弹!   就在他焦头烂额地挣扎时,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他的拳头,主家顿时被凉得打了个哆嗦。   “你,啊!”主家的谩骂还没出口,一股钻心的疼,就从手腕往全身弥漫。   主家不可置信地垂下视线,他的手正以不正常姿势扭曲着。   断了。   “啊~~”沈苗长长地喟叹,带着愉悦,“原来欺负无法反抗的人这么爽啊,难怪你喜欢,爸爸。”   这一声爸爸叫得主家浑身汗毛倒立:“滚,我才不是你爸,你是我们买来的野种!”   沈苗又咯咯地笑起来,笑着笑着那声音陡然凄厉:“我当然知道!你是怎么对我的,我永远不会忘!可是为什么!我说我给你钱,买我自己这条命,你也不愿意放过我!!为什么!!”   最后一句话落地,主家受不住地扑通跪在地上,就像之前跪在他面前的沈苗一样,无法反抗,却又不肯放弃:“我,不,这不怪我,是村里,村里不让你走!他们怕你出去后乱说话。”   “哦~这样啊!”沈苗脸上的癫狂收起,一瞬间,她又变得唯唯诺诺,“爸爸是无辜的。”   “对对对,我是无辜的。”主家忙不迭地点头,面庞浮现出欣喜,“苗子,我真的没想害你!你放过我,我让他们去给你上香,去给你磕头认错!”   沈苗看他跪在自己面前,脸上的欣喜,是那么刺眼。   就在主家以为她要松口时, 沈苗突然又大笑起来:“你不会以为我又要被你骗了吧?”   她猛地一脚踹到主家脸上,随即踩了上去:“他们没逼你虐待我,也没逼你要我性命!这些都是你做的。”   “我差一点就可以离开了,就差一点!你该死,我要你,血债血偿!”   主家就见,沈苗的指甲越来越长,而且非常锋利,仿佛带着寒芒。   那指甲慢慢地、慢慢地逼近他的眼球,只要再前进一点,就能直接将眼球戳爆。   对死亡与疼痛的恐惧,终于激发出主家的反抗意识,他牙齿咬得咯咯响。突然一个用力,推开沈苗的脚,然后随手抓了个什么,径直朝着沈苗扔去。   沈苗下意识躲开,他一看有用,扔得更加起劲!   到最后,他双手握拳,直接冲到沈苗面前,提拳就往下砸。   一拳又一拳,直到耳边又出现了那熟悉的求饶声。   他终于笑了:“小杂种,敢反抗,那就等死吧!”   “沈通海!你疯了是不是?!”嗯?主家,也就是沈通海,终于听清那道声音,可是,这声音却不对!   沈通海倏地睁开眼,朝身下人看去。   他老婆那张大饼脸,已经青紫一片,还在哎呦哎呦地叫唤。   沈通海一惊,立马翻身下去:“怎么是你?”   “我还想问你呢!”他老婆捂着脸骂骂咧咧,“睡得好好的,你突然就光脚往外冲,我跟出来就看到你在乱扔东西,还把我给打了!”   说着她气不过,反手两巴掌抽在沈通海背上。   沈通海却是没精力骂她。   他茫然地看着自己双手,手上还有血,怎么会这样?小杂种怎么变成了自己老婆?   是一场梦吗?可他从不梦游啊!   还是说,沈通海瞳孔剧烈颤动,这是,沈苗的报复?   沈通海老婆这时也骂累了,一抬头看到男人在发呆,又没好气:“你得失心疯了你!”   沈通海脖子僵硬地转向她:“我梦到那个小畜生了,她想要我的命!”   “苗子?!”村子另一边,大妮也在梦中喊出了这个名字,她眼角挂着泪,声音里满是难过,“你走啊!快走!不要被他们抓到!”   可在她的梦中,她明明没有见到沈苗被抓的场景,此刻却见到了。   沈苗看起来好狼狈,脸上有伤,身上也有伤,本就破烂的旧衣裳,这下更是像烂布条子挂在她身上。   沈通海面目狰狞,仿佛要吃人,一只手死死扯着她胳膊,让她无法反抗。   沈苗也没有反抗,只是无声又麻木地流着泪。   不!苗苗!不要!   大妮在心里疯狂呐喊,她跑了出去,跑到沈苗跟前,想把她挣脱桎梏。   可不管她怎么努力,她都掰不开沈通海的手。   直到,沈苗慢慢抬起了头。   她肿着脸,对着大妮缓缓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残破又脆弱的微笑,两行血泪滚落:“妮,我走不出去了,一辈子都走不出去了。”   大妮猛地睁开眼,漆黑房间里,她的喘息声一声急过一声。   良久,大妮缓缓伸出两手,捂住了自己脸。   温热眼泪从指缝滴落,她泣不成声:“对不起苗苗,对不起,是我没用!是我没有让你走出去!”   明明那天去找医生的是她们两个啊!   而她还活着,沈苗成了一个小土包,一块冰凉的碑。   大妮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她只知道,等她看向窗外时,她妈已经扯着嗓子骂她懒,让她赶紧滚起来做饭。   大妮动动麻木的身体,却又坐了回去,任凭女人在屋外如何谩骂,任凭女人的巴掌打在身上有多疼。   她突然感觉好累。   她想苗苗了。   关山和穆衔青到沈通海家吃饭时,还是冷锅冷灶,一口热水都没有。   穆衔青是真想吃瓜,主动开口道:“沈哥,我看你脸色不好,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沈通海一边给他们泡面,一边随口敷衍:“没事,昨晚家里闹耗子没睡好。”   穆衔青又四下看看:“大姐呢?”   那肯定是没法见人,沈通海说:“她还在睡。”   昨晚的事,真真切切影响到了沈通海,他连一包泡面都没吃完。   等关山和穆衔青刚放下筷子,他便迫不及待地催着两人去上香,但他却不陪同。   他现在不想看到任何和沈苗有关的东西。   他不对劲,那小穆总就来劲了:“沈哥,你还是跟我们一起吧,不然我们上了香,结果你家还不顺,那岂不是一切还得赖到我们头上?”   这话说得很合理,沈通海又犹豫了。   会出现昨晚那种情况,说不定就是因为兰先生他们的冲撞,他也想知道上完香有没有用。   片刻后,他还是咬牙答应了下来。 第256章 枣花落:香断   关山和穆衔青站在沈苗墓前,按部就班地点香、作揖、上香,和前几天没有丝毫不同,过程也顺顺当当。   沈通海大抵是心里还慌着,他这次都没上前来,只是遥遥地看着关山他们动作。   等关山他们上完香回来,他明显松了口气,又急切地再次确认:“没问题吧?”   穆衔青摇头:“香上完了,我们也该走了。”   “这么急啊,吃过饭再……”沈通海下意识客套,话刚出口,又想起他老婆那张没法见人的脸,强行改了话头,“我开车送你们吧,顺便在镇上一起吃个饭。”   穆衔青和他推让几句,最终拗不过,答应下来。   离开墓地前,沈通海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眼。   阴天,万物灰蒙。   沈苗的墓孤零零地静默着,在这天色下,也透着股阴沉。   可若细看,这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座新坟罢了。   难道真是自己年纪大了,有了梦游症?   沈通海这样想着,心中又多了分不屑:不过是个小杂种,还真以为自己能搅风搅雨不成?   他准备收回目光,却见,刚刚还燃得好好的香,突然拦腰折断!   “啊!”沈通海惊骇地叫出声,给穆衔青吓一跳:“怎么了?”   沈通海伸出一根手指颤抖地指向沈苗的坟:“香,香断了!”   穆衔青脸色微变,第一反应居然是看关山。   关山木着脸,把他脸推向墓地方向。   另一只手却摸到背包侧面,那里放着他的棺材钉。   穆衔青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配合地定睛一看,果如沈通海所言,两炷香,共六支,全都只剩下半截。   沈通海瞬间慌神:“这,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苗子不接受你们的道歉?”   ???穆衔青大大的眼里,只有无语。   我还说沈苗是看到你恶心得吃不下饭,怒而摔碗呢!   沈通海却已无暇考虑他那句话得不得罪人,他只是目光闪躲地注视着沈苗的墓,几番纠结后,他突然道:“你们再去上一炷香。”   完全是命令的口吻,生硬,强势,不容拒绝。   但穆衔青就是拒绝了,且比他更强硬:“不去。”   “为什么?”沈通海猛地看向他,眼睛瞪得老大,“你们答应了的!”   穆衔青看着他激动癫狂的模样,很是无辜:“我们已经上过香了。”   沈通海急而怒吼:“但香断了!”   穆衔青摊手:“我们上香的时候可没问题,你亲眼所见。”   沈通海话堵在嗓子眼,吐不出又咽不下。   是,道理就是穆衔青说的这个道理,但沈通海现在是病急乱投医。   换在昨晚之前,他不会这样失去方寸,但昨晚一事,已经让他的心理防线出现裂痕,今天这一异常无疑是用开山斧将裂痕劈大,只要再一下,防线就会全面崩塌。   穆衔青不介意火上浇油:“我也问过朋友了,根本没有外人要上满头七香的习俗。我们已经配合过一次,但你也不能把我们当傻子。”   “沈哥,”穆衔青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眸色幽深,“你这样我真的很怀疑,你女儿的死,是不是有问题啊?”   这话如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沈通海身上,终于冻住他那颗从昨晚就一直浮躁不安的心。   沈通海深深地吸了口气,抹把脸,稳住表情。   不行,他不能自乱阵脚,这样反倒容易出事。   他缓了缓,这才开口:“抱歉,刚刚是我太激动,我想可能是香的问题,劳烦你二位重新上一炷好吗?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不会再强人所难,保证送你们离开。”   看似体贴的话,却有着张牙舞爪的威胁。   穆衔青以眼神询问关山,关山直接摊开手心,示意沈通海拿香来。   穆衔青垂下眼帘,挡住眼中情绪,也跟着伸出手。   这次,沈通海认认真真地将香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一丝裂痕,又全程看着关山他们动作,甚至还多点了一支香放在一旁,进行比对,直到关山他们将香再一次插到墓碑前。   香一插好,关山和穆衔青就退到了一边,摆明不想多牵扯。   沈通海则全神贯注地两边看,不放过一丝细节。   一开始一切正常,香燃得好好的,可就在快要燃过半时,墓碑前的香,又断了!   且断口参差,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强行折断。   沈通海一屁股跌坐在地,恐惧地瞪着那断香,像盯着什么怪物,刚刚强装出的镇定,瞬间荡然无存。   几秒后,他又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不知是打给谁,语无伦次地将事情说了。   穆衔青凑到关山耳边问:“你说他是打给谁?”   关山收回搭在背包侧面的手,吐出四个字:“白事先生。”   专业事找专业人,再联想到之前让他们一直上香到头七的,就是那位白事先生,答案不言而喻。   穆衔青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忍不住看他一眼,又看他一眼,准备再看一眼时,被关山捏住了后颈。   关山压着他靠近,不让他转头:“不是我。”   穆衔青嘚啵嘚地连连点头:“我知道。”   “撒谎。”关山不为他的乖巧所蒙蔽,手指摩挲着他温热的肌肤,“你怀疑是我弄断了香。”   穆衔青立即随棍上:“所以真不是你?”   那这巧合未免有些太巧了。   他本来还在想,昨儿梦魇也魇了,今儿香也上了,人家不开口留,他俩不还得滚蛋?   所以这香一断,他就知道机会来了。   是他们上的香断了,那高低得让他们多等等啊!   你说说,如此巧合,谁能不怀疑关山?   菩萨来了都得怀疑。   关山用手指推他下巴,让他视线换个方向:“是她。”   穆衔青先是茫然,他面前只有沈通海,但不可能是沈通海,随即又想到什么似的,倏地瞪大了眼。   不,这里还有一位。   关山从不做折亡人香火这种事,太缺德,比砸活人饭碗还过分。   毕竟活人能反抗,而亡人大多只能承受。   他的原计划是,等从墓地离开后,再让沈通海魇一下,关山不折腾死人,不代表他不折腾活人。   这次,他还会加一点暗示,让沈苗告诉沈通海,她睡得不安稳。   而她不安稳,大家都别安稳。   真正心疼孩子的父母,这个时候肯定会积极解决问题,让孩子安心离去。   而心思不纯的父母,会推卸责任。   那冲撞了送葬队伍的关山二人,就是最佳人选。   何况今天还是头七,自古就有头七回魂夜的说法,亡人会回来看望亲人,沈通海没有不怕的道理。   只是没想到,沈苗会……   关山对穆衔青道:“你帮我个忙。”   他在穆衔青耳边低语了几句,穆衔青一时诧异、恍然、又难过,最后只应了声好。   他们这边刚说完,路那头,已经来了人。   果真就是那有过一面之缘的白事先生。 第257章 枣花落:报酬   那人疾步朝着沈通海走去,路过关山和穆衔青时,冰冷猜忌的眼神,凉凉滑过,让穆衔青一阵恶心。   之前兵荒马乱的,穆衔青没有认真看这人,今日再见,才发现这人干巴得厉害。   脸上瘦得只剩一层皮,显得颧骨极高,而且眼白偏多,看人时总像带着审视。   穆衔青悄悄问关山:“他能发现问题吗?”   “不确定。”关山如实道,他没有在这位身上感受到同类气息,但不排除他可能有其他手段。   毕竟这村子怪,树也怪,人也怪,那白事先生有些奇怪手段就不奇怪。   穆衔青听完绕口令,想了想,还是给一直在附近风餐露宿、随时待命的黑衣人们发了条消息,有备无患。   毕竟在小穆总心里,小关师傅就是正义的化身,和小关师傅玩不到一块的,都得提防。   那头,白事先生已经走到沈通海跟前,一把将人扯起,声色俱厉:“说,到底怎么回事。”   沈通海一见到他就像有了主心骨,当即将昨晚和刚才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听完整件事,白事先生也看向碑前断香。   这种用来祭拜亡人的香,叫“签香”,是一根竹签裹上香泥晾干后做成。   现在香的断口处,就能看到竹签毛刺支棱,明显是暴力折断。   白事先生手在口袋里摸了摸,还没等他摸到东西,沈通海已经将烟递到他嘴边,还殷切地点上了火。   呼——   烟雾模糊白事先生的表情,唯独一双眼睛,在盯着墓碑上沈苗两字时,阴鸷无比。   白事先生问:“她的房间还留着吗?还有之前让你们留的树枝,在不在?”   “都在都在。”沈通海赶紧道,“你说得留到头七后,我们就没丢。”   “好。”白事先生又问:“你说那两人上香时没问题?”   “对,我亲眼看着的。”沈通海肯定道,“两次点香都没事。”   白事先生陡然冷下脸:“我再问你一遍,有事没事?”   沈通海瞬间闭嘴,他仔细观察着白事先生的表情,试探着道:“有、有事。”   “这就对了嘛!”白事先生露出个笑,拍拍沈通海肩膀,“你爱女心切,去求他们再多留一晚吧!”   看着这样的白事先生,不知为什么,沈通海心里发毛,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一时没说话。   白事先生那双可怖眼睛紧紧盯着他:“你留不下他们,可就得其他人垫上了,还记得你堂嫂是怎么没的吗?”   “我,我知道了。”沈通海避开他视线,不敢与之对视,“我这就去求。”   “放心吧,这样的事我处理得多了,有经验,能保你平安。”白事先生最后这样宽慰道。   他们两人交流时的表情神态,被关山和穆衔青尽收眼底。   穆衔青在看到白事先生零帧起手地变脸时,心里只有一句话:老东西,害我们来了。   关山想得则是:感谢敌军变友军。   有句名言说得好:这世上本没有路,可对手干一桩蠢事铺一截路,拦都拦不住。   之后沈通海耗费好一番口舌,终于劝得关山二人再住一晚,最后双方都带着一股只有自己才懂的满意又一次握手言和。   沈通海为了表示诚意,也或许是怕他们偷跑,又陪了他们一天。直到吃完晚饭,才放人。   再次回到村委休息室,穆衔青终于可以问关山:“今晚会出事?”   关山的回答是:“一定会。”   今天就是沈苗去世的第七天。   这一天有两件要事:一是烧七纸,二是守七。   所谓烧七纸,是指傍晚时分,找个岔路口烧纸钱,沈通海这会儿大概就在做这事。   而守七呢,就是通宵点着长明灯,活人好好守着,送亡人最后一程。   有一个说法是,在门口撒一层面粉,第二天起来能看到脚印,就说明亲人回来过。   沈苗如果真要报复他们,今晚无疑是最佳时机。   “但是,”穆衔青又发现了bug,“你不是说不能召到沈苗的灵吗?”   关山说:“所以我需要你帮我。”   穆衔青得承认,他的确有点迷恋这种能够帮到关山且只有他能够帮到关山的感觉。   这会让他觉得自己在关山这里,独一无二,无可替代。   哦,当然,这话不是说他现在就不独一无二了,他只是,比较贪心。   但小穆总可不会因男色而做亏本生意,他问:“小关师傅要付我什么样的报酬呢?”   关山当真思索起来。   穆衔青本来只是因为无聊,随口逗弄一下男朋友,可看到关山表情,他又忍不住期待起来。   小关师傅会给出怎样一个回答?   关山没想太久,他偏头看眼天空,只剩一点余光。   他说:“你先去工作,一个小时后来拿。”   穆衔青:……你、先、去、工、作??   请问谁家男朋友可以用37度的嘴说出这么冰冷的话?   嘴巴不会用就拿来接吻好吗?   穆衔青心里吐槽着,然后打开了钉钉,勤勤恳恳地工作了1小时。   远在公司的宁祈看着他青哥满屏的“修改”“不合格”“不通过”“重写”,迷茫地挠挠头。   怎么了这是?   他青哥审批时从不放水,但也不会这么冷漠无情!   这是,和他家那口子吵架了?   穆衔青才不管他心情,时间一到,立马退号,转头就对关山道:“时间到了,男人,你最好不要耍花招。”   这下无语的是关山了。   关山表情一言难尽:“你不要学小说里,说这种奇怪的话。”   穆衔青吭哧吭哧地乐,关山根本不懂,老实人无语又不得不忍受的表情有多好玩。   关山知道他意思,也不管他。起身关掉灯,又推开门和窗,他在黑暗中摸出棺材钉,淡声开口:“一点没什么用的小法术。”   穆衔青屏息凝神,盯着黑暗中关山模糊的影子,笑容一直没落下。   不管接下来是什么,穆衔青都已经得到了他最想要的。   棺材钉在黑暗中画出符文,关山说了句:“等。”   穆衔青不急不躁,安安静静,说等就等。   直到一点荧荧惑惑的光亮,从门口飘了进来。   接着便是越来越多的光亮蜂拥而至,它们像一条流淌的溪,源源不断地,汇进名为“讨穆衔青开心”的河。   穆衔青脸上笑容加深,他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摊开。   几只胆大的,便直接在他掌心降落。   小小的光亮,没有温度,却让穆衔青心尖发烫。   是萤火虫啊!   他看向关山,稀薄光亮勉强能照出人形:“从哪儿学的这一手?”   关山老实道:“青玄上帝看电视剧看到后,告诉我的。”   穆衔青抬手,让萤火虫飞走,他自己则在光海里,慢慢走近关山,停在他的半步之遥:“你不说情话吗?难道青玄上帝没告诉你,看萤火虫要说情话。”   或许是不想惊扰此刻风景,关山也放低了声音:“没有情话,我只是觉得,你可能会想看。”   下一秒,穆衔青就在漫天闪烁中,抱住了关山:“嗯,算你情话满分。” 第258章 枣花落:活路   萤火虫散去时,关山和穆衔青也到了该出门干坏事的时间。   这次,关山舍弃掉累赘背包,重新挎上了他的布口袋。   而他们的目的地则是:沈苗墓。   村里没有路灯,不打手电的情况下,只能勉强认出道路。   他们一路摸黑走过,只有机敏的看门狗能捕捉到他们的脚步声,时不时叫两下。   之前就说过,沈苗这墓,位置偏,已经是村子边上,后面就是一大片枣树林。   白天来还好,晚上就总让人感觉林子里有千军万马。   穆衔青小声问:“你说我不会召来其他人吧?”   关山沉默了。   穆衔青急了:“你别沉默!这种时候越沉默,越让人多想。”   关山说:“有人。”   穆衔青答:“我知道有人,我就是问能不能精准召到沈苗。”   关山又说:“是大妮。”   穆衔青诧异:“活人我也能召?”   关山叹气:“往前看,大妮在给沈苗哭坟。”   穆衔青瞬间闭麦,朝着前方看去,然后他也沉默了。   嗯,他纯种凡人,实在不具备夜视十几米的能力。   但好在夜晚安静,他的听力也正常,倒是能听到隐隐约约的抽泣声。   夜半,坟前,哭声,氛围感十足。   想到昨晚关山做的事,穆衔青对大妮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倒是有了猜测。   关山和穆衔青的出现,也吓大妮一跳,一下没哭顺,倒抽了口气。   社交嘛,穆衔青上。   穆衔青打开手机电筒,对着自己脸:“大妮你好,我们之前在你家门口和婶子聊过天。”   大妮戒备地看着他们:“外地人。”   “对。”穆衔青点头,“你来看望好友吗?”   大妮没回他,随手抹了把眼泪,起身就准备走。   穆衔青也不拦,只是在她路过自己身边时,突然道:“我来召沈苗的灵,你有什么想和她说的话需要我代为转达吗?”   大妮瞬间被钉在原地。   她难以置信地再次看向穆衔青,声音艰涩:“你刚刚说什么?”   穆衔青指指墓碑:“今天头七,我来帮她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让大妮刚憋回去的眼泪,再一次涌出。心脏处那无处宣泄的憋闷,渐渐转化为疼,迫使她不得不用手按着,她从胸腔里挤出一句话来:“可她,哪里有家啊!”   有爱的地方才是家,沈苗没有家。   她也没有家。   穆衔青安静地站在她身边,等她哭声渐小,这才将纸巾递过去。   大妮随便擦了几下,努力控制着声音不抖:“你是不是想问我什么?”   穆衔青好奇:“你怎么会这么想?”   大妮用力擤了下鼻涕:“我听到你们那天问医生了。”   村子有没有问题,村里人最清楚。   穆衔青也诚实点头:“是想问来着。”   他说完,现场就是一阵沉默。   大妮嗓子眼还是紧,好半天,她才张大嘴,狠狠吐出口气,也像是吐出自己的犹豫:“我可以告诉你,但你真能帮我给苗苗带话吗?”   穆衔青就去看关山,关山肯定道:“可以,就算召不到她,我也会把话带到。”   “好。”大妮努力扯扯嘴角,又想起之前来,“我们村确实来过医生,是看女人病的,她们说这叫妇科。”   那些医生是跟着镇领导一起来的。   领导在时,村长他们话说得很漂亮,说会积极配合,保证妇女安全。   可领导一走,他们就变了态度,说自己要尊重妇女意愿,如果妇女不愿意检查,他们也无法强迫。   那村里的女人又怎么可能配合呢?   不管那些医生怎么说怎么劝,都没有人肯去找她们做检查。   大妮虽然好奇,但她也没去。   当然,家里也不让。   她妈一直盯着她,根本不让她去接触。   事情的变故是发生在沈苗来找她时。   大妮的妈对大妮还算可以,沈苗的妈却从没把沈苗当过人。   那天沈苗又挨了打,她就肿着一边脸对大妮说:“妮,我想去看病。”   大妮当时心一下就提了起来,她赶紧去检查门有没有关好,又坐回沈苗身边,声音急切慌张:“你不要命了?!被他们看到,说不定怎么打你。”   沈苗将手搭在大妮手上,细细的颤抖,也传递到大妮手上,沈苗目光里透出绝望:“他们缺钱给儿子换车,气球红纸都买回来了,妮,我才20啊,我得给自己看条活路!”   那一刻,大妮不敢看沈苗的眼睛。   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劝沈苗别冲动,是劝沈苗跳入深渊,可支持沈苗,同样是推她入深渊。   怎么选都是绝路。   沈苗比她要乐观,小声道:“我偷偷用我爸手机看过,我可以进厂或者扫大街、扫厕所,能活的。”   她说这话时,声音轻轻的,眼睛里却多了光。   好像她已经看到了自己新生活的模样。   面对这样的沈苗,大妮再说不出拒绝。   大妮决定帮她。   她们选了一个夜晚,悄悄地从家里离开。   医生们就在村委会里,她们敲门时,心跳声都比敲门声都要响。   开门的医生姓韩,见到她们,虽然奇怪,但还是温柔地让她们进了屋。   一开始沈苗和大妮谁都不敢说话,韩医生也不催,就那样温柔地看着她们,轻声问:“是遇到难事了吗?要不要在我们这里睡一晚?”   沈苗眼泪一下滚了出来,她扑通跪到地上,连连对韩医生磕头:“我想求您带我走!”   她的动作太突然,韩医生瞬间慌了,赶紧蹲下来扶她,可沈苗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   这韩医生哪里敢答应呢?   事情还没有完全弄清楚,她就偷偷带走别人家的孩子,这是拐卖啊!   她只能不断地安抚,到最后,沈苗从口袋里掏出块碎玻璃来。   “总之,沈苗成功了。”大妮没有细说这部分,含糊带过,“韩医生和她们房间的另外两位医生,决定连夜开车带沈苗走。”   到这里,一切都很顺利。   大妮还和沈苗道别,说等沈苗安定下来,要送她一部新手机,她们是姐妹,要保持联系。   可就在这时,大妮突然听到不远处响起了开门声。   有人起夜。   而他只要往村委会看一眼,就能看到门口的她们。   大妮有点慌,一回头,又见沈苗眼中的希望正在慢慢熄灭。   电光石火间,大妮做出了她这辈子最勇敢的决定。   她主动跑了出去,捂着脸在村子里狂奔。   这一下果然吸引走了那人的注意力,村里的狗叫了起来,渐渐有人户开始亮灯。   乱,就好跑。   大妮边不要命地跑,边在心里想,这下沈苗可以走了,她的活路,有了。   大妮跑了好大一圈,跑自己再也跑不动,最后趁人不注意,翻进了家里。   躺在床上时,她依旧心如擂鼓,可她的嘴角却忍不住一直往上扬。   沈苗应该已经走了吧?   虽然路黑,但车灯亮啊!   对了,等明天,她还要多浇浇树,再问家里要钱买新手机。   她答应沈苗了。   大妮这样想着,无视掉外面乱糟糟的声音,沉沉睡去。   可等她第二天醒来,他妈就告诉她一个令她震惊的消息:沈苗被抓回来了。   少年人总喜欢异想天开,好像只要跑起来就能跑出去。   可他们压根不知道,关着他们的笼子到底有多大。 第259章 枣花落:伤疤   大妮吸吸鼻子:“事情就是这样,不过当时被抓回来的只有苗苗,没有那三位医生。”   第二天,村长就把剩下的几位医护人员也全都赶走了。   还说他们之中有医生要诱拐农村女孩,情节非常恶劣,加上韩医生她们半夜离开是无可反驳的事实,其余医生又联系不到韩医生他们,无法得到答案,只能无奈妥协。   听到这里的穆衔青,脸色已经非常难看。   他还记得韩松说到韩阿姨时,医院给的说法是:村里觉得她们业务水平过硬,想让她们多留几天。   两个完全不同的答案,注定有一方在撒谎。   大妮都已经将村子的丑陋揭露出来了,完全没有撒谎的必要,那只能是医院那边骗了韩松。   或许是出于对名声的考虑,或许是有更大的势力压下了这件事。   韩阿姨真的还活着吗?   穆衔青已经顾不得再和大妮多说,他当即就给保镖打去电话,让他们现在立刻沿着从村里到镇上的主路去排查,有没有哪里发生过车祸或者围堵痕迹。   大妮看着穆衔青的动作,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们就是来找韩医生的。”   “嗯。”关山接过话,但担忧眼神依旧在穆衔青身上,他问,“沈苗又是怎么死的?”   大妮用力抿抿唇,神色低落:“我不知道。”   他们只说让沈通海把苗苗带回去好好管教,结果过了两天,就传来了苗苗的死讯。   她甚至没能见到苗苗最后一面。   只是听沈家附近的人摆闲话时说起过,那两天总能听到苗苗,一声比一声凄厉。   大妮又想哭了。   从沈苗被抓到现在,她每一天都在后悔。   如果她再多跑几圈,再多吸引一下那些人的注意力,是不是结局就会不同?   关山没再继续往下问。   看沈通海的态度,他多少已经猜到一点,那又何必再往大妮心口撒盐?   答案,他可以今晚自己去沈家看。   关山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们院子里那些枣树……”   大妮没等他说完,就直接摇头:“不能说。”   关山向她确定:“不想还是不能?”   大妮答案不变:“不能。”   关山懂了,他问:“我能不能撩一下你的袖子?或者你自己来。”   穆衔青打完电话过来,刚好听到他说这话,也下意识朝大妮胳膊看去。   今天大妮依旧穿着长袖长裤,除了脸、脖子和双手,一点多余的肌肤都没露。   大妮右手搭在了左手上,按住了袖子,是无措的模样。   她大概是没料到,关山会如此快得想到这一点。   穆衔青温声保证:“你放心,我们绝对不会说出今晚和你的偶遇,我们所知道的一切,也都和你无关。”   大妮手指在衣袖边缘摩挲。   一下比一下用力,直到她一个手滑,手指按在了自己温热的肌肤上。   她竟像是被烫着般,猛地移开了手。   你们见过毁容的人吗?   他心里知道,不管变成什么模样,自己依旧是自己,人还是这个人。   但他们又会在每一次照镜子时憎恶镜中的自己,他会觉得是镜子里这个人毁了他。   大妮此刻的心情,大抵如此。   但刚刚那一碰,到底让她稳住了心神。   脓疮捂着哪里会好呢?   就得把它摊开了,晒到太阳底下,再把腐肉剜去,等新的皮肉长出。   大妮伸出左边胳膊,穆衔青将灯照了过去。   袖子一点点被拉高,露出她的手腕,小臂,直到一道疤痕出现。   慢慢的,疤痕越来越多。   大妮的整个手臂好像经受过一场凌迟。   “好了。”关山阻止了她还要拉另一只袖子的动作,然后出手,又快又轻地帮她将袖子扯了下去,“我知道了。你先回家吧,今晚不太平。”   大妮又一次按住袖口,这次多了份安心:“苗苗真的会回来吗?”   “会。”关山保证道,“她有想做的事,我们是来帮助她。”   下一秒,大妮冲着他们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哽咽:“谢谢你们。”   她想,苗苗终于能实现心愿了吧?   上次自己不够厉害,没有帮到她,但这次,这两人看着就很厉害。   良久,大妮直起腰,对他们说再见。   穆衔青叫住她:“你有想给她带的话吗?”   大妮站在原地想了想,最终轻声道:“我没有什么想说的。”   一个贪恋沼泽温度的人是走不出沼泽的。   苗苗很勇敢,但她不勇敢。   她甚至不敢大大方方地、坦坦荡荡地为苗苗要一个公道。   所以,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苗苗少一份挂碍。   大妮走了,穆衔青问关山:“我们现在开始吗?”   “嗯。”关山叮嘱道,“你的安全最重要。”   穆衔青点点头,提脚走到沈苗墓前,这才发现,碑前有一块新翻动过的痕迹。   隐约露出新手机的一角。   关山上前,又往上多盖了两捧土,将手机完全盖住。   穆衔青摊手,关山将棺材钉放到他手中,又叮嘱一遍:“安全第一。”   穆衔青推他,让他别影响自己。   等关山站到一个不影响穆衔青又能及时保护他的位置,穆衔青闭上了眼。   说到底,他不会术法,唯一能做的就是和地灵起感应。   关山上次说希望他帮忙,就是希望他能够通过这种方式,感知到沈苗的存在。   对,这就是关山看到香断后的猜测。   进村那天他就对穆衔青说过,这些人对地灵下手后,还会有后手。   他之前一直不知道这后手是什么,但在香断的那一刻,他突然明白,那些人是把像沈苗一样的姑娘们的命,填了进去。   用人灵代地灵。   那穆衔青召沈苗,就相当于分出一部分。   届时如果沈苗比较虚弱,难以脱离这里,那就还需要穆衔青放点血。   他有地灵之力,正好可以补足。   穆衔青摒弃杂念,在心里不断默念沈苗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直到他脑海中传来一道虚弱的回应:“是谁?”   穆衔青回应道:“我是韩医生的侄子。”   话音落,一道虚虚的人影,出现在他脑海中。   这姑娘真瘦啊!看着好像只剩一把骨,破烂衣服上,还有一些绿色的液体。   沈苗望着穆衔青的眼神满是愧疚:“对不起,是我害了她。”   穆衔青摇摇头,做下决定的是韩阿姨,沈苗也失去了生命,他一个外人,没权利来断对错。   沈苗又问:“那你找我做什么?”   穆衔青直言道:“今天是你的头七,我来帮你。”   “帮我?”沈苗凄凉一笑,“我最想做的事只有一件,可我根本离不开这里。”   穆衔青说:“有我们在,你就可以。”   还不等沈苗再问,一股灵气就突然融入了她身体,让那股天天禁锢着她压迫感,有了短暂松懈。   她试着动了动,居然真的脱离了束缚。   沈苗欣喜若狂地看穆衔青一眼:“谢谢你!”   说完身影就消失在了穆衔青眼前。   头七夜,亡人归。   有些恩怨,终将清算。 第260章 枣花落:交换   等关山和穆衔青也赶到沈家时,沈家大门就那样大喇喇地开着,整栋房子都亮着灯,但是,关山昧着良心都说不出敞亮来。   主要这灯亮吧,偏生又不肯好好亮,非要亮一下暗一下再闪一下。   显得这大门,都不安好心,像在哄他们进去。   尤其当门里还时不时传来几声惨叫、哭嚎和求饶。   穆衔青脚步微滞,看向沈家周围。   农村户与户之间,距离一般都不会太远,这样平常能互相搭把手,也方便走动。   可沈家都这样了,他家周围几户,却连个出来查看情况的都没有。   是了,影视剧里都这么演。   到时候当真是叫破喉咙都没人来。   穆衔青踩着一闪一闪的光,跟关山往里走,同时压低声问:“我好奇很多年了,恐怖氛围非得闪灯吗?”   关山一板一眼道:“不全是。”   穆衔青虚心求教:“那这是?”   、   关山说:“她太菜了。”   “啊?”穆衔青震惊。   关山又说:“能力不足,灵力不稳。”   灵力用科学的方式解释,就是能量场。   沈苗滋儿哇地乱放能量,影响到了电路,灯泡可不就乱闪。   穆衔青瞬间挺直腰板,看来玄学的尽头也可以是科学。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堂屋门口,只需一眼,屋内情况就尽收眼底。   原本还算整洁的堂屋,此时已经混乱一片。   香案倒在地上,黄纸,签香,也落得到处都是,细看地上还有星点血迹。   屋里有三人:沈通海,他爱人,以及白事先生。   此时他们仨竟全都跪在地上,磕一个头,扇自己一巴掌,动作一个比一个狠,脸肿了,额头也已经磕破,可他们谁都不敢停,嘴里还在不停道歉。   穆衔青认真听了下,都是些“我再也不打你了”“我把钱都给你”“我错了”之类的话。   他们二人的出现,无一人注意,反倒是在一旁冷眼旁的沈苗看到了。   一见到他二人,感知到熟悉气息,沈苗脸上的冷漠立马变害羞:“大师,你们来啦!我还、还没好。”   她想慢慢来的,毕竟,给他们痛快,就是给自己不痛快。   死亡,从不是对坏人的惩罚,而是让坏人解脱。   但既然大师们赶时间,她受点委屈也没什么。   她最会受委屈了。   说着话,就见沈苗周身气息暴涨,堂屋里陡然间阴风大作!   灯光闪烁得越发急促,劣质黄纸被吹得漫天飞扬,长明灯也开始左右飘摇。   沈通海他们看不见,但关山却看得清清楚楚。沈苗的两只手,已经一左一右地扣在白事先生和沈通海的脖子上。   然后一点缓冲都没有,直接用力扼住。   刹那间,沈通海和白事先生求饶的声音消失,脸也憋得通红。   只要沈苗再多加点力,这两人也就可以注销身份证。   瞧见沈苗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关山不得不出声提醒:“不要造杀孽,对你不好。”   这突如其来的说话声,让三人一灵俱是一震。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沈苗。   她没松手但也没再加大力度,只是稍稍偏头,透着不解:“我已经很不好了,难道还能更不好吗?”   那三人则是,带着一脸血和泪,狼狈地朝关山他们看来。   待看清说话的是谁后,又皆露出茫然。   最后还是干白事的先反应过来,即便呼吸不畅,依旧切齿痛恨地拿气音道:“是你们搞的鬼?!”   穆衔青点头承认:“是啊!感谢这段时间来大家对我们的照顾。”   “你、你!”白事先生又惊又怒,他还想说什么,可脖子上那只无形的手,箍得越来越紧,他眼前已经开始阵阵发黑,他好像都听到他太奶骂他猪狗不如了。   关山看着这场闹剧,摸出棺钉,画下显灵符。   一阵混沌朦胧的感觉后,沈苗的身形,出现在了三人眼前。   乍然间贴脸,他们竟是表情空白,不知如何反应。   几秒后恐惧与害怕才喷涌而出,那一瞬间,只剩一个念头在他们脑海盘旋:完了!她真的回来索命了!   “啊!!!”沈通海爱人一声惨叫,硬是直接吓晕过去。   沈苗看着女人那不断乱颤的眼皮,话不知是说给谁听:“晕一个也好,我正愁自己没有三只手。”   “不过你们放心,我不像你们,我不偏心,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躺在地上的女人,这下眼珠子动得更厉害了。   而随着沈苗的情绪波动,屋内阴风又大了两分。   关山将糊到脸上的一张黄纸扯下,又呸出口香灰:“你先把风收收。”   呼——   从刚刚开始就一直乱刮的妖风,瞬间停息。   关山这才有机会认真打量沈苗。   他首先注意到的便是沈苗身上那不断滴落的绿色液体。   细看便能发现,那液体居然是从沈苗伤口中流出的。   这已经不能称之为血液,它更像是植物汁液。   而亡灵的容貌会停留在死亡时的样子,所以沈苗死时就是眼前这副模样。   凄惨,瘦弱,摇摇欲坠。   但沈苗面对关山他们时很乖。   在墓地她没有伤害穆衔青,在这里,她会主动问好还会听话。   思及此,关山心里沉得厉害:“我是一名抬棺匠,懂点术法皮毛。如果你想杀掉他们,我不拦你,但接下来无论你要承受什么,我也不会帮你。”   “可如果你愿意付我报酬,让我介入这件事,我会尽力给你谋一个好答案。”   “我想,你要杀的,应该也不止他们三个吧?”   关山这样平静地说着,然后就耐心地等待沈苗给出答案。   沈苗从一开始的乖巧到中间的疑惑再到最后的震惊,到底还小,情绪都藏不好,纠结,溢于言表。   关山和穆衔青都没有催她。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过,门外不知哪儿来的惊雀突然叫了声,穆衔青看向手表,11点了。   这一天,还剩一个小时。   沈苗也终于有了回应。   她不问关山说的好是什么,也不问最后那句关山是如何知晓,她只道:“可我一无所有,给不出报酬。”   她曾经还有一条命,现在命都没了。   关山说出自己的条件:“我要你为这方土地分忧10年。”   沈苗问:“就像我这几天这样?”   关山点头:“对,如果你答应,往后10年,你会成为地缚灵一样的存在,不得离开,不得生变。你将分担走土地的痛苦,与土地一起承担风霜雨露,直至期满。”   “而10年后,你可以选择继续与土地共享岁月,或转世投胎。”   换言之,届时沈苗可以选择重新开始,或人间苦楚,她再不为人,只为逍遥。   这或许是沈苗这一生第一个她可以自己做的、能决定她未来与命运的选择,也是最重要的那个。   关山还以为她会多有犹豫。   毕竟,一个是手刃仇人的痛快,大不了魂飞魄散,一个是当牛做马,日日煎熬,搞不好仇人还死不完。   谁料关山刚说完,沈苗就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沈苗从头到尾都只是想要个活路。   她吃那么多苦,挨那么多打,又义无反顾地跑进那个黑夜,只为一个活路。   而关山给的,恰恰就是一个活路。   “好。”关山应下,又以棺材钉画下凌空一符,拍进沈苗身体。   符文没入的瞬间,沈苗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突然又有了重量。   她摸摸心口,手还是能穿过去,也依旧没有心跳。   但就是感觉好踏实,她似乎,又有未来了。   沈苗扬起大大的笑容,她看向关山:“您是想知道村子的秘密吧?” 第261章 枣花落:真相   “沈苗,你敢!”   她话音刚落,一声怒吼就从旁边传来!   白事先生蹭一下从地上窜起,手指着沈苗鼻子,双目赤红,暴跳如雷。   可惜沈苗这会儿已经洗心革面,不想再要他的命。   所以沈苗只是身体不动,咔咔咔地将头转了360度,目光阴森森地看着他:“你是在骂我吗?”   白事先生本来还有一肚子话,沈苗突然来这一出,又给他吓得咽了回去。   沈苗龇出一口寒光凛凛的白牙:“你经常告诫我们,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死也不能说,可你怎么也做不到呢!”   咕咚,白事先生咽了口唾沫,手已经开始哆嗦,但他还是坚持将话讲完:“你想毁了我们村吗?你想想你的朋友,你和大妮玩得好吧?她可还要在这里生活,你想想那些无辜的孩子,还有那些之前劝着你爸对你好点的人,你要因为个人原因,毁掉他们吗?”   “嗤!”穆衔青本来在安静旁听,听到这里,到底忍不住嗤笑出声,嘲弄意味分明,“当我面玩道德绑架?好啊,我给你个方案,只要你做到,我帮你阻止沈苗。”   明知这话有陷阱,但白事先生还是忍不住问:“什么方案?”   穆衔青一字一句道:“你杀了沈通海他们,再自杀,我就帮你劝。”   “你,你怎么这么歹毒!”白事先生表情惊骇,就连一旁的沈通海都恐惧地瞪大了眼!   沈通海甚至下意识往旁边躲,尽量远离白事先生。   穆衔青唇角带着冷意:“沈苗一开始的目标就是你们,要是你们死了,她就能消气,自然不会毁掉村子。你不是一心为了村子好吗?就牺牲一下吧!”   “你要知道,你失去的只是一条命,沈苗失去的可是整个未来啊!”   白事先生咚地撞到了倒地香案上,一个没站稳,摔了下去,好半晌没爬起来。   穆衔青看向沈苗:“你接着说。”   沈苗这会儿看他,只觉得他好厉害,被他一叫,这才回过神。   沈苗甩甩脑袋,飘在前面带路:“我带你们去看,你们就懂了。”   出堂屋前,穆衔青问关山:“他们仨呢?”   这会儿他们都走了,万一人跑了怎么办?   关山不在意:“让他们跑。”   不跑,怎么摇人?   不跑,怎么扯出更多人?   穆衔青仅用一秒,就想明白其中缘由,动动手发了条消息,复又跟上关山。   他们并没有离开沈家,沈苗带着他们进了客厅,又钻进客厅旁小门,来到后院,最后来到柴房。   这柴房估计是以前老屋牛棚改的,连窗户都没有,只有一扇底部都已经发霉的木门。   沈苗平静地说:“这是我的房间。”   穆衔青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沈家自建房,4层高,少说10间屋,却容不下一个沈苗。   嘎吱——   关山已伸手将门推开。   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手电筒光随之晃了上去,却没见到一处暗红。   反倒是地上有一团团干涸掉的绿色水渍。   穆衔青突然想到在墓地时,关山让大妮拉起袖子。   大妮手上的伤疤,大泥浇树时绿色的水,还有沈苗身上……   他向沈苗看去,沈苗身上还在滴落绿色液体。   他的眼神坦荡直接,沈苗很难不察觉到。   沈苗带他们来自然也没准备隐瞒,她在胳膊上摸了一把,伸手给穆衔青看:“这就是我的血。”   绿色的,像植物汁液。   沈苗望着眼前这熟悉的瘸腿床,烂板凳,和永远搬不完的柴火,仿佛看到了自己的5岁到20岁,语气满是悲凉:“我是很小的时候,被他们领养来的。”   这个村子需要女孩,但有些人良心未泯,或命中没有女儿缘,不愿拿自己的孩子来,又不想留下太大把柄被人发现,所以他们践行了一句话:用领养代替购买。   他们有位“供货商”,很是有手段,不论什么时候要人,都能领来,而村民只需要给一笔钱,一切手续就有供货商帮他们搞定。   沈苗说:“我是,大妮也是,枣女里90%都是。”   所谓枣女,就是和她们一样,种枣树的女人。   那剩下的10%,多半是家里舍不得花钱领孩子,就拿自己孩子来干。   种枣树这事,真要追溯,那得是20多年前。   那会儿村里有一家懒汉,40多岁时花钱买了个婆娘,结果婆娘肚子不争气,生了几个都是女儿,懒汉不满意,天天打老婆孩子,打完就去喝酒。   不知道是哪天喝酒时听到了用少女的身体来培育枣树,以后结的枣,吃了能永葆青春。   女儿嘛,对他来说本就可有可无, 加上这说法又实在吸引他,他那时已经快50岁,可他还没有儿子,他当然想永葆青春。   所以他毫不犹疑地就拿自己最小的女儿来做了实验。   他当然尝到了甜头,再后来枣花村家家户户都有了枣女。   穆衔青突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个新闻:当村子里有了一位靠做人贩子发家的有钱人后,很快这个村子就会变成一个人贩子村。   因为人贩子不会允许有人知道自己的秘密,却还能独善其身。   他们会想尽办法将对方拖下水。   因为能真正守住秘密的只有两类人:死人和同伙。   呼,沈苗将胸膛浊气慢慢吐出——虽然她现在可能已经没有这种东西,但这一动作还是让她有了片刻镇定。   “我,我死的时候……”沈苗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像在每个文字间隙积攒力量与时间,但她还是有些说不下去。   任谁回想自己死时的惨样,再将其说出,都不会好受。   但她是个坚韧的,像小草苗一样的姑娘。   风会吹倒她,但风无法折断她。   她平复几秒后,继续道:“我们的车从村里离开后,就一路往镇上开。”   韩医生开车很稳,车里有沈苗没有闻过的,香香的味道,另外两位医生则一路和她说话,缓解她的紧张。   那时她真以为她能逃掉。   她还跟医生们讲,她要去洗盘子养活自己,她从小到大洗了很多碗,能做得又快又好。   说这话的沈苗,真的好快活啊!   希望,她眼前是无边无垠的希望。   说到这里,沈苗又一次失声,她的身体在发抖。   庞大情绪,挤压嗓子,让她几乎张不开嘴,即便勉强张嘴,也只有气音:“可就在我们快要拐进主路时,突然有车拦住了我们。”   在看到灯光的那一瞬间,沈苗哪怕还没有看清车里是谁,但她却知道,她的希望,破灭了。   韩医生也发现了不对劲,她猛打方向盘,想拐向旁边另一条路。   那些人却穷追不舍,甚至故意提速撞上他们,直到将韩医生的车撞到田里。   沈苗她们被粗鲁地扯了出来,兜头迎面便是一耳光,打得沈苗没站稳,狠狠撞到车上,鲜血顿时模糊视线。   “还敢跑?”一个男人狞笑着,一脚踹在沈苗腿上,将她踹倒在地,然后死死踩住沈苗的头,将她脸按进泥里,“狗杂种,等死吧你!”   韩医生冲过来想要保护她,可对方人多,还带着钢管,韩医生也不是对手。   但韩医生录了像,还是云端同步,她说:“放过我的两个同事,我和你们走,不然我们同归于尽。”   她没有要求这些人放过沈苗,因为她知道不可能。   看这些人不要命撞车的劲,她已经猜到,沈苗的秘密,牵扯甚广。   那死几个人,藏住一些腌臜事,再寻常不过,只不过是死多死少的区别。   可只要有人能离开,那就还有一线微小的希望。   韩医生也在赌。   大概那些人也没想到韩医生会说出这种话,领头之人去打了通电话后,最终答应了她的提议。   让那两名医生走,沈苗和韩医生跟着回村。   但那两名医生不允许说出村里的事,而等医生安全后,韩医生要删除云端视频。   再之后的事就简单了。   沈苗和韩医生被他们带上了车,一路上,她俩都很老实。   就在已经可以遥遥地看到村子时,车辆驶到了一处悬崖边。   韩医生就在此时有了动作!   她突然对开车的男人道:“停一下,我家里人给我打电话了。”   男人粗声粗气地拒绝:“不准接。”   韩医生冷静道:“我从村里出发时给他们打过电话,如果现在不接,他们会怀疑我出事。”   吱——   男人猛地踩了一脚刹车,将车刹停,回头歹毒地盯着韩医生:“你手机拿给我看看。”   韩医生坦然地就将手机递了过去。   手机刚被交到男人手中,就被迫不及待的按下锁屏按钮,可男人却没看到通话申请。   他翻了两下,脸色猛地一变:“你他……”   男人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韩医生就在这时,推开车门,果决地跳下了山崖!   这一切就发生在瞬息之间,男人都没反应过来。   等他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赶紧冲到路边查看,可黑黝黝的山崖底下,他又能看到什么呢?   沈苗却满眼泪水地记住了韩医生最后对她说的那句话:别放弃。   最终,沈苗一个人被带回了村,交到沈通海手上,又当着所有人的面挨了顿毒打,用做警告。   沈通海则因为办事不力,挨了村长一顿骂,之后这份屈辱,他同样发泄在了沈苗身上。   沈苗悬空的脚尖,点在地上的绿色印记上:“他说,不听话的狗就得打断腿,这样就跑不掉了。”   沈苗就是那条不听话的狗。   可他又需要狗身上的血,所以他粗鲁地,近乎施虐般,划开少女的皮肤,将鲜血取走,他说,“我惩罚你,不是想要你的命,而是想让你长长记性,疼怕了,就会听话。”   沈苗也想听话。   因为沈苗比谁都想活。   可沈苗不能活了。   她的确怕了。   她不知道这些人都藏在哪里,她不知道她还能不能走出这间柴房,她更不知道韩医生会怎么做。   那些人之所以留她一命,就是因为忌惮韩医生。   她却不能助纣为虐,再次将韩医生置于险境。   那晚,沈苗隔着门缝,触摸那些偶然迷路的月光。   冷的,好冷啊!   她的碎玻璃也是冷的,割断喉管时,溅出的鲜血都不能捂热它。   但没关系,她有一晚上时间,慢慢来。   在意识恍惚间,她似乎又闻到了那股香,是韩医生车里的味道,也是,解脱的味道。   终于将这段话说完,沈苗舔舔嘴唇,竟有些如释重负。   她没有为自己博取一分怜悯,也没有要一声安慰,而是期待又不安地看向穆衔青:“韩医生她们,最后怎么样了?”   穆衔青没说话,几秒后,在沈苗逐渐绝望的表情里,轻声道:“我会找到她。” 第262章 枣花落:枣女   穆衔青说完这句话后,柴房里又是一阵令人压抑的沉默。   沈苗手攥得很紧,嘴死死抿着,不肯泄露一点声音。   但她身边又刮起了风。   良久,沈苗开口,声音很小,不知说给谁听:“对不起。”   穆衔青没应。   沈苗也没等人应。   她重新抬起头,牵牵嘴角:“我继续往下说吧!”   这十多年的生活早已让她懂得,哭泣与道歉最是无用,只有做实事才行。   所以,只有让这个肮脏不堪的村子万劫不复,她才是真正地向韩医生道歉。   关山问:“你们是怎么变成枣女的?”   沈苗抓住了胸前扣子,手指微蜷,带着一丝难堪和果决:“您介意看一眼吗?”   关山和穆衔青无声对视,最后穆衔青柔声道:“只要你不介意。”   沈苗短促地笑了下,有些说不上来的意味。   她有什么好介意的?当初她可是像商品一样任人观看啊!   她只是怕吓到面前这两位想要帮助她的人。   手指抵着纽扣,朝扣眼一推,扣子就会剥离出来。   沈苗胸前三颗扣子,全部被解开,她伸手将衣服拉向两侧。   比起女性胴体是否丰腴美丽,关山和穆衔青最先看到的,是沈苗心口处,那丑陋伤疤。   它看起来估摸有十多公分,恰好处于两胸之间,沈苗的内衣都无法将它全部盖住。   从疤痕颜色来看,它已然有些年头,可它却永远无法愈合。   因为就在那伤疤旁边,还有几处洞眼与旁边皮肉的洞眼相对应。   这说明曾有人以强硬手段将这道伤往两边拉开,不允许它愈合。   沈苗指着伤疤道:“他们在这里灌入了奇怪的液体,然后放入一颗枣核,如果能成功,那枣核就会在一个月内发芽,如果不能成功,那枣女就会死。”   沈苗还能想起那一个月她看到自己胸前伤口时的恐惧。   前一周她的伤口一直在流血,血流得不多,却能刚好将枣核全部泡住。   第二周她看到一缕缕血丝爬到枣核上,她的皮肉正在接受这个入侵者。   第三周她开始吃不下饭,她渴望站在土里,想晒太阳、淋雨,做下这一切的人,看着她满意至极。   等到第四周,枣苗已经发芽。她看到自己的血液被那些根系吸取,而后,有绿色液体灌进她身体。   最后枣苗被挖走,照顾枣树的任务落到了她身上。   她带着丑陋伤疤,成为了枣女。   穆衔青捂住嘴,努力压下胃里翻涌的恶心。   这和人体实验有什么区别?   只不过一个打着科学的名头,一个顶着玄学的名号。   但同样令人作呕。   沈苗又将扣子一颗颗扣好,认真将她那破烂不堪的衣服扯板正。   就像她这些年一直做的那样。   只要看不见,她就还是正常人。   而关山也已经从她的描述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那些人将枣女与枣树的命运捆绑在了一起,枣女活则枣树活,枣树亡则枣女亡。   她们变得不人不树,所以不敢接受妇科检查。   毕竟只要一抽血,她们的秘密就会暴露无遗。   这也意味着,她们可以在土地这里蒙混过关。   毕竟枣树本就扎根于大地,她们也算混血儿。   这样,就能实现接管土地这件事。   那些人只要将枣女们亡魂攥在自己手里,他们就能控制这片土地。   关山突然想到什么,倏地偏头看向穆衔青。   穆衔青被他看得莫名其妙,茫然地眨了下眼,以眼神询问他怎么了。   关山摇摇头,没在这里说。   别忘了,穆家也有女性被卷入到这件事情里。   她们还身负大气运。   如果让她们来代替沈苗这样的存在,效果必定会更好。   甚至,她们有可能构成新的大地法则。   而法则对谁有利,要看是谁书写。   反正不是穆家,也不是关无妄他们。   只不过她们当时都死了,要做枣女,恐怕难度很大。   这个念头一出现,关山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但他还是将其先放到了一边。   当务之急还是处理枣花村一事。   说回刚才,枣女们是为了接管大地存在。   而因为侵占地灵所承接的煞气,又被送入枣里。   让有钱老板们吃下枣,就是将煞气分摊。   然枣女们依旧是主体,她们所受反噬最严重。   所以,枣女都……   关山突然问:“在你之前的其他枣女,她们最后怎么样了?”   沈苗道:“嫁人了。”   到了一定的年纪,不管她们再浇多少水,枣树都不会再结果,这时枣女就失去了价值。   嫁人换笔钱,就是她们最后的意义。   所以之前关山他们在沈家矮棚里看到的红纸等东西,其实是为沈苗准备的。   只是沈苗没等到那一天。   “我这么问可能有点刻薄。”穆衔青斟酌着词语,“但你们这个情况真的可以嫁人吗?”   “供货商会帮忙找买家。”沈苗解释,“我们是商品,不是爱情。”   她没有嫁过人,她也不知道那些买家是怎么想的。   或许那些人猎奇呢?又或许她们还有其他作用,但她们自己都不知道。   穆衔青变得更为犹豫,声音也放轻慢了不少:“有没有可能,她们其实并没有嫁人?”   嫁出去的姑娘哪有死人能保守秘密。   而村里除了院中枣树,还有一片枣树林。   沈苗反应了下,才将他话中意思弄明白,身形一个踉跄,不可置信地说出那个猜测:“她们,死了?”   穆衔青没点头,而是等关山给出答案。   关山不知道她们嫁人是真还是假,但关山知道,枣女一定活不长。   既然她们的树在结婚前已经不结枣,那就说明她们的生命也快要走到尽头。   “啊,原来是这样吗?”沈苗盯着虚空某处,喃喃出声。   她想起自己为什么会想要逃离这里。   是因为家里想给哥哥换车,可是没钱,他们就说要给自己相看一户人家,赚点彩礼。   她偷听到沈通海他们喝酒闲聊时说过,有两个吃饱了撑的,在东查西查,导致客户少了很多,村里的枣都卖不出去。   他就想把自己处理掉,万一查到村里来,也算少个安全隐患。   听到这话的沈苗在绝望与害怕间,产生了另一个念头:她要跑。   她那时还不知道结婚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一想到从一个牢笼到另一个牢笼,她就本能抗拒。   现在看来,沈通海分明是想要她的命。   听到这里的穆衔青,也无声地攥紧了拳。   他突然不敢看沈苗。   因为沈苗嘴里那个东查西查的,很大概率就是他和关山啊!   人不该往自己身上揽一些莫须有的罪名,可他们也确确实实是推动这桩悲剧的力量之一。   就在他这样想着的时候,他突然就听到旁边的关山道:“你说的东查西查的,应该就是我们两个。” 第263章 枣花落:底牌   空气又静了,落针可闻。   沈苗在看关山,穆衔青也在看关山。   而关山,在看沈苗。   这是什么三人比眼大赛吗?   穆衔青突然有点牙疼。   一般这个时候后面不是都会接一句,甭管真心还是假意的,不好意思或者对不起?   为什么关山说完之后就在等沈苗回答呢?   沈苗也茫然,她吭哧半天,挤出一句:“啊?”   关山道:“你变成今天这样,有我们的原因在。”   沈苗:“啊?”   关山又道:“你想骂我们吗?”   “啊?!”沈苗根不上他的思维,求助地看向穆衔青。   穆衔青到底是关学家,总算对上脑电波:“他的意思是,让你背负诸多,遗憾离世,我们也很难过,但我们在做的事情,很重要,所以我们并不后悔。如果你有任何的不甘或怨愤,就发泄在我们身上吧!”   “不不不,我没有什么不甘和不满!”沈苗连连摆手,都已经晃出残影,“你们做那些事情又不是针对我,我的痛苦是这个村子带来的,不是你们。”   她本来连报仇都做不到,现在有了一条新活路,她还有什么好不甘的?   沈苗诚恳道:“我能把这一切说出来,已经很好了。”   如果面前这两人可以根据她提供的这些,拔除村子里所有的不堪,那就更好了。   关山向她保证:“我们会的。”   他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哐哐的砸门声。   沈通海的大嗓门格外清晰:“小畜生,他x的,躲哪儿了!”   穆衔青回头看眼柴房门:“看来他们拿出了秘密武器。”   而且他们对这东西十分信任。   不然他们做的就不是挑衅上门,而是逃跑。   关山开始挽袖子:“你保护好自己。”   穆衔青严肃点头,他的目标就是不拖后腿。   砰!   下一秒,柴房门被人重重踹开。   本就已经生锈的合页直接被一脚踹断,门板哐当砸在地上。   好几簇手电筒光照到屋里,晃得穆衔青忍不住眯眼,手搭在眼睛上才看清,沈通海和白事先生站在最前面,他们身后还有十几个拿着棍子铁锹的男人。   这会儿的沈通海,下巴都快仰到天上,要不是他额头上的血还在,可是一点也看不出他在堂屋里,涕泗横流的凄惨模样。   沈通海怨毒地看着关山和穆衔青:“你们就是那两个坏人好事的狗东西?”   一想到这,沈通海就一阵气闷。   亏他之前还信誓旦旦地说这两人肯定不是,甚至跟了两天,亲自验证,结果都没发现。   就让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安安稳稳地待了整整一周,他还天天管人家吃喝,也不知道看了多少事情去。   现在这两人是万万留不得了。   穆衔青看脑残一样看着他:“不是你求我们留下来的吗?怎么,坏事做多了,得了老年痴呆?”   嘿,沈通海这火气又蹭蹭涨。   他上前就想动手,被白事先生伸出一只胳膊拦住。   白事先生狞笑着:“你们跑不掉了。”   穆衔青看看自己脚,又看看关山脚:“我们一步都没动。”   “你……”白事先生又开口,刚说出一个字,就被关山打断,关山道:“来打,打完我好逼供,村、长。”   说时迟那时快,关山话音刚落,就如同一只矫捷的猎豹般,冲到了沈通海跟前,沈通海都还没来得及紧张,就被他一脚踹得往后倒去。   关山这一下,便是点燃战火的信号,有些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已经下意识跟着动手。   关山就挡在门口,颇有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可他到底只有一个人,就是把这群人全当沙袋打,他的胳膊也会酸。   渐渐地关山开始不敌对方人多,边打边往屋里退,几个稍微年轻点的男人瞅准时间,直接冲进屋里,与他和穆衔青厮打在一起。   这是一场混战。   柴房空间小,谁都发挥不开,也谁都占不了上风。   等白事先生也就是村长,终于反应过来时,他带来的10来号人,有好几个已经躺在地上揉肚子了。   “停下!”他简直快要气死,就跟他一开始的计划完全不同,“都给我停下!”   可这会儿大家都打疯了,谁还有心情去管他呢?   他喊了两声,根本没人理他。   村长气得,左右看看,最后终于看到墙角有个水缸,冲过去舀起一瓢水,直接就往柴房里泼。   关山听到了他的喊话,也注意到了他的动作,第一时间将穆衔青拉开。   剩下那些人被水一浇,也终于从上头的情绪里逃离,想起他们来时商量的方案。   该死!   着了这小子的道!   按理他们人多,该他们占主导,先谈和,谈不拢就威胁。   但这小子动手太快,反倒他们两人成了主导。   村长喘着气,厉声大骂:“滚出来!”   进入屋里的几个年轻人,尴尬地退了出去。   关山没管他们,只认真检查穆衔青有没有受什么伤,确定没事后才放下心。   沈苗飘到他俩跟前,她刚刚没动手,关山不让。   关山说他们能用的手段肯定是针对沈苗,沈苗这个时候要保持状态。   沈苗担忧地道:“大师,你们要不走吧?这个村子很团结,闹大了,人只会更多。”   而关山他们只有两人。   所谓双拳难敌四手,对方要是车轮战,关山他们也打不过呀!   关山甩甩胳膊:“没事,我只是在逼他们快点出底牌。”   不然就他们这反派尿性,叽里呱啦说一堆,又是威胁,又是这那的,指不定拖多久。   而白天时村长竟然敢说出这种事情,他处理得多了,就说明他一定有后手。   在柴房外的村长,也果如关山所料那般,因为有这出打架在前,他再没有什么所谓的谈判心思。   他让人找了火把来,在场还能站直的,一人一个,直接将整个柴房围了起来。   接着他第二次站到门口:“沈苗,你看这是什么?”   门内两人一灵一起朝他手掌看去,只见他掌心,躺着一节树枝。   这是,沈苗那棵树上的树枝。   村长瞧她认了出来,得意地将手一收:“这可是你拿命养大的树,你说,如果我把它拿去做成邪物,以后种枣的时候,就用它划开那些小畜生们的胸膛,你会怎么样啊?”   “让我告诉你,你会接收到铺天盖地的怨气,那些怨气如跗骨之蛆,日日夜夜地蚕食你,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到时候你会成为比我们更令人憎恶的存在,你会爱上杀人的感觉,不管他们是否无辜,”   “沈苗!”村长暴呵,“你真的还要和我们作对吗?”   被他叫到名字的沈苗,这会脸色的确难看,可以看出其中的愤怒与害怕。   她想吼想骂,想冲上去喝他的血吃他的肉。   在沈苗开口前,关山先出了声:“就这样吗?那你希望我们怎么做?”   村长冷冷一笑:“我要你们待在柴房里,等着被活活烧死!”   关山冷静反问:“如果我不呢?”   村长的笑里,多了分喋血的气息:“那你是想杀了我们?还是想逃跑?你要放任沈苗成为为祸人间的祸害吗?还是你希望在你逃跑后,我为了保守秘密,做出一些冲动的事?嗯?术师。”   “所以,就是你全部的底牌。”关山看着他眼睛,一字一句道。   听到这话时,村里莫名地感到一阵不安。   不应该啊,在村长的设想里,他可能会鱼死网破或跪地求饶,但却不该这么平静。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下一秒穆衔青就给了他答案:“那好,我也要摇人了。” 第264章 枣花落:摇人   “你?哈哈哈哈!”村长还没说话,沈通海已经捂着肚子笑开,“你在我们的地盘摇人?摇谁啊,村口的大黄狗吗?”   穆衔青很配合地摇摇头:“别来沾,和你们的狗不熟。”   沈通海停了笑——主要关山踹的那脚,一点没放水,他一笑肚子就疼:“那你想摇谁?”   穆衔青想了想:“特战部队?”   “哈哈哈哈哈哈!”   这下不光是沈通海笑了,周围其余人也跟着嘲笑起来。   还特战部队?   就他们这鸟不拉屎的地儿,真有人拿枪火拼,特战部队都不可能来。   村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别挣扎了,拖延时间也没用。”   穆衔青好为难:“好吧!看来你们虽然知道我是谁了,但是对我的身份还不太了解。”   这话还真说到村长心坎上了。   今天事发突然,他确实还没来得及去了解这两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但,应该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吧?   大人物怎么可能会来他们这穷乡僻壤搞潜伏?   村长心里这样安慰着自己,可心底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他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脱离掌控了。   穆衔青提脚欲往门边走,关山先他一步,牢牢挡在他前面。   两人到了门边,穆衔青举着手机,平淡道:“承铭哥,他不相信我。”   下一秒,一个红点,端端正正地出现在了村长额头上。   村长自己看不见,但他周围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人群顿时一片哗然!顷刻间就在村长周围空出一圈真空带。   沈通海也白了脸,他颤悠悠地指着村长额头:“这,这是什么?”   穆衔青轻笑:“你在电视剧里没见过吗?”   “啊!”沈通海短促地叫了声,也立马逃离了村长身边。   村长此时已经从这对话猜到了点什么,他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摸到额头,当然什么也摸不到。   然后所有人就看着那红点又慢悠悠地从他的额头一路往下,到鼻梁,到下巴,最后到了他的心脏。   这次,村长也能看见了。   村长当即脸色大变,却又只能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你、你到底……”   “别急。”穆衔青食指竖在唇上,示意他先别说话,“我还没摇完。”   “下一位,公安局。”   话音落,村子周围顿时警笛声一片,压迫十足的红蓝亮光,在村子周围亮成一圈庆祝坏人落网的狂欢。   村长叫人时,本就惊醒了各家各户,这会儿有人就从窗户探出头来,想看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人则惶惶不安,开始往包里装存折,随时准备逃跑。   村长额上的汗滑到下巴,他举着火把的手,快要握不住。   穆衔青还在点名:“下一位,镇政府负责人。”   这次他们等了会儿,才听到车子停在沈家门前的声音,接着便是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一群行色匆匆,看起来像是被强行从被窝里叫出来的人,出现在众人眼前。   待看清领头之人的脸后,村长手中的火把彻底掉在了地上。   这不是镇长还能是谁?   镇长一看到村长,就恨不能上前狠狠踹上两脚。   他万万没想到,在他管辖的区域内,居然还有“人口买卖”以及“邪教传播”!   他这镇长算是干到头了!   “下一位,医疗小组。”   “下一位,消防队。”   ……   在展示人脉这件事上,穆衔青从来没怕过。   毕竟,他不需要认识很多人,他只需要认识那个真正能做决定的人。   各单位的公车都亮着灯,将村子照得恍若白昼。   穆衔青也终于舍得放下手机,他瞥了眼倒在地上,还在顽强燃烧的火把,从容道:“不好意思,我胆子小,听说你们敢在路上别停,忍不住就多叫了点人,你们一定不会介意吧?”   这话谁敢答?   哪怕眼里的怨毒已经浓粘稠,却只敢在穆衔青看来时,狼狈低下头。   但他们介不介意,又和穆衔青有什么关系呢?   穆衔青期待道:“好了,我摇完人了,你准备什么时候放火?”   这话一出,已经被他这几个下一位吓得快灵魂离位的村民们,才猛地回过神来,纷纷在第一时间,将火把远远丢开。   他们局促地缩着肩膀,眼珠子不安地抖动,嘴里的嘲讽也变成了狡辩:“我们都是村长叫来的,根本不知情啊!”   “对啊对啊,我们都是无辜的普通村民。”   他们越说越起劲,好像只要声音大,只要够笃定,他们就会变成无辜者。   穆衔青双臂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听他们说了会儿,觉得没意思了,这才遗憾开口:“你们这样说,是没有用的。”   “那该怎么说?”一人听到他的话,下意识接口。   穆衔青看向他,声音带着蛊惑:“你没听过,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吗?”   “有没有犯错,你们自己心里清楚,能说出的真相,也有限,留给你们机会,可不多了。”   闹哄哄的院子,突然被按下静音。   看着老实巴交的村汉们,眼里却透出带着恶意的精光,一遍遍钉在村长身上。   他们无人开口。   却不是所谓的情比金坚,而是,他们在权衡,怎么做,才能得到最大好处。   而村长从一呼百应到孤立无援,也不过才半小时。   因贪婪形成的同盟,脆弱至此。   村长自然也感受到了那些目光,黑夜压在他脸上,让人看不清他神色,但却能看到他转动脑袋,慢慢地,仔细地,一一扫过那些村汉的脸。   他是村长,也是白事先生,这一切事情,他是领导者,所以也算积威甚重。   恰如此刻,他看到谁,谁就会下意识往旁边人身后躲。   直到他看到了瑟瑟发抖的沈通海。   会走到这一步,都是因为这个废物。   如果他没有逼死沈苗,这两个外乡人又怎么可能留下来?   他却全然忘记,当初是他让沈通海好好教训下不听话的狗,大不了死了再换只新的。   村长提脚,朝着沈通海走去,他走一步,沈通海就退一步,直到再无可退。   沈通海手横在胸前,戒备着:“村,村长,我真不知道他们就是那两人……啊!!!”   鲜血被微弱灯光照成黑色,成串洒落在地。   噗——   一只断手落到了鲜血旁,很快粘上灰。   村长将匕首扔到地上,一直跟在他身上的红点晃了晃,以做警告。   村长突然就笑了。   他将另一只手中紧握那节枯枝扔到地上,重新挺直了腰杆:“按理我该杀了你,”他对捧着胳膊,仍在惨叫的沈通海道,“但我们都要被抓了,我怎么能让你提前解脱呢?”   说完他又看向其他人,他动手这一下太过突然,又太过狠辣,那些人刚冒头的反抗,再次被镇压。   下一刻,村长抛出一句让他们所有人都肝胆俱裂的话:“你们当初买孩子的申请我都留着呢!谁、都、别、想、跑。”   “你个老东西!”   有人握拳冲了上来,场面再次混乱。   镇府人员不能看着村长在自己面前被打死啊!   何况他刚刚说的申请还没拿到,只能一改往日坐办公室时的从容,跟着扎进人堆去拉架。   要是不幸被误伤,那真是不幸。   关山把穆衔青往后拉,重新回到柴房,门一关,外面那锅粥,谁爱喝谁喝。   重新在柴房安定下来,关山开了手电筒,侧光,照的关山半脸明,半脸暗,像铁面无私的大理寺卿。   他看着穆衔青,刚张开嘴,穆衔青主动道:“我是早有预谋。” 第265章 枣花落:信任   穆衔青问:“你还记得叶二吗?”   “记得。”关山点头,上次在老鹰岭,穆承铭安排来的带队人员。   穆衔青说:“他上次的表现,我很不满意。”   他能够理解普通人在突然面对灵异事件时,容易处于一个:知道自己该帮忙,却无从下手的窘境。   但险境不等人。   他万不该,分不清主次。   如果不是关山够厉害,那天结果如何,还真未可知。   穆衔青严肃道:“惩奸除恶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所有享受着此刻安宁的人,都无法独善其身。”   而在此之前他想要做的,就是让那些还一无所知的人,亲眼看见。   至少公共服务部门不该再掩耳盗铃。   哪怕只是一次亲身体验,想必他们也能以此为基础,拟定一份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时的处理方案。   最后,穆衔青说出自己的担忧:“这件事涉及范围一定是全国性的,你就算再厉害,那也分身乏术。”   所以,这些人也必须要具备,在支援到来前,独自应对的能力。   说到这,穆衔青眨眨眼,带着狡黠:“所以,我本来是想联系保镖来救场的,后面又一想,不如再闹大点,大到那些人根本无法隐藏。”   要让这件事必须上报,要让高层领导重视起来。   他在说这些时,关山一直在安安静静地听。   哪怕身处简陋柴房,除了手电筒,再无聚光灯,但穆衔青依旧自信笃定,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   关山突然就明白自己和穆衔青的差距在哪里了。   穆衔青是决策者,他惯来高瞻远瞩,万事想在人前。而且他甚少质疑自己,带着天生的上位者气魄。   而关山是执行者,他很少会考某件事的社会关系,反倒是想着,自己尽力就好,他人何干?   关山之所以要问,是因为他没想到,这件事最后会以这样一出狗咬狗的方式结束。   很平淡,平淡得甚至不像一桩大案,甚至没有老鹰岭那次凶险。   可这样也好。   若所有危险都能在爆发前,平平淡淡地解决,那才是真正的好事一件。   全靠穆衔青。   “嘿?我做错啦?”穆衔青瞧他不吭声,伸手在他眼前挥挥,“哪里不对你说出来,我马上补救。”   关山抓住他手,顺势握住,眼神、动作、话语全肯定:“不,你考虑得很好。”   穆衔青手指碾了碾关山手背,露出笑来:“那就好,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关山想了想:“送沈苗离开。”   从时间上算,头七已过。她再逗留,反倒不好。   哦,还有个沈苗。   穆衔青看向一边,就发现沈苗正眼睛睁得大大地看着他们。   准确来说,是在看他们相握的手。   嘶!穆衔青闭闭眼,脸有点烧,默默将手抽了出来。   沈苗才20呢,有种在晚辈面前出格的害臊。   沈苗瞧见他动作,歪歪头:“你们好奇怪。”   穆衔青闻言,也来了好奇心:“哪里奇怪?”   反正他可不觉得他和关山拉拉小手有什么奇怪,是赏心悦目好吗?   “你们特别相信彼此。”沈苗努力斟酌着用词,她没读多少书,说不好自己的感受,“为什么不怀疑对方会瞒着自己做坏事呢?”   她见到的人都是这样的。   家里钱少50都得怀疑是拿给了哪个女人或者是不是被家里孩子偷了。   沈苗就经常被怀疑。   沈通海和他老婆也经常互相怀疑。   原来她是这个意思,穆衔青了然。   他表情变得温柔,看着沈苗眼中真心实意的困惑,轻声道:“因为我信任他,而他也是。”   “不论我做什么,目的都不是为了伤害他,他当然会相信我。”   “就像,你和大妮。”   沈苗没能在健康的家庭里长大,连最基本的感情逻辑都不懂,这不是她的错。   穆衔青也不知道说这些还有没有用,沈苗不会复生,原生家庭带来的伤害也不会因死亡而消失。   “我和大妮?”沈苗小声重复着,语气里有迷茫。   她和大妮接触的时间其实也不多。   她来到沈家的时候,就已经能干些扫地洗碗的轻松活了。   所以她总在忙总在忙,只偶尔能在田里和大妮见上面,或下雨天确实什么都不能做,大妮会来串门。   她甚至不敢说,她是大妮的朋友。   因为她什么都给不了大妮,她要是老去找大妮,她妈还会指桑骂槐,说她偷懒。   沈苗觉得很难堪,也替大妮难堪,后来连去找大妮的勇气都没了。   穆衔青耐心引导她:“可你逃出村的那天,只找了大妮。”   “对。”沈苗点头,神色终于有所松动了,“我走投无路了,不知道还能求谁,然后我就想到了她。我觉得她就算不帮我,也不会揭发我。”   “这就是信任。”穆衔青说,“你信任大妮。”   沈苗垂下脑袋,认真理解着穆衔青的话。   片刻后,她突然抬起头,满含希冀地看向关山:“大师,我想见见大妮,就一面,可以吗?”   穆衔青也跟着看关山。   关山顶顶腮帮子,他听明白了。   穆衔青说这么多,其实也是想让沈苗去见大妮。   哪怕之前大妮并没有话要带给沈苗。   关山不会不答应穆衔青的请求,哪怕不是穆衔青亲口说。   他们出门时,外面的混乱已经停歇,执法人员将村长他们都带走了。   出了沈家院子,特战部队和公安部门还在挨家挨户敲门。   极恶劣事件,村子里所有人都得接受调查。   一时是人哭狗叫喇叭吵,此起彼伏。   看到关山和穆衔青,大家的表情就丰富了。   公职人员是心情复杂,今晚这一出,实在声势浩大,他们很多人工作多年也是头回遇上。   而村民们看到他俩,恨不能冲上来咬两口。毁了,全毁了,就毁在这两人手上!   关山和穆衔青目不斜视,直接往大妮家走。   到大妮家门口,刚好就碰上公安人员将那位和他们聊过天的婶子带出来,大妮跟在她身后。   婶子可是村里为数不多和穆衔青说过话的人。   穆衔青他们身份被揭穿时,婶子就挨了家里男人的打。   男人抱怨她不仔细,当时没发现问题,现在把大家全害了。   婶子也不知是绝望了还是怎么的,居然直接和他扭打起来,现在身上也挂了彩。   看到关山二人,婶子狠狠地啐了口唾沫,就被人推搡着往前走。   穆衔青上前交涉,表示想和大妮单独说两句话。   看到今天这阵仗,心知他身份不简单,公安人员也愿意卖他一个面子,示意他们院子里已经没人,可以回院子里说。   院门一关,关山直言:“沈苗想见你。”   大妮在墓地时,就猜到今晚会有变故,但没想到变故居然这么大,她现在都还有点没回过神,又听关山这样说,呆愣愣地说了句:“什么?”   关山不同她解释,潇洒地画下一道显灵符,就拉着穆衔青让到一边。   穆衔青乖乖被他扯着,等站到矮棚底下,这才偏过脑袋,眼中带笑地去看关山:“两次先斩后奏,生气啦?”   关山拿手指推他额头:“你才说过我相信你。”   “嗯,这句是真话。”穆衔青从善如流道,“但你没表态,我不安心。”   关山唇角很快地勾了下:“嗯,但你下次不改。”   而不改,恰恰说明,关山让他觉得很安心,不需要改。   穆衔青再不伪装,伸了个懒腰,小声说:“我想着,就算是灵,但心里松快些,知道有人挂念她,应该也是有好处的吧?”   “有。”关山肯定道,“我们称其为:消怨。”   穆衔青不懂术法,但做得很好。   “那就好。”穆衔青低低应了声,目光还在看着院中那一人一灵。   大妮不可置信地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沈苗,第一反应竟不是害怕,而是难过。   苗苗身上好多伤,苗苗一定好疼。   大妮伸手扑上去,却抱了个空,在平地上踉跄两步。   她转过头,手在空中无措地抓着:“苗苗……”   沈苗嘴角上扬:“妮儿~”   “呜!”这熟悉的称呼,瞬间让大妮泪如雨下,她双手捂住了脸,腰深深地弯了下去,“对不起苗苗,如果如果我那天能阻止你,或者做得再好一点……”   “不是的!”在她的道歉全部说出来之前,沈苗打断她,“妮儿,你看我。”   大妮按着眼睛缓了好几秒,才慢慢抬起头,双眼通红,满脸泪水。   沈苗还在笑,依旧灿烂、真心:“妮儿,我来只是想告诉你,你那天跑得好快呀!像一阵风。我看着你跑,我就感觉,你帮我跑出了一条敞亮的路。”   大妮又想哭了:“可是……”   可是她根本没有跑出那条路。   “跑出来了呀!”沈苗抬起手指,想像以前刚被种下枣的时候那样,帮大妮擦掉眼泪,“不光我一个人的,还有村里所有枣女的。”   沈苗想起来了,她和大妮的第一次交谈。   那时她们还在村长后院的窝棚里,大妮反应严重,第二周已经连水都喝不下。   那时他们便觉得大妮废了,想将她丢掉。   沈苗混沌间听到了这句,她不懂什么叫废了,但她是个被丢掉的孩子,所以她知道什么叫丢掉。   她不想别的小朋友也被丢掉。   所以她居然趁人不注意,忍着疼爬了起来,掰开已经疼迷糊的大妮的嘴,给她灌了半杯水。   等她放下杯子,一抬头,就看到大妮在哭。   沈苗慌了,以为自己把她弄痛了,下意识伸出小手去帮她擦眼泪,紧张兮兮地哄:“不哭哦不哭,忍一忍,痛痛很快就会过去。”   而就是她的一次冲动,在多年后,换来了大妮为她的一次冲动。   可惜这一次,沈苗没能帮大妮擦掉眼泪。   沈苗收回自己已经穿过大妮脸颊的手,怔了怔,很短促地哈了声,又上前一步。   这次她控制着距离,虚虚地抬起手臂,好似将大妮抱住:“妮儿,不要再哭了,一切都好起来了。”   