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系姐姐她嘴硬心软》 作者:一口可丽饼 状态:连载 字数:205099 分类:原创-百合-近代现代-爱情-主受视角 标签:都市 情有独钟 边缘恋歌 业界精英 成长 钓系 主角:江又蓝,青一 配角:未知 【简介】 接下来打算写的《高冷姐嫂她为何这样》《安全词失效》文案放在最下方哦,感兴趣的话拜托点点收藏啦。 —————————————————————— 美貌性感钓系薄情小姐0x开朗深情体育生年下1 [年龄差/救风尘文学/双向救赎/he]    文案: 江又蓝二十五岁了,回顾她的这小半生,简直像苦情小说一样曲折。 简单来说,她有个不成器的弟弟,拎不清的妈,还有个爱喝酒的爸。 多年前,为了逃离那个家,她连夜坐上了去夏城的大巴,足足坐了十九个小时。下车后,她发现,逃离只是开始。 难的是如何活下去。 幸好,她有一张还算漂亮的脸,以及不太高的道德感。 就这样,她很快进入了一接下来打算写的《高冷姐嫂她为何这样》《安全词失效》文案放在最下方哦,感兴趣的话拜托点点收藏啦。 —————————————————————— 美貌性感钓系薄情小姐0x开朗深情体育生年下1 [年龄差/救风尘文学/双向救赎/he]    文案: 江又蓝二十五岁了,回顾她的这小半生,简直像苦情小说一样曲折。 简单来说,她有个不成器的弟弟,拎不清的妈,还有个爱喝酒的爸。 多年前,为了逃离那个家,她连夜坐上了去夏城的大巴,足足坐了十九个小时。下车后,她发现,逃离只是开始。 难的是如何活下去。 幸好,她有一张还算漂亮的脸,以及不太高的道德感。 就这样,她很快进入了一个古老的行业里,在灯红酒绿的大城市里苟活了下来。 横七竖八地堆着垃圾的小巷,旋转的蓝白条纹圆柱灯条,缀着亮片的吊带衫和短裤。 这些,几乎构成了她全部的生活。    直到她遇见那个短发少女。    她在她的眼睛里看见了另一种颜色,看见了欲望的另一种可能性。 那个少女眼中有她从未拥有过的坚定,勇敢,和锐利。 而从遇见的那一刻开始,她便一步步地走向她,走近她,走进她。 直至两个人的人生纠缠在一起,混为同样的颜色。    小剧场① 江又蓝:“你走吧,你不该来这里的。” “姐姐难道不想我吗?”青一贴了上来。 江又蓝别过头去:“不想。” “姐姐总是这样,嘴硬心软。” “嗯。。。。。。还有别的地方也软软的。”    小剧场② 天色微微泛白,不知不觉,两人又一夜没睡。(并非一夜没睡) 江又蓝:“付费。” 青一:“好呀姐姐,请选择支付方式。” 说着,她又凑了上去。    小剧场③ 小情侣和朋友聚餐后,牵着手散步回家。 青一得意地说:“我朋友都说姐姐好看,说我吃得真好。嘻嘻,让她们羡慕去吧。” 江又蓝:“今天不给吃。” 半夜,江又蓝迷迷糊糊地醒了,以为是猫在咬自己的腿,睁眼一看却发现。 并非是猫。 小剧场④ 几年后,小情侣一起去酒吧玩。 酒局游戏里,江又蓝抽到了一张提问纸条—— 你和喜欢的人第一次遇见是在哪儿? “理发店。”江又蓝想都没想。 “花店!”青一却脱口而出。 江又蓝狐疑地转头看她,她却不肯说是什么时候。 夜里,青一醒来,发现自己睡在地板上,好在床边有给猫铺的柔软长毛地毯,并不冷。 猫睡在床上,她的位置,睡得四仰八叉地,甚至打起了小呼。 青一:? 江又蓝:不说清楚就睡地上吧。           阅读提示: 1、两人初见时是2016年左右,年下是1,并非双洁,姐不洁。 2、年龄差6岁,初见时双方均已成年。年下上大学前没谈。 3、总体来说是甜文,中间会有一段稍微酸涩的剧情,结局是He。 4、有存稿,尽量隔日更,有榜随榜更,v后会日更。 又名《蓝青》《我和你是同种颜色》。    文案存档2026.3.22 ———————————————————————————————— 《高冷姐嫂她为何这样》 娇纵贪心的颜色小说家笨蛋大小姐0x沉稳高冷颇有手腕的阴湿女鬼嫂子1 [嫂子文学/假意掺真情/小学生级别的谋略]    明函音十三岁那年,某天醒来,突然发现自己有一个同父异母姐姐,比自己大五岁,叫明函钰。 听听,这名字取得都比自己更像家里的珍宝。 这个便宜“姐姐”,是她父亲的前女友生下的孩子,在外面偷偷养到成年了才被领回来,一回来,就被允许进出父亲的办公室和书房,协助处理生意。 便宜姐姐长得好,性格也讨喜,即使身份尴尬,也令人讨厌不起来。日子一久,连母亲都渐渐接纳了她。 按照流行的古装剧的说法,明函音她这是一夜之间从高贵的京城世家唯一如珠似玉嫡长女跌落到了不值钱且不受宠嫡次女的位置。 不需几年,庶长女已然牢牢攥住了家里的生意、父母的宠爱,上位已经变成事实了。 可惜的是,已经是现代了,明函音没办法把便宜姐姐给发卖了。 唉,生不逢时啊。 于是,她一边叹息,一边以韬光养晦的名义,把自己养成了一个娇纵任性的咸鱼大小姐。 花钱是擅长且毫不手软的,个人能力是没办法细说的。 好在,长到二十岁的时候,她发觉了自己的天赋——写颜色小说。 这下子,写得忘了情发了狠,高产得令读者落泪,在这个小众的赛道上一路狂奔,赚了不少钱。 天不生她明函音,海棠万古如长夜。 但没人知道,每天都能写出香香饭饭的大小姐明函音,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真正吃上过任何姐姐。 直到某一天,深夜码字的时候,邻居家起了火,明函音穿着小熊睡衣匆匆跑下楼的时候,撞到了一个西装革履长发飘飘美得令人流口水的姐姐。 女鬼姐,她在心里偷偷给她起了名字。漂亮得夺人心魄的那种女鬼。 待在楼下等待救火的时候,明函音第一次鼓起勇气去搭讪了。 噢,女鬼姐叫冷翎羽,名字和人一样高冷。 不知怎么的,她那天跟着女鬼姐回了家。 后来又去了很多次她家。 她的作息和老鼠差不多,可能还是北美的老鼠。 所以两人几乎没有在白天出门正式约会过。两个人第一次在日光下见面,是在姐姐明函钰的订婚宴上。 冷翎羽依旧长发飘飘,依旧高冷矜持,穿着缎面礼服,如同偶然入凡尘的神明,嫁到充满铜臭气息的明家实属是可惜了。 明函音皱了皱眉,第一反应是自己和那个便宜姐姐这算不算是大小明氏共侍一妻了。 这在京城怎么不算一段佳话呢?(?) 为!什!么!我的姐姐变成了嫂子!不对,我的姐姐好像变成了姐姐的妻子。 不对不对,写颜色小说好像真把脑子写坏了。 她想发出土拨鼠尖叫。 小剧场① “嫂子开门,我是我姐。”明函音猛猛敲门。 冷翎羽开门,无奈地低头看她,“别玩这种烂梗。” “我就是我姐,我们长得很像的。”明函音不理她,自顾自地挤进去。 冷翎羽觉得她很好玩儿,故意逗她:“是吗?哪里像?” 这么说着,她的视线在明函音身上梭巡。 明函音突然凑过去,几乎偷到一个吻:“你不是知道吗?姐姐?” 小剧场② 明函音给冷翎羽发消息:“我姐不在家,速来。” 十分钟后,冷翎羽推开她的门,“你姐让我来给你送饭。” “我不吃饭。你们一天不离婚我就一天不吃饭。”明函音的大小姐人格顶号了。 冷翎羽无声地笑了,“我们都结婚三个月了,也没见你真饿死啊?” 明函音瞪她,“我不管,你喂我吃。” “吃什么?”冷翎羽不笑了,眯着眼看她。 明函音写颜色小说的时候,没想到过自己会这么不争气的。    小剧场③ 明函音:“嫂子,我和我姐都姓明,还都是0,四舍五入,都是一样的。” 冷翎羽:“是吗?这是怎么四舍五入的?” 明函音:“不管,买一赠一,不要也得要。反正我和我姐大小明氏共侍……” 话没说完,她的嘴就被捏住了。 冷翎羽眼带笑意看她,“别总是满嘴跑火车。还有,你也太不了解你姐了。” 明函音皱眉:“什么意思?她容不下我?能不能让她容得下是我的本事,走着瞧吧。” 冷翎羽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脸,制止她胡说,“你姐不是0。” —————————————————————————————————— 《安全词失效》 嘴硬心软强势深情的星巴克1x口蜜腹剑花心势利的麦当劳0    [破镜重圆文学/饮食女女/假意掺真心/非典型追妻] 全文存稿中,存到五万字或预收到100开文。 姜徐行踩着高跟鞋,走进陆明潇的办公室。 高跟鞋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敲击出有节奏的清脆声响。 节奏很悦耳,也很愤怒。 “稀客啊。”陆明潇没有抬眼看她。这脚步声太熟悉,以至于对方还没开口,她就已经能感受到对方的怒气。 那个女人停在她的办公桌前。 两人的姿态一高一低,但有权力决定这个夜晚走向的,似乎不是此刻站着的那一方。    “怎么?现在才来?” “打算怎么求我?” 陆明潇抬头看她,嘴唇分明笑着,但眼里却没有半点笑意。 女人撩了撩头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吐出几个字:“陆明潇,别太过分了。”  “现在是你求我,求人就要有求人的姿态。”陆明潇看着她的脸,笑得恣意。 女人咬了咬嘴唇,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好,我答应你。就一晚,我去你家。” 陆明潇往后一靠,瘫在椅子上,“没必要这么麻烦吧,在这里就可以。我的办公室,你不是很熟悉吗?” “沙发还是椅子?站着也行。”陆明潇眯起眼,好整以暇盯着姜徐行看,想捕捉到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你自己选吧。” 姜徐行没有露出她期待中的屈辱的表情,她仿佛只是感到愤怒,气极反笑。 “好啊,我自己选。”她笑够了,爬上办公桌,像捕猎的猫一样灵巧而优雅地爬到陆明潇眼前。 “安全词照旧吗?”姜徐行坐在陆明潇面前,反手去拉裙子的拉链。 陆明潇环住她的腰,“安全词?今晚没有这种东西。现在只是交易。” 女人身体一僵,但只有一瞬间,她很快找到一种笑容来应对这个场景,“你就这么想我?”   “七年了,你就不想我吗?”陆明潇反问她。 女人没有回答,但亲吻中有某种熟悉的默契。 气温滚烫,窗外似乎下了雨,淅淅沥沥,掩盖了呼吸声。 陆明潇拥着她,有一瞬间眼神失了焦,喃喃道:“你的身体好像很想念我。” “陆明潇,你还是这么喜欢自作多情。”  “陆明潇。”姜徐行忍不住咬了一口眼前这人的肩膀。 “怎么?”陆明潇吃痛,“你家那位是不是不太行啊?” 姜徐行气得红了眼睛,又咬了她一口。 “陆明潇。” “嗯?” 姜徐行咬着牙问她:“你就这么恨我?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我不恨你啊,我这不是很喜欢你吗?” “陆明潇。” “猜一猜吗?哪一个?”陆明潇玩得正高兴,听不见那些细碎的恳求和低语。 姜徐行的声音终于软和了一些,仿佛有点儿无奈,“如果我说,我还爱你呢。”    陆明潇的耳朵轰鸣,有一瞬间,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查看全部) ──────────────────────────── 第1章 学生? “学生?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学生?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这天傍晚,店刚开门,江又蓝原本在盯着墙面发呆,此刻注意到门口来了人,抬眼扫了一眼,随手在沙发的木质扶手上摁灭了烟。   大概又是想来洗头发的吧。   她撞见过好几次了。   这些学生妹也不抬头看看店里的装修,呆呆地就撞进来了,像看不清玻璃的笨鸟。   江又蓝见那个短发女孩儿站在原地不动,不耐烦摆摆手:“快走吧。”   这只是格外笨的那种鸟。   “姐姐,我想……”那个学生却仍不走,支支吾吾的。   “嗯?想干嘛?”江又蓝起身,打量这个学生,发现自己比对方矮了大半个头。   现在的小孩儿长得还挺高的。   学生也打量了一下店内昏暗的粉色灯光,似乎也察觉了异样,犹豫道:“我想洗头。”   江又蓝无奈:“我们店不赚学生的钱,你去别家吧。”   那个学生盯着她看,眼神直勾勾的,路过卤肉店的小狗大概就是这种眼神。   江又蓝熟悉这种眼神。   她并不反感。   只是,搭配上这小孩身上的蓝白色校服,多少显得有些怪异。   原来不是笨鸟,是好奇小狗。   “我这儿不接待小孩啊,快走快走。”江又蓝用眼神示意门口。   那学生开口解释:“姐姐,我们学校澡堂停水了,洗不了头。我今天刚训练完,头发黏黏糊糊的,明天还有个比赛,不想就这么上场。”   江又蓝无聊地绕着垂落到胸口的卷发玩儿,她的头发染成了深棕色,常年烫着大波浪,这是最适合她的发型。   “去别的店洗。”   “附近的店都关门了。”   这倒是真的,听说学校停水是因为检修的时候挖断了管道,附近商铺也遭了殃。她待的这间理发店年份老了,和其他店铺接的水管不一样,这才没受影响,能正常营业。   “我这儿不接待未成年人。”   “我成年了。我是复读生,好几个月前就满十八了。”   这小孩怎么这么倔呢。   江又蓝叹一口气,转身带她走到洗头区,示意她躺到软椅上,“我洗得不好啊。”   “没事儿,我头发很短的,很好洗。”她露出一个笑来。   并不好洗。   江又蓝替她围上了毛巾,掖了掖衣领,调节好水温,放水将她的一头短发稍稍打湿后,就发现了。   洗过萨摩耶吗?就是那种水洒上去之后会顺着毛滑落下来,费劲半天内层绒毛仍然干燥的感觉。   现在头发这么浓密的可不多见了。   尽管这儿不是什么正经理发店,江又蓝见过的头发也很多。   有的是细软塌,微微泛黄,容易显得人没精神。   有的是沙发,吹头发很费劲,一不小心就会顶着一蓬枯草。   也有很少的一部分人的头发又黑又亮,不需要上发膜就很有光泽。   这个学生的就是这样,齐耳短发,三七分刘海,标准的学生头,但因为发质好,有几分日系漫画感。   有一些美容院门口的宣传海报会说什么“头发是女人的第二张脸”。   江又蓝觉得完全是胡扯。   头发也是第二张脸,脖子也是第二张脸,手也是。照这么说,女人浑身都是脸。   别说,还挺克系的。   脑补了一个浑身长着脸的克苏鲁怪物,她笑了。   那学生躺在软椅上,任由她给自己上了洗发水,然后轻轻地揉搓着发根和发梢。   躺着的视角总有点尴尬,通常她会闭上眼,有时候还会睡着。   但今天她一直睁着眼。   “姐姐,你笑起来好漂亮。”   这小孩嘴还挺甜。   江又蓝低头看她,她的眉毛也长得好,和头发一样,是很健康的黑色。瞳色稍稍浅一些,大概是棕色吧,洗头区有一盏不太亮的白炽灯,但门口的粉色灯光还是有些影响视线。   嘴唇很饱满,唇色很浅。   不兑。   这样盯着客人看太不礼貌了。   “姐姐,怎么老盯着我看?”   江又蓝移开了视线,转身挤了一泵护发素,揉到她的头发上。   “没有。”   为了缓解尴尬,江又蓝试图找话题,“你是体育生?”   看起来不太像。   在江又蓝的印象里,体育生通常都高高壮壮的,晒得炭一样黑。   “对,练田径的。”那学生想点点头,但忘了头发在江又蓝手里,她一动就拽得头皮一疼。   “嘶——”   江又蓝无奈道:“别乱动啊。”   洗过两遍头发后,江又蓝又开始给她做头部按摩。   “哎,不用,随便洗洗就行。”她想起身,被江又蓝按回去了。   “别动。没事儿,这会儿没人,闲着也是闲着。”江又蓝手上不停,用指腹按压着她的太阳穴,头顶,后颈。   体育生有点儿僵住了。   “这块儿平时会酸痛吗?我给你多按按吧。”江又蓝捏捏她的后颈,僵硬得像块铁板。   “……偶尔会。”体育生咬着牙吐出两个字。   现在的学生这一块儿都很僵硬,大概是学业压力太大了吧。   片刻,她耳朵红了。   怎么?   江又蓝不太确定地停了下来,不由自主地捏了捏她的耳垂。   体育生的脸更红了。   江又蓝不解,又继续按了一会儿后,用温水冲掉了泡沫,擦了擦头发,然后示意她起身。   待她坐到理发椅上后,江又蓝将包着头发的毛巾解开,注意到她刘海有些长了。   “要不要剪?”江又蓝拈起刘海,看着镜子里的人问。   “剪吧,别太短了。”   江又蓝很久没有认真给人理发了,不过她手艺还行,三两下就把刘海修剪到了合适的长度,也不会显得呆板。   “好了。”给她吹好头发后,江又蓝将围在她脖子上的毛巾接下来,打量了一下镜子里的人,顺手用毛巾替她擦了擦脸上残留的碎发。   “要不要再洗一次?”   “不用啦,我赶着回去上晚自习呢。”   江又蓝只收了她一半的钱,她翻出钱包付钱的时候,学生证掉了出来。   青一。   很特别的名字。   收过钱后,江又蓝叮嘱她别再来了,这儿不是学生该来的地方。   青一笑了笑,并没有答应。   江又蓝看着她走出店门,转身回去收拾刚刚用过的毛巾。   不要再出现了,学生,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这天晚上没什么客人,江又蓝窝在沙发里发呆。   一直以来,理发店的一切对江又蓝来说都只是工作。说不上喜欢还是不喜欢,但对她来说,这份工作至少能让她掌控自己的生活和身体,她可以决定今天要做什么或不做什么,而不是在一份又一份工作和恋爱里忍受无穷无尽的谎言和暴力。   但时间久了,她不太确定自己的躯壳里还剩下什么。   灵魂似乎充满了孔洞,四面八方的风灌满她的骨头。   她吸了一口烟,烟雾模糊了她的视线。   半夜一点,终于下班了。   今天同事都出去了,店里没什么人光顾,江又蓝独自关店,打扫完之后,她走到门口,试图把生了锈的卷帘门拉下来,拉到一半却卡住了。   她用力一拉,门上的铁锈纷纷掉下来,落到她的头发和衣服上,门却纹丝不动。   真狼狈。   幸好是夜里,没人看见。   她甩甩头发,将碎屑甩掉,然后深吸一口气,准备再试一次。   这卷帘门常常卡住,通常用力拉几次就能关上。   她抬手,还未放到铁门上,一只纤长而结实的手自旁边伸出,猛地用力,将门拉到了底。   她唬了一跳,往后一躲,待看清身旁这人的脸后,肩膀一松,放松下来。   是青一。   “你不是回去上课了吗?”江又蓝抚着心口,刚才心跳几乎飙到了一百八,好险没吓晕过去。   青一的校服搭在肩上,显得有些吊儿郎当,“下课啦,晚自习十一点就结束了。”   江又蓝掏出钥匙,锁好门,这才注意到这学生拎着一袋烤串。   “你是溜出来的?”   宿舍应该有门禁啊。   “我在校外租房住。”   “那怎么不回去?”   “晚上睡不着。”   江又蓝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高的小孩儿,她的脸稚气未脱,大概是经常训练的关系,下颌线很清晰。   她叹了口气,不明白自己怎么招惹上了这个小孩儿。   她可一点儿也不擅长带小孩。   “姐姐,吃吗?”青一似乎没察觉到她的无奈,伸手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她。   她打开看了看,是校门口那家烧烤店的,烤茄子和烤苕皮味道一绝,有胆子大的学生会半夜翻墙出来吃。   青一买了很多,似乎不止两人份。   “我吃不下这么多。”   “我知道,但是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都买了一些。”青一挠了挠后脑勺,显得有点笨拙。   江又蓝哭笑不得。   “跟我来吧。” 作者有话说: 在下方放一些下一本的文案。接下来会写《高冷姐嫂她为何这样》《安全词失效》,感兴趣的话麻烦大家点点收藏啦。这个故事来源于我2023年写的一个短篇,这次想稍微写完整一点。是我很喜欢的故事,希望你也喜欢。不会有男性角色出场,应该不会有创伤情节,有的话会写提示。PS:单纯洗头,没有其他的暗示,真的没有,求审核放过。——————————————————————《高冷姐嫂她为何这样》娇纵贪心的颜色小说家笨蛋大小姐0x沉稳高冷颇有手腕的阴湿女鬼嫂子1[嫂子文学/假意掺真情/小学生级别的谋略]小剧场①“嫂子开门,我是我姐。”明函音猛猛敲门。冷翎羽开门,无奈地低头看她,“别玩这种烂梗。”“我就是我姐,我们长得很像的。”明函音不理她,自顾自地挤进去。冷翎羽觉得她很好玩儿,故意逗她:“是吗?哪里像?”这么说着,她的视线在明函音身上梭巡。明函音突然凑过去,几乎偷到一个吻:“你不是知道吗?姐姐?”小剧场②明函音给冷翎羽发消息:“我姐不在家,速来。”十分钟后,冷翎羽推开她的门,“你姐让我来给你送饭。”“我不吃饭。你们一天不离婚我就一天不吃饭。”明函音的大小姐人格顶号了。冷翎羽无声地笑了,“我们都结婚三个月了,也没见你真饿死啊?”明函音瞪她,“我不管,你喂我吃。”“吃什么?”冷翎羽不笑了,眯着眼看她。明函音写颜色小说的时候,没想到过自己会这么不争气的。  小剧场③明函音:“嫂子,我和我姐都姓明,还都是0,四舍五入,都是一样的。”冷翎羽:“是吗?这是怎么四舍五入的?”明函音:“不管,买一赠一,不要也得要。反正我和我姐大小明氏共侍……”话没说完,她的嘴就被捏住了。冷翎羽眼带笑意看她,“别总是满嘴跑火车。还有,你也太不了解你姐了。”明函音皱眉:“什么意思?她容不下我?能不能让她容得下是我的本事,等着看吧。”冷翎羽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脸,“你姐不是0。”文案存稿2026.7.22——————————————————————《安全词失效》嘴硬心软强势深情的星巴克1x口蜜腹剑花心势利的麦当劳0  【破镜重圆文学/饮食女女/假意掺真心/非典型追妻】全文存稿中,存到五万字或预收到100开文。姜徐行踩着高跟鞋,走进陆明潇的办公室。高跟鞋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敲击出有节奏的清脆声响。节奏很悦耳,也很愤怒。“稀客啊。”陆明潇没有抬眼看她。这脚步声太熟悉,以至于对方还没开口,她就已经能感受到对方的怒气。那个女人停在她的办公桌前。两人的姿态一高一低,但有权力决定这个夜晚走向的,似乎不是此刻站着的那一方。  “怎么?现在才来?”“打算怎么求我?”陆明潇抬头看她,嘴唇分明笑着,但眼里却没有半点笑意。女人撩了撩头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吐出几个字:“陆明潇,别太过分了。” “现在是你求我,求人就要有求人的姿态。”陆明潇看着她的脸,笑得恣意。女人咬了咬嘴唇,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好,我答应你。就一晚,我去你家。”陆明潇往后一靠,瘫在椅子上,“没必要这么麻烦吧,在这里就可以。我的办公室,你不是很熟悉吗?”“沙发还是椅子?站着也行。”陆明潇眯起眼,好整以暇盯着姜徐行看,想捕捉到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你自己选吧。”姜徐行没有露出她期待中的屈辱的表情,她仿佛只是感到愤怒,气极反笑。“好啊,我自己选。”她笑够了,爬上办公桌,像捕猎的猫一样灵巧而优雅地爬到陆明潇眼前。“安全词照旧吗?”姜徐行坐在陆明潇面前,反手去拉裙子的拉链。陆明潇环住她的腰,“安全词?今晚没有这种东西。现在只是交易。”女人身体一僵,但只有一瞬间,她很快找到一种笑容来应对这个场景,“你就这么想我?”  “七年了,你就不想我吗?”陆明潇反问她。女人没有回答,但亲吻中有某种熟悉的默契。气温滚烫,窗外似乎下了雨,淅淅沥沥,掩盖了呼吸声。陆明潇拥着她,有一瞬间眼神失了焦,喃喃道:“你的身体好像很想念我。”“陆明潇,你还是这么喜欢自作多情。” “陆明潇。”姜徐行忍不住咬了一口眼前这人的肩膀。“怎么?”陆明潇吃痛,“你家那位是不是不太行啊?”姜徐行气得红了眼睛,又咬了她一口。“陆明潇。”“嗯?”姜徐行咬着牙问她:“你就这么恨我?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我不恨你啊,我这不是很喜欢你吗?”“陆明潇。”“猜一猜吗?哪一个?”陆明潇玩得正高兴,听不见那些细碎的恳求和低语。姜徐行的声音终于软和了一些,仿佛有点儿无奈,“如果我说,我还爱你呢。”   陆明潇的耳朵轰鸣,有一瞬间,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第2章 分食孤寂 “要收费的。”   失眠的时候能做些什么?   江又蓝喜欢喝酒,喝晕了就睡着了。   但考虑到青一年纪还小(尽管她坚称自己就快十九了),江又蓝在街口的自动贩售机里买了几罐汽水,然后带她去了自己失眠时常去的秘密基地。   “你怎么发现这儿的?”青一跟在她身后,钻进一栋老旧的居民楼,绕过一堆杂物后,爬上了顶楼的天台。   天台意外地宽敞。   大概是千禧年的建筑,顶楼浇筑了装饰性的水泥框架,地面上有半米高的水泥横梁,刚好当做长椅。   江又蓝铺了报纸,两人坐下后,仰头看着天空。   “没事的时候我喜欢到处溜达,无聊了也溜达,睡不着也溜达。四处走走,好像只要不停地走,就可以让脑袋里混乱的想法停下来。”   也许只要不停地走,就能找到该去往何处。   江又蓝打开了一罐汽水,喝了两口,转向青一,问她:   “那你呢,你为什么睡不着觉?年纪轻轻的,有什么烦恼?”   对青一来说,睡眠太过稀缺。   从一年前开始,她就常常睁眼到天明。   发生了什么呢?   她尝试找回丢失了太久的语言,将那些词句拼起来,喂给身旁的人。   哪怕这是她们认识的第一天。   不知怎的,她想让她看见自己。她并不认识自己,也许这样的她能够真正地看见自己。   青一拿着一根烤肉串,专注地啃了半天,然后望向远处。   天空灰蒙蒙的,这座城市少有晴朗的时候,星星微渺而模糊地烙在夜幕上。并不算好天气。   “去年,我爸出轨了。”   “其实,这不是他第一次出轨。”   “从我有记忆开始,我爸就总是很晚才回家,我妈就总是和我爸吵架,可是她们一直没离婚。”   “有一年暑假,我自己在家写作业,那个时候我们家里还是用的座机,突然有个陌生的电话打进来,我接了起来,听筒那头是一个陌生的女声。”   “电话接通后,她轻笑了一声。我问她是谁。”   “她说,她是我的新妈妈。”   听到这儿,江又蓝皱了皱眉,但并没有打断她,咬了一口烤苕皮,软弹的苕皮包裹着萝卜、咸菜丁和葱花,咸香麻辣,稍稍抚平了她的眉。   青一接着说下去,近乎自言自语。   “我挂断了电话,继续写作业。”   “等我妈回来,我偷偷和她说了这事,她拿剪刀把座机电话线剪断了。我爸发现后,以为是我剪的,也不听我解释,用断掉的电话线把我打了一顿。”   “电话线还挺长的,我手臂肿得睡不着觉。”   “那个时候,我妈也没站出来替我说话。我以为她有苦衷。”   江又蓝的眉毛又拧成了一个结,想说点什么,但只是张了张嘴,没说出口。   她喝了一口汽水,“那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她只爱她老公。”   青一垂下眼眸,盯着自己的膝盖。   江又蓝在心里叹一口气,递给她一个肉串。   “你还在长身体呢,多吃点肉。”   待青一接过去后,又蓝问她:“我猜猜,是她们去年闹离婚,影响了你考试,所以你才复读的吗?”   青一沉默半晌,就在又蓝以为她不会开口的时候,她说:“去年高考第一天,我妈拿刀把我爸捅了,我忙着报警和叫救护车,到考场的时候已经超时了,进不去了。”   “那她们现在离了吗?”江又蓝问出口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没有。过了一个月吧,她们又和好了,还怪我当时报警是多管闲事。”   是啊,怨侣是不会轻易分开的,她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怨怼也好,不忠也好,暴力也好,一旦变成熟悉的每日循环,就渐渐难以割舍了。   即使知道不离开的话会再次回到那样的循环里去,可是除了那样的日子,她们不知道该如何去过别的日子。   有时候,熟悉意味着安全。   江又蓝明白这些。   不过,她不想在这个比自己小六岁的小孩面前当个无聊的大人。   “你就是为了这些破事睡不着吗?”   “也不全是。”   “还有很多别的破事儿?”   “……嗯,还有很多。”   “那都和我说说吧,就像倒垃圾一样,都说出来,说不定你就能睡着了。”   “可是,朝姐姐倒垃圾的话,你也需要消化这些。”青一顿了顿,“这不太公平。”   “没事儿,你不是请我吃烧烤了嘛。收垃圾也是要收费的。”   江又蓝说完又笑了,她以前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对一个高中没毕业的小孩说出“收费”这样的话。   青一也露出一个笑脸,但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姐姐,你笑什么?”   “没事儿,就是没想过,有天会在半夜坐在天台上,听你这样的小朋友说自己小小的心事。”   青一瞪她一眼,不满道:“我不是小朋友。我已经十八了。”   好吧,是她忘了,小孩都不喜欢被叫做“小孩”。   青一说了很多,说她爸妈总歇斯底里地吵架,她妈妈偶尔拿着刀追砍她爸,每次都扬言要离婚。   也去过几次民政局,但从没真的办成离婚。   她爸总是滑跪道歉,认错态度诚恳,但下次还是会有这样或者那样的女人。她爸爸的公务皮包里偶尔出现别人的耳钉或口红,最过分的时候还有丝袜和套。   父母争吵得多了,她被迫了解到了其中不堪的细节。有时候,她会想父亲究竟是太多粗心大意,不懂得掩盖偷吃的证据,还是故意为之。   她不想关注这些,可她待在家里,不得不注意到种种与不忠有关的证据。   有一次,她借爸爸的手机查单词,有新的消息进来,是一条彩信。她怀着好奇心点开,图片里是一个女人的照片。   裸露的,欲语还休的,充满欲望的。   或许也是性感的,但落在青一眼里,她无法用这种正面的词去形容那些女人。   随之而来的是一条短信,什么都没说,只有四位数字。青一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只是下意识地觉得恶心。胃里的食物似乎都变成了碎石,沉沉地坠在胃袋里,她想吐出来,干呕几声,却并没能成功。   江又蓝听了,说:“是房间号吧。”   “什么?”青一没跟上她的脑回路,问出声后也反应过来了。   她不知该说什么。   四位数的数字,是一个简短的邀请。是父母婚姻中的罅隙。   与她无关的背叛,可她年纪小的时候无法离开父母,于是被迫卷入谎言当中。起初她会告诉母亲,可次数多了,她敏感地意识到母亲也许不愿意看到这些。   母亲在隐隐约约地责怪捅破一切的自己。   可是,她弄不明白,   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阵后,似乎暂时清空了一些心里的垃圾,青一深吸一口气,问江又蓝。   “姐姐,你说,什么时候会活得轻松一点?”   “我不知道啊,但活得久一点,可能会遇见更好的东西吧。”江又蓝的视线落在天际,尽管那里除了苍白的星什么都没有。   她突然也想说说自己的事。   “青一,你有姐妹兄弟吗?”   青一摇摇头。   江又蓝想燃一支烟,但意识到身边有人后,伸向包里的手停在半空,“我有个弟弟。”   “你们关系不好吗?”青一注意到她的手,手指纤长,指腹隐约有茧,肤色很白,骨节不明显,很柔软的手。   江又蓝没看到她的视线,用力地咬了一口烤肉,切齿地咀嚼着,“也说不上不好。只是,我小的时候,家里可以分给小孩的东西不多。”   “多了个弟弟后,分给我的就更少了。”   “很奇怪,长大以后记得的都是一些小事,有些事非常非常小,小到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一直记在心上,偶尔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计较了,是不是太小心眼儿了。”   “我小的时候,街上奶茶店里的奶茶都是用粉冲出来的那种,稍微时尚一点儿的店会卖酸奶紫米露。我很喜欢喝那个,但是家里没有太多钱,偶尔才能买一杯。”   “她们就买一杯,让我和我弟分着喝,我喜欢吃里头的紫米,但是我弟总在我喝的时候掐住吸管,不让我吸到紫米。我和妈妈告状,她却说我不懂事,不知道让着弟弟。”   “现在买得起奶茶了,不过也不太爱喝了。”   江又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情绪已经淡去。   青一很想开口说,我们现在去买一杯奶茶吧,买很多杯。不过这是深夜,天还没亮,小城里暂时没有店铺营业。   她看看天色,仍是灰蒙蒙的,不过比之前亮了一些,黎明已经不远了。   她站起身,“天快亮了,我们去买早餐吧。”   早餐店没有奶茶,她们买了包子和豆浆。   “没什么事的话,不要再来找我了。快去上学吧。”江又蓝拿了一个苏子糖包和一杯豆浆,把剩下的都递给她。   ᝯׁ⃰յ⃰ꪡ⃰   两人告别之前,江又蓝犹豫再三,还是伸手rua了一下青一的头发。   看起来很好揉,之前就想动手了。   毛毛糙糙的,没有想象中柔软,手感有点儿像小狗。   青一的耳朵又微微泛红了。   江又蓝心情很好,朝她挥挥手,没有说再见。   和我这样的人混在一起对你并没有好处,小朋友。   青一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脚步雀跃,蹦蹦跳跳地走了。   江又蓝咬着包子,拖着脚步独自走回出租屋,天气阴沉,空气里水汽很重,也许快要下雨。   她突然觉得自己的灵魂和那扇卷帘门一样锈迹斑斑,禁不住谁再看一眼。假如有人望向她,她也没有力气回望过去。   可她有种感觉,青一还会出现的。   可她不想再见到青一。 作者有话说: 每天11点没更新就是没有,通常傍晚6点-10点更 第3章 半个吻 好好好,爱玩儿是吧 𝐶 ᮨ𝐽 ᮨ𝑊 ᮨ   过了几天,江又蓝忙了起来,几乎快要忘记有青一这么一个人了。   这天,她睡到中午,醒来后没什么胃口,想买份粥喝,便穿着睡衣拖鞋出了门。   粥店离得有点儿远,不过她知道一条近路,需要穿过一条偏僻的小巷子,那条小巷很窄,两人并排都会略显局促,路灯也总坏,她不常走。   不过现在是白天,抄近路也安全,她便朝着小巷走去。   没想到,今天巷子里格外拥挤。   她没走几步,就看到几个黄毛围着一个学生,那学生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这是附近凌云中学的校服。   再一看,那学生穿着一双浅蓝色球鞋,女款的。   怎么还欺负小女生呢。   江又蓝生起气来。   “你们干什么呢!我报警了啊!”江又蓝大喊一声,一边往前冲,一边掏出手机来拨110。   那几个围着女学生的混混见她冲过来,先是被她的气势一震,又看见了她手机屏幕上的显示的“110”,哗地一下作鸟兽状散开。   有人回头看她,似乎还想找事,但很快被同伴拉着跑远了。   就这胆量还做小混混,真是的。   江又蓝走近了才发现那个女学生是青一。刚才那几个人围着她,从外面看只能看到校服和球鞋。   人都跑了,她挂断了报警电话,走上前去。   “你怎么样?没事吧?”又蓝围着她绕了一圈,又看看她的脸,似乎没有受伤。   青一摇摇头。   仍有些不放心,又蓝抓起她的手,摊开手掌仔细查看是否有伤痕。   青一一直神色轻松,现在见又蓝抓了自己的手凑近检查,不知怎么想的,她冷不丁地反手握住了江又蓝的手。   十指相扣。   又蓝浑身一震,抬眼看她,想把手抽出来。   没能抽得出来。   体育生有的是力气是吧。   “干嘛呀?松手。”江又蓝又抽了两次,还是没能抽出来,有点恼了。   真是搞不懂现在的小孩脑袋里都在想什么,怎么被霸凌了还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啊?还有心情和她开玩笑。   “姐姐,你这么担心我啊?”青一的眼睛弯弯的,就不松手。   江又蓝瞪她,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脑袋,“是啊,我担心你这儿。”   “我没事儿,刚刚那些人加一块都打不过我的,我很会打架。”青一似乎心情很好。   没事就把手松开啊。   江又蓝继续瞪她,就发现她低头看自己,越凑越近。   好好好,爱玩儿是吧。   江又蓝眯起眼睛,也起了戏弄的心,仰起脸迎上去。   青一愣住了,肌肉一僵,却并没有躲开。   江又蓝趁机甩开她的手,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她错开嘴唇,在青一耳边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似有若无。   青一甚至不太确定那是不是一个吻。也许只是对她恶作剧的小小报复,嘴唇似乎并没有紧贴她耳侧的皮肤。   也许只是温热的风恰好触碰到了她的耳垂。   可是异常柔软的触感做不得假。   青一又不争气地红了脸,脸色像喝了两斤白酒似的。   江又蓝得意地挑眉,看她害羞了,也没有继续闹她。   “好了,不开玩笑了,刚刚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找上你?”   青一转移话题,“我有点饿了,姐姐,你吃饭了吗?”   “还没,我正要去买粥。”见她不说,江又蓝也不勉强,想起自己出门的目的,顿觉有些饿了。   “那一起吃饭吧。”青一像个小尾巴似的跟了上来。   “走吧。”   青一跟着江又蓝到了粥店,两人点过餐后找了空位坐下。   这是一家很普通的居民区餐饮店,店面不大,只放了五六张双人桌,现在几乎都坐满了,江又蓝和青一刚好找到了最后两个空位。   这家店只卖粥和点心,现在正是用餐高峰期,不过大部分人都是打包带走。   江又蓝原本也要打包带走的,所以只穿着睡衣就出来了,但既然遇到了青一,便打算坐下来吃。   “要一份青菜瘦肉粥和茶叶蛋。你要什么?”她点完,询问地看向青一。   青一看了看贴在墙上的菜单,对后厨喊:“要两份虾仁鱼片粥和一份小笼包。”   店里没有空调,天花板上吊着一个老旧的风扇,不断地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十月的天气,早晚微凉,到了午饭时间却仍有些热。   青一进门就脱了校服外套,里面是黑色工字背心。她一脱下,江又蓝眼前就一亮。   她的肌肉线条练得很漂亮,肱二头肌稍稍鼓起,并不十分夸张,不过肩颈线条流畅而紧实,一看就是经常运动的。   “姐姐,看我干嘛?”青一注意到她的视线。   又蓝发现她有点儿小小的得意,好像在期待自己夸她,或者问她“可不可以摸一摸”。   这小朋友,怎么这么快又开始翘尾巴。   又蓝不上当,移开视线,“没什么,你的背心看起来质量很好。”   青一有点小沮丧。   不过粥很快端了上来,她看到食物后忘了这茬,开始专心吃饭。   “慢点儿吃,太烫了,对喉咙不好。”江又蓝看着青一像饿了八辈子一样,恨不得把粥往嘴里倒,实在看不下去。   “你不懂,我现在正是最纯饿的年纪。”青一这么说着,动作却慢了下来。   很听话嘛。   又蓝想和她说说话,等粥凉一点儿再喝,“哎,到底怎么回事儿,刚刚那些人为什么找你麻烦?”   青一往嘴里塞了一个小笼包,被烫得“嘶”了好几声,像条蛇,嘶嘶嘶地直吐舌头。   又蓝无奈,起身给她拿了一瓶冰可乐。   青一接过来,连吸两口。   看她咽下去了,又蓝又问:“你那天来我们店里,是想做什么?”   她后来想想,青一那天走进门来,仿佛一开始并不是想去洗头的。   可是她还能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青一听见这话,又呛了一口可乐。   又蓝轻轻拍拍她的背,“哎呀,慢点儿,别急。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就是急躁。”   她收回手,状似无意地在青一手臂上蹭了一把。   手感很好。   青一咳嗽了一会儿,终于顺了气。   她不满地嘟囔:“你也没比我大几岁吧,干嘛总摆出长辈的样子。”   “我快25了,比你大很多呢。”又蓝低头喝粥。   “哪有,也就六岁嘛。”   “三年一代沟,我们之间横着两条呢。”   “嘁,才没有。”青一一副不认可的神情。   因为刚刚呛着了,接下来两人就没再说话,安静地用完了午餐。   “你有手机吗?”吃完后,江又蓝给青一递了纸巾。   “有。”青一从书包内测袋子里翻出来一个半新不旧的手机,可能是她父母淘汰了的。   “给我。”江又蓝拿过来,输入了自己的号码。   青一看着她打完字,然后接过手机,偏向自己那侧,输入了名字。   又蓝探头过去看,“你给我写了什么备注?”   “不告诉你。”   幼稚鬼。   又蓝也没有深究,“遇到麻烦就打给我。”   青一打蛇随棍上,“真的可以吗?那没有遇到麻烦的时候可以打给姐姐吗?”   又蓝白了她一眼,没说话。   青一不在意,只是笑嘻嘻的。   吃过午饭,江又蓝朝出租屋走去。走到一半,她发现身后缀个小尾巴。   她无奈地回头,“干嘛又跟着我?不回去吗?”   “还有一个半小时才上课呢。”青一打定主意似的跟着她走。   让她去出租屋睡个午觉也行,反正还没到上班的时间。   又蓝这么想着。   两人穿过小巷,快走到家的时候,却听到“哗啦——”一声。又蓝朝着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好像是理发店的方向。   她皱了皱眉,有不太好的预感。   “二楼右边那间,你先上去,我去店里看一眼。”她掏出钥匙给青一。   青一接过钥匙,却仍跟着她。   又蓝以为她不好意思,想劝她,但张了张嘴,没有开口。   她心里有点儿惴惴。萱萱两天没回店里了。   萱萱是江又蓝的老板,也是她在这座城市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原本,萱萱每天都会来店里上班,虽说是老板,但其实手里的钱也不多,几年前盘下这个店后不剩多少了。   店里的小姐也就三四个,偶尔有兼职。   前天下午七点,萱萱给她发了短信,说自己去找男朋友了,让她先去店里开门。   又蓝知道萱萱偶尔会去男友那里过夜,但不会长住。她不喜欢和男人同居,说那样的话爱情很快就会像卫生纸一样泛黄腐烂。   可是第二天,萱萱还是没回来,只给她发了短信,交代她店里的琐事。   萱萱很少连续两天都不在店里,上次发生这样的事,是她和男友半夜争吵后打了起来,打进了派出所,还是又蓝去领的人。   如果出事了,她应当会告诉自己的。可她什么都没说,也没接又蓝的电话。又蓝觉得这不太寻常,但也不好开口打探别人的私事。   听到那个声响的时候,不知怎的,她就觉得是萱萱回来了。   她快步走着,很快到了店门口。   店门紧闭。萱萱没有回来。   “哎,姐姐,你看那儿。”青一指着理发店右侧的窗。   玻璃碎了一地,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着刺眼的碎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沉溺梦境 自欺欺人的夜   黄昏,光线暧昧不明,远处的景物只是一团混沌的明亮的色块,落在眼里几乎留不下什么印象。   这个酒店位置很好,一眼望出去,可以看到江面和近处错落的屋脊。这个时间,江面几乎不起涟漪,只有金色的、灿烂的光芒,在彻底消逝之前,落进江又蓝的眼里。   有一点点刺痛。   江又蓝大概是瑟缩了一下,或许嗯了一声。她停了下来,有点儿手足无措。   “我。。。。。。”   “嘘,别说话。”   外面的雨太大了,听不到人声,索性一起沉默下来。   她转身,张开双臂搂住她,吻在她的耳垂上,安抚了对方的不安。嘴唇触碰到一滴汗,她并不讨厌这触感。   沐浴乳、洗发水的残留的气味残留在半空中,她的皮肤散发出干燥温暖的独特香气,还有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青草被截断后略带土腥味的气息。   她闭上眼,仿佛躺在暴雨之后的草地里,泥土柔软,草叶湿润,被折断的草叶流出绿色的汁液,云层还没散开,温柔地低垂,如同一个厚重的拥抱。   她搂着那人的脖子,揉了揉她的头发,有点扎手。顺势抚上她的脸,滚烫的,年轻的,覆着一层短短的绒毛。   那人害羞了,体温不断升高,将脑袋埋进她的颈窝里,蹭了蹭。   却并没有停下来。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天已经黑透了,往外看去,再看不见江面闪烁的光。屋里并没有开灯,什么都看不清,耳朵和嘴巴却并没有失灵。   雨肆无忌惮地落下来,又快又密,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掩盖了屋外屋外的噪音与人声。   水汽氤氲,几乎模糊透明的窗。   也模糊了她的眼睛。   她看不清窗外的屋脊,手指抚上对方的脊骨。滚烫的连绵的山峦,在黑暗中起伏。   有什么堵在喉咙里,阻止她开口和对方交谈。   “夜宵想吃什么?”   “我想喝酒。”   “小孩子喝什么酒,喝汽水吧。乖。”   好不容易开了口,却只能说一些平淡的、无关的琐事,言不及义。   她觉得酸胀,心里盛满了雨,似乎还有别的什么东西。说不清,道不明,无法找到合适的词语。   在这样的雨夜里,语言是多余的。   雨下了很久,给人永不停歇的错觉。暴烈的雨季里,大概会常有这样的雨。   雨一直落下。   呼吸平稳之后,她得到几个细碎的吻,像绵密的春夜的雨一样落在眼角眉梢。她想起身燃一支烟,但迟迟没有动作,她也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停留,好像保持这个姿势,就可以留住什么。   “姐姐,在想什么呢?”有人伏在她耳边低语,呼吸烫到了她的耳朵,她往回缩了缩。   姐姐?   这个称呼有点古怪,如惊雷,突然照亮了这自欺欺人的夜。   是青一。   江又蓝颤抖了一下,一切碎裂开来,她猛地睁开眼。   幸好只是个梦境。   江又蓝坐起身,大口呼吸,连喝几口放在床头的凉水,才平静下来。   窗外的雨下得滂沱,砸得金属挡雨板发出巨大的声响。   原来真的下雨了。   可是,怎么会梦见她?   她想向她索取一个吻吗?还是想要更多?   她……想要她?   江又蓝拍了拍自己的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这不寻常,一定是最近太累了,又总遇见她,思绪太混乱了。   她看了看床头的钟,凌晨四点。   她没有开灯,在黑暗里独坐,试图理清头绪,搞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梦到那个相识不久的小孩。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有一点点在意那个小孩。   也许是因为她实在太小了。   她真的很年轻,手里握着光芒万丈的青春,拥有一切又蓝已经失去的、来不及得到的、可能有机会到达的幻梦。   “咚咚咚——”   江又蓝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听见这声响还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有人在敲她的门。   这栋楼有些年头了,隔音不太好,有时候邻居家来了客人,她也会误以为在敲自己家的门。   不过,很少有客人会上门拜访她。   “咚咚咚——”   敲门的人没有用太大力气,好像也没有带着太多情绪。   这让江又蓝稍稍平静了一些,可还是免不了想起那些社会新闻。门板和墙壁显得单薄起来,隔着门,她不知道外头是人是鬼。   敲门声仍未停下来,外头的人似乎很执着。   她考虑了一会儿,踮着脚下床,去厨房拿了一把菜刀,然后站到了门背后。   “谁啊?”她握紧了刀柄,刀不常用,有些钝了,不知道一会儿还能不能派上用场。   “又蓝。”   “是我。”   她松了口气,肩膀放松下来,将刀放回桌上。   “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那女人背着光,此刻正是天色最暗的时候,看不清对方的脸,但江又蓝注意到了她耳边垂落的蓝色绿松石星星耳钉。   果然是萱萱。   “萱萱?”   不是去找男友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吵架了?”江又蓝侧身将人让进来,关上门。   萱萱行尸走肉一般摇摇晃晃地走进屋内,一头栽倒在沙发上。   江又蓝起初以为她是喝醉了,这情景并不少见,她身上的确也有浓重的酒味。   还有烟味。   但似乎……还有一丝丝的血腥味。   又蓝反应过来,开了灯仔细看她的脸和手臂。还好,脸上是干净的,整个脑袋上都没有伤口。但手臂上有一道近十厘米长的伤口,不知道是怎么弄伤的。   伤口不深,血已经止住了,但没有好好处理过。   又蓝叹一口气,找来绷带和白药,给她的手臂包扎了绷带。最后的结不太好看,有点儿笨拙,但只能凑合了。   萱萱大概算是恋爱脑吧。不了解她的人会这样简单地用一个标签去定义她。   江又蓝觉得,萱萱只是饥饿。   一直以来,她得到的东西不多,所以总是觉得腹中空空,总想要用什么来填满自己。   她被骗过,最初入行就是被高中时谈的小男友骗的。又蓝听过很多这样的故事,一开始,女生总觉得年少初恋,两小无猜,无论男生有着怎样的缺点,都能在梦境的光影里美化成独特的爱意。   萱萱也是出生在一个偏僻的小村里,妈妈生的孩子太多,生到她的时候已经不稀罕孩子了,随便给口吃的把她养大,能读到高中都是托了当时的校长和班主任一趟趟地家访、不断做她父母工作的福。   听萱萱说,她当时念书还行,不算特别出挑,如果继续读完高中的话,上个大专应该是没问题的。   可是高一那年暑假,班上有个男生约她去自己家里玩,他家隔得不太远,离萱萱家也就两座山吧。   说起来,那个男生长得也普通,但抽条早,皮肤白,在一众歪瓜裂枣的同龄男生里就显得有点儿鹤立鸡群。萱萱对他有点好感,和他说过几句话,但不太熟。   那个男生在暑假快结束的时候,爬了两座山过来邀请她,她本来想问问妈妈的,但是妈妈在带刚出生几个月的小弟弟,顾不上搭理她。   她那个时候已经看过了不少琼瑶小说,镇上图书馆里借的,看得她满脑袋都是风花雪月。   于是她就去了,带着对未来生活的浪漫想象去了。   什么私奔啊,发誓啊,相爱一生啊之类的。   她翻过山,到了男生家里,没坐一会儿,男生就说,村里不好玩,镇上开了个新的店,不如一起过去玩。   萱萱有点儿犹豫,但男生借了堂哥的摩托车来,说可以载她去,一个小时就到了,等天黑了再送她回来。   迎着男生期待的目光,再看看停在门口的摩托车锃亮的反光,她没能把拒绝的话说出口。   那天,她没能回家。那之后的许多年里,她都没能真正地回到家中。   一直到十年后,她仍然为此后悔。   江又蓝第一次听她说起自己的故事的时候,她的心在那个男生发出邀请的时候就提了起来。   ᝯ⃟ׁյ⃟ꪡ⃟   等萱萱讲到“新开的店”的时候,她的心又沉沉地落了下去。   那不是个正经的店。那些年,很多经济不发达的小镇上都开起了KTV、夜场等等,仿佛只要在娱乐方式、娱乐场所上和大城市接轨,就能在经济发展上也一并接轨。   又蓝不知道那些灯红酒绿的地方是否真正拉动了小镇、小县城的消费,她只见过,有很多还没来得及长大的女孩子在那样的地方折断了自己的未来。   当然,很难说她们是自愿的。   只是有时候,一个被迫的开端会令人难以承受,所以她们会用爱情去粉饰那段经历。   爱是最好的遮羞布,暴力和谎言在这之下变得温情起来。仿佛说一句爱,一切伤害就可以被一笔勾销。   江又蓝知道这是假的,这是不成立的。   萱萱也知道,当时,她说完自己的故事,自嘲地一哂,“他把我卖了五十块钱。”   “我这辈子第一次动心的男人,为了五十块钱,就把我骗到了那里。”   “我有时候想,我的一辈子,会不会只值那么多。”   “多廉价啊。如果是五百,五千,可能我心里也会好受一点。你看,我这张脸,还是值几个钱的。”   江又蓝当时想安慰她,但她说不必。萱萱也已经在这个吃人的社会上浮沉多年,她都明白。   再多的话语都填补不了她内心的空缺。   这些年来,萱萱愈发渴求真诚,坦白,和爱。她想抓住什么,吃掉什么,好让自己摆脱那样的饥饿感。   所以她常常恋爱,有时候是和客人,有时候是和同行,也有时候,是和偶然认识的男人。   她想要爱,真正的爱,最珍贵的那一种。如果得不到,她就要得到一些别的东西,假意里的几分真心,周旋里的一点怜悯,或者只是钱,以及用钱包裹着的欲望。   欲望热腾腾的,没有爱的时候,用来果腹也好。   她仍然没有吃饱,她要攥取尽可能多的真情。一两分也好,三四分足够。   又蓝看着她路过一个又一个男人,有时喝得烂醉,有时满身是伤。   但萱萱很执着,她一直游走在捕猎的状态里,她不畏惧谎言和暴力,她已经习惯应付这些东西。也许没有这些,她还不知道该如何与人相处。   这一次,恐怕是运气不好,遇到了脾气很差的男人。   不过,往后,萱萱应该就会和那个人断了,萱萱不是个喜欢藕断丝连的人,她总有新的选择。   男人嘛,多的是。这个不行,换下一个更好。   大多数时候,江又蓝都只是旁观者。她不知道什么的爱,她甚至不相信这个字眼。   只是人类自己骗自己的童话而已,痴男怨女在一张张床上作茧自缚。   可是梦境,梦境它不受控制。   如何谴责一场梦境呢? 作者有话说: 𝐶 ᮨ𝐽 ᮨ𝑊 ᮨ 双女主均已成年,没有那个,只是梦境啊啊啊,求求了审核让我过吧 第5章 萱萱 姐姐姐姐   萱萱睡到下午两点才醒。   江又蓝给她上过药后,找了空调毯给她盖上,又替她擦了擦脸,随后也回到卧室睡了。   中午,江又蓝再次醒来,这次没有再做乱七八糟的梦了。她松一口气,拿起手机,看到了一条新的短信——   “姐姐,你们店里没事吧?”   没事。这不是你该担心的。   她想这么说,不过,她没有回复。   她们是完全不同的人,拥有截然不同的人生,还是不要有太多牵扯吧。   萱萱醒后,又蓝给她递了一杯温水,“难受吗?要不要吃点解酒的?”冰箱里放了水果,很适合做宿醉后的早餐。   “我想抽根烟。”萱萱的眼神有点颓,像彻夜喝酒后满是垃圾的房间。   “去天台抽吧。”江又蓝不喜欢烟味,尽管工作的地方充斥着烟味。   还没到开店的时间,既然老板发话了,又蓝自然奉陪。   两人爬上天台,这出租屋顶楼的天台很窄,不是前几天她带青一去的那里。阴天没人晾衣服,正好让两人在这儿闲聊。   江又蓝看了看时间,打电话叫了一个附近川菜馆的外送。这家店离得近,价格便宜,味道也好,她们和老板都很熟了,经常打电话叫餐。   萱萱烟抽了一根又一根,转眼半包烟就没了,她眼里愁云却一点儿都没散。   “说说吧,怎么了?”江又蓝看不下去了,开口问她。   萱萱的眼圈红了,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静下来,总算没让眼泪留下来。   她缓了缓,才开口说:“他走了。”   乍一听,不知道她说的是谁。   昨夜刚下过雨,现在虽然停了,但空气里仍水汽很重,湿漉漉的,不知何时还会再落雨。   一如萱萱的眼睛。   “哪一个?”又蓝有心调侃一下,缓和一下这水汽氤氲的气氛。   萱萱略带幽怨地瞪她一眼,“那个江城的老板。他之前说会和我结婚的。”   又蓝听懂了。   萱萱是个猎人,最近几个月同时交往了两个男友,那两个男人都是做生意的,平时忙于应酬,留给情爱的时间不多,钱倒是从没少过。   也不知萱萱是用什么办法平衡时间的,也算是精通时间管理了,又蓝一向很佩服。   不过,萱萱和她提起过,她比较偏心其中那个更年轻的,也不知道他有什么好处,萱萱对他挺上心,常做饭给他吃。还说过等自己年纪再大几岁,存一点钱,就不混这行了,就和他回江城过寻常日子。   萱萱今年二十七岁。再过几年,也许是三十岁,她或许会厌倦现在的日子。   尽管像她这样的人,要过普通的日子是不容易的,但存一份念想还是可以的。   萱萱为自己辩解似的,“我也知道,他和我大概也就是玩玩而已。但我总有一点奢望,如果他有一点真心,以后我就和他好好过,我说真的。”   “其实你要是想抽身,不必非要结婚的。回去盘个小店,日子也过得下去。”江又蓝叹了口气,她也知道,想全身而退是不容易的。   有时候,不全是钱的原因。   说容易也容易,马上换个城市,找个无人认识的地方落脚,似乎就能有个新的开端。   可是在灯红酒绿里浸得久了,乏味的日子太难熬。   有些人说是改了行当,或是结了婚,或是开了新的店,但心里总有缺口,鬼使神差似的,走不上正途。   几个月,长的话几年,她们还是会回到原本的位置里,也许换个理发店,找个酒吧,或是夜场,近来还有台球厅或者线上的工作可以选择,多种多样。𝐂 ᮨ𝐉 ᮨ𝐖 ᮨ   这份工作的门槛不高,随时可以重操旧业。   再说了,这世界上有那样多的职业,细细数来,不也和她们这行差不多吗?   委曲求全,强作欢颜,婉转承欢,献媚讨好。   在她看来,世界上有太多人做着类似的事情了。三百六十行,不过是出卖着不同的东西。   “萱萱,你有没有想过,把未来放在别的地方。”她的意思是,不要放在男人身上。   萱萱抽出了一支新的烟,点了几次都没点着,烦躁地放下了。   她看向远方,“我是对我自己没有信心。”   其实不是非要找一个男人,只是她不相信自己,不明白该如何生活下去。   也没人说过相信她。   大概,相信别人会更容易,对的错的都不用再考虑。   “那你呢?你将来有什么打算?”萱萱换了个话题,“这么些年了,倒没见你喜欢过谁。”   又蓝还没回答,放在衣兜里的手机响了一下。   “叮咚。”有短信进来。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萱萱好事儿地凑过来,一字一句地读了出来:“姐姐,我想见你,晚上一起吃饭吧。”   “哎哟,哪儿来的小奶狗啊?什么时候认识的?给我说说?”   又蓝把手机又揣回了兜里,“别胡说,是个高中生妹妹,不是那种关系。”   “噢?是妹妹啊?成年了吗?长得怎么样?”萱萱八卦之心不死。   “成年了,”又蓝顿了顿,“挺好看的。”   “那就有戏。”   “别闹,人家还小呢。”   萱萱笑得贼贼的,“哎呀,会长大的嘛。再说了,年轻人有劲儿,正是好玩儿的时候。”   “再说我要打你了。”又蓝捶了一下她的肩膀。   萱萱笑着躲开,“好好好,不说了。”   江又蓝沉默下来,过了一会才说,“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开个花店。名字我都想好了。”   “还有呢?”萱萱微微愣了一下,意识到她在回答关于“将来”的那个问题。   “也许,能和喜欢的人一起生活。运气再好一点的话,还能再去上上学。”江又蓝自己都不太相信她能过上那样的生活。   不过,做梦嘛,大胆一点也没什么。   萱萱却好像很乐观,她有时带着一种盲目的乐观,好像人生还有希望,“给你发短信的那个妹妹,说不定比男人可靠得多。”   又蓝觉得这不算是什么赞美,不过也没反驳她。   小孩当然是个好小孩,不过和她也没什么关系。   两人又闲扯了一会儿,川菜馆的外送到了。江又蓝下楼去拿,仍到天台上吃。她点了两份炒饭,热腾腾的,腊肉混合着辣椒的香气直往鼻孔里钻,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哎,那你晚上到底要不要去和人家吃饭?我们去吃川菜吧,我请客。”萱萱好奇起来。   又蓝看她一眼,警惕道:“你想干嘛?她是学生。”   “别把我想得那么坏好吧,逼*为*的事情你什么时候见我做过?我只是想换换心情嘛。你要是愿意去吃饭的话,今天我给你放假,店里让那些小妹顶着,也没什么事。”萱萱举着右手,做发誓状。   “你放心,我不会教坏你那个小朋友的。”   “叮咚。”   又有新的短信进来,萱萱再次凑过去,丝毫不在意江又蓝想刀人的眼神,“晚上六点十分,我去你们店门口等你噢姐姐。说好了噢。”   谁跟你说好了。   萱萱想笑,看了又蓝一眼,又把嘴捂上了,溜去一边吃饭了。   傍晚,六点零八分。   萱萱和又蓝还是来了店里,萱萱叫了人来重新装了窗户,又打电话和房东扯皮,下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快到晚饭时间,她们闲了下来,坐在沙发上闲聊。萱萱看了看时间,探头往店门口看,很快注意到一个高个子的短发女生朝这边走。   她用胳膊肘撞了撞江又蓝,示意她看门口,“是不是她?”   江又蓝抬眼,青一也看到她了,隔着几米就朝她招手,笑得一脸不值钱的样子。   梦里的画面浮现在眼前,又蓝不自然地摇摇头,闭了闭眼,想赶走那些掠影。   只是梦而已,和现实之间有些无法逾越的沟壑。   “怎么了,你不舒服?不舒服的话我们就不出去了。”萱萱注意到她的表情。   江又蓝:“没有,可能昨晚有点着凉了,刚刚有点头痛。”   “没事吧?我去买点药?”青一走到近前了,听到了她们之间的对话。   萱萱意外地看了青一一眼,这两人这么熟了吗?   江又蓝摇摇头,拿上了包,“走吧。”   川菜馆没有名字,大约有些年头了,店内的装修还是十年前的风格,木质桌椅和廉价白炽灯。   店里也没有菜单,门口右侧放了巨大的冰柜,冰柜里塞满了食材,想吃什么直接和老板点,如果食材不够了,老板会让客人等一等,她去附近的菜市场现买。   “双椒兔肉,油爆毛肚,海椒肥肠,再来一盘酸辣土豆丝,一个炒蔬菜,三碗豆花。”   她点完菜,转头问:“你们要不要吃冰汤圆?”   “不吃了吧,有点儿冷了。”又蓝想起昨夜微凉的雨。   怎么总是想起不该想的东西。   萱萱点过菜后,三人找了个空位。   萱萱用纸巾擦了擦桌椅,也递了几张给又蓝和青一。她坐下后才想起来问,“能吃辣吗?”   “能吃。”青一笑笑,“我不挑食,甜的辣的都喜欢吃。”   萱萱给两人倒了茶水,“也是,你是体育生吧?正是吃什么都香的年纪。”   青一看了看江又蓝。   “学校食堂不好吃吗?”江又蓝的视线和她的短暂相接,又很快分开。   “还行,但是分量太少,我一个人得点两份,有时候训练太累了还得买三份,有点麻烦。”青一转头看着冰柜。   江又蓝:“这家的菜分量很大,不够吃的话再点。”   上菜还得等一会儿,萱萱的八卦之心又燃了起来,问青一,“哎,你在学校有没有喜欢的男生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觉得男孩子可有意思了。”   桌子底下,又蓝踩了萱萱一脚,但话已经问出口了。   青一不假思索:“没有。”   “那女生呢?我知道现在的小孩不那么在意性别的。”萱萱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江又蓝又踩了她一脚,她不为所动。   青一略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有喜欢的女生。”   萱萱飞快得看了又蓝一眼,又蓝继续瞪她,“吃饭别说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失眠飞行 “跑!”   好在这顿饭剩余的时间里,萱萱没有再说出什么奇怪的话来。江又蓝松了一口气。   青一表现得倒很自然,仿佛刚才那句话真的只是随口闲聊。   半小时后,她们吃饱了,又蓝打包了剩下的饭菜,可以当做明天的午饭。   她和萱萱准备和青一告别,青一却没有要回去上晚自习的意思。   三人就这样慢慢地路过了校门口。   走过去几步后,青一仍跟在身后,又蓝回头看她:“怎么不回去上自习?”   要高考的学生应该必须上晚自习的吧,之前不是还说十一点才下课嘛,学习任务挺重的。   青一:“我办了走读,晚自习可以不去的。”   可以待在家里自学。   也可以选别的地方自习。   四舍五入,也就是可以去姐姐家里自习。(不是)   “真的?”江又蓝眯起眼看她,不信。   这小孩不会是要逃课吧。逃课可不行   “真的。”青一笃定地点点头,“给你看我的申请单。”   她这么说着,真从书包里掏出来一张纸,又蓝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右下角有两个老师的签名,挺像那么一回事的。   “可以陪我自习吗?姐姐?”青一的眼睛又黑又亮,直盯着江又蓝看,“我不想待在学校里,太闷了。”   干嘛,不想去学校学习,想去哪儿,我家啊?   又蓝也不是想象不到,冬天天冷,教室总关着窗,学生又多,气味一定不好闻。空气不流通的话,人就容易打瞌睡,学习效率也受影响。   说起来,她总觉得学生们有一种新鲜的小鸡崽味儿,热气腾腾的,很有活力,但不太好闻。   更何况是一群闷在教室里的小鸡崽。   又蓝还没答应,萱萱又抢先开口了。   “去吧,今天给你放假。”萱萱说完这句就溜了。   江又蓝拒绝的话都到嘴边了,看着萱萱的背影,沉默。   再回头看看眼带哀求的青一。   谁能拒绝眼睛水汪汪的小狗呢?   撒娇小狗最好命,这是真理。   她在心里叹气,心想自己怎么总是在带小孩儿,下次一定要立刻拒绝,毫不拖泥带水地拒绝。   犹豫,就会败北。   答应下来后,江又蓝问青一想去哪儿。她不想带人回出租屋,不太合适,虽然屋里也有桌子,但家里东西堆得乱七八糟的,光线不够好,也没有护眼台灯,不适合学习。   青一其实没想好要去哪儿,只是想黏上来。   江又蓝想了想,想起前几天接到过一张传单,附近那条街新开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书店,应该很适合自习,于是带着青一往那条街走去。   她记得就在宁安街上。   “姐姐,我们去哪儿呀?”青一蹦蹦跳跳地跟着她走。   又蓝回头看她一眼,不想戳破她的小心思,“去书店。”   “噢。”青一也不低落,乖乖跟着走。   书店很快就到了,店名叫“失眠飞行”,总共两层,一楼是书籍陈列区,二楼就是自习区了。   二楼的角落里有水吧,提供咖啡、果汁、奶茶等饮料。店里的装修装饰很克制,原木风的调调,灯光是柔和的浅橘色,转角处拜访了大盆的绿植,恰到好处,视觉上很干净。   店里面积很大,加起来大概有好几百平米。店员不多,来来去去地都很少和人搭话,也没人推销储值卡、自习卡之类的。   也许店主开店只是为了圆梦吧,这么大的店铺租金可不少,但店里看起来不太赚钱的样子。   可千万别倒闭了。   江又蓝偶尔会觉得自己很倒霉,她喜欢的小店常常不知不觉地就倒闭了,她爱上的小吃摊总被城管查,她感兴趣的电影小说随时会被下架。   她的喜欢太小众了。   游离在大多数之外的,远离主流的,边缘的。   那些奇奇怪怪的喜好构成了她。   江又蓝走了两圈,随手抽出了一本《白蛇》,在二楼找了个座位坐下,翻看起来。   青一放下书包,老老实实地坐在她对面,翻出笔记和卷子,默默刷题,时不时抬眼偷看她。   被江又蓝发现后,她就会瞪她一眼。但过一会儿,青一的眼神又偷偷飞过来。   店里有很多高三的学生,整个二楼弥漫着咖啡微苦的香气,没有交谈声,只有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翻页的哗啦声。所有人都在努力咀嚼书上的字句,都在为了不确定但充满可能性的未来做准备。   虽然只是一场考试而已,但对很多人来说,这是人生最重要的一场考试了。   又蓝无法完全感同身受,但待在这里,渐渐觉得自己的内心也安静下来。   为了未来而拼命努力的日子,她有过吗?   应该是有过的,她离开家的时候,带着背水一战的决心。   似乎还是有一些不同的,她是为了逃离,而不是为了奔赴。逃跑和前行,拥有类似的姿势,可是带着完全不同的心情。   她没有奔赴过什么,她想象不到自己某天会带着希望朝着某个方向走去,有些东西已经丢失了太久,她的勇气在难以喘息的生活里一点点丢掉了。   她不会说出口。她羡慕她们。   不一会儿,青一打了个哈欠。   江又蓝放下书起身,去水吧买了两杯热拿铁,咖啡豆不错,隐约有花果香气。   青一伸手要接过杯子,又蓝却停了动作,小声说:“少喝点。”   喝太多的话,晚点又要嚷嚷自己睡不着。   青一乖巧地点点头,接过热拿铁。   两人没再说话,就这样面对面坐着,各自做自己的事。   她们刚认识不久,还没有那么熟悉彼此,但谁也不明白,为什么仅仅是待在一起,就令人安心。   好像本来就应该如此,陪伴是如此轻易又舒适的事。   时间缓缓指向十二点。   又蓝放下书,满眼是泪,鼻子红红的。她拿起书的时候可不知道这本书里有这么多的悲剧,不同的恋人们执着地相恋,牵手狂奔,直到坠下悬崖。   好吧,为了虚构的情节哭有点犯傻。   但她忍不住嘛。   青一收拾好了书包,察觉了又蓝的异样,给她递了纸巾。   两人下楼,外面的店铺都已经关了门,路灯昏昏,拉长了两人的影子,没有路人经过,仿佛这夜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她们站得很近,影子是挨着的。   青一把手机藏在袖子里,偷偷拍了一张影子的照片,才开口问:“怎么啦,姐姐?小说是BE吗?”   “嗯。没事。”江又蓝抬手朝自己脸上轻轻扇风,掩住泪意。   青一转过头去不再看她,让她自己平复情绪。   两人漫无目的地走了两步,青一冷不丁冒出一句:“我们去散步吧。”   江又蓝:?怎么有点儿跟不上年轻人的思路。   她看看手表,现在是零点五分。   现在?散步?   “我睡不着嘛,就走一会儿,说不定走走就不失眠了。”青一抱着又蓝的手臂摇晃,再次用狗狗眼看着她。   江又蓝再次犹豫,再次败北。   好吧,她不太擅长拒绝青一。   没什么计划,也没有确定的方向,她们沿着这条街慢慢走着。   偶尔有零星的路人经过她们,抬头看一眼,又匆匆赶路。   大概觉得她们是游手好闲的精神小妹吧,大半夜不睡觉在街上游荡。   青一毫不在意,时不时踢一踢路上的小石子儿,欢快得很。   走着走着,两旁的路灯变少了。   青一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注意到。   江又蓝左右看看,“往回走吧。”   太晚了,还是快点把她送回去吧。   两人往回走,又蓝想走得快一些,抄了近路,拐过一个弯后,突然撞见了几个人。   “哟呵,老熟人啊。”   “很有缘分啊,你们说呢?”   “是啊,小姐,和我们一起玩吧。”   “你很漂亮啊,是那家发廊的吧?还是哪家酒吧的?”   是上次那几个小混混。看着年纪不大,嘴巴不干不净的。   江又蓝把青一拽到身后,伸手从包里掏出来一个什么东西,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想拨110。   领头的那个染着黄毛,凑过来想抢走又蓝的手机,又蓝余光里看到他靠近,往后一躲。   她本以为会撞到青一,但身后是空的。   下一秒,青一猛地撞向那个黄毛,把人撞得摔了一个屁股蹲。   另外几个小混混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青一就迅速地踢了他们的膝盖和腰,拳头也落在了他们肚子上。   又蓝眨了眨眼,眼前的人顷刻间都矮下去一截。   “跑!”青一一把拽住她的手,转身冲出了小巷子。   又蓝的体力没这么好,有点儿跟不上她,但刚刚也被吓着了,此刻肾上腺素飙升,她努力地提起腿,跑出了生平最快的速度。   “去我家。”又蓝艰难的指点着路线。   这里离她家更近。   两人牵着手,趁着夜色狂奔,穿过私下无人的街道,跑过明明灭灭的街灯,路过早已关门的商店。   夜色昏暗,路灯只能照亮方寸,幸好如此,不必看清彼此的狼狈。又蓝的长卷发被风吹得在脑后乱飞,青一的书包也在背后起起落落,变成累赘。   她们跑着,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两个人,只剩下逃跑这一件事。   那几个小混混没有跟上来。   五分钟后,又蓝就看到了熟悉的楼。   她们观察了四周,确认没人跟上来后,又蓝手忙脚乱地开了门。进门后,她就瘫在了沙发上,喉咙里漫上来铁锈味,腿脚都不听使唤了。   青一没有她那么累,站了一会儿,很快喘匀了气,还给她倒了一杯水。   又蓝接过水,猛喝几口,喝得太急,险些呛着。   她咳嗽起来,咳着咳着,两人对视,无端地笑起来,越笑越大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真狼狈啊。   也有点儿好玩。   又蓝没想到青一还挺能打的。   笑够了,两人并排摊在沙发上,青一手里拿着甩棍,这是刚刚逃跑的时候她从又蓝手里接过来的,“你怎么会随身带着这个?”   江又蓝看了一眼,答:“哦,我们小姐的时尚单品。”   青一听了这话,转头看又蓝。   “怎么,我脸上有脏……”又蓝话没说完,被一个突兀的吻截住了。   一个浅尝辄止的,真正的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寻是惹非 原来动心意味着做多余的事。……   蜻蜓掠过水面,尾尖捎带起两圈涟漪。   嘴唇很软。   又蓝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拒绝已经来不及,享受又显得太坦白。   心里的那一点悸动却做不得假。   青一也没说话,脑袋自然而然地靠在了又蓝的肩膀上。   她觉得有点儿委屈,替又蓝觉得委屈。   她想说,这么多年你辛苦了,你不该过这样的生活。   她想说,我们逃走吧,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城市。   她想说,我们一起吧,去过我们的生活,和现在完全不同的生活。   不必顾忌什么,不必恐惧什么,也不必为了什么忍受,不必日复一日地陷在污泥里。   可是说什么都显得太遥远,太缥缈,太像谎言。她们还没有那么亲密,有些话无法肆无忌惮地说出口,有些话又担心说出口后最终落空。   于是两人什么都没说。   寂静如潮水一般将两人包裹起来。   清晨六点,青一的生物钟迫使她睁开眼。她看到了陌生的天花板。   她一惊,下意识地做起来,不过很快注意到了身边躺着的江又蓝。这才想起来,昨晚是睡在江又蓝这儿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穿着一件陌生的宽松白色T恤,是江又蓝的旧衣服,昨晚临时找出的,给她当做睡衣穿。   回到出租屋后,两人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眼睛都快合上了,还是又蓝先起来,催她去洗漱,然后两人才正常地躺进了被子里。   躺下的时候已经快到一点了,两人都很困倦,迅速坠入了梦里。   江又蓝还没醒。青一侧过身去,偷偷看她。   小时候,她看过很多台剧,什么《恶作剧*吻》《我可能不会爱*》,里面总有男主或女主痴痴地看着恋人的睡颜的桥段,在朦胧的光线里,她们用眼神或手指小心描摹恋人的五官,无比温柔,无比眷恋。   她看的时候,非常不理解为什么会用这样的片段来表达两人的情感。   睡着的样子有什么好看的?   但此时此刻,她不自觉地盯着江又蓝看,看她轻轻颤动的长睫毛,看她挺拔的鼻梁,看她似张微张的唇。她睡得很熟,呼吸绵长,没有太多防备。   真好看啊。   青一不自觉地轻轻伸手,沿着她的额头、眼睛、鼻梁细细描摹下去,如同描摹难得一见的名贵瓷器。好像这样就能记住她的脸,也记住此刻。   无意义的小动作,琐碎的清晨片段。   原来动心意味着做多余的事。十九岁的青一这么想着。   不一会儿,又蓝觉得脸上痒痒的,皱了皱鼻子,朝另一侧翻了身。   青一的手悬在半空,试探着拢在她的腰上。一个虚虚的拥抱。   又蓝突然抓住了她的手。   青一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回抽。   又蓝转过来,一脸戏谑:“想干嘛?”   青一心虚地转开眼,“没什么。”   又蓝仍拽着她的手,死活不松开。   青一害羞地眨眨眼,咬了咬嘴唇,还想抽开手。   又蓝猛地转身,凑近,青一又吓了一跳,往后一缩。   又蓝微凉的指尖勾上她的下巴,“坏小孩。”   青一整张脸都快发烧了,指尖那一点凉意愈发明显,好像快把她整个人点燃了。   又蓝轻轻划过她的下巴,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掀开被子起身,“好啦,快起来吧,待会儿迟到了。”   青一红着脸冲进洗手间去收拾洗漱了。   江又蓝尽可能地不去想象,她们在其他场合相遇的场景。