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执疯批上位后,防小三最狠了 作者:希猷 文案 【疯批偏执攻×清冷作家受 | 阴湿疯批 | 强制上位 | 1v1】 闻砚舟性情清冷淡漠,是圈内出了名的疏离自持,笔下写尽风月,却识人不清,被男友的虚情假意蒙在鼓里,浑然不知早已遭人背叛。 盛遒表面温文尔雅、待人谦和,内里阴鸷偏执、疯批阴湿,是闻砚舟藏在暗处的疯狂信徒。在他眼中,闻砚舟是不容半点玷污的白月光,男友的背叛,已是对神明最大的亵渎。 他不动声色布下天罗地网,步步为营“小三上位”,将闻砚舟牢牢囚于掌心…… 世人皆知,盛先生温柔矜贵,唯独护着闻砚舟时,偏执到不近人情。 第1章 联系人姓名:盛遒   酒店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麝香和酒精混在一起的味儿。   闻砚舟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刚从超市买回来的食材。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几根葱翠绿的叶子从袋口支棱出来,有点狼狈。   浴室水声停了。   磨砂玻璃门拉开一道缝,热气涌出来。谢淮围着浴巾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淌水,见到闻砚舟,明显一愣。   “砚舟?你怎么——”   他话没说完,卧室里传来娇滴滴的声音:“阿淮,我内衣找不到了,你看见没?”   闻砚舟觉得自己可能是听错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透过没关严的卧室门缝,看见床上坐着个年轻男孩,顶多二十出头,皮肤白得晃眼,正光着上身翻找什么。   塑料袋掉在地上。   西红柿滚了一地,有个还撞到闻砚舟鞋尖,烂了,红汁溅在白色板鞋上。   “闻砚舟,你听我解释。”谢淮一把抓住他手腕。   “解释什么?”闻砚舟声音很平,平得自己都觉得陌生,“解释这位是来借浴室的朋友?还是解释你手机里那些‘加班’的晚上,其实都在这儿?”   男孩这才发现门口有人,抓起被子往身上一裹,表情倒是没多慌张,反而上下打量闻砚舟,眼神里带点挑衅。   “阿淮,这谁啊?”   谢淮没理他,只盯着闻砚舟:“回家说,行吗?”   “家?”闻砚舟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哪个家?你给他租的这个,还是我那儿?”   他弯腰捡起散落的东西,动作很慢,一根葱,一包盐,两颗土豆。   都是谢淮爱吃的。   昨晚电话里,谢淮说想吃他做的土豆烧排骨,他今天特意早点收工去买菜。   真他妈可笑。   “闻砚舟!”谢淮声音高了些,“你别这样。我们谈了三年,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好好说?”闻砚舟直起腰,目光落在谢淮脸上。这张脸他看了三年,曾经觉得温柔深情,现在只觉得陌生,“那你说。什么时候开始的?多久了?”   谢淮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床上那男孩倒是开口了:“有三个月了吧。阿淮没告诉你?他说你忙着写书,没空陪他,正好我闲。”   三个月。   闻砚舟想起三个月前,谢淮说他工作调到这个区,离市中心远,为了方便,租了个临时住处。   他还心疼谢淮通勤辛苦,转了笔钱让他租好点的房子。   原来是用他给的钱,养别人。   “行。”闻砚舟点点头,把塑料袋重新拎好,“那我就不打扰了。”   他转身要走,谢淮死死拽着他:“砚舟!我真是一时糊涂,我跟他就是玩玩,我最爱的还是你——”   “放手。”   “我不放!我们回家,我慢慢跟你解释,我——”   “谢淮。”闻砚舟回头看他,眼神静得像潭死水,“别让我更看不起你。”   谢淮手一松。   闻砚舟拉开门走出去,反手带上。电梯下行的时候,他靠在厢壁上,盯着楼层数字一个个往下跳,脑子里空荡荡的。   直到走出酒店大门,四月的晚风一吹,他才觉得脸上冰凉。   伸手一摸,全是眼泪。   操。   他骂了一句,也不知道骂谁。   路边拦了辆车,报了自己家地址,然后就把头靠在车窗上,盯着外面掠过的霓虹发呆。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好几眼,大概觉得这乘客不对劲,但没敢问。   闻砚舟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壁纸还是去年和谢淮在洱海拍的合影。两个人笑得都挺傻。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解锁,打开通讯录,找到谢淮的名字,拉黑。   微信,拉黑。   微博,取关。   支付宝,删除好友。   一气呵成,手都没抖。   做完这些,他闭上眼,长长吐了口气。   车在小区门口停下。闻砚舟扫码付钱,拎着那袋已经没什么用的食材上楼。开门,开灯,一室冷清。   他把东西扔厨房,开了瓶啤酒,坐在地板上喝。   喝到第三瓶的时候,手机震了。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通,没说话。   “砚舟,是我。”谢淮的声音传来,带着点急切,“你别这样,我们谈谈,我真的知道错了,我——”   闻砚舟挂了电话,顺手把这个号也拉黑。   手机又震,这次是短信。   「接电话好不好?我在你家楼下。」   闻砚舟没回,直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往下看。谢淮果然站在路灯下,仰着头往上看,见他露脸,赶紧挥手。   闻砚舟放下窗帘,回了条短信:「你再不走,我报警。」   楼下的人不动了。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我明天再来找你。」   闻砚舟没再看,把手机调了静音扔沙发上,继续喝酒。   同一时间,城南一栋高层公寓顶层。   盛遒靠在真皮沙发里,面前的平板电脑屏幕亮着,上面分屏显示着几个监控画面。   其中一个,是酒店走廊。   闻砚舟拎着塑料袋站在门口,背影挺得笔直,但手指关节都白了。   另一个,是酒店大堂。   闻砚舟走出去,脚步稳,但眼眶明显是红的。   第三个,是闻砚舟家小区楼下。   谢淮站在那里,仰头望着某个窗户,表情焦急。   盛遒端起手边的威士忌抿了一口,冰块在杯子里轻轻碰撞,声音清脆。   他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放大闻砚舟的脸。   高清摄像头下,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的水汽,还有紧抿的唇角。   “真可怜。”盛遒低声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旁边站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躬身道:“盛先生,谢淮那边,要继续盯着吗?”   “盯着。”盛遒盯着屏幕里闻砚舟家的窗户,灯光一直亮着,“他要是敢硬闯,就处理掉。”   “是。”   “还有,”盛遒顿了顿,“查查床上那个男孩。谢淮给他花了多少钱,走的什么账,一笔笔都理清楚。”   “明白。”   黑西装男人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盛遒又看了一会儿监控,然后切到另一个界面。那是一份文档,标题是《闻砚舟个人资料整理》,里面事无巨细,从出生到现在,所有能查到的信息都在里面。   他翻到一页,上面贴着闻砚舟去年签售会的照片。白衬衫,金边眼镜,坐在桌后给读者签名,侧脸线条干净又清冷。   盛遒伸出食指,隔着屏幕碰了碰那张脸。   “不识货的东西。”他对着照片里闻砚舟旁边的谢淮说,声音很轻,却冷得瘆人,“这么好的宝贝,也敢糟蹋。”   他关掉平板,走到落地窗前。从这个高度看出去,大半个城市的夜景尽收眼底,灯火璀璨,车流如织。   闻砚舟住的那个老小区,在一片繁华中显得格格不入,暗沉沉的一小块。   盛遒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个号。   “李导,你上次说的那个编剧项目,我觉得可以谈谈。不过有个条件——编剧人选,我得亲自定。”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很惊喜,连声答应。   盛遒挂了电话,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才转身回书房。   书桌上摊着一本闻砚舟的小说,是去年出版的《风声掠影》,封面上印着一行推荐语:“写尽人间风月,道尽世事无常”。   盛遒翻到扉页,上面有闻砚舟的亲笔签名,字迹清瘦有力。   这是他托人辗转要来的签名本,闻砚舟根本不知道这本书最后到了谁手里。   “快了。”盛遒抚过那行字,眼底浮起一层深不见底的暗色,“再忍忍。等我把垃圾清理干净,就接你回家。”   闻砚舟在地板上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啤酒瓶空了七八个,他脑袋昏沉,胃里翻搅着难受。爬起来去卫生间吐了一场,然后冲了个澡。   热水打在皮肤上,稍微清醒了点。   他看着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活像个鬼。   “出息。”他对自己说。   擦干身体,换了身衣服,他坐到电脑前,开机。写稿的文档还开着,昨晚走之前写了一半,男主角正在质问爱人为什么背叛。   真应景。   闻砚舟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全选,删除。   重开一页,敲下新的一行字:「这世上最可笑的事,就是你以为的真情,不过是别人眼里的消遣。」   敲完,又觉得太矫情,删了。   手机又震。这次是编辑。   「砚舟,有个好消息!有家公司想买《风声掠影》的影视版权,开价很高,而且点名要你参与改编!负责人想约你见面聊聊,你今天有空吗?」   闻砚舟皱了皱眉。他这本书销量一般,怎么会突然有人想买影视版权?   「哪家公司?」   「遒盛文化!新成立的,但背景很深,听说老板很有来头。机会难得啊砚舟,你考虑考虑?」   闻砚舟盯着“遒盛”两个字,心里莫名有点异样,但说不上来为什么。   他正犹豫,编辑又发来一条:「见面时间地点你定,对方说完全配合你的时间。这诚意够足了吧?」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脱就显得矫情了。闻砚舟想了想,回了句:「那今天下午三点,常去的那家咖啡馆吧。」   「好嘞!我这就安排!」   放下手机,闻砚舟揉了揉太阳穴。头疼得厉害,但工作还得继续。他泡了杯浓咖啡,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稿子上。   中午随便煮了点面,吃完准备出门时,门铃响了。   从猫眼往外看,是谢淮。   闻砚舟没开。   “砚舟,我知道你在家。”谢淮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有点沙哑,“我们谈谈,就十分钟,行吗?”   “没什么好谈的。”闻砚舟靠着门,声音平静,“你走吧。”   “我不走!除非你开门见我。”   闻砚舟觉得好笑:“谢淮,你这样有意思吗?睡了别人三个月,现在跑来装深情?”   门外沉默了几秒。   “是,我混蛋,我该死。”谢淮声音低下来,“但砚舟,三年了,你就真的能说放就放?我们之间那么多回忆,你都不要了?”   “要。”闻砚舟说,“所以我更不能让你糟蹋剩下的那点。”   谢淮不说话了。   闻砚舟等了一会儿,听外面没动静,以为他走了,刚松口气,就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操。他忘了谢淮还有钥匙。   门被推开,谢淮站在门口,眼睛通红,头发乱糟糟的,一身的烟味。   “闻砚舟,”他盯着他,“我们重新开始,行不行?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会——”   “谢淮。”闻砚舟打断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别让我说难听话。你现在走,我们还能留点体面。”   “我不走!”谢淮突然激动起来,一把抓住他胳膊,“我不分手!闻砚舟,我不答应!”   “放手!”   “我不放!你是我的,闻砚舟,你只能是我的——”   “谁是你的?”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闻砚舟和谢淮同时转头。   门口站了个男人,很高,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他斜倚在门框上,姿态闲适,眼神却冷得像冰。   谢淮愣了一下:“你谁啊?”   男人没理他,目光落在闻砚舟脸上,上下打量一圈,然后皱了皱眉:“脸色怎么这么差?没睡好?”   闻砚舟也懵了:“请问你是?”   “盛遒。”男人走进来,很自然地握住闻砚舟另一只手腕,把他从谢淮手里拉出来,护到身后,“遒盛文化的负责人。我们约了三点见面,你编辑没跟你说?”   闻砚舟这才反应过来:“说了,但不是在咖啡馆——”   “临时改了地点,怕你跑。”盛遒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却不达眼底。他转向谢淮,表情淡下来,“这位是?”   谢淮脸色难看:“我是他男朋友。”   “前男友。”闻砚舟纠正。   盛遒挑眉,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然后点点头:“明白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挡在闻砚舟和谢淮中间,虽然什么都没做,但压迫感瞬间就上来了。   “先生,”他语气礼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砚舟今天跟我有约,不太方便招待你。要不,你先回去?”   谢淮盯着他,又看看闻砚舟,突然笑起来:“行啊闻砚舟,我说你怎么这么硬气,原来是找好下家了?”   “你嘴巴放干净点。”闻砚舟冷声道。   “我放干净点?”谢淮眼神阴狠,“这才一天,人都找上门了,你告诉我你们之前没联系?闻砚舟,到底是谁先出轨——”   他话没说完,盛遒突然动了。   动作快得闻砚舟都没看清,谢淮就被按在了墙上,盛遒一只手掐着他脖子,力道不大,但足够让他闭嘴。   “先生,”盛遒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俩能听见,“我劝你,说话之前过过脑子。”   谢淮挣扎,但盛遒手劲大得吓人,根本挣不开。   “砚舟脾气好,不跟你计较。”盛遒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但我不一样。我这个人,护短,心眼小,看不得我的人受委屈。”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袖口,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现在,自己走出去,还是我‘请’你出去?”   谢淮捂着脖子咳嗽,死死瞪着盛遒,又瞪向闻砚舟,最后咬牙切齿道:“闻砚舟,你好样的。”   说完,摔门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闻砚舟还处在震惊中,半天才回过神,看向盛遒:“盛先生,你——”   “吓着了?”盛遒转过身,脸上的冷意瞬间褪去,换上温和的表情,“抱歉,我有点冲动了。但听他那么说你,我忍不住。”   “我跟他已经分手了。”闻砚舟解释,“刚才的事,谢谢你解围,但——”   “但什么?”盛遒走近两步,低头看他。他比闻砚舟高半个头,这个距离有点压迫感,但闻砚舟莫名不觉得反感。   “但我们今天才第一次见面,你就……”闻砚舟顿了顿,“是不是不太合适?”   盛遒笑了:“是不太合适。但我这个人,相信眼缘。第一眼就觉得,不能看你被人欺负。”   他说得坦荡,眼神也真诚,闻砚舟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好了,不说这个。”盛遒看了眼时间,“我们约的三点,现在还早。不过我看你这状态,出去谈也谈不好。要不,就在你家聊?”   闻砚舟犹豫。   “放心,”盛遒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保证规规矩矩,只谈工作。谈完马上走,绝不打扰你。”   他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拒绝就显得矫情。闻砚舟点点头:“那……请进吧。家里有点乱,别介意。”   “不会。”盛遒踏进门,目光在客厅扫了一圈。   简单,干净,全是书。   和他想象中一样。   闻砚舟去泡茶,盛遒就在沙发上坐下,随手拿起茶几上那本《风声掠影》的样书,翻了两页。   “写得好。”他说。   闻砚舟端着茶杯过来,闻言笑了笑:“盛先生过奖了。”   “不是客气。”盛遒抬头看他,眼神认真,“我是真喜欢。不然也不会想买版权。”   闻砚舟在他对面坐下,递过茶杯:“能问问为什么吗?这本书销量一般,市面上比它更火的不少。”   “因为合我胃口。”盛遒接过茶,指尖不经意擦过闻砚舟的手背,很轻,一触即分,“故事好,人也好。”   闻砚舟手指蜷了蜷,低头喝茶,没接话。   盛遒也不在意,从公文包里拿出合同,推到他面前:“条件都在里面,你可以慢慢看。编剧费用,这个数。”   他说了个数字。   闻砚舟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   “这……太高了。”他实话实说,“按照行情,我这种级别的作者,不该拿这么多。”   “我觉得值。”盛遒往后靠了靠,姿态放松,“而且我看中的不只是这一本。如果你愿意,我想签你未来三部作品的优先改编权。价格只会更高。”   闻砚舟彻底懵了。   这条件好得不像真的。他一个不温不火的作家,何德何能?   “为什么?”他忍不住又问。   盛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因为你值得。”他说,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闻砚舟,你值得最好的。”   闻砚舟心口猛地一跳。   这句话太暧昧了,已经超出了普通商业合作的范畴。   他抬眼看向盛遒,想从对方眼里找出点什么——算计,利用,或者别的什么。   但他只看到一片坦荡的欣赏,和……某种更深的东西,他看不懂。   “盛先生,”闻砚舟放下茶杯,正色道,“我很感谢你的赏识,但这条件太好了,好到我不得不怀疑。我们之前……认识吗?”   盛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闻砚舟,看向外面。   “如果我说,我认识你很久了,但你不知道我,你信吗?”   闻砚舟愣住了。   盛遒转过身,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很清晰:“三年前,你在市中心图书馆办过一场小型的读者分享会。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来的人不多,但你讲得很认真。”   闻砚舟想起来了。是有那么一场,主办方没宣传好,又碰上下雨,最后只来了十几个人。他本来有点沮丧,但看到那些冒雨赶来的读者,又觉得不能辜负,就讲得格外卖力。   “你当时讲了一个观点,”盛遒继续说,“说写作不是为了取悦别人,而是为了安抚自己心里那个永远填不满的洞。你还说,每个作者笔下的人物,其实都是自己的碎片。”   闻砚舟怔怔地看着他。   “那天我也在。”盛遒走回来,重新坐下,目光落在他脸上,“坐在最后一排,没举手,也没找你签名。听完就走了。”   “那你……”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我得认识。”盛遒笑了,这次笑容里多了点别的,像是怀念,又像是别的什么,“但当时我有些事要处理,走不开。等我空下来,你已经出了书,有了名气,身边也有了……”   他顿了顿,没说完,但闻砚舟知道他在指谁。   “所以现在,我来了。”盛遒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他和闻砚舟的距离拉得很近,“条件就摆在这儿,接不接受,你决定。但我希望你能接受。”   他眼神太直白,直白到闻砚舟有点招架不住。   “为什么?”闻砚舟听见自己又问了一遍,声音有点干。   盛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因为我不想再看你受委屈。”他说,声音低而沉,“因为我觉得,你该被人好好捧着,护着,而不是被那种垃圾糟蹋。”   他伸出手,指尖在距离闻砚舟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住,没碰上去,只是悬在那里。   “闻砚舟,我给的不只是合同。”他说,一字一顿,“我给你一个机会,离开所有烂人烂事,专心写你想写的东西。其他的,我来处理。”   闻砚舟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不用现在回答。”盛遒收回手,站起身,“合同你留着,慢慢看。想好了,随时联系我。”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前男友那边,需要我帮忙处理吗?我指的不是今天这种,是彻底处理。”   闻砚舟摇头:“不用。我自己能解决。”   “好。”盛遒点头,没坚持,“但有需要,随时开口。”   他拉开门,又停下,侧过脸:“最后一句,可能有点冒犯,但我忍不住。”   闻砚舟抬头看他。   “你哭起来的样子,”盛遒说,眼神深得像潭,“特别让人心疼。”   门关上了。   闻砚舟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茶几上,合同摊开着,那串数字白纸黑字,扎眼得很。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渐渐远去。   闻砚舟走到窗边,撩开窗帘往下看。一辆黑色的车缓缓驶出小区,车型他不认识,但看得出来很贵。   他放下窗帘,坐回沙发,盯着合同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是条陌生短信。   「号码存一下。盛遒。」   紧接着又来一条。   「对了,记得吃晚饭。你太瘦了。」   闻砚舟盯着那两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最后,按了保存。   联系人姓名:盛遒。   他靠进沙发里,闭上眼。   脑子里乱糟糟的。 第2章 闻砚舟,我想要你   合同摆在桌上三天了。   闻砚舟每天看一遍,每看一遍都觉得烫手。盛遒开出的条件好得不真实,但他查了遒盛文化,注册资金雄厚,背景干净得可疑——太干净了,反而让人不安。   手机震了。盛遒发来的,每天准时,内容固定。   「吃早饭了吗?」   第一天闻砚舟没回。第二天回了句“吃了”。今天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打字:「吃了。」   那边秒回:「吃的什么?」   闻砚舟看着桌上那杯喝了一半的咖啡,犹豫了下,拍了张咖啡杯的照片发过去。   两分钟后,门铃响了。   从猫眼看出去,是个穿制服的外卖员,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   “闻先生吗?您的外卖。”   闻砚舟开门,有点懵:“我没点。”   “盛先生点的。”外卖员递过来,还补了一句,“盛先生说,让您少喝咖啡,伤胃。”   关上门,闻砚舟打开袋子。一份海鲜粥,几碟清淡小菜,还有碗热腾腾的鸡汤,上面飘着枸杞和红枣。   手机又震了。   「粥趁热喝。你胃不好,别老将就。」   闻砚舟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打不出一个字。最后回了句:「谢谢。太麻烦了。」   「不麻烦。」盛遒回得很快,「看你吃得好,我高兴。」   闻砚舟放下手机,看着那份粥。盖子一掀开,热气扑了一脸,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确实没好好吃饭,这几天全靠咖啡和面包撑着。   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温度刚好,鲜得掉眉毛。   吃着吃着,鼻子有点酸。   操。   他骂了句,也不知道骂谁。   谢淮没再来敲门,但短信电话没断过。   闻砚舟拉黑一个,他就换一个号。内容从道歉到哀求,最后变成威胁。   「闻砚舟,你真要这么绝情?」   「那男的是谁?你他妈早就跟他勾搭上了吧?」   「我不会分手的,你死了这条心!」   闻砚舟一条没回,全删了。   第四天,谢淮换策略了。   「砚舟,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们见最后一面,好不好?就一面,之后我再也不缠着你了。」   闻砚舟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最后回:「在哪?」   「老地方,我们常去的那家咖啡馆。」   闻砚舟到的时候,谢淮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老位置。见到他,眼睛一亮,起身就要迎。   “坐着吧。”闻砚舟在他对面坐下,没碰桌上那杯已经点好的美式——他以前最爱喝的。   谢淮讪讪坐回去,盯着他看,眼神跟黏在他脸上似的:“你瘦了。”   闻砚舟没接话,直接问:“想说什么,说吧。”   “我们真的没可能了吗?”谢淮声音发哑,“三年,闻砚舟,我们在一起三年。你就真的能说不要就不要了?”   “是你不要的。”闻砚舟说得很平静,“谢淮,是你先出轨,不是我。”   “我是一时糊涂!”谢淮抓住他的手,攥得死紧,“我跟他就是玩玩,我最爱的还是你。砚舟,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   “你保证过很多次了。”闻砚舟抽回手,“保证会早点回家,保证不会骗我,保证心里只有我一个。”   谢淮脸色白了。   “谢淮,我们好聚好散。”闻砚舟起身,“以后别联系了。”   “等等!”谢淮也站起来,声音高了点,“你是不是跟那个盛遒在一起了?”   闻砚舟脚步一顿。   “我就知道。”谢淮笑起来,笑得有点扭曲,“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你们什么时候搞上的?是不是早就在一起了?闻砚舟,你装得挺像啊,我还以为你多清高——”   “你嘴巴放干净点。”闻砚舟回头看他,眼神冷下来。   “我放干净点?”谢淮逼近两步,压着声音,“他给你什么了?钱?资源?他能给你的,我也能给!闻砚舟,你回来,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行不行?”   “谢淮。”闻砚舟看着他,忽然觉得特别累,“我们结束了。真的。”   他说完转身要走,谢淮一把拽住他胳膊:“我不准!”   声音太大,咖啡馆里的人都看过来。   闻砚舟甩开他,但谢淮抓得死紧,指甲都快掐进他肉里。   “放手!”   “我不放!你是我的,闻砚舟,你只能是我的——”   “他是谁的,轮得到你说?”   闻砚舟浑身一僵。   谢淮也愣了,扭头看过去。   盛遒站在咖啡馆门口,一身深灰色大衣,手里拿着车钥匙,正慢条斯理地往这边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冷得瘆人。   “盛先生?”闻砚舟有点懵,“你怎么……”   “路过。”盛遒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把手搭在他肩上,看向谢淮,“谢先生,公共场合,拉拉扯扯不好看吧?”   谢淮盯着那只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他妈把手拿开!”   “该拿开的是你。”盛遒语气很淡,但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子,“我数三下。一。”   “你算什么东西——”   “二。”   谢淮咬着牙,但手还攥着闻砚舟的胳膊。   盛遒笑了下,那笑容半点温度都没有。他抬手,握住谢淮的手腕,看着没用多大力,但谢淮脸色瞬间就变了,疼得闷哼一声,手不由自主松开了。   “这就对了。”盛遒松开他,从口袋里掏出张手帕,慢条斯理擦手,好像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   谢淮捂着手腕,眼神狠得像要杀人:“闻砚舟,你真行。这才几天,就找到靠山了?床上功夫不错啊,把人哄得这么护着你——”   话音未落,盛遒突然动了。   速度快得闻砚舟都没看清,谢淮已经被按在了桌上,咖啡杯哗啦一声摔地上,碎了。   盛遒一只手按着他后颈,另一只手撑着桌沿,俯身凑近他耳边。   “谢淮,二十七岁,目前在明达集团项目部,月薪两万四,去年经手的三份合同有问题,吃回扣十二万。”盛遒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你爸在老家开的那家厂,偷税漏税,金额不小。你妈去年做手术,走的是假病历,骗了医保。”   谢淮脸贴着桌子,眼睛瞪得老大,嘴唇直抖。   “要我继续说吗?”盛遒问,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   “你……你查我?”   “查你怎么了?”盛遒笑了笑,手指在他后颈上轻轻敲了敲,“就你这点底子,还用查?”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理了理袖口。   谢淮直起身,脸色白得吓人,盯着盛遒,又看看闻砚舟,最后咬着牙挤出一句:“你们……你们给我等着!”   说完,跌跌撞撞跑了。   咖啡馆里一片死寂。   客人、店员,全都看着这边,大气不敢出。   盛遒跟没事人似的,转向闻砚舟,表情瞬间柔和下来:“没事吧?”   闻砚舟摇摇头,看了眼地上碎掉的杯子:“抱歉,弄坏了东西,我赔——”   “不用。”盛遒招手叫来店长,递过去一张卡,“损失算我的。另外,今天在座的各位,每人一杯咖啡,我请。”   店长连忙点头,接了卡去了。   盛遒这才看闻砚舟:“走吗?我送你。”   闻砚舟没动,看着他:“你怎么知道这里?”   “你编辑说的。”盛遒面不改色,“我本来想约你谈合同细节,她说你可能在这儿。”   闻砚舟没说话。   盛遒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生气了?”   “没有。”闻砚舟顿了顿,“只是觉得……太巧了。”   “是挺巧。”盛遒笑笑,“可能老天爷都看不下去,让我来英雄救美。”   闻砚舟被他逗笑了,虽然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走吧。”盛遒很自然地揽过他肩膀,带着他往外走,“这儿人多,说话不方便。”   出门,上车。盛遒开的是辆黑色轿车,内饰简单,但用料讲究。闻砚舟对车没研究,但看得出不便宜。   车子发动,驶入车流。   “去哪?”盛遒问。   “回家。”   “好。”   一路无话。闻砚舟看着窗外,脑子里乱糟糟的。刚才盛遒说的那些,谢淮吃回扣,他爸偷税,他妈骗医保——如果是真的,那谢淮一家就完了。   “那些事,”他忽然开口,“是真的吗?”   “嗯。”盛遒打了把方向盘,语气平淡,“证据我都整理好了,随时能用。”   闻砚舟转头看他:“你早就查他了?”   “从知道他出轨那天开始。”盛遒说得理所当然,“他配不上你,还欺负你,我总得知道这人什么底细。”   闻砚舟喉咙发紧:“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闻砚舟看着他侧脸,“我们才认识几天。盛先生,我不傻。你做的这些,已经超出普通合作者的范围了。”   盛遒沉默了几秒。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他转过头,看着闻砚舟,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如果我告诉你,我对你一见钟情,你信吗?”   闻砚舟心跳漏了一拍。   “不信。”他说。   盛遒笑了:“那就对了。我也不信什么一见钟情。”   他转回去,看着前方:“但我觉得,喜欢一个人,想对他好,不需要那么多理由。我看你不顺眼的人,我就想收拾。我看你过得不好,我就想照顾。就这么简单。”   “可这不正常。”闻砚舟说,“正常人不会这样。”   “我本来就不是正常人。”盛遒说得轻描淡写,“闻砚舟,我这个人,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想护着的,就一定要护住。就这么简单。”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   “合同你看了吗?”盛遒换了个话题。   “看了。”   “签不签?”   闻砚舟没马上回答。   盛遒也不催,专心开车。   过了好一会儿,闻砚舟才开口:“签。”   “想好了?”   “嗯。”闻砚舟看着窗外,“我需要这个机会。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觉得,你不是坏人。”闻砚舟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幼稚。   盛遒低低笑了声:“那你可看走眼了。我坏起来,不是人。”   闻砚舟没接话。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闻砚舟解开安全带,道谢,准备下车。   “闻砚舟。”盛遒叫住他。   闻砚舟回头。   “谢淮那边,我会处理干净。”盛遒看着他,眼神认真,“你什么都不用管,专心写你的书。其他的,交给我。”   闻砚舟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最后他只说:“别太过分。”   “我有分寸。”盛遒笑笑,伸手过来,很轻地碰了碰他头发,一触即分,“上去吧。晚上记得吃饭,我让人送。”   “不用——”   “用的。”盛遒打断他,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你胃不好,得按时吃饭。听话。”   闻砚舟耳朵有点热,匆匆下了车。   走出去几步,又回头。车子还停在那儿,盛遒降下车窗,看着他,眼里带着笑。   闻砚舟赶紧转身,快步走了。   接下来几天,谢淮再没出现过。   短信没了,电话没了,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闻砚舟没问,盛遒也没提。但每天的外卖准时送到,菜色天天换,都是养胃的。偶尔还会附张小卡片,上面是盛遒的字,笔锋凌厉,内容却琐碎。   「今天天冷,多穿点。」   「别熬夜,早点睡。」   「新出的那本书我看完了,结尾写得真好。」   闻砚舟把卡片都收了起来,放在抽屉里。他没回,但每天都会看。   合同签了,盛遒那边效率极高,款项第二天就到账。闻砚舟看着银行短信里那串数字,还有点恍惚。   编辑打电话来,语气激动:“砚舟!遒盛那边说要给你办个签约仪式,顺便宣传新书!场地都订好了,五星酒店!你这次真要火了!”   闻砚舟揉着太阳穴:“不用这么高调吧?”   “高调什么呀!这是好事!对了,盛先生特意交代,让你穿正式点,他给你准备了西装,明天送到。”   “等等,什么西装?”   “就是出席活动穿的呀!说是意大利手工定制的,哎呀你就别管了,盛先生对你可真上心……”   挂了电话,闻砚舟倒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太过了。这一切都太过了。   可他说不出拒绝的话。盛遒给的,都是他需要的。钱,资源,机会,甚至那点不动声色的照顾,都掐在他最需要的地方。   手机震了。盛遒发来消息。   「西装明天到,试试看合不合身。不合适我让他们改。」   闻砚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回:「谢谢。其实不用这么破费。」   「不破费。」盛遒回得很快,「你值得最好的。」   又是这句。   闻砚舟放下手机,闭上眼。   他想起盛遒那天在车里的眼神,很深,很沉,像要把人吸进去。   也想起他说:我坏起来,不是人。   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上来,但很快被压下去。   算了。他对自己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签约仪式在周末。   闻砚舟换上那套西装,站在镜子前,有点认不出自己。裁剪合体,面料考究,衬得他身形修长,气质都矜贵了几分。   门铃响了。盛遒亲自来接。   他今天也穿了正装,深蓝色西装,同色系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比平时更添了几分贵气。看见闻砚舟,他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很合适。”他说,声音有点低。   闻砚舟不太自在地扯了扯袖口:“会不会太正式了?”   “不会。”盛遒很自然地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带,“今天你是主角,就得这么穿。”   他手指碰到闻砚舟脖子,有点凉。闻砚舟身体僵了一下,但没躲。   盛遒察觉到了,收回手,笑了笑:“走吧。车在楼下。”   会场果然在五星酒店,布置得很隆重。来了不少媒体,长枪短炮架着。闻砚舟有点紧张,手心冒汗。   “别怕。”盛遒在他耳边低声说,“跟着我就行。”   他果然一直陪在闻砚舟身边,介绍人,应酬,挡酒,滴水不漏。闻砚舟只需要微笑,点头,偶尔说几句,其他全交给盛遒。   流程走完,是自由交流时间。闻砚舟被几个记者围着采访,盛遒在不远处跟人说话,但目光时不时扫过来。   有个年轻记者挤到前面,话筒差点怼到闻砚舟脸上:“闻先生,听说您之前有本小说被批三观不正,这次改编会调整吗?”   问题有点尖锐。闻砚舟皱了皱眉,正要回答,盛遒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抬手挡开话筒。   “这位朋友,今天是签约仪式,只聊新项目。”他语气温和,但眼神带着压力,“以前的作品,我们不讨论。”   记者还想说什么,被盛遒一个眼神逼回去了。   “累了没?”盛遒转向闻砚舟,声音瞬间柔下来,“去那边坐会儿,喝点东西。”   闻砚舟点头,跟着他往休息区走。   刚坐下,就听见旁边有人低声议论。   “那就是盛先生?比照片上还帅。”   “听说背景很深,但人挺低调的,很少公开露面。”   “他对闻砚舟可真上心,全程护着,跟护眼珠子似的。”   “谁知道呢,说不定……”   后面的话没听清,但闻砚舟大概能猜到。他垂着眼,盯着手里的香槟杯。   “别听他们瞎说。”盛遒在他旁边坐下,递过来一杯温水,“喝这个,酒伤胃。”   闻砚舟接过,抿了一口,还是没忍住:“你没必要这样。”   “哪样?”   “对我这么好。”闻砚舟看着他,“别人会说闲话。”   “说就说。”盛遒靠进沙发里,姿态放松,“我乐意对谁好就对谁好,轮得到他们管?”   闻砚舟不说话了。   盛遒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凑近些,压低声音:“闻砚舟,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你别有用心?”   闻砚舟手指一紧。   “是。”盛遒替他说了,声音里带着笑,“我就是别有用心。我想把你捧红,想让你站在最高处,想让所有人都看着你,但又碰不到你。”   他顿了顿,眼神深了深。   “然后,你的所有荣耀,所有光芒,都只跟我一个人有关。”   闻砚舟心口重重一跳。   “吓着了?”盛遒笑了,退回去,恢复那副温和模样,“开玩笑的。我就是觉得你是块璞玉,不该被埋没。”   闻砚舟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点破绽。   但盛遒表情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刚才那些话真是玩笑。   “盛先生。”闻砚舟开口。   “叫名字就行。”盛遒打断他,“盛遒。或者,阿遒也行。”   闻砚舟抿了抿唇:“盛遒,你到底想要什么?”   盛遒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深,很沉,带着某种闻砚舟看不懂的东西。   “我想要你。”他说,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闻砚舟,我想要你。”   闻砚舟呼吸一滞。   “但不是现在。”盛遒接着说,语气又恢复了温和,“现在,你只要好好写书,好好吃饭,好好活着。其他的,交给我。”   他站起身,朝闻砚舟伸出手。   “走吧,送你回家。明天开始,有的忙了。”   闻砚舟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他犹豫了几秒,然后把手放了上去。   盛遒握住,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   掌心温热,带着薄茧。   闻砚舟想,这手真暖。   暖得让人有点舍不得松开。   车里很安静。闻砚舟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忽然开口。   “谢淮……你把他怎么了?”   盛遒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他爸的厂被查了,偷税漏税,数额巨大,可能要进去几年。他妈骗医保的事也爆了,正在调查。至于谢淮本人,明达集团开除了他,行业内也封杀了。现在他应该正在想办法还债——他之前投资失败,欠了不少钱。”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怎么样。   闻砚舟心头发寒。   “放心,都是他们自己作死,我只不过把证据递上去而已。”盛遒侧头看他一眼,“怎么,心疼?”   “没有。”闻砚舟摇头,“只是觉得……”   “觉得我太狠?”   闻砚舟没说话。   盛遒笑了下:“闻砚舟,这世上有些人,你不把他踩死,他就会一直缠着你。我对敌人,从来不留后路。”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盛遒没急着开车门,而是转过来看着他。   “怕我吗?”   闻砚舟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深得像海。   “有点。”他实话实说。   盛遒点点头:“怕就对了。但你别怕,我的狠,从来不对你。”   他伸手,很轻地碰了碰闻砚舟的脸颊,一触即分。   “上去吧。早点睡。”   闻砚舟下了车,走出去几步,又回头。   车子还停在那儿,盛遒降下车窗,看着他,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闻砚舟。”他忽然叫住他。   闻砚舟停下脚步。   “我不会逼你。”盛遒说,声音融在风里,有点飘,但很清晰,“但你记住,从今天起,你是我护着的人。谁敢动你,我弄死谁。”   闻砚舟站在那儿,夜风吹过来,有点冷。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楼道。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一声,一声,敲在心上。 第3章 我手段不干净,心也脏。但对你,我是真的   签约仪式之后,闻砚舟的日子变得格外“充实”。   每天早上八点,盛遒的微信准时到:「醒了没?」   中午十二点:「吃饭。」   晚上十点:「该睡了。」   闻砚舟要是回得慢,电话就直接打过来。声音还是温和的,但透着不容拒绝的劲儿。   “在写稿?先吃饭,吃完再写。”   “又喝咖啡?胃不要了?”   “凌晨两点还不睡?闻砚舟,你真当我舍不得管你?”   闻砚舟起初还解释几句,后来懒得说了,嗯嗯啊啊应付过去。但盛遒送来的饭,他按时吃了;送来的热牛奶,他睡前喝了。胃确实好了不少,夜里不再疼醒。   他跟自己说,这是交易。盛遒给他资源,他配合盛遒的“关心”。很公平。   可心里那点不安,像雪球,越滚越大。   周三下午,编辑打电话来,语气兴奋得能蹦起来:“砚舟!好消息!有家影视公司想买你三年前的旧作《夜雨》,开价不低!而且点名要你当编剧!”   闻砚舟愣了下。《夜雨》是他早期作品,文笔稚嫩,销量惨淡,早就没人提了。   “哪家公司?”   “星辉传媒!虽然不是顶尖,但也不错了!关键是对方诚意很足,约了明天面谈,你有空吧?”   闻砚舟还没来得及回答,电话那头换了个声音,是盛遒。   “推了。”   语气很淡,但斩钉截铁。   编辑愣了:“盛、盛先生?”   “《夜雨》的版权不卖。”盛遒说,“以后砚舟所有作品的改编,都由遒盛负责。其他公司,一律不见。”   闻砚舟皱起眉:“盛遒,那是我的书。”   “现在是我们的。”盛遒声音软下来,但意思没变,“砚舟,我说过,你专心写,其他的交给我。这种小公司,配不上你的作品。”   “可——”   “听话。”盛遒打断他,语气像哄孩子,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明天我让人送新合同过去,以后你所有作品的全球全版权,都签给遒盛。条件你定,我绝不含糊。”   闻砚舟握着手机,指尖发凉。   “你这是要买断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是保护你。”盛遒说,声音低下去,“砚舟,这个圈子多脏,你不知道。我不放心把你交给别人。”   闻砚舟没说话。   盛遒叹了口气:“明天我过去,我们当面谈。好吗?”   “……嗯。”   挂了电话,闻砚舟坐在电脑前,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他点开文档,光标在空白页上闪烁。脑子里全是盛遒那句话——“以后你所有作品的全球全版权,都签给遒盛”。   这不正常。   再好的合作,也不至于此。   手机震了下,盛遒发来消息:「别多想。我都是为了你好。」   闻砚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盛遒,我们是什么关系?」   那边正在输入,停了,又输入,又停。   最后发来一句:「你觉得呢?」   闻砚舟没回。   他觉得?他觉得像个傻子。   第二天,盛遒来得比约定时间早。   门一开,他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装的都是食材。看见闻砚舟,笑了笑:“今天给你露一手。”   闻砚舟侧身让他进来:“你会做饭?”   “学过。”盛遒熟门熟路走进厨房,开始整理东西,“在国外那几年,吃不惯西餐,就自己琢磨。”   他动作很利落,洗菜切菜,刀工漂亮。闻砚舟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诡异。   一个身家不知多少的老板,系着围裙在他家厨房切土豆丝,还切得挺像那么回事。   “看什么?”盛遒回头看他,眼里带笑,“觉得我不该会这个?”   “有点。”闻砚舟老实说。   “我会的多着呢。”盛遒转回去,开火倒油,“以后慢慢给你看。”   油热了,菜下锅,滋啦一声响。油烟机嗡嗡作响,盖过了说话声。盛遒在烟雾里忙活,侧脸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柔和。   闻砚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谢淮。   谢淮从不进厨房,说油烟伤皮肤。在一起三年,都是闻砚舟做饭,他顶多洗个碗,还老摔。   “发什么呆?”盛遒端着盘子出来,轻轻敲了敲他额头,“吃饭。”   三菜一汤,摆了一桌。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土豆丝,还有个鸡汤。闻砚舟尝了一口,愣住。   味道很好。好得不像家常菜。   “怎么样?”盛遒坐在对面,看着他,眼神亮亮的,像等着表扬的小孩。   “……好吃。”闻砚舟实话实说。   盛遒笑了,给他盛了碗汤:“好吃就多吃点。你太瘦了,抱着都硌手。”   闻砚舟筷子一顿。   盛遒面不改色,自己夹了块鱼,慢慢挑刺:“版权的事,你想好了吗?”   闻砚舟放下筷子:“我想自己留着。”   盛遒挑刺的动作停了停,抬眼看他:“不信我?”   “不是不信。”闻砚舟斟酌着用词,“只是觉得……太快了。我们才认识不到一个月,你就让我把所有东西都交给你。盛遒,这不合理。”   盛遒放下筷子,擦了擦手,动作很慢。   “闻砚舟。”他看着他,眼神深不见底,“你觉得,我是图你的版权,还是图你的钱?”   闻砚舟没说话。   “我要是图钱,有更多更快的方法。”盛遒身子前倾,手肘撑在桌上,“我要是图名,大可找更红的作家。我找你,是因为你是闻砚舟,仅此而已。”   “可为什么?”闻砚舟问出憋了许久的问题,“为什么是我?”   盛遒沉默了很久。   久到闻砚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因为三年前那场雨。”   闻砚舟愣住。   “那天雨很大,图书馆里就十几个人。”盛遒看着他,眼神像穿过时光,回到那个下午,“你坐在台上,讲你的故事,眼睛亮亮的。讲到一半,停电了,全场漆黑一片。工作人员去找蜡烛,底下有人抱怨,只有你,摸黑继续讲。”   闻砚舟想起来了。是有那么回事。停电了,他怕读者等得着急,就凭着记忆继续讲。后来蜡烛来了,微弱的光里,他看见台下有个人一直看着他,眼睛很亮。   原来是盛遒。   “你讲了一个关于等待的故事。”盛遒继续说,声音低柔,“说这世上最难的,不是等不到,是等到了,却不敢要。”   闻砚舟喉咙发紧。那是他早期的一个短篇,写得很青涩,他自己都快忘了。   “我当时就想,”盛遒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这个人,我得等。等多久都行,但等到了,就绝不能再放手。”   厨房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起盛遒额前的碎发。他眼睛在光里,深沉得像海。   闻砚舟心跳得厉害。   “所以,”盛遒伸手,覆上他放在桌面的手,掌心温热,“我不是要买断你,闻砚舟。我是想把你护在我的地盘里,让谁都碰不着,伤不到。你写的每一个字,我都想好好守着。你这个人,我更想好好护着。”   他手指微微用力,握紧。   “这个理由,够不够?”   闻砚舟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脑子里一片空白。   够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抽不回手。   饭后,盛遒没急着走,反倒窝在沙发里,翻闻砚舟的书稿。   闻砚舟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作响。他从厨房往外看,能看见盛遒的侧影。男人低着头,看得很认真,偶尔还会用笔在旁边标注。   这画面太居家了,居家的不像真的。   洗好碗出来,盛遒抬头:“这段心理描写可以再深一点。主角发现背叛时的情绪,你写得太克制了。”   闻砚舟擦干手走过去:“你觉得该怎么写?”   “应该更狠。”盛遒把稿子递给他,指尖在某段文字上敲了敲,“不是伤心,是恨。恨到想把一切都毁了,但又舍不得。这种拉扯,才是人性。”   闻砚舟接过稿子,看着盛遒的批注。字迹凌厉,见解独到,一针见血。   “你懂写作?”他有点意外。   “不懂。”盛遒笑笑,“但我懂人性。”   闻砚舟坐下来,两人靠得很近。盛遒身上有淡淡的木质香,混着油烟味,居然不难闻。   他们讨论了快一个小时,从人物塑造到情节推进,盛遒的见解让闻砚舟刮目相看。这人看着像生意人,没想到对文字这么敏感。   “你该去当编辑。”闻砚舟半开玩笑。   “我只当你的编辑。”盛遒看着他,眼神专注。   闻砚舟心跳漏了一拍,低头假装看稿子。   窗外天色渐暗,盛遒看了眼表,起身:“不早了,我该走了。”   闻砚舟跟着站起来:“我送你。”   送到门口,盛遒换鞋,忽然转头:“对了,明天晚上有个饭局,跟我一起去?”   “什么饭局?”   “几个投资人,想见见你。”盛遒说得轻描淡写,“《风声掠影》的影视化,他们感兴趣。去见见,不吃亏。”   闻砚舟犹豫。他不喜欢应酬。   “不想去就不去。”盛遒看出他的犹豫,“我帮你推了。”   “不用。”闻砚舟深吸口气,“我去。”   既然选了这条路,总得面对。   盛遒笑了,伸手揉揉他头发:“别怕,有我在。”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闻砚舟身体僵了下,但没躲。   盛遒收回手,开门,走出去。在门外停住,回头看他。   “闻砚舟。”   “嗯?”   “今天谢谢你的晚饭。”盛遒看着他,眼睛在楼道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一顿。”   说完,转身下楼了。   闻砚舟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心跳如雷。   他抬手,碰了碰刚才被揉过的头发。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饭局定在市中心一家私房菜馆,包间隐秘,装修雅致。   闻砚舟到的时候,盛遒已经在里面了,正跟几个人谈笑风生。见他进来,盛遒起身,很自然地揽过他肩膀,带到桌边。   “介绍一下,闻砚舟,《风声掠影》的作者,也是我们这次项目的总编剧。”   桌上几个人纷纷起身,握手,递名片,说着恭维话。闻砚舟不太适应这种场合,但盛遒一直在他身边,时不时帮他挡酒,接话,游刃有余。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坐在闻砚舟旁边的是个姓王的投资人,四十来岁,有点发福,说话时喜欢拍人肩膀。   “闻老师年轻有为啊!”王总又拍了下闻砚舟肩膀,力道不小,“《风声掠影》我看了,写得好!特别是那段床戏,嘿嘿,有味道!”   闻砚舟皱眉,往旁边躲了躲。   盛遒正在跟另一人说话,但目光一直往这边瞟。   见王总又往闻砚舟那边凑,他放下酒杯,走过来。   “王总,”他笑着搭上王总的肩,看似随意,但手劲不小,“听说您最近在投新能源?巧了,我有个朋友也做这个,改天介绍你们认识?”   王总注意力被引开,跟盛遒聊起来。   闻砚舟松了口气,低头吃菜。   但王总显然对闻砚舟更感兴趣,聊了几句又转回来:“闻老师,有没有兴趣写个电影剧本?我手头有个项目,爱情片,大投资!只要你肯写,条件随你开!”   说着,手又搭上闻砚舟的椅背,身子也凑过来,酒气喷了闻砚舟一脸。   闻砚舟往后躲,但椅子就那么大,没地方退。   “王总,”盛遒的声音响起,还是带着笑,但冷了几分,“砚舟最近档期满了,恐怕接不了。”   “哎,盛总这话说的!”王总大手一挥,“时间嘛,挤挤总是有的!闻老师,你说是不是?”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往闻砚舟肩膀上搭。   闻砚舟正要躲,盛遒先动了。   他握住王总的手腕,看似随意,但王总脸色变了变。   “王总,”盛遒笑着说,但眼神冷得像冰,“砚舟不习惯跟人太近。您体谅。”   王总干笑两声,抽回手:“是是是,我唐突了。闻老师别介意啊!”   闻砚舟摇摇头,没说话。   后半程,王总安分不少,但眼神老往闻砚舟身上瞟。闻砚舟如坐针毡,好不容易熬到结束,起身就想走。   盛遒跟几个人又寒暄了几句,才揽着闻砚舟出门。   到了停车场,闻砚舟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脸色不太好看。   盛遒坐进驾驶座,没急着发动,转头看他:“生气了?”   “没有。”闻砚舟看着窗外,“就是有点累。”   “以后这种饭局,不想来就不来。”盛遒说,声音放柔了,“今天是我考虑不周,不该让你来。”   闻砚舟没接话。   车子开出停车场,驶入夜色。霓虹灯在车窗上掠过,明明灭灭。   “那个王总,”闻砚舟忽然开口,“你认识?”   “嗯。”盛遒盯着前方,“做地产起家,有点钱,但人品不怎么样。喜欢玩小明星,男的女的都玩。”   闻砚舟心一沉。   “放心。”盛遒侧头看他一眼,“他不敢动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警告过他了。”盛遒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刚才你去洗手间的时候,我跟他聊了聊。聊了聊他公司账目的问题,聊了聊他老婆知不知道他在外面养了三个。聊完,他就懂了。”   闻砚舟转头看他:“你威胁他?”   “是提醒。”盛遒纠正,“提醒他,什么人能碰,什么人不能碰。”   闻砚舟盯着他侧脸,忽然觉得有点冷。   “盛遒,”他声音有点干,“你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样?”   “哪样?”   “调查别人的底细,捏着把柄,随时能用。”   盛遒沉默了几秒。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他转过头,看着闻砚舟,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深不见底。   “我只对你这样。”他说,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闻砚舟,我只对你的事,这么上心。”   闻砚舟喉咙发紧。   “因为我不能容忍任何人,打你的主意。”盛遒凑近些,手伸过来,指尖轻轻碰了碰闻砚舟的脸颊,一触即分,“一根头发丝都不行。”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   盛遒坐回去,继续开车。   闻砚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想起盛遒刚才的眼神。温柔,但又疯狂。像一张网,悄无声息地罩下来,越收越紧。   而他,就在网中央。   到家已经快十一点。   闻砚舟下车,盛遒也跟着下来。   “早点睡。”他站在车边,看着闻砚舟,“明天我让人送早餐过来。”   “不用麻烦了。”闻砚舟说,“我自己能做。”   “不麻烦。”盛遒笑了笑,“看你吃得好,我高兴。”   又是这句。   闻砚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路上小心。”   “嗯。”盛遒点头,却没上车,只是看着他。   楼道灯昏暗,盛遒站在光影交界处,一半明,一半暗。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闻砚舟转身要走,盛遒忽然叫住他。   “闻砚舟。”   闻砚舟回头。   盛遒走过来,站在他面前,离得很近。近到闻砚舟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混着淡淡的木质香。   “今天吓着你了?”盛遒问,声音很低。   闻砚舟没说话。   “我不是好人。”盛遒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我手段不干净,心也脏。但对你,我是真的。”   他伸手,碰了碰闻砚舟的头发,动作很轻。   “所以,别怕我。”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恳求,“就算怕,也别躲我。行吗?”   闻砚舟看着他,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疯狂,偏执,但底色是烫的,烫得灼人。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点了点头。   盛遒笑了,那笑容很浅,但真实。   “上去吧。”他说,“我看着你上去。”   闻砚舟转身走进楼道。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一声,一声。   他能感觉到,盛遒的目光一直黏在他背上,直到他开门,进屋,关上那扇厚重的铁门。   他靠在门上,长长吐了口气。   抬手摸了摸脸颊,那里还残留着盛遒指尖的温度。   滚烫的,像要烙进皮肤里。   手机震了下,盛遒发来消息:「晚安。」   闻砚舟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回:「晚安。」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往下看。   那辆黑车还停在楼下,没走。   车窗降下,盛遒靠在驾驶座上,指尖一点猩红,是烟。   他仰头看着这扇窗户,看见闻砚舟露脸,抬手挥了挥。   然后发动车子,缓缓驶离。   闻砚舟放下窗帘,靠在墙上,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盛遒刚才的眼神。 第4章 盛老板手段厉害   签完版权合同的第七天,闻砚舟收到一封邮件。   陌生地址,标题就一行字:「你真的了解盛遒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删了。垃圾邮件,他想。   但第二天,同样地址,又来了。这次带附件,是张照片。点开,像素模糊,但能看清是盛遒,在某个会所包厢里,旁边坐着个年轻男孩,男孩的手搭在盛遒大腿上。   闻砚舟呼吸一滞。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移动鼠标,移到删除键上,停住。   最后没删,拖进了垃圾箱。   那天下午盛遒来电话,声音温和如常:“晚上有应酬,不陪你吃饭了。让人送了海鲜粥过去,记得吃。”   闻砚舟握着手机,看着电脑屏幕上还没关掉的垃圾箱,里面那封邮件像个脓包,鼓胀着。   “好。”他说。   挂了电话,他重新打开邮件,把附件照片保存下来,放大,仔细看。   照片里盛遒侧着脸,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出是笑着的。男孩很年轻,顶多二十岁,穿得单薄,整个人快贴到盛遒身上。   拍摄时间显示是半个月前。那时候,盛遒已经开始给他送饭了。   闻砚舟关了图片,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盛遒”。结果出来一大堆,大多是商业新闻,偶尔有几条花边,但很快都被删干净,只剩些捕风捉影的讨论。   “遒盛文化背景很深,听说是从海外回来的……”   “盛老板手段厉害,前阵子那谁,不是得罪他,现在人还在里头蹲着。”   “他好像喜欢男的,以前在国外……”   网页翻到底,也没什么实质内容。但闻砚舟注意到,所有提到盛遒私生活的信息,都活不过半天。   有人在控评。控得滴水不漏。   他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盛遒在厨房切菜的样子,一会儿是照片里那个模糊的侧脸。   手机震了,是外卖。海鲜粥,还配了四样小菜,用保温盒装着,打开还冒热气。   闻砚舟盯着那碗粥,忽然觉得反胃。   盛遒的“应酬”持续到很晚。   闻砚舟写完稿,洗完澡,躺床上看手机。凌晨一点,盛遒发来消息:「睡了没?」   闻砚舟盯着那三个字,没回。   两分钟后,电话打过来。闻砚舟犹豫了下,接了。   “怎么不回消息?”盛遒声音带着点酒意,比平时软,“担心我?”   “没有。”闻砚舟说,“刚在洗澡。”   “撒谎。”盛遒低低笑了声,“你每次撒谎,尾音都会往下掉。”   闻砚舟不说话了。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轻轻吐气的声音。盛遒在抽烟。   “不高兴?”盛遒问。   “没有。”   “那就是不高兴了。”盛遒声音又软了点,“谁惹你了?告诉我,我收拾他。”   闻砚舟想说“你”,但话到嘴边,变成:“今天写稿不顺。”   “哪段不顺?跟我说说。”   闻砚舟随便编了个情节,盛遒居然真认真听了,还给了几个意见,一针见血。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闻砚舟忍不住问。   “因为我聪明。”盛遒笑,笑声透过电流传过来,有点哑,“还因为你的事,我都上心。”   闻砚舟心口一紧。   “闻砚舟。”盛遒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沉下去,“我今天见了个客户,很烦。但一想到你,就觉得还能忍。”   闻砚舟握紧手机,指甲陷进掌心。   “盛遒。”他开口,声音有点干。   “嗯?”   “你……”闻砚舟顿了下,“你以前,交过男朋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怎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   盛遒又笑了,笑声里听不出情绪:“有过几个。都分了。”   “为什么分?”   “不合适。”盛遒说得轻描淡写,“要么图我的钱,要么图我的势,要么又图钱又图势。没意思。”   闻砚舟想起那张照片。照片里那个男孩,看着不像图钱图势的,倒像是……   “你呢?”盛遒反问,“除了谢淮,还交过吗?”   “没有。”闻砚舟说,“他是第一个。”   “真好。”盛遒声音低下去,像叹息,“干干净净的,全是我的。”   闻砚舟心跳漏了一拍。   “睡吧。”盛遒说,“明天我去看你。”   “你忙你的——”   “不忙。”盛遒打断他,“看你最重要。”   挂了电话,闻砚舟盯着天花板,很久没动。   脑子里全是盛遒最后那句话。   “干干净净的,全是我的。”   他闭上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很干净。   但他总觉得,有股烟味。盛遒身上的,木质香混着烟草,霸道地钻进他鼻腔。   第二天盛遒没来。   中午的时候,他发来消息,说临时有事,走不开。让人送了午饭过去,还特意嘱咐:“今天有虾,记得剥壳,别扎着手。”   闻砚舟看着那条消息,忽然想起那张照片。照片里,盛遒手里也夹着烟,另一只手搭在沙发背上,虚虚拢着那个男孩的肩。   他放下手机,打开电脑,点开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   男孩的脸看不清,但盛遒的手指看得清。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道浅疤。闻砚舟见过那道疤,盛遒说是在国外打架留的。   是同一个人。   同一个盛遒,一边搂着别人,一边给他发消息让他小心剥虾。   闻砚舟关掉图片,打开文档,想写稿,但一个字也敲不出来。   光标在空白页上闪烁,像在催促。   他烦躁地合上电脑,抓起钥匙出门。   没目的,就是不想在家待着。   小区门口有家咖啡店,闻砚舟常去。他点了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外面人来人往。   下午三点,店里人不多。隔壁桌坐了对情侣,女孩在抱怨工作,男孩耐心听着,偶尔插句话,眼神温柔。   闻砚舟看着,忽然想起谢淮。刚在一起的时候,谢淮也这样,他说什么,谢淮都听着,眼睛亮亮的,全是爱意。   后来呢?后来谢淮说他忙,说他累,说他需要空间。再后来,就是在酒店撞见那一幕。   爱意是真的,背叛也是真的。   那盛遒呢?   闻砚舟低头,盯着咖啡杯里的倒影。他看见自己,眉头皱着,嘴角下撇,一脸苦大仇深。   “闻老师?”   闻砚舟抬头,愣了下。   桌边站着个人,高高瘦瘦,戴着金边眼镜,手里拿着本书,是《风声掠影》。   “真是您啊!”男孩眼睛一亮,有点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我是您的读者,特别喜欢您的书,能……能给我签个名吗?”   闻砚舟接过书,翻到扉页:“你叫什么?”   “陈最。耳东陈,最好的最。”   闻砚舟签了名,递回去。陈最接过,宝贝似的抱在怀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闻老师,您本人比照片还好看。”   这话有点冒犯,但他说得真诚,闻砚舟也不好说什么,只笑了笑。   “您一个人吗?”陈最指了指他对面的位置,“我能坐这儿吗?”   闻砚舟犹豫了下,点头。   陈最坐下来,有点兴奋,话也多起来。他说他今年大四,学中文的,梦想是当作家。他说他喜欢闻砚舟的文字,干净,有力量。他说他毕业论文就写的闻砚舟作品分析,得了优秀。   闻砚舟听着,偶尔应一声。他其实没太听进去,脑子里还在想那张照片,想盛遒,想谢淮,乱糟糟的。   但陈最很会聊,也很会看眼色,见闻砚舟兴致不高,就适时打住,转而聊起最近看的书。他推荐了几本,都是闻砚舟感兴趣的,两人居然聊了起来。   一聊就是一下午。   窗外天色渐暗,陈最看了眼表,惊呼一声:“都这么晚了!抱歉闻老师,耽误您这么长时间。”   “没事。”闻砚舟说,“聊得很开心。”   这是实话。跟陈最聊天很轻松,不用想太多,就是单纯的读者和作者,聊文学,聊创作。   “那我先走了。”陈最起身,有点不舍,“闻老师,我能……加您个微信吗?以后有新作品,我能第一时间知道。”   闻砚舟想了想,点头。   两人加了微信,陈最高高兴兴走了,走之前还说下次请闻砚舟吃饭,感谢他今天的指点。   闻砚舟看着他的背影,年轻,朝气,眼里的光干净又热烈。   不像他,满心都是猜忌和不安。   他苦笑一下,结了账,走出咖啡店。   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闻砚舟沿着街慢慢走,风吹过来,有点凉。   手机震了,盛遒发来消息:「在哪?」   闻砚舟回:「外面。」   「位置发我,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   「位置。」   两个字,带着不容拒绝的味道。   闻砚舟盯着屏幕,忽然觉得累。他发了定位,然后站在路边等。   十分钟后,那辆熟悉的黑车停在面前。车窗降下,盛遒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表情。   “上车。”   闻砚舟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一股烟味,很浓。   “你抽了多少?”他皱眉。   盛遒没答,侧过身,盯着他看。看了很久,才开口:“下午去哪了?”   “咖啡店。”   “一个人?”   “嗯。”   盛遒盯着他,眼神深得像潭,看不出情绪。闻砚舟被他看得发毛,别开脸:“怎么了?”   “没事。”盛遒转回去,发动车子,“下次出门,告诉我一声。”   闻砚舟没应。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声。开到半路,盛遒忽然问:“那男孩是谁?”   闻砚舟心一紧:“什么男孩?”   “咖啡店,坐你对面的。”盛遒语气很淡,“戴眼镜,挺年轻,看着像学生。”   闻砚舟后背发凉。   盛遒怎么知道?   “读者。”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碰巧遇到,聊了两句。”   “聊了一下午?”   “嗯。”   盛遒不说话了。等红灯的时候,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来。   烟雾在车厢里弥漫,闻砚舟被呛得咳嗽。   盛遒把烟掐了,开窗,冷风灌进来。   “闻砚舟。”他看着前方,声音有点哑,“我不喜欢别人靠近你。”   闻砚舟手指蜷了蜷。   “尤其是男的。”盛遒补充,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子,“年轻的,好看的,对你笑一下,你就跟人聊一下午。我受不了。”   闻砚舟转头看他:“你监视我?”   “是保护你。”盛遒也转过头,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又深又沉,“那男孩什么底细你知道吗?万一他图谋不轨呢?”   “他只是个读者!”   “读者?”盛遒笑了,那笑容半点温度都没有,“读者会特意打听你常去的咖啡店,在那儿等你一下午?读者会故意坐你对面,找你要微信?闻砚舟,你太天真了。”   闻砚舟盯着他:“你怎么知道他等我一下午?”   盛遒沉默。   “你派人跟着我?”闻砚舟声音抖了。   “是保护你。”盛遒重复,语气强硬起来,“谢淮的事才过去多久?万一他狗急跳墙,对你做什么,怎么办?我不能让你出事。”   “所以你就找人监视我?”闻砚舟声音拔高,“盛遒,我是人,不是你的所有物!”   “你就是我的!”盛遒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在路边急停。他转过头,眼睛在黑暗里烧着火,“闻砚舟,从我看上你那一天起,你就是我的!别人多看你一眼,我都想把他眼珠子挖出来!”   他喘着气,胸口起伏,像头被激怒的兽。   闻砚舟看着他,忽然觉得陌生。   这个人,这个温柔体贴,给他送饭,给他暖胃,给他揉头发的人,现在眼里全是疯狂,全是占有欲,像要把他生吞活剥。   “盛遒。”闻砚舟开口,声音很轻,“你到底是谁?”   盛遒盯着他,盯了很久,眼里的火一点点熄下去,又变回那潭深水。   “我是爱你的人。”他说,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嘶哑,“闻砚舟,我只是太爱你了,爱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伸手,想碰闻砚舟的脸,但闻砚舟躲开了。   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去。   “对不起。”盛遒说,垂下眼,“我吓着你了。”   他重新发动车子,开得很慢,很稳。一路无话。   到小区门口,闻砚舟下车,盛遒也跟着下来。   “闻砚舟。”他叫住他。   闻砚舟没回头。   “那张照片,你看到了,对吧?”盛遒问。   闻砚舟身体一僵。   “那是我表弟。”盛遒说,声音在夜风里有点飘,“在国外读书,放假回来,我带他去见几个朋友。他喝多了,靠我身上,被人拍了照。”   闻砚舟慢慢转过身。   盛遒站在路灯下,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他看起来有点疲惫,眼下一片青黑。   “你可以去查。”盛遒说,眼神坦荡,“他叫盛燃,在纽约大学读大三。如果你还不信,我可以让他跟你视频。”   闻砚舟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   但盛遒太坦荡了,坦荡得不像说谎。   “为什么?”闻砚舟问,“为什么有人发那种照片给我?”   “因为有人不想我们好。”盛遒走近两步,但没碰他,只是看着他,“谢淮,或者别的什么人。闻砚舟,这个圈子不干净,想搞垮一个人,办法多的是。离间,是最简单的。”   他说得有理有据,闻砚舟动摇了。   也许真是误会?也许那张照片真是巧合?   “闻砚舟。”盛遒又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不信我,我不怪你。但我求你,别因为别人,把我们推开。”   他眼里有光,微弱,但真实。   闻砚舟心软了。   “对不起。”他说。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盛遒笑了,笑容有点苦,“是我太急了,吓着你了。以后我改,好不好?”   闻砚舟没说话。   盛遒伸手,很轻地碰了碰他的头发,这次闻砚舟没躲。   “上去吧。”盛遒说,“早点睡。”   闻砚舟点点头,转身走进楼道。   他没看见,身后,盛遒脸上那点温柔瞬间褪去,眼神冷得像冰。   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   “查。”声音低而冷,带着杀意,“今天下午跟闻砚舟在咖啡店聊天的男孩,叫什么,住哪,背景,全查清楚。”   “是。”那边应声。   盛遒挂了电话,抬头看着闻砚舟家的窗户,灯亮了,映出一个人影。   他盯着那个人影,看了很久,然后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   烟雾在夜色里散开,模糊了他的脸。   “我的。”他低声说,像在宣誓,又像在说服自己,“谁也别想碰。”   第二天,陈最发来消息,说想请闻砚舟吃饭,感谢他昨天的指点。   闻砚舟正要回,盛遒的电话来了。   “今天有空吗?”盛遒声音温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去了就知道。”盛遒顿了顿,补充,“就我们俩。”   闻砚舟看着陈最的消息,犹豫了下,回了个「抱歉,今天有事,下次吧」。   然后对电话那头说:“好。”   盛遒来接他,开了一辆越野车,不是平时那辆。闻砚舟上车,发现后座堆着东西,用布盖着,看不清是什么。   “去哪?”他又问了一遍。   “山里。”盛遒说,“有个地方,想带你去看看。”   车开上高速,又转进山路。路越来越窄,两边树越来越密,人烟稀少。   闻砚舟有点不安:“这什么地方?”   “快到了。”盛遒说。   又开了十来分钟,车停在一处悬崖边。盛遒熄火,解开安全带:“下车。”   闻砚舟跟着下去,被眼前的景色惊到了。   悬崖下面是海,深蓝色的,一望无际。浪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沫。远处有海鸟在飞,叫声被风送过来,很空,很辽远。   “喜欢吗?”盛遒问。   闻砚舟点头:“怎么找到这儿的?”   “以前心情不好,就开车乱逛,无意中发现的。”盛遒走到悬崖边,风吹起他的头发,衣角猎猎作响,“后来每次来,心情就会好点。”   闻砚舟站在他身边,风吹得他有点站不稳。盛遒伸手,揽住他的肩。   “小心点,这儿风大。”   闻砚舟没躲。   两人就这么站着,看海,看天,看鸟。谁也没说话,但气氛难得地平和。   “闻砚舟。”盛遒忽然开口。   “嗯?”   “昨天的事,对不起。”盛遒看着海,侧脸线条在光里显得柔和,“我不该凶你,也不该找人跟着你。我答应你,以后不会了。”   闻砚舟转头看他。   盛遒也转过头,眼神很认真:“但你也要答应我,离那些人远点。我不放心。”   “陈最只是个读者。”   “读者也不行。”盛遒语气软下来,但意思没变,“你不知道,有些人表面看着单纯,心里想什么,你根本猜不到。我不想你受伤害。”   闻砚舟想说什么,但看着盛遒的眼神,又咽回去了。   那眼神太深,太沉,像要把人吸进去。   “好。”他说。   盛遒笑了,那笑容在阳光下,干净又明亮。他揽着闻砚舟的手紧了紧,很轻,但坚定。   “真乖。”   他们在山上待到日落。夕阳把海面染成金色,波光粼粼,美得不真实。   回程路上,闻砚舟靠着车窗,有点困。盛遒把空调调高,给他盖了件外套。   “睡会儿,到了叫你。”   闻砚舟闭上眼,真的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掉进海里,水很冷,很深。他往下沉,快要窒息的时候,有人抓住他的手,把他拉了上去。   他睁开眼,对上一双眼睛,很深,很沉,像海。   是盛遒。   “做噩梦了?”盛遒问,手指擦过他额头,都是汗。   闻砚舟摇头,坐直身体,发现车已经停在小区门口了。   “到了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香。”盛遒笑,“饿不饿?回去我给你煮面?”   闻砚舟想说不用,但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盛遒低低笑了:“等着。”   他下车,从后备箱拿出食材,熟练得像回自己家。闻砚舟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上来。   但他压下去了。   也许盛遒说的是真的。也许那张照片真是误会。也许陈最真是巧合。   也许,他可以试着相信一次。   回到家,盛遒在厨房忙活,闻砚舟在客厅看电视。新闻在播一起失踪案,失踪的是个年轻男孩,照片打出来,闻砚舟愣了下。   那人看着有点眼熟,但想不起在哪见过。   盛遒端面出来,瞥了眼电视:“看什么呢?”   “新闻。”闻砚舟说,“有个男孩失踪了,看着挺年轻。”   盛遒扫了眼屏幕,表情没什么变化:“哦,那个啊。听说是欠了高利贷,跑路了。”   “你认识?”   “不算认识。”盛遒把面放下,“之前饭局上见过,跟王总一起的。”   闻砚舟心一紧:“王总?上次那个?”   “嗯。”盛遒递筷子给他,“别想了,吃面。”   闻砚舟接过筷子,但没动。他盯着电视屏幕,失踪男孩的照片定格在那里,笑得有点腼腆。   “他什么时候失踪的?”闻砚舟问。   “前几天吧。”盛遒说,语气随意,“怎么,你认识?”   “不认识。”闻砚舟摇头,但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那就别想了。”盛遒揉了揉他头发,“快吃,面要坨了。”   闻砚舟低头吃面,味道很好,但他食不知味。   脑子里全是那个失踪男孩的脸,还有陈最的脸,重叠在一起,又分开。   他抬头看盛遒。   盛遒正低头吃面,侧脸在灯光下,温和,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第5章 你跟我说实话   陈最消失了。   字面意义上的消失。微信不回,电话关机,像人间蒸发。   闻砚舟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句“对方已不是你好友”,愣了足足一分钟。三天前他们还在咖啡店聊文学,陈最眼睛亮晶晶地说要请他吃饭,现在号就没了。   他翻了通讯录,找到陈最那天留的电话,打过去,关机。   心里那股不安又浮上来,黏糊糊的,甩不掉。他想起新闻里那个失踪男孩,想起盛遒轻描淡写地说“跑路了”。   太巧了。   手机震了,盛遒发来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让人送。」   闻砚舟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动。最后回:「随便。」   「那就海鲜粥,你上次说好吃。」   「好。」   对话结束。闻砚舟把手机扔沙发上,抓了抓头发。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天阴沉沉的,要下雨。   门铃响了。   他以为是送饭的,开门,愣住。   门外站着谢淮。   才一个多月没见,谢淮像变了个人。   瘦得脱相,眼眶深陷,胡子拉碴,衣服皱巴巴的,身上一股烟味混着酒气。   “砚舟……”谢淮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闻砚舟下意识要关门,谢淮一把抵住门板,力气大得吓人。   “我就说几句话!”谢淮眼睛通红,盯着他,“说完就走,真的!”   “我们没什么好说的。”闻砚舟用力关门,但谢淮死撑着。   “是关于盛遒的!”谢淮压低声音,急促地说,“砚舟,你听我说,他不是好人!他——”   “谢淮。”闻砚舟冷下脸,“你再不走,我报警了。”   “你报啊!”谢淮忽然笑起来,笑得歇斯底里,“让警察来抓我!反正我也活不成了!但在我死之前,我得告诉你,盛遒是什么东西!”   他喘着粗气,眼球布满血丝:“我爸的厂,是他举报的。我妈的病历,是他捅出去的。我现在欠了一屁股债,工作没了,家也没了,都是他干的!”   闻砚舟手指抠着门板,关节发白。   “你知道他怎么搞我的吗?”谢淮声音发抖,“他找人给我下套,让我赌,输光了就借高利贷。现在追债的天天堵我门口,说再不还钱,就卸我一条腿……”   他伸手想抓闻砚舟,闻砚舟往后躲。   “砚舟,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谢淮眼泪掉下来,混着鼻涕,狼狈不堪,“但你救救我,只有你能救我了!你去跟盛遒说,让他放过我,我保证再也不缠着你了,我离开这儿,永远不回来……”   “跟我没关系。”闻砚舟听见自己说,声音冷得不像自己的,“谢淮,这都是你自找的。”   谢淮愣住,然后笑起来,越笑越大声,笑到咳嗽,咳出眼泪。   “是,我自找的。”他抹了把脸,眼神变得阴狠,“那你也别想好过。闻砚舟,你以为盛遒真喜欢你?他就是个疯子!他看上的东西,不择手段也要弄到手。等玩腻了,你就跟我一个下场!”   “说完了?”闻砚舟问。   谢淮盯着他,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但闻砚舟没给他机会。   “说完了就滚。”   门重重关上。闻砚舟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谢淮的咒骂,然后是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滑坐到地上,手在抖。   手机又震了,还是盛遒:「饭到了,开门。」   闻砚舟深吸口气,站起来,整理了下衣服,开门。   送饭的是个生面孔,年轻小伙子,笑眯眯的:“闻先生,您的晚餐。”   闻砚舟接过,关上门。   他把餐盒放桌上,没打开,就盯着看。   海鲜粥的香味飘出来,但他一点胃口都没有。   他想起谢淮那双通红的眼睛,想起他说“等玩腻了,你就跟我一个下场”。   也想起盛遒,想起他在厨房切菜的样子,想起他在山顶看海的样子,想起他说“我只是太爱你了”。   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闻砚舟不知道。   接下来的几天,闻砚舟把自己关在家里写稿。盛遒每天准时发消息,送饭,打电话,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   但闻砚舟回得越来越少。   周三下午,编辑打电话来,语气兴奋:“砚舟!有个影视论坛的邀请,主办方点名要你去!就在周末,两天一夜,包吃住,还能认识不少圈内人!”   闻砚舟正想推,编辑接着说:“盛先生也去!他说的,让我一定把你请动。这可是好机会啊砚舟,多露露脸,对以后发展有帮助。”   盛遒也去。   闻砚舟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他想了想,说:“好。”   “太好了!那我给你报名了!对了,盛先生说让你不用操心,行程他全安排好了。”   挂了电话,闻砚舟盯着电脑屏幕。文档打开着,写了一半,主角正面临选择:相信那个温柔体贴的爱人,还是相信那些可疑的线索。   他敲下几个字,又删了。   真他妈应景。   论坛在郊区一个度假村,环境不错,依山傍水。闻砚舟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盛遒在门口等他,一身休闲装,比平时少了点距离感。   “累不累?”盛遒很自然地接过他的行李箱,“房间安排好了,先休息会儿,晚上有欢迎晚宴。”   闻砚舟跟着他往里走,没说话。   房间是套间,客厅卧室分开,装修精致。闻砚舟放下包,走到窗边,外面是湖,夕阳映在水面上,一片金黄。   “喜欢吗?”盛遒站在他身后。   “嗯。”   “喜欢以后常来。”盛遒说,“这儿是我一个朋友开的,想来随时可以。”   闻砚舟没接话。   盛遒看着他侧脸,沉默了几秒,忽然问:“这几天怎么不理我?”   闻砚舟手指蜷了蜷。   “我哪里做错了,你告诉我,我改。”盛遒声音低下去,带着点委屈,“别不理我,行吗?”   闻砚舟转身,看着他。盛遒眼睛很亮,眼神干净,坦荡,看不出一点心虚。   “谢淮来找我了。”闻砚舟说。   漁L椞J   盛遒表情没变,但眼神冷了一瞬:“他找你干什么?”   “他说,是你把他家搞垮的。”闻砚舟盯着他,“是你举报他爸,捅他妈病历,还给他下套让他欠高利贷。”   盛遒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容有点苦。   “你信了?”   “我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盛遒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他爸偷税漏税是事实,证据确凿,不用我举报,迟早出事。他妈骗医保,医院早就查到,只不过我朋友在卫生局,消息灵通,先知道了。至于高利贷——”   他顿了顿,眼神冷下来。   “那是他自己赌的。我只不过让人告诉他,哪儿能借到钱。他自己要往火坑里跳,怪我?”   闻砚舟喉咙发紧。   “砚舟。”盛遒伸手,碰了碰他的脸,指尖有点凉,“我知道你心软,看不得人惨。但谢淮那种人,不值得你同情。他骗你三年,出轨,还倒打一耙。我收拾他,是替天行道。”   他说得有理有据,闻砚舟动摇了。   也许真是谢淮狗急跳墙,胡乱攀咬?   “那陈最呢?”闻砚舟问,“陈最为什么消失了?”   盛遒皱眉:“陈最是谁?”   “咖啡店那个读者。”   “哦,他啊。”盛遒恍然,语气随意,“我查过了,那小子不简单。表面是学生,背地里在夜店陪酒,专钓有钱人。他接近你,估计是看你跟我在一块,想捞好处。”   闻砚舟愣住。   “我不让你跟他来往,是为你好。”盛遒叹了口气,“这圈子复杂,什么人都有。我怕你吃亏。”   他看着闻砚舟,眼神认真又温柔。   “砚舟,我做这些,可能方法不对,但心是真的。我就是想护着你,让你安安稳稳写书,别被那些烂人烂事打扰。”   闻砚舟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   “对不起。”他说,“我不该怀疑你。”   盛遒笑了,那笑容在夕阳里,温暖又干净。他伸手,把闻砚舟搂进怀里,抱得很紧。   “不用对不起。”他在闻砚舟耳边说,声音低柔,“你怀疑我,说明你在乎我。我高兴还来不及。”   闻砚舟脸贴在他胸口,能听见心跳,平稳,有力。   他闭上眼,闻着盛遒身上的木质香,心里那点不安,慢慢散了。   也许真是他想多了。   晚宴在度假村宴会厅,来了不少人,导演、编剧、投资人,个个光鲜亮丽。闻砚舟不太适应这种场合,但盛遒一直在他身边,带着他认人,挡酒,游刃有余。   “这位是李导,拍过《春夜》的。”盛遒介绍。   闻砚舟眼睛一亮。《春夜》是他很喜欢的一部电影,导演李叙是业内大拿,出了名的难搞,但才华横溢。   “李导,久仰。”闻砚舟主动伸手。   李叙五十来岁,瘦高,戴副黑框眼镜,打量了闻砚舟几眼,握了手:“《风声掠影》我看过,文字不错。”   “谢谢李导。”   “有没有兴趣写电影剧本?”李叙问得直接,“我手头有个本子,缺个编剧。盛总推荐你,说你行。”   闻砚舟愣了下,看向盛遒。盛遒对他笑笑,眼神示意他答应。   “我……我可以试试。”闻砚舟说。   “那行,回头让我助理把大纲发你。”李叙说完,又跟盛遒聊了几句,走了。   闻砚舟还有点懵。李叙的戏,多少人挤破头想上,就这么定他了?   “发什么呆?”盛遒碰了碰他胳膊,“李导的戏,机会难得,好好把握。”   “你怎么说服他的?”闻砚舟问。   “没说服。”盛遒笑,“我就说,你是我的人,才华横溢,值得最好的。他信我,就信你。”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闻砚舟知道没那么简单。李叙那种级别的导演,不会因为谁一句话就用谁。   盛遒肯定付出了代价。   心里那点感动又冒出来,混着愧疚。他刚才还怀疑盛遒,可盛遒却在背后为他铺路。   “谢谢。”闻砚舟说。   “不用谢。”盛遒看着他,眼神很深,“你好好写,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晚宴进行到一半,闻砚舟去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在走廊碰上个人,有点眼熟。   是王总。上次饭局那个。   王总也看见他了,眼睛一亮,凑过来:“闻老师!巧啊!”   闻砚舟往后躲了躲:“王总。”   “一个人?”王总左右看看,见盛遒不在,胆子大了点,手就往闻砚舟肩膀上搭,“盛总没陪着?”   闻砚舟躲开:“他在里面。”   “哦。”王总手落了空,也不尴尬,笑嘻嘻的,“闻老师,上次我说的那个电影项目,你真不考虑考虑?条件真的好,只要你点头,片酬随你开!”   “不了,谢谢王总。”闻砚舟想走。   “别急着走啊!”王总拦住他,压低声音,“闻老师,我跟你说句实话。盛遒那人,不简单。你跟着他,小心点。”   闻砚舟脚步一顿。   “你以为他对你是真心的?”王总笑得暧昧,“他那种人,我见多了。玩腻了,甩得比谁都快。你呀,趁现在还能捞,多捞点,别到时候人财两空。”   闻砚舟冷下脸:“王总,请让开。”   “嘿,还不听劝!”王总啧了声,“行,我不说了。但你记住我的话,哪天混不下去了,来找我,我这儿永远给你留位置。”   他说着,手又往闻砚舟腰上摸。   闻砚舟正要躲,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攥住王总的手腕。   力道很大,王总疼得嗷一声。   盛遒站在旁边,脸上带着笑,但眼神冷得像冰。   “王总,手往哪儿放呢?”   王总脸色变了:“盛、盛总,误会,我就是跟闻老师聊聊天……”   “聊天需要动手动脚?”盛遒松开手,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慢条斯理擦手,像碰了什么脏东西。   王总捂着手腕,额头上冒汗。   “王总。”盛遒走近一步,声音压低,只有他们三个能听见,“你公司最近在谈的那个并购案,好像不太顺利啊。要不要我帮你跟对方老总打个招呼?”   王总脸白了。   “还有,你老婆昨天是不是又去澳门了?听说输了不少,需要我借你点钱周转吗?”   王总嘴唇发抖,看着盛遒,又看看闻砚舟,最后挤出一句:“不、不用了……盛总,我还有点事,先、先走了……”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走廊里只剩他们俩。盛遒转过身,看着闻砚舟,眼神瞬间柔和下来。   “没事吧?”   闻砚舟摇头。   “以后离他远点。”盛遒说,“他不是好东西。”   “嗯。”   盛遒看着他,忽然笑了:“怎么了?又吓着了?”   “没有。”闻砚舟顿了顿,“我只是觉得……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关于你的事,我必须知道。”盛遒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动作温柔,“走吧,回去。这儿乌烟瘴气的,没什么好待的。”   两人往回走,快到宴会厅门口时,闻砚舟忽然问:“盛遒,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盛遒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走廊灯光昏暗,他一半脸在光里,一半在暗处。眼睛在阴影里,深得像潭。   “因为你是闻砚舟。”他说,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因为从我看见你第一眼,我就知道,这辈子,我完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但又透着某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所以,对你好,是我的本能。护着你,是我的使命。爱你,是我的命。”   闻砚舟心跳如雷。   他看着盛遒,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的东西,烫得灼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怀疑,那些不安,在这样炽热的感情面前,显得那么可笑,那么渺小。   也许,他该试着相信一次。   全心全意地,相信一次。   “盛遒。”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谢谢。”闻砚舟说,“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盛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他搂进怀里,抱得很紧。   “不用谢。”他在闻砚舟耳边说,声音低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为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宴会厅里的音乐飘出来,欢快,热闹。   但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俩的心跳声,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闻砚舟闭上眼,靠在盛遒胸口。   他想,就这样吧。   不管盛遒是什么人,不管他做过什么,至少这一刻,他是真的。   这就够了。   深夜,闻砚舟睡得正熟,手机震了下。   他迷迷糊糊拿起来看,是条陌生短信,没署名,就一行字:   「你看见的,都是他想让你看见的。」   他盯着那行字,睡意瞬间没了。   正要回拨,短信又来了,这次是张照片。   点开,闻砚舟呼吸一滞。   照片里,陈最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眼睛红肿,满脸是泪。背景很暗,看不清在哪。   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字:   「想知道他在哪吗?明天下午三点,湖心亭。一个人来。」   闻砚舟手开始抖。   他盯着照片,盯着陈最那双绝望的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猛地坐起来,下床,冲出卧室。   客厅里,盛遒还没睡,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笔记本,正在看文件。听见动静,抬头,看见闻砚舟苍白的脸,愣了下。   “怎么了?做噩梦了?”   闻砚舟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他看着盛遒,看着那张温柔关切的脸,忽然觉得冷。   “盛遒。”他开口,声音抖得厉害。   “你跟我说实话。”   “陈最到底在哪?” 第6章 你觉得是我干的?   闻砚舟把手机举到盛遒面前,屏幕上的照片刺眼。   陈最被绑在椅子上,眼睛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客厅里一片死寂。   盛遒盯着照片,表情没变,但眼神沉了下去。他放下笔记本,慢慢站起身,走到闻砚舟面前。   “哪来的?”他问,声音很平静。   “短信。”闻砚舟手在抖,“谁发的?是不是你?”   盛遒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   “你觉得是我干的?”   “除了你还有谁?”闻砚舟声音发颤,“你说他接近我是有目的,说他不是好人。现在他失踪了,被绑了,照片发到我手机里——盛遒,除了你,谁会这么做?”   盛遒没说话。他伸手,拿过闻砚舟的手机,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退出,看发信人。陌生号码,没备注。   “三点,湖心亭。”他念出那行字,抬头看闻砚舟,“你要去?”   “不然呢?”闻砚舟盯着他,“他是因为我才——”   “他不是因为你。”盛遒打断他,语气冷下来,“闻砚舟,我说了,他接近你是有目的的。现在他出事,很可能是得罪了别人,或者玩脱了。跟你没关系。”   “可照片发给我了!”   “那就是冲我来的。”盛遒把手机还给他,走回沙发坐下,点了支烟,“有人想用他威胁我,或者挑拨我们。你去了,就中计了。”   烟雾在客厅里弥漫。闻砚舟看着他冷静的侧脸,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所以你真不管他死活?”闻砚舟声音抖得厉害,“盛遒,那是条人命!”   盛遒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我会处理。但不是你去处理。”   “你怎么处理?”   “这你不用管。”盛遒看向他,眼神很深,“闻砚舟,这件事你别插手。交给我,我会查清楚是谁在搞鬼,会把陈最找回来。但你别去湖心亭,别见任何人,别接任何陌生电话。明白吗?”   闻砚舟盯着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盛遒太冷静了,冷静得不正常。正常人看到这种照片,第一反应不该是报警吗?不该是担心吗?可他就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盛遒。”闻砚舟开口,声音很轻,“你跟我说实话。陈最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盛遒沉默了几秒。   烟燃到尽头,他按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慢。   “我知道的不多。”他说,声音平静,“我只知道,他之前跟谢淮有联系。”   闻砚舟浑身一僵。   “什么?”   “谢淮被开除后,到处借钱,借到高利贷那里。”盛遒看着他,眼神坦荡,“陈最是那家贷款公司的业务员,专门在网上物色目标。他接近你,可能是谢淮指使的,也可能是他自己想从你这捞点好处。”   闻砚舟脑子里嗡嗡作响。   “不……不可能。”他摇头,“陈最就是个学生,他——”   “学生?”盛遒笑了,那笑容有点冷,“闻砚舟,你看人太简单了。我查过,他根本不是学生,学籍是假的,身份也是假的。他在那家公司干了两年,专骗涉世未深的人,男女都骗。”   闻砚舟腿发软,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   “那照片……那照片又是怎么回事?”   “可能是他得罪了客户,被报复了。”盛遒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也可能是谢淮狗急跳墙,想用他来威胁我。但不管是什么,都跟你没关系。”   他伸手,想碰闻砚舟的脸,但闻砚舟躲开了。   盛遒手停在半空,顿了顿,收回去。   “你不信我。”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我不知道该信谁。”闻砚舟闭上眼,“谢淮说你害他,陈最失踪了,现在又冒出这张照片……盛遒,我脑子很乱。”   “那就别想了。”盛遒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明天我让人去湖心亭看看,如果是陷阱,就处理掉。如果是陈真在那,就把他带回来。你好好待着,哪儿都别去,行吗?”   闻砚舟睁开眼,看着盛遒。   盛遒眼睛很红,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看起来是真的累了。但他眼神很认真,很专注,像全世界他只看得见闻砚舟一个人。   “你会救他吗?”闻砚舟问。   “会。”盛遒点头,“我答应你,只要他还活着,我一定把他带回来。”   闻砚舟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   盛遒松了口气,伸手把他搂进怀里。这次闻砚舟没躲。   “对不起。”盛遒在他耳边说,声音很低,“让你受惊了。”   闻砚舟脸贴在他胸口,能听见心跳,平稳,有力。他闭上眼,闻着盛遒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心里那点不安,却没散去。   反而越来越重。   第二天,闻砚舟一整天都待在房间里。   盛遒一早就出去了,说去处理陈最的事。他让两个保镖守在门口,说是保护,但闻砚舟知道,是监视。   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湖。湖心亭在湖中央,很小一个亭子,周围是水,没有路,得划船过去。   三点快到了。   闻砚舟盯着手机,那条短信还在,照片还在。陈最那双绝望的眼睛,像刻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想起陈最在咖啡店的样子,年轻,朝气,眼睛亮晶晶地说喜欢他的书。那样的孩子,会是骗子吗?   手机震了,盛遒发来消息:「在房间吗?」   闻砚舟回:「在。」   「别出门,等我回来。」   「陈最呢?」   那边正在输入,停了,又输入,最后发来一句:「找到了。受了点伤,但还活着。送去医院了。」   闻砚舟松了口气:「他怎么样?」   「皮外伤,不严重。但精神状态不太好,一直胡言乱语。」   「他说什么了?」   「说有人绑架他,逼他承认接近你是为了害你。但他不承认,就被打了。」   闻砚舟手指收紧:「是谁干的?」   「还在查。」盛遒顿了顿,「晚上我回来,详细跟你说。」   「好。」   挂了电话,闻砚舟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   陈最还活着。这就好。   但心里那点不安,还是没散。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晚上七点,盛遒回来了。他看起来有点疲惫,但精神还好。进门先问闻砚舟吃饭没,听说吃了,才在沙发上坐下,点了支烟。   “陈最在医院,有人看着,不会有危险。”盛遒说,“警方也介入了,正在调查。但他说不清是谁绑的他,只说对方蒙着脸,听不出声音。”   闻砚舟坐在他对面:“他真是贷款公司的?”   “嗯。”盛遒弹了弹烟灰,“警方查了,确实有案底。不过这次他是受害者,等伤好了,可能要进去蹲一段时间。”   闻砚舟沉默。   “失望了?”盛遒看他。   “有点。”闻砚舟实话实说,“我以为他真的是读者。”   “这世上没那么多巧合。”盛遒笑了笑,笑容有点苦,“砚舟,你太干净了,看谁都觉得是好人。但有些人,表面看着单纯,心里想什么,你根本不知道。”   闻砚舟没接话。   盛遒掐灭烟,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仰头看他。   “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他说,声音很轻,“你觉得我手段脏,心狠,不是什么好人。我不否认。但我对你,是真心的。”   他伸手,握住闻砚舟的手,掌心温热。   “谢淮的事,陈最的事,我处理得是不干净。但我都是为了你。我不想你被那些烂人缠上,不想你受伤害。可能方法不对,但心是真的。”   闻砚舟看着他,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热烈,偏执,但又透着一种近乎脆弱的真诚。   “盛遒。”闻砚舟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以后别这样了。”闻砚舟说,“有什么事,跟我说。别瞒着我,别背着我处理。我不是小孩,我能承受。”   盛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好。”   “还有。”闻砚舟顿了顿,“别再做违法的事。我不希望你有事。”   盛遒笑了,那笑容在灯光下,温暖又干净。他凑近,在闻砚舟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听你的。”   闻砚舟闭上眼,心里那点不安,终于散了。   也许真是他想多了。也许盛遒只是方法极端,但心是好的。   他愿意再信一次。   论坛结束那天,盛遒开车送闻砚舟回家。路上闻砚舟睡着了,醒来时车已经停在小区门口,天都黑了。   “到了怎么不叫我?”闻砚舟揉揉眼睛。   “看你睡得香。”盛遒笑,“饿不饿?上去给你煮面?”   闻砚舟想说不用,但肚子叫了一声。   盛遒低低笑了:“等着。”   他下车,从后备箱拿出食材,跟闻砚舟一起上楼。楼道灯坏了,黑漆漆的,盛遒很自然地牵住闻砚舟的手。   “小心点,别摔着。”   闻砚舟没挣,任由他牵着。   到家门口,闻砚舟掏钥匙开门。门一开,他愣住了。   客厅亮着灯,沙发上坐着个人。   是谢淮。   谢淮抬起头,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冷,冷得像冰。   “回来了?”谢淮开口,声音嘶哑。   闻砚舟浑身一僵:“你怎么进来的?”   “钥匙。”谢淮晃了晃手里的钥匙串,“你忘了吗?你给我的,说这是我们的家,我想什么时候来都行。”   闻砚舟脸色白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早忘了。   盛遒往前一步,把闻砚舟挡在身后,看着谢淮,眼神冷下来。   “出去。”   谢淮笑了,那笑容扭曲又疯狂:“凭什么?这是我家,我凭什么出去?”   “这不是你家。”盛遒语气很淡,“这是砚舟的家。你现在是非法侵入,我可以报警。”   “报啊!”谢淮猛地站起来,眼睛通红,“让警察来抓我!反正我也活不成了!但在那之前——”   他盯着闻砚舟,眼神像淬了毒。   “闻砚舟,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跟不跟我走?”   闻砚舟从盛遒身后走出来,看着谢淮,声音很平静:“谢淮,我们结束了。”   “结束?”谢淮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说结束就结束?闻砚舟,三年,我陪了你三年!你现在找到更好的,就想把我一脚踢开?”   “是你先背叛我的。”闻砚舟说。   “是!我背叛你!我混蛋!我该死!”谢淮嘶吼,“但我现在知道错了!我后悔了!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行不行?”   他往前走了两步,盛遒立刻挡在闻砚舟面前。   “谢淮,别逼我动手。”盛遒声音很冷。   “动手?”谢淮盯着他,眼神阴狠,“你动啊!有本事你杀了我!盛遒,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你做的那些事,比我干净多少?”   盛遒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像看一只蝼蚁。   谢淮被他看得发毛,但硬撑着:“陈最那小子,是你弄的吧?绑了,打了,还嫁祸给我。你可真行啊,盛总,玩得一手好牌!”   闻砚舟浑身一震,看向盛遒。   盛遒表情没变,但眼神更冷了。   “谢淮,说话要讲证据。”他说。   “证据?”谢淮冷笑,“我要是有证据,早就报警抓你了!但闻砚舟,我告诉你,陈最失踪前一天,来找过我。他说有人威胁他,让他离你远点,不然就弄死他。你猜是谁威胁他的?”   闻砚舟手指发冷。   “他说那人姓盛。”谢淮一字一顿,“盛、遒。”   客厅里一片死寂。   闻砚舟看向盛遒,盛遒也看着他,眼神坦荡。   “我没做过。”盛遒说,“他在挑拨离间。”   “我挑拨离间?”谢淮大笑,“行,就算我挑拨离间。那陈最现在在医院,你让他出来,当面对质,敢不敢?”   盛遒沉默。   谢淮笑容更深了:“不敢,对吧?因为陈最根本不敢说。他怕你,怕你再弄他。”   “够了。”闻砚舟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冷。   谢淮看向他。   “谢淮,你走吧。”闻砚舟说,“我们之间,早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你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谢淮盯着他,眼神从疯狂,到绝望,最后变成一片死灰。   “好。”他点头,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闻砚舟,你好样的。”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了闻砚舟一眼。   那一眼很深,很沉,像要把闻砚舟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你会后悔的。”他说,“总有一天,你会知道,你今天选了个什么东西。”   门重重关上。   客厅里又恢复了安静。   闻砚舟站在原地,没动。盛遒走到他面前,伸手想碰他,但闻砚舟往后退了一步。   “砚舟?”盛遒皱眉。   “陈最的事,”闻砚舟看着他,“你真的没威胁过他?”   “没有。”盛遒说得很肯定。   “那谢淮为什么那么说?”   “因为他恨我。”盛遒叹气,“他恨我抢走了你,恨我毁了他的一切。所以他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今天他能闯进你家,明天就能做更极端的事。”   他走近一步,握住闻砚舟的手。   “砚舟,你得信我。这世上,谁都可能害你,但我不会。”   闻砚舟看着他,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热烈,真诚,又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他想起这段时间,盛遒对他的好。送饭,陪他,护着他,为他铺路。   也想起谢淮的背叛,陈最的欺骗。   也许,他真的该信一次。   “盛遒。”闻砚舟开口,声音很轻。   “嗯?”   “别骗我。”闻砚舟看着他,眼神认真,“我经不起第二次了。”   盛遒心脏狠狠一缩。他看见闻砚舟眼里的脆弱,那点强撑的坚强下面,是深不见底的不安。   他伸手,把闻砚舟搂进怀里,抱得很紧。   “不骗你。”他在闻砚舟耳边说,声音低哑,但字字清晰,“这辈子,我骗谁都不会骗你。”   闻砚舟闭上眼,靠在他怀里。   他累了。真的累了。   他不想再猜,不想再怀疑,不想再一个人扛着。   如果盛遒真是他的港湾,那他愿意靠岸。   哪怕这个港湾,可能暗流汹涌。   那天之后,谢淮再没出现过。   陈最伤好后就离开了这座城市,去了哪儿,没人知道。闻砚舟给他发过消息,没回。电话也打不通,像人间蒸发。   盛遒说得对,有些人,注定只是过客。   生活渐渐回到正轨。闻砚舟开始写李导的剧本,盛遒每天来看他,给他做饭,陪他写稿,偶尔提点意见,一针见血。   他们像一对普通情侣,平静,温馨。   但闻砚舟总觉得,哪里不对。   盛遒对他太好了,好得不真实。每天准时出现,准时离开,从不越界,连碰他都小心翼翼,像个虔诚的信徒。   可有时候,闻砚舟半夜醒来,会发现盛遒坐在床边看他,眼神很深,很沉,像在审视一件珍贵的藏品。   “怎么了?”闻砚舟问。   “没什么。”盛遒笑,伸手摸摸他的头发,“看你睡得香,舍不得走。”   闻砚舟心里那点异样,又压下去了。   也许是他想多了。也许盛遒只是太爱他,爱到不知该怎么表达。   周三下午,闻砚舟去出版社谈新书的事。出来的时候下雨了,他没带伞,站在门口等车。   一辆黑车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是盛遒。   “上车。”盛遒说。   闻砚舟愣了下:“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盛遒笑,“上车,雨大了。”   闻砚舟拉开车门坐进去,身上淋湿了点。盛遒递过来毛巾,又调高空调温度。   “下次出门看天气预报。”盛遒说,“或者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不用那么麻烦。”闻砚舟擦着头发。   “不麻烦。”盛遒看他一眼,眼神温柔,“接你,永远不麻烦。”   车开到一半,闻砚舟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接了。   “闻砚舟吗?”那边是个女声,很急。   “我是。您哪位?”   “我是陈最的妈妈。”女人声音带着哭腔,“陈最……陈最他出事了!”   闻砚舟心一紧:“出什么事了?”   “他……他跳楼了。”女人哭出来,“今天上午,从医院顶楼跳下去的……人没了……”   闻砚舟脑子嗡的一声。   “为……为什么?”   “我不知道……他伤好后就一直不对劲,不说话,不吃饭,老是做噩梦……”女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今天早上还好好的,说想喝粥,我去买,回来就……就……”   闻砚舟握着手机,手抖得厉害。   “他在哪儿?哪家医院?”   女人说了地址,闻砚舟记下,挂了电话。   “掉头。”他对盛遒说,“去市人民医院。”   盛遒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陈最跳楼了。”闻砚舟声音发颤,“人没了。”   盛遒沉默了几秒,打了转向灯,掉头。   “你去了能干什么?”他问,声音很平静。   “我不知道。”闻砚舟闭上眼,“但我得去看看。”   盛遒没再说话,专心开车。   到医院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闻砚舟冲进急诊楼,问了一圈,找到陈最的妈妈。那是个瘦小的女人,哭得眼睛都肿了,看见闻砚舟,愣了一下。   “你是……”   “我是闻砚舟。”闻砚舟说,“陈最他……”   “在停尸房……”女人又哭起来,“医生说他当场就没了……我儿子……我儿子才二十二岁……”   闻砚舟心里发堵,不知道该说什么。   盛遒跟进来,站在闻砚舟身边,很自然地揽住他的肩。   “阿姨,节哀。”盛遒说。   女人抬起头,看见盛遒,眼神变了变。   “你是……”   “盛遒。”盛遒说,“陈最的事,我很遗憾。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女人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摇头,声音很轻。   “不用了……我儿子没了,什么都没意义了……”   她转身,慢慢往停尸房走。背影佝偻,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闻砚舟想跟上去,盛遒拉住他。   “别去了。”盛遒说,“让她一个人待会儿。”   闻砚舟停下脚步,看着女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喘不过气。   “为什么?”他低声问,“他为什么跳楼?”   盛遒沉默。   “他是不是……”闻砚舟转头看盛遒,眼睛红了,“他是不是被逼的?”   盛遒看着他,眼神很深,很沉。   “我不知道。”他说,“但砚舟,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陈最选择了这条路,那是他的选择。你救不了他,就像你救不了谢淮一样。”   闻砚舟盯着他,盯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冷静,理智,又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盛遒。”闻砚舟开口,声音发颤。   “你跟我说实话。”   “陈最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盛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他搂进怀里。   “没有。”他在闻砚舟耳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第7章 给不给得起   陈最的葬礼在一个阴雨天。   闻砚舟去了。他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陈最的母亲抱着骨灰盒,哭得站不稳。来的人很少,稀稀拉拉几个亲戚,朋友几乎没见着。   盛遒陪着他,撑着黑伞,手搭在他肩上。很轻,但存在感很强。   “走吧。”盛遒低声说,“雨大了。”   闻砚舟没动。他看着陈最的遗像,照片里的男孩笑得很腼腆,跟咖啡店那天一模一样。他才二十二岁。   “他妈妈以后怎么办?”闻砚舟问。   “我给了笔钱。”盛遒说,“够她养老了。”   闻砚舟转头看他。盛遒表情平静,眼神坦荡。   “为什么?”闻砚舟问。   “因为你。”盛遒说,“你看不得她难过。”   闻砚舟喉咙发紧。他转回头,盯着墓碑上那张年轻的脸。   “盛遒。”   “嗯?”   “你真的……没逼他吗?”   伞面微微一沉。盛遒的手收紧了,握着他的肩。   “没有。”盛遒说,声音在雨声里有点飘,“砚舟,我说了,他是自己跳下去的。抑郁症,医生有诊断。”   闻砚舟闭上眼。雨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像心跳。   “回去吧。”他说。   两人转身离开。走到墓园门口,闻砚舟回头看了一眼。陈最的母亲还站在墓碑前,背影佝偻,在雨里显得格外小。   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那天之后,闻砚舟开始失眠。   半夜两三点还醒着,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陈最那张遗像,还有谢淮通红的眼睛。有时候他会爬起来写稿,但写出来的东西阴郁压抑,自己看了都难受。   盛遒发现了。他开始住在闻砚舟这儿,美其名曰“照顾”,其实就是盯着。每天晚上哄闻砚舟睡觉,等他睡着了才去客厅处理工作。凌晨要是发现闻砚舟醒了,就进来陪他,不说话,就坐着。   他想起陈最,想起谢淮,想起那些莫名其妙消失的人。   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上来,但很快被他压下去。   不能想。想了,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周五下午,出版社来了电话,说《风声掠影》的影视改编确定了,导演是李叙,主演阵容很强,下周开发布会。   “恭喜啊砚舟!”编辑兴奋得声音都在抖,“这下你真火了!盛先生可真行,能把李导请动,还能拉到那么大的投资!”   闻砚舟挂了电话,坐在电脑前发呆。屏幕上是新剧本的文档,写了一半,卡住了。   门开了,盛遒拎着菜进来。他最近越来越像这个家的主人,有钥匙,有拖鞋,有固定的放菜位置。   “发什么呆?”盛遒问。   “影视改编定了。”闻砚舟说,“下周开发布会。”   “好事。”盛遒走过来,俯身看屏幕,“剧本写得怎么样了?”   “卡住了。”闻砚舟揉了揉太阳穴,“主角该做选择,是相信爱人,还是相信证据。我写不下去了。”   盛遒看了会儿,忽然说:“那就别写了。”   闻砚舟转头看他。   “今天休息。”盛遒直起身,拉他起来,“带你出去吃,庆祝一下。”   “不用——”   “用的。”盛遒打断他,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你把自己关屋里太久了,该透透气。”   闻砚舟没再坚持。他确实闷,心里那团东西堵着,喘不过气。   盛遒带他去了一家私房菜馆,隐蔽,安静,味道很好。老板跟盛遒很熟,亲自出来招呼,一口一个“盛先生”,眼神往闻砚舟身上瞟,带着打量。   “我的人。”盛遒介绍得很自然。   老板恍然,笑容更深了:“闻先生是吧?久仰久仰!盛先生可没少提起您!”   闻砚舟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盛遒在圈子里公开了他们的关系,用一种看似随意但不容置疑的方式。现在大概没人不知道,闻砚舟是盛遒护着的人。   菜上齐了,盛遒给闻砚舟夹菜,剥虾,盛汤,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闻砚舟低头吃,味道很好,但他食不知味。   “发布会那天,我陪你。”盛遒说。   “不用,我自己可以——”   “我陪你。”盛遒重复,语气温和,但眼神很坚定,“李叙那人脾气怪,底下人也难缠。有我在,他们不敢为难你。”   闻砚舟放下筷子:“盛遒,我不是小孩。”   “我知道。”盛遒看着他,眼神软下来,“但我想陪着你。你人生中每一个重要时刻,我都不想错过。”   他说得太认真,闻砚舟心里那点烦躁,又散了。   “随你。”他说。   盛遒笑了,那笑容在灯光下,温柔得不像话。他伸手,碰了碰闻砚舟的脸。   “真乖。”   吃完饭,盛遒去结账,闻砚舟在门口等。夜风吹过来,有点凉。他摸出烟盒,点了一支——最近才学的,盛遒不在的时候抽。   刚吸一口,身后有人叫他。   “闻砚舟?”   闻砚舟转身,愣了下。是以前出版社的同事,叫周昀,比他大几岁,以前挺照顾他。   “周哥?”闻砚舟把烟掐了,“好久不见。”   “真是你啊!”周昀走过来,上下打量他,“听说你现在混得不错,跟盛总在一起了?”   闻砚舟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   周昀凑近些,压低声音:“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闻砚舟心一紧:“什么?”   “盛遒那人……”周昀顿了顿,眼神复杂,“你小心点。我有个朋友,以前跟他打过交道,说他不简单。表面看着温和,内里……啧。”   “内里什么?”   周昀犹豫了下,还是说了:“内里挺狠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得罪他的人,都没好下场。我听说,之前有个小演员,就是想蹭他热度,被他搞得在圈子里混不下去,最后跳楼了。”   闻砚舟手指一紧。   “我知道这话不该我说。”周昀叹气,“但你以前帮过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闻砚舟,有些人,看着是蜜糖,其实是砒霜。”   身后传来脚步声。周昀脸色一变,往后退了一步。   盛遒走过来,很自然地揽住闻砚舟的肩,看向周昀,表情温和:“这位是?”   “以前的同事,周昀。”闻砚舟介绍。   “周先生。”盛遒点头,笑容得体,“幸会。”   周昀干笑两声:“盛总。那个……我还有点事,先走了。砚舟,改天再聊!”   他说完,匆匆走了,背影有点慌。   盛遒看着他走远,然后低头看闻砚舟:“聊什么呢?”   “没什么。”闻砚舟说,“叙叙旧。”   “哦。”盛遒应了声,没多问,但揽着他的手紧了紧。   上车后,闻砚舟看着窗外,一直没说话。盛遒开着车,也没开口。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声。   “周昀跟你说什么了?”盛遒忽然问。   闻砚舟手指蜷了蜷:“没说什么。”   “他说我不简单,对吧?”   闻砚舟转头看他。盛遒侧脸在街灯的光影里,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你怎么知道?”   “猜的。”盛遒笑了下,笑容有点冷,“他以前追过你,对吧?你没答应,他还纠缠过一阵子。后来我找你合作,他大概觉得是我抢了他的机会,一直耿耿于怀。”   闻砚舟愣住。周昀追他的事,他没跟任何人说过。   “你怎么知道?”   “查的。”盛遒说得坦然,“你身边所有人,我都查过。我得知道,谁对你好,谁对你不好,谁对你图谋不轨。”   闻砚舟心里发凉。   “你连这都查?”   “查。”盛遒点头,语气平淡,“闻砚舟,我说了,你的事,我必须知道。周昀那种人,表面看着老实,背地里不知道怎么说你。我今天不拆穿,是给你留面子。但以后,离他远点。”   闻砚舟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问:“盛遒,你到底还查了我多少事?”   盛遒沉默了几秒。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他转过头,看着闻砚舟,眼神很深。   “所有。”他说,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你从小到大,所有能查到的事,我都知道。你爸妈在你十岁那年离婚,你跟了你妈。你妈在你十八岁那年再婚,嫁了个美国人,你不想去,就一个人留在这儿。你大学学的中文,成绩很好,但内向,朋友不多。你写第一本书的时候,被退稿十几次,差点放弃。你跟谢淮在一起三年,他出轨,你分手。”   他顿了顿,伸手,碰了碰闻砚舟的脸颊。   “还有,你胃不好,是小时候吃饭不规律落的病根。你怕黑,是小时候一个人在家吓的。你喜欢海,但不会游泳。你写稿的时候喜欢喝咖啡,但喝了又睡不着。”   他每说一句,闻砚舟的心就沉一分。   到最后,他觉得自己像被扒光了,赤裸裸地站在盛遒面前,没有一点秘密。   “为什么?”闻砚舟声音发颤。   “因为我想了解你。”盛遒说,眼神认真得可怕,“我想知道你的一切,好的坏的,过去的现在的。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成为今天的你,想知道你每个习惯背后的故事。闻砚舟,我爱你,所以我想拥有你的全部。这有错吗?”   闻砚舟说不出话。   到家后,闻砚舟直接进了卧室,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听见盛遒在客厅走动的声音,倒水,开电视,音量调得很低。   像在等他。   闻砚舟滑坐到地上,抱住膝盖。他想起周昀的话,想起陈最,想起谢淮,想起那些蛛丝马迹。   心里那点不安,终于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   他摸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谢淮的号码——虽然拉黑了,但没删。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拨过去。   关机。   他又打了几次,都是关机。   像人间蒸发。   闻砚舟放下手机,抱住头。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乱麻,找不到头绪。   门外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口。盛遒的声音响起,隔着门板,有点闷。   “砚舟,睡了吗?”   闻砚舟没应。   “我煮了牛奶,放在门口。记得喝。”   脚步声远去。闻砚舟等了一会儿,打开门,地上果然放着一杯牛奶,还冒着热气。   他端起来,盯着看了很久,然后仰头,一口气喝完。   很烫,烫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发布会那天,盛遒果然陪着。   现场来了很多媒体,长枪短炮。闻砚舟坐在台上,旁边是李叙,再旁边是几个主演。盛遒坐在第一排,看着他,眼神专注。   流程很顺利。介绍项目,主创发言,记者提问。问到闻砚舟的时候,问题都还算客气,大概是盛遒打过招呼。   直到有个年轻记者站起来,问:“闻老师,听说您之前有本小说涉及抄袭争议,这次改编会怎么处理?”   现场安静了一瞬。   闻砚舟脸色变了。那是他早期的作品,确实有争议,但早就澄清过了。   现在翻出来,明显是有人找事。   李叙皱眉,正要开口,盛遒先站了起来。   “这位记者朋友。”他声音不高,但带着压力,“今天发布会只聊《风声掠影》。其他的,我们不讨论。”   记者不依不饶:“但这也是闻老师作品的一部分,观众有知情权——”   “知情权?”盛遒笑了,那笑容很冷,“那你知不知道,你供职的那家媒体,上个月因为造谣被起诉,现在还欠着赔偿金没给?”   记者脸色变了。   “还有,”盛遒继续说,语气平淡,“你去年写的那篇关于某明星的报道,收了对方对家多少钱,需要我当众说出来吗?”   全场哗然。记者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灰溜溜地坐下了。   发布会继续,但气氛明显变了。没人再敢问尖锐问题,流程匆匆走完。   结束后,闻砚舟在后台休息室,关上门,看向盛遒。   “你刚才太过了。”   “不过。”盛遒走过来,帮他整理领带,“那种人,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以为你好欺负。”   “但他说的也是事实。”闻砚舟看着他,“那本书确实有争议。”   “那又怎样?”盛遒眼神冷下来,“谁还没点过去?他今天当众提,就是想让你难堪。我不允许。”   闻砚舟盯着他,忽然觉得累。   “盛遒,你能不能别总这样?”   “哪样?”   “总想着替我出头,替我摆平一切。”闻砚舟说,“我不是瓷娃娃,不用你这么护着。”   盛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容有点苦。   “可我忍不住。”他说,声音低下去,“闻砚舟,我看见你受委屈,比我自己受委屈还难受。我看见别人欺负你,我就想弄死他。这我控制不了。”   他伸手,碰了碰闻砚舟的脸。   “你就当我有病吧。”他说,“但别因为这个,推开我。”   闻砚舟看着他那双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疯狂,偏执,但又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心里那点怒气,又散了。   “下次别这样了。”他叹气。   “好。”盛遒点头,把他搂进怀里,“听你的。”   闻砚舟脸贴在他胸口,能听见心跳,快而有力。他闭上眼,闻着盛遒身上淡淡的木质香,心里那团乱麻,又缠紧了几分。   他知道,他已经陷进去了。   陷进盛遒用温柔和偏执织成的网里,越陷越深,再也出不来。   晚上有庆功宴,闻砚舟不想去,但盛遒说必须去。   “露个脸就走。”盛遒哄他,“不然别人以为你不合群。”   闻砚舟只好去了。宴会在酒店宴会厅,人来人往,热闹得很。盛遒一直在他身边,带着他认人,挡酒,游刃有余。   闻砚舟喝了几杯,有点上头,找了个角落坐着。盛遒还在应酬,但目光时不时扫过来。   闻砚舟盯着手里的酒杯,脑子里全是发布会上的事。那个记者,盛遒的威胁,还有周昀的话。   “蜜糖还是砒霜?”   他不知道。   “闻老师?”   闻砚舟抬头,愣了下。是李叙。   “李导。”他想起身,李叙摆摆手,在他旁边坐下。   “不舒服?”李叙问。   “有点。”闻砚舟说。   “正常,这种场合,我也不喜欢。”李叙点了支烟,吸了一口,“剧本我看完了,写得不错。但有个问题。”   “您说。”   “主角最后的选择,你写得不够决绝。”李叙看着他,“他应该更狠一点,要么彻底相信,要么彻底不信。你现在写的,太犹豫,不像个活人。”   闻砚舟苦笑:“我也觉得。但我写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闻砚舟顿了顿,“因为我不知道,如果是我,会怎么选。”   李叙笑了,那笑容有点深意。   “那就跟着心走。”他说,“心会告诉你答案。”   闻砚舟沉默。   “盛遒对你不错。”李叙忽然说,“但也太不错了。我在这圈子里几十年,没见过谁对一个人这么好,好到不正常。”   闻砚舟心一紧。   “李导……”   “我不管你们的事。”李叙打断他,“但闻砚舟,我提醒你一句。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他为你做这么多,肯定是想从你这儿得到什么。你想清楚,他想要什么,你给不给得起。”   他说完,起身走了。   闻砚舟坐在那儿,脑子里嗡嗡作响。李叙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那扇一直不敢开的门。   盛遒想要什么?   他给得起吗?   “发什么呆?”   盛遒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身上带着酒气。   “累了?”盛遒问。   “嗯。”闻砚舟点头。   “那回家。”盛遒扶他起来,跟几个人打了招呼,带着他往外走。   到停车场,闻砚舟忽然问:“盛遒,你想要什么?”   盛遒开门的动作一顿,转头看他。   “什么?”   “你为我做这么多,想要什么?”闻砚舟看着他,眼神认真,“钱?名?还是别的什么?”   盛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深,很沉,带着一种闻砚舟看不懂的情绪。   “我想要你。”他说,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   “就这个?”闻砚舟问。   “就这个。”盛遒点头,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闻砚舟,我什么都不要,就要你。你这个人,你这颗心,你这辈子。我全要。”   闻砚舟看着他,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热烈,疯狂,像要把他也一起烧成灰。   “如果我给不起呢?”闻砚舟问。   盛遒沉默了几秒。   “那我就等。”他说,声音低下去,但很坚定,“等到你给得起的那天。一年,十年,一辈子。我等你。”   闻砚舟心脏狠狠一缩。   他看着盛遒,看着这个男人,这个偏执的,疯狂的,用尽手段也要得到他的男人。   他忽然觉得,也许李叙说错了。   盛遒想要的,他给得起。   因为他早就给了。   从他在山顶靠进盛遒怀里那天起,从他一次次选择相信盛遒那天起,从他明明怀疑却还是离不开那天起。   他就已经,把心给出去了。   “盛遒。”闻砚舟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回家吧。”闻砚舟说。   盛遒眼睛亮了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在夜色里,干净又温暖。   “好。” 第8章 猎物和猎人,都以为自己才是赢家   闻砚舟收到一个包裹。   没有寄件人信息,薄薄一个文件袋,躺在门口脚垫上。他弯腰捡起来,拆开,里面掉出几张照片。   看清内容的那一秒,闻砚舟血液都凉了。   照片拍的是陈最跳楼前。不是医院顶楼,是郊区一栋废弃厂房的天台。陈最跪在地上,面前站着个人,背对镜头,只能看到半个背影。   但闻砚舟认得那件衣服。深灰色大衣,肩线挺括,袖口有很特别的扣子——他上周刚在盛遒衣柜里见过,说是意大利手工定制的,扣子上的纹路独一无二。   第二张照片,那人伸手,抓住陈最的头发,逼他抬头。陈最满脸是泪,嘴巴大张,像在哭喊。   第三张,陈最站起来,往天台边缘走。那人站在他身后,手插在口袋里,姿态闲适,像在看风景。   第四张,陈最跳下去的瞬间。背影决绝,像只断翅的鸟。   最后一张,那人转身离开。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轮廓分明,下颌线紧绷——是盛遒。   闻砚舟手抖得厉害,照片撒了一地。他蹲下去捡,指尖碰到照片上陈最的脸,冰冷,僵硬,像死人。   不,就是死人。   他死了。   从楼上跳下去,摔成一滩烂泥。   而盛遒站在那儿,看着他跳。   手机响了,是盛遒。闻砚舟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像盯着毒蛇。   铃声锲而不舍,响了七八声,停了。   然后又响。   闻砚舟深吸口气,接通。   “在哪儿?”盛遒声音温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家。”闻砚舟听见自己说,声音居然很平静。   “我刚开完会,过去找你。想吃什么?我顺路买。”   “随便。”   “海鲜粥?”   “……嗯。”   挂了电话,闻砚舟蹲在地上,一张一张捡起照片,叠好,放回文件袋。他站起来,走到书房,打开最下面的抽屉,把文件袋塞进去,锁上。   钥匙在手里,冰凉。   他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等。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好像塞了太多东西,要炸开。   半小时后,门开了。盛遒拎着外卖袋进来,看见他坐在沙发上,笑了。   “怎么不开灯?”他打开灯,把外卖放桌上,走过来,很自然地俯身,在闻砚舟额头上亲了一下,“发什么呆?”   闻砚舟没躲。他看着盛遒,看着这张温柔的脸,这双深情的眼睛,这只刚刚亲过他的嘴唇。   几个小时前,这张嘴是不是对陈最说了什么,让他心甘情愿跳下去?   “累了。”闻砚舟说。   “那先吃饭,吃完早点睡。”盛遒去厨房拿碗筷,动作熟练得像在自己家。   闻砚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盛遒,你上周三晚上在哪儿?”   盛遒动作顿了下,转头看他:“怎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   “在公司开会。”盛遒说,把粥盛出来,“开到很晚,凌晨才结束。怎么了?”   “没事。”闻砚舟接过碗,低头喝粥。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没停,一口接一口,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慢点喝。”盛遒皱眉,伸手碰了碰他的脸,“脸都白了,不舒服?”   闻砚舟摇头,继续喝。一碗粥喝完,他放下碗,看着盛遒。   “陈最的妈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盛遒表情没变:“说什么了?”   “说陈最留了遗书。”闻砚舟盯着他,“你猜,里面写了什么?”   盛遒与他对视,眼神平静:“写了什么?”   “写他对不起我,说他接近我是有目的的,说他活该。”闻砚舟一字一顿,“还说,有人逼他跳楼。他不跳,那人就会弄死他全家。”   盛遒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砚舟,抑郁症患者的话,不能全信。他们临死前,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所以你觉得他在撒谎?”   “我觉得他病了。”盛遒伸手,握住闻砚舟的手,“砚舟,我知道你难受。但这件事,真的跟我没关系。我答应过你,不再做违法的事。我做到了。”   他握得很紧,掌心温热,干燥。闻砚舟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想笑。   这人演技真好。   好到他自己都快信了。   “盛遒。”闻砚舟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爱我吗?”   盛遒愣了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深,很沉,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爱。”他说,“很爱。”   “爱到可以为我做任何事?”   “是。”   “那如果我要你去死呢?”   盛遒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看着闻砚舟,眼神深不见底,像在审视,又像在确认。   “你想我死?”他问,声音很平静。   “我想你说实话。”闻砚舟盯着他,“陈最的事,到底跟你有没有关系?”   盛遒沉默了很久。   久到闻砚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闻砚舟听不懂的情绪。   “没有。”他说,“但如果你非要一个答案,我可以告诉你——就算有,那也是他活该。”   闻砚舟心脏狠狠一缩。   “他碰了你。”盛遒继续说,眼神冷下来,“他接近你,对你有企图。光凭这一点,他就该死。”   “可他没有——”   “他有。”盛遒打断他,握着他的手收紧,紧到发疼,“他看你的眼神,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他想碰你,想得到你,想像谢淮一样,把你骗到手,再狠狠踩碎。”   他凑近,盯着闻砚舟的眼睛,一字一顿。   “闻砚舟,你是我的人。谁敢碰你,我就让谁生不如死。陈最是,谢淮是,以后任何人都是。这就是我的爱,你接得住吗?”   闻砚舟看着他那双眼睛,那里面有疯狂,有偏执,有一种近乎兽性的占有欲。   他忽然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如果有一天,”他开口,声音发颤,“我背叛你呢?”   盛遒笑了,那笑容很温柔,但眼神冷得像冰。   “‘不,你不会。这辈子,下辈子,你都只能是我的人。”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闻砚舟心脏狂跳,手心全是汗。他看着盛遒,看着这个温柔又疯狂的男人,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蜜糖,也不是砒霜。   他是深渊。   “怕了?”盛遒问,声音软下来,伸手碰了碰他的脸,“只要你乖,我永远疼你。”   闻砚舟闭上眼,点了点头。   “乖。”盛遒笑了,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去洗澡吧,早点睡。”   闻砚舟起身,往浴室走。关上门,他靠在门上,腿发软,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听见外面盛遒收拾碗筷的声音,打开电视的声音,接电话的声音——语气温和,彬彬有礼,是那个外人眼里的盛先生。   人前温润谦和,人后偏执疯癫。   他全见到了。   闻砚舟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他想哭,但哭不出来。   心里那点侥幸,那点自欺欺人,在今晚,彻底碎了。   盛遒不是好人。   从来都不是。   那晚之后,闻砚舟开始做噩梦。   梦见陈最从楼上跳下来,摔在他面前,血肉模糊,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他,说:“闻老师,你为什么不信我?”   梦见谢淮被一群人围着打,浑身是血,朝他伸手:“砚舟,救我……”   梦见盛遒站在一片黑暗里,朝他笑,笑容温柔又残忍:“你看,你逃不掉的。”   他常常半夜惊醒,一身冷汗。盛遒睡在他旁边,会立刻醒来,把他搂进怀里,轻轻拍他的背。   “做噩梦了?”盛遒声音带着睡意,很软。   闻砚舟不说话,只是发抖。   “别怕,我在。”盛遒亲了亲他的头发,“睡吧,我守着你。”   闻砚舟闭上眼,假装睡着。他能感觉到盛遒的目光,黏在他脸上,像在审视一件珍贵的藏品。   他在等。等闻砚舟彻底崩溃,彻底依赖他,彻底变成他的所有物。   闻砚舟知道。   但他装不知道。   他开始配合盛遒的“照顾”。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写稿,出门报备,见谁都要跟盛遒说。盛遒很满意,对他越来越好,几乎有求必应。   但闻砚舟心里的那根弦,越绷越紧。   他知道,他得做点什么。   否则,他会被盛遒温柔地溺死,连骨头都不剩。   周三下午,盛遒去外地出差,三天。走之前千叮万嘱,让闻砚舟好好吃饭,别熬夜,出门记得带保镖。   “我不是小孩。”闻砚舟说。   “在我这儿,你就是。”盛遒亲了亲他,“乖,等我回来。”   送走盛遒,闻砚舟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驶出小区,直到看不见。然后他转身回屋,锁上门,走进书房,打开那个上锁的抽屉。   文件袋还在。他拿出照片,一张一张看,然后翻过来,看背面。   什么都没有。   他想了想,拿出手机,对着照片拍了几张,然后打开电脑,登录一个很久不用的邮箱——那是他写第一本书时注册的,没人知道。   他把照片发过去,附上一句话:「查一下拍摄时间和地点。」   发完,他删掉记录,关掉邮箱。刚做完这些,门铃响了。   闻砚舟心一跳,把照片塞回抽屉,锁好,走出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陌生男人,三十来岁,穿着快递员制服,手里拿着个包裹。   “闻砚舟先生吗?您的快递。”   闻砚舟皱眉:“我没买东西。”   “寄件人姓谢。”快递员说,“说务必亲自交给您。”   闻砚舟心一紧。他接过包裹,关上门,拆开。   里面是个旧手机,很老的型号,屏幕碎了。他按了开机键,居然还能用。没有密码,直接进了主屏幕。   相册里只有一段视频。闻砚舟点开。   画面很晃,像是在车里偷拍的。镜头对着前方,能看见盛遒的背影,坐在驾驶座上,正在打电话。   声音很清楚。   “陈最那边处理干净点,别留尾巴。”盛遒的声音,很冷,没什么情绪,“他知道的太多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盛遒笑了下,那笑声很轻,但让人发毛。   “跳楼?行,那就跳楼。抑郁症,多好的理由。”他顿了顿,“把他妈安抚好,给笔钱,让她闭嘴。”   视频到此结束。   闻砚舟握着手机,手抖得厉害。他退出相册,翻通讯录,只有一个号码,备注是“谢”。   他拨过去,关机。   又打了几次,还是关机。   闻砚舟放下手机,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段视频,一遍又一遍地看。   盛遒的声音,盛遒的背影,盛遒说的话。   像一把刀,把他心里最后那点侥幸,剐得干干净净。   他以为盛遒只是偏执,只是占有欲强,只是手段不干净。   但他错了。   盛遒是魔鬼。杀人不见血,吃人不吐骨头。   而他,跟魔鬼同床共枕了这么久。   闻砚舟捂住脸,肩膀发抖。他想哭,但眼泪流不出来。心里那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手机震了,是盛遒发来的消息:「到酒店了。想你。」   闻砚舟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回:「我也想你。」   发完,他把手机扔到一边,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脸。   抬起头,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通红,嘴角下撇,一脸苦大仇深。   像个小丑。   他笑了,笑声在空荡的浴室里回响,嘶哑,难听。   笑着笑着,他弯下腰,干呕起来。   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   他撑在洗手台上,喘着气,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的自己。   闻砚舟,你真是蠢到家了。   被谢淮骗了三年,还不够。   现在又被盛遒骗,骗得团团转,差点连命都搭进去。   他直起身,擦干脸,走出浴室。回到书房,打开电脑,登录邮箱。   有新邮件。   点开,是回复。   「照片拍摄于3月14日晚9点至10点之间,地点是西郊废弃工业区3号厂房天台。已确认,死者陈最于该时间段在同一地点坠楼身亡。」   闻砚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邮箱,删掉记录。   他走回客厅,捡起那个旧手机,拔出电话卡,掰断,扔进垃圾桶。手机砸在地上,屏幕彻底碎了。   他坐在沙发上,等天黑。   窗外夕阳西下,天一点点暗下来。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明明灭灭。   盛遒又发来消息:「吃晚饭了吗?」   闻砚舟回:「吃了。」   「吃的什么?」   「外卖。」   「什么外卖?」   「粥。」   「哪家的?」   闻砚舟盯着屏幕,忽然觉得可笑。盛遒在查岗,用最温柔的方式,监控他的一举一动。   他回:「楼下那家。」   「嗯。记得早点睡,别熬夜。」   「好。」   对话结束。闻砚舟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夜色浓重,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像鬼火。   他知道,他得逃。   不逃,他会死在这儿。被盛遒温柔地,一点一点地,蚕食殆尽。   但他不能现在逃。盛遒太聪明,太谨慎,他稍有异动,就会被发现。   他得等。等一个机会。   一个盛遒放松警惕,他能够彻底消失的机会。   在那之前,他得演。演得乖巧,演得顺从,演得离不开盛遒。   演到盛遒相信,他已经彻底是他的了。   然后,一击必杀。   闻砚舟转过身,走回卧室,躺在床上,盖上被子。   他闭上眼,开始回忆。   回忆盛遒的好。送饭,陪他,护着他,为他铺路。   回忆盛遒的坏。威胁,监视,算计,杀人。   好的坏的,真的假的,混在一起,分不清。   最后,只剩下盛遒那双眼睛。深不见底,疯狂又偏执,盯着他,说:“你是我的人。”   闻砚舟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他笑了,笑容很淡,很冷。   “盛遒,”他低声说,像在宣誓,又像在诅咒。   “我们走着瞧。”   猎物和猎人,都以为自己才是赢家。 第9章 盛遒,游戏开始了   盛遒出差回来的前一天,闻砚舟去了趟出版社。   