大妮感受不到她的温度,眼泪更是决堤,怎么都收不住。   沈苗已经没有眼泪,她那颗也不再跳动的心脏,却在大妮的哭声中,酸涩无比。   门外警察们的呼呵不断,小孩子们的哭喊声时隐时起,沈苗能感觉到自己越来越不稳定。   她没有太多时间了。   所以她对大妮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妮儿,要跑出去,像那天一样,像一阵风。”   “但这次,你要为你自己跑。” 第266章 枣花落:戏弄   大妮的哭声渐渐远了。   关山和穆衔青窸窸窣窣地走着,一时都没说话。   沈苗小心地凑到关山身边:“大师,大妮她们以后要怎么办呢?”   这个问题也是穆衔青所关心的。   他还记得关山说过,枣女与枣树相依相存,但枣树会分走她们的生机,所以枣女大多短命。   那这树岂不是种也不行,不种也不行?   关山没把话说死:“我有个想法,但还得跟负责人讨论。如果可以,她们大概能活到寿终正寝。”   “喔!”沈苗眼睛亮了,手下意识合十拜了拜,也不知是拜谁,但眼中有期盼。   她这一生已是没有办法,但如果大妮她们能开启新生活,那也是好的。   他们又往前走了段,又和另一行人打上了照面。   就见警察中间,一青年正在打哈欠,不是肖泽又是谁?   肖泽也看到了他们,但也仅仅是看到了。   他既不愤怒,也不见开心,只是极为寡淡地扫了关山二人一眼,带着点尘埃落定的平静。   就好像他其实也在等关山他们走到这一步。   还是很奇怪啊!   穆衔青眼珠一转,主动开口道:“恭喜你啊,你不是讨厌村子吗?这次可以离开了。”   肖泽嗤了声:“谁告诉你我要走?”   不走?那这就更奇怪了。   穆衔青还记得大妮她妈说过,肖泽最大的理想就是离开村子。   肖泽显然不欲多言,抬脚便往集中点去。   在他路过关山二人身边时,在他看不见的虚空,沈苗突然喊了声:“谢谢你,泽哥!”   肖泽好似若有所感,脚步倏地一顿,看向关山身边空地。   可不管他怎么看,空地就是空地。   肖泽怔怔地看着那空地几秒,最终什么也没问,转过头,迈开步子继续朝前走。   沈苗也没想到他会停,有些忐忑地问关山:“泽哥看到我了吗?”   关山恢复了前进速度:“没有。”   或许是有所思便有所应,他稍有感觉吧!   穆衔青好奇地问沈苗:“你和他关系很好?”   “不好。”沈苗果断摇头,“泽哥和所有人的关系都不好。但,他不是坏人。”   沈苗就看到过他安葬那些失败的枣女,也看到过他给枣女饭吃,就连沈苗都受过他的帮助。   “而且,”沈苗小声说,“在我下葬那天,泽哥来祭过我。”   当时肖泽说的是:“走吧!熬出头了就别回头。”   听完沈苗的话,穆衔青之前的猜测更加清晰:肖泽,是逼不得已。   不把人命当人命的村子,要逼迫一个孤立无援的年轻人,何其简单?   穆衔青忍不住又问:“你知道他为什么和村里人关系不好吗?”   沈苗摇摇头,从她有记忆开始,肖泽和村里人的关系就不好,谁的面子都不给。   可即便如此,他却一直住在村里,没人赶他走。   闲话说完,墓地也到了。   关山从布口袋掏出一支短香点燃:“记得我们之间的契约。”   沈苗重重点头:“嗯!我会好好完成!”   关山垂眸,端着香,嘴里念出一段祭文,越念,沈苗的身影就越淡。   在她彻底融入大地前,她最后看了眼穆衔青:“如果找到了韩医生,请来告诉我一声吧!”   话音落,眼前再无沈苗身影。   关山将香插到她墓前:“且安且宁,魂归大地。”   穆衔青也跟着拜,心底轻轻落下一个好。   今晚注定是大多数人的不眠夜,但不是关山和穆衔青的。   送完沈苗,两人又回到休息室,等洗漱完躺到床上,时不时还能听到外面某位婶子嘹亮的一声哭嚎。   穆衔青没有得只要有一点声音就睡不好的总裁病,只是他这会儿累过劲了,有些亢奋,还真睡不着。   但他也不闹关山,只规规矩矩地躺着,专心去捕捉关山的呼吸声。   沉稳,平静,声声均匀,带着股万事不必愁的安心。   他正数得入迷,突然,关山的呼吸声,停了!   嗯?!   穆衔青也立马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五秒,十秒,三十秒……   穆衔青憋不住了,撑起身去看关山,怕他睡迷糊了,把自己憋死。   结果一翻身,就对上关山睁着的双眼,清明,戏谑,哪里像是刚睡醒?   穆衔青泄了气,胳膊一软,脸埋到关山的胸肌里:“戏弄我。”   关山抱住他:“嗯,看你不想睡。”   “想睡,”穆衔青反驳,“但精神比较活跃。”   关山胸膛微震:“在活跃什么?”   穆衔青想了想说:“不知道。”   好像什么都在想,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这更像是一种,事情结束后、未知还未到来前的空虚。   穆衔青抖抖肩膀,关山又在摸他纹身。   这简直快成关山的阿贝贝了。   他一抖,关山就停下了动作,但手掌仍停留在纹身上:“我在。”关山这样说。   不论发生什么,也无论什么时候。   穆衔青仰起头去亲他下巴:“我知道。”   关山将下巴抬高,没让他蹭到:“别亲,睡觉。”   穆衔青诧异,贞洁烈男?亲一下都不让了?   哼!   他就喜欢强扭的瓜!   霸总不强扭瓜,叫什么霸总?   穆衔青撑着关山胸口就追上去亲。   然后,他又被戏弄了。   他刚凑近,就被关山一个翻身压到枕头里。   粗鲁的吻砸下来,他只想浅尝辄止,关山却是攻城略地。   等关山终于放开他,穆衔青怀疑自己缺氧头晕。听关山说话,都像隔着张纸。   但他还是听清了,关山说的是:“就算风雨来,我也在。”   穆衔青心里那点他自己都说不出口的担忧,在这一刻终于被彻底抚平。   紧绷一晚上的神经得以松懈,困意就这么漫上来,眼皮一沉,他便睡了过去。   再睁眼,门外有烤肉香。   按亮手机,下午两点,42度,烤肉。   穆衔青撑着额头,冲门外喊:“承铭哥!你是不是偷鸡啦!”   穆承铭暴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没偷!买的!”   等穆衔青洗漱好来到院中,隔老远就不肯上前,这他都感觉热浪一股股扑面而来:“天降大任虽要苦心志练体魄,但组织上不建议没苦硬吃。”   穆承铭给小鸡尸体翻了个面,随手又是一大把辣椒:“我不发个疯,我怕我犯罪。”   穆衔青严肃起表情:“事情都证实了?” 第267章 枣花落:转移   “嗯。”穆承铭沉重地应道,“你不知道,村长家后院窝棚里就正好有两个小姑娘,她们……”   穆承铭说不下去了。   但哪怕他不说,穆衔青也能猜到。   那是正在变成枣女的孩子。   枣核长在她们心口,生根、发芽,掠夺属于她们的生机。   穆承铭机械性地又撒了把辣椒,神枪手却是连辣椒面都撒不准,直接扔到了炭火上。   刺鼻气息,呛得人想流眼泪,穆承铭含糊道:“我来就是想问问,她们,要怎么办。”   如果不能为她们找到未来,那就不能算真正的救下了她们。   这只不过是,浮华泡影。   烤架另一边的关山,避开他搞出的“生化武器”,把手里那把看起来就正常很多的串,放到盘子里递给穆衔青,这才回答道:“我有个你们未必能接受的方案。”   穆承铭立马追问:“什么?”   关山平静地吐出两个字:“转移。”   把该枣女们承受的反噬转移到那些既得利益者的身上,这样枣女们虽不能重新变成人,但能活着。   “这……”穆承铭果然犹豫了。   关山这个提议明显是快意恩仇的江湖做派,但法律从不提倡私下打击报复。   以村长为首的一群人,他们必定会接受法律制裁,使用关山的提议,却是私下审判。   似是看出他在想什么,关山冷笑:“你以为不转移那些人就能活吗?”   没了枣女,这片土地就会重新觉醒,届时他们将要面对的,是来自土地的报复。   人生来就以大地为根基,它的报复,人又凭什么对抗?   “而且转移给他们,他们又不会死。”关山说,“他们只会生不如死。”   但,这不是他们应得的吗?   听关山这样说,那这就不是难题了。   是让枣女们死,还是让村长们辛苦点活,一点也不难选。   穆承铭去一边打电话了,穆衔青吃着烤肉,狗狗祟祟地挨到关山身边,小声问:“村长们真能活?”   “能。”关山说得肯定,“我不会拿人性命开玩笑。”   他只是掐头去尾隐藏了一些东西。   比如反噬会吞命,再比如一旦转移,这些人就算死也得继续承受痛苦,直到受迫害的枣女寿终正寝。   穆衔青眨眨眼,冲关山竖起大拇指。   高!   既不要人性命,又能要人性命。   关山又往他盘子里放上把菠萝牛肉串:“吃吧!”   穆承铭那边也出了结果。   就像他说的,这个选择不难做。   上面再有胆,也不敢漠视受害者生命。   如果他们不接受,却又找不到其他方案,届时但凡有一个人出事,那到时候,他们或许会在法律上合规,但也将永远失去民心。   穆承铭这下也不虐待小鸡尸体了,抓起来就啃。   “呕!”刚入口他就吐了出来,眼泪一对对往下滚,嘴巴也张得大大的,直流口水。   他的舌头被攻击了,连耳蜗都在跟着疼。   他眼泪汪汪地看着穆衔青。   唉,穆衔青叹气,到底好心给他拿了瓶水。   好半晌,穆承铭才缓过劲来,一边嘶哈一边问:“这要怎么做?”   转移仪式并不难,只要将施暴者与受害者的命运联系在一起就行。   从今往后,枣树活,他们就活,而他们活一天,就会帮枣女分担反噬。   只要反噬降低,枣女就能活久一点。   但关山并不认为这样就是帮枣女们报了仇。   孩童之年,忍受非人折磨的苦,除了当事人谁也无法感同身受。从今往后也永远无法变成正常人的痛,亦只有当事人能体会。   那些被灌下血水的村民又是一阵哭天抢地,大骂穆承铭他们草菅人命。   穆衔青抱着膀子,冷眼旁观:“还是死不悔改啊!”   穆承铭冷嗤:“见了棺材都不落泪。”   关山还是太仁慈。   怎么不把他们的胸腔也剖开,往里种上枣树呢?   种一棵,拔一棵,扔一棵,让他们也好好尝尝这滋味。   啪!   穆衔青抬手重重拍在他胳膊上:“少想些有的没的教唆小关师傅犯罪的事。”   穆承铭人麻了:……你心歪得没边!想想都不让啦?!   弟、大、不、中、留!   关山处理好那头,朝着他们走来,没注意到他俩之间的暗流涌动,表情淡淡:“现在去枣树林,多带点人,把铲子拿上。”   穆衔青之前的猜测也在昨晚得到证实:那些所谓嫁出去的女孩子,其实压根没有走出村子。   而要处理这里的灵气泄露问题,枣树林亦是关键。   “对了,还需要一些棺材。”关山对穆衔青道,“棺材不能提前多备,不吉利,可以现在让人先去棺材铺等着,确定数量后再让他们带回来。”   穆衔青应下:“要什么样的?”   关山说:“普通合规的就好。”   她们这辈子福薄,用太好的反而冲撞。   “好。”穆衔青立马去安排。   再来枣树林,关山与穆衔青的心情都发生了改变。   树叶婆娑,苍翠欲滴,明明是生机盎然的景象,关山眼底却一片冰寒,穆衔青则感觉这里的空气透着一股铺天盖地的压抑。   关山拿出一大把香,三支为一炷,点燃后发给在场所有人:“拜,心里默念:砍树起骨,无妄无灾。如果拜下去有阻力,就马上离开。”   说罢,他第一个执香弯腰,穆衔青和穆承铭紧随其后。   陆陆续续有人离开,到最后,仅剩下8人。   不被认可的,都是自身阳气不够旺,压不住这里的气。   “不够。”枣林面积不小,关山不想拖到第二天,“再叫人来。”   最后,一共留下24人,有特战队员,有警察,有医生,还有消防员,他们都已经知道枣树林下是什么。   关山没多说,抓出一把五谷,将手举至半空:“小子关山,请此方山灵,前来帮忙。”   风静了。   关山提高声音再次重复:“小子关山,请此方山灵,前来帮忙。”   簌簌——   枣林里有声音响起。   所有人下意识朝林中看去,一群小点越来越近,直到第一只小山雀露出完整身形。   随后便是五花八门的鸟,蜂拥而至。   有人下意识看向关山,这人是凤凰变的吗?   百鸟朝凤啊!   鸟群盘旋在他们头顶,却没有一只降落,似是在打量这群外来客。   关山将手中五谷抛向林中,偏头对穆衔青道:“你和它们说。”   关山也可以沟通,但穆衔青更亲和。   众人又看向穆衔青。   难道这位才是凤凰,通鸟语?   穆衔青扶额,脚趾头都抓紧了,真是想解释,又无从下嘴。   但他还是按关山说的,仰头去和小鸟沟通。   人一句鸟一声,你来我往,不多时,其他人就见盘旋的鸟群,突然四散开来,飞往枣林各处停住。   关山看向众人:“去挖它们站的位置,小心点。”   是挖什么,在场所有人都清楚。不用关山提醒,他们也会小心。   关山也选定一处,挥铲,挖下。 第268章 枣花落:挖骨   一下又一下,规律的节奏,一直响到一截被黄纸裹着骨头露出。   多年已过,枣树成型,却黄纸未烂,骨头未腐。   关山看着黄纸,神色晦暗,最后一道控制,原来在这里。   他们从下午一直挖到晚上,又挖到第二天清晨。   伴着第一缕阳光,最后一块白骨也被起出。   几十堆人类骨头,加在一起便是一座小山。   山很小,但枣女们用了一生也没能翻过。   穆承铭扔掉铲子,狠狠抹了把脸,草!   畜生!   那些人全都是畜生!   他们甚至不愿意给这些姑娘们留个全尸!   穆衔青拍拍他肩膀:“你要争取让他们活久点啊!”   “放心,”穆承铭重新抬起头,眼中有凶光,“想死?没那么容易。”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得先把这里处理好。   关山将黄符一一扯去,脚边的黄符越来越多,周遭的温度也越来越低。   那些刚刚看着还光洁如新的骨头,在解开禁锢后,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氧化,斑驳。   这一幕太过神奇,有人好奇,有人畏惧,但谁都没出声。   直到最后一张黄纸被揭下,枣林中,顿时狂风大作。   明明是七月盛夏,偏这风冷得直往骨头缝里钻,逼得人牙关打颤。   风声中似乎还夹杂着哭喊、哀求,让人情不自禁地就会陷入绝望的旋涡,又在即将沉沦时,勉强回神。   唯独关山脚边那堆黄纸仿佛焊在地上,一动不动。   穆承铭给了自己一巴掌,让自己清醒过来,他可算明白为什么关山让那些阳气不足的人马上离开了。   这多待一下,恐怕就得多垒一座坟。   关山却丝毫不受阴风影响,他淡定地蹲下身,打火机往黄纸跟前一凑,咔哒一声,一团火苗窜起。   随后,整堆黄纸都燃烧了起来。   火越盛,风越烈,带着愤怒,带着咆哮。   关山回身护住穆衔青,将他半抱在怀中,穆衔青顿时感觉刚刚被吹得发晕的头脑,清明不少。   他看向那堆黄纸,直到它彻底燃为灰烬。   风,终于停了。   穆衔青晃晃脑袋,突然感觉空气,轻松了。   而关山则看见,那道灵气缺口,已经消失。   接下来,该其他人上场。   被吹懵的众人,互相捏捏,掐掐,搓搓胳膊,快速找回状态。   刚刚的阴风的确古怪,但他们不能忘记自己的职责。   这里有最懂尸体的一群人,尸骨拼拼乐,进行得很快。   在又一个黄昏到来前,22具尸体,全部拼凑完整。   穆衔青打电话让人将棺材送了过来,掏空好几个棺材铺。   棺材是崭新的,但这场重见天日,已经迟了太多年。   关山大喝:“起棺!”   22口棺被一同抬起,在场所有人,成了今天的抬棺匠。   “放!”   棺材被放进新挖好的墓穴内,关山举香三炷敬苍天:“此去泉台,再无欺凌。此生凄凄,来世明明。富贵安康,皆随命成!”   “入、土——为、安!”   黄土洒上棺盖,新坟迎着最后的黄昏。   穆承铭右手抬起,脊背绷成线:“此债不消,此职不卸,诸君所求正义,吾等必将达成!”   “敬礼!”   而穆承铭他们没看到的是,在他们敬礼的方向,有22个姑娘,端端正正地朝他们鞠了一躬。   一场既不盛大也不热闹的告别,就此落幕。   他们沉默地往回走,关山和穆衔青走在最后,久久无言。   在快要靠近沈苗墓时,“小青。”一道熟悉女声突然响起。   穆衔青猛地从思绪中抽离,不可置信地看向前方。   韩阿姨。   活着的韩阿姨。   穆衔青顿时激动,快步走到她身边,仔仔细细查看她的情况。   他安排去找韩阿姨下落的人迟迟没消息,他都已经快要放弃,却没想到韩阿姨自己出现了。   只是韩阿姨右胳膊拿纱布吊着,左腿也只是虚虚点地,一看就情况糟糕。   他赶紧上前将人扶住:“您去哪里了?”   韩阿姨,叫韩亭,她对穆衔青晃晃手指:“你猜。”   穆衔青放下心来。   还能开玩笑,就说明问题不大。   至于韩亭去了哪里?   村子出事才没多久,她就能这样出现,说明她待的地方离村子不远,或者说,“你住在村里?”   “猜对了。”韩医生露出赞许,“那你再猜我住在哪里?”   “肖泽家,地窖。”这次穆衔青秒答,头号问题人物,关山还在他身上看到过灰,闻到过酒精味。   韩亭叹气:“嗯,我们回去说。”   临走前,她最后看了眼沈苗的墓:“下次带你喜欢的香水来。”   穆衔青把韩亭带回了休息室。   韩亭注视着穆衔青,黑了,人也糙了些:“你是来找我的?”   “嗯。”穆衔青点头,“我和关山做亡命鸳鸯,不知道该去哪里,我的直觉就让我来找你。”   韩医生闻言露出慈蔼笑容:“辛苦你了。”   穆衔青摇头:“不辛苦,但我没有把你的事告诉小松。”   “我也没告诉。”韩医生坦然道,“我那两名同事离开后,村里却一直没有来人调查,我就知道没有说的必要了。”   给韩松的那些消息都是她发的,就是她自己不想说。   穆衔青大大的不理解:“您怎么不让他报警?”   他本来以为韩亭是被限制了通讯自由,现在看来完全不是。   韩亭眼神很沉重,她说起自己当时的情况。   她确实跳了崖,但那些人依旧不肯放过她。   跳崖后没多久,她就听到林子里传来了人声,那些人在找她。   “然后我就被肖泽抓了。”韩亭说,“他说他能帮我。”   她一开始自然不信,但也确实体力不支,反抗不动,最后还是被肖泽带回了家。   肖泽并不欺辱她,甚至还管饭、管药,唯一要求就是不允许她出地窖。   后面很多细节韩亭懒得说,直到几天前,肖泽突然说:“村里来了两个外地人,你很快就可以离开。”   “所以,”穆衔青斟酌着用词,“他救了你,你今天来是想帮他求情?”   “不,”韩亭摇头,“我希望你能去见他一面,我总感觉他应该认识你。”   不然也不会那么早就说出,来了两个外地人自己可以离开这种话。   这至少说明,肖泽很确定这两个外地人中有一个有能力,有本事,能够改变困局。   这人显然不是关山,他之前一直在村子附近活动,名声传不过来。   韩医生临走前,对穆衔青语重心长地道:“我的同事人不错,但他们没有报案,多半是已经出事。小青,那些人的势力,远比你们想象中要大。”   这也是她不告诉韩松的原因。   她不想让自己儿子也陷入险境。   而肖泽救她,却不送她走,应该也是这个原因。   送走韩亭,穆衔青转身就兴奋地抱住关山:“韩阿姨还活着!”   关山搂住他:“嗯,为数不多的好消息。”   “你扫兴了啊!”穆衔青伸手捏他嘴,“以后还会有更多好消息。”   关山由着他动作,也不挣扎,双手却已经搭在穆衔青腰上。   然后趁穆衔青不注意,一个旱地拔葱,将人提溜了起来。   有力的双臂箍着他腰往上一送,穆衔青下意识双腿盘在他腰上,他则双手托住穆衔青屁股。   穆衔青视线陡然拔高,反应了下,旋即哭笑不得地捏他耳朵:“做什么?捏你嘴你生气?”   关山抱着他往外走:“去洗澡。”   穆衔青手上动作停住:“洗澡?”   “素的。”关山补充。   村里蚊子多,厕所还小,没有作业空间。   穆衔青将脸压在他脑袋上,嘟囔道:“你有点烦人了。”   关山依旧抱得稳当:“嗯,忍忍。”   穆衔青又去摸他耳朵:“你偷吃阴气了?”   怀抱都凉凉的。   关山理直气壮:“都送到嘴边了,不吃白不吃。”   唉,凉凉的关山呢!   是夏天最喜欢的温度呢!   可惜,这不光澡是素的,觉也是素的。   心里有挂碍的时候,素的正好,这该忙的都忙完了,素的就愁人。   等明天和肖泽聊完,他们就可以回去了吧?   穆衔青有点想念关山的别墅了。   唉,明天快快来吧! 第269章 枣花落:无辜   肖泽对他二人的到来,并不意外。   肖泽没有买卖人口,家中更无枣女,他知情不报不构成犯罪。   他这会儿正叼着烟,坐在门槛上:“来了?”   “嗯。”穆衔青扯扯裤腿蹲下,“聊聊不?”   肖泽喷出口烟:“聊什么?”   穆衔青想了想:“聊聊他们曾对你做了什么,被遗漏的受害者先生。”   肖泽嘬烟的动作停了。   他缓慢地将头转向穆衔青:“你在说什么?”   “你听清了。”穆衔青说,“受害者先生。”   肖泽定定地看着他,香烟自顾自地燃,快沾上皮肉,肖泽才回过神,将烟头扔到地上。   肖泽仓皇地看向地面,声音发紧:“我不是受害者。”   他在村里活着,他是个男人,他漠视这一切,那他就不是受害者。   穆衔青说:“你先说,是不是我们自有判断。”   又是一阵沉默。   在穆衔青都快蹲不住时,肖泽终于再次开口:“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村子里有一个算一个,上了年纪的都曾给过他一口饭吃。   他很感激大家,但却不知道,那时这些腌臜事就已经存在,只有他被蒙在鼓里。   这件事被揭开,还是在他读大学时。   他高考还挺争气,考了个一本。   村长找上他,说他大学所有费用,可以村里承担,只要他毕业后肯回村。   肖泽手捂住眼睛:“这有什么好不答应的呢?”   他是村里养大的,本来也想回到村里。   后来他就拿着那份据说是村民们省吃俭用省下来的钱,进了大学,日日苦读。   直到大二暑假,他为了省钱,顶着大太阳往村里走。   就在这天,他遇到了一个逃跑的、浑身是伤的枣女。   或许是大学生特有的清澈让那姑娘放松了警惕,肖泽手在抖:“她说她要去报警,我就想送她。”   可他刚带着枣女走上大路,村长便带着一群人迎面走来。   “再后来……”肖泽深呼吸了两次,才磕磕巴巴地把话说完。   村长当着枣女面,夸奖了他。   说他能干,说他很会骗人,说他是村子的未来,还把一切都告诉了他。   肖泽浑身血液逆流,他想反驳,可他被人堵住了嘴,只能看着那枣女,死在他面前。   那天很多细节他都忘了,他只记得,枣女最后看着他时,那绝望到麻木的眼神。   肖泽想到了他的学费。   它们真的干净吗?   多年后,肖泽才知道,就连那枣女是他们故意放跑的,要的就是给自己上一课。   村长将他关了起来,他整夜整夜做噩梦,翻来覆去都是那个眼神。   就连书也没能读完。   他努力活过,他比谁都知道想活着有多难,生命有多重。   当村长听到他的诘问后,却笑了:“违法怎么了,只要没人说,不就好了吗?”   那一刻,肖泽几乎被绝望淹没。   一个把他养大、还供他上学的村子,怎么可能是这样?   可不管他信不信,现实就是如此。   村长还告诉肖泽,只要他敢乱说,那所有枣女和对他好过的人,就一个都活不了。   但那时肖泽还年轻,他不信。   老师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信这个。   于是他逃跑了,他要去报警,让大家及时止损,迷途知返。   穆衔青舔舔嘴唇:“你失败了。”   “对。”肖泽点头,“我刚到镇上,就被他们的人抓了回来。”   村长说,为了“庆祝”肖泽胆大包天,就杀个枣女庆祝一下吧!   那是个眼睛很大的妹妹,12岁,会叫阿泽哥哥。   肖泽又被关了起来,村长每天都来问他知不知道错。   肖泽不肯认输。   他想,这不就是火车难题,救一个还是救一群?   而他想救一群。   只有把这件事捅出去,枣女,才能彻底得救。   所以肖泽又跑了,这次跑得更远,还进了警察局。   就在他激动地等人来问话时,却不曾想,进来的人会是村长。   在白炽灯下,村长笑容诡谲:“小泽,你又不听话了。”   结果就不必再说。   肖泽是个懦夫,这次,他真的怕了。   他手上沾着那些枣女的命,也锁住了他,他只能这样看似清醒实则糊涂地活着。   再等一个比他厉害的人,来结束这一切。   穆衔青嗓子眼像被混凝土堵住,让他根本张不开嘴。   说什么都太轻了。   肖泽过了好久才将手放下,他眼睛红得厉害,但仍执拗地看着穆衔青:“现在,你们还觉得我无辜吗?”   “无辜。”这次回答他的是关山,干净利落,果断清晰。   关山不会说很柔软的话,他只说:“一定会有人能比你做得好,但你已经做到了自己的最好。”   他在这滩烂泥里,没有同流合污,还努力去帮助那些枣女,救下韩医生,他已经尽力。   虽然他没有给出最好的答案。   但他们都不是肖泽。   没有人知道他在那些绝望无助的夜里,内心曾经历过怎样的、炼狱般的痛苦。   又在往后多年,如何一遍遍将自己凌迟。   唉,穆衔青无声地叹气,他问:“你真的不离开村子吗?”   离开这个满是痛苦的地方。   “不。”肖泽依旧拒绝,“他们都进去了,可还有老人没死完。”   那些曾给过他一口饭,又漠视一切的人。   他不会带他们去过好日子,他们的好日子已经透支完了。   他们就得烂在这村里,肖泽会陪着他们。   听到是这个理由,穆衔青也无法再劝。   想了想,他抽出张名片,递给肖泽:“有需要就来找我,我很有钱,而且我的钱很干净。”   肖泽看他一眼,才接过名片,握得很小心,大拇指翘着,好像怕落下印子。   看他这样,穆衔青总觉得似曾相识。   就在肖泽将名片滑进口袋时,他突然灵光一闪!   穆衔青有些不确定道:“我来过你们村?”   不过是很多年前,他还猫嫌狗厌的年纪。   那会儿他爸在上升期,比较乱,所以他妈去哪都把他带上,包括来这里做公益。   当时他看他妈在和人换名片,他也抓了张,塞给角落那个瘦瘦小小,不敢上前的男孩。   肖泽装名片的动作一顿,有点惊喜:“你想起来了?”   哪怕他第一眼就认出了穆衔青。   穆衔青指指他手:“我只见过你这样拿名片。”   肖泽很短促地笑了下:“嗯,你当时也给了我一张。”   穆衔青舔舔嘴唇,有问题想问,却不知如何开口。   “你放心,不是你的问题。”肖泽直言道,“那张名片后来被人拿走了。”   穆衔青不得不承认,他松了口气。   他很怕肖泽告诉他,肖泽曾向他求救过,但被忽略了。   坐到回程车上,穆衔青都还在想肖泽的最后一句。   肖泽说:“我始终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为什么呢?”穆衔青低喃着,他也想不明白。   这完全是对待仇人的方式,可肖泽并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村子的事。   关山听到他的低喃,在晕得说不出话前,挤着时间开口:“我猜是有人在做测试。”   穆衔青立马看向他:“什么测试?”   关山说:“人性测试。”   或许曾经有人在相同或类似处境下走上了另一条路,那条路是错的,但他不想承认。   所以他需要另外一个人和他走同一条路,来证明他没做错。   肖泽,是从头到尾的无辜者。   穆衔青眼睛倏地亮了:“你是说,他们村里的第一位大学生?”   关山点头:“很有可能。”   穆衔青有了方向,兴致高昂了些,关山也就放心地晕车去了。   在他们身后,枣花村越来越远。   大妮推开院门,准备去掐点小葱。   恰此时,一阵风吹来,浅绿色的枣花,瞬间扑簌簌地往下掉。   大妮诧异抬头。   这棵枣树从来不会掉花。   而在这一刻,它的花,全部落尽。   大妮怔怔地看着,突然泪流满面。   这里,再不会有以少女性命种出的枣了。   枣花落,才是少女们真正的盛放。 第270章 殉道人:科学   “还好吗?”关山刚从厕所出来,穆衔青立马将他扶到床边坐下,又塞了杯温水到他手中。   关山双目无神地接过杯子,迟钝地喝了几口,这才感觉抽疼的胃舒服了些。   穆衔青瞧他这样,心疼地蹲到他身边帮他按压穴位,缓解不适:“你气血那么足,怎么晕车这么厉害?”   关山慢吞吞地看向他——主要不敢大动作,一晃,感觉脑浆都在荡:“因为我身体好。”   身体棒棒,导致感官更加敏锐,所以对身体的各类冲突反应也更强烈。   坐车呢,就是前庭已经感受到身体在晃动,但眼睛看向车内静止景物,又会向大脑传递身体不动的信号,这就是冲突。   而从城到村,好歹一开始是大路,睡着就好。但从村到城,一开始就废了,然后就会一路废到底。   总结,他变强了,也变晕了。   穆衔青哭笑不得:“理论我知道,我只是以为你,嗯,毕竟身怀异能,会有所不同。”   关山声调连个起伏都没有:“我还没脱人籍。”   是人,那就受人类规则。   穆衔青按摩的动作一滞,旋即没好气拍了下他手掌,红印儿都没留下。   心道,你脱了人籍那还了得,我别叫穆衔青了,我叫穆采臣,你是关小倩,我们一块儿演双男霸总版人鬼情未了,你想要哪块墓地我给你买哪块,我还能烧纸烧到天地银行通货膨胀。   关山被他这么佯恼地一瞪,眼中反倒有了神采。手掌翻转,将穆衔青手握住:“陪我睡会儿?”   穆衔青睨他:“我不喜欢弱不禁风的男人。”   关山手上施力,将他拉起,说得认真:“那你更得陪我睡会儿,睡醒还你个一顿能吃一头牛的。”   穆衔青就盯着他吹牛,盯着盯着,憋不住笑了,然后顺着他力道一起倒在床上:“行,小穆总家底殷实,一会儿就给你安排一头牛。”   关山双臂环住他,应了声什么,便疲惫地闭上眼。   睡在自家柔软大床上,温度适宜,还有男友在怀,那种说不出也无可替代的安心,就是最好的助眠。   关山呼吸很快变得平稳悠长,穆衔青倒是不晕车,但他一路都担心关山,也是不轻松,这都躺下了,干脆也睡会儿。   等他再醒来,才过去一个多小时。   关山依旧睡得沉。   想来是还有些晕,胃里也不舒服,他一双剑眉仍不自觉蹙起。   穆衔青伸手在他眉心点了下,瞧他眉毛轻抖,怕把人闹醒,赶紧从他怀里退了出去。   当卧室门在背后轻轻关上,穆衔青脸上的轻松瞬间变成了正经。   在枣花村的日子,他虽不至于完全做甩手掌柜,但很多事总也处理不及时。   现在他回来了,就得从背包客重新做回总裁。   穆衔青给宁祈发了条消息,转而点开常逛的社交平台,准备搜一下和自己有关的信息。   谁料他刚点开APP,一则消息便映入眼帘。   “到底是谁请神请到窦娥了?!7月飘雪啊!”   随文配了张live图,放大看,确实有一些白色小点,但很模糊。   这帖子的热度非常高,评论已经过10万。   穆衔青眉心一跳,手指点进了评论区。   经常上网冲浪的都知道,评论区一向,腥风血雨。   真的、假的、半真半假的,都会在这里出现。   比如这条帖子下,就有人说博主眼瘸,那压根不是雪,而是冰雹;还有人说博主危言耸听,想用这种方式起号;当然也不乏一些说自己看到类似情况的人发照片。   穆衔青目光停留在其中一条高赞回答上。   这是,末世论。   层主说:我找我们这很厉害的一位大师问过了,他说今年年风不对,有大灾,而异象就是灾祸前兆。   楼中楼,则是密密麻麻的柚子叶,其中间或偶尔也夹杂着别的消息。   穆衔青逐条查看,仿佛阎王爷翻生死簿。   什么公司老总酒会猝死;发横财的一家突然暴毙;溺爱家长被超雄儿子打死等等,好个阎王大点兵。   评论区就有人总结:可能是老天爷看到有些人无法用法律规束,所以亲自出手了吧!   天气异常、暴毙,这不就和穆挽白之前打电话时说的情况对上了吗?   这不是什么天灾或天罚,而是人为。   穆衔青将帖子转发给穆挽白:你们不管?   穆挽白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电话刚一接通,穆挽白就道:“正准备找借口敷衍过去。”   他们现在的解决方案是用《走进科学》那一套,管他真的假的,阴的阳的,全打成科学的,这就是最好的堵不如疏。   穆衔青好奇:“七月下雪?”   穆挽白:“冷空气碰撞。”   穆衔青又问:“老板暴毙?”   穆挽白:“过劳加酒精刺激的过度亢奋。”   穆衔青笑了:“这能骗多久,总不能全国都在冷空气碰撞,总不能每个死的人都是过度亢奋。”   穆挽白轻叹:“这种事我们不可能说出真相的。”   先不说这事情说出去有多少人会信——到时候人家指定会说天天宣扬科学,最后开始搞封建迷信;就说这事说出去之后,会有多少人趁乱惹事?他们能不能承担得起?   邪教组织冒头,亡国论,末世论,宿命论,哪一个是好处理的?   综合对比下来,只有走近科学最好编。   “而且,”穆挽白补充道,“特殊部门那边已经在联系各地术师让他们帮忙。如果顺利的话,应该能压下。”   如果不顺利的话,那,拉倒吧,人到绝路自会跳崖。   也感谢关山之前去特殊部门报案。   有他的“危言耸听”在前,现在异常一出,特殊部门那边便直接进入了高度紧张状态,应对的还算及时,目前没有造成太大恐慌。   穆衔青唔了声,他倒是能理解小白他们。   动荡来临时,最重要的不是揭穿真相,而是给大众一个他们所有人都能接受的理由,俗称:稳定军心。   穆衔青想起件事来:“对了,我们这次出去用了你的权限。”   也就是他摇人的时候。   穆局的名头还是好用,叫人挺快的。   “我知道。”穆挽白说,“消息直接到了我这里,你和关山没事吧?”   “没事。”穆衔青戏谑道,“真理都来了,我要是还出事,那承铭哥可以回家吃自己了。”   穆挽白也笑出声:“行,那你们一会儿去老宅还是回山上?” 第271章 殉道人:野猪   “哪也不去。”穆衔青随口道,“他还在睡觉。”   “嗯?我记得你们才刚回来。”穆挽白语气古怪。   “是啊!”穆衔青坦然道,“回家就睡了,他虚弱得很。”   “唔……”穆挽白不知在想什么,短暂地沉默了片刻。   就在穆衔青以为他不会再开口,准备挂电话时,他又幽幽道:“小青啊,虽然小山猪很壮实,但你也要会疼人。”   穆衔青震惊:“??你在说什么脏东西??”   穆挽白无辜:“我没说,你自己说的。”   穆衔青冷笑:“ 他晕车,晕车啊!苦胆都快吐出来了,你真把你弟当禽兽呢?”   “……”穆挽白无语,“那小山猪是挺虚。”   “行了,挂了。”穆衔青没好气,“有什么新消息记得跟我讲。”   “好。”穆挽白在挂断前最后说了句:“欢迎平安回家,小青。”   电话刚挂,电话又响。   这次是宁祈。   宁总助十分有活力:“青哥追夫回来了?你说要高调宣布你回来是准备开记者招待会还是发通知声明?需要什么规模?时间大概定在多久?”   穆衔青同样精炼地回复:“没追夫,只是平平无奇假死梗,直接发博文,规模同年会,时间就现在,你过来拍我。”   宁祈来得很快,顺道还抱了一摞需要总裁本人签字的文件。   穆衔青一边看文件,宁祈一边和他说在他离开后公司的状况,还得顺手拍他青哥认真工作的帅照。   都说认真工作的男人最帅,但如果这个男人随时可能打回你的方案,让你重写,加班,那再帅都没用。   穆家的公司不论是管理层还是执行层,都有规范完善的制度,所以即便穆衔青不在,甚至一度传出穆衔青其实也已经被推下山崖这种流言,公司依旧非常稳定。   “不过还是有几个坐不住的出来瞎蹦跶。”宁祈递了份名单给穆衔青,“这几个闹得最欢。”   穆衔青在手上那份文件最后的总裁意见处写下“方案可执行性低,重写”后,才将目光移到名单上,看了眼,又茫然,这都是些谁?   公司大了人就多,但穆衔青记忆力还不错看饿各部的主要负责人就算不能立即说出名字,但也都是有印象的,可这几个,纯路人啊!   宁祈道:“都是些到不了你面前的小领导,但是,”他指指名单上那些人,“我在准备处理他们的时候,顺便查了下他们的档案,就发现他们居然都是同一个人带进来的。”   宁祈翻到下一页,一个依旧陌生的名字出现在穆衔青眼前:闻多。   穆衔青问:“这也是到不了我面前的小领导?”   宁祈摇头:“不,这是个走后门的。”   穆衔青问:“走谁的后门?”   “不知道。”   这也是宁祈觉得该拿给穆衔青看的原因。   这个闻多,在多年前,空降到了公司,干了一阵子,招了几个人进来——就是这几个,然后又走了。   时间过去太久,已经查不到他是谁的亲戚。   穆衔青觉得不太对。   这也太小儿科了,简直和发财树浇开水一个量级。   就算真想趁乱鼓动点什么,也得找个有分量的人吧?不然这不就是纯送菜、暴露信息吗?   穆衔青想到这,突然坐直了身体,手指轻点着桌面。   送菜?   也不是不可能。   他想起了云逊,也就是给王红棉做手术的那位诊所医生。   最后追捕云逊的时候,关山就说过,他感觉有人在指引。   穆衔青想了下,对宁祈道:“你查查这个闻多,如果查不到,就去联系苏警官让他帮忙,算我欠他人情。还有这些人,”他把名单还给宁祈,“送上门来的鸡,就杀给猴子看。”   宁祈严肃起表情:“是!”   看来他青哥是不打算放过那些趁“小穆总为爱出逃”的乱,在穆家捞好处的人了。   宁祈很快带着文件和照片离开,相信今天晚上,小穆总回归的消息就会传达到各家友商和对头手边。   穆衔青捏捏眉心,要不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以前天天在公司当老黄牛,反倒不觉得有什么。但自从认识关山后,经常这跑那跑,突然这么忙一下,居然还有假期综合症。   穆衔青看一眼时间,他这一忙,就忙了四个小时。   关山应该快睡醒了吧?   说好给关山点头牛的,小穆总干不出口花花骗男朋友这种事。   他找到自己经常去的那家饭店的经理,发了条消息过去。   得到肯定答复后,穆衔青心情愉悦地收起手机,准备去看看关山。   结果刚站起身,脚都还没迈开一步,别墅门铃就是一阵爆响。   一声接一声,一声比一声急。   听这动静,上门追债也不过如此。   穆衔青吸气,闭眼,决定来一点饭前消食小游戏。   他走出书房,关山刚好也拉开卧室门出来,两人在走廊打上照面。   穆衔青上前,瞧他有气色了不少,总算安心:“睡醒了?”   关山摇头:“被吵醒了,以为还在山上,家里进了野猪。”   这话莫名就戳中了穆衔青笑点。   他也不管快爆炸的门铃,抿着嘴,眼睛弯弯,戏谑地看着关山。   关山在他的眼神中,福至心灵地想起了穆家那些人对自己的“爱称”。   关山:……   关山扶额:“我不算。”   “嗯,”穆衔青拉着他一起下楼,“你是我养的小金猪。”   关山无语凝噎:……你真是演都不演了。   穆衔青就好像听到了他的心声,悠悠解释:“相信我,三个爱称里,这个最贵。”   关山捏他手指:“收敛点。”   “不收敛。”穆衔青理直气壮,“我这棵大棚青菜,就得配贵的。”   这个解释,成功让关山嘴角往上抬。   小猪拱白菜,那当然是白菜说了算。   门铃已经又响过一轮,还在孜孜不倦。   穆衔青可算到门边,在下一声到来前,歘一下将门拉开,韩松一个踉跄扑了进来。   关山将穆衔青往旁边一拉,没让韩松扑到他身上。   韩松眼睛里还有两泡泪呢,结果一低头就看到他俩握在一块的手,懵逼地眨眨眼:“你俩是在夫夫活动,所以没空给我开门吗?” 第272章 殉道人:道歉   咔!咔咔!   伴着指关节被捏响的声音,穆衔青脸色陡然一沉,阴恻恻地看着韩松:“是啊,你打搅了我们的雅兴,要怎么办呢?”   韩松吸吸鼻涕,又抹了把眼泪,说得认真又可怜:“那你等下再打吧,我现在情绪比较到位,我怕你一打我,我就抱你大腿哭,你这裤子看着挺贵的,弄脏了不好。”   穆衔青&关山:……   你还真是,生活打你一下,你就就地躺下,顺便喝起了茶。   穆衔青是又好气又好笑,到底把他拉进屋,转手将纸巾盒塞他手中:“来骂我的?”   韩松连连摇头:“来道谢的。”   穆衔青无语:“道谢你还拆我门?!”   韩松还是那句:“我现在情绪比较到位。”   俗称,激动。   说完,穆衔青和关山都没反应过来,他就呲溜一下从沙发上滑了下去,抱着穆衔青大腿开始昂昂地哭!   边哭边嚎:“青哥啊!你是我亲哥!我差点就没妈了!呜哇哇哇!我要给你当牛做马报答你!”   他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涕泗横流。   穆衔青倒抽一口凉气,上半身努力往后仰,腿更是连连抖了好几下,愣是没给人抖开:“你撒手,新时代不搞地主老财这一套!”   韩松反而抱得更紧,穆衔青都能看到自己裤腿上湿了一块。   韩松道:“青哥,我是真的真的真的特别感谢你,我恨不能为你诞下一子,以后就让他管小关哥叫妈,给你俩养老送终!到时候让我妈给我做剖腹产,我娘俩一块儿感谢你!”   “咳咳咳!”关山正在喝水,这一口愣是呛得他心口发疼,还一边咳,一边惊恐地看着韩松。   乡下人表达感谢,是送鸡蛋送牛奶,你们城里人都是送孩子的吗?   还是穆衔青的孩子。   再看穆衔青,他此刻反倒平静了——是那种透着淡淡疯感,准备同归于尽的平静:“我好心救下韩阿姨,你却想要我身败名裂!你等着,我这就联系精神病院给你送进去。”   韩松歘一下松开了手!委屈巴巴、臊眉耷眼地缩在一边,也不吭声。   唉!穆衔青瞧他这样,有火也没火了。   到底叹了口气,伸手摸摸他脑袋,带着安慰:“别怕小松,韩阿姨已经回来了。”   韩松傻归傻,但也不至于胡言乱语。   他这是心里堆着事儿,不发疯就无可排解。   穆衔青的安慰,彻底击垮韩松佯装出的激动,释放出他的恐慌。   他眼泪又唰一下滚了出来,他看穆衔青,眼睛里全是迷茫和后怕:“我就是,就是觉得自己好没用。”   所以他妈就连身陷险境,都不肯告诉他。   他不是一个合格的儿子。   这个念头在他看到走路一瘸一拐的韩亭时,就在心里生了根。   可他又不能当着韩亭面说这些伤春悲秋的酸话,他只能来找穆衔青。   从小到大,有困难找青哥,就是韩松的生存准则。   青哥果然很懂他。   穆衔青没有再开口,只是无声地陪着韩松。   韩亭对韩松的爱,不需要任何人去解释与质疑,韩松自己也能想明白。   他只是需要一场发泄罢了。   果然,韩松安安静静地哭了会儿,就自己抹抹眼泪爬了起来,这下也不嚎了:“谢谢青哥,我好多了。”   穆衔青抖抖裤腿:“是了是了,你好多了,我就难受了,你还给小关师傅吓着了。”   韩松立马闻弦知意,转身看向关山,躬道道歉:“对不起小关哥,我刚刚太莽撞了,也谢谢你救了我妈,以后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您一句话的事。”   关山张张嘴,表情变了两回,还是道:“不用谢,我也不想给人当……嗯,妈。”   韩松脚趾头一下抓紧了鞋垫子。   开玩笑这种事就是,当有人一本正经回应你的玩笑时,玩笑就会变成尴尬。   他赶紧解释:“你放心,我和青哥是最最纯洁的男男关系,我也不是ABO世界穿越来的,更不会偷精!”   穆衔青在一旁已经乐得不行,这才叫憨货遇上老实人,一山更比一山高。   这样也好,要是韩松一直失落,那才难搞。   当然他也不能让这话题继续往诡异方向狂奔,便主动将话题岔开:“韩阿姨打算怎么办?”   韩亭可是实打实的受害者,而且她也不是肯吃哑巴亏的性格。   韩松吸吸鼻子:“她去报案了。”   穆衔青又问:“韩阿姨这是准备告谁?”   韩松说出两字:“医院。”   韩亭回来的消息并没有瞒着医院那边——当然也瞒不住。   毕竟她是受医院派遣到的枣花村,人丢了,又找到了,警局这边自然得跟医院沟通。   韩亭刚回家,医院就派了代表登门慰问。   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希望韩亭可以息事宁人,为此承诺了一堆好处。   而韩亭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给被放走的那两位同事发去消息,从她脸色来看,结果应是不好,故而医院代表也没在她这里得到好脸色。   等将人打发走后,韩亭就决定报案。   反正云端视频还在,她也可提供伤情报告。   医院想小恩小惠地就将这事敷衍过去,那是白日做梦。   这发展也算在穆衔青预料之中。   穆衔青相信医院这边并非和坏人一伙,但它也一定在事发后,因为某些原因,做过一些错误决定。   农村的事好处理,村里人见识少,还是最底层,深扒也未必有发现。   但医院就不一样了。   一个会安排下乡义诊的医院,体量必定不小。   而让这种医院的领导打配合,要么权势足够,要么金钱到位。   可查范围这不就小了吗?   就算真找不到,那也能恐吓一下。   韩松是来道歉的,等穆衔青问完,头回一点不耽搁地就准备回家。   刚经历完差点丧母的紧张,他这会儿恨不能24小时和韩亭黏在一起。   穆衔青明白他心情也不拦他,只让他开车的时候就别哭了,安全驾驶最重要。   送走韩松,外卖也到了。   两名酒店帮厨人员,捧着个超大箱子跟在穆衔青身后走了进来。   穆衔青招呼关山:“来,一头牛。”   关山看那箱子规格,心突突了两下。   不会真是一头牛的肉吧!   结果到餐桌边一看,哦,取牛各个部位烹饪美食,数量都不多,但很精致,最后再放进一个小牛形状的多分区食盒。   看起来还真是,一头牛。   穆衔青把碗筷递给他,笑眯眯道:“我来验收了,看看赔我的这个,是不是真能吃下一头牛。”   关山用实力证明,他真的可以吃下,弱不禁风已是过去式。   只是,他有些被喂得太饱。   而饲虎之人,总得负责为虎消食。 第273章 殉道人:欠账   穆衔青被关山放到床上时,手臂顺势缠住关山脖子,将人拉了下来。   他刚洗过澡,头发还潮着,洗发水味道格外浓郁。   一缕一缕,霸道又缠绵地,勾着关山。   穆衔青眼波流转,声音刻意抵在舌尖,不肯清晰:“哎呀,小关师傅一恢复精神,就要显摆自己了。”   关山手撑在他腰侧,闻言抬起一只,压在穆衔青嘴唇上。   穆衔青温驯地张开嘴,咬住了他指尖,一触即离。   湿热,柔软,还残留在指尖,关山眸光又暗了几分:“你上次欠账了。”   “是啊!”小穆总征信良好,欠账从来不会不认,“所以你要来收账吗?我的债权人。”   “要。”关山撑着的那只手臂松了力,身体慢慢伏低,直到鼻尖碰上穆衔青鼻尖,“连本带息。”   穆衔青手从他脖子滑到他睡衣领口:“收多少利息呢?”   关山回他:“九出十三归。”   哟!还是高利贷。   借10分的本金,到手只有9分,还却得13分。   小穆总从商多年,从未借过这么高的。   可惜,他的债权人并没有给他狡辩和申诉的机会,所有陈词,都被唇舌吞并。   经常吃席的都知道,素菜吃久了,头一下见荤,总以为自己能大吃特吃。   小穆总亦是。   可他却不知,厨子久了不做菜,同样干劲十足,恨不能做满汉全席。   穆衔青又想起了他抽烟那天,关山的目光。   灼热的,沸腾的,粘着他,烧干唾沫,搅乱理智。   会湿掉的,又岂止是烟嘴?   穆衔青是在旭日初升时睡着的,只记得,那时关山在哄他喝水。   可他不想喝水。   喝水,那不就便宜小山猪了吗?   但是,他好渴。   嗓子快冒烟了。   穆衔青醒了过来,被生理需求打败。   杯子就放在床头柜上,关山当然不在。   不在也好,男人最懂男人嘛!   穆衔青将杯中水一饮而尽,干渴的嗓子终于得到滋润,记忆也慢慢回笼。   下一秒,穆衔青懊悔地捂住脸,耳朵尖已经红得快滴血。   怪他啊怪他,怪他不知轻重,怪他口无遮拦。   男人如果能生的话,这里,或许会有一个生命。   他在说这话时,手还搭在自己小腹上,隔着自己的肚皮,触摸关山。   说完,他就后了悔。   床上哪儿能讲荤话?这不助燃吗?   他正想假装自己什么也没说,将话遮掩过去,谁料关山已经被烧着。   关山又叫他哥哥了。   说得话却让穆衔青腰发酸,他说:“嗯,哥哥没有孩子,是我不够努力。”   于是他努了一晚上力。   穆衔青赶紧晃晃脑袋,stop!让羞耻就消失在昨夜吧!   他踩上拖鞋来到窗边,往外一看,关山果然在侍弄菜园。   这一幕和之前的场景完美重叠,温馨又朴实。   穆衔青又“原谅”了关山。   这么朴实的小关师傅,埋头苦干才合理。   关山又一次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他目光,两人遥遥地对视一眼,穆衔青先从窗边离开。   等他洗漱好来到客厅,关山已经将饭菜端上桌。   穆衔青问:“长势如何?”   关山答:“有你在,它们要是还长不好,那就太不上进。”   穆衔青被逗乐:“那你还这么劳心劳神?”   关山咔咔咬着泡姜,回得理所当然:“农民不看地看什么?”   暴晒看地干不干,下雨看地涝不涝,好天气就去除除草,地里的活哪儿做得完?   这就是关山的朴实观念,哪怕他现在有了很多存款,还有了栋别墅,也不曾改变。   穆衔青觉得有意思又喜欢,坚守本心,说来简单,做来最难,关山却做得很好。   关山不知道他又美上了,交代道:“你睡觉的时候,奶奶和阿姨打了电话过来,让我们有空回去吃饭。”   穆衔青想了下:“后天吧!”   今天已经是下午,明天他还得休养,后天最好。   关山瞧他一眼:“我就说的后天。”   穆衔青又不那么美了!瞧把你能的!   在这两天里,关山和穆衔青选择了在家休养,关山是纯休养,穆衔青是95%工作+5%休养。   穆衔青在开会时忍不住就想:他辛苦工作,关山快乐生活,还是别墅,这不就是养金丝雀吗?   只是他家这只金丝雀比较凶。   这么一想,穆衔青又可以原谅世界一天了。   没办法,他们当总裁的就是这么辛苦。   他们这头倒是和谐美好了,但其他人可就未必。   枣花村一事,现已成立专案组,他们以枣花村为起点,往更广的面辐射,与之相关的村镇单位、司法机构、医院、督查部门等等,全都要接受调查。   同时为杜绝这样的情况再次发生或已经发生他们却一无所知,各村镇单位还将在全国范围内开展同步排查与专项整治,确保不漏一案、不落一处。   可以说,穆衔青想把事情闹大的计划,200%完成。   当然这其中也少不了小白的推波助澜。   根据小白发来的消息,仅仅一个枣花村,就抓了近百号人。包括村民、镇政府人员、警察等等。   越查,专案组的人越心惊,也就越发谨慎。   尤其当得知韩亭将医院告上法庭,理由是医院故意隐瞒职员失踪消息后,排查范围也就变得更大。   村镇单位的上一级以及上上级,都在检查之列。   这消息很快便传到了钱家。   茶室内,弥漫着一股清幽茶香都盖不住的腥臭,一排瓷娃娃端端正正地放着,有红,有绿,还有黑。   明明是无生命的工艺品,可只要看上一眼,你便会惊恐地发现,那些娃娃,也在看着你。   一只大手将娃娃全都扫进了盒子里,而这样的盒子,柜子里已经放了好几个。   钱老爷子锁上柜门,一回头,才发现他和前阵子那要死不活的模样,亦有不同。   他,变年轻了。   皱纹少了很多,银丝间也重生华发。   只是他这会儿的脸色可算不得好看:“这就是你说的,一定能处理掉?”   管家脑袋低得快缩进肚子里:“对不起先生,是我办事不力。”   “啪!”   他话刚说完,就被钱老爷子一巴掌扇在了脸上。   别看钱老爷子年纪大了,铆足劲的一巴掌,还是打得管家脸快速肿起。   管家却摸都不敢摸,依旧低着头。   钱老爷子声音阴冷:“他们命真好啊,怎么那么巧,就选到了枣花村。”   管家忍着疼颤声解释:“因为穆家一位故交在村里出了事。”   说到这,管家都觉得穆衔青他们命好。   怎么就那么巧,韩亭偏偏在枣花村。   难道是老天爷都在帮他们吗?   “行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钱老爷子打断他,“穆家还差一人,先把这事落实吧!”   他本想慢慢来,但现在看来不行了。   穆家那些人就是疯狗,逮到一点线索就死咬不放。 第274章 殉道人:帮手   管家手在身侧无声握紧,他被打的左脸还在火辣辣的疼,但他却连一句拒绝都不敢说出口。   他努力稳住语气:“您想用哪一位?穆英吗?”   钱老爷子歹毒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自然也将他从不甘到屈服的全过程尽收眼底。   但他并不在乎,这就是权利的好处,这就是利益的作用。   因关山和穆衔青频繁作对而心头郁结的钱老爷子,在此刻总算舒畅了些。   轻蔑在他眼底浮现,没错,事情仍在他掌控中,现在只不过是些许偏离而已,他很快就能拨乱反正。   钱老爷子道:“不用穆英,‘穆方千’暴露后,她身边已是严防死守,选穆家其他人。”   虽然他们的效果不如穆英好,但也勉强能用。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在说这话时,总有种感觉,当年没能处理掉穆英,将是他这辈子犯过最大的错。   只是现在再说这些也已经迟了。   他甚至都记不起,当年为什么没处理掉穆英。   也罢,多想无益,只要事情能成,穆英死不死,又有什么关系?   管家应是,正准备下去安排,就又听钱老爷子问:“那小畜生还没回来吗?”   做这些事,管家到底蠢笨了些,又不够狠辣,不如那小畜生合心意。   管家摇头:“我昨天刚联系过他,他去看承运树了,说是要做最后的检查,怕出意外,耽误您大事。”   “算他有心。”这答案成功取悦到钱老爷子,他深深地吸了口房间中这恶心又令人上瘾的气息,露出片刻陶醉,嘴里低喃着也不知是在说给谁听,“这么多年,到底是我亏欠了他,等这事结束,就放他走吧!”   这话自然无人回应。   他也不需要回应。   他只是,短暂又刻意地,希望自己是个好人而已。   果然,只听他下一句便是:“钱知节那边怎么样了?”   “应该也瞒不了太久。”管家回道,“穆挽白本就在盯他。”   要不是上次穆挽白做得太过,上面三令五申,让他消停点,否则停止他一切职务、取消一切权力,恐怕钱知节早已暴露。   钱老爷子听罢,没有丝毫担忧,有的只是嫌弃:“别让他乱说话。”   管家心里一颤,却什么都没问。   他没有资格去心疼旁人,他已经自顾不暇。   在管家离开茶室时,钱老爷子将一个泛着灰的瓷娃娃递到他手中,又推着他手指,慢慢将娃娃握住,直到管家掌心被硌得发疼,也没松开。   钱老爷子盯着他,目光冰寒:“记住,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管家逃也似得离开,钱老爷子瞧他这丑态,轻笑出声,眼神幽幽地看向窗外。   人呐,当蝼蚁的时候,是没有资格反抗命运的。   所以,他不做蝼蚁。   一只从窗外路过的飞鸟恰好与他对上视线,大抵是被他那阴森眼神吓到,飞鸟翅膀一僵,随即扑棱得更加起劲,很快便离开了别墅区,飞向天际。   天际之下,孙漠在又一声呼唤里,慢吞吞地将目光从天空收回,看向面前混乱,头疼得厉害:“还是没查到是谁做的?”   孙漠,特殊部门负责人。   准确来说,是现任负责人。   之前和关山他们打机锋、比声高的那位,已经在关山出事后,喜提开除。   跟在他旁边、拿着罗盘的年轻下属,低头看了眼那仿佛死掉的指针,无力地摇摇头:“没有。”   就如穆挽白所言,特殊部门这次真不是推脱,故意不查公职人员,而是他们分身乏术。   就在关山出事后不久,他们便接到消息,说某某地某某人突然离奇暴毙。   随案件一起来的还有段视频,视频中,死者身上已有孽疽浮现,这一看就不是正常死亡。   但当时孙漠还以为,这可能就是普通的邪术反噬,只要搞清楚就好。   却不曾想他这一找就找到了现在。   源头没找到不说,死者还如雨后春笋,遍地冒头。   若不是这些死者的家属,多多少少都心中有鬼,本身就不愿将事情闹大,现在恐怕已满城风雨。   而这些死者就包括但不限于:换皮的、被转运的、以及生出超雄儿子,被儿子打死的。   孙漠他们每一次赶来现场,都能看出死者因何而亡,但他们却查不到幕后之人。   他们想以死者为媒介进行反追踪,也没有一次成功,每一次,当他们终于捕捉到一丝和布阵人有关的气息时,法器与知觉就会被强行切断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再难链接。   就像是……   下属收起罗盘,脸色难看。   这可是他家祖传罗盘,寻人最是有用,甚少有指针都不转的情况,除非此人不在轮回约束的规则中,或者,老天爷给此人开了后门。   孙漠盯着面前刚挖出来的酒坛,想了又想,有句话到底脱口而出:“我们要不请个外援吧?”   下属表情有一瞬空白:“我们已经请了很多外援了。”   能请动、有真本事的术师,都被抓了壮丁。   孙漠神色微妙:“不,还有一位。”   “谁……啊?”下属诧异,“你说的不会是?”   “就是他。”孙漠肯定地点点头,“你看我们现在查的这些,不就是他之前也查过的吗?”   超雄儿子和生子酒、换皮和美容院、还有穆英办公室的转运镇物,桩桩件件,完美契合。   而且,关山来报过案啊!   这至少说明,他是关心这件事的。   下属尴尬地直搓手:“可我们之前和他闹得不愉快啊!人家那两个条件我们也没完成。”   现在上门,自讨没趣。   负责人看他就恨铁不成钢:“成大事者,何须要脸?”   而且抛开事实不谈,关山不就是那个帮助他坐上负责人位置的贵人吗?   去见贵人,更应该不要脸!   因为你现在的脸面就是贵人给的。   负责人是说干就干,一刻都不想多等。   主要他这刚上任,就碰上这么件事,别说新官三把火,他现在都快被烧死了,再不想办法,他就将成为特殊部门在任时间最短的负责人。   而当关山和穆衔青听到保安说来访人员是特殊部门负责人时,两人齐齐愣住。   穆衔青摸摸下巴:“送上门来的帮手?”   关山准备去开门:“不要白不要。” 第275章 殉道人:过往   这不,孙漠一进屋,就对了上关山和穆衔青那3分笃定、3分嘲讽、3分审视还有1分算计的眼神,屁股刚沾到沙发,愣是不敢坐踏实。   当然,以上眼神皆为孙漠脑补。   实在是,这两位在特殊部门的风评与生化武器一个量级,让人不得不多想多思。   穆衔青推了两杯茶给他们,很是和气地问道:“稀客啊!不知二位登门所为何事?”   孙漠已经40+,但面对穆衔青,完全不敢倚老卖老,赶紧道:“我今天来是想请关先生帮个忙。”   “哦?”穆衔青没什么大反应,“什么忙?”   孙漠开始苍蝇搓手:“是这样的……”   他把他们最近遇到的问题一股脑全说了,最后观察着穆衔青脸色,小心道:“我们确实没有能力找到幕后之人,就想请关先生帮帮忙。”   “好的。”穆衔青点点头,表示听明白了。   孙漠眼睛倏地亮起,嘴角忍不住上扬,他就说关先生是他命中贵人呢,你看这事它不就……   他还没想完,就听穆衔青又说:“但他不帮。”   孙漠的笑瞬间僵住:“关、关先生是有什么顾虑吗?”   虽然关先生到现在为止还没说一句话,也完全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穆衔青靠回椅背,带着股蕴藏强势的悠闲:“因为我掐指一算,你们特殊部门克他们姓关的。”   “他养父帮你们一回,污名到现在都还没洗清,他上门报次案,转头就被人追杀,我真不敢想,他要是帮你们,又会发生什么。”   “你知道的,我们这些有钱人,10个有9个都有精神病,要是他出事,我真不敢想我会有什么过激行为,哦,我还有钱,我可以更过激。”   哪有人将威胁说得这样善解人意、有理有据呢?   孙漠张了两次嘴,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想打感情牌,但豪门不讲感情,可他更讲不起钱,因为豪门也不缺钱。   最后,他决定问当事人:“关、关先生,您的看法呢?"   关山终于说了自孙漠进门后的第一句话:“他说了算。”   穆衔青笑容加深,无辜地看着孙漠,那意思好像是:看,自取其辱了吧?   孙漠又开始搓手:“真的没得商量吗?”   “有啊!”穆衔青回得一点不磕巴,“你刚刚没问。”   孙漠失语:……你们从商的心最脏了。   孙漠稳住表情问:“那你们的条件是?”   穆衔青伸出三根手指:“一、他只做指导,并不参与行动;二、如果他判断无误,那在事情彻底结束之前,在不违背公序礼法的情况下,你们要听他的安排;三、关于关叔叔当年的事,你们还知道什么,全部告诉我们。”   三个要求说完,穆衔青就不再多说一个字,只静静地等待孙漠给出答复。   孙漠看他的眼神,变了。   这3点,实在周全。   关山不参与行动,是保证关山安全;让他们听关山的话,是确保关山利益;而再提当年之事,是他想看看自己的诚意。   还真是,想在穆衔青这里占到便宜,那就想吧,反正也只能想想。   孙漠并没有纠结太久。   关山本就是编外,他当然有权利拒绝帮忙;听关山的话,不违法还能破案,也未尝不可;对于最后一点,说与不说,反正也不影响他们什么。   孙漠只庆幸,他上任后哪怕再忙,但他还是抽空了解了关无妄的事。   “当时特殊部门的负责人是一名特殊能力者。”孙漠组织了下语言,“他能够预知未来,掌握时间法则。”   关山和穆衔青同时坐直身体,无声地交换了个眼神。   上次听到这话还是关山对穆衔青说的,而他们谈论的对象是:江风闲和江云归。   关山眼神变得凌厉:“时瞽者?”   “不,不是。”孙漠摇头,“你既然能说出这个词,就应该知道,时瞽者具有唯一性。”   只有当上一任时瞽者离世,才会出现下一任时瞽者   而这一任登记在册的时瞽者姓江。   孙漠道:“按他自己的说法,他只是比旁人多了份先知之力。”   关山问:“是他预测到了堕神的出现,并需在其魔化前屠神,所以找上了我养父?”   “不。”孙漠再次摇头,“第一个发现堕神的,其实是你养父。”   他将这件事告诉给了特殊部门,后经核实,最终确定,于是这件事也就交给了关无妄负责。   嚓——   关山猛地站了起来。   因动作幅度太大,面前实木茶几都被他撞得偏了位置,杯中水几番摇晃洒到桌面,可他看也没看一眼。   他只凶狠地盯着孙漠:“交给我养父负责?你们让一个凡人去屠神?”   关山每说一个字,气势就更盛一分。   一句话说完,他周身已经有了杀意。   孙漠绷紧脊背,精神高度集中,进入防备状态,他仔细观察着关山表情:“是那位负责人说,他预知到关无妄,不、关师傅,一个人就可以搞定,所以最后才会做下这个决定,关、关师傅也没有拒绝。”   这个解释,没能让关山目光有丝毫缓和,孙漠亦不敢贸然开口。   片刻后,还是关山先道:“他人现在在哪?”   孙漠犹豫道:“死了。”   “死了?”关山古怪地重复,“什么时候?”   “山火后没多久他就死了。”孙漠直视关山,不敢错眼,就怕关山觉得他在撒谎,“他也是暴毙,车祸。”   “而他在车祸前,据说是去赴一位文教授的约,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   孙漠将话说完,不由呼出口气。   不论关山信与不信,他知道的,也就只有这么多。   他坐着,关山站着,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关山的目光就那样沉甸甸地压在孙漠身上,看得孙漠灵魂发颤。   在孙漠快要忍不住伸手抹去额上汗水时,关山终于收回目光,坐回了沙发上,且下意识挨着穆衔青。   他刚坐下,穆衔青就抱住了他胳膊,给予无声安慰。   刚刚关山和孙漠交锋时,他没有让关山以和为贵,此刻他亦用行动表明,他永远支持关山一切决定。   就像关山完全信任他一样。   穆衔青的这份熨烫与纵容,让关山心中过大的情绪起伏,总算有了片刻安定,他对孙漠道:“我给你的方案是,别查人,去查村。” 第276章 殉道人:看看   孙漠本以为关山怎么都得骂他们几句解解气,这还得是关山涵养够高,才能有这待遇。   毕竟,现在再看这事,特殊部门就是彻头彻尾的小人行径。   事儿自己查不明白就算了,还将报案人拖下水,最后更是美美隐身,一句话没为关无妄说。   孙漠自问,如果他是关山,他只会和特殊部门势不两立,而不是,履行约定。   关山瞧他不应声,多少能猜到他在想什么,却不打算解释,只冷漠地问:“你还听不听?”   “听听听。”孙漠被他一问,立马回神,赶紧从身边一道前来的下属手中,接过记事本,准备亲自记录。   孙漠将刚刚的想法抛出脑海,诚恳发问:“您说的查村具体是查哪个村?查什么内容?”   关山道:“别问我,问你自己。”   穆挽白上次就说过,特殊部门应对的问题主要是两类,一类是活人暴毙,一类是植物突然大面积死亡。   前者由他们自己处理,后者则暂时移交给自规局,让他们找找有没有科学的处理方案。   前者既已查不明白,那自然该往后者发力。   孙漠捏着笔,迟迟没写下一句,他犹豫着开口:“可自规局那边没有传来消息。”   这不就说明,那些事是正常现象?   关山眼中嫌弃分明,不明白他这一大把年纪是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关山道:“是事情正常还是自规局不正常?你查过?”   那当然没有。   孙漠张张嘴,没吭声,心思却多转了两个弯。   穆衔青还在旁加码:“别忘了,我哥可是大闹过自规局的。”   它要没问题,穆挽白也不会没事找事。   话都说到这一步,孙漠要是还听不懂,那真是智商堪忧。   他合上一字未记的本子,请教道:“关先生,您知道那些植物是怎么回事吗?”   关山直言:“地灵有异。你可以找枣花村的案子看看,或许对你能有所启发。”   孙漠得到想要的答案,也不再多叨扰,临走前,他纠结半晌,还是忍不住问:“您也不知道幕后之人是谁?”   还是知道,但因为不信任特殊部门,所以想独自解决?   说完,孙漠又怕关山觉得自己蹬鼻子上脸,赶紧解释:“我没有窥探您隐私的意思,我只是想,为社会尽一份力,哪怕是以我个人名义。”   关山坦然地看向他:“我不知道,但等你将自规局查明白后,应该就会有答案。”   “好,那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孙漠相信关山没有撒谎,也愿意与他共享情报。   他第二次提脚,想想再次放下,这次变得更为忐忑 :“还有关师傅的事,我很抱歉。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回去后就发声明,并通知到村镇,为关师傅正名。”   关山拒绝了:“我养父的清白,我会用那些人的失败来证明,而不是你一纸声明,徒留怀疑。你也大可不必用道歉来让自己安心,这事与你无关。”   关山不会原谅特殊部门,也不需要他们的事后道歉。   现在双方只是合作关系,往后连合作都不会有。   孙漠带着失落离开,穆衔青站在关山身边,有热风从门廊吹来,吹得心里也沉闷。   穆衔青突然说:“我还有场重要的线上会议,我们三个小时后回主宅,可以吗?”   “嗯?”关山垂下眼,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不受控地黏在穆衔青手背上,“我们昨天才回去过。”   穆衔青稍稍偏头,默许了他的小动作:“可是,有机会见面,为什么还要闷在心里瞎琢磨?”   想知道关无妄当年为什么不拒绝,那直接去问不是最好的方式吗?   关山手指继续往下,直到钻过穆衔青指缝,将他整只手都握住,他说:“不问我也知道答案。”   别忘了,关无妄身边可是有江风闲和江云归的,那是真正的时瞽者,而这就是他们所选择的未来。   原因不外乎是:坏人不安好心,但关无妄拿命去填却是正解。   或者说,这才是关无妄真正想要的,由他亲自解决,而不是让屠神的功德,旁落于他人。   求证这个,关山不想问。   “嗯,你说得特别有道理。”穆衔青极为认可地严肃点头,“但是……”他话锋一转,另一只手抵上关山心口,“我们小关师傅的心已经飞走了哦!”   对此,关山无可狡辩。   穆衔青仰起脸,笑意温柔:“所以,等我三个小时好吗?或者,”他点点脸颊,带着股调笑,“你出卖下色相,让我为你色令智昏,我们现在就出发。”   关山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急切,在此时被按下终止。   它消融在穆衔青那只看向他的目光。   关山说:“好,等你。”   穆衔青遗憾叹气:“你怎么不爱走捷径呢?”   关山说:“因为以色侍人,色衰而爱驰,所以我要做贤内助。”   穆衔青抿嘴直乐,等下批评员工也更有劲了!   实际上,这场会开得很快,不到一个半小时就已经结束,穆衔青安排好后续工作,便和关山回了老宅。   关山站在换代后,变得更加豪华的plus版小鸟别墅前,再一次和麻雀大眼瞪小眼。   麻雀挺挺胸脯,爪子在纯金地板上吧嗒两下,示意他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别搞含情脉脉这一套。   关山一下就不想说话了。   真的,人很难去心疼一个住在纯金鸟笼、吃着进口粮食、睡真丝鸟窝、拿宝石磨爪子、水槽里还倒着茅台、且出入自由,甚至它不想飞了,还有专车接送的麻雀。   麻雀瞅他不说话,不耐烦地啾了声。   关山木木地道:“我来看看你。”   小麻雀于是爽快地当场开屏,正面,背面,侧面,挨着展示,一点不忸怩。   关山:……   关山无奈:“不是这个看看。”   小麻雀停下后空翻,豆豆眼里满是不解,那还能怎么看看?   关山扶额:“我今天刚得知当年是你先发现的堕神一事,而你没有拒绝他们的安排。”   他说这个,小麻雀的胸脯又挺了起来,脑袋都快仰上天!   就连每根羽毛都在释放它的得意!   关山读懂了。   它意思是:我,一个人,屠神!厉不厉害!   关山蹲下,和它平视,眼神真挚,声音坚定:“厉害,是我的榜样。”   “啾啾!”小麻雀得意地飞到他脑袋上一阵乱蹦跶,快活极了。   关山又陪他晒了会儿42度的太阳,晒得自己都快干巴了,这才回去客厅。   穆衔青就站在门口等他,见他来,立马扬起笑:“今晚有冷面吃。”   关山应好。   穆衔青又问:“聊得怎么样?”   关山表情一时变得有些复杂。   穆衔青顿时一惊,担心是自己得意忘形,让关山敏感了,正想找补,就听关山说:“我嘴笨,可能是他的教育有问题。”   关山就把他们刚刚的对话说了。   最后总结:“也可能是因为麻雀脑容量小吧!”   穆衔青听完笑得不行,笑里还有动容。   麻雀的脑容量可不小,关师傅只是在哄他的小崽子开心罢了。   而他的小崽子。   穆衔青偏头看关山,就见关山的无语中,还有一点如释重负的轻松。   看来,小崽子也感受到了。   麻雀不笨,小崽子也不笨。 第277章 殉道人:真实   酷暑里的一碗带冰冷面,真真是金玉来了都不换。   关山胃口大开,吃了三碗,穆冕不服老,非要和他较劲,结果两碗下肚,撑到想吐,搞得方沁这会儿不得不给他煮山楂水。   等方沁从厨房出来时,关山和穆衔青已经准备离开。   方沁留他们在家住,说关山喜欢冷面,明天再给他做。   关山却拒绝了:“奶奶,我得回山里一趟。”   穆冕在旁边一边打嗝一边嚷嚷:“那你把灯影牛肉给他装上,他一会儿坐车上当零食吃。”   看刚刚吃饭的时候,关山还挺喜欢的。   关山又看向穆冕,老实道:“爷爷,我晕车,吃不了东西。”   “没出息!”穆冕无语,狠狠瞪了关山一眼,又对方沁道,“给他抽真空,拿回去放冰箱慢慢吃。”   关山到底还是抱着一兜子吃的坐上了副驾,穆衔青一打方向盘滑出车位,心情也很美:“爷爷嘴巴坏,但心不坏的。”   关山双手好好地搂着牛皮纸袋:“嗯,拿了好多。”   估摸得三斤往上,连穆冕想留着下酒的都给装来了。   “吃呗,吃完再回家拿。”穆衔青随口应道,眼看车辆两侧没有车,一个转弯,汇入主道。   就在他收回目光目视前方时,余光里,一抹橙黄划过。   穆衔青去看后视镜,一位正在弯腰打扫的环卫工人的身影,越来越远。   关山察觉到他的动作,看向他:“怎么了?”   穆衔青摇摇头:“没事,看到个环卫工人。对了,你回山上干嘛?桂芳婶家有农活?”   “不是。”关山解释,“我养父让我回去拿个东西。”   “那你什么时候回?”   “明天就可以。”   “后天吧,后天周六,我和你一起。”   “好。”   他们到家时,刚从车库出来,天上就下起了小雨。   虽说一场雨一场凉,但穆衔青总感觉这会儿的体感温度只有10度左右,他一件单衫居然还觉得有点冷。   满40-30吗?那很会减了。   关山本有些昏沉的脑子被这冷雨一浇,也精神不少。   他仰头看天,雨丝很细,在路灯下,像一根根金线。   夏日多雨,最是正常不过。   只是这雨,关山伸手去接,手板心上,落下密密切切的凉,温度确实有些太低了。   穆衔青搓搓手臂,低声询问:“有问题?”   关山没把话说死:“不像正常落雨。”   穆衔青敛眉,想到了特殊部门在查的事。   在他的四面八方,城市喧嚣依旧无孔不入。不同的人活跃在不同时段,让城市从不落幕。   或许不会有多少人注意到这场雨,但它的的确确发生了。   而它也意味着,那些人的网,正在慢慢收紧。   穆衔青和关山往家走,哒哒的脚步声夹在落雨里,闷闷的,沉沉的。   关山说:“有所动作就好。”   不然他们一直像毒蛇一样蛰伏在暗处,继续积攒能量,等以后彻底爆发恐怕会更严重。   穆衔青也明白这个道理:“希望特殊部门争点气吧!”   或许是他的祷告起了作用,特殊部门这次效率出奇得高。   第二天,孙漠就带着下属来到了自规局。   有了穆挽白上次的搅风搅雨在前,钱知节这次回来,低调了不少。   孙漠登门时,他正在老老实实地看文件。   见到生人找自己,钱知节愣了下:“你是?”   孙漠自我介绍道:“特殊部门现任负责人,过来问钱局长一些问题。”   “特殊部门”四个字一出,钱知节手指下意识推着桌上文件,他试探地问:“不知道你想问什么?”   孙漠不和他打马虎眼:“那些移交给你们的,关于植被突然大面积死亡的案子,你们查得如何了?”   钱知节稳住声线:“经我们查证,那些都是自然现象,不存在超科学事件发生。”   “是吗?”孙漠不信,“那请把调查报告给我看一下。”   钱知节从善如流地从书桌上找出一沓文件交到孙漠手中。   孙漠接过文件夹翻开,入眼第一篇便是之前交到他手上,再由他转交过来的那一份。   他当时还认真看过这份报告,做过短暂对接,但后来太忙,不得不移交。   现在再接触,乍看确实没问题。   有植物分析报告、土壤分析报告、管理规范等等,各类调查一应俱全。   但孙漠还是从中看出了不对劲。   他将文件放到办公桌上,指着其中一项问钱知节:“钱局长,你确定你们核实过灾害面积?”   “当然。”钱知节说得肯定,“这些数据都是真实的。”   “你撒谎!”孙漠陡然拔高音量,怒视钱知节,“他们第一次报灾害面积,因为口音问题,接线员听错了数字,后来打电话进行过一次修改,结果你这里还是原始数字,你居然跟我说数据真实?”   孙漠逼近他,咬字极重,带着审视与逼问:“钱局长,你到底想做什么?”   谁料钱知节被拆穿竟也不慌张:“数据不对确实是我们的失误,但排查情况,我们可没有偷懒。”   他指着文件上的章让孙漠看:“这些章都真实有效,孙部长,你是在质疑我们所有人联合诈骗吗?”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出火星,剑拔弩张的氛围,一触即燃。   钱知节很自信。   他确实扣了文件,但他也确实往上报了,他只是防着穆挽白而已,不代表他就没有认真工作。   孙漠没能从他脸上看出心虚,身体稍稍后撤,看起来像是要放弃。   钱知节正欲再说点什么,谁料孙漠却抢先道:“好,那我就挨着去问这些章是不是真的。”   孙漠的直觉让他相信关山,而术师最信直觉。   说罢,孙漠压根不给钱知节开口的机会,直接带人离开了自规局,就像他说的那样,他要去问这些章是不是真实有效。   特殊部门的其他人本想劝,但看孙漠那严肃的表情,谁也没敢开口,只领了任务开始打电话。   核对结果出得很快,在下班前,他们不仅和各部门进行了核对,还和报案人员进行了核对。   当孙漠拿到结果时,嘴角勾起冷笑:“走,再去自规局。” 第278章 殉道人:一起   钱知节自孙漠离开后,便一直心浮气躁,文件被翻得哗哗响,到底也没看进去一页。   他还在想孙漠离开时说的那句话。   去确认章的真实性?   那章怎么可能是假的?   钱知节很确定自己唯一做的只是不让穆挽白参与进来而已。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却一直惴惴不安,尤其在想到孙漠指出错误数据时。   就好像,有什么谎言即将被拆穿。   这份难挨一直折磨着他,他看了很多遍章,越看越觉得它们似真似假,难以分辨,直到办公室门外,传来大家下班时的闲聊笑闹。   孙漠还没回来。   这个认知让钱知节终于松了口气,他将资料塞回抽屉,决定早点回家。   今早出门时,妈妈说晚上要做捞汁海鲜来着,是他喜欢的菜。   钱知节这样想着,已经抓起公文包来到门边。   手刚搭上门把手,门把手就自己转动起来。   钱知节一惊,下意识后退,门随即朝内推开,孙漠的脸再次出现。   孙漠看看他手中公文包,一挑眉,饶有深意地道:“钱局长,您恐怕下不了班了。”   “你说什么?!”钱家夫人-辛佩兰听到孙漠的话后,脸上的和善,瞬间被惊疑与愤怒所取代,她猛地站起身,“孙部长对吧?您说这话可有依据?”   坐在她旁边一边看报一边等儿子下班的钱峰,眼神也瞬间凌厉,手指猛地攥紧报纸边缘,审视着孙漠。   孙漠自然不能随意将文件拿给旁人,他只说:“线索已经提交至相关部门,我们也是按规章办事。”   “不可能!”辛佩兰不相信他说的话,“你说知节因私自扣下重大案件报告,已经被拘?”   她在说出这句话时,舌根一阵发麻,让她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有没有把话说完整。   孙漠倒是听得一清二楚:“对,我们这次就是特意来了解他在家中有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   辛佩兰全然没听进去,转身就开始找手机:“我要见知节,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好了佩兰!”钱峰扔掉报纸,一把抓住辛佩兰,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先问清楚情况。”   有了丈夫当主心骨,辛佩兰却依旧不安,她也不知在问谁:“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而这恰恰也是钱峰想问的。   孙漠将事情大概讲了下。   就今天下午他们调查到的情况来看,钱知节确实提交了报告,只是他被人骗了,那报告不知在哪个环节出了纰漏,最终敷衍交差。   但这至少说明钱知节没有撒谎,他的出发点确实是不让穆挽白参与。   只是事情已经发生,如果他给不出合理解释,那他只能坐实共犯的身份。   这些话孙漠也对钱知节说过,可惜他油盐不进。   不管怎么问,他都只有一句:“我只是一时报复心起,该我的惩罚,我都接受。”   最后见钱知节确实不肯配合,孙漠索性将近段时间他们处理案件时拍的照片和下午从报案人那里要来的现场照,全都拿给了他看。   孙漠指着照片上那些血呼啦差的场景以及对着枯死的苗木一脸麻木的农民,对钱知节道:“你父亲和爷爷,他们都是为国做实事的人,你现在对不起的,不只是这些受害者,还有他们。”   说罢,孙漠就不再多费口舌,转身欲走。   就在转身那一瞬间,他很确定,他在钱知节脸上看到了一闪而逝的内疚和某种真心被辜负的痛苦?   这也是孙漠觉得该来钱家看看的原因。   孙漠道:“令公子看起来不像主谋,但他也不肯说出是谁让他这么做的。”   “受人指使和自主选择的量刑不同,如果你们真想帮他,就该配合我们找出幕后之人。”   事实上,能让钱知节闭口不言的人,应当和他关系很好吧?   孙漠首先怀疑的就是钱峰和钱老爷子。   这两人都有能力将钱知节弄回单位,也都有本事让钱知节死心塌地帮他们做事。   孙漠观察着钱峰神色:“你们真的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吗?”   钱峰已经猜出他的真实目的,但还是摇头:“不知道,他和我并不亲近。”   这件事,孙漠也有所耳闻,就没逮着不放,而是问:“那请问老爷子在家吗?”   钱峰表情越发冷硬:“我父亲早就不再参与政事。”   “我知道,但……”孙漠话还没说完,门铃又响。   特殊部门的人在这里问事情,自然不好再放其他访客进门。   辛佩兰上前,想将来人劝走。   结果往外一看,又是几位不认识的。   辛佩兰将门开了道小缝:“几位是?”   为首之人收起证件,严肃开口:“我们是枣花村专案组成员,来找钱老爷子问点事。”   钱老爷子四个字一出,辛佩兰心脏猛地一缩。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眼钱峰,有种说不出的不安。   钱峰也注意到她这边情况,跟着走了过来:“怎么了?”   门外那人就将话又说了一遍,最后道:“枣花村一事,上头非常重视,请你们配合。”   辛佩兰清楚地听到了钱峰后槽牙咬紧的声音。   钱峰冷脸道:“我父亲已经很久没有出过远门。”   “但他身边人不是。”负责人拿出一张彩印纸给他看,“我们有明确证据。”   