青一算是一个特别的朋友吧,游离在她的世界之外,和她从前认识的人不同,有点儿好玩,有点儿莽撞,也有点儿可爱。但并不真正属于她。   不过,大部分时候,想象还未发生的悲剧只会徒增痛苦,何必如此呢。   只是,不去想象,也许只会让这一幕真正出现时,愈发更令人不快。   自那次见面后,两人有几天没见了。江又蓝有点儿躲着她。青一呢,可能是不好意思吧。   江又蓝想起来就觉得好笑,还没做什么呢,脸就红得像只虾。   又菜又爱撩的。   十一月初,一个普通的周六,晚上十一点。   附近有个叫“不言”的酒吧里缺了人手,那儿的领班叫茉莉,和萱萱有点儿交情,就打电话过来请她带小姐们过去帮帮忙。   这是常有的事,江又蓝去过好几次。   又蓝挑了一件亮银色的紧身吊带裙,踩上小高跟就去了。   酒吧和发廊不太一样,主要赚的是推销酒水的提成,有点像日式居酒屋的模式,陪客人聊聊天,再营造一些暧昧气氛,让客人多开昂贵的酒。   又蓝酒量很好,红的白的都随便喝,不过工作只是工作,她也不会为了工作喝坏自己的身体,所以通常都装作酒量很差的样子。   很多客人听她说“不太能喝”、“喝不惯红酒”、“没喝过这么贵的呢”这样的话,反而会更想请她喝酒,哪瓶贵就开哪瓶。   酒色消费,有的时候花钱买的就是一种如腾云端的爽感。   美人在侧,巧笑倩兮。买酒算什么?花钱算什么?   当下那一刻,美人一笑是最重要的。   周幽王死得从来不冤。   人生如戏嘛,况且大部分男人都吃这一套,他们就喜欢笨一点、弱一点的漂亮女人,喜欢那些女人仰望他们,崇拜他们,从他们兜里掏钱并不算难事。   呵呵。   江又蓝端着酒杯坐在沙发上,脸上笑着,心里已经不知翻了多少个白眼。   酒过三巡,萱萱说自己今天不舒服,喝不动了,发短信给她求助。她答应之后,笑着对旁边的客人说暂时离开一会儿去补妆,便拎着小包起身走了。   她踩着音乐节奏在人群里穿梭,突然看到了熟悉的蓝白色校服。   和熟悉的短发。   青一并不是完全没有朋友的。尽管她在凌云高中里没有特别要好的同学,但她有个发小,念书不成,玩乐一绝。   她发小叫黎冬,上学晚了一点,刚好比她小了一届,在仁爱中学里念高三。仁爱中学的前身是一所教会学校,建校也有七十多年了,不过从来不以学生的成绩为重,更关注学生的健康成长。   换句话说,就是这所学校的学生都不爱念书,整天上蹿下跳,擅长给老师和家长惹各种各样的麻烦。   黎冬在这高中里混得如鱼得水,朋友无数,前呼后拥的,整天想着去哪儿找点乐子。   去年,她半夜带着铁姐们儿从学校宿舍翻墙出去上网,保安队长发现了有人翻墙,就带人出来追,追了两条街,愣是没追上,气得脸都绿了,第二天带着人去班上一个个辨认,还是把人揪出来了。那一回,黎冬被校长拎到周一晨会上公开检讨,还记了大过,险些被勒令退学。   检讨?记过?退学?   用黎冬的话说,那就是who car?   青一:“是care,不是car......”   黎冬举手投降:“我是文盲行了吧,你懂我意思就行了。”   青一也劝过她,至少考个大学。   不过,黎冬的妈妈经营着本地著名的房地产公司,家里钱多得花不完,考不上大学也没事,她妈妈早给她铺好路了。出国就行了,哪怕成绩再差,堆几个奖项、实践项目,总能申请到学校的。   黎冬不喜欢上学,不过很爱去网吧、酒吧,甚至去过夜店,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她觉得不同的人很有趣,藏着世界的不同切面,由言谈里窥见不同的生活侧面。   “很有意思啊,不是吗?世界上有那么多人,过着不一样的生活,对待同样的事也会有不同的选择,为了不同的人哭,为了相似的事笑。我和她们交谈,就可以看到一小段故事,很有意思啊,比小说电影都有意思。”   黎冬是这么和青一说的。青一不太理解,她没有那么喜欢社交。   偶尔,黎冬也会带着青一去一些热闹的场合见见世面,不过大部分时候,她都知道青一是想好好学习,之后要考大学的,所以不太过来打扰她。   两人也很久没见了,今天是黎冬和室友吵架了,心情不太好,便跑出来找青一吐槽。她那个学校都是问题学生,管得严,强制住宿,她苦这个制度久矣,常常偷跑出来。   此刻,黎冬正吐槽着舍友两点钟才去洗澡,还要吹头发,五点钟就起床洗漱,她根本睡不好。说到一半,她便注意到了人群里一个银亮色的身影。她忍不住盯着人看,用眼神示意青一,“那个小姐好漂亮。”   在酒吧里提到“小姐”这个词,大概率不会是敬称。   青一转头看过去,看到了熟悉的深棕色卷发。   江又蓝早就注意到了青一,她要去包房里找萱萱,就必须路过她们的桌。既然已经撞见了,她也不打算躲,青一一开始就知道的,她的职业,她的过去,她的如今。   她踩着高跟鞋,夸张的圆形银色耳环随之微微晃动。她一步步走向青一,青一以为她会和自己打招呼,手已经准备抬起来了。   可是江又蓝路过她的时候没有同她进行任何眼神接触,也没有说一字半句,仿佛路过一个陌生人一般,路过了她。   仅仅只是路过了她。   青一有些错愕,似乎想叫住江又蓝,迟疑了一瞬,江又蓝很快就走远了。   “怎么了?认识?”黎冬自然注意到了发小的异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一杯豆奶 隐隐约约,可上不得台面   夜里两点,黎冬手里拿着NFC冰橙汁,靠在路灯上直打哈欠。   她陪青一等在“不言”酒吧门口。   她们在等江又蓝。   遇见那位漂亮小姐后,黎冬察觉到了青一的不对劲。这个夜晚剩下的时间里,她都在逼问青一。   “你们怎么认识的?认识多久了?”   “我怎么都不知道?”   “你们是朋友吗?”   “还是?”   过去的几个小时里,青一几乎没听见发小在说什么,尽管她有答话,但她不知道自己具体说了什么。   她近来觉得自己堪称笨嘴拙舌。尤其是在与某位姐姐有关的事情上。   她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江又蓝的工作。她是靠一个又一个这样的夜晚活下来的。   她也去过发廊几次,她知道那些灯光是在粉饰什么,纱帘是在掩盖什么。   她并不是在自欺欺人,并没有骗过自己。她并没认为,她只有同她在一起的模样。   但这是不同的。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工作时的她。   片面的她,她的几分之一。   这也是第一次,她出现在她的朋友面前。   该如何提起她呢?   青一设想过这场景,但她还没想好。   如果说是朋友,但认识的时日尚短,交情似乎够不上。   如果说是……别的呢?   还能是什么?   黎冬显然看出来了。她们可是发小,青一的神情变化逃不过她的眼睛。   “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她试着问黎冬。   “哎哟,这还用我说吗?”黎冬喝了一口酒,混不吝地说:“你喜欢她吧?你的眼睛太亮了,我觉得外头的路灯都可以关了,你去那儿站着就行,省点儿电,响应低碳生活号召。”   青一捶了她一下,但黎冬嘻嘻笑着,熟练地躲开了。   青一没想好。她没认真想过这样的命题,她总是等事到临头了再思考解决办法。   不过,她倒也不是刻意回避这样的江又蓝。她从未因为她的职业而看低她。   她只是……她只是看不清自己。   但今夜,她确定了一件事。   她不想仅仅只是路过她。她无法忍受她的眼神不望向自己。   不了解自己想要什么,应该也没什么大不了吧,至少她确认了自己不想要什么,不喜欢什么。在感情的事上,她常常不够敏锐,所以她用不容易出错的排除法。   她不想,和她只是陌生人。   所以,此刻,她拿着一杯豆奶,等在门口。   她不想造成误解。她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还太浅,经不起一点点误会。水面只冻结了薄薄的一层冰,还经不起任何碰撞,也不能在上面自如行走。   假如有裂痕,就该及时修补。   “姐姐!”   午夜三点,江又蓝和同事们从酒吧后门走出去,准备回家,被一个半道冒出来的中气十足的声音吓得一哆嗦。   其他小姐们也回头看了一眼。   忙活了一晚上,除了被点名出台的之外,其他人都已经不在营业模式了,耳环坠着疲倦,指尖绕着烟味酒味,眼线都有些模糊了。   但八卦还是感兴趣的,她们无所顾忌地小声议论起来。   “哎好年轻。”   “谁的小情人啊?可爱。”   “挺帅的哎,就是太小了,我下不去手。”   “积点口德吧,人家还穿着校服呢。”   “哎呀,我又没做什么!说说而已嘛!”   “是在等又蓝吧?我见过,总来找她。”   “哎哟哟,我们又蓝不是一向不搞这些吗,还说工作已经很累了没精力搞情情爱爱的。”   虽然小声,但夜里车马喧嚣尽数褪去,四周寂静,窃窃私语都能够悉数落进耳朵里。她们都和她相熟,笑着打趣她。   “干嘛……”她被大家说得有点儿不好意思,捂着脸,转过身去看青一。   又是这个小孩儿。   一天天的不上学,到处乱跑。   “姐姐。”青一可不管这些,她兴冲冲地跑过来,递给又蓝一瓶豆奶。   又蓝伸手接过,发觉是温热的。   “就为了给我这个?”又蓝抬头看她。等这么久,她还以为是想要说什么呢。   青一抓了抓耳后的头发,“你刚喝了酒,喝这个胃里会比较舒服,便利店刚好有卖热的。”   “我送姐姐回家吧,很晚了。”   黎冬靠在电线杆上,偷偷翻了个白眼。   好好好,这就是她的发小,一看见心选姐就忘了朋友的发小。   如果人和小狗一样长了尾巴的话,她觉得青一的尾巴现在已经摇得像螺旋桨了。   不争气。   江又蓝不想让她送。   但她固执地跟了上来,还带着一个小尾巴。   那些小姐们早已嬉笑着走远了,只剩江又蓝她们三人,三个人走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直线,昏黄的路灯把三条影子拉得很长。   江又蓝无奈:“我们一起走吧。”   青一蹦蹦跳跳地上前来,自然地挽着又蓝的手臂。   黎冬:“咦——”   她语气太夸张,引得又蓝歪头看了她一眼,短促地笑了一下。   银色耳环在夜色里闪了一下,落进黎冬眼里。笑容很亮,带点儿倦意,是蒙了雾气的月。   突然就理解青一了。爱上姐姐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是她们第四次见面,第三次在夜晚交谈,第二次在夜里散步。   青一默默数着次数,对任何琐碎都很珍惜,想记住每一刻的光影。不知不觉地,她想记住关于她的一切。   江又蓝踩着高跟鞋站了大半个晚上,这会儿脚踝有点儿疼,但还是尽量走得快一点儿,“怎么不乖乖回去睡觉?你明天还要上课。”   她想了想,补了一句,“晚睡会长不高的。”   该早点让这个小孩回去睡觉的。   “我已经很高了,长不高也没事。”青一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又蓝看看黎冬,刚刚青一已经给她们介绍过彼此了。   “你朋友不上学吗?怎么带着人一起熬夜。”   黎冬马上自证:“我爱熬夜,我爱喝酒,我自己跑出来的。真的,不是青一的问题。”   江又蓝:……   “姐姐,你以后想做什么?”这是青一第一次问江又蓝关于未来的话题。   以后?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以后。   “可能会开个花店吧。”她不想揭破生活残忍的面纱,不想在青一这样的小朋友面前说丧气话。   “花店啊,”青一莫名地笑了一下,“想好店名了吗?”   江又蓝没看懂这个笑,她摇摇头。   青一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认真思考花店的名字,她们都快走到江又蓝家了,她突然说了一句:“那就叫蓝青吧。”   “什么?”又蓝没反应过来是花店的名字,问出口后才意识到。   又蓝没继续问。什么嘛,小朋友奇奇怪怪的想法。   黎冬在青一旁边偷笑,青一瞪她一眼,她憋住了笑意。   “好啦,我到家了,你们是想住我家还是快点儿回自己家?”江又蓝其实想直接留她们住下,但房间太小了,可能会睡得不太舒服,所以还是征求了她们的意见。   黎冬看都没看青一,不假思索:“住姐姐家!”   怎么样,她就是最强僚机。   两人跟着江又蓝进门,黎冬得意地和青一交换一个眼神。这两人要是真有进展,一定让青一请客吃饭,吃顿好的。   江又蓝催着青一和黎冬洗漱,很快把她们安顿好了。她打算把床让给两人,自己睡客厅的小沙发上。   黎冬当然不同意,她洗漱完后就抢着躺到了沙发上,本来是想假装睡着的,但一闭眼就真的睡着了。   青一:羡慕这样的睡眠质量。   又蓝:这都是什么朋友啊。   江又蓝和青一并排躺在床上,青一这时才问她,为什么在酒吧的时候不和自己打招呼。   江又蓝:“我以为你会装作不认识我的。”   和我这样的人做朋友,多多少少有点丢脸吧。   青一转过来,眼睛在黑暗里亮闪闪的,“姐姐,我永远不会这么想的。我们是朋友。”   你可以相信我的。   不用害怕,也不要看低自己。我们是平等的,我们是同样的。   她想这么说,但她觉得不必说出口,江又蓝也懂得。没有理由,她就是相信,她会明白。   又蓝没说什么,闭上眼假寐,很快也睡着了。   第二天,又蓝睁开眼的时候,青一已经带着黎冬走了。   她在床边发现一瓶豆奶,下面还压着一张纸条——   我们去上学了,下次再见哦,姐姐。以后少喝点酒吧。   落款是“你永远的朋友,青一。”   豆奶的瓶子还是温热的,和昨晚一样。   也许豆奶真的解酒吧,今天没有因为宿醉而胃疼。又蓝拿起豆奶,走到厨房,准备找个杯子倒出来当早餐喝,发现厨房里多了一份培根煎蛋。   大概也是青一做的吧。   也不知道她起得有多早。这小孩好像总是睡不着觉。   又蓝一边吃早餐一边发呆,任由思绪游走。   这些年来,江又蓝看过太多,这个行当充斥着病痛和死亡。情爱和暴力,也许本就是同一种东西,不同的表达。   多少年来,背井离乡的女孩和女人褪下衣裙,希望藉由自己原本就被剥夺了的身体和自尊,赢得与这个世界相抗的筹码,得到原本没有得到过的金钱和自由。但她们太柔软也太天真,很快就会被这个贪婪的世界吞噬,染上这种疮,那种病,以惨烈或不显眼的方式走到自己尽头。   侥幸脱身的,也不见得就真有长久的安稳日子过。   江又蓝早已经不再天真了,她见过很多人的结局,她从未抱有希望,也从没有真正信任过谁。这是交易,都是过客,她不在意谁谁,也不曾爱上谁,就连理解,信任这类的情感都稀有。   她总在床垫下面藏着一把匕首。   也许有一天,她会用这把刀终止自己的时间。   尽管像现在这样一天天地活下去已经不剩什么尊严了,但她不想死去时也没有。   可是,面对青一的时候,她几乎是完全放松的。这个少女不会伤害自己,她如此相信着。   这份信任宛如一个薄透的琉璃灯盏,透出些许希望,随时可能被打碎。   可是,江又蓝隐隐约约地渴望着下一次见面,也隐隐约约地生出一些野心。她想要更多的时间,她想要青一,想同她分享自己的隐秘,见不得光的,不敢示于人前的,最真实也最痛苦的,无法回避的。   隐隐约约,可上不得台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皱衬衫 江又蓝有个秘密   吃完早餐,又蓝把昨天的衣服扔进水池里,这裙子的布料太薄,裙摆坠着一排亮片,只能手洗。她顺手收拾了散落在椅子、沙发上的衣服,一股脑扔进洗衣机。   嗯?   她伸手拿起一件皱皱的白色衬衫。不属于她。   她迟疑了一下,没放进洗衣机,打算待会儿手洗干净。   瞥到昨晚带回来的豆奶瓶子,拿起来准备扔进垃圾桶,又迟疑了一瞬。玻璃瓶子已经空了,但握在手里,似乎还有温热余温。   到底是没扔掉,她洗干净瓶子后放到了窗台上,可以当花瓶用。   房间里还缺一束花。   下午,江又蓝收拾好家务,步行去发廊上班。   “哎,又蓝来了。”萱萱看到她,打了个招呼。   瑞贝卡正举着个小镜子画口红,口红是最近流行的姨妈色,涂在嘴唇上红得张扬。她转过头,咧嘴一笑,有吃小孩的效果:   “你的小情人呢?”   瑞贝卡才十九岁,和青一同龄,看起来更成熟。她也是离家出走后才进入这行的,但她不太提家里的事,平时也总是乐呵呵的,爱开玩笑,但并不惹人厌。   江又蓝无奈地解释:“什么小情人,只是个妹妹,还小呢。”   瑞贝卡唱了起来:“她只是我的妹妹,妹妹说紫色很有韵味——”   萱萱:“噢噢噢,妹妹是吧?”顺手把店里的歌单调成了《多余的解释》。   瑞贝卡又补了一句:“亲妹妹还是情妹妹啊?”   这两人一唱一和的,玩儿得高兴。   又蓝没理她们,坐到一旁去化妆了。   描完蓝色眼线,她想起之前的事,问萱萱:“对了,之前砸店里玻璃的人,是你那个前男友吗?”   瑞贝卡:“哪个?”   萱萱白了她一眼,“不知道啊,我们分手的时候是闹得很难看,但是都分开了,不至于还要做这种事吧。会不会是其他人?你们在外面有得罪人吗?”   瑞贝卡摇头。   又蓝迟疑了一下,和萱萱说了之前在附近撞见的那几个小混混。   萱萱表示知道了,最近会让她哥哥经常来店里转转,看看有没有奇怪的人盯上了她们。她哥哥不是亲哥,是她开店之前结交的朋友,也不是什么正经人,但讲义气,遇到麻烦愿意帮忙。   “昨晚是她送你回家的?”萱萱画完了眉毛,点了一支烟,在又蓝身边坐下来。   “嗯。”   萱萱开始八卦:“你是怎么想的?我看人家妹妹挺热情挺主动的。”   又蓝耸耸肩,“想什么?我和她什么都没发生啊。她才十九岁,她要上大学的。”   萱萱若有所思,“倒没见过你这么畏手畏脚的时候。”   又蓝想起第一次见青一,她的刘海稍微有点长了,脸上挂着腼腆的笑。   “是,我是有点动心了。”又蓝拿着睫毛刷,刷到一半放了下来,“可是没有以后的,就没必要开始了。”   “你是林黛玉啊?为着以后会离散,就干脆不要相聚了。如果都这么想的话,人还活个什么劲,反正都要死的。”萱萱这次分手后似乎通透了很多,开始看起了书,对恋爱好像也没有从前那么热衷了。   又蓝摇摇头,“你是不恋爱不行的。我没有那么多精力,做朋友就是最安全的距离。”   尽管这么说,尽管她也明白不应该想得太多。不该伸出手。   江又蓝有个秘密。   她有时候会穿着青一的衣服睡觉。   她对气味很敏感,喜欢雨后的草腥味和橘子树的气味。工作的时候用店里的香水,下班之后几乎什么都不用。   但她常常睡不好,这种情况在认识青一以后稍有改善。但青一不在的日子里,她仍会频繁地醒来。这种差劲的睡眠质量近来变得越来越难以忍耐。   好在她的工作不需要早起,天亮再睡也没关系。傍晚的时候走到发廊就可以了,迟到也没关系,萱萱是个很好相处的老板。   青一似乎不知道自己落了一件衬衫在她家。   可能冬天穿了太多层衣服,少了一件也没察觉。那是一件洗过很多次的白衬衫,领口微微有些泛黄,袖口磨得有点儿毛了。又蓝认真洗过后,似乎稍微变白了一点。   青一没有问起过,这件衬衫就这样留在了她的家里。   留在了她的床上。   说起来有些不好意思。起初,她准备睡觉的时候,会把那件衬衫放在一旁,像有的人喜欢在床头放玩偶一样。   其实她一直都有点怕黑,不喜欢独自入睡,关灯之后似乎房间里就会冒出来很多魑魅魍魉,夜里也容易惊醒,产生各种各样的恐惧。但她从没告诉过别人。   这么大了,还怕黑,说出去多可笑啊。   到后来,她会偷偷穿一穿那件衬衫。偷穿过一次后然后就做贼心虚似的扔进洗衣机里,毁灭证据似的。时间长了,青一还是没问起,应该是忘了吧。她就开始穿着衬衫睡觉了,心安理得地,当做睡衣。   其实那件衬衫上已经几乎没有青一的气味了,洗过几次以后就消失了。洗衣液是海盐香型的,像清爽的海风。那不是青一的气味,但仍让她安心。   又蓝还会穿着那件衬衫做一些别的事。成年人的廉价乐趣。   她不常这样,工作时乏味至极的星已经耗尽了她的力气,乏味至极,例行公事,让人提不起兴趣。   但她总是很想青一,很想念她的吻,柔柔地落在脸上,毛茸茸的,是冬衣上的毛领被风吹到脸上的触感。   她闭上眼想象着青一在自己身旁的模样。   在她的想象力,青一还太年轻,没什么经验,很容易撩拨,又蓝几乎什么都不必做,大多数时候,她只需要刻意把呼吸放重一些,青一就会忍不住。她一遍遍地抚摸她的身体,像在抚摸一只小猫一样,意在安抚而不是挑逗。   她喜欢那样的抚摸,似乎自己是被疼爱的。   青一的确很照顾她。   也许是那些体贴的时刻让她产生了错觉。   幸好这些幻梦不会示于人前,才可以信马由缰地享受一瞬。   青一没有来的日子里,又蓝发觉自己存在某些缺失。她常常喉咙发紧,大口喝水也无法缓解,似乎需要吃掉什么,需要贪婪地吞下什么。她身体里的水分,因为想念而无法抑制地蒸发。   有时候,又蓝和朋友们一起去小摊上吃晚饭,她会突然陷入遐想里。她想象着亲吻,想象着拥抱,想象她的眼睛。   湿漉漉的,小狗一样干净的,依赖的,没有攻击性和太多目的性的眼睛。   她想象着青一抱着自己,如同两株伴生的植物一般,索取更多的温度。   她想抱着青一,和青一一起坠落,在爱里,或者在无边的幻梦里。她想要和她一起被闪电击中,被潮起潮落的海水吞噬,被流沙淹没,被世界遗忘,仅仅沉沦在她们两人的世界里,在这个小小的卧室的夜晚里。   不要天明,不要那么早开始新的一天。   假如天亮以后她仍然无法得到满足,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去找青一。   “咚咚咚——”   在她克制不住地喊出声之前,敲门声响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一更 第10章 蓝色是 黑暗里,她看不见她的表情   江又蓝穿着青一的衬衫,草草抓了一件外套披上,赤着脚走到客厅,犹豫着要不要开门。   寒气从地板上慢慢浸上来,她打了个寒颤,不确定刚刚是不是幻听了。   如果不是幻听,大概率也不是什么正经客人吧。   已经半夜两点多了。   “姐姐,是我。”   听到熟悉的声音,她拧开拉开门。   门打开的一瞬间,她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那件衬衫,衬衫此刻皱皱的。但是现在把门关上已经来不及了。   她慌乱地一把将客厅的灯摁灭了。   一片黑暗之中,她问:“怎么了?怎么这么晚过来。”   “我忘带家里的钥匙了,回不去。”青一很坦然。   “真没带?”   “没带”   “……那进来吧。”   江又蓝侧身,让青一进来。   青一进来后,突然抱住了她。   满身酒味,混合着烟味,在房间里紧紧弥漫。   又蓝在黑暗中皱了皱眉,把门带上了。   好一会儿,又蓝任由她抱着,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又蓝整理好情绪才开口,问:“你喝酒了?”   “嗯……喝了几杯啤酒。”青一说话含混,也不知道喝了多少。   又蓝把她扶到沙发上躺着,起身倒了一杯温水,扶着她的脑袋喂她喝了几口。   青一迷迷糊糊的,却不肯老实地睡觉,又蓝喂完水后想起身,被她一把拉住,一时重心不稳,和她一起倒在沙发上。   又蓝伸手撑住自己,但水杯里的水还是洒了出来,弄脏了青一的裤子。   “哎呀,真是,都湿了。”又蓝抱怨着,想离开沙发,被青一伸手圈住。   青一手长脚长的,这时像蜘蛛一样包裹住她,似乎没用太多力气,但又蓝就是挣脱不开。尝试了两次后,又蓝累了,顺势躺下了。   沙发并不宽,是出租屋的房东买的廉价家具,两个人躺着很挤,又蓝微微侧身,贴在青一右侧。   “为什么喝酒?”她盯着天花板,尽管那里什么也没有。   青一没睁开眼,为自己辩解:“我就喝了一点点啦,没有喝很多。”   又蓝质问:“一点点是多少?”   “就是。。。。。。五六七八瓶而已啦。”   又蓝眉毛拧起来了,但青一看不见。   即使开着灯,她迷迷糊糊的,可能也不会睁开眼,也就无法看见此刻又蓝的表情。   她的太阳穴不自觉地跳动了一下,眼里是一种空白的,空茫的,愤怒和厌恶掺杂的情绪。   青一没有看到这些。   凌晨五点,青一从混沌中醒来,喉咙干得发疼,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搅动,刚睁开眼就觉得想吐。   江又蓝及时把垃圾桶递给了她,一手将她扶起来。她抱着垃圾桶吐了好一会儿才把胃里的垃圾倒空了。   她吐完后,觉得好受了很多,去洗了脸、漱过口,才重新出现在江又蓝面前。   “姐姐。。。给你添麻烦了,不好意思。”宿醉后太狼狈,此刻面对江又蓝,她有点儿不好意思,不自觉地抓了一把头发。   “为什么喝酒?”又蓝看她清醒了,又问了一遍。   青一的脸色泛白,也不知道是因为不舒服,还是因为这审问。   她张了张口,想回答的时候,突然注意到了什么。   “这是我的衬衫吗?”她盯着又蓝身上泛黄的白衬衫,看起来是洗过几次后当做睡衣穿的。   江又蓝被问住了。她被青一拽到沙发上后,有一阵子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睁眼后就注意到青一难受得微微皱眉,忘了这衬衫的事。   照顾醉酒的人最重要的就是要防着呕吐窒息,有些人醉得太厉害,躺着的时候呕吐,残渣可能会堵住气管,导致窒息,这就危险了。   刚才青一一有动静,又蓝就注意到了。   青一问出这个问题后,两个人面面相觑,带着一丝没睡好的疲倦,黑眼圈很重。   又蓝闭了闭眼,没有回答,起身把垃圾收拾了,去厨房倒了两杯温水,递了一杯给青一。之后又去厨房忙活了一阵,然后回了卧室。   青一想追问,踌躇了一会儿,脑袋昏昏沉沉的,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两个小时后,青一再次醒来,头疼得像有电钻在往牙齿里钻。   她起身去倒水喝,脚步踉跄,接水的时候没拿稳杯子,玻璃碎了一地。   又蓝揉着头发走出卧室,长卷发有些凌乱,发尾打了结。注意到碎玻璃后,她把青一摁回沙发里,给她重新倒了水,然后仔细地把玻璃碎片扫拢,放进垃圾袋后贴了便条,用马克笔写了“内有碎玻璃,小心”。   做完这些后,她坐到青一旁边。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青一似乎听到她叹了一口气。   “对不起啊。”青一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似乎在等待一场疾风暴雨般的谩骂。   江又蓝顿了一下,看向她,“你是在害怕吗?”   “我不会责怪你的,我只是没睡好,有点起床气。”她放柔了语调,离青一近了一点。。   青一紧绷的肩膀并没有完全放松下来,“我打碎了杯子,你不怪我吗?”   又蓝转头看她:“为什么要怪你?杯子碎了再买一个就好了,七块钱一个。”   “那我明天去买一个。”青一稍微放松了一点。   “不用的,不是什么大事。你爸妈会因为这个骂你吗?”   青一点了点头。   又蓝伸手搂住了她,让她把头靠在自己肩膀上,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不要怪自己噢。”   “东西坏了买新的就好了。没有必要因为这个产生负面情绪。”   青一用余光偷偷观察她的神情,确认她真没生气后,整个人倚在了她肩上。   今天是星期天,青一不用去学校。   “要做点什么吗?”困意仍未褪去,又蓝窝在沙发上不想动。   “想看电影。”青一蹭了蹭又蓝的颈窝。   痒痒的。   “好啊,在家看吧。想看哪一部?”又蓝避开了,起身把一个旧旧的笔记本电脑拿到了客厅,这是之前一个朋友回老家之前送给她的,勉强能用。   “《阿黛尔的生活》。”青一不确定又蓝知不知道这是一部什么类型的电影。   江又蓝搜索半天,找到了片源,同时还找到了一部《南茜的情史》,一起点了下载。   等待下载的时间里,又蓝去厨房煮了两碗番茄鸡蛋面,从零食柜子里翻出了橘子汽水和番茄味薯片,都堆在了客厅的桌子上。   青一本来没什么食欲,但面端到面前,热气腾腾的,汤色清淡,番茄看起来很新鲜,她尝了一口,顿时觉得饿了。   “快吃吧,不够的话我再去煮。”又蓝打开下好的电影,两个人边吃边看。   情节进展到艾玛带阿黛尔去见自己的家人,艾玛一家的氛围比阿黛尔家的更自由,也更平等,阿黛尔在那里第一次尝试了吃生牡蛎。   又蓝看着看着停了下来,青一问她怎么了。   “她们最终会分开吧。”   青一:“为什么这么想?因为她们有不同的家庭?”   “她们从不同的世界走出来,也很有可能会走向不一样的方向。你看阿黛尔,她好像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她只是想抓住什么。”   “是这样吗?第一次看的时候我没注意到。”青一继续吃早餐。   等看到阿黛尔努力做好艾玛的伴侣,招待艾玛的朋友,却无法融入她们的谈话,仿佛整个party的局外人的时候,又蓝觉得她们一定会走向分离的。   她们想要的东西不一样。   是谁说过,恋人不只应该看着彼此,应该看向共同的远方。 作者有话说: 明天会更新完这章 第11章 咪咪 同居?看海?养猫!   那天,她们接连看完两部电影后,青一回自己家自习了。   走之前她问又蓝,对恋爱的设想是什么样的。   “我不知道。找到自己是更重要的事吧。”像阿黛尔一样,做出各种尝试,在跌跌撞撞里找到自己真正的欲求。   找到自己和爱自己是比建立一段浪漫关系更重要的事,对又蓝来说,也是更难的部分。   她没有想要开始一段关系。更何况对方还是个小朋友。   青一问完之后就背上书包出去了,下了两步楼梯,又回头说,   “我觉得是找到可以一起看电影的人。”   十二月初,江又蓝翻出了羽绒服和棉袄,又买了新的毛绒帽子,每天去上班的时候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凌晨下班回家的时候,风直往脖子里钻,虽然路程很短,但也走得缩手缩脚的。   晚上落了雨,衬得夜格外地凉。   青一又找借口来找江又蓝,萱萱看见了,挤眉弄眼地让又蓝早点回去。   江又蓝:我想上班。   萱萱:不,你不想。   江又蓝:我真的很想。   萱萱:我是老板,我让你现在下班。   江又蓝:。。。。。。   将近十二点,江又蓝带着青一往出租屋走,两人共撑一把伞,略有点儿局促,挨得很近,仍不免沾湿衣襟。   五分钟后,又蓝脚步一顿。   路边的水沟里好像有一团黑影。   “喵~”   青一也注意到了,四处寻找。路灯有点坏了,接触不良,一闪一闪的,两人停下来找了一会儿没找到。   又蓝开了手电筒,扫视了一下水沟深处。这条街的路有点破破烂烂的,两侧的水沟有点儿深,堆了一些垃圾,一眼看过去杂乱不堪。   “喵?”又蓝试探着叫了一声。   “喵——”一声虚弱的猫叫声从水沟里传来。   青一蹲下去,轻轻扒开上头的破布,看见了一团瘦骨嶙峋的毛茸茸。   小猫咪!   江又蓝蹲下去,想把小猫抓起来,但猫崽被这动作吓到了,猛地蹿出去一段距离。   青一眼疾手快,脱下外套迅速将小猫裹住,不顾它在衣服里挣扎,直接抱了起来。   小猫太瘦,一摸全是骨头,只比手掌略长一点儿。她有点儿无措,生怕自己动作重了,又担心摔了小猫,换了几个姿势都有些别扭。   她看着小猫,心都要化了,眼睛完全黏在小猫身上,一点儿也移不开。   “叫它什么好呢?”   好嘛,这就已经确定要养了。   江又蓝兴趣缺缺,但看她笨手笨脚的,搞得小猫也不太舒服,还是伸手把小猫接了过来,用抱孩子的姿势抱住了猫。   猫觉得舒服了,窝在她的臂弯里,脑袋靠在她的掌心,贴着手掌蹭了两下,很快发出摩托车一样的咕噜咕噜声,震耳欲聋。   “不知道,我只能暂时收留几天。过几天给它找领养吧,我不适合养猫。”江又蓝不想泼冷水,但话还是先说明白比较好。   她居无定所的,一直也没有一个家,不想再照顾另一个生命。她负担不了另一个生命。   太沉重了,人生。   还不知道能够活到哪天呢。   “总得有个名字吧,我们怎么叫它?”青一并不在意她的冷淡,撑着伞,一起往又蓝的住处走,一边走一边时不时回头看猫崽,几次险些被绊倒。   走在路上,青一仍然在考虑取名的事,“那就……先叫它咪咪。”   江又蓝给这个名字投了反对票,“咪咪算什么名字啊?所有小猫都叫这个名字,太普通了。”   是只很漂亮的猫崽,应该配一个更漂亮一点儿的名字。   她把小猫搂得更紧一点,挡住冷雨寒风,“走吧,先回去。”   她注意到伞往自己这一侧倾斜,青一的右侧肩膀几乎都淋湿了。还是快点儿回去吧,雨太冷了。   还不知道这只小猫能不能活呢。   它太小了,也太瘦弱,先活下来再说吧。   快到门口的时候,青一灵光一闪:“不如叫虾条吧,你小时候吃过那个零食吗?好像叫什么咪咪虾条?”   “没吃过。你看,这就是代沟。”又蓝把猫暂时交给青一,拿出钥匙开了门。   进了屋,江又蓝才仔细看了看猫。   这猫崽很乖,抱在手里也不挣扎,来到陌生的地方也不害怕,只是好奇地睁着眼睛四处看,小鼻子不停翕动,东闻闻西闻闻。   也不知道在外面淋了多久的雨,大概是太冷了,裹在衣服里仍然哆哆嗦嗦地,现在放到地上就直往人腿上、身上贴。   好吧,还挺可爱的,那就叫你虾条吧。   虾条的花色是常见的狸花,胸口长了一簇白毛,像穿了个开衫外套似的,四个爪子也戴了白手套,嘴套是狸花花纹的,总得来说长得很端正。   应该不愁找不到领养。先养着吧,找到人就送走。   又蓝让青一看着它,自己去衣柜里翻出来几件旧衣服,堆在一起,算是个简易的猫窝。   之后先用毛巾给猫擦干净水,又让青一抱着它,仔仔细细地用吹风机吹干了毛,避免着凉生病。   虾条有点害怕吹风机,扭来扭去地乱动。还好它是短毛猫,很快就吹干了。折腾半天,青一和又蓝两人的衣服上、脸上都是猫毛,又蓝怀疑嘴里也进了一两根,呸呸两声,好不容易才吐出来,回头看到青一也在摸鼻尖沾到的猫毛。两人都有些狼狈,相视一笑。   把吹风机放下后,虾条好奇地凑过去看,大概是仍然很讨厌这个发出噪音的东西,抬手“邦邦”地打了吹风机两下。   胆子还挺大的嘛。   殴打完吹风机后,虾条甩甩脑袋,自在地巡视了一圈客厅,还跑到卧室去看了看,俨然已经将整个房子都划成了自己的领地。江又蓝租的房总共也就五十平,一室一厅,刚好够她自己住,现在多了一只猫,似乎也不显拥挤。   虾条四处转转,看过一圈后,似乎很满意,最终停在了厨房门口,以和身躯大小不符的音量,冲着里头大叫。   “啊——”   “啊——”   “啊——”   噢,这是饿了。   原来小猫咪不都是“喵喵喵”叫的。   青一很惊奇:“她怎么知道那儿是厨房?”   “我们虾条聪明着呢。”又蓝也是才想起来,猫应该得吃猫粮,但是现在已经太晚了,一时半会儿买不到。她起身去冰箱里翻找。幸好,冰箱里还有之前买的鸡胸肉,她本来打算用来做沙拉的,这会儿正好拿出来给虾条吃。   虾条早在她把鸡肉从冰箱里拿出来后就上蹿下跳地,等待鸡肉蒸熟的十分钟里更是急不可耐地窜上了灶台,被又蓝扒拉下来后仍不死心,还要挣扎着往上跳。   青一过来抱住它,不让它在厨房捣乱。   虾条力气也不小,有一种傻乎乎的执拗。   “也不知道它会不会吃这个。”江又蓝将隔水蒸熟后鸡肉撕成小块儿,装在小盘子里放凉后,推到虾条面前。   她也不知道怎么判断猫的年龄,万一这么小的猫不会吃呢?小猫应该吃什么来着?   青一也没养过猫,“我听说小猫可以喝羊奶或者牛奶。”   但是似乎也不能喝太多?有的猫好像会乳糖不耐受,容易呕吐或拉肚子,那是应该喝舒化奶?   家里有牛奶,不过是前天买的,现在冰箱里。   事实证明,她们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小盘子一放到地上,虾条就像八辈子没吃过饭一样,整个脑袋埋进了鸡肉里。   “它吃饭好快,好像那个……推土机。”又蓝感叹了一句。   “这么急,会不会吐啊?”青一听说过有的小狗吃饭太急,对肠胃不好,需要用慢食碗。   不知道猫需不需要用慢食碗。   又蓝拿不准,“明天找个兽医问问吧。”   虾条很快吃完了,似乎没吃饱,喵喵咪咪地在人脚边打转。   又蓝拿出小奶锅,开火把牛奶煮了,不过只给虾条倒了一点点,刚铺满盘底。它之前应该饿了很久了,她们都不清楚猫的正常饭量是多少,这会儿不敢喂得太多,怕小猫咪的肠胃受不了。   虾条扑过来,以龙卷风过境一般的速度吸入了牛奶,喝完还舔了舔碗,把碗舔的像刚洗过一样。   又蓝把剩余的牛奶倒进两个杯子里,分给青一一杯。两人一转头,猫碗已经空了。   空得令又蓝产生了错觉,她是不是没给虾条倒牛奶?   江又蓝:……   青一:……   这也不是橘色的啊,怎么这么能吃。   舔完牛奶,虾条似乎满足了,回到客厅,挑挑拣拣,躺到了沙发上,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窝着了。   完全无视了又蓝给它用旧衣服堆出来的猫窝。   好吧,小猫咪就是这么有个性。   现在已经深冬了,晚上很冷,南方又没有供暖,又蓝担心小猫半夜再被冻着,把唯一一个热水袋塞给虾条了。   为了避免低温烫伤,她还在热水袋外头套了一层围巾。虾条把脑袋靠在热水袋上,舒服得伸了个懒腰,眯着眼开始隔空踩奶。   又蓝一脸慈祥地看着虾条,捏了捏她的粉黑色肉垫,露出姨母笑。转头就打开手机,下单了猫砂盆、猫粮、冻干、罐头和猫玩具,十几个快递蓄势待发。   已经可以想象未来这个出租屋里到处堆满猫咪用品的样子了。   青一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试图搭把手,坐下来后又看着她迅速下单了一堆东西,心想刚刚某人不是说不养吗。   刚刚是谁说的自己养不了猫来着?   时间也晚了,青一拿出背诵笔记,背了半个小时后,也洗漱准备睡觉了。   又蓝忙了半天,匆匆洗漱后也躺下了,很快就闭上了眼,睡得万事不知。   青一刷完牙后先去看了看虾条,小猫睡得很安心,小声打起了呼噜,毛茸茸的小肚皮缓缓起伏,她忍不住上手撸了一把。   好软,好幸福。   小猫咪就是幸福本身啊。   网上有人说,流浪猫刚到家都会睡一个长长的觉,因为在外流浪的时候都睡不好,担惊受怕的。   虾条宝宝,以后可以好好睡觉啦。 作者有话说: 说起来很神奇,我写完这章以后真的在雨夜里捡到了一只小猫,两个月大的长毛彩狸母猫,家里的第三只猫了,希望能找到领养。虾条是我的朋友土拨鼠的猫,咪咪虾条的名称也是借用朋友的想法,特别鸣谢。 第12章 虾条 病历第一栏写着:虾条,猫。家长……   凌晨三点,江又蓝被呼噜声吵醒。   声音来自客厅,听起来像个中年男人。   男人?   她警觉起来,猛地坐起来,抄起床边的暖水瓶,踮着脚往客厅走,拖鞋都没穿。   青一察觉到身边有动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怎么了?”   又蓝转头,竖起一根手指,压低声音说:“嘘——”   “外头有人。”   青一被这话吓醒了,随即注意到外头无法忽视的呼噜声。   她反应过来了,“姐姐,是虾条。”   “虾条?”又蓝的声音正常了,但仍有点不信。   小猫咪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   青一也下了床,给又蓝递了毛绒拖鞋,“地上凉,快穿上。”   又蓝懵懵地,走到客厅,开了灯。   灯光大亮,呼噜声停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原本的节奏,丝毫不受影响。   虾条睡在沙发上,一只爪子抓着热水袋,另一只挡着眼睛。这是嫌客厅灯光太亮了。   “小猫咪也会打呼噜?”又蓝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青一也不确定:“会。。。。。。吧。它刚睡着就开始打呼了,不过没这么大声。”   好嘛,这是一只打呼噜像大叔一样吵的小猫咪。   这么萌的虾条宝宝,为什么呼噜声这么难听啊。   两个人无语地关灯回了卧室,很快又进入了睡眠。明天一定要去问问医生。   第二天,青一早早起来,做了火腿煎蛋三明治,给又蓝留了纸条,然后去上学了。   又蓝一觉睡到中午,起床后就给萱萱打了电话。   “干嘛——”萱萱显然还没睡醒,有点不耐烦。   江又蓝:“有认识的兽医吗?给我一个电话。”   “你想养什么?”萱萱来兴趣了。她养了猫,某个前男友送给她的,一只胖墩墩的蓝白英短,江又蓝见过,像个圆滚滚的蓬松大面包。   “昨晚刚捡了一只猫,很小,只有巴掌大。”   “哎呀,你终于不是没猫的野人了。”萱萱很欣慰。   江又蓝:?啊?   半小时后,萱萱出现在又蓝家门口,带着猫包。   她一看到虾条,语调就夹了起来,一边靠近一边说:   “嘬嘬嘬,小猫咪,快来让姨姨亲亲。”   江又蓝:“你别吓着它。”   不过虾条并不害怕,只是瞪大眼睛盯着这个怪姨姨看。眼睛变大后看起来更萌了。   萱萱猛亲了几口虾条的额头,还想再吸的时候,虾条伸出胳膊,坚决地推开了她的脸。   它用了很大力气,但并没有伸爪子,肉垫拍在脸上软软的。   “噢噢噢小宝宝,你喜欢姨姨对不对?你都没有伸爪子。”萱萱的眼睛里已经充满粉色桃心。   江又蓝:这是正经姨姨吗?   玩了半天后,萱萱熟练地把虾条装进了猫包里,带着江又蓝去附近的兽医诊所。   青一下课了,给又蓝发短信:我找同学问了附近的宠物医院,她给我推荐了一家,要不要现在带虾条去看看。然后发过来一个店名。   江又蓝和萱萱刚好走到门口,她抬头看看招牌——   爱红宠物诊所。   巧了,同一家。   她在手机上编辑短信:我就在门口呢,你想过来的话就来吧。   虾条毕竟是一起捡的,不完全算是她自己的猫。   想了想,她又补上一句:但下午要按时回去上课噢。   她总担心这小孩逃课。在她的印象里,快高考的学生忙得连吃饭上厕所都来不及,不应该有空四处乱逛。   青一很快就到了。   她到的时候,虾条已经做完了基础体格检查,需要去抽血查一下各种病毒的抗体。   青一去前台说了什么。   检查完后,虾条有轻微耳螨,除此之外一切健康,得再长大一些才能来打疫苗。   又蓝拿到了一本病历,上面第一栏写着:虾条,猫。家长:江又蓝、青一。   江又蓝:……原来刚刚是在和诊所前台说登记家长姓名的事啊。   小朋友心眼子还挺多的。   虾条从医院回到又蓝的出租屋后,它气得炸了毛,蹲到了墙角,无论萱萱和青一怎么哄,都不愿意回头看它们一眼。   甚至拒绝了猫粮和冻干,意志坚定地生起气来。𝐂͇̿𝐉͇̿𝐖͇̿   又蓝觉得好笑,“算啦,让它自己待一会儿吧,小家伙气性还挺大的。”   “我们去吃饭吧。”   三个人一起下了楼,吃了炒饭,然后又蓝就催着青一回学校上课了。   青一这个小孩逃课了。   两天后,是个周五,上午十点钟,江又蓝看到青一拎着菜站在出租屋门口,不快地皱了皱眉。   青一没等她开口,抢着解释:“今早的课是评讲月考卷子,我不想听。提前请过假了的。”   江又蓝不太相信这说辞,撇了撇嘴,还是把她放了进来,问她:“你来干嘛?”   不欢迎她似的。   青一却不在意,径直去了厨房,一边在塑料袋里翻找着什么,一边回答她:“我想来看看虾条,顺便给你做顿饭。”   理直气壮.JPG   江又蓝不太会做饭,偶尔饿了会煮个面当作夜宵,厨房里只有基本的厨具和调料。有时自己糊弄着做点人粮,味道也就是勉强能吃而已,算不上真正的饭菜。   又蓝知道青一会做饭,但不知道青一怎么心血来潮地想来这儿下厨房。   “你想做什么?”江又蓝试图帮忙。   青一摆摆手,“待会儿就知道啦,你要是困就再睡会儿吧,我自己能行。”   江又蓝想了想,自己的确帮不上什么忙,待在厨房也不过就是添乱,于是心安理得地去睡回笼觉了。   一个多小时后,青一做好了饭,打算叫又蓝起床。   她走近卧室,发现又蓝已经睡熟了。尽管看过很多次她的睡脸,但此刻还是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她越凑越近,几乎触碰到又蓝脸上细细的绒毛。   她的呼吸烫了又蓝的脸。   又蓝睁开眼,迎面撞上了青一做贼心虚的脸。   她睡眼惺忪,伸手把青一拽到了床上。   “怎么不继续啊?”江又蓝的手抚上青一的脸,装作不经意地抚弄着她的耳垂。   青一红了脸,想躲开她的注视,“我可什么都没做。”   又蓝觉得青一这样很可爱,每每见到都忍不住想逗她,“是吗?那我也什么都没做。”   虽然这么说着,但她的手抚过青一的耳廓和耳垂,柔柔的,无害的,微微越过边界,但的确“没做什么”。   青一触电般地颤抖起来。   “调皮的小朋友会被吃掉噢。”又蓝抱紧了青一,在她耳边呵着气,轻轻说着。   青一试图转移话题:“这样下去菜会凉的……”   “啊?为什么啊?为什么菜会凉啊?”又蓝还没完全醒,理智没有占据她的脑袋。   此刻,她只觉得很好玩儿,一下一下地逗弄着眼前这个可爱的小朋友,仿佛在逗弄小狗。无论谁看到睁着圆圆眼睛的可爱小狗都想抱一下吧。   只是抱一下而已。   什么都不会发生。   她就这样把青一圈在怀里,捏完耳垂又揉了揉头发,终于在她的手指移动到青一的嘴唇上的时候,青一整个人都僵住了。又蓝只是沿着她的唇线描摹了两圈,青一终于回神,收紧核心,猛地从她怀里弹了起来。   又蓝内心:噢,忘了这是个体育生。   小朋友还挺有劲的。   玩儿够了,她也慢腾腾地起来,坐在床边梳了梳头发,用鲨鱼夹随意夹在脑后,这才准备去吃饭。   果然,当两个人坐到饭桌前的时候,饭菜都凉透了。青一又端去热了热。又蓝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内,青一就做好了水煮肉片、香菇滑鸡,还有一盘手撕包菜,一碗番茄蛋汤。   三菜一汤饭菜色香味俱全,水煮肉片有些辣,但搭配白米饭恰到好处,又蓝连连下筷子,一时没忍住,吃得有些多,离开桌子时小肚子圆滚滚的。   青一笑话她贪吃,她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为什么要来我家做饭?”饭后,江又蓝系上围裙开始洗碗,一边放水一边问青一,“还是逃课来的。”   青一转了转眼珠,不看她,“我没有逃课。”   “好吧,就算你没逃课。那给我个理由?”   “我不想吃食堂和外卖了,太油腻了,也不好吃。可是我租的房子没办法做饭。”   江又蓝头也不回,只说:“不相信。编个像样的理由。”   青一不假思索:“我不想上学。”   又蓝微微点头,“嗯,有几分真了,还有别的吗?”   “嗯……我有点儿想你了。想见到你。”   猝不及防地,青一的双手绕过又蓝的腰,隔着围裙,拢成一个虚虚的拥抱,下巴刚好放在又蓝的肩膀上。   又蓝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下来,她专注地洗着碗,仿佛洗碗这件事已经占据了她的全部心神,是眼前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可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碎裂开来。   她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在弄清楚之前,她不敢开口回答。 作者有话说: 明天会更完这章,今天去广西红水河划浆板了,怒划三小时,太累了 第13章 灵魂上的锈 “你是说,你们学校又停水……   “你是说,你们学校又停水了吗?”   江又蓝咬着奶茶吸管,盯着眼前的人问。   青一一脸真诚,点了点头,说:“是的,我是因为想洗头才过来的。”   萱萱和瑞贝卡在一旁努力憋笑。江又蓝回头凉凉地瞪了她们一眼,萱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啦好啦,来者是客。蓝蓝你这么凶做什么嘛?别吓着我们客人了。”萱萱招呼青一进店,让她去靠里面的躺椅上躺下,那个椅子比较干净。   萱萱给她系上毛巾,故意说:“要选谁给你洗呢?我和瑞贝卡现在也有空,瑞贝卡就是那边那个漂亮女生。”   青一看了看萱萱示意的方向,故作沉吟,“还是又蓝姐姐吧,她比较温柔。”   “噢噢,她是很温柔的,我们都喜欢她,对吧?”萱萱招手让又蓝过来,“客人叫你呢,快来快来。”   又蓝继续朝她翻白眼。瑞贝卡也在喝奶茶,笑得险些被珍珠噎住。   尽管觉得青一在胡闹,但江又蓝还是仔仔细细地给她洗了头发,做了简单的按摩。   按摩脖颈的时候,青一的耳朵又红了。   “这么容易害羞,干嘛还总是来这种地方?”又蓝忍不住抱怨。   “下次不准来这里,听到了吗?真是的,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啊,总是胡闹。”   同学、朋友说不定会因此在背后议论你的。   青一躺在椅子上,从这个角度看,可以看到姐姐有一点点的双下巴。   这让谈话显得不那么严肃。   “那我去哪里找你呢?”她眨了眨眼。   江又蓝咬了咬嘴唇,好险,刚刚差点脱口而出“我家”了。   “你少来找我,你做得完卷子吗?书看完了吗?”   青一仿佛听不见,自顾自地继续提问:“那我去你家可以吗?”   江又蓝:“……不可以。”   “求求你啦,姐姐。我会认真复习的,真的。”青一顶着满头泡沫,被迫闭上了眼睛,但语气还是很软。   “那……先给我看看你最近的成绩单吧。”又蓝的眼神飘忽,没有低头看她,“不许骗我。”   “好嘞,我晚点回教室拿。”青一高兴起来,好像已经得到了许可。   一个小时后,青一回学校上晚自习了。也许是想显得乖巧一点吧,尽管她可以回家自习,但还是主动去教室了。   萱萱拉着又蓝坐下来,八卦两个人的进展:“怎么样怎么样,你们到哪一步?亲嘴了吗?”   江又蓝:“说什么呢,整天都在想什么你。”   其实早就亲过了,但是不会告诉你们的,嘻嘻。   很好亲的。   “噢,那没有进展的话,是有退展咯?”瑞贝卡在一旁搭话。   又蓝不想说太多,转向瑞贝卡,“别总是说我,你怎么样?上次说的那个事情有眉目了吗?”   “什么事?你说那个林总的事吗?”瑞贝卡新做了长美甲,人鱼姬色的,还贴了硕大的钻,现在手机上敲来敲去的,手指起起落落,每晃动一下就有细碎的光芒流转。   “对啊,不是说他很钟意你吗,有诚意吗?”江又蓝问。   萱萱插了一句:“哎你这个指甲好看,你找安妮做的吗?下次我也要做这款。”   “她叫温妮啦,不叫安妮,你就找她做,她最细致了。”她屈起手指,又欣赏了一番自己的指甲,还伸到萱萱面前给她看,“什么诚意啊,你指望他认真和我这种人来往吗?他倒是爽快,报了个价,一个月三万块。”   萱萱捧着瑞贝卡的手指看来看去,很喜欢的样子:“就这样吗?其他的都没说?”   瑞贝卡撇嘴,眼睛向上看,想了想补充道:“说是给我租个别墅区的房子住,像那个什么塞纳公馆之类的,反正挺宽敞的,不过也只是租的,我和他结束了肯定就得搬出来。包包什么的再另算,估计额度也不会太高。条件是不生孩子,也不能捅到他老婆面前去。”   “听说他是港城来的?你有没有打听过,别被骗了。”又蓝想劝她谨慎,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找了个现成的理由。   “打听过,城北那边昨夜酒吧的莱斯丽和他好过一阵子,说他的身家倒是实实在在的,不是那种装孤(行话,指的是装大款的客人)的。不过人有些抠搜,也不长情,一年两年的都算是久的了。”瑞贝卡说着,脸上满是无所谓的神情。   “你自己怎么想的?如果想走,我肯定不会强留你,有个好归宿也好。”萱萱盯着她的眼睛看,想弄明白她的心意。   如果瑞贝卡过一阵子要走,发廊的人手就不够了,她还得再找人来。   “萱萱姐,我没想好。”瑞贝卡也坦诚,“我也见过几个拆白党(行话,装阔或甜言蜜语骗小姐的骗子),也见过有人设局淴浴(行话,小姐假装嫁人骗人钱财)。我知道这一行不能长久,但我不知道要去哪儿,还能做什么。也不知道能不能过那种更平静更正常的日子。”   “我心里有一些很吵闹很痛苦的声音,如果日子好过了,可能它们就要翻上来折磨我了。”   瑞贝卡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浮现了不属于十九岁的神情。   尽管已经入行很久了,但是又蓝心里还是揪了一下,“瑞贝卡,不然你就去试试,你先拿了那人的钱,去体验一下。我听说现在有很多东西都有人教的,美甲、烘焙、宠物美容,学起来应该也很快,你不是喜欢美甲吗,问问温妮那边能不能带学徒?如果能学会,说不定以后就好了,就走别的路了。”   “对啊,这事儿虽然不是好事,但钱可是好钱。你拿了钱出去转转也好,哪怕去旅游呢,找一个你喜欢的城市,可能就有心情重新做点什么了。”萱萱叹了口气,“虽然作为老板,我是不想你这么快走的,这人可不好招。但是我还是更希望你过得好。”   瑞贝卡点点头,“我再想想吧,你们不用担心我。不过又蓝姐,你给我提建议说得头头是道的,你自己呢?你不也有机会走吗?”   “少撺掇我们蓝蓝啊,可不能都走了就留我一个人在这儿吧,我自己可做不了。”萱萱作势捶了瑞贝卡一下,“不过又蓝,她说得也有道理。”   “什么道理?和高中生私奔从此上岸的道理?”又蓝盯着她。   “不是,我是说,”萱萱顿了顿,字斟句酌,“那个学生,是一个机会。”   “有时候,像我们这样的人,就是缺少一个机会。一个脱离这个行业,重新开始的契机。如果没有这个东西,可能就一直浑浑噩噩下去,找不到离开的理由,慢慢地就越来越难以摆脱这些了。”   像在淤泥里浮沉,日子越久,灵魂上的锈迹就越沉重。   又蓝明白她这是为自己好,“但一个机会,算不上什么。我不能让她背负这些,她还没长大,她有自己的人生要过。”   “可是你怎么知道她不愿意,你总要让她也选一选的。”瑞贝卡兴冲冲地说了一句,“我和她年纪一样大,我明白,有时候年轻就是想不管不顾地爱一场。”   “你可别爱上那个林总。”又蓝警告她。   瑞贝卡叉腰:“那当然了,我拎得清,我又不傻。”   又蓝拍拍她的肩,“你们说的我都明白。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早就死了,来夏城的时候我以为这是新的人生,但现在回头望,觉得自己在路上就已经死了。”   “我觉得很疲惫,整个身体里似乎布满了窟窿,灌满了冷风,如果我想往前走,就得填满这些缝隙。”   “可是我没有那么多力气,挣扎着逃出来以后,我的力气似乎一下子就用光了,我现在只能勉强站在这里,和那些窟窿待在一起。”   萱萱看着又蓝,想看进她的眼睛里,“我明白,我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像泄了气的气球,找不到锚点固定。”   “可是又蓝,我不是劝你爱上谁。我只是说,她的真诚和热情,对你来说,可能是一个机会。”   一个重新去相信这个世界的善意,去信任某个人的机会。   去建立良性的、真正亲密的关系的机会。   “你好好想想吧,其实不需要有太多负担的,我看那个妹妹也聪明着呢,不至于因为一点情爱就毁掉未来。爱没有你想得那么有毁灭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长大第一课(上) 继续依赖姐姐也可以……   长大第一课是什么?   是报警。   晚上九点,江又蓝坐在派出所,盯着惨白的灯光,有一瞬间这样想。   她是为了青一来的。   “警察同志,是这样的。我妹妹上个星期报了一个线上补习班,负责招生的那人宣传说机构里有清北师资团队,每天两节课,课后还会帮学生讲解错题、归纳方法。”   “但是我妹妹已经上了三天的课了,每天就是放一些录播视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课后我妹妹找人解答问题,也没有老师吱声。等了好久,好不容易有人回答了,讲的解题思路还是错的,错得离谱。”   “我查了这个机构,他们的团队里根本没有清北的老师。”   “我妹妹要求这个机构退费,他们看她年纪小糊弄她,不愿意退,所以我们就来报警了。”   江又蓝这时候说话又快又脆,迅速讲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青一都没接上话,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没见过这样的姐姐。   民警仔细听了,简单做了记录,又详细地问了青一几个问题,还问了那个销售的手机号码,然后走去隔壁房间打电话了。   青一第一次来派出所,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问:“姐姐,报警真的有用吗?”   “报警可能没用,但是至少留下一条报警的记录,待会儿领一个回执。”江又蓝也小声回答,“而且,那个销售有可能只是看你年纪小,才态度那么差的。现在警察介入了,等她接到派出所的电话,可能就会有点儿心虚害怕,一害怕可能就退钱了。”   “要是她还不退,我们还能做什么呀?”   青一其实有点想说“算了吧”,倒不是说她就真是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而是她家境还算殷实,尽管父母争吵不休,但该给的生活费从没短过,房租和补课费用都二话不说就付了,从不多问。   在她还没有意识到什么是原生家庭对孩子的影响的时候,她已经本能地去尽量避免冲突了。每当遇到街上有人争吵,她就会快步走开。假如身旁有人高声说话,她就会下意识地瑟缩一下。   如果不是又蓝听完她的讲述,坚持要来这里报警讨个说法,她可能就自认倒楣了。   亏钱和与人理论争吵相比,她更容易接受前者。她愿意放弃一些东西,以求得安宁。与其说是大度,不如称之为胆怯。   好吧,青一觉得自己这么一想是挺窝囊的,不该这样。又蓝是对的,权利受到损害的时候就应该积极维权,尽管维权需要付出很多精力。   她正在学习这种站出来捍卫自己的做法。下次也许就不需要麻烦姐姐了。   大概五分钟后,民警回到房间里来,对她们说,“我让对方现在来派出所,待会我了解一下情况,组织一下调解。她接电话的时候态度还算可以,我觉得应该是能退钱的,反正一会儿坐下来谈一谈,你们也别太着急了。”   “这个补习费总共是多少?”   江又蓝转头看青一,青一回答:“一万。”   又蓝微微瞪大了眼睛。刚听到这事的时候太气愤了,没有问过她具体金额。   警察点点头,让她们稍坐,等对方到了再聊。   “你怎么会报这么贵的补习班啊?你爸妈给你的钱吗?”又蓝审视着青一。   又蓝的担忧并不是空穴来风的。   她可听说过不少现在的未成年人做灰色生意赚钱的事,什么贩*、卖*、组织卖*……总之年轻人脑子活络,常常做出一些胆大包天又匪夷所思的事。   夏城这些年来涌入了很多外来人口,又是边境附近规模较大的城市,便于流转赃物和逃命,因而犯罪率一直居高不下,青少年犯罪也屡见不鲜。   这儿很多青少年并不在意念书、学校和考试,她们觉得这些事情太过无趣,短期内也很难带来利益,但一些游走在法律边缘的事看起来又刺激又好玩儿,还有利可图,那些少年趋之若鹜。   青一听了这话,抓抓耳后的头发,“你不是总担心我没认真学嘛,上次给你看了成绩单才同意我去你家找你。我就想端正一下学习态度,报个班,也学点复习技巧。钱是爸妈给的,她们总这样,顾不上管我就给钱。”   她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的。   她又补了一句,“你别担心。哪怕钱真的拿不回来,我也会好好学的。”   又蓝听了,放了一半的心。另一半仍高高悬着。这个小朋友似乎有点笨笨的,俗话说的缺心眼儿就是这样吧,不知道以后还会吃多少亏。   “现在的补习班费用都这么贵吗?”又蓝不太了解这些信息。她没上过补习班。   “嗯,看老师资历和课时长短,也看机构规模大小,不过价格都不低,我同学报的班有四五千的,也有几万块的,都是一直教到考试前的,全程带练,监督学习,有的还提供谈心疏导服务。”   又蓝咋舌,心说几万块也太贵了,很多人一年到头起早贪黑也不过就是赚个几万呢。   现在上学是真不容易,小孩儿辛苦,父母也没闲着。   要不要贴她一点钱呢?又蓝考虑了一下,决定等眼下的事解决完再说。   萱萱如果知道她想这么做,一定会骂死她的。   自古以来,小姐贴钱给年轻书生就是大忌,状元郎和窑姐儿的故事话本里早就唱过几百遍了。   江又蓝:“那你以后还想补习吗?有没有其他好一点儿的、正规一点儿的机构,你自己问问同学。”   “我再想想吧,没事,我再找我爸妈要点补习的钱。”青一看向门口。   培训机构的销售来了。   是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短发红唇,眼尾向上挑,眉毛过长,很刻薄的一张脸。   又蓝坐着不动,盯着对方。   那人坐在她们对面,民警也进来了,居中坐在侧面,说了几句公道话,说自己已经了解过基本情况了,责备了销售几句,然后让她给学生退费。   销售说自己姓屠,姿态摆得很高,双手抱胸,上半身离桌子很远,语气公事公办:“她已经上了三天课了,我们这个补习费用是开始上课以后就不退的。对课程不满意可以提,我们可以换别的课。”   又蓝可不听这些,冷冷开口:“你别给我扯这些有的没的,我今天就问你一句,退不退费?你要是不退,我就去你们机构门口拉横幅,告诉路过每个学生和家长你们做的破事儿。”   屠女士打量着江又蓝,也许是在称量她有几斤几两,调整了一下态度,“您是学生家长吧?您可能不太了解,现在的高三培训都是这样的,开课后费用一概不退,您可以去打听打听,其他机构也是这样的。并不是我故意为难,公司流程就是退不了的。”   “公司规定是吧?你们公司叫什么来着?有开设课程的资质吗?去教育局报备审批过了吗?营业执照有吗?”又蓝眯着眼看屠女士,颇有几分威胁的意味。   “呵呵,这些和今天的事情无关吧。”屠女士态度又软和了两份,坐得端正了一点儿,“这样吧,这位学生妹妹,先和我说说是哪里不满意,我来协调。”   大概是觉得又蓝太难搞了,她转向青一,青一差点儿要开口了,被又蓝拽了一下衣角,把话吞了回去。   “别转移话题,我们是要退费,不是什么协商换课。”又蓝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逼近屠销售,“屠女士,屠小姐,我刚刚已经说过了,我现在再和你说一遍。你们机构虚假宣传,根本没有什么清北的老师,也没有高效的答疑团队,课堂质量根本不合格,课后服务完全是零。这是你们的问题,你们提供的培训质量和前期介绍的完全不一样,所以这个费用必须全额退掉,听明白了吗?”   屠女士不动声色地往后缩了缩,离桌子更远了。   民警看不过去:“哎哎,这位家长,冷静一点儿,我们现在是在调解嘛,情绪不要那么激动,听听她的意见。”   又蓝的声调高了起来:“我情绪激动?她骗了我妹妹的钱,这个补课的钱是我去奶茶店打工攒下来的,存了好几个月呢!我为了我妹妹的学习,吃了几个月的泡面才存下来这点钱,报个班还让人骗光了,家里没有多余的钱送她去补习了,这要是考不上大学怎么办?谁负责?这个销售能负得起责任吗?我当然有理由激动!”   她的眼神恶狠狠地盯着屠女士,显然是要她负责的意思。   青一:???这就演起来了?怎么也没有个提示?   又蓝演得起劲,指着屠女士,“我妹妹要是考不上大学,你赔得起吗?我告诉你,要是耽误了她,我一辈子都不会放过你,我会像鬼一样缠着你,我可有的是时间。”   屠女士抖了一下,“别激动,别激动,家长您先坐下,我们坐下说。这样,我可以向公司总部申请,退三分之一。”   又蓝刚坐下,听见这句又腾地一下起身,朝她大吼,中气十足。   “你耳朵聋吗?我要的是全额退款!耳朵不要可以捐了!”   整个派出所为之一静。   青一觉得民警也悄悄缩了缩脖子。   屠女士弱弱出声:“我也只是打工的,我也有难处,我去试试申请退一半吧,确实很抱歉。对不起啊。”   又蓝翻了个白眼,坐下了,不理她,对着民警说,“警察同志,能不能麻烦您帮忙查一下这个机构,我怀疑她们没有办学资质。”   民警点点头,警告她:“不许在这里大吼大叫的,这个事情我会管到底的,肯定给你们一个结果。但你不能在这儿动手,也不能闹事,不然我会依法处理的。”   “我保证,不会动手的。”又蓝点点头,一脸遵纪守法好公民的样子。   民警无奈地看她一眼,转身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码得比较赶,晚点再改一下错字。再次提醒:只有青一是洁,不是双洁 第15章 长大第一课(下) 更加依赖姐姐怎么不……   江又蓝关上门,一阵风似的冲到屠女士面前,拽住她的领口,“你现在耳朵好使了吗?退全款,听见了没?不退的话税务、工商、教育局我都会去跑,每天举报你们,让你们做不成生意。”   屠销售:“不是我不帮忙,但这个我真的做不了主……”   江又蓝拽得更用力了一点,几乎快要把屠女士拎起来了,青一从来不知道她有这么大的力气,犹豫着是否需要上去帮忙,但不知道该怎么做,走过去站到了又蓝身边,也算给她壮一壮气势。   江又蓝:“别装了,我查了,你们公司的老板和你一个姓,都姓屠,你们是家族企业吧?老板是你什么人?妈妈?姐姐?这个姓可不常见,别再编假话骗我了。”   屠女士没招了,她现在领口被又蓝拽着太紧,呼吸都有点儿不顺畅。   又蓝贴在她耳边说,红唇翕动,如同诉说情话般耳语:“不退的话我真的会动手的,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打到你们退费为止。你自己想想吧。”   屠女士真情实感地害怕了。   青一新奇地看着这样的江又蓝,觉得她非常凶悍,很有气势,但也隐约有点儿害怕这样的她。   如果有天自己做错了事,她也会这么凶吗?   民警很快回来了,推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   “干嘛呢?江小姐,你刚刚答应了我的,快松手。”她快步走向江又蓝。   江又蓝松开手,抚了一下屠女士的领巾:“呵呵,我是在帮屠女士整理丝巾呢,没有动手。”   民警看着屠女士领口的丝巾,墨绿色的丝巾片刻之前还闪着丝绸温润的光,此刻皱得像一团抹布。   “我们刚刚已经谈好了。”又蓝盯着屠女士的眼睛,“是不是啊?”   “是是是,我们现在就退,我这就联系公司财务退钱。”屠女士从又蓝手底下滑走了,坐回椅子上大口喘气,颇有劫后余生之感。   民警怀疑地看一眼又蓝。   江又蓝眨眨眼。无辜.JPG 友善.JPG   民警又看向屠女士,“你们公司是不是没和教育局报备?怎么营业执照上的名称和签培训协议的不一样?收款是用公司账户收的吗?”   屠女士心虚地不敢抬头,气焰一寸一寸地低下去,“我们报备了的,还没批下来,还在跑。协议上可能是搞错了吧……收款、收款账户的事我不清楚。”   民警严肃起来,“这些怎么能不清楚呢?还没审批怎么就开班了?我看你们这个机构确实不规范啊。”   屠女士点头,不敢说话。   “行了,你先让财务给这个妹妹退款,退完了你们签个和解协议再走。”民警对屠女士补了一句,“你还不能走,你得留下来把这些情况说清楚,该补的手续都要尽快补上才能开课。要是手续不全就不能办。”   两分钟后,一万元退回了青一的账户。她提笔签了和解协议,脚步轻快地往外走。   江又蓝慢了一步,临走前回头瞪了屠女士一眼。   快出门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什么,把民警拉到一边说,“警察同志,附近总有小混混骚扰学生,就在我妹妹她们那个高中附近,她最近都遇到两回了,虽然没什么实际损失,但是小孩儿心里害怕呢。麻烦你们加强一下街面巡逻吧。”   年轻的民警仍然态度很好,听完后点点头,“好,我知道了,我会向上面反映,增加学校附近这几条街的巡逻班次。下次可以让你妹妹拍照或者录音,也可以遇到了就马上报警,有证据的话我们会更好处理。”   “好的好的,谢谢你了啊,我们走了。”又蓝满意了,打算告别。   她转身的刹那,听见了一句极小声的:“你不记得我了吗?”   随后掌心里就被塞了一张纸条。   她有一瞬间的错愕,不知道是不是听错了,可是掌心里确实有东西,略微有点儿硌。   她把纸条塞进裤兜里,还好今天穿的牛仔裤有个挺大的兜。   青一站在几米之外,没有注意到这些。她笑着朝这边挥了挥手,“谢谢警察姐姐,拜拜啦。”   两人走出派出所后,已经是十点多了,街上寂静无人。   青一的肚子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因夜晚的安静而显得格外响亮。   她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肚子,但肚子叫得更大声了。   “去吃点东西吧。”又蓝伸出手,想帮青一背书包,青一摇头拒绝了。   两人慢慢地沿着马路往回走,路过一家24小时营业的羊肉粉店,厨房靠近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香味不断地飘散出来,把整个夜晚都烧得暖和起来。   她们不约而同地走了进去。   “老板,来一碗二两的羊杂粉,微辣。”又蓝点完后扭头看青一,“你吃什么?”   “羊肉粉吧,三两,中辣。”这么一通折腾下来,青一饿坏了。   又蓝付了钱,她们找了一个位置坐下。   附近有好几家棋牌室,整夜开着灯,不少人不分昼夜地摸着牌,所以周围的食杂店大多数都是彻夜营业的,无论几点散场都有饭吃。   等待的间隙,她们坐着闲聊。   青一:“你刚刚演得真好,谢谢姐姐,如果你不帮我的话,这钱就要不回来了。”   “不用谢我。”又蓝取了一碟桌上的腌萝卜,嚼了嚼脆脆的萝卜片,接着说,“是那些机构的人太坏了,欺负你这样没有社会经验的小孩儿。就算没有我,你自己去报警,警察也会帮你的。”   “我都不知道这种事也可以报警,我以为派出所不会管这种小事的,这还是我第一次报警呢。”青一也夹了一筷子萝卜,开始嚼嚼嚼,“我总听人说,报警没什么用。”   江又蓝:“报警是不一定有用,但即使没用也可以试试的。虽然有很多人尸位素餐,但肯定也有负责任的警察。”   “而且,类似的事虽然不大,但对你来说很重要,损害的是你的利益,总要想办法去争取的。”   “对了,你下次机灵点,别人问你的问题不一定都要回答的,也不能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别太老实了,很容易吃亏的。”   青一若有所思地点头,“哎姐姐,你刚刚和那个销售说了什么悄悄话?”   又蓝顿了一下,刚好两碗粉都端上来了,她把筷子递给青一,“小孩子不要问那么多。”   青一还是好奇,“我说了我不是小孩,我就比你小一点点。”   又蓝翻了个白眼,“我跟她说,不退费的话我就会揍她。”   “你真会揍人啊?”青一嗦了一口粉,烫得直吸气。   “不会,我骗她的。”江又蓝喝了一口汤,冬天很适合喝羊肉汤,吃两口就暖和起来了,“但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青一笑了,又蓝在派出所里表现得太自信了,她几乎以为又蓝真是个狠角色了。   两人很快吃完了米粉,青一又缠着要去又蓝家住。   江又蓝太累了,没空和她掰扯,带她回去了。   刚打开门,虾条就睡眼惺忪地过来迎接她们,蹭了蹭又蓝的裤腿后,duang地一下躺在了地板上,翻着肚皮撒娇。   又蓝跨过它,换了鞋、洗过手之后才过去摸它。虾条等得不耐烦了,被又蓝摸了两把之后就自己跳起来走了,尾巴竖得高高的。   它跳到沙发上,睡在了又蓝的旧衣服堆里,青一跟着它坐下,给它梳了梳毛,又用恰到好处的力度给小猫咪来了一个全身按摩,虾条舒服得伸展四肢,咕噜咕噜,摊在衣服上,像一个小猫饼。   “快去洗澡吧,很晚了,早点休息。”又蓝简单收拾了一下,催促青一。   “好嘞。”青一从沙发上弹起来,在江又蓝的衣柜里找到了留在这儿的换洗衣服。   她去卫生间洗漱后,江又蓝从兜里掏出了那张纸条。   上面是一串电话号码,和一个名字——   陈影荻。   江又蓝不认识这个人。   她把这个号码输进手机里,又翻了翻电话簿,都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可是对方显然是认识自己的。   她疑惑地咀嚼着这个名字,“陈影荻,影荻……”   同时极力回想那个民警的长相。   齐耳短发,杏眼圆脸,皮肤微黑。   想不起来任何相似的人……   灵光一闪,她想起一张脸,那人她还在村子里时认识的。她童年和少年时期为数不多的朋友。   只不过,那个女孩的名字是陈引娣。   引娣,影荻。   江又蓝无声地笑了。真好,看来她也逃走了,还改了名字,当了警察。   细数起来,距离那时候,已经有十二年了。   尽管关于故乡,关于过去,关于她的童年和少年时光,有许许多多的画面都已经记不清了,说不上来是被时间抹去的,还是她故意忽略的。   记忆是需要练习的,如果总是关上收纳回忆的抽屉,久而久之,抽屉里的文字就会发霉腐烂。   又蓝就这样看着她的回忆渐渐湮灭,无动于衷。   因为那些回忆都算不上愉快。   但陈引娣,是其中比较明媚的部分。 作者有话说: 今天从广西回福建了。刚回家家里的猫就很委屈很生气…… 第16章 引娣姐姐 真奇怪,她怎么会不记得她呢……   真奇怪,她怎么会不记得她呢。   那可是陈引娣啊,在她逃出江头村之前,引娣姐姐几乎是她最亲近的人了。   江头村地处西南边陲,位于两座山之间,中间最低处有一座小型湖泊。湖泊没有名字,四周植被茂密,气候炎热,终年气温不会低于10℃,冬天最冷的时候也不需要穿羽绒服,夏季最热的时候也不过是三十来度。   整个村子环湖而建,沿着河岸起了高低错落的民居,冬暖夏凉,很是宜居。村里人口并不多,很多青壮年都去夏城或者更远的沿海大城市打工了,村里最常见的是老人和小孩。   这个村庄从很早以前就开始衰败了,而且可以预见的是,将会一直衰败下去。   原因嘛,其实不是贫瘠,这里的土地还是种得出很多作物的。   但这里的人懒得出奇。   懒到什么程度呢?   地里干活的通常只有女人,男人都在喝酒、抽水烟,或者玩牌。   地里的产量只够糊口,而养殖业从许多年前就已经停滞了。   村民们没有耐心等待鸡鸭鱼猪长成,每当上面为了扶贫发放猪崽、鸡仔或者鸭仔,村里就会大摆宴席,烤乳猪或者烤鸡烤鸭就是席上的主菜。   虽然吃起来也没多少肉,但反正也是白得的,也没有浪费饲料去养它,马上吃了是最划算的。   这就是又蓝出生的地方。   一个没有女人会怀念的、无可救药的原乡。   江又蓝只念完了初中,中考过后,她回到家里,家里已经在给她挑婆家了。   迟迟没有定下来的原因,是她的脸长得好,家里拿不定主意该定多少卖价。   没人问过她要不要继续上高中,她成绩还过得去,其实是可以继续念书的。   但要不要继续上高中,其实不是一个拥有选项的问题。一切早就在她出生的时候就注定了,因为她差了那么一丁点东西。   虽然她乖巧懂事,也长得漂亮,但她不是老江家的根啊。   她从小就听人们这么讲,这句话往往伴随着摇头或一声叹息。   老实说,她一直不明白,那么一点点小小的、短短的、容易受伤的身体部件,怎么就是她们江家的“根”了,那得多脆弱啊。   再说了,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用啊?   小小的江又蓝搞不明白。   其实长大后的江又蓝也搞不明白。只是长大后的她被迫接受了这样的规则,学会了把疑问和不满藏在心里。   妈妈不喜欢她,也许曾经喜欢过吧,也许怀着她的时候也带着初为人母的喜悦吧,但是在发现她没长那个东西以后,所有的喜悦和期待都如潮水褪去。   至于她爹,就更不用说了。她怀疑那个男人谁都没爱过。   他是家中独子,从小被惯大了脾气,他的妈老汉儿(西南方言,指父母)捧月亮一般把他捧大了,靠着父母给他存的彩礼钱建了房子、娶了婆娘(西南方言,指妻子,非贬义)后更是理所应当地在家里做土皇帝。   他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起来了也不下地做活,瘫在门口的躺椅上晒太阳,或者晃晃悠悠地走到村里的酒坊,打上半斤白酒,再拎着塑料袋晃晃悠悠地走回屋里,找个瓶子把酒倒进去。   江又蓝见过他倒酒,他会极其小心地把塑料袋口贴紧瓶口,尽量不让任何一滴酒液滴落在外头。有一回,又蓝进门的时候没出声,走近后吓到了他,他手一抖,袋子里的酒撒出来一小半,他气得冒烟,抡着酒瓶就往又蓝头上砸。   又蓝机灵,侧身躲开了,用手臂挡了一下。直到现在,她右手手肘处还有那时候留下的疤,狰狞地像一条蛇。   往事如流水,也如流水里的细蛇,即使她逃走了,逃到了千里之外,蛇也会一直追咬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咬中她的脖子。   