编辑看见他,眼睛一亮:“砚舟!正好有事找你!下周有个文学沙龙,主办方点名要你去,说是探讨什么……新时代文学创作,反正挺高端的。去吗?”   闻砚舟正要拒绝,编辑压低声音:“盛先生那边我已经报备过了,他说看你自己。但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多认识点人,对你以后发展有帮助。”   闻砚舟顿了顿:“都有谁去?”   “李导会去,还有几个圈里有名的作家、评论家。对了,”编辑想起什么,“周昀也去,他最近混得不错,新书卖得挺好。”   周昀。   闻砚舟想起他那天说的话,想起他慌张的背影。心里那点疑虑又浮上来。   “我去。”他说。   “太好了!那我给你报名!”编辑高兴地记录,“对了,要带伴儿吗?可以带家属。”   闻砚舟摇头:“不用。”   “行,那就这么定了。下周六晚上七点,丽思酒店宴会厅,我到时候把邀请函发你。”   从出版社出来,闻砚舟没回家。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脑子里乱糟糟的。   手机响了,盛遒的视频通话。闻砚舟犹豫了下,接了。   屏幕里出现盛遒的脸,背景是酒店房间,他穿着睡袍,头发还湿着,看起来刚洗完澡。   “在哪儿?”盛遒问,声音带着笑意。   “街上。”闻砚舟把镜头转了转,对准街景。   “一个人?”   “嗯。”   “怎么不回家?”   “透透气。”   盛遒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想我了?”   闻砚舟看着屏幕里那双眼睛,深得像潭,看不出情绪。他忽然想起那些照片,那段视频,还有陈最跳下去的背影。   “想。”他说,声音很平静。   盛遒笑了,那笑容在屏幕里,温柔又干净。   “明天就回去了。”他说,“给你带了礼物。”   “什么礼物?”   “回去就知道了。”盛遒顿了顿,“晚上早点回家,别在外面晃太晚。最近治安不好。”   “知道了。”   挂了视频,闻砚舟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进一家咖啡馆,点了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像在赶赴什么重要的约会。   只有他,像被按了暂停键,卡在过去的某个时刻,出不来。   “闻老师?”   闻砚舟抬头,愣了下。是周昀。   “周哥。”闻砚舟点头。   “一个人?”周昀指了指他对面的位置,“能坐吗?”   “坐。”   周昀坐下来,点了杯拿铁,然后看向闻砚舟,眼神复杂。   “听说你跟盛总……挺好的?”   “嗯。”   “那就好。”周昀笑了笑,笑容有点勉强,“那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担心你。”   “我知道。”闻砚舟说,“谢谢。”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周昀搅着咖啡,忽然开口:“下周的沙龙,你去吗?”   “去。”   “那到时候见。”周昀顿了顿,压低声音,“闻砚舟,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闻砚舟心一紧:“你说。”   “我有个朋友,是私家侦探。”周昀声音更低了,“他前段时间接了个活儿,查陈最的死。雇主匿名,但给的钱很多。他查着查着,发现点东西。”   闻砚舟手指收紧:“什么?”   “陈最跳楼前,账户里多了五十万。汇款方是个海外空壳公司,查不到实际控制人。但……”周昀凑近些,“我朋友顺着线索摸,发现那家公司跟遒盛文化有资金往来。虽然很隐蔽,但还是有痕迹。”   闻砚舟后背发凉。   “还有,”周昀继续说,“陈最的手机最后通话记录,是打给一个没署名的号码。我朋友查了,那号码的机主……姓盛。”   闻砚舟喉咙发干:“你朋友还查到什么?”   “查到陈最死前一周,被人跟踪过。跟踪他的人,我朋友拍了照片。”周昀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推到闻砚舟面前。   照片是偷拍的,有点模糊,但能看清是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戴着墨镜,站在陈最家楼下,仰头看着某个窗户。   闻砚舟认得那个人。是盛遒的保镖,叫阿成,他见过几次。   “这个人,是盛总的保镖吧?”周昀问。   闻砚舟没说话。   “闻砚舟,”周昀看着他,眼神认真,“我知道你不想听这些,但我必须告诉你。盛遒这个人,不简单。陈最的事,绝对跟他脱不了干系。你跟他在一起,太危险了。”   闻砚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推回去。   “照片删了吧。”他说,“这事到此为止。”   周昀愣住:“你……你不信?”   “我信。”闻砚舟说,“但我有我的打算。”   “什么打算?跟他分手?闻砚舟,你以为你想分就能分?盛遒那种人,看上的东西,不得到手绝不罢休。你想从他身边逃走,比登天还难。”   闻砚舟笑了,那笑容很淡,很冷。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不逃。”   周昀盯着他,像在看一个疯子。   “你……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闻砚舟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得他皱眉,“周哥,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但这件事,你别再查了。对你没好处。”   “我不怕——”   “我怕。”闻砚舟打断他,眼神很冷,“我怕你出事。陈最已经死了,我不想再看见有人因为我出事。”   周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把照片删了。   “行,我不查了。”他说,“但你答应我,保护好自己。有什么事,随时找我。我能帮的一定帮。”   “谢谢。”   周昀走了。闻砚舟坐在那儿,把剩下的咖啡喝完,然后起身结账,走出咖啡馆。   天已经黑了,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他站在街边,看着车来车往,忽然觉得累。   累到想就这么躺下,再也不起来。   手机又响了,盛遒发来消息:「到家了吗?」   闻砚舟回:「快了。」   「早点休息,明天见。」   「嗯。」   他收起手机,拦了辆车,报地址。车开到一半,他忽然改了主意。   “师傅,去西郊工业区。”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这么晚去那儿?那地方偏,不安全。”   “没事,就去看看。”   司机没再说什么,打了转向灯,往郊区开。   越开越偏,路灯越来越少,最后几乎全黑。车停在工业区门口,司机不肯进去。   “就这儿吧,里面没灯,我车进不去。”   闻砚舟付了钱,下车。   夜风吹过来,带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很呛人。   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往里走。废弃的厂房在夜色里像一个个巨大的怪兽,张着黑洞洞的嘴,等着吞噬什么。   3号厂房在最里面。他走到门口,铁门半开着,锈得厉害。他推开门,吱呀一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里面很黑,很空,地上全是灰。他打着手电往里走,光束在黑暗里晃动,照出一些废弃的机器,歪倒的货架,还有墙上乱七八糟的涂鸦。   他走上楼梯,铁楼梯吱呀作响,像随时会塌。他走得很慢,很小心,心脏跳得厉害。   天台的门锁着,但锁是坏的,一推就开。他走出去,夜风扑面而来,吹得他站不稳。   天台很空旷,什么都没有。他走到边缘,往下看,黑漆漆一片,深不见底。   陈最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   他闭上眼,想象陈最站在这儿时的感觉。绝望?恐惧?还是解脱?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盛遒来过这儿。站在这儿,看着陈最跳下去,然后转身离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闻砚舟睁开眼,盯着脚下那片黑暗。心里那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想跳下去。   跳下去,就什么都结束了。不用再猜,不用再装,不用再活在盛遒温柔的牢笼里。   但他不能。   他还有事要做。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手电筒的光扫过地面,照到角落里一个东西。   他走过去,捡起来。是个打火机,很普通的银色打火机,但上面刻着字母——S.Q。   盛遒的英文名缩写。   闻砚舟握紧打火机,金属冰凉,硌得他手心疼。   他把它放进口袋,转身下楼。   走出厂房,夜风吹过来,带着远处城市的喧嚣。他站在黑暗里,看着那片灯火辉煌,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冷。   盛遒,你漏了东西。   他拿出手机,给盛遒发消息:「睡了没?」   那边很快回:「还没。怎么了?」   「想你了。」   「我也想你。明天就回去了。」   「嗯,等你。」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往回走。打火机在口袋里,沉甸甸的,像块石头。   他知道,他拿到了筹码。   一个能让盛遒忌惮的筹码。   第二天下午,盛遒回来了。   闻砚舟在沙发上写稿,听见开门声,抬头。盛遒拎着行李箱进来,看见他,笑了。   “我回来了。”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俯身,在闻砚舟唇上亲了一下。闻砚舟没躲,甚至仰头迎合。   盛遒愣了愣,然后加深了这个吻。吻得很凶,很急,像要把闻砚舟吞进去。   闻砚舟搂住他的脖子,回应。两人倒在沙发上,吻得难舍难分。   最后是闻砚舟先喘不过气,推了推盛遒。盛遒松开他,看着他泛红的脸,笑了。   “这么想我?”   “嗯。”闻砚舟说,声音有点哑。   盛遒眼神暗了暗,低头又要吻,闻砚舟偏头躲开。   “礼物呢?”   盛遒失笑,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递给他。闻砚舟打开,里面是块表,简约大气,一看就不便宜。   “喜欢吗?”   “喜欢。”闻砚舟戴上,大小刚好,“谢谢。”   “跟我还客气。”盛遒揉揉他的头发,“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随便。”闻砚舟顿了顿,“我下周六晚上有个沙龙,要去一趟。”   盛遒动作一顿:“什么沙龙?”   “文学沙龙,出版社安排的。李导也去,我想去认识点人。”   盛遒看着他,眼神深了深:“一个人去?”   “嗯。”   “我陪你去。”   “不用。”闻砚舟说,“你忙你的,我自己可以。”   盛遒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温和,但眼神有点冷。   “行,那你去。但早点回来,别喝酒。”   “知道了。”   盛遒去厨房做饭。闻砚舟坐在沙发上,看着手腕上的表,表盘在光下泛着冷光,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他在宣示主权。用这块表,用这个吻,用他所有的温柔和占有欲。   闻砚舟闭上眼,靠在沙发里。   他听见厨房里炒菜的声音,油烟机嗡嗡作响,像普通人家最平常的傍晚。   但只有他知道,这平静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暗涌。   周六晚上,闻砚舟一个人去了沙龙。   地点在丽思酒店宴会厅,来了不少人,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闻砚舟不太适应这种场合,找了个角落坐着,端了杯香槟,慢慢喝。   “闻老师。”   闻砚舟抬头,是周昀。他今天穿了身灰色西装,看起来很精神。   “周哥。”闻砚舟点头。   “一个人?”周昀在他旁边坐下,“盛总没来?”   “他忙。”   “也是,盛总日理万机。”周昀笑了笑,压低声音,“我听说,陈最的案子结了。警方定性为自杀,抑郁症。”   闻砚舟手指收紧:“是吗?”   “嗯。”周昀看着他,“你那边……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周昀顿了顿,“闻砚舟,有句话,我还是想说。如果你想过安稳日子,最好离盛遒远点。他那种人,不是你能驾驭的。”   闻砚舟笑了:“周哥,你觉得我能逃得掉吗?”   周昀愣住。   “逃不掉的。”闻砚舟说,声音很轻,“从他盯上我的那天起,我就逃不掉了。所以,不如不逃。”   “你……”   “周昀。”闻砚舟打断他,看着他,眼神认真,“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但这件事,到此为止。别再查了,也别再劝了。我有我的打算。”   周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行,我不说了。但你记住,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嗯。”   周昀走了。闻砚舟坐在那儿,把剩下的香槟喝完。酒劲上来,他有点晕,起身去洗手间。   用冷水冲了把脸,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通红,像鬼。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容。很假,很难看。   “闻砚舟,”他对自己说,“撑住。”   走出洗手间,在走廊里撞上个人。对方手里的酒洒了他一身。   “抱歉抱歉!”对方连忙道歉,抬头看清是他,愣了,“闻老师?”   闻砚舟也愣了下。是李叙的助理,姓赵,之前见过几次。   “赵助理。”闻砚舟点头。   “真不好意思,我赶时间,没注意看路。”赵助理递过来纸巾,“您没事吧?”   “没事。”闻砚舟擦着衣服上的酒渍,“李导也来了?”   “来了,在那边跟人聊天呢。”赵助理顿了顿,压低声音,“闻老师,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闻砚舟心一跳:“您说。”   “李导最近在筹备新电影,想找您当编剧。但盛总那边……不太同意。”赵助理声音更低了,“盛总说,您最近状态不好,需要休息,不让李导找您。李导为这事,挺不高兴的。”   闻砚舟手指收紧。   “李导让我别告诉您,但我觉得,您应该知道。”赵助理看着他,“闻老师,您是个有才华的人,不该被谁关着。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李导很欣赏您,他会帮您的。”   闻砚舟喉咙发干:“谢谢。”   “不客气。”赵助理看了眼时间,“我得走了,李导那边还等着。您……保重。”   他匆匆走了。闻砚舟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团火,又烧起来。   盛遒在控制他。控制他的工作,他的社交,他的一切。   把他关在温柔的牢笼里,一点点剪掉他的翅膀,让他再也飞不走。   闻砚舟闭上眼,深吸口气,然后转身,走回宴会厅。   他找到李叙,走过去。   “李导。”   李叙正在跟人聊天,看见他,笑了:“砚舟来了。刚才找你呢,去哪儿了?”   “洗手间。”闻砚舟说,“李导,新电影的事,我考虑好了。我愿意写。”   李叙愣了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深。   “想好了?”   “想好了。”   “盛总那边……”   “我自己处理。”闻砚舟说,“这是我的工作,我的选择。他无权干涉。”   李叙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行。那下周,你来我工作室,我们详谈。”   “好。”   闻砚舟又跟李叙聊了几句,然后告辞。他走出宴会厅,拿出手机,给盛遒发消息。   「我接下李导的新电影了。」   那边很快回:「?我怎么不知道?」   「刚决定的。」   「推掉。」   「为什么?」   「我说推掉。」   闻砚舟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如果我不呢?」   那边沉默了。闻砚舟能想象盛遒现在的表情,一定很冷,很沉,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过了几分钟,盛遒回:「回家再说。」   闻砚舟笑了,那笑容很冷。   「好,我等你。」   他收起手机,拦了辆车,报地址。   车开到一半,他让司机改道,去江边。   他需要冷静。   需要想想,怎么面对盛遒的怒火。   车停在江边,他付了钱下车。夜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湿气,很冷。   他走到栏杆边,看着江对岸的灯火。   一片璀璨,像星河倒坠。   很美,也很远。   像他想要的自由。   手机响了,盛遒打来的。闻砚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接起。   “在哪儿?”盛遒的声音很冷,像淬了冰。   “江边。”   “回家。”   “我想静静。”   “闻砚舟,”盛遒声音沉下去,“别让我说第二遍。”   闻砚舟笑了:“如果我就是不回呢?你要怎么样?把我绑回去?”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盛遒低低的笑声,那笑声很轻,但让人毛骨悚然。   “你可以试试。”   电话挂了。闻砚舟握着手机,站在江边,夜风吹得他浑身发冷。   他知道,他惹怒盛遒了。   但他不后悔。   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有些线,总得有人跨。   他转过身,准备回家。刚走几步,一辆黑车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阿成的脸露出来。   “闻先生,盛总让我来接您。”   闻砚舟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阿成发动车子,往他家的方向开。   一路无话。   到家门口,阿成停下车,却没开锁。   “闻先生,”阿成开口,声音很平,“盛总让我转告您,有些事,适可而止。别逼他。”   闻砚舟转头看他:“他在哪儿?”   “在公司。”阿成说,“他说今晚不回来了,让您好好想想。”   闻砚舟笑了:“想什么?想怎么乖乖听话,当他的金丝雀?”   阿成没说话,但眼神很冷。   闻砚舟推门下车,头也不回地走进楼道。   回到家,屋里黑漆漆的,空无一人。他打开灯,走到沙发边坐下,看着手腕上那块表。   表盘在光下泛着冷光,像盛遒的眼睛,冰冷,深沉,看不出情绪。   他把它摘下来,扔在茶几上。表盘撞到玻璃,发出清脆的响声。   然后他起身,走进书房,打开那个上锁的抽屉,拿出文件袋,又拿出那个打火机。   他把它们放在一起,拍了张照片,发给盛遒。   附上一句话:「我们谈谈。」   发完,他坐在椅子上,等。   等盛遒的回复,等盛遒的怒火,等这场战争,正式打响。   他知道,他赢不了。   但他还是要打。   因为有些东西,比赢更重要。   比如尊严,比如自由,比如那颗还没完全死掉的心。   手机震了,盛遒回:「好。明天。」   只有两个字,但闻砚舟能感觉到,那下面压抑的怒火,像火山,随时会爆发。   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很冷。   “盛遒,”他低声说。   “游戏开始了。” 第10章 他心不够狠,手不够脏,玩不过盛遒   盛遒是第二天中午来的。   闻砚舟一夜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窗外天光从漆黑到鱼肚白,再到阳光刺眼。茶几上摆着文件袋和打火机,像两枚待引爆的炸弹。   余口惜口蠹口珈0   门锁转动,盛遒推门进来。他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眼下淡淡的青黑,泄露了他也没睡好的事实。   两人对视,谁也没先开口。   最后是盛遒走过来,在闻砚舟对面坐下,目光扫过茶几上的东西,眼神深了深。   “想谈什么?”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闻砚舟盯着他,盯着这张温柔又残酷的脸,缓缓开口:“陈最是你逼死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盛遒没否认,也没承认。他只是看着闻砚舟,眼神很深,像在评估什么。   “那些照片,哪来的?”他问。   “有人寄给我的。”闻砚舟说,“谢淮的手机里,还有段视频。你让陈最跳楼的视频。”   盛遒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   “所以呢?”他问,“你想干什么?报警?”   “我在等你的解释。”   “解释什么?”盛遒身子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盯着闻砚舟,“解释我为什么收拾一个想害你的人?解释我为什么清理垃圾?”   “他没有害我——”   “他有。”盛遒打断他,眼神冷下来,“他接近你,是谢淮指使的。谢淮想用他来套你的话,抓你的把柄,然后威胁我。陈最收了钱,答应了。这些,需要我拿证据给你看吗?”   闻砚舟喉咙发紧:“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查了。”盛遒说,“从他第一次接近你,我就查了。他所有底细,所有背景,他跟谢淮的每一次联系,我都知道。闻砚舟,我说过,你身边所有人,我都查过。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你,哪怕只是有这个念头,也不行。”   他说得理直气壮,像在陈述某种真理。   闻砚舟看着他,看着这个偏执到极点的男人,忽然觉得累。   “所以你就杀了他?”   “我没杀他。”盛遒纠正,“我只是告诉他,要么自己跳,要么我帮他跳。他选了前者。”   “有区别吗?”   “有。”盛遒看着他,眼神认真,“我没碰他一根手指头。是他自己站上去,自己跳下来的。”   闻砚舟心脏狠狠一缩。他看着盛遒,看着这个男人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话。   “盛遒,”他开口,声音发颤,“那是条人命。”   “我知道。”盛遒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在我这儿,你的命比他值钱。他想害你,就该死。就这么简单。”   “可他没有——”   “他有!”盛遒突然提高音量,眼底有血色漫上来,“闻砚舟,你能不能别这么天真?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干净!有些人,表面看着单纯,心里想什么,你根本不知道!我是在保护你,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   “我不需要这样的保护!”闻砚舟也站起来,声音拔高,“我不需要你替我杀人,不需要你替我摆平一切!盛遒,我不是你的所有物,我是个人,我有思想,有选择,有权利决定自己的人生!”   盛遒盯着他,胸膛起伏,像在压抑什么。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嘶哑的疲惫。   “可我怕。”他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破碎,“闻砚舟,我怕。我怕有人伤害你,怕你离开我,怕你一转身,就又变成别人的。我受不了,真的受不了。”   他伸手,想碰闻砚舟的脸,但闻砚舟往后退了一步。   盛遒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去,握成拳。   “所以,”闻砚舟看着他,一字一顿,“你就用这种方式,把我关起来?控制我的工作,控制我的社交,控制我的一切?盛遒,你这是爱我,还是囚禁我?”   “是爱。”盛遒说,眼神又深又沉,“只是方式不一样。但我爱你,这点永远不会变。”   闻砚舟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   “你的爱,我要不起。”   盛遒脸色白了白。   “那你想怎么样?”他问,声音很轻,“离开我?”   闻砚舟没说话。   盛遒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有点疯,有点惨。   “你走不掉的,闻砚舟。”他说,声音低下去,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从你答应跟我签约那天起,你就走不掉了。你的作品,你的事业,你的一切,都在我手里。你离开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可以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盛遒笑了,笑容很冷,“在这个圈子里,我一句话,就能让你永远翻不了身。闻砚舟,你信不信,只要你敢走,明天你就会身败名裂,人人喊打。”   闻砚舟心脏狂跳,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着盛遒。   “所以,你要毁了我?”   “我不想。”盛遒走近一步,伸手,很轻地碰了碰他的脸,这次闻砚舟没躲。   “我只想好好爱你。”盛遒说,眼神又变得温柔,像刚才的狠厉从未存在过,“砚舟,我们别闹了,好不好?你乖乖的,我疼你一辈子。你想写什么,我帮你。你想做什么,我支持。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我什么都能给你。”   他说得深情款款,像在许下最庄重的誓言。   但闻砚舟只觉得冷。   “包括自由吗?”他问。   盛遒沉默。   闻砚舟笑了,那笑容很淡,很冷。   “你看,你给不了。”他说,“盛遒,你给的,从来不是我想要的。你要的,我也给不起。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那又怎样?”盛遒盯着他,眼神又深又沉,“错就错,我认了。但你想走,除非我死。”   他说得斩钉截铁,像在宣读某种不可更改的判决。   闻砚舟看着他,看着这个偏执到骨子里的男人,忽然觉得无力。   他知道,他说服不了盛遒。   就像盛遒也改变不了他。   他们之间,注定是一场死局。   “好。”闻砚舟点头,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那我们就耗着。看谁先耗死谁。”   盛遒盯着他,眼神深不见底。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你不会赢的,闻砚舟。”他说,“因为我永远不会放手。”   他说完,转身走了。门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闻砚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滑坐到地上,抱住膝盖。   他输了。   从一开始,他就输了。   因为他心不够狠,手不够脏,玩不过盛遒。   但他不认。   死也不认。   那天之后,盛遒没再来。   但他的人还在。阿成每天守在楼下,像个无声的监视器。外卖准时送到,菜色都是闻砚舟爱吃的。手机里每天都有盛遒的消息,早晚安,吃饭了吗,睡得好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闻砚舟一条没回。   他开始写李导的剧本,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从早写到晚。写累了就睡,睡醒了继续写,像在完成某种自我惩罚。   周昀打过几次电话,问他怎么样,他说没事。李导的助理也联系过他,说工作室那边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过去。   闻砚舟说再等等。   他在等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在等盛遒放手,也许在等自己彻底死心,也许在等一个奇迹。   但奇迹没来,来的是谢淮。   周三下午,闻砚舟去超市买菜,在停车场被谢淮拦住。他瘦得脱相,眼窝深陷,穿得破破烂烂,像个乞丐。   “砚舟……”谢淮抓住他的胳膊,手指像枯枝,硌得他疼。   闻砚舟甩开他:“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一直跟着你。”谢淮笑了,那笑容扭曲又疯狂,“从你出门,我就跟着。阿成在楼下,我没敢上去,就在这儿等。我知道你会出来,你总要吃饭的,对吧?”   闻砚舟心一沉。谢淮在监视他,而阿成居然没发现。   “你想干什么?”闻砚舟问。   “我想你。”谢淮盯着他,眼神痴迷又疯狂,“砚舟,我想你想得快疯了。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回来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我保证,我再也不骗你了,我什么都听你的……”   “谢淮,”闻砚舟打断他,声音很冷,“我们早就结束了。”   “没有!”谢淮嘶吼,“我没同意!我不分手!闻砚舟,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   他扑过来,想抱闻砚舟,闻砚舟往旁边躲,但谢淮动作更快,一把抓住他,把他按在车上。   “放开!”闻砚舟挣扎,但谢淮力气大得吓人。   “我不放!”谢淮眼睛通红,像要滴血,“闻砚舟,我为了你,什么都没了!家没了,工作没了,钱也没了!现在连你也要走?凭什么?凭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撕扯闻砚舟的衣服。闻砚舟用力踹他,但他像感觉不到疼,死死压着他。   停车场里空无一人,只有监控摄像头闪着红光,像一只只冷漠的眼睛。   闻砚舟心一横,低头,狠狠咬在谢淮手腕上。谢淮惨叫一声,松开手,闻砚舟趁机推开他,往出口跑。   但谢淮很快追上来,从后面抱住他,两人一起摔在地上。闻砚舟的后脑勺磕在地上,嗡的一声,眼前发黑。   谢淮压在他身上,手掐着他的脖子,眼睛红得像要杀人。   “既然我得不到,那就谁都别想得到!”谢淮嘶吼,“闻砚舟,我们一起死!死了,你就永远是我的了!”   闻砚舟呼吸困难,拼命挣扎,但谢淮的力气大得惊人。他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像要晕过去。   就在这时,身上一轻。谢淮被人拎起来,重重摔在地上。   闻砚舟撑起身,咳嗽,喘气。抬眼,看见阿成站在那儿,面无表情,但眼神很冷。   谢淮爬起来,还想扑过来,阿成一脚踹在他肚子上。谢淮惨叫一声,蜷缩在地上,像只虾米。   阿成走过去,踩住他的手,用力碾。骨头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格外清晰。   “盛总说了,”阿成开口,声音很平,“你再碰闻先生一下,就卸你一条腿。现在,是手。”   谢淮疼得直哆嗦,但咬着牙,没叫出声。他瞪着闻砚舟,眼神像淬了毒。   “闻砚舟……你等着……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阿成又踹了他一脚,谢淮昏过去了。   阿成转身,看向闻砚舟,眼神没什么变化。   “闻先生,没事吧?”   闻砚舟摇头,撑着站起来,腿有点软。   阿成扶住他:“盛总在车上等您。”   闻砚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停车场出口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车。车窗降下,盛遒坐在里面,看着他,表情平静,看不出情绪。   闻砚舟心脏狂跳。他甩开阿成的手,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声音。盛遒没看他,目视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   “受伤了吗?”他问,声音很平静。   “没有。”闻砚舟说。   “那就好。”盛遒转头看他,眼神很深,“我告诉过你,别一个人出门。为什么不听?”   闻砚舟没说话。   盛遒叹了口气,伸手,碰了碰他的脸,动作很轻。   “吓着了?”   闻砚舟偏头躲开。   盛遒的手僵在半空,顿了顿,收回去。   “我送你回家。”他说,发动车子。   一路无话。到家楼下,盛遒停下车,却没开锁。   “闻砚舟,”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们谈谈。”   闻砚舟转头看他。   盛遒看着他,看了很久,才开口:“陈最的事,我道歉。方法不对,吓着你了。但我没后悔。他该死,这点不会变。”   闻砚舟喉咙发紧。   “至于谢淮,”盛遒继续说,眼神冷下来,“我会处理干净。以后,他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你要杀了他?”闻砚舟问。   盛遒笑了,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   “我不会杀他。”他说,“但我会让他生不如死。这是他碰你的代价。”   闻砚舟心脏狠狠一缩。   “盛遒,”他开口,声音发颤,“别这样。”   “那你要我怎样?”盛遒转头看他,眼神很深,“看着他欺负你,无动于衷?闻砚舟,我做不到。我见不得任何人伤害你,哪怕只是有这个念头,都不行。”   他说得理所当然,像在陈述某种真理。   闻砚舟看着他,看着这个偏执到极点的男人,忽然觉得无力。   “你这样做,跟我又有什么区别?”他问。   “有区别。”盛遒看着他,眼神认真,“我为了你,你可以为了任何人。这就是区别。”   闻砚舟说不出话。   盛遒伸手,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闻砚舟,我知道你怕我,恨我,觉得我太狠,太疯。我不否认。但这就是我,改不了,也不想改。你接受,我们好好过。不接受,我就等到你接受的那天。但你想走,不可能。这辈子,下辈子,都不可能。”   他说得斩钉截铁,像在宣读某种不可更改的判决。   闻砚舟看着他,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有疯狂,有偏执,但也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深情。   他知道,他说服不了盛遒。   就像盛遒也改变不了他。   他们之间,注定是一场死局。   “好。”闻砚舟点头,抽回手,“那我们就耗着。看谁先耗死谁。”   盛遒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   “你不会赢的,闻砚舟。”他说,“因为我永远不会放手。”   他说完,打开车锁。   “上去吧,好好休息。明天我来接你,去见李导。”   闻砚舟愣住:“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你所有事。”盛遒打断他,眼神温柔下来,“包括你想写李导的剧本。我支持你。但以后,别一个人去。我陪你。”   闻砚舟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推门下车,头也不回地走进楼道。   他知道,他又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第二天,盛遒果然来了。他陪闻砚舟去李导的工作室,谈剧本,谈合作,全程温和有礼,像个完美的伴侣。   李导看他的眼神有点复杂,但没说什么。谈完正事,盛遒出去接电话,李导才开口。   “砚舟,你确定要跟他在一起?”   闻砚舟苦笑:“我有选择吗?”   李导沉默了几秒,然后叹气。   “他背景不简单,手段也狠。你跟他在一起,太危险了。”   “我知道。”闻砚舟说,“但逃不掉,就只能面对。”   李导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行,你有分寸就好。剧本的事,你放手写,其他的,我帮你挡着。”   “谢谢李导。”   从工作室出来,盛遒在车上等。见闻砚舟出来,他下车,很自然地揽住他的肩。   “谈得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盛遒帮他拉开车门,“晚上想吃什么?我订了位子,法餐,你上次说想吃的。”   闻砚舟看着他,看着这张温柔的脸,这双深情的眼睛,忽然觉得累。   “盛遒,”他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累吗?”   盛遒愣了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深,很沉。   “累。”他说,“但甘之如饴。”   闻砚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上车。   车子发动,驶入车流。窗外阳光灿烂,是个好天气。   但闻砚舟心里,一片阴霾。   他知道,他赢不了。   但他不认输。   死也不认。   因为他知道,一旦认输,他就真的完了。   被盛遒温柔地溺死,连骨头都不剩。   所以,他要撑住。   撑到盛遒放手的那天。   或者,撑到自己彻底死去的那天。   哪个先来,就选哪个。   反正,他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除了这条命,和那颗还没完全死掉的心。 第11章 砚舟,我回来了   谢淮消失了。   彻底消失,像人间蒸发。闻砚舟问过阿成一次,阿成面无表情地说:“盛总送他去了该去的地方。”   “什么地方?”   “精神病院。”阿成说,声音很平,“他有重度抑郁和妄想症,需要治疗。”   闻砚舟心一沉。他想问是哪家医院,但阿成已经转身离开,背影决绝,像在警告他别多问。   他知道,问了也没用。盛遒要做的事,没人拦得住。   日子又回到表面的平静。盛遒每天过来,做饭,陪他写稿,偶尔提点意见。两人说话不多,但气氛还算和谐,像一对相处多年的伴侣。   但闻砚舟知道,平静下面是暗涌。盛遒在等,等闻砚舟彻底屈服,等闻砚舟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边。   而闻砚舟在撑,撑到哪天算哪天。   周四下午,闻砚舟接到一个电话。陌生号码,他接了。   “闻砚舟先生吗?”是个女声,很年轻。   “我是。您哪位?”   “我叫林薇,是《文学周刊》的记者。”对方说,“我们正在做一个青年作家专访系列,想采访您,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   闻砚舟愣了下。《文学周刊》是业内很权威的刊物,能被他们专访,是种认可。   “可以。”他说,“什么时间?”   “下周二下午三点,您看行吗?地点可以在您工作室,或者我们社里,都行。”   “工作室吧。”闻砚舟说了地址。   “好的,那我们到时候见。谢谢您!”   挂了电话,闻砚舟心里那点阴霾散了些。这是他自己争取来的机会,跟盛遒无关。   晚上盛遒过来,闻砚舟跟他说了这事。盛遒正在切菜,动作顿了下,然后笑了。   “《文学周刊》?不错。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不用。”闻砚舟说,“我自己可以。”   盛遒转头看他,眼神很深:“我知道你可以。但我想帮你。”   “真的不用。”   盛遒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切菜,语气随意:“行,那你看着办。需要什么,跟我说。”   “嗯。”   吃饭的时候,盛遒问起剧本进度。闻砚舟简单说了说,盛遒听了,提了几个意见,一针见血。   “主角的心理转变,可以再细腻点。”盛遒说,“从怀疑到信任,再到绝望,这个过程,你写得太快了。”   闻砚舟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你觉得,信任一个人,需要多久?”他问。   盛遒抬头看他,眼神很深。   “看人。”他说,“有的人,一眼就信。有的人,一辈子也信不了。”   “那你呢?”闻砚舟看着他,“你信我吗?”   盛遒笑了,那笑容很深,很沉。   “我信你。”他说,“但我不信别人。所以,你得离别人远点。”   闻砚舟心里那点烦躁又浮上来。   他放下筷子,起身要走,盛遒拉住他的手。   “生气了?”   “没有。”   “明明就有。”盛遒把他拉回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手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上,“闻砚舟,我说了,我改不了。你要是不喜欢,我尽量控制。但你别因为这个,不理我。”   他说得委屈,像个犯错的孩子。闻砚舟心里那点怒气,又散了。   “我没不理你。”他说。   “那亲我一下。”盛遒侧过脸,看着他。   闻砚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完成任务。   盛遒笑了,那笑容在灯光下,温柔得不像话。   他收紧手臂,把闻砚舟搂得更紧。   “真乖。”   闻砚舟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心里那团乱麻,又缠紧了几分。   他知道,他在妥协。   一点一点地,向盛遒妥协。   但他控制不了。   盛遒太会了,太知道怎么拿捏他。   温柔的时候像水,强势的时候像山,让他无处可逃。   只能沉沦。   周二下午,林薇准时来了。   是个很年轻的女孩,二十五六岁,短发,戴眼镜,看起来很干练。她带了个摄影师,叫小陈,话不多,但很专业。   采访在书房进行。林薇准备得很充分,问题从创作理念到个人生活,循序渐进。闻砚舟刚开始有点紧张,但聊开了就好很多。   聊到一半,林薇忽然问:“闻老师,您最近在写的新剧本,听说题材比较敏感,是关于信任与背叛的。创作这样的故事,会不会对您个人生活产生影响?”   闻砚舟心里一紧。这个问题有点越界,但林薇问得很自然,像只是好奇。   “会。”他如实说,“写这种故事,需要代入角色,难免会影响情绪。”   “那您会怎么调节呢?”   “写稿,看书,或者……”闻砚舟顿了顿,“跟朋友聊天。”   “您说的朋友,是盛先生吗?”林薇笑着问。   闻砚舟愣了下。他没提盛遒,但林薇显然知道。   “盛先生对您的创作,支持吗?”   “支持。”闻砚舟说,“他很尊重我的工作。”   “那真好。”林薇笑容更深了,“圈子里都说,盛先生对您特别上心,简直是把您捧在手心里宠。能遇到这样的人,很幸运。”   闻砚舟笑了笑,没接话。他知道,这话里有话。   采访进行了一个多小时,结束后,林薇收起录音笔,起身跟闻砚舟握手。   “谢谢您抽时间接受采访。稿子出来前,我会先发您确认。”   “好,辛苦。”   送走林薇和小陈,闻砚舟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吐了口气。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林薇和小陈上了车,车子开走。但街对面,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车。阿成坐在驾驶座上,没下车,但闻砚舟知道,他在看。   一直看着。   闻砚舟拉上窗帘,走回书房,打开电脑,登录邮箱。有封新邮件,是林薇发来的,说照片已经发他邮箱,请他选几张喜欢的,用作专访配图。   他点开附件,照片拍得不错,光线,角度,都很好。他选了几张,回复过去。   刚发完,手机响了。盛遒打来的。   “采访结束了?”盛遒问。   “嗯。”   “怎么样?”   “还行。”   “林薇那人,背景不简单。”盛遒说,“她爸是出版局的,她老公是检察院的。她采访你,不光是采访,可能还有别的目的。”   闻砚舟心一紧:“什么目的?”   “不知道。”盛遒说,“但我会查清楚。在那之前,你离她远点。她再找你,跟我说。”   “知道了。”   挂了电话,闻砚舟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上来。   盛遒在怕什么?怕林薇查出什么?怕她挖出陈最的事?还是怕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盛遒越紧张,说明问题越大。   他得小心。   周五晚上,盛遒有应酬,没过来。闻砚舟自己煮了面,吃完坐在沙发上写稿。写到十点多,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了。   “闻砚舟?”是个男声,很急。   “我是。您哪位?”   “我姓赵,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对方说,“谢淮你认识吧?”   闻砚舟心一沉:“认识。他怎么了?”   “他今天下午从精神病院逃跑了。”赵警官说,“我们查到他最后联系的人是你,想问问,他有没有联系过你?”   闻砚舟握紧手机:“没有。他逃跑多久了?”   “三个小时。”赵警官顿了顿,“闻先生,谢淮现在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有暴力倾向。如果他联系你,或者你见到他,请立刻报警,不要单独接触。明白吗?”   “明白。”   “好,那先这样。有消息我们再联系。”   挂了电话,闻砚舟坐在沙发上,心跳如雷。谢淮逃跑了。从精神病院逃跑,三个小时,足够他做很多事。   他会不会来找自己?   闻砚舟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阿成的车还停在楼下,但车里没人。   他心里一紧,拿起手机,给盛遒打电话。响了七八声,没人接。   他又打,还是没人接。   他给阿成打,关机。   闻砚舟心里那点不安,变成恐慌。他走到门口,检查门锁,又走到阳台,检查窗户。都锁得好好的,但他还是不放心。   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盯着门,等。   等谢淮来,或者等盛遒回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像钝刀子割肉。墙上钟表的滴答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十一点,十一点半,十二点。   盛遒还没回来,电话也没人接。   闻砚舟又打了几次,还是没人接。他给阿成打,还是关机。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踱步。心里那团火,烧得他坐立不安。   最后,他决定去找盛遒。他知道盛遒今晚的应酬在哪里,一家私人会所,他去过。   他换了衣服,拿了钥匙,出门。下楼的时候,他特意看了看阿成的车,还是空的。   他拦了辆车,报地址。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有点怪。   闻砚舟没在意。他盯着窗外,心里乱糟糟的。   车开到会所门口,闻砚舟付钱下车。会所很隐蔽,门口站着两个保安,看见他,拦了一下。   “我找盛遒。”闻砚舟说。   保安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然后对闻砚舟点头。   “盛先生在888包间,我带您去。”   闻砚舟跟着他往里走。会所里很安静,装修奢华,灯光昏暗,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混着酒气。   走到888包间门口,保安敲了敲门,然后推开。   包间里烟雾缭绕,坐了好几个人,男男女女都有。盛遒坐在主位,手里端着酒杯,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看见闻砚舟,他愣了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来了?”他起身走过来,很自然地揽住闻砚舟的肩,对其他人介绍,“我的人,闻砚舟。”   其他人纷纷打招呼,眼神在闻砚舟身上打量,带着好奇和探究。   闻砚舟没心情应付,他拉着盛遒的胳膊,低声说:“我有事跟你说。”   盛遒看他脸色不对,收了笑容,对其他人说:“你们先玩,我出去一下。”   他揽着闻砚舟走出包间,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门,是个小休息室。   “怎么了?”盛遒关上门,转身看他。   “谢淮逃跑了。”闻砚舟说,“从精神病院跑的,三个小时了。警察打电话给我,说他可能来找我。”   盛遒脸色沉下来:“什么时候的事?”   “下午。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阿成也关机。”   盛遒摸出手机,看了一眼,皱眉:“没电了。阿成我让他去办事了,可能没注意。”   他拉着闻砚舟坐下,握着他的手,声音放柔:“别怕,我在。谢淮跑不远,我会找到他。”   “我怕他来找我。”闻砚舟说,“他现在的状态,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知道。”盛遒看着他,眼神很沉,“所以从现在开始,你一步都不能离开我身边。明白吗?”   闻砚舟点头。   盛遒拿出手机,换了块电池,开机,拨了个号。   “查谢淮,从精神病院跑的,三个小时前。调监控,查他可能去的地方,找到他,带回来。”   挂了电话,他看向闻砚舟,眼神又变得温柔。   “好了,没事了。我让人送你回家,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就回去。”   “我等你一起。”   “不行。”盛遒摇头,“这里人多眼杂,不安全。你先回家,锁好门,谁叫都别开。我很快回去。”   闻砚舟看着他,知道他说得对。这里确实不安全,谢淮如果真来了,人多反而麻烦。   “好。”他点头。   盛遒送他到门口,叫了个司机,送他回家。上车前,盛遒拉住他,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别怕,有我在。”   闻砚舟看着他,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有坚定,有保护,也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   他知道,盛遒会保护他。   用他的方式,不惜一切代价。   “嗯。”闻砚舟点头,上车。   车开出会所,驶入夜色。闻砚舟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那点恐慌,慢慢散了。   但另一种不安,又浮上来。   盛遒刚才的眼神,太冷静了。冷静得不正常。   好像谢淮逃跑,早在他预料之中。   闻砚舟心一沉。   他想起阿成说的,谢淮在精神病院。但谢淮真的病了吗?还是盛遒把他关进去的?   如果谢淮没病,那他逃跑,是为了什么?   报仇?还是别的?   闻砚舟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事没完。   谢淮不会善罢甘休,盛遒更不会。   而他,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车开到小区门口,闻砚舟下车,走进楼道。楼道灯坏了,黑漆漆的,他走得很快,心跳如雷。   走到家门口,他掏钥匙开门。钥匙插进去,转动,门开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开灯。   灯亮的那一瞬,他看见沙发上坐着个人。   是谢淮。   谢淮抬起头,看着他,笑了。那笑容扭曲又疯狂,眼里全是血丝。   “砚舟,我回来了。” 第12章 你在怕我,是不是   闻砚舟站在门口,看着沙发上的谢淮,心脏停跳了一拍。   谢淮瘦得脱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病号服,上面沾着泥污。他咧着嘴笑,露出森白的牙齿,眼睛在灯光下泛着疯狂的光。   “怎么,不欢迎我?”谢淮歪着头,像个天真的孩子,但眼神像淬了毒。   闻砚舟握紧手里的钥匙,指尖掐进掌心。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慢慢往后退,手伸到背后,去摸门把手。   “别动。”谢淮站起来,手里多了把水果刀,刀尖在灯光下闪着寒光,“把门关上,锁好。”   闻砚舟动作僵住。   “快点!”谢淮声音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尖锐。   闻砚舟深吸口气,关上门,反锁。然后转身,看着谢淮,尽量让声音平稳。   “谢淮,把刀放下。我们好好谈。”   “谈?”谢淮笑了,笑声嘶哑难听,“谈什么?谈你怎么把我送进精神病院?谈你怎么跟那个疯子一起,把我毁了?”   “我没有——”   “你有!”谢淮嘶吼,眼眶通红,“闻砚舟,我变成今天这样,都是你害的!是你先背叛我,是你先找上盛遒!是你们,一起把我逼到绝路!”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走,刀尖对着闻砚舟。闻砚舟往后退,背抵在门上,退无可退。   “谢淮,你冷静点。”闻砚舟盯着他手里的刀,心跳如雷,“把刀放下,我们慢慢说。你有什么要求,我尽量满足。”   “要求?”谢淮停下脚步,歪着头,像在认真思考,“我的要求很简单。跟我走,离开这儿,离开那个疯子。我们重新开始,像以前一样。”   闻砚舟喉咙发干:“不可能。”   “为什么?”谢淮眼神一厉,“因为盛遒?他到底有什么好?啊?他给你钱了?给你资源了?还是床上功夫比我好?”   “谢淮!”闻砚舟声音冷下来,“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你出轨,你骗我,是你先毁了我们。现在说这些,有意思吗?”   谢淮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阴狠。   “是,我错了。我认。”他说,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但我后悔了,我想改,我想重新开始。可你不给我机会。你把我送进精神病院,让人天天给我打针,吃药,电击……闻砚舟,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   他解开病号服的扣子,露出胸口。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针孔,还有电击留下的焦痕,触目惊心。   闻砚舟胃里一阵翻搅,想吐。   “我没……”   “你有!”谢淮重新扣上扣子,盯着他,眼神像要把他生吞活剥,“盛遒做的,就是你做的。你们是一伙的。你们想让我死,想让我彻底消失。但我偏不!我要活着,我要看着你们,怎么下地狱!”   他举起刀,朝闻砚舟刺过来。   闻砚舟往旁边躲,刀尖擦过他的手臂,划出一道口子。   血瞬间涌出来,染红了衣袖。   谢淮盯着那抹红,眼神更疯狂了。   “流血了……”他喃喃,然后笑了,“真好。闻砚舟,我们一起流血,一起死。死了,就什么都解脱了。”   他再次扑过来。闻砚舟抓起鞋柜上的花瓶,朝他砸过去。花瓶砸在谢淮肩膀上,碎了,瓷片四溅。   谢淮闷哼一声,动作顿了下。闻砚舟趁机推开他,往厨房跑。谢淮追上来,一把抓住他的头发,往后扯。   闻砚舟疼得倒吸冷气,反手去抓谢淮的手。谢淮用力一推,把他按在墙上,刀抵着他的脖子。   “跑啊,怎么不跑了?”谢淮喘着粗气,眼睛红得像要滴血,“闻砚舟,我给过你机会。是你不要。那就别怪我。”   刀尖刺破皮肤,传来尖锐的痛感。闻砚舟闭上眼,脑子里一片空白。   要死了吗?   也好。   死了,就什么都结束了。   就在这时,门被踹开了。   巨响在寂静的屋里炸开,门板整个飞进来,砸在地上。盛遒站在门口,一身黑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看见闻砚舟脖子上的刀,眼神瞬间变得血红。   “谢淮。”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裹着冰碴子,“放开他。”   谢淮转头看他,笑了,那笑容扭曲又疯狂。   “哟,救兵来了。”他收紧手臂,刀尖又刺进一分,血顺着闻砚舟的脖子往下流,“盛总,来得挺快啊。怎么,怕我弄死你的心肝宝贝?”   盛遒盯着他,眼神像看一个死人。他没动,但浑身散发出一种骇人的气场,像一头随时会扑上来撕碎猎物的兽。   “我再说一遍,”盛遒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放开他。不然,我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我好怕啊。”谢淮装模作样地抖了抖,然后笑容一收,眼神变得阴狠,“盛遒,你毁了我的一切。今天,我也要毁了你最在乎的东西。”   他举起刀,狠狠朝闻砚舟的脖子扎下去。   “不要!”盛遒扑过来,速度快得像道闪电。   但有人比他更快。   阿成从盛遒身后冲出来,一脚踹在谢淮手腕上。刀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谢淮惨叫一声,还没反应过来,阿成一个过肩摔,把他重重摔在地上,膝盖抵住他的背,反手把他双手拧到背后,咔嚓两声,手铐铐上。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谢淮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地板,还在挣扎,嘶吼:“放开我!你们这些疯子!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阿成面无表情,用力一压,谢淮闷哼一声,不动了。   盛遒没看他们,他冲到闻砚舟面前,手颤抖着去碰他脖子上的伤口。伤口不深,但血还在流,染红了他的手指。   “砚舟……”盛遒声音发颤,眼里全是血丝,“你怎么样?疼不疼?”   闻砚舟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恐慌,那是一种近乎崩溃的恐慌。这样的盛遒,他第一次见。   “没事。”闻砚舟开口,声音有点哑,“皮外伤。”   盛遒没说话,他脱下外套,按在闻砚舟脖子上,然后打横把他抱起来,转身往外走。   “盛总,他……”阿成开口。   “交给警察。”盛遒头也不回,“告诉他们,持刀入室,故意伤人。该关几年关几年,别让我再看见他。”   “是。”   盛遒抱着闻砚舟下楼,动作很急,但很稳。闻砚舟靠在他怀里,能听见他狂乱的心跳,像打鼓。   楼下停着那辆黑车,司机已经打开了后座门。盛遒把闻砚舟放进去,自己也坐进去,关上车门。   “去医院。”他对司机说。   车发动,驶出小区。闻砚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脖子上传来阵阵刺痛,但心里一片麻木。   “疼吗?”盛遒问,声音很轻。   “不疼。”   盛遒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像怕他消失。   到了医院,医生检查伤口,清洗,缝合。伤口不深,缝了三针,但位置在脖子上,看着吓人。   处理完伤口,盛遒去办手续,闻砚舟坐在走廊里等。阿成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闻先生,喝点水。”   闻砚舟接过,没喝,只是握着。   “谢淮……”他开口,声音有点干,“你们什么时候找到他的?”   “半小时前。”阿成说,“他躲在下水道里,我们的人找过去的时候,他已经跑了。没想到他会来找您。”   闻砚舟沉默。   阿成看着他,犹豫了下,还是开口:“闻先生,有件事,我觉得您应该知道。”   “什么?”   “谢淮进精神病院,是盛总安排的。”阿成说,“但他没病。盛总只是……想让他吃点苦头,让他不敢再来骚扰您。”   闻砚舟心脏狠狠一缩。   “盛总没想真的关他一辈子。”阿成继续说,“他本打算过段时间就放他出来,给他笔钱,让他离开这儿。但谢淮自己跑了,还……”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闻砚舟握紧水瓶,指尖发白。   他知道盛遒狠,但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   把谢淮关进精神病院,用药,电击,把他逼疯。   这比杀了他还残忍。   “闻先生,”阿成看着他,眼神复杂,“盛总对您,是真的。他做这些,可能方法不对,但心是真的。您别恨他。”   闻砚舟没说话。   他恨盛遒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累了。累到不想再猜,不想再想,不想再挣扎。   盛遒办完手续回来,看见阿成,眼神冷了下。   “你下去。”   “是。”阿成转身走了。   盛遒走过来,在闻砚舟旁边坐下,伸手想碰他的脸,但闻砚舟偏头躲开了。   盛遒的手僵在半空,顿了顿,收回去。   “还生气?”他问,声音很轻。   “没有。”闻砚舟说。   “那为什么不让我碰?”   闻砚舟转头看他,看着他眼里的不安,那是一种近乎卑微的不安。这样的盛遒,他第一次见。   “盛遒,”闻砚舟开口,声音很平静,“你把谢淮关进精神病院,是不是?”   盛遒脸色变了变,但没否认。   “是。”   “为什么?”   “因为他伤害你。”盛遒说,眼神又变得阴狠,“他骗你,背叛你,还差点杀了你。他该死。但我没杀他,我只是让他吃点苦头,让他不敢再来烦你。”   “用这种方式?”   “不然呢?”盛遒看着他,眼神很深,“报警?关几天就放出来,然后继续骚扰你?闻砚舟,我试过文明的方式,没用。有些人,就得用狠的,他才知道怕。”   他说得理直气壮,像在陈述某种真理。   闻砚舟看着他,看着这个偏执到极点的男人,忽然觉得无力。   “盛遒,你这是犯法。”   “那又怎样?”盛遒笑了,那笑容很冷,“为了你,犯法又怎样?坐牢又怎样?闻砚舟,我说了,我什么都能为你做,什么都能。”   他说得斩钉截铁,像在宣读某种不可更改的誓言。   闻砚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好,我知道了。”   他起身,往外走。盛遒抓住他的手腕。   “你去哪儿?”   “回家。”   “我送你。”   “不用。”   “闻砚舟。”盛遒站起来,挡在他面前,眼神很深,“你在怕我,是不是?”   闻砚舟没说话。   盛遒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   “我就知道。”他说,声音低下去,“你知道得越多,就越怕我。怕我狠,怕我疯,怕我哪天不高兴,也这么对你。”   闻砚舟心脏一紧。   “我不会。”盛遒看着他,眼神认真得可怕,“闻砚舟,我永远不会伤害你。我可以对全世界狠,但对你,我舍不得。你信我,好不好?”   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脆弱,像在悬崖边摇摇欲坠。   闻砚舟看着他,看着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有疯狂,有偏执,但也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深情。   他知道,他说服不了盛遒。   就像盛遒也改变不了他。   他们之间,注定是一场死局。   “我信。”闻砚舟说,声音很轻,“但我累了,想回家。”   盛遒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好,我送你。”   他送闻砚舟回家,一路无话。到家楼下,盛遒停下车,没开锁。   “闻砚舟,”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们……”   “我们都需要冷静。”闻砚舟打断他,看着他,“盛遒,给我点时间,好好想想。你也想想,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盛遒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好。”他说,“我给你时间。但别太久,我等不了。”   闻砚舟没说话,推门下车。盛遒坐在车里,看着他走进楼道,直到看不见,才开车离开。   闻砚舟回到家,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吐了口气。   屋里一片狼藉,花瓶碎了,瓷片满地。血滴在地上,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   他走进浴室,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脖子上缠着纱布,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像鬼。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脸。水很冰,冰得他打了个寒颤。   抬起头,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悲凉。   闻砚舟,你真是蠢到家了。   被谢淮骗了三年,还不够。   现在又被盛遒骗,骗得团团转,差点连命都搭进去。   他关上水龙头,走出浴室,坐在沙发上,盯着地上的血迹,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林薇发了条消息。   「林记者,明天的专访,能改个地方吗?我想去你们社里。」   那边很快回:「可以。您想什么时候?」   「上午十点。」   「好,那我们社里见。」   发完,他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   他知道,他得做点什么。   他要让盛遒知道,有些事,不能做。   有些人,不能碰。   即使是他,也不行。 第13章 得比别人狠,比别人疯   早上九点半,闻砚舟准时出门。   脖子上的纱布已经换了新的,衣领竖起来勉强能遮住。他站在电梯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很平静,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电梯门开,他走出去。阿成的车停在楼下,看见他,下车,打开后座门。   “闻先生,盛总让我送您。”阿成说,声音很平。   闻砚舟看他一眼,没说什么,坐进去。阿成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去哪儿?”阿成问。   “《文学周刊》杂志社。”闻砚舟说。   阿成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深,但没多问,打转向灯,驶出小区。   一路无话。闻砚舟看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在思考什么。阿成专注开车,但闻砚舟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一直在自己身上。   车子停在杂志社楼下,闻砚舟推门下车。阿成也跟着下车。   “我在这儿等您。”阿成说。   “不用。”闻砚舟说,“采访可能要很久,你忙你的,结束我打车回去。”   “盛总让我跟着您。”   闻砚舟转头看他,眼神很冷。   “阿成,我是犯人吗?”   阿成愣了下,摇头。   “那就别跟着我。”闻砚舟说,“我有手有脚,自己能回去。盛总那边,我自己会跟他说。”   他说完,转身走进大楼。阿成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才回到车上,拿出手机,拨了个号。   “盛总,闻先生去《文学周刊》了,不让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盛遒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知道了。你回来吧。”   “是。”   林薇在杂志社门口等,看见闻砚舟,笑着迎上来。   “闻老师,您来了。这边请。”   她带闻砚舟走进一间会议室,里面已经布置好了,背景是杂志社的logo,灯光柔和,桌上摆着水和录音笔。   “您先坐,我去叫摄影师。”林薇说。   闻砚舟在椅子上坐下,环顾四周。会议室很干净,墙上挂着几幅摄影作品,都是些人文风景,看着舒服。   门开了,林薇带着摄影师进来。还是上次那个小陈,朝闻砚舟点点头,开始调试设备。   采访开始。问题跟上次差不多,创作理念,写作习惯,近期计划。闻砚舟回答得很谨慎,每个字都斟酌过,像在走钢丝。   聊到一半,林薇忽然问:“闻老师,听说您最近在写一个关于‘信任与背叛’的剧本。能聊聊创作初衷吗?”   闻砚舟心里一紧,但表情没变。   “就是觉得,这个主题很有探讨价值。”他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信任建立很难,但崩塌往往只在一瞬间。我想写这种脆弱感。”   “那您在创作过程中,会代入个人经历吗?”林薇问得很自然,但眼神很锐利。   “会,也不会。”闻砚舟说,“创作需要代入,但也会保持距离。太近了,容易失去客观;太远了,又写不出真情实感。”   “那您觉得,信任一个人,最重要的是什么?”   闻砚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底线。”   “底线?”   “对。”闻砚舟看着她,眼神很认真,“再信任,也要有底线。超过了,就该收手。否则,伤人伤己。”   林薇笑了,那笑容很深。   “您说得对。那您自己的底线是什么?”   闻砚舟没马上回答。他看着林薇,看着那双看似温和实则锐利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林薇不是在采访,是在试探。   试探他,也试探盛遒。   “我的底线,”闻砚舟缓缓开口,“是不伤害无辜的人。是即使被背叛,也不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是哪怕身处黑暗,也要守住心里那点光。”   他说得很慢,很清晰,像在对自己说,也像在对谁说。   林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真,带着欣赏。   “闻老师,您是个好人。”   “谢谢。”   采访又进行了半小时,结束。林薇关掉录音笔,起身跟闻砚舟握手。   “谢谢您抽时间。稿子出来前,我会先发您确认。”   “好。”闻砚舟顿了顿,“林记者,我能单独跟您聊几句吗?”   林薇愣了下,然后点头,对小陈说:“你先去忙吧,我跟闻老师聊会儿。”   小陈收拾东西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他们俩。林薇在闻砚舟对面坐下,看着他,眼神温和。   “闻老师,您想聊什么?”   闻砚舟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这里面有些东西,您可能有兴趣。”他说。   林薇看着U盘,没动。   “什么东西?”   “一些证据。”闻砚舟说,“关于陈最的死,谢淮的事,还有盛遒做的其他事。”   林薇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   “您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相信您。”闻砚舟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林记者,我查过您。您父亲是出版局的,您丈夫是检察院的。您有背景,有能力,也有底线。这些东西,在您手里,比在我手里有用。”   林薇盯着U盘,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闻砚舟。   “您想让我做什么?”   “真相。”闻砚舟说,“我要真相。陈最怎么死的,谢淮怎么被关进精神病院的,盛遒到底做了什么。我要一个公正的结果。”   “那您呢?”林薇问,“您不怕吗?盛遒要是知道您这么做,不会放过您。”   “我怕。”闻砚舟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苦,“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看着更多的人受害。林记者,盛遒不是好人。他偏执,疯狂,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他不坏,至少对我,他不坏。所以我要真相,不是为了毁了他,是为了让他停手。在他做更多错事之前,停手。”   林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起U盘,握在手里。   “我会看。”她说,“但如果证据不足,我可能帮不了您。”   “我知道。”闻砚舟点头,“尽力就好。”   “您……”林薇犹豫了下,“您对盛遒,还有感情吗?”   闻砚舟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感情太复杂,分不清是爱是恨,是怕是不舍。但我知道,有些事,必须做。不管结果如何,必须做。”   林薇看着他,眼神复杂。   “闻老师,您很勇敢。”   “不,我很懦弱。”闻砚舟苦笑,“如果真勇敢,早就该离开他,早就该揭发他。但我没有,我拖到现在,拖到更多人受害。所以,这不是勇敢,是赎罪。”   他说完,起身,朝林薇点点头。   “谢谢您。我等您消息。”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林薇叫住他。   “闻老师。”   闻砚舟回头。   “保护好自己。”林薇说,“盛遒那人,不简单。您这么做,很危险。”   “我知道。”闻砚舟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但我没得选。”   他拉开门,走了。   林薇坐在会议室里,看着手里的U盘,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收进包里,拿出手机,拨了个号。   “老公,有件事,可能要麻烦你。”她压低声音,“我这儿有点东西,你帮我看看。对,跟盛遒有关。嗯,见面说。”   挂了电话,她走到窗边,往下看。闻砚舟正走出大楼,站在路边拦车。阳光落在他身上,单薄,清瘦,但背挺得很直,像一棵风中的竹子,看似脆弱,实则坚韧。   林薇叹了口气。   “闻砚舟,”她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闻砚舟没回家,他去了李导的工作室。   李导正在开会,见他来,有点意外。   “砚舟?怎么来了?不是约的明天吗?”   “有点事,想跟您聊聊。”闻砚舟说。   李导看他脸色不对,挥挥手让其他人先出去,然后关上门,给他倒了杯水。   “怎么了?脖子上的伤,没事吧?”   “没事。”闻砚舟接过水,没喝,放在桌上,“李导,新电影的剧本,我可能要晚点交。”   “不急。”李导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出什么事了?”   闻砚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在查盛遒。”   李导脸色变了。   “你疯了?”他压低声音,“盛遒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你查他,不是找死吗?”   “我知道。”闻砚舟说,“但我必须查。陈最的死,谢淮的事,都跟他有关。我不能装作不知道。”   “那你想怎么样?揭发他?送他进监狱?”李导盯着他,“砚舟,你别天真了。盛遒的背景,不是你我能动的。你这么做,不仅扳不倒他,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我知道。”闻砚舟点头,“但总要试试。李导,我不想一辈子活在谎言里,也不想看着更多的人受害。所以,我得试试。”   李导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气。   “你决定了?”   “嗯。”   “行。”李导点头,“那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闻砚舟愣了下:“您……不拦我?”   “拦得住吗?”李导笑了,笑容有点苦,“你这脾气,我了解。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既然拦不住,那就帮你。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闻砚舟喉咙发紧,眼眶有点热。   “谢谢您。”他说,“暂时不用。有需要的话,我会找您。”   “好。”李导拍拍他的肩,“记住,有什么事,随时找我。我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护你周全,还是能做到的。”   “嗯。”   从工作室出来,闻砚舟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心里那点不安,慢慢散了。   他知道,他选了一条很难的路。   但至少,他不是一个人。   手机响了,盛遒打来的。闻砚舟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接通。   “在哪儿?”盛遒问,声音很平静。   “外面。”   “阿成说你没让他跟。”   “嗯。”   “为什么?”   “想一个人静静。”   盛遒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回家吧。我让人送了饭,都是你爱吃的。”   “好。”   挂了电话,闻砚舟拦了辆车,报地址。车开到一半,他让司机改道,去超市。   他买了菜,买了肉,买了酒。结账的时候,收银员多看了他两眼,大概觉得他脸色太差,像生病了。   他没在意,拎着袋子回家。   到家门口,他掏出钥匙开门。门一开,就闻见饭香。盛遒在厨房,围着围裙,正在炒菜。听见动静,回头看他,笑了。   “回来了?”   “嗯。”闻砚舟把袋子放在玄关,换鞋,走进厨房。   盛遒在炒西兰花,动作熟练,侧脸在灯光下,温和又居家。闻砚舟靠在门框上看,忽然想起第一次见盛遒下厨的样子。那时候,他还觉得这画面温馨,像家。   现在只觉得讽刺。   “看什么?”盛遒回头,笑着问。   “没什么。”闻砚舟说,“需要帮忙吗?”   “不用,快好了。你去洗个手,准备吃饭。”   闻砚舟去洗手,然后摆碗筷。菜上桌,三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盛遒给他盛饭,夹菜,像往常一样。   两人安静地吃饭。吃到一半,盛遒忽然开口。   “林薇那边,采访怎么样?”   “还行。”闻砚舟说,“就是些常规问题。”   “没问别的?”   “问什么?”   “比如,陈最,谢淮,或者我。”   闻砚舟夹菜的手顿了下,然后继续。   “没问。”   “那就好。”盛遒说,给他盛了碗汤,“以后这种采访,我陪你去。免得他们问些不该问的。”   闻砚舟没说话,低头喝汤。汤很鲜,但他喝不出味道。   吃完饭,闻砚舟收拾碗筷,盛遒去洗澡。他洗好碗,擦干手,走到客厅,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   他走过去,拿起来看。是份合同,遒盛文化的新项目,投资很大,导演是李叙,编剧那栏,空着。   盛遒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看见他拿着合同,笑了。   “看到了?新项目,李导的。编剧还没定,你想写吗?”   闻砚舟放下合同,看着他。   “条件是什么?”   “什么条件?”   “让我写这个剧本的条件。”   盛遒笑了,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   “没条件。你想写就写,不想写就不写。随你。”   “那如果我不想写呢?”   “那就不写。”盛遒说得理所当然,“我尊重你的选择。”   闻砚舟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我考虑考虑。”   “好。”盛遒伸手,碰了碰他的脸,“不着急,慢慢想。”   他头发还在滴水,水珠落在闻砚舟脸上,冰凉。闻砚舟没躲,只是看着他,看着这张温柔的脸,这双深情的眼睛。   “盛遒。”他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盛遒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   “怎么这么问?”   “就是问问。”   盛遒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深,很沉。   “有。”他说,“我瞒着你很多事。比如,我小时候养过一只猫,后来它死了,我哭了一整夜。比如,我第一次见你,不是在三年前的分享会,是在更早,在书店,你低着头找书,侧脸在阳光里,特别好看。比如,我收集了你所有书,包括那些绝版的,放在我书房的柜子里,每天都要看一眼。”   他顿了顿,伸手,握住闻砚舟的手。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爱你。很爱,很爱。爱到可以为你做任何事,也可以为你放弃任何事。闻砚舟,这就是我最大的秘密。你满意了吗?”   闻砚舟看着他,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有深情,有疯狂,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真诚。   他知道,盛遒没说谎。   但也知道,他没说实话。   “满意了。”闻砚舟说,抽回手,“我去洗澡。”   他转身走进浴室,关上门,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脸。抬起头,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通红,像哭过。   但他没哭。   他只是觉得累。   累到想就这么躺下,再也不起来。   但他不能。   他还有事要做。   洗好澡出来,盛遒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见他出来,招手让他过去。   闻砚舟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盛遒很自然地揽住他的肩,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电视里在放一部老电影,爱情片,男女主在雨中拥吻,配乐煽情。   闻砚舟看着,忽然问:“盛遒,如果你爱的人,做了很坏的事,你会怎么办?”   盛遒低头看他:“多坏?”   “坏到,无法原谅。”   盛遒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要看,他为什么做。”   “如果是为了你呢?”   “那就不算坏。”盛遒说得理所当然,“为了我,做什么都不算坏。”   “哪怕伤害无辜的人?”   “无辜?”盛遒笑了,那笑容很冷,“这世上,没有谁真的无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自己的算计。所谓的无辜,只是还没被逼到绝路。”   闻砚舟心脏狠狠一缩。   “那你呢?”他问,“你也被逼到绝路过吗?”   盛遒没说话。他只是看着电视,眼神很深,像穿过屏幕,看到别的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被逼过。”他说,“很早就被逼过。所以我知道,要想不被逼,就得比别人狠,比别人疯,比别人先下手。这样,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闻砚舟看着他,看着他侧脸紧绷的线条,那下面压抑着什么,像火山,随时会爆发。   “你想保护谁?”他问。   “你。”盛遒转头看他,眼神很深,很沉,“只有你。”   闻砚舟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盛遒笑了,那笑容很温柔,但眼神很悲伤。   “砚舟,我知道你怕我,恨我,觉得我太狠,太疯。我不否认。但这就是我,改不了,也不想改。你接受,我们好好过。不接受,我就等到你接受的那天。但你想走,不可能。这辈子,下辈子,都不可能。”   他说得斩钉截铁,像在宣读某种不可更改的判决。   闻砚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好,我知道了。”   他靠回盛遒怀里,闭上眼睛。电视里还在放电影,男女主在争吵,在哭,在互相伤害。   像他们。 第14章 盛遒,你赢了   日子又回到了某种诡异的平静。   盛遒每天准时出现,做饭,陪闻砚舟写稿,偶尔聊聊剧本,一切好像和之前没什么不同。但闻砚舟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比如盛遒看他的眼神,更深了,像在审视一件随时会碎裂的瓷器。比如阿成不再全天守在楼下,但小区门口总停着那辆黑车。比如盛遒接电话时会刻意避开他,声音压得很低。   闻砚舟装作不知道。他按时吃饭,按时写稿,按时睡觉,配合盛遒所有的“关心”。像一具精致的木偶,被看不见的线牵引着,表演着“相爱”的戏码。   周三上午,林薇发来消息,说专访稿已经写好,发他邮箱了,请他确认。闻砚舟打开电脑,登录邮箱,下载附件。   稿子写得很好,文字干净,角度客观,没有刻意渲染,也没有回避敏感问题。关于“信任与背叛”那段对话,林薇原封不动地放了进去,甚至加了一小段按语:   “在这个真伪难辨的时代,信任成了奢侈品,背叛成了常态。闻砚舟用笔解剖人性,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心里那点微弱的光。”   闻砚舟盯着那段话,看了很久。林薇在暗示什么,他懂。她把选择权交给他,是删是留,由他决定。   他回邮件:「稿子很好,不用改。谢谢。」   发完邮件,他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手机响了,是周昀。   “砚舟,在忙吗?”   “没,有事?”   “出来坐坐?老地方,请你喝咖啡。”   闻砚舟犹豫了下,说好。   出门前,他看了眼楼下。那辆黑车还在,阿成坐在驾驶座上,低头看手机。闻砚舟换了件高领毛衣,遮住脖子上的纱布,下楼,走过去,敲车窗。   阿成放下车窗,看着他。   “我去趟咖啡馆,见个朋友。”闻砚舟说,“你不用跟,我很快就回。”   阿成皱眉:“盛总说——”   “盛总那边,我自己会解释。”闻砚舟打断他,语气很平静,“阿成,我是人,不是囚犯。我有交朋友的权利。”   阿成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头。   “我送您去。”   “不用,我打车。”   “闻先生。”阿成声音沉下来,“别让我为难。”   闻砚舟看着他,看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笑了。   “行,你送。”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阿成发动车子,驶出小区。   一路无话。到咖啡馆门口,闻砚舟下车,阿成也跟着下来。   “我在车里等。”阿成说。   “随你。”   闻砚舟走进咖啡馆,周昀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朝他招手。他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喝什么?”周昀问。   “美式。”   周昀叫来服务员,点了两杯美式,然后看向闻砚舟,眼神复杂。   “脖子上的伤,还好吧?”   “没事,小伤。”   “谢淮那事,我听说了。”周昀压低声音,“他真从精神病院跑出来了?”   “嗯。”   “现在人呢?”   “进去了。”闻砚舟说,“持刀入室,故意伤人,够判几年了。”   周昀沉默了几秒,然后叹气。   “也好,至少安全了。”他顿了顿,看着闻砚舟,“砚舟,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你说。”   “我有个朋友,在检察院工作。”周昀声音更低,“他前几天私下跟我说,上面在查盛遒。”   闻砚舟心脏一跳:“查什么?”   “经济问题,还有……别的事。”周昀看着他,“具体不清楚,但动静不小。砚舟,如果盛遒真出事,你怎么办?”   闻砚舟握着咖啡杯,指尖发凉。   “我不知道。”   “你得早做打算。”周昀说,“趁现在,赶紧跟他划清界限。不然到时候,你也得被牵连。”   “怎么划清?”闻砚舟笑了,笑容有点苦,“周哥,我跟他绑得太紧了。事业,生活,方方面面。现在想撇清,来不及了。”   “那也不能坐以待毙啊!”周昀急了,“砚舟,我知道你心软,但这事关你前途,甚至性命。你不能不为自己考虑。”   “我在考虑。”闻砚舟说,声音很轻,“但有些事,不是想逃就能逃的。”   周昀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气。   “行,我不劝了。但你要记住,有什么事,随时找我。我能帮的一定帮。”   “谢谢。”   咖啡上来,两人沉默地喝。窗外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对了,”周昀想起什么,“你之前让我查的那个邮箱,有结果了。”   闻砚舟抬头:“怎么样?”   “注册人叫李明,是个程序员,去年车祸死了。”周昀说,“但他死后,那个邮箱还在用。我朋友查了登录记录,最近一次登录,是上周三,IP地址在……遒盛文化大厦。”   闻砚舟手指收紧。   “确定吗?”   “确定。”周昀点头,“砚舟,那些照片,恐怕就是盛遒自己发的。他给你下套,让你怀疑他,然后他再出来解释,让你愧疚,让你更依赖他。这人心机太深了,你玩不过的。”   闻砚舟没说话。他看着窗外,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灰蒙。   他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   盛遒在玩他。像猫玩老鼠,一点点逗弄,看他挣扎,看他恐惧,看他最后彻底放弃,乖乖走进笼子。   他以为自己在反抗,在调查,在寻找真相。   其实一切都在盛遒掌控之中。   真是,可笑。   “周哥,”闻砚舟开口,声音有点哑,“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但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别再查了,对你没好处。”   “我不怕——”   “我怕。”闻砚舟打断他,看着他,眼神认真,“周哥,我已经连累太多人了。陈最,谢淮,还有那些我不知道的人。我不想再连累你。所以,别查了,好好过你的日子。我的事,我自己处理。”   周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行,我听你的。但你答应我,保护好自己。有事,一定找我。”   “嗯。”   两人又坐了会儿,周昀接了个电话,有事要先走。闻砚舟说再坐会儿,周昀付了账,走了。   闻砚舟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雨,看了很久。然后他拿出手机,给盛遒发消息。   「在忙吗?」   那边很快回:「不忙。怎么了?」   「想你了。」   盛遒发来一个笑脸:「我也想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咖啡馆,老地方。」   「好,等我。」   闻砚舟放下手机,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已经凉了,苦得他皱眉。   但他没放下,一口一口,把整杯凉咖啡喝完。   苦到心里,反而清醒了。   半小时后,盛遒来了。他没撑伞,头发和肩膀都被雨打湿了,走进来,带进一身寒气。看见闻砚舟,他笑了,走过来,很自然地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等久了?”   “没。”闻砚舟起身,“走吧。”   盛遒揽住他的肩,两人一起走出咖啡馆。阿成的车还停在门口,看见他们,下车打开后座门。   两人坐进去,盛遒对阿成说:“回家。”   车发动,驶入雨幕。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刷器来回摆动的声音。   盛遒握住闻砚舟的手,他的手很凉,沾着雨水。   “手怎么这么凉?”盛遒皱眉,把他的手包在掌心里,轻轻搓着。   “没事。”闻砚舟说,看着他被雨打湿的侧脸,“怎么不撑伞?”   “忘了。”盛遒笑,“急着见你,出门就忘了。”   闻砚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盛遒的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显得有点狼狈,但眼神温柔,像浸了水的琥珀。   这人真会演。演得那么真,那么深,连自己都快信了。   “盛遒。”闻砚舟开口。   “嗯?”   “你爱我吗?”   盛遒愣了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深,很沉。   “爱。”他说,“很爱。”   “那如果有一天,我做了让你无法原谅的事,你还会爱我吗?”   盛遒脸上的笑容淡了淡。他盯着闻砚舟,看了很久,然后说:“你会做什么?”   “比如,背叛你。”   盛遒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有点冷,但眼神很温柔。   “你不会。”他说,“因为你舍不得。”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知道你。”盛遒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闻砚舟,你心太软,太善,宁愿自己受伤,也不愿伤害别人。所以你永远不会背叛我,因为你舍不得我难过。”   他说得笃定,像在陈述某种真理。   闻砚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你说得对。”   他靠进盛遒怀里,闭上眼。盛遒身上有雨水的味道,混着淡淡的木质香,很好闻。   像毒药,明知有毒,却还是忍不住靠近。   车开到小区门口,停下。盛遒让阿成先回去,他陪闻砚舟上楼。   两人走进楼道,声控灯坏了,黑漆漆的。盛遒牵着闻砚舟的手,走得很慢,很小心。   走到家门口,闻砚舟掏钥匙开门。门开了,他走进去,盛遒跟进来,关上门。   屋里没开灯,很暗。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闻砚舟转身,看着盛遒。盛遒也看着他,眼神很深,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盛遒。”闻砚舟开口,声音很轻。   “嗯?”   “我们做吧。”   盛遒愣住。   闻砚舟往前走了一步,靠近他,仰头看着他。黑暗里,他的眼睛很亮,像藏着星星。   “我说,我们做爱。”他重复,声音平静,但带着某种决绝,“就现在。”   盛遒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深,很沉,带着一种闻砚舟看不懂的情绪。   “为什么?”   “不为什么。”闻砚舟说,“就是想要你。”   盛遒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摩挲他的脸颊。   “你想清楚了?”   “嗯。”   盛遒笑了,低头,吻住他。这个吻很凶,很急,像要把闻砚舟吞进去。闻砚舟没躲,甚至主动回应,手环住盛遒的脖子,把他拉得更近。   两人跌跌撞撞地走进卧室,倒在床上。盛遒压着他,吻从嘴唇移到脖子,再到锁骨。动作很急,但很温柔,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闻砚舟闭上眼,任由他动作。衣服被褪下,皮肤暴露在空气里,有点冷。他抖了下,盛遒停下来,看着他。   “冷?”   “不冷。”   盛遒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俯身,吻住他的唇,手往下探。闻砚舟身体僵了下,但没躲,只是抓紧了床单。   “放松。”盛遒在他耳边说,声音低哑,“交给我。”   闻砚舟点头,强迫自己放松。盛遒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试探,又像在安抚。但闻砚舟还是疼,生理上的,心理上的,混在一起,分不清。   他咬着牙,没出声。盛遒停下来,看着他。   “疼?”   “不疼。”   “撒谎。”盛遒低头,吻了吻他的眼睛,“疼就说,我们可以停下。”   “不用。”闻砚舟说,声音有点哑,“继续。”   盛遒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继续。这次动作更轻,更慢,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瓷器。闻砚舟闭上眼,把脸埋进枕头里。   结束的时候,两人都出了一身汗。盛遒搂着闻砚舟,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像在哄小孩。   “还好吗?”盛遒问,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   “嗯。”闻砚舟说,声音闷在枕头里。   盛遒笑了,把他翻过来,面对自己,低头看着他。黑暗里,闻砚舟的眼睛很亮,但没什么情绪,像一潭深水。   “后悔了?”盛遒问。   “没。”   “那怎么不高兴?”   “累了。”   盛遒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睡吧。”   闻砚舟闭上眼,假装睡着。盛遒的手还环在他腰上,很紧,像怕他跑了。   他能感觉到盛遒的目光,黏在他脸上,像在审视,又像在确认。   过了很久,盛遒才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闻砚舟睁开眼,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做了。   用这种方式,把自己彻底交给盛遒。   像一场献祭,用身体,用尊严,用所剩无几的骄傲,换取什么?   他不知道。   也许只是为了,让自己死心。   死心了,就不痛了。   不痛了,就能继续演下去了。   演到真相大白那天,演到盛遒放手那天,或者演到自己彻底死去那天。   哪个先来,就选哪个。   反正,他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除了这条命,和那颗早就千疮百孔的心。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在哭。   闻砚舟闭上眼,把脸埋进盛遒怀里。   他还是陷进去了。   心甘情愿地,万劫不复地。   盛遒,你赢了。   他对自己说。   从里到外,彻彻底底地,赢了。 第15章 闻砚舟,你心太软,太善   那天之后,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盛遒搬进了闻砚舟家,不是偶尔留宿,是真的住进来。他的衣服挂在衣柜里,和闻砚舟的并排;他的洗漱用品摆在洗手台上,和闻砚舟的挨着;他的书放在书架上,和闻砚舟的混在一起。   像真正的同居。   但闻砚舟知道,不是。这是圈地,是标记,是盛遒在宣示主权——这个人,这个空间,这片领地,都是我的。   他配合,不反抗。盛遒做饭,他洗碗;盛遒洗衣,他晾晒;盛遒接他下班,他说谢谢。像一对相处多年的伴侣,默契,自然,但中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周五晚上,盛遒有个商业酒会,要带闻砚舟去。闻砚舟不想去,但盛遒说必须去。   “李导也在,还有几个投资方,你见见,对以后有帮助。”盛遒一边打领带一边说,从镜子里看他。   闻砚舟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本小说,没抬头。   “我累了,不想去。”   “就露个脸,一会儿就回来。”盛遒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仰头看他,“砚舟,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种场合。但这是工作,你得适应。”   闻砚舟放下书,看着他。盛遒穿了一身黑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了一颗扣子,看起来随意又矜贵。这样的人,带出去确实有面子。   “好。”闻砚舟说。   盛遒笑了,起身,把他拉起来,带到衣柜前。   “穿那套灰色的,我上次给你买的。”   闻砚舟没说话,拿出那套灰色西装,换上。盛遒站在旁边看,眼神很深,像在欣赏什么艺术品。   “真好看。”盛遒走过来,帮他整理领子,动作温柔,“我的砚舟,穿什么都好看。”   闻砚舟没接话,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像一具精致的木偶。   盛遒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上,看着镜子里两人交叠的身影。   “我们真配。”盛遒低声说,声音带着笑意,“天造地设。”   闻砚舟闭上眼,没说话。   酒会在市中心一家酒店顶楼,露天,可以看到整个城市的夜景。来的人很多,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闻砚舟跟着盛遒,见人,握手,微笑,说些客套话。像个提线木偶,盛遒牵到哪儿,他就到哪儿。   李导也在,看见他们,走过来,笑着打招呼。   “盛总,闻老师,来了。”   “李导。”盛遒和他握手,姿态谦和,“好久不见。”   “是啊,上次见面还是剧本会。”李导看向闻砚舟,眼神温和,“砚舟,剧本写得怎么样了?”   “还在改。”闻砚舟说。   “不急,慢工出细活。”李导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听说,林薇那篇专访,反响不错。社里领导看了,说写得深刻,准备做封面专题。”   闻砚舟心一紧,看向盛遒。盛遒表情没变,但眼神深了深。   “封面专题?”盛遒问,声音很平静。   “嗯,就下期。”李导说,“闻老师这次,要出名了。”   盛遒笑了,那笑容很淡。   “那是好事。砚舟有才华,该被更多人看见。”   李导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深,但没多说,又聊了几句,走了。   盛遒拉着闻砚舟走到栏杆边,看着下面的夜景。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闻砚舟打了个寒颤,盛遒脱下外套,披在他身上。   “冷?”   “有点。”   盛遒搂住他的肩,把他往怀里带了带。闻砚舟没躲,靠着他,看着下面璀璨的灯火。   “林薇那篇专访,你知道要做封面专题?”盛遒问,声音很平静。   “不知道。”闻砚舟说,“她没跟我说。”   “是吗。”盛遒语气淡淡,“那她动作挺快。”   闻砚舟没说话。他知道盛遒在怀疑,怀疑他私下联系林薇,怀疑他在谋划什么。   但他不在乎了。   怀疑也好,监视也好,控制也好,他都受够了。   “盛遒。”闻砚舟开口,声音很轻。   “嗯?”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让你不高兴的事,你会怎么样?”   盛遒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在夜色里,温柔又危险。   “那要看,是什么事。”他说,“小事,我宠着。大事……我不会让你有机会做。”   “如果我已经做了呢?”   盛遒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很深,在霓虹灯的光影里,明明灭灭。   “那你最好,藏得好一点。”他伸手,碰了碰闻砚舟的脸,动作很轻,但带着某种警告的意味,“别让我发现。否则,我会很难过。我难过,就会有人更难过。”   闻砚舟看着他,看着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有温柔,有深情,但也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他知道,盛遒说到做到。   “我开玩笑的。”闻砚舟说,移开视线。   盛遒笑了,把他搂得更紧。   “乖。”   酒会进行到一半,闻砚舟去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在走廊碰上个人,有点眼熟。   是王总。上次那个。   王总也看见他了,眼睛一亮,走过来。   “闻老师!巧啊!”   闻砚舟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王总。”   “一个人?”王总左右看看,见盛遒不在,胆子大了点,手就往闻砚舟肩膀上搭,“盛总没陪着?”   闻砚舟躲开:“他在里面。”   “哦。”王总手落了空,也不尴尬,笑嘻嘻的,“闻老师,上次的事,你真不再考虑考虑?我那项目,投资大,资源好,只要你肯来,条件随你开。”   “不了,谢谢王总。”闻砚舟想走。   “别急着走啊!”王总拦住他,压低声音,“闻老师,我跟你说句实话。盛遒那人,靠不住。他现在对你好,是新鲜劲儿没过。等玩腻了,甩得比谁都快。你呀,趁现在还能捞,多捞点,别到时候人财两空。”   闻砚舟冷下脸:“王总,请让开。”   “嘿,还不听劝!”王总啧了声,“行,我不说了。但你记住我的话,哪天混不下去了,来找我,我这儿永远给你留位置。”   他说着,手又往闻砚舟腰上摸。   闻砚舟正要躲,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攥住王总的手腕。   力道很大,王总疼得嗷一声。   盛遒站在旁边,脸上带着笑,但眼神冷得像冰。   “王总,手往哪儿放呢?”   王总脸色变了:“盛、盛总,误会,我就是跟闻老师聊聊天……”   “聊天需要动手动脚?”盛遒松开手,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慢条斯理擦手,像碰了什么脏东西。   王总捂着手腕,额头上冒汗。   “王总。”盛遒走近一步,声音压低,只有他们三个能听见,“你公司最近在谈的那个并购案,好像不太顺利啊。要不要我帮你跟对方老总打个招呼?”   王总脸白了。   “还有,你老婆昨天是不是又去澳门了?听说输了不少,需要我借你点钱周转吗?”   王总嘴唇发抖,看着盛遒,又看看闻砚舟,最后挤出一句:“不、不用了……盛总,我还有点事,先、先走了……”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走廊里只剩他们俩。盛遒转过身,看着闻砚舟,眼神瞬间柔和下来。   “没事吧?”   闻砚舟摇头。   “以后离他远点。”盛遒说,“他不是好东西。”   “嗯。”   盛遒看着他,忽然笑了:“怎么了?不高兴?”   “没有。”   “明明就有。”盛遒揽住他的肩,带他往回走,“是不是累了?那我们早点回去。”   闻砚舟没说话,任由他带着走。回到酒会现场,盛遒跟几个人打了招呼,说要先走。其他人也没拦,只是眼神在闻砚舟身上扫了扫,带着了然和暧昧。   闻砚舟装作没看见。   两人下楼,上车。阿成开车,盛遒和闻砚舟坐在后座。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声音。   开到一半,盛遒忽然开口。   “王总的话,别往心里去。”   闻砚舟转头看他。   “他说我玩腻了就会甩了你。”盛遒看着他,眼神很深,“我不会。闻砚舟,我永远不会腻。你在我这儿,永远是新鲜的,永远是唯一的。”   他说得很认真,像在许下某种誓言。   闻砚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嗯。”   盛遒笑了,把他搂进怀里,低头吻了吻他的头发。   “乖。”   闻砚舟靠在他怀里,闭上眼。心里那点烦躁,又散了。   他总是这样。盛遒一温柔,他就心软。盛遒一示弱,他就原谅。像被驯化的兽,明知主人手里拿着鞭子,还是忍不住靠近,渴望那一点虚假的温暖。   他知道这样不对。   但他控制不了。   回到家,闻砚舟先去洗澡。洗完出来,盛遒在书房处理工作,听见动静,抬头看他。   “洗好了?”   “嗯。”   “过来。”盛遒招手。   闻砚舟走过去,盛遒拉他坐在自己腿上,手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上,看着电脑屏幕。   “下周三,有个签约仪式。”盛遒说,“遒盛文化跟李导工作室正式签约,你是编剧,得出席。”   “好。”   “媒体会来不少,问题可能会尖锐。”盛遒顿了顿,“你准备一下,别到时候慌了。”   “嗯。”   盛遒转头看他,眼神很深。   “砚舟,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闻砚舟心脏一跳,但表情没变。   “没有。”   “撒谎。”盛遒笑了,那笑容很淡,“你每次撒谎,手指都会蜷起来。”   闻砚舟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果然,手指蜷着,指甲陷进掌心。   他松开手,抬头看盛遒。   “盛遒,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原谅我吗?”   盛遒脸上的笑容淡了。他盯着闻砚舟,看了很久,然后说:“那要看,骗我什么。”   “如果是很大的事呢?”   “比如?”   “比如……我在调查你。”   盛遒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深,很沉,带着一种闻砚舟看不懂的情绪。   “我知道。”他说。   闻砚舟浑身一僵。   “你……知道?”   “嗯。”盛遒点头,眼神平静,“从你第一次见林薇,我就知道。从你给周昀发消息,我就知道。从你登录那个旧邮箱,我就知道。”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闻砚舟后背发凉,浑身发冷。   “你……一直都知道?”   “对。”盛遒伸手,碰了碰他的脸,动作温柔,“砚舟,我说了,你的事,我都知道。你查我,我不怪你。你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我。我都会告诉你。”   闻砚舟盯着他,看着这张温柔的脸,这双深情的眼睛,忽然觉得恐怖。   这个人,什么都知道。他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挣扎,所有的自以为是的秘密,都在盛遒的掌控之中。   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罐里的虫子,自以为在爬向自由,其实只是在原地打转。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我?”闻砚舟问,声音有点抖。   “因为我想看看,你能做到哪一步。”盛遒笑了,那笑容很淡,“砚舟,你很聪明,很谨慎,但还不够狠。你查到的那些,都是我想让你查到的。你查不到的,才是真相。”   “什么是真相?”   “真相是,”盛遒看着他,眼神很深,“陈最他想害你,谢淮他伤了你,我没杀他们,我给了他们选择。是他们自己选的死路。”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至于别的,那些你查不到的事,我可以告诉你。我确实不干净,手段不光明,心也脏。但我对你,是真的。我爱你,这点永远不会变。”   闻砚舟心脏狂跳,喉咙发干。   “你就不怕……我把这些说出去?”   “怕。”盛遒点头,然后笑了,“但我知道,你不会。因为你舍不得。”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知道你。”盛遒伸手,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闻砚舟,你心太软,太善,宁愿自己受苦,也不愿伤害别人。所以你不会说出去,因为你知道,说出去的后果,你承受不起。”   他说得笃定,像在陈述某种真理。   闻砚舟看着他,看着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有疯狂,有偏执,但也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深情。   他知道,盛遒没说错。   他确实不敢。   不敢说,不敢逃,不敢反抗。   因为他怕。怕盛遒的报复,怕牵连无辜的人,怕最后,连这点虚假的温暖都失去。   “盛遒,”闻砚舟开口,声音很轻,“你赢了。”   盛遒笑了,那笑容很深,很沉,带着一种胜利者的满足。   “我早就赢了。”他说,低头,吻了吻闻砚舟的额头,“从你答应跟我签约那天起,我就赢了。你只是,不肯承认。”   闻砚舟闭上眼,靠在他怀里。   是的,他早就输了。   从里到外,彻彻底底地,输了。   但他不甘心。   死也不甘心。   所以他要撑住。   撑到最后一刻,撑到真相大白那天,撑到盛遒放手那天,或者撑到自己彻底死去那天。   哪个先来,就选哪个。   反正,他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除了这条命,和那颗早就千疮百孔的心。   盛遒抱着他,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像在哄小孩。   “睡吧。”盛遒说,“明天还要工作。”   闻砚舟没说话,只是靠着他,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像催眠曲。 第16章 我帮你   签约仪式定在下周三下午两点,市中心五星酒店的宴会厅。   闻砚舟提前一天去了现场看场地。厅很大,布置得豪华,背景板是遒盛文化和李导工作室的logo,台下摆了几十把椅子,前排是媒体区,长枪短炮已经架好。   李导也在,看见他,走过来,拍拍他的肩。   “紧张?”   “有点。”闻砚舟老实说。   “正常,我第一次也这样。”李导笑了,“不过你现在不一样,有盛总护着,没人敢为难你。”   闻砚舟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对了,林薇那篇专访,明天出刊。”李导压低声音,“听说反响很好,社里加印了五千册。砚舟,你要红了。”   闻砚舟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上来。他想起盛遒那天说的话——你查到的,都是我想让你查到的。你查不到的,才是真相。   林薇的专访,盛遒真的不知道吗?还是说,这也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李导,”闻砚舟开口,声音有点干,“专访的事,盛遒知道吗?”   李导看他一眼,眼神有点深。   “知道。”他说,“昨天他找我聊过,说这是好事,让你多露脸。还特意嘱咐,媒体提问环节,让主持人控制一下,别问太尖锐的。”   闻砚舟心脏一沉。盛遒果然知道,而且默许了。为什么?是因为觉得这篇专访无害,还是因为,他有别的打算?   “砚舟,”李导看着他,眼神认真,“你跟盛总,还好吧?”   “还好。”   “那就好。”李导顿了顿,“不过有句话,我还是想说。盛总那人,深不可测。你跟他在一起,得多留个心眼。别什么都信,也别什么都不信。凡事,给自己留条后路。”   闻砚舟看着他,点了点头。   “谢谢李导,我明白。”   从酒店出来,闻砚舟没回家,他去了趟出版社。编辑看见他,眼睛一亮。   “砚舟!正好有事找你!《文学周刊》那边联系我了,说专访反响特别好,想约你做一期深度访谈,聊创作背后的故事。你去不去?”   闻砚舟犹豫了下:“什么时候?”   “下周五。他们主编亲自来,说很看好你,想跟你长期合作。”   闻砚舟想起盛遒的话——你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我。我都会告诉你。   但他知道,有些事,盛遒不会说。有些真相,只能自己去找。   “我去。”他说。   “太好了!那我给你安排了!”编辑高兴地记录,“对了,签约仪式你准备好了吧?明天媒体多,你悠着点,别紧张。”   “嗯。”   从出版社出来,闻砚舟站在街边,看着车来车往,心里那团乱麻,又缠紧了。   手机响了,盛遒打来的。   “在哪儿?”盛遒问,声音温和。   “出版社。”   “我去接你。”   “不用,我打车回去。”   “我已经在路上了。”盛遒说,“等我十分钟。”   挂了电话,闻砚舟站在那儿等。十分钟后,那辆黑车停在面前。盛遒推开车门下来,看见他,笑了。   “等久了?”   “没。”   盛遒揽住他的肩,带他上车。阿成开车,盛遒和闻砚舟坐在后座。   “出版社找你什么事?”盛遒问。   予兮读家   “《文学周刊》想约深度访谈。”闻砚舟说,“下周五。”   盛遒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好事。我陪你。”   “不用,我自己可以。”   “我陪你。”盛遒重复,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这种场合,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闻砚舟没再争。他知道,争也没用。   车开到一半,盛遒忽然开口。   “砚舟,明天签约仪式,记者可能会问些敏感问题。你准备好了吗?”   “什么问题?”   “比如,你跟我的关系。”盛遒看着他,眼神很深,“比如,陈最,谢淮,或者别的什么。娱乐圈就这样,有点风吹草动,就有人想挖。”   闻砚舟手指蜷了蜷。   “那……我该怎么回答?”   “实话实说。”盛遒笑了,那笑容很淡,“就说,我们在一起,我很爱你,你很幸福。至于别的,一概不知,一概不答。”   “他们会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盛遒说,“重要的是态度。你越坦荡,他们越没话说。你越躲闪,他们越来劲。”   闻砚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好,我知道了。”   盛遒伸手,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别怕,有我在。”   闻砚舟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夕阳西下,天边一片火烧云,红得像血。   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签约仪式当天,闻砚舟一大早就醒了。他坐起来,看着身边还在睡的盛遒。晨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盛遒脸上,柔和了他凌厉的线条,看起来安静又无害。   但闻砚舟知道,这只是假象。这人醒着的时候,是温柔的疯子,睡着的时侯,是安静的野兽。   他轻手轻脚下床,去浴室洗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脸色苍白,像生了场大病。脖子上那道疤已经拆线了,留下一道粉色的印子,像某种耻辱的标记。   他换好衣服出来,盛遒也醒了,靠在床头,看着他。   “这么早?”   “睡不着。”   盛遒下床,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上,看着镜子里的两人。   “紧张?”   “嗯。”   “别紧张。”盛遒吻了吻他的耳垂,“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闻砚舟闭上眼,靠在他怀里。盛遒身上有刚睡醒的暖意,混着淡淡的沐浴露香,很好闻。   像毒药,明知有毒,却还是忍不住靠近。   两人吃了早饭,盛遒开车送闻砚舟去酒店。路上,盛遒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没接,直接按掉。   “怎么不接?”闻砚舟问。   “推销电话。”盛遒说,语气随意。   但闻砚舟看见了,来电显示是“林薇”。   他心里一紧。林薇找盛遒?什么事?是专访的事,还是……U盘的事?   他没问,只是看着窗外。车开到酒店门口,阿成已经等在那儿,看见他们,走过来。   “盛总,闻先生,媒体已经进场了,李导在后台等你们。”   “好。”盛遒点头,拉着闻砚舟往里走。   后台人很多,工作人员来来往往,李导正在跟主持人对流程,看见他们,招手。   “来了?正好,再过十分钟开始。砚舟,你坐这儿,喝口水,缓缓。”   闻砚舟在椅子上坐下,盛遒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肩上。李导看了盛遒一眼,眼神有点深,但没说什么,继续对流程。   十分钟后,仪式开始。主持人上台,介绍项目,介绍主创。然后是盛遒上台致辞,他一身深灰色西装,站在台上,从容不迫,侃侃而谈,像天生的领导者。   闻砚舟在台下看着,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这个人,太完美了。完美的外表,完美的谈吐,完美的掌控力。完美得,不像真人。   致辞结束,轮到闻砚舟上台。他站起来,手心全是汗。盛遒在台下看着他,眼神温柔,像在鼓励。   他深吸口气,走上台。灯光打在脸上,有点刺眼。台下黑压压一片,看不清人脸,只有无数双眼睛,像探照灯,聚焦在他身上。   主持人问了几个常规问题,创作灵感,剧本构思,合作感受。闻砚舟一一回答,声音还算平稳。   然后,到了媒体提问环节。   第一个记者站起来,问的是剧本相关问题。第二个也是。第三个,第四个,都是。   闻砚舟渐渐放松下来。看来盛遒打过招呼了,媒体很给面子,没问不该问的。   但第五个记者,是个年轻女孩,站起来,问的问题很直接。   “闻老师,听说您跟盛总是恋人关系,这是真的吗?”   全场安静了一瞬。闻砚舟心脏狂跳,他下意识看向盛遒。盛遒在台下,看着他,眼神平静,像在等他的回答。   闻砚舟握紧话筒,强迫自己冷静。   “是真的。”他说,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去,很清晰,“我们在一起。”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记者继续问。   “那您跟盛总在一起,是因为爱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比如,资源,机会,或者……保护?”   问题很尖锐,带着暗示。闻砚舟脸色白了白,他看向主持人,主持人正要开口圆场,盛遒站了起来。   “这个问题,我来回答。”盛遒走上台,很自然地站在闻砚舟身边,接过话筒,看着那个记者,眼神温和,但带着压力。   “我跟砚舟在一起,是因为爱情,也只因为爱情。”盛遒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至于资源,机会,这些砚舟不需要我给,他有才华,有能力,靠自己就能走得很好。至于保护……是,我确实在保护他。因为他是我的爱人,保护爱人,是一个男人最基本的责任。这有什么问题吗?”   他说得坦荡,眼神真诚。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掌声。   记者被噎住了,讪讪地坐下。   盛遒把话筒还给主持人,拉着闻砚舟下台。走到后台,闻砚舟腿还有点软,盛遒扶住他。   “还好吗?”   “嗯。”闻砚舟点头,看着他,“谢谢你。”   “谢什么。”盛遒笑了,揉揉他的头发,“我说了,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仪式继续,后面的流程很顺利。结束后,是媒体群访。闻砚舟被记者围着,问东问西。盛遒站在他旁边,时不时帮他挡一下,接个话,游刃有余。   群访结束,闻砚舟松了口气。李导走过来,拍拍他的肩。   “表现不错。就是有点紧张,不过第一次,很正常。”   “谢谢李导。”   “行了,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晚上庆功宴,别忘了。”   “好。”   盛遒带着闻砚舟离开。走到停车场,阿成已经开车在等。两人坐进去,盛遒关上车门,转头看闻砚舟。   “累了?”   “有点。”   “那就回家休息。”盛遒对阿成说,“回家。”   车开出停车场,闻砚舟靠着车窗,看着外面。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那个记者,”闻砚舟忽然开口,“是故意的吧?”   盛遒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嗯。”   “谁指使的?”   “不知道。”盛遒说,“但我会查清楚。”   闻砚舟转头看他。   “盛遒,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盛遒笑了,那笑容很深,很沉。   “我得罪的人多了。”他说,“商场如战场,有朋友就有敌人。有人想搞我,很正常。”   “那你不怕吗?”   “怕什么?”盛遒看着他,眼神很冷,“能搞垮我的人,还没出生。”   他说得笃定,像在陈述某种真理。闻砚舟看着他,看着这张自信又狂妄的脸,忽然觉得陌生。   这个人,到底是谁?他到底,有多少秘密?   车开到小区门口,停下。闻砚舟下车,盛遒也跟着下来。   “你不回去?”闻砚舟问。   “公司有点事,我得去一趟。”盛遒说,“你先回家,我晚上回来。”   “好。”   盛遒上车走了。闻砚舟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走进旁边的便利店。   他买了包烟,又买了瓶水。付钱的时候,收银员多看了他两眼,大概觉得他眼熟。   他没在意,拎着袋子出来,站在路边,点了支烟。他不会抽,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但他没扔,又吸了一口,还是呛。他咬着烟,看着街上人来人往,脑子里一片空白。   “闻老师?”   闻砚舟转头,愣了下。是林薇。   “林记者。”闻砚舟把烟掐了,“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林薇看着他手里的烟,笑了,“您还抽烟?”   “偶尔。”闻砚舟把烟扔进垃圾桶,“有事吗?”   “专访出来了,您看了吗?”   “还没。”   “那正好,我带了一本。”林薇从包里拿出杂志,递给他,“这期卖得不错,加印了五千册。社里领导很高兴,说下次还想约您。”   闻砚舟接过杂志,封面是他的一张侧脸照,光线柔和,眼神安静。标题是:《闻砚舟:在谎言中寻找真相》。   他看着那行字,心里一紧。   “这标题……”   “我起的。”林薇说,“我觉得,很适合您。”   闻砚舟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林记者,你有话直说。”   林薇笑了,那笑容很深。   “闻老师,您给我的U盘,我看了。”她压低声音,“证据很充分,但还不够。陈最的案子,谢淮的事,都只能证明盛遒手段不干净,但证明不了他犯罪。要想扳倒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比如?”   “比如,他公司的账目。”林薇说,“我查过,遒盛文化的账有问题。但他做得太干净,表面查不出什么。需要内部资料,比如真实的账本,或者……他经手的某些交易的记录。”   闻砚舟心脏狂跳。   “你要我……去偷?”   “不是偷,是拿。”林薇看着他,眼神认真,“闻老师,您现在跟他住在一起,有机会接触到他的一些私人文件。比如,他书房的电脑,或者保险柜。里面可能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闻砚舟握紧杂志,指尖发白。   “如果我不做呢?”   “那这些证据,就只能永远躺在U盘里。”林薇说,“陈最白死,谢淮白疯,那些被他害过的人,永无出头之日。而您,继续当他的金丝雀,被他温柔地囚禁,直到他腻了,或者您疯了。”   她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针,扎在闻砚舟心上。   “林记者,”闻砚舟开口,声音有点抖,“你这么帮我,是为了什么?”   “为了真相。”林薇说,“也为了……我妹妹。”   “你妹妹?”   “她以前是遒盛文化的艺人。”林薇声音低下去,带着恨意,“三年前,她跟盛遒有过一段。后来盛遒腻了,把她甩了,还在圈子里封杀她。她受不了,自杀了。没死成,但废了一条腿,现在还在精神病院。”   闻砚舟心脏狠狠一缩。   “我查了三年,才查到盛遒头上。”林薇看着他,眼神通红,“但我动不了他。他背景太深,保护伞太多。直到遇见您,我才看到希望。闻老师,您是唯一能接近他的人,也是唯一可能让他放下防备的人。所以,我求您,帮帮我,也帮帮那些被他害过的人。”   她说着,眼泪掉下来。闻砚舟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恨和痛,心里那点犹豫,慢慢散了。   他知道,他逃不掉。   从他被盛遒盯上那天起,他就逃不掉了。   要么,同流合污。要么,玉石俱焚。   没有第三条路。   “好。”闻砚舟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帮你。”   林薇眼睛一亮,握紧他的手。   “谢谢您。闻老师,您放心,我会保护好您。拿到证据,我们就报警,让法律制裁他。到时候,我送您离开这儿,去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重新开始。”   闻砚舟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   两人又说了几句,林薇走了。闻砚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低头,看着手里的杂志。   封面上,他的侧脸安静又悲伤。   像在哭,又像在笑。   他知道,他选了一条不归路。   但他不后悔。   因为有些事,必须做。   有些人,必须救。   即使代价是,他自己。   他转身,走进小区,上楼,回家。屋里空荡荡的,盛遒还没回来。他走到书房,看着那个上锁的抽屉,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钥匙,打开抽屉,拿出文件袋和打火机,又拿出那个旧手机——虽然坏了,但他一直没扔。   他把它们装进一个黑色的包里,然后走进卧室,从衣柜最里面拿出一个小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证件,银行卡,电脑,还有一些重要的手稿。东西不多,一个箱子就装满了。   他拉着箱子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房子。   熟悉,又陌生。   像一场梦,醒了,就该走了。   但他没走。他把箱子放回卧室,关上门,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等。   等盛遒回来。   等这场戏,继续演下去。 第17章 试探他   盛遒是晚上十点多回来的,带着一身酒气,但眼神很清醒。闻砚舟坐在沙发上,没开灯,只有电视屏幕的光明明灭灭,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怎么不开灯?”盛遒问,打开玄关的灯,看见闻砚舟,笑了,“等我?”   “嗯。”闻砚舟说。   盛遒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揽住他的肩,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想我了?”   “嗯。”   盛遒笑了,那笑容很深。他靠在沙发里,闭上眼睛,看起来有点累。   “今天喝得有点多。”盛遒说,声音带着醉意,“那几个老狐狸,一个比一个能喝。”   闻砚舟转头看他。盛遒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脸颊有点红,嘴唇微张,看起来很无害。   但闻砚舟知道,这只是假象。这个人,即使醉了,脑子里也在盘算。   “我给你倒杯蜂蜜水。”闻砚舟起身。   盛遒抓住他的手,睁开眼,看着他,眼神很深。   “别走。”盛遒说,声音低哑,“陪我坐会儿。”   闻砚舟重新坐下。盛遒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像睡着了。   闻砚舟盯着电视屏幕,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林薇的话,那些证据,那个行李箱,还有盛遒书房的电脑和保险柜。   他得动手了。越快越好。   “砚舟。”盛遒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闻砚舟心脏停跳了一拍。他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平稳。   “没有。”   “撒谎。”盛遒笑了,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清明,哪有半点醉意,“你每次撒谎,眼睛都会眨得很快。”   闻砚舟喉咙发干,但表情没变。   “那你觉得,我瞒了你什么?”   盛遒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深,很沉。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你在查我。从陈最的事,到谢淮的事,再到今天那个记者。你在查,而且,有人在帮你。”   闻砚舟手指蜷缩,指甲陷进掌心。   “谁?”   “不知道。”盛遒摇头,语气随意,“但我会查出来。然后,让那个人消失。”   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砸在闻砚舟心上。   “盛遒,”闻砚舟开口,声音有点抖,“你能不能……别这样?”   “别怎样?”盛遒看着他,眼神很深,“别查你?别管你?还是别……伤害那些帮你的人?”   闻砚舟说不出话。   盛遒笑了,伸手,碰了碰他的脸,动作温柔。   “砚舟,我说了,你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我。我都会告诉你。但别在背后搞小动作,别找别人帮忙。我会不高兴的。”   闻砚舟看着他,看着这双温柔又残酷的眼睛,心里那点恐惧,慢慢变成某种决绝。   “好。”他说,“那我现在问你。陈最的死,你到底有没有责任?”   盛遒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有。”他说,“我逼他跳的。因为他想害你,他该死。”   “谢淮呢?”   “我关的。”盛遒说,“因为他伤了你,他该关。”   “还有别人吗?”   “有。”盛遒点头,表情平静,“但那些人,都该死。要么贪,要么坏,要么想动你。所以我清理了。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他说得理直气壮,像在陈述某种真理。闻砚舟心脏狂跳,后背发凉。   “你就不怕……法律制裁你?”   “法律?”盛遒笑了,那笑容很冷,“法律是给守规矩的人定的。我不守规矩,所以法律管不了我。”   “那你就不怕……有一天,会遭报应?”   盛遒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深,很沉,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   “报应?”他说,“我早就遭报应了。从我爱上你那一天起,我就遭报应了。爱你,就是我的报应。但我认了。心甘情愿,万劫不复。”   他说得深情,但闻砚舟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这个人,没救了。偏执,疯狂,以爱为名,行凶作恶。   但他逃不掉。也,不想逃了。   “盛遒,”闻砚舟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你,你会怎么样?”   盛遒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盯着闻砚舟,看了很久,然后说:“你不会离开。”   “如果会呢?”   “那我就把你关起来。”盛遒说,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关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让你眼里只有我,心里只有我,这辈子,下辈子,都只能是我的。”   闻砚舟看着他,看着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有疯狂,有偏执,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占有。   他知道,盛遒说到做到。   “好,我知道了。”闻砚舟说,靠进他怀里,闭上眼睛,“我累了,想睡了。”   盛遒搂住他,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   “睡吧。”盛遒说,“我在这儿。”   闻砚舟闭上眼,假装睡着。他能感觉到盛遒的目光,黏在他脸上,像在审视,又像在确认。   过了很久,盛遒才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闻砚舟睁开眼,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脑子里一片清明。   他知道,他得动手了。   在盛遒发现之前,在林薇等不及之前,在他自己还没彻底崩溃之前。   他得拿到证据,把盛遒送进监狱,然后离开这儿,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即使代价是,他自己。   第二天,盛遒一早就去公司了。走之前,他亲了亲闻砚舟的额头,说晚上回来给他带好吃的。   闻砚舟点头,目送他离开。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那辆车驶出小区,直到看不见,才转身,走进书房。   盛遒的书房很大,一面墙是书柜,里面摆满了书,另一面墙是文件柜,上了锁。书桌上放着一台电脑,也设置了密码。   闻砚舟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需要输入密码。他试了盛遒的生日,不对。试了自己的生日,不对。试了他们的纪念日——他们有什么纪念日?第一次见面?第一次签约?还是第一次上床?   他不知道。他试了几个可能的组合,都不对。电脑提示,再错一次,就会锁定。   他停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电脑屏幕,脑子里飞快地转。盛遒会用什么密码?一个他绝对不会忘记,但别人猜不到的密码。   他想起盛遒说过的话——爱你,就是我的报应。   他坐直身体,在密码框里输入:Baoying   回车。   屏幕一闪,解锁了。   闻砚舟心脏狂跳。他看着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文件夹,名称都是项目代号。他点开一个,里面是合同和报表,密密麻麻的数据,他看不懂。   他关掉,点开另一个,还是类似的内容。他一个个看过去,都是正常的商业文件,没什么特别的。   他皱起眉。难道盛遒把重要的东西,都放在别的地方?   他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柜子上了锁,是密码锁。他试了同样的密码,不对。又试了几个,都不对。   他蹲下来,看着锁,脑子里飞快地转。盛遒会用什么密码?一个他绝对不会放在电脑里,但同样重要的密码。   他想起盛遒书房里有个保险柜,藏在书柜后面。他走过去,推开书柜,露出后面的保险柜。也是密码锁,很高级的那种。   他试了同样的密码,不对。又试了几个,都不对。   他站起来,看着保险柜,心里那点希望,慢慢沉下去。他知道,他打不开。没有密码,没有钥匙,他什么都拿不到。   除非……盛遒自己打开。   但盛遒怎么可能在他面前打开保险柜?   闻砚舟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飞快地转。他需要一个计划,一个能让盛遒主动打开保险柜的计划。   但什么计划?装病?装害怕?还是……装爱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试试。   他重新整理好书柜,回到书桌前,关掉电脑,走出书房。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等。   等盛遒回来,等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成功的计划,等那个可能让他万劫不复的结果。   晚上七点,盛遒回来了,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进门就喊。   “砚舟,看我给你带什么了?你最爱的那家烤鸭,还有蟹黄包,排了一个小时队才买到。”   闻砚舟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去,接过袋子,放在餐桌上。   “谢谢。”   “跟我还客气。”盛遒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上,“今天在家干嘛了?”   “写稿。”闻砚舟说,声音平静。   “写得怎么样?”   “还行。”   盛遒笑了,在他脖子上亲了一下。   “真乖。去洗手,吃饭。”   两人坐下吃饭。盛遒给他夹菜,剥虾,盛汤,像往常一样。闻砚舟安静地吃,脑子里却在想那个保险柜。   “盛遒。”闻砚舟开口。   “嗯?”   “你书房那个保险柜,里面放的是什么?”   盛遒夹菜的手顿了下,然后继续,语气随意。   “一些重要文件。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好奇。”闻砚舟说,“看起来很高级的样子。”   “是挺高级的。”盛遒笑了,“德国货,防弹的,密码输错三次就会自动锁死,而且会报警。”   闻砚舟心脏一沉。果然,打不开。   “那密码……是什么?”他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像随口一问。   盛遒转头看他,眼神很深。   “想知道?”   “嗯。”   盛遒笑了,那笑容很深,很沉。   “不告诉你。”他说,“这是秘密。只有我知道。”   闻砚舟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头吃饭,没再问。   他知道,盛遒不会说。至少现在不会。   他得想别的办法。   吃完饭,闻砚舟收拾碗筷,盛遒去洗澡。他洗好碗,擦干手,走到客厅,看见盛遒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显示有一条新消息。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发信人是“阿成”,内容是:“盛总,林薇那边查到了,她妹妹的事,确实跟我们有关。要处理吗?”   闻砚舟心脏停跳了一拍。他拿起手机,想点开看详细内容,但手机锁屏了,需要指纹或密码。   他放下手机,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林薇的妹妹,果然跟盛遒有关。而且,盛遒要“处理”林薇。   他得警告林薇。马上。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给林薇发消息:「盛遒在查你,小心。」   那边很快回:「知道了。你那边怎么样?拿到东西了吗?」   「没有,保险柜打不开。」   「试试密码。他常用的密码是什么?」   「试过了,不对。」   「再想想。他有没有什么特别在意的东西,或者日子?」   闻砚舟盯着屏幕,脑子里飞快地转。盛遒特别在意的东西……除了他,还有什么?   他忽然想起,盛遒说过,他收集了他所有的书,包括绝版的。那些书,都放在书房的柜子里。   他会不会,用那些书的出版日期做密码?   他回林薇:「我有个想法,但不确定。明天试试。」   「好。抓紧时间,我这边快撑不住了。」   「嗯。」   他刚发完,浴室门开了,盛遒走出来,擦着头发,看见他拿着手机,笑了。   “跟谁聊天呢?”   “编辑。”闻砚舟说,放下手机,“问剧本进度。”   “哦。”盛遒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拿过他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然后还给他。   “编辑男的女的?”   “女的。”   “以后少跟女的聊天。”盛遒说,语气随意,但眼神有点冷,“我不喜欢。”   闻砚舟看着他,没说话。   盛遒笑了,揉揉他的头发。   “生气了?”   “没有。”   “那亲我一下。”   闻砚舟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很快,很轻,像完成任务。   盛遒笑了,那笑容很深。他搂住闻砚舟的腰,把他拉进怀里,低头吻住他的唇。这个吻很凶,很急,像在宣示主权。   闻砚舟没躲,甚至主动回应,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得更近。   盛遒呼吸一重,把他压在沙发上,手探进他衣服里。闻砚舟闭上眼,任由他动作。   这一次,他没觉得疼,也没觉得恶心。他只是觉得麻木。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任由别人摆布。   结束的时候,两人都出了一身汗。盛遒搂着他,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   “砚舟,”盛遒开口,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闻砚舟心脏一跳,但声音平静。   “没有。”   “撒谎。”盛遒笑了,那笑容很深,“你每次撒谎,身体都会僵一下。刚才我问你话的时候,你僵了。”   闻砚舟喉咙发干,但没说话。   盛遒低头,看着他,眼神很深。   “不管你在计划什么,停手。”盛遒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警告,“别逼我动手。我不想伤害你,但如果你逼我,我会的。”   闻砚舟看着他,看着这双温柔又残酷的眼睛,心里那点恐惧,慢慢变成某种决绝。   “好。”他说,“我停手。”   盛遒笑了,吻了吻他的额头。   “乖。”   闻砚舟闭上眼,靠在他怀里,假装睡着。他能感觉到盛遒的目光,黏在他脸上,像在审视,又像在确认。   过了很久,盛遒才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闻砚舟睁开眼,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脑子里一片清明。   他知道,他不能停手。   一旦停手,就真的完了。   他得继续,即使代价是,他自己。   他轻轻挪开盛遒的手,起身,下床,走到书房。打开电脑,输入密码,解锁。然后打开搜索框,输入“遒盛文化 账目 问题”,回车。   搜索结果很多,但都是正面新闻,没什么有用的。他换了个关键词,输入“盛遒 背景”,回车。   这次跳出一些论坛帖子,但很快都被删了,只剩一些捕风捉影的讨论。他看了几条,没什么实质内容。   他关掉浏览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盛遒的背景,肯定不简单。他能这么肆无忌惮,背后一定有人,或者有势力。   他得查清楚。但怎么查?他没有资源,没有人脉,只有一台电脑,和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的计划。   他想起林薇的话——我查了三年,才查到盛遒头上。   三年。他等不了三年。也许三个月,甚至三天,盛遒就会发现他在做什么,然后……   他不敢想。   他站起来,走到书柜前,看着那一排排的书。盛遒收集的他所有的书,从第一本到最新一本,整齐地排列着,像某种变态的收藏。   他抽出一本,翻开扉页,上面有他的亲笔签名,字迹青涩,是很多年前写的了。他摸着那行字,心里那点异样,又浮上来。   盛遒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他的?为什么?就因为三年前那场分享会?   他不信。一场分享会,不足以让一个人痴迷到这种地步。   一定还有别的原因。但他不知道。   他把书放回去,转身,准备离开。眼角余光瞥见书柜最下层,有一个黑色的文件夹,很厚,没有标签。   他蹲下来,抽出文件夹,打开。里面是照片,很多照片,都是他。签售会的,读书会的,走在街上的,在咖啡馆写稿的,甚至……在家里的。   照片的角度很奇怪,像是偷拍的。有些很明显是在很远的地方用长焦镜头拍的,有些则像是在他家里拍的。   他后背发凉。盛遒在监视他。从很早以前,就开始监视他。   他继续翻。照片下面,是打印出来的邮件,是他的编辑发给他的,关于稿费,关于合同,关于行程安排。还有他的银行流水,他的通话记录,他的社交账号登录记录。   一切,都在盛遒的掌控之中。   他继续翻。最后几页,是病历。他的病历,从他十八岁开始,每次看病,每次开药,每次体检,都有记录。甚至包括他去看心理医生的记录——那是他刚跟谢淮分手后,状态很差,去看过几次。   盛遒连这个都知道。   闻砚舟握着文件夹,手在抖。心里那点恐惧,变成愤怒,变成恶心,变成某种近乎崩溃的情绪。   这个人,太可怕了。偏执,疯狂,变态。   他必须离开。必须。   他把文件夹放回去,整理好书柜,走出书房。回到卧室,盛遒还在睡,呼吸平稳,像个无害的孩子。   闻砚舟站在床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到衣柜前,拿出那个行李箱,打开,开始收拾东西。   这次,他没犹豫。衣服,证件,银行卡,电脑,手稿,还有一些重要的东西,都装进去。箱子很快满了,他拉上拉链,拎起来,走到门口。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房子,还有床上那个睡着的男人。   心里那点不舍,很快被恐惧和恶心淹没。   他拉开门,走出去,轻轻关上。然后下楼,走出小区,拦了辆车,报了个地址——林薇给他的,一个安全屋的地址。   车发动,驶入夜色。闻砚舟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那点恐慌,慢慢散了。   他终于,逃出来了。 第18章 我们试试吧   闻砚舟是凌晨三点回到家的。