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来自网络,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如不慎该文本侵犯了您的权益 请麻烦通知我及时删除,谢谢! ◆ 内容简介   1. 梁裕生穿越了。   穿回物资匮乏的1980年,不过附赠了一个神豪系统。   系统:【宿主请放心花钱,花得越多奖励越多!】   梁裕生看着周围的土坯房,有些沉默。   花钱?在这个万元户都能上报纸的年代,他一个黑户怎么花钱?   于是,南方某个小县城里,多了一位从美国回来报效祖国的华侨。   西装革履,谈吐不凡,张口就是投资建厂,闭口就是实业兴邦。   他带来了资金,技术,先进的管理理念。   从一座小纺织厂开始,到钢铁厂、机械厂、电子厂……   从引进国外设备,到自主研发,到技术输出……   梁裕生的目标很明确:   用四十年的时间,走完别人两百年的路。   ……   2. 赵家明以为自己死了。   他设计的桥梁被人贪墨偷工减料,垮了,他背了黑锅,死在了九十年代初。   再次睁眼,他回到了1980年。   回到了他还年轻,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   他发誓,这一世,他要把上辈子没走完的路走完。   可他没想到的是,他刚重生第一天,就听说有位归国华侨要来投资建厂。   更没想到的是,那位华侨点名要见他。   “赵家明。”   西装革履的年轻人坐在对面:   “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干件大事?”   赵家明:?我们认识?   梁裕生(内心尖叫):认识!太认识了!上辈子课本上的大国工匠!国之重器!我居然见到活的了!   【半架空背景,不涉及真实历史人物,事件】   预收🤨   《每次醒来都在凶案现场》   柯屿一睁眼,穿成了平行世界一个十八线男团的小透明。   唱跳平平,人气垫底,随时面临被雪藏。   他只想抓住最后机会,兢兢业业练舞,勤勤恳恳营业,争取在下次舞台别拖队友后腿。   然而,命运给了他一个惊悚开局。   第一次,深夜练完舞回出租屋,他抄近路穿过废弃厂区,手电光一晃,照见土坑半掩的麻袋和一双惨白的脚。   他魂飞魄散,连滚带爬报警。   次日,本地新闻:警方根据匿名报警,破获连环杀人案抛尸现场,正全力缉凶。   队友刷到新闻,震惊:“柯屿,这背影怎么有点像你……”   柯屿:“……巧合,纯属巧合。”   第二次,团队蹭上了前辈演唱会当嘉宾,柯屿结束后去搬道具。   结果发现某件服饰上沾着大片血迹。   柯屿刚报案完,就看到热搜   #某糊团成员 演唱会后台血迹#   第三次,公司塞他进个小成本网剧混脸熟,饰演一具背景板尸体。   爆破戏份,炸点掀起泥土,几截森白骨头随着土块滚到导演脚边。   全剧组寂静。   导演瞠目结舌喊“卡”,摇臂镜头扫过,恰好给柯屿和白骨一起,拍了个特写。   #柯屿 剧组炸出真尸# 再度冲上热搜。   柯屿终于反应了过来!自己是穿越进了一本探案小说!!!不巧,他的身份是每一场案件里面的路人。   2、叶兆青没想到自己还能和娱乐圈扯上关系,作为刑侦队队长,叶兆青最近连着接到同一个人的报警电话。   从连环抛尸案到演唱会疑云,再到如今的陈年白骨,这个人,每次都很巧合出现在现在。   “叶警官!我说我真的只是路过,你信吗?!”   柯屿是真的觉得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   他致力于洗掉自己身上“灵异”的标签,直到某几起“密室失踪案”发生,案情极度诡谲,所有线索中断,社会舆论沸腾,专案组一筹莫展。   柯屿一觉醒来……天塌了!   好巧,又遇上凶手了呢!   立意:科技自立,则国运自立;匠心传承,为大国重器铸魂。 来源:晋江文学城 · 小说聚合API 导出:2026-10-04 21:55:53 · 全书共 41 章 ━━━━━━━━━━━━━━━━━━ ◆ 目录(共 41 章) 0001 第1章 旧金山回来的?! 0002 第2章 寻人报酬几千块够不够? 0003 第3章 外汇券,金燕大酒店 0004 第4章 我确实有投资的意向的 0005 第5章 寻亲,赵家明 0006 第6章 友谊商店大采购 0007 第7章 抽奖?生产线到手! 0008 第8章 捐献物资,轿车接送 0009 第9章 报关交税,五位数税费?! 0010 第10章 衣锦还乡,惠泽亲友 0011 第11章 认亲,赵家明是谁?! 0012 第12章 再次抽奖,捐钱建桥 0013 第13章 林主任陪着的人是谁? 0014 第14章 外汇专款账户:两百万美元 0015 第15章 建厂选址,见到赵家明 0016 第16章 一千平?太少了,我要两千八百平 0017 第17章 我倒要看看你的衣服能不能卖出去 0018 第18章 申请去广交会,苏联服饰 0019 第19章 司机,保镖?又来一个认亲的 0020 第20章 集资巡逻?我捐钱全包了 0021 第21章 搬家,生产线到港【3000 营养液】 0022 第22章 装卸出问题?运输成功【4k 营养液】 0023 第23章 招工事宜,何家人回乡 0024 第24章 何兆昌的来意,样衣赶制【6k 营养液】 0025 第25章 电力问题,情绪值兑换 0026 第26章 招工考试,准备动身去广【7k营养液】 0027 第27章 到达广州,名片交换【8k 营养液】 0028 第28章 电子行业信息,省纺见面 0029 第29章 粤城大学教授,苏联贸易团【1w营养液】 0030 第30章 厂子进贼?向苏联人推销 0031 第31章 合同敲定,股份兑换【1.1w 营养液】 0032 第32章 国庆前夜,接受媒体采访 0033 第33章 采访发出,受到邀约【1.1,1.2w营养液】 0034 第34章 对苏订单;贼抓到了!【1.3w 营养液】 0035 第35章 前往香江,金锚船运公司【1.4,1.5 营养液】 0036 第36章 金锚内部,暗流涌动 0037 第37章 这是给谁的鸿门宴?【1.6w 营养液】 0038 第38章 我要与你歃血为盟:白银生意【1.7,1.8w】 0039 第39章 和招商局搭上线?【1.9w 营养液】 0040 第40章 签订试运单,准备回广州【2w 营养液】 0041 第41章 回到广州【2.1,2.2w 营养液】 ━━━━━━━━━━━━━━━━━━ ────────────────── 第1章 旧金山回来的?! ──────────────────   大巴在省道上晃得厉害,车厢里一股子柴油味,这也就算了,还混了些汗味,搅得空气黏糊糊的。   甚至坐也坐不舒服,坐久了硌得屁股生疼。   梁裕生靠在窗边,脑袋一点一点的,半梦半醒,只觉得后颈全是汗,黏糊糊地贴在衣领上,实在算不上舒服。   【叮!检测到周围人群产生好奇、羡慕、惊讶等情绪,情绪值+15】   【叮!情绪值+8】   梁裕生本就睡得不踏实,系统还在他脑子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听得他脑袋更疼了。   早知道签了这劳什子契约会被扔到四十多年前,他就是脑子进水也不会点头。   “这人怕不是从香港过来的?”坐在左排的一人用胳膊肘了一下旁边同伴。   同伴瞥了梁裕生一眼:“谁知道呢,反正看那身行头,不像本地的。你看那皮鞋,多亮啊。”   “兴许是华侨?”   “那可了不得……听说华侨回来,都是带着大把钞票的。”   议论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有不少人都在偷偷打量他。   这趟车从广州开出,终点是苍城,虽然坐这趟汽车的大多数也是公职人员和学生这些,但衣着再体面,也逃不开中山装、的确良这一类。   可眼前这人居然一身呢子大衣,广州都很少见人穿这种呢。   【叮!情绪值+5】   【叮!情绪值+7】   【叮!情绪值+4】   也不知过了多久……   “苍城到了啊!都醒醒!拿好自己的东西!别落了!”   售票员嗓门很大:“到站了到站了!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后面的别挤!一个一个下!”   梁裕生睁开眼睛,坐直身子,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肩膀。   然后他看了一眼脑海中的系统面板。   大丰收啊!   【当前情绪值:392】   梁裕生挑了挑眉,一趟车程,居然涨了这么多?   他记得上车前情绪值才一百出头,现在居然翻了三倍还多。   不枉他上车前,先用情绪值兑换了一套比较体面的衣服,撑场面还是要先从外在包装入手啊。   【检测到宿主情绪值大幅增长,是否将情绪值转化为金钱?】   “暂时不用。”梁裕生在心里回了一句。   他现在也不太缺钱,系统商城初始大礼包送的现金就足够他舒舒服服地过上好一阵子,情绪值是要关键时刻换的。   和系统说话间,大巴车已经吱呀一声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新鲜空气涌进来,冲淡了不少闷人的味道。   乘客们纷纷起身,拿行李的拿行李,抱孩子的抱孩子,吵吵嚷嚷地往车门口挤。   梁裕生一直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才不紧不慢地起身。   1980年的苍城啊……梁裕生眯着眼打量面前的景象。   眼前是一条灰扑扑的砂石路,路面坑坑洼洼的,路边则是几栋两三层高的砖房,墙上刷着“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标语。   远处,几座碉楼孤零零地矗立着,见证着这片土地上百年的风雨。   街上的行人不多,大多穿着蓝灰黑的布衣,骑着自行车或者步行。   自行车是那种老式的二八杠,叮铃叮铃地响着。偶有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开过,便扬起一片尘土,呛得路人直咳。   梁裕生站在车站门口,看了很久,也真是好久没有见到这样的景象了。   上一次看到这样的苍城,还是在家里的照片里,照片里的景象和眼前的重叠在一起,恍如隔世。   但想到这儿,他又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这不靠谱的系统!说给他一个合适身份花钱,结果这都能出故障,直接给他送回四十多年前!   连个智能手机都没有,买块肥皂都要凭票!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   “先生?先生你好!”   一个急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梁裕生转过头,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正站在他面前。   小伙子穿着一件蓝色的劳动布工装,袖口则直接挽到了胳膊肘。   脚上则是一双解放鞋,脚趾头的位置都磨出了一个小洞,但这样也没舍得换。   “你好。”梁裕生微微颔首。   陈水听他开口,眼睛更亮了几分。   他打量这个人很久了,不为别的,就这身打扮,在苍城这个小地方,能穿成这样的人,非富即贵啊。   他在车站门口转悠了半天,一直在犹豫要不要上前搭话,但看见对方要走,又鼓起勇气追了上来。   “先生是头一回来苍城?”陈水的普通话也不算标准,带着很浓的苍城口音,尾音往上挑。   “我看你从广州的车上下来,是不是不认得路?苍城这地方,巷子多,容易走岔。”   梁裕生听了几句,心里便对这人过来的目的有了数。   他上下打量了小伙子一眼。   陈水被他看得有些紧张,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脸上的笑容更殷勤了几分。   前些天,隔壁镇就有侨胞大张旗鼓地回来寻亲,场面闹得不小,连县里的领导都惊动了。好像那人寻亲的时候,找人帮忙,给钱可大方了,要是面前这人也愿意雇他帮忙……   梁裕生眨眨眼,也猜到眼前这个人是把自己当成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既然如此……   梁裕生清了清嗓子:“我确实是头一次回来,从美国旧金山回来的,算是……回国寻亲吧。”   陈水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   美国!旧金山!   他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也知道美国是个远得没边的地方,隔着一片大洋,坐船好像都要坐一个多月。   能从美国回来的人,肯定是大富大贵的人!   陈水的声音都拔高了几度:“我就说嘛,一看先生就不是普通人!我表叔公早年也是下南洋的,后来辗转去了美国,在旧金山开餐馆呢!说起来跟先生还是同乡!”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从表叔公说到二伯公,又从二伯公说到远房的什么亲戚,总之拐弯抹角地想跟梁裕生扯上点关系。   梁裕生不置可否,等陈水说得差不多了,他才轻笑着开口:“苍城是个好地方,不管走多远,根总归是在这里。我祖祖辈辈都是这儿的人,我奶奶生前常念叨,说要回来看看,如今她老人家走了,我总得替她回来看看。”   这番话说得委实是情真意切,陈水一时被震住,竟忘了自己本来要说什么。   梁裕生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微微一动,然后忽然打开了手中的包。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元钱,递了过来。   “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梁裕生似乎对这个钱没什么概念,“想请你帮个忙,陪我跑一天。主要是带我去公安局做个报备登记,再帮我指指路,熟悉一下环境。这五块钱,算是你的工钱。”   小伙子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   五……五块钱?!   他脑子半天都没反应过来,嗡嗡作响。   旁边跟他一起在车站的一个工人也凑了过来。   他看清那是五块钱之后,脸上的表情瞬间变成了艳羡,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捅了捅陈水的胳膊,说:“阿水,你发什么呆?接着啊!五块钱啊!”   阿水这才如梦初醒,双手接过那五块钱,手指发颤。   他把钱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确认是真的,才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口袋里,还用手按了按,生怕它长翅膀飞了。   五块钱啊!   他现在农机厂当学徒,一个月的工资才十八块。   像他哥,在厂里是一级工,干满一个月也不过三十五块钱。   五块钱,差不多是他小半个月的伙食费了!够买二十多斤大米,或者一丈多布票的布料!   这位华侨先生,出手也太太太大方了!   随随便便雇个人跑一天就是五块钱,这要是跟着他干一个月,那还得了?   旁边那个工人羡慕得眼睛都红了,忍不住凑上前,讪笑着问:“先生,还需要人不?我也能跑腿,我对苍城熟得很,每条巷子都认得!”   梁裕生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虽然他之后肯定不止雇这一个人,但现在嘛……   “今天先不用了,以后如果有需要,再联系你。”   那人虽然有些失望,但也不敢多纠缠,只能讪讪地退到一边,心里把阿水羡慕得不行,暗恨自己刚才怎么没胆子先上去搭话。   【叮!检测到周围人群强烈情绪波动,情绪值+15】   【叮!情绪值+12】   【叮!情绪值+9】   系统的提示音疯狂响起,一直不断。   梁裕生在心里勾了勾唇角,这叫什么?大赚啊,就这点情绪值都能换这个钱的好几倍,毕竟是 1:1 的兑换率。   “走吧,“他对阿水说,“先去公安局。”   陈水得了五块钱,整个人跟踩在棉花上似的,走路都带风。   他殷勤地小跑两步,替梁裕生拎起皮包,又侧着身子在前面引路,嘴里也不停歇:   “公安局就在西街那头,骑自行车过去要不了多久,十分钟就到。您要是走不惯这砂石路,我载您过去?”   梁裕生点点头。   陈水便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车站旁边的车棚,推出一辆二八大杠。   这自行车看起来也有些旧了,车漆都掉了好几块,但擦得干净,看起来是用心照顾的。   陈水跨上车,脚撑一蹬,拍拍后座:“您坐上来吧,放心,我骑得稳当。”   梁裕生侧身坐上去,两条长腿略显局促地蜷着。   陈水一蹬脚踏,车子晃了一下便稳住了,铃铛叮铃一响,车轮碾过砂石路,吱呀吱呀地往西街方向去了。   等二八大杠拐过街角,车站门口看热闹的一堆人才重新活泛起来。   “五块钱啊……说给就给了,眼皮都没眨一下。”   旁边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女人也凑过来,抻着脖子朝街角望了望:“那后生穿的呢子大衣,我在县里都没见过第二件,是香港来的吧?”   “你耳朵聋啦?人家自己说了,美国旧金山回来的!”那工人又叹了口气,语气里一半是羡慕一半是酸,“华侨嘛,就是不差钱,五块钱随随便便就往外掏,跟掏张纸似的。”   一个瘦高个嘬了嘬牙花子,啧了一声:“咱苍城这些年华侨回来得也不少,可出手这么大方的我还真头一回见。你看他那身,咱们这百货商店卖的都跟他那个不一样,他的那个,料子厚实多了。”   旁边一个圆脸男人搓了搓手:“要不要跟上去看看?反正也是寻亲,肯定得在苍城住些日子。要是能帮他跑跑腿、办办事,哪怕一天给个三块两块,也比在厂里熬着强啊!”   几人互相对视,都有些意动。   但还没等迈开步子,人群里一个年轻人突然一拍大腿,转身就往反方向跑。   同伴被他吓了一跳,喊了一嗓子:“振邦!你干嘛去!”   年轻人头也不回,边跑边扬着手:“找我姐夫去!”   “他最近为招商的事愁得头发一把一把掉!这美国回来的华侨,出手又这么阔气,要是能拉去他们那儿坐坐,说不定我姐夫的难就解了。到时候让他给我点跑腿钱花花,那不也跟捡的一样!”   他同伴愣了愣,随即“嘿”了一声,也跟了上去:“你等等我!我也去!见者有份啊!” 【📢作者有话说】 放个预收[求你了]《绑定暴君但暴君五岁》 李稚水自认是被系统选中的天选之子,系统说他是暴君的第一宠臣,虽然他的任务是辅佐一位暴君,但是!他可以走上权力巅峰(一人之下的权臣) 系统给他看了未来暴君的黑化CG:血流成河,伏尸百万。 李稚水心中豪情万丈:来吧,我的权臣生涯 然后他就进入了此方小世界,看到自己的三头身形象时,他就隐约觉得不妙,果不其然…… 李稚水看到系统给他定位的辅助对象,哈哈,这个比他还矮的家伙是谁! 一个奶团子正抱着他母妃的腿,嚎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死活不肯去上书房。 ……未来暴君,现年五岁。 系统:【宿主,请立刻获取暴君信任】 李稚水深吸一口气,幸好作为暴君(未来版)如今的伴读,他还是有优势的,比如,可以近距离接触暴君。 和暴君见面第一天,李稚水示好,从袖子里变出一颗糖。 暴君陛下赏脸看了一眼,哭得更大声了:“我不要读书!” 系统:【检测到目标情绪极度不稳定,建议宿主优先满足其需求,以建立初步羁绊。】 于是,李稚水,一个胸怀大志的谋士,只能牵着暴君陛下的手,给他共享了屏幕,是的,动画片! 在粉红猪的笑声中,未来暴君终于安静了,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屏幕。 系统:【……羁绊值+10。请宿主再接再厉。】 李稚水:“谢谢,我谢谢您嘞。” 但这只是开始。 系统给他发布了第一个主线任务:【离间暴君与其兄弟,削弱其势力,使其孤立无援。】 李稚水看了看任务,又看了看撅着屁股在御花园里追蝴蝶的五岁暴君,陷入了沉思。 这任务……确定吗? 第二天,午睡时间。 李稚水还没想好怎么执行离间大计,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喧哗。 跑出去一看,未来暴君陛下正骑在他二哥身上,小拳头抡得虎虎生风,一边打一边喊:“让你抢我点心!让你抢我点心!” 旁边几个年龄相仿的皇子,个个鼻青脸肿,敢怒不敢言。 系统播报:【目标已通过物理方式击败竞争对手,威吓力+50,孤立度达成!主线任务<离间>已完成。】 李稚水:“……” 这、这就完成了? 二十年后的暴君,用铁血手段镇压了所有兄弟;现在的暴君,用奶拳镇压了所有兄弟。 李稚水把原本想好的离间计策抛弃。 行吧,条条大路通罗马,暴力解决……也算解决。 没过几天,系统又跳出一个任务:【获取当今皇帝的认可与赞赏。】 李稚水摩拳擦掌,准备熬夜写一份治国策论。 结果用午膳时,皇帝随口问:“皇儿今日胃口如何?” 小暴君埋头扒饭,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李稚水瞅准时机,给他夹了块红烧肉,他吧唧吧唧几口就吃完了。 皇帝龙颜大悦,夸了句:“我儿好胃口!将来必是栋梁之材!” 系统:【叮!获得皇帝赞赏,声望+100,任务<获取认可>已完成。】 李稚水一言不发,系统沉默了。 他估计系统也CPU过载了。 李稚水看向未来暴君,他正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嘴角还沾着饭粒,冲他伸出小胖手:“还要肉肉。” 李稚水叹了口气,认命地又给他夹了一块。 暴君只有五岁能怎么办? ────────────────── 第2章 寻人报酬几千块够不够? ──────────────────   二八大杠在路上颠了十来分钟,终于拐进了西街。   陈水脚一蹬地,车子稳稳停在一栋平房跟前。   “先生,到了。”陈水翻身下车,又赶紧绕到后面,伸手要扶梁裕生。   梁裕生摆了摆手,自己长腿一迈就下来了。   他拍了拍衣服,然后抬头打量了一眼这派出所,矮矮的一层砖房,窗户上还贴着窗花,门口停着两辆自行车。   这时,身后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打乱了他的思绪。   梁裕生回头一看,眉头挑了一下。   好家伙,身后乌泱泱跟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穿工装的,有拎菜篮子的,还有个半大孩子,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瞅,眼神里全是兴奋。   合着是刚才在车站那帮人一窝蜂全跟过来了。   陈水也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群人,又看了看梁裕生,脸上有些尴尬:“先生,这……”   “没事。”梁裕生淡淡一笑,“看热闹的,随他们去吧。”   他们不看自己撒钱,自己怎么获得情绪值呢。   这般想着,梁裕生便抬腿往派出所里走。   这一进去,派出所里几个正在办公的警察齐刷刷抬起了头。   倒不是梁裕生有多扎眼,也不对,他这一身也够扎眼的,但他身后那一串人更有气势。   七八个人堵在门口,探着脑袋往里瞧,那阵仗,活像是押着什么人来投案的。   靠窗的办公桌后面,一个警察皱眉打量了梁裕生两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群人,眼里满是警惕。   这什么情况?   看这年轻人穿得很是不错啊,呢子大衣锃亮皮鞋,不像是小偷小摸的。   可这一群人压过来……是抓了现行扭送过来的?   中年警察和旁边同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梁裕生站在门口,神色自若,倒是陈水反应快,上前一步,赔着笑脸对那警察道:“同志,同志你好,这位先生是从美国回来的华侨,来做身份登记报备的。”   “华侨?”警察愣了一下,再看梁裕生那身打扮,恍然大悟。   哦~华侨啊。   那就不奇怪了。   这两年华侨回来的不少,大多穿得跟这人似的,一身上好料子。   虽然苍城是侨乡,这几年回来的也不少,但每次有人来登记,周围也总少不了看热闹的,更别说这个从美国回来的了。   “哦哦,华侨登记是吧,”警察脸上的警惕消了大半,指了指里面一张桌子,“来,到这边来。小罗,你给登记一下。”   “好嘞。”   坐在里面那张桌子后面的年轻警察应了一声,抬起头来。   梁裕生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脚步一顿。   寸头,浓眉大眼,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警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去的青涩,笑起来的时候,他右边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   ……眼熟,太眼熟了。   梁裕生眯了眯眼,脑子里飞快地翻找着记忆。他肯定在哪儿见过这个人,而且不止一次,可这张脸大概是比他记忆里的年轻了太多,所以他一时半会儿也没对上人。   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在这人对面坐下。   年轻警察翻开一个厚厚的本人,又拿起钢笔,在墨水瓶里蘸了蘸,抬头冲梁裕生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同志,你好,我叫罗永勤,负责给你做登记。你别紧张,就是走个流程,问几个问题。”   罗永勤!   梁裕生听到这名字后,整个人一怔。   罗永勤?!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旁边另一个警察,那人正好端着茶杯走过来,拍了拍罗永勤的肩膀。   “永勤,给人好好登记啊,别毛毛躁躁的。”   “知道了李哥!”罗永勤笑嘻嘻地应了一声,还冲那人做了个鬼脸。   梁裕生:“……”   真的是罗永勤。   他上辈子在苍城做生意的时候,跟当地不少人都打过交道,其中就有罗永勤。   那时候的罗永勤已经是公安局的局长了,头发花白,不苟言笑,坐在办公室里不怒自威,一双眼睛跟鹰似的,谁见了都得敬三分。   梁裕生那时候就想,这老头年轻的时候指不定多严肃呢,天生就是干公安的料。   结果现在一看……   罗永勤正趴在桌子上,钢笔咬在嘴里,歪着头看登记本,还偷偷用眼角余光瞟梁裕生那身衣服。   梁裕生心里生出几分古怪,遇见熟人,但是和印象里性格完全不一样的熟人啊!   四十多年前的罗永勤,居然是这么活泼的一个人吗?   他默默把心里的吐槽压下去,面上不动声色。   “好的,麻烦你了。”他开口。   罗永勤咬着笔帽,清了清嗓子,开始按流程问:“姓名?”   “梁裕生。”   “出生年月?”   “1959 年 6 月 9 日。”   罗永勤一边记一边点头,又问:“籍贯?”   “你是说华国吗?在华国的话,应该算苍城人吧。”   “哦?就是我们苍城的?”罗永勤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那你是回来探亲的?”   “算是吧,”梁裕生语气平缓,“我出生在美国,这是头一次回来。”   罗永勤“哦”了一声,低头继续记:“美国哪个地方?”   “旧金山。”   “旧金山啊……”罗永勤啧啧两声,笔下没停,“那可够远的,入境证件带了吗?”   “带了。”梁裕生从皮包里拿出护照和相关证件,递了过去。   罗永勤接过来翻了翻,又递给旁边那个李哥看了一眼。   李哥是老警察了,对这些流程熟,翻看了一遍,确认没什么问题,便点了点头,示意罗永勤继续。   “家里还有什么人?”罗永勤接着问。   “没有了,“梁裕生停顿了一下,语气放低了些,“前两年遇到了一些意外。”   罗永勤手上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同情。   这些回来的华侨,十有八九都是这种情况,老一辈漂洋过海去了海外,辛辛苦苦打拼一辈子,临死前最大的心愿就是回故土看看,可大多数人到死都没能再踏回来一步,只能把遗愿托付给下一辈。   “节哀。”罗永勤轻声说了一句,又问,“那你这次回来,是打算长住还是短住?”   “还不确定,”梁裕生摇摇头,“主要是想先把身份登记了,然后……看看能不能找到这边的亲戚。如果能找到的话,可能会住一段时间。”   罗永勤和旁边的李哥对视了一眼。   果然也是这种情况。   这两年回来办这种登记的华侨不少,十个里面有九个都是回来找亲戚的。   有的找到了,皆大欢喜;有的找了半天,亲戚早就搬走了或者不在了,只能失望而归。   “找亲戚啊,”罗永勤点点头,“你要找的是什么人?有名字和地址吗?”   梁裕生沉吟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我要找的,是我奶奶的弟弟和妹妹。按你们这边的叫法……应该是舅公和姨婆?”   他说得很慢,有些词像是在脑子里现翻译。   罗永勤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反而更信了几分,外国长大的嘛。   他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又问:“你奶奶叫什么名字?”   “赵淑怡。”   罗永勤皱起眉头,嘴里喃喃重复了一遍:“赵淑怡……”   这个名字,怎么隐隐约约有点耳熟?   他歪着头想了想,好像在哪儿听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苍城姓赵的人家不少,叫淑怡的也可能有好几个,他一时拿不准。   旁边的李哥也凑过来,他看了一眼登记本上的名字,摸了摸下巴:“赵淑怡……我好像也有点印象,是不是赤坎那边的?”   罗永勤眼睛一亮:“李哥,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前阵子赤坎那边有个老人家去问过,说他有个姐姐早年去了美国,一直没音讯,问能不能帮忙查查。叫什么来着……”   他拍了拍脑门,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只好作罢:“反正有点印象,回头我帮你问问。”   梁裕生心中微动,但面上只是露出几分感激的神色:“那就多谢了。”   他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就是那位了!毕竟这个身份也不是他乱编的。   他上辈子是个孤儿,小时候在福利院长大,后来被赵家夫妇收养。   而他小时候,爷爷也带过他不少,那时候,爷爷坐在院子里,经常给他讲家里的旧事。   爷爷说,他有个姐姐,叫赵淑怡,十几岁的时候跟着丈夫远渡重洋去了美国,走的时候还答应说赚了钱就回来接一家人,刚去的时候还有书信回来,后来书信也彻底断了,几十年过去,人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爷爷每次说到这里,都要红着眼圈叹气,说怕是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梁裕生那时候还小,只当故事听。   后来爷爷奶奶相继去世,这些旧事便渐渐淡了。   没想到系统一个故障,把他扔回了1980年。   他正愁身份的事,脑子就冒出了这段旧事,这不正好拿来用一下嘛!   赵淑怡的弟弟妹妹,就是爷爷和他的妹妹。   爷爷估计现在身体硬朗着呢,他上辈子就是赵家人,这辈子回来自然还是想找自己家人的。   不过也得注意别露馅。   所以他才故意说中文的时候慢慢的,看起来像在想词该怎么说。   啧,这一套演下来,连他自己都快信了自己是个ABC。   罗永勤又问了几个常规问题。   在美国做什么工作、这次回来带了多少资金、有没有犯罪记录之类的,梁裕生一一答了,全靠现编。   问完之后,罗永勤合上登记本,冲梁裕生笑了笑:“行了,基本信息就这些。你这个情况呢,登记是没问题的,但户口要落下来还得走流程,得等上面审批。你要是有亲属在这边,可以先办投靠,落户会快一些。”   “投靠亲属?”梁裕生装作不太懂的样子,“就是……住到亲戚家里?”   “对,”罗永勤点点头,“你不是要找你舅公和姨婆吗?找到了之后,让他们开个居住证明,拿到所里来,就能办投靠落户了。”   梁裕生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点了点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那……如果我想尽快找到他们,有没有好的办法?比如,登报寻人?”   罗永勤愣了一下,点头:“也可以啊,你去报社登个启事就行了。”   “那如果找到人了,“梁裕生语气随意,“给提供线索的人几千块钱报酬,这个数额应该差不多吧?”   “……” 【作者有话说】 好像不好用现实地名,改了一些的[让我康康] 开平>苍城 ────────────────── 第3章 外汇券,金燕大酒店 ──────────────────   派出所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罗永勤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他一下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旁边的李哥也愣住了。   几千??   罗永勤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   他咽了口唾沫,连称呼都变了:“梁先生,你刚才说……多少?”   “几千块吧,“梁裕生一脸平静,还认真地想了想,“三千?五千?都可以,看情况。如果能直接找到人,多给一点也没关系。”   罗永勤:“……”   李哥:“……”   整个派出所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千块钱?!罗永勤觉得自己的心脏在狂跳。   他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块,三千块钱……那得不吃不喝攒将近十年啊!五千块的话,那就是十五年!   这人居然随口就说出几千块钱报酬,这说明根本不差这点吧。   他和李哥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这华侨……也太有钱了吧?   找个人就给几千块?那要是帮他办成别的事,还得了?   罗永勤感觉自己的手都有点抖了。   他赶紧捡起钢笔,假装镇定地在本子上划了两下,其实一个字都没写好。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要是能帮他找到人,那几千块钱……不对,他是警察,不能拿这个钱。   不能拿,绝对不能拿。   罗永勤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我是人民警察”,才把心里那点贪欲压下去。   不过他压得住,旁边看热闹的那群人可压不住。   门口那七八个人本来就在竖着耳朵听,听到这个报酬,一个个呼吸都粗了几分。   几千块啊!   人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有人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自己认不认识姓赵的?赤坎那边有没有亲戚?能不能帮忙打听打听?   一时间,门口的气氛都变得微妙起来。   “哎呀,梁先生!可算找到你了!”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众人齐刷刷回头。   只见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快步走了进来,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林立森刚才还在办公室里为招商的事愁眉苦脸,然后他小舅子就冲了进来。   他本来是想训斥几句的,他这小舅子做事一向不着调,但这次居然是带了点有用信息。   振邦把车站的事儿一说,林立森当时就坐不住了,抓起外套就往这边跑。   他一进门,又正好听到梁裕生说可以给几千块钱报酬,心里狂喜。   靠谱了!振邦这小子,干事总算靠谱了一次!   这哪里是普通华侨啊,这分明是行走的大金主!找个人就给几千块,那要是在苍城投资建厂……那得多少钱?   林立森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快了几分。   他这大半年为了招商引资,头发都愁白了好几根,上面给的任务压得他喘不过气,正愁没处下手呢,这就送上门一个?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梁裕生面前,直接伸出双手:“梁先生你好!我是外经委的林立森,欢迎你回国!欢迎回到苍城!”   梁裕生站起身,和他握了握手,神色平静:“你好。”   林立森握着那只手,只觉得触手温热,指节修长,心里更笃定了。   哎呀!这双手一看就不是干粗活的!肯定有钱投资!   “梁先生刚到苍城吧?一路辛苦了!”林立森笑容满面,“我们外经委就是为归国侨胞服务的,你有任何需要,尽管跟我们说,千万别客气!”   他一边说,一边给身后那个穿制服的使了个眼色。   那人立刻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梁先生你好,我是外经委的周文斌,你这次回来寻亲,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尽管开口。”   梁裕生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那就麻烦诸位了。”   “不麻烦不麻烦!”周文斌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为侨胞服务是我们应该做的,你要找亲戚是吧?这个我们可以帮忙!我们跟下面各个公社、各个大队都有联系,找人的事交给我们,保证给你办得妥妥当当!”   他胸脯拍得震天响,心里也震得咚咚响。   这是大鱼来了,到时候人家随便在苍城投点资,那都是天大的政绩!   到那时候,他这个负责接待的,还能少得了好处?   林立森也在旁边插话:“是啊梁先生,你初来乍到,对这边的情况不熟悉,跑东跑西的也不方便。这样,你住的地方安排了没有?要是没有,我们侨办有招待所,条件虽然一般,但干净安全,先住下再说?”   “住的地方我已经订了,”梁裕生道,“在广州的时候就托人安排好了。”   梁裕生这句话倒是没说假的,他打算先在侨居住几天,然后找到亲人后就搬过去。   “哦哦,那也好那也好。”林立森也不失望,反正来日方长。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指向中午二点半了,便顺势说道:“梁先生,这个点儿了,你看要不咱们先去吃个饭?边吃边聊,正好跟您说说寻亲的流程和咱们苍城这些年的变化。走,我做东,请梁先生吃个便饭,也算接风洗尘!”   他说完,转头问周文斌:“老周,附近有什么合适的地方?”   周文斌心领神会,立刻道:“哎呀林主任,你看这事儿问的,梁先生从美国回来的,什么好东西没吃过?咱们这小地方,也就金燕大酒店还拿得出手,虽然跟国外没法比,但在苍城算是最好的了。”   他表面笑吟吟,心里却在滴血。   金燕大酒店啊!那可是涉外酒店,菜贵得离谱,国营饭店炒个肉菜也就几毛钱,金燕大酒店一道红烧肉就得两块钱!   一顿饭吃下来,没个几十块根本打不住!   那差不多是他一个月的工资了!   可话已经说出口了,收是收不回来了。   周文斌心里在流血,脸上还得堆着笑,偷偷拿眼角余光瞟林立森:林主任,这顿饭谁请客啊?   林立森也心疼。   他一个月工资也不多,一顿饭吃掉大半个月的钱,搁谁身上不肉疼?   但他转念一想,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啊!   这可是美国回来的华侨,随随便便雇个向导就五块钱,找个人就给几千块,这种人要是能在苍城投资,那回报可不是一顿饭钱能比的!   大出血就大出血!   林立森咬了咬牙,大手一挥:“行!那就金燕大酒店!梁先生,你看……”   “客随主便,“梁裕生微微一笑,“那就有劳诸位了。”   他说完,转头看向有些手足无措的陈水,招了招手:“阿水,你也一起。”   陈水一愣,指着自己的鼻子,眼睛瞪得溜圆:“我、我也去?”   他完全没想到这种好事能轮到自己。   他就是个跑腿的向导,人家领导吃饭,他一个小工人凑什么热闹?   而且还是金燕大酒店!   “当然,”梁裕生点头,“你陪我跑了这么久,也该吃饭了。”   陈水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哎、哎!谢谢先生!谢谢先生!”   他感觉自己今天简直是走了狗屎运。   先是五块钱的工钱,现在又能去金燕大酒店吃饭,这要是回去跟厂里的人说,谁信啊?   林立森和周文斌对视了一眼,这么看,这梁先生还是个大方人,大方人好啊,大方人给钱才痛快。   一群人便浩浩荡荡地从派出所出来,往金燕大酒店去了。   路上,周文斌走在梁裕生旁边,一路殷勤地介绍苍城的情况。   什么碉楼啊、侨乡文化啊、最近的政策啊,嘴就没停过。   梁裕生偶尔点点头,应一两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   走了约莫十分钟,金燕大酒店就到了。   这是一栋四层楼高的白色建筑,在一片灰扑扑的房子里格外扎眼。   门口立着两根罗马柱,玻璃大门擦得锃亮。   门口站着一个穿制服的服务生,看见一群人走过来,先是愣了一下,这阵仗!   他很快反应过来,赶紧上前一步,拉开玻璃门,脸上堆起笑容:“各位里面请!”   林立森和周文斌心里同时松了口气。   这涉外酒店的服务态度就是不一样啊,笑脸相迎的。   这要是去国营饭店,一进门先看见墙上刷着“严禁打骂顾客”的标语,服务员还爱答不理的,那印象不就全毁了嘛!   梁裕生走进大门,扫了一眼大厅。   水磨石地面,几张圆桌上铺着桌布,墙上挂着山水画,在这个年代确实算得上高档了。   服务生领着他们往靠窗的一张大圆桌走,一边走一边殷勤地问:“各位是用餐还是住店?”   “用餐,”林立森接话道,“给我们找个安静点的包间。”   “好的,各位这边请。”   服务生领着他们上了二楼,进了一个包间。   包间里一张大圆桌,墙上贴着墙纸,还挂了一幅花鸟画,比大厅又高档了几分。   众人落座,服务生递上菜单。   林立森接过来,刚要翻,梁裕生却摆了摆手,没接菜单,而是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服务生,眉眼弯弯地问了一句:   “请问,这里收外汇券吗?”   服务生眼睛里直接窜出两簇火苗。   外汇券?!这外汇券可是好东西啊。   这年,买什么都要票,可外汇券不一样,外汇券是票币合一的,拿着它,什么紧俏物资都能买!   而且外汇券的购买力比华国币高,在友谊商店里,一块钱外汇券能买到华国币好几块钱都买不到的东西!   眼前这位,居然问收不收外汇券?   服务生声音都比刚才甜了八度:“收的收的!先生您稍等,我去把另一个菜单拿来!”   他说完,转身几乎是小跑着出去了。   包间里,林立森和周文斌面面相觑。   他们刚才还在心疼这顿饭钱,结果人家根本没打算让他们请客? ────────────────── 第4章 我确实有投资的意向的 ──────────────────   包间里一时安静下来,这事儿吧,说起来也微妙。   他们外经委请华侨吃饭,也算是分内之事,结果倒好,人家自己掏出外汇券要买单,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但话说回来,外汇券那是什么东西?   他们这些基层干部,一个月工资几十块华国币,真要让他们用外汇券请客,他们也拿不出来啊。   林立森清了清嗓子,正想说句什么打个圆场,包间的门帘又被掀开了。   服务生很快便小跑着回来了,手里新捧着一本菜单。   “先生,您看看这个。”服务生将菜单递到梁裕生面前,又殷勤地替他翻开,“这边的菜品跟普通菜单不太一样,很多是需要有外汇券才能点的。”   梁裕生低头扫了一眼菜单,还没开口,包间的门又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请问……梁裕生梁先生是在这里吗?”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包间里几个人同时一愣。   林立森的眉头先皱了起来,谁啊?这时候找上门来?   服务生也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门口。   梁裕生抬起眼,倒觉得是意料之中的事儿,那么多人看着他进的金燕大酒店,消息传开了,有人找上门来,也是迟早的事。   “请进。”梁裕生开口。   门帘掀开,又一个服务生探进来半个身子,他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梁裕生身上:   “先生您好,楼下有几位同志说要找梁裕生先生,说是……侨办的,请问是您吗?”   这话一出口,林立森和周文斌的脸色同时变了一下。   林立森的嘴角抽了抽,心里暗骂了一句,果然是这几个家伙。   他就知道!消息传得这么快,侨办那帮人鼻子比狗还灵,闻到味儿了能不来?   苍城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凡有个华侨回来,外经委和侨办都得抢着接待。   为什么?因为接待好了,人家愿意投资,那就是政绩啊!   他林立森好不容易先一步把人截住了,想着趁热打铁把关系拉近,结果侨办的人闻着味儿就追过来了。   乌泱泱来这么几个人,这顿饭算谁的?   林立森还没想出对策,他旁边的周文斌就先一步站了起来,打圆场道:“哎呀,梁先生,你稍坐,我先下去看一眼,问问情况。”   他说完,冲林立森使了个眼色,转身就往门外走。   梁裕生有些好奇:“侨办的同志?专程来找我的?那我还是下去见见吧。”   林立森心里一紧,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人家都站起来说要下去见了,他还能拦着不成?   他只能跟着站起来,在心里把那几个不请自来的家伙骂了个狗血淋头。   梁裕生推开包间的门,走下楼梯。   一楼大厅里,大厅里站着四五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夹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整齐的制服。   为首那个中年男人正伸长了脖子往楼梯口张望,一看见梁裕生下来,眼睛“唰”地就亮了。   他小跑着迎了上来,隔老远呢,就把手伸了出来:   “哎呀!梁先生!可算见到您了!欢迎欢迎啊!我是县侨办的主任,姓黄,黄建国!”   他一边说,一边快步走到梁裕生面前,双手紧紧握住了梁裕生的手,用力晃了两下:   “梁先生从美国回来,怎么也不提前跟我们说一声?我们好去车站接您啊!您看这事儿闹的,让您自己跑了这么多路,实在是太失礼了!”   梁裕生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黄主任客气了,我也是刚到,还没来得及去侨办拜访。”   “拜访什么呀!”黄建国连连摆手,“应该是我们去拜访你才对,梁先生虽说是海外归来的侨胞,但我们却是同根同族的啊,你是我们的亲人啊!亲人回家,哪有让亲人跑腿的道理?”   他说着,侧身让出身后那几个人,一一介绍:   “这位是我们侨办的副主任,马德明;这位是联络科的科长,刘芳;这位是办事员,小张。”   被点到名的几个人纷纷上前,脸上堆着笑,挨个和梁裕生握手,嘴里说着“欢迎梁先生”,“梁先生一路辛苦了”之类的话。   一时间,大厅里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林立森站在旁边,脸上挂着礼貌而不失尴尬的微笑,心里却已经把黄建国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好家伙,这直接把侨办的半套班子都拉来了?   主任、副主任、科长、办事员,四个人齐上阵,这阵仗,来接人的还是来抢人的?   他瞥了一眼周文斌,周文斌也正好看过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来了就来了吧,还能怎么办?总不能把人赶出去。   黄建国握着梁裕生的手不放,嘴里滔滔不绝:   “梁先生,您不知道,我们侨办天天盼着有海外侨胞回来看看!苍城是侨乡嘛,多少乡亲在海外打拼,我们心里一直惦记着。您这次回来,一定要多住些日子,让我们尽尽地主之谊!”   “是啊是啊,”马德明也在旁边附和,“梁先生,您有任何需要,尽管跟我们侨办开口,找人也好、办事也好,我们一定全力以赴!”   刘芳也笑着说:“梁先生,我们侨办有专门的接待人员,您要是不嫌弃,可以搬到我们侨办的招待所去住,条件虽然简陋了点,但安全方便,有什么事随叫随到。”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客套话和恭维话说了个遍。   梁裕生倒是很有礼貌地微笑着听,偶尔点点头,应一两句。   但他这副不紧不慢的态度,反而让黄建国几人心里更没底了。   黄建国眼珠一转,又笑道:“梁先生,我做东,请梁先生吃个便饭,也算接风洗尘!”   林立森一听这话,急了。   合着你们侨办跑来截胡来了?人是我们外经委先找到的,饭也是我们先请的,你们跑来就想把人拉走?   他赶紧上前一步,笑着插话:“黄主任,不瞒你说,我们已经安排好了,就在楼上包间,菜都点了。梁先生是我们外经委请来的客人,这顿饭怎么好意思让你破费?”   黄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哈哈一笑:“林主任说的哪里话,这样,人多热闹嘛,要不我们凑一桌?梁先生不会介意吧?”   他说完,目光看向梁裕生,带着几分征询。   梁裕生还没开口,林立森心里已经骂开了。   凑一桌?说得好听!这一顿饭,本来他们外经委两个人加梁先生加陈水,四个人吃,花不了多少钱。   现在侨办又来了四个,八个人吃,那得多少钱?   虽然梁裕生刚刚一副他请客的样子,但林立森还是决定要自掏腰包。但要是他们外经委请,平白多了四张嘴,花费直接翻倍,他一个月工资都不够贴的。   要是侨办请,那他们外经委的脸往哪儿搁?人是他们先找到的,结果让侨办请了客,传出去像什么话?   要是梁先生请……那更不行了!   林立森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一时间竟拿不定主意。   他偷偷拿眼角余光瞟梁裕生,想看看这位金主是什么态度。   结果这一瞟,他发现梁裕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前台旁边,和服务生说着什么。   服务生连连点头,手里还拿着一个小本子在记。   林立森心里“咯噔”一下。   不好!   他赶紧走过去,刚想开口,就看见梁裕生从钱包里面抽出一叠外汇券,数了数,递给了服务生。   服务生接过,又仔细点了一遍,然后从柜台里拿出一张收据,递了回来。   林立森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张,一时竟没说出话来。   黄建国也走了过来,看到这一幕,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他看看梁裕生,又看看服务生手里那叠外汇券,再看看林立森,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这是什么情况?   梁裕生看了看面前几个人各异的神色,轻描淡写地开口:“我已经把账结了,大家上楼吃饭吧。”   结……结了?   黄建国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赶紧上前一步:“梁先生,这怎么行!您是客人,哪有让您结账的道理!这……这太不像话了!”   他一边说,一边转头看向服务生:“同志,这账不能算梁先生的,我们来结!你把钱退给梁先生!”   服务生为难地看了看黄建国,又看了看梁裕生,没敢动。   梁裕生摆了摆手:“黄主任不必客气,我既然回来了,就是回家了。回家吃顿饭,哪有让家里人掏钱的道理?”   这话一说,黄建国顿时语塞。   人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还能说什么?再说下去,反而显得生分了。   林立森站在旁边,心里五味杂陈。   他看了一眼服务生,还是好奇:“那个……一共多少钱?”   “一共是一百四十块外汇券。”   一百四十块?!外汇券?!   黄建国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没站稳。   一百四十块外汇券!   他本来还想说“这钱我们侨办来出”,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百四十块外汇券,他上哪儿去弄?侨办的接待经费一个月才多少?这一顿饭就把一个季度的经费都造完了!   而且,就算他舍得花,他也拿不出外汇券啊!外汇券那是凭票供应的,他们这些基层干部,手里能有个几块钱外汇券就不错了,一百四十块?想都不敢想。   林立森也愣住了,一百四十块外汇券……   他刚才在包间里看到那菜单的时候,就知道不便宜,但他以为最多五六十块顶天了,没想到居然一百四!   这梁先生,也太……太舍得花钱了吧?   他看了看梁裕生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再想想自己刚才还在心疼几十块钱的饭钱,忽然觉得自己格局小了。   人家从美国回来的,一百多外汇券在人家眼里,恐怕就跟自己花几毛钱一样吧?   其余几人也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们本来打好了一肚子腹稿,准备在饭桌上好好跟梁先生套套近乎,说说侨办的政策,探探口风,看看有没有投资的可能。   结果现在……   人家一上来就把一百四十块外汇券的账结了,他们这些人,吃人嘴短啊,这顿饭是人家请的,他们再一上来就谈投资谈引资,未免显得太急功近利,反倒落了下乘。   【叮!情绪值+18】   【叮!情绪值+15】   【叮!情绪值+22】   系统的提示音此起彼伏,不过这才是开始嘛。   梁裕生在心里默默盘算,等今天这顿饭结束,他请客的姿态肯定会传出去,到时候,一传十十传百,整个苍城都会知道,新来了一个美国回来的华侨,出手阔绰、一掷千金。   到那个时候,情绪值才会迎来真正的大涨,他想的抽取生产线的情绪值,肯定可以集齐!   一行人重新上了二楼,服务生见来的人多了,把他们引到了有大圆桌的包间。   不多时,菜一道道地上来了。   先是几道凉碟,陈皮牛肉、凉拌海蜇、五香花生米,摆盘倒也细致。   接着就是热菜了,第一道就是清蒸东星斑。   鱼身银白带红,卧在盘中,葱丝姜丝铺得齐齐的,又淋了滚油,吱吱地响着,鲜香四溢。   陈水看得眼睛都直了,他这辈子第一次这种东西,一时间,他连筷子都不知道怎么下。   林立森这会儿也活泛了一些,替梁裕生布了一筷子鱼肚:“梁先生尝尝,这是南海的东星斑,咱们这儿离海近,鱼鲜是出了名的。”   梁裕生尝了一口,鱼肉嫩滑清甜,火候确实到位。   他放下筷子,高情商了一下:“我在旧金山也常吃海鲜,那边靠太平洋,螃蟹龙虾都不少。不过那边的做法偏西式,要么焗要么炸,不像咱们这边清蒸的,能吃出鱼肉本身的鲜甜。各有各的好,不过,我想我确确实实是苍城口味啊,我还是更喜欢蒸的。”   这话一出,在座几位心里都熨帖了几分。   看起来,梁裕生虽然出身海外,但骨子里还是念着故土的,好打交道。   接下来又上了几道菜,烧鹅、虾饺、叉烧酥,都是广式风味。   但大家都在这儿干聊吃的,实在是……   梁裕生心里叹了一口气,他们吃了这顿饭,一时半会儿自然不好意思先开口提投资提合作的事,怕显得太功利。   可梁裕生他就是为了撒钱啊!   好吧,既然山不就我,那我便就山吧。   “说起来,我回来之前倒是在广州听说了一件事。”   桌上几人都抬起头来看他。   “听说广西那边,”梁裕生皱了皱眉,“有个华侨回去后,跟当地签了一个来料加工的合同。好像做的是塑料花的加工,就是从港那边拿图纸,在当地招工人做,做完了再运回去出口。据他说,利润还挺不错的。”   他话音落下,桌上安静了一拍。   林立森眼睛一亮,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来料加工!   这不就是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忙活的事吗?   从去年开始,上面就已经在提倡“三来一补”:来料加工、来样加工、来件装配和补偿贸易。   这种灵活的合作模式特别适合苍城这种华侨多、劳动力充足、但缺资金缺技术的地方。   他已经前前后后跑了好几个公社去调研,跟下面的人开会商量了好多回,只是没找到一个合适的突破口。   而现在梁裕生自己亲口先提了投资相关……   林立森心跳加快:“梁先生对来料加工也有了解?”   “有一点,”梁裕生点头,“我在旧金山那边认识一些做进出口贸易的华商,有人跟我们提过这种模式。说在国内找合作方,成本能压得很低,而且这边的劳动力素质不错,做精细活也不成问题。”   他又夹了一筷子菜:“我这次回来,其实也想过能不能做点类似的事。不过具体做什么行业,还得再看看,等我先把家里的事安顿好了再说。”   这话一出,在座几人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有想法!还有资金!   黄建国看了林立森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竞争意味。   侨办虽然没有直接的招商引资职能,但如果梁裕生是通过侨办的渠道完成落户的,将来他真要投资建厂,侨办这边也算是有功劳的。   林立森自然是领会到了黄建国那一眼的意思,心里微微一紧。   他不能再等了。   这顿饭已经让人家请了,再端着不说话,恐怕等到散席也没机会开口。   虽说吃了人家的嘴短,可要是因为嘴短就不说话了,那等着他的就是嘴长也没用了。   “梁先生,”林立森脸上的笑容比之前真诚了几分,“既然您对来料加工有兴趣,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我们外经委这段时间正好在对接几个这方面的项目,其中有一个是做服装加工的,对方想找一个有资金、有渠道的合作方。如果您方便的话,改天我让人把资料给您送过去看看?”   梁裕生点头:“可以,先看看再说。”   梁裕生没有一口答应,这态度反而让林立森更心安了一些,这说明不是空口大话,是有认真考虑的。   黄建国也不甘落后:“服装加工在咱们苍城确实有优势,这边做裁缝的、做绣花的,手艺都是一代代传下来的。梁先生要是想做这一行,工人这块倒不用太发愁。”   梁裕生听他们你一嘴我一嘴地介绍,也一直没松口答应。   他确实是打算投资的,但具体做什么行业,他还没定。   因为生产线这东西他得靠系统抽奖啊! 【作者有话说】 梁裕生:先画大饼! ────────────────── 第5章 寻亲,赵家明 ──────────────────   一顿饭吃了近两个小时。   最后一道甜汤端上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没什么人动筷子了,菜是好吃的,但大家实在吃不动了。   陈水更是吃得直打嗝,面前堆了一摞虾壳和鱼骨,脸都涨红了。   梁裕生倒是吃得不多,每样菜都尝了一口便放了筷子,更多的时候是在听林立森和黄建国两人介绍苍城的情况。   从政策到规划,从人口到产业,两人恨不得把苍城这二十年的发展史都背一遍给梁裕生听。   梁裕生偶尔点头,然后应一两句,但就是没松口说要投资。   林立森心里着急,但也知道这事急不来。   人家才刚落地,连亲戚都还没找到,总不能现在就把合同拍在桌上让人签吧?   散席的时候,林立森起身送梁裕生下楼,黄建国自然也不甘落后,一左一右把梁裕生夹在中间,两人一边走一边还在争着说话。   “梁先生,明天我让人把项目资料送到你住的地方去。”   “梁先生,寻亲的事你放心,我们侨办已经在查了,一有消息马上通知你。”   “对了梁先生,你要不要先去看看我们的工业园区?虽然还在规划阶段,但位置很好……”   梁裕生走到酒店门口,停下脚步,转身对两人笑了笑:“林主任,黄主任,今天辛苦你们了。我初来乍到,很多事情还在了解阶段,等我想好了,再跟你们细谈。”   也是,火候还没到。林立森想。   不过……人家肯定不差钱,不差钱就好,不差钱就有戏。   林立森说:“梁先生,我送您回去吧,您打算住哪儿?”   “不用麻烦了,”梁裕生拒绝,“阿水认识路,让他送我就行。”   陈水听到自己名字,连连点头:“哎哎!我送先生回去!”   他这一顿吃得肚皮滚圆,长这么大第一次吃这么好的东西。   东星斑、烧鹅、虾饺……每一样都像是过年才能见着的,不对,过年都见不着这么好的!   他现在看梁裕生的眼神,简直跟看活菩萨似的。   临分别,黄建国还拉着梁裕生的手不放,再三叮嘱:“梁先生,您有任何需要,随时来侨办找我!我黄建国别的本事没有,为侨胞服务的心是最热的!”   “一定一定。”梁裕生抽回手,笑着点头。   一番寒暄之后,梁裕生终于坐上了陈水的二八大杠,叮铃叮铃,走了。   看着车转过街角,黄建国才收回目光,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   他转头看了一眼林立森,皮笑肉不笑地说:“林主任动作倒是快,我们侨办的人还没到,你们外经委就把人接走了。”   林立森也不示弱:“黄主任说的哪里话,都是为了工作嘛。再说了,梁先生是来寻亲的,你们侨办的职责不就是帮侨胞寻亲吗?投资的事,还是我们外经委对口一些。”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话里带刺,旁边的周文斌和马德明赶紧打圆场,这才不欢而散。   而梁裕生坐在后座上,系统提示音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叮!情绪值+12】   【叮!情绪值+9】   【叮!情绪值+15】   二八大杠拐过两条街,陈水把他送到了侨居门口。   梁裕生下了车,又从钱包里抽出两块钱递过去:“今天辛苦你了,这是额外的。”   陈水吓得连连摆手:“先生,使不得使不得!五块钱已经够多了,我不能再要了!”   “拿着吧,”梁裕生把钱塞进他手里,“明天上午九点,你还来这里等我。”   陈水捏着那两块钱,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哎、哎!我一定来!先生您放心,我明天八点就到!”   ……   消息这东西,在苍城这种小地方,传得比风还快。   不过一个下午的时间,半个苍城都知道了:   从美国旧金山回来了一个华侨,姓梁,年轻,长得体面,出手阔绰得要命。   雇个人当向导,随手就给五块钱。   在金燕大酒店请客吃饭,一顿就花了一百四十块外汇券。   而且这人还在寻亲,说谁要是能找到他家的亲戚,就给三五千的报酬。   三五千啊!   这数字落在普通苍城人耳朵里,简直跟天方夜谭一样。   另一边,陈水一进车间就被一群人围住了。   “阿水!你真跟着去金燕大酒店吃饭了?”   “那华侨真给你五块钱?”   “那什么东星斑好吃吗?长啥样啊?”   陈水被问得晕头转向:“人家先生大方得很,人也和气,明天还让我去呢。”   这话一出,车间里更沸腾了。   一个年轻工人凑过来,问:“阿水,那华侨还招不招人?”   另一个也凑过来:“对啊阿水,你帮我也问问呗,我不要五块,给三块就行!”   陈水挠了挠头,有些为难:“这……我也不知道啊,明天我帮你们问问吧。”   工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羡慕的眼神扎在陈水身上,陈水只觉浑身舒坦。   而此时的苍城西郊,赵家辉骑着车,正沿着土路往家赶。   他是公社建筑队的瓦工,今天在新建的仓库那儿干了一天,和水泥,砌砖墙,现在工装上全是泥点子。   他今年三十出头,个子不算高,但骨架宽,肩膀厚实,一看就是常年干力气活的人。   脸膛晒得黑红,眉眼之间倒是周正。   他家住在村子东头,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院墙边上种着一棵龙眼树,树冠遮了半个院子,这会儿树上还挂着几串青黄相间的果子。   赵家辉把自行车支在院门口,推门进去。   灶房里传来炒菜的滋啦声,油烟顺着窗户飘出来。   他媳妇何惠玲正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一手颠着锅铲,另一只手正往灶膛里添柴火。   何惠玲今年二十八,瓜子脸,眉眼清秀,头发用一块蓝布手帕扎在脑后,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罩衫。   她听见院门响,喊了一句:“回来了?锅里还有热水,你先洗把脸,饭马上好。”   赵家辉应了一声,舀了一瓢水倒进脸盆里,低头泼了两把脸,又拿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他洗完脸走进灶房,往灶台边一蹲,顺手掰了一块刚炒出来的茄子塞嘴里,烫得直吸溜。   “哎哟你急什么!”何惠玲拿锅铲的把子在他手背上敲了一下,“洗手没有?”   “洗了洗了。”赵家辉嚼着茄子,含糊不清地说,“媳妇儿,我跟你讲个事儿,你肯定不信。”   何惠玲白了他一眼:“你能有什么正经事?又是在工地跟人打牌输了?”   “不是,我跟你说正经的。”赵家辉咽下茄子,说,“苍城来了个华侨,据说可有钱了,一顿饭就花了一百多外汇券,还在寻亲呢,谁要是帮他找着亲戚,给好几千块钱报酬。”   何惠玲炒菜的手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几千块钱?真的假的?”   赵家辉咂了咂嘴:“你说这要是咱们家跟他沾亲带故的,那岂不是……”   何惠玲把锅里的菜铲进盘子里,白了他一眼:“尽想些美的。人家华侨寻亲,那是人家的亲,跟咱们有什么关系?你就老老实实砌你的墙,别做那白日梦了。”   赵家辉被媳妇呛了一句,也不恼,嘿嘿一笑:“我这不是说说嘛。不过话说回来,咱们家也不是没有远渡重洋的。我爸不是老念叨,说他有个姐姐早年去了美国,叫什么来着……赵淑怡?”   何惠玲把菜端到堂屋的桌上,头也没抬:“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我听爸说过,好像是民国那会儿走的,这都多少年了,别说音讯了,人家在不在世都不一定呢。”   赵家辉叹了口气,从灶台上拿起筷子:“也是,都几十年了……”   “咳咳——”   一声咳嗽从堂屋那儿传来。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正扶着门框往里走。   老头穿着件半旧的褂子,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着,但精神头还不错,一双眼睛很亮。   赵德柱年轻时候也是个手艺人,泥瓦匠出身,在公社建筑队干了二十多年,前两年退了下来,让大儿子顶了班。   他身子骨还算硬朗,平日里没事就在院子里侍弄那几畦菜地,或者坐在龙眼树下编竹筐。   “爸,你回来了。”何惠玲赶紧迎上去,扶了赵德柱一把,“饭刚做好,你坐下吃。”   赵德柱摆摆手,自己走到桌边坐下,目光落在赵家辉脸上:“你刚才说谁?赵淑怡?”   赵家辉被老爹一瞪,手里的筷子都放了下来:“啊……我就是跟惠玲闲聊天,说苍城来了个美国华侨,出手可大方了,一顿饭花了一百多外汇券,还在寻亲呢。我就寻思着,咱家不也有个远房亲戚在美国嘛,就提了一嘴……”   赵德柱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了半天,才开口:“多少年了……”   何惠玲和赵家辉对视一眼,都没敢接话。   赵德柱又夹了一口饭,声音低了些:“你姑奶奶走那年,我才十来岁。她走的时候说要赚了钱就回来接我们,头两年还写过信回来,后来就断了。”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赵家辉有些后悔提这茬,他岔开话题:“爸,今天工地那边说,西河桥要扩建了,公社打算从建筑队抽人过去……”   他话音未落,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哥!嫂子!爸!”   一个年轻后生大步跨进院子,手里拿着一顶草帽扇着风,脸上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赵家明今年二十岁,比赵家辉小了整整十岁,个子比哥哥高大半个头,身材也偏瘦一些。   他穿着一件半新的白衬衫,袖口挽到肘弯,下摆扎在裤腰里,看着比赵家辉体面不少。   脸庞白净,眉眼清秀,左眼角底下有一颗小小的痣,笑起来的时候带着几分少年气。   他高中毕业后就进了公社的农机站做技术员,平日里修修拖拉机、管管柴油,算是半个技术工,比哥哥的瓦工体面些,但工资也没高出多少。   “家明回来了?洗把手吃饭。”何惠玲招呼了一声,又去灶房端了一碗汤出来。   赵家明把草帽挂到墙上,走到桌边坐下,接过嫂子递来的筷子,先喝了一口汤,然后才说:“哥,跟你说个事。”   “啥事?”赵家辉正往嘴里扒饭。   赵家明放下碗,神色有些复杂:“下午公社开了一个会,说西河桥要扩建的事定了,是归侨那边捐的钱,大项目,建筑队那边推举了我过去。”   赵家辉筷子一顿,抬起头来:“真的?推了你?”   “嗯,崔队长在会上说的,”赵家明说着,声音变小,“不过……我也听说了些别的。”   “什么?”   赵家明看了一眼赵德柱,又看了一眼何惠玲,嘴唇动了动,还是说了出来:“这扩建工程是归侨那边大力支持的,听说资金给得很足,工钱也比普通工程高不少。所以想去的人特别多,建筑队那边好几个小组长都在争。”   赵家辉皱眉:“那咋了?不是推了你吗?”   赵家明抿了一下唇:“推是推了,但最后拍板的是公社的赵主任。我听说……赵主任的儿子也想去。”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何惠玲放下了筷子,赵德柱也抬起了眼皮。   赵家辉的脸色变了几变,他当然知道赵主任的儿子是谁,赵向华,那人他是知道的,在公社农机站当了个闲差,平日里净瞎混,连个砖都砌不直,他去建筑队能干什么?   “他一个坐办公室的,跑去建筑队掺和什么?”赵家辉语气有些不快。   赵家明叹了口气:“哥,人家是主任的儿子,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再说了,这工程是归侨捐的钱,工钱给得多,谁不想去?赵主任要真把他儿子塞进去,崔队长也不好说什么。”   “那推举的事呢?白推了?”   “也不一定,还没最后定。”赵家明低头扒了一口饭,“我就是先跟你说一声,让你心里有个数,到时候你回去,别跟人起了冲突。”   赵家辉闷声不响地扒了两口饭,脸色不太好看。何惠玲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脚,递了个眼色过去,示意他别当着爸的面说这些。   赵家辉深吸一口气,把火气压了下去,闷声道:“行了,我知道了。”   赵德柱一直没开口,只是慢慢地嚼着饭,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看不出什么情绪。   一顿饭吃得有些沉闷。   吃完饭,何惠玲收拾碗筷端进灶房去洗,赵家辉跟了进去,压着嗓子跟媳妇说:“你看这事闹的,好不容易有个好活儿,结果还要被关系户挤。”   何惠玲往锅里舀了一瓢水,一边洗碗一边说:“你也别太气,家明不是说还没定吗?说不定最后还是他的呢。”   “哪儿那么容易。”赵家辉靠过去,跟媳妇一起刷碗,忽然放低了声音,“你说这事……”   他话说到一半,又顿住了,往堂屋的方向看了一眼,确认赵德柱还坐在堂屋里,才凑近何惠玲耳边:“我弟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脾气硬。”   何惠玲伸手点了一下他的脑门:“你看看你这头脑,平时在家倒明白,怎么到了外头就不开窍?家明是你弟弟,你不能多帮衬着点?”   赵家辉揉了揉脑袋:“你又不是不知道,家明是爸抱养的。他聪明,心思细,比我能耐。可也正因为不是亲生的,他总觉得自己矮人一头,什么事都想靠自己,是我不想帮吗?”   何惠玲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堂屋就传来一声咳嗽。   两人同时一僵。   而此时此刻,县城的侨办办公室里还亮着灯。   黄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户籍底册,他对面坐着刘芳,手里也翻着一本册子,正拿铅笔在一行一行地划着。   “黄主任,苍城姓赵的太多了,”刘芳揉了揉眼睛,有些疲惫,“光赤坎那边就有十几户姓赵的,白沙那边也有七八户,这还不算下面各个大队的。”   “叫赵淑怡的呢?”黄建国问。   刘芳翻了一页:“叫赵淑怡的……目前查到了六个,但年纪都不对,最年轻的才四十出头,年纪最大的那个六十多岁了,但人家是土生土长的赤坎人,从来没出过国。”   黄建国揉了揉太阳穴:“梁先生说他奶奶是十几岁去的美国,那至少是四十年代以前走的,那会儿还没建国呢。户籍底册上留的都是建国以后的记录,以前的档案好多都没了。”   马德明插了一句嘴:“黄主任,要不咱们往下派个人,去下面几个公社问问?有些老人可能还记得。”   黄建国沉吟了片刻:“行,明天一早让小张去赤坎和白沙跑一趟,问问有没有姓赵的老人,家里早年有姐姐或者妹妹去了海外的。”   “那万一不在赤坎呢?”刘芳问。   黄建国端起凉茶灌了一口:“那就一个村一个村地跑,总能找到。”   他放下杯子,又补了一句:“那个梁先生你也看到了,一百四十块外汇券说花就花了,根本不眨眼的。帮他找着人,别的不说,就冲他那个大手笔,以后在咱们苍城投个资建个厂,咱们侨办的工作成绩就有了。你想想,那得是多少政绩?”   刘芳和马德明对视了一眼,都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小张就骑着自行车出了县城,先去了赤坎。   他在赤坎公社找了好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问,又翻了公社留存的旧档案,忙活了大半天,一无所获。   下午他又去了白沙,同样问了一圈,还是没线索。   就在黄建国都怀疑这到底找不找得到的时候,小张从白沙下面的一个叫塘口村的大队带回来了线索。   “黄主任!有情况!”小张冲进办公室,“塘口村有个七十多岁的老阿婆,她说她记得村子里有一户姓赵的人家,那家的女儿在民国二十几年嫁给了姓梁的,后来跟着丈夫去了美国,走的时候好像还不到二十岁。”   黄建国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人呢?那老阿婆在哪儿?”   “还在塘口村,我请她到大队部了,等您过去问呢!”   黄建国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走!现在就去!”   一行人骑车赶到塘口村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大队部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阿婆,穿着对襟的灰布褂子,满脸皱纹,但一双眼睛倒是亮得很。   她看见黄建国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你是县里的同志吧?小张同志说你们在找一个叫赵淑怡的人?”   “是的阿婆,您认识赵淑怡?”黄建国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尽量放轻。   老阿婆想了想:“我小时候跟她是邻居,她那会儿可好看了,扎着两条辫子,后来嫁给了隔壁村姓梁的,生了个儿子还是女儿……我不太记得了。”   黄建国心跳加快:“那您记得她家还有什么人吗?”   “有的有的,”老阿婆掰着手指头数,“她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弟弟比她小好几岁呢,妹妹更小。她走的时候妹妹才两三岁,话都说不全。”   “她弟弟叫什么名字?”   老阿婆歪着头想了半天:“姓赵……叫什么来着……哦!叫德柱!赵德柱!她妹妹叫赵淑芬,后来嫁到县里去了。”   黄建国立刻转头看向小张:“你去查!看看他们现在住在哪儿!”   大队部的会计在旁边插话:“赵德柱?我知道,原来在塘口村住的,后来搬到公社那边去了,好像在西郊……对,西郊那边。他大儿子在公社建筑队干活。”   黄建国猛地站起来:“走!去西郊!” 【作者有话说】 现在攻还没重生呢!要见到梁裕生才恢复前世记忆 ────────────────── 第6章 友谊商店大采购 ──────────────────   马德明和小张也跟着站起来,也都很兴奋,找了几天,跑了那么多公社,可算叫他们给摸着边了!   黄建国走到院门口,忽然脚步一顿,脑子里转了一圈。   现在直接过去,万一扑了个空呢?   赵德柱虽然住在西郊,但他两儿子都在建筑队干活,一家人白天说不定都不在家。   而且,这事儿得先让梁先生知道啊!   梁先生才是正主,寻亲寻到了眉目,第一个该通知的就是他。   他们侨办辛辛苦苦查到了线索,不第一时间送到梁先生跟前,那这功劳岂不是打了折扣?   黄建国当机立断,对小张道:“小张,你先骑车去侨居,把这个好消息先告诉梁裕生,就说我们已经查到他舅公和姨婆的下落了,现在正往那边赶,让他放心。”   小张一愣:“啊?我去通知梁先生?那你们……”   “我们去西郊找人,”黄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始画大饼,“这事儿很重要,你一定要亲口跟梁先生说,明白吗?”   小张立刻挺直了腰板:“明白!黄主任放心,我一定送到!”   他说完,推起自行车就往县城方向骑。   ……   小张骑得飞快,感觉体力用不完似的,心里也激动。   这可是大功劳啊!黄主任让他去给梁先生报信,这说明什么?说明黄主任器重他!   小张越想越美,脚下蹬得更起劲了。   十几分钟后,一栋白色的小楼出现在视野里。   小张捏了捏刹车,车子滑行一段,停在侨居门口。   他把车往墙边一靠,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大门。   前台坐着一个年轻的女服务生,正低着头织毛衣,听见脚步声后,她才懒洋洋地问了一句:“同志,你找谁?”   小张道:“我找梁裕生梁先生!他住哪个房间?我有急事找他!”   服务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像是住店的,语气便淡了几分:“梁先生啊,一早就出去了。”   小张一愣:“出去了?什么时候出去的?”   “一大早,”服务生低下头继续织毛衣,“天刚亮就走了,说是去买东西。”   小张有些不甘心,居然扑空了?他又问:“那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服务生手里的针不停,说话间头也不抬:“这我哪儿知道。不过听他跟门口的保安提了一句,好像是去友谊商店了。”   小张眼睛一亮。   也对,梁先生从美国回来,手里有侨汇券,去友谊商店买东西可再正常不过了。   他道了声谢,转身就往外跑。   服务生在后面喊了一句:“哎,你自行车不要啦?”   小张都跑出去了一段路,不想折返,便高声喊道:“先放你这儿啦!回头来取!”   他左右看了看,辨了辨方向,拔腿就往友谊商店跑。   友谊商店在县城东边,离侨居不算太远,但走路也得十来分钟。   还没到友谊商店呢,远远就看见那边围了一大圈人。   里三层外三层,黑压压的一片,把商店堵得水泄不通的。   小张心里纳闷:这是怎么了?这么多人围在商店门口干什么?   他加快脚步跑过去,越近越觉得不对劲。   人群里不时传出惊叹声。   “……看见没?那大衣,一件就要四十多块!”   “四十多块?乖乖,比我一个月工资还高!”   “人家是华侨,不在乎这个。你看他买了多少?好几件呢!”   “好几件?这得多少钱啊……”   小张挤在人群外面,听见这些议论,心里一动。   难道是梁先生吗?他用力往里挤,一边挤一边说:“让一让,让一让,我找人!”   人群被他挤开一条道,他可算是看见商店里面的情形了。   柜台前,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人站在那儿。   梁裕生今儿换了一身打扮,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商务西装,剪裁利落,肩线挺括,把整个人衬得格外精神。   下身是一条笔挺的西裤,脚上一双锃亮的皮鞋,整个人站在那里,跟周围灰扑扑的环境格格不入,活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   小张心里一喜,正要开口喊,就听见梁裕生旁边的一个人先说话了。   那人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半新的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支钢笔,看着像是个干部。   “梁先生,您今天穿这件瞧着不如之前那件厚实,别冷着了。”   说话的人叫陆志远,是林立森今天一早派来“陪同”梁裕生的。   陆志远说这话也不是挑刺,之前穿那件呢子大衣看着厚实暖和,料子也密,今天这件虽然样式新、剪裁好,但料子好像薄了点,在苍城这种冬天湿冷的地方,怕是不挡风。   梁裕生笑了笑:“还好。”   其实纯粹是他觉得那件呢子大衣太扎眼了,这件衣服至少看起来正式一些。   梁裕生说着,目光落在柜台里的一件大衣上。   一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款式倒是中规中矩,没什么出挑的,这个挂在玻璃柜台后面,旁边立着一个小纸牌,上面着价格。   梁裕生凑近一看,四十二块?   四十二块钱一件大衣啊……   他还是知道这个年代的物价水平的,一个普通工人的月薪也就三十到五十块,一件大衣四十二块,差不多是一个工人整整一个月的工资了。   而这还只是友谊商店里普通的款式,进口面料的,价格怕还要翻一番。   梁裕生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他上辈子在九十年代中期的时候,一件普通大衣也就百八十块,那时候工人工资已经涨到几百块了。   而现在1980年,一件大衣四十二块,占月薪的比例反而更高。   也就友谊商店敢卖这个价,因为来这儿的大多是持侨汇券的华侨,不差钱。   梁裕生脸上没显出情绪,笑了笑,对柜台后面的服务生道:“这件,还有那边那两件洋装,都包起来。”   他指了指货架上挂着的两件女士洋装,一件是浅蓝色的连衣裙,一件是米白色的外套,款式都很新颖。   服务生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姑娘,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听见梁裕生的话,慢吞吞地走过来,拿起那件风衣看了看,又看了看那两件洋装,问:“都要?”   “对。”梁裕生点头。   服务生“哦”了一声,也不介绍,转身就去拿包装袋。   这态度说好听点叫不卑不亢,说难听点,这就是爱答不理,跟之前金燕大酒店那个服务生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梁裕生心里暗暗摇头,这就是这个时代的特色啊。   国营单位的售货员,端的是铁饭碗,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坏一个样,谁耐烦给你赔笑脸?   你爱买不买,不买拉倒,有的是人排队等着买。   尤其是友谊商店这种地方,卖的都是紧俏货,不愁卖,服务生的态度自然更冷淡。   梁裕生也不生气,他本来就不是来享受服务的。   【叮!情绪值+14】   【叮!情绪值+11】   【叮!情绪值+8】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梁裕生心里勾了勾唇角。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他等服务生把洋装拿过来后,又挑挑拣拣选了两件,然后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问:“你们这儿卖彩电吗?”   服务生抬起头看了梁裕生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阿水和陆志远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而商店门口那些围观的人,听到这句话,一下子炸开了锅。   “彩电?他要买彩电?!”   “我的天,那可是稀罕物啊!咱们整个苍城,有彩电的人家都没几户呢。”   “听说一台彩电要好几百块呢!”   “好几百?那得不吃不喝攒多久啊!”   “你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大家都把声音压得低低的,但架不住人多,嗡嗡的一片,还是吵得不行。   梁裕生仿佛没听见这些议论,他看着服务生,又问了一遍:“有彩电吗?什么牌子的?”   服务生这回终于是正眼看他了。   她放下手里的衣服,走到柜台后面,从下面拿出一个本子翻了翻,然后说:“有。飞跃牌的,十四寸,还有上海牌的,十二寸。不过……”   她抬起头:“彩电可是紧俏货,你得先付款我这边才能开票,到时候你凭票去仓库自己提货。对了,你有侨汇券吧。”   “有。”梁裕生挑眉。   他是知道服务生什么意思的,家电在这个年代属于紧俏物资,没有侨汇券的话,还得凭票买,就算有票,也得先登记排队,什么时候有货了通知你,排到排不到还两说。   侨汇券则是走的另外的指标。   梁裕生笑了一下,从钱包里抽出一叠侨汇券,往柜台上一放:“你看这些够吗?”   服务生眼睛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那一叠侨汇券,少说也有几千块。   她脸上可算挂上了笑容,清了清嗓子,说:“够是够……不过,您要几台?”   “彩电的话,”梁裕生想了想,“先来两台吧。另外,冰箱有吗?还有洗衣机、电风扇,这些都有吗?”   两台彩电?!   陆志远觉得自己的心脏在狂跳。   而门口的人群,已经彻底沸腾了。   “两台?他要两台彩电?!”   “我没听错吧?两台?”   “便宜点的飞跃牌,一台也得四百块吧?两台就是八百!”   “那还只是彩电!他还要冰箱、洗衣机呢,那得多少钱?”   “这……这是把商店搬回家吗?”   “人家有钱!你以为都跟咱们似的,攒半年钱买块手表?”   旁边的人脸上的表情又羡慕又嫉妒。   “买这么多电器,这是要在这儿安家了吧?啧啧,还是华侨好啊,在国外赚了钱,回来什么都有了……”   他旁边的老太碰了碰他的胳膊:“你少说两句,让人听见不好。”   那人撇了撇嘴,不说话了,但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盯着商店里面。   而商店里面,服务生已经开始在本子上记了。她一边记一边报价格:“飞跃牌十四寸彩电,四百二十块一台;上海牌十二寸,三百八十块一台。冰箱的话,只有雪花牌的,单门,一百五十升,五百八十块。洗衣机有白兰牌的,一百八十块。电风扇……”   梁裕生摆摆手:“你先别报了,这样,彩电两台,要飞跃牌的。冰箱一台,洗衣机一台,电风扇两台。你算算一共多少钱。”   服务生低头算了一会儿,然后说:“一共是……一千九百块。侨汇券。”   【叮!情绪值+25】   【叮!情绪值+20】   【叮!情绪值+18】   【叮!情绪值+22】   ……   系统提示音疯狂响起,梁裕生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这一波,情绪值涨得不少啊。   他面上不动声色,从钱包里数出相应的侨汇券,递了过去。   服务生接过,仔细点了两遍,然后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叠票据,开始填写。   阿水终于忍不住了,他凑到梁裕生身边,问:“先生……您买这么多东西,是……是打算在这边定居吗?”   他问完,自己先紧张了。   他就是个跑腿的向导,哪有资格问这种问题?可他实在太好奇了,买这么多电器,又是彩电又是冰箱的,不定居的话,买这些干什么?总不能带回美国去吧?   梁裕生看了他一眼,说:“定居还说不好,不过,我想着,我亲戚找到了的话,我上门见人,第一次见面,我多多少少也得带一点东西,总不能空着手去吧?”   两台彩电、一台冰箱、一台洗衣机、两台电风扇,更别说还有那一堆衣服,这叫带一点东西?   陆志远也听到了这话,这梁先生,对一点这个词的理解,跟普通人好像不太一样。   不过转念一想,人家从美国回来,第一次见亲戚,送点电器也正常。   在这个年代,彩电冰箱那可是顶级的见面礼了,送出去倍有面子。   而且……他总觉得梁先生是真的打算在苍城长住啊!   陆志远心里暗暗高兴,梁先生住得越久,投资的可能性就越大。他已经开始琢磨,回去之后怎么跟林立森汇报这个情况了。   梁裕生没管他们怎么想,他看着服务生填完票据,把提货单收好,然后又在商店里转了转,买了些零碎东西,什么香皂、牙膏、毛巾,还有几罐水果罐头。   这些东西在友谊商店里都不算贵,但在普通商店里要么买不着,要么得凭票。   等他买完东西,准备出门的时候,商店门口的人比他进来时更多了。   有人专门跑回家叫家里人来看,说是开开眼界。   梁裕生刚走到门口,人群忽然一阵骚动。   “让一让!让一让!我找人!”   梁裕生抬头望去,只见一个年轻小伙正奋力往里面挤,他挤了半天,终于从人缝里钻了进来,一抬头看见梁裕生,眼睛一下子亮了。   “梁先生!可算找到您了!”   梁裕生看着他,觉得有些眼熟,他想了想,认出来了。   这是之前在金燕大酒店见过的,侨办的办事员,叫什么来着……小张?   对,小张,黄建国手下的。   梁裕生:“张同志,你怎么来了?找我有事?”   小张一把抹掉额头上的汗:“梁先生!好消息!您托我们办的事,有眉目了!”   梁裕生的心猛地一跳。   “你说什么?”他往前迈了一步。   小张连连点头:“我们黄主任亲自带人查的!跑了好几个公社,问了好多人,才在塘口村找到了一个认识您奶奶的阿婆!”   “您舅公叫赵德柱,住在西郊。” 【作者有话说】 小梁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太公这些住哪儿,因为上辈子他被赵家收养已经是十几年后的事儿了,他们早搬家了[眼镜] ────────────────── 第7章 抽奖?生产线到手! ──────────────────   梁裕生听到“赵德柱”这个名字后,鼻子一酸,眼眶立刻就有了湿意。   他之前一直没主动说名字,只说了奶奶叫赵淑怡,一来确实不敢确定爷爷中途有没有改过名字,乡下地方,早年户口登记又混乱,万一后来改了名字呢?   二来,他也怕自己一开口就把名字说准了,反而惹人起疑。   还好,一切都是一样的。   小张看见他这副模样,心里登时踏实了,这一路可没白跑啊。   梁裕生也很快稳住了情绪,用力眨了一下眼,把那股热意压回去。   他没有说太多话,只拉着小张的手:“谢谢你,张同志。也替我谢谢黄主任,你们辛苦了。”   他语气里的真诚是谁都听得出来的,小张连连摆手:“梁先生客气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陆志远在旁边听着,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心里暗骂自己动作慢,林立森让他跟着梁裕生,本来也有让他找机会打探寻亲进展的意思,可他还没来得及动作,侨办那边就已经把人给找着了。   外经委这一趟,硬生生慢了一步啊。   小张又连忙补了一句:“黄主任的意思是,他先带人去西郊那边,跟您家人见个面,先把情况说明白,免得唐突。等那边安顿好了,约个时间,您再登门去见,或者让他们来见您,都行。”   “我去见他们。”梁裕生毫不犹豫。   小张点了点头,又把西郊的地址仔细说了一遍,梁裕生默默记在心里。   梁裕生又侧过头对阿水说:“阿水,帮我把这些东西拿回侨居。”   阿水连忙应声:“好嘞好嘞!”   他弯腰去拎那些大包小包,陆志远也回过神来,上前搭了把手。   几人从人群中挤出来的时候,身后那些围观的人还在议论。   “听见没?人家亲戚找到了!”   “赵德柱?是不是西郊那个老赵家的?我好像听说过……”   “乖乖,这华侨出手这么大方,那赵家怕不是要发达了?”   “彩电冰箱洗衣机,一样一样往家搬,这亲戚认得值啊!”   梁裕生把这些话听在耳朵里,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   系统的提示音又响了两声,他瞥了一眼面板。   【当前情绪值:9812】   好,回去之后应该就够了,到达一万积分就可以抽奖了!   回了侨居,阿水和陆志远帮他把东西搬进房间,又寒暄了几句便告辞了。   陆志远走得急,显然是回去跟林立森汇报情况,阿水倒是恋恋不舍的,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说明天还来。   房门关上,梁裕生的表情终于松懈下来。   他对赵德柱的印象一点点浮上来。   上辈子那个坐在树下编竹筐、给他讲旧事的佝偻老人,现在估计才六十多岁吧,身体肯定还硬朗着。   上辈子的爸爸赵家辉,现在三十出头,正是壮年。   妈妈这会儿才二十多岁,他看照片,妈妈年轻时,很爱梳着两条辫子。   哦,对了,这一世他要怎么称呼他们?   梁裕生掰着手指头理了一下辈分。   他现在的身份是赵淑怡的孙子,赵淑怡是赵德柱的姐姐,那么赵德柱就是他的舅公。赵德柱的儿子赵家辉,按辈分……是他表叔?   对,表叔。   上辈子叫了二十多年的爸,这辈子得叫表叔。   梁裕生“噗”地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上辈子是个孤儿,在福利院长到九岁才被赵家夫妇收养。   那时候赵德柱背驼得厉害,身体也不算好,可但凡家里有好吃的,总偷偷往他碗里夹,说“生伢子多吃点,长身体”。   赵家辉和何惠玲对他也是实打实的好,从来没把他当外人,家里有什么都紧着他先。   后来他做生意发达了,给家里翻修了老宅,买了新的彩电冰箱,可爷爷没享几年福就走了。   这辈子,他提前四十多年回来了。   爷爷还没老,爸妈还年轻,一切都来得及。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脑子里系统面板应声展开。光芒在意识中铺开,一串数字跳了出来   【当前情绪值:9882】   就差一百多就到一万了。   梁裕生轻轻吐出一口气,心里又是紧张又是期待。他靠在床头,闭着眼等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大概是今天他大采购的消息在县城里彻底传开了,系统的提示音又开始叮叮当当响起来。   几分钟后……   【叮!情绪值+3】   【叮!情绪值+5】   【叮!情绪值+2】   ……   【当前情绪值:10,006】   【检测到情绪值已突破10,000,可兑换为积分(1:1),当前可兑换积分:10,006】   【积分达到10,000,解锁“生产线抽奖池”,是否开启抽奖?】   梁裕生猛地睁开眼,心跳砰砰地快了起来。   他等这个等了好几天了,他这几天花式撒钱、花式招摇的,不就是为了攒够这一万情绪值,赌这生产线抽奖嘛。   三来一补的政策窗口就那么几年,错过了可就是错过了。   他在心里默念:“开启。”   系统面板上的画面一转,一个转盘缓缓浮现出来。   转盘被分成若干扇形区域,每一个区域都标注着不同类目的字样。   梁裕生眯着眼细看过去:电子元器件组装线、塑料制品注塑线、五金加工线、食品罐头封装线、服装缝制生产线、玩具装配线……   当然,还有一些零零碎碎别的,这些梁裕生现在不需要,没细看。   他把生产线都认真看了一遍,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这些生产线说不好哪条更优。   电子元器件组装听起来高级,但苍城这边有没有懂行的人?塑料制品注塑线倒是简单,可原料从哪里来?   还是服装缝制生产线这个好!   苍城这儿劳动力是现成的,这个产业上手也快,而且服装加工也算是三来一补里最成熟的模式之一。   他在心里默念:“一定要是服装缝制生产线啊!”   转盘慢慢转动起来。   梁裕生闭了一下眼,脑子里开始求神告佛。   不要太高端的,千万别太高端的……   太高端了1980年的苍城根本接不住,工人们连见都没见过的东西拿回来也是摆设。   就要最基础的、最基础的就好。   转盘转速慢慢降下来。   指针摇摇晃晃地划过一个个区域……最后在一个色块上停住。   【恭喜宿主获得奖励:全套进口家电(含彩电、冰箱、洗衣机、电风扇等,共十二件)】   梁裕生:“……”   他愣了两秒,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声。   他今天刚在友谊商店买了一堆电器,结果系统反手就给他送了一整套。   他才花出去的一千九百块侨汇券啊……这下倒好,自己家用的、送亲戚的全齐了,那友谊商店买的那些怎么办?总不能退回去吧?   他还没来得及心疼太久,转盘上的光芒再次闪烁起来。   【恭喜宿主获得奖励:服装缝制生产线(含电动缝纫机、锁边机、熨烫设备等,含安装调试及操作培训)】   梁裕生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盯着那一行字,脑子里嗡了一下,然后巨大的狂喜从心底涌上来。   是他想要的那个!   想着想着他又紧张起来,往下看具体的参数说明。   系统弹出一张列表:标准工业缝纫机、锁边机、熨烫设备……机型的型号他看不太懂,但肯定都是完善配套!   他双手合十,在心里念了一句“谢天谢地”,一切都在他预期之内。   转盘光芒又闪了一次,第三个奖励浮出来。   【恭喜宿主获得奖励:华国币现金,200万元(已汇入宿主名下账户,可凭身份证明至指定银行提取)】   梁裕生看到这个倒没有太大波澜。   两百万在这个年代当然是一笔天文数字,但跟前面那条能持续产生价值的生产线比,反而显得没那么震撼了。   是好东西,但不至于让他失态。   他正准备关掉面板好好消化一下今晚的收获,结果转盘又转了一圈。   梁裕生愣住了:“还有?”   光芒再次凝聚,这一次弹出的内容让他整个人直接从床上跳了起来。   【恭喜宿主获得特殊奖励:香江永发贸易公司长期采购意向协议(服装类)】   【协议内容:永发贸易公司承诺以约定价格长期收购宿主服装生产线产出的成衣产品,首批订单不少于5000件,后续视品质与产能决定续约。】   【协议附件已以实物形式生成,请宿主查收。】   梁裕生的眼睛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钟没有动。   一个刚刚起步的来料加工厂最怕的是什么?   不就是产品没有销路吗?   而现在,销路有了!!   梁裕生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   心跳还砰砰的,但脑子已经冷静了不少。   他刚关掉面板,就看到桌子上多了一堆提货单。   提货地点在黄埔港。   系统面板同时浮现:【已清关,货主凭此提货单及身份证明至指定仓库提取。】   梁裕生盯着提货单看了半天,越发觉得微妙,巧了不是。   他今天刚在友谊商店花了一千九百块侨汇券买了彩电、冰箱、洗衣机,结果系统反手又送了他一套。   还是进口的。   梁裕生摸了摸下巴,在心里盘算起来。   友谊商店买的那批东西,退是退不了的。   倒不是说不能退,主要是他今天搞出那么大的阵仗,全苍城都看着他提着大包小包从商店里走出来。   现在要是跑回去说“我不买了我要退货”,他富豪人设不就崩了?   可他总不能囤两套家电吧?   这些东西在他手里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换个更有价值的用法。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慢慢理清了思路。   首先,那些进口家电的提货单在广州,他得跑一趟去提货。   其次,友谊商店买的那批国产家电,他得处理掉。   捐掉?!   捐给谁?   梁裕生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两张脸,林立森和黄建国。   他在苍城立足,这两边都绕不开。   之前他请了客,出手大方,给两边都留了好印象。   但光一顿饭还不够,那是面子上的人情,他要的是实打实的交情。   在1980年这个地方,一台彩电是什么分量?那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送一台给外经委,送一台给侨办,冰箱洗衣机给哪个单位都好安排。   这年头单位里添置电器,也不是随便就能批下来的,他直接送上门,等于帮对方解决了一个大难题。   那批东西他买的时候花了近两千块侨汇券,按这个年代的行情,拿到黑市上去换,换出三四千块华国币都不成问题。   但他又不缺钱,所以肯定不会直接卖的,还是拿去捐掉好。   梁裕生想通了这些,整个人松快了不少。他打了个哈欠,一看时间,已经快晚上九点了。   他简单洗漱了一下,躺在床上,脑子里把明天要做的事情捋了一遍。   明天一早去侨办,找黄建国和林立森把捐赠的事说了。   他闭上眼睛,很快便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梁裕生七点就醒了。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房间里拉出一道金色的线。   他起床洗漱,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今天换了一件藏青色的夹克衫。   下楼的时候,阿水已经等在侨居门口了。   “先生早!”陈水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用梳子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不少,见梁裕生出来,连忙迎上来,手上还拎着一个纸袋,“先生,这是我妈早上蒸的萝卜糕,您尝尝?”   梁裕生接过纸袋,道了声谢。   两人出了侨居,沿着街往西走。   梁裕生昨晚已经问清了侨办办公所的位置,离侨居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就到。   清晨的苍城街面上人还不多,偶尔有一两辆自行车叮铃铃地驶过,路边的早餐摊子冒着白汽,油条在锅里翻滚着,香气飘了半条街。   梁裕生走了没多远,系统的提示音又响了起来。   【叮!情绪值+5】   【叮!情绪值+3】   他瞥了一眼,大概是他昨晚花钱的事还在发酵,情绪值还在慢慢涨。   走了十几分钟,侨办到了。   一栋两层的灰色小楼,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上面写着“苍城县侨务办公室”几个字。