小时候,到了傍晚,她妈妈干完活回来,吃两口她做的饭菜,再收拾一下家务,运气好的话,一天就结束了。   运气不好的话,她爹就该喝到位了,家里就该鸡飞狗跳了。   不过在挨打这件事情上,她和弟弟倒是难得的平等。   她爹脾气上来了谁都打,一视同仁,连镇上派下来扶贫的志愿者都敢揍。   荒诞的公平。   当然,她是有个弟弟的,弟弟的名字就叫江耀祖。   所以,中考完之后,和村里的其他同龄女孩儿一样,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条路:嫁人,或者出去打工,再把打工赚的钱按月寄回家里。   但江又蓝选了第三条路。   她骗家里说要去夏城打工,给弟弟攒将来讨婆娘(方言,娶媳妇)的彩礼钱。   她妈妈很高兴,给了她五百块钱,当做路费,再三叮嘱她一定要寄钱回来。   她就这样坐上了去夏城的大巴,再也没有回江头村。   她坐上大巴车的时候,选择了最后一排的位置,她靠着窗户,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很害怕。   她不知道第三天路能不能走得通,十六岁的她从来没有做过这么大胆的事。   没有人和她一起逃跑。   不,其实她经历过一次的,像这样大胆的,与众不同的,离经叛道的冒险。   那次她不是一个人,陈引娣和她一起。   陈引娣比江又蓝大上一岁,又蓝叫她引娣姐姐。   引娣姐姐不喜欢这个名字,常说等长大了就要去改名字。她甚至赌气地和又蓝说过,要把名字改成陈诛娣,不让任何弟弟来到这个世界上。   不知道这算不算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她真的没有弟弟,至少在江又蓝十三岁,陈引娣十四岁的那年,她父母仍然没有生出儿子。   不过,她并不介意又蓝叫她的名字,所以又蓝就一直这么叫她。   她们住在同一个村里,上同一个小学,也上了同一个初中,初中在镇上,两人每天结伴一起去。   引娣姐姐眼睛又圆又亮,下巴短短的,圆脸,只比又蓝高一点点,但更结实,也晒得更黑。   小时候她常常盯着一头牛啃过似的短发,据说是小时候染过虱子,她妈妈嫌她麻烦,即使后来好了,也一直给她剃短发。   村里人也不舍得花钱让小孩去镇上的理发店,五块钱一次的洗剪吹在她们眼里已经是天价,都是自己在家给小孩随便剪剪。   所以,直到十五岁,陈引娣都顶着这样的发型,又蓝一直不太能分辨她长得到底好不好看,只知道她的眼睛一直很亮。   她们的家离得不远,走上几十米就到了,从小就一块儿玩,算是青梅。   又蓝很快就有了弟弟,她每天都要做饭,还要洗衣服,玩乐的时间并不多,没有太多空闲去找引娣姐姐。   引娣姐姐家里只有她一个小孩,但日子过得也不好,她妈妈似乎把自己生不出儿子的事都怪在她头上,说是为了生下她才伤了身子,都是她的错,常常对她恶语相向。   不过引娣不太在乎,她总是自己跑到山上去玩儿,她爹娘也不找她,也不知道是不是盼着狼把她叼走。   也许这个孩子没了,送子观音娘娘就会看她们家可怜,再塞给她们家一个孩子。   最好是一个男孩儿。   引娣也许明白父母微妙的恶意,她跑到山里玩儿得久了,渐渐认得了几种草药,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就会跑到山里找草药吃。像小动物一样讨生活。   也就一直没能死成。   有时候,又蓝挨了打,她会偷偷给她摘草药敷,虽然还是会留疤,但总归能更快消肿止淤,不那么痛。   有的草药是需要捣碎了以后再外敷的,但她们没有药钵,引娣自己敷的时候都是嚼碎了直接贴到伤口上。轮到又蓝的时候,她就把叶子给又蓝,让她自己敷。   又蓝没什么耐心,总是敷得潦草,伤口也就好得更慢一些。   引娣发现了,后来就自己嚼碎了再给她敷,又蓝并不觉得脏,只是暗暗地盼望她真是自己的姐姐。   如果她真的是自己的姐姐就好了。   有一次,又蓝煮饭的时候走了神,被蒸汽烫伤了手,疼得直抽气。   引娣来她家问作业,正好看到她左手小臂上烫红了一片,便拉着她去了后山,熟门熟路地找到了芦荟,撕开外皮,小心地把叶片内侧透明的胶状汁液涂抹到又蓝伤处。   反复涂抹几次后,伤口渐渐不红了,又蓝觉得这东西冰冰凉凉的,很舒服。内层的皮肤似乎也没有伤到,应该不会更严重了。𝐂͇̿𝐉͇̿𝐖͇̿   “谢谢你。”江又蓝盯着伤口看,又看看芦荟,“你怎么知道这儿有芦荟?”   “山里每一寸地方我都很熟的,你下次做饭小心点儿,也可以移一丛芦荟去后院,下次就不用着急了。”陈引娣颇有几分自豪,“你知道这个东西能吃吗?”   江又蓝:“哪个部分?真的能吃吗?”   “能吃,少吃一点儿没事的,吃多了会拉肚子。”引娣说着,用手指蘸取了一点儿芦荟透明的胶状汁液,伸到又蓝唇边让她尝尝。   又蓝迟疑了,但也的确好奇,飞快地伸出舌头舔了一口。   又尝了一口。   然后引娣的脸就突兀地红了。   那时候的又蓝并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有这个反应。   为了缓解尴尬,又蓝也模仿她的动作,蘸取芦荟汁液让她尝一口。   她们一直这么玩儿啊,一起喝同一杯香飘飘奶茶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又蓝不知道这和以前有什么不同。   引娣轻轻咬了一口她的手指。   又蓝被吓了一跳,迅速抽回了手,不解地望着引娣姐姐,“你干嘛?”   她注意到引娣的眼神似乎有点怪怪的,像喝了酒似的。   “你喝酒了?”江又蓝凑近她,没闻到酒气。她不喜欢别人喝酒,酒精不是什么好东西。   又蓝的脸靠近引娣的时候,引娣飞快地亲了一口她的嘴唇。   又蓝还没反应过来,引娣就跑了。   十三岁的又蓝愣在原地,不太确定这是不是一场恶作剧。   软软的,很奇特的触感。   这是她第一次被亲吻,尽管彼时她并不认为这是一个吻。   回想起来,又蓝十三岁那一年发生了很多事,除了那个吻,还有一次出逃。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人生有第三种选择。   这也是引娣姐姐教给她的。 作者有话说: 求求大家点点收藏和营养液噢,对我来说非常重要,蟹蟹大家。女主的家乡是虚构的,我比较熟悉西南所以写的是西南。姐姐的姐姐不是我的姐姐(不兑) 第17章 天是越走越亮的 逃走是女人的乡愁   江头村并不富裕,而且有重男轻女的糟粕传统。   溺毙、针扎、饿死……   刚落地的婴孩身子骨弱,稍有不慎就会留不住,而在此地,留不住的女婴比男婴数量更多。   百年之前,婴骨塔里孩尸累累。也就是近些年来管得严了,上头不让随便弃养孩子,这才有些女婴活下来了。   虽然有法律和政策管着,明面上的弃养几乎见不到了,暗地里的法子却不少。   有些习俗像烂疮一样长在人的心里,譬如婚后三年还没有身孕女子要由家里生了儿子的男丁用棍棒击打肚子,以求来年诞下男胎。   又譬如,假如有户人家连续生出女婴,光是弃养还不够,还得用极其恶毒的手法逼死她,用以恐吓后头排队等待投胎的魂,震慑她们,让她们不敢过来,只留下男孩儿转世投胎到产妇的肚子里。   久而久之,十里八村的女孩儿就越来越少了。女孩儿少了,起初这里的人家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家家户户有香火嘛,姓氏也就能传下去。也有劳动力,虽然那些青壮并不怎么劳动。   但面子是有的。   但等到亲亲儿子到了适婚年龄,急需娶妻的时候,她们就急了。   村子里的姑娘太少了,隔壁几个村的也不多。女人少了,就得花大价钱付彩礼,有的人家付不起,但即使穷得付不起彩礼,家里的儿子仍然要娶亲的。   上哪儿去找适婚年龄的姑娘呢?   人的智慧是无穷无尽的,没办法和金钱捆出,男人也没有什么个人魅力,但是没有关系,有市场就有买卖。   媳妇,是可以买的。   十万八万的太贵,有时候五万块就足够了。听说行情便宜的时候,两万块也能找到一个。至于美丑,有时候他们也不挑剔,有肚子,身体健康,能生孩子就是好的。   十三岁那年,又蓝就见过一个被卖到江头村的女人。这户人家恰好在又蓝和引娣两户人家之间,她们几乎同时注意到那家人的异样。   起初是偷偷摸摸的,锁着门,遮掩着窗,不让新娘出来,也没办婚宴,只是请亲戚吃了一顿杀猪饭。   但时间久了,大概是见新娘乖顺,也让她在院子里走走,活动活动,洗洗头发,扫扫地,只是不让走远了。   引娣说,这是因为她还没能怀上孩子,这家人怕人跑了,鸡飞蛋打。   总得等有了孩子,才能拴住她的心,她就逃不了了。   “为什么有了孩子就能拴住她?”年幼的江又蓝并不明白感情是怎样牵绊人的东西。   陈引娣也不明白,但她觉得自己是对的,“因为有爱呀,没有妈妈舍得扔下自己的孩子的。”   江又蓝的小脸皱了起来,“真的吗?妈妈都爱自己的小孩吗?”   两个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里。她们给不出答案,也许是她们逃避给出这个答案。   村里的日子漫长而乏味,没有多少新鲜事可以满足孩子们的好奇心。所以,任何风吹草动都有可能成为村里人的谈资,对小孩来说也一样。   自从发现那户人家多了一个女人后,一有空闲,她们就偷偷蹲在那户人家的墙根,趁人不注意就扒着墙往里头看,看到过好几次那个姐姐。   那个被卖到江头村的新娘有一头乌黑发亮的长发,皮肤细腻白皙,眼睛细长,和这儿的人长得都不一样,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这户人家应该花了不少钱买她。   又蓝听见过这女人的婆婆和自己的妈妈炫耀,说给儿子选了一个“尖货”,假如一切顺利的话,来年就会生下一个白白净净的大胖小子。   又蓝在心里悄悄地觉得,这个漂亮姐姐是从天上来的。她男人黝黑且矮,下三白眼,面相不善,一点儿也配不上她。   又蓝从小就喜欢长得好看的人,因此,她一直不喜欢隔壁那户人家的儿子。不知道仙女姐姐是从哪里来的,运气真是不好,摊上了一个这样不堪的男人。   她们自以为隐蔽,其实那个新娘子早就发现了她们。   有一回,她丈夫出去买酒了,公婆去镇上卖新收下来的小菜了,把她自己锁在屋子里。   引娣胆子大,跑到窗子下面和她说话。   窗子大约是九十年代装的,有些花哨的彩色玻璃,但天长日久的褪了色,现在只剩斑驳模糊的色块,光线透过玻璃,映照出新娘的脸。   远远看去,她的脸上有五彩的光,似乎不在此地,不在这里。   又蓝站得远,听不太清具体说了什么,只能听到她的声音温柔和煦,像四月里的风。   “引娣姐姐,她和你说了什么啊?”等引娣回来,又蓝问她。   引娣摇摇头,“不能告诉你,我答应她不会告诉别人的。”   江又蓝不能接受,和她全世界第一好的引娣姐姐,竟然和别人拥有了专属的小秘密。   那天剩下的时间里,又蓝都一直拽着引娣的胳膊,换着各种语气撒娇耍赖,要加入她和那个仙女姐姐的秘密。   “我不会说出去的,我嘴巴最严了。”又蓝举起手,对天发誓。   引娣无奈地看她一眼。她心里从来藏不住事儿,打小就这样。   但是陈引娣一向拒绝不了江又蓝。   天将将擦黑的时候,引娣投降了,贴着又蓝的耳朵,把刚才在窗下听到的都告诉了她。   新娘来自沿海城市,她的家乡靠海,有着大片大片的平地,夏季会有暴雨和台风,和江头村完全不同。   她的家,离这里很远。   她说自己是个大学生,出门采风的时候没留神,上了黑车,醒来就在这里了。   “什么是采风?”又蓝听完后,发出疑问。   引娣也不知道,但她当时没问。她不好意思问,显得她很没见识。   她含混地摇摇头。   沉默半晌,引娣说:“我们把她放走吧,她本来就不该在这里的。”   江又蓝几乎尖叫起来:“你疯了?”   “小点儿声!别被人听见。”引娣一把捂住她的嘴,环顾四周,好在此刻附近没人。   又蓝冷静下来后,小声嘀咕:“要是被发现了,我们三个都得被打死。”   “她们应该不会打死她的,还要留着她传宗接代呢。”引娣的思绪常常飘得很远。   江又蓝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那我们两个可就完了。”   陈引娣:“我们偷偷的,小心一点儿,不让别人发现。”   “那她自己想跑吗?她有力气吗?走得动吗?”   又蓝很务实。   “她当然想走。她刚刚求我给她指路,我说这附近山林里不好走,给她说了也容易迷路,她是外乡人,不熟悉地形。”陈引娣望着远方,村子里唯一一条土路的尽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江又蓝不太确定她们能不能做成这件大事:“那你想怎么办?”   “我有一点钱,应该够她跑到镇上去买一张大巴票。”引娣顿了顿,谨慎地说。   “你哪儿来的钱?”   “偷的,我爹的。”   引娣的双亲都是木匠,稍微有点儿家底,家里常放着现金。   江又蓝没说话,她在思考,是否需要考虑得更多一点儿。   “我想,我可以给她带路,穿过这座山头,走到公路上去,沿着大路一直走就能到镇上,镇上就会有大巴车了。”   “只要上车就好了,村里人总不能追到外头去。”   又蓝想不出别的了,“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下个月初五有大集,她们家的人应该都要去的。我们和那个姐姐说好,让她想办法留在家里,我去偷钥匙,把人放走。然后我们送她走一段路,等穿过林子就都是大路了,让她沿着路走,去镇上坐车。”   “也行,但是她看起来瘦瘦的,也不知道能不能走得动,有十几里呢。”又蓝点点头。   引娣不想那么多,只说:“其他的只能靠她自己了,我们帮不了那么多。”   “行,大不了就是挨顿打,也不一定就打死了。”   又蓝决定和她一起冒险。   被打死了也好。   她这样想着。   赶大集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新娘被独自反锁在了家里,那户人家果真都去赶集了。   据新娘所说,房间的钥匙有两把,一把在她“丈夫”身上,另一把在她婆婆的被褥下面。   引娣摸进了里屋,找到了钥匙,然后迅速打开了关着女人的房门。   又蓝在院子外头给她放风,一切进行地出奇顺利。   没人关注两个小女孩。   没有人相信她们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半小时之后,三个人已经走到了山上。   树木葳蕤,遮蔽了一些光线,天色昏昏,但并不妨碍她们赶路。   引娣最熟悉山路,又蓝走在最后面,频频回头望,担心有人追上来。   为了避免被人撞见,她们避开了林子里已经被踩出来的小路,一直在树林深处走。   幸亏引娣认路,她们一行人才没有迷失方向。   天快黑的时候,她们走出去了。也许是老天奶眷顾吧,她们没有遇见任何人。   “从这里沿着公路一直向西走,就能走到镇上了。镇上有大巴车,可以去县里,也可以去隔壁县,你自己小心。”引娣给她指了方向。   新娘伸出手臂抱了抱她们,再三感谢。   她抱起来很瘦,只剩一把骨头。   “你们也要小心。”新娘似乎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又蓝左顾右盼,失去了树林的庇护,她有些心虚,“天快黑了,你快走吧。”   新娘一笑,有点儿像一个哭脸,“没事的,天黑了也能走。”   又蓝和引娣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她了,应当足够买一张车票。   那之后,她们就告了别。   没有人挨打,没有人死亡。   那户人家发现新娘跑了以后,发动全村的人进林子里找,但一无所获。   来到夏城以后,江又蓝偶然听到过一句话——   天是越走越亮的。   听到这话的时候,她总会想起那个彩色玻璃窗后面的姐姐。   她逃走之后的第三年,江又蓝也逃走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回到两个女主感情线。在下方放一些下一本的文案。接下来会写《高冷姐嫂她为何这样》《安全词失效》,感兴趣的话麻烦大家点点收藏啦。——————————————————————《高冷姐嫂她为何这样》娇纵贪心的颜色小说家笨蛋大小姐0x沉稳高冷颇有手腕的阴湿女鬼嫂子1[嫂子文学/假意掺真情/小学生级别的谋略]小剧场①“嫂子开门,我是我姐。”明函音猛猛敲门。冷翎羽开门,无奈地低头看她,“别玩这种烂梗。”“我就是我姐,我们长得很像的。”明函音不理她,自顾自地挤进去。冷翎羽觉得她很好玩儿,故意逗她:“是吗?哪里像?”这么说着,她的视线在明函音身上梭巡。明函音突然凑过去,几乎偷到一个吻:“你不是知道吗?姐姐?”小剧场②明函音给冷翎羽发消息:“我姐不在家,速来。”十分钟后,冷翎羽推开她的门,“你姐让我来给你送饭。”“我不吃饭。你们一天不离婚我就一天不吃饭。”明函音的大小姐人格顶号了。冷翎羽无声地笑了,“我们都结婚三个月了,也没见你真饿死啊?”明函音瞪她,“我不管,你喂我吃。”“吃什么?”冷翎羽不笑了,眯着眼看她。明函音写颜色小说的时候,没想到过自己会这么不争气的。  小剧场③明函音:“嫂子,我和我姐都姓明,还都是0,四舍五入,都是一样的。”冷翎羽:“是吗?这是怎么四舍五入的?”明函音:“不管,买一赠一,不要也得要。反正我和我姐大小明氏共侍……”话没说完,她的嘴就被捏住了。冷翎羽眼带笑意看她,“别总是满嘴跑火车。还有,你也太不了解你姐了。”明函音皱眉:“什么意思?她容不下我?能不能让她容得下是我的本事,等着看吧。”冷翎羽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脸,“你姐不是0。”文案存稿2026.7.22——————————————————————《安全词失效》嘴硬心软强势深情的星巴克1x口蜜腹剑花心势利的麦当劳0  【破镜重圆文学/饮食女女/假意掺真心/非典型追妻】全文存稿中,存到五万字或预收到100开文。姜徐行踩着高跟鞋,走进陆明潇的办公室。高跟鞋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敲击出有节奏的清脆声响。节奏很悦耳,也很愤怒。“稀客啊。”陆明潇没有抬眼看她。这脚步声太熟悉,以至于对方还没开口,她就已经能感受到对方的怒气。那个女人停在她的办公桌前。两人的姿态一高一低,但有权力决定这个夜晚走向的,似乎不是此刻站着的那一方。  “怎么?现在才来?”“打算怎么求我?”陆明潇抬头看她,嘴唇分明笑着,但眼里却没有半点笑意。女人撩了撩头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吐出几个字:“陆明潇,别太过分了。” “现在是你求我,求人就要有求人的姿态。”陆明潇看着她的脸,笑得恣意。女人咬了咬嘴唇,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好,我答应你。就一晚,我去你家。”陆明潇往后一靠,瘫在椅子上,“没必要这么麻烦吧,在这里就可以。我的办公室,你不是很熟悉吗?”“沙发还是椅子?站着也行。”陆明潇眯起眼,好整以暇盯着姜徐行看,想捕捉到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你自己选吧。”姜徐行没有露出她期待中的屈辱的表情,她仿佛只是感到愤怒,气极反笑。“好啊,我自己选。”她笑够了,爬上办公桌,像捕猎的猫一样灵巧而优雅地爬到陆明潇眼前。“安全词照旧吗?”姜徐行坐在陆明潇面前,反手去拉裙子的拉链。陆明潇环住她的腰,“安全词?今晚没有这种东西。现在只是交易。”女人身体一僵,但只有一瞬间,她很快找到一种笑容来应对这个场景,“你就这么想我?”  “七年了,你就不想我吗?”陆明潇反问她。女人没有回答,但亲吻中有某种熟悉的默契。气温滚烫,窗外似乎下了雨,淅淅沥沥,掩盖了呼吸声。陆明潇拥着她,有一瞬间眼神失了焦,喃喃道:“你的身体好像很想念我。”“陆明潇,你还是这么喜欢自作多情。” “陆明潇。”姜徐行忍不住咬了一口眼前这人的肩膀。“怎么?”陆明潇吃痛,“你家那位是不是不太行啊?”姜徐行气得红了眼睛,又咬了她一口。“陆明潇。”“嗯?”姜徐行咬着牙问她:“你就这么恨我?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我不恨你啊,我这不是很喜欢你吗?”“陆明潇。”“猜一猜吗?哪一个?”陆明潇玩得正高兴,听不见那些细碎的恳求和低语。姜徐行的声音终于软和了一些,仿佛有点儿无奈,“如果我说,我还爱你呢。”   陆明潇的耳朵轰鸣,有一瞬间,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第18章 不可控依赖 “给你,我   大城市真的很不一样。   江又蓝来到夏城后, 发现这里的女人是可以上学的,也是可以不结婚的。   刚开始那几年她路过学校,总会不自觉地慢下脚步。她会站在校门口的树下,看着操场的一角, 听一听下课铃声, 任由那些穿着各色校服的学生们经过她。   红的绿的蓝的, 多鲜亮的青春。   其实她并没有多么喜欢上学, 她只是不甘心, 她只是渴望另一种可能性。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经过一个又一个痴肥或者干瘪的身体,路过一个又一个与她无关的人。   她当然知道在淤泥里会越陷越深。   刚来夏城的那几年,她常常搭公交到处走, 有时候没有特别确定的目的地,只是找一个晴朗的下午,选一趟人少的公交车, 上车后坐到最后一排,慢慢看着城市的景色经过车窗。   坐得累了, 她就会下车,漫无目的地四处逛逛。   她有个小小的爱好, 不为人知,也不太需要花钱。   她喜欢收集千禧年前后的建筑照片。   刚开始她买不起手机,所以只是用眼睛记录。茶色的玻璃看起来很神秘, 像漫画插页。蓝或绿的玻璃很有科技感, 还有那些天马行空的几何线条,圆弧形的大楼,飞碟形状的天文台,镂空的长方体线条外立面。   她说不清楚为什么喜欢这样的建筑, 也许是因为很有生命力,有一种对未来的热望。   设计出这样的建筑的人们,一定是充满希望的吧,也许画完设计图的时候眼里带着将落未落的泪水。   她旁观这样的期待。她好奇地注视着那些希望。   尽管很多大楼外立面都泛了黄,玻璃幕墙也灰暗破旧,但似乎仍然可以窥见一星半点的期望。   又过了几年,她终于买得起手机了,虽然拍出来的照片清晰度并不高,但她不太在意。   她买到手机的第一天,仔仔细细地设置了相册分类,每拍到一张喜欢的照片,就存进相册里,睡不着的时候依次翻开看看。   其实她觉得自己很无趣,日复一日的,没有太多事可以引起她的兴趣。如果星也能勉强算是爱好的话,她也算是把爱好变成工作了吧,虽然这么说有些讽刺。   她喜欢星本身,尽管她已经很少享受其中了。   近来睡不着的夜晚少了很多。   在又蓝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青一就以各种理由常常赖在她家了。而她也习惯了青一住在这里,假如她不在,回家时总觉得空落落的。   青一的存在变成了常态,令人安心的背景板或白噪音。尽管有了虾条之后,又蓝的出租屋里已经热闹了很多,不再和从前一样安静地令人难以忍受。   但有个人在家里走动,终究还是更令人安心的。   十二月二十一日,临近年底,天气愈发冷了,待在屋内坐着不动就会觉得身上寒浸浸的,无论穿多少件衣服都暖和不起来。   江又蓝夜里踢了被子,早上一睁眼,嗓子疼得和刀割了似的。   遭了,感冒了。   她给萱萱发了短信,请了今天的假,萱萱很快同意了。   喝了两杯热水后,她在柜子里翻找,找了半天都没找到感冒药。   她平时会在家里放一些常用药的,这会儿刚好用完了,头疼得走两步都困难,也懒得下楼去买。   不过感冒嘛,应该休息一下就好了。   想到这儿,她回到床上,蒙上被子,很快又睡着了。   再次醒来,就是下午五点多了。   黄昏的光从窗帘透进来,冬日里的阳光薄而苍白,只有三分暖意。   房间里光线昏暗,大半个白天在闭眼和睁眼之间就过去了,平白让人觉得有些沮丧。   又蓝想坐起身,却发觉浑身无力,整个人如在云端,晕晕乎乎的。   一摸额头和脖子,坏了,还发烧了。   她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想打给谁。一个个名字往下划,又犹豫了。   她想起那张纸条。   当时她怕纸条弄丢了,已经把陈影荻的号码存进了手机里。   她手指往上划,很快翻到了那一条号码。   手指落在拨出键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她们一起帮助那个新娘逃走后,几个月后,引娣姐姐也离开了江头村。   引娣她爹和邻村的一个寡妇有了首尾,传得人尽皆知,她妈妈终于忍不了了,打算离开这个家。   离开前,她问了引娣,要不要跟她走。虽然她一向表现得不那么喜欢这个唯一的孩子,但也许是觉得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生出别的儿女了,临了了还是有一丝温情。   跟着妈妈,哪怕讨饭也比跟着那个不着调的爹好。   陈引娣只来得及和又蓝告别,但没有告诉她自己要去哪儿。她妈妈也不知道到底应该去哪儿,她只是再也无法忍受留在这里。   树挪死,人挪活,走远一点儿可能会有活头。引娣告诉又蓝,她的妈妈是这么和她说的。   就这样,十四岁的引娣从那个小山村逃走了。   那个年月里,她们没有电话,不懂得怎么写信,就这样断了联系。   只剩下又蓝一个人待在江头村里,直到十六岁那年不得不孤身离开。   十三岁到十六岁,又蓝都很想念陈引娣,那时候,只有引娣姐姐是真正关心她的人,她的整个世界里只有那么一个人,显得格外重要。   但时间久了,她也有点儿恨引娣姐姐,恨她先走了,留下自己一个人面对这里的生活。   她为此感到愧疚。   引娣姐姐待她这么好,她怎么能因为她被迫离开而怨恨她。   她来到夏城后,偶尔会去图书馆看书,毕竟图书馆是免费的,谁都能进去,夏天还有空调可以吹。   她看到了一个故事,讲的是遥远的国度,灯神被困在灯中,一开始,他发誓说把他放出来的人将会得到三个愿望成真的机会。   但百年过去,仍然没有人解救他,他又发誓,将倾尽所有报答恩人。   万年以后,他已经待得太久了,他说,假如有人救了他,他就杀了那个人。   那一瞬间,又蓝理解了十三岁的自己。   她曾经隐隐地期盼引娣姐姐能像帮助那个被拐的漂亮姐姐一样,拉自己一把,至少陪自己走一段路,送自己走出当时困住她的家,   她想要得到她的拯救。她想借一点勇气。   没能得到这拯救的时候,她就对此感到愤怒。   这不是她的错,当然也不是陈引娣的错。   算了。   既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就最好不要再提起。已经变成了不一样的人了。还是不去打扰她了。   她关掉通讯录,放下了手机,慢吞吞地换了衣服,打算下楼买药和晚饭。   穿好衣服,正准备套上外套出门,手机响了起来,她愣了一下,屏幕显示“萱萱”。   她接了起来。   “喂?又蓝,你还好吗,吃饭了吗?之前打你的电话没打通。”   又蓝的嗓子哑得说不出话,费劲地发出声音:“我刚刚在休息呢,开了免打扰模式。现在下楼去买饭和药。”   萱萱:“噢噢,我就说你能照顾好自己的。你声音怎么成这样了?严重吗?要不我早点关店去看看你。”   江又蓝:“没事儿,有点发烧了,待会吃了药应该就好了。”   “那你自己注意休息,明天要是还没好的话就继续在家养着,不急着来上班。”萱萱顿了一下,“青一那个小孩刚又来了,说是打电话给你没人接,想问问你有没有出什么事儿,这会儿估计往你家去了,你待会注意听敲门声。”   噢,原来是这事儿。   又蓝有点无奈,“好,我知道了。”看来她睡着的时候漏了不止一个电话。   挂断电话,她打开门,青一正好在上最后一段楼梯。   “哎,姐姐。”青一三步并作两步走上来,把又蓝推回门里,“快关门,外面冷,待会儿吹了风更严重了。”   青一拎着好几个袋子,快步走进来后关上了门。   “你怎么来了。”又蓝想接过她手里的袋子,青一不让。   “给你带了粥和感冒药,先吃饭吧,垫一垫再吃药。”青一去厨房找了碗筷,把粥和小菜盛出来,端到了桌上。   又蓝昏昏沉沉的,有些懒怠说话,被米粥的香气一激,才发觉饿久了。   她乖巧地坐下吃饭。青一买药的时候顺便买了体温计,这会儿让她抬手夹进了腋下。   五分钟后,青一尖锐爆鸣:“38.5℃!烧成这样了你还不好好吃药,别是晕过去了吧!”   “没有那么高吧,我觉得没那么难受啊。”又蓝凑过去看了一下体温计的水银刻度线。   青一无奈地看她一眼。   吃过晚饭后,青一督促又蓝吃了药,才放她去继续睡觉。   感冒药带来的困意来得突然,又蓝一闭眼就睡着了,再睁眼已经将近午夜。   她一睁眼就看到了青一。   青一蹲在床边看她,眼睛亮亮的。   又蓝侧过头去,不想看着她的眼睛。   “不舒服吗?要不要喝水?”青一以为她难受。   “不用。”又蓝坐起身,在床头柜里翻找着什么东西。   “找什么?我帮你找。”   又蓝摇摇头。   很快,她拎出来一串钥匙,塞到青一手里。   “给你,我家的钥匙。”   下次别去发廊了,那不是什么好地方。   说完,又蓝喝了半杯水,又躺下了。   体温理应在药物作用下逐渐下降,但她此刻脸颊发烫,不得不用被子盖住脸。   青一愣了半晌,低低地笑出了声,凑到她被子边小声说了一句:“喜欢姐姐。”   又蓝一动不动,紧闭着眼,假装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在下方放一些下一本的文案。接下来会写《高冷姐嫂她为何这样》《安全词失效》,感兴趣的话麻烦大家点点收藏啦。这个故事来源于我2023年写的一个短篇,这次想稍微写完整一点。是我很喜欢的故事,希望你也喜欢。不会有男性角色出场,应该不会有创伤情节,有的话会写提示。PS:单纯洗头,没有其他的暗示,真的没有,求审核放过。——————————————————————《高冷姐嫂她为何这样》娇纵贪心的颜色小说家笨蛋大小姐0x沉稳高冷颇有手腕的阴湿女鬼嫂子1[嫂子文学/假意掺真情/小学生级别的谋略]小剧场①“嫂子开门,我是我姐。”明函音猛猛敲门。冷翎羽开门,无奈地低头看她,“别玩这种烂梗。”“我就是我姐,我们长得很像的。”明函音不理她,自顾自地挤进去。冷翎羽觉得她很好玩儿,故意逗她:“是吗?哪里像?”这么说着,她的视线在明函音身上梭巡。明函音突然凑过去,几乎偷到一个吻:“你不是知道吗?姐姐?”小剧场②明函音给冷翎羽发消息:“我姐不在家,速来。”十分钟后,冷翎羽推开她的门,“你姐让我来给你送饭。”“我不吃饭。你们一天不离婚我就一天不吃饭。”明函音的大小姐人格顶号了。冷翎羽无声地笑了,“我们都结婚三个月了,也没见你真饿死啊?”明函音瞪她,“我不管,你喂我吃。”“吃什么?”冷翎羽不笑了,眯着眼看她。明函音写颜色小说的时候,没想到过自己会这么不争气的。  小剧场③明函音:“嫂子,我和我姐都姓明,还都是0,四舍五入,都是一样的。”冷翎羽:“是吗?这是怎么四舍五入的?”明函音:“不管,买一赠一,不要也得要。反正我和我姐大小明氏共侍……”话没说完,她的嘴就被捏住了。冷翎羽眼带笑意看她,“别总是满嘴跑火车。还有,你也太不了解你姐了。”明函音皱眉:“什么意思?她容不下我?能不能让她容得下是我的本事,等着看吧。”冷翎羽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脸,“你姐不是0。”文案存稿2026.7.22——————————————————————《安全词失效》嘴硬心软强势深情的星巴克1x口蜜腹剑花心势利的麦当劳0  【破镜重圆文学/饮食女女/假意掺真心/非典型追妻】全文存稿中,存到五万字或预收到100开文。姜徐行踩着高跟鞋,走进陆明潇的办公室。高跟鞋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敲击出有节奏的清脆声响。节奏很悦耳,也很愤怒。“稀客啊。”陆明潇没有抬眼看她。这脚步声太熟悉,以至于对方还没开口,她就已经能感受到对方的怒气。那个女人停在她的办公桌前。两人的姿态一高一低,但有权力决定这个夜晚走向的,似乎不是此刻站着的那一方。  “怎么?现在才来?”“打算怎么求我?”陆明潇抬头看她,嘴唇分明笑着,但眼里却没有半点笑意。女人撩了撩头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吐出几个字:“陆明潇,别太过分了。” “现在是你求我,求人就要有求人的姿态。”陆明潇看着她的脸,笑得恣意。女人咬了咬嘴唇,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好,我答应你。就一晚,我去你家。”陆明潇往后一靠,瘫在椅子上,“没必要这么麻烦吧,在这里就可以。我的办公室,你不是很熟悉吗?”“沙发还是椅子?站着也行。”陆明潇眯起眼,好整以暇盯着姜徐行看,想捕捉到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你自己选吧。”姜徐行没有露出她期待中的屈辱的表情,她仿佛只是感到愤怒,气极反笑。“好啊,我自己选。”她笑够了,爬上办公桌,像捕猎的猫一样灵巧而优雅地爬到陆明潇眼前。“安全词照旧吗?”姜徐行坐在陆明潇面前,反手去拉裙子的拉链。陆明潇环住她的腰,“安全词?今晚没有这种东西。现在只是交易。”女人身体一僵,但只有一瞬间,她很快找到一种笑容来应对这个场景,“你就这么想我?”  “七年了,你就不想我吗?”陆明潇反问她。女人没有回答,但亲吻中有某种熟悉的默契。气温滚烫,窗外似乎下了雨,淅淅沥沥,掩盖了呼吸声。陆明潇拥着她,有一瞬间眼神失了焦,喃喃道:“你的身体好像很想念我。”“陆明潇,你还是这么喜欢自作多情。” “陆明潇。”姜徐行忍不住咬了一口眼前这人的肩膀。“怎么?”陆明潇吃痛,“你家那位是不是不太行啊?”姜徐行气得红了眼睛,又咬了她一口。“陆明潇。”“嗯?”姜徐行咬着牙问她:“你就这么恨我?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我不恨你啊,我这不是很喜欢你吗?”“陆明潇。”“猜一猜吗?哪一个?”陆明潇玩得正高兴,听不见那些细碎的恳求和低语。姜徐行的声音终于软和了一些,仿佛有点儿无奈,“如果我说,我还爱你呢。”   陆明潇的耳朵轰鸣,有一瞬间,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第19章 你我之间 不,这当然   夜里, 江又蓝再次起了烧。   青一没有睡熟,她一直关注着又蓝的状态,时不时伸手探一探她的额头。   发现额头略微烫手后,青一惊醒了, 起身倒了温水, 拿了退烧药, 把又蓝扶起来喝了药。   又蓝烧得昏昏沉沉的, 眼睛都没睁开, 青一让她张嘴就张嘴, 无比乖巧地把药喝了。   比醒着的时候乖巧多了。   凌晨,青一再次醒来,确认过又蓝的体温已经降到了正常范围后, 安心地躺回了她身边。   窗外微微泛白,屋内仍是静谧的黑。在这样的环境里,电子设备的光线尤其刺眼。   又蓝的手机亮了一瞬。   有一条短信进来。   又蓝没有设消息锁, 短信内容直接显示在了屏幕上。   青一的阅读速度过快,在没有意识到的时候, 她已经读到了短信的内容。   “你想起我了吗?又又。”   咦惹,好肉麻的称呼。   会是谁呢?她没听到过姐姐有哪个朋友会这么称呼她, 通常她们都叫她“又蓝”,或者是“蓝蓝”。   青一的动作停住了,有几分钟, 她想伸手过去拿起手机, 看一眼发送短信的人是谁。   就看一眼,应该没关系吧。   但她明白这是窥探隐私,她也不想赌假如又蓝发现了自己的行为,会不会有一点点讨厌自己。   哪怕只是在假设中会存在的一丝丝反感, 也足以阻止青一偷看手机。她克制住了冲动,躺了回去。   无论是谁,她此刻都不在姐姐身边。   没关系的,没有任何威胁。   青一这样说服自己。   晨光微熹,其中一缕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到了江又蓝眼睑上。她的眼珠动了动,醒了。   微微睁眼,就发现青一躺在她的身旁。   呼吸绵长,睡得安然,也不知道昨晚是不是都没怎么睡着。   她听着这呼吸声,心渐渐变得柔软起来。   想就这样和眼前的小朋友相处下去,一直温柔地,安静地待在一起,待在这个几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待在她们的小小世界里。   不,这当然不是恋爱。像我这种人是没办法说爱的。   又蓝这样想着。   昨天她不舒服,青一的照顾来得太及时也太妥帖,她心里一热,有点冲动了,把家里钥匙给了她。   现在也不好再要回来了。   表露过一星半点的不算心意的心意之后,青一就愈发热情了。   又蓝睡着的时候,她蹭着她的颈窝,偷偷吻她滚烫的脸,悄悄说了好多次“喜欢你”。   她大概真以为自己睡着了吧。   少年人的心意总是炽热又直接,又蓝的皮肤上还残存着青一的体温,她们贴得那么近,心跳那么清晰,好像不能够再骗自己。   可是自己早已不是十八岁。有时候,年龄并不会构成阻碍,可是她们之间横亘着太多东西。   只有在这个房间里,只有当她们都不着寸缕的时候,她们才是毫无差别的,好像就这样一直吻下去也没关系,吻到天明,站在阳光下拥抱。   江又蓝没有这种权利。她明白她其实不能够说爱。   可是在这几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她有时忘掉了俗世的所有偏见和规则。   现在天亮了,她醒来了,她尝试提醒自己。   她抬手用手背碰上额头,温度已经降了下去,嗓子仍旧干得像吞过炭。她坐起身,从床头柜上端起水杯喝了大半杯。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她拿起来,看到了几条未接记录和未读短信。   来自萱萱,还有……   陈影荻。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我很想你。”   “我们见一面吧。”   又蓝先回复了萱萱关心自己的讯息,告诉她自己退烧了,今天再请一天假,明天应该就能去上班了。   至于陈影荻,她想了想,回了一条:我感冒了,过一阵子吧。   回完消息,已经没了困意,但有点儿头晕,她打算再躺一下,不过有新消息进来:   “你还好吗?你住在哪儿?有人照顾你吗?我来看你吧。”   又蓝想起十三岁的那个下午,想起那个吻。   那个夏天,风有些烫,草叶都晒得枯了,沾在手臂和嘴唇芦荟的透明汁液黏黏的,略微发甜。   但她现在夏城,距离十三岁,已经过去了漫长的十二年,以及几千公里。   这是她和故乡之间的距离。   也是她和引娣姐姐的距离。   她简短地婉拒了引娣姐姐,只是回复她:   “我挺好的,有人照顾。你工作也挺忙的,不用过来啦。过一阵子我们再约时间吧。”   她其实有点害怕再同引娣姐姐见面。   没有认出来的时候,她是友善热心的民警,是愿意伸手帮忙的那种人,对谁都有个笑脸。   可是她不知道,假如引娣姐姐发现的自己在做什么样的工作,还会不会怀念她。   也许引娣姐姐曾经对自己怀着隐秘的好感,但那是对十三的又又,一切都还崭新,一切都来得及。   而不是对现在的江又蓝,千疮百孔的,自甘堕落的江又蓝。   也许她早就发现了,也许关于自己的印象早就在她心里慢慢腐烂。   又蓝不敢细想下去,可是又忍不住想下去。   “姐姐,怎么醒了?吃药了吗?”   江又蓝正自顾自走神,被这一声惊醒了。   其实青一醒了有一会儿了,但是觑着又蓝的神色,她没敢开口。   有的陶瓷杯子碎裂的时候不是一下子就四分五裂的,在分崩离析之前,表面会爬上蛛丝一般细密的裂纹。在完全碎裂之前,还能够以完好的形状保留好一阵子,直至最终散落得再也无法拼起来。   或许是光影带来的错觉,她仿佛窥见又蓝的脖子上爬了细细密密的蛛网。   “……还没有,刚醒。”又蓝回到了现实里,嗓子干涩。   青一翻身下床,“我去给你烧热水,再吃一次药吧。”   她好像从来没有过起床气,一睁眼就很有劲。   青一烧了开水,冲了药,为了让药凉得快一点儿,取了两个杯子来回倒着水。   又蓝好奇地注视着她,她没见过这样的晾温开水的方式。   “我妈妈教我的,我小时候生病,总要喝药,她就这么给我泡的。”青一注意到背后的视线,解释道。   几分钟后,她把药端给又蓝。   “你小时候经常生病吗?一点儿看不出来啊。”又蓝接过半温的药,喝了一口,甜得皱眉。   真不明白为什么要把感冒药做成甜的,并不是货真价实的甜味,只是一种的古怪的苦。   青一的眼睛右上方看了看,大概是在回想,“我自己也不太记得了。不过据我妈说,我幼儿园和小学常常缺课,每个月都要去医院挂水,有一阵子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都是打针留下的孔,打得手背上皮肤泛青。”   “我妈说,有一阵子她担心我会夭折。等我好一点儿了,就总带我去户外运动,攀岩啊,徒步啊之类的,好歹是养活了,中学之后就不太生病了。”   江又蓝:“我小时候在村里长大,经常去后山玩儿,也不知道和你们说的徒步是不是一回事。”   青一:“应该差不多吧,说不定你比我体力还好呢。姐姐,等明年我考完试,放暑假的时候我们一起去,我知道附近有座山,爬到山顶往下看,山势起伏像龙的脊背,很漂亮。”   “好呀,等有空了去。”明年啊,听起来像下辈子那么远。又蓝这么想着。   “不嘛,不要有空了再去。就下个暑假,暑假的第一周就去,挑个天气好的日子。”青一难得执着起来。   又蓝歪了歪头,“怎么这么执着这个呀?万一到时候有别的事呢?”   小朋友有小朋友的道理,青一:“那不行,要是有空再去的话,感觉太遥远了,说不定就永远不会成行了。就说定了,约一个确定的日子,这样才不会忘了。”   又蓝觉得她固执得可爱,“好吧,那就说定了。”   “约好了,我们一起去。”青一满意了。   我们不说“下次去”,“有空再去”,我们要约好每一次见面的日期,定下每一次约会的主题。   姑且让我把这个小小的约定称为约会吧。   青一这么想着,嘴角克制不住地上扬。   “我饿了姐姐,你饿吗?我下楼去买个早餐吧,想吃什么?”青一看了看时间,也到了该吃早餐的时候了。   又蓝起身套上外套,“我下楼去买吧,我没事了,麻烦你了昨晚。”   𝖢⃤𝖩⃤𝖶⃤   青一拉住她,还没说话,被一阵铃声打断了。   “派对的高*,轻佻的眼角,你得到她一秒……”   又蓝接起电话,转到厨房去讲了,关门前转头用口型对青一说:“你自己先吃早餐,吃完快去上学,不用管我。”   青一比了一个“OK”的手势,快速去洗漱了。   “喂?”电话那头先开了口。   江又蓝:“嗯,有什么事吗?”   “又又,”那人停顿了一下,似乎深吸了一口气,“你不想见我是吗?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呀,我真的病了,没有不想见你。你现在应该也很忙吧?有双休吗?”又蓝紧张的时候就会说很多话,以此来掩饰一二。   “真的吗?你以前不会这么和我说话的。”太客气了,太疏离了,陈影荻无声地叹一口气。   她以为,无论过去多少年,她们都是最好的朋友。   “我们都长大了嘛,”江又蓝笑笑,“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性格有改变也很寻常吧。”   陈影荻似乎没有听懂,“你吃早饭了吗?我今天排的晚班,我给你送饭吧。”   “……好啊。”又蓝一时没找到拒绝的理由。   “姐姐,牙膏快用完了,记得买。”青一的声音从卫生间传来,不太大,但足够让通话里的人察觉到又蓝周围有人。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瞬,还是问出了口:“室友?”   不知怎么的,又蓝隐约有点儿心虚。   𝗖⃝𝗝⃝𝗪⃝ 作者有话说: 2026.8.7改了一下错字。“派对的高chao,轻佻的眼角,你得到她一秒。。。”是周笔畅的《密友》,我很喜欢的歌,总觉得是写拉拉的。不会很虐,总的来说是甜文啦,我不会虐女主的。 第20章 可否回望我 假如经年累   江又蓝思索了一下措辞, “嗯,是一个朋友。”   “哦,昨晚来照顾你的朋友对吧。”陈影荻接受了这个说法,不再多问, “你喝粥吗?还是吃点清淡的饭菜?我这就出门了。”   “喝粥就行。”挂了电话, 江又蓝把地址发给了她。   “我会记得买牙膏的。”   她伸头看一眼卫生间, 青一已经洗漱完了, 抓了两把头发, 这就准备出门了。   “记得吃早餐哦, 别迟到了。”又蓝嘱咐道。   青一望着镜子里的她,点点头。   她从卫生间出来后,抓起沙发上的书包, 喝了一口水,准备出门。   她走到门口,又回身冲到了又蓝面前。   “怎么了?”又蓝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青一靠得太近了, 她不得不微微仰起头看她。   她不太习惯这个距离和视角。   “我们不止是朋友吧,姐姐?”青一有点儿没底气地问, 眼睛一闪一闪的。   不过,问完后, 她没有等又蓝回答,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然后,开门跑了。   不愧是练短跑的, 跑得是真快啊, 像一道残影。   江又蓝觉得自己昨晚可能烧得太高,有点影响到脑子了,醒来后反应迟缓,思绪钝钝的, 打算吃完早餐再回去躺一会儿。   幸好方才青一没有非要她回答。   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其实还没想好。   不过,这个小孩平时看起来呆呆的,刚刚怎么突然长心眼子了。   也挺可爱的。   青一走后,江又蓝躺在沙发上,也许是因为体温比平时高,虾条跑过来挨着她躺下了。   昨天生病的时候不见这小猫过来贴贴,这会儿母慈女孝起来了,真是的。   “没良心的小咪。”又蓝抱着它揉了揉,把它揉成了杀马特发型。它眯起眼发出呼噜声,肚皮朝上撒起了娇,让人生不起气来。   冬日早晨,阳光难得的好,洒落在沙发旁,形成一块规整的光斑。   一猫一人暖融融地挨在一起,实在太舒服了,一点儿也不想挪窝,又蓝头一点一点地,开始打盹儿。   二十五分钟后,门口有脚步声响起。   真奇怪,过了这么多年,身高体重都有了变化,早已经是不相熟的人了,可就是无端地觉得是她。   仿佛是。。。仿佛是家里用惯了的木柜右侧的一个半圆形缺口,路过的时候不需要用眼睛看就能知道位置。不必刻意去记,也不会撞上。   她拉开门,果然是陈影荻到了。   她用保温桶装了花生粥,还拎了豆浆和小菜,进门就熟络地坐在了餐桌旁,自自然然地。   “我记得你喜欢吃糖蒜来着,给你带了。”不待又蓝动作,她自个儿橱柜里找到了碗筷,把保温桶里的粥盛了出来。   “好吃哎,你去哪儿买的?”又蓝拉开椅子坐下,夹起一个咬了一口,酸甜度刚好,很开胃。   这里的人不吃糖蒜,菜市场也没人卖这个。   影荻就等着她问似的,听了这话,骄傲地仰起脸,“不是买的,这是我自己做的。”   又蓝有点儿惊讶,“你现在厨艺这么好啦?”   离开家之前,江又蓝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负责做饭,不过从没有人教过她,所以她煮饭烧菜都很糊弄,能吃就行,吃不死就行。   到了夏城以后,她开始上网,惊觉自己之前的厨艺完全是*瓣炸厨房小组的组内之光的水平,假如拍照发出来让大家猜“这道菜是什么”的话,一定可以收获几百楼的评论。   陈影荻小时候的厨艺和她相比,属于是过犹不及,不相上下,王不见王。   长大之后,又蓝的下厨房水平略有提升,现在煮个面做个简单的炒菜还是不成问题的,至于味道嘛,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反正她也没什么机会亲自下厨宴请别人,这里的外食也足够好吃了。   现在被糖蒜一激,她顿时感觉到了饥饿,粥也变得格外香甜起来,就着酸辣藠头和糖蒜喝了小半碗。   “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个的?”饿劲儿稍有缓解,她又慢慢地吃起糖蒜来。   影荻刚刚一直在看又蓝吃饭,没怎么动自己的调羹,“就……来这边工作以后有一阵子胃口不好,夏天太闷了,吃不下东西。那时候很想吃这个,又买不到,就照着网上的教程自己买来做了。”   面对她的时候,又蓝其实还是能隐约感觉到这么多年的时光横亘在两人中间,她们曾经无话不说,但现在交谈需要字斟句酌,以免打碎了曾经的画面。   刺眼的汗水,芦荟的汁液,一个吻,那个逃走女人散落在肩膀上的打结的头发。   浮光掠影般,闪现在她眼前。   现在刚见面,无论她们之间有怎样的鸿沟,她还是想暂且忽略这障壁,“看看教程就能学会吗?也太厉害了。”   “也没有啦,”影荻摸了摸鼻子,“试过很多次,浪费了很多蒜才做成的,去年八月才做到一次就成功的。”   她紧张的时候就会下意识地摸鼻子。   原来她也有点不自在啊。   又蓝从碗口抬眼,偷偷打量她,她现在头发修剪得很整齐,五官也精致了不少,有一种少年感,很有精气神。   只有眼睛仍是熟悉的。   “怎么了?怎么一直看我?”陈影荻端着碗喝粥,发现了她的视线。   吃饭的姿势也是熟悉的。   她们都吃得很快。   在江头村里,像她们这样的小女孩如果不快点儿吃的话,就会挨饿或者挨骂的,没有人会停下来等她们慢慢吃。   该怎么去形容呢,又蓝试图找到恰如其分的譬喻。她看过的书里也会写到这样的重逢,通常喜悦和激动掩盖了两人之间的差异,只有等日子久了,那些不同才会暴露出来。   有的人会说,你是由你所见到的,所经历的,所阅读和所聆听的一切组成的。   那么,十几年来,她见过她从没见过的风景,路过了她不认识的人,到达了她无法到达的位置。   她要什么时候才会发现呢?   自己的卑劣和不堪。   “没什么,”又蓝心不在焉地夹着豇豆吃,“觉得你长得不太一样了,假如是在大街上撞见,大概认不出来了。”   影荻也认真地看了看她,笃定地说:“没事的,我觉得我会认出你的。”   “真的?我觉得我没有小时候那么可爱了。”又蓝年纪小的时候,脸只有巴掌大,眼珠同黑曜石一般透亮,鼻梁很翘,唇线清晰。   来夏城之后的第五年,又蓝偶然撞见过江头村的熟脸孔,那是住在村尾的一个妹妹,从前总沉默寡言,脸上微微有雀斑,进了一个美容院做助理。不知道是不是做了几个项目,抑或是因为变得自信的缘故,整个人都容光焕发起来。   在商场外面遇到她她的时候,那个妹妹很快认出她来,直夸她还是那么美,接着就向她推荐什么抗初老的针、锁住胶原蛋白的早晚面霜之类的,她勉强听完后匆匆走了。   她不害怕自己这张脸一点点衰老,有时候这张脸算不上老天奶的馈赠。可是现在面对影荻,她总有点躲闪,担心她发现自己的眼睛早已经浑浊。   她看过太多不干净的事和人,眼神早已和从前不一样了。   “没有啊,你的五官没有太多变化,那天我一看见你,就认出来了。”影荻喝了一口豆浆,又放下了,她不喜欢喝太烫的。   “哎对了,那天那个被骗了的学生,不是你妹妹吧?我记得你没有妹妹的。”   又蓝现在想起那天自己的即兴表演,脚下快抠三室一厅了,“对,是我的朋友。她年纪小嘛,不懂人心险恶,我看不过去,就想帮帮她。”   要是知道对面是熟人,就换一种方式了。   她在心里尴尬地想。   影荻吃一口糖蒜,随口问:“昨天来照顾你的那个朋友吗?”   又蓝的呼吸一窒。从小就是这样,她没什么事瞒得过引娣姐姐,可是假如引娣姐姐想瞒着她什么,她总打探不出来,只能撒娇耍赖。   “对,她有事找我,就顺便过来了。”又蓝也不知道自己在解释什么。   搞不懂,到底在心虚什么。   好在影荻似乎没有察觉她和青一之间的异样,也有可能年少的情愫已经成为过去了,现在的影荻并不在意这些。   “那天你演得真好玩儿,我真以为你会动手打那个销售呢。”   又蓝摆摆手,“怎么会呢?我现在是守法公民。”   也不是完全守法。算了,不管它。   早餐快吃完的时候,影荻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突然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那天我看你拽着那个销售的领口,就忽然想起了小时候你揍人的样子,有点怀念。当时你好认真,脸皱成一团,胳膊瘦瘦的,但很有劲儿。”   在村里刚上小学的时候,总有男生给又蓝捣乱,弄丢她的作业本或是橡皮。终于有一天,她忍无可忍了,把惹事的男生揍了,刚好被影荻撞见。   影荻当时给她搭了把手,两个人是从那一天开始才真正亲密起来的。   真怀念啊,又蓝也笑了。   但三秒钟后,她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陈影荻问她,“这些年,你都在做些什么呢?”   话题终于走到了这里,危险区域。 作者有话说: 随橙想呢,青梅姐姐反耳被高中生小狗激起了一丝危机感。昨天去看了汉堡黄的Live,现场好多拉拉,氛围好好。今天晚上会再更新一章。 第21章 喂养夜色 你猜那声色   她这些年在做什么?   在做某种古老的行当, 有上千年传统的工作。   某种禽类。   有一瞬间,江又蓝真的想这么回答她。   既然问到了,索性就将一切坦白,即使旧友再也不会相见。即使曾经最重要的、自己选择的家人从此会看轻自己。   她偶尔会有想要毁灭一切的欲望。   可是这好不容易的重逢, 她不忍心打碎这个温情的早晨。   “嗷呜——”虾条突然跳上了桌子, 冲着陈影荻大声嚎叫, 替她解了围。   “哎?你还养了猫吗?它这是什么意思?”影荻往后靠, 险些带倒了椅子。   又蓝站起来, 把虾条抱到自己怀里。   “我们虾条宝宝怎么啦?饿了吗?”她挠了挠虾条的下巴, 它舒服了,不再大声叫唤,把脑袋搁在了她手心里。   她安抚了虾条, 抬起头,对影荻解释:“它可能是饿了,跳上来要饭呢。”   又蓝起身, 去给虾条倒猫粮。捡到虾条的第二天,她和青一就带它去看过医生了, 医生说它很健康,就是太小了, 要控制喂食量,尽量选小颗粒的,别乱喂东西。   她谨遵医嘱, 给咪买了幼猫专用猫粮, 虾条很爱吃。   放了猫粮后,屋内重新拥有了片刻宁静。   陈影荻刚进屋的时候虾条正窝在客厅沙发上睡觉,和那堆旧衣服混在一起,绒绒一团, 围巾似的,她没注意到。   这会儿,虾条在埋头吃饭,影荻好奇地蹲在旁边看它。   小家伙长得很快,现在已经有小臂那么长一条了,尽管天气很冷,但它还是很活泼好动,已经咬坏了又蓝一双拖鞋和一条枕巾。它吃得很多,小肚子整天圆滚滚的,可以预见以后大概会变成一辆卡车。   此刻,它腮帮子鼓鼓的,大口吃着饭,边吃边发出满足的“嗷嗷”声。   影荻觉得很好玩儿,问又蓝:“猫都是这么吃饭的吗?”   “应该不是吧,只是它比较贪吃而已。”   “她叫什么名字?”   “虾条,我取的名字。前一阵子下大雨的时候捡到的。”   “真可爱啊,小宝宝。”   影荻忍不住伸手摸了两把猫,触感柔软,指尖传来幸福感觉。大概是吃饭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虾条回头骂了她一句,又着急忙慌地继续吃饭了。   “气性还挺大的哎,才这么小一只。”影荻乐了,回头看又蓝,“像你。”   “胡说。”又蓝瞪她。   逗了一会儿虾条之后,影荻把碗筷收拾了,然后给又蓝倒了热水,两人在沙发上坐下。   “还发烧吗?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影荻看看又蓝的脸色,略微苍白了一点儿。   又蓝轻轻摇头,“早上起来已经退烧了,现在嗓子有点儿疼。”   “你再量一次体温吧,万一反复发烧呢?”影荻看到了桌上的体温计,甩了甩,递给她。   五分钟后,又蓝把体温计取出来,显示37.8℃。   “算低烧吗?”她自言自语。   影荻也凑过来看了看,“又有点烧起来了,要不还是去社区医院看看?我陪你去。”   “不用吧,哪儿就这么严重了,我晚点再吃一次药。”又蓝不喜欢去医院,消毒水味儿很难闻。再说了,以前生病都是躺一躺就好了,不用去医院折腾的,小感冒可以自愈。   其实她也怕打针,不到万不得已不会选择去输液。她一向很怕疼的。   影荻了解她,也没有强求,在自己带来的帆布包里翻找着什么。   “找什么?”又蓝问她。   影荻翻出来一瓶枇杷止咳糖浆,以及一小袋绿豆,又去厨房忙活了,留下一句,“我给你煮绿豆汤喝,对嗓子好。”   又蓝想起身去帮忙,影荻阻止了她,“你在沙发上躺着吧,别靠近厨房。”   厨房杀手就应该离厨房远一点,对所有厨具都好。   “不用和我客气的。”𝑪̑̇̈𝑱̑̇̈𝑾̑̇̈   于是又蓝心安理得地靠在沙发上撸猫、玩手机。   突然有短信进来。   “后天晚上有空吗?有个酒局,在忠孝东路的xx space。”   来自一个眼熟的号码。   这个号码在又蓝手机里的备注是“客户023”。   后天?   她看一眼日历,是平安夜。   要不要去呢?   手指停留在回复键的上方。   江又蓝不喜欢任何节日。   而在一年当中的所有节日之中,她最不喜欢的就是平安夜和跨年夜了。   平安夜里,酒精和欢愉从不缺席,有情人无情人纷纷举杯,庆祝这舶来的节日,借着宗教的庆典说尽爱意,以节日之名去疯狂去尽兴。   因为这是与自己完全无关的节日,无论文化还是宗教都充满距离感,因这距离,可以不拘旧俗,可以创造情人之间独特的私密的传统。   还有一点非常重要。平安夜和圣诞节不是传统的中式节日,不需要回家团圆,不需要陪伴家人。   也就意味着不需要任何借口,就可以在外面的夜色里纵情。   这样的日子里,又蓝往往很忙碌。   往年的这天,她通常会排满好几个局,提前一个月就几乎已经被约满了,从早到晚都在应付不同的客人。   今年不太一样。   遇见青一之后,她渐渐对工作不太上心了,从前能够忍受的,现在似乎也很难闭着眼咽下去。再加上萱萱也有点儿灰心,不再频频带着她们去酒吧、夜场社交,私下维护客户的精力也变少了。   虽然没有明说,但她们都有点倦了。   所以,直到现在,平安夜两天前,她仍有空闲时间可供预定。   023号出手很大方,人有点儿油,略秃顶,但不抠搜已经赢过了90%的客人。   他是投资影视行业的,但属于白手起家的暴发户,不知道之前是靠什么发家的。他不太喜欢上流的、高雅的那一套,出去应酬还是喜欢自己带人,要求就是漂亮懂事,少说话,要会看眼色。   江又蓝符合他的要求。   唯一值得挑剔的是,她不算年轻了。所以近来023号很少联系她了。   是的,残酷的是,在这个行当里,二十五岁已经太老了。   十八九岁的鲜亮面孔年年有,新鲜的、稚嫩的谁不喜欢,少女们又活泼又好骗,那些索求欢愉的客人们又何必迁就经验丰富、有着各种规矩的老人呢?   像她自己,她就是二十岁的时候认识023号的。   那时候,年轻是最好的妆容,她是客人身边最惹眼的装饰品。   譬如一只名牌手表。或是一只包包,不过是不需要配货的那种,付款即可带走。   她一向对自己的价格和价值有清晰的认知。   当然,又蓝心里也看不上这些客人。   023号对她来说只是一个编号,她不知道别人怎么排序,她自己是按照重要程度来给客人排序的,排到这个数,说明她也不太在乎这个人。   正纠结,又有电话打进来。   倒不是023号,这回是来自客人009。比较重要,最好不要拒接。   又蓝看一眼厨房,影荻似乎没有注意这边。   她略一犹豫,还是接了电话,边接边走进了卧室,拉上了门。   “宝贝,最近忙吗?”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如果不是语调甜腻,嗓音应当算是好听。   又蓝深吸一口气,换上了营业的声音,刻意压低了一些:“还好,怎么啦云姐?想约我出去吗?”   对面的人听出了她声音里的哑,关切了一句:“对呀,宝贝你感冒啦?吃药了吗?”   “吃了,明天就能工作。”江又蓝清了清嗓子,让声音听起来更正常。   “平安夜,晚上九点,来我家吧。”   被她叫做云姐的人利落地定好了时间地点,似乎预料到她不会拒绝。   “我看看时间吧,晚点回你。”又蓝习惯给自己留一点余地。   云姐觉得她不够热络,解释了几句:“哎呀,我很想你的。最近没找你是因为我恋爱了,谈了一个小妹妹,结果她昨天和我分手了,转头就和别人订了圣诞旅行,给我气坏了。还是你好,这么多年了,你一直陪着我。你可一定要来哦,宝贝。”   这是又蓝的客户里少见的富婆,现在应该是四十岁上下,不知道具体是做什么的,总之很喜欢把交易美化成约会,每次分手了就会来找她求安慰。   这位客人的优点是,她本人很好相处,长相身材并不会令人难以忍受。而且,她热衷于恋爱,常常失恋。   009号客人的缺点是……   云姐没等她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哦对了,宝贝,你有什么想要的圣诞礼物吗?香水?包包?裙子?”   “我给你准备了新玩具哦。别的还有什么想要的,都可以提,不用为我省钱。”电话那端笑得暧昧。   显而易见的,她的缺点就是总有很多花样,服务起来很麻烦。   而又蓝恰好是个低精力的小姐。   “好噢,我有空的话一定去。”又蓝堆起笑容。   赚钱嘛,总有这样那样的不容易,比起秃头的中年男人,这个客户观感会更好一点儿。   云姐抱怨道:“你都不叫我宝贝了,是不是冷落你太久,生我的气了?”   江又蓝嗲嗲地回她:“没有啦,怎么会生气呢。你恋爱顺利的话,就算一直不找我,我也替你高兴的。”   “那你叫我宝贝,不然你就是真生气了。”   又蓝还是夹着嗓子叫了一声:“宝贝~”   卧室门口的敲门声响了一声,突兀地静下来。   遭了。   又蓝匆匆挂了电话,打开卧室门,影荻果然就在门口,敲门的手悬停在半空。   不知该如何是好。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收藏呀,对我来说很重要。如果有多余的月石可以投给我吗?开新文封面需要这个。噢今天是世界不再恐同日,祝大家节日快乐! 第22章 第三杯酒 别忘记带玫   陈影荻端着刚煮好的绿豆汤, 站在卧室门口,右手仍维持着敲门的姿势,僵硬地缓缓放下。   她不敢注视江又蓝,视线飘忽, “你恋爱啦?”   “不是啦, 是我同事。”又蓝咬了咬嘴唇, 紧急寻找借口。   “同事?”影荻抬头, 看着她的眼睛。   要相信吗?   又蓝坦然地回望她:“对啊, 我们同事之间关系很好的……”   说谎的时候最重要的是眼神, 要尽可能地云淡风轻。不要躲避对方的视线,也不要盯着对方看太久,太长或太短都会留下破绽。   “蓝蓝, 是我,醒了吗?”   敲门声恰到好处地响起,再次打断了她们的谈话。   又蓝越过影荻, 逃去开门。   看到门外的萱萱,又蓝一下子抓住了救命稻草。   看来老天奶还是眷顾她的。   不等萱萱和她打招呼, 她就热情地扑上去将人一把抱住,“萱萱宝贝, 你来看我啦。”   借着头发遮挡口型,她贴着萱萱的耳朵快速地说了一句:“快叫我宝贝。”   感谢长卷发,关键时候是真有用啊。   萱萱很上道, 马上也做出很腻歪的样子和她贴贴, “宝贝,你怎么样了?好点儿了吗?吃饭了吗?我给你带了炒粉和面包。”   又蓝松开萱萱,回身给陈影荻介绍,“喏, 这就是我同事。”   顿了顿,她比了比萱萱,解释道:“你看,我们同事之间关系很好的,有时候会互相叫宝贝。”   萱萱笑得张扬,做势亲一口又蓝,“对对对,还会喊老婆,闹着玩儿嘛,什么都喊。”   修罗场萱萱见得多了,明白又蓝大约是在掩饰什么,十分配合。   萱萱早就看到了她屋里有人,本来以为是客人。虽然又蓝不喜欢带客人回家,但也可能有例外。   但看眼下这情形,倒是像旧情人。   “你好,我叫张家萱,叫我萱萱就行。”不待陈影荻搭话,她把手里的东西放在门口的柜子上,自己换了拖鞋。   “忘了和你说,我吃过了,刚刚喝了粥。”又蓝打开塑料袋看了看,粉还是热的,“你吃了吗?”   萱萱摆摆手,示意不用管她。   影荻被两个人方才的热情互动唬住了,愣了半秒,“你好,陈影荻。”   “我是又又的发小。”   萱萱看向又蓝,“噢,又蓝你还有发小啊?怎么都没和我说过?”   影荻把粉放到了厨房,熟门熟路的,像这屋子的主人似的,“我们之前分开了,最近才又偶然遇见的。”   趁着影荻看不见,萱萱转头用目光询问又蓝。   怎么回事儿啊?这是在说发小吗?怎么听着像在说破镜重圆的前任啊?   又蓝努力朝她挤眼。   别八卦了,晚点再和你细说。   “怎么了?你眼睛不舒服吗?我带了眼药水。”影荻给客人倒了热水,转头看见又蓝在那儿拼命眨眼。   江又蓝尴尬地笑笑:“咳咳,没事儿。刚才眼睛里进灰了。”   影荻给她递了眼药水,她接过来,装模作样地滴了两滴。   萱萱在一旁看着,直想发笑,好不容易咬着嘴唇忍住了。   “我刚刚煮的绿豆汤,尝尝。”影荻给萱萱也盛出一碗来。   萱萱道谢后接过,喝一口,还不错,不太甜,绿豆煮得恰到好处的软烂,没什么豆腥味。   “好喝。”又蓝很给面子地喝光了一碗。   “锅里还有。”影荻收了碗,问她要不要再喝一点儿。   又蓝摇头,喝不下了。   忙活一阵后,影荻收拾了一下又蓝家里,中午给又蓝留了饭,然后才出门去上班。   临走前,她说:“我明早再来看你,如果晚上不舒服的话打给我哦。”   又蓝微笑挥手,把她送出门。   人刚走,萱萱就忍不住吐槽:“你品味好单调哦。”   “嗯?”又蓝躺回沙发上,人还是有点儿没力气,脚步虚浮。   “你喜欢的好像都是一个类型的,让我想想啊,这叫什么。”萱萱托腮,想了一会儿,“温柔体贴居家款清爽短发T。”   又蓝给她一个大大的白眼。   萱萱嘴巴不停:“本来就是嘛,你老实交代,你和刚刚这位到哪一步了?”   “牵手?”   “接吻?”   “春风一度?”   “春风几度?”   “还是玩儿过什么刺激的?”   见她越说越来劲,又蓝扑腾起来想捂她的嘴。   萱萱蹦起来躲开了,“说嘛!我有什么不能听的!”   “……就亲过一次。”又蓝投降了。   “真的啊?”萱萱闻到了八卦的味道,“我就说吧,什么时候啊?你不是有那个高中生了吗?行啊你,姐姐妹妹全都要,老吃家了。”   萱.真正的时间管理大师.萱如是说。   又蓝辩解:“不是,什么跟什么啊,那都是是十二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们都还小呢,什么都不懂。”   “哇?这么小?初吻啊?”萱萱震惊,萱萱还想听更多。   又蓝盯着天花板,“算是吧……但那时候我还没开窍呢。”   “这我倒是相信,”萱萱觉得她最近才开窍的,“不过我看别人未必啊,刚刚她可一直都在看你,眼神都黏在你身上了。你要是不喜欢就趁早说清楚,别闹起来。”   又蓝不知道要怎么处理,影荻也没说什么,又刚重逢,说什么都不好。   “哎,再说吧,我找个机会。”   萱萱还记得刚进门的做作表演,“刚刚她撞见了什么?青一吗?”   “不小心被她听见我和客人打电话了,喊了云姐一声宝贝。”又蓝扶额。   萱萱深表同情,“云姐约你吗?”   “嗯,平安夜。”   “那你快把病养好吧,她可不好伺候。”萱萱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不舒服的话就推了吧,我听莉莉说她最近挺疯的。”   莉莉也是小姐,不同的是她不依附于任何发廊、酒吧或者夜场,她更像个人玩家,自在地穿梭在红灯里,和谁都有点交情。   “我有数。”又蓝疲惫地闭上眼。   平安夜之前,为了避免青一和影荻撞见,又蓝拒绝了这两人的照顾。   萱萱每天来陪她,按时吃药后,又蓝很快就好得七七八八了。   平安夜,萱萱陪又蓝挑了裙子。   酒红色深v的紧身针织长裙,搭一件黑色长款大衣,虽然走出去肯定会觉得有点儿冷,但确实美得很有节日气氛。   萱萱自己也穿了墨绿色的短裙,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去约会了。   有时候,做她们这个行当的,约会和工作的界限是模糊的。爱和交易有时候是同一件事,你情我愿的交换。   赴约前,又蓝精心化了妆,朱砂色的唇,上挑的蓝色眼线,眼角眉梢都是风情。   她特意去花店取了一束粉玫瑰,既然客人想把今夜粉饰成浪漫的约会,她就要奉陪。   刚出门,云姐就给她发了消息,没有文字,只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临江的公寓夜色汤汤,屋内没有亮灯,只燃着烛光,桌上已经摆放好了红玫瑰和酒杯,还放着一个缎带礼盒。   酒杯晶莹剔透,一看就价格不菲。   又蓝叫了车,坐上车后点开图片看了看,略感诧异。   桌上的酒杯摆了三只。 作者有话说: 昨晚梦到有人写长评骂我,说我写的完全毫无情节毫无逻辑根本就是我自己的xp大合集。梦里非常伤心,醒来觉得言之有理。谢谢给我投月石的读者! 第23章 你会来吗 如果我满身   “您好,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电话那端的机械女声的提示音已经响过第五遍。   江又蓝蹲在急诊室门口,医院的灯光很凉,虽然她穿着针织裙和风衣, 但仍觉得自己赤luo。   真冷啊。   现在是凌晨五点半, 天蒙蒙黑着。   平安夜已经过去五个半小时了。而圣诞节刚开始, 大部分情人都还待在温暖的, 散发着情/欲气息的被子里, 贪恋昨夜的温存。   又蓝握着快没电的手机, 反反复复地拨打着同一个号码。   她有点儿喘不上气,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氧气似乎迅速地从她身旁逃离。尽管此刻她脖子上没有一双手, 可她还是觉得无法吸入一丁点儿空气。   可是她不能晕倒,至少现在不能。   她用力地掐着自己的虎口,借此保持清醒。   电话反复被拨出, 但仍然无人接听。𝑪̑̇̈𝑱̑̇̈𝑾̑̇̈   她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一支手机。   她没办法一个人处理现在的局面, 她希望萱萱能快点接电话。   在这偌大的夏城里,除了萱萱, 她不知道还能打给谁。   只有萱萱明白她现在的处境,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但萱萱更老练也更成世故, 她应当会知道。   快接电话。   她快要撑不住了。   十分钟后, 手机电量只剩下5%了,红色的图标预示着即将关机。而急诊室的门还没有被推开。   不,其实还有一个人,还有一个人, 是绝对不会在这样的情况下伤害她的。   对她来说,她始终是安全的。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还可以应付眼前的局面。   不能让小朋友见到这种事,太脏了。   她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起身的时候趔趄了一下,手机险些脱离手心,她下意识地用力捏住手机边缘,长按了某个按键。   待她站稳后,发现电话已经拨出去了。   什么时候设置了快捷拨号?她不记得设置过这种东西。   “喂?姐姐?怎么了?”青一很快接了电话,声音惺忪未醒。   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熟悉的声音,她的眼泪就砸落在地上。她捂住嘴,不明白为什么情绪突然决堤,只能尽量克制住自己。   青一着急起来,“你在哭吗?你在哪儿?”   手机电量耗尽之前,又蓝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在仁爱医院,一楼急诊室门口。”   青一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她来的时候,江又蓝已经去洗了把脸,擦了眼泪,坐到了长椅上,想尽量让自己显得体面一点。   但显然效果不佳。   现在她鬓角微湿,挂着昨夜的残妆,眼眶和鼻子发红,看起来很糟。   青一坐在又蓝身旁,视线猝不及防地落在她脖子上。   有几道红痕,时间可能有点久了,现在微微泛青。不知道再过一阵会不会变成牵牛花那种紫。   她找不到恰当的词句,只是取下了自己的白色绒线围巾,围在了又蓝脖子上。   又蓝很抗拒,扯下来递还给她。   “会弄脏的。”   青一坚持给她围上,还想把羽绒服脱下来给她,“不会的,脏了的话洗一洗就好了。”   她察觉到又蓝一直在发抖,便伸出手搂着她。   又蓝坚持不要羽绒外套,青一只好替她把头发整理好。   “你不问我吗?”又蓝的声音嘶哑地可怕。   青一看她,“什么?”   “为什么在这里?发生了什么?诸如此类的问题。”又蓝看着眼前的墙壁,墙上有几个黑色的霉斑。   “你想说的话,会告诉我的。不说也没什么。”   又蓝的视线稍稍朝着青一偏移,“你不好奇吗?”   “不太好奇。我一开始以为是你……病了。现在你没事就好,我陪你等着。”   青一突然想起什么,拉开书包拉链,“哦对了,押金交了吗?我带了钱来。”   又蓝看了一眼她装在书包里的钱,挺厚一沓。她知道青一家境不错,不知道是这种程度的不错。   她突然就笑了,很尖锐的一声,笑死回荡在医院的走廊里。   不像一个笑,像一句嘲弄。   陈影荻转过医院的长廊,听见的就是这样一声笑。   她打了个寒战。   她当然认得出旧友的声音,可从没有听过她这样笑。   这笑声令人胆寒。   看到江又蓝的之前,影荻几乎担心她疯了。她只在疯了的女人嘴里听见过这样的声音。   找到又蓝的眼睛后,她才松了一口气。   可是看清又蓝的衣服后,她的心又晃动了一下。   尽管有风衣和不太搭的围巾遮掩,仍然可以看见她穿着深v长裙,刺眼的红,过于直白的性感,不该出现在这个寒冬里的款式。   她不敢细想。   江又蓝短促地笑过后,笑意仍然残留在嘴角,眼泪却已经流下来,直流到腮边,晕在红色的裙子上,一滴一滴的,仿佛是血。   陈影荻顾不上自己还穿着制服,快步走到她身边,蹲了下来。   “怎么了?受伤的是你吗?”   早些时候,影荻接到了医院的报警,说急诊接了一个病人,黄体破解,身上有多处外伤,一看就是人为的。   影荻此前接到过类似的警。   昨天是平安夜,夏城的酒店几乎都客满了。也许只是情侣之间玩得太过火,但无论如何,要过来看一眼。   这种活儿别人都不愿意来。   幸好她来了。   青一在书包里翻找纸巾,又蓝自顾自用手背擦了泪,露出一个难看的笑脸来,“不是我,是莉莉。”   她指了指急诊室。   怕吓着青一,她转头解释:“谢谢你的钱,已经预缴过钱了,别担心。我刚刚只是突然想到了好笑的事。”   她尽量放柔了声音。   可她的眼里盛满惊恐和悲伤。   钱啊,钱。   连同整个身体和尊严都扔掉,脱下高跟鞋和裙装,拼凑一个又一个的夜晚,才能得到的东西。   十几年来,为了活下去而浑浑噩噩忍受过的那些身体,那些散发着古怪气味的床单,那些恐怖片导演都无法想象的人类的稀奇古怪的欲/求。   吞咽下这么多的苦果,才赚到的东西。   只不过是一堆纸。   有什么意义?   这一切的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   都说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的时候,可以去医院走一走。   可是这天夜里,又蓝在急诊室门口感受到了生命的荒谬。   这不好笑吗?   荒诞至极。   云姐已经提前付了一大笔押金,应该暂时不用担心医药费。   除此之外,来医院之前,又蓝已经狠敲了她一笔,那个数字她都不敢看第二眼。   等莉莉醒来,她就把钱分给她。   可是,真该/死啊,没有人知道莉莉的名字。   在青一来之前,她甚至在想,假如莉莉就这么死了,墓碑上到底应该刻什么。   总不能只写莉莉吧?太草率了,太可怜了。   如果下次是自己死掉呢?   至少萱萱和瑞贝卡知道自己的名字。   “名字,”又蓝突然一把抓住影荻,“你可以查到她的名字吗?我只知道她叫莉莉”   影荻很担心她,顺势拉起她的袖子查看,“我待会就打电话让同事查一下。和我说说,她是怎么受伤的?”   又蓝触电一般抽回手。   来不及了,影荻已经看到了她手腕上的红痕,还有不知什么东西烫出来的疤。   “怎么搞的?谁伤的你?”影荻的音量陡然升高。   又蓝瑟缩了一下,把袖子拉长,盖住了手背。   青一打断了她,“你吓到她了。”   