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屋里一片漆黑,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站在门口,拎着那个小小的行李箱,像闯进别人领地的贼,进退两难。   客厅的灯突然亮了。   盛遒坐在沙发上,穿着白天的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头发有点乱。他面前的地上散落着几个烟蒂,烟灰缸里满满当当。他抬起头,看向门口,眼神在灯光下深得像潭,看不出情绪。   “回来了?”盛遒开口,声音有点哑。   闻砚舟站在那儿,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紧了紧。他以为盛遒会发火,会质问,会像之前那样用温柔又残酷的方式逼他就范。但盛遒只是看着他,眼神平静,像在等一个解释。   “嗯。”闻砚舟说,声音有点干。   “吃饭了吗?”   “吃了。”   “那就好。”盛遒站起来,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放在玄关,然后弯腰给他拿拖鞋,“累了吧?先去洗个澡,早点睡。”   闻砚舟愣愣地看着他。盛遒的表情太正常了,正常得反常。没有愤怒,没有指责,甚至没有问他去哪了,为什么走。只是像往常一样,给他拿拖鞋,催他洗澡,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盛遒,”闻砚舟开口,喉咙发紧,“我……”   “先洗澡。”盛遒打断他,抬手碰了碰他的脸,动作很轻,“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你看起来很累。”   闻砚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换鞋,往浴室走。走到浴室门口,他停下,回头。   盛遒还站在玄关,看着他,眼神很深,但很平静。   “你不问我吗?”闻砚舟问。   “问什么?”盛遒笑了笑,那笑容很淡,“问你为什么走?问你去哪了?问你和谁在一起?”他顿了顿,语气很轻,“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你不想说,我问了,你也不会说实话。所以,我不问。”   闻砚舟喉咙发堵,说不出话。   “去吧。”盛遒说,“水给你放好了。”   闻砚舟走进浴室,关上门。浴缸里果然放满了水,温度刚好,上面飘着几片他喜欢的柚子叶。他脱下衣服,坐进去,热水包裹上来,舒服得他叹了口气。   他闭上眼,脑子里一片混乱。林薇的话,那些音频,那些视频,盛遒平静的脸,交替在眼前闪过。他不知道该信谁,该怀疑谁,该怎么做。   洗完澡出来,盛遒在客厅抽烟,背对着他,看着窗外。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把烟掐了,走过来。   “洗好了?”   “嗯。”   “那睡吧。”盛遒牵着他的手,带他走进卧室,像牵一个梦游的人。   闻砚舟躺在床上,盛遒在他旁边躺下,伸手关灯。黑暗里,两人都没说话,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很近,但又好像很远。   过了很久,闻砚舟开口:“盛遒。”   “嗯?”   “我去了林薇那儿。”   “我知道。”   “她给我看了些东西。”   “什么东西?”   “一些音频,视频,说你有问题。”   盛遒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信吗?”   闻砚舟没马上回答。他转过身,在黑暗里看着盛遒模糊的轮廓。   “我不知道。”闻砚舟说,声音很轻,“那些音频里,你没有逼陈最跳楼,没有搞疯谢淮,你甚至……帮了他们。但林薇说,那些是她伪造的。真正的证据,被你藏起来了。她说你在骗我,在演戏,在把我当傻子耍。”   盛遒没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握住闻砚舟的手,握得很紧。   “那你怎么想?”盛遒问,声音很平静。   “我不知道。”闻砚舟重复,声音有点抖,“盛遒,我很乱。我不知道该信谁,该怀疑谁。你对我好,我知道。但你做事的方法,我不喜欢。你调查我,监视我,控制我,这些都让我不舒服。可我又觉得,你是真的对我好,是真的想保护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说着,眼泪掉下来,无声的,在黑暗里没人看见。但盛遒好像感觉到了,他侧过身,把闻砚舟搂进怀里,很紧,像要把揉进身体里。   “对不起。”盛遒说,声音低哑,“我知道我方法不对,我知道让你不舒服。但我改不了。我看见有人靠近你,我就想查清楚,想把他赶走。我看见你有危险,我就想把你护在身后,谁也别想碰。这是我的本能,我控制不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至于林薇……她说的那些事,我没有做。陈最是自己跳的楼,因为他欠了高利贷,还不起,被逼到绝路。谢淮是自己疯的,因为他做的那些事败露,承受不了压力。我做的,只是让人盯着他们,不让他们再靠近你。我承认,我用了些手段,但我没有越界,没有违法。砚舟,你信我一次,好不好?”   闻砚舟靠在他怀里,眼泪流得更凶。他知道,他又心软了。盛遒一示弱,一解释,他就心软。像被驯化的兽,明知可能有陷阱,还是忍不住靠近。   “那些音频和视频,”闻砚舟问,声音闷在他胸口,“是真的吗?”   “是真的。”盛遒说,“但林薇可能做了剪辑,或者断章取义。如果你想知道全部,明天我把完整的给你看。我那儿都有备份。”   “好。”闻砚舟说。   两人又沉默了。过了很久,闻砚舟开口。   “盛遒,我们能不能……慢慢来?”   “什么意思?”   “意思是,”闻砚舟从他怀里退出来,在黑暗里看着他,“我不想再猜,不想再逃,不想再一个人撑。但我也不想,这么快就完全信你,完全依赖你。我们能不能……像普通人一样,慢慢了解,慢慢相处,慢慢建立信任?”   盛遒看着他,在黑暗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你是说,”盛遒声音有点抖,“你愿意给我机会?”   “嗯。”闻砚舟点头,“我愿意试着信你,试着了解你,试着……接受你。但你得答应我,别再调查我,别再监视我,别再控制我。给我空间,给我自由,让我自己决定自己的生活。行吗?”   盛遒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闻砚舟以为他不会答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很沉。   “我答应你。”盛遒说,“但砚舟,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离开我。”盛遒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你可以不信我,可以怀疑我,可以生我的气。但别离开我。如果你离开,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来。真的,不知道。”   他说得认真,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执拗。闻砚舟看着他,在黑暗里,他的心又软了几分。   “好。”闻砚舟说,“我答应你,不离开。”   盛遒笑了,那笑容在黑暗里,干净又明亮。他低头,在闻砚舟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睡吧。”盛遒说,“明天是新的一天。”   闻砚舟闭上眼,靠在他怀里。心里那团乱麻,好像松了些。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前面还有很长的路,很多的坎,很多的未知。但至少,他愿意试试了。   试试相信,试试接受,试试……爱上这个人。   即使可能再次受伤,即使可能万劫不复。   他也想试试。   第二天,闻砚舟醒来时,盛遒已经不在床上了。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着窗外。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亮线。   他下床,走出卧室。客厅里飘着粥香,盛遒在厨房忙碌,背影看起来很居家。听见动静,他回头,笑了。   “醒了?去洗脸,早饭马上好。”   闻砚舟去洗脸刷牙,然后走到餐桌前坐下。盛遒端来两碗粥,几碟小菜,还有他喜欢的煎饺。   “尝尝,”盛遒在他对面坐下,“我新学的,蟹黄粥。”   闻砚舟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很鲜,很糯,温度刚好。   “好吃。”闻砚舟说。   盛遒笑了,那笑容很深。   “好吃就多吃点。”   两人安静地吃饭。吃到一半,闻砚舟忽然想起什么。   “你今天不去公司?”   “晚点去。”盛遒说,“先陪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林薇那儿。”盛遒放下勺子,看着他,“你不是想弄清楚真相吗?我陪你去找她,当面对质。”   闻砚舟心脏一跳。   “现在?”   “现在。”盛遒点头,“有些事,拖得越久,误会越深。不如早点说清楚,对大家都好。”   闻砚舟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头。   “好。”   吃完饭,两人出门。阿成在楼下等,看见他们,打开车门。上车后,闻砚舟问盛遒。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在那儿的?”   “昨天晚上。”盛遒说,语气平静,“你一出小区,我就知道了。但我没拦你。我想看看,你会去哪儿,会做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   “因为我想给你时间。”盛遒转头看他,眼神很深,“砚舟,我知道你不信我,知道你有怀疑。如果我那时候去找你,把你带回来,你只会更恨我,更想逃。所以我想等等,等你自己想清楚,等你愿意回来。如果你不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如果你不回来,我就去找你。无论你在哪儿,我都会找到你,把你带回来。但那是下下策,我不想那样。所以,我很高兴,你回来了。”   闻砚舟看着他,心里那点复杂的感觉,又浮上来。盛遒太会了,太知道怎么拿捏他。给他空间,又让他知道自己在掌控之中。温柔,但又强势。让人无处可逃。   车开到林薇的小区,停下。两人上楼,敲门。敲了很久,没人开。盛遒皱眉,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查一下林薇在哪儿。”   挂了电话,两分钟,回电来了。盛遒接起来,听了会儿,脸色沉下来。   “怎么了?”闻砚舟问。   “她走了。”盛遒说,“今天一早的飞机,去了国外。说是休假,但归期不定。”   闻砚舟愣住。   “她跑了?”   “嗯。”盛遒收起手机,看着他,“砚舟,你明白了吗?她心虚了。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她为什么要跑?为什么要躲?”   闻砚舟说不出话。是啊,如果林薇说的都是真的,她为什么要跑?为什么要躲?除非……她说谎了。   “那些音频和视频,”闻砚舟问,“你那儿真的有完整的?”   “有。”盛遒点头,“回家我给你看。但砚舟,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干净。有些人,为了自己的目的,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林薇是这样,谢淮是这样,陈最也是这样。我不是说我是好人,但我至少,不会骗你。”   闻砚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好,我信你。”   盛遒笑了,那笑容很深,很沉。他伸手,握住闻砚舟的手。   “谢谢。”   两人下楼,上车,回家。到家后,盛遒打开书房电脑,调出那些音频和视频的完整版,给闻砚舟看。   确实,林薇给他的那些,是剪辑过的。完整的版本里,盛遒没有逼陈最跳楼,只是警告他离闻砚舟远点。谢淮的事,盛遒也没有要把他搞疯,只是让医院好好治,别用重药。至于那些资金流动,虽然去向不明,但盛遒拿出了完整的项目文件,证明那些钱确实用在了正途。   闻砚舟看着那些证据,心里那点怀疑,慢慢散了。他知道,他又一次,被林薇骗了。   “对不起,”闻砚舟说,声音很低,“我误会你了。”   “不用对不起。”盛遒关掉电脑,看着他,“砚舟,我说了,你可以不信我,可以怀疑我。但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你这边。即使全世界都跟你作对,我也会站在你这边。这是我的承诺,永远有效。”   闻砚舟看着他,心里那点柔软,又漫上来。他知道,盛遒说的是真的。这个人,可能偏执,可能控制欲强,但对他,是真的好。好到可以为他做任何事,也可以为他放弃任何事。   “盛遒,”闻砚舟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我们试试吧。”   “试什么?”   “试试在一起。”闻砚舟说,看着他,眼神认真,“像普通人一样,谈恋爱,相处,慢慢来。我可能还会怀疑你,还会不安,还会想逃。但我会努力,努力信你,努力接受你,努力……爱上你。你愿意等我吗?”   盛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亮,很灿烂,像孩子得到最想要的礼物。他站起来,走到闻砚舟面前,蹲下,仰头看着他。   “等。”盛遒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等一辈子,我也等。砚舟,只要你愿意给我机会,等多久我都愿意。”   闻砚舟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他伸手,碰了碰盛遒的脸。   “好。”   盛遒握住他的手,在掌心轻轻吻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他搂进怀里,抱得很紧,像要把揉进身体里。 第19章 盛总,您帮帮我呗。我什么都能做,很听话的   周三晚上,盛遒有个商业酒会,得带闻砚舟去。   闻砚舟不想去。   他这几天状态不太好,心里那团乱麻还没完全解开,加上脖子上的疤还没完全消,穿高领毛衣遮着,总觉得别扭。但盛遒说必须去。   “就露个脸,一会儿就回来。”盛遒在衣帽间挑领带,从镜子里看他,“李导也去,还有几个投资方,你见见,聊聊天,放松放松。”   闻砚舟靠在门框上,看着盛遒的背影。盛遒今天穿了身深蓝色西装,剪裁合体,衬得肩宽腰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侧脸在灯光下线条分明。好看,但带着一种距离感,是那种“盛总”该有的样子,不是他熟悉的那个会在厨房给他熬粥的盛遒。   “非得去?”闻砚舟问,声音闷闷的。   “嗯。”盛遒转身,拿着两条领带走过来,一条深蓝条纹,一条暗红,“哪个好?”   闻砚舟扫了一眼:“蓝的。”   盛遒笑了,把那条暗红的递给他:“那你帮我系。”   闻砚舟愣了下,接过领带,走到盛遒面前。他比盛遒矮半个头,得微微仰着脖子。盛遒低下头,方便他动作。两人的距离很近,能闻到盛遒身上淡淡的剃须水味,混着一点木质香,很干净,很好闻。   闻砚舟的手指有点抖。他不太会打领带,以前跟谢淮在一起时,谢淮从不让他碰这些,说男人的领带得自己打。他笨拙地把领带绕过盛遒的脖子,回忆着看过的教程,一步一步来。   盛遒安静地站着,看着他,眼神很深。闻砚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黏在自己脸上,滚烫的,像在审视,又像在享受。   “好了。”闻砚舟打好结,调整了一下,退后一步,看了看。还不错,至少没歪。   盛遒抬手摸了摸领带,笑了。   “真厉害。”盛遒说,声音低低的,“以后都让你打。”   闻砚舟耳朵有点热,别开脸。   “走吧,别迟到了。”   酒会在市中心一家酒店的顶层,露天,可以看到整个城市的夜景。来的人很多,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闻砚舟跟着盛遒,见人,握手,微笑,说些客套话。像一具精致的木偶,盛遒牵到哪儿,他就到哪儿。   李导也在,看见他们,走过来,笑着打招呼。   “盛总,闻老师,来了。”   “李导。”盛遒和他握手,姿态谦和,“好久不见。”   “是啊,上次见面还是签约仪式。”李导看向闻砚舟,眼神温和,“砚舟,最近怎么样?剧本还顺利吗?”   “还行。”闻砚舟说,“在改第三稿。”   “不急,慢工出细活。”李导顿了顿,压低声音,“对了,林薇那事,我听说了。人跑了?”   “嗯。”盛遒语气平淡,“今早的飞机,出国了。”   “啧,跑得倒快。”李导摇摇头,“不过跑了也好,省得再出幺蛾子。砚舟,你别往心里去,有些人就这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我知道。”闻砚舟点头,“谢谢李导。”   “行了,你们聊,我去那边打个招呼。”李导拍拍闻砚舟的肩,走了。   盛遒拉着闻砚舟走到栏杆边,看着下面的夜景。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闻砚舟缩了缩脖子,盛遒很自然地脱下外套,披在他身上。   “冷?”   “有点。”   盛遒搂住他的肩,把他往怀里带了带。闻砚舟没躲,靠着他,看着下面璀璨的灯火。心里那点不安,好像散了些。   “累不累?”盛遒问。   “还好。”   “那再待半小时,我们就走。”   “嗯。”   两人安静地站了会儿。然后盛遒被人叫走了,说是几个投资方想聊点事。盛遒让闻砚舟在这儿等着,他很快回来。   闻砚舟点头,看着盛遒走远。然后他转过身,靠在栏杆上,看着酒会里的人群。每个人都在笑,在聊,在碰杯,看起来光鲜亮丽,但笑容底下藏着什么,谁知道呢。   他端起手里的香槟,抿了一口。味道不错,但他没心思品。脑子里还在想林薇的事,想那些音频,想盛遒的解释,想自己那点还没完全散去的怀疑。   “一个人?”   闻砚舟转头。   是个年轻男孩,二十出头的样子,穿一身白色西装,头发染成浅金色,眼睛很大,皮肤很白,长得很好看,是那种带着点妖气的好看。男孩端着酒杯,看着他,笑容很甜。   “嗯。”闻砚舟点头,不太想搭理。   “我认识你,”男孩凑近些,眼睛亮亮的,“你是闻砚舟,写《风声掠影》的那个。我看过你的书,写得真好。”   “谢谢。”闻砚舟说,往旁边挪了挪,拉开距离。   男孩没在意,又凑近些。   “我叫白辰,是个模特。”男孩说,笑容更深了,“闻老师,我能跟你合个影吗?我特别喜欢你。”   闻砚舟皱眉。   他不喜欢拍照,更不喜欢跟陌生人合影。但男孩的眼神很真诚,带着点期待,他不好直接拒绝。   “抱歉,我不太方便。”闻砚舟说,语气尽量客气。   “就一张,很快的。”白辰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往闻砚舟身边靠,“闻老师,笑一个。”   闻砚舟往后退,但白辰已经凑过来了,一只手搭在他肩上,脸贴得很近。   闻砚舟浑身僵硬,正要推开他,一个声音插进来。   “砚舟。”   是盛遒。   闻砚舟转头,看见盛遒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眼神平静,但嘴角绷得很紧。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握住闻砚舟的手,把他从白辰身边拉开,然后看向白辰,笑容温和,但眼神很冷。   “白先生,好久不见。”   白辰看见盛遒,眼睛一亮,笑容更甜了。   “盛总!真巧,在这儿碰到您。”白辰上前一步,想跟盛遒握手,但盛遒没动,只是看着他。白辰也不尴尬,收回手,撩了撩头发,“盛总,您今天真帅。这身西装,是意大利那个牌子的吧?我在杂志上见过,特别配您。”   “谢谢。”盛遒语气平淡,转头看闻砚舟,“累了吗?要不要回去?”   闻砚舟点头:“好。”   “那走吧。”盛遒牵着他的手,转身要走。白辰叫住他。   “盛总,等等。”   盛遒停下,没回头。   “还有事?”   “那个……我最近在找经纪人,听说您公司签了不少新人,不知道有没有机会……”白辰声音软下来,带着点撒娇的意味,“盛总,您帮帮我呗。我什么都能做,很听话的。”   闻砚舟心脏一紧。   他能听出白辰话里的暗示,那种若有似无的勾引,太明显了。他下意识握紧盛遒的手。   盛遒感觉到了,也握紧他的手,然后转身,看着白辰,笑容很淡。   “抱歉,我公司不签模特。”盛遒说,“白先生要找工作,可以找专业的模特公司。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说完,拉着闻砚舟走了。白辰站在原地,盯着他们的背影,咬了咬嘴唇,眼神有点不甘。   闻砚舟被盛遒拉着走,脑子有点乱。刚才白辰的话,白辰的眼神,白辰靠近盛遒的样子,在他脑子里一遍遍回放。他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酸酸的,闷闷的,像堵了块石头。   是……吃醋吗?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吃醋?吃什么醋?盛遒跟他只是试试,还没正式在一起,他有什么资格吃醋?   可那种感觉,太真实了。真实的让他心慌。   两人走到停车场,阿成已经开车在等。上车后,盛遒关上车门,转头看闻砚舟。   “没事吧?”   “没事。”闻砚舟说,声音有点干。   盛遒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深。   “吃醋了?”   闻砚舟心脏狂跳,别开脸。   “没有。”   “撒谎。”盛遒凑近些,伸手碰了碰他的脸,“脸都红了,还说没有。”   闻砚舟拍开他的手。   “真没有。”   “好,没有。”盛遒坐回去,但笑容更深了,“不过砚舟,你吃醋的样子,真好看。”   闻砚舟耳朵发烫,不想理他。他转头看着窗外,脑子里却还在想白辰。那男孩年轻,漂亮,会撒娇,会勾引人。盛遒喜欢那样的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盛遒喜欢什么样的人,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们只是试试,还没到那一步。   可心里那股酸意,就是散不掉。   车开到一半,闻砚舟忽然开口。   “那个白辰,你认识?”   “嗯。”盛遒语气随意,“以前在饭局上见过几次,挺能闹腾的。他爸跟我公司有点合作,所以给他几分面子。”   “他……经常这样?”   “哪样?”   “那样。”闻砚舟说不出口,但盛遒懂了。   “偶尔。”盛遒笑了,转头看他,“怎么,真吃醋了?”   “没有。”闻砚舟嘴硬,“就是问问。”   “放心,”盛遒伸手,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那种人,我看不上。太浮,太假,没意思。我喜欢干净的,安静的,像你这样的。”   闻砚舟心脏一跳,转头看他。盛遒也在看他,眼神很深,很认真。   “真的?”闻砚舟问,声音很小。   “真的。”盛遒点头,“砚舟,我说了,我只要你。其他人,再好,再漂亮,再会勾引人,我都不在乎。我只要你。”   他说得认真,每个字都像在发誓。闻砚舟看着他,心里那股酸意,慢慢散了,变成一种暖暖的,痒痒的感觉。   他知道,他又心软了。盛遒一句话,他就心软了。   但他不讨厌这种感觉。甚至,有点喜欢。   “嗯。”闻砚舟说,声音很轻。   盛遒笑了,把他搂进怀里,低头吻了吻他的头发。   “乖。”   车开到小区门口,停下。两人下车,上楼。回到家,闻砚舟先去洗澡。洗完出来,盛遒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语气有点冷。   “查一下白辰。他今天有点不对劲,太刻意了。嗯,对,查他最近跟谁接触过,有没有人指使。好,尽快给我。”   挂了电话,盛遒转头看见闻砚舟,表情瞬间柔和下来。   “洗好了?”   “嗯。”闻砚舟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谁的电话?”   “阿成。”盛遒说,很自然地揽住他的肩,“让他查点事。”   “白辰的事?”   “嗯。”盛遒点头,“他今天接近你,太刻意了。我怕有人指使,想对你不利。”   闻砚舟愣了下。他以为盛遒查白辰,是因为白辰勾引他。没想到,盛遒是怕白辰对他不利。   心里那点暖意,又多了几分。   “我没事。”闻砚舟说,“他就是想合影,没别的。”   “防人之心不可无。”盛遒看着他,眼神很深,“砚舟,你现在跟我在一起,可能会有人想从你身上下手,对付我。所以,你得小心点。以后出门,让阿成跟着。见陌生人,多留个心眼。知道吗?”   闻砚舟看着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   “乖。”盛遒笑了,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去睡吧,明天你还得写稿。”   “你呢?”   “我还有点事要处理,很快。”   闻砚舟点头,起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   “盛遒。”   “嗯?”   “你……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小气?”   盛遒愣了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深,很亮。   “不会。”盛遒说,“我高兴还来不及。你吃醋,说明你在乎我。我喜欢你在乎我。”   闻砚舟耳朵又热了,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他靠在门上,心跳得有点快。脑子里全是盛遒的话,盛遒的笑,盛遒看他的眼神。   他知道,他沦陷了。   一点一点地,心甘情愿地,沦陷了。   他走到床边,躺下,看着天花板。心里那点混乱,慢慢变成一种清晰的认知。   他喜欢盛遒。   喜欢他的温柔,喜欢他的霸道,喜欢他偶尔的孩子气,喜欢他看自己时专注的眼神。   即使知道他不完美,即使知道他有控制欲,即使知道这段路可能很难。   他也喜欢。   而且,他好像……开始在意了。   在意别人接近他,在意别人勾引他,在意他心里只有自己。   这种在意,叫吃醋。   而他,在吃盛遒的醋。 第20章 因为某人宁可听别人说,也不肯直接问我   第二天早上,闻砚舟醒得比平时早。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盛遒脸上,勾勒出他安静的侧脸轮廓。闻砚舟侧躺着,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心里那种陌生的、酸涩的感觉又浮上来。   他想起昨晚的白辰,想起那男孩甜腻的笑容,搭在盛遒身上的手。也想起盛遒平静的拒绝,握紧自己的手,说“我只要你”。   是真的吗?闻砚舟问自己。盛遒那样的男人,要什么没有?真能只要他一个?   他不确定。但他想信。   他轻轻挪开盛遒搭在他腰上的手,下床,去厨房做早餐。冰箱里有食材,他简单煮了两碗面,煎了蛋。刚摆上桌,盛遒就出来了,头发微乱,睡眼惺忪,看见他,愣了一下。   “怎么起这么早?”   “醒了就起了。”闻砚舟把筷子递给他,“吃面。”   盛遒坐下,拿起筷子,挑起面尝了一口,眼睛亮了亮。   “好吃。”   闻砚舟低头吃面,没说话。心里那点莫名的情绪,像锅底慢慢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今天什么安排?”盛遒问。   “写稿。”闻砚舟说,“李导那边催第三稿了。”   “要我陪吗?”   “不用。”   盛遒看了他一眼,没坚持。吃完面,闻砚舟收拾碗筷,盛遒去洗澡。水声哗哗响起,闻砚舟站在水槽前,看着窗外发愣。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昀发来的消息。   「砚舟,听说你昨晚去酒会了?怎么样?」   闻砚舟回:「还行。」   「见到白辰了没?那小子,最近挺活跃的,到处抱大腿。听说他想签遒盛,找了好几个人牵线。」   闻砚舟手指顿了下:「盛遒说不签模特。」   「那是对外说。我听人说,白辰他爸跟盛总有合作,这事说不定能成。」   闻砚舟盯着那行字,心里那锅水,好像烧开了。他放下手机,擦了手,走进客厅。盛遒已经洗好澡出来,正在擦头发,看见他,笑了笑。   “怎么了?”   “白辰的事,”闻砚舟开口,声音有点干,“你是不是答应他了?”   盛遒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下,然后继续,语气随意。   “什么事?”   “签他。”闻砚舟说,“周昀说,他爸跟你有合作,你想签他。”   盛遒放下毛巾,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   “你信周昀,还是信我?”   闻砚舟喉咙发紧。他想说信你,但话到嘴边,变成:“我要听实话。”   “实话是,”盛遒看着他,眼神很深,“他爸确实跟我有合作,但那是生意上的事。至于签不签他,看我心情。目前,我心情不太好,所以不签。”   “为什么心情不好?”   “因为有人不信我。”盛遒说,声音低下去,“因为某人宁可听别人说,也不肯直接问我。”   闻砚舟心脏一缩。他知道盛遒在说他,在怪他不信他。   “我没有不信你,”闻砚舟说,声音有点急,“我就是……就是问问。”   “问可以。”盛遒伸手,碰了碰他的脸,“但别用这种语气,像在审犯人。砚舟,我说了,我只要你。其他人,再好,再有用,我也不在乎。你明白吗?”   闻砚舟看着他,点了点头。   “明白了。”   “乖。”盛遒笑了,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去写稿吧,我不打扰你。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随便。”   “那就做你爱吃的。”盛遒拍拍他的肩,“去吧。”   闻砚舟转身往书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盛遒。”   “嗯?”   “你要是想签他,也没关系。”闻砚舟说,声音很轻,“那是你的工作,我无权干涉。”   盛遒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深,带着点无奈。   “砚舟,”盛遒说,“你这话,是在试探我,还是在说服自己?”   闻砚舟愣住。   “我……”   “不管是哪种,都没必要。”盛遒走过来,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我说不签,就是不签。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他不够格。我公司不养闲人,也不签花瓶。他除了那张脸,还有什么?业务能力?职业素养?人品?我查过,都没有。所以,我不会签。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闻砚舟看着他,心里那锅烧开的水,慢慢凉下来。他点了点头。   “满意。”   “那去写稿。”盛遒揉了揉他的头发,“别想这些有的没的。”   闻砚舟走进书房,关上门。他坐到电脑前,打开文档,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脑子里全是盛遒刚才的话,盛遒的眼神,盛遒的无奈。   他知道,他过分了。用那种语气质问盛遒,像在查岗,像在吃醋。可他控制不了。那种酸涩的感觉,像藤蔓,缠着他,越收越紧。   他喜欢盛遒。这点,他确定了。可喜欢之后呢?他该怎么做?像普通情侣一样,撒娇,吃醋,要求对方眼里只有自己?   他不知道。他没经验。跟谢淮在一起时,他太被动,太顺从,几乎没有“吃醋”的机会。现在换了盛遒,他好像被打开了某个开关,那些陌生的情绪,一股脑涌上来,让他不知所措。   他盯着屏幕,发了很久的呆。直到手机又震了,是编辑发来的消息,催稿。他深吸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开始写。   写了一个小时,进展缓慢。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起身去倒水。走到客厅,发现盛遒不在。他看了眼时间,十点半,盛遒应该去公司了。   他倒了水,走回书房,刚要关门,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盛遒的声音,很低,在打电话。   “白董,您儿子的事,我考虑过了。抱歉,我公司目前没有签模特的计划……是,我知道他条件不错,但方向不符……对,合作的事照旧,这个不影响……好,那先这样。”   电话挂了。闻砚舟站在门后,握着水杯,心里那点烦躁,散了些。盛遒没骗他。他真的拒绝了。   他拉开门,走出去。盛遒站在阳台,背对着他,又在打电话。这次语气更冷。   “查清楚了吗?谁在背后搞鬼?……行,我知道了。把人盯紧点,别让他再接近砚舟。嗯,有情况随时报。”   挂了电话,盛遒转身,看见闻砚舟,愣了下,然后笑了。   “写完了?”   “没。”闻砚舟走过去,把水杯递给他,“喝点水。”   盛遒接过,喝了一口,看着他。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你刚才,”闻砚舟开口,声音有点干,“是在说白辰吗?”   盛遒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嗯。他爸又打电话来,我拒绝了。”盛遒顿了顿,“还有,我查到他最近跟谢淮那边的人有联系。虽然还没证据,但我怀疑,他接近你,不是偶然。”   闻砚舟心脏一紧。   “谢淮?他不是在……”   “在精神病院,但没废。”盛遒眼神冷下来,“他还有同伙,在外面。可能想通过白辰,搞点事。所以砚舟,你最近小心点。出门让阿成跟着,见陌生人,多留个心眼。”   闻砚舟看着他,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上来。他以为谢淮的事已经结束了,没想到还有后续。   “你……会有危险吗?”闻砚舟问。   盛遒笑了,那笑容很深。   “担心我?”   “嗯。”闻砚舟老实点头。   盛遒眼睛亮了亮,伸手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放心,”盛遒在他耳边说,“他们动不了我。但你不一样,你太干净,太好骗。所以,保护好自己,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明白吗?”   “明白。”闻砚舟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干净的味道,心里那点慌乱,慢慢平复。   他知道,盛遒在保护他。用他的方式,也许强势,也许不讨喜,但真实有效。   “盛遒,”闻砚舟开口,声音闷在他胸口。   “嗯?”   “谢谢。”   盛遒笑了,低头吻了吻他的头发。   “傻不傻,跟我还谢。”   两人抱了会儿,然后分开。盛遒看了眼时间。   “我得出门了,公司有点事。中午回来给你做饭,想吃什么?”   “都行。”   “那就做你爱吃的。”盛遒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又回头,“砚舟,记住我的话。小心点,别让我担心。”   “知道了。”   盛遒走了。闻砚舟站在客厅,看着关上的门,心里那点复杂的感觉,又涌上来。他知道,他对盛遒的感情,越来越深了。深到会担心,会吃醋,会害怕失去。   这不对劲。太快了。可他又控制不了。   他走回书房,坐下,盯着屏幕。文档还开着,光标在闪。他深吸口气,强迫自己继续写。   写了几行,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下,接了。   “闻老师吗?”是个年轻的女声,很甜。   “我是。您哪位?”   “我是《星娱乐》的记者,想跟您约个专访,关于您的新剧本。您看方便吗?”   闻砚舟皱眉。《星娱乐》是家八卦小报,专挖明星隐私,名声不太好。他不想跟这种媒体打交道。   “抱歉,我不接受专访。”闻砚舟说。   “就简单聊几句,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对方不放弃,“我们主编很看好您,说您跟盛总的故事,特别有看点。如果能做个专题,肯定能火。”   闻砚舟心一沉。果然,是冲着盛遒来的。   “我跟盛总只是普通朋友,没什么可写的。”闻砚舟声音冷下来,“抱歉,我很忙,先挂了。”   “闻老师,等等——”对方还没说完,闻砚舟挂了电话。   他盯着手机,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上来。媒体开始注意到他们了。这不是好事。盛遒那种身份,最忌讳私生活被曝光。如果被挖出什么,后果不堪设想。   他想起盛遒说的,小心点。看来,不是随便说说。   他放下手机,继续写稿。但心思已经不在稿子上了。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电话,白辰的事,谢淮的事,还有那些未知的危险。   他知道,他跟盛遒在一起,不会太平。盛遒的世界太复杂,太暗,他这种从小活在阳光下的人,不适应,也应付不来。   但他不想逃。至少现在,不想。   他喜欢盛遒。这点,他认了。即使前路坎坷,即使可能受伤,他也想试试。   因为这个人,值得。   他深吸口气,关掉文档,打开浏览器,输入“如何应对媒体骚扰”。他得学,得适应,得让自己变强,至少,不让盛遒分心保护他。   他看了一上午的资料,记了些要点。中午,盛遒回来了,拎着菜,进厨房做饭。闻砚舟走过去,靠在门框上看。   “需要帮忙吗?”   “不用,等着吃就行。”盛遒回头看他,笑了笑,“稿子写完了?”   “没,有点卡。”闻砚舟说,“上午《星娱乐》给我打电话了,想采访我,关于你。”   盛遒切菜的动作顿了下,然后继续,语气平静。   “你怎么说?”   “拒绝了。”   “做得好。”盛遒说,“以后这种电话,直接挂。如果他们缠着你,告诉我,我来处理。”   “嗯。”闻砚舟点头,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那点暖意,又漫上来。   他知道,盛遒在保护他。用他的方式,也许霸道,但有效。   “盛遒,”闻砚舟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闻砚舟声音很轻,“我们的关系被曝光了,你会怎么办?”   盛遒放下刀,转身看他,眼神很深。   “你在担心这个?”   “有点。”   盛遒笑了,那笑容很深。   “曝光就曝光。”盛遒说,“我又不是明星,不怕绯闻。倒是你,作家,靠笔吃饭,如果被人说靠我上位,会影响你的名声。所以,能瞒就瞒。瞒不住,也没关系。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闻砚舟看着他,心里那点不安,散了。他知道,盛遒说的是真的。这个人,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他,也有足够的决心保护他。   这就够了。   “吃饭吧。”盛遒转身继续炒菜,“马上好。”   两人坐下吃饭。盛遒给他夹菜,剥虾,盛汤,像往常一样。闻砚舟安静地吃,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慢慢变成一种平静的、踏实的幸福。   他知道,这条路很难。但他不怕了。   因为有人陪他走。   “下午还写稿吗?”盛遒问。   “写。”闻砚舟点头,“得把第三稿赶出来。”   “那我陪你。”盛遒说,“我在书房处理工作,不打扰你。你有事叫我。”   “好。”   吃完饭,两人一起收拾碗筷,然后走进书房。盛遒在书桌那头打开电脑处理文件,闻砚舟在这头写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安静,温暖,像一幅画。   闻砚舟写着写着,忍不住抬头看盛遒。盛遒戴着眼镜,盯着屏幕,神情专注,侧脸在光下,好看得像雕塑。他心跳快了一拍,赶紧低头,假装继续写。 第21章 我玩不过你,斗不过你   周五下午,闻砚舟接到出版社电话,说《星娱乐》那篇报道出来了,标题很惊悚:《新锐作家闻砚舟疑似攀附资本大佬,靠金主上位?》。里面配了几张模糊的照片,是那天酒会上白辰靠近他时拍的,角度刁钻,看起来像在接吻。还有几张是盛遒揽着他肩膀的背影,被解读成“金主与他的小情人”。   “砚舟,这事你得处理一下。”编辑声音很急,“现在网上都传开了,说你靠盛总拿资源,说你那本《风声掠影》的影视改编也是靠关系。这对你名声很不好。”   闻砚舟握着手机,手指发凉。他知道媒体会乱写,但没想到这么离谱。   “我……我先看看报道。”   “看什么看,赶紧让盛总处理啊!他有的是办法,压下去,删帖,发律师函,都行。这事不能拖,拖久了就洗不清了。”   闻砚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自己处理。”   “你疯了?你自己怎么处理?你斗得过那些媒体?砚舟,别逞强,该找人帮忙就找人帮忙。盛总对你那么好,不会不管的。”   “我知道。”闻砚舟说,“但我得试试。不能什么都靠他。”   编辑叹了口气。   “行吧,你有主意就行。但有需要,随时找我。对了,李导那边也打电话来问了,说如果影响太大,项目可能要暂停。你赶紧处理。”   挂了电话,闻砚舟打开电脑,搜那篇报道。果然,已经上了热搜,评论区乌烟瘴气。有骂他靠睡上位的,有说盛遒眼瞎的,有扒他以前作品的,说他写的东西都是垃圾,全靠资本硬捧。   他盯着屏幕,手指在抖。心里那点愤怒,那点委屈,那点无力感,混在一起,像要炸开。   他知道,这是白辰干的。或者说,是白辰背后的人干的。目的很简单,搞臭他,逼盛遒放弃他,或者逼他离开盛遒。   他不能让他们得逞。   他深吸口气,开始写澄清声明。   但写了删,删了写,怎么都不对。   解释照片?   解释关系?   怎么解释都像狡辩。   而且,他不想把盛遒扯进来。   那是他的私事,不该被拿到公众面前讨论。   他烦躁地合上电脑,走到客厅。盛遒还没回来,今天公司有重要会议,可能会很晚。他坐立不安,在客厅里踱步。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陌生号码,他直接挂了。然后又震,又挂。连续几次,他干脆关机。   但安静了没几分钟,座机响了。他盯着电话,犹豫了下,接起来。   “闻砚舟?”是个男声,很陌生。   “我是。您哪位?”   “我是《星娱乐》的记者,想就今天那篇报道,跟你聊聊。有些问题,想跟你确认一下。”   闻砚舟心一沉。   “我没什么可说的。报道不实,我会发律师函。”   “律师函?行啊,你发。”对方笑了,笑声很刺耳,“但我们有照片,有录音,有证人。闻老师,你确定要跟我们硬刚?”   闻砚舟握紧话筒,手心里全是汗。   “你们想怎么样?”   “简单,做个专访,把话说清楚。你和盛总到底是什么关系?是不是像报道里说的那样,是金主和情人?还是……真爱?”   闻砚舟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不说话?那就是默认了?”对方咄咄逼人,“闻老师,我劝你识相点。盛总那样的人,跟你玩玩而已,不会当真。你现在乖乖配合,我们还能给你留点面子。要是不配合,后面还有更劲爆的,到时候,你可就真的身败名裂了。”   闻砚舟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   “你们还有什么?”   “比如,你跟谢淮的事。”对方慢悠悠地说,“你前男友,现在是精神病院,对吧?听说,是你跟盛总联手把他弄进去的。为了甩掉他,攀高枝,够狠的啊。”   闻砚舟心脏狂跳,后背发凉。他们连谢淮的事都知道了。是谁说的?白辰?还是谢淮那边的人?   “怎么,怕了?”对方笑了,“所以,配合点。明天下午三点,我们社里见。好好聊聊,把话说清楚。不然,明天的头条,可就不是攀附金主那么简单了。”   对方挂了电话。闻砚舟握着话筒,站在那儿,浑身发冷。他知道,他逃不掉了。媒体,谢淮,白辰,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像一张网,把他罩得死死的。   他得做点什么。但做什么?找盛遒?那是下下策。他不想让盛遒觉得,他一有事就只会求助。他得自己处理,至少,先试试。   他深吸口气,拿起手机,开机,给周昀打电话。   “周哥,帮我个忙。”   “怎么了?”   “《星娱乐》那篇报道,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正想给你打电话呢。”周昀声音很急,“砚舟,这事你得赶紧处理。我认识几个媒体朋友,可以帮你压一压,但效果有限。最好还是让盛总出手,他有的是办法。”   “我不想找他。”闻砚舟说,“周哥,你帮我联系一下《星娱乐》的主编,我想跟他谈谈。”   “你疯了?跟他们谈什么?他们那种人,吃人不吐骨头。你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我没得选。”闻砚舟声音很平静,“他们手里有谢淮的事,如果爆出来,我就完了。所以,我得去谈,看能不能把事压下来。”   周昀沉默了几秒,然后叹气。   “行,我帮你联系。但砚舟,你得想清楚。这事没那么简单。谢淮的事,是谁捅出去的?白辰?还是谢淮那边的人?背后肯定有人指使。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我知道。”闻砚舟说,“但我想试试。”   挂了电话,闻砚舟走回书房,重新打开电脑。他得准备一下,明天怎么谈,说什么,底线在哪里。他不能退,但也不能硬刚。得找个平衡点,把事情压下去,至少,不能让谢淮的事爆出来。   他写了份提纲,列了几个要点。然后又开始写澄清声明,这次写得很快,语气强硬,态度明确。写完,他发给了编辑,让她帮忙看看。   编辑很快回电话。   “砚舟,这声明发出去,可能会激怒他们。你要不再考虑考虑?或者,问问盛总的意见?”   “不用。”闻砚舟说,“就按这个发。下午五点,准时发。”   “好吧,听你的。”   下午五点,澄清声明发了。很快上了热搜,评论两极分化。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看热闹。闻砚舟关了评论,不再看。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硬仗,在明天。   他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天色渐暗,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他知道,他可能搞砸了。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晚上八点,盛遒回来了。一进门,脸色就很难看。他走到书房门口,看着闻砚舟,眼神很深,很冷。   “为什么不告诉我?”   闻砚舟抬头看他,心里一紧。   “什么?”   “报道的事。”盛遒走进来,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自己发声明?为什么擅自做主?”   闻砚舟站起来,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   “我想自己处理。”   “自己处理?”盛遒笑了,那笑容很冷,“闻砚舟,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那些媒体,吃人不吐骨头。你跟他们硬刚,只会让他们更来劲。现在好了,热搜第一,全网讨论。你满意了?”   闻砚舟喉咙发堵,但没退缩。   “我不能什么都靠你。”   “为什么不能?”盛遒往前走一步,逼视他,“我是你什么人?啊?闻砚舟,我们是什么关系?你告诉我。”   闻砚舟看着他,说不出话。他们是什么关系?试试的关系?还没确定的关系?他说不出口。   “说不出来?”盛遒又笑了,那笑容带着讽刺,“说不出来,就对了。因为在你心里,我什么都不是。你信不过我,也靠不住我。有事,宁可找周昀,找媒体,也不找我。我在你眼里,就是个外人,对吧?”   “我没有——”   “你有。”盛遒打断他,声音拔高,“闻砚舟,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为你挡了多少事,收拾了多少烂摊子。可你呢?你把我推开,把我当外人,有事自己扛,有危险自己闯。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闲?很无聊?非得围着你转?”   闻砚舟心脏狂跳,眼眶发酸。   他知道,盛遒生气了,真的生气了。   那种平静下的怒火,比爆发更可怕。   “对不起,”闻砚舟说,声音发颤,“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想什么都靠你。我不想成为你的累赘。”   “累赘?”盛遒盯着他,眼神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闻砚舟,你不是我的累赘。你是我的命。你出事,我会疯。你明白吗?”   他说着,往前走一步,闻砚舟后退,背抵在书桌上,退无可退。盛遒俯身,双手撑在桌上,把他困在中间,眼神阴鸷得吓人。   “明天下午三点,《星娱乐》的专访,你准备去?”   闻砚舟心脏停跳了一拍。他知道?他怎么知道?   “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盛遒笑了,那笑容很冷,“因为那家杂志社,是我的。主编是我的人。闻砚舟,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你联系周昀,你准备声明,你答应专访,我都知道。我只是想看看,你能做到哪一步。但我没想到,你真敢去。”   闻砚舟浑身发冷,如坠冰窟。那家杂志社,是盛遒的?那篇报道,那些电话,那些威胁……都是盛遒安排的?不,不可能。盛遒不会那么对他。   “你……你在试探我?”闻砚舟声音发抖。   “是。”盛遒点头,眼神疯狂又偏执,“我在试探你。试探你信不信我,试探索你靠不靠我,试探你……心里有没有我。结果呢?结果让我很失望。闻砚舟,你宁可相信那些媒体,也不信我。你宁可自己去冒险,也不肯告诉我。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闻砚舟看着他,眼泪掉下来。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盛遒在试探他。   他不知道那家杂志社是盛遒的。他不知道,他的一切行动,都在盛遒的掌控之中。   “对不起……”闻砚舟哭着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盛遒伸手,掐住他的下巴,逼他抬头,“不知道我在试探你?不知道那家杂志社是我的?还是不知道……我爱你?”   闻砚舟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心里那点委屈,那点恐惧,那点愤怒,混在一起,像要把他撕裂。   “盛遒,”闻砚舟开口,声音嘶哑,“你放过我吧。我累了,真的累了。我玩不过你,斗不过你。你放了我,行不行?”   盛遒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惨烈又疯狂。   “放过你?”盛遒说,声音低得像耳语,“闻砚舟,我放过你,谁放过我?从我爱上你那一天起,我就没想过放手。这辈子,下辈子,都不可能。你累了?那就睡。睡一觉,明天起来,你还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   他说着,低头吻住闻砚舟的唇。   这个吻很凶,很急,带着惩罚的意味,像要把他吞进去。   闻砚舟挣扎,推他,但盛遒的力气很大,把他死死压在桌上,手探进他衣服里,动作粗暴。   闻砚舟慌了,他感觉到盛遒的失控,那种近乎野兽的疯狂。   他知道,盛遒在气头上,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不能让他得逞,不能让他们之间,以这种方式结束。   “盛遒,不要……”闻砚舟别开脸,躲开他的吻,声音带着哭腔,“你别这样……我害怕……”   盛遒动作顿了下,然后松开他,退后一步,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破碎,又重组。他喘着气,胸口起伏,像在压抑什么。   闻砚舟缩在桌上,衣服凌乱,头发散乱,脸上还有泪痕,看起来狼狈又可怜。他看着盛遒,眼神里全是恐惧。   盛遒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   “怕了?”盛遒说,声音低哑,“知道怕就好。闻砚舟,你给我记住,你是我的。别想着逃,别想着自己扛。有事,告诉我。有危险,找我。否则,下次我不会停手。”   他说完,转身走了。门被重重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闻砚舟滑坐到地上,抱着膝盖,浑身发抖。眼泪不停地流,但发不出声音。他心里那点坚持,那点骄傲,在盛遒的疯狂面前,碎得一干二净。 第22章 盛遒,你把我拖进你的世界,把我弄脏了   闻砚舟是第二天中午才醒的。   他躺在书房的地板上,浑身发冷,骨头像散了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撑着想坐起来,但手腕一软,又跌回去。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盛遒的疯狂,他的恐惧,那些粗暴的动作,还有最后那声重重的关门声。他闭上眼,眼泪又掉下来。   他在地上躺了很久,直到身体渐渐回暖,才慢慢爬起来。衣服还穿着昨晚那套,皱巴巴的,领口被扯坏了,露出脖子上几点红痕。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嘴唇破了,渗着血丝。像被人狠狠蹂躏过,虽然最后什么也没发生。   他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走出书房。客厅里很安静,盛遒不在。他看了眼时间,中午十二点半。盛遒应该去公司了。   他走到厨房,想找点吃的,但胃里一阵翻搅,什么也吃不下。他倒了杯水,靠在料理台上,慢慢喝。脑子里很乱,像一团麻,找不到头绪。   手机响了,是周昀。他犹豫了下,接了。   “砚舟,你没事吧?我听说昨晚盛总发了好大的火,把书房砸了?”   闻砚舟喉咙发紧。   “你……怎么知道?”   “阿成告诉我的。”周昀压低声音,“他说盛总昨晚状态很不对,让他把《星娱乐》那篇报道撤了,把所有相关的人处理了。还让白辰和他爸滚出这个圈子,永远别再出现。砚舟,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闻砚舟握着水杯,手指发白。盛遒把报道撤了?把白辰处理了?为什么?昨晚他不是还在生气,还在试探他吗?   “砚舟?”   “我……我不知道。”闻砚舟说,声音很干,“周哥,我现在脑子很乱。让我静静,行吗?”   “行,行,你好好休息。有事随时找我。”   挂了电话,闻砚舟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他看着窗外,阳光很好,但照不进他心里。他知道,他和盛遒之间,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彻底,再也拼不回去了。   昨晚盛遒的眼神,那种疯狂,那种偏执,那种几乎要把他生吞活剥的占有欲,让他害怕。他以为盛遒只是控制欲强,只是手段不干净。但现在他知道,盛遒骨子里有病。那种病,叫偏执型人格障碍。一旦触发,就会失控,就会伤人。   他能和一个病人在一起吗?能把自己的未来,交到一个随时可能失控的人手里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怕了。真的怕了。   门开了。盛遒走进来,手里拎着两个袋子,看见他,愣了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温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醒了?”盛遒走过来,把袋子放在餐桌上,“给你带了午饭,你最爱的那家粥铺的粥,还有小菜。趁热吃。”   闻砚舟看着他,没动。盛遒换了身衣服,深灰色西装,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温和,眼神干净,是那个外人眼里的“盛总”,优雅,矜贵,无可挑剔。   如果不是脖子上那些痕迹还在,闻砚舟几乎要以为,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怎么了?”盛遒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仰头看他,眼神温柔,“还在生气?”   闻砚舟看着他,喉咙发堵。   “昨晚……”   “昨晚我失控了,对不起。”盛遒说,声音很轻,带着歉意,“我不该那样对你。我道歉。你要打要骂,都行。但别不说话,别不理我。”   他说着,伸手想碰闻砚舟的脸,但闻砚舟往后躲了躲。盛遒的手僵在半空,顿了顿,收回去,眼神暗了暗。   “你还是怕我。”盛遒说,声音低下去。   闻砚舟没说话。他怕,他承认。但怕的,不只是昨晚的疯狂。还有盛遒此刻的温柔,这种收放自如的情绪切换,让他觉得恐怖。   “盛遒,”闻砚舟开口,声音很轻,“我们谈谈。”   “好。”盛遒站起来,在他旁边坐下,保持着一点距离,“谈什么?”   “你为什么要试探我?”闻砚舟看着他,“《星娱乐》是你的,报道是你安排的,那些电话,那些威胁,都是你安排的。为什么?”   盛遒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深,带着点自嘲。   “因为我想知道,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位置。”盛遒说,声音很平静,“砚舟,我对你,从一开始就没掩饰过。我想要你,想得到你,想把你留在我身边。我用了些手段,我不否认。但我有底线。我不违法,不害人,不强迫。我只是在等你,等你自己走过来,等你自己愿意。”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很深。   “可是我等了很久,你始终在逃,在怀疑,在抗拒。你宁可相信别人,也不信我。你宁可自己去冒险,也不肯靠我。我很生气,也很……难过。所以我想试试,试试如果我不再主动,不再保护你,你会不会回头找我。结果,你没有。你选择自己扛,自己去面对那些媒体,那些威胁。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在你心里,什么都不是。”   他说着,笑了,那笑容很苦。   “所以我失控了。我嫉妒,我愤怒,我恨那些让你分心的人,也恨……不在乎我的你。但我没真的想伤害你。那些痕迹,只是警告。如果我真想做什么,你逃不掉。”   闻砚舟看着他,心里那点恐惧,慢慢变成一种复杂的酸涩。他知道盛遒说的是真的。如果盛遒真想做什么,他逃不掉。但正因为知道是真的,才更可怕。   “盛遒,”闻砚舟开口,声音发颤,“你到底……图我什么?”   盛遒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深,很沉,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我图你干净。”盛遒说,一字一顿,“闻砚舟,我图你灵魂干净,心思纯粹,看人的眼神清澈得像水。我图你活得明白,爱恨分明,哪怕被伤害过,也还愿意相信美好。我图你身上那种……我没有的东西。”   他伸手,这次闻砚舟没躲。盛遒的手很轻地落在他脸上,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我这个人,很脏。”盛遒继续说,声音低下去,“从小在名利场里打滚,看惯了虚情假意,尔虞我诈。我身边的人,要么图我的钱,要么图我的势,要么又图钱又图势。没一个真心。直到遇见你。你看我的眼神,没有算计,没有贪婪,只有单纯的欣赏,或者……害怕。但即使是害怕,也是干净的,真实的。我想要的,就是这个。你的干净,你的真实,你的灵魂。”   闻砚舟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心里那点酸涩,变成一种沉甸甸的疼。他知道盛遒说的是真心话。但也知道,这种“图”,太沉重,他承受不起。   “可我不干净了。”闻砚舟说,声音哽咽,“因为你的试探,你的算计,我已经不干净了。我学会了怀疑,学会了算计,学会了用你的方式保护自己。盛遒,你把我拖进你的世界,把我弄脏了。现在你说图我干净,不觉得讽刺吗?”   盛遒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惨。   “是,我讽刺。”盛遒说,“但我改不了。我就是想要你,干净的也要,脏的也要。你就是变成魔鬼,我也要。因为你是我的。从里到外,从灵魂到身体,都是我的。”   他说着,凑近,吻了吻闻砚舟的额头,动作很轻,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占有。   “所以,别想着逃。这辈子,下辈子,都别想。”   闻砚舟闭上眼,靠在他怀里,眼泪流得更凶。他知道,他逃不掉了。从他被盛遒盯上那天起,他就逃不掉了。   但他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认命,不甘心就这么被他拖进深渊。   他得做点什么。即使逃不掉,也得让他知道,他不是任人摆布的玩偶。   “盛遒,”闻砚舟开口,声音很轻。   “嗯?”   “如果我说,我不图你的灵魂,只图你的身子呢?”   盛遒身体一僵,松开他,低头看他,眼神很深。   “什么意思?”   “意思是,”闻砚舟仰头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很平静,“我不在乎你干不干净,不在乎你图我什么。我只在乎,你长得好看,身材好,有腹肌,睡起来应该很舒服。我跟你在一起,就是为了这个。你满意了吗?”   盛遒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冷,很危险。   “闻砚舟,你在激怒我。”   “是。”闻砚舟点头,“我就是在激怒你。你想听真话,这就是真话。我不爱你,我只爱你的身子。你想要的干净灵魂,我没有。我跟你一样脏,一样会算计,一样会利用。你满意了吗?”   盛遒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盯着闻砚舟,眼神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好,很好。”盛遒说,“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也不装了。闻砚舟,我告诉你,我不仅要你的灵魂,也要你的身子。从里到外,我全要。你不是图我的身子吗?行,我给你。但现在,你得先证明,你配不配要。”   他说着,一把将闻砚舟扛起来,往卧室走。闻砚舟挣扎,但盛遒的力气很大,把他扔在床上,然后压上去,开始撕他的衣服。   “盛遒,你放开我!”闻砚舟尖叫,手脚并用去推他,“你这个疯子!放开!”   “我是疯子,你不是早就知道吗?”盛遒笑了,那笑容疯狂又偏执,“既然你说只图我的身子,那我就给你。但给你之前,我得让你知道,谁才是主人。”   “砰”的一声,闻砚舟的衣服被撕开,扣子崩了一地。盛遒的手很凉,落在他皮肤上,激起一阵颤栗。   闻砚舟拼命挣扎,但盛遒的膝盖在他腿间,把他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盛遒,我恨你!”闻砚舟哭着喊,“我恨你一辈子!”   “恨吧。”盛遒低头,在他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留下一个带血的牙印,“恨也是爱的一种。至少,你心里有我。”   他说着,继续。   闻砚舟闭上眼,不再挣扎,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任由他摆布。   眼泪不停地流,但心里一片麻木。   身体,灵魂,骄傲,尊严,全被盛遒撕碎,踩在脚下。   盛遒的忽然停了。   他撑起身,看着闻砚舟,眼神很深,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疯狂。   “睁开眼睛。”盛遒说,声音沙哑。   闻砚舟没动。   “我让你睁开眼睛!”盛遒低吼,手指用力掐住他的下巴,“看着我!”   闻砚舟睁开眼,看着他。盛遒的眼睛很红,像要滴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崩塌,在碎裂。   “说。”盛遒盯着他,一字一顿,“说你要我。”   闻砚舟看着他,没说话。   “说!”盛遒又吼,手上用力,掐得他下巴生疼。   闻砚舟疼得皱眉,但还是没说话。他瞪着盛遒,眼神里全是恨。   盛遒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惨,很绝望。   他松开手,从闻砚舟身上下来,坐在床边,背对着他,肩膀在抖。   “滚。”盛遒说,声音很轻。   闻砚舟愣了下,没动。   “我让你滚!”盛遒猛地转身,盯着他,眼神血红,“趁我没改变主意,滚出这个房子,滚出我的视线。别再让我看见你。”   闻砚舟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起身,拢了拢被撕坏的衣服,下床,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   盛遒还坐在床边,背对着他,肩膀垮着,像一座崩塌的山。   闻砚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   屋里一片死寂。   盛遒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第23章 走,意味着把盛遒扔在黑暗里,任他自生自灭   闻砚舟走出那栋房子,站在午后的阳光下,浑身发冷。   衣服是破的,脖子上的牙印还在渗血,嘴唇也破了,稍微一动就疼。他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脑子里一片空白。该去哪儿?能去哪儿?   手机在口袋里震,是周昀。   他犹豫了下,接了。   “砚舟,你在哪儿?我听说你从盛总那儿出来了?到底怎么回事?”   闻砚舟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砚舟?你说话啊!别吓我!”   “周哥,”闻砚舟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能……能收留我一晚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在哪儿?我来接你。”   “不用,我打车过来。地址发我。”   挂了电话,周昀发来地址。闻砚舟拦了辆车,报了地址。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眼神怪异,但没多问。   车开到周昀家楼下,周昀已经等在门口了。看见闻砚舟下车,他倒吸一口冷气。   “我的天,你怎么搞成这样?”   闻砚舟摇摇头,没说话。周昀扶着他上楼,开门,让他坐在沙发上,又去倒了杯热水。   “先喝点水。”周昀把水递给他,在他对面坐下,脸色凝重,“盛总……打你了?”   闻砚舟捧着水杯,摇摇头。   “那这些伤……”   “我自己弄的。”闻砚舟说,声音很平静。   周昀盯着他,显然不信,但没再追问。   “行,你不想说就算了。今晚就住这儿,客房收拾好了,东西都是干净的。你先洗个澡,换身衣服,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闻砚舟点点头,站起来,走到客房。房间很小,但干净,床单被套都是新的。他关上门,靠在门上,身体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眼泪又掉下来,无声的。他知道,他不该哭。盛遒那种人,不值得他哭。可眼泪就是止不住,像开了闸的水,哗哗地流。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周昀在外面敲门。   “砚舟,我做了点面,你出来吃一口?”   闻砚舟擦干眼泪,站起来,开门。周昀站在门外,手里端着碗面,热气腾腾的。   “多少吃一点,不然胃受不了。”   闻砚舟接过面,坐在餐桌前,慢慢吃。面很好吃,但他食不知味,像在完成任务。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周昀问,在他对面坐下。   “不知道。”闻砚舟说,“先把稿子写完吧,李导那边还等着。”   “那盛总那边……”   “我不想提他。”闻砚舟打断他,声音很冷。   周昀叹了口气。   “行,不提。但你得想清楚,盛总那种人,不会轻易放手。你现在从他那儿出来,他肯定还会找你。你准备怎么办?”   “躲。”闻砚舟说,放下筷子,“能躲多久躲多久。实在躲不了……就报警。”   周昀看着他,眼神复杂。   “报警没用。盛总的背景,你我都清楚。警察动不了他。”   “那我也要试试。”闻砚舟说,眼神很坚定,“我不能让他这么欺负我。一次,两次,三次……我受够了。”   周昀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行,我支持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谢谢周哥。”   吃完饭,闻砚舟洗了澡,换了周昀借给他的睡衣,躺在床上。床很软,但他睡不着。一闭眼,就是盛遒疯狂的眼神,粗暴的动作,还有最后那个绝望的背影。   他恨盛遒,恨他的偏执,恨他的疯狂,恨他把自己拖进这个泥潭。可心里某个角落,又隐隐作痛。他想起盛遒说的那些话,想起他眼里的受伤,想起他说“我图你干净”。   他知道,盛遒说的是真心话。但也正因为是真心话,才更伤人。盛遒爱的,是那个干净的、纯粹的闻砚舟。可现在,那个闻砚舟被他亲手弄脏了。他不爱了,或者说,他爱的,已经不存在了。   闻砚舟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他知道,明天还得继续。稿子要写,生活要过,盛遒要躲。他不能垮,至少现在不能。   第二天早上,闻砚舟是被手机震醒的。   是编辑。   “砚舟,你看新闻了吗?”   予F溪F笃F伽F   闻砚舟心脏一紧。   “什么新闻?”   “白辰和他爸,出事了。”编辑声音很急,“他爸公司被查,偷税漏税,金额巨大,可能要进去。白辰自己,被爆出吸毒、嫖娼,还有……性侵未成年。现在全网封杀,彻底完了。”   闻砚舟愣住。白辰的事,是盛遒做的?这么快,这么狠。   “还有,”编辑继续说,“《星娱乐》那家杂志社,今天早上宣布破产了。主编被抓,说是涉嫌敲诈勒索,还有伪造证据。砚舟,这事是不是……盛总做的?”   闻砚舟握着手机,手指发凉。他知道,是盛遒。只有盛遒,能做到这么快,这么绝。   “砚舟?”   “我不知道。”闻砚舟说,声音很干,“跟我没关系。”   “可网上都说,是因为他们得罪了你,盛总才出手的。”编辑顿了顿,压低声音,“砚舟,你跟盛总……到底什么情况?昨天那篇报道,今天全没了。白辰的事,杂志社的事,都跟你有关。你要是跟盛总闹翻了,可得小心点。他能捧你,也能毁你。”   “我知道。”闻砚舟说,“谢谢提醒,我挂了。”   挂了电话,闻砚舟坐在床上,脑子很乱。盛遒在处理那些人,那些威胁过他的人,伤害过他的人。动作很快,手段很狠,不留余地。   是为了他吗?还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占有欲?   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他起床,洗漱,换好衣服,走出客房。周昀已经起来了,在厨房做早饭,看见他,笑了。   “醒了?正好,早饭马上好。”   “谢谢周哥,我不吃了。”闻砚舟说,“我得去趟工作室,稿子还没写完。”   “那也得吃点啊。”周昀端了碗粥过来,“多少吃点,不然胃受不了。”   闻砚舟接过粥,坐下慢慢吃。周昀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欲言又止。   “周哥,有话直说。”   “白辰的事,你听说了吧?”周昀问。   “嗯。”   “是盛总做的。”周昀说,声音很低,“我朋友在经侦,说证据很充分,一查一个准。白辰他爸这些年手脚不干净,但一直有人保。这次,保他的人撤了,所以一下就垮了。能让他背后的人撤手的,只有盛总。”   闻砚舟没说话,只是慢慢喝粥。   “还有那家杂志社,”周昀继续说,“主编是我以前的同事,昨天半夜被抓的。据说,是因为敲诈勒索,还有伪造证据。证据是盛总提供的,很全,很实。他完了,最少十年。”   闻砚舟放下勺子,看着周昀。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盛总对你,是认真的。”周昀看着他,眼神认真,“他可能方法不对,手段不干净,但他对你,是真的。你看,你一出事,他就替你扫清所有障碍,一个不留。这种人,要么别惹,要么……就别放手。”   闻砚舟笑了,那笑容很苦。   “周哥,你觉得,他对我好,我就要感恩戴德,就要留在他身边?”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闻砚舟打断他,站起来,“但周哥,你知道吗?他对我好,我很感激。但他对我的伤害,也是真的。我不能因为他替我扫清障碍,就忘了他把我按在床上撕衣服的样子,忘了他掐着我下巴逼我说话的样子,忘了他眼里那种要毁了我的疯狂。我做不到。”   周昀看着他,眼神复杂。   “砚舟,我……”   “我吃完了,先去工作室了。”闻砚舟说,转身往外走,“谢谢收留,我晚上可能不回来了,住工作室。”   “砚舟!”   闻砚舟没回头,拉开门走了。   下楼,打车,去工作室。一路上,他都在想周昀的话。盛遒对他,是认真的。他知道。但他受不了。那种认真的方式,太沉重,太窒息,像一张网,把他罩得死死的,喘不过气。   他想要的,是平等的爱,是互相尊重,是彼此成就。不是这种一方掌控,一方屈从的关系。   可盛遒给不了。盛遒能给的爱,是偏执的,是疯狂的,是“我为你扫清一切障碍,你乖乖留在我身边”的爱。   他要不起。   车开到工作室楼下,闻砚舟下车,上楼。工作室是他租的一个小单间,平时写稿用,很安静,也很简单。他打开电脑,准备写稿,但脑子很乱,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他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天空很蓝,阳光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知道,一切都变了。他和盛遒之间,那条本就脆弱的线,彻底断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下,接了。   “闻砚舟吗?”是个女声,很冷。   “我是。您哪位?”   “我是盛总的心理医生,姓陈。”对方说,“能跟你见个面吗?有些事,想跟你聊聊。”   闻砚舟愣住。心理医生?盛遒有心理医生?   “什么事?”   “关于盛总的病情。”陈医生说,“我知道你们之间有些误会,也发生了一些不愉快。但有些事,我想你应该知道。这对你,对他,都很重要。”   闻砚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在哪儿见?”   “你工作室楼下有家咖啡馆,半小时后,我在那儿等你。”   “好。”   挂了电话,闻砚舟坐在那儿,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上来。盛遒的病情?什么意思?他真的有病?什么病?   他起身,下楼,去咖啡馆。陈医生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眼镜,看起来很专业。看见他,点了点头。   “闻先生,请坐。”   闻砚舟在她对面坐下。服务员过来,他点了杯美式。   “陈医生,您想跟我说什么?”   陈医生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盛总有偏执型人格障碍,你知道吗?”   闻砚舟心脏一沉。果然,是心理疾病。   “我……猜到了。”闻砚舟说,“但他没跟我说过。”   “他当然不会说。”陈医生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他那种人,骄傲,自负,觉得自己能掌控一切。怎么会承认自己有病?是我强行介入的,因为他父亲是我以前的病人,托我照顾他。”   “他父亲?”   “嗯,他父亲也有同样的病,更严重。”陈医生说,“盛总从小生活在那种环境里,目睹他父亲对他母亲的控制、折磨,最后他母亲受不了,自杀了。他父亲也在他十八岁那年,病情发作,跳楼了。这些,你知道吗?”   闻砚舟握着水杯,手指发白。他不知道。盛遒从没提过他的家庭,只说他父母都不在了。他不知道,是这样的不在了。   “他……没说过。”   “他当然不会说。”陈医生叹了口气,“那是他的伤疤,碰不得。他这些年一直在治疗,吃药,控制得还不错。直到遇见你。”   闻砚舟抬头看她。   “我?”   “对,你。”陈医生看着他,眼神很认真,“闻先生,盛总对你,是病态的执念。他把对他母亲的愧疚,对干净的向往,全部投射在你身上。他想要你,想保护你,想把你留在身边,用他的方式。但这方式,是错的,是病态的。他控制不了,一旦触发,就会失控,就像昨晚那样。”   闻砚舟喉咙发紧。   “您……怎么知道昨晚的事?”   “阿成告诉我的。”陈医生说,“他担心盛总出事,让我去看看。我去的时候,盛总状态很糟,不吃不喝,不说话,就坐在那儿,盯着你的照片看。我给他打了针,他才睡下。但我知道,他醒过来,还会去找你。所以,我来找你,想跟你谈谈。”   闻砚舟看着她,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翻江倒海。他知道盛遒有病,但没想到,这么严重。童年阴影,家庭悲剧,偏执型人格障碍……这些词像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陈医生,您想让我怎么做?”   “离开他。”陈医生说,声音很平静,“彻底离开,让他找不到你。这对你,对他,都是最好的选择。他现在病情不稳定,你在他身边,只会刺激他,让他更失控。离开,让他冷静,让他继续治疗。等他稳定了,你们再谈以后。”   闻砚舟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如果我离开,他会怎么样?”   “会疯。”陈医生很直接,“他会找你,用尽一切办法。找不到,可能会崩溃,可能会自残,甚至……自杀。但这也是治疗的一部分。他必须学会面对失去,面对失控,才能真正的康复。这个过程很痛苦,很危险,但必须走。”   闻砚舟闭上眼,心里那点疼,密密麻麻的。他知道,陈医生说的是对的。离开,对谁都好。但他能走吗?盛遒会让他走吗?   “陈医生,我……”   “我知道这很难。”陈医生打断他,递过来一张名片,“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你决定离开,我可以帮你。新的身份,新的地方,让他找不到。但前提是,你下定决心,不再回头。否则,一切都没有意义。”   闻砚舟接过名片,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烫手的山芋。   “我……想想。”   “好,你想清楚。”陈医生站起来,“但我建议你,尽快决定。盛总那边,我还能稳住几天。但时间长了,我也不敢保证。”   她说完,走了。闻砚舟坐在那儿,看着窗外,心里一片混乱。   走,还是不走?   走,意味着放弃一切,从头开始。   也意味着,把盛遒一个人扔在黑暗里,任他自生自灭。   不走,意味着继续被控制,被伤害,直到有一天,两人一起毁灭。   他不知道该怎么选。   他只知道,他累了。   累到想逃,逃得远远的,逃到一个没有盛遒的地方,重新开始。   可他心里,又隐隐作痛。他知道,他还喜欢盛遒。即使被那样对待,即使害怕,即使恨,他也喜欢。   这种喜欢,像毒,戒不掉,也逃不开。   他坐在那儿,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天黑,服务员过来提醒他要打烊了,他才起身,离开。   走在街上,夜风很凉。他裹紧了外套,慢慢走。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好像塞了太多东西,要炸开。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盛遒。他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挂断。又震,又挂。连续几次,他干脆关机。   他知道,盛遒在找他。也知道,盛遒会一直找,直到找到他为止。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回到家,周昀还没睡,坐在客厅等他。看见他,松了口气。   “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闻砚舟说,声音很疲惫。   “你去哪儿了?一下午没消息,我还以为……”   “以为我被盛遒抓回去了?”闻砚舟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没有,他还没找到这儿。”   周昀看着他,眼神复杂。   “砚舟,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盛总……今天来找我了。”周昀说,声音很低,“他问我你在哪儿,我说不知道。他没为难我,但看得出来,他很急,眼睛都是红的。他说,他想跟你道歉,想跟你谈谈。你要不要……见他一面?”   闻砚舟心脏一紧,然后摇头。   “不见。”   “可是……”   “没有可是。”闻砚舟打断他,眼神很冷,“周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跟他,没什么好谈的。道歉也好,解释也好,都改变不了什么。我不想见他,至少现在不想。”   周昀叹了口气,点点头。   “行,我听你的。那你早点休息,明天再说。”   闻砚舟点头,走进客房,关上门。   他在逃避。 第24章 没有以后了   闻砚舟在周昀家躲了三天。   这三天,他把自己关在客房里,除了吃饭上厕所,几乎不出门。稿子写不下去,电脑开着,文档空着,光标在空白页上闪烁,像在嘲笑他的无能为力。   手机一直关机。他不敢开,怕看见盛遒的消息,怕听见盛遒的声音,怕自己心软,怕一切又回到原点。   周昀每天按时叫他吃饭,不问他怎么了,也不提盛遒。只是偶尔,闻砚舟能从周昀的眼神里看到担忧,欲言又止的那种。   第四天早上,闻砚舟起床,走到客厅。周昀在吃早饭,看见他,愣了一下。   “起了?正好,粥还热着。”   闻砚舟在餐桌前坐下,端起碗,慢慢喝。粥是白粥,没什么味道,但他喝得很认真,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周哥,”闻砚舟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想好了。”   周昀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想好什么了?”   “离开这儿。”闻砚舟说,眼神很平静,“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周昀沉默了几秒,然后问:“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闻砚舟点头,“留在这儿,我永远逃不开他。只有离开,彻底离开,我才能重新活。”   “那你的工作呢?你的书,你的剧本,你这些年攒下的一切,都不要了?”   “不要了。”闻砚舟说,声音很轻,“那些东西,现在想起来,都跟他有关。第一本书的推广,是他帮的忙。剧本的改编,是他牵的线。就连这个工作室,也是他帮我找的。周哥,我好像……一直在靠他活着。没有他,我什么都不是。我不想这样。我想靠自己,哪怕从头开始,哪怕一无所有。”   周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气。   “行,你想清楚就行。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不用。”闻砚舟摇头,“陈医生给了我联系方式,说可以帮我安排。新的身份,新的地方,让他找不到。我准备联系她。”   “陈医生?”周昀皱眉,“盛总的心理医生?她可信吗?”   “不知道。”闻砚舟说,“但她说,她是在帮我,也是在帮盛遒。她说盛遒的病情不稳定,我在他身边,只会刺激他,让他更失控。离开,让他冷静,让他继续治疗。等他稳定了,我们再谈以后。”   “以后?”周昀笑了,那笑容有点苦,“砚舟,你觉得,盛总会让你有‘以后’吗?他那种人,不找到你,不把你抓回来,不会罢休的。你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他也会把你找出来。到时候,你们之间,就真的完了。”   闻砚舟心脏一紧,但表情没变。   “那就完了。”闻砚舟说,声音很平静,“总比现在这样,互相折磨,互相伤害,最后一起毁灭要好。”   周昀看着他,没再劝。他知道,闻砚舟主意已定,劝也没用。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今天。”闻砚舟说,“陈医生说她都安排好了,下午三点,有人来接我。先去邻市,再转机,去个南方小城。那里气候好,人少,安静,适合写东西。”   “这么快?”   “嗯,越快越好。”闻砚舟放下碗,站起来,“周哥,谢谢你这些天的收留。以后……可能没机会见了。你保重。”   周昀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   “你也保重。有什么事,随时联系。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能听你说说话。”   “谢谢。”   闻砚舟回客房,开始收拾东西。东西很少,几件衣服,一些证件,电脑,还有那本《风声掠影》的样书——那是他唯一一本,跟盛遒无关的书。是出版社寄给他的,上面只有他的签名,没有盛遒的痕迹。   他拎着那个小小的行李箱,走到客厅。周昀在等他,递给他一个信封。   “一点钱,不多,路上用。别推,拿着。”   闻砚舟接过,没推。他知道,周昀是真心想帮他。   “谢谢。”   “走吧,我送你下楼。”   两人下楼,站在路边等。下午三点,太阳还有点晒。闻砚舟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他知道,他在冒险。把自己的未来,交到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心理医生手里。但他没得选。留在盛遒身边,是死路。离开,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他们面前。车窗降下,是个戴墨镜的男人,很年轻,面无表情。   “闻砚舟?”   “我是。”   “陈医生让我来接你。上车。”   闻砚舟看了周昀一眼,周昀点点头。闻砚舟拉开车门,坐进去。司机没多话,直接发动车子,驶入车流。   “我们直接去机场吗?”闻砚舟问。   “不,先去个地方。”司机说,声音很平,“陈医生要见你,最后交代几句。”   闻砚舟心里一紧,但没多问。车子开了半小时,停在一个私人诊所门口。司机下车,给他开门。   “三楼,301。”   闻砚舟拎着箱子下车,走进诊所。很安静,没什么人。他上到三楼,找到301,敲门。   “进来。”   闻砚舟推门进去。陈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见他,笑了笑。   “来了?坐。”   闻砚舟在对面坐下,箱子放在脚边。   “陈医生,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陈医生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闻先生,在走之前,我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您说。”   “你还爱盛总吗?”   闻砚舟愣住。他没想到陈医生会问这个。他张了张嘴,想说“不”,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陈医生笑了,那笑容很深。   “不用回答,我知道答案。”她说,“你还爱他,即使被他那样对待,即使害怕,即使恨,你也爱。所以,你真的想好了吗?离开他,去一个没有他的地方,重新开始。你能做到吗?”   闻砚舟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必须做到。”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变成他。”闻砚舟说,声音很轻,“我不想变成第二个他,偏执,疯狂,用爱的名义伤害别人。陈医生,您说他有病,需要治疗。但我觉得,我也有病。我离不开他,明明知道他危险,却还是一次次原谅,一次次靠近。这种病,叫依赖,叫斯德哥尔摩,叫什么都有。但我不想再病了。我想好起来,想变成一个正常人,谈一场正常的恋爱,过正常的生活。所以,我必须离开。”   陈医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好,我明白了。”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他,“这是你的新身份。名字,证件,银行卡,都在里面。到了那边,会有人接应你,帮你安排住处和工作。但记住,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另一个人了。闻砚舟这个人,已经‘死’了。你不能联系过去的人,不能回过去的地方,不能露出任何马脚。否则,盛总找到你,只是时间问题。明白吗?”   闻砚舟接过文件袋,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明白。”   “那走吧。”陈医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车在楼下等你,直接去机场。到了那边,会有人联系你。祝你好运。”   “谢谢。”   闻砚舟转身,拉开门,走出去。走廊很长,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敲在心上。他知道,这扇门一关,他就真的回不去了。闻砚舟这个人,就真的“死”了。   他走到楼梯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301的门关着,陈医生没有出来送他。他深吸口气,转身下楼。   走到一楼,司机已经在等。见他下来,拉开车门。闻砚舟坐进去,车子发动,驶出诊所,驶向机场。   路上,闻砚舟打开文件袋,看了一眼。新名字叫“林舟”,28岁,自由撰稿人,父母双亡,独居。照片是他的,但名字,年龄,背景,全都变了。像换了一个人,换了一个人生。   他合上文件袋,看向窗外。城市在后退,高楼,街道,人群,一点点远去。像在告别,告别过去,告别盛遒,告别那个软弱、依赖、不清醒的自己。   他知道,他会想盛遒。会想他的温柔,想他的霸道,想他偶尔的孩子气,想他看自己时专注的眼神。会想得发疯,想得睡不着,想得在深夜里哭。   但他必须走。因为留下,是互相折磨。离开,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车开到机场,司机停下车,递给他一张机票。   “直飞昆明,到了那边,有人接你。这是最后一程,之后,你就自由了。”   闻砚舟接过机票,看着上面的目的地,心里那点不安,变成一种决绝的平静。他知道,没有回头路了。   “谢谢。”   他拎着箱子下车,走进机场。人很多,很吵,但他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他换登机牌,过安检,走到候机厅,找了个角落坐下。离登机还有一小时,他盯着大屏幕上的航班信息,脑子一片空白。   手机在口袋里震。他拿出来看,是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下,接了。   “闻砚舟。”是盛遒的声音,很低,很哑。   闻砚舟心脏停跳了一拍,手指收紧。   “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你的新号码?”盛遒笑了,那笑声很苦,“陈医生给我的。她说你要走,让我最后跟你说几句话。”   闻砚舟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砚舟,”盛遒开口,声音带着颤抖,“别走。求你。”   闻砚舟闭上眼睛,眼泪掉下来。   “盛遒,我们之间……”   “我知道,我错了。”盛遒打断他,声音很急,“我不该试探你,不该逼你,不该用那种方式对你。我道歉,我认错,你怎么罚我都行。但别走,别离开我。没有你,我会疯的。真的会疯。”   闻砚舟咬着嘴唇,强迫自己冷静。   “陈医生说,你有病,需要治疗。我在你身边,只会刺激你,让你更失控。所以我得走,让你冷静,让你治病。等你好了,我们再谈以后。”   “没有以后了。”盛遒说,声音带着绝望,“你走了,就不会回来了。我知道。你恨我,怕我,不想再见我。所以你不会回来。砚舟,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行不行?我保证,我会改,我会好好治病,我会控制自己,不再伤害你。你留下来,看着我,监督我。行吗?”   闻砚舟听着他的哀求,心里那点防线,一点点崩塌。他知道,盛遒说的是真心话。但他也知道,盛遒的病,不是一朝一夕能好的。留下,意味着继续面对他的偏执,他的疯狂,他的失控。他受得了吗?   “盛遒,”闻砚舟开口,声音哽咽,“我累了。真的累了。我不想再猜,不想再逃,不想再一个人撑。你放过我,行不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盛遒低低的笑声,那笑声很惨,很绝望。   “好,我放过你。”盛遒说,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心如死灰的冷,“你走吧。去你想去的地方,过你想过的生活。我保证,不会再找你,不会再打扰你。但闻砚舟,你记住,这辈子,我只爱你一个。即使你走了,即使你恨我,即使你忘了我,我也只爱你。这是我的报应,我认了。”   他说完,挂了电话。忙音传来,嘟嘟嘟的,像在嘲笑什么。   闻砚舟握着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候机厅,眼泪不停地流。心里那点痛,密密麻麻的,像被针扎。他知道,他和盛遒之间,彻底完了。那个偏执的,疯狂的,爱他爱到骨子里的男人,终于放手了。   他应该高兴的。终于自由了,终于可以重新开始了。可为什么,心里这么疼?疼得喘不过气,疼得想蹲下来大哭一场。   广播里在喊他的航班,开始登机。他擦干眼泪,拎起箱子,走向登机口。一步,两步,三步……像走向新生,也像走向坟墓。   他知道,他这辈子,都不会再爱上别人了。因为最好的,最坏的,最刻骨铭心的,都已经过去了。   剩下的,只是余生了。   漫长的,孤独的,没有盛遒的余生。   他走到登机口,递上登机牌,走进去。廊桥很长,通向飞机,通向未知的未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候机厅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像在赶赴什么重要的约会。   只有他,像被遗弃的孤岛,漂向远方。   他转身,走进机舱,找到座位,坐下。系好安全带,闭上眼睛。飞机开始滑行,加速,起飞。失重感传来,像心在往下坠。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城市在缩小,变成火柴盒,变成蚂蚁,最后消失不见。像一场梦,醒了,就该忘了。   但他知道,他忘不了。   这辈子,都忘不了。   窗外,云层很厚,阳光刺眼。   机舱里,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睡觉。   只有他,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眼泪无声地流。   飞机穿过云层,飞向南方。   飞向没有盛遒的未来。 第25章 走不了   闻砚舟站在安检口,手里攥着那张飞往昆明的机票,指尖发白。   广播里在催,飞往昆明的MU5711次航班即将停止登机。他站着没动,像一尊雕像,死死盯着安检口后面那条长长的、通向未知的通道。   走吧。他对自己说。走了就自由了。走了就再也不用面对那个疯子,再也不用在深夜里惊醒,再也不用在人群里寻找相似的背影。   可脚像生了根,钉在地上,挪不动。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不用看也知道是谁。盛遒。从昨晚那通电话挂断后,他就没再打来,直到现在。像在赌,赌闻砚舟会不会走,赌他舍不舍得。   闻砚舟咬牙,把手机掏出来,关机。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拎起那个小小的行李箱,转身就走。   不走了。   他认了。他就是没出息,就是心软,就是舍不得。哪怕盛遒是火坑,是深渊,是这辈子都逃不脱的劫,他也认了。他走不了,也不想走了。那些说要重新开始的话,都是自欺欺人。没有盛遒的地方,哪里都不是开始,只是另一种漫长的死亡。   他走出候机厅,走到到达层。外面在下雨,淅淅沥沥,像在哭。他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幕,脑子里一片空白。接下来去哪儿?回周昀那儿?周昀大概会叹气,会说他不争气,但不会赶他走。可然后呢?继续躲?等盛遒找来?   他知道,盛遒一定会找来。陈医生说的对,盛遒不会放过他。天涯海角,掘地三尺,盛遒都会把他找出来。与其那样狼狈地被抓回去,不如……   不如自己回去。   这个念头冒出来,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回去?回哪儿?回那个有盛遒的房子?回那个昨晚差点把他撕碎的地方?   可他没地方去了。周昀那儿只是暂时的,陈医生安排的“新生活”他放弃了,昆明去不成了。他像条丧家之犬,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得回那个华丽的笼子。   他拿出手机,开机。几十个未接来电,全是盛遒。还有几条短信,很短。   「在哪?」   「回来。」   「我等你。」   最后一条是五分钟前发的:「别逼我找你。」   闻砚舟看着那行字,心脏一缩。他知道,盛遒说到做到。如果他再不出现,盛遒真的会动用一切手段找他,到时候场面只会更难堪。   他深吸口气,拨通了盛遒的电话。只响了一声,那边就接了。   “在哪?”盛遒的声音很低,很哑,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焦躁。   “机场。”闻砚舟说,声音很平静。   “昆明?”   “没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盛遒一声很轻的、如释重负的叹息。   “站着别动,我让人去接你。”   “不用。”闻砚舟说,“我自己回去。”   “闻砚舟。”盛遒叫他的名字,语气很沉,“别跟我倔。站着别动,阿成五分钟就到。”   说完,挂了。闻砚舟盯着手机,扯了扯嘴角。看,这就是盛遒。永远掌控,永远不容置疑。哪怕他“自己回去”,盛遒也要派人“接”,实质是押送。   他收起手机,站在原地等。雨下大了,溅湿了他的裤脚。他盯着地面上的水洼,看着雨滴砸进去,荡开一圈圈涟漪。像他的心,乱糟糟的,理不清。   阿成来得很快,开的是那辆熟悉的黑车。看见闻砚舟,他下车,打开后座门,表情一如既往的平板。   “闻先生,请。”   闻砚舟没说话,坐进去。阿成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刷器来回摆动的声音。闻砚舟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这个城市他生活了这么多年,此刻却觉得陌生。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真切。   车开到小区门口,停下。阿成下车,给他开门。闻砚舟拎着箱子下车,走进楼道。电梯上行,数字跳动。他的心也跟着跳,越来越快。   电梯门开,他走出去。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他犹豫了几秒,然后抬手,按指纹。门开了。   屋里没开灯,很暗。只有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进来,勾勒出沙发上一个人影。盛遒坐在那儿,背对着他,手里夹着支烟,一点猩红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闻砚舟站在门口,没进去。两人都没说话,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过了很久,盛遒把烟掐了,转过身,看向他。黑暗里,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像盯住猎物的兽。   “进来。”盛遒开口,声音很平。   闻砚舟走进去,关上门。他把行李箱放在玄关,换了鞋,然后走到客厅,在离盛遒最远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整个客厅,像隔着楚河汉界。   “为什么不走?”盛遒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闻砚舟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走不了。”   “为什么走不了?”   “没钱,没地方去,没人接应。”闻砚舟说,声音很轻,“陈医生安排的人,我没联系。昆明,我也不想去。除了这儿,我没地方去。”   他说的是实话,但也不全是实话。他不敢说,他是因为舍不得才没走。他怕说了,盛遒会更疯,会更觉得他离不开他。   盛遒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声很低,带着点嘲讽。   “闻砚舟,你撒谎。”盛遒说,“陈医生给了你新身份,新住处,新工作。只要你上飞机,一切都会安排好。你不是没地方去,你是自己不想去。”   闻砚舟心脏一紧,没说话。   “为什么不想去?”盛遒站起来,慢慢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告诉我,为什么?”   闻砚舟别开脸,不看他。   “说话。”盛遒伸手,掐住他的下巴,逼他转过来,“为什么不走?是不是因为……舍不得我?”   闻砚舟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疯狂和期待,心里那点委屈和愤怒,一下子涌上来。   “是!”他吼出来,眼泪跟着掉下来,“我是舍不得你!我他妈就是犯贱!明明知道你是什么人,明明知道你差点……差点强暴我!可我还是舍不得!我恨我自己,恨我为什么这么没出息,恨我为什么就是放不下你!盛遒,你满意了吗?你赢了!我这辈子都逃不出你的手掌心了!你满意了吗?”   他哭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那些憋了太久的话,像开了闸的洪水,一股脑倒出来。他恨盛遒,更恨自己。恨自己没用,恨自己心软,恨自己明明有机会逃,却还是选择回头。   盛遒看着他,看着他满脸的泪,通红的眼睛,颤抖的肩膀。掐着他下巴的手松了,慢慢滑下来,落在他肩上,然后用力,把他紧紧搂进怀里。   “对不起。”盛遒在他耳边说,声音发颤,“砚舟,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那样对你,不该逼你,不该吓你。我道歉,我认错,你怎么罚我都行。但别哭,别恨自己。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   闻砚舟靠在他怀里,哭得更凶。那些委屈,那些恐惧,那些不甘,全化成了眼泪,浸湿了盛遒的衬衫。他攥着盛遒的衣服,手指关节发白,像抓着救命稻草,又像抓着沉船的碎片。   “盛遒,我恨你……”他哭着说,声音闷在他胸口。   “恨吧。”盛遒抱紧他,手臂收得很紧,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恨我也行,恨我一辈子也行。但别离开我。砚舟,我不能没有你。没有你,我会死的。真的会死。”   他说着,声音也哽住了。这个永远从容,永远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像个孩子,脆弱,无助,一遍遍说着“对不起”和“别离开”。   闻砚舟哭累了,声音渐渐小了,只剩下抽泣。盛遒没松手,就这么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小孩。   窗外,雨还在下。屋里,两人相拥,像暴风雨里两只互相取暖的兽,伤痕累累,但至少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闻砚舟推开盛遒,擦了擦脸,声音还带着鼻音。   “我饿了。”   盛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浅,但真实。   “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随便。”   “那我去煮面。”盛遒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你……别走。”   闻砚舟看着他眼里的紧张,心里那点酸涩,又漫上来。他点了点头。   “不走。”   盛遒松了口气,转身去了厨房。闻砚舟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声,切菜声,心里那团乱麻,好像松了些。他知道,他和盛遒之间的问题,远没有解决。那些伤害,那些恐惧,那些不信任,都还在。但至少这一刻,他们都不想放开彼此。   这就够了。暂时够了。   面很快煮好了,盛遒端出来,两碗,每碗都有煎蛋,有青菜,闻着很香。闻砚舟接过筷子,低头吃。面有点咸,但他没说话,一口一口,吃得很认真。   盛遒坐在他对面,没动筷子,只是看着他。眼神很深,很专注,像在看他,又像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   “看什么?”闻砚舟问,没抬头。   “看你。”盛遒说,“怕一眨眼,你又不见了。”   闻砚舟喉咙发紧,没接话。   两人沉默地吃完面。闻砚舟要去洗碗,盛遒拦住他。   “我来。你去洗澡,早点睡。”   闻砚舟没争,起身去了浴室。热水冲下来,舒服得他叹了口气。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脖子上那个牙印还没完全消,像个耻辱的标记。他伸手碰了碰,有点疼。   他知道,这个标记,会跟着他一辈子。像盛遒这个人,刻在他生命里,洗不掉,也抹不去。   洗完澡出来,盛遒已经洗好碗,坐在客厅沙发上。看见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   闻砚舟走过去,在离他有点距离的地方坐下。盛遒看着他,眼神暗了暗,但没强求。   “脖子还疼吗?”盛遒问,声音很轻。   “不疼了。”   “对不起。”盛遒又说,“我以后……不会再那样了。我保证。”   闻砚舟没说话。他信吗?他不知道。盛遒的保证,在昨晚的疯狂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但他能说什么?说我不信?那只会让盛遒更疯。   “盛遒,”闻砚舟开口,声音很平静,“我们谈谈。”   “好。”   “第一,我需要空间。”闻砚舟看着他,眼神认真,“你不能监视我,不能调查我,不能控制我的一切。我有我的朋友,我的工作,我的生活。你不能干涉。”   盛遒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好。”   “第二,我们需要信任。”闻砚舟继续说,“你不能再用那种方式试探我,逼我。我有事会告诉你,有问题会问你。但你也要信我,信我不会害你,不会离开你——至少,在我还愿意留下的时候。”   盛遒看着他,眼神很深。   “你愿意留下吗?”   “现在愿意。”闻砚舟老实说,“但以后,我不知道。这取决于你。如果你再像昨晚那样,我会走。下次,我一定走。走到你找不到的地方。”   盛遒脸色白了白,手指蜷缩起来。   “不会了。”他说,声音很低,“我发誓,不会了。”   “第三,”闻砚舟深吸口气,“我们需要慢慢来。感情,信任,一切。你不能逼我,不能急。我说试试,就是真的试试。成不成,看以后。你不能强求。”   盛遒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苦笑。   “砚舟,你在给我制定规则。”   “是。”闻砚舟点头,“你要我留下,就得按我的规则来。否则,我宁愿走,哪怕没地方去,睡大街,我也走。”   他说得很认真,眼神坚定。盛遒知道,他是说真的。这个看起来温润干净的男人,骨子里有种倔强的骄傲。逼急了,他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好。”盛遒点头,声音带着妥协,“按你的规则来。但砚舟,我也有一个要求。”   “你说。”   “别骗我。”盛遒看着他,眼神近乎哀求,“有什么事,直接告诉我。生气也好,不满也好,害怕也好,都告诉我。别憋着,别自己扛,别让我猜。我猜不准,一猜不准,我就容易……失控。所以,别骗我,行吗?”   闻砚舟看着他眼里的脆弱,心里那点坚硬,又软了几分。他点了点头。   “好,不骗你。”   盛遒笑了,那笑容很浅,但带着如释重负。他伸出手,停在半空,像在等闻砚舟的允许。闻砚舟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下,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盛遒握紧,力道很大,但很小心,没弄疼他。   “那……我们算是和好了?”盛遒问,声音带着点不确定。   闻砚舟看着他,没说话。和好?他们之间,从来就没“好”过。但至少,现在有了规则,有了底线,有了尝试的可能。   “算试试。”闻砚舟说。   盛遒笑了,那笑容更深了。他拉着闻砚舟的手,站起来。   “那就试试。现在,去睡觉。明天是新的一天。”   闻砚舟被他拉着,走向卧室。走到门口,他停下。   “盛遒。”   “嗯?”   “我睡客房。”   盛遒身体一僵,转过头看他,眼神暗下来。   “为什么?”   “因为我们需要空间。”闻砚舟说,声音很平静,“从分房睡开始。”   盛遒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松了手,苦笑着点头。   “好,听你的。客房收拾好了,床单是新的。你去睡吧。”   闻砚舟点头,走进客房,关上门。他靠在门上,听着外面盛遒的脚步声,走远,消失。然后他走到床边,躺下。   床很软,被子有阳光的味道。但他睡不着。脑子里很乱,今天的争吵,眼泪,妥协,规则,像放电影一样,来回闪。他知道,他和盛遒之间,只是暂时休战。那些深层的问题,一个都没解决。盛遒的病,他的依赖,他们的不信任,都还在。就像埋在土里的地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   但他选择了留下。选择了试试。选择了这条最难的路。   他不知道是对是错。 第26章 我又失控了……我又差点伤害你   日子重新回到某种表面的平静。   闻砚舟睡客房,盛遒睡主卧。两人像合租的室友,客气,疏离,但至少没再吵。早上闻砚舟起床做早饭,盛遒吃完去公司。晚上盛遒回来,有时带菜做饭,有时闻砚舟已经吃过了。饭后两人各做各的事,盛遒在书房处理工作,闻砚舟在客厅写稿,或者看书。十一点,各自回房睡觉。   规则在执行。盛遒没再监视他,没再查他,给了他足够的空间。闻砚舟也遵守承诺,有事就说,不憋着。两人偶尔聊天,聊聊工作,聊聊新闻,不深不浅,像普通朋友。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闻砚舟能感觉到,盛遒在忍。忍着想靠近,忍着想触碰,忍着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占有欲。盛遒看他的眼神,还是深得像潭,但多了点小心翼翼,像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偶尔,闻砚舟抬头,能撞上盛遒来不及收回的视线,那里面翻滚的东西,烫得他心慌。   他也在忍。忍着对盛遒的渴望,忍着夜里醒来时身边空荡荡的冷,忍着在人群里下意识寻找那熟悉身影的习惯。他知道,他还在乎。很在乎。但那些恐惧,那些伤害,像一层玻璃,隔在他们之间。看得见,摸不着,一碰就碎。   周五晚上,盛遒有个应酬,回来得晚。闻砚舟在客厅写稿,写到十一点,困了,准备去睡。刚起身,门开了,盛遒走进来,带着一身酒气。   “还没睡?”盛遒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深,带着醉意,眼神有点飘。   “正要睡。”闻砚舟说,看着他摇摇晃晃地换鞋,“你喝多了?”   “没多。”盛遒摆摆手,走到沙发边,坐下,靠在靠背上,闭上眼睛,“就几杯。那几个老家伙,太能喝。”   闻砚舟看着他泛红的脸,凌乱的头发,皱巴巴的衬衫,心里那点异样,又浮上来。盛遒很少喝醉,至少他没见过。这样不设防,有点狼狈的样子,有点……陌生。   “我去给你倒杯蜂蜜水。”闻砚舟说,转身往厨房走。   “砚舟。”盛遒叫住他。   闻砚舟停下,回头。   盛遒睁开眼,看着他,眼神很深,在灯光下,水汪汪的,像蒙了层雾。   “过来。”盛遒说,声音有点哑。   闻砚舟犹豫了下,走过去,在离他有点距离的地方坐下。盛遒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带着点孩子气。   “你怕我?”盛遒问。   “不怕。”   “撒谎。”盛遒往前凑了凑,离他近了些,酒气扑面而来,“你每次撒谎,眼睛就眨得很快。”   闻砚舟别开脸。   “你喝多了,我去给你倒水。”   “别走。”盛遒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紧,“陪我说说话。”   闻砚舟心脏一跳,想挣,但盛遒握得很紧。   “你想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盛遒看着他,眼神迷离,“说说你,说说我,说说……我们。”   “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有。”盛遒固执地说,“有很多。比如,你为什么还不搬回主卧?比如,你为什么还躲着我?比如,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闻砚舟喉咙发紧,说不出话。盛遒醉了,但问的问题,刀刀见血。   “你喝多了,”闻砚舟说,声音有点干,“我去给你倒水,你喝了早点睡。”   “我不喝。”盛遒摇头,抓着他的手更紧了,“我要你回答。砚舟,你告诉我,你还爱我吗?”   闻砚舟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执着,那是一种近乎天真的执着,像孩子要糖,不给就哭。他知道,盛遒醉了,醉了才会问这种问题。清醒的盛遒,骄傲,强势,不会这么直白地示弱,要答案。   “盛遒,”闻砚舟开口,声音很轻,“你醉了。明天再说,行吗?”   “不行。”盛遒往前一扑,整个人靠过来,头埋在他肩上,呼吸喷在他脖子上,滚烫,“我现在就要知道。砚舟,你还爱不爱我?你说啊。”   闻砚舟身体僵住,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推开他。盛遒的体温很高,隔着薄薄的睡衣,烫得他心慌。酒气混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钻进鼻子里,像某种蛊,让他脑子发晕。   “盛遒,你起来。”闻砚舟说,声音有点抖。   “不起。”盛遒耍赖,手环住他的腰,把他往怀里带,“你说了,我就起。”   “你先起来,我再说。”   “不,你先说。”   闻砚舟拿他没办法。他试着推了推,但盛遒抱得很紧,像八爪鱼,缠着他。他知道,跟醉鬼讲道理是没用的。   “爱。”闻砚舟说,声音很轻,像叹息,“还爱。行了吗?”   盛遒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   “真的?”   “真的。”闻砚舟别开脸,不敢看他,“现在能起来了吗?”   盛遒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像个得到糖的孩子。但他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脸埋在他颈窝,蹭了蹭。   “我就知道。”盛遒说,声音带着满足,“我就知道你还爱我。砚舟,我也爱你。很爱,很爱。”   他说着,手开始不老实,在他背上轻轻摩挲,带着滚烫的温度。闻砚舟身体一颤,想躲,但盛遒的力气很大,把他牢牢锁在怀里。   “盛遒,别这样。”闻砚舟说,声音带着慌乱。   “别哪样?”盛遒抬头,看着他,眼神迷离又危险,“这样?”   他说着,低头,吻了吻他的脖子。很轻,很烫,像羽毛扫过,却激起一阵颤栗。闻砚舟倒吸一口冷气,脑子嗡的一声。   “盛遒,你放手!”闻砚舟挣扎,用力推他,“你喝多了!放开!”   “我不放。”盛遒收紧手臂,把他压在沙发上,整个人覆上来,眼神疯狂又偏执,“你是我的,我为什么要放?”   “你答应过我!”闻砚舟吼道,手抵在他胸前,拼命推他,“你答应过我不强迫我!你答应过要慢慢来!”   盛遒动作顿了下,眼神有一瞬的清明,但很快又被醉意和欲望淹没。   “我忍不住了。”盛遒说,声音低哑,带着痛苦,“砚舟,我忍了太久了。每天看着你,碰不到,摸不着,像个和尚。我受不了了。你是我的,我为什么要忍?”   他说着,低头吻住他的唇。这个吻很凶,带着酒气,像要把闻砚舟吞进去。闻砚舟别开脸,躲开,但盛遒不依不饶,追上来,手探进他睡衣里,动作粗暴。   “盛遒,不要!”闻砚舟尖叫,手脚并用去推他,“你他妈放开我!你个疯子!混蛋!”   盛遒不听,像头失去理智的兽,撕扯他的衣服,在他身上留下一个个滚烫的印记。闻砚舟的挣扎在他面前,像蚂蚁撼树,徒劳无功。恐惧,愤怒,绝望,混在一起,像潮水,把他淹没。他闭上眼,眼泪掉下来。   就在他以为又要重复那晚的噩梦时,盛遒的动作忽然停了。   闻砚舟睁开眼,看见盛遒撑在他身上,看着他,眼神很深,很混乱,像在挣扎。然后,盛遒猛地翻身,滚到一边,坐起来,双手抱住头,肩膀剧烈地抖动。   闻砚舟躺在沙发上,喘着气,衣服凌乱,身上全是红痕。他看着盛遒的背影,那背影垮着,像座崩塌的山。   屋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过了很久,盛遒开口,声音嘶哑,带着崩溃的哭腔。   “对不起……”盛遒说,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我又失控了……我又差点伤害你……对不起……对不起……”   他说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浴室走。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闻砚舟一眼。那一眼很深,很绝望,像在看什么再也抓不住的东西。   然后他走进浴室,关上门。很快,里面传来水声,很大,像要掩盖什么。   闻砚舟躺在沙发上,没动。眼泪不停地流,但他没出声。心里那点疼,密密麻麻的,像被针扎。他知道,他和盛遒之间,那层脆弱的平衡,又碎了。碎得彻底,再也拼不回来了。   盛遒有病。他知道。但知道和接受,是两回事。他以为他能忍,能陪盛遒慢慢好起来。但现在他知道,他高估自己了。他受不了这样的失控,受不了这种随时可能被侵犯的恐惧。他受不了。   他坐起来,整理好衣服,擦干眼泪。然后他起身,走回客房,关上门,反锁。他靠在门上,听着外面浴室里的水声,很久,很久。   水声停了。脚步声响起,停在客房门口。然后,敲门声。   “砚舟。”盛遒的声音,很哑,很轻。   闻砚舟没应。   “对不起。”盛遒说,声音带着颤抖,“我……我睡沙发。你好好休息。明天……明天我们再谈。”   脚步声远去。然后,客厅的灯关了。一切恢复安静。   闻砚舟走到床边,躺下。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很乱,像一团麻。他知道,他得做决定了。是继续留下,陪盛遒治病,赌一个渺茫的未来?还是离开,彻底离开,去一个没有盛遒的地方,重新开始?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累了。累到不想再思考,累到想就这么睡过去,再也不醒来。   窗外,天渐渐亮了。晨光熹微,透过窗帘缝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层霜。   闻砚舟闭上眼,强迫自己睡。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他,得做个决定了。 第27章 我们谈谈   第二天早上,闻砚舟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残留着昨晚的混乱。盛遒的疯狂,他的恐惧,那些粗暴的触碰,还有最后盛遒崩溃的背影。像一场噩梦,醒了,但阴影还在。   他坐起来,换了衣服,打开门。客厅里很安静,沙发空着,毯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没人睡过。盛遒已经走了。   闻砚舟走到厨房,想找点吃的,但胃里一阵翻搅,什么也吃不下。他倒了杯水,靠在料理台上,慢慢喝。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知道,他和盛遒之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昨晚的事,像一记警钟,敲得他脑子嗡嗡响。他不能再自欺欺人,不能再假装一切都会好起来。盛遒的病,比他想得更严重。而他,没有能力,也没有义务,陪一个病人耗一辈子。   他得走。这次,是真的走。不回头的那种。   他走回客厅,拿起手机,开机。几十个未接来电,全是盛遒。还有几条短信,很简短。   「醒了?」   「我回公司了。」   「晚上回来,我们谈谈。」   最后一条是二十分钟前发的:「别走。」   闻砚舟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好。」   他没说走,也没说不走。他只是需要一个缓冲,一个计划。他不能像上次那样,冲动地收拾行李,然后被盛遒堵在机场。他得冷静,得想清楚,怎么走,去哪儿,怎么才能让盛遒找不到。   他放下手机,走到书房。打开电脑,搜索“如何安全地消失”。网页跳出很多信息,有教人换身份的,有教人隐匿行踪的,有教人反追踪的。他一条条看,记下要点。他知道,这很难。以盛遒的势力,他想彻底消失,几乎不可能。但他得试试。至少,要比上次准备得更充分。   他看了一上午的资料,脑子里渐渐有了个模糊的计划。他需要钱,现金,不能走银行。他需要新的身份,不能再用陈医生给的那个,盛遒可能已经知道了。他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最好在国外,远离盛遒的势力范围。他还需要时间,至少一周,来准备一切。   他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很乱,像一团麻。他知道,这个计划风险很大,成功率很低。但他没得选。留下,是等死。离开,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手机震了,是盛遒。   「吃饭了吗?」   闻砚舟看着那行字,手指蜷缩。盛遒在试图维持表面的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也在装,装得若无其事。   「吃了。」他回。   「吃的什么?」   「面。」   「我晚上回来做,想吃什么?」   闻砚舟看着这句话,心里那点酸涩,又漫上来。盛遒在讨好他,用最笨拙的方式。可他受不起。   「随便。」他回。   「那就做你爱吃的。」盛遒很快回,「等我。」   闻砚舟放下手机,走到阳台。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天空湛蓝。可他心里,一片阴霾。他知道,今晚的“谈谈”,不会轻松。盛遒不会轻易放他走,昨晚的事,只会让盛遒更害怕失去他,更想把他牢牢抓在手里。   而他,得演。演得平静,演得顺从,演得让盛遒放松警惕,然后,找机会走。   晚上七点,盛遒回来了,手里拎着菜。看见闻砚舟坐在沙发上,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小心翼翼。   “等久了?”   “没。”闻砚舟站起来,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袋子,“我来吧。”   “不用,我来。”盛遒拦住他,很自然地把他挡在厨房外,“你去坐着,很快就好。”   闻砚舟没坚持,走回客厅,坐下。他看着盛遒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心里那点复杂的感觉,翻江倒海。这个人,偏执,疯狂,失控时会伤人。可平时,又温柔,体贴,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像冰与火,极端地融合在一个人身上,让人又爱又怕,又舍不得又不敢留。   饭很快做好了,三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盛遒给他夹菜,剥虾,盛汤,像往常一样。闻砚舟安静地吃,没说话。两人之间的沉默,像一层薄冰,一碰就碎。   吃到一半,盛遒开口。   “昨晚的事,”盛遒说,声音很轻,“对不起。”   闻砚舟夹菜的手顿了下,然后继续。   “嗯。”   “我喝多了,失控了。”盛遒看着他,眼神带着愧疚和不安,“我以后不喝酒了,一滴都不沾。你别怕我,行吗?”   闻砚舟放下筷子,抬头看他。   “盛遒,不是喝酒的问题。”闻砚舟说,声音很平静,“是你的问题。你有病,你自己知道。喝酒只是导火索,根源在你心里。你控制不了自己,一旦触发,就会失控,就会伤人。这不是一句‘不喝酒’就能解决的。”   盛遒脸色白了白,手指蜷缩。   “我在治。”盛遒说,声音很低,“陈医生给我换了药,加大了剂量。她说,只要按时吃药,配合治疗,会好起来的。砚舟,你给我点时间,行吗?等我好了,我就不会那样了。我保证。”   闻砚舟看着他眼里的哀求,心里那点坚硬,又软了几分。但他知道,他不能心软。心软,就是害自己,也是害盛遒。   “盛遒,”闻砚舟开口,声音很轻,“你觉得,你需要多久才能好?”   盛遒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   “我不知道。陈医生说,这种病,可能需要几年,甚至十几年。但我会努力,我会配合。砚舟,你陪着我,看着我,行吗?我一个人,撑不下去。”   他说着,伸手,想握闻砚舟的手,但闻砚舟往后缩了缩,躲开了。盛遒的手僵在半空,顿了顿,收回去,眼神暗了暗。   “你还是在怕我。”盛遒说,声音带着受伤。   “是。”闻砚舟承认,“我怕。我怕你下次失控,不只是撕衣服,不只是差点强暴我。我怕你哪天真的疯了,会杀了我,或者杀了我身边的人。盛遒,我不是圣母,我做不到拿自己的命,去赌你的病会不会好。我赌不起。”   盛遒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惨。   “所以,你还是想走。”   闻砚舟没说话,默认了。   盛遒低下头,肩膀垮下来,像一座崩塌的山。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带着绝望。   “如果我求你,你会留下吗?”   闻砚舟心脏一紧,喉咙发堵。   “盛遒,别这样。”   “如果我跪下来求你,你会留下吗?”盛遒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眼泪在打转,“砚舟,我求你。别走。没有你,我真的会死。你信我,我不是吓你,我是说真的。如果你走了,我活着也没意思了。不如死了干净。”   他说着,真的站起来,走到闻砚舟面前,要往下跪。闻砚舟吓得赶紧站起来,拉住他。   “盛遒!你疯了!起来!”   “我是疯了!”盛遒吼出来,眼泪掉下来,“从我爱上你那一天起,我就疯了!我控制不了!我也不想控制!砚舟,我求你了,别走。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要我怎么样都行。只要你留下,我什么都答应。行吗?”   他哭得浑身发抖,像个无助的孩子。闻砚舟看着他,心里那点防线,彻底崩塌。他知道,他又输了。输给盛遒的眼泪,输给自己的心软。他明知道留下是火坑,是深渊,可他迈不开腿,说不出那个“不”字。   “好。”闻砚舟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像叹息,“我不走。”   盛遒愣了下,然后猛地抱住他,抱得很紧,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谢谢……谢谢……”盛遒在他耳边喃喃,声音哽咽,“砚舟,谢谢你。我保证,我会好起来的。我不会再伤害你,不会再让你害怕。我会变成你想要的样子。你信我,信我一次。”   闻砚舟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流。他知道,他又做了一次错误的选择。但他不后悔。因为这个人,值得他再赌一次。即使可能再次受伤,即使可能万劫不复。   他也认了。   因为爱,就是这么没道理。让人心软,让人犯贱,让人明知是火坑,还要往里跳。   两人抱了很久,直到盛遒的情绪平复下来。他松开闻砚舟,擦了擦脸,有点不好意思。   “我……我去洗把脸。”   “嗯。”   盛遒去了浴室。闻砚舟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火亮起来,像星星,很漂亮。但他心里,一片茫然。   他知道,他和盛遒之间,只是暂时休战。那些深层的问题,一个都没解决。盛遒的病,他的恐惧,他们的不信任,都还在。就像埋在土里的地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   而他,选择了留下。选择了赌。赌盛遒能好起来,赌他们能有一个未来。   他知道,这很难。但他想试试。最后一次。   盛遒从浴室出来,眼睛还有点红,但情绪稳定多了。他走过来,在闻砚舟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这次,闻砚舟没躲。   “砚舟,”盛遒开口,声音很轻,“我们重新开始,行吗?”   闻砚舟转头看他。   “怎么重新开始?”   “从零开始。”盛遒说,眼神认真,“我不逼你,不强迫你,不监视你。我们像普通情侣一样,慢慢相处,慢慢了解,慢慢建立信任。你给我时间,等我好起来。等我觉得我能控制自己了,我们再……再进一步。行吗?”   闻砚舟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真诚,心里那点迷茫,好像散了些。他知道,这是盛遒能做到的最大让步。他在努力,在改变,在试着用正常的方式爱他。   “好。”闻砚舟点头,“我们重新开始。”   盛遒低头,在闻砚舟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动作很轻,很珍惜。 第28章 我们这样……不对   日子又回到某种诡异的平静。   闻砚舟遵守承诺,没再提走。盛遒也遵守承诺,没再逼他,没再监视他,甚至没再进他房间。   两人像合租的室友,客气,疏离,但至少没再吵。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闻砚舟能感觉到,盛遒在忍。忍得很难,很辛苦。有时候,他半夜起来喝水,能看见盛遒书房的门缝里还亮着灯。有时候,他早起,能看见盛遒在阳台抽烟,背影在晨光里,单薄又疲惫。他知道,盛遒在吃药,在治疗,在努力控制自己。   但那种克制,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而他,也在忍。   忍着对盛遒的渴望,忍着夜里醒来时身边空荡荡的冷,忍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知道,他还喜欢盛遒。喜欢到夜里会想,会梦,会醒来时一身汗。但他不敢说,不敢做,怕一说,一做,又会打破那脆弱的平衡。   周五晚上,闻砚舟在书房写稿,写到半夜,卡住了。他烦躁地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很乱,像一团麻。   稿子写不下去,盛遒的脸又在眼前晃。   温柔的笑,疯狂的眼神,最后那个绝望的背影,交替出现,像电影,一帧一帧,停不下来。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身体里像有团火,烧得他坐立不安。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已经很久没自己解决过了。   从跟盛遒闹翻,到他差点离开,再到现在这种不尴不尬的同居状态,他好像忘了自己还有生理需求。   但今晚,那需求来得特别猛烈。像憋了太久,突然决堤。他起身,走到门边,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很安静,盛遒应该已经睡了。   他轻轻关上门,反锁,然后走回书桌前,坐下。   他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朦朦胧胧的。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盛遒。   盛遒的手,盛遒的唇,盛遒在他耳边低哑的声音。他知道这样不对,像在亵渎,像在背叛他们之间那点脆弱的信任。但他控制不了。身体比心诚实,它想要,想得发疼。   就在快要到顶点的时候,门忽然被敲响了。   “砚舟?”   是盛遒的声音。   闻砚舟吓得浑身一僵,脑子一片空白。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门把手转动了一下——他忘了,这门的锁坏了,一直没修。   门开了。   盛遒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杯牛奶,看样子是来给他送宵夜的。然后,盛遒看见了书房里的情景。   昏暗的光线下,闻砚舟坐在椅子上,衣衫凌乱,脸色潮红,眼睛里还带着没散去的迷离。   他的手僵在尴尬的位置……   空气里还有股淡淡的,暧昧的味道。   两人对视,都愣住了。   闻砚舟第一个反应过来,慌乱地整理衣服,脸烧得像要滴血。他想解释,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完了。他想。全完了。   盛遒会怎么想?会觉得他饥渴,会觉得他不要脸,会觉得他在勾引他?   盛遒也反应过来了。他站在门口,端着牛奶,眼神很深,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情绪。但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呼吸有点重。   “我……我给你热了牛奶。”盛遒开口,声音有点哑,“看你还没睡,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他看见了。什么都看见了。   闻砚舟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从来没这么难堪过。   像被扒光了,赤裸裸地站在盛遒面前,连最后一点尊严都没了。   “对……对不起。”闻砚舟开口,声音抖得厉害,“我……我不是故意的……”   盛遒没说话。   他端着牛奶走进来,放在书桌上。然后,他走到闻砚舟面前,蹲下,仰头看着他。这个角度,闻砚舟能看清他的眼睛,很深,很沉,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很难受?”盛遒问,声音很低,很轻。   闻砚舟心脏狂跳,不敢看他,胡乱点头。   “我帮你。”盛遒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我帮你倒杯水”。   闻砚舟猛地抬头,瞪大眼睛看着他。   “不……不用……”他结结巴巴地拒绝,脸更红了。   “为什么不用?”盛遒看着他,眼神很深,“你难受,我帮你。很正常。”   “不……不行……”闻砚舟往后缩,想站起来,但腿发软,又跌回椅子上,“盛遒,你……你别这样……”   “别哪样?”盛遒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稳,“帮你缓解一下,也不行?”   闻砚舟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坚持,还有那种压抑的,滚烫的东西。他知道,盛遒是认真的。不是开玩笑,不是试探,是真的想帮他。但他不敢。他怕盛遒一碰他,他又会失控,会沉溺,会忘记那些恐惧,那些伤害。   “盛遒,我……”闻砚舟声音发颤,“我害怕……”   “怕什么?”盛遒看着他,眼神很温柔,“怕我伤害你?怕我失控?”   闻砚舟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不会。”盛遒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答应过你,不强迫你。我只是想帮你。你信我一次,行吗?”   闻砚舟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真诚,还有那种近乎卑微的期待。   他知道,他又心软了。   他明知道这很危险,明知道不该让盛遒碰他。可身体里的那团火还没散,烧得他浑身发烫,脑子发晕。而盛遒的手,很凉,握着他的手腕,像沙漠里的甘泉,诱人又危险。   他闭上眼睛,点了点头。像把自己交出去,像一场豪赌。   盛遒笑了,那笑容很深。他站起来,没开灯,就着昏暗的光线,俯身,吻了吻闻砚舟的额头。动作很轻,很珍惜。   “交给我。”盛遒在他耳边说,声音低哑,“放松。”   闻砚舟咬着嘴唇,强迫自己放松。   他能感觉到盛遒的手,很凉,很稳,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闻砚舟闭上眼睛,身体微微颤抖。这种感觉很陌生,但又很熟悉。   他又一次,在盛遒手里,丢盔弃甲。   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盛遒低头,吻住他的唇,堵住那些声音。这个吻很温柔,很缠绵,像在安抚,又像在诱惑。闻砚舟脑子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承受。   结束后,闻砚舟浑身发软,靠在椅背上,喘着气。   盛遒松开,帮他擦干净。   闻砚舟低着头,不敢看他。脸上滚烫,心里乱成一团。他知道,他和盛遒之间,那层脆弱的平衡,又被打破了。这次,是他主动打破的。他让盛遒碰了他,让盛遒帮他,让盛遒又靠近了一步。   “还难受吗?”盛遒问,声音还有点哑。   闻砚舟摇头,声音很小。   “不……不难受了。”   “那就好。”盛遒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牛奶,递给他,“喝点牛奶,早点睡。”   闻砚舟接过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牛奶很凉,但他心里很热,像烧着一团火。他知道,他在贪恋。贪恋盛遒的温柔,贪恋那种被照顾的感觉,贪恋刚才那种灭顶的快感。但他也知道,这是饮鸩止渴。盛遒的病还在,那些恐惧还在,他们之间的问题,一个都没解决。   “盛遒,”闻砚舟开口,声音很小,“我们这样……不对。”   “哪里不对?”盛遒在他面前蹲下,仰头看着他,“你难受,我帮你。很正常。情侣之间,互相帮助,不是很正常吗?”   闻砚舟看着他,喉咙发紧。   “我们……不是情侣。”   “那是什么?”盛遒问,眼神很深,“室友?朋友?还是……互相折磨的陌生人?”   闻砚舟说不出话。是啊,他们是什么?说是重新开始,可连个正式的关系都没有。说是试试,可试了这么久,还在原地踏步。说是陌生人,可又做着最亲密的事。   “我不知道。”闻砚舟说,声音带着迷茫。   “那就别想了。”盛遒站起来,揉了揉他的头发,“去洗澡,早点睡。明天周末,我带你出去走走。散散心。”   闻砚舟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   “盛遒。”   “嗯?”   “你……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闻砚舟说不下去,脸又红了。   “很什么?”盛遒笑了,走过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很可爱。砚舟,你什么样,我都喜欢。别多想,去睡吧。”   闻砚舟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温柔,心里那点不安,好像散了些。他知道,盛遒在努力。努力控制自己,努力对他好,努力维持他们之间那点脆弱的平衡。而他,好像也在慢慢放下防备,慢慢接受盛遒的靠近。   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但他知道,他好像,又陷进去了。一点一点,心甘情愿。   他转身,走出书房,回到客房。洗澡,睡觉。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的事。盛遒的手,盛遒的吻,盛遒温柔的触碰。身体里那股躁动,好像又回来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29章 砚舟,你害羞的样子,真好看   第二天是周六,闻砚舟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阳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暖洋洋地落在他脸上。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残留着昨晚的画面。昏暗的光线,盛遒的手,那些温柔的触碰,还有最后那种灭顶的快感。像一场梦,真实又虚幻。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身体已经不难受了,但心里那团乱麻,好像更乱了。他知道,他和盛遒之间,那条本就模糊的界限,彻底消失了。他让盛遒碰了他,甚至……还挺享受。这很危险。比之前的争吵,比盛遒的失控,更危险。因为这一次,是他主动的,是他默许的,是他心甘情愿的。   他起身,去浴室洗澡。热水冲下来,舒服得他叹了口气。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脖子上还有几个淡淡的红痕,是昨晚盛遒留下的。不疼,但很显眼。他伸手碰了碰,心里那点异样,又浮上来。   他知道,他得冷静。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盛遒的病还在,那些恐惧还在,他们之间的问题,一个都没解决。昨晚的事,只是意外,只是荷尔蒙作祟,只是……一时的软弱。他得清醒,得理智,得把持住。   他洗好澡,换好衣服,走出客房。客厅里,盛遒已经在厨房做早饭了。听见动静,回头看他,笑了笑。   “醒了?正好,早饭马上好。”   闻砚舟点点头,走到餐桌前坐下。盛遒很快端来两碗粥,几碟小菜,还有他喜欢的煎饺。   “尝尝,”盛遒在他对面坐下,“我新学的,皮蛋瘦肉粥。”   闻砚舟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很香,很糯,温度刚好。   “好吃。”闻砚舟说。   盛遒笑了,那笑容很深。   “好吃就多吃点。”   两人安静地吃饭。吃到一半,盛遒开口。   “今天天气好,要不要出去走走?去郊区,有个新开的生态园,听说不错。”   闻砚舟犹豫了下。他知道,这是盛遒在尝试“约会”,在试图让他们的关系,回到正常的轨道。但他心里那点不安,还在。他怕和盛遒独处,怕那种暧昧的氛围,怕自己又会失控。   “我……稿子还没写完。”闻砚舟找了个借口。   “休息一天,不碍事。”盛遒看着他,眼神温和,“你最近太累了,该放松放松。就当陪我了,行吗?”   闻砚舟看着他眼里的期待,心里那点拒绝,又说不出口。他点了点头。   “好。”   盛遒笑了,那笑容很亮。   “那你快点吃,吃完我们就走。”   吃完饭,两人收拾了一下,出门。阿成已经在楼下等,开着那辆黑车。两人上车,盛遒对阿成说。   “去西山生态园。”   “是。”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生态园。周末,人不少,但园区很大,走走逛逛,也不觉得挤。盛遒很自然地牵起闻砚舟的手,闻砚舟犹豫了下,没挣,任由他牵着。   两人沿着林荫道慢慢走。阳光很好,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混着远处传来的花香,很好闻。闻砚舟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他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人,有情侣,有一家三口,有老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看起来很幸福。   他也想幸福。和盛遒一起,像普通情侣一样,散步,聊天,看风景。但他知道,很难。他和盛遒之间,有太多问题,太多阻碍。那些阴影,像鬼,跟着他们,甩不掉,也逃不开。   “想什么呢?”盛遒问,握紧了他的手。   “没什么。”闻砚舟摇头,“就是觉得,这儿挺好。”   “喜欢的话,以后常来。”盛遒说,侧头看着他,“只要你喜欢,去哪儿都行。”   闻砚舟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温柔,心里那点酸涩,又漫上来。盛遒对他,是真的好。好到让他心软,好到让他想忘掉那些恐惧,那些伤害,就这么和他走下去。   但他知道,他不能。那些恐惧,那些伤害,是真实存在的。它们像刺,扎在心里,一动就疼。   两人走到一个湖边,找了个长椅坐下。湖面很静,倒映着蓝天白云,像一面镜子。有几只鸭子在游泳,悠闲自在。闻砚舟看着湖面,发呆。   “砚舟,”盛遒开口,声音很轻,“昨晚的事……”   闻砚舟身体一僵,转头看他。盛遒看着他,眼神很深,带着点不安。   “你不舒服,我帮你,是应该的。”盛遒说,语气很认真,“但如果你觉得冒犯,或者……让你不舒服了,我道歉。我可以等,等到你愿意,等到你真正接受我。你不点头,我绝不碰你。这是底线,我不会再犯。”   闻砚舟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真诚,喉咙发紧。他知道,盛遒说的是真心话。他在努力,在克制,在给他空间。但他也在害怕,怕他因为昨晚的事,又躲起来,又逃。   “我没觉得冒犯。”闻砚舟开口,声音很小,“就是……有点突然。”   盛遒松了口气,笑了。   “那就好。”他握紧闻砚舟的手,“砚舟,我说了,我们重新开始。慢慢来,不着急。你信我一次,行吗?”   闻砚舟看着他,点了点头。   “嗯。”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继续逛。走到一个花圃,里面种满了各种花,开得正艳。盛遒拉着闻砚舟走进去,指着一种淡紫色的花。   “这个好看,像你。”   闻砚舟愣了下,看着那花。确实好看,很淡雅,很干净。他笑了。   “我哪有花好看。”   “有。”盛遒看着他,眼神很深,“你比花好看。”   闻砚舟耳朵有点热,别开脸。盛遒笑了,凑近些,在他耳边说。   “砚舟,你害羞的样子,真好看。”   闻砚舟脸更红了,推了他一下。   “别闹。”   盛遒笑着,没再逗他。两人在花圃里逛了会儿,然后出来,找了个地方吃午饭。午饭是园区里的简餐,味道一般,但闻砚舟吃得很开心。他已经很久没这么放松了,和盛遒一起,像普通情侣一样,吃饭,聊天,看风景。没有争吵,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和的,淡淡的幸福。   他知道,这是假象。是盛遒刻意营造的,是他自己选择性忽略的假象。但他贪恋。贪恋这一刻的温暖,贪恋盛遒看他的眼神,贪恋这种“正常”的感觉。   下午,两人又逛了会儿,然后往回走。回去的路上,闻砚舟有点累,靠在椅背上,昏昏欲睡。盛遒把他揽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睡会儿,到了叫你。”   闻砚舟没推,靠着他,闭上眼睛。盛遒身上的味道,很干净,混着一点淡淡的烟草味,很好闻。他很快就睡着了。   醒来时,车已经停在了小区楼下。闻砚舟睁开眼,发现自己还靠在盛遒肩上,身上盖着盛遒的外套。盛遒正低头看着他,眼神很温柔。   “醒了?到了。”   闻砚舟坐直,揉了揉眼睛。   “嗯。”   两人下车,上楼。回到家里,闻砚舟换了鞋,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盛遒去厨房倒水,端过来给他。   “喝点水。”   闻砚舟接过,小口小口喝。盛遒在他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搂住他的肩。闻砚舟身体僵了下,但没躲。   “今天开心吗?”盛遒问。   “开心。”闻砚舟点头。   “那以后,我们经常出去。”盛遒说,低头吻了吻他的头发,“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去。”   闻砚舟靠在他怀里,心里那点暖意,慢慢蔓延开来。他知道,他在沦陷。在盛遒的温柔里,一点一点,心甘情愿地沦陷。   但他不后悔。至少现在,不后悔。   晚上,盛遒做了饭,两人吃完,一起收拾碗筷。然后闻砚舟去书房写稿,盛遒在客厅处理工作。十一点,闻砚舟写完稿,出来,看见盛遒还在客厅,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脑。   “还没弄完?”闻砚舟问。   “快了。”盛遒抬头看他,笑了笑,“你先去睡,我马上就好。”   “嗯。”闻砚舟点头,往客房走。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   “盛遒。”   “嗯?”   “晚安。”   盛遒愣了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深,很亮。   “晚安。”   闻砚舟走进客房,关上门。他靠在门上,心里那点甜,像糖,慢慢化开。他知道,他在试着接受,试着靠近,试着给盛遒机会,也给自己机会。   他洗澡,睡觉。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想今天的事。盛遒的笑,盛遒的温柔,盛遒看他的眼神。他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里好像还残留着盛遒吻他头发的触感,很轻,很软。   周一,闻砚舟接到编辑电话,说《风声掠影》的影视改编,投资方那边有点问题,可能需要重新谈。闻砚舟心里一紧。   “什么问题?”   “好像是投资方内部有分歧,有人觉得剧本太敏感,怕过不了审。”编辑说,“李导正在协调,但情况不太乐观。砚舟,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闻砚舟挂了电话,心里那点甜,一下子散了。