门是敞开的,里面已经有人在了。   梁裕生刚走到门口,正碰上一个年轻男人从里面出来。对方一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立刻认了出来:“梁先生?您怎么来了?”   正是小张。   “张同志,早,”梁裕生笑了笑,“黄主任在吗?”   “在的在的!”小张连连点头,侧身让开门口,“您快请进!黄主任刚到没多久,正跟我们说您寻亲的事呢!”   梁裕生跟着小张往里走,一楼是个不大的办公室,摆着几张桌子,桌上堆着文件和报纸。黄建国坐在靠里的一张桌子后面,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旁边坐着马德明和刘芳,几个人在低声说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黄建国抬起头来,一眼看见梁裕生,立刻放下杯子站了起来:“梁先生!你怎么亲自来了?快坐快坐!”   他一边说一边快步迎上来,马德明和刘芳也站了起来,纷纷打招呼。   “梁先生,来来来,坐这里。”黄建国拉着梁裕生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又亲手给他倒了一杯茶,“是不是想问寻亲的事?你放心,我已经跟西郊那边联系上了,赵德柱同志那边都安排好了,你什么时候过去都行,我让小张陪你……”   “黄主任,”梁裕生接过茶杯捧在手里,笑了笑打断了他,“寻亲的事我待会儿再说,今天来找你,其实是有另一件事。”   黄建国一愣:“另一件事?”   梁裕生从内袋里抽出那张提货单,展开来,放在桌上。   黄建国低头一看,眼睛先是瞪圆了,然后嘴巴慢慢张了开来。那是一张盖着海关红章的提货单,单子上密密麻麻列着一长串物品名称。   彩色电视机、电冰箱、洗衣机、电风扇、收音机、电饭煲……后面跟着的产地栏写着“日本”“西德”“荷兰”之类的字样。   黄建国一个一个看过去,越看越觉得心跳加速。   “这……”黄建国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梁裕生,“梁先生,你这是……”   “这是我托人在国外订的一批货,”梁裕生语气平淡,“以为不会这么快到,所以昨天又在友谊商店买了一批电器,但这边又到了,两边就撞上了。”   黄建国还算是沉稳的,压着声音问:“那……梁先生你现在的意思是?”   “我得回一趟广州去提货,”梁裕生把提货单收起来,“这批东西在黄埔港放着呢,我得过去一趟才能拿回来。”   黄建国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这进口的东西贵重,得亲自去提才放心!要不要我派人跟您一块儿去?”   “不必麻烦了,我自己去就行。”梁裕生说。   他说完,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喝了口茶,又补了一句:“黄主任,我跟你说这个,其实主要是想跟你商量另一件事。”   黄建国抬起眼。   “昨天我在友谊商店买了些电器,”梁裕生看着他,“彩电、冰箱、洗衣机这些,跟这批家电的撞了。我人还没安顿好,一下子也用不了那么多,我就想着……”   他语气诚恳:“能不能捐给你们侨办和外经委,算是感谢你们这两天为我寻亲的辛苦费。” 【作者有话说】 写这章亲戚关系的时候,我终于想到哪儿不对了 这个是爷爷[抠脑壳]太公是更上一辈了 ────────────────── 第8章 捐献物资,轿车接送 ──────────────────   黄建国愣愣地看着梁裕生,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连摆手:“梁先生,这怎么使得!我们侨办帮您寻亲是我们分内之事,哪能收您这么贵重的东西!”   刘芳则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张提货单,然后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这里随便一样东西,都顶她大半年的工资了。   梁裕生:“黄主任,你先别忙着拒绝。这些东西我之后用不上,放在我手里也是白放着。你们侨办平日里接待侨胞,总得有个像样的地方坐坐吧?没台彩电,没个冰箱,来了客人连杯冰水都拿不出来,也不好看。”   黄建国嘴唇动了动,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话说得太体面了,如此给你台阶,你要是再推,倒显得不好了。   梁裕生又笑,“等我从港口回来再说?到时候分一分,你们侨办一台彩电、一台冰箱,外经委那边也差不多,剩下的小件再说。洗衣机我留两台给家里亲戚用,其他的你们看着安排。”   黄建国听他说得这么具体,就知道这事儿推不掉了。   “梁先生……”黄建国深吸一口气,“那我就代表侨办,谢谢您了。”   梁裕生点头,这事儿就算定了。   黄建国给他续上一杯茶,话锋一转:“对了梁先生,寻亲的事,您看什么时候方便过去?我昨天已经跟赵德柱同志那边打过招呼了,老人家听说姐姐的后人回来了,激动得不得了呢。”   梁裕生心微微紧了一下,面上倒是不显,只说:“等我从广州回来吧。”   “哦?”黄建国一愣。   “嗯,”梁裕生点头,“货我得亲自过去提,而且我去港口还有些事要办。”   “等东西提回来之后,我带着东西一起过去认亲。”   黄建国张了张嘴,这是真衣锦还乡啊!   也对,人家从美国回来,头一次见亲戚,带点体面的东西,不仅是给亲戚长脸,也是给自己长脸。   “那……您打算什么时候动身?”黄建国问。   “明天。”梁裕生道,“我在香江那边有个合作伙伴,之前跟他提过我要回国探亲的事。他说他有一批货正好要发到广州,明天公司那边有车过来,可以顺路捎上我。”   昨天系统给他提货单的同时,还附了一张便笺,上面写着接车的时间。   他仔细看过,那个派车的公司居然就是系统的第四个奖励里出现的那家公司。   黄建国嘴巴微微张开,半晌没说出话来。   香江那边的公司……派车来接?   他心里翻江倒海,能让人家从香江专门派车来接人?   这梁先生在美国的生意,到底做得多大?   “那……那敢情好。”黄建国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又忍不住问,“那边派车过来,是直接到苍城?”   “嗯,明天上午到。”   黄建国默默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从香江到苍城,派一辆车专门跑这一趟,光是油钱和司机的吃住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这梁先生的面子,真是不小啊。   黄建国压下心里的惊讶,又问:“那您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也够了吧?”梁裕生思索。   黄建国立刻摇头:“那不行。梁先生您是侨胞,这次去广州提货,涉及海关、报关、提货、运输,手续多着呢。我们侨办有责任陪同您,这也是我们的工作范围。您别嫌我啰嗦,这是我们侨办对侨胞应尽的义务。”   梁裕生看了他一眼,心说这黄建国不愧是搞侨务工作的,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再推就显得不近人情了。   “那就麻烦黄主任了。”梁裕生点头。   “但不用太多人,”梁裕生想了想,“人多了反而扎眼。”   黄建国一想也对:“那这样,明天让马德明和小张陪您去,他们两个办事稳妥,有什么需要交涉的,他们也能帮上忙。”   梁裕生点头,之后又坐了坐,喝完了那杯茶才起身告辞。   黄建国把他送到门口,看着他往街那头走去,才转身回屋,脸上的笑容慢慢敛了起来。   “马德明,”他压着嗓子说,“你明天跟着去,眼珠子放亮一点,看看他跟香江那边的人怎么打交道。”   马德明点头:“我知道。”   ……   从侨办出来,梁裕生又拐去了外经委。   外经委的办公地点在县政府大院里头,一栋灰砖楼,比侨办还要气派些。   梁裕生进去一问,林立森不在,去下面公社开会了。   出来接待他的是周文斌。   周文斌一听梁裕生说明来意,整个人都愣住了,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您……您说的是真的?捐一台彩电给我们外经委?”   梁裕生点头:“跟侨办那边一样,一台彩电,一台冰箱。等我从广州回来就送过来。”   周文斌差点没当场蹦起来。   他强压着激动,连声道谢,又说林主任回来他一定第一时间汇报,又拉着梁裕生的手说了一大串“梁先生太客气了”“苍城人民感谢您”之类的话。   梁裕生笑笑,没多留,起身告辞。   周文斌一直把他送到门口,才转身往回走,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他都能想象林立森回来之后的表情了。   林主任为了招商引资,愁得头发都快白了,现在好了,人家华侨主动捐东西,还是彩电冰箱这种硬货,这说明什么?   说明人家对苍城有好感,对咱们外经委有信任!   ……   第二日清早,天刚蒙蒙亮。   苍城的街道上笼着一层薄雾,因着昨夜下了点小雨。   街边的早餐摊子已经支起来了,几个工人蹲在摊子边上,端着大碗喝白粥,就着咸菜,一边喝一边扯着闲话。   “突突突——”   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   一人抬起头:“哟,这么早就有货车过来了?”   旁边的同伴也抬头看了看,只见街道尽头,一个黑影正缓缓驶来,因着是雾天,看不太真切。   “估摸是货车吧,”同伴咂了咂嘴,“过几天西河桥那边要扩建,拉材料的车多。”   “也是,”那工人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喝粥,“现在这世道,能跑运输的都是有本事的,一趟下来挣的钱比咱们在厂里熬一个月还多。”   几个人正聊着,那车越来越近了。   刚才说话的那个人又抬起头,眯着眼仔细看了看,眉头皱起来:“不对啊……这声音,不像是货车啊。”   “怎么不像了?”同伴问。   “货车那声音,噼里啪啦的,跟拖拉机似的,这声音……你听,多稳当。”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竖起耳朵听。   果然,那声音跟平日里听到的卡车完全不是一回事。   “那能是什么车?”有人问了一句。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朝街道尽头望去。   雾渐渐散了一些,车也驶过来了,黑色的车身,漆面反着光,很是亮。   车头格栅中间是一个皇冠标。   “嘶——”   人群中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气。   “这……这是轿车!”   “轿车?咱们苍城还有轿车?”   “我的天,真是轿车啊!”   蹲在摊子边的几个人全都站了起来,手里的碗都忘了放,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辆轿车。   街上的行人也不少停下脚步,不管是骑车的还是走路的,都扭过头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那辆车上。   “这……这是什么车?”有人小声问。   “皇冠,我在广州见过呢。”   一人语气里带着几分卖弄:“这可是进口货,一辆要好几万呢!”   “乖乖,好几万?那得不吃不喝攒多少年啊?”旁边的人瞪大眼,有些不可置信。   “我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多块,一年也就四百块,好几万……那得攒一百年?”   “一百年?呵,你难道不吃不喝?你要吃喝,一百年都攒不够!”   人群里炸开了锅,议论声嗡嗡的一片。   “这车怎么突然来咱们这个小地方了?”一个老太太凑过来,抻着脖子看,“咱们苍城这小地方,路坑坑洼洼的,这种娇贵的车,也不怕颠坏了?”   “谁知道呢,”旁边的人摇摇头,“反正不是咱们这种人能坐的。”   “省里都没几辆的车,怎么开到苍城来了?”最开始说话的男人还在喃喃自语,“这得是什么样的大人物啊……”   皇冠轿车缓缓驶过街道,所过之处,行人纷纷避让,又纷纷驻足观望。   有几个半大的孩子,本是背着书包去上学的,看见这车,书包往地上一扔,欢呼着就追了上来。   “轿车!快看轿车!”   一个小孩跑得太急,差点撞到车身上,被后面追上来的大人一把拽了回来。   大人脸色煞白,一把将孩子搂在怀里,呵斥:“不要碰!碰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你再乱跑试试呢?”   小孩被吓了一跳,瘪了瘪嘴,也不敢再追了,只是瞪着眼睛,看着轿车越开越远。   街两边的人越聚越多。   “走,跟着看看去!”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对,看看去!看看这车停在哪儿!”   “我也去!开开眼界!”   一群人呼啦啦地跟了上去,跟在轿车后面,跟看稀罕似的。   然后,在所有人的目光中,那辆轿车驶到了侨居门口,稳稳地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 【作者有话说】 我把段评打开了[眼镜] ────────────────── 第9章 报关交税,五位数税费?! ──────────────────   侨居门口,三个人已经等了有一阵子。   梁裕生站在最前面,他今儿穿了一件深棕色的皮夹克,短款,收腰,肩线挺括。   里面则是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领口服帖地包住脖颈,衬得下颌线条更加分明。   马德明站在稍后一点,来回踱着步,他今天特意换了件干净的中山装来,头发也重新梳过,看着比平时郑重不少。   小张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背着个包,里面装着侨办开的介绍信,以备不时之需。   此刻,他正抻着脖子张望,便见到一个皇冠标似乎闪了一下。   马德明也愣住了,他原本以为,派车来接也就是一辆半新不旧的吉普。   苍城这地方,县委领导出门才坐吉普,省里来人了才偶尔见着一两辆伏尔加。   皇冠?那是画报上的东西。   马德明只觉喉咙发紧,忽然觉得自己今天穿的这装好像有点寒碜了。   车子停下,司机是最先走下来的。   他朝梁裕生微微弯了弯腰:“梁先生早晨。我系永发嘅司机,姓周,周德发。老板叫我嚟接你。”   他的普通话咬字很用力,但大抵还是可以听懂的。   梁裕生点了点头:“周师傅辛苦了。”   周德发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马德明和小张,补了一句:“两位,唔该一齊上车啦。”   马德明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我们自己有车……”   这个也是黄主任批的,若是香江这边来的车不靠谱,还有他们的可以补救。   梁裕生正要说几句,劝他们一同坐车,副驾驶那边的门也开了。   下来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个子中等偏上,穿了一件墨绿色的夹克衫,领口露着一条细细的金链子,头发梳得油亮。   他脸上挂着一副得体的笑容,但眼神却极快地扫过了梁裕生,打量了一圈。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梁先生,你好。我是香江永发贸易公司的业务经理,我叫程家栋。”   梁裕生和他握了握手:“程经理,辛苦你跑这一趟。”   程家栋:“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   他嘴上说着客气话,眼睛却没闲着,把梁裕生上上下下又扫了一遍,心里已经估了个大概。   这身行头,搁香江也不算便宜。   他这次来也是帮他舅舅摸底的。   他舅舅是永发贸易的老板,前阵子不知道从什么渠道搭上了美国那边的线。   对方说是有一个合作机会,问永发有没有兴趣做采购方。   他舅舅做了几十年的贸易,人脉广得很,但美国那边的线一直没打通,这个机会送上门来,舅舅当然不会放过。   签了个意向协议,连对方的底细都没怎么摸清楚。   然后前两天,舅舅忽然把他叫到办公室,说对方口中说的那个人回国了,这次要去广州,让他亲自跑一趟,看看能不能套出更多的底细。   程家栋在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他舅舅在香江经营了几十年,家底殷实,但说到底也就是个中等规模的贸易公司。   可这位梁先生,如果真在美国那边就有相当规模的生意,那这个合作就不是他舅舅照顾对方,而是对方在照顾他舅舅了。   想到这里,程家栋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一层,态度也变得更热络了些。   他语气诚恳:“梁先生,这一趟本来是我舅舅要亲自来的,但他那边实在走不开,就让我代他过来了。一方面是接您去广州,另一方面,也是想当面跟您聊聊合作的事。您别见怪。”   “程经理客气了。”梁裕生笑了笑,“贵公司能派人来接我,我已经很感谢了。”   程家栋打量着梁裕生的表情,见他神色坦然,心里对梁裕生的评估又往上提了一档。   “那咱们上车吧?”程家栋侧了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梁裕生点头,又回头对马德明和小张说:“马副主任,小张,一起上车吧。”   小张还在推拒:“我们自己过去就……”   程家栋在旁边笑了一声:“上车吧,后座宽敞着呢。”   马德明看了小张一眼。小张也看着他。   两人最终还是没能扛住坐皇冠的诱惑,一前一后钻进了后座。   车内,梁裕生一同坐在了后排。   “梁先生,”程家栋转过身来,“你这次去广州,主要是什么安排?我们在广州那边有相熟的酒店,可以帮你订房间。”   “不用麻烦了,”梁裕生解释,“我这次去主要是提货。”   “哦?”程家栋愣了一下,他其实还真不清楚梁裕生去广州干什么。   “嗯,一批家电,从国外运过来的,在港口放着呢。”   程家栋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从国外运家电回来?   他心里的疑问越积越多,但面上不显,只笑着说:“那手续应该不少吧?报关、缴税、提货……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马德明赶紧接话:“我们侨办是帮侨胞处理这些事务的。”   程家栋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但车子开了没多久,他到底还是没忍住。   “梁先生,我冒昧问一句,”他眨眨眼,“你这批货大概有多少件?”   梁裕生想了想:“大件的话,彩电、冰箱、洗衣机加在一起,大概四五件吧。小件的电风扇、电饭煲什么的,也有个七八件。”   程家栋眼睛瞪得溜圆:“一共十来件?”   “怎么了?”梁裕生看了他一眼。   “梁先生,”程家栋皱眉,“你知道现在的规定吧?海关那边对个人自用物品的进口是有限额的。你这个数量,怕是会被认定为商业性质,到时候税率跟普通自用完全不一样。”   他掰着手指头算:“自用的话,能带的也就一大件加两小件,而且还得看海关的人怎么判定。你这个数量,十几件……这妥妥的商业进口啊。您要是走商业报关,那个税……”   程家栋倒吸了一口气:“估摸着税费都要赶上你的采购费了。”   他不知道这批货的具体价值,但十几件家电,如果是进口品牌的,按现在国内的市价折算,少说也值个五六千。   要是全买的贵牌,那就更不用说了……   就大几千的东西,光税就得交小几千,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梁裕生轻轻一笑:“税费自然是该交就交。”   程家栋顶了顶后槽牙,该死的有钱人,几千块的税费一点都不放心上吗?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选择换个话题。   “梁先生,您是想做服装加工?”   “有想法。”梁裕生收回目光,“具体的还没定。”   “服装这行啊……”程家栋靠在座椅上,说到自己行业,他语气也自信了起来,“说好做也不算好做,说不好做也不算不好做。”   梁裕生抬起头来看他。   程家栋清了清嗓子:“我跟您说句实话,现在香江这边做服装出口,竞争是十分激烈的。东南亚、韩国都在抢单子。”   “不过呢,”他话音一转:“大陆人工便宜,而且做出来的手工活也细。只要款式对路、品质稳得住,价格上就能压住别人一头。”   梁裕生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我做了这么多年,跟你透个底,”程家栋又凑近了一些,“现在最好卖的,一个是女装,一个是童装。女装里面,中低档的休闲款走量最大。童装更简单,款式变化少,对工艺要求也低一些,最适合新厂上手。牛仔类的现在也在起来,但设备要求高一点。”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观察着梁裕生的反应。   他这些信息在行内人看来不算什么,但对于一个刚入行的人来说,还是就少走很多弯路。   梁裕生若有所思:“牛仔类,等我设备到了我看看,能不能做。”   程家栋心中有了底,大概知道对方设备投入了多少。   车子一路向北,过了中午才到广州。   马德明和小张在车上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发现程家栋正拿着地图跟梁裕生指路。   小张揉了揉眼睛,有些不好意思。   梁裕生看了一眼窗外。广州的街道比苍城热闹太多了,自行车流密密麻麻,偶尔还能看到几辆摩托车和汽车。   路边的商店门口挂着各种招牌,喇叭里放着歌曲,人声鼎沸。   车子穿过市区,一直往东开,最后停在港口。   程家栋轻车熟路地在前面引路,把他们带到了港务局的一个办公室。   “梁先生,提货单给我,我先去帮您换单。”   换单的流程倒不算太复杂,程家栋在这边有熟人,窗口的人接过单子核对了一遍,很快出了几张单据。   但到了报关那个环节,麻烦就来了。   “你这个数量,有点多啊。”海关人员把提货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看了看梁裕生,“十二件家电,彩电冰箱洗衣机都有,还有电饭煲收音机……梁先生,你这是自用还是……”   梁裕生还没来得及开口,程家栋先笑着接上了话:“同志,这位梁先生是从美国回来的华侨,这批货是他在国外采购的,主要是自用,顺便送亲戚朋友的。他刚回来,还没安顿好,家里亲戚多,所以买的多了些。”   海关人员解释:“按照现行的规定,华侨携带自用物品入境,免税额度是有上限的。这么大数量的家电,已经超出个人自用的合理范围,可能会被认定为商业性质。”   马德明心里一紧,上前一步道:“同志,梁先生是我们苍城侨办接待的侨胞,这批货确实是自用和馈赠亲友的,不是商业用途。我们侨办可以出具证明。”   海关人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递过去的介绍信,点了点头:“有侨办的证明当然好一些,但超出的部分还是得按规定征税。”   他开始算税。   梁裕生站在柜台前,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程家栋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勉强了。   他是做贸易的,自然清楚这种进口家电的税率了,彩电一台的税就够呛,再加上冰箱洗衣机,十二件东西的税,算下来怕是要好几千块。   小张站在后面,踮着脚想看又不敢凑太近。   过了一会儿,单子打出来了。   程家栋接过来扫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倒吸了一口冷气。   多少?!   个!十!百!千!万!五位数税费? 【作者有话说】 系统:[眼镜]我当然全采购的贵货啊[狗头] ────────────────── 第10章 衣锦还乡,惠泽亲友 ──────────────────   程家栋做贸易这些年,经手的单子也不少,可那是公司的钱,是公账!而私人进口家电,光税就交一万多块?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梁裕生一眼。   海关办事员也愣了一下,又核对了一遍货品清单,确认自己没有算错。   “梁先生,这个税额……你确认今日就办吗?”办事员问了一句。   “办。”梁裕生没犹豫,直接从包里把证件和侨汇券、现钞都拿出来,然后整整齐齐地码在柜台上。   他面上还是一副四平八稳的样子,心里却在滴血。   一万多块啊!   系统给的新手大礼包是五万块,他还以为能撑好长一段时间,但现在看起来……要装阔,这点钱根本不够花的。   前两天在友谊商店花了一千九,今儿这一趟又交出去一万二的税,钱还没捂热乎呢,就哗啦啦地往外淌。   现在想想,系统给那两百万现金是真好东西啊!   心里想了这么一大堆,但他面上却不显,从容地将一沓钞票推到窗口前。   余光却瞥见程家栋呆呆站在一旁。   程家栋现在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在反复转了,这人到底啥来头啊?!   他刚翻那张提货单,梁裕生买的东西,就没几样是常见牌子。   彩电是Zenith的,这牌子他只在香江最高档的电器行里见过,日本货都排在它后面的。   冰箱是Linde的,西德产,他舅舅家里那台就是这牌子,他记得是花了大几千港币。   洗衣机是飞利浦的,收音机是根德的,电风扇是……   全是贵货啊!   他在心里粗粗算了一笔账,就这十几件东西,光是采购价,怕是就要两万多。   再加上一万二的税,总共花了三万好几!三万好几啊!   程家栋暗自吸了口气,把脸上的表情收拾好。   “我在广州有相熟的货运公司,我帮你联系。你这批货有彩电冰箱这种大件,得用厢式货车才稳妥,不能用敞车拉,不然,一路颠回去,屏幕碎了就麻烦了。”   他说着便转身出了办公室,去联系人。   梁裕生趁这个空当,把提货单和税单收拾好,又回过头看了一眼马德明和小张:“两位辛苦了,等会儿还得跟着跑一趟。”   马德明连连摆手:“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   小张还在走神,被马德明轻轻捅了一下胳膊,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问:“梁先生,这些东西……都、都是您一个人买的?”   “嗯。”梁裕生笑了笑。   小张嘴巴张了张,没敢再问。   程家栋办事利索,半个多小时后,一辆深蓝色的厢式货车便开到了仓库门口。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广州本地人,叼着烟跳下车,跟程家栋打了个招呼,又看了看提货单,啧了一声:“好家伙,这么多电器,搬家呢这是?”   “少废话,帮忙装车。”程家栋拍了拍他肩膀。   装卸工人把一件件家电从仓库里搬出来,小心翼翼地往车上码。   彩电的箱子最大,用木板钉得严严实实,外面还裹了泡沫。   冰箱是立式的,两个人抬着往车上挪,好不费劲。   洗衣机、电风扇、收音机……大大小小十几个箱子,愣是把这个小型货车塞满了。   梁裕生站在旁边看着,系统提示音忽然响了一下。   【叮!检测到周围人群产生羡慕、惊讶、好奇等情绪,情绪值+12】   【叮!……】   他往四周扫了一眼,仓库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七八个人,有港口的职工,也有来办事的其他人,都在交头接耳。   “这谁啊?搬这么多电器。”   “刚从海关那边过来的,听说光税就交了一万多。”   “一万多?!我的老天……”   梁裕生收回目光,不动声色。   马德明走过来,问:“这批货是直接运回苍城?”   “对。”梁裕生点头。   马德明迟疑了一下。   他看了看那满满一车东西,又看了看梁裕生,心里斟酌着措辞,这些电器总不能一直放侨居吧?侨居那间客房才多大?一台彩电一放,人都得侧着身子走路了。   “那……这些东西放哪儿?”马德明问得委婉。   小张也看着他。   梁裕生眨了眨眼,像是刚想起这个问题似的,他想了想,偏过头,看向马德明和小张,笑:“你们不是知道我表叔的住址吗?”   马德明一愣:“啊……对,西郊塘口村那边。”   “那就送那儿。”梁裕生说得干脆。   马德明和小张同时沉默了两秒。   送那儿?这可是十几件进口家电啊,就这么送亲戚了?   马德明还是认识赵德柱的那两个儿子的,毕竟他弟弟也在建筑队干活,所以也知道赵德柱家里条件一般。   这一车东西拉过去,怕不是比赵家一辈子的家当还值钱?   他心里暗暗感慨了一声,这真叫衣锦还乡啊。   不,这比衣锦还乡还厉害,衣锦还乡顶多是自己体面,可这是实打实地把家当往亲戚家里搬!这叫惠泽亲友啊!   程家栋安排好了货车,走过来问:“梁先生,你是坐我们车回去,还是……?”   “我跟货车一起走。”梁裕生想着要和程家栋坐一辆车,又得应酬半天,他实在想放空一下自己。   “不过,还得麻烦你了,二位侨办的同志还得坐你的车回去。”   程家栋点了点头,又看了看那辆货车,迟疑了一下:“梁先生,那货车驾驶室只能坐两个人,您……”   “我坐副驾就行。”梁裕生说着已经往货车那边走了。   程家栋:“……”   梁裕生走到货车旁边,司机看了梁裕生一眼,有些意外,又有些不好意思:“老板,您坐这车?前面就一个座,颠得很。”   “没事。”   司机挠了挠头,赶紧把副驾的座位收拾了一下。   梁裕生上了车,座位是硬邦邦的皮革,靠背的弹簧都快顶出来了,坐上去硌得慌。他倒不在意,往椅背上一靠,看着车窗外广州的街景缓缓后退,脑子里终于有空想些别的了。   车出了广州城,上了省道,路况就不好了,沙石路面坑坑洼洼,货车减震又差,颠得人骨头都快散了。   梁裕生被颠得前后摇晃,索性闭着眼半靠着,听着司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卡车开得不快,被好几辆吉普超了过去。   后面那辆皇冠倒是稳稳当当跟着,程家栋一边开车一边看了一眼前面那货车,嘴角抽了抽。   马德明坐在后座,没忍住感慨了一句:“梁先生这人……是真大方,也是真随和。”   程家栋挑眉,这是好事啊,这种才好聊生意。   这一路又开了几个小时,到苍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晚上去总归是不好的,所以又暂歇了一夜才去。   第二日中午,西郊塘口村,赵德柱家院子里,赵德柱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眼睛望着院门口。   灶房里,何惠玲在烧火做饭,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比平时快了几分。   院门虚掩着,龙眼树的影子投在地上,被拉得老长。   赵德柱终于开了口,问赵家辉:“你弟弟呢?”   赵家辉正蹲在屋檐底下修自行车链条,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不知道啊,他今天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去农机站领什么配件。”   “领配件领一整天?”赵德柱的眉头皱了起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赵家辉放下手里的链条,顺手拿起抹布擦了擦手。   “爸,家明他也不是故意的,其实主要是他那个工程的事,你也知道,赵主任那边一直卡着,他今天去找崔队长问问情况。”   “问情况什么时候不能问?”赵德柱的声调拔高了几分,“非得挑今天?”   何惠玲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锅铲:“爸,你别急,家明说了,办完事就回来,肯定耽误不了。再说了,人家不是起广州了吗?说不定还没回苍城呢,哪能说就到就到了?”   赵德柱哼了一声,“家辉,你去村口看看,万一人家到了,找不到路。”   “人家有侨办的同志带着,还能找不到?”赵家辉嘟囔了一句,但还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推着自行车往外走。   他刚走到院门口,就碰上了隔壁的刘婶。   刘婶四十来岁,圆脸,嗓门大,是村里出了名的碎嘴子。   她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衣裳,正往院子里晾,看见赵家辉推车出来,立刻凑了上来。   “家辉啊,听说你家要来亲戚?从美国回来的?”   赵家辉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我爸那边的亲戚。”   “哎呀,那可了不得!”刘婶把洗衣盆往地上一搁,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听说那华侨可有钱了,在县城一顿饭就吃了一百多侨汇券,还捐东西给公家。啧啧,这得是什么人家啊!”   “还没见着面呢,说不准。”赵家辉不想多说,跨上自行车就要走。   刘婶一把拽住他车后座:“哎哎,你别急着走啊!我跟你说,我刚才去大队部那边,听陈会计讲,那个华侨还要给帮忙寻亲的人好几千块报酬呢!你说这要是给了你家,你们家不就发了?”   赵家辉被她拽得走不了,只好停下来:“刘婶,那都是人家说的,做不得准。”   “怎么不准?”刘婶两眼放光,“陈会计还能骗我不成?你说这事,还能有假?”   赵家辉正要说什么,院里的赵德柱听见了,咳嗽了一声。   刘婶立刻松了手,讪讪地笑了笑:“赵叔在啊?那什么,你们忙,我先晾衣裳去了。”   说着,她端起盆就往自家院子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家辉,回头你家亲戚来了,可得让我见见啊!”   赵家辉没理她,蹬上自行车往村口去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隔壁的李大爷也踱了过来,手里摇着蒲扇,往赵家院子里张望了一眼,隔着矮墙问赵德柱:“老赵,听说你姐的孙子要回来?”   赵德柱站起来迎了两步:“李哥。”   “好事啊。”李大爷咂了咂嘴,“几十年没音讯了,还能找回来,这是祖宗保佑。”   赵德柱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李大爷倒也没多问,摇着扇子走了。   可村里就这么大,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赵家辉往村口走的一路上,至少碰见四五拨人跟他打听。   有真心来道贺的,也有凑热闹来看稀罕的,还有几道目光,远远地躲在树底下,交头接耳。   赵家辉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赵德柱家这回算是攀上高枝了,也不知道人家华侨认不认这门穷亲戚呢……”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走到村口也没见到人,他弟也不见踪影,赵家辉犹豫了一下,还是打算先回去。   回到家门口的时候,赵家辉看见自家院子里多了好几个人。   何惠玲正在灶房里忙着,一边炒菜一边往外张望,灶膛里的火苗映着她的脸,脸上带着些焦急。   赵德柱站在堂屋门口,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赵家辉定睛一看,是他娘,周桂芳。   周桂芳前些日子回了趟娘家,她老母亲身体不好,她过去伺候了半个月,今天才赶回来。   一进门就听说了这事,东西还没放,就把赵德柱拽着问东问西。   “你说这孩子多高了?长得像谁?”周桂芳问赵德柱。   “我哪儿知道。”赵德柱声音闷闷的。   周桂芳:“他过来肯定不能空着手来,但咱们这边什么也没准备……”   她话说到一半,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像是有很多人从村口方向涌过来。   赵德柱愣了一下,走到院门口,探出头去看。   村道那头,一辆货车驶来。   车身方方正正,在夕阳下投下好大一片影子,村里的小孩跟在车后面跑,叽叽喳喳地喊着什么。   路两边的住户都出来了,站在门口看,有人端着碗,有人抱着孩子,还有人拎着马扎从院子里跑出来,生怕错过了什么。   货车后面,还跟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那辆货车和轿车一前一后,停在了赵德柱家院门口。   赵德柱站在院子门口,他身后,周桂芳、赵家辉、何惠玲都挤了出来。   邻居们站在各自家门口,远远地看着。   货车司机跳下来,绕到车后,解开车厢的门闩,掀开挡板。   车厢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箱和木箱露了出来,箱子上的字母和商标,在村里人看来跟天书一样。   刘婶站在最前面,脖子伸得老长,嘴里啧啧有声:“我的天老爷,这是把百货商店搬来了吧?你们看那个箱子,比人还高,那得是多大的东西啊!”   老陈头端着碗,饭也顾不上吃了:“那上面写的什么字?我怎么一个也看不懂?”   “那是外国字!”旁边一个年轻人卖弄道,“人家美国回来的,买的都是外国货,当然写外国字了。”   “外国货?”老陈头的筷子差点掉地上,“那得多少钱啊?”   “钱?”刘婶撇了撇嘴,“人家还在乎钱?你没听说吗?在县城一顿饭就吃了一百多侨汇券呢!这点东西算什么?”   人群中议论纷纷。   “赵叔这回可发达了。”有人小声说。   “可不是嘛,等了这么多年,等来个金娃娃。”   “你说这亲戚怎么就没落到咱们家呢?”   “你?你倒是姓赵,可你家有去美国的亲戚吗?”   “没有……”   “那你说个屁!”   人群哄笑起来,但多多少少带了几分酸味。   很快,司机开始往下搬东西。   他抬着大箱子往院子里走,赵家辉赶紧让开路,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何惠玲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些箱子,嘴唇微微张着,半天没合上。   院门口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邻居,都在窃窃私语。   “好家伙,那是冰箱吧?我在县里百货商店见过,好大一台,好几百块呢。”   “洗衣机也有!你看那个图案!”   “赵德柱家这是走了什么运啊……”   赵家辉站在门口,脑子嗡嗡的,忽然听见人群后面有人喊了一声:“让一让,让一让——”   众人回头,一个穿皮夹克的年轻人从车上走下来。   梁裕生走到赵家人面前,上辈子的影像和这辈子眼前的一切慢慢重叠。   他深吸一口气,率先走到赵德柱面前,弯下腰,叫了一声:“舅公。” ────────────────── 第11章 认亲,赵家明是谁?! ──────────────────   赵德柱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发出声音。   他眼睛直直地盯着梁裕生的脸,像是要从这张脸上找出什么熟悉的东西来。   他确实想不起来了,姐姐离开的时候他才十一岁,姐姐的模样在记忆里早就模糊了,只剩一个瘦瘦高高的影子,扎着两条辫子,走的那天早上还摸过他的头,说“阿弟,姐去赚了钱就回来接你”。   可这一走就是四十多年。   姐姐长什么样,他早就记不清了。   而面前这个年轻人,他总觉得亲切,虽也说不上来到底哪儿长得像姐姐,但他鼻头还是猛地一酸。   “你……”赵德柱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奶奶……她还好吗?”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就暗骂自己问这个干什么!姐姐如果还在,怎么会让孙子一个人回来?   梁裕生垂下眼:“奶奶前两年走的,走的时候她还一直念叨着你们呢。”   赵德柱的眼眶红了。   旁边的周桂芳赶紧上前扶住老伴的胳膊,她看见赵德柱的身子晃了一下,她自己的眼圈也红了,一边搀着赵德柱,一边对梁裕生说:“孩子,你……你一路辛苦了,快进来坐,快进来。”   何惠玲站在门口,看着院门口那个穿皮夹克的年轻人,也莫名觉得有几分亲切,不知道为什么。   不过很快,她注意力就被那一箱箱电器夺走了,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   她围裙上还沾着油渍,袖口挽着,手上还带着灶灰。她忽然有些局促,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   赵家辉站在院子里,一时间也有些手足无措,他平日做事,一向嗓门大,跟工友开玩笑也不带脸红的,可这会儿,面对这个从美国回来的富亲戚,他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倒是梁裕生先冲他笑了笑:“表叔。”   赵家辉被这声表叔叫得一喜,随即,他手在衣服上擦了擦,伸过去:“哎,哎!那个……快进来坐,别站着了!”   梁裕生握住他的手。   赵家辉的手粗糙得很,指节粗大,掌心上全是老茧,他常年跟砖瓦水泥打交道,手便变成了这样,握上去也觉得硌得慌,可梁裕生却觉得心里踏实。   他的目光越过赵家辉,落在门口那个身影上。   何惠玲,他上辈子的妈妈,现在才二十八,瓜子脸,眉眼清秀,头发用蓝布手帕扎着,洗得发白的罩衫上沾着油点子。   他只在照片上见过这么年轻的妈妈,毕竟,他上辈子被收养的时候,何惠玲已经四十出头了,脸上有了皱纹,头发里也夹了白丝。   这会儿,她站在门口,冲梁裕生笑了笑:“快进来吧,我去做饭,一路过来肯定累了。”   “不急。”梁裕生喊住她,“先把东西安顿好再说,这车上的东西不轻,搬来搬去也得小心。”   他转头,冲司机和几个装卸工招了招手:“师傅们辛苦了,先把大件搬进来吧,轻的放到最后。”   几个工人应了一声,开始动手搬东西。   赵德柱这会儿也回过神来了,他拍了拍周桂芳的手,示意自己没事,然后抬头看了看那些正在搬东西的工人,又看了看院门口越聚越多的邻居,皱了皱眉。   “先把东西搬进来。”赵德柱开口,“家辉,你去帮把手,惠玲,你去倒几杯水来。”   何惠玲应了一声,转身进了灶房。   赵家辉也赶紧上前,跟着工人一起抬箱子。   他本想着这些箱子应该不重,结果一弯腰搬那台彩电的箱子,差点闪了腰。   “乖乖,”他嘟囔了一句,“这是装了什么东西,这么沉?”   旁边的工人嘿嘿一笑:“彩电嘛,里面大铁疙瘩一样的,能不沉吗?”   赵家辉咂了咂舌,小心翼翼地抱着箱子往堂屋里走。   院门口的人越来越多。   刘婶还挤在最前面呢:“你们看那个大箱子,上面画的什么?是不是电视机?”   “就是电视机!”旁边一个年轻人接过话,“我见过,百货商店里有,就是没这么大。这个肯定是进口的,你看那上面写的字,全是洋文。”   “进口电视机?那得多少钱啊?”   “多少钱你也买不着,那得要侨汇券,还得有指标。咱们县百货商店一年都进不了几台,每次来货都是内部消化,你排队都排不上。”   刘婶咽了口唾沫,又往院子里瞅了一眼,看见那些箱子一个接一个地往堂屋里搬,堆得像小山似的。   “这得多少钱啊……”她喃喃道。   “你管人家多少钱呢,”旁边有人接话,“人家从美国回来的,还在乎这点?”   “说得也是。”   人群里议论声嗡嗡响成一片。   有人凑到老陈头跟前,压着嗓子说:“老陈,你家不是有个侄女在农机站吗?你让她跟赵家明打听打听呗,赵家这个亲戚到底什么来头。”   老陈头撇了撇嘴:“打听什么?你没看见那两辆车?一辆大货车,一辆黑轿车,那轿车我在县城都没见过,听说是省里才有的。这种亲戚,打听出来你敢攀吗?”   那人讪讪地笑了笑,不说话了。   村道那头又走来几个人,是隔壁生产队的几个后生,听说赵家来了个美国华侨,专门跑过来看热闹。   其中一个瘦高个看了看那堆箱子,又看了看站在院子里的梁裕生,跟同伴说:“你们听说了没?赵家明那个工程的事。”   “什么事?”   “西河桥扩建啊!有个归侨捐钱修桥,工程队要抽人过去,工钱给得高。赵家明本来被推举了,结果赵主任的儿子赵向华也想去,把名额卡住了。”   “真的假的?”   “真的!我舅在公社建筑队,亲口说的。赵主任那边一直压着不批,赵家明今天还去公社问情况了。”   瘦高个往院子里努了努嘴:“你们看,赵家这亲戚这么有钱,一车电器说送就送。你们说,赵向华那边还争得过吗?”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脸上都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那赵主任这回算是踢到铁板了,”另一个后生幸灾乐祸地笑了笑,“他以为赵家明好欺负,结果人家身后站着个美国回来的华侨。这叫什么?这叫风水轮流转。”   “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了。”   “怕什么,我又没说什么坏话。”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几个人还是压低了声音,退到一边去了。   院子里,东西搬得差不多了。   大件的彩电、冰箱、洗衣机堆在堂屋靠墙的位置,用塑料布盖着,小件的电风扇、收音机、电饭煲码在一边,整整齐齐地排了一溜。   赵德柱站在堂屋里,一时无言,他太高兴了,高兴得有些不知所措。   这些东西他大半不认识,只听人说彩电好,一台就要好几百,还得用侨汇券才能买到。   “这……这也太多了。”赵德柱终于开口,声音发紧,“孩子,你留着自己用,不用都搬到这儿来。”   梁裕生笑了笑:“舅公,您别跟我客气。这些东西本来就是给家里买的,我自己那边有别的。”   他说完话,目光扫过堂屋。   低矮的房梁,斑驳的墙面,墙角只摆着一张老旧的八仙桌,这房子比他上辈子小时候住的差多了。   上辈子他被赵家收养的时候,赵家的条件已经好起来了,毕竟赵家辉在建筑队干了二十几年,攒了些钱,直接换了好房子。   可这会儿的赵家,显然还没到那个地步。   何惠玲端着一个搪瓷盘从灶房里走出来,盘上放着几只粗瓷碗,碗里是白开水。   她走到梁裕生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家里没什么好招待的,你先喝口水。”   梁裕生接过碗,道了声谢。   何惠玲站在旁边,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犹豫了一下,才说:“那个……饭快好了,就是没什么菜,你别嫌弃。”   她脸上带着几分难色,刚才她在灶房里翻了一圈,家里就剩下半棵白菜、两个土豆,还有一块腊肉,是过年时候腌的,一直舍不得吃,挂在灶头上。   本来这顿饭是够的,可谁能想到来了这么多人?   光是搬东西的工人就有五六个,再加上侨办那两个同志,还有那个从香江来的经理,十几张嘴。   她那点菜根本不够啊。   梁裕生看了她一眼,心里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了解他妈妈,何惠玲一辈子要强,再苦再难也不愿意让人看出窘迫来。   可现在这个情况,她再怎么能干,也变不出一桌菜来啊。   “表婶,”他叫出这个称呼的时候,心里还略微有些别扭,“这样吧,您也别忙了。我看家里也坐不下这么多人,东西还要安装,乱哄哄的。要不这样——”   “咱们出去吃,我请客!镇上找个馆子,大家一起吃顿便饭。”   何惠玲愣了一下:“出去吃?”   “嗯。”梁裕生点头,“家里地方小,人多也坐不开。再说东西还要安装,得折腾好一会儿,总不能让大家饿着肚子干活。”   他说着,又看向赵德柱:“舅公,您看呢?”   赵德柱张了张嘴。   他请客吃饭从来都是在家做,哪有出去吃的道理?可他看看院子里那些工人,心里也明白,家里确实招待不了。   “那……行吧。”赵德柱闷声道。   梁裕生走到院门口,马德明和小张赶紧迎了上来。   “梁先生,东西都卸完了?”马德明问。   “卸完了。马副主任,小张,你们也辛苦了,一起去吃饭。”   马德明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们回城里吃就行……”   “都到这儿了,哪能让你们饿着肚子回去?”梁裕生一把拉住他,“一起吃,吃完再说。”   马德明还要推辞,小张在旁边偷偷拽了拽他的袖子,说:“马副主任,梁先生一片心意,咱们就别推了。”   马德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梁裕生,终于点了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程家栋站在货车旁边斜靠着,见梁裕生出来,便也走过来笑着说:“梁先生,那我呢?”   “程经理大老远从香江过来,当然也一起。”梁裕生看了他一眼,“不过今天这顿就是家常便饭,不是什么大馆子,程经理别嫌弃啊。”   “梁先生说笑了,我这个人最不挑,路边摊一样吃得。”   梁裕生点了点头,转身往院子外走。刚走到门口,就被一群孩子围住了。   几个半大的孩子挤在院门口,大的十一二岁,小的才四五岁,一个个仰着脸看他,眼睛里全是好奇。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被后面的孩子推了一把,踉跄着往前迈了一步,又赶紧缩回去,躲在大孩子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看他。   梁裕生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这些孩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脑门。   “差点忘了。”   他转身回到货车旁边,打开副驾驶的门,从座位底下拎出一个大纸袋。   这是他前几天专门买的,他想着认亲的时候肯定有小孩过来看,空手去不好看,就买了一大袋子糖果饼干。   糖果是玻璃纸包的水果糖,红的绿的黄的,五颜六色,在1980年的苍城,这种糖果只有县城百货商店才有卖,乡下孩子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   饼干也是好东西,铁皮盒装的,一盒要好几块钱,普通人家逢年过节才舍得买。   他拎着袋子走回院门口,蹲下身,把袋口撑开,冲那些孩子笑了笑。   “来,一人抓一把。”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动。   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又探出头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袋子里那些糖果,咽了口唾沫,但还是没敢上前。   后面一个大点的男孩胆子壮一些,犹豫了半天,终于往前挪了一步,伸出一只手,飞快地从袋子里抓了两颗糖,转身就跑,跑出几步远才停下来,回头看梁裕生有没有追他。   梁裕生被他逗笑了:“别跑啊,多拿点!”   男孩愣了一下,又跑回来,这次抓了两三颗,塞进裤兜里,冲梁裕生咧嘴一笑。   有他带头,其他孩子自然也围了上来,一个个伸出小手,往袋子里抓。   “别抢,都有。”梁裕生把袋子口撑得更开,挨个给他们分,“一人抓一把,饼干也拿两块。”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闹成一团。   “我要红色的!”   “我要黄色的!”   “你拿那么多干嘛,给我留点!”   一个小男孩抓了一把糖,转身就跑,边跑边喊:“妈!妈!我有糖吃了!”   他跑得太急,被门槛绊了一下,摔了个嘴啃泥。手里的糖撒了一地,他顾不上哭,赶紧趴在地上捡,一颗一颗往兜里揣。   旁边的大人赶紧跑过来把他扶起来,一边拍他身上的土一边骂:“你急什么急!摔着了没有?”   小男孩嘴里塞了一颗糖,腮帮子鼓鼓的,冲他妈傻乐。   围观的大人们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各异。   刘婶嘴里啧啧有声:“这华侨,出手也太大方了,那么好的糖,说给就给,一袋子都分完了。”   要不是她年龄大了,她怎么也得去拿一把,她小孙子今儿怎么就不在呢!   “可不是嘛,”旁边有人接话,“你看那铁皮盒子,那是饼干吧?百货商店里卖好几块钱一盒呢,我上次想买都舍不得。”   “赵家这回真是……”那人话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   梁裕生分完糖果,又转身回到院门口。   赵德柱他们已经收拾好了,周桂芳换了件干净的褂子,何惠玲把头发重新梳过,赵家辉也把沾了泥的工装换下来,穿了件半新的衬衫。   何惠玲走到赵家辉身边,低声问:“弟弟还没回来呢,要不要等他?”   赵家辉直接跟隔壁的李大爷吼了一句:“李叔,待会儿要是看见我弟回来,麻烦你跟他说一声,我们去镇上吃饭了,让他直接过去找我们。”   李大爷应了一声:“行,我知道了。”   听到这话,梁裕生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什么?   他爸还有一个弟弟?他怎么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梁裕生:我家的亲戚我怎么不认识[问号] ────────────────── 第12章 再次抽奖,捐钱建桥 ──────────────────   梁裕生很确定,上辈子他爸从来没提过还有一个弟弟。   可这个名字……赵家明?这名字莫名耳熟,像是从哪儿听过,可仔细去扒拉记忆,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梁裕生揉了揉眉心。   算了,回头再说,这种场合不好直接问。   “表叔,”他转过头,冲赵家辉笑了笑,“那我们先去镇上,等家明表叔回来了,让他直接过来就是。”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院子。   围观的村民自动让开一条道,刘婶挤在最前面,脖子伸得老长,直到那轿车驶离村口,她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走了走了,”她拍了拍围裙,转身往回走,嘴里还在念叨,“我的天老爷,那轿车,黑得发亮,坐上去得是什么滋味啊……”   “这赵家,算是彻底翻身了。你说那车电器,得值多少钱?我看少说也得几千块。”   “几千?”有人嗤了一声,“那都是洋货!几千买得到?”   “哎,你们听说了没?”一个瘦高个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赵家明那个工程,不是被赵向华卡住了吗?你们说,现在赵家来了这么个亲戚,赵向华还卡得住不?”   众人一愣,随即都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   “卡得住个屁!”有人嗤笑一声,“人家亲戚随便拔根毛,都比赵向华他爹的腰粗。赵向华这回啊,我看是踢到铁板了。”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了。”   “怕什么?我说错了?赵主任在公社是个人物,可在人家眼里,算个啥?”   “就是就是,风水轮流转,以前赵向华仗着他爹,在村里横得跟二五八万似的,这回有他好受的。”   正说得热闹,人群后头有个瘦猴似的男人,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没吭声,悄悄从人缝里退了出去。   这人叫刘二,平日里游手好闲,专爱给人跑腿传话,谁家有个风吹草动,他比谁都先知道。方才他听得真真的,好几个都说赵向华这回算是踢到铁板了。   刘二一路小跑,穿过两个巷子,跑到村西头一处青砖院墙跟前,左右看了看,闪身进了院门。   院里,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正坐在廊下,就着井水拿湿毛巾敷脸。   正是赵向华。   只是此刻这位赵公子,模样实在是凄惨: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破了皮,颧骨上还是一片青紫,额头上更是鼓着一个大包。   刘二倒吸一口凉气:“华哥!你这……谁把你打成这样?!”   赵向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知道哪个王八蛋,昨儿我晚上下工回家,黑灯瞎火的,他套了麻袋对我就是一顿打!让老子抓到,我扒了他的皮!”   他说得凶狠,牵动了嘴角的伤,疼得龇牙咧嘴,又是一阵抽气。   “你来干什么?”他斜了刘二一眼。   刘二赶紧凑上去:“华哥,出事了。赵家明他们家……你知道最近不是回了个美国华侨吗!是他家亲戚!乖乖,他拉了一卡车电器过来啊,彩电冰箱洗衣机,全外国字儿!还有一辆黑轿车,听说是省里大干部才坐的那种!”   赵向华敷脸的手停了。   “美国华侨?”他眯起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多有钱的亲戚?”   “有钱得很!人家在县城一顿饭吃了一百多侨汇券!还说谁帮忙寻亲给几千块!华哥,现在村里都在传,说你这回踢到铁板了……”   赵向华的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变幻不定。   他忽然嗤笑一声,把湿毛巾往盆里一扔。   “你知道桥是谁捐的钱,那你知道建桥有筹建委吗?”   他慢悠悠地说:“筹建委的主任,是我姑父。”   刘二一愣。   “说认真的,”赵向华坐回凳子上,“赵家明要是想要别的工程,我让给他也就让了。可修桥这个差事,我还非拿不可,这里头的道道,可不是那点工钱的事。”   “可是华哥,万一那个华侨……”   “那又怎么了?”赵向华冷笑,“捐钱的又不是他!这桥的事,他管不到!筹建委的事,他一个常年在国外的人,手能伸多长?”   “而且,我不信他为了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穷亲戚,跟我姑父对着干!”   他这话说得又冷又硬,眼神阴恻恻的。   刘二被他这神色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没敢再吭声。   ……   镇上的国营饭店,门脸不大,梁裕生一行十几个人,直接把一张大桌占了个满满当当。   服务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围着个围裙,往桌边一站,眼皮都不抬:“吃什么?”   “同志,你们这儿有什么拿手菜……”小张赔着笑。   服务员撇了撇嘴:“红烧肉一份两块五,烧鸡一只三块,炒青菜两毛,豆腐汤一毛五。要几份?”   马德明和小张对视一眼,都有些尴尬。金燕大酒店那服务生,服务态度还是不错的;这儿可好,国营饭店的铁饭碗,爱搭不理的,多打听一句都像欠了她的。   梁裕生倒不以为意,摆摆手:“红烧肉两份,烧鸡两只,青菜豆腐看着上,再给蒸一锅米饭。”   服务员本子一合,扭头就走。   菜上得慢,桌上先摆了壶粗茶。   梁裕生端着茶杯,状似随意地跟赵家辉搭话:“家明表叔怎么没赶上?我下车的时候,听你们提了一嘴。”   “哦……我弟弟,”赵家辉扯了扯嘴角,“他去公社办点事,没赶上。回头我带你俩见见,那小子比我强,高中毕业,还当技术员呢。”   “这么能干?”梁裕生不动声色,“那今天这事……他一个人跑去问,是挺着急的事?”   赵家辉搓了搓手,含糊道:“也不算什么大事。就是……就是桥扩建那工程,本来队里推举了他,结果公社那边一直没批下来。”   “为什么没批?”   “这……”赵家辉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说出口,闷头喝了口茶,“上面的事,我也说不明白。”   他这话含糊,可桌上坐的都是什么人?   马德明在侨办混了十来年,小张天天跟机关打交道,程家栋更是在香江生意场上滚了多年的。   推举的人压着不批这话什么意思,谁听不出来?   无非是名额被人惦记上了呗。   马德明的眉头皱了一下,心里已经开始打鼓了。   桥重建这事,捐款的华侨就是他对接联络的,这里头的来龙去脉他门儿清。   筹建委那几个人的关系网,他也知道一些。   赵主任想把自己儿子往里塞,他是有所耳闻的,只是没想到被挤走的是梁先生的亲戚。   这事儿要是搁在寻常,他根本不想沾。可现在不一样啊,梁先生投资的事眼瞅着临门一脚,就悬在半空。   万一因为这档子事,梁先生觉得苍城这地方水太深、办事太黑,袖子一甩不投了呢?   马德明余光小心翼翼地往梁裕生那边瞟。   却见梁裕生没什么表示,只是垂着眼,像是在想事情。   半晌,梁裕生忽然开口:“表叔,这桥是要建在什么地方?”   赵家辉一愣:“就在县城西边,西河上头啊。那河是潭江下来的支流,去三埠、去广州,车都走那座桥。桥是解放前修的石拱桥,窄,只能走一台车,前年就压裂了一道缝,县里早就说修。”   居然是这桥吗?   他回忆了一下,上辈子,这个桥好像后来又重建扩建过。   因为这个位置太重要了。   西河是苍城的主要河道,随着苍城的发展,车流量越来越大,那个小小的石拱桥,根本不够用的。   他记得,他还没出生前这个桥就重建了,改成了钢筋混凝土的梁式桥,桥面拓宽到了十几米,能过重型卡车。   后来到了2000年以后,又扩建了一次,变成了双向四车道的大桥。   所以说,现在修这个石拱桥,根本就是浪费钱。用不了几年,就得拆了重建。   “现在的方案,”梁裕生慢慢转着手里的茶杯,“是什么样的?”   “听说是双曲拱桥,”赵家辉挠头,“具体的我也不懂,反正能过汽车。”   “能过汽车……”梁裕生轻轻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   恰在这时,脑海里叮叮当当响了几声。   【叮!情绪值+37】   【叮!情绪值+52】   【叮!……】   认亲的消息,连同那一车电器,这会儿怕是在整个苍城都传遍了。他瞥了一眼面板。   【当前情绪值:1692】   完全够又一次抽奖了。   梁裕生端坐着,在心里默念:“抽奖。”   面板光芒一转,转盘浮现,飞快地转了起来。   指针晃晃悠悠,慢慢悠悠,最后停在了一块扇区上。   一行小字浮了出来。   梁裕生看清那行字的一瞬间,唇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   真是……缺什么来什么。   “梁先生?”   马德明一直在偷偷观察他,见他忽然间走神,走了神还不够,还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心里直犯嘀咕。   这……这是想到什么了?   程家栋也注意到了,筷子悬在半空,眼神闪了闪。   梁裕生放下茶杯,抬起眼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马主任,”他说,“我问你个事,这座桥要是按双曲拱来修,载重标准是多少?”   马德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这……具体的我得回去查图纸。不过这种桥,走个解放牌卡车应该没问题。”   梁裕生点点头:“现在够用,那十年以后呢?二十年以后呢?” 用户名:zjw123456 邮箱:1079136301@qq.com   满桌人都抬起头看他。   “这桥是要道。”梁裕生的语速不紧不慢,“路这个东西,永远是先修先赢。桥修窄了,以后货车越来越多,过不了几年就得堵、就得修第二回。到时候桥下水流湍急,两岸的路基也得跟着返工,那个钱,可比现在一步到位多多了。”   赵家辉听得半懂不懂,何惠玲抱着碗,大家都听得入了神。   “再说苍城这个地方。”梁裕生话锋一转,环视了一圈桌上的人,“华侨多,侨汇多,人肯吃苦,地理位置又好,紧挨着广州。我这几天转下来,我敢说,苍城往后二十年,必有大发展!”   马德明的呼吸都屏住了,他自然知道上面有把苍城建成侨乡经济示范区的想法,但那也只是个想法,还没落地呢。   这位梁先生,怎么就这么肯定?   “既要有大发展,那桥就得按二十年后的标准修。”梁裕生语气平平,“双曲拱这个方案,怕是满足不了往后的基本需求。”   他甩出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这样,这桥,我也捐一笔钱进去。钱不算多,但够把标准提一提,至少得按能走重型货车那个规格去建。”   满桌皆惊。   “啪嗒”一声,马德明手一颤,筷子掉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猜猜小梁抽到了什么[狗头] ────────────────── 第13章 林主任陪着的人是谁? ──────────────────   马德明弯腰去捡筷子,借着低头的工夫,狠狠掐了一把自己。   疼?居然不是做梦!   西河这边桥扩建的这件事,他是跟着跑的,所以里面的账目他是知道的。   按照原先的那个方案,桥面拓宽后,大概也能并行两辆轻卡。   再加上两岸引道,前前后后算出来,六十大几万。   但就这六十几万,还是县里挤一点,公社凑一点,再加上何先生认捐四十万,这才勉强凑上。   而现在梁裕生一开口就要把标准提高到能走重型货车?要是按能走重型货车的规格来建,就得用钢筋混凝土的大梁了,那没有两三百万根本拿不下来!   两三百万啊!   马德明甚至恨不得现在就拉住梁裕生问一句:梁先生,您说追加,到底是追加多少?资金什么时候到位?是走侨办,还是另外设专项?   这事儿要真能成,别说他这儿了,就是城里领导都得来看看。   不,现在不能急。   人家只是饭桌上随口一提,八字都还没一撇,他要是这会儿就上蹿下跳,那显得就是纯惦记人家钱。   更何况,还有个何先生呢。   原先有四十万是人家捐的,方案也是人家那边帮着促成的。   现在梁裕生要插手这个项目,这里头要牵扯的人就太多了。   马德明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梁先生,您说的这个标准……确实很有必要。只是原先的预算,跟您说的这个标准之间,怕是差得不少。”   “差多少?”梁裕生问。   马德明斟酌了一下措辞。   “原先整个工程,预算大概在六十万上下。如果真要按重型货车标准来设计,恐怕……至少得两百万。这还不算两岸重新征地、修引道的钱。”   桌上响起几声抽气声。   赵家辉整个人都僵住了,六十万对他来说都已经是个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两百万?!这得是多少钱?   他得从盘古开天辟地干到现在,才能将将挣出这点钱吧。   周桂芳更是嘴唇微微张着,眼神都有些发直。   谁家要是有一万块钱存款,那都算是顶有本事的富户了。两百多万这个数,听在她耳朵里,跟听戏文里神仙点石成金没什么两样。   梁裕生却只是点了点头。   “也就两三百万,为人民谋福祉,这点钱是应该出的。”   马德明刚刚压下去的那口气,差点又提上来。   什么叫也就两三百万?那可是两三百万啊!   梁裕生拿筷子夹了块红烧肉,随口道:   “我既然说把标准提上去,差出来的钱,自然由我来补,剩下的部分,我可以以专项捐款的形式补进去。”   小张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   “梁先生,您真是认真的?”他是真心觉得酒桌上说事不算数,大家都多少有点吹牛成分,但怎么瞧着,梁裕生是真要捐这个钱啊!   “这有什么好开玩笑的?”梁裕生抬起头,似乎有些不解,“桥这种东西,总不能今年修完,明年就堵,后年就裂,大后年再拆了重修吧?那才叫糟蹋钱。”   马德明喉咙发干。   “那……桥型方面,您有什么想法?”   “不一定非得是双曲拱,梁桥也行,真要放开手脚……斜拉桥这些都可以考虑。”梁裕生一边说着,一边看向这次抽奖获得的奖励之一。   之前系统给他传送出错,送回了四十几年前,为了补偿他,说每次抽奖,会把他想要的东西抽到概率提高,他还没当回事,结果居然是这么高的概率吗?   【恭喜宿主获得奖励:现代桥梁工程建造技术资料包】   【资料内容包括:桥梁勘察设计、结构计算、施工组织、质量检验及斜拉桥专项建造工艺。已按当前年代技术水平进行适配整理。】   【资料已存入系统空间,宿主可随时调取。】   赵家辉眨了眨眼,斜拉桥又是什么?   他这些年在建筑队干活,对于这些桥梁修建之类的,也是知道一些,但这个是什么?   倒是马德明隐隐约约记得,自己似乎在哪份资料上见过,可具体是什么,他一时不会儿也想不起来。   梁裕生看见众人的反应,这才反应过来,失策了!   这会儿国内的斜拉桥才刚刚起步,案例少得可怜,别说是苍城这种小地方,就是省里的不少工程师,对这个也陌生。   他刚才在看系统抽出来的奖励,一不留神,就把里面的技术说出来了。   “就是一种用钢索把桥面拉住的桥。”梁裕生把话往回圆,“我在美国时,在杂志上见过。不过我对建造这些是一窍不通,所以也只是举个例子。”   “原来是这样。”赵家辉似懂非懂,但还是附和了一声,虽然他完全想象不出来,桥怎么还能拿绳子拉住。   马德明清了清嗓子。   “梁先生,”他笑道,“您刚才说的这个事,回头我就跟县里汇报。”   “然后……家辉同志,”他话锋一转,看向赵家辉,“你和家明同志,都在建筑队吧?”   赵家辉正啃着烧鸡,闻言一愣,赶紧放下鸡腿:“啊,对,我在建筑队,我弟弟在农机站。”   “农机站也是搞技术的嘛。”马德明笑呵呵地说,“这桥真要按新标准修,工程量大着呢,肯定要扩充人马。到时候工程一上马,你们兄弟俩可都是现成的骨干。家明同志是技术员,图纸、测量这些,正缺他这样的人。”   马德明刚刚冷静下来后,一琢磨梁裕生捐款修路的意图,就觉得这个结还是在赵家人身上。   梁先生这一张口就是两三百万,眼睛都不眨,图什么?   无非是替自家亲戚出口气,赵家让赵向华挤兑了,人家这是拿钱给亲戚撑腰呢。   小张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马副主任这话接得妙,他这几天跟着马主任一起,也是受益颇多。   梁裕生笑了笑,刚要开口,脑子里“嗡”地一声,想到了什么。   赵、家、明。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为什么觉得这个名字耳熟了。   上辈子他去粤城大学读书的时候,学校图书馆旁边有一条长廊,专门用来挂荣誉校友的照片。   大多数照片,他扫一眼也就过去了,唯独有一张,他每次经过都会多看一眼。   原因很简单,这人长得好看,在一排灰扑扑的人像里格外打眼。   照片上的男人三十来岁,眉眼清俊,左眼角底下有一颗小小的痣,穿着白衬衫,笑得矜持。在一众圆脸秃顶的老专家里头,好看得不像话。   梁裕生当时还跟同学开玩笑,说这位要是晚生几十年,搁他们这时候,妥妥能去当电影明星。   而且头衔也是一大堆,高级工程师,曾主持设计……后面跟了一长串桥梁和建筑项目的名称,什么什么大桥、什么什么枢纽、什么什么工程,密密麻麻。   可惜死太早了,介绍里写的生卒年居然是 1960 到 1997。   他当时还嘀咕,这么个人物,怎么英年早逝了。   后来有一次,他在学校食堂听几个老教授聊天,不知怎么聊到了这个赵家明。   其中一个教授叹了口气,“可惜了,赵工那个人,太要强了。”   另一个教授摇了摇头:“那件事也不能全怪他,当时那个情况,他一个人扛不下来的。”   梁裕生那时候端着饭盒,竖着耳朵听了一耳朵,也没太往心里去。   只隐约知道,赵家明好像是设计过一座桥,后来那座桥出了事,因为这个事情他自杀了。   至于出事的桥到底叫什么名字,具体是哪一年,他一概不知。   ……   “梁先生?”马德明唤了一声。   梁裕生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半天没动在这儿出神,满桌的人都看着他。   “抱歉,”他放下筷子,笑了笑,“走神了。”   “是不是累了?”何惠玲关切地问,“要不……先喝点汤?”   “没事。”梁裕生摆摆手,把翻腾的心绪压下去。   同名同姓,倒也不稀奇。   但他还是问赵家辉:“家明表叔……长什么模样?我这还没见过,有点好奇。”   赵家辉咧嘴一笑:“白净,比我白净多了,眉眼也生得好,左眼角底下有颗痣,小时候村里老人还说,男长痣,有福气……”   梁裕生的脸色变了一下,眉眼清俊,左眼角一颗痣。   这和那个照片里的人怎么一样?   而且同名同姓,同籍贯,还都是搞建筑的,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那么,出事的到底是哪座桥?   可惜上辈子他也就听了一耳朵,知道这座桥是苍城这一带的,可具体是哪一座他是真不知道。   早知道当时就多了解一下了。   如果……如果出事的桥,就是他们现在说的这座桥呢?!   上辈子的悲剧,难道是从这里埋下的?   梁裕生胸口发闷,面前的菜忽然就没了滋味。他原本是打算这顿饭跟家里人好好说说话的,可一下得知,现在修建的桥就有可能是九十年代出了重大事故的那座,他也没什么心情了。   “梁先生这是想什么呢,这么入神?”程家栋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程家栋往椅背上一靠,笑眯眯地开了口:“说起来,梁先生,你之前提过的那个厂子,打算得怎么样了?”   “厂子?”桌上赵家人都竖起了耳朵。   “服装厂咯。”程家栋冲赵家辉挤挤眼,“梁先生想做来料加工。”   赵家辉眼珠子瞪得溜圆,何惠玲也怔怔地看着梁裕生。   他家这个表侄是否也太有钱了一点吧!   “八字还没一撇呢。”梁裕生笑了笑。   “哎,梁先生这话就太谦虚了。”程家栋坐直了些,“我是这么想的啊,你要是还没定下设备从哪儿进,运输这块,我可以帮忙。我在香江跟船公司、车队都熟,从港口到苍城这条路,我给你打包票,我这儿运输,一点问题都不会有。”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响:送个人情是其一;设备运输这笔单子要是接下来,运费里还能再赚一笔。   梁先生这样的主顾,能黏上就是长期的财路。   服装的合作是他舅的,这个利润可是他的!   梁裕生听到这儿,若有所思,他正愁没有一个由头先走一步。   桥的事像块石头压在心里,他想回城里去,把这个桥的事情打探清楚。   “那敢情好。”他顺水推舟点头,“这样吧,那就先回县城,把建厂的事理一理,顺便把选址、手续这些先打听明白。设备运输的事,改天再细谈。”   “哎,对对,正事要紧!”赵德柱第一个开口。他虽然听不太懂什么来料加工,但建厂可是大事情,“你快去忙你的,别管我们。”   “是啊是啊。”周桂芳也跟着说。   “舅公,舅婆,表叔,表婶,”梁裕生起身说道,“我过两天再来。电器你们只管拆开来用,别舍不得。家明表叔要是回来了,让他该干什么干什么,工程的事……先别急。”   赵家辉满口应下。   一行人出了饭店,日头已经偏西。   ……   县城,侨居。   车子刚在侨居门口停稳,梁裕生就看见了等在门口的人。   林立森正背着手在门口来回踱步,周文斌陪在旁边。一看见皇冠车,两人眼睛同时一亮,快步迎了上来。   “梁先生!可把你盼回来了!”林立森老远就伸出手,“听说你今天回村里认亲了?怎么样,还顺利吧?”   “劳林主任挂心,挺顺利的。”   “顺利就好,顺利就好!”林立森搓着手,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梁先生,文斌都跟我说了,对了!你不是要在咱苍城建服装厂吗?我这两天没少查政策,现在真的是建厂好时机啊!”   他一把拉住梁裕生,嘴就没停过:   “你看啊,县城西边,靠着省道,有那么一大片地,以前是晒谷场,平整得很,水电都通。你要是在那儿建厂,头五年,地租全免!税收这块,前两年全免,后三年减半!招工更不用你愁,县里帮你登报纸、贴告示,要多少人有多少人!”   这些政策他倒背如流。为了招商引资,他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的全是这些,可一直没处使,如今可算逮着一个肯听的了。   梁裕生进了大门,点头:“政策很好啊。”   “不止这些!”林立森往前凑了凑,“你要是嫌地方小,我们还在规划一个侨乡工业区,就在苍城往南那块,挨着潭江,将来水陆两路都方便。你要是愿意把厂子落在那儿,我给你报上去,你就是头一家!头一家你懂吧?什么条件都好谈的!”   梁裕生笑了笑,给他倒了杯茶:“林主任,这样吧,过两天,你陪我实地去转转,看看地,我心里也有个数。”   “行行行!明天都行!”林立森连声应着,端起茶杯一口干了,抹了把嘴,“那我明天一早就来接你!”   旁边的程家栋一直没说话,眼睛却越听越亮。   免税、免地租、县里帮着招工……要是服装厂真办起来,他心里又是一热。   永发包销,对方出货,这买卖要是坐实了,永发能往上蹿一大截。   “梁先生,”程家栋趁热打铁,“厂子的事,你尽管吩咐,设备、运输、销路,我们永发全能搭得上手。”   梁裕生看了他一眼,笑而不语。   【叮!情绪值+9】   【叮!情绪值+6】   ……   而此时此刻,赵向华正跟人勾肩搭背地走在街上。   跟他走在一起的那个,是外经委的办事员小郭,平日里跟他吃酒打牌混得极熟。   赵向华今天脸上挂着彩,还愣是要进城,就为了找人打探打探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华侨,到底是什么路数。   两人走到侨居那条街,小郭忽然“嘶”了一声,拽了他一把。   “哎哎,你快看!”   赵向华抬眼望去,只见侨居大厅,林主任正陪着一个人说话。   “好家伙,”小郭咋舌,“我们林主任亲自陪着!我进外经委一年,就没见他这么殷勤过!”   赵向华打探:“什么人?这么大面子?”   “就是从美国回来的那个华侨啊!”小郭一脸兴奋,“你没听说?人家要在咱们苍城投大钱,建服装厂!乖乖,这得投多少万啊……”   赵向华愣住了。   他原本寻思着,这华侨再有钱,也就是个回来寻亲的,撒几个钱图个热闹,跟他的事八竿子打不着。   可要是人家真要在苍城落地开厂,那就是县里的座上宾,是林主任黄主任们捧在手心里的金疙瘩啊!   而这位金疙瘩,偏偏是赵家明的亲戚。   赵向华心里“咯噔”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赵向华[抠脑壳]得罪不起也要得罪了! ────────────────── 第14章 外汇专款账户:两百万美元 ──────────────────   赵向华喉咙发干,一把拽住小郭的胳膊,又问了一遍:“郭哥,你确定这梁裕生要在苍城建服装厂?”   “对啊!”小郭还沉浸在兴奋里,没注意到赵向华的脸色,“听说投资不小呢!我们林主任为了这事,这两天跑前跑后的,连家都没回……哎,向华,你怎么了?脸怎么白成这样?”   “郭哥,”他声音都变了调,“我……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先走了啊!”   “哎?哎!”小郭一愣,“你不是说要打听……”   话还没说完,赵向华一眨眼就拐进了旁边的巷子,人影都没了。   小郭站在原地,挠了挠头,一脸莫名其妙。   “这小子,今儿是怎么了?”   赵向华脚步飞快,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件事。   他爹是公社的赵主任,在苍城这一亩三分地上,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可说到底,公社主任在县里算个什么?人家林主任、黄主任那是县里的干部,是能跟省里说上话的人。   赵家明有了这么个靠山,这桥的工程……就有点棘手了。   不行,得赶紧找他姑父!   赵向华的姑父叫郑德胜,是西河这边这个桥扩建工程筹建委员会的主任。   这个头衔说起来好听,不过也就是个临时拼凑起来的班子。   毕竟这些都只能管一个工程,他只能说是这个桥的筹建委主任。   桥是归侨何先生捐钱修的,县里为了对接这个项目,从各个部门抽调了几个人,组了个筹建委。   郑德胜也只是跟何先生沾亲带故,这才把这个主任的位置弄到手。   筹建委主任这个头衔,在县里不算什么,但手里攥着工程发包、物资采购的权力,油水不小。   赵向华一路小跑,跑到郑德胜家门口,抬手就敲。   “咚咚咚!”   “谁啊?”   门开了,郑德胜探出半个身子,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国字脸,眉毛浓黑,肚子已经有些发福,穿着一件中山装,手里还捏着一根烟。   他看见赵向华这副模样,脸色先是一惊。   “向华?你这脸是怎么回事?!”   赵向华摸了摸嘴角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姑父,先别说这个。”   “怎么不说?!”郑德胜一把把他拽进门,上下打量,“谁把你打成这样的?你跟人打架了?你爹知道吗?”   赵向华被他姑父按在椅子上,郑德胜又去拿药箱,一边翻一边骂:“草,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打我郑德胜的侄子?你跟姑父说,姑父替你出头!”   “姑父,”赵向华一下按住他的手,“先别管这个,我这伤不碍事。我来找你,是有正经事。”   郑德胜停下翻药箱的手,回头看他:“什么事?”   “大桥的事。”   郑德胜眉头皱起来:“大桥怎么了?不都定了吗?何先生那边钱已经到位了,设计图也出了,就等着开工了。”   赵向华深吸一口气:“赵家明有个亲戚回来了,从美国回来的。”   “美国回来的?”郑德胜一愣,“什么亲戚?”   “赵德柱他姐姐的孙子。赵德柱你认识吧?就是西郊那个赵老头,他姐姐早年去了美国,现在孙子回来寻亲了。那小子,在县里撒钱撒得跟流水似的。”   郑德胜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他这两天也隐隐约约听人提过,说苍城来了个美国华侨,出手阔绰,在侨居住着,县里外经委和侨办抢着接待,不过他也没往心里去,毕竟苍城是侨乡,华侨回来寻亲的事常有,再说了,这人有钱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那又怎么了?”郑德胜问。   “我今天在街上看见林主任陪着他,”赵向华咽了口唾沫,“听外经委的人说,这小子要在苍城建厂,姑父,你想想,赵家明有了这么个亲戚,那桥的工程……赵家明本来就被推举了,现在他亲戚又这么有钱,万一他把这个亲戚搬出来——”   郑德胜终于听明白了,但他盯着赵向华看了两秒,笑了。   “你怕什么?”   赵向华一愣。   郑德胜把烟叼在嘴里,慢悠悠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向华,你还是太年轻了。”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赵向华对面,翘起二郎腿:“赵家明有亲戚,那又怎么了?何先生为什么把修桥的钱委托给我?不也是因为沾亲带故吗?你以为人家是随便找个人管这个工程?人家是看在这层关系的面上,才把这事交给我办的。”   赵向华张了张嘴。   “再说了,”郑德胜弹了弹烟灰,“你说的那个梁裕生,他就算再有钱,那也是寻亲回来的。他在苍城认识几个人?他懂修桥?他有人?没有。他总不能亲自去工地上搬砖吧?”   “可是……”   “没有可是。”郑德胜摆摆手,“向华,你听姑父一句劝。这修桥的事,你该去还是去。就算退一万步讲,真把赵家明也塞进来,那又怎么样?他做他的事,你做你的事,多一个人分不了多少。你怕什么?”   赵向华抿了抿嘴,还是有些不甘心。   郑德胜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再说了,你现在慌慌张张的来找我,有什么用?你是能拦住那个华侨不让他回来,还是能拦住赵家明不让他攀亲戚?”   “那我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郑德胜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他眯着眼,从眼缝里看了他一眼,心里暗暗摇头。   这个侄子,实在是不堪大用。   一点风吹草动就慌成这样,以后能成什么事?   “你该干嘛干嘛。明天去赵家明那儿转转,跟他说两句好话,拉近拉近关系。他那个亲戚不是看起来要长居在县里吗?将来人家要真建厂,你还能看看能不能捞点好处。”   赵向华想了想,点了点头。   “不过,”郑德胜忽然又开口,“你说的这个梁裕生,我心里也没底。这样吧,我明天先去外经委找一趟林主任,探探口风,看看这个华侨到底什么路数。林主任我认识,老交情了。”   “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郑德胜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把你那脸养好,别出去晃悠,让人看见不好看。”   ……   第二天一早,郑德胜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拎着公文包,骑车去了外经委。   郑德胜来过几回,门卫认识他,打了个招呼就放他进去了。   他上二楼,走到林立森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里面没人应。   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   隔壁办公室的门开了,一个年轻干事探出头来:“同志,你找林主任?”   “嗯,林主任不在?”   “不在,一大早就出去了,陪客人呢。”   郑德胜皱了皱眉:“陪客人?”   “就是那位美国回来的梁先生啊,”年轻干事说着,脸上带了几分羡慕,“听说梁先生要在咱们苍城投大钱,林主任这两天连家都没回,天天陪着呢……”   郑德胜的心,沉了一下。   他站在林立森的办公室门口,脸上的表情变幻了几下,最后咬了咬牙。   “行,那我在这儿等。”   ……   而此时此刻,林立森确实在陪着梁裕生,不止林立森,黄主任也来了。   侨办的小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微妙。   梁裕生坐在黄建国的对面,手里捏着一支钢笔,面前摊着一本信纸。   “黄主任,那我写了?”   “好好好,你写你写。”黄建国连连点头,声音都有些发飘。   他这会儿脑子还是懵的。   之前梁裕生跟他说,要捐电器给侨办和外经委,他就已经激动得一晚上没睡好。   今天一早,他刚到办公室,凳子还没坐热,梁裕生就来了。   他还没来得及把捐电器的意愿书整理好,梁裕生又开口了:   “黄主任,我想再捐一笔。”   黄建国当时就愣住了,因为梁裕生说了一个天大的数字。   黄建国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他下意识地看了林立森一眼,林立森也是眼睛瞪大。   好吧,没听错!真的是三百万,三百万建桥款。   这个数字在黄建国脑子里反复滚动,每滚一遍,他都觉得自己呼吸更困难一点。   他干侨办这些年,经手的捐款不算少,有捐几百的,有捐几千的,最多的一笔,就是何先生捐修桥的款项。   可三百万……黄建国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了。   “黄主任?”梁裕生的声音把他拉回来,“那我写了?”   “写、写,你写。”黄建国咽了口唾沫。   梁裕生低下头,落笔。   黄建国坐在对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张信纸,看着钢笔一笔一画地落下去。   “本人梁裕生,美籍华人,祖籍苍城,自愿向苍城县西河桥扩建工程捐赠华国币三百万元整,用于桥梁建设及配套工程……”   黄建国的手开始抖了。   他端起茶杯,想喝口水压压惊,结果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桌。他赶紧放下杯子,拿袖子去擦,擦了又觉得不妥,整个人手忙脚乱的。   林立森在旁边也好不到哪儿去,他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插兜里,一会儿又抽出来。   梁裕生写完了。   他放下笔,把信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还没干透。   “黄主任,你看看,这样写行不行?”   黄建国双手接过来,低头一看。   “行啊,”黄建国声音有些发颤,“当然行,写得非常好。”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梁先生,这个捐赠意愿书,是第一步。因为金额比较大,后面还得走省里的审批流程。我这边会尽快往上报,你先——”   “不急。”梁裕生摆摆手,站起身来,“我既然说了要把桥的标准提上去,自然要出钱。这是捐赠意愿书,正式的手续,等我外汇到账之后,就可以办了。”   “外汇……到账?”黄主任喃喃重复。   “对。”梁裕生站起身,“现在就可以去办。”   ……   侨居离华国银行不远,一行人走了十来分钟就到了。   银行的门脸不大,灰扑扑的墙面,门口挂着一块牌子。   里面倒是比外面看着气派些,大理石柜台,铁栏杆,柜台后面坐着几个穿制服的职员。   梁裕生走进去,径直到了柜台前。   “同志,我要开个外汇账户。”   柜台后面的职员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态度不冷不热:“外汇账户?证件带了吗?”   “带了。”梁裕生从包里拿出护照和相关材料,递了过去。   职员接过来翻了翻,动作不紧不慢的:“存多少?”   “先存两百万吧。”   职员的手停住。   他抬起头,又看了梁裕生一眼,他上下左右地扫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多少?”   “两百万。”梁裕生重复一遍,“美元。”   系统为了让钱的来历合理化,所以是直接转化成的美元,其实这也是个好处,梁裕生觉得。   因为如今官方汇率是 1:1.5,但是贸易内部的结算价汇率是 1:2.8,这怎么算他都是大赚啊!   职员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低下头,又翻了翻那本护照,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猛地站起来:“你等一下,我去叫我们主任。”   他咚咚咚转身跑进后面办公室。   黄建国站在旁边,腿有些发软,马德明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过了一会儿,银行主任出来了,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着眼镜,头发花白,一看就是干了几十年的老银行。   他双手接过梁裕生的材料,翻看了一遍,又仔细打量了梁裕生几眼,然后侧了侧身。   “梁先生是吧?请到里面来坐。”   一行人进了里面的接待室。   银行主任亲自给梁裕生倒了茶,他坐回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问:“梁先生,这笔钱是从境外汇入?”   “对,美国那边。”   “那可能需要走外汇汇入的手续,你这边有汇款凭证或者相关文件吗?”   梁裕生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一叠文件递过去。   银行主任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看,最后点了头:“手续齐全,没有问题的。梁先生,我现在让人去办。”   他出去吩咐了几句,又回来陪着。   【叮!检测到周围人群产生极度震惊、难以置信等情绪,情绪值+58】   【叮!情绪值+67】   【叮!情绪值+49】   ……   系统的提示音在梁裕生脑海里疯狂响起,他瞥了一眼面板。   【当前情绪值:3826】   好,这一波,赚大了,估计还是他回去探亲那一趟,拉了一堆外国货的事传开了。   梁裕生心里暗爽,面上却不动声色,安静地等着银行职员办理手续。   十几分钟后,手续办好了。   银行职员双手捧着一本存折,递给梁裕生:“先生,您的外汇存款专户已经开立,这是您的存折。”   梁裕生接过存折,翻开看了一眼,然后递给旁边的黄主任。   “黄主任,您看看。”   黄主任颤抖着手接过存折,低头一看   户名:梁裕生。   币种:美元。   余额:2,000,000.00。   黄主任:“……”   两百万美元?   他抬起头,看向梁裕生,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发出声音。   林主任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   “嘶——”   又是一声倒吸凉气。   林立森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停止跳动了,他下意识抓住黄主任的胳膊,才没让自己晕过去。   “梁……梁先生……”黄主任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说,“这……这……”   “这只是第一笔。”梁裕生解释,“后续如果桥的设计方案确定了,需要追加资金,我可以再追加。”   再……再追加?   黄主任和林主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这位梁先生……到底有多少钱?   梁裕生把存折收好,然后转头看向林主任。   “林主任,能不能借我看一下建桥原先的那个方案?”   林主任一愣:“方案?”   “对。”梁裕生点头,“我想看看原先的设计图纸和预算,心里好有个数。”   林主任连忙点头:“有有有!我那边有备份,我……我这就回去拿!”   他说着,转身就要往外走。   黄主任也回过神来:“那……那我也回去准备一下,把捐赠的手续先理一理……”   两人说着,就要往外走。   梁裕生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两位了。”   ……   林主任急匆匆地赶回外经委,刚上二楼,就看见一个人坐在他办公室门口。   “老郑?”林立森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郑德胜站起来,笑眯眯地伸出手:“林主任,好久不见啊。”   林立森跟他握了握手,心里却在嘀咕。   郑德胜这个人他知道,靠着关系混了个筹建委主任的位置,平时跟他没什么来往。今天忽然跑过来,肯定有事。   “坐坐坐,”林立森招呼他坐下,“你找我有事?”   郑德胜开口:“林主任,我听说那个从美国回来的华侨,要做投资?”   林立森一下子想到里面那些弯弯绕绕的关系,也大抵是懂了郑德胜来这的原因,不过嘛……   他脸上笑意敛起,“诶,老郑,你要是想问桥的事,我倒能和你说一说。”   “啊?”郑德胜愣住了,“林主任,这……这难道有什么变故?”   “可不是嘛,”林立森扯出一个笑,但在郑德胜眼里却总觉得这笑里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梁先生有意愿,再捐赠三百万呢。”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入 v[奶茶] 这里放一个我今天想到的预收! 《我靠不务正业成为学神》 危瑢,男,常年全年级前十,他的智商确实优越,但是优越和超然之间,隔着天堑。 有些人的大脑生来就是用来突破极限的,而他,差那么一口气。 直到某天,一个自称【不务正业成就系统】的东西找上了他。 【宿主在他人眼中不务正业的领域取得成就,即可获得属性值奖励。】 危瑢看着面板上“智力”“体质”“魅力”等六个选项,问:“能全加智力吗?” 系统沉默:【……你确定?大多数人都会均衡——】 【全all。谢谢。】 从此,画风开始变得诡异起来: 多省联考前两天,他还在游戏里苦战通宵。 【游戏领域达到千人侧目成就,奖励属性点 2】下一秒,危瑢直接加给智力 【智力+2】 同学:“危瑢又通宵打游戏了,哎,学霸也堕落了啊。” 老师:“可惜了,说也说不听,本来是个清北苗子的。” 一周后,成绩出来,危瑢全校第一,理科满分 全班:??? 渐渐的,大家发现危瑢不务正业根本不影响他的考试成绩。 CMO数学奥林匹克比赛前两天,他还在某平台年度最受欢迎主播的颁奖典礼上。 NOI 宣布国家集训队名单时,他在大火游戏的青训营。 …… 最后,他站在诺贝尔领奖台上,记者问他的感想。 危瑢想了想,认真地说: “我只是想搞科研而已。” ────────────────── 第15章 建厂选址,见到赵家明 ────────────────── 郑德胜坐在椅子上,屁股底下跟长了钉子似的,怎么坐都不自在。 林立森刚才那番话,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 三百万! 郑德胜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嚼了一遍又一遍,越嚼心里越不是滋味。 他又不是个傻的,自然听出了林立森话里的意思。 人家要捐大钱,县里肯定得捧着供着,原先那个双曲拱的小家子气方案,怕是要推倒重来了。 方案一换,筹建委这摊子事,还能是他郑德胜说了算吗? 之前嘛,走的是他的关系,工程发包、材料采购,这里头的油水他也摸得门儿清。 可现在凭空杀出来个姓梁的,这桥要是真按人家的意思修,那他郑德胜还算个什么? 到时候人家一句话,他这个筹建委主任就得靠边站。 郑德胜越想越气,心里暗骂:都他大爷的这么有钱了,还跑到苍城这种小地方来跟他们这些人争什么利? 安心当你的华侨老爷不好吗?非要插一脚进来,还想把自己人塞进工程队? 他正咬牙呢,林立森已经从柜子里翻出了那卷设计图纸,急匆匆地往外走。 “老郑啊,你先坐着,我这边有点急事,就不陪你了啊。”林立森语气敷衍。 郑德胜皮笑肉不笑地应了一声:“林主任你忙你的。” 看着林立森走了后,郑德胜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他坐在原地没动,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 等等。 这姓梁的不是要建服装厂吗?!何先生的弟弟,不就是干这个的? 他记得何先生那个弟弟,在海外开的就是服装厂,听说规模还不小。 何先生捐钱修桥,他弟弟当时还跟着回来过一趟,俩人一块儿在县城里转了好几圈。 郑德胜的眼睛慢慢亮了。 要是能把何先生弟弟的服装厂跟这姓梁的建厂的事搅和到一块儿去,那这潭水可就浑了。 水一浑,他郑德胜才有机会摸鱼。到时候桥的事、厂的事,他都能插上手,还怕没油水可捞? 想到这儿,郑德胜的脸色又轻快了几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服,拎着公文包走了出去。 走到大门口,他回头瞅了一眼这外经委的小楼,往地上啐了一口,低声骂了句,然后才跨上自行车走了。 …… 侨居,二楼客房。 梁裕生靠在床头,正跟陈水说着话。 陈水今天来得早,手里还拎着个热乎乎的纸包,说是他妈蒸的芋头糕,非要梁裕生尝尝。梁裕生接过来放在桌上,也没急着吃,直接跟他唠起了嗑。 “阿水,你在农机厂干学徒,一个月工资多少来着?” 陈水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十八块。转正之后能涨到二十二,要是评上一级工,就能拿二十八了。” “嗯。”梁裕生点点头,又问,“那你们厂里,家属区里有没有手巧的?比如会做针线活、踩缝纫机特别利索的?” 陈水一愣:“先生问这个干嘛?” “我这不是琢磨着建厂的事嘛。”梁裕生笑了笑,“服装厂,总得有熟练工。我在这边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道上哪儿找去。” 陈水眼睛转了转,忽然一拍大腿:“先生,您要招工?” “有这个打算。”梁裕生继续说,“我寻思着,熟练工的工资,怎么也得比平均水平高一些。普通工人一个月三四十块,熟练的缝纫工,我打算开到五十,要是技术特别好的老师傅,还能再往上谈。” 陈水眼睛唰一下就亮了,五十? “先生,”陈水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这还用到处招工?您把这工资往厂门口一贴,人能从县城排到广州去!别说熟练工了,就是不会踩缝纫机的,现学都愿意来啊!” 梁裕生被他这反应逗笑了:“真有这么夸张?” “真的呀!”陈水急得直比划,“您不知道,现在多少人挤破头想进厂。农机厂一个学徒名额,几十个人抢,抢上了还得托关系。您这工资一开,那些老师傅还不得连夜把缝纫机扛过来?” 梁裕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其实对八十年代的工资水平心里有个大概数,但毕竟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具体数字还是得靠本地人确认。 现在听陈水这么一说,他心里有底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梁先生?我,林立森。” 陈水一听是林主任,立刻站了起来:“先生,那我先回去了,不打扰您谈正事。” 他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补了一句:“先生,招工的事……您要是定了,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帮您张罗张罗,保证找来的都是踏实肯干的。” 梁裕生笑着摆摆手:“去吧去吧,少不了你的好处。” 陈水嘿嘿一笑,拉开门,冲林立森点了点头,一溜烟跑了。 他跑得飞快,心里那股兴奋劲儿压都压不住。五十块一个月!这要是回厂里一说,那帮工友还不得炸锅? …… 林立森夹着那卷图纸走进来,在桌边坐下,把图纸摊开在桌面上。 “梁先生,这就是原先那个方案的设计图。”他指着图纸,“双曲拱桥,跨度四十米,桥面净宽七米,能并行两辆解放牌卡车。预算六十二万,其中何先生认捐四十万,县里配套二十二万……” 梁裕生凑过去看。 图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线条、数字和符号,什么拱轴线、矢跨比、荷载等级,呃……他一个也看不懂。 他上辈子又不是学建筑的,哪儿见过这个?这玩意儿在他眼里跟天书没什么两样。 林立森还在那儿滔滔不绝:“……这个桥墩的位置,我们原先考虑的是重力式桥墩,基础打桩,深度大概八米。引道这边,西岸要填……” 梁裕生听着听着,眼神就开始发飘,专业的事,还是得交给专业的人干。 他那个便宜表叔赵家明,不就是干这个的? 上辈子主持设计过那么多大桥,虽然……虽然那些成就应该是以后的事,现在的赵家明甚至还没去粤城大学读书,可天赋这东西,跟学历没关系吧? 再说了,他不是刚抽到那个【现代桥梁工程建造技术资料包】吗? 到时候往赵家明手里一塞,还怕培养不出来? 梁裕生越想越美,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林立森则说着说着,忽然发现旁边没声了。他抬头一看,梁裕生正盯着图纸出神,眼神飘忽,明显是在想别的事。 林立森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自己是不是说得太专业了?人家又不是专业的,哪懂这个?自己在这儿掰扯什么矢跨比、荷载等级,不是对牛弹琴吗? 他赶紧闭了嘴,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梁裕生感觉到旁边的声音停了,也回过神来,一抬头,正对上林立森有些尴尬的眼神。 