钱峰这一刻说不上自己心里是在想什么,只是这个果决又正义了几十年的男人,头一回变得不那么笃定,但他还是让开了门口位置。   孙漠看着进来的一行人,负责人也看着他,皆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同类气息。   负责人先开口:“单位里的?”   孙漠点头:“特殊部门。”   负责人挑眉,指指自己:“专案组。”   到底还在别人家,两人也没多聊。简单交涉完,又一起看向钱峰。   孙漠先开口:“钱先生,您看先接待谁?”   钱峰眉头皱得都快能夹死苍蝇,沉默半晌,他还是道:“一起吧!佩兰,去叫爸出来。”   辛佩兰担忧地看了丈夫一眼,到底没反对。   钱老爷子来得很快,毕竟他就在楼上茶室,管家则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见到家里多了些生人,老爷子依旧神色如常,从容坐定:“诸位是来找我的?”   孙漠和负责人同时点头。   钱老爷子问:“所为何事呢?”   孙漠和负责人交换了个眼神,决定由孙漠先问。   孙漠道:“我来是想问问,老爷子您知道钱知节恶意扣下重要案件信息一事吗?”   “不知道。”钱老爷子摇头,“他不爱跟我们聊工作。”   钱老爷子在说话时,孙漠就一直在观察他表情。   太平静了,既没有对这件事的震惊,也没有对孙子的在意。   就好像钱知节与他无关。   而这恰恰也是令人起疑的点。   亲孙子都进局子了,你还不在乎吗?   那未免也太冷心冷情,这又与他疼爱晚辈的人设不太相符。   此刻,就连钱峰的目光,也落在了钱老爷子身上,目光再不像往日那般笃定。   钱老爷子恍若未觉,又看向负责人:“你又是问什么?”   负责人也不避着孙漠,直接开口:“我们想知道,你的管家在xx日去xx医院做什么?” 第279章 殉道人:转机   “去医院当然是看病,总不能是吃饭。”钱老爷子回得依旧坦荡,“管家也有生病的权利,不是吗?”   负责人将那张彩打推到他面前,指着右下角时间:“可巧的是,他去的这天,枣花村那两位医生刚好逃回城,再之后,这两位医生就消失了。”   说着话,负责人还看向站在钱老爷子旁边的管家。   听到和自己有关的内容,管家依旧面无表情,甚至都没看负责人。   钱老爷子很是遗憾:“那可真是太不幸了。但我想你的监控视频里,应该没有我家管家杀人或掳人的证据吧?”   那的确没有。   如果有,他就不是了解情况,而是直接抓人了。   不过负责人也没被他这份从容打乱阵脚,紧接着抛出第二份资料:“我们还调查到,尊夫人老家就在枣花村附近,去世后便落叶归根,你以前就有回枣花村祭拜她的习惯。”   钱老爷子点头:“对,但我祭拜也是分时间的,我想这和你们在查的案子应该也没有关系。”   负责人当即反问:“您作为一位老江湖,路过枣花村时,都没有发现异常吗?”   钱老爷子道:“我已离开农村多年,不敏感,也情有可原吧?我甚至不知道你所谓的异常究竟是什么,要不你先跟我讲讲?”   负责人话被卡住。   枣花村事件目前保密等级较高,他不能说。   孙漠接过话:“您对孙子的事也不敏感。”   钱老爷子说:“他已经40多了,孩子都有了,我又何必时刻关注?”   孙漠紧追不放:“可他们都说你疼爱后辈。”   “你也说了是疼爱不是掌控,”钱老爷子好笑地看着他,“难道令尊还会关心你每天吃什么?”   辛佩兰在一边听着他们你来我往,眼神几度变换。   她与钱老爷子是朝夕相处的家人,故而他话语中有几分真几分假,她一听就懂。   怎么会是这样呢?辛佩兰攥紧了手。   她下意识看向自己丈夫,这才发现钱峰也在看钱老爷子,眼神里有着她看不懂的深邃与思量。   负责人来时就猜到这一趟很大概率会一无所获,听钱老爷子答得滴水不漏,也不气馁,很快调整好状态。   他收起资料,说出此行最终目的:“好的,感谢您的配合。不过可能得麻烦管家先生移步,协助我们核实几件事,放心,只是简单问询。”   管家弯腰,等待钱老爷子发话。   钱老爷子摆摆手,很是配合,只是,若是细听就能发现,他的随意里,透着股难以察觉的狠辣:“去吧!回来时顺便帮我将前几天预定的东西带回来。”   管家鞠躬应好,这才站到负责人身边。   离开钱家,两队人在门口道别。   负责人给孙漠散了烟,话说得很糊:“点子真硬啊!”   孙漠觉得他有点太自来熟,没接话。   负责人笑笑:“放心,我来这儿,是穆挽白提供的线索,这回可真是兄弟办案。”   穆挽白他之前就说要查钱知节身边人,这次刚好就盯到了管家。   而自古以来,管家的身份就很微妙。   因为他说的话,做的事,往往代表的是他背后的主子。   关山接到孙漠电话,是在第二天的十点。   那时,他和穆衔青正在回村路上。   听孙漠说完,关山没太大反应:“盯着吧!你要的幕后之人快出现了。”   事情到现在,基本已经明牌。   只是现代社会总爱讲证据,所以答案就在那儿,他们还是只能先干看着。   孙漠有些忧心:“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关山说:“安排人盯梢钱家,看是否有大的气运波动。”   如果有,那不就是证据?   “这……”孙漠有些羞愧,“我昨天到钱家时就已经感受过了,但并没有感觉到。”   还是和他之前想反追踪幕后之人时一样,追踪被天道之力阻隔了。   关山倒是忘了这点,他仔细分析着当前情况。   钱老爷子不外乎两条路,要么自爆,要么找一只替罪羊。   他现在已经被人盯上,压力巨大,后者的意义显然不大。   那么,他要做的应该是……   不好!   关山突然朝穆衔青喊道:“掉头回去!”   穆衔青虽然被他吓一跳,但还是在下个路口果断掉头。   车刚转过弯,穆衔青的疑惑还没说出口,他的电话就响了。   来电人:穆冕。   穆衔青心猛地一沉,一股不安袭上心头。   他按下免提,穆冕着急的声音顿时传出:“小青,亲家公出事了!”   关山眼中,瞬间一片冰寒。   他早该想到的。   狗急跳墙,最重要的就是时间。   是赶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出其不意,进行最后的反扑。   而穆家,就是那个既重要又好下手的存在。   穆衔青没说什么毫无意义的安慰,他只是把本该一个小时的路程,压缩到了半小时。   进了穆家主宅,两人直奔客厅。   穆世钦、穆挽白、宣珂和二老,他们都在。   而在他们中间的茶几上,就躺着只麻雀。   关山来不及与他们寒暄,几个跨步便走到麻雀身边,蹲下身观察它的情况。   只一眼,关山心脏就像被一只无情铁手攥住,捏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昨天还在他面前得意蹦跶的麻雀,此时却闭着眼,一动不动。   原本光泽满溢的羽毛,已是灰扑扑一团,麻雀脑袋耷拉在一边,蜷在腹部的脚还时不时抽动。   关山伸出手,脑子一阵一阵地发空,他一时竟想不到该怎么处理。   他能请灵,能种树,却不懂动物。   他,想不到章程。   片刻后,他还是小心地伸出一根手指按在麻雀胸腔上,丝丝灵气,慢慢渡进麻雀身体。   可却收效甚微。   麻雀依旧状态糟糕。   穆衔青也跟了过来,他蹲在关山身边,无声地看着他动作。   他看见关山手指在抖,他看见关山死死睁着眼一下也不敢眨,他更看见关山眼底已有惊慌浮现。   穆衔青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帮到他。   他头一回觉得自己是如此的无能。   关山还在输送灵力。   可手指下的胸膛起伏,越来越短促,越来越微弱。   就在关山眼底绝望愈发浓烈,想要用锢灵阵铤而走险时,一道男声突然自门口传来:“他的转机不在你!” 第280章 殉道人:救助   此言一出,客厅所有人立马朝门口看去。   逆着光,一道削瘦身影渐渐清晰。   关山第一个认出来人:“江叔?”   江风闲抬头,露出帽檐下那张又添风霜的脸:“小山。”   最是简单不过的一句回应,却让关山心底瞬间重燃起希望。   他紧盯着江风闲,期盼如海啸翻涌:“江叔,您是不是有办法?”   “有。”江风闲不多绕弯,朝穆冕他们点了下头,便径直上前,接替关山位置,查看起麻雀情况。   一番观察后,江风闲松了口气:“别慌,问题不大。”   关山却仍不见松缓,目光黏在麻雀那起伏微弱的胸膛:“它的生机在流失。”   而关山渡去的灵力,不相融,也补不上。   江风闲看关山关心则乱,无奈提示:“有相融的在。”   他转向穆衔青:“单凭你我,确实麻烦,但,你有他。”   这句话就像在关山脑中扔下了一吨薄荷,让他脑子瞬间清明。   他倏地看向穆衔青,眼神很亮。   穆衔青被他俩盯着,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即道:“我要怎么做?”   江风闲指指麻雀:“借点灵气给它。”   关山身上人味太重,灵气不合麻雀口味,但穆衔青沾有大地气息,是野生动物的最爱。   穆衔青当即一撸袖子,胳膊怼到关山面前:“来,我一年体检四次,从不贫血,400ml完全没问题。”   他记得关山说过,他用血画阵就是因为他的血里有灵气,现在应该也差不多吧?   要是400还不够,他就把家庭医生叫来,看能不能给600。   关山看着面前这结实小臂,目光沿手臂曲线,一路爬到穆衔青脸上。   穆衔青没有迟疑,有的只是急关山之急的忧心。   “谢谢。”关山嗓音低沉,将手覆上去,一片细腻温热,“闭眼,放空,不要抗拒我。”   穆衔青闭上眼,下一秒,便感觉到有东西抵在了自己胳膊上。   却是不疼。   这不像是取血,更像是在画符?   关山画完引灵阵,旋即棺材钉一转,抵在自己掌心,一用力,血珠便滴进掺金箔的碳灰中。   以麻雀为中心,又一个封闭灵气的阵法成型。   棺钉最后抵在穆衔青指尖,关山轻声交代:“你会冷。”   穆衔青并不挣扎:“好。”   下一瞬,尖锐刺痛就从指尖传递到了大脑,接着便是山呼海啸般的凉。   穆衔青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温度,也可以像水流一样,汇到一处,然后大坝泄洪。   指尖破口不大,顶天只流了两滴血,但到最后,他却已是冷得站不住。   但即便如此,在关山出声前,他都努力稳住身形,没有乱动一下。   直到关山捏住他指尖,一声好了,穆衔青才腿软得往地上摔去。   最终摔进一个熟悉的怀抱。   关山喂了颗枣到他嘴里,声音里有心疼:“辛苦你了。”   枣皮被咬破,清甜涌入口腔,穆衔青身体有了一点点点点的回温。   他没管自己,而是第一时间看向茶几。   就见之前还奄奄一息的小麻雀,蹬蹬腿,睁开了眼。   眼神清明,不见死相。   它正想起来蹦跶呢,一转头,才发现大家居然来得这么齐,腿又默默地收了回去。   身体往下一蹲,成了个麻团。   江风闲没好气:“得了,你儿子都快被你吓哭了,还卖萌呢!来,让我检查下。”   检查结果自然是好的,生龙活虎说不上,但也是死不成了。   江风闲指着穆衔青对麻雀道:“道谢吧!你能保住命,全靠小穆总。”   小麻雀吧嗒吧嗒走到穆衔青跟前,叽叽叫了一通,还拿翅膀指关山。   关山给穆衔青翻译:“它说谢谢,恩情记我头上,让你以后问我要。”   麻雀连连点头。   穆衔青连连摇头:“关叔叔您太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您先和关山聊会儿天,我们出去走走。”   “小白,扶我。”说着,穆衔青就朝穆挽白伸出手,另一只手顺道在关山口袋里抓了把枣。   穆挽白把他从关山怀里接过来,又投给关山一个安心的眼神,穆家一大家子,便一起离开了客厅。   显然是要将这里留给他们父子以及江风闲。   他们一走,小麻雀也想跟着跑。   关山闪电般出手,直接扯着它腿给它拉了回来,将它按在茶几上。   江风闲抱着膀子站在一旁,等着看好戏。   关山面无表情:“你又想不告而别。”   麻雀不服,滋儿哇乱叫。   关山打断他:“别犟嘴。”   麻雀震惊地看向关山,难以相信它的小崽子居然敢这样跟它说话。   它正想重振父纲,就又听关山说:“这次,我又不在你身边。”   一句话,让麻雀瞬间偃旗息鼓,刚扬起的翅膀也悄悄地收了回来。   关山平静地看着它,一字一句直扎麻雀心窝:“我没有劝过你放弃,但你不能总是忘记我。”   麻雀在他的目光下,久久未动。   久到关山心里快要生出失望。   “啾。”麻雀将翅膀搭在了他手上,眼神笃定,我没有忘记你。   暖暖的一片翅膀,带着生命独有的热意。   而这热意,差点消失。   关山不为所动:“可你明明可以不将自己置入险境。”   麻雀动动翅膀,又叫了声,意为,我是想帮你。   关山不吭声,无声地和它对峙。   麻雀看着他,又看着他,最后急了,跳起来一阵瞎扑腾。   江风闲扶额,不忍看。   没错,关无妄看着就跟二踢脚似得动静,其实是在道歉+保证。   比如:我错了行了吧?我就是只鸟,你还骂我!   再比如:都是歹人先动的手,你还凶我!   再再比如:好了好了,下回我肯定量力而行,是,我老了,比不过你了!   关山都听笑了。   道歉?也算吧!   就是听完更不想原谅了。   麻雀最后落回茶几上,啾啾两声,高傲地扬起下巴:我道歉了,该你说翻篇了。   可就像它说的,它只是只鸟。   它现在拿关山没办法啦!   所以关山说:“不翻篇,等你以后真走了,我去你坟上烧纸,我都要念。”   麻雀嘎巴一下躺在了茶几上,一脸生无可恋。   累了,吾儿叛逆伤我心。   “咳咳!”江风闲看够了热闹,决定大发善心地帮老友解释下,“我和他有感应,不会让他死的。”   今天如果穆衔青不在,江风闲也能吊着麻雀命等人回来。   关山又看向了他。   在关山严厉目光下,江风闲讪讪地摸摸鼻尖:“我是从犯。”   关山冷漠无情:“那就老实坦白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281章 殉道人:原因   穆家人重新回到客厅,穆衔青晒了会儿太阳,状态倒比之前要好。   好歹能自己走到关山身边坐下。   他凑近关山耳朵,小心地问:“你们吵架了?”   刚刚门内鸟叫声不断,听起来骂很脏啊!   关山握住他手,还是凉,干脆圈在掌中慢慢捂着,同时摇头:“没有,它在道歉。”   “啾!”正在奋力啃枣的麻雀,闻言愤怒地叫了声,明显很烦他这种在外人面前也不给自己留面子的行为。   关山极其冷漠地又给它塞了颗枣,让它悄悄地,别影响大家谈话。   穆衔青瞧瞧关山又瞧瞧麻雀,晃晃脑袋,放下心来,看来父子关系依旧牢固嘛!   他们的互动也被所有人看在眼中,穆家其余人悬着的心,总算能往下放放。   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第一个开口的人居然是宣珂。   宣珂起身,神色郑重地朝着关山弯下腰:“对不起啊小山,你父亲他是为了救我,才会弄成这样。”   穆衔青刚刚在外面已经了解过情况,所以并未阻止宣珂。   关山却是立马起身往旁边让开,不受她礼,嘴里说着:“那倒也不是。”   穆衔青想到他可能还不清楚前因后果,正欲解释,关山就制止了他。   关山指指麻雀:“救您不费事,它是高估自己,耍帅失败。”   麻雀又被点名,枣也不啃了,脑袋直接往翅膀底下塞,恨不能离开现场。   怎么都变成鸟了,还要社死啊?   这下宣珂也是真不懂了。   她没记错的话,今天明明是,她在家休息呢,突然阿姨来说,外面有个保洁捡到枚铜钱,问还要不要。   说到这,所有人都看向关山手腕。   那里就有一枚铜钱。   宣珂第一反应便以为那是关山的铜钱,她听穆衔青说过,关山的那些东西,各个都不简单,但又想着关山他们今天回村,应该还在路上,就说让人先拿进来。   谁知最后竟是那保洁独自一人进了客厅。   “等到他抬起头来,我就看到了他的眼睛。”宣珂回想起前不久才发生的那一幕,依旧遍体生寒,瞳孔不自觉地轻颤,“那双眼睛很像蛇瞳,瞳孔细长,我一看到,脑子瞬间空白。”   那保洁一步步逼近宣珂,嘴里用古怪的语言说着什么。   宣珂想要往后退,却根本控制不了身体,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人朝她伸出手。   可就在那人即将碰到她时,宣珂上衣口袋中,突然一阵滚烫!   然后那人便像被什么东西灼烧般,捂着手惨叫一声,连连后退。   也就是他这一声叫,引来了麻雀。   平日里就知道喝酒晒太阳的懒麻雀,这回却格外骁勇,对着保洁一通啄,直到将人逼退。   好像这样还不解恨,人跑了,它还追出去,宣珂都没能撵上。   而等宣珂追出来时,麻雀已经躺在了地上。   宣珂很是懊悔:“是我没有阻止它,才会发生这样的事。”   关山问:“它打人的时候是不是很有劲?”   “对。”宣珂点头,就是因为这样,她才放心让麻雀去追。   关山淡淡道:“所以救您并不难,他是想在对方身上下烙印,冲破禁制时,把自己透支了。”   所以关山才说它明明可以不将自己置入险境。   毕竟,它只是只麻雀,还是人灵附鸟身,想在人身上下烙印,没那么简单。   宣珂听完,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真是,未免有些太过性情。   但话再说回来,麻雀救了她是不争的事实。   宣珂再次道谢,关山摇头:“你们都快给它供成皇帝了,它总得做点事。”   他都这样说了,宣珂也就不再多纠结,只是,她从口袋掏出个东西来,语气惋惜:“你之前给我的棺材钉,断了。”   有了今天这一出,这东西好不好,已经不必再用语言去说明。   宣珂拿出来也不是还想要新的,没那么大脸,她就是想着,说不定还能修呢!   关山看看棺钉断口,遗憾摇头:“里面的气已经散掉。”   好吧,宣珂将东西收好,好歹救过她,就算没用了,也该留着。   然后就见关山从他那神奇的布口袋里,摸出了一个胖乎乎的银元宝。   这东西他不常用,上一次给出去,还是梁芷柔生下犬婴那天。   主要这玩意儿他不多。   以前的他没有富裕到能在家里存下一堆银元宝。   关山把银元宝递给宣珂:“能安魂,能辟邪,您先带着。”   宣珂捧着银元宝,好想跪下说一句,谢主子赏赐。   但不得不说,手里有了东西,心也就踏实了。   穆世钦见他们说开,也适时问出自己的疑惑:“他们带走我老婆是想做什么?”   关山严肃起表情:“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是补足第12人的空缺。”   别忘了,穆英还活着呢!   穆冕等人瞬间脸色大变,当即就给穆英打去电话。   确定穆英安全无虞后,方沁就想让她回来老宅住,毕竟她才是那个真正的第12人,她可能更危险。   那头穆英还没给答复,江风闲却突然开口:“不行,这段时间我要住在你家照顾这只废鸟,她不能来。”   所有人又看向他。   江风闲只说了句:“我们不能碰面,她出事我也能感知到。”   就再没有其他解释。   江风闲不是无的放矢的性格,他说不能,那就一定不能。而穆冕他们也不能撵关无妄和江风闲走。   最终他们选择在穆英身边再增加两倍人手,就连蚊子都别想靠近。   从江风闲开口时,关山就在观察他。   关山有种强烈的直觉,江风闲还藏着大秘密,但他不会告诉自己。   江风闲自然对关山的目光也有所察觉,可就是不回头。   他和穆冕说了温养麻雀需要准备的东西,这才说:“小山去切点水果,小穆总,你和我送废鸟回笼子。”   哦,多么拙劣又浅显的、他们说悄悄话的暗示啊!   关山看他两眼,到底没反对,径直去了厨房。   穆衔青脑子飞快转,琢磨着他可能跟自己说什么,愣是没一点头绪。   等他们来到花园鸟笼前,江风闲拎着麻雀,面朝穆衔青,说了句出乎穆衔青意料的话:“先得跟你说声对不起。” 第282章 殉道人:算计   穆衔青开鸟笼的动作微微一滞,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江大师怎么这么说?”   江风闲坦白道:“你和小山的相遇,源于我们的算计。”   之前关山就和穆衔青讨论过这件事,当时还说要给江风闲包个媒人红包来着。   对此,穆衔青就不假装吃惊了,只是他没想到江风闲会在这时候将其说开。   江风闲迎着穆衔青略带探究的目光,继续道:“小山不知情。”   这话穆衔青也信。   他可没忘记,当初的关山那叫一个拒人于千里之外,自己主动靠过去,关山还老觉得他不安好心。   虽然,也不算冤枉啦!   要是安好心,小关师傅怎么变成他的呢!   思及此,穆衔青决定单刀直入。   关山切水果很快,要是江风闲要说什么会让关山伤心的话,那就快点说完,别搞出“关山刚好端着水果在拐角处听见”这种狗血剧情。   穆衔青问:“您现在是后悔了?觉得我和穆家给关山带来了麻烦?”   江风闲摇头:“并非如此,只是有些事,总得说清楚,免得你们日后生嫌隙。”   穆衔青颔首,示意他说,自己在听。   江风闲道:“当初我们选择算计你,是因为你气运好。”   穆衔青问:“你们想转运给关山?”   “不是。”江风闲又摇头,“我们只是希望他能露个脸,说不定你会出于和有能之士交好的目的,认识他。”   所以当初在江家,江风闲和江云归的反应,不是诧异于他们认识,而是没想到,他们真的会交集密切。   说到底,他们只是给了关山一次出现在穆衔青面前的机会。   能走到今天,是关山和穆衔青一次次双向选择的结果。   不过江风闲还真猜对了一点。   穆衔青一开始确实是想结识大师,只是后面发现,关山这人好到让他想据为己有,所以才果断出手。   江风闲低下头:“我很抱歉,在明知道你家里人不想让你接触这些事的情况下,我还是选择了这样做。”   这他没法为自己洗,也不会狡辩推脱。   但若是重来,他还是会这样选。   他自私又狭隘,关山才是那个他们偏爱的孩子,他们想保护关山,哪怕只是多一分虚无缥缈的好运。   穆衔青看着江风闲低下去的脑袋,心中却在想,他最近的日子应当不算好过。   他白了好多头发,又瘦得有些脱相。   但他此刻在这里认真地替他的私心道歉。   仅仅是因为,他不希望自己误会关山是有目的接近。   穆衔青突然笑了:“您有些看轻我啊!”   江风闲眨眨眼,不懂他的意思。   穆衔青笑得自信张扬:“我可是在金玉堆里长大的,您拿砂砾给我,我不会多看一眼。唯有独一无二的珍品,才会让我念念不忘。”   “所以,您与其担心我得知真相后会和关山生嫌隙,不如担心他还有没有机会跑掉。”   “毕竟,”穆衔青抬起手腕给江风闲看那颗关山给的枣木珠,日日盘弄,珠子已经莹润如玉,“他可是我谋来的,主动的人,是我。”   至于穆家不想让他接触这些而他还是卷了进来,更是怪不到江风闲身上。   分明是他自己色令智昏,非要创造和关山的相处机会,一脚踩了进来。   听完穆衔青这番话,江风闲和麻雀的表情,都空白了几秒。   他们突然觉得,好像不是他们算计穆衔青,而是他们送货上门?   送的还是关山?   这对吗?这对啊!   感情话题,最忌讳的就是隐瞒。   但因为穆衔青从头到尾都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也从未沦陷,甚至从不畏惧抽离,所以即便是隐瞒,在他这里,也卷不起风浪。   哈!江风闲失笑出声:“是我小看你了。”   穆衔青好奇:“您本来是怎么打算?”   江风闲说:“告知你实情,向你道歉,请求原谅。”   穆衔青又问:“如果我不原谅呢?”   江风闲说:“那就恳求你在事情结束前,继续陪在关山身边,而作为交换,我和这只废鸟,会保护好你的家人。”   他们当然也想亲自去陪关山,但他们心里也清楚,穆衔青会更有用。   聪明、果决、有钱、有权、还有运,是最最好的同行人,是他们亲自为关山选的转机。   穆衔青也懂了,为什么他要在这时候摊牌。   关无妄刚帮过穆家,这时候自己最容易心软。   小小心机,一眼就能看到底。   笨拙得可笑,但又偏偏被真心浸润。   这个真心里,密密麻麻的,还是关山的名字。   穆衔青有些开心,有人肯为关山费尽心思,极尽偏爱,真是好事一桩。   所以对于江风闲的提议,他自然也不会拒绝。   他留家的作用,不如江风闲他们大,且关山需要自己。   江风闲有种心头大石落地的轻松,他把麻雀一把塞进鸟笼。   道歉,就得好兄弟一起。   道完歉,兄弟,你照顾好自己。   穆衔青额角直跳,这可是病号啊!   他正这么想着,关山的脚步声也卡着点响起。   穆衔青转头,嚯,两手空空,这才叫演都不演了。   关山直接问:“聊完了?”   穆衔青点头:“嗯,江大师和我道歉来着。”   关山显然已经猜到他们聊的是什么事,一句没多问,只把穆衔青拉到树荫底下:“原谅他了?”   穆衔青笑眯眯地看着他,“肯定的,他是为了你呢!我才不要你为难。”   关山一脸正经:“也可以不原谅,我不会夹在你们中间内耗。”   他俩聊得旁若无人,而明明那么大一个就杵在旁边的江风闲:……   真行啊你们!   难怪穆衔青说让他多操心关山呢,看看,现场演示。   不藏秘密,秒打感情牌,还顺道儿体现自己的大度与偏爱,关山多长一个脑子都玩不过他。   原来我才是那个要内耗的!   江风闲没好气地打断他们:“没事问我?那我可走了,不碍你们眼。”   关山目光又幽幽地飘到他身上:“说说穆英?”   “那说不了。”江风闲又开始死猪不怕开水烫,手指头贱兮兮地戳着麻雀,“能说的我都说了。”   不能说的,关山就是给他身上盯出俩窟窿,那也不好使。   穆衔青听到穆英的名字,也看向他,同时想到江风闲说不能和穆英见面这事。   嗨呀!   高人啊!   高人都这样,答案就在嘴边,你猜怎么着,嘿,他就故弄玄虚!   虽然江风闲看起来是真不能说,毕竟病号雀都被他戳得炸毛了。   关山也不能看他虐待自己爹啊,索性换了个问法:“穆英该活着吗?”   江风闲戳麻雀的动作一顿,脸上的吊儿郎当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空寂。   他轻轻道:“不该啊!” 第283章 殉道人:刨坟   “我还是想不明白,”穆衔青打着方向盘,语气很是苦恼,“为什么英子姐不该活?”   可她明明就活得好好的啊!   人活着,又没犯事,哪还有什么该不该活呢?   关山把车窗往下按了些,旋即便是一阵滚烫的车尾气霸道地钻进鼻腔,他又默默地给车窗摇了起来,装作无事发生:“时瞽者说该不该,你就得看时间。”   一个掌握时间法则的人,他说的时间,可未必是当下,也未必是一条时间线上。   穆衔青搭在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   好在他还记得开车要专心,等到红灯时才难以置信地看向关山:“你是说另一个时间线上的她,死了?”   那现在这个英子姐还是英子姐吗?   “我没说。”关山回道,“他们这一派能力很神秘,是由上天直接赋予,我不了解。”   但可以肯定的是,江风闲当年救下穆英,绝不止是大病一场这么简单。   不然穆家12人,不会只救下来一个。   关山最后道:“为了穆英,也为了他,最好就听他的,别见面。”   “嗯嗯。”穆衔青赶紧点头,这可不是能刨根究底的事情,穆家还没人会蠢到不听话。   穆衔青瞧关山又有些萎靡,劝道:“你睡会儿吧!到村里估计还得大半个小时呢!”   没错,他们现在又在回村的路上。   不是关山不肯尽孝,是麻雀不需要,直撵他们回村。   关山这会儿也不太想睡。   虽然他在穆家时表现得很平静,但只有他自己清楚,那时他到底有多慌。   这一静下来,可不就情绪反扑,涨得他太阳穴嘟嘟跳。   他不应声,穆衔青也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眉梢一挑,有了话题:“你为什么没用我的血?”   关山看他:“用你的血干嘛?”   穆衔青想了想:“画符画阵,或者喂给麻雀?”   电视剧里都这么演,主角的血总是能救命。   关山很有深意地沉默了下:“画符画阵,我的血就行。至于喂,你准备给多少?”   “400ml,或者600ml。”小穆总就是这么大方。   关山冷静道:“可是它这个品种的野山雀,最多只有40g重。”   400ml灌下去,没死透也能撑死了。   穆衔青抿着嘴不吭声。   关山看他一眼,他还是不吭声。   关山又看他一眼。   “不准看我。”穆衔青严肃道,“一想到自己会说出这么蠢的话,我就想把车开到河里让你殉情。”   说着说着他自己先笑了起来,真是,原来人在某一刻真的会失智。   亏他还认真分析过给600ml的可行性。   他一笑,关山心情也松快不少。   关山突然道:“我在花园拐角听到了你和江叔的对话。”   哦?穆衔青抽空瞥他一眼,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穆衔青好奇:“那你有什么感想?”   他想了下,觉得自己发挥得还挺好,情绪到位,气场不输。   关山说:“我不会跑。”   穆衔青眼睛里爬上愉悦。   关山又说:“你也看轻我了。”   他在穆衔青的诧异里,认真道:“谋则得,是因为所谋之物,未曾抗拒。”   不然,故事在他们偶遇田埂边时,就已经结束。   穆衔青开心地按了两下喇叭,一直到回到山上,嘴角都没落下。   见失踪人口终于舍得回家,青玄上帝一挥衣袖,先来了个精准刮风。   关山呸呸两口,吐出嘴里的泥灰:“别急,马上给你上香。”   “你这叫什么话?”青玄上帝当即吹胡子瞪眼,“以为我馋你那口香?”   关山拍拍衣服:“哦,那我不上了。”   呼——   又是一阵风,这次只吹关山,差点给关山吹倒。   穆衔青扶额,何苦来的。   香到底是供上了,一大把。   好在神明吃香不涨肚。   不然饿几天之后再暴食,恐怕还得给他供健胃消食片。   青玄上帝心满意足地吃着香,顺便看关山擦排位:“你们做了什么,天气都不对了。”   他现在可是兼职土地公,气候问题,感知得很快。   关山就将枣花村及最近一系列事都告诉了他。   青玄上帝吃香动作慢下来,神情凝重:“天下恐将大乱啊!”   “嗯。”关山问,“你想怎么办?”   “凉拌。”青玄上帝继续吃香,“我都快成野仙了,你不会还指望我拯救苍生吧?”   关山擦灰动作停下,黑黝黝又深邃的目光,看进青玄上帝神识深处,关山说:“这次要照顾好自己。”   青玄上帝气急:“我说了凉拌!”   关山不同他争执,收拾好堂屋,拿了锄头就要进山。   青玄上帝又嚷嚷了两声,见关山当真是头也不回,盯着香炉,安静下来,也不知在想什么。   穆衔青跟在关山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里走。   山里千不好,万不好,但有一点好,夏天凉快。   穆衔青扯了片芋叶拿在手里扇风:“你觉得青玄上帝会出手?”   关山嗯了声:“神格未泯,便有神性,神性未消,即爱世人。”   他平时或许会对凡人冷眼旁观,但若当真到了生死存亡关头,他亦会出手。   中国体系内的神明大多如此。   究其根本是因为他们大多是在凡间成神,天生便有着割舍不清的纠葛。   只不过有的神明能压下本能,有的神明会顺应本能。   青玄上帝可是为了婴灵能困住自己的神,他会选哪个,不难猜。   穆衔青抿紧了唇,心里涩涩的,不舒坦。   有种好友即将选择一个对他不利但正确的答案时,他又无法阻止的无奈。   怎么好这样呢?凡人的错误,神明还得买单。   可青玄上帝才只有两个信徒呢!   好在之前说的漫画,前几期已经在修改中,很快就能发布。   到时候他要好、好、宣、传,钱不是问题。   神明自信仰生,自信仰落,多一点信徒总会好一些的吧?   穆衔青这样希望着。   他们最终停在了一处半开阔地,这个半是指前方很开阔,能俯瞰大好河山。   关山放下锄头,站到一个小土包前。   穆衔青看他这样,思绪终于往回收了点:“我们来做什么?”   关山拿锄头点点土包:“刨坟。”   穆衔青心脏跳得快了一拍:“这谁的?”   关山平静道:“我养父的。”   穆衔青捂住了脸。 第284章 殉道人:罗盘   甭管穆衔青怎么想,反正关山刨坟的动作是挺快。   毕竟专业的嘛!   不大会儿功夫,就给坟刨开了。   这底下也不是棺材,而是一个陶罐。   关山包着黄纸,小心将罐子起出,声音平静:“当时山火太大,他剩得不多,只有几块还能捡得起来。”   掬在掌心,不过一捧,也就装不了棺。   穆衔青在他旁边沉默地看着他将陶罐小心地放在一边,却好像隔着8年时光,看到了关山当初是如何绝望又无助地将唯一亲人放进去。   关山放好陶罐,又拿手在坟坑里刨了一阵,很快便再刨出一个小木盒来。   8年过去,这盒子上居然没有一点被腐蚀的痕迹,依旧光洁如新。   不懂行的都能看出它不简单。   关山的目标就是这个。   穆衔青正想问这里面是啥,结果就见关山手腕一转,把盒子搁到了旁边石头上,发出哒的一声。   嗯?   穆衔青看看盒子,又看看关山,总感觉关山这一下,不像对待长辈遗物该有的态度。   但这会儿也不是问这些的时间,他就把疑惑压了回去。   关山呢,也不着急开盒子,只是认真地先将陶罐又放了回去,直到一个崭新的坟包出现。   烧过纸,上过香,关山拿着盒子往山下去。   穆衔青心痒痒,目光老往盒子上瞄。   关山瞧见了,也不吊他胃口,索性拿出张黄纸将盒子垫住,递给他让他开。   就是动作看着挺粗鲁,像是嫌弃。   穆衔青接住盒子,眉尾轻扬:“能开?”   “能。”关山道,“东西就是我放进去的。”   他都这样讲了,穆衔青当然是要满足好奇心啦!   咔哒!   盒盖被揭开,躲过层叠叶片捕捉的阳光,洒落在盒子里,一个青棕色圆形物件,露了出来。   是个罗盘。   关山解释:“我养父的常用罗盘。”   这罗盘主体用的是正经雷击木,天池为红玛瑙,指针则是银制,加上关无妄之前一直带在身边,多多少少还有点器物独有的气韵在。   可以说是个难得一见的珍贵法器。   那关山为什么还要让它陪葬呢?   原因也很简单,这罗盘千好万好,可关山用不了。   穆衔青轻轻转动罗盘,发现指针怎么都不动,就指着关山。   这也不敢太使劲晃,穆衔青只好又将它放回去,嘴里还问着:“为什么?能力不足?”   关山瞥眼指针,冷漠道:“它是至阳之物,指路阴邪所在,而我是棺材子,天生带阴。”   也就是说,这罗盘一到关山手里,别的地儿它都不指,就指关山。   穆衔青低头去看,嘿,还指着呢!   他在心里偷偷乐了两声,难怪关山刚刚把它挖出来是,是那这态度,这是有点气人!   不过这也让穆衔青更加好奇:“关叔叔不能取消它这个功能吗?”   不然他和关山一起出任务,罗盘还一直指着关山,岂不是就废了?   “哼!”关山破天荒地冷笑加翻白眼,“取消?这功能就是他要的。”   穆衔青从他话语中听出了咬牙切齿的意味,眨眨眼,等他解释。   关山深呼吸,咬牙开口:“他做出来抓我的。”   农村男娃,少有小时候不淘气的。   加上关无妄忙,经常不在家,关山就爱和村里其他皮猴儿一起上山下河,掏鸟摸虾。   那一皮起来,就难免犯点踩了人家田,摸了人家鱼,挖了人家田埂的错,少不了一顿竹笋炒肉。   但关山聪明啊!很会躲。   只要多躲一会儿,等关无妄找累了,这事儿就翻篇。   后来关无妄觉得不行!   他堂堂一个术士,怎么能被一个小崽子拿捏?   罗盘应运而生。   后面的内容就不用关山说了,只能说,他和罗盘,是敌非友!   有多少顿竹笋炒肉,就是因为它的存在!   让它陪葬,都是便宜它了!   “哈哈哈哈!”穆衔青已经在旁边乐得不行,得抓着关山胳膊才能走直道。   虽然和关山相处久了,他是有发现关山骨子里其实不是个很寡淡的人,至少逗自己的时候,他挺来劲。但他没想到关山小时候会,嗯,这么活泼。   完整的童年,他是真的有。   他笑,关山就看着他笑,还扶着他,也不吭声。   笑着笑着,穆衔青就站直了,胳膊也收了回来,用手给嘴角按下去。   啪嗒,盒子被关上,隔绝了罗盘那挑衅的指针。   穆衔青清清嗓,眼睛弯弯,但语气装作严肃:“关叔叔让你挖这个做什么?”   总不能是帮关山找回童年记忆。   关山收回落在他锁骨上的目光,随口道:“他给保洁下了烙印,这个罗盘能反向捕捉。”   也就是说,关山依旧是那个被逮的,但因为保洁体内有关无妄的气息,指针另一端会指向保洁所在位置,就像小时候那样,提醒关无妄来逮自己。   穆衔青不太明白:“可是那个保洁,已经被我们抓了。”   穆家又不是摆设,人都犯到脸上了,还能放人走?   关山颔首:“我知道,但烙印不在他的肉体。”   那就是在灵魂。   嘶!   穆衔青倒抽一口凉气, 他好像懂了。   从他们经历的多次案件来看,钱老爷子的最终目的,就是别人的气运。   人的,动物的,土地的,他都想要。   那保洁,作为一个失去作用的棋子,他最后的价值就是:把气运,也贡献出去。   而气运本就是与灵魂绑定,如果钱老爷子当真拿走他的气运,那烙印是不是也会跟随?   只是,这未免有些太过于赌徒心理,如果钱老爷子看不上他那点气运呢?烙印岂不是无用?   关山摇头:“不会,我养父不是无的放矢的人。”   他一定是在保洁身上感受到了什么,才会做下这个决定。   “等等!”穆衔青头点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你意思是,钱老已经跑了?”   如果没跑,那就不需要追踪啊!   关山说:“很大概率是。”   不然他爸就不是催他回村拿罗盘,而是该让他去逮人,不逮,就说明不必浪费这精力。   想来大概是保洁和钱老之间有某种隐秘的联系方式,在保洁失败时,那头就已经得到消息,再坐以待毙,就是纯傻。   穆衔青转手就给穆挽白打去电话。   电话没聊几分钟,表情却越发严肃。   等他挂了电话,便是一声叹息:“还真被你说对了。”   穆挽白他们虽然抓了保洁,但,钱老,跑了。 第285章 殉道人:告别   穆挽白已经申请了全城搜查,但这多半是做无用功。   谋划多年的庞大布局,钱老不可能连退路都没给自己准备。   穆衔青道:“不过小白说保洁还活着,我让他好好盯着人,如果保洁突然暴毙,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我。”   按照关山的分析,保洁注定会被牺牲。   现在没死,不是他逃过一劫,是还不到时候。   穆衔青问:“我们要回去吗?”   虽然他们回去可能也找不到人。   关山停下脚步,心里也在思索接下来该怎么办。   事情发展得太快,很多事情都还没有头绪,就算想找钱老,现在也是大海捞针。   片刻后他决定,再一次把选择权交给穆衔青。   江叔重出江湖都要让穆衔青和他一起,那他就相信穆衔青的好运。   穆衔青捏紧了手中盒子,盯着上面木头的原始纹路,目光分散。   毫无方向,毫无线索,他们又该去哪里呢?   叮!   就在穆衔青刚想随机地图找个目标时,他的手机恰好传来了信息提示音。   穆衔青眼睛一亮。   他有种直觉,这就是他们要的答案。   穆衔青赶紧点开手机,发件人是宁祈。   信息很短,但穆衔青越看越激动。等看完最后一句,他对关山说:“我们去枣花村!”   说着他把信息里的最终结果拿给关山看,原来是他之前让人查的那位第一名大学生,有了结果。   关山眉毛微动:“没有所谓的考出去的第一位大学生?”   “对。”穆衔青接话,“他们村的第一位大学生就是肖泽。”   而枣花村唯一可能和那个大学生有点关系、又对得上时间与年龄的,只有一位少时就离村的男性,名叫:闻多。   这名字关山或许是第一次见,但穆衔青不是。   之前宁祈说公司有几个不听话的人,他们都是经同一个人招揽进来,那个人也叫:闻多。   穆衔青不相信世上有那么多巧合。   宁祈工作一向细致,他不仅查到了人名,还查了对方的社会关系。   穆衔青往上翻了两页,将其中一行字放大:闻多大学及研究生期间,都曾受钱家资助。   读书,大学,研究生,关山想起个人:“云逊的导师叫什么名字?”   穆衔青怔了下,又给苏警官打电话,很快得到答案。   “他叫:文余。”穆衔青复述道。   闻多,文余,多余多余,怎么看怎么像是同一个人。   看来枣花村,不去不行了。   两人加快脚步下山,回到家,关山又去给青玄上帝上香,这次是一把短香,几乎是关山的一大半库存。   青玄上帝感受着一股股往身体里钻的灵气,惊疑地看着他:“日子不过了?”   关山还是那句话:“这次要照顾好自己。”   青玄上帝皱眉,想说什么,但忍了回去。   关山又说:“照顾不好也没关系,如果到时候我还活着,我就再拉你一次。”   “死了就算了。”   “再见,青玄上帝。”   关山同他认真地告别,等香燃尽,才和穆衔青一起离开了堂屋。   青玄上帝没回应他的告别,只是在听到车响后,纵身跃上房顶,看着车辆渐行渐远。   在他面前,是山苍地茫,日月辉光,关山与穆衔青不过小小一粒。   可,这小蚂蚁却说要再拉自己一次。   青玄上帝看着掌心,有灵力慢慢凝聚,不及他顶盛时的十分之一。   哈,这可悲又温情的人世间,真是,放不下。   关山目光从后视镜上移开,里面已经看不见青玄上帝的身影。   关山说:“在桂芳婶家停一下。”   桂芳婶看到他俩来,喜笑颜开,直说现在有仔鸡,还能挖仔姜,炒着吃,最好吃。   关山让她别忙活,他们马上就走。   桂芳婶放下簸箕,不解地看着他:“那你来干嘛来了?”   关山说:“我回家拿东西,顺便来看看你和国兴叔。”   “看我们?我们好着呢!”桂芳婶笑得见牙不见眼,朝着屋里大喊,“你赶紧出来,给孩子看看!”   话音刚落,国兴叔已经走到门边。   他刚走两步,关山就发现了不同,他今天走路,腰板挺的特别直。   国兴叔高兴地在他面前扭了扭腰:“我这腰,嘿,28岁的!嘶!你别掐我!”   桂芳婶施施然收回手,嫌弃极了:“就晓得说大话。”   国兴叔搓着腰上软肉,龇牙咧嘴地乐。   见他俩都好,关山也笑,笑完就往车走去。   桂芳婶送他们上车,嘴里一直念叨着让他们有空就回来坐坐,说过阵子有鲜核桃,等下树了,她处理好,他们得空就回来拿,又说今年梨结得多,给他们做梨罐头,秋天润肺。   等关山扣好安全带,桂芳婶最后喊了一嗓子:“今天的鸡先给你俩欠着,下次回来婶子杀给你们吃啊!”   穆衔青探出头,笑容灿烂地应了声好,车子这才滑出去,再一次驶向前往枣花村的道路。   就在他们出发的同时,穆挽白、钱峰和孙漠也来到了暂时关押钱知节的地方。   他们没有直接进入房间,而是让钱峰先在观察窗看。   不过才两三天的功夫,钱知节却已经快速颓败。   他双眼无神地坐在地板上,头发油腻,胡茬驳杂,整个人看起来,仿若失了灵魂。   钱峰看着自己这唯一的儿子,眼底涌上心疼和怒其不争。   钱峰问:“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嗯。”孙漠答道,“只说他是不想让穆挽白介入,所以没有公开。”   穆挽白不客气地嗤了声:“智商不足,忠心有余。”   这话让钱峰身体瞬间紧绷,可他到底什么也没说。   他没脸反驳。   这件事错的就是他儿子,穆家是受害者,说什么他都得受着。   钱峰深深地吸了口气:“进去吧!”   门嘎吱一声被推开,有人进屋,钱知节都懒得抬头看。   直到那道熟悉又威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钱知节,站起来!别像个敢做不敢认的孬种。”   钱知节猛地抬头,看向钱峰,眼中有震惊,更多的却是羞愧。   他条件反射性地撑着床沿站了起来,手搭在腿边,脑袋低着,很是规矩,声音却小得几不可闻:“爸。”   钱峰看着他,严厉道:“你到现在还不肯说?”   钱知节抿着嘴,身体在抖,目光在颤,但仍旧不肯松口。   钱峰手搭在外套扣子上,一颗颗解开,直到他胸前那一大片新鲜血迹,完整露出:“那你好好看看,你在坚守的,到底是什么。”   这片红瞬间灼伤钱知节的眼睛,他踉跄着朝钱峰走近,伸出手,想碰又不敢:“这,这是怎么了?”   “他跑了。”钱峰压着火气道,“你在为他守口如瓶,他在想着为祸苍生。”   “钱知节,你对得起你的名字吗?” 第286章 殉道人:交代   知节知节,知礼法、守气节,这是钱峰在得知他有孩子时,就定下的名字,也是他对子女最原始的期盼。   可怎么就走到今天这一步了呢?   前胸受伤处,疼痛还在一股股地往外冒,又在每一次呼吸里,拉扯着钱峰的镇定。   伤口再疼,也比不上亲爸要他命、儿子入歧途带来的疼强烈。   钱知节能感受到钱峰那满是失望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他不敢抬头,更不敢面对钱峰。   只死死地盯着眼前猩红,呼吸间,似乎都裹上了血腥气。   钱知节嗓子哑到几乎无声,却还是执拗地想要一个答案:“你的伤,是他弄的?”   钱峰冷声道:“是,他想杀了我。”   钱知节急切追问:“为什么?”   钱峰说:“因为他想跑,而我想拦。”   在孙漠他们离开后,不,应该说在孙漠他们找上门时,钱峰心里就已经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只是,面对至亲之人,谁又能不犹豫?   所以钱峰想找他聊聊,想知道他是不是有苦衷。   却不曾想,等他整理好思绪,敲响钱老爷子房门时,就正好撞见钱老爷子准备跑路。   钱峰的疑问还没说出口,钱老爷子的刀已经朝他劈了过来,而钱峰反应不及,生生受下。   或者说,在刀真的落到他身上之前,他都没有想过。他爸会真的对他动手,所以他毫无防备。   钱峰在官场浸淫多年,见过的背叛不计其数。   只是这一次,背叛者,成了他的父亲。   钱知节失力般晃了两下,神情无措又迷茫:“怎么会这样,他、他是爷爷啊!”   钱峰斩钉截铁道,“他不是。”   钱峰绝不相信,那个敢用命给国家拼未来、教他品行才是最重要的人,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不想让他光明磊落了一辈子,最后却被一个不知哪里来的腌臜玩意儿,脏了名声。”钱峰看着还在发愣的钱知节,语气没有丝毫和缓,可细听,却也能听出其中的无力与不甘,“钱知节,你也该醒醒了。”   噗通——   钱知节跌回床上,目光垂落在地板,过了会儿,地板上落下了水珠:“他告诉我,做好这件事,你就能看到我的努力了。”   钱知节捂住了脸:“我太想得到你的认可了,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废物,我是你能拿得出手的儿子。”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根深蒂固地盘踞多年,早已成为他血肉的一部分,只要有机会,他就难以拒绝。   他的话,让钱峰怔在原地。   钱知节已到不惑之年,距离他们父子俩谈心,也已是二三十年前。   他还记得,那时候钱知节总爱说,他要成为自己这样的人,要向爸爸学习。   可后来呢?   钱峰努力去回想,是了,钱知节总是表现平庸,又很懒散,钱峰很着急,总是催着他,撵着他,让他去学,去做。   可他越急,钱知节越做不好,他们之间终是陷入恶性循环,直到父子俩再也听不见对方心里的声音。   直到今日,自己已生白发,儿子也不再是孩童,他终于再次听到对方心里的话。   钱峰下意识朝着钱知节走了一步,好像走得近了,这么多年拉开的空缺,就能被稍稍填满。   而钱知节还捂着脸,不肯抬头。   良久,钱峰动动腿,缓慢地蹲到钱知节跟前,像小时候钱知节摔倒时一样:“是我错了,我给你道歉。”   钱知节惊愕抬头,张着嘴,眼睛还红着,看起来有些傻。   钱峰看着他眼睛,郑重道:“对不起。”   “不是!”钱知节慌了,立马去拉钱峰,他都还记得钱峰有伤,动作小心翼翼,“是我没出息,做什么都做不好,还妄想一步登天。”   钱峰打断他:“子不教,父之过,你走到今天,我的责任更大。”   “我……我……”钱知节扶着他,心里酸胀得不行,手也不自觉用上更大的力,他彷徨又期盼地问,“我现在说,您还认我吗?”   钱峰按住他手,目光坚定:“你只是走错了路,但你永远是我儿子,哪怕你后半生在监狱里。”   “所以,钱知节交代了?”穆衔青问。   穆挽白的声音从扬声器传出:“嗯,说了些和钱老爷子接触比较密的人,孙漠和专案组的人去了。”   穆衔青内心不免感慨,人人都说不要从他人身上获得肯定,要自己肯定自己才正确,可也总有人一生都在为他人的肯定而挣扎。   比如钱知节。   穆挽白又说:“我们还抓到个想对钱知节下手的。”   穆衔青道:“钱老爷子安排的人?”   穆挽白给出肯定答复。   穆衔青感慨:“也好,让钱知节彻底认清现实,毕竟,成长总是痛苦的。”   穆挽白开得免提,站在他旁边的钱知节和钱峰,也将穆衔青的话听得一清二楚,脸色一时相当精彩。   注意到钱峰的视线,穆挽白这才说到正事:“钱峰想问关山点事。”   一直在努力对抗晕车感的关山,慢吞吞地睁开眼:“问什么?”   钱峰的声音传来:“我父亲他……”   关山沉默不语。   但这时候,不回答就已经是回答。   钱峰瞬间握紧双拳,压下喉间悲鸣:“他,还能回来吗?”   关山道:“很大概率不行。”   像假钱老爷子这种人怎么可能心慈手软,留下破绽呢?   电话那头陷入寂静。   过了片刻,才听钱峰道:“谢谢,我也有一点情报可以提供给你们。”   穆挽白挑眉,这话他刚刚可没说。   钱峰无视穆挽白探究的目光,沉声道:“我在阻拦他时,发现他很宝贝一截木头。”   穆衔青将车停到路边,关山凝眉,集中起注意力:“什么样的木头?”   “看起来很新鲜,而且很湿。”钱峰努力回忆,“像一截老桩。”   可惜钱峰只看到一眼,还是他和假货搏斗时,不小心撞到对方口袋,漏了出来,然后就被假货慌张地收了起来,甚至为此生生挨下一脚。   “哦,对了,还有很多娃娃。”钱峰补充道,“瓷娃娃,很诡异。”   钱峰到底年轻些,胳膊腿更利索,武力值比假货高,除了第一下防备不及,后面基本是压着假货打。   就在钱峰以为自己能拿下他时,他却突然拿出个瓷娃娃当场摔碎!   原本已经难以招架的人,突然实力暴涨,三两下便将钱峰打倒在地,就此逃脱。   他提供的这两条信息都非常有用,关山投桃报李,对他承诺道,如果见到真钱老爷子的灵魂,哪怕只有一缕,也会给他带回去。   钱峰再次道谢,将手机还给了穆挽白。   穆衔青和穆挽白也没啥悄悄话要讲,只叮嘱道:“找同伙可以根据气味去找。”   也就是之前穆方千家里的味道。   关山说过,偷人家身体,或早或晚都会臭的。   假货现在逃跑,那他们注定都不得安稳,恐怕会臭得更快。 第287章 殉道人:师傅   “你觉得那木头是什么?”车辆继续上路,穆衔青趁关山还没睡着,抓紧时间问。   关山撑着额头,摸了颗陈皮糖塞嘴里:“和你穆家有关。”   穆衔青表情微妙:“都是mu?”   关山卡了下壳,随即哭笑不得:“不是,你忘了美容院的12个盒子吗?里面就是木头。”   而且也是新鲜湿冷的木头。   12这个数字,就和穆家有关。   由此推断,木头想必也和穆家有关。   美容院应该只是试验阵,真正的阵法,就在穆家那11人身上,宣珂是他们选择的第12人,但失败了,所以有一个木头砸在了假货手里。   现在他恐怕还在想办法补足第12人。   不然阵法便是残阵,效果也会大打折扣。   穆衔青有些担心:“他还会对我家里人下手吗?”   关山想了想,摇头:“现在正是风口浪尖,他应该不会蠢到自投罗网。”   想到这里,关山表情微变,视线慢慢转向穆衔青。   比起铁桶一片的穆家,穆衔青这个单独行动的,恐怕更危险。   虽然假货想要的是女性,但宣珂一个外姓,都可以将就,那穆衔青这个正经的穆家男人,怎么不行?   穆衔青本来还在等他说话呢,等了几秒没得到回应,这才意识到关山在看自己。   接着便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关山这个眼神的含义。   “哈?”穆衔青反倒笑了,“那挺好,我已经做过一次捕萤灯了,再做一次也算专业对口。”   如果那人当真对他出手,那不就是送货上门吗?   关山眸光浮动,收回视线:“嗯,我会在你身边。”   穆衔青又问:“那些瓷娃娃又是什么?”   关山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里面装的应该是气运。”   气运这东西很是神奇。   它最直观的表现就是好运,彩票中奖、赶上末班车、逃过灾难等等。   但你细想这所有的事情,它们的核心只有一个:让气运拥有者活得顺遂。   所以在生死存亡关头,强大的气运爆发,才能救下假货一命,毕竟要活着,才能活得好。   穆衔青眼底划过凝重:“钱峰说他有很多。”   他有这么多偷来的气运,岂不是相当于给自己偷来了很多条命?   关山冷笑:“哪有那么简单。”   除非他们能让天道允许掠夺合法,否则偷来的怎么都是偷来的。   他或许一时能蒙混过去,但到一定数量时,就一定会有反噬。   所以关山猜测,他将那么多气运全部收集起来,或许是在等待一个时机。   那个时机很大概率是:12人成阵之时。   这居然还是一个闭环。   穆衔青握了握拳:“看来我的身价又涨了。”   以前都是用金钱衡量,现在他的身价要用人命来衡量。   关山说:“你不要有压力,别把天下兴亡揽到自己身上。”   穆衔青深沉地看他一眼:“这话你对自己说。”   关山没回答,脑袋靠在窗玻璃上,又闭上了眼。   他没法回答。   因为他是一名术师。   只是即便他不说,穆衔青也懂。   穆衔青之前就说过,关山身上,有股江湖义气在。   那江湖儿女为天下为苍生,再是正常不过。   他也不会劝,他只会努力去做到他当初对关山说过的那句:底牌。   他要做关山的底牌。   再到枣花村,穆衔青没在镇上停留,直接将车开进了村。   这次村口再没有接待员拦路,他畅通无阻地就将车停到了肖泽家门口。   滴滴——   时间已经来到晚上,夜深人静,村子安睡,喇叭声显得格外扎耳。   面前房子很快亮起灯,肖泽骂骂咧咧的声音响起。   越能嘎吱一声拉开:“谁大晚上发疯……你俩怎么又回来了?”   肖泽看着站在车边的两人,一言难尽。   穆衔青挥挥手:“又见面啦!一路赶过来,有点饿了,给我俩下两碗面条吧!”   肖泽:……   肖泽直想挠头。   怎么还有这样的大老板呢?   过了10分钟,穆衔青和关山坐在肖泽家小院里,开始唏哩呼噜地嗦面条。   一人卧了两个蛋呢!   肖泽抽着烟,瞅他俩吃个鸡蛋面都吃得起劲儿,忍了又忍,没忍住:“不会是你家破产,你想来投奔我吧?”   穆衔青白他一眼:“你就不能盼点好?”   肖泽咂巴下嘴:“哦,你来投资的?”   穆衔青:“那你想得有点太好了。”   投资得看发展,而枣花村已经没有希望,投资就是打水漂。   肖泽:……真是不想和你们这些黑心肝的城里人说话。   直到将整碗面条吃完,穆衔青擦擦嘴,这才说明来意。   肖泽诧异:“找我们村第一名大学生有关的线索?他家房子都拆800年了。”   有线索,那也早已成灰。   穆衔青不放弃:“他在村里住了十几年,难道就没和其他人有过接触?”   肖泽到底比闻多小一轮,很多和闻多有关的记忆都已经模糊。   想了好久,总算记起一点:“他有个干爹。”   穆衔青和关山立马来了精神,期待地看向肖泽。   结果就听肖泽说:“也死很多年了。”   这下无语的变成了穆衔青,这个现世报是不是有点太快?   接着肖泽又是一个大转弯:“不过他家房子还在,你们也见过。”   关山和穆衔青对视一眼,这个村里,他们还见过的,那就只有……   肖泽点头:“对,就是那个烂房子。”   穆衔青问:“你上次去那里做什么?”   肖泽咂了口烟,眼神飘渺:“他是个端公,我想看看他有没有留下些什么驱邪祟的资料。”   所谓端公,是方言里的叫法,和跳大神的差不多一个意思,不过更显尊敬。   穆衔青敏锐地抓住重点:“那闻多有没有跟着他学这些?”   “应该没有吧?”肖泽不是很确定,“那个端公性格有点阴,祖传的本事,从来舍不得给人看。他和闻多之间是……”   “哦,想起来了!他给闻多饭吃,闻多帮他干活。”   说白了,他就是找了个下人。   但新中国不兴搞这套,所以就认做了干爹。   关山和肖泽说好,明天他们一起去看看那间破屋,今晚关山他们也就留宿肖泽家。   等洗漱完进到房间,穆衔青就瞧见关山在摆弄罗盘。   当然,指针依旧指着关山,一点不带偏移。   关山啧了声,粗鲁地将罗盘重新塞回布口袋,看那动作,还是塞到最底下。 第288章 殉道人:新郎   等他抽回手,一抬头,就对上了穆衔青戏谑的目光。   穆衔青刻意且做作地看看包又看看他,拖长了音调:“它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关山直起腰,也不吭声,就那样安静地看着穆衔青。   肖泽在村里混了这么多年,大房子是没有的,只有一栋2卧室+1厨房的小青瓦。   再加上他还没朋友,客房也就没怎么收拾,连灯泡都没安一个。   蜡烛的朦胧光亮,照出一室昏黄,映在关山眉峰上,好似柔光特效。   这让穆衔青产生了一种错觉:关山正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这个念头,勾引着他又朝关山走近一步,近到鼻尖能嗅到关山身上太阳的味道。   近了,也就看得更清楚了。   原来那不是错觉。   至少不全是。   含情脉脉关山是做不来,含情却也做不得假。   穆衔青还从那目光里,解读出另一重含义:明月照谁?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穆衔青坦荡改口:“我的明月自然照我,至于它,”他指指布口袋,“等它上完班,就送它继续陪葬。”   穆衔青也是刚刚才想明白,关山别的不葬,就葬这么个只认他的罗盘在关无妄的墓里,又何尝不是抱着关无妄能找到他的心思。   不论距离与生死,他都希望关无妄能找到他,回到他身边。   关山接受了他的耍赖,把包搁到椅子上,准备上床睡觉。   穆衔青却在他转身时,攥住了他手腕:“我情话都说了,此情此景,你就没个表示?”   关山环视一圈,墙壁没刮白,地板没瓷砖,灯泡都空缺,这场景有什么特别吗?   穆衔青另一只手指向蜡烛,又指指窗外黑漆漆的天,最后指指他和关山:“烛火、夜色、还有你我。”   这句话的另一个版本叫做:洞房花烛夜。   关山真是小山猪来的,为数不多的浪漫因子全撒在菜园子旁的那些花里了。   乍然间听穆衔青这样讲,他第一反应居然是:“这环境配不上你。”   虽然他们已经是熟得不能再熟都快熟成锅巴的饭了。   但如果真要给穆衔青一场洞房花烛,那他一定会买最大的龙凤烛,让它彻夜辉煌,再像上次那样,把房间认真打扫,用上穆衔青最喜欢的香。   穆衔青知他意思,却仍不肯放过他:“可是我话都已经说出口了,你要怎么办?”   关山低头瞧他,看不出他是在逗自己还是在较真。   过了片刻,关山转身,从他们带来的生活用品里拿了什么,重新站到穆衔青跟前。   接着穆衔青就见,关山手腕一转,将毛巾盖在了他自己头上:“来,掀盖头。”   穆衔青怔愣一秒,笑容陡然加深。   他抬起手,郑重地掀开盖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的新郎,轻声道:“谢谢小关师傅配合我胡闹。”   关山瞥他一眼,又把一瓶矿泉水塞他手中,自己则拿起另一瓶:“来,交杯酒。”   矿泉水没有味道,也没有酒精。   可喝到胃里,穆衔青却感觉自己醉得不轻。   尤其关山还一直看着他,带着执拗和爱。   就在穆衔青仓皇错开视线,准备放下水瓶时,关山突然抱住他。   带着灼热呼吸的安抚响在他耳边:“不要担心。”   关山看着穆衔青的那几秒,他看见了穆衔青笑意下的不安。   也是,今天经历了那么多事,就算是见惯风浪的小穆总,也难免心绪起伏。   只是穆衔青从不肯给关山负面情绪,所以他用一个不那么合时宜的玩笑,掩盖了自己的不安。   关山看到了,关山也配合了,但关山依旧要点破。   因为,他也想让穆衔青安心。   让那些情绪,有回应。   关山说完,将两水瓶放到桌上,抱起穆衔青就往床上躺:“其他流程,下次补给你,现在,睡觉。”   穆衔青被他抱得结实,翻身都翻不动,当然他也没想翻身。   这会儿心都软成一汪春池了,跑什么?他只恨不能全灌溉在名为关山的土地上。   让他蓬勃,让他盎然,让他满是生机。   穆衔青找了个舒服姿势,心里那点还没提及就被按下的担忧,已经消散,他也不会再提。   他只是小声问关山:“我凉吗?”   关山感受了下,手在他胳膊上搓搓:“有点。”   到底穆衔青白天才被抽过灵力,光晒太阳和吃枣可不行,还得养几天。   穆衔青又乐了:“那挺好,之前你当空调,现在我当空调。”   关山按着他后脑勺,将他压在自己怀里:“睡。”   睡觉最是养神,现在又乱,养精蓄锐很重要。   穆衔青也不反抗,乖乖闭上眼:“晚安。”   “早安。”穆衔青再睁眼,关山已经穿好衣服。   肖泽家精简装修,连窗帘都没有,太阳直晃眼睛。   他缓了下,也跟着起床。   早上是红薯稀饭配泡菜,一人一大土碗。   他们仨就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吸溜着喝。   枣花村已经半空,这会儿有些房顶连烟儿都不冒。   穆衔青问:“那些枣女还在村里?”   肖泽点头:“都没走。”   一来没地方去,二来她们到底身怀异常,出去和人接触,容易暴露,三来嘛!   肖泽看向穆衔青:“大妮之前就说,如果还能见到你,一定要对你说声谢谢。”   穆衔青摆摆手:“别,她们劳动所得。”   是的,穆衔青又又又善后了。   村里那个小作坊被他利用起来,规规矩矩地办起小厂,做些手工加工的活儿,比如粘春节贴的大中国结,组装玩具等等,每周还会有人来村里给她们讲课,教她们怎么坐地铁,怎么选酒店,大商场如何购物更便宜……   厂里工资不算高,但只要干就给钱,多干多给,还交五险一金,每个月免费体检一次,这部分费用是韩松和他一起承担,韩松说是为了他妈积德。   穆衔青没有直接给枣女们钱,枣女们大多也不缺钱——村长他们都被抓了,家里的钱可不就是她们的?   穆衔青给她们的是一个慢慢接触社会的通道,不论她们想不想走出去,都有路。   肖泽瞧穆衔青是真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握筷子的手紧了紧。   如果当年那张名片没有被人拿走,会不会他也有机会开启新的人生?   毕竟,穆衔青做事是这样的周全。   但他只是随便一想,很快抛之脑后。   那话怎么说来着,人不要去美化自己没走成的那条路。如果结局更好,你会不甘,如果更差,你又会白白内耗。   不过这也让他想起件事来:“之前拿走我名片的,就是闻多。”   穆衔青啃红薯的动作一顿,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拿到名片的闻多,会不会给自己打过电话?   穆衔青把碗塞到关山手里,转手就给宣珂发去消息,让她查查。   等三人吃完饭,也没多耽搁,直接去了破屋。 第289章 殉道人:地窖   破屋还是那么破,肖泽推门时,穆衔青都怕他力气过大,把墙推垮,好在有惊无险。   肖泽指向垮掉的那边屋:“我小时候就是在这里遇到的闻多。”   人的记忆就是这样,想起一点,剩下的也会跟着浮现。   肖泽还记得,那天是端公让他来的,说是家里菜吃不完让他拿点去。   肖泽吃百家饭,自然不怀疑,开开心心地就来了。   那时闻多就站在屋檐下,表情阴鸷,瘦得只剩一把骨。   他看向肖泽的目光又冷又毒:“你居然得到了优待。”   肖泽还小,不能理解什么是优待,但他害怕闻多,只想赶紧拿完东西走了。   谁料下一刻闻多就冲上前来,从他口袋里将那张名片粗鲁抢走,恶狠狠道:“滚!你也配得到机会?”   肖泽自然不敢反抗,回家后倒是伤伤心心哭了一场。   可惜那时肖泽太小,后来又经历了更多可怕的事,导致这件反倒被遗忘了。   想到这,肖泽往旁啐了口,狗东西,要是还能遇见,非得打得他满地找牙。   穆衔青说:“行,我们也在找他,找到了让你打他一顿。”   肖泽爽朗一笑,提脚往里走,关山和穆衔青紧随其后。   刚迈过门槛,穆衔青和关山就停在了原地。   废弃房屋早已不通电,窗户又脏污破败,显得屋内昏暗难辨。   可即便如此,墙壁上被腐蚀成棕褐色的骨头,依旧可见;靠右侧墙的置物柜上,各种瓶瓶罐罐,有些还好好放着,有些已经摔在地上,留下一滩痕迹。   而在整间屋子的正中央,则放着一张床,宽度不足一米。   在面向关山他们这一侧的两只床腿上,还有钉死的锁链。   这显然是一张用来禁锢活物的简陋实验床。   肖泽进过这屋几次,再看,心里还是发毛,摸出根烟点上给自己壮胆:“这床是他用来帮人看事儿的。”   有些人撞了邪祟,会失去理智,就需要绑在这里,让他来驱邪。   关山对这个解释不置可否。   且不说哪有那么多人天天撞邪,就算真撞邪,恐怕也不会老老实实地捆床上让他处理。   关山向床走近,多年过去,床单上依稀能辨别出一团团褐色痕迹。   这是,血。   穆衔青也认了出来,挑挑眉,这端公,不老实啊!   关山没碰那张床,转而手电筒一开,检查起屋里其他东西来。   骨头全是兽骨;瓶瓶罐罐里的东西已经全都腐烂;关山还在墙角杂物里找出几本手札,字迹潦草,凌乱不堪,有翻动的痕迹,始作俑者是肖泽。   他将手札交给了穆衔青,准备拿出去慢慢看。   穆衔青接过手札时,电筒不经意扫过杂物下方地面,动作一顿:“关山,你看这是不是个暗门?”   关山凝神辨认几秒,立马着手将其他杂物挪开,肖泽也上来帮忙。   两人很快便将这块地清理出来,一个四四方方带拉环的木板出现在三人眼前。   关山让肖泽让开,他自己则抓着拉环,猛地往上一掀!   一股腐败与憋闷气息扑面而来!熏得关山都后退两步。   “呕!”肖泽没忍住,反胃比反应还快。   穆衔青也捂住鼻子,却还不忘将手电筒往洞里照。   但也只能照亮一段台阶,再多就看不到了。   看来还得下去。   肖泽吐了一圈回来,手还死死堵着鼻孔:“他不会是在家里搞什么邪术吧?”   要是正经活,也不用搞这么隐蔽啊!   等味道散得差不多,关山率先打着手电踏上台阶。   这还是老式地窖,没做通风防水,台阶也就十来阶。   越往下,臭味越重,等再次站到平地上,他们已经熏得眼睛都快睁不开。   肖泽干呕着,衣服捂在嘴上,手电筒东晃西晃。   “啊!”肖泽突然大叫出声,手指哆嗦着指向一旁,“这,这是什么东西?”   关山和穆衔青一起朝他指的地方看去,然后便有种尘埃落定的无奈。   这是一具人尸。   准确来说,是一具被扒皮的人尸。   因为他的皮就扔在一边,又因腐败,在地上留出一个人的形状。   关山走到尸骨边,蹲身检查。   穆衔青没上前,而是观察起了屋子。   这个地窖与其说是地窖,不如说是刑房。   墙上挂着剪刀,扳手,锯子, 铁链……都有使用痕迹,四周墙上也有血点。   穆衔青没多看,转而又将目光投向角落矮几,其上有些随意扔放的资料。   穆衔青走过去,将灰吹掉,低头看内容。   地窖湿气重,又无人照料,这些资料已经脏得不成样,穆衔青眯着眼努力辨认:终于……人……活……换皮……我将……长生!   穆衔青脑子里疯狂做联系上下文填空,在他得出答案的那一刻,瞳孔狠狠一颤!   他知道纸上写的是什么了。   “终于有人可以活着让我换皮了,我将得到长生。”   原来换皮手术的起源,就在这不见天日的地窖里。   关山那头也已经得到结果,他和穆衔青对视一眼,手指点点上面,示意先出去再说。   离开危房,肖泽贪婪地、狠狠地吸了几口新鲜空气:“x的,他肯定是个变态!太xx恶心了!”   想着想着,他又忍不住干呕两声。   穆衔青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了关山,关山那边得出的结论则是:地窖里那副白骨,是个换皮失败品。   结合穆衔青的线索可知,当年这位端公妄想长生,不知从哪里找来了换皮邪术,并进行尝试,可他失败了,随后不久,他也暴毙而亡。   而闻多很大概率就是他的实验品。   再想想屋里那张染血的床,可能在进行这项邪术前,那人还在闻多身上进行过其他实验。   真正的闻多还活着吗?关山和穆衔青脑海里同时闪过这个疑问。   而想要得到答案,倒也不难。   村里不是还有一些知道点什么的老人活着吗?鼻子底下一张嘴,去问。   肖泽听他们想去找那些人,二话不说就带着他们往村里走,很快他们便来到第一户人家。   这家人,只剩一个年轻姑娘和一位老大爷,年轻姑娘去了厂里,大爷坐在门口发呆。   肖泽的出现,让老大爷浑浊双眼终于聚焦,待看清来人,他下意识一哆嗦:“你、你来做什么?”   肖泽指指旁边的穆衔青:“他们找你问点事,我顺便看看你还活着没。”   老大爷瞬间双颊涨红,却又敢怒不敢言。   单看这一幕,肖泽确实有点欺负弱小的村霸风范。   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老大爷当初可是积极推动枣女一事的人啊!   他可不无辜。   穆衔青也不寒暄,单刀直入:“你还记得闻多吗?” 第290章 殉道人:闻多   闻多二字一出,大爷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去看肖泽。   那眼神,透着明显的恐惧与忌惮,被肖泽一瞪,又立马收回。   肖泽本来双手插兜,准备看戏,被他这么一看,后脊梁顿时窜起一股恶寒。   用脚趾头想他都能想到,这老家伙,指定藏事儿了!   还和自己与闻多有关。   可不管肖泽怎么回忆,他和闻多的接触都只有名片那一次。   穆衔青摊摊手,问肖泽:“看来有意外收获,先问哪个?”   肖泽压下疑惑,表示还是他们的正事要紧,自己这点事儿,可以慢慢来。   穆衔青又看向大爷:“说说你知道的?”   大爷抓紧了拐杖,瞳孔颤抖,余光都不敢往肖泽那边瞄:“你、你想问什么?”   穆衔青道:“闻多和端公的事,还有他当年为什么离开村子,你们又为什么说他考上了大学。”   三个问题,都和肖泽无关。   大爷自以为无人察觉地松了口气,张口就是一句:“闻多小时候过得苦啊……”   到底有多惨呢,总结下来就是:好赌的爸、被家暴死的妈、还有天天挨打的他。   闻多有家,却还不如肖泽这个没家的过得像人。   这样的日子,闻多一直熬到12岁。   他长大了,能挨更多的打了,他爸的刑具也逐渐升级,直到某一次,闻多差点被打死。   等他爸终于打累了,回过神来,看到满头满脸都是血昏死在地的他,这才慌了神。   闻父不心疼闻多,他只是不想让这个刚长成的劳动力死掉。   可他也没钱带闻多去医院,思前想后,他趁着夜色将闻多扔到了端公家门口。   不是说这种沾点鬼神的人都讲究缘分吗?那端公总不能见死不救。   这就是闻多与端公的开始。   穆衔青将信将疑:“你们这端公,有那么善良吗?”   从旧屋那些东西来看,可不太像。   老大爷目光闪烁:“他没救,是闻多自己命大,在院子里躺了一夜,又自己清醒过来。”   后来也不知道闻多怎么和端公说的,总之他在端公家留了下来,平日里帮着干活,而端公管他口饭。   这一干,就干到了端公暴毙那年。   也是这一年,闻多离开了村子。   听到这里,关山眼底有深意一闪而过,脑海里闪过的某个细节,被他精准捕捉。   闻多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孩子,是怎么说服端公的?   那头,穆衔青继续问:“那闻多他爸呢?”   老大爷眯眼回忆:“闻……闻国虎,对,他爸叫这个,跟着他一块儿走的。”   这答案倒是在穆衔青意料之外,“他居然还管他爸?”   当初都快被打死了,最后还搞父慈子孝那一套,这感天动地的亲情,到底是想感动谁?   而且,他离开村子难道不是为了逃离原生家庭吗?   带上他爸,叫什么逃离?   那叫带着原生家庭去享福,让他继续吸你血。   穆衔青敏锐地提问,让老大爷抓着拐杖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最后在关山那冷漠无情的逼视下,还是道出了实情。   这一说就又说到了村子里的腌臜事。   老头子活到这岁数,以前大家烂在一块儿,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现在他战战兢兢地苟活于世,再去谈这些,多少有点臊得慌。   原来当年端公的暴毙,有问题。   他不是因病去世也不是诸如车祸之类的意外,而是,干邪术,被反噬。   当时还是闻多一身血、跌跌撞撞、满脸惊恐地跑到村长家里,说端公出事了。   大家赶去时,就见端公平常用来看事的那间屋里,到处都是血,地上还有两具尸体,一具已经被扒了皮,皮肉分离,血呼拉碴地摆在地上。   另一具,就是端公的,他手中还握着剥皮刀,表情痛苦狰狞,没有外伤。   按理说这种情况,得报警啊!   但是枣花村有枣女,他们不愿意让警察来。   对了,枣女这事,也是端公搞出来的,但那时并没有家家户户都搞,只是端公带着部分人悄悄地整,他想长命百岁,其他人也想。   而那会儿呢,要是直接把端公埋了,他们又怕万一以后有人提起,他们还得担个知情不报之类的责任。   左想右想,他们又将主意打到了闻多身上。   不,确切来说,是闻多自己提出的。   他让村民给他筹了笔钱,他要离开枣花村。而作为交换,如果以后东窗事发,他会揽下这件事。   毕竟,和端公相处时间最长的就是他。   要怀疑,他才是头号目标。   而且闻多并不贪心,他只要一笔车费和一个月生活费,这钱村里一人一点就能凑上。   所以没争议地,这件事就定了下来。   可就在闻多拿到钱准备离开时,闻国虎找上了他。   不知他们父子俩聊了什么,总之最后一张车票变成了两张车票。   老大爷知道的就这么多,说完后,他低下了头。   现在想来,他们当真坏事做尽,死了要下地狱的。   这一段往事里的槽点和疑点就比较多了,穆衔青点开备忘录,唰唰记下好几条,等回去后,再和关山讨论。   现在还剩最后一个问题:闻多怎么变大学生了?   老大爷说:“他出去后,曾经回来过一次,这件事是他亲口说的。”   撒谎是一件很纯粹的事情,几乎100%的人撒谎都是为了得到点什么,比如赞扬,名声,掩盖真相等等。   穆衔青可不会觉得闻多这样一位努力活下来的人,会随口撒谎炫耀。   除非,他没有撒谎。   闻多,文余,穆衔青又想起了这两个名字。   如果闻多就是文余呢?   那大学生这条,也就成立了,毕竟文余可是导师啊!   但这还是不对,闻多好不容易逃离这个令他痛苦的村子,他还回来做什么?   穆衔青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   到现在他们和老大爷已经聊了近一个小时,老大爷也从一开始的戒备,到现在隐隐有所松懈。   穆衔青问得自然,他也就答得顺嘴:“就说扩大规模、介绍客户还有肖……”   众人一下安静下来,只剩夏蝉在不知疲倦的吵闹。   肖?   肖什么,那只能是肖泽了。   肖泽冰冷的目光,恶狠狠地盯着他:“说完。”   老大爷瑟缩起肩膀,根本不敢吭声。   “说!”肖泽陡然拔高音量,一声怒喝,“你真以为我五讲四美不敢动手吗!”   关山也在此时开口:“你死了,搞不好还得肖泽挖坑埋你。”   毕竟除了肖泽,村里已经没有其他男性壮劳力了。   双重压力下,老大爷到底抖着声,把事情说了出来:“就是他让我们像那样对你。”   肖泽听到这话的第一反应是,为什么呢?   他和闻多并不熟悉,他也没有欺负过闻多,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   老大爷咽了口唾沫,声音越说越小:“他、他当时说,让你先读大学,再把你留在村里,等你死心了,就会帮着村子发展。”   大学生嘛,有学识,肯定比泥腿子做得好。   肖泽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想不明白,一个经受苦难,好不容易逃出去的人,为什么要把另一个人也拖进苦难里?   “哈,哈哈哈哈!”   肖泽突然大笑出声,笑到最后却是一声悲怆的哽咽。   他捂着脸弯下腰,久久没有直起身来。   这么多年他一直在想,他上辈子到底做了多少孽,这辈子要经受这炼狱般一切。   可现在真相却是这样的苍白、脆弱、可笑。   他这一刻真的好恨,恨不得一把火烧掉整个村子。   穆衔青要问的问题已经问完,也不想再和老大爷多说,他拉过肖泽,离开了这里。   等他们一路沉默地走回肖泽家,在院中坐下,肖泽神色已恢复平静,只是眼睛还红得吓人。   穆衔青有些担心:“还想得开吗?”   肖泽摸出烟盒,抽了三次才把烟抽出来,叼在嘴里,却迟迟没掏打火机:“想不开,但也没办法。”   他的人生已经毁了。   他永远无法抹去18岁所经历的一切,也永远无法对那几位枣女的死释怀。   穆衔青抿抿唇,看向关山。   关山则看着肖泽:“我还有一个猜测要告诉你。”   “关山……”穆衔青想拦,但到底没有。   算了,长痛短痛都是痛,不如一次痛完。   肖泽眼神空洞地看向他:“还有什么?”   关山道:“他留你在村里,可能不是想让你当村长,而是,想看看你会不会做出和他一样的选择。”   不然村长不可能会枣女之术,肖泽也不会遭受那些事。   真正想要留下一个人,威逼加利诱才是最好的选择,而不是直接摧毁一个人的信念。   闻多选择肖泽的理由也不能猜。   因为肖泽和他很像,同样的惨,同样的无依无靠。   但肖泽又要比他幸运一点,肖泽没有家暴的父亲,还曾有过短暂的好运。   这样的人不就是最好的对照组吗?   关山的猜测比老大爷说得更残忍。   在好几秒时间里,肖泽眼前发黑,耳朵里阵阵嗡鸣,他什么都听不清。   直到他含在嘴里的那根烟掉在地上。   肖泽猛地站了起来:“你们聊吧,我想睡觉。”   说完也不等关山他们反应,就踉跄又快速地进了卧室。   门,被重重关上,穆衔青心情复杂:“我……”   “你很好。”关山打断他,“善良不必因他人的恶意而被诋毁。”   穆衔青叹气:“我知道的。”   只是难免遗憾。   穆衔青搓搓脸,打起精神:“你说闻多还活着吗?”   关山点头:“活着。”   “那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关山回答得很果断:“恶人。”   一个曾经值得被可怜的恶人,但他选错了路。   苦难值得悲悯,但苦难不是免死金牌。   恶就是恶。   穆衔青和他持同一观点。   在老大爷说出闻多不是端公所救时,穆衔青就想到了:要获得自私者的怜悯,那必定要付出更多。   而闻多的付出,不会高于生命。   毕竟,他从头到尾都是想活着。   穆衔青的猜测是:闻多同意给端公当小白鼠,让他进行各种实验,而他得端公庇佑,能活下去。   在这一过程中,闻多还可以偷师,他甚至还可能小有所成。   端公暴毙这件事,也佐证了穆衔青这一猜测。   关于换皮,关山和穆衔青可是一清二楚。   它至少得有三个人,一个供体,一个受体,还要有一位操作者,帮忙缝皮。   所以,地窖里那人和出事房间里那具剥皮尸体应该是一组,端公就是操作者。   关山接过话头:“端公进行了一次尝试,应当是有效果的。”   于是,他看到了希望,他想要为自己的长生梦,再迈出一步。   这一次他会成为受体,那他就需要一个供体。   闻多,无疑是很棒的选择。   年轻,有韧性,还无依无靠。   而自小就在苦难中长大的闻多,怎么可能察觉不到这股恶意?所以选择了反击。   就利用他这些年在痛苦中偷学来的本事,让端公惊骇暴毙。   最后他再主动站出来,表示可以揽下罪名,美美离开。   这样一来整件事就能解释通了。   穆衔青看着备忘录,他之前记录的几点疑惑,都已经解开,只剩最后一条:闻多是不是文余?   他倾向于是。   不然这也太巧了,两人都在这件事里,又都懂玄学。   穆衔青这样想着,宣珂的消息就来了。   穆衔青看完,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闻多就是文余。   穆衔青当年才点儿大,没有自己的名片,给肖泽那张,就是宣珂的。   宣珂在收到他消息后就让助理去查了多年前的来电记录,还真找到一个叫闻多的。   根据记录来看,闻多当时是想让穆家给他投资,说他有一个了不得的项目,能日进斗金。   宣珂当然直接拒绝。   穆家不缺合作对象,这种来路不明的电话,更不可能搭理。   穆衔青语气微妙:“然后他就一怒之下招了几个废物到我家的公司里?”   这报复未免也太小打小闹。   