他知道,这个项目,是盛遒一手促成的。投资方,导演,团队,都是盛遒的人。如果投资方有分歧,那一定是盛遒那边出了问题。是盛遒不想投了?还是……出了别的什么事?   他坐在书房里,盯着电脑,一个字也写不下去。脑子里很乱,像一团麻。他知道,他不该怀疑盛遒。盛遒答应过他,不会再干涉他的工作。但这件事,太巧了。他刚和盛遒和好,项目就出问题。很难不让人多想。   晚上,盛遒回来,闻砚舟在客厅等他。盛遒看见他,笑了。   “在等我?”   “嗯。”闻砚舟点头,看着他,“盛遒,《风声掠影》的项目,是不是出问题了?”   盛遒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走过来,在闻砚舟对面坐下。   “你听说了?”   “编辑跟我说的。”闻砚舟看着他,“投资方有分歧,是吗?”   盛遒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是。有个股东,觉得剧本太敏感,怕有风险,想撤资。”   “那你怎么想?”闻砚舟问,声音很平静。   “我?”盛遒看着他,眼神很深,“我觉得剧本很好,没问题。我会处理,你放心。”   “怎么处理?”闻砚舟追问,“说服那个股东?还是……找别的投资方?”   盛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有点深。   “砚舟,你是在担心项目,还是在担心我?”   闻砚舟心脏一跳,别开脸。   “我担心项目。那是我的心血。”   “只是心血?”盛遒凑近些,盯着他,“没有一点点,是因为我?”   闻砚舟喉咙发紧,说不出话。他知道,盛遒在试探。试探他在他心里的分量,试探他是不是还在乎他。   “有。”闻砚舟老实承认,“因为你帮我很多,我不想让你为难。”   盛遒笑了,那笑容很深,很亮。他伸手,握住闻砚舟的手。   “不为难。”盛遒说,“只要是你的东西,我都会护着。那个股东,我会搞定。项目,一定会成。你信我,行吗?”   闻砚舟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坚定,心里那点不安,好像散了些。他点了点头。   “嗯,我信你。”   盛遒笑了,低头在他手背上吻了一下。   “乖。”   两人又聊了会儿,然后各自回房睡觉。 第30章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我发誓   闻砚舟没想到,暴风雨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猛。   周三下午,他正在书房改稿,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下,接了。   “闻砚舟?”是个女人的声音,很冷,带着点口音。   “我是。您哪位?”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女人说,“你只需要知道,谢淮在我手里。”   闻砚舟心脏停跳了一拍,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谢淮,你前男友,现在在我手里。”女人重复,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想他活命,就按我说的做。”   闻砚舟后背发凉,手指紧紧攥着手机。   “你想怎么样?”   “简单。”女人笑了,那笑声很刺耳,“明天下午三点,西郊废弃化工厂,你一个人来。别报警,别告诉任何人,尤其是盛遒。如果你敢耍花样,我就把谢淮剁了,一块一块寄给你。听清楚了吗?”   闻砚舟喉咙发干,说不出话。   “说话!”女人厉声。   “听……听清楚了。”闻砚舟声音发抖,“但……但我凭什么信你?我怎么知道谢淮真的在你手里?”   “等着。”女人说,然后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音,接着是谢淮的声音,很虚弱,带着哭腔。   “砚舟……救我……他们打我……我好疼……”   是谢淮。闻砚舟心脏狠狠一缩。虽然恨谢淮,虽然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瓜葛,但听到他这么惨的声音,他还是心里一紧。   “谢淮,你——”   “行了,听到了吧?”女人打断他,重新拿过电话,“明天下午三点,一个人来。记住,别耍花样。否则,你就等着收尸吧。”   电话挂了。闻砚舟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浑身发冷。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好像塞了太多东西,要炸开。谢淮被绑架了。绑匪让他去赎人。不准报警,不准告诉盛遒。他该怎么办?   他第一个念头是找盛遒。盛遒有办法,有人,有能力处理这种事。但绑匪说了,不准告诉盛遒。如果盛遒知道,绑匪可能会撕票。他不敢赌。   第二个念头是报警。但绑匪也说了,不准报警。如果报警,绑匪一样可能撕票。他还是不敢赌。   他好像,没得选。只能去。一个人去。去那个废弃化工厂,去面对未知的危险。可能会死,可能会被撕票,可能会……再也回不来。   但他能不去吗?谢淮再混蛋,再对不起他,也是一条人命。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谢淮死。他做不到。   他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得想想,怎么办。化工厂在哪儿?怎么去?绑匪几个人?有武器吗?谢淮情况怎么样?他得准备,得计划,得想办法,至少,活着回来。   他打开电脑,搜索西郊废弃化工厂。位置很偏,在郊区,周围没什么人烟。绑匪选在那儿,明显是做好了灭口的准备。他一个人去,凶多吉少。   他盯着屏幕,脑子里飞快地转。他需要武器,至少能防身。但家里没有。他需要交通工具,但绑匪要求一个人去,打车太显眼。他需要……他需要盛遒。但他不能。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怎么办?怎么办?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盛遒。他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挂了。他不能接。接了,他怕自己控制不住,会把一切都告诉盛遒。他怕盛遒会失控,会做出更疯狂的事。   他放下手机,走到阳台,点了支烟。这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心烦的时候,就抽烟。尼古丁能让他暂时麻痹,暂时忘记那些恐惧,那些混乱。   他抽着烟,看着窗外。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空气里有股压抑的味道,像暴风雨前的宁静。他知道,这场风暴,他躲不掉了。只能面对。   抽完烟,他回屋,开始准备。他找了一身深色的衣服,方便隐藏。他拿了把水果刀,很小,但聊胜于无。他查了路线,算好时间。他甚至还写了一份遗书,放在抽屉里,以防万一。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钟。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像在倒数,倒数着未知的危险,倒数着可能的死亡。他怕,很怕。但他知道,他得去。   晚上,盛遒回来了。闻砚舟装作若无其事,吃饭,聊天,甚至笑了几次。盛遒没察觉什么,只是觉得他有点累,让他早点休息。   “今天写稿写累了?”盛遒问,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脸色不太好。”   “嗯,有点卡文。”闻砚舟说,别开脸,躲开他的手,“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那早点睡。”盛遒揉了揉他的头发,“明天我早点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好。”闻砚舟点头,心里那点酸涩,又漫上来。如果明天他回不来了,盛遒会怎么样?会疯吧。会去找他,会把那些绑匪都杀了,会把这个世界翻过来,也要找到他。然后呢?找到一具尸体?还是什么都找不到?   他不敢想。他强迫自己冷静,回房,洗澡,睡觉。躺在床上,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很乱,像一团麻。他想起和谢淮的过去,那些甜蜜,那些争吵,那些背叛。他想起和盛遒的现在,那些温柔,那些疯狂,那些伤害。他想起绑匪的话,想起谢淮虚弱的哭声。他想起明天,那个废弃化工厂,那些未知的危险。   他知道,他在赌。赌自己的命,赌谢淮的命,也赌……他和盛遒的未来。但他没得选。他得去。必须去。   他就这么睁着眼,熬到天亮。然后起床,洗漱,换好衣服。他走到客厅,盛遒已经起来了,在厨房做早饭。看见他,笑了。   “这么早?再睡会儿,饭好了叫你。”   “不睡了,睡不着。”闻砚舟说,走到餐桌前坐下,“盛遒,我今天……要出去一趟。”   “去哪儿?”盛遒回头看他。   “出版社,有点事要谈。”闻砚舟撒了个谎,声音很平静,“可能……会晚点回来。”   盛遒皱眉。   “什么事?我陪你去。”   “不用。”闻砚舟摇头,“工作上的事,我自己能处理。你忙你的。”   盛遒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头。   “行,那你自己小心。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闻砚舟点头,心里那点愧疚,像藤蔓,缠得他喘不过气。他在骗盛遒。在盛遒对他毫无保留的时候,他在骗他。但他没办法。他不能说。   吃完饭,闻砚舟出门。他没让阿成送,说自己打车。盛遒没坚持,只是叮嘱他注意安全。闻砚舟点头,转身,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着墙壁,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流。   他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面了。   他出了小区,打车,去西郊。路上,他给编辑发了条消息,说自己今天有事,稿子明天交。编辑回了个“好”,没多问。他又给周昀发了条消息,说如果今晚他没联系他,就帮他报警,说他去了西郊废弃化工厂。周昀很快回电话,他挂了,关机。他不想让周昀掺和进来,太危险。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郊区。路越来越偏,人越来越少。司机有点害怕,问他去那儿干嘛。他说找人,司机没多问,但眼神怪异。到地方,他付钱下车。司机一溜烟开走了,像逃命。   闻砚舟站在化工厂门口。很破,很旧,铁门锈迹斑斑,墙上爬满了藤蔓。里面静悄悄的,像座坟墓。他深吸口气,推开铁门,走进去。   里面很大,很空旷,堆着些废弃的机器,到处是灰尘和蛛网。空气里有股刺鼻的化学品味,混着霉味,很难闻。他捂着鼻子,往里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响,嗒嗒嗒的,像敲在心上。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声音在厂房里回荡,没人应。   他继续往里走。走到厂房中间,他停下。前面站着几个人,三个男人,都戴着口罩,手里拿着棍子。谢淮被绑在柱子上,鼻青脸肿,衣服破破烂烂,看见他,眼睛一亮,想说话,但嘴巴被胶带封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闻砚舟?”中间那个男人开口,声音很粗,是昨天打电话那个女人。原来是个男人,用了变声器。   “是我。”闻砚舟强迫自己冷静,“我来了,放了谢淮。”   男人笑了,那笑声很冷。   “放了他?可以。但你先得回答我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   “第一个,盛遒在哪儿?”   闻砚舟心脏一紧。果然是冲着盛遒来的。谢淮只是个饵,真正的目标,是盛遒。   “我不知道。”闻砚舟说,“他公司,或者在家。你们可以直接找他,抓我干什么?”   “抓你,当然是因为你好抓。”男人往前走了一步,逼视他,“第二个问题,盛遒最近在查谁?”   闻砚舟皱眉。盛遒在查谁?他不知道。盛遒从没跟他说过工作上的事。   “我不知道。他的事,我从来不过问。”   “撒谎。”男人冷笑,“你是他心尖上的人,他会不告诉你?闻砚舟,我劝你老实点。不然,我先卸谢淮一条腿,给你开开眼。”   他说着,朝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走过去,举起棍子,对着谢淮的腿就要砸。谢淮吓得拼命摇头,眼泪直流。   “住手!”闻砚舟吼道,“我真不知道!盛遒的事,他从不说!你们抓我没用,他根本不在乎我!你们放了我,去找他,别为难我!”   “不在乎你?”男人笑了,那笑容很诡异,“不在乎你,会为了你收拾白辰?会为了你搞垮《星娱乐》?会为了你,动我们的人?”   闻砚舟愣住。白辰?《星娱乐》?他们的人?这些人,是白辰背后的?还是《星娱乐》背后的?或者……是谢淮背后的?   “你们……到底是谁?”闻砚舟问,声音发抖。   “我们是谁,你不配知道。”男人说,“你只需要知道,盛遒动了不该动的人,抢了不该抢的东西。现在,该还了。而你,就是利息。”   他说着,朝另外两个人挥了挥手。那两人走过来,一左一右,抓住闻砚舟的胳膊,把他按在地上。闻砚舟挣扎,但力气太小,根本挣不开。   “你们想干什么?”闻砚舟吼道,“放开我!”   “干什么?”男人蹲下来,看着他,眼神阴狠,“当然是把你抓起来,送给盛遒一个大礼。让他看看,他心肝宝贝,是怎么被我们玩烂的。”   他说着,伸手去撕闻砚舟的衣服。闻砚舟尖叫,拼命挣扎,但无济于事。衣服被撕开,露出白皙的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刺眼又脆弱。谢淮在柱子上挣扎,呜呜地叫,眼泪流得更凶。   闻砚舟闭上眼,眼泪掉下来。他知道,他完了。彻底完了。他会死在这儿,死得很难看。而盛遒,会疯。会杀光这些人,会毁了这个世界,然后,陪他一起死。   这就是结局吗?他问自己。这就是他和盛遒,最后的结局吗?   他不甘心。他还没告诉盛遒,他爱他。他还没和盛遒,好好在一起。他还没……好好活过。   “盛遒……”他喃喃,声音带着绝望,“救我……”   就在男人要碰到他的时候,厂房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巨响。铁门被踹开了,一群人冲了进来。为首的那个,穿着黑色风衣,脸色阴沉得像要杀人,是盛遒。   闻砚舟睁大眼睛,看着盛遒,眼泪流得更凶。盛遒来了。他真的来了。像天神,像救世主,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出现了。   盛遒看见厂房里的情景,眼睛瞬间红了。他盯着按着闻砚舟的那两个男人,眼神像淬了毒的刀。   “放开他。”盛遒开口,声音很冷,很平,但每个字都像冰,砸在人心上。   那两个男人吓得松了手,往后退。中间那个男人也吓了一跳,但很快镇定下来,冷笑。   “盛总,来得挺快啊。怎么,心疼了?”   盛遒没理他,大步走过来,脱下风衣,裹在闻砚舟身上,把他扶起来,搂进怀里。闻砚舟靠在他怀里,浑身发抖,眼泪不停地流。   “没事了。”盛遒在他耳边说,声音很低,带着安抚,“我在,别怕。”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个男人,眼神阴鸷得吓人。   “谁让你们动他的?”   “谁?”男人笑了,“当然是您得罪不起的人。盛总,您最近手伸得太长了,动了不该动的蛋糕。我们老板说了,给您个教训。今天,您的人,我们动了。明天,可能就是您了。”   盛遒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冷,很残忍。   “动我?”盛遒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淬了血,“你们也配?”   他说着,朝身后挥了挥手。阿成带着一群人冲上来,把那三个男人按在地上。那三个男人还想挣扎,但阿成他们动作很快,几下就把人制服了,铐上手铐。   “盛总,这几个人怎么处理?”阿成问。   “留着。”盛遒说,眼神很冷,“问清楚,谁指使的。问不出来,就剁了喂狗。”   “是。”   阿成把人带走了。盛遒这才低头,看着怀里的闻砚舟。闻砚舟还在发抖,脸色苍白,眼泪不停地流。盛遒心疼得不行,伸手擦他的眼泪。   “对不起,”盛遒说,声音带着愧疚,“我来晚了。”   闻砚舟摇头,想说“不晚”,但喉咙发紧,说不出话。他只能紧紧抓着盛遒的衣服,像抓着救命稻草。   盛遒把他打横抱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还被绑在柱子上的谢淮。谢淮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恐惧,有哀求,也有……嫉妒。   盛遒没理他,对阿成说。   “把他送医院,治好了,送走。别再让我看见他。”   “是。”   盛遒抱着闻砚舟,走出化工厂。外面停了十几辆车,都是他的人。阿成已经把车开过来了,盛遒抱着闻砚舟坐进去,关上车门。   “回家。”盛遒对阿成说。   车发动,驶离化工厂。闻砚舟靠在盛遒怀里,身体还在抖。盛遒紧紧搂着他,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像哄小孩。   “没事了,都过去了。”盛遒在他耳边说,“以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我发誓。” 第31章 废了   回到家,盛遒把闻砚舟抱进卧室,轻轻放在床上。闻砚舟还裹着他的风衣,缩成一团,像只受惊的猫。盛遒在床边坐下,伸手想碰他的脸,闻砚舟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盛遒的手停在半空,眼神暗了暗,但很快恢复如常。他收回手,声音放得很柔。   “别怕,是我。”   闻砚舟抬眼看他,眼眶还红着,睫毛上沾着泪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别说话。”盛遒起身,去浴室拿了条热毛巾,走回来,轻轻给他擦脸。毛巾很软,很热,敷在脸上,舒服得闻砚舟想哭。他闭上眼睛,任由盛遒动作。   盛遒擦得很仔细,从额头到下巴,一点一点,像在擦拭什么稀世珍宝。然后,他掀开风衣,想检查闻砚舟身上的伤。闻砚舟身体一僵,下意识攥紧了衣襟。   “让我看看。”盛遒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闻砚舟看着他,犹豫了几秒,然后慢慢松开手。盛遒掀开风衣,看见闻砚舟身上的痕迹。衣服被撕坏了,露出白皙的皮肤,上面有几个红色的指印,还有擦伤,是刚才挣扎时弄的。不严重,但很刺眼,像雪地上被人狠狠踩了几脚。   盛遒盯着那些痕迹,眼神瞬间变得阴鸷。他伸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其中一个指印,闻砚舟身体一颤,倒吸一口冷气。   “疼?”盛遒问,声音有点哑。   闻砚舟摇头,又点头。其实不疼,就是心里难受。那些指印,像烙印,提醒他刚才的恐惧,提醒他差点被人侵犯。也提醒他,盛遒又一次,救了他。   盛遒没再说话。他起身,去拿了医药箱,走回来,在床边坐下。打开箱子,拿出消毒水,棉签。然后,他俯身,开始给闻砚舟处理伤口。   消毒水有点凉,涂在皮肤上,激得闻砚舟缩了一下。盛遒动作很轻,很慢,像怕弄疼他。他低着头,很专注,侧脸在灯光下,线条紧绷,下颌线收得很紧。闻砚舟能看见他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也能看见他额头上,有细密的汗。   他在紧张。闻砚舟想。盛遒在紧张。这个永远从容,永远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紧张得像个小学生,动作僵硬,呼吸都放轻了。   闻砚舟心里那点酸涩,又漫上来。他知道,盛遒在乎他。很在乎。在乎到会因为他的伤,露出这种脆弱的表情。他在乎,但他也用错了方式。他的爱,太满,太重,像潮水,能淹死人。   “盛遒。”闻砚舟开口,声音很轻。   “嗯?”盛遒没抬头,继续涂药。   “那些人……是谁?”   盛遒动作顿了下,然后继续。   “不重要。”   “重要。”闻砚舟说,声音很平静,“他们差点……动了我。我想知道,是谁这么恨你,恨到要动我。”   盛遒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很深。   “知道了又怎么样?你会去找他们报仇?”   “不会。”闻砚舟摇头,“但我想知道,我为什么差点死。”   盛遒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他放下棉签,靠在床头,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谢淮的父亲,谢明成。”盛遒说,声音很疲惫,“谢家那个厂,偷税漏税,是我让人查的。谢淮进精神病院,也是我让人安排的。谢明成觉得我断了他的路,毁了他的儿子,所以想报复。但他动不了我,就动你。因为知道,动你,比动我更让我难受。”   闻砚舟心脏一沉。果然,是谢淮。是谢家。那些过去的恩怨,像鬼,追着他,缠着他,不让他好过。   “谢明成现在在哪儿?”闻砚舟问。   “在我手里。”盛遒睁开眼睛,看着他,眼神很冷,“阿成去抓的,现在关在地下室。你想见见吗?”   闻砚舟摇头。他不想见。他恨谢淮,恨谢家,但不想看见他们凄惨的下场。他没那么狠。   “你会怎么对他?”闻砚舟问。   “你想我怎么对他?”盛遒反问。   闻砚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放过他吧。”   盛遒愣住,盯着他,像看一个怪物。   “放过他?”盛遒笑了,那笑容很冷,“他差点动了你,你让我放过他?闻砚舟,你是圣母吗?”   “我不是圣母。”闻砚舟说,声音很轻,“我只是累了。我不想再纠缠在这些恩怨里。谢淮疯了,谢家垮了,够了。我不想你再因为我,手上沾更多血。盛遒,我不想你变成第二个谢明成,为了报仇,不择手段,最后毁了自己。”   盛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苦。   “砚舟,你太干净了。”盛遒说,伸手碰了碰他的脸,动作很轻,“干净得让我自惭形秽。我手上早就沾了血,早就脏了。不差谢明成这一条命。但你说放过,我就放过。因为是你说的。只要是你的要求,我都答应。”   闻砚舟看着他,喉咙发紧。他知道,盛遒说的是真的。为了他,盛遒什么都肯做。好的,坏的,干净的,肮脏的。他像个信徒,为了他的神明,可以献祭一切,包括自己的灵魂。   “盛遒,”闻砚舟开口,声音哽咽,“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盛遒看着他,眼神很深,很深,像要把人吸进去。   “因为我爱你。”盛遒说,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誓言,“很爱,很爱。爱到可以为你生,为你死,为你下地狱。砚舟,这辈子,我只爱你一个。永远都是。”   闻砚舟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他知道,他又输了。输得彻底,心甘情愿。他伸手,抱住盛遒,脸埋在他肩窝,哭得浑身发抖。   “盛遒,我害怕……”他哭着说,“我好害怕……我怕死,怕再也见不到你,怕你因为我,做更多错事……我怕……”   “别怕。”盛遒紧紧搂住他,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我保证,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我会把你护得好好的,谁也别想碰。别怕,我在,我一直都在。”   闻砚舟在他怀里,哭得更凶。那些恐惧,那些委屈,那些不安,全化成了眼泪,汹涌而出。他知道,他在依赖。在盛遒的怀抱里,寻找安全感。这很危险。但他控制不了。他太累了,累到不想再坚强,累到想找个港湾,躲进去,再也不出来。   盛遒就抱着他,任他哭。直到闻砚舟哭累了,声音渐渐小了,变成抽泣。盛遒松开他,扶他躺下,给他盖好被子。   “睡吧。”盛遒说,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我在这儿守着你。”   闻砚舟看着他,点了点头。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今天太累了,精神紧张,体力透支,一放松下来,困意就涌上来。他睡得很沉,很踏实,因为知道,盛遒在。   盛遒坐在床边,看着他安静的睡颜,眼神很深。他伸手,很轻地碰了碰闻砚舟的脸,指尖划过他微红的眼角,微肿的嘴唇,还有脖子上那些刺眼的指印。每碰一下,他眼神就更冷一分。   他起身,走出卧室,关上门。走到客厅,拿出手机,拨了个号。   “阿成。”   “盛总。”   “谢明成,送走。找个远点的地方,让他永远回不来。还有谢淮,治好,也送走。这辈子,别让我再看见他们。”   “是。”   “今天那三个人,”盛遒顿了顿,声音冷得能结冰,“问出什么了?”   “问出来了。谢明成雇的,花了五十万,要闻先生的命。但他们临时起意,想……玩玩。”   盛遒眼神一厉,手指收紧,手机外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人呢?”   “在地下室。”   “知道了。我下来。”   盛遒挂了电话,走进电梯,下到地下室。地下室很暗,很冷,像座坟墓。阿成已经在等他了,见他下来,打开一扇铁门。里面绑着三个人,就是今天在化工厂那三个。看见盛遒,他们吓得浑身发抖,想求饶,但嘴巴被堵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盛遒走进去,站在他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眼神像看死人。   “哪只手碰的他?”盛遒开口,声音很平。   三个人吓得拼命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盛遒没耐心。他朝阿成挥了挥手。阿成走过去,把三个人嘴里的布扯出来。   “盛总!我们错了!我们就是拿钱办事!您饶了我们吧!”   “是啊盛总!我们没碰他!真的没碰!就是吓唬吓唬!”   “盛总,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们吧!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   盛遒没理他们。他走过去,盯着中间那个男人,就是今天跟他说话那个。   “你碰他哪儿了?”   男人吓得直哆嗦。   “没……没碰……就……就扯了下衣服……”   盛遒笑了,那笑容很冷,很残忍。   “哪只手扯的?”   男人犹豫了下,伸出右手。盛遒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然后对阿成说。   “废了。”   阿成点头,走过去,抓住男人的手腕,用力一拧。咔嚓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男人惨叫一声,疼得晕了过去。   另外两个男人吓得脸色惨白,拼命往后缩。盛遒看都没看他们,转身往外走。   “剩下两个,每人废一条腿,扔出去。告诉道上,谁再敢动闻砚舟,这就是下场。”   “是。”   盛遒走出地下室,回到客厅。他坐在沙发上,点了支烟。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的脸。他眼神很空,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他就这么坐着,抽完了一支烟。然后起身,走回卧室。   闻砚舟还在睡,睡得很沉,呼吸平稳。盛遒在床边坐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很轻地碰了碰闻砚舟的脸,低声说。   “砚舟,对不起。我又没护好你。但以后不会了。我会把那些想伤害你的人,都清理干净。让你能安心地,留在我身边。”   他说着,俯身,在闻砚舟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起身,走出卧室,关上门。他走到书房,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工作。 第32章 我想抱你   第二天闻砚舟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暖洋洋地落在他脸上。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有点懵。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化工厂,绑匪,盛遒的出现,还有后来那些温柔的触碰,和那个近乎虔诚的吻。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身体已经不难受了,那些擦伤上了药,有点凉凉的。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穿着干净的睡衣,是盛遒帮他换的。他心里那点异样,又浮上来。   盛遒对他,是真的好。好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回报。他救了他,护着他,为他挡掉所有危险。而他,除了给他添麻烦,好像什么也给不了。   他起身,下床,走出卧室。客厅里很安静,盛遒不在。厨房里有声音,他走过去,看见盛遒在做饭,背对着他,很专注。闻砚舟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盛遒穿着家居服,头发有点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居家男人。但他知道,不是。这个看起来温和的男人,昨晚在地下室里,废了一个人的手,断了两个人的腿。为了他。   闻砚舟心脏一紧,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翻江倒海。他知道,盛遒在为他变脏,为他双手沾血。他知道,这不正常,不应该。但他控制不住心里那股暖流。有个人,愿意为他做到这个地步。哪怕方法不对,哪怕偏执疯狂,但那份心意,是真的。烫得他心慌,也烫得他……心动。   “醒了?”盛遒回头,看见他,笑了,“正好,饭马上好。去洗脸,准备吃饭。”   闻砚舟点点头,去浴室洗漱。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还有点苍白,但眼睛亮了些。脖子上那些指印淡了,但还在,像个烙印,提醒他昨天的事,也提醒他,盛遒的存在。   他洗好脸,走回餐厅。盛遒已经摆好了碗筷,两碗粥,几碟小菜,还有煎蛋。很简单,但很温暖。   两人坐下吃饭。闻砚舟低头喝粥,盛遒给他夹菜,剥蛋,像往常一样。很平常,很温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今天还出去吗?”闻砚舟问,声音很小。   “不出去。”盛遒说,“在家陪你。你想做什么?写稿?看书?还是……我陪你看电影?”   闻砚舟犹豫了下,然后说:“我想……跟你待着。”   盛遒愣了下,看着他,眼神很深。   “好。”盛遒说,笑了,“那我们就待着。你想干嘛,我都陪你。”   吃完饭,闻砚舟主动去洗碗。盛遒要帮忙,他拒绝了。   “我来。你歇着。”   盛遒没坚持,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洗碗。闻砚舟背对着他,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黏在自己背上,很烫,很专注。他有点不自在,但没躲。他知道,盛遒在看他。而他,好像也在慢慢习惯,盛遒的这种注视。   洗好碗,两人回到客厅。闻砚舟在沙发上坐下,盛遒在他旁边坐下,很自然地揽住他的肩,把他往怀里带了带。闻砚舟身体僵了下,但很快放松,靠在他怀里。   “看什么?”盛遒问,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不知道。”闻砚舟说,“随便。”   盛遒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找了个电影。是部老片子,爱情片,节奏很慢,很温馨。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就这么靠着,看电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闻砚舟靠在盛遒怀里,能听见他的心跳,平稳,有力。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味道,混着一点淡淡的剃须水味。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过来,烫得他心慌。   他知道,他在依赖。在盛遒的怀里,寻找安全感。这很危险。但他控制不了。他太贪恋这种温暖,这种被保护的感觉。他知道,盛遒有病,有偏执,有疯狂。但他也知道,盛遒对他,是真的好。好到让他想放下那些恐惧,那些防备,就这么靠着他,一辈子。   电影演到一半,女主角在雨中哭泣,男主角冲过去抱住她。很俗套,但闻砚舟眼睛有点湿。他想起昨天,在化工厂,盛遒冲进来的样子。像天神,像救世主,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出现。然后抱住他,说“别怕,我在”。   那一刻,他心里的防线,彻底崩塌。他知道,他完了。这辈子,都逃不出盛遒的手掌心了。但他好像,也不想逃了。   “盛遒。”闻砚舟开口,声音很轻。   “嗯?”   “谢谢你。”   盛遒低头看他。   “谢什么?”   “谢你昨天来救我。”闻砚舟说,声音有点哽咽,“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盛遒看着他,眼神很深,带着点心疼。   “傻瓜。”盛遒说,低头吻了吻他的头发,“谢什么。你是我的人,我护着你,天经地义。”   闻砚舟靠在他怀里,眼泪无声地流。他知道,他在沦陷。在盛遒的温柔里,一点一点,心甘情愿地沦陷。但他不后悔。因为这个人,值得。   电影演完了,两人还保持着那个姿势。闻砚舟靠在盛遒怀里,盛遒搂着他,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像哄小孩。屋里很安静,只有电视里的片尾曲,在低低地唱。阳光很好,暖洋洋的,让人昏昏欲睡。   闻砚舟有点困了,打了个哈欠。盛遒低头看他。   “困了?”   “嗯。”   “那去睡会儿。”盛遒说,扶他起来,“我陪你。”   闻砚舟点点头,跟着他走回卧室。盛遒把他扶上床,给他盖好被子。然后在他身边躺下,隔着被子,搂住他。   “睡吧。”盛遒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我在这儿。”   闻砚舟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温柔,心里那点暖意,慢慢蔓延开来。他伸手,很轻地碰了碰盛遒的脸。盛遒愣了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深,很亮。   “怎么了?”盛遒问,声音很轻。   “没什么。”闻砚舟说,手指在他脸上轻轻划过,划过他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睛,紧抿的嘴唇。他知道,盛遒好看。是那种很英气,很男人味的好看。以前,他怕这种好看,怕盛遒看他的眼神,怕那种近乎疯狂的占有。但现在,他好像不怕了。他好像,有点喜欢了。   喜欢盛遒的脸,喜欢盛遒的身材,喜欢盛遒看他的眼神。喜欢到,心里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挠。他知道,这不正常。他刚经历那种事,应该害怕,应该抗拒。但他没有。他反而,有点想要。想要盛遒碰他,想要盛遒抱他,想要……更多。   他知道,他可能也病了。被盛遒传染了,那种偏执的,疯狂的,想要占有的病。但他控制不了。他想靠近,想触碰,想感受盛遒的温度,想确认,这个人,真的在他身边,真的属于他。   “盛遒,”闻砚舟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我……我想……”闻砚舟说不下去,脸有点红。   “想什么?”盛遒看着他,眼神很深,带着点探究。   “想……抱你。”闻砚舟说完,脸更红了。他知道,他在主动。在打破他们之间那点脆弱的平衡。但他控制不了。他想要,很想。   盛遒愣了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深,带着点惊喜。   “好。”盛遒说,掀开被子,躺进来,把他搂进怀里,很紧。闻砚舟靠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狂乱的心跳,像打鼓。他知道,盛遒也在激动。在压抑。在克制。   但他不想他克制。他想让盛遒释放,想让他碰他,想让他……要。他知道,这很危险。但他好像,也疯了。被盛遒传染了,那种疯狂的,不计后果的,想要被占有的疯。   他抬头,看着盛遒,眼神迷离。   “盛遒,我……”他舔了舔嘴唇,声音很轻,“我想……要你。”   盛遒身体一僵,盯着他,眼神瞬间变得深邃,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燃烧。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盛遒问,声音很哑,带着压抑的欲望。   “知道。”闻砚舟点头,主动凑过去,吻了吻他的唇,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我想要你。现在。”   盛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深,带着点疯狂。他翻身,把他压在身下,低头,吻住他的唇。这个吻很凶,很急,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欲望,像要把闻砚舟吞进去。闻砚舟没躲,甚至主动回应,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得更近。   他知道,他在玩火。但他不怕。因为火是盛遒,是那个愿意为他付出一切,愿意为他变脏,愿意为他下地狱的男人。他愿意,被这团火烧成灰,也愿意。   盛遒的吻很烫,很急,落在他的唇上,脖子上,锁骨上。手也在他身上游走,很烫,很重,像在确认他的存在。闻砚舟闭着眼睛,任由他动作,身体微微颤抖。是害怕,也是兴奋。害怕那种失控,也兴奋那种被占有的感觉。   他知道,他在沉沦。在盛遒的欲望里,一点一点,心甘情愿地沉沦。但他不后悔。因为这个人,值得。值得他付出一切,值得他沉沦,值得他……万劫不复。   “砚舟,”盛遒在他耳边喘着气,声音很哑,“你确定?”   闻砚舟睁开眼,看着他,眼神迷离,但很坚定。   “确定。”   盛遒笑了,那笑容很深,很亮。他低头,吻住他的唇,然后,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闻砚舟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第33章 昨晚……我有点失控   闻砚舟是第二天中午才醒的。   浑身像散了架,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特别是腰和那个难以启齿的地方,又胀又麻,提醒着他昨晚发生了什么。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残留着昨晚那些混乱的画面。盛遒的吻,盛遒的手,盛遒在他耳边压抑的喘息,还有最后那种灭顶的,几乎让他昏厥的快感。   他动了动,想坐起来,但腰一软,又跌回床上。他低低地“嘶”了一声,伸手揉了揉腰。就在这时,卧室门开了,盛遒端着杯水走进来,看见他醒了,笑了。   “醒了?”盛遒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把水递给他,“喝点水。”   闻砚舟接过水,小口小口喝。水是温的,不凉不烫,正好。他喝了几口,抬头看盛遒。盛遒看起来神清气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表情温和,眼神温柔,是那个外人眼里的“盛总”,优雅,矜贵,无可挑剔。如果不是身上那些痕迹还在,闻砚舟几乎要以为,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还疼吗?”盛遒问,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昨晚……我有点失控,没弄疼你吧?”   闻砚舟脸一红,别开脸。   “还……还行。”   盛遒笑了,那笑容很深,带着点满足。他俯身,在闻砚舟额头上亲了一下。   “那就好。你再躺会儿,我去做饭。想吃什么?”   “随便。”   “那就做你爱吃的。”盛遒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砚舟,昨晚……谢谢你。”   闻砚舟愣了下,抬头看他。   “谢我什么?”   “谢你愿意。”盛遒看着他,眼神很深,“谢你愿意把自己交给我。谢你……还愿意信我。”   闻砚舟看着他,喉咙发紧,说不出话。盛遒的眼神太深,太沉,像要把人吸进去。他别开脸,声音很小。   “不用谢。”   盛遒笑了,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闻砚舟躺在床上,听着外面厨房里传来的声音,心里那点异样,又浮上来。他知道,他和盛遒之间,那层本就模糊的界限,彻底消失了。昨晚,是他主动的,是他默许的,是他心甘情愿的。他把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心,都交给了盛遒。而这个男人,好像也在小心翼翼地,珍惜着这份交付。   他知道,这很危险。盛遒的病还在,那些恐惧还在,他们之间的问题,一个都没解决。但昨晚那种被需要,被珍惜,被深爱的感觉,太真实,太美好。美好到让他想忽略那些危险,想就这么沉溺下去,哪怕万劫不复。   他躺了会儿,然后慢慢坐起来,下床。腿有点软,腰也酸,但他还能走。他走到浴室,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苍白,眼睛有点肿,嘴唇破了,脖子上有几个明显的吻痕,像标记。他伸手碰了碰,心里那点复杂的感觉,翻江倒海。他知道,这些痕迹,是盛遒留下的。是盛遒在宣示主权,在告诉所有人,这个人,是我的。   他以前会怕,会抗拒。但现在,好像没那么怕了。他甚至觉得,这些痕迹,有点……安心。像某种契约,把他和盛遒,牢牢地绑在一起。他知道,他可能也病了。被盛遒传染了,那种偏执的,疯狂的,想要被占有的病。但他控制不了。他想被盛遒标记,想被盛遒占有,想成为盛遒的,从里到外,彻彻底底。   他洗好脸,换好衣服,走出卧室。盛遒已经做好了饭,摆在餐桌上。很丰盛,三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盛遒看见他,笑着招手。   “快来,趁热吃。”   闻砚舟走过去,在餐桌前坐下。盛遒给他夹菜,剥虾,盛汤,像往常一样。很平常,很温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闻砚舟知道,不一样了。他和盛遒之间的气氛,变了。更亲密,更自然,也更……暧昧。   “多吃点。”盛遒说,把剥好的虾放进他碗里,“你太瘦了,昨晚抱着,都硌手。”   闻砚舟脸一红,低头吃饭,没说话。他知道盛遒在看他,眼神很烫,很专注。但他没躲。他在慢慢习惯,盛遒的这种注视,也在慢慢享受,这种被珍视的感觉。   吃完饭,闻砚舟要去洗碗,盛遒拦住他。   “我来。你去歇着,看会儿电视,或者去书房写稿。别累着。”   吁蓆   闻砚舟没争,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他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个频道,但心思不在电视上。他在想昨晚的事,在想盛遒,在想他们的未来。他知道,他和盛遒之间,还有很多问题。盛遒的病,他的恐惧,外界那些潜在的威胁。但他好像,没那么怕了。因为盛遒在,因为盛遒会护着他,因为盛遒说,他会好起来的。   他愿意信。信盛遒一次,也信自己一次。信他们能有一个未来,哪怕那个未来,布满荆棘,充满未知。他也想试试。   盛遒洗好碗,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揽住他的肩。闻砚舟靠在他怀里,没躲。两人就这么靠着,看电视。很安静,很温馨,像一对普通的情侣。   “砚舟,”盛遒开口,声音很轻,“我们……谈谈。”   闻砚舟心脏一跳,转头看他。   “谈什么?”   “谈昨晚,谈我们,谈……以后。”盛遒看着他,眼神很深,“我想知道,你怎么想。昨晚的事,你……后悔吗?”   闻砚舟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紧张,心里那点柔软,又漫上来。他知道,盛遒在怕。怕他后悔,怕他退缩,怕他又逃。但他不会了。他想清楚了。   “不后悔。”闻砚舟说,声音很坚定,“盛遒,我想清楚了。我想和你在一起。真的在一起,不是试试,不是将就,是认认真真地,谈恋爱,过日子。我知道你有病,知道你有问题,但我想陪你,想帮你,想和你一起,面对那些问题。你愿意吗?”   盛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深,很亮,带着点如释重负的狂喜。他低头,吻住闻砚舟的唇,很轻,很柔,像在品尝什么稀世珍宝。吻了很久,他才松开,额头抵着闻砚舟的额头,声音很哑。   “愿意。”盛遒说,声音带着颤抖,“砚舟,我愿意。我愿意和你在一起,一辈子,不分开。我会好好治病,好好对你,好好爱你。我会变成你想要的样子,给你你想要的生活。你信我,行吗?”   闻砚舟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他点头,很用力。   “嗯,我信你。”   两人又抱了很久,然后松开。盛遒擦了擦他的眼泪,笑了。   “傻不傻,哭什么。”   “高兴。”闻砚舟说,声音带着鼻音,“盛遒,我好像……真的很喜欢你。”   盛遒眼睛一亮,低头又吻了他一下。   “我也是。很喜欢,很喜欢。”   两人又腻歪了会儿,然后才分开。闻砚舟去书房写稿,盛遒在客厅处理工作。很平常,很安静,但空气里那种甜蜜的,暧昧的氛围,一直没散。   晚上,盛遒做了饭,两人吃完,一起收拾碗筷。然后闻砚舟去洗澡,盛遒在卧室等他。闻砚舟洗好澡出来,看见盛遒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本书,在看。灯光很柔和,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安静的侧脸轮廓。很帅,很居家,像幅画。   闻砚舟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盛遒放下书,抬头看他,笑了。   “洗好了?”   “嗯。”   盛遒伸手,把他拉进怀里,低头吻了吻他的头发。   “累不累?”   “不累。”闻砚舟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干净的味道,心里那点暖意,慢慢蔓延开来,“盛遒,我想……问你个事。”   “嗯?”   “你……喜欢我什么?”闻砚舟问,声音很小,“我脾气不好,还矫情,还总是给你惹麻烦。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盛遒笑了,那笑容很深。   “喜欢就是喜欢,哪有那么多为什么。”盛遒说,低头看着他,“硬要说的话,我喜欢你干净,喜欢你纯粹,喜欢你即使被伤害过,也还愿意相信美好。我喜欢你写的东西,喜欢你说话的样子,喜欢你看着我时,眼里的光。砚舟,你的一切,我都喜欢。好的,坏的,我都喜欢。因为那是你,独一无二的你。”   闻砚舟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他知道,盛遒说的是真心话。这个人,爱他爱到骨子里,爱他的一切,好的,坏的,干净的,肮脏的。他伸手,抱住盛遒,很紧。   “盛遒,我也会好好爱你。”闻砚舟在他耳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会陪你,帮你,守着你。我们一起,好好过日子。”   盛遒抱紧他,声音哽咽。   “好。一起过日子。”   两人又抱了会儿,然后躺下。盛遒关了灯,把闻砚舟搂进怀里,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第34章 晏赫梵和虞瑾瑜的关系是盛遒觉得很……健康的关系   周末下午,闻砚舟坐在书房的电脑前,屏幕上是泰剧《深渊回响》的剧照。   画面中央的男人有着一张近乎完美的脸,眉骨深邃,鼻梁高挺,唇线利落,最绝的是那双眼睛,在特写镜头下像淬了寒星的深潭,明明没什么情绪,却能把人吸进去。   虞瑾瑜。   泰圈最年轻的影帝。   闻砚舟是他的影迷,从五年前的《雾锁重楼》就开始追,手机里存了他所有作品的高清剧照,书房书架最显眼的位置摆着《深渊回响》的蓝光典藏版,甚至去年那本《风声掠影》的男主角原型,也带了点虞瑾瑜的影子。   倒不是有什么非分之想,纯粹是欣赏。虞瑾瑜身上有种很特别的气质,闻砚舟喜欢他身上的矛盾感,写东西时总会不自觉地往这个方向靠。   他正盯着剧照发呆,书房门被敲响了。   盛遒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杯果汁,看见屏幕上的画面,挑了挑眉。   “又在看他?”   闻砚舟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最小化窗口。   “随便看看。”   盛遒把果汁放在桌上,在他旁边坐下,扫了眼电脑,又看向他,眼神有点深。   “这么喜欢他?”   “挺欣赏的。”闻砚舟老实说,“他演戏很有层次,不是那种只会瞪眼念台词的流量。”   “哦。”盛遒应了声,语气听不出情绪。他拿起鼠标,点开刚才最小化的窗口,盯着虞瑾瑜的剧照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还行,是挺好看的。”   闻砚舟看着他,心里那点忐忑,又浮上来。他知道盛遒的占有欲,哪怕是对着一个屏幕里的影星,可能也会不高兴。但他不想撒谎,也不想因为谈了恋爱,就否认自己的喜好。   “盛遒,我只是……”   “我知道。”盛遒打断他,侧头看他,眼神很温和,“欣赏而已,没什么。我又不是那种连偶像都不让有的人。”   闻砚舟松了口气,但心里那点异样,还在。   盛遒太冷静了,冷静得反常。按照他对盛遒的了解,这时候应该会吃醋,会阴阳怪气几句,甚至会做点什么来宣示主权。但盛遒没有。   他只是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件事,甚至……好像早就知道?   “你……不生气?”闻砚舟试探着问。   “生什么气?”盛遒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喜欢看就看,我又不拦你。不过……”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点深。   “不过什么?”   “不过既然这么喜欢,想不想见见真人?”   闻砚舟愣住,瞪大眼睛看着盛遒。   “你说什么?”   “虞瑾瑜。”盛遒重复,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明天吃火锅”,“下周他来这边参加一个品牌活动,我约了他和他先生吃饭。你要不要一起?”   闻砚舟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虞瑾瑜?真人?吃饭?还是和他先生一起?   “他先生?”闻砚舟抓住关键词,“你是说……晏赫梵?”   “嗯。”盛遒点头,“晏家的那个。虞瑾瑜是他法定伴侣,三年前结的婚,你不知道?”   闻砚舟当然知道。   虞瑾瑜和晏赫梵的婚姻,当年在泰圈和商圈都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一个是顶流影帝,一个是老牌财阀家族的继承人,感情一直很稳定,偶尔被拍到同框,也都是十指相扣,眼神拉丝。   是圈里出了名的模范夫夫,也是闻砚舟心里对“爱情”这个词最直观的美好想象。   他没想到,盛遒竟然认识他们,还能约到饭。   “你怎么会……”闻砚舟声音有点抖,“认识他们?”   “生意上有往来。”盛遒说得很简略,“晏家在国内有些投资,我帮忙牵过线。虞瑾瑜那边,他去年有部电影想找国内资本,我投了点,聊过几次,人不错,没架子。”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闻砚舟知道没那么简单。   晏家是泰国老牌华商家族,产业遍布东南亚,能跟晏赫梵搭上线,还能让虞瑾瑜同意私下吃饭,盛遒的人脉和能量,远比他想象的要深。   “所以,”闻砚舟咽了口唾沫,“你真的能约到?”   “嗯。”盛遒笑了,凑近些,盯着他,“想不想去?”   想,当然想。   那可是虞瑾瑜,是他在创作瓶颈时看了无数遍的表演教科书,是他在无数个深夜里,从那些角色身上汲取灵感的对象。   能见到真人,能说上话,甚至能一起吃饭,这对他来说,诱惑太大了。   但他又有点怕。怕自己表现不好,怕在偶像面前丢脸,怕……盛遒不高兴。   毕竟,他是盛遒的男朋友,却对另一个男人有这么深的欣赏和崇拜,盛遒真的不介意吗?   “盛遒,”闻砚舟看着他,眼神很认真,“你真的不介意?”   “不介意。”盛遒摇头,语气很淡,“我说了,欣赏而已,没什么。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点深。   盛遒希望让闻砚舟看到他的改变。   “而且,我也想让你看看,别人是怎么谈恋爱的。”   闻砚舟心脏一跳,看着他,没说话。   盛遒笑了,那笑容有点苦。   “虞瑾瑜和晏赫梵,我接触过几次。感情很好,是那种……很健康的好。互相尊重,互相支持,互相成就。晏赫梵很宠他,但也给他足够的空间。虞瑾瑜很依赖他,但也不失自我。砚舟,我知道我有病,知道我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不健康。但我想学,想像他们那样,好好爱你,好好和你在一起。所以,我想让你看看,健康的爱情,是什么样子。也想让你知道,我在努力,在学着变成更好的,能配得上你的人。”   闻砚舟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认真,还有那种近乎卑微的期待,心里那点柔软,彻底被击中。   他知道,盛遒是认真的。他在努力,在改变,在试着用正常的方式爱他。甚至不惜,让他接触他崇拜的人,让他看到另一种可能的感情模式。   他伸手,抱住盛遒,很紧。   “盛遒,”闻砚舟在他耳边说,声音哽咽,“你不用学别人。你就是你,我爱的是你,好的坏的,都爱。你不用变成别人,你只要是你,就够了。”   盛遒抱紧他,声音有点哑。   “嗯,我知道。但我还是想变得更好。为了你。”   两人抱了很久,然后松开。盛遒擦了擦他的眼泪,笑了。   “所以,去不去?”   “去。”闻砚舟点头,眼睛还红着,但笑了,“我想去。”   “好。”盛遒也笑了,“那我安排。下周三晚上,地点我定,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   “嗯。”   接下来的几天,闻砚舟都处在一种既兴奋又紧张的状态里。兴奋是因为要见偶像,紧张是怕自己表现不好。他翻出虞瑾瑜所有的访谈视频,研究他的说话方式,喜好,甚至一些小习惯。他准备了几个问题,关于表演,关于创作,但又觉得太刻意,像粉丝见面会,不像朋友吃饭。   盛遒看他坐立不安的样子,觉得好笑,又有点心疼。   “别紧张,”盛遒说,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就是吃个饭,聊聊天。虞瑾瑜人很好,没架子。晏赫梵虽然看着严肃,但也不难相处。你就当是见两个朋友,放松点。”   “我放松不了。”闻砚舟苦着脸,“那是虞瑾瑜啊,我偶像,我男神。我要是说错话怎么办?要是冷场怎么办?要是……要是他觉得我无聊怎么办?”   盛遒笑了,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他不会觉得你无聊。你那么有趣,那么有才华,他只会喜欢你。相信我。”   闻砚舟看着他,心里的紧张,好像散了些。他知道,盛遒在安慰他,但那些话,也确实让他安心了点。是啊,他就是他,不用刻意讨好,不用刻意表现。真实点,放松点,应该就好了。   周三晚上,盛遒开车带他去了订好的餐厅。   是一家很私密的会所,会员制,环境很好,安静,雅致,适合谈事,也适合见朋友。闻砚舟跟着盛遒走进去,手心有点出汗。   侍者带他们走到一个包厢门口,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看见他们,站了起来。   闻砚舟的心脏,在那一刻,几乎停跳。   是虞瑾瑜。真人。   他比屏幕上还要好看。皮肤很白,五官精致得像雕塑,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没戴什么饰品,但整个人都在发光。他看起来比电视上瘦一些,也高一些,站在那儿,像棵挺拔的雪松,清冷,但又不失温度。   而他身边,站着晏赫梵。晏赫梵比虞瑾瑜高半个头,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五官深邃,眼神很锐利,有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但当他看向身边的虞瑾瑜时,那种锐利就软化了,变成一种很深的,温柔的专注。   “盛总。”晏赫梵先开口,声音很低沉,带着点口音,但很标准,“好久不见。”   “晏总。”盛遒走过去,和他握手,然后看向虞瑾瑜,笑了,“虞老师,又见面了。”   “盛总。”虞瑾瑜也笑了,那笑容很浅,但很真,像冰雪初融,“叫我瑾瑜就好。这位是?”   他看向闻砚舟,眼神很温和,带着点好奇。闻砚舟心脏狂跳,强迫自己冷静,上前一步,伸出手。   “虞老师好,我是闻砚舟,盛遒的……朋友。”   他差点说“男朋友”,但话到嘴边,又改成了“朋友”。他不知道虞瑾瑜和晏赫梵对他们的事了解多少,不敢贸然暴露关系。但盛遒很自然地揽住他的肩,补充了一句。   “我男朋友。”   闻砚舟脸一红,有点不好意思,但心里那点忐忑,也散了些。盛遒在宣示主权,也在给他底气。   虞瑾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更深了些。他伸手,和闻砚舟握了握。   “闻老师,你好。我看过你的书,《风声掠影》写得很好。”   闻砚舟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您……您看过我的书?”   “嗯。”虞瑾瑜点头,语气很自然,“盛总之前寄给我一本,说是一位很有才华的朋友写的。我看了,很喜欢。特别是主角的心理描写,很细腻,很真实。我还跟我先生说,这个作者,肯定是个心思很敏感,很通透的人。”   闻砚舟心脏狂跳,脸更红了。他被偶像夸了,还夸得这么具体,这么真诚。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一片空白,只能傻傻地说“谢谢”。   晏赫梵在旁边看着,眼神在闻砚舟和盛遒之间扫了扫,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带着了然。   “先坐吧。”晏赫梵说,很绅士地帮虞瑾瑜拉开椅子,然后自己才坐下。   四人落座,侍者上来倒茶,点菜。盛遒和晏赫梵聊了些生意上的事,虞瑾瑜和闻砚舟安静地听着。闻砚舟有点拘谨,不敢多话,但虞瑾瑜很照顾他,偶尔会cue他一下,问他些关于写作的问题,态度很温和,没半点架子。   聊着聊着,闻砚舟渐渐放松下来。他发现,虞瑾瑜真人比屏幕上要随和很多,话不多,但很会倾听,眼神很专注,让人感觉很舒服。而晏赫梵,虽然看着严肃,但对虞瑾瑜的照顾,几乎到了无微不至的地步。   倒茶,夹菜,擦嘴,动作很自然,很熟练,像做过无数次。虞瑾瑜也很自然地接受,偶尔会抬头对他笑一下,那种默契和温情,藏都藏不住。   闻砚舟看着他们,心里那点羡慕,又浮上来。这就是健康的爱情吧。互相尊重,互相扶持,互相成就。不轰轰烈烈,但细水长流,温暖踏实。   “闻老师,”虞瑾瑜忽然开口,看着他,“我听说,你最近在写一个新剧本?”   闻砚舟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嗯,是个关于信任和背叛的故事。还在改第三稿。”   “信任和背叛,”虞瑾瑜重复,眼神有点深,“这个主题很好。人跟人之间的关系,最难的,就是信任建立,但崩塌,往往只在一瞬间。写这种故事,需要很大的勇气,也要承受很大的压力。你写得怎么样?”   闻砚舟看着他,犹豫了下,然后老实说。   “不太好。经常卡住,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走。有时候觉得,自己写的东西,太矫情,太幼稚。有时候又觉得,太黑暗,太压抑。挺矛盾的。”   虞瑾瑜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理解。   “创作都这样。我演戏也是,有时候觉得这个角色我理解透了,但一开机,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有时候演完了,回头看,又觉得可以更好。永远在怀疑,永远在修正。但这就是创作的过程,痛,但也快乐。”   闻砚舟看着他,眼睛亮了亮。他知道,虞瑾瑜懂。那种创作时的纠结,痛苦,自我怀疑,还有偶尔的灵光一现,那种近乎自虐的快乐。他点了点头。   “是,痛并快乐着。”   虞瑾瑜笑了,拿起茶杯,对他举了举。   “敬创作。”   闻砚舟也拿起茶杯,和他碰了一下。   “敬创作。”   两人相视一笑,那种距离感,好像又近了些。盛遒在旁边看着,眼神很深,但没说话。晏赫梵也看了虞瑾瑜一眼,眼神温柔,带着点骄傲。   一顿饭,吃得很愉快。闻砚舟渐渐放开,和虞瑾瑜聊了很多,关于写作,关于表演,关于创作中的那些困惑和收获。虞瑾瑜很耐心,也很真诚,给了他很多建议,也分享了自己的经历。闻砚舟听得如痴如醉,觉得这顿饭,值了。   吃完饭,四人又聊了会儿,然后道别。虞瑾瑜和晏赫梵先走,盛遒和闻砚舟送到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闻砚舟还处在一种兴奋的状态里,眼睛亮晶晶的,脸颊发红。   “开心了?”盛遒问,伸手揽住他的肩。   “嗯!”闻砚舟点头,转头看他,眼睛很亮,“盛遒,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盛遒笑了,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不用谢。你开心就好。”   两人上车,回家。   路上,闻砚舟还在兴奋地说着刚才的对话,盛遒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他能感觉到闻砚舟的快乐,那种纯粹的,因为见到了偶像,因为得到了认可而产生的快乐。他也在享受这种快乐,因为这份快乐,是他给的。   回到家,闻砚舟还沉浸在兴奋里,拉着盛遒在沙发上坐下,继续说他有多喜欢虞瑾瑜,多崇拜他,多感谢盛遒安排了这次见面。盛遒一直听着,眼神很深,很温柔。   “砚舟,”盛遒忽然开口,打断他的话。   “嗯?”   “你很喜欢虞瑾瑜,是吗?”   闻砚舟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喜欢。但不是那种喜欢。是欣赏,是崇拜。他是我偶像,是我写作路上的灯塔。但仅此而已。我爱的人,是你。只有你。”   他说得很认真,眼神很坚定。盛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深,很亮。   “我知道。”盛遒说,伸手把他搂进怀里,很紧,“但我还是有点吃醋。你看着他时,眼睛都在发光。我就在你身边,你却一直说他。”   闻砚舟靠在他怀里,笑了,那笑容很甜。   “盛遒,你吃醋的样子,真可爱。”   盛遒低头,吻住他的唇,很深,很缠绵。闻砚舟回应他,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得更近。吻了很久,盛遒才松开,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很哑。   “以后,只准看着我发光,行吗?”   “行。”闻砚舟点头,眼睛亮晶晶的,“但你也要答应我,以后要多带我见见世面。比如,再见见别的明星,导演,作家……我也想多认识点人,多学点东西。”   盛遒笑了,那笑容很深,带着点宠溺。   “好,都听你的。你想见谁,我都帮你安排。只要你开心,我什么都行。”   闻砚舟看着他,心里那点暖意,慢慢蔓延开来。他知道,盛遒在努力,在为他改变,在试着给他最好的。而他,也在试着接受,试着依赖这个男人。 第35章 我爱你   虞瑾瑜和晏赫梵离开后,闻砚舟那股兴奋劲儿还没散,坐在沙发上拉着盛遒的手,眼睛亮晶晶的,脸颊还有点红。   “晏总对虞老师真好,”闻砚舟说,语气里带着羡慕,“夹菜倒茶,眼神就没离开过他。虞老师也特别依赖他,说话时总是不自觉看向他,那种默契……真好。”   盛遒靠在他身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他的头发,眼神很深,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羡慕?”   “嗯。”闻砚舟老实点头,“谁不羡慕那样的感情?互相尊重,互相扶持,又那么默契。晏总那么强势的人,在虞老师面前,眼神都软了。虞老师那么清冷的人,在晏总面前,也会笑,会放松。真好。”   “我们也很好。”盛遒说,声音很轻。   闻砚舟转头看他,对上盛遒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有温柔,有专注,也有一种闻砚舟越来越熟悉的,近乎偏执的占有。他知道,盛遒在认真。在努力学着正常地爱他,学着给他空间,学着不把他逼得太紧。但他也知道,盛遒骨子里那股疯劲儿还在,只是暂时被关起来了,随时可能破笼而出。   “我知道。”闻砚舟靠回他怀里,声音很轻,“盛遒,我知道我们在慢慢变好。我也在努力,努力放下那些害怕,努力信任你,努力……爱你。”   盛遒没说话,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些,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两人就这么靠着,谁也没说话。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嘀嗒嘀嗒地走。闻砚舟有点累了,打了个哈欠。今天太兴奋,精神一直紧绷着,现在放松下来,困意就涌上来了。   “困了?”盛遒问。   “嗯。”   “那去睡。”盛遒扶他起来,牵着他往卧室走。   回到卧室,闻砚舟洗了澡,换上睡衣,躺上床。盛遒也洗了澡,在他身边躺下,很自然地把他搂进怀里。闻砚舟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困意越来越重。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盛遒忽然开口。   “砚舟。”   “嗯?”   “如果……”盛遒顿了顿,声音有点低,“如果我永远也变不成晏赫梵那样,你会不会失望?”   闻砚舟的困意散了些。他睁开眼,在黑暗里看着盛遒模糊的轮廓。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比不上他。”盛遒说,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闻砚舟从未听过的,近乎自嘲的脆弱,“晏赫梵出身好,家教好,情绪稳定,做事有分寸。他会爱人,懂得怎么爱,也懂得怎么被爱。我不会。我从小就没见过正常的感情是什么样的,我爸对我妈,是控制和折磨。我对你,一开始也是算计和占有。我知道我在学,在改,但我怕我学不会,改不好。我怕我永远也变不成你想要的样子,怕你最后会后悔,会离开。”   闻砚舟心脏一紧,鼻子发酸。他知道盛遒心里一直有结,有阴影,有那些不为人知的伤。但他没想到,盛遒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这么赤裸地,把自己的脆弱摊在他面前。   他伸手,抱住盛遒,很紧。   “盛遒,”闻砚舟在他耳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不用变成晏赫梵,我也不要你变成他。你就是你,盛遒,那个偏执的,疯狂的,会为了我不择手段的你。我知道你有病,知道你有问题,但我也知道,你爱我,很爱很爱。这就够了。我不需要你完美,不需要你正常,我只要你在我身边,好好的,爱我就行。至于怎么爱,我们可以慢慢学,慢慢改。但前提是,我们一起。你不能一个人扛,不能一个人改,你得让我帮你,陪你,我们一起,变成更好的我们。行吗?”   盛遒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紧到闻砚舟有点喘不过气。但他没挣,任由盛遒抱着。他知道,盛遒在消化这些话,在确认,在相信。   过了很久,盛遒才松开他,低头,在黑暗里看着他,眼神很深,很亮。   “砚舟,”盛遒开口,声音有点哑,“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遇见了你。”   闻砚舟笑了,那笑容在黑暗里,很甜。   “我也是。”   两人又抱了会儿,然后才松开,躺好,准备睡觉。闻砚舟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但盛遒没睡。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脑子里很乱。   闻砚舟的话,像暖流,淌进他心里,把他心里那些阴暗的,冰冷的角落,一点点照亮。但那些角落太深,太暗,一点暖流,不够。他需要更多的光,更多的热,需要闻砚舟一直在他身边,一直爱他,一直不离开。否则,那些阴暗会反扑,会把他,也把闻砚舟,一起拖进更深的深渊。   他知道,他不正常。但他改不了,也不想改。他只能控制,只能伪装,只能学着用闻砚舟能接受的方式,去爱他,去占有他。但骨子里,他还是那个偏执的,疯狂的,为了得到闻砚舟可以不择手段的盛遒。这点,永远不会变。   他侧过头,看着闻砚舟安静的睡颜,眼神很深,很深。他伸手,很轻地碰了碰闻砚舟的脸,指尖划过他微红的眼角,微肿的嘴唇,还有脖子上那些已经淡了,但还隐约可见的痕迹。那是他留下的。是他的标记,是他的所有物。   他低头,在闻砚舟唇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躺好,闭上眼睛。他知道,他得睡了。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处理。谢明成虽然送走了,但谢家还有其他人,可能会报复。白辰那边虽然处理了,但保不齐还有漏网之鱼。还有那些在暗处,一直盯着他的人,随时可能咬上来。   他得把闻砚舟护得死死的,不能让他受一点伤害。哪怕,要沾更多血,要变得更脏,他也认了。因为闻砚舟值得。值得他付出一切,值得他双手沾血,值得他下地狱。   窗外,夜色深重。   屋里,心在跳。   像一首歌,缓缓响起。   唱的是,偏执,是疯狂,是至死不渝。   *   第二天早上,闻砚舟醒来时,盛遒已经走了。床头柜上留了张纸条,字迹很潦草,但有力。   「公司有事,先走了。早餐在厨房,热一下就能吃。晚上回来给你带好吃的。爱你。」   闻砚舟看着那张纸条,心里那点暖意,又漫上来。他起床,洗漱,去厨房热了早餐。是盛遒做的三明治和牛奶,很简单,但味道很好。他坐在餐桌前,慢慢吃,脑子里还在想昨晚的事。   盛遒的脆弱,盛遒的坦诚,盛遒那些藏在心底的伤。他知道,盛遒在努力,在为他打开心门,让他看到那些不为人知的阴暗角落。他也知道,那些角落很深,很冷,需要很多很多的爱,才能慢慢照亮。但他不怕。他想陪着盛遒,一起走过那些阴暗,一起走向有光的地方。   吃完早餐,他收拾了碗筷,然后去书房写稿。今天状态不错,写得很顺,一上午就写了三千多字。他伸了个懒腰,看了眼时间,中午十二点。他拿起手机,想给盛遒发条消息,问他在干嘛,吃饭了没。但想了想,又放下了。盛遒在忙,他不该打扰。   他起身,去厨房煮了碗面。刚吃完,手机响了,是周昀。   “砚舟,在干嘛呢?”   “在家,写稿。怎么了?”   “没事,就问问你最近怎么样。”周昀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听说,谢家那边,出事了。”   闻砚舟心里一紧。   “什么事?”   “谢明成,就是谢淮他爸,被人打断了腿,扔在郊区,差点没命。现在在医院,说是下半辈子都得坐轮椅了。还有谢淮,他那家精神病院,昨晚着火了,幸好消防来得快,人没事,但医院是待不了了,被转到一家更偏远的私立医院去了,说是疗养,但跟软禁差不多。”   闻砚舟握着手机,手指发白。他知道,这是盛遒做的。是盛遒在报复,在清理,在为他扫清所有可能的威胁。他打断了谢明成的腿,烧了谢淮的医院,断了谢家所有的后路。很狠,很绝,不留余地。   “砚舟?”周昀叫他,“你没事吧?”   “没事。”闻砚舟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周哥,这事……跟盛遒有关吗?”   “你说呢?”周昀苦笑,“除了盛总,谁有这本事,一夜之间把谢家整得这么惨?砚舟,我知道你跟盛总现在关系不错,但……你还是得留个心眼。盛总那人,手段太狠了。这次是谢家,下次呢?万一哪天,你不小心惹到他,他会不会也这么对你?”   闻砚舟喉咙发紧,说不出话。他知道周昀是为他好,在担心他。但他也知道,盛遒不会。盛遒对别人狠,对他不会。盛遒爱他,很爱很爱。但爱,有时候也是把双刃剑。爱得越深,占有欲越强,控制欲也越强。他怕的,不是盛遒伤害他,是盛遒因为太爱他,做出更多极端的事,把自己也毁了。   “周哥,我知道。”闻砚舟说,声音很平静,“但我信他。他不会伤害我。”   “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周昀叹了口气,“我就是提醒你一下。对了,还有个事,李导那边打电话给我,说《风声掠影》的投资稳了,让你放心写。看来,盛总都处理好了。”   “嗯。”闻砚舟应了声,心里那点复杂,又浮上来。盛遒在背后,为他做了这么多。处理了谢家,稳了投资,扫清了一切障碍。他在把他护在一个安全的,干净的,只有他们俩的世界里。但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还是只是盛遒用权力和金钱,为他打造的一个华丽的牢笼?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好像,已经习惯了。习惯了盛遒的保护,习惯了盛遒的付出,习惯了盛遒把他护在羽翼下,替他挡掉所有风雨。这很危险。但他控制不了。他贪恋这种被保护的感觉,贪恋这种安全感。哪怕这安全感的代价,是自由,是未知,是可能的风险。   挂了电话,闻砚舟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直到手机又响了,是盛遒。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晚上想吃什么?我回来做。”   “随便。”   “那就做你爱吃的。”盛遒顿了顿,声音放柔了些,“今天怎么样?稿子还顺吗?”   “挺顺的,写了三千多字。”   “那就好。别太累,注意休息。”   “嗯。”   两人又聊了几句,然后挂了。闻砚舟握着手机,心里那点复杂,慢慢散了。他知道,他在依赖。在盛遒的温柔里,一点一点,心甘情愿地依赖。但这依赖,是对是错,是好是坏,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好像,已经离不开盛遒了。   晚上,盛遒回来得很早,手里拎着菜,一进门就进厨房做饭。闻砚舟去帮忙,被他赶了出来。   “去坐着,我来。你写一天稿了,歇着。”   闻砚舟没坚持,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看着盛遒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他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侧脸在光下,线条分明,很帅,很居家。像幅画,美好得不真实。   闻砚舟看着看着,心里那点柔软,又漫上来。他起身,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盛遒。   “盛遒。”   “嗯?”   “我爱你。”   盛遒切菜的动作顿了下,然后回头,看着他。   “我也爱你。” 第36章 我想见你   周一下午,闻砚舟收到出版社寄来的《风声掠影》修订版样书。封面换了新设计,暗红色的底,黑色烫金的标题,很高级,也很压抑,像故事里那些纠缠不清的爱恨。他翻开扉页,编辑在空白处用钢笔写了几行字。   「砚舟,新版印出来了,反响不错。但网上有些声音,说你这次的故事太阴暗,主角太偏执,不像你以前的风格。别往心里去,坚持你自己的表达。期待新作。」   闻砚舟合上书,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阴暗?偏执?是,这次的男主角,确实有点像……盛遒。那些疯狂的爱,病态的占有,玉石俱焚的决绝,他在写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全是盛遒的脸,盛遒的眼神,盛遒那些近乎自毁的深情。   他知道,他在投射。把对盛遒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都投射到了故事里。他写得很爽,也很痛。像在拿刀剖开自己的心,把那些最隐秘的,最不敢见光的念头,都摊在阳光下,任人评说。   手机震了,是盛遒。   「晚上临时有个应酬,不回来吃饭。你自己吃,别饿着。」   闻砚舟看着那条消息,心里那点烦躁,又浮上来。盛遒最近很忙,应酬很多,经常很晚才回来,身上还带着酒气。他知道,盛遒在清理那些潜在的威胁,在巩固他的地盘,在为他打造一个绝对安全的环境。但那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不好受。他不知道盛遒在做什么,见了谁,动了谁。他只知道,盛遒在为他变脏,为他双手沾血。而他,像个被养在温室里的花,被保护得很好,但也什么都不知道。   他回了个「好」,然后放下手机,起身走到阳台。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闷热,让人心烦。他点了支烟,抽得很慢,脑子里很乱。他知道,他不该怀疑盛遒。盛遒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但他控制不了心里那股不安。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随时可能扑上来。   抽完烟,他回屋,给自己煮了碗面。吃完,洗了碗,然后去书房写稿。但写不进去。脑子里全是盛遒的脸,盛遒的眼神,盛遒那些藏在温柔下的疯狂。他烦躁地合上电脑,拿起手机,想给盛遒打电话,但犹豫了下,又放下了。盛遒在应酬,他不该打扰。   他起身,走到客厅,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个频道。是部狗血剧,男女主在吵架,哭得撕心裂肺。他看着,觉得无聊,正要换台,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下,接了。   “闻砚舟?”是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带着点哭腔。   “我是。您哪位?”   “我是林薇的妹妹,林悦。”女人说,声音哽咽,“闻老师,我姐……我姐出事了。”   闻砚舟心脏一紧,坐直身体。   “出什么事了?”   “她……她自杀了。”林悦哭出来,“昨天下午,吃了安眠药,没抢救过来……她留了封信,说对不起你,说她骗了你,说她没脸见你……闻老师,我姐她……她不是坏人,她就是太想为我报仇了……你能不能……来见她最后一面?”   闻砚舟握着手机,浑身发冷。林薇自杀了?因为骗了他,因为觉得没脸见他?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想起林薇那张脸,那张看似温和实则锐利的脸。想起她给他的那些伪造的证据,那些刻意的误导。想起最后,她哭着说“对不起”的样子。   他不恨林薇。他知道林薇有苦衷,有执念。但他没想到,林薇会自杀。因为对他愧疚,因为觉得没脸见他。这太沉重了,他承受不起。   “闻老师?”林悦叫他,“你还在听吗?”   “在。”闻砚舟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医院地址发我,我马上过去。”   “好,好,谢谢您……”   挂了电话,闻砚舟起身,换衣服,拿钥匙,出门。他打车,去了林悦发的医院地址。路上,他脑子很乱。林薇死了,因为骗了他,自杀了。盛遒知道吗?林薇背后的人,处理干净了吗?还是说,林薇的死,也是盛遒的手笔?为了灭口,为了清理痕迹?   他不敢想。但他控制不了。那些可怕的念头,像藤蔓,缠着他,越收越紧。   车到医院,他下车,快步走进去。林悦在门口等他,眼睛肿得像核桃,看见他,扑过来,抓住他的手。   “闻老师,你来了……我姐在太平间,我带你去……”   闻砚舟跟着她,走进医院深处。太平间很冷,很阴森,空气里有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死亡的气息。林薇躺在那儿,盖着白布,很安静,像睡着了。林悦掀开白布,露出林薇的脸。很苍白,很平静,但嘴角带着点诡异的,解脱的笑。   闻砚舟看着那张脸,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翻江倒海。他不恨林薇,但也不原谅。林薇利用了他,骗了他,差点毁了他和盛遒的关系。但林薇也死了,用最决绝的方式,结束了这一切。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他只是站着,看着,心里一片麻木。   “闻老师,”林悦递给他一封信,“这是我姐留给你的。她说,如果你来了,就给你。如果你没来,就烧了。”   闻砚舟接过信,信封很普通,上面写着“闻砚舟亲启”。他拆开,抽出信纸,展开。是林薇的笔迹,很工整,很冷静。   「闻老师,对不起。我知道这三个字很苍白,但我还是要说。对不起,我骗了你。对不起,我利用了你。对不起,我差点毁了你和盛总的关系。但我有我的理由,有我的执念。我妹妹的事,是我这辈子过不去的坎。我恨盛遒,恨他毁了我妹妹,恨他高高在上,践踏别人的感情。所以我查他,想扳倒他,想让他也尝尝失去的滋味。但我没想到,我会遇见你。你太干净了,干净得让我自惭形秽。我利用你的干净,你的善良,去达到我的目的。我很卑鄙,我知道。所以,我选择了这种方式,结束这一切。这是我的报应,我认了。但闻老师,我想告诉你,盛遒那个人,不简单。他手上沾的血,比你想象的要多。他给你的爱,是偏执的,是疯狂的,是会毁了你,也会毁了他自己的。你好自为之。林薇绝笔。」   闻砚舟看着那封信,手指在抖。林薇在警告他,在告诉他,盛遒不简单,盛遒很危险。他知道,林薇说的是真的。但他也知道,他逃不掉了。他已经陷进去了,陷在盛遒的温柔和疯狂里,陷在那份偏执的,病态的爱里。他出不来了,也不想出来。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递给林悦。   “烧了吧。”   林悦看着他,眼神复杂。   “闻老师,你不恨我姐?”   “恨过,但现在不恨了。”闻砚舟说,声音很平静,“人都死了,恨没意义。你好好安葬她,让她入土为安。以后,好好生活,别学她,走极端。”   林悦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点了点头。   闻砚舟没再多说,转身走了。走出医院,天已经黑了。雨下下来了,淅淅沥沥的,打在脸上,很凉。他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脑子里一片空白。林薇死了,因为骗了他,自杀了。盛遒在清理那些潜在的威胁,手上沾了血。他好像,被卷进了一个漩涡,一个由爱和恨,偏执和疯狂组成的漩涡。他出不来,也逃不掉。   他拿出手机,给盛遒打电话。响了几声,接了。   “砚舟?”盛遒的声音,带着点嘈杂的背景音,像是在酒局上。   “你在哪儿?”闻砚舟问,声音很平静。   “在外面,应酬。怎么了?”   “林薇死了。”闻砚舟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盛遒的声音变得很冷。   “你怎么知道?”   “她妹妹给我打电话,说她自杀了,留了封信,说对不起我。”闻砚舟说,看着雨幕,“盛遒,你知道吗?”   盛遒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知道。”   闻砚舟心脏狠狠一缩。他知道。盛遒果然知道。林薇的死,是不是也跟他有关?是不是他逼的?还是他……动的手?   “你做的?”闻砚舟问,声音有点抖。   “不是。”盛遒说,声音很冷,“她自己选的。我给了她选择,她选了这条路。砚舟,她骗你,利用你,差点毁了你。她该死。但不是我动的手,是她自己承受不了,自己选的死。你明白吗?”   闻砚舟握着手机,说不出话。是,林薇该死。但她不该死得这么惨,不该用这种方式,结束自己。而且,盛遒那句“我给了她选择”,是什么意思?他给了林薇什么选择?是死,还是生不如死?   “盛遒,”闻砚舟开口,声音很轻,“你到底……在做什么?”   “保护你。”盛遒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清理那些想伤害你的人,清理那些潜在的威胁。砚舟,我说了,我会把你护得好好的,谁也别想碰。林薇骗你,利用你,她该死。我只是让她知道,骗你的代价是什么。她自己承受不了,自己选的死。跟我无关。”   闻砚舟听着他的话,浑身发冷。盛遒在保护他,用他的方式。那种方式,是清除,是毁灭,是不留余地。林薇死了,谢家垮了,白辰完了,所有想伤害他的人,都被盛遒清理干净了。他被保护得很好,很安全。但那种安全,是建立在鲜血和死亡上的。是盛遒用双手沾血,用权力和金钱,为他打造的一个华丽的,但冰冷的牢笼。   “盛遒,”闻砚舟说,眼泪掉下来,混着雨水,“我累了。真的累了。我不想你再为我沾血,不想你再为我做那些事。我受不了。我们能不能……停一停?就停一停,行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盛遒低低的笑声,那笑声很苦,很涩。   “停不下来了,砚舟。”盛遒说,声音很轻,但很绝望,“从我爱上你那天起,就停不下来了。我只能往前走,只能把你护得更紧,只能把那些想伤害你的人,都清理干净。不然,我会疯的。真的会疯。砚舟,你懂吗?”   闻砚舟闭上眼睛,眼泪流得更凶。他懂。他怎么不懂。盛遒有病,偏执型人格障碍,一旦触发,就会失控,就会疯狂。而他,就是那个触发器。盛遒爱他,爱到偏执,爱到疯狂,爱到可以为他沾血,为他下地狱。这种爱,太沉重了,他承受不起。但他也放不下。因为他爱盛遒,很爱很爱。爱到明知道是火坑,也要往里跳。爱到明知道是深渊,也要往下坠。   “盛遒,”闻砚舟开口,声音哽咽,“我们……回家吧。我想见你。”   “好。”盛遒说,声音很哑,“我马上回来。你等着我。” 第37章 我不反悔   闻砚舟是坐盛遒的车回家的。   雨下得很大,雨刷器疯狂摆动,勉强在车窗上划出清晰的扇形。车里没开灯,只有仪表盘的幽光映着盛遒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下颌收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没说话,只是专注开车,但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泛白。   闻砚舟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脑子里还在想林薇的信,想她最后那句“你好自为之”。他知道林薇在警告他,在告诉他盛遒很危险。但他也知道,他回不了头了。从他在雨里等盛遒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车开进小区地下车库,停稳。盛遒熄了火,却没立刻下车。他坐在那儿,盯着方向盘,半晌,才开口,声音很哑。   “她信里,还说了什么?”   闻砚舟转头看他。黑暗里,盛遒的眼睛很亮,像淬了冰的刀子,死死盯着他,等一个答案。他知道,盛遒在怕。怕林薇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怕他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怕他又要逃。   “没说什么。”闻砚舟说,声音很平静,“就道歉,说骗了我,说她妹妹的事,是她的执念。然后……让我好自为之。”   盛遒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冷,带着点自嘲。   “好自为之。”盛遒重复,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她倒是会选词。砚舟,那你呢?你想好自为之吗?想离我远点,想逃吗?”   闻砚舟看着他,心脏一紧。他知道,盛遒在试探,在不安,在等他一个承诺。他伸手,握住盛遒的手,很紧。   “我不逃。”闻砚舟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盛遒,我说了,我想和你在一起。林薇的事,是她自己的选择,我不怪你,也不怪她。但我不想你再为我沾血,不想你再为我做那些事。我们好好过日子,行吗?”   盛遒反手握紧他的手,力道很大,像要把他骨头捏碎。但他没喊疼,只是看着他,等着。盛遒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头,在他手背上狠狠吻了一下,留下一个清晰的牙印。   “好。”盛遒说,声音带着颤抖,“我们好好过日子。但砚舟,你得记住,你是我的。这辈子,下辈子,都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谁也别想动。你要是敢逃,我就是下地狱,也会把你抓回来。明白吗?”   闻砚舟看着他眼里的疯狂,心里那点恐惧,又浮上来。但他没躲,只是点头。   “明白。”   盛遒笑了,那笑容很深,带着点如释重负的疯狂。他松开手,推开车门,绕到副驾驶这边,拉开车门,弯腰,把闻砚舟打横抱了出来。闻砚舟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你干嘛?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别动。”盛遒抱紧他,往电梯走,“你身上都湿了,冷。我抱你上去。”   闻砚舟没再争,靠在他怀里。盛遒的胸膛很暖,心跳很快,像在打鼓。他听着那心跳,心里那点不安,好像散了些。他知道,盛遒在紧张,在害怕,在试图用这种方式,确认他的存在,确认他不会逃。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闻砚舟盯着那些数字,脑子里很乱。林薇的死,盛遒的疯狂,那些藏在暗处的威胁,还有他们之间,那种病态的,扭曲的,但又真实存在的爱。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该怎么走。他只知道,他好像,已经被盛遒牢牢绑住了,逃不掉了。   电梯门开,盛遒抱着他走出去,走到门口,按指纹,开门,进去。屋里没开灯,很暗。盛遒把他放在沙发上,然后转身,去开灯。灯光亮起的那一瞬,闻砚舟下意识眯了眯眼。   “去洗澡。”盛遒说,声音很哑,“我去给你放水。”   “嗯。”闻砚舟点头,起身,往浴室走。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盛遒还站在客厅,背对着他,肩膀垮着,像在压抑什么。他犹豫了下,走回去,从背后抱住盛遒,脸贴在他背上。   “盛遒,”闻砚舟开口,声音很轻,“你别怕。我不走,真的。”   盛遒身体一僵,然后转身,把他紧紧搂进怀里,很紧,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他没说话,只是抱着,抱了很久。闻砚舟能感觉到他的颤抖,能听到他压抑的呼吸。他知道,盛遒在哭。这个永远从容,永远掌控一切的男人,在哭。因为怕失去他,因为怕他逃,因为那些说不出口的恐惧和不安。   他心里那点酸涩,又漫上来。他伸手,回抱住盛遒,轻轻拍他的背,像哄小孩。   “别怕,”闻砚舟重复,“我在,我在这儿。”   盛遒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过了很久,他才松开,低头看着他,眼睛很红,但眼神很亮,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   “砚舟,”盛遒开口,声音很哑,“我爱你。很爱,很爱。爱到可以为你死,也可以为你活。爱到可以为你变好,也可以为你变坏。这辈子,下辈子,都只爱你。你记住了吗?”   闻砚舟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他点头,很用力。   “记住了。我也爱你,盛遒。很爱,很爱。”   盛遒笑了,那笑容很深,很亮。他低头,吻住闻砚舟的唇,很轻,很柔,像在品尝什么稀世珍宝。吻了很久,他才松开,额头抵着闻砚舟的额头,声音很哑。   “去洗澡。水要凉了。”   “嗯。”   闻砚舟转身,走进浴室。关上门,他靠在门上,深吸口气。心里那团乱麻,好像松了些。他知道,他和盛遒之间,还有很多问题。但他们也在努力,在靠近,在相爱。这就够了。暂时够了。   他脱了衣服,走进浴缸。水温刚好,很舒服。他闭上眼睛,放松身体。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的事,想盛遒的眼泪,想盛遒的吻,想盛遒那句“爱到可以为你变好,也可以为你变坏”。他知道,盛遒是认真的。这个人,为了他,什么都肯做。好的,坏的,干净的,肮脏的。他好像,真的逃不掉了。也不想逃了。   他就这么泡着,泡了很久。直到水有点凉了,他才起身,擦干身体,穿上浴袍,走出去。客厅里,盛遒不在。卧室的门关着,里面有灯光透出来。他走过去,推开门。   盛遒坐在床边,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个东西,在看着。   听见动静,他回头,看见闻砚舟,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温柔。   “洗好了?”   “嗯。”闻砚舟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看什么?”   盛遒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是个相框,里面是张照片,很旧了,边角有点泛黄。照片上是个女人,很年轻,很漂亮,穿着碎花裙子,站在阳光下,笑得很灿烂。眉眼间,和盛遒有几分相似。   “这是我妈。”盛遒说,声音很轻,“她走的时候,我十岁。这张照片,是我爸烧了所有照片后,我偷偷藏起来的。一直带在身边,没给人看过。”   闻砚舟看着那张照片,心里那点复杂,又浮上来。他知道盛遒的母亲是自杀的,因为受不了丈夫的控制和折磨。那是盛遒心里永远的伤,也是他偏执和疯狂的根源。他伸手,握住盛遒的手。   “她很漂亮。”闻砚舟说。   “嗯。”盛遒点头,眼神很深,“但她不快乐。我爸爱她,爱到疯,爱到控制她的一切,不许她出门,不许她见朋友,不许她有自己的生活。她受不了,最后,从楼上跳下去了。我就在楼下,看着她跳下来,血溅了我一身。”   他说得很平静,但闻砚舟能感觉到,他握着相框的手,在抖。他知道,那些画面,是盛遒一辈子的噩梦。也是他,变成现在这样的原因。   “盛遒,”闻砚舟开口,声音很轻,“你不是你爸。我也不是你妈。我们不会变成他们那样。我们会好好的,好好的在一起,好好的过日子。你信我,行吗?”   盛遒转头看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苦。   “我想信。但我怕。我怕我控制不了,怕我变成我爸那样,怕我伤了你,怕你最后也会像我妈那样,离开我。砚舟,我真的很怕。”   闻砚舟看着他眼里的恐惧,心里那点柔软,彻底被击中。他知道,盛遒在怕。怕重蹈覆辙,怕失去他,怕那些他控制不了的,疯狂的占有欲,会毁了他们。他伸手,抱住盛遒,很紧。   “不会的。”闻砚舟在他耳边说,声音很坚定,“你不会变成你爸,我也不会变成你妈。因为我们会互相看着,互相提醒,互相拉着。你要是失控,我就把你拉回来。我要是想逃,你就把我抓回来。但我们不伤害彼此,不控制彼此,我们好好爱,好好过。行吗?”   盛遒抱紧他,声音哽咽。   “行。”   两人又抱了很久,然后才松开。盛遒把相框收起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起身,去浴室洗澡。闻砚舟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那点不安,好像彻底散了。他知道,他和盛遒之间,那些深层的,黑暗的东西,在慢慢被摊开,被看见,被抚慰。这很难,很痛,但也在慢慢变好。   盛遒洗好澡出来,换了睡衣,在他身边躺下,很自然地把他搂进怀里。闻砚舟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困意慢慢上来。他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但盛遒没睡。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脑子里很乱。闻砚舟的话,像暖流,淌进他心里,让他心里的那些阴暗角落,好像亮了些。但他知道,那些角落太深,太暗,一点暖流,不够。他需要更多的光,更多的热,需要闻砚舟一直在他身边,一直爱他,一直不离开。否则,那些阴暗会反扑,会把他,也把闻砚舟,一起拖进更深的深渊。   他侧过头,看着闻砚舟安静的睡颜,眼神很深,很深。他伸手,很轻地碰了碰闻砚舟的脸,指尖划过他微红的眼角,微肿的嘴唇,还有脖子上那些已经淡了,但还隐约可见的痕迹。那是他留下的。是他的标记,是他的所有物。   他低头,在闻砚舟唇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躺好,闭上眼睛。他知道,他得睡了。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林薇虽然死了,但她背后的人,可能还在。谢家虽然垮了,但保不齐还有漏网之鱼。还有那些在暗处,一直盯着他的人,随时可能咬上来。   他得把闻砚舟护得死死的,不能让他受一点伤害。哪怕,要沾更多血,要变得更脏,他也认了。因为闻砚舟值得。值得他付出一切,值得他双手沾血,值得他下地狱。   窗外,夜色深重。   屋里,心在跳。   像一首歌,缓缓响起。   唱的是,偏执,是疯狂,是至死不渝。   第二天,闻砚舟醒得很早。盛遒还在睡,侧躺着,脸埋在他颈窝,呼吸平稳。闻砚舟没动,就这么躺着,看着天花板。阳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落在盛遒脸上,给他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很无害,像只收起爪子的豹子。   闻砚舟看着他,心里那点暖意,又漫上来。他知道,盛遒在努力,在为他变好,在学着用正常的方式爱他。他也知道,盛遒心里那些伤,那些阴影,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很多很多的爱,才能慢慢愈合。但他愿意等,愿意陪,愿意给。   他轻轻挪开盛遒的手,起身,下床。去浴室洗漱,然后去厨房做早饭。冰箱里有食材,他简单煮了粥,煎了蛋,切了水果。刚摆上桌,盛遒就出来了,头发微乱,睡眼惺忪,看见他,笑了笑。   “起这么早?”   “嗯,睡不着了。”闻砚舟把筷子递给他,“吃饭。”   盛遒坐下,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粥,眼睛亮了亮。   “好吃。”   闻砚舟笑了,低头吃饭。两人安静地吃完早饭,然后一起收拾碗筷。洗好碗,闻砚舟说要去书房写稿,盛遒说要去公司处理点事,晚上回来。   “今天还顺利吗?”闻砚舟问。   “还行。”盛遒说,穿上外套,走到门口,又回头,“砚舟,今天别出门。在家待着,写稿,看书,都行。别出去。”   闻砚舟心里一紧。   “怎么了?是不是……又有什么事?”   “没有。”盛遒摇头,走过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就是不太平,外面乱。你在家,我放心。听话,行吗?”   闻砚舟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我不出去。”   盛遒笑了,又亲了他一下,然后转身走了。闻砚舟站在门口,看着电梯门关上,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上来。他知道,盛遒在瞒着他。外面一定有事,而且可能跟他有关。但他不敢问,也不敢想。他只能听话,在家待着,等盛遒回来。   他走到书房,打开电脑,准备写稿。但写不进去。脑子里全是盛遒的脸,盛遒的眼神,盛遒那句“外面乱”。他烦躁地合上电脑,起身,走到阳台,点了支烟。抽着烟,看着窗外,心里那点烦躁,越来越重。   他知道,他被盛遒保护得太好了,好到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像个被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安全,但也很无力。他想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想帮盛遒分担,想和他一起面对。但他不知道该怎么问,该怎么帮。盛遒把他护在身后,不让他碰那些黑暗的,肮脏的东西。但他也想知道,那些黑暗和肮脏,到底是什么。   抽完烟,他回屋,拿起手机,想给周昀打电话,问问外面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但犹豫了下,又放下了。周昀知道的,可能还没他多。而且,他不想把周昀也卷进来。太危险了。   他放下手机,走到客厅,打开电视。新闻里在播一些无关痛痒的时事,娱乐八卦,天气预告。一片祥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知道,那只是表象。真正的暗流,在底下汹涌,随时可能冲破水面,把他,也把盛遒,一起吞没。   他就这么坐着,看电视,发呆。熬到中午,他给自己煮了碗面。吃完,继续发呆。熬到下午,他实在坐不住了,起身,在屋里踱步。心里那点不安,像藤蔓,缠得他喘不过气。他知道,他得做点什么,不能这么干等着。   他走到书房,打开电脑,搜索最近几天的新闻。关键词是“盛遒”,“遒盛文化”,“谢家”,“火灾”,“自杀”。跳出来很多信息,但都很模糊,很官方。谢家工厂失火,原因在查。谢明成车祸,重伤住院。林薇自杀,疑似抑郁症。白辰吸毒嫖娼,被封杀。一切都看起来像意外,像自作自受。但闻砚舟知道,不是。那是盛遒的手笔,是盛遒在清理,在报复,在为他扫清障碍。   他看着那些新闻,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翻江倒海。盛遒在为他变脏,为他双手沾血。而他,像个局外人,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感觉,很难受。像被隔离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看着外面腥风血雨,但碰不到,也帮不上。   他烦躁地合上电脑,起身,走到阳台,又点了支烟。抽着烟,看着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盛遒还没回来。他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盛遒说晚上回来,但没说什么时候。他拿起手机,想给盛遒发条消息,问他在哪儿,什么时候回来。但犹豫了下,又放下了。盛遒在忙,他不该打扰。   他就这么等着,等到八点,九点,十点。盛遒还没回来。他越来越不安,心里那点恐惧,又浮上来。盛遒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被人报复了?是不是……回不来了?   他坐不住了,拿起手机,给盛遒打电话。响了几声,接了。但接电话的不是盛遒,是个陌生的男声,很冷。   “闻砚舟?”   闻砚舟心脏狠狠一缩。   “我是。你哪位?盛遒呢?”   “盛总在忙。”对方说,语气很平,“他让我转告你,今晚不回去了,让你早点睡,别等他。”   “他在哪儿?”闻砚舟追问,声音有点抖,“在忙什么?”   “抱歉,不方便说。”对方说完,挂了电话。   闻砚舟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浑身发冷。他知道,出事了。盛遒出事了。否则,他不会让别人接电话,不会不回来,不会连在哪儿都不告诉他。他得去找他。他得知道他在哪儿,是不是安全。   他冲进卧室,换衣服,拿钥匙,冲出门。电梯下行,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盛遒可能在哪儿?公司?医院?还是……别的什么地方?他不知道。但他得找。他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他冲到小区门口,拦了辆车,报出遒盛文化大厦的地址。车开到一半,他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下,接了。   “闻砚舟?”是个女人的声音,很急。   “我是。您哪位?”   “我是陈医生,盛总的心理医生。”对方说,声音很急,“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车上,去盛遒公司。他是不是出事了?”   “你先别去公司。”陈医生说,“来我这儿,地址我发你。快点,盛总情况很不好,需要你。”   闻砚舟心脏狂跳。   “他怎么了?”   “你先过来,见面说。快点!”   电话挂了,很快,一个地址发过来。闻砚舟盯着那个地址,心里那点不安,变成了恐慌。盛遒情况很不好?什么意思?他受伤了?还是……又失控了?   他对司机报了新地址,车掉头,往陈医生给的地址开。路上,他脑子里一片混乱。盛遒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找陈医生?是不是病情发作了?是不是又失控了?那他有没有伤人?有没有……自残?   他不敢想。他只能催司机开快点,再快点。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个私人诊所门口。闻砚舟付钱下车,冲进去。陈医生已经在等他了,看见他,松了口气,拉着他往里面走。   “盛遒在哪儿?”闻砚舟急问。   “在里面。”陈医生带他走到一个房间门口,停下,看着他,眼神很严肃,“闻先生,盛总情况很不稳定。他今晚见了一个人,受了刺激,病情发作,很严重。我给他打了镇静剂,暂时稳住了,但他需要你。你进去,陪着他,安抚他。但记住,别刺激他,别问今晚的事,就陪着他,让他知道你在,你不会走。明白吗?”   闻砚舟点头,很用力。   “明白。”   陈医生推开门,让他进去,然后关上门。屋里很暗,只开了一盏小夜灯。盛遒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色很白,额头上有汗,眉头紧皱着,像在做什么噩梦。他手上扎着点滴,药水一滴滴往下落,很慢,很安静。   闻砚舟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很轻地碰了碰盛遒的脸。很凉,很湿。盛遒身体颤了一下,睁开眼,看见他,眼神很空,很涣散,像不认识他。过了几秒,焦距才慢慢聚拢,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   “你来了。”盛遒开口,声音很哑。   “嗯,我来了。”闻砚舟握住他的手,很紧,“盛遒,我在这儿。你别怕。”   盛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他拉进怀里,很紧,很紧。闻砚舟能感觉到他的颤抖,能听到他压抑的呼吸。他知道,盛遒在怕,在崩溃,在那些他控制不了的,黑暗的情绪里挣扎。他伸手,回抱住盛遒,轻轻拍他的背,像哄小孩。   “别怕,”闻砚舟重复,“我在,我在这儿。我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盛遒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过了很久,他才松开,低头看着他,眼睛很红,眼神很深,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   “砚舟,”盛遒开口,声音很哑,“今晚……我见了个人。”   “谁?”   “谢淮。”盛遒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他从那家精神病院跑出来了,找到我,说要见你。我让人把他抓了,关在地下室。我下去问他,想干什么。他说,他想告诉你一件事。”   闻砚舟心脏狠狠一缩。谢淮?跑出来了?还见了盛遒?他想告诉他什么?   “他……想告诉我什么?”闻砚舟问,声音有点抖。   盛遒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冷,很残忍。   “他说,他手里有段录音,是你跟他的。三年前,你们还没分手的时候,你喝醉了,跟他说的。你说,你跟我在一起,只是为了我的钱,我的资源,我的势。你说,你根本不爱我,你只是利用我。你说,等我腻了,或者你捞够了,你就走。他说,他要把这段录音放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闻砚舟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录音?他喝醉了说的?他怎么可能说那种话?他根本不记得。但谢淮手里有录音?还要放出去?那盛遒……信了?   “盛遒,”闻砚舟看着他,声音发抖,“我没有……我不记得我说过那种话……你信我,行吗?”   盛遒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手机,点开,播放了一段录音。嘈杂的背景音,然后是闻砚舟的声音,很含糊,带着醉意。   “……盛遒?呵呵,他啊……他对我好,我知道……但他图什么?不就是图我干净,图我这张脸吗?我图什么?我图他的钱,图他的势,图他能帮我……等我不需要他了,或者他腻了,我就走……谁他妈要跟他一辈子……”   录音很短,只有十几秒。但闻砚舟听着,浑身发冷。那是他的声音,他认得。但他不记得他说过那些话。是喝醉了?还是……谢淮伪造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盛遒信了。盛遒信了这段录音,信了他只是利用他,信了他根本不爱他。   “盛遒,”闻砚舟看着他,眼泪掉下来,“我不记得我说过那些话……我真的不记得……你信我,行吗?”   盛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   “我信。”盛遒说,声音很轻,“我信你不记得。因为那是你喝醉了,说的胡话。但你心里,是不是真的那么想?砚舟,你告诉我,你跟我在一起,到底是因为爱我,还是因为……我能帮你?”   闻砚舟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痛苦和怀疑,心里那点委屈和愤怒,一下子涌上来。他推开盛遒,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眼泪不停地流。   “盛遒,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闻砚舟哭着说,“我图你的钱?图你的势?我要是图那些,我当初为什么跟谢淮在一起?他有什么?他什么都没有!我要是图那些,我为什么在你试探我,逼我,差点强暴我的时候,还不走?我为什么在你把我关起来,监视我,控制我的时候,还不逃?盛遒,我是犯贱,我是傻,但我不至于贱到那个地步,傻到那个地步!我跟你在一起,是因为我爱你!很爱很爱!爱到明知道你有病,明知道你疯,明知道跟你在一起可能没未来,我还是爱你!我要是图你的钱,你的势,我早就在你第一次给我资源的时候,就扑上去了!我还等到现在?我还等你差点把我弄死,等你把我关起来,等你用那些肮脏的手段保护我?盛遒,你他妈到底有没有心?”   他吼完,哭得浑身发抖。盛遒坐在床上,看着他,眼神很深,很沉,像在消化那些话。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哑。   “过来。”   闻砚舟没动,只是瞪着他,眼泪不停地流。   “我让你过来。”盛遒重复,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   闻砚舟咬着嘴唇,还是没动。盛遒眼神一厉,猛地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拽过来,按在床上,俯身,盯着他,眼睛很红,像要滴血。   “闻砚舟,我再说最后一次。”盛遒盯着他,一字一顿,“你是我的。从里到外,从身体到心,都是我的。你爱我,最好。你不爱,也得爱。你这辈子,下辈子,都别想逃。听清楚了吗?”   闻砚舟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疯狂,心里那点恐惧,又浮上来。他知道,盛遒又失控了。被那段录音刺激,被那些怀疑和不安逼疯了。他得冷静,得安抚他,不能刺激他。否则,盛遒会做出更疯狂的事。   “听清楚了。”闻砚舟说,声音很轻,“盛遒,你先放开我,你弄疼我了。”   盛遒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松开手,坐起来,靠在床头,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闻砚舟坐起来,揉了揉手腕,那里已经红了一圈。他看着盛遒,心里那点复杂,翻江倒海。他知道,盛遒有病,控制不了自己。但他也知道,盛遒爱他,很爱很爱。只是这份爱,太满,太重,太偏执,让他喘不过气,也让他心疼。   他伸手,握住盛遒的手。   “盛遒,”闻砚舟开口,声音很轻,“那段录音,不管是不是我说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是我爱你,是我想和你在一起。谢淮想挑拨我们,想毁了我们。我们不能让他得逞。你信我,行吗?”   盛遒睁开眼,看着他,眼神很深。   “我怎么信你?”   “用时间。”闻砚舟说,看着他,“用一辈子。盛遒,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证明我爱你,证明我不是图你的钱,你的势。你有一辈子的时间,看着我,守着我,确认我不会逃。我们慢慢来,慢慢证明,慢慢相爱。行吗?”   盛遒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深,带着点如释重负的疯狂。   “好。”盛遒说,伸手把他拉进怀里,很紧,“我们就用一辈子。但砚舟,你得记住,这是你自己选的。选了,就不能反悔。你要是敢反悔,我就把你关起来,关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让你眼里只有我,心里只有我,这辈子,下辈子,都只能是我的。你明白吗?”   闻砚舟靠在他怀里,眼泪无声地流。他知道,他在赌。赌盛遒能好起来,赌他们能有一个未来。赌赢了,是天堂。赌输了,是地狱。但他好像,已经没有退路了。因为他爱盛遒,很爱很爱。爱到愿意赌,愿意陪,愿意沉沦。   “明白。”闻砚舟说,声音很轻,“我不反悔。这辈子,下辈子,都不反悔。” 第38章 秦屿是他大学学长   周六晚上,闻砚舟参加了一个出版社组织的作家沙龙。   本来不想去,但编辑打了三个电话,说这次请了好几个知名评论家和媒体人,对他新书的宣传有帮助。盛遒那晚也有个推不掉的商务晚宴,听说他要出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去吧,让阿成送你,结束了早点回来。”   语气很平静,但闻砚舟莫名觉得那平静底下藏着点什么。他看了看盛遒,盛遒正在系袖扣,侧脸在玄关暖黄的灯光下没什么表情,眼神垂着,专注在手上那点事。闻砚舟张了张嘴,想说“要不我不去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能总围着盛遒转,他得有他自己的生活,他的社交圈。这是他们“重新开始”时,盛遒自己答应过的。   “嗯,我尽量早点回。”闻砚舟最终这么说,换鞋出门。   阿成开车送他到沙龙举办的酒店。现场人不少,衣香鬓影,端着酒杯穿梭交谈的多是文化圈和媒体圈的人。闻砚舟不太适应这种场合,多数时候安静地站在角落,听别人高谈阔论,偶尔被编辑拉过去介绍给某位评论家或主编,便客气地微笑,简短应答。   直到他遇见秦屿。   秦屿是他大学学长,比他高两届,读书时是学校文学社的社长,才华横溢,人也长得清俊温和。毕业后秦屿进了国内一家顶尖的文学刊物做编辑,这些年混得不错,在圈内颇有名气。两人有好几年没见了,上次联系还是闻砚舟第一本书出版时,秦屿在刊物上给他写了篇很有分量的评论。   “砚舟?真是你?”秦屿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带着惊喜的笑,“刚才远远看着就像,没想到真是。”   “秦师兄。”闻砚舟也笑了,重逢的喜悦冲淡了些许拘谨,“好久不见。”   “是啊,好几年了。”秦屿上下打量他,眼神温和,“听说你最近那本《风声掠影》卖得不错,恭喜。书写得真好,我看了,比第一本成熟太多。”   “师兄过奖了,运气好而已。”   “别谦虚。”秦屿靠近些,声音压低,带着点调侃,“不过你这本书里那个男主角……啧,偏执得有点吓人啊。怎么,有生活原型?”   闻砚舟心脏莫名一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掩饰那一瞬间的不自然。“瞎写的,师兄别取笑我。”   “瞎写能写那么真?”秦屿挑眉,也没深究,转而聊起别的。两人站在窗边,从文学创作聊到圈内八卦,又聊到大学时的趣事,气氛轻松愉快。秦屿很健谈,见识也广,闻砚舟听着,渐渐放松下来,脸上笑容也多了。   中途秦屿接了个电话,走到旁边去接。闻砚舟独自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璀璨的城市夜景,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盛遒。这个点,他的晚宴应该刚开始吧?不知道顺不顺利,会不会又喝很多酒。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秦屿接完电话回来,见他出神,笑着问。   “没什么。”闻砚舟收回思绪,摇了摇头。   “看你心不在焉的。”秦屿顿了顿,看着他,眼神里多了点探究,“砚舟,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闻砚舟一愣,耳根微微发热。“师兄怎么看出来的?”   “感觉。”秦屿笑了,“你整个人状态不一样了。以前见你,总感觉绷着根弦,清冷得很。现在柔和多了,但眼里好像……多了点心事。”   闻砚舟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笑了笑。秦屿也没追问,很自然地换了话题。又聊了会儿,沙龙接近尾声,有人提议合影。编辑过来拉闻砚舟,闻砚舟便跟着过去。站位置时,秦屿很自然地站到了他旁边,手臂虚虚地搭在他身后的椅背上,侧头跟他说了句什么,闻砚舟仰脸笑着回应。   照片拍了好几张。谁也没注意到,酒店二楼走廊的阴影里,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举着手机,镜头对着楼下谈笑风生的闻砚舟和秦屿,连续按了几下快门。然后,他收起手机,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晚上十点,沙龙结束。闻砚舟跟编辑和秦屿道别,秦屿说顺路,可以捎他一段。闻砚舟婉拒了,说有人来接。秦屿也没坚持,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说了句“保持联系”,便先走了。   阿成的车已经等在门口。闻砚舟上车,报了地址,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有点累,但心情还算轻松。今晚见到秦屿,聊得挺开心,让他暂时忘了那些压在心头的烦心事。   车开回家,闻砚舟上楼,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安静得过分。他愣了一下,以为盛遒还没回来,便摸索着开了玄关的灯。灯光亮起的瞬间,他看见了坐在客厅沙发上的盛遒。   盛遒没开大灯,只开了沙发旁边一盏落地灯。他坐在那片昏黄的光晕里,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他穿着晚上的西装,外套脱了扔在一边,白衬衫的领口扯开了两颗扣子,没打领带。听见开门声,他没回头,也没动,只是手指在平板屏幕上划了一下。   闻砚舟心里那点轻松瞬间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不安。他换好鞋,走过去,在盛遒旁边停下。   “回来了?怎么不开灯?”闻砚舟问,声音尽量放得自然。   盛遒没应。他放下平板,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然后才慢慢转过头,看向闻砚舟。他的眼神很深,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口幽深的寒潭,看不清底,但闻砚舟能感觉到那里面翻涌着什么冰冷的东西。   “玩得开心吗?”盛遒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还行。”闻砚舟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移开视线,“就是个沙龙,聊聊天。你那边呢?晚宴还顺利吗?”   盛遒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闻砚舟面前,离得很近。闻砚舟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混着一种冷冽的,带着攻击性的木质香。盛遒喝酒了,而且喝得不少。但他眼神很清醒,清醒得可怕。   “聊聊天?”盛遒重复,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跟谁聊?聊什么?聊得……笑那么开心?”   闻砚舟心脏一缩,抬头看他。“你……什么意思?”   盛遒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从西装裤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一张照片,递到闻砚舟眼前。   是今晚沙龙的合影。照片里,他和秦屿站在一起,秦屿的手搭在他身后的椅背上,他正侧着脸仰头对秦屿笑。拍摄角度有点刁钻,看起来两人挨得极近,姿态亲昵。   闻砚舟脑子嗡的一声,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但盛遒没给他机会。   “秦屿。”盛遒收回手机,声音冷得像冰,“你大学学长,文学社社长,毕业进了《文萃》,现在是小有名气的评论家。读书时对你很照顾,你第一本书的评论是他写的,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今晚沙龙,你们聊了四十七分钟,他碰了你肩膀三次,你对他笑了十九次。最后,他还想送你回家。对吗?”   他一字一句,说得缓慢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闻砚舟耳朵里。闻砚舟脸色发白,手指冰凉。盛遒在监视他。不仅监视他去了哪儿,见了谁,连他们说了多久的话,笑了几次,碰了几次,都一清二楚。   “盛遒,你……”闻砚舟声音发抖,“你派人跟踪我?”   “不然呢?”盛遒笑了,那笑容很冷,带着嘲讽,“我不看着你,怎么知道我的砚舟,在外面这么受欢迎?怎么知道你对别人,也能笑得这么好看?”   “不是你想的那样!”闻砚舟急了,上前一步想抓住他的手臂,“秦屿是我师兄,我们很多年没见了,就是聊聊天!那张照片是角度问题,我们什么都没有!”   盛遒甩开他的手,力道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他后退一步,重新打量闻砚舟,眼神像在评估一件出了瑕疵的所有物。   “什么都没有?”盛遒重复,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力,“砚舟,你觉得我瞎吗?还是觉得我很好骗?你对他笑的样子,你看他的眼神……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有这么轻松,这么开心地笑过吗?”   闻砚舟怔住,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喘不过气。盛遒在说什么?他在怀疑什么?怀疑他和秦屿?怀疑他……对他的感情?   “盛遒,”闻砚舟看着他,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哽咽,“你讲不讲道理?秦屿只是我师兄,我对他没有任何别的想法!我跟你在一起……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难道我不开心吗?是,我是怕你,有时候也累,但我从来没后悔过!你凭什么这么怀疑我?凭什么这么……侮辱我?”   他说到最后,眼泪控制不住地掉下来。委屈,愤怒,还有被爱人如此不信任的伤心,混在一起,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以为他们在变好,以为盛遒在努力,在学着信任他。可原来,一切都是假象。盛遒从未真正相信过他,从未放下过那套监控和控制。他像个傻子,还在这段扭曲的关系里,试图寻找一点正常和温暖。   盛遒看着他哭,脸上的冰冷有一瞬间的松动,但很快又被更深的阴郁覆盖。他抬手,用指腹很粗鲁地擦掉闻砚舟脸上的泪,动作不带丝毫怜惜。   “哭什么?”盛遒声音低哑,带着压抑的怒意和某种更黑暗的情绪,“被我说中了?心虚了?”   “我没有!”闻砚舟崩溃地喊出来,挥开他的手,“盛遒,你混蛋!你不可理喻!我要跟你分手!我受够了!我……”   “分手”两个字像触发了某个致命的开关。   盛遒眼底最后一丝理智的光,熄灭了。   他猛地伸手,一把扣住闻砚舟的后颈,力道大得闻砚舟痛呼一声,被迫仰起头。盛遒低头,狠狠吻住他的唇,不,那不是吻,是撕咬,是惩罚,是带着血腥味的掠夺。闻砚舟拼命挣扎,推他,捶打他,但盛遒的力气大得惊人,另一只手紧紧箍住他的腰,像铁钳一样将他牢牢锁在怀里。   “唔……放……开……”闻砚舟的抗议和呜咽被尽数吞没。他尝到了血的味道,不知道是他的,还是盛遒的。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他的心脏,他意识到,盛遒又失控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严重的失控。   盛遒拖着他,跌跌撞撞地往卧室走。闻砚舟的背撞在门框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他被甩到床上,紧接着,盛遒沉重的身体压了下来。房间里没开灯,只有客厅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勾勒出盛遒紧绷的、充满侵略性的轮廓。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骇人,像燃烧的鬼火,死死锁着闻砚舟。   “盛遒……不要……你别这样……”闻砚舟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汹涌而出,“我害怕……求你了……别……”   盛遒对他的哀求置若罔闻。他撕扯着闻砚舟身上的衣物,动作粗暴,带着毁灭一切的狠劲。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闻砚舟身上很快变得一片狼藉,白皙的皮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激起一阵颤栗。   “看着我。”盛遒捏住他的下巴,逼他看向自己,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疯狂的偏执,“看清楚,现在碰你的人是谁。是谁的。”   闻砚舟哭得视线模糊,只能看到盛遒那双深不见底的、盛满风暴的眼睛。他摇着头,除了哭,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   他猛地睁大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破碎的哀鸣。眼泪流得更凶,大颗大颗地滚落,浸湿了鬓角和枕头。   疼。太疼了。   他爱着的人,正在用最残忍的方式,凌迟他的身体,也凌迟他仅剩的、对这段感情抱有的那点可怜的期待。   闻砚舟像暴风雨中的一叶小舟,被疯狂地抛起、落下。他不再挣扎,也挣扎不动。他只是哭,无声地、绝望地哭,眼泪仿佛流不尽。   他能感觉到盛遒灼热的呼吸喷在颈侧,能听到他压抑的、沉重的喘息,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和汗水味。这一切都让他想吐,想逃离,但身体被牢牢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包裹在令人窒息的痛苦和屈辱里。就在闻砚舟以为自己要昏过去的时候,   结束了。   闻砚舟脱力地瘫软在床上,像一具被玩坏了的布偶,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眼泪还在流,但已经流干了,只剩下空洞的、生理性的抽噎。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粗重不一的喘息声。浓重的、情欲和眼泪混杂的咸腥气息弥漫在空气里。   然后,闻砚舟感觉到,盛遒没有像往常那样退开。   闻砚舟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残留的泪腺又分泌出一点湿润。   盛遒的手臂还环在他腰上,胸膛紧贴着他的后背,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汗湿的皮肤传递过来。他的呼吸渐渐平复,但依然沉重,一下一下,喷在闻砚舟的后颈和肩膀上。   闻砚舟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屈辱、疼痛、心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可悲的麻木,像冰冷的潮水,将他从头到脚淹没。他知道,他和盛遒之间,有些东西,在今晚,彻底碎了。碎得再也拼不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更久。闻砚舟的意识在极度的疲惫和痛苦中变得模糊。就在他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昏睡过去,或者干脆死掉的时候,他感觉到盛遒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动作。盛遒低下头,滚烫的唇贴在他汗湿的、带着泪痕的后颈上,很轻地印下一个吻。那个吻不带情欲,只有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近乎绝望的依恋。   然后,闻砚舟听到盛遒的声音,贴着他的皮肤响起,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颤抖。   “你是我的。”盛遒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淋淋的执拗,“闻砚舟,你只能是我的。这辈子,下辈子,永远都是。你要是敢看别人,敢对别人笑……我就弄死你。然后再弄死我自己。我说到做到。”   闻砚舟没有回应。他睁着眼睛,看着眼前的一片黑暗,眼神空洞,没有焦距。   盛遒也不再说话。 第39章 我让你滚   闻砚舟醒来时,天还没亮。   他是被渴醒的,喉咙干得冒火,身体像是被拆散了重组,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最难以启齿的地方,提醒着他昨夜经历了什么。   他没有立刻动,只是睁着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身体还被困在一个滚烫的怀抱里,盛遒从背后紧紧搂着他,手臂横在他腰间,力道大得让他有些呼吸不畅。而最让他浑身僵硬的,是身后的触感——盛遒依然未退,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窒息的占有姿态。   或者说,是昏睡了过去。闻砚舟记得最后,盛遒滚烫的额头抵着他的后颈,呼吸沉重,带着酒意和一种精疲力竭的混乱,很快便没了动静。而他,在极度的痛苦、屈辱和疲惫中,也失去了意识。   闻砚舟的身体瞬间绷紧,胃里一阵翻搅。   他想吐,想挣开,想把身后这个人狠狠推开。但身体像是被冻住了,又像是昨晚的挣扎用光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甚至连动一动手指都觉得艰难。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顺着眼角滑进鬓发。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任由眼泪无声地流。心里一片麻木的冰凉,比身体的疼痛更甚。他甚至感觉不到恨,也感觉不到爱,只有一种空荡荡的、被彻底掏空的疲惫和绝望。   就在他无声流泪的时候,身后的人动了一下。   盛遒似乎也醒了。他搂在闻砚舟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将脸更深地埋进闻砚舟的后颈,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鼻音的叹息,像是不适,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闻砚舟浑身僵硬,连眼泪都止住了。他屏住呼吸,像一具僵硬的标本,等待着身后人下一步的动作,或者说,新一轮的暴行。   但盛遒没有动。他只是那样抱着他,脸贴着他的皮肤,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过了好一会儿,闻砚舟才感觉到,身后那处的嵌合,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   很慢,很轻。   闻砚舟咬着下唇,将差点逸出的痛哼死死咽了回去,身体却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盛遒坐了起来。闻砚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一种复杂的、沉甸甸的重量。   他没有回头,只是闭上了眼睛,将自己蜷缩得更紧,用沉默和背对着他的姿态,筑起一道脆弱的防线。   床垫一轻,盛遒下了床。脚步声走向浴室的方向,很轻,有些虚浮。很快,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闻砚舟这才慢慢睁开眼睛,看着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灰蒙蒙的晨光。身体很疼,心里很空,但他知道,他得起来,离开这张床,离开这个充满屈辱和痛苦记忆的房间。   他挣扎着,一点一点挪动身体。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疼痛,让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好不容易坐起身,一阵眩晕袭来,他不得不扶住床头柜,才稳住身体。   低头看去,身上一片狼藉。昨晚被撕坏的衣物散落在地上,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青紫的指痕、吻痕,还有牙印。肩膀上那个被盛遒咬破的地方已经结了深红色的血痂,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他闭了闭眼,胃里又是一阵翻搅。扶着墙,他慢慢站起身,双腿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打着颤。他一步一步,挪到衣柜前,想找件衣服穿上,却发现衣柜里挂着的,除了他自己的衣物,还有不少盛遒的。那些剪裁精良的西装、衬衫,并排挂在他的衣服旁边,无声地彰显着另一个人对这片空间的入侵和占有。   他随便扯了件自己的长袖家居服套上,柔软的棉质布料摩擦到身上的伤痕,又是一阵刺痛。裤子穿到一半,他就放弃了,大腿根部的疼痛让他无法完成这个简单的动作。他索性只穿着上衣,光着两条腿,扶着墙壁,慢慢挪出卧室。   客厅里还保持着昨晚的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盛遒的外套、领带,还有被他摔在地上的平板电脑。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那令人窒息的、混合了酒气、情欲和眼泪的味道。   闻砚舟走到客厅,在离那片狼藉最远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但他坐下的动作依然牵扯到身后的伤处,疼得他眉头紧皱,脸色更白了几分。他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前方某一点,脑子里一片空白。   浴室的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过了一会儿,盛遒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换了身干净的家居服,头发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他脸色很白,是那种宿醉和疲惫后的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看起来糟透了,甚至比闻砚舟好不了多少。但他的眼神,在触及蜷缩在沙发上的闻砚舟时,猛地瑟缩了一下,里面翻涌起浓重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悔恨和恐慌。   他站在浴室门口,看着闻砚舟。闻砚舟没有看他,甚至没有动,只是维持着那个自我保护的姿势,像一尊失去了生气的、精致又易碎的瓷偶。   盛遒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蜷缩着,微微发抖。   沉默在客厅里蔓延,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最终,是盛遒先动了。他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到客厅中央,弯下腰,开始默默地收拾地上的狼藉。他捡起自己的外套和领带,挂好。又捡起那个屏幕已经碎裂的平板,拿在手里顿了顿,然后放到了茶几上。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姿态,仿佛生怕弄出一点声音,惊扰了沙发上的那个人。   收拾完地上的东西,他直起身,目光又落在闻砚舟身上。闻砚舟依然没有看他,只是盯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眼神空洞。   盛遒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才迈开脚步,朝闻砚舟走过去。他在闻砚舟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靠得太近。   “砚舟……”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干涩地挤出两个字,便又卡住了。   闻砚舟的眼睫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但依然没有反应。   盛遒看着他苍白脆弱的脸,看着他裸露在外的、布满伤痕的脖颈和肩膀,看着他光裸的、带着指印和淤青的小腿,眼底的痛色和悔意几乎要满溢出来。他想起昨夜自己疯狂的、不受控制的行为,想起闻砚舟的哭喊、挣扎,最后是死寂般的绝望。胃里一阵尖锐的绞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对不起……”他终于说出口,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砚舟……对不起……我……我……”   他“我”了半天,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道歉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说他喝多了?说他被嫉妒冲昏了头脑?说他控制不了自己?任何借口,在眼前这幅惨状面前,都显得可笑又可悲。   闻砚舟终于有了反应。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看向了盛遒。他的眼神很空,很静,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任何波澜,也没有任何温度。   “滚。”他开口,声音很轻,很哑,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斩钉截铁的意味。   盛遒身体猛地一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像是被这个字狠狠刺了一刀,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眼底翻涌起近乎绝望的痛苦。   “砚舟,我……”   “我让你滚。”闻砚舟重复,声音依旧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我不想看见你。现在,立刻,滚出这个房子。”   盛遒僵在原地,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闻砚舟那双冰冷空洞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他知道,这一次,他是真的把闻砚舟推到了绝境。昨夜那场失控的暴行,彻底碾碎了闻砚舟对他仅存的那点可怜的信任和期待。   他想跪下来求他原谅,想抱住他,想用尽一切办法弥补。但他不敢。他怕自己哪怕再靠近一步,都会让闻砚舟更恨他,更想逃离。   最终,盛遒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肩膀颓然地垮了下来。他深深地、痛苦地看了闻砚舟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悔恨、绝望,还有一种近乎毁灭的自我厌弃。   然后,他转身,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拿任何东西,就这样穿着家居服,赤着脚,一步步走向门口。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无比孤寂和沉重,像是背着一座无形的大山。   门开了,又轻轻关上。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闻砚舟一个人。   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在关门声响起的那一刻,骤然松垮下来。他蜷缩在沙发里,将脸深深埋进膝盖。没有哭声,只有肩膀在无声地、剧烈地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光大亮。阳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闻砚舟终于停止了颤抖。他抬起头,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片麻木的平静。他慢慢地站起身,身体的疼痛依然清晰,但似乎已经可以忍受。他扶着墙壁,走到浴室。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糟糕透顶。脸色惨白,眼睛红肿,嘴唇干裂,脖子上、肩膀上、锁骨上……到处是触目惊心的痕迹。他盯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打开热水。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带来一丝慰藉,也加剧了某些伤处的刺痛。他洗得很慢,很仔细,仿佛想洗掉昨夜留下的所有痕迹和气息。但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那些青紫的淤痕,破皮的伤口,还有身体深处那种被粗暴对待过的、持续存在的钝痛,都在清晰地提醒他发生过什么。   洗完澡,他换上干净柔软的家居服,长袖长裤,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然后,他走到客厅,在昨晚坐过的那个单人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那个屏幕碎裂的平板。   屏幕已经无法点亮了。他盯着那蜘蛛网般的裂纹看了一会儿,然后随手将它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他需要做点什么,来填满这令人窒息的空虚和死寂。他不想去想盛遒,不想去想昨夜,不想去想他们之间那已然破碎、沾满污秽的关系。   他起身,慢慢地、有些蹒跚地走进书房。打开电脑,看着空白的文档,光标在闪烁。他尝试着敲下几个字,但脑子里一片混乱,昨天沙龙上与人谈笑的场景,秦屿温和的笑脸,盛遒冰冷嘲讽的眼神,最后是那场不堪回首的暴力……所有画面交织在一起,让他根本无法集中精神。   他烦躁地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规律地敲打着,提醒着他时间的流逝,也放大着每一分孤独和痛楚。   中午,他没有胃口吃饭。只是倒了杯水,慢慢地喝着。下午,他试图看书,但翻了几页,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傍晚时分,门铃响了。   闻砚舟身体一僵,坐在沙发上没有动。是盛遒回来了吗?他不想见他。   门铃又响了几声,然后停住了。门外传来轻微的、像是有人离开的脚步声。   闻砚舟松了口气,但心里那点空洞,似乎又扩大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闻先生,我是陈医生。盛总在我这里。他状态很不好,但坚持不肯去医院,也不肯用药。他很担心你,想知道你好不好。如果你愿意,可以过来一趟吗?或者,至少给他回个消息,让他知道你还……安全。」   闻砚舟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指尖冰凉。   他想起昨夜盛遒最后的眼神,想起他今早离开时沉重的背影。他知道盛遒有病,知道昨夜那场失控,很大程度上是病情发作的结果。他甚至能想象,此刻的盛遒,在清醒之后,面对自己造成的伤害,会陷入怎样痛苦的自责和崩溃。   有那么一瞬间,他心里闪过一丝几乎可以称之为“不忍”的情绪。但很快,那情绪就被更强烈的冰冷覆盖了。   是,盛遒有病。但这能成为他施加暴行的理由吗?他承受的痛苦,他身体和心灵上的伤痕,就能因此被抵消、被原谅吗?   不能。   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那条短信。然后,他将那个陌生号码拉黑。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渐渐亮起的灯火,行人匆匆,车流如织。每个人似乎都有归处,都有方向。 第40章 他不能让陆其琛靠近砚舟   日子以一种近乎凝滞的缓慢向前爬行。   闻砚舟没有离开那套房子。他不知道能去哪里,也不知道离开之后,那个状态显然已经濒临崩溃的盛遒会做出什么更疯狂的事。   他就像一只被剪断了翅膀的鸟,困在精美的笼中,靠着惯性麻木地活着。   他和盛遒陷入了漫长的、无声的冷战。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闻砚舟单方面的隔绝。他不再和盛遒说话,不再看他,尽量避开任何可能与盛遒产生接触的空间和时间。他睡在客房,白天盛遒去公司后,他才出来活动,在书房写稿,在客厅看书,在阳台发呆。晚上,他会在主卧传来动静前,就早早躲进客房,反锁上门。   盛遒没有试图强行破开那扇门。   他变得异常沉默,每天按时去公司,很晚才回来,身上总是带着浓重的、挥之不去的烟草味和酒气。他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许多,眼下乌青深重,眼神里有一种死寂的、灰败的东西。他偶尔会站在客房门外,一站就是很久,但最终只是抬起手,在即将触到门板时又无力地垂下,然后默默离开。   陈医生来过两次电话,语气一次比一次焦急,说盛遒拒绝配合治疗,药也不好好吃,睡眠极差,再这样下去情况会非常危险。闻砚舟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担忧的陈述,心里一片麻木的冰凉。他只是“嗯”了一声,说“我知道了”,然后挂断。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或者说,他是否还愿意为那个伤害自己的人做什么。   他试图用写作来逃避现实。编辑催了他几次新书的进度,他坐在电脑前,对着空白的文档,脑子里却像塞满了粗糙的砂砾,一个字也挤不出来。那些曾经让他着迷的文字和故事,似乎都随着那夜的暴力和泪水一起干涸了。   打破这种窒息僵局的,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周三下午,闻砚舟正在书房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手机响了。   是个本地的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请问是闻砚舟闻老师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悦耳的男声,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和笑意。   “我是。您哪位?”   “闻老师您好,冒昧打扰。我是陆其琛,是‘新视野’文化基金的负责人。我们基金最近在筹备一个青年作家扶持计划,重点聚焦现实主义题材的创作。我拜读过您的《风声掠影》,非常欣赏您对社会与人性的深刻洞察和细腻笔触。不知道您最近是否有新的创作计划?我们基金很希望能有机会与您合作,提供一些创作上的支持。”   对方说话不疾不徐,语调诚恳,听起来像是圈内常见的文化项目接洽。闻砚舟这段时间几乎与外界断了联系,此刻接到这样一个听起来颇为正规又带着赏识意味的电话,心里那潭死水,微微起了一丝波澜。   “陆先生您好。”闻砚舟的声音还有些干涩,“谢谢您的关注。我最近……确实在准备新稿,不过还在构思阶段。”   “那太好了。”陆其琛的声音里透出恰到好处的欣喜,“不知道闻老师这两天是否方便?我们基金正好在市中心艺术区有一个小型的文化交流空间,明天下午有个私人的艺术沙龙,来的都是圈内一些朋友,氛围比较轻松。如果闻老师有空,不妨过来坐坐,喝杯茶,聊聊天,或许也能给新作带来一些灵感。当然,如果您不介意,我也想当面向您介绍一下我们基金的这个扶持计划。”   闻砚舟沉默了。他本能地想拒绝。他不想出门,不想见人,不想应付任何社交。但另一个声音在心底微弱地响起:他不能一直这样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腐烂。他需要新鲜的空气,需要正常的人际交往,需要一点能将他从这潭泥淖中稍微拉出来一点的力量。   “明天下午……具体是几点?”他听见自己问。   “下午三点开始,就在‘云隐’艺术空间,地址我稍后短信发给您。”陆其琛似乎并不意外他的犹豫,语气依旧温和,“您不用有压力,就当是出来散散心。期待与您见面。”   挂了电话,闻砚舟盯着手机屏幕,心里有些茫然,又有些许久违的、微弱的期待。陆其琛……这个名字他隐约有些印象,似乎在某个财经杂志或文化新闻里看到过,年轻有为的文化投资人,风评似乎不错。也许,出去走走,见见不同的人,真的能让他感觉好一点。   他没有告诉盛遒这件事。事实上,他们之间已经几乎没有交流了。   第二天下午,闻砚舟仔细挑选了一套相对正式的休闲装,尽量遮住脖颈和手腕上还未完全消退的淡痕。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里多少有了点活气。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和钥匙,出了门。   “云隐”艺术空间坐落在市中心一处闹中取静的老洋房区,环境清幽雅致。闻砚舟按照地址找到时,沙龙似乎已经开始,隐约能听到里面轻柔的音乐和谈话声。他推门进去,立刻有侍者迎上来,在得知他是陆其琛先生的客人后,恭敬地将他引到后院。   后院被打造成了一个精巧的露天花园,绿植环绕,中间放着几张舒适的沙发和茶几,已有七八个人散坐着,低声交谈。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氛围确实如陆其琛所说,轻松而私密。   “闻老师,欢迎欢迎。”一个穿着浅灰色亚麻西装的男人从人群中站起身,微笑着朝闻砚舟走来。   这便是陆其琛。他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的年纪,身材高挑匀称,相貌是那种温文尔雅的英俊,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眼神温和含笑,气质从容干净。他伸出手,与闻砚舟轻轻一握,力度适中,一触即分,显得很有教养。   “陆先生,您好。”闻砚舟也点头致意。   “您能来,我真是太高兴了。”陆其琛引着闻砚舟在一处相对安静的沙发落座,亲自为他斟了杯花果茶,“这里都是些搞艺术和文化的朋友,没有外人,您随意就好。尝尝这个茶,是我一个朋友从云南带回来的古树红茶,味道很特别。”   茶香袅袅,入口温润回甘。陆其琛很会聊天,从茶聊到艺术,又从艺术自然地过渡到文学,他对当下文坛的动向和作品如数家珍,见解独到却不显卖弄。他并没有一上来就大谈扶持计划,而是像朋友一样,分享着一些有趣的见闻和思考,偶尔问及闻砚舟的创作习惯和偏好,态度真诚而尊重。   闻砚舟紧绷的神经,在这舒适的环境和对方如沐春风的谈吐中,渐渐松弛下来。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平和地与人交谈过了,不用警惕,不用防备,只是单纯地交流思想和感受。他甚至露出了一两次淡淡的、真实的笑容。   沙龙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期间,陆其琛将闻砚舟介绍给了几位在场的艺术家和评论家,大家互相寒暄,交换了对一些文化现象的看法。闻砚舟话不多,但听得很认真,偶尔插言几句,也言之有物。他能感觉到,陆其琛在不动声色地引导话题,让他能够融入,又不至于感到被冷落或过度关注。   “闻老师似乎对城市与人性的疏离感这个话题很有感触?”一位画家在讨论某部电影时说道。   闻砚舟点了点头:“是,我觉得现代科技在拉近物理距离的同时,很多时候反而加剧了心灵上的隔阂。每个人好像都活在自己的气泡里。”   “精辟。”陆其琛在一旁抚掌,看向闻砚舟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闻老师这句话,一下子点出了很多作品的深层内核。其实我们基金想扶持的,正是这种能敏锐捕捉时代情绪、有思想深度的创作。闻老师,如果您的新作是朝这个方向探索,我真的很期待。”   他的赞赏真诚而不浮夸,让闻砚舟心里那点因为长久自我怀疑而产生的阴霾,似乎被吹散了些许。   沙龙结束时,已是傍晚。夕阳给花园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众人陆续告辞,陆其琛将闻砚舟送到门口。   “今天真的很愉快,闻老师。”陆其琛微笑着,递过一张制作精美的名片,“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扶持计划的具体细节和申请流程,我明天让助理整理好发邮件给您。有任何问题,随时可以找我。另外……”   他顿了顿,眼神里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朋友般的关切。   “我知道创作者有时候需要独处的空间,但也别忘了出来透透气。以后我们这儿常有类似的小聚,您若是有空,随时欢迎过来坐坐,就当换个环境找找灵感。”   “谢谢陆先生,今天我也很愉快。”闻砚舟接过名片,诚恳地说。这是他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感觉到些许轻松和愉悦。   “叫我其琛就好。”陆其琛笑道,随即很自然地说,“这个时间不好打车,我正好顺路,送你回去吧?”   “不用麻烦了,我……”   “不麻烦,反正顺路。”陆其琛已经示意等在一旁的司机将车开了过来,是一辆低调但质感十足的黑色轿车。他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笑容无可挑剔,“请吧,闻老师,就当是让我尽一下地主之谊。”   盛情难却,闻砚舟犹豫了一下,还是道谢上了车。车子平稳地驶入傍晚的车流。陆其琛很体贴,没有过多攀谈,只是放着舒缓的古典音乐,偶尔指着窗外的某栋建筑,简单介绍两句它的历史。   车子很快到了闻砚舟住的小区门口。闻砚舟再次道谢,准备下车。   “闻老师,”陆其琛叫住他,从车内储物格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包装精致的深蓝色丝绒盒子,递了过来,“一点小礼物,算是见面礼,也是祝贺我们今天愉快的相识。希望你不会觉得唐突。”   闻砚舟连忙摆手:“陆先生,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是我上次去法国,在一个老工匠那儿淘到的一支古董蘸水笔,我觉得它的气质很配你。放在我这里也是蒙尘,不如送给真正懂得欣赏它、能用它写出好故事的人。”陆其琛的语气温和而坚持,带着一种让人难以拒绝的真诚,“收下吧,就当是……一个读者对喜欢的作家的一点小小的心意和支持。”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反而显得矫情。闻砚舟只好接过那个有些分量的丝绒盒子,再次郑重道谢。   “快回去吧,天气转凉了。”陆其琛笑着冲他挥挥手,车窗缓缓升上。   闻砚舟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融入夜色车流,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感受。轻松,温暖,又有一丝隐隐的不安。陆其琛的友善和赏识来得太自然,太恰到好处,几乎完美地契合了他此刻情感上的空洞和需要。但他甩甩头,将那一丝不安压了下去。也许,只是他自己在黑暗里待得太久,已经不习惯阳光的温度了。   他转身走进小区,没有注意到,不远处林荫道的阴影里,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车窗半降,盛遒坐在驾驶座上,指间夹着一支明明灭灭的烟,脸色在昏暗中晦暗不明。   他死死盯着闻砚舟消失的楼道口,目光又移向刚才陆其琛车子离开的方向,眼底翻涌着骇人的、近乎毁灭的风暴。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因为用力而骨节暴突,青筋毕露,那支烟被硬生生掐灭在掌心,灼热的疼痛也浑然不觉。   他认得那辆车。更认得那个人。   陆其琛。   那个名字,那张温文尔雅的脸,是他无数个深夜噩梦里的常客,是他心底最深处、腐烂发臭、从未愈合的旧伤疤。   他怎么会接近砚舟?他想干什么?   看着闻砚舟对那个人露出笑容,看着那个人殷勤地为砚舟开车门,看着砚舟接过那个人的礼物……盛遒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冻结,然后又疯狂地逆流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那晚在书房外听到的、闻砚舟压抑的哭泣和绝望的质问,再一次在耳边尖锐地回响起来。而此刻,那些画面却和眼前闻砚舟对陆其琛微笑的样子重叠在一起,像最恶毒的嘲讽,狠狠碾碎了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   他以为砚舟只是生气,只是需要时间。他甚至可悲地抱着一点微弱的希望,以为只要自己不再出现,不再刺激他,或许……或许砚舟会慢慢好起来,会重新接纳他。   可现在,他看到了什么?   砚舟对别人笑了。对着那个他恨不得碎尸万段、拖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的人,笑了。   还接受了那个人的礼物。   那支笔……哈。真是会投其所好。真是体贴入微。   巨大的、被背叛的恐慌和尖锐的、噬骨的嫉妒,如同最毒的藤蔓,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要呕出血来。比那更甚的,是一种灭顶的、毁灭一切的暴怒和杀意。   陆其琛。他怎么敢?他怎么敢碰他的人?他怎么敢用那双肮脏的手,去染指他的砚舟?   而砚舟……他的砚舟……是不是因为生他的气,因为恨他,所以才会接受陆其琛的接近?还是说……砚舟根本不知道陆其琛是谁?不知道那个人曾经对他做过什么?   不,不行。   他不能让陆其琛靠近砚舟。一秒钟都不行。   盛遒猛地发动车子,引擎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车头调转,却不是驶向小区,而是朝着刚才陆其琛车子消失的方向,疯狂地追去。他的眼睛赤红,里面燃烧着癫狂的火焰,所有的理智、克制、还有陈医生叮嘱的“平静”、“服药”,全都被这滔天的怒火和恐慌烧成了灰烬。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找到陆其琛,杀了他。然后把砚舟抓回来,关起来,锁起来,让他眼里再也看不到别人,心里再也想不起别人。 第41章 漂亮又带刺的猎物,征服起来特别有成就感   盛遒没能追上陆其琛。   或者说,当他将油门踩到底,在城市傍晚拥堵的车流中穿梭追逐,最后看到那辆黑色轿车驶入一处有严密安保的私人会所时,残存的、濒临崩断的最后一丝理智,勉强拉住了他。   他不能在这里动手。会所是陆其琛的地盘,里面有多少人,有多少眼睛,他不知道。他现在这个样子,贸然闯进去,不仅动不了陆其琛分毫,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让那个阴险狡诈的禽兽,提前对砚舟做出更不可预料的事。   车子猛地一个甩尾,在会所对面街边急刹停下。盛遒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方向盘上,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被抛上岸濒死的鱼。眼前阵阵发黑,太阳穴突突地跳,血管里的血液仿佛都在尖叫、沸腾,叫嚣着要冲出去,撕碎一切。   陆其琛。陆其琛。   这个名字,这张脸,是他最不堪回首的过去,是他深埋心底、腐烂化脓、从未真正愈合的毒疮。   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初出茅庐、空有野心却羽翼未丰的年轻人。盛家那时内斗正酣,他那个偏执狂父亲留下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干净,外有强敌环伺。一次关键的合作案,他需要争取当时在文娱投资领域已颇有根基的陆家支持。陆家的实际掌权人,就是陆其琛的父亲。而陆其琛,是陆家精心培养的继承人,看似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实则是个玩弄人心、有着变态嗜好的猎手。   在一次私人酒会上,陆其琛注意到了他。起初是看似善意的提点和引荐,然后是不着痕迹的示好和接近。年轻气盛的盛遒,虽然警惕,但为了那个至关重要的项目,也为了不拂陆家的面子,不得不虚与委蛇。   他永远记得那个晚上。   陆其琛以“庆祝项目初步达成意向”为由,邀请他去一处僻静的私人别墅。酒里被下了药。等他恢复些许意识时,已经浑身无力地被控制在别墅顶层的房间里。   陆其琛就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慢条斯理地品着红酒,金丝眼镜后的眼神不再是平日的温和,而是赤裸裸的、令人作呕的玩味和掌控欲。   “阿遒,别紧张。”陆其琛的声音依旧悦耳,却像毒蛇的信子,“我只是觉得,像你这样……漂亮又带刺的猎物,征服起来,一定特别有成就感。”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盛遒人生中最黑暗、最屈辱的记忆。陆其琛没有真的做到最后一步——他似乎更享受精神上的凌虐和掌控。   他用各种手段折辱他,拍照,录像,用最下流肮脏的语言描述他,逼他做出种种不堪的动作和反应,欣赏他因为药力和愤怒而失控、崩溃的样子。那是一种彻底的、将他的人格和尊严踩在脚下肆意践踏的玩弄。   最后,陆其琛心满意足地收起那些“纪念品”,拍了拍他惨白汗湿的脸,语气轻柔得像情人间呢喃,内容却恶毒如魔鬼低语:“盛遒,记住今天。记住谁才是能掌控你的人。以后乖乖听话,这些……小玩意儿,我会替你好好保管。要是让我不高兴了……呵,我想很多人会对你‘精彩’的表现感兴趣的,对吧?”   那件事后,盛遒大病一场,几乎去了半条命。   身体上的伤害可以愈合,但精神上的重创和那种被彻底捏住把柄、如同跗骨之蛆的耻辱与恐惧,深深烙印在他灵魂深处。他不敢声张,那时的他,还没有与陆家正面抗衡的资本,那些照片和录像一旦流出,足以彻底毁掉他,也毁掉他刚刚起步、危机四伏的事业。   他只能将血和着牙往肚子里咽,用更狠戾的手段在商场拼杀,用更快的速度积累资本和势力。他终于爬到了足够高的位置,有足够的能力让陆家忌惮,也让陆其琛不敢再轻易将那件事作为把柄要挟。   这些年,他和陆家维持着表面和平,暗中较劲,陆其琛似乎也“遵守承诺”,没有再直接对他出手。但那根刺,始终扎在他心里,日夜作痛,是他一切不安全感、控制欲和偏执疯狂的根源之一。   他以为,随着时间推移,随着他越来越强大,那场噩梦会渐渐被埋葬。他遇见了闻砚舟,这个干净纯粹得像一束光的人,让他疯狂地想要占有,也让他那颗早已冰冷扭曲的心,生出了一丝可悲的、想要变好的渴望。   可他万万没想到,陆其琛这个阴魂不散的魔鬼,竟然会再次出现,而且,是以这样直接、这样恶毒的方式——接近闻砚舟。   他想干什么?是知道了砚舟对他的重要性,所以故意来报复?是想用同样的手段,毁掉他在意的人?还是说……他对砚舟,也产生了那种令人作呕的“兴趣”?   无论哪一种可能,都让盛遒浑身的血液冻成冰渣,又在下一秒燃起焚尽一切的毒火。恐慌、愤怒、杀意、还有那被强行勾起的、足以令他窒息的屈辱记忆,如同海啸般将他吞没。他感觉到自己苦苦维持的、那层名为“理智”的薄冰,正在寸寸碎裂。   不行……砚舟……他的砚舟什么都不知道……砚舟那么干净,那么美好,他会被陆其琛那种披着人皮的禽兽欺骗、伤害……不!绝对不行!   盛遒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神混乱而狂乱。他抓起手机,手指颤抖着,几乎握不稳,找到阿成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是瞬间被接通。   “盛总?”   “查!”盛遒的声音嘶哑破裂,像是砂纸摩擦,“陆其琛!‘新视野’文化基金!他最近所有动向,接触了什么人,特别是……特别是和闻砚舟有关的!立刻!马上!”   “是!”阿成听出他声音里的异常,没有丝毫犹豫。   “还有,”盛遒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却堵在喉咙里,带来一阵血腥味,“派人……不,你亲自去,24小时,跟着砚舟。不能让陆其琛再靠近他一步!如果……如果陆其琛敢碰他……”   后面的话,盛遒没能说下去,但那语气里的森然杀意,隔着电话线也让阿成心头一凛。   “明白,盛总。我立刻安排。”   挂了电话,盛遒瘫在驾驶座上,浑身脱力,冷汗已经浸湿了衬衫。他闭上眼,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各种画面:闻砚舟对陆其琛微笑的样子,陆其琛为闻砚舟拉开车门时那伪善的体贴,闻砚舟接过那支“古董笔”时脸上细微的动容……还有,很多年前,陆其琛拿着相机,对着无力反抗的他,露出的那种令人作呕的、欣赏猎物挣扎的愉悦笑容……   “操——!”一声压抑不住的、野兽般的低吼从喉咙深处挤出。盛遒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刺耳的长鸣。他却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绞,痛得他眼前发黑,呼吸艰难。   他必须立刻回去。回到砚舟身边。他要确认砚舟是安全的。他要告诉砚舟陆其琛是什么人……不,不行,他不能让砚舟知道那些肮脏的过去……可是,如果不告诉砚舟,砚舟会不会继续被陆其琛蒙骗?会不会觉得陆其琛是好人,反而觉得他是在无理取闹、控制欲发作?   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死死缠住他的大脑。偏执的猜忌和极度的恐慌交织在一起,将他的理智撕扯得支离破碎。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很危险,陈医生开的药就在口袋里,可他甚至想不起要去吃。他只想立刻见到闻砚舟,把他紧紧锁在怀里,确认他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没有任何人能觊觎,能伤害。   他颤抖着手重新发动车子,掉头,朝着家的方向疾驰而去。一路上,他闯了好几个红灯,引得后面喇叭声和骂声一片,但他全然不顾。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砚舟,回家,锁起来。   当盛遒用指纹打开家门,踉跄着冲进去时,客厅里亮着温暖的灯光。闻砚舟正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那支从丝绒盒子里取出的古董蘸水笔,他低着头,指尖很轻地抚摸着笔身上精致的雕花,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安静柔和,似乎正在出神地想着什么。   听到动静,闻砚舟抬起头。当看到站在玄关、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混乱狂乱、浑身散发着骇人气息的盛遒时,他脸上的那点柔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从笔上移开,身体微微向后靠,做出了一个防御的姿态。   这个小动作,看在盛遒眼里,无异于火上浇油。   砚舟在防备他。   砚舟因为陆其琛送的这支破笔,在防备他!   “那是什么?”盛遒的声音干涩嘶哑,他一步一步走过来,眼睛死死盯着闻砚舟手边的那支笔,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闻砚舟抿了抿唇,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地看着盛遒,看着他明显不正常的、濒临崩溃的状态,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他想起陈医生的电话,想起盛遒的病情。他不想刺激他,但他也无法装作若无其事地和他交谈。   盛遒走到餐桌边,猛地伸手,一把将那支古董笔抓在手里。他的动作太猛,带倒了旁边的丝绒盒子,盒子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还给我。”闻砚舟皱起眉,声音很冷。这是别人郑重送的礼物,他并不想收,但盛遒这副抢夺的姿态,更让他反感。   “还给你?”盛遒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却比哭还难听,眼神疯狂地晃动着,“砚舟,你知道送你笔的这个人,是谁吗?”   闻砚舟心脏一紧,看着盛遒那双盛满痛苦、恨意和疯狂的眼睛,一个可怕的念头隐约浮现。难道……陆其琛和盛遒认识?而且,有过节?   “他是陆其琛,‘新视野’基金的负责人。我们今天下午在沙龙认识,他……”闻砚舟试图解释,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沙龙?认识?”盛遒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尖锐的嘲讽和痛楚,“你以为他是真心欣赏你的才华?你以为他是什么温文尔雅的文化人?闻砚舟,你他妈睁开眼睛看清楚!他是陆其琛!是个披着人皮的禽兽!是个以玩弄人心、践踏别人尊严为乐的变态!”   闻砚舟被他激烈的言辞和骇人的神态震住了,他看着盛遒因为极度激动而微微抽搐的脸,看着他手里几乎要被捏断的那支笔,心里的不安化为了实质的恐慌。   盛遒的反应太不正常了,这不仅仅是吃醋或者生气,这更像是一种被触发了某种深层创伤的、歇斯底里的反应。   “盛遒,你冷静点。”闻砚舟站起身,试图让他平静下来,“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过去,但陆先生他今天……”   “陆先生?你叫他陆先生?”盛遒的眼睛瞬间赤红,他猛地将手里的笔狠狠惯在地上!昂贵的古董笔撞上坚硬的地砖,笔身瞬间断裂,精致的笔尖扭曲变形,墨水溅开,在浅色的地砖上晕开一团肮脏的污渍。   “他不配!”盛遒低吼着,胸膛剧烈起伏,他往前逼近一步,伸手抓住了闻砚舟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闻砚舟痛哼一声,“砚舟,你听着,离他远点!永远不要再见他!不要接他的电话,不要收他的任何东西!他是冲着我来的!他想毁了我,现在他想通过毁了你来毁了我!你懂不懂?!”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变调,语无伦次,眼神混乱不堪,抓着闻砚舟肩膀的手也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闻砚舟被他抓得很疼,更被他眼中那种近乎绝望的疯狂吓到了。他试图挣脱:“盛遒,你放开我!你弄疼我了!你……你先冷静下来,我们好好说……”   “好好说?怎么好好说?”盛遒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他将脸凑近闻砚舟,滚烫的呼吸喷在闻砚舟脸上,眼神偏执得可怕,“告诉你他是怎么对我的?告诉你他当年是怎么下药,怎么把我关起来,怎么拍照录像,怎么用最恶心的方式折辱我,把我当个玩意儿一样耍弄?!”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闻砚舟脑海中炸开。   他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盛遒惨白扭曲的脸。   下药?关起来?拍照录像?折辱?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指向一个闻砚舟不愿去细想、却瞬间明白的、极其不堪和黑暗的可能。   所以……这就是盛遒心底最深的伤疤?这就是他那些不安全感、控制欲和偏执的根源之一?陆其琛……对盛遒做过那种事?   巨大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复杂难言的心疼,瞬间攥住了闻砚舟的心脏。   他看着盛遒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痛苦、屈辱和恐惧,之前对他的那些愤怒、隔阂和心寒,似乎都在这一刻被冲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让他喉咙发堵的酸涩。   “盛遒……”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不知道……对不起,我……”   “你不知道?”盛遒却像是被“对不起”这三个字刺激到了,他猛地松开闻砚舟的肩膀,却又像害怕他消失一样,转而用双手紧紧箍住了他的腰,将他死死按进自己怀里。他的拥抱用力到近乎凶狠,带着一种濒死之人抓住浮木般的绝望。   “对,你不知道……你怎么会知道……”盛遒将脸埋进闻砚舟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破碎的哽咽,“那么脏……那么恶心的事情……我怎么敢告诉你……砚舟,我的砚舟是干净的……不能被那些脏东西污染……”   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不知道是因为愤怒、恐惧,还是那汹涌而来的、几乎将他淹没的糟糕回忆。   闻砚舟被他勒得生疼,但这次他没有挣扎。他能感觉到颈窝处传来的湿热,盛遒……在哭?这个认知让闻砚舟的心脏狠狠一缩。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盛遒,脆弱,崩溃,支离破碎,像个受了重伤、找不到归途的困兽。   他犹豫了一下,抬起手,有些僵硬地,轻轻拍了拍盛遒紧绷的脊背。   这个细微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动作,却像是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盛遒心里那扇关押着所有黑暗情绪和疯狂执念的闸门。   “你是我的……”盛遒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泪水还挂在睫毛上,但眼神却再次被一种可怕的、不容置疑的偏执占据。他盯着闻砚舟,一字一句,像是宣誓,又像是诅咒,“闻砚舟,你只能是我的。陆其琛想碰你?他休想!我现在足够强大,谁敢碰你,我就杀了谁!你听见没有?!”   他的状态明显不对劲,眼神涣散又锐利,理智在崩溃的边缘反复横跳。闻砚舟心里警铃大作,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再刺激他。   “我听见了,盛遒。”闻砚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肯定,“我是你的。陆其琛……我不会再见他了。我保证。”   他想先安抚住盛遒,让他平静下来。至于陆其琛的事,之后再说。   可盛遒似乎并没有被完全安抚。他依然死死抱着闻砚舟,眼神在他脸上逡巡,像是在确认他话里的真实性,又像是在恐惧着什么。   “你对他笑了……”盛遒忽然又喃喃道,眼神变得空洞而痛苦,“你今天对他笑了,还接了他的礼物……砚舟,你是不是觉得他很好?比我好?是不是因为我伤害了你,所以你宁愿对别人笑,也不肯再对我笑一下?”   他的思维已经完全陷入了混乱的漩涡,被过去的创伤和此刻的嫉妒、恐慌搅得七零八落。他开始自说自话,将闻砚舟今天与陆其琛的正常社交,扭曲成了一种背叛和抛弃的前兆。   “没有,盛遒,没有。”闻砚舟试图解释,心里又急又无奈,“那只是普通的社交,我对他没有任何别的想法。我心里只有你,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盛遒低吼一声,忽然将闻砚舟打横抱了起来,不顾他的惊呼,大步朝着卧室走去。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蛮横,眼神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那火焰里,混杂着占有、恐惧、惩罚,还有一丝闻砚舟看不懂的、近乎毁灭的绝望。   “盛遒!你干什么?放我下来!”闻砚舟挣扎起来,恐惧再次攫住了他。盛遒的状态太危险了,他怕昨晚的噩梦重演。   “证明给我看。”盛遒将他扔在主卧的大床上,随即覆身上来,用身体和手臂将他牢牢困在身下。他低头,滚烫的唇粗暴地落在闻砚舟的脖颈、锁骨,留下一个个带着痛感的印记,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令人心颤的偏执,“证明你是我的……完完全全,从里到外,都是我的……让那些肮脏的念头,那些不该出现的人,都从你脑子里滚出去!”   “不要……盛遒,不要这样……”闻砚舟的挣扎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显得徒劳,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身体的记忆被唤醒,昨夜的疼痛和屈辱仿佛再次降临。他知道盛遒又发病了,比昨晚更严重。可知道归知道,当那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恐惧和痛苦再次袭来时,他依旧无法承受。   “求你……别这样……”他哭喊着,推拒着,但所有的抗拒都被盛遒轻易镇压。   盛遒像是完全听不见他的哀求,也看不见他的眼泪。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被过去的噩梦和眼前的恐慌双重折磨,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确认怀里的这个人还属于他,才能暂时驱散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对失去的恐惧。   这一次,甚至比昨夜更加混乱和不堪。盛遒的动作毫无章法,带着一种毁灭般的急切和疯狂。闻砚舟哭得几乎脱力,身体和心理的双重折磨让他意识都有些模糊。   他能感觉到盛遒的颤抖,能听到他压抑的、痛苦的喘息,甚至能从那粗暴的动作里,感受到一种近乎自毁的绝望。可这一切,都无法减轻他此刻所承受的痛楚。   最后,盛遒伏在他身上,身体剧烈地起伏,滚烫的汗水和不知是谁的眼泪混在一起,滴落在闻砚舟冰凉的皮肤上。   然后,和昨夜一样,盛遒没有立刻退开。   他紧紧抱着闻砚舟颤抖的身体,将脸埋在他汗湿的颈窝。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闻砚舟几乎无法呼吸。   “别离开我……”盛遒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呜咽,“砚舟……求你……别不要我……我错了……我再也不伤害你了……你别看别人……别对别人笑……我受不了……我真的会疯的……”   他颠三倒四地说着,像是在忏悔,又像是在哀求,身体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不停地轻颤。   闻砚舟闭着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身体很疼,心里更是一片冰凉的麻木。他知道盛遒病了,病得很重。可他也知道,自己快要承受不住了。这种反复的、毫无预兆的暴力伤害,这种被当作所有物般标记占有的方式,正在一点点耗尽他所有的爱意、心疼和忍耐。   他就那样躺着,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任由盛遒抱着,停留着,呜咽着。直到盛遒的呼吸渐渐变得沉重绵长,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昏睡过去。   闻砚舟慢慢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灯影,眼神空洞。 第42章 求你了   第二天,闻砚舟醒来时,盛遒已经不见了。   身体依旧残留着清晰的酸痛,火辣辣的疼。但比身体更难受的,是心里那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疲惫和空茫。昨夜盛遒崩溃的哭诉,那些颠三倒四的哀求,还有最后那近乎窒息的占有和停留,像一部混乱而压抑的默片,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   他知道了盛遒最深、最不堪的伤疤。知道了陆其琛那个看似温文尔雅的男人,内里是怎样的禽兽。震惊、心疼、后怕……种种情绪交织,让他对陆其琛的观感瞬间颠覆,只剩下冰冷的厌恶和警惕。   但同时,他也对盛遒感到一种更深的无力。   他知道盛遒病了,被过去的噩梦和失控的占有欲反复折磨。可知道归知道,当那些伤害一次次真实地落在他身上时,他还是会疼,会怕,会感到绝望。   他想离开。这个念头前所未有地清晰。离开这个充满痛苦回忆的房子,离开这个反复伤害他又依赖他、让他爱恨交织的男人。可是,他能去哪儿?盛遒会让他走吗?而且……如果他就这样走了,盛遒会怎么样?会不会彻底崩溃,做出更可怕的事?   就在他思绪混乱地靠在床头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那个他还没来得及删除、但已经决定不再联系的号码——陆其琛。   「闻老师,早安。冒昧打扰,希望没有影响您休息。昨天沙龙匆匆一别,意犹未尽。不知您今天是否方便?我这边刚好收到几份关于青年作家扶持计划的详细评估案例,其中一些涉及题材和叙事方式的探讨,我觉得可能会对您的新作构思很有启发。如果您有时间,我们可以约个安静的地方,简单聊聊。当然,如果您在忙创作,就当我没提过,千万不要有压力。」   短信措辞一如既往的得体、礼貌,充满了尊重和为他着想的意味。甚至体贴地为他可能有的拒绝准备好了台阶。   若是放在昨天收到这条短信,闻砚舟或许会犹豫,但最终可能会因为对创作灵感的渴望,以及对方展现出的真诚赏识,而答应赴约。但现在,知道了陆其琛对盛遒做过的那些事,再看到这条看似无害甚至友善的短信,闻砚舟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陆其琛想干什么?他接近自己,真的只是为了“扶持创作”吗?还是像盛遒说的,是冲着他来的?是想通过控制他来报复、打击盛遒?   闻砚舟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冰凉。他想立刻删掉短信,拉黑这个号码,像盛遒疯狂要求的那样,彻底断绝和这个危险人物的任何联系。但另一个念头,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陆其琛手里,有盛遒当年的把柄。那些照片,录像。   那是悬在盛遒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是盛遒一切痛苦的根源之一。   如果……如果他能想办法,从陆其琛那里拿到或者毁掉那些东西呢?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他知道这很危险,无异于与虎谋皮。陆其琛绝不是易于之辈。但他无法忍受盛遒永远活在那场噩梦的阴影下,无法忍受那些肮脏的东西成为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而且,如果他能解决掉这个最大的隐患,是不是……盛遒的病,也能好一点?他们之间,是不是也能有一线生机?   这个想法大胆而荒谬,甚至带着天真的孤勇。但此刻被逼到绝境的闻砚舟,像是抓住了一根虚无的稻草。他受够了被动地承受伤害,受够了在盛遒的疯狂和自己的恐惧之间挣扎。他想做点什么,哪怕微不足道,哪怕危险重重。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回复了过去。   「陆先生,您好。谢谢您的记挂。今天下午我暂时有空。您看在哪里方便?」   短信发送出去,闻砚舟的心跳得飞快,既有孤注一掷的决绝,也有深入虎穴的恐惧。他迅速下床,忍着身体的不适,洗漱,换上一身便于活动的休闲装。他没有告诉盛遒。他知道,如果盛遒知道,一定会发疯,会阻止,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他需要单独面对陆其琛,需要弄清楚这个人的目的,需要……见机行事。   半小时后,陆其琛的回复来了,是一个咖啡馆的地址,位于市中心一个相对安静的文化街区。时间定在下午两点。   闻砚舟看着那个地址,默默记下。然后,他开始思考该怎么去。阿成很可能在附近,盛遒一定安排了人看着他。他不能打草惊蛇。   中午,他像往常一样,简单给自己做了点吃的。下午一点左右,他换了身衣服,拿上手机和钥匙,出了门。他没有开车,而是步行走向小区附近的公交车站。他能感觉到,身后似乎有视线在跟随,但他没有回头,只是像平时出门散步一样,神色平静地走着。   在公交车站等了几分钟,他上了一辆开往市中心方向的公交车。车子启动后,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不远不近地跟了上来。是阿成,或者他手下的人。   闻砚舟心里一紧,但面色不变。他在市中心一个大型商场门口下了车,然后快步走进商场。商场里人流如织,他借着人群的掩护,迅速穿过一楼,从另一个出口离开,然后立刻拦了一辆刚好停在路边的出租车。   “去云隐路,‘时光’咖啡馆,谢谢。”他快速报出地址。   出租车汇入车流。闻砚舟从后窗看去,那辆黑色的轿车被红灯拦在了后面,渐渐看不到了。他微微松了口气,但心脏依然跳得厉害。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阿成很快会反应过来,会找到他。他必须抓紧时间。   下午两点,闻砚舟准时出现在“时光”咖啡馆门口。这是一家装修雅致、颇具格调的咖啡馆,客人不多,很安静。他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靠窗位置的陆其琛。   陆其琛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衫,戴着那副金丝边眼镜,正低头看着摊在桌上的一份文件,侧脸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温和儒雅,完全看不出半分昨夜盛遒口中“禽兽”、“变态”的影子。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闻砚舟,脸上立刻露出一个真诚而愉悦的笑容,站起身。   “闻老师,您来了,快请坐。”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姿态绅士。   “陆先生。”闻砚舟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平静。   侍者过来,闻砚舟要了杯美式。陆其琛则点了壶白茶。   “闻老师气色看起来比昨天好些了。”陆其琛将手边那份文件轻轻推过来,是一份装订精美的项目计划书,“这就是我早上跟您提到的案例评估,里面有几个青年作家的创作路径和突破点,我觉得很有参考价值。特别是这个关于‘创伤记忆与叙事重构’的案例分析,我觉得和您作品里那种细腻的心理刻画,可能有某种暗合。”   他的话题始终围绕着创作和项目,态度专业而诚恳,没有任何越界或令人不适的试探。闻砚舟一边听着,一边快速浏览着那份计划书,内容确实扎实,显示出“新视野”基金并非徒有其表。这让他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点点,但警惕丝毫未减。   “陆先生费心了,这些资料很有价值。”闻砚舟合上计划书,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斟酌着开口,“其实今天来,除了谢谢您的资料,我还有件事……想冒昧请教一下。”   “闻老师请讲,不必客气。”陆其琛笑容温和,做出倾听的姿态。   闻砚舟放下咖啡杯,抬起眼,直视着陆其琛。他需要试探,需要确认。   “陆先生……认识盛遒吗?”他问,声音平静,但目光紧紧锁着陆其琛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陆其琛脸上的笑容,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神,似乎有某种微妙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那笑容又恢复了自然,甚至还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思索。   “盛遒?遒盛文化的盛总?”陆其琛微微蹙眉,像是在回忆,“算是……知道吧。毕竟都在一个圈子里,虽然领域不太一样,但也打过几次照面。闻老师怎么突然问起他?”   他的反应太过自然,自然得几乎无懈可击。没有明显的慌乱,没有心虚,也没有刻意撇清,就像在谈论一个仅有数面之缘的普通商业伙伴。   闻砚舟的心沉了沉。陆其琛的段位,比他想象得还要高。要么,他真的心理素质极强,演技精湛;要么……他对盛遒做的那些事,对他而言根本无足轻重,甚至不值一提。   “没什么,只是听说……陆先生和盛总,似乎有些过往?”闻砚舟没有放弃,继续试探,语气放得更轻,像是随口闲聊。   陆其琛轻轻笑了起来,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姿态优雅。   “闻老师是从哪里听来的小道消息?”他语气带着点无奈的调侃,“我和盛总,确实在一些商业场合见过,也聊过几句,但要说‘过往’……恐怕谈不上。盛总那人,您可能也听说过,性格比较……独断,不是很容易打交道。我们之间,顶多算是认识,连朋友都算不上。”   他四两拨千斤,将问题轻飘飘地挡了回来,还把盛遒描述成了一个“不好打交道”的人,无形中为自己可能的“疏远”找到了合理解释。   闻砚舟知道自己不能再问下去了,再问,就会显得太刻意,反而会引起陆其琛的警觉。他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失望和冷意。   “原来是这样,可能是我听错了。”他淡淡地说,转移了话题,“对了,陆先生,关于这个扶持计划,如果我想申请,具体的流程是?”   陆其琛似乎很乐意他将话题转回正事,立刻又恢复了那副专业投资人的姿态,详细地介绍起申请流程、评审标准、资金支持方式等等,条理清晰,态度热忱。   整个交谈过程,陆其琛都表现得无可挑剔。他学识渊博,谈吐风趣,对文学和创作有深刻而独到的见解,对闻砚舟更是表现出极大的尊重和赏识。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了那些黑暗的真相,闻砚舟几乎要再次被他迷惑,认为这是一个难得的、值得交往的良师益友。   但越是如此,闻砚舟心里越是发冷。陆其琛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个精心设计的假面。他越是温和有礼,闻砚舟就越是能感觉到那副面具之下,可能隐藏着怎样冰冷残忍的本质。他根本无从试探,更别提拿到什么把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闻砚舟开始有些焦躁。他出来已经快一个小时了,阿成很可能已经找过来了。他必须尽快离开。   “陆先生,谢谢您今天的招待和分享,受益匪浅。”闻砚舟看了看时间,做出准备离开的样子,“我下午还有点事,就先告辞了。关于申请的事,我会认真考虑,有疑问再向您请教。”   “闻老师客气了。”陆其琛也站起身,笑容依旧无懈可击,“是我该谢谢您能拨冗前来。我送您出去。”   两人走到咖啡馆门口。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闻老师,”陆其琛忽然叫住他,语气变得稍微郑重了一些,“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闻砚舟心头一跳,停下脚步,看向他。   “您说。”   陆其琛推了推眼镜,目光温和地注视着闻砚舟,带着一种前辈对后辈的关切。   “我听说……您和盛总,关系似乎不错?”他顿了顿,看到闻砚舟骤然紧绷的神色,连忙补充道,“您别误会,我没有打探您隐私的意思。只是……在这个圈子里久了,有些事,多少听过一些风声。盛总这个人,能力手腕都没得说,但性格和行事方式……有时候确实比较极端。而且,他过去的一些经历,可能对他有些影响。”   他话说得含糊,但指向性已经非常明显。   闻砚舟的心脏猛地缩紧,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   “您想说什么?”闻砚舟的声音有些发干。   陆其琛叹了口气,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和欲言又止。   “闻老师,您是个很有才华、也很干净的创作者。这个圈子浮华也复杂,有些人,有些事,最好还是保持一点距离,免得……被不必要的麻烦缠上,甚至受到伤害。”他语重心长地说,随即又笑了笑,像是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点浅见,可能不太中听。您就当是个普通朋友的提醒吧。具体如何,还是要您自己判断。”   这番话,看似关心,实则毒辣。他先暗示盛遒性格极端、有不堪过去,又把自己摆在“关心朋友”的立场上,提醒闻砚舟“保持距离”、“避免伤害”。如果闻砚舟真的对盛遒的过去一无所知,或者对盛遒有怨气,这番话很可能就会在他心里埋下怀疑和疏远的种子。   而现在,闻砚舟在知道部分真相的情况下,再听这番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陆其琛在离间。用这种看似善意提醒的方式,在离间他和盛遒。他想干什么?让他对盛遒离心,然后更方便他控制自己?还是说,这只是他报复盛遒的又一步棋?   “谢谢陆先生的提醒。”闻砚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平淡无波,“我和盛遒之间的事,我自己会处理。不劳您费心。”   陆其琛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反应,依旧微笑着点了点头:“是我多言了。那……闻老师慢走,路上小心。保持联系。”   闻砚舟没有再说一个字,转身快步离开。他能感觉到陆其琛的目光一直黏在他的背上,如芒在背。直到拐过街角,那道视线才消失。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压下心头的惊悸和翻涌的恶心。陆其琛比他想象的还要阴险可怕。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他拿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却发现手机屏幕上,有十几个来自“阿成”的未接来电,还有几条盛遒的短信,时间就在几分钟前,语气一条比一条急促混乱。   「砚舟,你在哪?!」   「接电话!立刻!」   「别去见陆其琛!求你了!回来!」   最后一条,是三十秒前发的,只有三个字,却让闻砚舟浑身的血液瞬间冰凉。   「他来了。」   闻砚舟猛地抬头,心脏狂跳。   盛遒来了?他怎么会知道?阿成告诉他的?还是……他猜到了?   他来不及细想,也顾不上身体的疼痛,立刻朝着与咖啡馆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他必须立刻拦车回家,必须在盛遒找到这里之前离开!   然而,就在他刚走到路边,准备伸手拦车时,一辆黑色的轿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猛地横停在他面前,彻底挡住了他的去路。   车窗降下,露出盛遒那张惨白如纸、布满骇人风暴的脸。他的眼睛赤红,死死地盯着闻砚舟,眼神里有狂怒,有恐慌,有被背叛的痛楚,还有一丝……濒临彻底疯狂的绝望。   “上车。”盛遒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毁灭一切的火山。 第43章 自毁倾向……   闻砚舟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盛遒的眼神太可怕了,那里面翻滚的东西,比昨夜失控时更甚,像是所有理智的弦都在这一刻彻底崩断,只剩下最原始、最黑暗的疯狂和毁灭欲。   “砚舟,上车。”盛遒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裹挟着令人胆寒的风暴。   闻砚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他环顾四周,这条街相对僻静,行人寥寥。不远处,“时光”咖啡馆的玻璃窗后,陆其琛似乎还在座位上,正低头看着什么,对窗外的紧张对峙毫无所觉。可闻砚舟知道,这只是假象,陆其琛一定在看着,像耐心的猎手,欣赏着猎物一步步走入绝境。   不,他不能上盛遒的车。   以盛遒现在的状态,上去会发生什么,他不敢想。他必须保持冷静,必须想办法脱身。   “我……我自己回去。”闻砚舟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努力维持着镇定,他绕过车头,想从另一边离开。   “我让你上车!”盛遒猛地推开车门,高大的身躯带着骇人的压迫感,几步就跨到他面前,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你弄疼我了!放开!”闻砚舟疼得脸色发白,奋力挣扎,“盛遒,你冷静点!我们回去说!”   “回去?”盛遒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充满了令人心碎的痛苦和扭曲的愤怒,“回去?回到那个你迫不及待要逃出来的地方?回到那个你心里装着别人的地方?闻砚舟,你当我瞎了吗?你当我不知道你偷偷摸摸来见谁?!”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不远处几个行人侧目。盛遒却全然不顾,他死死盯着闻砚舟,赤红的眼睛像是要滴出血来。   “我警告过你!我让你离他远点!你为什么就是不听?!为什么还要来见他?!他就那么好?!好到你连我的话都可以当成耳旁风?!好到你明知道他对你图谋不轨,还要送上门来?!”   “我没有!”闻砚舟又急又气,更多的是恐惧,“我来是有原因的!盛遒,你听我说,陆其琛他……”   “我不听!”盛遒粗暴地打断他,攥着他手腕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闻砚舟甚至能听到自己骨节发出的轻微声响,“我不想知道你和那个人渣说了什么!我只要你记住,你是我的!你的人,你的心,你的一切,都只能是我的!任何想碰你、想把你从我身边带走的人,我都会让他后悔生在这个世上!”   他的话语彻底失去了逻辑,只剩下偏执到极点的占有宣言。闻砚舟看着眼前这个被嫉妒、恐慌和旧日创伤彻底吞噬的男人,心里那点因为知道真相而升起的心疼和犹豫,被更深的恐惧和绝望所取代。这样的盛遒,根本无法沟通,只会用伤害来确认,用暴力来占有。   “盛遒,你病了。”闻砚舟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你需要看医生,你需要……”   “我没病!”盛遒像是被这个字眼狠狠刺伤,他猛地将闻砚舟往车上一掼,闻砚舟的后腰狠狠撞在坚硬的车身上,痛得他闷哼一声,眼前发黑。“是你!是你逼我的!是你非要见陆其琛!是你让我变成这样的!”   他一边语无伦次地低吼着,一边用空着的手去拉后座的车门,试图将闻砚舟塞进去。动作粗暴,毫无章法,完全是凭着一股蛮力。   闻砚舟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了。他趁着盛遒分神去拉车门的瞬间,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抬脚,狠狠踩在盛遒的脚背上!他穿的是休闲鞋,鞋底不硬,但全力踩下去,也足以让猝不及防的盛遒吃痛,钳制着他的手松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闻砚舟猛地抽回手,不顾手腕火辣辣的疼痛,转身就跑!   “闻砚舟!你给我站住!”身后传来盛遒暴怒的嘶吼和急促的脚步声。   闻砚舟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他不敢回头,用尽生平最快的速度,朝着不远处一个热闹的商场入口冲去!那里人多,只要混进人群,盛遒就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他怎么样!   他能听到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盛遒的呼吸声似乎就在耳后。就在他即将冲进商场旋转门的前一秒,一只大手猛地从后面伸过来,再次抓住了他的胳膊!   完了!闻砚舟心里一沉。   然而,预想中的粗暴拖拽并没有发生。那只手抓住了他,力道很大,但动作却奇异地停顿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温和、带着恰到好处惊讶的声音插了进来。   “闻老师?盛总?这是……怎么了?”   闻砚舟猛地抬头,看见陆其琛不知何时出现在旁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关切,目光在闻砚舟苍白的脸和被盛遒死死抓住的胳膊上扫过,最后落在盛遒那骇人的表情上。   盛遒抓住闻砚舟的手,在听到陆其琛声音的瞬间,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陆其琛。那一刻,闻砚舟清晰地看到,盛遒眼中那疯狂燃烧的火焰,像是被泼进了一盆冰水,骤然凝固,然后,转化成一种更深、更沉、几乎凝为实质的、刻骨的恨意和……恐惧。   是的,恐惧。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闻砚舟捕捉到了。那个永远强势、永远掌控一切的盛遒,在面对陆其琛时,眼底最深处,竟藏着如此清晰的恐惧。这让闻砚舟的心狠狠一揪。   “陆、其、琛。”盛遒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   “盛总,好久不见。”陆其琛却仿佛完全没有感觉到那滔天的恨意,他推了推眼镜,笑容依旧温和得体,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看来你和闻老师之间有些误会?大庭广众的,拉拉扯扯不太好看。不如,我们先松开闻老师,有什么事,心平气和地说?”   他的话礼貌周到,甚至带着点劝和的意味,但听在盛遒耳中,无疑是最大的挑衅和讽刺。他捏着闻砚舟胳膊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闻砚舟疼得冷汗都下来了。   “我们之间的事,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插嘴。”盛遒的声音冷得像冰,眼神死死锁着陆其琛,像是要用目光将他凌迟。   “外人?”陆其琛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盛总这话就见外了。我和闻老师是正当的文化项目合作交流,今天也是正常的工作会面。倒是盛总您,看起来情绪不太稳定,这样对待闻老师,恐怕不太合适吧?闻老师是位优秀的作家,不是谁的私有物品,他有权选择见什么人,做什么事。”   他这番话,看似在讲道理,实则句句戳在盛遒的痛处。   “私有物品”、“选择”,每一个词都精准地刺激着盛遒最敏感、最偏执的神经。而且,他巧妙地将自己放在了“保护”闻砚舟、尊重闻砚舟“权利”的立场上,与盛遒的粗暴失控形成了鲜明对比。   果然,盛遒的脸色更加难看,胸膛剧烈起伏,抓闻砚舟的手却下意识地松了些力道。他死死瞪着陆其琛,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喷涌而出,但似乎又因为某种更深层的忌惮,而强忍着没有立刻爆发。   “陆其琛,我警告你,离他远点。”盛遒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否则,我会让你后悔。”   “盛总的警告,我收到了。”陆其琛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温和了些,他看向闻砚舟,语气带着安抚,“闻老师,你没事吧?需不需要帮忙?”   他的目光落在闻砚舟被攥出红痕的手腕上,眼神里适时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同情和担忧。   闻砚舟看着眼前这两个男人。一个是被旧日噩梦和疯狂占有欲折磨、濒临彻底失控的盛遒;一个是披着温和人皮、内里不知藏着怎样恶毒心思的陆其琛。他感觉自己像站在悬崖边上,前后都是深渊。   他不能指望盛遒此刻的理智。而陆其琛……这个人的“帮助”,恐怕比盛遒的疯狂更危险。   “我没事。”闻砚舟深吸一口气,用力将自己的胳膊从盛遒手中抽了出来。手腕上一圈清晰的红肿,火辣辣地疼。他看向盛遒,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疏离的冰冷。   “盛遒,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话。请你离开。”   盛遒身体猛地一震,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他没想到,闻砚舟会在陆其琛面前,用这样冰冷疏离的语气让他离开。那眼神里的陌生和拒绝,比任何言语的指责都更让他心慌恐惧。   “砚舟,我……”   “我说,请你离开。”闻砚舟打断他,语气没有起伏,“或者,你想让所有人都看到,遒盛文化的盛总,在街上对自己的伴侣施暴?”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狠狠扎进盛遒心里。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看着闻砚舟决绝而冰冷的侧脸,又看了看旁边始终噙着得体微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陆其琛,巨大的痛苦、恐慌和被背叛的愤怒再次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撕碎。   他死死攥着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很糟,再待下去,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不可控的事。他不能让陆其琛看到自己更不堪的样子。更不能……真的在公众场合,做出伤害砚舟、让砚舟彻底恨他的事。   最终,盛遒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像是受伤野兽的呜咽。他深深看了闻砚舟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复杂到令人窒息的情绪——痛苦、哀求、绝望、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疯狂执念。然后,他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回车上,黑色轿车发出一声刺耳的咆哮,猛地蹿了出去,很快消失在车流中。   直到那辆车彻底看不见,闻砚舟紧绷的身体才微微松懈,一阵虚脱感袭来。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闻老师,你还好吗?”陆其琛适时地递过来一张干净的手帕,语气充满关切,“盛总他……看起来情况不太对。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需不需要我……”   “不用了,陆先生。”闻砚舟没有接手帕,他站直身体,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谢谢您刚才解围。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我自己会处理。今天打扰了,我先回去了。”   他不想再和陆其琛有任何牵扯。这个人给他的感觉,比盛遒的疯狂更让他毛骨悚然。   “闻老师,”陆其琛却叫住他,声音依旧温和,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味深长的东西,“我知道您现在可能不想听。但作为……算是朋友吧,我还是想多说一句。有些人,有些关系,就像沼泽,陷得越深,越难脱身,最终只会被一起拖下去。您还年轻,才华横溢,未来有无限可能。有时候,及时止损,远离那些不健康的人和事,或许才是对自己最好的保护。”   他顿了顿,看着闻砚舟微微蹙起的眉头,继续用一种推心置腹般的语气说:“盛总过去的经历……可能造就了他某些极端的性格和掌控欲。跟他在一起,您可能会很辛苦,甚至……危险。今天的情形,您也看到了。我不是在挑拨,只是不希望你这样干净纯粹的人,被卷入不必要的麻烦和伤害里。‘新视野’基金的大门,永远为您敞开,那里会有更纯粹、更尊重创作的环境和支持。”   这番话,比起刚才在盛遒面前的“劝和”,显然更具煽动性和离间意味。他再次暗示盛遒的“过去”和“危险”,强调自己的“纯粹”和“支持”,几乎是在明示闻砚舟离开盛遒,投向他提供的“安全”港湾。   闻砚舟静静听着,心里那点因为盛遒失控而产生的动摇和恐惧,在陆其琛这番“恳切”的劝说下,反而奇异地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深的警惕和清明。   陆其琛太急于“拯救”他了,太急于把他和盛遒割裂开了。这不合常理。一个真正的、仅仅欣赏他才华的投资人,或许会劝他专注创作,但绝不会如此深入、如此“贴心”地介入他的私人感情,并如此明确地引导他离开现任伴侣。   这个人,绝对有所图。而且所图甚大。   “谢谢陆先生的关心和建议。”闻砚舟抬起眼,目光平静地与陆其琛对视,语气疏离而客气,“我会认真考虑的。告辞。”   说完,他不再给陆其琛说话的机会,转身,朝着与商场相反、更易打车的路口走去。他能感觉到陆其琛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那目光不再温和,而是带着一种冰冷的、评估猎物般的审视。   闻砚舟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小区的地址。车子驶离,他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疲惫地闭上眼睛。手腕还在疼,心更乱。盛遒的疯狂,陆其琛的伪善,像两座大山压在他心头。他知道,自己今天的举动,彻底激怒了盛遒,也引起了陆其琛更进一步的兴趣。   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会更难熬。   但他不后悔。他必须想办法,从这潭越陷越深的泥沼中挣脱出来。为了他自己,也为了……那个被心魔彻底困住、正在自我毁灭路上狂奔的盛遒。   只是,他该怎么做?他能怎么做?   就在闻砚舟心乱如麻之际,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一看,是一条新的短信,来自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闻老师,冒昧打扰。我是陈医生的助理小林。陈医生让我紧急联系您。盛先生刚才状态极度不稳定,险些在驾驶途中出事,现在已被送往陈医生处进行紧急干预。陈医生说,盛先生目前拒绝任何人靠近,只反复念着您的名字,情绪有自毁倾向。您能否尽快过来一趟?地址是……」   闻砚舟看着那条短信,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自毁倾向……   他猛地抬头,对司机急促道:“师傅,麻烦改道,去这个地方!快!”他报出短信里的地址,声音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 第44章 这只是冰山一角   闻砚舟赶到陈医生诊所时,已是傍晚。   诊所位于一栋僻静的老式洋房底层,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某种草药香气,混合出一种令人心神不宁的静谧。他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前台空无一人,只有一盏小灯亮着。一个戴着眼镜、面容清秀的年轻女孩立刻从里间迎了出来,神色焦急。   “闻先生,您可算来了!”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陈医生在里面稳住盛先生,但情况很不好。盛先生他……他一直在发抖,不说话,也不让人碰,眼神很吓人,好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反复念叨您的名字。陈医生给他用了微量镇静剂,效果不大。”   闻砚舟的心脏沉甸甸地往下坠。他跟着小林穿过一条铺着深色地毯的走廊,来到最里面一间诊疗室门口。门虚掩着,透出温暖的黄光,却莫名让人觉得压抑。   他轻轻推开门。房间不大,布置得像一间舒适的起居室,沙发、书架、绿植,唯独没有医院常见的冰冷器械。盛遒蜷缩在靠窗的一张单人沙发里,背对着门口,整个人陷在阴影中,只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和微微颤抖的肩膀。陈医生坐在他对面的一张扶手椅上,正低声说着什么,语气平缓柔和。   听到开门声,陈医生抬起头,看到闻砚舟,似乎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她朝闻砚舟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进来,又指了指盛遒,做了个“轻点”的手势。   闻砚舟放轻脚步走进去,在离盛遒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他能看到盛遒的侧脸,线条紧绷得像岩石,嘴唇抿得发白,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片浓重的阴影。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上,有几道新鲜的、像是自己抓挠出来的红痕。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极度脆弱又极度危险的气息,仿佛一座内部岩浆奔涌、表面却凝结着冰霜的火山,随时可能彻底爆发或彻底坍塌。   “砚舟……”陈医生用口型无声地念出他的名字,指了指盛遒,又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他坐下,试着和盛遒沟通。   闻砚舟喉结滚动了一下,心里五味杂陈。愤怒、恐惧、疲惫、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可悲的心疼,交织在一起。他慢慢走过去,在陈医生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靠得太近。   “盛遒。”他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蜷缩在沙发里的身影,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盛遒没有回头,也没有睁眼,只是那原本细微的颤抖,似乎停顿了一瞬。   “我来了。”闻砚舟又说,目光落在盛遒手臂的红痕上,心里那点坚硬,又软下去一块,“你……感觉怎么样?”   回应他的,是一片死寂。只有盛遒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收紧,攥成了拳头,骨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   陈医生担忧地看着盛遒,又看向闻砚舟,眼神示意他继续说点什么,安抚性的。   闻砚舟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道歉?解释?保证不再见陆其琛?这些话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而且,他内心深处,对盛遒今日在街头的粗暴和控制,依然残留着惊惧和愤怒。他无法轻易说出违心的安抚。   沉默在蔓延,空气越来越滞重。   就在陈医生准备再次开口介入时,盛遒忽然动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了闻砚舟。   那双眼睛,让闻砚舟的心脏狠狠一缩。里面没有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混乱的黑暗。瞳孔微微扩散,视线涣散,仿佛穿透了闻砚舟,看向了某个更遥远、更可怕的地方。那里面翻涌着痛苦、恐惧、疯狂,还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   “他碰你了。”盛遒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没有任何语调起伏,只是一个平板的陈述句。   闻砚舟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陆其琛。“没有,他只是……”   “他碰你了。”盛遒打断他,重复了一遍,眼神死死锁着闻砚舟,却又像是没有真正聚焦在他身上,“他的手……碰你了。他的眼睛……看你了。他跟你说话……对你笑……”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却越来越低,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混乱和偏执。   “他想把你带走……像当年对我那样……不,也许更糟……他会对你做更恶心的事……拍照……录像……让你哭……让你求饶……把你弄脏……彻底弄脏……”   “盛遒!”闻砚舟听不下去了,猛地提高声音,试图打断他这可怕的臆想,“你清醒一点!我没有!陆其琛他没有对我做什么!我们今天只是……”   “只是什么?”盛遒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动作太猛,带倒了旁边的边几,上面的水杯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闻砚舟,眼神里的黑暗疯狂地涌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嘶吼、冲撞,即将破笼而出。   “只是喝咖啡?只是聊创作?只是……接受他虚伪的关心和挑拨?!”盛遒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痛楚和暴怒,“闻砚舟,你到底有没有脑子?!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东西?!你知不知道落在他手里会是什么下场?!还是说……”   他往前逼近一步,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带着骇人的压迫感。闻砚舟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脊背抵上冰冷的椅背。   “还是说,”盛遒的声音忽然又低了下去,变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轻柔,他弯下腰,凑近闻砚舟的脸,滚烫的呼吸喷在他皮肤上,眼神里是破碎的、近乎崩溃的哀求,“还是说……你宁可被他那样对待,也不想再留在我身边了?因为我疯了?因为我伤害了你?所以……所以你宁愿选那个恶魔,也不要我了,是不是?”   他的逻辑已经完全混乱,将闻砚舟的正常社交,与他自身最深的恐惧和创伤强行绑定,得出一个最绝望、最偏执的结论。   “不是!盛遒,你听我说……”闻砚舟急得眼圈发红,他想抓住盛遒的手,想让他冷静下来,可盛遒此刻的状态,让他不敢轻易触碰。   “我不听!”盛遒猛地挥开他试图伸过来的手,力度之大,让闻砚舟手臂一阵发麻。他直起身,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双手抱住头,手指深深插进发间,发出痛苦的、压抑的低吼。   “他不配碰你……谁都不配……你是我的……是我的……”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不住颤抖,眼神时而涣散,时而锐利如刀,在闻砚舟和陈医生之间来回扫视,充满了不信任和攻击性。   陈医生见状,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她迅速而悄无声息地绕到盛遒侧后方,手里拿着一支准备好的注射器。   “盛先生,看着我,深呼吸……”陈医生声音沉稳,试图引导。   “滚开!”盛遒却像受惊的野兽,猛地转身,手臂一挥,差点打中陈医生手中的注射器。他眼神凶狠地瞪着陈医生,又猛地看向闻砚舟,那眼神里的痛苦和疯狂几乎要溢出来。   “你们都想害我……都想把她从我身边抢走……不……不行……”他喃喃着,忽然转身,朝着门口跌跌撞撞地冲去!   “盛遒!”闻砚舟惊呼,想追上去。   “别动!”陈医生厉声喝止,同时迅速上前,动作干净利落地在盛遒冲出门的前一秒,将那支镇定剂精准地注射进他的上臂!   盛遒的身体猛地一僵,前冲的力道戛然而止。他缓缓转过身,眼神迷茫地看向闻砚舟,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身体软软地朝地上倒去。   陈医生和小林连忙上前扶住他,将他半拖半抱地安置回沙发上。药效很快发挥作用,盛遒的挣扎和颤抖渐渐平息,呼吸变得沉重绵长,眼睛也慢慢闭上,只是眉头依旧紧锁,仿佛在睡梦中也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房间里一片狼藉,水渍混着玻璃碎片,空气里弥漫着紧张过后令人窒息的安静。   闻砚舟站在原地,看着沙发上昏睡过去、却依旧显得痛苦不安的盛遒,只觉得浑身发冷,四肢百骸都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将脸埋进膝盖。   陈医生处理好盛遒,又示意小林去收拾地上的狼藉,然后走到闻砚舟身边,蹲下来,声音带着疲惫和严肃。   “闻先生,您看到了,盛先生目前的情况非常非常糟糕。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叠加偏执型人格障碍,在受到强烈刺激——尤其是与陆其琛相关的刺激时,会引发极端的解离和攻击性行为,包括自毁和伤人倾向。今天在街上,后来开车,刚才……都非常危险。普通的镇静剂和谈话治疗,效果已经非常有限了。”   闻砚舟抬起头,眼睛通红,声音沙哑:“那……该怎么办?”   “他需要更系统、更深入,可能也需要一定强制性的住院治疗。”陈医生直言不讳,“在一个完全可控、安全的环境里,进行药物调整和心理干预,直到他的情绪和认知恢复到相对稳定的水平。否则,下一次发作,后果可能不堪设想。对他自己,对您,甚至对周围的人,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   住院治疗……强制性……这几个字像重锤敲在闻砚舟心上。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盛遒会被当做“病人”隔离起来,失去自由,接受各种他可能抗拒的治疗。但陈医生说得对,以盛遒现在的状态,留在家中,就像一个不定时炸弹。   “我……我需要考虑一下。”闻砚舟艰涩地说。这个决定太沉重了。   “我理解。”陈医生点点头,“但时间不多了。陆其琛的出现,就像一个最危险的触发器。盛先生对他的恐惧是根植在创伤记忆深处的,只要陆其琛还在附近,还在试图接近您,盛先生的病情就随时可能被引爆。您自己……也要万分小心。陆其琛那个人,绝不简单。”   闻砚舟心头一凛。陈医生也提醒他小心陆其琛。   “陈医生,”闻砚舟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您知道……盛遒和陆其琛之间,具体发生过什么吗?”   陈医生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具体细节,涉及患者的绝对隐私,我不能透露。我只能说,那是一段非常黑暗、非常具有摧毁性的经历。盛先生能走出来,建立今天的事业,已经是个奇迹。但那些创伤并没有消失,只是被压抑了。陆其琛的出现,等于亲手撕开了那些从未愈合的伤疤。而且……”她顿了顿,看向闻砚舟的眼神充满忧虑,“以我对陆其琛那种人的了解,他既然再次出现,并且目标明确地接近您,就绝不会轻易罢手。他的手段,往往比看起来的更加阴险和难以防备。您一定要提高警惕,尽量减少单独外出,特别是……不要再去见陆其琛,任何理由都不要。”   闻砚舟心里沉甸甸的。他今天去见陆其琛,本是想试探,结果却似乎让自己和盛遒都陷入了更危险的境地。   “我明白了,谢谢您,陈医生。”   陈医生又交代了几句关于盛遒醒后可能出现的反应和注意事项,便去处理其他事情了。闻砚舟独自坐在诊疗室外的走廊长椅上,脑子很乱。盛遒的病,陆其琛的威胁,还有他自己未来未知的路,像一团巨大的、找不到线头的乱麻。   不知坐了多久,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拿出来一看,又是一个陌生号码,但这次,他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接通了电话,但没有先开口。   “闻老师,晚上好。”电话那头传来陆其琛温和依旧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希望没有打扰您休息。下午的事情,我很抱歉,似乎因为我,给您和盛总之间造成了不小的误会和困扰。”   闻砚舟握紧手机,声音冷淡:“陆先生有事吗?”   “是这样,”陆其琛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冷淡,语气依旧从容,“我后来想了想,觉得下午在咖啡馆,有些话可能没有说透,反而让您产生了疑虑。关于盛总,关于……他的一些过去,我或许知道一些不那么为人知的内情。这些事,可能对您理解他现在的状态,甚至保护您自己,会有些帮助。”   闻砚舟的心脏猛地一跳。陆其琛要告诉他盛遒的过去?他想干什么?是真想“帮助”他,还是又一个陷阱?   “我不觉得我们有讨论这个的必要。”闻砚舟直接拒绝。   “闻老师,别急着拒绝。”陆其琛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般的诚恳,“我知道您现在可能很混乱,也很警惕我。这很正常。但请您相信,我对您绝无恶意。我只是不希望你受到不必要的伤害。盛遒他……就像一座外表华丽、内里却布满裂缝和毒气的城堡,靠近的人,很容易被那些逸散出来的毒气所伤,甚至……被拖进城堡深处,一同埋葬。”   他的比喻阴森而精准,让闻砚舟后背发凉。   “您到底想说什么?”闻砚舟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想和您再见一面,单独,好好谈一谈。”陆其琛说,“有些事,在电话里说不清楚。我可以给您看一些东西,一些……能证明我所言非虚的东西。时间地点您来定,公开场合也可以,只要确保我们能安静地聊一会儿。看完之后,如果您还是觉得我在危言耸听,或者对我有任何不满,我保证从此不再打扰您。但如果您看了之后,觉得有必要重新审视您和盛总的关系,甚至……需要帮助,我会是您最可靠的朋友。”   他的提议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给予了闻砚舟极大的主动权和控制权。但闻砚舟知道,这很可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诱饵。陆其琛想让他看什么?所谓的“证据”,会不会是伪造的?或者,是另一种更可怕的陷阱?   “我考虑一下。”闻砚舟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断然拒绝。他想先稳住陆其琛。   “当然,您慢慢考虑。”陆其琛很好说话,“不过,闻老师,容我再多嘴一句。有些真相,虽然残酷,但早点知道,总比一直被蒙在鼓里,最后遍体鳞伤要好。盛遒能给你的,除了伤害和禁锢,还有什么呢?而我能提供的,是真正的尊重、自由,和让您的才华得以充分发挥的安全空间。孰优孰劣,您那么聪明,应该能想明白。”   他又开始了那套离间和拉拢的说辞。   “我还有事,先挂了。”闻砚舟不想再听下去,直接结束了通话。   他靠在冰凉的窗玻璃上,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陆其琛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从四面八方,缓缓地、耐心地收紧。而他,和那个在药物作用下昏睡、却依旧被噩梦缠绕的盛遒,就像是网中挣扎的飞蛾。   他该怎么办?   答应陆其琛的见面,冒险去探究那可能带来更大痛苦的“真相”?还是彻底切断联系,但可能永远不知道陆其琛究竟握着盛遒怎样的把柄,也不知道他接下来会用什么更阴险的手段?   留在家中,守着这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盛遒,等待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来自陆其琛的恶意?   每一个选择,似乎都指向更深的黑暗。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短信,来自刚才那个陌生号码。只有一句话,附带着一张模糊的、似乎是从某个视频中截取的图片。   图片很暗,角度诡异,但依稀能辨认出一个年轻男人的轮廓,被束缚着,表情痛苦而屈辱。虽然看不太清脸,但那身形和隐约的轮廓……闻砚舟的心脏骤然停跳——像极了多年前的、青涩而绝望的盛遒。   短信内容:「这只是冰山一角。想知道全部吗?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时光’咖啡馆。我等你。过时不候。陆其琛。」   闻砚舟盯着那张模糊却极具冲击力的图片,手指冰凉,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瞬间惨白的脸。   陆其琛,终于图穷匕见。他用最直接、最残忍的方式,抛出了诱饵,也亮出了獠牙。   而闻砚舟知道,自己恐怕……没有选择了。 第45章 他还要彻底毁掉盛遒   那张模糊却极具冲击力的图片,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闻砚舟的视网膜上,也烙在他心头。他猛地闭上眼睛,但黑暗中,那屈辱痛苦的轮廓却更加清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捂住嘴,冲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趴在洗手池边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冰冷的酸水灼烧着喉咙。   陆其琛……他竟真的留着那些东西。这么多年过去,他非但没有销毁,反而在此时此刻,拿出来作为引诱他、威胁他的工具。这个人,远比想象中更卑鄙、更可怕。他不仅要报复盛遒,还要用最残忍的方式,撕开盛遒最深的伤疤,并在上面撒盐。   “闻先生,您没事吧?”小林听到动静,担忧地敲门询问。   “没……没事。”闻砚舟用冷水扑了把脸,抬起头,看着镜中自己惨白如纸、眼眶通红的脸。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知道陆其琛是个不择手段的恶魔,但亲眼“看到”证据,那种冲击和寒意,是言语无法形容的。   他不能去。理智尖叫着警告他。那绝对是个陷阱。陆其琛手里有盛遒的把柄,同样也可能对他做出可怕的事情。他不能把自己送到恶魔嘴边。   可是……如果他不去,陆其琛会怎么做?把那些照片、视频公之于众?彻底毁掉盛遒?还是用更阴险的方式,继续在暗处窥伺,伺机而动?他能眼睁睁看着盛遒被那些东西彻底摧毁吗?那个蜷缩在沙发上、被噩梦折磨、濒临崩溃的男人……   闻砚舟擦干脸上的水渍,走回诊疗室门口。透过虚掩的门缝,他看到盛遒依旧昏睡着,眉头紧锁,偶尔会不安地挣动一下,嘴唇翕动,似乎还在无声地念着什么。陈医生坐在一旁,低声记录着什么,神色凝重。   他不能告诉盛遒。以盛遒现在的状态,知道陆其琛拿着那些东西来威胁他,恐怕会立刻彻底疯狂,做出无法挽回的事。他也不能告诉陈医生,这超出了心理治疗的范畴,而且可能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他似乎……只能独自面对。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还是陆其琛。   「忘了说,我只保存了副本。原件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设定好了定时发送。如果我明天下午四点前没有取消指令,那么某些精彩的内容,就会自动发送到几家主流媒体和社交平台的邮箱。闻老师,我很期待与您的会面。请单独前来。」   定时发送……原件……   闻砚舟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陆其琛这是断了他所有的退路。他不去,盛遒身败名裂,甚至可能面临更可怕的后果。他去,则是将自己送入虎口,前途未卜。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不容拒绝的“邀请”。陆其琛算准了他的软肋,也拿捏了他的性格。他就像一只蜘蛛,早已布好了天罗地网,只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闻砚舟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疲惫、恐惧、愤怒、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的孤勇,在他胸中激烈冲撞。他想起盛遒昨夜崩溃的哭诉,想起他眼中深藏的恐惧,想起他刚刚昏睡前那破碎绝望的眼神。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盛遒被毁掉。哪怕是为了偿还那些他无法放下的、复杂纠缠的情感,哪怕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他都不能退缩。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不安和恐惧都压下去。然后,他睁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冰冷的决绝。   他走回诊疗室,对陈医生说:“陈医生,我有点急事,需要出去一趟。盛遒……麻烦您多照看一下。如果他醒了,情绪还不稳定,请……尽量稳住他,别让他离开。我会尽快回来。”   陈医生看着他异常苍白但异常平静的脸色,有些担忧:“闻先生,您现在出去?天已经黑了,而且您脸色很不好。有什么事,不能等明天吗?或者,我让小林陪您?”   “不用,一点私事,我自己能处理。”闻砚舟摇头,语气坚决,“麻烦您了。”   说完,他不等陈医生再劝,转身快步离开了诊所。他需要回家一趟,做一些准备。他不能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去见陆其琛。   夜晚的城市,华灯初上,车水马龙,一片繁华喧嚣。可闻砚舟坐在回家的出租车上,却觉得周身冰冷,仿佛与这热闹的世界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他脑子飞快地转动着,思考着陆其琛可能的目的,自己该如何应对,如何自保,甚至……如何拿到或毁掉那些所谓的“原件”。   他知道这想法天真而危险,但此刻,他必须抓住任何一丝可能的希望。   回到家,他快速冲了个澡,换上一身深色、便于活动的休闲装,将手机、钥匙、一点现金,还有一支从厨房拿的、小巧但锋利的折叠水果刀,小心地藏在贴身的口袋里。他不知道自己带刀有什么用,但这能给他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他又找出一个旧手机,充上电,设置好一键录音。他打算把这个手机藏在身上,如果能录下陆其琛的一些话,或许将来能成为证据。   做完这些,他坐在客厅的黑暗中,静静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像钝刀割肉。恐惧并没有消失,反而随着约定的时间临近,越来越清晰。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手心全是冷汗。   明天下午三点……“时光”咖啡馆……   他反复回忆着那个咖啡馆的布局,思考着哪个位置相对安全,如果发生意外,该如何脱身。他想过报警,但立刻否定了。陆其琛没有对他实施实质性的犯罪行为,报警没用,反而可能激怒他,导致那些“原件”被提前公开。而且,报警必然会牵扯出盛遒的过去,那同样是毁灭性的。   他似乎真的,别无选择,只能孤身赴约。   这一夜,闻砚舟几乎没有合眼。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脑子里各种可怕的念头纷至沓来。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在极度的疲惫和紧张中,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但睡眠并不安稳,混乱的梦境里,交替出现盛遒痛苦的脸,陆其琛温和却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还有那张模糊却屈辱的图片。他一次次惊醒,冷汗浸湿了衣服。   上午,他强迫自己吃了几口面包,却味同嚼蜡。他检查了准备好的东西,又将那个旧手机的录音功能测试了几遍。时间慢得令人心焦。   下午一点,他提前出了门。他没有直接去咖啡馆,而是在附近街区转了几圈,确认身后没有可疑的跟踪,又观察了咖啡馆周围的环境。“时光”咖啡馆今天似乎生意清淡,门口只停着几辆车。   两点四十分,他深吸一口气,推开咖啡馆的门走了进去。   和昨天一样,店里客人不多,轻柔的爵士乐流淌。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老位置的陆其琛。陆其琛今天穿着一身浅灰色的亚麻西装,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更加斯文儒雅。他面前放着一台轻薄的手提电脑,正专注地看着屏幕,手边是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姿态闲适得仿佛真的只是在等待一个普通的约会。   看到闻砚舟进来,陆其琛抬起头,脸上立刻露出一个真诚而愉悦的笑容,仿佛昨天那些威胁的短信从未发生过。他站起身,绅士地为闻砚舟拉开对面的椅子。   “闻老师,您很准时。请坐。”他声音温和,笑容无懈可击。   闻砚舟在他对面坐下,侍者过来,他要了杯清水。他需要保持清醒。   “陆先生,我来了。”闻砚舟开门见山,声音刻意放得平稳,“您想让我看的东西呢?”   陆其琛笑了笑,不紧不慢地合上电脑,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做出一个推心置腹的姿势。   “闻老师还是这么直接。别急,我们先聊聊。”他端起茶杯,轻轻啜饮一口,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落在闻砚舟紧绷的脸上,“您看起来精神不太好,昨晚没休息好吗?是因为盛总,还是因为……我的邀请?”   他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但闻砚舟只觉得虚伪至极。   “陆先生,我们之间没必要绕圈子。”闻砚舟直视着他,不愿再虚与委蛇,“您用那种方式‘邀请’我,无非是有所图。直接说吧,你想怎么样?或者说,我要怎么做,你才能把那些关于盛遒的……东西,彻底销毁?”   陆其琛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他放下茶杯,身体往后靠了靠,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闻老师果然聪明,也够胆量。”他慢条斯理地说,“不过,您似乎误会了一点。那些东西,对我来说,只是……纪念品。提醒我一些有趣的往事。它们本身,对我没有太大的实际价值。我真正感兴趣的,是现在,是未来。”   他顿了顿,目光在闻砚舟脸上逡巡,像是在欣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又像是在评估猎物的价值。   “我感兴趣的是,像您这样干净、纯粹、又充满韧性的人,在面临选择时,会做出怎样的决定。是继续留在那个满身污秽、随时可能将您一起拖入深渊的疯子身边,还是……选择一个更安全、更光明,也能让您的才华得到真正尊重和绽放的未来?”   又来了。那套离间和拉拢的说辞。闻砚舟心里冷笑。   “我的选择,似乎不劳陆先生费心。”闻砚舟语气冷淡,“您约我来,如果只是为了说这些,那我想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至于您那些‘纪念品’,如果您执意要公开,我无法阻止。但后果,恐怕也不是您能完全控制的。盛遒现在是不稳定,但他背后的势力,他这些年积累的东西,也不是您轻易能动得了的。鱼死网破,对谁都没好处。”   他试图表现出强硬,也是在试探陆其琛的底线。   陆其琛听了,不仅没有生气,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一切的愉悦。   “闻老师,您是在威胁我吗?”他摇摇头,像是觉得很有趣,“您太天真了。您觉得,我会怕盛遒的报复?当年我能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现在,我依然能。至于他背后的势力……呵呵,这个圈子,最不缺的就是落井下石的人。如果那些‘精彩’的内容公之于众,您猜,还有谁会站在他那边?他那些所谓的‘积累’,又能经得起几轮冲击?”   他的话,像冰冷的针,扎进闻砚舟心里。他知道陆其琛说的是事实。舆论的力量是可怕的,尤其是针对盛遒这样有“黑历史”的公众人物。那些东西一旦曝光,足以在瞬间摧毁他多年经营的一切。   “你到底想怎么样?”闻砚舟的声音有些发干,他藏在桌下的手,悄悄按下了旧手机的录音键。   “很简单。”陆其琛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轻柔,“离开盛遒。彻底地,干净地离开。然后,接受我的‘新视野’基金的扶持,专注于你的创作。我会为你提供最好的资源,最安全的环境,让你成为这个时代最耀眼的那颗星。而盛遒……看在他曾经‘服务’过我的份上,只要他不再来招惹我,不再出现在你面前,我可以考虑,让那些‘纪念品’永远沉睡。”   他的条件清晰而残忍。他要闻砚舟亲手斩断和盛遒的关系,然后投入他的“保护”之下。这哪里是什么选择,分明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和囚禁。而且,是以毁掉盛遒为威胁的掌控。   “如果……我拒绝呢?”闻砚舟听到自己冷静得有些异常的声音。   陆其琛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那双温和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的、令人不寒而栗的锐利。他摘下眼镜,用随身携带的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动作优雅,却无端透出一股阴森。   “拒绝?”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打量着一件即将失去耐心的玩具,“闻老师,我以为您是个聪明人。拒绝我的好意,代价可能会很大哦。”   他重新打开手提电脑,屏幕转向闻砚舟。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截图。而是一段清晰的视频缩略图界面。几十个小窗口,每一个窗口里,都是不同的、不堪入目的画面主角,虽然打了码,但熟悉的身形和轮廓,让闻砚舟瞬间如坠冰窟——全是盛遒。不同的场景,不同的姿态,但无一例外,都充满了极致的屈辱和痛苦。   陆其琛将光标悬停在其中一个小窗口上,作势要点击播放。   “这里面随便一段流出去,都足以让盛遒身败名裂,让他这辈子都抬不起头,甚至……让他彻底崩溃,自我了断。”陆其琛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您真的忍心,看着他落到那个地步?就因为您那可笑的、对疯子的忠诚和……同情?”   闻砚舟脸色惨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视觉的冲击比图片强烈千百倍。愤怒、恶心、恐惧,还有对盛遒深切的、无法言喻的心疼,像海啸般将他淹没。他几乎要吐出来。   “关掉!”他猛地别开脸,声音嘶哑。   陆其琛从善如流地合上电脑,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假面。   “所以,闻老师,您的选择是?”   闻砚舟大口喘着气,试图平复翻腾的胃部和狂跳的心脏。他知道,自己输了。陆其琛手里掌握的东西,是他无法承受的代价。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盛遒被那些东西毁掉。   可是,要他离开盛遒,投入陆其琛的“保护”?那无异于从狼窝跳进虎穴,而且是以一种更屈辱、更被动的方式。   揄系正利   就在他心乱如麻,几乎要被这巨大的压力和恐惧压垮时,咖啡馆的门,被人以一种近乎暴力的方式,猛地从外面撞开了!   哐当一声巨响,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闻砚舟猛地回头,心脏骤然停跳。   盛遒。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影高大却显得异常紧绷。他穿着昨天那身皱巴巴的衬衫,头发凌乱,脸色是骇人的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赤红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簇疯狂燃烧的鬼火,死死地、精准地锁定在闻砚舟和陆其琛身上。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濒临毁灭的、极度危险的气息。他不是走进来的,更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陆、其、琛。”盛遒的声音嘶哑破裂,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恨意和……狂乱,“放开他。”   陆其琛在看到盛遒的瞬间,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又被一种更深、更愉悦的玩味所取代。他从容地站起身,甚至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西装下摆,脸上露出一个堪称完美的、带着歉意的微笑。   “盛总,真是巧遇。我和闻老师正在讨论一些创作上的问题,您……”   “我让你放开他!”盛遒猛地低吼出声,声音不大,却像受伤野兽濒死前的咆哮,充满了骇人的震慑力。他不再看陆其琛,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闻砚舟,那眼神里有极致的恐慌,有被背叛的痛楚,还有一种不顾一切的、近乎癫狂的执拗。   “砚舟,过来!”盛遒朝他伸出手,手指却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到我这边来!快!”   闻砚舟看着这样的盛遒,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盛遒是怎么找到这里的?陈医生没有拦住他?他现在这个样子……   “盛遒,你冷静点……”闻砚舟站起身,想朝他走过去,想安抚他。   “别过去!”陆其琛却忽然上前一步,状似无意地挡在了闻砚舟和盛遒之间,侧身对闻砚舟低声快速道,语气充满“担忧”,“闻老师,小心!他现在状态很不对,会伤害你!”   这个动作,这个话语,就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盛遒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   “滚开!别碰他!”盛遒发出一声几乎不似人声的嘶吼,整个人像出膛的炮弹,猛地朝着陆其琛冲了过去!他的目标明确,动作迅捷得不像一个刚刚还神志昏沉、被注射了镇定剂的人,带着一股同归于尽般的狠绝!   陆其琛似乎早有预料,敏捷地侧身避开,同时看似慌乱地伸手去拉旁边的椅子格挡。盛遒重重撞在椅子上,椅子翻倒,发出巨大的声响。但他毫不停顿,反手就将那把沉重的实木椅子抡了起来,朝着陆其琛狠狠砸去!   “啊——!”咖啡馆里为数不多的客人发出惊恐的尖叫,纷纷躲避。   陆其琛再次躲开,椅子砸在旁边的桌子上,杯碟碎裂,咖啡和茶水四溅。他看起来有些狼狈,但眼神却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计谋得逞的冰冷光芒。他不再试图“保护”闻砚舟,而是快速退到了相对安全的区域,像欣赏戏剧一样,看着盛遒彻底失控。   盛遒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他眼睛里只剩下陆其琛这个梦魇,只有摧毁他的本能。他像一头被困兽斗的野兽,抓起身边一切能抓到的东西——杯子、烟灰缸、装饰摆件——疯狂地朝着陆其琛的方向砸去,嘴里发出破碎的、意义不明的嘶吼,充斥着最深的恨意和恐惧。   “是你!都是你!毁了我!现在还想毁了他!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场面一片混乱。闻砚舟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惊呆了,他试图冲过去阻止盛遒:“盛遒!住手!别这样!你看看我!”   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盛遒疯狂的怒吼和物品破碎的巨响中。盛遒仿佛根本听不见,也看不见他,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陆其琛这个必须摧毁的目标。   就在这时,闻砚舟眼角的余光,瞥见陆其琛在混乱中,似乎对旁边一个一直坐着看报、仿佛吓呆了的“客人”,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那个“客人”立刻放下报纸,快步走向咖啡馆的后门方向,像是在逃离。但闻砚舟心里猛地一沉——不对劲!那个人动作太镇定了,而且,他去的方向……   他猛地看向陆其琛,只见陆其琛在盛遒又一次攻击的间隙,飞快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金属物件,对着盛遒的方向,拇指似乎按了下去。   没有声音,但闻砚舟看到盛遒的身体,在那一刻,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迟滞,脸上的狂乱表情也扭曲了一下,混合进一种更深的、生理性的痛苦。   那是……什么?电击器?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闻砚舟来不及细想,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陆其琛带了人!他早有准备!这不是偶遇,这是一场针对盛遒的、蓄谋已久的围猎!盛遒现在这个样子,完全落入了他的圈套!   “盛遒!小心!”闻砚舟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想将盛遒从那可能隐藏着危险的区域拉开。   但他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步。   就在盛遒因为那瞬间的迟滞而动作变形时,那个原本走向后门的“客人”,已经悄无声息地绕到了盛遒的侧后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不起眼的、像是登山杖一样的黑色短棍,朝着盛遒的后颈,又快又狠地敲了下去!   “不——!”闻砚舟目眦欲裂。   砰!   一声闷响。盛遒前冲的身体猛地一顿,赤红的眼睛瞬间失去了焦距,狂乱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他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僵硬地站在原地,晃了晃,然后,直挺挺地向前倒去,重重地摔在一片狼藉的地板上,再无声息。   “盛遒!”闻砚舟扑过去,颤抖着手去摸他的颈侧,还有微弱的脉搏,但人已经彻底昏迷。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陆其琛,眼中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愤怒和恨意。   陆其琛已经好整以暇地整理好了西装,脸上甚至又挂上了那副温和得体的微笑,仿佛刚才那场暴力冲突与他无关。他拍了拍手,像是拂去不存在的灰尘。   “真是遗憾。”陆其琛看着倒在地上的盛遒,摇了摇头,语气带着虚假的惋惜,“盛总的精神状态,看来真的需要强制治疗了。在公共场所无端攻击他人,还造成这么大损失……闻老师,您也看到了,这样的人,留在身边是多么危险。我想,警方和精神卫生中心,会对他做出合适的安排的。”   他话音未落,咖啡馆外已经响起了警笛声。显然是有人报了警。   闻砚舟浑身冰冷,他明白了。   这一切,从那张图片,到今天的“邀请”,再到盛遒的闯入和失控,全都在陆其琛的计划之中。他要的不仅是逼自己离开盛遒,他还要彻底毁掉盛遒,把他送进精神病院或者监狱,让他永远无法再构成威胁,也让自己……彻底孤立无援。   他看着昏迷不醒的盛遒,又看向面带微笑、眼神冰冷的陆其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么叫彻骨的寒意和绝望。 第46章 陆其琛不会放过他们。   闻砚舟坐在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医院走廊长椅上,双手冰凉,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不远处,急诊抢救室的红灯亮得刺眼,像一只不祥的眼睛,死死盯着他。进进出出的医护人员神色匆匆,推着仪器,低声交谈,那些模糊的音节像钝刀子割着他的神经。   盛遒被送进去已经快一个小时了。   那一记敲在后颈的重击,加上情绪极度激动和崩溃导致的应激反应,让他彻底失去了意识。救护车和警车几乎是同时到达的。场面一度混乱。陆其琛作为“受害者”和“目击者”,对着警察侃侃而谈,描述盛遒如何“无故闯入”、“情绪失控”、“暴力袭击”,而他如何“被迫自卫”和“保护他人”。咖啡馆的店员和惊魂未定的客人,他们的证词也大多指向盛遒的“疯狂”和“危险”。   闻砚舟想解释,想说陆其琛的挑衅和算计,想说他看到陆其琛用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想说他怀疑那个“客人”是陆其琛安排的。但当他面对警察例行公事的询问,看着陆其琛那张温和无辜、甚至还带着些许“遗憾”和“后怕”的脸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没有证据。录音笔在混乱中不知掉到了哪里,也许已经被陆其琛的人处理掉了。他空口无凭,而且他是盛遒的“伴侣”,他的证词天然会被打上“维护”的标签。   最后,警察做了记录,表示会进一步调查,鉴于盛遒伤重昏迷,暂时不会采取强制措施,但要求他随叫随到。而陆其琛,只是“配合调查”,很快就以“受到惊吓需要休息”为由,在律师的陪同下从容离开了。临走前,他甚至不忘对闻砚舟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带着怜悯和隐隐警告的眼神。   “闻老师,希望盛总能尽快康复。不过,我建议您……还是多为自己的未来考虑考虑。跟这样的人在一起,太危险了。”   那温和的语气,此刻听在闻砚舟耳中,比任何恶毒的诅咒都更令人作呕。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阿成满头大汗地冲了过来,脸色铁青,看到闻砚舟,立刻上前。   “闻先生!盛总他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闻砚舟的声音干涩嘶哑。   阿成紧握拳头,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懊悔:“是我的错!我没看住他!陈医生给他用了药,他睡得很沉,我就在外面守了一会儿,接了个电话的功夫,他就不见了!他怎么醒的?怎么跑出去的?陈医生说他那个状态,根本不应该……”   闻砚舟闭上眼睛,疲惫地摇了摇头。现在追究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陆其琛既然设了这个局,就一定有办法让盛遒“恰好”在那个时间醒来,收到消息,或者以其他方式刺激他,让他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对陆其琛那种人来说,操控人心,尤其是操控盛遒这种精神不稳定的人,太容易了。   “陆其琛……”阿成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个名字,“闻先生,他今天……”   “他是有备而来。”闻砚舟打断他,声音很低,“他带了一个人,假装客人,偷袭了盛遒。他还用了个小东西,像电击器,但没声音……盛遒当时动作停了一下。”   阿成脸色更加难看:“微型高压电击器,或者强效麻醉针……这个混蛋!他这是故意伤害!我去找他……”   “没用。”闻砚舟睁开眼,眼神空洞,“我们没有证据。咖啡馆的监控,陆其琛肯定早就处理过了。他的人也会一口咬定是盛遒先动手,他们只是‘自卫’。而且……”他顿了顿,想起陆其琛电脑里那些可怕的视频,“他手里有盛遒的把柄。很要命的把柄。”   阿成显然也知道一些内情,闻言,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最终也只是颓然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盛总怎么办?警察那边……”   “等盛遒醒了再说。”闻砚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思考,“现在最重要的是他的身体。还有……不能让他再受刺激。陆其琛的目的,很可能不只是让盛遒进医院或者警局,他是想把盛遒彻底逼疯,或者……逼上绝路。”   阿成沉重地点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守在抢救室门口。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流逝。闻砚舟盯着那盏红灯,脑子里一片混乱。一会儿是盛遒疯狂冲向陆其琛时那不顾一切的眼神,一会儿是陆其琛温和微笑下隐藏的冰冷恶意,一会儿又是电脑屏幕上那些不堪入目的缩略图……最后,定格在盛遒倒下去时,那双失去焦距、空洞茫然的赤红眼睛。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又酸又疼,还夹杂着冰冷的恐惧。他恨盛遒的偏执和疯狂,恨他带来的伤害和混乱。可当看到盛遒像个破布娃娃一样倒下,毫无生气地躺在地上时,那股灭顶的恐慌和心疼,又是如此真实,几乎要将他吞没。   他不知道自己对盛遒,到底还剩下什么感情。爱吗?似乎已经被太多的伤害和恐惧消磨得所剩无几。恨吗?有,但恨里又掺杂了太多复杂的、连他自己也理不清的东西。同情?怜悯?责任?或许都有。但此刻,他唯一清晰的念头是:盛遒不能有事。至少,不能因为陆其琛,因为那些肮脏的过去,因为……自己,而有事。   不知又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一个穿着手术服的医生走了出来,神色疲惫。   闻砚舟和阿成立刻围了上去。   “医生,他怎么样?”   医生摘掉口罩,看了看他们:“病人后颈遭受重击,有轻微脑震荡,但颅内没有发现明显出血,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不过他送来时生命体征很不稳定,心率过快,血压异常升高,有应激性心肌损伤的迹象,情绪极度激动诱发了严重的自主神经功能紊乱。另外,我们在他血液里检测到一些残留的药物成分,包括大剂量的镇静类药物和……一些其他成分,需要进一步化验才能确定,不排除有人为故意投药或过度用药的可能。这些因素叠加,导致他出现了急性应激障碍爆发和短暂性意识丧失。”   医生的话很专业,但闻砚舟听懂了关键:盛遒的身体损伤不算致命,但精神状况和用药情况非常可疑,有人可能对盛遒用了药,加剧了他的崩溃。   是陈医生的药?还是……陆其琛?   “病人现在已经恢复意识,但情绪极不稳定,有自残和攻击倾向,我们给他用了药让他暂时镇静下来,但这不是长久之计。他需要立刻转入精神科进行专业评估和治疗。另外,鉴于他目前的情况和血液检测结果,我们建议报警处理。”医生语气严肃。   “不!不能报警!”阿成立刻反对,急道,“医生,这里面有误会!我们盛总是被人陷害的!报警只会让事情更糟!”   闻砚舟也连忙说:“医生,他的情况很复杂,涉及一些……隐私。能不能先让他治疗?其他的事情,我们会处理。”   医生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手里的病历,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病人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移动和接受普通询问。我们会先安排他转入精神科观察病房,进行紧急干预。但他的血液检测异常,我们必须按照规定上报。至于是否立案,由警方决定。你们作为家属,现在可以进去看看他,但时间不能长,不要刺激他。”   闻砚舟和阿成连忙道谢。跟着护士,他们来到了精神科的重症观察病房。   病房是单人间,窗户封着护栏,墙壁是柔和的浅蓝色,家具边角都包着防撞条。盛遒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点滴,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他闭着眼睛,但眉头紧锁,睫毛在不住地颤动,仿佛在做一个极其痛苦的噩梦。他的双手手腕被柔软的约束带轻轻固定在床栏上,防止他无意识中伤害自己。   看到这一幕,闻砚舟的心脏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钝痛蔓延开来。那个永远强势、永远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像一只被拔去了利爪和尖牙、脆弱无助的困兽,被束缚在这里,连在梦中都不得安宁。   他慢慢走到床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阿成默默地退到了门外守着。   闻砚舟看着盛遒沉睡中依旧痛苦的脸,伸出手,指尖悬在空中,迟疑了很久,才很轻、很轻地,落在他紧蹙的眉心上,试图将那褶皱抚平。指尖下的皮肤,冰凉而潮湿。   似乎感觉到了触碰,盛遒的眼睫颤动得更厉害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痛苦的呻吟,被约束的手腕也挣扎着动了动。   “别……别碰我……滚开……”他无意识地呓语,声音破碎嘶哑,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抗拒。   闻砚舟的手僵在半空。他知道,盛遒的噩梦,大概是回到了多年前,那个被陆其琛掌控和折磨的时刻。   “是我,盛遒。”闻砚舟压低声音,尽量让语气平稳,“是我,闻砚舟。没事了,你安全了。”   听到“闻砚舟”三个字,盛遒挣扎的动作忽然停住了。他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剧烈地转动了几下,然后,那双赤红褪去、只剩下疲惫和混乱的眼睛,缓缓睁了开来。   他的眼神最初是空茫的,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闻砚舟,看向了某个虚无的地方。过了好几秒,焦距才慢慢凝聚,落在了闻砚舟脸上。   “砚……舟?”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濒临破碎的希冀,仿佛害怕眼前的人只是一个幻觉。   “是我。”闻砚舟点点头,心里那点酸涩更重了。   确认是闻砚舟,盛遒眼底的茫然迅速褪去,被一种更剧烈的情绪取代——先是短暂的放松,随即是铺天盖地的恐慌。   “你……你怎么在这里?”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约束带和身上的仪器限制住,他低头看到自己手腕上的束缚,眼神瞬间变得惊恐而狂乱,“这是哪里?放开我!他们要干什么?!陆其琛……陆其琛呢?!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他的情绪又开始失控,呼吸变得急促,监测仪上的心率数字开始飙升。   “冷静点,盛遒!看着我!”闻砚舟连忙按住他没有被约束的肩膀,强迫他看向自己,“你现在在医院!你受伤了,需要治疗!陆其琛已经走了,他没对我怎么样!你冷静下来!”   听到“陆其琛走了”,盛遒的挣扎稍微停顿了一下,但眼中的恐慌并未减少。他死死盯着闻砚舟,像是要确认他有没有说谎,有没有受伤。   “他……他没碰你?他真的没对你……”盛遒的声音抖得厉害,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深切的痛苦,“我看到他靠近你……我看到他对你笑……他想把你带走……像当年对我那样……不,不行……绝对不行……”   他又开始陷入混乱的臆想,将现实和噩梦交织在一起。   “没有!他没有!”闻砚舟提高声音,打断他的胡思乱想,“盛遒,你听我说!我没事!我现在好好的!你冷静一点,好不好?你身上有伤,情绪不能太激动!”   也许是闻砚舟斩钉截铁的语气起了作用,也许是药物还在发挥作用,盛遒的呼吸渐渐平复了一些,但眼神依旧混乱而痛苦。他不再剧烈挣扎,只是怔怔地看着闻砚舟,然后,目光缓缓移到自己被束缚的手腕上,又移到闻砚舟按着他肩膀的手上。   那眼神,从痛苦,慢慢变成一种近乎绝望的自嘲和哀恸。   “我又犯病了,是不是?”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像耳语,“我又伤害你了……我又控制不住自己……我差点……差点又伤到你……我听到他说要带你走……我什么都顾不上了……我只想杀了他……我是不是……很可怕?很恶心?”   他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通红的眼眶里滚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雪白的床单上,晕开深色的痕迹。这个总是强势、总是疯狂、总是用偏执来掩饰脆弱的男人,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哭得无声而绝望。   “我不是故意的……砚舟……我真的不想伤害你……我只是……只是太怕了……我怕他把你抢走……怕他像毁掉我一样毁掉你……我受不了……一想到那种可能,我就觉得……还不如死了干净……”   闻砚舟看着他崩溃流泪的样子,听着他语无伦次的忏悔和恐惧,心里那堵用愤怒和疏离筑起的高墙,轰然塌陷了一角。他想起陆其琛电脑里那些视频,想起盛遒当年可能经历的非人折磨,想起他此刻被心魔和药物双重折磨的痛苦……恨意依旧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悲哀和无力。   他抬起手,这一次,没有犹豫,轻轻擦掉了盛遒脸上的泪。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轻柔。   “别说了。”闻砚舟的声音也有些哑,“先好好治病,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盛遒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用被约束的手腕,艰难地、笨拙地,碰了碰闻砚舟的手背,眼神里充满了卑微的祈求。   “别走……砚舟……求你了……别在这个时候离开我……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会好好治病……我会听医生的话……我不会再伤害你了……你信我一次……最后一次……行不行?”   闻砚舟看着他那双被泪水浸透、盛满了痛苦和哀求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该信吗?还敢信吗?一次次的伤害,一次次的失控,已经将他的信任消磨得所剩无几。   可是,看着这样的盛遒,他又怎么能硬起心肠,说出决绝的话?   “我……不走。”最终,闻砚舟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像用尽了力气,“你好好休息,配合治疗。我就在外面。”   他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相信”,只是承诺“不走”。但这对于此刻的盛遒来说,似乎已经足够。他像是得到了某种赦免,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一些,眼泪也渐渐止住,只是依旧紧紧地看着闻砚舟,仿佛一眨眼,他就会消失。   药效再次袭来,加上情绪的大起大落,盛遒的眼皮渐渐沉重,但他强撑着不肯睡去。   “睡吧。”闻砚舟说,“我等你睡了再走。”   盛遒这才慢慢闭上眼睛,但手依旧很轻地碰着闻砚舟的手,像是最后的依恋。很快,他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陷入了沉睡。只是眉头依旧紧锁,仿佛梦中依旧不得安宁。   闻砚舟轻轻抽回手,在床边又坐了很久,直到确认盛遒真的睡熟了,才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   阿成还在门口守着,见他出来,低声问:“闻先生,您还好吗?”   闻砚舟摇摇头,脸色疲惫。“我没事。陈医生那边联系了吗?”   “联系了,她在赶来的路上。盛总的血液检测结果初步出来了,里面除了陈医生开的常规镇静药物,还有一种高浓度的、市面上不常见的致幻和情绪激化成分。陈医生说,她绝对没有开过这种药。而且,根据药代动力学,这种成分起效很快,半衰期短,正好能解释盛总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点突然‘醒来’并极度亢奋、失控。”   闻砚舟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是陆其琛。他不仅设局,还给盛遒下了药,确保他一定会“准时”发作,闯进陷阱。   “报警吧,阿成。”闻砚舟的声音冰冷,“把血液检测报告,还有咖啡馆的地址,陆其琛的名字,他带的那个‘客人’的模糊特征,都告诉警察。虽然可能动不了他,但至少要留下记录。还有,找人去查那个咖啡馆附近的监控,看能不能找到陆其琛或者他手下动手脚、或者那个‘客人’提前踩点的画面。任何一点证据都不要放过。”   “是!”阿成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另外,”闻砚舟顿了顿,看向紧闭的病房门,眼神复杂,“盛遒这边,需要最好的治疗。陈医生来了,让她全面评估,如果需要转院或者请专家,不惜代价。但是……”他声音低了下去,“治疗期间,绝对不能让任何可疑的人接近他,尤其是……和陆其琛有关的人。他的饮食、用药,必须由我们绝对信任的人亲自负责。”   “明白!”阿成重重点头,“闻先生,您放心,盛总的安全,交给我。”   闻砚舟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城市依旧灯火通明,繁华喧嚣,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冲突从未发生。   但他知道,一切都不同了。陆其琛已经亮出了最毒的獠牙,不再掩饰他的恶意。而盛遒,被彻底击垮,身心俱损,前途未卜。他自己,也被卷入了这场越来越危险的漩涡中心,进退两难。   未来会怎样?他不知道。他只觉得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和寒冷。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一看,又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但内容让他瞬间浑身冰凉。   「医院人多眼杂,注意安全。游戏才刚刚开始。期待与你,单独聊聊。陆。」   短信后面,附着一张照片。是他在病房里,弯腰靠近盛遒,伸手似乎想触碰他脸颊的侧影。拍摄角度,似乎就在病房窗外不远。   闻砚舟猛地抬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灯火阑珊处,仿佛有一双冰冷的眼睛,正隐藏在暗处,无声地注视着他,欣赏着他的恐惧和挣扎。   陆其琛没有走远。他就在附近。像一条阴冷的毒蛇,吐着信子,等待着下一次攻击的机会。   闻砚舟握紧手机,指尖用力到发白。恐惧再次攫住了他,但这一次,恐惧之中,渐渐生出了一丝冰冷的、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他不能再被动等待了。陆其琛不会放过他们。   他必须做点什么,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 第47章 不要这样对你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盛遒被转入了陈医生所在私立医院的精神科VIP病房,进行更系统的治疗。病房位于安静的顶层,安保严密,阿成安排了最信得过的人二十四小时轮班守护,连送进来的食物和药品都要经过严格检查。陈医生调整了治疗方案,结合药物和心理干预,试图稳定盛遒剧烈波动的情绪,处理那些被陆其琛再次撕开的创伤。   闻砚舟几乎住在了医院。   他在病房隔壁的房间搭了张简易床,白天就在病房里陪着盛遒,晚上等盛遒睡了才过去休息。他没有再提那天咖啡馆的事,也没有追问任何关于陆其琛或者过去的细节。他只是安静地待着,看书,偶尔用笔记本电脑处理一点编辑催得不急的稿子,或者在盛遒精神稍好的时候,陪他说几句话,内容也尽量避开敏感话题。   盛遒大部分时间都很沉默,也很顺从治疗。药物让他大部分时间处于一种疲惫的、反应迟缓的状态,眼神经常是空洞的,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有在闻砚舟进出房间,或者给他递水、递药时,他的目光才会短暂地聚焦在闻砚舟身上,那眼神很复杂,有小心翼翼的依赖,有浓得化不开的愧疚,还有一种深藏的、挥之不去的恐惧——恐惧闻砚舟会离开,恐惧自己再次失控,恐惧陆其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次出现。   他变得异常“听话”。陈医生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吃药,做测试,接受谈话治疗,都很配合,但那种配合里透着一种麻木的机械感,仿佛灵魂被抽走了一部分。他不再歇斯底里,不再疯狂质问,甚至连情绪的大起大落都很少。但这种死寂般的平静,反而让闻砚舟更加不安。他知道,盛遒的“病”并没有好,那些黑暗的东西只是被更强的药物暂时压制,或者被他更深地埋藏了起来,随时可能因为某个不经意的刺激而再次爆发,而且可能更猛烈。   陈医生私下里对闻砚舟说,盛遒目前的表现,是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伴随严重抑郁和焦虑状态。他对外界刺激过度警觉,同时又情感麻木,回避一切可能引发痛苦回忆的人和事(包括言语),自我评价极低,有强烈的自罪感和自杀意念风险。药物治疗是基础,但最关键的是心理重建,需要漫长的时间、极大的耐心,以及一个绝对安全、稳定的支持环境。   “闻先生,您是他现在最重要的情感支柱,也是他能否走出来的关键。”陈医生语气沉重,“但您也要注意自己的状态。照顾这样的病人,对陪伴者的心理消耗是巨大的。您看起来也很疲惫。如果觉得撑不住,一定要及时说,我们可以为您也安排一些心理支持。”   闻砚舟只是摇摇头,说“我没事”。他不敢让自己倒下。他知道,如果连他也撑不住了,盛遒可能就真的彻底坠入深渊,再也回不来了。   但他也确实累,身心俱疲。白天要在盛遒面前强装平静,夜里却经常被噩梦惊醒,梦里有盛遒疯狂的嘶吼,有陆其琛温和的冷笑,有那些模糊却屈辱的视频画面……醒来时,往往一身冷汗,心慌得厉害。   他觉得自己像是在走钢丝,脚下是万丈深渊,前后都是迷雾,看不到尽头,也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踏空。对盛遒,他爱恨交织,心疼与恐惧并存,想靠近又怕被再次灼伤。对未来,他一片茫然。陆其琛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而他自己,仿佛被困在一个无形的牢笼里,找不到出口。   这天傍晚,陈医生结束了当天的治疗,离开了病房。盛遒吃了药,有些昏昏欲睡,但依旧强撑着,目光跟着在窗边整理东西的闻砚舟移动。   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在闻砚舟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灰色居家裤,身形显得有些单薄,侧脸在光线下,轮廓清晰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倦意。他微微低着头,睫毛垂着,在下眼睑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没什么血色,轻轻抿着。   盛遒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专注得近乎贪婪,又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他想起闻砚舟曾经看他时,眼里有光,有温度,甚至有过羞涩的爱意。可如今,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只剩下疲惫、疏离,和一种努力维持的平静。是他,是他亲手一点一点,磨灭了那些光,用他的偏执、疯狂和伤害,把那个干净温暖的闻砚舟,拖进了和他一样的泥潭,变得和他一样苍白疲惫。   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比任何生理上的不适都更难以忍受。愧疚像潮水,几乎要将他溺毙。他想起自己一次次失控时对闻砚舟的粗暴,想起自己用最不堪的过去“污染”了闻砚舟的纯净,想起因为自己,闻砚舟此刻也被迫困在这医院里,担惊受怕,失去自由和光彩。   他配不上闻砚舟。从来都配不上。他这样肮脏、扭曲、充满破坏性的怪物,只会把身边所有美好的东西都一起拖进地狱。闻砚舟应该离开他,离得越远越好,去一个安全、干净的地方,重新开始,拥有正常的生活,正常的爱情,而不是守着他这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耗尽心力和青春。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毒草一样疯长。是的,他应该放手。让闻砚舟自由。这是他能为闻砚舟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唯一一件对的事。   可是……一想到闻砚舟会离开,会消失在他的生命里,会对着别人笑,会爱上别人,会被别人拥有……那股灭顶的恐慌和嫉妒,又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不,不行!闻砚舟是他的!只能是他一个人的!谁也不能抢走!如果闻砚舟敢离开,如果别人敢碰他……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他会疯的!真的会疯的!   两种极端矛盾的情绪在他心里激烈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药物的作用让他的思维变得迟滞,但那些翻涌的痛苦和执念却更加清晰、更加尖锐。他放在被子下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床单,手背青筋暴起,身体也微微颤抖起来。   闻砚舟察觉到他的异常,转过身,走到床边,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怎么了?不舒服吗?”   盛遒猛地回过神,对上闻砚舟那双带着倦意却依旧清澈的眼睛。他像是被烫到一样,仓皇地移开视线,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没……没事。有点累。”   闻砚舟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紧攥的手,没再多问,只是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累了就睡吧,我在这儿。”   这简单的一句话,这细微的触碰,却像一道暖流,暂时驱散了盛遒心里那激烈的冲突和寒意。他贪恋这份温暖,贪恋这份“还在”的确认。他想抓住,想留住,哪怕多一秒也好。   “砚舟……”他低低地叫了一声,声音嘶哑。   “嗯?”   “我……”盛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道歉,想忏悔,想哀求他别走,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混乱的、带着卑微希冀的呓语,“我以后……会好的……我会听医生的话……好好治病……我不会再伤害你了……你能不能……别不要我?”   他又回到了那个循环,那个在清醒与疯狂边缘,不断自我否定又不断卑微祈求的怪圈。   闻砚舟看着他那双盛满痛苦、恐惧和哀求的眼睛,心里那点坚硬,再次被酸涩浸透。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嗯,我等你好了。”   他没有说“我要你”,也没有说“我原谅你”,只是说“我等你好了”。这像是一个承诺,又像是一个遥远的、不确定的希望。但对于此刻的盛遒来说,已经足够了。他像是得到了某种赦免,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攥着床单的手也松开了些,眼神里那疯狂的冲突暂时被一种疲惫的平静取代。   “睡吧。”闻砚舟又说,声音很轻,像在哄孩子。   盛遒终于闭上眼睛,也许是药物,也许是闻砚舟带来的那点微弱的安全感,他这次很快睡着了,眉头似乎也比之前舒展了些。   闻砚舟在床边又站了一会儿,看着盛遒沉睡中依旧显得有些不安的脸,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盛遒的病,不是几句承诺、一点温柔就能治好的。那些深埋的创伤,那些扭曲的执念,需要漫长的时间和专业的治疗。而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份因为愧疚、责任和残存感情而勉强支撑的陪伴,能坚持多久。   他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回到隔壁自己的小房间。关上门,靠在门上,他才允许自己流露出深深的疲惫。他滑坐到地上,抱住膝盖,将脸埋进去。   累。真的好累。   他需要一点力量,一点支撑,一点能让他继续走下去的东西。哪怕只是自欺欺人。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快递的取件通知,有一个包裹放在了医院前台的快递柜,寄件人信息很模糊。   闻砚舟心里有些疑惑,他最近没有网购。难道是编辑寄的样书?   他起身,下楼去取。   包裹不大,是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硬纸盒。   他拿着回到房间,拆开。里面是一个深蓝色天鹅绒的袋子,袋子没有封口。他打开袋子,手伸进去,指尖触到一片极其柔软光滑、又轻又薄的织物。   他微微一怔,将那织物拿了出来。   是一件睡衣。或者说,根本不能称之为“睡衣”。   那是一件深酒红色的、近乎透明的真丝吊带睡裙。   款式极其简单,只有两根细得可怜的肩带,胸口是低得惊人的V领,裙摆短得勉强能遮住大腿根,边缘是精致的蕾丝。布料薄如蝉翼,在灯光下,身体的轮廓和肤色会一览无余。睡裙上还带着一股极其清雅、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魅惑的冷香。   没有卡片,没有留言。但闻砚舟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这是什么,又是谁送的。   陆其琛。   这是他新的“游戏”。用这种下作又隐晦的方式,挑衅,羞辱,也是在暗示着什么。   闻砚舟拿着那件轻飘飘的睡裙,指尖冰凉,胃里一阵翻搅,恶心得想吐。   他想立刻把它扔进垃圾桶,撕碎,烧掉。   可是,他的手停住了。   一个疯狂的、大胆的、甚至有些自暴自弃的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他的脑海。   盛遒需要“确认”。   需要最直接、最原始的方式,来确认他的“存在”和“归属”,来驱散那些因为陆其琛的出现而加剧的不安全感和恐惧。药物和治疗是缓慢的,言语是苍白的。也许……也许身体的语言,会更有用?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战栗和羞耻。他从来不是主动的人,尤其是在这种事情上。和盛遒之间,也多是盛遒主导,甚至带着强迫。主动去“勾引”,去穿这样一件……衣服,对他而言,简直是难以想象的事情。   可是,看着盛遒一天天在痛苦和自我怀疑中煎熬,看着陆其琛在暗处虎视眈眈,闻砚舟觉得自己快要被逼疯了。他需要做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来给盛遒,也给自己,一点点继续下去的勇气和……希望。哪怕这希望,是建立在虚幻的、甚至可能带来更多伤害的“身体确认”之上。   他盯着手里那件酒红色的睡裙,仿佛那不是一件衣服,而是一个决定,一个将他推向未知境地的选择。   许久,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拿着睡裙,走进了房间自带的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他洗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洗完后,他没有立刻擦干,而是站在氤氲着水汽的镜子前,看着里面模糊的、苍白的自己。   然后,他拿起了那件睡裙。   真丝的触感冰凉丝滑,贴在还带着水汽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睡裙果然如他所料,近乎透明,又短又透,几乎遮不住什么。深酒红的颜色衬得他裸露的皮肤更加白皙,却也带上了一丝暧昧的光泽。他看着镜中的自己,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一股强烈的羞耻感席卷而来,让他几乎想立刻脱掉。   但他强迫自己站在原地,深呼吸,努力忽略身体的不适和心里的难堪。他抬手,将微湿的头发随意向后捋了捋,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优美的脖颈。镜子里的人,眼神依旧带着疲惫,但似乎也多了一点破釜沉舟般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没有穿内衣。就这样,只套着这件薄如蝉翼的酒红色睡裙,光着脚,打开了浴室的门,走进了卧室。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他走到与盛遒病房相连的那扇门前——这扇门平时是锁着的,但钥匙在他这里。他拿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   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他推开一条缝,侧身闪了进去,然后又轻轻将门在身后关上。   盛遒的病房里更加昏暗,只有仪器屏幕发出的幽微蓝光和窗外透进来的、城市遥远的灯火。盛遒似乎睡得很沉,呼吸平稳。   闻砚舟的心跳得飞快,像擂鼓一样。他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步,悄无声息地,朝着病床走去。   越靠近,他的心跳就越快,脸颊也越烫。羞耻感和一种近乎悲壮的勇气交织在一起,让他手脚都有些发软。他在床边停下,低头看着沉睡中的盛遒。   就在这时,盛遒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药物的作用让他醒来时有些迟钝,眼神迷茫。但当他逐渐适应黑暗,看清站在床边的人影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猛地一滞。   昏黄的光线下,闻砚舟只穿着一件薄得几乎透明的深酒红色吊带裙,站在他的床边。湿漉漉的头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颊边和颈侧,水珠顺着锁骨滑落,没入那诱人的V领深处。裙摆短得惊人,露出两条笔直白皙的长腿,在昏暗的光线里仿佛泛着莹润的光。他微微垂着眼,睫毛轻轻颤抖,脸颊绯红,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整个人散发一种从未有过的、脆弱又勾人的气息。   盛遒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困倦、药物带来的麻木,都在这一刻被眼前极具冲击力的画面驱散。他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僵在床上,动弹不得,只能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闻砚舟,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腔。   这不是他熟悉的闻砚舟。他熟悉的闻砚舟,是干净的,疏离的,克制的,穿着整齐的家居服,带着淡淡的疲倦和疏远。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近乎赤裸地,穿着这样一件……充满了暗示和邀请意味的……衣服,站在他的床边。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随之而来的,却不是欲望,而是一种更加尖锐、更加混乱的情绪——震惊,难以置信,然后是一种灭顶的恐慌和……自我厌弃。   砚舟为什么要穿成这样?是谁让他穿的?是陆其琛吗?是陆其琛逼他的?还是……因为自己之前的伤害和索取,让砚舟觉得,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安抚”他,来换取短暂的“安全”?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是了,一定是因为他。因为他是个只知道用暴力和占有来表达爱的疯子,因为他对砚舟做过那些可怕的事,所以砚舟才不得不这样作践自己,用这种近乎献祭的方式,来应对他不可理喻的疯狂和索求。   巨大的痛苦和羞耻瞬间淹没了他。他看着闻砚舟绯红的脸颊和颤抖的睫毛,那不是情动,是难堪,是恐惧,是不得不为之的屈从!而他,就是那个将干净纯粹的闻砚舟,逼到不得不如此地步的罪魁祸首!   “不……”盛遒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痛苦的哽咽,他猛地别开脸,不敢再看,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比之前任何一次情绪发作时都要剧烈。“不要……砚舟……不要这样……求你……把衣服穿上……不要这样对我……也不要这样对你自己……”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绝望的哀求。他宁愿闻砚舟继续用那种冷淡疏离的眼神看他,宁愿闻砚舟恨他、骂他、打他,也不想看到闻砚舟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来“满足”他这个怪物。   闻砚舟被他剧烈的反应和话语中的痛苦惊住了。他没想到盛遒会是这样的反应。他以为盛遒会失控,会像以前一样扑上来,用粗暴的占有来确认。他甚至做好了承受那种痛苦的准备。可他没想到,盛遒会是这样的痛苦,这样的……拒绝。   看着盛遒别开脸剧烈颤抖的样子,看着他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深切的痛苦和自厌,闻砚舟心里那点孤注一掷的勇气和悲壮,忽然间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酸楚和……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敢确认的动容。   盛遒在心疼他。即使是在这种神志尚未完全清醒、被药物和心魔双重折磨的状态下,盛遒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心疼他,觉得他在“作践”自己。   也许……盛遒心里,那点对他的珍惜和感情,并没有被疯狂完全吞噬?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劈开了闻砚舟心中沉沉的黑暗和绝望。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立刻去穿衣服。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努力维持着平静。   “没有谁逼我。”闻砚舟说,他往前走了一小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这个动作让他过短的裙摆上移,露出更多肌肤,但他似乎没有在意。他看着盛遒依旧别开的、紧绷的侧脸,继续说,“是我自己……想穿给你看。”   盛遒的身体猛地一震,他难以置信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闻砚舟,像是在分辨他话里的真假。   闻砚舟迎着他的目光,脸颊依旧绯红,但眼神却没有闪躲。他抬起手,似乎想碰碰盛遒,但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只是很轻地说:“盛遒,你看看我。”   盛遒的呼吸粗重,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在闻砚舟身上,那薄薄的酒红色丝绸下,身体的轮廓若隐若现,带着惊心动魄的诱惑,可此刻落在他眼里,却只让他感到更加锥心的疼痛。   “为什么?”盛遒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为什么要这样?你知道我看到你这样……我有多……我恨不得杀了我自己!”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闻砚舟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他看着盛遒痛苦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还在。我就在这里。没有别人,只有你。不管你是盛遒,还是……生病的盛遒,我都在。你可以看着我,可以碰我,可以确认……我是你的。”   这些话,他说得很慢,也很艰难。这不仅仅是在对盛遒说,也是在对他自己说。他在用这种方式,试图重新建立起他们之间那早已破碎不堪的、关于“存在”和“归属”的脆弱连接。哪怕这连接,是建立在如此脆弱甚至扭曲的基础之上。   盛遒彻底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闻砚舟,看着他绯红却认真的脸,看着他身上那件刺眼又诱人的睡裙,脑子里一片混乱。痛苦、愧疚、恐慌,还有一丝被这直白话语和眼前景象强行勾起的、本能的悸动,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想相信闻砚舟的话,想相信这是闻砚舟自愿的,是闻砚舟还愿意属于他的证明。可心底那根深蒂固的自我厌弃和恐惧,又在尖叫着提醒他,他不配,他不该,他会再次毁掉这一切。   “不……我不配……”盛遒摇着头,眼泪毫无预兆地再次滚落,他像是承受着巨大的折磨,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砚舟,我这样……我碰你,只会弄脏你……我会控制不住……我会伤到你……就像以前那样……不行……绝对不行……”   他又开始陷入那种自我否定的循环,被过去的阴影和对未来的恐惧紧紧攫住。   闻砚舟看着他濒临崩溃的样子,心里那点酸楚越来越重。他知道,盛遒的病,不是一次“主动”就能治愈的。但他已经迈出了这一步,就不能再退缩。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他站起身,没有再去碰盛遒,而是就那样站在床边,在昏暗的光线下,在盛遒痛苦而混乱的目光注视中,抬起手,很慢地,解开了左边肩带上那个细小的蝴蝶结。   细滑的肩带,顺着白皙圆润的肩头,无声地滑落。   盛遒的呼吸骤然停止,眼睛猛地睁大,瞳孔紧缩,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又极其诱惑的景象,整个人僵成了一块石头。   