他轻咳了一声,掩饰性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林主任刚才说到哪儿了?” “啊,说到……说到引道填方。”林立森干笑两声,赶紧把图纸卷起来,“其实这些细节梁先生不用操心,专业的事有专业的人干。我今天来,主要是想跟您说说流程的事。” “您捐款建桥这个事,金额比较大,得侨务部门层层向上报审批,一级一级走,一时半会儿批不下来。我估摸着,怎么也得一两个月。” 梁裕生点点头:“这个我理解,不急。” “但是厂子的事,可以先动起来。”林立森往前凑了凑,眼神热切,“梁先生,您那个服装厂,您要是定了,选址、手续、招工,我全程给您办妥,保证一路绿灯。” 梁裕生笑了笑,顺着他的话说:“我也正有此意。先选址,然后建厂,等厂房盖起来了,我订的生产线正好运过来了,可以安装调试。” “对对对!”林立森听得连连点头,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人家有计划,有资金,有设备,这厂子八成是要真干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年终总结上自己漂亮的政绩,脸上的笑都真诚了几分。 “那选址……”他试探着问,“梁先生有没有中意的?之前我说的那几个地方,城西晒谷场、城南侨乡工业区,还有河东那片旧仓库……” 梁裕生想了想。 晒谷场平整是平整,但位置偏西,离省道还有一段距离。旧仓库倒是现成,可格局固定,改起来麻烦。 至于侨乡工业区那块地嘛,这可是挨着潭江啊,将来水陆两路都方便,而且既然是县里规划的,基础设施肯定差不了。 “那就……”他顿了顿,“今天下午去侨乡工业区看看吧。” “哎!好!”林立森一拍大腿,“那我先回去准备准备,下午两点,我派车来接您?” 他怎么也得自己先去那边实地观察一番,万一有差漏可不好。 “行,麻烦林主任了。” 林立森走后,梁裕生关上门,整个人像抽了筋似的,一头栽倒在床上。 他盯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口气,跟这些人说话,真费劲。 每一句话都得过脑子,这才几天啊,他觉得自己都老了十岁了。 他在床上滚了两圈,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闷气地骂了几句,然后才翻过身来,盯着房梁发呆。 厂子的事定了,接下来就该琢磨生产线了。 他在心里默念:“系统,调出生产线配置界面。” 系统面板应声展开。 【服装缝制生产线配置】 【产地选择:日本/西德/美国/意大利】 梁裕生盯着那几个选项,思索了一会儿。 日本货精细,但八十年代初吗?他估计在苍城这地方要是坏了怕是没人会修。 美国货倒是皮实,可体积大。意大利……算了,太花哨。 西德吧! 西德的工业设备也是以精密耐用著称的,而且系统既然给了选项,肯定都适配过。 他记得上辈子听人说过,八十年代国内引进的缝纫设备,就有不少是西德的。 “选西德。”他在心里默念。 【已确认:产地西德。】 梁裕生满意地关掉面板,打了个哈欠,折腾了一两天,他实在是困得不行了。 反正下午才去看地,现在先补个觉。 他拉过被子往身上一裹,眼睛一闭,沉沉睡去。 …… 另一边,陈水从侨居出来,一路小跑回农机厂,刚进车间大门,就被几个相熟的工友围住了。 “阿水!怎么样?打听着没有?” 陈水故意慢条斯理地去拿自己水杯,吊足了他们的胃口后,他才拧开杯盖,喝了口水润嗓子。 “打听着了。” “多少?快说!” “五十。”陈水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头张开,“熟练工,一个月,五十块。” 车间里静了一拍。 紧接着“当啷”一声,孙大力手里的扳手掉地上了。 孙大力是厂里的二级工,干了五六年,月工资三十五。 他弯腰捡扳手:“阿水,你没听错吧?五十?” “人家原话,技术好的老师傅,还能往上谈。” “还能往上谈啊?”旁边的马三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手指头已经无意识地在算开了,“我一个月三十二,我媳妇在街道糊纸盒,一个月十九块。但要是我们俩都进去……一个月小一百,一年就是一千二!” 他眼睛越算越亮:“一辆凤凰自行车一百七,我一年能买六辆!不买自行车,还能再盖间大瓦房!” “你倒会想,”刘师傅闻言泼了盆冷水,“厂子还在嘴上呢,八字没一撇的事,你们倒把房子盖起来了。” “刘师傅,这怎么能叫八字没一撇?”孙大力急了,“人家电器都拉了一卡车,又要建厂,人家差这点工资钱?” 这话一出,众人又沉默了。 是啊,这些事儿他们前几天就听了七八个版本了,一个比一个邪乎,但不管哪个版本,都够吓人。 “要我说,”孙大力眼珠子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咱们在这儿干着急没用。招工的是人家梁先生,可梁先生刚回来,认得谁?他认得的是谁?赵家人啊!” 众人一愣。 “我们能搭上关系的就只有赵家明了,赵家明是人家亲表叔!”孙大力一拍大腿,“跟家明把关系处好了,咱们进他表侄的厂还不是顺理成章的事?” 马三迟疑:“人家能搭理咱们吗?” “你不试怎么知道?”孙大力直接解下工装往柜子里塞,“我请个假去农机站找他,你们等信儿吧!” …… 而此刻的侨居里,梁裕生正被吵得睡不着觉。 【叮!情绪值+3】 【叮!情绪值+5】 【叮!情绪值+2】 …… 提示音跟炒豆子似的,一响就是一串,没完没了了! 他才眯着,就被叮醒;翻个身,又叮醒了。 梁裕生盯着天花板,额角青筋直跳。 “系统,”他在心里咬牙,“能把这提示音关了吗?” 【可以。已开启静音模式。情绪值照常累计,宿主可随时手动查看。】 世界终于清净了。 梁裕生长出一口气,把被子往头上一蒙,接着睡。 …… 农机站在公社大院西边,几间平房,院子里停着两台拆了半拉的拖拉机,零件摆了一地。 赵家明蹲在柴油机跟前,袖子挽到肘弯,满手黑乎乎的机油,正拿着扳手拧一颗锈死的螺栓。 他今天在这儿待了一整天,昨晚也没回家,就在站里的值班室凑合了一夜。 倒不全是为了工程名额的事。 家里那位表侄在县城做的事,他早就有所耳闻,要是他来寻亲,他都能想象那个场面。一村子的人估计要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他家,他回去干什么? 再者说…… 他垂着眼,手上的力道无意识地加重。 再者说,他前天晚上把赵向华套麻袋打了一顿,自己也受了点伤,总得养养。 “家明!” 一只手拍在他肩膀上。 赵家明整个人一缩,差点没哼出声来。他原以为自己下手够快够黑,没想到赵向华那家伙套着麻袋还能反手一拳锤回来,抡圆了给他肩膀上就是一下。这人恰好就碰到了他伤处。 “大力?”他回头一看,“你怎么跑来了?厂里有事?” “没事没事,我请了半天假。”孙大力搓着手,笑嘻嘻地凑近,“家明,跟你打听个事儿啊,你表侄那个服装厂,什么时候招工啊?” 赵家明愣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全厂都传遍了!说你表侄开的价,熟练工一个月五十!”孙大力两眼放光,“家明,咱们什么交情?你替我递句话,成不成?” 赵家明垂着眼没吭声。 身上伤口隐隐作痛,让他又想到赵向华那个混蛋。 得亏没打在脸上,要是脸上带了伤回去,他哥那个炮仗脾气,保管拎着砖头就砸到赵主任家门口去,到时候事情闹大,谁都没法收场。 不过……他只是打一顿那家伙,还是太便宜他了。 赵家明的眼神冷了下来。 那种败类,上辈子做的那些事,件件拎出来都够进局子蹲的。打他一顿算什么。 “哎,哎!”孙大力被他这脸色吓了一跳,往后缩了半步,讪讪道,“家明,你这……你不乐意跟你表侄说好话就直说呗,我又不勉强你,你跟我甩什么脸子……” 赵家明回过神来,咳了一声,把表情收了收。 “大力,你想哪儿去了。”他语气缓下来,“厂子的事,八字还没一撇,我表侄那边也就是个想法。这样,等真有了信儿,我头一个告诉你,行不行?” “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赵家明拍了拍他的胳膊,“回去吧,要招工,还能少得了你们?” 孙大力将信将疑,但话说到这个份上,也只能先回去。他走出几步,又回头:“那可说定了啊!” 赵家明应了一声,目送他出了院子。 日头已经偏西了。他抬头看了看天,把扳手扔回工具箱,跟站里打了声招呼,推起自行车出了公社大院。 也该回去了,躲是躲不掉的,他也确实……对那位突然冒出来的表侄,好奇得紧。 上辈子一直到死,他家里都没有这么一号人呢。 …… 自行车刚拐进村口,赵家明就傻了。 他家院墙外头,里三层外三层,黑压压全是人。赵家明捏着车闸,停在人群外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哎哟!家明回来了!” 第一个看见他的是刘婶。刘婶这嗓门跟炮仗似的,一嗓子下去,半条村道的人都回过头来了。 “家明啊!可算回来了!”刘婶一路小跑冲过来,双手在围裙上搓着,“你这两天跑哪儿去了?你表侄前天来家里,你愣是没见着!” “刘婶,我公社里有点事……” “有事有事,什么事比你表侄还重要?”刘婶根本不给他辩解的空隙,“家明,婶子问你个事儿。你表侄那个厂,还缺人不?我家栓柱,二十了,有的是力气,吃多少苦都不怕!你帮婶子问问,啊?” 旁边立刻有人挤上来。 “家明!先听我说!我外甥开拖拉机的,会修车!” “家明,你屋里那台彩电,晚上放不放?放的话我把板凳都搬来!” “家明啊,”一个婶子笑得满脸褶子,“你表侄今年多大了?定亲了没有?我娘家侄女,高中毕业,十里八乡的美人,配他正合适……” “让让,都让让!” 人群后面传来一声吼。赵家辉扒拉开人缝挤出来,胳膊一伸,把弟弟从人堆里薅了出来。 “都散了吧散了吧!”赵家辉扯着嗓子喊,“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彩电调试好了!今天晚上,都来我家看电视!管够!” 人群“轰”地一声炸开了。 “真的?今晚就放?” “几点几点?” “我带花生来!” “给我留个前排的位置啊!” 赵家辉应付完众人,拽着弟弟的胳膊就往院里走,嘴里还念叨:“可算回来了,快进来,爸等你半天了,脸都是黑的。” 赵家明进了院门,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堂屋门口就传来一声冷哼。 赵德柱背着手站在那儿,上下打量他一眼,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哟,还知道回来啊。” “爸。” “你表侄前儿晌午进这个门,”赵德柱字字砸钉子,“你倒好,一天一夜,人影都没一个!外头人看着,还以为我赵德柱的儿子,不乐意认这门亲呢!” “爸,我去公社问工程的事了,”赵家明把自行车支好,语气放软,“崔队长那边……” “工程工程,工程能有家人重要?”赵德柱眼睛一瞪,“人家电器拉了一车,糖果散了一袋,村里老老小小谁没沾光?你倒好,躲出去一天一夜!” “他爸,少说两句。”周桂芳从灶房里出来打圆场,“家明这不是回来了嘛。家明,锅里给你留饭了,先垫一口。” 何惠玲也端着一盆水出来:“快洗把脸,一脸的土。” 赵家明洗了脸,被按到桌边。何惠玲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来,赵家辉也凑了过来,屁股还没坐稳,就压不住话头了。 “二弟,你知道不,咱家表侄这回可干了个大事!” “什么大事?”赵家明扒着饭,随口应着。 “桥!”赵家辉一拍桌子,“西河桥!咱表侄要捐钱修桥!” 赵家明扒饭的手停了一下:“修桥?西河桥不是已经有归侨捐了吗?” “那是原来的方案!小打小闹!”赵家辉说得眉飞色舞,“表侄嫌那桥修窄了,说用不了几年还得返工,他要出钱,把标准提上去,直接按能走重型货车的规格建!你猜他捐多少?” “多少?” “三百万。” “哥,”赵家明放下筷子,“你说多少?” “三百万!”赵家辉伸出三根手指,“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就在现场,不信你问你嫂子!” 赵家明坐在那里,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三百万啊……上辈子他后来在粤城做工程,经手的项目远超三百万,可是,现在是八十年代啊…… 不过这些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桥。 那座桥…… 赵家明的手慢慢握紧,上辈子那些他不愿回头想的事,此刻一件一件涌了上来。 “二弟?二弟!”赵家辉在他眼前晃了晃手,“你怎么了?傻了?” “……没事。”赵家明缓缓吐出一口气,站起身,“哥,表侄住哪儿?” “侨居啊,怎么了?” “我去见见他。” “哎?现在?”赵家辉愣了,“人家是贵客,哪能你说见就见,再说也该事先递个话……” 可赵家明已经推出了自行车。 “我晚上回来。” …… 侨居门口,女服务生还是低着头织毛衣。 “梁先生啊?”她头也不抬,“一早就出去了,跟外经委的林主任,看地去了。” “看地?” “说是城南,什么侨乡工业区。” 赵家明道了声谢,调转车头就走。城南离县城还有十几里土路,他蹬得飞快,暮色一点一点漫上来,把两边的水田染成了暗金色。 等他赶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压到了山脊上。 侨乡工业区还是一片荒地,挨着潭江,地势开阔,几根本桩稀稀拉拉地插在地里。风从江面上刮过来,吹得人衣角乱飞。 有几个人正站在高处说话。 为首的西装革履,旁边一个干部模样的人挥着胳膊比划什么,还有两个蹲在地上,就着图纸指指点点。其中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赵家明认得,可不就是崔队长嘛。 崔队长一抬头,正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扯着嗓子喊: “家明?你怎么来了?” 这一嗓子喊出去,那边几个人都回了头。 站在中间的年轻人也循声望过来。 深棕色的大衣,身量很高,逆着夕阳的光,轮廓被镀了一层金边。 而梁裕生在听见“家明”两个字的时候,心口莫名一跳。 他顺着声音望过去,看见一个年轻人推着自行车立在田埂上,白衬衫的下摆扎在裤腰里,被江风吹得鼓起来。 眉眼清俊,左眼角底下,一颗小小的痣。 梁裕生的呼吸停了一瞬。 和照片里那张黑白人像,一点一点地重叠起来,只是照片里的那个人,眉眼间积着沉郁,嘴角抿得笔直。 而眼前这个嘛,要年轻许多,站在暮色里,衣角翻飞,还带着一股没褪干净的少年气。 梁裕生定定地看着他:咦?这就是赵家明? ────────────────── 第16章 一千平?太少了,我要两千八百平 ────────────────── 崔队长这一嗓子喊出去,自己心里其实也咯噔了一下。 他方才光顾着看梁裕生的排场去了,脑子里转的都是工程的事,这会儿看见赵家明,脑子才回转过来。他还真能想办法跟梁裕生搭上关系,这建厂房的事要是能攀上赵家明这条线,可比他等会儿跟林主任磨嘴皮子强得多啊。 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家明,你怎么来了?” “崔叔,”赵家明收回目光,“我听说梁……”赵家明沉默了一瞬,还是说了全名:“梁裕生在这儿为厂子选址。” 他一时半会儿还不是很能消化自己有个年龄差不多的表侄这事,所以喊表侄有点喊不出口。 崔队长“嗯”了一声,手上用了点力,把赵家明往旁边带了两步,离那群人远了些。 他凑近赵家明耳边:“家明,叔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赵家明侧过头来看他。 崔队长的目光往林立森那边瞟了一眼,又收回来:“一会儿你过去,该说话说话,但有个事你得帮叔留个心。” 他说:“我刚站那儿听梁先生他们说话,感觉是要把厂房定这儿了,这厂房要建,肯定得用建筑队。但你也知道,苍城这么多建筑队,用哪个不用哪个,那又是一回事了。” 赵家明听懂了,没吭声。 崔队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叔可不是为自己争什么。你想想,咱公社建筑队这些年干了多少活?哪一桩哪一件不是保质保量?要是这单子落到外面那些野鸡队伍手里,偷工减料的,到时候厂房出了问题,你表侄脸上也不好看,是不是这个理?” 赵家明垂下眼,半晌,轻轻点了一下头。 崔队长这才松了口气,拉着他的胳膊往那边走:“走,叔带你过去。” 两人沿着田埂往那群人走过去的时候,已经能断断续续地听到林立森的声音。 林立森正对着梁裕生比划,语气兴奋。 “梁先生,您看这一片,整个侨乡工业区规划了两百多亩,水陆两便,货船是可以直接靠岸的!” 他指了指脚下那片荒地:“按照县里原先的规划,这儿以后能建多个厂房,假定一个厂房用地是1000平方。” 说到这里,林立森怕梁裕生不明白这个面积有多大,又打了个比方:“1000平方搁咱们苍城,已经是不小的规模了。隔壁县那个塑料厂,占地也就800出头,但里头可是养了六十多个工人,一年产值也有几十万。” 梁裕生背着手,不置可否。 林立森继续说着:“当然,您要是觉得1000平不够,咱们还可以再商量。旁边这块地目前也是空着的,县里还没划出去,您要是有意向,我这就回去打报告……” 梁裕生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一千平方,听着不算小,可他上辈子也是做过服装生意的,知道一个像样的流水线需要多大的空间。 裁剪、缝纫、整烫、包装、仓储,除了这些以外,还要留出通道和办公区。 一千平方的厂房,年产量撑死了也就几十万件。这规模放在1980年的苍城当然算大厂,可他的目标压根就不在苍城啊。 他做这个厂,是要做外贸出口的。 而且……梁裕生勾了勾唇角,别人做生意要考虑回本,考虑资金链,可他需要考虑这些吗? 系统抽奖都能直接抽生产线,多抽几次随便能抽到数百万现金。 说难听点,他就算是把钱全扔进潭江里听个响,明天手气好,说不定又抽个几百万出来,他照样活得滋润。 他来做这个厂,说到底是因为他喜欢做生意,总觉得把一件事从无到有做起来很爽。 所以,他为什么要抠抠搜搜地省这个钱呢? “林主任,”梁裕生转头看他,“2800平怎么样?” “……” 林立森张了张嘴,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慢慢调整过来,可调整来调整去,嘴角还是忍不住抽了两下。 他干外经委这些年,接待过的侨胞也不算少了,有回来探亲的,有回来祭祖的,也有少数几个动了投资念头的,但那些人恨不得把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所以他最开始也是往小数目说的。 “梁先生,”林立森声音发紧,“2800平……就不是小规模了,您这2800平,那……那得是中型工厂了。” “对啊。”梁裕生神色坦然,“我就是打算做中型工厂啊。” 不做中型工厂,那他抽那么一条完整的生产线干嘛? “1000平的话,只能做小型作坊,顶多就是代加工,来料来样,挣个加工费。我回来之前就想过,我要做就做裁剪、缝纫、整烫一条龙的流水线,从布料进来,到最后成衣出去,所有环节都在厂里完成。这样产能才能上得去,品质也才控制得住。” 他说着,看了一眼林立森:“林主任,你刚才说的那个60多人的厂,一年产值多少?” 林立森咽了口唾沫:“好……好像说是三四十万。” 梁裕生挑眉:“可我的目标是一年做到一百万以上。” 林立森只觉得耳朵里嗡了一下,好吧,是他太小瞧梁裕生,也是,人家光投资都要给这么多钱,只赚点小钱还不如不投呢。 崔队长也一直竖着耳朵在听。他是干建筑这行的,最怕的就是甲方嫌花钱多。 这会儿听到梁裕生目标这么远大,自然是欣喜。 梁裕生也正好转过头来,虽然他早就注意到崔队长和赵家明了,但刚刚在和林主任聊工作,自然不好甩下正事去找人。 梁裕生定定地看了赵家明两秒,明知故问:“崔队长,这位是……” 崔队长赶紧上前一步,搓着手笑道:“梁先生,这就是赵家明,赵德柱同志的二儿子,家辉同志的弟弟。他今天正好来公社办事,听说您在这儿看地,就过来看看。” 他说完,转头冲赵家明使了个眼色。 赵家明把自行车支好,走上前来,冲梁裕生微微点了一下头:“你好。” 梁裕生反而坦然笑了笑:“表叔。”他伸出手。 赵家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在裤子上蹭了蹭手,然后小心翼翼地伸过来。 两只手握在一起。 赵家明的手掌干燥温热,指节修长,掌心有薄薄一层茧子。 崔队长在旁边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了回来:“梁先生,刚才我听您说,要建2800平的厂房?” “对。”梁裕生点头。 崔队长终于把憋了半天的话说了出来:“梁先生,我冒昧问一句,这厂房的建设……您有没有中意的建筑队?” 他说完,紧张地看着梁裕生。 梁裕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赵家明,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他本来就有意把工程交给赵家辉,赵家明工作的部门,毕竟这是自己人,知根知底,而且崔队长这个人看上去也还算实在。 “崔队长,”梁裕生开口,“我这个人做事是最怕麻烦的。厂房建设这块,我想包工包料,全交给一支信得过的队伍,省得我自己跑材料、盯进度。你们建筑队有没有这个想法?” 崔队长的心跳加快,他强压着激动,声音却还是忍不住拔高了几度:“有有有!梁先生,我们公社建筑队干了二十多年了,苍城大半的厂房、学校、仓库都是我们建的,质量您放心!” 梁裕生点点头:“那这个价格,大概是多少?” 崔队长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2800平,如果是普通厂房,单层,砖混结构,算上材料和人工…… “梁先生,”他斟酌着开口,“这也得看您用什么材料了。” “我之前接的单子,金属薄膜的,一平方米才 95 呢。” 他说完,赶紧又补了一句:“贵一点的也有,很多服装厂使用的是砖混结构,但那个每平方米就得 100 到 200 元。”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是有些打鼓的。他其实也想报高价,谁不想多赚点?可他又怕报高了把这位财神爷吓跑。 砖混结构的话 ,每平方造价 100 元就是他能接受的底价了,想到这儿,他又暗叹了一句,一般怎么都得往下压一下,他应该再报一个高一点的数字。 可梁裕生听了之后,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那就每平方 200 元?” 崔队长以为自己听错了:“您……您说什么?” “要最高档的。”梁裕生对着他说,“建筑材料这些还是稍微用得好一些。我这个人不喜欢凑合。” 崔队长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旁边一直竖着耳朵听的几个技术员也停下了手里的活,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林立森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他看看梁裕生,又看看崔队长,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当外经委主任这些年,经手的招商项目也不算少,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这场面他还真没见过啊! 别人谈判,都是甲方压价、乙方抬价,你来我往,刀光剑影,最后在中间某个位置成交。可眼前这位呢?人家乙方报了底价,他自己主动要最高档。 这叫什么?钱多烧的?他是真没见过做生意这么不斤斤计较的! 崔队长终于回过神来,嘴唇哆嗦了两下:“梁先生,您……您说的是真的?” “真的。”梁裕生点头,“不过我有个要求。” “您说您说!”崔队长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看。 梁裕生指了指脚下的荒地:“材料用好的,工人用熟练的,进度也要保证。我订的生产线很快就要到了,不过,你们肯定不可能在生产线到之前就建好……” 他思索了一下,说:“这个没事,我先租用别的建好的厂房过渡一下。” “但是,”梁裕生话音一转,“你们这边也得尽善尽美,我这个人不喜欢返工,一次做好最好。” 崔队长把胸脯拍得震天响:“梁先生您放心!我崔大勇干这行二十多年,还没让人挑过毛病!您这厂房要是建不好,我把脑袋拧下来给您当夜壶!” 崔队长这句话一出口,在场的人先是愣了一拍,随即哄地笑开了。 梁裕生也被逗笑了,摆摆手:“崔队长言重了,脑袋还是自己留着用吧,把厂房给我盖好就行。” 崔队长搓着手,嘿嘿地笑,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梁裕生转头看向林立森,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林主任,既然选址定了,那接下来的手续,就劳烦你多费心了。” 林立森精神一振,等的就是这句话。 “你放心,手续这一块,我亲自盯着呢。” 梁裕生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林主任,还有件事,得先跟你通个气。” 林立森立刻竖起耳朵:“您说。” “生产线我是在欧洲订的,”梁裕生今天选定了产地后,系统就提示他已经发货了。 “是西德的缝纫生产线,全套的,现在已经发货了,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能到港。” 林立森一时竟不知道该先问设备的事,还是该先高兴。 梁裕生接着说:“所以这边的手续,可能要麻烦你了。我听说设备进口,需要县里出批文,然后才能到海关那边报关提货。” 林立森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连连点头:“对对对,是有这个流程!设备进口,得先有县里的批文,拿着批文去海关办进口手续。”他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梁先生,您这设备,大概什么时候到港?” “快的话,半个月吧。” 半个月?这么快?他算了算,半个月的话,只怕厂房那边连地基都没打呢。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几分迟疑:“那……设备到了之后,放哪儿?总不能露天搁着吧?那些可都是精密机器。” 梁裕生:“所以我打算先租个现成的地方过渡一下。我在来的路上看到河东那边有几间旧仓库,还有城北有个针织厂,好像已经停产了?” 林立森愣了一下:“针织厂?那个厂确实黄了快一年了,设备都让上面调走了,厂房还空着,归二轻局管。您想租那儿?” “对。”梁裕生点头,“新厂房建起来少说要四五个月,我打算先把这个盘下来借用,租金照付。生产线到了直接往那儿一装,工人招进来就能先培训。等新厂房建好,再整体搬过去,两不耽误。” 林立森心说这位梁先生做事还真是滴水不漏。 他心里还在想,但嘴上已经应承下来:“行,我明儿就跟二轻局那边打个招呼,您想什么时候去看厂房都行。” “都行吧。” 林立森点头,又想起什么:“那招工的事……” 梁裕生思索了一下:“等设备到了再说吧,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林主任,有个事我得提前说清楚。” 林立森身子前倾。 “我这个厂,招工只认技术,不认关系。”梁裕生也不希望自己厂里被塞一堆乱七八糟的关系户。 “熟练工优先,老师傅优先,有缝纫基础的优先。至于其他什么领导塞条子、递话的人,我一概不收。这话我得说在前头,免得日后闹得不好看。” 林立森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连连点头:“那是那是,梁先生做企业的,自然要选能干活的人。这个您放心,县里绝对不干涉。” 他嘴上应着,心里却已经开始打鼓。他已经能预见到接下来会有多少人找他递条子、说人情了。可这话他自然不能跟梁裕生说,只能自己咽回去,回头再想办法应付。 梁裕生点头:“行,回头我让人整理好了给你送过去。” 林立森搓了搓手,眼睛亮得吓人。 那他这里需要做的就只有批文了,他亲自盯着,跟各个部门打个招呼,半个月应该能拿下来。再加上海关那边,只要手续齐全,问题也不大。 这么一想,他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一半。 梁裕生又转头看向崔队长:“崔队长,厂房这边,你们什么时候能进场?” 崔队长一直竖着耳朵在听,这会儿被点到名,赶紧上前一步:“随时都行!梁先生您说什么时候,我们就什么时候进场!” 梁裕生想了想:“那就这几天吧。具体的事,你跟林主任对接,材料用好的,工人用熟练的,进度也要保证。” “您放心!”崔队长点头,“我明天就带人过来放线,先把地基挖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崔队长乐得合不拢嘴,领着一行人往回走的时候,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2800平啊!还要的最高档材料,包工包料全交给公社建筑队。 光这一单,建筑队接下来大半年都不愁没活干了。更别说等厂房建起来,流水线一开,那就是几百个工人的饭碗。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脸上的笑怎么压都压不住,嘴角快咧到耳根了。 梁裕生打了个哈欠,他也准备往回走了,便转身对林立森说:“林主任,那今天就先这样。具体的细节,回头我们再碰。” 林立森点头:“好好好,那,我送您回去。” 梁裕生却转头看了一眼站在人群后面的赵家明,他总觉得这个便宜表叔找他是有事要说。 “算了,我在这江边走走,您先回?”梁裕生婉拒了。 等到人群散了,赵家明见梁裕生没走,犹豫了一下,还是推着自行车跟了上去。 梁裕生主动往赵家明的方向走了两步。 赵家明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撞过来,随即又飞快地垂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表侄”,又觉得别扭,嘴唇动了两下,到底没喊出声。 “表叔。”倒是梁裕生先开了口,语气轻快,“找我是有事?” “我……”赵家明说了一个字,又顿住了。他来是想提醒梁裕生的,要小心赵向华那一家人。 赵主任在公社经营了十几年,根基深,心眼小,最擅长的就是背地里使绊子。 赵家明上辈子在他们身上吃了大亏,自然是对这家人的黑心肝有所了解。 可他今日见了梁裕生,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小瞧人了。就梁裕生这个财力,赵向华那点小动作,够得着吗? 他正犹豫着,梁裕生已经往前凑了一步,歪着头看他:“表叔,你有话就直说。咱俩站这儿打哑谜,天都要黑了。” 赵家明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直接说了:“赵向华那边,你得小心。” “赵向华?” “公社赵主任的儿子。”赵家明说,“他家跟我家有点过节,这次桥的工程,本来推举的是我,结果被他卡住了。” 梁裕生挑了挑眉,没插话。 赵家明接着说:“他家心眼小,睚眦必报。我听说你要捐钱修桥,还要把标准提上去,这等于是在挡他们的路。赵向华这个人,还有他那个姑父郑德胜,都不是什么正派人,做事阴得很。你投了这么多钱进去,他们肯定把你当成眼中钉。” 他说完,看着梁裕生的脸,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 但梁裕生没什么表情。 赵家明心里有些没底,又补了一句:“我知道你财大气粗,可能觉得他们翻不起什么浪。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毕竟刚回来,对这边的情况不熟悉……” 那家人是什么违法犯纪的事都敢做啊! “你是怕他们给我使绊子?”梁裕生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 赵家明没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梁裕生看着他,忽然轻笑了一声。他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插进大衣兜里,微微仰起头,然后他低下头来,目光落在赵家明脸上,眼角弯着,嘴角翘着,整个人透出一股子鲜活的生气来,和刚才与林立森他们周旋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表叔,你觉得——”他故意拖长了声音,“我会给他们这个机会吗?” 梁裕生嘴里啧了一声:“我既然已经把钱投进去了,怎么可能让一个吃白饭的继续蹲在那儿给我添堵?他又不是我什么人,我凭什么惯着他?” 他说着说着,语气里那点笑意慢慢收住了,透出一丝认真来,“这个桥,要么不修,要修就按我的规矩来。” ────────────────── 第17章 我倒要看看你的衣服能不能卖出去 ────────────────── 暮色一寸一寸压下来,江边的风也凉了。 梁裕生把手插在大衣兜里,看着赵家明,开口:“我问你个事,那个老石桥……就是现在那座,桥墩还能用吗?” 赵家明一愣,显然没想到他问这个。 他想了想:“能用,石头这种东西,越泡越实。只要底下基岩没被水淘空,墩子本身问题不大。” “那要是修新桥,是不是可以不动桥墩,直接在上面架新的?” “理论上可以,但得先下水探。”赵家明的语速不自觉快了些,“要看墩身有没有裂缝,还要测河床这些年刷深了多少。数据出来了才知道哪些能留、哪些得炸掉重来。” 他说着说着,像是意识到什么,这些有点太专业了……于是声音又缓了下来:“我也只是瞎琢磨。” 梁裕生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瞎琢磨?方才那几句话,可是说得又顺又准。这人看起来在专业的事情上颇有见地啊。 “双曲拱桥呢?”梁裕生又逗他,“现在这个方案,你觉得怎么样?” 赵家明沉默了两秒:“省钱,省料,修起来也快。” “但是?” “可桥这个东西,最怕的就是修的时候省。”赵家明声音低了些,没详细解释。 梁裕生也没再追问。 “表叔,”梁裕生慢悠悠地开口,“你这身本事,窝在农机站修拖拉机,可惜了。” 赵家明扯了扯嘴角:“可惜什么,吃饭的手艺罢了。” “我说正经的。”梁裕生踢了踢脚下的土块,“你提醒我小心郑德胜他们,我也跟你说句实话。我这人,一向是遵纪守法的良民,只想安安分分做生意,本本分分过日子,一点坏心思都没有。” 赵家明侧头看他。 “但他们要是不识相,”梁裕生笑了笑,“先把手伸出来……那我也不介意帮国家清理几个蛀虫。反正局子里管饭,不要钱。” 赵家明:“……” 他盯着梁裕生看了两秒,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行。”他说,“那我就放心了。” “放心什么?” 自然是这么一颗七窍玲珑心不会栽在那些害人手段上,赵家明没把心里话说出来,跨上自行车,拍了拍后座,“上车吧,天黑了,江边上风大。” 梁裕生看着那个后座,开始沉默。 他今天这身行头,大衣皮鞋,坐二八大杠的后座…… 但也不太可能自己走回去,早知道就和林立森一道走了。 “表叔,”他认命地侧坐上去,两条腿蜷得难受,“回头我给你换辆新的。” “买那玩意儿干嘛,浪费钱。”赵家明一脚踩上脚踏,“扶稳了。” 车轮碾着土路吱呀吱呀地响,江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去。 梁裕生被颠得七荤八素,心里把这路况骂了一百遍。 他一定会多多支持民生工程的,下次可以考虑捐钱修路了。 回到侨居,天已经黑透了。 梁裕生开了灯,正要说喝口水再走,赵家明却没坐。 他站在桌边,盯着桌上的信纸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抽了一张出来,又拿起钢笔。 “嗯?” “你那个厂房,“赵家明笔尖已经在纸上落下去,“我画个东西给你看。” 梁裕生凑过去。 赵家明的手和他这个人不太一样,拿钢笔的姿势很稳,落笔又快。 他先画了一个大致的轮廓,一边画一边说:“你说2800平,单层,那长宽比例就不能太扁。太扁了,物流走线会拉得很长,工人搬运的距离长,效率就低。” 他画了几笔,线条很直。 “我建议做成差不多50米长、56米宽,接近正方形。”他指着图说,“这样的话,你可以从中间一劈两半,左边一半做裁剪和缝纫,右边一半做整烫和包装,中间用通道隔开。” 他又在图上画了两条线,标注了几个区域:“裁剪区靠门口,原料进来直接就裁,裁好的裁片送到缝纫区,做完的成衣再送到整烫区,烫好了直接包装入库。物流一路往一个方向走,不走回头路,工人也不用拿着半成品来回跑。” 梁裕生凑过去看。 纸上线条干净利落,几个区域标注得清清楚楚,虽然只是随手一画,但布局合理,连通风口和采光面的位置都标注了。 他抬起头,看赵家明的眼神都变了。 难怪未来可以参与那么多的项目呢,这人确实是搞建筑的料啊。 现在赵家明也只是在农机站修了两年拖拉机吧,最多跟着赵家辉去建筑队接点小活? 但就现在,他画出来的东西,都比正经学过的人还要像样了。 梁裕生心里暗暗点头,面上不显。 “不错。”他指着图上的通道,“这条主通道留多宽?” “两米五到三米。”赵家明说,“你要是用推车运货,两米五够了。但考虑到以后可能用叉车或者小货车进车间拉货,留三米更保险。” 梁裕生点了点头,又问:“那消防通道呢?” 赵家明愣了一下,这个年代的人建厂房,消防意识普遍不强,不过……他这个表侄是国外回来的,有这些意识也正常。 “你考虑得很细。”赵家明看了他一眼,“消防通道在四周留环形,另外……” 他又在厂房主入口旁边画了一个小方块,“这里放一个消防水池,兼做蓄水用。” 梁裕生心里已经有数了,赵家明这个人,天生就是干这行的。 “你说得对。”他点头,“那这个设计,要不你来帮我做?” 赵家明抬头看他,手里的笔停住了。 “我?” “嗯。”梁裕生说得随意,“反正你画都画了,干脆画全套。我给你开工资。” 正好还是亲戚啊,他用着也放心。 赵家明沉默了一下,嘴唇抿了抿。 梁裕生注意到他的表情,立刻道:“你别多想,我不是白送你人情,这活儿我是真觉得你合适。你画出来的东西,比我见过的有些正经设计院的人还顺眼。” 赵家明垂下眼,这是自然…… 他对自己专业能力还是很有自信的,半晌,他点了一下头:“我试试。” 梁裕生笑了笑,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问:“对了表叔,你说,我厂子招工的话,工资怎么定比较好?” 赵家明本来在低头看自己画的图,听到这句话,抬起头来,思索了一下。 “你之前想的是多少?” “熟练工五十。” 赵家明沉吟了一会儿。 “我有个想法。”赵家明想到了未来比较常见的工资结构。 “你说。” “你说的五十块一个月,是按月发,对吧?” “嗯。” “我觉得,按月发不是最好的办法。”赵家明斟酌了一下措辞,“你不如按件算。” 梁裕生眉毛一挑,他怎么能把这个方式忘了! 按件……计件工资?! “服装这种东西,款式不同,做工不同,一件衣服花的时间和功夫差得远。你给个死工资,做得快的和做得慢的拿一样的钱,做得好的和做得差的一样,时间久了,做得快的人心里不平衡,就会磨洋工;做得差的人反正也能拿一样多,也不会想着改进。” 赵家明继续说:“但你要是按件算,做一件衣服给多少工钱,谁做得多谁拿得多,那就没人磨洋工了。熟练工自然拿得多,不熟练的自己练去。工厂不用管谁干得多谁干得少,只看总量就行。” 他补了一句:“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 梁裕生:“……” 他呆了两秒。 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这句话他可太熟了。 他一个从四十多年后回来的人,怎么把最要紧的这一茬给忘了? 上辈子做工厂到处都是计件、计件、计件,他怎么一脚踏进1980年,脑子就自动切换成固定月薪模式了? 灯下黑,这就是灯下黑啊! “你这主意……”梁裕生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从哪儿学的?” “国外杂志上看来的。”赵家明面不改色,“华侨带回来的旧画报,上面写着,外国工厂都这么干。” “哦——”梁裕生拖长了音。 “你这个想法好。” 赵家明看了他一眼,觉得他反应有点大,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这么激动。 梁裕生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咳了一声,把表情收了收,说:“我是说,你这个想法很实际,我回头让人核算一下,怎么定价格好。” 赵家明点了点头,站起身:“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送走赵家明,梁裕生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 侨居的条件在苍城算头一份,但说到底是个旅馆,吃饭去楼下,会客在大堂,屋里连个像样的书桌都没有。 他这一摊子事越来越多,图纸、文件、电报,总不能一直摊在床头上。 “该买个房子了。”他自言自语,“得买个大的,前后带院子的?这样又能住人,放东西,还能待客。” 恰好八零年房价低,现在不买,更待何时? 这事回头可以托人注意一下了。 …… 与此同时,县城的另一头。 郑德胜正往家走,他今天心里堵得慌。 从林立森那儿走后,他下午又去了一趟黄主任那儿,本想探探口风,看看桥的事到底还有没有转机。 结果黄主任对他的态度,那叫一个冷淡啊。 以前他去,黄主任都是笑脸相迎,好茶好水地伺候着。 今天倒好,屁股都没坐热,黄主任就借口有事,把他给打发了。 临走,黄建国那家伙还在那儿说什么:“老郑啊,桥的事,上面很重视,你那边……该配合就配合,别闹情绪。” 配合?配合什么?配合着把自己的权力交出去? 郑德胜越想越气,车蹬得越发用力了。 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他这个位置,怕是真的要完蛋了。 正郁闷着呢,前面路边蹲着几个人,正在那儿聚着聊天,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听说了吗?侨乡工业区那块地,定了!” “定了?谁拿的?” “还能是谁?那个美国回来的梁先生呗!2800平!你知道多大吗?比咱县农机厂大两倍!” “嚯!这么大?” “那可不!听说建筑队都定了,崔队长那边接的,包工包料,一平方两百块!你算算,2800平,那就是五十六万!” “五……五十六万?!” “这还只是厂房!人家生产线都订好了,据说是西德的,全套!还有半个月就到港了,到时候先租城北那个针织厂过渡,等新厂房建好了再搬过去。” “我的妈呀,这是要干大事啊……” “那可不!我还听说,人家招工,熟练工一个月五十块!五十块啊!比咱们现在拿得多多了!” “真的假的?那我也想去试试……” 郑德胜骑着车从旁边经过,这些话一字不落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捏着车闸,慢慢停了下来,脸色阴晴不定。 他本来以为,梁裕生建服装厂,也就是小打小闹,找个小作坊,雇几个人,做做来料加工。可现在听来,人家这是要干大厂啊! 五十六万的厂房!这在苍城,已经是数一数二的大项目了。 而且生产线马上就到,到了就能开工。这速度,这手笔,哪里是普通华侨能比的? 郑德胜的眉头越皱越紧,服装厂…… 他本来还不确定要不要去何先生那边上眼药,但经过下午黄建国那一遭,他是下定决心了。 不把这个梁裕生赶出去,他是没好日子可过了! 想做服装厂?那也得看你这衣服能不能卖出去,好不好卖。 苍城这地方,就这么大,本地市场就那么点。你一个两千多平的大厂,一年产那么多衣服,卖给谁去? 总不能全靠出口吧?出口哪有那么容易?配额、海关、销路,哪一样不得扒层皮? 而且,何先生的弟弟何兆昌回县里那次,跟他提过一嘴,说苍城这地方,人工便宜,地皮也便宜,他琢磨着要不要过来投资开个分厂。 可现在呢? 姓梁的横插一脚,在苍城建了这么大一个服装厂,何兆昌要是再来投资,那不是直接撞上了吗?到时候两家抢工人、抢原料、抢市场,谁的日子都不好过。 更何况,姓梁的这个厂,规模肯定比何兆昌打算建的要大,何兆昌要是来了,能争得过他? 郑德胜越想越觉得有戏,他要是把这个消息告诉何兆昌,再添油加醋地说几句,说姓梁的要垄断苍城的服装市场,以后谁来都没饭吃……以何兆昌那个脾气,能坐得住? 到时候何兆昌一急,要么也跑来苍城投资,跟姓梁的对着干;要么就通过何先生的关系,在上面给姓梁的使绊子。 想到这儿,郑德胜再也坐不住了。他调转车头,蹬着自行车就往邮电局的方向去。 …… 邮电局这个点还没下班,大厅里亮着灯,一个报务员正趴在桌上打盹。 报务员小魏是他同乡,平时没少一起喝酒。 “小魏,帮个忙,发个电传,香江的。” “哟,郑主任,香江还有亲戚?”小魏接过他递的烟,别在耳朵上,“号码呢?” 郑德胜从公文包里摸出一张名片,昌泰制衣有限公司,何兆昌。去年吃饭时候人家给的,他随手一塞,没想到今天派上用场。 他趴在台子上想电文,想一句写一句,中心思想就一个:苍城新近回来一位华侨,出手惊人,制衣厂两千八百平,西德设备,免税免租,县里全力扶持;桥的事,梁先生又捐三百万,旧方案推翻,筹建委人事将变。何先生若有意回乡投资,宜早作打算,迟则先机尽失。 写完了他自己又看了一遍,满意得不行。 话不用多,点到为止。何兆昌那样的人精,自会掂量。 “小魏,发吧。” 电传发完,报务员把回执递给他。郑德胜收好,转身往外走。 他低着头盘算心事,迈下台阶,这迎面正好进来两个人,差点跟他撞个满怀。 为首那个年轻人,深棕色大衣,身量挺拔,进门的时候下意识侧身让了他一下,礼貌地点了点头。 郑德胜却愣住了。 这人……这身行头,这个派头,还有旁边跟着的那个一身港味的家伙…… “郑主任?”旁边的程家栋先认出他来了,皮笑肉不笑地打了声招呼,“这么巧。” 郑德胜回过神来,干笑两声:“巧,巧。” 他忍不住又看了那年轻人两眼,却对上一双带着几分疑惑的眼睛。 郑德胜心里莫名发虚,裹了裹外套,低着头快步走了。 梁裕生回头看了那背影一眼:“这人谁啊?直勾勾地看我。” “郑德胜。”程家栋撇撇嘴,“修桥那个临时班子的一把手。” 他本身就经常在大陆打转做生意,所以这边稍微有点资本的人他都认识。 “哦?” 梁裕生心想:原来是他啊,来得正好,省得我到时候一个个认脸。 他收回目光,没再多想,迈步进了邮电局。程家栋屁颠屁颠跟在后头。 这位程经理今天听说梁裕生要给西德发电传,连晚饭都没顾上吃,一溜烟从招待所跑了过来。 “梁先生,电报拟好了?”他凑到柜台前,一脸的热乎,“我跟你说,设备运输的事,我这琢磨了一路,你就交给我,保准没错!” “说说看。”梁裕生把拟好的电文递给报务员。 “你的设备是从西德过来的,走远洋货轮,到黄埔港卸货。从黄埔港到苍城,公路虽然也能走,但路况不好,大件设备走公路风险太大,一是颠簸,二是万一遇到限高限宽的地方还得绕路,麻烦得很。” 他从包里掏出一张珠江三角洲的水系图,摊在长椅上,开始比划:“但从黄埔港出来,顺着珠江往西,进入潭江水道,就可以直接开到苍城的码头。全程水路,没有任何限高限宽的问题,而且船运比陆运平稳得多,对精密设备的安全更有保障。” 梁裕生认真地听着,程家栋说的,跟他自己的判断一致。 “对了!”程家栋报出自己的电传号,“我在这儿待着也是干等,不如回去把活儿揽起来。船务公司、驳船这些,我全都谈个长约。这个电传号……您要有需要随时找我!” “还有,”他往前凑了凑,“第一批的正式合同,我回去就催着我舅舅签实了。意向归意向,白纸黑字才是钱。” 梁裕生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这程家栋,人是滑了点,可滑得有用。做生意嘛,就需要这种把别人的事当自己的事办的滑头。 “行,那就辛苦程经理。” “哎哟,梁先生这话说的,见外了不是?”程家栋笑得见牙不见眼,“往后仰仗梁先生的时候,多着呢。” 报务员在那头滴滴答答地发电传。等待的功夫,梁裕生往旁边的长椅上一坐,意念一动,翻开了系统面板。 【当前情绪值:4217】 今天招工的消息一发酵,又涨了不少,不过他忍着没抽,他现在打算直接兑换。 他随手点开积分商城,一行一行往下翻。 翻到中间,手指顿住了。 【香江金锚船务公司30%股权(含董事会席位):50000情绪值】 梁裕生盯着那行字,咂了咂舌,五万啊。 他现在全部身家加起来连个零头都不够。 可这东西……他是真眼馋。 货运就是命脉,生产线要运,布料要运,成衣要运,往后修桥的水泥钢材,一样要运。 命脉攥在别人手里,跟攥在自己手里,那是两回事。 金锚船务,这名字他上辈子也听过,过几年这个公司就是香江驳运行当里冒头的一拨…… “梁先生?电报发完了,回执。” “哦,来了。”梁裕生关掉面板,起身接过回执单。 五万分,攒吧,攒够了,这船就得有一艘是姓梁的了。 发完电报,他又转过身,找柜台的营业员要了张表格。 “同志,问一下,单位或者个人,能申请安装电传机吗?” 营业员愣了一下:“装电传机?” “对,”梁裕生说,“我以后经常要跟国外联系,每次都跑邮电局太麻烦了。能不能在我住的地方装一台?” 营业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穿着不凡,语气也客气了些:“这个……得打报告申请,要单位盖章,还要上面审批。个人装的话,可能比较麻烦。” “那以企业的名义呢?”梁裕生问,“我那个服装厂,正在办手续,能不能以厂子的名义申请?” “企业的话,可以,”营业员说,“您写个书面申请,盖上公章,交到我们这儿,我们往上报。审批下来了,就可以装机了。不过……” 她犹豫了一下:“不过这个费用不低,初装费加上机器,得好几千块,而且每个月还有租金。” “钱不是问题,”梁裕生摆摆手,“你把申请表格给我,我回去填。” 营业员赶紧拿了一张表格递过来。 梁裕生看了一下表格,叹了一口气,好多条目,好麻烦! 好吧,最麻烦的还是这个时代……打个国际电话都得去邮电局排队,他太想念智能手机了! 在他生活的年代,谁还用电传机啊?连传真机都快被淘汰了。 可现在是1980年,他能怎么办? 事情办妥后,两人出了邮电局。 夜风一吹,街面上倒也热闹,路灯底下三三两两的人,说笑声隔着老远飘过来。 “……就是那个梁先生,听说捐三百万修桥,眼睛都不眨……” “三百万那是修桥,人家厂子还投了几十万呢!” “乖乖,这些钱搁一块儿,得拿火车拉吧?” 梁裕生听得嘴角直抽,拿火车拉……你们对我那点家底,是真敢想。 他摇摇头,跟程家栋在街口分了手。 程家栋后天一早回香江,临走前还反复念叨,船期一定,第一时间电传他。 梁裕生独自往回走,走到侨居门口,又站住了。 奇怪,总觉得有人跟着他?想多了? 远处,郑德胜站在树荫下,点了一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把烟圈吐出来。 服装厂是吧? 行。 他倒要看看,这华侨做的衣服,能不能卖得出去。 ────────────────── 第18章 申请去广交会,苏联服饰 ────────────────── 郑德胜在树荫底下站了很久。 烟抽到一半,他抬头看了一眼侨居的二楼,灯还没亮,他便又抽了一口,把烟夹在指间,眯着眼看那黑洞洞的窗。 等了大概有一刻钟,二楼的窗户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窗帘里透出来。 郑德胜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又看了一眼二楼,这才转身往巷子里走。 …… 另一边,梁裕生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被人盯上了。 他盘腿坐在床上,眼睛盯着系统面板,嘴角抽了抽。 【当前情绪值:4993】 “怎么才涨了这么点。” 他嘀咕了一句,又翻了个身,把枕头垫在背后。 今天白天招工的消息放出去,情绪值从四千二涨到了四千八,他还期待着晚上能看到一个很大的数字呢。 他本想着,等积到一万再抽一次大的。可这会儿看着那个数字,心又痒了。 “系统。”他在心里喊了一声,“小的那个抽奖,是只要一千对吧?” 【是的,宿主。小型随机抽奖每次消耗情绪值1000,奖池包含实物、技术资料、技能卡片等,品类随机,价值不等。】 梁裕生想了想。生产线那种大抽奖要一万,他现在够不着。可小的只要一千,抽一次玩玩,就算抽到不太好的东西,也不过是亏了一千情绪值。 就他目前这个赚钱速度,一天就能赚回来。 再说了,做生意嘛,有时候就是要讲点运气。 “抽一次。” 【叮!消耗情绪值1000,开始抽奖……】 转盘转了起来,指针晃了几圈,停在一个格子上。 【恭喜宿主获得奖励:苏联流行女装设计图集(含布拉吉、萨拉凡等款式,附详细剪裁图、尺寸表及面料建议)】 梁裕生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苏联?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转盘又跳了一下。 【恭喜宿主获得奖励:丰田皇冠轿车一辆(车辆通过正规外贸渠道代购,已完成海关完税及产权登记手续)】 梁裕生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先没管第二个,而是扑到桌边,抓起一叠图纸,图纸是他抽奖后凭空出现的。 最上面一张,是一件圆领收腰连衣裙,再往后翻,是列宁装、翻领工装外套这些。 每一款后面都附着纸样和放码表。 梁裕生上辈子就做过服装生意,自然知道这一袋东西多珍稀。 在这个年代,很多工厂根本都还没有设计这个概念。 所谓新款,不是照着报纸抄,就是等港商寄样衣过来。样衣一到,大家拆了仿,仿完再改,改到最后都不一定知道最初是什么样子了。 做“三来一补”,赚的只是加工费。 内地工厂拼了命地赶工,最后真正能落到自己手里的,也不过是辛苦钱。 可如果手里有整套设计,那就不一样了。 梁裕生拿着那几张设计图,越想越兴奋。 布拉吉啊……这也是老东西了。 五十年代的时候,国内满大街都流行过这种苏式连衣裙,后来年头一变,渐渐没人穿了。 可这东西放在苏联,那完全是另一回事。 苏联那边轻工业一直不算发达,很多日用品都不够用。 上辈子他就听说过,有商人专门做苏联市场,硬是从一堆做外贸的人里杀出了一条血路。 谁说服装只能盯着香江,再经香江转去欧美? 香江那边的合作当然要继续,永发贸易有渠道,这是很好的基础。 可鸡蛋不能全都放在一个篮子里啊。 梁裕生把设计图重新码好,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深。 卖到苏联是一条好路啊,不过问题也不是没有啊。 现在想直接跟苏联做生意,哪儿有那么容易? 梁裕生皱着眉想了想,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广交会! 对啊,秋季广交会不就是十月吗? 现在是九月中旬,算起来,可不就在眼前了? 梁裕生一下从床上站了起来。 虽然就算再广交会碰上了,人家也未必会多看他这个小厂一眼。 可机会这东西,本来就不是等来的嘛。 先见到人,再说后面的事! 梁裕生越想越觉得这事能行,明天一早他就去侨联。 …… 第二天上午,梁裕生连早饭都没吃,就直接出了门。 侨联离侨办不远,也在县城老街上。 只不过侨联这边就显得旧多了,两间铺面打通,门口也只挂了一块木牌。 梁裕生刚踏进门,一个年轻人便迎了上来。 “同志,你找谁?” “你好,”梁裕生笑了笑,“请问方主席在吗?” 年轻人愣了一下,打量他:“你是……” “我姓梁,梁裕生。” 屋里顿时传来一阵椅子响动。 紧接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从里屋走了出来。 老人个子不高,头发花白,穿着件的确良衬衫,裤线却熨得很直。 他脸上皱纹很深,眼神却很精神。 “梁先生?”方鹤年一看见他,立刻笑着迎了上来,“哎呀,真是稀客!快请坐,快请坐!” “方主席知道我?” “怎么不知道?”方鹤年一边拉着他坐下,一边爽朗地笑,“这几天县里都快把你传遍了。美国回来的华侨,捐桥修厂,给侨办外经委送电器,咱们侨联里也有不少人念叨,说什么时候能见一见你这位大财神。” “方主席说笑了。”梁裕生客气道,“我今天来,是有事想请您帮忙。” “哦?” 方鹤年给他倒了杯茶,自己也在对面坐下:“你说。” “我想参加今年的秋季广交会。” 屋里顿时安静了一拍。 旁边那个年轻人抬起头来,方鹤年也是一怔。 “广交会?” “对。”梁裕生点头,“我听说秋交会十月就开始,现在算起来,应该还赶得上。” 方鹤年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几分。 “梁先生,你这个想法,倒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他说,“你这厂房还没建起来,怎么这么快就想到广交会了?” “正因为厂房还没建,才更得早点去嘛。” 梁裕生轻笑一声: “方主席,不提前找买家,等厂房建好,万一卖不出去,堆在仓库里的货怎么办?” 方鹤年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我先谈订单,再根据订单安排生产嘛。”梁裕生说,“苍城这个地方是肯定消化不了我这边做的衣服的。我自己也不想只看眼前这点小买卖,既然做,就得往外销上做。” 方鹤年看着他,眼神里透出几分欣赏。 “你倒是想得远。” “被迫想得远啊。”梁裕生笑了笑,“我既然把钱投进来,总不能真把钱扔进潭江里听响吧。” “那你想怎么去?”方鹤年问,“以什么身份去?” “我现在还不是正式生产企业,当然谈不上拿展位参展。”梁裕生说得很坦然,“我想先申请一个采购商资格,只要能进会场就行。” “机会是有,可时间很紧啊。”方鹤年眉头微皱。 “今年秋交会马上就开始了,各地材料怕是早就报上去了。你现在才申请,未必来得及。” “来得及最好,来不及,我也得试。”梁裕生看着他,语气诚恳,“方主席,我知道这事不容易,所以才先来麻烦您。能不能办成另说,至少先让省里和交易会那边知道有我这么个人。” 方鹤年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忽然问:“你为什么这么急着去?香江那边不是已经有人跟你合作了吗?” “方主席消息真灵通。” “苍城就这么大。”方鹤年笑眯眯地说,“更何况你弄出来的动静,实在算不上小。” 梁裕生也不隐瞒。 “香江的合作当然要继续,永发贸易能帮我解决一部分销路。可我不想只走这一条路。”他说,“港商控制订单,价格压得很低,厂子要是只靠他们,很容易被人掐着脖子。我得给自己多留条路。” “比如?” “苏联。” 方鹤年:“我本来还当你是年轻,手里有钱,想回乡办个厂,图的不过是声势。现在一看,倒是我老头子小看你了。” “方主席这话我可不敢当。” “不,你这想法很实际。”方鹤年不吝赞赏,“建厂前先找销路,而不是等厂建起来再发愁,这就比不少人强。再说了,香江那边是一条路,苏方那边又是一条路,你能想到不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这也很不容易。” 梁裕生松了口气。 “那广交会的事……” “我可以帮你递话。”方鹤年说,“县侨联今天就能给你出推荐函,再向省侨联发电报,请他们跟秋交会工作处联系。” “大概要多久?” “快的话,两三天能有回音;慢的话,也就一个星期。”方鹤年看着他,“不过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我只能替你递材料,不能保证一定拿得到入场资格。最后成不成,还得看交易会那边的安排。” “这就够了。”梁裕生立刻道,“方主席肯帮我递话,我已经很感谢了。” 方鹤年摆摆手。 “都是为侨胞办事,谈不上麻烦。” 他说完,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笑呵呵地补了一句:“不过梁先生,你这厂子要真办起来,招工的时候,能不能多考虑考虑归侨侨眷?” 梁裕生知道他真正想问的是这个。 他也没回避。 “我招工,首先看技术。谁手艺好,谁就该先进来,这跟是不是侨眷没关系。”梁裕生说得清楚,“但如果在技术条件一样的情况下,侨眷优先,这一点我可以给县侨联一个准话。” “好!” 方鹤年一拍桌子。 “这话痛快。” …… 同一时间,县政府办公室。 周守仁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一支钢笔,正低头看桌上的文件。 他五十来岁,面容清瘦,鬓角已经花白,衬衫洗得很干净,领口却磨出了毛边。 黄建国站在桌前,已经说了小半个钟头。 “周县长,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梁先生真的在银行开了外汇专户啊,存折上的钱是我们亲眼所见。” 周守仁抬眼:“要两千八百平。” “对。” “招工由县里协助,设备进口、厂房建设一路开绿灯。” 黄建国咳了一声:“这些话,是老林那边先跟他谈出来的意向,真正落地,肯定还要县里审批嘛。” 周守仁无奈:“老黄,你知道这不是一件小事啊。” “这么大的厂,县里要拿出来的不是小钱。要是他一高兴投了,过两个月拍拍屁股走了,剩下的烂摊子谁收拾?要是以后人人都照着这个口子要政策,县里的规矩还怎么立?” 黄建国赶紧道:“周县长,我理解你的顾虑。可眼下看来,梁先生不像是说说就算的人。真要是空口说白话,做不到他这个地步。” “话是这么说。” 周守仁靠回椅背上,眉头还是皱着。 “可我还是觉得,这事太快。” 黄建国沉默了一下,他其实也能理解周守仁。 苍城的财政状况就这样,所以做事必须得求稳,周守仁当县长,最看重的也是稳。 “要不……”黄建国斟酌着开口,“优惠政策先不全给,按普通侨资企业办,后续看投资落实情况,再逐步……” 话还没说完,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进来。” 秘书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张记录纸。 “县长,侨联那边来了电话。” “说是梁裕生今天一早就去了侨联,想请他们帮忙申请今年秋季广交会的入场资格,他想打通苏联市场。” 周守仁一愣,刚才他一直犹豫,也不是不相信梁裕生有钱,而是担心这钱来得快,去得也快。 很多华侨回乡,兴头一上来,今天捐这个,明天建那个,真到项目落地,未必有长性。 可这个事…… 苏联,那可是个大市场啊,要是梁裕生真能把衣服卖到苏联去,那苍城的服装厂就既解决了本地就业,还能给县里挣外汇。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行吧,那个优惠政策,你拿去给他。还有城南那块地,既然他看上了,就定下来。” 黄建国大喜:“谢谢周县长!” 他拿着批文正准备往外走,周守仁又叫住他:“等等。” “周县长?” “你回头跟他说一声,”周守仁说,“广交会的事,县里支持。他要是缺什么手续,让他来找我。” …… 梁裕生从侨联出来,看看天色还早,又拐去了邮电局。 他已经把那份电传申请的表格填好了,所以就顺路交上去,电传机这种东西能尽早批下来就尽早嘛。 营业员接过来翻了翻,说:“行,我这边往上报,审批下来大概半个月。” 梁裕生道了谢,出了邮电局,慢慢往侨居走。广交会的事有了眉目后,他觉得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只觉得街边的叶子黄得很有格调,风里都有股说不出的清爽。 他刚走到门口,还没进去,就先闻到了一股甜甜的糕点香。 陈水正蹲在台阶边上,手里拎着两个纸包,伸长脖子往街上看。一瞧见他,立刻蹦了起来。 “先生!您可回来了!” “你怎么又在这儿?” “我……我等您啊。”陈水赶紧把手里的纸包举起来,献宝似的,“先生,您看!牛耳饼!还有我妈做的冬瓜糕!” 梁裕生确实饿了,他早饭就没吃,后面又跑去和方鹤年说了半天话,这会儿闻到那股甜香,肚子就很诚实地叫了一声。 他也不跟陈水客气,接过纸包,先捏了一块牛耳饼。 薄薄的饼片,咬下去又酥又脆,带着一点芝麻香。 “不错。”梁裕生点头,“哪家买的?” “老街口那家饼铺!”陈水立刻道,“他家牛耳饼最出名,今天排了好长的队呢,我排了半个钟头才买到。” 梁裕生又捏起一块冬瓜糕。 糕点切得方方正正,半透明,里面能看见细细的冬瓜丝。入口甜而不腻,还带着一点淡淡的清香。 “这个更好诶。”梁裕生眼睛都亮了,“你妈这手艺,拿到县城来卖都够了。” 陈水一听,高兴地说: “我妈就说您肯定爱吃!她说您肯定山珍海味都吃遍了,就这种家常甜味,说不定还惦记。” “山珍海味也没吃遍啊。”梁裕生笑着反驳了他一声,然后又想到什么。 “你妈怎么知道我爱吃甜的?” 陈水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上回您不是说,我妈蒸的芋头糕好吃吗?我回去一学,我妈就记住了。她说您一个人在这儿,身边没个照顾的人,要是有什么拿手的,就让我多给您送点。” 梁裕生看着他,心里微微一软,已经有了计较。 陈水这小子,机灵,还勤快。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他没有多问过一句不该问的话。 但该做的事,桩桩件件都办得妥当。这样的人,放在身边用着顺手。 “陈水。” “哎!” “你这几天老往我这儿跑,不光是为了送吃的吧?” 陈水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先生,我……我也没什么大本事。我就是想着,您在这儿人生地不熟,要跑个腿、送个信、排个队、买点东西,总得有个熟门熟路的人。我在苍城长大,哪里都熟,什么人也都认得一点……”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 “我就是想,您要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能不能……能不能算我一个?” 梁裕生咬了一口牛耳饼,故意没说话。 陈水见他不出声,心里七上八下的,又赶紧补道:“我不要多!真要能给您做事,工资看着给就行。三块五块也成,我就是想跟您学点东西……” 梁裕生忍不住笑了。 “三块五块?真的?” “不挑不挑!”陈水连连摇头,眼睛亮晶晶的,“能跟着您做事,我就已经沾大光了。” 梁裕生拍了拍手上的饼屑。 “正好,我最近事情越来越多,确实缺个助理。” 陈水愣住了。 “助理?” “对啊。就是帮我做些杂务,但忙起来可能没个准点,闲的时候也有。”梁裕生看着他,“你要是愿意,我正式聘你。” 陈水几乎没等他说完,立刻把胸膛挺了起来。 “愿意!先生,我愿意!” 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像是怕梁裕生反悔,他一口气往下说: “我跑腿快!记性好!认路也准!谁家住哪儿、哪家店东西好、哪条路近,我都清楚!我还不怕吃苦,您让我早上几点到,我就几点到!我……我吃得也少,不给您添麻烦!” 梁裕生差点被最后一句逗笑。 “谁聘你还管饭量?” 陈水也知道自己说急了,脸更红,却还是眼巴巴地看着他。 梁裕生伸出一根手指。 “试用一个月,一个月八十。干得好再谈。” 陈水整个人僵住了。 “多……多少?” “八十。” “八、八十块?”陈水声音都劈了,“一个月?” “嗯。” 陈水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脑子里除了八十,一时间都想不到别的。 他下意识地掐了自己一把。 好疼,不是做梦! “先说好,”梁裕生一本正经地道,“试用期也不是白拿钱。干不好,我照样换人。” “不会!绝对不会!”陈水立刻承诺,“先生,不,老板!我以后一定死心塌地给您干活!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抓狗,我绝不撵鸡!” “行了行了。”梁裕生笑着摆手,“少表忠心,明天早上七点过来。” “哎!哎!我六点半就到!” 陈水高兴得在原地转了一圈。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 一辆黑色皇冠缓缓驶来,车灯扫过门脸,最后在路边稳稳停下。 陈水眼睛一亮,立刻凑过去看。 “老板!这是不是香江那辆车?您又要出去办事?” 梁裕生抬了抬下巴:“看车牌。” “哦哦。” 陈水绕到车头前,认真看了看,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困惑。 “不对啊……” “怎么不对?” “尾号不一样。”陈水挠着头,“原先那辆好像不是这个号。老板,这辆车好像……好像不是同一辆啊。” 梁裕生把最后一块冬瓜糕塞进嘴里,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 “对啊。” “这不是同一辆。” 陈水愣愣地看着他。 “那这辆是谁的?” “我的啊。”梁裕生冲着他弯了弯眼睛。 ────────────────── 第19章 司机,保镖?又来一个认亲的 ────────────────── 陈水绕到车头前,盯着车牌号看了半天,又抬头看看自家老板,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老板,您别逗我了。”他干笑两声,“这车……真是您的?” “手续都齐了啊。”梁裕生挑眉,“要不要进去坐坐?” 陈水还没答话,旁边围观的人先炸了。 侨居门口这条街,本就是县城的热闹地段,方才这车一停下,很多人就放缓了脚步。这会儿听见两人的对话,路过的人脚步一顿,齐刷刷回过头来。 “又一辆?!” “我没听错吧?这车是那位梁先生的?” “前些天不是才来过一辆吗?一模一样的!” “呵,前些天那辆是香江那边的车,是别人公司的,这一辆,是人家自己买的!” 人群聚拢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地把侨居这儿堵了个结实。 甚至有人围着车身打转,伸出一根手指头,想摸又不敢摸。 一个中年人咂着嘴,跟旁边的同伴咬耳朵:“这车我认得,香江那边皇冠汽车的陈列室里摆过,标价牌上写的数儿,你们猜有几位数……” “多少?!你直接说啊!” “五位数!” “多少?!”旁边一个妇人手一抖,自己的菜篮子斜了一下,土豆直接滚到了地上,但她顾不上捡。 “一辆自行车一百七,这车……这车能换几百辆自行车?” 【叮!检测到周围人群产生震惊、羡慕等情绪,情绪值+21】 【叮!情绪值+16】 【叮!情绪值+13】 梁裕生听着脑海里一串叮叮当当,面上波澜不惊,转头看向陈水:“你觉得上回那辆皇冠,好看不?” 陈水有些茫然,下意识点头:“好看啊,怎么会不好看……” 话说到一半,他眼睛瞪圆,“老板!您、您该不会是因为上回那辆车好看,就……就买了一辆一模一样的吧?!” “不行吗?” 陈水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行,当然行。就是这话听着怎么就那么不对味呢? 他以前在农机厂听老师傅吹牛,说谁谁谁为了台缝纫机攒了几个月钱了。 到了自家老板这儿,一辆车好几万,眼都不眨就买了,只是因为觉得好看。 这上哪儿说理去! 周围的人群也听见了这段对话,一时间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就因为好看?” “人家说的是上回那辆好看,这回是照着样子再买一辆!” “我的老天爷,这是把钱当纸花啊……” 侨居门口,徐爱玲站在台阶上,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了个正着。 她在侨居干了两年多,迎来送往的客人见得多了。华侨她是没少见,但像梁裕生这么有钱的就少见了。 方才她可是听得真真切切的,这梁先生就因为觉得一辆车好看,转头就调了一辆一模一样的运回苍城。 这车是从香江运过来的吧?好几万的东西,又是进口车,牌照、手续、过关,哪一样不得跑断腿? 这不光得有钱咯,还得有路子。 徐爱玲思维一下活跃起来,她弟弟徐海华在运输队跟师傅跑货运,说起来,货车司机在这年月也是顶体面的差事,走南闯北,工资高就不说了,还有出车补助,比县里的干部工资都高。 但工资高归高,做事累啊!冬天天不亮就得发车,夏天驾驶室晒得跟蒸笼似的,跑一趟长途,骨头架子都要颠散一回。 上个月她弟弟回来,后腰直接贴了一大片膏药,她两都瞒着没敢告诉妈。 要是能给这样的大老板开车…… 徐爱玲正琢磨着,又听到陈水说话,便想到梁裕生刚刚跟陈水说的话。 一个跑腿的活儿,他一个月都能给八十呢。 而她弟弟风里来雨里去,挣死挣活也就一百。 徐爱玲的眼睛亮了亮,脸上的笑意不自觉地多了几分,快步迎了上去。 “梁先生。”她态度比之前好了不少,“您这车……咱们侨居后院有片空地,平时堆些杂物,收拾收拾能停下。您看,要不要让师傅开进去?老搁在门口,围观的人太多,也影响进出。” 梁裕生看了她一眼,这姑娘他还是很有印象的。他在侨居住的这些日子,这位服务生对他始终是淡淡的,问一句答一句。 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行。”他朝送车的司机招了招手,“师傅,麻烦你把车开进去停好。” 送车的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韩。他应了一声,钻进驾驶室,皇冠车起步,在大家艳羡的目光里驶出了大家视线。 车进了院,围观的人群却舍不得散,扒着门缝往里瞅,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梁裕生一边往楼里走,一边在心里跟系统算账。 【系统,你说你,车都送了,怎么不顺手送个司机?】 系统毫无反应。 【行,你清高。】梁裕生腹诽了一句,【你是不知道我这些日子出门有多寒碜。你之前也不给我配个车,我走哪儿都是二八大杠的后座。要不是我自己脸皮厚,这人设早崩了八回了。】 其实之前也不是不能买车,就是运回来太麻烦…… 幸好现在车有了,虽然司机还没有,但好歹出门的排场立住了。 他已经开始盘算,等回头司机配上了,先去趟广州,苍城这边机会还是太少了,他得去广州找找机会。 “梁先生!”徐爱玲跟了上来,“您这刚买车,司机师傅……是一起从广州聘过来的吗?” “你说韩师傅?”梁裕生随口道,“他只是送车的,送完就走。司机嘛……还没影儿呢。” 话音刚落,他就看见徐爱玲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 “梁先生!”她语速都快了几分,“我弟弟就是开货车的!跟师傅跑了两三年货运了,解放牌、东风牌都开得溜,这种小轿车,他也是开过的!真的,他跟他师傅出车的时候开过师傅单位的上海牌,稳稳当当的!” 梁裕生脚步一顿,似笑非笑地打量她。 难怪这位徐小姐今天对他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梁裕生倒不反感,有想法不怕,怕的是没想法还添乱。 他在这侨居还要住些日子,身边多一个门路熟的人也不是坏事。 再说,司机这种贴身用的人,与其从外面找一个不知底细的,不如用本地人的,而且司机家属还在他眼皮子底下。 “你弟弟叫什么?” “徐海华!大海的海,中华的华!”徐爱玲忙不迭地道。 “行。”梁裕生点点头,“那明天他有空吗?让他过来一趟,我见见,试开一圈再说。” “有空!有空!”徐爱玲一口应下,随即又觉得自己答得太快,抿嘴笑了笑,补了句,“梁先生您这样的大老板,时间金贵,自然是我们这边调整时间配合您。我今晚就去跟他说,让他明儿一早过来候着!” “也不用太早,上午十点吧。” “哎!好嘞!” 徐爱玲目送梁裕生上了楼,转身就跟同事打了声招呼,直接出了侨居。 ...... 县运输队的车场在城西,七八辆解放牌卡车歪歪斜斜地停着,几个司机正围着一台车头聊天。 徐海华蹲在轮胎边上,拿着扳手紧螺丝,他今年二十一,身板结实,话不多,干活是把好手。 “海华!海华!”徐爱玲人未到声先到,一路小跑进了车场。 徐海华抬起头,眉头一皱:“姐?你怎么来了?” “好事!天大的好事!”徐爱玲一把夺下他手里的扳手,“哎,别修了!姐给你找了份新差事!” “什么差事?”旁边一个正抽烟的司机凑了过来。 这人叫张海强,跟徐海华一个班组的,二十三四岁,人瘦,眼睛活。 徐爱玲也不避讳,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事说了:她工作的侨居,有位从美国回来的华侨买了辆轿车,眼下正缺个司机,明儿上午十点,让徐海华过去见一见、试开一圈。 张海强听得眼睛都直了:“哎哟!皇冠?!海华,你要是真开上那个,那你可就发了!给那种大老板开车,跟在宾馆当服务员似的,干净体面,风不吹日不晒,递个茶、开个门,比咱们这儿天天装卸货舒坦一百倍!” 徐海华也有些意动,迟疑道:“姐,人家能看上我吗?我就一开卡车的……” “开卡车怎么了?方向盘在手里,四个轮子在地上跑,道理都一样!”徐爱玲瞪他一眼,“再说,给大老板开车,工资能少了?你知道人家给助理开多少工资不,一个月开八十!你是司机,那是技术活,只会多不会少!” “八、八十?!”张海强瞪大眼,他一个月赚的自然是比这个多的,但是货车司机多累啊,得起早贪黑、吃风喝土。 人家一个跑腿的,八十! 张海强酸溜溜地捅了捅徐海华的胳膊,“你这命也太好了。我怎么就没有一个能跟大老板搭上话的姐呢?” “去去去,少贫嘴。”徐海华嘴上谦虚,嘴角却已经翘起来了。 “哎,爱玲姐,”张海强凑到徐爱玲跟前,“你跟我们说说,这人到底什么来路?咱们苍城这地方,说起来也是卧虎藏龙啊,出去的人多,回来的能人也不少。但像他这样一掷千金的,就少了!” “诶,前儿我还听海华说,有人在金燕大酒店一顿饭吃了百来块侨汇券,不会就是他吧?” “可不就是他!”徐爱玲与有荣焉,话也多了几句,“小张,你是不知道,这位梁先生,在咱们苍城是要干大事的。人家要在侨乡工业区建服装厂,两千八百个平方!西德进口的生产线也马上就要到港了!等厂子建起来,布料要运,成衣要运,那得多少车皮?你们运输队往后说不定还得靠人家吃饭呢!” 张海强眼睛一亮:“服装厂?那我们岂不是能揽到长期的货运活儿?” “那可不!”徐爱玲点了一句,“我跟你说,你这人眼光就是短。天天跟着车队跑零单,跑断腿才几个钱?人家厂里要是肯跟你签个长期合约,专门跑他们那条线,货源稳定,价钱好商量,那才叫细水长流的大赚啊!” 张海强咂摸着这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忍不住又问:“那日后还得拜托爱玲姐了。” 张海强又想起什么,随口说道:“之前听海华说这人是回来寻亲的?也不知道哪家运气这么好。” “是啊。”徐爱玲顺口答道,“寻了好些日子了,侨办帮着找的,寻的是……” 徐爱玲皱了皱眉,回忆了一下:“他舅爷家吧,好像叫赵德柱?“ 她话音未落,就看见张海强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没了。 方才还眉飞色舞的一张脸,此刻僵在那儿,眼神直勾勾的。 他手指间夹的烟,烟灰都积了老长一截了,他都没觉出来。 等等,赵德柱?那不是他大舅吗?! 他妈可是赵德柱亲妹妹,一个娘胎里出来的!这么说,论辈分,那归侨还得喊他一声表叔呢! 寻亲?怎么就寻了赵德柱一家,就没寻过他家?!虽然他这段日子在跑长途,但中途也回过一次家,要是这富贵公子真寻了他家,他不可能没听说啊。 张海强的心口咚咚直跳,说不上是惊还是气。 这些日子车队传的那些话,他耳朵里都灌满了:彩电、冰箱、洗衣机,成卡车地往亲戚家拉…… 他原先只当是听评书,听完哈哈一乐,转过头还得为跑哪趟货发愁。 合着这评书里的大富贵,本也有他家一份?! “海强?海强!”徐海华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啊?没、没事。”张海强回过神,干笑两声,“那什么,我晌午还接了趟活儿,去三埠送一批木料……”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 他还跑什么货!木料改明儿再送,天塌下来也得先回家问清楚。 他妈跟大舅家这些年是吵架吵得凶,可打断骨头连着筋,他还在外头跑货车挣命,那边倒是彩电冰箱都进屋了? 而且他家里是和大舅家有矛盾,又不是和这未谋面的姨婆家有矛盾。凭啥不跟他家认亲! “我去跟我师傅告个假!”张海强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走,“海华,爱玲姐,我家里有点急事,先回了啊!” “哎?你这人——”徐爱玲在后头喊了两嗓子,没喊住。 “莫名其妙。”徐爱玲嘀咕了一声,不过她也没继续想这回事。 她只当张海强是突然接了急活儿,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她弟弟能不能被梁先生看上。 徐爱玲拽着徐海华走到车场边,一桩一桩地叮嘱。 “明儿把布鞋刷干净,换件干净衬衫,头发也梳一梳。到了地方,别傻站着,也别一直拿眼睛黏在那车上。人家让你开,你再开,不让你开,你的手就别乱伸。” 徐海华挠了挠头:“姐,至于这么讲究吗?” “怎么不至于?” 徐爱玲瞪他一眼,伸手就在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 “那是人家花好几万买的轿车,你要是毛毛躁躁碰掉一块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徐海华缩了缩脖子:“那我不碰还不行吗?” 徐爱玲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明天梁先生问你话,你就老老实实答,别吹牛,也别一上来就问工资。人家那种大老板,还能亏待你?” 徐海华嘀咕:“不问就不问。” “还有。”徐爱玲用手指点他脑门,“开车的时候稳一点,别仗着技术好就瞎显摆。人家要的是司机,不是耍把式的。” “晓得了晓得了。”徐海华连连点头,“姐,你都说第八遍了。” “嫌我啰嗦?” “不敢不敢。”徐海华赶紧赔笑。 徐爱玲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心里还是有点不放心。 可转念一想,弟弟虽然嘴上贫,但干活一向稳妥的,方向盘捏在他手里,还真没出过什么岔子。 能不能成,就看明天了。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梁裕生就醒了。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间或夹杂着自行车铃铛的脆响。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脑子里把今天要做的事情过了一遍。 厂房设计图赵家明拿回去改了,今天应该能送过来,广交会那边方鹤年说两三天有回音,算算日子也快了。 事情一桩桩一件件,挤在脑子里,乱糟糟的。 梁裕生起来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就下楼了。 侨居虽然也有供应餐食,但来来去去就是那两样,他吃了几天都吃腻了。 要不还是出去吃? 梁裕生这般想着,便往外走,一看,陈水就站在侨居门口。 “你怎么来这么早?”梁裕生问。 陈水一抬头,见是他,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 “老板,我怕您有什么吩咐,就提前过来候着。” 梁裕生抬手看了看表,居然才六点四十。 “你这也提前得太多了。” “不多不多。”陈水把保温壶往他面前递了递,“我就是睡不着,在家躺着也是躺着。” 梁裕生瞥了一眼:“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热水。”陈水赶紧把壶递过来,“我妈说早上空腹喝茶伤胃,让我给您带点儿热水。您要是想泡茶,也有得用。” 梁裕生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竟然还是满的。 他心里微微一暖。 “走,陪我去吃点东西。” “哎!”陈水立刻跟上。 清晨的县城还没有完全醒透,街边却已经热闹起来。 卖豆浆的摊子冒着白汽,炸油条的锅里滋滋作响,有工人蹲在马路牙子上,捧着碗吸溜吸溜地喝粥。 梁裕生沿着老街走了没多远,在一间小铺子前停下脚步。 铺子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鸡汤在锅里翻滚,表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 老板拿着长柄勺,从锅里舀出一碗碗汤圆。 “老板,你这卖的是什么?” “鸡汤咸汤圆。”老板头也不抬,“要不要来一碗?” 梁裕生眼睛一亮:“来两碗。” 陈水赶紧摆手:“老板,我早上在家吃过了,您吃就行。” “吃过了也能再吃点。”梁裕生找了个位置坐下,“等会儿还得跑腿,空着肚子怎么干活?” 陈水还要推辞,梁裕生已经把钱递过去了。 两碗咸汤圆很快端上来。 汤圆白白胖胖地浮在鸡汤里,汤面上撒着翠绿的葱花,还有几块炖得酥烂的鸡肉。 陈水捧着碗,小心翼翼地咬了一颗汤圆。 “老板,这家开了好多年了,我妈以前带我吃过。就是这两年物资紧,汤里的虾米和冬菇都少了。” 梁裕生随口问:“那你妈手艺怎么样?” “那没得说!”陈水立刻来了精神,“我妈做的咸汤圆,鸡肉切得碎,虾米泡得开,汤熬得奶白,比这家还好吃。您要是喜欢,回头我让她做给您尝尝。” 梁裕生笑了笑,没接这话,只低头继续吃。 陈水却捧着碗,心里忍不住感慨起来。 昨天他回家说,要把农机厂的工作辞了,去给梁先生当助理,他爸当场就摔了筷子。 “好好的铁饭碗不要,跑去给人当跑腿的?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 他妈也急得直转圈,拉着他问东问西,生怕他是被人骗了。 陈水只说了一句:“一个月八十。” 屋里一下子就静了。 陈水现在想想,还是觉得这工作换得太对了! 一个月八十块不说,跟着老板出来,连饭都有人管。 陈水越想越美,连喝汤的动静都轻快了几分。 梁裕生瞥见他嘴角压都压不住的笑,也没点破,只慢悠悠地喝完了最后一口汤。 “走吧,回侨居。” “哎!” ...... 侨居那边,徐爱玲领着徐海华,早早就在后院等着了。 黑色皇冠停在空地中间,车身擦得锃亮,阳光一照,那叫一个亮。 徐海华站在车旁,一双眼睛几乎黏在了车上。 徐爱玲在旁边看得直着急,胳膊肘碰了他一下,“看什么看?眼珠子都要掉进去了。” 徐海华立刻收回目光,挺直腰板:“我没看。” “你没看?刚才眼睛黏车上的是谁?” “我这不是替梁先生看着点嘛。” 徐爱玲刚要骂他,便看见梁裕生和陈水从前面走了过来。 “梁先生!” 她赶紧迎上去,又回头瞪了弟弟一眼。 徐海华也跟着转过身来,方才那点眼馋劲儿立刻收得干干净净:“梁先生。” 梁裕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辆车,心里已经有数。 “想开?”梁裕生问。 徐海华愣了一下,随即脸微微涨红,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梁裕生把车钥匙从兜里掏出来,往他手里一抛,徐海华下意识伸手接住。 “想开就现在上去试试。”梁裕生说。 徐海华攥着钥匙,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梁裕生,有些不敢信:“现在?” “就现在啊,我坐你旁边。”梁裕生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徐海华深吸了一口气,绕到驾驶座,拉开车门坐进去。 他的手搭上方向盘,还是觉得有点不可置信,深呼吸了好几次,他才平静下来。 调整座椅,系上安全带,踩离合,挂挡,松手刹,一气呵成。 皇冠车一上街,立刻引来了不少目光。 徐海华握着方向盘,起初还有些拘谨,等驶过一些路后,他也渐渐找到了感觉。 梁裕生原本只是想随便看看,越看越觉得这小子确实有点东西。 徐海华开车很稳,要说技术,他甚至比之前香江来的那个周德发还要好上一些。 “行了,回去。”梁裕生说。 徐海华应了一声,在前面的路口调了个头,开回了侨居。 “开得不错。”梁裕生下了车,夸赞了一句,他是真这么想的。 这样的司机,可以要,梁裕生正准备开口说正式聘请的事,一个人忽然从街角冲了出来,直奔他而来。 这人的速度极快,步子又迈得大,幸好徐海华反应更快。 他一步横跨到梁裕生身前,右手直接扣住了对方的肩膀。 徐海华看清来人是谁后,脸色更差了: “张海强?你干什么?” “别别别,误会,误会!”张海强赶紧举起手,然后抬头去看梁裕生。 梁裕生这才看清他的模样。 二十三四岁,个子不算矮,人偏瘦,脸膛晒得有些发黑。他眉眼倒是周正,只是眼珠子转得太快,一看就是个心思活泛的。 梁裕生盯着他看了两秒,心里微微一动:这人,他认识啊! 不,准确地说,他认得十几年后的这张脸。 眼前这人虽然年轻,脸也更饱满一些,可那眉眼轮廓,和梁裕生记忆里的模样至少有六七分像? 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时先带着三分打量,转起来又透着股精明,再过些年,只会变得更沉,也更让人生厌。 张海强,啧!他就说自己忘了什么! 回来之后,他满心满眼都是爸妈一家,急急忙忙找上门认亲,倒是把赵淑芬这一房给忘到脑后了。 而这一家子......梁裕生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是差点忘了,这家人有多难缠。 “梁裕生?”张海强见他半天不说话,心里有些打鼓,脸上却飞快堆起笑来。 “我叫张海强!我妈赵淑芬,是你奶奶的小妹,也就是你姨婆!咱们可是正儿八经的亲戚!” 徐海华还拦着他,闻言回头看了梁裕生一眼。 “梁先生,这……” 梁裕生眯眼,最后勉强一笑:“先放开他吧。” 徐海华这才松手,却还是站在旁边没走远,眼睛一直盯着张海强。 张海强揉了揉被抓疼的肩膀,冲徐海华干笑了一声,又转回头来看梁裕生。 他显然想和梁裕生亲近些,可看着梁裕生这一身打扮,又看看他的脸,腹诽了一句。 多少也是亲戚,往上数两三代一个祖先,怎么人家就长得丰神俊朗,跟电影明星一样,自己就獐头鼠耳……站一块儿,谁能想到这有血缘关系。 “裕生啊,我可算见着你了。前儿我就听人说,县里回来了一位归侨,出手那个阔绰啊,我一听就觉得亲切。后来再一打听,原来是你!你说这不是缘分吗?” 梁裕生没接他话茬,只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张海强本想跟他握手,见对方不伸手,就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也没啥大事,就是认认亲。”他搓着手,笑得更殷勤了,“我妈听说你回来了,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嘴里老念叨,说她姐姐的后人回来了,她这个当妹妹的怎么能不见一面?就是我这两天在外头跑车,一直没得空,今儿才赶回来。”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梁裕生身上打转,从大衣看到皮鞋,咽了口唾沫。 这一身,不少钱吧! 这话里几分真几分假,梁裕生懒得细究。 赵淑芬要真是一晚上没睡着,八成也不是因为思念他,而是因为听说赵德柱家得了一整车电器。 张海强见他不接话,又赶紧补道: “我妈是真想你。她这些年老念叨大姨,说小时候大姨对她多好。现在你回来了,她恨不得立刻就来看看你。就是家里还有点事走不开,才让我先来问一声。” 前面扯了半天关系,张海强觉得差不多了,于是直接说目的: “表侄啊,你看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妈也想见见你,咱们一家人,总得坐一块儿吃顿饭不是?” 梁裕生微微一笑:“我也很想念姨婆,只是最近广州那边的事情多,厂子刚起步,实在是走不开。等忙过这一阵,我一定登门拜访。” 反正就是不给准信。 张海强怎么可能听不出梁裕生的言外之意,他在心里暗骂这个表侄作秀,所谓寻亲也就是假意思找一个就算了,可他看看梁裕生那一身行头,到底没敢把心里话说出来。 “表侄啊,你那车在县城可太少见了。我们运输队那些车跟它一比,简直就是一堆废铁。”他舔了舔嘴唇,试探着道,“往后你要是有货要运,不管是县城里还是去广州,都可以找我。我别的本事没有,跑车还是有经验的,路子也熟。” 梁裕生还没答话,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张海强。” 张海强像被人从背后掐了一把,肩膀猛地一缩,脸上的表情都僵住了,他慢慢转过头。 赵家明推着自行车走过来,他自行车后座上还绑着一个长纸筒,大概是设计图。 因为来得急,他额头上还带着一层薄汗,但他的脸却很冷。 张海强心里本能地发虚,赵家明这人,从小就不爱说话,可谁要是真以为他好欺负,那准得吃亏。 小时候村里的孩子抢他的弹珠,他一声不吭,转头就能把对方按进水田里。长大以后更不用说了,那张冷脸往那儿一摆,就足够让人发怵。 可张海强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不能怂。 赵德柱家可是实打实地得了好处啊!彩电、冰箱、洗衣机,一车一车地往家拉,如今连县里的干部都得围着他家那位表侄转。 都是亲戚,凭什么他赵家明能沾光,他张海强就得看着? 这么一想,张海强的腰又直了一点。 “家明啊。”他扯出个笑,“你怎么也在这儿?” 赵家明把自行车停好,目光从他脸上扫过:“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赵家明往前走了一步。 张海强脸上的笑顿时挂不住了。 “我就是听说表侄回来了,过来认认亲。我妈也是他姨婆,这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 “认亲?”赵家明冷冷地看着他。 “真有心认亲,就走正门,挑个正经日子。别在路边听见风声,就跑来拦人。” 张海强脸色青一阵红一阵。 “家明,你这话也太难听了,我妈可是他亲姨婆呢!” 赵家明不说话,只看着他。 张海强心里发毛,方才鼓起来的那点气,不知不觉就泄了个干净。 “行行行,我走还不行吗?”张海强嘟囔了一句,转头又冲梁裕生挤出一脸笑,“表侄,那今天我就不打扰你了。回头等你忙完,我再来看你。县城里有什么事,尤其是要用车,你尽管找我。” 梁裕生听得眉梢微微一动,面上却只是客气地点了点头:“慢走。” 等人走远了,赵家明才收回目光,他差点忘了,姑姑这一家赌棍。 赵淑芬年轻时候就爱打牌,后来嫁给张三明,两口子更是天天凑局。 麻将、牌九、骰子,没有不碰的。手气好了,能连着几宿不回家;手气不好,就四处借钱翻本。 张海强从小在这种环境里长大,耳濡目染,能是个什么性子? 这些年他家欠下的账,村里谁不知道? 赵家明今天本来是来给梁裕生送厂房设计图的,谁知道刚进门,就撞上张海强这么个晦气玩意儿在这儿堵人。 他张了张嘴,想提醒梁裕生几句,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说到底,赵淑芬也是正经亲戚。 梁裕生要是认这门亲,他一个表叔,跳出来说人家不好,倒显得像是怕多一门亲戚分好处。 可要是不说......依着张海强一家那个性子,一旦黏上来,哪有那么容易甩掉? 赵家明正斟酌着措辞,梁裕生却先皱起了眉:“回头真得找几个保镖。” 梁裕生确实被张海强那一下冲得心里一跳,今天冲过来的是张海强,万一哪天换成个丧心病狂的呢? 这里是1980年,又不是他上辈子那个到处有监控的年代。 ────────────────── 第20章 集资巡逻?我捐钱全包了 ────────────────── 徐海华见梁裕生表情不对,讪讪道:“梁先生,不好意思啊。方才那位是我车队里的师兄,他平时不这样的……” “没事。”梁裕生摆摆手,目光落在赵家明身上。 赵家明把设计图从自行车后座上解下来,递了过来:“厂房图我改完了,你看看,有什么不合适的,我再改。” 梁裕生接过来,把图纸展开看了一下,线条干净,好像比之前细致,其他的嘛……术业有专攻,他也看不懂啊! “走吧,上去说。” 两人往侨居里走,陈水跟在后面。 徐爱玲站在后院门口,目送他们进了楼,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徐海华,她弟弟脸上还满是兴奋劲儿。 “姐,我开得怎么样?”徐海华凑过来,压着嗓子问。 徐爱玲没吭声。 “姐?” “先回去吧。”徐爱玲脸色变冷,“今天这事,八成黄了。” 徐海华愣了:“为什么?梁先生刚才还夸我——” “你没看见他对张海强的态度?”徐爱玲语气不好。 徐海华挠了挠头:“那又怎么了?” 徐爱玲瞪他一眼,不想解释,她好不容易在梁先生面前开了口,弟弟试车也试得好好的,眼看着这事就要成了,半路杀出个张海强。 什么认亲,早不认晚不认,偏偏她领着弟弟来试车的时候冲出来? 这人就是个搅屎棍! 她越想越气,脚下步子也快了几分。徐海华在后面小跑着追她。 “姐,你慢点——” 徐爱玲头也不回:“别想这美事了。回头你看厂子建起来之后,你们队能不能签个长期的货运单。” 她说着,自己心里也明白,今天这事出了,梁先生多半是不会用海华了。 主要还是怪那个张海强和自家弟弟一个车队,很明显梁裕生对这个扒上来的穷亲戚看不上,要是用了和张海强一个车队的人,被张海强顺着关系缠上了怎么办? 可要让她就这么算了,她又不甘心。 都怪张海强,她心中也生出几分怨念来…… 二楼房间里,赵家明率先开了口, “我就不绕弯子了,小姑这一家子……你最好少沾。” 梁裕生没接话,示意他继续说。 “小姑年轻时候就爱打牌。”赵家明皱眉,“后来嫁了张三明,两口子凑一块儿,更是没日没夜地赌。赢了钱就大吃大喝,输了就四处借。村里谁不知道赵淑芬家?” 他顿了一下,又道:“张海强从小在那样的家里长大,耳濡目染。他现在在运输队跑车,一个月跑得好能挣一百多,比县里干部都高。可你猜怎么着?月月不剩。” 赵家明也是第一次这么直白地跟人上眼药,所以说得有些不自在。 梁裕生自然知道这一家子德性,但是这辈子不是还没接触吗,于是装作不知,问道:“难道都拿去赌了?” “一部分赌,一部分填他爹娘的赌债。”赵家明嘴角往下压了压。 “我上……”他忽然收了口,咳了一声掩饰过去,改口道:“我是说,我上次听说的。最近几年,他家越发不像话了。他自己现在也是大赌,输了就借,借了还不上就跑。好像连运输队的活儿都快丢了。” 梁裕生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很是赞同。 因为他上辈子在赵家时,这家人更过分了。他们借上了高利贷,利滚利,到最后资不抵债,把房子都抵了出去。 赵淑芬哭着上各家亲戚门上借钱,借不到就躺地上撒泼。 再后来,债主见张海强躲着不见,干脆闹到了赵家辉门上,说他表弟欠的钱,亲威一场总得帮衬,当然,他爹武德充沛,要债的也没讨得好。 可这家人确确实实是狗皮膏药,沾上就甩不掉了。 “表叔。”梁裕生抬起头来,“你提醒得对。” 赵家明看了他一眼,似乎松了口气。 梁裕生无奈:“我原本打算让刚才那个徐海华当司机,试了一圈,开得确实不错。可现在张海强在运输队跑车,徐海华也在……” 也就是说,苍城这地方,货车司机这个圈子,他一个都不能碰。车队里互相称兄道弟,人情网盘根错节的,今天他要是聘了徐海华,明天张海强就能借着师兄弟名义黏上来。 啧,这一下,司机还真得重新找了。 赵家明皱起眉,他当然知道张海强会怎么做。那人从小就是死缠烂打,嗅到了好处,绝对会和蚂蟥一样,直接叮上来。 “那你的意思是?” “司机得重新找了。”梁裕生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赵家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要不你先搬过来住。” 梁裕生挑眉。 “搬到我哥那儿。”赵家明说,“不管怎么说,张海强那一家子是不敢上我家门的。” 梁裕生差点笑出声,他当然知道,就他爸那炮仗脾气,这一家人肯定不敢上门。 而且,不聘徐海华,继续在侨居住着,也有些尴尬,徐爱玲天天在眼前晃,弟弟的事黄了,嘴上不说,心里能不记恨? 搬出去,一了百了。 “我正有此意。”梁裕生点头,“我本想着自己买处宅子,前后带院子的,一时也没寻着合意的。那就先叨扰家里几天。” “谈不上叨扰。”赵家明又问,“你刚才说……想聘保镖?” “随口一说。”梁裕生笑了笑,“今天张海强那一下冲过来,我心跳到现在还没平呢。回头身边总得有几个靠得住的人。” 赵家明垂着眼想了一会儿,这个年月,离后来那次大整顿还有好几年,街面上什么成色,他心里门儿清。 而他这位表侄什么排场!之后肯定是轿车出入,走哪儿都跟自带锣鼓队似的。 但又没什么后台,在这地方? 小儿持金过闹市,无异于慢藏诲盗,容易招祸端啊。 梁裕生也确实没太考虑安全问题,上辈子他生活的苍城治安好得很,满街监控,半夜出门都不怕。 可现在是1980年,确实,治安不太行。 “你觉得我请保镖的想法怎么样?”其实梁裕生是试探他有没有渠道。 赵家明思索了一会儿,说:“你听说过退伍军人两用人才介绍所吗?” 梁裕生眼睛一亮。 他当然知道,八十年代初,国家开始安置退伍军人,各地陆续成立了这种介绍所,专门给退伍兵介绍工作。这些人受过训练,纪律性强,身体素质好,做安保工作最合适不过。 “你的意思是,从退伍兵里招?” 赵家明点头:“苍城这边每年都有退伍回来的,有的安排在厂里,有的自己找出路。介绍所那边应该有档案。” 他忽然又补了一句:“不过有个事你得注意。” “什么?” “私人用保镖,不太提倡。”赵家明斟酌着用词,“你明白我的意思。” 梁裕生立刻懂了,私人雇保镖这种事,容易被人扣帽子。 他点点头,示意赵家明继续说。 “但是,”赵家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带着几分狡黠,“你请十个八个司机,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梁裕生愣了一拍,随即笑出了声。 “表叔,你这脑子,怎么不去做生意?” 赵家明没接这话:“那我先回去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对了,今晚有空吗?” 梁裕生疑惑地看他。 “有空的话,去永勤家吃饭。”赵家明说,“永勤他哥刚退伍转业回来,在家闲着呢。” 他又道:“罗永勤在县里当警察,治安这块,他知道的也比我多。你想找人的话,问问他,比去介绍所翻档案强。” 梁裕生颇有些惊异地看了赵家明几眼。 他原以为自己这个早逝的表叔,上辈子落到那个下场,是因为太耿直,不会做人情世故。可现在看来,赵家明哪里是不会,分明是太会了。 这人现在在农机站修拖拉机,还真是屈才了。 “行。”梁裕生答应得干脆,“晚上几点?” “六点吧。我先过去,我给你留个他家地址,你直接过来。” “好。” 赵家明走了之后,梁裕生把陈水叫进来。 “侨联那边,方主席帮我递了广交会的材料,你去问问有没有回音。邮电局你也跑一趟,电传机审批到哪一步了。两处的话,都带回来给我。” “没问题!” “拿着。”梁裕生抽了几张钱塞给他,“还有,一上午办不完就办一天。” 陈水揣好钱,一溜烟去了。 梁裕生无奈地摇了摇头,就说这年月办事多费劲吧,问个进度都得专人跑一趟腿。 上辈子一个电话三秒钟的事,现在倒好,电传机批下来之前,他这双腿就算交代给邮电局了。 ...... 傍晚,梁裕生拎着两罐水果罐头,按赵家明留的地址寻到了县城东边。 公安家属院,一排平房,墙角堆着过冬的煤。 罗永勤家在中间那户,院门虚掩着,里头传出说话声。 “……你说你也是,这么大的事,要不是我问,你还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梁裕生推门进去,就看见罗永勤和赵家明已经聊上了。 罗永勤一见他进来,便噌一下站起来: “梁先生!快坐快坐!” 他一边让座一边跟赵家明说话:“你说巧不巧?你侄子刚回来的时候,全县头一个接待他的就是我!登记、问话,都是我经的手!我还跟他打听旧金山长什么样呢,结果转过头一看,好家伙,是你家亲戚啊!” “你少说两句。”赵家明扯了他一下。 “我这是替你们高兴!”罗永勤转头又冲灶房喊,“妈!客人到了!再添个菜!” 屋里应了一声。 不多时,饭菜就摆满了桌。罗母是个爽利人,看见罐头就念叨破费,手上却把罐头摆到了桌子正中间,怎么看怎么欢喜。 一杯茶下肚,话头渐渐热络起来。梁裕生看火候差不多了,开口。 “永勤哥,我初来乍到,有件事想跟你讨教讨教。” “你说。”罗永勤一听这语气,脸上的嬉笑慢慢收了。 “县里如今的治安,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罗永勤看了赵家明一眼,才开口:“梁先生问这个,是有什么说法?” 梁裕生坦然道:“就是我一个外乡人,带着点钱,在县城里进进出出,总得多留个心眼。今儿有人直接当街拦我认亲,回想一下,还是有些后怕。” “应该的。”罗永勤也不瞒他,“那我就跟你说实话。这两年,街面上不算太平。返城的、待业的,人闲着就容易生事。扒手、抢包的都有,前儿城东还出了一起入室盗窃,受害的是个做生意的,家里让翻了个底朝天。” 他苦笑了一下:“可我们所里人手就那么多,一个片区几个民警,管不过来。所以县里这才琢磨着搞集资巡逻,各家各户出点钱,把联防队组织起来,分班巡街。想法是好想法,就是经费一直没着落,处处是窟窿,喊了俩月了,还在筹备。” “这个想法好啊。”梁裕生接话,“保的可是一方平安,出钱出力的都不该是白出。” 他坐直了身体:“永勤哥,这么着。