关山手指在膝盖上规律地敲击着,大脑飞速运转,最终得出一个有些荒谬的答案。   关山问:“有没有可能,那几个人其实是他给你的线索?”   嗯?敌军变友军?   穆衔青瞬间坐直身体:“依据是什么?”   关山道:“他想摆脱闻国虎。”   如果不是关山的介入,穆衔青99%的概率不会来到枣花村,也不会去查闻多这个人。   而他公司里那几位,一旦暴露,就是线索,最终也能查到闻国虎身上。   可闻国虎这名字他们今天才第一次听到啊!   是什么重要人物吗?   穆衔青突然想到一种可能:“你说,假的钱老爷子,会不会就是闻国虎?”   只有这样的身份,才值得让人大费周章地去引起暴露。   闻多当年在端公这里见到了换皮之术,再给自己父亲换个好身份,也不难。   而真正的钱老爷子,极有可能是在回村给爱人上香时遇害,这下连作案地点都有了。   “有可能。”关山点头,毕竟,说到底,文余就是在给钱老爷子卖命,这也符合他们的制约关系。   还有一点,特殊部门那位时间能力者之前去见的文教授,大概也是文余,也就是闻多。   从时间上推断,针对穆家的人,不会是闻多,他那会儿还在村里挨打呢!   那始作俑者只能是那位时间能力者,闻多后来居上,将人家的劳动成果据为己有。   闻多对穆家未必有恨,但一定无喜。   可能在他心里他还会觉得,我给过你们一次机会啊,是你们自己不珍惜。   而目前来看,假钱老爷子又是整件事的最大受益者,这也和他是闻国虎的猜测对得上。   整条线顺下来,似乎很有道理。   但穆衔青心里依旧有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闻国虎手上到底有闻多什么把柄,能把他拿捏这么多年?就连这种寿与天齐的好事都能拱手让出。   他要是闻多,当初换皮的时候,就能顺手把人刀掉。   反正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杀。   还是说,在他们享受到荣华富贵后,父子俩一笑泯恩仇? 第291章 殉道人:手札   关山问:“还没找到闻多吗?”   他记得上次美容院事件后,穆挽白他们就开始逮这只老鼠了。   穆衔青摊手:“虽然很不想承认我们办事效率这么低,但确实没有。”   穆衔青甚至怀疑过,闻多会不会已经换了皮,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蹦跶?   关山闻言,却是摇头:“没有。”   换皮之术可以说是闻多最重要的底牌之一,他不会轻易将这门手艺交给旁人,即便那个人是他爸。   那他总不能自己把自己皮剥了,又把别人的皮穿上,最后再给自己缝起。   这人得狠到什么程度,才能做完这一套流程?   穆衔青想想,也是这个道理:“那他会不会是被灭口了?”   毕竟闻多可以说是知道内情最多的人,一旦他落网,那闻国虎连底裤都不剩。   关山奇怪地看他一眼:“你什么时候会抛弃宁祈?”   穆衔青眨眨眼,再眨眨眼,恍然大悟。   是了,趁手合心又有能力的下属可不好找,不到万不得已,谁会自断一臂?   看来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找到假的钱老爷子,到时候一切都将揭开。   关山他们来枣花村的目的就是来确认闻多的身份,现在也算有了结果,那就没有再逗留的必要。   穆衔青看向还紧闭的卧室门,和关山商量:“晚点走?”   他有些放心不下肖泽。   关山没反对,转头就将从旧屋带出来的那几本手札拿了出来。   如果说关无妄的手札是记录他自己经手过的案子与解决办法,那这位端公的手札,就是论人类歹毒的多样性。   他确实有点本事,但他更有野心。   毕生梦想就是长命百岁,为此找了很多邪法进行尝试。   包括但不限于:食男根、吞人心、养枣女、换人皮等等。   关山看一页,撕一页。   他撕一页,穆衔青就捡一页,看完,撕得更碎。   两人看得都是眉头紧锁,这里面随便拎出来一条,都是在拿他人性命满足私欲。   直到翻到枣女这页。   关山目光稍顿,这法子居然是端公原创,灵感来源于枣金丹。   只是枣金丹效率低又不够滋补,这才想到以女人的血肉来养枣。   说到底,封建糟粕的核心,从头到尾都是迫害女性。   他们为了剥夺女性的政治权利,于是女人的经血变成了污秽;他们又为了证明女性的顺从,于是女性的阴道又成了长生的圣殿。   好赖话都被他们说完了。   至于枣女如何恢复,手札里没写。   也是,对端公而言,不过是些女人罢了,世界上可有用不完的女人,他何必费心劳神去想怎么挽救呢?   关山把这页也撕掉,让枣女彻底成为过去。   撕撕撕,撕到最后,只剩一本端公的“奇思妙想”。   这里面记载的都是他自己天马行空琢磨出来的法子,有些是长篇大论,有些只有一两句。   关山看得认真,努力去辨认这些凌乱不堪的鬼画符,到底是在表述什么。   穆衔青趴在他胳膊上,跟他一起看,突然指着其中一句:“你看这句是不是‘野物携地灵,灵佑人长生’?”   关山看了几秒,肯定了他的答案。   而这句话所描述的情况,不就正好对应韩松的村子吗?   动物为镇,而地灵被夺,就是不知道被他们夺走的灵气,能给他们带来多少年寿命。   同时这也说明,闻多还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端公只是想,他却是付诸于行动。   关山继续往后翻,接下来好几页空白,在他准备放下时,倏地,凌乱又硕大的两个字,猛地撞入视线。   借天。   借字写得极其重,将纸张都划破。   关山神色一凛,快速翻到下一页。   这无疑是一个疯狂的计划,这里所谓的借,指的是,借天寿延年。   苍天不老,若他能借用,那他也将拥有永恒的生命。   在端公的计划里,他会找到气运绝佳之人,借用他的命格,要是一个还不够,那就多来几个,直到成为天之宠儿。   下一步计划则是:利用天道偏宠,争夺更多资源,来实现永生。   手札上还记录着,这个构思是他与一位旧友酒后所想。   他那位旧友,实力不俗,可窥探时间法则。   只是为人胆小,身负才能,却畏手畏脚,想吃公家饭度日。   他想拉其来帮助自己,最后再……   穆衔青死死看着这一页,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两个字:“我家。”   这个想法的实施对象,是穆家。   选择一个大气运者,拿走她的气运,不够,再填11个进去,总能够。   关山手指摩挲着已经泛黄的纸张:“嗯,只是后来目的变了。”   最开始他们或许确实是想借天,但后来他们想替天。   从天借运有什么好?借了总要还。   而取代苍天,才是真正的长生。   穆衔青盯着手札上那凌乱到显露出疯狂的字迹,心绪难平,他们穆家的不幸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闻多能和那位时间能力者合作上,原因也在这里。   他只是继承了他师傅的愿望啊!   穆衔青深深地吸了口气,没让自己沉浸在愤恨里。   事已如此,他不会无能怨恨,他只会,抓到他。   穆衔青主动将手札翻到下一页。   这页只有一句话:要遮蔽天道,需地维支撑。   所谓,天有四柱,地有四维,天与地,相辅相成亦相互抗衡。   关山给穆衔青解释完地维的意思,穆衔青静了片刻,搭在桌子上的手,倏地握成拳。   穆衔青声音干涩:“是我猜的那样吗?”   关山眼里涌起心疼,但他没有隐瞒:“很大概率是。”   穆家那11人,或许就和地维有关。   枣花村的事,便是一次预演。   这里以树为枢纽,换掉地灵,那将这件事无限放大,同样用树为媒介,换掉的不就是地维?   假货现在逃跑,也有可能就是逃往他们造的假地维所在地。   也就是穆家亡人所在地。   可天柱地维,都是神话里的东西,又该去哪里找?   关山说:“有个说法是,天地动荡之时,仍安稳之处,就是维系天地之所在。”   只是无人可证实这点。   毕竟,见过天地动荡的,未必能活得下来,侥幸活下来的,又未必知道这点。   不过关山还是认真记下,说不定以后就能用上。   穆衔青看他将那几页纸装进了布口袋,剩下的,穆衔青干脆搂到一块儿,去厨房拿了打火机,一把火给点了,烧个干干净净。   到这时,肖泽依旧没从房间出来。   穆衔青看眼时间,决定去趟镇上。   关山想和他一起,被穆衔青制止:“我俩都走了,等他出来还以为我俩这么没良心,说走就走,所以你不去,你就留这儿当人质。”   关山嘴唇绷成一条直线,静静地看着他,到底没反驳。   哪里是人质,穆衔青这是怕他晕车不舒服。   少了晕车人士,穆衔青车都能开快点,等他载着一堆东西回来时,才过去两个多小时。   关山帮着将东西拿下来,穆衔青去敲门:“出来吃饭,吃完我们就得走了。”   肖泽好像一直在门边,穆衔青敲门的手都没放下,门就应声而开。   院中,关山已经把厨房里唯一一张用来放米坛的桌子搬了出来。   穆衔青买回来的凉菜、卤味、还有花生米、黄瓜和啤酒,摆了满满一桌。   肖泽看了眼,虎着脸粗声粗气道:“买这么多做什么?随便买点,我再蒸点饭不就够了。”   穆衔青坦坦荡荡、大大方方地承认:“安慰你。”   肖泽倒抽一口气:“我、不、需、要!”   “哦!”穆衔青一脸平静,“我就想这么做,你忍忍。”   肖泽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你们城里人都这样安慰人的吗?   就一点都不顺毛撸呗!   穆衔青不理会他,直接上手将他拉出门,主打一个入室抢劫般的安慰。   等坐到桌边,关山咔咔咔、咔咔咔,当场开了6瓶酒,肖泽5瓶,关山1瓶。   肖泽和5个酒瓶大眼瞪小眼,又看看穆衔青面前空荡荡的桌面。   啪!   一瓶北冰洋从天而降,关山自然地收回手。   穆衔青笑眯眯:“我开车,不喝酒。”   肖泽:……你要不说你是安慰我,我都怀疑你是想把我灌醉,偷我家产。   虽然我家穷得叮当响,江洋大盗来了都得捐我2块钱。   穆衔青举起饮料:“来,大家一起举杯,让我们庆祝肖泽小朋友没有走错路。”   “喂!!”肖泽头一个不干,什么小朋友啊?!   关山一手举起酒瓶,另一手塞了瓶酒到肖泽手中,再把他的手强行拉起来。   叮!   瓶瓶罐罐碰在一起。   穆衔青和关山碰完杯,直接就是一口。   肖泽还瓜兮兮地举着瓶子,被他俩看着,拗不过,闷头也是一口。   啤酒苦涩的味道滑进口腔,肖泽保持着仰头的动作,久久没将瓶子放下,瓶子里的酒也没见往下少。   关山又推他胳膊肘,让他收。   肖泽这才回过神,把酒瓶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干嘛?喝个酒也不消停。”   穆衔青塞了个超大卤鸭腿到他手中:“来,边吃边骂顺便哭上一通。”   肖泽握着腿,真的看不懂穆衔青了:“你xx来看我笑话的?”   “我没有。”穆衔青很认真地说,“我也想慢慢开导你,但遗憾我没有那么多时间。”   “我和小关师傅,我们还要去找闻多,他做了很坏的事,不能让他逍遥法外。”   “而你,”穆衔青露出个与有荣焉的自豪表情,“你没有变成坏人,我想为你庆祝。”   这压根不是所谓的安慰,不是你好惨你好可怜我好心疼,而是,你很棒,你走得很坚定,我为你喝彩。   因为所谓安慰,永远无法感同身受。   肖泽的表情有瞬间空白,空白之后是巨大的无措。   在他荒芜又贫瘠的人生里,这是他第一次受到这样的开导。   有些胡闹,有些莫名其妙,但就是让他心脏涩到发涨,那些积压的情绪,快要变成眼泪从身体里分离。   歘!穆衔青抽出张纸塞给他:“哭,敞亮地哭,你又不是坏人,凭什么受了委屈还不能哭?”   肖泽一把抓住纸,哑声佯骂道:“哪个男人哭哭啼啼的?”   可就在他说这话时,他的眼泪,正好从眼眶滚出。   肖泽随便擦了把,吸吸鼻子:“老子才不哭呢!”   他抓了把牛肉塞进嘴里,吃起来咸咸的,有眼泪的味道,声音也变得含糊,但很果决:“他是烂掉了吧,但我要好好的,别想把我也变成那种垃圾!”   “我,”肖泽又抹了把泪,狠狠道,“我要做个人,我是大学生呢!”   穆衔青听他这样讲,眼底划过一抹柔软,下意识看向关山。   这才发现关山也在看他。   他俩明明什么也没说,但又好似已经说尽千言万语。   穆衔青还记得穆玩挽白说过的那个,抱着自己遗像去市政大厅的少年关山。   那时的他大概与这时的肖泽,极为相似。   一腔委屈,无人可说,无人可讲。   好像只有装作无事发生,才是他最后的体面。   只是,不管他们再怎么相似,穆衔青也不会借肖泽之事,来抒发自己对关山的怜惜,说什么我看他就像看到过去的你,我很心疼。   这对关山、对肖泽来说,都不纯粹。   他看关山这一眼,就是一点联想罢了。   关山已经走出来了,何必再拿出来说。   关山也明白穆衔青的意思,他举起酒瓶碰上北冰洋,很利落,就像他从不曾回头。   这顿饭吃到最后,肖泽是哭了笑了也骂了,但没醉。   关山没让他喝醉。   到底是独居,要是醉得不省人事,容易出意外。   穆衔青安慰完人,也到了离开的时间。   肖泽扶着门框,红着脸大声对穆衔青道:“你等我去城里找你,你也给我找个活干,我啥都能学。”   穆衔青哭笑不得:“行,但你不用这么大声。”   这是喝尽兴了,声音都控制不住了。   肖泽挥挥手:“走吧,去逮住他。”   “好。”   穆衔青他们来时没有惊动其他人,走的时候也安安静静。   他没打算去见大妮她们。   没必要。   她们有新生活了,那就大步往前走,何必记着他这个可恶的黑心老板呢!   关山他们离开枣花村时已是下午3点,等到赶回关山在城里那套别墅时,又到半夜。   穆衔青开了一路车,关山晕了一路车,简直就是两颗霜打的茄子。   随便垫吧点,匆匆洗漱完,也没功夫风花雪月了,两人直接躺平。   穆衔青还把闹钟关了,非要睡个爽。   可惜,他想一觉天明的美好心愿,到底还是落了空。   就在他刚睡熟不久,关山突然坐了起来。   穆衔青是被他抱在怀中的,他这一动,穆衔青虽然困得不行,但还是醒了:“怎么了?”   关山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而是从放在床头柜上的布口袋中掏出罗盘来。   床头灯被按开,暖黄色灯光瞬间洒满整间屋子。   穆衔青打了个哈欠,半眯着眼爬起来看罗盘。   只一眼,穆衔青立马睡意全无。   就见那自从出土就一直只认关山的罗盘,这会儿跳起了迪斯科。   左一下,右一下,疯狂抖动,抖得欢快。   关山起身:“他行动了。”   刚好,穆衔青的电话也响了,来电人:穆挽白。   电话刚一被接通,穆挽白就道:“保洁和管家都死了。” 第292章 殉道人:下雪   穆衔青脑子醒了,嗓子还没醒,清清嗓才说出话来:“还有呢?”   穆挽白语气微妙:“他们死的时候有点……奇怪。”   话落,穆衔青手机震动,收到两张图。   他随手点开,就是一哆嗦,手机从掌心跳了出去,关山眼疾手快地抓住,往屏幕上看。   只见照片上的那两具尸体,干枯了。   就像是被吸完汁的甘蔗渣,一点水分都没有,晃眼一看,就能看出骨头的形状。偏偏他们的皮又没有破损,无法完全贴合在骨头上,于是整具尸体看起来,就像是骷髅偷穿了人皮。   关山肯定道:“他们的气运全被抽取了。”   而且一般人不会被吸成这样,还记得陈元龙吗?那才是正经失去气运后的样子。   能活,但是一生不顺,永陷苦难。   这两人会陷入这般境地,只能说明,他们身上也有不属于自己的气运。   那些偷来的东西,到底是又被更厉害的小偷给拿走了。   穆衔青顺顺气,问关山:“那我们现在出发吗?”   穆挽白隔着电话问:“去哪儿?”   穆衔青把罗盘的事说了:“刚刚罗盘已经有了反应,现在就是最好的追踪时间,迟则生变。”   关山倒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问穆挽白:“他们身上有没有纹身?”   “什么纹身?”穆挽白没听懂关山的意思,但还是能听到他那边一阵窸窸窣窣,明显是在检查尸体,偶尔还能听到他说“把皮拉开”之类的话。   过了会儿就听穆挽白说:“有龙还是蛇?骷髅、还有艺伎,乱七八糟的,我拍给你看?”   关山补充:“穆方千那张门卡上的标记,李强身上出现过。”   经他提醒,穆挽白也记起这事来,旋即否定:“没有,都是普通纹身。”   挂了电话,关山眉心还紧紧皱在一起。   这证明了一件事:他们之前的猜测,错了。   他以为那个纹身是所谓的天子近臣的标配,可管家都快称得上大内总管了吧?怎么他也没有?   除非,那个纹身另有含义。   目前它出现的两个地方,一是老鹰岭,一是关山守着的那座山,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共同点?   想来想去,似乎也只有一句,都是山,这显然不会是正确答案。   穆衔青已经收拾好:“走吗?”   关山这才从思绪中抽身,他看向穆衔青湿漉漉的额发:“再睡会儿。”   算起来,他们总共才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穆衔青摇头:“心里有事,睡不着。你放心,现在车都有智驾,开车没那么累。”   关山也明白时间紧迫,听穆衔青这样讲,干脆利落地挎上包,和穆衔青又出了门。   一出门才发现,不知何时,天已下起雨来。   温度低得厉害,穆衔青穿了冲锋衣,手臂上还是起了层鸡皮疙瘩。   关山这一晚上,眉头是紧了松松了紧,这会儿又拧巴上了。   在穆衔青准备直接冒雨上车时,就见关山很文艺地伸出手,掌心向上,似是想要接住雨水。   穆衔青停在原地,不问缘由,只安静等待。   关山掌心很快落下一层薄薄的湿冷,他收回手,借着入户门边的灯光,仔细打量,穆衔青看到他眼睛飞快地眯了下。   关山又伸手接了第二次,这次,他将掌心摊开在穆衔青面前。   穆衔青配合地低头去看,关山掌心像抹了把金粉,在灯光下闪烁着,其中有几个点,格外得亮。   他又凑近了些,几秒后,穆衔青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眼里有惊骇:“这是,雪粒?”   “嗯。”关山抖掉水珠,声音冷然。“要变天了。” 第293章 殉道人:变天   这下两人不急着出门了,而是开始打电话。   穆衔青打给穆挽白,可能有自然灾害发生,让他提前准备。   关山则打给孙漠。   孙漠登门时,他们就说好的,关山帮他们找到人,特殊部门就听关山话。   虽然现在假钱老跑了,但也的的确确已经暴露。   孙漠大半夜被电话吵醒,没好气地抓起手机,就想按下拒接。   半梦半醒间,屏幕上“关山”二字,却让他瞬间醒神。   他赶紧手忙脚乱地按下接听:“怎么了小关师傅?”   关山道:“看窗外。”   这句话挺偶像剧,但因为是关山所言,孙漠是连拖鞋都顾不得穿,直接跑到窗边,唰一下推开窗。   雨丝扑到他脸上,凉风一吹,冻得他头脑清明,这也让他看清了雨丝中的雪点。   "我C……"他脏话说到一半,强行咽下,声音却仍在抖,“这、这怎么回事?”   关山依旧冷静:“就是你看到的这样,现在该你们好好表现了。”   等车子驶出别墅,穆衔青才问关山让特殊部门做什么。   关山说:“我告诉他,先去找阵眼,最后要还是控制不了,那就做好用命去镇压的准备。”   穆衔青捏紧了方向盘,表情凝重:“不会到那一步的。”   关山没应声,因为这事,他给不了肯定答案。   他的目光,垂落在手中罗盘上,指针现在已经稳定,想来之前抖动应该是因为气运还没有归于假钱老的身体,而现在,已然安定。   关山指出方向:“往西。”   穆衔青应好,顶着掺了雪粒子的雨幕,一路向西。   他们这一追,却是追了近两天。   想来假钱老当了这么久阴沟里的老鼠,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对危险的感知在,一直东逃西窜。   又是傍晚,穆衔青开了近5小时车,最后在一个小镇停下,他能听到冰雹打到车顶上时叮叮的脆响。   但他们停下倒不是因为冰雹,而是因为到达小镇范围开始,罗盘指针又变得不对劲起来。   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最后好像是昏了头,别的地方都不指了,就指关山。   关山冷着脸把指针拨得转圈圈,等停下后,好嘛,还是指他。   穆衔青绷着表情,努力不笑出声:“怎么了这是?”   关山粗鲁地将罗盘塞回口袋:“应该是他有所察觉了。”   所以做出了应对。   既来之则安之,那今晚就在这个小镇休息吧!   冰雹天,又是傍晚,小镇上人却是不少,尤其是超市门口。   披着雨衣,戴着摩托车头盔的男人们,个个手里都拎满东西,在往后车架上绑,神情看来十分严肃。   他们没有交谈,没有笑闹,碰到熟人也只是眼神交流,有种说不上来的压抑。   穆衔青仰头看眼天,被冰雹砸了脸,又默默把脸低下。   他能感受到,人心,在不安。   关山沿街随便找了家米粉店:“先吃饭。”   穆衔青要了碗三两的清红汤牛肉米线,又要了笼小笼包,坐下后就开始给穆挽白发消息。   他们这一路可不是傻追,而是实时地动用穆挽白的权限,让当地部门协同戒严。   可惜穆挽白说,他那边暂时还没有相关信息反馈   穆衔青放下手机,心绪一时有种说不上来的憋闷。   不,是无力。   是看着情况恶化,他们也知道内幕,但却还没能将坏人绳之以法的无力。   关山从吧台一手一个碗,把米线端上桌,将料多的那碗推给穆衔青。   穆衔青冲他笑笑,给碗里加上一大勺油辣子。   吃点辣,心情就没那么灰暗了。 第294章 殉道人:心乱   在他们吃饭的功夫,店里又来了几位一路交谈的婶子。   婶子们点完单,正好坐在关山他们旁边那桌。   关山和穆衔青真不是故意偷听,主要是店面不大,桌与桌之间距离很近,婶子们的声音也不算小。   就听婶子1说:“你们买盐了吗?这可是必需品。”   婶子2声音带着郁闷:“别提了,我去晚了!超市里的盐都被买空了。”   婶子3附和:“可不呢,我就抢到一袋。”   婶子1:“一袋还不够啊,几十包呢!”   婶子3摇头:“我这心里没底得很,我姑娘不是嫁出去了?她说她们那儿都被水淹了。”   婶子2赶紧问:“哎哟!那晴晴没事吧?”   “没事没事。”婶子3道,“她聪明,一看问题不对,赶紧带着孩子老公就准备回娘家,一会儿就到。”   婶子1感慨:“哎!今年年风真是不对劲,总感觉要出事。”   婶子们的粉很快被端上桌,店家想来也与她们熟识,见没其他客人需要招待,也和她们聊了起来。   话里话外聊的都是天气不对劲,心里不踏实。   最后还约好明天一早去拜拜,这附近山头有座玄女庙,据说很灵。   穆衔青抬眼和关山无声对视,眼神里只有一个意思:世道,已经在乱了。   这种偏远小镇自然没有酒店,只有两家招待所。   他们选了看起来比较新的那家,大床房一晚上才90,还有独立卫浴,只是设备老旧。   穆衔青洗了个时冷时热的澡出来,就见关山在严肃地打电话。   他没上前打扰,而是拿出笔记本,热点一开,开始工作。   没办法,只要天不塌,打工人就得上工,毕竟他底下还有那么多人等着吃饭。   处理完比较急的几份文件,宁祈又弹消息过来:青哥,【青玄上帝】条漫前几期已经修改完成,您现在有空看看吗?   看到青玄上帝四个字,穆衔青心下一动,让他发来。   很快对话框里就多出一个文件包,等下载完成,穆衔青点开标注为01的那一篇。   条漫的一大特色就是:长度较短,信息密度适中,适合碎片时间,快速阅读,快速引起共鸣。   穆衔青没有选择那种振聋发聩但说教意味浓重的故事,而是选了些能引起当代人触动的日常。   01画的就是一位下夜班的打工人与神明一起躲雨。   打工人是最普通不过的打工人,他每天出门很早,回家很晚,在公司毫无存在感,但他很努力,梦想是在城里安家。   可努力的人也会疲惫。   当他从公司出来,发现大雨倾盆他又忘了带伞时,那一刻他站在原地,感觉雨幕掩盖了前路。   可城市不允许像他这样普通的人耗费太多时间去伤心,末班车是有时间的。   他深吸一口气将包顶在头上,一路跑到公交站,最后除了脑袋顶,全身都湿了。   暴雨天公交站也没什么人,除他之外,只有一个身着古代衣服的人,安静站着。   打工人往边上让了让,不想与陌生人靠太近。   只是他不知道,在他旁边的不是人,而是神明。 第295章 殉道人:条漫   神明也不是来躲雨,他只是来看雨,顺便消磨他漫长的生命。   打工人拧去衣摆上的水,发了会儿呆,还是掏出手机来。   社交软件上,没什么人找他,他只好将桌面划来划去,最后他点开了朋友圈。拍了张孤寂站台,又拍了张瓢泼大雨,他想发点什么,记录他这枯燥又无趣的生活。   神明看着他打下雨很大,可惜没有伞,删掉;又打下目标是今年买车,再不淋雨,又删掉;再打下上班好累,想回家种田,还是删掉。   他忙了好久,可输入框还是空空荡荡,直到末班车到站,他又没时间去纠结了,因为公交车不等人。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他的朋友圈空空荡荡。   但他给在老家的父母发去了语音:妈,这几天下大雨,你看看屋里漏不漏,别给东西泡坏了。   他上了车,神明没动,等车走远,神明消失在原地。   打工人回到了他租的小房子,浑身湿透。   可他第一时间却不是洗澡,而是拿着脸盆去屋子角落接漏下的雨。   他贪便宜,租的城乡自建房顶楼,夏热冬凉,还漏雨。   然后他便如往常一样洗澡,洗衣服,定闹钟,睡觉。   那一晚他睡得格外好,因为他的梦中,没有那一到雨夜就彻夜不断的滴答声。   条漫最后一格,是神明坐在他家楼顶,安安静静地看雨。而在神明旁边,有一朵小小的云,小到只够挡住那处漏雨的位置。   神明也无法改变世界的规则,但神明可以帮你挡住今夜落下的雨。   穆衔青看完,心里就像被塞入了一朵云。   软软的,蓬蓬的,带着雨露和彩虹的味道。   他正想回复宁祈,这才发现电脑屏幕的倒影里,还有一个人,关山不知何时也站到了他旁边。   穆衔青回过头和他说话:“很平淡的一个故事,一点也不伟大。”   “嗯。”关山点头,“但没人规定神明必须伟大。”   穆衔青浮现出笑意:“我想把条漫发布出去。”   他承认他做事永远有商人思维,不论做什么,总是不够纯粹。   比如他想在现在发布,并非他觉得这个故事已经足够完美,而是他觉得,现在是个送上门来的好时机。   人心不安之时,总需要温暖之物来治愈,不是吗?就像那些阿姨决定明天去拜佛一样。   穆衔青将自己的想法告诉给了关山:“我会不会功利心太强了点?”   关山无语,伸手捏捏穆衔青后颈,带着无法言喻的亲昵:“大老板不讲功利心讲什么?讲普度众生吗?”   穆衔青又笑弯了眼:“好,那就这么定了。”   他一边让宁祈去着手安排这件事,一边问关山刚刚在和谁打电话。   “穆挽白。”关山给出个意料之外的回答,“我问他之前钱知节供出的那些人现在怎么样了。”   那当然是都抓了。   行业涉及相当广泛,其中就有交通局。   所以关山和穆挽白推断,假钱老能这么快反应过来,大概也有手下被抓的影响。   他也是有些急了,或许他自己也没想到,他一直看不上的钱知节,居然知道那么多人。   也是,他一直觉得对方是憨货,一开始还防备,到了后面,压根不把钱知节放在眼里,很多事也就没避着。   他没了这些人的助力,只怕逃亡也不会很顺利。   现在反抗,搞不好是又做了什么。   穆衔青问:“那接下来怎么办?”   罗盘不听话了,他们又只能大海捞针,还是说要在等下一次机会?   关山征求穆衔青的意见:“我想去她们今天说的那个村子。”   术师讲究缘分,今天他听到了这件事,就是缘。   穆衔青握住他手:“好,我陪你。” 第296章 殉道人:追踪   要打听那村子的位置倒也不难,第二日退房时,穆衔青状似好奇地和前台小妹聊几句,就问出了地方。   小妹听他口音就知道他是外地人,还特意叮嘱,就算是游玩或者看热闹,也不要现在去。   穆衔青客气地同她道谢,转头还是去药店买了些诸如感冒药,纱布之类的东西,又去买了雨衣,就和关山出发了。   一夜过去,冰雹势头见小,却又落起了雨。   关山难得没有上车就睡,而是一直看着窗外。   穆衔青好奇他在看什么,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   关山没回头:“我在看这些庄稼。”   风不调雨不顺,最难过的就是庄稼。   玉米杆子歪七倒八,叶片破烂,可明明再过不久,它们就能收获;地势低的田地,排水不及,有些田埂被冲垮,有些积水已将作物淹没。   他还看到,有穿着雨衣的农民,挽起裤腿,麻木地在田里劳作。   这一季庄稼已经毁了,可他们得守着田啊,下一季庄稼,还得种。   关山说这些时,很是平静,他并不需要穆衔青的安慰。   因为,他只是恰好有着农民最朴实的悲悯罢了。   农民永远无法舍弃对庄稼的偏爱与心疼,哪怕这不是自家的地。   穆衔青也的确没有安慰关山,他只说:“小白已经将所有已确定的涉案人员家给抄了,那些钱都会用来赈灾,哦,钱家是主动带头。”   是的,穆衔青让穆挽白提前做好准备,他就是这样准备的。   当然,新中国不允许抄家,但小白总能找到办法。   比如:刑事没收财产、赃款赃物追缴、财产刑执行等等。   原则上这事其实办不了这么快,定罪讲流程,假钱老人都还没抓到,哪儿能定罪?   但江风闲出手了,他亲自去了趟看守所,和那些被抓人员深入透彻地聊了聊气运反噬的门道。   一开始那些人还咬死不松口,坚持自己只是普通人,根本不懂什么借运,现在只是配合调查。江风闲也不多说,只说拭目以待。   很快,他们就等来了答案,管家和保洁离奇去世了。   两人的“遗照”,穆挽白给他们所有人人手两份,确保撕一张还有一张,一定要看得清清楚楚。   保洁是小人物,但管家,他们熟。   很快就有人再也绷不住心中恐惧,提出要见江风闲。   他们想活啊!做下这么多糟污事,不就是因为他们比谁都怕死?   江风闲当真就给他们提供了一条活路:千金散尽,或可留一命。   结果,也就不必多说。   穆衔青好奇:“他们散尽家财真的有用?那岂不是太便宜他们了?”   关山冷冷一笑:“没用,只是苟延残喘。”   做了恶,哪里是花点钱就能全部抵消的?   只不过他们这时候将钱拿出来,直观原因确实是赎罪,但某种意义上来说,同样是做好事。   既是好事,那自然有福泽。   只是孽怨长而福泽短,他们这次已经把家底掏空,下次假钱老再动手,他们又怎么办呢?   说到底,江风闲和穆挽白不过是用胡萝卜吊着他们罢了。   他俩都不是大众意义上的好人,因为好人不会算计他人。   不过也不算完全欺瞒,这的确是生路。   如果他们借着这点福泽,能在假钱老去世前活下来,那下半生虽然凄惨,好歹能回捡一条命。   虽然,活着未必比死亡轻松就是了。   “唉!”穆衔青叹气,“还真是近墨者黑。”   关山一脑袋问号。   穆衔青解释:“我们这么会算计,我们身边的人也不遑多让。”   关山默了默,纠正道:“近朱者赤好听点。”   穆衔青乐出声,余光瞧见关山神色放松了些,心情也跟着放松。   只可惜,他们也没能松快多久,随着目的地越来越近,窗外雨势,越发骇人。   瓢泼大雨,兜头浇下,路面能见度越来越低。又往前开了一段,穆衔青就将车停在了路边。   接下来的路,他们得步行。   关山套上雨衣,率先下车,第一脚就踩进了没过脚踝的水里。   雨水疯狂地往他身上砸,他抹了把眼皮上的水珠,又将罗盘掏出。   指针还是不听话,好似到了叛逆期,左右摆动的动静,比昨天还大。   关山收起罗盘,安慰自己,没有方向又何尝不是一种方向?   它越乱,就说明自己离动乱中心越近。   穆衔青拿了些什么东西装进衣服口袋,这才锁好车,一手按着雨衣帽檐,一手被关山拉住,顶着雨往前走。   明明穿了雨衣,可还是感觉湿凉透过塑料,黏到了身上。雨衣未盖住的裤腿部分,更是被溅起的水花点点洇湿,最后连成片。   穆衔青扯扯裤腿,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甚至产生出一种无法言喻的烦躁,让他想就此停下,掉头离开。   关山察觉到他的迟缓,偏头以眼神询问他怎么了。   穆衔青自问不是娇气性格,至少没到淋了雨就想打退堂鼓的程度,那这件事他更愿称之为:事出反常必有妖。   有妖那不管大小,他都得告诉关山。   穆衔青疾走一步,靠过去压在关山耳边吼道:“我不舒服!”   关山当即停下,仔细观察起穆衔青状态,没发现有什么问题,穆衔青又将自己的感受详细说了。   关山了然:“你和地灵的共鸣影响到了你。”   毕竟这里的异常就是因地灵变动而起。   穆衔青晃晃脑袋,努力理清思绪:“所以,我跟着感觉走,哪里让我不舒服,那可能就是阵眼?”   关山点头,逻辑上来说是这样。   穆衔青大跨一步走到关山前面,粲然一笑:“行,那我来带路。”   他细细感受了番,手指一指,指向旁边小道:“这边。”   关山毫不犹豫地跟上了他。   他们在雨幕中越走越深,水哗啦啦地流过路面又和天上新落的雨水汇集,如一条小河奔涌。走了有大半个小时,却没有看到一个人。   但从两旁越来越多的、被淹没的田地来看,应该快要走到住宅区。   毕竟种田,谁都希望田地离家近一些,方便打理。   再次走到一处岔口时,穆衔青停了下来。   他手按着胸口,心脏跳得又急又重,好似快要脱离身体,心中的烦躁也愈演愈烈。   雨更大了,天沉沉地压下来,想要将人倒扣住。   关山塞了颗枣到他嘴里,语气担忧:“还能坚持吗?” 第297章 殉道人:枪声   “可以。”穆衔青感受了下自身情况,没有逞强地如实回答道,“我在害怕,不,它在害怕,好像有什么东西要被人抢走了。”   他眼睛很亮:“我们快要到目的地了。”   说完,他看着面前岔口,再次给出方向,关山也以罗盘进行了验证。   这次他们没走太远,估计就几百米,视线陡然开阔起来,一颗还青涩着,但已经被雨无情打落的梨子滚到了他们脚边。   顺着梨的方向看去,一大片梨树林印入两人视线。   在风雨摧残下,嫩枝大多都已折断,树上原本沉甸甸的果实,也化为了风雨的战利品。   穆衔青目光却不在梨树上,而是,梨山下、那已经被淹没的村庄。   宁静祥和不复存在,屋檐坍塌,愤怒水流从村子中间奔涌而过,它的高度足以淹没整个1楼。   穆衔青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一步,这一刻,他内心是恐惧的。   在见到这一幕之前,穆衔青一直对关山说的天气异常,没有清晰概念,或者说,他有一段先入为主的残留记忆,让他心存侥幸。   也就是韩松那个村以及它引发的一系列同类型案件。   在这些事里,天气固然异常,人却很安全,地灵残留的灵气还在庇佑着他的子民。   而现在却是彻头彻尾的,天灾。   无辜者流离失所,幸福家园毁于一旦。   关山扶住了他,冷静到近乎冷漠的语气,却是最强效镇定剂:“穆衔青,先找阵眼。”   穆衔青深吸口气,强迫自己不去看村子,而是感受起身体内的情绪涌动。   这次他仿佛置身于漩涡,铺天盖地的愤怒卷着他不断飘摇,最后,把他送到了……   穆衔青抬手:“这边。”   他说着,提脚就准备往那边走,却被关山拉住。   关山说:“我一个人去。”   穆衔青倏地顿住,猛然看向关山:“为什么?”   关山看着穆衔青眼中的不安,还是没有撒谎:“它对你影响太大,而我没办法分神照顾你。”   穆衔青立马收回脚,担心地看着关山:“那我不去,你注意安全,我就在这里等你。”   关山又拿了把枣给他:“不要死等,如果有危险情况发生,你直接跑,我会来找你。”   穆衔青执拗地看着他,不吭声。   关山却是笑了,捧起他脸重重地亲了口:“别犟。”   说罢转身便朝林中走去。   他能感受到穆衔青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沉沉的,带着满腔爱意。   关山很短促地又笑了下,旋即笑容消失,脚步变得更为坚定。   梨树林西侧是一片荒地,杂草丛生,不见房屋。   一走到这里,关山就将棺材钉摸了出来。   原因无他,这里灵气波动非常强烈,是两股灵气在拉扯,在抗衡。   关山敏锐察觉到,其中一股就是假钱老的力量,里面有丝丝缕缕的,属于保洁的气运。   难怪罗盘会失灵,想来就是因为灵气释放,影响了 它的判断。   关山握紧棺钉,慢慢走进荒地,突然,他的耳畔出现了动物惨叫,他每走一步,叫声就更多更清晰。   到最后,他仿佛已置身于屠宰场,周围全是动物的哀鸣,声声泣血,裹着不甘与怨恨。   关山念了段静心咒,却收效甚微,索性不再管,继续往里,直至走到荒地中心。   在他站定那一刻,他头顶的天,瞬间黑了。   风声雨声顷刻间消失,他的身体突然失去力气,变得动弹不得,只能听着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近。   哒,哒!   那脚步声旁似乎还有铁锁在地上摩擦的声音。   哒,哒!   脚步声停在了他跟前,骤然间,一只蛮横手掌死死抓了他,他在反抗,可实在微弱,肚子又是一痛,是有人不留余力地踹了他一脚。   最终, 他被铁链锁住了咽喉,那人拖着他,如拖死物,能呼吸到的新鲜空气越来越少,身体被石子磨出伤口,血腥味,渐渐加深。   在他快要窒息时,这场酷刑终于停止。   他被毫不留情地推到了坑里,而坑中,还有很多动物,有些死了,有些苟延残喘。   他转头,一双染血又含泪的眼,正在绝望地看着他。   关山猛地醒神,手掌搭上咽喉,重重喘息了几声,那种窒息感似乎还没消散。   这题关山很熟,蜃景,这次甚至是最强版:他共感到了那些动物死前的场景。   关山眼底聚起愤怒,为那些人的累累罪行。   棺钉抵上掌心,他毫不犹豫地一划,鲜血涌出,棺钉挥动间,一道锢灵符,凌空浮现!   符成瞬间,风云涌动,那些从土地向外流失的灵气被完全封闭,再次被压缩回土地里。   窃取者察觉到异常,立马反抗,横冲直撞,符文开始破裂,关山身形不动,蘸血,棺钉不停,符文再添一道。   接着第三道,第四道,层层重压下,窃取者终是无力回天,被压得难以凝聚。   关山摸出三支短香,燃香敬地,厉声道:“土地显灵,正位复明,邪祟速退,煞气归零,错乱还序,污浊澄清,吾令即至,境域安宁!”   “地灵!归位!”   话落,几道锢灵符齐齐往下压,压得那道来窃取地灵之气的灵力彻底消失。   头顶的天,终于亮了。   关山眨眼,雨水再次落到他身上,他还没来得及收尾,神色又是一凛,猛地卧倒,往旁一滚!   就在他刚刚站的位置,叮一声,子弹打入泥土,溅起一小撮泥浆。   关山抓起一块石头,朝着子弹来的方向狠狠砸去,第二枪也随之打偏,擦着关山耳朵飞过。   关山跃起, 迅猛地朝着那人方向奔去,子弹追了他一路,有一颗差点击中他大腿,却不知怎么的,好像撞到了空气墙,生生改变了方向。   伏击者看不到,关山却看得一清二楚。   刚刚,是一只小野猪的灵,帮他拦下了那颗子弹。   关山低声道了句谢,钻过杂草,抬起一脚,径直朝伏击者身上踹去!   伏击者反应也不慢,身形往后一闪,避开这一脚,还不待他反击,关山的拳头又到了!   这一下结结实实砸在伏击者脸上,砸得他顿时鼻血长流。   那人也是练家子,挨了一下后,出手更为狠辣。   可关山也并非花架子,何况他此时胸腔里有一团怒火在燃烧。   几十个回合后,那人手中的枪被关山踹飞出去,随即膝盖一疼,当场跪在泥泞中。   关山抬脚直接踩在他头上,将他的脑袋按进泥里:“说,那个假货去了哪里?”   “呵!”伏击者嘲讽地笑出声,嘴角有血沫,“他啊!他跑了啊!”   关山脚上力道加重:“他要去哪儿?”   “我怎么知道呢?”伏击者喘着粗气,放弃挣扎,“我就是个被放弃的炮灰而已。”   关山低头,注视着他的眼睛。   愤怒,不甘,还有,等等,关山表情一冷,他从这人脸上看到了一丝,计划得逞后的得意?   不好!   关山重重一脚踩上他后颈,将他踩得昏了过去,提步就往梨树林方向飞奔!   就在他快要跑到来时的位置时,砰!   又是一声枪响。   枪声传来的方向,就是穆衔青所在的位置。   关山目眦欲裂,心脏骤停,大喊出声:“穆衔青!”   下一秒,一声中气十足的回答从前方出来:“我在!” 第298章 殉道人:交手   关山三步并两步蹿到穆衔青跟前,他手刚抬起,就被穆衔青一把抓住。   穆衔青神色焦急地指向另一侧山林:“是那个假货,从这里跑的。”   关山猛地朝林中看去,又回头看眼穆衔青。   穆衔青推他:“快去!”   关山用力捏了下穆衔青的手,提脚就往林里追。   地面泥泞,草叶湿滑,关山却如猎豹般迅捷。   可他追了一段,始终没有感知到假钱老的气息,地面更是没有任何痕迹。他又放心不下穆衔青,担心是调虎离山,最后还是选择折返。   瞧见关山一个人回来,穆衔青就猜到了结果,他收起手机,快步上前,拉住关山,张嘴说了什么。   夸嚓!   一声响雷,淹没掉穆衔青的声音,雨水浇在他们相握的手上,紧紧相贴的掌心,却是一片滚烫。   他的声音,关山耳朵没有听到,但关山的心听到了。   在大雨滂沱下,关山松了口气,就连紧绷的后背都放松下来。   他弯腰,将脑袋压到穆衔青肩膀上。   还是湿,也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关山因紧张而出的汗,但这感觉却让关山觉得安心。   因为他闻到的,有雨水、有泥土、有穆衔青的气息,唯独没有血腥味。   关山说:“你没事我才会没事。”   他在回应穆衔青刚刚的话,穆衔青在见到他的第一时间,就是关心他有没有事。   穆衔青背后那只手也伸出去,抵到关山手边,将那冰冷又僵硬的触感,送进关山手中。   待关山觉察出手中抓着的是什么时,饶是再淡定,也不由感到诧异。   穆衔青又悄悄地将东西收好,紧贴着他耳朵小声道:“我带着真理来的,你不能举报我。”   真理只掌握在少数人手中,偏偏他就是少数人之一。   关山在这场景下,居然笑了出来:“嗯,不举报你,刚刚是雷声。”   穆衔青立马接话:“好,那你也不用再道歉。”   关山嘴里那句“抱歉,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就这样卡住。   穆衔青察觉出他呼吸里微妙的停顿,眼底闪过了然。   他就知道,就算自己没事,关山还是会自责。   这怎么不算爱是常觉亏欠的一种表现呢?   “好吧,我承认,是有点害怕。”穆衔青动动相握的那只手,手指从关山指缝间穿过,变成十指相握,“但是道歉治不好,拥抱才行。”   下一秒,穆衔青得到了他想要的拥抱。   密实的,温热的,带着雨气。   关山声音响在他耳畔,只有两个字:“幸好……”   片刻后,关山松开抱着穆衔青的那只手,刚刚的脆弱已经难寻踪迹,酷哥还是那个酷哥,只相握的那只手是没有一点打算要放开:“里面还躺了一个,得把他带出来。”   穆衔青立马道:“我和你一起,顺便给你说说刚刚是怎么回事。”   关山晃晃手,算作回答。   时间回到之前,关山走后,穆衔青就找个块空旷地,开始等待。   雨声太大,还伴着雷鸣,他什么也听不到更看不到,但他能感受到。   愤怒在心头盘旋,不安愈发浓烈。   在某一刻,他甚至感觉自己也变成了一块土地。雨水落在身上,泥土与石块,无助滚动,而植物,在哭泣。   就在他快要控制不住,想蹲下身时,那些压在他心头的情绪,突然变轻了!   穆衔青看向荒地方向,他知道,是关山出手了。   等到彻底松快的那一刻,他才长长地舒了口气。抖抖有些麻木的腿,他准备去迎接关山。   谁料刚走出一步,一道黑影就从荒地方向猛地窜出,直接和他打上照面!   穆衔青反应奇快,当即便从口袋里掏出家伙事,对准那人。   而那人,虽戴着帽子,脸也捂得严实,但穆衔青肯定,他就是假钱老。   那种阴恻恻的感觉,还有那跗骨之蛆的眼神,雨水都冲刷不干净。   显然假钱老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穆衔青,逃跑的脚步短暂一顿,旋即,便朝穆衔青扑来。   后面就不必细说,两人交上手,假钱老不敌,欲要逃跑,两人同时开枪,谁也没中,假钱老成功逃走。   说到这里,穆衔青有些困惑:“我不该打偏的。”   可就是偏了。   关山想了下:“刚才也有人朝我开枪,他的枪也偏了。因为有动物的灵体相助,帮我挡了过去。”   穆衔青嘶了声:“你说他也是?”   “嗯。”关山点头,“可能性很大。”   毕竟这雨不是第一天这么大,假钱老已经夺得部分地灵,那他可以控制动物之灵,未必不可能。   穆衔青赶紧追问:“那我想去追,可一晃神,他就不见了。”   关山说:“估计是某种隐蔽自身的术法。”   关山不会这个,但他听说过。   他养父以前有讲,这种术法极其消耗灵力,用一次就得隔很久。   想来今天假钱老也是被穆衔青逼得没办法,不得不这样做,所以关山也找不到他。   他要是专心逃跑还不至于到这一步,只是,关山看向穆衔青,假钱老的12人,还差一个,而他遇到了落单的穆衔青,他舍不得这送上门来的机会。   可惜,机会也不是那么好拿。   关山好奇:“你什么时候准备的那东西?”   穆衔青晃晃脑袋,有点小得意:“拿小白身份去装大尾巴狼的时候,碰巧,我小时候常去射击俱乐部。”   他可是地地道道的全能总裁。   再到荒地,那人依旧趴在地上,关山上前查看,还活着,顺脚就将他翻到了一边,免得挡路。   关山从兜里摸出短香,又是三支,点燃后,什么也没说,直接插在了荒地中央。   这么大的雨,那些香却丝毫不受影响,袅袅青烟很快散进空中。   穆衔青摸摸心口,他这会儿的感受是,温暖。   三支香很快燃尽,一阵凉风吹过,刚刚还空无一物的荒地,这会却变得有些拥挤。   是动物之灵。   它们保持着死前的样子,凄惨又绝望。   关山问:“你们想离开吗?”   毕竟这里有太多痛苦回忆。   却不曾想,他问出这话后,所有动物都拒绝了。   它们朝着关山作揖或跪下,感谢他的帮助,但没有一个改变主意。   穆衔青看得认真,突然和其中一只动物对上视线。意识瞬间恍惚,眼前荒地变青山。   树木丰茂,动物悠闲。   可这一切祥和安宁,都在一个午后被打破。   所谓的振兴乡村团队来到了这里,他们砍树,开山,又顶着这名头,偷偷捕杀野生动物。   在村民感谢他们提供营生时,却不知道,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已经被推入深渊。   直到此刻,掠夺者来收取他的报酬了,而土地,再无反抗之力。   动物的哀鸣成为土地最后的绝响。   穆衔青闭了下眼,眼前场景消失,荒地还是荒地,那些动物的灵也不见了。   关山问:“你看到了什么?”   穆衔青轻声道:“它们舍不得这片土地。”   哪怕需要很多很多年,这里才能再次被温养起来。   穆衔青仰头,雨小了,也许再过会儿就会放晴,只是这片土地却要等很久才能等来真正的晴天。   他叹口气,抹去雨水,准备去扯那个偷袭者,这才发现关山手里还拿着个竹筒。   穆衔青挑眉,刚刚不还没有?   关山晃晃竹筒:“它们给的谢礼。”   一点稀薄的,地灵之气。   关山收起竹筒,他全然不管这人如何,扯着一边胳膊就往山下拖,就像他们当初拖那些动物一样。   穆衔青也不阻止,只是提醒他别磕着脑袋,磕傻了就亏了,万一能问出点什么。   他们再次原路返回,快要走到树林边缘时,关山一把拉住穆衔青,细听,前面竟有窸窸窣窣的声响。 第299章 殉道人:亲人   难道,假钱老不死心,又回来了?   关山放轻脚步,慢慢上前,待看清后,才朝穆衔青招手,示意没事。   那人也注意到了他们,顿时神情戒备,尤其看关山手中还有个辨不出生死的人。   这是个穿着雨衣的、年龄四十左右的村汉。   他先开口:“你们是谁?”   穆衔青露出友好笑容:“路过。”   说得多破绽就越多,所以他选择少说。   至于他的笑对方觉得友不友好,那就不好说了。   见村汉神情未有放松,关山和穆衔青也不再解释,只是绕着村汉,头也不回地下了山。   走得远了,穆衔青问关山:“他有问题吗?”   “没有。”关山肯定道,“他是梨园的主人。”   黄胶鞋,又粗又黑的手,还有看梨树时心疼的眼神,这些都足以说明他的身份。   他来不是探究什么,只是想看看,他所有的心血,一家人的希望,还有没有抢救的可能。   穆衔青又想叹气,哀民生之多艰,这句话,他深刻感受到了。   雨刚小,这人就能赶来,可见他一直在关注,甚至可能就住在梨园边上,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都不想放弃。   下山后,关山手里的人磕碰一路,也已经醒了过来。   关山将他丢下,冷声道:“你要死了。”   “是啊!”那人就躺在地上,也懒得往起爬,“成王败寇,技不如人。”   关山问:“你为什么跟着他?”   那人看向关山,满是嘲弄:“还能为什么,上船容易下船难呗!”   穆衔青不死心:“死前要不要洗心革面一下,交代点什么?”   听到这话,那人呼哧带喘地笑了,他被关山揍得很,现在呼吸重点胸口都疼,“我为什么要洗心革面?”   他太坦然了,也见不到一丝后悔。   或许就像他说的,他只觉得自己技不如人,并不觉得做错了什么。   旋即他话锋一转:“不过我倒是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他看着穆衔青,声音充满恶意:“你不是想拯救世界当英雄吗?那你可要做好亲手杀掉亲人的准备啊!哈哈哈哈,我看你到时候又要怎么选!”   “啊!”   又是一声惨叫,关山一脚踢到他嘴上,打断他那癫狂的笑声。   关山表情冰冷:“说人话。”   可那人却开不了口了。   就在他欲要继续说话时,他的身体突然绷紧,双目圆瞪,关山不弯腰都能听到骨头被挤压时的嘎吱声。   他的头顶好似有一个无形吸泵,把他的气运强行往外抽,直到,他变得和管家他们一样。   他死了。   假钱老当真不浪费任何一颗棋子。   穆衔青看着那干尸,脸色难看至极,他很在意这人最后说的那句话。   杀掉自己的亲人,谁?父母?爷奶?还是堂亲?   关山抓住他手,帮他稳住,并给出了另一个答案:“或许,是那11人。”   穆衔青急声道:“可她们已经死了!”   关山说:“在我这里,人,动物,灵,都一样。对天地而言,同样如此。”   都能见,都能沟通,那就都一样。   穆衔青难以置信:“你的意思是,让她们、魂飞魄散?”   关山没吭声,但默认就是回答。   穆衔青耳朵里传来巨大嗡鸣声,整个世界只剩下那句话在耳膜里嗡嗡打转。   他下意识攥住关山,喉结上下滚动,到底没吐出一个字,只有后颈的冷汗浸得衣服黏在了皮肤上,风一吹,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还是关山开口道:“给穆挽白打电话。”   穆衔青愣愣地看向他,反应了下,才掏出手机。按了两次,终于将电话拨出。   在等待电话接通的时间里,穆衔青的大脑重新运作起来,他在想,要怎么把这件事告诉家里人?   那些好不容易被时间稍稍减淡的伤痛,又要再次揭开。   而且那人说了,是他动手,这句话不可能是空穴来风,也就是说,这次的刽子手,成了他穆衔青。   “小青?怎么不说话?”电话不知何时已经接通,穆挽白半天没等到声音,又喊了一声。   听到穆挽白熟悉的嗓音,穆衔青突然就有了主心骨,就像小时候遇到难题找哥哥一样:“哥,我,我刚刚得知了一件事。”   穆挽白听他叫哥,笔直接搁到了桌子上,身体不由坐直,声音严肃:“怎么了?”   穆衔青努力维持平静:“我以后或许会、杀掉亲人。”   “谁?”   “小关师傅说,可能是那11人。”   话出口,听筒里就是一阵长久的沉默,久到穆衔青开始下意识捏紧关山手臂,其实也不过才几分钟。   穆挽白的声音再次传来:“好,我知道了。”   穆衔青急促道:“哥,我……”   穆挽白打断他:“如果真有那天,让我先试,我是你哥。”   电话被挂断,穆衔青放下手机看向关山:“我和他说了。”   “我听到了。”关山帮他将手机装回口袋,“回去吗?”   “嗯。”穆衔青胡乱点头,“那他怎么办?”   他,就是地上那具干尸。   关山说:“我联系了孙漠,他安排人来处理。”   穆衔青又点头,也不知道听懂没有,转身就脚步虚浮地准备往他停车的地方去。   关山拉住他,转身在他面前蹲下:“上来,我背你。”   穆衔青愣了下:“我没事,没有那么脆弱。”   事情还没发生,他确实很震惊,也难以接受,但还不至于崩溃。   关山不动:“上来。”   他蹲得很稳,宽厚肩背就掩盖在雨衣下,看起来很可靠。   穆衔青在原地站了片刻,慢慢趴了上去。   关山卡着他腿弯,往上一送,就将他稳稳当当地背了起来。   雨比山上那会又要小了,现在是密密的毛毛雨,落在雨衣上,只有沙沙声。   穆衔青抱住他脖子,看着他沉默地往上走:“为什么背我?”   关山说得随意:“我小时候被人骂没妈,我爸就背着我,一圈圈地转,我觉得很踏实。”   所以,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安慰。   穆衔青说:“我比小时候的你重。”   关山说:“还好,就比刚出生的小牛犊重点。”   穆衔青抱得更紧了点,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遥遥地,已经能看到被他停在路边的车子,而水面倒影里,他和关山,融为一体,密不可分。   穆衔青突然说:“我不会退缩的。”   时间太短了,聪明如他,也还没想好要拿那11人怎么办。   但他知道,穆家,不出孬种,更不会因为私欲,让整个社会万劫不复。   像梨园大哥的苦和难,他们可以无法终止,但决不能因他们而产生。   “我知道。”关山答得平静,“我也不会。”   等坐进车里,穆衔青已经调整好心态,他问:“他们一直执着于穆家的女性,我也行吗?” 第300章 殉道人:时间   关山手肘支在窗框上,撑住脑袋,很轻地瞥了他一眼:“下替。”   滴!穆衔青猛地按了下喇叭,很不服气:“平替都算不上?”   关山诚实点头:“性别不对,已经输在起跑线。”   话落,两人大眼瞪小眼,车厢内安安静静,只有浅浅的呼吸声。   几秒后,又同时笑了出来。   谁曾想,有一天性别歧视,还能用在这种地方?   穆衔青无奈:“你别卖关子,到底怎么回事。”   关山说:“我记得你之前有关注各类玄学帖,那你应该知道,不论正邪,对媒介都很讲究。”   术术一道,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而媒介作为术法承载,更是不容有误。   在这件事里,穆家女性就是正解,但不是唯一解。   比如穆衔青这个身负穆家好运的男人,就是下替。   使用下替,就注定要付出更多,且失败率会变高。   那什么情况下人会放弃最优解去选择下替呢?   关山只能想到一个答案:下替出息了,有了更大价值。   关山说到这,直接点名穆衔青,因为他在这件事里,是变数。   他本来只是普通人,但因为江风闲介入以及自身选择,他现在有了土地的赠礼,能与地灵有所感应。   那这样的人用来做地维,不就是最好的选择吗?   而且这件事只要有心,其实也不难查。   毕竟当时穆衔青可是花了两个月陪关山到处跑,还帮忙种树,各种蛛丝马迹总能拼凑出答案。   于是下替成了上替,关山甚至怀疑,他们之前找上宣珂,也只是为了迷惑众人视线,以便于对穆衔青出手。如果抓到宣珂,还可以以她来威胁穆衔青,一箭双雕。   穆衔青听完,没有对自己处境的担忧,只有疑惑:“小关师傅,你有没有觉得这话有哪里不对劲?”   关山点头:“有。”   这段话最大的bug是,假钱老选择穆衔青,是因为穆衔青升级了。   那如果穆衔青还是基础版,他们又怎么办?   这么多年,他们怎么一点计划与行动都没有,非要等到现在东窗事发才出手?   “所以我还有一个猜测。”关山手臂垂下去,搭在窗框上,轻轻敲着,“他们最开始找的替代品,可能是那位陨落的神明。”   神明天生便与天地相通,如果他们能控制一位神,那与天道抗衡,当然更容易。   只不过他们的计划胎死腹中,关无妄做了救世主。   穆衔青打断他:“等等等!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杀掉英子姐?”   是,他们利用穆方千这次,是失败了,但这8年之前,还有很多年。   几千天,努努力,总能杀掉穆英吧!   穆英就是个人,也没那么难杀。   之前那11人不就是死掉了,再被他们利用吗?   关山幽幽地看向他:“那如果他们杀不掉穆英呢?或者,杀了穆英也没用呢?”   “我上次就说过,江叔救下穆英,另有隐情。”   只是这隐情,江风闲不肯说,关山也无从知晓,不过今天他倒是有了点新的猜测。   穆英可能真的死不了。   若说真正懂时间法则的,特殊部门那位前负责人,也比不上江风闲这个天地选择的时瞽者。   他完全有可能拨乱时间,让穆英的时间,不在时间轴上。   查无此物的东西,又谈什么拿走?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8年前他们不动手,因为他们尝试过,但无法成功,于是他们想到了利用神明之力。   而那时候,穆家想知道家里为什么会出事,找很多人来看过,结果完全追踪不到,想来关无妄他们亦是如此,所以才会选择一把火,将这个计划终结。   第8年,神明陨落,他们的计划失败,不得不再次将主意打到穆英身上,于是有了真假穆方千。   可因为他们无法杀掉穆英,所以只能掠夺穆英的气运,慢慢蚕食,时间才会一拖到现在,直到他们发现穆衔青的不同。   江风闲则因为拨动时间,不能与穆英见面,或许一见面,时间就会被重新校准。   再往深处想,这件事还有一处错时间错乱:屠神是在8年前,可救下穆英,却是穆英小时候。   那是不是可以猜测,救穆英这件事,也不是顺时间线发生,而是先发生,后察觉,再逆转。   当然,这只是关山的猜测,当不得真。   江风闲到底有没有穿越时间的能力,除了他本人,谁也不知道。   至于,如果穆衔青依旧是基础款,他们又该怎么办?   大概,鱼死网破吧!   穆衔青手也搭在了脑袋上,他不头疼,他只是感觉CPU快干烧了。   江风闲说过,穆英,不该活。   只是他没想到,这份不该背后,会这么复杂。   “哎!”穆衔青叹气,“人在干坏事的时候,总是有无限可能。”   闻多,闻国虎,俩地地道道的农村人,居然能布下这么大一盘棋。   关山摸摸他脑袋:“人在做好事的时候,也总会有无限机遇。”   穆衔青偏头看他:“所谓的,行善者,得天佑?”   “差不多。”关山答道,“不过我是说,你在我身边,我会有好运。”   穆衔青不由露出点笑,心里轻松了点:“对了,为什么这里和韩松之前不一样?”   都是地灵受影响的村子,韩松那次,明显更温和。   关山说:“节奏不一样。”   韩松的村子,是缓慢被掠夺,地灵尚有时间挣扎。而这里,虽然阵法是以前布置的,但激活却是当下,突然爆发,地灵并无反抗时间。   再一个,这里恐怕也有像枣花村一样的布置,替换地灵,那自然不反抗。   穆衔青顺着他的话往下问:“这样的村子应该很多吧?那总不能每一个都要他亲自来激活。”   关山问:“管家和刚刚那人是怎么死的?”   穆衔青:“被吸干了?”   关山:“怎么吸的?”   穆衔青恍然,是了,假钱老可以吸收他人气运啊!   他笼络的那些人,不仅是他的下属,更是他的养分。他完全可以让其他人来到现场,夺取气运,然后他再吸收。就像美容院里一样,气运是他的,孽力是别人的。   这次他亲自出手,大概还是为了穆衔青。   看来小白那边得加大排查力度。   他们说话的功夫,孙漠联系的人也到了,后面还跟着警察——这是穆衔青的手笔,在关山去追人时,他就打了电话。   虽然他知道很大概率找不到假钱老,但总得试试。   而特殊部门呢,最近一直在处理天气异常,本来也在往这里赶,来得就很快。瞧见穆衔青的车,还过来打招呼。   据这位风尘仆仆的特殊部门同志讲,发生类似情况的村镇,目前统计在册的,已经有几十之数,村子或大或小,遍布全国各地,人民损失已经累加到一个不敢轻易说出口的庞大数字。   他抖出根烟递给关山,关山没接,倒是看到了他那硕大的黑眼圈。   他自己点了根,深深地吸了口,目光真挚地看着关山:“加油啊兄弟,我们给你做后盾。x的,这些畜生,我也就是没本事,不然我亲自上。”   这两位的特殊,各地特殊部门已经信息拉齐。   他们,是希望啊!   关山摸了颗枣递给他:“注意安全。”   看到枣,那人还愣了下,手在衣服上擦擦,这才接过,然后直接喂进嘴里,潇洒转身挥手:“忙去了,希望下次见面,是海晏河清时。”   关山看着他们将那具干尸收上车,这才让穆衔青开车离开,他们还是回昨晚留宿的镇子。   穆衔青很实在,一脚油门,直接把车开到镇医院,关山掌心伤口已经没流血,但该处理还是得处理。   等从镇医院出来,顺道儿就拐进了旁边中餐馆。   三菜一汤,加大份米饭,后来又加了个大份米饭。   或许是因为关山解决了那个阵眼,就连这镇上也迎来晴天。   囤东西的人没见少,路过药店时,他还看到有不少人在买板蓝根颗粒之类的非处方药,倒是他之前买的酒精等没用上,他一开始以为要进村问路,结果他自己开了挂。   穆衔青等关山光盘,这才放下筷子:“接下来怎么办?” 第301章 殉道人:良善   关山默了,安静几秒,又把那可恶的罗盘拿了出来。   没办法,假货跑了,还得追。   这罗盘就好似和关山有仇,一见天日,还是直指关山,等关山不耐烦地啧了声,准备把它往桌上敲,它又咕噜噜地换了方位。   都说物似主人形,透过罗盘,穆衔青总感觉看到了关无妄以前和关山相处时的场景。   这次罗盘给出的方位是西北。   穆衔青已经联系过人设路卡拦人,希望能有点用。   虽然罗盘给出了指引,关山还是气不过,把指针拨了个团团转,这才将它放回包里:“走吧!”   假钱老刚用过秘术,应该会有虚弱期,现在找到人的可能性很大。   可惜,他们一路从这个镇追到下一个镇,又追了两天,依旧没有见到他的踪影。   关山想错了一件事,假钱老要动用邪术隐匿自己,根本不用等。   他最近吸收了很多灵气与运道,压根不怕灵力枯竭。   而且因为他运势正盛,这一路,关山他们经历了断树拦路、车子打滑、山顶滚石,且没有一天好天气,这还是穆衔青自身运势不错,换关山一个人来,只怕更难。   除了这些避无可避的阻碍外,他们更多看到的则是,普通人的不幸。   家园破败,希望破灭,无数的眼泪和一句句“算了,人没事就好”。   以及,消防员手臂上的血痕、医护人员眼下的青黑、和军人们在水里泡到发白的脚。   他们没有神的光环,只有人的体温。   可正是这血肉之躯,在废墟与洪水间,站成了名为希望的堤坝。   这场灾难,已经颠覆了太多人的生活,无人可独善其身。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穆挽白动作够快,抓的人越来越多,抄的家也越来越多,救援物资已经开始投放。   “桥断了。”穆衔青踩下刹车,车辆前方,是覆过断桥的湍急水流。   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遇到,穆衔青熟练地掉头,又往回开。   这次,他们开进了一处临时避难所。   说是避难所,都是美化后的表达。   塑料棚,大锅饭,还有卫生条件堪忧的临时医疗点。   关山和穆衔青下车,避难所负责人瞧见有陌生人来,赶紧过来查看情况。   穆衔青说他们是来找人的,桥断了,绕路到了这里。   负责人听完,一脸痛心,操着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道:“山体滑坡,家都没了,剩下的人,都在这里。”   关山借着应急灯光,朝塑料棚下看去,上百号人全挤在一起,脸上只剩麻木与悲伤。   穆衔青说他们是要往山更里面去,负责人就劝他们先在这里歇一晚。   山路难走,还刚出了事,实在太危险。   穆衔青拉拉关山,听他意见。   关山点头:“那就打扰了。”   这处临时避难所是村干部组织人手搭建,用的东西,都是山体滑坡后,他们从废墟里捡来的,资源少得可怜。   即便如此,他还是给关山和穆衔青一人盛了碗稀饭。   穆衔青端着碗,忍不住问:“出事后,没有人来救援吗?”   “有。”负责人说,“但我们让他们先去救那些更困难的了。”   这可是大山啊,救援困难得很。   他们村就在山口还好,那些住深山里的……   所以,他们把机会让了出去,让给更需要的人。   负责人手支在膝盖上,声音疲惫:“能多活一个是一个,反正都这样了。”   在他们说话时,棚子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关山三人下意识朝那边看去。   就见一个断了腿的男人,正被人死死抱住,粗犷面庞上,两行热泪难停,嘴里还在用方言哭喊着什么。   关山和穆衔青听不懂,负责人抹了把脸,给他们翻译:“他说他不想活了,不想做家里的累赘。”   负责人跑上前去劝慰,只是那人已经失去了活下去的信念,任凭他怎么说,依旧一脸空洞。   穆衔青又低头看看碗里的稀饭,挺稠的,有半碗米。   他把碗递到嘴边,喝了口,白粥,带着土腥味,但他还是将整碗粥全部喝完。   穆衔青说:“一粥之恩呐!”   关山也将粥喝掉:“嗯,你想帮他们。”   穆衔青点头:“我有能力,我也看到了。”   关山说:“那就去做。”   不伤害他人的良善,有何不可?   穆衔青却没着急过去,而是先去车上拿了什么,又坐回关山身边,等负责人回来。   负责人到底没能把人开导好,回来时,脸上愁苦更重。   他看到关山二人的空碗,问他们还要不要再来一碗,被关穆二人一起拒绝。   穆衔青问:“他家里很困难吗?”   他,也就是断腿男人。   “昂!”负责人应了声,“他妈是个瞎子,媳妇儿生孩子坏了身体,姑娘才6岁,这回他为了背他妈出来,又被砸断腿,这以后的日子,唉!”   有时候啊,人真是说不清,活着好还是死了好。   穆衔青将从车上拿来的东西递过去:“我们有一些常规药物,你看看用不用得上。”   那当然用得上!   负责人接过他递来的塑料袋时,开心溢于言表:“谢谢!我替大家谢谢你!”   穆衔青摇头,又摸了张宁祈的名片递给他:“等你们出去后有信号了,就给这个人打电话,找工作也好,看病也好,只要不是想白拿钱,他都会帮你们。”   名片轻飘飘的一张,落在负责人掌心,却重如泰山。这是,这里百十号人的转机与希望啊!   负责人小心翼翼地捧着名片,压根不怀疑这话的真假。   就算是假的又如何,大不了浪费几毛电话费,可如果是真的呢?   负责人激动开口:“不知道您怎么称呼?等我出去后,立马给您写感谢信。”   穆衔青想了想,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他只说:“我有一位信仰的神明,叫青玄上帝,如果你们想感谢我,那就感谢他吧!”   “是漫画里那个青玄上帝吗?”旁边一道声音突然插入进来,是在一边烧开水的小妹。   穆衔青看向她时,她意识到自己贸然搭话有些没礼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穆衔青点头:“就是那个。”   小妹得到回答,又开心起来:“我也很喜欢他,他很,嗯,很不像神仙,但是很温暖。”   条漫发布后,短短几天,官微就涨粉百万,且还有上升趋势。   小妹指指她面前的大锅:“我去找锅的时候就在心里想,青玄上帝请保佑我,我想要一口好锅。”   于是她找到了。   也许是巧合,也许是神明听到了她的祷告。   “漫画里有段话我印象很深,”她认真地说道,“科技时代,神明已退出舞台,但在你走投无路之时,请相信他们。” 第302章 殉道人:焦虑   “科技时代,神明已退出舞台,但在你走投无路之时,请相信他们。”关山无声地重复着这句话,目光却始终追在这句话的创造者身上。   穆衔青和负责人客套完上车,就瞧见关山的目光一直追着自己,随着自己走近,目光也越来越近。   穆衔青很受用,但也不忘调侃:“看我干嘛?是不是突然感觉我浑身都散发着圣洁的光芒?”   “那倒也没有。”关山老实回答,“天黑,看不清。”   穆衔青无语住了:……网络小说又骗我,不是说两个人接吻次数多了,情商就能传染吗?   自己这么高的情商,咋一点没传染给关山?   穆衔青吸气,呼气,决定不和他计较:“那你在看什么?”   关山说:“在想刚才那句话。”   相信神明,在走投无路之时,这句话太妥帖了,它既不美化与吹嘘神明,却又带着希望。   穆衔青没想到这句话能在关山这里得到这么高的认同度,他很轻很慢地眨了下眼:“那希望青玄上帝也能喜欢。”   当然,不喜欢也不改。   反正现在结果是好的,青玄上帝再也不是只有2个信徒了。   嗯,至少有3个。   穆衔青低头,又瞧见关山手中拿着罗盘,下意识问:“有变化吗?”   关山摇头:“没有,很稳定。”   稳定地追不上,也稳定地追不丢。   这让关山有了另一个猜测:他们追了这么久,穆衔青又没遇到过追杀之类的事,那这会不会是假钱老察觉到他们可以追踪到他,所以故意将计就计,吊着他们?   穆衔青讶异:“吊着我们做什么?”   关山道:“你是第12人。”   与其费心巴拉杀了人再往地维点带,那不如直接把活人引过去再杀掉,反倒更便捷。   穆衔青依旧困惑:“那他为什么不在第一次就把我引到目的地?”   现在拖拖沓沓的,反倒让人起了疑心,有了防备。   关山说:“我猜他是办不到。”   虽然假钱老现在看起来是东奔西跑,到处逃窜,但他每一次也都实实在在地获得了好处,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提升能力的方式?   所以关山想,他应该就是在积攒灵气,直到攒够他能启动阵法为止。   不论他是想代替苍天还是借苍天之势,必然都要以阵来实现,而这种大阵所需要的灵力,庞大无比。   现代社会,灵气匮乏,正常修行,永远攒不够。   他这种歪门邪道倒不失为一种捷径,只不过他们追得紧,穆挽白又配合得快,所以他进度缓慢,但应该也快了。   穆衔青懂了:“那我现在就属于送货上门,还是那种人家不想要,我硬追上去给。”   明知山有虎,偏上明知山。   话听着有点怪,但理就是这么个理。   关山点头:“嗯,你打算怎么办?”   是走还是留?   穆衔青果断道:“我跟着你。”   他想得很明白,家里有江大师他们坐镇,自己又是假钱老的主要目标,那还是跟着关山最好。   这样关山不分心,自己还能给他当司机,家里人也不会因为自己受牵连,宣珂不就是前车之鉴?   关山私心里也希望他和自己在一起。   一个原因是,说来有些冷漠无情,但只有穆衔青在,他们才能更快接近真相。穆衔青可以是筹码,但他现在握在自己手里。   另一个原因则是穆衔青想的,他和自己在一起,自己才不会分心。   关山没有经历过被人用至亲之人威胁的桥段,但他扪心自问,真到了那个时候,他未必能冷静处理。   关山偏向穆衔青:“别担心,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穆衔青勾勾唇角:“我知道,因为我也一样。”   两人在这件事上达成共识,穆衔青还告诉关山,他身上有军方定位器,就算去了信号都没有的山坳坳里,发起紧急求援,穆承铭也能很快找到他。   他们从不是孤军奋战。   关山收起罗盘:“睡吧,明天一早就进山。”   且不说关山的猜测是不是真的,就算这真是陷阱,该进还得进。   因为除了找到假钱老之外,他们还必须要搞清楚那些地维在哪里,要把整个棋盘都推翻。   不然斩草不除根,再被下一位接手,谁知道又会变成什么样。闻多不就是从端公手里把这事接过来的吗?这就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说是要睡,这会儿时间也还早,还不到9点。   山里又没网,也没办法加班,阅读灯关掉后,车里只剩窗外应急灯,分享来的点点微光。   穆衔青躺了会儿,还是没有睡意。   他又悄悄睁开眼,看看车顶,看看窗外,最后看向一开始就想看,兜了一圈还是想看的关山。   关山很好养活,哪儿都能睡,也不认床,睡觉还很规矩,手搭在腹部,呼吸均匀。   穆衔青听了会儿,觉得他应该是睡着了,慢慢将手探了过去。   谁料刚刚还被他夸规矩的人,眼都没睁,就把他逮了个正着。   很纯情,像幼儿园小孩午休时,和好朋友手拉手。   关山依旧闭着眼,穆衔青突发奇想道:“我们像是要去流浪。”   那种漫无目的、只要此刻的感觉。   可能黑夜就是比较能激发人的表达欲和文艺病,穆衔青觉得自己这话还怪浪漫。   然而小关师傅不吃这套。   关山立马睁开了眼,语气极其不解:“你不要这样想,哪怕你没钱了,我种地也能养活你。”   穆衔青背打直了:“啊?”   关山接着道:“就是生活差点,但不会流浪。”   穆衔青又往上坐了点:“啊??”   关山又道:“你是不是有点焦虑?”   穆衔青坐了起来:“我不是,我没有,你别乱说。”   关山也跟着坐起身:“那为什么要流浪?”   关山不懂。   他之前一个人,他都要有家,现在他有了穆衔青,那更要有家。   他是个很老式的年轻人,不追求刺激和新鲜感,他只追求安稳宁静,有家有地。   穆衔青总算和他对上脑袋波,有些哭笑不得:“不是,流浪只是一个形容,嗯,算了,这不重要,我们也不会流浪。”   关山嗯了声,但没动,还坐着。   穆衔青也跟着坐着,甚至有点想拍脑袋。   让他大晚上不睡觉,胡言乱语,这下好了,给关山也闹醒了。   就在他准备劝关山接着睡时,突然又听关山道:“不好意思,刚刚没有理解你的意思。而且不是你在焦虑,是我在焦虑。”   所以才会听到什么,下意识就往正经的方向去想。   他在听到流浪时,就以为穆衔青是担心他们会失败,以后过上坏日子。   穆衔青顿了顿,轻轻呼出口气:“那你也不要焦虑。”   关山躺了回去,却依旧抓着穆衔青的手:“我尽量。”   虽然很难。   关山走到这里,不是他自己走到了这里,而是关无妄,是江风闲和江云归,是穆衔青,还有其他人,把他送到了这里。他很担心,真相揭开那天,他却成了失败的原因。   穆衔青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   片刻后,他也躺了回去,手牢牢回握住关山:“我已经会用锄头了,我可以和你一起种地也守着家,我们不会流浪的。”   “晚安,小关师傅。” 第303章 殉道人:市集   睡在车里到底不如睡在床上舒服,第二天五点多,关山就醒了。   外面天刚开始透光,昨天搭话的小妹已经点燃火,正在烧水。   关山想下去活动活动,一抽手才发现,他居然真就和穆衔青拉了一晚上手。   上一次这么纯情,还得追溯到他俩盖被纯聊天的阶段。   关山一动,穆衔青也跟着醒了,嘴里嘶嘶的,嘟囔着手酸,张张握握了好几下,才起身。   在避难所吃过早饭,辞别了负责人,关山和穆衔青就一头扎进了山里。   这山可比关山那座山深多了,悬崖峭壁,怪石嶙峋,有且仅有一条挤在两山之间的单向道,遇上泥石流,跑都没地儿跑,穆衔青一路都开得很小心。   进山后没多久,他们又见到了已经被滑下来的山石树木摧毁的村庄,断壁残垣,全无复原可能。   顺着罗盘指引,他们东拐西绕,最终耗时一天,穿过整片大山,从另一端又绕上了大路。   加油的时候,穆衔青回望群山,对关山道:“我感觉你说的地维,它可能就藏在这样的山里。”   太原始了,一切都是未被污染的样子,很符合普通人对一些神秘之事的猜想。   关山也向山看去,连绵,丰茂,又难以一眼看破,他也觉得穆衔青猜得有道理,但假钱老没有停在这儿,就说明它也有可能不是。   给车加满油,关山看看罗盘:“往东走。”   一车二人,埋头就是开,从白天到夜晚又到白天,罗盘再一次抽风时,他们来到了一个古怪的市集。   说它古怪,倒不是说这里卖的东西有多奇怪,而是,这里的氛围很不对劲。   所有人都是麻木的,男女老少,全都死气沉沉,从街头走到街尾,根本听不到一点笑闹声,就好像,他们只是游戏世界的NPC,机械性地活着。   最主要的是,经历了这么多天的天气异常后,这里是他们这一路看到的唯一一个,风和日丽的地方,夕阳似血,染红了半边天。   穆衔青心里发毛,和关山对视,难道地维在这里?   那这未免有些不符合概念,市集和大地有关系吗?   对于关山和穆衔青的出现,那些人的反应,也很值得推敲。   他们投来的目光,不是打量,不是好奇,更不是防备,而是,怜悯?   他们在怜悯这两个外来者。   只是这样的情绪也转瞬即逝,很快他们又变得面无表情。   穆衔青嘲讽道:“这就差把‘我有问题’写在脸上了,你说会不会我们一走进去,这些人立马变异,直接给我们摁在地上,嚷嚷着要献祭。”   关山居然真的认真想了想:“应该不会,这些人眼里并没有恶,更像是无法逃脱的麻木。”   穆衔青问:“那还进吗?”   关山看向他:“穆承铭什么时候到?”   穆衔青看眼时间:“他打飞的来,两个小时差不多。”   “那就进。”关山快速做下决定。   这下是真到明知山了,有虎也得上。   假钱老摆明是给他们出了一个无法选择的选择题。   关山他们可以不进,那就抓不到人,也解不开事,这一趟白跑,那些灾难就让它继续发生。   而一旦关山他们进入其中,恐怕假钱老早已做足准备来迎接。   关山比较在意的还有另外一件事,明明已经到了假钱老的地盘,他完全可以直接把他们二人绑了,趁着现在是他人多势众,还非要闹这一出,又是为了什么?   总不能是他就想看他们纠结的样子,以此获得心理上的愉悦。   关山相信他不会这样做。   等了这么多年,成功近在眼前,他想做的绝对是加速而不是减速。   穆衔青给出自己的猜测:“会不会是拖延时间?”   他是个门外汉,猜测来源于各种影视剧以及小说。   在这类文学创作里,大型阵法都是需要启动时间的,有的甚至还得挑时辰,搞仪式。   不得不说,他这猜测又与关山的想法不谋而合。   逆天改命的事,容不得一丝差错,关山也倾向于他在等。   在这个市集里等,人还多,穆承铭他们来了,也不方便动手。这些古怪的人,就是他的护身符,让他有恃无恐。   关山将棺材钉攥在了手中,又附身在穆衔青耳边道:“把你的真理准备好,我们进去了。”   穆衔青拍拍后腰:“时刻准备着。”   说完他主动迈出了第一步。   紧接着,他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了什么叫一域一重天。   他和关山站在市集入口时,因为是晴天,哪怕是傍晚,也依旧感觉热。   可当他一只脚踏进市集,一股难以言喻的寒凉,就从脚底板往上蹿,短短几秒,他手臂上就冒出了鸡皮疙瘩。   穆衔青抬第二只脚的速度,明显慢了。   站在他旁边的关山也察觉到这一情况,仔细感受一番,这才拉拉穆衔青,示意他进。   关山低声道:“没事,我等下给你解释。”   穆衔青小幅度点点头,目光好奇地四下打量。   这个市集是真的小,就一条道,从头到尾。他刚转向左边,就和一旁菜农对上视线。   穆衔青低头去看摊子,都是些诸如土豆,生菜,空心菜之类的寻常品种,品相也一般。   穆衔青秉持着你看我,那我就问你的原则,主动上前:“您好,我们是出来探险的,恰巧路过这里,请问附近有住的地方吗?“   他说话时,菜农一直在观察他,也不知是因为天色渐暗,还是穆衔青有先入为主的有色眼镜,他总觉得菜农的眼神格外冷。   这菜农大概面冷心热,神色不好看,却还是回答了问题,他手指向市集中后段一处建筑:“那里。”   只有两个字,穆衔青脑海里主动将话补全:那里可以住宿。   穆衔青朝他道了谢,本来还想问问住宿价格,菜农却已经低下头不再看他。   无法,社牛也不能人家不开口强掰嘴呀!穆衔青只得离开摊位,刚迈出一步,又听那菜农含糊地说了句什么,穆衔青没听清,追问了句也没得到回答。   穆衔青退回到关山身边,将刚刚得到的消息,告诉给关山,也说了最后那句没听清的话。   关山瞥眼正在往菜上浇水的男人,眼底闪过暗芒。轻推了下穆衔青肩膀,示意他往前走。   市集街道很短,走了不到2分钟,那栋建筑就完整地出现在他们眼前。   自建房,三层高,外墙甚至没刮白,只有薄薄一层水泥,已经有了脏污和雨水留下的斑痕,且这一片儿,只有它一家旅馆。   确切来说,是只有它一栋楼。   而在它背后,也就是市集的后面,全是矮棚。棚子前,放着些水桶、脸盆之类的生活用品。   关山对上门内老板那探究的视线,侧身挡住穆衔青,在靠近他时,小声说:“菜农那句话是,‘你付不起住宿费’。” 第304章 殉道人,命格   也不是穆衔青狂妄,但自从他知道钱是什么东西开始,他就没在经济上犯过愁。   所以听关山讲菜农说他付不起住宿费的时候, 他的第一反应是:那这肯定不是用钱能解决的事。   有了这个想法,再看面前旅馆,那是越看越诡异,穆衔青甚至感觉它有点像那种卖人肉包子的黑店。   