闻砚舟的脸已经红得快要滴血,羞耻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但他强迫自己站在那里,没有遮掩,只是微微侧过脸,避开了盛遒那过于灼热、混乱的视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颤抖的尾音。   “盛遒,”他说,“要我。” 第48章 可以吗?   盛遒的吻落下来时,闻砚舟闭上了眼睛。   那个吻很轻,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小心和颤抖,先是落在他的额头,然后是眉心,鼻尖,最后,才小心翼翼地、试探般地,贴上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凉的嘴唇。没有往日的狂暴和掠夺,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带着绝望渴求的温柔辗转。   闻砚舟的身体依旧僵硬,指尖冰凉,但他没有躲。他能感觉到盛遒捧着他脸颊的手,也在微微发抖,带着薄薄的、冰凉的汗。他能听到盛遒压抑的、混乱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和属于他自己的、干净又偏执的气息。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闻砚舟几乎要喘不过气,久到他僵硬的身体因为缺氧和某种陌生的、被小心翼翼对待的感觉,而微微发软。然后,他感觉到盛遒停了下来,滚烫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粗重,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可以吗?”盛遒的声音嘶哑破碎,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最后的确认。那双赤红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欲望、恐惧、自我厌弃,还有一丝摇摇欲坠的、祈求宽恕的微光。   闻砚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的暖流混合着未散的恐慌,在胸腔里激荡。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盛遒,如此失控,又如此……克制。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即将冲出牢笼的野兽,强行按回心底,只敢露出一点最柔软的、带着倒刺的皮毛。   他没有回答。   只是抬起手,指尖很轻地、带着迟疑地,碰了碰盛遒紧绷的下颌线,然后,沿着颈侧,滑到他剧烈起伏的胸膛。   这个细微的、近乎默许的动作,像是一道赦令,又像是一把钥匙,瞬间击碎了盛遒苦苦维持的最后一点屏障。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痛苦的呜咽,猛地收紧手臂,将闻砚舟紧紧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碎,却又在下一秒,像是怕弄疼他一样,稍稍松了松。他把脸深深埋进闻砚舟的颈窝。   “砚舟……我的砚舟……”他语无伦次地低喃,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分不清是欲望还是眼泪,“对不起……对不起……我控制不了……我想要你……想得快疯了……可是我又怕……怕伤到你……怕你恨我……怕这又是一场梦……”   他的话语混乱不堪,颠三倒四,但闻砚舟听懂了。盛遒在欲望和恐惧之间挣扎,在对他的渴望和对他造成伤害的愧疚之间撕裂。这种极致的矛盾,似乎比他单纯的疯狂,更让闻砚舟感到一种沉重的、几乎无法承受的悲哀。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任由盛遒抱着。那件薄如蝉翼的睡裙,早已在拥抱和亲吻中变得凌乱不堪,起不到任何遮蔽的作用。皮肤与皮肤相贴,能清晰地感觉到盛遒肌肉的紧绷和心跳的狂乱。   接下来的发展,和闻砚舟预想的任何可能都不同。   他的吻,他的手,他的每一次触碰,都充满了犹豫和停顿,仿佛在时刻确认闻砚舟的感受,恐惧着自己的失控会再次带来伤害。   身体的反应是陌生的,被这样珍视又绝望地对待,让他在羞耻和一种奇异的心酸中沉浮。他能感觉到盛遒压抑的喘息,能听到他喉咙里破碎的、意义不明的低语。   这个过程,漫长得像一个世纪。闻砚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能被动地承受,偶尔从喉咙里溢出几声无法控制的、细碎的呜咽。眼泪又无声地滑落,浸湿了鬓发和枕头。   比身体更累的,是心。他像一个经历了长途跋涉的旅人,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只想就此沉沉睡去,不再醒来。   盛遒似乎也耗尽了所有,他就那样抱着他,一动不动,沉重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像是睡着了,但环抱着闻砚舟的手臂,却依旧收得很紧,没有丝毫放松。   闻砚舟就在这种被紧紧禁锢、却又异常安静的怀抱里,在身体和心灵的双重疲惫中,意识渐渐模糊,最终也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闻砚舟是被透过窗帘缝隙的阳光和身体清晰的酸痛唤醒的。   他睁开眼,有一瞬间的茫然,不知身在何处。随即,昨晚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带着鲜明的画面和感觉,让他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他猛地低头,发现自己身上穿着的不再是那件酒红色的睡裙,而是一件干净的、他自己的棉质T恤,尺寸明显偏大,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一直盖到大腿。T恤下面……是真空的。   而他的腰上,横着一条结实的手臂,将他牢牢圈在一个温暖宽厚的胸膛里。背后传来均匀沉稳的呼吸,温热的气息拂过他后颈的皮肤。   盛遒还睡着,从背后紧紧拥着他,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他的下巴轻轻抵在闻砚舟的发顶,睡得似乎很沉,眉头不再像往日那样紧锁,只是微微蹙着,脸上还带着宿醉般的疲惫,但那种疯狂和痛苦的神色,似乎暂时褪去了。   闻砚舟身体一僵,不敢动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明显属于盛遒的T恤,又感觉到身后那紧密的贴合和腰上不容忽视的手臂,昨晚那些混乱、羞耻、带着泪水和颤抖的画面,再次清晰地浮现,让他耳根烫得厉害,心跳也乱了几分。   他想悄悄挪开,至少让身体不那么紧密地贴在一起。但他刚一动,腰上的手臂就立刻收紧了,身后传来盛遒含糊的、带着睡意的声音,鼻音很重。   “别动……”盛遒将脸更近地埋进他后颈,蹭了蹭,像只大型犬在确认自己的所有物,“再睡会儿……”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昨夜的疯狂、恐惧和卑微的祈求,只有一种纯粹的、带着满足感的慵懒和依赖。这种陌生的、近乎寻常的亲密,让闻砚舟更加无所适从。他僵着身体,不敢再动,只能任由盛遒抱着。   时间在静谧中流逝。阳光又移动了一点,落在闻砚舟露在被子外的小腿上,暖洋洋的。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晨音。   不知过了多久,闻砚舟感觉到身后的人动了一下。盛遒似乎醒了。他没有立刻松开手,只是将脸埋在闻砚舟的肩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确认他的气息。然后,他才慢慢地、带着某种迟疑地,松开了手臂。   闻砚舟立刻抓住机会,向床边挪了挪,拉开了些许距离,但没有立刻下床,只是背对着盛遒,坐了起来,抱着膝盖,将自己缩成一团。身上的T恤领口很大,随着他的动作滑下一边肩膀,露出锁骨和上面清晰的、新鲜的暧昧红痕。   盛遒也坐了起来。他靠在床头,身上只穿着一条睡裤,上半身赤裸,晨光勾勒出他结实的胸膛和腹肌,上面也有一些昨晚留下的抓痕。他没有看闻砚舟,只是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微微蜷缩的手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单。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带着一丝尴尬,一丝未散的情欲气息,还有更多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最终还是盛遒先开了口。他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比昨夜平静了许多,只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忐忑的试探。   “身上……还疼吗?”   闻砚舟身体微微一颤,没有回头,只是很轻地摇了摇头。疼是肯定的,走路恐怕都会不适。但比起这个,他心里那种空茫的、仿佛一脚踏空的失重感,更让他难受。   “我……我帮你清理过了。”盛遒又说,声音更低了些,带着显而易见的局促和愧疚,“也上了药。陈医生之前开的,说是有消炎镇痛的作用。衣服……也换过了。你的那件……我收起来了。”   他说得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说出来。闻砚舟听着,脸上更烫,心里那点异样,也越发浓重。盛遒在他睡着后,帮他清理、上药、换衣服?他完全不知道。这让他感觉自己像个没有自理能力的婴儿,被这样细致地、甚至可以说是“伺候”着,这感觉比昨晚的亲密接触,更让他感到一种微妙的、被彻底掌控的不安。   “嗯。”闻砚舟最终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又是一阵沉默。   “砚舟,”盛遒再次开口,这一次,他抬起头,看向了闻砚舟单薄的、微微耸动的背影,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认真,“昨晚……谢谢你。也……对不起。”   闻砚舟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他主动“献身”?还是原谅他曾经的伤害和昨晚的失控?似乎都不对。   没有得到回应,盛遒的眼神暗了暗,但他似乎并不意外,也没有强求。他只是看着闻砚舟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用一种很轻、但异常郑重的语气说:   “我会好好治病的。陈医生说,接下来需要调整药量,配合深度心理治疗。可能……会住院一段时间。阿成会把公司的事情安排好。我……我会努力控制自己,不让你担心,也不再……伤害你。你……你不用一直在这里陪我。你可以回家,或者……做你自己的事情。我保证,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关着你,控制你。”   他说得很慢,很艰难,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和心里那头叫嚣的野兽搏斗一番。但最终,这些话还是说了出来。他在试着“放手”,试着给她“自由”,即使这对他而言,可能意味着更大的恐惧和不安。   闻砚舟终于转过身,看向他。盛遒的脸色依旧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但眼神却比之前清明了些,虽然深处依旧藏着挥之不去的阴郁和挣扎,但至少此刻,是认真的。   “你……真的决定了?”闻砚舟问,声音有些干涩。他知道彻底放手、给予对方空间,对盛遒这样控制欲和占有欲深入骨髓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盛遒点了点头,手指不自觉地又攥紧了被单,指节泛白,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嗯。陈医生说,我需要先学会……信任。信任你,也信任……我自己不会真的失去你。”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闻砚舟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所以,你能……偶尔来看看我吗?不用每天,偶尔,一次,就好。让我知道……你还好。行吗?”   这几乎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和最低的祈求了。   闻砚舟看着他眼中的小心翼翼和那强撑着的、摇摇欲坠的平静,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他想起昨夜盛遒那极致的克制和痛苦,想起他今早醒来时那片刻的、带着依赖的安宁,想起他刚才说的那些话。   也许……这是个转机?一个让盛遒真正开始治疗,也让自己喘息、理清思绪的机会?   “好。”闻砚舟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我会来看你。你好好配合治疗。”   盛遒的眼睛,在听到这个“好”字时,瞬间亮了一下,虽然很快又黯淡下去,被更深的疲惫和某种决心取代,但那一瞬间的光,还是被闻砚舟捕捉到了。   “嗯。”盛遒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躺了下去,闭上了眼睛,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闻砚舟看着他安静的侧脸,在晨光中,那张脸依旧英俊,却也写满了被疾病和痛苦折磨的痕迹。他看了几秒,然后起身,忍着身体的不适,尽量自然地走进浴室,关上了门。   站在洗手池前,他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下也有淡淡的青影,嘴唇有些肿,脖颈和锁骨上,布满了新鲜的、暧昧的红痕,一直延伸到被T恤遮住的地方。T恤宽大,几乎盖到大腿,下面空荡荡的,提醒着他此刻的“真空”状态和昨晚发生的一切。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把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昨晚的一切,像一场混乱的、带着泪水和体温的梦。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是错,不知道这短暂的、用身体换来的“平静”和“转机”,能维持多久。更不知道,当盛遒的治疗真的开始,当陆其琛的威胁再次降临,他们又将面临什么。   但至少,此刻,盛遒愿意尝试“放手”,愿意接受治疗。而他,也得到了一点喘息的空间。   这就够了。暂时够了。   他换上了自己带来的干净衣服,将那件属于盛遒的T恤叠好,放在了浴室置物架上。   然后,他走出浴室。   盛遒似乎又睡着了,呼吸均匀。闻砚舟没有叫醒他,只是走到床边,看了看他安静的睡颜,然后,拿起自己的手机和钥匙,轻手轻脚地走出了病房。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第49章 隔壁房间,一直给你留着   盛遒遵守了他的承诺,开始接受更系统、也更严格的住院治疗。陈医生调整了他的用药方案,增加了抗焦虑和稳定情绪的药剂,也加大了心理干预的强度和频率。阿成将公司事务安排妥当,确保盛遒能完全脱离工作,专注于治疗。病房几乎成了与世隔绝的孤岛,安保严密,信息过滤,力求为他创造一个绝对稳定、低压的环境。   闻砚舟也遵守了他的承诺,没有“一直”守在病房。他开始恢复部分日常生活。每周会去工作室两三次,处理积压的稿子和出版事务,虽然效率不高,但至少能让思绪暂时从医院和盛遒身上抽离。他重新开始规律地吃饭、睡觉,尽管睡眠质量依旧很差,经常在半夜惊醒,心慌许久才能再次入睡。   他每隔两三天,会在下午去医院探视。时间通常不长,一两个小时。他会带一束简单的花,或者几本新出的、他觉得盛遒可能会感兴趣的书,有时只是一盒洗好的水果。探视的过程,大部分时候是沉默的。   盛遒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在“好转”。那种歇斯底里的疯狂、语无伦次的恐惧和攻击性,在药物的控制下,很少再出现。他变得异常“安静”,甚至可以说是“温顺”。他会按时吃药,配合陈医生做各种评估和谈话治疗,会安静地看书,看窗外,或者只是发呆。当闻砚舟来时,他会立刻放下手里的事,目光追随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讨好的专注。他会对闻砚舟的话有问必答,尽管答案通常简短而拘谨。他会努力吃下闻砚舟带来的水果,即使胃口不佳。他不再提陆其琛,不再提那些黑暗的过去,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用偏执的言语和疯狂的占有来确认闻砚舟的存在。   表面上看,他似乎正在变成一个“正常”的、需要被照顾的病人,一个因为生病而变得脆弱、但正在努力康复的伴侣。   可闻砚舟心里,那根弦却始终没有真正放松下来。   他总觉得,盛遒的这种“安静”和“温顺”,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那不像是一个人情绪真正平复后的宁静,更像是一锅被强行压住沸腾、内里却依旧滚烫的粥,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潜藏着随时可能冲破束缚的能量。盛遒的眼神,虽然不再疯狂,但很多时候是空洞的,没有神采,像蒙着一层薄雾。他看着闻砚舟时,那专注背后,似乎藏着更深的、被压抑得很好的东西——一种近乎贪婪的审视,一种小心翼翼的评估,一种仿佛在计算着什么、确认着什么的冷静。偶尔,在闻砚舟不经意转头,或者准备离开时,他能捕捉到盛遒眼中一闪而过的、极其锐利和阴郁的光芒,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而且,盛遒变得异常“听话”,听话到几乎失去了他本身的特质。那个骄傲、强势、习惯掌控一切的盛遒,似乎被药物和治疗暂时“封印”了。现在的他,更像一个精致的、按照某种设定运行的人偶。这让闻砚舟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他不知道这是治疗的必要过程,还是盛遒在用另一种更隐蔽的方式,进行着某种“伪装”或“控制”。   陈医生私下里对闻砚舟的解释是,这是药物作用下的正常反应。大剂量的情绪稳定剂和镇静类药物,确实会让人反应迟钝、情感淡漠、缺乏主动性。这是治疗初期的“代价”,目的是先稳定住他剧烈波动的情绪,防止自毁和伤人,为后续深层的心理治疗打下基础。   “他现在就像一座刚刚经历过剧烈地震、还在不断余震的城市,我们先要用药物把这些‘余震’压下去,让地面暂时稳定,才能开始清理废墟,重建地基。”陈医生这样比喻,“这个过程,他本人会很难受,也会显得‘不像他自己’。但这是必要的。你要有耐心,也要有心理准备,真正的心理重建,会比现在更加漫长和艰难。”   闻砚舟点点头,表示理解。但他心里那点疑虑,并没有完全消除。他总觉得,盛遒的“稳定”下面,隐藏着某种他无法窥见、却本能感到危险的东西。   这天下午,闻砚舟处理完工作室的事情,比平时稍早一些来到了医院。天气有些阴沉,闷热无风,像是憋着一场大雨。他推开病房门时,盛遒正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目光却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眼神空茫,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头,看到闻砚舟,空洞的眼神里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极细微的涟漪,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   “来了。”盛遒的声音很平,没有什么起伏。他合上书,放在一边,动作有些迟缓。   “嗯。”闻砚舟走过去,将手里的一小盒洗好的蓝莓放在茶几上,“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好。”盛遒回答,目光落在闻砚舟身上,很慢地、从上到下地扫视了一遍。今天闻砚舟穿着简单的白色亚麻衬衫和浅色休闲裤,因为天气闷热,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了,露出小片锁骨和脖颈。他的头发比之前稍微剪短了些,显得清爽利落,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倦色。   盛遒的目光,在闻砚舟敞开的领口和微露的锁骨上,停留的时间,似乎比平时稍长了那么零点几秒。那目光并不炽热,也不带情欲,更像是一种冷静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确认”,确认他的存在,确认他的状态,确认……某些只有盛遒自己才知道的东西。   闻砚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抬手,将领口拢了拢。这个细微的动作,让盛遒的眼神几不可查地暗了暗,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了窗外。   “要下雨了。”盛遒说,语气依旧平淡。   “嗯,看样子是。”闻砚舟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两个不太熟悉的访客。他拿起一颗蓝莓,慢慢吃着,甜中带酸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发出低低的嗡鸣。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却带着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闻砚舟搜肠刮肚,想找点话题,却发现他们之间,似乎除了病情和治疗,已经无话可谈。过去的争吵、伤害、以及那些短暂温存的记忆,都成了不敢轻易触碰的禁区。而未来……更是一片模糊的、令人不安的未知。   “稿子写得还顺利吗?”最终,是盛遒先开了口,问了一个极其寻常的问题。   闻砚舟有些意外,抬起头看他。“还行,有点卡,慢慢磨。”   “别太累。”盛遒说,目光依旧看着窗外,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有些冷硬,“写不出来,就休息。不急。”   这话听起来像是普通的关心,但从盛遒嘴里用这样平静无波的语气说出来,却让闻砚舟心里那点异样感更重了。以前的盛遒,如果关心他,要么是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要么是带着偏执的掌控。绝不会是这样……近乎礼貌的、带着距离感的“建议”。   “我知道。”闻砚舟应道,顿了顿,又问,“陈医生今天来过吗?治疗怎么样?”   “来过了。做了些测试,谈了话。”盛遒回答得很简略,似乎不愿多谈治疗细节,“她说……有进步。”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几乎像是自言自语,语气里听不出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闻砚舟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看似“稳定”的盛遒,比之前那个疯狂失控的盛遒,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层的、难以名状的恐惧。因为疯狂至少是外显的,是能够被理解和应对的。而此刻这种极致的、仿佛将所有情绪都抽干压平的“平静”,却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沼泽,你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也不知道下一步踏上去,会不会突然陷落。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乌云低垂,空气闷得让人透不过气。终于,第一道闪电无声地划破天际,紧接着,滚滚闷雷由远及近,轰隆隆地碾过城市上空。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玻璃上,瞬间就连成了密集的雨幕,水汽弥漫。   病房里没有开大灯,只有沙发旁一盏落地灯亮着昏黄的光。雷雨声隔绝了外界,将这方小小的空间衬托得更加静谧,也更加……密闭。   闻砚舟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雨幕,忽然有些心慌。他想离开了。这种天气,这种密闭的空间,还有身边这个平静得诡异的盛遒,都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雨下大了,”闻砚舟站起身,“我……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盛遒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看向他。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显得格外幽深。   “现在走?”盛遒问,声音依旧很平,“雨太大,路上不安全。等雨小点再走吧。”   他说得合情合理,语气也听不出什么异常,就像主人挽留一个普通的客人。可闻砚舟心里那点不安,却因为他这句话,骤然放大。他不想留在这里,一刻也不想。   “没事,我打车,直接到地下车库,淋不到。”闻砚舟说着,已经拿起了自己的包。   就在他转身准备走向门口时,盛遒忽然也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迟缓,是药物作用下那种特有的、略带滞涩的感觉。但他站起来的身形,依旧高大,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瞬间填满了两人之间本就不宽的距离。他挡住了闻砚舟的去路,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低头看着他。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只有窗外的雷雨声,更加猛烈地敲打着玻璃,像是某种不祥的伴奏。   闻砚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抬起头,对上盛遒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幽深得像两口古井,看不清底,但闻砚舟能感觉到,那层名为“平静”的薄冰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危险地涌动。   “盛遒?”闻砚舟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紧张,“你……让一下,我要回去。”   盛遒没有动。他只是看着他,目光从他微微蹙起的眉头,滑到他因为紧张而抿紧的嘴唇,再落回他清澈却带着惊惶的眼睛。那目光里的审视意味,比刚才更加清晰,也更加……具有侵略性。   “你很怕我?”盛遒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类似自嘲的沙哑。   闻砚舟喉咙发紧,攥紧了手里的包带。“没有。我只是……想回去了。”   “撒谎。”盛遒轻轻地吐出两个字,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让闻砚舟后背倏地窜起一股寒意。盛遒往前踏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近到闻砚舟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和他本身那种干净又偏执的气息。近到能感受到他身体散发出的、比常人稍高的体温。   “你每次撒谎,眼睛就会眨得很快,嘴唇也会抿起来。”盛遒的声音就在他头顶响起,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叙述,“就像现在这样。”   闻砚舟的身体瞬间僵硬,他想往后退,但身后就是沙发,退无可退。他想推开他,但手臂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眼前的盛遒,明明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依旧苍白,依旧安静,可那股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无形的掌控感和压迫感,却比以往任何一次疯狂的爆发,都更让闻砚舟感到恐惧。   因为他不知道盛遒想做什么。这种未知,比已知的暴力更可怕。   “我没有……”闻砚舟徒劳地辩解,声音发颤。   盛遒抬起手。动作很慢,带着药物作用下的迟滞感。他的手,伸向闻砚舟的脸颊。   闻砚舟下意识地偏头想躲,但盛遒的手,已经落在了他的脸上。指尖很凉,带着轻微的颤抖,很轻地抚过他的眉骨,顺着脸颊的线条,缓缓下滑,最后停在他的下巴上,微微用力,迫使他抬起头,直视着自己的眼睛。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却又刻意放慢的、仿佛在极力控制着什么的力道。像猎手在玩弄已经落入掌中的猎物,欣赏着猎物的恐惧和挣扎。   “你看,”盛遒盯着他的眼睛,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梦呓般的平静,“你在发抖。你的脉搏,跳得很快。你在怕我。即使我现在……这么‘正常’,这么‘听话’,你还是怕我。”   他的拇指,摩挲着闻砚舟下巴上细腻的皮肤,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评估般的触感。   “为什么?”盛遒问,眼神深不见底,“是因为我以前对你做的那些事?还是因为……你觉得我现在这个样子,很可怕?像个没有灵魂的傀儡?或者……”他顿了顿,拇指的力道稍稍加重,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意味,“你更怕的,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变回那个疯子?那个会伤害你、强迫你、把你弄哭的疯子?”   闻砚舟被他钳制着,被迫仰着头,看着他眼中那看似平静、实则翻涌着骇人暗流的深渊,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紧紧缠住了他的心脏和喉咙,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说“是”,想说他怕,怕极了。可他不敢。他怕这个字眼,会成为压垮盛遒“平静”假面的最后一根稻草,会引爆底下那些不知积累了多少的、黑暗的情绪。   “我……”闻砚舟的嘴唇哆嗦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看到他的眼泪,盛遒的眼神,几不可查地波动了一下。那里面飞快地掠过一丝痛苦,一丝挣扎,但很快,又被更深的、近乎冷酷的平静所覆盖。他松开了钳着闻砚舟下巴的手,转而用双手,轻轻捧住了他的脸,用指腹,很笨拙地、带着一种奇异生涩的温柔,擦去他眼角滑落的泪珠。   “别哭。”盛遒说,声音依旧很低,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哄劝的语调,“我不想让你哭。我只是……想看看你。想确认,你还在。想确认……你对我的‘怕’,是不是真的,一点都没变。”   他的话语和他的动作一样矛盾。一边说着不想让他哭,一边用言语和姿态,精准地戳中他最恐惧的地方。一边看似温柔地擦去他的眼泪,一边用那种冷静到残忍的目光,剖析着他的恐惧。   “盛遒,你别这样……”闻砚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无助和哀求,“你这样……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我知道。”盛遒点了点头,捧着他脸的手,却没有松开。他的目光,像是两盏冰冷的探照灯,一寸一寸地扫过闻砚舟泪湿的脸,最后,停留在他微微颤抖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上。   窗外,雷声滚滚,雨势如瀑。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相叠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扭曲变形。   盛遒的呼吸,似乎变得沉重了一些。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朝着闻砚舟靠近。   闻砚舟的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他想躲,想逃,可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盛遒的脸,在眼前放大,看着他眼中那越来越浓的、近乎吞噬一切的黑暗,和他那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嘴唇,越来越近。   这个吻,和那晚的温柔试探截然不同。   冰冷,干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示主权般的力道。盛遒的唇重重地压在他的唇上,没有辗转,没有深入,只是那样贴着,带着一种近乎掠夺的、却又刻意压抑着暴力的气息。他的双手依旧捧着闻砚舟的脸,力道不轻,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禁锢。   闻砚舟浑身僵冷,像一尊冰雕。他能感觉到盛遒唇上的凉意,能闻到他呼吸间更清晰的药味,能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那种极力压抑却依旧清晰的紧绷和……一丝几不可查的颤抖。   这个吻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可能只有几秒钟。但对闻砚舟来说,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就在他以为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盛遒松开了他。   他退开一步,依旧低头看着他,眼神幽深,里面翻滚着闻砚舟看不懂的、复杂到极致的情绪——欲望,痛苦,克制,疯狂,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沉溺。   “你看,”盛遒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自虐般的平静,“即使我这么‘努力’地控制自己,即使我吃了那么多药,即使我告诉自己不能再伤害你……可我还是控制不了。我想碰你,想亲你,想把你留在这里,哪里也不准去。想让你眼里、心里,都只有我一个人。这种念头……它就在这里,从来没有消失过。只是被药……暂时压下去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近乎扭曲的笑容。   “陈医生说,这叫‘症状缓解’,不是‘治愈’。砚舟,你明白吗?我只是看上去‘好’了。可里面……”他点了点自己的心口,“还是烂的。还是那个,会伤害你、让你害怕的疯子。只不过现在,这个疯子学会了……伪装。学会了,用‘平静’来让你放松警惕,让你靠近。然后……”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双眼睛里的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闻砚舟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近乎残忍的坦诚,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黑暗的欲望和自我厌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瞬间冻结了他全身的血液。   他终于明白了,这些天来,那种如影随形的不安和恐惧,源自何处。   盛遒没有“好”。他只是在用更深的理智,更精密的控制,将自己伪装成了一个“稳定”的病人。他将那些疯狂的念头和偏执的欲望,用药物和意志力强行压制、打包,藏在了这层名为“平静”的假面之下。而这层假面,比赤裸裸的疯狂,更危险,更难以预测。因为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碎裂,底下涌出的,会是怎样更可怕的东西。   窗外的雷雨,似乎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一道刺眼的闪电骤然划亮天际,瞬间照亮了病房,也照亮了盛遒苍白平静的脸,和闻砚舟惨白惊惧的面容。紧随而来的,是一声惊天动地的炸雷,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   在这雷声的余韵中,盛遒缓缓抬起手,这次,没有再去碰闻砚舟,只是伸向他身后,拿起了他刚才放在沙发上的、那个装蓝莓的空盒子。   “雨太大了,”盛遒转身,背对着闻砚舟,走向病房内的洗手间,声音平静得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今晚,就留在这里吧。隔壁房间,一直给你留着。”   他没有用命令的语气,甚至没有回头。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一个不容拒绝的安排。   闻砚舟站在原地,看着盛遒走进洗手间,关上门。里面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 第50章 锁是坏的   闻砚舟在冰冷的地板上,不知坐了多久。   直到洗手间的水声停下,门重新打开,盛遒擦着手走出来。他已经换上了干净的病号服,头发微湿,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愈发苍白,眼神也恢复了那种近乎空洞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个在雷雨中用冰冷亲吻和残酷话语撕开伪装的,是另一个人。   他看也没看坐在地上的闻砚舟,径直走到窗边,在沙发上重新坐下,拿起之前那本看到一半的书,翻开,目光落在书页上。仿佛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仿佛闻砚舟不存在。   窗外的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反而愈发狂暴,冲刷着玻璃,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闪电不时照亮天际,映出盛遒沉默如雕塑的侧影。   闻砚舟撑着冰凉的地面,慢慢站了起来。双腿因为久坐和紧张而有些发软。他看了一眼背对着他、专注看书的盛遒,又看了一眼紧闭的病房门。他知道,盛遒说的“隔壁房间”是真的,阿成确实一直为他准备着。他也知道,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盛遒以“安全”为由的“建议”,几乎等同于命令。他走不了。至少,在雨停之前,在盛遒“允许”之前,他走不了。   他默默地走到隔壁的房间。房间不大,布置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床上用品是新的,带着干净的皂角香。空气里有种久未住人的、微尘的味道。他关上门,没有锁——锁是坏的,或者,是被人为处理过的。这并不意外。   他在床边坐下,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的、压抑的雨声和雷鸣,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不仅仅是冷,更多是心理上的惊悸和后怕。盛遒刚才的表现,彻底打碎了他对“好转”抱有的那点可怜的幻想。盛遒说得对,那不是治愈,只是更深、更危险的伪装。一个知道自己有病、并且学会了如何更隐蔽地控制自己、同时也更清醒地承受着病痛折磨的盛遒,远比一个纯粹的疯子更可怕。   他躺到床上,用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像一只受惊的蚌,试图用坚硬的外壳保护内里脆弱的柔软。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紧绷,像两股相反的力量撕扯着他。他以为自己会失眠,会在恐惧中睁眼到天亮。但或许是今天经历了太多情绪波动,或许是窗外的雨声带着某种催眠般的白噪音效果,在辗转反侧许久之后,他竟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睡眠并不安稳,依旧是混乱的梦境。梦里有冰冷的吻,有盛遒那双深不见底、平静到骇人的眼睛,有陆其琛温和却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还有那些模糊不清、却充满屈辱感的视频画面……他在梦里挣扎,奔跑,却总是被无形的力量拖回原地。   不知睡了多久,他在一阵窒息般的憋闷感中惊醒。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门缝底下透出外面走廊一点点微弱的光。雨似乎小了些,但依然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户。他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渗出冷汗。刚才的梦里,他好像被人扼住了喉咙……   等等。   不是梦。   他感觉到,床边有人。   黑暗中,一个高大沉默的身影,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的床边。没有呼吸声,没有动作,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像一个没有生命的、冰冷的影子,只有一种无形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注视感,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身上。   闻砚舟的心脏骤然停跳,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僵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只能瞪大眼睛,徒劳地想在黑暗中分辨出那身影的轮廓。   是……盛遒?   除了他,不会有别人能在这个时候,无声无息地进入这个房间。   他想开口,想问“谁?”,想问“盛遒?是你吗?”,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极度的恐惧,像冰冷的海水,将他从头到脚淹没。   黑暗中的影子,似乎动了一下。很轻微,只是头部转动了一个角度,那无形的“注视”变得更加集中,更加……具有穿透力。仿佛能透过黑暗,穿透薄薄的被子,看到他赤裸的、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和黑暗中,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闻砚舟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能感觉到冷汗浸湿了后背的睡衣。他不敢动,不敢出声,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生怕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或声响,都会成为触发某种不可预测反应的开关。   就在闻砚舟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无声的恐惧逼疯时,那黑影终于有了进一步的动作。   他没有靠近,没有触碰,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只是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在闻砚舟床边的地板上,坐了下来。背靠着床沿,面对着房门的方向,像一个沉默的守卫,又像一个……安静的囚徒。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宽阔的肩膀线条,在门缝透进的微光中,勾勒出一个沉默而紧绷的轮廓。   闻砚舟僵在床上,脑子一片混乱。盛遒这是……在干什么?守着他?监视他?还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进行着某种无声的、扭曲的“陪伴”和“控制”?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盛遒的存在,即使只是这样沉默地坐在黑暗里,也散发着巨大的、令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和危险气息。他就在那里,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却又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无法穿透的迷雾。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下一秒会做什么,这种未知,比明确的威胁更让人恐惧。   闻砚舟维持着僵硬的姿势,不敢躺下,也不敢有大的动作。他就那样坐着,背靠着床头,眼睛死死盯着黑暗中那个沉默的背影,神经绷紧到极限。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雨声渐渐停歇,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嗒嗒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更久。就在闻砚舟的神经因为长时间紧绷而开始感到麻木和刺痛时,坐在地上的那个身影,终于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站起身,动作依旧带着那种药物作用下的轻微迟滞感。他没有回头,没有看闻砚舟,只是沉默地转过身,朝着门口走去。他的脚步很轻,落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走到门边,伸手握住门把手,停顿了一下。就在闻砚舟以为他要开门离开时,他却并没有转动把手,只是那样握着,静静地站了几秒。   黑暗中,闻砚舟似乎听到一声极其轻微、几乎细不可闻的叹息,又或许,只是他的错觉。   然后,盛遒松开了手。他转过身,这一次,他没有再坐回地上,而是朝着闻砚舟的床,走了过来。   闻砚舟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想往后缩,但背后就是床头,退无可退。他想喊,但喉咙依旧发紧。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高大的黑影,在黑暗中,一步步逼近。   盛遒在床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虽然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闻砚舟能感觉到,那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落在他脸上,身上。   然后,盛遒伸出手,却不是朝着闻砚舟,而是伸向了他身边的床铺。他摸了摸床单,又摸了摸被子,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检查般的细致。然后,他的手停在了闻砚舟身侧的床沿上,离闻砚舟蜷缩起来的腿,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他的指尖,似乎无意地、又似乎刻意地,轻轻碰触了一下闻砚舟睡衣的布料边缘。冰凉的指尖,隔着薄薄的棉质睡衣,触到闻砚舟腿侧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闻砚舟浑身一僵,呼吸都停滞了。   盛遒的手,就那样停在那里,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也没有收回。只是用指尖,很轻地、若有似无地,贴着那一小块布料下的皮肤。黑暗中,他的呼吸声似乎变得清晰了一些,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压抑的沉重。   这个姿势维持了十几秒。对闻砚舟来说,却像被凌迟般难熬。他不知道盛遒想干什么,这种近乎静止的、充满暗示意味的触碰,比直接的暴力更让他心惊胆战。   终于,盛遒收回了手。他直起身,依旧沉默地看着闻砚舟的方向,看了几秒,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回了门边。这一次,他没有再停留,直接拉开门,走了出去,又轻轻地将门在身后带上。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落下。   房间里,重新只剩下闻砚舟一个人,和一片死寂的黑暗。   他僵在床上,过了很久,才像是骤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脱力般地瘫软下来,靠在床头,剧烈地喘息,冷汗已经浸透了全身的睡衣。刚才那短短不到十分钟的经历,比任何一场噩梦都更真实,也更恐怖。   盛遒没有伤害他,甚至没有说一句话。他只是用他的存在,用他沉默的注视,用他那种冰冷而充满掌控感的触碰,就轻而易举地,将他拖入了更深的恐惧深渊。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这只是开始。是盛遒在用他自己的方式,重新划定界限,宣示主权,告诉他——即使他看似“平静”,即使他被关在这里“治疗”,他对闻砚舟的掌控,从未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更隐秘、也更令人窒息的方式。   闻砚舟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落。恐惧,绝望,还有一种深深的、无法摆脱的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吞没。 第51章 此刻,盛遒像个孩子   第二天,闻砚舟是在一片炫目的阳光中醒来的。   暴雨洗刷过的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毫无阻碍地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切割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斜斜地打在木质地板和白色床单上,灰尘在光柱中静静飞舞。窗外传来清脆的鸟鸣,和远处隐约的城市喧嚣。   一切都显得那么生机勃勃,宁静祥和,仿佛昨夜那场狂暴的雷雨,和黑暗中无声的恐惧对峙,都只是一场荒诞不经的噩梦。   闻砚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被阳光照亮的一小片光斑,身体僵硬,四肢冰冷。   阳光的暖意无法穿透皮肤,抵达他寒彻的心底。昨夜的每一帧画面,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中无比清晰地回放——盛遒冰冷的吻,残酷的剖白,黑暗中沉默的注视,指尖那似有若无、却令人毛骨悚然的触碰,还有最后那一声轻微的、落锁般的关门声。   不是梦。   那冰冷的恐惧,此刻依旧盘踞在他的血管里,随着心跳,一下一下,敲打着他的神经。   他慢慢地坐起身,身体各处传来清晰的酸痛,特别是脖颈和后背,因为长时间保持僵硬的姿势而僵硬发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睡衣,领口在睡梦中蹭开了一些,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上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新的痕迹。盛遒昨夜,除了那个冰冷的吻和最后那一下细微的触碰,确实没有对他再做任何“过分”的事。   可正是这种“克制”,让闻砚舟感到一种更深的寒意。盛遒在展示他的“控制力”。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看,我可以伤害你,可以占有你,但我“选择”不这么做。我“选择”了用更“文明”、更“冷静”的方式,来掌控你,囚禁你。这种建立在绝对力量不对等之上的、施舍般的“仁慈”,比直接的暴力,更像一种精神上的凌迟。   他在床上坐了很久,直到阳光移动,光斑从天花板移到了墙壁上,他才像是终于积蓄够了力气,起身下床。双脚踩在地板上,有些虚浮。他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   雨后初晴的城市,明媚得刺眼。楼下花园里,草木葱茏,挂着未干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有病人和家属在散步,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或坐或行,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有希望。   可闻砚舟知道,在这看似正常的表象之下,在这座医院的顶层,有一个房间,关着一个正在用最精密、也最扭曲的方式,进行着一场无声战争的男人。而他自己,则是这场战争中,最被动、也最煎熬的囚徒和……战利品?   他深吸了一口窗外带着青草和泥土芬芳的空气,试图驱散胸腔里的憋闷,却收效甚微。他转身,走进浴室,用冷水狠狠地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短暂的清醒。他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眼下浓重的青影,和眼睛里那掩饰不住的惊惶和疲惫,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自我厌弃。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必须做点什么。无论是为了盛遒,还是为了他自己。   他换上了自己带来的干净衣服——简单的棉质T恤和牛仔裤,将昨晚那身皱巴巴的睡衣扔进了脏衣篮。然后,他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光线明亮,空气流通,消毒水味混合着淡淡的花香。护士站有值班护士在低声交谈,一切都井然有序。他的房间对面,就是盛遒病房的门,此刻紧闭着。   闻砚舟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盛遒平静无波的声音,和平时一样。   闻砚舟推门进去。   盛遒已经起来了,穿着干净的病号服,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财经报纸在看。晨光勾勒着他安静的侧脸,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色虽然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比昨天好了些,至少眼神不再那么空洞。听到闻砚舟进来,他放下报纸,抬起头,看向他。   他的目光很平静,很自然,在闻砚舟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往下,扫过他全身,最后又回到他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昨晚的审视和锐利,也没有刻意的温柔,只是一种很寻常的、带着点询问意味的注视。   “醒了?睡得还好吗?”盛遒开口,语气也是寻常的,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病人的虚弱和客气。   仿佛昨夜那个在雷雨中露出冰冷獠牙、在黑暗中无声施压的男人,只是闻砚舟的幻觉。   闻砚舟的心脏,因为这份“寻常”和“平静”,反而揪得更紧。他看着盛遒,试图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伪装的痕迹,一丝昨夜残留的疯狂或偏执。但是没有。盛遒表现得完美无缺,就像一个真的在努力康复、情绪稳定的普通病人。   这比任何歇斯底里都更让闻砚舟感到毛骨悚然。   “还好。”闻砚舟听见自己用同样平静、甚至有些干涩的声音回答。他走到茶几边,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也借这个动作,掩饰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指。“雨停了,天气不错。”   “嗯。”盛遒应了一声,重新拿起报纸,目光落在版面上,似乎对这场无关痛痒的寒暄失去了兴趣。   闻砚舟端着水杯,在离沙发稍远一点的椅子上坐下。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和昨天探视时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安静不同,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僵持般的寂静。空气中弥漫着看不见的张力。   闻砚舟小口喝着水,冰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他垂着眼,盯着杯中微微荡漾的水面,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不能一直被盛遒用这种方式“困”在这里。他需要打破这种僵局,需要确认一些事情,也需要……为自己争取一点空间。   “盛遒,”闻砚舟放下水杯,抬起眼,看向沙发上的男人,声音尽量平稳,“我们谈谈。”   盛遒翻动报纸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问:“谈什么?”   “谈昨晚。”闻砚舟直接说,没有迂回。   他需要面对,而不是逃避。   盛遒终于放下了报纸。他抬起头,看向闻砚舟,眼神依旧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有某种极其细微的东西,慢慢凝结。   “昨晚怎么了?”盛遒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早餐吃什么”。   他这副全然无辜、仿佛失忆般的态度,彻底点燃了闻砚舟心里压抑了一整夜的惊惧和愤怒。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怎么了?”闻砚舟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你问我昨晚怎么了?盛遒,你别装傻!昨晚下着那么大的雨,你把我留在这里!然后半夜,你……”他顿住,喉咙发紧,那些难以启齿的细节卡在喉咙里,化作更深的屈辱和愤怒,“你跑到我房间,站在我床边,看着我!你碰我!你……你明明知道我在害怕!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你现在装出这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给谁看?!”   他因为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眼圈瞬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他死死盯着盛遒,仿佛要穿透他那层平静的假面,看到底下真实的、疯狂的灵魂。   盛遒静静地听着他的控诉,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到一丝几不可查的波动,最后,又归于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死寂的平静。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辩解,只是那样看着闻砚舟,看着他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微微发抖的身体,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中那混合了愤怒、委屈和深深受伤的情绪。   过了许久,久到闻砚舟以为他不会回答时,盛遒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疲惫的沙哑。   “所以,你觉得,我昨晚对你做了什么?”他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你……”闻砚舟被他这个问题噎了一下,那些具体的、难以启齿的细节,他实在说不出口,只能咬着牙,愤恨地说,“你吓我!你用那种方式……控制我!你明明答应过,会好好治疗,不会……”   “我答应过,不会伤害你。”盛遒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重量,“我昨晚,伤害你了吗?”   闻砚舟再次语塞。从身体层面讲,盛遒确实没有。他没有打他,没有强迫他,甚至没有说一句重话。   “可你……”闻砚舟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哽咽,“你那样……比直接伤害我更可怕!盛遒,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到底……是好了,还是没好?你能不能……不要再用这种……这种方式对我?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浓重的哭腔,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他不是脆弱,只是被这种反复的、无形的精神折磨,逼到了崩溃的边缘。他宁可盛遒像以前那样,直接发疯,直接伤害,至少那样,痛苦是明确的,他可以恨,可以逃。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一张名为“平静”和“治疗”的网,温柔又窒息地笼罩,不知道什么时候,那网会突然收紧,将他彻底绞杀。   看到他的眼泪,盛遒的眼神,终于出现了明显的波动。那层名为“平静”的冰面,裂开了一道缝隙。里面翻涌出复杂的情绪——痛苦,挣扎,愧疚,还有一种更深沉、更让闻砚舟看不懂的……近乎绝望的温柔。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手背青筋隐现。他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立刻站起来,没有像以前那样,冲过去将哭泣的闻砚舟紧紧搂进怀里,用偏执的拥抱和话语来安抚(或者说禁锢)。   他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闻砚舟哭,眼神里的挣扎越来越剧烈。最终,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靠进沙发里,闭上了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   “对不起。”盛遒再次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那简单的三个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硬生生挤压出来,带着血淋淋的痛楚,“我……控制不了。”   他睁开眼,看向闻砚舟,眼神不再平静,也不再是疯狂的偏执,而是一种近乎赤裸的、脆弱的痛苦和茫然。   “陈医生说的对,我只是……症状缓解。那些念头,那些……想把你锁起来,让你只属于我一个人,让所有人都看不到你、碰不到你的念头……它们从来没有消失过。它们就在那里,每时每刻,都在我脑子里叫嚣。”盛遒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打在闻砚舟心上,“吃药,会让它们变得……模糊一些,迟钝一些。我可以用理智,强行把它们压下去,装出一副‘正常’的样子。可它们还在。尤其是……看到你对别人笑,看到你想离开,看到你害怕我……那些念头就会像疯了一样冲出来,想要撕碎一切,包括……包括我自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闻砚舟泪湿的脸上,那眼神里的痛苦几乎要满溢出来。   “昨晚……雨很大,雷声很响。我吃了药,可还是睡不着。我满脑子都是你……怕你趁雨夜偷偷离开,怕陆其琛的人在外面等着,怕你再也不会回来……我控制不住,我想确认你在。所以我去了你的房间。我只是想……看看你。确认你还在。可当我看到你躺在床上,睡得那么不安稳,眉头皱着,好像在做什么噩梦……我……”   他的声音哽住了,手指深深插进发间,用力揉着额角,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我想碰碰你,想把你叫醒,想告诉你别怕,有我在……可我又怕。我怕我一碰你,又会像以前那样失控,会吓到你,会伤害你。所以我只能站在那儿看着,像个可悲的偷窥者。后来……我碰到你,指尖碰到你的时候……那种感觉……”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颤抖得厉害,“很凉,很软……像碰到了一碰就会碎的瓷器。我脑子里那些疯狂的念头,一下子又冲了上来,我想把你摇醒,想把你抱进怀里,想……做更过分的事……我用了所有的力气,才强迫自己只是碰了那么一下,就立刻收回手,离开。”   他抬起头,赤红的眼睛看着闻砚舟,泪水也终于从那双总是盛满偏执和疯狂、此刻却只剩下脆弱和痛苦的眼睛里,滚落下来。   “砚舟,我不是在装。我只是……在用我能做到的最大的‘克制’,在对抗我自己心里那头怪物。我知道我很可怕,我知道我这样把你留在这里,对你很不公平,是另一种形式的伤害。可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放你走。一想到你离开我的视线,可能会遇到危险,可能会被陆其琛盯上,可能会……爱上别人,我就觉得……不如死了算了。”   他的话语混乱,颠三倒四,充满了自我厌弃和深切的痛苦。但这一次,闻砚舟听懂了。这不是伪装,也不是算计,这是一个被心魔和疾病双重折磨的人,在极度痛苦中,最真实、也最不堪的剖白。   盛遒没有“好”,他只是在用药物和残存的理智,强行将自己钉在“正常”的框架里。可那些偏执的欲望和疯狂的占有欲,从未消失,只是被压制着,随时可能因为任何一点刺激而反弹,甚至反噬得更厉害。他对自己这种状态感到恐惧和厌恶,却又无力挣脱。他既想用“正常”来留住闻砚舟,又控制不住地用那些扭曲的方式,来确认和巩固这种“留住”。   这是一种比单纯疯狂更复杂、也更可悲的状态。   闻砚舟看着眼前这个流泪的、痛苦得浑身发抖的男人,心里的愤怒和恐惧,奇异地慢慢平息下去,被一种更加沉重、更加酸楚的情绪所取代。恨吗?还是恨的,恨他带来的伤害和恐惧。   可怜吗?也是可怜的,被过去和心魔折磨至此。   爱吗?……闻砚舟不知道。那点残存的爱意,早已被太多的伤害和恐惧磨蚀得面目全非。   但至少,在此刻,看着盛遒如此痛苦而无助地剖白自己,他无法再硬起心肠,去斥责,去逼迫。   他走过去,在盛遒面前蹲下,从旁边抽了几张纸巾,递给他。   盛遒愣愣地看着他,没有接,只是眼泪流得更凶,像个迷路的孩子。   闻砚舟叹了口气,抬手,用纸巾,很轻地、有些笨拙地,擦掉他脸上的泪。动作很生疏,带着迟疑,但终究是做了。   盛遒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这细微的触碰烫到。   他一把抓住闻砚舟的手腕,力道很大,带着一种濒死之人抓住浮木般的绝望。但他立刻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手,只是用那双泪眼朦胧、充满了卑微祈求的眼睛,死死地看着闻砚舟。   “别走……”盛遒的声音破碎不堪,“砚舟……求你了……别在这个时候离开我……我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此刻,盛遒像个孩子。   闻砚舟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   他避开盛遒的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才被抓住、此刻还残留着一点红痕的手腕,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听见自己用很轻、却很清晰的声音说:   “我不走。”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向盛遒,眼神复杂,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平静。   “但你要答应我,好好配合陈医生的治疗。不只是吃药,也要真正敞开心扉,去面对那些……你害怕的东西。不能再像昨晚那样,用那种方式……吓我。如果你觉得控制不住自己,可以叫我,可以告诉陈医生,但不能再一个人……偷偷地做那些事。行吗?”   盛遒呆呆地看着他,像是没听懂,又像是难以置信。过了好几秒,他才猛地点头,用力地、近乎凶狠地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答应!我什么都答应!我会好好治疗!我不会再吓你!我发誓!砚舟,谢谢你……谢谢你还肯……给我机会……”   他语无伦次,激动得浑身发抖,又想伸手去抓闻砚舟,却又在碰到之前,硬生生地停住,只是用那种充满感激和卑微的目光,看着他。   闻砚舟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和生机勃勃的世界,心里却沉甸甸的,没有半分轻松。 第52章 现在,我想要   自那次雨夜对峙和清晨剖白之后,盛遒似乎真的在尝试遵守约定。   他变得更加配合治疗。不再仅仅是机械地吃药、做测试,他开始尝试在陈医生的引导下,去触碰那些他一直以来极力回避的、关于过去的痛苦记忆。   过程显然极其艰难,每次深度的心理干预后,他都像是经历了一场酷刑,脸色惨白,眼神涣散,需要很长时间才能从那种濒临崩溃的状态中缓过来,有时甚至会引发剧烈的生理不适,呕吐,头痛欲裂。但他没有再退缩,也没有再将那些被勾起的黑暗情绪,转嫁到闻砚舟身上。   他对闻砚舟的态度,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那种刻意营造的、带着距离感的“平静”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小心翼翼、甚至有些笨拙的“讨好”。他会记住闻砚舟随口提过想看的书,下次阿成来的时候让他带来。会在闻砚舟来探视时,努力找些轻松的话题,尽管那些话题往往生硬而乏味。会在闻砚舟皱眉、或者看起来疲惫时,立刻停下话语,眼神里充满不安和关切,甚至会下意识地往后缩一缩,仿佛生怕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成了另一种负担。   他开始学着“放手”。不再过问闻砚舟每天的具体行程,只是在他来的时候,用目光贪婪地、却又克制地确认他的存在;在他走的时候,尽管眼神里全是不舍和隐藏很深的恐慌,却不再出言挽留,只是会轻声说一句“路上小心”,然后默默看着他离开。   他甚至开始允许闻砚舟有更长时间的“自由”。有一次,闻砚舟因为出版社一个紧急会议,连续两天没有去医院。盛遒没有打电话,没有发信息追问,只是从阿成那里得知闻砚舟一切安好。   第三天闻砚舟去的时候,发现盛遒眼下乌青深重,显然是没睡好,精神也有些萎靡,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到闻砚舟时,眼睛亮了一瞬,然后很快又黯淡下去,低声说了句“你来了,没事就好。”   陈医生私下对闻砚舟说,盛遒的进步是“显著”的,至少在认知和行为层面,他正在努力对抗那些病态的思维模式,学习用更健康的方式表达需求和情感。但他的情绪底色依然是“抑郁”和“高焦虑”的,自我价值感极低,对失去的恐惧根深蒂固,治疗的路径依然漫长。   闻砚舟能感觉到盛遒的努力。那些笨拙的讨好,那种强忍不舍的“放手”,那些独自吞咽恐惧和不安的夜晚……点点滴滴,像细小的针,扎在他心里那堵用伤害和恐惧筑起的高墙上,虽然不足以立刻让墙崩塌,却也让墙面出现了细密的、难以忽视的裂痕。   他开始相信,盛遒那些关于“爱”的痛苦剖白,并非全是谎言或操控。至少有一部分,是真实的。一个被心魔和疾病折磨、清醒时对自己深恶痛绝的人,在用他所能理解的、最扭曲也最竭尽全力的方式,去“爱”一个人,去试图留住那束照亮他黑暗生命的光,哪怕那光早已因为他自己而变得摇曳黯淡。   这个认知,并没有让闻砚舟轻松。反而让他的心情更加复杂、更加沉重。恨意依旧存在,对过去伤害的记忆并未磨灭。可那恨意里,掺杂了越来越多的心疼、悲哀,还有一种无力回天的苍凉感。看着盛遒在自我厌恶和渴望救赎之间痛苦挣扎,看着他因为自己一个微小的肯定或接近而眼神发亮,又因为一个不经意的疏离而瞬间黯淡……闻砚舟觉得自己也像是被放在文火上,慢慢地煎烤。   他无法再像以前那样,纯粹地恨,纯粹地怕,也纯粹地想要逃离。   一种近乎宿命般的责任感,和那残存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情感牵绊,将他牢牢地钉在了盛遒身边。他知道自己走不掉了。不是因为盛遒的囚禁,而是因为他自己心里,那扇名为“彻底离开”的门,在盛遒日复一日痛苦而真实的挣扎中,正在缓缓关闭。   这天下午,闻砚舟处理完工作,照常来到医院。天气有些闷热,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习惯性地解开着,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手腕。   推开病房门时,盛遒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窗边或沙发上看书。他站在书架前,背对着门口,似乎在整理书籍,但动作有些迟缓僵硬。听到开门声,他猛地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未来得及掩饰的、混合了痛苦和惊慌的神色,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本硬壳书的书脊,指节用力到发白。   “砚舟?”盛遒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迅速将手里的书塞回了书架,动作带着一丝仓皇,然后强迫自己转过身,面对闻砚舟,试图挤出一个和平常一样的、平静的笑容,但那笑容僵硬而勉强,眼神也有些飘忽,不敢与闻砚舟对视。“你来了……今天这么早?”   闻砚舟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他走过去,目光扫过书架,最后落回盛遒脸上。“怎么了?不舒服吗?陈医生今天来过没有?”   “来过了,刚走。”盛遒低下头,避开了闻砚舟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没事,就是……有点累。治疗……有点耗神。”   他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但闻砚舟总觉得哪里不对。盛遒的精神状态看起来比平时更差,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灰白,额角甚至有一层细密的冷汗,呼吸也比平时稍显急促。而且,他刚才在书架前那种惊慌的神色……   闻砚舟的目光,再次投向书架。书架上的书大部分是阿成按照盛遒过去的喜好带来的,财经、历史、还有一些艺术画册,摆放得还算整齐。但有一格,书脊的朝向似乎有些凌乱,像是被人匆忙翻动过。   他心中一动,没有追问,只是走到沙发边坐下,像往常一样,从袋子里拿出洗好的水果。“累了就休息会儿。吃点葡萄?”   “嗯,好。”盛遒应着,走过来,在闻砚舟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中间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他拿起一颗葡萄,却没有立刻吃,只是拿在手里,低着头,看着那颗紫红色的果子,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出窍。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带着一种黏稠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闻砚舟能感觉到盛遒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来的焦躁和痛苦。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困兽,焦躁地踱步,却又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生怕惊动了什么。   闻砚舟看着他苍白消瘦的侧脸,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指尖,心里那点疑虑和不安,越来越重。他想起陈医生说过,深度治疗可能会触及核心创伤,引发剧烈的情绪反弹。盛遒今天……是不是在治疗中遇到了什么特别难以面对的东西?   “盛遒,”闻砚舟放下手里的水果,声音放得很轻,“是不是……治疗不顺利?你要是心里难受,可以跟我说说。说出来,或许会好受点。”   盛遒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闻砚舟,眼神里充满了剧烈的挣扎和痛苦,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巨大的恐惧扼住了喉咙。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声音嘶哑:“没……没什么。就是……老样子。”   他又低下了头,将那颗葡萄放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食不知味。   闻砚舟知道他不想说,也没有再逼问。他只是静静地陪着他坐着。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移动,光影变幻。时间在沉默中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因为盛遒身上那压抑的痛苦,而显得格外漫长沉重。   傍晚时分,阿成送来了晚餐。是医院营养师专门配的、适合盛遒目前身体状况的清淡餐食。盛遒吃得很少,几乎只是动了几筷子,就放下了,说是没胃口。闻砚舟劝了几句,他也只是摇头。   吃完饭,闻砚舟像往常一样,准备收拾一下离开。他站起身,对盛遒说:“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盛遒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说“路上小心”。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微微蜷缩的手,过了很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了一句:“你明天……一定会来吗?”   那声音里的不确定和卑微的祈求,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闻砚舟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灯光下盛遒显得格外孤寂脆弱的背影。   “会。”闻砚舟说,语气肯定。   盛遒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放松了一点点。但他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闻砚舟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走到电梯口,他忽然想起自己的车钥匙好像落在了病房的茶几上。他折返回去,握住门把手,正要推开,动作却顿住了。   他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在无人处舔舐伤口时,再也无法抑制的痛苦呻吟。   闻砚舟的心脏狠狠一缩。他犹豫了几秒,终究还是没有推门进去。他知道,盛遒此刻需要的,或许不是安慰,而是一个可以独自崩溃、不被看见的角落。他默默地收回手,转身,走向电梯,心里却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巨石。   第二天,闻砚舟特意提前了一些去医院。他想看看盛遒昨晚到底怎么了。   推开病房门时,盛遒已经起来了,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目光放空,看着窗外。   听到声音,他转过头,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憔悴,眼下乌青浓重,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显然一夜未眠,或者睡得极差。他看到闻砚舟,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点点微弱的光,但那光芒很快又黯淡下去,被更深的疲惫和某种闻砚舟看不懂的、近乎死寂的东西所取代。   “你来了。”盛遒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嗯。”闻砚舟走过去,将带来的新鲜百合插进花瓶,清新的花香稍稍冲淡了房间里沉闷的药味和颓败气息。“昨晚没睡好?”   盛遒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无所谓的表情,却比哭还难看。“还好。”   闻砚舟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仔细打量着他。盛遒的状态很不对劲,不仅仅是疲惫,更像是一种精神气被彻底抽干后的颓然,一种……近乎认命般的绝望。这种绝望,比他以前的疯狂,更让闻砚舟心惊。   “盛遒,你到底怎么了?”闻砚舟忍不住问,语气带着担忧,“昨天陈医生到底跟你说了什么?还是……发生了别的事?”   盛遒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避开闻砚舟的目光,重新看向窗外,声音飘忽:“没什么。只是……想通了一些事。”   “想通了什么?”闻砚舟追问。   盛遒沉默了很久,久到闻砚舟以为他不会回答。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却又字字清晰地敲在闻砚舟心上。   “想通了……我这样的人,大概永远也好不了了。再怎么治疗,再怎么吃药,骨子里还是那个肮脏的、扭曲的、只会给人带来痛苦和灾难的怪物。我配不上任何美好的东西,尤其是……你。”   他转过头,看向闻砚舟,眼神空洞,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砚舟,你走吧。别再来了。”   闻砚舟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你走。”盛遒重复,语气没有起伏,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离开这里,离开我。回你自己的生活里去。我答应过你,不会关着你,不会强迫你。现在,我放你自由。是真的。我不会再去找你,不会打扰你。你可以……彻底忘了我。”   他的话语,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精准地刺入闻砚舟的心脏。不是因为被“抛弃”的伤心,而是因为盛遒说这些话时,眼神里那种万念俱灰的、自我放弃的决绝。那不是赌气,不是试探,是真心实意地,在把他往外推,推向“安全”的地方,同时也把他自己,推向更深的、无人可以触及的黑暗深渊。   “为什么?”闻砚舟的声音发抖,他猛地站起身,“盛遒,你到底怎么了?昨天还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说这些?是不是治疗……”   “治疗没用!”盛遒忽然低吼出声,打断了他,一直平静的表情终于出现裂痕,眼底翻涌起剧烈的痛苦和自我厌弃,“陈医生让我看的东西……让我面对的东西……我做不到!我一想到那些……一想到我可能永远都摆脱不了那些噩梦,摆脱不了心里这头想吃人、想毁掉一切的怪物……我就觉得恶心!我觉得我自己恶心透了!”   他双手抱住头,手指深深插进发间,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我以为我可以……可以为了你,变好一点,正常一点。可是我错了。有些东西,烂了就是烂了,治不好了。我不想再拖着你一起下地狱了,砚舟。你走吧,趁我现在……还有点理智,还能控制自己不去抓着你,你快点走!”   他的声音到最后,已经带上了哽咽,那是一种濒临崩溃的、却又用尽全力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的嘶吼。他在用这种方式,完成他所能理解的、最后的“爱”和“保护”——放他离开,即使那会要了他自己的命。   闻砚舟看着他痛苦挣扎、自我厌弃到极致的样子,看着他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和那丝强撑着的、近乎悲壮的“放手”,心里那堵摇摇欲坠的高墙,终于在那一刻,轰然倒塌。   所有的恐惧、怨恨、委屈、不甘……在盛遒此刻这赤裸裸的、毫无保留的脆弱和绝望面前,忽然都变得不再重要。他看到的,不再是一个可怕的、会伤害他的疯子,而是一个被过去和心魔折磨得千疮百孔、在自我毁灭的深渊边缘苦苦挣扎、却还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想把他推离危险的爱人。   是的,爱人。即使这份爱,扭曲,疯狂,充满伤害。   但在这一刻,闻砚舟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份爱,是真实的。真实到,盛遒宁愿自己彻底坠入深渊,也要把他留在安全的岸边。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瞬间模糊了视线。不是出于恐惧,不是出于委屈,而是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心疼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汹涌澎湃的情感。   他慢慢地,一步步,走到盛遒面前。然后,在盛遒震惊、茫然、甚至带着一丝恐惧的目光中,他缓缓地,跪了下来。不是卑微的祈求,而是一种平等的、带着某种献祭般决绝的姿态。   他伸出手,捧住了盛遒因为痛苦和震惊而微微颤抖的脸,强迫他抬起头,看着自己泪流满面、却异常平静坚定的眼睛。   “盛遒,你听我说。”闻砚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他毕生的勇气和情感,“我不会走。以前不走,现在,更不会走。”   盛遒呆呆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你说你烂了,治不好了。好,那我们就一起烂。”闻砚舟的眼泪滴落在盛遒的手背上,滚烫,“你说你是怪物,只会带来痛苦。那我也愿意,陪你这个怪物,一起痛苦。地狱是吗?我不怕。你已经在里面了,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待着?”   他俯下身,在盛遒彻底僵住、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轻轻地、颤抖地,吻上了他冰凉的、没有血色的嘴唇。   这个吻,很轻,很短暂,像蝴蝶掠过花瓣,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它不是一个情欲的邀请,而是一个誓言,一个契约,一个将自己彻底交托出去的、孤注一掷的宣告。   闻砚舟退开一点,依旧捧着盛遒的脸,看着他眼中翻江倒海般的震惊、狂喜、痛苦、挣扎,还有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卑微到尘埃里的、不敢置信的爱意。   “你不是怪物,盛遒。”闻砚舟一字一句地说,眼泪不停地流,声音却无比清晰,“你是盛遒。是那个……我爱过,恨过,怕过,也……心疼着的盛遒。你的过去,你的病,你的疯狂,你的不堪……我都要。从今以后,你的地狱,我陪你一起下。你的救赎,我陪你一起找。好不好?”   盛遒的瞳孔,因为这番话,骤然收缩到极致。   他像是被一道巨大的、无法承受的闪电劈中,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仿佛停止。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是从一场最深最沉的噩梦中,被强行拽醒,巨大的情感冲击让他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不……不可以……”他摇着头,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想要推开闻砚舟,手指却虚软无力,“砚舟……你不可以……我这么脏……这么坏……我不配……我真的不配……”   “配不配,我说了算。”闻砚舟打断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强硬。   他松开捧着他脸的手,转而开始解自己衬衫的扣子。   动作很慢,手指因为激动和某种决绝的勇气而微微颤抖,但却异常坚定。   一颗,两颗……   亚麻衬衫的布料柔软,随着扣子解开,逐渐露出里面白皙的皮肤,清晰的锁骨,平坦的胸膛……   盛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的动作,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神里的挣扎和痛苦几乎要将他撕裂。他想移开视线,想阻止,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闻砚舟用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姿态,在他面前,缓缓地褪去衣衫的遮蔽。   当最后一颗扣子解开,衬衫顺着肩膀滑落,堆叠在臂弯,露出整个上半身时,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两人沉重而混乱的呼吸声,交错在一起。   闻砚舟的身体,在下午偏斜的阳光中,泛着一种温润如玉的光泽。虽然清瘦,线条却干净优美。胸口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微微起伏。   他的皮肤很白,上面还残留着一些旧的、已经淡去的暧昧痕迹,是过去那些疯狂夜晚留下的印记。但此刻,这些痕迹,似乎也成了某种无声的证明,证明着他们之间那些纠缠不清、爱恨交织的过往。   他就那样,近乎赤裸地,跪在盛遒面前,仰着脸,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羞怯,没有退缩,只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将自己全然敞开交付的决绝。   “看到了吗?”闻砚舟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人心的力量,“这就是我。有伤,有疤,不完美。和你一样。所以,别再说你配不上。从现在起,我们之间,没有谁配不上谁。只有……要不要在一起。”   他朝着盛遒,缓缓地,张开了双臂。一个全然接纳、毫无保留的姿势。   “盛遒,”他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崩溃的、翻涌着滔天巨浪的情绪,轻声说,带着最后的、温柔的诱哄,也像是最终的命令,“现在,我想要。”   这两个字,像最后一道惊雷,彻底劈碎了盛遒苦苦维持的所有防线,也点燃了他心底压抑了太久、痛苦了太久、也渴望了太久的,那团名为“爱”的、混杂着毁灭与救赎的火焰。   他猛地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痛苦与狂喜交织的低吼,再也控制不住,伸出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般的手臂,一把将跪在面前的闻砚舟,狠狠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拽进了自己怀里,死死地抱住!   力道之大,几乎要揉碎闻砚舟的骨头。滚烫的眼泪,汹涌地落在闻砚舟赤裸的肩颈,灼热得仿佛要烫伤皮肤。盛遒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发出一连串破碎的、意义不明的哽咽和呜咽,身体因为极致的情绪冲击而剧烈地颤抖着。   闻砚舟被他勒得生疼,却没有挣扎,也没有喊痛。   他只是回抱住盛遒,手臂环住他颤抖的脊背,很轻、很慢地拍抚着,像在安抚一个受尽委屈、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   他的脸颊贴着盛遒汗湿的、凌乱的短发,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药味、眼泪的咸涩,和那股独属于盛遒的、干净又偏执的气息。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交错的光影,将紧紧相拥的两人笼罩其中 第49章 一个接一个,颠三倒四   那个近乎窒息的拥抱,持续了很久,久到闻砚舟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久到盛遒滚烫的眼泪浸湿了他半边肩膀,也久到他自己的眼泪渐渐流干,只剩下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和一种奇异的、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盛遒的颤抖,终于慢慢平息下来。他依旧紧紧抱着闻砚舟,手臂的力道却没有再收紧,只是维持着那种不容挣脱的、却也仿佛汲取着最后一丝温暖的姿态。他将脸埋在闻砚舟的颈窝,呼吸渐渐变得沉重,带着压抑的哽咽,像一头受伤后疲惫到极点的兽,终于找到了可以暂时栖息的洞穴。   闻砚舟没有动,任由他抱着,感受着两人紧贴的胸膛下,那同样剧烈、却逐渐趋向同步的心跳。盛遒身上的病号服布料粗糙,摩擦着他裸露的皮肤,带来一阵阵轻微的刺痛,却也奇异地让他感到一种真实的存在感。阳光暖洋洋地晒在背上,与身前盛遒身体传来的、比他更高的体温交织在一起,将他包裹其中,带着一种矛盾的、令人心慌的暖意。   不知过了多久,盛遒的手臂,几不可查地松动了一丝。他没有立刻放开,只是很轻、很小心地,抬起头,从闻砚舟的颈窝里离开。   他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眼神却不再空洞绝望,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的茫然,和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将他再次淹没的卑微爱意。他看着闻砚舟,目光扫过他泪痕未干的脸,滑过他因为刚才的拥抱而微微泛红的肩颈皮肤,最后,落在他依旧敞开的、赤裸的胸膛上。   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审视或评估,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带着痛苦和巨大冲击的凝视。他看着闻砚舟身上那些旧的、淡去的痕迹,眼神狠狠一缩,像是被那些过往的伤害再次刺痛。然后,他颤抖地伸出手,指尖悬在空中,迟疑着,不敢落下。   闻砚舟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带着鼓励意味地,看着他。他知道,盛遒需要确认,需要触碰,需要最直接的感知,来相信眼前这一切不是另一场破碎的梦境。   终于,盛遒的指尖,极其轻微地、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战栗,落在了闻砚舟左胸心脏上方,一处颜色最浅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旧痕上。他的指尖冰凉,触感却无比清晰。   闻砚舟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颤。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那种被珍视、被小心翼翼对待的感觉,太过陌生,也太过……冲击。盛遒的指尖,只是轻轻地贴着,没有移动,没有用力,仿佛在感受着皮肤下心脏的跳动,在确认着生命的温度。   然后,盛遒像是耗尽了极大的勇气,指尖顺着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痕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上移动,划过锁骨,来到颈侧,最后,停在闻砚舟的下颌,微微用力,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却又充满了痛苦温柔的力道,让他抬起头,看向自己。   “为什么……”盛遒的声音嘶哑破碎,眼泪再次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但他强迫自己睁大眼睛,看着闻砚舟,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砚舟……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我……我这么糟糕……我对你做过那么多混账事……我差点……差点毁了你……我连自己都控制不了……我根本不配……你明明可以走的……你明明应该恨我、怕我、离我越远越好……为什么……还要留下来?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颠三倒四,充满了自我厌弃和无法理解的爱与被爱的困惑。这是他心底最深的不解,也是他最大的恐惧——他不明白,为什么在看清了他所有的不堪和疯狂之后,在承受了那么多伤害和恐惧之后,闻砚舟还能选择留下,还能……对他露出这样近乎救赎般的姿态。   闻砚舟看着他眼中翻涌的痛苦、卑微和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酸涩的暖流混合着残留的痛楚,在胸腔里激荡。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是爱吗?那残存的、早已被恐惧和伤害侵蚀得面目全非的爱意?是责任吗?对这个因为自己(或许)而病情加重的病人,产生的不忍和负罪感?还是……仅仅因为在那疯狂和偏执的表象之下,他看到了一个同样伤痕累累、渴望被爱却又害怕被爱的、真实而痛苦的灵魂?   也许,都是。也许,还有更多连他自己都无法厘清的东西。那些日日夜夜的纠缠,那些极致的恨与怕,那些偶尔闪现的、被疯狂掩盖的温柔和保护欲,早已将他们的命运紧紧捆绑在一起,成为彼此生命里无法剥离的一部分,无论那部分是蜜糖,还是砒霜。   “我不知道。”闻砚舟最终诚实地回答,声音很轻,却清晰。他抬起手,覆上盛遒停在自己下颌的手,指尖冰凉,却努力传递着一丝暖意。“我只知道,当我看到你刚才说让我走,说你烂透了,说你要一个人下地狱的时候……我心里很难受。比任何时候都要难受。难受得……好像我自己也要死了一样。”   他顿了顿,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他努力地、一字一句地说下去。   “盛遒,我恨过你,也怕过你,是真的。可我也知道,你不是只有疯狂和伤害。你会因为怕我冷,半夜起来给我盖被子,即使那时候你正生着病。你会记得我不吃香菜,即使你自己很喜欢。你会在别人用异样眼光看我时,用身体挡住我,即使那个人可能是你生意上的伙伴……还有很多很多,很小的事。我都记得。”   他看着盛遒眼中骤然亮起的、如同死灰复燃般的光芒,和那随之而来的、更汹涌的泪水,心里那点酸涩,几乎要满溢出来。   “所以,别再问我为什么。就当作……是我也疯了吧。疯到,愿意陪着你这个疯子,一起在泥潭里打滚,一起在黑暗里找路。疯到,相信你说的,你的地狱,我愿意陪着。”   盛遒的呼吸,在听到这些话的瞬间,彻底停滞了。他像是被一道巨大的、无法承受的电流击中,整个人都僵住了,连思维都仿佛冻结。过了许久,他才像是重新学会了呼吸,胸膛剧烈起伏,泪水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而下,几乎无法抑制。   “砚舟……砚舟……”他喃喃地、反反复复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要将这两个字刻进灵魂深处。他猛地收紧手臂,再次将闻砚舟狠狠搂进怀里,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禁锢,而是一种近乎毁灭般的、却又充满了新生般狂喜的拥抱。他将脸深深埋进闻砚舟的肩窝,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那一片皮肤,身体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剧烈颤抖。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痛苦,却也掺杂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卑微的狂喜,“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那样对你……我不该伤害你……我不该把你拖进我的地狱……可我……我控制不了……我爱你……砚舟……我爱你爱得快要疯了……爱到想把你吞进肚子里,爱到想把你关起来,让谁都看不到……爱到……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恶心……可我……我没办法不爱你……”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不加掩饰地,说出“爱”这个字。没有疯狂的占有宣言,没有偏执的控制话语,只有最原始、最痛苦、也最卑微的爱意剖白。像是一个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早已干涸濒死的人,终于看到了一小片绿洲,即使那绿洲可能是海市蜃楼,即使靠近可能会陷入更深的流沙,他也无法控制自己,想要扑上去,哪怕下一秒就被吞噬。   闻砚舟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破碎的忏悔和那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爱”,眼泪也无声地流淌。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委屈,而是一种深深的、难以言喻的共鸣和……心痛。他能感受到盛遒那份爱的重量,扭曲,沉重,带着毁灭的气息,却也无比真实,真实到让他无法再欺骗自己,说他从未心动过,从未在意过。   他抬起手,环住盛遒颤抖的脊背,轻轻拍抚着,像安抚一个受尽折磨的孩子。   “我知道。”闻砚舟的声音很轻,带着泪意,却异常温柔,“我知道你爱我。虽然……用错了方式。以后,我们慢慢来,好不好?你不用再一个人扛着,不用再害怕失控。如果你觉得难受,觉得控制不住,就告诉我,我陪着你。我们一起,试试看,能不能找到一种……不那么疼的,爱对方的方式。”   他说出这些话,自己都觉得有些天真,有些可笑。两个伤痕累累、一个有病、一个心有余悸的人,谈什么“不那么疼的爱”?可此刻,除了这样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还能承诺什么。这像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一个在无尽黑暗中,为自己,也为盛遒,点亮的一盏微弱的、随时可能熄灭的灯。   盛遒的身体,因为他这句话,颤抖得更加厉害。他将闻砚舟抱得更紧,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从此再不分你我,再不会有失去的可能。   “好……好……”盛遒哽咽着,不断重复,像一个得到了救赎承诺的囚徒,虔诚而卑微,“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我会努力……我会用我的一切对你好……我再也不伤害你……我会听你的话……我会学着……好好爱你……用你喜欢的方式……只要你不离开我……只要你还肯要我……”   他的话语混乱,充满了不确定和自我否定,但那份想要“变好”、想要“抓住”的决心,却是如此清晰,清晰到让闻砚舟的心脏,因为这份沉甸甸的、带着血泪的承诺,而再次紧缩。 第50章 好,你看书   日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按下了慢放键,在医院这片与世隔绝的方寸之地里,以一种粘稠而滞缓的节奏向前挪动。   自那天下午近乎献祭般的剖白与相拥后,闻砚舟和盛遒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奇异的、难以定义的状态。不再是剑拔弩张的对峙,也不是过往那种一方疯狂索取、一方恐惧承受的扭曲共生,更像是在一片刚刚经历过山火、满地焦黑的废墟上,两个伤痕累累的幸存者,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试图在余烬未冷的灰烬里,扒拉出一点尚可栖身的角落,互相依偎着取暖。   闻砚舟没有再提离开。他几乎把工作室搬到了医院。白天大部分时间待在盛遒的病房,或者隔壁那个属于他的小房间,用笔记本电脑处理工作,看书,偶尔在天气好的时候,陪着精神尚可的盛遒,在顶层有玻璃顶棚的小花园里散散步,晒晒太阳。晚上,他依然睡在隔壁房间,但不再反锁门——那锁在雨夜之后,似乎被悄悄修好了,但他没有再用。盛遒也没有再在深夜无声地闯入,只是偶尔,在闻砚舟起夜或者因为噩梦惊醒时,能听到隔壁传来极其轻微、压抑的咳嗽,或是翻身时床垫发出的细微声响,提醒着他,一墙之隔的地方,那个人也醒着,或许同样被心魔或药物带来的不适困扰着。   盛遒的变化,更加明显。那种刻意营造的、死寂般的“平静”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真实的、却也因此显得更加脆弱和无助的状态。他依旧顺从治疗,按时吃药,配合陈医生的谈话,但不再掩饰过程中的痛苦和挣扎。深度治疗触及核心创伤时,他会脸色惨白,冷汗淋漓,有时甚至会控制不住地干呕。情绪也起伏不定,有时会因为治疗中某个微小“进步”被陈医生肯定,而对着闻砚舟露出一点点孩子气的、带着不确定的欣喜;有时又会因为夜里一个无法摆脱的噩梦,或者白天偶然闪过脑海的糟糕记忆,而陷入长时间的低落和自我厌弃,沉默地蜷缩在沙发或床上,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又被拖回了某个黑暗的深渊。   但无论情绪如何起伏,他对闻砚舟的态度,却始终维持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的“好”。那是一种用尽了全部克制和努力,才勉强维持住的、摇摇欲坠的“正常”。   他会记得闻砚舟每天喝咖啡的习惯,在阿成送来的东西里,必定有一杯温度刚好的美式。他会在闻砚舟对着电脑屏幕皱眉、揉太阳穴时,悄悄将空调温度调高一点,或者起身去倒一杯温水,轻轻放在他手边,然后不发一言地走开,仿佛只是无意为之。他会在闻砚舟靠近时,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眼神里闪过一丝混杂着渴望和恐惧的光,但最终只是克制地、近乎贪婪地用目光描摹他的轮廓,却不敢轻易伸手触碰。只有在闻砚舟主动靠近,比如递给他水果,或者在他情绪特别低落时,轻轻拍拍他的手背时,他才会像是被赋予了某种特权,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很轻地回碰一下,然后迅速收回,像是怕自己的触碰会玷污了对方。   他开始学着“询问”,而不是“要求”或“掌控”。   “砚舟,今天天气不错,你想去楼下花园走走吗?如果不想,也没关系。”   “这本书……你看完了吗?如果看完了,我让阿成带本新的?或者,你有别的想看的?”   “你晚上……想吃什么?我让营养师一起准备。医院的不好吃,就让阿成从外面带。”   他的问题总是带着谨慎的试探,和显而易见的退路。仿佛已经做好了被拒绝、被忽视的准备,只是在尽自己所能,提供一点微薄的、可能被接受的“服务”。   陈医生对闻砚舟说,这是“依赖型行为”的显现,是盛遒在极度缺乏安全感和自我价值感的情况下,试图通过“讨好”和“服务”来确认自己存在的价值,维系与重要他人(闻砚舟)脆弱的连接。这是一种不健康的心理防御,但相比起之前完全失控的占有和攻击,至少是向着“社会化”方向迈进了一小步,说明治疗在某种程度上,帮助他建立了一点微弱的、用“行为”而非“情绪爆炸”来处理内心焦虑的能力。   “他现在就像个刚刚学步、对世界充满恐惧的孩子,紧紧抓着你的衣角,把他能想到的、认为‘好’的东西,捧到你面前,期待你的一个点头,一个微笑,来确认自己是被需要的,是安全的。”陈医生比喻道,“这个过程会很累,对你,对他,都是。你需要有足够的耐心,也需要设置清晰的界限,不能无底线地满足,否则可能会助长他另一种形式的控制欲——用‘自我牺牲’和‘讨好’来绑架你。”   闻砚舟明白陈医生的意思。他看着盛遒那些小心翼翼的举动,看着他眼中那因为自己一个肯定眼神而瞬间亮起、又因为自己一个不经意的蹙眉而迅速黯淡的光芒,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有心疼,有无奈,有一种被沉重依赖压得喘不过气的窒息感,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近乎怜悯的柔软。   他知道,盛遒在用他所能理解的、最卑微的方式,爱着他,也在用这种方式,艰难地对抗着心里那头名为“疯狂占有”的怪兽。每一次克制触碰的冲动,每一次将到嘴边的命令换成询问,每一次默默吞下因嫉妒或不安而翻涌的情绪……对盛遒而言,可能都是一场不亚于刮骨疗毒的精神战役。   这天下午,陈医生结束了当天的治疗,留下一些需要盛遒独自完成的情绪记录作业后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盛遒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脸色有些疲惫的苍白,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显然刚才的治疗并不轻松。他手里攥着一支笔,面前摊着陈医生留下的记录本,却久久没有落笔。   闻砚舟坐在旁边的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正在修改一份出版社发来的封面设计意见。阳光从侧面窗户照进来,在他专注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他微微蹙着眉,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偶尔敲击几下键盘,发出细微的声响。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行声,和闻砚舟偶尔敲击键盘的声音。   盛遒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目光静静地落在闻砚舟身上。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眼神专注,却又带着一种空茫的、仿佛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的神色。那目光并不灼热,却莫名让闻砚舟感到一丝不自在,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丝线轻轻缠住了。   闻砚舟停下敲击键盘的动作,转过头,看向盛遒。“怎么了?不舒服?还是记录有困难?”   盛遒像是骤然回神,眼神闪烁了一下,迅速垂下眼帘,避开了闻砚舟的目光,摇了摇头。“没……没事。就是有点累。”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闻砚舟看着他攥着笔的、指节发白的手,和脸上那掩饰不住的疲态,心里微软。他合上电脑,站起身,走到茶几边,倒了杯温水,递到盛遒面前。   “累了就休息会儿,不急着写。”闻砚舟说,语气是自然的平和。   盛遒抬起眼,看了看那杯水,又看了看闻砚舟,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受宠若惊的波动。他伸出手,接过水杯,指尖不经意地擦过闻砚舟的手指。那触碰很轻,一触即分,盛遒却像是被烫到一样,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随即紧紧握住了温热的杯壁。   “谢谢。”他低声道,声音很轻。   闻砚舟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拿起自己看到一半的书,随意翻看着。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满紧绷的张力,而是有一种奇怪的、黏稠的平静。仿佛暴风雨后泥泞的旷野,表面平静,底下却依旧松软陷落,每一步都需要格外小心。   盛遒小口喝着水,目光却又不自觉地飘向闻砚舟。看着他低垂的睫毛,挺直的鼻梁,微微抿着的、颜色有些淡的嘴唇,还有握着书页的、修长干净的手指。那目光里,有小心翼翼的眷恋,有一种近乎痛苦的克制,还有一种更深沉的、闻砚舟暂时无法完全解读的东西。   “砚舟。”盛遒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闻砚舟从书页上抬起头,看向他。   盛遒像是没想到他会立刻回应,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局促地移开视线,盯着手中水杯里微微荡漾的水面,喉结滚动了几下,才仿佛鼓足了勇气,用很低的声音问:“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很烦?很……没用?”   他的问题,和他的许多举动一样,带着一种卑微的、自我否定的预期。仿佛早已给自己判了刑,只是等待着对方最终的确认。   闻砚舟看着他低垂的、带着脆弱弧度的脖颈,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又翻涌起来。他合上书,放在膝上,很认真地想了想,才回答。   “不会觉得烦。”闻砚舟说,声音清晰,“至于‘没用’……盛遒,你生病了,在治疗,这个过程本身就需要时间和精力,会觉得累,会状态不好,这很正常,不代表你‘没用’。你能坚持配合治疗,能努力控制自己,这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的话,很平实,没有任何华丽的安慰,却让盛遒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闻砚舟,眼睛里有水光迅速积聚,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汹涌的情绪堵住了喉咙。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哽咽着,带着难以置信的卑微:“真的……吗?你真的……不觉得我烦?不觉得我……是个只会拖累你的废物?”   “你不是废物。”闻砚舟打断他,语气坚定,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盛遒,别再那样说自己。我不喜欢听。”   最后那句话,带着一点很淡的、近乎命令的口吻。这本是闻砚舟下意识地想要制止他继续自我贬低,可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种带着些许“管束”意味的语气,似乎不太符合他们目前这种“尝试重新建立平等健康关系”的定位。   盛遒也愣了一下。他看着闻砚舟,眼神里最初是茫然,随即,那茫然迅速被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取代——一丝惊愕,一丝无措,然后,是一种奇异的、仿佛被什么击中的怔忪,最后,竟然缓缓地、缓缓地,漾开了一点极其微弱的、近乎受虐般的亮光。   “好。”盛遒几乎是立刻应道,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顺,甚至……一丝几不可查的愉悦?他低下头,避开了闻砚舟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耳根却似乎泛起了一点点可疑的薄红。“我……我不说了。你不喜欢,我就不说了。”   他的反应,让闻砚舟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更重了。他隐约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似乎无意中触碰到了盛遒某个奇怪的开关,不仅没有让他不适,反而……像是给了他某种扭曲的“安心感”?   没等闻砚舟细想,盛遒又开口了,声音依旧很低,带着迟疑:“那……砚舟,你能不能……也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闻砚舟问,心里暗自警惕。他担心盛遒会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   “以后……”盛遒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小心翼翼的祈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偏执的专注,“如果你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好,让你不舒服了,或者……我又不小心……失控了,你能不能……像刚才那样,直接告诉我?骂我也行,说我哪里错了也行……就是……别不理我,别生闷气,也别……偷偷难过。行吗?”   他的要求,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像是一种渴望沟通、避免误会的健康诉求。可闻砚舟看着他眼中那近乎偏执的专注,和那隐藏在卑微祈求下的、对“反馈”和“确认”的强烈渴求,心里那点警惕,再次升了起来。   盛遒要的,可能不仅仅是“沟通”。他要的是一种绝对的、明确的“反馈”,无论这反馈是正面的认可,还是负面的指责。他需要通过闻砚舟的反应,来确认自己的行为是否“正确”,是否“被允许”,是否……还在闻砚舟的“管辖”和“在意”范围之内。这是一种更深层、更隐蔽的控制欲和依赖感的体现——他渴望被“塑造”,被“规范”,被闻砚舟用明确的态度“圈定”在一个安全的、可知的范围内,哪怕这个范围需要以承受指责和管束为代价。   这比直接的疯狂占有,更加复杂,也更加……难以应对。   闻砚舟沉默地看着他,没有立刻答应。他在权衡,在判断。答应,似乎是在纵容这种不健康的依赖模式;不答应,又可能让刚刚建立起一点脆弱安全感的盛遒,再次陷入恐慌和自我怀疑。   最终,闻砚舟还是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好。我答应你。如果我们之间有什么问题,我会直接告诉你。但你也要答应我,如果我指出了你的问题,你要试着去听,去理解,去改,而不是只是……被动接受,或者用别的方式自我惩罚。可以吗?”   这像是在他们之间,立下了一个新的、带着试探性质的契约。   盛遒的眼睛,在听到“好”字的瞬间,像是被瞬间注入了光彩,尽管那光彩深处,依旧藏着挥之不去的阴郁和偏执。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我答应!我一定听!我会改!只要你告诉我,我一定改!”   他的承诺,急切,用力,甚至带着一种献祭般的虔诚。闻砚舟看着他眼中那近乎狂喜的光芒,心里却沉甸甸的,没有丝毫轻松。他知道,这个看似平等互惠的“约定”,很可能将他们带入一个更加微妙、也更加危险的互动模式。盛遒会将他的每一点反馈,无论是肯定还是否定,都当作维系关系的救命稻草,也当作调整自己行为、以期获得更多“认可”的指令。而他,则需要时刻警惕自己的言行,避免在不经意间,成为助长盛遒另一种形式偏执的推手。   这条重新开始的路,比他想象的,还要狭窄,还要崎岖,两边都是看不见底的悬崖。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被一片飘过的云层遮挡,房间里的光线暗淡了一些。闻砚舟重新拿起膝上的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能感觉到,盛遒的目光,依旧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带着温度,也带着重量。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似乎也是在某个无所事事的下午,阳光很好,他窝在盛遒别墅的沙发里看书,盛遒在处理工作。那时他们之间还没有那么多伤害和猜忌,气氛是松弛而安静的。盛遒偶尔会从文件中抬起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有他当时未曾深究的、浓得化不开的专注和某种沉沉的满足感,然后会伸手过来,很自然地揉揉他的头发,或者捏捏他的后颈,带着点不容拒绝的亲昵,说一句“别离那么近,对眼睛不好”。   那时的触碰,带着理所当然的占有,却也透着一种直接的、不加掩饰的温度。不像现在,每一次目光的交汇,每一次指尖轻微的碰触,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和极力克制的冒险,充满了不确定性和小心翼翼的试探,以及那底下汹涌的、被强行压抑的暗流。   闻砚舟说不清,哪种更让他觉得窒息。是过去那种不由分说、将他全然包裹的强势占有,还是现在这种如履薄冰、需要他时刻绷紧神经去应对和引导的、脆弱而扭曲的“平衡”。   或许,本质上并没有区别。只是盛遒表达“需要”和“掌控”的方式,从一种显性的、粗暴的形态,转换成了另一种隐性的、更加黏稠而难以摆脱的形态。而他,也从最初那个试图反抗、试图逃离的猎物,变成了一个不得不参与其中、甚至在一定程度上“主导”这场危险游戏的……共谋者。   这个认知,让闻砚舟心底泛起一丝冰冷的寒意。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书页,纸张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冷吗?”旁边立刻传来盛遒带着关切的声音,他甚至下意识地动了动,似乎想靠近,却又硬生生停住,只是目光紧紧锁着闻砚舟,“空调温度是不是太低了?我调高一点?”   看,这就是他所说的“反馈”和“在意”。迅捷,细微,无孔不入。像一张细细密密的网,温柔地笼罩下来,起初不觉,待察觉时,已难以挣脱。   闻砚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烦躁和寒意,摇了摇头,扯出一个还算自然的微笑。   “不用,温度刚好。你看你的记录吧,别管我。”   他的语气,刻意放得平淡,甚至带着一点之前未曾有过的、类似于“打发”的随意。他想试一试,在这种新的互动模式下,他是否能为自己,争取到一点点……不被如此紧密“关注”的喘息空间。   盛遒看着他脸上的笑容,眼神几不可查地暗了暗,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平淡语气下细微的疏离。但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重新拿起了笔,目光落回记录本上,低低地“嗯”了一声。   “好,你看书。”他说,声音很轻,带着一贯的温顺。   然而,闻砚舟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他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再次微微泛白。而那低垂的眼睫下,眼神也似乎变得更加幽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汹涌,不知道在想着什么,计算着什么,又压抑着什么。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因为闻砚舟刚才那句刻意的平淡,和盛遒此刻沉默的顺从,而再次变得粘稠滞重起来。阳光从云层后重新探出,明亮的光线落在两人之间,却照不亮那无形的、越来越浓的迷雾。   闻砚舟知道,他刚才的试探,或许成功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点。但成功的同时,也似乎触动了某个更隐蔽、也更危险的开关。 第51章 但……他似乎已经骑虎难下   陈医生的治疗,像一把钝刀子,缓慢而持续地刮着盛遒心上那些早已腐烂发黑、却从未真正愈合的旧创。每一次看似“深入”的谈话,每一次试图引导他“面对”的练习,对盛遒而言,都无异于一场小型的精神凌迟。他会变得异常沉默,眼神放空,身体紧绷得像一块随时会碎裂的石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在下颌处凝成冰冷的水珠。有时甚至会在治疗中途,因为某种强烈的闪回或情绪冲击,引发剧烈的干呕,或者控制不住地全身发抖,牙齿磕碰出细微的、令人心悸的声响。   闻砚舟就在隔壁,有时能隐约听到陈医生平稳引导的声音,和盛遒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回应,或者更常听到的,是漫长的、死寂般的沉默。他从未主动去听那些治疗的具体内容——那是盛遒的隐私,也是陈医生的职业要求。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次治疗结束后,从盛遒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被彻底掏空、又被强行注入冰冷绝望的,腐朽气息。   治疗后的盛遒,通常会异常“安静”。他不再试图“讨好”或“询问”,只是疲惫地蜷缩在沙发或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某个虚无的点,仿佛灵魂被抽离,只剩下一个被痛苦反复冲刷后的、残破的躯壳。他对闻砚舟的存在,似乎也失去了反应,不再用目光追随,不再注意他做了什么。这种“无视”,比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的注视,更让闻砚舟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心慌。那不像是对他的“放心”或“不在意”,更像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下的彻底封闭,一种拒绝一切外部刺激、包括可能是唯一温暖来源的,绝望的龟缩。   每当这时,闻砚舟会觉得,自己像个无措的旁观者,站在一扇紧闭的、布满冰霜的门前,明知门后的人正在承受酷刑,却找不到钥匙,也无力破门。他只能做一些微不足道的事——倒一杯温水放在盛遒触手可及的地方,将他滑落的薄毯轻轻拉好,调暗房间的光线,然后退到一边,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给他一个可以独自舔舐伤口的、不被注视的空间。   然而,这看似“尊重”的退让,在某些时刻,似乎会触发盛遒更深的不安。   有一次,陈医生离开后,盛遒的状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糟。他没有蜷缩,只是直挺挺地坐在沙发上,脸色是一种死灰般的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却涣散着,没有任何焦距,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墙壁,身体以一种极其细微的、却持续不断的频率颤抖着,像寒风中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枯叶。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在和某种无形的、试图将他撕裂的力量做徒劳的抗争。   闻砚舟看着他这副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默默倒了水,轻轻放在茶几上,然后退到书桌前,背对着他,打开电脑,试图用工作分散自己同样紧绷的神经。他不敢看他,怕自己的目光会成为一种额外的压力。他甚至屏住了呼吸,将敲击键盘的声音放到最轻。   房间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和一种近乎凝固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闻砚舟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压抑的抽气声,像是不堪重负的堤坝,终于出现了一道微不可查的裂缝。   他猛地转过身。   盛遒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只是颤抖得更加厉害。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他惨白的脸颊滚落,砸在他紧握的拳头上,和深色的病号服裤子上,晕开深色的湿痕。他的嘴唇在哆嗦,似乎在无声地念着什么,眼神里的空洞被一种更深的、近乎崩溃的痛苦所取代,那痛苦浓得几乎要化为实质的黑雾,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然后,闻砚舟看到他慢慢地、极其僵硬地,抬起了紧握的拳头,举到了自己面前。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拳头,眼神里充满了自我厌弃、恐惧,还有一丝……近乎自毁的决绝。他的拳头开始更剧烈地颤抖,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铁块,仿佛下一秒,那拳头就会朝着他自己的脸,或者旁边的墙壁,狠狠砸下去。   闻砚舟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来不及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几乎是扑了过去,在盛遒的拳头落下之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盛遒!别!”闻砚舟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手指用力,试图掰开他紧握的、冰冷僵硬的拳头。   肌肤相触的瞬间,盛遒的身体剧烈地一震,像是被电流击中。他涣散的眼神猛地聚焦,骤然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闻砚舟。那双眼睛里,充满了血丝,翻涌着混乱的、未及散去的痛苦风暴,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被突然打断的茫然和……更深的恐慌。   “放开……”盛遒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他的力气很大,闻砚舟几乎抓不住。   “你冷静点!”闻砚舟用双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腕,身体因为用力而微微前倾,几乎半跪在沙发前,仰头看着盛遒那张被痛苦扭曲的脸,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焦急和一丝强硬的命令,“看着我!盛遒!是我!闻砚舟!你看着我!”   他的声音,像是一把尖锐的锥子,刺破了盛遒周围那层自我封闭的、充满痛苦的黑雾。盛遒挣扎的动作猛地顿住,赤红的眼睛,死死地、聚焦在闻砚舟脸上。他看着他因为焦急而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眼中清晰的、不容错辨的担忧和……阻止。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眼神。不是恐惧,不是疏离,不是冷漠的旁观。是介入,是阻止,是带着温度的、不容置疑的“不准”。   盛遒眼中的疯狂和痛苦,像是被这眼神烫了一下,剧烈地波动起来。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串破碎的气音。然后,闻砚舟感觉到,他手腕上那绷紧到极致的肌肉,开始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松弛下来。紧握的拳头,也终于在他的钳制下,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掌心被自己的指甲掐出了几个深深的、带着血丝的月牙形印记,触目惊心。   闻砚舟没有立刻松开他的手,只是依旧紧紧抓着,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裹着他冰凉汗湿、微微颤抖的手。他能感觉到,盛遒的身体不再像刚才那样僵硬如铁,但颤抖依旧没有停止,反而因为某种情绪的释放,而变得更加明显。他垂下眼帘,不再看闻砚舟,只是死死盯着自己被闻砚舟握住的手,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   “对不起……”许久,盛遒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挥之不去的颤意,“我……我刚才……有点控制不住……”   “我知道。”闻砚舟打断他,声音也放低了些,却依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知道你难受。但别伤害自己。答应过我的,记得吗?”   盛遒的身体又颤了一下。他缓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眼,再次看向闻砚舟。这一次,他眼中的混乱和痛苦沉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卑微的困惑和……一丝小心翼翼的、不敢确认的希冀。   “你……”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你刚才……是在担心我吗?”   他的问题,问得如此直接,又如此卑微。仿佛“被闻砚舟担心”这件事,对他而言,是一件难以置信的、奢侈到需要反复确认的恩赐。   闻砚舟被他问得心头一涩。他看着盛遒眼中那小心翼翼的、几乎不敢呼吸的期待,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刻意保持的距离和“尊重”,在盛遒此刻这种濒临崩溃的状态下,或许本身就是一种残忍的冷漠。盛遒要的,可能从来就不是“空间”和“平静”,而是一个明确的、带着温度的“锚点”,一个在他被黑暗吞噬时,能将他强行拽回现实的力量。哪怕那力量,是以一种近乎粗暴的、介入的方式呈现。   “是。”闻砚舟没有犹豫,给出了肯定的回答。他依旧握着盛遒的手,没有松开,甚至稍稍用了点力,仿佛要透过皮肤,将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和“存在”传递过去。“我在担心你。所以,别做傻事。”   盛遒的瞳孔,因为这个简单直接的“是”,而再次剧烈地收缩。他像是被这个字眼狠狠击中,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仿佛停滞。过了几秒,巨大的、混杂着狂喜、痛苦、难以置信和更深卑微的情感,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的面容。他猛地反手,用更大的力气,死死攥住了闻砚舟的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用力到闻砚舟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发出呻吟。   “对不起……”他又开始重复,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混合着未干的冷汗,滴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滚烫又冰凉,“对不起……我总是这样……让你担心……让你害怕……我真是个废物……我连自己都管不好……”   他又陷入了自我贬低的循环,但这一次,那循环里,似乎多了一丝被“允许”脆弱、被“看见”痛苦的……扭曲的安心感。他一边流泪,一边用近乎贪婪的力度,紧紧攥着闻砚舟的手,仿佛那是他此刻与这个世界,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连接。   闻砚舟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也没有试图抽回自己的手。他只是任由盛遒抓着,另一只手抬起来,有些迟疑地、最终还是落在了盛遒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弓起的、紧绷的脊背上,很轻地,一下一下地拍抚着,像安抚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终于找到倚靠的孩子。   这个动作似乎比言语更有效。盛遒的哭泣,渐渐从无声的汹涌,变成了压抑的、断续的抽噎。他不再说话,只是将额头,轻轻地、试探地,抵在了闻砚舟的肩膀上。这是一个近乎依赖的姿势,充满了脆弱和祈求。   闻砚舟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但最终,他没有推开。他维持着半跪的姿势,承受着盛遒压过来的、并不算轻的重量,感受着肩头布料迅速被温热的泪水浸湿。盛遒身上浓重的药味、眼泪的咸涩、还有那股独属于他的、干净又绝望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将他紧紧包围。   窗外的光线,不知何时变成了暖金色,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斜斜地照进来,将两人相叠的身影,在地板上拉得很长,扭曲,却又奇异得紧密。   闻砚舟拍抚的手,一直没有停。他能感觉到盛遒的身体,在他的安抚下,颤抖渐渐平息,紧绷的肌肉也一点点放松下来,只是依旧死死攥着他的手,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呼吸从粗重渐渐变得绵长,带着浓重的疲惫。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带着泪水的咸涩和夕阳的暖意。   不知过了多久,盛遒抵着他肩膀的脑袋,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然后,闻砚舟听到他嘶哑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闷闷地从自己肩头传来。   “砚舟……”   “嗯?”   “你能不能……”盛遒的声音顿了顿,似乎用了极大的勇气,才将后面的话说出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自虐般的祈求,“……别对我太好。”   闻砚舟拍抚的动作,微微一顿。   盛遒没有抬头,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肩窝,声音闷闷的,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我习惯了……黑暗,习惯了被厌恶,习惯了不被在意。你突然对我好……我会贪心。我会想要更多。我会……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把你抓得更紧,想要你只看着我一个人,想要你……再也离不开我。那些念头……它们一直都在,只是被药压着。你对我的好,就像……就像在快要饿死的野兽面前,放下新鲜的血肉。我怕……我怕我总有一天,会彻底控制不住,扑上去,把你……连皮带骨,一起吞掉。”   他说得缓慢,平静,却字字惊心。那不是在撒娇,也不是在试探,而是在陈述一个他清醒认知到的、关于自己的可怕事实。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向闻砚舟示警,也在用这种近乎自毁的坦诚,试图将他推开一点,推到“安全”的距离。   闻砚舟的心脏,因为这番话,骤然缩紧,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知道盛遒说的是真的。那些偏执的占有欲,那些疯狂的念头,从未消失。现在的“平静”和“温顺”,只是假象,是药物和残存理智勉强维持的脆弱平衡。而他任何一点超越“常规”的靠近和温柔,都可能成为打破这平衡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是……看着此刻趴在自己肩头,明明渴望温暖,却又因为害怕自己会化身野兽伤害对方,而主动将温暖推开的盛遒;听着他用如此清醒而痛苦的语气,剖析着自己内心最不堪的欲望和恐惧……闻砚舟心里那点因为寒意而升起的退缩,又被一种更深的、近乎窒息的悲哀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所取代。   他忽然觉得,或许陈医生说的“界限”是对的,但那种冰冷、泾渭分明的“界限”,对盛遒这样早已在情感上病入膏肓、却又清醒地知道自己有病、并且为此痛苦不堪的人来说,本身就像一种更高级的酷刑。他要的不是“界限”,而是一个即使在他化身野兽时,也有能力、并且愿意将他强行拉回“人”的范畴的……驯兽师。一个强大到足以让他恐惧、也安心于被其掌控的“锚”。   这个念头疯狂而危险,让闻砚舟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悸。驯兽师?他哪有那个能力?他自己都还在盛遒带来的风暴中飘摇不定。   可是……看着肩头这个微微发抖、明明害怕自己失控却更害怕伤害到他的男人,闻砚舟心底那点孤注一掷的、近乎悲壮的勇气,再次悄然滋长。   或许,他不需要成为一个完美的驯兽师。他只需要……成为那根足够坚韧的缰绳。在野兽即将失控时,狠狠勒紧;在它疲惫脆弱时,给予一点有限的抚慰。同时,也要确保自己,不被这缰绳的反作用力拖入深渊。   这太难了。   但……他似乎已经骑虎难下。   闻砚舟沉默了很久。久到盛遒的身体再次开始微微紧绷,似乎以为自己的“警告”起了作用,闻砚舟即将推开他,远离他。   然后,闻砚舟开口了。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刻意为之的冷淡,却清晰地传入盛遒耳中。   “盛遒,你听清楚。”闻砚舟说,语气是他从未用过的、近乎命令般的强硬,他甚至抬起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推了推盛遒的额头,迫使他从自己肩膀上抬起头,看着自己。   盛遒被迫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眼神迷茫而惊惶,像一只等待最终判决的困兽。   闻砚舟直视着他,目光锐利,不容闪躲。   “我对你好,还是不好,那是我的事,由我决定,轮不到你来教我怎么对你。”闻砚舟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盛遒心上,“你只需要记住,如果你再敢伤害自己,或者因为控制不住那些‘念头’而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无论是对你自己,还是对别人——我会立刻离开。不是赌气,不是试探,是真的离开。让你这辈子,都再也找不到我。听明白了吗?”   这不是情话,不是安慰。这是一个清晰的、冰冷的、带着明确后果的警告和……界限。但同时,它也隐晦地传递了一个信息:只要你不越过那条“伤害”的底线,我的“好”,你可以接受,可以“贪心”,甚至……可以试着依赖。   盛遒呆呆地看着他,像是没听懂,又像是被这番话里蕴含的、复杂而强硬的信息冲击得失去了反应。他眼中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震动,和一种奇异的、近乎明悟般的……驯服。   他听懂了。闻砚舟在给他划出明确的“禁区”,也在用一种近乎冷酷的方式,给予他有限的“许可”。这是一种比单纯的温柔或疏离,更让他感到“安全”和“确定”的互动模式。因为规则是清晰的,后果是明确的。他不必再费力猜测,不必再惶恐于对方态度不明的“好”是否会突然收回。他只需要……遵守规则,就能留住这缕光。   “听明白了。”盛遒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地、却异常清晰地回答。他甚至无意识地,点了点头,像一个接收到明确指令的士兵。   闻砚舟看着他那双依旧红肿、却因为这份“明白”而奇异地沉淀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依赖的专注的眼睛,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知道,自己可能真的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他将自己置于了一个更主动、却也更加危险的位置。   但他不后悔。   至少此刻,看着盛遒眼中那因为明确“规则”而暂时安定下来的光芒,看着他那不再被自我毁灭冲动所控的、松开的拳头,闻砚舟觉得,这个险,值得一冒。   他松开了推着盛遒额头的手,也松开了另一只一直被盛遒死死攥着的手。动作干脆,不带留恋。   盛遒的手在空中虚握了一下,似乎想抓住什么,但最终只是默默地收了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缩。   “去洗把脸,把药吃了。”闻砚舟站起身,因为跪了太久,腿有些发麻,他微微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茶几。他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平淡,仿佛刚才那番带着硝烟气味的对话从未发生。“然后休息。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   他没有再说“别伤害自己”之类的废话,因为那已经是“规则”的一部分。   盛遒看着他,点了点头,很顺从地站起身,走向浴室。他的脚步有些虚浮,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依旧单薄,却似乎……不再像刚才那样,充满了随时会碎裂的绝望。   闻砚舟看着他走进浴室,关上门,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入地平线的最后一缕余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胸口依旧沉甸甸的,但那种无处着力的慌乱感,似乎减轻了一些。 第52章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我会告诉你   接下来的日子,像在走一根看不见的钢丝。闻砚舟必须保持绝对的平衡,不能左倾,也不能右倚。   他给自己定下了清晰的、不容动摇的规则。   第一,绝不以“恐惧”或“同情”作为与盛遒相处的基调。恐惧会滋养盛遒的控制欲,同情则会模糊界限,让他产生不切实际的依赖。他必须以一种冷静的、近乎审视的“观察者”和“引导者”姿态出现。   第二,反馈必须即时、明确、且与行为直接挂钩。当盛遒表现出符合“规则”的行为,他会给予简洁的肯定——一个点头,一句“很好”,或者一次短暂的、不带情欲意味的肢体接触,比如拍拍肩膀。当盛遒流露出危险苗头,他会立刻出声打断,用平静但不容置疑的语气叫他的名字,或者给出一个简单的指令:“盛遒,看着我。”“深呼吸。”“停下。”   第三,绝不在盛遒情绪崩溃或治疗后的脆弱期,给予过度的温柔或安慰。那会被病态的依赖感扭曲成“奖励”,强化他用“示弱”来索取关注的模式。他只会提供最基础的、不附带情感价值的“照料”——递水,调暗灯光,保持安静的存在。直到盛遒自己从情绪的泥沼中挣扎出来,恢复基本的平静和“规则内”的言行,他才会重新给予有限的、有条件的正向反馈。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维持并逐步扩大自己的“领地”。他不再将活动范围局限于病房和隔壁小房间。他开始更规律地去工作室,每次离开和返回都会明确告知盛遒,但不解释细节,不寻求“批准”。他重新联系编辑,安排必要的线下会议,时间不会太长,但绝不为迁就盛遒的状态而取消。他甚至在天气好的傍晚,独自去医院楼下的小花园散步,时间固定为二十分钟,像一种无声的宣告:我的生活,有一部分,在你可控范围之外。   这个过程,艰难得如同在冰面上雕刻火焰的形态。每一步都需要极致的冷静、精准的判断,和钢铁般的意志。闻砚舟觉得自己像个蹩脚的行为矫正师,面对着一头伤痕累累、野性难驯、却又对他有着扭曲依恋的猛兽。