巡逻队缺的装备这些我来出。哦,对了,另外每个月我再添一笔钱,给巡逻队员发补助,人家夜里出来熬更守夜,不能让人家白辛苦。” 梁裕生也知道集资巡逻这事儿,但没想到苍城就在搞,不过,这一下一切都好办了。 能用钱解决的就不是事儿啊。 罗永勤有些发愣,盯着梁裕生看了好几眼,酒窝深了下去: “梁先生,你这个漏财的性子……我本来还琢磨着,找个什么由头提醒你一句,财不露白啊。结果你倒好,你还先把治安的事自己揽上了。” “钱财身外物。”梁裕生笑笑,“我既然要在这儿安家落户,乡里乡亲的平安,跟我自己的平安,本就是一码事。” “这话在理!”罗永勤笑,“不过你出手大方,确实也怕有人把你盯上了,这样,家明说你急着找司机?” “正愁没有门路。” “这么着……“罗永勤思索了一下,“我记得我哥提过一嘴,说他有个战友,侦察兵出身,刚退伍,正琢磨着给人开车,还是干点别的营生,一时没定下。人怎么样,我不敢打包票,得我哥点头才算数。这样,我明儿就去问,一有信儿,马上告诉你。” 梁裕生笑:“那就先谢过永勤哥了。” “谢什么!”罗永勤大手一挥,“这是帮退伍军人转业安置,是好事啊。” …… 一周后,罗永勤一进局里,就听到局长喊他:“永勤,过来一下。” 罗永勤心里咯噔一声,脚跟一转就跟进了局长办公室。 陈德明在椅子上坐下:“你前些天跟那个美国回来的华侨吃饭了?” 罗永勤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公安家属院里住着的都是同事,梁裕生拎着罐头进他家门,局里不知道都不可能。 “是,他是我发小的表侄,昨晚就是寻常吃个饭。” 陈德明问:“他是不是说要给巡逻队捐钱?” 罗永勤斟酌了一下措辞:“他是提了一嘴,说愿意给巡逻队添置些装备,再给队员发点补助。不过人家刚来苍城,很多事还在了解阶段,具体怎么弄还没细谈。” 陈德明没接话,罗永勤就站在那儿,也不知道局长什么意思,正琢磨着要不要再说点什么,门就被推开了。 “局长,永勤!” 陈德明皱眉:“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银行那边来电话了。”李勇似乎心情不太能平复,“说今天一早,有人捐赠的社会治安群防群治专项到账了,金额……” 他自己也有些不敢信:“五万。” 陈德明一下站起来,看着罗永勤:“我说,你记,重新拟一份招聘公告。条件放宽,待遇写清楚。” 罗永勤咧嘴笑了:“行,局长你说。” “苍城县城区治安联防巡逻队,即日起面向社会公开招收巡逻队员。身体健康,无不良记录,退伍军人优先。工作内容:城区主要街道夜间巡逻、治安协防、应急处置。月补助四十五元,配发统一执勤装备……” 罗永勤笔尖停了停,抬头看了局长一眼,又继续写。 局长也是大方了一次啊,兼职的巡逻员都开这个工资了。 陈德明签了字,把公告递给罗永勤:“拿去给办公室,今天就抄成大字报,贴出去。” 罗永勤应了一声,大步走了出去。 当天下午,公告就贴在了县公安局门口的公告栏上。 县城人流量最大的地方就那么几个,公安局门口算一个。不到一个钟头,公告栏前面就围了一圈人。 “巡逻员又招人了?” “四十五块一个月!还有补贴!这比我在厂里干一个月都多!” “你厂里多少钱?” “我只是二级工,三十八。” “那还真不如来干这个。” “人家这个还补助,补助!除了这个,你白天还能干别的营生!等于白捡四十五!” “退伍军人优先......悔死我了,当年怎么就没去当兵呢!” 有人挤在最前面,忽然一拍脑门:“不对啊!” “什么不对?” “前阵子不是还说搞巡逻队要集资吗,每家每户摊几毛钱!居委会的大喇叭都喊了半个月了,说钱一直没凑够!”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想起来了。 “对啊对啊!我家上个月还交了两毛呢!” “说是要筹钱买手电筒、买雨衣,喊了俩月,都还没见着东西呢!” “那怎么突然就招起人来了?还四十五块一个月的补助?” 人群里一个消息灵通的,一脸神秘:“你们还不知道呢?集资?不用集了!” “钱,有人全出了!” ────────────────── 第21章 搬家,生产线到港【3000 营养液】 ────────────────── 清晨,梁裕生是被脑海里一大串数字晃醒的。 他睁开眼,盯着房梁发了会儿呆,然后熟练地调出系统面板,他把提示音关了后,现在数据就得自己看了。 【当前情绪值:12731】 梁裕生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一万二?! 他记得前几天才五千出头,这才几天,直接翻了两倍多?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才慢慢回过味来。 也是,前儿建厂、修桥的消息传出去那会儿,虽然动静大,但说到底都是画饼呢。桥还没修,厂还没建,招工也只是个说法。老百姓议论归议论,但实打实好处还没拿到手。 这回就不一样了。 这回是巡逻队的招聘公告实实在在地贴在了公安局门口,就贴出去的第一天,全县上下多少人围着那张公告栏转?多少待业青年跑去报名?! 这可是能即刻兑现的好处呢。 【叮!检测到宿主情绪值已突破10,000,可兑换为积分(1:1),当前可兑换积分:12731】 【积分达到10,000,生产线抽奖池已就绪,是否开启抽奖?】 梁裕生靠在床头,想了想,摇头:“暂时不抽。” 上回抽的那条服装生产线,厂房还没建好呢,机器到了都只能先租旧仓库搁着。 这会儿要真再给他抽一条别的生产线出来,他是开还是不开? 开的话,分身乏术;不开,不开他现在抽这个干什么! 先攒着,攒到五万,直接把商城里那个【香江金锚船务30%股权】拿下来,那个是他眼下真惦记的东西。 “裕生!吃饭了!”院子外头传来何惠玲的喊声。 “来了,表婶。”梁裕生应了一声,起身叠被。 他前些日子就从侨居搬出来,住进了赵家,这十几天住下来,他早就适应了。 说到底,这一家子人的脾气,他闭着眼都摸得清,这可是上辈子实打实相处了一辈子的亲人。 赵德柱嘴上不说,但凡桌上有肉,第一筷子永远往他碗里送,何惠玲也是…… 虽然他回来买了几箱子衣服换着穿,因为他懒得洗,但何慧玲还是看不惯他这个习惯,每次他换了衣服都不让他直接压箱底不穿。 啧,他妈是怎么做到这辈子才相处十几天就和上辈子一样管着他了。 不过,除了这些熟悉的,也多少有点不自在。 比如…… “梁先生!吃了吗?” 梁裕生刚推开院门,斜对门的邻居就笑眯眯地凑了过来,手里还端着个簸箕,装作择菜的样子,“那个……我听说厂里招工的事,我家二小子……” 话说到一半,邻居的声音戛然而止。 院门里侧,一个高高壮壮的汉子悄无声息地站了出来,往梁裕生身后一站,跟堵墙似的。 汉子三十上下,寸头,方脸,胳膊比别人家的小腿还粗,一双眼睛平平地扫过来,没什么表情。 没表情就更吓人了! 邻居咽了口唾沫,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没啥,就是问个好,问好。” 说完端着簸箕,三步并作两步回了家,门都关得比往常严实。 梁裕生有些无奈地瞥了身后的石大山一眼。 石大山是罗永勤他哥罗永刚的战友,侦察兵出身,上个月刚退伍。 人是真不错,话少,眼毒,手上功夫硬,开车也是一把好手,梁裕生算是把司机和保镖的活儿一次性解决了。 其余聘的一些人他打算等搬家了再让他们过来,这房子太小了,挤不下那么多人。 不过看着现在就一个石大山跟自己后面,都已经是往哪儿一站,方圆十米,寸草不生。 他都能想到自己以后出行带一堆人会是什么样了。 “大山,你稍微……和气点。” “我很和气。”石大山面无表情。 “……行吧。” 梁裕生也懒得计较了。 反正今天过后,这些邻里邻居的闲杂人等,基本也就见不着了! 他!要!搬!家! 这事儿他张罗了好几天,总算把赵家辉说通了。 其实说通也没那么难。毕竟那一卡车电器拉进村那天起,赵家就成了全村的景点,白天黑夜都有人扒着院墙看。 前些日子县里还出了入室盗窃的案子,梁裕生一想到这一堆电器搁在这土屋里,心里就犯嘀咕。 除了安全,这十几天,邻里邻居一天能往赵家跑十趟,打听招工的、借钱的、说媒的、看电视的,热热闹闹,跟赶庙会似的。 耽误梁裕生办事不说,也耽误赵家明读书。 “都搬上车了?” 梁裕生回到院里,赵家明正拿着本书从堂屋出来,看他一眼,问。 “搬了。”梁裕生点头,“你的书,我让陈水单独打了个包,一本没落下。” “谢谢。”赵家明应了一声,冲着他笑。 他准备明年参加高考,本来这消息他是没打算说的,但看着他哥死活不愿意占表侄的便宜搬家,他这才说出来。 当然,这是因为梁裕生盛情邀请,让他想办法说服他哥。 果然,这消息一出来,赵家辉整晚辗转反侧,第二天一拍大腿:搬! 用赵家辉自己的话说,他这是厚着脸皮,蹭亲戚的东风。 可转念一想,弟弟考大学是正事,是天大的正事,这东风不蹭白不蹭。 就这么着,一家老小,连同那一屋子电器,集体搬迁。 至于新房子,也算是捡了个漏。 三埠城区,有一位老华侨的产业,是三层的小洋楼,青砖外墙,西式廊柱,里头却是天井回廊的格局,中西合璧,前后带院。 老华侨一家早就定居海外了,这宅子空着没人照看,就托人寻买主。 方鹤年这边知道梁裕生要买房子,于是做了个中间人,帮忙把这房子谈了下来。 下午两点,一支卡车开离了村,出村时,不知是哪家也开了卡车进来。 村里路窄,两辆卡车在村道迎面碰上,对面那辆满载着木料,鸣着喇叭。 梁裕生干脆摆了摆手:“让他先过吧。” 那辆卡车过去,他的驾驶室里面一个人探出头,似乎朝这边张望了一眼。 不过大家也都没在意,车队出了村口,一路向三埠去了。 而另一辆卡车则朝着村子去了,直接停在赵家门口。 “大舅!大舅在家吗?!”张海强连车门都顾不上关,跳下车就往里冲,身后跟着他妈赵淑芬。 赵淑芬烫着稀疏的卷发,一身的确良衬衫浆得笔挺,甚至还戴了一对金耳环,这可是她为了见财神爷专门从箱子里翻出来的 可院门却挂着锁。 “人呢?”张海强愣住。 刘婶端着簸箕从墙根探出头,慢悠悠地说:“搬家咯,人家前脚刚走,车都开出去了。” “搬家?!”赵淑芬的嗓音瞬间拔高了八度,“搬什么家?好端端搬什么家?!” “人往高处走呗。”刘婶撇撇嘴,“人家侄儿买了大房子,接一家人去享福,搁你你不走?” 张海强猛地一拍大腿,他想起来了!方才进村道上错身过去的那辆卡车! “他奶奶的,走岔了!”他狠狠啐了一口,扭头问刘婶,“搬哪儿去了?!” 刘婶低下头择菜:“不晓得哟。” “刚才李大爷还说瞧见……”旁边一个半大小子刚开口,就被他娘一把捂住了嘴,拽回了屋里。 赵淑芬急得上前一步:“刘家的!你少装糊涂!我哥搬哪儿去了,你们能不知道?!” “真不知道。”刘婶慢条斯理地抖了抖簸箕,“人家又没敲锣打鼓地广播。淑芬啊,不是我说你,这么多年,你们娘俩来看过你哥几回?这会儿倒是找着了,知道是亲戚了?” “你——” “再说了,”刘婶把簸箕往腋下一夹,转身就走,“人家去哪儿,跟我也说不着啊。” “诶,对了,我家可没钱借你们哈。” 这话跟针一样扎人,赵淑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好啊,好啊……”她咬着牙,“我说怎么走得这么急!一听着我们要来,连夜搬家!肯定是我哥他们,在背后把我们娘俩编排得不成样子,好独吞这份富贵!” “妈,你小声点……”张海强拽她。 “我小声什么?!”赵淑芬一甩胳膊,然后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拍着大腿就嚎了起来。 “我的老天爷啊!我亲姐姐的孙子回来了,连我这个姨婆都不认!赵德柱你个没良心的,当年是谁帮你家带的孩子?是谁给你家缝的衣裳?你现在攀上高枝了,就翻脸不认人了——” 她嚎得一声比一声大,嗓子又尖又利,半个村子的人都探出头来看,可就是没人上前劝。 张海强站在旁边,脸色铁青,牙咬得咯咯响。 “行了,妈。”他压低声音,“别嚎了,人都走了。” 赵淑芬不听,继续拍着大腿嚎:“肯定是赵德柱那个老东西,在人家跟前说了我们家的坏话!他就是想一个人霸着那荣华富贵!他就是怕我们分了去!” 张海强没吭声。他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少,谁不知道这一家子是赌棍? 众人越退越远,生怕多搭一句话,回头就被他们缠上借钱。 “上车!”张海强拽着赵淑芬往卡车走,“去县城!我就不信了,这么大辆卡车,我还能找不到去哪儿了?” …… 公路上,赵家辉忽然咦了一声。 “咋了,哥?”赵家明问。 “刚才错车过去那辆……”赵家辉皱着眉头回想,“那车牌好眼熟。” 他掰着手指头想了半天,瞪大眼:“张海强!那不是张海强开的那辆吗?!” 车里安静了一瞬。 赵家辉越想越后怕,又越想越庆幸,一把握住梁裕生的胳膊:“侄儿,亏得你张罗搬家!这要是晚走一天,不,晚走半个钟头,那娘俩就能堵到院门口去!” 赵德柱一直没吭声,闻言回过头,看了一眼渐行渐远的村子,长叹: “淑芬她……她小时候也不是这样的。” …… 三埠城区,新宅。 三层的小楼静静立在巷口,青砖、廊柱、雕花栏杆,门前一棵老榕树,绿荫匝地。 卡车刚一停稳,石大山就跳下车,指挥着搬运工卸货,搬箱子的搬箱子,扛柜子的扛柜子。 何惠玲下了车,走到一楼客厅里,抬头就看到上面是石膏灯盘,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赵家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更是复杂。 “裕生啊,这房子……得不少钱吧?” “捡漏了。”梁裕生笑,“老华侨急着出手,价钱压得很低。” 赵家辉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反正他这表侄的“低”跟普通人的“低”,大概不是一个概念。 东西还没收拾好,家里就有客人上门了。 “梁先生!恭喜乔迁,恭喜乔迁!” 梁裕生转头一看,林立森正站在院门口,手里捧着一盆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黄建国,同样捧着一盆花,脸上的笑比林立森还热络。 “林主任,黄主任。”梁裕生微微挑眉,“你们怎么知道我今天搬家?” 林立森把花递过来:“梁先生这话说的,您在苍城搬家,我们能不知道吗?这不,我跟老黄一合计,干脆一起来给您暖个房。” 黄建国也把花递上来,笑呵呵道:“梁先生,乔迁大喜。本来想准备点别的,又怕您看不上,就送两盆花,添个喜气。” 梁裕生笑着接过花,心里明镜似的。 这俩人哪是来暖房的,分明是来盯人的。建厂的事已经谈妥了,可后续的手续、批文、招工,哪一样都离不开他们的配合。他们这是怕他跑了。 “劳你们先跑一趟。”梁裕生笑道,“本打算安顿好了,暖房的帖子再递到二位手上,倒让你们赶上搬运了。” “哪里话!哪里话!” 寒暄间,黄建国话锋一转:“对了,梁先生,两个事,一好一更好。” “侨联帮你递的广交会申请材料,省里回电了,秋交会工作处原则上同意你以采购商身份入场,让你月底前去广州报到,补个手续。” 林立森不甘落后,赶紧把公文包一拍:“还有我的!你那条西德生产线的进口批文,昨天正式下来了!我正说给你送去呢!” 话音未落…… “老板!老板!” 陈水从巷口冲了进来,跑得脸红脖子粗,气都喘不匀了。 满院子的人都静了下来。 “邮电局……邮电局刚收到的电传!”陈水高声道,“香江!程经理!程家栋发来的!” “他说,生产线到港了!” ────────────────── 第22章 装卸出问题?运输成功【4k 营养液】 ────────────────── 院子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香江来的?”林立森第一个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接过电传纸,“我看看。” 黄建国也凑了过去,两个人脑袋挤在一块儿,盯着那纸看。 林立森看了好几遍,才平复了心情,他抬起头:“梁先生,程经理说……生产线已经装船了,要是我们这边准备好了,那这几天就能到苍城!” 黄建国脱口而出:“这么快?” 他心里咯噔一下:快是快,可他们这边呢? 这批设备到了香江之后,怎么运进苍城? 香江到苍城,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可这中间还有海关,运输,装卸这些环节,哪一环出了问题,设备都得在港口堆着。 堆一天就是一天的钱,要是出现大问题,堆个几天,十几天,那得多少钱? 而且,那可是高精设备,精密得很,在港口风吹日晒的,万一出了什么岔子,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林立森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眉头微皱。 他这大半个月为了这个项目,跑前跑后的,头发都愁白了好几根。 现在好不容易批文下来了,眼看着也要见着真东西了,这心里头反倒不踏实了。 “梁先生,”林立森沉吟了一下,开口道,“程经理之前有没有说过设备到了香江之后,怎么往咱们这边运?” 梁裕生摇头:“只说了装船和预计到港时间,具体的运输安排没提。” “这就麻烦了。”林立森无奈,“香江到苍城,这中间好几道手续呢,咱们得提前跟那边对接好,不然设备到了香江,咱们这边还没准备好,那就被动了。” 他越说越觉得心里没底。 这些年苍城也不是没进口过设备,但大多是些零零碎碎的机床、零件,走的都是小批量。像这种整条生产线、一整船的设备,还是头一回啊。 实在是没经验啊。 林立森不敢往下想了。 黄建国也在旁边叹气:“是啊,这事儿说起来简单,真办起来,千头万绪的。海关那边得报关,港务局那边得安排泊位,运输公司得找车,到了潭江港还得装卸……哪一样不得提前安排?”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觉得前路漫漫。 梁裕生本来是不紧张的,看他们这表情,倒是也被传染了情绪,也紧张起来。 不过这年代的基层干部,办起事来是真不容易。 上面给任务,下面要执行,可资源有限、经验有限,什么都得摸着石头过河。 “两位先别着急。”梁裕生觉得自己肯定不能表现出不确定,“电传上还是说得简略,我看这样,我现在去一趟邮电局,给程经理回个电传,问问详细情况。” 林立森眼睛一亮:“对!先问清楚再说!梁先生,我跟你一块儿去!” 黄建国也赶紧道:“我也去!这种事多个人多个主意,而且涉及到海关和运输的事,我们侨办也能帮着协调。” 梁裕生点点头:“那就一起吧。” 他转头看了一眼石大山:“大山,你留下盯着搬家,注意安全。我跟林主任、黄主任去趟邮电局,很快回来。” 石大山点了点头:“好。” 梁裕生又对陈水说:“你也留下帮忙,东西搬完了归置归置,别乱堆。” “哎!”陈水应了一声。 安排好了这些,梁裕生便和林立森、黄建国一起出了院门。 巷口,皇冠轿车静静停着,石大山不去,但是另一位司机已经坐上了驾驶位。 林立森和黄建国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惊讶。 这位梁先生聘的人还挺多的。 不过转念一想,就梁裕生这个身家,不多请点人保护自己也不安全。 梁裕生坐了副驾驶,林立森和黄建国便一前一后钻进了后座。 皇冠车起步平稳,跟平日里坐的吉普都不是一个感觉。 林立森靠在座椅上,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车门扶手,心里感慨。 不愧是好几万的车啊……这个都是真皮的! 很快,车子穿过街道,一路往邮电局去。 街上的行人看到这辆轿车,纷纷驻足观望,有认得皇冠标的,便跟旁边的人低声解释,引来一片惊叹。 梁裕生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 毕竟这年头开轿车的还是少,所以他现在出门,不管去哪儿,只要开着这辆车,就跟游街似的,走到哪儿都有人看。 情绪值倒是涨了不少,但有时候也确实麻烦,因为可能会有人堵路。 十来分钟后,车子停在了邮电局门口。 这年月,邮电局是个稀罕地方,但梁裕生前几天为了跟程家栋联系,已经来过好几回了,跟里头的人也混了个脸熟。 三人推门进去,大厅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营业员坐在柜台后面。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一看见梁裕生,眼睛立刻亮了。 “梁先生!您来了!”她站起身来,脸上的笑容热情,“是要发电传吗?” “对,麻烦你了。”梁裕生走到柜台前,“还是上次那个号码,香江永发贸易公司。” “好的好的,您稍等,我去给您开机。”营业员转身就往里面走。 梁裕生是邮电局的大客户,这半个月来,他发的电传比全县其他人加起来都多。 而且每次发完电传,他给的小费都不小气,营业员们都盼着他来。 不多时,女营业员从里面出来:“梁先生,机器已经开了。” 操作员坐在电传机前,打下了对面通讯数字,机器嗡嗡地响了起来,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过了几秒钟,机器“嘀”的一声,线路接通了。 “你就问到港后清关提货安排是怎么样的,哦,还有内陆运输方案有无建议。” “落款写梁裕生。” 操作员操作完成后,便按了发送键。 电传机嗡嗡地运转起来,林立森和黄建国站在旁边,看着这台机器工作,脸上都带着几分好奇。 他们虽然是干部,但平时也很少有机会接触电传机。这玩意儿在他们眼里,跟千里传音差不多。 这边敲完字,那边立刻就能收到,搁以前谁敢想? “梁先生,这电传……发过去多久能收到?”黄建国忍不住问了一句。 “线路通的话,几秒钟的事。”梁裕生头也不抬。 “几秒钟?!”黄建国瞪大了眼睛,“从苍城到香江,几秒钟就到了?” “嗯。”梁裕生点点头,“电传是有线的,走的是电报线路,所以很快。” 林立森在旁边啧啧称奇:“这玩意儿是真方便,以后咱们外经委要是也能装一台就好了。” “会有的。”梁裕生笑了笑,没多说。 再过几年,电传机就会慢慢普及开来,到时候传真机又会取代电传。 时代发展的速度,远比大家想象的要快。 正说着,电传机忽然“嘀嘀嘀”地响了起来。 “回了!”操作员在旁边说了一句,脸上也带着兴奋。 电传机开始自动打印,一行一行的字从滚筒里吐出来。 操作员等它打完,把纸撕下来,递给了梁裕生。 梁裕生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林立森见他表情不对,赶紧问:“梁先生?怎么了?程经理怎么说?” 梁裕生把电传纸递给他:“你们自己看吧。” 林立森接过来,黄建国也凑过去,两个人一起看。 电传纸上的内容不长: “梁先生,设备清单及参数已附另函寄出。到港后清关由我司负责,我方已与香江海关办理出口申报,大陆的进口手续也已办妥,凭贵方批文即可提货。内陆运输建议走水路至潭江港,再转公路。如贵方已准备好,可直接派人到广州接洽,我司将安排人员在广州等候。” “进口手续都已经办好了?”林立森有些不敢相信。 黄建国也在旁边咂舌:“这程经理办事效率够高的啊。” 梁裕生抬起头,对林立森和黄建国说:“两位,那程经理的意思是,让我们直接派人去广州接洽咯?” “也确实,我看这事儿,电传上也说不清楚。” 林立森立刻点头:“对对对!这种事必须当面谈!电传来电传去的,一来一回耽误时间不说,还容易出错。” 黄建国也附和:“你不去,人家也不好做主。” 梁裕生沉吟了一下:“我也是这么想的。这样,我明天就动身去广州。” “明天?”林立森愣了一下,“这么急?” “程经理那边都安排好了,我们这边也不能拖。”梁裕生说,“设备都已经到香江了,我们得提前把运输和装卸的事安排好,不然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黄建国深以为然:“梁先生说得对!这种事宜早不宜迟!” 他说着,脸上露出几分向往的神色:“说起来,我上次去广州,还是前年去开会,匆匆忙忙的,也没好好看看。” 林立森瞥了他一眼,心里明白黄建国这是想跟着去。 说实话,他也想去。 去广州谈合作,这种机会可不是天天有的。而且,这可是他们外经委牵头的项目,他这个主任不去,说不过去。 可问题是…… 用户名:zjw123456 邮箱:1079136301@qq.com “梁先生,”林立森斟酌了一下措辞,“你去广州,要不要我们陪同?这种涉及到海关、运输的事,有我们在旁边帮着协调,也方便一些。” 黄建国赶紧接话:“我们侨办也可以出人!梁先生你一个人去,人生地不熟的,有个帮手总是好的。” 梁裕生看了他们一眼,有些无奈,这两个人很明显是想跟着一起“出差”。 “两位的好意我心领了。”梁裕生笑了笑,“不过广州那边,程经理会安排人接待,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而且苍城这边也离不开人,厂房的事、招工的事,都得有人盯着。” 他又补了一句:“这样,我先去广州探探路,等事情谈得差不多了,需要你们配合的时候,我再电传通知你们。” 林立森和黄建国对视了一眼,都有些失望。但梁裕生说得也有道理,苍城这边确实离不开人。 “那……行吧。”林立森叹了口气,“梁先生你路上注意安全,有什么事随时电传联系。” 黄建国也说:“对,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的,尽管开口。” 梁裕生点点头,又对操作员说:“麻烦你再帮我发一封电传,还是那个号码。” “好的梁先生。” 梁裕生开口: “程经理,电传收悉。事宜已知。我将于明日赴广州接洽,请安排好相关人员。另,内陆运输涉及重型设备,请提前与外运公司沟通。” 那边很快回了一个地址,梁裕生看到地点后,挑了挑眉,准备得这么周全吗? “走吧,回去了。” 三人出了邮电局,上了车。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梁裕生就起床了。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包,里面装了一些证件和钱。 石大山已经把车准备好了,停在院子门口。 “老板,我跟你一起去。”石大山站在车旁,言简意赅。 梁裕生看了他一眼:“行。” 有石大山跟着,他也放心一些。这年月,出门在外,身边有个靠得住的人总是好的。 而且,石大山不光是司机和保镖,他退伍前是侦察兵,观察力强,脑子也灵活,遇到事情能帮着出出主意。 赵家辉和何惠玲也起来了,站在院门口送他。 “裕生啊,路上小心点。”何惠玲叮嘱道,“广州那边人多,注意看好自己的东西。” 梁裕生冲他们挥了挥手,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石大山发动车子,皇冠车驶出了巷子,车子出了三埠城区,便直接上了通往广州的公路。 这年月的公路,说是公路,其实就是铺了柏油的省道,路面也不算宽,而且路上坑坑洼洼的,车子开上去颠得厉害。 好在皇冠车的避震好,坐在里面不算太难受。 梁裕生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脑子里在想事情。 去广州跟程家栋接洽,主要是谈运输和装卸的事。 最大的问题就是潭江港,他这几天专门去看过,未来的大港口如今还是个小港口。 泊位不多,起重设备也有限。 而他这次的设备,他估摸得有几十吨重。这么多设备,到了潭江港之后,怎么卸下来? 用人力扛肯定是不行,得用起重机啊。 可苍城这地方…… 梁裕生皱了皱眉,苍城现在只是个小县城,工业基础薄弱,重型机械设备少得可怜。起重机全县可能就一两台,而且估摸着吊不了这么重的。 这些东西,他之前居然没考虑到!梁裕生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 真是大意了!他老是把思维代入几十年后,忘了这年代做事一步一个坎! 梁裕生越想越觉得头疼。 这些事儿,到了广州之后,看看能不能全部甩给程家栋做。 多花点钱没关系,只要事情能办成。 …… 车子开了四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广州。 广州的街道比苍城热闹太多了,自行车流密密麻麻,汽车和摩托车穿插其中,喇叭声此起彼伏。 石大山按照程家栋之前留的地址,开着车在市区里穿行了一会儿,最后停在了一栋大楼前:广东省对外贸易运输公司。 梁裕生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这栋大楼,心里暗暗点头。程家栋既然把接洽地点约在广外运,看来运输的事他已经有想法了。 两人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个人从里面迎了出来。 “梁先生!可算把你盼来了!”程家栋还是那副打扮,墨绿色的夹克衫,头发梳得油亮,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 他快步走过来,伸出手跟梁裕生握了握:“一路辛苦了!快请进快请进!” 梁裕生笑了笑:“程经理客气了。” 他正准备往里走,目光忽然扫到了程家栋身后。 程家栋身后,还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四十来岁,身材高大,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他旁边还有两个外国人,一男一女,男的年轻一些,戴着眼镜,女的三十岁上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三个人站在那里,在一群中国人中间格外扎眼。 梁裕生眨了眨眼?外国人?这是什么情况? 程家栋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笑着解释道:“梁先生,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几位是西德派遣的技术团队,这位是技术总监克劳斯先生,这位是工程师米勒先生,这位是翻译兼助理安娜女士。” 梁裕生愣住了,西德技术团队? 他脑子里嗡了一下,不是吧,系统这么周全的? 抽奖拿的那条服装生产线,他以为就是一堆机器设备,结果还含人啊! 这也太……太完整了吧? 梁裕生一时竟没说出话来。 程家栋见他这副表情,还以为他是惊讶技术团队来这么快,于是说:“梁先生是不是没想到他们到广州这么快?说实话,我一开始也没想到。” 他又捧了一句:“说起来,还得是你准备周全。幸好你提前给他们发了邀请函电,不然他们的签证和入境手续哪有这么顺利?他们从申请到拿到签证,不到一个星期就办好了。” 梁裕生不动声色接受了这夸赞,虽然他本来连这群人要过来都不知道。 但是……他还是大方接受这赞美。 “应该的,既然请了人家过来,手续上总得安排妥当。” 程家栋连连点头:“那是那是!梁先生考虑得周到!” 他说着,侧身让开:“来,梁先生,咱们里面谈。克劳斯先生他们也有一些技术上的问题,也想跟你沟通。” 梁裕生点点头,跟着程家栋往里走。 石大山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警惕地扫过周围。 那个叫安娜的翻译走上前来:“梁先生,您好。克劳斯先生让我转达他的问候,他很高兴能来到华国,也很期待与您的合作。” 梁裕生冲她笑了笑:“安娜女士你好,也请你转达我对克劳斯先生的问候。一路辛苦了。” 安娜点点头,把话翻译给克劳斯听,克劳斯听完后,也露出一个笑容。 一行人说着话,走进了大楼。 广外运的会议室在二楼,宽敞明亮,长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桌上摆着茶杯。 众人落座之后,程家栋先开口了。 “梁先生,今天请你过来,主要是商量一下设备到港之后的运输和装卸事宜。”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设备的清单和重量体积表,你先看看。” 梁裕生接过来,低头扫了一眼。 清单很长,密密麻麻列了一百多项设备,他粗粗算了一下,总重量大概有三十多吨。 “程经理,”梁裕生放下清单,“运输的事,你这边有什么方案?” 程家栋笑了笑:“我正想跟你商量呢。设备从德国运过来,走的是杂货船,到香江之后,得先卸到码头仓库,然后再换船走内河。” 他又说:“香江到潭江港,走的是珠江水系,这段路倒是不难,问题是……” “问题是什么?”梁裕生问。 “潭江港是内河小港,泊位浅,大型货船进不去。”程家栋皱了皱眉,“从香江过来的货船,到了珠江口之后,得换成五百吨级的小型货船,才能驶入潭江。” 梁裕生听出他话的意思了,这些设备,五百吨级的货船当然装得下,但问题是,这种小型货船,船上有没有起重设备? 如果没有,到了潭江港之后,怎么卸货? 梁裕生直接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 结果没想到程家栋也没想到这个问题,他本来只是跟梁裕生说得详细一点,显示出自己工作真的很努力。 听梁裕生这么问,他也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脑门:“哎呀!你看我这脑子,差点把这茬忘了!” 他脸上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潭江港那边……我之前去过一次,港口条件比较简陋,岸吊只有一台,还是老式的,起重能力有限。这么多设备,光靠那一台岸吊,不知道得卸到什么时候。” 梁裕生皱起了眉,果然被他猜中了啊,这地方真没有好的吊车! “那你的意思是?”梁裕生又把问题抛回去。 程家栋沉吟了一下:“我看这样,卸货的起重机,还有运输用的重卡和叉车,都从广州这边调。广外运有自己的车队和起重设备,虽然费用高一些,但胜在专业、靠谱。” 他转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一个中年男人:“王经理,你看你们这边能不能安排?” 那个被称为王经理的男人,是广外运的业务经理,叫王晓江。他之前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这会儿听到程家栋问他,这才点头。 “没问题。”王晓江说,“我们公司有汽车起重机,还有叉车,重卡更不必说了。如果梁先生需要,我们可以安排一个车队过去。” 梁裕生眼睛一亮:“那太好了!费用方面怎么算?” 王晓江笑了笑:“这个好商量,都是程经理的朋友,我给你算个优惠价。这样,起重机一台、叉车两台、重卡四辆,连人带车,从广州到潭江港,再到苍城工业区,全程包干,你看四千块怎么样?” 王晓江心里预估的是三千多,主要是装卸和运输的是笨重设备,对机器要求高,跑一趟过去费用就不低。 四千块?梁裕生也在心里算了一下。 四千块对于运输几十吨的精密设备来说,这个价钱倒不算贵。 而且,广外运是国营单位,专业靠谱,比在外面找野路子强多了。 “行。”梁裕生点头,“就按王经理说的办。不过有一点,设备都是精密仪器,装卸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不能有磕碰。” “梁先生放心!”王晓江拍着胸脯,“我们的司机和起重工都是老师傅了,干了十几年了,装卸精密设备有的是经验。保证万无一失!” 他这下还有点感激程家栋了,之前程家栋跟他说自己新合作方特别爽快,他还不信,现在看,确实爽快啊! 事情谈妥了,梁裕生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运输和装卸的问题解决了,剩下的就是等设备到港了。 …… 中午,程家栋做东,请梁裕生和技术团队在广州的一家饭店吃了顿饭。 席间,程家栋喝了几杯酒,话也多了起来。 他端着酒杯,凑到梁裕生旁边,眼睛瞟了一眼停在饭店门口的那辆黑色皇冠,啧啧称奇:“梁先生,你这辆皇冠,是从香江运过来的?” “嗯。”梁裕生点头。 “了不得啊!”程家栋感叹道,“我上回开那辆皇冠,是我舅舅的,我坐了几天就还回去了,心里一直痒痒的,也想买一辆。可你也知道,这年月买车不容易,进口车更难,指标、批文、外汇,哪一样都得跑断腿。” 他又说:“梁先生你这才回来多久?居然就把车买了,还运到了苍城,这手续……都是怎么办下来的?” 梁裕生笑了笑:“托朋友帮忙办的,运气好,一路绿灯。” 系统全程代办,那自然手续齐全。 程家栋咂了咂嘴,脸上满是羡慕:“梁先生你这朋友,路子够野的啊!我在香江混了这么多年,想买辆车都费劲,你倒好,说买就买了,还直接运到内地。” 他又喝了一口酒,感慨道:“不过话说回来,梁先生你是真有本事。这才几个月,我在香江做了这么多年生意,都没见过你这么高效的。” 吃完饭,梁裕生便留在广州住了一宿,第二天他和程家栋他们一起回苍城,与此同时,设备也开始从香江运往苍城了。 海运那边运过来速度要比他们慢一步,梁裕生一到苍城就马不停蹄地找到陈水。 “你去一趟运输队,跟他们借几辆卡车,再找些装卸工。” “好嘞。”陈水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林立森和黄建国也闻讯赶来了。 “梁先生!设备要到了?”林立森一脸兴奋,“太好了!我这就去跟县里汇报,让县里也重视起来!” 黄建国也说:“对!这么大的事,得让县里知道!到时候咱县长还要去港口迎接呢!” …… 第二天,潭江港。 天刚蒙蒙亮,港口就已经热闹起来了。 港务局的工作人员早早地就到了岗位上,忙着清理泊位、检查起重设备。 广外运的车队也到了,一辆八吨的汽车起重机打头,后面跟着四辆重型卡车,还有两辆叉车。 这些车停在港口的空地上,引得不少工人围观。 “哎哟!这起重机可真大!” “八吨的!咱们港上那台才多少,跟人家一比,简直就是玩具!” “这是要卸什么货啊?这么大阵仗?” “听说是西德进口的生产线,做服装的,值老鼻子钱了!” 工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脸上满是好奇。 上午九点多,远处的江面上出现了一个黑影。 “来了来了!船来了!”有人喊了一嗓子。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朝江面望去。 一艘小型货船驶入了港口,货船靠岸之后,船员们抛出缆绳,码头工人赶紧上前系好。 船停稳之后,舱盖打开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船舱里。 然后,惊叹声此起彼伏。 船舱里,密密麻麻堆满了箱子,大大小小,整整齐齐。 每个箱子上都印着双语,德文和英文。 “我的天!这么多箱子!” “这得有多少件设备啊?” “你看那个大箱子,比人还高!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肯定是大家伙!说不定就是那种大机器!” 梁裕生站在码头上,看着船舱里的设备,心里也涌起一股激动,这就是他的生产线了! 重生回来这么长时间,他的服装厂终于能开工了! “梁先生,可以开始卸货了吗?”王经理走过来问。 “开始吧。”梁裕生点头,“注意安全,轻拿轻放。” “好嘞!” 王经理一挥手,起重机的操作员立刻发动了机器。 吊车长长的吊臂缓缓升起,钢缆垂了下去。两个工人上了船,把钢缆下面的钩子挂到箱子上,扣好,退到一边,这才向朝指挥的人示意。 操作员按了下铃,拉杆,钢缆绷紧,大箱子便离开了船舱。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那个大箱子被吊在空中,缓缓移动,然后放在了一辆重卡的车厢里。 “好!”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喝彩。 王经理也擦了擦额头的汗,这些设备的价值他可是在来的路上就听程家栋说了,生怕装卸的时候出点事,他可赔不起! 现在看着装运这么稳,他也松了一口气:“梁先生,你放心,我们的师傅都是老手了,保证一个箱子都不会磕着碰着。” 梁裕生点了点头,目光却一直盯着那些箱子。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按照这个速度,全部卸完、装完,大概需要五六个小时。加上从港口到厂区的运输时间,今天之内应该能全部运到。 正想着,他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嘈杂声。他回过头,只见港口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大群人。 有附近的村民,有镇上的居民,还有不少从县城专门赶过来看热闹的人。 里三层外三层,把港口围得水泄不通。 “我的天!这是吊车?”一个年轻人瞪大了眼睛,“这么大!比我想象的大多了!” “你看那卡车!也大!一辆能拉多少东西啊?” “一、二、三、四……四辆大卡车!还有两辆叉车!这得花多少钱啊?” “你懂什么!人家这是西德进口的生产线,估计值好几十万呢!这点运输费算什么?” “好几十万?!我的乖乖……” 人群里议论纷纷,惊叹声此起彼伏。 有几个半大的孩子,扒着港口的围栏,伸长了脖子往里看,眼睛里满是好奇。 “这是要运到哪儿去啊?”一个孩子问。 “还能运到哪儿?”旁边一个大人说,“侨乡工业区呗!人家梁先生要在那儿建服装厂,这些就是服装厂的机器!” “服装厂?”孩子眨了眨眼,“做衣服的?” “对!做衣服的!不过人家这机器可不是普通的缝纫机,是西德进口的,一台顶十台!”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目光又被港口吸引了过去。 人群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看着那些被吊起来的箱子,眼眶微微有些湿润。 西德进口的机器啊…… 他年轻的时候,去上海当过学徒的,那时候用的机器,都是从国外淘汰下来的二手货,就那样还宝贝得不行。 现在好了,苍城这种小地方,也能用上最先进的进口机器了。 老人叹了口气,喃喃自语:“世道变了,世道真的变了……” 旁边一个中年人听到了,接话道:“可不是嘛!眼瞧着这日子变好!” “这些东西都谁的?就是那个美国回来的华侨?” “对!就是他!人家不光建服装厂,还捐钱修桥、捐钱搞治安,那可是个大好人!” “人和人就是不一样,之前那个不还骗补助吗?这个有本事,还有良心!” 梁裕生站在码头上,听着这些议论,嘴角微微上扬。 系统的提示音虽然关了,但他能想象得到,此刻情绪值肯定在疯涨。 …… 下午四点多,最后一箱设备被装上了重卡。 王经理跑过来:“梁先生,全部装完了!” ────────────────── 第23章 招工事宜,何家人回乡 ────────────────── 重卡一辆接一辆地拐进城北,最后停在了针织厂的大门口。 这座针织厂停产快一年了,铁门都是锈迹斑斑的,不过梁裕生提前就找人来打扫过,所以两旁的杂草已经割过,空气里有一股青腥气。 车子停稳,梁裕生没等石大山来开门,就自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走,进去看看。”他率先往里走。 厂房是连排的平房,红砖墙,屋顶架着一排排气窗,采光意外地不错。车间里空荡荡的,原有的设备已经被二轻局调走了,只剩下一条条水泥台墩。 梁裕生在里面转了一圈,心里有了数:这地方是旧了点,但胜在规整,遮风挡雨没问题,设备拉进来就能安装。 身后传来脚步声。 克劳斯、米勒和安娜三人也进了车间,正四下打量。 克劳斯走在最前面,四十来岁的人,背挺得笔直。 他在车间中央站定后,环视了一圈,然后低头,跟米勒说了几句什么。米勒点点头,掏出一个小本子开始记。 安娜走过来,微笑着对梁裕生说:“梁先生,克劳斯先生说,这个车间作为临时厂房,条件是差了一些,但是结构是没有问题的。第一批设备的安装调试,大概需要七到十天,他和米勒先生会全程在现场指挥。” “辛苦他们了。”梁裕生点点头,“需要什么配合,尽管和我提。” 安娜转头把话译过去。克劳斯听完后说了几句,安娜又译回来:“克劳斯先生说,安装只是第一步。机器投入使用之后,还需要有专门的人员负责日常保养。毕竟,德国的机器是有脾气的。” 安娜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一下:“机器用得好,它能给工厂干二十年;用不好,三个月就趴窝。所以,克劳斯先生希望工厂方面能选派一批年轻人,跟着他们从头学操作和维修。” “这个是没问题的。”梁裕生当即就应下,“人我会亲自挑,挑机灵的,让他随便带。” 克劳斯显然对这个答复很满意,又跟安娜说了几句。 “那么,正式的新厂房,什么时候能建好?” 梁裕生思索了一下:“崔队长那边打了包票,这两月主体就能起来,年前就差不多能进设备。” “那新厂房的格局……”安娜追问。 梁裕生便把赵家明画的那个方案简单说了一遍,虽然他有些地方还是不能理解,但是只是记住这个怎么设计的还是可以的。 安娜一边译,克劳斯一边听,眉毛渐渐挑了起来。 等梁裕生说完,克劳斯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车间中央,用手比划着问了几个问题:比如配电容量多少,有没有三相电,电压稳不稳,车间里打算装多少盏照明灯。 安娜一一译出。 梁裕生被问得一愣一愣的,说真的,这些他还真没想过,只好如实说:“电的问题,我让县里解决,容量往大了报。” 克劳斯听罢,跟米勒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对安娜说了长长一段。 安娜译道:“如果方便的话,新厂房的设备布局图,可以由他来协助规划。另外,他建议,在厂区里留一间教室。” “哦?” 安娜点头:“这么多工人,光靠安装的时候教一遍是不够的。需要有一个固定的场所,分批分期地培训。他愿意把培训课程做成教材,留在厂里。” 用户名:zjw123456 邮箱:1079136301@qq.com 梁裕生心里一动,这个克劳斯人倒是真不错,居然愿意帮他搭一套人才班子。 …… 正说着,院外传来一阵汽车声。 一辆半旧的吉普停在了厂房门口,车门一开,下来两个人。前面的是林立森,后面那位五十来岁,面容清瘦,衬衫洗得干干净净,正是周县长。 “梁先生!”周守仁老远就伸出手,“县里今天开了会,听说设备到了,我无论如何要来看一看。” “周县长亲自来,蓬荜生辉啊。”梁裕生笑着迎上去。 周守仁跟他握了手,目光往里一扫,扫到克劳斯三人身上,脚步一下子顿住了。 “这……这是?” “西德来的技术团队。”梁裕生介绍,“这位是克劳斯先生,技术总监;这位是米勒先生,工程师;这位是安娜女士,翻译。” 周守仁的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亮了起来。 他上前一步,主动伸出手,颇有些激动地说:“欢迎,欢迎!欢迎外国专家到我们苍城来!” 安娜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翻译。克劳斯显然没料到一县之长会亲自到厂房来,也挺直身子握手,说了两句客套话。 周守仁搓着手,围着克劳斯看了半天,回头压低声音问梁裕生:“梁先生,西德的专家……请这么三位过来,得花多少钱?” “技术援助,包含在设备费用里的。”梁裕生含糊地带过。 可不是包含在设备里的吗,完整生产线打包送的。 周守仁“哦哦”了两声,没再追问,但眼睛里的神采越发炽热了,他在车间里转了一圈,这儿摸摸,那儿看看,最后停在梁裕生旁边。 “梁先生啊,这几年,下乡的知识青年是大规模返城,县里的待业青年,数字一天一个样。哎,工厂就那么几个,安置也安置不过来。” “这批年轻人,天天在街上晃荡,无事就要生非。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现在夜里睡觉,一半心思都在这上头。” 梁裕生一下明白了周县长的言外之意,这是问他厂子招工招多少人,能解决多少待业青年的问题。 说起来,这事儿他还认真规划过。上辈子他有个朋友开服装厂,一千二百平的厂房,就有三百六十个工人,但那是自动化程度很高的年代,吊挂流水线、电脑裁床,一个工人看几台机器都是常事。 可现在这年月,电动缝纫机都是一台一台摆开的,打包也得纯靠人手。 同样的产出,人得翻着倍地用才行。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报了个数:“正式投产的话,一线工人加上技术和后勤,我估摸着,三百到四百人。” 周守仁的呼吸明显滞了一下:“三四百?” “嗯。”梁裕生点头,又补了句,“这是头一批。要是销路打开了,订单排得满,我想,后面还可以再扩。” 周守仁站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来。 三四百人是什么概念?苍城县属的几个大厂,农机厂全厂上下也就两百来号人。 这一个服装厂,顶人家两个厂!三四百个待业青年有了饭碗,就是三四百个家庭安了心;这三四百个家庭安了心,县里的治安就要好一大截。 周守仁只觉得前途一片光明。 “好,好啊……”周守仁连说了两个好字,忍不住伸手拍了拍梁裕生的肩膀,“梁先生啊,还是我格局小了。招商引资,把你们这样的人物请回来,这一桩本身就意义非凡啊。” 他说着,语气郑重起来:“眼下县里多少人没活干,你这个厂一开,等于替县里卸了多大一个包袱。我代表县里,先谢谢你。” “周县长言重了。”梁裕生笑道,“我办厂,本来也要用人,不过是各取所需。真要谢,等我把货卖出去了,给县里挣了外汇,你再谢不迟。” 周守仁哈哈大笑,笑完了,又想起什么似的,把梁裕生往旁边带了带,说: “那,还有件事,得叮嘱你。广交会的事,我这个老头子多句嘴啊。” “您说。” “你样品要带够,做成成衣带过去,别光拿图纸,人家老外是要看货的。” 周县长眨眨眼:“这次出去也可以多跟省里的轻工进出口公司接触,他们手里有客户资源,跟他们搞好关系,路会好走一些。” “最后一点嘛……”周守仁斟酌了一下措辞,“苏方那边的客商,国家有接待的规格,你接触的时候,分寸把握好。该热情热情,不该承诺的,一句多余的都别许。” 梁裕生一一记下了:“那就多谢周县长提点。” “这算什么。”周守仁摆摆手,转身看着车间里已经开始进行安装的工人们,颇为感慨,“我干了半辈子工作,也是头一回觉得,这日子是真有奔头啊。” …… 送走了周县长一行,梁裕生又回到临时厂房。 工人们正一箱一箱往里抬设备,克劳斯和米勒则围着已经拆箱的缝纫机,直接讨论上了。 梁裕生看了一圈,发现自己站在这儿,还真没什么可做的! 安装有克劳斯盯着,搬运有王经理的人手。 啧,这才是当老板的滋味啊,事事都自己做,自己当这个老板干什么! “大山,我们先回去吧。”他伸了个懒腰,“这儿交给他们。” …… 设备安装的这几天,梁裕生算是偷了个懒,每天睡到自然醒,去厂房转一圈,听克劳斯讲半个钟头的机器脾气,剩下的时间就处理些零碎事儿了。 不过,招工的事,也该张罗起来了。 这天傍晚,他让石大山开车送他回三埠,车刚拐进巷口,还没停稳呢,梁裕生就听见院里传来说话声。 “……惠玲啊,你这可真是熬出头了!前儿我去百货商店扯布,柜台那姑娘一听说我是你同乡,话都多讲了三分,哎,你家那表侄,大人物啊!” 梁裕生挑了挑眉,没急着下车。 他是认识这婶子的,这位是何惠玲的一个同乡,好像姓韦,男人在三埠的搬运社扛包,她就隔三岔五就来串门。 这会儿两人一个择菜,一个坐在小板凳上纳鞋底,就坐在天井里聊。 “什么大人物,还是个孩子呢。”何惠玲话虽这么说,声音里却带着笑,“就是出手大方了点。” “哎哟,那叫一点?”韦家婶子嗓门又高了八度,“捐桥几百万都眼都不眨的!我跟你讲,现在三埠这边谁不知道你家?前日我去粮站买米,站里头都有人跟我打听,问你们家还缺不缺帮厨的!” “缺什么帮厨,我们家统共这么几张嘴……” “哎呀,我说的不是你家!”韦家婶子说到这儿也迟疑了一瞬:“惠玲,跟你透个实话。我娘家侄女,今年十九,人勤快手又巧,纳鞋底子全村第一。你家表侄那个厂,听说要招三四百号人?这么大个厂,总要人做饭吧?总要人看仓库吧?这些后勤上的活儿,能不能……” 梁裕生在车里听得直想笑,摇了摇头,推门下了车。 院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韦家婶子一回头,看见一个穿夹克衫的年轻人站在院门口,身量高挑,皮肤白净,身后还跟着个铁塔似的壮汉。 她愣了两秒,一下站起来。 “这……这就是梁先生吧?!哎哟!”她一叠声地说着,手在衣襟上搓了又搓,“我、我就是来串串门,坐坐就走!” “韦婶子坐,别客气。”梁裕生笑着走进来,在石大山搬来的椅子上坐下,端起他递来的茶,呷了一口。 韦家婶子坐是坐下了,屁股却只敢沾半边凳子,眼睛一个劲往梁裕生身上瞟,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 何惠玲看出她的意思,索性替她开了口:“裕生,你韦婶子刚才还问你厂里招工的事呢。” “听到了。”梁裕生放下茶杯,语气平常,“韦婶子,话我说在前头,你别见怪。厂里确实是要招三四百人的,可我有言在先,招工只认手艺,不认关系。谁手艺好,谁先进来。您侄女要是真手巧,到时候来考,考上了我欢迎;考不上,谁打招呼都没用,包括我自家亲戚我都拒了。” 韦家婶子的脸僵了僵,随即又赶紧堆起笑:“应该的,应该的!大厂子嘛,规矩总要有的!” 她又不死心地补了一句,“那……那厂里总得有几个管事的、带班的吧?这些总不是看手艺……” “管事的更要从熟手里头拔。”梁裕生笑了笑,“连机器都摸不明白的人,怎么管一车间的人?婶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是是是,是这个理。”韦家婶子干笑着点头。 正尴尬着,院门一响,赵家辉扛着一把锄头回来了。 他在新宅后院开了几分菜地,天天伺弄得勤。一进院看见这阵仗,先跟韦家婶子打了声招呼,听何惠玲三言两语说了原委,把锄头往墙根一靠,嗓门先上来了: “韦婶子,这话我得帮着说两句!前些天,县里林主任、黄主任,还有公社崔队长,多少干部拐弯抹角递话,想往厂里塞人,我家裕生全给顶回去了!县长面前都是这么说的!” 他把这些人抬出来,那自然没谁能再说了。韦家婶子讪讪地坐了一会儿,寻了个由头,告辞走了。 她一走,赵德柱从堂屋里踱出来: “家辉这话糙理不糙。”老爷子看了何惠玲一眼,“惠玲啊,这些日子,家里来的、路上堵的、托人捎话的,没有二十拨也有十五拨。你记着,谁也不能应承。” “这应了头一个,后头一百个你回不掉。” “爸,你放心,我心里有数。”她又不是不知道好歹,怎么会轻易把梁裕生的事儿许出去。 何惠玲应完话,就把择好的菜端进了灶房,一边走一边笑骂赵家辉:“就你嗓门大!人家韦婶子好歹是客,你看你把人吓得!” “我吓她?”赵家辉无奈,“你是不知道,妈今天出去买豆腐,豆腐摊老王死活不收钱,还硬多塞了两块!” “这哪儿敢收啊,到时候一窝蜂过来寻关系,这不得话硬点堵回去?” …… 几家高兴几家愁,县城的另一头,赵向华正喝着闷酒。 赵向华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个空酒瓶,面前蹲着刘二。 “华哥,真就这么算了?”刘二小心翼翼地问。 “不算了还能怎么着?”赵向华眼睛通红,“前儿县里头就来了通知,筹建委重新搭班子,我姑父……另有任用!你听听,另有任用!建桥的事,归县里派下来的新班子管了,我爸托人打听,说牵头的是地区下来的一个什么工程师,谁都不认识。” 他一仰脖把瓶底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狠狠把瓶子摔在地上。 “全完了。桥一换方案,我姑父那个筹建委主任就是个空壳子了,我还进去干什么?进去给人提鞋?” 刘二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 赵向华晃悠悠地站起来:“走,进城,喝酒去!喝他个一醉方休!” 两个人进了城。天色渐暗,街上人却不少,都往城北方向去。 赵向华眯着眼看了看,骂道:“都往那边涌什么?出丧啊?” “华哥,你不知道?”刘二眼睛一转,“美国华侨那个服装厂,设备今天安装好了,一台一台全是洋机器!整个县城的人都去看热闹了!” 赵向华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站在街边,人群像赶庙会一样往那边涌,至少周遭的热闹似乎都和自己无关。 “听说了吗?是要招四百个人嘞!” “四百?!那得排到南门外去吧!” “关键不是招多少人,是怎么给钱!”一个尖嗓子说,“我家亲戚在侨办有熟人,说人家那厂子,不按死工资发,按件算!做一件给一件的钱!” “按件算?那敢情好!手快的多挣,手慢的少挣,谁也别眼红谁!” “好什么好!”另一个声音立刻反驳,“赶上天热订单少,机器闲着,你干瞪眼没钱拿!死工资好歹旱涝保收!” “你那是懒汉想法!人家外贸的衣裳,订单还能少了?我听说香江那边包收,做多少收多少!” “就是!多劳多得,少劳少得,这话听着就痛快!” “痛快是痛快,就怕考试考不上哟……说是要用缝纫机的优先,我家那口子就会蹬缝纫机,我这几天正让她练手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唾沫横飞,眼睛个个放光,仿佛工钱已经揣进了兜里。 赵向华听着,气得指甲都掐进了掌心。 赵家明的表侄。赵家。又是赵家! 人群里不知谁认出了他,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说了句什么,几道目光“唰”地扫过来,又“唰”地收回去,附赠几声嗤笑。 一个平日里跟他厮混过的后生挤过来,一脸同情地拍他肩膀:“华哥,想开点。桥没了就没了吧,哎,要我说,你也别在这儿干耗着。你不是在建筑队混过,卸设备、搬东西总会吧?我听说那个厂还缺什么检验工、辅助工,管看料子、管抬货的。你要是拉得下脸,去试试?人家按件给钱,总比你在家喝闷酒强……” “滚!” 赵向华一把搡开他,眼珠子瞪得血红,“让老子去给赵家看门抬货?!老子就是去要饭,也不吃他赵家一口嗟来之食!” 说完,他撞开人群,踉踉跄跄地往家走。 夜风一吹,酒意上涌,他满肚子的话在喉咙里翻江倒海。 推开自家院门,那些话可算是压不住了,连珠炮似的炸出来: “爸!妈!你们是没看见!好大的威风!全县的人都去捧他姓梁的臭脚!赵家那一窝子,现在走路鼻孔都朝天!要我看,什么华侨,指不定是哪里的骗子!” 他骂到一半却又卡住了。 堂屋里亮着灯,但他爹没在,反而是他姑父坐在桌边,给对面一个人续茶。 那人五十岁上下,穿一件质料极好的深色西装,最打眼的是那人手腕,一块金表,熠熠生烁。 这个人是……赵向华想起来了,这不就是昌泰制衣的东家,何兆昌吗? 何兆昌端着茶,似乎没听到赵向华刚刚的话,一个表情都吝啬给出去。 郑德胜则抬起头,冲赵向华使了个眼色,让他闭嘴,赶紧滚出去。 赵向华把满肚子脏话又咽了回去,缩着脖子退出了堂屋。 屋里,炭炉上的水壶呜呜地响。 “何先生,您大老远回来,路上辛苦了。”郑德胜把茶盏往前推了推,笑容谦恭,“尝尝,今年的新茶。” 何兆昌呷了一口,点了点头:“郑主任有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郑德胜叹了口气,“何先生,既然您问到苍城如今的情形,那我也就不瞒您了,您自己瞧瞧,现在就是这么个样子。” 他朝城北的方向努了努嘴:“那位梁先生,可了不得。县里给的政策,免税、免租、批地,干部天天围着转,要星星不给月亮。两千八百平的厂房说建就建,西德整条生产线说买就买,眼都不眨。三埠那边的新宅子,那可是人家老华侨的祖产,他一句话就盘下来了。” 何兆昌眯了眯眼,没说话。 郑德胜观察着他的脸色,继续道:“其实办厂这个事,本是各凭本事,谁也说不着什么。只是……何先生,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郑主任但说无妨。” “您前些年回乡,捐了这座桥,那是造福桑梓的大功德。全县的人提起您何家,哪个不竖大拇指?”郑德胜似乎是真为他感到委屈,“可如今呢?人家也不跟您这边多商量,张口又是捐三百万。原先的方案,是您看着定的,如今图纸直接作废了。说来说去……何先生,您这份功劳,在有些人眼里,怕也算不得什么了。” 堂屋里静了下来。 水壶呜呜地响着,壶盖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 何兆昌放下茶盏,脸上还带着笑,只是笑意不达眼里。 “桥是我哥为乡里修的,功德不功德的,何某人不在意。” “那是,那是,何先生高义。”郑德胜连忙点头。 “不过……”何兆昌话锋轻轻一转,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我这个人做生意,最讲一个道理:先到为君,后到为臣。这苍城的服装行当,本来是什么成色,郑主任是清楚的。如今忽然来了一条这么大的船……” 那他还做什么生意! ────────────────── 第24章 何兆昌的来意,样衣赶制【6k 营养液】 ────────────────── 赵向华被他姑父一个眼色赶出去之后,也没有走远。 他缩在堂屋外面的廊下,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只可惜隔着门板,他也听不清啊,赵向华心里堵得慌,可也不敢冲进去,便闷着头去了厨房。 他娘正在灶上热菜,见他进来,吓了一跳:“你怎么了?一副臭脸!又跟谁打架了?” “没呢。”赵向华往灶前一蹲,“来客人了,你知道是谁不?” “你姑父的事你少打听。”他娘把一盘菜塞他手里,“端出去。” 赵向华端着菜到堂屋门口,正好门开了,郑德胜亲自送那位客人出来。 赵向华闪到一边,偷眼打量。 等着何兆昌的车开远了,他才凑上去:“姑父,这人谁啊?” 郑德胜的心情明显好了不少,点了根烟,慢悠悠地:“昌泰制衣的东家,何兆昌。” 果真是!他没记错人! 赵向华眼睛一亮:“他回来干什么?” “你少问这些。”郑德胜瞥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不过你放心,桥的事,不一定就那么完了。” 赵向华一头雾水,但他向来不敢多问郑德胜的事。 不过,他姑父这般有信心,那他自然也就安心了。 安心了的赵向华,自然又去找人喝酒了。 他这人酒品不好,三杯下肚嘴就没把门的,什么“何兆昌回来肯定有大动作”,“赵家那帮人别得意太早”,半真半假地往外倒。 席上有个叫刘四的,在公社建筑队干活,嘴也碎,所以第二天上工,他就把这些话当新鲜事跟工友唠了。 偏偏赵家明那天去了建筑队找崔队长问厂房施工进度。 刘四这人嘴快,见了赵家明还笑嘻嘻地凑上来:“家明,昌泰制衣的何老板回来了呢,要跟你表侄打对台。” 赵家明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何兆昌?!这个名字,他上辈子实在是听过太多次了,多到只要一听见,胃里就泛恶心。 他又问了两句,刘四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都是酒桌上的醉话。 但赵家明心里清楚,这事儿八成是真的。 他从建筑队出来,就骑着车往三埠赶,心里翻来覆去想着上辈子的事。 何树明那人,他是有印象的。当年捐桥修路,确实做了不少实事。可何兆昌…… 赵家明蹬着车,眉头越皱越紧。 上辈子他也是在粤城做工程以后,才听说昌泰制衣的事。 那家公司在香江名声不小,可底子很不干净。 何兆昌这个人,面上做慈善,背地里什么钱都敢赚,后来更是把主意打到了内地的工程上,任人唯亲,偷工减料,出了好几桩事故。 只不过那时候他已经自顾不暇了,也没心思管别人的事。 但这些话,他又不能直接跟梁裕生说,总不能说“我上辈子死过一回,我知道何兆昌不是好东西”吧? 赵家明想着,脚下蹬得更快了。 回到三埠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推车进院,还没来得及支好车,就听见天井那边传来动静。 只见梁裕生蹲在地上,手里捏着半截红肠,正对着墙角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戳一下、退一步,再戳一下。 那是个猫崽,橘色的,也就巴掌大,炸着一身绒毛,被红肠引得直往前扑,又不敢真的扑上来,小爪子在地上一顿一顿的。 “哪儿来的?” “巷口捡的。”梁裕生站起来,拍了拍手,“我看它在纸箱里叫得可怜,就抱回来了。表婶说留它看仓库,我说这么小的猫看什么仓库,先养着吧。” 他说着,又撕下一小截红肠递过去。 小猫崽终于禁不住诱惑,整个扑上来,两只前爪抱住他的手指,吭哧吭哧地啃,尾巴竖得笔直。 梁裕生抬起头来,冲赵家明笑了笑,“你看这个,刚才还怕人呢,这会儿吃上东西了又不怕了。” 赵家明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只猫崽,它吃得正专心,小尾巴一翘一翘的。 梁裕生又蹲回去逗那只猫,指尖点一下猫耳朵,猫就甩甩头;再点一下鼻尖,猫就打个喷嚏。 梁裕生乐得不行,又去拿面巾擦。 赵家明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方才那股子急火攻心的劲儿,被什么往下拽了拽。 “表叔,”梁裕生擦完小猫,拉了个小马扎坐下,“你今天去建筑队,崔队长怎么说?厂房进度怎么样?” “地基打完了,正在砌墙。”赵家明接过话,“按现在的速度,主体再有一个月能封顶。” “那还行。”梁裕生点点头,“设备我已经在安装了,克劳斯说调试还得十来天。等新厂房建好,刚好能搬过去。”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表叔,招工的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赵家明顿了一下:“招工?” “嗯。”梁裕生把猫崽捧起来放在膝盖上,猫崽不情愿地叫了一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起来,“我打算搞一个正式的招工考试。” 赵家明愣了一下:“还要考试吗?” “对啊。”梁裕生掰着指头算,“我也打听过了,做衣服的工序一道一道分得细,缝纫、锁边这些,各有各的手艺。那就别混着招,分开考。” “再加个笔试!笔试简单,就是认认字,看看有没有基本的文化底子。” 赵家明听着,忽然插了一句:“你不招打板师吗?” 梁裕生看了他一眼,笑:“打板又不急,我这边有纸样的。不过第一批得先做样衣,这个倒是要人手。” 赵家明点点头,想了想又说:“缝纫工这些是必然要考的,但你也得考虑到,来考试的人里,有的会踩缝纫机,有的不会。不会的那些,你打算怎么办?” “先招进来培训。”梁裕生说,“克劳斯那边可以带一批,学得快的,以后就是骨干。” 赵家明沉吟了一下:“公社那边有几个裁缝,手艺是真不错的,你要不要先看看?” “行啊。”梁裕生来了兴致,“你认识?” “认得几个。”赵家明说,“有一个姓方的老师傅,从前在县被服厂干过,后来厂子散了,就在家接零活。他做中山装做得尤其好,手特别稳。还有个姓周的,绣活好,会做旗袍。” 梁裕生眼睛亮了:“那敢情好,你帮我约一下,哪天有空见见。” “嗯。” 两个人又聊了些招工的细节,梁裕生把大致的要求说了一遍,赵家明帮他理了理。 正说得热闹,赵家明忽然沉默了下来。 梁裕生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抬起头来看他。 “表叔?”梁裕生坐正了,“你有事要说?” 赵家明沉默了两秒,开口:“何兆昌回来了。” 梁裕生挑眉:“这谁?” 请原谅他回来天天忙正事,这些不知名的人他是真不知道。 “昌泰制衣的东家。”赵家明看着他,“你应该知道何树明吧?捐桥那个。” 梁裕生点头:“这个我知道,方主席跟我提过。” “何兆昌是他亲弟弟。”赵家明说,“昌泰制衣在香江做得不小,他这次回来,是冲着服装这块来的。” 梁裕生眨了眨眼,没有急着接话。 赵家明继续说:“我……我听说,他本来就打算回乡投资,也是想做服装。苍城人工便宜,地皮也便宜,对他来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 梁裕生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你不会是想说,他觉得我挡了他的路?” 赵家明没说话,但那表情就是默认了。 梁裕生颇有些震惊:“那他怨恨我什么?我先来的,他后到的,我又没拦着他来投资。” 赵家明摇了摇头:“这种人习惯了走到哪儿都被人捧着。他哥捐了桥,他觉得自己在苍城有面子。你一来,捐桥的事变成了你的功劳,他哥那份心意,现在没人提了。他心里能舒服?” “至于为什么想建厂,但这几年没见影儿,估计是嫌这边的条件不成熟。如今你先把厂子立起来了,县里又给了这么足的扶持。他这一趟回来,八成是瞧着这里头有好处可捞了。” 梁裕生啧了一声,难怪能找到郑德胜那种监管工程,就不是个正常人。 赵家明又说:“何家是下南洋起家的,在香江、南洋都有商路。他们做贸易这么多年,根基深得很。你一个新来的,他想给你使绊子,容易得很。” 梁裕生听到这儿,眯了眯眼。 赵家明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再多说。 他其实想提醒梁裕生,何兆昌那个人,手段也黑,很多人做事的底线,远比你想象的要低。 可这些事情暂时又没有发生,所以他只能从生意角度分析:“昌泰制衣做的大多是美欧的单子。他要是回来开厂,你这边会很被动。” 梁裕生听完,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猫崽。 小猫已经睡着了,肚皮一起一伏的,四只爪子蜷成一团。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猫脑袋,然后抬起头来,冲赵家明笑了笑。 “表叔,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赵家明看着他。 “我这个厂,做出来的衣服,根本就没打算在这些地方卖?” 赵家明还真没想到这儿,略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梁裕生把猫崽轻轻放回窝里,站起来拍了拍手:“我想走的是苏联的销路。香江这边的单子,是很小一部分的。而且香江,永发贸易也有自己的销货渠道。” “他要真觉得我抢了他的生意,那随他去。但如果他因为这个,非要跟我折腾……” 梁裕生笑了笑:“那我不介意陪着卷一卷。” 反正他别的没有,就是钱多,底气足。 梁裕生转头又换了个话题,“先不说这个了,表叔,你复习得怎么样了?” 赵家明正琢磨着何兆昌的事,被这一问,愣了一下:“复习?” “高考啊。”梁裕生笑,“你不是打算明年考粤城大学吗?书捡得怎么样了?” 赵家明一下心情也不沉重了,但心情也没多好,很难有人能提到学习还心情好的。 他都不知道毕业多少年了,居然还要重新考高考,上辈子图纸画了一辈子,书嘛……早就还给老师了。 这阵子重新捡起数理化,幸好底子在,捡一捡还能捡起来。要不是非得要粤城大学这个学历做跳板,他这辈子是真不想再进考场了。 “还行。”他说得保守,“数学这些底子还在,就是语文这些东西得背一下。” “背吧,好好考。”梁裕生笑得眉眼弯弯,“考不上也没关系,反正你本事在那儿,学历就是个敲门砖。” 他说得真心实意,可这话落在赵家明耳朵里,怎么听怎么像哄小孩。 这时,院子外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 陈水推着车进了院门,手里拎着两个纸包。 “老板!牛耳饼买回来了!”他扬了扬手里的纸包,一眼看见赵家明,又说,“赵二叔也在啊。” “陈水。”赵家明点了点头。 梁裕生接过纸包,打开看了一眼,又递给赵家明:“表叔,来一块?” 赵家明拿了半块,咬了一口。酥脆的饼皮,芝麻香在嘴里散开,咸甜交织。 梁裕生也吃了一口,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对了表叔,还有件事。” “你说。” “招工考试的事,我想了想,总得有人盯着。”梁裕生看着他,“我这边要准备去广交会的事,样衣得赶在月底之前做出来,没那么多时间坐镇。招工的事,我想让表婶来管。” 赵家明愣了一下:“表婶?” 赵家明反应过来,梁裕生说的表婶是他嫂子。 他想了想,说:“嫂子看着心软,其实做事一向拎得清。那些来托关系、说人情的事,她不会应。” 梁裕生点了点头,心想,我妈什么样我还不知道吗? “你也觉得表婶做事靠谱吧!”他拍了拍手,“那我回头跟表婶说一声,让她把招工的章程先理出来。具体的考试内容,咱们明天再商量。” 赵家明应了一声,站起身准备走,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梁裕生一眼。 梁裕生正蹲回猫窝跟前,拿手指逗那只小猫,嘴里还念念有词:“你说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和睡,你以后长大了能干嘛?” 小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冲他“喵”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赵家明笑了笑,转身出了院子。 夜色渐浓,城区的灯火,稀稀疏疏地亮着。 梁裕生把猫崽哄睡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图纸和文件,想着明天的事。 招工章程、广交会的样品准备…… 事情好多啊! 他转身上楼,路过赵家明那间屋的时候,见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隐约能听到翻书的沙沙声。 梁裕生弯了弯嘴角,没去打扰,回了自己房间。 他写招工章程写到后半夜才睡,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老高。 小猫崽被周桂芳捡去喂了,老太太嘴上嫌“不正经人家养这玩意儿”,手上却拿了个旧碗,盛了肉,搁在廊下。 梁裕生则吃过早饭,就跟何惠玲说了招工的事。 何惠玲正在灶房里收拾碗筷,听完后,把手里的抹布拧了又拧。 “我来管招工?”她有些不确信。 “嗯。”梁裕生靠在灶房门口,“表婶,你做事认真,管这个正合适。考试的规矩我来定,具体的人你来看。技术怎么样,你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何惠玲想了想,本想推脱,但又觉得这么重要的事还真的需要他们这种家里人才能做,万一其他人钻空子走关系怎么办! 那不是坏了梁裕生的生意吗? 于是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应了:“那我试试。” 梁裕生立刻说:“工钱另算。” 何惠玲瞪了他一眼:“你这孩子,一家人还说什么工钱不工钱的。” 梁裕生只是笑,没接话。 何惠玲嘴上这样说,心里已经在琢磨怎么弄了。她做事一向利索,从灶房出来,就去找了纸笔,坐在堂屋里开始列招工的条目。 梁裕生看了一眼,没去打扰她,转身出了门。 他今天要去一趟工厂。 针织厂改做的临时厂房,如今已经有了些模样,设备装了小半,克劳斯的安装队按部就班地推进。 而靠东边的两间屋子,已经先被收拾出来了,这里面坐着七八个人,都是侨联那边介绍来的侨眷。 这些人,就是梁裕生广交会之前手里最要紧的一张牌。 如今正式招工还没开始,厂里人手不齐,他便提前从侨联借调了这么一批,许了工钱,管饭。 你还别说,侨眷里头真是藏龙卧虎。 有老裁缝出身的婶子,踩了四十年缝纫机,闭着眼睛走线都直;有年轻些的,从前在家具厂干过,手稳心细,专适合干裁剪;最让人惊喜的是一位姓苏的大姐,四十来岁,男人在码头做事,她自己年轻时候在香江的制衣作坊里做过打板,后来回了苍城,这手艺愣是二十多年没撂下。 他走过去,只见苏大姐正拿着一件衬衫在看。 “苏姐。”梁裕生打了个招呼。 苏师傅抬起头来,她见梁裕生来了,把衬衫递过来:“梁先生,你看看。” 梁裕生接过来看了看。 衬衫的剪裁很标准,袖笼、领口、肩线都对得上。他又翻了翻线头,收得也干净。 “不错啊。”他点头,“苏师傅,这件是按照图纸做的?” “对。”苏师傅摘下眼镜,“你那图纸画得挺细的,尺寸、放码都标得清楚,照着做就行。” 梁裕生心里暗暗点头。系统给的纸样确实规范,但能把纸样吃得这么透,做出来不走样,苏师傅的手艺确实不一般。 “那你觉得这个纸样呢?”梁裕生把一张布拉吉的纸样拿出来。 苏大姐凑过去,就着光仔细看了看,越看眼睛越亮。 “梁先生,这纸样……好规整啊。”她忍不住抬头,“放码的比例、缝份的预留,一看就是老行家的手笔。我做打板这些年,没见过这么齐整的。” “那这活儿,苏大姐你来领头?”梁裕生顺势道,“其他人踩机子、锁边,裁剪上你先把关。工钱另算,翻倍。” 苏大姐被这话说得心口发热,连连点头:“你放心!保证给你做得板板正正!” 其他人也围上来看图样,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这裙子的腰省打得巧,显腰身。” “这个肩线收得漂亮,咱这边的师傅可不敢这么收。” “梁先生,这衣裳是卖到哪儿去呀?这款式,咱们这儿可没人穿……” 梁裕生只笑:“那,这批样衣赶出来,大概还要几天?” 苏师傅想了想:“三五天吧。有几件还差收尾,另外你那几款连衣裙,刺绣的部分要花点时间。” “来得及。”梁裕生点头,“月底之前做完就行。” ────────────────── 第25章 电力问题,情绪值兑换 用户名:zjw123456 邮箱:1079136301@qq.com ────────────────── 第二天一早,梁裕生刚到厂房,克劳斯就把他堵在了门口。 安娜在旁边翻译:“梁先生,克劳斯先生说,电,有问题。” “什么问题?” “电压不稳。”安娜说,“昨天调试的时候,机器一开,车间的灯就暗一下。克劳斯先生测过了,电压波动超过百分之十。缝纫机还好,可是熨烫设备对电压很敏感,长时间电压不稳,加热元件的寿命会大打折扣。” 克劳斯又说了几句,安娜继续译:“他说,新厂房的配电,必须重新规划。我们需要有自己的变压器,最好申请一个专线。” 梁裕生听得头都大了。 他之前还真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在他的印象里,通电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插上插头就能用,谁还会专门去想电压稳不稳? 可现在不一样,1980年,电是计划物资,用电要指标,增容要审批,专线更是得层层申请。 他叹气,这个年代的县城电网,确实脆弱,发电能力有限,电压不稳就更是常态了,别说精密的进口设备了,就连家里的灯泡,都经常忽明忽暗的。 不过单独拉一条专线这事儿也不是他自己能搞定的。 拉专线涉及到供电局、三电办,还得县里批指标,层层报批,没个把月根本下不来。 可他又确实等不了那么久。 “我知道了。”梁裕生点了点头,“电力的事我来解决,你们先把不需要通电的部分装好,比如裁剪台、货架这些。通电的设备先不急着调试,等电的问题解决了再说。” 安娜把话译过去,克劳斯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表示可以。 梁裕生又在车间里转了一圈,跟几个安装工人交代了几句,便转身出了厂房。 电力这事儿,找谁办? 这事儿他自己去跑肯定不行,他一个外乡人,连三电办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得找个中间人。 苍城这地方,能说得上话的中间人,他认识的也就那么两个。 侨办的黄建国,外经委的林立森。 电力这种事,归三电办管,三电办又挂靠在计委下面,跟外经委和侨办都不直接对口。但黄建国在苍城干了这么多年侨务工作,上上下下人头熟,让他出面去协调,比他自己去撞门强得多。 “大山,去侨办。”梁裕生吩咐了一声。 …… 车子没多久就到了目的地,只是……梁裕生下车的时候,看见一辆小轿车停在侨办门口。 他扫了一眼,这车是伏尔加,在苍城这种小地方,能坐上伏尔加的,不是县里的大领导,就是有来头的人物。 梁裕生心里微微一动,但也没多想,抬腿往门里走。 刚进大门,就听见一楼办公室里传来说话声。 黄建国的声音他认得,正在那儿说什么“何先生放心,我们一定尽力协调”。 梁裕生脚步顿了一下。何先生? 不会这么巧吧?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办公室的门却开了。 先走出来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料子一看就不是凡品。 他身后跟着郑德胜,这人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活像个跟班。 能让郑德胜这样小心对待的人…… 梁裕生的目光重新落回前面那个穿西装的男人身上。 必然是何兆昌了,就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撞上了。 “这位就是梁先生吧?”何兆昌主动迎了上来,伸出手,语气热络,“久仰久仰!我是何兆昌,在省里做些小买卖。前些日子就听老郑说起过梁先生,说苍城来了一位年轻有为的华侨,投资建厂、修桥铺路,了不起啊!今日一见,果然是青年才俊!” 梁裕生摸不清何兆昌的意思,便不动声色地伸出手和对方握了一下:“何先生过奖了,我也是初来乍到,很多事情还在学习。” 何兆昌握着他的手,轻轻晃了两下,笑道:“梁先生太谦虚了。我这次来苍城,也是想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投资机会。说起来,咱们说不定还是同行呢,以后多亲近亲近。” “一定一定。”梁裕生笑着点头。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何兆昌便看了一眼手表:“哎呀,梁先生,我这边跟老郑还有点事要办,就不耽误您了。改天有空,咱们坐下来好好聊聊。” “何先生请便。” 何兆昌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大门,伏尔加的引擎响了一声,车子驶离。 “老板,认识?”石大山在旁边问。 “不认识,”梁裕生摇了摇头,“但……他们估计以后和我们的生意有些竞争。” 石大山没再问,只是默默记下了何兆昌的长相。 梁裕生则转过身,走进了办公室。 黄建国正站在桌边喝水,看见他进来,赶紧放下杯子迎上来:“梁先生!你怎么来了?快坐快坐!” 用户名:zjw123456 邮箱:1079136301@qq.com “黄主任,打扰了。”梁裕生在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梁先生你说!”黄建国拍着胸脯,“只要我黄建国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梁裕生便把电力的事说了一遍,黄建国听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拉专线这事儿可不小。 他是知道拉一条工业专线有多麻烦的。还得先打报告呢,三电办审批,供电局勘察,然后排工期、拨材料,快则一两个月,慢则半年都有可能。 而且,专线的指标是有限的,每年就那么几条,谁先批谁后批,这里头的门道深了去了。 黄建国沉吟了一下,说:“梁先生,这事儿我可以帮你去跑。三电办的王主任我认识,供电局那边也有熟人,我去跟他们说说你的情况。你是华侨,回来投资办厂,政策上是有倾斜的,应该问题不大……不过时间上,可能得等一等。” “等多久?”梁裕生问。 “这个……”黄建国斟酌了一下措辞,“快的话个把月,慢的话……不好说。你也知道,现在全县都在搞建设,用电紧张,专线的指标排得满。” 梁裕生点了点头,没有催他,而是话锋一转,问:“黄主任,刚才那两位,是来办事的?” 黄建国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何兆昌,脸上露出几分微妙的表情。 “哦,你说他们啊。”黄建国坐回椅子上,“也是来投资的。” “何兆昌想在苍城建一个服装厂,跟你差不多,也是做服装加工出口。今天来找我,就是想让侨办帮忙牵个线,对接一下县里的政策。” 梁裕生挑了挑眉,还真被赵家明说中了。 “那黄主任怎么看?”梁裕生问。 黄建国叹了口气:“梁先生,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苍城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资源就那么多。电力、地皮、劳动力、外汇指标,每一样都是有限的。” 他掰着手指头数:“你看啊,你要拉专线,三电办那边今年的指标本来就紧张。他何兆昌也要建服装厂,也要用电,也要地皮,也要招工。两个厂都在苍城,资源就这么多,你说怎么分?” 梁裕生没说话,听他继续说。 “而且,”黄建国无奈道,“服装厂这东西,水电消耗都不小。你想啊,几百台缝纫机同时开,还有熨烫设备、锁边机,哪一样不用电?熨烫还得用蒸汽,蒸汽就得烧锅炉,锅炉又要用水用煤。这些东西,样样都得协调。苍城现在的工业基础,你也看到了,一下子上两个大厂,确实有点吃力。” 梁裕生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明白了。 苍城就这么大一点地方,电力容量就这么多,能同时扶持的企业必然是有限的。 他和何兆昌都要做服装厂,那必然有一个优先级的问题。 那么,谁优先呢? 至少黄建国把这话说出来,意思就是,你是优先级。 梁裕生脑子一转,眨眨眼,开始画大饼,就算是优先,他也还得再催催啊。 “黄主任,你知道我这次去广交会是想和苏联那边搭上线的,苏联那边轻工业薄弱,服装、纺织品都是刚需。我的厂子做出来的货,直接走苏联的单子,就可以以物易物,换成国内需要的物资。这一来一回,利润比做香江的单子高得多。” 黄建国抿唇,易货贸易啊! 这种贸易模式,也是国家现在鼓励的,能创汇,还能换回国内紧缺的物资,一举两得。 这要是真做成了,苍城的工业水平直接上一个台阶!到那时候,他黄建国作为对接侨办的负责人,政绩还用说吗? 黄建国坐在那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半天。 忽然,他一拍桌子:“行!三电办那边,我下午就去!你就等消息吧!” 梁裕生挑了挑眉,看来这饼是喂到位了,不过,他也确实是打算把这大饼啃下来的,这么想,也不算给对方画饼了。 又坐了一会儿,梁裕生起身告辞。 黄建国一直把他送到门口,看着他上了车,才转身回去,脚步都比来时快了几分。 从侨办出来,日头已经升到半空了。 梁裕生坐进车里,先没说话,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车子开出两条街,他在心里默念:“系统,打开面板。” 【当前情绪值:38676】 梁裕生猛地睁开眼,多少?! 但转念一想又明白了。 招工的消息这些天彻底发酵了,县里的、公社的、乡下各村的,多少人议论这事?更别说一个个托关系被挡回去的,又是一波情绪值。 梁裕生盯着面板看了半天,心里美滋滋地盘算起来。 照这个涨法,等广州这一趟跑完,广交会上再掀起一波风浪,百分百能超过五万啊! 五万就能兑换【香江金锚船务公司30%股权】,到时候货运的命脉就攥在自己手里了,布料进、成衣出,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他越想越美,差点在车上笑出声。 不过笑完了,他想起正事。 “系统,”他在心里说,“商城里,有没有英语相关的东西?” 系统面板一闪,商城列表刷新。 【标准美式英语口音(母语级):5000情绪值】 【说明:语言是身份的一部分。宿主当前的英文口音里掺着中文腔,与人设存在冲突。此商品可完美修正。】 梁裕生:“……” 好贵!但是他还真的不能不买。 他英语本来不错,上辈子做生意经常跟外商打交道,读写都没问题,就是口语带点中式口音,平时说说还行,真要在广交会上跟一群母语者混在一起,很容易被听出来。 他现在的身份是美国回来的华侨,要是一张嘴一口中式英语,那不是当场穿帮? 买!这积分还真省不得。 “兑换。” 【叮!已扣除情绪值 5000。商品使用中......使用完成。】 一股奇异的暖流从喉咙里化开,梁裕生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 再开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脑子里居然可以自动转换成另一套语音系统,甚至他想一些想说的话,可以自动说出一些俚语。 这是真正母语级啊。 “再找一套衣服。”他说,“要非常高档的西装套装。” 这临时用钱买还是太麻烦了,而且他也不知道去广州能不能买到,还是干脆用系统兑换吧。 【高级定制套装(意大利手工,含西装两套、大衣一件、皮鞋一双及配饰):100情绪值】 【说明:含完整品牌背书与来历档案。】 梁裕生眼睛都没眨:“买。” 现在这点积分的他已经不放在眼里了,像这种实质性物质东西就会比较便宜。 【叮!已扣除情绪值 100。】 一下扣除五千多情绪值,梁裕生有些肉疼,但转念一想,这钱也花得不冤。 去广交会是干嘛的?那是去给一堆人画大饼的。 省外贸的、各路掮客,哪个不是先敬罗衣后敬人?他要是穿得寒酸了,人家嘴上客气,心里先把他划进小打小闹那一档,后面什么话都白说。 人靠衣装马靠鞍,老祖宗这话是有道理的。 车子拐进城区,梁裕生远远就听见大礼堂那边传出的喧闹声。 他让司机在巷口停了车,自己走了过去。 今天这里是招工现场,何惠玲张罗的。 ────────────────── 第26章 招工考试,准备动身去广【7k营养液】 ────────────────── 梁裕生本来没打算管招工的具体事务,但今天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看看他妈张罗的怎么样? 说实话,他还是有点担心的,何惠玲这辈子才二十八,现在在公社服装厂也就是个普通女工,没管过这么大的事。 一下子招几百号人,她能行吗? 但到了现场一看,梁裕生就放心了。 大礼堂里摆了几十张桌子,每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考官,都是何惠玲从公社服装厂请来的老师傅。 工人们排着队,一个一个进去考试,考的是踩缝纫机、锁边、熨烫这些基本功。 何惠玲站在礼堂中间,一会儿跑到这边维持秩序,一会儿跑到那边跟老师傅交代几句,把整个现场安排得井井有条的。 她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蓝布罩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梁裕生感叹了一句,他妈不愧是后面在服装厂当车间主任的,这辈子虽然还没到那个位置,但能力是天生的,给她一个舞台,她就能撑起来。 “表婶。”梁裕生走过去,喊了一声。 何惠玲回过头,看见是他,脸上立刻露出笑来:“裕生来了?你看看,这阵仗还行吧?” “非常好。”梁裕生由衷地说,“比我想象的好多了。” 何惠玲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抿嘴笑了笑,又说:“这是最后一场考试了,马上就能出结果。我跟几个老师傅商量了一下,初步定了三百八十多个人,都是手脚麻利、基本功扎实的。” “你安排就行。”梁裕生点头,“对了,考完之后,让被录取的人都留下来,我有话要说。” “好嘞。” …… 晚上六点多,考试终于结束了。 被录取的三百八十多个人留在了大礼堂里,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脸上都带着兴奋和期待。 这些人里,有公社服装厂的老工人,有国营厂下岗的女工,还有一些刚毕业的待业青年。年纪最大的四十多,最小的才十六七。 他们都是冲着高额工资来的,可真被录取了,心里又开始打鼓。 这厂子靠谱吗?工资真能按月发吗?不会是骗子吧? 各种念头在脑子里打转,让他们坐立不安。 梁裕生走上台,扫了一眼下面的人群,三百八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 梁裕生清了清嗓子,开口。 “各位同志,大家好。我叫梁裕生,是这个服装厂的投资人。首先,恭喜大家通过了考试,正式成为我们厂的第一批员工。” 下面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给足了老板面子。 梁裕生等他们停下后继续说:“我知道,大家心里可能有疑问。这个厂子靠不靠谱?工资能不能按时发?今天我在这里,跟大家交个底。” 他从旁边拿起一沓纸,举起来给大家看。 “这是用工协议,根据《经济合同法》制定的。每个人入职之前,都要签一份。协议里写得清清楚楚,底薪二十五块,计件工资多劳多得,按月结算,每月五号发工资。加班有加班费,工伤有医药费,这些都写在里面。” 他这话一出,下面的人立刻炸开了锅。 “协议?什么协议?” “还要签合同?” “《经济合同法》?那是什么法?” “我进厂干活还要签这个?不会是卖身契吧?” 众人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在这个年代,国营厂的工人都是固定工,端的是铁饭碗,进厂就是一辈子,从来没听说过还要签什么协议的。 集体厂也好不到哪里去,大多也是口头约定,干一天算一天的工分。 签合同?这听着就新鲜,也听着就不靠谱啊。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工站起来,嗓门很大:“梁先生,我问一句,这协议签了,是不是就把我们绑住了?要是干了半个月不想干了,能不能走?” “当然能走。”梁裕生笑,“协议是双向的,你们觉得厂子不好,可以提前一个月提出来,随时可以走。但我们觉得你不合适,也可以辞退。这是保障双方权益的。” 除此以外,他做这个纯为了保密协议,虽然他觉得做他这个渠道的人也不多,但以防万一。 女工将信将疑地坐下了,又跟旁边的人咬耳朵。 另一个年轻小伙子站起来:“梁先生,我再问一句,计件工资怎么算?一件衣服给多少钱?” “这个要看具体款式和工序。”梁裕生耐心解释,“简单的款式,工价低一些;复杂的款式,工价高一些。具体的工价表,我们会贴在车间里,公开透明,每个人做了多少件、该拿多少钱,自己都能算出来。” 他又补了一句:“我跟大家交个底,我们现在接到的就有香江的订单,量大,而且稳定。只要大家手脚麻利、认真做,一个月拿八十块不是问题,做得好的,上百也有可能。” 这话一出,下面的议论声更大了。 “八十?上百?” “真的假的?” “我之前在国营厂干呢,一个月才四十二!” “计件的话……要是真有大单子,拼命干,一个月真能拿那么多?” 有人开始在心里算账。 底薪二十五,这是保底的。 就算一件衣服只给两毛钱,一天做十件,一个月就是六十,加上底薪……不对,底薪和计件是不是一回事? “梁先生,”又有人站起来,“底薪和计件,是分开算还是一起算?” “底薪是保底,”梁裕生说,“计件工资是另外算的。也就是说,哪怕这个月没单子,你也能拿到二十五块。单子多的时候,你做多少拿多少,上不封顶。” “嘶——” 下面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要是单子多、手脚快,一个月拿七八十、上百,那确实都不是梦啊! 刚才还在犹豫的人,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一个月八十块啊! 在苍城这个地方,八十块钱能干什么? 能买四十斤猪肉,两丈的确良布料,还能给孩子交一年的学费,剩下的钱还能攒下钱来盖房子! 之前他们听说这个厂工资高,但大家那时候说的是五六十块,跟国营厂的老师傅差不多。 可现在一听,居然是底薪加计件,上不封顶! 一时间,大礼堂里的气氛完全变了。 刚才还在怀疑、还在犹豫的人,现在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明天就开工。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信。 角落里,一个女工撇了撇嘴,跟旁边的同伴小声说:“说得好听,上不封顶,到时候给你压工价,一件衣服给五分钱,你做死做活也拿不到几个钱。” 她同伴也点头:“就是,资本家的话能信?我看悬。” 这些议论声,梁裕生多多少少听到了一些。 他也不恼,只是笑了笑,把手里的协议扬了扬:“协议我放在这里,大家可以传着看,看清楚了再签。不愿意签的,也不勉强,现在就可以走,我们绝不阻拦。” 他说完,走下台,把协议交给何惠玲,让她发给大家传看。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接过协议,凑在一起逐字逐句地看。 可大多数人都不认字,或者只认得几个简单的字,协议上那些文绉绉的东西,他们看了也是白看。 “这写的啥啊?”一个人挠着头,“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就看不懂了。” “我看看,我看看。”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凑过来,他是高中毕业生,在这群人里算是文化水平高的。 他拿着协议看了半天,然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怎么样?写的啥?”周围的人赶紧问。 年轻人推了推眼镜:“写得……挺正规的。工资、工时、加班、辞退,都写得清清楚楚。而且……确实是双向的,不是只约束工人。” “真的?” “真的。”年轻人点头,又补了一句,“我见过合同,这个格式是对的。”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又信了几分。 一个五十来岁的女工,在服装厂干了二十多年,是何惠玲专门请来的老师傅。 她拿着协议看了半天,虽然也看不太懂,但她信何惠玲。 “惠玲不会骗我们的。”她把协议放下,第一个拿起笔,“我签。”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何惠玲在旁边帮忙解释条款,梁裕生则站在一边,看着这些人一个一个走上前,在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梁裕生看着这一幕,心里微微有些感慨。 招工的事,前后忙活了四五天,总算是尘埃落定。 三百八十多份协议,最终签下来的有三百多份。剩下的那些人,要么嫌计件工资不稳当,要么家里老人拦着,说私人厂的协议看着玄乎,不如国营厂的铁饭碗牢靠,宁可让儿女在家再等等。 走就走吧,何惠玲也没挽留,客客气气把人送到门口,转头就把录取名册理得清清楚楚,按手艺分了班组,谁踩机子、谁锁边、谁熨烫,一一登记在册。 接下来几天,针织厂热热闹闹的。 几个老裁缝带的培训班正式开课了,头一批两百多号人,分成三班,从最基础的踩机子教起。 而器材维修管理那边,德国老头让安娜把那本厚厚的教材口译,再让厂子里的人抄写。 梁裕生每天去转一圈,心里踏实得很。 家里也有家里的热闹。 橘色的小猫崽来了几天,圆滚了一圈,胆子也肥了,整天在院子里追着赵家辉的裤脚跑。 梁裕生随口给它起了个名,叫金条。赵德柱嫌弃,说这名字俗气,可周桂芳不管,天天端着碗在廊下喊条条。 这天晌午,梁裕生刚去厂房,苏大姐就迎了出来:“梁先生,样衣做出来了!” 梁裕生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 屋子正中支了张长桌,上面铺开了七八件衣服。 最左边那件是布拉吉,圆领的,收腰,裙摆微微散开,腰线处做了一个斜向的省道,显得腰身细而挺拔。 旁边则是一件翻领的工装外套,藏蓝色,袖口收得利落。 梁裕生蹲下来,一件一件翻看,线头干净,领口服帖,走线直得可以说是尺子比着画的。 “哪几件是你亲手做的?” 苏师傅指着布拉吉和背心裙,说:“这两件是我裁的,小陈踩的机子,锁边是老周做的。” 她说的老周,就是赵家明之前提过的那个。 梁裕生站起来,笑:“好,真好。” 梁裕生又说,“姐,这批样衣,一件都不许外借,一件都不许外传,我全要带走。” “晓得,晓得的。”苏大姐连连点头,“都是锁了柜子的。” 她应完了,又问:“那这批样衣的钱——” “工钱照算,”梁裕生说,“加班费也照算,你去跟表婶报一下就行。” 样衣做好了,他也可以盘算着动身的日子了,梁裕生思索了几秒,就喊石大山开车回去了。 广交会报到补手续是月底,但他不想卡着点去。他打算提前两天动身,在广州住下来,好好转一转。 也不完全是为了广交会,主要是苍城好是好,可要发展起来还得有几年。 这地方人少、地方小、工业底子薄,能养得起一个服装厂,可养不起他后面想做的那些事。 而且他也注意到了,最近系统面板上的情绪值涨得慢了。 县城拢共就这么些人,天天看着他,新鲜劲儿一过,那点羡慕惊叹的情绪自然就淡了。 他需要更大的舞台啊! 而眼下,整个华国,最大的舞台无非就是那么几个。 深圳特区刚挂牌,广州是千年商埠,珠江的厂子像雨后春笋一样往外冒。 他要是能在这些地方搭上线,到时候就不止投资一个服装厂了。 船务、电子……哪一样拎出来,都不是苍城这点池子装得下的。 “那就先去看看,“他思考了一下,“能搭上线就投,搭不上,就当旅游了。” 正想着,外面传来赵家明的声音: “裕生你出来一下,邮局给你送包裹来了!” 梁裕生一怔,随即想起来,他前几天在系统换了一套西装。 不过他一直没收到就忘了,看来是走正规渠道发货了? 想到这儿,他赶紧起身下楼。 院门口,一个穿绿色制服的邮政员扶着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大号的牛皮纸箱,箱子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邮票,还印着几行洋文。 “梁裕生同志是吧……”邮政员拿着单子核对,“国际包裹,意大利来的,麻烦签收一下。里头要是有什么,最好当面验一验,验完我再走。” 梁裕生签了字,借了把剪子,当着面把箱子撬开。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两套西装,深灰和藏青,外面罩着防尘袋;底下还压着一件黑色大衣、一双皮鞋,还有领带、袖扣之类的配饰。 赵家明凑过来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那西装的料子。 “好东西啊……”他抬起头,“比香江那边的货要好。” “嗯,在意大利订的。”梁裕生面不改色地开始编,“早几个月就下了单,我都差点忘了,居然今天才到。” 赵家明直起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两套西装。 “你这是打算动身了?” “对。”梁裕生把西装抖开,对着日头比了比,“去广交会穿的,总不能穿着夹克去跟人家谈生意吧。” 赵家明点点头,没说话,转身去收拾地上的包装。 梁裕生把西装搭在胳膊上,开口:“表叔,我后日就动身。你要不要跟我一块儿去?” 赵家明直起身:“我吗?我去做什么……” “玩啊。”梁裕生理直气壮,“我在广州要耽搁些日子,等交易会开场。左右闲着也是闲着,你可以去粤城大学转转。” 赵家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梁裕生是让他提前去看看他明年要考的学校。 虽然他上对那地方熟悉得很,不过,他确实有去广州的想法,有点别的事要做。 “你明年不是要考那儿吗……”梁裕生把衣服叠好,往箱子里一塞,“去感受一下那个气氛,回来念书,肯定心气都不一样。” 赵家明还是迟疑:“那会不会打扰你办事……” “打扰什么。”梁裕生失笑,“我又不是去办什么机密差事,大半时间就是住下来,到处转转,看看广州那边有什么机会。” 梁裕生喊他过去转转,其实纯粹是觉得赵家明窝在县城这一亩三分地里,眼光会被困住。反正未来也是要去广州的,不过是早点去看看了! 再说了,身边有个信得过的人陪着,说话做事也方便。 赵家明想了很久,终于点了一下头。 “行,那我去。” “那就这么定了。”梁裕生拍拍箱子,“后日一早走,我到时候还要多租一个车走,带点人和东西。” 赵家明应了一声,出去的时候还若有所思,他在想上辈子这个时期广州有什么机会可以帮上梁裕生。 梁裕生要走的消息,晚饭桌上一说,家里顿时热闹起来。 “去广州?去几天?”赵家辉第一个抬起头。 “不好说,少则七八天,多则半个月。”梁裕生扒了口饭,“广交会月底开,我提前过去摸摸情况。” “那厂子这边呢?”何惠玲端着汤碗坐下来,“克劳斯不是还在调试设备吗,招的人也没正式开工,你这当老板的一走,谁盯着?” “表婶,你盯着就行。”梁裕生笑,“招工的事你管得这么好,厂里的事你也顺手管着。有什么事,陈水跑腿,实在拿不定的,等我回来再说吧。” “我?”何惠玲指了指自己,又看看赵德柱,“我行吗?那么大个厂……” “怎么不行?”赵德柱闷声道,“你这阵子招工的事办得利索,厂里那几百号人,哪个不服你?再说了,裕生出去是办正事,家里的事,咱们不替他撑着谁替他撑?” 何惠玲想了想,到底应了:“那我先看着,有什么事我让陈水给你发电传。” “对,发电传。”梁裕生点头,“邮电局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电传机就这两天装好。以后有什么事,直接往广州发。” 赵家辉夹了一筷子菜,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个何兆昌,最近没动静了?” “没有。”梁裕生摇头,“我也让人打听着,他这些天在县里转了几圈,又去了趟省城,不知道在忙什么。” 赵家辉放下筷子:“何兆昌那个人,和赵向华那一家子走得近,赵向华那一家就是黑心肝的。你出门在外,多留个心眼。” “知道。”梁裕生看了他一眼,“所以这次让表叔跟我一块儿去,也有个照应。” 赵家辉点点头,又觉得不对:“等等,家明也去?那他的书……” “带着去。”赵家明说得干脆,“广州那边也有书店,我去看看有没有最新的复习资料。” 赵家辉挠了挠头,一时竟找不出反驳的话。 周桂芳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插上话:“那你们出门在外,吃住总要钱,我给你们多带点……” “舅婆,钱的事您别操心。”梁裕生笑着拦住她,“您就给我多烙两张饼,路上吃就行。” 