问题来了,他们还进不进?   下一秒,关山提脚直接上了台阶。   国人三大箴言:来都来了,大过年的,还是孩子。这不就是来都来了?不看看怎么行?   穆衔青眉梢一挑,也不分析利弊了,直接跟上。   说是旅馆,但一楼都没个正经前台,就一张小桌,桌子后面坐着老板,老板面前则摆着本也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故事会,书页已经卷边。   瞧见他俩进来,老板只抬抬眼皮,随口道:“新来的?”   这话就很奇怪了。一般旅馆都会问:住宿啊?或者要什么房型?   而他这话传递的意思却是:有新人,像极了监狱里,狱友打招呼,接下就该拜码头。   关山接话倒接得顺溜:“嗯,刚到,想住一晚。”   闻言,老板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我这儿有房间,但你们付不起住宿费。”   又一个笃定他们付不起钱的。   穆衔青很想问价,关山拦了下,同时将手伸进布口袋。   在两人目光注视下,他掏掏掏,最后掏出一颗枣,放到了老板面前。   看着那尚算可口、但依旧廉价的干巴枣,老板那点假笑彻底消失:“你在逗我?”   关山神色平静:“没有。”   他这态度,让老板只觉得自己被戏耍了,抓起枣就想扔到他身上。   可就在枣入手的瞬间,老板倏地僵住。   他不可置信地慢慢将头转向握枣的那只手,丝丝暖意,从他掌心传来,让那经年累月、无时无刻不侵蚀着他的阴冷,得到了短暂压制。   老板错愕后,立马将手收了回来,枣更是被他直接收入囊中。   他的反应,也被关山和穆衔青看在眼里,穆衔青抬起眼帘,一脸意外。   所以,枣,才是他想要的“住宿费”?   不,枣只是一个具象表达,他要的应该是有灵气的东西。   难怪啊,难怪菜农和老板都说他们付不起,这种东西,一般人还真未必有。   可惜关山不是一般人。   老板再次上演变脸,这次,笑容里多了谄媚:“这枣是好东西,但是,您是两位客人入住……”   关山也不同他讲价,又摸出一颗放到桌上。   老板瞧他拿得这么爽快,收枣的同时,眼里闪过精光,目光在关山的布口袋上,自以为无人察觉地扫了两遍。   在他看第三遍时,视线中,布口袋上,多了只手。   顺着手往上,正正好对上关山那张不近人情的脸。   明明关山面无表情,但老板却是一哆嗦,赶紧避开视线,手忙脚乱地将楼上房间钥匙递了过去。   等穆衔青接过钥匙,两人转身上楼后,老板才狠狠地松了口气。   他刚刚从那人眼中,看到了一种看死人时,才会有的平静。就好像,如果他敢胡来,那死人就是他。   但他这真有点冤枉关山了。   穆衔青关上门后,就对关山道:“你刚刚眼神把人吓着了。”   关山茫然:“我没吓他。”   天地良心,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摸了下包。   穆衔青扶额:“眼神要是能杀人,他怕是已经被凌迟。”   关山抿抿唇:“职业病,理解一下。”   他一个抬棺匠,看死人看习惯了,所以看谁都带着点想让他入土为安的味道。   穆衔青哭笑不得,但也没在这上面多纠结。   心里有鬼的,才会被吓到,能消停点也好。   想通了,他转而观察起房间来。   很简陋,除了床和一把椅子,再无其他家具,就连床品,看起来也不干净,好在他们本来也没打算睡。   只不过穆衔青属实没想到,这个市集居然会有旅馆。而且看房间新旧程度,虽不至于天天有人入住,但也绝不是几年开张一回。   穆衔青感慨:“我刚刚在楼下还想错了,我以为没多少人能付得起住宿费呢!”   关山却道:“确实没多少人付得起,所以他们应该还有方案2。”   拿得出来,那就是肥羊,等着夜深人静被宰。   拿不出来,那也是肥羊,不用等夜深人静就可以被宰。   当然,他说的宰,不是指杀人这么简单。   有时候,人活着,也有价值。   有时候,人本身,就是价值。   关山在入口处就说过,这里的人很麻木,是一种被圈养的麻木。   他们未必不知道这种麻木是错误的,只是,他们逃不开。   可来时关山已经观察过,这周围并无结界或禁制,他们为什么不跑?   想必逃不开的背后,还藏着其他门道。   穆衔青被他说得毛骨悚然,一时间竟觉得自己就正身处养殖场中,变成了鸡鸭鹅的一种,晚上有可能就会被选中,端上餐桌。   这想法简直动摇军心,他赶紧换了话题:“你是怎么知道枣可以付房费的?”   关山指指自己眼睛:“看到的。”   穆衔青追问:“看到了什么?”   从入口走来,他一路也有观察两边情况,可并没有看到大家的交易过程。   关山解释:“我看到了这些人的命格。”   禄神入命,且命局阴盛阳衰,他在这里见到的每一个人,都是这样的命格。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这些人是天生的好运,运势虽不如穆衔青,但一生平安也不难。   而阴盛阳衰就是字面意思,指这个人的八字中,阴干阴支占比更大。   关山道:“你会觉得冷,就是因为这么多八字偏阴的人,聚集在了一起。”   要是只有一个人,最多就是他自己平日里比较凉,但人一旦多起来,命脉相连,就会影响到周遭环境,而环境又会进一步影响他们,从而形成恶性循环。   这也是关山的枣会让老板那么激动的原因所在。   枣里有稀薄的灵气,最是能温养他们。   穆衔青脸色渐渐难看,所以,这些人都是假钱老找来的?   他把人圈养在这里,等到需要时,再让这些人“积极奉献”。   而老板和那些怜悯他们的路人,大概是把他和关山也当成了同类,新来的,还真是狱友式打招呼。   养殖场还真是养殖场,不过养的是人。   “今晚别睡。”关山忽然道。   穆衔青一顿:“他会动手?”   “我不确定,但偏阴命格,子时共振,半夜可能是一个时机。”关山直接给穆衔青抓了一大把枣,“感觉不舒服就吃。”   穆衔青低头看看枣,无声笑笑。   这要是让老板看到,只怕都得得红眼病。   关山说不睡,就拿了带上铁帽的棺材钉在手中,坐在床上开始安静等待。   穆衔青摆弄几下手机,确定没有网,抬头再一看,房间也没有灯,想来这里可能都不通电,索性开了节能模式,将手机收起。   他走到窗边,三层小楼不算高,但因为周围没有更高的建筑,所以视野极其开阔。   暮色正一寸一寸地把市集吞没,矮棚里,有人趁着还有天光,正在抓紧时间生火做饭。   看起来是多么正常的人间景象啊,可偏偏这里四面环山,那山还一座比一座高,就像牢笼一样,将所有人圈住。   细看之下,穆衔青还发现,集市深处有一块空地,乱七八糟地堆了不少石头,正中间摆着一个石头垒的方桌,地上似乎有什么,但太远了,他看不清。   当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市集,也彻底陷入黑暗。   穆衔青摸黑走到关山身边,关山扶了他一下,让他挨着自己坐下。   黑夜中,两人谁也没说话。   穆衔青原本还绷着精神,但黑暗实在太浓,压在身上,沉甸甸的。   他眼皮越来越重,身子不知不觉就往旁边歪了几分,直到脑袋压在关山肩膀上。   关山没说话,只抬手扶住他。   “……”穆衔青想道谢,张张嘴,也不知道说出来没有。   寒意比傍晚更重了,冷到骨缝里都在发酸,穆衔青往嘴里塞了枣,多少舒服点。   时间在黑暗中被拉得极长,1秒,2秒……慢慢逼近子时。   突然,窗外亮起了火光,将半个天空都照得亮亮堂堂。   紧跟着,窗外男女老少、毫无感情、毫无起伏的声音汇在一起:“出来吧,小穆总,仪式要开始了。”   穆衔青猛地坐直,整个人瞬间清醒。   关山牵住他:“来了。” 第305章 殉道人:仪式   穆衔青不是一个胆小之人,但深更半夜,乍然间听到这么多人一起说这种话,主角还是他,也难免心里发怵。   关山走到窗边,探出头去,就见旅馆前,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火把忽明忽暗的光,将他们的脸照得不甚真切。   这些人都仰着头,嘴里不断重复刚才那句话,目光钉死在他们这扇窗上。   一旁穆衔青也看到了这一幕,尤其当那些人毫无感情的冷漠目光投来,穆衔青后背顿时窜起一阵寒意,他低声问关山:“他们还是人吗?”   关山答得肯定:“是人。”   他能在这些人身上感受到活人的生机,但又不是那么正常的人。   从他们的神态与动作来看,更像是被某种手段所控制,这倒是能解释为什么他们住在这里,这般艰苦却没有逃离了。   他们逃不掉,他们,亦是傀儡。   穆衔青问:“我们下去吗?”   这次关山没有直接做出决定,而是注视着穆衔青。   窗外的火把,吝啬地给了一点点亮光,照在关山眼睛里,就像瞳孔深处燃起了两簇火苗。   关山问:“他们要的是你,你想下去吗?”   穆衔青毫不犹豫地点头:“想。”   反正也躲不掉,他们现在就在旅馆里,四面楚歌,就算现在不下去,一会儿那些人也能冲上来。   何况他们来这里的目的,就是彻底扒开这件事,总不能事到临头反而打起退堂鼓。   对了,穆承铭也已经到位,就算最后真要打群架,己方未必就是弱势方。   穆衔青做下这个决定,是真的权衡过,并非意气用事。   关山借着那点点光亮,仔细辨认着穆衔青神色,几秒后,他转转手中棺材钉,走在了穆衔青前头:“你保护好自己。”   穆衔青跟上他,两人的脚步声在楼梯上飘荡,规律又坚定。   他们一从旅馆出来,首先对上的便是众人阴森森的目光。   “仪式要开始了,”领头那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机械性地开口,“走吧走吧,鲜血会为胜利铺上红毯,永恒是今晚的勋章。”   说完这句明显与他风格不搭的话后,他率先转头,朝着市集末尾走去,依旧如提线木偶。   其他人却没有移开目光,浓稠地、充满逼迫感地、黏在关山和穆衔青身上,似是想要把他们也拉入深渊之中。   穆衔青没动,因为关山没动。   而关山不动,是因为他在寻找假钱老的身影。   可惜,面前这堆人里,能看清的,都不是。   要找到他,仪式,还是得去。   像是看出关山心中所想 ,面前这些人竟都慢慢裂开了嘴,眼神空洞,笑容灿烂,带着说不出的诡谲。   穆衔青心头一阵恶寒,路过他们时,只感觉这些人仿佛冰雕一般,身上寒气一股股地往外冒。   他粗略地估算了下人数,不出意外,整个市集的人都来了,男女老少,无一躲过。   而这些人的最终目的地,就是傍晚时,他看到的那处空地。   这里不知何时也亮起了一圈火把,将整个空地都照亮。   空地中央,依旧空无一人,但石桌上,已经摆上了东西。   领队停了下来,就停在空地边缘,没有往里走。   关山粗略地环视四周,勾勾穆衔青手指,示意他看地上。   穆衔青顺势低头,只见地面石板上,有弯弯绕绕的浅槽,或凌厉或缠绕,而它们的终点,都是石桌。   穆衔青立马猜到了这是什么:阵法。   看来这里,的确是假钱老的一个重要据点啊!   他正这样想着,周围那些人突然又说话了:“献祭吧献祭吧,被天道庇佑的俗人们,为新天献上信仰,才是你最好的归宿。”   他们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关山与穆衔青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真遗憾这里没有信号,不然高低举报他们传播邪教。   那些人喊了十来遍,总算是停下。   关山浑身紧绷,戒备地提防着他们下一步动作。   被天道庇佑的俗人,穆衔青就是其中之一。   穆衔青扬声大喊:“我都站在这里了,你还不敢出来和我正面交锋吗?”   站在穆衔青左边那人突然开口:“哦?你想见我?”   穆衔青和关山猛地转过头,说话那人还神情空洞地重复着“哦?你想见我?”“哦?你想见我……”   显然这人依旧是被控制状态,而并非主体。   穆衔青冷笑:“想见你是假,想杀你才是真。”   站在穆衔青右边那人又接过话:“可惜今天死的是你。”   穆衔青这回头都懒得转:“那你有本事就出来杀我,你这只阴沟里的老鼠。”   “哈哈哈,激将法对我可没用。”又一位老婆婆接过话,声音苍老且粗粝,“你别急,你的死,早就预定好了,但在此之前,我还有礼物送给你。”   “就看在,”这次开口的是孩子,清脆声音,此刻听来诡谲异常:“你们这么听话,一直追在我后面,替我省去麻烦的份上。”   礼物?   关山和穆衔青心里同时涌上不安。   面前空地上根本没有什么能被称之为礼物的东西,唯一要说特别的,只有……   关山表情猛地一变,当即便伸手想要拉住那位站在他们前面的领路人。   可他迟了一步!   伸出去的手,当场抓空,那人义无反顾地踏进了阵法中。   下一刻,关山面前就站起了人墙,让他根本无法突破,那些人毫无聚焦的眼睛,皆在看着他。   关山抬起右手一道符文快速画下:“清神明目,观尔真魂!引魂归位,复汝形神!醒!”   话落,周遭一片寂静。   有夜风在吹,但也只有夜风再吹。   面前这些人毫无变化,依旧神色空空,依旧灵魂虚无。   那道惹人厌的声音又来了,哪怕是经他人之口,都能听出其中的恶意:“你爸已经毁过我一次,你以为我还会毁在你手上吗?”   关山表情极其难看,他明白了,这些人根本不是假钱老以术法控制,而是,蛊。   可偏偏关山学的,对蛊没有一丁点作用。   就在关山努力想有没有其他破解之法时,穆衔青突然喊出声:“关山!你看里面!”   关山借着人墙缝隙,朝空地中央看去。   那领队已经恭敬地上完香,还磕了三个头,紧接着,手慢慢地探向了石桌。   一道寒芒在火把映照下显露,还不待关山阻止,下一秒,他直接一刀切开了手腕动脉。   鲜血喷涌,洒在石桌上,又从石桌滴落到浅槽,血越来越多,它们流动,侵占,好似阵纹活了过来。   是了,被天道庇佑的俗人,除了穆衔青,这个市集的所有人,都算。   而穆衔青还在看着那人,血停下后,他又果断扎下了第二刀,哪怕自己已经摇摇欲坠。   只是他在扎这刀时,明显不如第一刀利落。   穆衔青看见,他的手在抖,而他的眼睛,在流泪。 第306章 殉道人:牺牲   红,刺目的红,从哗啦啦变成滴答答,黑色盖不住,火光也照不透。   它从活人的性命中来,又去填补无底的欲望深渊。   可它哪里填得满?   至少在领队倒下时,才刚刚只够浸湿他脚下的那一小块。   这样大的阵法,要全部浸上血,那得填进去多少人的命?   关山拳头捏得嘎吱作响,愤怒,将理智烧为齑粉。   领队倒下时,目光是朝着他们这边的。   关山也看到了他的眼泪。   晶莹的,或许温热,流淌过他写满苦与难的脸庞,最后也滚落进那片红里。   在生命的最后,他找回了自己,可这份清醒,来得那样迟,让他只能颓然地迎接痛苦与死亡。   “哎呀,看着这么壮,怎么只有这么点血?”人群中,又一人被控制着开口,中年男人,说话不软和,故意这样矫揉造作时,更是违和,“看来,还得有人接着奉献才行呢!”   “奉献。”   “奉献!”   “奉献……”   所有人嘴里又开始重复这个词,他们甚至不知道,这话里的主角就是他们自己,而他们正在给自己判下死刑。   声音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如一张挂满利刃的大网,势必要在关山和穆衔青身上刮下一层血肉,只要他们稍微有一点动荡。   可关山没动,穆衔青也没动,任凭那些声音,不断搅动理智。   他们很清楚,假钱老真正想要的自我牺牲者,不是这些普通人,而是穆衔青。   他在用人命,用鲜血,用死亡,推着穆衔青主动走上祭台,主动地,去为他的宏图伟业添砖加瓦。   穆衔青突然就笑了,声音不大,但嘲讽意味十足:“我记得你有70了?还是80来着?按理说,人活到这年纪,不该单纯得像朵老白莲啊!”   周围人声戛然而止,直到一声质问响起:“你说什么?!”   “是你在说什么。”穆衔青倏地冷下脸,“你在让一个资本家共情底层人士吗?那你未免把我想得太好,我可不是从乐山偷跑出来的。”   穆衔青目光扫视过所有人:“让我来猜猜,你费尽心机搞这么场不伦不类的大戏是为了什么。”   “骗我来?不对,我已经来了。那是,想要我命?你们人多势众,直接动手会更快。哦,我知道了,你想要我,心甘情愿地自己走上去啊!”   穆衔青战术性停顿,又卡在对方辩驳前,继续道:“你不敢出来见我,是不是因为我还没上去,你心里也没底?”   “你怕失败,怕功亏一篑,怕你做了万全准备,结果百密一疏。”   “可惜,你蠢得令人想笑,心思也不比草履虫复杂多少。”   穆衔青一通输出,等他说完,现场久久无声,就连那些喊口号的都停了,只有空气里淡淡的血腥味在飘荡。   这就是资本家的基本修养,谁更沉得住气,谁才掌握话语权。   穆衔青身姿依旧挺拔,神色从容,只有离他最近的关山察觉到,他好像是在,试探什么。   因为他在说这些话时,眼睛避开了空地中央那具尸体,却在周围人群上逡巡。   但关山知道,这件事不会因为几句话就结束。   他松了松握棺材钉的手,又再次握紧。   果然,一阵死寂后,终于有人回答了穆衔青:“你说这么多做什么,你有没有良心,再试试不就知道了?”   “良心、良心……”   有两人念叨着,当即便脱离人群,向祭台走去。   关山这次早有准备,他们刚迈出第一步,关山就动了。   只见他一个巧劲,就从人墙间钻了进去,快步追上那两人后,一手一个,直接将那两人成功扣住。   他们被关山压在原地,脚还在无意识踏步。   关山手臂绷紧,手指扣住肩膀,准备将他们推回。而就在此时,另一侧又有两人走了出来,他们路过关山时,余光都没给一个,只径直走向祭台。   关山到底只有一个人,加上穆衔青,也就俩,又如何能拦住这么多人?   关山思索一秒,直接松手,棺钉再次抬起,这次,他画的是迷阵,只不过是借阴气而成的迷阵,俗称:鬼打墙。   这次阵法起了效果。   只见那两个准备去献祭的人,原地打起了转,其余人也失了方向,人墙出现了空隙。   可还不等关山放松,另一股更为庞大的灵力就压了下来!   他的阵法,竟是顷刻间就被破除!   刚刚乱转的两人又有了方向,开始继续朝前走。   关山眉心一锁,避开重新聚拢的人墙,大步追上,提钉在其中一人背后,画上了定身符。   这次依旧有用,可一个呼吸间,灵力再现,定身符也被破了!   拼灵力,关山远远不敌假钱老。他的行动,只能是徒劳。   关山一次次按住去赴死的人,而这些人,一次次走向死亡。   直到最后,有两个人站到了祭台边,重复着上一位的动作。   地上阵文里的鲜血,更多了。   关山放下手,目光沉重,他又一次看到了混进血中的眼泪。   他咬着后槽牙,一双如狼的眼睛,死死盯着祭台,那里已经有了三条命。   人群中又有人出声:“小穆总,你做好决定了吗?你想要这些人因你而死吗?”   刚刚的混乱,穆衔青并未参与,他一直站在原地,现在被点名,才毫不在意地抬起头:“你看我刚刚动了吗?关山,回来。”   关山最后看眼祭台,没犹豫直接回到穆衔青身边。   穆衔青又说:“这下彻底没人阻拦你了,快开始你的表演吧,对了,记得多点人,不然一会儿天亮了,你就没机会表演了。”   他的态度再次将人噎住,以至于迟迟无人回他。   现场就像是一场默剧,一场以死亡为底色的默剧。   关山余光一直在穆衔青身上,想知道他到底发现了什么。   一阵更长的死寂后,终于有人开口:“好!我倒要看看,你是真的硬心肠,还是以为我会心软。”   话落,这次5人走了出去。   穆衔青一只手搭在关山胳膊上,关山能感受到,他佯装出的平静下,已经发生海啸。   因为他的手,很凉。   但他依旧没动。   少了关山的阻拦,那5人很快就来到祭台边。因为位置有限,有两人甚至踩在了其他人的尸体上。   上香,叩头,接下来便是放血。   就在他们举起刀的瞬间,穆衔青搭在关山胳膊上的手,猛地一紧:“那边!” 第307章 殉道人:找到   穆衔青这句话,就如同一个信号,关山第一时间看向了他指的方向,而祭台边五人也停下动作,空洞地朝他们看来。   一时寂静。   片刻后,双方同时有了动作!   看着朝自己扑来的人群,关山和穆衔青都选择果断出手!   男人踹重点,女人踹轻点,小孩老人扒拉开!谁来挡路都不行!   只是这些人即便倒下,也依旧目标明确,拖着腿都会奋力来抓他们。   关山一边清障一边问:“怎么回事?”   穆衔青语速飞快:“我感受到了地灵之气!”   前两次感觉都很模糊,他无法确定,直到这一次,5个人, 假钱老必定需要更多的灵气来控制,穆衔青的感受也更加清晰。   关山出手越发果断,可直到他们闯出人群,都没见到行动异常之人。   关山不怀疑穆衔青的判断,他只怀疑是自己看得不仔细,立马转头,准备挨着排查。   地上东倒西歪全是人,他们却是连喊疼都不会。   关山一个个看过去,同样的面无表情,同样的不似活人。   就在他还要往前时,穆衔青鼻子轻轻动了动。   夜风换了角度,自西吹向东,血腥味仍旧浓郁,但穆衔青在山石、草木和血腥味之间,闻到了另一种味道。   关山察觉到他的变化,立马退回到他身边,一脚踩下那只要抓穆衔青小腿的手。   穆衔青原地站定,慢慢吸气,仔细分辨。   夜风无声,所以夜风也不会撒谎。   终于,他捕捉到了!   穆衔青倏地看向左前方:“抓到你了。”   就见他指的方向,大部分人都是如出一辙的麻木脸,只有一人,正好躲在他人身后,看不到脸。   关山指哪打哪,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抓。   在他手快要碰到时,那人一扭,直接将他手躲开。   也就是这一下,彻底让假钱老暴露了出来。   不,他已经不是钱老了。   空地周围的火把还在勤勤恳恳地燃烧,借着这光,关山清楚看到,面前这人,又换了一张脸。   只是,他这次换皮无疑是失败的。   那皮如同塑料袋一般,松松垮垮地罩在他身上,他一动,皮就荡起波浪。   甚至就连正脸五窍都没有对准,左右眼都只有半个眼睛露在外面。   是了,闻多还查无此人。   想必假货换皮时,没有熟手在身边帮忙吧!   而穆挽白又追得紧,他只能草率了事。   按理说这种情况,人是活不了的,可他偏偏活下来了,还跑了这么远。看来他收取的那些气运,确确实实帮到了他。   而他之所以这么着急,想必也是快撑不住了,他必须得赌一把。   见自己已经暴露,假货也不装了,拉着皮站了起来,他大概是想露出了阴冷笑容,但是脸皮挂不住,显得无比滑稽:“找到我了又如何?这里可是我的地盘,而你,也不是我的对手。”   他这样说着,躺在地上那些人,又蠢蠢欲动起来。   咔哒,穆衔青给枪上膛,黑洞洞的枪口,直直指着他:“是吗?我很好奇,你能换皮,那你能不能换头?如果我一枪爆掉你脑袋,你还能活下来吗?”   假货见到枪,也丝毫不怕:“你打不中我。”   “那可未必。”穆衔青轻抬枪口,目光笃定,“我之前的分析还没说完,咱们现在就聊聊,你为什么要藏起来。”   假货半个眼睛死死盯着他,投射出怨毒光芒。   关山往旁侧了半步,挡住穆衔青,也隔绝掉他的视线,顺便再踩下一个去抓穆衔青的手。   这次开口的是关山,风格依旧单刀直入:“你的灵气不够用了。”   “笑话!”假货立马反驳,手指向黑夜中的群山,“你们跟了我一路,难道不清楚我收了多少灵气?你别忘了,几分钟前你才被我压得毫无还手之力。”   “可你还活着。”关山声音依旧平静,“不人不鬼地活着。”   穆衔青从关山旁边探出脑袋:“而且,你臭了。”   臭了,就说明不稳定了。   一句话,让假货心理防线又颤了颤,眼里怨毒加深,因为,关山和穆衔青都说对了。   可这一切不就是他们造成的吗?   如果他们没有一直围堵自己,那自己就不需要冒着风险换脸,还能收到更多的灵气,那样穆衔青就算不是自愿,事情也可以照常进行。   这一切的一切,就是毁在了这两个他之前看不上的小虾米身上。   一个是8年前没处理掉的半吊子,一个是满身铜臭的资本家,却把他逼到走投无路。   但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到了这一步,他只接受成功。   风吹,火摇,一个眨眼间,假货周身猛地爆发出强大气势,那些刚刚还趴在地上的人,竟都以扭曲姿势,站了起来。   穆衔青倒抽一口凉气!   他看见这些人的脸皮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蛹动,挤得皮肤冒起一条条棱。   下一秒,这些人全然不顾自身状态,又一次朝着他们扑来。   而这一次,他们势头更猛,显然是想要关山和穆衔青的命!假货则美美隐身,等着最后的胜利果实。   没办法,穆衔青不可能自愿奉献了,所以哪怕非自愿效果会大打折扣,但总比没有好。   何况还有一个关山,身体里也有灵气,填进去也能顶点用。   关山偏头,躲开大叔的蛤蟆拳,又侧身让开婶子的白骨爪,还不忘拉过穆衔青,帮他避开偷袭。   面对这些扑上来的普通人,关山手中的棺材钉,没了用武之地。   生死关头,杀掉敌人,合情合理。   可偏偏这些人他们没有意识,只是活着的傀儡。   而人之所以是人,就是因为他们总是会在一些需要冷漠无情的时刻,不够绝情。   比如此刻的他们,就做不到直接杀掉面前这几十号被利用的无辜者。   关山闪躲不及,被人一脚踢到侧腰,他没退,反身一脚,直接将那人踹开。   穆衔青一边防,一边疯狂求援。   可包里的通讯仪都快按烂了,穆承铭还是没出现。   这情况,穆衔青只能想到一种可能:假货在外面也留有后手,把穆承铭给拦下了。   那现在他和关山只能靠自己。   而且,他们必须得占据上风,围堵穆承铭的人才会撤走,再赶来支援。   穆衔青深深地吸了口气,又一次举起枪,这次他瞄准的,是偷袭关山的一位青年。   砰!   枪响,青年一个踉跄摔倒地上。   关山猛地回头看去,青年趴在地上,没起得来,原来穆衔青那一枪击中的是他大腿。   穆衔青开出第一枪后,手越来越稳,每一发子弹都是冲着破坏这些人的行动力去的。   然后手枪总共只有15发子弹,之前用了1发,剩下14发,很快便被打空。   穆衔青啧了声,发誓等这件事解决,他一定投钱,让研究所好好研究能装下50发子弹的手枪。   他把打空的枪往腰后一别,身形一闪,凑近离他最近的一个年轻人,一把抓住对方肩膀,把人往下按,另一只手抬手便往对方后颈重重一劈!   年轻人晃了晃,没晕。   穆衔青又马上补上第二下,人总算晕了。   就这功夫,他的后背也挨了一下,穆衔青差点被打得吐出来。   关山看明白了穆衔青意思,这下出手也对着这些人四肢去。   加上这些人是被人控制,主观性很低,反应也迟钝,一时间骨头被掰断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   明明是二对N,关山和穆衔青居然还慢慢地占据了上风。   假货之前以为唾手可得的胜利,越来越远,他急得人皮乱晃,激发,不停地激发,可站着的人还是越来越少。   就在这些人快要被全部放倒时,他终于选择再次出手!   一声哨响,尖锐嘹亮。   关山和穆衔青防备不及,耳膜被扎得生疼,那些仍在负隅顽抗、缺失理智的人,似乎也因这一变故,而失了动力,软软地倒回地上,再没有动手的意思。   想来,他们能坚持到现在,大概也是蛊虫的极限了。   关山没顾得上他们,而是第一时间看向市集入口。   一股股灵气波动,正在飞速靠近。   那些围堵穆承铭的人,来了。 第308章 殉道人:献祭   穆衔青的感知没有关山敏锐,但看关山神态,也能猜出个大概。   他擦去鼻血,脱臼的胳膊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却钉在人群后,那幽灵般的枯瘦身影上。   穆衔青勾起唇角,幽幽火光,照得他面庞惑人。他嘴唇轻启,无声道:你、要、输、了。   也是这时,一群人从市集那头闯了进来。   他们个个手持武器,或大刀,或匕首,甚至还有枪支,凶神恶煞,面目狰狞。   可即便是这个配置,穆承铭他们也不该打不过。除非,这些人还有一些常人无法抵抗的手段。   穆衔青心猛地往上一提,穆承铭还好吗?   刚这么想完,入口处又跑来一群人,领头那人,不是穆承铭还能是谁?   和第一批人相比,他们就要凄惨得多了。   所有人都挂了彩,穆承铭还断了条腿,正一颠一颠地往穆衔青身边跑。   堂兄弟俩对上视线那一刻,穆衔青的心落了回去。   两人看着都挺磕碜,但都还活着,这就够了。   穆承铭刚在穆衔青身边站定,穆衔青就将手递了过去。   穆承铭抓住,一转一推,快速接好,动作利落专业,就是声音发哑:“是哥没用,来晚了。”   穆衔青转转手腕,把自己的枣,分了他一颗。   他们说这两句话的功夫,那头双方人马又已经对峙上,剑拔弩张,一触即燃。   穆衔青又去看假货,还是看不清脸,但他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气压,又低了几分。   显然这件事也不在他的预想中。   或许他以为,他已经做足准备,一切就都该顺顺利利,穆承铭他们早该拿着往生牌准备去投胎。   可偏偏每个环节,都不尽如他意,以至于最后整个局面,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关山也看向他,眼锋凌厉:“你还想打?”   “呵呵,打?”假货阴恻恻的声音响起,“我只是想让你们配合一点罢了,但既然你们不肯听话,那我只能用一些,非常手段了。”   随着他话音落地,夜风陡然凶猛。   周遭树木被吹得歪了身形,市集上搭的小摊,很快也被狂风掀开,沙土拂面,温度渐低。   关山就见那些他以为丧失行动力的人,又又又爬了起来。   这次他们目标不再是关山和穆衔青,而是,祭台。   关山第一个反应过来,当即大喊出声:“拦住这些人,他们要献祭!”   穆承铭带来的人已经提前了解过关山的身份,他话一出口,众人立马行动。   可另外一群人哪儿能放他们去坏事?双方顿时打得不可开交。   好在关山和穆衔青之前废了大部分普通人的行动力,加上上一轮的消耗,这些人的反抗大不如前。   穆承铭到底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砍脖子一砍一个准,准一个就晕一个。   关山冲在最前面,拦住那些侥幸走近祭台的人,同时分出心神,准备直接将祭台摧毁。   他刚将手举起,一股强硬的灵气镇压瞬间兜头罩下,压得他难以调动体内灵气。   关山倏地朝那假货看去,假货手还在半空,随着他手往下按,关山身上的压力也越来越大,他甚至听到了自己骨头被挤压的声音。   这就是脱离常人,靠近神明的力量吗?   哪怕它可能与神明之力还隔着天堑,但已经是普通人所不敌。   在如此压力下,关山脑子依旧转得飞快,他在想,对方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已知,市集上所有人都是假货用来开启阵法的祭品,那他现在让这些人献祭,说明他想强行启阵。   而穆衔青是阵法能运行的关键,现在穆衔青还没死,这又说明,他自信他有能力杀死穆衔青。   所以,他还有底牌。   是什么呢?   关山被压得单膝跪地,他的旁边,还有人在献祭。   穆承铭和穆衔青到底人少势寡,总有拦不住的。   关山努力仰头朝那人看去。   这次献祭的是个婶子,她大概也爱美,衣服上有她自己绣的花,针脚不太密,颜色单一,花型也有些走样。   但现在,她的衣服脏了,血迹斑斑,还沾了灰。她的手也脏了,鲜血争先恐后地想帮她洗去污秽,是以生命为代价。   关山伸出手,重压之下,他的手抖得厉害,却还是固执地想要将面前婶子握刀的手抓住。   “不……要……”他喉咙里努力把这句话往外挤,可婶子听不到,第二刀已经抵在了手腕上。   “砰!”   又是一声枪响,关山身上的重压陡然减轻。   他当即一个虎扑上前,将婶子手中的刀夺下,狠狠扔到一边!   婶子手里空了,动作却还在继续。握紧的手抵着手腕,一下下划拉着。   关山抬手,给她也放倒在地。这才回头看去,开枪的人是穆承铭。枪管那头,假货正捂着肩膀,手上的血,在夜色中看来,更似黑色。   穆承铭大声问:“关山,你怎么样?”   关山将又一个靠近祭台的人挥开:“我没事!小心他还有后手!”   然后他的叮嘱还是晚了一步。   之前钱峰提过的瓷娃娃,他们终于得见。   就见那假货不知从哪儿掏出两个盒子,重重往地上一摔!   盒盖应声弹开,里面的东西滚落,是一堆已经碎掉的瓷片。   一瞬间,十几股灵气涌入假货身体,让他刚刚稍有枯竭的灵气,再一次丰沛起来。   他咧开嘴:“你们,都去死!”   压力再次暴涨,这次比上次更甚!   就连穆承铭他们这些纯血普通人,都被压得心跳加速,呼吸不畅。   关山这个术师更不必说,他的喉头已经涌上腥甜,体内灵气在不安地流窜,随时准备冲出身体。   祭台上的人更多了。   关山已经连头都抬不起来,他看不到人,却能看到脚下阵文里的血越来越多,祭台边的垫脚石也越来越高。   鲜红,侵占视线;怒火,摧毁理智。他想阻止这一切,无辜者不该如羔羊,因沉默而死去。   他要阻止这一切!   关山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就响在耳边,盖掉了人声、风声、打斗声,还有鲜血滴落声。   他的心脏越跳越快,几乎失衡。他再一次努力掀起眼皮,这次不看祭台,而是看,穆衔青。   穆衔青脱臼的那条胳膊又一次脱臼,腿好像也受了伤,站在自己面前帮忙挡住人流时,身体会晃,却一直挡在自己前面。   像是有所感应般,穆衔青突然回头朝他看来,眉头紧紧锁着,很不放心:“小关师傅!”   关山牵牵嘴角,深深地看他一眼,慢慢低下头去。   他说过会保护穆衔青的。 第309章 殉道人:阴气   关山放弃了抵抗,任由压力砸在身上,灵气开始自周身溢散。   他这态度,被假货第一时间察觉。阴冷邪性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关山身上。   关山听到他带着嘲讽地开口:“你的骨头,不如你爸硬啊!”   这句话也让穆衔青察觉到不对劲,他再一次回头看关山,这才发现关山已经躺在了地上。   穆衔青瞳孔狠狠一缩,当下便想往关山身边冲,却又被人群给挡住。   关山躺在地上,短短几分钟,他身体里最后一缕灵气也已经流失,空荡荡的,像个普通人。   他将头转向那自以为胜利即将到来的作恶者,在确定对上视线时,唇角慢慢扬了起来。   不知为何,关山明明已经毫无反抗之力地躺在了地上,可视线对上的瞬间,假货还是心头一紧,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不可能吧?   他看向眼前众人,现在他的优势已经很明显,关山绝无翻盘可能。   他一定是在诈……   这句话他都还没想完,半拉眼珠子就不安地颤抖起来。   那是什么?!   他惊疑地看着祭台上方,在普通人看不见的纬度,一团团黑气凝聚,张牙舞爪地想要吞噬一切。   活了这么多年,这东西,他亦不陌生,这是阴气。   老话说,人死起阴,枉死者阴气最盛。   而这个市集,枉死者不知凡几,虽然大部分他都让人“被自愿”了。   偏他想要做的事,恰恰不可以有阴气、孽力等东西来影响,这些都会增加他失败的概率,所以他之前才会想尽办法让穆衔青主动走上祭台。   毕竟穆衔青天生便有大气运,这样的人枉死,反噬会更重。   可现在这又是怎么回事?那些阴气为什么突然凝聚了起来?   难道是……   他的目光猛地看向关山,这里唯一变量,只有他!   可就算他猜到也没用,下一秒,在他的震惊中,那些黑气,居然开始往关山身体里钻!   一团一团,仿佛要将关山淹没。   看到这一幕,假货心头涌上狂喜。   任何一个正经术师,都不可能承受这样大的阴气侵袭!   哈,还以为他有什么手段,结果是自寻死路。   假货扯扯脸皮,想要笑一下,可刚把皮拉起,就见那些黑气,竟然全被吸收了?!   怎、怎么可能?他下意识往后退了步。   在他的震惊中,关山双手撑地,站了起来。   若是离得近一些,他大概能看到,关山的眼睛,已是全黑一片。   然而即便看不到,关山所带来的压迫也不少。   他下意识又加大了灵气镇压,可还不等他收回手,另一股更强大的威势便朝他砸了过来!   哗!   阴风扑面!   他当场被掀翻,往后飞了好几米,直到撞到树上。   呕!一口老血吐出,五脏六腑好像都移了位。   假货捂着胸口,不可置信地看着关山,他刚刚那一下,就将自己营造出的优势全部销毁。   市集里的普通人全都僵在原地,后来者本因身体有灵气占据优势,这下也被彻底镇压,原地制服。   穆衔青顾不得这些人,他第一反应就是看向关山:“小关师傅……”   关山却从他面前走了过去,余光都没留下。   穆衔青眼睛瞪大,习惯性伸出手,却没抓住,又下意识往前跟了一步。   穆承铭扯住他,声音又低又急:“他不对劲。”   穆承铭出过很多任务,对死人并不陌生。他在关山身上,就没有感受到活人气息。   穆衔青挣开他手,语气难得焦急:“他不对劲我才更应该到他身边。”   穆承铭死死将他摁住:“你冷静!你看他现在还知道敌人是谁,你过去,搞不好就是添乱。”   这句话,成功点醒穆衔青。   对,他不能给关山添乱。   他就看着关山一步步逼近还躺在地上的假货,为了抑制自己冲上去,后槽牙咬得发疼。   关山每一步都是踩实了,再走下一步。可他每走一步,假货的心就提高一分。   直到关山停在他面前,他的心已经提到嗓子眼。   关山垂眸,黑黝黝的眼瞳,冷漠无情。   假货这下也终于看到了他的眼睛,身体一僵,声音发虚:“你,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关山平静开口:“来终结这一切的人。”   “你根本不是人!”假货愤怒出声,“没有人会像你这样!”   这可是吸收阴气啊!   他本身就是走歪门邪道的,也没见过这种。前一秒阳刚正气,后一秒阴气滔天。   但紧接着,他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你要不要和我合作?”   话问出口,他是越想越顺,越想越有理:“你这样的人也是异类吧?人类社会不会欢迎你,那不如和我合作,我们双赢。”   他说完,就期待地看着关山,等来的却是关山又一重击!还刚刚好打在他受伤的肩膀上,让他半个身子都失去了知觉。   关山冷漠道:“看来你不知悔改。”   关山手抬起,阴气在掌心凝聚成团,且在不断压缩,这一击如果落实,假货就是再会换皮,有再多灵气,也活不下来。   死亡逼近,多年谋划即将功亏一篑,这个念头不断在假货脑海中加深,让他呼吸急促,肾上腺素飙升,逼迫着他最后再放手一搏。   做过什么,他心里最清楚,就算认罪,等待他的也没有好下场。   他不能等死!   说时迟那时快,在关山准备抓他时,他一个翻滚,不顾伤口和人皮,硬是强行避开!   接着没一秒停留,嘴里念了什么,周身灵气暴涨,那些刚还在为他出生入死的下属,瞬间变成干尸!   而他这一下释放,也当真毫无保留,竟与此刻的关山在气势上打成平手。   关山沉下脸,一拳迎着他面门砸去。   他却以完全不符合自身的灵活度,成功避开。   接着趁关山没反应过来,直接拿出剩下的瓷娃娃,全部砸掉,灵气又一次暴涨,关山隐隐被镇压。   关山却没退让,出手招式愈发凌厉凶狠。   一时间,电闪雷鸣,狂风呼啸,暴雨倾盆,周遭树木有的在疯长,有的快速枯萎。   在现场还有意识的普通人,都被眼前场景惊呆。   穆承铭护着穆衔青,而穆衔青死死盯着不断交手的那两道身影。   他能感知到,地灵之气在不断溢散,这是,最后的反抗。   关山,关山,关山,他心里不断重复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一次一次比一次重,次次都求平安。   关山和假货的交手还在继续,假货右手一挥,一道狂风朝关山撞去,关山推出手中阴气球,两相碰撞,在空中炸开。   还不等关山调整,又一道攻势迎来,这次关山避不开,生生受下。   假货看着关山连连后退,眼底多出得意:“你不是我的对手,你现在求饶,我还能饶过你。”   关山舌尖舔去唇角鲜血,脑袋很轻地侧了点方向,余光正好能瞥见穆衔青。   穆衔青在看他。   穆衔青在等他。   穆衔青还在担心他。   关山收回目光,气势再次下沉,本就黢黑的眼瞳,似乎更黑了。   假货的得意还没落下,就见关山头顶再一次聚起了阴气,这次,比上次更多,更猛烈!   “不!”他慌了,大声斥责,“你不想活了吗?”   关山没理会,阴气继续涌入身体,他的眼前变得猩红,杀戮之欲,不断涨高。   去吧,去弄死那些让你痛苦的存在!   无数的、饱含痛苦与不甘的、被仇恨与憎恶浸泡的负面情绪,也一并涌进关山胸腔。   他抬起手,阴气成为了他最大的武器。   风还在刮,阴冷的感觉愈发强烈,雨势太大,穆衔青已经看不清关山的身影。   他手握在枣木珠上,缕缕暖意温暖着掌心,让他不被这阴气侵袭,一如关山带给他的感觉。   其他人就没这么好命,这会儿已经冷得打起哆嗦。   在穆衔青第不知道多少次默念出关山名字时,交手的两道人影,终于停了下来。   穆衔青听到了关山的声音。   “窃人气运者,当诛!窃天地运道者,当诛!妄乱天道者,当诛!”   “不!你没有资格审判我,我可是要成为天道的人!”假货口吐鲜血,眼里偏执却依旧清晰。   关山一脚踩在他喉咙上:“窃运者,当诛!”   说罢,咔嚓一声,他踩断了假货的脖子。   假货眼睛还大大睁着,带着不甘。   到他死,关山都没有叫过他的名字,哪怕关山知道他叫闻国虎。   无名之人无归处,他这样的人就该永无安宁。   关山仰头,让雨淋在脸上,很凉,可心里的杀欲却丝毫不见减少,不,应该说是,加深了。   他闭闭眼,按下欲望,这才挪开脚。   还有问题要处理呢!   不该这么简单的,一个吸收了那么多气运与灵气的人,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死掉?   若真是这种难度,关无妄当年何必赔上性命?   他隔着猩红,看向尸体,假货的皮已经被打得破破烂烂,无皮的血肉,从破烂处露出。   关山晃了下脑袋,也不知说给谁听:“别吵。”   他凝神细看,就见在假货背上——没有皮的那层,似乎还有东西。   黑色的,弯绕着,像……   关山念头刚起,尸体突然膨胀,又一股比刚才的灵气爆发更为强烈的冲击,喷发而出,关山也被撞得飞出几米。   踉跄着站稳时,关山终于记起那是什么了。   聚灵阵啊!   有人把假货的身体,变成了法阵与容器。   那些他吸收来的灵气,一大部分都被藏了起来,如果他不死,灵气自然不会炸。如果他死了,那他就是肉体炸弹,目的,杀掉阻碍他们的人。   不论他生与死,真正的幕后人,都是最大赢家。   而从假货身上爆发出的这股冲击,关山已无力阻止。   他只能用尽体内最后的阴气,把在场还活着的人,全都庇佑在了羽翼之下。   “关山!”   在他的意识彻底被负面情绪吞噬前,他听到了,爱人的呼唤。   对了,他要保护穆衔青来着。   不可以对穆衔青动手。   他记得的。 第310章 殉道人:安抚   “关山!”穆衔青扑过去,在关山摔倒前,终于将人接住。   可他腿也受了伤,关山还是个体重正常的成年男性,这一下冲击,让他难以稳住身影。   踉跄两步后,一起摔倒在地,他在下面当垫子。   嘶!   穆衔青瞬间面容扭曲,断腿被砸,痛得眼前发黑。   即便如此,他也没松手,忍过疼后,第一时间就朝怀中人看去。   只见关山双目紧闭,浑身紧绷,呼吸又重又急,眼皮下的瞳孔,还在不安地颤动。   穆衔青抱着他,仿佛抱着一块冰。   这才不到1分钟,双手和靠着关山的上半身,都已经被冻得发疼。   “小关师傅?”穆衔青小心翼翼地将脸贴上去,他的手太凉了,但脸还热着。   关山没有回应他。   此时此刻的关山,已经听不到外界声音。   他只觉得吵闹。   “我好疼啊好疼!”   “杀了他们,我要杀了他们!”   “好痛苦,我不想活了,让我死吧!”   ……   这所有的负面情绪,全部挤在他脑子里,拉拽着他每一根神经,消磨他作为人最后的清明。   他们企图将关山变成终结这一切的刀刃。   毕竟,唯有死亡与鲜血,才能消解他们的痛与恨。   关山眼睛倏地睁开!   穆衔青看到,还没来得及高兴,胸口就被一只大掌抵住。   他正准备回握,那手就是狠狠一推,他没有防备,整个上半身都往后仰去,只得拿胳膊支住,这才没倒下。   说痛倒不至于,更多的是懵。   穆衔青忘了眨眼,等雨落进眼眶,带来刺痛,才回过神来,关山已经挣扎着要从他怀里离开。   他赶紧伸手把人拉住:“怎么了,小关师……”   最后一个字消失在雨里,因为他,看清了关山的眼睛。   那是比夜色更浓稠的黑,就连火光都照不透。   他们明明对上了视线,关山却没有将他认出。   黑色眼瞳里,戾气涌动,穆衔青敏锐地感知到危险,正欲往旁躲,一只砂锅大的拳头,就朝他砸来!   紧随其后赶来的穆承铭,正好看到这一幕,都顾不得思考,直接将自己胳膊塞了进去。   咔嚓!   关山一拳落下,穆承铭的胳膊,断了!   “草!”穆承铭咬紧牙关,愣是一把将穆衔青拉离关山可攻击范围,转身以掌接拳,接下第二下。   拳掌相碰,穆承铭往后退了两步,手掌一阵发麻。   他震惊地看眼穆衔青:“你男人疯了!”   话刚说完,又是一拳袭来,穆承铭狼狈躲开,仓皇格挡。可 他显然不是关山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就被关山一脚踹中后背,扑到了地上。   他一倒下,穆衔青又成了靶子。穆承铭惊声大吼:“小青,撤!”   穆承铭带来的、还有行动力的人也在此时赶到,纷纷上前,努力制服关山,却被砍瓜切菜,有几人差点丧命。   穆衔青脸色难看,再打下去,只怕是……   在他思索间,关山一个闪身,就窜到了他跟前。   穆衔青急忙闪避,可四肢健全的他尚且不是关山的对手,何况他还受了伤。   两个回合下来,穆衔青就被关山按在了地上。他脱臼的那只手臂,已经痛得失去知觉。   这次,关山扼住了他的咽喉。   在关山背后,穆承铭已经举起枪,他对穆衔青以口型道:麻醉弹。   搭在脖子上的那只手,时轻时重,像是想要他命,却又被强行遏制。这姿势,关山刚好半伏在他身上,帮他挡住落雨。   穆衔青抬眸去看关山眼睛,还是戾气澎湃,可在自己看向他那一瞬,穆衔青总感觉关山眼瞳里的黑,似乎有短暂停滞。   穆衔青叹气,想说一句极其恋爱脑的话:看啊!关山在杀他时,还是帮他挡雨的模样。   所以,他决定做一回恋爱脑。   他抬起那只尚可活动的手,对穆承铭做出“随时待命”的手势,然后方向一转,搭在了关上后背。   穆衔青唇畔漾开温柔笑容,在关山想将他手甩开前,用尽全身力气,直接将关山拉进了怀里。   一个潮湿的、密切的、或许还有些疯狂的拥抱。   关山当即挣扎起来,他现在理解不了什么是拥抱,在他的世界里,一旦被禁锢,就会受到伤害。   穆衔青被他胳膊肘撞得肋骨生疼,依旧不肯松手,关山气急之下,一口咬在穆衔青肩膀上。   穆衔青肩膀抖动,有了更明显的濡湿,手却轻轻拍着关山后背,他凑近关山耳畔,轻声道:“辛苦了,我的英雄,我努力保护你一下,如果失败了,那就……”   “算了。”   肩膀上的疼还在加深,关山身体依旧紧绷,穆承铭眼也不眨地看着抱在地上的两人,他给了自己一分钟,如果一分钟后,关山依旧如此,那他就要采取强制手段。   穆衔青手还在轻拍着关山后背,一下又一下,带着安抚与平静。   就在穆承铭已经开始十秒倒计时,关山的力道,却在慢慢减轻。   穆衔青笑容加深,最后,他再一次拥抱住了他昏迷的男朋友。   穆衔青抬起手,食指与拇指圈在一起,穆承铭狠狠出了口气,举着的手放了下来。   穆承铭小心地走到他们身边,用手戳戳关山,确定真晕了,就准备将枪收起,却被穆衔青拦住:“给他一枪。”   穆承铭讶异:“嗯?他没好?”   穆衔青点头又摇头:“不确定,但我们总不能再打一场。”   死谁都不行。   穆承铭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对着关山后颈就是一枪,确保关山睡得更熟。   做完这一切,穆承铭把关山背到自己背上,穆衔青手腿都不利索,也没逞强。   他们准备往外走,穆承铭随口问:“你们搞恋爱的都这么厉害?一个拥抱就能治疗发疯。”   穆衔青古怪地看向他:“你当我是青蛙王子?”   穆承铭颠颠背上的人:“那关山为什么好了?”   穆衔青指指自己肩膀:“因为我的血。”   他的血里,也有灵气。   穆承铭哽住:……他还以为是爱能拯救一切,结果是走进科学。   穆衔青想说让他少看点那些奇奇怪怪的书,刚偏过头,脸上的轻松顿时僵住,他一边朝穆承铭扑去,一边惊骇出声:“躲开!”   穆衔青这一下扑得极狠,他们仨滚了好几圈才堪堪停住。   穆承铭头晕脑胀地爬起来,旋即瞳孔地震。   夸嚓!   就在他刚刚站的位置,一道雷劈了下来。 第311章 殉道人:陨落   天好像漏了。   大雨倾盆,冰雹雪花夹杂其中,砸得人睁不开眼。   穆衔青掀起衣服,罩住关山,心里涌起强烈不安。   他之前就和关山有相同想法:这件事处理得太简单了。   不是说他们赢得就有多容易,人都差点死了,说是九死一生还差不多。而是,一个谋划了几十年、影响到全国、牵扯出近千人性命的计划,它总该是周全的。   不该是他们追,假货就让他们追,一追就追到了据点,还一点后手没有,直接搏命。   除非,这里,也不是终点。   穆衔青想起一个人来:闻多。   闻国虎和闻多能从枣花村出来,还一步步走到今天,闻多无疑丰功至伟。   之前关山也猜测过,闻国虎手上到底有什么证据,能让闻多这么听话,为他卖命多年。   现在想来,闻国虎手上恐怕什么证据也没有,因为他,才是那枚棋子。   甚至闻多早就在穆家公司里埋了线,等他们计划成功那天,如果还没查到闻国虎身上,他还可以主动引导大家去查,将替罪羊推出来。   这才叫算计,这才是真相。   可现在分析出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穆衔青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对穆承铭大喊:“问问其他地方现在怎么样。”   他想知道,是只有他们这里出现异常,还是其他地方也不对劲。   现在闻国虎已经死了,如果变故只发生在他们这里,那只要封锁就好,可如果现在外面所发生的一切,都不见好转,甚至有所加剧……   穆承铭稍作思考,就明白了他意思,脸色瞬间煞白,把关山往他怀里一推,就去让人联系外面。   穆衔青费力背起关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旅馆走,他们总不能淋着,搞不好淋着淋着就被雷劈了。   消息传回得很快,穆衔青刚把人安置在旅馆的烂椅子上,穆承铭就黑着一张脸冲了进来。   只看他表情,穆衔青就已经猜到答案。   穆承铭一腔邪火无处发泄,说话都是咬着牙:“外面,乱了。”   如果说之前的异常已经很可怖,那现在就是末日。   据他得到的信息,在他打电话时,全国都迎来了暴雨。那些已经处理掉阵眼的地方,也未能幸免。   这一次,不是闻国虎他们引起动荡,而是老天爷降下惩罚。   穆衔青揉着已经肿成大馒头的手腕,脑子飞速运转,努力思考现在还能找谁。   “给爷爷打电话,江大师在家里,问问他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联系特殊部门,关山之前和他们有过协议,看他们能不能帮忙。”   穆衔青说完,穆承铭立马去执行。   等旅馆又只剩下穆衔青和关山时,他才泄了力,一屁股坐到关山脚边,然后将脑袋靠到了关山腿上。   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获取到继续思考的力量。   旅馆外,雨还在下,冰雹砸在地上,像珠子一样跳动,雪花落入水中,转瞬即逝。   这么短的时间,街上积水已经有近8厘米深,如果再让它下下去,只要几个小时,就会有数不清的家庭,陷入绝望。   穆衔青看向关山,要不要强行叫醒他?   可他怕,怕关山醒来依旧失智,那就是火上浇油。   穆衔青又捏紧了手中枣木珠,他想起了条漫里那句话:在走投无路之时,请相信他们。   神明,会来拯救世人吗?   穆衔青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青玄上帝的身影。   咔嚓!   又是一声响雷,震得旅馆窗户哐哐作响。   穆衔青睁开眼,市集没有电,旅馆自然也没有。   可就在他睁开眼的瞬间,屋子亮了,仿若白昼。   穆衔青满是震惊,再一看,才发现面前站着个人。   不,站着个神。   青玄上帝走到关山身边,看了眼,连连摇头:“哎呀,被打得很惨嘛!”   穆衔青赶紧站起:“他突然发狂,我们打了麻醉。”   “嗯,让他睡,”青玄上帝指尖一弹,一点金光没入关山身体,“睡醒就没事了。”   穆衔青赶忙道谢,再看关山,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感觉关山脸色好了不少。   青玄上帝看完关山又去看天,双手背在身后:“我也好些年没见过这种场景了。”   穆衔青试探着开口:“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知道,”青玄上帝答得利落,“天怒人亡愁断肠。”   就是字面意思,老天爷在生气。   排除异己,从不是人类特权,任何诞生灵智的东西,都可以。   那你说,天道,能窥探一切发生在天空之下的事,它有没有灵智?   当然有。   所以它也会排除异己。   穆衔青困惑不已:“关山已经把那个假货处理掉了,这不算排除异己吗?”   “算,但不完全是。”青玄上帝看向他,“他做的事,的确会威胁到天道,而我没猜错的话,他死后,应当还有一波灵气爆发。”   就是这一波灵气,它足够庞大,庞大到让天道也感受到了,并将其判定为异己,那它当然要除掉。   可那些灵气来源于各地,闻国虎又已经丧命,那它只能惩罚所有土地。   穆衔青被他这段话震在原地,明明他们是在帮助天道啊,为什么还成了需要受罚的那一方?   青玄上帝没有与他多解释,有问题,就等关山醒来之后,让关山去讲。   他来这里,可不是来讲故事的,而是来解决问题。   毕竟,他的信徒,在祈求庇佑。   穆衔青却后悔自己刚刚想到青玄上帝了。   神明就能斗得过天吗?   穆衔青没有答案。   青玄上帝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哼了声:“我现在信徒多了,可不光你一个人求我。”   他受信仰而活,那自然要回应。   青玄上帝一脚踏出旅馆,那些雨即将落到他身上时,便自动分开,他成为了雨中,最独特的存在。   穆衔青拖着腿追出去,正好看到青玄上帝回头望了眼关山,眼神里有着神明不该有的欣慰。   这臭小子,上次回去时,就和自己告别来着,现在却弄得这么惨兮兮,反倒得是自己拉他一把。   他那一把香,自己可没白吃。   青玄上帝收回目光,潇洒转身:“记得把我的英姿画下来。”   “让关山看看,我可不是那只会看电视的野仙。”   穆衔青冲到门边,街上却是已无青玄上帝的身影。   他望着黑暗,足足看了好几秒,也没有见到。   就在他准备收回目光时,祭台方向,突然亮了起来,这光芒,和刚刚的一模一样。   光芒越来越高,直到青玄上帝的身影出现在半空。   他的衣袖被风吹得猎猎飘扬,俯瞰地面,人如蝼蚁,亦如蝼蚁坚韧。   青玄上帝一震衣袖,双手在胸前掐诀:“天地为炉,苍崖崩震。沥吾神血,消此劫运!”   话落,一道粗壮雷光直直劈在了他身上!   穆衔青心脏狠狠揪起,青玄上帝却岿然不动,手往虚空一抓,一柄长剑横空而出。   他剑指苍天,随手一划,天空似被切开,雨水分隔。   下一秒,连着几道雷,又狠狠劈下!   青玄上帝忿怒相被激发而出,青面獠牙,似鬼是魔。   他的剑又是一挥,这一次,斩断的,是头顶雷光。   看似很帅,穆衔青却看到,青玄上帝的身影,有片刻发虚。   穆衔青搭在门框上的手猛地捏紧!   与天斗,神明亦不敌。   青玄上帝依旧未退,他远眺山河,这令他喜爱又曾憎恶的人世间。   他看到了远方的洪水,洪水中的小孩,还有救小孩的陌生人;他看到了随风摇晃的大树,树干上的流浪猫,还有帮助小猫的老太太;他也看到了那些被雷雨惊醒辗转反侧的人们,这其中有他的信徒,在祈求平安。   是,他有信徒了,很多,在神明时代谢幕以后。   他们对他许愿:希望能考双百分、希望能找到工作、希望身体可以好起来、希望屋子不漏雨……   他不能帮他们实现所有愿望,但在某一刻,他是他们唯一的信仰。   现在,他要让信仰有回应。   青玄上帝提气,巨大的神明法相自身后显现,剑身泛起光芒,青玄上帝一头青丝,瞬间被雪染白。   “天地为炉,苍崖崩震。沥吾神血,消此劫运!”   “契、成!”   青玄上帝的神明法相,顷刻间破碎!无数金光,飘向天空,如同一张补天网,将雨往天上推。   可这事哪有那么容易?金光被不断地往下压,几乎快要压到青玄上帝头上。   随后,他的剑也断裂开来,同样化作金光汇入其中。   可依旧不够!   穆衔青手用力到泛起青筋,呼吸越来越急,他知道,青玄上帝已经一无所有,唯剩一具躯体。   不,不要!   可他的祷告,只有青玄上帝听到。   青玄上帝似乎往他这边看了眼,或许在笑,洒脱的,狂妄的。再又一道足以劈毁一座山头的雷电下,青玄上帝的身体,出现了裂痕。   穆衔青清楚看到,无数光点从青玄上帝的身体里跑了出来,它比法相破碎后的金光更亮眼,更庞大。   那是,信仰。   在信仰面前,雨幕也失了优势。它被不断往上推,穆衔青死死盯着青玄上帝,看着他身体上的裂缝越来越大,那些组成他身体的信仰,又将他的身体抽空,直到分崩离析,直到彻底消散。   在最后时刻,他又一次看向旅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之前会神格动荡了。   因为他,又有了凡心。   他被一个人类拉了回来,他站在了人间。   神明,陨落。   雨幕却停在了高空。   人们一抬头就能看到,雨幕之下,夜风和煦,雨幕之上,雷鸣翻涌。   穆衔青脚下失了力般,软得站不住。   他双眼通红地盯着夜空,悲痛与懊悔几乎将他淹没。   如果他再多努力一点,让青玄上帝有更多信徒,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   如果他不祈祷,青玄上帝会不会就不用来到这里?   这场被青玄上帝拦下的雨,到底下到了穆衔青的心里与眼睛里,也将成为往后余生永远不退的潮湿。   视线朦胧间,星点亮光,又飘了起来。   穆衔青迷茫地看去,这次的亮光,有声音。   “守护家国,吾辈义不容辞!”   “老子以前就保家卫国,现在当然要继续!”   “我可是宝刀未老啊!”   “我死的时候才27,正是能打的年纪!”   ……   一道道声音自亮光中来,自雨幕中去,直到雨幕被彻底推上天空,直到家国安宁。   他们依旧是信仰,但这一次,是爱家爱国,保家卫国的信仰!是人民的信仰!   穆衔青恍然间,似乎还看到了钱老爷子的身影。   这一晚,全国不眠。   穆衔青手搭在眼睛上,狠狠抹了把,还有事要做,还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   他深深吸了口气,刚一动脚,就愣住,诶?怎么又有一朵亮光?   他就看着那亮光颤悠悠,忽闪闪,飘到了关山身边,一个猛子,扎进关山掌心。   关山即便在昏迷中,也下意识将它握住。   穆衔青怔了怔,一个念头在他脑海浮现,随后便是巨大的欣喜。   被关山绑架来的土地仙,回到了他的身边。   只等关山,再将它重新养一遍。 第312章 殉道人:开解   以上这一切,关山都是没有记忆的,全由穆衔青口述。   穆衔青在给他讲的时候,手上还在往泡面锅里丢午餐肉,以及俩卤蛋,由穆承铭被迫亲情提供。   关山裹着羽绒服,两件,还披着毛毯,安安静静地听他讲完,麻醉后劲还在,脑子转得都比往日要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嗯,回去给他重新搭个庙,漂亮点的。”   他,自然是指青玄上帝。   在说这话时,关山的手就搭在布口袋上,里面有个竹筒,很配合地滚了两圈,算做认同。   穆衔青把一大盅泡面递给关山,泡椒牛肉,很辣很爽,关山接过碗,也不挑,一口下去就是半个蛋。   这一晚上是打了一架又一架,他是真饿得前胸贴后背。   看他吃得香,穆衔青托住下巴,竟有些慈祥?:“够不够?不够我把承铭哥那份也端给你。”   另一边,仅有一只手能动、正趴着腰、唏哩呼噜嗦面的人,蹭一下抬起了头。   关山没看他,只点点头:“够。”   那人脑袋又低了下去,吸溜吸溜地开始喝汤。   关山把一个卤蛋吃掉,叉起片午餐肉,递到穆衔青嘴边。   穆衔青凑过去咬了口,皱皱眉:“切厚了点,腻味。”   旁边那人脑袋又立了起来,他看看自己碗里那可怜的、调料包里带来的两颗肉渣,拳头梆硬。   你不喜欢就别吃!那是我的肉!   关山转手就将穆衔青吃剩下的半块送进嘴里,认可道:“是有点。”   砰!   穆承铭受不了了!   泡面桶一搁,生气去了。   关山又叉起片午餐肉喂给穆衔青,他又吃了,这次一句腻味都没说。   直到他吃完,关山才开口:“他已经被你气走了,说吧!”   穆衔青挑眉:“你怎么知道?”   关山说:“你看着我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我吃泡面都尝不出味道。”   穆衔青很轻地笑了下,视线飘向天空:“我,有些怀疑自己的决定。”   昨晚事情结束后,穆衔青就一直没休息,一闭上眼,脑海中翻来覆去就一个问题:青玄上帝的陨落,他有多大的责任?   还是那两个如果,他知道这只是如果,可他控制不了思绪。   穆衔青迷惘道:“神明真的需要重新站上舞台吗?”   关山严肃开口:“推算因果,不要本末倒置。”   穆衔青不解,将托着下巴的手搭在膝盖上,身体下意识前倾,等他解释。   关山也不管面会不会泡软,放下叉子,认真道:“我上次回去就说过,他会走上这条路。那个时候,你还没有发布漫画。”   “所以,他会来到这里,仅仅是因为他是神明,一个心怀慈悲到有些傻气的神明。而你,”关山对上穆衔青的眼睛,“是你让他有了一线生机。”   如果穆衔青没有发布漫画,青玄上帝就不会有那么多信仰之力,那在最后关头,即便他献祭自己,也远不会有现在这样的效果。   也因为关山曾经的小心思,让青玄上帝做了兼职土地神,所以在他陨落之际,他作为土地神的那部分,才能保留下来。   所谓因果,就是如此。   环环相扣,互相关联,缺一不可。   关山又说:“至于你问神明要不要重新站上舞台,你从出发点就错了。神明凌驾于凡人之上,能得神明垂怜,乃天幸。”   不然那么多祷告,一一实现,人间早就乱套。   所以神明在不在舞台,凡人只是搭建舞台的人,决定权,在于神明。   只是穆衔青因为关山的原因和青玄上帝接触比较多,让他产生了神明平易近人的错觉。   关山没有一句话是安慰,更像是教科书式宣讲,但就是让穆衔青心里那股落不着地的无助有了依靠。   比起虚无缥缈的空泛安慰,他要的就是这种有理有据,站得住脚的道理。   这也是他不让穆承铭在这里的原因。   穆承铭关心他,这点毋庸置疑,但穆承铭也无条件偏向他,反而会让人错过真实。   在他们后方,找到自家小堂弟留的爱心午餐肉,一脸得意的穆承铭,脚步顿住。   他看看自己刚接上没多久的胳膊,片刻后,叹气,算了,也不白挨。   那头,穆衔青呼出口气,心中郁闷也随之消散:“那你给他建庙,我要投资。”   他这样讲,关山反而犹豫了。   因为他想起了住在穆家的关无妄,哦,就是那只麻雀。   金鸟笼,茅台酒,真丝被子,宝石扣。   让穆衔青投资,有点怪。   穆衔青看出他在想什么,无奈:“我钱多也不是那么烧的,顶多塑个金身。”   就是含金量比较高而已,这句不告诉关山。   穆衔青接着说:“我还会把他昨晚的英勇事迹画出来。”   昨晚所发生的事,总需要一个解释,那为什么不能是青玄上帝这个真实答案呢?   如果能有更多的信徒,青玄上帝大概也能早点恢复吧?   想清楚了,穆衔青心里又松快一分,他伸伸懒腰,催促关山:“快吃,面软了。”   关山却是没动。   他伸出手,在穆衔青茫然眼神下,抬起穆衔青下巴。目光从穆衔青眼睛上,慢慢移到他脖子上。   那里,有一个红紫色的掌印。   看手掌大小,是他的无疑。   穆衔青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待看清关山眼底的沉郁后,赶紧撤回脑袋,不叫关山再看。   关山沉声问:“这就是你说的,我失智后,睡觉不太老实?”   穆衔青郑重点头:“是的。”   手脚乱挥,不就是睡觉不老实?   关山一字一句道:“我差点杀掉你。”   “那没有。”穆衔青立马反驳,“但你社死了,公共场合,窒息play,从今往后,你身败名裂。”   穆衔青说得很轻松,昨晚那惊险的一幕,是真实存在的,但他不想让关山陷在这件事里,内疚,懊悔,都没有必要。   因为,那并非关山本意。   关山却没有放松,他手指轻轻碰在那乌青上,第一下甚至没碰到,手就猛地撤了回去。   几秒后,他才将手真切地按了上去。   人类是很脆弱的,只要他的手,稍稍用上那么点力,他就能拧断穆衔青的脖子。   可穆衔青呢?   他正仰着头,任由关山触碰。   全无防备,毫不介意。   关山收回了手,眼里有穆衔青看不懂的情绪:“江叔又骗了你。”   穆衔青被他摸得有些痒,一边挠一边用眼神询问怎么回事。   关山道:“他根本不是随意将你送来我身边,他是‘看到’我们在一起,才能拯救彼此。”   江风闲可是时瞽者啊!最有可能窥探到未来的人。   如果昨天他身边不是穆衔青,后果,不敢想象。   过多的负面情绪,能毁掉任何一个人,让他们变得面目全非,再无理智。   偏他还是棺材子,天生与阴气相吸,一旦他失智,他身体就会一直吸收阴气,恶性循环,就此开启。   听关山说出其中关系,穆衔青足足愣了好几秒,然后如释重负:“那很好啊!”   他弯弯眼睛:“是我诶!我不会离开你,那我就能一次次把你拉回来。”   “就是……”他故作沉思,“你这次真的吓到我了。”   关山问:“那你想怎么办?”   穆衔青笑得好看:“罚你分我半个卤蛋咯!”   关山当真分了他半个,在他咽下后,关山往嘴里塞了口已经软烂的泡面,平静道:“但我认出你了。”   没说时间,没说地点,穆衔青眼睛却倏地亮了!   看来穆承铭的书单,他也该看看。   他们搞恋爱的,就是这么厉害! 第313章 殉道人:计划   等关山将完全冷掉的泡面吃完,已经是半小时后。   在这过程中,关山又多了解了些情况。   他们现在还在市集上,因为江风闲说,这件事并没有结束,闻多还没找到,穆家那11人也还没踪影,让关山看看能不能有所发现。   那些活下来的普通人则被特殊部门接走,他们会想办法帮忙取出蛊虫,顺便帮他们找到家人。   昨夜那场大雨,已经将祭台上的鲜血冲刷干净,尸体也被清走,这里看起来,还是那么普通。   关山走上祭台,低头仔细观察地面纹路。   这个阵法他从未见过,但从其复杂程度不难看出,布下此阵之人,的确颇有实力。   如果是闻多的话,那只能说,他在术术一道上,天赋极佳,只可惜没走正途。   而这个阵法的作用,关山推测应该是用于沟通天地,说得通俗易懂一点,就跟散播网络病毒一样。   穆衔青他们则扮演着网路角色,通过穆家12人,实现对土地的部分控制,进而全部占领。   这就是所谓的,成为土地新的主宰。   之后再与天道对抗,即便不能取代天道,也能让天道无视他们。   毕竟,天道意识也不想鱼死网破。   这件事在美容院时,就已经被证实了可行性,那时关山就察觉到一种被天道无视或者说偏爱的感觉。   穆衔青感慨道:“果然是,不怕人坏,就怕坏人太聪明。”   一个聪明的坏人比100个蠢货的杀伤力都要大。   穆衔青看着盛着干净雨水的浅槽,像极了那些走上祭台之人流下的最后一滴泪,心里难免发涩:“昨晚最后到底是怎么回事?”   关山就将闻国虎身上的聚灵阵说了:“闻多真的很聪明。”   这个计划,一箭多雕。   闻国虎如果能杀掉穆衔青,那闻多只要等一切稳定下来,再激活阵法,启动脚下大阵,从此新天换旧天,他就能独享胜利果实;   闻国虎如果杀不掉穆衔青,那就说明闻国虎会出事,聚灵阵一爆发,要是没有穆衔青,那他就和关山一换一,还是不亏;   就算关山他也没杀掉,那聚灵阵爆发,天道察觉异常,降下责罚,人类总会想办法自救。   要么消耗掉部分天道之力,降低难度,闻多来捡漏,要么成功抵抗,那闻多更安逸了,这不就是让他暂时逃离天道视线吗?他的成功率又会提升。   不论怎么算,对他都是好事。   关山、青玄上帝、还有昨晚那些为家为国再次牺牲的英烈们,全都成了为他来做嫁衣裳。   穆衔青这会儿喉咙里就像堵了个水煮蛋黄,还是大鸭蛋,噎得慌。   合着他这辈子没给别人打过工,初次就贡献给面都没见过的闻多了?   穆衔青不甘心地问:“灵气不是被闻国虎用掉了吗?他还能怎么办?”   关山说:“鸡蛋不在同一个篮子里。”   别忘了,这件事,闻多可是谋划了几十年,每一种可能,只怕都在他脑子里想了千千万万遍。   闻国虎用的大多都是他这段时间强行收来的灵气与气运,可在此之前的这么多年,他们难道会一点气运和灵气都没攒吗?就天天勤勤恳恳地活着?   显然不可能。   那些枉死的婴儿、异常的村落、还有惨死的动物,不都一直在提供气运吗?   穆衔青回想昨晚,又记起一件事:“会不会是那些瓷娃娃?”   它们里面不就装着灵气吗?   关山不答反问:“你们在闻国虎身上有什么发现?”   穆衔青摇头:“没有。”   昨晚雨停后,穆承铭第一时间就去检查了闻国虎尸体。那时他已人皮分离,没有条件去藏任何东西。   关山追问:“木头呢?”   钱峰说过,他有一截很宝贝的木头和一些瓷娃娃。   穆衔青再次摇头:“没有。”   他们当时检查闻国虎尸体,就是为了找到那东西,毕竟它和穆家人有关。   可那就是一张人皮,抖一抖,虱子都能抖下来,哪能藏住木头?   关山思索片刻,回答了前一个问题:“瓷娃娃里是灵气,但数量不对。”   对不上这么多年的积攒。   对此,关山只有一个想法:大头在闻多那里,闻国虎拥有的这些,只是闻多吊着他的小恩小惠罢了。   不给足利益,怎么能让傀儡误以为自己是主人呢?   穆衔青心里升起一股挫败感,这样说来,那他们现在做的一切,岂不都是在陪闻国虎过家家?而闻多这个真正的始作俑者,却获得了一段悠闲时光。   关山瞧他眼神都快没光了,伸手捏了下他耳垂。   可他忘了自己体温还低着,这猝不及防地一摸,给穆衔青冻得一哆嗦,啪地捂住耳朵,哪儿还有功夫伤春悲秋?   关山尴尬地看看手指,还没收回来,就被穆衔青握在了掌心。   穆衔青给小孩子暖手那样,把他捧在掌心搓了搓,关山假咳一声,把刚刚想说的话说出口:“不是无用功。”   追在闻国虎后面跑的时候,关山就想过,这样是不是太被动?等着别人漏线索。   但现在关山可以确定,他们的努力,有用。   如果没有他们一直严查死守,闻国虎就不会这么慌张,他不慌张,就有足够的时间去攒灵气,有了灵气,昨晚胜负就未可定。   说不定他就可以很体面地,走上他的成神路。   而现在闻国虎失败,闻多必定也会受影响。   只能说,这份有用,没有大家预想的那么有用。   同时这也让关山对对手,有了更清晰的认知,闻多一定会比闻国虎更难对付。   而且闻多不会给他太多准备时间,青玄上帝对天罚的抵抗也未必长久,他得抓紧时间。   关山抛开繁杂思绪,目光落在石桌上:“把这个拆了。”   穆衔青立马叫穆承铭带人来干苦力。   一个石桌而已,也就三俩下的功夫。   等石头被推开,一个圆形小洞出现在众人面前。   关山准备上前,穆衔青谨慎地抓住他,关山摇摇头,示意没事。   他朝洞里看去,空的,似乎有水?   穆衔青见无异常,也跟着去看。   脑袋刚凑过去,那水波就晃了起来!   晃啊晃,在穆衔青眼里晃成了海啸,最终一个浪扑来,将他彻底淹没! 第314章 殉道人:感应   穆衔青按着额角悠悠转醒时,对上的,便是关山眼里的担忧。   见他醒来,关山立即伸手将他扶起,穆衔青这才发现,他居然还躺在祭台边上,地上铺的,是关山穿的羽绒服——其中一件。   穆衔青顺着关山力道坐直身体,感叹道:“你晕完了换我晕,咱们都不白来。”   关山还没说话,穆承铭的大脸就先挤了过来,急吼吼道:“你再不醒,我就该晕了!”   天知道,他可是带着保护关山和穆衔青的任务而来,结果昨天没起到作用还等弟弟救就算了,今天穆衔青又当着他面,倒、下、了!!   那一瞬间,穆承铭已经想好自己要埋哪里,当然祖坟肯定是进不去,他不配!   哦,还得让关山给他抬棺,专业。   穆衔青知道他这一晕多少有些吓人,但更多的却是兴奋,他手紧紧抓住关山小臂:“我刚刚又做梦了。”   说是梦,但其实更像是某种感应?   因为穆衔青明确知道自己是清醒的,这是旁人视角。   他声音里带上自己都未察觉到的紧张:“我感受到了很多线。”   四周黝黑,未见光源,退化的视力,让他看不清周遭环境,只能听到有水声在规矩地滴答,还有鼻尖挥之不去的香气。   对,是香气。   很沉闷、很厚重,闻起来却让人心旷神怡。   穆衔青,不,应该说是穆衔青感应到的那人,被完全束缚着,一丝一毫都动不了。   但凡有一丝动作,全身就会像被生生撕扯开,痛得人灵魂俱灭。   而那些线,从四面八方伸来,就缠绕在他四肢上。   丝线?棉线?铜线?   好像都不是,他说不出来那线是什么材质。   只记得它们色泽深沉,贴在肌肤上时,又湿又凉,还很有弹性。   想到梦中场景,穆衔青忍不住把羽绒服扯起来搭在身上,以此来抵挡那还没从他身体上完全消失的阴冷:“说它们绑在身上也不对,它们更像是,长在了身上。”   穆衔青能感受到它们在往那具身体里传输着什么,可他无法反抗,唯有承受。   而那些东西源源不断地灌进身体后,又会带来另一种疼,一种把身体撑开,鼓胀成气球般的疼。   梦境中的时间,没有法则可言。他明明只昏迷了不到半小时,但梦里,他却熬了好几天。   直到他的身体再也灌不进新的东西,直到他身体肿胀到一戳就会炸,这场酷刑才堪堪停止。   就在他以为能就此解放的时候,突然,心脏处一股尖锐刺痛猛而传来!   下一秒,穆衔青就感觉到,他身体里那些东西,又被蛮横地抽走了。   膨胀的身体再次干瘪,他的灵魂一下变得好轻,轻到能飘出这暗无天地的炼狱,轻到他能飘到天空俯瞰山河。   不得不说,眼前风景极为治愈,且很有特色。   可他无心欣赏,因为他刚稍微松口气,脚下的牵扯之力却突然变重,拉着他往下坠。   不,他不愿再回去经受这苦难了!   穆衔青奋力挣扎,然后,他便醒了过来。   穆衔青又按按额角,压下因回忆里那些疼痛而带来的烦躁:“在我清醒前的最后一秒,我看到了一些、飘在空中的线。”   那些线很朦胧,也很远,像是,连线游戏。   “我记得它们的大概方位是……”穆衔青努力回忆,穆承铭特别有眼力见,立马点开手机备忘录,点到手写模式,递了过去。   穆衔青接过他手机,斟酌着画下几条线。   草图嘛,主打一个精简,但穆衔青这图吧,实在太草了。   跟幼儿园小朋友画烟花似的,甚至还不如小朋友画的,就中心一个点,周围四条线发散出去,基本还是横竖垂直的两条线,连个边框都没有。   关山和穆承铭依次欣赏了他的大作,但谁也没有笑话这图,而是在认真分析。   关山指指中心位置:“这个点,是这里。”   穆承铭点头:“应该是,但不知道哪个是东方。”   关山盯着那图又看了片刻,突然问:“你只画了4条线?”   穆衔青笃定道:“我只看到4条。”   关山立马接话:“那就是四地维。”   可是知道这个信息也没用。   国土这么大,凭空找4个点出来,那可能性,和地里的野草一样多。   关山摇头:“未必没用,这至少能说明,12个人,是3人为一组。”   也算是降低找人难度了。   可问题是,他们确定不了方位。   穆衔青闭眼,努力回忆他在梦境中所看到的景象,虽然只有短短几秒。   他记得,在他所处山林之外,茶树梯田绵延展开,深绿茶条和浅黄田埂拼出层层网格,茶田边还有很多矮松,黑瓦白墙的茶坊,就坐落在茶田边。   穆承铭激动地一拍掌:“我让人去排查!”   不就是大海捞针吗?这目标好歹比针要大。   穆承铭,行动派,说干就干,说走就走。   他走后,穆衔青也站了起来,把羽绒服抱在怀里,手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目光却两次落在祭台扒掉后的圆洞上。   两人一时都安静了下来。   圆洞中那浅浅的一汪水,已经重新归于平静,风从洞口吹过,它也不曾回以涟漪。   而穆衔青心中的涟漪,却还没有平息。   再开口,他声音里带上了说不清道不明、提不起放不下的复杂情绪:“是她们吗?”   关山回答得很快:“不出意外,是。”   按理说,她们这种情况不该产生感应,但因为有阵法联系,加上穆衔青又是特别存在,这件事才能这么巧地发生。   穆衔青又沉默下来,不安摩挲的手指,彻底抓住了衣袖。   他想起在梨园那天,被吸干的人,最后那句话。   “你会杀掉至亲之人。”   对于至亲之人的身份,关山之前就已经猜到,可当答案被证实,穆衔青依旧心悸到手抖。   他自言自语道:“她们很痛苦。”   他只是经历了一次,就后怕无比,这么多年,她们又经历了多少次?   关山听到了他的话,很轻地嗯了声。   事实如此,没有必要撒谎。   “可我却不能……”穆衔青深吸口气,看向关山的目光,哀伤中还有坚定,“打着为她们好的名义,去剥夺她们的存在,进而让这件事合理化。”   就像即便知道她们很痛苦,那也无法减轻手刃家人这件事所带来的伤痛。   关山把羽绒服从他怀里扯出来穿上,又掏掏掏,摸出张卫生纸,抓着穆衔青汗湿的手掌,仔仔细细地擦:“嗯,等见到她们再说,她们未必不勇敢。”   而面对勇敢者,最大的尊重,就是别提前设想她们会退缩,会软弱。   因为在你见到她前,她已经勇敢很久了。 第315章 殉道人:白符   穆承铭安排完任务过来,穆衔青已经收敛好情绪,也将事情完完整整地告诉了穆冕。   穆冕听他讲述完那些线与疼,久久未言。   隔着听筒,穆衔青能听到他渐渐加重的呼吸声和方沁担忧的问候。   在最后挂断电话前,穆冕很慢地说了句:“是穆家对她们不起,怪不到你。”   可这又如何能怪到穆家?   难道努力上进是错?难道家底丰厚是错?难道常做善事好运傍身也是错?   不,这些都不是错,错的只有那些心术不正之人。   穆家唯一的错,就是没能护住她们,以至于,死人不得安宁,活人内心煎熬。   穆承铭等他挂断电话,这才上前攀住他肩膀,带着安慰。   穆衔青摆摆手:“我没事,你安排好了?”   穆承铭点头:“找了技术部门那边帮忙,估计明天能出结果。”   穆衔青问:“那我们是不是该离开了?”   问完又觉得自己问错了人,转而去看关山。   关山点头又摇头:“是该离开了,但只有我和你离开,穆承铭他们还得守在这里。”   穆衔青那张图除了证实地维是三人一组之外,还提供了另一条信息:这里不是地维所在,而是阵眼。   那么闻多很大可能会再次来到这儿,毕竟阵法不启动,就没有价值。   穆承铭发誓,他真的不是一个对任务挑三拣四的人,当兵扛枪,吃粮拿饷,组织上怎么安排,他就怎么做。   但是,让他们守在这里,他心里也实在没底。   穆承铭搓搓手,一脸期盼地看着关山,说话都带上了波浪号:“小关啊~咱也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所以你能爆点保命装备不?你放心,我出钱买~出双倍!”   一句话二十四个拐,拐得关山头皮发紧,后背发寒,两件羽绒服都温暖不了他。   关山动动嘴,只憋出一句:“你好好说话。”   至少要对得起你那一身邦邦硬的腱子肉。   穆承铭的嘴角慢慢落了下去,一股巨大的悲伤,浮现而出。他手搭在眼睛上,不肯叫人看见,可发沉的声音却骗不了人:“我带了30个人出来,现在只剩14个了。”   就连这14个人里,部分还受伤严重,极大可能无法继续留在部队。   关山和穆衔青也站直了身体,心头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关山说:“你先和我讲讲你们之前是怎么回事。”   穆承铭放下手,眼底有明显的红:“收到小青消息后,我们立马赶了过来……”   来这里的过程十分顺利, 他们成功潜入到市集周围,检查后,也没发现异常。   可就在穆衔青发出求援消息,他们准备往里冲的时候,他们周围,突然起了雾!   