陈影荻深呼吸几次,冷静下来,仍蹲下身,“对不起,我太着急了。又又,你慢慢说,把事情都告诉我,我可以帮到你。”   江又蓝看进她的眼睛里,又笑起来,“你觉得是非和真相重要吗?”   她又问了一遍,却更接近喃喃自语,“重要吗?”   陈影荻不明白她为什么三缄其口,“当然重要啊。”   又蓝盯着急诊室白色的门,“那,我全都告诉你的话,你能去把坏人抓起来吗?”   “有证据的话,一定会的。”影荻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又蓝无声地笑起来,笑得人发毛。   陈影荻受不了了,“不要再笑了,又又。”   “你得告诉我真相,不然你朋友……”   又蓝笑得更大声了,眼泪都出来了。   “真相?证据?”   “这样黑的夜里真的存在那种东西吗?”   青一给她递了纸巾和热水,她出门前带了保温杯。大概是想起身边还有个小孩,又蓝不再笑了。   影荻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青一再次阻止了她,“你看不出来她现在不舒服吗,警察姐姐?”   “不要再问了,让她休息一会儿吧。”   有一刹那,又蓝真的希望自己疯了。   她甚至怨恨家里为什么没有遗传的精神病史,假如有的话,她现在大概就已经精神分裂了。   就不用清醒着面对这些了。   痛苦是灵魂上的霉斑,不会立刻就让她死去,可是会在骨头上不断生长,直到她闭上眼。   沉默持续了很久,又蓝望向影荻,“我可以告诉你,但我要先问问莉莉。”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她不能替别人做决定。   “如果我告诉你的话,你敢听吗?陈影荻。”她的目光里有一些陈影荻读不懂的情绪。   影荻还没有说话,急诊室的门哗地一声打开了。   医生解释说,她们给莉莉止住了血,做了清创,腹腔内的积血也都清除了,缝合很顺利。但还需要住院观察,这个病容易复发,以后最好都静养,经期不能太折腾。   莉莉脸色苍白地被推出来,又蓝扑了上去,“莉莉。”   “程莉莎,我叫程莉莎。”她原本有一双狭长而媚的丹凤眼,此刻困倦得几乎睁不开,像撞在了玻璃窗上的黄鹂。   江又蓝鼻子一酸,也不知道今天怎么这么多眼泪,她忍着哭腔问:“你现在还疼吗?”   “不疼,上了麻醉的。我想吃芋泥蛋糕。”她的声音很轻,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又蓝连连点头,“待会儿商店开门了我就去给你买,还想吃什么?”   程莉莎想了想:“很想吃甜的,阿华田香蕉奶茶,还有雪媚娘。”   说完,她注意到旁边有警察,用眼神询问又蓝。   “医院报警了。”江又蓝给她解释。   护士将人推到病房后,又帮忙把她挪到了床上。   护士叮嘱了她们几句,说了查房的时间,之后就出去了。   “你好,我是陈影荻,是这个辖区的民警,负责你的案件。”影荻给人倒了热水,在床边坐了下来,尽可能温和地开始问话。   莉莎点点头,“麻烦警察同志了。等我缓一缓,我现在太累了,说不出话。”   影荻表示理解。   “能不能让我单独和蓝蓝说两句?”莉莎问影荻。   不过很快,她又接着说,“算了,可能不太合规矩。就在这儿说吧。”   她看向又蓝,“要了多少?”   又蓝看一眼影荻,又飞快地看了一眼青一,竖起了三根手指。   “三?”莉莎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又蓝瞪大了眼,“想什么呢,三十。不包括药钱。”   三十万,够买她们这种人一条命了。   莉莎松了口气,“怪不得萱萱姐喜欢你。”   是挺能干的。 作者有话说: 不是1VN,女主最终会找到自己的路的,但是没有这么快,有一个找到自己的过程。不会太虐0和1的,只是会有一点冲突。PS:黄体破裂有可能会很严重的,如果腹部有坠痛、刺痛感要及时就医哦。这种情况医院应该不会主动报警,而且出警也需要两民警察,不想写那么多出场角色所以只写一个民警。PPS:我写的时候比较依赖情绪,大纲不是很细致,写这章的时候一下子写得很伤心,后面几张可能也略有点沉重。 第24章 记住我,只记住我 记住我,记   “警察同志, 这是个误会。”莉莎无比真诚地看着陈影荻,“我和我男朋友玩得太过火了,不小心受伤了,不好意思啊, 浪费警力了。可以撤案了, 你早点回去睡觉吧, 辛苦了。”   影荻猛地反应过来她们刚刚在聊什么。   有人付了足够的钱, 让她们保持沉默的钱。   她难以置信地回头盯着又蓝。   又蓝扭过头去, 避免和她的视线接触。   影荻还想问出点什么:“男朋友呢?名字是什么?”   “不记得了, 昨天才认识的,喝多了嘛,不好意思啊。”莉莎虚弱地笑笑, 笑着笑着咳嗽起来。   又蓝给她拍了拍背。   “一点儿都不记得了?住的哪一间酒店?”影荻不死心。   莉莎咳得更厉害了,整个身子都弓了起来。   “别问了。”又蓝仍然回避影荻的视线,“让她休息吧。”   “你想听的话, 明晚来找我吧。”   莉莎不咳了,悄悄打量这这个年轻民警和又蓝, 嗅到了八卦的气息。   萱萱就是在这个时候冲进来的。   “蓝蓝!”她一把抱住床上的人,“你没事吧!”   莉莎:?   又蓝:???   发现床上躺着的不是又蓝之后, 萱萱尴尬地松开手,直起身,和又蓝面面相觑。   “我昨晚手机没电了, 刚看到你给我发的信息。”萱萱是一路跑进来的, 这会儿还直喘气。   她茫然四顾,“怎么样?伤得严重吗?受伤的是莉莉吗?”   “咳咳,是莉莉。现在没事了,血止住了。”又蓝拽了拽她的袖子, 提醒她还有别人在这儿。   萱萱注意到了,屋子里全是熟人。   “我去给莉莉买早餐。”又蓝拉着萱萱就出去了,想和她说一下昨晚的事。   影荻跟了出来,快走几步拽住了又蓝。   “嘶——”又蓝的表情有一瞬间扭曲,影荻想起她手腕上的伤痕,马上松开手。   “对不起,我忘了。”影荻抓了抓脸,很不好意思。   “我只是想问,就这样算了吗?你们不想追究吗?”   又蓝凄惶地看她一眼,“你不明白。”   影荻又困惑又心疼,“你不说的话,我没办法弄明白。”   “我说了,我会告诉你的,等一等。”又蓝盯着地板。   影荻见问不出来什么,只好先回去把案件撤了。   她走后,又蓝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走出医院大门,混入人潮,再也看不见了。   引娣姐姐,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现在才七点,蛋糕店和奶茶店都还没开门,又蓝和萱萱只好先买了豆沙包和甜牛奶回去,晚点再给莉莎带她想吃的。   路上,又蓝简单地给萱萱说了昨晚的事。她的情绪趋于平静,好歹能还原大概的事情全貌了。   萱萱看到了她手上的伤,当即爽快地给她放了长假。然后一路上都在忿忿地骂人,嘴巴一秒钟都没停过。   “我就说那个云姐有问题,还说信佛,我看根本就是佛口蛇心。她年轻的时候还正常一点儿,就是换小女友换得勤快,一茬一茬的,现在年纪大了我看整个人脑袋都出问题了。”她咽了咽口水,接着骂,“真不是个东西,以为自己有几个臭钱了不起了,她指定是不行,才玩儿这么多花样折磨人。”   “搞字母搞得人都出问题了,两个耳朵是装饰吗,安全/词一句都听不见是吧。”   “老实说,我觉得她再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等真出了事我看她怎么办。”   “哎她公司在哪儿?你等着,我让我哥去把她东西砸了。”   她越说越生气,气得脸都红了。   又蓝挽住了她的胳膊,“晚点再说吧,我有点累了。”   萱萱一下子就熄火了,揉揉她的脑袋,有一根卷曲的长发缠绕在她指尖,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脆弱。   两人回到病房,还没进门,青一就迎了出来,竖起一根手指,“她睡着了。”   又蓝和萱萱停了交谈,蹑手蹑脚地走进去,把早餐放在床边。   大概是医院的床单洗得太白了,映得莉莎的脸色格外病态,涂了最白一号的粉底似的。   又蓝刚刚买了卸妆湿巾,轻柔地替她擦了脸,又坐了一会儿,困得睁不开眼。   “我送你回去吧。”萱萱把她拉起来,又转头对青一说,“昨晚麻烦你了,小孩儿。快去上课吧,不早了。”   青一固执地不肯走,还有一点点时间,她也要一道送又蓝回去。   青一和萱萱一左一右地挽着又蓝,往出租屋走。   又蓝艰难地喝了两口甜牛奶,“我腿没事,我能自己走,你们不用搀着我。”   显然四只耳朵都听见了,但是她们还是很紧张地扶着她。   怕她突然消失似的。   很快回到了家,江又蓝简单洗漱后就躺到了床上,眼睛一闭就睡过去了。萱萱再次想赶青一走,青一却直接向班主任请了假,说要在这儿陪姐姐。   萱萱也不想管太多,毕竟这是又蓝的朋友。她思考了一下,觉得留她在这里也好,万一又蓝不舒服了能早点儿去医院,就不再劝了。她去厨房鼓捣了一阵,给又蓝的冰箱里塞了点儿食物,然后就关门走了。   两个半小时后,又蓝做噩梦了,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呼吸,眼睛睁得很大,和玩捕猎游戏时的虾条一样。   虾条本来睡在她身旁,被她惊醒后喵喵咪咪地在床上走来走去,用脑袋去蹭她的手。   又蓝听不见周围的声音,她只是觉得氧气稀薄,大口地呼吸但是喘不上气。她好像不在场,漂浮在半空,俯瞰着床上惊恐的自己,不理解这场面,也不明白该做什么。   青一听到动静,敲门之后推开门看了一眼,看到的就是头发凌乱,眼珠颤抖的又蓝。   她回头看了看,抓了一个装早餐的纸袋,扑到又蓝身边,让她用纸袋捂住口鼻,慢慢地找回呼吸的节奏。   “慢一点,慢慢来。”青一搂着她,手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姐姐,不要去想,不要想。”   劝说一个惊惧交加的人“别害怕”是没有用的,这简单的劝慰安抚不了她。   她只能捕捉到“害怕”,她只能听见看见她恐惧的一切。   待又蓝的呼吸稍稍平缓下来之后,青一给她递了半杯温水,她咕咚一下喝完了,但是手仍颤抖地几乎握不住杯子,眼神空洞,不知道在看什么。   青一把杯子放回床头柜,回身捧着又蓝的脸,让她的视线看向自己。   即使裹着被子,即使刚刚喝了热水,又蓝的皮肤仍旧很凉,仿佛整个房间的一个冷库,而她是一块即将死掉的肉。   “姐姐,你看着我。”   青一听说过一种“感官着陆法”,可以迅速地安抚惊恐发作的人。   “和我说说你现在看到了什么吧。”青一对上她的眼神,不确定她能不能回应自己。   “你。”又蓝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还有呢?”   “墙壁,被子,虾条,窗帘。”   “你可以触碰到什么?”   又蓝的眼神似乎落在了她身上,她犹豫着伸出手,揉了揉青一的头发,“你。”   青一把她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脸上。   “你的……头发,眉毛,眼睛,嘴唇。”   “真棒,姐姐。”青一观察着她的神情,“你现在能听到什么?”   “听到什么……”又蓝看了一眼虾条,“猫叫,风声。”窗外的风声喧扰,不知道会卷走什么。   “还有你。”   青一:“气味呢?”   “你衣服上洗衣液,还有虾条身上的小猫味。”虾条贴着两人,发出响亮的咕噜咕噜声,像摩托车。   又蓝把脑袋埋在青一的颈窝里,像虾条一样蹭了蹭。   青一抱住她,有滚烫的液体落在她脖子上,慢慢浸湿了衣领。   风声萧索,寒冬笼罩着整个城市,呼吸都会冒出白气,假如穿少了衣服很快就会感冒。   室内不那么冷,但眼泪一直落下来,似乎在缓慢地带走又蓝的体温。   “姐姐,”青一吻着又蓝的头发,额头,眼角,唇边,“姐姐,现在你是安全的。”   又蓝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无法消解的痛苦裹挟了她的理智,她回以一个吻。   这是她现在能触碰到的唯一的东西,柔软而温暖的,她无法阻止自己靠近。   这个吻吻逐渐加深。   有什么掩盖了风声。虾条嘟嘟囔囔地跳到了地上,自个儿去客厅睡了。   青一吻着又蓝的眼泪,吻她的脸和眼睛,吻过所有的红痕和瘀青。   她妄图以无尽的温柔和无限的爱意去覆盖掉那个夜晚,那些留在又蓝身体里和灵魂里的伤口。   她动作很轻,没有攻击性,不占有什么,也不侵略什么。   她只是亲吻着,期望一个个的吻能占据又蓝的记忆。她做不到消除所有的痛苦和恐惧,她只是希望能让她记住更多温柔的,无害的,细密的吻。   她伏在又蓝耳边,反复地说着什么。低语湮灭在凛冽的风声里,但构筑起风声无法侵袭的小小的天地。   在这几十平米里,只有吻。   姐姐,此时此刻你是安全的。   没有人能再伤害你。   记住我,记住我的脸,记住我的亲吻和触碰。其余的一切都忘记,所有痛苦的悲伤的沉重的疼痛的都忘记。   只记住我,记住这个吻,这些吻。   记住这一秒钟。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送我月石的读者,有人送了我1000个,非常非常感谢!虾条:你们清高,你们相爱,而我一只咪独自去客厅冷冷入睡。 第25章 别被她骗了 江又蓝没想   江又蓝睡了很久, 窗帘阻挡了外面的所有光亮与声音。   青一抱着她,似乎在这间屋子里,时间短暂地不存在了。   柔软的被子和更柔软的怀抱为她编织出了一个安全的空间,以供栖身。比房间更小, 比夜晚更温柔。   皮肤的气味也是温暖的, 热腾腾的, 让这个混乱的冬夜有了一星半点可触碰的实感。   天快要全部黑掉的时候, 又蓝醒了。   外面不知何时下了雨, 雨水的气息冰凉, 即使没开窗也仍钻进了房间里。   这里的雨闻起来和江头村不太一样。有点陌生,有点冷。   青一不在她身边,她只摸到了冰凉的被子, 有点无措。   “姐姐。”青一正好做完了饭,走进房间俯身看她,“你醒啦?饿吗?萱萱姐早上留了饭菜, 我刚刚热了一下,又煮了粥。”   “要起来吃饭吗?还是我端到卧室来。”   又蓝伸出手搂住了青一的脖子, 青一有点儿不好意思,“我的围裙还没摘呢, 不太干净。”   又蓝才不管这些,她的手绕到青一背后,解开了围裙的绑带, 把围裙随意扔到地上, 然后把人拉到了自己怀里。   “抱抱我。”她难得地把脆弱摊开来,不再费劲掩饰什么,“陪我一会儿,一小会儿就好。”   她不想睁开眼, 不想起身。   其实她不想醒来。   醒来就不得不面对肮脏的混乱的一切,无法回避的一切。   就让她再逃避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她闭上眼,把脑袋埋进青一怀里。   就在她快要再次睡着的时候,电话铃声划破了这拥有短暂安宁的黄昏。   是陈影荻。   她接起来,“喂?”   影荻先问了她的身体状况,询问她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我没事,我还好。”又蓝直觉她有话想说,“你说吧,有什么事吗?”   影荻犹豫了一下,可能是在思考表达方式,最终问了一句,“蓝蓝,李瑞是你的朋友吗?她说她认识你。”   又蓝皱了皱眉,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一边听电话,一边开始穿衣服。青一在一旁,把衣服依次递给她。   影荻说的不多,可能是怕她着急,只是问了几句,也劝她不用过去,她会处理的。   但挂了电话,又蓝就急匆匆地往外走。   青一拦住了她,“你从早上开始就没吃饭呢,吃几口再走吧,待会低血糖的话会晕倒的。”   也不知道昨晚有没有好好吃饭,八成也没有。   又蓝想直接出门,但看了看桌上准备好的饭菜,还是坐下来了。   尽管感觉不到饥饿,但她还是把青一给她盛的饭菜都吃完了,吃进嘴里没什么滋味,但站起来的时候觉得更有力气了。   青一拿上了围巾、帽子和雨伞,陪她一起出了门。   这个月第二次,江又蓝站在了派出所门口。   她在夏城生活了快十年了,从来没觉得这么疲惫过,这个冬天破事儿似乎特别多。也许是流年不利的,也许是这个行当太容易寻事惹非,也有可能,是老天奶在劝她抽身。   她在心里苦笑,可是抽身,又能去哪里呢,去做什么呢。   这儿的灯光太亮了,她觉得不安全,抬起手臂遮挡。   有一个瞬间,她很想躲到阴影里。但是四周都是方方正正的墙和神色焦灼的人,无处可躲。   她才发现原来光亮那么刺眼,原来她像老鼠一样渴望缩回安全的洞穴里。有时黑暗意味着不被审视、不被评判,也就意味着安全。   她想往后退,但抬脚往后退半步的时候就撞到了青一。   青一一直跟在她身后,此刻扶住她的肩膀,轻轻按了按。   她稍微安心了一些,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刚走进去,她就被一阵骚乱吸引了视线。   这场闹剧的中心,是一个染了浅金色头发的年轻女孩,画了深红的唇,眉眼有着超出年纪的明媚张扬,美得很有攻击性,一看就不好惹。   但此时此刻,她精心护理过的头发被一个中年贵妇紧紧抓在手里,那妇人身后跟着几个起哄的帮手,气得眉毛都立起来了,但又带几分得意,中气十足地骂着:   “我还以为他最近不回家是被什么天仙迷住了呢,原来不过是个小表子。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货色,你这种小姑娘我不知道处理过多少个了。”   “你也是个眼皮子浅的,说是狐狸精都抬举你了,他才给你花了几个钱啊你就愿意跟他?我早看过他的账单了,他给你花的钱还没有我买一个包花得多,你也就配穿地摊货,再拎一个高仿包了,还敢跟我嚷嚷。”   “做小三都做不明白,也没捞几个钱就把自己卖了,真是蠢相。”   瑞贝卡被她拽住了头发,不好发挥,但仍然拼命挣扎,嘴里不断地冒出来脏话。𝓒⃦𝓙⃦𝓦⃦   又蓝远远地看一眼就觉得头疼,八字弱的看到这种混乱的场景就该享福去了。   但又看不下去朋友吃亏,她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用力地捉住了贵妇扬起的手,阻止了她想扇人耳光的动作。   “松手。”   𝓒⃦𝓙⃦𝓦⃦   那贵妇从上到下地扫视她,“你又是谁?排队吧,还没轮到你呢,待会儿我腾出手来再骂你。”   又蓝看一眼瑞贝卡,不知道她这回怎么招惹了战斗力这么强的一位。   瑞贝卡有点儿心虚,狼狈地不敢看她。   又蓝翻了个白眼,“快松手吧姐,回去骂你老公才是正经的。你自己也说了她没花你老公几个钱,那你还闹什么呢?我看你也不像是缺这几个钱的。”   “你管住自己老公的裤/dang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怎么还想管别人的裤/dang?”   “难道是外头的女人用刀胁迫你老公去酒店的吗?你老公难道是十七岁纯情少男吗?”   “哦我懂了,他是被迫的是吧,他其实根本就立不起来,他柔弱不能自理,哎哟哟,全是外面的坏女人强迫他的,他根本就是被玩/弄了对吧?”   “所以你才来报警的,你觉得我朋友违背你老公的意志和他那什么了是吧?是这个意思吗?”   瑞贝卡努力想把自己的头发解救出来,百忙之中抽空喊了一句:“我还给那个男的花钱了!不比他花得少!”   江又蓝觉得自己快要被气死了,回头狠狠瞪了她一眼。但是现在不是教训瑞贝卡的时候,否则她也想立刻给瑞贝卡脑袋上来两下。   贵妇不甘,想继续口吐芬芳,又蓝眼疾手快地用左手捏住了她的嘴,   “省省吧,留着力气回去教训你老公吧。”   “我看你也别闹了,你没听见吗?你老公没吃亏,在外头都吃上年轻小姑娘的软饭了,有点手段啊。”   “不然让他也下海吧?我看他做这行挺有心得的。”   “别生气嘛,别把自己气坏了姐,快松开。”   贵妇终于松手了,因为她想腾出手来打又蓝。   “你这个**,嘴也不知道吃过什么,白的黄的全说出来,我不跟你计较。”她嘴上这么说着,实际上已经扑过来想拽又蓝的头发。   又蓝往后一躲,嘴里仍然不饶人,“我不知道我吃过什么,但我知道你老公嗦过我朋友的脚指头。”   贵妇气坏了,招呼她那些帮手上来帮忙。   民警终于赶到,把那些人统统拦住了。   “吵什么呢,这不是你家里,都给我安静。”陈影荻只听到了一个尾巴,没听到又蓝输出的部分,现在挡在中间,“我就离开一会儿,你们就闹得和菜市场似的,还想在派出所打群架啊?”   那些人应当也只是贵妇临时叫过来撑场面的,现在都不愿意出头,一下子安静下来。   “警察同志,她骗我老公的钱,还破坏我的家庭,你们管不管啊。”贵妇见武的不行,打算讲道理了。   “你刚刚说的可是她没花几个钱,大家都听到了。”又蓝心里烦得不行,“你别在这儿胡说八道,什么破坏家庭,我朋友知道你老公结婚了吗?你老公人在哪儿呢?怎么这会儿缩着了?出来对质啊。”   “我老公忙着呢,没空来处理你们这些小妖精。”贵妇努力挽尊。   又蓝阴阳怪气:“噢噢,说不定又在别的女人床上忙着呢。”   贵妇一下子怒了,气得精心保养的脖子上都出现了皱纹,还想越过陈影荻来打她,被拦住了。   “好了,都少说两句。”影荻看了看又蓝,视线落在她的脖子和手腕上,很快又转开了。   “都坐下来,各自冷静一下,看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陈影荻和另一位民警一起把大家引导到了调解室,组织双方调解。   陈影荻:“林太太,你先说说吧。”   被叫做林太太的贵妇倨傲地抬着下巴:“没什么好说的,就是这个小妖精,年纪轻轻的不学好,勾/引别人老公,我要她赔钱,还要给我跪下来道歉。哦对了,我还要举报她卖y,这个是违法的吧?”   “做你的春秋大梦吧,你给我下跪还差不多,你老公跪得也不少。你有什么证据说我卖?你老公自己上赶着来找我的?”显然,瑞贝卡也不是省油的灯。   那位面生的民警左右为难,还想开口再劝两句,但眼前的两位显然又快要打起来了。   “砰——”   调解室的大门突然被撞开了。   是萱萱,每次出现都风风火火的一个女人。   “瑞贝卡,我来了。”她冲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男人,她注意到又蓝,“哎,蓝蓝,你也在。”   她看向瑞贝卡,“不懂事,干嘛打给蓝蓝。”   瑞贝卡原本正在整理头发,刚才被拽得太用力了,掉了不少,她心疼得不行。此刻她停下手中的动作,“不是我……”   那男人进屋后面色讪讪,看了一眼林太太,又迅速低下头去。   林太太站了起来,去揪他的耳朵,“好啊你还敢来,我打了半天电话都找不到你,你给我老实交代……”   林总连连求饶,然后对着林太太咬耳朵,只见她太太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最后都绿得像一杯菠菜汁了。   她定了定神,转头对着民警说:“算了,警察同志,我老公说他以后都不敢了,也没花多少钱,就当是撞见鬼了破财消灾吧。我们这就回去了,撤案吧,麻烦两位了。”   又蓝和瑞贝卡疑惑地望向萱萱。   两位民警茫然地站起来,不知道要不要送一送。   影荻反应过来后,做了个“请”的姿势,想赶紧把人送走。   兴许是方才被又蓝气得不轻,林太太在快要走出门的时候,瞄了一眼又蓝,用一种很低但旁人能够听到的音量对陈影荻说:“她们可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妹子你自己当心吧。”   “表子无情,别被那张脸蛋骗了。” 作者有话说: ps.上一章提到的感官着陆法是通过说出五种能够看见的,四种可以触碰的,三种能够听到的,两种闻到的和一种味道来找到现实,摆脱濒死的感觉,还挺有用的,不用54321倒数完也有用的,如果突然恐慌的话可以尝试。 第26章 没来由地痒 也许是口腔   陈影荻的脸色也不好看, 江又蓝看到她攥起了拳头,青筋毕现,又缓缓松开。   她闭上眼,深呼吸, 从一数到八。   再睁开眼, 她似乎恢复了平静。   见人都走了, 萱萱朝瑞贝卡抱怨道:“你干嘛要把蓝蓝也叫过来, 我都说了我在来的路上。”   “不是, 真不是我叫来的。是到了警局以后, 那个警察姐姐问我有没有家长,我只好说了你们两个,对不起嘛……”瑞贝卡觉得丢人, 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萱萱沉默了。   也对,她才十九岁,这个年纪虽然看起来成年了, 但实际上也担不了什么责任,民警想叫家长来处理也正常。   “蓝蓝, 你吃饭了吗?”影荻也想解释两句,“我知道你……不太舒服, 但是刚刚很混乱,你朋友也说不清楚来龙去脉,所以我就打给你了。”   “没事, 配合调查是公民的义务嘛。”   既然现在瑞贝卡不会被处罚, 也没有别的麻烦,又蓝松了口气,也有心思开玩笑了。   影荻还是感到抱歉,不过虽然这个案子了了, 但她还是循例要劝瑞贝卡几句,“李瑞,你年纪还小,这个年纪做什么都能赚到钱的,没有必要去挣这样的钱,和男人周旋你自己也容易吃亏啊,你真以为他们口袋里的钱是那么容易掏出来的吗?”   “再说了,今天是你运气好,不知道林太太怎么就突然消停了,如果她执意要闹,这个事还有得折腾呢。”   “你看那个林总,也不是个好人,也有家室了,但今天这么一闹,他回去还是和太太和和美美地过日子,你呢?钱就不去说了,也算不清,但你心里肯定也不好受,名声也受影响。”   这些话倒也说得诚恳,瑞贝卡点点头,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听进去了。   说完这些,陈影荻示意她们可以走了。   萱萱把瑞贝卡从座位上拽起来,给她整了整头发,几个人一起出门。   又蓝落在后面,被影荻塞了一个包裹。   “什么?”又蓝疑惑地回身。   “围巾和手套,是你喜欢的颜色。最近太冷了,别着凉了。”影荻说话的时候,似乎瞥了一眼青一。   “姐姐已经有围巾了。”青一嘟囔了一句,但也没阻止。   走出警局后,又蓝忍不住问萱萱,“你对林总做了什么?”   “什么话呀,说得好像我是个坏人似的。”萱萱心里烦闷,本来想抽烟,烟都拿出来了,注意到青一后又默默放回去了,“我就是跟他说,我们瑞贝卡还没成年呢。”   又蓝悚然一惊,抓住瑞贝卡,声调拔高,“你还没成年?!”   “哎呀,不是的,你别喊,你听我说。”瑞贝卡也被她吓得一哆嗦,“我真的已经十九了,但我的身份证是晚了两年才登记的,挂在我大伯母家里,所以按证件来看是没成年的。”   又蓝仔细看她的脸,仿佛想据此分辨出她的真实年纪,“真的?”   瑞贝卡:“真的,就因为这个,我刚来夏城的时候找不到工作,只能去小餐馆里洗碗端盘子,还被克扣过工资。但当时年纪太小了,别的地方不要我。”   “我父母想生个男孩儿,为了避免被罚就一直拖着没上我的户口,后来拖不下去了才记在亲戚名下的。”   又蓝狐疑地打量她,这种时候就很希望人和树一样都有年轮,可以轻而易举地辨识年纪。   很可惜没有。   “咕噜——”   青一不好意思地揉揉肚子,刚刚出门的时候随便吃了几口,这会儿已经快九点了,那点饭菜已经消化完了。   “去吃点东西吧,想吃什么?火锅?”又蓝问她,也用目光询问其他人。   萱萱没来得及吃晚饭,现在有点饿过了,但天气太冷,这会儿手脚冰凉,也想吃点暖和的。   “我投火锅一票。”尽管发生了很多事,但提到吃的,瑞贝卡还是像个小孩儿似的高兴起来,“青一,你能吃辣吗?”   “能的。”青一点头。   “我没意见,走吧,我请客。”萱萱带头朝前面走去。   萱萱带路,拐进了一个老旧小区里。   “不是要去吃饭吗?这是哪儿?”青一好奇地左右看看。   江又蓝:“萱萱很会找好吃的,跟着她就行。”   走进小区里,穿过昏暗脏污的楼梯,她们走进了一家开在地下一层的火锅店。   “开在这里啊。”瑞贝卡也是第一次来,打量着四周。   店里几乎没怎么装修,白墙很久没有重新刷过了,布满不同颜色的斑点和划痕。不大的空间里摆放了几张木桌,搭配红色塑料凳子,就是用餐区了。   她们各自找了椅子坐下,服务员给她们递上一张打印的菜单,可以直接勾选菜品。   瑞贝卡扫了一眼菜单,“我要吃毛肚和黄喉。”   “我想吃牛肉卷和羊肉卷。”青一选了肉。   “点两个素菜吧,还有粉条。”又蓝坐下来,给大家倒了水。   萱萱又点了几个涮火锅必吃的菜,把单子递给了服务员。   “你不是说,你和那个林总没什么吗?还说自己不会陷进去的?”等上菜的间隙,又蓝实在忍不住了,问瑞贝卡。   “怎么还给人花钱呀?”   萱萱听到这一句,瞪大了眼,猛地看向瑞贝卡,“啊?你还给人花钱了?”   瑞贝卡低头盯着桌面,用美甲拨着桌面的一个小凸起。   “我不是教过你嘛,真是。干嘛给客人花钱啊,你动心啦?”萱萱伸出一根手指戳她的脑袋。   “心动是无法预料的嘛。”青一突然插了一句,“有时候喜欢一个人就是会想要为对方付出的。”   “那倒也是。”萱萱喝了一口荞麦茶,“但是你喜欢他什么?怎么突然就喜欢上了?”   江又蓝想起之前的闲聊:“对啊,前一阵子我们聊天,你还说你会放聪明点儿的,我以为你听进去了。”   瑞贝卡心虚地左右看看,但菜还没上,大家都盯着她,她只好说,“那个人记得我的经期,给我送了红糖水和热饭菜。”   萱萱往后一靠,做了一个夸张的“晕倒”姿势,说:“就为了这个?你就为这个喜欢他?”   瑞贝卡嗫嚅道:“嗯……还有,他说他会离婚的,明年就离。”   又蓝扶额,“我能理解你因为他关心你而动心,”她无奈地摇摇头,“但是离婚这种话你也信啊?”   萱萱:“我是怎么教你的!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你竟然相信他?”   幸好,火锅终于端上来了,打断了这一场声讨。   “瑞贝卡可能只是有点恋爱脑,但是敢于去爱也是一种勇气。”青一夹了肉片烫着,为瑞贝卡辩解两句。   又蓝扫了她一眼,“做我们这行,最忌讳的就是——”   “爱上客人。”萱萱很快接话。   “我也没有爱上他,就是有那么一点儿喜欢,”瑞贝卡也夹了一筷子肉片,“就一点儿,也没和他好多久。”   “好了多久?”又蓝叫了一份炒饭,皱着眉问她。   瑞贝卡专心致志地烫着肉,“也就……”   “也就?”萱萱盯着她。   “哎呀,也就半个多月吧。”瑞贝卡把肉放到油碟里涮了一下,塞进嘴里,暂时逃避一下问题。   算了,现在也算是了结了,再追问也没有意义。   又蓝盯着沸腾的红油,涮了好几次肉,但没怎么吃,都夹给青一了。   青一在清汤锅里给她烫了一点儿青菜和虾滑,“多吃一点,姐姐,你太瘦了。”   “你吃,长身体呢。”又蓝挡住她的筷子。不太有食欲,   瑞贝卡似乎是想把悲愤化为食欲,又点了两盘肉,一言不发地大吃大嚼。   青一吃得也不少,之前点的菜很快风卷残云般空了盘。   萱萱看了看,又加了两盘鱼肉。   鱼肉上了以后,青一煮了两块给又蓝吃。   又蓝心不在焉地吃了两口,突然放下筷子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怎么了?”   桌上的人都停了筷子,看着她。   又蓝张开嘴,指了指喉咙,示意大家卡了鱼刺。   “快吃口饭,压下去。”萱萱给她盛了炒饭。   瑞贝卡接过碗,“不行吧,我听说吃饭、喝醋都没用的,还是得取出来。”   又蓝被喉咙的不适感呛得眼圈发红,伸手想把刺取出来,但她看不到具体位置,不太够得着。   “我帮你。”青一站起身来,探头看她,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凑近看她的喉咙。   又蓝仰着头,尽量张开嘴,指着鱼刺的位置。   青一凑得很近,努力找鱼刺的位置,在又蓝的指示下看到了它。   细长且白的一根,略有点儿粗,扎在她嘴里后槽牙附近,靠近喉咙的位置,幸好不太深。   青一伸手进去,小心地捏住鱼刺,动作放轻,试图把刺取出来。   第一次没成功,刺儿有点滑,青一没能捏住。她调整了一下角度,再次探了两根手指进去,终于取出了鱼刺。   青一紧捏着刺,慢慢地退出,还是无可避免地剐蹭到了又蓝的口腔内壁。   引起了微微的颤栗。   鱼刺取出后,又蓝眼圈的红并未褪去,仍觉得嘴里怪怪的,残留异样的触感。   也许是口腔肌肉拉扯得太久了,现在放松下来,没来由地痒。 作者有话说: 感谢林焓投的月石、营养液和投雷。谢谢大家的收藏,这个周末会尽量三更。 第27章 我让你满意吗? 还满意吗?   “喝口水吧。”瑞贝卡察觉到了空气中的暧昧氛围, 一时之间有些尴尬。她左看看右看看,给江又蓝递了杯茶水。   又蓝喝了水,眨眨眼,平复了刚刚的不适。   “我没事了, 吃饭吧。”她朝着一脸担忧的萱萱摆摆手, 端过炒饭来吃。   二十分钟后, 桌上的菜都吃完了, 萱萱又给大家点了冰汤圆, 清爽解辣。她从服务员的托盘里接过小碗, 一一端到她们面前。   放下碗的时候,她眼角余光瞥见青一偷偷地把什么东西放到了衣兜里。   这顿饭吃完,江又蓝和青一一起回了出租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两个人同进同出,似乎成为了习惯。   到家后,时间其实不算太晚, 还没到十一点。不过又蓝迅速洗漱完,就躲回了被子里。   似乎裹着被子的她才是完整的她。   一旦离开柔软的被子和幽暗的卧室, 她总有一种紧张感和被剥夺感。   也许平安夜那一晚的事情带来的最严重的伤口不是在皮肤之上,而且在皮肤下面, 在青色的血管和红色的瘢痕之下。   究竟被剥夺了什么呢?   其实很难一一罗列。其中之一或许是对这个世界的信任吧。   有人靠近的时候,她也常常没来由地保持警惕。尽管别人也许什么都没做,也许并未心怀恶意。   可恐惧有时候就是没有缘由的。她的畏缩和躲避也说不清理由。   她像某种受惊后躲进洞穴的小动物。   对她而言, 安全的范围似乎在不断缩小。只有青一, 被划进了安全区域里。青一得到了某种许可,可以暂时走近她。   青一洗漱后,自己在客厅看了一会儿书,也进卧室躺下了。   她躺下的时候, 又蓝已经睡熟了,呼吸绵长而平稳,就是整个人都蒙在被子里,看起来怪闷的。   青一想帮她把被子盖好,至少把脑袋露出来,这么睡的话夜里八成会被憋醒的。   她拽了拽被子,被子纹丝不动。   她犹豫了半秒钟,用稍微大一些的力道拽了一下,谁成想,这一下就把又蓝吵醒了。   “不好意思,我……”青一小声道歉,话没说完却被又蓝一把拽到了怀里。   她不好意思吭声了。   又蓝睡得迷迷糊糊地,口齿不清地嘟囔:“抱我一会儿。”   青一听话地伸手搂着她,两个人黏黏糊糊地抱着,只有呼吸声。   不大的房间里,呼吸声温暖了窗玻璃。   冬天好像根本进不来。   其实很多东西都有独特的气息,就连动作,也可能会存在气味。   皮肤的气味,头发的气味,还有,亲吻的气味,拥抱的气味。   身体部位,细枝末节,闻起来都是完全不同的。   青一不记得那个吻是怎么开始的。   哦,她记得,开始之前,姐姐说:“我嘴里还是有点儿不舒服,不知道是不是被鱼刺弄伤了,你帮我看看吧。”   她当然很乖巧地帮姐姐看了,一五一十地说,“看不太清楚。”   “那你伸手帮我看看,是不是有伤口,我自己找不到。”又蓝再次张开嘴,毫不设防地。   青一伸出手指,探进嘴唇,摸索着鱼刺扎伤的位置。   她认真地找了,摸索了口腔里的大部分地方,掠过牙龈和牙齿,却没发现伤口。   正准备开口,又蓝含住了她的手指。猝不及防地,被温热包裹。   “姐姐……”青一的眼里很快蒙上了水雾。她无法思考,只是被牵着走。   当然,她心甘情愿地被牵着走。   卧室里台灯的光是很暗很暗的橘黄色,此刻的气息是橙子香型牙膏味儿。   连灯光都有气味。此时此刻有着与之前的时刻都不同的气味。   是什么让这一秒钟和其他时间不同?   青一的脑袋暂时无法思考。   她很努力地想要记住这一秒钟。   尽管无法思考,但她隐约期待余生都能记得这一秒,假如她感到孤独,希望能够借这一秒的回忆抵御永恒的、漫长的寒冷。   吻是橙子牙膏味儿的。   舌头是柔软的。   夜晚……是没有下雨但是有淅淅沥沥的水声的。   很快又是天明。   江又蓝睁开眼,窗外的天空是幽暗的,介于蓝色和紫色之间,离日出还有一段时间。   困意已经和夜晚一起离开,但她还不想起床。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新的一天,起床、洗漱、吃饭这样琐碎的日常事项似乎都成为一种负担,需要花费心力,提起精神来才能处理。   她只想躲回被子里,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是能够躲到一个踏实的、不会骤然离开的怀抱里。   贪恋一秒钟的暖意。   但她明白,她可以尽管拖延起床的时间,但终究还是要起来面对这一天的。   哪怕她就一直在床上躺着,一直躺到晚上十二点,她也还是要在寂寥无人的午夜里面对自己。明天,也还有更多需要面对的情绪和事情。   况且,她之前和陈影荻说好了,要告诉她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也许影荻想问的,是她如今所过的生活的来龙去脉,也许不止这些,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答得上来。   但曾经,她们还是两个小女孩的时候,曾经是彼此最要好的朋友。所以今天,她还是得起床,去赴这个约,并且尽可能地回答那些问题。   只不过,她真的不太确定,假如她以最赤裸的诚实与她相见,见过一面后,她们是否还能称呼对方为“朋友”。   一个年轻有为的警察,会和她这样的,踩着透明高跟鞋穿梭在发廊、酒吧里小姐做朋友吗?   如果把一切伪装的、友好的假面揭开,也许影荻根本不敢睁眼看看她的吊带裙,旋转蓝白灯带下的亮片眼影,以及她的眼睛。   目睹过太多个夜晚的,已经有点苍老的眼睛。   当然,也许最终会是她,江又蓝,没有办法直视肃容整装的引娣姐姐。   洗脸的时候,又蓝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在想是否只有曾经活在烂泥里的时候,她们相互依偎着取暖的时候,她们才是彼此天下第一好的朋友。   而现在,引娣姐姐早已经走出了晦暗的往昔,只有她留在这里,随着时间推移,渐渐地,渐渐地往下坠落。   “姐姐?”青一拿着牙刷,站在她身后。   又蓝回过头去看她。   “怎么起这么早?再睡会儿吧。”青一往自己的牙刷上挤了牙膏,两人并排站在水池前面刷牙。   又蓝摇摇头,吐出嘴里的水,“睡够了,昨天睡得太久了。”   洗漱完之后,又蓝坚持要下厨,煮了两碗番茄鸡蛋面,滴了几滴辣椒油,端给了青一。   面就是普通的挂面,是又蓝从菜市场买来的。番茄还算新鲜,煮好后也不过是家常口味,和外面店里做的没办法比。   不过青一吃得很香,吃完后还喝了半杯牛奶,然后就被姐姐赶去上学了。   临出门前,她把自己的碗筷收拾了,出门前在沙发旁边检查书包里的东西。   背上包后,她和又蓝告别,冷不丁想开个玩笑,笑着问了一句,“姐姐还满意吗?”   “什么?”又蓝没听清。   “昨晚。”青一说完,自己也不好意思了,冲出了门。   又蓝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追出去,冲着下楼的身影喊:“很满意,五星好评噢!”   那个身影一顿,以更快的速度逃走了。   又蓝笑了笑,关上了门。 作者有话说: 去团建了,吃了很多三文鱼和鹅肝,幸福地待在温泉旁边开始码字。晚点还有一更。改了一下前几章的错别字。 第28章 恭喜你 拥有与我不   青一出门后, 江又蓝端着面,打开电脑,搜索了一下青一有可能考上的大学。她拿着之前青一给她的成绩单,浏览了不同的院校和专业, 猜不到青一更钟意哪一所。   那些大学都不在夏城。夏城的教育资源很普通, 只有一所211, 没有适合体育生的专业。   假如离开这里的话, 她会想去哪里呢?   她呢?   看了一会儿, 又蓝收到了短信, 影荻说她下班了,现在想过来看她。   又蓝不想这么早就见别人,她最近总是想要拖延。但纠结了一会儿, 也没找到合适的借口,说辞太客气又会显得生分。   于是,她还是让人来了。   可以先叙叙旧嘛, 没什么好担心的。她这样劝自己。   很快,陈影荻再次敲响了她家的门。   她开门, 望见影荻略显疲惫的脸,和她打招呼:“早, 吃早餐了吗?”   陈影荻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她打包了面点和油茶。   待人进门后,又蓝给她倒了水, 影荻仍旧熟练地摆了餐具, “你吃过了吗?我买了两份。”   “我煮了面吃,刚吃完,你吃吧。”又蓝摆摆手,坐在一旁陪她吃, 小口小口地喝着半杯温热的牛奶。刚刚青一只喝了一半,倒掉怪浪费的。   影荻把餐具放好,问她:“要不要尝一口油茶?这家做的挺好吃的。”   又蓝摇头。她不太喜欢吃这个,总觉得像小零食,不像是早餐。   影荻倒是一直挺喜欢的。   吃早餐的时候,她们几乎没有交谈。气氛倒也不尴尬,又蓝想,也许影荻和她一样,想尽量逃避,不愿意这么快打碎两人重逢的喜悦,不愿意这么快触及那些暗面。   但平安夜过后,这些东西不得不摊开在两人面前。   “和我说说吧,你是怎么来夏城的?”影荻吃完早餐,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小心翼翼,不触及任何禁区。   又蓝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擦了擦嘴,“考完中考之后,她们不让我继续上学,想把我嫁出去换彩礼。”   “但她们还没挑好人家,在犹豫报多少彩礼。我就给她们洗脑,说我去沿海打工,每个月给家里寄钱,打几年工再回来嫁人,先把弟弟的彩礼钱攒够了再说。”   “她们信了,给了我路费,我就跑了。再也没回去过。”   她看着影荻,把问题抛了回去:“你呢?你那个时候在哪里?在做什么?”   “我妈和我爸掰了之后,带着我去江城了,她姐姐本来在那边打工,但我们到了之后,就联系不上那个阿姨了。一开始,我们没处落脚,在城里到处游荡,在银行、高铁站、快餐店里过夜。”   “后来,她找到了一处很便宜的群租房,一天只需要两块钱,很小,很破,但好歹能住人。后来她就一边打工一边想办法给我办学籍。”影荻垂了眼,似乎回忆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群租房里人很杂,很多人来了又走,我都记不清她们的脸。我和我妈刚去的那一年,我的学籍总是办不下来,没办法去上学,只能待在屋子里,也没什么事做。”   “我有时候待不住,就会在附近走走,附近有个图书馆,夏天的时候会开冷气,很凉快,我经常去看书。”   “我妈也知道我不会乱跑,没怎么管过我。当然,她也没空,她有时候一天要打三份工,只能睡四五个小时。她不让我去打工,她坚持要我上学,说上学才会有出息,一直想办法找人打听怎么才能让我就近入学。”   “我那个时候也不小了,但可能还是有点傻傻的,我总以为大城市里的人会比我们村里的人更高尚,更有素质,所以对人没什么防备。”   “有天中午,应该是七月中吧,很热,没什么人出门,图书馆里很安静,我在图书馆的角落里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有人在摸我,还抓着我的手去摸他。”   “我迷迷糊糊的,看到高高的窗户折射出缤纷的光,突然就想到了那扇彩色玻璃窗。”   “你记得吗?就是那个,逃跑了的漂亮姐姐住的房间,有一扇彩色的窗,阳光落在上面很好看。”影荻停下来,问道。   又蓝点点头。她对发生了什么已经有所预料。   “我很害怕,我以为我遇到这种事不会怕成这样的。但我当时怕得动不了,僵硬得像在山上见到的那种兔子。”影荻的声音有轻微的颤抖,又蓝起身,给她倒了温水。   江又蓝拢住她的手,想传递一点安慰:“我理解。你可以不说这些的,你不舒服的话就不要说了。”   影荻摇摇头,“我想告诉你。没事,已经过去了。”   “后来,后来那个人脱了裤子,想把那个东西塞进我嘴里。”   又蓝的心提了起来。   “我吓坏了,觉得恶心,就把他给咬了。”影荻说到这里的时候,反而平静下来,也不再颤抖。   又蓝笑了,“干得漂亮!”   影荻也笑,“我牙挺好的,所以这回,害怕的就是他了。”   “他疼得打滚,叫声在整个图书室里回荡,还用手机报了警。”   “其实我当时已经后悔了,我担心要赔他钱,我妈肯定拿不出来。我已经想好了,大不了就是我去坐/牢,反正不能再给我妈添麻烦了,她当时愿意带我一起走已经尽力了,我知道她也不容易。”   “当时来了好几个警察,都是男的,他们问我发生了什么。听我说了之后,他们很快又找了女警过来,还带我去医院做了检查。”   “我妈很快也来了,慌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拉着那个女警问到底要赔多少,她都认了。”   “不知道那个警察姐姐和我妈说了什么,我妈听完突然就冷静了,后来面对那个男人的老婆的时候,她表现得像一只斗鸡,指责那人管不住自个儿老公,让这种变/态出来祸害小孩儿。”影荻回忆起当时的事还是觉得惊奇。   “我妈还说,他被咬坏了是活该,以后断子绝孙都是老天的报应,不然还不知道他要霍霍多少小姑娘。”   “反正那天,我妈在警局门口大声嚷嚷,路过的人都听到了这事,都觉得是那个变/态的错。”   “那是我妈最厉害的一回。”   又蓝记得,影荻的妈妈平时不是泼辣的性格。   但她悄悄地想,她觉得她妈妈最厉害的是和她爸离婚,带着她远走他乡。   “咬断了吗?”又蓝实在是好奇。   “没有,”影荻朝上看,回忆着那一天,改变她一生的那一天,“但是也差不多了,据说功能丧失了大半。具体的我不太清楚,那时候我太小了,她们都不肯告诉我。”   又蓝朝影荻竖大拇指:“好好好,太厉害了,你是我永远的姐。”   “之后呢?让你们赔钱了吗?”   影荻摇头,“没有,当时那几个警察还挺负责的,她们查了监控,发现那个变态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而且图书馆是公共场所,所以这个事还挺严重的。后来警察就把那个人抓了,也没让我赔。”   “那判了多久啊?现在出来了吗?”又蓝还挺担心那个人出/狱后报复的,毕竟是一辈子都毁了。   “六年?我当时有好一阵的记忆都有点模糊,可能是六年零几个月吧,警察当时找到了其他的受害者,但是有几个受害者不愿意配合做笔录,可能是父母觉得影响名声,所以证据还差了一点儿,本来能判得更久的。”影荻注意到又蓝的担忧,“没事,那人不知道我和我妈现在的地址,而且我后来不是上学去了吗,我们就搬走了,搬得远远儿的。”   “那你上学耽误了吗?后来你妈妈找到学校接收你了?”又蓝总算放下心来,想聊一些别的话题。   “那几个警察了解了我们家的事情之后帮我问了,还往上上报了,后来给我开了一个绿色通道,协调入学的事。我晚了几个月去上的学,跟的初二的班。”   说起那些警察,又蓝能听出来影荻对她们的感激,大概还有敬意。   江又蓝:“所以,你后来就去考了警校?”   影荻点头,“对,她们人都很好,很热心,很有正义感,当时找我问话的时候都很温和,也很重视案件的推进。案子结了以后也经常来看我和我妈,还在附近的社区里做了反对侵害未成年人的普法活动。”   “我上学的事也多亏她们帮忙,后来我和我妈租房的时候,那个警察姐姐陪我们一起去的,说是担心我们被无良中介骗。年节里她们也会一起来看我,给我和我妈送过不少吃的。”   “我就想啊,等我工作了,我也要做这样的大人。”   “那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又蓝有点儿走神了,天气太冷,总是很困。   说起这些,影荻显然高兴起来:“有啊,我考上警校、找到工作的时候都请她们吃了饭,现在偶尔还会聊聊天。”   “真好啊。恭喜你,影荻姐姐。”又蓝倒了一点儿橙汁,和她碰了个杯。   恭喜你,找到自己喜欢的工作。   恭喜你,摆脱原本烂泥一般的人生。   恭喜你,成为这沉重生活中的幸存者。也恭喜你,拥有与我不同的生活。   影荻举杯,和她碰杯后喝了几口橙汁。   她的故事说完了,该聊聊又蓝的了。   她深呼吸,鼓起勇气开了口:   “那你呢?又又。你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你愿意告诉我吗?”   “不愿意也没关系。我明白你有你的难处。”   “那你想做什么?喜欢什么?你缺钱吗?如果是钱的问题,我现在工作了,我可以给你钱,送你去上成人教育,或者去学点别的什么,直到你找到一份正经工作。”   “不要再做这个了,又又,我不能看着你这样继续下去。”   “我受不了。” 作者有话说: 我尽可能地想写人和人之间的际遇、困境、性格存在差异,所以女主和警察姐没有办法在一起,而不是因为某人很坏所以大家分道扬镳。有时候你想拯救一个人,也要问问别人要不要这份拯救。 第29章 毁灭即拯救 我毁灭我的   “你受不了?”江又蓝笑了, 带着一点不解。也许这些年来的经历让她多多少少带着一点尖刻。   这是我的人生,为什么无法忍受的却是你。   想到眼前的人是旧友,江又蓝把那种市井的刻薄稍稍收敛了一些,“你真的想知道的话, 跟我出去吧, 我带你去看看。”   陈影荻没搞懂, 问:“看什么?”   又蓝套上羽绒外套, 走到鞋柜旁取靴子, 不解地回看她一眼, “去看看我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影荻愣了一瞬,跟上了她。   “我们去哪儿?”走到楼下,影荻问。   又蓝看看时间, 不到九点,还很早,“坐公交吧。”   步行五分钟后有个公交站, 每十五分钟有一躺99路公交,可以坐到夏城的最西边。   萱萱的发廊开在城南, 南边儿聚集了不少学校,从幼儿园到大学, 一茬一茬的学生随着四季更替到达又离开,男人和女人们随着这些学生的教育轨迹而迁移,养活了附近的无数店铺。   这里总是热气腾腾的, 充斥着年轻的新鲜的面孔, 虽然四周的建筑已经渐渐显露出衰败的迹象,但总是热闹的。   而城西,则是另一种热闹。   她们走到公交站,并肩站着等车。今天没有起风, 不算很冷。又蓝偏头去看站牌,不远处的巷口,一个绿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也许是她的同类,看到了警察,这会儿躲开了。   不一会儿,99路公交就进站了。   “走吧。”   又蓝从衣兜里掏出硬币,先走上车,顺手帮影荻也投了币。   早高峰已经过去了,这个时间段的公交很空,又蓝走到最后一排坐下,影荻挨着她。   公交启动了,车型很老,行驶起来晃晃悠悠的。   又蓝倚着车壁,头抵着玻璃,看着窗外,“我刚来这儿的时候,就总在周末坐公交溜达。”   影荻也看着窗外,她很少这样看那些熟悉的街景,“你不下车吗?”   “偶尔会停下来,看到复古的楼,或者一棵绿得很漂亮的树。”又蓝闭了闭眼,仿佛又看到十三岁那年后山的那株芦荟。   五十分钟后,夏城,西区。   “到了。”又蓝跳下车,注视着眼前灰扑扑的居民区。   称不上是道路的道路在眼前蜿蜒展开。路边到处是小摊、电动车、三轮车,人只能在一片杂乱中穿行,还得当心头顶乱飘的电线,和楼上偶尔飞下来的烟灰缸或烟头。   又蓝没有搜索过资料,但她猜,这里应该是整座夏城人口最密集的地方,人像后院繁育基地的猫猫狗狗一样挤在被称为握手楼的水泥笼子里。   又蓝带着影荻钻进楼与楼之间狭窄的小路,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在影荻忍不住开口询问之前。   她站在一栋自建房前,手指着三楼尽头的一扇窗,示意影荻看那里。她说:   “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江又蓝遥望着三楼那扇窗,开始讲她的故事。   “你跟着妈妈离开江头村之后的第三年,也就是九年前,我坐了十几个小时的大巴车来这里。”   “其实坐上车的时候,我不知道夏城。我没有听说过这座城市,也无法想象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来这里,是因为这是我当时手里的钱能到达的最远的地方。当时我妈给了我两百块钱的车费,同意让我去莞城打工,寄钱回家给弟弟娶媳妇。加上我自己存的一点点钱,总共不到五百块,当时攥着钱走了一天,去汽车站问那个窗口卖票的姐姐,最远能坐到哪里。”   “她当时抬头,透过厚厚的黑框眼镜看了我一眼,说最远能到芒城,但芒城的口音很难懂,骗子也多。如果我是要去打工的话,她建议我去夏城,425块钱一张车票。”   “我听了她的,买了夏城的车票,她只收了我四百块,让我留点钱吃饭。”   “我当时没有想太多,我只想着,走远一点儿,就更安全一点,她们就找不到我。莞城离江头村还是太近了,去那里打工的老乡太多,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撞见。”   “到了夏城,我一下车,就有好多人围上来,说要给我介绍工作、住宿。”   “我不相信她们。她们都太热情了,不可能是单纯的好心。但有个大姨特别执着,她一直跟着我,跟着我走到了公交站,我当时在那里看站牌,想去繁华一点的地段找工作。”   “我想着,我能干活,总不会饿死的。那个大姨有着北方口音,她一直缠着我,说给我介绍包吃住的工作,不会骗我的。”   “我确实也不知道该住哪儿,就跟着她走,她骑着一辆破破的电动车,把我载到了这里。”   “她带我走进一家饺子馆,带我见了老板,说好八百块钱一个月,包两餐和住宿,第一个月不发工资,要扣到第二个月再发,据说这是惯例。”   “我当时坐车坐得太久了,头晕晕的,稀里糊涂地就答应了。”   “那个时候年纪小,不懂得讨价还价,就这么开始工作了。那是个夫妻店,除了我之外就只有老板和她老公两个人,老板负责点单和招呼客人,她老公就整天在后厨包饺子、炒菜,其他的活都归我。店很小,但是附近的工地很多,所以生意还挺好的,活儿特别多。”   “第一天,我洗盘子洗到了十一点,老板娘盯着我干,还抱怨我手脚慢。”   “半夜,她带我到这里,去了那间宿舍。”   “推开门的时候,我吓了一跳。”   “你绝对猜不到,那里面住了多少人。”   又蓝回忆起当时的场景,一哂。   影荻微微蹙眉,有点心疼小小的又蓝,但是她站在时间的这一端,能做的太少。   “多少?八个?”她配合地猜着。   “十二个。”   影荻嘴张成了“O”型,“这怎么住得下?”   又蓝摇摇头,“那个房间里放了六架上下床,过道很窄,早上洗漱要靠抢的,否则就会排很久的队都用不上洗手间,上班就会迟到。”   “后来呢?”影荻不忍心继续想象。   又蓝带着影荻往外走,不一会儿就到了饺子店。店还在那里,像永恒的星座一样,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仍旧停在过去。   她站在街对面,看着褪了色的红色站牌,“我做了两个月,然后就跑了。”   “为什么?”   “那个老板的老公,总趁着忙的时候摸我屁股。”又蓝盯着那个店的门脸,老板仍旧蜡黄着脸在坐在最外面的桌旁择菜,就像当年一样。   不,还是有区别的,附近的工地渐渐的都撤场了,工地上机器的声音消失了,少了那些饭量大又不挑剔的食客,店里就冷清下来。本地人其实不太爱吃这种北方面食。   “真希望快点倒闭。”又蓝嘟囔了一句。   她突然想抽根烟,她其实不喜欢那味道,但是心里烦躁的时候似乎没有更恰当的解法。   她燃了一根烟,夹在指尖。   却被身边的人抽走了。   “你感冒还没好吧。”影荻素来有点儿木讷,听完后不知道该说什么,本能地关切她。   又蓝耸耸肩,没再拿新的烟。   “你没有告诉他老婆吗?”往回走的路上,影荻问她。   “说了,那个老板平时其实人还可以,刻薄了一点,但不是虐待人的那种老板。可我和她说的时候,她说我造谣,还警告我再乱说话就辞掉我。”又蓝的目光又空茫起来。   “我一拿到工资就走了。”   她们走回了公交站,站牌上停了一只灰不拉叽的鸟儿。   又蓝走过去,那鸟儿扑棱着飞走了。   “我小时候看着四周的山,总是羡慕那些鸟,它们可以自在地来去,不需要花钱租房,也不需要花钱买东西吃,想走就走了。”   影荻望着她的侧脸,“你也可以走,你已经做到了啊。”   又蓝自嘲地笑笑,没有说话。   公交车过了很久都没进站,她们闲聊起来。   陈影荻斟酌了很久,还是开口问了:“又又,你为什么还要继续做这个?我说过了,我可以给你钱,我可以养你,送你去上成人教育,或者去学别的什么,直到你找到一份正经工作。”   又蓝深吸一口气,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引娣姐姐,我知道我的人生出了问题,我的生活是一片沼泽,我知道我要挣扎,我不能沉下去。”   “我知道你对我感到失望。”   影荻否认了,她摇了摇头,想说什么,但又蓝示意她先听自己说完。   “我当然知道现在这样不是长久之计。可是生活是考试吗,对错真的是那么绝对的吗?做错了,可以马上修改吗?”   “你怎么知道,我用我自己的方式,我的节奏,不能去掌控我的生活?”   她转向影荻,看进她的眼里,似乎在审视什么。   “承认吧,你看不起我这类人,也看不起我。你说想拯救我,可是没有问过我,需不需要你拯救?”   “我不需要你拯救。我可能会毁灭我的人生,可是这是我的选择。”   “说不定,我会在毁掉一切后找到我的人生。” 作者有话说: 本来前天要更新的,找新办公室被甲醛攻击了,然后又感冒了,就没写出来……现在高铁上猛猛写了,晚上会把这章写完。 第30章 虎口的盐 你我早已经   陈影荻想解释一二, 但一转眼,99路公交已经驶过了转角,晃晃悠悠地朝着她们开过来。   见状,又蓝没有等影荻搭话,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   几天之后。   “然后呢, 姐姐, 你们还去了哪儿?”青一两手支在桌上, 托着腮, 望着又蓝。   又蓝闭了闭眼, “本来想带她去我刚入这行的时候住的地方看看,但是我们在车上拌了嘴,就没再去别的地方。”   又蓝说的是实话。   那天影荻来找她, 是想问清楚一切的来龙去脉。可是要解释平安夜那天的事情,就要先向她展示自己的过去,以及自己在那晚过后为什么愿意以三十万去换取一些不值钱的尊严。   她本以为直接带影荻去看看, 一切会比较容易说得通。   她带着影荻去了西区之后,本来还要去别的地方, 但有时候,话不投机, 很难将话题继续下去。   一天之内第二次搭乘99路公交,又蓝的心里不是没有波澜的。   当初,她就是坐着这趟车, 开始了十六岁的第二次逃亡。也许是流亡, 并没有人和她一起。   在图书馆借阅了很多书之后,她开始喜欢在心里默默地咬文嚼字,暗暗比较词语和词语之间细微的差别,句读和句读之间短暂的停顿。   这些遥远而虚无的知识, 隔着云端的故事和文字,可以带她短暂地逃离让人几乎窒息的生活。   不,她并没有一下子就坠入深渊。   那时她才十六岁,捡垃圾都是最有劲的年纪,干什么都能挣到钱。   最近她看到网络上有人讨论类似的话题,有的人站出来说,穷人家的女孩子拥有美貌,就是怀璧其罪,就是小儿抱金行于闹市,这样的美貌只会给她惹来无穷无尽的灾祸,没办法为她带来利益。   那个人因此断言,漂亮又没钱的女孩子,去出卖自己的灵魂换取优渥的生活是必然的,即使她们不主动去做,也会有人试图剥削和占有这样的美丽,因为真正的美是稀缺的资源。   又蓝觉得说这话的人要不就是疯了,要不就是想哄骗更多小女孩儿去做小姐。   又蓝不知道自己是否拥有"烫手的美貌",但十六岁的她,带着不再天真的眼睛,从这个城中村走了出去,手里带着刚赚到的1550元,在偌大的夏城里寻找下一个栖身之所。   她心里有恐惧,有对人心的畏惧,但一定没有脱掉衣物下海的渴望。   哦,三天前打碎了两个盘子,被老板扣了五十块钱。不过这笔钱对她来说也不少了,她从来没有得到过这么多钱。   手里攥着两个月的工资,又蓝的脚步都轻快起来。   但靠着公交的车窗,盯着车窗上的一道道划痕,又蓝想起当时雀跃的自己,却失去了兴味,不想和影荻分享那一刻的心情。   会有点儿像在为自己辩解吧。   你看,我不是一开始就这么坏的,我也有明媚的、干净的时候。   她不想再为自己辩解。   想想还躺在医院里的陈莉莎,还有躺在银行里的那笔钱。没有必要辩解,无论是否自愿,她就是变成的现在这样的人。   也有无奈,但活到如今,不可能全然无辜。   “又又,”影荻仍旧坐在她旁边的位置,看着她的脸一点点灰暗下去,阳光透过玻璃窗,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落下一层阴影。她终于开了口。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愿意让我帮你一把?你知道的,我不可能看不起你,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别说气话了,我们好好谈谈吧,你知道我说不过你。”   说到最好,几乎带了恳求的意味。   又蓝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向她。   真奇怪,这次重逢之后,两个人之间似乎真的有了某种隔阂,语言不尽兴,说什么都词不达意。   岁月真是令人难以理解的东西。   不同的际遇已经完完全全地将她们变成了两个不一样的人。   她们已经踏上了不同的路,不再能同行。   又蓝看到过书里写的,相互理解有时候是爱的另一个名字。但爱是最难解的事。   “影荻,”又蓝的眼睛黑得吓人,如同灌满了整个夜晚,“我不知道要如何表达才能让你理解,我们现在已经是完全不一样的人了。”   “你可以理解为,我是没有得到那些警察帮助的你,也是没有妈妈坚定地带我走的你。也许这么说,你能够明白一部分的我。”   影荻语塞,半晌,她不太确定地说,“可是你还有我。”   又蓝无奈地摇摇头,“有些迟了。”   “我走上了这条路,你说的那些我也考虑过,但是离开只能是出于我自己的意愿,不能仅仅依靠你拉我一把。”   “我沉沦日久,并不是你说一句要拯救我,我就可以得救的。”   “我不想接受你的帮助,我是等待了一千年的那个灯里的灵魂。”   “我不想有一天会怨恨你。”   “可是她呢?”影荻似懂非懂,突然想到了什么。   “谁?”又蓝望着窗外,心不在焉。   影荻:“那个高中生。”   她犹豫了一瞬,接着说,“你为什么可以放松下来,为什么愿意去依赖她?”   又蓝没有想到她是这么看待自己和青一的关系的。   时间回到此时此刻。   “姐姐,你在想什么?”青一看又蓝在走神,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又蓝回神,喝了一口摆在眼前的酒,今天调酒师调的马天尼很苦,她皱了皱眉,回答道:“没什么。”   也许是新年让她心神不宁吧。   是的,今天已经是跨年夜了,此时此刻,她和青一坐在“艳火”酒吧里,透过对面整面墙的落地窗,可以看到江面上璀璨的灯火,变幻如歌。   再过几个小时,焰火就会在江面上空燃放,有很多人自发地聚集在这里,庆祝一个虚无的、人为划分的概念。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两件毫不相干的事,就这样被人类主观地联系起来,自以为能够掌控和划分时间。   江又蓝实在是很不喜欢新年。   跨年的仪式总是提醒她,又过去一年了。   青春很快就会过去,而她仍茫然地彷徨地站在繁华的街道上,车水马龙经过她,而她张开手,手心里抓不住任何实际的东西。四周的灯光照亮她一无所有的、满目疮痍的人生。   新的一年也不会更好。   她的人生也许不会好起来了。   “姐姐,尝一口吗?”青一的声音再次打断了她的顾影自怜。   她看向她。   就在她发呆的时候,调酒师似乎端来了新的酒,有着小雏菊装饰的特调,杯口抹了一圈奶油,还放了一片火腿。   青一的右手放在杯子旁边,与杯口齐平。   又蓝看她一直抬着手腕,产生了一点儿好奇:“你点了什么?”   青一转述:“这里的特调,叫做什么,搬到夏城的第二晚。刚刚调酒师介绍说杯口的是火腿片和雪梨片,给酒增加了独特风味。”   “那你手上是什么?”又蓝注意到她虎口处撒了一些白色的粉末。   “盐。”   “盐?”又蓝挑眉。   青一一本正经,“调酒师说,喝之前要抿一口盐,再就着奶油、火腿、梨子喝酒,这样饮用才是最佳赏味方式。”   又蓝觉得很有趣,低头舔过她的虎口,然后端起酒吧喝了一口。   青一猝不及防地感受到了呼吸的温热,下意识地想缩回手,被又蓝眼疾手快地捉住了手腕。   “怎么?不是你邀请我喝酒的吗?”又蓝起了玩性,低头又喝了一口,舔了舔嘴唇,“害怕了?这就不行了?”   青一的手没能缩回去,又蓝凑近,把盐粒几乎都舔了个干净,却仍然没有停下来,舌头在她的手腕处游走了几秒钟。   她用余光觑着青一的神情。   果然,短短几秒钟而已,青一就脸红了。   又蓝心满意足地放开了她的手腕。   吃饱了。   她端起自己的酒杯,晃了晃,好整以暇地望着顺滑的酒液体,眼角余光观察着青一的神情。   出乎意料地,青一贴了过来,揽住了她的腰部,落下一个绵长的吻。   睫毛颤动。   呼吸零落。   在新年的钟声响起之前,接一个吻吧。   别想太多,只是一个吻。 作者有话说: 又蓝:我是等不到救赎的灯神(忧郁.jpg)影荻: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注:“烫手的美貌”出自最近很有争议的夏美和王洋洋的事件,可以了解一下。贫穷漂亮小女孩并不是都会去做这种事,她的言论是对所有努力生活的少女的否定和侮辱。但除了去审判引导这样的价值观的女人,也还是应该猛烈地审判躲在她背后吸血、靠着文字和煽情赚钱的男人。 第31章 你会不会 爱这样的我   “吃饱了吗?”   吻尽, 江又蓝眼神有点雾蒙蒙的,眯着眼看青一,眼角眉梢带着轻巧的笑。   “没有。”青一摇头,软绵绵地靠过来, 两个人的脑袋靠在一起, 空气中满是眩晕的酒精气息。   青一悄悄在心里记住这样的时刻。   如果可以折叠时间, 她想把这样的片羽吉光珍重叠起来, 放进心里最深处的抽屉, 于无人的日子取出来细赏。   距离零点还有几分钟, 又蓝凝望着不远处的江水。   这家酒吧的位置很好,没有起雾的时候江面一览无余,天气晴好的日子甚至能清楚地看到江的对面。   对面是鳞次栉比的民居和高楼, 新旧错落,拥挤又闹腾,却又在对峙之间找到了平衡, 融合地毫无违和感,这是独属于夏城的风景。   对于这条江来说, 今天大概只是漫长冬季里普通的一天。江水翻滚,激起白色的浪, 没有规律,但冥冥之中仿佛又存在某种可以捕捉的轨迹。   又蓝看着看着,有些入了神。   暗夜里翻涌着的, 滚烫着的, 永不停歇的。   会是什么呢。   酒精微微发烫,江风冰冷,但仍然阻挡不了吻的温度蔓延到脸上。   冬和夏的区别也许只是一个吻。   也许,今夜是一个适合说几句真心话的晚上。   江又蓝偏头望向青一, “为什么约我一起跨年?”   “明知故问。”青一靠在她左肩上,不看她。   “嗯?”又蓝继续明知故问。   青一见她装傻,也不生气,坦然地告诉她:“当然是因为,喜欢你啊。”   “想要和喜欢的人一起度过一年当中所有重要的日子。”   “你不想和我一起吗?”她直起身,看着又蓝,眼珠子像黑色的葡萄,湿漉漉的。   又蓝被她盯得喝了一口酒,缓慢地眨了眨眼。   听说猫向人示好的时候就会这么做。   她感到喉咙还是很干燥,如同吞了沙子一般。   她看着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和意识的江水,“想。”   这个字说出口后变得太轻,窗外的烟火冲天而起,发出喜庆热闹的轰鸣,掩住了她的声音。   声音坠落到地上,但青一读懂了她的口型。   似乎有光亮在她眼里一闪而过,也许是烟花落在她瞳孔里的倒影。   烟花次第绽开,明黄,烟波蓝,夹竹桃粉,各种色彩填满了江边的观众的眼睛,人们拥吻,欢呼,笑望着彼此,庆祝新的一年的到来。   又蓝和青一坐在店里,玻璃阻挡了不少声音,酒吧里也有人欢呼,但人声寥落,显出几分落寞来。   外面的人气儿和她们不太相干。   连夜幕里的烟花看起来都是冷的。   不过,不知道是那个吻鼓舞了又蓝,还是外面鼎沸的人声给她带来了一点儿盼头。   她觉得比几分钟前多了一些勇气。   说一说真话的勇气。也许还有,重新把自己的人生握在手里的勇气。   尽管只有一点点,尽管下一秒钟就有可能熄灭。   趁着这一秒钟,趁着烟花还钉在天空。   她看着青一,斟酌着开口:   “青一,你总是说自己已经成年了,不愿意再被当做小孩。”   “那我就和你说一些成年人之间的话吧。”   “我对你不是没有心动的,尽管我之前没有承认过。”   “现在的我没有办法向你承诺任何事情。”   “可是青一,现在已经是新年了,也许这一分钟和上一分钟已经完全不同了。”   “我想告诉你的是,从这一秒开始,我会尝试去摆脱我的泥沼,我会尝试去找到我自己,重新掌控我自己的人生。”   “我会把你列入我的计划里,尝试和你在一起。”   “我不知道你想要怎样的未来,或许你可以和我分享一二。”   “假如有可能的话,我也想出现在你的未来里。”   她说完后,有点儿后悔,惴惴地调转了视线。   “我想去沿海的大学。”青一此刻的笑容像烟花一样,藏都藏不住。   “什么?”又蓝不明白。   “未来,我的未来。”青一自自然然地说,“我不考虑那么多,我只想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你问我未来,这就是我想到的。”   又蓝靠近她,听清了那座城市的名字。   青一其实不太确定能不能考上那所学校,但她并不担心太多,她比较喜欢关注事情好的方面,她只是有点顾虑。她长久地注视着又蓝的眼睛,好像这世界上没有别的东西值得在意。   “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那里。”   又蓝歪着头想了想,听说那里的饭菜是甜口的。   她可不喜欢吃甜的。   这个晚上,青一幸福得快要放起烟火。   酒吧里的灯光似雾,又蓝错眼看过去,只觉得她的头发丝儿都在闪光。   “你在想什么?”太过坦诚,接近赤裸,又蓝稍稍有些不自在,又点了一杯酒。   酒很快端了上来,青一蹭了一口酒喝,又蓝捏住她的后颈,不让她继续喝。   “不准喝了,你喝太多了。”   青一的眼睛已经被酒精和烟花点燃,在昏昏的室内亮亮的,仿佛她看见的不是这一江水,而是某种闪烁着又蓝暂时看不到的光亮的画面。   青一试图描述她看到的场景:“在想啊,以后可以一起住到海边,租一个有落地窗的房子,就能让虾条看窗外的花鸟和海浪,我们不在家的时候它就不会那么无聊了。”   又蓝试图想象了一下,“海边带落地窗的房租很贵吧。”   “没关系吧,我们总会存到钱的,我会去兼职。”青一一直那么积极,仿佛面对世界上的所有事情她都更容易看到积极的一面。   尽管认识有一阵子了,但又蓝对她的这种心态仍感到好奇,“你想做什么?”   “嗯?”青一脸红红的,看起来的确是喝得有点儿多了。   又蓝:“工作?兼职?你将来真正想做的事?”   “不知道哎,我现在只能想到和姐姐在一起。”酒精大概是浸泡了她的理智,笑意里带着傻气,“哦,还有虾条宝宝。”   两个人靠在一起,长久地凝视着窗外,即使烟花已经落幕,最后一点光芒都已经从半空中逃逸,只留下无尽的夜。   青一有点犯困了,但还不想回家。刚刚听到了姐姐的真心话,她暗暗希望这一刻被拉长一点,再拉长一点。   最好直到天亮都保有这一刻的赤诚,她不想两个人之间的交换只停留在夜晚。   “两位客人,新年快乐,要不要抽一个祝福纸条?这是本店的特别活动,不收费的。”   “艳火”的店长笑容可掬地端着一盘饼干,站到了她们桌旁。   “这是什么?”又蓝看着她手里的托盘。   店长介绍道:“刚烤好的心愿饼干,中间藏着祝福纸条,每张纸条的内容都不一样。尝尝吧,很好吃的。”   青一好奇地挑了一个最中间的,又蓝则选了一个角落里的。   饼干还是温热的,散发着黄油和牛奶的香气。   青一迫不及待地掰开蝴蝶结状的饼干,里面果然是空心的,有一张字条掉飘到了地上。   “写了什么?”又蓝探头过去看。   “理解是爱的另一个名字,”光线不够亮,青一稍稍凑近了一点,读出字条上的字,“祝愿你找到真正理解你的朋友。”   又蓝觉得这话有点土土的,嘀咕着拆开了自己的纸条,“祝你遇见那个人,是朋友也是恋人。”   谁策划的活动,怎么祝福语都是这种古早鸡汤风格。她在心里默默吐槽。   “两位很有缘分呢,希望你们今晚过得愉快。”店长也看到了她们纸条上的字,留下一句话后又端着托盘飘走了。   “姐姐,那我们算好朋友吗?”   不过,青一好像真的觉得这两句套话很相配。算了,这就是小朋友吧,看什么都充满了粉红色泡泡。   “是啦,当然是。”又蓝无奈地附和她。   不想做扫兴的大人。   青一听了,又笑得一脸灿烂。她真爱笑啊,不知道年纪大了脸上会不会长出笑纹。   “哎,”又蓝突然想起一件事,拿起了青一的手机,“你到底给我写的什么备注?”   青一想把手机抢过来,又蓝偏过身子不让她抢。   抢着抢着,青一几乎把又蓝整个儿环抱进怀里。   打闹之中,又蓝头发乱了,但还是不想把手机还给她,“说嘛,难道你给我取了外号?”   “难道你在备注里损我?”   “快说。”   青一轻轻地亲吻了又蓝的脖子,试图蒙混过关。   “这招可不管用。”又蓝顺手把手机塞进了上衣里,“快说,不然不还你了。”   青一没招了,嗫嚅着吐出一个词。   “什么?”又蓝没听清。   青一凑近她,重复了一遍。   这回又蓝听清了,她说的是——   宝宝姐。   又蓝觉得这个称呼也有点土土的。   但也有那么一点可爱啦。 作者有话说: 最近很喜欢听刘忻/遗忘俱乐部的歌,《你会不会》《泥》《All Right》很好听。 第32章 最后一面 也许有些人   瑞贝卡要走了。   新年第一天早上, 江又蓝给大家群发完祝福短信,就接到了瑞贝卡的电话。   又蓝还奇怪,她竟然会怎么早起床。   青一还在睡觉,又蓝打算再让她睡一会儿, 晚点再把她抓起来学习。   她看一眼青一, 在她发间落下一个柔柔的吻, 走到客厅去接电话。   虾条饿了, 见她起了, 便从床脚一跃而下, 轻巧落地,跟着她走出了卧室。   又蓝耸着肩膀,把电话夹在右耳边, 一遍接听一边给虾条倒猫粮。   电话这头,虾条大口地吃起了饭,一边吃一边小声嗷嗷叫, 大概这是它表达满足的独特方式吧。   电话另一头,是瑞贝卡的声音, 略显疲惫,跟熬了个大夜似的。   “蓝蓝, 我打算离开夏城了。”   “我今天打算去医院看看莉莎,明天一早就走。”   “来送送我吧。”   又蓝喂完猫,本来打算以一个放松的姿势瘫到沙发上, 听到这几句, 动作停顿了,站在沙发旁。   “你要走?这么突然?”   瑞贝卡的声音忽远忽近,也许是在一边打电话一边梳头发,她说:“也不算突然吧, 其实我考虑了很久了。”   “有什么打算吗?你想去哪里?行李收拾好了吗?”   又蓝一直把她当做一个小妹妹,总觉得她还小,需要一些照顾。   “见面再说吧,你来吗?”瑞贝卡似乎真的很疲惫。   又蓝:“当然。你和萱萱说了吗?”   “说了,她一会儿就去医院。”瑞贝卡似乎没什么力气交谈,挂断了电话。   临近饭点,又蓝拎着水果篮和奶茶,站在病房门口。   来仁爱医院之前,她特意去排队买了最近流行的蛋糕奶茶,还有巧克力香蕉小蛋糕,莉莎应该会喜欢。   还没进门,就听到里头有人说话。   “你都好了,为什么不出院?”   “这地方全是消毒水味儿,有什么好住的呀?”   “我下午去给你办出院手续吧,要是你没地方去,可以先住我那里,我家就我一个人。”   略有些尖锐的嗓音,有几分世故的味道,但并不惹人厌。   “莉莎,萱萱。”又蓝走进去,和她们打招呼。   萱萱回头,朝她挥手,“你来啦。”   “我正说她呢,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明明好得差不多了,医生也说可以出院了,她就是不想走,老躺着,也不好好吃饭。”   “你来和她说说,我是觉得回家躺着多好啊,也舒服,这医院人来人往的,晚上也休息不好。”   又蓝走到床边,把吃的一一拿出来。   “我买了蛋糕奶茶,喝吗?”   莉莎转头看桌子,又蓝取出吸管扎进去,递给她一杯。   