周桂芳被他堵了回去,嘴上嘟囔着“出门在外哪能没个准备”,手上却已经开始盘算着明天早起发面。 赵德柱一直没怎么说话,碗里的饭吃得慢,等大家都说得差不多了,才放下筷子,看了梁裕生一眼:“出门办事,稳当点。别光顾着往前冲,也看看脚底下。” “知道了,舅公。” 赵德柱没再多说,起身去院子里乘凉了。 等事情聊得差不多了,饭也差不多吃完了,梁裕生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哈欠。 夜里的风有点凉,廊下,金条蜷成一团,听见动静,抬起头冲他喵了一声。 ────────────────── 第27章 到达广州,名片交换【8k 营养液】 ────────────────── 第三天,天还没亮透,院子里已经灯火通明。 周桂芳起得比谁都早,她发好面后,便蒸了两屉白面饼,然后用纱布一层层裹好,塞进了饭盒里。 梁裕生打了个哈欠,摇摇晃晃走出来,虽然还没睡醒,但等会儿有的是时间睡。 他看着石大山几个人把一只只纸箱往车上搬,这里头是这一个多月赶出来的西装、衬衫和几件女装,每件都套着塑料袋,叠得方方正正的。 “熨斗也带上吗?”陈水拎着一只电熨斗,一脸不解,“宾馆里还能没个熨斗?” “样衣就是脸面嘛。”梁裕生拍了拍箱子,“颠一路,拿出来皱皱巴巴的,人家先看衣裳再看人。衣裳都支棱不起来,谁信你能支棱起一个厂?” 陈水似懂非懂,还是把熨斗用软布包好,塞进了箱底。 巷子口,黑色的皇冠静静停着,车身擦得能见人影。 这车后头还跟着一辆租来的大巴,这一趟去广州,他把新聘的保镖、还有厂里两个机灵的年轻人都带上了。 上回单枪匹马揣着大把现金往返广州,现在想起来,他自己都捏了一把汗。 钱是越挣越多,但命只有一条啊,排场还是该摆就得摆。 车还没装完,巷口又拐进来一辆皇冠。 梁裕生抬眼一看,下来了两个人,前面的是黄建国,后面跟着的竟是程家栋。 程家栋今天穿了件米色的休闲装,头发抹得锃亮,一下车就冲他扬手:“梁先生!好久不见!” 黄建国则快步走了过来。 “黄主任?你怎么来了?”梁裕生迎上去。 黄建国搓了搓手,哈出一团白气:“给你送个信儿。省外贸昨天来电传,问你的样衣什么时候到。我跟你说啊,裕生,这回广交会布展跟往年不一样,服装展区要求提前送展,样品得先到位,人家要审核、编号、摆位,晚了就排到犄角旮旯去了。” “这么急?”梁裕生皱眉。 “急。”黄建国提醒道,“所以我今儿一早就来了。你这批样衣到了广州,别先顾着住店,直接拉到展馆去交了。手续我都替你问好了,到省外贸那边补个单子就行。” 梁裕生心里一暖。这位黄主任也确实是为他的事忙前忙后,甭管人家心里怎么想的,但事情是真做了。 “劳你惦记了。”他点点头,“我到了就先跑这一趟。” 黄建国摆摆手,又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这才回了侨办。 程家栋在旁边听完,凑过来笑道:“梁先生,不嫌弃的话,这一路我做伴。我舅舅的车正好闲着。” 他微微抬头,意思说的自己那辆皇冠,“上回坐这车,坐了两天就还回去了,心里一直痒痒。这回好了,舅舅听说我来给你捧场,车钥匙直接扔给我了。” 梁裕生失笑:“你这是公私兼顾。” “哎哟。”程家栋一点不含糊,“这是托你的福。” 一行人上了车,梁裕生和赵家明坐进皇冠后座,石大山握着方向盘。 程家栋的皇冠跟在后头,大巴垫在最后。 车队缓缓驶出巷子,天光渐亮,街边的早点摊子刚支起来,行人纷纷驻足,看着这车队。 【叮!情绪值+11】 【叮!情绪值+7】 …… 梁裕生靠在后座上,感觉自己现在也是拿情绪值拿太多,都对这些很平静了。 车子一上公路,赵家明就开口了:“到了广州,先去省外贸那边?” “先去一趟。”梁裕生望着窗外,“样衣要提前送展,这是头一件。完了还得去一趟省纺,把布料的事也敲定。省纺织品进出口公司那边,我有些想法想跟他们聊聊。” 赵家明想了想:“那住宿呢?走华侨旅行社的系统?要是让华侨旅行社那边接站,倒是可以直接安排进华侨大厦。” 梁裕生眉头微微皱起。 华侨大厦是方便,可他这一趟他提前十来天动身,图的是人脉啊。 广交会的参展商,五湖四海的,港台海外的都有,提前住进去,天天在餐厅、在大堂里泡着,能搭上多少话? “我还是想住东方宾馆。”他说,“秋交会就在那儿设的交易团驻地,参展的人进出都走那儿。” “好像那边预订很麻烦。”赵家明提醒他,“广交会期间,广州的涉外宾馆都很紧张。” “所以要去一趟华侨旅行社嘛。”梁裕生颇有些狡黠地笑了一下,“华侨旅行社系统能帮客商住宿协调,让他们出面,比我自己拿着钱去撞门强。” 赵家明点点头,没再多说,扭头看向窗外。 四个多小时后,车队进了广州城。 珠江边高楼渐密,自行车流在街面上涌,大卡车、三轮、摩托,喇叭声此起彼伏。 跟苍城那点子动静一比,这里简直像另一个世界。 华侨旅行社在一条老街上,门面大,人也多。 梁裕生下了车,让石大山带人在外头等着,自己和赵家明推门进去。他一进门,先是愣了一下。 梁裕生在心里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居然还有人穿得比他能装? 他今天就穿了系统换的那件黑色大衣,里头一件深灰高领毛衣。他人本来就高,皮肤又白,往那儿一站,满屋子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多看两眼。 可屋子角落里还有个比他还亮眼的,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坐在沙发上,正跷着二郎腿喝茶。 花衬衫,喇叭裤,腰间还系着铜扣皮带,浑身上下的颜色加在一起,比供销社的布票本还全。 不过……最显眼的还是脸上挂着的墨镜,梁裕生忍不住往外忘了一眼,今天也没太阳啊? 不过他心里腹诽归腹诽,面上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直直走向了柜台。 柜台里是一位三十来岁的工作人员,她正低头拨着算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梁裕生,眼神明显地亮了一下。 这年轻人个子高,肩宽腿长,往那儿一站,眉目清朗,鼻梁挺直,看着不过二十上下,偏偏气度沉稳。 “同志你好。”梁裕生先开口,“我想协调一下客商住宿。秋交会,服装类的。” 工作人员愣了愣:“秋交会?同志你这……这么早就来了?” “提前来摸摸情况。”梁裕生把侨联给的渠道确认信和住房确认书递过去,“东方宾馆,有办法吗?” 女工作人员接过信函,一看那上面的红章,态度立刻郑重起来。 她翻开登记簿查了查,抬头说:“你是侨联那边递过材料的吧?哎哟,来得早就是好,东方宾馆现在还真有位置。你要再晚个十天八天,别说东方宾馆,全市的招待所都得打地铺。” 梁裕生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那就麻烦同志帮我订一间,条件好一点的。” “没问题。”她提笔就要登记,忽然旁边横过来一个声音。 “兄弟,打扰一下。”那人摘了半边墨镜,露出一双精明发亮的眼,他上上下下打量着梁裕生,最后落在他那件黑色大衣上,“你这大衣,是意大利货吧?上半年我在一个时装展上,见过这个牌子。” 梁裕生抬眼看他,这身搭配,也就是仗着人长得还算周正,才没穿成天大的灾难。 “先生好眼力。”梁裕生答得不卑不亢,随即礼尚往来,“您这身衣裳,色彩用得很是大胆,走在大街上,回头率必定极高。” 花衬衫先生大喜:“你也觉得我在时装上很有品位?” 梁裕生:“……” 他刚才那句话,翻译过来其实是花得有点晃眼了,奈何对方照单全收,还回味出几分知音的意思来。 “那是自然。”梁裕生面不改色。 “我叫陈灿,朋友们都叫我阿灿。”陈灿很是自来熟地伸出手,“我做服装批发的,兄弟这是要去广交会?” “对,而且是服装类。” “怪不得!”陈灿一拍大腿,“我一看你就是干这行的,这身板,天生的衣服架子。这么着,十月里广州有个工业品市场要开张,里头专门划了服装档口,我已经盘下两个。兄弟要是外贸上有什么走不通的,内销这块,随时可以来找我。” 梁裕生挑了挑眉。 这里头的信息倒还真是真的,因为上辈子这条街后面很是出名。 “多谢陈先生,先记下了,回头有机会,一定登门请教。” 陈灿乐呵呵地递了张名片过来,名片和他人一样,也是花花绿绿的,上头印着灿记服装行的字样。 两人又客套了两句,正巧柜台那边填好了单子,工作人员把回执递出来:“梁同志,订好了,东方宾馆,后天起可以入住。这两天房间还没腾出来,你们可以先在华侨大厦落脚,都是一家系统,我给你们开张临时单子。” 梁裕生接过回执看了一眼,转手递给赵家明,对陈灿拱了拱手:“陈老板,后会有期。” 陈灿还沉浸在有人懂我的衣品的喜悦里,连连挥手:“哎,广交会上见!我也要去,到时候来我摊位啊!” 出了旅行社,上了车,赵家明把回执折好收起来,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梁裕生问。 “你那话意思那么明显。”赵家明憋着笑,“他居然还挺高兴。” “我说的都是实话啊。”梁裕生面不改色,“他那一身,全广州都很难找不到第二种,还不算有个人风格?” 赵家明笑完了,他清了清嗓子:“不过,他刚才说的那个事,倒是值得你听听。我前阵子看报纸,上头说要放开个体经营了。” 他斟酌着措辞,想怎么不透露先知,还能说出这条街的重要性。 “我寻思着,你做的是外贸,不过这广货风潮,也是风向标。外头卖得火的东西,国内早晚跟着火。喇叭裤、花衬衫这些,县城里年轻人早就抢都抢不到,要是货源能在国内铺开……” 梁裕生眼睛慢慢睁大,他还真差点把这一茬忘了。 上辈子这个时候,国内的服装市场就是从这个这条街开始,一点一点烧起来的。 个体户、专业市场、国营柜台改制……往后十几年,国内的盘子比外贸只大不小。他一门心思扑在广交会和外贸单子上,倒是把脚底下这片地给看轻了。 上辈子他入这一行已经晚了,喝的都是别人剩下的汤。可现在,个体户的浪头还没卷起来,要是这时候就往内销上铺一条路…… “有道理。”他缓缓点头,“这趟忙完,我也去那条街盘个铺子。” “嗯。”赵家明应了一声,心里也松了口气。这话他点到为止,剩下的,梁裕生自己肯定能悟到。 他表侄这年龄有这个家业,能对商业信号不敏锐吗? 车子又开了小半个钟头,停在华侨大厦门口。 梁裕生下了车,叹了口气,原以为提前十来天到,怎么也能直接住进东方宾馆,没想到还得在这儿过渡两天。 广交会期间,广州城这些涉外宾馆,紧张得跟春运的火车似的。 要不是侨联路子硬,渠道确认信和住房确认书提前就给到了手里,他这会儿多半还在外头一家一家地撞门。 方鹤年这个人情,他记下了。 “走吧。”他当先一步迈上台阶,“先落脚,明天一早,我们去省外贸送样衣。” ────────────────── 第28章 电子行业信息,省纺见面 ────────────────── 华侨大厦的大堂,比梁裕生想象中还要大一些。 地面是水磨石的,擦得能见人影,头顶垂下一盏大吊灯,堂中摆着一圈皮沙发。 进出的人里,穿西装的、穿洋装的、提皮箱的外商,人来人往。 梁裕生拎着行李往里走,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心里却悄悄啧了一声。 这地方,大是大,但是……怎么有些旧啊。 进了房间,窗户倒是敞亮,就是地毯有一股子潮味,弹簧床一坐上去就咯吱响。 “老板,这床……”麦启文跑到自己房间的床上蹦了两下,倒是兴奋得不行,“弹簧的!我头一回睡弹簧床!” 麦启文是梁裕生这次来广州新招的助理,因为陈水留在了苍城帮忙。 梁裕生看着他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行吧,这才是正常反应。 程家栋则一进门就熟门熟路地给自己倒了杯水,往沙发上一坐: “梁先生先在这儿委屈两天咯,东方宾馆那边条件是比这边好的,新装修的楼,地毯、卫浴这些都是新的。” 他耸了耸肩: “不过我们这些做外贸的,住哪儿不重要,重要的还是能听见动静。东方宾馆那边信息就要多一些。” 梁裕生点点头,深以为然。 他上辈子做生意,谈成的大单,有一半都是在酒桌上、茶桌上。 “行,那就先住下。”梁裕生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明早起来,先办正事,先把样衣送展馆去。” “急什么。”程家栋大手一挥,“明早我带你去饮茶。来这儿不饮茶,等于没来。” 正说着,梁裕生让麦启文去找前台,问发电报的事。 “给家里发个电报。”他说,“就说我平安到了,让家里别担心。” 麦启文一溜烟跑了。 何惠玲今天往他行李里塞了四张烙饼,梁裕生掰了半张,就着房间里暖瓶里的热水吃了。 饼还是温的,葱香面香,比他吃过的很多点心还顺口。 晚上,各自歇下。 梁裕生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隔壁房门响了一声。 赵家明出去了? 梁裕生打了个哈欠,想了想还是没问,他这个表叔,心里还是有一本自己的账啊,大晚上的出去,应该是有自己的事。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程家栋就来砸门了。 “梁先生!饮茶饮茶!去晚了要排队的!” 陶陶居在第十甫路,门面是骑楼,雕花的木招牌透着年头。 堂内老茶客占着熟位,一盅两件,看报的、遛鸟回来的,伙计拎着大铜壶在桌缝间穿梭,点心车一辆一辆推过去,一摞一摞的蒸笼冒着白汽。 两辆皇冠停在楼下时,还惹得好些人扒着窗往外看。 【叮!情绪值+13】 【叮!情绪值+9】 …… 程家栋明显是熟客,跟门口带位的大姐打了声招呼,领着一行人直上二楼。 二楼大堂,人声鼎沸。 推车仔的阿姨在桌椅间穿梭,嘴里吆喝着:“虾饺!烧卖!叉烧包!” 每辆车都是一个小蒸笼垒成塔,掀开盖子,白汽轰一下涌上来,带着面香、肉香,这些香气又混着满堂的茶香,热腾腾地糊人一脸。 程家栋抢了一张靠窗的大台,茶位一坐定,便开始涮碗筷。 “诶!饮茶这头一件事就是碗筷要烫。”他一边用开水浇着杯盏,一边说,“茶楼人杂,烫一烫,干净,也叫开台。” 梁裕生看着他忙活,心里好笑。 这程家栋,做生意滑,可说起这些市井里的门道,倒是样样精通,还真是个有趣的人。 点心单子勾了满满一页:虾饺、干蒸烧卖、艇仔粥、萝卜糕,后面又要了一壶普洱。 程家栋带来的伙计阿广先开了口:“栋哥,今年春交会,听说纺织品那边不太旺?” “香港的老客来得少。”程家栋呷着茶,“倒是牛仔布的单子抢手。” 梁裕生听见这话,笑了笑,没插嘴。 他转头吩咐麦启文:“一会儿你带小冯、阿桂先去流花展馆,把样衣交了,补单子的地方,之前黄主任交代过,找省外贸的接样组。” “哎!”麦启文三口两口扒完碗里的粥,领着两个年轻人先走了。 等点心的工夫,赵家明回来了。 他早上又出去了一趟,大概是走得急,他额上还带着层薄汗,进门后,他先是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然后灌了半杯茶。 “表叔,一大早跑哪儿去了?”梁裕生问。 “我去了流花那边。”赵家明放下杯子,“我到东方宾馆那边去转了转。” “哟,这么早?”程家栋夹起一个刚上的虾饺,“那边现在住着好几个交易团呢,乱哄哄的,你过去干嘛?” “就是过去看看。”赵家明解释,“我在那边听了一耳朵,现在电子产品交易团就住进去了。” 梁裕生本来在低头喝粥,闻言抬起头来。 “电子产品?” “嗯。”赵家明点点头,“我在咖啡座坐着的时候,旁边一桌就是,听他们聊天。他们这次出来,日子不太好过。” “做电子产品生意还能不好过吗?” “他们品种少。”赵家明说,“翻来覆去就那几样,什么收音机、电子元器件、电工仪表。收音机倒是走量,可跟日本货比,个头大、耗电多、音色也糙。元器件更别提了,我听他们说,合格率现在上不来。” 他又夹了块萝卜糕: “还有价格问题,港商现在把价压得死低,听说有的单子做出来还得亏。他们这次来,一个个脸上都没什么喜气,说只怕不太好成交。” 桌上安静了些。 程家栋咂咂嘴:“电子这个东西,确实难做哦。我在香江见的多了,日本货现在满世界横着走,谁跟他争?” 石大山听得似懂非懂,只顾埋头跟一只烧卖作斗争。 梁裕生没说话,用茶盖撇着浮沫,目光却落在赵家明脸上。 就赵家明这个性格,说这么一大堆,怕不是为了闲聊吧? 果然,赵家明放下筷子,补了一句: “不过,我倒是很看好这一行。” “哦?”梁裕生放下茶杯,他倒想听听赵家明怎么想的,虽然他也很看好这个。 “我跟他们里头一个年轻人聊了几句。”赵家明说,“他是东胜电子进出口公司的,来这儿也是跑业务的。说实话,他人很愁,毕竟做一单亏一单。” “但是,我觉得他有句话说挺对的。” “难是难,可这行肯定是往后的方向。收音机早晚家家都有,往后还有电视、电冰箱,多少人家要配这些东西。”赵家明看梁裕生的反应,“你觉得呢?” 国内电子工业真正起来就是往后几年的事,但那是结果,这会儿正是最难的时候。起步阶段,技术落后,资金不足,出口又面临亏损,谁都不愿意碰。 可也正是这个时候,入场的人少,门槛低。等过几年大家都看明白了,再想挤进去就难了。 他倒是希望梁裕生做一下这行,尤其是和这个东胜电子合作一下,反正东胜今年就能接到投资变成中外合资企业,那为什么不能是梁裕生来投资呢? 梁裕生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东胜,他也有印象啊,没想到居然是这家公司,他知道这家公司的时候,这公司已经在天河有了自己的大楼。 “他们进出口,”梁裕生思索了一下,“眼下最缺的是什么?” “拿得出手的东西吧。”赵家明想都没想,“订单倒是多,问题是人家要的,咱们做不出来;做出来的,人家看不上。” “元器件呢?” “元器件是卡在设备上。”赵家明说,“设备老,工艺落后,做出来的东西一致性差。这个急不来。” 梁裕生点点头,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 心里却已经转开了。 缺货,缺设备,缺工艺,这对如今的东胜来说是死局,对他来说,那就不是。 这几个问题都可以用钱解决,大不了他再想办法兑换一条电子厂生产线。 程家栋在旁边听得直挠头:“梁先生,你对这个也感兴趣?” “有点。”梁裕生笑了笑。 “哎哟,那你算问着人了!”程家栋觉得这个又到了自己擅长的领域,“我跟你们说,香江这两年,电子行旺得很。我朋友就常替人牵线搭桥,香江把装配工序发到内地来,元器件进来,整机出去,两头赚。这笔买卖,我都看着眼热,之前跟我舅舅提过好几次。” 他越说越兴奋: “我自己早就想掺和一脚了,牵线搭桥嘛,内地厂子缺元件,我帮他们从海外买;内地的货想出,我帮它找买家。中间抽个佣金,旱涝保收。” “可我舅舅那个人,你们是不知道,”程家栋撇撇嘴,“老人家对这块不敏感。可我横看竖看,都觉得这东西大有可为。服装是我舅舅的,真要有这么一单,那才是我自己的——” 他意识到说漏了嘴,咳嗽一声,把后半截咽了回去。 梁裕生会心一笑,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可不是大有可为嘛。” 何止是大有可为,这是往后四十年的大江大河。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跃跃欲试。 这一桌子说得热闹,旁边几桌的目光,也早就不知不觉黏过来了。 靠门口那桌,坐着几个生意人,从梁裕生进门起,眼睛就没少往这边瞟。 也不怪他们,这一桌也太扎眼了。 一个黑大衣,肩背挺括,眉眼生得太好;一个白衬衫,清俊;再加一个金链晃眼的程家栋,外面还坐着个铁塔似的大个子。 进门起,就有目光往这边瞟。 “香江来的吧?”邻桌有人压着嗓子猜。 “不像,香江仔哪有这么白净的派头。” “那个坐窗边的,看着像华侨。” “边上那个大个子是干嘛的?保镖?乖乖,请得起保镖的,什么身家?” “听他们说话,一会儿电子一会儿出口的,口气不小啊……” 一顿早茶,吃得热热闹闹,直吃到日头升高。 “裕生!你要真做电子,到时候得捎上我!”程家栋起身准备去付款,他想着梁裕生刚刚的态度,又这般说了一句。 话音没落,有人忽然一声嗤笑。 那桌坐了四个人,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油头梳得贴头皮,袖口金纽扣闪得晃眼。 他半侧着身,显然听了有一会儿,此刻把茶杯往桌上一放,似笑非笑。 他拖长了调子:“现在什么年头了,还有人坐着喝早茶谈电子。内地搞电子?拿焊锡补锅咩?” 同桌有人低笑。 “收音机响不响还看天气,电子表走两天快三个钟。谈这个,不如谈排骨靓不靓。”西装男斜眼看过来,目光在梁裕生脸上停了一停,又落到程家栋的金链上,笑意更深,“几位面生,刚来广州?听我一句劝,水深的行当,看看就好。真金白银扔进去,响都听不见。” 程家栋脸色一沉,刚要起身,梁裕生抬手按住了他。 他没急,拿热毛巾擦了擦嘴,才慢慢抬起眼。 梁裕生看起来倒是温温和和的,可石大山已经往前站了半步了,他人又壮,这么一下站起来,直接把过道光线都挡暗了些。 西装男后头两个跟班下意识缩了缩。 梁裕生看着那人,笑:“先生贵姓?” 对方被这一笑弄得有点没底,嘴上仍硬:“免贵,姓闻。闻绍棠。” “闻先生。”梁裕生点头,“你说得对,水深的行当,看看就好。所以我先看,再问朋友。倒是你,听力不错,隔着一张桌子都能替人定生死。” 梁裕生语气平平,闻绍棠却莫名觉得后颈凉了一下。 “我这人记性好。”梁裕生把毛巾放下,“闻先生今日劝告我记得了。” 他说完,也没再看那人,转头问赵家明:“这个点去省纺那边应该不迟吧?” 赵家明会意:“这个点动身刚好。” “那现在就过去吧。” 闻绍棠坐在原地,脸上的笑挂也不是,收也不是。 他原想踩几句,让这几个生面孔知道广州不是什么小地方;谁知对方一个眼神过来,他那些刻薄话又说不出口。 再看那年轻人前面立着的壮汉,肩宽背厚,显然不是普通跟班。 闻绍棠心里骂了句粗话,暗道:不过是个有钱阔佬,装什么。 他脸色越发难看,但看了一眼石大山,难听的话又憋了回去。 好笑的是,这位闻先生自己也是从香江过来钻营的,专做中间牵线,近来正盯上电子口。 他原看那个东胜电子走投无路,想低价套住对方,再转手卖给更大的买家,做个润滑剂,抽一笔中介水。 谁料半路杀出几个喝早茶的,嘴里也谈什么电子行业发展。 他们懂什么电子? 直到梁裕生几人下了楼,闻绍棠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眼神阴了阴。 梁裕生一行人则出了陶陶居,上车往小北路去。 程家栋跟在后头,出了大门才啐了一口:“什么东西!香江那边来的,一看就是个掮客,胳膊上挎个皮包,见人就说是做大生意的。” “掮客?” “就是拉皮条的。”程家栋撇嘴,“中间做润滑剂的。他方才不是说了么,听咱们聊电子。我估摸着,这人八成也是干这行的。” …… 而东方宾馆那边,电子产品交易团的人,也听到了一点风声。 刚刚跟赵家明聊过天的年轻人,回去便说: “有个在我们咖啡座打听我们公司的事,问我们出口缺什么。” “打听这个干嘛?”副团长皱眉,“哪里的?” “说是苍城来的,参加广交会的。我问了问,说是服装类的,一个华侨,要在苍城建服装厂。” 副团长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摆摆手: “服装的打听电子?”他说,“隔行如隔山,八成是好奇。不用管他,咱们操心咱们的事,今年的指标还没着落呢。” 年轻人点点头,把这事放下了。 …… 小北路,广东省纺织品进出口公司。 办公楼是一栋五十年代的三层小楼,苏联式样的方盒子,外墙爬了些藤蔓,门口一对石狮子,被岁月磨得圆头圆脑。 传达室的工作人员接过梁裕生的介绍信后看了一会儿。 “方主席的人呐。”工作人员把信还回来,“你等等,我上去说一声。” 不多时,楼梯上下来一个人,三十来岁,白衬衫,黑西裤,头发三七分,人很精神。 “梁先生是吧?我姓冼,冼钟明,出口科的。”他伸出手,“方主席跟我是老熟人了,前两年回乡探亲,还是我去车站接的。” “冼科长太客气了。” “哎,不是科长,业务员。”冼钟明笑着摆手,把梁裕生往楼上让,“这边请,办公室说话。” 出口科的办公室,一间屋里摆了七八张桌子,桌上堆着单据、样布、电报稿。 冼钟明给梁裕生倒了茶,寒暄两句,目光就落在了桌上的信封上。 “梁先生这次来,是为了广交会?” “对,也不全是。”梁裕生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去,“先认识一下。” 冼钟明接过来,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梁先生是从美国回来的?”他问。 “对,回来有些日子了,在苍城办了个服装厂。”梁裕生说,“这次来广交会,一是看看行情,二是……想跟省纺这边,寻一个合作的机会。” “哦?”冼钟明端起茶杯,“服装厂找我们,自然是做出口。梁先生想做哪个方向?” 梁裕生笑了笑,开门见山: “我听说,贵司手上,有对苏的货单。” 冼钟明眯了眯眼。 “对苏的贸易,这两年是重点。”他不咸不淡地说,“怎么,梁先生有兴趣吗?” “有兴趣,也或许帮得上忙。”梁裕生看着他的眼睛,语气诚恳,“我还听说,对苏的这些单子,货源组织上,有时候会比较紧。我这边有些渠道,或许能解贵司的燃眉之急。” 冼钟明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 “这个嘛……具体的业务,我不太清楚,得问我们科长。” 可紧接着,他话锋一转: “不过……”他抽出桌上的一张便签纸,“梁先生难得来一趟,留个联系方式吧。广交会期间您都在广州?回头有什么信儿,我也好找您。” 梁裕生心里微微一笑,看来有空可以去别的地方详聊一下了。 “这是我现在在华侨大厦的房间号,后天我就搬进东方宾馆。” 梁裕生又说:“交易会期间都在广州,至于广交会之后嘛,再留些日子也说不准。” “好。”冼钟明把便签纸收进了上衣口袋。 “有劳冼同志了。” “应该的应该的。” 又坐了十分钟,喝了半盏茶,聊了聊今年的秋交会行情,梁裕生起身告辞。 冼钟明一直送到楼梯口,目送他的背影出了大门,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起来。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上楼,敲响了另一间办公室的门。 “进来。” 屋里坐着的是出口科科长郭明远,四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正在看一份报表。 冼钟明把门带上,把方才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把名片和便签纸放在桌上: “美国回来的华侨,侨联方主席引荐的,背后还有个香江的贸易公司。他说,他对苏货单的货源,有办法。” 郭明远思考了一会儿,对苏的单子,省纺手上确实有,甚至不止一张。 只是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很多啊。 对苏的货单,都是北京的总公司统筹,一道一道下到广东来。 省纺名义上负责组织货源、安排生产,说得挺重要,可实际上,也就是个执行的角色。 按道理,单子下来后他们也不用操心。 可之前承接的那家厂子,做出来的东西确实拿不出手。 毛呢糙,色牢度差,发给苏方,人家验货又不满意。 总公司那边压力大,省纺脸上更挂不住。 今年,他们不是没有换人的心思,只是对苏贸易牵扯到不少老关系、老厂子,一动就牵动一片,谁也不敢先开口。 “美国回来的,有香江渠道,自己手里还有厂。”郭科长慢慢地说,“这种人来递话,说明他确实是有心想做。” “我也是这么看的。”冼钟明说,“科长,要不……安排他跟经理见一面?” 郭科长没立刻答话,他靠在椅背上,想了足有一分钟,才摇了摇头。 “先不急。” “不急?”冼钟明一愣,“可这要是错过了……” “这个人,底细咱们还没摸清。他说有渠道,渠道是什么?他说能帮忙,帮到什么份上?空口白牙,咱们就巴巴地把人引到经理跟前去?不合规矩。” “那您的意思是……” “他不是要参加广交会吗?”郭科长笑了笑,“苏方很多企业也会来,他们自己先见见吧。” ────────────────── 第29章 粤城大学教授,苏联贸易团【1w营养液】 ────────────────── 从省纺出来,日头已经偏到了西边。 程家栋落后半步,凑到梁裕生旁边,问:“梁先生,成了?” “差不多了。”梁裕生把手插进大衣兜里,语气轻松,“办事员问了我联络方式,我想这事,成了七成了。” “七成哪儿叫差不多啊,”程家栋咂舌,“我谈生意,三成把握就敢拍板了。” “你拍完了人家反悔的也不少吧?”梁裕生斜他一眼。 程家栋嘿嘿干笑两声,不接这话茬,转头左右看了看:“咦?你那位表叔呢?方才还在楼底下站着,这会儿人影都没了。” 石大山接了一句嘴:“他说去附近转转。” “算了。”梁裕生说,“他那么大个人,肯定也丢不了。” “诶,这还是得上心,”程家栋提醒了一句,“广州这儿嘛,龙潭虎穴谈不上,可拐人的道道多得很。你那位表叔别三言两语被套住了。” 石大山:“那要不去珠江那边找找,我看着赵先生是往那方向去的。” 程家栋一弯腰钻进了驾驶室:“这不巧了嘛。” 他拍了拍方向盘,“难得来一趟广州,我本来就想着带你们去珠江边转转。那边这两年新起了不少涉外宾馆,往后生意真做起来,客户来了,总得有地方安排。” 梁裕生拉开车门坐进去:“那……你开车?带我们见识见识。” 车队驶出小北路,拐上沿江大道。 珠江水浑黄,江面开阔,对岸的楼房影影绰绰。 这一带正在大兴土木,脚手架把几栋楼房整个罩住,打桩机一声一声地夯,声音隔着车窗闷闷地传进来。 “诶!”程家栋忽然惊呼,“那不是……那不是你表叔吗?” 梁裕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江堤底下,一处工地门口,赵家明果然站在那儿,正跟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说话。 那男人穿着一身蓝布工装,裤腿上沾着泥,腋下夹着一卷图纸筒,指着工地里正在作业的打桩机,口沫横飞地说着什么。 赵家明抱着胳膊,听得聚精会神,不时点头,偶尔插一句什么。 梁裕生下了车,慢悠悠走过去,刚走近几步,就听见那个男人的大嗓门: “……所以说,桩不能停在这个层位!珠江边这一带,三四米往下就是流塑状的淤泥,越往深处越稀,桩尖要是落在淤泥层里,楼盖起来就是坐滑梯!必须穿透软土,落到硬塑层上,起码要打下去二十米嘞。” “那要是硬塑层太深呢?”赵家明问。 “太深就上摩擦桩,靠桩身跟土的摩擦力吃住荷载。这是个权衡,看楼多高、多重……”男人说着,忽然斜了赵家明一眼,“小伙子,你还挺会问?你是哪个单位的?” “我没单位。”赵家明说,“我准备明年参加高考,想考粤城大学的建筑系,或者土木工程系。” 土木工程这个行业前景不好。 梁裕生下意识在心里接了一句。 上辈子他工作那些年基建退热,土木毕业生的光景一年不如一年,网上一水儿的劝退帖。 诶,不对,这年月,土木可是风口啊! 全国上下百废待兴,往后二十年,桥要修,路要铺,楼要盖,港口、电站、厂房,哪一样离得开土木? 这门行当眼下简直是印钞机。他表叔还挺会选专业的,完全是踩在时代的鼓点上了。 他轻咳一声,走了过去:“表叔。” 赵家明也正好看见了他们。 “裕生。”他抬手招了一下,又转头对身旁的男人道,“郝工,这位是我表侄,梁裕生。” “你这是……”梁裕生看了看那个工装男人。 “哦,我来介绍一下。”赵家明说,“这位是郝工,省建筑设计院的,姓郝,郝济川。这片工地是他们院负责的,在建一栋涉外的宾馆。” 郝济川上下打量了梁裕生两眼,目光在他那件黑大衣上停了一停,握了握手:“后生仔派头不小。你是做买卖的?” “算是吧。”梁裕生笑了笑,“郝工,我表叔方才跟您请教什么呢?” “他哪里是请教,他是在考我!”郝济川大喇喇地一摆手,嗓门又起来了,“这后生站在工地外头看了半天打桩,问我为什么这台机的锤落得慢,是不是机器不行。我说不是机器不行,是土层变了,穿过淤泥层了,得收着劲打,怕偏桩。他听完,又问我沉桩怎么控制标高、怎么验。” “你说说,这像是没进过工地的人能问出来的吗?” 他转向赵家明,连连点头:“小伙子,你要是考土木系,我跟你讲,你有这个天分。方才你说的那个意思,什么软土上盖房子,宁可让桩多花点钱,也不能让楼坐进泥里。” “就这个道理,我带过的学生,头一年没几个想得通的。” 赵家明轻笑了一声,郝工还是一如既往地爱夸人。 程家栋在旁边听得云山雾罩,忍不住插嘴:“两位,桩啊土啊的,我是一句也听不懂。郝工,要不这样,前边不远就是茶楼,赏脸饮个茶,边吃边聊?” “不了不了。”郝济川摆手,“工地上离不得人。后生,”他拍了拍赵家明的胳膊,从图纸筒里抽出一张纸条,就着工地门口的水泥台子,用铅笔写了几行字,“这是我们院的地址,环市东路。再就是总机电话,你记下来,往后有什么事,找总机转我办公室。你要是明年真考上粤城大学,开学之前,到我那儿坐坐。” 赵家明双手接过纸条,叠好,收进口袋:“谢谢郝工。” 郝济川又跟他们寒暄了两句,夹着图纸筒,急匆匆进工地去了。 梁裕生还颇有些感慨。 搁在几十年后,两个人聊得投缘,掏出手机扫个码,三秒钟加上好友,往后联系起来方便得很。 可惜现在别说手机了,连部电话都是公家的。 一层联系方式的门槛,就不知道隔断了多少机缘。 “走了走了。”程家栋催促,“找地方落脚是正事,回头再来拜码头不迟。” 一行人上了车回华侨大厦。 …… 第二日倒是没什么事儿可做,正巧前一天连着转了一天,所以这一日干脆在酒店躺了一天。 这么一躺,晚上也没什么睡意了,第三日梁裕生早早就起床,刚上车,这回麦启文也上了皇冠,屁股刚沾座,就憋不住话,兴致勃勃地讲起前两天送样的事: “老板,你是没看见,流花展馆那个场面!送样的人从东广场排到了西广场,卖丝绒的、卖草编的、卖搪瓷的,什么人都有。前头有个大爷,挑着两筐竹编的画眉笼来送样,接样的同志一数,数出来差两个,大爷急得直跺脚,说路上颠掉了俩,直接满广场找他的鸟笼呢!” 梁裕生被他逗笑了:“我们的样呢?” “妥妥当当!”麦启文很有自信地说,“就是排队排得腿酸。哦对了,还碰见个事儿呢,前头有个同志,抱着一包袱的衬衫插队,让后头的人好一顿数落,脸都挂不住了。” “插队到哪儿都招人嫌。”赵家明淡淡接了一句。 “可不是嘛!” 车里说说笑笑,半个钟头后,车队在流花路口拐了个弯,一座米白色的大楼出现在眼前。 东方宾馆到了。 东方宾馆门前的情景,跟华侨大厦又不是一个量级了。 门廊下停着一排车,打头的两辆红旗,漆面锃亮,一看就有来头;中间夹着几辆白色的丰田面包车,车身上还喷着接待单位的字样;最边上居然还停着几辆三轮车,车夫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看着面前这些铁家伙,眼里又是羡慕又是局促。 皇冠车刚停稳,门童就小跑着迎了上来。 “先生好!”门童穿着一身酒红色的制服,白手套,先替梁裕生拉开车门,“请问是来参加广交会的吗?有预订吗?” “有。”梁裕生点点头,报了名字。 门童朝后面一扬手,行李员立刻上前,接过石大山手里的行李箱。 那箱子沉,行李员拎了一下没拎动,石大山单手就给提溜起来了,行李员愣了愣,讪讪地跟在后头。 一行人往里走。 大堂铺着深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挑高的大堂里人不少:靠沙发区坐着几个穿白袍的中东客商;两个高鼻子的德国人站在服务台前,德语一句一句往外冒;还有几个非洲客商,提着大包小包,笑声爽朗,一路走一路跟人打招呼。 各种语言在大堂里搅成一团,倒比外头的马路还热闹。 梁裕生心想:不愧是广交会啊! 【叮!情绪值+6】 【叮!情绪值+4】 …… 梁裕生略微有些惊讶,居然还有人注意到他了? 不等他细想,程家栋熟门熟路地往左一指:“接待处在门廊那边,广交会的来宾都要先登记。” 接待员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姑娘,看见这一行人过来,她立刻过来。 她把梁裕生一行人带到沙发坐下,先倒了茶,又递上来热毛巾:“旅途辛苦了,先擦把脸。” 服务做到这个份上,梁裕生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少见啊! “登记人是谁?” “我。”梁裕生点了一下头。 “麻烦您把证件给我看一下,华侨证件,还有广交会的来宾确认函,以及住房确认书。”接待员一样一样地核对,边核边往登记簿上抄,“梁先生是从美国回来的?有接待单位吗?” “苍城县侨联引荐的,广东省侨联转的渠道确认信。”梁裕生把文件一样样递过去。 “哦哦,侨联渠道的,那手续是齐的。”接待员翻着文件,点了点头,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去,似乎在确认什么。 她抽出登记表:“麻烦您填一下这几项,姓名、国籍、现住址、随员人数、有无随带展品申报……” 梁裕生就着茶几填表。 填到一半,旁边又来了一拨人。 这一行五六个外国人,高高大大的,走在最前头的一个五十岁上下,方脸,深灰色的西装,手里拎着一只棕色的公文包。 他旁边跟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国人,正侧着耳朵听他说话,时不时点头。 梁裕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那调子也太有辨识度了,就每句话都用大舌音…… 俄国人,不对,苏联人! 接待苏联客人的接待员显然也紧张了几分,核证件的时候看了两遍,又起身进去请出了一位像是负责人的中年男人。 那中年男人拿起对方的证件,仔仔细细看了半天,又用眼神跟那位中国翻译确认了两句什么,最后才点点头,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大红色的资料袋,双手递了过去,又附上一本册子。 苏联人接过东西,用生硬的中文说了句谢谢,一行人由另一位接待员领着,往里去了。 梁裕生收回目光,把表格填完递过去。 接待员核对无误,登记造册,然后给了他两把钥匙:“梁先生,给您安排在八楼,806、807 两间,随从人员另有两间在七楼。这位同志,”她转向石大山,“请随我去办一下随员的登记。” 石大山跟着去了。 梁裕生则拿着钥匙,和赵家明、程家栋他们几个一起上了楼。 八楼走廊铺着地毯,安静得很。找到 806,梁裕生开了门,把行李放进去,一转头,正好碰上隔壁房间的人出来。 就是刚刚大堂里那位苏联人。 两人目光碰了个正着。 那苏联人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侧身让他们先过,自己朝走廊另一头的电梯走去。 “老板,”麦启文问,“隔壁那位是不是就是楼下登记那个老外?” “嗯。”梁裕生把大衣搭在衣架上,“苏联人。” “苏联人住咱们隔壁?”麦启文咋舌,“这也太巧了。” “也不算巧吧。”赵家明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透气,“涉外宾馆的房间,本来就是按代表团成批排的。” 梁裕生没接话,成批排的这话不假。可排在谁旁边,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 安顿下来,天色渐渐擦黑。 程家栋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一屁股陷进沙发里,舒坦得直哼哼:“到底是东方宾馆,这沙发,这地毯……梁先生,晚上我们去翠园宫!来东方宾馆肯定要去翠园宫的!” “翠园宫是做什么的?” “吃玩一体的好去处!”程家栋眉飞色舞,“里头的花样多了去了,粤剧、杂耍、歌舞,还有地道的广式酒席。我做东——” “你打住。”梁裕生摆摆手,“说什么你做东,到了这儿还花你的钱?都别抢,今晚我请,就当给大伙儿接风。” 梁裕生斜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早就打听好了?” “那当然。”程家栋一点也不心虚,“我向来是生意和玩两不耽误,去晚了可就没好位置了。” “行,那就去看看。” 梁裕生转身招呼众人:“都换件整齐衣服,一起去。” 小冯和阿桂对视一眼,都有点发愣。 “老板,我们也能去?” “为什么不能去?” “那地方……贵吧?” “我做东,”梁裕生笑,“还能让你们掏钱?” 到了翠园宫门口,才知道门票一张六块,而且是外汇券。 小冯听得咋舌:“六块外汇券?这么贵啊……” “而且还要外汇券。”程家栋道,“一般人还进不来呢。” 梁裕生已经掏出钱,直接买了八张票:“喏,一人一张。” 石大山思考了一下:“老板,我就不用了吧,我在外头守着就行。” “守什么守。”梁裕生把票往他手里一塞,“出来又不是来站岗的。今晚都进去,一个也不许跑。” 几个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高高兴兴把票收下了。 翠园宫果然名不虚传。 门面灯火通明,一水儿的宫灯,进门是个讲究的岭南园林,曲廊回绕,水池里养着睡莲。大堂里人声鼎沸,舞台上正唱着粤剧,锣鼓点敲得热闹非凡。 梁裕生一行人被引到位子上,刚坐下,程家栋就东张西望起来,忽然胳膊肘捅了捅梁裕生:“哎,梁先生,那边,你看那边那桌。” 梁裕生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斜前方隔了两桌,坐着六七个人,桌上摆着果盘和茶具。 为首的是个外国男人,正侧头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而在那一桌人旁边陪着的居然是冼钟明。 他也换了身衣裳,深色的夹克,比在省纺时多了几分精神,正笑着给那个外国男人续茶,眼角余光一扫,正好撞上梁裕生望过来的目光。 两个人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 冼钟明端起茶杯,笑呵呵地跟桌上的人说了句什么,站起身,绕过半张桌子,不紧不慢地踱了过来,仿佛只是路过。 “梁先生?这么巧!”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冼同志,是巧啊。”梁裕生也笑。 冼钟明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很自然地一坐,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有两人能听见: “梁先生动作挺快啊。”他下巴朝那边那桌微微一抬,“喏,给你引见一下,那位,伊万先生,他就是全苏轻工业品进出口联合公司的,可以说是苏联贸易代表团里管服装口子的人。” 梁裕生眼皮跳了一下:“你帮忙调的房间?” 冼钟明笑眯眯的,眼睛弯成两条缝:“他们团长住 805。” 他慢悠悠补了一句,“你们,是不是住 806?” 不等梁裕生答话,他就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脸上也重新挂上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梁先生,我那边还陪着团呢,先失陪。回头,就交易会开幕那天,展馆里见。” ────────────────── 第30章 厂子进贼?向苏联人推销 ────────────────── 梁裕生坐在位置上,若有所思。 这件事是冼钟明的意思,还是他上级的意思? 但不管是谁的意思,梁裕生都乐得要他们这个人情。 “梁先生?”程家栋见他半天不动筷子,便问,“想什么呢?” “想那位伊万先生。”梁裕生往斜前方那桌瞥了一眼,“全苏轻工这个团,你熟不熟?” “有所耳闻,”程家栋回答道,“苏联的外汇紧,可架不住单子大啊,一个单子下去就是几十万件。而且这两年风向变了,他们服装缺口越来越大,国内轻工业又上不来,全靠进口填。” “他们管服装的,就是那位伊万?” “对,伊万,姓什么我忘了,”程家栋挤挤眼,“梁先生,你这是……打算从邻居身上下嘴?” “什么叫下嘴。”梁裕生笑骂,“这叫提前准备。” “吃菜。”梁裕生夹了只虾饺放进他碟子里,“菜都凉了。” 这一顿饭吃到九点多才散。出了翠园宫,夜风一吹,程家栋提议回房间早点歇,梁裕生却摆摆手。 “你们先回,我在宾馆里转转。” “这么晚还转什么?” “碰碰运气呗。” 程家栋一听觉得有事可做:“我也去!一起碰碰运气呗!” 梁裕生确实是打算碰碰运气的,广交会开幕在即,东方宾馆里已经住进了大半的外商,这个点,剑兰厅里正是热闹的时候。 这地方是宾馆一楼餐厅里美国人聚集的地方,酒水以外汇券计价,晚上住店的美商都聚在那儿喝茶、喝酒、换消息。 梁裕生推门进去,果然,里头人声嘈杂。他目光扫了一圈,落在靠里的一张桌子上。四个外国人,两个穿西装,两个穿夹克,桌上摊着几张纸,正用英语争执着什么。 他不紧不慢地踱过去,在旁边的空位上很自然地坐下,跟服务生要了杯威士忌,然后朝那桌瞟了一眼。 “……配额一卡,今年的单子就得重谈。”一个络腮胡子把纸拍在桌上,“上个月华盛顿刚签了那个纺织品协议,明年华国的配额盘子就要定了,谁抢在前头,谁吃肉。” “质量呢?”另一个瘦高个摇头,“我去年看的那批货,针脚能跑马。” “有人盯着就行嘛……” “先生们,“梁裕生恰到好处地开口,用了英语,“恕我冒昧,听到你们在谈中国的纺织品。也许我能提供一点参考。” 四个人同时回头,看清说话的人,都愣了一下。 因为说话的人很明显是一口地道的美式英语,但却是一张黄种人的脸。 瘦高个儿上下打量他一眼:“American?” “旧金山的,刚回华国不久,”梁裕生晃了晃杯子,“听几位口音,中西部?堪萨斯?” “俄亥俄。”络腮胡子男来了兴致,“你听得出来?” “在那个地方住过,”梁裕生笑着跟他碰了一杯。 一来二去,话就聊开了。 从旧金山的金门大桥聊到德州的大农场,再从美国今年的大选聊到中国的开放政策。 梁裕生话说得漂亮,句句往生意上引。 那络腮胡子是个农产品贸易商的合伙人,手下也管着一家纺织品进口的小公司,听说梁裕生手上有服装厂,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做服装?做女装?”络腮胡子男来了兴致,“我们公司在达拉斯有个连锁百货,正愁找不到靠谱的中国货源。香江那些中间商,层层加价,到手的价钱没法看。” “那我们回头详谈。”梁裕生从兜里摸出名片,递过去,“我在广交会期间都在广州,展览会之后还要留一阵。” 络腮胡子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也回递了一张。 生意的事点到即止,梁裕生又坐了一刻钟,见好就收,端着空杯告辞。回到自己桌上,程家栋眼睛都直了。 “这就谈成了?” “没呢,”梁裕生坐回原位,“只是聊了几句,交换了一下联系方式。”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还是挺美的。美国人这条线原本不在计划里,现在纯属搂草打兔子,兔子真打着了,那就是意外之喜。 回到八楼,赵家明还没睡,在台灯下翻书。 “你去的哪里?”他抬头问。 “剑兰厅,跟几个美国人聊了一会儿。” 赵家明“哦”了一声,他这个表侄身上,让人想不明白的地方实在太多了,但好在他有个优点就是从不多问。 第二天一整天,梁裕生也没再出门跑关系,只在宾馆里待着,遛遛花园,去服务台问问有没有信,又睡了个午觉。 到了傍晚,程家栋兴冲冲地来砸门:“梁先生!花园餐厅今晚有表演,走走走!” 花园餐厅在宾馆的后园,露天搭了台,一盏一盏的宫灯从廊下挂出来,把半边园子照得暖黄。吃饭的桌就散在灯影里,几桌外商,几桌交易团的干部,还有几桌一看就是本地关系的客人。 梁裕生这一桌人坐得最全:程家栋、赵家明、石大山,加上小冯、阿桂这些,坐了满满一桌。 除了麦启文不在都来了,麦启文去电传室看有没有新消息了。 菜过五味,台上锣鼓一响,粤剧开锣,一个花旦甩着水袖唱了段《帝女花》。 小冯和阿桂两个年轻人头一回看这个,眼睛都不够用,小冯啃着一只鸡腿,头也不回地问:“老板,这唱的是啥?听不太懂。” “听不懂就对了。”程家栋接了一句,“听得懂韵味就行。哎,你鸡腿放下,虾饺要凉了。” 粤剧唱罢,上来个杂耍,顶碗,一摞白瓷碗从一只加到七只,顶碗的姑娘头一歪,满场喝彩。 阿桂看得直咂嘴:“这脖子是铁打的吧?” 再往后,乐队的位置换了,上来一个女歌手,抱着吉他。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梁裕生还没注意,直到前奏过半,才听出来那旋律。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 居然是《喀秋莎》? “宾馆还挺会安排的啊。”赵家明抬起头,“楼里住着苏联团,今晚上就加一首《喀秋莎》。” “这歌你们也听得出来?”程家栋好奇。 “书上看的。”赵家明面不改色。 他抬眼往园子西侧瞟了瞟,那边坐着一桌外国人,都是高鼻深目,听这歌的时候,桌上的气氛明显松快下来。 “苏联代表团的人。”赵家明说,“伊万不在,怕是应酬去了。” 梁裕生点点头,没说话,给石大山碟子里布了块烧鹅。 石大山正在跟一只烧鹅腿较劲,头也不抬:“老板,你吃你的,别管我。” “你一天站我身后,一口安稳饭都吃不上。”梁裕生说,“坐下吃就是正经事。” 桌上正热闹,麦启文忽然从廊那头一路小跑过来,脸色有点不对。 “老板,”他喘着气,“电传!陈水发的,刚在服务台收着,我看见就顺手拿上来了。” 梁裕生接过那张电传纸。 电传纸不长,他一行一行看下去。 前面还都是好事,比如说永发的正式合同签下来了,白纸黑字,第一批订单六千件,衬衫和工装外套两个款;厂里旧车间也正式开工了,计件的工人们抢着单干,何惠玲管得井井有条。 但看到最后一段,梁裕生的目光停住了。 “九月二十八日凌晨,有贼自针织厂后墙翻墙入内。值夜的听见仓库窗户响,手电一照,那人掉头就跑,翻出墙去没追上。墙头一个脚印,仓库窗户插销被撬歪了。裁剪间的门也开着,桌上东西被翻乱过,苏师傅正在清点。” 梁裕生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干净了。 桌上的人也都安静下来。程家栋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贼翻进厂里去了?” “丢东西了吗?”赵家明问。 “没丢东西。”梁裕生声音冷冷的,“但跑到那地方翻东西,我想是为了翻纸样。” 这肯定不是普通的小偷,要是普通小偷进来,要的肯定是值钱的东西。 比如厂里的熨斗这些,但这人居然直奔着裁剪室去? “你觉得是谁?”梁裕生问赵家明,他其实心里也有数了。 赵家明的脸色冷得吓人,他盯着桌上的电传纸,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多半是赵向华那一窝。” “理由呢?” “桥的事,他们彻底没戏了,筹建委解了,我听说郑德胜最近连门都不怎么出,赵向华在公社更是成了笑话。”赵家明眯眼,“这种人,恨比天大,又缺钱。桥没指望了,他那双眼睛盯上你,是早晚的事。” 程家栋在旁边听得脸都白了:“光天化日……不是,半夜翻墙,这要是拿了刀子呢?梁先生,你这事麻烦了,你这在明处,人家在暗处。” 梁裕生转向赵家明,“表叔,这事怕还得托罗永勤帮忙。” 赵家明点头:“我也是这么想,永勤对县里的治安一向上心,何况你还是回乡投资建厂的侨胞。服装厂的纸样,往轻了说是厂里的财物,往重了说,是外贸订单的设计底稿。” “这也可以说是窃取商业机密……” 梁裕生一点就通:“我在内地投资办厂,真出了这种事,以后华侨归国人员对投资也会更谨慎。” 这种事情肯定是要上价值往更大的方向闹的。 赵家明理了理思绪:现在施行的刑法,翻墙入室偷东西,偷成了,是盗窃;没偷成被人撞破跑了,算盗窃未遂,照样要进去蹲。但是…… “但是现在有个麻烦。”赵家明说,“人没抓到,什么都没丢,这种案子,就算抓到了也判不了太久。” 现在还不是严打时期啊。 “除非……”梁裕生看着他。 赵家明眨眨眼:“他们没偷到想要的东西,必然还会再来的,纸样那么多,总有不是机密的吧?” “得手和不得手又不一样,如果是人赃俱获,盗窃罪就跑不了。万一……值班的他们去拦,那人为跑掉动了手,那就更麻烦了。” “哦?” “抢劫。”赵家明轻笑一声,“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桌上静了一拍。 程家栋看赵家明的眼神都变了,这人不应该是个埋头苦头的书呆子吗,这现在怎么瞧着不像啊! 梁裕生则在想该怎么布置,这时,麦启文先开了口。这孩子跟着跑了这些天,眼见的机灵了不少。 “老板,我这就去发电传!先跟家里说一声,让表婶这几天警醒些,让他们把重要纸样全收进铁柜上锁,但……一般的可以放桌上?还有……” 他眨眨眼:“给罗警官那边也透个信?” 其他几个人对视了一眼,梁裕生这挑助理的眼光很好啊,不管是陈水还是这小子,都很机灵。 “好。”梁裕生点头,“电传你发两份。一份给家里,一份给罗永勤,措辞你自己拿捏。” “明白!” 麦启文一溜烟跑了。 程家栋望着他的背影直乐:“梁先生,你从哪儿淘换来的这个宝贝?” “广交会之前捡的。”梁裕生扯了扯嘴角,“遍地是宝贝,看你会捡不会捡。” 餐厅那头,《喀秋莎》已经唱到了尾声,苏联人那桌有人跟着轻声哼唱。梁裕生站起身:“走吧,回去早点歇,明儿还有正经事。” 回到806,梁裕生也没急着睡。 他从床底下拖出皮箱,打开。 样衣送展那天,麦启文他们送去的是一部分,他自己留了几套,不过他当初留,是为了防备送展那边要复尺;没想到,这几套现在派上了别的用场。 他把衣服一套一套取出来,在床铺上铺开。 两件布拉吉,一件枣红,一件湖蓝。 圆领,收腰,裙摆微微外放,腰线处那道斜省道是整套设计的灵魂,穿上身,人立马显出一寸的挺拔。 还有一件藏青的列宁装,翻领,四兜,腰线同样收得利落。 …… 梁裕生把电熨斗翻出来,插上电,等热度上来,就把这几件衣服摊在了桌上,垫上湿毛巾,一寸一寸地熨。 熨好一件,挂起来一件。 门口传来钥匙声,赵家明回来了。他在走廊站了一下,推门进来,看见满床满桌的衣服,愣了一下。 “你这是……”他马上反应过来,“给隔壁那位准备的?” “嗯。” “今晚?” “他们应该也要回来了。” 梁裕生头也不抬:“对了表叔,你帮我个忙。” “什么?” “去楼下商店,看看有没有红茶,再买一包方糖,苏联人喝茶要放糖,万一有机会请他来我们房间坐坐呢?” 听到外面的动静后,梁裕生就“恰好”出来散步。 805的门锁响了一声。 谢苗诺夫从外面赶了回来,他深灰色的西装换成了一件浅灰的开衫,人看着比入住那天疲惫,但精神还好。 梁裕生猜他大概是在展馆忙了一天。 两人在走廊里打了个照面。 梁裕生试探着用俄语说了声:“Здравствуйте。”(您好。) 他这俄语是现从系统商城里兑的【基础俄语会话】,这种不到母语级别就没那么贵呢,但也要了他一千情绪值。 肉疼归肉疼,可这会儿用出来,效果立竿见影。 谢苗诺夫手停在钥匙上,一下转过身,蓝眼睛里满是意外:“Вы говоритепо-русски?”(您会说俄语?) “一点点,还在学。”梁裕生依旧用俄语,他还是有点感概,这系统里面基础俄语的水平,他感觉交流就基本无碍了,上辈子要是有这东西,他就不用每天悬梁刺股学外语了! “我叫梁裕生,是 806的客人。”梁裕生笑了笑,“谢苗诺夫先生,可以冒昧麻烦您几分钟吗?” 谢苗诺夫的眼神立刻闪过一丝疲惫。 一天之内,已经有六七个陌生人在宾馆里跟他“冒昧”过了,推销皮草的、推销羊毛衫的,还有推销假发的! “三分钟。”他开了门,侧了侧身,让出半个门。 梁裕生进了门,也不客套,把防尘袋的拉链一拉,先抽出那件布拉吉,往房间里的衣架上一搭,又抽出刺绣衬衣,搭在旁边。 谢苗诺夫原本也不抱什么希望,只是想看看对方能玩出什么花样。 但他的目光落在布拉吉上,只停了两秒,就直了。 他走上前,捏起裙摆,又翻了翻领口。 “我研究过一段时间贵国的服装市场。”梁裕生像没看见他的表情,转身又取出两件衣服,“我的厂子做了一些样衣,听说您是这方面的行家,想请您给看看,提提意见。” 屋里的空气似乎都松动下来,谢苗诺夫完全忘了自己刚刚的想法。 “梁先生。”谢苗诺夫在沙发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坐。” ────────────────── 第31章 合同敲定,股份兑换【1.1w 营养液】 ────────────────── 谢苗诺夫的房间比806大些,桌上摊着文件,墙角立着两只皮箱,窗台上搁着一小瓶伏特加。 梁裕生专门回自己屋了一趟,拿了红茶和方糖过来,谢苗诺夫挑了挑眉:“您还知道我们喝茶要放糖。” “书上看的。”梁裕生笑了笑,把布拉吉从衣架上取下来,抖开,在沙发背上搭平,“谢苗诺夫先生,不着急谈正事,您先帮我看看这个。” 谢苗诺夫端详了片刻,伸手摸了摸料子,又翻开领口看针脚。 “料子一般啊。”他说得很直接。 “对,只是普通的棉布。”梁裕生点头,“但如果换毛呢、换府绸,版型是一样的。版型才是这东西值钱的地方。” 谢苗诺夫又拿起那件刺绣衬衣,对着灯看那个绣纹。 “这个不错,”他指了指绣面,“是我们那边的花样。” “毕竟我研究过贵国的市场。”梁裕生给他续上茶,“我听说,莫斯科的女士们想买一件像样的连衣裙,要在商店排很长时间的队。” 谢苗诺夫沉默了两秒,耸了耸肩:“排队,是的,什么都要排队。” “那要是有一种裙子,”梁裕生把枣红色的布拉吉拿起来,在自己身前比了比,“穿上显腰身,洗很多次也不变形,价钱还不贵,您觉得,她们会要几件?” 谢苗诺夫盯着那件裙子,没有马上说话。 “我在苍城有个大厂。”梁裕生坐下来,开始给谢苗诺夫画大饼,“工人都是干这一行十来年的老手,手脚快得很。您要是给了尺码表,我就照贵国人的身量放码,肩膀、腰身,全都改到合您那边人的体型。” “尺码不是问题。”谢苗诺夫终于开口,“说起来你们的是新厂房?我听说是刚开始建?” 他在来这边的时候,也是把很多事情打听清楚了的。 “新厂房是这样的,可我还有个旧厂房,那边已经开工了。”梁裕生眼都不眨,“而且缝纫机和熨烫台都是现成的,料子一到,一百台机器立刻就能转起来。” 梁裕生笑了笑,“所以您只管告诉我第一批要多少件、什么日子要。” 这话他说得底气十足,大不了回头再买一条生产线呗,到时候两个厂子轮着做货。 谢苗诺夫放下茶杯,不知道想了什么,换了个话题:“梁先生,你是要去广交会的吧。” “当然。” “我有一位同事也会过去。”谢苗诺夫看向他,“他是管具体的单子的。” “我等你们。”梁裕生站起身,伸出手。 两人握了握手。谢苗诺夫又指了指床上的衣服:“这几件,能不能先留在我这里?给我们的同事看看,也让我们的技术员量一量尺寸。” “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梁裕生笑着把衣服叠好,“送展的那批已经交给大会了,这几件就是特意留给您的。” 回到806,赵家明还坐在灯下看书。 “成了?”他头也没抬。 “衣服留下了,”梁裕生往床上一倒,长长出了口气,“我觉得应该是八九不离十了。” …… 而此时此刻,805房间里,伊万回来了,他一进门就看见床上铺着的那几件衣服。 “这是什么?” “邻居送的。”谢苗诺夫把布拉吉递给他,“你看看。” 伊万是管服装单的,摸过的样衣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他捏着那件布拉吉的腰线看了半天,又比在自己身上试了试肩线。 “这个省道……做得挺巧啊。”他嘀咕了一句,“我们的裁缝还做不出来这个呢。” “红棉厂呢?” “红棉厂?”伊万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就今年那批毛呢大衣,肘部一磨就起球,质量实在太差了。” 谢苗诺夫眨眨眼:“那之后的单子,怕要重新想一想了。” “红棉厂那边……” 谢苗诺夫摆摆手,“和谁合作不都一样?先看看这个年轻人的货再说。” …… 第二天上午,东方宾馆八楼。 红棉服装厂供销科的宋广顺一早就跑来会客室里坐着了。 他四十出头,膝盖上放着一只包,包里装着两瓶茅台和两条中华烟。 这年月,走关系送礼也是技术活,礼太重人家不敢收,礼太轻又拿不出手,他这回是下了血本的。 伊万坐在他对面,接待得倒是周全,茶也续了两回,可就是不接正题。 “伊万同志,”宋广顺陪着笑,把话说得更软,“上一批毛呢大衣的事,是我们厂工作没做细,色牢度的问题,厂里已经开了会了,专门成立了攻关小组。今年的货,您要是不放心,可以先发一批样品过去,验完了再谈单子。” 伊万端着茶杯,慢慢转着,不说话。 “说起来,咱们两家合作有两年了。”宋广顺又说,“莫斯科那边好几个商店,不都认我们这个牌子吗?” “宋同志。”伊万语气很是敷衍,“今年的安排,还没有定呢。” “那……大概什么时候能定?” “这也是要开会研究的。”伊万放下茶杯,“你们的产品,我们会综合评估。先这样吧,我还有些文件要看。” 这就是端茶送客了。 宋广顺拎着包走出会客室,后背上的汗把衣服都浸透了。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越想越不对。 伊万这个态度不对劲啊。 上个月往来的电报里,对方还在催着谈明年的单子,怎么人到了广州,反倒一句实话都没有了? 他下了楼,在大堂沙发上坐下,又想起前几天去省纺那一趟。 郭科长人倒是客气,请他喝了茶,可一谈到对苏货单的事,嘴就闭得跟蚌壳一样,翻来覆去就是一句我们也不好说。 一个两个的,怎么全在打太极啊? 宋广顺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他又不是蠢货,这种情况分明是有人把位置占上了,老的这家,要往下出溜了。 “总不能……苏联这个单子,真要让出去吧?” 他咬着牙,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 广交会眼瞅着就要开了,各省的厂子都往广州涌,指不定是哪家抢先把样衣递到了伊万手里。 会是谁?上海那几家?还是广东本地的? 不行,得托人打探打探。他在广州有个老乡,在展馆里管杂务,回头得请人家喝顿酒。 宋广顺站起身,理了理衣服,夹着包往外走。 刚出旋转门,迎面进来一群人,差点跟他撞个满怀。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抬头看了一眼。 为首的年轻人二十上下,米白色的拉链夹克,白衬衣,深色直筒长裤,脚上一双干净得晃眼的白球鞋。 个高,肩宽,眉眼漂亮得很,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站在人堆里很是扎眼。 年轻人身后,还跟着几个外国人,有说有笑。 宋广顺的目光在那年轻人脸上停了一瞬。 做服装的人,眼睛毒,他一眼就看出那身夹克是个大牌子。 他多看了几眼,还是侧身让开路,快步走了。 梁裕生倒是没怎么在意这个擦肩而过的人。 他这会儿正被哈里森搂着肩膀往外走,这人的手在他肩上拍得砰砰响。 “梁,晚上有个好地方,你得跟我们一起去!” “什么地方?” “西湖路!”哈里森挤挤眼,“我们听使馆的人说,那里有条灯光夜市,广州最热闹的地方。我们这几日净看展馆和会议室了,得看看真正的华国。” 旁边的沃克也凑过来:“对,还要买些礼物带回去。我妻子嘱咐了,要有华国特色的东西。” 程家栋在旁边听得直乐,凑到梁裕生耳边,说:“梁先生,这地方我熟,灯光夜市嘛,这两年刚兴起来的,确实能淘到不少好货,香江过来的新潮东西,那儿都有卖。” 他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要是真想要什么,我直接从香江给你带就是了,倒也不必去这种地方买。” 梁裕生失笑:“是去看看热闹而已,又不是去进货的。” “那倒也是。” 傍晚六点多,两辆皇冠驶出宾馆,后头还跟着一辆美国人包的出租车。 车过江湾桥,程家栋在前头引路,一路拐进老城区。天擦黑的时候,西湖路到了。 还没下车,梁裕生就听见外头的动静了。 一条街道,两头望不到边,头顶上一根铁丝接着一根铁丝,铁丝上挂满了灯泡,黄的白的,一串一串,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路两边全是摊档,帆布棚子一个挨一个,棚子底下挂着成排的衣裳,喇叭裤、蝙蝠衫、牛仔衫、花衬衫,在灯光底下五颜六色,风一吹,满街的衣角都在晃。 人就更不用说了。 穿着工装裤的年轻人,挽着袖子的姑娘,抱着孩子的妇人,在摊档之间挤来挤去,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笑声,全混在一起了。 梁裕生一行人下了车。 他今天这身打扮,往这街上一站,效果立竿见影的。 这条街虽然卖的都是香江时尚,可卖货的人自己大多还是穿得一般。 忽然来了个一米八几的年轻人,米白夹克,白衬衣,深色长裤,白球鞋,人往那儿一杵,比挂着的样衣还像样衣。 前后不到一分钟,街面上就有不少人放慢了脚步,扭头看他。 “哎哟,那小伙子……” “是香江来的吧?” “你看他那件夹克,这版型,跟咱摊上挂的这些根本不是一个路数……” 梁裕生装作没听见,心情却挺好的,不枉费他每天都捣腾自己好一会儿。 “梁兄弟!” 一声大喊,从旁边杀出来。 梁裕生循声望去,一下就认出来了,陈灿这人给他的印象还是太深了。 陈灿这回倒是没穿花衬衫,但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换了件紫红色的蝙蝠衫,脸上又是新的墨镜,又大又圆的深色镜片扣在脸上。 “陈老板?”梁裕生乐了,“你怎么在这儿?” “进货啊!”陈灿一把摘下墨镜,“我那个档口下月就开张,这几天天天来夜市看行情,摸一摸什么款走得动。” 他上上下下打量梁裕生,越看越心惊:“哎哟我的梁兄弟,你这身……又是哪家铺子买的?比你上回那身还扎眼!” “外国货。” 梁裕生笑了笑,又指指身后,“喏,这几位是美国朋友,我们出来玩。” 陈灿这才注意到旁边那几个高鼻子外国人,他估摸着是来聊生意的,于是寒暄两句,就识趣地摆手:“那你们忙,你们忙!梁兄弟,改天一定来我档口坐坐,就在那条工业品市场,进去左手第二家!” 说完,他一头扎进人堆里了。 梁裕生无奈摇摇头,跟上身边几人的脚步。 哈里森几个早就扎进了摊档堆里。 “梁!”哈里森举着一件牛仔衫冲他招手,“你来看看这个!” 梁裕生走过去。 哈里森手里那件牛仔衫,是那种最普通的翻领工装款,洗得发白的蓝,铜扣,料子硬挺。 旁边摊位的杆子上,还挂着成排的喇叭裤和蝙蝠衫。 “这种衣服,“哈里森捻着那件牛仔衫,“你的厂子,能做吗?” 梁裕生接过来,摸了摸料子,翻开看了看针脚和铜扣,心里已经有了数。 “能做。”他说,“而且我能做得更好。” “哦?” “这个料子太硬了,洗水的工艺也粗糙。”梁裕生把牛仔衫搭回杆子上,“我的厂子出的牛仔,料子可以做得更软更挺括,水洗能洗出自然的纹路,版型也更利落。你说的那家达拉斯百货,面向的是年轻人,对吧?年轻人要的不就是好看吗?” 哈里森和沃克对视了一眼。 “说真的,”哈里森把墨镜往脑门上一推,“梁,我这人不喜欢绕弯子。要是你真能做出来,现在,我们就在这里,可以谈合同。” 梁裕生挑了挑眉:“不等广交会了?” “生意哪儿不能谈?”哈里森一摊手,“会场里人多眼杂,谈个价钱要过几道手。现在就我们俩,直来直去,多好。” 沃克在旁边点头:“他说得对。而且我们要的量大,早一天定下来,早一天安心。” “那好。”梁裕生也来了兴致,“说个数。” “首批,五千件牛仔衫,八千条牛仔裤。”哈里森掰着手指头,“两个月之内交货,走黄埔港。要是这批货验得过去,后面一年,十几万到二十万件,都从你那儿走。” “价钱呢?” “牛仔衫,6.5 美元。牛仔裤,4.2 美元。” “低了。”梁裕生摇头,“牛仔衫六块八,牛仔裤四块五。我的做工和洗水,值这个价。” “六块六,四块三。” “成交。” 梁裕生伸出手,哈里森愣了一下,随即大笑着握住,用力晃了两下:“痛快!我就喜欢你这样的!明天,明天上午,带上你的人来我这边,我们签正式合同!” 两人正说着,旁边伸过来一个脑袋。 程家栋一脸茫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忍不住扯了扯梁裕生的袖子:“梁先生,你们叽里咕噜说了这么半天,说什么呢?” 他的英文本来就半吊子,说得慢还行,但方才那番你来我往又快,他统共就听懂了“factory”和“sign”两个词。 梁裕生拍拍他的肩膀:“拿下了一笔单子吧。” “拿下……”程家栋的声音陡然拔高,“什么?!拿下单子了?!现在?交易会还没开啊!” 他这一嗓子不小,引得前后几个摊档的人都回头看他。 “嚷嚷什么。”梁裕生把他按下去,“合同明天签,首批一万三,两个月交货。” 程家栋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做外贸这么多年,头一回见着这样的,广交会还没开幕呢,人在夜市上站着,就把单子给签了?! 而他面前的这位梁先生,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好像签的不是几十万美元的单子,是买了几块钱的东西。 梁裕生这时候也愣了一下。 但却不是因为单子,而是…… 【叮!检测到宿主情绪值已达50,000,可兑换为积分(1:1)】 【当前可兑换积分:50864】 五万了?! 梁裕生心头狂跳,他在心里飞快调出商城面板,然后翻到兑换页面: 【香江金锚船务公司30%股权(含董事会席位):50000情绪值】 他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好啊! 不知不觉,竟然把五万给他凑齐了?!他来这边应该也没做什么啊?所以还是苍城那边的人提供的! 梁裕生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心绪压下去,转过头,看着哈里森,慢悠悠补了一句: “对了,还有件事。” “嗯?” “运输。”梁裕生笑了笑,“从黄埔港到达拉斯,这条航线上的运输,我也可以自己走。” “你们可以直接用我的渠道。” 哈里森愣住了。 “等等……你的意思是,你不光有自己的厂,还有自己的船?!” ────────────────── 第32章 国庆前夜,接受媒体采访 ────────────────── 梁裕生没有直接回答哈里森的问题,而且先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兑换。” 【叮!扣除积分50000,商品兑换成功。】 【香江金锚船务公司30%股权已完成交割,相关股权证书、董事会委任函及来历档案已生成,可随时调取。】 办妥了,梁裕生这才开口:“前两天刚过手的股份,香江的金锚船务。” 哈里森和沃克还没什么反应,他们对香江本地的船务公司没什么了解。" 但程家栋对这个公司可不要太熟了。 这几年运输业确实行情一般。 毕竟英资收缩,洋行撤退,市面上一片风声鹤唳;航运业更是萧条,石油危机之后,全球的船都愁没货拉。 金锚这种以近洋和驳运为主的公司,日子确实算不上好过。 可烂船还有三斤钉呢! 金锚再怎么萧条,那也是香江排得上号的大型运输公司,前面压着的运输公司可没几个。 前阵子金锚大股东易手的事他也是知道的,原股东套现离场,挂牌了三成股权寻买家。 他舅舅也是心动过的,可托人一打听,传回来的话却是:没有一千万美元,就不要进谈判的门了。 一千万美元啊。他舅舅奋斗了大半辈子,全部身家捆一块儿,也就这个数! 结果梁先生说买就买?! 之前服装的生产线从黄埔港到苍城的驳运,还是他程家栋鞍前马后帮着联系的呢! 这才过了几天,人家一转头,自己就有运输公司了?! 【叮!检测到目标人物产生极度震惊情绪,情绪值+187!】 梁裕生正跟哈里森说话,之前兑换完后他没收面板,所以一眼便看到了这个数据。 他扭头一看程家栋的神色,乐了。 程家栋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梁先生……您说的,是哪个金锚?” “香江还有第二个金锚船务吗?” “……” 梁裕生看着程家栋的神色:“不是吧?!你这么震惊!” 程家栋:“……” 这不该震惊吗,那可是一千万美元啊! 程家栋这下看梁裕生的眼神都变了,他甚至开始琢磨,要不干脆从舅舅那儿辞了职,来梁先生手底下跑腿算了。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嘛。 舅舅那里是图个安稳,可梁先生这里,这是金山啊! 哈里森听不懂他们前面的对话,只看见程家栋脸色精彩纷呈,忍不住问:“程,你怎么了?” “没事。”程家栋干巴巴地笑了一声,“我就是突然觉得自己还应该再努力一点。” 哈里森茫然地耸了耸肩。 梁裕生则转头看向他:“运输的事,你不必担心。我既然说有自己的渠道,自然不会拿它开玩笑。等广交会正式开始,我们可以把运输条款一并写进合同。” “这太好了。”哈里森高兴得直点头,“如果价格和船期合适,我们以后每年的货都可以交给你。” “不会让你失望。” 梁裕生笑着说完,又瞥了程家栋一眼。 程家栋立刻会意,换上一副专业面孔:“运输条款这块,回头我来拟。梁先生,香江那边我多少也能帮着看住。” “那就辛苦程经理了。” “不辛苦不辛苦!”程家栋答得飞快。 这回他是真半点没觉得辛苦啊。 …… 正事谈完,一行人继续在夜市里晃。 沃克还惦记着给家里人买礼物,拽着众人一路往里走。 越往里,摊位越密,人越多,最后干脆是人挨着人,前胸贴后背,挪一步都费劲。 小冯和阿桂两个年轻人都被挤得东倒西歪,石大山则一声不吭地往前半步,两条胳膊微微张开,在梁裕生身侧直接圈出一块能喘气的空地。 靠街角的一个摊档前,哈里森几人又停住了。 那摊子上摆着一排收录机,三洋、康艺、声宝,红红绿绿的商标在灯泡底下格外显眼。 旁边木架子上还挂着一串串录音带。 “这些机器,在美国也很受欢迎。”沃克拿起一台四喇叭收录机,翻来覆去地看,“价钱比美国也便宜些。” “应该是香江过来的货。”梁裕生看了一眼,“不过买之前要问清楚,电压、插头、保修,都得弄明白。这种地方水深,别看着外壳新就觉得是好东西。” 哈里森连连点头:“你懂这个?” “一般。”梁裕生理直气壮,“但我懂做生意的人想什么啊。” 摊主本来还想趁机吹捧几句,听见这话,笑容顿时一僵。 “磁带都有些什么?”梁裕生随口问。 摊主眼睛一亮,从摊子底下摸出一个纸盒:“《甜蜜蜜》,还有《月亮代表我的心》,我这可是内部渠道来的,外头买不到。” 小冯和阿桂的脑袋“唰”地一下就凑过来了,眼睛瞪得溜圆。 梁裕生忍不住笑,也不想为了几块钱讨价还价了,他不缺这点,今天大家出门高兴,他便一同买了。 几个人挑挑选选,最后买了两台收录机和十几盘录音带。 但麦启文还是不忘跟摊主讨价还价,摊主一开始咬死了不松口,但梁裕生他们买的多,这东西再减些他也有不少赚,于是松了口,把零头抹了。 麦启文还价成功,回来的时候一脸得意。 “老板!讲价成功!” “不错嘛。”梁裕生接过东西,“给你记一功。” 麦启文顿时笑得更开心了。 东西买完,梁裕生他们便打算出去了,可街上的人似乎越来越多。 方才他们刚进来的时候,虽然热闹,可人还能走得开。 这会儿前后都是人,前头一群年轻人围着卖喇叭裤的摊子,后头几个妇人拎着菜篮子,也在伸脖子看热闹,肩膀挨着肩膀,几乎挪不动步。 哈里森也察觉到了:“前几天,其实使馆的人带我来过,那时候也没有这么多人。” “今天怎么这么多人?”沃克问。 梁裕生转头问麦启文:“今天几号?” “九月三十啊。”麦启文想都没想,“明天国庆。” 梁裕生一拍脑门,难怪啊!他这几天忙前忙后的,都把这个忘了。 今天是九月三十日,国庆前夜。 西湖路这里本就是广州最热闹的地方之一,何况还赶上了国庆。 今天十二点一过,就是十月一日,这种日子,街上人不多才怪! 正想着,旁边忽然“啪”地闪过一道白光。 石大山反应最快,几乎立刻侧身一步,挡在梁裕生侧前方。 “谁?!” “哎哎哎,同志,别紧张!” 一个男人赶紧举起手,另一只手还抱着一台相机。 那是一台海鸥双反相机,方方正正,两个镜头上下叠着。 男人三十来岁,穿一件白衬衫,胸口的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跑的人。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年轻些,手里拎着闪光灯,另一个背着大包,里头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我是记者。”男人赶紧从兜里掏出证件,“《粤城日报》的记者,我叫岑建华。” 《粤城日报》!! 梁裕生心里顿时一喜,可他面上还装得稳当,只是笑着问:“岑记者?” “对对对。”岑建华松了口气,“今天是国庆前夜,我们报社就想做一组街头见闻,记录一下广州群众迎国庆的场面。我刚才正拍夜市呢,看见你们这儿有外国朋友,就想拍两张。” 他说着,又赶紧补了一句:“当然,要是几位同志不方便,我们就不拍。” 梁裕生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粤城日报》啊! 这可是如今粤省极有影响力的报纸,覆盖面绝不仅仅是一个广州城。 之前在苍城,他偶尔听收音机就能听到这报纸的报道,而且县里的干部办公室里也常见这份报纸。 这样的报纸要是给他来上一篇,哪怕只是一篇街头采访,能带来的情绪值也绝不会少。 梁裕生强行把心里的激动压下去,转头看向哈里森几个。 “岑记者想采访一下你们,拍两张照片,你们愿意吗?” 哈里森一听,立刻来了兴致:“采访?当然可以。这会是很有意思的纪念。” 梁裕生便对岑建华点了点头:“他们同意了。” “太好了!”岑建华顿时喜出望外。 他本来今天只是领了个普通的街头采写任务,想着拍一拍灯光夜市、问一问市民过节的感受,回去直接就凑一组国庆前的城市见闻了。 没想到啊,这一趟出来,居然遇上了美国客商逛夜市。 这可不就是现成的好素材吗? “那几位同志,我们借一步说话?就在这个摊子旁边,不会打搅你们太久的。” “行。” 梁裕生答应得很痛快。 岑建华让同伴把闪光灯架好,自己先拿出采访本,又从兜里摸出钢笔。 “几位美国朋友是第一次来广州吗?” 梁裕生把话译过去,哈里森笑着答道:“我是第一次来广州,也是第一次来中国。这里比我想象的热闹,也比我想象的有活力。” 岑建华赶紧在本子上记下,又问:“对今晚的灯光夜市有什么印象?” “非常好啊。”沃克指了指旁边的摊档,“这些衣服、录音机、小商品都很有意思,人们也很热情。我很喜欢这样的地方。” 岑建华越听越高兴,眼角都带着笑。 问完外国客商,他话题一转,看向梁裕生。 “这位同志,方才我听你和他们说英语,说得真好。你也是从国外回来的?” “对。”梁裕生点头,“我叫梁裕生,祖籍粤省苍城,先前在美国旧金山生活。” “旧金山啊。”岑建华眼睛一亮,“那回来是探亲,还是办事?” “都有。”梁裕生笑了笑,“我这次回来,本来是寻亲,但,看了家乡的情况后……” 他语气自然地说:“也投了点资。” “投资?” 岑建华一下就坐直了。 “嗯。”梁裕生说道,“我在苍城建了个服装厂。新厂房还在盖,但旧车间已经先开工了。头一批我招了三百多个工人,后面看订单情况,可能还会扩。” 岑建华心里惊叹一声,三百多个工人!这就不可能是什么小作坊了。 “方便具体说说吗?”他追问,“比如为什么想到回来投资?你觉得现在回来办厂,时机合适吗?” “很合适啊。”梁裕生想都没想,“国家正在搞四个现代化,需要资金,技术,当然,也需要外面的市场。我们华侨在外面生活得再久,根还是在这里。如今国家打开了门窗,需要有人回来出一份力,我当然不能只在旁边看着。” 他语气很平和,但岑建华却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梁裕生继续说道:“做生意当然是要算账。人工、地皮、运输,这些都是成本。可如果我只是图成本便宜,世界上有的是地方能办厂,未必非得回来。” “我回来,是因为这里是我的家乡,也是我的国家。” “一座厂办起来,几百个年轻人就有了工作,几百个家庭就多一份收入。衣服卖出去,国家能多挣一些外汇。” “而且,桥修好了,路修宽了,后头的人就能少走几年弯路,所以我也有捐款修桥。这些事情单看,都不算惊天动地,可一件件加起来,就是国家往前走的模样。” “国家好了,我们这些在海外的华侨,腰杆也能更硬。能回来给祖国建设添砖加瓦,是我该做的事。” 岑建华听完,握着钢笔,半天都没说话。 他原本只想着写一篇热热闹闹的国庆街采,可梁裕生这几句话,一下子把整篇稿子的立意都托起来了。 归国华侨、回乡投资、美国客商、国庆前夜…… 这么多元素居然可以凑在一篇稿子里!他觉得自己已经看到了国庆的大热街采啊! ────────────────── 第33章 采访发出,受到邀约【1.1,1.2w营养液】 ────────────────── “说得好啊。”岑建华由衷地赞了一句,“梁先生,你这些话,我能写进稿子里吗?” “可以。”梁裕生笑道,“不过别把我写得太夸张,我就是个刚办厂的,事情都还没做出多少呢。” “这已经很不容易了。”岑建华低头在本子上刷刷地记,又问,“你刚刚说,除了办厂,还给家乡捐了款?” “捐了点修桥款,也给治安联防添了些装备。”梁裕生说得随意,“修桥铺路,本来就是造福乡里的事。治安好了,厂子能安安稳稳开工,街坊邻里也过得踏实。” “这也是好事。” 岑建华又问了厂里的设备、招工和订单情况,梁裕生拣能说的说了。 哈里森还在旁边补充,说刚刚已经和梁裕生签下了一批服装订单。 岑建华越记越兴奋,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梁先生,你们今天可真是给我送了个好题材。” “也是巧了。”梁裕生笑道,“我们就是出来转转,没想到还能碰上你们。” “这就是缘分。”岑建华说着,又看向旁边的相机,“对了,能不能再给你们拍几张照片?梁先生和美国朋友站一块儿,就在这摊档前,拍出来会很有生活气息。” “可以啊。”梁裕生答应得很痛快。 说着,他就往灯泡底下挪了两步,站进光最亮的地方,感觉这个打光会不错。 拍好看点!梁裕生在心里念叨。 “咔!咔!咔!” 岑建华连着按了几下快门:一张梁裕生和街贩交谈的,一张梁裕生在收录机摊前驻足的,还有一张,是哈里森几个外国人挤在人堆里挑磁带的。 “好,这个角度好!”岑建华在旁边指挥,“这个角度能把夜市的全景也带上!” 拍完之后,岑建华还嫌不够,又给梁裕生单独拍了一张半身照。 “这张能上报纸吗?”梁裕生凑过去问。 岑建华愣了一下,随即笑道:“等报纸印出来,梁先生自己就能看见。” “那我可得看看自己上不上相。” 一句话把周围人都逗笑了。 采访结束,岑建华郑重其事地跟梁裕生握了握手。 “梁先生,今天可太谢谢你。” “该我谢你。”梁裕生笑着说,“记者同志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今天这趟跑得太值了。”岑建华把采访本揣好,整个人意气风发,“我这就回报社写稿,争取早点发出来。” “那我可等着看。” 双方又寒暄了两句,岑建华便带着同伴挤进人群,继续找下一个拍摄对象去了。 等人走远了,程家栋才凑到梁裕生面前来,满脸感慨。 “梁先生,你刚才说那几句话,是说得漂亮啊。” “你说的哪句?” “就是国家好了,我们才能好那句。” 梁裕生瞥他一眼:“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说我像做报告的?” “当然是夸啊!”程家栋立刻道,“真心的!” …… 另一边,记者已经出了夜市,一行人往回走。 岑建华边走边跟同事念叨,“老谭,你说这篇稿子,能上三号的版不?” “难。”老谭摇头,“三号的版早排满了,国庆的稿子压着一摞呢。” “那就四号?”背帆布包的年轻人接话。 “四号就晚了!”岑建华眉头一皱,“时效性啊!过了节,谁还看这个?我回去就跟主任磨,就是挤,也得从三号里挤出一块来!” “那你可得费点唾沫了。” 岑建华把采访本往腋下一夹:“主任肯定会动心,这种素材,可遇不可求!” …… 当天晚上十一点多,《粤城日报》编辑部里还亮着灯。 岑建华一回来,连水都顾不上喝,就转头去了主任办公室。 “何主任,我挖到个不错的国庆稿!” 何主任还在看版样,闻言抬起头:“你不是去街采了吗?能有什么不错的?” “嘶……灯光夜市里,归国华侨和美国客商一起,还有回乡投资的事儿。”岑建华把采访本往前一递,“全齐了!” 何主任接过来看了几行,眉毛渐渐挑了起来。 “美国回来的华侨,在苍城建服装厂,还带着美国客商逛夜市?” “可不?人家还刚和美国客商谈成一笔服装订单,美国朋友对他的评价非常高。”岑建华越说越兴奋,“最难得的是这个立意。人家说了,回来投资不只是做生意,也是给祖国四化建设添砖加瓦。这话放国庆前,多合适!” 何主任又往后翻了几页,看到梁裕生那几段话,点了点头。 “这几句确实有高度。” “主任,这篇我想上三号。” 何主任翻了翻桌上的版样:“可三号版面排得差不多了。” 岑建华立刻道:“街头见闻就是要趁热,国庆当天发最好,可明天一版社论早就定了,咱们赶不上,二号也是。唯一能挤一下的就三号,到了四号,热闹劲儿都过去了。” 何主任失笑:“你倒是会算。” “本来就是这个道理。”岑建华趁热打铁,“把三号那篇市场供应的简讯挪到四号去,我这篇放二版下半版。字数千字左右,再配两张照片,版面肯定好看。” “照片呢?” “我现在就去冲洗,我守着暗房。” 何主任用笔敲了敲桌面,想了想:“行,那就三号。文字别写太满,照片要挑清楚些。” “哎!”岑建华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主任你放心,我今晚就写!” 他转身要走,何主任又把他叫住。 “小岑。” “哎?” “这个梁裕生,底细你再核一核。别让咱们稿子发出去,内容出了岔子。” “明白,我明天一早就给苍城侨联发电报核实。” “去吧。” 岑建华回到自己桌前,把采访本摊开,又翻出几张现场速记的纸片,深吸一口气。 窗外好像还隐约能听见庆祝国庆的动静,他搓了搓手,往打字机前一坐,噼里啪啦的声音响了起来。 …… 而此时此刻,东方宾馆806房间里,梁裕生心情也好得很。 《粤城日报》啊,那可是如今粤省数得着的报纸。这样的报纸给他来上一篇,哪怕只是一篇街采,影响力也绝不是苍城那个小县城能比的。 到时候,全县、全地区,甚至省里,都会有无数双眼睛落在他梁裕生这个名字上。 他美滋滋地盘算着,正想到兴头上,门外传来钥匙响。 赵家明回来了。 梁裕生披衣下床,拉开门:“表叔,你今天去哪儿了?” 赵家明手里拎着个油纸包,走进来:“去环市东路转了一趟。” 赵家明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来,是几样点心,“郝工今天休息,我去他家里坐了坐。他爱人煮了糖水,我不好空着手回礼,就顺便去买了这个。” 梁裕生眨了眨眼:“你去郝工家里了?” “嗯。”赵家明点点头,“他叫我去的。说是给我找了几本土力学的旧教材,还有两套历年的高考试卷,让我拿回去看看。” 梁裕生::“……” 他如果没记错,从工地那天算起,满打满算,他这位表叔跟郝工统共也就见过两面。 两面,就登堂入室了?! 难怪上辈子这人年纪轻轻就能参与那么多项目,这人际交往能力也不一般啊! ……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梁裕生就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 拉开窗帘一看,大街上已经变了模样。 马路两边的店面齐刷刷挂出了崭新的国旗,一杆挨着一杆,风一吹,整条街红彤彤地飘。 国营商店门口则支起了彩牌楼,上头扎着纸花,拉着红绸横幅。 梁裕生正看着,房门就被敲响了。 麦启文举着一份报纸冲进来,“老板!今天的《粤城日报》!” 他还记着这事儿呢! “你这么积极啊。”梁裕生接过报纸。 《粤城日报》,十月一日,头版一整版,社论的标题占了半个版面,红彤彤的。 梁裕生翻开二版、三版,一目十行地扫过去。 不出他自己所料,果然没有他昨天的街采。 麦启文在旁边眼巴巴地瞅着,看他把报纸翻了个底朝天,试探着问:“老板,是不是……没上?” “急什么。”梁裕生把报纸折好,扔回桌上,“昨天才采的稿子,今天能上才是怪事。你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十月一号,头版二版能给你留个缝儿?” “哦哦。”麦启文挠了挠头,“那……那就是还没排上。” “等着吧。” 梁裕生嘴上说得云淡风轻,心里其实也惦记,不过转念一想,这种事也急不来,这可是国庆的版面,肯定金贵。 而且一篇街采从采写到见报,走个两三天流程再正常不过。 与其干等,不如出去玩。 “麦启文!”他说,“去问问程经理他们起没起,今天国庆,都别闷在房里,出去转转。” …… 早饭过后,两辆皇冠驶出东方宾馆。 石大山开着车,稳稳地汇进节日的车流里。 今天的广州城跟平日完全两个样,主干道两边的电线杆上绑着小彩旗,很多汽车的车头上也插着国旗,连骑自行车的年轻人,车把上都绑着红纸花。 “去哪儿?”石大山问。 “文化公园。”坐在副驾的程家栋回过头,“国庆的游园活动,几十年传统了。舞狮的、唱大戏的、猜灯谜的,还有政府单位摆的服务摊,热闹得很,老广过节都去那儿。” 梁裕生靠在后座上,听着这话,心里还真有几分新鲜。 八十年代的国庆游园,那还真是只在老照片见过的东西。 车到文化公园附近,就走不动了,因为人太多了。 四面八方的人潮都在往公园门口涌,卖气球的小贩、卖糖葫芦的小贩、挎着军用水壶的一大家子。 门口照相的摊子都排起了长队,闪光灯一亮一亮的。 “车停外头,走进去吧。”梁裕生开口。 一行人下了车,顺着人流往里走。 公园里果然另一番天地。 中央的空地上搭着大戏台,一个剧团正在唱折子戏,锣鼓点子隔着老远就听见了;东边的林子里则挂着一排排灯谜纸条,底下仰着一脑袋一脑袋的人。 小冯和阿桂头一回见这个,眼睛都不够使了,东瞅瞅西看看。 梁裕生走在中间,看着面板上数据一直往上跳。 【叮!情绪值+4】 【叮!情绪值+3】 【叮!情绪值+5】 …… 游园的人里头,时不时有人朝这边张望。这群人穿得比较鲜艳,在一群蓝灰绿的人流里,着实扎眼。 正逛着,旁边忽然有人试探着喊了一声: “哎?同志?你是不是……在东方宾馆咖啡座坐过的那位?” 梁裕生循声望去。 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穿着件半旧的蓝工装,胸口印着东胜两个字,他正一脸惊喜地看着赵家明。 赵家明打量了他一眼:“是你,东胜电子进出口公司的那位?” “对对对!”年轻人高兴坏了,“我还说我那天没留你的联系方式,还挺遗憾的,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他两步跨过来,先跟赵家明握了握手,又看了一眼周围这几个人。 这阵仗,有穿西装的、有穿夹克的、甚至还有几个铁塔一样的壮汉,他心里直打鼓:“这几位是……” “我表侄。”赵家明往中间一指,“梁裕生。” “哦哦,梁先生!”年轻人赶紧点头,又自我介绍,“我姓林,林国栋,东胜的业务员。” 寒暄了两句,林国栋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 “你们来得正好,“他带着点献宝的意思,“这个,我们公司今年新出的,你们瞧瞧。” 这是一台便携式的录音机,个头比巴掌大不了多少,塑料壳,银灰色的面板,中间一条磁带仓,两边是喇叭网罩,顶上还带着一条手提带。 “国产的吗?”梁裕生接过来,掂了掂。 “对!我们自己做的!”林国栋的语气里还是很自豪,“量产刚一个月。” 梁裕生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问:“卖多少钱?” “零售价,二百二。”林国栋说,“百货商店就有卖。” “这台我要了。”梁裕生当场拍板。 “啊?”林国栋愣住了,“梁先生,这……” “不能卖吗?”梁裕生笑了笑,从钱包里掏出二十二张大团结,“你不用为难,我直接按零售价走。” 林国栋也没想到自己今天出来推销一下,还没正式推销就卖出去了。 “这……这用不着这么多,直接按内销价就可以……” 旁边程家栋都看傻了,凑过来扯了扯梁裕生的袖子:“梁先生,你要这个干什么?想要收录机,我回香江给你带,三洋四喇叭,比这个好。” “我就是要这个。”梁裕生把录音机拎起来,晃了晃,“不用找零了,就按零售价吧。” 等林国栋千恩万谢地收下钱,赵家明才侧过头,问: “你买它干什么?你真缺这个?” “缺啊。”梁裕生说着,掂了掂手里的机器,“想收购人家的厂子,不得先了解一下人家产品做得怎么样?” 程家栋听到这句话,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不是……他听到了什么? 梁裕生要收购什么? “好了。”梁裕生把录音机往兜里一揣,拍了拍程家栋肩膀,“走,看戏去,前头敲锣呢。” …… 游园会逛到下午,众人才回宾馆。 第二天一早,麦启文又起了个大早,跑步去报亭买了份《粤城日报》 梁裕生还是从头翻到尾,还是没有。 这一回,他把报纸往桌上一放,忍不住嘀咕:“难不成真成废稿了?” 麦启文挠了挠头:“不能吧?那位记者同志当时不是挺高兴的?” “高兴归高兴,回去以后被编辑毙了也正常。”梁裕生叹了口气,“这种事儿,难说。” “那明天还买吗?” “先不买了。”梁裕生摆摆手,“买两天都没有,还买什么?” 他说得洒脱,心里还是有点遗憾的,好多积分就这么流走了…… 《粤城日报》这么大的发行范围,真要是发出来了,那情绪值绝对少不了啊! 十月三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梁裕生还在被窝里,迷迷糊糊地打开系统面板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整个人瞬间清醒。 【叮!检测到大范围人群产生震惊、羡慕、敬佩、好奇等情绪,情绪值+56437】 【当前情绪值:57281】 梁裕生“噌”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五万?!甚至快六万了? 他没看错吧?!一夜之间,直接翻了几十倍! 这种涨幅,除了报纸,还能是什么? 梁裕生坐在床上一动不动,连被子滑到腰上都顾不上。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足足一分钟,这才掀开被子,冲着门外大喊: “启文!” 门外很快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动静。 “哎!老板,怎么了?!”麦启文的声音里还带着没睡醒的鼻音。 梁裕生喊道:“现在再去买一份《粤城日报》!” 麦启文推开门,头发还翘着一撮,茫然地看着他:“老板,今天这么早,报亭不一定开门啊。” “你先去看看!” “哦哦,好!” 麦启文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探头问了一句:“买几份?” “先来两份吧!” “明白!” 脚步声咚咚咚地远了。 梁裕生坐在床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穿着睡衣的样子,又觉得不妥,赶紧起身套了件外套。 他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圈,还是觉得等得难受,干脆打开门站到走廊上。 赵家明也听见动静了,从隔壁卧室出来:“怎么了?” “采访。”梁裕生言简意赅,“我估计发了。” 楼下很快传来脚步声,麦启文一路跑了上来,手里攥着两份报纸,喘得脸都红了。 “老板!买了!” 梁裕生一把接过,立刻低头翻找。 二版下半版,一行醒目的黑体字,一下子撞进他眼里。 《国庆前夜的灯光夜市:一位归乡侨胞的中国心》 副标题是: “归国华侨梁裕生谈回乡投资:为祖国建设添砖加瓦” 梁裕生眼睛一亮,嘴角一下就翘起来了:诶,还真发了! 他往下看,文章开头先写了西湖路灯光夜市的热闹,写到中段,才引出他和哈里森几人。 “九月三十日夜,记者在灯光夜市采访到携美国客商前来参观的归国华侨梁裕生。梁裕生祖籍苍城县,近日回乡寻亲,并在当地投资兴建一座拥有西德生产线的服装厂……” 再往下,便是他前一天说的那几段话。 “祖国正在搞四个现代化,需要资金、技术,也需要外面的市场。我们华侨在外面生活得再久,根还是在这里……” “国家好了,我们这些在海外的华侨,腰杆也能更硬。能回来给祖国建设添砖加瓦,是我该做的事。” 文章下面还配了两张照片。 一张是他和哈里森站在收录机摊档前,另一张是他单独接受岑建华采访时的侧面照。 诶,还真用了他这张单人照,果然拍得好看! 照片说明写着: “梁裕生向美国客商介绍夜市商品。” “归国华侨梁裕生接受本报记者采访。” 麦启文凑在旁边,越看越激动。 “老板,真是你!你真上报了!” “我看看!” 程家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跑了过来,一把从梁裕生手里抢过另一份报纸,低头一看,顿时嚷嚷起来。 “哎哟!梁先生!你这下是真出名了!” “你小声点。”梁裕生无奈。 “这怎么小声得了?”程家栋指着报纸,兴奋得跟他自己上了报似的,“《粤城日报》啊!这个发行量,整个粤省多少人看?你要是走在大街上,指不定都有人认出来!” 赵家明也接过报纸看了一眼,笑道:“这张拍得好看。” 麦启文立刻点头:“我也觉得,把老板拍得特别精神。” 梁裕生清了清嗓子,故意板着脸:“什么叫拍得不错?我本人难道不精神?” “精神!当然精神!”麦启文赶紧改口,“报纸把你拍得好,本人比报纸上还精神!” 程家栋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赵家明低头又看了看那篇文章,尤其看到“为祖国建设添砖加瓦”几个字时,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这话你说得很漂亮。” “你们怎么都念这一句?”梁裕生伸手想把报纸收回来,“我都不好意思了。” 程家栋把报纸往身后一藏:“梁先生,这份归我了啊,我拿回去给我舅舅看看。让他也明白明白,什么叫真正的大生意!” “你少拿我去你舅舅面前显摆。” “那不能够!”程家栋嘿嘿一笑,“我主要是让他开阔眼界。” 正说着,楼下前台的服务员上了楼,她本打算进 806,但发现这几位都在走廊站着。 很快,服务生调整了表情,对着梁裕生开口: “梁先生,早上好。有位自称是省纺织品进出口公司的先生发过来电传,说看了今天《粤城日报》上的报道,想约您今天中午过去谈谈。请问您方便吗?” 梁裕生眼睛微微一亮,忍不住笑了。 “方便的。” “麻烦你回复他,我一定到。” ────────────────── 第34章 对苏订单;贼抓到了!【1.3w 营养液】 ────────────────── 等服务生走了后,梁裕生便又回了房间。 他原还以为那篇稿子黄了呢,没想到人家是憋着劲儿往三号版上挤。 国庆的版面可以说是寸土寸金,虽然今天已经不放假了,但节日余韵还在嘛。编辑部居然肯为他这篇街采腾地方,想来岑建华回去之后没少跟上级磨。 要不什么时候请岑建华出来吃个饭?之后可以再给自己做个回访的! 梁裕生又美滋滋地畅想了一下这篇报道后面能带来的情绪值。 现在还是早上呢,一觉醒来获得的积分就已经把买海运股份花的积分挣回来了! 他平复了好一会儿的心情,才有心思琢磨中午这一趟该怎么收拾。 上次去省纺,他穿的是那身黑大衣,走的是稳重路线。 今天再去,性质不一样了!这次人家是看了报纸主动约的,他就是被请去的客。客人的行头,得换一身。 他打开衣柜,挑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呢西装,里面配了件奶白色的高领毛衣,下头一条深灰色的直筒西裤。 这一身比黑大衣轻省,颜色也亮堂,衬得人温和又不跌份。 他又从箱子里翻出一条暗纹的领带,对着镜子系上,左右端详了一下。 “老板,你这是去谈生意还是去相亲?”麦启文趴在门框上,看得直乐。 梁裕生理了理领口:“谈生意跟相亲也没两样嘛,都得先让对方相中你这个人。” 程家栋从走廊那头晃过来,一见他这身打扮,啧啧两声:“梁先生,你这又是何苦?就你现在这名声,穿件背心去,人家郭科长也得把你供起来。” “你懂什么。”梁裕生白他一眼,“上赶着的是买卖,被请去的是交情。人家请我去,我越隆重,越显得我重视这一趟。这个面子是相互给的。” 程家栋似懂非懂,挠了挠头:“那你带我吗?” “你不许去。”梁裕生想都没想,“你一去,人家以为我是来摆架子的,我一个人进去就行。” “行吧。”程家栋也不恼,笑嘻嘻地退开。 …… 下午一点半,皇冠车停在了小北路。 梁裕生刚下车,就看见郭明远从大门里迎了出来。 郭科长换了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规规矩矩地系着,一见面就对梁裕生伸出手。 “梁先生!久等了久等了!我是省纺出口科的科长,姓郭。” “郭科长客气,是我来早了。” “哪里哪里,快请进。”郭明远侧身让路,一边走一边说,“今天早上看了报纸,我们全科室都传着看了。梁先生这篇报道写得好啊,为祖国建设添砖加瓦,这个话说得有水平!” “记者同志妙笔生花罢了。”梁裕生笑着摆手,“我只是说了几句大实话,结果让他一写,我自己看着都不好意思。” “大实话才最难得嘛。” 郭明远领着他上了楼,径直拐进了里头一间单独的小会客室里。冼钟明也在,见了他,笑着点头打招呼,亲手沏了茶。 茶过三巡,郭明远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话头开始往正题上转。 “梁先生啊,”他说,“上回你来不是提到了对苏货单的事吗。这两天我们科里还专门为这个事儿开会研究了一下。” “哦?”梁裕生坐直了些。 “是这么个情况。”郭明远斟酌着措辞,“对苏贸易这一块,梁先生是华侨,可能不太了解里头的门道。我们跟苏联做生意,跟做欧美的生意不一样。欧美那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可苏联那边嘛……” 他顿了顿:“主要是易货贸易。” “易货?”梁裕生眨了眨眼,有些不解。 “对,以物易物。”郭明远点点头,“布匹、服装换他们的化肥、木材、有色金属。账目上是用瑞士法郎记账,但真正交割的时候,都是货换货了。” 梁裕生这才想起来,还真有这么回事。 这个年月的中苏贸易,走的确实是政府间协定贸易的路子,记账结算,实物对冲。 这么说的话,对苏单子跟欧美单子还真完全不是一码事。 欧美单子挣的是美元,美元可是硬通货;但对苏单子换回来的却是货。 化肥、木材、钢材、有色金属……这些东西到手上还得想办法再换出去,才能换出钱。 这些东西,搁别人手里可能是烫手山芋,搁他手里…… 梁裕生心里反而有些雀跃,但面上只是露出几分恍然:“原来是这般,那我还是长见识了。” “所以啊,”郭明远看着他,语气放缓了些,“这单子跟欧美单子不一样,里头的环节多,不是谁都能接的。我们原先合作的那家厂子,这两年做出来的东西,苏方那边有些意见。色牢度、做工,都差点意思。今年秋交会,苏方代表团肯定是要提这个问题的。”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梁裕生心里透亮,这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意思就再明白不过了。 省纺手里这张对苏的服装单子,原来的承做厂要往下出溜,现在,他们是想把这个单子交给他梁裕生来做。 他没急着表态,就等着郭明远把话说完。 郭明远放下茶杯,脸上的神情却纠结起来。 “不过嘛……”他看着梁裕生,“有个事,我得当面问清楚,梁先生您不要多心,做我们这行的,丑话总得说在前头。” “郭科长尽管问。” “报纸上写着,你前两天跟美国客商,在夜市上就签了一笔订单?”郭明远说,“我听人说,首批一万三千件,两个月交货?” 消息传得真快啊……梁裕生心里嘀咕,面上点头:“是有这么回事。” “那我就不绕弯子了。”郭明远直接说,“梁先生,你的厂子毕竟刚起步,美国的单子要赶,苏方的单子要是也接下来,量只会比美国那边更大。” “我就是担心你的产能能不能吃得消。” 郭明远这两天就是在琢磨这个,万一接了单子交不出货,丢的可不只梁裕生一个人的脸,省纺在总公司那边没法交代啊。 “万一这边接了单子交不上货,误了船期,就不是闹着玩的。协定贸易有协定贸易的规矩,误了期,耽误的是国家之间的交货计划,这个责任,你我都担不起啊。” 梁裕生刚要开口,郭明远又补了一句: “还有件事。我听人露过口风,说你在香江……有自己的船务公司?” “参股而已。”梁裕生谦虚道,“在金锚船务也就刚过了三成的股份。” 郭明远瞪大眼,他是听人这般说,但也是有点小觑了梁裕生。 本以为是能有点关系,但居然占这么大股份吗! 做服装厂的,居然还参股船务公司,这一手就完全不是普通侨商的路数了。 他原先还想着,等广交会上让苏方先看看货,再考察。现在想想,幸亏他见了报纸后没再端着。 这样的人在全省做外贸的里头,怕是也数不出几个。 “梁先生啊,”郭明远定睛看了看梁裕生,“我问句题外话,你有没有心思到广州这边来投资?” 梁裕生一愣,这话题实在变得太快,他都有些没反应过来:“广州?” “对。”郭明远说得诚恳,“苍城那个地方,我承认,这是侨乡,政策也有,你办厂的条件可以说是得天独厚。” “但,说到底这地方还是太小了。地皮小、电也紧张,是不是?你要是真把对苏贸易做起来,几十万件的量,苍城吃不下的!” “广州这儿就不一样,港口在这里啊!你去珠江转转,两岸多少厂子在起啊。你要是肯来,我们省纺第一个支持,选址、招工、协调,我们都能帮你跑的。” 郭明远说完,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梁裕生笑道:“郭科长这是当着苍城县的面挖墙脚啊,人家免了我五年地租,你转头就让我搬家,这要是让周县长知道了,得找我哭去。” 郭明远也笑了:“话不能这么说。生意嘛,哪儿合适往哪儿去。” “是这么个理。”梁裕生点点头,也没把话说死,“不过眼下厂子刚立起来,我这时候挪窝也对不起人。广州是个好地方,我心里也是记着的。至于以后嘛……” 他晃了晃杯子,笑而不语。 郭明远是人精,听出这话留了活口,也不逼他,转而问起了正题:“那产能的事……” “郭科长,产能的事,你是不必担心的。”梁裕生这下也是真感恩自己当时多组了个厂子来过渡。 “我手里不止一个厂子的。” “哦?” “新厂房是新厂房,可我还有个旧车间呢。”梁裕生笑着说,“本来我是打算,等新厂房建好了,把旧车间的设备全搬过去。可照现在这么看,索性就不搬了!” “我两面都开着,到时候旧车间做欧美单,新厂房做对苏单,至于这个设备,我再订一套就是。” 郭明远:“……” 冼钟明在旁边听得直咂舌,忍不住插了句嘴:“梁先生,再订一套……那可是一整套生产线啊。” “设备的事我来想办法就行。”梁裕生说得轻描淡写,“郭科长只需要告诉我,苏方那边的单子,大概什么量、什么时间要,我这边好排产。” 郭明远跟冼钟明对视了一眼。 人家这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考察下去,倒显得他们小家子气。郭明远定了定神,把剩下的事情一股脑交代了: “秋交会十五号开幕。