他必须时刻警惕,不被猛兽偶尔流露的脆弱所迷惑,也不被它眼中那始终未曾熄灭的、带着毁灭气息的黑暗所吓退。   盛遒的反应,则复杂得多,也……耐人寻味得多。   最初的几天,他显然对这种全新的、带着明确规则和冰冷距离的互动模式,感到了极度的不适应和……隐秘的恐慌。闻砚舟简洁的指令和界限分明的反馈,像一道道看不见的栅栏,将他围困在一个比病房更狭小、却也更“清晰”的空间里。他习惯了用情绪来作为沟通和控制的货币,如今这套货币突然被宣布作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完全陌生、需要费力解读的“规则体系”。   他会因为闻砚舟一个简短的“嗯”而眼神发亮,一整个下午都显得异常“温顺”和配合,甚至会在陈医生来做治疗时,不自觉地看向闻砚舟,仿佛在寻求某种确认或……赞许?他也会因为闻砚舟在他情绪低落时,只是放下水杯便转身离开的冷淡,而陷入更深的沉默和不安,眼神会长时间地追随闻砚舟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床单,嘴唇抿得发白,却不再像以前那样,用语言或行动去“索取”关注。   他开始更加努力地“解读”闻砚舟。闻砚舟眉头微蹙,是在为工作烦恼,还是对他的某个细微举动不满?闻砚舟说话时语调比平时低了半分,是累了,还是心情不好?闻砚舟今天穿的衬衫颜色比昨天深,是随意搭配,还是有什么特殊含义?   他将闻砚舟的每一丝细微变化,都当作需要破译的密码,试图从中找到维系那脆弱连接的线索,以及……预测“规则”边界的方法。   这种“解读”本身,似乎就成了一种新的、隐秘的“控制”形式。他用全部的心神去观察、分析、揣摩闻砚舟,仿佛这样就能在精神上重新“捕获”和“定义”他。有时,闻砚舟甚至能感觉到,当他背对着盛遒工作时,后颈的皮肤会莫名泛起一丝被目光灼烧般的细微刺痛感。那不是充满情欲的注视,而是一种更冷静、更具分析性的、近乎贪婪的“审视”。   陈医生私下里对闻砚舟的这种做法,表示了谨慎的肯定,但也提出了警告。   “你正在试图建立一种‘结构化的依恋关系’,这本身是治疗严重人格障碍和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一种思路,通过明确、一致、可预测的互动模式,来帮助患者建立安全感和自我控制感。”陈医生翻着记录,眉头微蹙,“盛先生目前的反应,显示他在努力适应这种结构,甚至可能在无意识中,将你‘规则制定者’和‘反馈给予者’的身份内化了。这从行为矫正的角度看,短期内可能是有效的。”   她顿了顿,看向闻砚舟,目光锐利。   “但是,闻先生,你必须清楚,这同样是一种极度危险的角色扮演。你将自己置于了一个‘权力上位者’的位置,哪怕你的初衷是引导而非控制。对盛先生这样对权力关系极度敏感、且习惯于在扭曲的依恋中寻找存在意义的人来说,这种模式很可能被他扭曲性地‘享受’和‘依赖’。他可能会从这种被‘规范’、被‘评判’、甚至被‘适度惩罚’(比如你的冷淡反馈)的过程中,获得一种扭曲的安全感和……快感。这会进一步加深他病理性的依赖,让你更难脱身。而且,一旦你无法维持这种绝对冷静和一致的‘上位者’姿态,或者他某天突破了你的规则而你没有能力实施你所说的‘后果’,这个脆弱的结构会瞬间崩塌,后果可能比之前更糟。”   闻砚舟沉默地听着。他知道陈医生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这就像在玩火,稍有不慎,引火烧身。但他没有退路。他不可能变回以前那个只会恐惧和承受的闻砚舟,也无法接受盛遒永远被困在疯狂与自我厌弃的循环里。这条看似危险的“驯兽”之路,是他在绝境中,为自己和盛遒,找到的唯一一条可能通向“共处”而非“互相毁灭”的狭窄小径。   “我明白风险。”闻砚舟最终说,声音平静,“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能起效的方法。我会尽量保持清醒,设定清晰的底线。至于他是否会从这种模式中获得……扭曲的满足,”他顿了顿,眼神微黯,“我想,那可能已经发生了。但至少,这种‘满足’是建立在相对可控的‘规则’之上,而不是完全的情绪发泄和暴力占有。”   陈医生看着他眼中那份孤注一掷的坚定,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再劝阻。“保护好你自己,闻先生。任何时候,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如果感到无法支撑,随时可以退出这个‘角色’。”   退出?闻砚舟在心里苦笑。从他选择留下的那一刻起,从他开始制定“规则”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退出”这个选项了。他必须走下去,直到找到新的平衡点,或者……和盛遒一起,坠入更深的地狱。   这天下午,阿成送来了一些需要盛遒过目的紧急文件。是公司几个海外投资项目的季度简报,涉及金额不小,虽然日常运营有高管团队负责,但最终决策和风险把控,依旧需要盛遒点头。这大概是治疗开始后,盛遒第一次真正接触“外界”和“权力”。   闻砚舟坐在书桌前,余光关注着沙发那边的动静。盛遒接过阿成递过来的平板电脑和几份纸质文件,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在接触到那些熟悉的图表和数据时,几不可查地凝滞了一瞬。他翻看的速度很慢,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时不时停顿,眉头微蹙,显然在专注思考。   阿成站在一旁,低声解释着几个关键数据和潜在风险点。他的声音平稳专业,但闻砚舟能感觉到,阿成的身体姿态是紧绷的,目光不时小心地瞟向盛遒,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毕竟,上一次盛遒处理公务,还是在情绪极不稳定的发病期,差点酿成大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盛遒看完一份文件,递给阿成,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语速很快,带着他惯有的、在商业领域里的果断和锐利。阿成连忙记下。然后,盛遒拿起第二份文件,是某个东南亚新兴市场的拓展计划书。   他的目光落在计划书首页的合作伙伴名单上,指尖在其中一个名字上停顿了很久。   闻砚舟的视线,也随着他的指尖,落在了那个名字上。   Krittiya (Vivi) Sirisomphone.   一个典型的泰语名字,后面括号里标注了常用的英文名。职位是“Sirisomphone Group 战略投资部高级副总裁”。资料旁边附有一张小小的证件照,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得体的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对着镜头露出标准的职业微笑,眼神精明干练。   Sirisomphone Group……闻砚舟觉得这个姓氏有些耳熟,似乎在财经新闻里看到过,是泰国一家颇有影响力的综合性财团,业务横跨金融、地产、零售多个领域。盛遒的公司和他们有合作?   就在这时,闻砚舟注意到,盛遒握着文件边缘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张小小的证件照上,脸上的平静面具,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痕。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冰冷的东西,一闪而过。   阿成显然也注意到了盛遒的异常,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盛总,这位Krittiya 女士是Sirisomphone家族这一代的代表人物之一,能力很强,但作风……比较激进。这次的合作案,她那边提出的条件比较苛刻,风险评估团队认为需要慎重。如果您觉得不妥,我们可以先搁置,或者换一个对接人?”   盛遒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足足有十几秒钟。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闻砚舟甚至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压力。   然后,盛遒缓缓地、几乎是一帧一帧地,移开了目光。他合上那份计划书,放到一边,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冷了一些。   “先放一放。”他说,语气不容置疑,“告诉那边,条款需要重新评估。另外……”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阿成,眼神锐利如刀,“查一下,这位Krittiya 女士,最近和陆家的人,有没有接触。任何层面的接触,都要报给我。”   陆家。陆其琛。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闻砚舟心里激起了涟漪。盛遒在怀疑这个泰国女人和陆其琛有联系?是商业上的正常往来,还是……陆其琛的触角,已经伸到了盛遒的海外业务里?   阿成的脸色也凝重起来,立刻点头:“是,盛总,我马上安排人去查。”   盛遒点了点头,没再看那份计划书,转而拿起了下一份文件,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异常从未发生。但他的侧脸线条,依旧比之前绷紧了些,下颌收着,显出一种惯常的、属于“盛总”的冷硬和警惕。   处理完所有文件,花了将近一个小时。阿成抱着文件离开后,房间里重新只剩下他们两人。   盛遒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清晰的疲惫。长时间的精神专注,显然消耗了他不少精力。阳光从侧面窗户照进来,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小片阴影,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加脆弱,却也隐隐透出一种被艰难压制下去的、属于掠食者的冰冷气息。   闻砚舟合上电脑,走到茶几边,倒了杯水,走过去,放在盛遒面前的茶几上。动作自然,没有多余的话语。   盛遒睁开眼,看了那杯水一眼,又抬眼看向闻砚舟。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带着一丝疲惫,和那种惯常的、小心翼翼的专注。   “谢谢。”盛遒低声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那个Krittiya,”闻砚舟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目光却锐利地锁着盛遒的眼睛,“你认识?”   他问得直接,没有任何铺垫。这不是“关心”,而是一种“询问”,一种对他刚才异常反应的、合乎“规则”的探究。既然他介入了盛遒的治疗和生活,那么任何可能影响盛遒情绪稳定、进而可能破坏他们之间脆弱平衡的外部因素,他都有权了解。   盛遒握着水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垂下眼帘,看着杯中微微荡漾的水面,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不算认识。几年前,在一个国际投资峰会上见过一次。她是Sirisomphone家族那一代里,野心最大的一个。做事不择手段,在东南亚商圈风评很复杂。”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她……和陆其琛,在某些方面,有点像。”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闻砚舟听懂了。不是指性格或手段相似,而是指那种为达目的、可以将人玩弄于股掌、甚至以摧毁他人为乐的、冰冷而残忍的本质“相像”。盛遒在那短暂的凝视里,或许从那个女人精明的微笑后面,看到了和陆其琛如出一辙的、属于猎食者的冰冷光芒。   “你怀疑她和陆其琛联手,对付你?”闻砚舟继续问,逻辑清晰。   盛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有温度的笑。“怀疑?不。是确认。陆其琛不会放过任何能打击我的机会。海外市场,尤其是东南亚这种我根基相对不深、规则又比较‘灵活’的地方,是他下手的最佳选择。Krittiya 有资源,有野心,也有足够狠辣的手段。他们是天然的‘盟友’。”   他的分析冷静得近乎残酷,完全剥离了个人情绪,只剩下纯粹的利益算计和风险评估。这让他看起来,又变回了那个在商场上令人生畏的盛遒。但闻砚舟能感觉到,在那冷静的表象下,紧绷的神经和深藏的戒备。   “需要我做什么吗?”闻砚舟问,语气依旧平静。这不是客套,而是一种基于“合作伙伴”立场的询问。既然外部威胁可能影响盛遒的状态,进而影响他们之间艰难维持的平衡,那么他需要知道,自己是否需要调整策略,或者提供某种形式的支持——当然,是在不违背他自身底线和安全的前提下。   盛遒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抬眼看向他,眼神复杂。有惊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但很快,又被更深的警惕和某种……近似于“保护欲”的东西所取代。   “不用。”盛遒摇头,语气斩钉截铁,甚至带上了一丝急切,“这件事,你不要插手。阿成会处理。你离这些事越远越好。”他顿了顿,看着闻砚舟,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严肃,“砚舟,答应我,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关于陆其琛,关于Sirisomphone家族,或者任何看起来和我、和遒盛有关的风吹草动,都不要理会,更不要私下接触。离他们远远的。他们都是……”   他停住了,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最终只是重重地、重复了一遍:“很危险。比你想象得,还要危险。”   闻砚舟看着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因为担心他涉险而产生的真实恐慌,心里那点因为“规则”而竖起的冰冷壁垒,似乎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盛遒在害怕。不是害怕商业对手的打击,而是害怕那些“危险”会波及到他。   “好,我答应你。”闻砚舟点了点头,给出了承诺。这不仅仅是为了安抚盛遒,也是出于自身的理智。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卷入那种层面的商战和阴谋,无异于以卵击石。“但你也答应我,如果……如果事情真的到了很糟糕的地步,影响到你的治疗,或者……安全,你必须告诉我。我们之间,没有‘隐瞒’这一条规则。记得吗?”   盛遒与他对视了几秒,似乎在权衡。最终,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好。如果……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我会告诉你。” 第53章 赔了夫人又折兵   打破闻砚舟这潭“驯兽”死水的,不是什么东南亚的神秘商人,也不是价值连城的翡翠插屏,而是一个久违的、充满了青春活力与……社死气息的意外。   周三下午,闻砚舟难得接到一个大学时期关系还算不错的学弟电话,说他们几个在B市发展的校友攒了个小型聚会,主要是同系几个混得还行的,吃吃饭聊聊天,问闻砚舟有没有空。   学弟在电话那头语气热络:“闻哥,你可一定得来啊!毕业这么多年都没见,大家可想你了!尤其是林晚晚,听说我要联系你,激动得差点把我手机抢过去!”   林晚晚。   听到这个名字,闻砚舟有些恍惚。那是他低两届的学妹,中文系的,读书时是学校话剧社的台柱子,人长得漂亮,性格活泼外向,是那种走到哪里都能吸引一片目光的耀眼存在。   闻砚舟对她印象不深,只记得有几次社团活动合作过,女孩似乎对他格外热情些,经常找他讨论剧本,看他的眼神也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但那时闻砚舟满脑子都是学业和创作,对男女之情颇为迟钝,加上毕业后各奔东西,也就渐渐淡忘了。   学弟盛情难却,加上闻砚舟自己也确实需要透透气,暂时从医院和盛遒那令人窒息的气场中脱离片刻,便答应了下来。聚会地点定在市中心一家颇有格调的私房菜馆。   出门前,闻砚舟照例去了盛遒病房告知。盛遒正靠在沙发上看一本厚厚的金融期刊,闻言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扫了扫。闻砚舟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搭配米色休闲裤,清爽干净,衬得他肤色越发白皙,整个人都透着股书卷气的温和。   “校友聚会?”盛遒放下期刊,语气听不出情绪,“几个人?都是谁?”   闻砚舟报了几个名字,包括林晚晚。   “就是吃个饭,聊聊天,不会太晚,大概九点前回来。”   盛遒沉默了几秒,指尖在期刊光滑的封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闻砚舟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评估和一丝几不可查的紧绷。但最终,盛遒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平淡:“嗯,去吧。让阿成送你。结束前给我发个消息,我去接你。”   “不用接,阿成送我就行。”闻砚舟不想太麻烦,而且潜意识里,他不太想让盛遒出现在那种熟人聚会的场合。   “我说,我去接你。”盛遒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他抬眼看向闻砚舟,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或者,我让阿成在附近等你结束。”   闻砚舟明白了。这不是商量,是“规则”的一部分——在他的“安全”问题上,盛遒拥有最终解释权和决定权。他不想在这种小事上起争执,于是点了点头:“好,那你来接我吧。地址我发你。”   “嗯。”盛遒重新拿起期刊,挡住了脸,似乎这个话题已经结束。   闻砚舟转身离开,没看到身后期刊后面,盛遒微微眯起的眼睛,和那瞬间冷硬了几分的下颌线条。   私房菜馆环境雅致,包厢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见到闻砚舟进来,顿时一阵热闹的寒暄。毕业数年,大家变化都不小,有的发福了,有的更精干了,但聚在一起,学生时代那种单纯的亲切感很快又回来了。   “闻哥!你可算来了!还是这么帅,不愧是咱们中文系的系草!”学弟上来就给了闻砚舟肩膀一拳,力道不小。   “就是就是,闻砚舟你这几年躲哪儿修仙去了?一点没变!”另一个在出版社工作的女同学笑着打趣。   闻砚舟笑着和大家打招呼,目光不经意扫过角落,看到一个穿着香槟色连衣裙、妆容精致的女人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见他看过来,立刻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用力挥了挥手。   是林晚晚。   比起学生时代,她褪去了几分青涩,多了些成熟女性的风韵,但眼神里的活泼和那种自来熟的热情劲儿一点没变。   “闻学长!好久不见!”林晚晚站起身,很自然地走到闻砚舟旁边的空位坐下,一股淡淡的、甜而不腻的香水味飘了过来。“我还怕你不来了呢!毕业这么多年,你音讯全无,是不是把我们这些学弟学妹都忘了?”   “怎么会,只是工作忙。”闻砚舟客气地笑笑,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一点距离。   “听说你现在是知名作家了?我还在网上买了你的《风声掠影》呢,写得真好!”林晚晚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闻砚舟,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特别是里面那个偏执的男主角,我的天,简直写到我心坎里去了!你是不是按照自己的理想型写的呀?”   这话带着明显的试探和暧昧,桌上其他几个同学立刻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起哄道:“晚晚,你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闻砚舟有些尴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含糊道:“虚构人物,随便写的。”   林晚晚却不依不饶,继续找话题和闻砚舟聊天,从文学创作聊到大学生活趣事,又从时下热播剧聊到旅行见闻,她口才极佳,笑声清脆,很快成了饭桌上的焦点。   闻砚舟虽然觉得她过于热情,但毕竟多年未见,又是学妹,也不好太冷淡,只得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心里却盼着这顿饭早点结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越发融洽。林晚晚似乎喝了几杯红酒,脸颊微红,眼神也更加水亮,她凑近闻砚舟,带着点撒娇的语气说:“闻学长,等下吃完饭,我们换个地方再坐坐吧?我知道附近有家清吧,环境特别好,我们……”   她话还没说完,包厢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服务员恭敬地侧身,一个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来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露出清晰的喉结。   他个子很高,肩宽腿长,简单的衣着被他穿出一种冷峻而矜贵的气场。灯光下,他的五官英俊得近乎锋利,眉骨深刻,鼻梁高挺,嘴唇的弧度有些薄,抿成一条没什么情绪的直线。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眼窝微深,瞳孔是极纯粹的黑色,此刻淡淡地扫过包厢内的众人,没什么温度,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下意识屏息的压迫感。   是盛遒。   他比约定时间提前了将近一个小时。   闻砚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站起身:“你怎么……”   “路过,顺道过来看看。”盛遒打断他,声音平稳低沉,目光在闻砚舟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桌上其他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他的动作和语气都无可挑剔,甚至带着一种上层人士惯有的、疏离的礼貌,但那种与生俱来的、混合着冷淡与掌控欲的气场,瞬间让热闹的包厢降温了好几度。   “这位是……”学弟率先反应过来,有些迟疑地问。眼前这男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而且和闻砚舟之间那种微妙的气氛……   “我是闻砚舟的……”盛遒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闻砚舟,又看向提问的学弟,吐出两个字,“家属。”   家属。   一个含义模糊,却又带着绝对占有意味的词。   桌上几人都露出了恍然又带着点探究的神色。   原来闻砚舟有“家属”了,还是这么一位……看起来就很不一般的“家属”。   只有林晚晚,在盛遒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人僵在了座位上。   她手里还端着红酒杯,眼睛却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盛遒,脸上的红晕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迅速蔓延到了耳朵尖。   “家、家属?”学弟干笑两声,试图活跃气氛,“闻哥你也太不够意思了,有这么帅的……朋友,也不早点介绍给我们认识!哥们怎么称呼?”   “姓盛。”盛遒言简意赅,没有握手的意思,也没有进一步自我介绍的兴趣。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闻砚舟身上,“吃好了吗?可以走了吗?”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闻砚舟觉得有点尴尬,但更不想在这种场合多待,于是点点头,对同学们说:“抱歉,我这边有点事,得先走了。你们慢慢吃,单我已经买过了。”   “哎呀,这么急干嘛?”林晚晚突然出声,声音比平时尖细了一些,她放下酒杯,也站了起来,目光却依然黏在盛遒身上,脸上挤出一个自认为最甜美动人的笑容,“盛先生是吧?你好你好,我是闻学长的学妹,林晚晚。第一次见面,没想到闻学长的……家属,这么年轻有为,真是……幸会幸会!”   她说着,竟然主动朝盛遒伸出了手,手指上精致的钻石戒指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盛遒垂眸,瞥了一眼那只伸到面前、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纤纤玉手,眼神没有丝毫波动,甚至连指尖都没动一下,只是又抬眼看向林晚晚,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那态度,简直傲慢冷淡到了极点。   林晚晚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桌上其他同学也都面面相觑,气氛一时降至冰点。   闻砚舟在心里叹了口气,对盛遒这种毫不掩饰的冷漠感到头疼,但也知道这很符合他一贯的作风。他只能对林晚晚抱歉地笑了笑,然后对盛遒说:“走吧。”   盛遒这才移开目光,很自然地伸出手,揽住闻砚舟的肩膀,以一种保护(或者说占有)意味十足的姿势,带着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自始至终,他没再看包厢里的任何人第二眼。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包厢里凝滞的空气才重新开始流动。   “我的妈呀……”一个女同学捂着胸口,长长舒了口气,“刚才那位盛先生……气场也太强了吧?我大气都不敢喘!”   “何止是气场强,简直帅炸了好吗!”另一个女同学眼睛发亮,“那脸,那身材,那气质……我的天,闻砚舟从哪儿找来的这种极品家属?这颜值,这范儿,直接碾压娱乐圈一众小鲜肉啊!”   “就是太冷了,感觉不太好接近的样子……”学弟摸着下巴评论。   “你懂什么!那叫高冷!禁欲!冰山!现在最吃香的就是这款!”女同学反驳,“而且你们没看到吗?他对闻砚舟那个揽肩膀的动作,我的天,占有欲爆棚了好吗!虽然冷着脸,但那种‘这是我的人’的气场简直了……磕到了磕到了!”   几个人热烈地讨论起来,话题迅速从久别重逢的同学情,歪到了对“盛先生”的颜值气质分析,以及他和闻砚舟关系的种种猜测上。   而从头到尾,被彻底遗忘在角落的林晚晚,还维持着伸手的姿势,脸色变幻不定。   她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精心保养、却惨遭无视的手,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盛遒走进来时那惊鸿一瞥的侧脸,冷淡扫视的眼神,还有最后那个揽着闻砚舟离开的、充满绝对掌控力的背影……   心脏,突然不争气地,砰砰砰,狂跳起来。   刚才对着闻砚舟时那点旖旎的小心思,像被狂风吹散的蒲公英,瞬间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猛烈、更加灼热、甚至带着点晕眩感的……全新悸动。   原来……真正的极品,在这里!   闻学长固然清俊温润,是她学生时代的美好憧憬。   可跟刚才那位盛先生一比……简直是萤火之于皓月,清粥之于盛宴!   那种成熟男人冷峻强悍的气场,那种目空一切的傲慢,那种对旁人极致冷漠、却对“自己的人”流露出绝对掌控的姿态……每一个点,都精准无比地戳中了林晚晚那颗向往强势爱情、热爱狗血剧本的浪漫且花痴之心!   她猛地收回手,紧紧捂住自己发烫的脸颊。   完了完了,她好像……一见钟情了!对象还是学长的“家属”!这剧情也太刺激了吧!   “晚晚?你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喝多了?”旁边同学注意到她的异常,关心地问。   “没、没事!”林晚晚放下手,眼神却闪闪发亮,充满了某种诡异的决心和斗志,“我就是……突然觉得,这顿饭吃得特别值!特别、特别值!”   她已经完全把闻砚舟抛到了脑后,满脑子都是如何打听到那位“盛先生”的更多信息,如何制造下一次“偶遇”,如何攻克这座看起来就极其难以接近的“冰山”……   一场针对闻砚舟的、啼笑皆非的“桃花劫”,就这样,在当事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悄然转移了目标,并以一种更加汹涌且荒谬的姿态,朝着另一个完全错误的方向,奔腾而去。   而此刻,已经坐上车、正被盛遒用那种深沉难辨的目光无声审视着的闻砚舟,对即将到来的、由他这位“魅力无边”的学妹所引发的、新一轮鸡飞狗跳的混乱,还一无所知。   他只是在心里琢磨着,回去后该怎么跟盛遒解释林晚晚那过于热情的表现,以及……如何平息这位爷身上那隐约散发出来的、越来越浓的不悦和冷意。   唉,这顿饭吃的……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闻砚舟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第54章 砚舟……   自那场啼笑皆非的校友聚会后,闻砚舟的生活似乎短暂地恢复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盛遒没有再提前接他那晚的事,也没提林晚晚。他依旧按照陈医生的方案治疗,情绪在药物和意志的双重作用下,维持着一种脆弱的稳定,对闻砚舟也保持着那种混杂着依赖、讨好、以及被“规则”约束下的小心翼翼。   只是,闻砚舟偶尔能感觉到,盛遒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似乎比之前更加……具有穿透力,也更加难以揣测,仿佛在评估着什么,计算着什么,又或者,只是在无声地消化着某种情绪。   林晚晚那边倒是消停了不少。校友群里她偶尔还会冒泡,但不再像以前那样活跃地@闻砚舟,说话也正常了许多。闻砚舟只当她那天喝了酒一时兴起,并未多想。   他并不知道,这位学妹的热情已经完成了惊天大转移,此刻正憋着劲儿,通过各种她能想到的且基本不靠谱的渠道,试图打听那位“冰山盛先生”的蛛丝马迹。   这天下午,天气有些阴沉,窗外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陈医生的治疗刚结束,盛遒似乎消耗很大,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眉头微蹙,呼吸有些沉重。闻砚舟没有打扰他,轻手轻脚地拿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和手机,回到了隔壁房间。   处理完几封工作邮件,又对着空白文档发了会儿呆,闻砚舟觉得有些倦怠。他看了眼时间,离晚饭还有一阵。无聊之下,他习惯性地划开了手机,点开了那个五彩斑斓的短视频APP。   算法很懂他,首页推送的不是书评分享就是风景摄影,偶尔穿插几个萌宠或美食视频,很对他这种“老年人”口味。   他靠在床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滑动屏幕。一个手工艺人安静地制作陶器,舒缓;一片金黄的麦田在风中起伏,治愈;一只圆滚滚的橘猫试图钻过狭窄的纸箱,卡住了,憨态可掬……闻砚舟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紧绷的神经在這些无害的内容里得到了片刻放松。   然而,大数据的推送总是充满了不可预测的“惊喜”。   就在闻砚舟准备关掉APP休息一下时,指尖轻轻一滑——   画面骤然一变。   激昂的、带着强烈鼓点的电子音乐瞬间充斥了小小的房间。   镜头剧烈晃动,光线迷离炫目。画面中央,是一个身材比例极其优越的年轻男人,他只穿了一条低腰的、闪着暗光的黑色皮裤,上身完全赤裸,肌肉线条清晰分明,腹肌块垒分明,在特意打光的照耀下泛着蜜色的、湿漉漉的光泽。他随着音乐狂野地舞动,身体像没有骨头般扭折、摆动,充满力量和性张力的动作极具冲击力。   汗水顺着他贲张的胸肌和腹肌滑落,消失在皮裤边缘。他的脸长得颇为英俊,眼神迷离地看向镜头,舌尖无意识地舔过下唇,做出一个充满挑逗意味的表情。   标题是加粗的粉色字体:「午夜场专属!你的互联网男菩萨!姐妹们把“嘶哈”打在公屏上!」 评论区一片狼叫,各种虎狼之词刷得飞快。   闻砚舟:“……”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手指像被烫到一样,下意识地就想把手机扔出去。这什么玩意儿?!   算法是不是有什么大病?!他平时看的是这些吗?!他手忙脚乱地想要划走或者退出,但因为过于震惊和尴尬,指尖居然不小心点到了屏幕中央,视频开始全屏播放,那激昂的音乐和充满视觉冲击力的画面瞬间放大,男人充满力量感的腰胯动作和湿漉漉的腹肌特写直接怼到了眼前。   闻砚舟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耳朵尖都开始发烫。   他这辈子都没看过这么……直白露骨的视频!他像捧着个烧红的炭火,只想立刻把它关掉。   偏偏这破手机好像跟他作对似的,划了几下都没划走,反而因为他的慌乱操作,不小心点了个赞!那个醒目的红心瞬间亮起!   “!!!”闻砚舟简直要窒息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明天APP给他推送更多类似内容,标题变成「点赞了同类型视频的用户还喜欢……」。   他恨不得以头抢地。   就在他好不容易找到退出全屏的按钮,准备立刻、马上、永久删除这个该死的APP时——   房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毫无预兆地推开了。   盛遒站在门口。他大概是休息好了,或者被隔壁隐约传来的、与平日安静氛围格格不入的激烈音乐声惊动,想过来看看。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里带着一丝刚睡醒的微茫,看向闻砚舟。   然后,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闻砚舟手中那音量还没来得及调低、画面还没完全退出的手机屏幕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又以慢镜头播放。   闻砚舟保持着半躺在床头、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满脸通红、眼神惊慌的姿势,像一尊被定格的、偷看不良内容被抓包的石膏像。   盛遒的目光,从闻砚舟爆红的脸,移到他手中屏幕上那个还在扭动腰胯、腹肌闪闪发光的半裸男模,再移回闻砚舟脸上。   他脸上那点微茫的睡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冻结,然后被一种更深沉、更晦暗的东西所取代。   房间里,只剩下手机扬声器里传出的、越发显得刺耳和尴尬的电子舞曲,和男人带着喘息的、充满暗示性的舞动声效。   闻砚舟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我是不小心点到的,是算法推送的,我正要关掉……但所有的话语都卡在喉咙里,在盛遒那双骤然变得幽深无比、仿佛瞬间凝结了暴风雪的眼睛注视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我……”闻砚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他手忙脚乱地按下了侧边键,屏幕瞬间变黑,那恼人的音乐和画面终于消失了。   世界恢复了安静,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尴尬和……无形的压力,却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盛遒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嘴唇抿得很紧,下颚线绷出冷硬的弧度。他的目光不再仅仅是深沉,而是带上了一种锐利的、仿佛能穿透皮囊、直刺人心的审视,还有一丝被强行压抑的、山雨欲来的风暴气息。   闻砚舟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那股被抓包的羞耻感和百口莫辩的尴尬,迅速被一种更熟悉的、本能的警惕所取代。盛遒生气了。不,不仅仅是生气,是……某种更危险的情绪在发酵。   “是……是它自己跳出来的。”闻砚舟强迫自己冷静,试图用最简洁的语言解释,虽然他知道这解释听起来蠢透了,“算法推送,我正要关掉,不小心点错了……”   “点错了?”盛遒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很平,听不出情绪,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点错了,所以看了这么久?点错了,所以……”他顿了顿,目光在闻砚舟依旧泛红的耳朵和脖颈上扫过,眼神更暗,“脸这么红?”   闻砚舟:“……” 他能说他是羞愤加尴尬吗?!而且谁看那种东西不会有点反应啊!不对!他根本没看!他只是没来得及关掉!   “我真的没看!”闻砚舟有点急了,音量不自觉地提高,“就是一晃神的功夫,你就进来了!我平时根本不会看这些!”   “平时不看?”盛遒往前走了一步,走进了房间,随手关上了身后的门。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也无形中增加了压迫感。   “那今天怎么‘正好’就刷到了?还‘正好’在我进来的时候,看得这么……专注?”   他的用词很克制,但语气里的质疑和那股酸溜溜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冷意,让闻砚舟头皮发麻。   他知道,盛遒的偏执和占有欲又被触动了,而且这次是因为一个如此荒谬、如此乌龙的理由!   “盛遒,你讲点道理!”闻砚舟也来了火气,主要是觉得太冤了,“这就是个意外!大数据推送懂吗?我根本不知道会刷到那个!而且我立刻关掉了!”   “立刻?”盛遒又逼近了一步,几乎站到了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闻砚舟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沐浴露味道,混合着一丝极淡的药味,也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那翻涌的、被强行克制的黑暗情绪。   “我进来的时候,音乐还在响,画面……很清晰。”   他微微俯身,手臂撑在闻砚舟身体两侧的床沿上,将他困在床头和自己胸膛之间的小小空间里。这个姿势充满了侵略性,闻砚舟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时带起的细微气流。   “砚舟,”盛遒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残忍,和浓浓的酸意,“告诉我,那样的……好看吗?比我好看?”   闻砚舟:“???”   他简直要被盛遒这清奇的脑回路和飞醋给气笑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他是在比较这个吗?而且,盛遒是怎么有脸问出“比我好看”这种问题的?   虽然他承认那个男模身材是很好,脸也不错,但跟盛遒这种级别的英俊和气质比起来……呸!他在想什么!这不是重点!   “盛遒,你够了!”闻砚舟恼火地推开他撑在床边的手臂,试图坐直身体,拉开距离,“我在跟你解释那是意外,是误会!你非要扯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你明知道我对那些没兴趣!”   “没兴趣?”盛遒任由他推开自己的手臂,却没有退开,反而顺着他的力道,直接在床边坐了下来,侧身看着他,眼神幽暗,“没兴趣,脸会红?没兴趣,会看得……忘了关?”   他似乎认定了闻砚舟就是“看”了,而且“看”得很有感觉。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那股无名邪火和强烈的占有欲疯狂灼烧。只要一想到闻砚舟可能对着手机里别的男人脸红,可能觉得对方的身材或舞姿有吸引力,他就觉得一股暴戾的情绪直冲头顶,几乎要控制不住。   他想起那天聚会上,那个叫林晚晚的女人看闻砚舟的眼神。   又想起刚才屏幕上那个男人对着镜头做出的挑逗表情。无论男女,只要是试图吸引闻砚舟注意的,都让他感到极度不适和……恐慌。   他的砚舟,只能看着他,只能对他有反应。   闻砚舟被他这胡搅蛮缠、油盐不进的态度彻底惹毛了。他一把抓过已经黑屏的手机,解锁,找到那个短视频APP,动作粗暴地长按,选择“卸载”。   “行了!我删了!满意了吗?”闻砚舟把手机屏幕怼到盛遒面前,气得胸口起伏,“一个破推送视频而已,你至于吗?盛遒,你能不能别这么……”   “别这么什么?”盛遒打断他,眼神死死锁着他,声音因为压抑某种情绪而微微发哑,“别这么小心眼?别这么善妒?别这么……像个疯子一样管着你?”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但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显得更加冰冷。   “可我就是这样,砚舟。我说过,我好不了。我看到别人靠近你,看到你可能对别人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兴趣,我就控制不住。我想把你关起来,让你眼里只有我。我想让所有觊觎你的人都消失。”他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似乎想碰碰闻砚舟气得发红的脸颊,但在即将触及时,又隐忍地蜷缩了回去,只是用那种痛苦又偏执的目光看着他,“刚才那个视频……就算你是无意刷到的,可你看了,你脸红了。这让我很难受,砚舟。这里,”他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被火烧,被针扎。”   他的坦白,依旧带着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偏执,但这一次,似乎也混杂了一丝清晰的、因吃醋而产生的、近乎幼稚的痛苦和委屈。就像一个霸占着唯一糖果的小孩,看到别人只是路过看了一眼糖罐,就立刻竖起全身尖刺,又凶又委屈地宣告主权。   闻砚舟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痛苦和嫉妒,听着他那些偏执却真实的剖白,心里的火气,奇异地慢慢消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妙的触动。   他在吃醋。   因为一个荒谬的、根本不存在的“威胁”,在吃醋。吃得如此认真,如此痛苦,又如此……笨拙。   “盛遒,”闻砚舟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安抚的无奈,“你听着,那个视频里的人,我根本不认识,也没兴趣。对我来说,他和路边的石头,墙上的涂鸦,没有任何区别。你明白吗?”   盛遒看着他,眼神闪烁,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实性。   “至于脸红,”闻砚舟有些尴尬地别开视线,耳根又有点发热,但这次更多是窘迫,“那是因为被你突然进来吓的,也是因为……觉得那种视频很尴尬,很low。不是因为觉得他好看,或者有什么别的想法。”   他顿了顿,重新看向盛遒,眼神认真:“你不需要和任何人比,盛遒。尤其不需要和那种……东西比。” 他实在找不出更合适的词来形容那个男模视频了。   盛遒的呼吸,似乎因为这番话,而微微平复了一些。他眼中的风暴渐渐平息,但那股沉沉的、执拗的幽暗并未散去。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很轻地问:“真的?”   “真的。”闻砚舟斩钉截铁。   “那以后……”盛遒的声音依旧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寸进尺的小心,“能不能……别看那些了?”   闻砚舟:“……我本来也没想看。” 他简直想翻白眼。   “手机……”盛遒的目光,又落在了闻砚舟手里的手机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低声说,“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浏览记录?”   闻砚舟:“……” 刚下去的火气又有点冒头了。“盛遒!你别太过分!”   查看手机?这已经严重侵犯个人隐私了!就算他理解盛遒有病,缺乏安全感,但这也不是他得寸进尺的理由!   看到闻砚舟瞬间冷下来的脸色和眼中的抗拒,盛遒的眼神暗了暗,那股偏执的冲动似乎又要抬头,但他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想起了闻砚舟的“规则”,想起了他说的“后果”。   “……不看也行。”盛遒最终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做出的让步。他低下头,不再看闻砚舟,也避开了那个诱人又危险的手机。但整个人散发出的那种沉闷的、压抑的酸涩和不安,依旧浓得化不开。   蓣熙彖对读嘉   闻砚舟看着他这副明明醋海翻腾、偏执发作,却又因为“规则”而不得不强行隐忍、自己跟自己较劲的别扭样子,心里那点怒气,彻底被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取代。有点好笑,有点心疼,有点无奈,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于“被如此在意”的,微妙的满足感?   他知道这想法不对,很危险。但此刻,看着盛遒因为他一个无意的举动而方寸大乱,却又不敢真的越界,只能自己生闷气、自己消化痛苦的样子,闻砚舟忽然觉得,这个强大又脆弱、疯狂又笨拙的男人,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至少,在“吃醋”这件事上,他表现得像个智商情商同时掉线的幼稚园大班儿童。   闻砚舟把手机扔到一边,不再理会。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落在了盛遒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的手上,轻轻覆住。   “别胡思乱想了。”闻砚舟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哄劝的温柔,“没有别人。只有你。”   这句简单的话,像是有魔力。盛遒猛地抬起头,看向他,眼中翻涌着不敢置信的、卑微的狂喜,和更深沉的爱恋与痛苦。他反手紧紧握住闻砚舟的手,力道大得吓人,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砚舟……”他低喃着,将脸埋进两人交握的手掌中,滚烫的呼吸喷洒在闻砚舟的皮肤上。他没有再说那些偏执的誓言或痛苦的剖白,只是那样紧紧握着,用颤抖的、温顺的姿势,表达着他所有的恐慌、不安,和因为这句简单承诺而获得的、短暂的巨大慰藉。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房间里一片安静,只有两人交错的、渐渐平稳的呼吸声。   他轻轻叹了口气,任由盛遒握着自己的手,目光投向窗外渐渐放晴的天空。心里那点因为乌龙而起的荒谬感,渐渐被一种更沉重的、对未来的茫然所取代。   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第55章 【加更】头发干了,早点休息   那场因男模视频引发的、啼笑皆非的醋海风波,像一场来去匆匆的骤雨,盛遒没有再提起那件事,也没有再表现出任何查看手机之类的越界行为。   闻砚舟也尽力将那天的事抛诸脑后。   闻砚舟能感觉到,盛遒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似乎比之前更加……具有温度,也更加难以忽视。不再是单纯的评估或审视,而是一种更加隐蔽的、带着某种试探意味的探寻。   有时候,当他背对着盛遒工作时,能感觉到那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他的后颈、肩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仿佛在描摹什么,又仿佛在无声地询问着什么。偶尔,当他转头,猝不及防地对上盛遒的视线时,能捕捉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某种幽深难辨的情绪,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而且,盛遒开始出现一些……很细微的、以前不曾有过的、让闻砚舟莫名感到不自在的肢体语言。   比如,递水杯时,指尖会“不经意”地轻轻擦过闻砚舟的手背。虽然一触即分,但那冰凉的触感,却像是带着细小的电流。   比如,在闻砚舟低头看书或工作时,盛遒会靠得比平时更近一些,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翻动书页,或者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他身上的药味混合着沐浴后干净的气息,在安静的空间里无声地弥漫,存在感强得让闻砚舟有些分神。   又比如,他开始格外注意自己的仪表。虽然依旧穿着医院的病号服,但领口永远整理得一丝不苟,袖子挽起的高度恰到好处,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头发也总是梳理得很整齐,即使只是随意地垂在额前,也带着一种精心打理过的凌乱感。   这些变化极其细微,放在任何一个注重外表的男人身上都无可厚非。但出现在盛遒身上,出现在他们目前这种扭曲而脆弱的关系里,就让闻砚舟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带着试探和……引诱意味的气息。   盛遒似乎在用一种极其隐晦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方式,在试探闻砚舟的“规则”边界,也在试探……闻砚舟对他的“兴趣”。   这个认知让闻砚舟有些烦躁,也有些警惕。他不想把盛遒这些行为解读为某种“勾引”,那显得他过于自恋,也过于轻视盛遒病情和人格的复杂性。但他也无法完全忽视这些信号。他知道,盛遒的内心远未真正平静,那些被压抑的占有欲和不安全感,正在以另一种更迂回、更隐蔽的方式,寻求表达和确认。   打破这种微妙僵持的,是一个闷热的、雷雨将至的傍晚。   陈医生下午的治疗似乎格外深入,触及了盛遒某个极其抗拒的核心区域。治疗结束后,盛遒在沙发上蜷缩了很久,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余波而时不时无法控制地轻颤。闻砚舟没有打扰他,只是默默调高了空调温度,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然后退到窗边的书桌旁,假装处理工作,实则用眼角的余光留意着他的状态。   过了许久,盛遒才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挣脱出来,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坐直了身体。他拿起那杯已经变凉的水,喝了一口,然后扶着沙发扶手,有些摇晃地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走进了病房自带的浴室。   里面很快传来了淅淅沥沥的水声。   闻砚舟松了口气。能自己去洗澡,说明情绪暂时稳住了。他合上电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窗外的天空阴沉得厉害,乌云低垂,空气闷热潮湿,一场暴雨似乎随时会倾盆而下。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木,心里莫名有些烦躁。   浴室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被拉开,一股带着湿热水汽和清爽沐浴露味道的空气,混合着盛遒身上那股独特的、干净而偏执的气息,瞬间涌了出来。   闻砚舟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然后,他的目光顿住了。   盛遒没有穿平时的病号服,也没有穿他自己那些一丝不苟的居家服。   他只在下身随意裹了一条深灰色的、质地柔软垂顺的丝绸睡裤。裤子很宽松,裤腰松松地卡在胯骨上,露出清晰的人鱼线轮廓和一小截平坦紧实的小腹。   裤腿长及脚踝,随着他走动的动作,柔软丝滑的布料若有似无地贴服在修长笔直的腿线上,勾勒出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   他的上半身……是完全赤裸的。   水珠顺着他湿漉漉的黑发滚落,滑过线条清晰的下颌,滚过因为刚沐浴过而微微泛着健康光泽的宽阔肩膀和结实的胸膛。   胸肌饱满,腹肌块垒分明,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蜜色的、湿润的光泽。他没有擦得很干,晶莹的水珠汇聚在锁骨凹陷处,又沿着胸肌中间的沟壑缓缓下滑,没入腰腹间那片被丝绸睡裤边缘半遮半掩的阴影地带。   他没有立刻走过来,只是站在浴室门口,用一条白色的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动作随意,甚至带着点治疗后的疲惫慵懒,但每一个细微的伸展和扭动,都让那些流畅而充满力量的肌肉线条暴露无遗。   水汽氤氲中,他的侧脸在昏暗光线下英俊得近乎锋利,又因为那份慵懒和湿意,莫名添了一丝平日里绝无仅有的、近乎妖异的性感。   闻砚舟的喉咙,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一股莫名的热意,从脊椎尾端倏地窜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但刚才那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已经如同烙印般刻在了视网膜上。   盛遒这是在干什么?   他难道不知道他现在这副样子……有多引人遐想吗?还是说,他是故意的?   这个念头让闻砚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盛遒这几天那些细微的、带着试探意味的举动,想起他眼中偶尔闪过的幽深光芒。难道……这就是他新的试探方式?用身体?   闻砚舟感到一阵荒谬,又有些恼怒。他知道盛遒缺乏安全感,需要确认,但用这种方式……简直太幼稚,也太危险了!这是在玩火!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规则”来武装自己。无论盛遒出于什么目的,他都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他必须维持冷静,维持“观察者”的抽离。   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盛遒擦着头发,走到了闻砚舟身后的沙发边,随意地坐了下来,将毛巾搭在肩膀上。那股混合着水汽、沐浴露和他本身气息的味道,更加浓郁地包裹过来。   闻砚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后背上。沉甸甸的,带着温度。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隐传来的风声,和两人之间那几乎可以听见的、无声涌动的暗流。   “要下雨了。”盛遒忽然开口,声音因为刚沐浴过而带着一丝微哑的慵懒,打破了沉默。   “嗯。”闻砚舟应了一声,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脊背因为那道视线而微微绷紧了。   “你……”盛遒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声音放得更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无辜的疑惑,“不热吗?穿这么多。”   闻砚舟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棉质长袖T恤和同色的休闲长裤,是再正常不过的家居打扮。但在眼下这种闷热潮湿、且某人近乎半裸的暧昧氛围里,这身“严实”的装扮,似乎反而成了某种欲盖弥彰的“异常”。   闻砚舟的心脏又重重跳了一下。他转过身,尽量让自己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盛遒的脸上,避开那具极具诱惑力的身体。“还好。空调温度不低。”   盛遒“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拿起搭在肩上的毛巾,又擦了擦还在滴水的发梢。他的动作很慢,手臂抬起时,胸肌和臂膀的线条被拉伸得更加清晰,水珠顺着肌理滑落,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闻砚舟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被那滑落的水珠牵引,一路向下,掠过线条分明的腹肌,最后定格在那条松垮的丝绸睡裤边缘。裤腰似乎因为坐姿而往下滑了一点点,露出更深的人鱼线阴影,和一小片若隐若现的、被水浸湿后颜色更深的深灰色布料……   闻砚舟猛地别开脸,耳根不受控制地发起烫来。他觉得自己像个偷窥狂,明明知道不该看,视线却总是不听话。   “你……把头发擦干,小心感冒。”闻砚舟听到自己干巴巴地说,声音有些发紧。他试图用“关心”来掩盖自己的失态,同时也提醒对方注意“分寸”。   盛遒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放下毛巾,看向闻砚舟。那双总是盛满痛苦、挣扎、或小心翼翼的眼睛,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却显得格外幽深,里面翻涌着闻砚舟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有一丝得逞般的、几不可查的亮光,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更多的,则是一种近乎贪婪的、想要吞噬一切的专注。   “好。”盛遒应道,声音很轻。但他并没有立刻去拿吹风机,反而往后靠进了沙发里,舒展了一下身体。这个动作让他整个胸膛和腹部的肌肉线条更加展露无遗,丝绸睡裤的布料因为他腿部的动作而紧紧贴服,勾勒出大腿结实流畅的轮廓。   “有点累。”盛遒闭了闭眼,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撒娇的依赖,“不想动。”   闻砚舟:“……”   他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走,显得他心虚,被盛遒这幼稚的把戏吓跑了。留,空气中那种无形的、黏稠的暧昧和张力,几乎要让他窒息。他能清晰地闻到盛遒身上传来的气息,能感觉到自己后颈的皮肤因为那道灼热目光的注视而微微发麻,甚至能听到自己有些失序的心跳声。   窗外,一道刺眼的闪电骤然划破天际,瞬间照亮了昏暗的房间,也照亮了沙发上那具近乎完美的、散发着无声邀请的男性躯体。   紧接着,轰隆隆的闷雷滚滚而来,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   暴风雨,终于来了。   与此同时,闻砚舟心里那场无声的风暴,也达到了临界点。   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盛遒,径直走到墙边,拿起了挂在那里的吹风机。动作有些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火。   “坐好。”闻砚舟的声音比平时冷硬了几分,他拿着吹风机走到沙发边,插上电源,却没有立刻打开,只是垂着眼,看着盛遒还在滴水的、有些凌乱的黑发,“我帮你吹。吹干早点休息。”   这不是询问,是陈述,甚至带着点命令的口吻。他必须做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心慌的暧昧僵局,也来重新确立他“引导者”和“规则制定者”的地位。既然盛遒要玩这种幼稚的“引诱”游戏,那他就用最“公事公办”的态度,来应对。   盛遒似乎愣了一下,抬眼看着闻砚舟。他看到了闻砚舟脸上那层刻意维持的平静,也看到了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和那紧抿的、泄露出一丝紧绷的嘴唇。他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光芒,像是某种计谋得逞的愉悦,又像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疼痛的渴望。   他没有说话,只是顺从地、甚至有些乖巧地,在沙发上坐直了身体,微微低下头,将还在滴水的后脑勺,毫无保留地呈现在闻砚舟面前。   闻砚舟打开吹风机,调到中档暖风。温热的风和机器低沉的嗡鸣声,瞬间充斥了两人之间那点狭小的空间。他抬起手,手指有些僵硬地插进盛遒湿漉漉的发间。   发丝很黑,很软,带着湿意,触感有些凉。他的指尖不经意地擦过盛遒温热的后颈皮肤,两人都几不可查地轻轻一颤。   闻砚舟强迫自己专注动作,手指机械地拨弄着盛遒的头发,让热风均匀地吹过每一处。他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盛遒近在咫尺的、赤裸的肩背。皮肤是健康的蜜色,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因为微微低头的姿势,脊椎的凹陷清晰可见,一路向下,没入那松垮的丝绸睡裤边缘。一滴未干的水珠,正顺着那凹陷缓缓下滑,留下一道蜿蜒的湿痕,最终消失在裤腰深处……   闻砚舟的手指顿了一下,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吹风机的热风似乎变得过于灼热,烘得他脸颊发烫,呼吸也有些困难。   盛遒一直安静地坐着,任由闻砚舟动作。但闻砚舟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并不是完全放松的,肌肉微微紧绷着,呼吸的节奏也比平时稍快了一些。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闻砚舟总觉得,盛遒似乎……在不着痕迹地,将自己更近地,送入他指尖和热风的范围。   当闻砚舟的手指无意中扫过盛遒敏感的耳后时,盛遒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压抑的闷哼。那声音很低,几乎被吹风机的噪音淹没,却像一道细小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闻砚舟的脊椎。   闻砚舟的动作彻底停住了。他僵在那里,手指还停留在盛遒的发间,吹风机的热风呼呼地吹着,但他却觉得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盛遒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湿发已经被吹得半干,凌乱地搭在额前,发梢还带着湿意。他的脸上也染上了一层被热气熏出的薄红,眼神不再幽深,反而变得有些迷离,湿漉漉的,像蒙着一层水汽。他就用那样的眼神,自下而上地看着闻砚舟,嘴唇微微张着,呼出的气息带着热度,喷在闻砚舟近在咫尺的手腕上。   “砚舟……”盛遒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浓重的渴望,和一丝几不可查的、小心翼翼的祈求,“我……”   “别动。”闻砚舟猛地打断他,声音干涩紧绷。他迅速移开视线,关掉了吹风机。那恼人的嗡鸣声停止了,房间里瞬间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窗外哗啦啦的暴雨声,和两人之间那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呼吸。   闻砚舟将吹风机扔到一边,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他不敢再看盛遒,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跳出来。他知道,盛遒成功了。他用这种拙劣的、近乎自毁的方式,成功地撕开了他努力维持的冷静表象,逼得他方寸大乱。   “头发干了,早点休息。”闻砚舟听见自己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说,但尾音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走向门口。   “砚舟。”盛遒在他身后叫了一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   闻砚舟的脚步顿住了,但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丝绸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盛遒似乎站了起来。然后,是他嘶哑的、带着浓重鼻音和痛苦的声音。   “对不起……我又控制不住……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我。”   他的道歉,依旧带着那种熟悉的卑微和自我厌弃,但这一次,闻砚舟却无法再像以前那样,用“规则”或理智去轻易安抚。因为刚才那一幕,那些无声的引诱,那些灼热的呼吸,那些几乎要冲破牢笼的渴望,是如此真实,如此具有冲击力。   闻砚舟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混乱情绪。他没有回应,也没有回头,只是拉开房门,快步走了出去,然后反手,轻轻关上了门。 第56章 他馋他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室内那片几乎令人窒息的灼热空气,也隔绝了盛遒那道如有实质、几乎要将人焚烧殆尽的目光。闻砚舟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急促地喘息着,试图从方才那一幕幕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和几乎要将他理智焚毁的暧昧氛围中挣脱出来。   手心里仿佛还残留着盛遒发丝湿漉漉的凉滑触感,鼻尖似乎还萦绕着他身上混合了水汽、沐浴露和独有气息的味道。眼前不受控制地反复闪现——那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蜜色光泽的宽阔胸膛,水珠沿着清晰肌理滑落的蜿蜒轨迹,丝绸睡裤松垮边缘下若隐若现的深色阴影,以及盛遒转过头时,那双湿漉漉的、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渴望与痛苦,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眼睛。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擂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一股陌生的、滚烫的热流,自小腹深处悄然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所过之处,点燃一片燎原之火。血液奔流的速度加快,皮肤下的温度节节攀升,指尖甚至因为某种隐秘的激动而微微发麻。   他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是欲望。   赤裸裸的、被强行压抑了太久、却在此刻被盛遒那近乎自毁般的笨拙引诱,彻底点燃的欲望。   他馋他。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开了闻砚舟努力维持的脆弱外壳,让他瞬间无所遁形。他一直以来用以自保的疏离、审视、甚至那点高高在上的“引导者”姿态,在如此原始而汹涌的生理冲动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他以为自己在驯兽,在掌控局面。   可原来,他自己也早已是笼中困兽,被对方用最原始的方式,轻易挑起了最本能的反应。   窗外的暴雨倾盆而下,哗啦啦的雨声密集地敲打着玻璃窗,掩盖了房间里的一切细微声响,也仿佛冲刷着他混乱不堪的思绪。可那雨声越是喧嚣,他内心那股躁动的火焰就烧得越是旺盛。   他想起盛遒这些天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想起他眼中偶尔闪过的、近乎偏执的专注,想起他刚才用那样笨拙又直白的方式,近乎献祭般展露自己,只为了换取他一丝一毫的注视和……可能。   想起他最后那句嘶哑的、带着卑微祈求的“对不起”和“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我”。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胀,那股原始的欲望里,竟奇异地掺杂进了一丝清晰的心疼,和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孤注一掷的冲动。   去他妈的规则!去他妈的冷静!去他妈的安全距离!   他受够了这种在钢丝上行走、时刻提心吊胆的日子!受够了用理智强行压制所有情感的煎熬!盛遒有病,他偏执,他疯狂,可他也用尽了全力在靠近,在改变,在用他所能理解的、最笨拙也最赤诚的方式,渴望着他。   而他自己呢?明明也被吸引,明明也动了心,却要故作清高地划清界限,扮演什么冷静的旁观者。   真他妈累。   既然理智的堤坝已经崩溃,既然欲望的洪流已经决堤,那不如……就让它彻底淹没。   闻砚舟猛地从地上站起来。   动作太快,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但他稳住了。他深吸一口气,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仿佛要将最后一丝犹豫和伪装也一并抹去。然后,他转过身,手指握上了冰凉的门把手。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他猛地拧动,推开了那扇刚刚被他亲手关上的门。   房间里光线依旧昏暗,只有墙角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暖黄的光晕。暴雨如注,在窗户上冲刷出模糊的水幕。盛遒还站在原地,就在他刚才离开的地方,背对着门口,面对着窗外白茫茫的雨幕。   他身上依旧只裹着那条深灰色的丝绸睡裤,赤裸的上半身在昏黄光线下,肌肉线条随着他略显沉重的呼吸而微微起伏,肩背的线条紧绷着,透着一股沉郁的、近乎凝固的寂寥和……一丝未散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听到开门声,盛遒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但他没有立刻回头。   闻砚舟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他宽阔而寂寥的背影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哗啦啦的雨声。那股混合着水汽、沐浴露和他气息的味道,再次扑面而来,比刚才更加清晰,更加具有侵略性。   闻砚舟的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喉咙有些发干。他一步步走过去,脚步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走到盛遒身后,停下。   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步之遥。   他能清晰地看到盛遒后颈细小的绒毛,看到他肩胛骨因为紧绷而微微凸起的轮廓,看到他脊柱末端没入裤腰的那道深邃凹陷。   盛遒依旧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呼吸似乎变得更加沉重,身体也绷得更紧,像一张拉满的弓,等待着未知的审判,或者……恩赐。   闻砚舟盯着他紧绷的脊背线条,看着那上面因为自己刚才笨拙的吹拂而变得半干、微微凌乱的黑发。那股滚烫的热流再次冲上头顶,烧光了他最后一丝迟疑和矫饰。   他听到自己开口,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破釜沉舟般的沙哑,在哗哗的雨声中,清晰地响起。   “盛遒。”   盛遒的肩膀,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他终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眶却有些发红,不知道是刚才情绪激动所致,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那双总是盛满了各种复杂情绪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在闻砚舟脸上,里面有未散的痛苦,有小心翼翼的期盼,有难以置信的震惊,还有一丝被强行压抑的、近乎毁灭的亮光。   闻砚舟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躲。他清晰地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瞬间翻涌起的惊涛骇浪。然后,他抬起下巴,用最直接、最简洁、也最粗暴的方式,将横亘在他们之间所有的试探、猜忌、规则、矫饰,彻底撕碎。   “做不做?”   三个字。   清晰,干脆,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铺垫。   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寂静的空气里,也烫在盛遒骤然收缩的瞳孔深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然后又被加速到极致。   盛遒脸上的表情,在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出现了一种极其短暂的、近乎空白的凝滞。   仿佛他的大脑无法在第一时间处理如此直白、如此具有冲击力的信息。那双死死盯着闻砚舟的眼睛,瞳孔先是骤然紧缩成针尖大小,里面所有的情绪——痛苦、期盼、震惊——都在瞬间被一种更加原始的、近乎狂暴的惊愕和不敢置信所取代。   然后,那片空白和惊愕,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轰然炸开!   被一种更加猛烈、更加炽热、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焚烧殆尽的狂喜和巨大的冲击所吞没!   他像是被一道足以劈开灵魂的闪电狠狠击中,整个人都剧烈地、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那不仅仅是身体的颤抖,更是灵魂深处某种长久压抑、濒临崩溃的东西,在瞬间得到最直接、最梦寐以求的回应时,所产生的、近乎灭顶的冲击和释放。   “砚……舟?” 盛遒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浓重的、几乎要将他呛住的哽咽,和一种近乎虚幻的颤抖。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想确认,想质问这是不是另一个残忍的玩笑或梦境,但所有的话语都被汹涌而上的、巨大的情感洪流冲得支离破碎。   他猛地往前踏了一步,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滚烫的、带着剧烈颤抖的呼吸,毫无保留地喷在闻砚舟的脸上,那双赤红的、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眼睛,死死地锁着闻砚舟,仿佛要用目光将他拆吃入腹,刻进骨血。   “你……你说什么?” 盛遒又问了一遍,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渴望和不敢置信的狂喜,“你再说一遍?砚舟,求你……再说一遍!”   他伸出手,手指颤抖得厉害,想要触碰闻砚舟的脸,却又在即将碰到时,因为极致的激动和恐惧(恐惧这只是一场梦)而不敢落下,只是虚虚地悬在空中,指尖因为用力而绷得发白。   闻砚舟看着他这副因为自己一句话就彻底失控、激动到几乎崩溃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冲动而起的忐忑和后悔,奇异地被一种更加汹涌的、混杂着心疼、满足和某种近乎恶劣的征服感所取代。   看,这个强大又脆弱、疯狂又偏执的男人,就这样轻易地被他掌控了情绪,为他的一句话而欣喜若狂,颤抖不止。   他没有再重复那三个字。只是抬起手,握住了盛遒悬在半空、颤抖不止的手,然后,牵引着它,缓缓地、坚定地,贴上了自己同样有些发烫的脸颊。   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几不可查地轻颤了一下。   盛遒的手冰凉,却在触碰到闻砚舟脸颊温热皮肤的刹那,像被烫到般猛地一缩,随即又用更大的力气,死死地反握住闻砚舟的手,将他的手连同自己的手,一起紧紧按在闻砚舟的脸上。那力道大得几乎有些疼,但闻砚舟没有挣扎。   “真的……?” 盛遒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滚烫灼人。他像个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礼物、却又害怕下一秒就会失去的孩子,哭得无声而汹涌,赤红的眼睛里充满了卑微的狂喜和深切的恐惧,“你真的……愿意?不是骗我?不是……可怜我?”   “别废话。” 闻砚舟打断他那些语无伦次的确认和自贬,他的声音也有些哑,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命令的强硬。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有些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勾住了盛遒松垮的丝绸睡裤裤腰边缘,微微用力往自己这边一带。   这个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和暗示性。   盛遒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紧缩到极致,里面最后一丝理智的微光,也彻底被汹涌澎湃的、名为“欲望”和“占有”的黑暗狂潮所吞噬。   他不再需要任何确认,不再有任何迟疑。   下一秒,闻砚舟只觉得天旋地转,一股巨大的、不容抗拒的力量袭来,他整个人被盛遒猛地拦腰抱起!动作迅猛如猎豹,力道大得惊人,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得以释放的、近乎凶狠的急切。   “啊!” 闻砚舟短促地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盛遒的脖颈。   盛遒抱着他,几步就跨到了床边,动作有些粗暴地将人放在了柔软的被褥上。床垫因为突如其来的重量而下陷,闻砚舟被轻轻弹起又落下,视线里是盛遒骤然放大的、充满了骇人侵略性的英俊面容,和那双燃烧着熊熊烈焰、几乎要将他灵魂也一并点燃的赤红眼眸。   “砚舟……我的砚舟……” 盛遒俯身下来,滚烫的、带着咸涩泪水和灼热气息的吻,如同暴雨般,毫无章法却又密集地落在闻砚舟的额头、眉心、眼睛、鼻尖,最后,重重地、带着撕咬般力道地,堵住了他的唇。   那不是吻,是掠夺,是吞噬,是宣告。带着咸涩的泪,浓烈的药味,和他本身那股偏执到极致的气息,强势地侵入闻砚舟的口腔,席卷他所有的呼吸和理智。盛遒的双手死死地箍着他的腰,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揉碎,嵌入自己的身体。   闻砚舟被这狂风暴雨般的亲吻弄得几乎窒息,大脑因为缺氧而一片空白,身体却诚实地给出了反应。他不再压抑,不再抗拒,反而生涩地、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开始回应。   舌尖试探地勾缠,手指插入盛遒汗湿的、凌乱的黑发,用力收紧。   这个回应,像是一道最后的赦令,彻底点燃了盛遒这座压抑了太久、濒临爆发的火山。   他发出一声近乎痛苦又狂喜的闷哼,吻变得更加深入,更加凶狠。一只手顺着闻砚舟的腰线滑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探入了他棉质T恤的下摆。微凉而带着薄茧的掌心,贴上腰间敏感的皮肤,激起闻砚舟一阵剧烈的战栗。   “嗯……” 闻砚舟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含糊的呻吟,身体不由自主地弓起,更紧地贴向身上这具滚烫的、充满力量的身躯。   衣物成了最碍事的东西。盛遒的动作急切而粗暴,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生怕弄伤他的小心翼翼。棉质T恤被轻而易举地推高,褪下,扔到一旁。微凉的空气接触到骤然暴露的皮肤,闻砚舟轻轻瑟缩了一下,但下一秒,就被盛遒更加滚烫的体温和密不透风的亲吻所覆盖。   窗外的暴雨如注,哗啦啦的雨声震耳欲聋,掩盖了房间里逐渐失控的喘息、呜咽,和衣物摩擦、床垫摇晃的细微声响。   盛遒的吻一路向下,带着虔诚的狂热和毁灭般的欲望,在闻砚舟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个个滚烫的印记。   闻砚舟闭着眼,感受着身上这个男人时而疯狂、时而温柔到令人心碎的触碰,感受着他滚烫的眼泪滴落在自己皮肤上带来的灼伤感,感受着自己身体里那股陌生的、汹涌的欲望被一点点挑起、点燃,最终燃烧成燎原大火。   他不再去想对错,不再去想未来,不再去想这疯狂的一夜之后,他们又将走向何方。他只是顺从着身体的本能,回应着盛遒的索取,也在索求着对方的给予。指尖深深嵌入盛遒紧绷的背肌,留下道道红痕,喉咙里溢出断断续续的、破碎的呻吟和呜咽,分不清是痛苦还是极致的欢愉。   当最后那一刻来临时,盛遒死死地将他禁锢在怀里.   闻砚舟也脱力般地瘫软在凌乱的床褥间,眼前阵阵发黑,只有耳边盛遒沉重急促的喘息和自己同样如擂鼓般的心跳,在哗啦啦的暴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第57章 盛遒……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闻砚舟醒来时,只觉得浑身像是被重型卡车来回碾过,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特别是腰和某个难以启齿的地方,那种被过度使用后的钝痛和异物感,清晰得让他无法忽视。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情欲气息,混杂着汗水、眼泪,以及更私密的、属于盛遒的、干净又偏执的味道。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盛遒近在咫尺的睡颜。   盛遒侧躺着,面向他,依旧保持着昨晚最后将他死死搂在怀里的姿势,手臂横在他腰间,力道大得让他有些呼吸不畅。他睡着了,眉头却不像往日治疗或噩梦后那样紧锁,反而舒展开来,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满足的安宁。   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因为昨晚激烈的亲吻而有些微肿,泛着诱人的水色光泽。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英俊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勾勒出近乎完美的轮廓。   闻砚舟静静地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悸动。愤怒吗?有一点,为昨晚的失控,为身体的疼痛。后悔吗?似乎也没有,那是他自己主动的选择。   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疲惫,和一种……看着这个强大又脆弱的男人,在疯狂占有后露出的、近乎孩童般的安然睡颜时,心底悄然滋生的一丝奇异柔软。   他想动一动,换个姿势,缓解一下腰背的酸痛,但刚一动弹,腰间的手臂立刻收紧了,盛遒的眉头也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仿佛在睡梦中也本能地抗拒着他的离开。   闻砚舟只得放弃,重新躺好,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盛遒裸露的、紧实的手臂和胸膛上。   然后,他的目光顿住了。   在盛遒靠近肩膀的胸口位置,皮肤上,有一个颜色很淡、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小小的疤痕。   疤痕的形状有些特殊,不像是普通磕碰或手术留下的,边缘并不整齐,颜色也比周围皮肤略浅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或者,某种特殊的印记?   闻砚舟从未注意过这个疤痕。以前他们之间要么是黑暗中的强迫,要么是盛遒发病时的疯狂,他从未有机会,也从未有心境,如此近距离地、平静地观察过盛遒的身体。而这个疤痕的位置,在靠近心脏的上方,被盛遒平时总是穿得一丝不苟的衣物严密遮盖,此刻在晨光下,才隐约显露出来。   这是什么?闻砚舟心里泛起一丝疑惑。   盛遒身上怎么会有这样一个疤痕?是旧伤?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来得及细想,盛遒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初醒的盛遒,眼神有些迷茫,带着未散的睡意,但在目光聚焦、看清近在咫尺的闻砚舟时,那点迷茫瞬间被一种巨大的、近乎恐慌的亮光所取代。   他像是猛地从一场美梦中惊醒,却又不敢相信美梦成真,赤红的眼睛里翻涌着不敢置信的狂喜、小心翼翼的确认,和一丝深藏的、挥之不去的恐惧——恐惧这只是一场幻觉,恐惧闻砚舟会立刻推开他,露出厌恶或后悔的表情。   “砚舟……”盛遒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手臂的力道松了些,却依旧虚虚地环着闻砚舟的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闻砚舟腰间细腻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嗯。”闻砚舟应了一声,声音也有些哑。   他移开视线,不再看那个疤痕,也避开了盛遒过于灼热和复杂的目光。身体的酸痛和昨晚的疯狂记忆一起涌上来,让他脸颊微微发烫,有些不自在。   “你……”盛遒似乎想说什么,想问“疼不疼”,想问“后悔吗”,想问“你还愿意让我抱着吗”,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干涩的、带着卑微祈求的询问,“你……还好吗?”   闻砚舟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还好。”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就是有点疼。”   这句“有点疼”,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盛遒眼底那扇名为“愧疚”和“心疼”的闸门。他眼中的狂喜被浓重的痛色取代,手臂彻底松开,却又不敢完全离开,只是虚虚地环着,指尖颤抖着,想去触碰,又怕弄疼他。   “对不起……我昨晚……我控制不住……我是不是……弄伤你了?”盛遒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眼圈也开始泛红,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他想起自己昨晚那些近乎疯狂的索取和占有,想起闻砚舟最后脱力般的颤抖和呜咽,巨大的悔恨和心疼几乎要将他淹没。   “没有。”闻砚舟打断他自我贬低的循环,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是我自己愿意的。”   这句话,比任何安慰都更有效。盛遒猛地抬起头,看着他,眼中再次迸发出难以置信的、近乎炫目的光芒。他像是得到了最珍贵的赦免和肯定,整个人都因为这句话而微微发抖。   “砚舟……”他低喃着,再也控制不住,小心翼翼地、试探般地,将脸轻轻贴在了闻砚舟的颈窝,滚烫的呼吸喷在他敏感的皮肤上,带来一阵酥麻。“谢谢你……谢谢你愿意……”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那样贴着,像一个终于找到了归宿的、疲惫而满足的旅人。   闻砚舟任由他贴着,没有推开。颈窝处传来的温热触感和盛遒身上熟悉的气息,奇异地安抚了他身体的不适和心里的那点别扭。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落在了盛遒汗湿的、微卷的黑发上,很轻地揉了揉。   这个细微的、近乎安抚的动作,让盛遒的身体猛地一震,随即更加用力地贴近了他,喉咙里发出含糊的、满足的呜咽。   晨光在房间里缓缓移动,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也照亮了床上紧密相拥的两人。一种奇异的、劫后余生般的宁静,在情欲的余烬和身体的酸痛中,悄然弥漫开来。   然而,宁静总是短暂的。   打破这份宁静的,是阿成准时送来的早餐,和一份需要盛遒紧急处理的文件。   阿成推着餐车进来时,脸上是惯常的恭敬和平静,但闻砚舟敏锐地注意到,阿成的目光在触及床上相拥的两人,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暧昧气息时,几不可查地停顿了零点一秒,随即迅速垂下眼帘,将餐车推到小餐厅,摆好碗筷,动作流畅,仿佛什么都没看到。   但闻砚舟的脸,却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此刻他和盛遒的模样有多么不妥——两人都未着寸缕,裹在同一条凌乱的薄被下,身上还带着未干的汗意和清晰的欢爱痕迹。而阿成……显然什么都知道了。   一种混合着羞耻和尴尬的情绪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想扯过被子把自己裹得更严实,但盛遒的手臂还环在他腰上,让他动弹不得。   盛遒似乎对阿成的出现毫不在意,甚至对两人此刻的“坦诚相见”也毫无羞赧。他只是微微蹙眉,看向阿成放在床头柜上的那份文件,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什么事?”   “盛总,是东南亚那边Sirisomphone集团发来的紧急函件,关于之前搁置的那个合作案。对方换了新的谈判代表,态度似乎有所软化,但提出了新的条件,需要您尽快过目定夺。”阿成语速平稳地汇报。   Sirisomphone……Krittiya……   听到这个名字,闻砚舟的心脏几不可查地缩了一下。那个潜在的威胁,似乎并未因为盛遒将他“关”在医院而远离。   盛遒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冷光。他松开环着闻砚舟的手,坐起身,丝毫不在意自己赤裸的上身暴露在空气中,伸手拿过了那份文件。晨光落在他结实的胸膛和腹肌上,水珠早已干涸,只留下蜜色的、充满力量感的肌肤,和昨晚闻砚舟留下的、星星点点的暧昧红痕。   闻砚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胸口那个淡色的疤痕上,又迅速移开。他拉高被子,将自己裹住,也坐了起来,背对着盛遒和阿成,开始摸索着寻找自己散落在地上的衣物。   身后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盛遒低沉而冷静的指示声。他处理公务时,完全是另一副样子,果断,锐利,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与昨晚那个在他怀中失控颤抖、卑微祈求的男人判若两人。   闻砚舟穿上皱巴巴的T恤和裤子,忍着身体的酸痛,慢慢挪下床,想去浴室清洗一下。脚刚沾地,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扶住床沿,才稳住身体。   “小心。”身后传来盛遒的声音,虽然依旧在处理文件,语气也平静,但闻砚舟能感觉到,他的余光一直关注着自己。   “没事。”闻砚舟低声道,快步走进了浴室,关上了门。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带走黏腻的汗意,也缓解了肌肉的酸痛。闻砚舟站在氤氲的水汽中,看着镜中自己身上那些清晰的、甚至有些触目惊心的痕迹,从脖颈到胸口,再到腰间、大腿……昨晚疯狂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回放,让他脸颊阵阵发烫。   他甩甩头,将那些画面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Sirisomphone集团的函件,新的谈判代表……这意味着什么?是转机,还是新的陷阱?那个Krittiya,还有那个神秘的Finn Delaney,他们到底在谋划什么?   而盛遒胸口那个疤痕……又是什么?   一个个疑问,像沉入水底的石头,在他心里激起了圈圈涟漪。   洗完澡,换上干净的家居服,闻砚舟走出浴室。盛遒已经处理完了文件,正坐在小餐厅的餐桌前,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餐。他已经换上了干净的病号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除了眼下淡淡的青影和比平时稍显红润的嘴唇,几乎看不出昨晚疯狂的痕迹。   看到闻砚舟出来,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还有些湿漉漉的头发和因为热气而微微泛红的脸上,眼神几不可查地暗了暗,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过来吃饭。”盛遒说,语气是惯常的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   闻砚舟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早餐是清淡的粥点和几样小菜,很适合宿醉(或者纵欲)后的肠胃。两人沉默地吃着饭,气氛有些微妙。昨晚的亲密打破了许多东西,但也带来了新的尴尬和不确定性。   “那个合作案……”闻砚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有麻烦吗?”   盛遒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阿成告诉你的?”   “我听到了。”闻砚舟说,“Sirisomphone那边,是不是又有动作了?”   盛遒沉默了几秒,才道:“换了谈判代表,是Krittiya的堂弟,一个更年轻的继承人,作风比她温和,但背景更复杂,和军方有些牵扯。他们提出的新条件,看似让步,实则埋了雷。”   他的分析冷静而客观,但闻砚舟能听出他语气里的凝重。   “你打算怎么办?”   “先拖着。”盛遒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阿成已经在查那个新代表和Finn Delaney之间的关联了。”   又是Finn Delaney。闻砚舟心里那点不安更重了。这个人就像阴魂不散的幽灵,总是出现在与“闻”姓和“盛遒”相关的麻烦周围。   “你……”闻砚舟看着盛遒,忽然问了一个他之前从未想过的问题,“你胸口那个疤……是怎么来的?”   盛遒拿着餐巾的手,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他抬眼看向闻砚舟,眼神深不见底,里面似乎有什么情绪飞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旧伤。”盛遒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很多年前的事了,不小心弄的。”   他的回答很简短,也很模糊,带着明显的回避意味。闻砚舟知道,他不想说。   他没有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盛遒的秘密尤其多,尤其黑暗。他现在还没有立场,也没有准备好,去探究那些可能更加不堪的过去。   只是,那个淡色的疤痕,像一根小小的刺,扎进了闻砚舟的心里。一个“不小心”留下的疤痕,会是那样的形状和位置吗?   吃完饭,阿成进来收拾餐具,并告知盛遒,陈医生上午会过来进行例行的治疗和评估。   盛遒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他看向闻砚舟,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闻砚舟想了想:“下午要去一趟工作室,有个插画师要过来讨论新书的封面草图。”   盛遒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点了点头:“嗯。让阿成送你。结束了早点回来。”   他的语气很平淡,甚至带着点例行公事的意味,但闻砚舟能感觉到,那平淡之下,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盛遒在克制。克制着因为昨晚亲密而生出的、更加强烈的占有欲和控制欲,克制着不让自己说出“不准去”或者“我陪你去”之类的话。   他在努力遵守“规则”,或者,遵守昨晚之后,那尚未明确、却已悄然改变的新“规则”。   “好。”闻砚舟应道。   上午,陈医生过来,和盛遒在病房里进行了一个多小时的治疗。闻砚舟在隔壁房间,能隐约听到陈医生平和的引导声,和盛遒时而低沉、时而激动的回应。治疗似乎进行得并不轻松。   结束后,陈医生离开前,特意来隔壁和闻砚舟简短地聊了几句。   “盛先生今天的状态,表面看还算稳定,甚至比平时……放松一些。”陈医生斟酌着词句,目光带着专业的审视,扫过闻砚舟颈侧未完全遮掩的淡红痕迹,但并未点破,“但深度挖掘触及的某些核心创伤,反应依然很强烈。他内心积压的情绪和冲突非常多,就像一座表面暂时平静的火山。昨晚……或者说,你们关系的新进展,可能暂时缓解了他一部分关于‘失去’和‘不被需要’的焦虑,但这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甚至可能因为新的情感投入和依赖,而让某些潜在的偏执模式以更隐蔽的方式强化。”   她看着闻砚舟,语气严肃:“闻先生,我知道你们之间的事情,我无权过多干涉。但作为医生,我必须提醒你,和这样的病人建立更深层的情感与身体联结,风险极高。你可能会被他更深地卷入他的情绪旋涡,也可能会在不经意间,助长他某些不健康的依赖和占有模式。请务必保护好你自己,保持清醒,设置清晰的界限——无论情感上,还是行为上。”   陈医生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闻砚舟心头那点因为昨晚亲密而悄然升起的、不切实际的暖意上。他明白陈医生的意思。一夜的亲密,改变不了盛遒的病,也解决不了他们之间根本的问题。反而可能让情况变得更加复杂和危险。   “我明白,谢谢陈医生。”闻砚舟低声道。   下午,阿成送闻砚舟去了工作室。和插画师的会面很顺利,对方带来了几张很有灵气的草图,闻砚舟很满意,讨论修改意见花了些时间。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   闻砚舟收拾好东西,走出工作室大楼。夕阳的余晖给城市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他站在街边,等着阿成把车开过来。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条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储存的本地号码。   「闻先生,冒昧打扰。我是林晚晚。关于上次聚会,有些关于盛先生的事情,我觉得可能需要让你知道。方便的话,能否见一面?我在你们工作室楼下的‘云停’咖啡馆等你。」   林晚晚?关于盛遒的事情?   闻砚舟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个学妹又想干什么?上次聚会后,她不是已经消停了吗?怎么又突然冒出来,还要跟他谈盛遒?   他心里升起一丝警惕,本能地想拒绝。但“关于盛先生的事情”这个说法,又让他有些在意。林晚晚能知道盛遒什么事?难道她又打听到了什么?还是说,这又是她接近盛遒(或者他)的借口?   犹豫间,阿成的车已经停在了面前。   闻砚舟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他对阿成报了医院的地址,然后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短信,指尖在回复框上悬停了几秒。   最终,他还是删除了已经打好的拒绝回信,重新输入:「什么事?短信说。」   他不想见林晚晚,但如果是关于盛遒的、可能重要的事情,他也不能完全无视。   短信很快回了过来:「电话里说不清楚,而且……有照片。我觉得,你应该亲眼看看。我不会耽误你太久,就十分钟。如果十分钟后你没来,我就走。」   照片?什么照片?   闻砚舟的心沉了沉。他抬头看向车窗外飞逝的街景,又看了看手机屏幕。   “阿成,在前面‘云停’咖啡馆停一下。”闻砚舟忽然开口道。   “闻先生?”阿成有些意外,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有点事,见个人,很快。”闻砚舟语气平静。   阿成没有多问,在前面的路口调头,将车停在了“云停”咖啡馆门口。   闻砚舟推门下车,对阿成道:“等我一下,很快出来。”   “需要我陪您进去吗?”阿成问。   “不用。”闻砚舟摇摇头,转身走进了咖啡馆。   咖啡馆里灯光柔和,播放着舒缓的爵士乐。闻砚舟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靠窗位置的林晚晚。她今天穿了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妆容精致,正低头搅拌着面前的咖啡,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又似乎带着点隐隐的兴奋。   看到闻砚舟进来,林晚晚立刻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用力挥了挥手。   闻砚舟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点单,直接开门见山:“林小姐,找我什么事?”   他的语气很冷淡,带着明显的疏离。   林晚晚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冷淡,反而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闻学长,你别这么严肃嘛。我找你,真的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是关于盛先生的。”   “说。”闻砚舟言简意赅。   林晚晚从随身的名牌手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解锁,点开相册,翻了几下,然后将屏幕转向闻砚舟。   “你看这个。”林晚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和……窥探到秘密的兴奋。   闻砚舟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   那是一张照片。看起来像是在某个高档餐厅或者私人会所的包厢里拍的,光线有些昏暗,但人物的脸还算清晰。   照片里,盛遒和一个女人坐在一起。   女人背对着镜头,只看得到一个穿着香槟色礼服、身材姣好的背影,一头微卷的长发披散下来。而盛遒是侧脸对着镜头,他穿着挺括的深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微微侧头,听着旁边的女人说着什么。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专注,唇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礼貌的弧度。   拍摄的角度很刁钻,看起来两人挨得很近,姿态透着一股莫名的亲昵。女人微微倾身向盛遒的方向,从背影看,像是在对他耳语,而盛遒侧耳倾听的姿态,也显得无比耐心。   闻砚舟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照片里的女人是谁?Krittiya Sirisomphone?还是别的什么人?盛遒怎么会和这个女人在一起?还显得这么……亲近?   一股冰冷的、陌生的情绪,像毒蛇一样,猝不及防地钻进了闻砚舟的心脏,然后迅速蔓延开来,冻结了他的血液,也攥紧了他的呼吸。   是醋意。   尖锐的,滚烫的,混合着震惊、怀疑和被欺骗感的,滔天醋意。   他死死盯着那张照片,盯着盛遒脸上那专注的神情和唇角那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盯着那个女人亲昵靠近的背影。昨晚的疯狂缠绵,今早的温柔依偎,盛遒那些痛苦的剖白和卑微的祈求……所有的画面,在这一刻,都变得无比荒谬,无比讽刺。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被“保护”在医院里的时候,盛遒在外面,就是这样和别的女人“谈事情”的?   “这照片你哪里来的?”闻砚舟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林晚晚似乎被他瞬间冷下来的脸色吓了一跳,但随即又露出那种窥见秘密的兴奋表情,压低声音道:“是我一个在财经媒体工作的朋友偷偷拍到的,就前几天!在‘兰亭’私人会所!听说那女的是个来头很大的东南亚富商,姓什么……Sirisomphone?对!就是Sirisomphone家的!我朋友说,看到他们聊了很久,气氛……嗯,挺不一般的。他还说,看到盛先生后来还亲自送那女人上车,很绅士的样子。”   她看着闻砚舟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眼里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得意,语气却故作关切:“闻学长,你别误会啊,我就是……就是觉得,盛先生这样的人,身边肯定少不了各种狂蜂浪蝶,尤其是这些有钱有势的女人,手段多着呢!你可得多留个心眼!这照片我没给别人看过,就想着应该让你知道……”   她的话,像一把把淬毒的刀子,精准地扎在闻砚舟心头的醋意和疑窦上。   前几天?在兰亭私人会所?和Sirisomphone家的女人?聊了很久?亲自送上车?   盛遒从来没有跟他提过!他这几天明明都在医院,按时治疗,偶尔处理公务,对他表现得依赖而温顺,甚至昨晚还因为他的“主动”而欣喜若狂,像个得到全世界的小孩!   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吗?在他面前扮演着脆弱、依赖、深爱着他的病人,转头却能和别的女人在私人会所“亲密”交谈?   闻砚舟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引得咖啡馆里其他客人纷纷侧目。   “闻学长?”林晚晚被他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   闻砚舟没有理她。他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却无法抵消心头那股灭顶的酸涩和愤怒。他看着林晚晚手机屏幕上那张刺眼的照片,看着盛遒那张熟悉又陌生的侧脸,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怒火直冲头顶,烧光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没有再说一个字,甚至没有再看林晚晚一眼,转身,大步朝着咖啡馆门口走去。背影僵硬,带着一股骇人的冷意。   “哎!闻学长!照片你还没……”林晚晚在后面喊。   闻砚舟已经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却无法带来一丝暖意。阿成的车就停在路边,看到他出来,立刻下车拉开了车门。   闻砚舟坐进车里,砰地一声关上车门。   “回医院。”他的声音嘶哑冰冷,带着一种阿成从未听过的、压抑到极致的风暴。   阿成从后视镜里看到他异常难看的脸色,心里一凛,不敢多问,立刻发动了车子。   车子汇入傍晚的车流。闻砚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胸膛因为激烈的情绪而微微起伏。眼前不断闪过那张照片,闪过盛遒专注的侧脸,闪过那个女人亲昵的背影,也闪过昨晚盛遒在他怀中颤抖哭泣、卑微地说着“我爱你”的样子。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背叛的痛楚,像潮水般将他淹没。醋意在其中翻滚、沸腾,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痛难忍。   盛遒……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一个能让我相信,昨晚的眼泪和今早的拥抱,不是另一场精心表演的解释。   否则……   闻砚舟睁开眼,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夜景,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凝结成冰。 第58章 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阿成的车在傍晚的车流中平稳行驶,窗外的霓虹灯流光溢彩,映在闻砚舟冰冷的侧脸上,明明灭灭,却照不进他眼中那片凝结的寒潭。   胸口那股混杂着醋意、愤怒和被欺骗感的钝痛,非但没有因为离开咖啡馆而减轻,反而在寂静的车厢里,在反复咀嚼林晚晚那些添油加醋的话语和那张刺眼照片的过程中,愈演愈烈,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紧紧攥着拳头,指尖的疼痛微不足道。   脑海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激烈厮杀。一个声音尖叫着质疑:盛遒在骗你!他一面在你面前扮演深情痛苦的病人,一面和别的女人在私人会所“亲密”私会!他那些眼泪,那些卑微的祈求,那些疯狂的占有欲,是不是都是演给你看的?是不是因为怕你离开,所以用这种方式“稳住”你?   另一个微弱的声音却在挣扎:也许有误会?盛遒的病是真的,他的痛苦不像是装的,那张照片也许只是角度问题,也许只是普通的商业会面……   可“兰亭”私人会所,Sirisomphone家的女人,亲昵的姿态,盛遒专注的侧脸和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这些细节组合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将他心里那点微弱的挣扎和信任,勒得喘不过气。   他想起陈医生的警告,想起盛遒那些被压抑的偏执和掌控欲,想起他处理公务时那种截然不同的、冰冷锐利的模样。也许,这才是真正的盛遒?一个可以在不同场合、对不同人切换不同面具的,精于算计的商人?而自己,只不过是他病态占有欲下的一个特殊“藏品”,一个需要时用眼泪和痛苦来捆绑,不需要时也可以从容周旋于其他“猎物”之间的……玩物?   这个念头让闻砚舟胃里一阵翻搅,恶心得想吐。他猛地按下车窗,让傍晚微凉的夜风吹在脸上,试图驱散那股窒息的憋闷和心口的灼痛。   车子驶入医院地下车库。闻砚舟推开车门,快步走向电梯,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带着一种近乎仓皇的逃离和……即将爆发的怒火。阿成沉默地跟在他身后,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周身散发的、骇人的低气压。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闻砚舟盯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他在心里预演了无数种质问的方式,愤怒的,冰冷的,嘲讽的……但每一种,都让他觉得更加疲惫和无力。   叮——   电梯门打开。闻砚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脸上的表情恢复平静,尽管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他走到病房门口,没有立刻推门,而是停顿了几秒,才伸手握住门把手,拧开。   病房里开着灯,光线明亮。盛遒正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开着几份文件,他手里拿着一支笔,微微蹙着眉,似乎在思索什么。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当看到闻砚舟时,他眼中几乎是立刻亮起了一簇光芒,那光芒里混合着熟悉的、小心翼翼的期盼,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还有昨晚亲密后残留的、未完全褪去的温柔眷恋。   他放下笔,身体下意识地微微前倾,似乎想站起来迎接,但又克制住了,只是目光紧紧追随着闻砚舟,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然而,当他的目光对上闻砚舟的眼睛时,那簇光芒,几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随即迅速黯淡下去,被一丝清晰的困惑和……本能的警惕所取代。   闻砚舟的眼神太冷了。不是平时的疏离或平静,而是一种深沉的、带着审视和压抑怒意的冰冷。像两口结了厚厚冰层的深井,看不见底,却散发着寒意。   “回来了?”盛遒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他试图让语气听起来和平常一样,“和插画师谈得还顺利吗?”   闻砚舟没有回答。他反手关上门,一步一步,走到沙发前,在盛遒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刻意的、令人不安的平静。他的目光,从盛遒脸上,缓缓移到他面前的茶几,又移回他脸上,最后,定格在他因为解开了最上面两颗扣子、而微微敞开的病号服领口。   那里,锁骨下方,靠近胸口的位置,被衣料半遮半掩着。闻砚舟知道,那个淡色的疤痕就在下面。昨晚的亲密中,他的指尖似乎还无意中触碰过那里粗糙的质感。   “顺利。”闻砚舟终于开口,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听不出情绪,“插画师很有想法,草图不错。”   盛遒看着他,眉头几不可查地蹙得更紧了些。闻砚舟太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这种平静,比直接的愤怒或质问,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切的、源于本能的不安。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那就好。”盛遒应道,目光没有离开闻砚舟的脸,试图从那片冰冷的平静下,找出任何一丝情绪的裂缝。“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还是……路上遇到什么事了?”   他问得很小心,带着试探。阿成刚才送他回来时,什么都没说,但盛遒能感觉到阿成欲言又止的神色。再加上此刻闻砚舟异常的态度……   “是遇到点事。”闻砚舟微微向后靠进沙发里,目光依旧锁着盛遒,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近乎讥诮的凉意,“遇到个熟人,聊了聊。听到点……有趣的事情。”   盛遒的心脏,因为这句“有趣的事情”和闻砚舟语气里那丝凉意,猛地沉了下去。那股不安感瞬间扩大,几乎攫住了他的呼吸。“熟人?谁?聊了什么?”   闻砚舟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盛遒,看着他眼中那迅速积聚的警惕和一丝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混合着恐慌与祈求的急切。   这张脸,昨晚还在他身下因为极致的欢愉和痛苦而扭曲哭泣,今早还带着满足的安宁在他颈边沉睡。此刻,却因为他的几句话,而露出了如此清晰的、近乎脆弱的破绽。   真会演啊。闻砚舟心里那点冰冷的讥诮,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林晚晚。”闻砚舟终于吐出了这个名字,声音清晰,“我的学妹,上次聚会你也见过。她说,她有个在财经媒体工作的朋友,前几天在‘兰亭’私人会所,拍到了一些……有意思的照片。”   “兰亭”私人会所。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在盛遒脑海中炸开。他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瞳孔骤然收缩,里面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震惊,以及一种被猝然揭破秘密的、近乎狼狈的慌乱。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握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   “照片?”盛遒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强自镇定的颤抖,“什么照片?砚舟,你听我说,那只是……”   “只是普通的商业会面?”闻砚舟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毫无笑意的弧度,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直刺盛遒的眼睛,“和一个穿着香槟色礼服、身材很好、Sirisomphone家的女人?两个人挨得很近,姿态亲密,你还侧耳倾听,面带微笑?最后,还亲自送她上车,绅士风度十足?”   他一字一句,将林晚晚描述的场景,结合自己的想象和那张照片带来的冲击,用最冰冷、最尖锐的语言复述出来。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在盛遒心上,也扎在他自己早已鲜血淋漓的心上。   盛遒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那是一种近乎死灰的惨白。他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急,甚至带倒了旁边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死死盯着闻砚舟,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赤红的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恐慌、被误解的痛楚,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急切。   “不是那样!砚舟,你听我解释!”盛遒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破碎的嘶哑,“那是Krittiya Sirisomphone的堂妹,叫Araya!她代表Sirisomphone家族来谈之前那个搁置的项目!那是公事!纯粹的商业会面!我和她没有任何关系!那张照片是角度问题!我根本没有对她笑!送她上车只是基本的礼节!”   他的解释急促而混乱,试图抓住一切可以澄清的细节,但越是急切,越是显得苍白无力。尤其是在闻砚舟那双冰冷锐利、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的眼眸注视下。   “公事?”闻砚舟也站了起来,他没有提高音量,声音却比冰还冷,带着一种彻骨的失望和痛心,“盛遒,你把我当傻子吗?什么样的‘公事’,需要约在‘兰亭’那种私人会所?需要和一个女人挨得那么近,姿态那么‘亲密’?需要你‘专注’地侧耳倾听?需要你亲自送上车?”   他往前逼近一步,目光死死锁着盛遒慌乱的眼睛。   “而且,为什么你从来没有跟我提过?你不是说,有任何关于Sirisomphone或者陆其琛的事情,都会告诉我吗?为什么你私下见了那个女人,却对我只字不提?如果不是林晚晚拿着照片来找我,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我?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一个需要被你‘保护’起来、蒙在鼓里、对你的一切一无所知的金丝雀?还是一个……可以随时用眼泪和痛苦来哄骗、转头却能和别的女人谈笑风生的……傻子?”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在盛遒的心上,也砸在他们之间那本就摇摇欲坠的信任基石上。   盛遒被他逼得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他看着闻砚舟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失望、愤怒和深切的痛楚,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撕扯,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巨大的恐慌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要失去闻砚舟了,不是因为他的病,不是因为他的偏执,而是因为一个该死的误会,一张该死的照片!   “不是的!砚舟,你信我!”盛遒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闻砚舟,指尖颤抖得厉害,“我没有骗你!我没有想瞒着你!我只是……我只是觉得那是无关紧要的商业应酬,不想让你担心!那个女人,Araya,她和她堂姐Krittiya不一样,她是家族里相对温和的一派,这次来接触,态度也有所软化,我觉得是个机会,所以才去见了她!但我对她没有任何想法!一点都没有!我心里只有你!只有你一个人!”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泪水混合着痛苦和恐惧,狼狈地滑过苍白的脸颊。他想告诉闻砚舟,那次会面阿成也在场,可以作证。   他想告诉他,Araya提出的一些合作条件确实有转圜余地,他需要亲自评估;他想告诉他,他之所以没有提前说,是因为最近治疗情绪不稳,怕自己控制不好,也怕闻砚舟知道后更加担心外面的风风雨雨……   可是,在闻砚舟那双冰冷失望的眼睛注视下,所有的解释都显得如此苍白,如此无力。   信任一旦出现裂痕,再多的言语都像是试图用胶水粘合破碎的琉璃,徒劳无功,只会让裂痕更加狰狞。   闻砚舟看着他流泪,看着他痛苦地辩解,心里那点尖锐的疼痛,并没有因为他的眼泪而减轻,反而更加沉重。他分不清盛遒的眼泪是真是假,分不清他的痛苦是源于被误解,还是源于谎言被揭穿。那张照片,林晚晚的话语,还有盛遒此刻慌乱苍白的辩解,像一团乱麻,将他的心绪搅得天翻地覆。   “够了。”闻砚舟疲惫地闭上眼,挥开了盛遒试图抓住他的手。他不想再听,不想再看。他需要冷静,需要空间,需要理清这团乱麻。“我不想听这些。盛遒,我需要静一静。”   他转身,不再看盛遒那副濒临崩溃的凄惨模样,径直走向门口。   “砚舟!别走!”盛遒发出一声凄厉的、近乎绝望的呼喊,踉跄着想要追上去,但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只能眼睁睁看着闻砚舟拉开了房门。   闻砚舟的脚步在门口停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   “今晚我睡隔壁。别来打扰我。”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将那令人窒息的痛苦、眼泪和混乱,都隔绝在了身后。   咔哒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彻底断裂了。   闻砚舟靠在隔壁房间冰凉的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他抬起手,捂住脸,肩膀无法控制地轻轻颤抖起来。眼泪,终于无声地汹涌而出,浸湿了掌心。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被欺骗的愤怒?还是因为看到盛遒痛苦模样时的心疼?亦或是,对这段扭曲、绝望、看不到出路的感情,感到的深深的疲惫和悲哀?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心很疼,很乱,像被丢进了绞肉机,碾得粉碎。   而一门之隔的病房里,盛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绝望呜咽。他紧紧攥着胸口的衣料,指尖因为用力而深深陷入那个淡色的疤痕所在的位置,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却远不及心脏被撕裂的万分之一。   他失去他了。就因为一张照片,一个误会。他那些小心翼翼维持的“规则”,那些笨拙的靠近,那些痛苦的挣扎,那些卑微的爱意……在信任崩塌的瞬间,全都变得一文不值。   黑暗,如同最浓稠的墨汁,从心底最深处,重新蔓延开来,带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冰冷刺骨的绝望,将他一点点吞没。   冷战,如同窗外深沉的夜色,无声地降临,将两人隔绝在不同的房间,也隔绝在了不同的、痛苦的孤岛之上。   然而,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和痛苦中,病房里,盛遒扔在沙发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一条新的短信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   发信人是一串没有存储的、来自海外的长号码。   「盛先生,关于Araya女士与您在兰亭的会面,以及后续可能对闻先生产生的影响,我想我们需要谈谈。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相信你不会希望,有更多‘有趣’的照片,出现在不该出现的人手里。陆其琛。」   短信后面,附着一张新的照片缩略图。点开,是“兰亭”会所门口,盛遒为Araya拉开车门时,两人靠得极近的一个瞬间。   拍摄角度更加刁钻,看起来,几乎像是盛遒要将那个女人拥入怀中。   而在隔壁房间,闻砚舟扔在床上的手机,也几乎在同一时间,震动了一下。   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个笑容明媚、穿着香槟色礼服的长发女人背影。备注信息只有简单的一句话:   「闻先生您好,我是Araya Sirisomphone。关于盛遒先生,以及一些您可能感兴趣的事情,不知可否与您聊几句?」 第59章 对盛遒“势在必得”   那扇轻轻合拢的房门,像一道无形的天堑,将两人隔在了痛苦的两岸。门内,是盛遒压抑绝望的呜咽和仿佛永无止境的黑暗;门外,是闻砚舟无声汹涌的眼泪和一片空茫的心死。   冷战,以一种极其彻底、也极其冰冷的方式,拉开了序幕。   闻砚舟说到做到,他睡在了隔壁房间,并且反锁了门——不是为了防备盛遒,而是为了防备自己那颗不争气的、在听到门内隐约传来的、压抑到极致的破碎声响时,依旧会骤然抽痛的心。他不再去盛遒的病房,不再与他一起吃饭,甚至尽量避免在走廊里与他碰面。他的生活轨迹,重新退回到了“住院”之前的状态,只是地点从家换成了医院这个更小的牢笼。   他依旧按时吃饭,处理工作,在天气好的时候去楼下小花园散步,一切如常,甚至比之前更加“规律”和“平静”。但阿成和陈医生都看得出来,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生气,眼神空洞了许多,即使偶尔与人交谈,也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疏离。他瘦了一些,本就清瘦的下颌线条更加清晰,穿着宽松的家居服时,显得空荡荡的。   他对盛遒的所有消息,都采取了彻底的屏蔽。阿成送来的关于盛遒病情(主要是陈医生要求家属配合的部分)的简要汇报,他只会淡淡地扫一眼,不置一词。偶尔在走廊遇到陈医生,对方欲言又止地想和他谈谈盛遒的情况,他也只是礼貌而疏离地表示“陈医生您按专业判断处理就好,不用事事告知我”。   他将自己封闭了起来,用一层坚硬的、名为“失望”和“自我保护”的冰壳,将自己与那个名为“盛遒”的风暴中心,彻底隔绝。   而盛遒的情况,则糟糕得多。   那晚之后,他像是被彻底抽去了脊梁骨。陈医生第二天早上例行查房时,发现他蜷缩在病房角落的地毯上,脸色灰败,眼神涣散,对呼唤几乎没有反应,身体因为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而冰冷僵硬。他拒绝吃药,拒绝任何治疗干预,只是反复地、无意识地用指甲抠挖着自己胸口那个淡色的疤痕,直到渗出细小的血珠。他不再说话,无论陈医生如何引导、安抚,甚至带着些许严厉的提醒,他都只是沉默地、空洞地看着某个方向,仿佛灵魂已经离开了躯壳。   陈医生不得不调整了方案,增加了镇静药物的剂量,并安排了更密切的观察。盛遒大部分时间都处于一种药物作用下的昏沉或半梦半醒状态,醒着的时候,也异常安静,只是目光会长时间地、固执地盯着与闻砚舟房间相连的那扇门,或者闻砚舟偶尔进出时必经的门口方向。那目光不再有往日的偏执、疯狂或卑微祈求,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死寂的绝望,和一种令人心头发冷的、仿佛在默默计算着什么的幽暗。   阿成送来的食物,他吃得很少,几乎只是机械地吞咽几口。人迅速地消瘦下去,本就深刻的五官更加凸出,眼眶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颓败腐朽的气息,与往日那个即使生病也依旧带着强悍掌控力的男人判若两人。   陈医生私下里对阿成和闻砚舟都表示,盛遒目前的状态非常危险。他因为巨大的情绪冲击(被误解、可能失去闻砚舟的恐慌)和强烈的自我厌弃,出现了严重的抑郁性木僵和退行行为,自杀风险极高。药物治疗是基础,但心理上的“锚点”缺失,让治疗效果大打折扣。如果不能尽快打破这种僵局,解决信任危机,盛遒可能会彻底滑向不可挽回的深渊。   然而,打破僵局谈何容易?闻砚舟的心,被那张照片和林晚晚的话,以及盛遒苍白无力的辩解,伤得太深,冻得太硬。而盛遒,则被困在自己的绝望和越来越深的自毁倾向里,连为自己辩解的力气似乎都耗尽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外部的刺激,却并未因为他们的冷战而停歇,反而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更加变本加厉地围拢过来。   首先,是陆其琛。   阿成截获了陆其琛发给盛遒的第二条短信,内容更加直白,也更具威胁性。对方声称手中有更多“角度巧妙”的照片,足以“坐实”盛遒与Araya Sirisomphone之间的“不寻常关系”,并暗示如果盛遒不配合他接下来的“提议”,这些“精彩”内容将会被“不小心”送到闻砚舟,以及几家“乐于报道豪门秘辛”的媒体手里。   阿成将短信内容告知了闻砚舟——这是盛遒之前定下的“规则”,任何与陆其琛相关的、可能危及闻砚舟的信息,必须让他知道。闻砚舟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更冷了些。   “他想干什么?”闻砚舟问,声音平静无波。   “暂时不清楚。他约盛总见面,但盛总现在的状态……”阿成欲言又止。   “不用管他。”闻砚舟垂下眼,继续看着手里的书,语气淡漠,“那是你们盛总的事。”   阿成看着他这副事不关己的冷淡模样,心里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默默退了出去。他能感觉到,闻先生这次是真的心寒了,那道裂痕,恐怕比想象中更难弥合。   其次,是那个阴魂不散的Finn Delaney。   闻砚舟最终还是通过了Araya Sirisomphone的好友申请。他告诉自己,只是想看看对方到底想玩什么把戏,也为了……或许能从另一个侧面,了解一些关于盛遒和那个Sirisomphone家族的事情。   Araya的微信朋友圈设置的是三天可见,内容不多,都是一些艺术展、慈善晚宴、高端旅行的照片,配文优雅得体,展现着一个上流社会名媛的精致生活。她加了好友后,并没有立刻发来消息,仿佛只是随手加了个无关紧要的人。   但两天后的一个深夜,闻砚舟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Araya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图片,和一句简短的英文。   图片是在一个灯光迷离的私人画廊里拍的,背景是几幅抽象画作。画面中央,是穿着休闲西装、侧脸对着镜头的盛遒,他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正微微低头,听旁边一个人说着什么。而站在他旁边,微微仰头看着他,笑容明媚、眼神专注的,正是Araya Sirisomphone本人。她穿着一件酒红色的丝绒长裙,衬得肤色白皙,身段窈窕。两人站在一起,男才女貌,姿态熟稔,看起来竟有几分……般配?   配文是:「Some memories are worth keeping. Mr. Sheng has a great taste in art. (有些回忆值得珍藏。盛先生对艺术很有品味。)」   发送时间,显示是“刚刚”,但闻砚舟知道,这张照片的拍摄时间,肯定是在“兰亭”会面之前,因为盛遒身上那套西装,是他入院前常穿的。   这条消息,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进了闻砚舟心里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Araya在炫耀。用一种极其高明、看似无意的方式,炫耀着她与盛遒之间那些他不曾参与的“过去”和“共同记忆”,也在无声地提醒他,盛遒的世界,远比他想象得更加广阔和复杂,而他闻砚舟,或许只是其中短暂停留的、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   更让闻砚舟感到一阵恶寒的是,Araya发送这条消息的时间,恰好是在他通过好友申请、但两人从未有过对话的“静默期”之后。她似乎很懂得如何拿捏分寸,如何在一个看似“无意”的时机,投下一颗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石子。   闻砚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有些发酸。他看着照片里盛遒专注的侧脸,看着Araya仰慕的笑容,看着他们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熟稔氛围……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反复揉捏,酸涩的疼痛混合着冰冷的愤怒,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猛地将手机屏幕按灭,扔到一边,整个人蜷缩进被子里,将脸深深埋进枕头。他不想看,不想去想。可那张照片,那句意有所指的话,却像跗骨之蛆,在他脑海里反复闪现,折磨着他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   Araya Sirisomphone……她到底想干什么?只是单纯地炫耀和挑衅?还是和陆其琛一样,别有目的?   最后,也是最直接、最令人猝不及防的刺激,来自林晚晚。   这位学妹似乎完全没察觉到自己那条“告密”短信和照片,在闻砚舟和盛遒之间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在冷战开始的第四天,她竟然直接找到了医院。   闻砚舟是在下午去楼下小花园散步时,“偶遇”林晚晚的。女孩穿着一身粉嫩的连衣裙,抱着一束包装精美的香水百合,正站在花园入口处东张西望,看到他过来,眼睛立刻一亮,小跑着迎了上来。   “闻学长!好巧啊!”林晚晚笑容灿烂,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条充满心机的短信和那场不欢而散的咖啡馆谈话,“我听说你最近在这边……休养?正好路过,就想着来看看你!这花送给你,祝你早日康复!”   她将怀里那束香气浓郁的百合不由分说地塞进闻砚舟怀里,动作亲昵自然。   闻砚舟皱紧眉头,下意识地想推开,但林晚晚已经松开了手,他只能接住那束花。浓烈的花香瞬间冲入鼻腔,让他有些不适。   “林小姐,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闻砚舟的声音很冷,带着明显的疏离和警惕。他住院的消息,除了极少数亲近的人,外人并不知道。   “啊?这个……”林晚晚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又被笑容掩盖,“我……我听其他同学说的呀!你可是我们系的骄傲,大家都很关心你的!”她眨了眨眼,凑近一些,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而且,我是专程来道歉的,闻学长。”   “道歉?”闻砚舟挑眉。   “对啊!”林晚晚点点头,表情变得有些愧疚,“上次在咖啡馆,我不该那么冒失地把照片拿给你看,还说那些话……我回去后想了很久,觉得我可能太武断了,也许那真的只是个误会呢?盛先生那样的人,肯定有很多人盯着,照片角度什么的,很容易误导人。我可不想因为我的多嘴,影响你和盛先生的感情。”   她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是个知错能改、善良体贴的学妹。但闻砚舟看着她眼中那闪烁不定的光芒,和那过于“诚恳”的道歉,心里没有丝毫触动,反而升起一股更深的厌烦和警惕。   这个女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先是“告密”,现在又来“道歉”?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了,还是……另有所图?   “照片的事情,已经过去了。”闻砚舟不想和她多纠缠,语气冷淡,“谢谢你的花,没什么事的话,我先上去了。”   “哎,等等!”林晚晚连忙叫住他,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和担忧,“闻学长,其实……我还有件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闻砚舟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林晚晚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才低声道:“我……我后来,又托我那个媒体朋友打听了一下。他说,那天在‘兰亭’,好像不止盛先生和那位Araya小姐两个人……好像,陆其琛陆先生,当时也在那家会所,只是没出现在照片里。而且……”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眼神里带着一丝窥见秘密的兴奋和“为你担忧”的急切,“我朋友还听说,那位Araya小姐,好像对盛先生……有点那个意思。圈子里都传,Sirisomphone家族这次派人来,谈合作是次要的,主要目的,好像是想和盛家……联姻。”   联姻。   这两个字,像两颗冰冷的子弹,猝不及防地射穿了闻砚舟的耳膜,也射穿了他心里最后一道摇摇欲坠的防线。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林晚晚。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手里的那束香水百合,浓烈的香气此刻闻起来令人作呕。   “你说什么?”闻砚舟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晚晚似乎被他骤然变色的脸和骇人的眼神吓到了,后退了一小步,但眼神里的“担忧”和那丝隐秘的兴奋却更加明显。“我……我也是听说的,不一定准。但无风不起浪嘛……而且,盛先生那样的家世背景,Sirisomphone家族又是东南亚的望族,强强联合,商业联姻什么的,在这个圈子里不是很常见吗?我只是……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些。毕竟,你才是盛先生现在身边的……”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你才是盛先生现在“身边”的人,但对方家族已经开始考虑“联姻”了,你这个“身边人”,又算什么呢?   闻砚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瞬间冻结了他全身的血液。耳边嗡嗡作响,林晚晚后面还说了些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脑海里只剩下那两个冰冷刺骨的字——联姻。   盛遒……和Araya Sirisomphone?商业联姻?   所以,那些会面,那些“公事”,那些所谓的“误会”……其实都是朝着这个方向去的铺垫?所以,盛遒的隐瞒,他的苍白辩解,不是因为怕他担心,而是因为……这件事本身,就无法对他言说?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彻底愚弄的耻辱感,如同海啸般将他吞没。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让他无法呼吸的绞痛。他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树干,才没有倒下去。   “闻学长!你没事吧?”林晚晚惊呼一声,想上前扶他。   “滚。”闻砚舟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驱逐。   林晚晚被他眼中的寒意和那个“滚”字震住了,脸上的表情僵了僵,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恼恨,但很快又换上了委屈和担忧:“闻学长,你别生气,我……”   “我让你滚!”闻砚舟猛地提高声音,因为激动和痛楚而微微颤抖。他看也没看林晚晚一眼,将那束香气熏人的百合狠狠摔在地上,花瓣和包装纸散落一地。然后,他转身,踉跄着,几乎是逃也似的,朝着住院大楼快步走去。背影僵硬,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决绝。   林晚晚站在原地,看着闻砚舟仓皇逃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狼藉的花束,脸上那副“担忧”和“委屈”的表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得意、算计和一丝不甘的复杂神色。她轻轻踢了踢地上的花瓣,低声自语:“哼,不识好歹。不过……看样子是信了。盛先生,这下,你总该看到,谁才是真正关心你、配得上你的人了吧?”   她拿出手机,飞快地编辑了一条短信,发送了出去。收信人没有备注,但号码显示是海外。   「Finn,消息已经放出去了。闻砚舟的反应很大,看来是信了联姻的传言。接下来,就看Araya姐姐那边的了。别忘了你答应我的,让我有机会‘接近’盛先生。」   发送完毕,她收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闻砚舟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这才转身,摇曳生姿地离开了。   而此刻,踉跄着冲回病房楼、几乎是撞开自己房门、又反手死死锁上的闻砚舟,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他紧紧捂住胸口,那里疼得像是要裂开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愤怒而剧烈地颤抖。   联姻……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所有的疑点,所有的隐瞒,所有的痛苦和挣扎,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却更加残忍的解释。   他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被困在这家医院里,困在盛遒用眼泪、痛苦和所谓的“爱”编织的牢笼里,以为自己在参与一场惊心动魄的拯救与驯服。可原来,在外面的世界里,在那些他触碰不到的层面,盛遒早已在筹划着另一场“强强联合”的棋局,而自己,或许只是这盘棋里,一个无关紧要的、随时可以被牺牲掉的……绊脚石?或者,是盛遒病态占有欲下,暂时不想放手的、比较新鲜的“玩具”?   这个认知,比那张照片,比Araya的炫耀,比陆其琛的威胁,更加致命,也彻底碾碎了他心里对盛遒最后一丝残存的、可悲的信任和期待。   他颤抖着手,拿起被扔在床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Araya那条「Some memories are worth keeping.」的朋友圈。他看着照片里盛遒专注的侧脸和Araya明媚的笑容,看着那句意有所指的英文,又想起林晚晚那句“联姻”……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冲进浴室,趴在洗手池边,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冰冷的酸水灼烧着喉咙。   抬起头,看着镜中自己惨白如鬼、泪痕狼藉、眼神空洞绝望的脸,闻砚舟忽然低低地、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破碎,充满了自嘲和无穷无尽的悲凉。   原来,地狱真的有十八层。而他,正在一层一层地,往下坠。   冰冷刺骨的绝望,如同最浓稠的墨汁,彻底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也冻结了他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   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无论盛遒是出于什么目的隐瞒,无论那“联姻”是真是假,无论Araya、陆其琛、林晚晚这些跳梁小丑到底在扮演什么角色……都不重要了。   他累了。累到不想再去分辨真假,累到不想再去追问原因,累到……连恨,都觉得是浪费力气。   他只想离开。立刻,马上,离开这个充满谎言、算计和令人作呕气息的地方,离开那个将他拖入这无底深渊的男人。   他扶着洗手池,慢慢站直身体,抹掉脸上的泪痕。镜中的男人,眼神冰冷空洞,再无波澜。   他走回房间,开始机械地、沉默地收拾自己少得可怜的行李。笔记本电脑,几本书,简单的换洗衣物。他的动作很慢,却很坚定,仿佛在进行一场沉默的告别仪式。   而一门之隔,另一个房间里,盛遒依旧在药物作用下昏沉地睡着,眉头紧锁,仿佛在做一个极其痛苦漫长的噩梦。他放在被子外的手,无意识地蜷缩着,指尖抵着胸口那个淡色的疤痕,仿佛那是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冰冷的连接。   阿成在走廊里,接到了手下紧急汇报的消息——陆其琛似乎失去了耐心,开始有新的动作,目标直指闻砚舟。而Sirisomphone家族那边的Araya小姐,也通过非正式渠道,释放出一些暧昧不明的信号,似乎对盛遒“势在必得”。 第60章 外面的狼,要进来了   闻砚舟收拾行李的动作,机械,缓慢,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不容动摇的决绝。   他将那几件简单的衣物叠好,放进阿成早些时候给他带来的一个小型旅行袋里。拉链合拢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某种终结的宣告。