她吸了两口,眼睛亮了,“好喝。”   “是吧,我看很多人排队,就觉得应该挺好喝的。”又蓝递给萱萱一杯,“瑞贝卡呢?”   “去接热水了。”萱萱嚼着奶茶里的珍珠和奥利奥碎,话都变少了。   “好点了吗?”又蓝打量着莉莎,她的脸色稍稍红润了一些,应该的确和萱萱说得差不多。   只是她眼神有些木木的,和刚出事的时候相差无几。没有太多活人气。   她继续嗦奶茶,没空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又蓝也端着奶茶喝,莉莎偏了偏头,示意她坐到旁边的床上,这几天没有别的病人,正好空着。   “午饭想吃什么?医生有没有说你最近吃饭要注意什么啊?”又蓝给她整了整毯子,掖好被角。   莉莎专注地嚼嚼嚼,嚼完才回答她:“医生说要清淡饮食,不过医院的饭好难吃。”   说到吃饭,程莉莎又蓝和萱萱都考虑过要不要给她送饭,但是两个人的作息实在是与常人不同,昼夜颠倒不说,还经常喝酒,难以保证莉莎能够按时吃上一日三餐。   况且,她们的厨艺也实在是拿不出手,平时做点简餐糊弄自己的胃尚可,给病人吃未免有虐待的嫌疑。   又蓝想了想,说:“那待会儿可以去吃粤菜,这附近就有一家。”   “我没意见。”萱萱看了看门口。   又蓝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哎呀,真是的,怎么开水房也要排队。”瑞贝卡一手拎着一个暖水壶进来,“太多人了,乱得像菜市场。”   她把暖水壶靠墙放好,甩甩手,看到桌上剩下的一杯奶茶,拿起来就喝,含混不清地说:“谢谢蓝蓝。”   “哎,怎么不谢我。”萱萱瞪她,“就不能是我买的吗?”   “好好好,谢谢老板。”瑞贝卡乖巧接话,小声嘟囔了一句,“你才没给我买过奶茶喝。”   “邪恶资本家。”   “抠抠搜搜的老板。”   “我不干了!你管不了我了!哼~”   “什么意思,你翅膀硬了——”萱萱作势就要拧她,瑞贝卡伶俐地躲到又蓝身后,又蓝张开手臂,三个人老鹰捉小鸡似的闹了一阵。   莉莎也坐在床上看着她们笑。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这个笑,又蓝觉得萱萱的打闹里有刻意的成分。她也察觉到了莉莎的状态有些消沉吧。   吵得护士都过来查看情况了,她们这才收敛,三个人分散着坐下。   萱萱向程莉莎解释,“莉莎,瑞贝卡早上和我们说,她要走了。”   莉莎的眼神里有了一丝波动,她仰起头,“什么时候?”   “就明天。”   “去哪儿?”   “没想好。”   “去做什么?”   “不知道,再说吧。”   瑞贝卡云淡风轻地回答,似乎离开这件事并没有给她造成任何困扰。   莉莎的眼神里有某种情绪。   像此刻窗外低垂的云。冬日的云很沉重,积藏了不少水汽,找不到出口,拖着整片天空往下坠。   空气里也充斥着将落未落的雨,尽管暴雨还没有来,但潮湿似乎住进她的身体。   一行人去粤菜饭馆的路上,又蓝再次抬头看了看天空中的云。   她不知道这水汽什么时候才会蒸发。她的心脏也浸湿了一小半,和这积雨云一样沉沉的。   坠着血肉,往下坠落。   偶尔能感受到隐隐的疼痛。没办法割去,也没办法治愈。   和青一在一起的时候会好很多,会暂时忘记这一切的潮湿。   她记得图书馆里有一整个书架的英国小说,她看过几本,里面常常提到壁炉,又蓝没有见过那种家具,但可以想象它在冬日里安稳地燃着松木,空气里只有木头的香气和火焰的细微爆裂声,假如坐在壁炉旁边,就能感受到持久的,安全的热量。   也许是冬天太冷,而青一的体温比她略高的缘故,有时靠着青一,她就会想起在泛黄的书页里读到过的壁炉。   “我要这个,客家酿苦瓜豆腐,湿炒牛河。”瑞贝卡看着菜单,点了她爱吃的,“莉莎你喜欢吃什么?要不要吃虾饺和黄金糕?”   莉莎接过菜单,慢慢地看着,看了好一阵子,终于做好决定,点了几份茶点。   蒸凤爪,虾饺,马蹄糕。   “主食呢?不能只吃点心吧,很快就会饿的。”又蓝凑到她肩膀旁边看菜单。   莉莎摇摇头,“我现在不太想吃东西。”   “点个肠粉吧,分量很少的。”又蓝翻着菜单,点了两份肉蛋肠粉,外加一份蒜蓉粉丝蒸扇贝。   萱萱则点了猪杂汤、菠萝咕噜肉、白切鸡、蜜汁叉烧,还点了煲仔饭。   点完单,萱萱说:“哎,好像点太多了,蓝蓝,问问你那个小情人来不来。”   “哪个?上次来医院的那个吗?”听到八卦,莉莎似乎有点儿精神了。   瑞贝卡补充八卦信息,“对对对,就是那个,和我一样大,很可爱的。”   “欸?我以为蓝蓝是和那个警察有……”莉莎还没说完,萱萱在桌子下面踢了她一下。   莉莎一脸了然,“哦,那个是前任对吧?”   萱萱又撞了她一下。   莉莎:“干嘛老撞我,蓝蓝又没生气。”   又蓝无奈地笑了一下,“那个警察是我小时候的朋友,不是那种关系。青一也不是我小情人啦,别乱说。”   萱萱故意拖长了声音:“哦——不是小情人哦——”   “那是什么呢——转正了吗——”瑞贝卡也故意学她,拖着声音说。   莉莎是真有点儿好奇了,“她还在上学吗?你问问她来不来,就吃个饭嘛,我们也吃不完这么多。”   又蓝摁亮手机,发了短信给青一。   早上青一去自习室了,现在是中午十二点半,也不知道她吃饭了没。   青一很快回复了。   她正准备吃饭,现在在来的路上,骑车过来,十分钟就能到。   又蓝快速打着字,让她注意安全,别骑太快。然后朝坐在一旁的莉莎晃晃手机。   莉莎满意了。   几人有一搭每一搭地聊着天,等着上菜。   “待会儿别问太多噢,她还在上学。”趁着人还没到,又蓝警告蠢蠢欲动打探八卦的莉莎。   “不会的,”莉莎摆摆手,“我好奇的是别的事。”   “什么?”   “嗯……她知道你在做这个吗?她会吃醋吗?会问你吗?”   一声皮肉相接触发出的闷响。应该是萱萱在桌子下面又给了她一下。   也不知道她这个情商究竟是怎么做小姐的,好像真的读不懂空气。   “她知道的。”又蓝看了看门口,她还没来。   “不过,我也不知道她喜欢我什么。我搞不懂这个小孩。”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爱真正的我。这样的我。   她会不会,愿意长久地看见我。   她会不会,有一天站在未来的某个节点,为了现在一瞬间的心动后悔。   会不会把一切归结为年少的叛逆。   “我喜欢姐姐漂亮啊。”青一跑进来,刘海黏在额头上。   看来她没听又蓝的嘱咐慢行。   “怎么这么赶,擦擦汗吧。”又蓝给她递了纸巾。   “而且姐姐心很软。”青一接过纸巾,一边擦着汗,一边补充道。 作者有话说: 在写了在写了。最近一直没有榜所以一周更新比较少。 明天还会更,后天也尽量更一章。最近写东西的时候喜欢听电气樱桃的《如果不下雨》《没有海的时候我们怎么游泳》。 第33章 散场宴席 不说再见,   “下次别骑这么快, 不安全。”江又蓝拉开一把椅子,让青一坐下。   程莉莎想问什么的,张了张嘴,好在这时候服务员开始上菜了, 打断了她的施法。   吃饭的时候, 莉莎看起来稍稍活泼一点儿了, 她时不时地从碗口上方偷看又蓝和青一, 一副“嗑到了”的表情。   果然, 嗑cp真是人类永恒的爱好。   “今天这顿饭也算是给瑞贝卡送别, 酒还是要喝几杯的,不过大家各自随意,我就不劝酒了。”菜上齐之后, 萱萱想起来要点酒,叫来服务员后问大家喝红的还是白的。   “喝啤酒吧,这才中午, 别喝那么多。”又蓝考虑到莉莎不能喝,青一年纪小, 也不该喝,没必要点太多酒。   萱萱先要了一打xx啤酒, 说不够再加。   “你要走了吗?”青一还不知道瑞贝卡的事,转头问她。   她们也见过几面,青一知道这是又蓝的朋友, 和自己年纪相仿, 天然地有几分亲近感,没想到这么快就要道别了。   瑞贝卡点点头,率先夹了一个虾饺吃。   “如果你想出去转转的话,可以去江城和南城看看, 气候很好,饭也好吃。”青一不问她将来的打算。   瑞贝卡腮帮子鼓鼓地,说:“你去过吗?”   青一摇摇头,“没有,我看过美食纪录片,这两个城市的夜市特别红火。我很想去看看,打算高考完就去。你有机会的话可以先去玩。”   瑞贝卡若有所思,“也行,我先去看看,好玩儿的话我告诉你。”   她放下筷子,掏出手机存了青一的号码。   服务员很快上了酒,萱萱给又蓝和瑞贝卡倒了满杯。   “我也要喝。”青一自己取了一个啤酒杯,倒了三分之二。   又蓝拍了一下她的手,“你下午不去自习室吗?”   “没事的,就一点点,不会醉的。”青一为自己辩解道。   看着她的眼睛,又蓝很快妥协了,但还是点了点她的额头,“只能喝一杯哦。”   青一吐了吐舌头。   饭吃了一半,大家开始祝酒。   “祝你一切顺利。”又蓝端起酒杯,想了想,还是说了最简单的祝福。   ᝯ⃟ׁյ⃟ꪡ⃟   尽管明知不可能一切顺遂,但我还是祝你。   “万事胜意。”莉莎以橙汁代酒,“有事儿的话还回来找我们。”   “瑞贝卡,我刚认识你的时候就觉得你还是个小孩儿,现在也还是这么觉得。”萱萱有点伤感,“我知道我们这行总是有人离开,有时候我觉得自己都习惯了。”   “其实还是会难过,不舍得你,但又希望你再也不回头。”   “就不说什么再见了,希望你过得好,不要再相信男人了。”   莉莎补了一句:“尤其是老男人。”   又蓝倾身和她们碰杯,“女人也要小心,尤其是漂亮女人。”   青一跟着她们举杯,“不要再恋爱脑啦。”   瑞贝卡举着高高的啤酒杯,翻了个白眼,“干嘛……”   “哎我真不懂,恋爱脑为什么总挨骂,也许我们只是比较勇敢而已。不是都说爱很伟大吗,勇敢追求真爱不应当值得夸赞吗?我就是选错了一次人,下次还会错嘛。”   程莉莎补刀:“爱上满嘴跑火车的大龄已婚男实在是没办法夸你。你图他什么?年纪大?不洗澡?”   萱萱捂住了她的嘴,“算了,不说这些了,总之我们都是为你好,希望你少吃亏。”   瑞贝卡点点头,端着酒杯一饮而尽,表示都在酒里。   干完杯,她还把杯子倒过来展示,一滴不剩。   萱萱也一口气喝完了,她酒量一向能喝倒不少客人。   又蓝只是喝了两口,她不喜欢啤酒的味道,不和她们争一时意气。   余光里,她瞥见青一也咕咚咕咚地喝光了这一杯。   她想开口劝阻青一倒酒,但这毕竟是送别宴,不劝酒就算了,再开口劝阻未免扫兴。   她选择了保持沉默。   瑞贝卡也已经倒上了酒,白色泡沫溢出来,沾到了她的手上,她浑不在意地甩甩手,站起来举杯。   “一直以来谢谢在座各位姐姐的照顾了。我入行不久,吃得亏不少,我这次呢,也是深思熟虑过后才做的决定。”   “也许我是不适合做小姐的,我总告诫自己不要相信男人,但是一旦遇到对我好一点儿的客人,我就忍不住去想,会不会是这个人,有没有可能和这个人真正地恋爱。”   “我有时候会想,也许是我没有正常恋爱过,经验不足,总是是往男人手心里栽。”   “你们问我以后的事,其实我真的没有想好。我只是认清了我不适合、不喜欢做什么,也算是比较笨的一种排除法吧,我得要先走掉,去外面看看我能做什么。”   “也许我还会回来,也许这就是我们最后一面。”   “我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面。”   “即使我会回来,也不希望再在这里见到你们。我其实更想要在更好的地方见到你们。”   “算了,我上头了,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还是喝酒吧。”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大家都看着她。   她说完,再次一饮而尽,放下酒杯的时候眼眶却蓄满了泪。   “别哭了。”萱萱的声音也哑了,她认识瑞贝卡最久,现在大概也最舍不得,“我一开始就告诉你了嘛,你不适合做这个,你偏要做。”   瑞贝卡吸了吸鼻子,笑了,“我不相信嘛,我当时觉得这个很容易做,你能做我也能做。”   “胡说什么,这有什么好争强好胜的。”萱萱擦擦眼泪,笑骂她,“谁天生就适合做这行啊。”   程莉莎在一旁冷冷地接了一句:“我啊,我妈妈就是小姐,我有家传渊源。”   这下子,萱萱的眼泪都流不出来了,用力瞪她,“少说话吧你。”   又蓝和青一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瑞贝卡也笑了,笑着笑着又开始哭,哭着哭着又开始给自己灌酒,一杯接一杯地喝。也许是流泪失去了太多水分,急需补充。   青一的第二杯酒也快喝完了,又蓝微微侧过去看了她一眼,头发扫到桌子,沾了少许酒沫。   瑞贝卡喝得有些晕了,抱着酒杯趴在桌上。   “你们会感到孤独吗?”   “有时候觉得好冷啊,想靠近别人,说说心里话。如果身边没有人,就会开始觉得很寂寞,在这个空旷的世界上,好像只剩下自己。”   “我可能不是恋爱脑,我只是,没有办法面对这样的时刻。”   “人总要面对自己的,”萱萱把她的酒杯挪开,倒了一杯温水,“没事儿的,等你再长大一点就好了。”   “又说这种话,好像你很老似的……。”瑞贝卡说话有点儿不利索了。   “就是嘛,什么年纪都会觉得孤独吧?可能年纪再大一点儿也还是想要进入亲密关系,我觉得渴望从人身上得到温情也没什么问题哎。”青一一边说着,一边给自己倒了第三杯酒。   萱萱多看了她两眼。   又蓝心想,她有没有渴望过通过亲密关系去逃避那些需要面对自己的时刻?   应当是有的,但是她的记忆刻意忽略了那些痛苦的时刻。   一顿饭吃完,最后也没浪费什么菜,只是瑞贝卡猛灌自己,好在她醉得快,醒得也快,结账的时候好歹能自己起来走路了。   也不知道她明天能不能起来坐车。   饭吃完了,又蓝就赶青一回去学习。   青一这时候倒也不太黏人,在桌子下面偷偷捏了捏又蓝的手,然后就走了。   莉莎注意到了,欲言又止,被萱萱捏住了嘴。   “……又干嘛。”   等青一走后,萱萱才松手,莉莎无语地看着她。   “保护高中生的心理健康,怕你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来。”萱萱理直气壮。   结过帐,她们想送瑞贝卡,瑞贝卡坚决不要任何人送,自己打车走了。   于是,又蓝和萱萱陪莉莎慢慢走回医院。   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既然青一和瑞贝卡刚走,话题自然落在她们身上。   “哎,现在的高中生酒量真好。”萱萱指的是青一。   莉莎说,“才几杯啤酒,这有什么。我十二岁的时候就能喝一斤白酒了。”   萱萱又开始贫嘴,“小孩儿不能喝白酒吧,你是不是小时候喝太多了,把脑袋喝坏了?”   “去你的。”莉莎拧她胳膊。   “啊痛痛痛——松手!我就说你健康得很,住什么院!”萱萱发出尖锐爆鸣。   又蓝在一旁笑。   三个人在路上歪歪扭扭地走着,闹了一路。   “哎,你们是怎么认识瑞贝卡的?”莉莎和瑞贝卡其实不太熟,打过很多次照面,也算熟人,但是没怎么认真聊过,今天也就是恰好遇上了,一道送送她。   “萱萱捡到的。”又蓝刚刚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搭了一句。   “捡到的?”莉莎有点儿惊讶,又不是小猫小狗,怎么捡到的。   萱萱解释:“哎呀,她十七岁的时候失恋,和小男生跑出来之后被骗了,半夜跑到大街上哭,我刚好下班,看她可怜,把她带回家住了几天。”   “本来是想等她找到工作就搬出去的,但是她那阵子受的打击太大,躺了好几个月,好了之后就一直说要跟着我入行。”   “我真的没有诱导她,她可能也是伤心狠了吧,想做点儿疯狂的事,我当时就觉得她很快会离开的。”   “现在走也不晚,还很年轻,以后做什么都有可能。”   说到从前,萱萱有点感慨。   “那你人挺好的。”莉莎的情商回到了平均值。   她们聊着天,很快回到了病房。莉莎有点儿困,躺下说想睡个午觉。   午后的医院很安静,怀旧摄影集里的老旧相片一样,静止着。走廊长而空荡,无人经过。   又蓝去了一趟洗手间。萱萱去吸烟室抽烟了。   十分钟后,两人回到病房。   病床上没有人,床上只剩一个空空荡荡的,人躺过之后的轻微凹痕。   “莉莎呢?” 作者有话说: 未来一周会更15000字。会浅浅的虐一下。 第34章 二重身 当我在天台   程莉莎的手机还放在床头柜上, 坠着五彩的塑料珠链,珠链吊在柜子边缘,给人片刻前还在晃荡的错觉。   毛巾和脸盆在床下,暖水瓶靠墙放着, 厚外套搭在一旁的白色木质椅子上。   洗手间空荡, 走廊空荡, 护士站的护士也不知去向。   几个小时前又蓝买来的巧克力蛋糕还放在柜子靠墙的那一侧, 没人动过。蛋糕是植物奶油做的, 现在的样子和刚买来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又蓝盯着外层的巧克力酱看,总疑心边缘融化了一点儿。   “出院了?”萱萱环顾四周,甚至徒劳地把被子掀开看了看, 又看了看床底。医院的被子并不太厚,床也不宽,明知床上床下不可能藏着一个大活人, 但人突然不见了,还是下意识地想找一找。   又蓝翻了翻柜子自带的两个抽屉, 只有一些杂物,“她手机还在这里呢, 蛋糕也在。”   “这是什么?”随着又蓝的动作。一个揉皱了的纸团掉了下来,萱萱低声惊呼。   不会是遗书吧。   心里隐约有个声音说。   日记本的碎片,心绪迷乱时写下的半截诗句, 没说出口的心意。   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   又蓝展开纸团, 手指几乎颤抖。   萱萱靠在她的肩膀上,阅读上头的内容,“1月1日,三十岁的第一天。”   “所有的债都还清了。以后不必再联络她了。就当这三十年都是另一个人的人生。”   “有时候想把一切都还给她。皮肤, 头发,指甲。”   “就当做我没有来过。”   “不如就忘记我。”   完了,真是遗书。   又蓝拿着纸条的手颤抖起来。萱萱抓着她的右侧手臂,紧张得不自觉地用力,指甲微微陷进又蓝皮肤里,她“嗷”地一声吃痛叫了出来。   萱萱回神道歉,还未开口,楼下传来一声更凄厉的尖叫。   她的瞳孔震动,两人一起看向窗外,心里不约而同地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她们腿都软了,好不容易扑到窗边往下探看。奈何这是第十二楼,窗户没办法完全推开,往下看只能看到渐渐聚集起来的人群,人群的中心是什么却看不真切。   会是莉莎吗?   没人敢问出口。   “我下楼去看看。”   萱萱到底年长几岁,指尖冰凉,脸上的血色褪尽了,和医院的墙壁一样白。但这种时候,还是得有人去看看。   也不知道莉莎还有没有别的亲人。如果是莉莎的话。   又蓝胡思乱想着,开始讨厌这医院随处可见的白。床单,枕套,墙壁,医生和护士的制服,都是这样了无生趣的白,病人看了多单调,多无聊。   多不吉利啊。   如同时刻准备为谁服丧。   举行谁的葬礼都便宜。   “对了,天台。”萱萱走到门口的时候,又蓝的声音追上来,“我去天台看看。”   又蓝经过她,朝着楼梯间跑去。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如果是她的话,她不会在这样的日子选择搭乘电梯。   太不浪漫了。   假如是最后一天,总该有一些仪式感吧。   万一不是莉莎呢。万一莉莎还在犹豫呢。   又蓝找到楼梯,开始向上爬。医院总共二十五层,从十二楼往上还剩十三层。   楼梯间光线不够,墙壁略显脏污。温度似乎要比医院的其他区域低很多,走进来之后身上寒浸浸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恐惧,她脸微微发烫,尽管四肢使不上劲,但仍然奋力地往上走着。   每到一层,墙面上都有红色油漆标注着数字,醒目刺眼。   也许有空的人都去楼下看热闹了,忙碌的医护人员则不会走楼梯,这个时间段的楼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看看时间,还不到两点。   又蓝往上跑了四五层楼之后,腿不听使唤,一下子跪倒在楼梯上。   她大口地喘着气,似乎又找不到呼吸的正确频率了。   稀松平常的小事,在这样的时刻却显得复杂。   她在心里慢慢地数数,直到心脏不再以试图跳出胸腔的力度跳动。   不愿意耽搁太久,她扶着扶手继续爬楼梯。扶手是木质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现在接近黑色,也可能是深红色,油漆斑驳脱落,似乎许多年前就已经在这里了,一直没有更换过。   不知道有多少抚摸过这个扶手的人,现在已经停止了呼吸。   又蓝其实并不认为死亡是什么坏事。   但她不想眼睁睁地看着刚刚还一起吃饭的朋友坠落。   她提起腿往上走着。   一直走着,即使耳边逐渐充斥着轰鸣。   是风声吧,一月的风穿过医院楼下的中庭,穿过楼梯间,带来楼下隐约的人声,背景里的白噪音,听不真切。   她们会议论什么呢?   她们会说,年纪轻轻,又这么漂亮,怎么就想不开呢?   看着人好好的,怎么就跳楼了呢?钻了牛角尖吧。   还没结婚吧?可惜了,太脆弱了。   又蓝摇晃脑袋,把这些想法通通赶走。   红色油漆草率写就的“25”已经出现过,再走半层,就能到天台了。   已经能够看到通往天台的绳梯,攀在墙壁上,狭窄且缺乏维修,似乎不太稳当。   她深吸一口气,爬上去,掌心触碰到冰冷的、粗粝的地面。   天台的风很冷,吹乱了她的头发,在拨开挡在眼前的头发的一瞬间,她看到了,天台上的确有人。   不远处站着一个女人。   “你在这儿做什么?”穿着白色棉质圆领衫的长发女人没有回头,但似乎知道是谁来了。   “来找你。你在这儿干嘛?”又蓝想走近一些,又怕侵入她的边界,激得她跳下去。   女人仰起头,看着天空,很入迷似的。   “我在这里看看天空。”   夏城的冬天少有晴天,今天也毫不例外,是寻常的灰。云朵里蓄着雨,也可能是别的杂质,擦得整块天空灰蓝灰蓝的,并没有什么值得一看的风景。   又蓝不确定怎么回答,这种情况下大概要顺着对方说吧。不能刺激她,不能激起她的逆反情绪。   “那我陪你。”   又蓝往前走了两步,但女人察觉到她的靠近,也往前走,试图拉开距离。   女人原本站的地方已经靠近天台边缘,再往前走的话,她就不得不站上水泥浇筑的外围平台了,平台大概二十多厘米宽,高度还不到人的胸口。   想要爬上去并不难。   又蓝不敢再动,退后半步,缓慢地蹲下来,索性直接坐到地上。   她尽可能地放轻了声音,怕惊扰什么,“我不过去,你别怕,我就坐在这里陪你。”   女人站在原地,大约是在等待,等待进一步的刺探或是退缩。   有一片云经过,垂落一片阴影,恰好笼罩了她们两个人。   女人抬头,盯着那片云,脖颈纤细,皮肤是一种冷色调的白,肩颈的线条让人无端地联想起某种植物。   过了一会儿,她略微放松下来,也坐下了。   又蓝松了一口气。   “你在看什么?”   “看天空啊。”女人的腿弯曲起来,双臂环着膝盖,脑袋仍望着天空。   如同长在水泥地上的向日葵。   又蓝模仿着她的姿态,但什么都没看到,“天空?那里有什么?”   “一无所有。”女人仍然盯着天空。   又蓝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女人眯起眼,似乎眼前的东西令她感到满意。   “这片天空有什么特别的吗?”又蓝尝试和她沟通。   女人歪头看她,逆着光,只有一个剪影,看不清楚五官和表情。   “天空都是一样的,”她说话的语气很笃定,仿佛在宣布某种真理,“江头村的那一片,和夏城的这一片,都是一样的。”   “我们都活在同一片天空里。”   “跑得再远,还是置身此处。”   云层飘过这一片区域,天光骤然亮起来,又蓝闭上眼,却还是被突然出现的阳光晃了眼睛,流出泪来。   视线模糊起来,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不在这里。   那么,她在哪里?   她置身于一个低矮的、简陋的房间内,那是她幼年时的家。   满地的酒瓶,错落地散在地上、桌面、窗台,仿佛这个家的主体是这些酒瓶,她和父母、弟弟栖身于酒瓶搭建的洞穴之中,而不是砖块垒成的房子。   是那种白色的、布满各种难以说清的污渍、底部甚至有霉点子的劣质塑料酒瓶,方形的,和她后来在城市里常常见到的绿色啤酒瓶子不同。里面装的酒比绿色瓶子更多,也更便宜,村里人都用这样的瓶子,可以反复用,三五年都不会坏。   不过,只需要伸一伸指头,轻轻戳一下,这些酒瓶就会尽数倒塌。   随之而来的,是这个家顷刻间就会成为废墟,再也无法在地图上定位这个坐标。沿着村里的小路,再也没办法走回家,仿佛这个低矮的屋子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一次又一次地踏上熟悉的路,但既无法走出去,又无路可回。   迷失的时候,她总会出一身冷汗,汗液黏在皮肤上,能够更明显地感受到风。   即使双腿勉强能够站立,她也总觉得眩晕,好像会一直往下坠,直至地心。   童年反复出现的噩梦,对坠落的想象,坠落时划过指尖的风。   酒瓶。   家。   废墟。   找不到的来路和归途。   她的脑袋刺痛,好像这一切将会再次产生联系。   光线闪烁,旧时的梦到反反复复地闪回。坏掉的电视机屏幕,卡顿,雪花,但固执地呈现出同一个画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穿过指尖的风 暂时忘却天   “我们回去吧。”江又蓝双臂抱着脑袋, 盯着地面,喃喃低语。   祈求,抑或是疑问?   又蓝不敢抬头看天空。   她忽地想起来,小时候自己常常在后山, 盯着天空看。   天空和天空是不一样的。这一片和那一片, 应当是不一样的。   彼时, 她总仰着头看天空, 竭力地想记住云朵的形状, 蓝色的透明度, 春秋和冬夏的变化。   她想记住村庄上头的天空的样子,她想描摹那些漂浮的云朵,视图找到离开此地的路径。她那时候还不知道可以依靠自己的力量逃走, 她只知道自己一定要离开这里,离开叫做家的废墟,离开那些酒瓶。   只能幻想有一朵云看见她的苦闷, 好心地为她停留,善意地将她带走。   小小的她, 长久地仰着头望着并不算碧蓝的天空,长久地, 想象着离开的那一天。   她的脑袋开始闪烁,一闪一闪地疼,似乎有什么东西藏在阳光和阴影交界之处, 透过眼睛钻入她的脑袋里, 扎根进神经,不愿意离去。   仍有理智残留,她试图和那个女人沟通,“不是的, 不一样的。”   过去和现在当然是不同的。   她已经离开了,她不会再回去。   重蹈覆辙是能够避免的。   她已经长大了,她会照顾好自己。酒精,暴力,痛苦,都是可控的。她的生活是可控的。   她反反复复地告诉自己。   可是那个衣着单薄的女人只是抬起手,遮挡着过强的光亮,无所谓似的问她,“真的吗?”   “你现在了解自己了吗?”   又蓝眯着眼看她,有汗水或者泪水浸透了睫毛,微微刺痛,“当然。”   那个女人似乎冷笑了一瞬,又蓝没有看清,“身边的人呢?”   “什么?”又蓝眨眨眼。   穿着白色圆领衫的女人回头,略带怜悯地劝告,“回去吧。”   又蓝很固执,“你和我一起回去,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待在这里。”   女人仿佛畏惧这光线,双手搭起了凉棚,不再执着地盯着空无一物的青空。   “你担心什么?”女人的声音里凝着霜。   又蓝直言不讳,“担心你的安全。”   “你是担心我待会儿会往下跳吗?”   “还是担心我会害死你?”   又蓝皱眉,她觉得不太舒服,想尽快结束这对话,“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对你没有敌意。和我回去吧,我们下去说。”   女人快走两步,倚着天台边缘的水泥墙,望向看去,“告诉我,现在,这一秒钟,你没有往下跳的冲动吗?”   “你害怕的是我,还是你自己?”   刚刚她的动作太突然,又蓝反应过来后,走过去,伸出手想拽住她,但只抓住了一片虚无。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愣在原地。她看见了那个女人眼里的场景——   楼下渐渐聚集起来的人群渺小如蝼蚁,密密麻麻地爬来爬去,爬满整块中庭的绿地和石子路,有燕群飞掠而过,盘旋到视线尽头,又想起什么似的飞回这一边。   天空静谧安宁,如同一汪湖泊,湖底有沉睡之处,可以归去。   她突然有一种想象。假如现在不去想太多,一跃而下,会不会被云和风温柔地接住,托起,送到无人侵扰的归处。   再也不必挣扎。   再也不会痛苦。   她承认,这一瞬间,也许还有很多其他的瞬间,她的心脏被这幻觉攥住了。恍惚之间,她好像能感受到自己已经做出选择,有冰凉的风穿过指尖,整个人几乎冻僵,但心里却很平静。   平静得没有任何恐惧。平静得好像一切都可以原谅,一切都可以接受。   她闭上眼,尝试捕捉这阵风。   手机突然震动,有电话打进来。   时机真不巧。   她不想接,手机从衣兜里重重地掉到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风溜走了。她睁开眼,看到手机躺在水泥地上,屏保是青一的自拍,笑得没心没肺。   这还是昨天晚上在“艳火”酒吧喝酒的时候,青一偷偷用自己的手机设置的。她当时有些无奈,但还没来得及改回来。   她就这样笑着,好像人间从来不曾有任何苦痛降临。没有什么遗憾,也不必担忧、恐惧、躲藏。   又蓝其实不太相信这样的笑,她有时悲观地想,她之所以能够这么笑,是因为她还太年轻了。   假以时日,也许她也会想要捕捉天台的风。   但现在,又蓝的手机安静地躺在地上,青一在屏幕上无辜地,灿烂地笑着。令人难以忽视。   又蓝收回扶在水泥护栏上的手,掌心有一片红印,间或有小石子硌出的红点。   今天她决定不再去想那阵风。不再去想,假如这风穿过指尖,是怎样的自由。   电话持续不断地响着。   她深呼吸几次,拾起手机。   “喂,萱萱?”又蓝尽量让自己的声线平稳。   萱萱显得很着急,“蓝蓝你在哪儿?”   又蓝在想象她的头发因为着急而显得毛躁,和刚洗过澡还没有做美毛的小狗差不多。   她忍住因这奇怪联想产生的笑意,“我在天台。怎么了?”   “你快回来吧。莉莎找到了。”萱萱似乎松了一口气。   又蓝握紧手机,贴近听筒,“在哪儿找到的?”   萱萱似乎急着见她,“她没事儿,你先回病房吧,我们见面再详细说。”   又蓝点点头,很快意识到对方看不见自己的动作,出声应了一句:“好。”   “快回来,我们一起吃那个蛋糕。”萱萱匆匆挂断电话。   好。   挂了电话,又蓝再次仰望着头顶的天空。   云飘走了,暂时没有新的云层遮挡天空。不过光线也不再那么刺眼,调了开关似的,柔和下来,不会再让人无端地流下泪来。   那个穿着白色圆领衫的女人站在护栏边,仿佛朝着又蓝眨了眨眼,很快消失不见。   大概短时间内不会再出现。   又蓝松了一口气,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遗憾。   她忘了是从什么时候起,她会在无人处见到这个女人。她穿着的衣服不同,表情和语气不同,但带来的恍惚是同样的。   她像某种咒语,教唆又蓝前往她的世界。   也许那其实是她自己,也许是某种鬼魂。   她没办法彻底弄明白。她只是觉得,今日暂时幸存。   而明天,明天再说吧。   她握着手机,朝楼梯口走去。   爬下颤颤巍巍的绳梯,一步一步认真地走回去,下楼比上楼容易得多。   这回她的肌肉适应良好,不再需要暂时歇息,一口气走回了十二楼。   站在病房门口,她踌躇了片刻。   走进去,就是重新选择面对现实的生活。暂时忘却天台的风的低语。   “进来啊,站门口干嘛?”萱萱察觉了门口有人,走过来招呼她。   程莉莎坐在床边,打开了巧克力蛋糕的透明塑料罩子。   “你刚刚去哪儿了?”又蓝看着她,她一脸平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好像她不曾突然消失不见。   莉莎举着塑料刀切开蛋糕,专心致志,似乎这是极其重要的大事,不能被打扰,暂时无暇回答她的问题。   又蓝又问萱萱,“你在哪里找到她的?”   萱萱耸肩,表示不是自己的功劳,“她自己回来的。”   “我下楼转了一圈,打听到是产科有个孕妇跳楼了,就回来了。刚好看到莉莎在病房里,怕你担心,所以就给你打电话说一声。”   “啊?”又蓝觉得自己有很多事搞不明白。   莉莎终于切完了蛋糕,自觉分割得很完美,用纸盘子分装好了,递给又蓝和萱萱,向她们解释:   “嗐,你们出去的时候,我听到旁边有人吵架来着,就去看热闹了。我不知道你们会那么着急的,我就离开了一会儿。”   “不好意思啊,害你们担心了。我应该和你们说一声的,但是当时也没带手机,没注意来着。”   她的眼神略有点心虚。   她刚见到萱萱的时候,萱萱急得满头是汗,这大冬天的,室内并不热,可见是真的着急了。   又蓝一时语塞,但想一想,也觉得这像是莉莎做出来的事。   “那张纸条呢?”又蓝的视线在柜子旁边梭巡,寻找刚刚那个揉皱了的“遗书”。   莉莎很茫然,“什么纸条?”   又蓝试图比划,“就那个,那份遗书。你在上面写了一些不太吉利的话,说什么把一切都还给她,忘记你之类的,很吓人。”   莉莎有点不好意思了,好像被朋友撞破了什么不堪的秘密,但她咬咬嘴唇,还是决定如实相告,“是我的日记来着,写着写着觉得太矫情了,就揉了,随手塞到柜子里了。”   “你有写日记的习惯?”萱萱觉得不像她,她一向大大咧咧的,不是个文化人。   莉莎的手指绕着自己的发梢玩儿,以缓解尴尬的氛围,“之前是不写的,这不是跨年吗,突然有点感慨。”   萱萱和又蓝对视一眼,都从彼此脸上读出了几分无语。   又蓝还是不放心,追问她,“还什么债呢?你有难处吗?有什么可以说,看看我们能不能帮上忙。”   “哦,这个已经解决了,是我妈在外面赌欠下的,欠了不少。债主找上门来的时候,她用我的名义跟人借了钱。”莉莎像说别人家的事一样,语调很轻松,“不过我已经还清了,用你转到我卡上的那笔钱,以后的我都不会帮她还了。”   她说的是那笔三十万的钱,跨年夜之前,又蓝把属于她的份转给她了。   萱萱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拍拍她的肩膀,“那就好。你自己想清楚就好。”   终于,三个人心平气和地坐了下来,分吃着蛋糕。   巧克力涂层之下是蛋糕胚、香蕉和可可豆,味道层次很丰富,给这跌宕起伏的一天带来了些许慰藉。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会更。 第36章 今天我们不谈论爱 仅仅谈论死   吃完蛋糕, 程莉莎说,她想出院了。   “想通了?”萱萱吃完最后一口蛋糕,把盘子扔进垃圾桶,抬头看她。   莉莎点点头, “嗯”了一声, 情绪骤然低落下来。   “怎么了?”又蓝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 “你刚刚去凑热闹, 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你也看到了?”莉莎的脸色有点儿白, 但现在气温不高, 室内虽然开了空调,但仍然有寒气浸到骨头缝里,所以脸色略微发白也实属平常。只是莉莎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   又蓝摇头, “没有,我们当时听到了声音,往下看的时候看不清楚, 还以为是你出事了,所以才急着朝你。”   萱萱左看看, 右看看,身边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 见了鬼似的,出声问:“你们在说什么呢?是说那个跳楼了的孕妇吗?”   莉莎魂不守舍地点点头,艰涩地组织着语言, “我本来是想午睡的, 刚躺下,听到有人吵架,说什么小三啊,不要脸啊之类的。”   “你们也知道嘛, 听到这样的八卦,哪儿有不去看的道理。”   萱萱和又蓝认同地点点头。   吃瓜是人类的天性,这种狗血八点档的剧情没人能抗拒。   𝐶 ᮨ𝐽 ᮨ𝑊 ᮨ   莉莎接着说,“所以啊,我就去看了。”   “吵架的是一对夫妻,在我这个病房的斜对面,隔了大概四个病房吧。我一走出去,就看到那女人的肚子圆圆的,估计快生了,很沉,她站着的时候都得扶着点儿腰。她个子小小的,挺着肚子站在病房门口,指着她男人骂,声音倒是挺大的,中气十足。”   “本来产科不在这层,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吵。我站得太远了,看不清情况,就走近了一点儿。走近了就听到有人议论,说是那男的出轨就算了,还带小三儿和老婆到同一个医院来,老婆在楼上产科住着待产呢,三儿好像是得了什么病,要做个手术,在这层住院。”   “也不知道是谁把消息透出去的,反正他老婆突然知道了这个事,就冲下来捉奸了。听那个病房的人说,那个孕妇冲进来的时候,她的死鬼老公正在给小三捏背呢,两个人你侬我侬的,一副甜腻腻的样子。那个孕妇看了肯定生气,就站在那里骂起来了。”   “哎呀那个做小三的嘴巴也很伶俐,就冲着孕妇说,不被爱的才是小三。”   “这话说得,直戳人肺管子呢。那孕妇气得头发都快立起来了,就扑过去打她。结果,她男人拦着她,不让她打小三。当时场面很混乱,那个孕妇一直扑腾,气得像个河豚,脸色通红。旁边其实有人劝,说对孩子不好,但是也劝不住。”   “不知道是不是那个男人推了孕妇一把,反正她突然就摔倒了,摔了以后她老公也不扶她,就护着那个情人。”   “说起来也很奇怪,那个情人其实也不年轻了,看起来比孕妇年纪还大一点儿,也不是那种长得很妖艳的,很朴素的清水脸,眼角都有皱纹了。不过嘴巴很厉害,孕妇已经处于下风了,她也不饶人,一直不干不净地说她笼络不住老公,混成这样还不如去死。”   “那孕妇可能是受了刺激吧,就哭起来,也有护士过来劝,想把她劝回去,毕竟快生了,经不得这个。”   “我看她可怜,也给她递了纸来着,但她一直哭,哭得惊天动地的,顾不上别的。”   “护士把她扶起来,看她能自己走,就去忙了。孕妇一边哭一边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也不上电梯,往旁边看了看,突然就冲进了楼梯间。”   “楼梯间有扇窗坏了,关不上,她一下子就跳下去了,周围的人都没反应过来。”   “然后就听到咚的一声,不像人能发出的声音。”   “我本来想给她递纸巾来着,手还没收回来呢,她人就没了。”   “刚刚你们来的时候我还没觉得有什么,毕竟我也不认识她。但现在回过味来了,有点不舒服,冷汗直冒。”   莉莎说完,又蓝给她倒了杯热水。   萱萱猛地站起来,拉着莉莎往外走。   “哎,你们去哪儿啊?”又蓝追出去。   莉莎懵懵地,跟着她走。   三人停在了医院走廊尽头的门口。   这儿是卫生间,散发着消毒水和排泄物、呕吐物混合的气味。实在是不好闻。   又蓝屏息,以眼神询问萱萱。   萱萱一本正经地解释:“我听人说过,如果看见了尸体或者别的可怕的场景,就不能马上睡觉,睡着的话这个记忆就会一直停留在你脑袋里面。据说得找个厕所之类的气味浓郁的地方待着,这儿正好。”   莉莎半信半疑,“你唬我呢?这能有用吗?”   “好像是有依据的,厕所这种地方有人类排泄物的气味,同类通常会在安全的地方排泄,你的潜意识可能会捕捉到安全的信号。”又蓝想起来了,某本书上似乎这么写过。   莉莎认命地待了一会儿,这儿的空气太令人窒息,她倒是一时半会儿抽不出空来回想刚刚的场景了。   十分钟后,莉莎逃回了病房。   又蓝帮着她收拾好东西,萱萱去一楼办了出院手续。   四十分钟后,她们陪着莉莎走出了医院大门。   “回去吧,回去就别想了。”萱萱帮她把东西放进出租车,莉莎不让她们送到家里,所以现在就要告别了。   “要是不开心的话约我们出来玩儿啊,别自己闷着。”又蓝把手放在耳边,做出打电话的姿势,“打给我就行。”   莉莎点点头。   也许厕所理论真有点用,她的眼神活泛不少。   早晨起得太早,又蓝和萱萱挥手拜拜后,回家直接躺进了被窝里补觉。   一觉睡醒,已经是傍晚,又蓝躺在床上,摁亮手机。   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青一的。   二十三分钟前,她询问自己有没有吃晚饭,想吃什么。   又蓝坐起来,想给她回个电话,就听到了门锁转动的声音。   起初她有些警惕,想起来自己给过青一钥匙后,她的肩膀放松下来。   门锁开了,熟悉的脚步声响起,果然是青一。   “我就猜你睡着了,我带了牛肉粉,起来吃——吧。”她把塑料袋放到桌上,洗过手后探头往卧室喊她。   尾音稍稍停顿,她注意到又蓝没穿衣服。   又蓝情绪不对劲的时候喜欢这么入睡,抱着厚实的棉被,有被安稳地抱住的感觉。   “快出去,我穿上衣服就来。”又蓝拉起被子裹住自己。   青一乖巧地做出后退的侗族,提起脚后,似乎又改变了主意,走进房间亲了亲她的后颈。   刚刚她坐起来之后顺势把头发都拢到了胸前,现在后颈刚好露出来,被青一趁机轻咬了一口。   又蓝颤抖了一下,不满地瞪她。   她也不再赶人走,抓起床头柜上的衣服就自顾自地开始换,就是穿的过程不太顺利,总有人想伸手过来占便宜。   细密的吻落在她的锁骨上。   “好啦别闹了,我饿了。”又蓝轻轻推她。   “我也饿嘛。”青一低头看她,撒娇似的蹭过来,扶着她的后脑勺,微微用力,不让她躲开这个吻。   吻随着夜幕落下,呼吸碎成散落的星子。   青一刚洗过手,指尖略微带着凉意。又蓝止不住地颤抖,但还是很快接纳了她的吻,和其余的一切。她温柔地给予的一切。   室外的风一直吹,如鸣如泣,但屋内热得几乎令又蓝感到眩晕。   青一咬着又蓝的耳朵,“好烫哦,姐姐。”   客厅里,虾条本来从沙发上跃到了地上,想去卧室讨食。   但很快,它不耐烦地甩甩耳朵,趴回了衣服堆里,不乐意旁听这靡靡之音。 作者有话说: 最近工作真的非常忙,更新得太慢了,不好意思 第37章 自行车后座的风 共享这一刻   青一吃饱之后, 两个人终于衣冠整齐地坐在了餐桌旁吃牛肉粉。   室内温度不算太低,汤温温的,总算勉强还能吃。   江又蓝吃着粉,没怎么和青一聊天, 发着呆, 默默地回想着白天的事。   似乎发生了太多, 又似乎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她不知道要不要告诉青一她看见的和听见的, 天台上的女人, 跳楼的孕妇, 神态不对劲的莉莎。   餍足之后,极深的疲惫感和倦怠感突然朝她涌来,连动动手指都觉得疲惫。并不是对青一或者某个特定的人感到厌倦, 好像是对整个生活、整场演出感到厌倦了。   漫长的人生,离场或者狂欢,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一旦开始追问, 似乎就会陷入无尽的迷惘之中。   看不懂的事太多,下一刻钟究竟会发生什么, 难以预料,难以留住。   一时的欢愉并不能让她停止去感受生活的暗面。她在想, 如果只是一场爱,也许拯救不了任何人。   一直以来她阅读的东西都在歌颂和赞美爱情,可是爱并不是生活中全部的答案。还有许多复杂的, 立体的, 无法依靠语言完全表达出来的情绪与细节,就这样停留在她的身体里,往事就沿着这些细小的裂缝追上她,撕咬她。   不知道将来会不会有这样的时刻, 她终于无法处理体内横冲直撞的阴影,无法用爱欲消解愤怒与悲伤。   如果有一天,她无法克制自己,忍不住去听从那个女人的低语,受不了天空的蛊惑。   是否需要提前对青一有某种交代,或是解释?   她们之间的情感流动到这一步了吗,说出口会不会显得太郑重?   她沉思着,拿不准生死这样的大事是否可以摊开来讨论。   青一看出她胃口不佳,替她吃完了剩下的粉和牛肉片,没有浪费食物。   收拾完桌子后,青一看她仍在发呆,便提议道:“我们出去走走吧。”   “现在吗?”又蓝回神,转头去看外面的天色。   晚上八点,街灯次第亮起,天色已经全黑了。风声暂歇,外面应该不算太冷,假如非要散步的话,应该也可以。   “也行,走吧。”又蓝进卧室去拿围巾,她可不想再感冒。   翻找围巾的时候,只找到了青一送她的那条白色绒线的,洗过后就一直放在她家,青一也没有要回去。影荻送的克莱因蓝的围巾和手套不见了,她还没戴过呢。   她在衣柜里翻找半天,没有找到,便作罢了。   “姐姐,在找什么呢?”青一穿好了外套,拎着待会儿要扔的垃圾,站在门边等她一起出门。   “没事。”又蓝关上衣柜门,系上白色围巾,走了出去。   走出门,发现楼道里的灯泡可能有点儿坏了,一闪一闪的,她们一前一后下着楼梯。灯光忽明忽暗,显得整个画面有点儿不真实,像信号不好的电视屏。   说起来有点古怪,又蓝在这样的刹那,觉出了一丝家常的温情。   一起吃完简单的晚餐之后,两人一起出去扔掉厨余垃圾,然后手牵着手,散散步。尽管天气并不那么完美,也许短暂地走个十分钟就会因为太冷而折返回家,但总还是温馨的。   假如现在是夏天的话,可以一起走到路边小摊上买个西瓜,回家后切开,一人分一半抱着吃,也许吃着吃着会吞进猫毛,然后努力地“呸呸呸”吐出来。   也可以一起去买鲜啤,那种塑料袋装的,买一点点就行,回去一边看晚间肥皂剧一边喝,也可以找一部悲情电影,看完后抱在一起哭,哭够了之后也许接个吻。   秋天应当会有落叶,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声音很好听。遇见形状别致的小木棍,还能捡回家给虾条玩儿。   春天呢?   又蓝暂时没有去想象春天,因为春天很快就要来了。   她自己在脑海里描摹着这些画面,想着想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青一不知道她的情绪是因为什么有了转变,问她:“在笑什么?”   “没什么啦,想到了一个笑话。”又蓝还不想告诉她。   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已经在偷偷地期待以后一起度过的季节。   走到楼下,青一突然说,“我们一起骑车去城西吧?”   “嗯?去那里干嘛?这么晚了。”又蓝没搞明白她的想法。   青一低头踢着着脚下的小石子儿玩,有几分不好意思,“我也想去看看。”   又蓝还是没跟上她的思路,追问她:“看什么啊?”   “嗯……就是那个,姐姐你之前带那个警察姐姐去看的,你刚来夏城的时候住过的地方。”   说出第一句之后,她似乎有了那么一点儿信心,接着说:“我也想看看,你住过的地方。我想看看你是怎么成为现在的样子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构成了这样的你。”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走到这里的,我想了解关于你的更多事情,我想了解全部的你。”   “如果你愿意的话。当然,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等到你愿意的时候再带我去就好了。”   说到最后一句,青一用右手抓了抓耳后的头发,有点担心遭到拒绝。   又蓝终于听懂了,“噢,你想去看这个?我以为你会觉得无聊。”   没想到她会对那些东西感兴趣。   “不过现在已经很晚了,真要去吗?”又蓝再次看了看时间。   青一点点头,“想去,骑车也就半个小时吧。”   “但是,”又蓝摊开手,“我不太会骑车哎。”   小时候在村里,没人教过她,村里的小孩子都跑来跑去的,没有谁家特意给小孩买自行车。假如去镇上上高中的话,大概会需要骑车去吧,但她没机会去念高中。   后来到了夏城,她的朋友们教过她,但她骑得不太好,不敢在夜晚上路。万一出事就遭了。   这会儿,轮到她不好意思了。   青一倒没想到她不会骑车,在她的圈子里,所有同龄人都应该会骑自行车的。   “没事,我载你,我的车后面可以载人。”她觉得这不算是个问题。   “真的?”又蓝没坐过。   之前倒是有朋友买了摩托车,特意载她去兜过风,风吹在脸上很肆意。   “真的。”青一去雨棚下面找她的自行车了。   又蓝站在原地等她,“我都不知道你是骑车来的。”   青一:“前一阵子没怎么骑,今天突然想骑来着,正好。”   很快,青一推着她的车过来了,是一辆白色的自行车,车型流畅,看起来价格不菲。   青一的父母似乎是用钱代替爱的那种父母。   青一翻身上去,示意又蓝也上来。   又蓝坐上去,搂着她的腰,风在两人身边流动起来。   “冷不冷?”又蓝把自己的围巾取下来,圈在青一脖子上。   “不冷,你戴着吧,别又着凉了。”青一觉得脖子痒痒的。   又蓝不理会她的拒绝,开玩笑地拽了拽围巾,“乖乖戴上。”   青一稍微壮一点儿,高一点儿,替又蓝挡住了大部分的风,她坐在后座,倒不觉得冷。   手臂环着青一的腰,脑袋靠在她的背上,蹭一蹭,觉得很舒服。   青一蹬着车,没空回头,不知道是不是夜风太凉的缘故,耳朵红红的。   出发一会儿后,又蓝突然问:“我会不会很重?这样你会不会太累了?”   “不会啊,我是体育生诶。”青一笑着说,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证明这话,她骑得更快了。   又蓝把脑袋搁在她肩膀上,闭着眼感受风。仍然带着凉意,吹一会儿脸就会微微发僵。   可是不知为什么,当风流动起来以后,觉得好自由。   也好自在。   青一脖子上的围巾绒绒的,蹭上的话会有点痒,带着极轻微的一点点刺痛。   她的腰很结实,没什么赘肉,抱着很踏实,整个人都在持续地散发热量。   路上没什么车,这样的夜晚,大部分人都呆在餐厅或是酒吧庆祝新年吧,少有人在外头散步。   也有情侣牵着手逛街,这大概是最不在意气温的一类人了。   听说江边的广场上今晚有活动,大概也很拥挤,幸好她们不往那个方向去。   “为什么想去看我住过的地方?”又蓝凑到青一的耳边问。   青一想了想,回答她:“想去看看你的过去。想知道那些我没有参与的日子,你是怎么生活的。”   又蓝:“就是普普通通地生活啊,打工,然后辞掉,然后又找别的地方打工。”   青一摇摇头,“你一定很辛苦吧,小小的你。”   如果能看到那时候的你就好了。   “我那个时候就和你现在差不多大,也不是很小啦。”又蓝想不起那时的自己是什么心情了,她有这样的天赋,不开心的日子大脑会很快忘掉。   只有一些碎片会扎进记忆的河岸里,没办法被时光的流水冲刷带走。   青一露出夹杂着遗憾和心疼的神情,不过又蓝在她身后,看不到她的脸。   “好自由哦。”   又蓝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雀跃起来,松开了搂着青一的手,张开双臂,任由夜风吹过她的头发。   青一起了玩心,一只手也松开了车把,吓得又蓝尖叫起来。   她的另一只手也离开了车把,又蓝赶紧抱紧了她。   一连串的尖叫和笑声跟在自行车车轮后面远去,在这个冬夜里,她们暂时忘掉了生活里的所有寒冷。   共享这一刻的自由,这一刻轻盈的风。 作者有话说: 还在写,明天更完这章 第38章 往事不追 说不上对或   二十多分钟后, 她们骑车到达了那片位于城西的城中村。   和之前一样,又蓝把当时自己住过的那间三楼的房间指给青一看。   青一遥望那个小小的窗口,问:“姐姐,你当时睡得着吗?那么多人, 晚上很吵吧。”   又蓝一怔, 没想到她关心这个, “也还好, 当时太累了, 倒头就睡。”   年纪小一点的时候睡眠质量比现在好很多。   带青一去饺子馆的时候, 店已经准备关门了,一天的营业结束,老板和她老公在店里打扫卫生, 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青一和又蓝站在街对面,之前影荻和又蓝也站在这里。   又蓝想抽烟,但碍于青一在旁边, 忍住了。   青一察觉到她的焦虑,“姐姐, 想抽就抽吧。”   “但是以后可以慢慢戒掉吗?”   “就当是为了我,我不喜欢烟味。”   又蓝看她一眼, “好。其实我也不喜欢的。”   只是有时候心里太闷了,总觉得抽根烟会好一些。   她们在冷风里,站了一会儿, 又蓝觉得冷, 想走了。   “再等等。”青一盯着老板的身影,她们似乎快要离开了。   她的视线在周围的地上梭巡,似乎在找什么。   又蓝不知道在等什么,也没开口问。   五分钟后, 店里关了灯,老板夫妻从后门走了。   青一又等了一会儿,等人走远以后,她迅速跑过去,拉开窗翻了进去。   又蓝追过去,压低声音问:“你干嘛呀?!”   青一示意她等在外面,很快就好。   大概过去了五六分钟吧,青一翻了出来,拉着又蓝跑到自行车旁边,骑上车就跑了。   “你做什么了?”又蓝着急,不知道这个小朋友是不是偷了什么,“偷人东西了?”   “怎么可能。”青一把车蹬得飞快,兴奋得快飞起来了。   “我往她们挂塑料布和窗帘的那个横杆里面塞了点儿骨头、菜叶和虫子,过一阵子烂在里面了会很臭。”   而且还不好找气味的源头。   又蓝听完笑了,“你从哪儿学的啊?”   还挺损的。   虽然不会给店里带来什么实际损失,但大概会影响客流,也算解气吧,不是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儿,最多算有点儿缺德。   “黎冬教我的,这种事她懂很多。”青一觉得自己的发小鬼点子特别多,特别自豪。   “你还学了什么?”又蓝不笑了,她真怕这两个小孩儿有天会闯祸。   青一吐了吐舌头,坦白从宽:“还学了开锁。”   “你可别真偷东西啊。”又蓝警告她。   “不会的,我可是遵纪守法好公民。”青一嘻嘻哈哈地骑着车,“哎,我们下一站去哪儿?”   去哪里好呢?   又蓝在后座指路,青一骑行了十分钟左右,两人到了一个菜市场。   “你的第二份工作在这里?”青一跳下车,打量着眼前这个三街口菜市场。这是个半露天的菜市场,站在这个位置可以看到两侧留了空地,中间区域很宽敞,足够小摊贩摆摊,靠近里面有一些小店,炒货店、裁缝铺甚至服装店都有。   “对啊,在里面。”最近天黑得早,菜市场里的小店都早早就关了,现在里面黑黢黢的,没什么灯光。   又蓝带着青一往里面走,走过几个店铺后,她指着一个服装店说,“就是这里。”   青一停下来,抬头看看招牌,真漂亮服装店。   “噗——”店名真直白啊。   “店主是个大姨,人很好的,我在这儿做了快一年的导购。”又蓝回想起那段日子,眉目难得地舒展。   “后来为什么辞掉了?”青一想象着她做导购的样子。   “你来过这种菜市场里的女装店吗?你应该没逛过吧,这种店卖得衣服都很便宜的,当然质量也很一般,主要就是卖给来这儿买菜的阿姨们,追求的是便宜和连带率。”又蓝给她介绍起来,“有时候合了一个阿姨的眼缘,她就会带着小姐妹来买很多件,这就走起来量了。但是你也知道,现在都流行去x宝、xx会网购了,那些阿姨们虽然还是喜欢逛街,但眼光更挑剔了,讲价也压得更低,卖出去的衣服越来越少。后来赚得少了,店主就雇不起店员了。”   “我在这儿工作的时候还是挺高兴的,虽然给的也不多,但是那个大姨每天都自己带饭,也给我带,她做饭可好吃了。”   “后来——”   又蓝的睫毛垂了下来。   “我带你去看看吧。”她朝自行车走去,坐到了前座,“上来吧,这会儿人少,我载你。”   应当不会撞到人吧。   她们出发了,一开始有点儿晃晃悠悠的,但很快,又蓝就找回了骑车的感觉。现在换青一搂着她了,四面八方的风都朝着这里吹。   将近十点钟,四周的气温渐渐降低了。   “冷吗?”青一的手从后方绕过来,摸摸她的耳垂,凉凉的。   自行车朝路边歪了一下,又蓝嗔她:“不冷。别乱动。”   很快,她们在一个破败的店门口停下来。   是一个按摩店,但看起来已经停业很久了,招牌上的广告部破了个口子,摇摇欲坠。   “这里是?”青一看着门口褪了色的粉色窗帘,迟疑地发问。   “就是那种店啦。我一开始不懂,以为就是普通的按摩店。”又蓝指着旁边的一家兰州面馆,“那时候我十七岁,从服装店出来以后一直在找工作,那时候还是暑假,各处都不太缺人,毕竟学生工又便宜又听话。接连问了几家都说暂时不招人,走到这儿的时候,隔壁那家面馆在招女工,因为是夫妻店,我就犹豫了一下。”   “我站在那家门口犹豫的当口,这家按摩店的老板和我打招呼,说她们也在招服务员,可以让我先来试试,没有餐饮店那么累,薪水还稍微高一些。”   “她说话很和气,说可以先试三天,不喜欢的话随时走就行,干多久结多久的薪水。”   又蓝再次掏出了烟,点燃了一支,站在了下风口,尽量让青一少闻二手烟。   刚开始,一切都很平常,同事的年纪都不太大,老板也就近四十的年纪,不忙的时候就聚在一起聊天,喝喝奶茶,吃点零嘴,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又蓝刚去,就做点简单的杂活儿,端茶倒水,扫地倒垃圾之类的,也跟着老员工学按摩手法,当时天真,觉得这也算是一门技术了,学会了以后也能挣个出路。   做到第三个星期的时候,就觉出不对来了。   那时候老板还没有装这个一眼看上去就不对劲的粉色纱帘,一楼是落地窗,敞亮干净,的确是做按摩的,也有客人过来足疗,有很多绿色套餐可以选。二楼才是另有玄机的地方。   因为又蓝是新人,老板没怎么安排她去二楼,她平时也不乱走。直到那天,是个周末,店里难得地客满了,转眼又有客人要去二楼,老员工抽不开手,老板就安排又蓝去了。   又蓝硬着头皮上去后,心里不安,她按摩手法还不熟练,担心客人不满意。但那个客人只是盯着她看,眼神像苍蝇一样恶心,直盯得她浑身刺挠。   客人的手伸进她衣服的时候,她快吐了。这个念头一起来,她果真觉得喉咙一紧,顾不得骂人,捂着嘴冲了出去。   她吐在了店门口,吐得很痛快。   果然还是惹恼了客人。   老板很不高兴,要她道歉,她不肯,就被赶出来了。工资当然也一分钱没结,好在转个弯就是派出所,她冲进去报了警,没人管。   旁边有好事的人劝她,说这家店能开在警察局附近,肯定是打点好了的,闹也没用。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外头烈日灼烧着每一寸路面,也几乎灼烧着她的对这个世界的信任。   也算是运气好,就在她快要流落街头的时候,遇到了萱萱。   萱萱当时的男朋友总是惹事,那天又因为和人吵架动手被请到了派出所,萱萱是去捞人的。   捞完男朋友,她就看到又蓝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很可怜的样子,像被人踹了一脚的猫。   她就像捡猫一样把她带回家了。   “所以,你是跟着萱萱姐姐入行的?”青一望着按摩店的纱帘,不知道这里荒废多久了,都已经被虫子蛀了,有不少大小不一的孔洞。   “是,也不是。”又蓝摁灭了烟,盯着眼前熄灭的一星火焰,“一开始我不太喜欢她,但不管怎么说,她都收留了我。我就给她写了欠条,说定我出去找工作,赚到钱后就给她付房租,不会让她吃亏。”   可是又蓝一直没能找到一份做得长久的工作。   收银,便利店店员,电影院检票员,她尝试过不同的工作,但总有这样那样的麻烦。有时候麻烦来自男人,有时候来自同事,有的同事热衷于斗争,即使大家都只领三千块的薪水。   她搞不明白,也适应不了。   十八岁成年那天,只有萱萱给她买了个草莓蛋糕。   萱萱也从来没要她付房租,只是让她住下来,慢慢找工作,缺钱了可以找她借,也不收利息。   所以,没有路可以走的时候,她就想,干脆就跟着萱萱吧,反正世界不过是一个巨大的鸡窝,做什么都和做小姐差不多。   说不上对或者错,夜色模糊了她的神情,也将往事含混过去。   “好了,你都看到了,关于我的过去。”又蓝扔掉烟头,把手插进衣兜里,转身走回自行车旁。   她没有去看青一的神色,吸一口冰凉的空气,问身边的人,“有什么想说的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散步,在凌晨两点钟 老派约会之   江又蓝的肩膀微微内扣, 她转过脸去,准备好防御的姿态,以抵御任何有可能出现的伤人的话语。   “我想认识那个时候的你。”   青一看着又蓝,夜间温度渐渐降低, 能够看到说话时吐出的白色气体。   “什么?”又蓝转回去看她, 视线在她的脸上寻找, 没有看到任何的异样。   她意料中的轻蔑, 怜悯, 同情, 嫌恶,没有任何蛛丝马迹。   只是想要早一点认识。   青一咬了咬嘴唇,不知道是快哭了还是在认真思考着什么, “想认识几年前的你,十六岁的你,十七岁的你, 还有十八岁、十九岁……”   “为什么?”又蓝不太想听到什么拯救、保护之类的词,很俗套, 很无聊。   廉价的情话她已经听过太多了。   “因为……想看看不同的你,那时候的你一定和现在不同。想和你一起经历更多的事, 拥有更多的故事。”想收集不同的你,你的不同表情,皱眉的样子, 微笑的眼角, 眉毛的弧度。   悲伤的时候会听什么歌,第一次学会做的菜是什么。   “我就是对你很好奇嘛。”青一这么说。   只是好奇吗。   又蓝想起小学时期的语文老师,那是一个从大城市来支教的年轻女老师,喜欢看文学期刊, 也喜欢小说,听说她写的短篇小说上过报,总之很文艺。   她记得那个老师给她们上《氓》的时候说过,女人如果被爱蒙了眼睛,是比男人更容易吃亏的。而好奇,往往就是动心的开始。有时候两个人在感情里产生厌倦,也是因为她们再也不对彼此感到好奇了。   那么她呢?   她对青一感到好奇吗?   又蓝一直有个问题很好奇,之前一直没有合适的时机问,   “欸,你喜欢过和你同龄的女生吗?学姐?朋友?同学?”   青一笑了,“怎么啦?你还是觉得我们年纪差得太多吗?”   又蓝偏头看她,“也还好啦,只是觉得你这个年纪,应该比较容易暗恋学姐或者同桌之类的。”   “说说看嘛,我不会吃醋的。”   青一摇摇头,“没有过。”   又蓝:“一个都没有?”   青一继续摇头,“没有,我之前没开窍呢,又一直和黎冬玩儿,在学校里没有太多朋友。”   “那你妈妈是什么样的?”又蓝若有所思。   她知道青一和母亲的关系不佳,也知道她的父母像双生藤蔓一样纠缠不清,人到中年仍然爱恨炽热,像狗血电影一样反复上演恨海情天,给青一带来了不少麻烦。   青一警惕地后退半步,“你就比我大六岁而已哎,不至于担心我有俄狄浦斯情结吧?”   “那倒没有,”又蓝挠了挠右脸,似乎被蚊子咬了,“我只是好奇嘛。你只说过她们的一些比较戏剧化的冲突,没有说过她们是怎样的人。”   “我有时候觉得我也不太了解她们。”青一叹了口气,“我妈口口声声说她爱我爸,也爱我,但是她做饭的时候,从来不记得我爸不爱吃蒜,也不记得我不爱吃香菜。”   “你不爱吃香菜啊?”又蓝想起晚饭吃的牛肉粉里确实没有放香菜。   “一点点也行啦,多了我就受不了那个味儿了。”青一耸耸肩。   又蓝没再继续问,“走吧,我们回去吧。”   将近午夜了,街面上没什么人,气温很低,尽管戴着围巾,她的脸还是凉凉的。   “如果现在是夏天就好了。”骑车回去的路上,青一突然感慨了一句。   “嗯?”又蓝抱着她的腰,没太听清,“你更喜欢夏天吗?”   风声盖住了说话声,青一提高了音量,“夏天的话,现在就能沿着江边散步了。冬天太冷了。”   “哦,我更喜欢冬天,冬天窝在被子里很暖和,比较容易入睡。”又蓝冬天的时候较少失眠,“不过,想散步的话,现在也行啊?走嘛。”   “现在吗?”青一一眼右手手腕上的手表。   又蓝用下巴蹭了蹭她的肩膀,“对啊,走嘛。如果待会儿太冷的话我们再回去。”   青一有点儿犹豫,担心她再次感冒。不过现在气氛很舒服,隐隐约约地,她也希望这一天持续地更久一些,“那我们出发咯。”   将近两点的时候,她们远远地看到了江岸。   青一把车停下来,和又蓝往江边走。   她们手牵着手,有一阵子谁都没说话。夜风毫无阻拦地吹过江面,除了她们,没有人在这个时间点出来散步。   说到约会,又蓝就会想到散步。也许她是不太年轻了,和青一的距离不止是六年这么多。   不是像现在这样,在凌晨两点,走在寒风萧索的江边,星光寥落,幸好江边有惨白的路灯,大概会亮一整晚。   散步,应该是两个人牵着手,走在傍晚七点的马路上,太阳刚刚落山,空气还微微发热,脚下铺了落叶和小树枝,踩上去有细微的响声。抬眼就是满目的绿,也许会有飞舞的絮或者花,空气里没有讨厌的汽油味和烟味,只有草木折断的气味,和夏天的味道。   蝉鸣或许聒噪,但足以掩盖所有的脸红和心事。   好吧,也许是她看太多小说了。   “现在这样就很好。”她看着江面,这一段江山比跨年夜那天看到的更平静。   青一看着她的侧脸,“我也觉得很好,和姐姐在一起约会很幸福。”   “这算约会哦?”   “不算吗?”   半夜里不回家睡觉,在江边顶着冷风走来走去,也算是约会吧。   又蓝笑了笑。   她们慢慢地往前走着,没有遇到任何人。   偶尔,旁边的树丛里有什么响动,不知道是猫还是老鼠。   也许是蛇,不过暂时没有任何东西靠近。   冷不丁的,又蓝想起了在医院大楼里看到的画面。   人群聚集的中心,有一个看不清眉眼的女人躺在那里,破布一样,血像不小心打翻的草莓汁一样渐渐浸透了她的头发。   “你目睹过死亡吗?”   青一摇头,“没有,不过我参加过葬礼。”   “谁的?”又蓝没听她说起过。   “一个堂妹,和我同年出生的,就比我小两个月。”青一的眼神看着前方,不知在看什么。   又蓝顿了顿,寻找着恰当的句子,“节哀。”   青一捏了捏她的掌心,“没事,其实我没怎么见过她,也就每年过年的时候走亲戚见过几次,没有太深的印象。”𝓒⃦𝓙⃦𝓦⃦   “是生病走的吗?”又蓝猜测着。   “不是。”青一的抿了抿嘴唇,“她爸妈说,她是不小心坠楼了,是个意外。”   “但我知道,她是自杀的。”   又蓝微微睁大了眼,“还这么年轻。”   “我有时候觉得,只有出了事之后人们才会感到可惜。才会有人说,哎呀真年轻,不知道到底有什么烦恼,家里好吃好喝地养着,就这么走了,真不孝顺。”青一轻轻叹了口气,“她之前和她父母说过,她觉得自己生病了,想去医院看看。”   “她爸妈不当回事,还找过我,让我去劝劝她,劝她好好上学,将来考个好的大学,找个好工作,这辈子就没什么烦恼了。”   又蓝咬咬嘴唇,不确定要不要告诉她自己在天台上看到的那个女人,“后来呢?”   “我和她聊了几句,也和我爸妈说了,我说妹妹她总是提不起劲,吃饭、学习都觉得很有负担,最好还是去医院看看。”青一摇头,“但是我爸妈和她爸妈都只觉得她是矫情,不爱学习。”   又蓝:“那你害怕吗?悲伤吗?葬礼上。”   “你是指尸体吗?我不害怕,她看起来只是睡着了。”青一想起堂妹的脸,闭上眼的时候,看起来格外无辜,“我只是觉得遗憾,也许当时我能多为她做点什么的。”   “也许你帮不了她。”又蓝看看身后,刚刚走过的路已经陷入了黑暗里,“有时候,人会被死亡引诱。”   青一不明白这个动词,“引诱?”   “活着是写进基因里的本能,活着才能经历一切,固然很有吸引力。”又蓝又想抽烟了,但她没有伸手去拿打火机,刚刚已经答应过青一要慢慢戒掉。   “但有时候,死亡是一个邀请的手势。”   “可能意味着永久的平静,永恒的安宁。有时候人对生活的感受太过清晰,疼痛太尖锐,困境又太难摆脱,死掉是最容易做到的反抗。”   她们原本五指交握,掌心相对,手指交缠着,没留下什么空隙。   但说出这话后,青一的手握紧了又蓝的手。   青一的劲太大了,手指微微发疼,又蓝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出来,转头对上了青一漆黑的眼睛。   “干什么……”又蓝被她盯得毛毛的。   下一秒,青一低头吻她,炽热又委屈,想留下印记似的,轻咬了她的舌头。   等到两人的嘴唇分开的时候,又蓝都有点腿软了,幸好周围没有其他人。   青一抱着她,顺势吻她的头顶,她的卷发没有虾条的毛那么柔软,有柠檬洗发水的香味。   “不可以。”青一的声音还是很委屈。   “什么?”又蓝被吻得晕晕的,仰头看她。   “不可以放任自己死掉。”青一深吸一口气,呛了一口冷冽的风,咳嗽起来。平静下来后,她的眼圈也有点泛红。   青一就这样看着她,像没吃到肉的小狗,委屈得脸都皱成一团,“既然已经答应我要戒烟了,这个也答应我吧。就答应我,你要对我负责。”   又蓝苦笑不得,“什么叫对你负责啊,你明明……”   你明明也很享受嘛。   “我不管,总之我们在恋爱,姐姐你要负责。”青一不听她说什么反抗,什么了结。   “我们在恋爱哦?”又蓝挑眉,看她。   青一:“我们当然在恋爱啊!”   又蓝把脑袋埋进她的颈窝,偷偷笑了一下。   那好吧,就当是在恋爱吧。   夜风吹过她们的时候,仿佛都放轻了声响。   凌晨两点十七分,天地寂静,江畔无人,只有她们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假如死亡是一种无法阻挡的邀请,但这一帧,也许稍稍延缓了又蓝坠落下去的进程。 作者有话说: 2026.8.8改错别字就是很喜欢写小情侣亲嘴 第40章 四十四次日出 江边的日出   她们拥抱了很久, 分开的时候,几乎都觉得抱在一起才是最舒服的姿态了。   为什么两个人竟然是分开的两个个体。   真可惜。   “那你呢?”江又蓝问,“你不会有那种,被悲伤包围, 感到非常沮丧, 沮丧到想要结束这一刻的瞬间吗?”   那种瞬间, 想要结束这一切, 好的坏的都不必再感受。   “也有啊。”青一牵着她的手, 继续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 边走边说,“以前我在家睡觉,睡到半夜, 我爸妈突然开始大声吵架,用尽所有难听的词语诅咒对方,通常还会升级成互殴, 有几次邻居报了警,警察上门询问, 她们两人在警察面前互相扇耳光,那时候我觉得挺无聊的。”   “活着好像很没劲, 如果人生就是这样,长大后和人相亲,结婚, 重复地去过这样的日夜, 好像没必要继续下去。”   “但我总还是想等等看,也许我会过上和她们不一样的人生呢。”   又蓝点点头,简短地评价,“很乐观。”   “我也有别的方式, ”青一欲言又止,“对抗这些痛苦的方式。”   𝗖⃝𝗝⃝𝗪⃝   “是什么?”又蓝想象不出她是靠什么消解坏情绪的,她没见过她有什么不良嗜好。   “以后再告诉你吧。”青一不想说。   她们继续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天南海北地聊着。   爱,过去,梦想和死亡。   仿佛每个话题都有很多话想和对方说,像从没聊过天一样说这话。   不知不觉,都快到五点钟了。   青一没想到又蓝能走这么久,总觉得她看起来太瘦了,柔柔弱弱的。   “欸,我小时候干过农活的,很有劲的好吧。”要不是天冷穿得太多,她都想当场给青一展示一下自己的肱二头肌。   走累了,她们停在一个自动贩售机旁,又蓝投币买了可乐、豆奶和薯片,两人坐在一旁的长椅上,喝着饮料,吹吹风。   走到现在已经不觉得冷了,虽然有些犯困,但聊天聊得很兴奋,两人的眼睛都亮亮的。   原来通过语言和故事了解另一个灵魂是这么好玩儿的事情。   “既然已经都这个点了,要不要去看日出?”青一望着逐渐亮起来的天际,提议道。   “这里可以看到吗?”又蓝分不清这座城市的东南西北。   “可以,我知道一个地方,很适合看日出。”青一得意地扬扬下巴,“我待会带你去。”   又蓝故意逗她,“你和谁去过啊?别的漂亮姐姐?”   “是和黎冬啦。”青一嚼着薯片,一副没有任何心事的模样,“她不喜欢待在家里,就喜欢到处乱晃,我跟着她去过好多有意思的地方,有机会带你去。”   也是,这个年纪,本来就应该是这样。   吃完薯片,又蓝习惯性地舔了舔自己的手指,发现青一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她有点不好意思,为自己辩解,“出门没带纸嘛,贩售机也没卖这个。”   青一咽了咽口水。   又蓝意识到她在想什么,凑近舔了一口她的嘴唇,“要不要直接回去睡觉啊?还看日出吗?”   青一倔强地转过头去,“要看。”   小朋友就是很好逗啊。   “那走啊。”又蓝拍拍裤子,站起来。   又蓝跟着青一走着,青一时不时停下来,辨别一下她们所处的位置。   天际一点一点泛起白色,整个世界不知被谁调亮了亮度,周围的环境逐渐清晰起来。   “在这里,从这儿下去。”青一找到一条小路,可以从江边的步道一直下到河堤。   小路有些泥泞,路两边竖着一些嶙峋的石头,青一来过几次,比较熟悉,先跳下去踩了踩。之后,她朝后侧伸手,又蓝拉着她的手一步步地往下走,提醒她要小心那些尖锐的石片。   这条路看上去很短,走起来却要花些时间,不够小心的话很容易直接滑下去。   等她们终于走到岸边的时候,天边的白愈发透亮了,夜晚在一层一层地消散。   “姐姐,你之前看过日出吗?”青一找到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两人并肩坐着,看着远方的天空。   “和陈影荻一起看过,不过已经不太记得了。”爬到山顶去看的,那时候年纪小,做什么都很有活力,熬夜爬山之类的一点儿都不觉得累。   现在不行了,已经困得有点儿睁不开眼了。   青一搂着又蓝的肩膀,“以后我们去别的地方看日出,看很多很多次。”   “你看过《小王子》吗,有个星球一天可以看四十四次日落。”又蓝看着远处浅浅的金色光芒,想起她在图书馆看过的书,封面就是这样的淡金色。   “那也很好啊,很快就会有过完了一生的错觉。”青一也望着远处,光线一点一点亮起来,暖色调的橘点亮了半边天空。   太阳像一个蛋黄一样散开,落在灰寒的天空一角。四周的草木也沾了一点暖意,不再是模糊的色块。   四周的温度渐渐升高,没有夜里那么冷了,风也停了下来。   又蓝和青一倚靠着彼此,沉默地看着这场日出,这安静并不尴尬,日复一日的庸常景象竟带来一丝感动。   又蓝觉得整个人似乎柔软起来。   生活应当还是可以延续下去的,应当能够找到什么去抵御无常。   她觉得自己握住了某些东西。这一刻还无法描述出来,但对于继续生活下去很重要的东西。   她们爬上大路,往回走,骑车回去。   回去的路上,街道上渐渐有了人声,早起的高中生,害怕迟到的上班族,拎着包子飞奔去赶公交的小朋友。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倦意,但隐约也有着对新的一天的期待。   也许从表情读不出那么多东西,是又蓝自己找到了久违的,对新的日子的期盼。   “不如去我家吧,比你家更近一些,再骑五分钟就到了。”   快骑到城南的时候,青一在一个早点铺旁边停下来,买了鲜肉包和豆浆。   又蓝拿了一个白糖包,咬一口,暄软的皮和滚热的糖和在一起,热气挡住了眼睛。   她含混不清地回答:“好啊。”   她觉得很困,只想早点儿沾到枕头。去青一家住也没什么吧,毕竟,昨晚已经确认过了。   她们是在恋爱嘛。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会更。 第41章 酒精甜心 这还是江又   说起来, 这还是江又蓝第一次去青一家里。   不过,她没来得及仔细看看屋里的陈设,进门后冲了个澡,就已经几乎睁不开眼了。草草吹完头发, 就躺倒在了柔软的床上。   真软啊。   这是又蓝坠入梦境之前脑海里想到的最后一件事。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将近一点。   也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 比不得十八九岁的时候, 又蓝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了熬夜后的不适了, 熬了一整晚之后浑身的骨头都在抗议, 酸痛得只想躺着。   又蓝从柔软的床上坐起身,伸了伸懒腰,活动一下肩膀和手臂, 扭头去看青一。   青一躺在她左侧,这会儿还没醒。   她有很好看的眼睛,像一句短诗。   此刻眼睛闭着, 纤长的睫毛垂落下来,眼睑下方有一片轻柔的阴影, 又蓝想起那天,云朵漂过后留下的阴影。   也许是熬了个通宵的缘故, 她的嘴唇略显苍白,微微泛着粉,像又蓝小时候在村里见过的小狗的鼻头。凑近看的话, 可以看到皮肤上的绒毛, 睡脸看起来很好亲。   又蓝吻了吻她的头发,本来只是想要一个吻,但又忍不住依次吻过眉毛、眼睛和鼻头,最后移到嘴唇。   吻星星点点地落在她脸上。   绒绒的触感让青一半睁开眼, 看清眼前的人后,回吻了过去。   “姐姐,”青一在梦境和现实之间的混沌区域,睁了睁眼,没有完全醒来,但还是伸手搂住了她,“怎么不多睡会儿。”   “突然醒了,有点饿。”又蓝蹭蹭她的下巴,忍不住咬了一口。   