我们省纺的展厅,在流花展馆的主馆二楼,轻工纺织那一块,到时候苏方的代表会过来的。” 他又叮嘱道:“苏方来的人里头,管什么口的都有,你到时候见了人,多聊几句绝对没坏处。” “明白。”梁裕生一一记下了。 又坐了十来分钟,聊了聊布料的安排、结算的章程,梁裕生看看时间不早,起身告辞。郭明远和冼钟明两人一直把他送到楼梯口。 “郭科长留步。”梁裕生摆摆手,“十五号展馆里见。” “展馆里见!” …… 梁裕生下了楼,刚出大门就又碰上了来省纺拜访的人。 宋广顺在原地来回踱步,坐立不安,他看见梁裕生出来后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迎上前来: “您也是来见郭科长的?” 梁裕生停下脚步:“您是?” “我姓宋,宋广顺,红棉服装厂的,供销科。”宋广顺搓着手,笑得殷勤,“您今日也来省纺办事的?” “过来坐坐。”梁裕生笑着点点头,也不多言,“宋同志是来谈公事的吧?快进去吧,郭科长这会儿正好有空。” 说完,他微微颔首,径直上了车。 宋广顺站在原地,看着皇冠绝尘而去,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总觉得有些不妙的预感啊……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 车上,梁裕生靠在椅背上,把今天这趟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越捋越美。 对苏单子几乎可以说定下来了啊,要不是如今对苏单子签订起来比较复杂,他也没必要走省纺这一趟。 不过想到如今对苏是易物贸易,他脑子里忽然又转过一个念头。 以物易物啊…… 那苏方拿来做交换的,可不光是化肥和木材。苏联那地方,别的缺,基础原材料可不缺,什么有色金属、稀有金属的,这些都是实打实的硬家当。 而这些不就是电子制造的上游环节啊。 他现在还惦记着收购东胜电子,要是做电子产品,元器件、线路板,哪一样离得开这些基础材料? 华国自己对战略金属本来就紧缺,好些东西还得从西方高价进口,渠道又窄又受制于人。要是能顺着对苏贸易这条线,直接用服装换金属…… 梁裕生越想越精神。 这回苏方代表团里,保不齐还有管原材料、管矿产口子的人呢。 “老板,想什么呢?”麦启文从前座回过头,“从上车起你就心情很好的样子。” “事情肯定成了吧!” “不止呢,我在感慨这世道好。”梁裕生心情极佳,“启文,回去跟程经理说一声,让他帮我打听打听,这次广交会苏联代表团的全名单,看看除了轻工口,还有哪些口子的人来了。” “哎!” …… 而省纺那间小会客室里,气氛就没这么轻松了。 郭明远脸上的热络劲儿退了大半,又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样子,他坐在宋广顺对面,端起茶慢慢喝。 宋广顺寒暄了两句厂里的近况,试探着问:“郭科长,那个……我们厂的对苏单子……” “宋同志啊,”郭明远放下茶杯,“秋交会上,苏方肯定要验货验样的,你们厂那批样衣,准备得怎么样了?” 宋广顺觉得郭明远这语气实在是敷衍啊,他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可面上还撑着笑:“样衣的事,厂里非常重视,我们……” 郭明远点点头,没接这个话茬,端起茶又喝了一口。 端茶送客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宋广顺从省纺出来,站在小北路的街边上,晒着太阳,心却是拔凉拔凉的。 不对劲,十万个不对劲! 伊万那边打太极,省纺这边也打太极,两头一块儿打,那就是人家已经有新的合作对象了。 之前他还只是怀疑,但现在来省纺这边这么一走,他就确定了: 有人把他们单子截了啊! 宋广顺咬了咬牙,决定实打实地去探一探。 他在展馆里有个老乡,姓罗,管杂务,头几年没少一块儿喝酒。 当晚,宋广顺在二马路找了个大排档,炒了两个菜,拎了一瓶烧酒,把老乡约了出来。 酒过三巡,他把话往展馆上引:“老罗,我问你个事,你可得给我交个实底。” “什么事?” “今年秋交会,咱们馆里头,是不是有人要展……苏联式的衣服?” 老罗夹菜的筷子一顿,抬眼看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打听打听。”宋广顺给他满上一杯,“老罗,咱俩什么交情?你可不能瞒我。” 老罗把杯里的酒干了,砸吧砸吧嘴,一脸为难:“广顺啊,不是兄弟不帮你。这事儿吧……确实有。最近是有批样衣送进来,苏式的那路,连衣裙什么的,正登记造册呢。” 宋广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哪家厂子的?” “这我不能说。”老罗摆手,“馆里有馆里的规矩,送展单位的资料,能随便往外漏吗?再说了,人家走的渠道也不一样,我掺和不起。” “那……那我能看看那批样衣吗?就一眼。” “你也不要太为难我嘛。”罗老乡叹了口气,“我们这边也没有办法。你要是想看,就等到广交会开幕那一天,你自然就能见到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宋广顺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 …… 另一边,梁裕生的车回到东方宾馆的时候,正赶上傍晚五点多。 马路上人流如织,全是从各单位大门里涌出来的自行车,车铃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梁裕生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有些唏嘘:1980 年的国庆是真短啊。 一号、二号放了两天,三号这就全员上岗了啊。 …… 等到皇冠车到宾馆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梁裕生推开车门的时候,心情还是雀跃的。他这一路都在盘算对苏单子的事,脑子里都已经排到了明年的计划。 进了房间,远远就看见赵家明和程家栋坐在靠窗的沙发上,两个人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赵家明侧着脸,神色淡,但眉梢压低,分明是揣着心事。 “说什么呢?神神秘秘的。”梁裕生笑着走过去,一屁股坐在赵家明旁边,顺手松了松领带,“我回来了。” 程家栋回过头,脸上挤出一个笑:“回来了?!省纺那边谈得怎么样?” “可不是拿下了吗。”梁裕生往沙发背上一靠,语气松快,“这次见面甚至是郭科长来和我见的,就差签订单了。” “我跟你们说,这一趟去得值,还不光是单子的事。” 他挑了挑眉,正准备把易物贸易可以拿到电子厂原材料这事儿说出来,却觉得听他说话的两位没给足够的情绪反馈! 梁裕生左右看了看,笑了一声:“你们俩这是怎么了?我出去谈生意拿了个大单回来,你们倒好,坐这儿跟开追悼会似的。” 程家栋干笑:“没有没有,恭喜梁先生,恭喜……” 梁裕生收了笑:“出什么事了?” 赵家明看了程家栋一眼。程家栋会意,把手里那张纸递了过来。 “其实本应该算个好事的,”赵家明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我不知道怎么说,你直接看苍城那边来的电传吧。” “还有一份电传我说给你听。” 梁裕生接过来,他一行一行往下看,脸上的笑意也收了起来。 “人是昨天夜里抓到的,”赵家明在旁边解释,“国庆这两天厂里也放假了,工人没上班,值班的就老周和两个保安。所以昨天夜里,那人又翻墙进来了,还是冲着裁剪间去的。” “老周这回没声张,按我们之前交代的,直接让保安去堵了后窗,自己提着手电在门口等着。” 梁裕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呢?” “那人进了屋,翻了抽屉,揣了东西要走,老周从门口迎头照过去,他就慌了,直接抄起桌上的剪子就朝老周捅。” 赵家明说到这儿也有些生气,语气冷了些许:“可老周是退伍回来的,自然是练过的,他侧身一躲,反而一胳膊肘把人磕地上了。两个保安也听声跑过来,一起把人按住了,直接扭送到了派出所,人赃并获。” 梁裕生目光落回电传纸上,最后几行写着。 “……昨夜里扭送城关派出所,罗永勤同志过来做了笔录。人已收押,待进一步审理。被窃图纸未流失,厂里一切平安,请老板放心。” 要是说看到这儿还挺让人松气的,可紧跟着的一句是: “另,此人是张海强。” 梁裕生的神色也变得一言难尽起来:“张海强?” 他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哪个张海强?” “还能有哪个,”赵家明揉了揉眉心,一脸无语,“赵淑芬的儿子,我那个表哥。” ────────────────── 第35章 前往香江,金锚船运公司【1.4,1.5 营养液】 ────────────────── 梁裕生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有时候也是真搞不懂这家人。”他把电传纸往桌上一放,整个人沉入沙发里,“图什么呢?偷几张纸样,他拿出去能干嘛?卖钱?!苍城这地方,谁收这东西?” 赵家明分析道:“他一个开货车的,怕是连纸样上那些符号都看不懂,这东西只能是别人让他去偷的。” “要是偷到手了,就可以交给人家,他拿钱走人。” 梁裕生心情平复了一下,开始思考,好吧,他也是这么想的。 赵家明继续说:“你的厂子刚立起来,县里多少双眼睛盯着,本地没人敢动这个心思的。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生事的,只怕是和你生意有竞争的……” “何兆昌。”梁裕生替他说了出来。 屋里安静了一拍。 程家栋在旁边听得直咧嘴:“不是吧?那位何先生好歹是昌泰制衣的东家,香江有头有脸的人物,犯得着跟一个开车的合谋偷东西?” 赵家明挑眉:“他又不用自己动手,像他这种身份的,只要动动嘴皮子,许几个钱,自然就有人上赶着替他跑腿。” “确实,除了他还能有谁。”梁裕生冷笑一声,“桥的事他现在插不上手了,服装厂这块,我又抢在他前头落了地。正面锣对面鼓他不敢来,就使这种下三烂的手段。” “找个赌鬼,花几个钱,偷一批纸样出去,他昌泰制衣不也在香江养着一整板的设计班子吗,要是能拿到我的版型,他转手就能仿出一批货来,抢我的单子。” 梁裕生往后一仰。 说来说去,还是那三百万惹的祸。他捐钱修桥,本意是给赵家明铺路,顺带把桥的标准提上去,免得将来出事故。谁能想到,桥还没修,先把人得罪了。 “不过话说回来,张海强也是真蠢货一个。”梁裕生叹口气,“蠢到家了!这种事,成了是给人当枪使,败了是自己蹲局子,他连这层道理都想不明白。” “赌徒是这样的。”赵家明言简意赅。 梁裕生一噎,这倒也是。 张海强那个脑子,被赌桌泡透了,见了钱就红眼,哪还顾得上想后果。 “这么想想,”梁裕生摸着下巴,觉得有点黑色幽默,“他这一进去,说不定反而是件好事。总比往后赌得家徒四壁、连房子都抵出去强,局子里还管吃管住啊。” 上辈子张海强什么下场,他还是清楚的。 利滚利的高利贷,要债的堵门,赵淑芬只能躺地上撒泼,那才叫真的走投无路! 现在他进去蹲几年,出来改头换面,说不定还能救他一命。 想着想着,梁裕生忽然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不对啊。” “怎么了?”赵家明问。 “张海强被抓了,赵淑芬能善罢甘休?”梁裕生越想越不对,“她那个性子,儿子进去了,她不闹个天翻地覆?万一她不去派出所,直接摸到家里去闹怎么办?舅公舅婆他们……” 赵德柱和周桂芳年纪都大了,真让赵淑芬那个滚刀肉堵上门,扯着嗓子一嚎,左邻右舍围着看,那场面…… 赵家明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梁裕生瞪他。 “你想多了,”赵家明摆摆手,让他安心,“第一,家里留了人。大山不是挑了好几个退伍的兄弟吗?现在家里院里院外都有轮值的,闲杂人等根本近不了身。” 梁裕生点点头,这倒也是,他搬家之后就陆陆续续把人手配齐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 “还有嘛,“赵家明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他们一家子,在我家面前讨不到什么好。” “哦?” 梁裕生记忆里面,他上辈子到赵家生活时,赵家其实已经没怎么和这家人有来往了,与他们近乎断交。 赵家明眼里透出一点笑意:“我爸要是知道,张海强半夜翻墙偷自家侄儿厂里的东西,还拿剪刀捅人,你猜他会怎么样?” 梁裕生在脑子里过了个画面。 赵德柱平时对晚辈是慈眉善目,说话都舍不得大声,可要是真触到他的逆鳞…… 上辈子他可是亲眼见过的,老爷子发起火来,拎着烧火棍能追人半条街。 再加上周桂芳那个炮仗脾气。 到时候别说赵淑芬去闹了,怕是赵淑芬刚往门口一站,老两口就能把她骂得自己掉头跑路。 梁裕生想象了一下赵德柱拎着扁担站在院门口的画面,莫名地安心了几分。 “也是。”他靠回沙发里,“舅公那个炮仗脾气,赵淑芬敢登门,怕是横着出去。”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到底还是记挂着,可惜隔着几百公里,急也急不来。 这事儿还得等他回苍城了再说。 “其实更麻烦的是何兆昌那边,”梁裕生话锋一转,看着桌上那张电传,“想顺着张海强这条线摸到何兆昌那儿,也不太可能。” “为什么?”程家栋有些不解,“这不是人赃并获了吗,他还能不招?” “他招何兆昌就认吗?”梁裕生反问,“钱呢?见面在哪儿?有没有中间人?何兆昌这种在生意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的人,会做留下尾巴的事?” 他摇了摇头:“十有八九就是口头一句话,搞不好连面都没露过,寻的是中间人,中间人再寻张海强,一层一层,干干净净。” 程家栋听得直咂舌:“那……就这么算了?” “呵。”梁裕生冷笑了一声,“这笔账我记下了,就算没什么证据,但,他都使阴招了我还要证据吗?” “何兆昌既然把手伸过来了,就不止会伸这一回。他总要再伸的,伸一次,我就剁一次。” “我本来是不想和他计较的,但是他偏要凑到我面前来,这下我也是好奇昌泰制衣的主要客户了。” 他不介意把他的客户全抢了! 赵家明看了他一眼,不是个以德报怨的性格就好,像何兆昌那种人,真以德报怨只会以为你好欺负。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夜灯次第亮着,远处隐隐传来车站的汽笛声。 “行了,不聊这个了。”梁裕生先开口换了话题,“聊点正事。” “什么?”程家栋还沉浸在梁裕生刚刚说的话里。 “我们现在厂子的产能是不足的。” 梁裕生把今天在省纺的谈话说了一遍。 “所以现在的情况就是,哈里森的单子要赶,苏方的单子紧接着又要排进来。” “如果只靠一个厂,工人三班倒都未必吃得下。” “那你打算……”赵家明隐约猜到了。 “我要再买一条生产线!”梁裕生说得干脆。 他说得干脆,但程家栋是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程家栋刚端起一杯水,听到这话,手一抖差点全洒出来了:“啊?再买一条?!梁先生,那个……生产线这东西,是说买就能买的吗?上回那条西德的……” “上回还是情况不太熟。”梁裕生反思了一下,而且那时候海运渠道也没有,耽搁了很多时间。 至于现在……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系统,打开面板。” 【当前情绪值:117281】 看着这个数字,梁裕生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 还真得谢谢那篇报纸,《粤城日报》的发行范围太广了,他接受采访时说的那番话又很漂亮,所以今天一天,直接多了十一万积分,家底一下子厚实了。 要不是有这一波积分到账,他就算想咬牙再买一条生产线,也未必有积分咬得下去。 “系统,”他在心里问,“生产线抽奖,一万一次,对吧?” 【是的,宿主。生产线抽奖每次消耗情绪值10000,奖池品类随机。】 随机啊……梁裕生有些犹豫。 上回抽到服装线,可以说是系统偏心,直接命中了他心里想要的。 这回要是一万积分砸下去,抽出来什么罐头生产线、化肥生产线,他一时半会儿也用不上啊。 “那……”他在心里问,“我直接指定品类,指定产地购买,需要多少积分?” 【指定品类定向获取:消耗情绪值20000。可指定产地与品类,系统负责来历合理化及渠道衔接。】 两万!这可是直接翻倍的积分啊,而且选择抽奖的话,还会有别的附加奖品,直接购买可没有! 梁裕生肉疼得抽了一口气。 今天刚挣回来的家底,这一下就去掉五分之一,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最后一闭眼。 “买。”他在心里说,“产地要日本的。” 西德到这边,海运一个月起步,日本就不一样了。 【已确认:产地日本,配置:工业缝纫设备全套,含裁剪、缝制、锁边、整烫单元。】 【已从横滨港启运,预计十日后抵达广州黄埔港。】 【附属说明:本单通过正规外贸渠道完成,全套单证齐备。】 梁裕生满意地点点头,十天的运输时间就刚刚好。 到时候,他把苏方的单子一签,这边设备也正好到港。 “我是已经订购了一条新的生产线。”梁裕生说得轻描淡写,“日本的,十天之后到黄埔港。” 屋里静了一拍。 “十天?!”程家栋差点从沙发上蹦起来。 “不对,时间不是重点!” 程家栋抓着自己的头发,有点崩溃:“我真头一回见你这么做生意的,人家订个缝纫机都要托人找指标排队,你居然能十天到货……你知道很多人光报关那一套手续就要多久吗?” “诶,我这不是有你吗。”梁裕生笑眯眯地拍拍他肩膀,“程经理啊,报关、运输、提货,照旧拜托你了。” “这回从日本发,走的还是海路。” “这说起来运输的事,正好,我打算去一趟香江,把这个事一并理了。” 程家栋愣住:“现在吗?” “对,就现在。” …… 去香江这个念头,梁裕生也盘算了一两天了。 金锚船务这家公司他现在可是最大股东,总不能他都接手了这家公司,却不知道公司门朝哪边开吧? 再说了,这回日本那条生产线的运输正好在金锚的业务范围之内。 有了自己的船,放着不用,还去租别人的,那不是有病吗? 可惜如今这香江,不是谁想去就能去的。 “大山,你们几个,这次都留在广州。”梁裕生把石大山和几个随从叫到房间里,一项一项地交代。 石大山眉头当时就皱起来了:“老板,你一个人去?” “也不是一个人了,程经理会陪我的。”梁裕生说,“你们放心,到了香江,程经理舅舅那边有的是人手。” 程家栋在旁边连连点头:“对对对,我舅舅做贸易做了二十多年,香江那边保镖、司机、看场子的,要多少人有多少人。梁先生过去,我保证他一根头发丝都不少。” 石大山明显不情愿。 他这个人,话少,可做事的劲儿是真足,老板出门不带着他,他浑身不自在。 “老板,”他闷声说,“万一……” “没有万一!”梁裕生打断他,“再说了,你们就算想去,也去不了啊。你们不是华侨,没有这个身份,过关办手续麻烦着呢,没有十天半个月办不下来。等你们手续办好了,我事情都办完回来了。” 这也是实话。这个年月,内地人去一趟香江,手续繁琐得能让人脱层皮。 梁裕生不一样,他现在有美国护照,走华侨通道,方便得很。 “那……路上当心。”石大山憋了半天,就憋出这么一句。 “放心吧。”梁裕生笑了,“至于这边,启文——” “哎!”麦启文应声。 梁裕生说:“你跟省纺那边保持联系,郭科长要是找我,你就说我过两天回来。” “明白!” “表叔,”梁裕生看向赵家明,一时半会儿没想到让对方做什么。 “我去环市东路。”赵家明很自然地说道,“郝工约了我去看他们院里的资料室。” 梁裕生:“……” 行吧,他这位表叔,两杯茶的工夫就能跟省设计院的总工混成忘年交。 …… 第二天一早,梁裕生跟程家栋起了个大早。 去香江怎么走,程家栋还是熟门熟路的。 两人在宾馆门口碰头,程家栋拎着一个不大的皮箱,一身打扮倒是比在广州利索了几分。 “我们今天怎么走?”梁裕生问。 “先坐车去羊城那边的口岸,过关,然后……”程家栋说,“上船。” 梁裕生疑惑:“没有飞机吗?” “有啊,当然有。”程家栋说,“从广州飞香江,直飞,二十分钟就到,快得很。” “那为什么不坐飞机?二十分钟,睡一觉的工夫都不到。” 程家栋啧了一声,用壕无人性的目光扫视着梁裕生,这是不知贫民疾苦啊! 虽然他程家栋是个经理,但就他来往广州的这个频次,次次坐飞机还是太奢侈了。 “贵啊!”程家栋把这个朴实无华的理由说出来,“单程就要我两百港币!两百!船票才多少?六十港币!” “再说,”程家栋强行给自己找补,“坐船也是有坐船的好处的,手续松快。你要是坐飞机,过关排队,安检,查行李,七七八八加起来,时间也省不了多少。” 梁裕生一听也觉得有道理,虽然他这个年代没坐过飞机不知道是什么章程,但上辈子坐飞机前期等待时间确实蛮长的。 “行,听你的,坐船。” …… 船只破浪前行,珠江口的水从浑黄渐渐变成灰绿,又渐渐透出一点蓝意。 梁裕生靠在船舷边,看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海风带着腥味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上辈子他也坐过不少次船,可那都是新世纪的大邮轮,平稳得像在陆地上。这种八十年代的小客轮,颠得人五脏六腑都在晃,偏偏还挺有滋味。 程家栋倒是习惯得很,在船舱里吃了两碗云吞面,这会儿跑上来陪他吹风。 “梁先生,金锚那边……你是不是还没跟他们通过气?”程家栋斟酌着措辞,“金锚这大股东易主,公司里那些人,如今心里都悬着呢。” “哦?” 程家栋解释:“航运这一行这两年光景不好,石油危机之后,全球的船都愁没货拉,金锚原先那位大股东,就是觉得看不到头,才套现离场的。这时候换了新东家,公司里上上下下几百号人,谁不害怕新东家上来就裁人、卖船、拆摊子?” 梁裕生点点头,这倒是人之常情,换了个老板,结果还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板,底下人心里没底,再正常不过。 梁裕生望着海平线:“正好,这次都见见吧。” …… 香江,上环。 金锚船务的写字楼立在干诺道西,楼不新,但地段极好,推开窗就是维多利亚港。 最近这段日子,公司里颇有些人心浮动,大股东易主这种事儿,纸包不住火,已经传开了。 原先持股三成的周老先生套现离场,股份挂牌寻买家,前后谈了小半年,终于尘埃落定。 可怪就怪在,这位新股东,神龙见首不见尾。 钱到账了,人却一次都没露过面。 公司上下难免多了些议论,主要是不知道往后的金锚,是要扩张,还是要拆骨? 这两天,公司里传什么的都有。 有说买家是英资背景的,也有说是南洋哪位船王的公子,还有说是内地背景的。 这话也是传得有鼻子有眼,因为成交那几天,正好有位大陆人来上环打听过航运行情。 人心浮动,业务也跟着怠惰,这两天码头上的几艘船,船期都拖了。 “霍生,”李文珊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纸,“那位大股东的电报。” 李文珊三十来岁,做事干练,是金锚的老臣了,从公司注册到年审,一应文书都归她管。 霍仲麟接过来:“哪位股东?” “您自己看看吧。”李文珊把电报纸递过去,“是从广州转过来的。” 霍仲麟低头一看,眉头先是皱着,看着看着,眉梢一点一点地挑了起来。 电文写得很简短: “本人梁裕生,系贵公司登记在册之成员,持有金锚船务有限公司百分之三十股权。依据公司条例,本人要求查阅公司成员登记册,并约见公司秘书,商议有关公司事务。本人现于香江,盼于近日内安排会面。” 落款一个名字:梁裕生。 “这个梁裕生……”霍仲麟抬起头,看着李文珊,“就是上个月接手大股东股权的人?” “应该是了。”李文珊点头,“我刚刚核对过了,登记名册上写的名字就是梁裕生。” 霍仲麟靠回椅背上,开始揣摩这位大股东的意图。 没打招呼,人到香江了,才发来这么一份电报,说是电报,其实跟下通知也差不多了。 这派头…… 他沉吟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文珊,你说这是位什么路数的人物?” 李文珊不确定霍仲麟的想法,于是试探着说:“梁生是如今公司最大的单一股东。按章程,查成员登记册,是股东的合法权利,我们也没理由拦的。” “我要拦他做何?”霍仲麟摆摆手,“金锚这几年什么光景,你我最清楚。石油危机之后,船愁货,人愁钱。周先生撤资,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这块招牌,等着抄底分尸。这个时候有人进场砸钱,这就是救命钱啊。” 他语气缓下来:“财神爷可算要露面了,也是好事。正好,我也想见见这位梁先生。” “那……会面安排在哪儿?”李文珊问,“公司会客室?” 霍仲麟想了想,摇头,“第一次见,还是郑重点。”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 “就约在香江公司注册处的办事处,他既然想看登记册,注册处的核证副本是最正路的;我们在那儿候着他,见过面,再请他到公司来,我们再洗尘接风,一样不迟的。” “我明白了。”李文珊点头,起身要走。 “等等。”霍仲麟又叫住她,“回复的电报,语气放恭敬些,往后公司姓什么叫什么……还指着他呢。” 李文珊应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再次静了下来,霍仲麟独自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窗边。楼下,维多利亚港的船来来往往,桅杆如林。 霍仲麟想:一千多万美元买海运公司的股权?如今航运市场也不好做啊。 这位新东家,到底是条过江龙,还是个冤大头,等见了面就知道了。 ────────────────── 第36章 金锚内部,暗流涌动 ────────────────── 船到香江的时候,天刚下过一场小雨。 码头外的天星小轮呜呜地响着汽笛,海面上,薄雾并未散净。 梁裕生拎着自己的皮箱走下跳板,刚踩上香江的地面,就闻到一股柴油的气味。 上环的码头上人声鼎沸,挑夫赤着膊扛着货箱在人流里穿行,报贩则举着一沓沓报纸满街喊。 “梁先生,这边!”程家栋冲某个方向招了招手,然后对梁裕生说,“这是我舅派来接我们的,叫阿权,我舅的司机。” 阿权也看见了他们,两步跨过来,先冲程家栋点了点头:“栋哥。” 他又看向梁裕生,微微欠身,“梁先生,老板让我来接您,车在外面等着呢。” “辛苦了。”梁裕生点点头。 三人出了码头,一辆黑色的平治停在路边。 梁裕生扫了一眼车标,没说什么,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程家栋坐副驾,阿权开车。 车开起来,梁裕生才忽然想起一件事儿,他“啧”了一声,拍了拍脑门。 “坏了。” “怎么了?”程家栋回过头。 “电传的事儿啊。”梁裕生无奈地说,“我出发前在宾馆发的电传,可我们人现在到了香江……金锚要是来了电传,咱们怎么收?” 程家栋愣了一下,马上想到了解决方法。 “梁先生,香江又不是没有电传!等下到我舅舅公司发就是了。” 梁裕生一想,也确实是个小事,便松了松肩膀:“行,那就到了再说吧。” 车过中环,路两边的楼越来越高了。 雨后的玻璃幕墙反着光,街上的人流比广州又密了几分,西装、洋装、花衬衫,什么打扮都有。 程家栋指着窗外,开始充当向导:“这边是中环,银行多。那边,看见没,那个就是港交所了……” 正说着,车在一栋大楼前停下了。 梁裕生下了车,仰起头。 这楼……怎么说呢,楼身笔挺,一整面都是玻璃,光打上去亮闪闪的。 梁裕生仰头看了半天,由衷地感慨了一句: “永发贸易这么大排场啊?整栋楼都是你舅舅的?” 程家栋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地开始拆自己舅舅的台: “怎么可能呢,我舅哪儿有这钱。” “这楼是人家恒隆置业的,永发只是在里面租了半层罢了。” “我舅还说了好几回想搬呢,但是没挪窝!” “你这是在给我打预防针,怕我进去之后失望?”梁裕生笑着说道。 程家栋嘿嘿一笑:“那倒不是,主要是怕你误会永发有多大规模,回头觉得我吹牛。” 两人正说着,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阿栋。” 这声音一出,程家栋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瞬间噤声。 梁裕生顺着声音望过去。 大门口站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穿一件藏青色的中式长衫,个子不高,人偏瘦,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乱。 他手里拄着根棍,眼神淡淡地看着程家栋。 “舅……舅舅。”程家栋的声音一下子低了八度,“您怎么下来了?” “我不下来,”老者慢条斯理地说,“还不知道你要在梁先生面前,怎么编排我这个老头子呢。” “没有没有!”程家栋连连摇头,“我哪有编排您!我这不是……正跟梁先生介绍咱公司的规模嘛!” 老者眉毛微微一挑:“是吗?” 程家栋:“……” 梁裕生在旁边差点没绷住笑。 老者没再理他,直接看向梁裕生,又换上了一副热络的神情。 他伸出双手: “梁先生!久仰久仰!鄙人也姓梁……” 话说到一半,他失笑:“哎哟,你看这事儿,咱俩还同姓。” “我叫梁世权。” 梁裕生也笑了,伸手握住:“梁生,幸会。缘分缘分。” 这么一打趣,初见的生分就没了大半了。 永发贸易的老板梁世权,做贸易做了四十多年,早年是在南洋跑单帮的,中年才回香江开了这间公司。 梁裕生跟着他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打量。 电梯是老式的拉闸门,程家栋抢着去拽门,被他舅用棍轻轻敲了一下手背,只好讪讪地缩回去。 “梁先生第一次来香江?”电梯里,梁老板问。 “是。”梁裕生点头,确实是这辈子第一次。 “那这回可要多住几日啊。”梁老板笑道,“让阿栋带你四处转转。这孩子别的本事没有,吃喝玩乐门儿清。” “舅舅!”程家栋抗议,“我在梁先生面前一直是很勤勉的!” 他还存了转工去梁先生那儿的心思呢!他舅舅就这么拆他的台。 “你这般勤勉,”梁老板点点头,“那这几日你就去盯着新单子到黄埔港的船期。” 程家栋直接不吭声了。 十一楼很快到了,大堂是典型香江公司的做派,大理石地面,前台后面挂着永发贸易的铜牌。 永发的办公室则比梁裕生想象中要宽敞许多,一排排办公桌,墙上挂着南洋和内地港口的航路图。 “坐。”梁老板把梁裕生让到会客区的沙发上,“阿栋,去把我柜子里那罐铁观音拿来。” 程家栋应声去了。 茶上来,寒暄了两句,话头便往正事上转。 “梁先生这次来香江,可是为金锚的事?”梁老板问得很直接。 “对。”梁裕生也不绕弯子,“我这不是股权过了手嘛,正好这段日子在广州,便过来把事情理一理。” 梁老板点点头,斟酌了一下,还是开口。 “那……有几句话,梁先生不要嫌我这个老头子多嘴。” “梁生请讲。” “金锚眼下看着稳,其实暗涌不少啊。”梁老板慢慢地说,“十二艘船里有八艘都是散货船,剩下的才是游轮,这个船队是齐整的,跑近洋和驳运也是没问题的。” “可,这两年航运什么光景,梁先生是明白人,应该不用我多说吧。” 梁裕生心想,那他确实是知道的,如今的航运业是很不景气的,不然那个前股东也不至于套现跑路了。 “石油危机之后,全球航运都在往下走。”梁老板接着说,“船多货少,运价一年不如一年。” “金锚也算是老牌子了,早年间是做南洋线的,后来才转的近洋和驳运。周先生那一辈人打下来的底子,本来也是不错的,可这几年航运不景气,周先生年纪也大了,手底下的船一艘一艘地卖,到最后,他连自己手里的股份也留不住了。” 梁裕生也听出来了梁世权这话是提醒。 梁世权这么委婉地说一下原股东的事儿,也是说,你瞧,人家干了几十年的都跑路了,你不要在外头看航运业光鲜,直接一头栽进去了,疯狂扩张。 但梁裕生兑换这个股权前便是知道这么个光景的。 八十年代这近十年,确实是全球航运的深冬,可冬天熬过去,就是春天了,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可是一波大行情啊。 如今运价趴在谷底,船队的估值也趴在谷底啊,这是逆周期抄底的好机会! 他现在只需要熬着,慢慢养着船队,不在这几年大举扩张,就可以熬到风口再次来临。 反正船队日常的养护成本他是完全供得起的。 “梁生放心。”梁裕生笑了笑,“我买金锚,也不是指望它马上就给我挣大钱的。我这个人,做买卖向来是看长线的。” “经济周期不是有落就有涨吗?” 梁老板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重新打量了他一眼。 “有落就有涨……”他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好,好!看来是我老头子白操心了,梁先生这是胸有成竹。” “家栋在电传里说你年少有为,如今一看,可不是嘛!” “家栋要是有你一半本事就好了。” “咳咳。”梁裕生遇到这种典型的长辈比较晚辈的场面,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金锚的具体情况。 梁老板虽然不做航运这行当,但说起香江的船务公司却是如数家珍。 哪家的船新,哪家的船员班子稳,哪家的船长在行里口碑好,他一条条跟梁裕生说。 梁裕生听得认真,这些也正是他缺的信息。 聊到中途,程家栋在旁边一直没插上话,这会儿终于找到机会: “舅舅,梁先生这趟来,还有件事要麻烦你的,他要给金锚那边发封电传。” “哦?” 梁裕生就把电传的事说了,他出发前在广州发的电传,结果现在人到了香江。 “这好办。”梁老板立刻说,“我们公司的电传机就在里间,你随便用。往后你有急事,直接走我们公司收发,每天都有人值守的。” “那就太谢谢梁生了。” “谢什么。”梁老板摆摆手,忽然话锋一转,“梁先生晚上可有空?” “晚上没什么安排。” “那我做东。”梁老板笑呵呵地说,“就镰记酒楼?今晚先简单吃个便饭,给你接个风。明天……” 他思索了一下。 “我厚着脸皮做个引荐人,明天我做东,把金锚那边的朋友也引过来一起吃顿便饭。” “你做东家的第一天,总要和船务公司的人见个面、吃顿饭,把场面铺开来。这个面子,我这个老头子还是卖得动的。” 梁裕生心头一暖。 这梁老板做事实在是周到啊,他正愁着怎么去见金锚的董事们。 他如今虽然是最大股东,可公司在人家手里经营了这么多年,董事会里坐着的都是老航运,他一个外来人,贸贸然上门,人家心里怎么想还两说。 有梁老板这个在香江贸易行里经营了二十多年的前辈做中间人,这顿饭就吃得更顺一些了。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梁裕生拱手道。 “客气。”梁老板笑着站起身,“阿栋,你带梁先生去里间发电传。” 里间的电传机前,梁裕生坐下来,想了想,发操作员说了电文: “电传收悉。本人现已抵香江,事务繁忙,未及即时回复,失礼。会面之事,已由永发贸易的梁世权先生代为安排,明日午膳,镰记酒家,盼届时一晤。梁裕生。” 电文发了出去。 …… 而这个时候,金锚船务的办公室里,气氛可没这么轻松。 霍仲麟坐立不安:“文珊,你再给那边发一封,问问电传到底收到没有。” “霍生,这已经是今天第二封了。”李文珊站在桌前,神色也有些无奈,“对方一直没回音。没收到还好,就怕是想给我们一个下马威,收到了,却不想理我们。” 霍仲麟有些沉默。 确实,这位新老板的电传,发的可不是很客气啊,还未见面就有通知的意味了。 可他又不太确定是不是对方那边习俗不同,香江一般是要找个中间人接触的,但对方不是香江人啊。 听到他们这般对话,办公室里坐着的另一个人突然冷笑出声。 周永泰从进门起就没怎么说话,但看到霍仲麟这般态度,对方却爱搭不理,他还是觉得有些好笑。 霍仲麟听到他这声嗤笑,也抬起头,有些烦躁。 这周永泰就是金锚如今的董事之一,也是除梁裕生之外的最大个人股东。 金锚的船队里,最早的两艘船,就是他祖上传下来的家当。 “仲麟啊,”周永泰声音不冷不热,“这位新东家,到底什么来路,怎么到现在还没摸清?” “这谁能知道?新股东又不是香江人,自然是摸不透的。” 周永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满完全写在了脸上。 他周永泰是什么出身?航运世家,祖上三代吃这碗饭,他自己年轻时候还在英国读的海事管理。 金锚从两条船做到十二条船,可少不了他的心血。 原先那位大股东要退,他也是不赞成的,但拦又拦不住,所以只能砸锅卖铁,东挪西借,想凑钱把对方股份吃进肚子里。 本来他都筹了八成了,就等着再凑一凑,就能把股权拿到手,到时候金锚姓的可就是他这个周了。 结果半路杀出来这么一位。 原本那个老不死的也是不念一点旧情,新股东的钱一到,他就直接把股权过给了别人。而他周永泰十几年的念想,则一夜成空。 这也就罢了,做生意嘛,各凭财力,他认。 可对方倒好,现在人影都不见一个。 头一回要露面,也不是递帖子,而是一份电传过来,这在周永泰眼里,就太不体面了。 头回登门自然是要拜码头的,何况是入主一间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公司呢? 你再大的股东,那也是外来户啊,公司里上上下下几百号人,董事们在这儿熬了半辈子,你一封电传就想把人召来吗? “仲麟啊,”周永泰越想越不满,“你有见过这么办事的新东家没有?” 霍仲麟不想接他的话茬:“还未见面,怎么知道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周永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一千多万美元拿得出来,但一句人话不会说?我周永泰在这行当熬了十几年,到头来,居然沦落到别人直接电传的方式召我?” 话刚说到这儿,门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电传室的小陈:“霍生,那边回电了!” 办公室里三个人同时看过来。 霍仲麟接过来,他捏着电传纸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居然是这样?” 他把电传纸递到周永泰面前:“永泰,你先看看这个。” 周永泰接过来。 霍仲麟慢慢地说:“我琢磨着,上一份是从广州发的,他人到了香江,广州那边的电报,他自然收不着。” 他又补了一句:“你看这份,又是致歉,又是托了永发的梁老板做东。这位梁老板的面子,你我是知道的,人家肯替他张罗这个局,说明这位新东家也不是不懂礼数的人。” 周永泰脸上没什么变化。 “那是永发的梁老板会做人。”他淡淡地说,“跟我们的新东家有什么关系呢?” “不过他倒是排场不小。”他接着说,“第一回见面,不在公司里开股东会,倒先在外头摆起宴来了。” 霍仲麟也有些烦了,他还没见新的大股东,可不想直接开始站队: “永泰啊,话不是这么讲。” “不管怎么说,如今他是公司最大的股东。明日这个局,你我可都是金锚的董事,这样的场面……” 他抬起眼,看着周永泰,轻轻一笑: “……你要是不到,反倒显得我们金锚的旧人,容不下新东家似的。传出去,外头人不知道里头的弯弯绕,只会说我们不懂事。往后大家都在一条船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这第一天就缺席……只怕,不大好吧?” ────────────────── 第37章 这是给谁的鸿门宴?【1.6w 营养液】 ────────────────── 周永泰被他这一番话堵得半晌没出声。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涩得他皱了皱眉。 霍仲麟也不催,就那么坐在对面静静等着,也不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周永泰才开口: “仲麟,你到底想过没有?这位新东家,连面都没露过,一份电传就把咱们召过去,这要是去了,他拿什么态度对咱们?万一他是个不懂行的,上来就要卖船、裁人,咱们这一桌子人,到时候是拦还是不拦?” 霍仲麟心里叹了口气。 周永泰这个人,本事是有的,眼界也不差,就是这脾气太硬,又太把自己当回事。 金锚从成立到现在,他确实是出了大力气的,可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谁出力多就该是谁的。 “永泰兄,”霍仲麟直接把话挑明,“你我心里都清楚金锚现在是什么个光景。虽然有十二艘船,但有两艘都停在锚地找不到货的。甚至上个月的燃油钱,都是拖了半个月才结的。这个时候,谁拿着钱进来,谁就是大爷。" 周永泰的脸抽了一下。 这话不好听,可都是实话。 “再说了,”霍仲麟又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这位梁生到底是什么来路吗?明天见一面,不就什么都清楚了?他要是个明白人,咱们往后好好共事;他要是个糊涂蛋……” 霍仲麟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看了周永泰一眼。 “……那咱们也得先见了,才知道该怎么应对,是不是?” 周永泰眯起眼,重新审视了霍仲麟两眼。 他这个老搭档,外头看着是个和稀泥的,内里算盘却是打得比谁都精。 “你倒是想得开。”周永泰站起身,“那我明日下午,也去看看这位梁先生的成色。” “是午膳。”霍仲麟纠正他,“十二点半,别迟了。” “我尽量。”周永泰丢下这三个字,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李文珊从外间探进来:“霍生,黄氏信托那边回电了,明日派黄家的二少爷黄耀宗过来。星洲林氏也说,林老先生让大公子坐飞机过来,但星洲离香江远,只怕是赶不及明日的午宴。” 霍仲麟靠在椅背上,笑:“你看,这外头人比咱们还急呢。股东名册一换,该动的心思,全都动起来了。” 他拿过桌上的成员名册,翻开,霍仲麟的目光在黄氏信托那一行上停了停。 这个股份占比,可以说是正好卡在了要命的位置上。 新东家三十,周永泰十八,他自己十五,林氏十二,黄氏十。 这五家之外,其余的散股拢共才两成半。 “文珊,”他忽然说,“明天的菜单,你也亲自过问一遍。那个烧鹅要头炉的,别让他们拿二炉货糊弄。” “明白。” …… 傍晚,镰记酒楼。 这间酒楼开在中环开了不少年,里头大堂宽敞。 梁裕生跟在梁世权后头一进门,知客便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手里捧着个小本子。 “可是订了位?” “梁世权。”梁老板报了名字。 知客低头一翻:“梁生,楼上的雅座,请了请了。” 上了二楼,靠窗的一张八仙桌,桌布雪白。 众人落座,先上来的是热茶,白瓷小碟里托着几样蘸料。 程家栋熟门熟路地提起茶壶,给各人斟了茶,顺口跟梁裕生介绍:“镰记这间,烧味是一绝,尤其是烧鹅。梁先生你待会儿尝尝,他们家的鹅,是向新界专门定的黑棕鹅,炉是几十年的老炉,果木烧的。” “你这话我听过不下十遍了。”梁老板无奈,“我每带一位客人来这儿,你都要把这套词说一遍。” “舅舅,我这是替您的面子增光。”程家栋面不改色。 “你是嘴贫,“梁老板说了他一句,又看向梁裕生,“梁先生,你能先跟我讲讲,你在苍城那边的厂子,如今是个什么章程?我听阿栋回来说,西德的生产线都到齐了?” “到齐了,正在安装调试。”梁裕生笑道,“工人也招了,都是本地挑的好手。” “前几日在广州,还和美国的几个客商聊到一处,定了一批单子,那边要牛仔衫牛仔裤。” “牛仔好啊。”梁老板眼睛一亮,“这两年美国那边,牛仔也是硬通货的,你这个切入点选得很准的。” 正说着,烧鹅上来了。 烧鹅油亮亮地码在白瓷盘里,旁边配着叉烧和油鸡。 程家栋当先夹了一块鹅腿肉,蘸了点芥末,这吃法是他自己喜欢的。 “梁先生你尝尝,鹅肉可以蘸这个芥末,我觉得很解腻。” 梁裕生尝了一口,皮果然是脆的,肉里还锁着汁。 他眼睛睁大了一点,是很好吃啊,于是夸道:“名不虚传。” 梁老板看着他吃东西的模样,心里又添了几分亲近。 做贸易的人,最怕遇上摆架子的主,眼前这位嘛,是很和气的,吃饭就是吃饭,说话就是说话,不端着。 “梁先生,”酒过三巡,梁老板把话头轻轻一带,“明日要见金锚的人了,有些话,我也不得不说几句。” “梁生请讲,我洗耳恭听。” “香江的公司条例,大体还是沿用英国那一套的。”梁老板慢慢地说,“这一条,你心里要有数。英国人的规矩,持股过五成,才算是控制性股东,一言九鼎。你如今是登记在册的第一大股东,开股东会,你的话语权确实是最重。但……” 他摇摇头:“董事会的席位怎么分,章程怎么改,这些事,英国人的规矩里是讲究一个多数决的。” 梁裕生放下筷子。 “梁生的意思是,你觉得本身的董事里有人会想架空我?” “比如周永泰?” “你知道周永泰?”梁老板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是了,阿栋肯定得跟你念叨。那我也就不绕圈子了,周永泰这个人,很是心高气傲,原先那位大股东退场的时候,他到处借钱,凑了个八成,眼看就要把股权吃下去,却叫你截了胡。” “就他这个性格,他心里这口气是咽不下去的。” “他若是联合几位老股东……”梁裕生接了一句。 “可是要联合谁呢?”梁老板掰着指头说,“星洲的林氏,占十二。但林氏这几年在南洋收缩战线,卖橡胶园,卖铺面,他是很重视星洲的市场的,所以对香江这边的股权,未必重视。” “再有就是黄氏,黄家的家族信托,占百分之十。” “林氏不怎么管香江这边的市场,所以重点是黄氏?“梁裕生一点就通,“黄氏百分之十的股份也可以说举足轻重了。” “是这个道理。”梁老板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黄家是香江的老牌家族,是做银号起家的,如今航运这点股权,也只是他们家产业里的一角,所以拉拢他们得靠些别的法子。” 梁裕生手指在桌上轻轻点着,没说话。 “梁生,”他忽然开口,“倘若我要把股权增持到五成以上呢?” 梁老板愣了一下,随即大笑。 他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来,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按常理,黄氏的信托持股,是家族公产,动不得。林氏远在星洲,人家常年不回港的,也不怎么和这边接触,很难搭上话。” “您都这般说了,自然是有非常理的法子?” “自然是有的。”梁老板点点头,“黄家的信托,是老太爷那一辈立下的,受益人是二房的一大家子,人多了,自然心也杂了。” “有的人想让信托变现分银子,有的人想攥着吃股息,家族里年年为这点事拌嘴。受托人那头,这两年换了个新班底的,做人做事,比之前的要活络不少。你要是真有心思,这一股份……”他笑了笑,“也不是那么难谈。” “至于林氏,”他思索了一下,“林老先生前年退了,如今是几个儿子分家的。管航运这一块的大概是大公子,我跟他吃过两顿饭。” “他是个很好说话的人。” 梁裕生点点头,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受教了。” “何谈受教呢,我也不过是比你早来香江几年,多认得几个人。”梁老板自然是谦虚了一下。 …… 而此时此刻,中环半山,黄公馆。 黄耀宗披着睡袍,坐在书房里看一份文件。他是黄家二房的次子。 老太爷死后,大房掌着银行和地产,二房分得的是零零碎碎的旧资产,其中就包括金锚船务里那些股份。 管家在门外轻轻叩了两下:“二少爷,周永泰先生来过电话,说想约您明日饮早茶。” “推了。”黄耀宗头也不抬。 “他说……是关于金锚新股东的事。” 黄耀宗翻文件的手停了停。 上个月股东易主,他还动过一次心思来着。 他当时本想去探一探那位卖盘的老先生,看能不能再谈谈,由他接手,到时候他拿到股份,对方银子落袋,可不是皆大欢喜吗? 结果他托人递话,对方居然理都没理,径直把股权过给了一个听都没听过的名字。 “梁裕生这个人。”黄耀宗皱起眉问管家,“他的底细查过没有?” “查不到什么,他不是香江人,听说是从美国回来的,好像是做贸易起家。” “周永泰那边怎么说?” 管家迟疑了一下:“周先生说,这位新东家来路不明,让二少爷千万当心,说若是让他坐了稳,往后金锚姓什么还两说。周先生的意思,是请黄氏这边跟他站一边,先把董事局的话事权攥住。” 黄耀宗嗤地笑了一声,把文件往桌上一放。 “他周永泰自己才百分之十八,居然想撺掇我们黄家的钱去给他抬轿?”他摇摇头,“他前阵子为了筹钱吃周老那份股权,铺面都押了两间出去,筹了个八成,结果还叫人截了胡,如今债台高筑,倒想起我们来了。” “您的意思是,不理?” 黄耀宗往椅背上一靠:“明天金锚不是摆局吗?我亲自去一趟吧,我倒要看看这位梁先生是个什么成色。要是真有斤两……” 他挑眉:“股权反正是捏在我们手里的。” “那周先生的早茶……” “就说我有约。”黄耀宗淡淡道,“另外,你再去打听打听,这位梁先生在内地的生意,做到什么规模了。” …… 第二日,天公作美,晴得干净。 梁裕生起了个大早,在宾馆房间里把今天要穿的衣服过了一遍,最后选了一套浅灰色的西装,配了条深色的领带。 程家栋也早早过来接他:“梁先生,您不紧张吗?” 梁裕生理了理袖口:“这该紧张的是他们吧?” 程家栋嘿嘿一笑,这寻常人接手一间公司,可不像梁裕生这般有底气的,头一件事可就是烧香拜佛求老臣们别造反了。 镰记酒家,二楼。 今日的雅座比昨晚大了两倍,两张八仙桌拼在一处,铺着簇新的桌布。 梁世权早早就到了,正站在窗边跟人说话。 那人五十来岁,皮肤是酱色,身材矮壮,一双手又大又厚。 程家栋凑到梁裕生耳边:“这是陈炳坤,金锚的老船长了,他跑船跑了二十多年,金锚最早那两条船就是他开的。他是技术入的股,持得股很小,但他人混得很开,船行里谁都卖他三分面子。” 梁裕生走过去,先伸出手:“陈船长。” 陈炳坤显然没料到这位新东家会直接先伸手,怔了一下才把手伸出来:“梁先生。” 两只手一握,梁裕生都能感觉到那只手上的力道。 他笑了笑,多问了一句:“如今行船可是辛苦?” “辛苦倒谈不上。”陈炳坤实话实说,“就是这两年货太少了。船在码头一停就半个月,弟兄们心里都发慌的。” “但这都算好光景了,外头的船行都在裁人减薪,我们金锚还算稳当,只是大伙儿夜里睡觉都垫着一份心事。” 梁裕生点点头,松开手,心里有数了。 “陈船长放心,只要我在金锚一天,船员的薪资一分不降。不仅不降,往后行情要是起来了,该涨还得涨。” 陈炳坤有些惊讶,他今天来,原定主意是冷眼旁观的。新东家嘛,十成里有九成是来摘桃子的,他连怎么顶回去的话都想好了。 结果人家头一句话,是不降薪。 “梁先生这话……当真?”他嗓子有些发紧。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可赖不掉账。”梁裕生笑,“再说,我要赖了船长您的账,往后谁替我开船?” 陈炳坤抿唇不语,心里却是多了几分计较,他倒是无所谓,可跟着他吃饭的那群人很有所谓啊。 陆续的,人到了。 霍仲麟带着李文珊进门,跟梁世权见过礼,又跟梁裕生握了手,他目光在那张年轻的脸上转了一圈,微微有些惊讶。 这位新东家是不是年轻得太过了。 财务主管冯启山也跟在霍仲麟身后,他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进门只点头,不多话。 十二点二十五分,除了周永泰还没来,位子基本坐满了。 霍仲麟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眉心跳了跳,刚要开口打圆场,梁裕生先动了。 “人差不多了,”他环视一圈,“我先说两句,大家边吃边说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声音不高,语气也很是温和。 “我知道大家心里在想什么,新东家什么来路,懂不懂航运,是想带着金锚过日子,还是想拆了金锚卖零件。这些问题,换成我是诸位,我也得问。” 桌上静了一静。 黄耀宗端着茶杯的手停了停,霍仲麟抬起了头。 不是,这么直白的吗?这美国来的说话就是不一样,都不绕弯子的? 梁裕生说:“眼下航运什么光景,诸位比我清楚吧,都是做这行的。石油危机之后,全球的船比货多,运价一年一个台阶往下出溜。金锚八条散货船,长期在跑的有几条呢?” “前年在跑的有六条,去年四条,今年……” “霍先生,请问是几条?” 霍仲麟一怔,随即答:“两条,本来是三条的,但最近有一条在坞里小修。” 梁裕生点点头:“十二条船,如今九条都长期在晒太阳。” “周老先生为什么把股权卖了?金锚可是他做大做强的,他难道不爱这家公司吗!我想是他实在看不到头了。” “这一点,大家应该都知道吧,现在就是最难的时候。” 这几句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得桌上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变。 但冯启山又觉得这位新东家,是真做足了功课的。 船在坞几条、跑几条,居然张口就来,还真下过功夫啊,可不好糊弄。 “但是,”梁裕生先抑后扬,继续说道,“正是因为如今航运业困难,我才一头扎进来。” 他环视一圈,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 “我在美国,在内地都有生意。都不说美国的那些,就说内地的,我刚回国就建了两个服装厂,和美国,苏联签了单子,往后的订单只会多不会少。” “除此以外,我还打算做电子产品,做轻工。这些东西,都要运的,布料要运进来,成衣要运出去。一年到头,我在船运费上花出去的,不是小数目。” 程家栋在桌上偷偷瞄其他的神色,啧,这群人还没听过梁裕生说话吧,这下才到正戏呢。 要彰显财力了! “所以我买金锚的股份的原因很朴素……”梁裕生轻轻笑了笑,“我想自己的货更好运输。” 桌上静了一瞬,其他人都觉得自己是耳朵出问题了? 只是为了自己的货要走自家的船,就砸下一千多万美元,把一家船务公司吃进肚子里? 而做财务的人,对数字是最敏感的。 冯启山脑子转得最快:什么样的生意体量,才撑得起这种手笔? 只说服装出口,就算两个大厂合起来,一个月毛利撑死也就二十来万美元。 这点钱,也就将将和养金锚一个月的码头费持平啊! 所以这位梁先生背后的盘子比他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大得多? 冯启山再看梁裕生,他的眼神就彻底变了。 陈炳坤倒没想这么复杂,他就听懂了一层:新东家自己有源源不断的货,货要搭船,船就有活干。船有活干,船员们的薪水还不就稳了。 “当然,我也不是钱多了没地方花,到处抛撒 ,我也是有一些投资的想法的。” “我的看法很简单。行情这个东西,有落就有涨。如今满世界的优质资产都在跳楼价,散货船便宜得跟白菜一样。我会趁着这个行情,陆续再收船。船价在谷底,买一条是一条。等行情回暖的那天……” 他不再说话,让桌上每个人自己在脑子里吧这句话补完。 霍仲麟端着茶,慢慢喝了一口,掩住眼底的那点震动。 他原以为这位新东家年轻,靠的是身后的钱。可这几句话说下来,哪一句是外行话?他倒真对金锚的未来多了些信心了。 “梁先生,”开口的是冯启山,“那我能问一句吗?收散货船,那我们……那游轮呢?公司还有游轮是做货运的。这几条船,往后怎么算?” 散货是如今吃饭的家伙,游轮则是周永泰之前力主上马的,金锚投了血本,可如今亏损得厉害。 梁裕生看了他一眼,没急着答,反而问:“冯主管觉得呢?” 冯启山一滞,斟酌着道:“游轮这几年,客流,货流的生意,都不好做。” “是不太好做啊。”梁裕生表示点头,“所以我的打算,往后金锚的重心,往干散货上放,同时!” 他提高了一点声音:“我要做集装箱。” 桌上又是一静。 “诸位跑船多年,比我清楚,现在全世界的码头都在换模样。散货船一船一船地倒腾,一条船停半个月,人工装卸,慢,损耗大。集装箱就不一样了,箱子往船上一锁,到港吊机一抓就走,船在港的时间砍掉一大半。” “美欧的干线,日本到中国沿海,往后都是集装箱的天下。金锚还恰好是近洋驳运起的家,这可是做集装箱喂给线的好底子。” “大船进不了潭江,我们用小船把箱子喂到黄埔、喂到香江,这就是金锚往后二十年的饭碗。” 梁裕生声音越说越高,也是给桌上其他人喂大饼喂激动了。 这个听着好像真的能做啊?众人交头接耳了一番,觉得梁裕生这一番话还是很有说服力的。 如今情况已经很糟糕了,不如改变一下试试呢?而且对方是从美国那边回来的,美国现在的发展那是相当超前的,说不定那边早就把主要精力投到集装箱了? 霍仲麟刚要开口说句什么,楼梯口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下意识抬头看钟,十二点五十分。 周永泰推门而进,脚步顿了一下。 眼前的场面,怎么跟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不应该是冷场或者尴尬吗,怎么一派和谐啊?而且他还没来,这群人居然已经吃上了?! 桌上热气腾腾,新东家坐在正中间,眉目舒展,他正微微侧头听冯启山说话,说到兴起处,满桌人跟着点头。 整张桌子上的重心都是朝着那个年轻人倾斜的,肢体语言可骗不了人! 周永泰的眼皮跳了跳,觉得不妙。 “哎呀,”他打了个哈哈,“路上堵车,来迟了,来迟了。梁先生勿怪,勿怪。” 满桌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梁裕生抬起头,温温柔柔一笑。 “周先生。”他抬了抬手,“这可不迟,菜刚上齐呢。” 他指了指远处留出的一个空位,“过来坐吧,就等您了。” 梁裕生姿态给得很足,可周永泰迎着那双笑着的眼睛,后背莫名地紧了一下。 “来来来,”梁裕生提起筷子,笑着看周永泰,“这家烧鹅的味道确实不错,周先生尝尝?我们这儿大家都吃了一点,就差您了。” ────────────────── 第38章 我要与你歃血为盟:白银生意【1.7,1.8w】 ────────────────── 周永泰咬牙,这梁裕生是什么意思,这般和他说话? 不过他现在也不好动怒,于是夹了一筷子菜,又为自己迟到找补了一句:“中环这段路实在太挤,梁先生初到香江,怕是还不惯吧?” 梁裕生笑得温和:“是不惯,广州已经够热闹了,香江更厉害,楼高,车也快。” 桌上哄地笑了一声,主要是大家都知道周永泰来迟的原因,偏生他还要这般找补。 如果不想直接翻脸,那何必给人落面子呢? 这一笑落在周永泰耳朵里,更让他恼火。 可他若再摆脸色,反倒显得小肚鸡肠了。 他余光扫过桌面,烧鹅腿已然是没了好的,烧肉最好的一块也没了,叉烧倒还剩几片,油亮亮搭在碟边。 呵!这是残羹剩肴等着他?! 梁裕生却像半点没察觉,转头问霍仲麟:“方才说到集装箱,霍先生跑船出身,觉得潭江那条水,吃水够不够?” 霍仲麟:“论吃水,潭江下游能走千吨上下的船,真正难的还是泊位和吊机。梁生既然在苍城做生意,那必然用的就是苍城的港口,那种小港,岸吊老,潮差也讲究,箱子若做得杂,反倒会显得乱了。” “那便统一箱子吧。”梁裕生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我们的小船把空箱先铺过去,货到即装。” 冯启山忍不住插话:“梁先生,话是这么说,可箱子也要钱的。一条近洋线先铺多少箱才够周转?少了不够,多了压钱。” 梁裕生看他一眼:“冯主管,你算账最细,你算算,一条散货船在黄埔多停一天,码头费、引水、工钱、船员工资,加在一起得多少?” “可若换作箱船,在港时间直接砍半的,一年多跑几趟,总体下来还是赚的。” 冯启山不语,他是真在心里算起来,这么一算发现,这梁裕生还真没说错。 “这个算法倒是对的。” 周永泰坐在末席,越听越不是滋味。 他这听这么几嘴倒是听明白了,原来他没来之前这群人聊的是这个?那游轮又怎么办?这梁裕生一来就要换主营业务吗? 金锚那几条游轮,当年可是他力主上的,话放得满,说是客货两用,南洋一景气,船票舱位可以两头吃。 结果嘛……结果自然是景气没等来,等来了石油危机,油钱直接贵过了货钱。 梁裕生说的新业务也不是不对,但他一来便要把游轮舍了,那自己做的一切不就是白忙活了? 幸而有人替他打断了这话题。 黄耀宗听得也有些乏,他是不怎么懂这些专业的,听梁裕生他们说久了听得愈发困。 “梁生,你别光顾着谈生意,尝尝这个。这间叉烧用的是脢头肉,肥瘦咬着才不散。”黄耀宗伸手把叉烧往梁裕生面前挪了挪,倾情推荐。 程家栋眼睛一亮:“黄生也懂这个?我同你讲,我吃烧味最怕柴,脢头最好就是这边带一点筋,牙齿一合,肉汁先爆出来。” 黄耀宗来了精神:“你也识货?你吃烧鹅要不要蘸芥末?” “要啊!”程家栋一拍桌沿,“我方才叫梁先生蘸,他还笑我呢。” 梁裕生笑道:“我什么时候笑你了?我只说第一口先吃原味,第二口再听你的。结果第二口还没动,你就把鹅腿吃了。” 满桌又笑。 程家栋被当众拆穿也不臊:“好东西落我肚子里也不算浪费嘛。” 黄耀宗拿筷尖点他:“你这个朋友我交了。以前同一些人饮茶,讲到吃就只会讲价钱,好似越贵越有理。” 程家栋深以为然,举杯:“你这句话我爱听。” 两人碰了一杯,竟真有几分相见恨晚。 梁世权坐在旁边,抚着杯沿笑,年轻人能讲到一处去总是好的。 而且,今日这顿饭局的局面比他想象的要好太多了,他这个中间人都没怎么开口,局面自己就往顺处走了。 周永泰却觉得自己像坐在另一张桌上。 这群人几乎是在无视他,他摸滚打爬这么多年,谁能这么不给他面子? 他忍不住了,放下筷子,话里也多了几分刺:“金锚是间老字号,不是外头新开的小买卖。” 周永泰的声音沉了些,“公司上下几百号人,每个人背后都是一个家。做生意是要讲章程的,若梁生觉得有钱便能为所欲为,只怕往后要失望。”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桌上一下安静下来。 其他几人都不知道怎么接嘴!怎么一下子就要撕破脸了?站队这种事他们还要回去议一议呢! 程家栋同黄耀宗也不聊烧腊了,同时转过头。 梁裕生放下筷子,看了周永泰两秒,似乎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周先生这话,我记下了。” 他认真地说: “金锚不是小买卖,当然,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买卖。我往后是要请诸位老人多看着些的。我若是有什么做得不对,周先生尽管当面讲,不用客气。” “你觉得我方才那句话,说得不对?”周永泰眯起眼。 “哪句?” “……” 周永泰一口气堵在胸口。 还是霍仲麟出来打圆场。 “梁先生是爽快人,永泰也是为公司好。大家往日在公司里开会,也常这样争来争去,不算什么事。” 黄耀宗却慢悠悠地笑了一声。 “周生,我觉得梁先生刚才那番话,已经比许多人想得周到了。” “集装箱是不是一定能成,谁也说不准。可梁先生至少知道先拿驳运试路,而不是一上来就把公司的家底押出去。” 他说着,抬眼看向周永泰。 “前阵子周先生四处借钱,想买下大股东那份股权。我记得你当时同我说过,金锚再不换条路走,迟早要困死。如今有人肯带路,怎么你倒先不乐意了?” 这话一出,桌上气氛顿时一变。 程家栋低着头,装作认真啃鹅腿,耳朵却竖得笔直。 周永泰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黄生,这是两回事。” “怎么是两回事?” 陈炳坤也开了口,语气还是憨直。 “周生,我看梁先生方才说的,确实是有路走的。梁先生肯把话说明白,我就愿意试试。” 冯启山轻咳一声。 “我不过问船上事,但单看账目,如今停在码头的船,一天就是一天的损耗。若要试集装箱,我可以先同仲麟核算投入。” “诸位这是……” 周永泰看着这一张张脸,忽然明白过来。 他们哪里是在同梁裕生唱和?他们是在替梁裕生说话呢!哈!这是已经站队了? 梁世权适时端杯:“好了好了,食饭就食饭,船行的事,食完再讲。今日我借镰记这块地方,是替梁先生接风,也是替几位老朋友洗尘。来,饮一杯。” 众人举杯。 周永泰也只得举杯,杯沿碰到唇边,他忽然觉得没意思透顶。 他筹钱筹到押铺面,孤注一掷想接周老那份股权,是为什么? 不就是为了不再陪人喝这种应酬酒,不再看别人脸色。 结果呢?哈!现在还得听一个后生仔在这儿教训他! 他把酒一口咽了,推开椅子站起来。 “抱歉,”他说,“我还有些事,先走一步。” 梁裕生愣了一下,也赶紧站起来。 “周先生这就走?菜还没吃完呢。” “不了。” “是不是方才哪句话说得不合您心意?”梁裕生似乎不解,“要不您先坐,咱们慢慢谈。烧鹅若是凉了,我让厨房再上一份。” 周永泰盯着他看了两秒,扯了扯嘴角:“不妨碍你尽兴了。” 他说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转身便走。 霍仲麟在身后叫了他一声,他也没回头。 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桌上安静了片刻。 程家栋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梁先生,你要不要想想,自己方才是不是哪里得罪他了?” 梁裕生坐回去,认真地回想了一下。 “没有啊。他问,我不就答了。” 霍仲麟失笑,这梁先生还真是有意思极了,只怕这金锚真的要变天了,也不知以后能在金锚再看到周永泰不? 想来这新东家如何也不会让周永泰还待在董事会了。 “梁先生,有些时候,越是客气,越是叫人下不来台。”黄耀宗替梁裕生解释。 “哦?” “那这种人也太难伺候了。” 陈炳坤闷声说: “周生人不坏,就是这心气太高。原先大股东卖股权,他筹了许久,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梁先生别同他一般见识。” “我怎么会往心里去呢?” 梁裕生重新拿起筷子。 “他愿意替公司着想,是好事。回头真做起集装箱,还得靠他这种懂行的人挑毛病。来来来,别管他了,这鱼翅要凉了。” 霍仲麟看着这个年轻人,心底原本还存着的掂量,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吃过饭,众人各自散去。 霍仲麟回公司,冯启山说要回去翻账,陈炳坤则惦记着船上的一班弟兄,也先走了。 梁世权见黄耀宗同梁裕生,程家栋聊得投机,索性自己先回永发处理公务了。 “你们年轻人多转转。”梁世权临走前笑道,“阿栋,替我陪好梁先生和黄生。” 出了镰记,外头的日头已经偏西。 黄耀宗伸了个懒腰,叫住梁裕生:“梁生,急不急着回酒店?” 梁裕生看表:“不急。” “那出去走走。”黄耀宗往外走,“吃得太饱了,正好吹吹风。家栋也一起?” 程家栋最爱这种节目,立刻响应:“好啊,那你带路?” 三人出了门后,阿权便把车开来了,黄耀宗却摆手:“坐什么车啊,中环才几步路,走出去先。” 这便是少爷脾气了。 嫌坐车闷,嫌跟人挤,可真有车他又未必坐,兴致来时宁愿走路。 梁裕生也不扫兴,同他并肩出了镰记。 夜里的中环亮得发蓝,霓虹招牌一截一截压过来,车声、人声、海腥气混在一处。 梁世权的保镖们则亦步亦趋跟着他们,眼睛不时扫过四周。 梁裕生三个人则沿着街往前走。 香江这时候的街面热闹得很,电车站叮叮当当,路边金铺的招牌一个挨一个,报摊、冰室、士多,挤得满满当当的。 黄耀宗一边走,一边同程家栋说车。 “程生,你那辆皇冠,颜色太老气了。黑色稳重是稳重,可你这年纪,还是亮一点好看。” 程家栋立刻叫屈。 “那不是我的车,是我舅舅的。我日日替公司跑生意,已经很不错了,哪里还敢挑颜色。” “回头我带你去车行看看。”黄耀宗说得轻飘飘,“我那辆车也不错,就是家里老头子总说太张扬,不许我日日开。” 几人这般走着,不知不觉间居然走到了冰室。梁裕生扯了扯嘴角,一时有些无语…… 说的吃太饱了转转,结果居然又转到冰室了? 进了冰室,程家栋熟门熟路叫了三杯奶茶,又叫了一碟蛋挞。 黄耀宗喝了一口,眉头微微一挑。 “还行。” 程家栋笑道:“我看你吃东西很挑啊,那能让你说句还行,很不容易了?” “我吃东西是有些挑剔。”黄耀宗也不否认,“尤其是这几年,家里什么事都做不了主,只有这张嘴还归我自己管。” 梁裕生听得有意思:“你平日里都忙些什么?” 黄耀宗自嘲地笑了笑:“名义上帮着照看家里那些产业,实际上一年到头,不是同叔伯们开会,就是替他们收拾烂摊子。你若问我忙什么,我也答不上来。” “那也清闲。”程家栋羡慕道。 黄耀宗立刻坐直了:“你们这种有正经事做的人,哪里懂我们这些人的苦?闲是有闲,可处处要看人脸色。家里头那一群叔伯兄弟,今日说这个铺子该卖,明日说那份股息该分,吵起来比茶楼还热闹。” 梁裕生笑了笑,“我记得金锚那百分之十的股权,也是你们二房的信托?” “对。” 黄耀宗叹了口气。 “老太爷立下的,二房人人有份。股份拢在一处时,看着不少,真分到各家头上,又谁都说自己吃了亏。守托人这两年换了个新班底,做事是活泛了些,可也不能让家里人人满意。” “那你想让信托把股份变现吗?”梁裕生问。 黄耀宗抬眼看他,颇有些意外: “梁先生怎么知道?” 梁裕生搅了搅杯子里的奶茶:“你家里持股的人太多了,意见自然多。有人想吃股息,有人想换钱,若产业没什么起色,时间越久,人心越散。” 黄耀宗盯着他看了片刻,笑:“梁先生这份眼光,比我家那群亲戚强得多。” 那真是一群废物!黄耀宗在心里骂道。 “我就是闲时喜欢琢磨这些。” 梁裕生不动声色地带过,又问: “方才你说家里名下那些产业,除了铺面、股权,是不是还有银子和贵金属的生意?” “有是有。” 一说起这个,黄耀宗脸上又多了几分厌烦。 “但不过是些老本行罢了。大房那边掌着银行和地产,嫌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不够体面,分家的时候,便丢给了我们。虽说都是银号出身,但如今真正做起来的,还是大房那一摊。” “大房做什么的?” “囤银呗。”黄耀宗撇撇嘴,“年年收银锭,日日看行情。银价涨,他们便觉得自己英明;银价跌,便骂外头有人操纵。听着是做贸易,其实同赌桌上那些人也差不了多少。” “我瞧着他们搬去澳门就好了,何必在这儿赌呢?” “那你们呢?”梁裕生随口问,“也做首饰?” “首饰是做过,如今也有几间老铺。不过多半挂个名,真正管事的,还是铺里的老掌柜。”黄耀宗想了想,“至于其他……无非是银锭、银器,还有些七七八八的货,我平日也不大理会。” 梁裕生把杯子放下。 “那你们做银触点这类焊料之类的吗?” 黄耀宗一愣:“银触点是什么东西?” 梁裕生抿唇,他也没想到黄耀宗连这个都不知道。 “就是开关里头用的银片。”梁裕生解释,“电器一接通一断开,都是靠它导电的。还有焊料、镀层,这些也用得上银。一个东西的用量虽然没有首饰那么多,可要是和厂子合作,那就是长期不断要的东西。” 虽然一般都是用锡基焊点,但银焊点也有用的,而且一般用在精密仪器上。 黄耀宗听得有些发怔:“这我还真不清楚。” 他就是个混吃等死的二世祖,这个东西对他有点太专业了…… “你方才说家里做银子和贵金属,我便顺嘴一问。”梁裕生笑道,“若是老铺里原本有这些门路,倒不妨让人查一查。” 黄耀宗若有所思,点点头:“那我回头问问。” 程家栋在旁边听得半懂不懂,忍不住插嘴: “梁先生,你怎么忽然想到这些?” “因为我对电子业有些兴趣。”梁裕生说得自然。 这又到了他补充自己简历的时候了! “哦?”黄耀宗来了兴致,“难道梁先生在美国那边,也做这行?” “做过一些。” 梁裕生端起奶茶,说得面不改色。 他上辈子当然没有在美国做过电子厂,如今也没有。 但这些人又不可能真跑去旧金山查他的底。 再说了,生意是人做出来的,他现在是没有,往后未必没有,甚至有了系统,他以前也可以有啊? 这样一想,他说得便更坦然了。 “我在美国念大学时念的便是工程,后来又修了些经济。那时候年纪小,跟着学校的实验室做过项目,后来同朋友合伙,做过电子元器件的生意。” 黄耀宗眼睛微微睁大,居然学工科和经济,这梁先生也太聪明了吧?! 出于对文化人的致敬,他称呼都变了:“您是哪间学校毕业的?” “宾夕法尼亚。”梁裕生睁眼就瞎说。 “原来是名校啊。”黄耀宗看他的眼神更不一样了,“我前些年也在英国待过,只不过书没念出什么,倒是把欧洲的饭馆吃了个遍。同梁先生一比,实在惭愧。” 程家栋在旁边啧啧出声。 “难怪梁先生算账那么快。我就说嘛,什么生意到你手里,几句话就能算出前后路。” “这也是看多了而已。”梁裕生笑道,“美国那边的电子业如今走得快,看多了,自然知道哪些东西有前途。” “比如呢?” “电子表、计算器、游戏机?眼下这些东西还是新鲜玩意儿,过些年,说不准家家都有。”梁裕生心想,到时候还有智能手机呢! 他又道,“尤其是一些精巧玩意儿,里头是离不开各种元器件的。银的导电好,又不容易坏,很多地方都用得上。” “你要是做首饰,那是等客人上门的,但做工业原料,可不一样了!” “前者做一单是一单,后者签下长期合约,便有源源不断的生意。” 黄耀宗听得眼睛发亮。 “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我方才不过抱怨了一句家里做银子,你竟能想到电子业上头去。” 梁裕生笑了笑,正要说话,程家栋先拍了下桌子。 “不过说到白银,如今这一行可不好做。” “美国那对兄弟,前些年不是拿着家里的钱,满世界收白银吗,硬是把银价抬得老高。但如今……” 黄耀宗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 “大房那边,前些年也跟着买过不少。起先银价涨,他们还嘲笑别人胆子小,说银子往后要涨到天上去。如今行情回落,仓库里那些银锭压着呢,卖也不是,不卖也不是。” “那不就是囤着投机?”梁裕生问。 “可不就是投机嘛。”黄耀宗没好气地说,“他们自己也不清楚银子拿去能做什么,只知道低买高卖。可这天底下,哪有人能回回踩中高低?” 梁裕生轻轻点着桌面,没说话。 黄耀宗看着他,忽然问: “梁先生觉得我家里这个生意,还有救吗?” “当然有。” “怎么说?” 梁裕生抬起眼,直击黄耀宗心里。 “大房把银子当赌注,你们二房若是也跟着赌,那永远只能跟在他们后头。可你若换个看法,就不一样。” “什么?” “还是刚刚的话,把贵金属从投机品,变成电子工业的原料。” 黄耀宗怔住。 梁裕生继续说: “不管这些价格涨跌,只要有厂子不断开工,你们就有源源不断的生意。” “等到几年后电子厂遍地开花,你觉得你家和大房谁占上风?!” 冰室里一时间静了下来。 黄耀宗坐在那里,连奶茶都忘了喝。 他看着梁裕生,眼神从怔愣到惊喜。 “我家里那些人,整日只会说低买高卖,从来没有谁同我这样讲过。” 梁裕生心想:毕竟往后几十年是什么样子,他比谁都清楚。 黄耀宗忽然一巴掌拍在桌上,“梁先生!” 他这一声直接让冰室的人全部看过来。 “你要是不嫌弃,我们今日就去斩鸡头、烧黄纸,拜个把子!也不对,你年纪未必比我大。” “算了,我不管,我喊你哥!梁哥!” “咳咳!”梁裕生被他吓得往后一缩。 程家栋也拦住他:“冷静些!冷静些!” 黄耀宗激动得在原地转了一圈,哪儿能冷静下来,直接一把按住梁裕生的胳膊。 “哥,你方才说,你美国那边原本就有电子厂的生意?” 梁裕生面不改色地点头。 “是有合伙的电子生意,不过股份不算多。美国那边市场大,可也早就挤满了人。人工贵,原料贵,大客户都被大企业攥在手里,后头进去的人,想分一杯羹不容易。” “所以,我才想回内地看看。” “内地人工便宜,地方大,往后要办厂、要引进设备,有的是机会。原料从外头进来,货往外卖出去,中间能做的事太多了。” 黄耀宗越听越激动。 “那你的意思,是要在内地办电子厂?” “有这个打算。” “办!该办!” 黄耀宗一拍胸口:“哥,你若真在内地办厂,工业原料交给我!银子也好,贵金属也好,我回去就查家里的老底。哪怕原本没有这些门路,我也给你建起来!” 梁裕生看着他这阵仗,一时没有说话。 他原本只是想借贵金属这个话题,探一探黄耀宗对那百分之十股权的态度。 谁能想到,这话越扯越远,结果说上头说到了这里。 可这世上的生意,原本就是这样撞出来的。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哪还有把到嘴边的机会推出去的道理? 梁裕生看着黄耀宗那副恨不得立刻同他歃血为盟的模样,点了点头。 黄耀宗大喜:“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梁裕生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原本来香江只是想去金锚把自己的生产线怎么运安排了,怎么现在连电子厂和白银生意,都安排上了? ────────────────── 第39章 和招商局搭上线?【1.9w 营养液】 ────────────────── “哥,这可是你说的,工业原料交给我!”黄耀宗一句话又让梁裕生回过神来。 “你先把手松开。”梁裕生有些无奈,费力把胳膊从黄耀宗手里抽出来,“我的奶茶都要被你晃洒了。” 程家栋在旁边笑:“黄生,你这改口也太顺了,方才还梁先生,这会儿就变哥了?” 黄耀宗理直气壮,“达者为兄!我这般叫有何问题?” 梁裕生失笑,没接这个话茬。 话说三分就够了,说满了反倒假。 工业原料这条路能不能走通两说,但至少把黄耀宗这颗心热起来了。 只要有意向就行,这往后的事都好谈。 黄耀宗兴奋劲儿还没过,又凑过来:“哥,你再同我说说,那个电子表,还有游戏机,你真觉得往后能人手一个?” “只会多不会少吧。”梁裕生想想后说道,“你看看收音机如今是什么光景?十年前又有几户人家有?往后电视机、电冰箱,就和如今的收音机一样,是家家都要配的。而这些电器里头,哪一样离得开元器件?” “那到时候金属的用量……” “哗啦啦的。”程家栋在旁边替他把话接过去,还配了个手势,“跟珠江水一样。” 黄耀宗被这个形容震住了,半天没说话,也不知道在脑补些什么。 三个人就这么东拉西扯,从电子表扯到汽车,又不知道怎么从汽车扯回到了烧味。 程家栋同黄耀宗对烧鹅的见解很是对得上,越聊越投机,直接约了改日再去镰记。 梁裕生偶尔插一句,多数时候在旁边听着,心里把今天的事捋了一遍。 金锚算是初步落定了,霍仲麟没有敌意,也是个好消息,总的看来,只有周永泰需要解决。 不知不觉,外头天色暗了下来。 门口的门帘被风吹得啪啪作响。远处,天边压着一层厚厚的乌云,乌沉沉地坠在楼群上头,空气里一股潮湿的土腥气,闷得人喘不上气。 街上行人的脚步都加快了,报摊老板还手忙脚乱地把报纸往帆布底下塞。 “哟,要下雨啊。”程家栋探头看了一眼。 “这鬼天气,上午还晴得好好的。”黄耀宗也皱起眉。 梁裕生看了眼表,站起身来:“那就走吧,再磨蹭下去,等会儿真下起来,可就狼狈了。你们两位的好衣裳可禁不起浇。” 三人结了账出来,沿街边往停车处走。 风卷着纸屑在地上打转,霓虹招牌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显得刺眼。 阿权很有眼力见,已经把车开了过来,停在了路边。 “黄生,那我们就先走一步。”梁裕生拉开车门,回头道。 “等等。”黄耀宗忽然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哥,有件事,我得单独跟你说一句。” 程家栋十分识趣,一猫腰先钻进了车里。 黄耀宗回头看了一眼车窗,又转回来: “周永泰那个人,你心里对他有个数就好,这事我能替你想想法子。” “哦?”梁裕生扶着车门,没上去。 “他不是外头欠着债吗,这种人,又傲又穷,最要面子,也最好拿捏。”黄耀宗慢悠悠地说,“你要只是想让他别在公司里碍事,我有的是办法;你要是想让他把手里那十八个点心甘情愿吐出来……” 黄耀宗眯眼笑了笑:“这我回去也能想法子,保管叫他高高兴兴地签字。” 梁裕生挑了挑眉,正要细问。 “哎!我家的车来了!”黄耀宗直接直起身,朝街那头扬了扬下巴。 一辆银灰色的劳斯莱斯从车流里滑出来,停在后头。司机下车绕过来开门,黄家的保镖也从后座下来一个。 “哥,过几日我再找你!”黄耀宗拍拍梁裕生的肩膀,“周永泰的事,等我办完了再和你说。” 说完,他钻进车里,车窗升上去,一溜烟汇入车流,没了影。 梁裕生都有些无奈,这人是生怕他当场细问吗?居然撂下这么一句就跑了。 一向只有他话说半截给别人下钩子,这次也是反过来被别人这么招待了一回。 “梁先生,上车啊。”程家栋从车窗里探出头来,“雨点都下来了!” 梁裕生抬头,果然,几点凉丝丝的雨星子已经砸了下来。 他赶紧钻进车里,车门刚关上,外头的雨就密了,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 车里,程家栋还惦记着方才那一幕,一脸惊讶:“黄耀宗这人……瞧着也不像是个纯粹的二世祖,还挺有脑子的。” 虽然他刚刚“识趣”先钻进了车里,但这后车门也没关,不咋隔音啊,刚刚黄耀宗说的话他全听到了。 “人家本来就有脑子。”梁裕生拿毛巾擦了擦手,“只是平时不爱用罢了。这种人家里钱多得烧手,轮不到他动脑子,自然怎么舒服怎么来。可今天他说的这些话你听听,很多事情他还是门儿清的。” “话说他把周永泰的底摸这么透干什么?” “可能早就想收拾他了,也可能就是想卖我个人情。”梁裕生笑了笑,“反正这人情我是记下了,如今看起来……要是真能把周永泰的股份接手,那我手里就有近五成股了,再加上黄耀宗倒向我们这边。” “阿栋,我们到时候就有完全的决议权了。” 程家栋掰着指头一算:“那就是……五十八?!” “不过八字还没一撇呢。”梁裕生靠回椅背上,闭上眼,“饭还是要一口一口吃。” 嘴上这么说,他心里还是觉得这事儿八九不离十了,主要是周永泰这人还是好对付。 如今航运业不景气,拿着这股份未必有什么收益。 黄氏不在乎是因为他家不靠这个吃饭,但周永泰可是全部身家都压在金锚身上了! 就算黄耀宗没办法,梁裕生自己也是有办法让他“心甘情愿”转让股份的。 车子回到酒店,雨已经下成了线。 大堂里,梁世权居然坐在沙发上等着,他手边一盏茶已经续过了水。 见他们进门,梁世权站起身来:“梁先生,回来了?” “梁老板怎么亲自过来了?”梁裕生快走两步,“有事让下面的人带句话就是。” “顺路,顺路。”梁世权摆摆手,笑道,“不过确实是有一件事,傍晚时分,霍仲麟又发了一封电传到我们公司,指名给你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电传纸,递过来。 梁裕生接过来,就着灯光看。 电文写得很客气,大意是: 今日席间仓促,未能深谈,颇觉遗憾。明日想请梁先生移步舍下,备了清茶便饭,聊表心意,请务必赏光。落款霍仲麟,后头附了一个半山的地址。 “说是茶叙。”梁裕生把电传纸折起来,“他这是请我去他家里。” 梁世权点点头:“霍仲麟在公司里素来八面玲珑,但不轻易把人往家里领的。梁先生,这份礼数,可不轻啊。” “替我回一封。”梁裕生把电传纸收好,“就写:梁某明日准时到,叨扰了。” “好,我回去就发。”梁世权应下,又寒暄两句,告辞走了。 上了楼,程家栋跟着梁裕生进了房间,一屁股陷进沙发里,忽然开口:“梁先生,你说霍仲麟这是唱的哪一出?今天席上不都谈得挺好了吗,怎么转头又私下约你?” 梁裕生正解领带,闻言挑了挑眉。 “下决心想好站队站哪边了呗。” “哦?”程家栋坐直了些。 “你想想,他要谈公司的事,尽可以在公司谈,会议室、会客室,哪一处不行?偏要请我去他家里。”梁裕生把领带搭在椅背上,“请去家里,就是把公事放在私底下来谈。” 他想到一些别的意图,又补充:“也有可能是公司里人多眼杂,毕竟周永泰在金锚经营多年,他的人指不定在哪儿竖着耳朵呢。” “所以他是要背着他那位老搭档,同你掏心子?” “也未必如此了,”梁裕生摇摇头,“我觉得多半是想给周永泰找个体面点的下台阶下。周永泰在金锚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要是硬撕破脸,公司得先伤筋动骨。霍仲麟这种老经理人,最忌讳的就是这个。” “那你要去吗?” “去啊,为什么不去。”梁裕生往床上一坐,伸了个懒腰,“人家把梯子都搭好了,我不顺着往上走,那不是不识抬举吗?” …… 第二日上午,车过中环,一路往半山去。 山路盘盘旋旋,越往上走,楼越稀,树越密。从车窗望出去,维多利亚港在楼缝之间露出一角,灰蓝色的水面上漂着几只小船。 霍仲麟住在一栋旧式洋楼的四层。 梁裕生到时,他居然亲自下楼来迎,隔着老远就拱手:“梁先生,抱歉抱歉,本想到前面就等着的,但是被一锅汤绊住了手脚。” “霍先生亲自下来,已经是折煞我了。”梁裕生笑着同他握手。 上楼进门,梁裕生打量了一圈。 这个其实同他想象中香江有钱人的宅子不太一样,因为这个不是独立屋,就是普通的高层住宅,只不过这里地段金贵。 前厅不大,摆下一组沙发、一张饭桌,就满满当当。 他起先觉得有些小,转念一想,四房二厅,在这半山上,哪里小了,也就是前段日子在苍城住小洋楼住惯了,居然嫌弃四房二厅小了! 他心里忍不住啧了一声。 半山,四房二厅,窗外就是维港。 这样的房子,如今这年月价钱还没到吓人的地步。可往后几年,香江再没有新的土地供应,人多,地就这么些,这房子往后要是再往外卖,价钱他都不敢想。 回头得空,他自己也得在这边置办几处房产。虽然也不缺这点收入,但一想到这地方的楼价往后几十年会怎么涨,他不买都觉得心里不舒服。 这便宜他真的得占啊! “地方窄小,委屈梁先生了。”霍仲麟引着众人往里让。 “霍先生这话说的。”梁裕生收回心思,笑道,“窗外可就是维港啊,我做梦都想这样委屈委屈自己。” 霍仲麟哈哈大笑。 客厅里,冯启山已经坐在那儿了,他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几样干果。 见他们进来,冯启山站起身,微微点头:“梁先生,程先生。” “冯主管也在。”梁裕生笑着打招呼,心里却有些惊讶。 看来今天这场茶叙,要谈的不是闲话啊,他也想过会不会只是拉近关系的闲聊,现在看来不是了。 而且这位冯启山可是财务主管,和霍仲麟走的这般近,十有八九就是霍仲麟的自己人了。 按照旧社会来说,这就是账房先生住进主人家了,这关系可不一般。 众人落座,保姆从厨房出来,给各人斟了茶。 “梁先生,”霍仲麟往厨房的方向努了努嘴,“我年轻时在船上漂过几年,跟船上的大师傅学过几手。今日也没请外头的厨子,我自己下厨,做了几个家常菜。梁先生,程先生,你们等会儿一定要赏脸多吃两碗,也给我鉴定鉴定水准。” “哎哟,那我们有口福了。”程家栋立刻接话,“霍先生是懂行的,船上大师傅的手艺,那是真功夫。” “程先生过奖,就几道小菜。”霍仲麟笑了笑,眼角堆起纹路,他是真的对自己手艺蛮自信的。 茶过两巡,话头渐渐往正事上转。 “梁先生,”霍仲麟放下茶杯,“昨天你在席上那番话,我回去想了半宿。集装箱这个方向,我越想越觉得有理。只是眼下……” 他叹了口气。 “眼下这行情,实在是不像话。梁先生来得巧,这两天我让人统计了一下,光今年上半年,就有八成的船公司濒临破产。有的船卖得比废钢贵不了多少,船东血本无归啊。油又贵,一条船开出去,运费一大半填了油舱。船多货少,抢起单子来,价钱压得比成本还低,纯纯是割肉喂码头。” 冯启山在旁边补了一句:“我们公司账上,那上个月两条停航的船,光泊位费和看护费就去了这个数。”他伸出一根手指,“再这么停下去,停船比开船还烧钱咯。” “所以外头才传得难听啊。”霍仲麟苦笑,“说我们金锚看着有十二条船,威风凛凛,其实是十二条拴在码头边的吞金兽。” 梁裕生静静听着,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这是话里有话啊。 “霍先生,“他笑着开口,“说起来,我今天来的路上,看到干诺道西那一头有个大厦挂着招商局的牌子。” 桌上静了一下。 霍仲麟愣了一下:“招商局?” “嗯。”梁裕生点点头,“内地交通部驻港的机构,百来年的老字号了。他们的航运业当年也是管船务起家的,轮船招商局,做过官督商办的,后来才收归国营。这几年,听说上头给了它新的章程。” 霍仲麟慢慢把茶杯放下了。 他已经猜到梁裕生要说什么了,但没说破,只是顺着问:“梁先生对内地的门路很是熟悉啊。” “我回来后在内陆跑得多嘛。”梁裕生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说,“我听说,招商局如今的路数,就是立足港澳,背靠内地,面向海外。上头给了政策,让它放手扩展,多种经营。这块招牌拿出来,在内地的面子是极大的,要贷款有门路,要货源有门路,要批文,那更是比谁都顺手啊。” “只是……”他话锋一转,“它在香江的航运业务,几乎是从零开始。牌子老,底子薄,如今手里没几条船。” “所以你要先去那边……”霍仲麟斟酌着措辞,“去招商局和管理的见一面?” “是有这个想法。”梁裕生双手交叠放在腿上,“霍先生,你站在招商局的角度想想。它要扩展航运,摆在面前的路无非两条:一是贷款买船,二是同外商合营。” 他轻笑了一声: “而我们这边有什么?现成的船队,十二艘船里,散货驳运都齐整;也有现成的运力,熟悉水道的船长,更不必说牌子、码头、客户!” “甚至要说人才的话……” 他笑眯眯地看向霍仲麟:“您不也是人才?” 客厅里静了一瞬。 霍仲麟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失笑,笑着笑着,又有些感慨:“梁先生,倒是我光从生意人角度思考了,比不上您的格局啊!” 只要稍微这样子多说几句,谁都能把这条路想通,只是做生意久了,又是在香江做生意,一时半会儿没想到往这条路子上靠。 梁裕生说得理直气壮:“这不是两边各取所需吗?只是要这般做,还得费心去成立一个合资船务公司了,不过要是这般做了能搭上这条线,一切都是值得的,不是吗?” 冯启山一直没说话,这会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开了口:“若是真成了,金锚的信用等级,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利息都能省出一截。” 虽然事儿还没成,但他账都算到利息上了。 霍仲麟沉吟良久,端起茶,郑重了几分:“梁先生,这件事,容我盘算盘算。真要谈,还得有个稳妥的路子递话进去。” “路子我有办法。”梁裕生站起身欲走,“霍先生只要把公司这边的人心拢住就行,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正说着,厨房里忽然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接着是砂锅盖子被蒸汽顶得跳起来的动静。 冯启山最先反应过来,起身笑道:“霍生,汤好了。” “哎哟,说到兴头上了,差点忘了这锅汤!”霍仲麟一拍脑门,站起身来,“梁先生,今日说什么都不许走。我这汤炖了一上午,就差这最后一滚了。你这一走,我这汤炖给谁喝去?” 梁裕生本想着招商局那边的事,心里急,可见霍仲麟这副架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人家备了半天的饭,这时候抬脚走人,等于是当众打主人家的脸。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他笑着重新坐回沙发,“今日可有口福了。” “这才对嘛!”霍仲麟喜笑颜开,挽起袖子就往厨房走,“启山,你陪梁先生再坐一会儿,何姨,把碗筷摆出来。” 不多时,饭厅那张圆桌上便摆开了。 “梁先生,尝尝这个汤。”霍仲麟亲自给梁裕生盛了一碗。 梁裕生低头喝了一口,眼睛顿时一亮。 汤入口浓而不腻,鲜得极厚,却又清清爽爽,喝完一口,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好汤。”他由衷地说,“好手艺啊,你这出去开馆子都够了。” “哈哈,梁先生会说话。”霍仲麟给他又添了半碗。 饭桌上气氛松快下来。 冯启山话不多,却也会搭两句,问起了苍城那边的厂子。 梁裕生则问起霍仲麟早年跑船的旧事,霍仲麟也乐得讲,从南洋的台风讲到黄埔的雾,讲到兴起处,筷子都放下了。 直说从前一条船几十号人,一网下去多少鱼,一顿饭怎么分。 大约是说到这些旧事,整个饭桌的气氛都变得温馨了许多。 一顿饭吃完,已是正午,梁裕生看了看表,起身告辞。 “今日实在叨扰得久了,我那边还压着一摊子事,改日再登门,补上今日的礼数。” “什么礼数不礼数的。”霍仲麟摆摆手,亲自把他们送到电梯口,“梁先生肯赏脸吃这顿便饭,就是给我面子。招商局的事,我心里有数了,回头我给你递话。” …… 电梯下去了,楼道里安静下来。 霍仲麟背着手往回走,刚进屋,突然想起了什么,整个人僵在了玄关那儿。 冯启山正帮着收拾碗筷,抬头看他:“怎么了?” “今日……”霍仲麟慢慢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古怪,“今日请梁先生来,原本要谈的是什么事?” 冯启山也顿住了。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站在客厅里,谁都没说话。 好半晌,冯启山才干咳了两声,把碗放回桌上:“原本……是要同梁先生讲周永泰的事。周永泰拂袖走了,总要给梁先生一个说法。你我还商量好了,怎么在梁先生面前给周永泰递个台阶,让他体体面面地退……” “对!”霍仲麟点头,“就是这个!我连词儿都想好了,结果坐下一壶茶的工夫,话头全让招商局给拐跑了!” 冯启山沉默了片刻,又咳了两声。 “那就是周永泰……”他斟酌着,慢慢说道,“大概,运气不好吧。” 也确实运气不好。 …… 下了楼,他们吃饭这点时间,居然又下了一场小雨,雨后的山路湿漉漉的,空气里有股草木的腥香。 阿权把车开到门口,两人上了车。 车子拐出山道,汇入中环的车流,程家栋才回过神来:“你刚说话的语气不对啊?怎么像是事情已经有了七八成把握?” 梁裕生靠在后座上,慢悠悠地开了口: “因为今天清晨,我已经请人去了一趟招商局总部,见了他们船务部的人。” “……啊?!” “那边已经回了话,说是可以谈的。” 程家栋整个人都僵在了座位上,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什么时候去的?!我怎么不知道?” “那会儿你在睡觉啊。”梁裕生打了个哈欠,“这几天也实在是忙,我这一天要跑多少地方连我自己都算不过来了。” “这不是你自己什么事都堆到这两天来做!”程家栋哀嚎,“来香江这才统共才几天?我们一天都没休息!” 他也是二世祖大少爷!平日里虽说帮他舅跑腿做事,但也是干一段时间就去玩的。 “那也没办法,这不马上又得回广州吗?”梁裕生瞥他一眼,“广交会马上就要开了,你觉得我在香江待着,广州那边就停摆了?”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两人先后下车。 梁裕生走了两步,问: “哎,你真把广交会的事儿忘了?” “怎么可能?!” “那你发什么牢骚嘛。”梁裕生理直气壮,“广交会我总要去支应着,你总不能让在广州那几人去吧?谁去?石大山,还是我表叔?” 程家栋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无言以对。 半晌,他认命地叹了口气:“……梁先生,我算是看明白了。” “明白什么?” “这钱真该你挣的!” 都这么有钱了还这么拼命干什么! ────────────────── 第40章 签订试运单,准备回广州【2w 营养液】 ────────────────── 梁裕生在酒店打理了一下自己,就准备赴约下一场了。 车子已经在酒店门口侯着,阿权见他们出来,先一步拉开了车门。 “去招商局那边,干诺道西。”梁裕生报了个地址,弯腰坐进后座。 这车是梁世权那辆皇冠,程家栋一上车就叹了口气,瘫在后座上,手在座椅上拍了拍。 “好车是好车啊。”他幽幽地说,“就是想起昨天黄耀宗那辆劳斯莱斯,忽然觉得咱们这车不够看了。” 梁裕生瞥他一眼:“一辆代步的东西,你也攀比。” “这哪儿是攀比!”程家栋坐直了些,一本正经地跟他掰扯,“排面!排面啊!梁先生你想想,你如今是什么身份?金锚最大的股东,两个厂子的东家,往后还要做电子生意。你说生意场上,人家看先看什么?先看你的车!” 他越说越起劲:“昨天我看着后视镜里那辆银灵,车灯一打过去,哎哟,那才叫气势。” 梁裕生挑了挑眉。 “这么喜欢?说不定过段时间能坐上。” 程家栋愣了一下:“坐上?坐什么?” “劳斯莱斯啊。”梁裕生理所当然地说,“你不说挺好看的吗?我也觉得很好看。” 程家栋:“……” 他猛地坐直,扭头死死盯着梁裕生:“不是吧祖宗?!你又要买车?!” 梁裕生理直气壮:“现在我名下统共也就一辆皇冠,再买一辆不是很正常?” “一辆皇冠就好几万!”程家栋痛心疾首,一想到自己皇冠也抽不出钱来买,心就更痛了。 “我买了……你陪我出去办事你不坐?!” 梁裕生一句话让程家栋安静下来,差点忘了,他自己是得好处那人。 程家栋安静了,梁裕生就靠回椅背闭目养神。 说实话,这几天确实太赶了,可也没办法啊,事情都赶着一块儿来了。 他最烦的就是事赶事,这次倒好,事情全赶在一块了。 正想着,他习惯性地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系统,打开面板。” 【当前情绪值:168662】 梁裕生眼皮猛地一掀。 十六万?! 他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赶紧坐正了些:多少?十六万八千多?! 他原以为那篇《粤城日报》的报道,能给他涨个八九万就到头了,毕竟只是一篇二版的街采。结果他还是小瞧了这份报纸的影响力啊,这简直就跟那个“粤省热搜”一样! 家底越发厚实,那……有些东西确实可以补全了。 他调出商城页面,看着昨天就加入购物车的的商品: 【人生履历补全(美籍身份)】 【说明:含宾夕法尼亚大学工程学学士、沃顿商学院经济学硕士学历档案,含成绩单、校友记录、社会活动记录等全套佐证材料,来历合理化。】 【价格:25000情绪值】 两万五啊!梁裕生盯着那个数字,嘴角抽了抽。 系统这个宰客的!他方才看着十六万的家底还挺美,结果这一下就要去掉将近六分之一。 其实说到底,他要这个学历做什么?生意做到这个份上,没人会真去查他哪所学校毕业的。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这钱省不得。 如今他的人设是美国回来的华侨,日后要打交道的人越来越多,层面越来越高。 今天同招商局谈,明天同外商谈,后天指不定还要同更上头的人坐一桌。这么想着,这个学历还是挺重要的。 梁裕生在心里天人交战了足足半分钟,最后狠狠一闭眼。 “兑换。” 【叮!扣除情绪值25000。】 梁裕生只觉得心口一抽,像是被人当面抢走了厚厚一沓钱。 他下意识捂了捂胸口,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先是肉疼,再是肉疼,最后还得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程家栋在旁边看得莫名其妙:“你捂胸口干什么?不舒服吗?” 是晕车还是怎么?程家栋琢磨着要不要把车窗开大一些。 “没事。”梁裕生咬牙,“就是觉得钱这个东西,真不经花。” 程家栋深有同感地点头:“可不是嘛!我在香江这些年,钱是挣了不少,可花得更快……” 一聊到钱,程家栋话又多了起来,他这话匣子一开就关不上。 他正说着,车子缓缓减速,在一栋大楼前停下了。 梁裕生推开车门,一只脚刚踩上人行道,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随即愣住了。 眼前这栋楼,少说也有三十层。 楼身方方正正,外立面被雨水洗得清亮,一排排玻璃窗从下往上整齐铺开,一直铺到半空里。站在楼下往上看,头顶的天空都被切成了一块一块。 他仰着脖子看了半天,才吐出一句:“好家伙,这么高啊?” 程家栋也跟着下了车,听见这话,立马凑到他旁边,背着手,摆出一副见过世面的模样。 “中环这边的高楼多着呢。不过招商局这一栋,确实是体面。” 中环那边新起的有些四十来层的,可那是置地、太古的手笔。招商局这栋楼立在上环,周围一片矮它半截的旧楼,越发显得鹤立鸡群。 程家栋往楼门口努了努嘴。 “这个才叫大公司啊,哪像我舅舅,里头就租半层。”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活像个替自家长辈惋惜的孝子贤孙。 梁裕生瞥他一眼:“你这话让你舅舅听见,回去该拿棍敲你了。” “他不会知道的。”程家栋昂起头,“他在公司,我在这儿,天高皇帝远的。” “你就不怕我告诉他?” “梁先生不会的。”程家栋笑嘻嘻的,“您是有身份的人。” 两人说笑着进了大门。 一楼大堂挑高极高,地面光可鉴人,几盆修剪整齐的绿植摆在两侧,墙上则挂着大幅的航线图和工商团体赠给招商局的贺匾。 往来的职员不少,一个个脚步匆匆,手里抱着文件夹,神情都要比外头写字楼的职员严肃几分。 梁裕生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感慨:到底是招商局啊。 这块牌子还是太有分量了。旁人做生意,求爷爷告奶奶,一层一层托关系,有时候连个办事的人都见不着;人家这一块牌子挂出来,先不说钱,单是门路就比别人宽出一大截。 电梯倒是有些年头了。 门是铁皮的,外头一格一格带着竖纹,门童伸手一拉,“哗啦”一声响。 程家栋探头看了一眼:“好家伙,楼是新楼,电梯倒是很念旧啊。” 电梯员是个穿制服的年轻人,闻言笑了一下:“这部电梯年纪是大了些,但还是很好用的。两位上几楼?” “船务部。”梁裕生道。 电梯铁皮门哗啦一声关上,载着他们缓缓上行。 …… 而这个时候,船务部的办公室里,气氛同样不算轻松。 窗户开了一条缝,海风灌进来,把桌上几页文件吹得微微发抖。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是招商局船务部的副经理章绍衡,五十岁上下,面皮白净,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他对面沙发上,则坐着香江中华总商会的常务会董骆世维。 “章经理,”骆世维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说,“英资联合船务那个合约,你们到底是怎么考虑的?人家那边催了两回,总这么拖着也不是个办法吧?” 章绍衡靠在椅背上,赞叹了一句: “那个合约我看了,说实话,写得确实很漂亮。” 骆世维笑道:“既然是写的漂亮,那您还犹豫什么呢?” “可惜太贵了呀。”章绍衡抬眼看他。 “他们连人带船租给我们的价钱,比市面上高两三成。就算账面上能说得过去,真签下来,部里问起来,我也得脸红不是?” 骆世维点点头:“贵确实是贵了一点。” “也不光是贵。”章绍衡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你是知道英资公司的通病的。内地这边政策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他们那边立刻就要开会研究。研究来研究去,要么就是加条款,要么就是涨价,大家以前也不是没吃过这个亏。” “去年北边有一批货,原本谈得好好的,欧洲那边一吹风,他们立刻说要重新评估风险。最后货在码头多停了九天,光滞期费就出去一大笔。回头人家两手一摊,说是为了避免政治风险,我们连火都不知道往哪儿发。” 说到这儿,章绍衡语气里也透出了几分无奈。 “做生意当然有规矩,也该讲风险。可什么事情都上纲上线,这生意就没法痛痛快快地做了。” 骆世维慢悠悠地喝了口茶:“他们这回还坚持要伦敦仲裁吗?” “不然呢?”章绍衡失笑,“条款里居然写任何争议都要提交伦敦仲裁,也不想想船、货、人都在华国,但出了问题要漂洋过海去伦敦讲道理这事儿多可笑。” “英资的老派头嘛。”骆世维放下茶杯,“骨子里还是信他们那一套。” “就是这个意思。” “那依我看,你们倒不妨把眼睛放回香江本地。”骆世维立刻把话题扯到自己这边,他往沙发背上一靠,“香江又不是没有能做事的华资船东。跑近洋的、跑南洋的,不都有吗?而且价钱上好谈,沟通也省事,真出了什么问题,起码用不着隔着半个地球打电报。” 章绍衡却直接摇头:“那就更不行了!华资船东里当然有能做事的。可这件事也没那么简单。” 他自然知道骆世维是来当香江那几家船东的说客的,但他也不想给对方希望。 “此话怎么讲?”骆世维脸色也难看了一些。 “有些公司,看起来船不少,牌子也响。可真去查,那资产和账目都未必对得上啊。今天这家公司借那条船的名义融资,明天那条船的抵押又落在别家银行,船籍、股权、债务绕成一团。我们同他们合作,表面上是一纸合约,后头指不定牵扯多少官司。” 章绍衡说到这里,顿了顿。 “再说,香江本地的船行,往往又同各个家族、各个商会、各路码头势力牵扯不清。我们招商局在这里做事,是想把船跑起来,把生意做起来,可不想卷进人家的站队里头。” 如今在东西两边站队的香江船东可不少,他们招商局自然不能趟这个浑水。 “今天是这个会董递话,明天是那个乡绅出面。船还没开,人情就先欠下一箩筐咯。往后真正遇到事,谁的话都不好驳,反倒更麻烦。” 骆世维听完,轻轻叹了口气,知道是没戏了:“你顾虑得也有道理。” “这个世道就是这样。”章绍衡苦笑,“想找个账目清楚、背后关系又没那么复杂的合作对象,难啊!” 话音刚落,门上响起两下轻敲。 秘书推门进来,先是朝骆世维点了点头,随后看向章绍衡。 “章经理,上午说的那位梁先生到了,现在人在外头。” 章绍衡立刻坐直了些。 “好,请他稍等,我马上过去。” 骆世维闻言,也跟着站起身来。 “那我就不耽误章经理会客了,先告辞了。” “骆会董慢走,今日招待不周,改日我再登门赔罪。” “客气。” 骆世维刚走到门口,就碰上了被人引进来的梁裕生。 两人在门口打了个照面。 梁裕生并不认识骆世维,正想侧身让路,对方却先停住了脚步。 骆世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随即笑意盈盈地开口: “梁先生啊。” 梁裕生微微一怔:“您认识我?” 骆世维没有解释,只是笑了一声:“年轻有为。” 说完,他朝章绍衡拱了拱手,转身便朝电梯口去了。 梁裕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眉头轻轻挑了一下。 “我如今这么出名了吗?”他低声嘀咕,“在香江都有人认识我了?” 他统共来香江也就几天,便已经有人知道他了,只能说这边圈子确实小。 他正想着,章绍衡已经从办公室里迎了出来。 “梁先生,久仰了。”章绍衡快步走上前后伸出手。 “鄙姓章,章绍衡,招商局船务部副经理。怠慢之处,还望梁先生不要见怪。” 梁裕生伸手同他握了握:“章经理言重了,是我冒昧来访才对。” “哪里的话,快请进。” 章绍衡把人让进办公室,亲自从柜子里取出茶叶,冲了两杯热茶,一杯递到了梁裕生面前。 