回忆起当时,穆承铭还是一身鸡皮疙瘩:“那雾来得特别快,几秒钟我们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这种情况最容易被人偷袭,但穆承铭他们经验丰富,随身带着热红外成像。   然而结果却是:没人。   雾就是雾。   可越是平静越是不平静,穆承铭让所有人提高警戒,组成小队呆在原地,不要贸然走动。   即便如此,意外发生时,他们依旧措手不及。   穆承铭道:“那些人在迷雾里来去自如,红外也找不到他们,且出手狠辣,我们拼尽全力才勉强打平。”   “哦,对了,还有这个。”穆承铭手在裤兜里掏了会儿,最终掏出半张黄符,“这个是我们来时,孙漠给的,救了我们很多次。”   说白了,要是没这黄符,他们恐怕直接全军覆没。   黄符一入手,关山就感受到了一股残存的灵气波动,说明画符之人确有本事。   细看,这符也对症:避厄符。   关山将黄符还给他:“我不会画这种符。”   见过他办事的都知道,他用的是棺材钉,蘸的是碳灰或血。   他从没有在黄裱纸上画过。   这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行。   他画符时,只要释放灵气,就会或多或少带上阴气,而阴气与黄裱纸相冲,一沾染,符箓就会失效。   他要是能画,那当初早去卖符箓赚钱了。   穆承铭接过半张黄符,有些失落。   关山又说:“但我会画别的。”   穆承铭眼睛又亮了:“什么?”   关山从布口袋摸出张白纸来:“用阴气画,属攻击类符箓,而且你们会有反噬。”   穆承铭谨慎地问:“什么反噬?”   关山道:“和我昨晚差不多,但不会那么严重。”   他这手艺,就连穆衔青都没听过。   关山解释:“一直会,但基本不用。”   一来是因为阴气画不出什么招桃花、保平安的常规符箓,卖给普通人,反倒平添祸端;二来是有反噬啊!要是因此闹出什么,他还白白担下一份因果。   其实想想也不难理解,关山在空气里都能画符,在纸上怎么可能不会呢?   加上之前关山状态都没有今天好,大夏天,裹棉袄,他已经阴得快入土了,这会儿画,效果最好。   穆承铭没犹豫太久,就答应了下来。   反噬总比丢命强。   关山更是说画就画,根本不用什么沐浴焚香。   穆衔青和穆承铭只感觉周围气温又开始往下降,昨晚类似的阴冷感再一次袭来,穆承铭断掉的那只手,伤口处都被凉得刺疼。   但他们谁也没吭声,就静静看着关山动作。   关山画得轻松,5张白符,很快完成。   他将白符递给穆承铭时,穆承铭只觉得手里好似被人放上了一块冰。   凉,刺骨的凉,且那白符上还飘着缕缕黑气。   关山收起碳灰等工具,穆承铭又看向他,他手顿了顿,认真解释:“我不抠门,但5张就够了。”   再多,反而会带来麻烦,毕竟阴气过重可不是什么好事。   穆承铭赶紧点头,他也没那么贪心。   孙漠之前给他符箓时就说过,好符难画,一张难求,他们手上这些,已经是特殊部门的全部库存。   而他看关山,只是想看看关山有没有事,这可是一口气5张啊!   结果就听关山说:“诚惠,500,要你给,穆衔青的不要。”   穆承铭&穆衔青:……真的很难判断你是不是在维护自己人。   关山很正经地解释:“我用别人阴气画的,属借他人之力,总得给他们烧些纸钱,以作报酬。”   而这符又给了穆承铭,他也是既得利益者,让他出钱,合情合理。   那穆承铭还能说啥,给啊!   可没网啊!手机不能转账,兜里还没现金!咋整?   穆承铭最后只得无奈写下欠条,让穆衔青离开这里后,去问他爸要。   关山在旁边追问:“你确定你爸会给?不要拖延,对你不好。”   因果不了结,白符上的阴气就会慢慢侵染穆承铭身体,拖久了,甚至有可能影响寿元。   “会!”穆承铭咬牙开口,“我是亲生的。”   关山安心收下欠条:“你别介意,我是为了你好。”   穆承铭继续咬牙:“我、知、道,谢、谢、你!”   “不用谢。”关山又交代道,“让受伤的人都离开,换一批人来,必须全部属火,火与水与木都相克,能有点用,你们不会辨认,就让特殊部门随便谁去看看,入门知识,他们都会,我也会叫孙漠安排人来和你们一起。”   穆承铭认真记下,这次道谢温柔得多。   关山再次说:“还有……”   穆承铭立马竖起耳朵:“你说。”   关山看看他吊在胸前的手:“对不起。”   穆承铭眨眨眼,乐了:“别瞎道歉,我这是为国为民的勋章!”   他是真不觉得有什么,他那就是本能,自愿的,没见他根本不在关山面前提这事吗?   而且他相信,这件事里,最难受的不是他,也不是穆衔青,而是关山本人。   他和穆衔青都知道这并非关山本意,但在关山视角,差点杀掉爱人这件事,足以让关山内疚很久。   那他又何必往关山伤口再撒盐?   “不过,”穆承铭话锋一转,带着点看好戏的期待,“穆挽白指定要找机会灌你酒。”   不能打不能骂,那喝一个不过分吧?   而穆挽白,至今还没喝醉过。   穆衔青扶额:“承铭哥,不要幸灾乐祸。”   穆承铭死猪不怕开水烫:“你也喝不过你哥。”   穆衔青:……这一家子都是些什么人啊!   关山倒是郑重点头:“好。”   他也挺能喝的,一定陪穆挽白喝尽兴。   穆衔青一脸麻木:……算了,你们爱喝就喝吧!穆家这么大个家业,难道还能被你们喝垮了。   最后关山又从兜里摸了把枣塞给穆承铭,让他好好养养。   关山和穆衔青要走,那自然得趁早,早点出山,免得走夜路。   穆衔青从后视镜看着渐渐远去的大山,轻声感慨:“像一场梦。”   关山又往身上裹了层毯子:“那这梦也太糟糕。”   糟糕吗?   肯定的。   谁也不想拿生命开玩笑。   但,出太阳了。   明天是阴天还是晴天,总归有了期待。 第316章 殉道人:整顿   明明只是在山里待了两天,但再一次听到菜市口“三十元一斤”的大喇叭时,穆衔青还是有种隔日如隔年的恍惚。   看呐,这才是烟火人……   诶?等等!多少钱多少斤?   穆衔青难以置信地看向关山,关山是车也不晕了,人也坐直了,车窗摇下来,拿出期末考的态度,认真听了第二遍。   片刻后,关山表情凝重地重复道:“三十元一斤。”   而以前这样吆喝的,是“十元三斤”,穆衔青这么大个老板,就算不去菜市场,也在网上看到过。   关山偏头朝外看去,小贩就站在拖板车上,麻溜儿地称称收钱,嘴里还不停嚷嚷着,数量有限,下批不确定之类的话,脚边码着拿网兜装好的土豆,大大小小,良莠不齐。   车周围闹哄哄一团,外圈的人在往里挤,里圈的人,在纠结是买两袋还是买三袋。   穆衔青脸色难看:“灾情之后,这些东西有所涨价很正常,但不会涨这么多。”   农贸市场一块多两块钱的土豆,翻了15倍,国家也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关山收回视线,语气发沉:“嗯,仗着天高皇帝远,东西难进来,人又难出去,再制造点恐慌,自然供不应求。”   所谓发国难财,便是如此。   这也让关山和穆衔青更懂了那句:哀民生之多艰。   灾难对有钱人而言,只是一场雨,可它对普通人来说,却是连绵不断的山洪。   穆衔青最后看了那小贩一眼,驱车往酒店驶去。   镇子拢共四条街,一路驶来,两旁都是晒床单被褥的,商铺一楼外墙上,还能清晰看见水痕。   穆衔青开了间大床房,前台提醒,房间可能会有些潮气,穆衔青也没多挑剔。   主要没得挑。   他也想住五星级,可现实是,只有0.5星级!   幸好,潮味尚在可接受范围,穆衔青打发关山去洗澡,然后往沙发上一坐,掏出了手机。   嚯,好家伙,消息99+。   穆衔青捏捏手指,转转脖子,表情严肃,开干。   先给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哥哥姐姐叔叔姨姨报平安,其中还包括问穆承铭他爸要钱;然后再给朋友们报平安,其中还包括让他们不要买花圈;最后给宁祈报平安,让他别琢磨跳槽,公司还能干。   穆衔青是回了你的回你的,关山洗完澡出来,就见他手指都快出残影。   关山安静片刻,也默默掏出手机。   嗯,穆家一大家子,韩松,还有桂芳婶和江风闲,消息也是不老少。   这下好了,一个低头族变两个低头族。   耗时大半个小时,这密密麻麻的关心,他们终于回复完。   穆衔青伸了个懒腰,邀功般地对关山道:“我又日行一善了。”   关山穿保暖衣的动作一停:“整顿小贩?”   穆衔青摇头:“不,加快进程。”   小贩只是小打小闹,整顿这一个,还有无数个。   穆衔青这个可恶的有钱人,那当然得做点符合他身份的事。   关山挑眉:“大捐特捐?”   穆衔青白他一眼,眼神里透露出一个字:笨!   普通灾情,捐款确实能解决一些问题,但这种全国范围的,仅捐款就不好使了。   因为物资匮乏已经成为全国性难题,要解决,那就得从源头开始。   穆衔青伸出三根手指:“先买资源,再通链路,最后交付,三步到位。”   这每一步,都需要钱,大把的钱。   穆衔青自然不会傻傻的一个人出,扬名立万的事,当然要带着大家一起干。   有句话叫:世界上3%的人掌握着97%的财富,他要掏的,就是这些人的钱。   他让宁祈先紧急制作青玄上帝特别期短漫,就画在市集上,青玄上帝力挽狂澜的事,等民众呼声起来,紧跟着就爆出穆家捐款一事,这其中还得隐晦地提及穆家这样做,是受神明指引,最后再让穆挽白放出那些被抓之人的消息——他们有些当真命大,居然活了下来,但那凄惨模样,不就是最好的教材?   众所周知,人脉即为资源。   穆挽白抓的人,有不老少都算有些地位,那谁不接触几个有钱人呢?再看他们都这样了,有钱人还能坐得住吗?   关山看着穆衔青侃侃而谈,满是欣赏,这么短的时间,他就想了这么多,还这么周全。   只能说,术术的确不是穆衔青擅长的领域,但在他的王国里,他才是那个制定规划的人。   穆衔青瞧他看自己看得目不转睛,眼眸一转,瞬间想明白原因。   很好,永远热恋的关键,就是能看到爱人的优秀。   忙了这么多天,调情一下,也能放松心情。   穆衔青身体靠向沙发椅背,轻抬下巴,直视关山:“你又一次爱上我了。”   陈述句,很笃定。   关山与他对视,突然很轻地笑了声:“不算。”   穆衔青不服气:“不准撒谎。”   关山说:“我没有撒谎。”   穆衔青又追问:“那你什么意思?”   关山说:“不是又一次,有些事,一辈子只需要一次。”   而一次,就是一辈子。   往后的岁月,只会是加深。   要不说好的恋爱养心养身,益寿延年呢!   穆衔青这会儿就感觉自己浑身通畅,比吃了十全大补丸还得劲。   他呲溜一下站了起来:“我去洗澡!”   路过关山时,关山拉了下他手,又快速放开:“不要期待。”   “嗯?”穆衔青眨眨眼,没太懂他意思。   关山沉默了下,抿抿唇,声音很沉:“我现在无法勃起。”   穆衔青歘一下瞪大了眼,满脸都是震惊!   哪个正常男人能在体温十几度——这还是他花一天时间,回温后的效果,这情况下勃起?   可别闹了,大家都是男人,谁还能不知道谁?   而且就算你能,我还不干呢!冻伤算谁的?   穆衔青瞪他一眼,飞快道:“我就想睡个素的!”   不然他也不能刚撩拨完就往浴室溜啊!   暴雨后的水,看起来总是不怎么干净,像是有白絮。   穆衔青前前后后好好搓了一通,等他裹着浴袍出来,关山已经躺下。   穆衔青下意识放轻动作,弯腰去看关山睡颜。   虽然他们一直在一起,但关山可比他累得多,瞧关山睡得踏实,穆衔青心也跟着软了下来。   “年轻就是好。”穆衔青小声嘟囔,掀开被子躺到他身边,“倒头就睡。”   关山却是没有真的睡着,穆衔青一靠近,他就将被子往穆衔青那边推推:“快睡。”   穆衔青也知道关山这会儿还是冰冰人,没有非要贴上去,万一睡一觉睡感冒了,那反而拖后腿。   他将被子拉到胸口,这一刻的温暖在提醒他,他们终于可以短暂地歇一下了,哪怕只是睡个好觉。 第317章 殉道人:槐树   小镇酒店隔音一般,好在夜晚也安静得快,窗外只偶尔传来几声烧烤摊上,男人们的笑声。   穆衔青就是在某一声高昂的笑声下惊醒的。   手机上的时间,已经走到凌晨3点,想来烧烤摊也快下班了吧?   咕——   想到烧烤摊,他肚子也很配合地唱起空城计。   然后关山就醒了。   穆衔青哽住:……他绝不承认关山是被他肚子叫给吵醒的。   关山嗓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去吃烧烤吗?”   所以,他果然听到了。   穆衔青只庆幸房间足够黑,关山看不见他已经发烫的脸。   穆衔青清清嗓爬起来:“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邀请了,那我就舍命陪君子吧!”   关山卡了下,又从善如流地改口:“好,我想吃,也不用你舍命。”   他们就吃个正经烧烤,上不到那高度。   街上除了万事无忧的街溜子和刚散场的男人们,基本看不到身影。   关山和穆衔青来到烧烤店时,老板果然已经在整理食材、打扫台面。   见有客来,老板直起腰,刚准备招呼呢,话就被噎住。   老板嘴角抽抽,盯着关山身上那大棉袄:“外地朋友啊?”   穆衔青微笑点头:“路过,暂住一晚。”   老板尴尬地呵呵两声:“是吗?这小伙子,还5G入冬了。”   穆衔青坦言道:“他体虚。”   关山垂在身侧的手,不动声色地捏了把穆衔青的腰。   穆衔青小小一哆嗦,把他手抓到了手里。   老板一看这互动,似乎就懂了,眼神暧昧一晃,不再多问。手指向冰柜:“菜不多,你们选选,我给你们烤,但我要关门了,只能打包。”   穆衔青很快选好菜,主要以鲜肉、菌类、以及豆干为主,让老板烤十成熟。   十来分钟后,他们一人拎着一大袋烧烤往酒店走,夜风缠缠绵绵地吹,路灯暧昧朦胧地荡。   穆衔青踩着路灯下,自己和关山忽长忽短、忽而纠缠忽而分离的影子,突然想起他们之前为了文丰,去肃省的那一晚。   也是小镇,也是烧烤,也是他和关山。   那天关山给他买了碗鲜果切,那天他对关山说,他有些理解为什么总裁偏爱灰姑娘。   这么想着,他偏头去看关山,越看越觉得自己是预言家,最后忍不住笑了。   果然,爱上灰姑娘,是总裁的命。   听他笑,关山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穆衔青也不解释,就一脸愉悦。   关山搞不懂他在笑什么,但看他开心,也跟着牵起嘴角。   撸串的时候,人的嘴是闲不住的,好像总得唠点什么,才够味。   话题还是穆衔青提起:“你要怎么养青玄上帝?”   这件事穆衔青好奇两天了。   人很难想象到自己认知以外的事物究竟会如何发展,穆衔青就想不明白人类要怎么温养神明。   关山吃掉一串烤猪皮:“两种方式,一种是他保持目前状态,等塑好金身,就把他送进去吃香火。”   这种方式,优点是进度快,但容易出纰漏。   别忘了,韩松村子里,被砸掉的神像,就是前车之鉴。   “另一种就是利用他土地神的身份,给他找个与土地有关的事物进行寄托,让他依靠土地,获得灵力。”   这种方式,优点是稳妥,缺点当然就是进度慢了,   关山倾向于第二种。   他和穆衔青,谁也不能生,这要是选方案一,等他们百年后想找个托付的人都没有。   而方案二,即便他们都死了,变成黄土一抔,但只要寄存之物还在,青玄上帝就能安全。   穆衔青问:“那你想把他放在哪里?”   关山毫不犹豫地给出答案,显然他这两天也一直在琢磨这件事:“槐树。”   他说得精炼,但穆衔青还是立刻反应过来:从张老板家带回来的那枝槐树枝。   关山解释:“这棵树曾经凝结出过神智,虽然是被犬灵催化,但依旧有用。”   且它最后是自焚而死,算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可见心性坚韧,用来让青玄上帝住,最合适不过。   有了这好底子做基础,搞不好恢复速度也不比金身慢。   穆衔青听他说得有理有据,当然不会反对。青玄上帝都住竹筒了,自然更不会挑三拣四。   这件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聊聊吃吃,两大袋烧烤居然被他们消灭得一干二净。   肚子里有货,睡觉也更沉,等他们再一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上午的10点。   穆承铭估算无误,今天技术部门那边,确实出了比对结果。   他们锁定的相似区域有6个,乍看图片,穆衔青都怀疑梦境中自己看到的究竟是一个地方还是六个地方,因为它们的相似度,极高。   就像云贵川的人上网,看每一条乡道,都感觉是自家门口那条。   穆衔青把图片拿给关山看:“喜提六胞胎。”   关山翻看图片,从开始到放弃,还不到一分钟。   因为他也辨认不出这其中哪个是穆衔青看到过的。   好在这几个地方离得都不远,可以挨着去排查。   在小镇又买了些矿泉水,泡面,火腿之类的东西,他们再一次踏上追人之旅。   这次他们的目的地是闽北区域,天气晴,宜出行。   他们的出发,闻多不得而知,但他能猜到。   密林深处,树叶腐烂,气息粘稠又沉闷。动物们亦销声匿迹,只能听到枝叶被踩响的咕叽声。   连帽长风衣的帽子被拉起,帽檐之下的口罩,挡住大半张脸,闻多眼神冰寒地看着地面,走得从容。   在他身后,似乎还有什么生物在哀哀地求救,声音越来越低。   闻多没有回头,脚印上,似乎还沁着红。   通过感应,他已经得知闻国虎死翘翘了。   而令他不满意的是,他做了那么周全的计划,闻国虎这个傻叉,却是除了睡男人和睡女人以及大呼小叫吹自己之外,是一点不用在正道上,以至于提前暴露,后又被一路追捕。   这件事里,闻多看似全身而退,但实则也被影响了节奏。   譬如说:他的灵力就还差点。   他本来是想等利用完闻国虎再将灵气抽回,现在闻国虎被爆掉,关山却还活着,妥妥的一箭零雕。   想到这里,他脸皮抽了抽,但很快又被面具强压下去。   太多年了,他早已习惯被蠢货拖后腿,所以他从不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不过,他也确实得抓紧时间,阵眼,还有他需要的东西。 第318章 殉道人:故事   “你说闻多这段时间在做什么?”穆衔青晃眼看了下路牌,距离高速出口,还有50km。   关山捏捏眉心,坐车太久,他脑袋疼:“在做坏事。”   ……道理也确实是这么个道理,但怎么听起来这么不得劲呢!   关山被穆衔青的无语取悦到,身体往上坐了点:“应该是在收集灵气。”   别忘了,之前关山就说过,这些年积攒的灵气还没下落。   穆衔青不是很了解,也就直接提问:“难道不是一直在他身体里吗?”   穆衔青对这件事的理解,类似江玉燕的移花接木,吸收他人的,变成自己的。   关山摇头:“不行,瞒不过天道。”   闻家父子做这一切的底层逻辑就是控制地维,与天道制衡,然后再扩大势力,取代天道。   可若是太早被天道察觉,那他们的计划都还没实施,只怕天道就会像这次一样降下责罚。   没看这次一开始天道根本不管他们,直到最后闻国虎的尸体引起灵气爆发,才有所反应吗?   “而且,”关山又说,“你的梦境,也暗示了这件事。”   梦境?   穆衔青努力回想,线、水滴、还有不断膨胀的身体。   对了!身体满了后,会被抽干。   所以,那些线传输的东西,就是灵气?!而人是容器。   关山肯定了他的分析,只是闻国虎那边,就是些边角料,用瓷娃娃就行,闻多这边数量庞大,想必还有其他手段。   唯一能称之为好消息的,大概只有闻多现在很大概率,是一个人。   他不会像闻国虎那样,有一堆下属来捣乱。   穆衔青问:“为什么这样说?”   关山道:“因为他不可能信任任何人。”   他的青少年时期,种种经历已经教会他:除了自己,无人可信。   而这份病态的自我肯定,会随着他做的坏事增多而加深,他有了把柄与破绽,自然更不可能相信旁人。   就说闻国虎身上那阵法,显然已经存在多年,并非临时起意。   穆衔青心情复杂,却什么也没说。   闻多无疑完美地演绎了那句: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但可恨之人依旧可恨,啖其肉,饮其血,才是受害者的态度。   一千多公里路程,穆衔青开了两天。到达福省时,是第三天上午。   六个地方,不用关山说,穆衔青就主动选了其中一个,冥冥之中,他总感觉有一股力在牵引着自己,而他选择听从指引。   关山又将罗盘拿出,看看它能不能多少发挥一点余热。   答案当然是没有,还余热呢?它就是一撮灰。   关山看着端端正正指向自己的指针,如恶魔低语:“造你还不如养猪。”   指针一阵乱晃,关山看也不看,直接给它塞回兜里。   穆衔青将这一幕完完整整收入眼中,唇角已经飞很高了。   关山注意到他视线看过来时,他也不见收敛。   关山目光闪了闪,避开,清清嗓:“走吧!别浪费时间。”   穆衔青当然要维护男朋友的小小自尊心咯,笑归笑,也不点破,当即驱车前往第一处地点。   闽北是“八山一水一分田”的典型代表,几乎整个地区都坐落在武夷山脉和鹫峰山脉的怀抱里。   穆衔青越往里开,两侧山峦就越多,道路也越蜿蜒。   开了不多会儿,他们就发现了一个现象:这里的受灾情况,相对较轻。   如果说外面是村毁桥亡,那这里就当真只是下了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大雨。   庄稼或有损失,但不至于颗粒无收;田间亦有积水,可再晾两天就能全部消退,房屋完好,桥路通畅。   “天地动荡之时,仍安稳之处,就是维系天地之所在”。   这场景和关山之前说的话,对上了。   关山表情不自觉严肃起来,穆衔青降低车速,免得有什么突发情况来不及反应。   又安安稳稳地开了一段,青瓦白墙的茶坊渐渐露出身形。   茶坊之后,则是连绵茶田,被雨水洗得苍翠欲滴,只一眼,便能治愈心灵。   穆衔青问:“要去问问吗?”   虽然很大概率,得不到有用信息。   关山说:“要去。”   这里的住户即便不知道山里到底有什么,但人造地维啊,有这种东西在,山里怎么都该有些异常。   而这些事只有住在山脚下的人最清楚。   可惜关山他们来的时间不凑巧,茶叶已经过季,想冒充茶商都不行。   穆衔青只好对面前主动和他们搭话的阿姐讲,他们是来买茶树的。   说是家里老人就偏爱这一口,年纪大了更是自己侍弄起树来,可前阵子大雨,家里的茶树被风吹断,老人家是茶不思饭不想,他们这些做晚辈的当然得替长辈分忧。   阿姐纳鞋垫的手,慢慢停了下来。   她就看着穆衔青讲,唇畔笑容却越来越深。   穆衔青刚一说完,阿姐立马回头,笑得收不住:“听听,这个理由,编得最好。”   其他做手工活儿和玩手机的也都停了下来,众人笑作一团。   穆衔青&关山:……谢谢,有被嘲笑到。   等阿姐笑够了,这才抹抹眼泪花,气喘吁吁地开口:“行了,每年都有来我们这里探险的,个个都编理由,我们都习惯了。”   穆衔青和关山对视一眼,当即端正态度:“那阿姐您给讲讲?”   “诺,那边。”阿姐也不磨叽,手一抬,指向茶田右侧深林,“传说那座山里,有专吃小孩的鬼妈妈,因为她的孩子丢了,所以她要让别人也没有小孩。”   实际上那座山里也丢过很多小孩,前前后后政府派过很多人去找,但都找不到,连一丝痕迹都没有。   “胡言乱语。”关山的反驳接得很快。   穆衔青诧异地看向他,关山对待外人,虽如冷风般无情,但也少有这样直接反驳的时候。   关山在阿姐同样诧异的眼神中,平静道:“如果一位母亲当真对孩子爱到这般深切,那她只会希望,其他小孩能永远安好,永远陪在妈妈身边。”   “她不会希望她的痛苦,再次出现,因为她比谁都清楚,这份痛苦到底有多痛苦。”   就像新闻报道中经常出现的那样,疯疯癫癫的妈妈,抢走别人小孩,却只是为了给他做一顿她的孩子没有吃上的番茄鸡蛋面。   在关山的从业生涯里,他所看到的也是:女性的灵,永远最好沟通。   她们天生就拥有共情能力,柔软是因为包容,退让是因为怜悯。   她们像水,却是托起生命的河流。   关山一番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良久,还是那位阿姐先说话,这次她没有笑,反倒透着认真:“那就祝你们,能为她平反。” 第319章 殉道人:地维   茶田渐近,茶坊渐远。   穆衔青避开树枝,瞧着眼前关山那可靠的背影,试探着开口:“你刚刚那些话……”   关山嗯了声:“随口说的。”   穆衔青说:“很敏锐。”   关山答:“事实如此。”   穆衔青快走两步跟上他,问出自己心里的疑惑:“你怎么想到的?”   很少有人会仅从一个灵异故事,就联想到那样的深度吧?   关山脚步稍停,压着情绪,很轻地看了穆衔青一眼:“因为桂芳婶当年拉住了我。”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再无其他解释,却将穆衔青直接钉在原地。   关山为什么要提起桂芳婶当年拉住他的事?还是在这个话题下。   只是这么一想,很多之前没在意的细节纷纷在穆衔青脑海浮现:他从来没有见过桂芳婶的孩子,关山也从来没有提起过。   干农活、挖水渠、就连充电费,全是关山一手包办。   所以,究竟是他们每次都刚好和人错过,还是,桂芳婶也是关山嘴里的那种母亲呢?   穆衔青不愿再往下想,好像只要不去触碰,真相就会变成假象。   关山也没有主动解释,怜悯从不是对苦难者的偏爱,而是痛苦回溯。   过了好久,穆衔青突然道:“你得好好活着回去,你是她的孩子,唯一的孩子。”   关山又嗯了声:“过阵子该掰玉米了,我还得回去帮忙。桂芳婶捡了鸡枞菌,做成了菌菇酱,也在等我们回去拿。”   穆衔青努力笑了下,有些丑,索性不再笑。   两人沉默地走了很长一段路,直到走到深林边缘。   水深起大浪,林厚易藏妖。   他们面前这片森林,就密到不透风,从外往里看,密林深处,那绿已经近似于黑,就连从林中吹来的风,也格外寒凉。   穆衔青拉起冲锋衣拉锁,跟上了关山脚步。   沙、沙——   林子很静,只有他们走路的声音。   穆衔青感受片刻,小声道:“这里也没有地灵。”   他感受不到任何来自于地灵的回应。   这倒是在关山的意料之中。   毕竟,这里若是有地灵,闻多也建不起地维体系,会相冲。   关山叮嘱道:“要一直跟紧我。”   穆衔青把他手抓得更紧了:“我知道。”   随着他们不断深入,透进林中的阳光越发稀薄,走了大概20分钟,可见度已近似雨天傍晚。   仰头,树木层层叠叠的枝叶,像油画里的黑,越来越浓。   林中气息,也发生了改变。   很黏,这是关山的第一反应。   就好像空气里有许许多多、密密麻麻、也看不见的蜘蛛网,人走过,它们就会紧紧贴在皮肤上。   搓不下来,又扯不开。   慢慢的,蛛网就变成了数不清的血蛭,它们黏着,疯狂地吸食生灵的精气。   关山停下脚步,将手搭在离他最近的一棵树干上。   这棵树长得很高大,大概有20多米,枝繁叶茂,看起来生机勃勃,仅它一棵,便是一片天。   可关山眉头却越皱越紧:“穆衔青你来感受下。”   穆衔青听话地也将手贴在树干上。   刚触碰到的瞬间,穆衔青心就猛地一空。   很奇怪的感觉,湿冷无比,完全不像正常的树木。倒是和美容院那12个匣子里的木头感觉很像。   关山和穆衔青同时收回手,这就说明他们找的方向完全正确。   关山点了炷香,让穆衔青拿好:“如果接下来遇上看不清路的情况,你就看烟雾的飘向,跟着他走。”   这会儿刚好是正中午,一天中最是敞亮的时候,穆衔青不明白关山说的看不清路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将他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果然,没过多久,穆衔青眼前就起了迷雾。   和穆承铭描述的情况极其相似,短短几秒钟,他就已经完全看不清方向。   更恐怖的是,他明明牵着关山,可此时此刻,他的手中却空无一物,任凭他如何拉拽,都只有空气。   突如其来的状况,让穆衔青嗓子眼发紧,想喊关山,可声音一出口,就被迷雾吞得干干净净。   他能听见自己心跳快得像擂鼓,手心里满是黏腻冷汗。   怕,真真切切的怕。   但穆衔青毫不犹豫,目光已经钉在手中的燃香上。   就见刚刚还一柱擎天的烟雾,这下倒是比关山的罗盘还管用,左一下,右一下,最后指向左前方。   穆衔青毫不犹豫地跟着它,开始在迷雾中穿行。   他迈出的每一步,都是理智与感性在打架。   理智告诉他是对的,感性又在说这里没有路,他可能会被困死在这里。   迷雾之中,似乎还能听到隐隐绰绰的奸笑,更有一些黑影在空中飘荡,像是随时准备扑上来。   然而不管心里如何波涛汹涌,穆衔青表情始终云淡风轻,仿佛一点没受影响。   老话说得好,输人不输阵,穆衔青绝不退缩。   在走了,也许10分钟,也许15分钟,总之一段时间后,迷雾就像来时那样,又陡然间散去。   穆衔青下意识闭上眼,有些不适应眼前骤然丰富的画面。   而在他闭上眼的瞬间,他清晰感受到,关山那只被他握住的手,他依旧握着。   再睁眼,他所看到的便是关山担忧的眼神。   穆衔青眨了下眼:“没事,我很听话的。”   说完穆衔青环视四周,想看看他走了那么久,究竟走到了哪里。   谁料刚转头,他就直接愣在原地。   阳光终于晒透这片土地的阻拦,慷慨地洒在万物上。   那是一小团、显然是被有意开辟出来的空地。   在空地正中央,在阳光的垂怜下,穆衔青看见了一棵,很特别的树。   树木并不高大,目测只有5~8m,可它的每一片叶子,都像是单独的生命,都流光溢彩的活着。   于是整棵树看起来,像是在一瞬万年地生长。   而树木周围,野草丰茂,祥和安宁。   只一眼,穆衔青就感觉心灵得到了洗涤,他甚至不想活了。   因为在看到树那一刻,生命已经变得不再重要,他只想虔诚地为这神圣,奉献出一切。   穆衔青不受控地朝前迈出一步,脚还没踩到地,就被关山一把拉了回来。   后背撞进胸膛,穆衔青瞬间醒神。   他反手在自己脸上重重地拍了两下,语气懊恼:“魇住了。”   关山把他手拉下来:“不怪你。”   凡人之目,不可直视神灵。窥其形即失其魂,见其容则奉其命。   哪怕面前这个只是假货,可能还不及真货的1/5。   关山和穆衔青对视,两人眼神里是同一个信息:   地维,他们真的找到了。 第320章 殉道人:幻境   有了前车之鉴,穆衔青再不敢直直盯着那树看,他问关山:“我们现在怎么办?”   按理说,他们来这里的目的,就包含破坏地维这一项。   但是,穆衔青再一次环视四周,心里怎么都不踏实。   周遭太平静了,静得让人心慌。   除了迷雾之外,竟没有一点其他阻碍。   可地维对闻多而言,无疑是重中之重,他所有的谋划与期盼,全部与其联系在一起,他不可能放任旁人将它破坏。   面对此情此景,穆衔青只能想到两种情况:   一是请君入瓮,搞不好他们刚靠近,就有天罗地网要他们命。   二是闻多不在乎他们能不能靠近。这又包含两种可能,一是地维已经对他无用,二是他笃定就算关山他们靠近也处理不掉。   穆衔青更倾向于最后一种情况。   他脑瓜子转飞快:“你说,拿炮来轰一下怎么样?”   老话说得好,真理掌握在射程之内!反正这山里也没住人,操作起来,不难。   关山的淡定,支离破碎:“你,我,唉!”   三个字,说尽千言万语。   关山提醒道:“你先把你手机拿出来看看。”   穆衔青不解其意,但执行力强。   就见屏幕右上角,空心信号格旁边,一个大叉。   哦豁,又没网了。   穆衔青想了下,转而将军部定位器掏了出来。   之前在市集上一路绿灯的定位器,此刻也亮起红灯。   哦豁,军部出品,也查无此人了。   穆衔青可算明白关山的意思:科学手段,压根定位不到这里。   也是,要是真有那么容易被发现,那它就算是在深山老林,这么多年过去,恐怕也早已暴露。   穆衔青把手机装回兜里,一脸求解答:“那怎么办?”   关山下巴轻抬,指着那棵树:“过去。”   “怎么过去?”   “走过去。”   穆衔青:……我已确诊你是馒头型人格,主要特点,噎人。   关山补充道:“”正统神格所带来的压迫,应当是臣服与畏惧,而不是过度引诱人奉献,邪的就需要正的来对付。”   说着话,关山就从布口袋里摸出一个竹筒:“所以我们有外挂。”   竹筒在关山手心滚了两圈,关山一把将它摁住,自信开口:“你看,他也答应了。”   穆衔青这下是真沉默了。   青玄上帝大概到陨落前都没想到,他都成一小团光了,还要打白工!   还是熟悉的配方,还是同一个黑心商。   穆衔青忍不住句:“青玄上帝现在还能用、不,还能打吗?”   关山瞥他一眼:“当然不行。”   就黄豆大点,能干啥?   但神明天生便能勘破虚妄,这是他们成神之路上早已经受过的磨难。   所以,青玄上帝的作用就是引路。   关山手抵着竹筒上小盖,叮嘱道:“不要分神,不要怕,觉得不安时,就召唤青玄上帝庇佑你。”   话落,竹筒被打开,一小团光,飘飘荡荡地飞了出来。   紧跟着,关山迈出了第一步。   一米八的成年男性,一步能有多远?   大概75公分。   而就是这75公分的距离,当真演绎了那句:一步一重天。   关山脚刚落地,脚下藤蔓瞬间疯长,攀着他小腿一路蜿蜒而上,直至如丝线般,将他整个人包裹住。   植物清香萦绕鼻尖,开出朵朵不知名的鲜红小花,又顺着枝蔓递到关山面前。   那花越凑越近,几乎要蹭到关山脸颊。   关山没动,只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下一刻,所有花朵齐齐炸开。   花瓣扑了关山一头一脸,等散去,眼前已经变了场景。   关山“回到了”他的山,准确来说,是8年前的那座山。   关山脸色陡然阴沉,后背绷紧,他已经能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林风吹拂,空气压抑,关山再一次作为旁观者,看着养父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听着他无声地说出那句,按时吃饭,天冷添衣,最后再一次决绝地点燃了那把火。   这个幻境何等真实,关山甚至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浪,熏得他眼底发红。   可关山依旧没动,哪怕他眼底的红快要兜不住,哪怕愤怒比火焰更旺。   火起、火盛。   火盛,火熄。   直到一切重新归于平静。   关山慢慢将胸腔那口郁气呼出,声音肃杀:“废物,就这点本事吗?你弄不死我,我就一定会弄死你。”   他的话,让眼前场景疯狂动荡,似要天崩地裂。   下一秒,山林再次出现。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人,关无妄手再一次扬起,又要点下那把火。   而这次,却又与上次有所不同。   这一次,关无妄看向了关山。   哪怕知道是假的,是幻境,可关山还是因这错过8年的对视,而心悸到手抖。   关山的脚后跟抬了起来,腿绷得很紧,却又在即将提起时,被理智摁了下去。   关无妄操着记忆中熟悉的声调:“臭小子,你就舍得你老子我一个人走吗?”   关山咬紧牙关,执拗地看着他,却不肯泄露一丝声音。   关无妄见他不为所动,脸上表情逐渐狰狞:“你忘了吗?!是我把你从棺材里拖出来的,是我把你养这么大,你要是不过来,我死都不会原谅你!”   一声声谩骂之下,关山面若寒霜。   假的,全是假的,可来自至亲之人的质问,还是让关山心痛无比。   火第二次燃起。   第三次、第四次……   直到关山眼神彻底冰冷,直到飘累的光点,已经趴他脑袋上休息。   关山再次开口:“走吧!没有意义了。”   光点飞下来,撞了他额头一下,这才引着他,走进那场烧了8年也未曾熄灭的山火里。   那灼热的光亮从他肌肤上流淌而过,幻境并不疼,可关山却感觉浑身已经被烧到痛如刀割。   或许是他在疼吧!   也或许是,8年前的关无妄在疼。   那份疼,又在8年之后,被关山捕捉。   在幻境消失前,关山低声说了句:蠢货,我爸才不会让我去陪他,他只想让我长命百岁,无病无忧。   再睁眼,眼前依旧是那棵看起来圣洁又明媚的树。   这次换穆衔青担忧地看着他了。   关山没有瞒他:“我看到了我爸,他在点那场火。”   穆衔青心猛地一提:“你还好吧?怎么在里面待了那么久?”   关山对穆衔青笑笑:“我故意的。”   穆衔青震惊:“为什么?”   关山声音放得很轻:“想多看他两眼。”   别的不说,幻境中那张脸,是十成像。   只是越到后面,崩坏得越厉害,再也找不到一点熟悉感,关山也就失了兴趣。   关山问穆衔青看到了什么。   穆衔青说:“看到了你,市集那晚的你。”   套路都一样,就是让穆衔青害怕,逼迫他上前挽救。   但穆衔青完全没中招。   穆衔青说:“因为你对我说的永远都是,保护好自己。”   而不是拖着他下地狱。   关山摸摸他额头:“嗯,很棒,继续吧!”   短短一段路,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他们全都经历了一遍。   好在一路虽有阻碍,但都顺顺利利。   又一次从幻境中出来时,那棵树距离他们仅剩三步之遥。 第321章 殉道人:树根   如果说从远处看这树,它是神圣而瑰丽的,那等走近了,只需看它一眼,剩下的,就只有恐惧。   那些流光溢彩的,哪里是什么树叶?分明是一根根在流动的细线。   它们缠绕、交叠,明明更像蛆虫,却偏偏伪装成树叶的模样。   而树干呢,关山没有摸,就已经感受到了阴寒扑面。   点点晶莹露珠,从树干析出,又被晒干。   光鲜皮囊之下,是累累罪行堆出的丑陋。   穆衔青一阵恶寒:“我们要砍树吗?”   可是没有锯子,身上还只有两把战术匕首。   关山打开竹筒,将青玄上帝收回去:“砍不了。”   假归假,实力还是摆在那儿的。   好好一地维分支,要是两斧子就能砍倒,那这世界都得拉倒。   关山目光四下逡巡,很快锁定一个方向:“去那边。”   穆衔青看过去,是一块石头,最普通不过的山石。   穆衔青左左右右观察一圈,没看出它的特别之处。   关山说:“你让让。”   穆衔青往旁边挪。   下一秒,他就看到关山双手抱到石头上,做势欲往上抬。   可这石头足有1.5米长,宽高也不低,保守估计近2吨。   他承认关山是有把子力气,但这件事绝不可能做到。   穆衔青有心劝阻,话还没出口,倏地背脊一麻,呼吸都慢了半拍。   就见那块石头在他的视线里,越抬越高,最后被关山一把扔到旁边。   一个洞口显露出来。   穆衔青之前在梦境中闻到过的香气,以更浓郁的方式,奔涌而出,香得穆衔青天灵盖都打颤。   穆衔青已经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了:“你,我,唉!”   三个字依旧说尽千言万语。   关山拍拍手上灰:“木头的。”   啊?穆衔青愣了下,在心里爆了粗口:该死的闻多,居然敢戏耍我!   你这么大一反派,怎么搞这么小儿科的伎俩。   关山幽幽道:“因为几乎没人能进来。”   就拿刚刚来说,如果没有青玄上帝,关山也能过幻境,但必不轻松,来到这里后状态也只会奇差无比,再难有所行动。   而且就算进来了,也未必能离开。   没看有这么大个洞吗?就差把我是个坏东西写在脸上了。   闻多自然有恃无恐。   那香味仿佛无穷无尽,还在往外释放,而洞口幽深,阳光竟是也照不透。   关山目光凝在洞口边缘,瞳孔微缩。   那是一些褐色的,或圆形或不规则的痕迹。   那是,滴落又干掉的血。   关山摸出棺材钉,这次他让穆衔青选:“你要跟我一起下去吗?”   他问,那穆衔青只会有一个答案。   关山并不以为他好来劝说他留下——这件事关山上次就已学会,只不过关山依旧是走在前面的那个人。   这洞口虽看不出深浅,但能看到搭在墙壁上的木梯。   关山一踩上去,它便不堪重负地嘎吱一声。   穆衔青怕自己也踩上去,梯子会断掉,索性蹲在洞口,看着关山往下,直到融进洞里这片黑暗。   过了会儿,穆衔青总算听到关山让他下去,声音带着特有的回音。   穆衔青毫不犹豫地踩上梯子,往下爬了估计得有5分钟,主要洞口窄小,不便行动。   关山的声音在他旁边传来:“别怕,我扶你。”   说完,穆衔青后背就多了只熟悉大掌。   直到“脚踏实地”,穆衔青才长出口气,但吸气吸到一半又憋住,不行,太香了,香得人想沉沦。   穆衔青尽力屏住呼吸,问关山:“这里有什么?”   在他想要查看时,关山却按住他肩膀,让他正对自己:“有一些你难以接受的东西。”   穆衔青眨眨眼:“我知道,有我家里人。”   “嗯。”关山点头,“但她不太好。”   穆衔青手说:“我有心理准备。”   手却悄悄攥紧。   关山静静地看他片刻,又往他嘴里塞了个枣,才放开手。   好黑,和穆衔青在梦境中所看到的黑一样,穆衔青反手就去摸背包侧面。   咔哒,便携手电被打开,地穴终于迎来光亮。   伫立于地穴正中央的长柱型物体,也完整地在他们面前显现。   穆衔青第一时间并没有认出这是什么,或者说他没有看到人在哪里。   因为在他眼前的,赫然是乱成一团的根须。   它们自头顶的土地扎根而下,虬结成团,又贯穿整个地穴,往更深处延伸。   梦境中的那些线,就钻在树根缝隙中,四面八方都有,只有他们所站的、梯子底下这块还算干净。   线怎么会绑在树根上?穆衔青眼神微颤,下意识往树根走近一步,手电光也照过去,试图看更清楚。   只一个照面,电筒光就猛得一晃,差点从穆衔青手中摔落。   是关山帮他稳住了电筒,也稳住了他。   原来地穴中段的树根,居然是鲜红色的!   那些红色在树根上流淌,却不会滴落,像极了动物血管。   而就在树根中间,一双眼睛,正空洞地盯着他。   那是一双人类的眼睛。   那是一双活着的人类的眼睛。   眼球饱满,有光泽。   穆衔青被关山抓住的那只手正在抖。   也许是地穴里温度太低,他的手也快冷得失去控制。   但他仍不肯退缩,顺着眼睛再往周围看,被树根捆紧的头颅、绑着红线的手臂、透明到能看见心脏的胸膛、还有已经长在土里的腿脚,一个人的轮廓,终于完整。   穆衔青喉结重重一滚,他手抬起,僵硬地伸向前方,隔着一段空气,摸不到树根上。   “她是灵体吗?”半晌后,穆衔青哑着嗓子挤出这句话,每个字好像都裹着刀片,划得他鲜血淋漓。   关山扶得很稳:“是。”   闻多以邪术让灵体显行,并将她囚禁在了这里。   穆衔青声音更抖:“她还有救吗?”   这次关山应得狠慢:“没有。”   她已经和上面的树融为一体,相依相存,放过她便是放过这棵树,杀掉树便是杀掉她。   穆衔青仍与那双眼睛对视着,那是多么相似的两副眉眼啊!   只是此刻,一个空洞,一个落泪。   穆衔青问关山:“我可以离她更近一点吗?”   关山没应声,而是拉着他往前又走了两步,与那树中人,仅隔半臂之遥。   穆衔青眼神描摹着她的轮廓,声音温柔:“你好,我是穆衔青,你的家人。”   “我来,接你回家。”   话音落地的瞬间,就见那双空洞的眼睛,细细颤抖,竟也滚下泪来。 第322章 殉道人:联系   可就连她的眼泪都会成为伤害她的利刃。   在滚落瞬间,便将她的灵体与那些粘覆在她脸上的树根,一并腐蚀成灰,留下焦黑两段刻痕。   奇异芳香,愈发浓郁。   她却在笑,这是穆衔青所感受到的。   一种很痛、又很满足的欣喜,在芳香中被传递。   穆衔青心口传来刀割般的疼,他捏紧了关山的手,以免他为那眼泪,乱了分寸。   他声音仍旧温柔,安抚着这个无法归家的灵魂:“一个人走了这么远,一定很辛苦吧,但就哭一小会儿好吗?还有亲人想见你呐~”   许是穆衔青的态度堪比37度温白开,很舒服,很包容,独独不激烈,亲人重逢的心切,竟也慢慢平息。   这场本该浸满痛苦与眼泪的遇见,那些丰沛的情感,也都化作未出口的、对更多遇见的期待。   关山低头看着他与穆衔青相握的手,穆衔青还在抖,唇畔却带着笑。   关山将他手摁住,没有揭穿这个谎言。   但不可否认,穆衔青的处理很正确。   那些线与树根,全都与灵缠连,她如果太激动,只能是不断自伤。   灵眼中的泪慢慢止住,她极为缓慢地眨了下眼,眼珠朝右边示意。   于是关山又从她身上看到了更多穆家人的影子:坚韧与聪慧。   他们总能在第一时间分清轻重缓急。   关山让穆衔青在这里陪她,独自一人,避开那些线,往地穴右边靠拢。   这处地穴极为原生态,四周都没做处理,那些线就仿佛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而就在灵所示意的方向,地势要稍高一些,其上还乱七八糟地堆着些麻袋?   关山将手电筒照过去,旋即推翻猜测:不,那不是麻袋,而是人皮。   之所以他会猜错,则是因为这些人皮很脏,几乎和泥巴融为一体。   关山眼神冰冷,朝着那堆人皮走近,刚迈出一步,脚才踩到地面,他又将脚收了回来。   地面的触感也不太对。   软的,好像一踩就要陷下去。   就是他刚刚那一脚,一股恶臭瞬间喷涌,搞得地穴里,又香又臭,让人想吐。   这臭味,关山倒是熟悉:尸体腐败后的味道。   所以地面突出的那一层,根本不是泥,而是腐浆堆积。   关山不再往前,选择远距离观看。   从人皮轮廓来看,这些死者年纪都不大,应当在12岁以下,身上还有多处外伤。   关山想起了他们进山时,阿姐说的传言,这座山林里,有灵吃小孩。   孩子们的下落在哪里?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只是现在找到,已经太迟。   关山手电筒又往旁边晃了点,照在人皮后面的墙上。   只一眼,关山又有了熟悉感,各种各样的刑具,像极了枣花村端公家那处地下室的布置。   闻多是把自己曾经的痛苦屋复制了过来,这些孩子,也被他刻意塑造成了曾经的自己。   他一遍遍逼迫旁人去做选择,他要证明自己没走错。   之前是肖泽,现在是他们。   他在向世人证明:看啊,所有人在那种生活里都会变坏的,他只不过是顺势而为,他只不过是比其他人更聪明,更大胆。   归根到底,闻多极度的自私与自信,让他精神割裂了。   他坚信自己能成功,可他又谁都不敢相信,只好一次次来验证。   闻多,坏得彻底。   至于闻多把那些灵气贮存在了哪里,关山也有了答案。   瓷娃娃,真娃娃,看,多么相似。   而现在这些真娃娃已经去世,就说明闻多已将灵气取走,他们慢了一步。   哈,自己还真是帮了他。   压制天道,让他才敢这样肆无忌惮。   关山无声骂了句,接着看下一处。   在这堆人皮的左边,则是水声来源。   这水倒是正常的地下沁水,水下放着个坑坑洼洼的铝合金盆。   水从岩层中沁出,汇成一滴,滴答,落进盆里,日夜不息。   这盆是拿来给小孩喝水用的,在这小小的地下囚牢里,曾有小孩艰难度日,祈求幸运降临。   可惜他不知道,在他的头顶,虚伪的神迹,正在诞生,且以他的血肉为基。   关山最后观察的,是那些线。   他凑近离自己最近的一根,将电筒光调暗,怼近了看。   确如穆衔青所言,这些线材质特别,细看它甚至不是线,而是空心管。   表面光滑,有纵向纹理,看起来像是湿润的橡胶。   关山还能看到它上面萦绕着的黑红气息。   似正似邪,半仙半魔。   关山总感觉这线他也眼熟,但一时想不起,便不自觉朝墙壁靠近了几分,想看看源头能不能有所发现。   深褐色泥土、一股地底特有的沉闷气、还有细密压痕。   关山眸光一凝,这不是自然挖洞该留下的痕迹。   更像是墙壁里被埋入了什么东西,然后以土封存、拍实、隐匿。   一个念头,被关山成功捕捉。   手电筒照向旁边,关山将整个地穴全都检查了一遍。   最后,他放下了手电筒。   穆衔青全程余光都在关注他,瞧他状态不对劲,似乎压着怒火,缓声问:“怎么了?”   关山嗓音发沉,指着那些线:“这根本不是线。”   “而是,血管。”   穆衔青心头也是一惊:“人类的?”   关山摇头:“动物的。”   得出这结论,是因为墙壁上拍实的区域形状不规则,有宽,有长,有大,有小,还有些四肢向下。   如果关山所料不错,闻多应该是在限制掉动物行动能力后,将它们活埋进了墙壁里,接着剥出它们的血管,用以形成灵气与灵的联系。   这样一来,整个体系就完整了。   之前关山就在想,闻多是天南地北地收集灵气,那难道他要一次次把那些灵气拿来灌入到这里吗?   且不说麻烦程度,他频繁动作,也迟早暴露。   现在看来,原理应该也是转运阵那一套。   而墙壁里的那些动物,就是转运的载体。   他运用阵法,把其他地方的运转移到动物身上,动物再传给穆家这位姑娘。   而人灵,接收到驳杂灵气后,在树木催化下,进行融和,让灵气更统一,最后一部分反哺给树,另一部分被保留下来,存进小孩身体。   自此,完整链路,成型。   这个真相,让关山和穆衔青难受无比。   闻多的每一步,都是无数鲜血的堆积。   他真的该死!   可就连死都是对他的宽容。   关山回到穆衔青身边,看向灵:“先干正事。” 第323章 殉道人:失败   正事。   轻飘飘的两个字,落在穆衔青心里,却砸出难以愈合的深坑。   他们的正事,是摧毁地维。   而摧毁地维,就绕不开面前的灵。   可就在几分钟前,穆衔青才说过,还有家人在等待与她遇见。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穆衔青满是期盼与不甘地看向关山:“真的不行吗?”   关山安静回视,什么也没说。   穆衔青眼里的光,却慢慢暗淡下去,他看出答案了。   在来到这里之前,关山也构想过有没有可能将穆家人的灵救出来。   但看到眼前场景后,关山否定了这个想法。   试问,灵,怎么可能会流泪?   除非,她作为人灵的所有属性,都已经被树木改变。   她流下的并非泪水,而是树木汁液。   那汁液里除了灵气,还有不可能百分百清理干净的怨气,这也是眼泪灼伤她的原因所在。   而这里之所以这么香,不过是地维用来让她成瘾的手段。   穆衔青第一次闻到时,就表现出了不同,她却坚守本心这么多年,依旧保有神智。   关山打心底里佩服。   穆衔青久久未出声。   巧舌如簧的嘴,在此刻也变得笨如榆木。   不管他如何去美化、去委婉,这件事都无法改变。   穆衔青眼里闪着碎光,被手电筒照得晃荡,第一次说话,他没能发出声音。   艰涩地咽下口唾沫,又连连咳了几声,咳到嗓子发疼,才勉强有了声音:“我这次来,还有件事……”   穆衔青刚艰难地起了个头,就见面前那双眼睛,很温和地眨了下。   不是疑惑,也不是好奇,而是,看破表象后的从容。   在穆衔青出声,说出自己是穆家人后,她就猜到了他们二人此行目的。   她知道穆家不会放弃每一个孩子,但她同样知道,自己被卷入了怎样的旋涡里。   活不了的,她比谁都清楚。   能在消失前,再遇亲人,她已经很满足,不枉费她努力活这么久嘛!   穆衔青极其短促地哈了声,像是情绪憋不住,又放不出,他手捂在眼睛上:“怎么好这样呢?”   你这样的坦然,又这样的勇敢。   甚至你都喊不出一声疼,叫不出一声苦,连遇家人也只有几分钟。   只是有些遗憾呐,她注视着穆衔青,他真的很像自己想念的那个人。   一样的温柔,一样的体贴。   如果能再见到,该有多好。   关山见他们说好,再一次拿出无芯灯,点燃火,递给穆衔青:“用你的血吧!你与她一脉相连,她走得会舒服些。”   但也只是聊胜于无。   剥皮抽筋,撕碎魂魄,哪里有可能真的舒服?   “好。”穆衔青一手接灯,一手伸出,让关山放血。   关山转了转棺钉,抬眼看穆衔青:“开始了。”   语毕,棺钉利落划下,刺痛之后,鲜血迸出。   以棺钉为媒,行八卦之位,画散灵之阵,一阵一炷香,直到将灵围在大阵之中。   最后,取短香一支,点燃,置于灵前。   做完这一切,关山再次蘸血,棺钉悬空:“解被缚之灵,消仇天之怨。破千丝之锁,断万根之缠。归本位,散业瘴,阵、起!”   瞬间,八处散灵阵同时亮起,和合成半圆,中心一只短香,牵引各方往下压。   顷刻间,所有线都好似活了过来,开始疯狂抖动。   灵无嘴可言,穆衔青只能看到她痛到陡然睁大的双眼,和颤抖的身体。   墙壁之上,泥土也纷纷脱落,动物尸体暴露而出,它们眼睛里,全是怨恨。   这反抗成功阻止了半圆的下落速度,关山并不手软,再次悬钉,果断划破掌心:“请雷神,诛邪祟!”   夸嚓!   隐约雷声,炸响在洞口外。   地穴内,尘土兜头洒落,人灵与树根,却无变化。   雷神,未至。   关山眼神一冷,扯白符一张,咬破舌尖,一口舌尖血喷洒其上,手指飞速滑动。   只是几息功夫,关山手指一撇一抬,符纸上金光闪过。   最后扬手一掷,白符稳稳贴在半圆之上,将半圆继续往下压。   正在此时,四周罡风骤起!   只见那些刚刚还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人灵身上的树根,霎时绷直,变得狂躁无比,纷纷朝关山刺来!   关山挥钉格挡,利落斩下三根。另一手则将血顺势抹到树根上,瞬间一阵腐蚀声。   估摸是因为吃痛,树根有了退缩迹象。   在关山准备乘胜追击时,洞口外又是一声雷鸣。   这次,比他刚刚请雷神时还要大。   关山动作停下,神色晦暗地透过洞口去看天。   他看不到,却又像已经看到。   关山唇畔浮起冷笑,第二次掏出白符,同样的流程,再来一次。   半圆又往下压了几公分,洞口外,第三次雷声响。   关山闭眼,手一挥,半圆破碎,顷刻间瓦解,树根与线也重新蛰伏。   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穆衔青端着无芯灯站在一边,总算能喘上气。   刚才压迫感太强,他甚至忘记了怎么呼吸。   穆衔青目光在关山和亲人间打转,关山脸色难看,亲人表情痛苦。   具体发生了什么,穆衔青不知道,但他知道,关山失败了。   关山甩去手掌上的血珠:“这事现在办不了。”   刚刚的雷声就是在提醒他,所有地维相互平衡,不论真假。   若是破坏其中一个,剩下的必定失衡,真货还好,假货为异,那便容不得。   闻多还真是思虑周全。   他料定要管这闲事的人,也一定会投鼠忌器。   毕竟管闲事就是想拯救苍生,如果不管不顾,那就是为祸苍生。   穆衔青朝亲人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又问关山:“那现在怎么办?”   关山说:“叫一个你家里人来。”   穆衔青下意识看向人灵,对上满目期待。   密林外,穆衔青打完电话回到关山身边:“爷爷和奶奶马上赶过来。”   关山面无表情地啃着士力架,闻言挑眉:“为什么?”   这种时候怎么想也不该让老人家来。   穆衔青叹息般开口:“因为这位是我小姑姑。”   穆家11人,可不止穆衔青这一代。   穆衔青怅然地望天:“她们还有自由的机会吗?”   “有。”关山笃定道,“单独破坏一个不行,那就所有的全部同时破坏。”   穆衔青收回目光,有些震惊:“但那不是同样的情况吗?甚至会比单一的更严重。”   关山被甜得嗓子眼都糊住了,灌下大半瓶水:“找个替罪羊。”   闻多,就是现成的。   他现在已经是身负泼天灵气之人,一旦青玄上帝他们对天道的遮蔽消失,那他就是活靶子。   现在就看关山他们能不能在闻多出手前,找到所有地维了。   穆衔青疲惫地将脑袋靠在他肩膀上:“一定可以的。”   所谓人定胜天,穆衔青相信这句话。   关山没答,只往下弯了点腰,让他靠得舒服些。   四个小时后,方沁和穆冕到达,关山和穆衔青下山迎接。   见到人的第一眼,方沁立马上前抱住了两个孩子。   身体贴得很实,干瘦温暖的手搭在他们脑袋上,让他们可以完全靠在怀中。   方沁心疼地开口:“难受了吧?怎么这样坏的事,偏偏让我家小孩遇上了呢?”   关山依旧不太习惯这种来自于长辈的亲昵,僵着身子没吭声。   穆衔青道:“我们还好,只是小姑姑她……”   “你们哪里好呢?”方沁打断他,“不能因为你们不是被取舍的那个,就漠视你们的难过。”   有时候做选择的人,才最痛苦。   穆冕也在旁边道:“本来这种事该我们这些老家伙来,可惜没那个能力,白白累的你们受罪。”   穆衔青终于稍稍放松,抬手回抱住方沁,如倦鸟投林:“嗯,好。”   简单交谈几句,关山和穆衔青又领着他们往山里走。   再次通过幻境来到洞口,穆冕突然开口:“颖丫头怕黑。”   颖丫头就是穆颖钦,穆衔青的小姑姑。   穆衔青扶住他,这位一辈子杀伐果断的老人,这儿却将全身重量都靠在了孙子身上。   这次关山没有下去。   不多时,两声交叠在一起的痛哭,就从洞内传来。   关山守在洞口,恍然间,似乎又看到了关无妄。   关无妄也曾为他这样哭过一场。   地穴内,穆衔青牢牢扶着方沁,以免她失力摔倒。   方沁声声泣血:“我好好的姑娘,怎么就瘦成了这样?”   灵不语,眼泪亦无声,但她的眼神却在呐喊,每一声都是叫着爸妈。   “你哭什么!”穆冕看到眼泪将她的脸蛋烧灼,狠狠跺脚,“爸知道你疼,没事啊,爸给你吹吹。”   说着话,穆冕当真靠过去,凑近她胳膊,抖着气,一下又一下,吹得认真。   吹到他也控制不住地泄出一声呜咽。   穆冕腰弯了下去,勉强稳住身形,声音一下老了:“你出事后我就想啊,你小时候想学散打,我怕你吃苦,想着你还有哥哥,就没让你去。如果我当时同意了,你是不是就能自保了?”   “我后来又想啊,我要是穷点、丑点、没出息点就好了,你不漂亮,也不厉害,就普普通通,健健康康的活着,也很好,可我怎么就把你带到这样的家庭里来了呢?”   “我啊,封建思想嘛,大男子主义,总也说不来软和话,你就老说我,说话像骂人。”   “爸现在学会啦!说给你听啊!”穆冕抹去眼泪,看向女儿那只有心疼,没有怨恨的眼睛,“等真到了那天,爸送你走,你要恨就恨爸,都是爸的错。” 第324章 殉道人:留下   穆衔青三人从地穴里出来时,又是两小时后。   太阳西斜,为数不多的热气被收回,那些隐匿于阳光之下的森冷,渐渐开始往外冒头。   风一吹,关山都感觉自己快得风湿了。   你冷就冷呗,还搞得湿气这么重,也不知道两个老人家能不能吃得消。   穆衔青就是在这时候喊他的:“小关师傅,拉一把!”   关山转身蹲下,在方沁出来时,牢牢将人扶住。   入手才发现,方沁手背冰凉一片,就连衣服都带着潮意。   方沁腿脚僵硬,靠着关山缓了下,才找回知觉:“谢谢小山,又让你操心了。”   “嗯。”关山说得自然,“我叫你奶奶。”   叫奶奶,那就不是麻烦。   方沁已经哭肿的眼睛里流露出慈爱,她没再客套,而是和关山一起看向洞口。   很快穆衔青和穆冕也爬了出来,穆冕状态也没好多少,脸色都有些泛白。   穆衔青搓搓胳膊,解释道:“下面突然降温了,而且很湿,在沁地下水。”   他这个正值壮年的男人都觉得难受,何况老人和小孩。   关山多少能猜到点,他指指外面:“先出去。”   穆冕和方沁不舍地看着洞口,到底没说什么,只在离开时一步三回头。   出了林子,一个熟人已经大包小包还有帐篷的等在了林边。   “孙部长?”穆衔青看了好几眼,才认出来人,“你怎么来了?”   不怪穆衔青眼瘸,只因眼前的孙漠,和之前所见,大有不同。   华发染白雪,容颜添细纹,就连身形都削瘦了不少,看起来老了近20岁。   似是看出穆衔青的困惑,孙漠苦笑道:“技不如人,之前处理阵眼时伤了本源。”   根本受损,他还能活下来,只怕老祖宗在底下都快把头磕烂了。   穆衔青没再刨根究底,而是问:“那你来这里是?”   孙漠又去看关山:“我来这里是?”   关山则看向穆冕和方沁:“保护他们。”   穆冕和方沁二脸茫然,不知道他们有什么需要被保护。   关山却没着急解释,而是转向孙漠:“你先立下天地契约。”   孙漠瞪大了眼,看关山的眼神,都变清澈了。   你喊我来打工,还不信任我?!   关山解释:“他们善于伪装,我又不能在这里陪着,而且这件事很重要。”   俩人你看我,我看你,上演一出没头脑和不高兴。   最终,孙漠败下阵来,没好气地伸出一只手。   哒!关山一点没犹豫,直接把户外匕首放了上去,刀口锃亮,很适合给自己来一刀。   于是孙漠就给自己来了一刀。   孙漠并起右手食指与中指,直指苍天:“上禀三清,下告九幽,今有凡俗弟子孙漠,以诚为印,以血为引,与天地立约。今日所见一切,皆与我无关。如有撒谎……”   关山打断他:“补一句,不得伤害穆家二老。”   孙漠深呼吸:“……且以吾之能,佑穆家二老周全,如有撒谎违背,即永失所修之道,永断求道之能。”   话落,刀锋在指尖一划,鲜血沁出,却悬而未滴,凭空一道光照到孙漠身上,光散,契成。   孙漠把刀扔回给关山:“说。”   关山花了四句话介绍完整件事:他们想造假地维、这里是一个点,还有10或11个,中心枢纽是穆家人,得将假地维处理掉。   看似简单实则也简单的四句话,却将能说的都说了。   最后总结道:“我能力不足,无法远程同时摧毁所有地维,所以我需要11个帮手。”   显然孙漠就是他选中的帮手之一。   孙漠再无心情去计较他是否礼貌,面色变得凝重:“为什么不是我单独执行任务?”   关山既然叫他单独前来,就说明关山判断,他有能力处理。   那留下穆家二老,就很不和谐。   说难听点,这不就是塞俩拖后腿的,纯给孙漠上强度吗?   方沁也看向关山,语气担忧:“小山,我们不是非要留在这里。能再见一面,已经够了。”   关山语调平平:“您误会了,我没有那么多不合时宜的善心。留下你们,是确有作用。”   他说这句话时,穆衔青看了他一眼。   穆颖钦现在神智清明,却不代表她会一直神智清明,至少闻多不会允许。   所以关山猜测,等到真正破坏地维时,或许还会有变故。   留下穆冕和方沁,就是因为关山希望他们能在穆颖钦失去理智时,尽力唤回她。   穆颖钦这么多年,依旧记挂父母,就说明这件事有可行空间。   哪怕只有一丁点效果,但对于整个局面来说,都至关重要。   关山看向方沁:“奶奶,这件事很危险,也不会再有其他人来保护你们,要不要留下,你们决定。”   他刚说完,穆冕和方沁同时出声道:“我们留下。”   穆冕拉住方沁的手——他们已这样携手并进了几十年:“能陪小颖,还能帮上你们,已经很好了。”   他看看关山又看看穆衔青:“我之前还在想,这件事明明是整个穆家的事,却只有你们成为受害者,要怎么办才好。现在大家都是了,那谁也不能再拿这件事来说事。”   这是最最好。   穆衔青倏地偏开脑袋,不叫穆冕看到他蓄起的泪花。   穆冕的爱,是一场公平。   是以后谁也不能拿这件事来做文章。   他动作明显,穆冕也看得清楚,只是软和话还是少:“你俩早点下山,山路不好走。”   “诶!”穆衔青应声,吸吸鼻子,想了好多,最后说出口的只有一句,“山里阴冷,别感冒。”   关山叮嘱孙漠:“注意观察那棵树,它受正统天道压制,等它欲要爆发之时,就是动手时刻。”   孙漠郑重点头,也带来另一个消息:“气象局那边说,最近天气又有所波动,国家正在多方调度,提前做准备。”   他拍拍关山肩膀,语气沉重:“时间已经不多了。”   关山颔首:“你再给我提供一些信得过的人。”   孙漠应下,趁着有网,赶紧给关山发了一堆联系人。   名片都是些诸如:三清观-xx、九龙山-xx、明心寺-xx。   得亏网络社会,也得亏这些高人与时俱进,不然人力送信,把人找齐就已是不易。   关山冲他道谢,孙漠摆摆手,只有两个字:“保重。”   关山他们下山时,穆冕亲自来送,主要还是有话说。   穆冕道:“江大师和亲家公离开穆家了,走的时候让我给你带句话,别担心,这次不会不告而别。”   关山微怔:“他们去哪里?”   “找云归大师。”穆冕说,“小白走了特批,她可以出来了。”   听到这个回答,关山瞬间猜到,江风闲埋了这么多年的底牌,终于要揭开了。   穆冕又道:“还有件事,我不知道我说得对不对,你且听一听。”   关山道:“您请说。”   穆冕:“就是我和阿沁的那两副棺木,我记得你说过,上面有神明开光,棺中亡灵可不受外界所扰。”   关山点头,确实如此。   穆冕问:“那把它分成12份呢?能有用吗?”   关山和穆衔青一起看向了他,穆衔青下意识叫了声“爷爷”。   穆冕很是洒脱:“我和阿沁身体都还好,还能活,那就先应急,你们说对不对?”   对肯定是对,但论不是这么论。   那两副棺木,是关山和穆家留给穆冕他们最后的保障,万一失败……   穆冕看着俩孩子眼里真情实意的关心,笑了:“行,就这么定了,这个家我说了算,你们走吧!”   关山和穆衔青却都没动。   山风从他们之间穿过,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有几息,关山弯下了腰,端正鞠躬。   为穆冕的大义奉献。   他的本意或许是为了那些穆家的姑娘,但君子论迹不论心,那两副棺木就是能帮忙。   片刻后,关山重新直起腰,攥住穆衔青手腕,就往山下走。   穆衔青脚跟了上去,脑袋却还在往后看。   穆冕手背在身后,目送他们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 第325章 殉道人:办法   下山这一路,穆衔青一言未发。   准确来说,他甚至没有和穆冕告别。   他不想说那些丧气话,人不该随意迷信,但有时候唯有迷信,方能体现心情。   直到他们路过茶坊,瞧见了在村落入口处,翘首以盼、望着大山方向的女人。   阿姐一见到他们,脸上凝重瞬间褪去,话语里带着点嗔怪,更多的却是安心:“你们怎么这会儿才回来?我还怕你们是在山里出了事,那真是我的罪过。”   穆衔青流畅地扬起笑,不泄露一丝低落:“让阿姐担心了,我们多转了两圈,忘了时间。”   阿姐跺跺有些发麻的脚,好奇地问:“那你们有发现吗?”   “有啊!”穆衔青直言道,“但还不能告诉你,最近你们也不要上山。”   “谁会没事去那山里?”阿姐嘟囔着,算是答应,“那恶妈妈是真的吗?”   穆衔青答:“是假的。”   阿姐露出笑来,掸掸衣袖上的灰:“那就好,我先回家吃饭了,欢迎你们下次再来买茶树。”   阿姐性子爽利,说走,当即便脚下生风地走了。   穆衔青又好像被治愈了点,因为这份来自于陌生人的关心。   他缓缓呼出心里的难受:“我们现在去哪?”   他得振作,不仅因为穆冕、孙漠等人的付出,更因为还有很多像阿姐一样良善朴实的人,在期盼安宁。   关山说出自己的想法:“我想今晚就把另外两个点也排查出来。”   孙漠的话,的确给他带来了压迫感,且是双倍。   一部分来自于天道,一部分来自于闻多。   但凡他们稍慢一点,这其中某一方出手,后果都不堪设想。   穆衔青支持关山一切决定:“好,那就今晚。”   好在之前他们拟定的6个点位相隔都不远,现在是晚上7点,顺利的话,日出前说不定就能搞定。   两人靠在车屁股上,就着晚霞,吃了顿自热米饭。   穆衔青囫囵地咬着鸡排:“你说,能不能根据鬼怪传说去找出其他位置?”   “不行。”关山答得那叫一个利落。   中国几千年的土葬传统,脚下三尺哪片地没埋过人?   而只要埋过人的地方,就会有传说。   穆衔青放慢咀嚼动作,眉头紧锁:“那看天气?”   他刚说完,自己就否定了这个提议。   就拿这个村子来说,天气确实会好一些,但并非一点影响没有。   这怎么排查?说不定有的地方就是没有被闻多他们祸害,那人家不招灾还成错了。   穆衔青叹气,一时想不到剩下的地维要怎么去找。   关山已经开始吃第二碗饭,红烧牛肉的:“我有个想法。”   穆衔青当即凑近他:“怎么做?”   关山喂了块牛肉到他嘴里:“等这里处理完我再告诉你。”   或许是运气守恒,第一次太顺,导致后面不够顺。   剩下5个点,他们直到第4个,才将其余两处地维分支排查出来。   关山从孙漠给的联系人里,找出两位发去消息,简要说明目的后,让他们明天上午务必回消息。   穆衔青则拿着地图,将他们今天找到的三处位置做上标记。   三个点,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也看不出有什么共性,只能说都在山里。   穆衔青收好地图,疲倦地捏捏眉心,一顿歘欻欻,遮光帘全给拉上。   他们今天还是睡车里,明天会有人过来交接,这样就不用来回跑。   等两人在车里排排躺好,穆衔青面朝关山:“请说出你的办法。”   关山也将脑袋转向他:“我想利用你。”   穆衔青秒接:“请,不要客气。”   关山:“……现在你身上已经有了地维气息,而你又与其他穆家人血脉相连,我想试试感应。”   只要穆衔青能有感应,或许便能做第二个梦,那同样的流程就可以再来一遍。   想起梦境里那钻心的疼,穆衔青身体不受控地僵了下,但他答应的速度却毫无延迟:“好,来,需要我怎么做?”   “什么也别做,交给我。”关山说着话,将他拉入怀中。   产生感应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让灵魂进入虚妄状态,这样才能与其他能量产生联系。   就像大家常说,受到惊吓的人,更容易见鬼,因为这个时候灵魂就不稳定。   而关山要做的是,以自身灵力为引,将穆衔青的三魂七魄暂时解离,让他的灵与骨,短暂失去联系。   他手掌顺着穆衔青后背缓缓往上,灵力从掌心渗入,沿脊柱一节一节往上提。   穆衔青只感觉浑身都好酸,像是支撑他的东西,正在被抽离。   直到颈后大椎穴,关山指尖猛地一扣,灵力激流而上,封住百会,闭了七窍。   在彻底沉入黑暗前,穆衔青问出了那个让他一直挂心的问题:“小姑姑如果放弃抵抗,是不是会更轻松?”   关山接住他失力的身体,低声回复:“嗯。”   穆颖钦只要放弃自我,她就会忘掉疼痛,成为闻多手中真正好用的刀。   但作为不疼的代价,她也会忘掉家人。   穆颖钦偏偏记得,一清二楚,这就是全部的答案。   伴着关山的语调,穆衔青睡了过去。   再睁眼,又一个地穴出现在眼前。   这次穆衔青还未观察周围情况,先在心里说出了第一句话:“你的思念,我听到了。”   下一秒,穆衔青就感觉眼眶之下的皮肤好疼,是灵魂被腐蚀的疼。   原来泪水的杀伤力,这般强,让流泪,都成了奢望。   当他从梦境脱离时,一睁眼,就对上车窗上,他爸那风韵犹存的大叔脸。   穆衔青赶紧爬起来:“爸,怎么是你来?”   在昨晚确定了另外两个位置后,穆衔青就将那两人的特征发到了家族群里,很快便有人认领,并表示会连夜赶来。   怎么想,来的那个人都不该是穆世钦啊!   穆世钦指指停在他们车前的小货:“我送木头过来,交给其他人我不放心,还有就是,看看你。”   他心疼地看着穆衔青那明显瘦了一圈的脸:“等回家,爸亲自给你们做药膳,好好补补。”   关山这会儿也刚把人送上山,见穆衔青醒了,也不避讳穆世钦在,伸手很自然地探探穆衔青额头:“”难受吗?”   穆衔青摇头,眼神明亮,语调带着兴奋:“我做梦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像被按下了加速键。   穆衔青去感应,把重要地理信息发给技术部,技术部出答案,关山他们再去一一排查。   棺木改出的12段木头,不断被送出,一个个穆家人被陆续找到,穆衔青地图上标的点也越来越多。   重逢与失去,在同时发生着。   “这是第9个。”穆世钦数着车斗里的剩余量,“只要再找到最后一个区域,这一切就结束了。”   唯一遗憾的是,他们始终没有见到闻多,连一丝痕迹都没有。   关山神经越发紧绷,穆世钦不了解,但关山却是很清楚,闻多销声匿迹,不是在怕,而是在等那些灵气与他身体融合。   只要他能掌握其中部分力量,他就会行动。   穆衔青热好米饭,准备端给关山,谁料刚走出一步,脚下却是一个踉跄,直接将饭盒摔到了地上。   关山瞬间回神,和穆世钦一起冲到穆衔青身边:“怎么了?”   穆衔青却是已经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他的脑袋里好像突然间长出了无数钢钉,那些钉子被看不见的手操控着,一下下凿穿他脑袋。   伴随疼痛一起到来的,还有惨绝人寰的惨叫。   尖锐之声,冲破耳膜,穆衔青痛苦得干呕出声,饶是如此,他还是听清了叫声中夹杂着的“市集”“回家”“逃跑”等词语。   短短几秒,穆衔青浑身汗湿,他抖着手抓住关山,手臂青筋凸起,指甲几乎陷进关山肉里:“回市集,快!”   说罢,穆衔青两眼一闭,倒进了关山怀里。 第326章 殉道人:求救   “小青!”穆世钦惊骇地大叫出声,声音都劈了叉,扑过来就要探穆衔青鼻息。   关山已经先他一步,将手搭在穆衔青脖子上。   指腹下的脉动,虽急促,但也鲜活。   关山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让穆衔青靠得更舒服:“睡了,应该是冲击太强,激活了大脑的自我保护。”   明明是好消息,只是关山的脸色,依旧难看。   穆衔青并不在那11人之列,仅仅是与她们有所感应,就被这冲击震得昏死,可见闻多这次出手,已经动了杀心,用上了从11人那里收来的灵气。   他没打算再多纠缠,玩些小打小闹,你追我逃的游戏。   他要的是,最后的胜利。   穆世钦指尖此时也感受到了穆衔青的温热呼吸,这才狠狠地喘了两口气。   他真是年纪大了,差点两眼一黑,当场厥过去。   穆世钦看着关山抱起穆衔青,赶紧问:“你现在去哪?我来安排。”   关山飞快道:“去找穆承铭,一定要快。”   虽然他之前给了穆承铭几张阴符,还让孙漠安排人手去帮忙,但双方实力悬殊,关山不敢赌。   等关山一行人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到市集时,这里已如狂风过境。   矮棚全被吹飞,露出残破房梁,碗筷等也被吹得到处都是。风里,隐约还能闻到淡淡的血腥气。   但更为令人在意的,还是头顶那低得几乎要砸下来的黑云。   他们一路过来,其他地方都很正常,只有市集上空,黑云翻涌,伴有雷鸣闪动。   显然,这里的打斗,已经影响到了青玄上帝他们对天道的禁锢。   再来两次,恐怕……   关山严肃地看向穆衔青:“里面很危险。”   穆衔青在路上时已经醒了,现在听关山这样说,怎么可能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仰头看天。   泾渭分明啊!半边晴来半边阴,半是凡间半求仙。   穆衔青突然道:“小关师傅,你说,闻多这件事,在因果内吗?”   虽不明白,穆衔青为什么会问这个,但关山还是答:“在。”   如果闻国虎好好对闻多,闻多不会找上端公;如果端公好好对闻多,闻多不会接触到那位时间能力者;甚至于,闻多小时候,但凡有一个人拉他出泥潭,结果可能也会改变,但是没有。   有因有果,因果既定。   穆衔青收回目光,看向的却是穆世钦:“爸,我得进去。”   穆世钦在他开口前已经猜到答案,但还是执拗地想要问一个原因:“你进去能做什么?”   穆衔青短促地笑了下:“我也不知道我能做什么,但因果如此。”   关山眉峰拧了起来:“怎么回事?”   穆衔青指指自己耳朵:“我听到了求救,来自土地的求救。”   他的确是受到冲击而晕倒,但不是因为那些痛苦与哀鸣,而是因为一声又一声,平静但绝望的祈求。   穆衔青说:“它很疼,想结束这一切,它让我帮它。”   而穆衔青之所以会问到因果,是因为他觉得这也是因果。   如果他当时没有帮助关山,他就不会知道穆家身处于怎样的困境里,也不会获得土地的赠礼,那他现在就不可能听到这份祈求,也无法拯救家里人。   而且江大师那么费尽心机把自己送到关山身边,说不定自己就是那一线转机呢?   穆衔青说得有理有据,关山听完,关山沉默,穆世钦听完,穆世钦也沉默。   穆衔青耸了下肩,有意不让气氛那么凝重:“为我喝彩吧爸爸,我要去做救世主了。”   话还没说完,穆衔青就被穆世钦用力抱在了怀中。   这个拥抱很短也很重,一瞬间的温暖,一触即离。   穆衔青还没来得及回抱,穆世钦就推开了他,又上前拥抱了下关山,同样很快推开,神色冷峻,梗着脖子:“去吧,我等你们,都要好好的回来。”   穆衔青又冲他笑:“好。”   他转身瞬间,穆世钦抬手捂住了眼睛。   再进市集,已无人烟。   关山和穆衔青没有停留,直奔祭坛而去。   越近,他俩心里的不安就越重。   太安静了,既无打斗,也无喧闹,好像一切都已经重新归于平静。   难道穆承铭他们已经……穆衔青不敢再往下想。   关山却捕捉到了空气里还有四处乱窜的阴气与灵气,或许还没有糟糕到那一步。   等他们彻底跨进祭坛区域,一眼便看到了正在对峙的双方。   祭坛正中央站了个人,不是穆承铭又是谁?   穆承铭这次比上次还要狼狈,他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贯穿整个右眼,身上还有焦黑痕迹,像是雷劈之后所留下。   他的身体摇摇欲坠,但他仍举着手不肯倒下。   在他前面,是三位穿着脏污道袍,须发全白的特殊部门成员,状态也没好到哪去,法器都已破损。   第三圈,则是还活着的、尚可行动的军人。   他们是最不堪一击的、但也是永远冲在最前方的血肉城墙。   而在他们的对立面,一个裹着长风衣的男人,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一点也不见慌乱。   关山和穆衔青的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   如果说穆承铭他们的表情是欣喜,那闻多就是得偿所愿。   最先开口的,也是闻多,他的目光精准落在关山身上:“你终于来了。”   那声音怎么说呢?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折射过来,透着一股虚无缥缈的空。   而且这声音,好像能影响人的心智。   只是这么简简单单的5个字,穆衔青就一阵晕眩,似要失去自我。他赶紧咬住舌尖,强行唤回理智。   关山倒不受影响,或影响较小:“嗯,取你狗命,还是得亲力亲为。”   闻多笑了,下一瞬,关山都没反应过来,闻多已经瞬移到了他面前。   地穴里那股异香,跟着他一并扑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步之遥。   缩地成寸,神明的本事,闻多也已掌握。   他这一动作,头顶乌云就又重了些许,雷声更显。   闻多抬起手,欲要卡住关山脖子,被关山毫不留情地一把挥开:“装什么?你要真有你以为的那么厉害,又怎么会在这里。”   关山两次出言不逊,闻多居然也没发火。   他反倒仔细端详起关山来,这位破坏他的计划,又一路对他穷追猛打的年轻对手。   是真的很年轻,脸上都还没长皱纹,也不像曾经的自己,一脸怨毒与凄苦。   闻多好奇地开口:“你就不恨?” 第327章 殉道人:诛神   他在观察关山时,关山也在观察他,但关山倒是没能看出什么。   捂得太严实了,眼睛都看不全,连手都戴着手套。   听他这样问,关山冷笑:“我现在就恨不能送你赴黄泉,你说我恨不恨?”   “唔。”闻多思考起来,“可你以前也不恨。”   “你妈死了,你的亲人也嫌你晦气,后来你的养父也死了,所有人都嫌弃你,甚至你还欠了很多钱,过得猪狗不如,对了,你还是个恶心的同性恋,你这样五毒俱全的人,怎么会不恨呢?”   这般诛心的话,却依旧没有在关山心里搅起波澜,关山只说了一句:“同性恋不恶心,你这种不人不鬼的东西才恶心。”   关山甚至主动朝他逼近一步,声音里满是压迫:“我妈死了,有我养父爱我,我养父死了,我还有江叔,有桂芳婶,哪怕我是同性恋,我也找到了爱人,他的家人同样接纳了我。”   “而你,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选择过你。”   关山这段话比他那段话更加诛心,他没能让关山破防,关山却实实在在点燃了他心中怒火。   闻多小时候也曾千万次幻想,来个人拯救他吧,只要有一个人坚定不移地选择他就好,让他也感受一下所谓的偏爱,可他没有得到。   少年不可得之物,终将成为一生执念,但他也不会一次次的去让别人验证选择。   犹觉不够,关山还在继续补刀:“你现在说这么多,也是想让我心神紊乱,好趁虚而入吧,你永远都只会这些下作手段,你早就烂在枣花村里了。”   “够了!”闻多刚刚的闲适,荡然无存,声音里仿佛淬了毒:“你、该、死!”   言罢,就见他周身蓦地刮起风来,吹得他衣摆乱飞。   他身上的灵气开始暴涨,伴着雷鸣,恐怖骇人:“你以为你能赢?我可是特意在这里等你!”   只要他能在这里杀掉关山,那天罚就能再次转移。   毕竟,关山也身负灵气,旁边还跟了个大气运者,再来一次爆发,有何不可?   他是关山选定的靶子,关山亦是他所选定的。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劲风直扑关山面门,关山朝祭台方向使了个眼色,让穆承铭他们赶紧离开,接着旋身躲过,棺钉在握,重重地朝闻多挥去!   闻多脚尖轻点,身体往后平移,手再一挥,一道风又朝着关山射去。   