青一觉得痒痒的,伸手揉了揉又蓝的脸。   又蓝又低头咬了一口她的耳垂,青一触电一般翻身起来,撑在她上方,晕晕乎乎地眨眨眼,仿佛想要看清又蓝的表情,然后低头吻了下去。   此时此刻,远在又蓝出租屋里的虾条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甩了甩脑袋,似乎听到了什么。   也许是窗外的风声吧,大概快要下雨了。   青一的房间里,水汽氤氲,沾湿了她的鼻尖、手指和腿。   半小时后。   已经吃过早餐的又蓝穿好衣服,抓了抓头发,心满意足,从床上正式爬起来。   青一大概是太累了,毕竟昨晚和刚刚都出力不少,现在又倒头睡着了。   入睡真快啊,小朋友。   又蓝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青一的卧室里有个木制衣柜,深棕色的,有些年头了,大概是房东留在这里的吧。   又蓝打开衣柜,埋头翻找合适的衣服。   昨天折腾了一晚上,又在江边看了日出,衣服都蹭脏了,她此刻穿着一件青一的T恤,当作睡衣。   尽管已经是正午了,但钻出被窝以后仍然能感觉到冷,她想找件合适的衣服穿。   她找到了一件白色的羊羔毛外套,伸手取出来,不小心勾到了旁边挂着的什么东西,一起拽了出来。   那团织物掉到了地上。   “这是……什么?”她弯腰捡起来,发现是一条盘成一团的蓝色针织围巾,没怎么戴过,成色很新。   是陈影荻送自己的那条。   怎么在这里?青一什么时候拿走的?为什么要偷偷藏起来?   她站在衣柜旁边,想了想,还是把围巾塞了回去。   就当作没看到好了。   小朋友长大了,有自己的小心思也很正常。   她裹上外套,走出卧室。   情不自禁地,脚步有一点小小的雀跃,总觉得会在青一的家里发现点儿什么。   专属于她一个人的小小探险。   先从厨房开始吧,她肚子空空,正好需要找点儿吃的。   厨房在进门的右手边,靠墙的位置放着一个双开门冰箱,看起来价格不菲,应该不是房东买的。   她拉开冰箱门,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被顶层掉下来的东西砸到脑袋。   “这又是什么?”她嘀咕着,捡起那袋东西。   是一袋黄色灯笼椒。   她想把灯笼椒塞回冰箱,但左看右看,都找不到空隙。   冰箱分了好几层,最上层放着两个透明的密封盒,其中一个看起来装的是猪油,另一个黑乎乎的,应该是某种酱料吧。   往下则是一些分装切好的肉,牛肉、鸡肉、猪肉都有,还有半条鱼。   中间层放了一些水果,草莓、樱桃、香蕉。又蓝发现有一些已经被压坏了,清理出来以后扔掉了一部分,又洗了一些草莓和樱桃放进果盘里,打算待会提醒青一吃掉。   最下层塞了一些蔬菜,什么佛手瓜、西葫芦、青瓜和空心菜,都是菜市场里很容易就能买到的,也不知道买这么多做什么。   边边角角里还有一些蒜、八角之类的调味品,又蓝甚至在角落里发现了一罐糖蒜和一罐萝卜泡菜。   在她的印象里,青一不太喜欢吃这类零嘴。   又蓝简单收拾了一下冰箱,把已经坏掉的和快要坏掉的菜筛出来,再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等面煮好后,又蓝已经累得瘫在了餐桌旁,连筷子都不想动了。   看不出来啊,青一竟然有囤积癖。   又蓝一边吃面,一边吃了两口糖蒜。挺爽口的,就是有点儿偏甜了。   吃完面,她把厨房打扫干净,去看了一眼青一。   果然,她还没醒。   于是,又蓝继续自己的探索。   客厅的东西倒不太多,沙发旁堆了几个没拆的快递,她帮青一拆开后整齐地放到了茶几上。   其中一个快递是两件摩天轮图案的毛衣,红色和绿色的,圣诞配色,不知道是不是青一准备的礼物。   应该是给自己买的吧?   她这么猜测着,但还是放到了桌上。   也有可能是给别的朋友买的嘛,谁说这种配色的衣服就一定是情侣装了。   还有一个快递是多功能小刀,还带一个小电筒。这个应该是送给自己的。   她知道,自从圣诞节出了那件事之后,青一总是隐隐有点不安,总想给她带一些防身的小物件。之前就已经给她包里塞过报警器钥匙扣、皮拍之类的,现在大概是又刷到了什么防身好物,下单买了。   茶几上原本有几个小摆件,其中有一对小狗,各自戴着一条红色绒线围巾,嘴部用弹力线连接着,摆着的时候一直维持着接吻的姿势。   又蓝好奇,拿起来看了看,两只小狗可以拉开,不过分开以后很快又会被弹力线拉回一起。   这一拿起来,就发现底部写了字。   左边的小狗底部用马克笔写了“姐姐”,右边的则写着“我”。   又蓝忍不住笑了。   真是幼稚鬼。   把小狗放回原位后,又蓝站起来四处看看。   电视机后面的博古架上摆了一些小玩意儿,篮球挂件,卡通图案的护腕,防水创可贴,白药喷雾,什么都有,应该是随手放的。   又蓝看不下去,找了一个空盒子把这些小物件收纳到一起,再把药品都放在特定的位置,标注了有效期。   青一应该也不常看电视吧,没听她说过有什么喜欢的节目。不过这电视看起来也挺新的,没落太多灰尘,不太笨重,不太像旧家具。   𝐂 ᮨ𝐉 ᮨ𝐖 ᮨ   房间整体并不大,比又蓝的稍微大一些,门口右侧还有一个小储藏室,挂了一个竹帘。   又蓝觉得里面大概没什么东西,但还是好奇地拉开帘子看了看。   一开灯,她就像被光线钉住的吸血鬼一样愣在原地。   她最先注意到的其实不是那些酒瓶。   储藏室面积不大,目测大概只有三平方米,正对着门的墙壁做成了网格墙,应当是出于方便收纳的考虑。这面墙的确也用来收纳了,但所收纳的并不是“平时用不上,但说不定什么时候会需要,扔掉又很可惜,所以暂时先收起来吧”的那种杂物。   而是……关于她的一些物品。   说实话,有的甚至应当归到垃圾的范畴。   抽了一半的烟。还沾着豆沙色的口红印子,被精心收在一个透明的小袋子里,用蓝色的缎带绑着,挂在左上角。   一次性纸杯。杯壁上的唇印是姨妈色的,同样被放在一个束口袋里,挂在左边第二格。   黑色发圈。一块钱一袋的那种,又蓝丢了不少,虾条很喜欢玩儿,她一直以为是被虾条弄丢了。没想到有一部分在这里。   用过的创可贴。有次她切菜的时候划了手,青一刚好过来,给她买了防水的创可贴。   还有加热眼罩,洗脸发箍,总之都是一些丢了也不会刻意去找的东西。   一整面墙,都挂满了又蓝很眼熟的东西。   又蓝只觉得震惊,搞不明白这个小朋友收集这些东西做什么,也搞不明白她都是什么时候收集的。   垃圾应当在垃圾桶里,而不应该在高中生的储藏室收纳墙上吧……   她倒也不觉得诡异,只是有一点怪怪的,就一点点。   她能理解炽热的心意,热烈地想要搜集有关她的一切的那种心情,想要搜集、保存、妥帖收藏一切,以此记住和喜欢的人相关的每一个小细节。   十几岁的时候,她也有过这样的心情。也在小说里读到过这样的场景,关于收集,关于没那么健康的爱。   只不过,她从没见过现实里有人真会这么做。   让她真正感到不舒服的墙壁两侧摆放着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会浅浅虐一下 第42章 瘾 咖啡,酒精   左右两边的墙都摆了很高的铁架, 几乎挨着天花板。   五层,不,是六层。   其中大约有三分之二的位置都摆满了空酒瓶。   酒瓶并不全是绿色的,也有蓝色、深棕色, 以及透明的。有的瓶子无疑很有设计感, 摆放在这里几乎像一个装饰, 某种艺术品。   但它们的的确确, 都是酒瓶。   青一照例装饰了这两排架子上的酒瓶。   这些瓶子保存得很好, 喝完酒之后应该仔细清洗过, 晾干后按照不同的形状、颜色做了装饰。   长颈酒瓶上绕了不知道从哪个礼品盒上拆下来的蝴蝶结,方形的透明瓶子里插了一小束黄色多头玫瑰干花。   也有的瓶子上用马克笔画了表情,或是用羊毛毡戳了帽子、领结之类的小装饰。   又蓝仔仔细细地看过每个瓶子, 时不时还伸出手摸一摸。   青一布置这里一定花了很多心思,平心而论,这些搭配都很有意思, 几乎构成了一个小小的展览。   光线从顶部的灯条上洒下来,照亮了这个小小的博物馆。   又蓝一一看过那些酒瓶, 有的酒她常常在酒吧里喝到,而有的她从没见过。   廉价的, 昂贵的,精致的,野性的。她从没想过酒瓶可以有这么多种不同的外观。   她往后退了一步, 放下门帘。   青一似乎醒来了, 卧室里传来衣料摩擦的轻微声响。   不知怎么的,这样家常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却像树林里某种兽类捕猎前做出准备时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古怪的联想。   也许完全无关,也许青一只是喜欢搜集各式各样的瓶子。   也许她并不依赖酒精, 也没有成瘾。只是普普通通地,喜欢喝上一杯。   压力大的时候,睡不着的时候,庆祝的时候。𝐂ོ𝐉ོ𝐖ོ   举杯,这个姿态本身有时就意味着一种放松。   毕竟酒瓶设计得极具个性,酒杯也有多种选择,不同色泽的酒液在酒杯里晃荡,能够折射出不同夜晚的碎光。   只是一种娱乐而已。或者说是一种选择,正如有的人喜欢饮咖啡,有的人喜欢喝奶茶。   而她昨晚刚刚决定认真交往的这个小朋友,喜欢喝酒。   偏偏是酒。   为什么是酒。   酒精到底有什么样的魅力?   只是液体而已,可是让人着迷,让人在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依赖上那种晕晕乎乎、忘却一切的感觉。   又蓝不知道答案。   她只觉得头疼,眼前像坏掉的电视屏幕一样,一闪一闪地。   又来了,那些场景又浮现在她眼前。   采光很差的自建房,坏了一半的窗,长了霉菌的墙角,墙角堆放着的白色空酒瓶。   印着蓝色和红色的花的玻璃杯,杯子的碎片,被划伤的手臂,混着血的碎玻璃片。   父亲的怒吼和推搡,母亲的抱怨,弟弟的旁观。   芦荟黏黏糊糊的汁液,滚烫的风,永不停歇的风。   天台上的风……   又蓝摇摇头,赶走那些零碎的画面。   不,不要去回想当时听见了什么。不要去听鬼魂的低语。   作为一个成年人,也许这时候应该先沟通,听听对方怎么说。   然而,她没办法在这种状态下和青一谈论这件事。她仅存的清醒只能支持到她夺门而出,跌跌撞撞地一路跑回自己家。   关门的时候,似乎听到身后传来青一的询问。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答话。   与其说是在逃离青一的家,不如说是在逃离那些酒瓶。   真奇怪,明明之前工作的时候也常常喝酒,很多酒吧里也会布置满墙的酒瓶,但那些东西并不会让又蓝产生这种尖锐的感受。   如同有石头卡在喉咙里的,手心无法控制地出着汗,手颤抖地几乎拧不进去钥匙。   等到终于打开自己家的门,她躺在沙发上,虾条过来仔细查看。它歪着头看了半天,用脑袋蹭了蹭又蓝的手,见她不动,又张嘴轻轻地啃了啃。   哦,这是饿了。   又蓝陷进柔软的沙发里,任由颤抖和没来由的恐惧过去。冷汗不断地冒出来,她整个人像被兜头浇了一盆水一样,头发都黏在了脸和脖子上。   幸好这些最终都会过去。   在虾条越来越大声的催促下,她镇定下来。   她握了握拳,感受指尖传来的触感。随后用手撑住身体站起来,去给虾条倒猫粮。昨晚出门前倒了一些,不过现在已经快到下午了,虾条早就饿了。   虾条蹭蹭她的腿,以示感激,很快大口吃起了猫粮。   又蓝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水很凉,喝进胃里之后整个人都不太舒服,但好歹让她镇静了一些。   她想要说服自己,也许青一根本就不对酒精上瘾,也许只是小酌而已,消遣而已。   但她不太确定能够说服自己。   其实有很多东西都能产生成瘾性,人本质上是很软弱的生物。   咖啡,酒精,奶茶,人一旦爱上某种感受,很快就会难以离开。   就连看起来没什么害处的糖、碳水,都有可能令人上瘾,更别说那些药品,带来专注和愉悦的同时往往伴随着致命的吸引力。   人类实在很难抗拒这吸引。   但在所有的这些瘾当中,又蓝最讨厌的,大概就是酒瘾了。   青一是在多长的时间里,收集了那么多酒瓶?   她有多依赖酒精?会不会只是刚开始?会不会只是轻度依赖?   又蓝想要问一问,但又觉得脑袋很沉。   她只想要睡眠。   手机一直在震动,青一发了很多条消息,也打了电话。   她没有点开任何一条查看,不过还是发送了一条短信——   “我不太舒服,先回家了。晚点再和你联络。”   “叮——”   青一站在又蓝家楼下,手机伴随着提示音微微震动,收到了又蓝的讯息。   她走上楼梯,又走下楼,反复几次,拿不定主意。   十几分钟前,青一听见又蓝慌乱地跑出门的声响,那时她已经快要穿好衣服了,但等她走出卧室,只看到紧闭的门。   和没拉好的储藏室的竹帘。   那一瞬间,她明白,姐姐都看到了。   那一瞬间,她头皮发麻,不知道是要先追出去还是要先销毁这些一眼看上去就太过狂热的藏品。   几乎都是她的罪证。   尽管这些罪证都可以辩解说是出自于爱。   但无可辩驳的是,这些用过的,有着对方痕迹的小物件,接近于垃圾,可以被随意丢弃的小物件,被她妥帖地一一搜集,又分门别类地放进了储藏室里。   超越正常边界的爱慕和注视,此前被她掩藏得很好的,信徒般虔诚地仰望。   是的,仰望。   她不是平视着江又蓝的,她总觉得自己只是追随在江又蓝身后。   为什么呢?   年龄带来的差距?其实没有差那么多。   如果说是社会地位的话,又蓝的工作并不是那种光鲜的,可望不可及的。   可她就是有那么一点点的觉得自己还不够好。   也许是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对人动心,第一次郑重地,想要和谁发生一些故事。   她从没有喜欢过谁,也不太明白怎样表达喜欢是恰到好处的。   也许是有点儿过火了。   认真说起来,她给不了姐姐什么。她连自己的人生都没有活明白,自己的问题都没有处理好,而未来,也充满不确定。   她不知道能给出什么。她有时候忍不住会想,又蓝需要的,是不是一份这样的心意。   姐姐面临的难题,她解决不了。那样复杂的生活,应当会需要比一份诚挚的心意更多的东西。   她想弄明白,她所缺失的,她真正需要的,究竟是什么。   姐姐抽烟的时候皱着眉在想什么,划伤自己的时候痛了多久,深夜没睡着的时候看着哪里。   她就是忍不住,忍不住好奇,忍不住收集与她有关的细枝末节。   该如何是好呢?   如果她的狂热与虔诚把姐姐吓跑了的话。 作者有话说: 高中生当然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天真单纯的小孩啦 第43章 成年人是怎样吵架的 但她能确定   青一在又蓝家楼下踱步, 风吹过来,脸颊有点僵冷,但她仍然在这徘徊。直到她意识到,这个行为也有些太过火了。   她停下来, 思考究竟该怎么做, 怎么去解释。   其实她不是不明白, 成年人之间的爱恋总有边界, 大人都应该谨慎地退让, 不要表现得太在意对方, 不要让对方占据生命里大部分的空间。   流行的鸡汤不是都说什么,爱自己才是终生浪漫的开始。在这个世纪里,似乎人都应当先爱自己、最看重自己, 只有把自己放在首位,才能去表达和给予爱。   这是否是一种傲慢的正确。   会不会有的人,天生就更喜欢去爱别人, 去给予和付出,围绕着某个特定的人展开自己的生活?也许有的人并不会为此感到迷失, 只会乐在其中。   也许她就是这样的人。谁知道呢。   当然,这是不被主流的恋爱观念认可的想法, 仿佛湮灭了自我,罪无可恕。   可是假如爱真的是至高的美善,为此湮灭自我究竟有什么过错?   她不会把这些话尽数说出口, 她会退回安全的界限里。   站在楼梯之间, 不上不下的当口,一道暗金色的光芒穿过楼和楼之间的缝隙,拐过几个弯之后反射过来,正好晃了她的眼睛。   青一望出去, 看见太阳已经渐渐地朝着楼宇间下沉。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夜晚又再次降临。这几天太美妙,梦境似的,现在突然有遗落的可能,让她有点怅然若失。   还是先离开吧,给姐姐一点空间。不要让她窒息。   她不想追得太紧,她担心这份心意被误解为其他的东西。比如冲动和占有欲,比如年少的想象,虚构出的情谊。   她们之间的情感是真切地,没有任何虚构,或者妄想。   她回头看了一眼,走下了楼梯。   其实不是不害怕的。   也有可能,从今天开始,姐姐不愿意再见她。   相隔几米的出租屋里,江又蓝根本不知道她胡思乱想了这么多。   她钻进卧室里,摁开了电热毯,然后把自己埋了进去,枕头蓬松,被子很软。不一会儿,虾条吃完早餐后也熟门熟路地钻进了被窝,一人一猫就这样贴在一起睡着了,室内暖融融的,和外头的寒冷以及烦恼毫不相干。   感到痛苦或棘手的时候,她就会躲起来睡觉。   也许睡醒就好了。   等她睡醒,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拉开窗帘看了看天色,觉得最近过得很不健康,昼夜颠倒,这种无序也许带来了一些负面影响。   比如此时此刻,她心情很糟。   脑袋很混乱,有宿醉般的空虚感。   昨天发生了什么来着?   又蓝揉揉脑袋,头发干涩,仿佛夹杂着昨夜的冷风。   “咕噜——”肚子发出轰鸣,她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门。   冰箱里只有一小把快要焉掉的青菜,还有几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鸡蛋。   她烧开水,下了一把面条。   也许是经常熬夜的关系,眼睛酸涩,嗓子很干。喝了一整杯凉水,但还是没能解渴,于是她再次打开冰箱搜寻。   冰箱空空,还剩三瓶啤酒。   她伸手拿出一罐啤酒,喝了一口,嗓子仍然很干。她把只喝了一口的啤酒罐放在灶台上,站在一旁,等着面条煮好。   她晃晃脑袋,想起来了。   她带青一去看了自己之前住过的地方,她们一起骑车去了江边,半夜在江边散步,聊天,大笑。还硬撑着看了日出,不够壮阔,但也算浪漫。   之后,她第一次住进了青一的家。   第一次发现,青一对自己的心意,比此前想象的更为认真,也更……   一时之间找不到恰当的词,或许是有点疯狂。   几乎接近狂热。   其实,这个算不上发现的发现就已经令她足够惊讶了。   突然面对赤裸的真心,是那种真正的,纯净的,独一无二的真心,而不是不加掩饰的欲望或者需求,她有些手足无措。   她知道青一喜欢自己,可是她以为,这种心意只是少年人的爱溢出来之后升起的粉色泡泡。这个年纪爱谁都会很盛大,和谁恋爱都能给出丰盈的爱意,又蓝也有过十八岁,也明白十九岁的时候爱慕某某都是不够理智的。   那时候只想去爱,选中谁都能爱,胸腔里涨满了滚烫的爱意。   她以为青一的喜欢是类似这样的感受。假如是这样的话,恋爱一场也没什么,她会趁兴赴约,不留遗憾。   可是青一比她预料之中的动心更深一些。   尽管,尽管她已经能够坦然地接受两个人在尝试恋爱,可是假如,青一想要的是那种长久而稳定的关系,她真的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维持下去。   在还没完全做好准备的时候,突然撞见了一捧真心,这不是最糟糕的事。   最糟糕的,是青一疑似有酒精依赖。   很多人经过了江又蓝,她当然明白,人类当然是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也有私欲和算计的。   她见得并不少。   可是,这其中她最不能接受的缺点,就和酒精有关。   虽然她的工作不得不喝酒,不得不玩儿一些无聊的酒桌游戏,不得不忍受酒桌下谁的手。但是,她确信自己非常不喜欢这种东西。   有很多东西,她都搞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喜欢还是厌恶。就连她的人生,她也不确定该往何处落脚。   但她能确定的是,她不能接受自己的恋人是个酒鬼。   就像她生物学上的爹一样。   什么都好,就是不能够沉迷酒精。   谩骂、暴力、控制……有很多东西她是熟悉的。有时熟悉意味着某种程度上的安全,有时她或许会为了一点爱忍受一些东西。   可是酒精,酒精会激化这些暗面,她不愿意注视青一可能存在的这些暗面。   她在想,是否要现在转身离开?现在断开的话,青一留在她记忆里的就都是温暖的画面,一切伤害都还没来得及侵染。   该如何开口呢?两个人之间存在这样深的罅隙。   放在一旁餐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她以为是青一,没有回头查看。   她需要一点时间去考虑,如何面对这个炽热的,无辜的,但显然和她的原则有冲突的小朋友。   她不知道要不要快刀斩乱麻。像一个成熟的大人那样。   手机固执地震动着,仿佛要响到天明。   她借着碗口磕碎了鸡蛋,又把青菜放进锅里烫熟,之后把面条盛进汤碗里,端到了餐桌上。   哦,不是青一打来的,是陈影荻。   “喂?”她没什么精力社交,但还是接起电话。   影荻的声音似乎很远,几天没见,已经生出一点隔阂,连声音落进耳朵里也陌生起来,“吃饭了吗?我买了炸鸡和卤味,还买了花生粥。”   晚上八点,不知道她怎么也没按时吃饭。   按理说又蓝没空见前几天刚刚大吵了一架的旧友。   不过,又蓝也没办法拒绝送上门来的炸鸡和卤味。   谁能拒绝垃圾食品呢。   十分钟后,她给影荻开了门。   “你的高中生小朋友今天不在?我特意多买了一份的。”影荻依旧轻车熟路地进来,摆开手里的食盒。   “嗯……”又蓝不太确定她这话是试探还是夹着酸意,一时没搭腔。   影荻摆摆手,“别误会,我真的不讨厌她。”她边说着,边拉开椅子坐下。   她还带了木瓜撞奶,虽然冬天喝这个有点儿凉,但解辣真是一绝。   又蓝暂时不去想那些沉重的命题,她决定先吃饭。眼前满桌的食物可比她凑合煮出来的素面好吃一百倍,吃饭要紧。   又蓝嚼嚼嚼,影荻也在一旁嚼嚼嚼。   影荻买的炸鸡是带骨架的,用锡箔纸包得很严实,现在拆开还有些烫手。   又蓝心急,戴好手套后就去拿,被烫了一下,条件反射地缩回手。   “烫着啦?”影荻放下手里拿着的辣卤鸡爪,帮她把鸡肉和骨头拆开,放到一旁。   又蓝坐在那里,看着她仔细地把骨头拆出来,放到一边。木瓜牛奶放到室内后有点温了,塑料杯壁上挂了水珠。   十几分钟前,她打开的啤酒易拉罐还放在台面上,此刻也挂满了水珠。   她突然哭起来,哭得止不住。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只是泪水不断地流出来,落到桌上和衣服上。   影荻没有太惊讶,给她递了纸,又把炸鸡包回锡箔纸里,以免待会儿凉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过了好一会儿,又蓝自己哭够了,停下来,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再次坐回桌边的时候鬓角和刘海湿湿的。   影荻没有太关注她,只是把手套递给她,让她继续吃。   又蓝也没有解释什么,戴上手套,安安静静地开始吃东西。   哭过之后好像把所有烦恼都扔掉了,整个人轻松洁净了很多。炸鸡和卤菜渐渐填进肚子里,有一种安定感。   好像也没有什么大事需要挂在心上。   她一口一口地吃着,吃了很多。幸好影荻买的是三人份。   吃完后,她满足地瘫在椅子里,两个人对坐着发饭晕。   影荻觑着她的神色,觉得她已经恢复平静了,才开口问:“怎么了?你们吵架了?”   又蓝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不知道自己刚刚为什么突然哭起来。   明明没有发生什么事,只是平常的一个晚上,一顿平常的晚饭。或许是因为影荻太体贴,让她有一瞬间回到了小时候的错觉。   回到了那个还没有被命运找到的时候,影荻还是那个在她需要的时候就会立刻出现的姐姐,不会发生什么无法解决的大事。那时候,尽管父亲酗酒,母亲拎不清,弟弟不懂事,但尚且能够忍受。   生活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悄然变得难以忍受的。   也许一个人承受痛苦、悲伤的量是有限制的,再多就会溢出来。   她现在觉得自己已经到了临界点,再也没办法忍受多余的变故了。   又蓝不记得了,她只觉得满身污浊,值得一哭。   她叹一口气,“也不算吵架吧。”   “那是怎么了?不介意的话和我说说吧。”影荻把桌上的骨头都收到了一个垃圾袋里,绑好束口,防止在一旁探头探脑的虾条偷吃。   她喝一口饮料,诚恳地说:“你上次生气地说了那些话,我本来很伤心,也很委屈,觉得你错怪我了,我并不是想控制你,也不是想对你的生活指手画脚。我回去之后想过了,我尊重你,你按照你的意愿和节奏去生活就行。”   “但如果有我能帮上忙的事,你尽管开口,毕竟我们认识那么多年了,就算你不喜欢我,我们也总还是朋友。”   “我私心里觉得,我们认识的比别人都早,所以,我们应该和别的朋友不太一样吧,什么话都可以和我说的。也许你觉得我已经没办法理解现在的你,但我应该还是能提供一些支撑。”   又蓝抬头看她一眼。   这是影荻少有的,直接坦白心意的时刻。   “嗐,我早知道你不喜欢我,小时候你就只把我当姐姐,那种有血缘关系的姐姐。”影荻抓了抓自己的耳朵,“但是也没关系,人生嘛,哪能事事都如意。”   “我们能再见面已经很好了,有多少人一辈子都不会再见了,我已经觉得自己很幸运了,真的,又又。”   “所以,和我说说吧,你有什么烦心事?” 作者有话说: 想吃烤苕皮和烤茄子,以及卤味。福建的烧烤好清淡啊,想回重庆。 第44章 黄牌一次 原来吵架并   虾条早就闻到了食物的香气, 从她们开始吃饭就一直喵喵咪咪地绕着桌子腿转悠,想乘人不备捡漏一两块肉吃。   不过,又蓝一直很小心,没有掉落碎屑, 它也就一直没能吃上, 现在不满地在椅子旁叫唤。   又蓝伸手把它捞起来, 抱在腿上, 思索着该如何讲述自己的苦恼。   她抚摸着虾条柔软的毛, 缓缓地开口:   “也不算是吵架吧。”   “有那么一点儿的不愉快, 但青一她现在还不知道原因。客观来说,这件事可能不太大,但对我来说还挺糟糕的。”   “算是我单方面的不想见她。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什么事?这么严重吗?”影荻伸手摸摸虾条, 觉得它有点儿长胖了,肚子附近长出了柔软的小肥膘,“哎, 这猫胖了。”   又蓝冲她翻了个白眼,捂住了虾条的耳朵, 小猫咪听不得这些。   她叹一口,回到刚才的话题, “你记得我爸和我妈吗?”   影荻不需要花太多时间就能回忆起来,“记得啊,你爸老是喝醉, 每天躺在家里, 也不干活。你妈妈挺勤快的,就是脾气不太好,又太偏心。”   “还有你弟,完全被宠坏了, 还不知道长大会成什么样子。”   说起又蓝的家,简直刻板地像千千万万个不幸的家庭一样。   家里的每个人都不太靠谱,每个人都混得浑浑噩噩的,所以对待别人的方式也不够友善。又蓝能长成现在的样子,没有染上任何不良嗜好,已经算是健康了。   “怎么了?她们来找你了吗?”   影荻这次重新遇到又蓝后,一直隐约有点担心她爸妈把她抓回去结婚,这几年这种事情可不少见。   她刚入职的时候,有前辈提醒过她,假如有父母过来报案寻找适婚年龄的女儿,要留个心眼,不要随便透露地址,先问问那个女儿本人的意思。   又蓝摇摇头,“这倒是没有,她们现在也找不到我。”   “那是怎么了?青一不理解你?”影荻起身倒了杯水。   这也是有可能的,毕竟她们的生活环境相差挺大的。   虾条被摸得不耐烦了,从她膝上跳了下去。又蓝双手杵在桌上,无精打采的样子,   “我昨天去了青一家。”   “偶然看到她家里有很多酒瓶,摆满了整个储藏室。”   “至少有几十个空瓶子吧,我没有仔细数,挺壮观的,她还把那些酒瓶都整整齐齐地放在架子上,展览似的。”   “她还在那些酒瓶上绑了丝带之类的装饰,摆得比大部分酒吧都更用心。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酒精上瘾了,这么多瓶子,不知道存了多久。你不知道,我看到那个储藏室的时候,觉得自己像是打开了那个什么。”   “潘多拉的魔盒。”   “就好像,打开了一个噩梦,这么多年,兜兜转转的,那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原点。”   “为什么会这么想呢?”影荻也学着她托腮,“我的意思是,即使她真的喜欢喝酒,喜欢到了戒不掉的地步,也并不意味着你这些年是徒劳的啊。”   “你已经逃走啦。”   “嗯……”又蓝思索着,“我应该是在害怕自己走进熟悉的关系里。”   “我害怕成为我妈那样的人,和一个不着调的酒鬼恋爱、结婚,然后就这样过下去,直到再也没有力气摆脱这段关系,就这样待在熟悉的烂人烂事旁边混一辈子。”   “小时候我爹打我的时候,她只顾护着我弟,那个时候我真的恨她。比恨我爹还要恨她。其实有点没道理吧,毕竟他才是那个动手的人,我该记恨他的。但我现在回想起来,觉得他一直就这样,对他也没什么期待,也从没想过以后要给他养老。”   “但我弟弟没出生的那几年,我妈对我还过得去,那时候她还会和我爹吵架,会维护我,挨了打也会抱着我哭。”   “后来我弟就出生了,其实想想也能明白,她在自己老公烂了这么多年之后还是愿意和他生孩子,就说明她很难脱身了。她习惯了这种生活,习惯了他打人和不打人的日子,也习惯了周旋,在争吵的缝隙里找到生活的平衡。”   又蓝一直在讲述,影荻也没有打断她,只是听着。   又蓝:“我想,我那么恨她,是因为我曾经爱她。”   “她应该是更爱我弟吧,我说不清,也可能她最爱的还是她自己找的那个男人。反正不是我。”   “我跑出来的那一年,吃了很多苦头,也看过有人受不了委屈,跑回家了。”   “但我咬着牙没回去,我发誓绝对不重蹈她的覆辙。”   她顿了顿,望着影荻的眼睛,认真地问:   “可是,影荻,假如说我爱上的也是那种人呢?”   “毕竟我最熟悉的生活就是那一种,我不知道世界上其他人是怎么建立亲密关系、如何生活下去的。”   “我只见过那一种。”   影荻听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又又,我觉得你太紧张了。”   “什么?”又蓝歪头看她。   影荻:“你们是在恋爱吧?不管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我觉得都没有必要那么紧张。”   “你看,你还年轻,她年纪也很小,你们现在恋爱一场也没什么,这段关系并不会定义你的整个人生。”   “我知道你很讨厌你爸那种人,也很害怕去重现你父母的那种畸形的关系。但是你睁开眼看看,青一不太可能是那种人吧。”   “可能她的确在酗酒,但你也只是看到了酒瓶,我觉得还是应该问问她。就算真有酒精依赖,也是可以戒的,她应该没有喝太久。”   影荻还是这样,总是很乐观地看待一切事情。   有时候又蓝几乎感到有那么一丝不喜欢她的乐观,在她看来,许多事情没有这么容易。   又蓝有点犹豫,她的手指交叠在一起,反复搓着手,   “我不知道要不要开口问她,我可能并不想听到她的回答。”   “我害怕她给出一个我意料之中的答案。”   “又又,我们好多年没见了,我其实想问你。”影荻看了看窗外,夜色覆盖了对面的大楼,显出几分孤寂来。   “你还记得小时候吗,有一年春天,你听说有座山上开满绿色的樱花,非要去看。”   “那个时候我们都没什么见识,没见过樱花树,总觉得离我们的家很遥远,一定很神秘,很美。”   又蓝眼神向上看,想起了那一天,“我记得啊,你陪我爬山去看了,结果那里只有三棵樱花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并没有很漂亮。”   “我记得的其实不是那些花儿,我记得是你眼里的光亮,那个时候你说要去,马上就拉着我去了,课也不上,家也不回,就是打定主意了要去。”影荻的眼神也飘向了遥远的地方。   “你可倔了,个子小小的,但很有劲儿。”   又蓝想不起来那个自己了。   影荻似乎陷入了回忆里,她接着说,“那天我觉得你一定能活得很好。”   “你有一种勇气,似乎面对任何未知都无所畏惧。”   “你现在只要找回那个你就好了。”   “那你的意思是,我应该直接去问她,哪怕局面会无法收拾?”又蓝皱着眉,盯着亮起后又熄灭的手机屏幕。大概是青一又发了消息过来。   影荻摊开手,“我没那么说,我只是觉得,没必要在关系里搞扣分制,刷地一下把印象分全部扣光,然后就结束这段关系。”   “有矛盾和冲突也很正常吧,并不意味着要说拜拜。你就给她罚一张黄牌,看看表现再做决定也不迟啊。”   “一张……黄牌?”   又蓝开始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了。   “对啊,可以累计两张黄牌再给她计红牌,让她离场。”影荻还想说什么,手机突然响了,她看一眼来电显示,是工作电话,不得不接。   “喂?怎么了?”   电话里有人语调很急地说了什么,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又蓝觉得可能有不方便让她听到的内容,转身去客厅逗猫了。她拿着新买的带羽毛和铃铛的逗猫棒在虾条面前晃悠,虾条本来昏昏欲睡,被铃铛声吸引了注意力,蹦起来追着羽毛跑,在客厅发出了卡车的动静。   虾条还没跑两圈,又蓝用余光瞥见影荻站在了客厅和厨房的交界处。   没人说话,但又蓝就是无端地意识到,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而且是不太好的事情。   她转过身去,准备迎接噩耗。像之前无数次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离别的另一个名字 是死亡。   1月12日, 上午十点,夏城远郊,殡仪馆。   江又蓝穿着黑色长风衣和黑色皮靴,捧着一束白色马蹄莲, 默默地站在悼念厅的前排,   来的人很少, 大概不到二十人, 场面冷清得令又蓝有些生气。但又不能表现在脸上, 她用指甲掐了掐掌心。   如果在葬礼上显得很生气的话, 旁人大概会以为逝者欠她的钱吧。   其实她和萱萱商量着订下的这个礼厅,已经是这座殡仪馆里比较小的厅了。她们订的时候,拿不准有哪些人会来, 还担心订小了会显得局促。   现在看来,当时就应该问问工作人员,能不能不订礼厅的。   又蓝紧紧咬着嘴唇, 几乎把嘴唇咬破。告别仪式才刚开始,司仪还在台上用一种沉痛的声调念令人昏昏欲睡的稿子, 她不想现在就开始哭。   元旦过后的那一天,她正因为发现了青一的小秘密而心烦意乱, 陈影荻正好去看她,劝她和青一先冷静下来沟通,不要仅仅通过想象和猜测去否决这段关系。   即使要给对方定罪, 也应该给对方一个为自己申辩的机会。   又蓝其实听进去了, 只是心里还有点本能地抗拒,没有完全接受这个说法。   她看起来很好说话,但这种友善之下隐藏着一种决绝。有时她认定一段关系最终会走向终结,就会在一切坍塌、腐败之前先做个收梢。   以她喜欢的方式, 做一个干净利落的了结。   哪怕以后会生出遗憾,她也不愿意让事情渐渐走向她无法掌控的境地。   走神了。   她眨眨眼,回到当下的场域中来。   不用抬眼,就能注意到地上沿着墙摆满了一盆盆的菊花,一排素白的,一排金黄的,朴素地装点着哀伤。   视线略往上抬,就能看到放大之后略显模糊的遗照。程莉莎的脸在照片上笑着,可能因为放大之后比例显得有些奇怪的关系,整个笑容略有些失真。   说起来很荒谬,她们翻遍了手机相册,也没有找到一张适合作为遗像的照片,只好从合照里把她单独抠图截图出来,再让照片冲印店放大到适合摆在灵堂正中的大小。   这张照片还是瑞贝卡要走的那天,散伙饭的席上一起拍的合照。萱萱的手机之前摔过好几次,拍照有点儿不好使了,所以照片本来就不够清晰。莉莎的脸被头发挡住了一部分,她们在冲印店里拜托老板帮忙修了图,好不容易打了出来。   稍显潦草,勉强能用。   殡仪馆默认的装饰用的都是菊花,各色的菊花,审美重复得很无聊。   又蓝自己去花店买了一些白色马蹄莲,她记得莉莎说,她以后假如会结婚的话,婚礼上就要用这种手捧花,很西式,很新潮,又很浪漫。   马蹄莲不是流行的花材,很少有花店备货,昨天她跑了好几家店才买到。   跑到最后一家店的时候,她觉得好累,天旋地转的,几乎想坐到地上缓一缓。那家店的老板以为她是低血糖了,让她在店里休息了好一会儿,还给她吃了两颗奶糖。   闲聊的时候,老板问她,买这个花,是婚礼上用的吗?   她不想扫兴,就说是替朋友的婚礼买的,婚期就是明天。𝐶 ᮨ𝐽 ᮨ𝑊 ᮨ   老板说,婚礼用的话,要多给二十块钱。这是行规。   又蓝当然没给,她翻了个白眼,说她朋友早死了,明天是葬礼。说完,她就站起来走了。   走回家的时候,风吹得脸疼,她摸摸脸,一片湿冷。   哦,原来是哭了。   她昨天已经哭过了,前天也已经哭过了。今天就不想哭了,最后告别的时候还是想漂亮一点。   不知道莉莎有没有想到,最先听到她的死讯的,是江又蓝。   那天晚上,陈影荻接到同事的电话,说有个年轻女人卧轨了,所里要调人过去。之前有同事元旦休了公休假还没回来,留在所里值班的人手不够了,问她在哪儿,能不能过去顶班。   影荻听到这话,心里就升起了不祥的预感。人有时候对噩耗有着残忍而准确的第六感。   她问同事,是个什么样的年轻女人?   同事说,死者身份还没查清楚呢,附近聚集了看热闹的居民,有人认出来,说那是个小姐。死者穿着红底高跟鞋和一件驼色大衣,目击者报案的时候说那衣服和鞋都沾满了血,怪渗人的。   “是丹凤眼吗?”影荻一时不知道怎么准确地描述她的长相,抓住了记忆力最先冒出来的特征。   同事没明白她为什么关注死者的长相,“怎么?是你认识的人?”   影荻说不太确定,可能是熟人,也可能不是。她想去亲眼确认一下。   说这话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又蓝,又蓝正在客厅逗猫。   她暗自祈祷,希望死者是个陌生人。   同事听了,犹豫了一下,说也可以和她换换,让她直接去现场。   又蓝跟着去了,一路上手都在发抖,几乎连手机都握不住。   影荻打了车,过去大概需要二十分钟。   漫长的,空白的二十分钟。   事发地点是一段偏僻的铁轨。   这条铁轨只有货运火车会经过,从更西部的城市运煤炭、木材来夏城,铁轨沿途都掉落了一些煤渣、木屑,除了铁路工人、道路维护人员,以及旁边铁路小区的居民,平日里几乎没什么人会特意来这里。   今天恰好是有几个年轻学生过来拍夜景写真,她们沿着铁轨寻找拍照地点,没走一会儿,就发现了散落在草丛边的大衣和高跟鞋。   没到那段铁轨之前,江又蓝一直在心里劝自己。   不会的,莉莎不会这样的。她前几天明明已经好了,已经顺利出院了。   再说,她妈妈的债也都还完了,她手里的钱应该还剩一些,以后的日子做别的也过得下去。   不会的,事情不会突然急转直下的。   她默念着,直到她们下了车,远远的,她望见几只手电筒的光。   手电的光线交错,人影晃动,又蓝看见驼色大衣的一角。   也许是直觉吧,她突然就意识到,躺着那里的就是程莉莎。   但是等真正看到那张脸的时候,她又不确定了。活人和死人的五官、表情差异太大,她看过去,只觉得陌生。   影荻不让她多看,把她拉到一边站着,让围观的人群也退后。   之后的事情,又蓝不太记得了。   直到今天,事情已经过去一周多了,她仍然不太明白这是否是真实的。   调查完之后,警局将这起事件定性为自杀,结了案。她和萱萱以及其他几个小姐作为死者的朋友,各自分到了一些遗物。   莉莎的父母都没有出现,也没有人为她筹备后事。影荻说,按规定,她们会替她走完后面的流程,不会让她没地方去的。   但又蓝受不了,她和萱萱商量之后,决定由她们来办。   葬礼的消息是用莉莎的手机群发的,不知道她是不是料想到了又蓝她们的难处,提前把锁屏密码关了,手机能够直接打开。   又蓝站在原地,盯着司仪的嘴巴,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又蓝却听不到她在说什么。   她的思绪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等这些都料理完了,她要去拍张照片,画个淡妆,做个头发,拍完之后就放在家里的抽屉里,也给萱萱留两张,等需要找照片做遗像的时候,萱萱就会知道该用那张。   至少选一张合心意的吧。   绝对不用菊花,这个也要叮嘱萱萱。   “姐姐?”青一扯了扯她的袖子,“走了,我们去那边等。”   又蓝回神,司仪的演说已经结束了,大家也都致过哀了,现在莉莎准备要进焚化炉了。   她们需要在旁边的休息室静候,等一切结束,她们就会去捡骨头。   原来骨灰不是粉末状的。   原来这里的烟尘那么黑。   捡完骨头后,又蓝站在室外,盯着高耸的烟囱,冒出不相干的两个想法。   萱萱的眼睛也很肿,但还是能管事儿,她张罗了莉莎的下葬,封了墓,立了碑,又带着大家拜了拜。   回去的路上,又蓝觉得身上很冷,青一搂着她,那热气似乎能把眼前的阴霾都冲散。   又蓝想,她还是该问问她,关于酒精。不,她知道青一一定是有些上瘾了,她记得青一曾有一次喝醉了之后敲响过她的门,那时候她就该察觉的。   但也许,她该等一等,看她能不能戒掉,愿不愿意做出改变。   就像自己也要慢慢地把烟戒掉一样。有些坏习惯不一定会跟着人一辈子,她们都还很年轻,还有机会重新开始。   她想,她现在或许是老了,比之前更有耐心,也更宽容了。   既然她还活着,就等一等吧。   她望向青一。   她的眼睛还是很干净,比外头的尘埃更干净。 作者有话说: 工作很不顺利,很痛苦,有点写不出来。 第46章 你说四舍五入是什么意思 数学学得很   “什么, 你是说你三月十五号才满十九岁吗?!”   江又蓝惊呼出声,引得公交车上的路人纷纷侧目。   青一拽了拽她的袖子,她不得不压低了声音。   又蓝反手拽着青一的手腕,仍然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我们刚认识的时候, 你不是说你已经快满十九岁了吗?那是什么意思?”   “十八岁零七个月, 四舍五入就是十九岁嘛……”青一心虚地看着地面, 小声嘟囔。   又蓝作势捶了她一下, 已经气笑了, “好好好,你四舍五入倒是学得挺好。”   青一靠着她,整个人贴过来, 试图撒娇蒙混过关,“反正十八岁和十九岁差得也不多嘛。”   “哎呀,别生气嘛姐姐, 我快要高考了,不要和我吵架嘛, 会影响我考试的。”   路人再次侧目。   又蓝无奈地捂住脸,很想立刻下车。   青一这个小朋友最近不知道从哪儿学的, 老是用高考作筏子。   今天是高考报名之后体检的日子,青一早上很早就起床了,和同学们一起坐着学校的大巴车去最近的三甲医院体检。她之前就和又蓝说过, 想去吃旋转小火锅, 最近夏城接连开了好几家店,好像一夜之间就流行起来了。   又蓝答应她,等她体检完就一起去吃。   上午,青一饿着肚子排了很长的队, 终于体检完,已经饿得觉得自己能吃下三头牛了。   又蓝等在医院门口,接到她之后一起坐两站公交,去市中心的商场里吃旋转小火锅。   “三头牛啊?这么想吃牛的话要不要去吃牛肉火锅,好像也有自助餐。”   公交车到站后,她们下了车,听到青一夸张地大喊着饿,又蓝觉得好笑。   即将过去的这个冬天发生了太多糟心的事,又蓝还没能消化掉这接二连三的负面情绪,最近变得不太爱出门了,也不常让青一过来留宿。   大部分时间里,她都只想自己待着。   独自缩在狭窄的出租屋里让她觉得安全。有几周的时间里,她甚至不愿意接电话,也不想回复短信,整天窝在家里,饿了就煮面吃,偶尔点外送,出门也只是为了下楼扔垃圾。   青一摇摇头,“不要啦,我想要看到一碟一碟的肉在我眼前转动,应该会很幸福。”   好吧,小朋友的幸福就是这么简单,有肉吃就行。   下车之后,还需要走几百米才到商场。   尽管天气还没有完全回暖,但街上的小摊贩已经多了起来,人行道的两侧几乎都被小摊占据了,行人只能从中间通行。   烤肉串、炸鸡排、炖梨汤……各种小吃列队欢迎着她们,散发着甜的、咸的、辣的香味,混杂在一起,令人行走的速度大幅度下降。   “想吃什么?”又蓝发觉青一走不动道了。   青一咽了咽口水,左右看看,“炸鸡。”   “那买小份的哦?不然待会儿吃不下了。”又蓝走到摊位前,点了孜然口味的炸鸡。   青一点点头,转头看到卖糖葫芦的摊子,跑过去买了两串,递给又蓝一串。   “你吃吧。”又蓝没伸手接,小朋友才吃这个。   “你都好久没出门了,吃一个嘛,冬天过去后就买不到了。”青一执意要递给她。   又蓝接了过来,糖葫芦外层的糖风甩得很漂亮,在晴天的阳光下亮晶晶的,衬着红艳艳的山楂,看上去很有食欲。她咬一口,山楂处理得很好,酸甜恰到好处,外层包裹着的糖壳也脆脆的,好吃。   她们站着等鸡排的时候,又蓝身上已经被晒得暖烘烘的,冬末的天气里,呢子大衣似乎已经太过厚重。   无论人类有多不愿意时间流逝,时间仍然会一天接着一天有条不紊地滑行下去。   春天真的已经快要来了。   等鸡排炸好后,她们捧着小吃走进火锅店,现在才十一点四十分,还没开始排队,正好可以直接入座。   她们都点了红汤锅底,坐下来以后,青一期待地搓搓手。   “想吃什么自己拿哦,今天我请客。”又蓝盯着眼前的食物,没有太多食欲。   程莉莎的葬礼之后,她总觉得脑袋和四肢沉沉的,进食只是为了勉强地维持生理机能。   萱萱也一样。   瑞贝卡离开了夏城,莉莎也猝然走了,这些接二连三丧气事让萱萱无心继续经营理发店。当时刚好快要到春节了,趁着春节,本来也没多少生意,她索性把店暂时关了,自己也窝在家里休息。   不过,如果不做小姐,究竟要去做什么呢?   她们还没有聊过这件事,但是又蓝想,萱萱心里也没有确切的答案。   服务员很快把小锅端了上来,锅里的红油很快沸腾了,青一已经眼疾手快地取了两盘牛肉卷,一股脑儿地全倒进了自己锅里。   “怎么不吃?”她看见又蓝一动不动地坐着,替她拿了一碟双椒肉片和一碟毛肚。   “不太饿,没事的,你吃你的。”又蓝夹起一片毛肚,涮了涮,放进嘴里,尝不出什么味道。   眼前的环形旋转台上,苕皮、土豆片、鱼丸、虾滑装在不同颜色的盘子里,一碟接着一碟滑过。青一大概是真的饿坏了,暴风吸入经过她们面前的肉类,真有一口气吃下好几头牛的架势。   又蓝怕她吃得太快烫了喉咙,“慢点吃,别噎着了。这家店吃饭不限时的。”   青一点头,但仍然一刻不停地地往嘴里塞食物。   又蓝没什么食欲,时不时地夹起眼前的食物涮着,吃一两口后又放下筷子,随便盯着什么地方发呆。   她们对面坐着一对情侣,两个女生看起来都很年轻,大概都是大学生吧,其中一个染了蓝色头发,打了眉钉,很有个性的样子。   她们头靠着头,喁喁低语。现在餐厅里客人还不算多,周遭并不吵,零星的几句话落进又蓝耳里。   今天是其中一个女孩的生日,她们特地出来庆生,待会儿还要去逛街买衣服。   距离青一的生日只有差不多两周的时间了,真是的,之前怎么没问过她生日是哪天。   还以为她们刚见面的时候,青一就已经十九岁了呢。   又蓝用胳膊肘推了推她,“哎,你呢,你的十九岁生日想怎么过?想要什么礼物?”   “嗯?”青一刚塞了一个牛肉丸到嘴里,一时说不出话来,她努力地把丸子嚼碎咽下去之后才说:“没想过哎,到时候再吃一顿火锅吧,就当庆祝了。不用特地送我什么的,陪我出来走走就好了。”   又蓝心里知道,青一是担心自己总待在家里,憋太久了不好,总想找理由拖着自己出门散散心。   又蓝听到对面的情侣默契地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彼此对视了两秒钟,然后贴着耳朵说起了悄悄话。   大概她们也发现了,自己和青一也是一对吧。   几个月以前,她们牵着手出门的时候,假如被人用这样的眼神注视的话,又蓝会略微有点儿不自在。   其实她对人的目光是很习惯的,同时也很敏感。   她习惯了这样或那样的注视,大部分都是恶意的。也有时候,人们只是好奇。   可是她总是不想青一也承受那些目光,探究、好奇,亦或是评判。不过青一看起来完全不在意,她不去想那么复杂的东西。   不过现在,她稍稍习惯了这样的注视和议论。   莉莎的死改变了很多东西。   又蓝不知道别人,但对她自己来说,莉莎的事,改变了她看待事物的整个方式。   在此之前,又蓝总觉得,告别没什么大不了的。天地很大,世界广阔,失去一个人,斩断一段关系,是苍穹之下微末的一瞬,不值什么,也不必太在意。   而时间似乎是永恒的,故事永远不会停歇,仿佛人永远有机会,去追回,去弥补,去找到曾失去的,曾辜负的,曾伤害的。   但莉莎的死亡,让她突然意识到,不是这样的。   再见有时候真的是两个人之间的最后一句话,不经意的碰面也许真的会是所有时间里的最后一面。   说得矫情一点,就是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有时候比想象得要更浅。   而人类不知怎么的,掌握了语言和文字,似乎就总有种掌握了叙事规则的错觉。仿佛人真的拥有力量去抵抗时间,去决定生死。   人类常常说什么白头偕老,说什么一辈子的好朋友,但其实,她们软弱无力,决定不了这一辈子的长度,也安顿不了生命的无常。   她快要二十六岁了,才终于看清这一点。   藉由朋友的死,看透人和人之间的故事结束在哪一秒钟,她其实无法预料。   在得知莉莎的死讯之前,她其实已经倾向于给自己和青一的关系一个结尾。   就这样匆匆下定义,匆匆离开,不去细究其中的可能性,也不去考量日后会不会后悔。   假如她不愿意复刻母亲的人生,也就不能和酒精依赖的人成为伴侣。这样看来,分开是最高效的解决方式。   可是目睹真正的死亡意味着什么之后,她没办法再快刀斩乱麻。   从前,又蓝看不上那些三流小说。   小说里,每当主角之间出现矛盾之后,作者想不出解决的办法,就会突然为主角们设置巨大的意外,车祸、失忆、重病等等,似乎只有存在巨大的外力打击,主角之间就能摒弃前嫌,迅速地握手言和,从此和和美美地谈起恋爱。   哪儿有那么容易啊,两个人之间的分歧如果轻轻松松地就能弥合,那世界上就不会有那么多离散了。   但葬礼那一天,又蓝突然明白了。   突如其来的意外并不能解决问题,但是难以预料的、巨大的痛苦能够让人学会理解,尝试沟通和接纳。真正能够解决问题的是这样的态度。   那天之后,她和青一坦诚地聊过了。   遇见又蓝之前的一年,青一开始喝酒。那时她爸妈争吵得厉害,基本上到了三天一小吵,十天一互殴的地步,而且一吵架就喜欢拉着她评理,她并不想掺和她们两口子的事儿,周末都尽量不回家。   但就算她不回家,她爸妈也会给她打电话,还会去学校找她,似乎谁拉拢了女儿,就占了上风。   她们在伴侣那里没能到关注,就试图从女儿身上吸取,小作文随手就发,一打电话就开始控诉和抱怨,美其名曰关心女儿。   她没办法常常在宿舍接电话,担心打扰室友复习,后来就搬出来住了。   搬到校外住之后,她妈一和自己老公吵架,就跑过去跟她住。   她不堪其扰,本想着高考完就解脱了,但没想到连高考都错过了。   情绪找不到出口,睡眠也找不到间隙,只能靠酒精入睡。一开始只是喝半杯,后来是一杯,再后来是两杯。   也有直接拎着瓶子喝的时候。有时候她不记得喝了多少,醒来的时候头疼得厉害。   她几乎每天都需要训练,其实也不能喝太多,身体受不了。有次没控制住量,喝多了之后第二天浑身痛得像被人揍了一样,但老师并不会因此让她休息,训练不能停。   所以,不知道算不算幸运,她的酒精依赖不算太严重。   遇到又蓝之后,她睡得稍微好一些了,失眠偶尔造访,酒精不再是必需品。只是她爸妈仍旧缠着她索要情绪价值,有时心里堵得慌,还是会忍不住喝一杯。   她惊觉又蓝差点因此和她一刀两断之后,就把家里的酒瓶全扔了。   从那天起,她开始戒酒,而又蓝开始戒烟。也算是公平吧。   又蓝盯着眼前的火锅腾起的雾气,这一刻几乎有些不真实。   这是她第一次,把一切摊开来说,而不是直接逃走。   结果还不坏嘛。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给我评论、投雷、营养液和月石的读者们。快要完结咯,还有几章。完结以后还会写几篇番外。 第47章 十九岁的第一天 闭着眼许下   “就是这里?”   青一驻足, 抬头看着锈迹斑斑的铁门,仔细辨认着褪了色的门头。   滨湖福利院。   “应该是吧。”江又蓝双手插在口袋里,同她一起抬头望着。她的衣兜里是一张蓝色纸条,已经有点儿皱了, 她们沿着纸条上写的地址来到了这里。   纸条是从程莉莎的遗物里找到的。   她走了之后, 父母家人一直没出现, 没人出面主持后事, 遗物还是萱萱和又蓝去她的出租屋里整理的。   原来她住得离理发店不远。   从理发店走出去之后左转, 拐过两条街, 穿过一条小巷,就能在一堆挨挨挤挤的自建房里找到她租的单间。   房间并不大,比又蓝租的还小, 也没有养宠物,衣服凌乱地塞在衣柜里,椅子和桌上都随意摊着杂物, 化妆品和零食混在一起,没开封的泡面和矿泉水只好放在床底。   看得出来, 她过得并不太好,有点拮据。   “她的钱都花哪儿了?”   收拾东西的时候, 萱萱拿起一件又一件的衣服,摸上去就能发现,衣服的材质都很普通, 款式新颖, 但穿在身上应该并不舒服。放眼看过去,整个房间里没有摆放任何昂贵的物品。   萱萱微微皱着眉,把衣服都叠好,放到纸箱里, 一边收拾一边忍不住嘀咕。   “她不是说她妈妈在外面欠了很多赌债吗?估计挣的钱都拿去还债了吧。”   又蓝弯腰到桌子下面,墙壁和书桌的缝隙里掉落了一个笔记本,文具店里最常见的那种仿皮革封面的。   萱萱:“我知道,但在医院的时候她不是说还完了吗?她平时赚得也不少吧,你给她存进去的那笔钱应该还能剩点?我想不通。”   “要是我的话,一下子把欠的钱都还完了,解决了这么一个大麻烦,肯定会买点平时舍不得的东西犒劳一下自己,再吃点好的,放纵一下。”   又蓝尽可能地伸长手臂,够着了那个笔记本,她蹲在地上,草草翻了翻,里面东一页西一页地记着东西。   像是日记,也可以说是账本。   “嗯,她好像也这么做了。”又蓝随便浏览了一下里面的内容,回答萱萱。   “什么?”萱萱听她这么说,也俯身凑过来看。   纸条就是这时候掉出来的。   又蓝犹豫了一下,担心是什么涉及个人隐私的东西,但又确实很好奇,所以并没有犹豫太久,就展开了纸条。   纸条是浅蓝色的,大概是莉莎随手抓的,记了一个地址,和一个数字。   32170。   萱萱总觉得这个数字很眼熟,又不太确定,问又蓝:“哎,你那个警察朋友之前说,莉莎银行卡里的存款一分钱都没有了,她走之前把钱转走了是不是?最后一笔转账是不是就是这个数?”   又蓝记得影荻是这么说的,其实按规定这个也不该和她们讲的,但是逝者已矣,没有至亲来认领已经够可怜了,好歹还剩几个朋友,把调查出来的结果告诉她的朋友们,也算是有个交代吧。   有时候规矩还是会为人情稍稍让步的。   “对,她们查了银行明细,说莉莎走之前一次性把卡里剩下的钱都转给了一个福利院,叫什么……滨湖福利院。”   又蓝猛地抬头,忘记了萱萱的脑袋凑在在她上方,一下子大力地磕到萱萱的下巴,两人痛得“唉哟”了半天。   缓了好一会儿,萱萱才找回自己的舌头,“那这个会不会就是福利院的地址?”   “应该是吧?去看看吗?”又蓝把那张蓝色小纸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没有更多的信息了。   “想去。”萱萱还在揉下巴,刚刚那一下撞得挺疼,“但我觉得我还没准备好。”   离去,死亡,告别,都是太宏大的命题,她没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消化掉。虽然她可以站出来收拾残局,筹备后事,但有些真相,她暂时没精力去挖掘。   比如,莉莎究竟为什么会做出这种选择。   每个人应该都在心里问出过这个问题吧   她为什么会死?   或者说,她为什么非要选择终结她自己的生命?   又为什么,非要用这种方式?   人总是忍不住好奇,总是克制不住地想要发问。   为什么活着,又为什么死去。   为什么非要活着,又为什么突然选择走向死亡。   全都是提问,没有人能给出确凿无疑的答案。   影荻也猜测过,以她的工作经验来说,她觉得莉莎是因为还完债之后产生了巨大的空虚感,从前有债务压在肩上,虽然辛苦,但总有个目标。   现在一下子还完了,又下定决心和家里保持距离,不再管以后的乌糟事,本来该有很好的日子可以过。但也有可能,突然产生了一种空茫无依的感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了。   人有时候就是活一个盼头。   等还完债,等存够钱,等孩子长大。。。这些由头无论多差劲,都能成为把人绑在世间的线。   线断开后,有的人就找不到活着的意义了。这种时刻,死亡能够避免持续地追问。   追问会带来无尽的痛苦,人只要活着,就避免不了面对自己的时刻,就很难停止追问意义。   又蓝觉得影荻说的也有道理,但她想,也许没有这么复杂。   她同样对莉莎的答案感到好奇。   去和她相关的最后一个地点看看,也许能找到一部分的回答。   今天是三月十五日,青一的十九岁生日。   她在江又蓝身边醒来,睁眼就能看到她,很自然地凑过去吻了吻她的脸。   又蓝迷迷糊糊地回应她,眼睛还睁不开,只是问她:“想要什么?”   近来,又蓝总是问她这个问题。   她的十九岁生日似乎让又蓝有点苦恼,不知道该怎么准备礼物,不确定要不要准备惊喜。   有时候,她知道姐姐并不真正地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尽管她一再告诉又蓝,不需要特别地准备什么,只要待在一起就好了。   只要不再发生任何意外,不再有任何争执和误解,就这样平和地,安稳地待在一起,普普通通地度过十九岁生日这一天就好了。   但又蓝似乎觉得不能这么办,太过简单的生日仪式似乎是一种敷衍和怠慢。   其实她们已经这么熟络了,哪儿会有什么怠慢。   青一蹭着她的脸,反客为主地问她,“那你呢?姐姐,你最近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有好一会,又蓝没搭话。青一以为她又睡着了,起身换好衣服,准备去洗漱。   她刚起身,就听到又蓝说:“我想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我陪你去。”   “你先去学习吧,学完再说,下午或是傍晚我们再去也行。改天去也行,不着急。”又蓝稍微醒了一点儿,还记得青一之前说想吃火锅,“晚饭我们去吃火锅吧,你学累了就给我打电话,我们在火锅店见。”   “好,那我先走了哦。”青一迅速地洗漱完毕,带着一袋吐司和一瓶牛奶出门去自习室了。   又蓝睡了个回笼觉,将近十点才起,吃过早饭后搜索了一下路线,发现能搭公交到那个福利院。   下午五点半,青一发来消息,又蓝换好衣服,出发去火锅店。   六点零七分,两个人已经坐在青一学校附近火锅店吃火锅了。   青一一如既往地是个肉食动物,吃了好几盘肉之后,满足地喝了一口冰可乐。   邻桌的客人在抽烟,又蓝被呛了一下,有点儿厌恶烟味,又隐约地想来一根。这是她戒烟的第三个月了,期间一点儿也没抽。   青一注意到了,扬声对邻桌的人说:“烟味太呛了,别抽了。”   隔壁那桌坐了四五个人,都是中年男人,有人把烟灭了,但也有人不服,问她:“凭什么呀?你说不抽就不抽?”   又蓝胡话张口就来:“哎呀,我在备孕呢,医生说再吸二手烟就怀不上了。”   那人愣了一下,不太相信的样子,但还是听话地把烟掐了。   又蓝悠然自得地夹了一条鸭肠吃,和青一对视一眼,抿嘴偷笑。   笑得差点呛着。   吃完火锅,天色还亮堂,最近夜晚来得越来越晚了。   又蓝带着青一去坐27路公交,这福利院不算偏僻,大概半小时就能到。   公交很快就到了,坐在车上的时候,又蓝望着窗外,有很多下课的学生、下班的社畜正行色匆匆地走在归家的路上。   她们有期待见到的人吗?   家里有人在等她们回家吗?   那莉莎呢?   有没有一个瞬间,她是因为,失去了期待,所以再也不想回家呢。   又蓝的脑袋靠在车窗上,车身摇晃,令她有些困倦。   有一秒钟,她相信莉莎就是这么想的。   也有一秒钟,她望着车窗玻璃上反射出的青一的轮廓,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幸好,有人等着她回家。   有人每天都期待见到她。 作者有话说: 最近写东西的时候好喜欢听迷心的《着迷》和《午夜玫瑰》。 第48章 当然有礼物啦(上) 生日快乐,   “到了。”   青一下了车, 连蹦带跳地走了两步,就注意到了视线尽头的那座建筑。   外围有一圈铁制的护栏,主体建筑是一栋圆筒形的六层小楼,左右有附楼, 两个半圆柱形, 贴在主楼旁边, 俯瞰的话大概会像某个迪士尼律师函警告的经典造型。   这滨湖福利院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外墙墙壁上爬了爬山虎, 也掩盖不住风雨侵蚀的痕迹。   走近了, 能看到每个房间的阳台也呈圆弧形,窗户都是正圆,设计师似乎很钟爱这种没有棱角的风格。   铁门没有上锁, 她们拉开门往里走去。   走了几步后,青一注意到一楼走廊的镂空石雕护栏,原本应当是白色的, 现在只余灰黄。   “好奇怪的楼。”青一喃喃道。   又蓝想找个人问问情况,左右看看, 没找到工作人员,“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楼吧, 那个时候都喜欢这么设计,顶楼说不定还有天文台呢。”   也许是时间太晚了,她们直穿过那栋圆咕隆咚的楼, 走到摆放了滑梯的中庭, 都没有遇到任何工作人员。   青一不确定要往哪儿走,停了下来,“去二楼找找?”   “没打招呼就上去乱逛会不会不太好?”又蓝也拿不准,早知道应该换个时间再来的。   青一走到楼梯口, 楼梯口也有铁门,此刻虚掩着。右侧墙壁上有一块长方形的公告栏,分区域贴着一些通知、照片。   她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七点二十五分。天色擦黑,在即将陷入黑暗前最后的几分钟里,室内还没亮灯,笼罩在一种模糊的光晕里。   不过定睛去看,还是能勉强看清照片上的人脸。   “诶?”青一发出疑问的声音,“姐姐,你来看看。”   又蓝快步走到她身边,说着她手指着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张照片。   视觉中心是五个穿着红色背心的志愿者,二十几个孩子围绕着她们。   尽管现在光线不好,但还是能认出来从左边数第二个志愿者是她们认识的人。   “莉莎?”   没有化妆的莉莎略显陌生,又蓝摁亮了手机的电筒,光打在照片上,她仔细打量着那个人。   真是莉莎。   想不到她还会参加志愿活动。   “你看那里。”青一指着照片左侧边缘,和莉莎隔了两个人的位置,站着一个小女孩。   又蓝的视线移过去,手电筒晃了一下。   那个小女孩到莉莎的腰的高度,年纪大约六岁左右。拍照的时候,她没有笑,能够清楚地看到五官,长得和莉莎有六七分相像,一双眼睛尤其相似。   青一也注意到了,“她有孩子吗?”   又蓝其实不太了解莉莎的生活,她不清楚她对衣服和化妆品的的品味,也不清楚她平日里怎么挑选日用品,又怎么挑选恋人。更不会知道她究竟有没有生下过孩子。   也可能是巧合。   世界上有很多长相相似的人吧,偶尔就会碰见那么一两个。   正猜想着,有人从走廊另一头过来了。   “是谁在那儿?”   来人举着一个功率很大的手电筒,白色光柱在狭长的昏暗走廊里乱晃。   突然出现的声音吓得又蓝和青一一个激灵,强光照射到她们身上,像警匪片里的追缉场景。她们下意识地就想把双手举起来。   又蓝先反应过来,“你好,我们没有恶意的。刚刚门口没人,所以就直接进来了。”   “是这样的,我们有个朋友最近突然去世了,走之前把剩余的钱都转到了这里,我们就想来这儿看看,也许还有她留下的痕迹。”   拎着手电筒的人明显愣了一下,手电光一晃之后转向了地面,青一和又蓝得以睁开眼。   那人穿着浅蓝色的制服,应该是福利院的工作人员。   “你们的朋友叫什么名字?”她渐渐走近了,注意到又蓝她们刚刚在看公告栏上的照片,“这些照片里有吗?”   青一看一眼又蓝,把莉莎的位置指给她看。   工作人员皱了皱眉,沉默了两秒,“你刚刚说她怎么了?”   “她去世了。”又蓝现在已经能尽量平静地叙述这件事了。   “是生病了吗?什么时候?”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工作人员的声音有一瞬变了调,鼻翼翕动,又蓝几乎以为她就要哭出来了。   “是自杀的,就在年初那会儿。我们都不知道原因。”又蓝给对方递了纸巾。   她没有接,转过头去,凝视了几秒已经坠入黑暗的走廊。等她再面向又蓝的时候,情绪似乎已经平复了。   “你们跟我来吧,档案室有些东西可以给你们看。”工作人员转身为她们引路,不过脚下又迟疑了一瞬,“你们是她的朋友?她家里人呢?”   “她家里人一直没出现。”提及莉莎的家事,又蓝有点尴尬,“葬礼是我们几个朋友一起办的,我可以给你墓地的序号,如果你想去看她的话。”   工作人员似乎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又蓝不确定是不是错觉。   也许这就是莉莎曾有过的,在苦痛和挣扎之外的生活痕迹。在这个远离霓虹灯的地方,远离酒杯和笑声,她会不会度过了一些短暂的安宁时光。   档案室位于一楼的尽头,上了锁,工作人员让又蓝帮忙拿着手电,她掏出了一串钥匙打开了门。   进门之后,陈旧的纸张、堆积的灰尘气味扑面而来,青一连续打了三个喷嚏。   “你站在外边儿吧。”又蓝把她推出去。   工作人员似乎习惯了这里的气味,走到一个木质的收纳柜前,从最上端的格子里抽出了一个本子,递给又蓝。   本子很厚,不是又蓝想象中的捐赠记录,似乎是手工做的剪贴本,可以看到里面夹了不少东西。   她把本子放在一旁的桌上,翻阅起来。   本子的主人应该是一个小朋友,里面流水账似的记录着一些片段。   这个小孩儿会写的字不太多,遇到不会的词语就用拼音代替,还用水彩笔在旁边画了相关的图案。有的页面贴着干花,有的附了一片叶子,还有的地方应该是老师带着一起做的,做了可以拉开的立体纸花和相框,贴着和其他小朋友、老师、志愿者的合照。也有单独拍的天空和花丛的照片。   记录是从前年冬天开始的,有很多篇都关于“莎莎姐姐”。   刚开始,她还不太会写字,都是用拼音代替的,后来渐渐学会了写字,虽然字形仍然七零八落的,但好歹是能写完整了。   “今天有很多大姐姐来陪我们玩儿,我最喜欢那个眼睛细长的姐姐,她说话声音真好听。”   “莎莎姐姐今天带了蛋糕来,给我们一起过生日,蛋糕真甜。”   “莎莎姐姐这周没来,我很想她。明明姐姐说她工作太忙了,下周会来的。”   “我长大以后也想像莎莎姐姐一样温柔漂亮。”   又蓝一边看着,一边问:“莉莎她……经常过来吗?”   青一这时也钻进来,并肩站在又蓝旁边,一起看手账。   “她有一阵子每个周末都来,后来可能是工作忙吧,会来得少一些,但一个月总也会来一两次。”工作人员打量又蓝的神情,似乎现在才相信她真是莉莎的朋友,自我介绍道:“哦对了,我叫沈明悦。”   “明明姐姐?”又蓝刚好翻到那一页手账,抬头看她。   沈明悦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手账里的文字部分不多,都是孩子的话,很简单地记叙了一些活动,清明踏青,夏天爬山,中秋灯谜,元旦晚会,几乎每次活动合照里都有莉莎的身影。   “这是我们带着孩子们做的手账,怕她们弄丢了,所以统一存放在这儿。”沈明悦和又蓝一起看着手账里的合影,“这个小孩最喜欢莉莎了,每次都缠着她,她叫莓莓。”   “莉莎最后一笔钱汇过来的时候,你知道吗?”又蓝没有看明悦,虽然她总觉得这个女人和莉莎的关系不一般。   明悦摇头,“我不知道,善款不是我管理的,我们有请专门的会计。”   “莉莎之前捐过款吗?”又蓝想起莉莎的出租屋,她不觉得她是那种有余裕定期给慈善机构捐款的人。   明悦再次摇头,“她经常过来帮忙,也常常给孩子们带礼物,但据我所知,她不是我们的长期捐赠人。”她指了指旁边柜子里放的徽章,图案似乎是不同的儿童画,“我们会给长期捐赠人邮寄纪念品,比如这种徽章。”   又蓝快要看完手帐了,她觉得莉莎在每张照片上看起来都很快乐。   “你们是朋友吗?”又蓝漫不经心地问。   明悦犹豫了一下,“不算是吧,不过我们去年经常见面。”   “她那个时候看起来一切都很好,我没想到她会突然就……”   青一也察觉到她声音里的哽咽,抬眼看了她一眼。   明悦突然想起了什么,“不过她有时候接完电话之后会异常地低落,我有问过她原因,她没告诉我。”   “她也没有告诉过我们。”又蓝很遗憾,这种时候,她希望她能说点什么,“我和她,嗯,去年年底的时候经历了一些不好的事,也许算是其中一部分原因。”又蓝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晚点可以和你发短信聊这个。”   她们互相留了联系方式。   看完手账之后,时间已经有点晚了,也没什么可说的,她们就向明悦告别了。   明悦锁上档案室,送她们出去,走到最外侧的铁门旁的时候,又蓝还是忍不住回头问;“那个小女孩儿是莉莎的……?”   又蓝不知道福利院会不会对相关信息保密,但现在不问的话回去一定会后悔。   明悦明白她想问什么,摆摆手,“哦,不是的,这个孩子的父母死于一场车祸,实在没有亲人能照顾她了才送来我们这儿的。莉莎是一年多以前才认识她的,不过确实很多人都说她们长得像。”   又蓝松了口气,但又有点怅然若失。   什么都没留下啊。   也没有什么答案。   好像更了解莉莎了,但又出现了更多的谜。   回去的路上,她们都有一点儿低落。不过,快走到又蓝家的时候,青一觉得她似乎有点雀跃。   又蓝跑上楼,打开门锁,摁亮电灯。   “当当当~”又蓝一脸骄傲地给青一展示生日礼物。   “十九岁生日快乐哦,小朋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当然有礼物啦(下) 收藏那些暧   “咦?这是什么?”   青一最先注意到的是桌面正中摆放的蛋糕, 以及放在蛋糕右侧的零食花束。蛋糕不是常见的奶油质地,是那种现在已经很少见的果酱蛋糕,蛋糕胚外层均匀地抹了一层橘黄色的果酱,没有奶油这么细腻甜香, 是酸甜口味的, 她小时候很爱吃。   不过, 蛋糕左侧, 放着一张樱桃粉色的信纸, 对折后随意摆放在那儿, 里面似乎写了什么。   她先走向桌子左边,拿起那封信。   “礼物地图?”   青一翻开信纸,喃喃自语。   又蓝弯腰摸了摸虾条, 先走去厨房拿猫粮,边走边回答她:“对噢!按照线索慢慢找吧。要不要先吃蛋糕?”   “不要,我要先把礼物都找出来。”青一盯着那张写了线索的纸, 站在原地开始头脑风暴。   又蓝放完猫粮,站在厨房里给萱萱发了条短信——   谢谢你帮忙啦, 明天请你吃好吃的。   屋子里的蛋糕、花束都是萱萱帮忙取回来的,礼物倒是又蓝事先藏好的, 拜托萱萱帮忙检查了一遍。   此刻,萱萱躺在自己家中的懒人沙发上,收到短信后翻了个白眼。   切, 热恋中的小情侣花样真多, 累死她了。赶明儿要好好宰蓝蓝一顿,一定要让她钱包大出血才行。   又蓝发完短信,转头看到青一已经趴在了地上,右手拿着逗猫棒去探沙发和地板之间的缝隙, 奋力地搜寻着宝藏。   虾条原本正在埋头苦吃,吃着吃着发现这个奇怪的人类撅着屁股,制造出了奇怪的动静。它犹豫了一下,抬头注视了青一几秒钟,又觉得似乎对方没有挑衅或邀架的意思,停了一会儿之后选择继续啃猫粮。   又蓝看她这样,觉得很好玩儿,尽管有点狼狈,不过她不想这么快就给出提示。   寻宝嘛,当然是有点难度的咯。   关于第一个礼物的线索是:第一次正式接吻的地方。向着天空的方向延伸。   青一刚刚在思考的是,第一个吻究竟是什么时候?   回想起来,她们刚认识不久,又蓝在小巷子里替自己赶走那群小混混的时候,就恶作剧似的吻过她的脸。   不过,也许那不算是一个真正的吻?地图上的地点应该都在这个房子里。   如果说嘴唇和嘴唇的触碰才算是正式的吻的话,那就是在这张棕色的沙发上了。   想起那个晚上,她的唇角就止不住地上扬。   她记得那个吻,有时候在自习室走了神,闭上眼仿佛又能感受到嘴唇的柔软触感,微微的凉。又蓝的体温总是比她低半度,偶尔的触碰由此留下更鲜明的感触。   那个吻如梦似幻,是不愿意醒来,也不愿意忘记的那种梦。   仿佛一个吻能够让整个灵魂都轻盈起来,从此之后每走一步都在漂浮。   可是“向着天空的方向延伸”是什么意思?   她趴在地上扒拉了半天,虾条已经吃完了碗里的猫粮,跑到她旁边探头探脑,试图弄明白这个姨姨在做什么。   青一有点累了,一抬头,差点撞上虾条毛茸茸的脸。虾条被她突然地动作吓得原地跳了起来,往后一蹦,撞到了茶几上,发出一声巨响。   “哎呀,虾条宝宝撞着啦?痛不痛,妈妈看看。”又蓝听到声音,过来蹲下,抱着咪揉了揉,呼了呼撞到的地方。   青一坐在原地,有点儿沮丧地看着母慈咪孝的两个人。   又蓝哄完虾条,把猫放下,眼带笑意看她,她忍不住又凑过去贴贴。   “哎呀,快找礼物,一个都没找到呢。”又蓝把她的脸推开,还戳了戳她。   青一被推开后,干脆往后一靠,靠在了沙发上。   哎,沙发正上方挂着一副画。   她弹起来,站到沙发上,把画取下来。   果然,背面用胶带贴着一个小盒子,只有手掌大小,四四方方的,扁扁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是什么?”青一把盒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看。   又蓝站在旁边仰头看她,“拆开看看就知道啦。”   青一盘腿坐下来,拆开白色纸盒,里面是一个方形的木质相框。相框正中放着的却不是想象中的合照,而是一个正红色的唇印。   又蓝的唇印。   很不争气地,青一看着这个唇印,明明只是印在纸上的一抹红,没有体温,也没有滚烫的呼吸,但她的耳朵和脸又烧起来。   又蓝捏了捏她的耳垂,指尖凉凉的,这刺激让她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这才第一个呢。”又蓝的语气里带着得逞的笑意。   青一深呼吸两次,又去看礼物地图里的下一条线索。   第二条线索是:第一次见面时,我穿的那条裙子。   这个青一记得很清楚,那是一条斑马纹的吊带裙,剪裁很合身,又蓝穿上后能恰到好处地展现出身材曲线。   应该在衣柜里吧,又蓝的裙子都是挂起来的。   她钻到卧室里,在衣柜里翻找。   这次很容易就找到了,斑马纹裙子挂在衣柜最右侧。那条裙子旁,挂着两件一模一样的长袖衬衫,说不出是什么颜色,薄荷绿或是孔雀蓝吧。   她总是不太能准确地描述这种看起来像蓝色却又带点绿的颜色。   “哇,是情侣装吗?”她把衣服取下来,拿着大一号的那件放在身前比了比。   “对啊,不然是亲子装吗?也可以啦。”又蓝倚在卧室门边,望着她,“现在早晚还有点冷呢,等过一阵子天气完全暖和了再穿吧。”   青一摇头,她明天就要穿上。要不是现在晚了,她今天就要穿上。   她想要,她得到。   又蓝摇摇头,早知道她这样,该买厚一点的卫衣的。   “还有吗?有这么多礼物哦?”青一又跑回客厅看那张粉色的地图。   又蓝:“还有哦。小朋友十九岁啦,长大啦,多得到几个礼物也不过分嘛。”   第三条线索:对我们两个人来说,都具有特殊意义的饮料。   其实青一最先想到的是酒。   酒也算是饮料的一种吧?而且真的对她们的关系产生了很重大的影响,就是这影响是负面的。   险些毁掉她们的亲密关系的饮料。   好险好险,幸好,姐姐还是愿意多给两个人一些时间,愿意多给她一次机会。   应该不是酒,姐姐不会在自己生日这天提起这个,她不是那种抓着别人的错处就不放的性格。   那会是什么呢?   她们一起喝过很多饮料,牛奶,豆浆,奶茶。   怎么才算有特殊意义?   “姐姐,”她走到又蓝身边,伸手环住她的腰,“给点提示嘛。”   “可以啊,那你打算怎么贿赂我?”