章经理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目光透过杯沿,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梁裕生看上去倒是比照片上还要年轻些,岑建华那篇报道他也看了,不过文字写得太漂亮,他当时还觉得是记者给面子,多半加了润色。 可这会儿见了真人,却觉得比照片上还精神,气度也稳。 “说起来,梁先生前些天上了《粤城日报》,实在是少年英才啊!” “章经理居然看了《粤城日报》?” “这不巧了?我订了这份报纸的。”章绍衡笑着说,“报上写梁先生专程美国回来,就为了替国家的建设添砖加瓦,这实在难得啊。” 梁裕生笑着摆手:“章经理过奖了,不过是记者同志妙笔生花罢了,我哪儿当得起这么高的评价?只是,我回来了总得替家乡做点事吧?” “能这样想就已经不容易了。” 寒暄了几句,章绍衡的话头渐渐沉了下来。 “梁先生既然也是做船务的,我就不同你绕弯子了。”他叹了口气,“如今这一行,难呐。船多货少,油钱比运费还凶。到我们这儿来谈生意的不少,可谈着谈着,味就不对了。” “哦?怎么说?” “前些天有人来谈。”章绍衡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一开口,就说是有一批军需,问能不能搭船。我再问细些,来路不明不白,单据也拿不出个齐全。我直接给顶回去了。” 他看着梁裕生,不知是提点还是随口一说:“你说做生意的,谁能不想挣钱?可有些钱烫手啊。” 梁裕生也觉得这些人实在太蠢,做这般黑产居然还敢闹到招商局这边来。 禁运的物资、来路不明的军品……这种单子别说接了,沾一沾都是一屁股屎。 还有更狠的,阴阳舱单,舱面上是一套货,舱底里压的是另一套货,真当海关和保险公司都是瞎的? 一旦被发现了,船东是要连人带船搭进去的。 梁裕生看着他:“哎,我就是胆小,不敢吃这些钱,我宁愿少赚一点,毕竟我胆小,怕赚了这些钱半夜还要担心生命安全。” 章绍衡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梁先生倒是明白人。” 梁裕生笑道:“我这个人胆子小,见不得复杂事。” 而章绍衡看着梁裕生,心里却已经把这个人重新掂量了一遍。在梁裕生找上门来之前,他便已经让人打听梁裕生了。 美国回来的华侨,祖籍苍城,名下有一家新建的服装厂,另一条生产线也在路上。前些日子又接手了金锚船务三成的股份,一跃成了金锚最大的股东。 更重要的是,这个人似乎同美国客商有来往,手里还有外贸渠道。 章绍衡这几天同几家公司接触下来,心里早憋着一股气。 英资的公司规矩大,架子也大,稍不留神就要把你往套子里引;本地的某些船东,账目又不清不楚,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真让人去查船籍和抵押,立刻顾左右而言他。 他想找的是一个能帮招商局把业务真正铺开的人。 要有境外的身份,这样方便在境外融资,投保;但最好还要有内地的乡谊血缘,不至于一转身就把内地这边的东西当成肥肉。 原先他看到梁裕生的情况,只觉得这个人或许合适。如今见了面,听他说了这几句话,心里顿时又高看了几分。 章绍衡放下茶杯,这才和他聊正事:“梁先生今天来,总不会只是来喝茶的吧?” “自然不是。” 梁裕生笑了笑,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些。 “章经理,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请讲。” “我知道,招商局如今在航运这块,是想把事情做起来的。我这边也一样,但金锚缺门路。” “而招商局呢,则是想要船和人手。” “我们两边若真能配合起来,是各取所需啊。” 章绍衡:“梁先生的意思是,想同我们合营?” “现在谈合营,太早了。”梁裕生回答得很干脆。 章绍衡微微挑眉,这话就有些出他意料了:“这话这么说?” 梁裕生把路上打的腹稿说出来,“股权,外汇,业务……这每一项都不是一两句话能谈完的。真按章程一项项坐下来,谈半年都未必有眉目。”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眼下航运业这么难,等我们把章程谈完,船都锈在码头了。” 章绍衡眼中闪过一丝兴味:“那梁先生的意思呢?” “不如我们先试航。” 梁裕生:“我是这样想的。头一批试航不必搞得太复杂。先拿一两条近洋船跑跑看,船员用金锚原来的班子,货我来组织,招商局这边帮忙盯着口岸、码头和内地衔接。真跑顺了,我们再谈长期合约。” “等大家都挣到钱了,再坐下来谈合营,谈股权,那时候彼此心里有底,事情反而容易。” 章绍衡沉默了一会儿,他原先还以为,梁裕生今天找上门来,多半是想借招商局的名义,替金锚拉生意,甚至还想让招商局让出些利益。 没想到对方张口先谈的是试航单。 “梁先生这是先送了一单生意给我们啊!”章绍衡笑道。 “我看,这件事可以谈!” 梁裕生心里顿时一喜:成了! 他面上还稳着,只微微点头:“那具体航线、船期和费用,回头我让金锚那边准备一份草案,再请招商局的业务同志一起看看。” “可以。”章绍衡道,“我让船务部的人同你们对接。先试一到两个航次,跑完以后,把成本、船期、装卸损耗都核算清楚,再谈后头的事。” 两人正说着,梁裕生又想起广交会的事。 “对了,章经理,还有件事得同你告个罪。最近我怕是不在香江,我得回广州,广交会要开了。” “我这两头跑着也麻烦,所以我想,往后我们不如设一个商务协调会?这样也不必每次都在香江见面了,可以每半个月在广州或者蛇口碰一次。小事情,底下的人谈;大事情,章经理您再定。” “主要是我方很多员工都是内地人,往香江跑一趟不容易。您也知道,现在内地这边的人办一次过境手续,来回得耽误多少工夫。真要事事都往香江跑,船还没跑顺,人先跑散了。” 章绍衡脸上的笑意慢慢郑重起来。 他看着梁裕生,片刻后,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梁先生年纪轻轻,做事却这么稳当,还肯体谅底下人的难处,不容易啊。” “章经理过奖。” “国家有梁先生这样愿意回乡投效的年轻人,何愁事情做不起来?”章绍衡感叹道,“梁先生既然有这个心,我们招商局自然要帮一把。” 梁裕生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伸出手:“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定了。”章绍衡也站起来,同他用力握了握手。 【叮!检测到目标人物产生认可、期待、惊喜等情绪,情绪值+196!】 梁裕生听到脑海里这一声,差点没绷住笑。 好家伙,原来这章绍衡也只是面上看着平静啊? 他强行压住嘴角,脸上的笑意却还是泄露了几分。 章绍衡见状,还以为他是在为试航单高兴,也跟着笑道:“梁先生看来是志在必得啊。” “生意谈成了,总归是件高兴事嘛。”梁裕生笑着说。 …… 从办公室出来,程家栋就从会客室跟了上来,一进电梯,他便迫不及待地问: “怎么样怎么样?聊成了吗?” 电梯铁皮门哗啦一声关上。 梁裕生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的笑意彻底压不住了:“试航单谈下来了。” “试航单?”程家栋眨眨眼,“你没谈合营的事吗?” “合营哪里是一两句话能谈下来的?”梁裕生道,“先跑航次,把业务跑顺,后头什么都好说了。” 程家栋想了想:“也是,只不过我还以为你今天就能同他们把大事定下来。” “哪有那么快?”梁裕生瞥他一眼,“不过也差不多了。我听章经理方才那个意思,他们之前肯定同香江一些船东,还有外头的公司都接触过,但显然不太满意。” “咱们这一来,正好赶上了。” 程家栋听到这儿也高兴起来,一拍手,整个人都很是振奋。 “谈成这么大的单子必须庆祝啊!梁先生,你是想吃顿好的,还是去玩?我跟你说,吃呢,咱们就去珍宝海鲜舫,海鲜很是不错。” “至于玩,那地方就更多了!什么海洋公园,浅水湾。对了!还有山顶缆车,晚上我们去坐那个吧,你能看到整个香江的灯全在你脚底下!” 他越说越兴奋,掰着手指头:“还有旺角!哎呀那个热闹,卖什么的都有。要不这样,今晚珍宝海鲜舫,明天海洋公园,后天我们去浅水湾晒太阳……” “说得我都心动了。”梁裕生笑眯眯地看着他。 程家栋大喜:“是吧!我就说——” “不过嘛。”梁裕生话锋一转,“你怕是休息不了咯。” 程家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什么意思?” 梁裕生冲他弯了弯眼睛:“也不是不能休息,等广交会之后,你想怎么休息就能怎么休息。” 程家栋眨了眨眼:不对,这话头不对啊?怎么就跳到广交会之后了?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盯着梁裕生,声音都发飘了:“梁先生……你不会又要……” “你忘了?”梁裕生一脸无辜,“我这次来香江,不是因为购买了生产线吗?” “马上到港了?”程家栋的嗓子发干。 “对咯。”梁裕生打了个响指,“日本那条生产线,算算日子,这几日就要到港了,可它不能直接进潭江,所以到了香江后就得换船。你觉得要换谁家的船呢?” 他笑眯眯地补上了最后一刀:“当然是换咱们自己家的。” 程家栋把这话消化了一会儿,忽然一个激灵。 “等等等等。”他掰着手指头,“船要换,舱位要留,潭江港那头泊位、吊机都得提前打招呼,还有报关、理货、仓单……这一摊子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所以我这不是正同你商量嘛。”梁裕生笑得很是温和。 但程家栋看着他那张笑脸,后脖颈莫名一凉:“……同我商量?” “程经理。” 程家栋一听梁裕生称他职务就不得劲了,一般只有工作才称职务吧…… 梁裕生开始画饼,他现在作为老板还是得学会放手,事儿是干不完的,所以他得少干一点,让下面的人多干一点。 “这件事需要有人在香江盯着,论地头熟、人头熟的人里面,眼下我信得过的只有你。” “我不跟你来虚的,这单跑顺了,往后苍城到香江这条线上的货运安排,我交给你来打理。这里头有多大水分,你这个行内人,比我清楚。” 程家栋的呼吸停了一拍,他当然清楚了。 一条固定航线的货运调度,光是舱位差价的抽头,就够寻常人家吃几年。 梁裕生见他动心,于是眨眨眼,甩下一句:“我期待在广交会的时候能见到你,你早点做完了来找我。” 程家栋略有些迷茫地看着他。饼是好饼,香得很,可他还是咂摸出了一点不对。 合着眼前这位准备先跑了? “梁生。”他斟酌着开口,“金锚这些事情……” “还得你在这边费心做一下。”梁裕生接过话头,“明天你去公司,直接把章程对起来。换船、报关、潭江港的泊位,桩桩件件,你替我盯死。” 程家栋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梁裕生又补了一句: “我打算明天坐飞机回广州。” ────────────────── 第41章 回到广州【2.1,2.2w 营养液】 ────────────────── 第二天一早,香江的天阴沉沉的,维多利亚港上压着一层低云,像是要下雨。 梁裕生起了个大早,收拾好行李后就提着行李箱从房间走了出来。 要不要喊程家栋呢?不了吧?这天色还早,程家栋肯定没起床。 结果等他走到大堂,却发现程家栋已经在大堂里等着了。 确切地说,是瘫在大堂的沙发上等着。 他眼下挂着两个乌青的黑眼圈,手里捏着一沓文件,看见梁裕生下来,他才慢慢悠悠地站起来。 “梁生。”他有气无力地打了个招呼。 “你这是怎么了?”梁裕生吓了一跳,“昨晚做贼去了?” “呵!比做贼累。”程家栋把那沓文件往茶几上一拍,声音发飘,“你不是让我对章程吗?换船、报关、船员班期……事儿太多了,我就把金锚那边的人喊来开了半宿的会。” “霍仲麟倒是好说话,但冯启山那个铁算盘,一笔一笔跟我抠啊,抠到我天灵盖都发麻了。” 他越说越委屈,越发心酸:“我今儿早上一照镜子,都觉得自己老了五岁。” 梁裕生憋住笑,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了,阿栋。能者多劳嘛。” “少来。”程家栋翻了个白眼,认命地帮他拎箱子,“走吧,我和阿权送你去机场。” …… 启德机场建在市里头,跑道一头直直地扎进了九龙城寨的楼群里。 梁裕生站在候机楼外头,仰头,他看着头顶上掠过的飞机,心里直犯嘀咕:这种地方起飞降落,飞行员心理素质是真过硬啊。 进了候机楼,他才知道自己天真了。 值机排队,就排了四十分钟,查验证件,又去了小半个钟头。过关检、安检,兜兜转转,等他终于坐进候机室的时候,离起飞还有一个多钟头! 程家栋把他送到候机室门口,帮他办完了最后的手续,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眼眶都有点发热。 他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感动的,大概是气的吧。 老板拍拍屁股走了,留下他一个人在香江,跑码头、跑船行、跑报关行!! 这世上还有天理吗! …… 广播里响起了登机通知。 梁裕生拎起行李要走,又回头看了一眼。程家栋站在候机室玻璃门外,冲他挥着手,那模样,眼巴巴的。 梁裕生心里莫名生出一丝愧疚,随即又把这丝愧疚掐灭了。 愧疚什么?活儿总得有人干嘛! …… 一个钟头后,坐在机舱里的梁裕生,开始后悔了。 飞机是起飞了,可这起飞前的折腾,排队、查验、等候,加起来三个多钟头。他要是坐船,这会儿他都过珠江口了! 而且要是坐船的话,他还能在甲板上吹海风吃云吞面,而不是听旁边人嗑了一路的瓜子。而且这个年代的飞机,实在谈不上什么体验。 座位窄,噪音大,飞机一起飞就颠得人五脏六腑都在晃,跟坐船也没什么两样,关键是前后折腾的时间还长! 他咬住后槽牙:在他可以头等舱贵宾厅一路躺过去前,他不会再选择飞机出行! 迷迷糊糊间,飞机开始下降。 从舷窗望出去,广州城的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灰扑扑的屋顶连成片,珠江水在楼群之间蜿蜒而过,白云山的绿意铺在城市北面,像一块压边的镇纸。 飞机落地,广播里用普通话和粤语各报了一遍站名。 广州,到了。 …… 白云机场比香江启德还简陋。 航站楼矮矮的,水泥地面,一出到达厅,热浪混着尘土气扑面而来,晒得人头昏。停机坪上稀稀拉拉停着几架飞机,银白的机身被太阳晒得晃眼。 梁裕生提着行李箱往外走,一眼就看见了接他的人。 石大山站在人群最外头,铁塔似的,人往那儿一杵,周围的旅客都自动绕着他走。 赵家明则站在他旁边。 “表叔!大山!”梁裕生扬声喊了一句。 两人同时看过来。 赵家明快步迎上来,一句话没说,先伸手把他的行李拿了过来,又上下打量了他一圈。 “瘦了。”他得出结论。 “哪儿就瘦了,统共才走了四天。”梁裕生哭笑不得。 “四天也够折腾的。”赵家明拎着行李往外走,这才想起来问,“怎么就你一个?程经理没一道回来?” “留他在香江了。”梁裕生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边走边说,“日本那条生产线这几天就要到港,到了香江得换船、报关、订舱位,潭江港那头还得提前打招呼。这一摊子杂事,没个熟门熟路的人盯着我不放心。他留下办这些,办完了再来广州找我们。” 赵家明点点头:“确实是该有人盯着。” 石大山则闷声说了句:“老板,车在外头。” 出了机场大门,迎面就是白云山。 山就在机场旁边,绿乎乎的一片,山道上隐隐约约能看见人影。梁裕生眯眼一瞧,居然还瞧见了新鲜东西。 半山腰的一处缓坡上,聚着二三十个年轻人,都是二十上下的年纪。 人群中间摆着两台便携式的收录机,磁带一转,音乐声顺着风飘下来。几个小伙子随着节拍晃着,还有姑娘扯着嗓子在唱。 “这玩意儿都从哪儿冒出来的?”梁裕生停下脚步,多看了几眼。 那两台收录机,一台是三洋的,一台瞧着像是康艺。喇叭一开,半个山坡都在震。 赵家明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应该是最近才兴起来的,香江那边的货流进来得多了,百货商店里收录机便越来越好买。年轻人攒几个月工资买一台,三五成群往山上一带,又是唱又是跳的。” “收录机啊。”梁裕生咂摸着这件事,没说话。 如今收录机也是价格不菲的,可瞧山坡上这阵势,销路根本不用愁。 而且录音机只是头一道菜,往后还有电视机、电冰箱、洗衣机……电子行业大有可为啊! 他越想越心热,扭头对赵家明道:“东胜那边,你回头再帮我留意留意。” 赵家明看了他一眼:“你这心是彻底定在这上面了?” “电子行业以后肯定会飞速发展。”他当然得赶上这班车! 说话间,车已经开上了进城的公路。 …… 车里凉快了,梁裕生的牢骚也上来了。 “你是不知道香江那几天过的什么日子。”他往座椅上一靠,掰着手指头跟赵家明诉苦,“第二天见金锚那帮股东,一个周永泰,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直接在饭局上给我甩脸子走人;后面去那个招商局,你是没瞧见那电梯,铁皮拉闸门,坐上去直接哐当哐当响,当时程家栋也在,我都不好表现出我对这个安全性感到担忧……” 他越说越来劲。 “不过最烦人的还是金锚那一摊子!” 赵家明听得认真,等他说完,才开口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黄耀宗说他有办法,让周永泰把那十八个点心甘情愿吐出来。”梁裕生揉了揉眉心,“我瞧他那天说得笃定,应该是有些门路的。不过说到底……” 他叹气: “我还是觉得,独资的企业省心。股东这东西,两三个是帮手,五六个就是祖宗。你想干点什么,开个会跟吵架似的,人人都觉得自己那块地界神圣不可侵犯。我在美国的时候……” 梁裕生直接顺口就开始编履历,编到一半想起来自己的履历系统可以补齐,编得更理直气壮了。 “我在美国也参过股,最烦的就是这个。说话都得掂量着,一句话说重了吧,人家觉得你要夺权;说轻了吧,人家当你放屁。哪有独资痛快,我说了算,赔了我认,挣了也是我挣。” 赵家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你广交会之后,是打算把金锚那边的股份往上增持?” “嗯,往五成以上走。”梁裕生眯着眼,“周永泰那十八个点,加上散股再收一收,差不多了。到时候谁再跟我拍桌子,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大股东。” 说完这话,他自己先乐了。 车里的气氛松快下来。 “对了,”赵家明换了个话题,“你走的这几天,那位谢苗诺夫先生来过两回。” 梁裕生眼皮一掀:“哦?他说什么?” “第一回是打听你去哪儿了,我说你过江办事去了,他就走了。第二回是昨天,他又来,问你什么时候回来,说伊万那边已经把样衣的尺寸都量完了,他们的技术组开了个会,对版型评价很高。”赵家明轻笑一声,“他还留了话呢。” “什么话?” “他说十五号开馆那天,他们轻工口的人会直接去省纺的展位。”赵家明看着梁裕生,“让你到时候务必在省纺的展位等着。” 梁裕生也觉得有些好笑:这苏联老头,嘴上说事情要回去商议一下,行动倒是很诚实嘛。 …… 回到东方宾馆,把行李安置好,天色已经擦黑了。 梁裕生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到底还是躺不住。在香江那几天,天天不是饭局就是谈判,神经绷得像根琴弦。这会儿事情暂告一段落,浑身的骨头反倒酸起来了,就想着出去走走,活动活动。 他到隔壁房间找赵家明,赵家明正在房间里看图纸,桌上摊得满满当当。 “表叔,晚上出去走走?”梁裕生倚在门框上,“来了这些天,正儿八经逛广州还没逛过呢。” 赵家明把图纸往旁边挪了挪:“想去哪儿?” “北京路那边怎么样?白天坐车路过一回,瞧着挺热闹。” “北京路可以啊。”赵家明来了兴致,“那一带入夜之后大排档多,生意红火,干炒牛河、煎饺、煲仔饭,什么都有。比宾馆里的饭菜有锅气。” 梁裕生一拍手:“那就这么定了。把大山、启文他们都叫上,大伙儿一块儿。” 他安排完了,转身要回屋换衣服,心里却忽然冒出个念头:程家栋这会儿八成还在办公室里,对着那沓单子抓头发。 这一趟回广州,其实完全可以晚两天。广交会十五号才开馆,满打满算还有四五天,他提前回来,纯粹是在那边连轴转了几天,想回来透口气。 一想到程家栋还在那头跑码头跑船行,而自己已经开始想着炒牛河了,梁裕生心里就冒出一丝丝愧疚。 也就一丝丝。 不过他是个好老板,回头广交会完了,他是会给程家栋加工资的。 …… 换了身轻便衣裳,一行人出了宾馆。 石大山开车,麦启文、小冯、阿桂都挤在后头,一车人说说笑笑,半个钟头就到了北京路。 一下车,梁裕生还愣了一下。 街道两侧全是骑楼,南洋风格的,廊柱一根接一根,二楼的窗户往外挑,檐口上还能看见灰塑。 廊下则灯火通明,大排档的桌子一张挨一张,一直摆到马路牙子上。 自行车在车流里叮叮当当穿行,偶尔一辆卡车按着喇叭慢吞吞挤过去。 这景象,梁裕生上辈子可是见不着的,因为往后这条街改成了步行街,汽车自行车全都清出去,游客也乌泱乌泱的。 但眼下它还是一条能跑车的马路,大排档的煤炉子就支在路边,老板一边炒菜一边招呼客人,油烟混着香味飘出半条街。 “老板,看什么呢?”麦启文凑过来。 “看咱们的座儿呢。”梁裕生收回目光,指了指一家招牌最亮的大排档,“就这家吧,人多的馆子,错不了。” 众人寻了张拼起来的大桌,小马扎一人一个,坐得满满当当。 梁裕生熟门熟路地点菜:“干炒牛河一份,要大份的鱼香茄子煲,煎饺两打,炒个青菜,椒盐濑尿虾来一盘。啤酒先来一箱,要冰的。” 老板应声去了。 等菜的工夫,赵家明忽然想起什么,从自己随身的帆布包里抽出一个纸筒,搁在桌上。 “对了,有件事差点忘了跟你说。”他把纸筒往梁裕生面前一推,“桥的图纸。” 梁裕生闻言一愣:桥?桥! 他猛地想起来,对啊!捐桥!他都差点忘了自己给了三百万的修桥款! 到了这边之后,又是订单签约又是生产线的,忙活得脚不沾地,硬是把这茬忘了! 赵家明看他神色,笑:“你是把这事儿忘了?” 他这个表侄或者说未谋面的大姑家是不是太有钱了,三百万扔下去都能忘啊…… “咳,怎么会呢。”梁裕生面不改色地说道,“我是想着,桥的事有你把关,我放心,所以才没问嘛。” 赵家明也不拆穿他,把纸筒打开,抽出一卷图纸,在桌上铺开一角。 “郝工那边,我把原先的方案拿去给他看了。他熬了两个晚上,把图纸整个捋了一遍。”赵家明的手指顺着图纸上的一根线划过去,“原方案是石墩拱桥,他改成预应力混凝土的简支梁桥了。桥墩减少两个,跨度加大,施工周期能缩短小半年。还有这个……” 他又抽出几张纸。 “这是水流量的测算,这是桩基的方案,这是预算的重新核算。郝工说原先那个预算虚高,材料费里有将近两成是可以砍下来的,三百万砸下去,修出来的桥能扎实不少。” 梁裕生一页一页翻着,越看越心惊。 满满当当一沓纸,数据、批注、修改图样,工工整整。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赵家明。 “我不就去香江待了四天吗?!” “我前几天就和他说过这个事儿了。”赵家明说得平静,“郝工手里有现成的东西,苍城那条河的水文资料,省设计院库里就有记录。他还把他早年做的几座桥的资料也调出来给我看了,其中一座跟咱们这条河的地质条件差不多,参考价值很大。” 梁裕生咂舌:他这位表叔还真不纯粹是技术员,做起事来这效率、这章法,搁哪儿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大项目骨干。 …… 菜还没上,啤酒先到了。 梁裕生起开两瓶,一瓶递给赵家明,自己仰头灌了一口。冰镇过的啤酒顺着喉咙下去,热意顿时消了一半。 “还有件事。”赵家明放下酒瓶,有点纠结要不要说,“张海强那个案子,前两天有了新说法。” 梁裕生握着酒瓶的手顿了顿。 “派出所那边初步的意见出来了。”赵家明缓缓道,“人赃并获!他翻窗进裁剪间,撬了抽屉,怀里揣着纸样让保安当场按住。原先定的是盗窃,现在又加了一条。” “他跑的时候不是想拿剪刀捅老周吗?虽然没捅着,但是这可是奔着持械伤人去的,这性质就不一样了。” “定抢劫?” “八九不离十。”赵家明点头,“盗窃转抢劫,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永勤哥那头说,情节够得上从重,要是他家里再不积极赔偿,判个五六年是起码的。” 梁裕生没说话,仰脖又灌了一口酒。 夜风从骑楼的廊柱间穿过来,吹得头顶的灯泡一晃一晃的。 赵家明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斟酌着开口:“你要觉得……” “什么?”梁裕生放下酒瓶,莫名其妙地看他。 “觉得心里过不去。”赵家明说得直接,“再怎么说,他也是你的亲表叔。你大老远回来寻亲,转头把亲戚送进局子里,我怕你心里存着疙瘩。” 梁裕生听完,嗤笑一声。 “表叔,你这担心是多余的。”他拿筷子敲了敲碗沿,“他都做到这个份上了,半夜翻墙进我的厂,偷我的东西,还拿剪刀捅我的员工!我要是还为他愧疚,我成什么了?圣父啊?” 他越说越来气。 “他偷纸样出去给谁,大家心里都有数。听说何兆昌那头许了他不少钱?拿了钱又去赌,赌光了再想办法弄钱。他这条道走到黑,是他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难不成还得为他的赌博事业负责?” “再说了……” 梁裕生掰着手指头算账:“他进去蹲几年,好歹是把赌瘾给强行断了。不然照他这么赌下去,往后借上高利贷,房子地皮全搭进去,那才是真的死无葬身之地。我这是救了他一命,他应该谢我。” 赵家明听他这番理,绷着的脸终于绷不住,笑出了声。 “行,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他松了口气,“我还怕你回头见了舅公舅婆,自己在心里过不去。” “舅公那边……”梁裕生想了想,“回头我找个机会,同他把话说开。舅公是明白人,这道理他比我懂。” 正说着,大排档后厨传来一阵锅铲翻飞的脆响,紧接着老板扯着嗓子一声大喊: “干炒牛河,鱼香茄子煲,上菜咯!” 老板端着两盘热气腾腾的菜,把菜往桌上一放。 “煎饺还在锅里,马上来!啤酒不够再喊啊!” 梁裕生抄起筷子,先给赵家明碗里夹了一筷子牛河,又给自己夹了一大筷子。 河粉油亮,牛肉滑嫩,锅气十足。 “吃!”他招呼一桌人,“都别客气,今晚管够!” 小冯和阿桂早就饿坏了,闻言埋头就干。石大山话不多,筷子使得却最快,一盘濑尿虾转眼下去一半。麦启文一边吃一边咋舌,说这比宾馆里的菜好吃多了,惹得众人直乐。 梁裕生咬着河粉,目光越过桌上蒸腾的热气,落在骑楼外的街道上。 自行车铃声一串一串地响过去,霓虹招牌在夜色里一闪一闪,远处不知谁家的收录机又响了起来,这回放的是《甜蜜蜜》。 1980年的广州,喧闹,驳杂,热气腾腾。 “表叔。”他忽然开口。 “嗯?”赵家明抬头。 “招商局那头的事,你怎么看?”梁裕生把酒瓶转了个圈,“试航单谈下来了,可我总觉得,光跑试航还不够。” 赵家明放下筷子,沉吟了片刻。 他都没想到梁裕生能搭上招商局的,这名头还是太响亮了。 蛇口,开发区,亿吨大港……但 1980年的招商局还缩在一栋写字楼里,掰着指头算油钱和船期。 “试航跑好了,后头自然有后头的谈法。”赵家明斟酌着,只挑能说的讲,“不过你也要留个心眼。招商局是内地的牌面,要真是跟你合营,你往后和他们真坐到了一张桌子上,章程要一条一条抠清楚,尤其股权和话语权。” “你不是刚说了吗,股东多了说话麻烦。” 梁裕生笑:“这话在理。” 他举起酒瓶,“来,走一个。” 两只酒瓶碰在一起,叮的一声。 “老板!”麦启文在旁边喊,“煎饺来了!你要不要蘸醋?” “来了来了。”梁裕生搁下酒,抄起筷子,“都趁热吃,凉了就皮了。” 老板娘把最后一碟煎饺端上桌,金灿灿的,底皮煎得焦脆。 第42章 各方竞争者出现! 很快,煎饺见底,啤酒也下去大半。 斜对过的骑楼下,不知谁家的收录机开到了最大声,磁带转过带,邓丽君的声音顺着夜风飘过来,一字一句,甜得发腻。 小冯用筷子敲碗打拍子,被阿桂一胳膊肘拐了一下:“别敲了,老板看着呢。” “没事儿,让他敲。”梁裕生叼着根濑尿虾,含混不清地说,“敲得还挺好听的,回去给你们发工资的时候多算一份儿艺术补贴。” 满桌人都笑。 麦启文嘴里嚼着煎饺,眼睛却滴溜溜地在街面上转。 他跟着梁裕生跑的这些天,别的没学会,眼观六路的本事倒是见长。忽然,他咀嚼的动作停了停,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梁裕生。 “老板,那边那个。” 梁裕生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一个人正从骑楼的廊柱下穿过,油头梳得贴头皮,袖口有一粒金纽扣,此刻在灯光下一闪一闪,胳膊底下还夹着个鼓鼓囊囊的皮包,他边走还边侧着头跟身旁一个穿衬衫的中年人说着什么。 梁裕生挑了挑眉,这人他还记得呢,陶陶居里隔桌对他放冷话的那位。 “就他,”梁裕生放下虾,拿毛巾擦了擦手,跟赵家明努嘴,“之前陶陶居碰见的那个掮客。” “我瞧着也像。”赵家明眯眼看了看,“这么晚了还谈生意,倒也是勤快。” 闻绍棠一行人脚步匆匆,和他们这边擦身而过。 “……东胜那边,再拖不得了,价钱就得往这个数压……” 闻绍棠几人说话声音不小,全钻进梁裕生他们耳朵了。 梁裕生听到这话,也是愣了一下,然后后知后觉,怪不得那天闻绍棠在陶陶居听到自己对电子业有兴趣,居然反应如此大了! 合着是怕自己抢了他们的生意? 等那几人拐进街角,麦启文才凑过来:“老板,我正想跟你说这事儿呢。” “哦?”梁裕生看他一眼,“你知道什么?” “你不是中意东胜电子嘛,我这几天就留意了一下这家厂的情况。”麦启文脸上露出几分得意。 “我听展馆里管杂务的罗师傅讲,这人这段日子跟东胜电子那边接触得可勤了,三天两头往他们那儿跑,又是请人吃饭又是看厂的。罗师傅还说漏了一嘴,说闻绍棠背后是有人的,是替香江一位老板来谈收购的,想吃下东胜电子。” 梁裕生眉毛一挑:“东胜是国营的进出口公司,他说收购就收购?” “也可能不是收购?是合作?”麦启文摇头,“具体的我也不太懂,反正就是香江那边出钱出人出订单,把东胜的厂子整个吃下去,改成什么……中外合资。” 赵家明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闻言眼神微动。 “价格呢?”梁裕生问,“罗师傅有没有说,价钱怎么谈的?” “压得很低。”麦启文撇撇嘴,“说是开出来的条件很苛刻,东胜那边已经亏了小半年了,正愁得睡不着觉。闻绍棠就是利用这个,使劲往下压。罗师傅说,东胜那边的人气得拍桌子,说这是趁火打劫。” 赵家明听到这儿眯了眯眼,闻绍棠这种人,他上辈子见得多了。 《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出台后,港商里就专有一路“食价佬”,专挑内地厂子最难的时候下手。 东胜电子眼下就是最难的时候:产品比不过日本货,出口亏损,内销又打不开,业务员也是愁云惨淡。 这种时候,闻绍棠带着救世主的姿态出现,条件再苛刻,也总有人动摇的。 “啧,怪不得。”梁裕生轻轻笑了一声。 “什么?”麦启文问。 “怪不得他看上东胜。”梁裕生慢慢道,“东胜虽然技术和产品不过硬,但是有一套现成的人马班子。” 他又说:“要是闻绍棠背后那位和东胜谈好了,往后我再去谈,就得从人家手里抢现成的了。那才叫费劲。” 麦启文眨眨眼:“所以老板,你是想把东胜拿下来?” 赵家明也转头看梁裕生:“你是打算现在就去接触,还是再等等?” 梁裕生没答,反问他:“你觉得呢?” 赵家明看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明悟过来,嘴角微微翘起:“你是想等广交会之后。” “嗯。” “锦上添花,和雪中送炭,是两码事。”梁裕生端起酒瓶,慢悠悠给自己续了半杯,“眼下东胜的人心气还没彻底散,我这时候提着钱上门,人家只会当我是来捡便宜的,价钱反倒谈不下来。等广交会一开,他们那几样老产品往馆里一摆,眼看着没人下单、指标落空,那时候人心才是真散了。我再去谈收购,一切都会顺利很多。” “话是这么说,可万一广交会之前就被闻绍棠抢先签了呢?”麦启文急道。 “签不了那么快。”赵家明摇头,“收购一家国营背景的厂子,层层审批,哪是十天半个月能落地的?闻绍棠压价压得越狠,东胜内部吵得越凶,这事儿拖得越久。”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飘远了一瞬。 上辈子,他后来在粤城做事的时候,隐约听过这一段旧事。 东胜在最难的几年里确实差点易主,牵线的正是这么号中间人。 港商手里捏着订单和渠道,缺的是内地的生产牌照和出口配额,最省事的进场办法,就是整个吞掉一家有厂房、有牌照、有配额的内地厂。中间人两头撮合,吃下厚厚的佣金。 只不过那时候东胜没倒成,不知哪路资金进来,硬生生把它接住了,几年后摇身一变成了中外合资,越滚越大,最后在天河立起了大楼。 这一世…… 赵家明看了梁裕生一眼。这一世,坐在这儿的这位,怕就是那股不知哪路的资金了。 “表叔。”梁裕生忽然开口。 “嗯?” “我看你打探消息这本事,比麦启文还利索。”梁裕生笑眯眯地给他布了一筷子菜,“郝工那边你能登堂入室,展馆里你也处处有耳目。这么着,东胜的底子,劳烦你再帮我摸一摸?我想知道他如今厂房设备值多少,有没有债务,既然要买,我也不能两眼一抹黑,让人当肥羊宰吧。” 赵家明想了想:“后天吧,我借看设备的由头去一趟。明儿我得先把郝工那边几张图对完。” “行,不急在这一两天。” …… 这顿晚饭吃到九点多才散。 回程的路上,车在珠江边堵了一阵。 江对岸的灯稀稀落落,江面上有条小火轮突突地驶过,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的水痕。 收录机的歌声早听不见了,换成了江边某家大排档里的粤曲,胡琴咿咿呀呀,顺着水飘得很远。 “这广交会还没开呢,广州就这般热闹了。”梁裕生摇下车窗,胳膊搭在窗沿上,忽然感慨了一句。 “年年如此。”赵家明坐在旁边翻图纸,头也没抬,“再等几天连招待所的走廊都要睡人了。” 回到东方宾馆,大堂里的景象比出门前更热闹。 沙发上、休息区里,全是一摊一摊谈生意的人,有的压着嗓子,有的干脆摊着单子,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 角落里两个中东客商正跟翻译比划手势,茶几上摆着三四只样品包。前台的电传机响个不停,纸带哗哗地往外吐。 梁裕生看他们几个有意在大堂闲逛,便自己先朝电梯走去:“我上去找谢苗诺夫说点事,你们在这玩儿吧。” …… 八楼走廊静悄悄的,地毯吸掉了所有脚步声。 805 门口,梁裕生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探出一张脸来,却不是谢苗诺夫,而是个四十来岁的苏联人,方下巴,头发剃得很短,穿着件衬衫。 梁裕生记起来这个是苏联随团的技术员,前些日子他也见过,可惜没记住名字。 “Здравствуйте.”(您好。)梁裕生用俄语开口。 那技术员显然没料到门外站着个会说俄语的中国人,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开门:“进来吧,你是来找谢苗诺夫先生的?但是他这几日不在。” 房间里还有两个苏联人坐在桌边,正就着灯光核对一叠表,见有人进来,齐齐抬头。 “谢苗诺夫先生去哪儿了?”梁裕生在沙发上坐下,客气地问。 方下巴技术员一边给他倒茶一边答:“他坐火车去了你的城市。” “啊?”梁裕生被他这话弄得一愣。 “就是苍城。” 梁裕生讶异:“他去苍城做什么?” 技术员耸耸肩,“说是去看看你的工厂。” 梁裕生心里哦豁一声,居然自己跑去验厂了? 好家伙,还真是苏联人的作风啊,不见兔子不撒鹰。不过他转念一想,又觉得坦然。看就看吧,他的厂子没什么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他面上不动声色,同屋里几个人东拉西扯了几句话,坐了十来分钟,起身告辞。 回到 806,他立刻把麦启文喊了进来。 “给陈水发封电传。”梁裕生一边说一边在房间里踱步,“就说这几天厂里可能有几位苏联客人上门,让表婶接待的时候自然些,不必特意张罗,车间照常开工,让工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别停下手里的活计围观看热闹。” “克劳斯那边,让陈水提前打个招呼,苏联人问什么,技术上的问题照实答。样衣间照常上锁,这个规矩不破。” “嗯……食堂里再加两个荤菜吧,就说是给工人的。” 麦启文飞快记着,记着记着抬起头:“老板,不叮嘱他们……表现得更好些?” 梁裕生失笑:“我要的就是他们平常什么样,现在就什么样。我们要是太上赶着表演了,不是更让人起疑吗?” 这种事情就没必要做得尽善尽美了,会太有表演痕迹。 “明白了!”麦启文一挥笔,一溜烟跑电传室去了。 赵家明一直靠在门框上听,这会儿才走进来,笑了一声:“你不怕谢苗诺夫对厂子不满意吗?” 梁裕生往床上一倒,盯着天花板:“我信得过婶婶和工人的,他们干活挺热情的。” …… 而外面,八楼走廊的电梯间旁边,宋广顺就站在那儿。 他今晚是来见苏联客商的,这几日他是受挫许多,伊万对他避而不见,郭科长更是越发会打太极了。 他走投无路,便直接守到了东方宾馆,苏联的代表团住在这儿,他就不信找不到截单他们的公司。 没想到蹲了一晚上还真蹲到了! 那个年轻人不就是那天他在省纺大楼那儿见到的那个年轻人吗?! 电光石火之间,这些天所有的别扭事儿全都串成了一条线…… 梁,裕,生! 第43章 低端的商战:扣帽子【2.3,2.4w 营养液】 宋广顺在电梯间旁边站了很久,之前他在省纺大楼门口见到梁裕生。 他还只当这人是个来办事的阔少,还侧身给人让了路。 如今再想,让什么路?人家那是踩着他宋广顺的路,去摘他宋广顺的果子! 宋广顺越想越恨,可又觉得无能为力。 这单子的货源是省纺组织的,买家也得是苏方点头的,他宋广顺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县办厂的供销科长,连人家谈判桌的边都摸不着。 出了东方宾馆的大门,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 回到招待所,推开房门,一股烟味扑面而来。 钱厂长正坐在床沿上抽闷烟,脚边的搪瓷缸子里插了七八个烟头。 老厂长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见宋广顺回来,他一下从床上弹起来。 “怎么样?见到伊万没有?” 宋广顺把包往床上一摔后,人就往椅子上陷下去,过了好半天,他才摇了摇头。 钱厂长的肩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了下去。 “老宋啊,”他嗓子发干,“那咱们这回是不是真没戏了?” 宋广顺盯着地上的烟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老钱,我先问你个事。这张单子要是没了,厂里能撑多久?” 钱厂长不吭声,又点上一根烟,手都是抖的。 他苦笑:“厂子如今一千多号人,七成的机子都是给苏联的单子开的。去年一年,光毛呢大衣就出了十一万件,外汇指标、羊毛指标,全指着这一张单子滚。上个月车间还在传这次单子谈下来后发奖金,呵,真断了单,别说奖金,基本工资都悬。” 这单子要是没了…… 钱厂长都不敢往下想了,这机器一停,一千多工人歇在家里,那就是一千多个家庭。他这个厂长,到时候怕是连厂大门都不敢出。 屋里静了下来。 宋广顺阴着脸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停住。 “老钱,明着来已经是没法子了。可他们能摘咱们的果子,咱们就能掀桌子。” “你想怎么做?” “给北京中纺去电报。” 钱厂长愣住了:“咱们一个厂子直接给中纺发电报?” “我们可以以厂党委的名义向上面反映情况。”宋广顺开口说道。 “苏联这个单子,可是政府间协定贸易!”宋广顺眼睛发亮,越说越顺,“政府跟政府之间的协定贸易,那是要讲立场的。这么一张单子,省纺不说交给国营大厂,反倒要给一家美籍私人资本背景的厂子做,政治上稳不稳妥?经济上可不可靠?” 钱厂长的手哆嗦了一下,烟灰掉在裤腿上都没觉出来。 “老宋啊,这帽子……是不是扣得太大了?省纺能看不出来这是咱们干的?再说苏方那头,这事要真捅上去,人家要是也多心了,嫌麻烦,整个单子暂缓了呢?” “老钱,你以为咱们现在是什么光景?”宋广顺苦笑了一声,“单子已经叫人截了,苏方那边摆明了不见咱们了,省纺也是打太极。这本来就是人家在拖咱们,咱们如今是案板上的肉,还怕人家记恨?”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声音放低了些: “再说了,咱们也不求告赢啊,只是中纺那边要是问责,省纺就得缓一缓吧?只要把这签约拖过秋交会,就算我们赢了!” “你的意思是……”钱厂子眼睛动了动。 宋广顺解释道:“秋交会上要是签不成,像对苏贸易这种事儿就得等明年春交会了,中间隔着小半年呢。小半年里什么事儿不能变?苏联那边管事的人换没换?行情变没变?” “别的不说,再给我们半年时间,我们厂的质量攻关小组还能不出成果吗?哪怕到明年春交单子还是这姓梁的,但我们好歹又拖了半年。” “工人工资有着落,银行不抽贷,这不就是活路吗!” 钱厂子沉默了半天,一咬牙:“写!” 纸摊在桌上,两个人在这儿改了四五遍。 最后定稿的措辞是: 政府间协定贸易,事关国家信誉与两国友好大局,兹闻有关方面拟将本年度对苏服装订单,交由一家美籍私人资本背景之厂家承做。该厂家来路尚需甄别,其承接政府间贸易之能力与立场,均宜审慎研究。恳请上级明察,以保万全。 写完,宋广顺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差不多,就是这个意味了! 他别的不会,这一套他熟啊,扣帽子这活他能不会吗? “中纺真会管吗?”钱厂长手心冒汗。 “只能赌一赌了。”宋广顺说,“我们给省委、中纺各发一份,再给省轻工厅抄送一份。这么大的帽子递上去,总要有人往下问。” …… 第二天上午,梁裕生睡了个懒觉,但起来还是困,他下楼也一路打着哈欠。 但他惦记程家栋那边的动静,还没吃早饭呢,就先拐去了电传室。 操作员把一份电传递出来:“梁先生,香江转过来的,今一早到的。” 梁裕生接过来,就着窗口的光看: 生产线所乘安和轮已离横滨,预计十月十二日抵黄埔港。换船方案已定:黄埔当日过驳金锚九号,由金锚九号直航潭江,预计十月十三日抵埠。 船员班期、报关行、理货及潭江港泊位均已接洽,唯报关行要价颇狠。 另,金锚九号船底局部需补漆,已排期。盼复。 落款是程家栋。 梁裕生看完也忍不住笑了,好家伙啊,他这才刚回来一天吧?程家栋就已经把换船事务排好了? 虽然说这程家栋嘴上爱贫两句,但办起事来是真不含糊啊。 “帮我回一封电传。”他对操作员说,“就写:方案甚妥,准。报关行价钱好商量,别抠那几个钱误了事。船底漆用好的。程经理辛苦,奖金另算。” 电传发出去,梁裕生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咔咔响。 离广交会开馆还有好几天,干点什么好呢?要不,去流花展馆踩踩点?提前把展馆布局、省纺展位的位置摸清楚,开馆那天也不至于抓瞎。 想到这儿,他抬脚往大堂走,打算喊上赵家明一块儿。 结果刚走到大堂咖啡座,就听见一声大嗓门: “梁!这儿!” 梁裕生一抬眼,乐了。 咖啡座那边,哈里森和沃克正冲他挥手,桌上摆着两杯咖啡和一碟羊角包。 哈里森今天穿了件花格子衬衫,沃克则照旧一丝不苟地系着领带,两个人凑在一起,面前摊着一张广交会的展馆示意图。 “你们俩倒是勤奋啊,”梁裕生走过去坐下,“一大早就在这儿研究展馆地图。” “做生意嘛,勤奋是基本的美德。”哈里森把示意图往他面前一推,“你看,这个就是服装展区了,这个则是轻工……” “梁,你的摊位在哪儿?我要先去认认门,省得开馆那天满世界找你。” “等我今天去流花展馆踩踩点再说,”梁裕生也买了一杯咖啡,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倒是你们,牛仔的单子提前签了,这回还看什么?” “看还有什么能买的!”沃克笑眯眯地说,“中国的东西便宜得不可思议,多找几样货,这一趟就不白来。” 三个人正说笑,梁裕生眼角余光扫到大堂门口,一个身影风风火火进来了,进门就左顾右盼,一眼瞄见咖啡座这边,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直接冲了过来。 “梁先生!”人还没到,声先到了,“可算找着你了!” 冼钟明此刻也很是狼狈,他脑门上沁着一层细汗,领带都有点歪,一看就是一路跑来的。 “冼同志?”梁裕生站起身,“你这是……” “哎哟,先让我喘口气。”冼钟明一屁股在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服务生过来推销咖啡,冼钟明便顺着买了,咖啡到了后,他抓起咖啡就灌了一口,苦得他一咧嘴,“不行,喝不惯这个,来壶茶!” 换茶的工夫,哈里森和沃克交换了个眼色,识趣地起身:“梁,我们去趟邮局,回头展馆见。” 俩美国人走了,冼钟明这才说出来意:“梁先生,只怕是出事了!” “嗯?” “有人把状子告到中纺总公司去了!”冼钟明一拍大腿,“北京!总公司的领导半夜发电传质问我们省纺啊?说外头有民众反映,秋交会对苏的单子,要交给一个美籍私人资本背景的厂子去做,问这里头有没有什么风险,让我们慎重对待。” 梁裕生眨了眨眼。 “什么叫美籍私人资本背景?”他指了指自己,“说我?” “可不就是说你嘛!”冼钟明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政府间协定贸易,关乎国家信誉与对外贸易安全……” “梁先生,这话你听听,帽子大不大?!” 梁裕生也忍不住乐了。 他上辈子在听过见过“低端商战”这个词,什么浇死对家公司发财树,偷对手公章,拔对手网线等等。 他一直以为那就是段子,没想到这辈子亲身赶上了,还是八十年代的特供版:扣帽子! “冼同志,”他无奈问道,“你们琢磨着这是谁递的话?” “还能有谁?”冼钟明往椅背上一靠,撇撇嘴,“前儿宋广顺还托人在展馆里四处打听苏式样衣是哪家送的呢。转头这状子就递上去了。” “呵!” “他们这是图什么?”梁裕生问,“告这一状,单子就能回去吗?” 冼钟明到底是出口科的老人,一想就透,“总公司这般说法,我们这边自然也得放缓,只要拖过秋交会,红棉厂不就又多了小半年的活路吗?这是拿政治帽子当绊马索使呢!” 梁裕生点点头,端起咖啡慢慢喝了一口。 他心里甚至说不上生气,反而觉得滑稽,他千算万算是真没算到对方会出这招啊! “那……郭科长现在是个什么章程?”他问到了正题。 提到这个,冼钟明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这就是我们科长犯难的地方了。”他叹了口气,“梁先生,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这状子递上去实在是恶心人。总公司没说要取消,也没说同意,那就是让郭科长自己掂量了。” “往前进,万一出了岔子,是他一个人的责任;往后退,秋交会眼看就到了,苏方的人就在展位上候着,误了协定船期,总公司也头一个找他算账。” “郭科长现在,是前怕狼后怕虎。” 梁裕生手指在咖啡杯沿上转了一圈,笑道: “那……冼同志,你说要怎么样才能让郭科长不怕呢?” 冼钟明想了想,身子忽然往前凑了凑: “梁先生,我问你个事,你可别多心了。” “就是,你在苍城那边,县里是个什么态度呢?” “哦?”梁裕生笑了,“冼同志,我在县里的厂子,招工四百人,又捐桥捐了三百万,你觉得县里对我什么态度?” “那就齐活了!”冼钟明一拍桌子,“梁先生,你这就给苍城去封电传,请县里给你出个函,就把你回乡投资这些事的始末实实在在写清楚,直接发我们省纺。侨联那头要是也能捎句话,那就更硬了!” “这是要给我做保?” “可不就是做保嘛!”冼钟明说,“你想啊,现在人家扣你帽子,说你背景未可考。那什么叫背景呢?县政府的正式函件啊!” “这说明你是地方政府作保的爱国侨胞,这可是板上钉钉的!” 梁裕生越听眼睛越亮。 “成。”他站起身,“我这就去发电传。” …… 小北路,省纺办公楼。 郭明远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谁一大早来办公室得到这么一份上面问责的电传都不会心情好吧? 这红棉厂居然直接越过省纺,把问题捅到了总公司? 这就是打他的脸! 干他们这一行的,最忌讳的就是被人越级告黑状。 你要反映问题,走正常渠道,省纺的门开着嘛,他郭明远随时恭候。 可人家偏不,人家嫌他这儿庙小,直接到北京烧香去了。 门被敲了两下,冼钟明回来了。 “科长。”冼钟明把在东方宾馆那一趟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道,“梁先生说,县里和侨联的书面说明,他马上就能办。” 郭明远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 “科长,”冼钟明往前凑了半步,“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事做到今天,水都烧到九十度了,就差最后一把柴。谢苗诺夫都亲自坐车去苍城验厂了,苏方那边是什么意思,您还不明白吗?” “再说梁裕生这个人。”他声音压低了些,“当初把他安排进东方宾馆,跟苏联团住隔壁,这手笔是我经办的。我图什么?不就是为了让苏方早点见着好货,别再让红棉厂出的那种货色出去丢国家的脸吗?” “如今人家货也验了,咱们临门一脚收回来,苏方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咱们这边出尔反尔?这要是搅了对苏贸易的大盘子,谁担得起?” 郭明远怎么听不出来冼钟明这心已经完全偏到了梁裕生那边,在给梁裕生说好话呢? “可现在的问题是,”他迟疑开口,“上头问下来了,这时候我们还抢着签,岂不是显得咱们心里有鬼。” “钟明啊,你说这步棋,怎么走才不算错呢?” “科长,”冼钟明看着他,忽然换了种语气,“你还记得那份《粤城日报》吗?” 郭明远一怔。 “《归国华侨梁裕生谈回乡投资:为祖国建设添砖加瓦》,科长,这篇稿子如今可不少单位看过呢。” 办公室里静了下来。 郭明远靠进椅背,慢慢琢磨过味儿来了。 这位梁先生,可是省报给镀了金身的典型。这时候,一纸来路不明的小报告,就想把这个典型掀下马? 真掀动了,省里脸上好看吗?侨联那边怎么交代? 往后还讲不讲“欢迎侨胞回乡投资”这个大局了? 郭明远慢慢开了口: “你去拟个电文,以咱们科里的名义,给苍城县政府发一份电传去,问一问这个梁裕生。” “经理?”冼钟明一喜。 郭明远摆摆手,脸上没什么表情,“梁先生那边要是也托了县里,那是最好。不过咱们自己最好再问一遍,将来再有状子递上去,我有这么一份保障在,那别人也挑不出错了。” 苍城县这边,电传是下午到的。 周守仁一听是广州省纺发来的,专问梁先生的事,周守仁立马坐直了,把老花镜往上一推。 电文不长:梁裕生回乡投资始末、厂子规模、在苍城的表现,请县里据实回复。 周守仁看完,挑眉一笑。 “看来这是外头有人给梁先生上眼药了啊。”他脑子转了一圈,“要不然省纺问他的底细做什么?” 秘书在旁边问:“县长,那咱们怎么回?” “怎么回?照实回!往好里回!”周守仁把袖子一撸,“梁先生这个人,桥,三百万,说捐就捐;厂,四百个工人,说招就招。” “这样,你就写梁裕生先生系我县重点联系之爱国华侨,回乡以来,投资办厂、捐资修桥、资助治安,事事响应国家号召,其品行信誉,苍城县政府可以负责。” “以县政府的……名义负责?”秘书笔尖一顿。 “对!”周守仁眼睛一瞪,“我担着!” 他想了想还是觉得分量不够,直接用了单位电话。 “请转侨联。” 很快,对面声音响起,接通了。 “鹤年同志啊,”周守仁对着话筒中气十足,“广州省纺来问梁先生的底,我给回了个函。你那边,也以侨联的名义,给省纺去个电传!梁先生回国后可没少你们的那条渠道,你不出面,谁出面?” 电话那头,方鹤年想都没想:“应该的!我这就办!” 两封电传,当天下午一前一后,从苍城县的邮电局发了出去。 第二天上午,冼钟明一到办公室就先去取了电传纸。 先是苍城县政府的函,后是苍城县侨联的函,冼钟明把两份电传纸一前一后送进了科长办公室。 郭科长把两份电传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两遍。 他看完后,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 “你去给梁先生捎个话。”郭明远坐直了身子,“就说合同的事,咱们可以提前谈。” “好。” 这事儿聊完,郭明远又把公函重重搁在桌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 “真是好得很。” “红棉厂。”郭明远一字一顿,“伺候苏联人才伺候两年,货就季季都做砸,可我不但没摘他们的牌,还年年替他们在总公司那边说好话。” “他们就是这么报答我的?越过我直接告到我的顶头上司那儿去了。” “钟明。” “在。” 冼钟明问:“那现在总公司那边……” “我来回。”郭明远淡淡地说,“反映情况,也要实事求是嘛。红棉的货什么成色,验货记录在档案里躺着呢。真要论起来……” 他屈起手指,在那封公函上轻轻敲了两下。 “谁经不起查?” 冼钟明应声要走,又被叫住了。 “还有,”郭明远语气听不出波澜,“往后省纺手里的单子,红棉厂那一家就不用再递话了。” 第44章 吃饭,合同的意向 而此刻 806的房间里。 梁裕生刚吃完饭,就看见麦启文拿着一封电传跑了进来。 “老板,陈水发的,说是抄给你的电函。” 梁裕生接过来一看,居然是县政府和侨联两边发给郭科长那边的函件底稿。 梁裕生把函件看了一遍后,心里因为被告状生出来的那点恶心便散了许多,甚至还有心情让麦启文去拿了茶具过来。 所以赵家明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在沏茶。 “坐,表叔,喝茶。”梁裕生把杯子推过去,“这是我刚收的电传,你看看呢。” 赵家明拿起来看了一遍:“周县长这个人情给得实在啊。” “可不是嘛。”梁裕生笑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就是不知道红棉厂那两位这会儿是什么表情。” 赵家明放下电传纸,嗤笑一声:“狗急跳墙,但墙没跳过去,还撞了自己一头包。” “不过……红棉厂这一状,虽然没告倒你,可路数你得看清楚。”赵家明还是担心梁裕生不懂国内如今的形势,提醒了一句。 “看清楚了。”梁裕生撇撇嘴,“低……咳,上不了台面的手段。明着抢不过,就递小报告,扣帽子。” “你可别小看这手段。”赵家明神色认真了些,“这个年月,背景两个字还是能压死人,虽然比不得前些年了。但要不是周县长这份函件,省纺说不定就要软下态度了,那到时候……这单子可就不好说了。” 赵家明看了梁裕生一眼,怕自己这话说得太重,于是又宽慰道:“但如今也是好时机的。” “就说我下午要去的东胜吧,我这些天侧面打听了一下,这厂子的病根其实也不在机器上。” “哦?难道不是机器不行,所以造不出好的产品吗?” “这是其中一点原因。”赵家明叹了一口气,“东胜是国营进出口公司,听着名头响,可它自己其实是没有进出口权的,它出口得挂靠口岸公司;创汇呢,又得全部上缴,一分留不下来。” “要说仪器,厂子想添台仪器,厂长得打报告啊,一级一级往上批,批下来,半年过去了,黄花菜都凉了。” 梁裕生端着茶杯,慢慢咂摸这话,回过味儿来,这就是……赵家明说的时机? 他这一走神,赵家明又开口了:“不过近来倒是有点新说法。七月里,上头发布了推动经济联合的暂行规定,如今到处都在讲横向联合。厂子跟厂子之间,跨地区、跨部门,都可以自愿组队了。我估摸着,往后这些死规矩,兴许能松动松动。” “松动是早晚的事。”梁裕生回过神,“就是不知道东胜能不能熬到松动那天。” “所以我帮你去看看啊。”赵家明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一下站起来,“哦,郝工约了我两点对图,对完了我便去一趟东胜,就说我上次买了他们那台录音机,用着好,想再给厂里的年轻人捎两台。” “这个由头应该不招人疑吧?” “还是你想得周全。” “那你一个人在宾馆?别乱跑,最近广交会要开了外面人杂,”赵家明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广交会没几天了,你的样衣、资料,都让启文归置归置。” “知道了知道了。”梁裕生笑着摆手,“快走吧你,你今天两件事压着还替我操闲心呢。” 门关上,屋里静下来。 梁裕生坐了一会儿,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松快。这几天电传、饭局、状子、回函,一桩接一桩,如今总算能喘口气了。 他换了身轻便衣裳,想了想,拎起泳裤下了楼。 东方宾馆后头有个室外游泳池,这个点太阳偏了,池子里人不多,几个外商的小孩套着救生圈扑腾,笑声哗啦啦的。 梁裕生下了水,来来回回游了十来圈,累得胳膊发酸,往池边一躺,阳光晒在背上,暖洋洋的,舒服得他差点睡过去。 躺到日头西斜,他起来冲了个澡,晃到了花园餐厅,要了壶菊花茶,一碟萨其马,一份报纸,慢悠悠地消磨。 “梁先生好兴致啊。”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梁裕生抬头,哟,熟人。 冼钟明站在桌边,衬衫后背湿了一片,脑门上沁着汗,一看就是跑了不少路。 他也不客气,拉开椅子就坐下了,抓起梁裕生面前的茶就给自己灌了一杯。 “你这是打哪儿来?”梁裕生给他续上水。 “省纺那边。”冼钟明拿毛巾擦了把脸,“梁先生,我专程来请您的,我们科长做东请你吃饭。” 梁裕生挑眉:“郭科长做东?” “可不。”冼钟明笑,“合同的事,科长说要当面和你聊。” 梁裕生心里微微一动。 说实话,这桩事能走到今天,他心里是有几分意外的。 郭科长那个人,他打过的两回交道来看,是个十足的谨慎人,办什么事都留三分余地。 上回在省纺,话都递到那个份上了,人家还是说不急,摆明了要再观望观望。 梁裕生原想着,怎么也得广交会开馆、苏方真刀真枪验了货,这合同才能落到纸面上。 没想到红棉厂这么一递话后,这观望的人反而先坐不住了。 “行啊。”梁裕生笑着点头,“郭科长赏饭我自然会到的。” “那就这么定了?六点半,北园,那儿就离我们公司就几步路。”冼钟明一口喝干茶,站起身,“我还得回去盯着,先走了啊。” 看着他的背影,梁裕生端着茶杯,笑了一声。 事情怎么能如此顺利? …… 晚上六点二十,皇冠车停在小北路口。 北园酒家是园林格局,进门先是一泓池水,九曲桥弯弯曲曲,假山花木,亭台水榭。 吃饭的人多,厅堂里热热闹闹,划拳的、敬酒的、小孩满场跑的,烟火气十足。 郭明远已经到了,他今日穿了一件白衬衫,没系领带,看着比在省纺时随意多了。 旁边坐着冼钟明,还有一位五十来岁的老同志,方脸,话不多,郭明远介绍说这是他们计划科的老曹。 “梁先生,坐坐坐。”郭明远起身招呼,“地方随便了点,可别嫌弃啊。” “郭科长这话说的,”梁裕生笑着落座,“北园我是慕名已久了,就是没人带路,自己不敢乱闯啊。” “那今日正好。”郭明远把菜单递过来,“你点菜,别客气。” 梁裕生也不推辞,点了烧乳鸽、清蒸鲈鱼、蚝油牛肉,又要了北园拿手的虾饺。郭明远补了个冬瓜盅,老曹加了碟罗汉斋,凑了满满一桌。 邻桌是一伙跑长途的司机,吆五喝六,喝着喝着就唱起来了;再远一桌,两个穿的确良衬衫的年轻人压着嗓子谈什么批文、指标,一听就是做买卖的。 厅堂里人声嗡嗡的,反而显出了几分亲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郭明远把杯子一放,话头慢慢沉了下来。 “梁先生啊,状子的事,我们给总公司那边回函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至于之前递话上去的是谁,我们都清楚吧?” “红棉厂?”梁裕生夹菜的手没停。 “嗯。”郭明远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我去年的验货记录还压在档案里呢,他们做的东西色牢度合格率才六成多,就这样,我都没摘他们的牌,年年替他们在上头说好话。结果他们倒好,越过省纺,直接告到北京去了。” 他说着,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闷了,脸色冷得很。 “这厂子往后怕是只能不死不活地维持着了。这订单丢了大头,人心散了再想聚起来,难!” 梁裕生想了想,问:“这么大的一个厂,当地就不管吗?” 郭明远瞥他一眼:“管啊!这不正是要管,所以厂子才不会被关停吗?不过嘛,厂子虽然死不了,人是跑不掉的!” 比如厂长挨个党内警告,或者调离二线,都是很有可能的事。 桌上静了一瞬。 “那……宋广顺呢?”梁裕生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跑前跑后递话的是他吧?” 郭明远似笑非笑地看了梁裕生一眼。 “梁先生消息倒灵通。” “这也是我猜的。”梁裕生面不改色,“我听说他是供销科长,那自然跑这个是最积极的。” “他啊,越级告状!往小里说叫不懂规矩,往大里说……”郭明远慢悠悠呷了口酒,“反正他这个供销科长肯定是当不成了。往工会调,或者去保卫科看大门,都是常有的事。这种人,业务能力没有,折腾人的本事一套一套的,搁哪个岗位都是个祸害,可又不能开除,只好找个地方把他供起来了。” 冼钟明在旁边听得直乐:“科长,这话也就你敢当着梁先生的面讲了。” “这有什么不敢讲的?”郭明远摆摆手,“吃饭不聊天作何?” 气氛又松快起来。梁裕生给各人斟了酒,忽然话锋一转。 “郭科长,我再跟您打听个事儿,您对电子这一行熟不熟?” “电子?”郭明远一愣,随即摇头,“隔行如隔山,我们做纺织的跟电子行业八竿子打不着。梁先生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是有个想法。”梁裕生放下酒瓶,“我这服装厂做起来之后,往后还想往电子这块伸伸手。收音机、元器件这些东西,往后家家肯定都用得上的。不过做电子,原材料是大头啊,像什么电解铜、镍这些的,我手里都没渠道。” 他叹了一口气:“所以我方才就在想,对苏这单子,反正是以物易物,那……供货清单上头能不能做点文章?比方说,机械设备那一块,我少要一些,把额度调一部分出来,换成电解铜、镍这些?” 桌上安静了一下。 郭明远捏着酒杯,没立刻答话,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两圈。老曹也停下了筷子,眯眼看了看梁裕生。 “梁先生这个念头嘛……”郭明远斟酌着开口,“你想得是巧,但清单这个东西,是两国贸易部门一张张谈出来的,牵一发动全身,临到秋交会再动它,难度不小,时间上也未必来得及。” “那依您看?” 郭明远笑眯眯地往椅背上一靠。 “依我看,倒不如等货进了国内,你再买额度。” “从何说起?” 郭明远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你当进口的电解铜、镍这些到了港后,拿钱就能随便拉走吗?计划经济嘛,这些物资归五矿总公司系统统一分配,指标卡得死死的。可话又说回来,东西进了国门,总要往外调配的。你这边经过省里协调,打个申请,走正规的调拨,都好说。” 梁裕生眼睛微微一亮。 这话他听明白了,郭明远嘴上说的是经过省里协调,但他们省纺本身就是省里对苏贸易的执行口子之一,谁协调、找谁协调,这话里的门道深了去了。 “郭科长,”他端起酒杯,郑重其事,“往后的事只怕少不了要麻烦您的。” “麻烦什么。”郭明远笑着同他碰了杯,“生意嘛,就是你帮我、我帮你。梁先生把单子做好了,我们脸上也有光。” 酒喝到这个份上,郭明远便又直接问了: “上次在省纺我就问过你,你没答我。今天我老郭再问一句,你真不考虑到广州来办厂吗?” 梁裕生这回倒没像上次那样打太极了。 他放下筷子,沉吟了片刻,笑了一下:“郭科长,说实话,我还真有这个打算。不过估计得等段时间了,我现在对别的地方更有兴趣一点。” “哦?”郭明远来了兴致,“哪儿?” “深市。”梁裕生吐出两个字,“准确地说,蛇口。” 桌上几个人都是一愣。 “蛇口?”冼钟明最先反应过来,“梁先生,蛇口那地方是个大工地啊!我上个月去那边办事,路过看了一眼,推土机比房子还多嘞。” “是工地,可工地也有工地的好处嘛。”梁裕生笑了笑,“不说别的,地皮就够便宜了,加上现在政策松,又挨着香江,走路都能过关的。我前一阵子在香江,同招商局谈了笔试航的单子。诸位都是做外贸的,招商局的盘子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多说了吧?蛇口恰好就是招商局的地盘。” 郭明远和老曹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东西,可就复杂了。 【叮!检测到目标人物产生强烈惊讶等情绪,情绪值+217!】 蛇口工业区虽然今年才破土动工,外头人都在看笑话,说那是填海填出来的荒滩。 可他们这种系统内部的人,消息还是很灵通的,早就听说那是上边给的尚方宝剑啊! 以后是独立经营,自负盈亏,路数全按新的来。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人就去了一次香江,线居然已经搭到招商局去了? 郭明远想起自己头一回见梁裕生的时候还端着架子呢,如今想来,真是小看了人。 “好家伙……”老曹喃喃了一句,扭头看郭明远,“老郭,你听见没有,现在的后生多有本领!” 郭明远回过神来,哈哈一笑。 “听见了,听见了!我们这些人啊,守着小北路这一亩三分地,还以为自己是见过世面的。”他端起杯子,“梁先生,说到底还是特区好啊。我们广州,如今是比不上人家了。” 老曹也跟着叹气,话里却是笑意更多:“人家特区的企业所得税才百分之十五嘞,咱们这儿呢?” 冼钟明瞪眼:“老曹,你这从哪儿听来的?” “上个月特区条例刚通过的,报纸上登了的。”郭明远瞥他一眼,“你小子整天就知道到处跑,正经新闻也不看。” “百分之十五啊……”冼钟明掰着指头算了一下,倒吸一口凉气,“那搁特区办个厂的话,一年得省多少钱啊?” “所以人家才是特区嘛。”老曹咂咂嘴,摇摇头,又举杯,“来,不提这个,提起来心口疼。喝酒,喝酒。” 这顿饭吃到八点多才散。 出了北园,郭明远握着梁裕生的手,拍了又拍。 “合同的事,钟明这两天在弄文本,我们争取在开馆之前就找个时间把它签了!” “那我等郭科长的信!” “好,好。”郭明远红光满面,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梁先生,那个电解铜的事,等我回公司,先帮你问一问路子。” 第45章 新的公司已经来临!【2.5w 营养液】 郭明远陪着梁裕生往外走,本是要分开了,但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脚步慢了下来。 “梁先生,我这还有句话得叮嘱你一句。” “您说。” “广交会这几天,广州城里人员杂啊。”郭明远压低了声音,“前儿友谊商店那头还出了一档子事,一伙扒手,专挑外商下手。两个人互相打掩护,一个撞你一下,另一个就把包给划开了。等人家反应过来,包里的东西早就换了几道手了。” 梁裕生听得认真:“后来呢?这贼人抓住了吗?” “只抓住两个,同伙跑脱了。”郭明远摇头,“梁先生你这身行头太扎眼了,走到哪儿都是人堆里的尖儿。这一带离展馆近,三教九流都往这儿凑,你出入还是得多留个心眼。” 正说着,两人拐过池水,郭明远一抬头就看见石大山正负手站着,黑呢子大衣,人往那儿一杵,跟半截铁塔似的。 他旁边还立着两个年轻人,也是肩宽背厚的身板,一个靠着车门,一个在台阶下慢慢踱步,眼睛时不时往园门口扫上一眼。 郭明远的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呃……” 梁裕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乐了:“郭科长说的就是这个吧?放心,我出门从不落单。” 郭明远张了张嘴,把后半截叮嘱原样咽了回去。 得,就凭人家这个护卫,比他这个操心的想得周全多了。 “郭科长还有话?”梁裕生偏过头问。 “没了,没了。”郭明远失笑,摆摆手,“我算是白操这份心。梁先生,你这阵仗,扒手见了你都得绕着道走。” “那可不好说。”梁裕生一本正经,“人家是技术活,我这是体力活,真碰上行家,还说不定呢。” 石大山在不远处听见了,闷声道:“老板放心,他近不了身。” “你这个保镖也是练家子吧,那确实没什么好担心的。”郭明远接了一句话。 梁裕生冲郭明远一摊手,“那……郭科长,您也早些回去吧,老曹他们还等着呢。” 郭明远笑着同他握了握手:“行,那合同的事你等我的信儿。” …… 上了车,麦启文坐到了副驾驶,然后从前座回过头,兴冲冲的。 “老板,郭科长请你吃什么好的了?” “北园的烧乳鸽。”梁裕生靠进椅背,“皮脆,肉嫩,就是量小了点。” “啧。”麦启文咂咂嘴,转头去撩石大山,“大山哥,你说,要是真有不开眼的扒手盯上老板,得是个啥场面?” 他刚刚也听见了郭科长对梁裕生的叮嘱。 石大山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半天憋出一句:“他得手不了。” “我是说万一!万一真碰上了呢?” “没有万一。”石大山说,“我在,就没有万一。” 麦启文讨了个没趣,又转回来问梁裕生:“老板,那你说呢?” 梁裕生想了想,很认真地说:“真遇上了,你们下手得悠着点啊。要把人打坏了,医药费还得我出呢,不太划算。” 车里笑成一片。 笑完了,梁裕生抬腕看了看表,指针居然已经蹭到九点了! 他忽然想起来今日赵家明出门的时候,还叮嘱过让他最好晚上别出门的。 就冲这几天街上人员杂,让他别在外头晃到太晚。 他扭头看看窗外,车现在才过珠江大桥呢,那这到了酒店,时间怎么也算不上早了吧! 啧。 “大山,”他敲了敲椅背,“开快点。” “哎。” …… 到了东方宾馆门口,车还没停稳,梁裕生就愣了一下。 赵家明正从马路那头走过来,瞧那方向,也是刚回来。 两人在宾馆门口撞了个正着。 目光一碰,同时愣了半秒,又同时若无其事地移开。 谁也没提晚上别出门这一茬了。 “吃了没?”赵家明先开的口。 “吃了,郭科长做东呢,我在北园吃的,那个味道倒是不错,下次可以一起去。”梁裕生答得飞快,随即反问,“你呢?” “在郝工家蹭了碗面。”赵家明说得面不改色。 得,大哥别说二哥,都没回来吃饭。 两人并肩往楼里走。进了电梯,赵家明忽然又开了口: “对了,跟你说个事。郝工今天问我,愿不愿意跟着他做一段桥的设计。” 梁裕生猛地扭过头:“你不是还没考上大学吗?” “只是帮帮忙了。”赵家明解释,“正式的设计还是他们院挂名,他只是让我帮着做核算,桩基、水文的校核也归我一部分。他觉得我底子比他带的学生好,说我闲着也是闲着。” “那你怎么答的?” “我当然说行啊。”赵家明回他话,“反正这桥是你捐的,你这三百万砸下去,总得修得扎实些吧。再说了!替家乡修桥,这不也算是为人民谋福祉吗,白干也可以啊。” 梁裕生上上下下打量他。 一个还没进考场的人,设计院的活儿都已经接到手里了啊。 “表叔,”他由衷地感慨,“我觉得你还没当上大学生呢,郝工就要把你收成关门弟子了!你这前途一片光明啊。” “什么关门弟子,八字没一撇的事。”赵家明嘴上这么说,耳朵尖却有点红,“他只是爱夸人罢了。” “我不信。”梁裕生摆摆手,一脸笃定,“你等着吧,等你真考上粤城大学,郝工怕是比家里人还高兴呢。” “胡说八道。”赵家明瞪他一眼,可嘴角到底翘了翘。 …… 进了806,麦启文跑去烧水,沏了两杯茶端上来,自己回楼下住了。 屋里静下来,梁裕生往沙发上一坐,这才想起正题。 “对了,你今天不是还去了东胜吗?看得怎么样?” 赵家明在他对面坐定,神情慢慢认真起来。 “我去之前还以为东胜的病根是出口亏损。今天坐下来跟人一聊,才发现不是。” “哦?”梁裕生有些惊讶,这不太可能吧?如果不是这问题,何必这么着急呢? “因为出口亏损有国家兜着的。”赵家明说,“就算做一单亏一单,账面难看,可财政补贴跟着就补下来了,厂子运转还是不愁的。真正的问题是人心浮动啊。” 梁裕生手指在杯沿上停了停:“难道是技术人员的待遇问题?” “嗯。”赵家明点头,“他们厂的技术科,这两年走了七八个骨干了。剩下的,也都在骑驴找马。” 梁裕生“嘶”了一声,往沙发背上一靠,琢磨了一下。 “是不是珠三角那边闹的?”他问。 赵家明抬起眼皮:“你知道?” “我猜的嘛。”梁裕生摊摊手,“香江那边过来办厂的越来越多,什么来料加工、来件装配,一来一个厂。人家那边一个月开的工钱,顶国营厂干半年,老师傅们的心还能摁得住?” “就是这个理。”赵家明点头,“沿海那几个城市,如今搞三来一补的厂子跟雨后竹笋一样往外冒。东胜的几个老师傅,外头都挂着名呢,他们白天没少去帮港商的厂子看机器、带徒弟。还有几个狠的,干脆办了停薪留职,人整个走了。” 梁裕生垂着眼,没急着说话,脑子里却把这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人心浮动确实是个很致命的问题,但反过来说,也是机缘啊! 既然这些人是求待遇,那一切都好办了,他本人是可以给出高待遇的,可以从这些人这儿下手。 只不过,全资收购一家国营进出口公司,这里头的章程关卡太多了,几乎不可能。 真要顺顺当当,最好的路子还是中外合资。 技术骨干想走,说明厂子眼看着就要空心化。空心化的国营厂,上头是最头疼的:牌子不能倒,人又不能散,这时候若是有个肯出钱、肯出订单的外商上门谈合资,只怕是敲锣打鼓地迎进来。 合资,合资……他心里默念了两遍。要同东胜做中外合资,就得有个实打实的海外主体。 他如今这个美国归侨的身份,说白了还是个空壳。 往后,那么多生产线要添置,总不能回回都靠一句在国外做的生意含糊过去吧? 他端起茶杯,借着喝水的工夫,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系统,打开商城。” 面板在他眼前铺开。他按着自己的念头往下翻,很快,一行商品跳了出来。 【美国消费电子分销商(中型,含销售渠道与经营牌照):50000情绪值】 【说明:体量适中,不涉及敏感技术,CFIUS审查风险极低,适合作为海外业务主体。】 居然跟当时买金锚那三成股权一个价?而且这个详情里面,这个的估值比金锚高很多诶? 梁裕生也不知道系统是如何定价的,正觉得自己捡了个大便宜,想要直接 all in ,结果目光往下一挪,又僵住了。 【可选附加:补全既往股东身份(含五年经营档案、税单、银行流水、社会信用记录):20000情绪值】 【说明:宿主可选择直接收购,亦可选择拥有五年前即为该企业股东的履历。后者需额外补全历史档案,故加价。】 啧。 直接收购的话,那是从今天起他是一家美国公司的老板,他之前来历还是个问题,但要是换成五年前就是股东呢? 往后他还可以一点点把各种在美国的企业展露出来,这样旁人都只当是他家里早年在美国攒下的家底,之后,再有大额的钱从美国汇进来、有生产线从海外引进,都样样都有了来头。 说白了,现在就是花钱买履历啊! 但加起来要七万积分啊!梁裕生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晌,已经开始琢磨要不要花钱上点财经报纸刷脸了。 这怎么花钱如流水啊! 但这钱又省不得。 “想什么呢?”赵家明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茶都凉了。” “我在纠结一件贵东西值不值买。”梁裕生随口答了,端起杯子灌了一口凉茶,把面板收了。 “对了,”赵家明往沙发背上一靠,换了个话头,“你今晚这顿饭吃得怎么样?郭科长那头给没给准话?” 一提这个,梁裕生眼睛立马亮了,人往起一坐: “给了!郭科长说明天就弄文本,找时间先签合同了!等到十五号开馆,人家还在为头一单抢破头呢,我就已经是稳坐钓鱼台了。” 他越说越高兴:“等省纺把合同一签,秋交会就是只是走个过场了,我们有时间去看看别的!” 赵家明听完,也笑:“那敢情好啊,抢了个头彩。” 梁裕生得意洋洋:“这一炮打响,之后广交会上见着想抢我合作的人,我腰杆都是直的。” 赵家明看他那副模样,摇了摇头,端起杯子呷了口茶,慢悠悠地开口: “那东胜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去碰?闻绍棠还在外头转悠呢,我今天去差点碰上他。” 梁裕生往沙发上一靠,手指头在扶手上轻轻点着,慢悠悠地答: “不急,不过可以先递个话头。就说我上次买的那台录音机,用着好,想再添个几十几百台,给厂里的年轻人当奖励。” “你要不用这个由头捎给东胜的厂长?” 第46章 美国,伏特港电子公司来电【2.6w营养液】 赵家明听完这个由头,斟酌了一下才开口:“裕生,这事我觉得不妥。” “为何?花钱买东西,不是天经地义吗?谁也挑不出错处。” 赵家明失笑:“你张口就是几百台录音机当奖励,那么,我想东胜的人第一个念头不会是生意上门,只会是……这华侨的钱也太好挣了!” 梁裕生咂摸了一下,还真是这么个理。 “那依你看?” 赵家明说:“回头寻个机会直接去他们厂里转转就行,你一去,话不自然就搭上了?” 梁裕生也觉得颇有些道理,给钱给得太容易也不行,让对方觉得自己是个冤大头,虽然他完全不缺这点。 “你确实心善,大方,只是人心险恶……”赵家明又觉得自己会不会说话太过,连忙找补。 梁裕生一看就是富家子长大的,又没见过什么黑暗面,不然怎么会回乡的时候,什么人都不带,就敢大摇大摆显出自己有钱来。 “好,好,明白了。”梁裕生举起双手,“表叔,你再不歇着,天都该亮了。” 赵家明无奈,干脆起身走了。 梁裕生则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他觉得嗓子有点干,又不想再烧水,就顺手把茶灌了一杯。 喝完他就后悔了。 他不太认为喝这么多茶他还能睡着!果真,等他回床上躺下,眼皮沉得跟铅似的,脑子却格外清醒。 他翻来覆去,枕头换了好几遍位置,被子踢了又盖,盖了又踢。 “啧。” 他索性坐起来,又把系统面板调了出来,权当打发长夜了。 【美国消费电子分销商(中型,含销售渠道与经营牌照):50000情绪值】 他翻到刚刚就盯上的那件商品,点开详情,这一看,才发现里头居然还有一层门道。 这个居然是可选择的,里面挂着一长串地址可以挑:洛杉矶、旧金山、圣地亚哥…… 每一家的简介还各不相同,主营的货品不同,货源来历也有些不一样。 他一家一家看过去。看到旧金山那一家时,手指停住。 就它了!他如今对外的履历就是旧金山回来的,往后真要有人较真,他开的公司也在旧金山,比较能对得上。 再说,简介里写得明白:这家做的是收录机、收音机、小家电的分销,货源主要是从日本、东南亚和香江进整机…… 香江?梁裕生嘴角慢慢翘起来。 这可太巧了,金锚在香江,永发在香江,如今这美国公司在亚洲的驻扎点也在香江。 香江和广州又隔得不远,一天都能跑一个来回呢。 只是这商品价格…… 梁裕生盯着那个数字,心口一阵一阵地抽。这积分怎么就跟长了腿似的,存都存不住? 他咬咬牙:“兑换。” “旧金山那家,带五年前股东档案的,全部都有。” 【叮!扣除情绪值70000。】 【VoltHarbor Electronics, Inc.(伏特港电子公司)既往股东身份补全完毕,含五年经营档案、税单、银行流水、社会信用记录。联络名录已生成,可随时查阅。】 梁裕生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还行,听着比较响亮。 他把面板一关,继续躺下,盯着天花板。 结果这一躺,还是睡不着啊。 新到手的公司翻来覆去地烫他的心,他恨不得现在就和那边联络,但电传室现在肯定没人值班…… 他就这么胡思乱想着,一直挨到窗外蒙蒙亮。 梁裕生干脆地爬了起来,洗漱穿戴整齐,天刚亮透就下了楼。 电传室,操作员一边打哈欠一边擦机器,见他进来还挺意外:“梁先生?今天这么早?” “赶一封信。”梁裕生在桌前坐下,要了纸笔,斟酌着措辞。 写完他自己读了一遍,又把语气改软了两处,末了添上一句客套,这才递给操作员。 “发旧金山,这个号码。” 操作员把电文上了机器,电传机嗒嗒嗒地响起来。 纸带穿过海底电缆,一路越过太平洋。 旧金山,此刻是前一天的午后。 伏特港电子公司,它的办公楼是一栋两层的浅灰色小楼,楼下是仓库,楼上是办公室。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销售总监麦克正站在一台三洋收录机的样品前,同采购经理掰扯代理价的事儿。 这两年日子可不好过啊,日系厂家一个赛一个精,货是好卖,可人家自己渐渐在美国也设了销售公司,分给他们这些分销商的利润那是一年比一年薄的。 麦克想了想这两年的报表,开始发愁。 前台的姑娘忽然探头进来:“麦克,有你们的电传,指名给Joe的,还抄送全体董事!” “Joe在会议室。”麦克随口应了一句,他以为是香江老何那边又催订单,慢吞吞走过去,顺手接过电传纸,目光往落款上一扫…… 他的手停在半空。 “梁……”他把这个字念出声,随即眼睛猛地瞪圆,“梁?!” 他抓着那张纸,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会议室:“Joe!梁!那个梁!他出现了!” 会议室里,周鼎山正同人说着什么。 他六十岁上下,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闻言先是皱眉,随即看清了麦克手里的电传纸,整个人一下子站了起来。 他接过纸,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会议室里其他人面面相觑。等周鼎山把电文看完,他摆摆手:“今日先议到这里。” 其他的人都走了,门关上。周鼎山捏着那张电传纸,在椅子上坐下来,半晌没言语。 “五年咯。”他也有些惊讶,“这位居然来信了?” 五年前,越南打仗打到头,美国的经济也受影响,一塌糊涂,滞胀,街上的人都不买东西了。他们库房里压着一整季的货,银行天天催着还贷,现金流眼看就要断。 就是那当口,经中间人穿针引线,梁家的律师找上门,一口吃下了公司过半的股份,用真金白银把公司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从那以后整整五年,那位梁先生都未露过面。也就每年年底,律师准时来查一次账,分红准时汇走。 他们公司里上上下下都当这人是把股份当存钱罐使了。 没想到啊,五年了,存钱罐开口说话了? 麦克往前凑了凑:“那他现在冒出来,是想干什么?卖股份?还是要插手公司?” “不晓得。”周鼎山又把电文看了一遍,看到地址后,他沉默了片刻。 “不过他如今居然在华国广州?” 周鼎山也是华侨,老家台山,二十出头的时候跟着亲戚漂洋过海来的美国,这一来便再没回过故乡。 如今看到广州两个字,心里多少有些乡愁。 “华国?”麦克一愣,“他怎么跑那儿去了?” “华侨嘛。”周鼎山慢慢地说,”在外头挣下家业了想回乡,也是人之常情。” 他自己也是有这个想法的。 “只是……”他沉吟着,“ 他五年不露面,一露面就要查账,还要香江采购点的联络方式,这位梁先生,怕不是回乡探亲这么简单啊。” 麦克一听查账,脸上顿时有点不自在,咳嗽了一声:“Joe,账没什么好看的。营收一年比一年难做,你是知道的。七几年中那会儿咱们还有美国的整机牌可做,后来呢?人家厂全搬到日本去了,咱们被迫转头做日本牌子的分销,索尼、三洋、康艺……做是做得动,利润薄啊!人家一年压一回代理价,咱们就喝一回西北风。” “同行里头,有门路的早改了章程,做自有品牌了!”麦克越说越激动,拳头在桌上敲得梆梆响,“超市货架上,一模一样的机器,贴个他们自己的牌子,利润就翻着跟头往上涨!咱们也想做,可做了自有品牌,装配往哪儿发包?先前发包给香江,香江那边一转身,还不是又包给华国内陆的厂子吃差价!” 周鼎山原本半眯着眼听,听到这里,眼皮忽然掀开了。 他坐直了身子,把电传纸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麦克,“他开口,“你说香江的厂子都把装配活儿包给内陆,那内陆的工钱,便宜到什么程度?” “便宜到没法说!”麦克一摊手,“我打听过的,香江一个装配工一个月的工钱,够内陆请一整条流水线的工人了!” “那么,”周鼎山一字一顿,“如果元器件还是从日本进,但装配呢,直接落在内陆,落在华国。在那边装好整机后再贴上咱们自己的牌子,漂洋过海进美国的货架呢?” 麦克张着嘴,呆呆地看着他,随即猛地一拍桌子:“Joe……你是说,你是说!” 他也反应过来了,大股东人在华国啊! 周鼎山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越踱眼睛越亮,“在内陆设代工厂这件事,还有谁能比当地人办起来更顺当?如今大股东在广州,那我们绕开香江那道手,这样,一层差价全省下来了!” “我的天,这步棋绝妙啊!” 麦克激动得原地转了一圈,又猛地刹住:“等等,Joe,冷静点,冷静点。人家就发来一封电传,是不是这个意思,还两说。万一他只是思乡情切,想回老家盖栋房子收租呢?” “所以啊。”周鼎山停下来,“我们要见人。” 他扬声朝门外喊:“玛格丽特!” 办公室经理玛格丽特应声进来,手里还拿着个记事本:“周董?” “两桩事。”周鼎山说,“头一桩,公司近五年的账目摘要、经营概况,让会计室连夜理出来,越清楚越好,我要亲自过目。” “第二桩,”他顿了顿,“香江那个采购点,是不是老何在那边盯着?” “何秉坤。”玛格丽特翻着记事本,“他在上环租了个办公室,连他统共五个人,负责收货验货,兼着看仓。” “给老何发急电。”周鼎山说,“把大股东这封电传抄给他。让他把手头的事放一放,香江到广州,多近的距离啊,飞过去就是,让他去那边拜见一下这位梁先生。见了面,客气些,先听听人家有什么章程,回来原原本本报我。” “明白了。”玛格丽特合上本子,转身要走。 “等等。”周鼎山又叫住她,想了想,“回电给我斟酌一下措辞再发。人家是最大股东,隔着五年头一回照面,礼数上半分都不能缺。” 玛格丽特点头去了。 周鼎山重新坐回椅子里,望着窗外,喃喃自语:“华国啊……” 他在美国待了四十多年,台山老家的样子都已经记不太清了。只隐约记得,家中有口井,井水冬暖夏凉。 …… 而这个时候的广州,上午九点,省纺的小会议室里,长条桌上摆着一式两份的合同文本,墨水瓶、印泥、公章,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 冼钟明把合同推到梁裕生面前:“梁先生,你看看,有什么不对的,咱们当场改。” 梁裕生一页一页往下翻,他倒也不太担心省纺这边做什么手脚,但还是走过场把合同认真看了一遍。 条款写得清楚:本年度对苏服装订单,毛呢大衣八万,布拉吉、连衣裙十万,工装外套五万,分三批走;质量标准按苏方来样,色牢度、做工验收,不合格返工……责任一条条写得明明白白。 他看到最后,拿起笔,签上名字。 落笔的时候,他还隐约有些不真实感:这么顺吗? 说真的,从上回北园那顿饭到今天,也就一晚上,这合同就已经摆上桌了? 上辈子他谈单子,哪一回不是在酒桌上磨上三月,陪着笑脸听人压价,签个字跟受刑似的。 这辈子倒好,两封公函往上一递,单子自己就落进碗里了。 顺得……都有点不真实了。 郭明远那边也签了字,盖了章,把其中一份推过来,笑呵呵地说:“梁先生,往后就是自家人了。十五号开馆,你只管去省纺的展位坐着就好。” “多谢郭科长。”梁裕生把合同收好,由衷地说,“这一趟,多亏你们成全。” “哪儿来的成全啊。”郭明远语气里少见透出了几分畅快,“还真是歪打正着啊,红棉厂那帮人啊,要不是他们把状子递上去,我说实话,这份合同我本想着等开馆验了货再落笔呢。” “如今倒好,提前结缘了!” 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 出了省纺,日头正好。梁裕生让石大山开车快一点,一回宾馆,他就带着麦启文又去了电传室。 “启文,”他吩咐道,“这两天你就在这儿守着。有给我的电传,不管什么时辰,第一时间给我拿上去。” “尤其是旧金山的。” “旧金山?”麦启文眨眨眼,“老板,你在旧金山还有朋友?” “生意上的朋友。”梁裕生含糊地带过,“那边同咱们差着十几个钟头的时差,他们的白天是咱们的后半夜呢,电传多半清早到。你给操作员买点东西,机灵点。” “放心!”麦启文一拍胸脯。 梁裕生回了房间,把合同锁进皮箱,又摊开广交会的资料看了一下午。 傍晚时分,房门被敲响了。 麦启文举着一张电传纸冲进来:“老板!来信了!不过不是旧金山的!” “哦?” “落款是香江黄耀宗。” 梁裕生接过来一看,那电传打得没头没尾,字句都没怎么斟酌: “哥!不是?你是伏特港电子公司大股东?!你上次同我说在美国做电子生意,你可没说是这么大的生意啊!你嘴也太严了!我这周末就过来,等我!” 梁裕生捏着那张电传纸,愣了半天,忍不住笑出声。 香江这些个老牌家族,别的不说,这消息网是真快啊,隔着一个太平洋,这么快就知道了这消息? 话音未落,走廊那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电传室的操作员居然亲自跑了上来: “梁先生!又来一封!这一回……这一回是美国旧金山转过来的,刚誊出来,您看?” 梁裕生霍地站起身。 第47章 广交会在即 电传誊出来的纸带只有巴掌长一截,写得比较直白,没几句话。 头两行客套了一下,说五年账目摘要、经营概况已连夜理出,份量太重,电传发不下,走航邮,不日即至。 后面便说香江采购点的负责人何秉坤先生,将于近日过江拜会,然后将此人的姓名、地址这些罗列了出来,让他有什么事先同何先生联络。 这两桩事,梁裕生看过也就算了,倒是落款前头那一行字,让他眼皮一跳。 “另:公司同仁近年屡议及自有品牌一事。分销之利日薄,伏特港若得自有牌子,装配落地,利润可期。详情俟何生过江后面陈。” 自有品牌啊?梁裕生看到这儿后,眼睛一下亮了,他差点把这事忘了! 眼下伏特港做的还是分销,替索尼、三洋、康艺这些牌子走货,人家指缝里漏一点,就够他们喝一壶。 可分销这条路是越走越窄的,再过几年,日本厂商自己把销售网络铺到美国去,分销商手里没有自己的牌子,那就真成给人家白扛活的了。 自有品牌就不一样了,贴上自己的牌子,那一台机器的赚头就是分销的好几倍。 不过这事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的,章程怎么定,还得等何秉坤来了当面聊。 “多谢。”梁裕生把电传纸折好收起来,冲操作员点了点头。 麦启文很有眼力见,不知从哪里端来一杯热茶递到他手边。梁裕生接过来呷了一口,甜的,红糖姜茶。 “哪来的?” “厨房说这两天降温,给住客熬的。”麦启文嘿嘿一笑,“我给您讨了一碗。” 梁裕生失笑,端着茶往回走。 不过坐在沙发上了之后,他却有点闲不住。 离开馆还有两天呢,他居然没什么事儿可做了?他没事又给自己找了点事儿做,直接过去翻行李箱。 衣服他现在倒是不愁的。 商城里那些可以兑换的成衣,随便拎一套出来都够压场面的。他一边翻一边盘算,广交会前后统共七八天,一天一身不重样,也未必穿得完。 翻着翻着,他脑子里又转到了东胜上头。 开馆那天,东胜那几样老产品往馆里一摆,会是个什么光景,他用脚趾头都想得出来。要是窘得太难看……他也不介意去雪中送炭一把。 捣腾了一会儿,他拣出一套新的换上。 这套是他在系统兑换的,Isaia的,意大利手工,深藏青近黑的料子,两粒扣,戗驳领,线条收得又窄又利落。 里头配一件珍珠白的衬衫,领口敞一粒扣,下头一条同色的西裤,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的牛津鞋。 他往穿衣镜前一站,上下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肩宽腿长,西装掐着腰线收进去,衬得人格外挺拔。 梁裕生对着镜子端详了片刻,心里很是满意。 “果然。”他对着镜子嘀咕了一句,“人靠衣装啊。” 正照着,房门被推开了。 赵家明迎面就看见这么一幅景象: 梁裕生站在镜子前,手里捏着条领带,下巴微微抬着,正对着镜子研究打法。 阳光从侧面打过来,落在他脸上,鼻梁的轮廓被光勾出一道浅浅的影子。 他靠在门框上,没急着进去,先在肚子里叹了口气。 这到底是第几套了? 他们来广州也才十来天,这位表侄身上的衣服就没重过样。也真不知道这么多衣服,他那皮箱是怎么塞得下的,莫不是会变戏法。 而且衣服看起来都是些贵的,赵家明也不是很认识这些品牌,不太确定,心想:也可能是因为梁裕生这长相衬得衣服贵? “表叔?”镜子里的人从镜面上瞧见他,“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个新打法成不成。” “嗯。”赵家明进屋,把包搁在桌上,“什么新打法?” 梁裕生手里没停,领带在指间绕来绕去,“这叫埃尔德雷奇结,你瞧,是不是比温莎结花哨?” 赵家明凑近瞅了一眼。花哨不花哨另说,反正绕来绕去,瞧着就费工夫。 “好好的温莎结不系,折腾这个做什么?” “这个有层次一些。”梁裕生把结往上推到领口,左右端详。 赵家明失笑,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水。 “广交会的章程,你定了没有?”梁裕生终于把那个结系服帖了,左右照了照,满意了,这才转身。 “章程?”赵家明说,“你不是合同都签了,服装那块儿还有什么章程?你只管十五号往展位上一坐就行。” “所以我这不才问嘛。”梁裕生直接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纺织那块儿,确实不必太上心了。” “我去展馆,主要是给厂子撑撑场面,别叫郭科长觉得签了个甩手掌柜。再说就厂里那点产量,欧美的单子加上苏方的单子,机器已经排得满满当当,再接新单子也腾不出手。人得知足,不能啥钱都挣,我想的是,去看看别的馆。” “别的馆?” “东胜电子啊。”梁裕生笑了笑,“十五号一开馆,他们的收音机元器件往那儿一摆,要是门庭冷落……那我是不介意去雪中送炭的。” 赵家明瞥他一眼:“你这就等着人家冷呢。” “瞎说,我是那种人吗。”梁裕生一脸无辜,随即又问,“电子馆远不远?” “不远。”赵家明喝了口水,“都在一个大院里,走过去也就几分钟。那个院里什么都有,机械、五金、矿产,挨着的是轻工、化工,电子馆夹中间。真要看,一天逛不完。” “五金、矿产?”梁裕生眼睛又亮了。 电解铜,镍……上回跟郭科长饭桌上提过一嘴这些事,到现在还没着落呢。 如今矿物馆自己送上门来了,里头会摆着什么样品、坐着什么公司的人,他可太想见识见识了。 机械也行啊。往后厂子要扩,设备要买,路子都是这么一条条蹚出来的。 还有轻工、化工…… “天呐。”梁裕生由衷地感叹了一句,“这机遇也太多了吧?” 赵家明:“……” 这话说的,好像机遇跟白菜似的码在街上,任谁捡似的。 “对了,”梁裕生想起一件事,身子往前倾了倾,“你上次说那条内销的路,我这几天琢磨了琢磨。你觉得,眼下国内什么衣裳走得动?” 赵家明先泼了他一盆冷水:“国内的服装市场现在可不好做啊。” 再过两三年差不多,他心想。 梁裕生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 “毕竟要布票嘛。”赵家明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梁裕生一愣,他还真把这茬给忘了。上辈子布票早成了收藏市场的物件,至于这辈子?这辈子他回来后买衣服也不用布票啊,他都是去友谊商店直接用外汇券买。 “做衣裳离不开布,卖衣裳离不开票。”赵家明说,“老百姓买布料要布票,成衣虽然不用票,可价钱摆在那儿,一个月工资才多少?真舍得扯的确良做新衣裳的,没几户人家。” 布票是 1983年年底才取消的,他在心里算了算,离现在还有两三年呢。 赵家明把话头往实处引:“不过话又说回来,布票约束的是散户。真要做内销,也可以,但是路子其实不是卖给个人的。” “哦?” “你手里有货就行。”赵家明说,“直接做的确良的衬衫和裤子,再做点卡其布、华达呢的制服。这类东西符合单位的审美,工厂、机关、学校,都是成批成批地下单子,买的人最多。” 梁裕生若有所思地点头。 团体订购,绕开零售,这确实是眼下行得通的路子。的确良衬衫卡其布工装,这个年月可是硬通货,哪家单位发劳保、福利,离得开这些? “那喇叭裤、牛仔裤这些呢?”他又问,“我那天在西湖路看也很热销啊?” “争议比较大。”赵家明想了一下,“报纸上隔三差五就要批判一回,说这个是奇装异服,学校里管得也严。不过嘛……” “你知道的,年轻人又不会听这个,照买不误!”赵家明说,“这东西摆摊卖,门口还是能排长队的,真要是做这一档,利润最高。” “这不就是了。”梁裕生思索了一下,“争议越大,说明越稀罕,越稀罕,利润越高。等哪天没人争议了,这钱也就轮不到咱挣了。” 赵家明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觉得这人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什么话题到他嘴里,三绕两绕就能绕到钱上。 “行了行了,”他站起身,“说了一下午,肚子都饿了。吃晚饭去?” “去!”梁裕生跳起来的动作比他还快,直接往门口走:“我本来是想去白云宾馆的,那边不是有个旋转餐厅吗,国内的第一高楼啊,在那儿吃饭完全可以俯瞰广州城。” “那怎么不去?” “太远了。”梁裕生叹了口气,“懒得出门。” 赵家明:“……” 最后两人也没出宾馆,直接下了楼,去了东方宾馆的西餐厅。 …… 而这个时候,电传室里,操作员又收到了一封给梁裕生的电传。 这一封是从香江发来的,发报人姓程。操作员捏着那张纸,心里啧啧称奇。 这位806的梁先生,来住下才多少天?美国的、香江的、苍城的,电传一份接一份,这得是多大盘子的生意?他做这行两三年,头一回见着联络这么广的客人。 他把誊好的电文纸拿上八楼,敲了半天806的门也没人应。 “这位梁先生,又出门了?” 他悻悻地夹着电文纸回了电传室,心说只好等晚些时候再跑一趟了。 …… 香江,程家栋站在船舷边,一只手扶着栏杆,一只手捏着一沓单证,眼皮子打架。 他今天是来盯装船的,这上面的事,桩桩件件他都得亲眼看过才放心。 连着熬了两宿,他如今站着都能睡着。 “程家栋!”他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程家栋一个激灵,回头,看见一张笑吟吟的脸。 黄耀宗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休闲西装,里头一件花衬衫,手里还转着一串车钥匙,整个人容光焕发,一看就是睡足了觉、吃饱了饭才来的。 “黄生?”程家栋打了个哈欠,“你怎么摸到这儿来了?” “找你还不容易。”黄耀宗往船上一靠,“你到香江这些天,码头、船行、报关行,你猜我花了几个钟头就摸清了你的路数?” “厉害厉害。”程家栋敷衍地拱拱手,往跳板那头走,“看完了吧?看完了我要回去睡觉了。” “哎——”黄耀宗一把拦住他,“急什么?我问你个事。” “说。” “你不是说你今日还要发电传过去问问吗?”黄耀宗问,“哥回了没有?” 程家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个“哥”说的是谁。 “你叫得倒顺口。”他上下打量黄耀宗,“梁先生认吗?” “你懂什么。”黄耀宗一点不害臊,“我认了就行!” 黄耀宗把话题扯回来,“到底回了没有?” “没有。”程家栋摇头,“你也知道,他住宾馆,用的是宾馆的电传设备,来往都不方便。你有事找他,发电传也得等。” “那不如直接过去找他。”黄耀宗眼睛一亮。 “你去广州干嘛?”程家栋一脸莫名其妙,“我过去是为了赶广交会,我得过去跟梁先生碰头,后头还有一摊子事。你过去干什么?” 黄耀宗被问住了,琢磨了一下:“对哦……还有广交会这回事儿。那我自然也去看看。” “你能进去吗你就去?”程家栋上下打量他,“广交会的展馆,进门要来宾证的,没有证件,你连流花路都挤不进去。” “这个还不好办?”黄耀宗把胸脯一挺,“我家在展馆又不是没有熟人。” “得得得。”程家栋打断他。 黄耀宗不理会他的挤兑,忽然凑近了半步:“哎,程生,我问你个事。你知道哥在美国的那个电子公司吗?” 程家栋眼皮跳了一下,什么电子公司?他天天跟着梁先生跑前跑后,怎么没听说过这茬? 可他脸上不露。 程家栋轻咳一声,说:“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也就你这种跟他认识才两三天的才不知道。” “哦?”黄耀宗眼睛一亮,“那你给我讲讲?他家这公司,往后是个什么章程?” “有什么好讲的。”程家栋把手一挥,“到时候你自己问老板去。” “行!那我们明天直接跟着何秉坤一块儿去广州。” 程家栋斜眼看他:“何秉坤是谁?你跟着他做什么?” 黄耀宗猛地刹住,眯起眼睛,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他:“好啊。好啊好啊。” “干嘛?” “你方才还装!”黄耀宗瞪他一眼,“何秉坤就是梁先生公司在香江的驻扎点负责人!你也不知道这事儿是吧?” 程家栋眨眨眼,一脸无辜。 黄耀宗也懒得跟他贫了:“反正明天你记得,我们一起坐船去广州。” 第48章 广交会开幕【2.7,2.8w 营养液】 东方宾馆西餐厅。 梁裕生同赵家明在西餐厅随便用了些饭,一份牛扒,一例罗宋汤,两杯咖啡。 这些日子在外头吃得嘴刁了,在宾馆里吃这个,都觉得蛮清汤寡水了。 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两个人都懒得再往外跑,吃完就上了楼。 麦启文居然候在了门口,他这几日去电传室去得勤,操作员都认识他了,他一过去就把梁裕生的电传给了他。 麦启文把电传纸递了过来:“老板,这个电传是香江那边转来的,傍晚刚到。” 梁裕生接过来一看,挑了挑眉。 电文是程家栋发的,大概意思是:生产线已离港前往苍城,清关卸货俱妥,就等陈水签收了;他与黄生十五日开馆当天过来相会。 梁裕生把电文又看了一遍,心里先赞了一句:好家伙,这才几天?货才到黄埔港不久吧?今儿就连换船带报关全办利索了。 程家栋这个人办起事来还是真不含糊。 “怎么了?”赵家明问。 “程家栋说日本那条生产线的事情办完了。”梁裕生解释了一下,然后又说:“但他和黄耀宗两个直接开馆那天过来,是来宾馆还是去广交会现场?” 赵家明:“应该是直接去广交会吧,我估摸他们也是有事和你说?” 梁裕生皱眉:“但这进馆要么凭参展证,参展的又都是有组织有展位的;要么凭来宾证。程家栋他们两样都不沾,怎么进来?” 广交会又不是菜市场,什么人都可以进来。 赵家明想了想:“他既然这么说,自然是有他的门路吧。要是有熟识的人要来广交会,大概可以想办法跟着进来?” “也是。”梁裕生笑,“他能耐也大着呢。” …… 广交会第一天,天刚蒙蒙亮,梁裕生就起了。 洗漱穿戴,一项一项来。藏青的两粒扣西装,珍珠白的衬衫,暗纹领带,领口敞一粒扣。 他对着镜子把领带推上去,左右端详,又取袖口扣戴上。麦启文端着咖啡进来,看得眼睛发直。 “老板,你今天这身衣服好衬你啊!”麦启文下意识开口。 梁裕生理着袖口,听到这话来了个玩笑:“我还以为你要说我衬衣服呢。” “是是是。”麦启文改口改得飞快,而且,这么一想也没错,这衣服换他穿还真没这效果。 一行人下楼。石大山开车,赵家明同梁裕生坐后座,麦启文、小冯、阿桂几人挤后头一辆。 车出宾馆,汇进车流,直奔流花路。 越近展馆,车走得越慢。 离着还有两条街,前头就已是自行车的海洋,车铃声响成一锅粥。广场周边彩旗一路插过去,展馆正门上头拉着大红的横幅:热烈欢迎参加第四十八届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的海内外来宾。 展馆两侧的布告栏前挤满了人,踮着脚看展位分布图。 【叮!情绪值+9】 【叮!情绪值+6】 …… 梁裕生靠在后座上,嘴角微微翘着,他这都还没下车呢,是谁又给他提供了情绪值? 车停在广场外,一行人下了车,凭证件进馆。 查证件的是两个戴红袖章的工作人员,核完梁裕生的证件信息,又核随员名额,一样一样对得仔细。 排队便觉得有些吵闹了,各种语言嗡嗡地连成一片。 进了主馆,眼前豁然开朗:挑高的大厅,成排的展位,各色样品从眼前铺过去。广播里放着欢迎词,电传室的嗒嗒声也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梁先生!” 郭明远早就在轻工纺织区候着了,他今天一身黑色的中山装,风纪扣系得整齐,老远瞧见梁裕生,脸上的褶子就笑成了一朵花,大步迎上来。 “郭科长来得早啊。” “哪能叫你等我。”郭明远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一圈,“哎哟,梁先生今日这一身,我往你旁边一站,像你的跟班。” “郭科长说笑了。”梁裕生笑道,“怎么也是你是主,我是客。” “什么主不主的,如今咱们也算一家人。”郭明远把他往展位拉,一边走一边说,“总公司那头,我已经把回函递上去了,别的不说,就红棉厂那档子事,你放一百个心吧,上面对他们也挺不满的。” “哦,对了,还有谢苗诺夫先生那边捎了话,他们上午要陪团长出席开幕的酒会,下午才会到咱们展位来,你也不必在这儿候着。” “这不碍事的,我上午也打算去各处转转。” 到了展位前,样衣已经挂齐整了。 布拉吉、连衣裙、列宁装、毛呢大衣,一件一件熨得笔挺。 郭明远陪着梁裕生看了一圈,开口:“梁先生,不瞒你说,这馆里做苏联单子的也不止咱们一家,不过你这样衣一挂出来,我心里就有数了。你瞧瞧别家的,再看看咱们的,那都不是一个路数。” 正说着,展位前头一阵响动。 “梁!”哈里森人未到声先到,张开胳膊就过来了。 他身后跟着沃克,沃克旁边还有一个五十来岁的美国人,高个子,灰西装,鼻子上挂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正一路走一路打量挂着的样衣。 “哈里森,沃克。”梁裕生笑着同他们握手,“今日怎么有空过来我这儿?” “带个人来见你!”哈里森一把揽过旁边那位,“弗兰克·惠特尼,是中西部惠特尼百货的采购经理,我多年的老朋友,他这回是跟着我来看广交会的。” 说完,哈里森又对弗兰克说:“弗兰克,这就是我同你讲过的梁!” “别的你不用看,先看梁的货!” “惠特尼先生。”梁裕生伸出手。 “梁。”弗兰克握了握手,目光却已经被梁裕生身后的样衣勾住了。 他走到一件湖蓝色的布拉吉前头,伸手把裙摆翻开,开始看里头的缝份。 看了几秒钟,他问:“这走线是手工修过吗?” 梁裕生走过去,“惠特尼先生好眼力,衣服确实是机缝的,毕竟我们是做走量产品,但出厂前,我工厂的工人都会对走线精修一遍。” 