关山再次避开,还不等出招,闻多已如鬼魅般出现在了关山另一侧。   刺啦!   关山的胳膊被他抓出一道长长的、深可见骨的血痕。关山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抬起另一只手,用手肘狠狠砸在闻多胳膊上!   闻多虽不是神明,但灵力远超凡人,他自信,关山撞他一下,也只是不痛不痒。   谁曾想,下一秒,骨头断裂声在他耳边清脆响起!   “啊!”闻多一声惨叫,立马将手收回,关山两步挪移,追上再次出拳,直接一拳砸碎了闻多的胸骨。   一力降十会,老祖宗诚不欺人!   闻多惊恐地瞬移到了另一端,瞳孔还在不断地颤抖。   怎么会这样?   在他的预想中,他应该轻松处理掉关山,就像处理其他术师一样,然后再去下一个地方。   可结果呢,他看着自己被打断的那只胳膊,只觉得关山根本不是人。   反观那头的关山,伤口都出来了,也没浪费血,干脆拿棺钉蘸取,悬空便是一道请雷符。   在天空中早已按耐不住的雷光,当即劈下,正正对着闻多!   闻多不得不再一次瞬移躲开!   关山雷符不断,雷光一条接一条往下劈,劈得闻多不得不再多露点实力。   他本就因灵力不够,想尽可能多的保留,但再拖下去,没解决掉关山,他就先死了。   “小子,是你逼我的!”闻多一声暴喝,身上灵气再次暴涨。   这次的灵气涨幅,可谓垂直攀高,力量已接近伪神。   天空中叫嚣不断的雷鸣有片刻寂静,旋即便是更大阵仗,时刻准备着将违背天道之人劈成飞灰。   闻多双脚悬空浮在半空,一双眼瞳变成了暗红色,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关山,抬起右手,轻轻一点,一道雷凭空浮现,再一点,雷光狠狠砸向关山,直接将关山吞没。   关山瞬间呈抛物线倒飞出去,落地滚了两圈,呕出一口血来,穆衔青冲上来扶住了他。   闻多的声音比之前更加威严:“渺小的人类,还妄想与神明抗衡。”   他再一次抬起右手,雷光又开始在他手掌下闪烁。   关山撑着地直起身,直直对上他,旋即手腕一转,在穆衔青惊慌眼神中,将棺钉扎入了心口!   关山脸色瞬间发白,他嘴唇轻启,声音挑衅:“你输了。”   他所有的灵气全都汇集在这里,这也就意味着,这将是关山拼尽全力的最后一击。   要么成,要么败。   成的概率很低,但失败也没关系。   只要他把这一击落实,他就算真的死了,也不会暴动。   闻多想要的替罪羊,就彻底没了,天道自会收拾闻多。   关山这一手,让闻多登时又变了脸色,手下雷光聚得越发快。   而关山的动机,不仅闻多看得出来,特殊部门那几位同样清楚。   就在关山拔出棺钉时,三道虚弱的身影站到了他面前。   其中一人冲关山合十一拜:“不才,烂命一条,或可顶天雷一次。就是可惜,死的时候不好看。”   紧接着,在他们前面,又是一道人墙筑起。   叶二拖着断腿,肿着脸,冲关山灿烂一笑:“上次支援不及时,这次我赶上了。”   闻多手下那簇雷光更烈了。   穆承铭是最后一个上前的,他的右眼已经看不见,说话时下意识往左偏头,但声音依旧铿锵:“保家卫国,吾辈之责!”   下一秒,是更多人的坚定:“保家卫国,吾辈之责!”   所有人都站在了关山前面,没有一人退缩。   穆承铭最后看了穆衔青一眼,无声道:别怕,哥保护你。   穆衔青猛地低下头,让眼泪砸在地上。   关山提钉,画下了第一笔,闻多的第一道雷光,也朝他们砸来。   穆承铭将手中东西扔了出去,一抹白光划过,那是,关山之前给他的阴符。   就见本该砸向关山的雷光,竟直接被引到了他身上,他的身体瞬间被吞没。   关山没有往他的方向看一眼,只握着棺材钉的手,已经用力到发白。   穆衔青则死死盯着这一幕,看着穆承铭去迎接这要他性命的一击。   可不知是不是他太伤心,出现了幻觉,他似乎看到,有一团光在雷光里,包裹住了穆承铭。   几乎要将人眼刺瞎的雷光散去,穆承铭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队长!”站在穆承铭身后的人齐齐大喊出声,可再无人回应。   关山画符的动作越来越快,那符文闪着金光,还极其繁琐,穆衔青肉眼便能看见。   闻多却没有留时间给他们伤心,第二道雷光又已成型。   这次扔出阴符的,是叶二。接住雷光的,是他们。   接着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术士们没有阴符,所以他们抛出的,是自己的本命法器。   整整五道雷光,砸得风云变色。   闻多看着这场闹剧,声音嘲讽:“这下还有谁能救你?”   穆衔青站了出来。   他什么也没有,但他也可能拥有一切。   第六道雷开始凝结,关山的符文只差最后一角。   即便还是白天,天空却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狂风大作,天空低得似乎就在头顶,针一扎,就会破。天道的责罚,已经做好倾泻而下的准备。   雷光越盛,符光越盛。   闻多口罩下的嘴角咧起,关山神情专注动作不停。   倏地,雷光扑了过来!   就在它快要砸到穆衔青时,关山最后一笔终于落定。   其名:诛神! 第328章 殉道人:反击   符光夺目,气势逼人,关山手往前一送,它便以雷霆之势,朝着闻多迎去!   关山一把扯过穆衔青,将他死死护在身下!   砰!   一声巨响,沙石飞溅,气浪吹得关山和穆衔青滚了好几圈。   停下时,关山浑身剧痛,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鼻子下有温热流淌,一摸,红的。   关山随手将血擦掉,也顾不得检查自身状况,目光已经看向了穆衔青。   穆衔青就摔在他旁边,仰面躺着,胸膛急速起伏。   关山撑着地靠近他,穆衔青正在捯气儿,对上他视线,右手颤悠悠地举起,比了个ok,又重重砸回地面。关山这才翻身坐起,看向天空。   那张凡人看不见的屏障,已然有了裂痕,只差最后一下。   恰在此时,就在他的对角线上,另一道身影站了起来。   果然失败了。   闻多虽也受了伤,但状态比关山好太多。   闻多狞笑着回视关山,一步步朝他逼近:“你真是让我很生气啊!”   “在我的规则里,不听话的孩子,是要去死的。”   说着话,他从后腰摸出一把刀来,凛凛寒芒,照着他那张因冲击,终于露出的、丑陋无比的脸。   他或许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   毕竟没有哪个人的脸上,是无数的脸,密密麻麻,布满他所有肌肤。   那些脸虽小,却五官俱全,每时每刻都能看到那些眼珠子在乱转。   关山看着那些脸,肯定了心中猜测:闻多确实没融合好,又被逼得提前实施计划,才会变成这样。   思索间,闻多已经走到他跟前,不客气地一脚踩在他胸口,将关山踩得重新倒在地上,同时弯腰将刀拍在关山脸上:“你又浪费了我的灵力。”   他这一脚极重,像是要报关山锤断他肋骨的仇。   关山仰头,表情平静:“用刀,说明你的灵气再经不起消耗,你完了。唔!”   关山最后一个字,被闷哼吞没。   闻多一刀扎在他肩膀上,目光歹毒:“我当然不会完,只要杀了你,我就还能重来。对了,还有你的姘头。”   闻多目光幽幽地看向穆衔青,舌头舔过嘴唇,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美味的甜品:“多么补的一身气运啊,吃了他,我就能好起来。”   说着,他似是真的心动了,居然抛开关山,往穆衔青那边挪:“别怕,我会慢慢品尝你的灵魂,就像对你那些亲人所做的一样。”   他的话,让关山瞬间变了脸色。   在他举起刀尖,朝向穆衔青时,关山不知哪来的力气,居然一个翻身,将他狠狠掼在了地上。   闻多抬脚就想踹开他,关山却死扒着不放,闻多气急,举刀欲砍,关山空手接白刃,一连串血珠沿着刀锋滚落。关山最终不敌,还是被闻多踹开。   闻多啐了口,满脸怨毒:“深情是吧?那我就让你看着他死!”   他又朝穆衔青迫近,在他第二次举起刀时,穆衔青开了口:“临死前,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什么?”闻多的刀悬在半空,“你还不如直接求饶。”   穆衔青一说话,胸口就扯着疼,他只好放慢速度:“我只是想告诉你,曾经有人坚定不移地选择过你。”   “但是,”穆衔青嘲讽地看着他,“被你自己放弃了。”   闻多急声厉呵:“你在胡说什么?!”   穆衔青道:“我没有胡说。你还记得钱知节吗?他被抓后,甚至在钱峰去看他时,他都没有要供出你。”   “是你,亲手把唯一一个完全信任你的人推进了深渊。”   穆衔青的话,就好似一段魔咒不断在闻多脑海里盘旋,他抓着刀的手,有一瞬间颤抖。   但他又立马稳住,怒火比刚刚更旺:“你xx傻逼吧,那不是我!”   “哦,”穆衔青恍然,“是我记错了,那是你爸。”   “那你不更可悲吗?他那样的人渣都有人曾坚定地选择过他,还被他抛弃,而你,一无所有。”   世界上最扎心的事情是什么?   不是求而不得,而是你求而不得之物,被一个你看不上的人拥有,他却不屑一顾。   论扎心,穆衔青不比关山差。   闻多一瞬间双目赤红,但他还是强行压下情绪,甚至咧开唇角,露出一个可怖笑容:“不愧是小穆总,果真巧舌如簧,但你拖延时间也没用。”   穆衔青闻言也笑了:“是吗?可我已经拖延够了。”   “什么?”闻多直觉有什么事情脱离了掌控,他惊疑地打量穆衔青,想要看出问题在哪里,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猛地,他又将头转向关山。   关山还躺在地上,身受重伤,灵力尽失,看起来也再无反抗之力。   这一定是穆衔青故意说出来骗自己的,这样想着,闻多决定快点杀了他们,免得迟则生变。   他正欲转头,目光却倏地停在关山身侧那只满是鲜血的手上。   手掌之下,符文清晰。   闻多目眦欲裂,伸手便要去推:“你敢!”   关山不语,只指尖微动,将最后一笔完成。   闻多再来推开他,却已经迟了。   符成,一道金光冲天而起,如利针般扎破禁锢。   闻多连反应时间都没有,就被兜头而下的雷光劈中!劈得浑身是血。   天雷可没有冷却,一道接一道,闻多在地上疯狂翻滚,却怎么都躲不过。   他想活,他比谁都想活。   闻多看向了手中的刀,双目赤红,下定决心般,将大量灵气逼到右臂,然后直接一刀斩下,断尾求生!   那只带着灵气的断臂,果然吸引了天雷的注意。   闻多再舍不得也不敢省,强行调动灵气,瞬移离开了这里。   断臂瞬间被劈成齑粉,而闻多几经消耗,灵气已不如地维,这下天罚目标,成了目之所及的所有土地。   毕竟,闻国虎的灵气,闻多的灵气,还有地维的灵气,全都是同样的获取方式。   它们来源于无数的人与土地,现在又成为了对抗天道的帮凶。   云层翻涌,天空时明时暗,诡谲异象,即将肆虐大地。   关山盯着天看,手已抠紧地面。   他必须要阻止这一切发生,这是他造成的。   可他现在体内已经不剩一点灵气,要想阻止,命填进去都不够。   他想得太认真,以至于没注意到他旁边的穆衔青,在闻多逃跑后,眼神变得空洞迷茫,那是,灵魂虚无的状态。   要怎么办?该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关山大脑飞速运转,想要从绝境里找出一条生路。   穆衔青突然抓住了他,声音急切:“我,关山,我是那个关键!”   关山倏地看向他,等他解释。   穆衔青看向祭坛:“用新的灵木把阵眼填上,再灌入纯净的地灵之力,那些曾被我们救助过的土地,会施以援手。”   这是穆衔青刚刚从土地那里得来的信息。   闻国虎死前,真的将那段木头藏在了这里,可惜现在已经被闻多取走。   关山不怀疑这话的真假,只是:“我们没有灵木。”   虽然外面穆世钦那里这还剩了三段棺材木,可众所周知,好东西必定稀缺,换言之,那些木头不够格。   “我们有。”穆衔青费力地将手伸进口袋,摸出一个小东西来。 第329章 殉道人:灵木   关山朝他手心看去。   一枚小小的印章就静静地躺在那里,上面刻着“衔青”二字。   关山愣了下,也将手伸进布口袋,很快另一枚印章出现,上面刻的则是“山青”。   这是灵木,还是顶顶好的灵木。   穆衔青郑重地将印章放进关山手中,他要把关山送他的安康,送给这片土地。   关山手慢慢握紧,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他踉跄起身,另一只手将穆衔青牢牢扶起:“我们去阵眼。”   风更烈了,刮在脸上如刀子。乌云翻涌着,已经有向外弥漫的趋势。   刚刚那一场打斗,已经将整个祭坛劈得不成样,碎石遍地,地板开裂。   阵眼处也被一块碎石挡住,关山和穆衔青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它推开。   阵眼里,依旧有一汪水,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汪水正在沸腾。   关山摩挲着手中那两枚印章,和穆衔青对视一眼,穆衔青点头,关山手一翻,将它们扔了进去。   印章入水瞬间,那水沸腾得更加厉害。   穆衔青闭上眼,按照土地指引,念出心中所盼:“我愿意将馈赠还给大地,只求土地安宁。也愿将我的好运赠给关山,只求他逢凶化吉。”   而在他旁边的关山,瞬间感觉一股气运涌入身体,于是此方天地之间,灵气受气运指引,重新将他充盈,让他因打斗而疲惫的躯体,再次有了力量。   关山举起棺钉,以血为引:“请四方地灵,佑世道安宁。稳天道,消灾厄!以吾修行,奉还天地!契、成!”   一道光柱,照在了关山、穆衔青以及阵眼之上。   那些才进入关山身体的灵气又被快速抽取,一补一抽,关山的灵魂,开始疯狂动荡。   阵眼之中那两枚印章,也在水中不断沉浮,似有两股力量在博弈。   这无疑是一场天道、神明、还有人之间的较量。   关山的凡人之躯,几乎要被撕碎。   穆衔青同样不好受。   他的灵魂变得好重,有什么潮湿的东西在拉拽着他往深渊里坠落,他奋力往上游,不敢有一丝松懈。   就在关山和穆衔青快要撑不住时,阵眼中的水,终于慢慢平息。   力量卸去,关山和穆衔青当即摔倒在地,一时间谁都没有动弹,只能听到彼此微微的喘息声。   关山看着天空,乌云退散,露出蓝色一角,吹在身上的风也变得温柔。   良久,关山哑声道:“穆衔青。”   穆衔青颤悠悠地应声:“我在。”   关山嘴角轻轻地扬了下,便控制不住地沉入了黑暗。   再次醒来,还是因为疼。   他的每一处肌肉,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疼。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他还没睁眼,就先听到了监护仪的滴滴声。   关山眼皮颤了颤,猛地睁开,人也从病床上弹了起来!扯得输液管一阵乱晃。   关山目光锐利地打量四周,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一把扯掉针管,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刚一动,病房门就被人推开,穆世钦走了进来。   看清关山动作,他赶紧快步上前将人按住:“别动,你伤得很重。”   见到熟人,关山卸下防备,但没躺回去,他问:“我躺了多久?”   穆世钦道:“一个整天。”   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关山瞳孔猛缩,二十四小时,又被浪费了。   闻多这个毒瘤一日不除,他就一直无法安心。   不行,他不能在医院坐以待毙。   关山再次起身,穆世钦知道他在想什么,手依旧压着他没受伤的肩膀不放,声音严肃:“24小时,你被下了三次病危。”   科学手段根本检查不出问题所在,只能监测到他的意识在不断溃散,体温忽高忽低,各个脏器也时不时罢工。   医院除了24小时监测和给他挂葡萄糖盐水之外,再无其他办法。   好在,三次,他都挺了过来。   关山到底卸了力气,他也知道自己现在这状态,别说找人,出门都是拖后腿。   穆世钦这才收回手:“我安排了人以市集为中心,不限半径地全面搜索,现在还没有结果。”   关山没吭声,也不看好。   只要闻多还有灵力,普通人就不可能抓到他。   但这次他到底伤得不轻,应该会休整两天,再进行最后的反扑。   那他会去哪里呢?   关山想到了那节被他拿走的木头。   地维还剩一处没有找到,这里有可能就是他们共同的目标。   只是想了这么点事,关山脑袋又是一阵撕扯般的剧痛。   把自己当传送带来传输灵气,到底违背常理,他的魂识,依旧风暴肆虐。   穆世钦看他白了脸色,强硬地把他塞回被窝:“再休息下,你这样,我真的不放心。”   关山抬头,看清了穆世钦的黑眼圈,抿抿唇,没有再犟,他眸光闪动,终于问出那个他从醒来就惦记到现在的问题:“穆衔青,还好吗?”   穆世钦说:“比你醒得早一些,情况也比你好,这会正在做检查,应该快回来了。”   他很肯定,他在说完这话后,关山眼睛飞快地亮了下。   关山靠回床头,准备等穆衔青回来,他得亲眼看看穆衔青状况。   可架不住身体实在疲惫,靠了没几分钟,他再一次睡了过去。   第二次醒来,床边的人就变成了穆衔青,正抱着电脑,眉头紧锁。   他太专注,以至于关山醒来,他都没察觉。   关山也没有在第一时间出声,而是以目光,将穆衔青仔细细描摹一遍,确定没有问题,才开口叫了他的名字。   听到关音山的声音,穆衔青赶紧放下电脑,凑到关山跟前:“怎么样?”   关山又动了动胳膊腿,还是疼,但多少能使上力,状态比之前要好:“能出院。”   穆衔青理解他的急切,也没劝他再多观察,而是说:“那你让我再来感应一次。”   显然穆衔青也意识到,找到最后一处地维点,是当务之急。   关山却没有一口答应,他看向穆衔青的电脑,那上面是一张地图,标注他们之前已经找出的9个点位。   穆衔青偏头:“怎么了?你是不是现在太虚弱,做不到?”   关山摇头:“不是,只是这次你可能感应不到。”   “为什……”穆衔青说到一半,自己停了下来。   他想到原因了。   在市集上,他把土地的赠礼还给了土地,现在,他也是普通人了。   穆衔青眉头蹙起,思索片刻后他还是道:“试试,这是目前最快的方案。”   不然大海捞针,哪有那么好找。   关山拗不过他,加上事情确实紧急,随便对付了点,穆衔青就挤到了关山那张床上。   关山身体里的灵气才刚恢复一点点,属于勉强够用。   流程他们也已熟悉,当关山的手再一次推到大椎穴时,穆衔青突然抱住他,抱很紧:“谢谢你还活着。”   关山怔了下。   从他醒来到现在,穆衔青一直表现的理智又清醒。   关山还以为他是大风大浪见得太多,已经波澜不惊。   却原来是理智之下,亦有滚烫爱意在翻涌。   他和自己,何其相似。   关山将他扣在怀中:“你也是,睡吧,晚安。” 第330章 殉道人:问天   事情也确如关山所料,穆衔青再次醒来时,对关山神色遗憾地摇摇头。   他没能再次与下一个地维点产生感应。   关山已经换下病号服,膝盖上摊着关无妄留下的手札,恰好是写有“若因果相悖,即可问天”的那一页。   对于穆衔青给出的结果,关山并不意外,准确来说,他从昨天醒来就已经在思考,这件事还能怎么查。   地毯式搜索?不可能找到。   以术术追踪?缺少媒介。   类似山区排查?9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有数不清的山。   ……   每一条路,都查无此路。   关山昨晚几乎没睡,最终决定先出院,回市集也好去找江风闲也罢,总不能躺着等线索从天上掉下来。   这个想法一直持续到他整理东西时又摸到了这本手札,那天晚上看到的那句话再一次在脑海中浮现。   手札被重新拿起,关山一页页翻过,直到这一页。   确定自己没记错后,关山心里划过一个念头:这下,线索恐怕真的要从天上掉下来了。   穆衔青不解,一脸求解答,关山指指自己:“因果相悖,我就是。”   一个人同时拥有强悍的阴气与庞大的灵气,这对吗?这不对,自古正邪不两立。   而阴气被用来镇压异类,灵气却是与天道叫板,在天地法则里,这都得被拎出来当典型。   更重要的一点是:关山的命运,是被江风闲强行更改过的。   他的人生是他自己的,但走上这条路,却不是既定轨迹,这又是一个矛盾点。   穆衔青越听眼睛越亮:“你要问天?”   关山点头:“试试,成功稳赚,不成功也不亏。”   而且关无妄说过,天道不回答会遭受反噬,回答就一定是真话。   这就更值得赌上一把。   穆衔青自然支持,只是很担心关山身体吃不吃得消。   关山收起手札:“问天不难,只要,嗯,讲道理。”   但医院不行,他需要去一处开阔且无人的地方,这自然由穆衔青安排。   到了地方,关山没让穆衔青靠近,他提钉凝气,将身体里那点灵气全部灌注于钉尖之上,凌空写下自己的生辰八字。   钉尖过处,风止云息,当最后一个字写完,空气好似裂了道口子,浩瀚威压,自裂口倾泻,方圆间刹那静寂,连蝉鸣声都被掐断。   穆衔青瞬间单膝跪地,浑身冰寒,彷如被猛兽盯上,只要他稍有异动,就会身死魂消。   关山站在中央,所承受的压迫也更强,他第一时间低下了头。   天道之威,凡人不可直视。   这一刻,时间都仿佛静止,关山仅能感知到自身的存在,天地之大,他再无所依。   在那强大威压下,一道声音,不,不是声音,而是某种缥缈感知传来:凡人,所问何事?   问天不可贪,关山是那个触发条件的关键,那他问的也需和自身有关。   关山敛眉,抛出早就想好的话:“问生机,问我的生机。”   那道感知再次传来:万物生而便有命数,不可违逆。   关山说:“可我已经违逆。”   感知:违背天地法则,不得善终。   关山眸光一闪:“可我的违逆救你了,你承我恩泽,乃既得利益者。”   如果不是关山和穆衔青查到闻多身上,放任闻多发展,天道注定会被取代。   关山此话,并非夸大,而乃事实,天道也无法否认。   对天道而言,承泽必还,否则以公正和无情为根基的祂,便有了瑕疵。   轰隆!平地一声惊雷响!   关山没有去分析这声雷的含义,如果非要找个形容,那大概是愤怒。   在祂的眼里,万物皆为刍狗。   人类的战争、政权更迭、天灾,于祂而言,都不值一提。   只有当某件事会影响到祂时,祂才会清除异己。   神明尚且遵守祂的法则,可关山这个的蝼蚁却一再藐视祂的权威。   祂如何能不愤怒?   关山所承受的压力陡然增加,他咬着牙,愣是一声没吭。   片刻后,那道感知再次传来:已得之处得生机,已觅之处觅机缘。   “话”落,关山心头一空,头顶威压退去,世界的嘈杂重新清晰。   穆衔青也浑身一松,腰背卸了力,撑在了地上。   关山闭眼,稳了稳心神,这才起身到穆衔青身边拉起他:“还好吗?”   穆衔青摇头:“心跳加速,有些头晕。”   穆衔青靠着关山缓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慢慢正常,问起刚刚怎么样。   关山就把过程和结果都给说了。   穆衔青表情从微妙到诧异再到遗憾。   微妙是听到关山的问题居然这么接地气,诧异是听到关山威胁天道,这就是他说的讲道理?而遗憾则是:“这说了,也是不清不楚的。”   关山拉着他往外走:“法则如此,便是天道,也不可能直接给出能够改变世界的答案。”   天衍四九,人遁其一,这话不仅可以用来形容险境,拿来描述天谕同样适用。   通俗一点来说,就是话不说死,万事万物留有一线。   听关山讲完,穆衔青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古怪。   天道那么厉害,那祂为什么没有直接处理闻多?当初又为什么会被青玄上帝和先烈英魂给逼退?   就好像,祂也是被框在条框里。   关山不意外他会想到这点,甚至颇为欣赏他的敏锐:“你没猜错,祂确实也要遵守规则。”   准确来说,祂所面临的规则更多。   天道需要公正,绝对的公正。   祂的存在便是公正的化身,唯有公正,能让一方土地永远需要祂。   如果祂胡作非为,让祂不再被需要,那迎接祂的只有毁灭。   就说清玄上帝那次,那是无数的信仰在阻拦祂,祂如果漠视,便是无视信仰,而信仰是根基。   再说闻多,祂当然可以清除异己,可闻多自废灵力,优先级又降了下去,祂得先处理更高一级,这又被关山和穆衔青阻止。   可以说天道是最没有共情能力的,他就像机械一样,一切都得按部就班。   穆衔青稍作思考,也就想明白了。   是他想得太简单,如果天道真能想灭谁就灭谁,那所有战争里,先求得天道怜爱的人,都将是胜利者,到那时谁还分得清死者究竟有罪还是无辜?   祂必须按照规则来行事,哪怕有些规则听来很脑残,比如,不乘胜杀掉闻多。   两人重新上了车,穆衔青打燃火:“我们现在去哪里?”   关山没吭声,而是拿过穆衔青的电脑,点出他之前那张地图。   已得之处得生机,已觅之处觅机缘,这句话结合地维来看,显然祂所指的就是那9个已经被发现的地方。   机缘在这里。   可要9个都跑一遍,他时间必定不够。   那就去……   关山手指点到了穆冕他们所在的那处:“去这儿。” 第331章 殉道人:门卡   确定好目标,关山和穆衔青当即马不停蹄地往山里赶。   穆世钦守着木头,留在了城里,算是随时待命,以及照顾穆承铭。   是的,穆承铭活了下来。   不光是他,三位术师里也活了两位,叶二等一众兵哥,一半一半吧!   穆衔青在得知这个消息时,激动之余又想起了当时雷光里,那个保护穆承铭的光球。   关山听完,思索片刻:“或许是你家里人在保护他们。”   但关山也不是很确定。   他给出这个猜测,还是因为闻多的灵气与穆家那些人有关,说不定在灵气爆发时,会有她们的自我意识出现?或者这么多年过去,穆家人的思想,也早已成了灵气的一部分?   术术一道,博大精深,关山只略同皮毛,实在说不准。   穆衔青听他这样讲,却是立马接受了这个猜测,并且深信不疑。   说他盲目自信也好,说他往自家人脸上贴金也罢,他就是觉得,这是他家里人能干出来的事。   甚至于,听到这个猜测的穆承铭和穆世钦,和穆衔青的想法也如出一辙。   对此关山只能:……也好。   和穆世钦说好,得到线索后,他们就从两个地方同时往最后一个点赶,关山和穆衔青就出发了。   对于他俩的“故地重游”,孙漠是忧心,就怕事情有变。   孙漠拉着关山,急声解释:“是不是我之前没有引动阵法,拖了后腿?”   前天他是察觉到了不对劲,灵气动荡,树木癫狂,但在他准备动手时,穆冕制止了他。   穆冕说,穆颖钦让他别动,还不是时候。   一番纠结,孙漠选择相信,但依旧惴惴不安。   今天关山出现,几乎坐实了他这种不安,孙漠脑门上都出了汗。   关山在他自己把自己吓死前,抢先开口:“没事,那天不动手是对的,我们过来是有其他事情。”   关山简单说了下市集当天的情况,最后又说明了此行目的。   “线索?”孙漠眉心蹙起,仔细回忆,“地穴里肯定没有。”   但迷阵外面他就不清楚了,他实力不如关山,进入迷阵后就没有再出去,只能翻来覆去地看树看地穴。   关山有些失望,谁不想一步登天,心想的事儿都能成呢?   关山是个人,关山也想。   但关山没有表现出来,这也怪不到孙漠,至少排除了一个错误选项。   时间紧,任务重,关山没多逗留,那头穆衔青的嘘寒问暖以及汇报工作,也已经结束。   两人又出了迷阵。   站在树林边,遥遥地,能看见茶坊的青瓦白墙。   答案不在这里,就可能在那里。   再去找阿姐问问吗?   关山和穆衔青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抬脚往山下走去。   还没靠近茶坊,一阵咿咿呀呀的唢呐声便缥缈而至。   是哀乐,这个关山很熟。   没来由的,关山下意识拉着穆衔青躲到了树后。   穆衔青看他一眼,还当他是因为枣花村的事,不想再被碰瓷,也没反对。   送葬队伍稀稀拉拉,吹吹打打,很快从他们面前走过。   想来死者应是亲缘浅薄,人际交往还差劲,只得了一口薄棺,做工也甚是粗糙。   在队伍离开后,关山和穆衔青从树后走了出来,穆衔青正欲开口,又猛地住了嘴。   他面色严肃,鼻翼轻动,努力捕捉着空气中残留的味道。   那是一股熟悉的、难闻的、带着腐败气息的恶臭。   穆衔青倏地看向关山,关山表情凝重地点点头:“没闻错。”   就是那个味道。   感谢薄棺,把线索送上门。   穆衔青低声问:“现在怎么办?”   进村随个礼打探情况还是……   关山平静道:“重操旧业,干回老本行。”   夜半三更,村头新坟。风声呜呜,人影昏昏。   穆衔青举着手电,帮关山照明,关山拿着兵工铲,挖得认真。   刨坟,他们是专业的。   操持白事的人,事情做得水,这坟包埋得也不深,关山很快就刨到了棺材。   起钉,开棺,点香,安魂,关山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一切。   直到一炷香燃尽。   关山这才看向亡人的脸,这又是一张典型的、遭到反噬的脸。   皮肉松垮,孽疽遍布,还有腐尸般的臭味。   按照现在的温度,如果人死后在家里放几天,也会有这种味道,所以关山必须进一步确认。   他摸出副手套戴上,告了声罪,双手伸进棺材里,一使力,将那人翻了个面,接着就将他寿衣往上推。   从腰到背再到后颈,直到一个标志完整地出现在他们眼前。   关山看清内容后,就将寿衣重新拉了下去,将他翻过来,再把衣服给他整理好,最后钉棺、盖土、奉短香一炷,以做贸然开棺打搅他安眠的赔礼。   两人安静地来,也安静地离开,谁也没惊动,等坐到车里,穆衔青第一时间就是去拿电脑。   那张他看过很多遍的地图,再一次被调出。   穆衔青打开编辑功能,根据刚刚在墓地里的匆匆一眼,凭着记忆,将这些点按照某种规律连接起来。   连到最后,即便少了三个点,但还是能大概看出轮廓。   那是……   穆衔青惊喜地看向关山:“找到了。”   关山在看到纹身时就有的猜测,得到了证实,也有些激动,但比起激动,他更想做的是,关山靠过去,放大地图,又缓慢且郑重地补上了两个点。   穆衔青看得仔细,那两个点分别是:老鹰岭,和关山家。   补完点,关山又顺着线条,将这两个点连上,图形变得愈发完整。   明眼人只一眼便能认出,地图上这个标志,就是当时穆方千留下的门卡上那个标志。   他们竟是早就得到了线索,只是一直没有发觉。   怪也只能怪他们的思维在一开始就被自己给局限住了。   以为门卡一定是开某一扇具体的门,可现在来看,它开得分明是闻多通往成神路的“门”,也就是地维。   这无疑是最贴切不过的暗示,只是他们懂得太迟。   看着那张只差最后一个点的地图,穆衔青问:“我们现在回你家?”   他现在都不知道他们这种情况到底是该称之为灯下黑,还是该说他们睁眼瞎了。   关山脑子飞速运转,推演着闻多的行为逻辑。   闻多时间已所剩无几,看他那天的状况,现在必定已经在承受反噬。   除非他想剩下的日子也那样不人不鬼的活着,否则他必定会抓紧时间,抢在他们之前,去到地维点。   地维是他的底牌,到现在还没启用。   他不可能甘心。   想通这点,关山严肃开口:“回家,但得分头行动。”   关山和穆衔青直接回家,剩下两个点,交给孙漠推荐的术师去做。   除了老鹰岭,另一个点也在线上,不难找。   而他们之前去老鹰岭时,向导说过山里危险,没让他们往前,想来这个点位应该就在深山里。   而且关山总觉得,他家那座山会是重中之重。   他守了那座山整整8年,他无比肯定,山里绝对没有迷阵,也没有奇怪的树,抢夺旁人灵气。   如果这里是地维,那闻多要怎么实现?   关山不放心,他必须得亲自去,要快。   敲定方案,穆衔青立马将电话打给穆世钦,让他往那边赶,关山也给两位术师去了电话,说明情况。   同一时间,四个方向,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第332章 殉道人:来了   车如离弦之箭,将茶坊与群山遥遥甩在身后。   盘山路在车轮下延展,弯道一个接一个,窗外风景从陌生变得熟悉。   关山难得没有因为晕车而昏昏欲睡,反倒是一直看着窗外,在沉思着什么。   穆衔青没有出言缓和气氛,也没有必要。   先开口的,反倒是关山,他带着点不确定:“你说当年……”   他只说了半句,又沉默下去,紧紧抿上了唇。   当年什么?   当年关无妄究竟如何能一个人屠神?当年闻多是不是在山上还放了其他东西?当年那把火会不会没烧那么干净?   可能性太多,穆衔青没有刨根问底,他只道:“我们这次就是去让当年之事有个结果。”   良久,关山低低地嗯了声,看着车子开进村,又上了山。   明明才走没多久,可看到眼前这熟悉的房子,却恍若隔世。   一切都变了。   只是他们也没那么多时间伤春悲秋,关山甚至都没进院子,直接便和穆衔青上了山。   两人仔仔细细地走遍整个山头,耗时几小时,仍旧没有发现。   最后关山走到了关无妄当年放火的地方,不知道是这一块儿种不上树,还是关山从来没有真正地直面过那场灾难,这里依旧光秃秃一片。   天黑了,月光投下来,黑色的土地,好像也重新有了色彩。   关山闭眼,寂静的山林,声音少得可怜,连虫鸣鸟叫都没有。   他体内的灵气慢慢被释放出去,拂过树叶,沁入焦土,去捕捉每一丝信息。   可依旧一片空白。   关山睁开眼,眼底满是凝重。   他想不通,这里究竟要怎么成为地维支点。   全然的未知,才是真正的不定时炸弹。   只是他现在除了等,也别无他法。   不过想来也不会等太久,闻多已经急了,急到开始学闻国虎,抽取他人灵气,不然关山也没机会那么快就解开纹身里的秘密。   等他们从山上回到家时,穆衔青已经快要提不动腿。   却还是撑着口气,和关山一起打扫卧室,换了床品,这才去洗澡,关山则去了堂屋。   受他供奉的三人,一个不知跑去了哪里,一个变成了一团光,只剩一个还安稳着。   但关山还是认认真真地将牌位都擦得干净,敬香三炷,闭眼道:“有惊无险,平安归来。”   最后他来到院子角落,把那个熟悉的竹筒给拿了出来,竹筒在他掌心滚了一圈。   关山不吭声。   竹筒又滚,还来回滚,看起来就很暴躁。   关山无语了:“电视不能放在院子里,也没有树要看电视。”   竹筒一阵乱颤。   关山深呼吸,咬牙开口:“行,我给他说,但我得先送你去穆家。”   这次竹筒不闹革命了,一团光从中钻出,都不用关山帮忙,自己就钻进了面前的槐树苗里。   槐树猛地一颤,所有叶片瞬间亮起,又慢慢平息,最后变成一棵普普通通的槐树。   但关山知道,它从此刻开始,注定不凡。   穆衔青在给关山肩伤换药时,听关山说起这事,笑得手都抖:“他心态真好,这时候还惦记电视。”   关山一本正经:“被电视毁掉的一代。”   穆衔青乐得不行了:“我明天就让小祈把他送我家去。”   是得远离是非之地,青玄上帝现在就是棵树,不能跑,不能跳,不能还手,也不能自保。   穆衔青给关山上完药,洗了手,这才挨着关山躺下。   在房间陷入黑暗时,穆衔青突然想,好奇怪,他们居然还能说笑,不应该紧张得睡不着觉吗?   想着,他忍不住翻身去看关山,这个让他安心的存在。   关山急,但关山不乱,更不会随时一脸愁苦。   穆衔青又往关山身边靠了靠,小心避开他伤口,也安心地闭上眼。   关山,是他的定海神针。   这一觉他们居然是自然醒,夜里什么也没有发生,是他们近段时间来睡得最好的一觉。   吃过早饭,关山又去巡山,这一巡就是两天。   这两天里依旧风平浪静。   唯一算得上好消息的是,关山拜托的那两位术师,已经找到点位所在,不过灵气也被取走,时间应该就是最近。   看来,闻多已经来了。   第三晚,关山准备睡觉时,窗外忽然起了风。   树叶沙沙响,有些像落雨声。   关山刚脱下的裤子,又穿了回去。   他推开窗朝外看,快到月半,月亮只有小小的一钩,正稀薄得亮着,照得树影摇曳,影影幢幢。   村里没有路灯的劣势在此刻得到了体现,就算关山视力再好,他也不可能看清林中情况。   关上窗,关山开始穿鞋。   穆衔青在他套裤子时,已经察觉到不对劲,这会儿也跟着重新爬了起来。   等两人收拾完毕,关山看向穆衔青,那眼神格外沉。   在他开口前,穆衔青倏地扑向他,不顾关山的错愕,一口咬在关山唇上,直到尝到血腥味。   穆衔青伸出舌尖,将血珠舔去,鼻尖挨着鼻尖,眼神碰着眼神,他说:“这次我就不陪你了,我等你。”   穆衔青连馈赠都还了,再无特殊,他再去,只能是拖后腿。   所以他不要关山做选择,不然不论是留下还是一起,如果自己出了事,关山都会像上次一样自责。   关山目光凶狠地看着他,下一秒,压着他后脑勺,急躁地将更多腥甜送过去。   分开时,关山按着他嘴唇,把那点血擦去:“保护好自己。”   “你也是。”   穆衔青没有陪关山等,而是直接下了山。   但他也没有离开这里,反而将车停在桂芳婶家门外。   帮不了关山,就帮关山保护他在乎的人吧!   山上,一直等到看不见车灯,关山才收回目光。   风比刚才更急了,核桃树枝又被吹得打在房背上,噼里啪啦作响。   关山没动,没回房间,也没坐下,就那样安静地站着。   风裹着山野的凉意从他身旁穿过,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几分钟还是一小时?   直到一丝极轻的灵气波动从山道方向荡来,关山倏地朝那边看去,拔腿就冲进了山里。   来了! 第333章 殉道人:堕神   山路难走,树木遮蔽,关山却是连手电筒都没要,在林中一路狂奔。   他捕捉着空气里那缕波动,沿着它追进深处。   风从四面八方拥来,带着一股子不安分的气息,周围越发熟悉,直到那缕波动停止。   关山也停了下来。   他抬眼看向前方,瞳孔在夜色下猛地一缩。   在他面前的,赫然便是关无妄点火的地方。   稀薄月光,照不透地上的黑,空地中央,一道残缺人影,正歪歪斜斜地站着,手中一盏小灯,映照出他可怖的脸庞。   和几天前相比,闻多更不像人了。   他的脸已经肿大变形,那些人脸正在不断地抢占地盘,在他脸上厮杀。   而他的躯干也不再完整,除了缺掉的那条胳膊,关山还看见,在他腰侧居然又长出了一只手,脆弱,苍白,是一只孩子的手。   关山没再往前,目光冷然地看着他:“你已经不可能成神。”   浑身孽力,人人得而诛之。   “嗬嗬!”这是闻多在笑,他的嗓子也坏了,每个字都粗粝刺耳,“我当然能成……”   他话还没说完,关山已经冲过来,一脚踢到他身上,将他整个人踹得倒飞两米,重重摔在地上。   关山从来信奉,打架之前,不要和坏人拉扯,这样做,除了给坏人时间去做坏事之外,再无其他优点。   而且,上次一战才过去几天,关山也还没有完全恢复。   他不敢拖,越拖越对自己不利。   他这一下,闻多也的确没有防备,躺在地上,止不住地呻吟。   关山乘胜追击,准备再补一脚,闻多却是身体往后,全贴合式地折叠,一下扭开了。   关山紧跟着连踩两脚,然而脚脚落空,闻多最后一躲,身体后翻,直接站了起来。   论肉搏,全须全尾的他尚且不是关山的对手,现在少了条胳膊,怎么这么厉害?   对此关山只能想到一个答案:闻多身体里的灵气已经彻底失衡,他被迫融合了某些动物的特性,比如一开始的折叠就很像蛇。   不人不鬼,命不久矣。   棺钉在关山手中翻转两圈,凌空一道符,朝着闻多印去!   闻多竟是没有以灵气抵挡,生生受下。   又是一口鲜血吐出,不,那不是鲜血,借着小灯微弱的光,关山看到,那分明是一团团黑褐色又夹杂着绿的肉团。   饶是如此,闻多居然还在笑。   他啐了口血沫,咧开嘴,阴森森地盯着关山:“同样的招式,还给你。”   关山心猛地一提,下意识看向闻多一开始站的地方。   就见本该空无一物的土地上,在这短短时间里,竟是多了一抹绿。   一棵小树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周遭气温开始疯狂降低,熟悉的湿冷感开始浮现。   那节被闻多拿走的木头,竟是用在了这里。   关山再顾不得自身,当即就以血为引,引天雷除之。   闻多看着他动作,也不上前阻止,眼中疯狂渐盛,声如鬼魅:“没用的,你根本不知道它会带来什么。”   轰隆!   雷声之后,树苗仍在,甚至一点没受影响。   关山猛地看向闻多,眼中杀意浮现。   只要杀了他,就算地维当真成型,那也可以慢慢清除。   关山这样想便也这样做,他再不看树苗,又一次朝闻多袭去。   这一次他的攻击却被拦了下来。   就在他快要碰到闻多时,一股自地底腾升的强悍力量将关山狠狠弹开!   关山倒退两步,稳住身形,惊疑地看着那处,那股力量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冒,且越来越盛。   这不可能是闻多提前藏在这里的,如果是的话,关山早该有所察觉。   那它只能是,一个答案猛然浮现,关山在意识到的瞬间,已经三步并两步退出空地范围,避开了下一波能量冲击。   该死,闻多根本不是想在这里种树!   而是想要利用灵力波动,破坏关无妄当年的封印。   他要放出那位被镇压的堕神的碎片!   他要以此来解决关山,接着再启动地维,斩杀堕神,拿下功德,扭转身份。   这是他们曾经的第一版方案,当年被关无妄破坏,现在又被他结合利用了起来。   这个疯子!   闻多根本不在乎如果解决不掉堕神,人类会陷入怎样的炼狱。   关山握紧了手中棺钉,看着空地上,阴风腾起,一道庞大虚影越来越重,威势也越发迫人。   青面獠牙,怒目圆睁,关山只是与他略一对视,就感觉灵魂受到了压制。   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走投无路,那就走养父的老路。   刚这样想,就见那道虚影边,另一道小巧很多的影子,也随之出现。   只一眼,关山瞬间僵在原地!   那道身影他绝不可能认错,在迷阵中他为了多看几次,还故意拖延时间。   那是,关无妄!   是他不论怎么请灵,都请不来的人!   所以他当年果然是以自身灵体作为镇物,囚住了神明也困住了自己。   “爸!”关山激动地叫出声,脚步也下意识朝前走了两步。   关无妄猛地朝他看来,语气严肃:“离远点,别来送菜。”   说罢,关无妄手一挥,推得关山又往后退,旋即直接朝堕神虚影迎了上去!   关山心瞬间提到嗓子眼,目光死死盯着关无妄!   就见关无妄携一身阴风,身形陡然暴涨,拳头带着火光,直袭堕神面门。   堕神神智混乱,心中满是暴戾,见有人挑衅,更是毫不留情地反击。   一时间电闪雷鸣,狂风大作,有树木被连根拔起!   火光和黑气在半空绞缠、撕咬,每一次碰撞都炸出一圈冲击,脚下土地裂开蛛网一样的纹路。   关山几乎站不住脚,更遑论是去捕捉关无妄的身影。   这才是真正的神明之威,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凡人之力,岂可匹敌?   而关无妄到底只是凡人之灵,堕神又一次出手,他一个不敌,被重重拍在了地上。   下一秒,关无妄周身竖起囚笼,囚笼之内,雷光闪烁,冰火齐现,关无妄不敌,灵体瞬间变得暗淡。   关山当即便想上前帮忙,哪怕螳臂当车,他也不能看着关无妄挨打。   可他才动一步,闻多就挡在了他面前。   闻多冷笑:“你不是想杀了我吗?来啊!”   关山一句废话不讲,拳头已经逼近他面门,闻多又像蛇一样躲开了。   这让关山愈发心急,招式逐渐狠辣,闻多却始终不肯接招,只一味拖延。   关山咬牙再逼一步,以符阵冲击,闻多似是为了节约灵力以便能开启地维,又是硬扛,但坚决不肯让。   十几个回合下来,闻多伤痕累累,关山亦无法靠近关无妄,直到闻多主动让开。   关山一回头,关无妄已经趴在了在地。   囚笼压顶,雷火交加,连挣扎的力气都不剩。   关无妄当年就没能杀掉祂,又经过8年怨气沉淀,自然更无可能。   关山一得自由,就朝关无妄扑去,用尽他毕生所学,依旧无法破开囚笼。   头顶之上,堕神还在疯狂地胡乱攻击。   他的恨,他的怨,他的不甘,全都化作暴怒,砸向虚空,砸向山体,砸向一切存在的东西。   整座山都在抖,碎石像雨一样往下掉,暴雨浇下,裹着怨气。   关山隔着雨雾看向远方,有树木挡着,他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如果让堕神出去,几分钟,就足够他摧毁一切。   关山撑着地艰难站起,他看着一股可怕的力量在堕神掌心凝聚,雷光闪动,火光勾连,这股恶意太过庞大,天地也为之色变。   关山又看向关无妄,他的养父,此刻已经快要看不清。   关于山火的记忆,又在关山脑海重现。   以灵封印,关山也会。   他抬起了双手。   闻多兴奋地看着这一幕,浑身都在颤抖,成了,他的计划,马上就要成了!   只要天道重伤堕神,他再集合所有的地维之力,彻底将堕神除掉,他就能成为掌控一切的最高话事人。   闻多眼瞳里,燃起野心的火苗,有灵气开始在他周身流转。   关山手诀掐动的速度越来越快,突然,关无妄怒声大喊:“江风闲!你再不来,我第二次收尸,你都赶不上了!”   随着关无妄的话音落地,时间突然被按下了慢放。   沙砾滞留空中,树叶卷起弧度,汗水缓慢从关山下颌滚落,闻多的兴奋凝固在脸上。   咕噜噜,轮椅声响起,江风闲推着江云归,自林中走来。   一头白发,点破夜色。 第334章 殉道人:终结   在这迟缓的时间流速里,江风闲和江云归,成为了规则之外的存在。   关山正在掐诀的手指被江风闲捉住,一根根捋直,按下,放开:“得了,我们这些老家伙还没死完呢,哪轮得到你英勇就义?”   他在做这些时,脸正好对着关山。   所以关山无比清晰地看见,江风闲身上,时间正在错乱。   一个呼吸间,他的眼角,就会多出几条细纹,再一个呼吸,他的发根又重新变成黑色。   顺逆两种状态,正在同时发生。   关山奋力张嘴,慢动作,嘴刚张开,就被江风闲一抬他下巴,又给他合上了:“别说话,我听着费劲。”   瞧着关山连瞪人都做不到,江风闲肆意一笑,回到江云归身边,再抬头,脸上的轻松已然消失。   天空依旧是那个天空,乌云,弯月,雷光,映照着尚不知危险将至的人间。   而在天空之外,唯有江风闲和江云归能看到,那不受规则约束,永远精准,永远残忍的时间,正在扭曲、重合。试图将两个相同又相异的时间点,重叠在一起,让它们回到正轨。   可它始终差一点,无法彻底吻合。   江云归“看”向江风闲,双手死死抓着轮椅,张了两次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江风闲摸摸她脑袋:“别怕,云归。”   说完,又看关山一眼:“臭小子,小时候总说我本事不如你爸,这回就让你好好看看时瞽者的能力。”   江云归唇角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是又轻又快地贴了下他。   旋即,她闭上眼,再睁开,她那双空茫无神的眼瞳中,竟是亮起了星点光芒。   不是形容,而是她的眼睛真的在发光,似时间之河倾覆。   在这一刻,关山竟是想起了很多他曾遗忘的瞬间。   山里未起火前的野桃树、老屋门框上有他自创的长高符、还有课堂上偷摸翻看的故事会,就好像那些已经远走的时间,他又走马观花地经历了一遍。   关山一阵心悸,被这庞大的时间洪流,冲撞得灵魂震颤。   江云归脸色渐白,眼中光亮却愈发夺目,而江风闲身上的时间错乱,更重了。   他的两世不断交替,他的存在,也开始被时间排斥。   时间具有唯一性,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而江风闲,不唯一。   准确来说,是他的时间,不唯一。   江云归在做的,就是将错乱时间献祭,让分叉的时间,重新统一。   江风闲渐渐站不住,手扶着轮椅,跪在了地上。   天空之上,那企图贴合在一起的时间点,又往中间靠了一段。   关山看不到时间,但他能看到江风闲。   看到,时间正在将他抹杀。   江风闲开始变得透明,他的时间被强行剥离,他的存在,也不再被允许。   关山奋力朝江风闲抬起手,眼眶涨得发疼,可在缓慢的时间里,他连流泪都是奢望。   突然,一只手盖住了他的眼睛。   温柔,脆弱,带着体质不好所特有的凉。   这双在他小时候曾抱着他温柔哄睡的手,时隔多年,再一次抱住他。   江云归温声道:“不要看,你有你的道,他有他的道,我们都要走上自己的路。”   “这是命。”   江云归的掌心有了潮意,烫得她手抖,她也没再开口。   因为那场名为分别的雨,同样落在了她的眼睛里。   时间的剥离还在继续,残忍又沉默。   江风闲一直咬着牙,蚀骨锥心的疼,也没能让他叫出一声。   关无妄在看着他呢,喊疼,多跌份。   江云归和关山也在看着他呢,叫疼,他们会心疼。   片刻时间,江风闲已经淡得好似雨珠,朦胧一圈,能透过他,看见那一头的天空。   在他的最后时刻,他挑衅地朝关无妄一笑,那意思是,看,还不是靠我救场。   最后又看了江云归一眼,无声说了句话:云归,不疼。   哪怕江云归看不到。   呼——   江风闲彻底消失在了天地间。   关山的记忆有一瞬间混乱,他记不清江风闲是什么时候离世的了。   似乎很久,似乎眼前。   关山脑袋猛然一疼,就被人轻轻按住。   江云归单手取下护心锁,套进关山脖子,一股暖流从玉上流淌进关山身体,关山脑袋里那钻心的疼,瞬间得到了缓解。   错乱的记忆重新回正,关山身体猛然一僵,另一个念头也随之清晰:江叔,没了。   江云归将手拿开,关山越过她,看向她身后。   那里空荡荡,再无那道熟悉身影。   江云归站了起来,直视关山,关山这才发现,江云归的眼睛居然好了。   再不是白茫茫一片,而是有了细碎光芒。   关山想问什么,江云归说:“我献祭掉了时瞽者的能力。”   她的眼睛是因这份能力而失明,现在能力没了,眼睛自然也就恢复了。   也就是说,这一晚,她失去了唯一的亲人,也舍弃了才能,从此孤孤单单,普普通通,或许长命百岁。   但江云归并没有沉浸于悲伤,她拍拍关山肩膀:“剩下的就靠你们了。”   她已经帮不上忙。   说完,推着轮椅离开了这里。   关山却分明看到,她在转头瞬间,脸庞划下两道晶莹。   江云归离开,异端也清除,时间点完美扣合。   被滞留的时间重新活跃,关山往前的动作没止住,扑了个空。   他低头去看护心锁,它还带着江云归的温度。   他们当年果然拨动了时间,穆英活在另一条线上,而江风闲不能见穆英,因为他本身就是锚点。   一旦见面,时间线就会混乱。现在,他要利用的也是这份混乱。   因为,在原定发展里,堕神早已成为了闻多的垫脚石。   时间并合,就意味着堕神将不再拥有这般强悍的实力。   这就是江风闲用命换来的转机。   江叔,你很厉害,特别厉害,关山在心里郑重地回答了这句话,戏弄神明与时间,世间能有几人?   事情发展也果如关山所料,时间解禁瞬间,刚刚还在凝结能量的堕神,浑身猛地一僵,大声嘶吼起来!   神明一怒,山崩地摇,困着关无妄的囚笼也在瞬间坍塌。   “不!”闻多目眦欲裂地看着这一幕,他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明明只差一点点!可偏偏就差那一点点!   灵力又一次涌进他身体,他双目灼灼地看向堕神,他现在还有一条路可走。   杀掉堕神,再处理关无妄和关山。   如果堕神被关无妄截胡,那他将一点机会都不剩。   这样想着,闻多立即召来雷电,直袭堕神而去!   关山哪肯随他的意,一道白符扔出,直接拦下,将闻多逼停在原地。   那头关无妄也已经重新站起,没有丝毫犹豫,再次迎向堕神。   这次堕神的攻击比上次更加没有章法,也更加狂躁。   只是在时间的作用下,他战力远不及之前。   山巅之上,雷火交加,黑云压顶,两人碰撞的余波荡开一圈又一圈。   关无妄的灵体,一次次碎掉,重聚,再冲上去。   闻多被关山逼得后退,愤怒大喊:“你不管你爸的死活了吗?”   关山又是一道禁锢缠上他,声音冷肃:“我爸早就死了,而这,是他唯一的执念。”   所以他不会阻止关无妄,更不可能拖后腿。   哪怕代价是,永远地失去他。   不知道关无妄是不是听到了他的话,忽然就笑了。   他仰天大喊:“关山,下辈子,我还捡你,还给你当老子!”   说罢,他不再闪避,张开双臂,迎着堕神扑了上去。   灵体炸开,碎成千万道光,每一道光都像锁链,缠上堕神溃烂的神躯。   堕神嘶吼、挣扎,却挣不脱一个已死魂灵用尽一生功德编织的禁锢。   关山听到了,但关山没回头,仍在阻拦闻多,也只有闻多看见,他眼睛红得似要滴血,回应也散进风里:“好啊!”   光与暗在天空绞缠、湮灭,功德之链将堕神躯体寸寸绞紧,勒入神骨,直到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闻多疯了般不断从那些地维支点汲取能量,灵力暴涨如潮,一道道法诀不要命地轰出,整片林地被犁出一道又一道深痕。   关山肩头的伤口再次崩开,他却看都没看一眼,一道又一道结界拦腰截断闻多的攻势。灵力在两人之间来回绞杀,寸步不退。   天穹之上,金光骤盛。   功德之链彻底收拢,堕神腐朽的身躯猛地碎开!   又因断口处被功德灼伤,再难粘合,彻底化为齑粉。   一场暴雨骤然落下,涤净最后的残留。   关山和闻多的打斗,也在瞬间停止。关山猛然转头看向天空,那道他所期盼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两秒怔愣,关山倏地朝着空地跪下去,额头狠狠叩在地上。   爸,你做到了。   那场8年前未能完成的屠神之战,在此刻,由你终结。 第335章 殉道人:启阵   “不,不会的。”闻多绝望地看着空地,脚下踉跄着站不稳。   雨点砸在他脸上,也砸碎了他的登天梦。   他的付出、他的野心、吃过的苦、受过的折磨,在此刻全部沦为笑话。   闻多一下跌倒在泥浆里,腿软得竟是难以爬起。   他脸上的那些脸,因为他的灵气波动,又开始躁动。   无数的眼睛和嘴,都在各动各的,十分恐怖。   闻多瘫坐了几秒,突然大声骂道:“闭嘴!”   “我xx让你们闭嘴!”   他捂着额头,神情痛苦,最后竟是直接拿拳头砸脑袋,一下比一下重。   关山看向他时,就见他已经把自己砸得头破血流,还硬生生地从脸上扯下了几张脸扔在地上。   那些脸落地后甚至还在蠕动,蛄蛹着往其他地方爬。   这恐怖的一幕,饶是关山,也一阵生理不适。   但关山可不会因此而怜悯。   他起身,一步步朝闻多逼近,沾着血的棺钉,被雨水冲刷干净,而再过片刻,它又会被重新染红。   啪嗒、啪嗒!   关山的脚步溅起水花,直至停在闻多跟前。   关山依旧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像闻多当初对他举起刀那样,举起了棺材钉。   闻多就好像没看到他,还在疯狂地撕扯自己的脸。   棺钉斩破雨幕,就在快要扎进闻多身体的瞬间,闻多突然抬起了头。   那张鲜血遍布、满是坑洼的脸,露出一个嗜血的古怪笑容。   关山察觉到不对,猛然后退。   下一秒,闻多周身灵气,竟是成几何倍继续增长!   突然暴涨的灵气,冲破他的肌肤,此刻的他仿佛一个血葫芦,就连他跌坐的那块土地都被染红。   随着灵气一同出现的,还有一股令人着迷的异香。   关山身心剧颤,这个疯子!   他知道自己无法再逆转结局,竟是将所有的地维之力全部都汇集到了身上!   只要闻多能承受住,那他的力量将不亚于那名堕神。   闻多想鱼死网破,拖所有人陪葬。   灵气卷起的风旋,迷了关山的眼,他只能模糊看到闻多的身体如气球般膨胀,那些脸从他的身上脱落又长出新的,密密叠叠。   关山想要阻止,可他甚至无法靠近。   闻多身上的威压越来越沉,越来越盛,天道的气息,已经隐隐浮现。   这不是关山想看到的。   天地之威,毁天灭地。   闻多若是将他自己当做活靶子,拼着烂命一条,也要拉天道四处破坏,后果不堪设想。   关山转了转棺钉,隔着雨幕和山林,往山下村庄看了眼。   那里有穆衔青。   穆衔青还在等他。   而他,得守住这里。   关山收回目光,捏棺钉的手,再不见一丝犹疑。   做过一次的事情,再做第二次总能很熟练。   穆衔青曾在祭坛上,将他的好运赠给自己,现在,关山要借用第二次。   他要再次借用地灵的力量。   就像现在的闻多,要么死,要么强。   在他的前方,闻多体内的能量已经快要到让天道动手的临界值。   关山闭眼,摒弃心中所有杂念,唯念一事:祈土地垂怜,佑天下太平。   雨势变大,传来雷鸣,闻多的灵气浓郁到快要凝成实质。   关山一动不动,任由雨水浇淋,在心里一次次将那句话重复。   雨声、雷声,盖住心跳声。   关山思绪开始下沉,沉到土里,沉得自己好像也是一抔土,一棵树,一株草。   在这一刻,关山耳边的杂音突然全部消失。   他再听不到风雨声,只有土地里,植物往下扎根的声音、小虫子跑过的声音、还有水浸入泥土的声音。   他和土地共感了。   倏地,一缕地灵之气钻入关山身体,然后是源源不断的地灵之气从四面八方涌来。   这些灵气很快超过了关山身体极限,疼,浑身每一根血管都被撑开得疼。   可关山没有叫停,他也不能叫停,直到他拥有与闻多一战之力。   此刻,关山的世界,已然变了模样。   他的眼睛能看到闻多身体里那些孽力在流转,鼻子能嗅到他身上不同怨灵的气息在纠缠。   关山出手了!   带着威势的一拳砸向闻多,闻多以人类不可能有的速度避开,并顺势回击。   两人身影不断碰撞,将夜晚搅得几乎要碎开。   两人旗鼓相当,你来我往,一时间竟难分高下。   关山呼吸越来越重,这些地灵之气让他哪怕只是动一下手指,都会痛到发颤。   他不能再拖了。   他的躯壳到底是凡人之体,就算有源源不断的灵气供给,他也未必能承受住。   关山咬牙,眸光一凛,果断将大部分灵气逼到右手。   再又一次抓住闻多时,他直接将所有灵气全部灌输进了闻多身体。   闻多本就已处于饱和状态,这一下,直接让他手臂爆炸开了,露出一截断口不整齐的骨骼。   闻多一声惨叫,抓着胳膊,连连后退,看关山的眼神越发恶毒。   关山却是找到了窍门,再一次凝聚灵气,朝他袭去!   哪怕爆发灵气的过程,会对他自身灵魂造成伤害。   在关山这不要命的打法下,闻多节节败退。   他本就已是强弩之末,最终不敌,被关山一脚踹倒。   闻多喷出口血,满心怨恨,恨不能用眼神将关山凌迟。   在关山迫近他,要予以他最后一击时,他强撑着,高傲地仰起了头,并说出他这一生最后一句话:“你没有资格审判我。”   他可是差点成为神明的人。   说罢,闻多竟是举起自己裸露在外的右臂断骨,一个翻转,狠狠扎穿了他的脖子!   鲜血飞溅,那些原本还在往闻多身体里输送的地维之力也瞬间失去了方向,开始横冲直撞。   关山将最后的灵气围成防护罩,将它们强行逼回。   旋即关山偏头,亦吐出一口血来。   灵魂深处刀割般的疼不断冲刷着他的神经,而闻多还在苟延残喘。   关山动了动手指,却是失力到连棺钉都已握不紧。   他又看向闻多,看他身上那些脸,看他喉咙处往外溢散的气息。   经此一遭,地维,该乱了。   此时的地维点,的确一团糟。   孙漠猛地扑向方沁,生生受下树根抽来的一鞭,后背顿时浮现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他连痛呼都来不及,一把推开方沁,反身祭出桃木剑,迎上第二下。   地穴之中,那些缠在穆颖钦身上的线也开始将她缠紧。   庞大的地维之力反注入穆颖钦灵体,撕扯着她的理智。   她的眼神在清明与暴戾间切换,孙漠一边躲避攻击,一边激活阵法。   可下一秒,穆颖钦身上那线居然也朝他抽了过来!孙漠抬头,就对上穆颖钦那暴戾的眼神。   孙漠大喊:“叫她名字,一直叫!”   方沁和穆冕立马出声,一声声“小颖”,充满绝望与希望。   他俩一出口,穆颖钦果然有片刻怔愣。   孙漠抓住机会,一剑斩断好几根线。   灵体发出哀鸣,地穴也开始动荡。   孙漠却不敢手软,他绕到另一边,一番纠缠,终于将灵体勉强控制住。   然而孙漠念了两次启动阵法的口诀,却毫无反应。   他额上沁出冷汗,慌张查看情况。这种时候稍慢一步,可能就是国破家亡。   没听到外面已有雷声吗?   这样大的灵气波动,天道不可能察觉不到。   一旦爆发,附近的村落,都得遭殃。   方沁和穆冕的声音还没停,被砍断的树根,已经长出了新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   孙漠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观察灵体,她是这里的枢纽,无法破坏,那原因一定是在她身上。   头、胸膛、四肢,他一一检查,直到脚踝。   那是,孙漠瞳孔猛然一缩,亲缘线。   孙漠咬牙,有些不敢看穆冕他们,说出的话都裹着血气:“闻多太歹毒了!”   想要破坏掉这里,就得斩断亲缘线。   换言之,必须得是穆冕或方沁,亲手杀死穆颖钦,之后孙漠才能起阵。   闻多从头到尾都在考验人性。   他就赌穆家人会在最后关头,下不了手。   听到这句话的穆冕和方沁也愣住了,这是何其残忍的一件事。   而孙漠还得继续做那个坏人:“要快,我们没有时间了。”   如果真让穆颖钦被树同化,到时候,孙漠也压制不了。   穆冕咬紧牙关,腮帮子鼓成一团。   他在做下此生最艰难的决定。   方沁捂住了嘴,死死压住哭腔。   在孙漠再一次看向他们之前,"我来。"穆冕艰涩地吐出两个字。   他向前一步,方沁下意识伸手,又在碰到穆冕前,自己按住。   穆冕举起孙漠递来的桃木剑,剑尖对着穆颖钦的心脏。   她依旧困在清醒与混乱间,但穆冕是她爸爸啊,所以他还看见了女儿眼中的挣扎,   她不想再这样了。   她也不想成为人民的罪人。   穆冕提气,剑尖逼近,他每个字都咬得很重:“爸送你走,下辈子,你记得找个有出息,能护住你的爸。”   话落,桃木剑贯穿灵体,穆颖钦眼神最终变得清明。   “小颖!”方沁带着哭腔叫出声,却什么也改变不了。   穆颖钦看看她,又看向穆冕,看清穆冕脸上的湿痕,她露出笑容,眼泪滚落,她说:我爱你,爸爸。   桃木剑哐当一下掉在地上,穆颖钦的灵体,顷刻间湮灭。   一段已经枯萎的木头掉到了地上。   就是它,曾把穆颖钦困在了无休止的困难中。   孙漠立马念动口诀,地穴之内,天火乍起!   刚刚还张牙舞爪的树根,即刻被烧成飞灰。   地穴震动,土块扑簌簌地往下掉。   孙漠扯过方沁和穆冕,奋力地把他们往地穴外推:“走!地穴要塌了!”   三人刚连滚带爬地逃出来,地穴瞬间塌方!   连带着整棵树,一并掉进坑里。   孙漠横过桃木剑,神情戒备地看着那棵树,他知道,事情还没完。 第336章 殉道人:山火   果然,下一秒,就见原本苍翠欲滴的树叶,竟是瞬间变得漆黑!   那些缠在叶脉上扭曲的细线,如同一条条黑虫,不断膨胀,于是一股股黑气开始疯狂往外冒。   很快就将被户外灯照亮的这一小片区域攻占。   是了,这棵树本就是被闻多恶意栽种,它之所以能成为地维支点,也是被窃取来的灵气催化。   它的枝脉里,同样有孽力。   以前还有穆颖钦与它制衡,现在却是彻底放飞。   孙漠神情惊骇,心里不断咒骂闻多是个畜生!   他居然把大部分孽力都留在了树里!   这样一来,就算它真能替换地维,以后,也不可能保民众安宁!   一个邪物,能做的什么好?   他心里骂不停,动作上却是不慢,一把符箓洒向天空,双手快速掐诀:“九宫镇煞,天罡伏魔,镇!”   飘荡的黄符瞬间静止,以八卦之阵,将树团团围住。   噼啪雷光在符箓间流转,不断向中间的树迫近。   黑气一股股缠上雷光,竟是能将雷光吞噬掉。   豆大的汗珠从孙漠额上滚落,他又将桃木剑重重往前一推,符箓间雷光再次加强。   可这依旧抵抗不了黑气的侵蚀。   它们越来越汹涌,有一部分已经卷上符箓边角。   孙漠喉头涌上腥甜,握着剑的手开始抖。   但只有一瞬,就立马重新稳住。   接着一口舌尖血喷在桃木剑上,雷光再盛。   孙漠本就受损的根基,又开始动荡。   看着黑气仅仅是短暂蛰伏一瞬,继而便是更为强势的反扑,孙漠无比清楚,他拦不住了。   他抬了抬桃木剑,目光坚定,那就拦到他彻底拦不住的那一刻吧!   符阵很快出现了第一个缺口,黑气一点点将那缺口撕咬得更大。   孙漠咽下涌到嘴里的血,急声对穆冕和方沁交代:“等下我挥剑你们就往外跑,能跑多远跑多远。”   穆冕急切开口:“那孙大师你怎么办?”   “我?”孙漠笑了下,“你要是跑掉了,就让关山来给我敛尸。”   “三、二、一!跑!”孙漠大喝,欺身一剑朝着身后迷障挥去,破出一道缝隙。   穆冕哀痛地最后看他一眼,拉起方沁不要命地往外狂奔。   孙漠瞧他们跑掉,再次看向那棵树,顶顶腮帮子,烂命一条就是干啊!   旋即,一剑又朝黑气劈去!   黑气瞬间缠上桃木剑,哪怕被烧得湮灭,也前仆后继。   孙漠很快败下阵来,在黑气将他淹没的瞬间,他大概是死前幻觉,居然看到了一道身影。   下一刻,那身影朝他扑来,绑缚在他身上的黑气,被人强势斩断。   孙漠摔在地上,抬头就见一个他不认识的术师,拎着个大锤,站在他跟前。   孙漠张张嘴,想问点什么,话还没出口,就听那人道:“我不跟穿官皮的打交道,你也别指挥我。”   男人抖抖锤子,声音冷漠:“但我也有我的道。”   孙漠蓦地笑了,以桃木剑撑着地站起:“谢了兄弟。”   “废话多。”   两人携手,再次扑向黑气。   他们知道,他们俩未必就行,但他们同样知道,还有其他人,也会和他们一样,来完全自己的道。   而这样的场景,在另外10个点位,同样在上演。   闻多吊着最后一口气,他还在等。   他要看着这对他不公的世界,彻底毁灭。   可他左等右等,天道的咆哮始终在响,但从未降临。   闻多脸色渐渐变了。   他喉咙里发出漏气的嗬嗬声,艰难地看向那一开始被他利用的树苗。   就见之前还苍翠蓬勃的绿,此刻已然发黑,也停止了生长。   闻多眼里最后的光熄灭,他,彻底输了。   关山恢复了一点体力,他撑着地站起身:“你真的很难杀。”   每一次他以为能置闻多于死地时,闻多总能再有后手。   就比如刚才,他还以为闻多真是想要死的有骨气,结果却是还惦记地维或许能搏一搏。   也是,他这辈子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活着。   所以不到最后一刻,他绝不可能接受死亡。   关山看向天空,一场灾祸,时刻准备倾泻。   他此刻无从知晓孙漠他们到底付出了多少,但他又似乎已经知道。   这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战斗。   闻多低估了人性的阴暗面,也低估了人性的光明面。   闻多瞧见他神色,心底蓦地生出恐惧,这下也不装死了,拖着残缺身体,顽强地往旁边爬。   瞧他这样,关山还有什么不懂?   果然,都这会儿了,闻多还是没打算,老老实实、干干脆脆地死掉。   关山想起那些跑掉的脸,他这会儿再去找,也未必能找全。   关山身形晃了晃,他也找不动了,他很累,身体和心灵上,双重疲惫。   他转而便将手伸进了布口袋,摸出个竹筒来。   一打开,一股灵气便飘进他身体。   这是他们追闻国虎时,那些土地给的报酬。   它们也穷,给得不多,加起来,倒也足够让关山,以地灵之名,再“请”一次天。   关山抬起右手,将这些灵力尽数逼往钉尖,不断压缩,压到钉尖似乎都在嗡鸣。   旋即抬手指天。   钉尖上的灵气化作一道流光,直扑天际,扎在天道那摇摇欲坠的最后一层枷锁上。   关山沉声:“天网有漏,邪祟遁形。吾以此身,重牵重引。降责罚,消鬼魅!”   话落,他手猛地往后一扯,那道流光随之褪去。   一股悍然之气,就从那小孔奔涌而下,越来越多,越来越粗,直直地朝着关山撞来!   关山一动不动,这一刻,他把自己变成了引雷针。   然而就在雷光劈到他的瞬间,他胸口那枚护心锁,突然迸发出一道夺目亮光。   一股纯粹的灵气将他包裹,雷光未能伤到他分毫。   关山倏地摸向心口,护心锁上,江云归的温度已经退去,可他却能感受到,护心锁里,那三人的气息。   关无妄,江风闲,江云归。   他此生为数不多的亲人,在不得不离开他时,还为他留下了最后一线生机。   关山抓紧了护心锁,天罚还在继续,雷光照得整个山头忽明忽暗,闻多的惨叫,被淹没在阵阵雷声中。   关山没有回头看,而是一步步坚定地朝树林外走去。   那道罩在他身上的光,一直护着他走出树林,才彻底熄灭。   那些熟悉的气息,也随之不见。   关山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这片他精心侍弄8年的地方。   天罚已到最后阶段,关山能闻到泥腥味下,树木被劈焦的味道。   他的8年,已经惨不忍睹,无一幸免。   关山安静地等待,等这场天罚彻底结束,等到晨光熹微。   他看着面前这面目全非的山,一只手还捏着护心锁。   良久,他摸出了棺钉,一点火星,划向林间,彻底杜绝闻多死灰复燃的可能。   直至此刻,关山终于能说出,他可以正视8年前那场山火了。   他终于,走了出来。   关山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等他回过神,穆衔青已经站在了他身边。   穆衔青说:“等不到你,所以我来找你了。”   关山看向他,火光映着眼瞳,灿烂灼灼,关山突然笑了:“我也放了把火,和我爸一样。”   这一次,山火之前,拉住他的,是穆衔青:“那我就和你再种8年树。”   说完,两人相视一眼,又一起看向前方。   好灿烂的一把火,涤荡天地,纵此清明。   ——正文完—— 第01章 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1)   “让让让让!我今早特地去附近农家摘的新鲜柚子叶!”韩松一屁股挤开穆衔青,冲到最前面。   穆衔青刚伸出去准备扶关山且已经摸到关山指尖的手,就这样遗憾错过。   但他手也没落空,转而就被韩松抓着,也扫了几下。   穆衔青:???   韩松又开始往关山身上呼,关山短暂错愕,但到底没躲开,还给穆衔青投去一个让他安心的眼神。   韩松边动作边嘟囔:“你这也太倒霉了,刚出医院又进局子,可得好好除除晦气!”   跟出来准备亲自送人离开的苏警官:???   虽然他很清楚韩松不是说警局晦气,但他们就站在警局门口,这话怎么想怎么不得劲。   韩松还没意识到自己说了句有歧义的话,继续说:“我看时间还早,要不我们去附近庙里拜拜吧?给小关哥求个平安符,转运珠啥的。”   这下轮到关山面无表情了:……你要不说话之前,琢磨下我身份呢?   穆衔青不忍直视地捂住脸,孩子心好,但实在愚笨。   在场拢共才几个人啊,他能全都得罪了一遍。   最终还是关山开口拒绝:“不合适。”   韩松动作一顿,疑惑地看向他。   还不等关山进一步解释,韩松又恍然大悟:“懂了!野花没有家花好!咱们回去拜青玄上帝!我们有自己的神!”   关山又把那句“传承不同”给咽了回去。   也行吧,好歹逻辑自洽。   等韩松折腾完,辞别过苏警官,他们也准备回去。   韩松去扔柚子叶,穆衔青想去把车开过来,让关山就在路边等,关山却两步迈下台阶,和穆衔青并肩,手很自然地垂下,握住了穆衔青同样垂在身侧的手,温热,安心。   刚刚那个失落的牵手,就此补上。   穆衔青唇角飞快翘起,稳稳回握,哪怕从这里到停车位,拢共也就二十来米。   他们这次是回村里。   那一天,关山看着山火燃尽,还不等穆衔青问接下来怎么办,他就当着穆衔青面,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临危不乱小穆总差点吓死当场,据他后来回忆,他当时应该是叫了声关山,嗓子都劈了叉,也可能没叫出声。   接下来就是兵荒马乱地送医院,抢救,抢救,抢救……   这部分就不细说了,关山没印象,他那会儿还搁抢救室晕着呢,穆衔青也记不太清,他那会儿行尸走肉般地搁抢救室外守着呢!   总之,关山福大命大,活了下来。   对此,医生的评价仅有4个字:医学奇迹。   试问,谁见过浑身血管爆裂、神经错乱、脏器功能过载、肌肉断裂,还能活下来的?   关山就活了下来,两周时间,活蹦乱跳地出了院。   他办出院时,医生们都很舍不得,一一和他握手,细听,嘴里还念叨着:希望所有病人生命都能像你一样顽强,台台手术都成功,人人都能下手术台。   哦,还有一位说要写论文,《人类生命的韧性与上限》,论文大概会叫这个。   至于来警局,当然是自首了。   放火烧山,牢底坐穿,关山虽事出有因,但他也不会以此来逃避责任。   而在他住院期间,关于他的处理,高层其实已经有过讨论。   违法就是违法,这是既定事实,无可辩驳,而关山为国家为人民做出的贡献,同样不可忽略,各方面权衡下来,最终决定:明面上奖惩都没有,背地里给关山开特权。   比如,让他进特殊部门仓库溜一圈,选选好东西。   在比如,关山将拥有第一执法权。也就是说,他以后办事过程中发现谁有问题,可以直接处理,只要能给出理由,就不违法。   穆衔青听到这个结果时,不由挑了下眉:这么轻拿轻放?   关山解释,为了降低这件事对社会的影响,避免引起普通百姓恐慌,高层已经决定将此事设为最高保密级,不公开,不留档,不回应。   那自然就不存在关山放火的事了。   不过他们还是希望关山可以把山重新种起来,焦黑一片,想不发现都难。   关山自然是答应了。   他们不说,关山也会做。   穆衔青听罢,啧了声:“那么大贡献呢,怎么想,都还是你吃亏,我找小白再帮你多争取争取。”   “你也是,怎么挟恩图报都不会呢,和我睡一个被窝这么久,一点都没学会斤斤计较……”   他说得头头是道,关山低头轻笑:“那就辛苦小穆总罩着我,我吃软饭。”   穆衔青说:“真没出息,吃什么软饭,要吃国宴!”   关山笑得更加厉害:“好,一顿五个菜。”   穆衔青严肃补充:“汤呢?再要个汤。”   关山向后靠在了椅背上,整个人都与座椅贴合,是全然地放松模样,双眼璀璨,笑意明朗。   穆衔青抽空瞄了眼关山,也跟着扬起嘴角。   他们很快回到了山上,全能总助,总裁的好牛马——宁祈,已经在家了。   于是关山一下车就看到了院中新搭的小雨棚,对,专门放电视的,正对着院子角落,已经通网通电。   穆衔青从后备箱抱出槐树,放到电视对面,温声询问:“您看合适吗?”   槐树左边那枝微动。   穆衔青又把花盘往左边挪了点。   关山看着这一幕,脑子闪过一句话:惯子如杀子!   也不知道电视看多了,会不会影响它光合作用,真愁人呐!   韩松的车跟在他们车后面停下,韩松车里也有人。   关山走过去,帮着拉开后车门,搬出把轮椅来。   孙漠大爷似地抬起手:“扶一下。”   关山瞅着他,不动:“你来干嘛?”   孙漠很是厚脸皮:“来朋友家做客。”   关山说:“我记得我们只有合作关系。”   孙漠理直气壮:“你是我的贵人啊!没有你,我哪儿能升职加薪,你还是我的病友,我俩可是一个病房躺了半个月的关系,你不能人走茶凉!”   那可不得躺一个病房吗?   俩都是阎王点卯都点上了,结果阎王朱笔没墨没勾上,又活下来了。   关山伸手给他塞进轮椅里,没好气:“你现在说话很韩松。”   孙漠得意:“韩松教我的,他说你这种冷脸老实人,就需要入室抢劫般的友谊。”   关山幽幽转头看向韩松。   韩松灿烂一笑:“小关哥,我想吃腊排骨!”   关山:…… 第02章 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2)   但关山也是大病初愈,怎么都轮不到他下厨,最后还是穆衔青和宁祈做的饭,韩松帮忙烧火,关山和孙漠就等着吃。   八月,小院,家常菜,和吹在身上发烫的风。   关山听着韩松因为被穆衔青嫌弃而滋儿哇乱叫,也听着宁祈暴躁地挂掉工作电话从韩松碗里抢排骨。   他都快记不得他家上次这么热闹是什么时候了。   走神间,一块鱼肉被放到他碗中,是肉最饱满的鱼腹。   穆衔青故意大声地说悄悄话:“快吃,你吃饱好把这俩饿死鬼给超度了!”   关山夹起鱼肉放进嘴里,很嫩,清蒸的,但不腥,反而有股鲜甜。   他说:“好,我一会儿就把他们送进菜园地狱。”   穆衔青笑得不行,转头又去应付韩松这个活宝。   孙漠坐在关山身边,不声不响,很是害羞地,吃了最多。   等吃到打嗝,他才在韩松嫉妒的眼神中,端起橙汁和关山杯子碰了下,关山白他一眼,很给面子地端杯喝了口。   孙漠突然问:“要来特殊部门上班吗?”   关山放杯子的手微愣:“什么?”   孙漠说:“你的担子也没了,来上班啊,稳定。”   哒,杯子被稳稳放好,关山没好气:“不去,你都不干了,还帮忙招人。”   孙漠说:“接任的是我师弟,他让我来问问,舍不得放过你这种大佬。”   关山没应声,却注意到,孙漠在说这话时,手不自觉便搭在了膝盖上。   孽力会吞噬活物的生机,那天孙漠在其中纠缠太久,双腿都被孽力侵蚀。   他,再也站不起来了。   但孙漠想得挺开,他好歹还活着不是,好多人却……   孙漠猛吸一口气,把这些情绪憋回去,抬头又是那副赖皮模样:“不然编外?编外也行。”   关山思索片刻,还是摇头拒绝:“不了,我还有其他想做的事。”   “那算了。”孙漠放弃得很快,他本也没指望关山能答应。   且不提关无妄和特殊部门的恩怨纠葛,就说关山自己,和特殊部门也是只有仇没有恩啊!   他正想随便说点什么,将这个话题带过,就又听关山说:“等天凉快些,你可以来吃烧烤。”   “什么?”这下轮到孙漠听不懂了。   关山没看他,只夹了颗花生米慢慢嚼:“你不是要入室抢劫?特殊部门是特殊部门,你是你。”   关山还记得,以前每年第一场秋风起时,江风闲和江云归就会来和他们一起烧烤,乱七八糟的,有什么菜就烤什么菜,最后多半以拉肚子结束。   这是他为数不多能想起的朋友相处之道,还是从关无妄他们身上。   他们不在了,但他们永远在给关山指引,在每一个人生路口。   孙漠眼珠转了两圈,懂了。   他回给关山一个起褶子的笑:“成,我会酿酒,下回带给你喝。”   “嗯。”关山应了,又主动和他碰了下杯。   饭后,关山说要把韩松和宁祈发配到菜园地狱,穆衔青真就发配了。   从镇上买了菜种和秧苗回来,看着暴雨后,疯涨的野草,韩松凑过去和最高的那颗比个头。   真好,人还没草高。   穆衔青摸出劳保手套发给他们:“不是总嚷嚷着要回农村种地吗?来吧朋友们,今年秋冬有没有大白菜能带给你们,就看你们今天努不努力了。”   韩松接过手套,老实戴上,但嘴不老实:“我真怕我越努力越不幸。”   宁祈没好气道:“那你就等着青哥削你。”   说完,他埋头就开始扯草、清枯藤。   到底是二三十岁的大小伙子,捡垃圾都能比别人捡得快的年纪,扯草就算不熟练,那也是不磨叽。   穆衔青袖子一挽,也加入进去,就是不让关山干。   他不让,宁祈和韩松也不让。   搞到最后,关山只能坐在田埂上看他们扯草、翻地、挖坑。   穆衔青依旧不是很会用锄头,姿势透着股别扭,但他今天记得换鞋了,是市集上25一双的布鞋。   透气,轻便,很适合下田。   关山看得认真,看着这个人无声地融入自己生活。   穆衔青察觉到他的视线,偏头和他对视一眼,旋即故意且做作地鼓鼓肱二头肌,展示自己的强大。   颇有种“交给我你就死心吧”的强大气场。   宁祈突然惊奇出声:“这儿有棵栀子树啊!”   穆衔青立马帮关山回答:“不要动!”   “好嘞!”   回答完,穆衔青又有些惆怅。   不知道明年春天,还有没有麻雀来种花?   一小块菜园,三个大男人很快就翻完了,接下来就该种菜。   撒种的还好说,栽苗的,他们又不中了。   穆衔青摸摸这个又摸摸那个,眉头皱着。   他摸不出好坏了。   刚获得土地赠礼时,他只觉得自己用不上,后来觉得能帮关山,再后来好像就习惯了,现在突然消失,他难得的有些怅惘。   瞧他拿着两颗苗,迟迟不见动,关山蹲到了他身边,从他手中拿过一株:“先看叶心,这一颗叶心完整,很好,再看根系,主根断了,不易活,栽的时候,就在旁边多搭一颗。”   就算这颗不成,那也不会缺窝。   穆衔青认认真真地听,也认认真真地记。   等他将两株苗都按进土里后,他突然明白,其实植物一直都会说话,只是需要懂它的人,才能听得到。   韩松抓着两颗苗也冲过来问:“小关哥,我这个我这个,怎么样?多壮实啊!”   关山只看了一眼:“不行,活不了。”   “为什么?”韩松难以置信,“这比小青哥那颗还好,他都混了个死缓,我这个直接死刑?”   关山平静道:“因为我们管这种一点根都没有的,叫菜心。”   