又蓝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青一低头吻她的锁骨,又蓝觉得痒,扭来扭去地想躲开,“好了好了,松开。”   𝓒⃦𝓙⃦𝓦⃦   青一得寸进尺地轻咬了一口她的锁骨,嘴唇游走到她的耳畔,“这样够吗?”   “冰箱啦,在冰箱里。”这么一折腾,又蓝的耳根也有点儿红了。   青一又亲了亲她,才去看冰箱。   “豆奶,噢!是那天晚上,黎冬和我一起等你下班的那个晚上。”青一一打开冰箱就看到了,又蓝不常买豆奶,但现在冰箱里放了两瓶,两个瓶子之间放着什么东西。   青一把它抽出来,是一个信封。   “情书吗?”她问了一句,就想拆开。   又蓝迅速摁住了她的手,“晚点再看吧,现在看的话,我会不好意思的。”   青一突然也想逗逗她,把手抽出来,然后伸直,作势要继续拆信。又蓝急了,伸手想把信封夺下来,但有点儿够不着,青一故意踮起了脚,害得她也只能踮脚,但总是差一点。   两个人在厨房闹成一团,最后又蓝没站稳,摇摇晃晃地跌进了青一怀里,索性不抢了。   “算了。”又蓝搂着她的脖子,整个人靠在她身上,夸张地叹一口气,“幼稚鬼,不和你玩儿了。”   青一也闹够了,把信封放下来,“好啦,和你开玩笑的。我明天偷偷看。”   又蓝扫她一眼,“学坏了。”   “都是姐姐教得好嘛。”   第四条线索:假如顺利的话,以后会前往的地方。   “是指城市吗?我想去上大学的城市?南方?沿海?是指方位吗?”青一试图在房间里寻找地图,但又蓝似乎没有摆放过这种东西。   又蓝:“这位选手,刚刚已经提示过了哦,这一轮没有提示机会了。”   青一在房间内走来走去,思考着会藏在哪儿。   “是什么东西啊?体积大还是小呢?”青一旁敲侧击,想倒推一下藏宝地。   又蓝:“不算大,但也不算小吧。”   这回答真是,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青一继续猜:“是比较实用的物品吗?”   “是吧,比上一个实用。”   真是的,很少有东西会比情书更不实用吧……   青一在房间里逛来逛去,逛到了门口。   门口的方向好像就是南方,那门口附近的东西就只有……鞋柜?   她拉开了鞋柜,最上方有一双新鞋,一看就是她的尺码。   “啊!你买到了!”她之前偶然和又蓝说过的,她喜欢这款跑鞋,但是夏城已经售罄了,很难买到。   又蓝得意:“对噢,我托了好几个朋友才买到的。快穿上试试。”   青一穿上试了试,果然很好看,也很舒服。她扑过去抱了抱又蓝,“谢谢姐姐。”   “那你待会儿最好是好好谢我哦。”又蓝意有所指。   青一本来想问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反应过来后又害羞了,接不上话。   “好没出息哦,小朋友。”又蓝故意凑到她耳边调侃,然后把礼物地图塞回她手里,“还有最后一个呢。”   青一赶紧低头看。   第五条线索:是的,我们有一个女儿(不兑)。小宝宝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爱好。   这个简单,就是虾条嘛。   虾条有一个奇怪的小癖好,它喜欢收集人的袜子,干净的袜子。   这个癖好一度令又蓝很尴尬,当她收拾衣服时发现很多双袜子都丢了一只,而剩下的袜子都被虾条藏到了自己窝里之后,多次欲言又止地教育虾条,不能有这种男同风格的爱好。   太诡异了,长得这么萌的小猫咪怎么能是gay呢,怎么能对袜子爱得深沉呢。又蓝真的无法接受。(没有歧视的意思)   青一去虾条的窝里翻了一会儿,在一堆干净的彩色袜子里,找到了一对护腕和一个钥匙扣。   她把这些东西举起来给又蓝看,“这也是给我的哦?”   又蓝点头,“护腕给你运动的时候用。”   “那个钥匙扣是我去寺庙里求的,檀木雕刻的莲花,据说是开过光的,希望能保佑你的学业顺利。你挂着吧,就是图个吉利,不用有压力。”   “考成什么样子我都爱你。”   青一突然鼻子一酸。   不知道是为了又蓝突然说出了“爱”这个字眼,还是因为又蓝在替她祈祷。   没有人为了她的考试和前程去求过神佛,无论虔诚与否。即使是生养她的父母也没有。   尽管她知道,又蓝心里其实不信这些。   尽管这也许只是一件微末小事,有的人遇到任何事都喜欢去拜拜,去卜卦问一问吉凶。   但她由此知道,至少向神明祈祷的那一瞬间,又蓝的心里确凿无疑地装着她。   其实没人能说清楚爱究竟是什么,可是当她为自己的未来担忧,为了自己的前程去跪拜,去向自己本不相信的神祈求一个好的结果。   这样的心意,应当是接近爱的吧。   “我也爱你。”   在哭出来之前,她抱住眼前的人,用最最郑重的语气说出这句话。 作者有话说: 今天小区隔壁楼起火了,很吓人,大家都注意出门要拔掉充电线、关掉插座哦。PS.我的猫真的喜欢袜子…… 第50章 都是姐姐教得好 “宝宝,要   “别哭啊, 今天是你的生日呢,过生日的时候哭不太好吧。来,笑一笑。”   江又蓝双手捧着青一的脸,用手指提起她的嘴角, 挤出一个笑来。   但青一就是突然感到有点酸涩, 像被雨打湿的小狗一样哭得可怜兮兮的, 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 只是流泪。   “好啦好啦, 想哭的话就哭出来吧, 别憋着。”又蓝抱住她,任由她的眼泪流到自己肩膀上。   青一把她抱得更紧,呜呜呜地开始哭, 似乎有很多委屈此前没能说出来。   “真的不用太有压力的,我已经觉得你很厉害了,小朋友。”又蓝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柔声说着话,“高考多累啊, 你写了那么多习题和卷子,做了那么久的训练, 去年还被你爸妈乱七八糟的事给耽误了,又得重新准备一次,肯定很焦虑吧。焦虑也是正常的。”   “我有看到过很多人在网上发帖子说, 她们高中毕业后很多年仍然会做关于高考的噩梦。”   “我不希望你这样, 我希望你的十九岁过得稍微快乐一些,轻松一些,不要让这场考试成为一种创伤。它只是一场考试,你尽力了就好, 没有必要太勉强自己。”   “大多数人都只会经历一次高考,而你会经历两次,你并没有因为上一次没能正常去参加考试而情绪崩溃,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可能周围的人都在告诉你,这个考试对人生实在是太重要了,以至于有很多人觉得考不好就完蛋了。可是生活其实不会那么容易完蛋的,无论如何都会有路可以走,只是有的路更难走一些,而有的路看起来更宽敞。”   “但我怀疑,生命里痛苦的总量是不会有太多区别的,也许老天奶分配给你的所有悲伤,都刚好在你能承受的范围之内。不至于死掉,但也不至于让人过得太快活。”   “你看,我甚至根本没有报名过高考呢,现在也还是能够好好地站在这里。我的人生虽然很差劲,也许有的人会觉得它根本是一滩烂泥,完全不值得过,还不如干脆死掉。我一度也是这么觉得的。   “青一,我遇到你之后,萱萱和我说,这可能是一个机会。有时候人想要脱离自己的困境,需要一个契机,假如没有这个契机,可能就会由于懒惰,由于恐惧,一直待在原本的枷锁里。熟悉往往意味着安全,哪怕这个熟悉的境遇会慢慢地消耗、侵蚀一个人,可是仍然有很多人不敢迈出改变的第一步。”   “我之前也不敢的,我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改变,也不知道改变是不是真的有用。万一生活变得更糟呢?万一,一切变得越来越坏呢?”   “没有人教过我该如何去构建自己的生活。像我和萱萱、瑞贝卡这样的人,都是阴差阳错走到这里的,我们各自有各自的缺口,偶尔抱在一起取一点暖意,但都找不到出路。那时她和我说,恋爱只是恋爱,没有必要那么紧绷,我一开始并没有听进去。”   “我害怕生命里任何微小的改变,我给自己构筑了狭窄的安全区域,哪怕我心里也明白,这不是长久之计。不过,和你在一起之后,我好像有了更多的勇气,有了更多的、去掌控我自己的生活的信心。”   “最近我常常在想,人生其实本来就不是从一个点到另一个点的,所以也许没有什么所谓的弯路,因为我们没有必要着急赶路,反正人都会死掉的,终点站也不过就是死亡而已,没什么好怕的。”   “所以你复读一年也没有关系,我浪费了这几年的时光去做小姐也没有关系。真的,我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不是活在过去的岁月里的。”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我们还有机会去做其他的、更想做的事。”   “虽然我现在也不太确定,换一份工作会不会让我的生活更好,但是我想试一试。而你呢,你只需要好好复习,等待考试那天来临,平静地坐到考场上答题就好了。”   “不用太紧张,只要完成这件事就好了,总会有学上的,我们总会有地方可去的。”   “好吗?不要害怕,青一。”   青一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又蓝吻了吻她的脸,眼泪温热,沾湿了她的嘴唇。   “这样子好像有点色//情哦。”又蓝用手背擦去嘴唇上的水,故意这么说,想让她笑一笑。   青一果然被她逗笑了,“我不是因为复读备考压力太大才哭的,姐姐。”   “我知道啊。”又蓝看着她的眼睛,“你是因为我说爱你才哭的。”   听她这么说,青一嘴一瘪,好像又要哭出来了。   “哎呀,爱哭鬼。”又蓝伸手替她擦掉眼泪,“我们去洗澡吧,很晚了。你可以在洗澡的时候哭,这样就没人知道你究竟流了多少眼泪,可以尽情地哭,很爽的。”   “真的?”青一含混不清地问。   “真的,你试试就知道了。”   又蓝转身去了浴室,调好水温之后问:“宝宝,要不要一起洗澡?”   隔着水声,她的声音闷闷的。   “嗯?”青一走到浴室门口,脚步停顿了一下,“可以吗?”   虾条从浴室里悠哉悠哉地走了出来,又蓝笑着说:“我在和虾条说话呢,它刚刚凑过来看热闹。不是和你说。”   “噢,”青一脱下外套,搭在外面的椅背上,准备去洗漱。   她走进浴室,拉着又蓝的手,“可是我想和你一起洗嘛。”   又蓝无奈地答应了,“那你不准在里面闹哦,洗快一点儿,天气凉。”   青一猛猛点头。   五分钟后,浴室里的瓷砖已经被热气熏得温热,又蓝靠在上面也不觉得凉,只是地面太湿滑,有点站不稳。   她脑袋晕晕地,抬起手臂搂着青一的脖子,“不是答应我不玩儿嘛?怎么这样啊,说话不作数。”   青一凑过去轻轻地吻她的耳朵,“我没有在闹啊,也没有玩水,只是想谢谢姐姐为我准备了这么多礼物嘛,有什么错?”   又蓝觉得浑身都软软的,没什么力气,可能是水温太烫了,应该调低一点的,这个热水器还是太好用了。她说:“谁让你这么表达感谢了,我才不是这个意思。”   青一贴着她的脸,蹭了蹭,很满足,“是吗?不是这个意思噢?那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早点进卧室睡觉,我好困。”水声掩盖了一部分交谈的声音,又蓝现在很难说出完整的句子。   青一笑了,在几个吻的间隙抬头问:“是这样吗?是我误会了?”   “是啊,就是啊。”又蓝继续嘴硬。   过了一会儿,又蓝觉得浴室里太热了,皮肤发烫,脑袋昏沉,有点儿受不了了,几乎快晕倒了。   “你怎么这么会啊?谁教你的?”   青一眼睛亮亮的,丝毫没有困意,“都是姐姐教的啊,我能去哪儿学?你知道的,我不懂这些的。”   又蓝难得地害羞了,但青一又补了一句,“都是姐姐教得好。”   又蓝彻底不说话了,任由水汽包裹她们的身体。   温柔地接纳彼此给出的全部爱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为什么不吃醋 当然是因为   “现在几点了, 你是不是该去学校了?”   江又蓝一觉睡醒,迷迷糊糊地半睁着眼,隔着窗帘已经看到外头的天蒙蒙亮了。   “六点半,还早。再睡会儿吧。”青一睁眼看了看床头的钟, 声音有点哑。   “那再睡会儿吧。我有点渴了。”又蓝起身喝水, 顺便把水杯递给青一也喝了两口, 然后躺回床上, 很快就找回了刚分离不久的睡意。   即将坠入梦境之前, 她却隐约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体上。   她睁开眼, 发现青一仍盯着自己看,“盯着我做什么?怎么不睡觉?不困吗?”   “没事,你睡吧, 我不吵你”青一看起来毫无困意,只是静静地看着又蓝。   “快睡觉,昨晚又熬夜了, 该早点睡的。”又蓝伸手去搂她,安抚地拍拍她的背, 却发觉她的体温稍稍有些高,一摸就能发现不对。   又蓝再次睁开眼打量她的脸色, “怎么了?不舒服吗?”   青一的脸色没有发红。   又蓝用手背贴上她的额头和脖子,倒也没有很烫,只比平时高一点点。   青一躲开她探寻的目光, 缩回被子里, “没有啦,没有不舒服。没事的。”   “怎么了嘛?一大早就这么怪怪的。”又蓝的睡意溜走了大半,好奇地也钻进被子里,盯着她看。   然后她就知道青一为什么摸起来烫烫的了。   被子里的气味很旖旎。   噢, 原来她刚刚在做一些自娱自乐的,无伤大雅的手工活。   “小朋友就是有活力啊,昨天那么晚才睡,今天一早就有兴致。”又蓝捏捏青一的脸,由衷地感叹,“体育生就是体育生哎,身体真好。”   “好了好了,不许说了,不许取笑我。”青一下意识地伸手去捂她的嘴。   她全然忘记了自己的手指片刻前碰过什么。   又蓝狡黠地笑,吻了吻她的指尖。   青一意识到了不对劲,又触电般地缩回手,整个人都缩进了被子里,皮肤更烫了。   这会儿开始脸红了。   又蓝笑笑,觉得逗她特别好玩儿。   又蓝翻身撑在青一上方,将她圈在手臂之间,把她的被子拽下去,用指尖摸索她潮红的脸颊和耳朵。   乍暖还寒的天气,被窝外面都带着几许寒意,又蓝的指尖很快就被变得冰冰凉凉的,划过青一的脸颊和耳廓,青一忍不住颤抖起来。   “太坏了,姐姐。”终于,青一受不了她这样的挑逗,一把捉住她的手,把人整个带进怀里。   又蓝埋在她胸前,软软的,咬一口,语气里没有半分收敛,“是吗?打算更坏?”   又蓝的手伸进了被子里,这儿摸摸,那儿蹭蹭,还在恶作剧。   青一本来也还没睡够,被她这么一闹,整个脑袋都无法思考了,晕晕乎乎的,只能凭着本能行事。她捉住又蓝到处寻事惹非的手,吻了上去,从手腕到指尖都没放过。   很快,颤抖着投降的人就是又蓝了。   吃完早餐,青一美美地去上学了,临走前还给又蓝留了字条。   折腾一番后,又蓝睡到十点才醒,起床后去厨房找吃的,看到了青一留在冰箱上的字条,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一些不太正经的话:   吃饱了吗姐姐?没吃饱的话晚上等我回家噢,我会早点回来的。   电饭煲里温着粥,冰箱里还有牛奶,记得吃早餐。   又蓝唇角带着笑,盛了一碗粥,倒了一碟子肉松,坐在餐桌旁开始吃早餐。   吃完早餐后,她花了一些时间洗漱和化妆,今天有个面试。   是的,面试。下午两点钟,地点在离这里有一段距离的人民路。   昨天她和青一说的话都是真心的,她想要和青一一起去搭建她们的生活。往事不必追,而来日应当还有许多能够尝试的东西。   她决定去找找新的工作,看看自己能做什么。她有一些初步的想法,但都还没有成形,所以暂时没有全部告诉青一。   挑选衣服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选择中规中矩的米色针织裙和栗色风衣。没那么时髦,但显得人比较乖巧。   假如真的能得到这份工作的话,也许还得买不少新衣服。似乎也很不错,有购物的借口了。   另一边,青一乖乖地在学校上课,周四就是第二次全省统一模拟考试了,老师都在抓紧时间重新带她们过一遍近期复习的重点,拿分口诀再背一遍,难题怪题也先放一边,把百分之八十的基础知识点先夯实了最重要。   大部分的知识点青一都已经很熟悉了,去年学不明白的东西今年依旧搞不懂,所以,此刻她有点儿走神。   放在课桌里的手机此刻亮了一下。   是黎冬给她发了消息。   青一瞄了一眼。   黎冬:出来玩吗?好无聊   她有些无奈,黎冬的脑袋似乎无论如何都装不进一点儿知识。   不过,为了避免被老师发现她带了手机,她还是等到了下课才回复。   青一:怎么了?今天这么早就醒了?   以她对黎冬的了解,即使她一早准时准点地坐到了教室里,也绝对不会保持清醒的状态去听课的,她要么趴在厚厚的书本后面睡觉,要么坐在最后一排偷偷吃早餐。   今天从上午第二节课起就和她发消息聊天,实属罕见。   黎冬:害,早上教导主任不知道抽什么风,早操的时候我们都在操场上,他自己钻进教室里查电子产品,好多人都遭殃了。   青一:啊?这么变态啊?那你的手机幸免于难了吗?   黎冬:没有。   青一:嗯?   黎冬:我的手机被查到了,这是备用机。   青一:怎么藏的,求教程。   黎冬:用胶带藏在垃圾桶底部的,盖了一层纸壳子。   青一:……学到了。   没聊记录,上课铃又响了,青一把手机塞回课桌里。   很快,一节课又结束了,青一再次掏出手机的时候,发现黎冬已经自顾自聊了几十条。   最后一条里,黎冬邀请她下了课出去玩儿。   青一:先说好,我不去酒吧哦。   黎冬:放心,我知道你戒了。我们就去逛逛街,听说有家新开的电玩店。   青一本来想说她也不去电玩店,不太感兴趣,但打完字还是没发出去。   算了,最近都没和黎冬一起出去玩儿,难得一次,还是不要这么扫兴了。   下午放学后。   黎冬早早翘了最后一节课,这会儿已经在商场里了,发了消息让青一动作快点儿。   青一给又蓝发了消息,说今天不能一起吃晚饭了,晚点再去找她,然后就骑上自行车出发了。   到了商场,青一很容易就看到了黎冬说的那家店,过分闪亮到接近光污染的招牌和开到几乎最大声的音乐,让每个路过的人都不得不朝那家店投去好奇的目光。   黎冬已经在里面玩上了跳舞机,她其实不太会跳,但很放得开,肢体算得上协调,找到自己的balance之后跳起来很有生命力。   又有脸和潮牌衣服的加持,整幅画面很好看。   打眼一望,跳舞机旁边已经围了几个迷弟迷妹,闪着星星眼看她。   等青一挤到她旁边的时候,她已经完全跳嗨了,根本顾不上和青一打招呼。   青一想和她说话还得大喊,喊了几句以后也累了,又钻出人群,自己找一个舒服的角落待着。   又蓝回了信息,说正好今晚有事,晚点再见。   青一犹豫了一下,没有问她是不是理发店恢复营业了。昨晚又蓝和她说的话都很诚恳,一字一句她都记得。   今天醒来的时候,她体会到一种平静的幸福,好像从这一刻开始,她和姐姐真正地达成了一致,她们将会一起着手搭建她们的生活。也许做起来没有那么容易,但她们会认认真真地在一起。   她不要去破坏这种平静。   她把手机放回兜里,四处逛逛。   这个店大概有五六百平,不算特别大,不过里面做了分区,有很多青一没见过的机子可以玩,传统的赛车、格斗、音乐类的机子都摆放在不同的区域,也有相对安静一些的抓娃娃区域,还有给更低龄的孩子玩的简单单机游戏。   青一逛了两圈,兑换了游戏币,独自去抓娃娃了。   店里娃娃机摆了大概二十台,里面的娃娃看起来都是正版,灯光从正上方打下来,照得整个空间明亮又有活力,每个娃娃看起来都很萌。   她看中一个棕色的贵宾犬娃娃,走过去尝试抓取,奈何试了十来次都没抓到,爪子总在最后一秒松开,即使她生气地疯狂摇晃勾爪也没有用。   还剩下三个币,她换了一台靠近门口的机子,里面摆满了粉红色的垂耳兔,她觉得又蓝可能会喜欢。   正在尝试抓最后一次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经过门口,外套和鞋都很眼熟。青一晃了下神,摁下红色按钮后扭头看过去,那个女人已经走过去了,只能看到背影。   要不要追上去看一眼?   她转头注视那个背影的时候,娃娃机突然响起了欢快的音乐,一只粉色的垂耳兔从下方的通道滑出来。青一没想到这次能够抓到,弯腰拿起毛绒兔子,再看过去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走远了。   兴许只是长得像吧。   青一手里拿着毛绒玩偶,站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明天要去看牙医,先更新一部分,明晚更完。 第52章 那就醋一下吧 她总想要姐   “怎么了?”黎冬跳累了, 过来找她,看她望着外头愣神,猛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青一没有防备,被她吓得原地跳了起来。动作灵巧地像虾条一样。   “你在看什么?有漂亮姐姐吗?”黎冬顺着她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青一摇摇头, “走吧, 去吃饭。你想吃什么?”   黎冬也没有深究, “哎, 我想吃干锅。”   她们勾肩搭背地朝电梯走去, 餐饮区在商场的四楼。   进出电梯的时候, 路过的人带起一阵风,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青一觉得电梯箱里有似有若无的香水味。   那款很出名的蓝风铃香水的气息, 又蓝很喜欢在春天用这款香水。   不过很多人都喜欢这个香味吧,撞香也不稀奇。   虽然这么想着,但点餐的时候, 青一一直心不在焉的,黎冬当然察觉到了。   “喂, ”黎冬伸手在她眼前晃,“你今天怎么愣愣的, 有心事?”   青一还没说话,黎冬就打断了她,自顾自地猜测起来, “噢, 我知道了,你和蓝蓝姐吵架了?”   “以前只觉得你不开窍,谁跟你表白都是白费力气。没想到这突然开窍了这么深情,整天都在恋爱, 最近几乎都不找我玩儿了,我们都多久没见了?”   “嗐,重色轻友,有了女友就忘了好朋友,真是令人宫寒(不兑,心寒)。”   黎冬语气很夸张,边说边摇头,做叹息状。   “哪儿有,我最近也没有一直在恋爱啦,我在复习呢。我要是再考不好,这一年不白费了吗?”青一低头认真看看菜单,点了几个加进干锅里的小菜。   “我~才~不~信~呢~”黎冬拖长了声音,“你哪儿有那么爱学习,我还不知道你吗。你们现在都算是同居了吧?怎么不把你租的房直接退掉?反正你也不太回去住。”   青一也考虑过这个问题,不过,她总觉得她们的关系还没有亲密到二十四小时都黏在一起,虽然是很想啦,但是给彼此一些自由呼吸的空间也许会更好。   尽管彼此之间已经尽可能地坦诚了,但偶尔,她还是会觉得又蓝没有把话全说尽。   也许她想为自己保留一些安全的区域。   青一理解她的防御机制,不想贴得太紧。   “我妈妈偶尔会来嘛,要是现在就搬过去和姐姐一起住,我妈找不到我的话可能会去学校堵我的,说不定还会去找姐姐的麻烦。还是等考完高考,毕业之后再说吧。”   想起母亲,青一皱了皱眉,最近过得很愉快,不常想起家里的破事。   黎冬双手托腮,“噢对,忘了你妈妈的事了,她们最近没吵架啊?好像消停了好一阵子了。”   青一也觉得最近很太平,都有点儿不习惯了,“不太清楚,我妈最近没太找我,不知道是不是也有第二春了,也有可能就是单纯地想开了吧,不拧巴了。”   “说不定你爸这次真是浪子回头了呢?”黎冬有时候看待感情比较乐观。   青一喝一口水,险些呛着,“啊?我不相信他真能回头,我觉得浪子回头就是一种童话,你懂吧,根本不可能成真的东西,骗骗别人还行,但是肯定骗不了自己。”   “那你不相信出轨以后还能回归家庭咯?”   说到这个,黎冬有点好奇,她父母的婚姻里几乎没有忠诚二字,彼此都各玩各的,但为了生意、财产和孩子,她们是绝对不会离婚的。   她不太相信真的有人能够一辈子守着一个人过。要么是魅力不够,要么是钱不够,人一旦有机会,是很难抗拒寻求刺激和新鲜的。   其实她父母也不算是不相爱吧,至少她们都达成了一致,过日子的人是不会变的。只是外头有多少风流债,谁也不去深究。毕竟这年头也有人离八次婚呢,没离婚的夫妻怎么不算真爱呢。   “不相信哎,有过一次背叛的话,关系肯定会有裂痕的,”   青一若有所思,“都说破镜重圆,其实镜子要是摔碎了,无论如何都没办法修复得和原本一样吧?”   “那倒是。”黎冬点点头,“但我有时候觉得,太过于追求完美和忠贞,日子也过不下去。”   青一无奈道:“你对恋爱的胃口都被你爸妈搞坏了,谁会在十几岁的时候就觉得恋爱只是凑合过啊,拜托,青春期都不幻想一下吗?我倒要看看你到时候栽在谁手里,等你真的爱上了谁,就说不出来这话了。”   黎冬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她说:“哎哟,什么爱不爱的,这个字眼太沉重了。什么时候才会说到爱啊?难道你对蓝蓝姐的情感浓度已经到这种程度了吗?”   “当然啊。”青一想都没想就说。   黎冬有点儿被恋爱的酸臭气息熏到了,感觉自己是路边的一条狗,路过这里被塞了一口狗粮,“哎,既然你觉得爱有排他性,那你为了蓝蓝姐吃过醋吗?”   青一:“没有啊,有别的更好吃的东西,干嘛要吃醋,没苦也要硬吃吗?”   黎冬:“……那什么是,更好吃的东西?”   青一:“你不懂。一边儿玩去吧,啊。”   这时候,服务员过来上菜,两人的交谈暂停了。   摆碗筷的时候,青一的手机振动了一下,屏幕一亮,是又蓝发消息过来,问她吃饭了没,什么时候回家,她买了甜品。   刚刚在商场里的背影又在她眼前一闪而过,青一拿起手机,思考要不要直接问问她。   就说,姐姐,我刚刚在商场里看到一个很像你的人,背影特别像。   应该没事吧?   算了,怎么问都有点刻意。不是什么大事,在恋爱之外,姐姐也有自己的生活。之前才因为酒瘾的事情闹得差点分开,再因为这种小事闹不愉快也太不值当了。   猜疑一旦开始就会无休无止,她不想推倒这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怎么了?怎么不回消息,是蓝蓝姐找你吧?”黎冬给她盛了碗米饭,见她迟迟不动筷子,伸头看了一眼她手机。   “真吵架啦?”   “哎呀,冷战最伤感情了,不可以这样子的。我替你回吧,不然邀请她一起来吃晚饭呗,正好我们也刚上菜?你今天没问她吗?”   “不行……”青一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手机已经被黎冬夺到手里了。   作为发小,黎冬闭着眼都能按出她的手机密码。青一不愿意花心思设置复杂密码,很多东西都在用同样的密码,或者类似的逻辑的密码。   黎冬拿到手机以后,马上窜出去两米远,险些撞到一个服务员,转身连连道歉。   青一不想在餐厅闹笑话,所以没有扑过去抢,只是警告她不许乱说话。   “放心啦,我们是什么关系啊,从小到大坑过你吗?”黎冬很有自信。   青一内心:当然坑过啊,她随随便便就能想起很多次被她坑的经历……什么抱在一起从山坡上滚下去结果滚到了仙人掌上,什么去邻居家偷偷看新生的小猪仔被母猪追了一下午,之类的血泪教训数都数不完。   不过黎冬虽然不靠谱,倒也一向没什么坏心眼子,应该不会乱发什么东西,晚点和姐姐解释一下就好了。   等黎冬鼓捣完,把手机还给青一。   青一接过来一看,她给又蓝发的是:   “姐姐,我好想你呀,要不要过来一起吃晚饭啊?我和黎冬现在这里呢,刚刚上菜,还没动筷子。”   消息最后,她附上了这个餐厅的地址和名称。   “她今晚有事啦,来不了的。”青一无奈地盯着那条短信,在想要不要现在就解释一下。   又蓝没有立刻回,也许是没看到吧,青一放下手机,开始吃饭。   干锅是鸡爪和里脊双拼的,加了年糕、土豆、藕片和包菜,辣度刚好,也不会太咸,搭配米饭刚刚好,青一虽然有点走神,但还是吃了三碗饭。   黎冬吃得也不少,吃完饭,她想去最近新开的奶茶店买奶茶,青一陪她一道去。   点单的时候,青一收到了又蓝的回复,又蓝说,刚刚在忙,没注意消息,已经吃过饭了。   青一熄灭手机,不知道为什么,有一丝似有若无的低落萦绕在心上。   捧着大杯半糖少冰的奶茶,黎冬和青一在商场里闲逛。中庭有个大牌香水的快闪店,布景是热带雨林的风格,很有即将到来的夏天的气息。   店员姐姐很热情地在门口邀请大家试香,试香的纸片很用心地做成了不同花朵的形状,小巧轻盈,不少路人都接了一份。   𝙲⃪𝙹⃪𝚆⃪   青一也顺手拿了一份,那朵花刚好是天蓝色的,她认不出名字。凑近闻一闻,有青草断面流出的汁液的气味,还有一点儿酸中带甜的清香,大约是某种果香。   “你好,这是什么香水呀?”青一走进快闪店,问一旁的店员。   “你什么时候喜欢香水了?”黎冬跟着她,东摸摸,西看看,对展示柜上绿色、棕色的长颈玻璃香水瓶很感兴趣,“噢,你要送蓝蓝姐吗?”   店员:“两位好,这款香水是大溪地柑橘与空谷百合,前调清新,有木质气息,中调有独特的柑橘香气,后调混合了百合的馥郁,会稍稍偏甜一些。”   “您是想送人吗?我们有礼盒装可以提供,如果是自用的话可以先买一个小瓶的试试,香味也是穿搭的一部分,可以先和自己日常的风格搭一下,适配的话再购买正装。”   也许是看她们是学生吧,正装的价格对她们这个年纪来说有点儿贵了。   黎冬:“她要送喜欢的人,这款香水合适吗?有没有别的推荐呢?”   店员并没有因为她们年纪小就敷衍接待,认真地给她们介绍了几款适合春夏的香水,都是女士香。   “还有这款,名字叫事后吻,很适合送对象的,也可以考虑一下。不过这款香会稍微成熟一点,带有脂粉香,如果您想送的人年纪比较轻的话就不太推荐了。”   介绍到最后,店员拿起一款心形瓶子的香水,粉色包装,一看就很适合送给情人。   黎冬总觉得店员也默默嗑上了,很上道嘛。   挑来挑去,青一还是选择了最初那一款,爽快地买了大瓶的礼盒装,玻璃瓶用长长的缎带包起来之后很漂亮。   私心里,她不想姐姐和别人撞香。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想给姐姐买很多东西,从裙子到口红,最后都和自己有关。这样的话,姐姐无论去见谁,都不得不想起自己。   她不想让又蓝觉得自己有很强的占有欲,所以现在先一点点来吧,从香水开始。   她不知道这样会不会有点儿不健康,她总想要姐姐在每一天清晨,每一个夜晚,每一个小时里都想起自己。   𝙲⃪𝙹⃪𝚆⃪   这么贵的香水最好留香久一点。最好今晚喷过之后,明早醒来她的发间仍然留有余韵。   黎冬也种草了一款檀香和苔木气息的香水,虽然青一很怀疑她的性格气质根本驾驭不了这种香型,但她坚持觉得自己很酷,完全适配这种高冷成熟的香型。   踏出店门的时候,黎冬嘀咕,“哎,大溪地有柑橘吗?”   “不知道哎。”青一迟疑了一下,“好像没有吧?可能这么取名比较浪漫吧。”   骑车回去的路上,青一觉得已经很长时间没见到姐姐了,有点儿想她。   打开门后,桌上摆放着一束红玫瑰,张扬而热烈地开在屋子里。   哪儿来的花? 作者有话说: 7月23日会从第18章开始入v噢,当天会尽量双更或是三更。(现在没有存稿了,手搓中)(求一点营养液,如果大家手里有的话,球球) 第53章 不可以噢 坏情绪不能   从浴室传来水声, 姐姐大概在洗澡,可能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回来了。   青一把香水礼盒放在桌上,轻手轻脚地走近浴室,推开门, 又蓝听见门“吱呀”一声响, 果然被吓了一跳。   “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都没声音?”又蓝转身看到是她, 放松下来, 转过去继续揉着脑袋上的泡沫。   青一把衣服放进脏衣篓里, 一边收拾一边问她:“刚回来。我可以进来一起吗, 姐姐?”   “可以啊,我都快洗好了。”又蓝开始冲洗头发,为了避免泡沫流进眼里, 她紧紧闭着眼,洗着洗着却被青一抱住了。   “怎么啦?出去玩不开心吗?”冲洗过后,她又循着记忆找到了发膜罐子, 挖出一团后在头发上揉开了,敷好之后需要等待十五分钟, 然后再冲洗一遍。于是她仍旧闭着眼。长发护理起来就是很麻烦,不用发膜的话发尾就容易干枯打结。   青一的声音闷闷的, “没有啊,好一阵子没见黎冬了,玩得挺高兴的。”   又蓝用指腹缓缓地揉着头皮, 头微微往后仰, “晚饭吃了什么?”   “干锅,那家店很好吃,下次我们一起去。”   “好啊。”又蓝随口答应,却在下一秒被青一堵住了嘴巴。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 一吻结束,又蓝的发膜都已经到了必须清洗的时间,她先把头发洗好,用干毛巾擦了擦眼睑上的水,这才睁眼看青一。   青一显然心烦意乱,吻里带着试探和一点点委屈。   刚刚还说什么“玩的挺高兴”,果然是骗人的。   又蓝抬手,也用毛巾给青一擦了擦脸,擦完之后,青一的脸还是皱皱的。   “到底怎么啦?晚上发生什么事了吗?”又蓝双手捧着她的脸,微微仰头看她,凑得很近,鼻尖对着鼻尖。浴室里的水汽氤氲了两个人的眼睛,皮肤都湿漉漉的,柔软且微微泛白。   青一又想凑过去骗一个吻,又蓝伸出一根手指,压在了她的嘴唇上,温柔地制止了她。   “嗯,不可以噢,”又蓝摇头,“有什么问题要先说出来,我们先把问题解决了,才可以亲亲。”   “不能借着吻或者别的什么含混过去呀,不能用亲亲抱抱去掩盖坏情绪的,小朋友。”   “情绪没有解决的话会一直堆积在心里的,即使现在暂时借着一个吻忘掉,也总有一天会跑出来。”   青一看着她的眼睛,不知道该怎么问出口。   问出口好像就会打碎两个人之间近来的良好氛围。她深谙人与人之间关系的脆弱,有时总担心言语会影响两个人之间的感情。   要问一问吗?   是不是打算重新开始工作,是不是有去见之前的客人,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可是即使在恋爱,自己和姐姐依旧是一个独立的人,假如姐姐要做什么决定,她也没办法去干涉什么。毕竟她现在也才十九岁,她没办法给她带来什么,没有办法去承接或托举她的人生。   有时候她厌恶自己的年轻和无力。   她可以为她买一瓶香水,也可以买几套裙子,可是没有办法为她购买一个安稳、平静、幸福的未来。   她还没有亲手搭建起自己的生活,也许等她高考完之后,还需要过上好多年,才能和姐姐拥有平稳的日子。如果可以的话,她甚至有点想要跳过高考和大学,迅速地开始工作,和姐姐一起租房,存钱,养虾条,然后日复一日地生活下去。   如果她现在不是十九岁的就好了,假如她是二十一岁,或者更大一些,就能给姐姐更多的帮助,或许也就更有勇气和底气开口去问一问。   她想问她,你想要的未来,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我能给你你想要的那一种未来吗?   青一到底是没组织好语言,没有问出口。她低头,把脑袋埋在又蓝肩膀上,两个人在花洒下面一言不发地相拥了很久。   又蓝见她不说,也不催她,拿了浴球,挤上沐浴乳,揉出泡沫之后擦到青一背上,“好啦,先洗完澡吧,待会擦干头发,我们出去再说,别着凉了。”   青一“嗯”了一声,但没动作,又蓝无奈地继续拿着浴球替她擦沐浴乳,擦过肩颈,掠过手臂和腰。   青一还是不动,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又蓝在心里叹一口气,不知道这个小孩今天怎么这么别扭。她蹲下去,替青一擦了擦腿,再次站起身的时候,突然被青一伸手圈住了,抵到了墙上。   “干嘛……”又蓝抱着青一,她背上满是泡沫,滑溜溜的,有些抓不住,“早知道这样,应该装个浴缸的,每天都站着实在太累了。”   青一笑了,这是今天晚上她第一次露出笑容。她平时明明很爱笑的。   “姐姐,我想要先逃避一下。”   她盯着又蓝看,眼里已经有了水汽,不知道是因为情绪,还是因为浴室里热腾腾的蒸汽。又蓝只能读懂她眼里的欲望,但余光里,还有些什么东西。   又蓝不知道她怎么了,只当是小朋友闹了情绪,想要自己哄一哄,“可以逃避啊,说不出来的话可以不说的,乖哦。”   “我想要,姐姐。”青一把她搂得很紧,似乎想通过她的反应证明什么。   又蓝倒也愿意哄哄她,很配合地接纳着她的动作,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眼睛半睁着,大口地喘着气,浴室里的风扇太老旧了,洗澡洗得久了总觉得闷闷的。   在模糊的雾气里,又蓝抚摸着青一的后颈,看着总觉得不顺眼,忍不住想要去拿花洒为她冲掉那些泡沫。但一时半会儿动弹不了,只能偷偷接了两捧水,勉强洗掉一些,好让她抱着她的时候有个着力点。   “姐姐怎么在这种时候走神啊?”青一察觉到了她的动作,更用力地吻向她的脖子,吻得太深,几乎令又蓝喘不过气。   又蓝试图辩解:“没有走神。太滑了嘛,沐浴乳都没洗干净呢。”   “是吗?”青一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今晚好像突然变得很脆弱,想要索求一些印记。   仿佛只要留下印记,就能让姐姐只属于自己。   “姐姐,你喜欢吗?”   青一眼神迷离,但还是能看清又蓝眼睑下方的红晕,耳朵也是红色的,或许还有别的地方也是红色的。   “我喜欢你啊,”又蓝真的觉得加装一个浴缸很有必要性,她已经在考虑租一个稍稍大一些的房子了,感觉这个小出租屋两个人住还是太小了,“很喜欢啊,你感觉不到吗?”   “喜欢这样的我吗?”青一继续追问她,总觉得她又在走神。   “喜欢啊,我喜欢全部的你。”又蓝望进她的眼睛里,对她突如其来的脆弱略微感到一丝疑惑,“像你喜欢我一样地,喜欢着你。”   “那这样呢?”青一轻轻吻她的耳朵,吻着吻着忍不住咬了一口。   又蓝短暂地说不出话了。   找回语言之后,又蓝有个猜测,她问青一,“你是在吃醋吗?”   青一没说话,只是又在她肩膀上轻咬了一下,留下一个浅红的印记,在热水下很快就看不清了。   “吃谁的醋?”又蓝自觉找到了正确答案,可是她想破脑袋也想不通,青一到底在醋什么。   青一仍旧没有回答她,但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这回在她锁骨上落下一个齿印。   又蓝晕晕乎乎地,努力思考最近自己有没有做什么可能会引发醋意的事情。   可是想不到任何越界的事情哎。也可能是浴室里太狭窄也太湿热了,影响了她的脑袋正常运转。   “我站不住了。”又蓝举手投降,“地板真的很滑。”   青一乖顺地低头蹭蹭她,下一秒却把她整个抱了起来。   “哎!放我下去,我很重的,别摔着。”双脚徒然离地,又蓝低呼一声,但青一今天显然没那么听她的话。   走出浴室,又蓝注意到了桌上的礼盒和花。   青一抱着她往卧室走去,“姐姐你很轻的,我抱得动。”   “等等,你是因为那束玫瑰吃醋吗?旁边那个礼盒里又是什么?”浴室之外,温度稍微下降了一些,又蓝的脑袋又动了起来。   青一故意编了个话头,想看看又蓝的反应,“那是黎冬送我的香水,情人节礼盒,很贵呢,一千二。她特意买来送我的。”   幼稚鬼。真是的,编得一点儿也不像样。   “什么情人节礼盒,你和黎冬?”又蓝搂着青一的脖子,气笑了,“你们要是能有什么,早在一起了。再说了,你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像亲姐妹一样,要是真看对眼了,不会有一种背德感吗?”   “还是说你们突然喜欢上了这种禁忌的感觉?”又蓝逗她。   “万一呢?”青一嘴硬起来。   又蓝挣扎着想跳下来,“好好好,那你放我下来,去找黎冬啊?要不我现在给她打电话吧。”   就这样挣扎到了卧室。   青一还是有点儿气鼓鼓的,仿佛一只河豚。   又蓝躺着戳她的脸,“以前都不吃醋的,现在这是怎么了?”   青一不说话,还是执着于咬人。   又蓝受不了了,翻身上去,抓着她的头发,“怎么总咬人呢?像小狗。”   青一仍是往上凑,嘟嘟囔囔道:“就是小狗。”她这么说着,又咬了两口,留下了更深一点的痕迹。   又蓝想叹气了,她是想解释的,但是她现在没办法说完整的句子,只能零零碎碎地发出一些词语,对事态的发展显然不太有利。   她只能尝试哄哄小狗,“好啦好啦,最喜欢你了,好不好?”   “那要只喜欢我。”青一的脸埋在她柔软的小肚子上,声音有点含混。   “只喜欢你,没有别人。”又蓝无奈地发誓。   青一又低头埋下去,四处嗅闻着,头发毛茸茸的,又蓝看不到她的脸,只觉得她现在更像小狗了。   过了好一会儿,又蓝觉得不安,想看到她的表情,“你怎么了?你起来,听我说,真的没有别人。”   又蓝没办法在这种时候和她进行对话,有点慌乱。   青一察觉到她的慌张,这才抬头看她,鼻尖挂着水痕,眼睛红红的,“可是姐姐,我爱你。”   又蓝想发出尖锐爆鸣。   她搞不懂,这个高中生为什么把表白说得这么绝望。   她也搞不懂,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突然郑重其事地表白心意。   就不能在大家都衣冠整齐的时候,手捧玫瑰,像偶像剧里那样表白吗?   “你听我说!”又蓝坐起来,把青一拽到身边,扯过被子盖上,“那束花没有任何含义。”   “那是我自己包的花束,”又蓝调整一下呼吸,“我今天去面试了,下周一开始工作。”   “面试?”青一的眼神懵懵的。   “面试,”又蓝掐一把她的脸,“花店学徒兼店员。” 作者有话说: 明天入V哦,从18章开始。 第54章 好东西 嘴巴还可以   江又蓝坐在青一身旁, 注视着她的眼神逐渐清明起来,理智渐渐地回到她身上。   忍不住又伸出手去,轻轻掐一掐她另一侧的脸颊,肌肤很有弹性。   真奇怪, 通常来说青春期的女孩子脸上都会有一点儿肉肉的, 青一的脸颊却几乎没有婴儿肥, 也没见过她长青春痘之类的。   大概是经常运动的原因吧, 皮肤状态很好, 摸起来很舒服, 光滑细腻。   真是令人羡慕啊。   又蓝还记得,自己青春期的时候可是长过不少青春痘,那时候也没什么护肤品可以用, 只能经常洗脸,不得不放弃前额刘海,梳一个土得不行的大光明发型。   就这样忍耐了好一阵子, 痘痘才逐渐褪下去,好歹没留下印子。   有时候她读到书里写的, 说人长大后总会想要试图补偿儿时的自己经历过的匮乏。她怀疑这就是她总是疯狂购入护肤品、化妆品和衣服的原因,手里有点儿钱了就总想宴请小时候的自己。   不过, 前一阵子她还认真地考虑过了,假如说她要和青一一起生活的话,应该得精打细算起来吧, 不能随心所欲地乱花钱了, 过日子总要有个过日子的样子。   两个人在一起,和自己一个人的生活大约还是会有很多不同。   她隐约期待这样的不同。   她还从没有建立过那种生活,安稳的一天接着一天,连在一起, 构成的平实的、值得期待的生活。没有任何意外,没有太多跌宕起伏,没有任何令人感到不安和失落的旁逸斜出。   睁开眼就能看到喜欢的人,日子应当会很不一样吧。   又蓝兀自走神的时候,青一还在一旁沉默着。   她的瞳孔颜色和发色比起来略微浅一些,是某种又蓝没办法叫出准确名称的棕色。   现在卧室里没开灯,客厅的光亮透进来,光线寥落,把人的五官照得很柔和,莫名地也勾勒出几分寂寞。   现在青一乖乖巧巧地坐在床上,消化着又蓝刚刚给出的信息。   眼睛很澄澈,又有点困惑,还有几分不好意思。   原来她完全误会了啊。只是去面试了而已,不是见旧情人,不是约会,也不是别的不能说的秘密。   刚刚那样子,是不是咬得有点重?她拿不准。   毕竟她也是第一次咬人(?),以前没有这个爱好,更不可能有什么经验。   等她终于开口的时候,问的第一句话就是:“刚刚咬疼姐姐了吗?抱歉噢,是我不好。”   “没有,”又蓝摇头,“没有咬得很重。”   “那……我也让你咬回来吧,这样比较公平。”青一伸手抚上她刚刚啃噬过的地方,的确只留下浅浅的印记。   还好。   又蓝噗嗤一声笑了,“不要,我可不是小狗,我不喜欢咬人。”   青一挪了挪,躺在她腿上,安心地闭上眼,“那好吧,那我是小狗。”   这个姿势很亲昵,和欲望无关,只是本能地想要靠近对方的身体。   想要一直贴在一起,共享此时此刻身体的温度。   “那你是哪种小狗?”又蓝抚摸着她的脑袋,随口问。   青一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她:“我是那种土松吧,浅黄色的,很蓬松,很干净,也很聪明的那一种。你一看我,我就会冲你笑。”   “见到陌生人就会大喊大叫的那种?”又蓝想起小时候在村里见过的大黄狗,“就是我们村里养来看家的那种?”   青一点头,“对啊,很机灵的,只认家里人。”   又蓝本以为她会挑选一种更好看也更名贵的犬种来形容自己。但是仔细想想,她的确也很像萌萌的土松,没什么攻击性,总是冲着自己咧嘴笑。   “那你认得我噢?不会冲我叫噢?”又蓝指尖随意地划过她的头发和脖颈,她很喜欢这一刻。   “我当然认得姐姐。”青一用脸蹭一蹭她的腿,她当下的氛围觉得很舒服,舒服得快要睡着了。过了好一会儿,她又补上一句,“我会保护姐姐的。”   保护啊,好严肃又好宏大的一个词语。   保护什么呢?保护她免于什么东西的侵袭、迫害、损坏?   人生的风霜雨雪从不停歇,一个人很难凭借自己的双手就妄想去拯救另一个人,于燃烧了多年的火和没过喉咙的水之中。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劫难,有时候有人能陪伴着走一程已经算是运气更好,若说保护,则责任沉重得多。即使成年人常常许诺,也有许多时候都做不到的。   又蓝捏了捏青一的耳垂,她想,只有十九岁的少女能说出,我想要拯救你,我想要保护你这样的话。   太孩子气了。   也许是自己的眼睛太疲倦了,在看过太多肮脏的事情之后,像擦不干净的教室玻璃窗,永远蒙着一层雾气似的,染了尘埃。   她永久地失掉了大部分的天真和勇气。   幸之又幸,手中还剩下那么一点儿,可以拿出来去爱一个人。   假如真有一天,落到了连爱都给不出、不敢给出的时候,也许人生真的会走到无法转圜的境地。   谁知道的,也许到那时候,也能麻木地捂着眼睛活下去,不听不说,不看不念。   “姐姐。”青一轻声唤她。   “怎么?”又蓝也有点困了,时间晚了,虾条已经窝在客厅睡着了,打起了小呼。   “没什么,就是想叫叫你。”青一想确认她在这里。   全心全意地,陪伴在自己身边。   又蓝捏捏她的下巴,“怎么你最近好像突然很没有安全感?我做了什么让你感到不安吗?”   青一直起身子,找寻又蓝的眼睛,“没有啦,是我自己的原因。其实我今天在商场看到你了,我想问你去哪儿了,去见了什么人,又不确定会得到什么答案。”   “我当时应该直接叫住你的,那时候犹豫了一下,后来想问的时候又觉得管得太多了,不太好,就没开口。”   又蓝歪头看她,“怎么小小年纪想这么多,会变老的。心事太重会长出皱纹。”   “你直接问我就好了,我不会嫌你管太多的,我们本来就说好了要在一起,过问一下日常生活很正常啊。我之前没告诉你我要去面试,是因为我不太确定能不能通过,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啦,想等通过了再告诉你。”   “笨蛋,怎么心里自己上演了这么多小剧场啊?”   青一嘟嘟囔囔了什么,又蓝没听清。   “什么?”又蓝凑近她。   青一重复了一遍:“我就是爱吃醋嘛。”   又蓝觉得她这样子格外可爱,于是问她:“那你都会因为什么事情吃醋呀?说给我听听,如果可以的话,我都规避一下。”   “唔,”青一思考了一下,“工作的话还好哎,我之前能接受你的工作。”   她转念一想,又留了一点空隙,“不过我不太确定,也可能我现在就接受不了了,因为我们认识得越来越久了,我也越来越喜欢你了,不想把你分给别人。”   “不过,我看到那束红玫瑰的时候,我以为是有别人追你哎,这个我就接受不了了,感觉是工作之外的关系,是那种比较不一般的,有发展可能性的关系,我就会有一丝丝的警惕。”   “还有啊,还有姐姐你的那个朋友,那个警察姐姐。我能感觉到她喜欢你嘛,你们又认识了那么多年,刚开始我会有一些担心,因为她比我更了解你,和你的年龄更接近,也已经工作了,和我比起来,她当下更有能力和办法去照顾你。”   “我之前很怕你会对她心动啦。”   “不过现在没事了,我觉得你只是把她当做朋友。”   “都说完啦?没别的了?”又蓝带着笑问她。   “说完啦。”青一很老实地点点头。   “玫瑰花束是我面试的考题,我不太熟练,选了不容易出错的搭配,经典的花搭黑色皱纹纸,会显得比较高级,店长觉得我手艺还行,收下我了。”又蓝和她分享着这些细节,“不过肯定还有很多东西要学,刚开始工资也不太高,一个月就两千块,周休一天。”   “但那家店的店长审美挺好的,我很喜欢她们家的花束设计,之前也买过很多次。我想先学着,等你高考完我们再商量下一步往哪儿走,反正也还有一些时间。”   “我和花店店长聊得挺好的,当时面试结束,她就说那花送我了,让我带回来。噢,对了,她是直女啦,有未婚夫的。”   “至于陈影荻,我们真的没什么。你也都知道的。”   青一试图辩解:“我也没有那么小心眼啦,不会谁的飞醋都吃的。”   又蓝不知道有没有相信,她只是说,“生活是我们一起过出来的,小朋友。”   “不要担心那么多,不要去想象太远的事。虽然之前一直是我比较丧,但现在我有一点力气去应付我的生活了。”   “不要害怕,我们一起去面对我们的生活。”   青一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却好像没有听进去,只盯着她的嘴唇看,想索一个吻。   又蓝戳一下她的脸,“你刚刚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爱吃醋的小狗。”   青一显然没有在听,“那姐姐教教我,不吃醋的话还有什么可以吃?”   又蓝没搞明白她的眼神怎么又迷离起来了,刚刚两个人不是还在认真地深入交流吗?   怎么突然就想要另一种深入交流了?   年轻人,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你刚刚不是吃过了吗?不吃醋的话有很多好东西可以吃啊。”又蓝吻一吻她的眼睛,夜深了,她有点困倦了。   青一赖账:“没有哎,什么时候吃过了?”   又蓝伸手去捏她的鼻子,“怎么不认啦,说谎会长出长鼻子的。”   青一顺势舔了舔她的手腕,又蓝觉得痒痒的,很快缩回手。   “好啦,我们睡觉吧,都这么晚了。明天你还要早起呢,不学习啦?”又蓝往后退,后背很快抵到了墙壁。   看吧,卧室也太小了,看来真的得重新租个房子了。   青一语气骄傲,“我能按时起床的,我每次都起得来啊。姐姐,你才起不来吧?”   “那我真起不来,我要睡觉了,这个年纪熬不了夜了,已经算是个老年轻人了。”又蓝没地方可退,眼神飘忽,不看青一,“你让让我,尊老爱幼一下,自己玩儿一会儿吧。”   “好啊,我自己玩一会儿。”青一贴上去,双手捉住了她的脚踝。   小狗就这样又吃上了一些好东西。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一更。二更还在手搓,不确定有多少。接下来准备写的是《高冷姐嫂她为何这样》《安全词失效》,在专栏里放了预收和文案。感兴趣的话麻烦点点收藏,球球了,没有收藏开文的话会凉凉的。 第55章 家里进贼了 你又是谁?   “姐姐, 能帮我去我家拿个东西吗?”   春睡慵懒,第二天江又蓝果然睡到将近十二点,才从床上缓缓爬起来。刚起床,就听到手机响起了消息提示音。   是青一的短信。   “好啊, 拿什么?”她一边刷牙, 一边回复。   青一很快回复了她:“是一本棕色的错题本, 写了数学难题的。就手掌那么大, 薄薄的一本, 我前天落在那边的书桌抽屉里了, 下午有个难题讲解课需要用到。”   又蓝拿着梳子,对着镜子把打结的卷发梳开。昨晚玩儿得太狼狈了,头发都绕成了结, 这会儿很难梳开。   对抗完造反的头发,她腾出手来打字回复:“好啊,我现在过去拿。拿完给你送到校门口吗?”   青一:“可以的, 你快到我学校门口给我打电话就行,我现在去食堂吃饭了。”   随着复习节奏越来越紧张, 青一午饭几乎不回来和又蓝一起吃了。反正又蓝早上也起不来,索性早餐和午餐合在一起吃, 也很方便。   出门前,又蓝照了照镜子,觉得头发还是很不服帖, 随手抓了一顶鸭舌帽戴上。   前一阵子两人闹过别扭后, 青一就把自己家的备用钥匙也给了又蓝一把,让又蓝监督自己戒酒,以示诚意。   不过又蓝从没有去过,她没有这个兴趣, 青一既然答应她了,她就全然相信。   她不喜欢怀疑别人。   假如出现可疑的蛛丝马迹,她会直接否定整段关系,不去深究,这样比较省心。   这还是她第一次去青一的出租屋,路倒是记得,不过不太熟悉。   她记得旁边有一家刀削面,寻思着路过的时候打包一份,给青一送完错题本之后回家吃面。   昨天的一番折腾让她今天有点腰疼,大腿也有点发酸,真是的,果然还是不年轻了,看来以后得节制一点。   走到青一家门口,她掏出钥匙,不太熟练地开了门。屋内光线不好,但她只是拿个东西就走,索性没关门,也没有开灯,直接走到了青一的书桌旁边寻找。   果然在抽屉里。   找到错题本后,又蓝翻开确认了一下,转身往外走,却听见门口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   “哎哟,家里进贼了!”那女人见到她出来,神经质地叫起来,灵巧地后退两步。   又蓝也被她唬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但很快注意到这个人有着和青一相似的脸型和眼睛。   “您是青一的妈妈吗?”又蓝试探着问。   那个中年女人打量着她,应该也是意识到了她不是小偷,瞬间镇静不少,“你认识我?你是谁?怎么在我女儿房间里?”   又蓝尽可能地摆出友好的态度,“我是青一的朋友,她书忘带了,让我来帮她取一下。我现在给她送到学校门口去。”   “你怎么进去的?你哪儿来的钥匙?”女人这么问着,视线落到又蓝手中的钥匙上。   她走近一些,看清楚那的确是这个房间的钥匙,眉头拧了起来,“我女儿会把钥匙给别人?你是她什么人?”   “阿姨,我刚刚说过了,我们是朋友。”   又蓝已经意识到了这个女人对自己的态度并不友善,语气也冷下来。   她无意与她争吵,侧身擦过她身边,朝楼梯口走去,“您有事的话先忙吧,我去给她送东西了,拜拜。”   那女人却一把捉住她的手腕,“哎,你说清楚啊,钥匙哪儿来的?”   “不会是你偷的吧?”   “你这个年纪,看着也不像她同学啊,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又蓝无奈地回头,甩开她的手,另一只手掏出兜里手机,给青一拨电话。   在青一出声之前,又蓝开了免提,利落地说,“喂,我取本子的时候碰见你妈妈了,她好像误会了,你和她解释一下吧。”   青一哽住了一瞬,然后才开口:“我妈?”   中年女人在一旁,叉着腰问:“这真是你朋友啊?你这孩子,忘带东西了怎么不叫我给你送?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都往家里带,还把钥匙给别人,多不安全啊!”   又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电话那端,青一也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妈你说什么呢,别说了!”   她妈妈显然还想继续发挥,又蓝不耐烦继续听下去,挂断了电话。   女人不满地嚷嚷,“哎,我话还没说完呢,你这个小姑娘怎么这么没礼貌。”   “您想聊天的话自己打给她吧,话费也挺贵的。”又蓝自顾自往楼下走。   女人愣了半秒钟,不知想到了什么,往前跑了几步,把又蓝手里的本子和钥匙一把抢走了。   “我自己去给我女儿送东西,我不放心你。”她嘟嘟囔囔地又说了些什么,很快抢在又蓝前面走下楼梯。   又蓝有些无语,但也不想和她争,给青一发了短信,告诉她东西由她妈妈送过去,然后就去楼角那家刀削面馆吃午饭了。   刀削面是现做的,很地道,又蓝慢悠悠地吃着,吃完后看到青一的消息,说她已经收到本子了,还替自己的妈妈向又蓝道歉。   又蓝不在意刚刚的事,她一向不讨长辈们的喜欢。没关系。   她看时间还早,给萱萱发了短信,问她要不要去逛逛街,很久没有去逛街购物了,正好想去买几件适合通勤的衣服。   萱萱很快给她回了电话,说自己现在刚到理发店里,正在打扫卫生。   “要重新开门吗?”又蓝有点讶异,她原本以为萱萱想把店收掉的。   “也不算吧,”电话里,萱萱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些倦,“之前有些客人充了储值卡,我想再开一两个月,把会员卡消耗完,该退的退掉,之后再做打算。”   店里不全是那种客人,也有正常过来洗头和护理头发的,不过不算太多。   租期仿佛还剩下半年,如果彻底关掉的话,也要找人转租出去,或者和房东商量退租。   也不是那么快能脱手的。   又蓝想了想,今天剩下的时间里也没什么事,距离入职花店还有四天,于是挂了电话,打算去找萱萱。   她没看到,自己离开面馆后,之前在楼梯间遇到的那个中年女人站在远处的电线杆旁注视着她,观察到她离开后,走进了她刚刚光顾过的面馆,很快又出来了。   一直到她走到理发店里,那个女人都像个尾巴似的缀在她后边儿,不远不近地跟着。   待看到她走进了理发店,女人看了看门口旋转的灯牌和颜色暧昧的窗帘,目光里有几分厌恶和了然,站在马路边盯了理发店很久,直到被正午的太阳晒得有点发晕才离开。   又蓝不知道有人在注视着自己,整个下午,她和萱萱待在店里,擦了玻璃,整理了洗护用品,还列出了需要联系的储值客户名单,挨个儿打了电话,劝她们来消费或者退卡。   傍晚,青一走出校门,进了洗发店找又蓝一起去吃饭,没注意手机里有几个未接来电。 作者有话说: 改了一下错别字 第56章 坏小狗 “看好了,   没有惊涛的已活像一帧接着一帧平移过去的幻灯片, 过得悄无声息。   转眼已经到了四月,清明雨后,天气彻底地暖和起来,早晚不再需要带上针织外套御寒。   青一的复读已活也快要进入尾声了。   为了不妨碍她复习, 江又蓝建议过两人分开住, 让青一还是回自己家里去休息, 避免影响到她的学习状态和睡眠质量。   不过青一不肯乖乖回去, 她坚称又蓝没有影响到自己的状态, 再说了, 和姐姐一起才能睡得好。   又蓝再三确认过她会好好学习,得到保证后仍有些许的不放心。   “真的会认真复习哦,不可以总是胡闹。”又蓝点着她的额头, 严肃叮嘱。   青一躲开她的指尖,凑过去亲昵地蹭蹭脖颈之间,“好啦, 会的。”   又蓝不相信,把她推开, “那我们约法三章。”   青一不情不愿地看着她,“哪三章啊?”   又蓝眼睛向上看, 认真思考着,“嗯,我想想。”   “首先, 不能够熬夜, 十二点之前要乖乖待在床上准备睡觉。”   青一开始讨价还价:“我晚上的时候写题比较有思路嘛,十二点太早了,一点行不行?”   又蓝摇头,“不行, 一点太晚了。”   青一:“那十二点半。”   “行。”又蓝找出一张纸,记录下第一条——十二点半之前上//床睡觉。   “那第二条呢?”青一端详着那张纸。   又蓝咬了咬笔帽,迅速提笔写下一句:“一周只能贴贴两次。”   青一盯着这行字,瞪大了眼睛。   “啊?”   “为什么?”   小狗难以置信.jpg   又蓝不理会她的震惊,耐心解释道:“贴贴很容易累的,而且你一玩起来就会忘掉时间,本来现在时间就很紧张,要复习的东西那么多,节奏那么快,再压缩的话你的学习时间就太少啦。”   “忍一忍嘛,等你考完试,这些规则就都失效啦,到时候我们整天腻在一起也可以的。”   又蓝开始画饼。   青一不能接受,她抱着又蓝的左手臂摇晃,“抗议,我抗议!两次太少了,吃不饱的。”   又蓝不为所动,非常克制。她已经劝说过自己了,要节制,必须要节制。万一影响青一学习的话,她一定会怪自己的。   青一继续摇晃她,整个人都贴在了她身上,凑到她耳边,“三次嘛,就多一次,好不好,姐姐?”   又蓝故意板着脸,冷傲退撒娇小狗:“不,我说两次就两次,不能再多了。”   “那是什么样的两次?”青一试图从别的角度为自己争取一点好吃的。   “嗯?”又蓝疑惑地侧首望着她。   青一嗫嚅了一会儿,小声提问具体细节:“比如说,可以一次两个小时吗?”   又蓝瞳孔地震,“当然不行,你学习本来就需要耗费很多体力,哪儿能在这种享乐的事情上再花这么多精力啊?再说了,两个小时也太长了,不能那么贪吃,驳回。”   青一举手发言:“我可以的,我不会觉得累。姐姐你知道的,我们体育已都很有活力的。。。”   “不可以。”又蓝把她的嘴捏住,不让她继续争辩。   片刻后,又蓝觉得她应该不会再乱说了,才放开她。   青一继续勤学好问:“那怎么算一次呢?不同姿势?不同方式?还是姐姐你说受不了……”   这次青一学乖了,在又蓝伸手堵住她的嘴之前扭开了,反手抓住了她的手,“我就是问问嘛,既然要约法三章,当然要说清楚呀,我都不了解规则的话,怎么遵守呢?”   “我来定义,我说算一次就算一次。”又蓝真有点受不了她,“都快考试了,你不能满脑子都是黄色废料吧,这不好。”   “我才没有呢,我脑袋里都是知识。”青一装模做样地晃了晃脑袋,向又蓝示意没有水声,又飞速添了一句,“还有姐姐。”   “好土的情话。”又蓝转着笔,思考最后三条。   不一会儿,又蓝郑重地开始写,“那第三条就是你每天都要按时吃饭,如果熬夜学习的话可以吃宵夜,但不能乱吃路边摊,要注意别着凉感冒了,最好也别闹肚子。”   “我最近也已经开始上班了,有时没空监督你,你自己要好好吃饭噢。”又蓝写完,抬头看青一,“我也帮不上你什么忙,你要照顾好自己,如果紧张、焦虑的话可以和我说,不要自己憋在心里。”   “如果我发现你违反第一条、第三条的话,第二条就减少一次,依次递减,减成负数也照样往下扣。”   “懂了吗?”   这回,青一不再多话,乖巧地点点头。   又蓝不懂她为什么突然不顶嘴了,又问了一次,“真的懂了哦?”   青一点点头,眼珠子一转,问她:“姐姐,那这三条约定从什么时候开始啊?”   “明天吧,明天正式开始。”   又蓝走到厨房,把纸贴到冰箱上,用冰箱贴固定住。之后她顺手拿了瓶牛奶出来,倒进锅里热了三分钟,分给青一半杯。   青一接过之后,两三口就喝完了,又蓝喝完自己的份,转身去洗杯子,青一却伸手从她身后环抱住她,手指开始在她身体上游走。   “干嘛呀,喝完牛奶就该睡觉了。”又蓝双手洗着杯子,都沾了水,腾不出空拍开青一,扭来扭去地试图躲避。   两个人的身体贴得很近,她这么一动,青一的呼吸重了起来。   “你说的明天才开始嘛,姐姐,不能出尔反尔。”青一轻轻吻着她的后颈。   ᴄ⃨ᴊ⃨ᴡ⃨   又蓝下意识地“嗯”了一声,嘴上却还是说:“都十点多了,你该休息了。”   “才十点呢,距离我们刚刚定好的睡觉时间还有两个半小时。”青一停顿了两秒,看了看手表。   “两个半小时能做很多事了,姐姐。”   因为青一在身后捣乱,又蓝花了比平时长两倍的时间才清洗完牛奶杯,用一旁的厨房纸巾擦干后整齐地放好,再拿挂在墙上的毛巾擦干自己的手。   做完这些,她已经有点站不稳了。   “我们去卧室吧。”又蓝双手撑着厨房的台面,腰和腿紧绷着,青一把她圈在手臂的范围内,不让她走开。   青一把下巴搁在她右肩,鼻尖蹭了蹭她的头发和耳朵,“为什么啊?我们可没有约定怎么贴贴。”   “我刚刚想问细节的,可是姐姐你不让我说哎。”   青一笑得不怀好意,“怎么办?只约定三条是不是不太够啊?要不要再加几条上去?”   又蓝说不出话,她最近疏于运动,手臂没什么劲儿,这会儿撑在台面上已经觉得略微发酸,但又没有退路,只好勉力支撑。   “姐姐怎么不说话了?刚刚不是很能说吗?”青一咬着她的耳朵,享受着她的颤抖和越来越难以忽略的细碎呼吸声。   又蓝觉得厨房的管道可能也需要维修了,这个房子太老了,半夜总能听到管道里的水流声。   “好坏。”又蓝咬着嘴唇,好不容易吐出来两个字,“约法三章不也是为了你好吗,坏小狗。”   青一吻着她的侧脸,“姐姐怎么能这么说我呢。”   “我刚开始什么都不会啊,所有的事情不都是姐姐教的吗?”   “拥抱也是,亲吻也是,这样也是。”   “是姐姐亲手把我教成坏小狗的。”   青一嗅着又蓝的头发,自从她给姐姐送过香水之后,就很喜欢埋在她身上闻她的气味。身体的气味,头发的气味,混合着香水的前、中、后调,在不同的天气、不同的时间里,会散发出不同气质的香气。   不同的香水在不同的人肌肤上的呈现应当会有很大不同,此刻混合着春夜的温热,蒸腾出情欲的前调。   “我才没有教你……这么做……”又蓝微微出汗,一缕乱发贴在鬓角,却顾不上伸手去理一理,整个人形容狼狈。   青一察觉到她的腿在发抖,但仍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温柔地伸手替她整理凌乱的发丝,“那姐姐现在教教我吧,接下来要怎么做?”   “要更多,还是要停下来?”   又蓝被青一整理头发的手触碰到脸和脖子,瑟缩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无法组织词语。   青一注意到她的眼神逐渐失去了焦点,察觉到她快要到达某处了,故意问她:“不说话的话,就停下来咯?原来姐姐不喜欢这样啊。”   “不要。”又蓝无法思考,只是本能地吐出一个词。   “不要什么?我不明白。”青一觉得自己找到了很有趣的方式。   又蓝侧头,忿忿地咬了一口她的手,“不要。”   青一还在继续引诱她说更多话,“我不懂你的意思。”   又蓝此刻不上不下地,煎熬地嗓子发疼,受不了和她来回地用言语拉扯,反手拽住她的手腕。   就这样美美吃上自助。   “姐姐,这也是教学的一部分吗?”青一的眼神也被春夜的热浪弄得缭乱,顾不上再聊天。   又蓝稍稍吃饱后,转身坐到了台面上,用双腿圈住青一,直白地盯着她的眼睛,一只手抚上她的耳朵和眉梢,用另一只手开始教学。   “看好了,只教一遍。”   “坏小狗,今晚你都别睡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衣襟上的花 又蓝从没想   江又蓝嘴上这么说着, 实际上也只不过折腾到了十二点,之后就拉着眼神迷离的青一去睡了。   青一被撩得头晕眼花,手臂酸软,毫无还手之力, 只能任由又蓝牵着走。   “好了, 现在乖乖睡觉。”又蓝把她摁在床上, 回身摁灭了灯。   青一牵着又蓝的手, 吻一吻她的手背, 心满意足地搂着她睡着了。   从第二天起, 两人之间的约法三章正式开始施行。   这回青一倒是很老实,没再试图钻空子,按部就班地去学校复习, 下课后去自习室,偶尔回自己家,大部分的日子都宿在又蓝这里。   青一不在的夜晚, 虾条常常占据着她的枕头上,大摇大摆地把枕头当做猫窝, 横亘其上,小小的脑袋挨着又蓝的脸, 一人一猫贴贴睡觉。   气温回暖后,虾条开始掉毛了。早晨醒来的时候,又蓝脸上常常粘着猫毛, 衣服上也都是猫毛, 很难要求打理干净,久而久之也习惯了。   衣服上沾到的每一根猫毛都是虾条爱自己的证据。她这样想着。   青一在的夜晚,到了休息时间,虾条会站在卧室门口喵喵叫, 催促她们进卧室,直到两个人都乖乖待在卧室里之后,虾条才会满意地上床趴着。冬天的时候它更喜欢窝在青一怀里,因为青一体温更高一点点,更暖和。   不过,现在已经是春末了,虾条已经不再需要青一这个人形热水袋了,又扭头回到了又蓝臂弯里。   有一回,它模仿着又蓝的睡姿,睡在两人中间,尝试把脑袋搁在枕头上,圆滚滚的身子侧躺在床上,爪子搭在枕头上,神态动作都非常像人类。   又蓝觉得它无敌可爱,抱住猛亲了两口,青一拿出手机,趁机拍了好几张一家三口的合照。   光线不佳,手机拍出来略有点模糊,但还是能看出很温馨。   很幸福。   青一把那张照片设置成了屏保,有时候学累了,摁亮手机看一眼照片,脸上就会露出笑容。   约法三章就这样平稳地推进下去。虾条也日渐圆润,在成为猪咪的路上一路狂奔,估计很快就要开始减肥了。   又蓝真的非常珍惜眼前的生活,醒来就能亲吻青一,睡前也能拥抱到她的身体。   说起来,又蓝很喜欢捏捏青一,她的肌肉很紧实,像健康的小牛犊,摸起来手感和自己的柔软赘肉完全不同。   有时也会忍不住咬一口。   “我以为你会形容我像肉质Q弹的小野猪呢。”青一无可奈何地任由又蓝对自己“上下其手”,试图开玩笑来转移注意力。   这周的额度已经用完了,她不能动。   克制,要克制。   又蓝:“小野猪听起来肤色会更黑一点,你没有那么黑啦。”   青一:“听我说谢谢你。”   流光飞速而过,很快就到了五月,已向季春,夏日的气息已然不远。   时令的鲜花变多了,花店的生意也渐渐地忙碌起来。   又蓝工作的花店名叫“镜花缘”,在市中心商场一楼底商,离出租屋有一段距离,她开始每天搭乘公交车上下班。   幸好,店里的营业时间是从上午十点到晚上七点,不需要起得很早,她尚且能够适应。   不过还是很困,她站在公交上车上的时候总闭着眼打盹儿,快到站了才不情不愿地打个哈欠睁开。   “镜花缘”的店主年纪不到三十岁,叫时萝,又蓝曾感叹过她从名字开始就散发出亲近植物的气息。   当时时萝笑眯眯地回答她:“我妈妈很喜欢花,家里有一栋三层楼的玻璃花房,她可以一整天都待在里面。”   三层楼的玻璃花房。   好小众的中文。   又蓝突然理解了时萝为什么能够独自租下商场一楼的旺铺开花店。   因为人家根本不差钱。   入职后,又蓝很快适应了店里的工作节奏。   店里主打设计感花束,花材昂贵,定价不低,单量不算很多,不过因为没有太多盈利的压力,每接到一个单子都能花很多精力认真搭配,工作氛围很友好。   总得来说,既能学东西,又不算很忙,老板也容易相处。又蓝很满意。   听时萝说,她原本是学油画的,但某一天突然就画不出任何东西了,怎么努力都画不出来,笔下的灵气尽失。   这期间没有发生任何大事,没有失恋、车祸、失忆等等的狗血事件,就是非常突然地,画不出来了。   原本仿佛拥有自己灵魂的画笔,突然被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折断了,停顿在画布上,晕染出茫然的水渍。   好在当时毕业设计已经完成了大半,她硬着头皮画完,勉强毕了业,却没办法继续从事创作。   她消沉地把自己关在家里,她妈妈看不下去,就带着她去花房里干活。   时萝一度以为母亲待在花房里只是穿得美美地,喝杯红茶,搭配现烤的曲奇饼干,坐在阳光里欣赏一下花木扶疏的美景。   但她第一次去移栽兰花,就弄得很狼狈,兰花还差点儿没种活。之后她发现母亲是发自内心地喜欢这些不会说话的一草一木。   渐渐地,她也开始亲近这些植物。   它们不说话,不会张口就问她为什么画不出画。也不会问她以后要做什么,理想还长存吗。   待在花圃里,她感到轻松。   虽然现在她还是画不出东西,但至少已经能从容地讲述这件事了。   也许是学艺术的原因,时萝的审美很好,配色大胆,又很舍得采购新鲜的贵价花材,比如重瓣芍药、肯尼亚玫瑰、黑色郁金香等,虽然会令一些散客抱怨价格,但也因此吸引了一小批固定客户。   她很有耐心,也不藏私,愿意教又蓝区分不同的配叶和包装纸,选择不同质地和花纹的扎带,从廓形和颜色上去考虑不同花束需要呈现出来的风格。   又蓝比较擅长小型的见面、约会手握花束。对于一些风格更为庄重的大堂花束、开业花篮等,她就常常缺少搭配思路。   时萝给她推荐了一些花艺书籍和视频课程,也答应下次如果有培训课程、花艺展会的话会带她去。   “你不担心我学会之后就跳槽出去自己开店,抢你的生意吗?”又蓝有次忍不住问她。   时萝只是笑,“开店没有那么容易的。再说了,如果真有钱赚的话,我也不介意一起赚啊,我一个人也不可能做太多花的,我只有一双手。”   又蓝觉得有钱真是会令人拥有好脾气啊。   尽管几乎每天都和花打交道,但又蓝从没想过,一小束别在衣襟上的花也能勾起情欲。   也不是什么名贵的花,不过是走在街上随手就能买到的缅桂花。   夏天常常有老婆婆在街角支起小摊,摘了缅桂花编成手环和项链兜售。   又蓝小时候偶尔跟着大人去赶集,碰上她妈妈心情好的时候,就会得到一串,挂在脖子上,或者手腕上,跑起来一晃一晃地,花香能停留一整天,时间越晚越是浓烈。   逃到夏城以后,她收到过很多束花,但再没买过缅桂。   也没人会送这样的花给她,太温情也太家常了,不够昂贵,不够郑重,也不够浪漫,存心过日子似的。   除了青一。   这天下午,青一下课的时候,路过一个缅桂花的小摊,买了手环和一小袋散着的花,挂在了江又蓝的门把手上,没有敲门,匆匆赶回去自习了。   又蓝下班后回家,发现那一小袋花滑落到了地上,花香散了一地,手环倒是好好的,还能戴。   她并不惊讶,青一总会时不时塞给她一些意想不到的小礼物,零食和奶茶都很常见,发卡发圈之类的小玩意儿也不少。不过她太忙了,有时候会忘记和自己说一声。   她进门之后犹豫了一下,缅桂花的香气太浓了,和今天的香水不搭,也不方便做家务,便没戴那手环,把花随意搁在门口的柜子上,然后就去厨房做饭了。   吃过饭,也许是今天店里太忙了,她觉得有点困倦,简单洗漱后早早关了灯,打算先睡半小时。   结果这一睡就到了十点多。   青一结束学习后,自己开了门,轻手轻脚地进来,发现姐姐已经睡着了。   又蓝的梦境里钻进了一缕缅桂花香,痒痒的,柔软的花枝似乎碰到了她的锁骨,翻个身后又滑到了胸前。   也许是近来和青一的朝夕相处让她变得格外敏感,她的每寸肌肤都经不起任何触碰,连纤细的花枝都能撩拨起她的欲望。   江又蓝觉得很渴,睁开眼,想起身倒杯水喝,发现青一待在身边,一只手撑着脸,侧躺着盯着她看。   她的睡衣纽扣里别了一小簇缅桂花,那糜丽的梦境大约是由此而来。   又蓝喝过水后,递给青一,让她也喝一口,“现在几点了?你刚回来吗?”   “十一点十分。回来有一会儿了。”青一的声音有一丝莫名的哑。   “吃饭了吗?”   “吃过了。”   “那睡觉吧,也不早了。”又蓝用手虚虚地拢住青一的眼睛,自己也闭上眼。   几分钟后,她感觉手掌下的呼吸并没有如预料中一般均匀起来,“怎么不睡?不困吗?要不要起来学习?”   “没有啦,你睡吧,我看看你。”青一缓缓地眨眨眼,睫毛扫过她的掌心,痒痒的。   “嗯?”又蓝很困,但还是意识到了什么。   “这周的两次还没用完。”青一贴着她的脸,缅桂花的香气盖了过来,整个夜晚都馥郁起来。   “什么嘛……”又蓝伸手去拽青一的领口,却揉碎了花,花瓣和汁液揉在掌心里,散发出浓郁的香。   “好香。”青一俯身吻她的眼睛和嘴唇。   这家常的香气混着独属于她的气味,和又蓝平时闻到的不同。   香得令人发晕。   只剩下吻回去的力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破窗 怎么总有人   整个五月里, 萱萱都在准备关店的事,有时候忙不过来,又蓝下班之后会过去搭把手。   萱萱之前帮过她很多忙,她现在还一还人情, 万一什么时候突然就要告别, 不至于留下太多遗憾。   这是过去一年来的跌宕留给她的经验。   她不要再等待。   她要在动心的时候马上说出口, 要在感动的时候立刻表示心意, 接受善意之后尽快反馈出去。   毕竟谁也不知道, 等待的尽头是离散还是死亡。   到了五月中旬, 琐事差不多都被萱萱料理好了,就等着把店铺转租出去,再把之前买的家具设备清一清, 就把店收掉。   收掉之后,萱萱打算先休息一阵子,玩累了就找个美甲店或者美容店上几天班, 看看自己喜不喜欢。不喜欢的话再换,反正工作有的是, 总要打工的。   这天是周五,又蓝下班有些晚, 还是绕到了理发店,找萱萱一起吃晚餐。萱萱已经提前叫了双人份的外送,是附近新开的披萨店的, 之前接到过开业活动的折扣券, 宣传页上说是什么手工窑烤披萨。   又蓝进门后把包放在一旁,坐下和她一起吃饭。   萱萱拿着一块乳酪培根披萨吃,边吃边评价:“好像是和那种水果披萨不太一样,还挺香的。”   “好吃, 明天给青一也买一个尝尝。”又蓝咬一口,芝士拉出长长的丝,饼皮薄薄的,比之前在连锁店尝到的好吃。   “张口闭口都是你家那位,”萱萱瞥她一眼,“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又蓝不理她,“你恋爱的时候明明也这样,干嘛只说我。”   “哎,你最近有没有新情况?”又蓝觉得今年以来萱萱都没有之前那么活泼爱玩了,担心她不开心。假如有约会的话,也许心情会好一些。   萱萱摇头,“没有,已经封心锁爱了,再也不沾感情了。”   又蓝被她的说法逗笑了,“年纪轻轻的,说什么呢。我还不知道你吗,你也就是这一阵子灰了心,过几个月好了,又会像花蝴蝶一样穿梭在男人堆里。”   萱萱瞪她,“哎,男人说到底都一样,他们只会想那些事,到最后不都一样,我真看开了。”   “真看开了吗?那你要不要去西藏走走,都说能洗涤灵魂,寻找救赎什么的。”