弗兰克点点头,又去看肩线和领口,越看眉头挑得越高。 他把那件布拉吉从架子上取下来,在胸前比了比,转头问哈里森:“你说的就是这种货?” “怎么样?”哈里森得意洋洋。 “版型非常漂亮。”弗兰克说得很专业,“收腰这道省道就打得很巧,明明不贴身,但能显出线条来。这种剪裁,我在米兰的展上见过类似的。” 弗兰克转头看向梁裕生:“恕我冒昧,你们厂里的打板师是从哪里请的?” “本地的老师傅,也有从香江请的。”梁裕生自然不可能说这打板设计图是从系统兑换的。 “版型就是这件衣服值钱的地方,料子我们这边都可以换,府绸、毛呢、涤棉,什么价位都有,但版型都是一样的版型。” “这些裙子你们主要供哪里的市场?” “这批是苏联的单子。” “苏联?”弗兰克有些意外,随即笑了笑,“难怪,我觉得这个风格介于欧式和东方之间。” 哈里森在旁边插话:“弗兰克,我同你讲的还不止这个。梁的衣服都走他自己的船!” 弗兰克这回真愣了,这人居然还不止做服装吗? “我参股了香江的一家船务公司。”梁裕生说得轻描淡写,“现在在做集装箱生意,惠特尼先生要是往后有货走太平洋,也可以问问我的价钱。” 弗兰克盯着他看了两秒,越发觉得不可思议了。 几个人正说得热闹,展位前头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先是两个港澳口音的商人,站在布拉吉前头窃窃私语;接着一个戴头巾的中东客商由翻译陪着走了过来;后头又挤进来两个挂着交易团胸牌的干部,直接抄着手看大衣的领型。 大部分展馆里的样衣就是那老三样,而梁裕生这个不一样啊?做得很有……民族风情? 干部思考了一下,想出了这个形容词。 “同志,”有人忍不住开口问,“这个连衣裙的起订量是多少?” “这得看面料、看款。”梁裕生答得客气,“具体的你可以同我们这位小同志谈。” 他把麦启文往前一推。 麦启文愣了半秒,随即反应过来,腰板一直:“同志这边请,我给您拿个册子!” 【叮!情绪值+17】 【叮!情绪值+23】 【叮!情绪值+31】 【叮!情绪值+28】 …… 系统的提示在梁裕生眼前刷屏了,这还只是开馆头一个钟头呢。 梁裕生关掉面板,又坐了一刻钟,他抬腕看了看表,起身把麦启文叫到一边。 “这摊子先交给你了。” 麦启文眼睛一亮,又赶紧收敛:“老板,我这,我,我怕我压不住……” “又不是让你去打架,有什么东西好压的?”梁裕生压低声音,“你就记着,问价的,你让他们留下单位和联系方式,不许当场报价;至于问产能的,你就往大了说,但是也不要太夸张了。” “要是有什么你拿不定主意的,你就请郭科长帮忙兜着,之后我回来你说给我听。” “明白!”麦启文立刻保证。 “小冯、阿桂都留下给你打下手。”梁裕生拍拍他肩膀,“你机灵点,这些后头都能转成钱的。” 交代完,他冲郭科长一笑:“郭科长,那我四处转转,这边劳您照看着。” “去吧去吧!”郭明远正被一群客商围着答话呢,直接应了一声。 …… 出了主馆,过一道连廊就是电子馆了。 电子馆里的光景很有冰火两重天的感觉。 靠门口的展位人声鼎沸,这些主要是承包三洋索尼这些品牌代工的一些样机。 虽然都是国产,但这些的元器件大多都是进口。 这些往玻璃柜里一摆,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人头,问价的、递名片的、举着相机拍照的,热闹得跟庙会一样。 但越往里走,人气越凉,很多纯国产的柜台前头,营业员站得笔直,眼睛却时不时往门口瞟,盼着有谁能拐进来。 石大山照旧落后半步,跟着梁裕生和赵家明,还有一小伙直接跑在了前头探路。 四个人沿着展位一路看过去,梁裕生看得杂,收音机、元器件、电工仪表,逢着有兴趣的柜台就停下来问两句。 问到后头,连石大山都咂摸出味儿来了,这位是跑来摸底来了。 东胜的展位在馆内中段。 一张长桌,两个玻璃柜,柜里摆着收录机、电位器、电阻电容和一摞电工仪表。 桌后头站着两个人,一个年轻人,正拿抹布擦玻璃;旁边一个五十来岁的瘦长脸,背着手。 他们展位前头,空空荡荡。 那年轻人一抬眼,就瞧见了梁裕生一行,本来没太在,可目光扫到梁裕生脸上后,忽然顿住了。 他眯眼认了两秒,猛地直起腰:“哎?您……您是上回买我们录音机的梁同志吧!” 梁裕生也把他认了出来了,笑:“林同志?这么巧。” “我们是参展的,这几天都会在这儿!”林国栋高兴坏了,扭头就喊,“孙团长!来客人了,就是上回我说对我们厂录音机有兴趣的那位梁同志!” 孙副团长一个激灵回过神,直接迎出来,他脸上的倦色一扫而空,堆出了十二分的热情:“哎呀!欢迎欢迎!快坐快坐!” 也不等客人们说话,他回头就吩咐:“国栋,沏茶!拿那个,拿好茶叶!” 茶是滚烫的,搪瓷缸子,茶叶放得很足。 梁裕生捧着缸子,在展位前的小马扎上坐下来,笑了笑:“孙团长实在太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孙副团长在旁边坐下,腰微微前倾,“梁同志上回买了咱们一台录音机,回去用着怎么样?” “不错啊。”梁裕生说,“比较皮实,音量大。” “那这回……”孙副团长眼睛一亮,“你要来订机器吗?要多少咱都有的!价钱,价钱好商量!” 梁裕生失笑,东胜这展位冷清得能跑马,所以自己这个客人送上门,他们可不得使劲攥住。 他放下茶缸,朝玻璃柜抬了抬下巴:“孙团长,我随便问两句?” “您问!” “这收录机,月产能多少台?” “九百,不,一千!”孙副团长脱口答了,又赶紧补一句,“努努力,一千往上!” “元器件是自产的还是外购的?” “大部分自产,小部分……外购。”孙副团长摸了摸鼻子,没什么技术门槛的就能自产。 “合格率呢?” 孙副团长和林国栋对视了一眼。林国栋挠了挠头,老实答道:“装配直通率可以达到八成上下。返修的主要是电位器和喇叭。” 梁裕生点点头,没再问下去。 这个月产能其实在这个年代算不错了,很多小厂只能有小几百,上千上万产量的得大型骨干厂了。 这厂子技术一般般,但架子是全的,收购后,他只要肯往里砸钱换生产设备就行。 梁裕生又随口问了几个型号的价格,记在心里,刚要起身,却察觉到后方有两道目光在自己身上打转。 他不动声色地侧了侧头。 不远处的一个展位前,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闻绍棠,他胳膊底下夹着皮包,正侧着头同旁边的人说话;旁边那个四十来岁,深灰西装,腕上一只金表,听闻绍棠说着什么,眼睛却越过人群,往梁裕生这边瞟了两三眼。 闻绍棠说得兴起,朝这边抬了抬下巴。 那男人就又看过来一眼,这下便同梁裕生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那人居然也不躲,反而冲他扯了扯嘴角。 赵家明顺着梁裕生的目光望过去,脸色当即就冷了三分。 他也认出来了,怎么老遇到这令人讨厌的家伙。他眉头拧起来,刚要起身,手腕被梁裕生轻轻按了一下。 “怎么了?”梁裕生问。 “那个人是陶陶居见过的那个。”赵家明说。 “我看见了啊。”梁裕生眯眼,“你和他置什么气?跳梁小丑罢了。” 这时,那边两个人嘀咕了几句,居然径直朝他们这边来了。 “哟,梁先生。”闻绍棠隔着两步站定,皮笑肉不笑,“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闻先生。”梁裕生站起身,“身子骨还硬朗啊。” 闻绍棠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只觉得梁裕生穿的衣服扎眼得很,一看就是贵衣服,他心里酸溜溜的,嘴上却不肯落下风,“梁先生今日怎么不去服装馆守着摊子,倒逛到电子馆来了?” “看看行情。” “看行情?”闻绍棠轻嗤一声,随即侧身一让:“来,给你们引荐一下。这位是香江宝荣贸易的谭老板,做电子元器件和整机的。谭老板,这位就是我同你提过的,苍城的梁先生。” 宝荣贸易?梁裕生在脑子里把这个企业过了一遍,没印象。 他在香江那几天,程家栋没少同他讲那边的几大家族,几大商行,连谁家和谁家不对付都念叨过。 这什么宝荣贸易,一次都没听程家栋说过。 没说过,那肯定就是不够格上牌桌的。 “谭老板。”他伸出手,脸上笑意不变。 “梁先生也是年轻有为啊。”谭广荣握了握,眼睛却把梁裕生从头到脚又量了一遍。 方才隔得远看,只觉得这人派头不小;近了才看清这张脸,年轻得过分啊。 这种毛头小子能做什么大事? 他心里的戒备顿时又松了几分。 闻绍棠在旁边慢悠悠地补刀:“谭老板有所不知,梁先生气派大得很。上回在陶陶居吃饭,我一顿饭都在听他同朋友谈电子行业的前景,那谈得叫一个“头头是道”。我还多嘴劝了一句,说水深的行当,外行人看看就好。” 他做出一副无奈样:“可惜梁先生气大,反而呛了我几句。” 这话落地,孙副团长和林国栋都听出了里头的刺。 梁裕生只抱胸盯着他,这世上怎么有这么多恼人的东西,自己都没把他们放在眼里,他们却三番五次凑自己面前来。 闻绍棠挑眉,“梁先生,我这人就是心善,见不得人跳火坑,所以再劝你一句。这元器件的水可比服装深多了。你踩缝纫机踩得好好的,何苦往这浑水里趟?溅一身泥,回去洗都洗不掉。” 他倒不怕得罪了梁裕生,反正怎么都得把这人劝退了。 自己这段时间可是托人摸过底了,这人只是个归侨,手头是有点钱,可又没什么背景啊。 就算有钱,电子这东西,隔行如隔山,是有点钞票就能玩得转吗?难道东胜是完全没钱才这样吗? 这厂子还挂着国营的牌子呢,如今不也半死不活,眼看着要烂到他碗里来了? 等广交会一收场,东胜没签到好单子,厂长自然要低头来寻他。 到时候谭广荣就可以进场了,谭广荣把东胜连人带牌子整个吃下,他闻绍棠作为牵线人,不也有几十万港币的佣金吗? 他才不允许这事儿出什么岔子。 眼前这位就是那个岔子!闻绍棠心里嗤了一声:暴发户。 谭广荣的心思也差不多。 听闻绍棠说眼前这位是做服装的,他最后那点打量也散了,只剩下好笑:做衣服的也想来碰电子?一只脚还没站稳,就惦着吃两头,也不怕吃太撑。 “梁先生慢慢看。”谭广荣失了兴致,“失陪一下,我去同曙商式会社的高桥先生打个招呼。” 梁裕生根本不搭理他。 谭广荣又在心里给这人加了一个标签:没素质! 他心里暗骂一声后,换上一副干练面孔,朝曙商式株式会社那边走去。 一个五十来岁的日本人正同人说话,深色西装,神情矜持。 谭广荣双手递上名片,寒暄两句,立刻把话头往生意上引。 高桥健一礼貌地听着,心里却很是不耐,这种小公司他一向是不愿意有什么交集的。 他的视线漫无目的地在馆里扫了一圈,瞧见了梁裕生。 这身西装有些眼熟啊?他是在什么时装秀上见过吗? “高桥先生?”谭广荣还在说,“……华南的渠道,我谭某人不夸大地说……” “啊,谭桑,请继续。”高桥健一收回目光,应付了一句。 …… 而东胜的展位前,梁裕生又同林国栋聊了几句东胜的供货门路,便起身告辞。 “孙团长,林同志,改日再叙。” “哎,哎!”孙副团长一路送到展位边上,双手把一张印着电传号码的纸塞过来,“梁同志,往后需要什么,尽管联系啊!” 那架势,恨不得把梁裕生拴在展位上。 梁裕生笑着接了纸,揣进内袋,转身接着往馆里逛。 这一逛,又是小半个钟头。 他在一个元器件的柜台前停下来,拿起一只电位器看了看,问摊主月产能、一致性;摊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见问的是行家话,来了精神,一面答一面叹气。 梁裕生这一圈下来,也是对国产现状有了个基本了解。 元器件要自产,一是设备,二是人手。 他要想做电子,设备倒是好说,直接买生产线就好,日本那边近来也是很乐意往外出售;但人手和厂子从头开始建设就很麻烦了。 所以这个东胜电子,他还真得整个端过来…… 正想着,身后忽然炸开一声: “梁先生!” 这嗓门太熟了,赵家明先回头:“是程家栋。” 梁裕生转过身。 人流里挤过来三个人。 前头程家栋,米色夹克,头发不知道为什么,被吹得乱蓬蓬的,他一边挤一边扬手;后头黄耀宗,直接把墨镜推到了头顶,很是显眼。 至于走在最后的那个年轻人,梁裕生倒是没见过。 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一身剪裁极服帖的深灰西装,皮鞋锃亮,腕上一只金表,头发抹得一丝不苟。 三个人到了跟前,黄耀宗先开口了:“哥,你可让我们好找!我们先去了服装馆那边,但你的人说你去别的馆溜达了,我们找了好几个馆才到电子馆。 “好家伙,这一通好找!” “你们怎么进来的?”梁裕生有些意外,“开馆当天,来宾证可不好弄。” “蹭何秉坤的!”黄耀宗乐了,朝旁边努努嘴,“他有来宾证,随从名额报了六个,我们就这么混进来的。” 程家栋在旁边幽幽补了一句:“都怪你昨天磨蹭一天,不然我昨天就到广州了,今天直接跟着梁先生进来。” “好了好了,这话别说了,回头请你饮茶。”黄耀宗扯了扯他。 而梁裕生心思则放在了后面那个青年身上,没想到黄耀宗居然和何秉坤认识,难怪黄耀宗那么快就知道他是伏特港电子的大股东。 梁裕生打量何秉坤,何秉坤也正看他。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梁裕生原以为,能在香江替伏特港电子独当一面的人,怎么也该是个四十上下的老江湖。 但眼前这位,看着居然只比自己大了四五岁? 但何秉坤的震惊只比他更大啊。 黄耀宗前日在香江同他喝酒,说到梁裕生是一口一个“我哥”,他原以为,这怎么也得是个四十开外的前辈。 谁成想呢,眼前这位看着比自己还年轻!这么年轻就有这么大家业了? 不过还是怪黄耀宗太不要脸,要不是他这么称呼,自己也不会先入为主认为大股东是个中年人了。 何秉坤心里一堆想法,面上却只僵了半秒,他上前半步,双手递上名片: “梁生,久仰大名啊。我是伏特港香江采购点的负责人,何秉坤。” “何生。”梁裕生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哇!名片是香港时下最时兴的烫金款式,一看就很舍得花钱。 “周董同我讲,梁生人在内地,让我过来候着,听你的章程。”何秉坤说话间,便站到了梁裕生侧前方半步的位置,“采购点这几年的账目、供应商名录,我都理了底稿随身带着;梁老板什么时候得空了,我一项一项报给您听。” 一段话就把来意摆得清清楚楚。 梁裕生心里暗赞一声:这个人看着是个公子哥儿模样,说起正事来却是滴水不漏啊。 “辛苦何生跑这一趟了。”他笑了笑,“采购点如今几个人?月走货量多少?” “连我五个。主要是三条线,索尼、三洋、康艺,月走货还是看季节,旺季一万二到一万五,淡季也有六七千台。”何秉坤答得不假思索。 梁裕生点点头,没再问生意,毕竟这一时半会儿也了解不全。 他转头看黄耀宗:“你怎么和何生认识的?” 黄耀宗直接搂着何秉坤的肩膀介绍上了:“哥,这我发小!想当年一起在跑马地看马,我们俩是把子!就是后来他从了良,替家里接手了产业。” “要不说缘分呢,这守来守去,守的还是你的产业!” “什么从良,说得我好像从前杀人放火一样。”何秉坤笑骂一句。 几个人正说笑,另一边,高桥健一身边的职员忽然伸手拽了拽高桥的袖子,朝梁裕生这边指了指,说了句什么。 高桥健一顺着看过来,看清这边的人,眼睛倏地睁大了。 同他面对面站着的谭广荣,丝毫没有察觉,还在那里比划:“……高桥先生,华南这块的渠道,就没有我铺不进去的货——” “谭桑。”高桥健一忽然打断了他。 “啊?” “失陪一下。” 说完,高桥健一把名片夹一合,整了整西装,绕过谭广荣,迈开步子径直朝梁裕生这边走了过来。 谭广荣愣在原地,嘴张着:“高桥先生?高桥先生——” 高桥健一哪儿有功夫理他,他几步走到何秉坤跟前:“何桑!好久不见!” 这位伏特港电子的采购人可是他们在香江的老主顾,过去几年,每个月的货单都要经这个人的手。 不过何秉坤怎么也来广交会了? 是了,何秉坤的货源大半要从日本走,内陆若开装配的口子,头一个闻着味儿的就是他了。 “高桥课长?”何秉坤一回头,还礼,“您到广州来了?” “广交会这种盛会,我自然是要来的。”高桥健一笑着说,目光却落在了何秉坤身侧。 他这才瞧见,何秉坤对着那年轻人居然是一副听候差遣的架势。 高桥健一做了二十年生意,眼睛毒得很:何秉坤在香江也算一号人物,曙商式的饭局上,几时见他站过别人的下半步? “何桑,这位是?”他试探着问。 梁裕生倒是愣了一下,他本以为他还要找人翻译,没想到这位日本课长开口竟是一口华语,说得还颇为地道。 他正要答话,何秉坤却抢先半步,微微侧身,抬手向梁裕生,“这位是我们伏特港电子的大股东,梁裕生先生。” 第49章 电子装配线!可以折价出售哦 “大股东?”高桥健一的眼睛明显睁大了一圈。 他方才就瞧出这位年轻人派头不一般,就身上这套西装,他就觉得价值不菲。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居然是伏特港电子的大股东。 曙商式同伏特港打交道也有五六年了,账面上来来去去的货,不少都是这位大股东的钱在滚。 可他从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听说是位不管事的,平日都是由周鼎山出面理事。 但没想到今天在这广州城的展馆里撞见了,居然这么年轻?居然还是张华裔的面孔?! 高桥健一脑子里念头转得飞快,脸上的讶异却只停了一瞬,随即换上了十二分的郑重。他微微躬身,双手递上名片: “原来是梁先生!久仰久仰。曙商式株式会社,高桥健一,担任电子部课长。敝社同伏特港合作这些年,早就想见一见您,今日可算得偿所愿了!” 梁裕生双手接了名片,扫了一眼。 曙商式……他心念微动。 这个商会他还挺熟悉的,这家商社可不只是做电子,轻工、食品,各种行业他们都插一脚。说得直白点,伏特港这几年从日本进的货,兜兜转转,钱的尽头都流进这家的口袋。 这可是条大鱼啊。 梁裕生脸上的笑容顿时真挚了几分:“高桥课长客气了。贵社的东西,我在美国也是见惯了的,质量过硬,渠道的口碑也好。伏特港这几年多蒙贵社照应,该我说谢谢才是。” 这话一半是客套,一半是真话。伏特港账面上最大的一家供应商,还真是眼前这位高桥课长所在的曙商式株式会社。 高桥健一听了这话,心里也很受用。 生意场上的人,谁不喜欢听别人夸自家的货?更何况夸人的还是自己的大客户。 他脸上的矜持化开了些,目光在梁裕生脸上转了转,试探着问: “梁先生今日也在展馆?是……来看看行情?” “算是吧。”梁裕生答得坦荡,“我如今人在内地,往后有些生意是要在这边落地的,自然要多走动走动。” “哦?”高桥健一来了兴致,“梁先生在内地的生意,是……” “服装厂,刚办起来,另外……”梁裕生也不藏着,“我打算在这边合资一家电子厂,现在正缺生产线呢。” 这话一出口,高桥健一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 这两年日本厂商的日子,外头人看着风光,里头的苦只有自己知道。 华国这边改革开放,市场眼瞅着要大起来,可上头为了保护本国工业,对整机进口卡得死死的,关税一道接一道。倒是装配线、来件装配这条路,政策上明晃晃地敞着口子欢迎。 于是各家商社暗地里都在较劲,把往华国卖装配线这件事,从副业做成了主业。 一套生产线卖出去,后头跟着的可是源源不断的元器件订单,这个也是一鱼两吃的生意了! 高桥健一刚刚在这展馆里转了半天,见着的都是揣着现金想买单机的散客。 像梁裕生这样要直购生产线、而且背后有美国分销渠道的,一个都没有啊! 眼前这位,可是送上门来的大鱼。 “梁先生要买装配线?”高桥健一的声音都热情起来。 他左右看了看,这展位前人来人往,实在不是谈正事的地方,便压低声音:“梁先生,不瞒你说,我们曙商式,如今正有心在华国推装配合作。生产线、检测设备、工位器具,我们都可以成套供给。” “价钱方面,好商量。”他笑容里透出几分狡黠,“梁先生和我们合作多年,自然跟那些新客不一样。凭着咱们这几年的交情,我可以在本社的底价上,再让一步。” “甚至……”他笑了笑,“有些成色很好的二手线,折价出让,也是谈得拢的。” 梁裕生听得心里直点头。 这日本课长说话还挺讲究的,一层一层的,不过二手生产线这个提议,他倒真动了心。新线要价得几十万上百万美元,二手线三折四折就能拿下,修一修,产能也比新线差不了多少。 “高桥课长这番话,我记下了。”梁裕生笑着点头,“生产线的事,我还要回去核一核产能和场地的章程。这样,改日我定当登门,去进口馆贵社的展位上,把样册好好看一看。” “随时欢迎!”高桥健一喜形于色,从名片夹里又抽出一张,双手奉上,“这是我在展馆期间的住处,梁先生什么时候得空,提前打个招呼,我让车子来接。” 两人正说得热络,旁边的何秉坤适时上前半步,笑吟吟地插了一句: “高桥课长,梁生这一个月在广交会上日程排得满,又刚落馆,怕是抽不出整段的工夫。不如这样……” 他转向梁裕生,“梁生,您看由我代您同高桥课长约个时间?横竖广州这边我熟,酒楼、车,我都安排妥当,您只管人到就行。” 梁裕生看了他一眼。 这何秉坤还真是人精啊,难怪这个年龄就能够成为这么大一个公司的外地负责人。 “那就有劳何生了。”他顺水推舟。 “哪里话。”何秉坤笑容不变,转头同高桥健一交换了联络方式,三言两语就把饭局敲了个大概,“高桥课长放心,定好了时间,我电传您。” 高桥健一连连点头,又同梁裕生寒暄了两句,目光扫过旁边站着的黄耀宗和程家栋,把两人的脸也记下了,这才意犹未尽地告辞: “梁先生,那我就先失陪了。回去我让人把装配线的目录和报价整理出来,等您的大驾!” “慢走,高桥课长。” 梁裕生含笑目送。 …… 而在展馆的另一头,谭广荣的脸色,已经一寸一寸沉成了锅底。 他隔得远,也听不见那边在谈什么。但他又不是瞎子,他看得懂场面啊! 曙商式的高桥健一,要不是现在在广交会上碰上了,平日里绝对是他搭不上话的人物。 方才他站在高桥面前,卑躬屈膝地递名片、攀交情,人家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结果呢?这位高桥课长直接撇下他,对那几个大陆客笑脸相迎、谦恭有礼。 呵,那副热络劲儿,他谭广荣从进门到现在,连边都没沾着。 谭广荣眯起眼,把梁裕生身边那几张脸一个一个认过去,巧了不是,他还真都认得。 穿米色夹克那个,是梁世权的外甥,香江外贸行当里出了名的泥鳅;头上顶个墨镜那个,黄家的二世祖…… 至于那个年轻人,谭广荣先被他那块表勾住了目光。 看了半晌,他心里犯疑:百达翡丽啊……过了好半天,他才把视线移到那人的脸上。 这人是何秉坤?! 这几个人,在香江的地界上,哪一个不是他谭广荣要陪着笑脸去攀的? 如今,居然全都众星捧月似的,围在那个大陆归侨身边。 “闻、绍、棠。”谭广荣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不是同我讲,这人就是个从国外回来的归侨,没什么根底?你不是讲他是踩了狗屎运的暴发户吗?” 闻绍棠的脸色也不好看,青一阵白一阵。 他舔了舔嘴唇,声音干巴巴的:“谭老板,我、我托人打听的,确实是这样啊……苍城就一个乡下地方,他去那儿投资,能有什么背景……” “没什么背景?”谭广荣冷笑一声,下巴朝那边抬了抬,“那你现在替我看看,他旁边站着的都是什么人!” 闻绍棠眯眼望去,只看清两个,后背就冒汗了。 “那是……何秉坤?”他声音都变了,“上环那个做日本电器生意的何秉坤?” “还有旁边那个。”谭广荣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黄家的那个少爷。” 闻绍棠不吭声了。 香江做生意的,谁不知道这两号人物。 “兴许……兴许是近来才攀上的。”闻绍棠干巴巴地解释,“他在广交会上摆了展位,许是生意上搭上的线……” 谭广荣冷笑一声,从鼻子里哼出来:“闻绍棠,你知不知道你坏了多大的事?” 闻绍棠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不敢再接话。 谭广荣心里那点轻视,早就碎得干干净净了,剩下的只有一阵一阵往上翻的酸。 看走眼的懊恼是有一点了,但更多是嫉恨! 有这般的关系,香江、美国的盘子都铺得开,怎么还跑到大陆来,跟他们这些小生意人抢饭吃? 这不是欺负人吗? “谭老板,那……东胜那边……”闻绍棠小心翼翼地问。 “急什么!”谭广荣恶狠狠地剜他一眼,“等我打听清楚这位的章程再说!” …… 而梁裕生这边,高桥健一走了之后,气氛顿时松快下来。 梁裕生打开面板看了一眼。 【叮!情绪值+9】 【叮!情绪值+12】 【叮!情绪值+15】 …… 一连串的小额提示刷过去,都是方才围观的展商和客商贡献的。 高桥健一在曙商式里也算排得上号的人物,这样的人主动走过去同一个年轻人寒暄,旁边多少双眼睛都在看,心里都在猜这位是什么来路。 好奇、羡慕、打量,零零碎碎的情绪值就这么淌进来了。 忽然,面板最底下跳出一行不一样的: 【叮!检测到目标人物产生强烈嫉妒、嫉恨情绪,情绪值+236!】 哟。 梁裕生眉毛一挑。 对他负面情绪这么重的很少见啊,他不动声色地侧过头,果然,谭广荣和闻绍棠正站在那儿,两道目光直勾勾地钉在他这边,见他望过去,闻绍棠慌忙移开眼,谭广荣却梗着脖子,阴着脸同他对视了一秒,才悻悻地转身走了。 “哥,看什么呢?”黄耀宗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没什么。”梁裕生收回目光,笑眯眯的,“看两只苍蝇飞走了。” 程家栋一乐:“梁先生,你这骂人都不带脏字的。” “骂什么呀。”梁裕生一脸无辜,“真是苍蝇,广交会这地方,人多,苍蝇自然也多。” 几个人都笑。 梁裕生也懒得再管那两人,转头对何秉坤道:“何生,难得你来一趟广州,今晚我做东,给你接风。” “梁生这话说反了。”何秉坤连忙摆手,“我是底下办事的人,哪有让老板做东的道理?该我请您,还有诸位。” 他朝黄耀宗、程家栋抬抬下巴,“黄生、阿栋,多在广州玩几日吧?我做东,北园还是泮溪,诸位挑。” “得了吧。”黄耀宗一把搂住他脖子,“你来广州做东?你一年到头在广州待过几天?还你熟?装什么大尾巴狼。” 何秉坤也不恼,笑嘻嘻地:“那依黄生说?” “依我说,都别抢。”黄耀宗大手一挥,“我哥肯定要去他那个什么纺织展位支应一下,对吧?这样,中午就近,在流花这边随便吃点,晚上……” 他看向梁裕生,“晚上我听哥的安排。” “晚上再说晚上的。”梁裕生笑了笑,“中午确实走不远。这样,中午就在展馆的院里吃,广交会设了招待餐厅,虽是份儿饭,胜在快。何生很少来内地,那也尝尝公家的伙食是什么滋味。” “哎,这个好!”程家栋头一个响应,“我早就想尝尝了,就是没人带,自己进不去。” 众人说定了,何秉坤便问:“那梁生,接下来往哪儿逛?方才听您同高桥课长说,要去能源、矿产那边看看?” “对。”梁裕生点头,“去五矿的展位瞧瞧,再顺道看看化工馆。” 这话一出,旁边原本一直安静听着的赵家明抬了抬眼。 “电解铜、镍那档子事,郭科长那边还没给你回信?” “没呢。”梁裕生咂咂嘴,“所以我寻思着,与其干等,不如自己去摸摸行情,主要是看看如今这边的报价和规矩,心里好有个底。” 他说着,一行人便往化工馆的方向走。 这边走,那边本来已经攥着名片、跃跃欲试要凑上来递的几个展商,又把名片默默收回了兜里。 穿过一条连廊,何秉坤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梁生,有桩事忘同您讲。高桥他们曙商式,可不止做电子。轻纺、工艺品,甚至罐头食品,他们都有涉足的。您那个服装厂,往后若有日本方面的单子……” “轻纺就不必了。”梁裕生笑着摇头。 “哦?” “轻纺、工艺品、罐头这些东西,日本人自己才吃用多少,弄过去最后还不是转卖欧美?”梁裕生说得直接,“我既然手里已经握着欧美市场,何苦从他们手里过一道,让人家白赚一道转手钱?” 何秉坤恍然,随即由衷道:“梁生看得透彻,倒是我想岔了。” “不,你这提醒得好。”梁裕生拍拍他胳膊,“生意场上就是要有个人时时提醒我,免得我哪天真鬼迷心窍,去接这种脱裤子放屁的单子。” 一众人说笑着,不多时,五矿化工馆出现在眼前。 第50章 惠特尼百货自有品牌【2.9,3w 营养液】 梁裕生一行人刚走出电子馆的门,馆里就像被人捅了的马蜂窝,嗡的一下炸开了。 方才那一幕,多少双眼睛都看着呢。 曙商式的高桥课长,那是什么人物?日本大商社的电子部课长,手里攥着多少条货线?平日里想见他一面,都得提前一两周约时间,还未必约得上呢。 结果今天,这位高桥课长主动和人搭话? 这年轻人是谁? 一时之间,馆里各处展位前的人都没心思谈生意了,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看见没?高桥课长对那人什么态度?” “看见了看见了,那年轻人什么来头啊?” “不知道啊,看着面生得很,不像是常跑广州的。” “穿得倒是讲究,那西装……我瞅着像是手工制作啊。” “你管人家穿什么,你倒是打听打听身份啊!” …… 议论声中,有个做电子元器件的商人眼珠一转,目光落在了不远处一个日本人身上。 那人姓渡边,也是日本一家贸易会社的驻港代表,跟高桥健一同属一个商会,平日里走得近。 方才高桥健一和那年轻人说话的时候,渡边就正在高桥旁边的,肯定把他们的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商人笑呵呵地凑了过去:“渡边先生,向您打听个事儿。” 渡边转过头,见是认识的人,便点了点头。 “方才高桥课长过去打招呼的那位年轻人,您认识?” 渡边想了想:“那位?我不认识。不过……高桥君方才同我讲了两句。” “哦?”中年商人眼睛一亮,“怎么说?” 渡边道:“那位梁先生,是伏特港电子的大股东。” “伏特港电子?!”商人眼睛瞪大,“美国那个伏特港电子吗?” “正是。”渡边点头。 商人倒吸一口凉气,伏特港电子啊! 做他们电子这行的,谁没听过这个名字?美国中西部最大的电子产品分销商之一,手上攥着多少条零售渠道? 索尼、三洋、康艺这些牌子的货,进了美国市场,有相当一部分是从伏特港的仓库里流出去的。 这样一家公司的大股东,居然这么年轻?而且居然是华裔! “我的天……”中年商人喃喃道,“这可是条大鱼啊。” 他这边刚消化完这个消息,旁边已经围上来三四个人,都是听见了“伏特港电子”几个字凑过来的。 “什么什么?伏特港电子的大股东?” “真的假的?那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吧?” “二十出头怎么了?人家是华侨,在美国继承的家业不行啊?” “怪不得高桥课长那个态度……换我我也恭敬啊,那可是大客户!” “哎,你们说他来广交会干什么?伏特港做的是美国市场,跑这儿来……” “这还用问?我刚刚听日本人说,他是要在这边合资办电子厂的,缺生产线!” “合资办厂?我的天,这是要在内地落地啊!” 议论声一圈一圈扩散开去,不到一刻钟,整个电子馆差不多都知道了:今天馆里来了位大人物,伏特港电子的大股东,而且看样子,是要在内地搞大动作啊。 东胜的展位就在这股嗡嗡声的边上。 孙立本背着手,把这一切听在耳朵里,一声不吭。 直到旁边一桌议论的声音小了下去,他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大手笔啊。 看来自己没猜错,这位梁先生到展位上来,问产能,合格率,这哪儿是过来问产品的,是来问厂的! 同那个谭老板,是一个路数。 不。孙立本在心里摇了摇头,把这两个念头分开。 路数是一个路数,成色可完全是两种成色了。 谭广荣那样的,皮包空空,大话倒是一箩筐,压价压到泥里,恨不得空手套白狼。怎么看这个梁先生都比他有诚意多了。 而且梁裕生在美国有分销公司,香江有船,内地有厂,随便拎出来一样,都够谭广荣仰着脖子看半天。 要是这厂子迟早要往中外合资那条道上走……孙立本这两年看多了,心里也明白,厂子效益烂成这样,迟早会有那一天的。 与其叫谭广荣那样的人捡了去,倒不如…… 他正想得出神,林国栋凑了过来:“团长,我方才听了一耳朵,外头都在传,说那位梁先生要买咱们厂呢。” “八字没一撇的事,少跟着起哄。”孙立本瞪他一眼。 “我这不是着急嘛。”林国栋一脸愁容,“团长,你说咱们厂,真会走到那一步?中外合资?” “效益烂成这样,”孙立本叹了口气,“一千多号人指着厂子吃饭,上头又不能眼瞅着它垮。自己救不活,只好请外头的钱来救。这条路,走不走得通另说,可早晚得摆到桌面上谈。” 林国栋更愁了:“要谈……那也别跟那个谭老板谈啊。上回他来咱们厂,你在仓库那头没见着,好家伙,往厂长办公室里一坐,翘着二郎腿,说咱们厂的机器是一堆废铁,说工人在磨洋工,把厂长气得不行。” “所以要我说啊,”孙立本看着他,“要是非选不可,梁先生这边,至少真金白银,实力雄厚,验起货来都是行家。你说呢?” 林国栋愣了愣:“那……那梁先生就一定是要合资?万一人家没这个心思,就是想进点货呢?” “不知道。”孙立本摊手,“人家什么都没说,咱们在这儿猜破了天也是白猜。” 他沉吟了片刻,拿定了主意: “这样吧,厂长今天不是说在机械馆那边陪老朋友吗?你现在就去,把这一摊子事当面同他讲清楚。” “哎,我这就去!”林国栋应声要走,又回头,“团长,那要是找不着厂长呢?” “找不着就回展位候着!”孙立本瞪他一眼,“天大的事,也得等人齐咯再说。” 林国栋一溜烟跑了。 出了电子馆,日头正好。 林国栋站在台阶上四下张望,看机械馆往哪边走,他正发愁呢,远远瞧见一伙人从连廊那头过来,前头那个高个子,不是梁先生是谁? 他下意识往柱子后头一缩。 那一行人说说笑笑,拐了个弯,林国栋探出半个脑袋,眯眼一瞧他们去的方向:五矿化工馆? 他在东胜干了五六年业务,厂里进什么料、从哪儿进,他还是门儿清的。 电解铜、焊锡、镍片、磁性材料……他们电子产品里的家当,根子大半就在那个馆里呢。 看来这梁先生是真的有意和他们厂合资? …… 而五矿化工馆里,梁裕生正站在一排矿石标本前头,听一个老师傅给他上课。 “……所以说啊,同志,”老师傅捧着茶缸,语重心长,“这电解铜,不是你拿钱就能扛走的。调拨物资还是得指标说了算。你们单位要用,你得回去打报告,主管部门盖章,省里批条子,条子到了我们手里,你才见得到货呢。” “那要是急用呢?” “急用?”老师傅乐了,“急用你也得按规矩来。前年有个厂子,机器停着等铜,厂长在我们库门口蹲了一周,东西还没到呢,就蹲走了一身膘。” 梁裕生哭笑不得。 他又换了个展位问镍,问锡,答复大同小异。 有一家的业务员倒是实在,悄悄指点他:“同志,你别在馆里费劲了。这些都是出口展品。同志,你要的话,只能走出口渠道,签外贸合同,外汇结算。您要是自用,在国内建厂用,那对不起,这个不归我们馆里管。” 梁裕生叹了一口气,虽然说他来之前就知道是这个章程,可真撞上了,还是烦。 他眼看着原料就在柜子里躺着,亮晃晃的,却愣是买不走。 “成,我明白了。”他点点头,“多谢同志。” 走出两步,身后黄耀宗和程家栋的对话飘了过来。 “……我跟你说,这广州的烧腊跟香江的就是两个味儿,香江那炉子烤出来是脆的,这边是香的……” “你懂什么,那是果木的讲究……” 梁裕生失笑:“行了行了,别聊了,听得我肚子都叫了。走,吃饭去。” “哎!”黄耀宗大喜,“哥,那边馆里食堂有白切鸡!我方才瞧见的,皮黄肉嫩,看着就好!” “那就白切鸡。”梁裕生脚步不停,“再加个叉烧,烧鸭也来半只?” “得嘞!”程家栋应得比谁都响,扭头就冲黄耀宗喊,“你不是想吃吗?你先去占座!” 黄耀宗白他一眼不说话。 一行人说说笑笑往外走。出了馆门,日头正暖,梁裕生落后半步,同何秉坤并肩走在一处。 “何生,”他直白开口,“临来之前,周董给我发过一封电传,说公司里这些年,一直议着做自有品牌的事?” 何秉坤精神一振:“梁生问这个,可算问到点子上了。这事儿,周董确实同我说过的。” “那怎么一直没做成?” “难啊。”何秉坤直接大倒苦水,“头一桩问题是牌子没人认。我们货架上摆的都是索尼、三洋,美国人进门就认这个,你换个没名没姓的牌子,价钱再便宜,人家当你是地摊货。” “而且自有品牌得有货贴啊。找美国厂子代工?人工贵得离谱。找台湾、韩国?价钱也压不下来。想来想去,活儿还是得往人工便宜的地方放,可我们人生地不熟,谁敢轻易下注?” 他撇撇嘴,“不过最气人的还是那些日本厂商……您知道这两年日本厂商是什么做派吗?分销渠道是他们求着我们铺的,铺开了,好卖了,他们回过身来,自己在美国开设办事处了,自己招人跑客户,想把我们往外踢。” “这么说,分销这碗饭,是越来越难端了。” “可不是嘛!”何秉坤无奈道,“之前周董总说,伏特港要是再不做自己的牌子,再过五年,就真成人家的搬运工了。” 梁裕生点点头。 做自有品牌,确乎是必走的路。可怎么做,这里头的弯弯绕就多了。 眼下伏特港分销的都是响当当的名牌,美国人认的就是那个标。现在想自己另起炉灶立个新牌子,这中间得烧多少钱打广告啊! 不过……他们做分销的,到底占着一个天大的便宜。 “何生,什么货在哪个州走得动,你们应该都有数?” “有数啊!”何秉坤说起这个倒是头头是道,“每月的销售报表一看,哪个型号、什么价位、走多少台、退回来多少台,一清二楚。梁生,说句不谦虚的话,真要是自己动手做货,照着我们手里的数据反推规格,一推一个准。” 梁裕生心里那叫一个美。 幸亏他当时咬牙兑换了这家公司。这哪儿是买公司啊,这是连题带答案一起抱回来了。别人做生意是摸着石头过河,他是踩着桥过河。 “我觉得真要做的话,头一批还得是便携的东西。”梁裕生说,“收音机,收录机这些如何?可以走量,回本也快。” “英雄所见略同!”何秉坤眼睛一亮,“梁生,您同周先生想到一处去了!” 两个人正聊着,前头的赵家明忽然停住了脚。 “裕生,”他用下巴朝前一抬,“你看那边,是不是惠特尼先生?” 梁裕生顺着望过去。 招待餐厅门口,可不正是弗兰克·惠特尼吗?弗兰克正同一个日本人握手道别,那个日本人也有点眼熟啊…… 果然,那日本人转过身来,正是高桥健一,一边走还一边抬手看表,脚步匆匆,看样子是赶下一场饭局去了。 剩下弗兰克一个人,抬腿就要往里进。 梁裕生笑眯眯地迎了上去:“惠特尼先生!” 他回过头,先是一愣,随即那张脸笑开了花:“梁!哎呀,梁!” 他大步迎上来,人还没到,声先到:“我正要找你!方才高桥先生同我说了半天,说什么伏特港的大股东亲临广州。梁!你可太不够意思了!刚刚同我谈了半天,居然一点消息都不透露。” “惠特尼先生,我可真不是存心的。”梁裕生面不改色,“你也没问呐。” “哈哈!这倒也是!”弗兰克仰头大笑,“不过梁,你这可是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惊喜。来来来,既然碰上了,一起吃饭?” 何秉坤在旁边笑着插了一句:“惠特尼先生,好久不见。前个月那批康艺的单子,还多亏您那边结账痛快。” “何!”弗兰克又是一声大喊,“原来你也在!” 说话间,一行人进了餐厅。程家栋早带着黄耀宗占好了一张大桌,靠窗,亮堂。 菜流水一样上来。 白切鸡、叉烧、半只烧鸭,外加时蔬例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黄耀宗又单独给弗兰克叫了一份牛排一份土豆泥,怕他吃不惯。 结果弗兰克想要入乡随俗,直接尝了一筷子白切鸡。 “这个!这个好!”他含混不清地嚷,“梁,这个鸡肉,为什么这么嫩?” “白切嘛,就是不折腾它。”梁裕生笑着给他布菜。 弗兰克咂摸着这句话,居然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好道理!做生意也是一样,有的东西,越折腾越坏!” 笑闹了一阵,酒过三巡。梁裕生拿餐巾按了按嘴角,看火候差不多了,便把话头往正事上引: “惠特尼先生,我听说,如今美国有些百货公司,自己在做自己的牌子?” 弗兰克咀嚼的动作停了。 他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再抬起头时,眼神认真起来:“梁,你消息很灵通啊。” “做渠道生意的,耳朵不灵光可不行。” “没错,是有这回事。”弗兰克往椅背上一靠,“不瞒你说,这正是我们惠特尼如今最发愁的事。折扣店现在是一窝蜂地开,价钱压得我们喘不过气。” “名牌货,我们拼不过大百货;便宜货,我们又拼不过折扣店。再不想出路,惠特尼就得缩回密苏里的玉米地里去了。” “所以你们也想做自己的店牌。” “自然是,”弗兰克摊手,“我们的竞争对手已经做起来了!就我们还慢吞吞的。” “那敢情好。”梁裕生叹了口气,忽然换上一脸苦相,“惠特尼先生,你有所不知,你这个难处,我是一模一样。我们做分销的,如今也是两头受气。” “日本厂商想撇开我们单干,大客户又拼命压价。说白了,渠道是人家的,品牌是人家的,我们夹在中间,挣的完全是辛苦钱。” 弗兰克深有同感,“这种日本厂商我也见得多了!我去年同三洋的人谈,你猜他们说什么?说惠特尼给他们的货架位置不够好,要我们把最显眼的位置让出来,否则明年的配额减半!” “上帝,那是我的货架!” 两人这一通同仇敌忾,倒把距离拉近了不少。 “就是这话!”梁裕生点点头,“所以我这才从美国回来的。被人掐着脖子吃饭的日子,我过够了。” “这一趟回内地,我就是要收购电子厂,搞合资,做自己的牌子。日本人能做的事,我们为什么不能做?到时候做出来的机器贴上自己的标,经我们自己的渠道上货架,又怎么不行呢!” 弗兰克盯着他,半天没说话。 他那双蓝眼睛转了几转,忽然凑近了半步: “梁……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我有个主意,你看行不行。” “请讲。” “这样!你给我们惠特尼代工如何?” “哦?” 弗兰克越说越兴奋:“你们出机器,直接贴上我们惠特尼的标!成本我刚刚在脑子里算了一下,这样做出来的价钱,比我们从任何一家代工厂拿到的都低!而且……” 他越说眼睛越亮,手都挥起来了: “而且你本来就有船!我刚刚问过麦启文你们的报价,运输这一项又省一截!还有还有,梁,你有服装厂!我的超市里,服装是最大的一块!牛仔裤、衬衫、外套……天哪,我简直不敢想,如果你能把这些都包了……” 梁裕生却是沉吟不语,故意露出一丝为难: “惠特尼先生,给你代工,我自然是不亏啊。可我方才也说了,我这趟回来,就是要做自己的牌子的。代工做多了,那我自己的牌子……” “欸——”弗兰克大手一挥,打断了他,“谁让你只代工了?梁,你知不知道双品牌?” “两个名字,印在一起!”弗兰克比划着,“一件东西,上头既写着惠特尼,也写着你的牌子!等哪天你的牌子自己站住了,再把我的名字拿掉,不,到时候我还不舍得让你拿呢!” “这……”梁裕生假装露出讶异的神色,赞道,“惠特尼先生,你这个想法,妙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哈哈!”弗兰克得意洋洋,往椅背上一靠,端起啤酒一饮而尽,“梁,做生意,脑子要活!” “佩服佩服。” …… 这一番对答,满桌的人都听在耳朵里。 程家栋低着头,差点把饭笑进气管里,憋得满脸通红。其他人也是垂着眼皮,嘴角抿得紧紧的。 他们在旁边从头听到尾,可谓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啊! 方才那一长串话,从头到尾,梁裕生就起了个头,剩下的话头,全是弗兰克自己抢过去的。 什么店牌,什么代工,什么双品牌! 估计弗兰克不提,梁生也是这么想的,只是引诱着对方说出来。 结果这美国人自己钻进套子里,还美滋滋地觉得是自己占了便宜呢。 什么叫生意?这就叫生意! 梁裕生瞥见程家栋憋笑憋得辛苦,不动声色地在桌子底下踢了程家栋一脚,随即笑眯眯地举起杯子: “惠特尼先生,今天在这儿谈,终究是简慢了。这样,今晚我做东,我们在广州酒家正经摆一桌,你看如何?” “好!太好了!”弗兰克大喜,杯子咣当一声碰了上来。 …… 而这个时候,机械馆那头,林国栋总算寻着了自家厂长。 厂长正同人说话呢,就被他拉到一个僻静角落,听完他的一番转述,厂长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问产能,合格率……”厂长慢慢咂摸着这几句话,忽然抬眼,“他还往五矿馆去了?” “去了!我亲眼看见的!” 厂长背着手,在原地转了一圈,一跺脚: “走!回展位!我同老孙合计合计去!” 第51章 深市的领导? 连廊上,关厂长背着手往回走,林国栋则跟在他半步后头。 刚进电子馆,厂长的脚步便顿了一下,因为迎面走过来了两个人。 前头那个油头梳得贴头皮,胳膊底下夹着皮包,老远就扬起手:“哎呀,关厂长!这么巧!” 关厂长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脚步往旁边一让,顺势在旁边展位的样品柜前站定,背着手,低头看里头摆着的钻床。 闻绍棠走到跟前,笑容还挂在脸上:“关厂长,方才我还同谭老板说起您……” “嗯。”关厂长从鼻子里应了一声,眼睛还盯着那台钻床,像是那上头开了花。 后头谭广荣也上来了,清了清嗓子,伸出一只手:“关厂长,久违。” 关厂长这才慢吞吞转过身,看了那只手一眼,也没握上去的意思,只点了点头:“谭老板。” 谭广荣的手悬在半空,收回来也不是,不收也不是,脸上的笑僵了僵。 关厂长一看到这两就想起之前和他们见面那次,这个谭广荣一坐进他办公室,就把二郎腿翘得老高,然后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一口一个“你们这些机器,搁香江论斤称都没人要”。 他这辈子都没让人这么指着鼻子说过,当时他就想发作,要不是书记死死拽着他的袖子。 哼! 想到这儿,他连寒暄都懒得了,抬脚就走。 “哎,关厂长——”闻绍棠在后头喊,“东胜的事,咱们回头再聊啊,价钱好商量!” 关厂长头也不回,背对着摆了摆手,也不知道是应还是撵。 走出十来步,后头谭广荣不知道低声骂了句什么,闻绍棠压着嗓子在劝。 关厂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脚步不停。 东胜的展位前还是冷冷清清。 展位前头,孙立本见厂长回来,赶紧直起腰。 “问着了?”厂长问。 “可不是嘛。”孙立本把方才的事一五一十讲了一遍,“梁同志在我这儿问了好些行内话呢。” “老孙,你说,“关厂长其实心中也有数,但还是想再多一个人确认一下,“他问这些东西做什么?” 孙立本苦笑:“这不眼摆着要收购我们厂吗。” 厂长叹了一口气:梁裕生……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觉得这名字耳熟。在哪儿听过呢? 他眯着眼想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郭明远!” 孙立本一愣:“谁?” “省纺织品进出口公司,出口科科长,郭明远。”关厂长想起来了。 前几日省里开会,散了会吃饭,郭明远多喝了两杯,就同他嘀咕过一句,说今年对苏的服装单子换了承做厂家,是苍城一个归侨新办的服装厂,说那家的版型做得如何如何漂亮,连苏方验货的人都挑不出刺来。 当时他还笑,说老郭你现在也得亲自下场做中间人吗? 敢情就是这位? 厂长的眼神一点点变了。 能从红棉厂嘴里把对苏单子撬走,不能是寻常角色吧? 红棉厂多少还是和上面有些关系的,不然怎么拿得到这种单子。 “老孙,你怎么看?” 孙立本以为厂长是在问这一个合资的事情,便说:“厂长,厂子要是早晚得走合资这条路,我觉得不管怎么说,这位要比那位谭老板强。” “强十倍。”关厂长掸了掸裤子,“行了,你在这儿守着,我去趟纺织馆。” 孙立本一愣:“厂长,你去轻纺馆做什么?” “问个人。” 厂长整了整衣领,抬脚就走,走出两步又回头叮嘱:“晌午饭给我留个包子就行。” 从电子馆到轻工纺织馆,只需要穿过小半个展区。 十月半的日头还有点毒,馆里人挨人,各展位前的电扇摇得吱呀响。 关厂长一路走一路躲,怎么举相机的记者这么多? 他拐过化工馆时,还被一个推销橡胶制品的拉住,说了半天好话才脱身。 到省纺的展位前头,他后背已经见了汗。 郭明远本来还陪着两个港澳客商说话,一眼瞧见他,眼睛一亮,跟客商告了声罪,大步迎出来。 “哎呀,老关!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都是国营的单位,省里开会也是常碰头,算是老熟人了。 关厂长同他握了握手,也不绕弯子:“老郭,我同你打听个人。” “你说。” “梁裕生。”关厂长盯着他的眼睛,“就是苍城那个办服装厂的梁裕生。听说你们省纺今年对苏的单子,就是给他的?” 郭明远眉毛动了动:哟,这人消息倒灵通。 郭明远完全忘了自己之前喝醉酒说过什么了,他往旁边让了让:“走走走,这边说。” …… 而这个时候,梁裕生刚把惠特尼一行人送出一楼大厅。 这顿饭是吃得宾主尽欢。 惠特尼临上车还攥着梁裕生的手不放,反复确认了晚上这一顿,这才心满意足地跟着哈里森他们的车走了。 等人走远了,梁裕生便去轻纺馆把麦启文招过来:“你去给广州酒家发个电传,订今晚的厅房,七八个人,标准往高了走。” 麦启文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结果不到一刻钟,这孩子又跑回来了,气喘吁吁,脸上写满了委屈。 “老板,订不上。” “订不上?” “人家柜台上说,今天爆满。散客都得排队,队尾甩到马路牙子上了。至于厅房?”麦启文一摊手,“说厅房早半个月就订光了,人家还问我,是不是头一回来广州。” 梁裕生咂了咂嘴。 也是,他光记得广州酒家的名气,忘了这是什么日子了。广交会一开馆,全广州城数得着的大馆子,哪个不是被各地交易团和外商挤破了门? “行吧,我再想办法。” 他正琢磨换哪家,一抬眼,瞧见前头廊子底下,郭明远正同人说话呢。 围着郭明远的有四五个人,有挂交易团胸牌的,也有客商打扮的。 郭明远应付得游刃有余,一边说一边笑。 梁裕生也不急,站在廊柱边上等了一会儿。 那几个人散了,郭明远一抬眼瞧见他,立马乐了。 “哟,梁先生!我正说要过去寻你,你倒自己送上门了。” “郭科长这是又谈成一单?” “谈什么成不成,都是来问行情的。”郭明远摆摆手,“走走走,到我展位上坐?” “坐就不坐了,我同您打听个事儿。”梁裕生笑道,“晚上我想请惠特尼先生吃饭,想订广州酒家的厅房。可方才让我这助理去订,人家说早订光了。郭科长在这儿人头熟,给我支个招?” 郭明远一听就笑出了声。 “梁先生,你这是不知道行情啊。广交会这半个月,广州酒家、北园、泮溪,这几家馆子,哪天不是爆满?散客不排两个钟头,都是连大堂的边都摸不着的。” “厅房?”他摇摇头,“没有熟人提前打招呼,你拿着钱也撞不开门。” 梁裕生笑:“所以才来求郭科长嘛。” 郭明远哈哈一笑,也不推辞,扭头看了冼钟明一眼。 冼钟明都不用他开口,掏出小本子翻了翻,转身就奔外面去了。 郭明远解释了一句:“钟明有个老同学在广州酒家做账房,打个电话的事。” 像这种大饭店,这几日都有预留厅房的,只是一般人订不着。 “那可太谢谢二位了。” “谢什么。”郭明远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梁先生,丑话说在前头啊,这顿饭涉外价格可不一样。” “哦?” “你要是请本市的客人,做个普通宴席,鸡鸭鱼肉摆一桌,那也没几个钱。但你这不是要请外宾吗,供应渠道不一样。海鲜、茅台这些紧俏东西,走的是涉外的路子,结的是外汇券。这么一桌下来,估摸着得两三百外汇券。” 梁裕生“哦”了一声,还没接话,郭明远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眼,自己先乐了:“不过没事儿,你估摸也不在乎这点。” “郭科长这是拿我打趣?” “实话嘛。”郭明远背着手,“对了,你们一行多少人?我好让他们摆桌子。” “七八个吧。”梁裕生算了算,“到时候你们也一块儿来?” “我们就免了,晚上还有会呢。”郭明远摆摆手,又补一句,“诶!到时候你们尝尝他们家的文昌鸡,味道是真不错。” “记下了。” 说到这儿,郭明远忽然“哎”了一声,一拍脑门。 “瞧我这记性,正事差点忘了。” “梁先生,“郭明远眼带笑意看他,“你上回同我打听的电子厂那档子事,怕是有了着落。” 梁裕生眼皮一跳:“这话怎么说?” “东胜电子的关厂长,方才寻到纺织馆来了,指名道姓打听你。”郭明远慢悠悠地说,“问你这个人靠不靠谱。我说,梁先生是省报登了名的归国华侨,县里都肯拿公章作保的人,有什么不靠谱?” 梁裕生眼睛慢慢亮了:“你是说东胜电子的厂长?!” “可不是。”郭明远笑,“这里头的意思,你自己品吧。” 梁裕生没接话,心里已经乐开花了。 正说着,有个工作人员过来喊郭明远,说展位上有人找。郭明远应了声,回头同梁裕生握了握手:“行了,信儿我带到了。晚上你们吃好喝好。” “改日我单请郭科长。” “这话我记下了啊。”郭明远哈哈笑着走了。 廊子里剩下自己人,程家栋头一个凑上来:“梁先生,东胜那边居然主动寻上门打听你了?” 黄耀宗也凑过来:“这可就不一样了。” “可不是不一样了吗?”梁裕生挑眉,“原先是我上赶着打听人家,如今颠倒过来了。” 生意场上,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一半啊…… “那敢情好啊!”程家栋一拍手,“趁热打铁,回头我就……” “打什么铁。”梁裕生叹了口气,“事儿也就成了一半。” “怎么呢?” “国营厂又不是他家开的,他想卖就能卖?”梁裕生撇撇嘴,“那是全民所有的资产。真要合资,轻工系统得点头,外贸口子得点头,一层一层往上报。厂长自己,说了顶多算半个人。” 程家栋挠挠头:“这么麻烦?” “就是这么麻烦。” 这话一出,黄耀宗和何秉坤都怔住了。 他们在香江待惯了,家里的公司说卖就卖,倒真没想到这一层。 赵家明在旁边一直听着没吭声,这会儿慢悠悠开了口:“厂长说了不算,可他既然肯来探你的底,说明厂里头,至少他这个当家人,是有这个心思的。” “依我看,”赵家明想了想上辈子那些合资公司怎么搞的,心里有了数,“你可以先同他签个意向书。” 众人看向他。 “意向书好签,字一签,事就算挂上了号。”赵家明说,“只是往后走程序,一层一层请示上去,没个不拖的。照着寻常路数,拖到明年都正常。” 梁裕生扭头看他:“表叔,你懂这个?” 他这个表叔怎么住在县里,比他还懂这当下的政策? 他是没经历过这个年代有些不太懂,但……在县里天天修农机的也不应该很懂吧? “懂一点。”赵家明说得含糊,“我有个朋友,他们单位先前同外商谈过合资,我听过一耳朵。” 他努力把话题带到正事儿上:“你这边定了意向,人家厂里就要立项,做可行性研究,然后是清产合资。” “这些都齐了,才是你出资、报批。” “报批要多久?” “快的话,三个月。”赵家明看了梁裕生一眼,“慢的话,就不好说了。中间哪个环节卡一下,问一句,让你补个材料,又得从头等。” “不过你这种情况,等于是去救人家厂子了,又是正经侨资,想办法短一点,肯定也是能成的。” 梁裕生还是直嘬牙花子。 三个月,往后还不知道拖到哪儿去。他就纳了闷了,明明是两厢情愿的事,钱也掏得起,怎么就得干等这么长时间。 “梁生。”何秉坤在旁边琢磨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说句不知道对不对的。” “你说。” “做生意嘛,讲究一个先上车,后补票。”何秉坤慢慢地说,“合资的批文一时半会儿下不来,可生意等不得。不如先把订单绑上?在批文下来之前,你同东胜单独签一份来件装配的协议。” “就是香江那边说的来料加工嘛。”程家栋接上话,“元器件你出,或者你指定日本那边出,运进他们厂,让他们装配成整机,你再收走。这个名分正,又不算合资,批起来快得很,市一级就能批。快的话,县里甚至公社一级都能批下来。” “是这个理。”何秉坤点头,“你这边订单这么大,一签就是长期买卖,东胜那头求之不得。先把装配做起来,一边做一边等批文,两不耽误。” 梁裕生念头在心里转:对啊,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 他肯定要买日本电子生产线的,到时候先同东胜签了来件装配,生产线直接拉到东胜的车间先转起来,工人先练起来。 等合资的批文下来,人和机器也磨合好了,抬脚就能跑。 “成。”他一拍手,“那就这么办,回头见了关厂长,想办法先把意向书签了。” “至于来件装配的协议嘛……劳烦何生帮着拟了。” “包在我身上。”何秉坤应得痛快。 下午的安排,梁裕生心里也有了谱。 广交会虽说要开足一个月,可真正签合同,也就是头一两个礼拜的事。赶在前头的,都是憋着大单来的,看准了就落笔。 后头的日子,无非是补补订单、追追货期,再往后,人就开始陆续散了。 所以他得抓紧啊。 头一个要去的,就是进口馆,高桥健一临走前不是说装配线的目录和报价,都给他备好了吗? 他把这打算一说,众人自然没二话。 一行人出了纺织馆,沿着主馆外墙往进口馆去。 日头西斜了些,广场上的彩旗被晒得蔫头耷脑,广播里循环播着找人启事,某某馆的同志请到哪里哪里。 刚走到主馆侧门,前头忽然一阵骚动。 一队人前呼后拥地往这边过来。前头开道的是展馆的工作人员,后头跟着七八个,有拎包的,有捧文件夹的,簇拥着当中一位五十来岁的干部。 那干部个子不高,人精瘦,一路走来,两侧的展商都停下手里的活计,探头探脑地看。 “这是谁啊?”梁裕生停住脚,“好大的阵仗。” 赵家明顺着看了一眼,回忆了一下,是他打过交道的,便说:“深市的那位书记。” “哦?”梁裕生挑眉,“他来展馆做什么?” “今天不是有个开幕的酒会吗?”赵家明解释,“不少领导都要过来。宴请、会见重要客商,都得排下时间。” 这年代一切招商动作都只能在广交会做,领导能不来一下吗? 梁裕生点点头,没再多问。 不远处,那位书记一边走,一边同身旁的秘书说着什么,目光随意扫过来。 扫着扫着,他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广场西侧站着一个年轻人。藏青西装,珍珠白的衬衫,正同身旁的人说话,说到兴起处,眉梢微微一挑。 人往那儿一站,比满广场的客商都扎眼。 书记停下了脚步。 “那小伙子……”他眯起眼睛,总觉得有点眼熟。 秘书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打量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了,凑近半步: “书记,那不就是在内参上登过的那位吗?上回那份侨务简报里,有他。” 书记眉毛一扬。 第52章 深市外经办的大力邀请【3.1,3.2w 营养液】 广场西侧,祁书记眯着眼看了几秒:“确定吗?” 秘书点头:“像。上回侨务简报里附过照片,省报也登了。” 祁书记“嗯”了一声,抬腕看表。 表针一压,他眉心也跟着压了一下。 啧,他今天下午是半点空当都没有啊。 现在两个欧洲团还在休息室等着;晚上还有个港商饭局。 可他又对梁裕生这种人才有些念想。 这样的人物,可不止自己这边要争,要是慢一步,回头哭都找不着调。 祁书记扭头,朝身后招了招手。 人群里挤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藏青色中山装,上衣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老远就小跑几步迎上来。 “书记。” “老侯。”书记语速很快,“瞧见那个穿年轻人没有?内参上登过的那个,美国回来的梁裕生。” 侯永泉顺着望过去,眯眼认了认。 广场西侧,那年轻人正同人说话,肩背挺括,在一群灰蓝夹克的人堆里,鹤立鸡群。 “本来我该亲自过去同他握个手的。”书记整了整衣领,“可时间实在来不及了。你替我跑一趟,态度放诚恳些,把人请去深市转一转,住下,看看,处处都是诚意嘛。注意一点——” 他声音又低了半度。 “动作快点,别让招商局那边的人抢了先。那帮人就扎在馆里,这两天见着像样的华侨就往上贴,跟守株待兔似的。” 侯永泉脸色一变,他当然知道蛇口那边在干什么。 招商局蛇口工业区,牌子是挂在香江的,人却在深市的地界上刨食。 两套人马,一个是市里的外经办,一个是招商局的蛇口,同在深圳这一亩三分地上,所以别苗头已经别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地是同一块地,政策是同一套政策,可招商的业绩是各算各的。 谁拉来的投资,谁脸上就有光。 “明白。”侯永泉重重点头。 书记又朝那边看了一眼,这才转身,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匆匆往休息室去了。 目送书记走远,侯永泉站在原地,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什么叫冤家路窄啊。 这一届广交会,深市来了一班人马,招商局蛇口工业区也来了一班人马,两边前后脚进场的,甚至展位挨着展位。 侯永泉想到这儿,快步向梁裕生那边追了过去。 …… 梁裕生一行人正沿着主馆往进口馆走。 “哥,你说那个高桥,能给咱们多大的折扣?”黄耀宗还在琢磨二手生产线的事,“二手线这东西,水可深啊,翻新机当九成新卖,转手就是几万美金的差价。” “肯定要验啊!”梁裕生笑了笑,“我自然要请人拆开来验的,真当我是冤大头?” “梁先生放心,”何秉坤在旁边接话,“香江验设备的老师傅我有的是门路,当年我在……” 话没说完,后头有人扬声喊: “梁先生!梁先生请留步——” 一行人回头。 侯永泉快步赶上来,先喘了口气,随即伸出双手,脸上的笑容那叫一个春风拂面:“梁先生!久仰久仰!方才我们书记远远瞧见您,本想亲自过来同您打招呼的,实在是日程排不开,特意嘱咐我一定把话带到。” “怠慢之处,千万海涵!” 这一番话说得又急又诚恳,梁裕生愣了一下,伸手同他握了握:“您是?” “鄙姓侯,侯永泉,深市对外经济联络办公室主任。”侯永泉双手递上一张名片,“梁先生,咱们借一步说话?” 梁裕生接过名片扫了一眼。 深市,外经办。 他眼皮微微一跳。 哇哦,特区的人自己找上门来了?自己的面子这么大吗? “侯主任客气。”他把名片收好,笑道,“有什么事,这儿说也是一样。” “这儿吵。”侯永泉往旁边让了让,指着廊子底下的阴凉处,“就几句话,几句闲话。” 众人挪到廊下。 电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摇,吹过来的风都是热的。 侯永泉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梁先生,我们书记的意思是,请您得空到深市走一走,看一看。住上两天,我们深市旅店,条件虽然比不上广州这些大宾馆,但胜在清净嘛。” “特区如今是个什么情况,外头传得神乎其神,有说遍地黄金的,有说荒滩一片的。我说句实在话,金子没有,荒滩倒真有几块。”他自己先笑了,“不过是好是歹,您亲眼瞧一瞧,不比听一百个人讲都强。” 梁裕生笑笑:“只是广交会这段日子,怕是不容易抽身啊。” 侯永泉连连点头,像早料到他会这么说,“不抢这几天,我只是先把话递到。我们深市那边如今也刚起步,路没修平,招待也粗。” 程家栋插嘴:“侯主任,深市现在过去,边防那边查证严不严?上回我开车到关口,让调头回来补纸,差点没把我气死。” 侯永泉听到这话后,仔细一打量程家栋,忽然眼睛一亮,一把握住程家栋的手:“哎哟!这位不是程先生吗?” 程家栋愣了一下,随即也想起来了:“侯主任!今年你们去香江招商,我去听过你讲话!” “可不是嘛!”侯永泉笑得见牙不见眼,“之前在香江,散会之后你还拉着我问了半个钟头深市的地价呢!我说程先生,那阵儿问得那么细,怎么后来不见你过来?” “别提了,”程家栋一摊手,“我舅舅这个人过于求稳,说特区刚挂牌,再看看,再看看,这一看就看到现在了。” “那你舅舅可是看走眼了,这刚起步才要马上拿下啊。”侯永泉笑着说了一句,又转向何秉坤和黄耀宗,一一握手,“这两位看着也面善,香江地方小,咱们说不定在哪儿打过照面。” 何秉坤笑着拱手:“侯主任好记性。我们这些做小生意的,在香江三天两头参加各种招商茶话会,见过也不稀奇。” “什么小生意!”侯永泉把手一摆,“能跟梁先生一块儿走的,能是小生意?何先生,你这张脸我有印象,上环那边做日本电器批发的,对不对?” 何秉坤微微一怔,随即笑道:“侯主任这眼力,佩服。” 黄耀宗在旁边听得直乐:“侯主任,你连我们做什么买卖都摸清了,这是早就瞄上我们了?” 一句话把众人都逗笑了。 侯永泉也不恼,哈哈一笑:“我们特区招商,不放长线,怎么钓得着大鱼?” 一圈子寒暄下来,气氛热络多了。 梁裕生也很是惊讶,这位侯主任记忆力也太好了吧,而且见人三分熟,开口五分亲。 “不过刚刚程先生问了,我自然是要答的。”侯永泉的神色认真起来,“深市如今是边境管理区,进出要查证件的,不过我们盼着您去,那特区管委会自然是可以出具邀请函的,你拿着函件,关口上一路绿灯,连随员一并都算齐了。” 侯永泉叹了一口气:“主要是我们盼先进的技术设备进来,盼得眼睛都直了。说句不怕您笑话的话,我们如今是日夜盼着,恨不得今天签约,明天机器就转起来。” 这话听得梁裕生心里一动,面上只笑着点头:“侯主任的诚意我自然是领下了。广交会散了,一定去叨扰。” “叨扰什么!”侯永泉一拍手,“再说正事。不瞒梁先生说,我们特区如今也在大力引进先进的技术和设备。而且办什么事,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字。客商的时间金贵,我们能让一步就让一步,能当天办的就绝不拖到第二天。” “哦?”梁裕生眼皮微微一跳。 “这样,”侯永泉侧身让了半步,“梁先生,这边请。我们在展馆里设了一个特区资料角,您可以先看看,心里有个数。” …… 资料角设在展馆二楼的一个角落里,地方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贴着深圳经济特区的总体规划图。 桌上整整齐齐摞着几摞小册子,封面印着《粤省经济特区条例》的字样,中英对照。 旁边还有一本装订精美的规划图册,上头是深市各片区的规划示意图。 梁裕生拿起一本条例单行本,随手翻了翻。 中途有职员进来,给众人沏了茶。 侯永泉则挨着梁裕生坐下,见梁裕生看得差不多了,便开口:“梁先生,我冒昧问一句,你们这来广交会也有些日子了吧,天天这么跑,吃饭可还按时?” “还行,忙起来就随便对付一口。” 其实他忙起来也好好吃饭了,没有亏待自己,但梁裕生觉得这么说会显得自己努力一点。 “那哪行。”侯永泉摇头,一副过来人的口气,“可不能把胃折腾坏了,广交会是战场,可饭得一口一口吃。梁先生,今天晚上你们打算去哪儿吃?” “订了广州酒家,”梁裕生笑道,“晚上请一位美国朋友吃饭,正经摆一桌。” “广州酒家?”侯永泉一拍手,“巧了!” “怎么?” “明天我们有个客家同乡会,也订在广州酒家。”侯永泉笑道,“梁先生要是不嫌弃,明天也过来凑个热闹?” 梁裕生心里一动。 同乡会这种场合,可是人脉场啊。 深市那边的各路客商说不定都在。这种机会,不去白不去。 他面上却露出一丝犹豫:“这……都是你们同乡,我一个外人,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侯永泉直接说道,“同乡会同乡会,都是粤省人怎么不是同乡了?梁先生更是从美国飞回来的,你肯来,我们欢迎都来不及。” 他又看向程家栋几人:“几位要是有空,也一块儿来?人多才热闹嘛。” 程家栋很喜欢凑热闹:“那敢情好!我们肯定到!” 何秉坤和黄耀宗也笑着应了。 “那就说定了!明天晚上,广州酒家,我让小陈提前留位置。”侯永泉很高兴。 梁裕生笑着点头,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侯永泉又同他东拉西扯了几句,问他在苍城的厂子,问他对苏的单子,问得细,却不讨人嫌。 梁裕生应付着,心里却清楚,这些话都是铺垫,正戏在后头。 果然,聊了一会儿,侯永泉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梁先生,你们这会儿是要往哪儿去?看着像是奔主馆后头去的。” “进口馆。”梁裕生也不瞒他,“日本曙商式的高桥课长给我备了一份电子装配线的目录和报价,约好了过去取。” 侯永泉脸上的笑微微一滞。 “电子装配线?”他重复了一遍,“梁先生是要做电子?” 梁裕生等的就这一句,当下叹了口气,露出几分推心置腹的模样:“侯主任,跟你说句实在话。我回国这一趟,本是想安安分分做服装的,可在美国待过的人,谁不知道电子这行当往后是个什么光景?收音机、收录机,如今是新鲜玩意儿,再过十年,家家都得配上。” “国家搞四个现代化,缺的就是这个。我既然有点海外渠道,又有这个心思,就想在内地合资办一家电子厂,也算是给祖国建设添一块砖。” 这话他说得一腔赤子之心几乎要从胸口溢出来。 侯永泉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收了几分,换成郑重:“梁先生这份心,难得。” 可他心里那杆秤,已经飞快地拨起了算盘珠子:美国的大分销渠道,内地合资办厂。这做出来的货,是要整船整船往太平洋对面运的。广州那一个厂子够吗?装得下一年的订单吗? 装不下,早晚要开第二个。 那第二个,凭什么开在别处? “梁先生啊,”他慢悠悠地开了口,“我同您讲,做电子产品这一行,当真做大了,最吃重的是什么?是地皮,电,厂房。” “广州如今是个什么情况,您比我清楚,办个手续,光公章就得盖十几颗。” 梁裕生笑而不语。 他当然知道,他太知道了! “所以我说,”侯永泉往前凑了半步,“往后梁先生的厂子要真做大了,要开分号,千万来我们深市看看。” 话说到这里,梁裕生又把册子看完了,便一群人起身往进口馆走。 黄耀宗同何秉坤落后半步,嘀嘀咕咕地不知在算什么账,算着算着,何秉坤忽然扬声: “侯主任,我这人心直口快,问句不当问的,往后梁生要真去了特区办厂,这赚的利润,怎么汇出去?可别我们辛辛苦苦挣的钱,想拿的时候还得层层审批,批上三个月。” “何生这话说得!”侯永泉佯装不乐意,“说得好像我们能把谁的钱扣下似的。” “扣是不敢扣,就是怕麻烦。”何秉坤笑着说。 侯永泉把手一挥:“条例上白纸黑字写着呢,特区企业的所得税只有百分之十五。缴了税,剩下的都是合法利润,经特区银行验明正身,汇出去,一分钱的障碍都没有。” 【叮!检测到目标人物产生期待情绪,情绪值+88】 梁裕生有些疑惑地看了侯永泉一眼,怎么侯永泉给他画饼,反而给自己画期待了。 不过他心中也在想:特区百分之十五,全国是多少来着,百分之三十三? “侯主任,”他把话头接过去,“我同国内的国营厂也打过些交道。要是只同广州的国营厂合作,照全国的规矩,企业所得税是多少?” “百分之三十三。”侯永泉答得干脆,随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嘿嘿干笑两声,“不过这话梁先生听听就罢,广州是兄弟城市,我们可不能挖墙脚。” 说是这么说,他紧接着又补了一句: “还有就是审批。三千万以下的轻工项目,我们特区自己批,不用上报。梁先生办过手续就知道,这多方便啊。” 梁裕生深以为然地点头。 何秉坤在旁边追问:“那要是投资额大呢?五百万美金往上走的项目呢?” “那更得来了!”侯永泉眼睛放光,“投资额五百万美元以上的,有特殊优惠,专人盯着办。要是你挣了钱不拿走,接着投,再投五年以上的,税款还能给你减。这是条例上写着鼓励再投资的!” “钱滚钱,利滚利,税还给你退回来一部分,天下哪找这样的好章程去?” 黄耀宗听得直咂舌,拿胳膊肘捅程家栋:“听见没有,人家这才叫招商。” 程家栋:“特区嘛,全国独一份,比不了。” 梁裕生在旁边听着,没说话,心里也盘算起来。 他原先只知道特区好。可到底好在哪里,只是个模糊的概念。 但今天听侯永泉把这一笔一笔账当面摆出来,他才咂摸出味道来了。 百分之十五对百分之三十三,自己批对层层上报。 天渊之别啊。 怪不得,怪不得这地方能起来。 侯永泉眼瞅着梁裕生沉吟不语,趁热打铁,把那本规划图册又抽了回来,翻到其中一页,手指头在上头一点: “梁先生是做电子的,我跟您说个地方:上步。” 梁裕生凑过去看。 图册那一页上,上步那一块还几乎是空白,只画了几条虚线。 “上步好啊,离老街就两公里,往前一步是罗湖,往后一步是市中心,货进货出,电水拉过来就是。”侯永泉就对着这么一片空白页直接侃侃而谈,“我再悄悄告诉您一桩,深南大道旁边,电子大厦,明年就要动工了。我们电子业的地标就选在那一块。” 梁裕生盯着图册上那片空白,心里却在犯嘀咕。 上步……八十年代初的上步是个什么样,他是真没概念。 上辈子他去深圳的时候,上步早就高楼林立,电子大厦都翻新过两回了。 “听闻那边如今,”赵家明忽然开了口,“还是一片荒山,外加木薯地?” 侯永泉脸上的笑僵了半拍。 这位先生说话是真不中听啊。 他心里嘀咕,面上却不恼,干笑两声:“您消息灵通,可正因为是荒的,才好画图纸嘛。填好的地基上,你想打多深打多深。” 他立刻换了话题: “不过梁先生要是图快,急着先开工,那也简单的。解放路那一带,轻工系统的旧仓库、旧厂房,如今都闲着,你要是租下来,扫扫灰,机器一进就能转。头一批货出来了,赚着钱了,再批地自建,正经盖厂房。用地这块,我们只收一点使用费,权当帮国家看着地呢。” “手续呢?”梁裕生问。 “三千万以下的轻工项目,我们自己批。”侯永泉把胸脯一拍,“最慢,个把月。快的话……” 他挑眉,“就几天!” 梁裕生倒吸一口凉气。 一行人说着话,已经进了进口馆。 …… “梁先生!” 高桥健一见到梁裕生一行人,便大步迎出来。 他人还没到,笑容先到了,可目光往梁裕生旁边一扫,扫到侯永泉脸上的时候,那笑容明显地滞了半秒。 “侯主任?”高桥健一停下脚步,微微欠身,“您也在。” “高桥课长。”侯永泉笑着点头,“我陪梁先生随便看看。” 高桥健一心里暗暗吃惊。 深市外经办的侯主任,他还是是认得的,还打过几回交道。他清楚这位侯主任是管招商的实权人物,寻常客商根本劳动不到他亲自陪着。 高桥健一重新估量了一遍梁裕生的分量。 “梁先生!”他脸上的笑容顿时又热络了三分,捧出一本目录册,“目录和报价,都给您备好了!还有上回说的那批二手线,我让人理了清单,日立的,八成新,回去做一遍大修,跟新的没什么两样,价钱……” 他做出一副为难样,好像吃了很大亏,“价钱好商量,我可以做主再让一成。” 梁裕生接过目录册,笑着点点头:“让高桥课长费心了。” “不费心!”高桥健一侧身把众人往展位里让,“来来来,这边请,样机都摆上了,装配线的模型也有一台,梁先生先看看,看顺眼了,咱们再谈章程。” 一行人往里走。 侯永泉跟在后头,和高桥健一想法一样。 连日本商社的课长都这样捧着,这位梁先生的成色,怕是比他估的还要足。 他正琢磨着回头怎么把这位稳稳当当请到深市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梁先生!可算找着您了!” 一行人齐齐回头。 进口馆门口,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正大步流星地赶过来,白衬衫,黑裤子,裤线笔挺,手里攥着个公文包,额头上一层薄汗,一看就是跑了不短的路。 “鄙姓柴,柴世钧,香江招商局的。”那人到了跟前,先自报家门,随即双手握住梁裕生的手,用力晃了晃,“梁先生!早就听章经理念叨您,说您这几日要来广交会,我今日专门在馆里等您,从早上等到这会儿,转了七八个馆,愣是没碰着……” “哎,可算把您盼来了!” 一听到柴世钧这番话,侯永泉脸上的笑就淡了下去。 梁裕生一向敏锐,自然察觉到了身边人情绪不对。 果然,方才还春风满面的侯主任,此刻眼神都冷了下来。 侯永泉心里在咬牙:就知道,他就知道! 这种回来投资的华侨,条正盘顺的大鱼,哪一尾是他们深市一家看得住的? 果然,果然又让这帮人闻着味儿摸上来了。 香江招商局,蛇口工业区。哼,老对手了。 抢客商抢到他眼皮子底下来了,每次都这样! 梁裕生看看柴世钧,又看看侯永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敢情这两家,是别上苗头了。 他忍不住乐了。 第53章 惠特尼的合同,签的这么容易吗 侯永泉笑呵呵地跨出半步,胳膊一伸,十分自然地搭住了柴世钧的肩膀。 “柴主任,你们招商局不是在蛇口干得热火朝天吗?怎么今儿有空逛这个?” 这一下力道恰好把人往旁边带了带。 柴世钧猝不及防,被他半搂半架地引到了廊柱后头,离梁裕生那边隔开了七八步远。这距离,人声嘈杂的展馆里,说什么断然是听不清的。 柴世钧心里明镜似的,这是要跟他单独过招了。 他也不慌,站稳了,整了整被侯永泉搭皱的肩膀,笑吟吟地开口:“侯主任这是做什么?抢客商也不能这么抢嘛,大庭广众的。” “抢客商?”侯永泉一挑眉,“柴主任这话说的,梁先生自己与我们谈的生意,怎么就成了我抢的了?” 柴世钧自顾自靠在廊柱上: “侯主任,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嘛。” “梁先生这个人,”柴世钧用下巴朝梁裕生的方向虚点了一下,“眼光是很长远的。侯主任您方才同他讲的那些……讲得都对,都好。” 他话锋轻轻一转:“不过嘛,有些更长远的东西,你们怕是给不了。” 侯永泉眼皮一跳:“什么东西?” “船。”柴世钧笑眯眯地说。 他语气闲适:“梁先生参股的那个金锚船务,侯主任知道吧?我们船务部的章经理,前阵子同梁先生谈得可是很投缘啊。章经理回来之后跟我们讲,说是……往后金锚的船务板块,未必没有跟我们招商局船务部合并着做的可能。” 他笑着把最后半句送了出去: “这不是,过几日梁先生还要去蛇口与章经理会面吗?” 侯永泉的脸上还挂着笑,心里却已经骂开了。 招商局这是要连人带船一锅端啊。船务部加金锚,再挂上招商局这块百年老招牌,往后梁先生的投资还有深市什么事? 深港码头那一块的腹地,不全叫蛇口吃干抹净了? 好大的胃口,好深的算计。 侯永泉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不显。 他上下打量了柴世钧两眼,忽然幽幽地开口: “柴主任,先别的不说,蛇口那地方还是荒滩呢吧?” 柴世钧被噎了一下。 “侯主任这消息就不灵通了。”他立刻回敬,“去年就炸山填海了,八个月,移走土石方两千多万方。一期工程八十一万平方米的标准厂房,明年上半年就交付。荒滩?侯主任这话,落后了一年咯。” “那是,炸山我是听说的。”侯永泉点点头,一脸诚恳,“就是不知道柴主任说的那些厂房,如今是盖好了,还是图纸上?” 柴世钧眼皮抽了抽。 这姓侯的,专挑痛处戳。厂房确实还在打桩,可这话能认吗? 柴世钧淡淡地说:“总比有些地方的图纸还没画强。侯主任,我听说你们特区那个总体规划,报上去批了有一年了吧?” 这话戳回来了,侯永泉心口一堵。 特区条例是批了,可总体规划里好些地块的用途,省里到现在还扯皮呢。这事外头人不知道,但他们内部这些自然是门儿清。 两个人你来我往,面上都笑着,话里全是软刀子。来来往往七八个回合,谁也没讨着便宜。 倒是柴世钧,打着打着,心里反倒渐渐定了。 急什么?他想起之前和章绍衡聊天,说梁裕生必然是要去蛇口走一遭的。 人肯来,就是给机会了。 他们招商局手里又攥着口岸的门路,只要人到了蛇口,一切都好说。 想到这儿,他脸上的笑容顿时又和煦了几分,语气也松了:“侯主任,咱俩在这儿斗什么嘴?投资都是为国的,梁先生心里自然有杆秤,咱们争也没用嘛。” 侯永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方才还咄咄逼人,怎么一转眼就跟没事人似的了?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摸不透柴世钧的底,心里顿时七上八下的。别是招商局那边已经攥住了什么把柄?还是说,梁先生私下许了蛇口什么? 侯永泉越想越不踏实,也懒得再同他打机锋,转身朝梁裕生那边望了过去。 …… 展位那边。 “梁先生请看。”高桥健一双手将目录册翻开。 “这一页是敝社代理的日立装配线,这一页是三洋的旧线。若论成色,自然是这条最好。三年前才投入使用的,使用强度并不高。” 他说话时腰微微前倾,语气客气。 “当然,这只是我的一点浅见,最终还是要看梁先生的意思。若有考虑不周的地方,还请梁先生多多指正。” 梁裕生翻着目录册,心里却早已另有盘算。 他和这边做生意买装配线,只为了到时候他光明正大拿出别的东西来。 比如系统商城里面的【便携收录机主控板原理图及全套BOM(含工艺文件)】,照着做,直通率绝对比东胜眼下高出去一大截。 就差一个落地的由头了。 “高桥课长盛情,我记在心里了。”梁裕生笑着点头,“只是这生产线的事,规格、产能、验收章程,样样都是细活,我今天还带着客人,实在分不出身。” 他侧过头,朝何秉坤抬了抬下巴。 “何生,”他说得轻描淡写,“这事你来吧,规格你也熟悉,美国那边什么货走得动你心里有数,照着伏特港的盘子谈。价钱嘛……” 他看了高桥健一一眼,笑意深了些,“高桥课长是有诚意的,你也别让人家太为难。” 何秉坤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心里那叫一个开心。 大股东这是把实打实的权柄交到他手里了,往后他在伏特港的分量要跟着水涨船高啊。 “梁老板放心。”他往前半步,“我同高桥课长也是老交情了,保证谈得宾主尽欢。” 梁裕生同高桥又寒暄了几句,无非是“往后多多关照”,“改日登门拜访”一类的场面话。 说着话,他眼角余光扫见侯永泉从廊柱那头回来了,便顺势把话头一收。 “时候不早了,晚上还约了惠特尼先生。”他看了看表,“高桥课长,今日就先叨扰到这儿。” 另一边侯永泉迎上来:“梁先生这就要走?” “回酒店收拾收拾,晚上请客。”梁裕生笑道,“侯主任明日那个同乡会,我们一准到。” “说定了啊!”侯永泉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又补了一句,“梁先生,我们书记那句话,我可是原样带到了,深市那边,扫榻以待。” 话音刚落,旁边柴世钧也笑吟吟地凑上来:“梁先生,慢走。蛇口那边,也盼您大驾。” 两个招商的人一左一右,眼睛都笑成两条缝,火花却是实打实的。 梁裕生把这一切尽收眼底,没想到做乙方也能被人哄着,让利给自己。 …… 出了展馆,一行人上了车。 黄耀宗一屁股坐进后座,就开始唉声叹气:“哥,你是不知道我们昨晚住的什么地儿。流花宾馆!房间小就不说了,走廊里一股霉味,半夜还有人在外头拍门找人。早知道还不如来东方宾馆呢。” “你以为我不想啊?”程家栋在前面接话,“何生倒是先问的东方宾馆,人家说系统内的房早叫各省交易团包圆了,就剩几间高价涉外房,我们这才退而求其次的。” “高价就高价嘛。”黄耀宗撇嘴,“你程家栋看不出来这么会过日子了。” “嘿,这你可冤枉我了。”程家栋一扭头,冲着梁裕生说,“梁先生,是这么个事儿,来之前,何生让人从香江捎了一大箱子东西,全是伏特港这些年的资料。我想着,出去谈生意能用上。” “忽悠人好使。” 梁裕生还没来得及说话,黄耀宗先咳了一声,拿胳膊肘拐了程家栋一下。 程家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把实话说漏了,讪讪地补了一句:“……当然,主要是心疼梁先生的心血。对了梁先生,这做生意嘛,可不就是三分货、七分说,您说对不对?” 梁裕生瞥他一眼,什么叫忽悠?他这最多叫……叫包装。 车先去了流花宾馆,黄耀宗和程家栋上楼取资料。 梁裕生嫌楼上乱,没上去,和赵家明坐在大堂里等。 流花宾馆的大堂比起东方宾馆确实差着一截,沙发是人造革的,坐下去吱呀响,茶水是那种大缸子里泡的茉莉高碎。 “条件确实不如东方。”梁裕生咕哝了一句,“不说房间,就东方那个大堂,请客谈事都上档次。” 赵家明端着缸子喝了口茶:“没办法啊,广交会这半个月,全广州城的房子都是金子做的。” 梁裕生往沙发背上一靠,叹了口气。 “表叔,你说我是不是人手太少了?”他无奈道,“启文和小冯、阿桂全拴在展位上,香江那头程家栋一个人盯着,苍城厂里靠陈水和表婶。我今儿想喊个人出门买点东西,愣是找不出闲人来。” 这人啊,一有钱就容易犯懒。 他在心里自我检讨了一句,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懒怎么了?老板存在的意义,不就是让专业的人去干专业的事吗?他至少给工资很大方。 “早知道就该多带几个。”他咂咂嘴,又自己摇头,“不对,带了也白搭,都是些跑腿的,真到事上顶不住。广交会我估摸再待个一周两周就得撤,剩下的日子还得启文他们撑场子。往后厂子越来越多,公司越来越多,我总不能事事亲力亲为吧?得招一帮真顶用的。” 正说着,电梯口传来一阵响动,黄耀宗和程家栋下来了,一人怀里抱着一个纸箱,厚厚的。 “哥,都在这儿了。”黄耀宗把箱子往茶几上一放,“五年的账,还有渠道资料。” 梁裕生随手翻开最上头的一本。 密密麻麻的数字、表格、英文缩写,什么“Inventory Turnover”,“Gross Margin by SKU”……他看了两页,眼皮就开始打架。 看不懂,真的看不懂。 不过他心里琢磨,惠特尼那个老美怕是也一样看不懂。 这些玩意儿做得越专业越好,越专业越唬人啊。 回头往谈判桌上一摆,人家一看这阵仗:嚯,渠道明细、SKU毛利,连退货率都列得清清楚楚,这是正规军! “行了,收好。”他把册子丢回箱子里,站起身,“我们去广州酒家。” …… 广州酒家,文昌路口,人山人海的阵仗把何秉坤这个香江来的都看愣了。 门口两列排队等位的散客,从台阶上一直甩到马路牙子,队伍里黄面孔白面孔都有。 门里传来堂倌响亮的唱喏,一声接一声。外墙上挂满了各交易团的贺匾,红绸子还在风里飘。 冼钟明那个做账房的老同学确实面子大,梁裕生一行人从侧门进去,直接上了二楼的厅房。 厅房临窗,窗外正好能看见半条文昌路。 桌上已经摆好了凉碟,一只白瓷描金的大托盘,里头错落有致摆了六小碟:半只白切鸡斩成件,鸡皮黄亮,泛着油光;一碟蜜汁叉烧,肥瘦相间,糖在灯下晶晶亮;一碟卤水拼盘,鹅掌、鹅翼、卤蛋、豆腐干层层码着;另有一碟凉拌海蜇,一碟糖心皮蛋,最后是一小碟炒得喷香的花生米。 六凉碟,图的是个六字,顺遂。 “来早了一点。”梁裕生抬腕看了看表,“还有小半个钟头。” “哥,你要不先垫两口?”黄耀宗也饿,“这白切鸡凉着吃正好,回锅反倒糟蹋了。” “等等。”梁裕生亲手执壶,给众人续了茶,“头一回正经请客,主人先动筷子,传出去像什么话。” 众人只好喝茶。 何秉坤到底是做生意的,闲不住,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子:“老板,趁这工夫,我把高桥那边几条线的底价先同您报一报?” “不急这一会儿。”梁裕生摆摆手,“等会儿回去再说。” …… 而此刻,东方宾馆的电传室里,弗兰克来回踱步。 他也不是不想早到,但这么大的事,他弗兰克一个人可做不了主,这定下来后就是惠特尼百货往后五年的章程了。 所以他下午回到宾馆,直接让随行的秘书发了电传。 可麻烦就出在这儿啊!太平洋对岸正是一天里最安静的时辰,估摸公司里连鬼影子都没有一个。 电传发过去,石沉大海。 “这些该死的时差。”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收到公司的许可。 琳达是个三十来岁的加州姑娘,跟着弗兰克跑采购,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但这会儿也忍不住劝:“弗兰克,要不然你先过去?别让梁他们等太久。” “再等等。”弗兰克摇头,“不见到回电,我心里有点不踏实。” 直到六点五十分,电传机终于嗒嗒嗒地响了起来。纸带一点一点吐出来,弗兰克几乎是扑过去的。 电文写得不算长:总部同意授权他签订双品牌合作协议;末尾还加了一段说明,是关于梁裕生的底细。 惠特尼一行一行看下去,越看眼睛瞪得越大。 五年前,伏特港电子差点倒闭,就是那位梁先生,经中间人牵线,一口吃下过半股份,真金白银把公司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我的上帝……”惠特尼喃喃道。 他原以为梁裕生只是个手里有点钱的归侨。可现在看来,事情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公司在市面上值多少钱,是一回事;名下的产业是一回事;可能随时拿出来救市的流动资金,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五年前那一笔救市的钱,数字大到连惠特尼百货的财务总监听了都要咂舌。 能这么做的人,他兜里的钱到底有多少,还用说吗? “琳达。”他把电传纸折好,揣进内袋,“把合同拿出来。” 琳达从公文包的夹层里,取出一只牛皮纸信。 这份合同,惠特尼百货可是早就备好了,毕竟做自有品牌这件事,也不是临时起意。 这一趟来广交会,他本来就是带着合同来的,不然横渡太平洋,坐船又转机的,一万多公里,只为了过来看热闹吗? 只不过原先这份合同上,合作方的名字那一栏,想填的是日本一家代工厂,备选则是香江的一家,价钱他都谈得七七八八了。 不过现在那些名字全都不必考虑了。 “走吧。”弗兰克理了理西装,“让梁等急了,可就不好了。” …… 七点一刻,厅房的门被敲响了。 “梁!”弗兰克人还没进屋,声先到了,“实在抱歉,让诸位久等了!” “惠特尼先生,快请坐。”梁裕生起身相迎,笑道,“我们也刚到。” 堂倌进来问要不要起热菜,梁裕生抬手拦住,说先不忙。 “梁,”弗兰克坐下不到半分钟,便朝琳达使了个眼色。 琳达上前一步,直接把合同推到了梁裕生面前。 满桌霎时一静。 梁裕生低头看着合同,又抬头看弗兰克,难得地怔住了。 不是,这是什么路数? “惠特尼先生,你这是……” 弗兰克往椅背上一靠,眼里全是得意:“双品牌的事,我们总部已经批了,授权、章程,全在里头。你看看条款,有什么不合适的,今晚就改,改完就签。” 【叮!检测到目标人物产生强烈激动、畅快情绪,情绪值+196!】 梁裕生看着桌上的合同,心情复杂,他下午备了一肚子的话呢! 不该是这样的剧本,不该这样发展啊! 按照原本的走向,难道不应该是他先费尽口舌、层层铺垫,把方案翻来覆去讲上好几遍,再小心翼翼地试探对方的底线,来回拉扯、反复周旋,最后勉强拿到那份合同吗? 怎么现在刚一见面,热菜都没上,对方就把合同推到他面前了? 他准备了一下午的词,全都没派上用场。这剧本不对啊,哪有这么顺的? “梁先生,”程家栋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凑近了问,“人家这都……送上门了,咱签吗?” “废话。”梁裕生答道。 他又不是傻的,不签白不签,只是本以为要大费口舌,结果…… “惠特尼先生,”他认认真真地说,“你这么有诚意,我要是不签,倒显得我不懂事了。” 第54章 说服东胜电子厂厂子【3.3,3.4w 营养液】 广州酒家门口,两辆车一前一后地滑到路边。 何秉坤和黄耀宗一辆,先回流花宾馆。 程家栋则厚着脸皮蹭上了梁裕生这辆,打算直接去东方宾馆住,毕竟梁裕生一共开了四间房,挤挤总有他的位置。 车开出去两条街,梁裕生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我刚刚真的签字了吗?” 赵家明侧头看他:“白纸黑字,一式两份,你还按了手印呢。” “我就是觉得……”梁裕生咂咂嘴,靠回椅背上,“太顺了,我可准备了一下午的词啊。” 他说着还有几分委屈:“我连一成的功力都没使出来。” 程家栋从前座回过头,一脸的痛心疾首:“梁先生,人家上赶着送钱,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你懂什么。”梁裕生白他一眼,“这叫没发挥好。就像你跟人砍价,刚张开嘴,对方说行,你什么滋味?” “那得看砍下来多少。”程家栋认真想了想,“要是砍下来一半,我睡觉都能笑醒。” 车里几个人都乐了。 赵家明在旁边慢悠悠补了一句:“反正惠特尼这份合同落袋了。” 想到这儿,梁裕生嘴角也翘起来,不言语了,而是扭头去看窗外。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珠江在远处黑黢黢地亮着一条线。 车快到东方宾馆,程家栋忽然开口:“还有个事儿呢!” “怎么了?”梁裕生被他吓了一跳。 程家栋:“我东西还在流花宾馆那边,这样你在前面把我放下,我去流花宾馆。” 梁裕生当他有什么大事儿呢,干脆和石大山说:“那先去流花宾馆把程家栋放那儿。” 听到这句话,程家栋也不慌了,又说:“还有日本那条生产线,估摸着今儿后半夜就到苍城了!陈水早上还来电传说,说潭江港那边船都靠了,就等天亮卸货。” 梁裕生在心里把日子一掐,可不就是今天么。 “……得。”他叹了口气,人往椅背上一沉,“这东西,我还真得当面过去一趟。” “这是自然。”程家栋说,“一条崭新的生产线进厂,日本厂家的人要跟着上门安装调试,你这个东家不露个面,说不过去。再者说了,你前头在县里放的话,还是一个厂,如今说扩就扩,怎么也得同周县长打个招呼。” “我知道。”梁裕生揉了揉眉心,“本来还想在广州多赖两天,看来赖不成了。” 车到流花宾馆门口停稳,程家栋跳下去,扒着车窗又叮嘱:“梁先生,我去广交会上支应着,何生那边同高桥谈生产线,有什么章程,我给你递电传。” “去吧去吧。”梁裕生摆手,“少熬夜。” “这话该我说你!”程家栋嚷了一句,一溜烟跑了。 皇冠掉了个头,往东方宾馆开,车里静下来,就剩发动机的嗡嗡声。 赵家明忽然开口:“你放心回苍城,广州这边的事有些我也能搞定。” “哪一件?”梁裕生转过脸。 “东胜电子厂的事儿啊。”赵家明说,“你走了,但这摊子不能没人盯。东胜那边既然已经动了心思,就得趁热打铁。我在广州多留几日,替你跑这件事。” “是啊,还有东胜电子厂的事儿。”梁裕生一下坐直了些,“现在主要麻烦的是,合资批文一时半刻下不来,但我们也不能把装备线这些送过去就不管了。” “这个好办,意向书一签,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送人进去了。”赵家明点点头,“麻烦的还真是人选,你要四处跑,启文几个又不好一直待在电子厂,他们也抽不开身。” 他像是随口一问:“你手边,还有别的信得过、又拿得出手的人么?要不……直接从伏特港电子调一个人过来?” 梁裕生:“什么意思?” 赵家明反而卖起了关子:“回酒店我慢慢同你讲。” 车刚拐进宾馆前的路,梁裕生就“嚯”了一声。 这个点的东方宾馆,热闹得没法说。 大门口进进出出全是人,洋面孔一拨接一拨,西装的、穿长袍戴头巾的、抱着样品箱一路小跑的。 两拨客商在台阶上撞了个满怀,连说带比划,翻译夹在中间嗓子都劈了。 门童也是累极了,拉了一整天的门,嗓子哑得不行,跟破锣似的。 马路牙子上,夜宵摊子支成一排。 炒粉的锅铲翻得火星四溅,糖水铺子的木桶掀开盖,白汽“呼”地冒起来。 石大山按了好几声喇叭,人群才不情不愿地让开条道。 “好家伙。”梁裕生摇下车窗,“这估计比过年还热闹吧。” “广交会嘛。”赵家明说,“一年就两届,又全是外国人,这可是赚钱的好机会。” 车停稳,两个人下了车,往大堂走。 赵家明接着车里的话头往下说:“东胜这边,流程是这么走的。头一步,签意向书。签了意向,他们厂里就要立项,报轻工系统,然后做可行性研究、清产核资,一层一层往上批。批下来,才是你出资合营。” “这个我懂,”梁裕生点头,“可这跟派人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不是大了。”赵家明看他,“意向书一签,双方是不是得成立一个合资筹备小组?” 梁裕生脚步一顿,眼睛慢慢亮了。 他一把攥住赵家明的胳膊:“你的意思是派我身边的人过去,以协助可研这类名义,直接驻场办公?” “对。”赵家明笑了。 “妙啊!”梁裕生一拍手,“这派人驻守多名正言顺。我们的人只要一进厂,那生产什么样不就看在眼里了。” 赵家明点头:“所以这个人选很关键。这个人得是你的心腹,还得压得住场面。这么想伏特港那边的人是最合适的,都是做电子业的,也比较懂行。” “你要不在何生手底下那几个跟单的里面随便挑一个?” “人选我回去琢磨。”梁裕生点头,随即又叹气,“就是又得花钱。香江的人过来,工资、食宿、津贴……” “呦。”赵家明挑眉,“梁老板也有心疼钱的时候?” “我这是勤俭持家。” 两个人正说着,路过门口的冰棍摊。 石大山停下来,掏出一把毛票数了数,买了六根奶油冰棍,一人一根。 一行人吃着冰棍进了大堂。 临上电梯,赵家明又想起一茬:“对了,还有件事,东胜不是人心浮动吗?” “对啊,这不正头疼么。”梁裕生按着电梯门。 “那你把思路倒过来。”赵家明说,“既然人往外头跑拦不住,你直接把人往外头送,不就行了?” 梁裕生按电梯的手停在半空:“……什么意思?” “签培训协议。”赵家明一字一句地说,“送东胜的技术骨干去香江进修。” “他们不是想想挣钱么?与其让他们停薪留职,偷偷摸摸去给港商看机器,不如名正言顺送出去学。” “我们每年拿一笔津贴出来,在东胜搞选拔,挑人送到外面去培训。”赵家明看着梁裕生,“他们手里拿了津贴,心里自然就有了念想,谁还舍得扔下厂里往外跑?” 梁裕生张着嘴愣了半天,一拍电梯门框:“高啊。这……这一手,直接就把人心全拴住了。” 而且那个东胜厂长就愁这个,但他自己又没办法解决,只能依靠自己这边解决。 他还是因为没在这个年代长大,所以有些地方的情况不能设身处地去想。 “明日我去东胜,手里是有东西的。”赵家明走进电梯,“不然空着两只手上门,那不是叫化缘吗?” …… 当天夜里,十点多,梁裕生裹着一身水汽从楼下上来。 他下楼游了会儿泳,回来路过厨房,又闻着炒粉的香味犯了馋,索性跑到门口摊上,买了份肉丝炒粉和艇仔粥提上来。 广州酒家的菜是好,可谈生意的人吃不上东西的。聊两句、敬一杯,散场一回味,就只记得个味儿了,正经没进几口。 他进门就见赵家明趴在桌上,台灯底下摊着一张大图。 梁裕生把宵夜往桌角一放:“表叔,我给你带了炒粉,垫垫。” 赵家明头也没抬:“放着吧。” “吃点啊。” 赵家明没回这句话,问他,“明儿那个同乡会,你一个人去吗?” “还有启文跟着我。”梁裕生随口应着,目光落到桌上那张图上,“你这是……” 台灯底下,一张横格纸上,一座桥的轮廓已经跃然纸上。 桥墩、桥跨、桩基,一根一根的线描得极细,旁边密密麻麻批注着数字和算式。 “好家伙。”梁裕生由衷地说,“这都快画完了?我上回见还一堆乱线呢。” “郝工那边一起的。”赵家明把笔搁下,活动了下手腕,“我把初稿拿给他看,他替我掰扯了几处受力,剩下的核算、校核,大头是我做的。怎么,不像我能做出来的?” “怎么不像。”梁裕生盯着那图看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我说呢,一个省设计院的总工,凭什么把活儿分给你个没考上大学的……敢情人家是看你能顶半个科班用。” “什么叫半个。”赵家明假装不乐意了,“整座桥的桩基和水文测算,都是我一个人做的。” “行行行,一整个。”梁裕生笑着举手投降,看到炒粉,心想赵家明不吃也不能浪费了,于是自己拿起炒粉吃了两口,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你说我能直接找郝工做工不?” 赵家明点头,“你往后不是要去深市买地?建厂这个东西,说到底,都是土木工程的活。郝工他们院,做桥做厂房都是一把好手,到时候让他给你介绍几个靠得住的人,比你到深市两眼一抹黑要强得多。” 梁裕生嚼着炒粉,若有所思。 “哎!”他忽然把筷子一放,眼睛发亮,“表叔,你说,往后是不是就是大基建的时代了?路要修,桥要修,厂房要盖,楼房要起。全国上下,到处都得动土。” “然后呢?” “那做土木工程上游的东西,比如水泥、钢筋、砂石这些,是不是比修桥本身更赚钱?”梁裕生想到这里有些兴奋,“修桥的就挣一份工钱,但卖水泥钢材的,那是订单不断啊!” 赵家明抬起眼皮,心里觉得好笑:天底下还有没有梁裕生不想插一脚的行当? 而且怎么说任何事都能扯到投资啊? 赵家明检讨了一下自己,不能任何事都想到赚钱,就是他上辈子不能发家致富的原因吗? 不过……赵家明垂下眼,在心里认真过了一遍。 之后土木业的行情来了,躺着数钱的还真是上游那些。 一波基建热,建材价格翻着跟头往上涨,卖断货、排长队、批条子,那才是真金白银的流水。 “怎么不说话?”梁裕生追问,“我这想法不对?” “对。”赵家明说,“太对了。不过你有这渠道吗?水泥钢筋这些东西,如今都是统配物资,指标卡得死死的。你要是真有门路上手,这东西,确实赚钱,比你想的还赚钱。” 梁裕生想了想:“应该有吧。” 国内统配物资,他直接买国外的厂子呗。 他系统商城里翻翻,还怕翻不出来相关产业的东西吗?无非就是多少情绪值的事儿。 改天翻翻商城里有没有水泥厂、轧钢厂的成套设备,说不定连厂子带技术,一口气全办了。 “困了。”他打了个哈欠,把炒粉碗一推,“我睡了,明儿还一堆事。” 他进了卧室,往床上一倒,顺手把系统面板调了出来。 【当前情绪值:183116】 好家伙,光今天一天,就涨了好几千点。他今天和高桥健一说话,展馆里围观的人那一波接一波的羡慕和惊叹,全是白捡的情绪值。 家底厚实了,手就痒。 “系统,”他在心里说,“来一抽生产线抽奖。” 万一就抽到了他当下想要的呢? 【叮!扣除情绪值10000。】 【恭喜宿主获得:汽水生产线一条(含灌装、压盖、杀菌单元)】 梁裕生盯着那行字,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水。” 他怎么跟吃喝杠上了?上回服装线一发入魂的运气,敢情是把他后头的运道全败光了。 他骂骂咧咧把面板一关,翻个身睡了。 …… 而隔壁房间里,台灯还亮着。 赵家明把那碗艇仔粥就着炒粉吃完了,碗筷洗净扣在桌上,重新坐回桌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笔记本。 他翻开一页,提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地名: 蛇口。罗湖。 笔尖顿了顿,又在旁边添了上步这个地名。 招商局的盘子在蛇口,港口、船务这些都在那儿,裕生同他们搭上了线,这一头肯定跑不掉。 但罗湖、上步靠着关口,货进人出最方便,电子装配这种吃人工、吃周转的行当,落在那边才顺手。 他的笔一行一行往下走:地还是要现在拿,现在没什么人抢;82年往后,条例铺开,地价就不是这个价了…… 但特区真正热起来,还得等84年啊。 不过怎么也得现在就把地圈下来,往后这些地方可是寸土寸金啊。 他合上笔记本,又想到明日去东胜怎么忽悠,哦不,是谈判。 赵家明把台灯拧暗了些,唇角翘了翘。 …… 第二天一大早,梁裕生睁开眼,先听见了窗外的鸟叫。 他披衣起来,到外间一看,赵家明的床叠得整整齐齐,人早没影了。 桌上留着一张字条: 我去东胜了。 梁裕生打着哈欠把字条一搁,才想起来昨天分的工:今儿他去赴侯主任那个客家同乡会,表叔去东胜电子厂踩点。 他晃晃悠悠洗漱完,先去了电传室,给陈水发了一封电传:生产线到埠,卸货、入库、签收,诸事照老章程办;日本厂家的安装师傅到了,好茶好饭招待着,车间腾出来;他手头事一了,后日就动身回苍城。 电传发出去了,他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往房间走,路上还琢磨着晚上同乡会穿什么衣裳。 …… 而这个时候,东胜电子厂的厂长办公室里,气氛就没那么轻松了。 关厂长起先听说梁先生那边来人了,还专门把办公室收拾了一下,茶叶换了新的,结果推门进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一愣,心里先凉了半截。 这么年轻?梁先生派这么个半大小子来谈合资合适吗? 这么轻视吗? 他脸上的热络淡了几分,客气还是客气的:“同志,坐。” 赵家明也不介意,把包往膝上一放,开门见山:“关厂长,我姓赵,赵家明,梁裕生是我表侄。” 他表明了一下身份,关厂长倒没那么不满了,这么一看过来谈话的还是个重要人物嘛。 赵家明直接从包里抽出几页纸,一份一份摆在桌上。 “这是美国惠特尼百货和我们伏特港双品牌合作的章程副本,收录机、收音机的整机订单,头一年就是十万台的盘子,往后逐年翻。这是我们伏特港在旧金山的渠道资料,哪个州、什么价位、走多少台,流水都在这儿了。关厂长可以找人验验。” 关厂长原本斜着身子,听着听着,慢慢坐直了。 “还有生产线。”赵家明不紧不慢,“我们已经在和日本曙商式那边谈装配线。” “批文等得,工厂等不得嘛。我们可以先把来料加工的协议签了,但是,我们要派我们这边的人驻厂协助。” 关厂长盯着桌上那几页纸,半天没言语。 他心里清楚如今厂里是个什么光景,订单是没有的,老师傅一个个往外溜。 如今有人揣着订单找上门,完全是雪中送炭。 可转念一想,他又咂摸出一点不对来。 “小赵同志。”关厂长斟酌着开口,“你说的这个人员协助,可人一驻进来,是不是要过问我们的生产,甚至核账呢?” “这里里外外都得过一遍,这也太……” “嗯?” 关厂长终于把话说出口:“这也太……太不把我们当外人了。” 谁都不喜欢这么被监视着吧…… 赵家明笑了一声。 “关厂长,不拿你们当外人,还不好么?”他收了笑,身体微微前倾,“你换位思考一下,我们这边投进去的是什么?是真金白银!万一这审批黄了呢?” “你们有来料加工协议兜底啊。”关厂长立刻接话,“到时候设备拉走,订单撤走,你们也没什么损失。” “话是这么说。”赵家明摇头,“可咱们双方都心里没底,不是么?” “批文在哪个环节卡一下,问一句,补个材料,那就是三个月变六个月,六个月变一年。时间成本不也是打了水漂?我们的人驻进来,也是替我们自己看着这点本钱。” “我们两边都把丑话摊在明处,后头的路才好走。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关厂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正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厂办的干事探进半个脑袋,脸色发慌: “厂长,二车间的刘师傅和五车间的陈师傅,今儿都没上工,托人带话,说是在宝安那边给港商调机器,要去小半个月……还有一车间的两个青工,昨儿递了停薪留职的申请。”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关厂长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下去,他重重地摆了摆手:“知道了,出去。” 这没眼色的,没看见他有重要客人吗?在这时候过来说这个,他这接下来的东西还怎么谈? 门关上,关穹端起茶杯想喝一口,可茶早凉透了,只能又放下。 赵家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啧,可以下猛药了。 “关厂长。”他开口,“除了刚才说的,我们还打算加一样东西,培训。” 关厂长抬起眼,没什么精神。 “技术这个东西,关起门是学不出来的,得向外看。”赵家明说,“我们伏特港将每年拿出一笔津贴,在你们厂里搞选拔,挑人送到香江去进修。” “选上的人,工资照发,津贴按港商标准给。” 关厂长抬起眼,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老师傅往外跑,他是没有办法的,人往高处走,港商一个月开的工钱顶厂里半年,他拿什么留? 可如今这个法子……进修期间工资照发、津贴另拿,谁还肯扔下厂子去办停薪留职? 这一手,他就算知道也没办法做,因为他没钱…… 他再抬眼看看赵家明,梁先生手底下,随便一个人都是这等脑子。那个谭广荣跟他比,连提鞋都不配。 关厂长站起身,朝赵家明伸出了手。 “赵同志。”他郑重地说,“合作愉快。” 企鹅获取更多快乐碳水:3601620757 来源来自网络,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如不慎该文本侵犯了您的权益 请麻烦通知我及时删除,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