韩松:……   宁祈发出了雷鸣般的笑声。   等菜园重新被种满,穆衔青使唤他俩去拎水来灌,自己则坐到了关山身边。   穆衔青很是憧憬:“到时候菜多得吃不完怎么办呐?”   关山说:“送亲朋好友,农村都这样。"   穆衔青在心里默默算了下他想送的人,数着数着,怎么又感觉种得有点少了?   关山捏捏他耳垂:“不少了。”   菜都是有时令的,它们总是喜欢在同一个时候成熟。   所以有时候菜多得吃不完,有时候青黄不接。   穆衔青被他哄住,觉得很有道理,转身将下巴支在关山胳膊上,眼神纯粹,声音轻缓:“关山,你开心吗?这样普通又流水账一样的生活。”   关山垂眸,看他眼中的夕阳和自己,这样看,自己好像在发光:“嗯,开心。”   穆衔青眼睛弯弯:“那可真好。”   关山终于不那么累了。   那些日日夜夜绑缚着他的枷锁,终于消失。   关山低头去亲吻他的眼睛,像傍晚的风,暖暖的,轻轻的:“我想继续做抬棺匠。”   继续去帮助那些无法安息的灵魂。   穆衔青仰起脸接受他的亲吻:“好,我支持你,吃软饭也支持。”   关山又笑了。   韩松和宁祈抬水回来,就瞅见他俩坐田埂上还秀恩爱,气死啦!嚷嚷着,非要穆衔青以身作则。   穆衔青被吵得不行,只能重回战场。   关山听着他们拌嘴,脸上笑容就没有落下。   这是很普通的一天,风平浪静,没有事推着他向前,也没有无法剪断的挂念。   关山觉得很舒坦,好像日子,就该这样过。 第03章 一个普普通通的婚礼(1)   你好,我叫宁祈,我有个很大方的老板,当你看到这句话时,不出意外,我应该还在为他当牛做马。   别误会,这次我心甘情愿,不仅不要他的加班费,我还倒给他拿钱。   因为我的老板,结婚啦!   对象是个老实巴交的村汉,兼职抬棺匠,叫关山。   韩松说,这就是绝配,高岭之花就得配肥沃土壤,才能蓬勃生长,我觉得是谬论,但我老板很喜欢。   言归正传,说说老板结婚的事吧,嗯,确实有点突然。   那一天,老板他男人突然找上我,吞吞吐吐,扭扭捏捏。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天爷,我可是不会背叛老板的,你别想胡来!   结果就听他说:“你知道穆衔青喜欢什么样的求婚吗?”   我的紧张和尴尬一起僵住。   大哥,难道你觉得他会和我讨论这种闺蜜间的话题吗?你作为他对象,不应该最清楚?   但我不能这样说,我保持住了总助的从容,我说:“只要您用心,他都会喜欢。”   关山不满意我的回答,他表情严肃:“贵的还是便宜的?中式的还是西式的?在家里还是在外面?”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又叹气上了:“算了,你说得对,我用心他就会喜欢。”   “但我总怕不够圆满。”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很低,眼里有奇异的华彩,似乎想到了什么。   是的,关山想起了那个拥抱的夜晚。   他想到穆衔青想要的圆满,可惜表白很突然,第一次睡觉也很突然,后来的一切,也忙忙乱乱。   圆满,好像总不圆满。   他走了,连句让我别告密的叮嘱都没有。   那我当然不会守口如瓶,他前脚走,我后脚就把这事汇报给了我老板。   老板听完,一脸春心荡漾地笑了五分钟,又看着相册里,不知他什么时候偷拍的关山,又美了五分钟。   等笑完了,张嘴第一句话是:看,我眼光多好,初恋就是一辈子。   我:……老板,你现在不像高龄之花,像喇叭花。   我问:“您要给他一个方向吗?”   老板当即摇头:“不要,我干涉他,就会限制他,可他爱我时,爱得很果断。”   这份果断,不需要任何人的指引。   它独一无二,它熠熠生辉,它无可替代。   话虽如此,但我还是能明显感觉到,从这件事后,我的老板每天都在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坚定的,从容的,充满欣喜的,不带一丝犹豫。   我是单身狗,我不明白,这得是多喜欢一个人,才能想到会和他有一个未来,就会给整个世界好脸色。   我不懂。   但看老板幸福,我也会期待。   同时我和老板也都忍不住在关注关山的动态。   毕竟,期待和好奇也不冲突嘛!   只是我们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他的生活轨迹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他照旧上山下田,只出过一趟稍微远点的门,还是去的特殊部门仓库。   唉,皇帝不急太监急,老板不急我着急。   我老板依旧兴致勃勃呢!他可真沉得住气,天天煲电话粥,都能忍住不问,是不是上辈子戒过毒啊?   好在老板他男人是行动派,两周后,他给老板打电话,让老板一定要回家吃饭。   我们都知道,这一天,可算让我老板等到了。   电话是中午打的,而整个下午,老板心情都很雀跃,下班前3分钟他就关了电脑,整理好了办公桌上的文件,时间一到,立马跑掉,甚至还不忘回家换套衣服。   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只得无奈地替他关好办公室门。   老板啊老板,你跑向幸福的速度,真快!   中国速度,名不虚传。   回到山上,穆衔青第一反应就是观察屋内布置。   很好,没有鲜花,没有蜡烛,没有气球,没有彩带。   看来不是在这里,也不是现在。   穆衔青眨眨眼,小伙子,藏得很深嘛!   怎么办,更期待了呢!   毕竟一个榆木脑袋,却肯为你费尽心思,这还有什么好不满足?   穆衔青开开心心地吃饭,兴致勃勃地分享,一点也不见失落,睡前还给宁祈发了条消息:小关师傅就是贴心,知道我订做的戒指还没好,所以又多给了我几天时间。   宁祈,也就是我啦,看到消息时,很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但接着又笑了,心里是真为我老板高兴。   因为我老板遇到了一个,不论发生什么,他都愿意相信和等待的人。   这样的人,一辈子又能遇上几个呢?   只是我们还是低估了我老板他男人的创造力。   或者说,低估了他的热忱与真心。   第二天,周六,早上6点半,关山就叫穆衔青起了床。   穆衔青迷迷蹬蹬,但很听话,说起就起,唯一的起床气,就是问关山要了个吻。   等他洗漱完坐到餐桌边才发现,关山今天的着装,看起来是要下田。   褪色短袖、破了个洞的裤子、还有布鞋,以及桌边放着的两顶草帽,很经典的农民打扮。   事实也果然如此,吃过饭,关山往穆衔青脑袋上扣了顶草帽,就扛起锄头,领着他往外走。   穆衔青还注意到,关山又把布口袋也给挎上了。   这不主副业冲突吗?穆衔青转转眼珠,没多问。   关山也没解释,他们一路下了山,七绕八拐,来到一处农田。   绿蓬蓬的某种植物苗,长得很繁茂,细看,叶子底下还有小黄花在飘摇。   关山找了株看起来就很有料的,直接下锄,三两下,就给它刨了起来。   苗,穆衔青不认识,但果一出,穆衔青就认识了。   是花生啊!   关山蹲下身,逮着叶子,抖落泥,把花生扯下来,往穆衔青面前递。   花生上还带着泥,看着不干净,穆衔青却一秒没犹豫,立马双手捧着接过。   关山将剩下的装进口袋,随手又从穆衔青手中捡起一颗,用掌心将泥擦去,剥开,递到穆衔青嘴边。   花生外壳脏,但花生仁却很好看。粉白色,很饱满,把壳填得满当。   穆衔青低头,牙齿咬着花生,舌头一卷,便纳入口中。   鲜花生,入口很脆,水分足,有种很奇妙的甜,穆衔青满足地眯眯眼。   瞧他喜欢,关山继续给他剥:“这是桂芳婶家的,这块是花生,旁边是黄豆。”   穆衔青嚼嚼嚼:“烧烤店标配两件套。”   煮花生和煮毛豆。   关山笑了声:“嗯。”   穆衔青看着他唇畔那点弧度,有点明白他是想做什么了,但没问也没说,只是跟着继续朝前走。   关山又给他介绍了玉米、水稻、红薯……看到什么说什么,像是在,带着穆衔青,参观他的世界。   偶尔看到堵了的水渠,垮掉的田埂,关山也会放下锄头,直接清理。   穆衔青就站在他旁边,吃着花生,看他是如何踏踏实实地做农民。   他们的最后一站,是山。   那座两次经历山火,焦黑一片的山。 第04章 一个普普通通的婚礼(2)   半个月过去,吹过的山风里,却好似依旧有那天久久不散的沉郁。   关山站在山顶,往下看,能看到田地、村落、还有他的家。   关山没看穆衔青,而是看着脚下焦黑的地:“穆衔青,我又要种树了。”   穆衔青不看地,只看他:“我会和你一起。”   关山说:“这次会比上次简单,之前需要很多灵气,这次需要很多力气。”   穆衔青说:“我虽然年纪比你大点,但也正是能干的时候。”   关山又说:“可种树只是第一步。”   一片森林的恢复,是漫长的。   树木、花草、虫鸟、腐叶……这一切的一切,只有当它们组合在一起,才完整。   而关山若是肯像之前一样,多给土地输送一些灵气,这个漫长的过程,就能有所缩短。   这对青玄上帝也有利,所以不管出于哪个角度,他都会做。   关山沉甸甸的目光终于落到穆衔青身上:“这就是我的全部了,它们在泥里,在坟里,在日升月落里,我这辈子,大概都只会是个泥腿子。”   穆衔青说:“那我就好好锻炼,健康作息,努力活到九十岁,这样就有足够的时间来陪你一直守着山。”   他说得太流畅,一点不磕巴,丝毫不介怀他们之间的身份落差。   关山定定地看着他,穆衔青高傲回视,似乎在说:就你这点手段,可吓不到我。   关山下一句话却出乎穆衔青意料:“可是穆衔青,我还是渴求,这样的我,能让你永远迷恋。”   “你听到了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乎变成了耳语。   砸在穆衔青心里,却比春雷还要响。   他之前就发现,关山的瞳仁很黑,所以当关山专注地看着一个人时,目光,是能引诱人沉沦的。   此刻,穆衔青看着他眼睛,就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叛变,让他连一秒矜持都不愿意假装。   穆衔青笑得好看:“好啊,我听到了。”   哪怕早有准备,但在说出这句话时,穆衔青的心还是颤了颤。   而关山呢,穆衔青说完,见他还不进行下一步,就戳了他一下,还没动,再一看,哦,愣住了。   他们之间已经有过无数的拥抱,甚至有过更亲密的行为。   可在身份转变的这一刻,关山依旧心跳加速。   这是,他为自己选择的、最亲密无间的、伴侣,朋友,家人。   对,再过不久,他又要有家了。   穆衔青觉察到他那隐秘的激动,放下手,静静等待。   关山缓了缓,慢慢吐出提着的那口气,手从布口袋里,拿出个东西来。   关山说:“我知道你知道我在准备这件事,可你迟迟没有给我提示,我也不知道能送你什么,我爸还没来得及教我。所以我……”   他说着话,将手中的东西递给穆衔青。   圆形的,压在手中沉甸甸。   穆衔青定睛一看,是个罗盘,和关山那个犟种罗盘,非常像。   就连那坚定不移地指向关山的指针,都一模一样。   关山说:“戒指不能锁住一个人,但罗盘永远有效。”   “所以我的承诺是,在你的世界,我永远不会失联,生死不论。”   穆衔青手倏地捏紧了罗盘边缘,有些控制不住地眼眶发热。   有人承诺一辈子,关山给出一辈子。   关山向前半步,把他按进怀里,脑袋压在他肩膀上狠狠地吸了口,良久,疲倦又兴奋地开口:“我紧张坏了。”   穆衔青牢牢护着罗盘,不让关山撞到,他小声问:“怕我不答应?”   关山说:“我知道你会答应,我只是怕做得不够,又说不明白。”   他说完这句,穆衔青过了好几秒才回答,回答的方式,是回抱住关山。   下山路上,穆衔青拿着罗盘爱不释手:“那我们什么时候办婚礼?”   关山说:“你来决定。”   穆衔青想了想:“那就选一个晴天。”   好了,他们的求婚就说到这里。   你可能会问我,这事,你一个总助,怎么会知道?   请看我和老板的聊天。   我:青哥,那个文件xxxxx   老板:你怎么知道他向我求婚了?   请再看我老板朋友圈。   老板:签订此生最大项目,一辈子。   我是单身狗,又不是傻子,这还能看不出来?   再次言归正传,咱们接着说婚礼。   我老板翻了好几本万年历,最终选择半个月后作为黄道吉日。   相较于求婚的别出心裁,婚礼准备倒是按部就班。   只是我老板似乎有点婚前焦虑。   报告,老板去健身了,说是要用最好的状态迎接新婚夜。   报告,老板去检查戒指了,说是怕上面的钻会碰掉。   报告,老板亲自去包喜糖了……   报告,老板结婚了。   关山和穆衔青穿着西服,踩着婚礼进行曲的节拍,走到宾客面前。   接下来的一切都很普通寻常。   誓言,戒指,亲吻,像每一对再普通不过的新人一样。   可就是因为这份寻常,才让人心里格外踏实。   没看关山和老板脸都笑僵了,依旧忍不住吗?   至于这样浪漫的故事,为什么是我这个旁观者来讲述?   因为,这是我送老板的礼物。   人生是很枯燥的,幸福当然得记录,等他俩老了,就在院子里摆两把摇椅,慢慢翻,慢慢看,慢慢回忆爱。   舞台上,穆衔青瞧宁祈还在摆弄相机,出声喊道:“小祈,拍合照了!”   “诶!”我应了声,放下相机。   对了,还有最后一句:你好,我叫宁祈,我有个很纯情的老板,当你看到这句话时,他正在偷看他的新郎,笑得很好看。   新婚夜彩蛋:   “我健身了!”   “是吗?我验收一下。”   ……   “还得练。”   “啧!你真烦!” 第05章 一次不像蜜月的蜜月(1)   当穆衔青在“相亲相爱一家人”和“为老板的豪宅而努力”两个群里说出自己要去度蜜月这件事后,两个群都迟迟没人说话。   穆衔青划拉两下,瞅着仍旧空荡荡的聊天界面,露出一个反派式冷笑。   这桀桀桀的笑声一出,关山都忍不住拿那种鬼附身的表情震惊地看了他好几眼。   穆衔青一秒切换回温柔模样:“放心,我不会黑化的。”   毕竟反派霸总都很惨,一会儿在公海和鲨鱼游戏,一会儿在精神病院修养身心,正经人可不兴搞这个。   关山听完,表情更是复杂:“法治社会,扫黑除恶,人人有责。”   穆衔青笑得不行,再三保证自己是良民,这才继续摆弄手机。   蜜月他是去定了。   他明明可以直接艾特所有人,但他偏不,就要一个个点名艾特。   @宣珂:妈,我要去度蜜月,你一定不忍心让工作破坏我的感情吧?   @穆挽白:[转账500000]好好表现。   @宁祈:只有一个要求,我回来时,公司还没垮就行。   ……   他一溜儿艾特下来,到最后,宣珂烦了!   宣珂@关山:请立刻马上没收他手机。   穆衔青把手机拿给关山看,按着语音输入,示意关山说话。   关山瞥他一眼,靠近手机:“妈,是我想去。”   宣珂:听妈的话,你不想。不然你一个人去?和小青视频,对付一下。   穆衔青恶狠狠地打字:我马上就让公司破产!!   穆冕:我抽不死你!去去去,赶紧去,瞧你那没出息的样。   宣珂:我真是养儿防不了一点老。   生俩儿子,一个一心一意卷官场,一个以前看着老实听话,现在是天天溜号。   穆衔青:[得意.jpg],能者多劳,辛苦大家,你们是最棒的!   发完这条消息,穆衔青直接无视群众的怒火,一把将手机扔到一边,咕噜一下,蹭到关山身边。   关山正在收拾行李,他们昨晚就说好要去度蜜月。   不过不是去什么涠洲岛,马尔代夫,而是,世界那么大,我就瞎溜达。   这是关山的想法。   他想去看看那些受影响的土地,现在都怎么样了。   世界各地的美景,穆衔青已经看过不少,虽然有些遗憾,蜜月搞得像出差,但到底执念没那么强,那他自然是听关山的。   刺啦——   关山拉上行李箱拉锁:“走吧!”   出门前,穆衔青朝院子角落的槐树挥挥手:“我们出门了,回来再给您放电视。”   槐树叶子都懒得动一下。   它能怎么办呢?它只是一棵树而已,又没办法抗议。   神落山野被人欺啊!   车辆很快下了山,又滴溜溜地从桂芳婶家门口路过。   桂芳婶刚好出门倒垃圾,穆衔青降下车窗冲她道:“婶儿,我们去度蜜月了!”   看孩子们感情好,桂芳婶可高兴:“注意安全!回来后记得来婶儿家吃饭!鸡仔又长大了,正当吃!”   “诶!”穆衔青脆生生地下,车辆很快就将村落甩在了身后。   闻多一事已经过去一段时间,各地灾后重建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桥、路等基础设施,已基本完成重建。   可是,毁掉的家园,被遗弃的村落,却已经被烙印成,这片土地上,一个个难以复原的伤疤,只能日复一日,让风雪将它掩盖,直到,最后一个惦念它的人,也将它遗忘。   穆衔青心里有些发涩,为那些被迫远离家乡的人,也为这些即将消失的村。   关山突然道:“真好。”   “什么?”穆衔青不解地看向他,怎么想也觉得眼前场景和“好”不搭边。   关山指指村子:“这里没有怨气。”   也就是说,虽然村子毁了,但人都还好好的。   这怎么不算天大的好事?   穆衔青慢慢睁大了眼,眼里浮现出点点光芒,他问关山:“那我真的当了回英雄?”   关山肯定地点点头:“当然。”   没能完全阻止灾厄,不是他的错,但切切实实帮到所有人,却一定是他的功劳。   没有穆衔青,很多事都不会这么顺利,现在会发展成什么样,谁又能说得准?   穆衔青被这朴实无华的语言打动,搓搓脸:“走,下一站。”   整整一周时间,他们一直在路上,穆衔青每到一处,就会拍照,并用个人账号发一条博文。   没有煽情,没有伤感,有的只是最普通不过的记录:xx省xx市xx镇xx村 摄于xx年xx月xx日   他用这种方式,去让这些村落,存在得更久一点。   当有一天,那些远走他乡的游子,突然对家乡有了怀念,至少还能找到一点痕迹,让他们忆起从前。   穆衔青虽不是明星,但好歹是大老板,还长得帅,粉丝数量也挺可观。   所以博文一发出去,还真撩起点小水花。   评论区有人来认领自己家乡,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画面,忍不住就会分享一些在老家的故事。   聊得多了,一来二去,炒上了热度,最后居然还在网上掀起一股“找家潮”,意为:寻找灾难之下的家乡记忆。   乐子人则是在评论区带着善意的吐槽:小穆总这不是度蜜月,而是视察啊!马上拍一部《被冷落的爱人》。   对这类评论,哪怕没有恶意,穆衔青也统统不回。   私人情感,不想拿来给人当谈资。   关山安静地看着穆衔青发完今天的博文,却没有其他动作,既不玩手机,也不看手札,更像是在,发呆?   穆衔青给手机充上电,才注意到他不对劲,担心地摸摸他额头:“累着了?”   关山把他手拉下来抓住,声音里有股说不清的情绪:“我搜了下,度蜜月,好像不是我们这样。”   它应该是浪漫,是美好,是以后想起来,都会觉得连空气都甜蜜的时光。   而不是他们这样。   记录别离,遇见遗憾。   关山不懂这个,村里人没有度蜜月的说法,结了婚,就是过日子,所以穆衔青问他想去哪里时,他才会说,想来看看这些地方。   而现在,他也是真心想要穆衔青给他一个正确答案,他愿意学也愿意做。   穆衔青懂了。   关山这是,榆木脑袋开了窍,但没开完。   穆衔青好开心,是那种,抿着嘴,没什么声音,但整个人都很快活的感觉,笑得关山都没了脾气。   关山圈着他:“你笑什么?是不是我说了傻话?”   穆衔青眼睛很亮:“不,我只是因为,得到了蜜月里最重要的东西,所以开心。”   关山问他是什么。   穆衔青认真道:“独一无二的回忆。”   不只是这一程经历的不寻常,更有关山的在意。   这就够了。   当然,这话虽然是穆衔青的真实想法,但其根本作用,还是开导关山。   而穆衔青此人,是绝对的利益至上。既然关山都提了,他当然会抓住机会。   穆衔青贴得更近了些,好似说悄悄话:“不过我还是想邀请你,等这边结束,和我来一场真正的蜜月之旅,好吗?我才出炉没几天的老、公。”   关山耳朵唰一下爆红,浑身都在往外冒热气,贴着穆衔青的肌肤,尤其滚烫。   关山伸手捂他嘴,嗓音喑哑:“你不用这样叫我。”   穆衔青也不挣扎,由着他捂嘴,眼睛却还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执拗地要一个答案。   他都这样了,关山要还能拒绝,那关山出家得了。   关山手往上,捂住了穆衔青漂亮的眼睛:“好,明天我们就去真正地度蜜月。”   谁曾想,第二天,他们一出门就碰到了个意料之外的人。 第06章 一次不像蜜月的蜜月(2)   “陈院士?”穆衔青惊奇地看着她,“你怎么在这里?还搞得这么……”   狼狈。   一身的泥与土。   陈院士突然被人叫住,还茫然着呢!   结果一转头,立马认出了关山:“关关土豆?”   关山默了默:“……您好陈院士,好久不见。”   得到肯定回答,陈院士凝神,认认真真、不带恶意地去瞧他的脸,旋即也笑了,很慈祥,但又有调侃:“你现在看起来,像一颗被滋润得很好的土豆。”   关山脚趾头在鞋子里乱动:“……谢谢您夸奖。”   陈院士看出了他的局促,知道这个孩子还是不太会应对来自长者的调侃,也就见好就收,转而问道:“你们也是来帮忙的?”   关山老实摇头,手拉住穆衔青:“不是,我和他刚结婚,来度蜜月。”   “啊?你们这么快就结婚啦?”陈院士感到诧异。   算算时间,这都得算闪婚,从相识到结婚,还不到一年。   关山又点头,说得笃定:“我会和他共度余生,早点晚点结婚都没区别。”   陈院士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直白的情话,只剩一脸姨母笑。   不,他甚至不是说情话,而是他心里真这么想,他是实话实说。   陈院士摆摆手:“那我就不耽误你们了,快去忙你们的吧!”   关山没动,反问道:“您来这里做什么?”   陈院士觉得,对他们,没什么不能说的:“我申请来帮忙灾后重建,重活儿干不了,但生态修复治理总是没问题。我有那份能力,总得做些什么,其他人也都申请了,我们分散到了不同地方。”   说着,她朝关山端正地鞠了一躬:“我们一直想再对你说声谢谢,是你让我们有了这份底气。”   之前他们获得这个能力时,心里其实信与不信对半开,一辈子搞科学的人,对玄学总会有所怀疑。   直到彻底感受过它的神奇后,才知道自己占了多大的便宜。   关山当即避开,跨步上前稳稳扶住她:“是您自己足够优秀,获得了土地的认可。”   辞别陈院士后,关山能察觉到,穆衔青的脚步,又多了份轻快,还时不时明目张胆地看关山一眼。   关山叹气:“说。”   穆衔青立即开口:“我就是,与有荣焉。”   关山费解:“你想做青青土豆?”   穆衔青愣了下,噗呲笑开:“也行,但这不是重点。”   “那重点是?”   “重点是,”穆衔青转过身,透着愉悦,“一想到有这么多人心里记挂着我们小关师傅,我就开心。”   人在世上,是要有牵绊的,需要和被需要,爱与被爱,都算。   穆衔青就希望有更多人,来在意关山。   他要收获很多的爱,爱人,亲人,朋友,长者,把荒芜的心田,重新灌溉。   关山跟着停下脚步。   穆衔青在说这话时,语调很轻快,更像是随口一句撩闲。   但关山听懂了。   关山把他身体掰正:“走路要看路。”   穆衔青一脸麻木。   关山又说:“而且,现在已经很好了。”   比他之前构想的任何一种未来都要好。   穆衔青立马多云转晴。   他的情绪变化是那样明显,关山尽收眼底,虽然这也是穆衔青故意不收敛,让他看见的。   关山唇角轻勾:“走吧!蜜月旅行,我不会,你教我。”   “好啊!”穆衔青立马拿出他早就准备好的蜜月攻略,密密麻麻,写尽心意。   后来,他们像所有的新婚伴侣一样,看日出,看日落,吃美食,以及在海浪声中做爱。   那个穆衔青第一次叫,关山还不好意思听的称呼,后来也被逼着叫了无数遍。   关山的确不懂旅行,但关山对穆衔青从不吝啬。   他舍得买景区的烤肠,愿意花钱买下游玩时的抓拍照片,更不介意陪穆衔青等一场烟花灿烂。   直到他们这趟旅行的最后一晚。   关山让穆衔青将车开到了一处山脚下:“今天睡车上。”   穆衔青仰头看,好高的一座山。   烟云弥漫,绿意盎然。   穆衔青眼波流转,从此刻就开始期待,关山到底准备了什么惊喜等待揭开。   关山知道他猜到了,但关山不说。   穆衔青知道他故意不说,但穆衔青不急。   凌晨五点,关山起了床,顺道叫醒了穆衔青。   昨晚睡得早,穆衔青起床不困难。   但看向还黑黝黝的山,仿佛一座雄壮的巨兽。   穆衔青啃着面包,有些不明白:“是要去山顶看日出吗?”   关山说:“不全是。”   他关好车门,把新做的罗盘塞到包里:“先上去。”   穆衔青跟着他就往山上走,毫不迟疑。   凌晨呐,小虫子都还在睡觉,山林寂静,连路都没有,一脚下去,裤腿就会被草叶上的露水打湿。   关山一手牵着他,一手打着手电筒,在荒草里找一个个落脚处。   近段日子,一直东奔西跑,穆衔青也算是被操练出来了。   可这山实在高。还陡峭,当穆衔青爬到半山腰时,他的呼吸明显已经有些乱。   关山说:“我背你。”   作势便想在穆衔青身前蹲下,被穆衔青一把拉住。   穆衔青抹了把汗,玩笑道:“我总裁包袱很重的,不能不行。”   关山拿他没办法,只得旋开瓶盖,让他喝水,再走,脚步也随之放慢。   快到山顶时,天色微微亮了,穆衔青又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   关山扯了片野芋头叶给他扇风:“马上就到了。”   穆衔青狠狠地喘口气,直起腰:“走。”   终于爬到山顶,穆衔青差点脚一软,跌坐在地上。   未开化的山路真的很难走,攀爬难度比普通的爬山难了一倍不止。   关山扶着他,坐到一个可以当凳子的石头上,又把罗盘放到穆衔青手中,喘着粗气问:“你一个人在这里待一会儿,可以吗?”   穆衔青气息一顿:“多久?”   “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后,你拿着罗盘来找我。”   穆衔青注视着关山的眼睛,手捏着罗盘:“好。”   关山捏捏他手:“别怕,我不会走远。”   穆衔青看着关山绕到另一边去的背影,心想,也就关山了,换其他任何一个人来,让他大早上起来爬山,还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他都是不愿意的。   趁关山走了,穆衔青前后左右地观察了一圈,愣是没看出这里有什么特别。   他收回目光,掏出手机定了个闹钟。   刚刚已经耽搁1分钟,就定个29分钟后的。   时间一到,穆衔青立马拿着罗盘起身,跟着指引,也往另一侧绕。   关山果然没有走太远,穆衔青只走了大概10分钟,就看到了他。   彼时,关山竟是站在一处废墟之间,残垣断壁之外,开阔明朗,视线极佳。   关山朝穆衔青招手,穆衔青立马走到他身边,左看右看:“惊喜呢?”   关山看向远方:“再等等。”   这个暗示太明显,穆衔青立即联想到他们上山时关山说的那句不全是。   所以,要等日出。   穆衔青心静了下来,看着山下万物慢慢清晰。   直到一缕橙光,洒落在群山。   关山托着穆衔青脑袋,让他往上看。   穆衔青抬头,灰白天空,被缕缕光亮照破。一轮圆日,正慷慨地显出身形。   而在圆日之外,蜃景乍现。   云端宫殿,万鸟齐鸣,千花长盛,星河落于脚下,云朵缀在手边。   天上宫阙,今日得见。   穆衔青如何还能挪得开眼?   关山不说话,只是安静地抱着他,等到他终于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时,才开口:“人间美景你见过太多,我能想到的独一无二,只有这个。”   穆衔青看向他:“这是什么?”   关山说:“青玄上帝的旧庙遗址。”   这里有他遗留的神性,对青玄上帝已经无用,而关山将其唤醒,用以一场浪漫。   凡人何以见仙宫?   关山做到了。   日出短暂,蜃景更短,当红霞散尽,他们也该下山。   这次关山直接蹲在穆衔青跟前,意思明显。   穆衔青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没那么娇气。”   “为什么这样说?”关山不理解,“难道只有娇气的人才能被背吗?”   “如果只是我想呢?”   穆衔青眼睛又弯了起来。 第07章 如果我捡到你(1)   if线,另一个走向上的他们   高亮排雷:他们没有大仇得报,也不写报仇,只是两个小苦瓜,决定好好活着的故事   1.   穆衔青捡了个人。   在他从墓地回家的路上。   那时正好在下雨,很大,伞面被撞得噼里啪啦,而穆衔青走得心无旁骛。   他从那人身边路过时,余光能看到泡到发白的伤口,和那人身下粉色的雨。   他没停,继续往前走,走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十分钟后,他又将伞撑在了那人头顶。   穆衔青蹲下身,伸手去摸他胸口。   好冷,像冰。   但的确还在起伏。   穆衔青摸出手机,报警。   就在他按下110,准备呼出时,这位将死之人,突然睁开了眼。   锐利目光直直射来,穆衔青打电话的动作一顿。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呢?   麻木,仇恨,不甘,穆衔青每天洗脸时,都能在镜子里看到一双如出一辙的眼睛。   尸体哥——这是他刚刚给对方取的名字,大概是回光返照,就那一眼后,又沉沉地晕了过去。   穆衔青看着手机上的数字,又定定地看了尸体哥几秒,最终退出了拨号界面。   他也不管尸体哥还能不能听见,只平静地问:“你跟不跟我走?我没钱送你去医院。”   说完,他安静地等了几秒。   不反对,那就是接受。   穆衔青伸出手,将他拉了起来,靠在自己身上。   血污连着雨水弄脏穆衔青的衣服,他没在意,此时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那么的高一个人,轻得却像只剩一把骨头。   2.   首先,捡人是不对的,报警才是正确操作,万一这人就是什么黑帮成员呢?   其次,没钱捡人更是不对,村医一脸惊慌地帮尸体哥缝过伤口后,穆衔青摸遍全身,连200都拿不出。   村医对他的情况也有所了解,深深地叹了口气,抓起两盒消炎药塞给他:“对付吃吧!就这条件。”   穆衔青接过药盒,认真道谢,又背起尸体哥,回了家。   把尸体哥放到地板上时,穆衔青也顺势坐了下来,湿漉漉的衣服贴在身上,让他感到难受。   他叹了口气,有些后悔了。   万一尸体哥在如此艰难的条件下,真的活了怎么办?   那他岂不是也得多活几天?   穆衔青有点活不动了,好累。   或者说,从他想联系家人,却没有一个号码可以拨出的时候,他就已经活够了。   但穆衔青在坐了会儿后,还是爬了起来。   他去厨房烧了壶热水,兑出一大盆,来给尸体哥擦身。   擦着擦着,他动作慢了下来。   无数的伤口层层叠叠,断掉的腿,形状扭曲,手掌之下,肋骨分明。   穆衔青捏紧了手中用来当毛巾的旧衣服。   他想,尸体哥为了活着,一定付出了常人所难以想象的努力。   算了,穆衔青跟自己说,算了,以前帮过那么多人,现在就帮他一个吧!   他小心翼翼地把尸体哥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他给自己攒的墓地钱,出了门。   3.   关山醒来时,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夕。   浑身都疼,刺激得他的神经也嘟嘟跳。   居然还没死吗?   关山有些想笑,他命还真大,不愧是棺材子。   这么想着,他努力转动脑袋观察四周。   普普通通的农村自建房,墙面没刮白,是水泥原胚,还有漏雨后留下的痕迹,屋内布置也很简单,电视都没有,透过窗还能看到外面的荒地。   所以,他是被农户救了?   那他得赶紧走,别给人家带来麻烦。   这么想着,关山掀开被子,奋力坐起身,动一下,全身都像是要散架。   他脚还没踩到鞋子,房间门就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一人逆着光,正好和他对上视线。   关山,僵住了。   4.   穆衔青,也僵住了。   推开门,就见一个男人,赤条条地坐在床上看着你,这谁能反应过来?   好在穆衔青已经心如死水,他淡定地反手关上门,走到床边,将东西放到床上:“不要起来,村医缝针技术一般,伤口会崩开。”   他嘴上这样说,心里想的其实是:尸体哥真是命大,居然这么快就醒了。   果然活下来了呀!   关山也意识到自己现在属实是衣冠不整,不,他甚至谈不上衣冠,又默默地把被子拉了起来。   转而看向穆衔青放在被子上的塑料袋,10元三条的内裤,价签还在。   关山收回目光,声音沙哑的道谢:“谢谢你救了我。”   穆衔青不怎么在意:“嗯,还欠村医200块,你有了记得去还。”   关山郑重点头:“好。”   说完这句,两人又一时相顾无言。   最后还是穆衔青问:“你想走?”   关山不太确定他问这话的目的,有些迟疑地再次点头:“我会给你带来麻烦。”   “哦。”穆衔青什么也没再说,随手从衣柜拿了套自己的衣服交给他,转身就出了房间。   5.   关山看着那套已经洗到发白的衣服,手指轻轻触碰上去,干净,温暖。   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救他的这个人很奇怪。   这是一个心地善良且温柔的人,他救了自己,还帮自己擦洗,买贴身衣物。   但这同时也是一个不想活的人,就像穆衔青能在他身上感受到同类气质一样,他亦能感受到。   活人的忙,关山未必能帮,但死人的,倒可以问问。   就当报答救命之恩。   关上在心里打定主意,费劲地穿上衣服,仅凭好着的那只腿做支撑,挪到门边。   短短几步路的距离,关山已经疼得浑身出汗,身上黏糊一片,也可能不是汗。   他这次实在伤得太重,那些人是真想要他的命。   靠着门框,勉强稳住身形,关山喘匀了气,这才抬眼往院中看,救他的那人,在洗菜。   于是他又发现,这人做事很讲究。   菜叶码得规规整整,水花也不会溅得到处都是,用完的东西,更是随手就放回了原处。   而且,这人的手,也不是干农活的手。   哪怕有伤口,也无法改变这一事实。   关山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他,不是村汉。   他可能和自己一样,是经历了些什么,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关山的目光并未遮掩,穆衔青自然有所察觉。   等把菜洗完,穆衔青才抬眼,对上关山视线,目光清凌凌地,没什么情绪:“吃过饭走还是不吃饭?”   他问得很自然,看似随性,却也恰恰说明,他不在乎。   不在乎关山是什么人,不在乎关山是好是坏又会带来怎样的麻烦。   关山手抓紧门框,直视着穆衔青眼睛:“那就叨扰了。” 第08章 如果我捡到你(2)   6.   青菜挂面,穆衔青盛了两大碗。   晃眼一看,碗里连颗油珠子都没有,纯素。   穆衔青一句话没说,把碗放到关山面前,就埋头吃起来。   他吃饭时,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教养又冒了出来。   身姿端正,动作优雅,就连嗦面,都不会发出太大声音。   最是普通不过的面,他依旧吃得认真。   关山看向面前的碗,碗里靠了把叉子,哦,还卧了个蛋,只有自己碗里有。   关山握住叉子,看着那蛋,迟迟没动。   好半晌,关山问:“蛋要不要分你一半?”   穆衔青咽下嘴里食物才开口:“不用。我买了10个,还剩9个,你等下一起带走。”   反正这本来也是他买给尸体哥补身体的。   良久,关山应了声好,慢慢地用叉子卷起面条送进嘴里。   盐放少了点,很寡淡,但好歹是口热饭。   穆衔青没看他,也没自作主张地给他喂,只是在他差点撞翻碗时,伸手扶了把。   关山眼底飞快闪过一 抹异色,再吃,动作变得更加小心谨慎。   两人无言地将饭吃完,穆衔青把碗收走,进了厨房。   过了没多久,又拿着9个鸡蛋出来,递给关山。   关山接过袋子问:“10个鸡蛋多少钱?”   穆衔青说:“9块。”   关山了然:“那我欠你19。”   穆衔青没应声,只把那两盒消炎药也递到他手中:“村医给的,饭后半小时吃。”   关山拿着药盒和鸡蛋,表情有点奇怪,心情也有点奇怪。   他在想,鸡蛋易碎,拿着9个蛋,逃亡路上该怎么办?   这显然是他的事,穆衔青不管。   穆衔青自认已经交接完,多余的话一句没说,就准备去洗碗。   刚迈出一步,就听尸体哥突然道:“你打算什么时候死?”   7.   穆衔青脚步停住。   正常人都会停的,但正常人接下来的反应,应该是生气、愤怒、或者震惊、困惑。   穆衔青的反应就比较不正常人。   只见他转过身,平静地对上关山,平静地开口:“攒够墓地钱就死。”   关山手中的塑料袋,发出沙沙声,9个鸡蛋,轻轻坠着他。   所以,他花了这位好心人19块墓地钱。   关山没再问,他撑着床沿缓缓起身,瘸着条腿,站得不端正。   他说:“那到时候我送你,如果我还活着的话。”   穆衔青一直死水一潭的脸,终于因这句话,有了涟漪:“你送我?”   关山说:“我是抬棺匠。”   穆衔青目光无声地滑到他那条只能虚虚点地的腿上。   关山似有所觉,腿下意识动了动, 蓦地生出一股难堪。   他正想说算了,就听穆衔青说:“好,谢谢你,你也好好养腿。”   8.   关山离开了这处农家小院,出门时才看到,一根竹竿就放在门边。   光滑,结实,长短适宜,适合腿脚不便利的人拿来当拐。   关山再一次低头看向自己的腿,屋里那股难堪,又被另一种情绪熨烫平整。   他抬手抓住那根竹竿,短暂地站了几秒,头也不回地朝前路走去。   可他到底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那些刀与棍砸在他身上留下的伤害。   双腿越来越沉,身上的黏腻感也越来越重,他走出的每一步,都是在挑战身体极限。   直到他再也坚持不住。   竹竿从手中脱落,关山跌坐在地。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上滚落,视线一阵模糊。   即便如此,他仍高高地举着装鸡蛋的塑料袋。   9个,一个也没磕着。   关山慢慢将蛋抱入怀中,有些遗憾地想:看来自己大概是没机会帮那位好心人抬棺了。   就在他意识消散前,一道惊诧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怎么在这儿?!”   9.   关山被村医救了。   崩开的伤口,再次被缝合,医生又倒贴钱,给他挂了瓶抗生素。   等他再次醒来时,点滴只剩最后一点,输液输得他嘴里都发苦。   瞧他睁眼,村医停下玩扫雷的手,冷淡地瞥他:“不要命了?那你早说啊,他就不用劳心劳神地救你。”   他,指的就是那位好心人。   关山垂眸,没遮掩:“我身上有麻烦。”   他说这话,也是提醒村医,最好不要和他过度接触,免得惹上麻烦。   他说的这些,村医在给他缝伤口时,就已经猜到。   现在听他这样说,反倒是对他有所改观。   有良心的小子,总是更容易让人心软的。   村医放软了声调,带着劝慰:“总得先攒一口活下去的力气。”   关山低头没吭声。   道理他也懂,可懂,也改变不了任何事。   一个平静地为自己的死亡做规划的人,一定是生活已经苦到让他拼尽全力也坚持不下去。   比如那位好心人,他是万万不能再给人家添麻烦。   村医看着他那削瘦到脱相的脸庞,叹气。   这也是个好孩子,可惜啊!   村医替他拔了针,让他坐一会儿,缓缓。   收拾医疗废物时,村医忍不住小声抱怨:“也不知道这世道怎么了,好人总在吃苦。”   关山听到了这句,唇畔浮起嘲讽的笑。   是啊,这世道怎么了?   离开卫生所前,关山撑着竹竿,话在嘴里滚了两圈,还是问出了口:“他叫什么?”   村医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救命恩人的名字你都没问?他名字好听,有文化,叫穆衔青。”   穆?这个字让关山刚稍有放松的神经,瞬间绷紧。   养父他们去世后,关山追查他们出事的原因,就看到过这个姓。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   关山艰难地开口道:“穆衔青?哪个mu?”   “禾苗穆,”村医说,“和穆桂英是本家。”   果然是这个字!   关山心中顿时涌起一种尘埃落定的悲凉。   是穆家的话,他就能理解,为什么穆衔青不想活了。   村医瞧他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怎么了?伤口疼?”   关山缓慢又迟钝地摇摇头,连再见都没说,提脚离开了这里。   世间之事,无巧不成书,无因不结果。   关山最是信因果,他现在就在想,穆衔青会捡到自己,难道是上苍最后的悲悯吗?   这个遭受无妄之灾的大善之家,需要最后的体面。   而他,一名抬棺匠,不够体面的身份,但刚刚好适合。   太阳已经爬到半空,阳光倾泻,晒得关山头顶发烫。   鸡蛋还在坠着他。   有些沉了。   他看看前路,又看看鸡蛋,脚尖转了个方向。 第09章 如果我捡到你(3)   10.   对于一开门就又看到关山这件事,穆衔青没有表现出任何特别的反应。   既不吃惊,也不意外,更谈不上喜不喜欢,期不期待。   颇有种,你回来我就养着,你走了我也不在意的随性。   穆衔青往旁边让了一步,嘴里问着:“吃过药了吗?”   关山说:“没有,晕倒了,被村医捡去挂了瓶水。”   穆衔青不由抬了下眉:“赊账?”   “赊账。”   穆衔青沉默了。   心里又觉得麻烦。   如果他没有捡人,村医就不会连亏两次。   这钱……   “我以后会还。”还不等穆衔青在心里做下决定,关山抢先开口道,“我有手艺,能赚到钱。”   穆衔青就想起他说自己是抬棺匠的事。   可他现在这状况,想抬棺,只怕也做不了,所以,穆衔青说:“我没钱给你看病,鸡蛋也不会再买。”   关山目光认真:“我知道,我回来是想给你介绍一下我自己。”   嗯?穆衔青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和社会脱节太久,以至于跟不上现在人的说话节奏。   怎么就突然要自我介绍了?   穆衔青心里的吐槽,关山不得而知,见他没反对,关山就算他答应。   紧了紧手中竹竿,关山组织好语言,第一句话就是:“我养父去世了。”   第二句话则是:“和你家或许有关。”   穆衔青抓在门上的手倏地捏紧,语气沉了下去:“你什么意思?”   听出他声音中的防备,关山晃晃有些昏沉的脑袋,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赶紧解释:“我意思是,我们可能是同一件事情里的受害者。”   穆衔青看着他,却没能从他眼中看出一丝撒谎的痕迹。   好几秒后,穆衔青背脊才慢慢放松下来,神色又变得麻木:“所以?你想和我组成复仇者联盟?还是受害者抱团取暖?抱歉,我都不需要。”   关山不介意他的态度,毕竟自己要说的话,也很古怪:“都不是,我只是想,帮你。”   穆衔青问:“帮我什么?”   关山摇头:“我不确定。或许是抬棺,或许是别的。”   总归是,要么死,要么活,而穆衔青是唯一的决策者。   穆衔青忍不住再次看向关山的眼睛。   那双眼睛饱经磨难,却还是不见欺瞒,不见算计。   穆衔青终于确定,他救了一个奇怪的人。   于是他决定不再纠结这个点,而是问:“那你为什么要帮我?就因为我救了你?”   “不全是。”关山手也扶在了门框上,他有些站不住,但不说清楚,又的确不宜进门,“是因果的指引。”   关山用不开玩笑的语气,说出像是开玩笑的话:“你遇见我,救下我,而我离开你,又被村医所救,再得知你的身份,这就是因果。”   一环扣一环,少了其中任何一环,事情都会截然不同。   现在关山决定听从因果,把这条线走完。   反正,他眼神黯淡下去,他早已认清,他想做的事,不可能实现了。   那至少,得有一个人,在万千冰凌与荆棘中,稍微好过一点吧!   哪怕是短暂的,是为了走向死亡的。   瞧穆衔青还不说话,关山又说:“你也可以拒绝我,毕竟,我身上的麻烦还在。”   且不说关山现在这样,帮不了忙不说,还得让穆衔青多养一张嘴。就说要是那些人发现他没死,非要找麻烦,那也是真麻烦。   他把选择权给了穆衔青。   良久,就在关山准备放弃时,穆衔青终于开口了:“自我介绍要先说名字,尸体哥。”   关山茫然地看他几秒,才反应过来,“尸体哥”这个称呼,是在叫他。   他抿抿唇,清晰道:“你好,我是关山。”   11.   关山被穆衔青扶回了房间,穆衔青帮他脱掉脏衣服,又给他倒了杯温水。   做这些时,穆衔青一直很从容,让人感觉,他完全没有将关山这个刚刚还信誓旦旦说要帮他却转头就给他添麻烦的人当累赘。   关山忍不住问:“你不怕我把你卷入麻烦里?”   彼时,穆衔青正准备将被关山带走又被关山带回来的鸡蛋放回厨房,闻言随口道:“捡你的时候,我已经考虑过了。”   但他还是决定把人捡回家。   原因是什么,穆衔青没去想。   总之,就是这样。   12.   关山在穆衔青家住了下来。   日子就像一杯凉白开。   健康的,却又平静到起不了波澜。   穆衔青很安静,基本不说话,只是三餐都会记得多做一碗。   那9个鸡蛋吃完后,他似乎忘了自己当初说的狠话,第二天又买了10个回来,还是关山一个人吃。   这下关山欠他28块。   他也没有出门工作,只是在网上接一些翻译的小活,50、80都不挑,能干的他都干。   只是他手机太旧了,反应有些慢,有时一篇稿子,总是要弄到很晚。   关山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出去找活干,只是在行动稍微灵活些后,也学会了给穆衔青倒杯温水放在手边。   他看着穆衔青日复一日地沉默,赚钱,存钱,穆衔青就像一朵玫瑰,一朵快要开败的玫瑰,在没有彻底凋敝前,还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13.   第16天,关山拆了线,穆衔青也恰好要出门。   大概是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穆衔青走到门口时,才想起家里还有一个人,他又倒回来对关山道:“午饭你自己做,我下午才回。”   关山应好,没有问他要去做什么,只问要不要给他留饭。   穆衔青愣了下,旋即仓皇地避开视线,快步出了门,一句“不用”远远飘进关山耳中。   失去家人太久了,久到穆衔青已经不习惯这种生活气的在意。   只是听到,都会让他眼眶发涨。   关山看着他那凌乱的脚步,缓缓垂下眼帘。   也是时候回报穆衔青了。   至少,要对得起那20个,特意给他准备的鸡蛋。   14.   穆衔青是在下午四点多回的家。   上午的慌乱已经被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所替代。   他在看到关山时,只掀了掀眼皮,连多的表情都做不出,转身直接回了房间。   关山站起身,无声地看着那扇被关起的房门,刚刚沾染在鼻尖的味道还没散尽。   那是,香灰味,关山再是熟悉不过。   穆衔青去了哪里,答案不言而喻。   关山静静地看了房门几秒,提脚去了厨房。 第10章 如果我捡到你(4)   15.   穆衔青拉开房门时,关山刚把热过一回的水煮鱼端上桌。   油辣的味道,搅在夜风里,又撞到鼻尖,让穆衔青脚步顿在原地。   关山朝他看来,问得寻常:“吃饭吗?”   穆衔青越过他的目光,看向小桌。   两副碗筷,干干净净,关山在等他吃饭,这个认知瞬间在穆衔青脑海清晰。   穆衔青眼神闪动,张张嘴,出口的却是:“哪来的鱼?”   说完又立马意识到这话像极了质问,想要再解释点什么,关山已经接过话头:“鱼是堰塘里捉的,调料是问村医借钱买的,挂我账。”   穆衔青眼睫轻轻颤了两下,透着疑惑,什么时候村医和关山交情好到都可以借钱了?   但他到底没问出口。   他与关山,虽相处半月,却是还没熟悉到可以分享生活的地步。   穆衔青走到饭桌边,端正坐好。   关山端起碗,第一筷鱼腹肉被他放到了穆衔青碗中:“你尝尝,我很久不做了。”   穆衔青视线顺着筷子,看的却是关山的手。   关山右手臂上,有一道疤,从小臂一直蔓延到手背,像是要将整只手劈开。   随着他夹菜的动作,那道疤就在穆衔青眼中,拉近又离远。   等关山收回手,他也收回了目光,筷子夹着鱼肉,稳稳当当地送进嘴里。   鱼肉煮得老了些,味精也重。   穆衔青什么也没说,只认认真真地把那片鱼肉吃完咽下,然后就放下了筷子。   “哒”的一声轻响,关山立马朝他看来:“难吃?”   “好吃。”穆衔青没撒谎,他是真心觉得好吃,有,家的味道,但他不能觉得好吃。   他不能为这种踏实产生迷恋,这不是属于他的。   穆衔青看向关山,说了句他自己都觉得刻薄的话,时间若往后退几年,他绝不会在旁人对他释放善意时,这样说:“关山,你什么时候走?”   16.   关山夹菜的手在碗沿上停了下,又夹起一块肉,依旧放在穆衔青碗中,就像之前鸡蛋都在关山碗里。   关山平静道:“等你死了我就走。”   穆衔青眸光微沉:“你在这里影响到我去死了……”   “我没有,我也不会。”关山打断他,神情淡漠,“我不会劝你好好活着,说什么世界美好,要多看看,因为我自己也活不明白。但是,”   关山指指饭碗:“人活一天就得吃一天饭。”   他说得太坦然,好像他们讨论的,不是穆衔青的生死,而是今天天气如何。   但不得不承认,这话的确让穆衔青不再那么排斥此刻短暂的温馨。   这不再是鱼和面的区别,这只是一顿饭,而人活着,就得吃饭。   关山见他不出声,继续说:“我也可以去做活,以后你的钱你就存着买墓地,我去赚钱吃饭。”   穆衔青心不由往上提,不是紧张,而是,古怪。   关山这人就很古怪。   他对死亡,有着全然的漠视。   穆衔青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不再去分析关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比谁都清楚,在意常因好奇而起,而在意也时常影响一个人的决定。   穆衔青再一次抓起筷子,这就算是接受关山的说法了。   关山也默契地没有去问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关山只问:“你看中的墓地,还差多少钱?”   穆衔青淡淡道:“十几万。”   17.   关山眼睛倏地就睁大了!   十几万?   他抬头去看他们现在住的这房子,单一层,二四墙,没装修,地段偏,买下来都要不了10万。   注意到关山目光,穆衔青幽幽补充:“墓地全款28万,最便宜的一个。”   关山撑住了脑袋。   所以是,活着的时候没住上28万的房子,死了选阴宅还得干票大的?   关山吸气,将声音压低,不想让穆衔青觉得有一丝冒犯:“你家人在那里?”   穆衔青似是也没想到关山能这么快就猜出原因,嘴张着,有些呆地点点头:“嗯,我想回到家人身边。”   说完,他很轻很快地叹了口气,故作轻松:“你知道的,我以前很有钱嘛,当然会给他们选好的墓地。”   只是,谁知道家里会落败得那样快呢?   噩耗一个接一个,医院、公安局一趟又一趟地跑,他去销了一个个户,剪了一张张亲人的身份证。   一切都失了控,脱了轨。   等穆衔青彻底停下来时,只有那一堆坟,在静静地看着他。   他也尝试过寻找原因,可自从家里出事,他就做什么都不顺,偌大家业,短短一年,竟是毁于一旦。   都说破船尚有三斤钉,他那最后的三斤钉,也因为各种原因赔了出去。   自此,穆衔青彻底一无所有。   他甚至没法去找一份像样的工作,干几天,又会有各种意外出现,赚的那点钱,又得赔出去。   就好像他前半生已经将好运用尽,现在只剩霉运缠身。   他既报不了仇,也守不住穆家,那他怎么还有脸活着?   这些事,穆衔青没有告诉关山,他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怜悯,那样的眼神,他已经看得太多。   穆衔青只低低地重复:“我想回家。”   他的家,现在就在那片墓地里。   只是有些事,他不说,关山也能猜到,因为关山同为亲历者。   但关山不会提,就像关山也不会告诉穆衔青自己是如何在失去养父后,又失去了挚爱的叔叔与姑姑。   有些痛已经很痛了,之后的每一次提起,都不是脱敏,而是让痛苦加深,直到将人摧毁。   更何况说了又如何?他俩谁也改变不了现状,不过徒增悲伤。   关山推推穆衔青的碗:“吃饭,鱼冷了会腥。”   穆衔青捧住碗,把鱼肉喂进嘴里。   那些因往事而起的负面情绪,又混着鱼肉,被重新咽下。   穆衔青突然觉得,死之前,有关山送一程,也挺好。   这人知情识趣,又有分寸,如果是以前……   不了,想什么以前,别想。   18.   饭后,关山叫住了准备去洗碗的穆衔青。   穆衔青还有稿子要赶,白天已经耽误了,晚上要加班,便示意关山有话直说。   关山也不拖沓:“十几万,我也会帮忙赚。但先说好,我不是催你去死,我只是希望你,能有选择。”   想活有路,想死也有路。   穆衔青眉头慢慢皱起:“那你呢,你帮了我,你怎么办?”   关山一字一句道:“我想回山上去。”   “我的家,在山上。” 第11章 如果我捡到你(5)   19.   关山说要赚钱,第二天一大早就跟穆衔青说要出门。   老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关山这连一个月都还没到,穆衔青饶是再冷漠,也觉得不妥。   也许是昨晚那顿水煮鱼的鲜辣还在刺激神经,也许是关山的不多言不多问让穆衔青觉得舒心,他忍不住开口道:“也不急在这几天。”   说着话,他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关山受伤的那条腿上。   言下之意很明显:腿还没养好,你怎么抬棺?   关山依旧杵着竹竿,他那条腿还不敢使大力,走久了就会难受:“我不去抬棺。”   穆衔青问:“那你做什么?”   关山说:“卖艺。”   穆衔青话在嘴里卡了壳,对这个答案感到意外。   关山虚虚指着自己眼睛:“我懂一些玄门上的东西。”   穆衔青恍然,难怪之前关山想留下来时,会说因果。   他也不知该如何再劝,最后只能找了保温杯来,给关山装了壶热水和俩水煮蛋让他带上。   要是卖艺不成功,好歹别饿着。   20.   当穆衔青第三次看向门口时,他意识到,自己分心了。   签字笔被随手搁下,爬满单词的手机屏幕也渐渐黑下去。   往日里毫不费力的活儿,今天做起来却格外阻塞,那些单词只进眼,不进脑。   穆衔青捏捏眉心,心里蓦地涌起烦躁。   他已经很久没有为什么人分过心了,这种感觉会让他恐慌,好像有什么事情即将脱离计划。   可是,关山是因为他才出的门。   而且,关山的腿还没好全。   山路难走,竹竿易滑,满是艰难。   乱七八糟地想着,穆衔青第四次看向门口,手指在桌面不规律地敲击,声音越来越急促。   直到某一刻,叩击声戛然而止。   穆衔青站了起来,从他的墓地启动资金里,又抽出30块,不管赚不赚钱,总得给关山吃顿肉吧!   那么辛苦呢!   21.   穆衔青又忘了,他之前说不给关山花钱来着。   哦,不对,说的是不买鸡蛋,但没说不买后腿肉。   穆衔青这样想着,将剩下的钱买了几个青椒。   22.   关山打了个喷嚏,从主家手里接过钱,当着主家面点好数,又道过谢,就打算离开。   主家瞧着他手上还没完全干涸的血迹,再三留他吃饭,关山都没答应。   女主人拎着几个大红苹果,追了出来,硬是塞到关山手里:“大师,您路上吃,别嫌弃。”   关山已经收了钱,就不该再收礼。   可就在他准备将袋子退回去时,突然想到:或许穆衔青会喜欢?   他应该很久没吃了。   关山手指蜷了蜷,再没将苹果还回去。   23.   青椒炒肉出锅时,关山正好拎着苹果走进院门。   两人一个抬头,一个回眸,正好对上视线。   穆衔青端着盘子,愣了下:“回来了?”   “嗯,”关山将苹果放到桌子上,“主家给的苹果。”   穆衔青的心思却完全不在苹果上,苹果很红,但纱布很白,让他一眼就能看见。   盘子被穆衔青放回灶台,他眉眼压低,抓过关山的手,声音有了起伏:“你受伤了?”   手被人抓住,明明很轻,但关山却下意识哆嗦了下:“我自己划的。”   “为什么?”   “施术需要。”   说着,他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600块递给穆衔青:“本来有800,我先还了村医200。”   村医还顺便帮他处理了伤口,关山是还了点,又欠了点。   穆衔青盯着纱布看,似乎想透过纱布,看到下面的伤口。   可惜他没有火眼金睛。   看不到800块——他以前眨个眼就能赚到的钱,需要多大的伤害才能换来。   几秒后,他放开关山的手,把钱揣进自己口袋,没说让关山别去卖艺, 也没说谢谢或对不起。   他只是推开了关山想帮忙端碗的手。   关山没有绑住他,但他决定,短暂地、自以为是地、充满幻想地,绑住关山。   至少在关山自找的“责任”完成以前,他想让关山活得简单,再简单。   24.   穆衔青想:下回不买鸡蛋了,买红枣,能补气血。   25.   吃饭的时候,穆衔青不动声色地看了关山两眼。   关山接收到他的目光,知晓他不多言又疏离的性格,主动开口道:“今天是做调解。”   穆衔青没吭声,只是耳朵也竖了起来,筷子越动越慢。   关山说:“主家家里先头去了个孩子,今年刚过完三周年,夫妻俩想再要一个,可每当他们有这个想法,晚上就会梦到先头那个孩子大声哭闹,不让他们生。”   穆衔青筷子彻底停了。   关山说:“我就把孩子喊出来问,问他为什么不同意?”   穆衔青下意识问:“为什么?”   原因说来倒也可笑又可悲。   有些村人不讲究,总爱在孩子面前开玩笑说,爸爸妈妈生了弟妹后,就不再爱他了。   有的孩子没心没肺,转瞬即忘,有的孩子心思细腻,一生铭记。   这次事情就是如此。   两个村民看到孩子的墓,想起这事,顺口聊了几句,正好被孩子听到,便有了入梦一事。   至于最后怎么协商的,关山没听,毕竟是主家私事。   不过看主家脸色,结果应是不错。   穆衔青听完,眉头紧锁。   关山以为他是不信,结果就听他说:“你收费有些便宜。”   他知道有真本事的大师帮人看事,怎么也得大四位数,要是主家有钱,收得就更贵。   关山这个800,跟做慈善差不多。   这下轮到关山微怔,旋即他唇角很轻地扬了点:“我是主动找上门,而且事情不麻烦。”   只是请个灵,几分钟的事。   穆衔青注意到他那转瞬即逝的笑容,低垂下目光,开始吃饭。   关山的血汗钱还在他的口袋里,轻飘飘又沉甸甸。   他想,算了,再买些猪肝吧!补气血。   买完剩下的钱,就给关山存着。   至少得有钱,回他的山。   26.   自这一天开始,关山时不时就会出去“卖艺”。   他从不给人留地址和联系方式,全是主动找上门,价格则根据事情难易来收费,从几百到几千,也收过两回上万。   穆衔青装钱的抽屉,渐渐被填满。   但若细看就会发现,这些钱被他分成了两沓,其中一沓上面还压着本账本。   不过关山从来不问他要钱,也从来没有碰过抽屉,所以关山不知道。   只是他们之间的交流依旧不多,很多时候一天都不会说上一句话。   偶有几句交谈,倒是没以前那般生硬。   “今天猪肝涨价了。”   “带伞,有雨。”   “回来路上摘的野果,甜。”   “主家席面上的炸小排,干净的。”   “给你买了新袜子。”   “我明天修房顶。”   ……   这些话,落在出门的早晨,落在晚归的黄昏,也落在无所事事的闲坐时分。   但他们谁也没有去深究这些话背后是否有什么特殊含义,或许他们曾触碰到过,但谁也没有提起。   因为他们谁也没有忘记,他们为什么会住在一起。 第12章 如果我捡到你(6)   27.   穆衔青把水杯递给关山,交代道:“今天早点回,老陈生日,说要请吃饭。”   老陈,也就是村医,他俩唯一算不上朋友的朋友。   说来,先熟悉起来的,其实是关山和老陈,因为他们那不得不说的欠账。   后来关山又去借过几回东西,连带着穆衔青和老陈也比之前熟络。   穆衔青无可奈何,却又做不到刻薄不理人。   关山揣好水煮蛋,还是两个,又接过水杯挎在身上:“好。”   说完,他转身出了院门。   关山找活,全凭直觉。   他是棺材子,天生带阴,对阴气怨气有着远超其他术师的敏锐感知。   今天他就走得远了些。   仰头看向面前山峰,绿意绵延,杂草丰茂。   直觉告诉他,翻过这座山,就有活干。   这样想着,关山抬脚,准备往里走。   然而,迈出去的脚还没落下,关山表情猛然一变,一双鹰目倏地看向右边,拳头握得咔咔响!   那该死的熟悉气息,正一股股飘来,如附骨之蛆,阴魂不散,撕扯着关山的神经。   恶臭,黏腻,满是腥气地裹着世间所有罪恶,将人拉入深渊,也将关山拽回那段黑暗痛苦的记忆里。   他永远忘不了,他第一次闻到这股味道,就是在养父去世那天。   那天下了好大的雨,瓢泼而下,远山朦胧,屋顶青瓦被雨洗得黑黝黝,有人冒雨登门,声泪俱下地求养父帮忙看事。   养父看了眼雨,又问了问情况,觉得事儿不大,就使唤他去。   关山会和关无妄拌嘴,会拿硬邦邦的表情表示抗议,但能帮关无妄做的事,他都不会推脱。   所以他很快换好雨鞋,打算和事主去看看。   走到门边时,关无妄突然道:“你多加小心。”   关山脚步轻顿:“什么事?”   关无妄却是说不出来。   关山每次出门办事,关无妄都会算吉凶,有危险会提前提点。要是危险太大,关无妄直接陪同。   可那一天,关无妄的神色却很犹豫,似乎他也看不准这结果究竟指的是什么。   关无妄又算了一遍,最终心烦意乱地摆摆手:“别怕,去,有问题就等我去捞你。”   关山点点头,跟着事主出了门。   有关无妄的提点在前,关山全程都很谨慎,然而从头到尾,什么事也没发生。   主家特别感谢关山,留他吃饭,关山拒绝了。   早上他就和关无妄说好,今天天气坏,正好适合吃烤肉。   可等他特意绕到镇上买好食材赶回家时,他的世界,塌方了。   一地的血,满目的红,东西摔得到处都是,地上还有符箓燃烧后落下的灰。   关无妄就躺在这些混乱里,痛苦的,安静的。   食材摔落在地,“爸!”关山惊骇地大喊出声,冲到关无妄面前,手小心翼翼地将人扶到怀里,冰凉触感,让他心脏几乎骤停,“爸,该吃烤肉了,我买了你喜欢的大腰子。”   关山喊了一声又一声,喊到声音嘶哑,可怀中人再不会骂上一句:臭小子,叫叫叫,你招魂呢?   那一天,雨什么时候停的,天什么时候黑的,关山已经统统想不起。他只记得,怀里的人,身体是如何变得僵硬,只记得,这股气息,是如何堂而皇之地将他的世界摧毁。   而后很长一段时间,关山也都将这味道当做线索,一步步往深处追查。   可越查关山越心惊,越查越知自己无能。   只因这股气息,居然与天道有关!   他数次叩问真相,却又数次被人追杀,几度濒死,又艰难存活。   他不甘心,他想要一个真相,想要一个公道。   但直到他被穆衔青捡到那天,他都没能得到答案。   那时他躺在雨里,雨水砸进眼眶,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他不可能得到真相了。   他和穆衔青一样,都是留在这世上,尚且会呼吸的亡人。   他们无法坦然地放下,却又无能为力。   28.   汹涌情绪翻搅关山理智,他的脚已经转了方向,却迟迟没踩下。   他心里很清楚,这极有可能是那些人想看看他到底死没死,而故意放出来引诱他上钩的饵。   以往的他,一定会咬钩,就算明知是陷阱,也会往里跳。   可现在,关山又想起那个名字:穆衔青。   是他把自己从雨里,捞回了人间。   他说好要帮穆衔青抬棺的。   如果迈出这一步,这个承诺就一定无法兑现。   包里那两个水煮蛋,在这一刻,变得奇重无比,从穆衔青捡到他到现在,所有的点点滴滴,都被灌注到了其中。   关山又想起,他答应过穆衔青要修房顶来着。   穆衔青会修房顶吗?   或许不会。   他会很多门语言,会某些乐器,会骑马,会写报告,可没有人教他怎么修房顶。   却总有人在他的生命中,不告而别。   29.   那一脚终于落了下去,下一步也随之跟上,透着股不想自己后悔的急促。   关山走进了森林,穿过这里,去赚钱,给穆衔青买墓地。   最后,在风和日丽的某一天,再和穆衔青好好告别。   到时候,即便结果差强人意,他也还有时间,一个人去走完他的路。   30.   关山回来得晚了些。   老陈抱怨个没完,说他这人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关山将蛋糕放到桌上,没还嘴。   老陈看到蛋糕,想笑又装严肃,努力绷着:“浪费这钱做什么?你俩都穷成啥样了。”   说是这么说,切蛋糕的时候,他倒是很小心,裱花一朵都没切坏。   搞得穆衔青吃的时候,也不好意思破坏,愣是一口吃掉了一朵。   奶油很一般,像在吃泡沫。   但他们仨都吃得认真,谁也没浪费。   31.   “出什么事了?”走在回家路上,穆衔青突然毫无征兆地问道。   关山呼吸轻了下,只字没提今天的事,只说对不起,下次他会注意时间。   可按照他们现在的赚钱速度,不用等到明年的这个时候,就能攒够穆衔青的墓地钱。   哪里有下次呢?   穆衔青一脚踩在了月色上,于是月光就落在他身上,恍惚间,好似白了头。   穆衔青笃定道:“你遇到那些人了。”   关山也停了下来,他没说话,但态度已经能说明问题。   穆衔青又说:“你因为我留了下来。”   “不全是。”这次关山接话接得很快,又停了很久,才说出下一句,“我也想看看,我还能不能走上另一条路。”   他认真地看着穆衔青道:“我对自己完全负责,我的命很贵,是我养父很努力才留下来的,我想珍惜。”   所以他就想看看,逼自己一把,会不会有另一个完全不一样的结果出现。   隔着月色,穆衔青目光融融地圈住关山,那一点犹疑被夜晚藏住:“你不是还要回去你的山吗?”   关山笑了,释然又鲜活:“嗯,我本来想死在山上的。”   落叶归根,穆衔青想回家,他也是。   穆衔青倏地闭了嘴。   关山却没有,他继续说:“你可以认为我是在利用你进行自救,而你不必有任何负担。”   32.   穆衔青没有回答关山最后那句话,他只是,睁着眼,直到天明。   在第一缕阳光照进窗户时,也照透了他的内心。   他再无法自我欺骗:他在意,他很在意,不管关山怎么说,他都在意,关山留下来这件事。   他在意关山了。   在他决定绑住关山的时候,他就已经在意这荒漠中唯一的浮木。 第13章 如果我捡到你(7)   33.   关山在第二天就敏锐地察觉到了穆衔青的改变。   这种改变非常微弱,甚至于,它仅仅只是眼神上的停留。   是的,关山察觉到穆衔青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变长了。   关山不确定这种改变是好是坏,他想要问个明白。   可每当他看向穆衔青时,穆衔青又会匆匆将视线避开,不想沟通的态度很明显。   关山默然,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在下一次出门回来时,给穆衔青带回了一个新的纸质笔记本,挺青春的,带密码锁,他跑了镇上好几家文具店才买到。   34.   于是穆衔青收到了一份奇怪的礼物。   一份在他尚且中二的初中时代都没有收到过的礼物。   偏偏关山在把笔记本给他的时候表情格外认真:“你看我,却不和我沟通,我实在猜不明白。”   “所以如果你想告诉我,又不好开口,那就写纸条。”   “如果你不想告诉我,那就写日记,锁起来,让秘密继续是秘密。”   穆衔青迷迷瞪瞪接过笔记本,又对着笔记本发了一下午呆,在关山已经乒乒乓乓开始做饭时,他才很慢又很郑重地写下了两个字:关山。   写完,手下意识便将笔记本硬壳合了过来,将那两个字彻底盖住。   哪有什么可说不可说,兜兜转转,不过关山。   35.   关山照旧在赚钱,他没记具体金额有多少,但也有个模糊概念,按照现在进度,年前应该就差不多。   想到这,关山表情有片刻微妙的凝滞。   自从关无妄去世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意过,过不过年这件事了。   或者说,他内心在下意识排斥过年这种和团圆有关的节日。   然而就在刚才,再一次想到这件事,他脑子里的第一反应居然是:穆衔青会错过新年。   但这想法只短短的存在一瞬,紧接着便被另一个想法覆盖:如果到最后穆衔青都没有改变主意,那他赶在年前,也算是另外一种阖家团圆。   当然关山也没有因这片刻的想法,而刻意改变赚钱速度,这对他,对穆衔青都很过分。   一个人拼尽全力地活着,是因为还没有攒够死的钱,这本身便是最大的悲哀。   他不可能明知穆衔青情况,还将他置于那种处境。   而且,在这个新年之前,穆衔青必然已经等待过好几个新年,只为一场团圆。   那他又如何能故意让穆衔青无望等待。   36.   时间转啊转,院门旁野生的核桃树,叶子黄了,又掉了。关山脱掉单衣,换上棉袄,是穆衔青在农贸市场给他买的,很厚一件,才80块,这是穆衔青杀价后的结果。   关山也有幸见过一次穆衔青杀价,和零帧起手直接对半砍不同,他会条理清晰地讲面料,说做工,一看就知道,此人不好敷衍,一来二去还真叫他杀价成功了。   与此同时,关山也注意到了另外一件事,最近穆衔青等他回家时的位置变了。   刚住进这里,穆衔青往往是呆在房间忙碌,听到关山回来,才出来一起吃个饭。   后来,如果关山回来特别晚,院子里会亮起灯,他进门就能看到穆衔青坐在院中翻译文件,趁关山去洗手的功夫,穆衔青就去摆饭。   而最近,他晚归的时候,穆衔青都是在门口等他,比如今天。   这让关山有种错觉,穆衔青像是怕他不告而别,又像是时刻在准备和他告别。   关山在心里粗略地算了算,是了,钱快够了。   这个念头一起,关山心脏陡然下沉,潮水涌来,又湿又凉,裹着一颗心脏,让它越跳越慢。   钱够了,就可以买墓地了,穆衔青为自己预设的结局,似乎即将迎来终点。   关山在门口站定,手却迟迟没有抬起。   他在发呆,或许他以为自己在发呆,心中思绪太多,理不清,也说不明白。   穆衔青推开院门时,一眼就看到了他,有些奇怪:“怎么在这罚站?”   37.   关山缥缈的目光终于重新归拢,院子里节能灯投下一地冷白,照不清穆衔青的脸。   关山看着他,认真回道:“在思考人生。”   穆衔青眨眨眼,对尸体哥这异于常人的沟通方式,早已习惯:“那你思考出结果了吗?”   关山很慢地摇摇头:“没有,想不明白,但想做个小人。”   做个违背约定的小人。   穆衔青默然:……倒也不用自我诋毁。   他让关山进屋:“那先吃饭。”   这是关山说的,人活着,就得吃饭。   38.   饭桌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只有食物咀嚼声和筷子碰到碗的声响在交替,在重叠。   穆衔青没有继续刚才在门口时的话题,而是说他明天要出门。   至于去哪里,他不说,关山也明白。   关山此前从不过问这事,但今天,他破天荒地开了口:“我和你一起去。”   穆衔青皱眉,更加不解:“做什么?”   关山说:“帮你看看阴宅风水,我就是干这个的,不收你钱。”   他不仅不收钱,还从兜里掏出3500,如往常一样,递给穆衔青:“今天的。”   今天是帮人消仇怨,贵些。   说完,似是想到什么,手又在另一个口袋掏了掏,摸出一把糖来。   奶糖,话梅糖,巧克力,混在一起。   关山一并给了穆衔青:“你翻译累了,吃一颗甜甜嘴。”   穆衔青看着那糖,良久,才伸手连糖将钱一并拿过,钱被他收进口袋,糖则剥了一颗喂进嘴里。   奶糖,很甜。   穆衔青用舌头推着糖,从左边滚到右边,他在甜味里开口:“好,麻烦你了。”   39.   在去墓地的路上,两人都很安静,直到路过一处荒林边的水渠,穆衔青突然道:“我在这里捡到的你。”   关山顺着他手指看去,第一反应是:自己命真大。   杂草丛生,树木遮蔽,这就是条废弃小路,以前大家赶集就走这儿。   后来生活好了,买了摩托车,小轿车,还有村运面包车,公路也修了起来,这条路便慢慢被荒废。   要不是穆衔青省钱,舍不得花15块坐面包车,他也不会遇上关山。   而且,他们走到这里,用了近40分钟。   那天下雨,穆衔青还带着他,不知又得走多久。   穆衔青显然也想到了那天的细节,他没说自己当时有多狼狈,只是转头看关山,上下扫了几眼,眼里流露出满意。   之前一把骨头的人,被他养得到底长了些肉,看起来倒是当真有些像抬棺匠了。   关山目光从水渠移到他脸上,郑重开口:“谢谢。”   穆衔青很轻地笑了下:“嗯。”   其实也谢不着,当天刚把人带回家,他就后悔了,也没带人去医院进行正规治疗,全靠关山命大。   现在反过来看,反倒是他欠关山良多。   比如:关山长肉了,他也不遑多让。 第14章 如果我捡到你(8)   40.   到了墓园,穆衔青在门口做好登记,领着关山七拐八绕进了深处。   小穆总以前当真有钱,给家人选的地方,是整个墓园最好的位置。视线开阔,玉带环腰,可安家宅,延福泽,关山根本不用再帮他看。   而穆衔青从走进墓园开始,就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关山很识趣,并未上前,只远远地看着。   在他的视线里,穆衔青表现得很平静,他认认真真地给那些墓碑擦去灰尘,接着便是长久的静默。   穆衔青什么也没说,思念与难过,是说不尽的。   41.   “走吧!”当第一阵夜风起时,穆衔青回到了关山身边,语气平静,眼神没有看关山,“回家。”   42.   当晚,穆衔青把一把红艳艳的火棘插进旧陶罐,放在书桌上,又把装钱的抽屉,整个抱了出来,沉甸甸的,红红绿绿,满满一抽屉。   他叫住关山,让关山一起来数钱。   不知何时,两沓钱上面居然都放上了账本,穆衔青将其中一沓推给关山。   关山看他几眼,坐到他旁边,先拿起那本账本翻看。   穆衔青的字以前特意练过,很漂亮,有风骨,哪怕是记录柴米油盐,也整洁好看。   xx月xx日,买袜子,xx元,关山低头看,新袜子,柔软又透气;   xx月xx日,买红花油,xx元,关山摸摸手腕,以前受过的伤,总会在阴雨天反扑,他屋里的红花油已经用掉半瓶;   xx月xx日,买棉袄,……   关山一条条仔细看过,这里面记录的所有消费,都和他有关。   再往后则是入账记录,一笔笔也全部都是关山。   关山看着时间,从四月初,一直到现在,时间真快啊!他们竟是已经相处了近一年时光。   那这一沓钱,不用问,他也知道,全是他赚的。   穆衔青从一开始就和他分了账,准确点说,穆衔青从一开始就没想要他的钱。   关山突然就不想数了。   他对钱没有那么大渴求,如果不是为了穆衔青,他都不会这么认真地去赚钱。   另一边,穆衔青说是数钱,但他也没动。   这些钱是他一分分攒一块块算的,有多少,他心里清楚。   穆衔青等待片刻,见关山铁了心不动,他便伸手将账本从关山手里抽出,翻到最后一页:“你一共给了我12万,加上我存的,已经够了。”   关山面无表情地看向他:“所以?”   穆衔青手捏紧账本边缘,避开关山目光:“所以,你拿着这笔钱,走吧!去开始一段新的生活,摆摊,卖艺,或者隐居,总之,你已经替我攒够钱了,这份心意我收到了。”   “够了,这就够了。”   43.   话落,房间陷入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关山没接话,也没碰钱,只看着穆衔青。   良久,他问:“你决定好了吗?”   穆衔青几不可见地点点头:“嗯,在你来之前,我就决定好了。”   “好。”关山站起来,抓起那沓钱,收进口袋,将口袋撑得鼓鼓囊囊,“那我等你死。”   穆衔青终于肯抬头看他,神色晦暗:“为什么?”   关山一字一句道:“我说了要帮你抬棺。”   穆衔青问:“只是抬棺?”   关山俯视着他,目光沉沉,辨不清情绪。   穆衔青声音低下去,可在只有两人的房间里,依旧清晰:“关山,你昨晚为什么罚站?”   关山腮帮子动了动,不吭声,只目光又复杂了几分。   穆衔青拿起自己面前那本账本,翻开,念出声:“xx月xx日,吃爆炒猪肝,花关山的钱,我沾光;xx月xx日,关山给我带了野桃,甜;xx月xx日,关山捡了张旧桌,修修补补,给我当书桌……xx月xx日,今天起不记账,改写日记,因为关山送了我笔记本。”   “关山,告诉我,你为什么罚站?”穆衔青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逼近关山,再次问道。   44.   关山被他看着,纷纷乱乱的思绪,好似被一只大手捋直,最后汇成同一个念头:“穆衔青,快过年了。”   穆衔青点头:“嗯。”   关山问:“过年要做什么?”   穆衔青努力回想:“走亲访友,年会,发红包,还有,团圆。”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格外轻。   “嗯。”关山稍稍弯腰靠近他,两人间,呼吸轻轻碰在一起,关山问:“穆衔青,你想要什么样的团圆呢?”   这句话,彻底将他俩都在打太极的东西摊开了来。   什么样的团圆?是活着还是死去?   关山在问穆衔青要一个答案。   穆衔青没有因他的逼近而后退,反而追问:“你呢,你想要我什么样的回答?”   选择权,被穆衔青推给了关山。   他目光纯粹,包容,似乎不论关山说什么,他都会接受且配合。   而即便到了这个时候,关山依旧不愿逼迫穆衔青,他只说:“只要你给我一丁点你在动摇的信号,我就愿意做那个违背约定的小人,邀请你一起过年,或者,过了年再说。”   “所以,穆衔青,你是在动摇吗?”   这次穆衔青答得很快:“我是。”   关山眼睛里的光,肉眼可见地亮了起来。   这些日子他俩之间那些犹豫徘徊,似乎都有了答案。   人活着,是要有牵挂的。   以前穆衔青有过又失去,直到关山留了下来,他让穆衔青又有了牵挂。   也许更早一点,在关山说帮他存钱,他没有拒绝的时候,就已经定下羁绊。   但穆衔青看不懂关山。   关山好像一直在按照约定执行,存钱,看墓地,抬棺,按部就班,从不偏移。   白天在墓地时,穆衔青就想,他也许该松开绑着关山的枷锁了。   把贪心收回,让短暂相遇的行星,回到正轨。   可偏偏,从墓地回来的路上,关山看到一丛红得正好的火棘,他撇了两支,说要插在穆衔青的窗台边。   穆衔青又动摇了。   这种裹满寻常的时刻,让他上瘾又迷恋。   他决定,不再猜,他想要一个态度,一个答案。   他以前可是总裁啊,纠结犹疑不是他的特长,决定了就去做才是他的习惯。   而现在,他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穆衔青手伸进口袋,摸出颗话梅糖,酸甜滋味在口腔爆开,他唇角往上浮:“那就一起过年吧!关山。”   关山又把那沓都还没焐热的钱掏了出来,还是递到穆衔青手边:“好,我投资,过个充实年。”   45.   过完新年,穆衔青和关山准备离开这里。   也许是去找事情的答案,也许是去找活着的意义,也许是你拉着我,我扯着你,谁也别坠落进深渊里。   老陈开着他那辆二手大众送他们去车站,千言万语到最后只有一句:“能活着就活着嘛!救活一条命是很难的。”   关山和穆衔青相视一眼,透着无言的默契。   火车哐哐往前开,目的地是穆衔青随机挑选的,关山说,他可以边走边卖艺,他们能去任何地方。等累了,再回到这里。   穆衔青看着窗外极速倒退的风景,对面婶子在和大叔争论什么,满嘴方言,他听不懂,但觉有趣。   关山剥了橘子皮,把果肉塞到穆衔青手里。   穆衔青尝了瓣,甜,于是又顺手喂了瓣到关山嘴里。   这一切都是那样的稀疏平常。   他看着车窗上,倒映出的关山,无声道:走吧,去流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