又蓝倒不是非要八卦她的感情生活,只是担心她不是看开了,只是一味地消沉下去。   说实在的,她的个性不是喜欢独自一人生活的类型。哪天不折腾了,可能就是之前的事惹得她太伤心了。   萱萱喝一口可乐,叹一口气,似乎真有点暮气了,“我不知道未来到底还能做什么,蓝蓝。”   “我之前总像个姐姐一样劝你,但现在,我有点儿羡慕你了。”   “能认认真真地谈一场恋爱真好啊,感觉整个人都洁净起来,能够去过一种真正的有质感的生活。”   “我现在觉得人就是活一种期待,一种盼头,从前我的盼头是开店,是和之前那个男朋友回老家结婚,但现在闹成这样,瑞贝卡也走了,莉莎也走了,我突然觉得一切都没什么意思。”   又蓝张了张口,想说什么,萱萱打断了她,“你不用劝我,道理我都知道的,我只是提不起劲。”   “也许你说得对,我应该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也许会有新的答案。”   又蓝又咬一口披萨,“那就去吧,等把店处理好就去。”   “你呢?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萱萱歪头看她。   “我这份工作刚开始呢,怎么也要做个一年半载的吧,突然离职不太好。”又蓝有点为难,“不然你先出发,如果我有空了你还在外边儿晃荡,我就去找你。说不定那个时候你已经在藏区开了新的店了,我就还去给你帮忙。”   “哎,那等青一考完试,你不和她一起去上大学吗?”萱萱倒也没有非要她陪自己去,只是提议。   又蓝沉思了一会儿,“会去的吧,不过也要看她去哪里上学,看她自己怎么考虑。也许我会先待在这里的花店打工,等她毕业再说。总之我们会商量的,这不是还没高考嘛。”   萱萱:“你挺松弛的,不担心她看过更广阔的天地之后爱上别人吗?”   又蓝摇头,“不担心,抓太紧了也很无趣。抓不住的就不是我的。”   她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萱萱还想说什么,有电话进来。   又蓝起身,出门去扔垃圾,顺便去一旁的小超市买了两个绿豆冰棍。走回店里的时候,萱萱刚挂了电话,神色有点不耐烦。   “怎么了?是有人要看房吗?”又蓝把冰棍递给她,天气越来越热了,她最近也容易暴躁。   “没,是骚扰电话,一个女的打过来问我们店里的精油按摩项目多少钱,是不是那种特殊服务,奇奇怪怪的。”萱萱用力咬一口冰棍,“最近把电话挂在了租赁网站和附近小区物业的公告栏上,老有奇怪的人打过来。”   “那你怎么回她?”又蓝也开始吃冰棍。   萱萱露出一个恶作剧的笑容,“我说是是是,她老公现在就在我这儿呢,刚脱了,还没付钱。”   又蓝也笑起来。   不知怎么的,之前做小姐的日子好像突然遥远得像上辈子一样。   也不知道瑞贝卡过得怎么样了。   程莉莎也许已经重新投胎去做小猫小狗了,如果做人令她那么痛苦的话,希望她下辈子投胎的时候能够选择别的。   而萱萱,又蓝希望她可以过上她喜欢的那一种生活。   “欸,你去过莉莎捐赠遗产的那个福利院了吗?上次我和你说过的。”   夜幕很快降临,盖住了萱萱的神情,又蓝和她坐在黑暗里,也没开灯,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还没有。”萱萱用手掌盖住脸,“其实我直到现在,都还没能完全接受她不在了。”   又蓝沉默,她理解这样的心情。   萱萱揉了揉自己的脸颊,“我比你认识她更早,她以前很明艳,很爱笑,笑声特别爽朗。”   “其实她之前抢过我一个男朋友,很久之前了,就是靠那种张扬的、勾人的笑。那时候我很讨厌她,就跑去找她吵架。”   “可是你也知道,她不属于任何的店,也不靠任何人,我其实拿她没有办法,只能和她吵两句。”   “她等着我骂完了,给我倒了一杯酒,笑着问我说的是哪个男人。”   “那天我真是气死了,跳起来一直骂她。”   萱萱陷入了回忆里,“后来我就不气了,时间久了,那个男的也丢开手了,反而和她熟络起来。她很会周旋,很招客人喜欢,忙不过来的时候也找过她帮忙。”   “她以前和我说,觉得自己活不过三十岁,还说什么,会一直做小姐直到死掉。我都骂她晦气,谁会这么咒自己啊。”   “现在想想,会不会从那个时候起,她就很不开心,就想自杀啊。”   “如果我早点发现就好了,蓝蓝,也许我应该多问问她的,是不是?”   “我以前都不知道她家里的事情,也不知道什么福利院,我知道她有时候会突然沉默下去,但我没问她。我想,大家都有自己的私事儿,谁没点苦衷呢。”   “我应该问的。”   “萱萱。”又蓝搂着她,这不是萱萱第一次和她说起类似的困扰,萱萱似乎被困在了这样的反复追问里。又蓝想再次告诉她,真的不是她的错,不要一直怪自己了,没有人能预料,也没有人能阻止。   死亡有时是隆重的邀请,其他人无法插手。   她还没开口,理发店右侧突然传来“哗啦”一声,窗户的玻璃应声碎裂。   她下意识地低头,也按着萱萱的脑袋。   “什么鬼动静?!”   碎裂声过去十几秒之后,萱萱和又蓝追出去,已经看不到任何人影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中性笔花束 “希望你往   猝不及防的, 六月就撞到眼前了。   在又蓝看来,这几乎算是一个高考主题月。   学校大门口、教学楼侧面都挂起了红色横幅,语气激昂,仿佛自带感叹号。又蓝住的社区也发布了通知, 要求大家在高考期间尽量降低噪音, 为考生提供安静的学习和休息环境。就连公交车也贴上了“考生优先”的告示, 不同的站点、路口还设置了志愿者, 救护车和警车更是在考点附近严阵以待。   整座城市都在为了高考做准备。   在这样的氛围里, 江又蓝和所有考生家长一样, 忍不住紧张起来,但在考生面前又不得不努力地维持镇静。   不能把焦虑传递给她们。要保持平稳的心态。   高考前一天,又蓝刚上班就向时萝提出要请假, “店长,高考那两天我想请假,家里有事。”   “可以啊, 家里有小孩要考试吗?”时萝正在修剪最早到货的一批粉色荷花,闻言头也不抬就同意了。   又蓝脸红了一瞬, 没答上话。   时萝余光里瞥见她的羞赧,“喜欢的人?”   “其实是女朋友啦。”又蓝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了。   “你女朋友年纪这么小啊?”时萝尝试把荷花的花瓣往里折, 一边折一边观察着花形。   又蓝赶紧解释:“是比我小几岁,不过已经成年了,十九岁。不是那种小朋友啦, 她成年之后才认识我的, 我们刚交往不久。”   “好啦,别紧张,没有要道德审判你的意思。”时萝看她神情有点拘谨,让她放松, “恋爱就恋爱嘛,没什么的。”   又蓝脸上的一抹红色仍未褪去。   隔了一会儿,时萝摆弄好了一支荷花,把花拿远一些端详。   她漫不经心地和又蓝继续闲聊,“那高考那天,你要穿旗袍去送考吗?”   “嗯?为什么要穿旗袍?”又蓝没有跟上这个话题的跳跃。   “好像是为了讨个旗开得胜的好彩头吧?听说最近也有很多家长买耐克鞋,都是这几年流行起来的说法,也就是图个吉利。”   时萝对手上这支花不太满意,拿起另一支开始摆弄,“不过我觉得很多时候都是家长比学生紧张,做这些事可能也是为了缓解家长的心情,让她们觉得自己能帮上忙。”   “我没听说过哎。”又蓝已经开始考虑这个建议,“我是有点紧张,感觉所有人都很重视这件事,氛围很紧绷。”   不过旗袍她倒是有,之前和萱萱一起逛街买的,烟粉的,缀了白色流苏,买来之后还没穿过。   要不要穿呢?   时萝表示理解,“我知道,很多家长都这样,还有家长拎着鸡汤去送考生呢,特别隆重。”   “这么热,喝不下鸡汤吧。”又蓝看看外头的日光,灼热得泛着白。   天气预报说,未来三天都是晴天。   “对啊。我觉得没必要太紧张,又不是你去考试,和平时一样就好啦。”时萝示意又蓝帮她递一下剪刀。   又蓝下班后,青一发来消息,说她已经领了准考证了,现在想去看看考场。   “你下班了吗?陪我去吧,姐姐。”   青一在短信里这么说。   又蓝上了公交,看看时间,回复她很快就到。   青一等在校门口的公交站,又蓝跳下车,问她考场在哪儿。   “就在黎冬她们学校,仁爱中学。”青一给她看准考证。   “那黎冬在哪儿考?”又蓝侧头过去仔细打量。   她还没见过高考准考证呢。   青一:“她就在她们学校,她待会在校门口等我,看完考场我们一起吃饭吧?”   “好啊。”又蓝招手拦了车,她们往实验中学去。   路上,青一问起萱萱。   “她还在藏区呢,说是只去十天的,但也不一定。”又蓝看着窗外,任由青一把脑袋靠在自己肩膀上。   那个傍晚,理发店的玻璃又被人砸破了,一年之内第二次发生这种事了。这次仍旧没能抓到人,萱萱气得不行,报了警,但那天巷口的监控刚好坏了,没什么线索。   萱萱自掏腰包修好了玻璃窗,然后觉得要不是这地方风水有问题,就是自己流年不利,需要想想办法。思来想去,她打算听从又蓝的建议,出去转转,换换心情。   “黎冬呢?她最近好吗?”又蓝有一阵子没见到青一的这个朋友了。   青一说,她最近好像突然开窍了,突击复习了两个月,头悬梁,锥刺股,现在自信得不得了,就等着上考场了。   又蓝一笑。总觉得和她们待在一起,好像自己也变得年轻起来,好像整个人生热气腾腾的。   很快,目的地到了,她们一下车,就看到黎冬朝她们招手。   “你在三十六考场哦?我在九考场。不过都在一栋楼,走吧,我带你去。”   黎冬已经看过了自己的考场,被分到本校考试,自觉很幸运,现在脚步轻盈地给她们带路。   考场在五楼,光线很好,开考后应该也听不到太多噪音。广播在循环播放听力和注意事项,测试设备,听起来也没什么问题。   “我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青一查看了座位号,走进教室,又蓝站在门口等她。   “欸?”青一发出了一声疑问,又蓝和黎冬注意到,走近教室后侧。   青一指着那张木桌,桌面坑坑洼洼的,跟月球表面似的,显然是被之前的学生反复用圆规、美工刀之类的扎过。   黎冬建议:“明天可以多找老师要几张草稿纸垫上,应该影响不大。”   青一抚摸了一下桌面,觉得凑合用也行,就是得小心别戳坏了答题卡。   又蓝也伸手摸了一下,觉得实在太多小洞了,便问黎冬:“你们教务处在哪儿呀?几点下班?”   “就在一楼转角一般是六点,不过今天说不准。”黎冬看看手表,快七点了,“现在应该还有人。”   又蓝拍了几张桌子的照片,转身下了楼,冲进教务处,果然还有老师在值班。   “你好,我想反映一下三十六考场最后一排的桌子的问题。”又蓝给那位老师展示了刚拍的照片,“这桌子表面不太平整,明天我妹妹要坐在那儿考试,我想问问还有没有多余的桌子可以替换?我担心她写不好字影响分数。”   值班的是个很和蔼的中年女教师,认真看了又蓝拍的照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有点为难:“我去反馈一下,仓库里应该有多的桌椅,但教育局已经派人来检查过考场了,我不清楚现在还能不能换。”   “麻烦您费心协调一下,我妹妹是复读的,这一年很不容易,我们家长实在是有点担心,不希望再有别的因素影响到她考场发挥。麻烦您了,谢谢谢谢。”又蓝拉着那位老师,再三道谢。   值班老师越过又蓝,看了看青一,然后劝她们先回去,她会去处理的。   不过处理结果她也没办法保证,又蓝也知道不一定能换成,但她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这不是闹一闹能解决的,她也担心闹得难堪会影响青一的心态。   黎冬注视着这一幕,她站在青一身后,小声嘀咕:“她说她是你家长哎,你们的关系好复杂。”   青一肘击了她一下。   “闺蜜你妈妈还挺关心你的,真羡慕你。”黎冬说完这句,马上就往外跑,青一追上去打她。两人追追打打,一路出了校门。   之后,她们一起吃了顿粤菜,就各回各家了。   高考第一天,又蓝一早起来,给青一煎了培根鸡蛋,热了牛奶,然后青一坚持要自己去考场,就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样。   又蓝也不强求,出门买了菜,午餐是简单是三菜一汤,蛋炒饭、可乐鸡翅、蒜苗炒肉和白菜豆腐汤。她考虑过要不要炖鸡汤,但天气实在太热了,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青一心态似乎很好,食欲正常,睡眠也很正常,晚上看了一会儿书就洗漱休息了。   高考第二天,一切都很顺利。   又蓝还是换上了旗袍去接她,还捧了一束提前准备好的花。   青一交卷后,带着一种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的满足感和紧绷了太久微微有些倦怠的疲惫感,走出了考场。   她在人群中寻找姐姐,第一眼没找到,心想可能她在家等自己吧,便往家走去。   没走几步,在马路对面的路灯下面找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粉色旗袍的身影。   “姐姐!”她快走两步,走到又蓝面前。   “考完啦!想吃什么?我们去吃好吃的?”又蓝笑吟吟地把手里的花束递给她。   青一接过,“哇,这是什么花?”   青一写题总是用那种最便宜的中性笔,懒得换笔芯,用一支丢一支。又蓝偷偷搜集了被她写空了的中性笔,衬着飞燕草、小雏菊和郁金香,做成了一个特殊的高考花束。   “特意给你做的花束。”又蓝指一指花束底部,“花茎处是新的中性笔,你以后可以拆开用。祝你落笔圆满,前程似锦。”   “希望你往后都能自由地书写你的人生。”   去吃饭的路上,青一拿着那束花,一直忍不住傻笑。   “在笑什么?”又蓝问她。   “谢谢姐姐。”青一牵着又蓝的手,一步一晃,走得雀跃。   “嗯?”   “我考试的时候用的是新的桌椅。谢谢你为我争取。”青一说的很认真,“你不帮我去反映的话,我可能就凑合用了,反正也能用。但是换了当然更方便,我写题写得很流畅。”   “也谢谢你,愿意陪着我度过这一年。谢谢你愿意和我在一起。”   又蓝捏了捏她的手,“不用谢。”   “我很高兴能和你分享这些时光。”   “我也很感谢你,愿意爱满身污浊的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无归属的她 她会找到自   “胡说什么呢。”青一捏住了又蓝的鼻子, “再胡说八道的话,明早你的鼻子就会戳到我。”   江又蓝笑笑,没有继续说什么。   青一说想先回自己的出租屋,把证件放回去, 然后去吃麦当当。   “就吃这个吗?不是说要吃大餐吗?”又蓝觉得她有时还是很孩子气。   “想吃炸鸡和薯条。”青一回头看又蓝, “还想先买杯奶茶。”   “买, 买大杯, 我给你买。”正好路过奶茶店, 又蓝和她一起排队。   青一点了大杯的茉莉奶绿, 又蓝点了普通的珍珠奶茶。等待的时候,青一遇到了两个同学,又蓝想松开她的手, 但青一握紧了她的手,就这样牵着手和同学打招呼。   青一大大方方的,她同学的目光短暂地落到了她们牵着的手上, 很快调转开来,了然地笑笑。   这样自然的反应让又蓝感到轻松。   也是, 刚刚出考场的时候,她看到很多学生情侣在门口激动地牵手和拥抱, 毫不顾忌周围的目光。对大多数学生的来说,这是十八年的人生里最自由的一天。   这一天的风仿佛都是流动的,穿过发梢, 穿过裙摆, 穿过最轻盈的云。   这一天,未来仿佛触手可及,人生的可能性尽数落在不停书写的笔尖。   拿到奶茶后,又蓝也朝青一的同学们挥挥手, 两人一起走出店门。   “姐姐,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污浊。真的,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你也不要这么想自己。”   青一低头嗦了一口奶茶,突然认真地回头看着又蓝,“还有,你今天好美噢,旗袍很适合你。”   又蓝眨眨眼,突然有点不好意思了。   黎冬突然出现在她们身后,双手各拍向一个人的肩膀,“怎么考完试不等我一起走!”   “怎么在这里说情话!”   “怎么喝奶茶不带我!”   连环三问,吓得又蓝和青一双双哆嗦了一下。   “你没说要等你啊,我以为你要回家呢。”青一回头捶了她一下。   黎冬作伤心抚泪状:“你不爱我了好闺闺,爱会消失对不对?”   “我请你喝奶茶。”青一受不了她这样。   黎冬马上恢复正常了。   又蓝在一旁看着她们笑,“好啦,我请,喝什么?”   三人又走回奶茶店,给黎冬点了坚果奶盖奶茶。   磨磨蹭蹭了好一会儿,一行人才走到青一家楼下。   黎冬说自己懒得爬楼梯了,就在楼下等她们,让青一放下东西就马上下楼,她已经饿得咕咕叫了。   青一:“你是鸟吗?怎么还咕咕叫。”   黎冬:“我是你妈妈。”   青一伸手去捏她的嘴,黎冬扭开了,催促她快上楼。   又蓝陪青一上楼,还没到楼道亮灯的时间,楼道里光线有点暗,走到一半的时候,青一忍不住回头吻了又蓝一下,“姐姐你今天好漂亮,有点不想下楼了。”   “黎冬还等着呢。”又蓝浅尝辄止地问一问,制止了她,“晚上再说吧。”   “可是我有点等不及了,最近都没吃饱。”青一搂住她的腰,嗅一下她颈间的香气,“今天也用了我送你的香水哦?”   “当然啦。”又蓝揉揉她的头发,余光里注意到上层楼梯拐角有一道奇怪的反光。   那里站着一个人。   又蓝迅速和青一分开,朝楼梯上方看过去。   她们刚从外面进楼,还没完全适应楼道间的光线,刚刚那个人一直站在角落里,没有动,也没有出声,所以她们都没发现。   “谁?你好?”又蓝朝上方走了一步,把青一挡在身后。   那个阴影突然动了。   因为这个熟悉的动作,青一认出了来人。   “妈?”青一的声音变了调,都有些不像她了。   又蓝的肌肉放松下来,没再挡在前面。   青一的妈妈缓步下了楼梯,像看什么脏东西一样看了又蓝一眼,一言不发地路过她,拽着青一的手臂就往下走,边走边恶狠狠地说了一句:“跟我回家。”   青一的力气早就比她妈妈大了,她被拽得往下走了两级台阶,反应过来后便甩开她的手,“干嘛呀,我刚考完试,就回去放个东西,待会儿和朋友一块儿去吃饭,黎冬还在楼下等着我呢。”   她妈妈用力尝试了两次,发现拽不动她,气得原地跺了跺脚,“你长大了是吧,翅膀硬了,不听我的话了?我说跟我回去,现在就回去。”   “妈,你这是做什么?你来我这里有什么事吗?”青一受不了她妈这样,特别是当着姐姐的面。她既担心她妈妈突然开始无理取闹,又担心她妈妈说出什么伤害又蓝的话来。   果然,没几秒钟,她妈妈开始发作了,连珠炮似的吐出几句话:“我能有什么事?还不是过来给你做饭吃吗?这不是刚考完吗,炖鸡汤喝补补脑子,厨房缺了两瓣蒜,我正要下楼买一点儿的。”   “你呢?你在这儿和人裹,像话吗?这是什么人啊?你打听过人家是做什么的吗?你就是脑子笨,根本不知道外头的人心眼子有多坏,被害了都不知道,还和人你侬我侬的。”   “我这会儿不跟你计较这些,你先和我回去,我慢慢和你说。交朋友不能只看脸,也要看看品行的。你现在还小,你不懂得看人,以后就懂了,难道我会害你吗?”   青一一时语塞,但还是很快组织起了语言,“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刚刚说了,这是我的朋友,她不是什么坏人,你没必要张口就说人家害我,人家什么都没做。我刚考完试,想和朋友聚一聚,晚点就回去。”   她妈妈显然不吃这套,伸手指着又蓝,指尖仿佛要把又蓝的脸皮戳破,她厉声质问自己的女儿:“你知道她做什么的吗?”   青一茫然地回头看看又蓝,转向她妈,意识到了什么,面露难堪:“妈,你跟踪别人?”   她妈妈扭头“哼”了一声,“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就问你,你知道这个女的是做什么营生的吗?”   “妈,你怎么能私自调查别人呢?你是跟踪了她还是雇了人去查她?”   青一还是试图讲道理,但已经因为自己母亲的行为产生了一些很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歉疚,抑或夹杂着一些丢脸。   她有时候也搞不懂,为什么自己的母亲总是做一些损人不利己的事情。这些抓马的剧目应当出现在电视八点档,而不是自己家里。   她妈妈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面上露出了一丝真情实感的疑惑:“看来你知道?你知道还和她鬼混,不怕得脏病吗?明天跟我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别把什么病毒带回家里来了。”   青一真的受不了她母亲的这张嘴了,“妈,你到底在说什么呀?快给别人道歉!”   “我?我给她道歉?她受得起吗?”她妈妈转向又蓝,轻蔑地看着她。   “阿姨,我不知道你究竟是怎么了。”又蓝双手交叉在胸前,“我刚刚一句话都没说,也从没冒犯过你,你倒好,噼里啪啦说了一堆侮辱我的话。”   青一妈妈气笑了,“你带坏我女儿,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还敢这么和我说话?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   “就是你砸的我们店里的玻璃吧?啊?赔钱啊,八百块。”又蓝突然想起那天傍晚碎裂一地的玻璃,翻了个白眼,摊开手找她要钱。没想到自己不经意间得罪了眼前这个阿姨,理发店算是被牵连的。   中年女人指着又蓝的鼻子,大声嚷嚷:“我还要你赔我钱呢,我女儿要是被你传染了什么,我就报警抓你,你到处出来乱搞算是危害公共安全!”   “妈!你到底想干嘛!”青一的音量也大起来,“我和你明说了吧,她是我女朋友,不是什么朋友,你要是再这样侮辱她,我就不回家了。”   “不回家你想去哪儿?好啊,我今天就要治治你。”中年女人作势撸了撸袖子,抬手想扇青一,一旁又蓝拽住了她的手臂。   青一有点疲惫,“妈,我搞不懂你为什么要在我刚考完试的时候闹。去年在我考试前和我爸闹了一回,耽误了我高考,害我复读了一年,这还不够吗?我这回好不容易安安生生地考完试了,让我消停两天吧,我受不了了。”   她妈妈显然不这么想,她被又蓝挡了一下,心里不爽,转头就想扇又蓝。又蓝死死捏着她的手腕,青一见状,很快把她妈妈拉开了。   “妈,我说真的,你要是再这么逼我,我就不回去了。”青一的情绪似乎都耗尽了,现在反而平静下来。   “好啊,”她妈妈甩开她的手,“那你自己想办法上大学吧,我不供了。”   “行。”青一斩钉截铁地点点头,“我自己去办助学贷款,毕业了自己还。明天我就去打工,饿不死。”   女人愣住了。她看看青一,又看看又蓝,“好啊,你有本事,你为了外面的野女人不回家,和你那个死鬼爹一个样子!我就知道,你们全家都欺负我!你们都对不起我!”   说着说着,她往后一坐,就预备开始哭。   又蓝双手一抄,把她搀住了,“阿姨,把女儿当老公是不对的。你得去找你自个儿的老公哭,在这里哭解决不了问题。”   “会哭吗?要不要我教教你怎么对着男人哭?”   女人听了这话,嘴一瘪,拿不准是要骂她还是要接着哭。   青一也来扶她,“妈,你回去吧,我爸最近不是很消停吗?你们好好过吧。别管我了,你管不了我的,你们之前也没怎么认真管我,不可能现在想插手我的生活就突然插手的。”   “你要是真的关心我,怎么我考试都不接送我?考完了才说给我炖鸡汤?”   “我一模、二模的成绩你知道吗?体考是什么时候你关心吗?没必要再这样下去了,我知道你们也没有多爱我。”   她妈妈露出了迷茫的神情,她大概没想到过自己的女儿有天会这么直接地和自己交流,“不是这样的,我和你爸都很关心你的,我们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去关心你。”   “是吗?”青一扯了扯嘴角,“那我要是变成蟑螂,你还养我吗?”   她妈妈愈发茫然了,但还是点点头。   “那我现在喜欢女人,你们还养我吗?”青一发出灵魂拷问。   她妈妈愣住了,似乎想点头,但是动作僵在半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菠萝小屋和比奇堡蟑螂 假如我变成   “阿姨, 你回去消化一下今天的事情吧。我是个外人,不想插手你们的家庭矛盾。”又蓝只想快点结束这场闹剧,今天该是个轻盈的日子,她不想被这些事情打扰, “但是阿姨, 你仔细想想, 你女儿是拉拉, 没有我也会有别的女人, 我觉得你没必要对我恶意这么大。”   “至少这半年是我在陪伴、监督她学习, 她现在也已经顺利考完试了,以后的事谁知道呢?说不定你越反对,她越是叛逆, 就越是想和我在一起。你要是放手不管的话,可能以后她遇见了更多的人,见过了更值得一看的风景, 就把我丢开了。到时候不就正合你意吗?”   这是什么话?   青一张嘴想反驳,又蓝朝她眨了眨眼, 示意她别多话。   青一妈妈徒劳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觉得刚刚没回答上来女儿的问题, 有点丢脸,想再争辩几句,但青一已经撂下话来了, 不靠她们养也能活, 她怕再惹出什么更决绝的话来。   她仍是需要女儿和自己站在一边的。   尽管有争吵,但她并不想和丈夫、女儿都离心。丈夫的心或许很难笼住,但女儿这边,却并不一定要彻底撕破脸。   她需要想一想。又蓝的话好像也有几分歪理。   她迷迷瞪瞪地, 两步并做一步地下了楼,看见黎冬和自己打招呼也没理会,自顾自朝家里走。   她想快点回到熟悉的家里去,独自坐着,理一理思绪。   黎冬挥手挥到一半,还没放下来,过了一会,就看到又蓝和青一走下了楼,她询问青一:“怎么了?刚刚撞见你妈妈了?这是修罗场啊。”   “嗐,”青一叹气,“我妈妈不知道怎么突然过来了,算是吵了一架吧,她先回家了。”   “她之前没说要来陪你高考吗?”黎冬喝了一大口奶茶,自顾自嚼嚼嚼,半天才接着说,“我妈之前说让我考试期间回家住,方便她照顾我来着,我拒绝了,跟她说,我们老师讲了,维持平时的生活习惯和作息比较有利于调整心态。”   青一郁闷地低头喝奶茶,甜味让她心里好受了一点儿,“她之前说了想过来,我也婉拒了来着。她当时答应我了,说以我的意见为主。没想到今天还是过来了。”   她转头看又蓝,“对了,姐姐,你刚才干嘛这么说?”   她想知道又蓝心里是不是真这么想。   “我不希望你妈妈激烈地反对你恋爱嘛,”又蓝耸耸肩,“她现在肯定很讨厌我,我就想让她换个角度想想。说不定想通了就不拦着你了,你心情也不会受影响,反正再过两个多月就去上学了,到时候离开家了她也管不着你。”   “欸,你刚刚干嘛问她自己变成蟑螂了,她还会不会继续养你?这是什么问题?”   又蓝觉得这个问题很有喜剧效果,刚才险些没维持住面部表情。   青一:“噢,这个啊,是考试之前我们心理老师说的,她和我们分享,说上一届有学生和家长讨论了这个问题,有的家长给出的反馈比较消极,有的则比较包容,也有的会陪着孩子继编关于怎么养蟑螂的故事。”   “父母对孩子的感情浓度是不一样了,有的家长可能爱孩子,但这种爱常常是附条件的。”   “我很好奇,我妈会怎么回答。”   “不过,这个问题其实很抽象,因为我并不会变成蟑螂,这是一个不可能发生的假设,并不能用来印证我妈是否爱我。”   “可我喜欢女人这件事情是真实存在的,是我和其他的女儿不同的地方,我就想问问她,假如我和别人之间真的存在某些差异,她会不会接纳我。”   “她的反应你也看到了。”   青一不是不失望的。   黎冬在一旁嚼嚼嚼,听她这么说,抬头接话:“我觉得我爸妈的反应也会和你妈妈差不多。她们不会在乎一只蟑螂的。”   “不过我没期待过她们会无条件地爱我,我觉得这种情感是不存在的。所以也谈不上失望吧。”   又蓝真搞不懂现在的年轻人为什么活得这么“通透”,这个年纪明明应该还相信和向往纯粹的爱的。   也许她们的父母的确有不称职的地方。   不过她自己也没见过非常爱孩子的父母是什么样的,所以也没什么发言权。   青一有点郁闷,整个人焉焉的,“我猜到她可能不会给出太好的回答,不过我没想到她会说不出话。”   “我会养你的。”又蓝拉拉她的手,“即使你变成蟑螂。”   “什么?”青一正在喝奶茶,听她这么说,差点呛着。   “咳咳咳——”黎冬是真呛到了。   又蓝一本正经地解释:“如果我能认出你的话,我就买一个微缩建筑模型,把你放进去养起来。但前提是你变成蟑螂了也能说话噢,如果你不说话的话,可能虾条就出手把你打死了。”   青一想了想,露出了笑容,“那晚上我要待在亚克力小盒子里,睡在你卧室的床头。”   “可以啊,不过虾条可能会扒拉你,把你当玩具球。”又蓝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很好笑。   “不会的,虾条认得我的声音,不会咬死我的。”青一兴致盎然地往下编故事。   黎冬在一边听着,举手发言,“那把我也养了吧,一个不多,两个不少。我想要住进派大星的石头小屋。”她指着青一,“她可以住海绵宝宝的菠萝屋。”   青一点头,表示没意见,“我们还是好朋蟑,可以一起抓水母。”   又蓝:“行啊,到时候我给你们拼一个。”但是蟑螂真的可以抓水母吗?   “再给我们投喂一些炸鸡和薯条。”青一补充道,“可乐也来一杯。”   “没问题,现在就投喂。”又蓝看她心情好转,放下心来,正好已经走到了麦当当门口,一行人进去吃饭。   点餐的时候,又蓝特意选了两个儿童套餐,赠品是比奇堡居民的玩偶。   不过运气不好,没抽到海绵宝宝。   尽管如此,青一还是开心起来。   “你们班不办毕业聚会吗?”吃饭的时候,黎冬看了看自己班群里的消息。   “办的,明晚。”青一在专注地啃原味吮指鸡,“你们呢?”   黎冬:“今晚。我没想好要不要去,有点困了,想回去睡觉。”   “你不想去啊?都不像你了。”青一知道黎冬为了备考收了心,但不知道她现在连这种聚会都不喜欢去了。   黎冬白她一眼,“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懂不懂?”   青一:“懂的懂的,我们冬冬现在是大人了,不喜欢玩这些肤浅的东西了。”   黎冬在桌子下面踹了她一脚。   “吃完饭想去做什么?”又蓝点了店里的巧克力圣代,融化得太快,刚刚吃得有点儿狼狈,没空说话。   “不知道哎,我也有点困了,不然就回去睡觉吧。”没考完试之前,青一对“考完试要做些什么”做了很多设想,但真到了这一天,只觉得紧绷太久的神经松懈下来,疲惫一下子涌了上来,只想躺着歇一歇。   “好啊,不过还很早哎,现在回去还睡不着吧?待会我们去旁边的夜市逛逛呗?”又蓝以为她们会疯玩几天,没想到都只想睡觉。   黎冬吃了两块鸡块,含混不清地赞同道:“走嘛,好像是新开的,我还没去过。”   吃完饭,她们坐着发了一会儿饭晕,然后就一起慢慢走到附近的夜市,当做散步了。   那处新开的夜市似乎是仿着台湾偶像剧里的夜市搭建的,有卖古着衣服的小摊,也有卖蚝仔煎的,卖盐酥鸡的,也有一些常见的小吃,炸土豆、木豆腐、鸡翅包饭之类的。   黎冬很眼馋盐酥鸡,但刚刚才吃了炸鸡,实在是有点儿吃不下了。   “我们逛一圈再来买吧。”青一把她拽走了。   逛着逛着,又蓝被不少摊位吸引了。有声称自己的女巫的all black年轻女人在售卖看不懂的草药和水晶,又蓝不太相信那些功效,但是很喜欢水晶的色泽,忍不住买了一个粉水晶手串。   那个摊主看一眼她和青一,把手串递给她,强调这是“吸引桃花”的。又蓝道谢后接过,马上就戴上了。   青一偷偷撇了撇嘴,不过也没有阻止。   一条手串而已,应该没什么实际功效吧。   还有古着摊位,虽然衣服看起来都有些岁月的痕迹了,不过碎花裙子和花边衬衫的款式都很复古,是在其他店铺里没有见过的风格,又蓝忍不住买了两条裙子。   青一又瘪了瘪嘴,裙子很美,就是领口太低了,她不太满意。她不是反对穿衣自由啦,只是觉得有那么一点点,就一点点。   不过她还是没说什么。   有个摊位卖得是木雕,这回走不动道的是青一了,她小心地拿起一个狐狸摆件,那小狐狸眯着眼,似乎在笑,细节雕刻得很灵。   “买一个吗?”摊主是个年轻男生,也笑眯眯的,说话语调很温和。   她正犹豫,又注意到旁边的戒指,好奇地拿起一对,“欸,第一次看到木头做的戒指。”   摊主为她介绍:“我很喜欢木头,比金属更有温暖的感觉。这一对刚好是我昨天才刻出来的,纹理很舒展,是绿檀木的。”   她拉起又蓝的手,把戒指套进她的右手中指,大小很合适。   “就买这个。”青一付了钱,把另一个戒指套进自己的手指,满意地继续往前走。   又蓝边走边抬手看那枚戒指,温润的光在戒面上流转,木头的颜色偏绿,倒很别致。   真是的,也不问问自己要不要戴。   这戒指古朴有拙意,和刚刚买的粉水晶手链风格不太搭,她只好先把手链摘下来,放进包里。   又蓝被青一牵着往前走,凑到她耳边,问她:“买到喜欢的东西,这下不撇嘴了吧?再做鬼脸,嘴巴都要歪了。”   青一“哼”了一声,哼着小曲继续逛夜市。   暮色渐渐笼罩了她们的身影,夜风熏暖,吹乱了几许额角的发丝。又蓝伸手捋一捋鬓发,暗自想着要永远记下这一刻。   连风都温柔的这个夜晚。 作者有话说: 假如写蟑螂女友的话,怎么不算一种人外饭饭呢 第62章 什么是密友 谁又和谁只   “姐姐,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翌日,青一一口气睡到下午才醒,似乎把这两年备考以来缺的睡眠一次性补足了,醒来后神清气爽, 觉得脑袋都轻了几分。   班级聚会定在晚上七点, 先聚个餐, 然后一起去ktv唱歌, 也许还会喝点酒。   反正大家都成年了, 也该享受一下成年人的娱乐方式了。   班级群里有人举手, 问聚会可不可以要带自己的“家属”一块儿去。大家都说可以,并且对八卦感到好奇,所以青一也发了条消息问问又蓝。   又蓝当时正忙着包毕业花束, 抽不出空来回她。待包好三四束以向日葵为主花的花束之后,才腾出手来打字。   又蓝:我不去,你好好玩儿吧, 早点回来。如果喝多了的话就打给我,我去接你。   都是小朋友, 又蓝觉得自己没办法融入她们的圈子一起玩,索性就不去了。   青一洗漱后自己吃了午饭, 简单收拾了一下,搭了一套衣服,然后和同学出去逛街, 给老师、同学买毕业礼物。   到了傍晚, 她们一起到了聚餐的地点,是商圈附近的一家农家菜馆,主打的是当地特色的土菜,装修很高雅, 特意搭建了小桥流水的景观,一踏进去就被水汽环绕,仿佛已经离开了城市,置身山林之间。   这是班长定的餐馆,特意定了三个较大的包间,还邀请了班主任和几个任课老师。   青一和同学一走进去就发出了惊叹,其他同学也发出没见过世面的赞叹。   入座之前,她们先把礼物送给了老师,关系好的同学也互相送了纪念礼物,毕竟这一毕业,以后还能不能见面就说不准了。   有个叫秦茵的女生来晚了,剩下的座位太靠里面,进出不方便,青一坐在靠门边的位置,招手让服务员在外侧加了一个座,自己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个空位来。   秦茵性格比较内敛,平日在班上寡言少语的,青一和她没有太多的来往。她入席后道过谢,两人也没有太多话题可以聊,不过为了避免她一个人坐着尴尬,青一还是主动找了一些话题。   吃过晚饭,一群人移动到了订好的ktv去唱歌。青一和同学唱了两首之后,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吃薯条。   可能是因为毕业季分别的气氛太忧伤,班长唱着伤感情歌,突然哭了起来,周围的同学被这种悲伤感染,纷纷开始点悲伤的慢歌。   青一虽然也有些感触,不过她觉得重要的人总还是会保持联系的,现在手机和网络都很方便,不至于就此失落在人海里。而对她来说重要的人并不算多,所以她没有完全沉浸在这氛围里。   九点钟,青一有点想回家了。她给又蓝发了短信,问她在做什么。   又蓝:你想我啦?我去接你。   青一:对哦,我在这里,你来吧。   接着给又蓝发了地址。   十分钟后,又蓝发来消息说自己出发了。   青一靠在沙发上,开了一罐冰镇啤酒喝,和身边的同学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秦茵也喝了点酒,有点上脸了,两颊潮红,比平时话多了不少,还点了两首歌。不过一直有人切歌,所以还没播到她点的,她也不催,就一直坐在青一附近和她聊天。   室内的空调开得很低,没过多久就有人觉得冷。秦茵偏瘦,吹不了这么冷的空调,青一看她起了鸡皮疙瘩,就出去问前台要了几条空调毯,分给觉得冷的同学。   秦茵接过毯子的时候多看了青一一眼,青一觉得有点怪怪的。   等轮到秦茵唱歌的时候,已经快过去半小时了,有不少人喝醉了,有个大大咧咧的男生借着酒劲和班长表白,被拒以后索性躺在地上哭,他个子又高,旁人拉都拉不动,只好任由他躺着。   秦茵点的歌是《密友》和《失忆蝴蝶》。唱歌之前,她说自己有个喜欢的人,周围的同学都在起哄问是谁,但她只是低头笑笑,坚决不肯说出对方的名字。   “是女生啦。”   问来问去,她只肯说这么多。黑色的公主切发型遮挡了眼神,看不清她的眼角眉梢。   唱到“并未在一起亦无从离弃,不用沦为伴侣,别寻是惹非”这几句的时候,她抬头看青一,让青一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首歌唱完的时候,青一才注意到又蓝的讯息,说她已经到门口了。   她起身往外走,注意到又蓝站在门口。   这时候,秦茵缓缓地开口,说自己喜欢一个人已经很久了,很遗憾这一年来和对方没什么接触,不知道现在毕了业还有没有机会做朋友。无论有没有可能,她都想把心意说出口,不想给高中生活留下遗憾。   青一走到包厢门口,刚把门推开一半,就听到秦茵站在圆形的台子上,握着麦,喊她的名字。   “青一,你现在还愿意和我从朋友做起吗?”   青一在心里发出来土拨鼠尖叫。   怎么时机正正好,就像像狗血小说里的场面。ᝯׁ⃰յ⃰ꪡ⃰   包厢的门本来隔音效果挺好的,但她正好把门拉开了,又蓝站在门外听到了这句话,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应该先离开,给小朋友一点空间处理这个场面。   又蓝往后退,打算出去等。青一尴尬地回头,说了一句:“还是算了吧。我有喜欢的人了。”   然后就出去追又蓝了。   𝖢⃤𝖩⃤𝖶⃤   幸好又蓝只是站在门口等。夜风越来越热了,吹得人有些烦躁。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这是青一半年来第一次喝酒,只喝了半罐,就觉得有些发晕。   “姐姐。”她伸手去拉又蓝的手,想解释一二。   又蓝笑笑,“怎么啦,这么快就拒绝人家啦?做朋友也可以的啊。”   青一觑着又蓝的脸色,觉得她还是有点吃醋了。   但又蓝面色如常,转身抬手打了车,和青一一道上车回家。   到家门口的时候,又蓝掏出钥匙开门,青一又拽了她一下,又蓝转身,落进一个吻里。   吻完,青一凑到她耳边咬了咬耳垂,“吃醋啦?”   又蓝不理她,拧开门,自己走了进去。   青一跟上去,关上门之后继续吻着,吻得绵长,吻得又蓝有些腿软了,后背抵在门背后。   “才没有吃醋。”一吻结束,又蓝还是别过头去,不看她。   青一又贴上来,吻她的锁骨和肩膀。   “真的没有。”又蓝的呼吸节奏乱了,但还是在间隙嘴硬地辩白。   青一不让她进屋,继续吻下去。又蓝今天也穿了旗袍,挑了另一件荷叶青的,衬得人很清丽。   “姐姐你真适合穿旗袍。”青一一味地撒娇说好话,“好美,我好喜欢。”   “不会的,我不会越界的,不会和别人不清不楚的。姐姐,你相信我。”   “我是乖乖小狗。”   又蓝觉得今天不应该穿旗袍的。旗袍并不方便走路,倒是方便了某人。   “你才不乖。”她咬着牙,零零碎碎地吐出几个字。   她伸出手揉揉青一的头发,青一顺势捉住她的手,细碎地吻着指尖和手腕内侧。她想把手抽回去,青一却不放开,转而含住了指尖。   又蓝忍不住颤抖起来,但脚上还穿着高跟鞋,整个人重心愈发不稳,只得靠青一扶着勉强站稳。   “姐姐,”青一的眼睛蒙着一层雾,“我有点醉了。”   又蓝推她,“醉了就去睡觉。”   青一却把她拥得更紧,“醉了就想吃点宵夜。”   又蓝没有力气继续搭话,搂着眼前的人,尽力不让自己摔倒。   看吧,旗袍真的很不方便。   青一的眼神愈发潮湿,又蓝凝视着她的眼睛,觉得像小溪底部的黑色鹅卵石。   “姐姐,我喜欢你,非常,非常地喜欢你。”青一喃喃地说着,把脑袋埋在又蓝颈间。   “我们中间不会有任何人。”   “我不会重蹈我父母的覆辙。”   “好啦,感受到了。”又蓝觉得腰腿很酸,她真的有点上年纪了,比不得年轻人,“我们去卧室吧。”   青一摇摇头,“不要。”   “嗯?”   “再来一次。”   又蓝咬着嘴唇,“还说自己乖。”   乖个鬼啊。   “我很乖啊。姐姐不喜欢这样吗?”青一笑得狡黠。   “……喜欢啦。”   “我就是姐姐的乖乖小狗。”青一舔舔她的脸,真像热情小狗一样,“姐姐要每天按时喂饱我。”   “什么每天!”又蓝强烈反对,“我还要工作呢!我要早起!”   “我不管,我放假了。”青一装作听不见,“我之前忍了很久了,一周两次,真的很饿嘛。”   又蓝举手投降,“那我们换种方式吧。”   “什么?”青一没明白她的意思。   又蓝让她放开自己,转身吻了吻她的脸和耳朵。   青一很快就知道是什么方式了。   “现在吃饱了吗?”   结束后,又蓝去洗了把脸,随口问她。   青一从她身后环住她,“还没有欸,更饿了,怎么办啊姐姐?”   又蓝双手撑在洗手台前,盯着镜子里的青一的眼睛,“这样对身体不好,小朋友。”   她的目光很纯净。很奇怪,在这样的时刻,她的眼里即使盛满欲望,仍然很干净。   又蓝没有见过这样的一双眼。   这不是一双会伤害人的眼睛。   “哪里不好?”青一伸手抚上她的唇。   又蓝不满地偏头咬了一口她的手腕,“听说总是思考黄色废料的话,会变笨的。”   “我没有思考啊,我只是在实践。”青一继续抚摸她的嘴唇,直到唇色的红蔓延到又蓝的脸上和眼底。   “我只和姐姐做这种事,很健康的。”   “不要害怕我会看向别人,姐姐。”   “我只属于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你要抵抗那些瞬间 不要往婚姻   “蓝蓝, 我要结婚了。”   萱萱说这话的时候,有一片阳光恰巧落在她的右眼上,又蓝第一次发现她的眼睛像棕色的琥珀一样透亮。   透亮得有点单薄。   萱萱离开了十三天。   一年之内,理发店的玻璃被人打碎了两次。   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 萱萱都很受打击, 觉得店里的风水可能多少有些问题。   此前, 她听了又蓝的建议, 打算去西藏走一圈, 拜一拜神佛, 看有没有哪位好心的神明能给她指条明路。   尽管又蓝得知第二次的罪魁祸首是青一的妈妈之后,立刻发消息告诉了萱萱,但萱萱还是多少有点儿沮丧。   青一很不好意思, 很快就把维修费给了又蓝,又蓝又转给了萱萱。   但萱萱心里仍然觉得,开店以来接二连三地遇到不顺利的事情, 这或许是个预兆。   上天或许在阻止她继续做这件事。   她该换条路走了。   她出去这一趟,说不清人是更豁达了, 还是更加认命了。   她转过经筒,也走过一段朝圣的路, 注视着身侧的信徒磕等身长头,一路风尘仆仆地前行,觉得自己还是少了些虔诚。   她私心里是羡慕这种虔诚的。   回想自己二十几年的人生, 她找不到任何非要坚持的事。   上学也好, 嫁人也好,下海也好,对她而言,都不过是稀里糊涂地, 蒙着眼睛随手指了一个选项,然后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走下去。   她从没有过强烈的动机,想要去完成某一件事,狂热地想要皈依某一个神明。   在路上的时候,她也想过,要不要跟随信众一起,走一遍完整的朝圣之路,抵达终点的时候,也许会有机会能照见自己的内心。   但走了一段之后,她觉得太累了,双腿很沉重,还是放弃好了。   人生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这是萱萱的座右铭。   坚持需要一个理由,不过找到放弃的理由容易得多。   太累了,太无趣了,太倒霉了。   萱萱找起理由来很是熟练。   但这次出远门,她感受到了一种遗憾。   仿佛这一生没有真正地、用力地活过,没有拼尽全力地去完成某件事情,让她觉得自己或许没留下什么生活过的痕迹。   那到底是什么感觉?   她的意思是,调动起全身的每一块肌肉,数着心脏的每一下跳动,踮起脚尖,拼尽全力地想要去触碰和获得,那样的人生,究竟会是什么样的感受?   会不会,比眼下的人生更有质感一些?   她很好奇,可是已经混过了这么多年,突然一下子想认真去生活,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毫无头绪啊,她的人生像散落了一地的衣服,分不清那些是待清理的脏污,哪些是新购入的当季潮流,几乎没有属于自己的部分。   她在藏区的时候,有时候会和路人闲聊,有的人背起包就出发了,没有带任何的行李,好像所有身外之物都只是一种累赘,他只是需要抵挡某个地方,不需要太多的准备。   有的人筹备了很久,为了朝圣之路准备了很多年,等万事俱备的时候,才终于踏上旅途。   也有自我放逐的人,流浪到这里,不知道该回到谁的故乡,于是归期不断延长,萱萱有时候觉得,也许她们会留在这里。   即使这里是一个过于寒冷的埋骨之地。   走着走着,她抬起头,望着无尽的碧蓝的天空,突然想和那种对自己的未来有着确凿无疑的规划的人聊聊。𝒞ོ𝒥ོ𝒲ོ   她想知道那样的人生,会不会比自己的好过一点。   于是她站在高高的山上,给又蓝发短信:蓝蓝,我想认识一下你的那个警察朋友。   又蓝回她:嗯?   萱萱:她看起来很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我很好奇,她是怎么搞清楚自己这一辈子要去做什么的。   又蓝不知道萱萱是怎么了,从前她不是这么多愁善感的人。但还是把影荻的联系方式推了过去,并且答应等她回来以后组个局让她们聊聊。   她和影荻仍然是朋友。   莉莎的突然离世打破了她们之间的冷战氛围。   生死是如此地突兀,本来以为前路漫长,但走着走着却骤然发现眼前横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高墙。   这种割裂感让又蓝尝试去包容青一,也让她在某种程度上理解了影荻。   在还能触碰的时候珍惜,在还能交谈的时候把怨怼和歉疚都说出口。   青一高考完后的第三天,萱萱给又蓝打了电话。   她还没开口,又蓝就听到了背景里的机场播报,问她:“你要回来啦?”   萱萱的声音听起来略带鼻音,“嗯,想我没?你的小朋友考完试啦?”   又蓝看看在厨房忙碌的青一,回答她:“考完了,我们已经庆祝过了。你什么时候到?我去接你。”   萱萱:“晚上八点四十五。”   又蓝记下了时间,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她没能接到萱萱。   萱萱回来后的第二天,约又蓝去滨湖福利院。   又蓝请了三个小时的假,腾出空来陪萱萱去了一趟。   依旧是沈明悦接待了她们。   又蓝给双方做了简单的介绍,萱萱递给明悦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笔钱,她语气淡淡的,“就给那个小女孩用吧,莉莎之前很照顾的那个小朋友。”   明悦感谢了她,收下了善款,然后介绍说现在是午后的玩耍时间,如果她们愿意的话,可以陪小朋友们一起玩。   萱萱和又蓝对视一眼,拒绝了,她们都不太擅长和孩子们相处。   她们站在操场旁边,远远地看着那些小朋友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有几个孩子是特殊面容的,一看就和别人不太一样,反应也会稍微慢几拍,但周围的人都很有耐心。   又蓝站在楼角的阴影处,她望着莓莓的笑颜,突然有个想法,也许莉莎喜欢来这里,是因为这里很安静,很纯粹,人和人之间没有太多的利益纠缠,保留着友好和善意。   沈明悦站在一群孩子中间,带着大家玩游戏,看起来每个人都很喜欢她。   “哎,你说明悦和莉莎之间有没有什么?”又蓝开始八卦。之前她和青一也猜测过,不过她觉得可能两个人之间是有一些亲密的情愫,不过没人说出口。   萱萱沉默着,久得让又蓝怀疑自己错过了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起风了,又蓝的发丝挡住了眼睛,她伸手别一别头发,就听到萱萱说,她要结婚了。 作者有话说: 还没写完,差一点点,在写 第64章 我们不说改天去 我们这个周   “不嘛, 不要有空了再去,就是暑假,暑假的第一周就去,挑个晴天。”青一当时这么说。   去年冬天, 又蓝感冒那会儿, 两个人闲聊到爬山的事, 青一难得执着起来, 说要一起去爬山。   她不愿意说什么改天去, 她偏要约定好详细的日期, 确凿的细节,说是这样比较不容易失约。   又蓝有些无奈,但还是答应了。   虽然只是几个月前, 但又蓝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时光渺远。   她很快回神,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穿着淡紫色的防晒运动上衣和黑色运动短裤, 看起来缺乏运动,有点儿瘦弱。她抬手把头发绑成一个马尾, 整个人比刚才精神了一些。   她仔细打量镜子里自己的身形,似乎和几个月前不太一样了。现在她脸上的笑容更多了, 整个人的气质从容了几分。少了几分讨好感。   今天是青一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   她和青一说好了,后天刚好是周六,天气预报显示晴, 气温二十三度到二十九度。   假如天气预报准确的话, 她们一早就出发去爬山。那座山叫卧龙山,距离夏城不远,一个半小时车程,有旅游专线巴士可以到。这个季节没有什么很特别的景色, 据说秋天可以看到沿途的银杏树林,金黄一片,踩在落叶层上很治愈。   不过夏天有附近的村民在山脚摆摊,应该也有好玩的。   说好日期之后,青一雀跃起来,陪又蓝出门逛街,顺便给她买套运动装。   又蓝之前的衣服都是以好看为主,很少穿运动服,现在试穿之后觉得也挺舒服的。没有想象中那么丑啦。   挑好衣服后,她们顺便买了两个适合徒步的背包,又去超市买了一袋子饮料和零食,一通购物之后,周末出游的东西都囤好了。   周六早上八点零七分,她们一块儿出门,准时搭上了八点半出发的卧龙山专线巴士。   这会儿刚放假,去爬山游客还不多,这辆巴士都没坐满。   路上,青一兴致勃勃地和又蓝说着话。   两人聊到萱萱的时候,又蓝的话也多起来了,“我真搞不明白,她之前和那个前男友都打起来了,还动了刀子手臂上伤口那么长,还是我给她包起来的。那时候看起来可惨了,分个手还搞得血淋淋的,我以为这次肯定不会复合了。”   说到激动之处,又蓝动手比划了一下刀口的长度。   “随橙想呢,反耳又成为了她们play的一环。”   “那个男的最近又回头追她。说是追,也就是她出去玩的时候和她在网上热聊了几天,回来那天去机场接了她,带了束花,买了个便宜的戒指,不知道上哪儿淘来的,反正不是什么大牌子。就这样,别的也没做什么,她就感动得稀里哗啦的,一下子头脑发热说要和人结婚。”   “我是怎么劝都劝不住,费尽口舌说了半天,她还是想和人领证,说过几天刚好是七夕,七夕当天去领证比较浪漫。”   “我都不知道她们婚礼的时候我要不要去,感觉我都没办法给那个男的好脸色。我之前和萱萱骂了他那么多次,现在再去祝福她们百年好合,真说不出口。”   一股脑地吐槽完,又蓝翻了个白眼,心里顺畅不少。   青一只觉得她的表情很可爱,气鼓鼓的,像一只河豚,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干嘛,笑什么?”又蓝不解。   “没什么,姐姐这样很可爱啦。”青一不敢再笑,怕她生气,“只是觉得你的表情比我刚认识你生动不少。”   “不过姐姐你也不用太为萱萱姐的事生气,她可能就是一时兴起,毕竟还没领证呢,即使领证了,也可以离嘛。”   “萱萱姐应该自己心里有数的。别太担心,万一她结婚之后真的过不好,我们也可以再帮她想办法嘛。”   又蓝也知道,自己没办法干涉朋友的命运,福祸凶吉自有定数。   她只是私心里觉得那个男人实在不是良配。   巴士晃晃悠悠地行使着,出城之后窗外都是一片绿色,深绿映浅绿,绿得好像把眼睛都洗得更干净了。   沿途的蝉鸣和车辆行驶发出的声音变成了催眠的底噪,不知什么时候,又蓝垂着脑袋睡着了,随着巴士的转弯和加速东倒西歪地摇晃。   青一搂住她的肩,将她的脑袋轻轻放到自己肩上枕着。   快到站的时候,青一唤醒了又蓝,她们收拾好东西之后下了车。   站在山脚下,虽然时间还早,但也已经有人在摆摊卖烤肠了,烤肠的香味让所有下车的人都下意识地开始寻找小摊的位置。   坐车之前,她们已经买了豆浆和包子吃,现在并不饿,便直接往登山道走去。   说是爬山,但实际上都是台阶,这里早已经被开发过了,台阶都很平整,一路上也有自动贩售机和洗手间,爬起来并不累。   “你之前来过噢?”又蓝走得也比较轻松,还有力气闲聊。   青一点头,“来过两次,一次是和爸妈来的,还有一次是和初中同学。”   “这山需要爬多久啊?”又蓝对自己的体力不是很有信心。   青一抬头看看日头,“快的话两个小时能到山顶吧,不高的,也就一千多米。慢的话就不一定了。”   “这么久啊。”又蓝还不累,但是觉得一直走有点儿无聊。她不太能从运动中感到乐趣。   一小时后。   又蓝站在一个自动贩售机前,投币买了一瓶橙汁。她带的矿泉水已经喝完了,此刻微微喘着气,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脖子和额角,她用手不住地扇着风。   “好热,走不动了。”拿完橙汁,她一屁股坐在旁边的休息椅上。   青一陪她坐下,略显无奈地说:“可是还没走到一半呢。”   “要是有缆车就好了。”又蓝望着天空,开始幻想。   “走走停停的待会儿会更累的,起来慢慢走吧。”青一把又蓝拽起来。   又蓝不情不愿地慢慢挪动着脚步,心里想的是下次青一再约自己爬山,可得谨慎一点,不能马上答应。   又过了一小时,终于快到山顶了,已经能遇到比她们更早出发的人开始轻轻送送地下山了。   接近正午,天气热了起来,又蓝本来戴着一顶渔夫帽防晒,这会儿只觉得闷得难受,索性把帽子取下来。晒黑就晒黑吧,总比现在就热死好。   有汗水流进了眼里,微微刺痛,令人疑惑这到底算什么约会。   又蓝还是想坐在有空调的地方喝喝奶茶聊聊天,这种太过健康的活动不是很适合她。但她没好意思和青一直说,还是咬着牙往上爬着。   就快到了。   大概二十分钟后,终于爬到了山顶。   又蓝都快跪下了。   不过山顶的风景是很美啦,往下看能看到四周起伏的山脉,不过倒不是很像中式神话传说里的龙,像那种画册上的恐龙脊背,一长条排列起来,都是略圆润的锯齿状。   她觉得“卧龙山”这个名字大概是现代才起的,在考古学兴起之前应该没人会觉得这些绿色的、呈直线排列的绿色山丘像龙。   拍了几张合照之后,又蓝就累得坐下了,开始翻包里的零食吃。   吃完一包薯片、半包饼干和一根牛□□之后,她觉得自己又能走了。   青一看起来倒是很轻松,年轻就是好啊。   她也在又蓝身边坐下来,吃了一些牛肉干,还吃了一块压缩饼干,又蓝觉得那玩意儿实在太难吃,婉拒了。   又蓝现在无比想念山脚下的烤肠。   休息了好一会儿,下午一点钟,她们开始下山。   下山就容易得多了,除了膝盖有点儿难受之外,比上山轻松很多。   快走到烤肠摊位的时候,青一停了下来。   “要休息吗?”又蓝也停下来,看着她。   青一左右看看,似乎在辨认方向,“我想起这附近有很多萤火虫,我带你去看看吧。”   又蓝看看手机,时间是下午两点四十分,“这个时间点能看到萤火虫吗?”   这种发光的东西她小时候在乡下倒是常见,到了夏城之后却再没见过。   “那个地方的树木长得很高,光线很暗,说不定可以。”青一认出了路,朝一条小径走去。   又蓝张了张嘴,扫兴的话还是没说出口,抬脚跟了上去。   她们一路穿林拂叶而过,青一时而朝着某个方向笃定地走去,时而又有些不确定地退回刚才的路,反复辨认后,终于在走了约三十分钟后,来到了一处空地。   这里的植被和刚才主路周围的差别很大,参天的松树遮蔽了白日的大部分光线,身处其中几乎有些分不清日夜,四周有鸟鸣,蝴蝶和蜻蜓也多起来,偶尔掠过她们头顶。   像《阿*达》电影里的场景,人类的痕迹在这里变得很少,克制而静谧。   不过,还没看到萤火虫。   “也许在灌木丛里?”又蓝注意到树木下方的区域里长着不同高度的植物,错落地静立在各自的区域里,争夺着养分和阳光,为此扭曲成了不同的形状。   青一点点头表示赞同,她们朝灌木丛的区域走去。   走了十几米,青一惊喜地回头,眼睛亮亮的,对她无声地做口型:“在这里!快来!”   又蓝蹑手蹑脚地走近,也许是惊动了它们,它们从灌木丛里飞起来,闪着说不清是黄色还是绿色的微光。   在这个日夜并不分明的区域里,人的眼睛能够轻易地捕捉到这些微小的光芒。   她们往更深处走去,发现了更多光点,漂浮在周围,没有多余的声音,也没有其他动物来打扰,间或有一两声鸟啼。   萤火虫就这样漫游在林间,在这片静谧的黑暗里,如同群鱼漂浮在海中。   又蓝和青一没有说话,她们肩并肩站着,长久地注视着星星点点的光。   萤火虫像人间祈福时放飞的孔明灯一样,缓缓飞起,偶尔坠落,也许熄灭。人类的眼睛看不清细节,只觉得这一刻无限地接近永恒的美好。   又蓝想截取这一帧画面,想永远与青一这样静默地相对。   远离所有侵扰和流离。   只是这样,安静地站在一起,看萤火虫飞舞,漂浮,明灭。   就这样过完漫长的一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举报可耻但有用 谁还不会举   6月11日, 江又蓝照常去花店上班。搭乘公交的时候,旁边有个年轻女生低血糖晕倒了,公交司机征求大家同意后临时改了路线,把她送到了最近的医院。   又蓝上班也不用打卡, 就扶着她去了医院, 医生给了一袋葡萄糖, 女孩很快醒了, 不过脸色依旧惨白, 好在她打了电话, 有个朋友刚好在附近,很快赶到了医院。   又蓝看人没事,就和她们告别, 打了个车去店里。   被这事一耽搁,又蓝稍微迟到了一会儿。   快到店里的时候,又蓝的喉咙莫名有些发紧。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走到商场, 店铺附近,隔着玻璃门, 又蓝看到时萝在和一个中年女人交谈。   这背影很眼熟。   又蓝站在门口踌躇了半晌,还是推门进去了。   推门的声音引起了屋内两人的注意, 那个女人回头,果然,是青一的妈妈黄女士。   又蓝在心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不知道这个阿姨怎么这么有空, 又是跟踪又是砸玻璃的, 这会儿又找到她上班的地方来了。   “你果然在这儿上班。”青一的妈妈回头看见她,整张脸上的五官都皱了起来,又转回去面对着时萝,“我该说的都和你说过了, 小姑娘,看你也是个体面人,店里也打理得漂漂亮亮的,可不能让这种人弄脏了。”   时萝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漠样子,“阿姨,您既然不是客人,就请出去吧。着一大早的,店里有很多事要忙,我没空听您诋毁我们的店员。”   “您刚刚说的话已经是在侮辱我们店员的人格了,如果再让我听到这话,我就报警了。”   说完,时萝绕过她,自顾自地去处理刚到的鲜花了。   青一的妈妈气闷,路过又蓝的时候故意撞了她一下,又蓝躲闪不及,被撞得肩膀痛。   等人走后,又蓝走到时萝旁边,一起给新到的这批花醒花、修剪枝叶,顺便解释:“老板,我……”   又蓝不知道时萝刚刚听到了什么,假如黄阿姨之后三五不时地过来店里找麻烦的话,还是会给店里带来负面影响的。   时萝人很好,她在店里工作得也很舒心,但假如会给时萝添麻烦的话……   或许她应该主动提出辞职?   她踌躇着,也许应该再观望一下情况。   “你想说什么?”时萝没回头看她,“刚刚那个阿姨说的话我可一个字都没听见哦。”   又蓝诚恳地说:“如果之后会影响到店里正常营业的话,我会主动离职的,老板。”   时萝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别对还没发生的事有这么多的顾虑。再说了,她如果来闹事的话,我真的会报警的。”   “谢谢老板。”又蓝露出狗腿的打工人笑容。   时萝看她一眼,“你之前做过什么我不在乎,你在我店里的时候都很勤快,也很认真,只要你一直好好工作,我没理由因为外人的几句话就辞退你的。不用多想。”   又蓝相信她的话,便把这个事儿先抛下了,转头去忙了。   到了下班时间,又蓝打扫完卫生,和时萝挥手告别,之后搭上了公交。   公交车塞得很满,晃晃悠悠地行驶在路上。   几站过后,又蓝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她腾出一只手接起电话。   “又又,”影荻似乎背着人打的这通电话,声音很轻,语气却很急,“你在店里吗?”   “我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还有一会儿才到站,怎么了?要买花吗?”   影荻似乎真的很急,“我说的是理发店,现在有谁在店里?”   “萱萱可能在吧?最近她经常带人去看房,怎么?”   “所里接到了举报,我这会儿要过去店里了。”影荻不能说太多。   又蓝听懂了她的意思,一瞬间僵住了,抬头看看窗外。还有三站才到,大概十五分钟。   不对啊,萱萱最近已经灰了心,要关店了,不可能突然又恢复营业啊。   又蓝抱着一丝希望,追问了一句,“举报的内容是?颜色吗?”   “是的。”影荻的声音很低。   “可是她已经想好要把转租出去了,应该没有……”又蓝还没说完,那边已经挂断了电话。   又蓝马上就给萱萱打电话。   电话那头却一直是忙音。无人接听,短信也没人回复。   拨出去三个电话之后,公交到了下一站,又蓝冲下去拦了的士。但这个时间点路况并不好,稍微有点堵车,打车也没有比公交快太多,她仍然花了将近十分钟才到理发店门口。   的士停下后,又蓝一下车就冲出去,往店里跑。幸好今天没穿高跟鞋。   还没下车的时候,她已经看到有五个警察站在了店门口,打开了执法记录仪。打头的不是影荻,她跟在后头,看到了又蓝,朝着她小幅度地摇头。   又蓝脚下停顿了一下,现在冲进去是来不及了,但她还是用最大的音量喊了一句:“萱萱!外头有人!”   她这么一喊,门口的人马上注意到了她,有人朝她走过来,挡在她面前,不让她过去添乱。   五六分钟后,打头的警察和影荻带着一个男人出来了,后头跟着萱萱,萱萱头发乱糟糟的,颈间有汗,看样子要被带回所里询问。   又蓝满脑袋问号。她没见过那个男人,他不是萱萱的前男友。   又蓝也被带回去了,警察怀疑她是放风的。   她拿出了在花店工作的照片和收入证明,虽然有嫌疑但没什么证据,工作人员很快就让她走了。   但是萱萱因为从事非法颜色交易,要被拘留十天。   和她待在一起的那个男人也喜提行政拘留十天。   当天晚上,又蓝被询问完之后走出警局,给影荻发消息。   “她明明和我说要结婚了,最近也一直在和潜在租客沟通,带人看房。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要搞这一出,我真的不懂。”   “不过还是谢谢你啊,过两天请你吃饭。”   影荻很快回了消息,“不用谢,你喊得那一嗓子我都吓死了。你不知道,最近严打呢,要是把你也抓了少不了要关个几天的,到时候你的工作可就泡汤了。”   “下次别这样了,我们都站在门口了,你想护着萱萱也要有个度,也要保护好自己。”   “等她出来你也好好劝劝她,别做这个了,再被抓了可能就不止十天了。”   好吧,影荻还是影荻,说话像个中正的老学究。   不过又蓝知道影荻是真为她好,不然也不会打那个电话。   她又问了影荻是谁举报的,影荻不肯说名字,又蓝百般央求,她也只说是个女性热心市民。   好嘛,这下又蓝心里有数了。   青一和黎冬白天出去玩了,这会儿回到家才发现又蓝没回来,马上给她打了电话。又蓝简单说了今天的遭遇,慢慢地往家走。   “姐姐。”   快走到家楼下的时候,她看到了青一朝自己挥手。   “怎么还下楼接我,我很快就回去了。”又蓝有点疲惫。   青一:“我下楼扔垃圾,顺便嘛。吃饭了吗?我给你煮个面吧。”   又蓝没什么胃口,但还是点点头。   吃过晚饭,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青一枕在又蓝大腿上,眯着眼,听她详细地说完这一天内发生的事,忍不住问:“姐姐,你想和我一起走吗?虽然现在我还不确定会去哪个城市。”   “我存了一些钱,最近也在找兼职,找到后就去打工。上大学的学费可以办助学贷款,生活费可以自己赚,就是这几年可能会比较穷。”   “我不是想要你一味地迁就我,姐姐。但是留在夏城的话,不知道我妈妈还会不会给你找麻烦。我担心我走了之后,她会去你工作的地方继续闹。我没办法阻止她,我只能离开这里。”   “虽然今天没对你造成太大的损失,但我不确定她会不会想到其他的办法。她和我爸关系不好的时候就会到处找茬,有时候我觉得她应该和我爸离婚,或者去做心理咨询,但这两件事我都没办法强迫她去完成。”   又蓝摸摸她的手臂,空调开得久了,她的皮肤有点凉凉的,“小朋友,大人的事情大人会自己解决的。”   “我在花店工作还不满半年,虽然学到了不少东西,不过时间太短了,还有很多东西没能接触到,我想至少工作到明年春节之后。”   “钱的事不用太担心,我这里也有一些,可以给你,上学要紧。”   青一听了这话,猛地坐起来,“我的学费和生活费我自己会解决的,姐姐。”   又蓝安抚地拍拍她,“我知道啦,那你自己解决。”   “你听我说噢,我想继续学花艺,先学个几年看看,也许将来能自己开店。”   青一靠过去,蹭蹭又蓝的手臂,“那我们要异地半年噢。”   又蓝:“半年很快的,而且你九月才去学校,一月就放假了,也就四五个月。如果你妈妈真的影响到了我现在的工作的话,我就换个地方工作,也许会提前去你上学的城市找工作。”   “那还是希望她不要再找茬了,我回去劝劝她,不知道能不能劝得住。”青一没什么把握。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那姐姐,我们要一个月见一次,我到时候周末过来找你。”   “好啊,我也会去找你的,一个月两次好吧?”又蓝卷着自己的头发玩儿。   青一伸出手,要和她拉勾,“一言为定。”   又蓝笑笑,勾住她的手指,还盖了个戳,“一言为定。”   睡前,青一突然想到了什么。   她妈妈这一通折腾,倒是让她学到了一些东西。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完结 第66章 蓝青(正文完) “蓝蓝,有   半年后。十二月三十日。傍晚。   “镜花缘”花店的营业时间已经结束了, 店门口挂上了“休息中”的木牌。   江又蓝还在花店的小仓库里整理花材,昨天店主新进了一批包装纸,也需要再整理一下。跨年花束订单很多,着急的时候最好能快速找到包材。   店主时萝在前台对账, 最近年底了, 有几笔供应商的款项需要结。   又蓝整理到一半, 听到店门口的欢迎铃声响起, 接着就听到店主唤她。   “蓝蓝, 有找你的客人。”   嗯?客人?   又蓝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走到前边,先看到了一束硕大的花,挡住了客人的脸。   噢, 还真是她的客人。   她笑着走上去,把花束接到怀里,“这是什么?你自己做的吗?”   青一有点儿小得意, “是哦,蓝色和绿色的绣球花, 被我放在一起了。不过有点儿太大了,下次应该稍微修剪一下的。”   又蓝也觉得花束分量有些重, 底部的花泥也许裁得太大块了。   青一帮她把花暂时放到一旁的桌上,张开双臂抱住她,“送给你。”   “庆祝什么?”又蓝也搂着她的腰, 因为旁边还有人, 所以有点不太自在,两人短暂地抱了一会儿就分开了。   “庆祝我们即将结束异地,嘻嘻。”青一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又蓝也笑,“怎么提前回来了?期末考不是还没结束吗?”   青一抓抓耳朵, 有点不好意思,“我等不及了,就先回来看看你,想和你一起跨年。等下周一我再回去考试,就剩一门课了,不难的。”   “真的噢?两周前不是才见过吗?”又蓝算算日子,明明上上个周末自己才飞过一次海城。   “我不管,我就是想姐姐了,两周已经很久了。”青一抓着又蓝的手晃来晃去。   一旁的时萝翻了一个白眼。没人告诉她加班的时候还要看小情侣腻歪啊。   又蓝让她坐下,“那你等我一会儿,我还没干完活。晚点带你去吃好吃的。”   青一乖巧地点点头。   半小时后,又蓝大致整理完了仓库的东西,时萝也盘完账了。   时萝拍拍手,“走了,去吃饭。我请客。”   又蓝脱了围裙,拉着青一跟上时萝。   一行人去了商场里新开的韩式烤肉,这家店的服务很好,顾客进门点完餐之后坐着等就行,服务员会全程帮忙烤肉。   “这花你是去哪儿做的?”又蓝把花放在一旁的座位上,问青一。   青一:“噢,是在一个夜校体验课程上做的,之前有来我们学校发过传单,就在学校附近上课,昨天我去体验了一节课。”   “啊?你从海城把这束花抱回来的吗?”又蓝以为她是在夏城的店里买花和材料DIY的。   “对噢。”青一骄傲.JPG   “辛苦宝宝了噢。”又蓝凑过去吻一口她的脸。蜻蜓点水。   青一叉腰.JPG   “夜校还有花艺课啊?”时萝闭眼,略过小情侣贴贴的画面。   青一点头,“有噢,现在的夜校课程很多的,还有教做咖啡拉花的,也有烘焙课,还有教游泳、网球、茶道之类的。”   又蓝:“听起来有点像成年人的兴趣班。”   时萝也有同感,不过她考虑的更多的是商机,“夏城好像还没有,感觉这种课能拓宽花店的业务范围,也可以给店里打打广告。”   “倒是挺有意思的,也可以建群引流。你想开课吗?忙得过来吗?”又蓝觉得可行,不过人手应该不太够。   时萝开始思考,“是不太够,不过我可以找人谈谈合作。”   这家店的梅花肉肥瘦比例恰到好处,芝士玉米也很香甜,青一听着又蓝和时萝聊工作的事情,她也搞不太懂,干脆专心吃饭,所有肉类统统暴风吸入。   吃完饭,又蓝和时萝告别,然后和青一沿着街灯慢慢散步,消消食再回家。   青一觉得天气已经很冷了,替又蓝把围巾绑得更紧一些,外套拉链也一并拉好,随口问她:“萱萱姐怎么样了?现在在做什么?”   她离开了半年,和萱萱也很久没见了。   “她啊,”又蓝本来担心了很久,但现在看起来还好,“她去找瑞贝卡了,现在她们一起找了个美容学校,在挫美甲呢。”   半年之前,夏城正在大力打击颜色违法犯罪。   恰在这时,有人举报了萱萱,当地警方也急着树立典型,出警神速,把人抓了之后就拘留了,还上了报纸和公众号,虽然给她的脸打了马赛克,但认识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是她。   可算是扬名整个夏城了。   幸好当时店里只有她和一个陌生男的,没有别的小姐或者客人,也就没有构成更严重的罪名,只是行政拘留十天。   虽然影荻不方便明说,但举报的人八成就是青一的母亲黄女士,没有其他人会突然盯上她们店里了。本来应该是冲着又蓝来的,但她估计没调查清楚,又蓝当时都不在店里。   当时事情发生得很快,又蓝其实没太搞明白,她不知道萱萱这是怎么了。   说好了洗手不干了呢?说好的马上要结婚上岸呢?   等萱萱在里面住够十天,又蓝去接她出来的时候,她拉着又蓝狠狠喝了一顿酒。   喝到第八杯的时候,又蓝终于忍不住问她,“你到底怎么想的?不是要结婚了吗?”   虽然这个婚姻又蓝倒也不太赞成,但是突然来这么一出真的很令人费解啊。   萱萱看她一眼,有气无力地说,“我这么一搞,早就黄了,还结什么。”   “你当时……是怎么想的?”又蓝努力组织语言,想问她到底为什么又突然让客人上门。   “我说不好,可能我心里就是想毁掉这个婚约吧。”萱萱干脆拎着酒瓶喝起来。   又蓝满头都是小问号,“啊?你不想结就直接拒绝他呗,为什么要这样。”   毕竟受苦的还是自己啊。   “你不懂。”萱萱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有时候我就是突然想毁掉自己的生活。”   “你没有这种冲动吗?当一切都有条不紊地在运行,只要沿着现有的轨迹走下去就可以得到幸福的生活,但突然有那么一瞬间,就是那一瞬间,想要伸手把一切都推翻,想要亲手毁掉现在已经建立起来的一切。”   “有时候我没有办法把这种想法摁下去。那天就是这样。”   老实说,又蓝不太懂。   她偶尔会想结束整个人生,想自己选择结束的方式,不过她不会想要将一切毁掉,以如此暴烈的方式。   遇见青一之后,连这样的瞬间也越来越少了。   那时萱萱的眼神很迷离,不知道在注视什么地方,她说:“你知道吗?当时他来机场接我的时候,感动我的不是那束花或者那枚戒指。”   “是他带我回家之后,给我做的那顿饭。”   “那个时候,厨房的蒸汽笼在他脸上,突然很有过日子的感觉。好像真的可以一辈子就这么过下去。”   “我想,我只是迷恋那种温馨的、家常的感觉。”   又蓝理解这一部分的萱萱。她也同样为一切的,有“家”的感觉的瞬间所着迷。   也许只是她比较幸运而已。   萱萱可能是差一点运气,她遇到的人不对。   那晚之后,萱萱就真的把店转租了,后来也很少再喝酒。   她又踏上了旅途,大约是想在遥远的他乡找到自己的答案。   上个月吧,瑞贝卡给又蓝打了电话,说萱萱去找她了,看起来心情很好。   又蓝打算过几个月去看看她们。   青一听完,也松了口气。当时她妈妈一天之内找了两次又蓝的麻烦,她又愧疚又难堪,接萱萱的时候一直道歉。   还好没有人怪到她头上。本来也不怪她。   她高考完之后,回家住了几天,又和父母大吵一架。她妈扬言从此不养她了,她爸躲出去了,不知道去了谁家。   成绩公布之后,她自己填了志愿,填完之后马上就锁定了,不给爸妈修改的机会。录取很顺利,大学在海城,专业是体育教育。   拿到通知书之后,又蓝陪她办了助学贷款,她又去找了健身房的兼职,每天发传单、做助理,很充实。   等到开学的时候,她妈妈仍在生气,不愿意和她说话。她爸倒是给她转了学费,她自己打工存的钱也差不多能支撑两个月。   正式开学之后,她申请了勤工助学的校内打工岗位,周末也出去兼职,虽然又蓝给她转了钱,但她不愿意用。   虽然有点辛苦,但是这种生活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感觉让她体会到前所未有的自由。   唯一的不满是不得不和姐姐异地半年。   这半年里,青一的父母还是偶尔和好,常在吵架,这次回来倒是听说她们真打算离婚了,她妈妈甚至请了律师。   不过,离婚了也还是可以复婚的,青一总觉得她们两个人会纠纠缠缠过一辈子。   好在她已经离那些抓马的闹剧越来越远了,父母之间的斗法越来越难以影响她,她也不想再安抚谁,指责谁,站队谁。   她有她自己的生活要过。   跨年那天,青一和又蓝再次去江边看了焰火。这次她们举起酒杯,心里想着同一件事——   很快就要开始真正的同居生活啦。   又蓝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仍感觉到一丝的不真实。   去年这个时候,明明她的心里还盛满了痛苦,一切都在不确定之中。   但很快,青一凑过来索一个吻,让她触碰到了真实的柔软。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本章正文完结,后续会有五篇左右的番外,有想看的可以留言给我。明天会先更新一章番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