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城市灯火依旧璀璨,却再也照不进他眼底那片冰冷的荒芜。林晚晚那声“联姻”,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心里反复切割,留下深可见骨、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Araya朋友圈里那张“般配”的照片,陆其琛阴魂不散的威胁短信,还有盛遒那苍白无力、漏洞百出的辩解……所有的一切,都在这把“钝刀”的切割下,串联成一条清晰而残忍的逻辑链——他被骗了,被彻底地、从头到尾地,当成了一个可悲的傻子。   愤怒吗?有,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烧尽一切后的灰烬感。恨吗?也许,但恨意也需要力气,而他此刻只觉得无尽的疲惫和……恶心。恶心这场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谎言、控制和病态占有上的关系,恶心自己深陷其中这么久,竟还曾可悲地试图“拯救”和“驯服”,恶心那些流过的眼泪,有过的悸动,和昨晚那场荒唐透顶的、自以为是的“献身”。   结束了。   必须结束。   他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点开了通讯录。他没有阿成的私人号码,只有陈医生诊所的座机。他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是前台小林的声音,带着职业的柔和:“您好,陈医生心理诊所。”   “我是闻砚舟。”闻砚舟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麻烦转告陈医生,盛遒先生后续的治疗和安排,请直接与阿成或盛先生本人沟通。我这边,从今天起,不再参与,也不再负责。如果有任何需要我签署的文件,可以寄到我的工作室地址。谢谢。”   “啊?闻先生?”小林显然有些错愕,大概是从未听过他用如此冷淡、近乎公式化的语气说话,“您是说……”   “按我说的转告陈医生就好。”闻砚舟打断她,没有解释的意愿,“另外,请帮我注销在医院的临时陪护权限。我现在离开。房间里的物品,除了我随身带的,其他请医院自行处理。麻烦你们了。”   说完,他不等小林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干脆利落,不留一丝余地。   他提起那个轻飘飘的旅行袋,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快两个月、充斥着消毒水味、药物味、以及无数痛苦、挣扎、和昨晚那场疯狂情欲气息的房间。没有留恋,只有一种想要立刻逃离的迫切。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灯光通明,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他没有去看隔壁那扇紧闭的门,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拢,将医院的景象隔绝在外。闻砚舟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闭上眼睛。心脏的位置,依旧传来一阵阵沉闷的钝痛,但那股决绝的、想要斩断一切的意念,像一剂强效的麻醉剂,暂时压制了那疼痛的尖锐。   他知道,这麻醉只是暂时的。等离开这里,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同样充满不愉快回忆的“家”,那些痛苦、愤怒、被背叛的耻辱,以及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不愿面对的悲伤,会像潮水一样重新将他淹没。   但他不在乎了。淹死也好,痛苦至死也罢,总好过留在这里,当一个自欺欺人的、等待被宣判的囚徒。   电梯抵达一楼。他走出去,穿过空旷的大堂,推开沉重的玻璃门。夜晚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混杂的尘埃和尾气味。他深吸一口,仿佛要将肺里积攒了许久的、医院的浑浊气息,彻底置换出去。   他没有叫阿成。他知道,阿成是盛遒的人,此刻恐怕正在为盛遒的状况焦头烂额,或者正在执行盛遒的什么新指令。他走到街边,伸手拦了一辆刚好路过的出租车。   “去……”他报出了自己那间公寓的地址。那个地方,他离开很久了,久到几乎有些陌生。   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闻砚舟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光影,脑子里一片空茫。他没有去想接下来该怎么办,没有去想如何应对可能来自盛遒的疯狂寻找,也没有去想陆其琛、Araya、林晚晚这些跳梁小丑还会上演什么戏码。他只想尽快回到一个可以锁上门、彻底与外界隔绝的地方,像一只受伤的野兽,独自舔舐伤口,或者,就此腐烂。   而医院顶层,那间被冰冷死寂笼罩的病房里,阿成放下刚刚接完的电话,脸色异常凝重。电话是手下打来的,汇报了两个紧急情况。   第一,陆其琛似乎对盛遒的“沉默”失去了耐心,开始有新的动作。他手下的人,正在通过各种渠道,试图“打听”闻砚舟的下落和联系方式,动作虽然隐蔽,但带着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急切。   同时,陆其琛本人似乎离开了本市,行踪不明,但有几个匿名账户,开始在一些小众的、但圈内人常看的社交平台上,散布一些关于“遒盛文化总裁私生活混乱”、“与东南亚财阀千金过从甚密”的模糊爆料,配图虽然打了厚厚的码,但熟悉的人不难看出背景是“兰亭”会所。显然,他在为后续放出“实锤”照片做预热,施加压力。   第二,Sirisomphone家族那边,Araya小姐通过一个与遒盛有业务往来的中间人,向阿成递了话。话说的很客气,表示对之前合作案的搁置表示理解,但希望有机会能与盛先生“私下再沟通一次”,语气温婉,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中间人还隐晦地提到,Araya小姐对盛先生“极为欣赏”,Sirisomphone家族的长辈,也对“两家更深层次的合作”抱有“很大兴趣”。这几乎坐实了林晚晚那句“联姻”的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内忧外患,风雨飘摇。而他们的盛总,此刻却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躺在病床上,对周遭的危机毫无知觉,或者说,他沉浸在自己的痛苦和绝望中,对外界的一切,已经失去了回应的能力和意愿。   阿成走到病床边,看着盛遒昏睡中依旧紧锁的眉头和苍白的脸,心里沉甸甸的。他跟着盛遒多年,见过他杀伐决断的狠厉,也见过他偶尔流露的疲惫,但从未见过他像现在这样,彻底放弃抵抗,任由自己被黑暗吞噬的模样。这一切,都始于那张该死的照片,和那个……误会。   不,或许不止是误会。   阿成想起那个叫林晚晚的女人,想起她看似“凑巧”地出现在医院花园,想起她那些“无意”透露的消息。还有那个神秘的Finn Delaney,以及背后显然不简单的Araya Sirisomphone……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针对盛总和闻先生的网。而闻先生的离开,或许正中某些人的下怀。   就在阿成心绪纷乱,思考着该如何应对眼前困局时,他口袋里的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个没有储存的本地号码发来的短信。   「成助理,冒昧打扰。我是Araya Sirisomphone。听闻盛先生身体不适,深表关切。不知明日午后是否方便,我前来探望?有些关于合作,以及……一些可能对盛先生和闻先生都有所助益的信息,希望能当面与盛先生一谈。盼复。」   Araya Sirisomphone,要亲自来医院“探望”?   阿成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是真的来谈“合作”和提供“信息”,还是……来者不善,想在盛总最脆弱的时候,趁虚而入,或者,进行最后的“逼宫”?   他盯着那条措辞客气、却带着无形压力的短信,指尖冰凉。盛总现在这个状态,绝对不能见客,尤其是Araya这样背景复杂、目的不明的人。可是,如果断然拒绝,会不会激怒对方,导致Sirisomphone家族彻底倒向陆其琛,或者做出更过激的举动?而且,她提到“对闻先生有所助益的信息”……这会不会是一个诱饵?   阿成陷入两难。   他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的盛遒,又想起闻砚舟刚才在电话里那冰冷决绝的、切割一切的声明。这对“冤家”,一个在绝望中沉沦,一个在心死后逃离,而外部的豺狼虎豹,已经嗅着血腥味,围拢到了门口。   他必须做出决定。在盛总无法理事的当下,他必须替他把守住这最后的防线。   阿成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拨通了一个加密的号码。电话很快被接通,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用的是带着些许口音的英语:“阿成?”   “是我,K。”阿成用英语低声快速说道,“情况有变。Boss情况很糟,闻先生离开了。陆其琛在预热舆论,Sirisomphone家的Araya要求明天来医院‘探望’。我需要你动用我们在曼谷和伦敦的关系,以最快速度,查清Araya Sirisomphone和Finn Delaney之间所有隐藏的关联,包括资金往来、私下会面、以及……他们和陆其琛之间,是否真的存在我们不知道的勾连。还有,查一下那个叫林晚晚的中国女人,她和Finn Delaney是怎么搭上线的。我怀疑,这是一场针对Boss和闻先生的、多方联手的围猎。”   电话那头的K沉默了几秒,声音也凝重起来:“明白了。我会动用所有资源,24小时内给你初步报告。医院那边,Araya的要求,你打算怎么回复?”   “我会回复她,盛总需要静养,暂时不便见客。但可以约在医院的公共会客区,由我先与她见面,听取她的‘信息’。”阿成冷静地分析,“你那边抓紧。另外,安排我们的人,暗中保护闻先生。他现在单独离开,很危险。陆其琛的人可能在找他。”   “闻先生那边,我已经安排了。他会安全回到住处。但之后……”K的声音带着一丝忧虑。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阿成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先解决眼前的危机。保持联系。”   挂断电话,阿成走回书桌边,开始编辑给Araya的回复短信。他的措辞恭敬而疏离,表达了谢意,以医生要求静养为由婉拒了直接探望,但表示自己可以作为代表,在医院的公共会客区与她见面。   短信发送出去后,阿成走到盛遒床边,看着他即使在药物作用下也依旧不安的睡颜,低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某种无奈的祈祷。   “Boss,你得快点醒过来。你的‘砚舟’走了,外面的狼,要进来了。”   夜色,愈发深沉。医院顶层的灯光,在无边的黑暗中,像一座孤岛上的微弱灯塔,摇曳不定,仿佛随时会被汹涌而来的黑色潮水吞没。   而城市另一端的公寓里,闻砚舟用微微颤抖的手,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一股久未住人的、微尘和封闭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遥远的光,踉跄着走进去,反手关上门,落下所有门锁。   然后,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旅行袋从手中滑落,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没有医院的消毒水味,没有盛遒的气息,没有那些令人窒息的痛苦和纠缠。只有空荡荡的、冰冷的、属于他自己的空间。   可是,为什么……心口那处被“联姻”二字刺穿的伤口,却在此刻,在绝对的寂静和孤独中,开始传来一阵阵更加清晰、更加难以忍受的、撕心裂肺的疼痛?   眼泪,再一次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他蜷缩在门口的地板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破碎的呜咽。 第61章 Araya Sirisomphone   闻砚舟在那间空旷冰冷的公寓里,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三天。   时间失去了刻度,白天与黑夜的界限模糊不清。他大部分时间蜷缩在客厅的沙发上,盖着一条薄毯,盯着窗外一成不变的城市天际线发呆。身体的疲惫和心口的钝痛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困在其中,动弹不得。他吃不下东西,勉强喝几口水,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眼窝深陷,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像一株失去水分、正在无声枯萎的植物。   手机被他调成了静音,扔在沙发的角落里。偶尔屏幕会亮起,显示有未接来电或新信息,大部分是阿成和陈医生诊所打来的,也有几条来自林晚晚和那个Araya Sirisomphone。他看也不看,任由那些光亮起又熄灭,像黑暗中徒劳闪烁的萤火。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很糟,糟糕透顶。但他无力改变,也不想改变。仿佛只有沉浸在这种无边无际的麻木和痛苦里,才能让他暂时忘记那场名为“盛遒”的噩梦,忘记那些谎言、背叛,和那句锥心刺骨的“联姻”。   然而,外界的风暴,并不会因为他的自我放逐而停歇。相反,在确认他“消失”后,某些潜伏在暗处的力量,行动得更加肆无忌惮。   第三天下午,久未响起的门铃,突然刺耳地打破了满室的死寂。   闻砚舟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没有动。他以为是幻听,或者是哪个走错门的邻居。   门铃又响了一遍,比之前更加急促,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坚持。   闻砚舟皱了皱眉,心底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安。他挣扎着从沙发上坐起来,动作迟缓地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往外看去。   门外站着的,不是他预想中的任何人。那是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气质精干沉稳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陌生,但眼神锐利,姿态不卑不亢。他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相当厚重的牛皮纸文件袋。   闻砚舟的心沉了沉。他没有立刻开门,也没有出声,只是隔着门板,静静地站着。   门外的男人似乎很有耐心,等了几秒,见里面没有回应,便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弯下腰,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   名片无声地滑落在玄关的地板上。闻砚舟低头看去。   烫金的字体,简洁明了。   裴竟川   竟成律师事务所 | 合伙人   下方是地址和联系电话。   律师?闻砚舟的眉头蹙得更紧。盛遒派来的?还是……陆其琛?或者是那个Sirisomphone家族?   就在他惊疑不定时,门外的男人,裴竟川律师,开口了。他的声音透过厚重的门板传进来,不高,却异常清晰沉稳,带着一种职业化的冷静。   “闻砚舟先生,冒昧打扰。我是裴竟川,受我的委托人委托,前来与您沟通一些法律相关事宜。委托人的身份,暂时不便透露,但此事与您本人,以及盛遒先生,有重大关联。我手中有一些文件,相信您看过之后,会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他的措辞谨慎专业,滴水不漏,但“与您本人,以及盛遒先生,有重大关联”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闻砚舟试图维持的麻木外壳。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   律师……法律事宜……重大关联……   是离婚协议?还是……盛遒终于决定彻底摆脱他,要用法律手段来“清理”他这块绊脚石,好去进行他的“联姻”大业?   这个念头让闻砚舟胃里一阵翻搅,恶心得想吐。但同时,一股极其微弱的、被侮辱与被损害的愤怒,也悄然燃起。   他盯着地上那张烫金的名片,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拧开了门锁。   门开了。裴竟川律师站在门口,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颔首:“闻先生,打扰了。”   “裴律师,请进。”闻砚舟侧身让开,声音嘶哑干涩。他让开的位置很有限,显然并不打算让这个不速之客深入他的“领地”。   裴竟川似乎并不在意,迈步走了进来。他快速而专业地扫视了一眼凌乱、冰冷、了无生气的客厅,目光在闻砚舟憔悴不堪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几不可查地波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情况紧急,我就不多客套了。”裴竟川在闻砚舟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将那个厚重的牛皮纸文件袋放在膝盖上,开门见山,“闻先生,我的委托人,是‘遒盛文化’目前除盛先生外,持股比例排名第三的机构股东,‘明德资本’的负责人。我们收到了一些匿名的、但经过初步核实、可信度极高的材料,显示盛遒先生近期的一些个人行为,以及涉及公司重大利益的几项决策,可能涉嫌严重的利益冲突、关联交易不披露,甚至……利用其控制地位,损害公司及其他股东利益。”   他的语速平稳,用词精准,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闻砚舟心上。   利益冲突?关联交易?损害股东利益?这些冰冷而专业的商业法律词汇,组合在一起,指向一个闻砚舟从未想过、也不敢去想的可怕可能——盛遒不仅私德有亏,在公事上,也可能触犯了法律红线?是为了那个女人?还是为了所谓的“联姻”背后的利益交换?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闻砚舟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道,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沙发布料。   “问得好。”裴竟川从文件袋里,先抽出了一份文件,递给闻砚舟。“这是匿名举报人提供的第一份材料,是一份经过篡改的、关于东南亚某艺术品投资项目的风险评估报告复印件。原报告明确指出与Sirisomphone家族合作存在巨大政策与合规风险,建议否决。但最终提交董事会审议的版本,关键的风险提示被删除,结论被修改为‘风险可控,建议推进’。而推动这个项目快速过会的关键人物,正是盛遒先生。项目目前已经启动了前期投资,金额不小。”   闻砚舟接过那份文件,指尖冰凉。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财务数据和风险评估模型,但他认得盛遒的签名,力透纸背,带着他独有的、不容置疑的凌厉。文件末尾的日期,就在一个多月前,正是他住院治疗,情绪最不稳定的时候。   “这……也许是工作失误,或者下面的人……”闻砚舟试图寻找解释,但声音越来越低。   “如果是工作失误,不会这么‘巧合’。”裴竟川打断他,又抽出了第二份文件,这次是几张银行流水单的复印件,指向一个在开曼群岛注册的离岸公司。“我们追踪了与这个艺术品投资项目相关的一部分资金流向。发现有一笔数额可观的‘咨询费’,从项目合作方Sirisomphone集团控制的某个子公司,流入了这家离岸公司。而这家离岸公司的实际控制人,经过我们初步调查,与一位名叫Finn Delaney 的英泰混血商人,有密切关联。”   Finn Delaney!又是他!   闻砚舟的心脏猛地一缩。这个人,像幽灵一样,无处不在。   “这又能说明什么?”闻砚舟的喉咙发紧。   “说明,盛遒先生可能通过操控项目审批,为特定利益方Sirisomphone集团提供便利,而对方则通过隐蔽的渠道Finn Delaney,向其输送利益。”裴竟川的声音依旧冷静,但眼神锐利如刀,“这已经涉嫌商业贿赂和背信。而更关键的是……”   他顿了顿,从文件袋最底层,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透明的塑料文件袋,里面装着几张照片,和一张小小的、看起来像是从什么票据上撕下来的、印着法文的碎纸片。   “这是匿名举报人提供的,最具杀伤力,也最……私人的证据。”裴竟川将那个塑料文件袋推向闻砚舟,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同情与审视的意味,“照片拍摄于两个多月前,法国巴黎。而这张碎纸片,是从巴黎丽兹酒店(Hôtel Ritz Paris)的客房服务账单上撕下来的,房号是……套间。消费项目包括双人晚餐,年份香槟,以及……一些其他服务。账单上的名字,虽然是化名,但笔迹鉴定专家初步比对,与盛遒先生的笔迹高度相似。”   闻砚舟的呼吸,在裴竟川说到“巴黎丽兹酒店”、“套间”、“双人晚餐”、“年份香槟”时,就已经彻底停滞了。他僵硬地、几乎是机械地,伸出手,拿起了那个塑料文件袋。   照片有些模糊,像是用长焦镜头在远处偷拍的。背景是夜晚的巴黎街头,灯光迷离。第一张,是盛遒和一个穿着米白色风衣、身材高挑、长发披肩的女人,并肩从一家看起来就极为昂贵的餐厅走出来。盛遒侧着脸,似乎在听女人说话,脸上带着一丝闻砚舟从未见过的、放松而……温和的笑意。女人的脸看不太清,但身姿窈窕,气质出众。   第二张,是两人坐进一辆黑色豪华轿车的后座。车门关闭前的一瞬,镜头捕捉到女人微微侧头,看向盛遒,嘴角含笑,眼神在街灯下显得异常明亮。   第三张……是两人走进丽兹酒店金碧辉煌的旋转门。盛遒的手,很自然地,虚扶在女人的后腰。   而那张法文碎纸片,虽然残缺,但“Ritz Paris”、“Suite”、“Dîner pour deux”、“Champagne Millésimé”等字眼,以及下面那一串令人咋舌的消费金额,依旧清晰可辨。消费日期,赫然就在照片拍摄的当晚。   巴黎……丽兹酒店……套间……双人晚餐……年份香槟……   所有的一切,像一场精心编排的、华丽而残忍的默片,在闻砚舟眼前无声播放。背景是浪漫之都的璀璨灯火,主角是他口中“心里只有你一个人”的盛遒,和另一个身份不明、却显然关系匪浅的优雅女人。   时间,是两个多月前。那时候,他和盛遒之间虽然已经问题重重,但尚未彻底破裂,盛遒还在他面前扮演着痛苦、挣扎、依赖的病人,还在用眼泪和偏执的占有,将他牢牢捆在身边。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为盛遒的病情忧心忡忡、为他们的关系痛苦挣扎的时候,盛遒已经身在巴黎,与另一个女人共进浪漫晚餐,同入顶级酒店的套房!   “联姻”的传闻,Araya的炫耀,林晚晚的“告密”……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仿佛都串联了起来,指向一个更加肮脏、也更加令人作呕的真相。   盛遒的“病”,他的“痛苦”,他的“依赖”,他的“爱”……是不是全都是演给他看的?为了稳住他,为了继续利用他(或许是情感上,或许是其他方面),好让他在外面,从容地经营他的商业帝国,进行他的利益交换,甚至……发展他的“跨国情缘”?   而自己,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被困在医院那方寸之地,为一个演技精湛的骗子流干了眼泪,掏空了心力,最后还傻乎乎地“献身”,以为那是绝望中的相互救赎。   胃里翻江倒海,闻砚舟猛地捂住嘴,冲向洗手间,趴在马桶边,剧烈地干呕起来。这一次,他吐出了些酸苦的胆汁,灼烧着喉咙,也灼烧着他早已破碎不堪的心。   裴竟川律师安静地坐在客厅里,没有跟进去,也没有催促。他听着洗手间里传来的、压抑痛苦的干呕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目光深邃地,看着茶几上那些散落的、足以将一个人彻底摧毁的文件和照片。   过了许久,闻砚舟才脚步虚浮地走出来。他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魂魄。他走到裴竟川面前,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你的委托人……想要我做什么?”   裴竟川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复杂情绪,但很快被职业的冷静所取代。   “我的委托人,以及其他几位对盛遒先生近期行为感到严重担忧的股东,希望启动对盛遒先生内部调查程序,并可能提请召开临时股东大会,讨论其是否继续适合担任公司董事长及CEO。但盛遒先生目前仍是公司最大股东和实际控制人,要推动此事,需要确凿的证据,以及……关键人物的证词。”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看着闻砚舟。   “闻先生,您是盛遒先生目前法律上的伴侣,也是最有可能知晓他某些……非公开行程和私人往来的人。这些匿名材料,虽然有力,但毕竟是‘匿名’。我们需要更直接的、来自‘内部’的证据和支持。比如,您是否知晓盛遒先生与这位照片中的女士的关系?您是否见过或听说过Finn Delaney这个人?您是否察觉盛遒先生在处理公司事务,尤其是与Sirisomphone家族相关的业务时,有任何异常?”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像一把把冰冷的解剖刀,试图剖开闻砚舟与盛遒之间那些最不堪、最隐秘的联结,将他拖入这场针对盛遒的、冰冷残酷的商业战争。   闻砚舟站在那里,浑身冰冷。他明白了。这位裴律师,以及他背后的“明德资本”,想要的不是“真相”,他们想要的,是一把能彻底刺向盛遒要害的、淬了毒的刀。而他,闻砚舟,这个刚刚被盛遒伤得体无完肤的“伴侣”,就是他们眼中,最好用的那把刀。   他们想让他站出来,指证盛遒。用他的口,坐实那些“利益输送”、“商业贿赂”、“婚内不忠”的罪名,将盛遒从神坛上拉下来,身败名裂,甚至……锒铛入狱。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悲哀、荒诞和彻骨寒意的情绪,席卷了闻砚舟。他看着眼前这个冷静到近乎残忍的律师,看着茶几上那些冰冷的文件,看着照片里盛遒对另一个女人露出的、他从未见过的温和笑意……   恨吗?当然恨。盛遒的欺骗和背叛,早已将他推入地狱。   可是……要他亲手拿起刀,去捅向那个他曾深爱过、痛恨过、试图拯救过、最后却将他伤得最深的人?即使那个人罪有应得?   闻砚舟不知道。他的心乱成一团,被仇恨、痛苦、残存的不忍,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对这场肮脏算计的本能厌恶,撕扯得四分五裂。   “我……”闻砚舟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就在这时,他扔在沙发角落里的手机,屏幕忽然急促地闪烁起来。不是来电,是连续不断的短信提示。   闻砚舟下意识地看过去。   屏幕因为连续的信息涌入而一直亮着。最新一条短信的预览,来自那个没有储存、但闻砚舟已经记在心里的号码——Araya Sirisomphone。   预览只有一行字,但足以让闻砚舟血液倒流。   「闻先生,希望没有打扰到您。刚刚得知一些关于盛先生财务状况的令人担忧的消息,似乎与巴黎的某些旧事有关。我想,或许我们可以见面谈一谈。毕竟,有些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尤其是……对盛先生不利的秘密。」   巴黎的旧事!财务状况!对盛先生不利的秘密!   这条短信,和裴竟川律师带来的“巴黎照片”、“离岸公司流水”,像两块严丝合缝的拼图,瞬间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更加黑暗、也更加确凿的阴谋核心!   Araya Sirisomphone,她不是在炫耀,也不是在单纯地挑衅。她是在……勒索?还是在为接下来的某个更大的动作,做铺垫?她和裴竟川律师背后的“明德资本”,是不是一伙的?还是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闻砚舟猛地抬起头,看向裴竟川。后者的目光,也正落在他闪烁不停的手机屏幕上,眼神深沉,看不出喜怒。   “看来,找闻先生的,不止我一个。”裴竟川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锐意,“Sirisomphone家族的小姐,动作很快。”   他重新看向闻砚舟,目光如炬。   “闻先生,时间不多了。盛遒先生现在医院,情况不明。但外面对他虎视眈眈的人,可不会等他‘好转’。陆其琛在利用舆论造势,Sirisomphone家族在步步紧逼,公司内部的反对力量也在集结。一旦这些力量联合,或者某一方抢先拿到致命证据,后果将不堪设想。不仅盛遒先生个人可能身败名裂,遒盛文化也可能分崩离析,数以万计的员工和投资者将蒙受巨大损失。”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却又残酷无比的冷静。   “您现在站出来,提供您所知道的,配合我们的调查,是挽救局势、避免更大灾难的唯一途径。也是……您为自己,争取一个相对主动和有利位置的机会。否则,等别人把刀架在您脖子上,或者等盛遒先生……彻底倒下,您失去的,恐怕就不止是感情了。”   他在暗示什么?暗示盛遒可能“彻底倒下”,而他闻砚舟作为“伴侣”,可能会被牵连,成为众矢之的,甚至背负巨额债务?   闻砚舟的身体,因为这番话,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他看着裴竟川律师那张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脸,看着茶几上那些冰冷的证据,看着手机屏幕上Araya那条充满威胁意味的短信……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绝望和孤立无援感,如同潮水般将他吞没。   盛遒是那只被困在网心、奄奄一息的猎物。而陆其琛、Araya Sirisomphone、Finn Delaney、林晚晚、裴竟川律师,以及他背后那些不知名的股东……则是一只只虎视眈眈、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的蜘蛛,吐着毒丝,挥舞着螯牙,等待着分享这场盛宴。   而他,闻砚舟,这个同样被黏在网上的、微不足道的飞虫,此刻却被迫要做出选择——是眼睁睁看着盛遒被分食殆尽,然后自己也可能被波及撕碎?还是……拿起递到手中的毒牙,亲手刺向那个他曾爱过恨过、此刻却只剩一片冰冷灰烬的人?   无论选择哪一条路,前方似乎都是万丈深渊。 第62章 他必须立刻见到盛遒   客厅里死寂如坟。   只有闻砚舟手中那部手机,屏幕幽光如同鬼火,映着他惨白如纸的脸和空洞失焦的眼睛。裴竟川律师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坐在他对面,目光如探照灯,等待着他最终的抉择。   茶几上,那些来自巴黎的照片、离岸公司的流水单、被篡改的风险评估报告……像一滩滩肮脏的、带着血腥味的证据,无声地嘲笑着闻砚舟曾经有过的、关于“爱”与“拯救”的一切幻想。Araya那条意有所指的短信,更是在这滩污秽上,添了一把淬毒的盐。   恨吗?恨到骨髓都在发冷。痛吗?痛到呼吸都觉得是凌迟。可要他亲手拿起刀,去完成这场针对盛遒的、充满算计的围猎?成为压垮那个曾将他拖入地狱、却也真实地在他面前崩溃痛哭的男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闻砚舟不知道。他只觉得累,累到连恨意都快要燃烧殆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麻木。他甚至荒谬地想,如果就这样站着,直到天荒地老,直到所有人都等得不耐烦离开,直到外面的风暴将他连同这间公寓一起撕碎,是不是也是一种解脱?   然而,命运从不给人长久沉沦的机会。   就在闻砚舟的意识在绝望的冰水中越沉越深时,他紧握在手中的手机,再一次震动起来。这一次,不是短信,是来电。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是阿成。   阿成。这个盛遒最忠实的影子,在他“逃离”后,第一次打来电话。   闻砚舟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他想挂断,想把这最后一丝与那个世界相连的线也彻底斩断。可指尖悬在红色挂断键上方,却迟迟按不下去。   裴竟川律师的视线,也落在了那跳跃的名字上,眼神微不可查地沉了沉。   震动持续着,固执地,一遍又一遍,仿佛在叩击着闻砚舟紧闭的心门。   最终,闻砚舟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指尖滑向了绿色的接听键。他没有放到耳边,而是直接按下了免提。   冰冷的寂静被打破。听筒里传来阿成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沉稳,带着一种闻砚舟从未听过的、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的焦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闻先生!您终于接电话了!”阿成的声音很急,背景音有些嘈杂,隐约能听到医疗仪器规律的鸣响和人快步走动的声响,“闻先生,请您听我说!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盛总他……他现在情况很危险!”   闻砚舟的心脏,因为“危险”两个字,不受控制地剧烈一跳。但他强迫自己维持着脸上的冰冷,声音干涩:“他的事,与我无关。”   “闻先生!”阿成几乎是低吼出来,声音带着破音的嘶哑,“裴竟川是不是在您那里?他给您看的东西,不要全信!那是有人设的局!盛总去巴黎,是为了查陆其琛和Sirisomphone家族当年洗钱的证据链!那个女人是国际艺术品犯罪调查组织的线人!Finn Delaney才是真正的掮客,他在为陆其琛和Krittiya Sirisomphone牵线,利用艺术品交易和虚假投资洗钱、转移资产!盛总胸口那个疤,就是当年在曼谷追查线索时,被他们的人……”   阿成的话,如同连珠炮般轰击过来,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炸弹,在闻砚舟早已冻结的脑海里轰然炸开!信息量太大,冲击太强,让他瞬间失去了思考能力。   巴黎……查案?线人?Finn Delaney是掮客?洗钱?转移资产?盛遒胸口的疤……是追查时受的伤?   这和他看到的、听到的、以为的,完全南辕北辙!   “你……你在胡说什么?”闻砚舟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他猛地看向坐在对面、脸色骤然变得异常凝重的裴竟川,“裴律师,这……”   裴竟川猛地站起身,眼神锐利如刀,对着手机沉声道:“阿成,我是裴竟川。你刚才说的,有证据吗?匿名举报人提供的材料,包括巴黎的照片和银行流水,都经过初步核实!你凭什么说那是局?”   “证据正在送来的路上!”阿成的呼吸急促,语速飞快,“盛总昏迷前,把一些关键资料,交给了他在海外的安全团队。他们刚刚破解了Finn Delaney一个加密的云端存储,里面有陆其琛、Krittiya Sirisomphone、Finn Delaney三人之间的加密通讯记录、资金流转的完整路径,以及……他们策划陷害盛总,并试图通过控制Araya来影响Sirisomphone家族与遒盛合作的详细计划!包括收买那个所谓的‘匿名举报人’——就是裴律师您之前的助理,他现在已经在曼谷被我们的人控制!”   阿成的话,一句比一句更具爆炸性。闻砚舟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几乎站立不稳。他扶住旁边的沙发背,指尖深深陷入布料。   陷害?控制Araya?收买裴竟川的助理?   “那……那Araya……”闻砚舟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问。   “Araya小姐并不完全知情!她只是被她堂姐Krittiya利用的棋子!Krittiya想通过联姻的传闻,离间您和盛总,同时逼盛总在合作案上让步,甚至通过控制盛总,来掌控遒盛,为他们的洗钱网络提供更安全的通道!陆其琛则在中间煽风点火,提供‘黑材料’,想一举搞垮盛总,吞并遒盛的部分优质资产!”阿成的声音带着冰冷的恨意,“林晚晚那个女人,就是Finn Delaney在国内发展的眼线,专门负责接近您,散布谣言!”   所有支离破碎的线索,所有看似矛盾的画面,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猛地串联了起来!   巴黎的晚餐和酒店,是调查需要伪装的“掩护”?盛遒对那个女人露出的“温和笑意”,是在与线人交接信息?所谓的“联姻”传闻,是Krittiya和陆其琛联手放出的、离间他们的毒饵?林晚晚的“告密”和“道歉”,是计划中的一环?裴竟川拿来的那些“证据”,是被收买的助理精心伪造的、足以以假乱真的陷阱?   而盛遒……他一直在暗中调查?他胸口那个淡色的疤痕,是追查时留下的伤痕?他最近的沉默、颓废、甚至昨晚在他面前的崩溃和卑微……不仅仅是因为“误会”和怕失去他,更是因为外部的压力、内部的背叛,和那些他独自背负的、沉重的秘密与危险?   这个认知,像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猝不及防地劈开了闻砚舟心中那片冻土。震惊、荒谬、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更加尖锐的、混合着后怕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席卷了他。   “那盛遒现在……”闻砚舟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怎么了?”   “陈医生发现他药物血液浓度异常,有人在给他的常规药里,掺了高剂量的致幻和抑制神经的药物,加剧了他的抑郁和木僵症状,企图让他‘自然’地……撑不过去。”阿成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和滔天的怒火,“刚刚抢救过来,但还没脱离危险。陈医生说,他身体对药物产生了严重排斥反应,加上之前情绪的巨大冲击,器官有衰竭迹象……闻先生,盛总昏迷前,最后清醒的几秒,只反复说……‘别信……保护好砚舟……’”   “别信……保护好砚舟……”   最后这六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闻砚舟的心上。所有的冰冷、麻木、恨意,在这一刻,被一种灭顶的恐慌和尖锐的疼痛,彻底击碎、取代!   盛遒……快死了?因为那些人的陷害?因为被下药?而他,却在这里,因为那些精心设计的谎言和骗局,因为那可笑的嫉妒和自尊,在考虑着要不要亲手给他一刀?   巨大的悔恨和恐惧,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闻砚舟淹没。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闻先生!闻先生您还在听吗?”阿成焦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闻砚舟猛地回过神,他死死攥着手机,指甲掐进了掌心,疼痛带来一丝虚弱的清醒。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裴竟川。   裴竟川的脸色,在听完阿成的叙述后,已经变得极其难看。他作为经验丰富的商业犯罪律师,瞬间就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如果阿成说的是真的,那么这不仅是一起简单的商业纠纷或桃色陷阱,而是一张涉及跨国洗钱、商业欺诈、甚至谋杀的巨大黑网。而他,以及他背后的“明德资本”,很可能在不知不觉中,被人当枪使了。   “裴律师,”闻砚舟听到自己用一种异常冷静、却带着破釜沉舟般决绝的声音说,尽管他的身体还在控制不住地颤抖,“您都听到了。您手中的‘证据’,还需要再鉴定一下吗?”   裴竟川深吸一口气,迅速恢复了职业的冷静和决断。他看了一眼闻砚舟,眼神复杂,随即对着手机沉声道:“阿成,我是裴竟川。如果情况属实,这已经超出了普通商业纠纷的范畴。我需要立刻看到你所说的‘关键资料’。另外,盛先生目前在哪家医院?我需要确保他的绝对安全,防止对方狗急跳墙。闻先生这里,暂时由我负责安全。”   “资料正在通过安全线路传送给您!盛总在德仁医院顶楼VIP监护区,我已经安排了最可靠的人,陈医生也在。对方应该还不敢在医院公然动手,但他们很可能会对闻先生下手,逼盛总就范!”阿成的声音充满了紧迫感,“Finn Delaney 和陆其琛的人,可能已经在路上了!闻先生必须立刻转移!”   “我知道了。”裴竟川当机立断,他快速收起茶几上那些散落的文件,连同那个牛皮纸袋,一起塞进自己的公文包。“闻先生,此地不宜久留。我的车在楼下,我们先离开这里,去一个安全的地方。阿成,保持联系,随时同步信息!”   闻砚舟没有犹豫。此刻,对盛遒安危的恐慌压倒了一切。他抓起沙发上那件单薄的外套,甚至来不及换鞋,就跟着裴竟川,冲出了公寓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但气氛却莫名地透着一股紧绷。电梯下行时,闻砚舟的心脏狂跳不止,手心全是冷汗。裴竟川站在他身前半步,身体微微紧绷,手看似随意地插在西装口袋里,但闻砚舟能感觉到,那里面可能藏着什么。   电梯抵达地下车库。门开的瞬间,裴竟川率先一步踏出,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昏暗寂静的车库。他的车停在离电梯不远的位置,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   “快!”裴竟川低声道,示意闻砚舟跟上。   两人快步朝着轿车走去。然而,就在他们距离轿车还有十几米远时,车库另一端的阴影里,忽然闪出两个穿着黑色夹克、戴着棒球帽、看不清面容的男人,脚步极快,朝着他们包抄过来!其中一个,手里似乎还握着什么短棍状的东西!   “小心!”裴竟川反应极快,猛地将闻砚舟往自己身后一拉,同时另一只手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黑色的、巴掌大的物体,对准了那两人,厉声喝道:“站住!警察!”   那两人显然没料到对方有枪(或是电击枪?),动作明显顿了一下。但就在这电光火石的间隙,闻砚舟身后,电梯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轮胎摩擦地面的锐响!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猛地从拐角处冲了出来,车头正对着闻砚舟的后背!   “闻先生!躲开!”裴竟川瞳孔骤缩,想要将闻砚舟完全护住,但距离太近,车速太快!   闻砚舟只听到身后传来的引擎咆哮和裴竟川的厉喝,他甚至来不及回头,只感觉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风压,朝着自己后背狠狠撞来!   死亡的气息,冰冷刺骨,瞬间将他笼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沉闷的、并非来自裴竟川手中器械的巨响,在空旷的车库里猛然炸开!声音的来源,是车库入口的方向!   那辆疾冲而来的面包车,驾驶座一侧的车窗玻璃,应声而碎!车子猛地一歪,方向失控,带着刺耳的噪音,狠狠撞在了旁边的承重柱上!车头瞬间凹陷,引擎盖扭曲翘起,冒出白烟。   而那两个包抄过来的黑夹克男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下意识地朝着枪响的方向望去。   只见车库入口处,不知何时停着两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越野车。车边,站着几个穿着便装、但身形矫健、眼神锐利的男人。为首的一个,手里还端着一把装有消音器的、造型奇特的步枪,枪口还冒着缕缕青烟。他对着通讯器,用快速而清晰的中文说道:“目标A,车辆已拦截。目标B,两人,已控制。车库已清场。”   是阿成安排的人?还是……裴竟川的?   闻砚舟惊魂未定,被裴竟川紧紧护在身后,能感觉到裴律师的手臂也在微微发抖,显然刚才也吓得不轻。   那几个便装男人迅速上前,动作干净利落地将那两个黑夹克男人制服,铐上,塞进了后面一辆越野车。又有人去检查那辆撞毁的面包车,从驾驶座拖出一个满头是血、昏迷不醒的司机。   为首的那个男人走到裴竟川和闻砚舟面前,目光在闻砚舟苍白的脸上扫过,确认他无恙后,对裴竟川点了点头,沉声道:“裴律师,受惊了。我们是部里‘猎狐’专项行动组的。接到线报和德仁医院那边的紧急通报,奉命保护闻砚舟先生,并协助调查陆其琛、Finn Delaney等人涉嫌的跨国洗钱、商业欺诈及故意伤害案。这里交给我们就好,请两位先跟我们离开,去安全屋。”   “猎狐”行动组?部里?闻砚舟的脑子再次陷入一片混乱。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和想象。   裴竟川显然也松了口气,对那人点点头:“有劳了。阿成那边……”   “阿成先生已经将部分关键证据同步给我们。盛遒先生那边,我们的人也已经到位,确保安全。”那人言简意赅,“先离开这里,路上细说。”   闻砚舟被护送着,上了其中一辆越野车。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汇入夜晚的车流。车窗是特制的,外面看不到里面。闻砚舟靠在座椅上,浑身脱力,心脏还在狂跳,脑子里不断回放着刚才那惊险的一幕,以及阿成电话里那些爆炸性的信息。   裴竟川坐在他旁边,眉头紧锁,正在用一部保密性极高的手机,快速查阅着刚刚接收到的文件。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后怕。   “裴律师……”闻砚舟哑声开口,“刚才阿成说的……都是真的?”   裴竟川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复杂,缓缓点了点头,将手机屏幕转向闻砚舟。   屏幕上,是几份文件的扫描件。有英文的,有法文的,也有泰文的。一份是瑞士某私人银行的加密账户流水,清晰显示着陆其琛控制的一个空壳公司,向Finn Delaney在开曼群岛的公司多次转账,备注是“艺术品咨询费”和“项目佣金”,而资金最终流向了几个位于缅甸和柬埔寨的、与Sirisomphone家族矿业公司有关的账户。   另一份是经过解密的通讯记录截图,对话是英文夹杂着一些泰语俚语。对话双方的头像,一个是陆其琛常用的商务照,另一个是一只暹罗猫的头像(经阿成标注,是Krittiya Sirisomphone的私人账号)。对话内容涉及如何利用与遒盛的合作项目洗钱,如何收买遒盛内部人员(提到了裴竟川之前的助理),如何制造盛遒的“丑闻”迫其就范,以及……如何“处理掉不听话的线人”和“让盛遒在医院里安静地消失”。对话中多次提到了“Finn”和“Araya”,将Araya描述为“天真好用的花瓶”。   还有一份,是国际刑警组织新加坡中心局发来的协查通报传真件,上面有Finn Delaney的照片和基本信息,标注其为“涉嫌多起跨国艺术品走私、洗钱及金融诈骗案的重要嫌疑人”,并与东南亚多个地下钱庄和贩毒集团有牵连。文件末尾,提到了他与“陆某”(推测为陆其琛)及“泰国S家族”(推测为Sirisomphone家族)的密切往来。   铁证如山。   闻砚舟看着这些文件,身体控制不住地一阵阵发冷。原来,他一直生活在一个如此巨大、如此黑暗的阴谋漩涡边缘而不自知。而盛遒……竟然一直在与这样的豺狼虎豹周旋、对抗?   “盛遒他……早就知道这些?”闻砚舟的声音颤抖。   “从目前得到的资料看,盛先生至少在一年前,就开始怀疑陆其琛和Sirisomphone家族某些业务的合法性,并启动了秘密调查。巴黎之行,是他与那个国际组织线人接头的关键一步,目的是拿到部分核心资金流向证据。他胸口那个疤痕……”裴竟川顿了顿,指着另一份医疗记录扫描件,“是去年在曼谷,试图追踪一笔流向Finn Delaney的赃款时,遭遇不明身份者袭击,被带有腐蚀性的化学品灼伤留下的。他一直没有声张,连陈医生都不知道具体原因,只以为是旧伤。”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闻砚舟的心揪紧了,混合着后怕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   “告诉你?”裴竟川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叹息,“闻先生,盛先生面对的,是陆其琛这种毫无底线的疯狗,是Sirisomphone这种在东南亚根基深厚、与当地黑白两道关系盘根错节的庞然大物,还有Finn Delaney这种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国际掮客。告诉你,除了让你担惊受怕,甚至将你也置于危险之中,还有什么用?他大概……是想等一切尘埃落定,把所有危险都清除干净,再……”   再什么?裴竟川没有说下去。但闻砚舟懂了。   盛遒想保护他。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的,偏执的,甚至不惜让他误解、让他怨恨的方式,想把他隔绝在所有的危险和肮脏之外。所以他隐瞒调查,所以他独自承受压力和暗算,所以他即使在最痛苦崩溃的时候,也咬牙不说,只是反复卑微地祈求他别离开,别不信。   而他呢?他相信了那些精心设计的谎言和骗局,相信了那些看似“确凿”的证据,相信了盛遒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疯子、背叛者。他甚至……差点成了刺向盛遒的刀。   巨大的愧疚和悔恨,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几乎让他窒息。   “他……会死吗?”闻砚舟问出这句话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无尽的恐惧。   裴竟川沉默了一下,看向开车的“猎狐”组员。   那位组员从后视镜看了闻砚舟一眼,沉声道:“德仁医院那边刚刚传来消息,盛先生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但身体非常虚弱,药物造成的神经损伤需要时间恢复,情绪也极不稳定。陈医生说,他现在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和……最重要的情感支持。”   情感支持……闻砚舟的心脏狠狠一缩。他能给吗?在经历了那样的伤害、误解和逃离之后?盛遒……还会想要他的支持吗?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驶向一个未知的、但显然更加安全的地点。闻砚舟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模糊光影,心里翻江倒海。   恨意消散了,在真相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剩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心疼,是灭顶的愧疚,是后怕的颤抖,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劫后余生般的微弱希冀。   盛遒没有背叛他。盛遒一直在试图保护他,哪怕方式如此错误,如此令人窒息。盛遒差点因为那些人的陷害,因为他的不信任和离开,而真的死去。   他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立刻见到盛遒。立刻。   无论盛遒是恨他,怨他,还是像以前那样,用那种偏执而卑微的目光看着他,他都必须立刻见到他。   “请……送我去医院。”闻砚舟听到自己嘶哑的、却异常坚定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我要去德仁医院。现在。”   裴竟川和前排的“猎狐”组员对视了一眼。组员对着通讯器低声请示了几句,然后点了点头。   “可以。我们会护送你过去。但医院那边情况复杂,Sirisomphone家族和陆其琛可能还有后手,我们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车子在前方的路口调转了方向,朝着德仁医院疾驰而去。 第63章 和好   德仁医院顶楼的VIP监护区,灯光被调至最柔和的暖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精密仪器运转的、近乎无声的低鸣。走廊里异常安静,只有穿着特殊制服、目光锐利的“猎狐”组员,如同沉默的雕塑,守在关键位置。气氛依旧紧绷,但比闻砚舟离开时,多了几分秩序井然的、冰冷的控制感。   闻砚舟在裴竟川和两名组员的护送下,快步穿过这条寂静得令人心慌的走廊。他的心跳得又快又重,擂鼓般撞击着耳膜,手心湿冷,胃部因为紧张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恐慌而微微痉挛。   他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一个因为他的不信任和逃离而彻底心死、拒绝见他的盛遒?一个被药物和阴谋摧残得面目全非、奄奄一息的病人?还是……一个依旧在绝望的深渊里挣扎、却可能已经不再需要他的、陌生的灵魂?   每靠近那扇熟悉的病房门一步,那股混合着愧疚、心疼、恐惧和一丝微弱希冀的情绪,就将他缠绕得更紧一分。他甚至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也仿佛在为自己的“归来”而心虚胆怯。   病房门口守着的人,是阿成。他看起来比闻砚舟离开时更加憔悴,眼下乌青浓重,胡茬凌乱,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像两簇在寒夜中燃烧的、不肯熄灭的火焰。看到闻砚舟,他眼中瞬间掠过极其复杂的光芒——有释然,有担忧,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近乎恳切的期待。   “闻先生,您来了。”阿成的声音嘶哑,侧身让开,没有阻拦,只是低声快速道,“陈医生刚做完检查,盛总情况暂时稳定了,但身体非常虚弱,精神也……不太好。他一直没怎么睡,有时候清醒,大部分时间昏沉,但拒绝用强效镇静剂。裴律师,这边请,有些后续的法律程序,需要您和相关部门沟通。” 后面这句话,是对裴竟川说的。   裴竟川点点头,拍了拍闻砚舟紧绷的肩膀,沉声道:“进去吧。好好谈谈。外面的麻烦,有我们。”   闻砚舟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带着冰碴,一路凉到肺底。他对阿成和裴竟川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的病房门。   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病房内的光线比走廊更暗,只有床头一盏可调节亮度的夜灯,散发出朦胧的、近乎慈悲的暖光。空气里消毒水味更浓,混合着一种特殊的、带着淡淡苦涩的药味,以及……一种闻砚舟熟悉的、属于盛遒的、干净又颓败的气息。   他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锁定了病床上那个身影。   盛遒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身上盖着雪白的薄被。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病号服,领口微微敞着,露出苍白消瘦的锁骨和一小片同样没什么血色的胸膛。他的脸侧向窗户的方向,看着窗外依旧浓重的、不透一丝光亮的夜色,只留给闻砚舟一个线条冷硬、却又异常脆弱的侧影。   仅仅几天不见,他整个人又瘦了一大圈,两颊深深凹陷下去,下颌骨的线条锋利得几乎能割伤人。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带着死气的青白,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不安的阴影。   他的手臂露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药液正一滴滴,缓慢而固执地,流入他青筋微微凸起的血管。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着。   他就那样静静地靠在那里,一动不动,呼吸清浅得几乎听不见,仿佛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机、正在无声风化的、精美而易碎的瓷器。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和胸膛那几乎难以察觉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闻砚舟的心脏,在看到这副景象的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拧紧!尖锐的疼痛,混合着灭顶的心疼和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愧疚,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全身的每一个细胞。他站在门口,双腿像灌了铅,一步也挪动不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盛遒。   脆弱,安静,了无生气,仿佛一阵稍大些的风,就能将他彻底吹散。这与记忆里那个永远强势、永远掌控一切、即使疯狂也带着毁灭性力量的盛遒,判若两人。   是他……是他把他变成这样的。因为他的不信任,因为他的逃离,因为他在盛遒最需要信任和支撑的时候,递上了最冰冷的一刀。   巨大的悔恨,像无数细密的针,狠狠扎进他的心脏,疼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   似乎是感觉到了门口的注视,又或许是闻到了空气中那一丝极其细微的、属于闻砚舟的、清冷又干净的气息,病床上那个仿佛凝固的身影,几不可查地,轻轻动了一下。   盛遒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药物和极度虚弱带来的迟滞感。当他的脸完全转过来,目光终于对上站在门口的闻砚舟时——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闻砚舟看到了盛遒的眼睛。   那双总是盛满了各种激烈情绪——偏执、疯狂、痛苦、卑微祈求、深沉爱意——的眼睛,此刻,却只剩下了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空洞的茫然。瞳孔微微扩散,失去了焦距,仿佛穿透了闻砚舟,看向了某个遥远而虚无的地方。那里面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片被彻底抽干、榨尽所有情感后的、死寂的荒芜。   他就用那样一双空洞的眼睛,静静地看着闻砚舟,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像是才终于“看”清了门口站着的人是谁,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漾开了一圈极其微弱的涟漪。   那涟漪里,最初是茫然,然后,是困惑,仿佛无法理解为什么“闻砚舟”会出现在这里。紧接着,困惑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本能的痛苦所取代,那痛苦浓得几乎要化为实质的黑雾,从他眼底弥漫开来,让他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个破碎的、意义不明的气音。他的手下意识地、无力地抓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然后,闻砚舟看到,那双空洞的眼睛里,迅速积聚起浓重的水汽。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顺着盛遒苍白消瘦的脸颊,无声地、汹涌地滚落下来,砸在雪白的被单上,晕开深色的湿痕。他没有发出任何哭泣的声音,只是那样静静地、睁大眼睛看着闻砚舟,任由泪水肆意流淌,眼神里充满了被整个世界抛弃后的、深入骨髓的绝望和……一丝小心翼翼到几乎看不见的、卑微到尘埃里的、不敢确认的希冀。   那眼神,比任何歇斯底里的质问或疯狂的指责,都更让闻砚舟心碎,也更让他无地自容。   “盛……遒……”闻砚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他踉跄着向前迈了一步,又一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带着无尽的痛楚和愧疚。“对不起……对不起……”   他走到床边,看着盛遒泪流满面、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样子,心脏疼得几乎要停止跳动。他伸出手,指尖颤抖得厉害,想要碰碰盛遒的脸,想要替他擦掉那些滚烫的泪水,却又在即将触碰到时,因为极度的愧疚和恐惧(恐惧被拒绝,恐惧自己的触碰会玷污了他)而猛地停住,只是虚虚地悬在半空。   “对不起……”闻砚舟重复着,眼泪也控制不住地汹涌而出,混合着巨大的痛苦和悔恨,“我不该不信你……我不该走……对不起……是我错了……盛遒,你看着我,你骂我,你打我……怎么样都行……求你别这样……别这样看着我……”   他的话语混乱不堪,充满了自我厌弃和卑微的祈求。他看着盛遒那双依旧空洞流泪的眼睛,看着他因为痛苦和虚弱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只觉得自己的灵魂也仿佛被放在火上炙烤,煎熬得快要崩溃。   盛遒依旧只是看着他流泪,没有说话。过了许久,他才像是耗尽了极大的力气,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试探的迟疑,抬起那只没有扎针的、冰凉而颤抖的手。   他的指尖,悬在空中,微微颤抖着,朝着闻砚舟悬在半空、同样颤抖的手,靠近。   一点,一点。   冰凉的指尖,终于,极其轻微地,触碰到了闻砚舟温热的手背。   那触碰轻得如同羽毛拂过,却带着一股电流般的战栗,瞬间传遍了两人的全身。   盛遒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这真实的触感烫到,又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他眼中的空洞,因为这一下触碰,而出现了明显的裂痕。那深沉的绝望和痛苦翻涌得更加剧烈,但那一丝卑微的、不敢确认的希冀,也似乎因为指尖传来的温度,而变得真实了一点点。   他的指尖,沿着闻砚舟的手背,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向上移动,滑过他的手腕,最后,停在了闻砚舟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泛红的、湿润的脸颊边。   他没有擦,只是用冰凉的指尖,很轻、很轻地,碰了碰闻砚舟脸上滚烫的泪痕。然后,他像是被那滚烫的温度灼伤,又像是终于找到了某种真实的锚点,指尖微微蜷缩,轻轻勾住了闻砚舟脸颊的皮肤,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近乎执拗的依赖。   “真……的?” 盛遒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两个嘶哑破碎到几乎听不见的字,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挥之不去的颤抖,还有一丝令人心碎的、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你……回来了?不是……梦?”   他的声音很轻,很虚,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闻砚舟心上。   “不是梦!”闻砚舟用力摇头,泪水洒落,他再也控制不住,一把抓住了盛遒停留在他脸颊边的、冰凉颤抖的手,紧紧地、用力地握在掌心,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温度、所有的愧疚、所有残存的勇气,都通过这交握的手,传递过去。“我回来了!盛遒,我真的回来了!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蠢,是我笨,我信了那些鬼话……我不该不信你……我再也不走了!我发誓!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不管你还要不要我,我都再也不走了!”   他语无伦次地承诺着,忏悔着,紧紧握着盛遒的手,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温热的泪水,滴落在盛遒冰凉的手背上,也滴落在洁白的被单上。   盛遒的身体,因为闻砚舟这番话和这滚烫的泪水,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眼中的泪水流得更凶,那深不见底的绝望和痛苦,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混合着巨大的、不敢置信的狂喜,和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卑微爱意,汹涌而出。   “不……是我不好……”盛遒的声音破碎不堪,他试图抽回手,想要抱住闻砚舟,却又因为虚弱和那深入骨髓的自厌而无力,只能任由闻砚舟紧紧握着,眼泪如同开闸的洪水,“是我骗你……瞒你……让你担心……让你害怕……我不配……我这么脏……这么坏……我差点……差点害死自己……也差点……失去你……我不配你回来……不配……”   他又陷入了那种熟悉的、自我贬低和厌弃的循环,但这一次,那循环里,似乎多了一丝被“允许”脆弱、被“看见”痛苦的、扭曲的安心感。他一边流泪,一边用近乎贪婪的力度,感受着闻砚舟掌心的温热和那紧紧交握的力道,仿佛那是他此刻与这个世界,唯一的、也是最后的、真实的连接。   “别说了……都过去了……”闻砚舟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有些迟疑地、最终还是落在了盛遒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弓起的、紧绷的脊背上,很轻地,一下一下地拍抚着,像安抚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终于找到倚靠的孩子。“我都知道了……阿成都告诉我了……巴黎,调查,那个疤,还有他们害你……我都知道了。对不起,盛遒,对不起……我应该相信你的……我应该留在你身边的……”   他的安抚,似乎比言语更有效。盛遒的哭泣,渐渐从无声的汹涌,变成了压抑的、断续的抽噎。他不再说话,只是将额头,轻轻地、试探地,抵在了闻砚舟的肩膀上。这是一个近乎依赖的姿势,充满了脆弱和祈求。   闻砚舟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但最终,他没有推开。他维持着半跪在床边的姿势,承受着盛遒压过来的、并不算轻的重量,感受着肩头布料迅速被温热的泪水浸湿。盛遒身上浓重的药味、眼泪的咸涩、还有那股独属于他的、干净又绝望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将他紧紧包围。   窗外的天色,依旧漆黑如墨,距离黎明似乎还很遥远。但在这间被暖黄灯光笼罩的、充斥着泪水、药味和悲伤的病房里,那层横亘在两人之间、由误解、谎言和伤害筑成的、坚不可摧的冰墙,终于在这一刻,被滚烫的眼泪和笨拙的拥抱,撞击出了第一道清晰而深刻的裂痕。   冰层之下,是依旧汹涌的黑暗和痛苦,是亟待愈合的累累伤痕,是未来漫长而艰难的疗愈之路。但至少,那令人窒息的、名为“不信任”和“背叛”的坚冰,已经开始融化。   闻砚舟拍抚的手,一直没有停。他能感觉到盛遒的身体,在他的安抚下,颤抖渐渐平息,紧绷的肌肉也一点点放松下来,只是依旧死死攥着他的手,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呼吸从粗重渐渐变得绵长,带着浓重的疲惫。   不知过了多久,盛遒抵着他肩膀的脑袋,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然后,闻砚舟听到他嘶哑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闷闷地从自己肩头传来。   “疼……”   闻砚舟的心猛地一揪:“哪里疼?伤口?还是哪里不舒服?我叫陈医生!”   “不……”盛遒轻轻摇头,脸颊在他肩窝蹭了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孩子气的、虚弱的委屈,“心里……疼。你走的时候……这里……”他攥着闻砚舟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隔着薄薄的病号服,闻砚舟能感觉到他过快的心跳,和掌心下,那个淡色疤痕微微凸起的粗糙质感。   “……像被挖空了。一直疼。”   闻砚舟的眼泪,因为他这句话,再次汹涌而出。他将脸埋进盛遒汗湿的、微卷的黑发里,声音哽咽:“对不起……以后再也不会了。我保证。”   盛遒没有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攥着他的手,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颈窝,仿佛要将自己整个人,都藏进这片刻的、失而复得的温暖和安宁里。   窗外的夜色,似乎没有那么浓重了。遥远的天际,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般的灰蓝。   闻砚舟维持着这个姿势,任由盛遒靠着。   身体的酸痛,心口的抽痛,未来的迷茫,外界的危机……所有的一切,在此刻,似乎都暂时远去了。只剩下怀中这具颤抖的、脆弱的、真实的身体,和掌心下,那颗为他跳动、也为他破碎过的、滚烫而沉重的心脏。   他知道,误会解除了,但伤口还在。 第64章 至少,他们现在并肩站在一起   误会冰释后的日子,像一条刚刚经历过山洪肆虐、泥石淤积的河流,水流依旧浑浊缓慢,河床上遍布着被冲刷出来的、狰狞的伤痕和嶙峋的怪石,但至少,那令人窒息的、裹挟着毁灭性力量的滔天洪峰,已经退去。   河水开始以一种小心翼翼、却坚定向前的姿态,重新寻找着自己的河道。   闻砚舟没有回公寓。他留在了医院,但不再是之前那种“陪护”或“观察者”的身份。他和盛遒之间,那些用“规则”、“界限”、“驯服”等冰冷词汇堆砌起来的壁垒,在那一夜泪水和拥抱的冲刷下,已经彻底坍塌。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原始、也更加脆弱的连接——两个伤痕累累、刚刚从背叛和绝望的悬崖边被拉回来的人,本能地、几乎是贪婪地,依偎在一起,汲取着对方身上那一点点微弱的暖意,以确认彼此的存在,和这份失而复得的、摇摇欲坠的“拥有”。   盛遒的身体状况,在停止被恶意投药、并得到陈医生调整后的、更具针对性的治疗后,开始极其缓慢地好转。   那种药物导致的木僵、幻觉和深度抑郁状态逐渐减轻,但他依旧异常虚弱,精神不济,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或者处于一种疲惫的半梦半醒之间。   醒来时,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空洞死寂,但常常带着一种茫然和易碎的平静,仿佛刚从一场漫长而痛苦的噩梦中挣扎出来,对周遭的一切都带着小心翼翼的不确定。   他变得异常“黏人”,但这种“黏”与病发时那种偏执疯狂的掌控欲截然不同。   更像一只被彻底吓坏、失去所有安全感、却又被重新捡回家的、伤痕累累的大型犬,只敢用湿漉漉的、带着卑微祈求的眼神,时时刻刻追随着闻砚舟的身影。   闻砚舟哪怕只是起身去倒杯水,离开他视线超过十秒钟,他放在被子外的手指就会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呼吸也会变得稍稍急促,眼神里会迅速蒙上一层清晰可见的、混杂着恐慌和不安的阴翳,直到闻砚舟重新回到他触手可及的地方,那层阴翳才会缓缓散去。   他不会像以前那样,用命令或哀求的语言阻止闻砚舟离开,也不会再试图用“规则”或“约定”来约束他。他只是那样看着,用眼神,用细微的身体语言,无声地、却又无比清晰地,传递着他的恐惧和依赖。   闻砚舟读懂了他的恐惧。那不仅仅是对“失去”的恐惧,更是对“不配拥有”的、根深蒂固的自我厌弃,以及经历了那场精心策划的背叛和陷害后,对周遭一切产生的、近乎本能的、挥之不去的不信任感。   盛遒在害怕,害怕眼前这短暂的温暖和安宁,只是另一场更残酷的幻梦,害怕闻砚舟的“留下”只是出于怜悯或愧疚,随时会再次转身离开。   所以,闻砚舟不再离开。至少,在盛遒身体和精神恢复到足以承受短暂分离之前,他不打算离开。他把工作搬到了病房,在盛遒昏睡或精神尚可、能够安静看书的间隙,处理邮件,和编辑沟通。   他重新接手了盛遒饮食起居的照料,动作从一开始的生疏笨拙,到渐渐熟练自然。他会记得在温水里加一点点蜂蜜,因为陈医生说对盛遒受损的神经有安抚作用;他会将盛遒要吃的药片仔细分好,看着他咽下,再递上温水;他会在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扶着虚弱的盛遒,在病房里或者隔壁连通的小露台上,慢慢地走几步,晒晒太阳。   他的照顾,细致,耐心,却不再带有之前那种“观察者”的抽离和“引导者”的刻意。他只是很自然地做着这些事,仿佛这是天经地义,是他应该做的,也是他……想要做的。   盛遒对他的照顾,全盘接受,带着一种近乎受宠若惊的、小心翼翼的顺从。他会很努力地吃下闻砚舟喂到嘴边的粥,即使胃口很差;他会乖乖地按时吃药,即使有些药让他昏沉不适;他会任由闻砚舟帮他擦脸、换衣服,身体僵硬,耳根发红,却从不抗拒。   只有在闻砚舟靠近时,他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眼神专注地追随着闻砚舟的每一个动作,仿佛要将这一幕刻进心底最深处。偶尔,当闻砚舟的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皮肤,或者弯腰为他整理被角时,发梢扫过他的脸颊,盛遒的身体会几不可查地轻轻颤抖,喉结滚动,眼底会飞快地掠过一丝压抑的、混合着渴望和巨大痛苦的暗流,但最终,他什么也不会做,只是垂下眼帘,将那些汹涌的情绪,更深地埋藏起来。   他在克制。   用药物作用下残存的理智,和那深入骨髓的、怕再次“污染”或“伤害”到闻砚舟的自我厌弃,拼命地克制着内心深处那些并未消失、只是暂时蛰伏的、名为“占有”和“索取”的野兽。   闻砚舟能感觉到他的克制,也能看到他眼中那些被强行压抑的痛苦和渴望。这让他心里那处因为愧疚和心疼而格外柔软的地方,又酸又胀。   他知道,他们之间的问题,远未解决。盛遒的病,他的创伤,他们扭曲的相处模式,都像埋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暗礁。但现在,不是触碰那些的时候。现在最重要的,是让盛遒先“活”过来,让他的身体恢复一些元气,让他的精神从那种濒临崩溃的绝望中,稍微喘一口气。   所以,闻砚舟也开始学着,用一种更加“日常”的、甚至带着点不着痕迹的“纵容”的方式,来回应盛遒。   比如,当盛遒因为药物副作用而头疼皱眉时,闻砚舟会放下手里的书,坐到他床边,用微凉的指尖,很轻地、一下一下地,揉按他的太阳穴。   动作有些笨拙,但盛遒会立刻闭上眼睛,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眉头也舒展开来,喉咙里甚至会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舒服的叹息。有时按着按着,盛遒会就这样靠在他身上,沉沉睡去。闻砚舟就维持着那个姿势,直到手臂发麻,也不舍得动一下。   比如,当盛遒精神稍好,能说几句话时,闻砚舟会有意无意地提起一些轻松的话题。不再是那些需要谨慎应对的、关于病情或外界的沉重内容,而是一些极其琐碎的、甚至有些无聊的日常。   他会说今天窗外飞过一只羽毛很特别的鸟,会说楼下花园里那株晚开的栀子花终于有花苞了,会说编辑刚刚发来的新书封面设计稿里有个配色他觉得很有趣。他说得很慢,语气平和,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分享。   盛遒通常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专注地落在他脸上,偶尔会几不可查地点点头,或者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表示“在听”的单音。但闻砚舟能感觉到,盛遒身上那股沉郁压抑的气息,在他这些琐碎的话语中,会悄然散去一些。   又比如,在盛遒胃口极差、面对阿成送来的、再如何精心烹饪也显得寡淡的病号餐面露难色时,闻砚舟会默不作声地,将自己那份口味稍重、看起来更有食欲的餐食,分一小半到盛遒的碗里,然后面不改色地继续吃自己的。盛遒起初会愣住,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颜色诱人的菜肴,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闻砚舟不看他,只是用筷子轻轻敲了敲他的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示意他“快吃”。盛遒便会低下头,拿起筷子,很慢、却很认真地将那些食物吃完,连碗底的汤汁都不剩。吃完后,他会抬起眼,飞快地看闻砚舟一眼,那眼神湿漉漉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纵容”后的满足和……更深的、小心翼翼的珍视。   这些细微的互动,像一点点微弱的火星,落在两人之间这片被泪水、痛苦和绝望浸透的冻土上。起初似乎微不足道,但日复一日,竟也悄然驱散了些许寒意,让这片冻土,有了一丝解冻的迹象。   陈医生对闻砚舟的这种“回归”和“纵容”,表示了谨慎的观察。   她私下对闻砚舟说,盛遒目前的状态,确实需要这种稳定、安全、充满“正向确认”的环境和支持。闻砚舟的“不离开”和细致照料,本身就是在修复盛遒那破碎的安全感和自我价值感。   但她也再次提醒,这种“依赖”模式依然是脆弱的、不平衡的,需要逐步引导盛遒建立更健康的自我认同和情感表达方式,不能让他将闻砚舟当作唯一的、绝对的“救赎”和“情感来源”。   闻砚舟明白。   他知道,真正的康复之路漫长而艰难。但至少,他们现在走在了一条看似平静、甚至偶尔能瞥见一丝微光的道路上。这就够了。   打破这种缓慢修复的宁静的,是外界事务不可避免的侵入。   尽管“猎狐”行动组和裴竟川律师那边联手,以雷霆手段控制住了陆其琛在国内的几个关键爪牙,截获了大量证据,并联合国际刑警对Finn Delaney和Krittiya Sirisomphone发出了红色通缉令,但遒盛文化内部,因为之前匿名举报和盛遒“病重”引发的动荡,依然需要处理。几家重要的合作伙伴和投资人,也因各种“风声”而疑虑重重,需要安抚。   Sirisomphone家族那边,虽然Araya在得知部分真相后震惊不已,主动提供了不少Krittiya违规操作的内部证据,并公开否认了“联姻”传闻,但家族内部因此事引发的权力斗争和震荡,也间接影响到了与遒盛的几个合作项目。   这些事务,像一堆亟待清理的、散发着腐朽气味的烂摊子,堆在病房门外。阿成和裴竟川已经竭尽全力在处理,但很多关键决策,尤其是涉及公司核心战略和重大资产处置的,仍然需要盛遒的最终授权。   在盛遒情况稍微稳定后的一个下午,阿成和裴竟川一同来到病房,准备向盛遒简要汇报情况,并请示几件紧急事项。   闻砚舟原本想避开,他知道这些是盛遒的“领地”,他不该,也不想介入。但当他起身准备去隔壁房间时,盛遒一直虚握着他手腕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些,虽然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清晰的、不愿他离开的意味。盛遒没有看他,依旧半闭着眼睛靠在床头,脸色苍白,但眉头微微蹙着,泄露了一丝面对这些“麻烦”时的疲惫和……隐约的不安。   闻砚舟的脚步顿住了。他看了一眼盛遒紧抿的嘴唇和微微蜷缩的手指,又看向阿成和裴竟川。两人也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催促,只有平静的等待。   闻砚舟在心里叹了口气,重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却没有松开盛遒握着他的手,反而用指尖,轻轻回握了一下,传递过去一点无言的、细微的支持。   盛遒的身体似乎几不可查地放松了一点点,紧抿的嘴唇也微微松开。他依旧没有睁眼,只是对阿成和裴竟川的方向,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声音嘶哑低沉:“说吧。”   阿成和裴竟川开始汇报。他们尽量用最简洁、最清晰的语言,将目前面临的主要问题、已采取的措施、以及几个需要盛遒拍板的选项,一一陈述。内容涉及资产重组、人事调整、法律诉讼、国际合作……复杂而冰冷,充满了利益权衡和风险算计。   闻砚舟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能感觉到,随着汇报的深入,盛遒握着他的手,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一些,指尖微微发凉。盛遒的眉头也蹙得更紧,呼吸似乎变得稍微沉重。显然,即使身体和精神都处于极度虚弱的状态,处理这些繁杂沉重的事务,对他而言依然是巨大的消耗和压力。   当裴竟川提到,关于那个被篡改的东南亚艺术品投资项目,目前已经投入的部分资金追回困难,可能面临数千万损失,而董事会部分成员要求追究相关责任人时,盛遒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痛苦的低咳。   闻砚舟的心揪紧了。他能想象盛遒此刻的感受——被自己信任的助理背叛,被精心设计的陷阱套牢,不仅个人声誉受损,还让公司蒙受巨大损失,而这一切,都发生在他因为调查真相而身心俱疲、几乎被彻底摧毁的时候。   他下意识地抬起另一只手,覆在了盛遒紧握着他的、冰凉的手背上,用自己温热的掌心,轻轻包裹住。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意味。   盛遒的身体猛地一震,随即,那紧绷的僵硬,似乎被这细微的触碰,奇异地揉开了一丝。他依旧没有睁眼,但紧蹙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舒展了微不可察的一线。   “……目前来看,与Sirisomphone家族除Krittiya派系外的业务切割,势在必行,但需要把握好节奏和方式,避免对方狗急跳墙,也防止Araya小姐那边受到不必要的牵连。”裴竟川最后总结道,目光落在盛遒苍白的脸上,“盛总,您的意思是?”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医疗仪器规律的、轻微的鸣响。   然后,盛遒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依旧布满了疲惫的血丝,但此刻,却重新凝聚起了一丝熟悉的、属于“盛总”的、冰冷而锐利的锋芒。尽管那锋芒深处,是挥之不去的沉重和痛楚。   “项目损失,从我的个人股份分红和期权中扣除,弥补公司。”盛遒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相关责任人,该追责追责,该移交法办移交法办,绝不姑息。   与Sirisomphone家族的业务,全面重新评估。保留与Araya小姐个人诚信相关的部分,其余,尤其是涉及Krittiya及其关联方的,全部暂停,启动清算和索赔程序。法务和审计团队全力配合裴律师和阿成。”   他的指令简洁、干脆,没有一句废话,精准地切中了问题的要害。尽管他看起来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但这一刻,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盛遒,仿佛又回来了些许。   阿成和裴竟川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同时也有更深的凝重。盛遒的决策是正确的,但执行起来,无疑又是一场硬仗。   “是,盛总。”两人齐声应道。   “还有,”盛遒的目光,缓缓转向闻砚舟,那眼中的冰冷锐利,在触及闻砚舟担忧的面容时,瞬间冰雪消融,化为一片深沉的、带着疲惫依赖的柔和,但语气依旧平稳,是对阿成和裴竟川说的,“以后,公司所有需要我最终批复的重要文件,先给砚舟过目。他点头,我再签。”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病房里激起了细微的涟漪。   阿成和裴竟川都愣了一下,随即迅速恢复平静,但眼神里都掠过一丝惊讶和了悟。盛遒这是在……给予闻砚舟前所未有的、近乎“代行”的权力和信任。这不仅仅是因为他身体不便,更像是一种姿态,一种将闻砚舟纳入他最核心的、不容侵犯的“领地”的姿态,也是一种……变相的依赖和托付。   闻砚舟也愣住了。他猛地看向盛遒,眼中充满了惊愕和一丝无措。“盛遒,我……”   “你比我细心,也比我现在清醒。”盛遒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坚持,他看着闻砚舟,眼神深处是毫不掩饰的信任,和一丝几不可查的、近乎祈求的脆弱,“帮帮我,砚舟。我……有点累。”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低,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显而易见的疲惫,瞬间击溃了闻砚舟所有推拒的念头。   他看着盛遒眼中那毫不作伪的依赖和脆弱,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软一片。他明白,盛遒不仅仅是需要他帮忙处理文件,更是需要一种“确认”,确认他们是在一起的,是在共同面对这些风雨的,确认他不会因为外界的麻烦和压力,而再次转身离开。   “……好。”闻砚舟听见自己低声答应,反手握紧了盛遒冰凉的手,“我帮你看看。但最终决定,还是你自己拿主意。”   盛遒似乎因为这个“好”字,而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他甚至几不可查地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带着疲惫满足的笑意。他重新闭上眼睛,将头轻轻靠在了闻砚舟的肩膀上,像个终于找到倚靠的孩子。   阿成和裴竟川见状,悄然退出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宁静。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在两人身上投下长长的、温暖的光影。   闻砚舟维持着姿势,任由盛遒靠着。肩头传来沉甸甸的重量,和盛遒平稳却依旧虚弱的呼吸。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盛遒苍白瘦削的侧脸,看着他眉宇间即使睡着也未曾完全舒展开的、深深的疲惫纹路。   心里那处因为愧疚和心疼而格外柔软的地方,又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流。他知道,前路依旧艰难,内忧外患并未完全平息,盛遒的病和他自己心里的伤,也都需要漫长的时间来疗愈。   但至少,他们现在并肩站在一起。 第65章 也不会再……一个人扛着   盛遒那句“以后,公司所有需要我最终批复的重要文件,先给砚舟过目”,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遒盛文化这座刚刚经历地震、余震未息的大厦内部,激起了远比闻砚舟预想中更深、更隐秘的波澜。   阿成和裴竟川的执行力毋庸置疑。   很快,闻砚舟的邮箱和加密通讯渠道,就开始收到那些标着“绝密”、“急件”、“待盛总终审”字样的文件。起初只是些常规的、需要盛遒确认的日常运营和人事任免,渐渐地,涉及到重大投资决策、核心资产处置、以及与Sirisomphone家族切割相关的复杂法律文书和商业谈判条款草案,也开始出现在他的待阅列表里。   闻砚舟感到压力巨大。他并非商业或法律专业出身,对这些冰冷复杂、动辄涉及数亿资金和无数人命运的文本,本能地感到陌生甚至抗拒。   但他答应了盛遒。而且,他知道盛遒的身体和精神状态,确实无法承受如此高强度、高压力的精细审阅。他只能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像对待最艰涩的学术论文一样,逐字逐句地阅读、理解、查证。   他将自己关在病房隔壁的小书房里,一坐就是几个小时。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电脑、打印出来的文件、随手记录的便签,手边是冷掉的咖啡。他眉头紧锁,时而快速敲击键盘搜索某个专业术语,时而用笔在文件上圈出模糊或有疑问的条款,时而拿起手机低声与阿成或裴竟川确认某个细节。   他的专业是文学,是感性的文字和意象,如今却被迫沉浸在充满算计、风险和冰冷逻辑的数字与法条世界里,疲惫感如同潮水,不断侵蚀着他的神经。   但奇怪的是,这种“被迫”的沉浸,也带来了一种奇异的、反向的安抚。当他全神贯注于那些复杂的条款和财务数据时,脑海里那些关于背叛、伤害、痛苦的画面,会暂时退去。   当他成功理解了一个复杂的交易结构,或者敏锐地发现某个合同陷阱时,心里会升起一丝微弱的、属于“解决问题”的踏实感。最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对盛遒、对遒盛真正有帮助的事,这让他心里那份沉重的愧疚,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稍微卸载的支点。   盛遒对他这种近乎“自虐”式的投入,看在眼里,复杂的心情难以言表。一方面,他心疼闻砚舟的疲惫,无数次在闻砚舟揉着太阳穴、对着屏幕露出困惑表情时,想开口让他别看了,去休息。   但另一方面,看到闻砚舟为了他,如此认真、甚至有些笨拙地,试图进入那个他从未涉足、也未必喜欢的领域,一股混杂着巨大满足、深沉爱怜和更尖锐痛楚的情绪,便会在他胸腔里翻搅。   他能感觉到,闻砚舟在努力。努力靠近他,努力理解他,努力……分担他的重量。尽管这重量,原本不该由闻砚舟来承担。   所以,盛遒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会在闻砚舟工作间隙,起身倒水或稍微活动时,用目光静静地、贪婪地追随着他,仿佛要将这幅画面刻进灵魂。他会在闻砚舟因为某个棘手问题而眉头深锁时,用虚弱但平稳的声音,提点一两个关键词,或者告诉他可以咨询哪位领域的专家。   他会在闻砚舟终于处理完一批文件、露出如释重负却又难掩疲惫的神情时,伸出手,轻轻握住闻砚舟冰凉的手指,用自己那依旧没什么温度的掌心,笨拙地试图传递一点暖意,低声说一句:“辛苦了,歇会儿。”   他们的交流,大部分时间依然是沉默的。一个靠在床头闭目养神,或者静静看书;一个伏案工作,指尖敲击键盘发出细微规律的声响。但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令人窒息的死寂或紧绷,而是一种奇异的、心照不宣的宁静,和一种无声流淌的、互相确认的依存。   偶尔,闻砚舟会将初步看完、标注了疑问和建议的文件,拿到盛遒床边,两人一起讨论。闻砚舟会尽量用简洁的语言,说明文件的核心内容和自己的疑虑。盛遒则会专注地听着,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神锐利如鹰隼,在闻砚舟提到关键点时,会几不可查地微微眯起。   他给出的意见通常言简意赅,直指要害,带着他惯有的、杀伐决断的冷静。但他不再独断专行,会认真考虑闻砚舟提出的、基于“外行人直觉”或“普通人逻辑”的疑问,有时甚至会采纳闻砚舟那些看似“天真”却切中肯綮的建议。   “这部分对赌条款,对方设置的触发条件太模糊,看似对我们有利,但解释权完全在对方,有巨大的隐性风险。”闻砚舟指着一份并购协议草案的某一页,眉头紧蹙。   盛遒的目光扫过那几行字,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嗯。让法务部重新拟定,触发条件必须量化、可验证,解释权对等。另外,加上一条,若因对方原因导致触发条件产生争议,自动视为对方违约,承担全部损失。” 他顿了顿,看向闻砚舟,“你想到的,很好。”   闻砚舟被他直白的肯定说得耳根微热,低头“嗯”了一声,迅速在便签上记下。   “还有这份……与Araya小姐那边关于矿产项目切割的备忘录,”闻砚舟翻到另一份文件,语气带着一丝迟疑,“裴律师建议我们保留一部分勘探权作为未来筹码,但阿成觉得应该彻底切割,避免日后再生枝节。你看……”   盛遒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淡的天色上,眼神深邃。“Araya本人……可以有限信任。但她背后的家族,尤其是她父亲那一支,依旧和Krittiya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勘探权可以留,但不能是现在这个项目里的。让阿成去谈,用我们在非洲的那个小型铜矿的勘探权置换。价值相当,但物理上彻底隔离,未来也好切割。”   他的思路清晰而冷酷,充满了商人的算计和风险规避意识。但闻砚舟注意到,他在提及Araya时,用了“有限信任”这个词,而非全盘否定。   这大概,是看在那位泰国小姐最后关头主动提供证据、并公开澄清“联姻”传闻的份上,给予的一丝“仁慈”,也是基于现实利益的、最理性的考量。   闻砚舟没有再多问,只是将盛遒的意见记录下来。他知道,在商言商,盛遒的决策是最优解。只是心里,难免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对那个被家族和命运裹挟的异国女子的复杂慨叹。   日子就在这种奇特的、“半工作”状态中,一天天过去。盛遒的身体,在精心的治疗和闻砚舟无微不至(甚至有些过度)的照料下,以极其缓慢、却确实可见的速度,恢复着。他可以下床走动的距离和时间变长了,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不再透着死灰,偶尔甚至能见到一丝极淡的血色。   胃口也好了一些,虽然还是吃不多,但至少不再对食物产生本能的抗拒。更重要的是,他眼中那种深不见底的绝望和空洞,被一种更加深沉、却也更加“稳定”的疲惫和沉静所取代。噩梦和惊醒的次数减少了,即使醒来,也能在闻砚舟的轻声安抚下,很快重新入睡。   陈医生在每周的评估后,谨慎地表示,盛遒的身体机能正在逐步恢复,药物剂量可以开始尝试缓慢下调。但精神层面,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和重度抑郁的核心症状依然存在,自我价值感极低,对“失去”的恐惧和病态依赖模式并未改变,只是被暂时的“安宁”和“被需要感”所掩盖。未来的心理重建,依然是漫长而艰巨的工程。   “他现在就像一棵被雷劈过、主干焦黑、但根系侥幸未死的老树,”陈医生对闻砚舟比喻道,“你的照顾和陪伴,就像及时雨,让他干涸的根系吸到了一点水分,勉强维持不死,甚至可能发出几片孱弱的新叶。但这棵树能不能真正活过来,长出健康的枝干,还要看它自己有没有力量从内部生出新的生机,也要看未来的风雨是否和缓。你要做的,是继续提供稳定、安全的环境和支持,但也要慢慢引导他,试着将‘支撑’的力量,一部分转回自己内心。这很难,需要极大的耐心,也可能反复,你要有心理准备。”   闻砚舟沉默地点头。他知道陈医生说的是对的。盛遒现在的“平静”和“温顺”,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对他的深度依赖和“被需要”的虚幻安全感之上的。一旦这种依赖的平衡被打破,或者外界的压力再次袭来,那些被压抑的黑暗,很可能会以更猛烈的姿态反扑。   他必须更加小心,也要更加强大。   打破这种表面平静的“工作-休养”节奏的,是来自大洋彼岸的一通视频电话。   电话是裴竟川接进来的。彼时闻砚舟刚和盛遒讨论完一份冗长的、关于成立“遒盛慈善艺术基金会”的策划草案——这是盛遒昏迷前就在筹划、用以切割和处理部分敏感艺术类资产、同时重塑企业形象的项目。闻砚舟对这个项目表现出了比处理商业文件时更多的兴趣和见解,两人难得地多聊了几句。   裴竟川的脸色有些凝重,他将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盛遒和闻砚舟。“盛总,闻先生,是Araya Sirisomphone小姐,从曼谷打来的。她说有紧急情况,必须立刻与两位沟通。”   屏幕亮起,Araya Sirisomphone的脸出现在画面中。她似乎在一个私密的书房里,背景是深色的实木书架和几件颇具东南亚风情的艺术品。   与闻砚舟之前在照片和臆想中那个“明媚”、“优雅”甚至“富有心机”的形象不同,此刻的Araya看起来异常憔悴,眼睛红肿,眼下是浓重的青黑,素面朝天,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亚麻衬衫,头发也有些凌乱。   她看到屏幕这边的盛遒和闻砚舟,尤其是看到闻砚舟坐在盛遒床边时,眼神几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随即迅速垂下眼帘,双手合十,用带着浓重泰语口音的、却异常流利清晰的中文,郑重地行了一礼。   “萨瓦迪卡,盛先生,闻先生。冒昧打扰,万分抱歉。”Araya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焦虑。   “Araya小姐,请说。”盛遒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闻砚舟则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目光沉静地看着屏幕。   Araya深吸一口气,似乎在下定决心。她抬起眼,看向盛遒,眼神复杂,充满了愧疚、挣扎,和一丝深切的恐惧。   “盛先生,首先,请再次接受我最诚挚的道歉。为我堂姐Krittiya,也为我自己之前愚蠢的、被利用的行为,给您和闻先生带来的伤害和困扰。ขอโทษอย่างสุดซึ้ง (Khǎaw-thɔɔt yàang sùt seung).” 她用泰语再次强调道歉,语气沉重。   “过去的事,Araya小姐已经做出了弥补。”盛遒的语气依旧平淡,“直接说重点。”   Araya咬了咬下唇,点了点头,切换成英语,语速加快,显然事情非常紧急:“我长话短说。Krittiya和Finn Delaney虽然被通缉,但他们在东南亚,尤其是缅甸和柬埔寨边境地区,仍然有很强的影响力和隐藏的资产网络。我父亲……我父亲之前一直被Krittiya蒙蔽,但现在他开始怀疑,并且私下调查,发现了一些……非常可怕的事情。”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眼神里的恐惧更加明显。   “他们……不仅仅是在洗钱和进行非法的艺术品交易。有证据表明,Krittiya通过Finn Delaney,与‘金三角’地区的一些武装势力有勾结,利用艺术品交易和矿产投资作为掩护,进行การค้ายาเสพติด (kaan kʰáa yaa sàyp-dtìt)……” 她吐出这个泰语词汇时,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随即用英语补充,“Drug trafficking. 而且,规模非常大。他们之前试图与遒盛合作,不仅仅是为了洗钱,更是想利用遒盛在东南亚的物流和金融渠道,来……来铺开他们的网络。”   毒品贩卖!   这个词像一颗炸弹,在安静的病房里轰然炸响!闻砚舟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发白。就连盛遒,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骤然蒙上了一层骇人的冰寒,眼神锐利如刀,紧紧锁住屏幕上的Araya。   “证据?”盛遒的声音,比刚才冷冽了十倍。   Araya从旁边拿起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对着摄像头翻开几页。上面是一些模糊但能辨认的货运单据、加密的通讯记录截图(部分已被翻译),以及几张在丛林和简陋仓库里拍摄的、触目惊心的照片——堆积如山的白色粉末,全副武装的士兵,还有……几件眼熟的、打着遒盛旗下物流公司标识的集装箱。   “这是我父亲的人,冒着极大风险,在缅北一个秘密仓库拍到的。这些集装箱,是三个月前,通过我们Sirisomphone家族控制的一家航运公司,从仰光运往曼谷的。提单是伪造的,货物申报是‘机械设备’,但实际……”Araya的声音再次颤抖起来,“Finn Delaney 是中间人,Krittiya 提供资金和上层保护。他们之前极力推动与遒盛在物流和港口方面的合作,就是想借此,将你们的合法渠道,也纳入他们的运输网络。幸亏……幸亏合作被搁置了,否则……”   否则,遒盛文化,很可能在不知不觉中,成为跨国毒品走私链条上关键的一环!而盛遒,甚至闻砚舟,都可能被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闻砚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手脚冰凉。他下意识地看向盛遒。盛遒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下颌线绷得死紧,胸口微微起伏,显然也在极力压制着翻涌的怒火和后怕。   “这些资料,你父亲打算怎么处理?”盛遒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冰冷的、山雨欲来的平静。   Araya合上文件夹,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我父亲……他也很害怕。Krittiya背后牵扯的势力太深,一旦公开,Sirisomphone家族可能会面临灭顶之灾。但他也不想继续被拖入泥潭。他让我联系您,盛先生。他愿意将我们掌握的所有证据,包括Krittiya和Finn Delaney在瑞士、开曼群岛的隐秘账户信息,以及他们在‘金三角’的几个关键联络点和仓库位置,全部交给您,或者……交给您信任的官方渠道。”   她顿了顿,看着盛遒,眼神诚恳而急切:“但是,盛先生,我父亲有一个条件。他希望能以‘线人’或‘污点证人’的身份,得到……得到某种形式的保护。至少,要确保我们家族核心成员的安全。Krittiya和那些人……他们很疯狂,如果知道是我们泄密,一定会报复的!”   这是要拿情报换庇护。而且,是将烫手山芋,直接抛给了盛遒。   病房里一片死寂。只有电脑风扇发出的、细微的嗡鸣声。裴竟川的眉头已经拧成了疙瘩,显然在快速评估其中的法律风险和国际政治影响。闻砚舟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看向盛遒,等待着他的决断。   盛遒沉默了很久。久到屏幕那头的Araya都开始不安地挪动身体,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然后,盛遒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证据,我要全部。原件,加密传输,现在。保护,我可以通过特定渠道,向中方有关部门转达你父亲的‘合作意愿’,并建议将你们纳入证人保护计划。但最终能否获批,以及保护力度,取决于你们提供证据的价值和真实性,以及……你们自身的‘干净’程度。”   他盯着Araya,眼神锐利如鹰。“Araya小姐,转告你父亲,这是最后的机会。耍花招,或者隐瞒,后果自负。另外,看好你父亲手里的证据,在我们的人接手之前,不要向任何其他方泄露半个字。明白吗?”   Araya如释重负,连忙用力点头,双手合十:“ขอบคุณมาก ขอบคุณมาก (Khàawp-khun mâak)! 谢谢!谢谢您,盛先生!我马上安排!请您……请您务必……”   “做好你该做的。”盛遒打断她,语气冰冷,“保持这个加密线路畅通,等我消息。”说完,他对裴竟川示意。   裴竟川立刻切断了视频连接。   房间里重新陷入一片压抑的寂静。刚才那通电话带来的信息量太大,冲击太强,让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沉重。   闻砚舟看着盛遒阴沉冰冷的侧脸,心脏还在怦怦狂跳。毒品……跨国犯罪集团……证人保护……这些原本只存在于新闻和电影里的词汇,此刻却如此真实、如此狰狞地,与他们缠绕在了一起。   “盛遒……”闻砚舟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发干。   盛遒转过头,看向他。眼中的冰冷在面对闻砚舟时,稍稍融化了些,但那份沉重和锐利并未散去。他伸出手,握住了闻砚舟有些冰凉的手,用力握了握。   “别怕。”盛遒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异常坚定,“这次,我们会走在前面。”   他看向裴竟川,眼神重新变得冷冽而果决。   “裴律师,立刻联系‘猎狐’行动组在曼谷的联络人,同步刚才的信息。启动最高级别应急预案。阿成,全面筛查过去一年所有经手Sirisomphone家族,尤其是Krittiya和Finn Delaney关联公司的物流、金融单据,任何可疑点,立即冻结、上报。通知安保部门,医院和砚舟之前公寓的警戒级别提到最高,没有我的直接指令,任何陌生面孔不得靠近。”   他的指令一条条发出,清晰,快速,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掌控者的强大气场。尽管他的脸色依旧苍白,身体依然虚弱,但那个在商海和黑暗中搏杀多年的、敏锐而强悍的盛遒,似乎在这一刻,被逼到了极致的危机,重新唤醒。   阿成和裴竟川肃然应命,迅速退出去安排。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闻砚舟看着盛遒紧蹙的眉头和眼中翻涌的暗流,心中的担忧如同野草般疯长。他知道,新一轮的、更加危险的风暴,已经近在咫尺。而这一次,他们面临的,是真正的、毫无底线的亡命之徒。   盛遒似乎感觉到了他的不安,松开了握着他的手,转而轻轻揽住他的肩膀,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   “没事的。”盛遒将下巴轻轻抵在闻砚舟的发顶,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这次,我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到你。也不会再……一个人扛着。”   闻砚舟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膛里沉稳的心跳,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混合着药味和独有气息的温度,那颗因为震惊和恐惧而狂跳不止的心,竟奇异地慢慢平复了一些。 第66章 那样,才是对我最大的伤害   Araya那通夹杂着恐惧与决绝的视频通话,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下,引爆了一颗深水炸弹。冲击波无声,却足以让整座“遒盛”大厦,以及与之相连的、错综复杂的利益网络,产生剧烈而持久的震颤。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德仁医院顶层的VIP监护区,表面上依旧维持着医疗场所特有的、洁静到近乎 sterile 的平静。但无形的弦,已然绷紧到极致。走廊里“猎狐”组员的身影多了几个,他们的存在感被刻意降低,但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时的锐利,和通讯时压低声音的简洁指令,都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凝重。阿成进出病房的频率明显增加,步履匆匆,神色冷峻,手里拿着的加密平板和文件袋,内容显然比之前的商业文件更加沉重。裴竟川律师几乎常驻在了隔壁的临时办公室,电话和视频会议一个接一个,涉及的语言除了中文,频繁出现英语、泰语,甚至偶尔能听到模糊的法语和缅甸语词汇。   闻砚舟被盛遒以一种近乎强硬的姿态,留在了病房最里侧、靠近内墙的位置。他的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定在病房和隔壁相连的小书房内,连去走廊尽头接杯热水,都会有至少一名组员“恰好”同行。盛遒没有解释,但那双总是落在他身上、带着深沉忧虑和不容置疑保护欲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   危险,近在咫尺。而且,这一次的目标,很可能不仅仅限于盛遒。   闻砚舟没有抗议。他安静地接受了这种“保护”,甚至主动配合,减少了不必要的走动。他继续处理那些源源不断送来的文件,但心思已经无法完全集中。耳朵不自觉地竖着,留意着门外每一次轻微的脚步声,每一次压低嗓音的交谈。夜里,他会突然惊醒,心脏狂跳,下意识地看向身边沉睡的盛遒,确认他的呼吸平稳,才能再次勉强入睡。   他知道,自己在害怕。不是怕死,而是怕……再次失去。怕这刚刚握在手里、还带着泪水和伤痛余温的一点暖意,再次被无情地夺走,碾碎。怕盛遒独自去面对那些他无法想象的黑暗和危险。   盛遒的状态,也变得有些不同。身体上的虚弱和疲惫依然明显,但那种深沉的、近乎死寂的平静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内敛、却也更加紧绷的警觉。他清醒的时间变长,但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只是靠在床头,目光沉静地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或者落在不远处伏案工作的闻砚舟身上。他的手指,会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身下的床单,节奏稳定,却带着一种压抑的、计算着什么般的焦灼。偶尔,当阿成或裴竟川进来低声汇报时,他的眼神会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听完后,给出的指示简短、果断,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老辣和冷酷。   闻砚舟能感觉到,那个在商场和暗处搏杀多年的、真正的盛遒,正在被逼到绝境的危机中,一点点地、强行将自己从病痛和情绪的泥沼中“拔”出来。这个过程无疑痛苦而消耗巨大,盛遒的脸色在每次听完汇报、做出决断后,都会更加苍白一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需要闭目喘息很久才能缓过来。但他没有停下,也没有流露出任何软弱。   有一次,深夜,阿成匆匆进来,脸色异常难看,俯身在盛遒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几句。闻砚舟听不真切,但捕捉到了“仰光”、“仓库失火”、“证据链中断”等零碎的词。盛遒听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一片冰封的寒意。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指尖,缓慢地、用力地,按着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过了好几秒,他才嘶哑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狠戾。   “灭口?清理现场?动作倒快。”盛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近乎残忍的笑意,“告诉曼谷那边,Araya父亲手里那份关于瑞士账户的完整流水,如果明天中午十二点前,没有出现在我们指定的安全服务器上,那么Sirisomphone家族在清迈的那三处橡胶园和两家轧钢厂……(泰语)ฉันจะทำให้มันเป็นเถ้าถ่าน (Chan ja tam hâi man pen tʰâo tʰǎan.) 我会让它们化为灰烬。”   最后那句泰语,他说得很慢,很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毁灭性的意味。阿成瞳孔微缩,迅速点头:“是,盛总。我立刻去办。”   闻砚舟坐在不远处的书桌后,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他从未听过盛遒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冰冷,残酷,带着一种视人命和财富如草芥的、近乎漠然的毁灭欲。这让他感到陌生,甚至……一丝寒意。但随即,他又想起Araya电话里提到的那些毒品、武装势力、以及可能牵连无数人命的肮脏交易。对这样的人和事,仁慈或许才是最大的残忍。   阿成退出去后,病房里重新陷入死寂。盛遒靠在床头,闭着眼睛,胸膛微微起伏,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白得像一张脆弱的纸。闻砚舟放下笔,起身,走到床边,默默地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盛遒没有睁眼,只是很自然地伸出手,接过了杯子。他的手指冰凉,触碰到闻砚舟温热的手指时,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然后稳稳握住。他小口地喝着水,喉结缓慢地滚动。   “吓到你了?”盛遒忽然开口,声音嘶哑,依旧闭着眼。   闻砚舟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又意识到他看不见,才低声道:“没有。只是……有点不习惯。”   盛遒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没笑出来。他放下水杯,缓缓睁开眼,看向闻砚舟。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盛满了沉重的疲惫,和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这样。”盛遒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想干干净净地活着,做个好人,守着你那点可怜的底线和原则。可总有脏东西,会自己找上门,想把你拖进泥潭,染黑,嚼碎。你要么被他们拖下去,要么……就得比他们更狠,更脏,才能活下去,保住你想保住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闻砚舟脸上,那里面翻涌着复杂到极致的情绪——有深切的痛楚,有无奈的自嘲,更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想要将眼前人彻底隔绝在所有“脏东西”之外的、扭曲的保护欲。   “我早就脏了,砚舟。从很多年前,从第一次被陆其琛拖进那个泥潭开始,就洗不干净了。”盛遒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平静,“所以,这些脏事,这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我来做。你只要……待在干净的地方,别沾上就好。”   闻砚舟的心脏,因为他这番话,狠狠一缩。他看着盛遒眼中那份深沉的、近乎认命的疲惫和自我厌弃,那股刚刚升起的一丝寒意,瞬间被更汹涌的心疼和酸楚所取代。他想起盛遒胸口那个淡色的疤痕,想起他独自在巴黎与线人周旋,想起他被下药、被陷害、差点死在医院……他所做的一切,他被迫变得“更狠、更脏”,或许只是为了……活着回来见他?只是为了,保住这片他所能给予的、唯一的“干净”?   “没有谁生来就该是干净的,也没有谁注定是脏的。”闻砚舟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有些哑,却异常清晰。他往前走了一步,在床边坐下,伸出手,轻轻覆在盛遒紧握着水杯、指节发白的手上。“你保护我,我明白。但我不需要你把我隔绝在外。盛遒,我们是……在一起的。无论前面是泥潭,还是刀山,我们都得一起趟过去。你不能再……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然后把所有‘脏’的罪名,都背在自己身上。”   盛遒的身体,因为闻砚舟这番话和手掌传来的温度,几不可查地一震。他猛地抬眼,看向闻砚舟,眼中那深沉的平静被打破,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情绪——难以置信,巨大的震动,更深的痛苦,还有一丝被这直白话语烫到的、近乎狼狈的脆弱。   “砚舟,你不明白……”盛遒的声音哽住了,他想抽回手,却被闻砚舟更紧地握住。   “我是不明白你们那些复杂的算计和血腥的手段。”闻砚舟打断他,目光坚定地看着他,“但我明白,你想保护我。我也明白,我不想再像上次那样,因为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不信任你,而把你一个人丢在绝境里,差点……害死你。”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沉重的、几乎要压垮他的愧疚。   盛遒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哆嗦着,眼底瞬间蒙上了一层浓重的水汽。他猛地反手,用更大的力气,死死攥住了闻砚舟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但他很快又像是被烫到般,松开了些,只是依旧紧紧握着,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不是你的错……是我……是我一开始就错了……”盛遒摇着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混合着巨大的痛苦和卑微的爱意,“我不该招惹你……不该把你拖进我的世界……我应该离你远远的……你本来可以好好的……”   他又陷入了那种熟悉的、自我厌弃和后悔的循环。但这一次,闻砚舟没有让他说下去。   “可你已经招惹了。”闻砚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他用另一只手,很笨拙地、却异常坚定地,擦去盛遒脸上滚烫的泪水,“我也已经……进来了。盛遒,这世上没有后悔药。我们之间,早就分不清谁欠谁,谁拖累谁了。现在,我们只有一条路——一起走出去。你不能再什么事都瞒着我,一个人去硬扛。我也不能……再像个傻瓜一样,等着被你保护,然后在你最需要的时候,转身离开。”   他看着盛遒泪流满面、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样子,心里那处最柔软的地方,疼得几乎要麻木。但他知道,他必须说,必须做。他不能再让盛遒一个人,背负着所有黑暗和罪孽,独自走向毁灭。哪怕他力量微薄,哪怕他所能做的,仅仅是“不离开”和“试着理解”。   “答应我,盛遒。”闻砚舟握紧了他的手,目光如炬,“以后,无论多难、多危险的事,我们一起面对。你可以不告诉我所有细节,但至少要让我知道,你在面对什么,我该怎么帮你。而不是……把我当成一碰就碎的瓷器,关在自以为安全的玻璃罩里。那样,才是对我最大的伤害。”   盛遒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心疼、愧疚、决心和……一丝清晰的爱意的光芒,巨大的情感冲击让他几乎无法呼吸。眼泪流得更凶,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力地、近乎凶狠地点头,一遍又一遍。   “好……好……我答应……我什么都答应……”盛遒的声音破碎不堪,他猛地伸出手,将闻砚舟紧紧搂进怀里,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从此再不分离。“对不起……对不起砚舟……我再也不瞒你了……再也不一个人扛了……我们一起……我们一起……”   他将脸深深埋进闻砚舟的颈窝,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衣料,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而无法控制地颤抖。那不仅仅是被理解的感动,更是一种长久以来、独自背负着一切沉重秘密和黑暗的、濒临崩溃的灵魂,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稍稍依靠、可以分担一丝重量的、真实温暖的港湾时,所产生的、近乎灭顶的宣泄和……救赎。   闻砚舟被他勒得生疼,却没有挣扎。他抬起手臂,回抱住盛遒颤抖的、瘦削的脊背,一下一下,轻轻地拍抚着,像安抚一个受尽委屈、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他的脸颊贴着盛遒汗湿的、微卷的黑发,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药味、眼泪的咸涩,和那股独属于他的、干净又绝望、此刻却仿佛透进了一丝微光的气息。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吞噬。但在这间被昏黄灯光笼罩的、充斥着泪水、药味和悲伤的病房里,两颗伤痕累累的心,却在这一刻,因为一次笨拙却坚定的坦白和承诺,前所未有地贴近。   那层由隐瞒、保护、不信任和自毁筑成的、厚重的冰墙,在泪水的冲刷和拥抱的温度下,又崩塌了巨大的一块。尽管冰层之下,依旧是汹涌的暗流和深不见底的黑暗。但至少,他们现在,是手牵着手,一起站在了冰层的边缘,共同面对着那未知的、可能更加寒冷的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盛遒的颤抖渐渐平息,哭泣也变成了压抑的、断续的抽噎。但他依旧紧紧抱着闻砚舟,不肯松开,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闻砚舟任由他抱着,直到感觉盛遒身体的重量越来越沉,呼吸也渐渐变得绵长均匀——情绪的巨大起伏和虚弱的身体,让他再次陷入了昏睡。   闻砚舟小心翼翼地将盛遒放平,替他盖好被子。盛遒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依旧紧蹙,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攥着闻砚舟的衣角,不肯松开。闻砚舟也没有抽开,就那样坐在床边,任由他攥着。   他低头,看着盛遒苍白憔悴、泪痕未干的睡颜,心里沉甸甸的,却又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落地,变得踏实了一些。   他知道,前路依旧危机四伏。Araya父亲那边的证据能否顺利拿到?Krittiya和Finn Delaney背后的势力会如何反扑?陆其琛是否还有隐藏的后手?盛遒的身体和精神,能否承受住接下来更加激烈的风暴?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一次,他不会让盛遒一个人面对了。   他会陪着他。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无间地狱。   闻砚舟伸出手,指尖很轻地拂过盛遒紧蹙的眉心,想要将那褶皱抚平。动作轻柔,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沉的怜惜和决心。 第67章 盛遒,我们一起   德仁医院顶层VIP区的空气,在阿成带来“陆其琛偷渡被捕、Krittiya于芭提雅落网、Finn Delaney在缅北成瓮中之鳖、Sirisomphone家族内变”这一连串爆炸性消息后的半小时里,依旧保持着一种近乎凝滞的、难以置信的寂静。   闻砚舟坐在盛遒床边,手里还拿着那碗只喂了几口的粥,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看着阿成和裴竟川脸上混合着狂喜、后怕与深深困惑的神情,又看向病床上闭目不语、脸色在苍白中透出一丝异样平静的盛遒,心脏在胸腔里沉沉跳动,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节律。   太快了,太彻底了,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凌驾于所有混乱之上的巨手,不耐烦地拂开了棋盘上纠缠的死子,直接宣告了游戏的终局。   是谁?   谁有这种能量,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调动多方力量,进行这样一场精准、同步、且致命的跨国围剿?   绝不是“猎狐”行动组单方面的功劳,时间上来不及,权限上也未必能同时触及泰国皇室、缅甸军方和国际刑警的高层。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谜团和寂静中,病房外传来一阵不疾不徐、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伴随着护士站方向传来的、几不可闻的、带着恭敬意味的低语。   那脚步声停在门口,随即,门被轻轻敲响,节奏沉稳,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属于访客的从容。   阿成和裴竟川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阿成上前一步,拉开了门。   门口站着两个人。   前面的男人身形高挺,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合体、面料奢贵的深海军蓝丝绒西装,没打领带,同色系真丝衬衫的领口随意敞开两颗扣子,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和一小片蜜色的肌肤。   他看起来三十多岁,眉骨清晰,鼻梁高挺,此刻正带着一种慵懒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笑意,漫不经心地扫过病房内的景象。   他的头发是纯然的黑色,打理得一丝不苟,唯有额前几缕不听话的发丝,为他过分完美的容貌添了几分随性的不羁。   是晏赫梵。那个在曼谷拥有庞大商业帝国、与各国王室政要往来密切、背景深不可测的泰国华裔财阀。   而站在晏赫梵身后半步的,是一个看起来更年轻些的男人。他穿着一身质地柔软的浅米色羊绒高领衫和同色系长裤,外面松松罩着一件燕麦色的开司米大衣,身形清瘦颀长。他的五官极为精致柔和,是典型的东方美人长相,肤色白皙如玉,眉眼如画,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澈明亮,仿佛盛着两汪温润的泉水,静静看人时,带着一种能抚平一切焦躁的宁静力量。   虞瑾瑜,近年来在国际影坛声名鹊起的华裔男演员,以演技细腻、气质干净空灵著称,也是晏赫梵公开的、感情稳定的伴侣。   此刻,这对无论走到哪里都注定是焦点的伴侣,就这样突兀地、却又仿佛理所当然地,出现在了这间充满药味和紧张气息的病房门口。   “晏先生?虞先生?”阿成显然也认出了他们,惊讶之余,迅速侧身让开,“您二位怎么……”   “听说盛总身体不适,在静养。正好在B市处理点小事,顺路过来看看。”晏赫梵开口,声音是一种悦耳的、带着磁性的低沉,语调慵懒,字正腔圆的普通话里夹杂着一丝难以模仿的、属于长期身处顶级圈层的矜贵腔调。他迈步走了进来,目光先是落在闻砚舟身上,琥珀色的眸子微微一亮,嘴角勾起一个真诚些的笑意,“闻先生,又见面了。气色看起来……嗯,需要好好补补。”   他的目光在闻砚舟明显清减的脸上和眼下浓重的青影上停留一瞬,那笑意里便掺入了一丝几不可查的、近乎不赞同的意味,随即又转向病床上的盛遒。   盛遒已经睁开了眼睛。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在触及晏赫梵的瞬间,便恢复了惯常的、深不见底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了然,警惕,以及一丝被强大外力介入私密领域的不悦,最终都化为了深沉的审视。   “晏先生,虞先生,久违。”盛遒的声音嘶哑,但语气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主人的客气,“请坐。陋室杂乱,又值多事之秋,招待不周,见谅。”   “盛总客气了。是我们冒昧打扰才对。” 回答的是虞瑾瑜。他的声音清润温和,如同玉石相击,带着一种能让人心绪宁定的奇特力量。他对着闻砚舟微微颔首,目光关切,“闻先生,您好。希望没有打扰到盛先生休息。”   “没有,虞先生太客气了。”闻砚舟连忙站起身,将粥碗放下,有些无措。晏赫梵和虞瑾瑜的出现,本身就像一道强光,瞬间照破了病房里压抑沉重的氛围,却也带来了另一种无形的、更高级别的压力。   晏赫梵很自然地走到窗边的沙发坐下,姿态闲适,仿佛这里是他曼谷豪宅的会客厅。虞瑾瑜则安静地坐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目光沉静地落在闻砚舟和盛遒身上,带着一种艺术家特有的、细腻的观察。   “看来我们来的不是时候,”晏赫梵的目光扫过阿成手里还没收起的、显示着各种简报的平板电脑,嘴角那抹慵懒的笑意深了些,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盛总这里,刚刚似乎收到了些……不错的消息?”   盛遒与他对视,片刻,缓缓道:“托晏先生的福。只是不知,晏先生这份‘顺路’的人情,盛某该如何承当?”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盛遒不喜欢欠人情,尤其是欠晏赫梵这种级别、心思难测的人物的人情。   晏赫梵低低地笑了声,转动着手里的翡翠扳指,眼神却锐利如刀。“人情?谈不上。清理垃圾而已。陆其琛那条疯狗,当年在东南亚搅风搅雨,手脚不干净,惹了不少人,包括我晏家几个不成器的远亲。Krittiya Sirisomphone……”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泰语)เธอคิดว่าเธอคือใคร ที่กล้าเอามือสกปรกมาแตะต้องสิ่งที่สวยงาม (Thoe khít wâa thoe kheu khrai, thîi klàa ao mǔu sòk-pràk maa tàe-tɔ̂ng sǐng thîi sǔay-ngaam.) 她以为她是谁,敢用脏手触碰美丽的东西。”   他说的泰语流畅而优雅,带着曼谷上流社会的口音,但话里的寒意却让闻砚舟心头一凛。触碰美丽的东西?是指艺术品,还是……另有所指?   晏赫梵似乎不打算多做解释,继续用中文说道:“至于Finn Delaney,一个在灰色地带蹦跶太久、忘了自己几斤几两的鬣狗。他利用艺术品洗钱贩毒的那套把戏,早就脏了不少人的眼。我不过是把一些他自以为藏得很好、实则漏洞百出的‘小爱好’和交易记录,(法语)Par hasard, 分享给了几位对此可能有兴趣的……老朋友。比如,国际刑警组织艺术品犯罪部门的Michel,他追那批从吴哥窟流失的浮雕追了十年;再比如,苏富比亚洲区的老James,他最恨有人用赝品搅乱拍卖行信誉;还有缅甸那位对‘金三角’生意深恶痛绝的坤沙将军的旧部……你看,有时候,解决麻烦不需要自己动手,只需要在合适的时间,把合适的信息,递给合适的人。”   他语调轻松,仿佛在谈论晚餐的菜单,但每一个“老朋友”的名字,都代表着一条足以让普通人仰视的、高不可攀的人脉和力量。他轻描淡写地将一场涉及多国、多方势力的雷霆行动,归结为“偶然的分享信息”,但这其中的算计、时机把握和能量运作,细思极恐。   闻砚舟终于明白了。是晏赫梵。是这个看似慵懒不羁、实则手握滔天权柄的泰国财阀,在幕后轻轻拨动了手指,利用他那盘根错节、遍布全球的顶级人脉网,精准地投放了“信息”作为催化剂,瞬间引爆了积累已久的矛盾,借力打力,完成了这场对陆其琛、Krittiya和Finn Delaney的致命围剿。他不是“解决”了麻烦,他是“利用”了麻烦本身和所有相关方的利益与矛盾,让麻烦们互相吞噬,最后他只需优雅地袖手旁观,坐收渔利,顺便……卖一个天大的人情。   这份手腕,这份心机,这份举重若轻的掌控力,令人胆寒,也令人不得不叹服。   盛遒沉默了。他看着晏赫梵,看着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却又对一切漫不经心的琥珀色眼睛,深知这份“人情”的分量。晏赫梵此举,绝不仅仅是“清理垃圾”或“路见不平”。他必然有他的目的,或许是看好遒盛未来的潜力,或许是想在东南亚市场拓展中多一个“友好”的盟友,又或者……仅仅是因为闻砚舟?   “晏先生高义,盛某铭记。”盛遒最终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只是不知,晏先生此次前来,除了‘探病’,是否还有其他指教?”   晏赫梵笑了笑,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盛遒苍白的脸和缠着绷带的手腕上扫过,那慵懒的笑意里,多了几分深意。   扸芋   “指教不敢当。只是有些话,不吐不快。”晏赫梵的语调依旧随意,但眼神却变得异常锐利,像两把淬了冰的薄刃,“盛总,我欣赏有本事、有魄力的人。你白手起家,做到今天这个地步,不容易。但你似乎忘了,生意做得再大,有些底线,是不能碰的。比如,把自己搞得半死不活,让身边在乎你的人,跟着提心吊胆,以泪洗面。”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旁边脸色骤然变得苍白的闻砚舟。   “还有,”晏赫梵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如锤,敲在人心上,“(泰语)ความรักที่ไม่มีความมั่นคงและความไว้วางใจ ก็เหมือนปราสาททรายที่สวยงาม แต่จะพังทลายเมื่อคลื่นลูกแรกมากระทบ (Khwaam rák thîi mâi mii khwaam mân-kong láe khwaam wái-waang-chái, gôr mʉ̌ʉn bprà-sàat saai thîi sǔay-ngaam, dtàe ja pang-ta-lai mʉ̂a khlʉ̂n lûuk râek maa grà-thòp.) 没有安全感和信任的爱情,就像美丽的沙堡,第一波浪打来就会垮掉。你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手段和隐瞒,差点毁掉的,可不止是你自己。”   他这番话,前半段是毫不客气的批评,后半段则是直指核心的警示。用的还是泰语,仿佛在强调这不仅仅是“建议”,而是某种基于更古老、更复杂规则的“告诫”。他说完,看向身边的虞瑾瑜,眼神瞬间柔和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依赖和骄傲。   虞瑾瑜接收到他的目光,对他微微笑了笑,那笑容纯净温暖,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然后,他转向闻砚舟,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闻先生,晏说话比较直接,你别介意。”虞瑾瑜的中文带着一点点软糯的口音,非常好听,“他只是……看不得有人明明拥有珍宝,却不懂得好好珍惜,反而用错误的方式,让彼此都伤痕累累。我和晏,也经历过很多……嗯,不太容易的时候。”   他顿了顿,清澈的目光看着闻砚舟,仿佛能看进他心底的疲惫和恐惧。   “但重要的是,两个人要朝着同一个方向走。信任破了,就一点点补。伤口疼了,就一起上药。把自己和对方都逼到绝路,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虞瑾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的通透和慈悲,“盛先生现在最需要的,是静养,是安心,是知道无论发生什么,都有人会握着他的手,不会离开。而你,闻先生,你需要先照顾好自己,才有力量去照顾你想照顾的人。(法语)Prends soin de toi, pour pouvoir prendre soin de lui. (照顾好自己,才能照顾好他。)”   这番话,从一个与晏赫梵那样强大男人并肩而立、眼神却始终清澈温柔的年轻艺术家口中说出,比任何激烈的指责或空洞的安慰,都更有力量。闻砚舟听着,看着虞瑾瑜平静温和的眼睛,鼻子一酸,连日来强压的恐惧、委屈、疲惫和那些无法言说的沉重,仿佛都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栖息的角落。他用力眨了眨眼,将涌上来的湿意逼回去,对虞瑾瑜点了点头,低声道:“谢谢,虞先生。我……记住了。”   盛遒也沉默地听着。虞瑾瑜的话,像一根轻柔却坚韧的丝线,绕过他层层的防备和冰冷,触及了他心底最深处、那片因为自我厌弃和恐惧失去而早已荒芜破败的废墟。他看着闻砚舟微微发红的眼眶和强作镇定的侧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是啊,他差点就彻底失去了。用他的偏执,他的隐瞒,他的自以为是。   晏赫梵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那抹慵懒的笑意,终于染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近乎满意的温度。他重新靠回沙发,恢复了那副万事不萦于心的模样。   “行了,该说的都说了。我们也不多打扰了。”晏赫梵站起身,虞瑾瑜也随之优雅地站起。“盛总好好养病。遒盛那边,该清理的清理,该重建的重建。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联系裴律师,他会知道该找谁。” 这话是对阿成和裴竟川说的,言下之意,后续的法律和商业麻烦,他那边可以提供必要的支持。   他又转向闻砚舟,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极其简洁、只有名字和一行号码的黑色卡片,递给他。   “这是我在B市一处私人宅邸的管家电话。那里环境比医院好,也绝对安全。如果觉得这里太闷,或者盛总需要换个地方静养,随时可以过去。就当是……作家采风,或者病号疗养,随你们喜欢。” 晏赫梵的语气随意,但这份“随时可以过去”的邀请,背后代表的庇护和善意,不言而喻。   闻砚舟接过那张触手温凉、质地特殊的卡片,指尖微微颤抖。“谢谢晏先生。”   “不客气。”晏赫梵摆摆手,重新戴上那副遮住了大半张脸的墨镜,揽过虞瑾瑜的肩膀,“走了。(泰语)ขอให้โชคดีและรักษาสุขภาพ (Khǎw hâi chôok dii láe rák-sǎa sùk-khà-phâap.)祝你们好运,保重身体。”   说完,他不再停留,揽着虞瑾瑜,转身,迈着那副仿佛永远从容不迫的步伐,走出了病房。阿成和裴竟川连忙跟出去相送。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宁静。但空气里那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压力,似乎随着那两人的离开,也被带走了一大半。阳光毫无阻碍地洒满房间,明亮得有些刺眼。   闻砚舟握着那张黑色的卡片,看着上面简洁的烫金字,又抬头看向病床上的盛遒。盛遒也正看着他,眼神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劫后余生的疲惫,有对晏赫梵介入的深思,有对虞瑾瑜那番话的震动,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失而复得般的、深深凝望。   “他说的对。”盛遒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毫不掩饰的痛楚,“我差点……就毁了一切。用最愚蠢的方式。”   闻砚舟走到床边,重新坐下,很轻地握住了盛遒没有扎针的那只手。盛遒的手指冰凉,在他掌心微微颤抖。   “都过去了。”闻砚舟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他看着盛遒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晏先生帮我们扫清了外面最大的麻烦。接下来……是我们自己的事了。盛遒,我们一起,慢慢来,好不好?”   盛遒的瞳孔,因为这句话,骤然收缩,随即,涌上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酸涩和狂喜。他反手,用尽此刻所能使出的全部力气,紧紧回握住闻砚舟的手,用力地点头,眼泪再次无法控制地涌出,顺着苍白消瘦的脸颊滚落。   “好……一起……慢慢来……”他哽咽着,语无伦次,将闻砚舟的手紧紧贴在自己泪湿的脸颊上,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世界。 第68章 他对闻砚舟的态度   Sirisomphone家族内部尘埃落定,Araya的父亲正式掌权,第一时间发来了措辞恳切、姿态放得很低的合作确认函,并附上了所有之前承诺的证据资料。遒盛文化内部,那些被渗透的、摇摆的、或纯粹被吓破了胆的“杂质”,在阿成和裴竟川雷厉风行的清理下,迅速被剥离、肃清。虽然损失不可避免,元气大伤,但至少,大厦的根基保住了,方向重新回到了可控的轨道。   笼罩在德仁医院上空那无形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仿佛一夜之间消散。走廊里“猎狐”组员的身影悄然减少,只留下最基本的安保。医生和护士进出病房时的脚步,也似乎比之前轻快了些,脸上的神情不再是纯粹的凝重,多了几分对病人“必然康复”的信心。连窗外的阳光,都似乎比前些日子更加明亮、温暖,毫无保留地泼洒进来,将病房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堂堂堂。   最大的变化,发生在闻砚舟和盛遒之间。   盛遒的身体,在卸下了最沉重的外部负担后,康复的速度明显加快了。陈医生谨慎地逐步下调了镇静和抗抑郁药物的剂量,增加了营养支持和物理治疗。盛遒不再长时间地陷入药物导致的昏沉或木僵状态,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多。   虽然依旧虚弱,精神不济,容易疲惫,但眼神里那种深不见底的死寂和空洞,被一种更加深沉、却也更加“稳定”的疲惫和沉静所取代。   他开始有胃口尝试更多种类的食物,虽然依旧吃得不多;能够在闻砚舟或护工的搀扶下,在病房和相连的小露台上走更长的路;甚至能集中精神,听阿成或裴竟川汇报一些不那么烧脑的日常事务,给出简短的指示。   最重要的是,他对闻砚舟的态度,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那种偏执的、充满恐惧的、时刻害怕失去的、近乎窒息的依赖依然存在,但表达方式不再那么具有攻击性和毁灭性。他不再需要用沉默的注视、细微的颤抖或突如其来的情绪崩溃来“确认”闻砚舟的存在。他开始学着用更“正常”、也更笨拙的方式,来表达他的需要和……眷恋。   比如,当闻砚舟在隔壁小书房处理工作时,他会安安静静地靠在床头看书,或者只是看着窗外发呆。但每隔一段时间,他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书房门口,如果闻砚舟离开视线太久,他会轻轻咳嗽一声,或者很随意地、声音不高不低地问一句:“砚舟,在忙吗?”   闻砚舟通常会立刻应一声,或者放下手头的事,走到门口看他一眼,问:“怎么了?要喝水?还是哪里不舒服?”   盛遒往往会摇摇头,目光追随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低声说:“没事,就问问。你忙你的。”   但闻砚舟如果真的回去继续工作,过不了几分钟,盛遒可能又会用别的方式“刷存在感”——可能是书掉在了地上,可能是按铃叫护士来调整一下其实并不需要调整的输液速度,也可能是忽然对某个早就看过的财经新闻发表一两句简短的、没什么实际意义的评论。   这些小动作,幼稚,笨拙,甚至有些可笑,全然不符合他“盛总”的身份和一贯冷硬的作风。但闻砚舟看懂了。这是盛遒在用自己的方式,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重新学习如何“依赖”而不“掌控”,如何“需要”而不“逼迫”。   他像一只被彻底驯化前野性难驯、伤痕累累的猛兽,在经历了濒死的教训和温柔的安抚后,开始尝试收起利爪和獠牙,用蹭蹭手心、低低呜咽的方式,来表达亲近和索取关注。   闻砚舟对此,报以了极大的耐心和……一种近乎纵容的默许。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用“规则”和“界限”来强行规范,也不再刻意保持距离。他会很自然地回应盛遒那些“幼稚”的呼唤,走过去给他倒杯水,或者只是坐在床边陪他说几句话。   他会细心记下盛遒对食物的细微偏好,然后悄悄告诉营养师。他会在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扶着盛遒在露台上慢慢散步,很自然地让他将一部分重量靠在自己身上,手臂虚环着他的腰,既是搀扶,也是一种无言的支撑和亲近。   他们的肢体接触,也自然而然地多了起来。不再是之前那种充满情欲张力或绝望索取的激烈纠缠,而是一些极其日常、却浸润着无声亲昵的小动作。闻砚舟喂他吃药时,指尖会不经意擦过他的嘴唇;帮他擦脸时,温热的毛巾会轻柔地抚过他的额头、脸颊、脖颈;换衣服时,两人的手臂和身体会有短暂的、紧密的相贴。   每当这时,盛遒的身体总会几不可查地僵硬一瞬,呼吸会变得稍微急促,眼神会变得幽深,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立刻用更激烈的动作“索取”回去,或者用痛苦和自厌来压抑。他只是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耳根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手指无意识地蜷缩,默默承受着这带着温情的、不带侵略性的触碰。   而闻砚舟,也在这日渐频繁的、平静的亲密中,渐渐放松了下来。他开始允许自己,在盛遒靠着他昏昏欲睡时,很轻地、一下下地,抚摸他汗湿的、微卷的黑发;会在盛遒因为治疗或噩梦而微微蹙眉时,下意识地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按揉他的太阳穴;甚至有一次,盛遒在睡梦中无意识地靠过来,将脸埋在他颈窝,他也没有推开,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然后自己也闭上了眼睛,在盛遒平稳的呼吸和温暖的气息中,难得地睡了一个安稳的午觉。   那种萦绕在闻砚舟周身、挥之不去的、紧绷的警惕和沉重的疲惫感,仿佛也随着盛遒的康复和两人关系的缓和,一点点消散。他的脸上开始有了血色,眼下浓重的青影淡了不少,偶尔在阳光下看书或处理工作时,唇角甚至会不自觉地扬起一丝极淡的、放松的弧度。   这变化,周围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陈医生在每周的评估后,对闻砚舟私下里露出了难得的、赞许的笑容:“闻先生,您做得非常好。盛先生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这种稳定、安全、充满正向情感回馈的环境。他的生理指标在稳步改善,PTSD的核心症状虽然还在,但发作频率和强度都在降低。更重要的是,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彻底否定自我价值和存在的意义,开始有了‘被需要’和‘想要好起来’的微弱动力。这动力,目前看来,很大程度上是来源于您。”   阿成和裴竟川更是感触深刻。他们明显感觉到,盛总处理事务时,虽然依旧冷静果决,但身上那股沉郁的、带着自毁倾向的冰冷气息淡了许多。下达指令时,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不顾一切的狠戾,而是更加权衡、稳健。   甚至有一次,在听完一个因清理内部而导致的、数额不小的短期亏损汇报后,盛遒没有发怒,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平静地说:“知道了。按计划继续。告诉财务部,这笔亏损,从我的年终分红里出,不影响团队奖金。”   裴竟川当时就愣住了。这绝不是以前那个对下属犯错零容忍、对损失锱铢必较的盛总会说的话。   阿成则在震惊之后,看向坐在不远处、正低头看书、仿佛对一切浑然不觉的闻砚舟,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欣慰的笑意。   连偶尔来送文件、已经升任盛遒临时助理之一的小林护士,都偷偷跟同事感慨:“盛先生和闻先生感情真好。闻先生照顾得可细心了,盛先生看闻先生的眼神……哎哟,我都不敢多看,跟会说话似的。”   这一切的支持、理解和默许,像一股股温暖的细流,无声地汇聚到闻砚舟和盛遒周围,将他们轻轻托起,让他们在这段劫后余生的修复期里,走得更加安稳、坚定。   这天傍晚,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闻砚舟刚结束一个短暂的视频会议,是关于他那本因故耽搁了许久的新书出版事宜。编辑很体贴,没有催促,只是沟通了最新的封面设计和宣传方案。闻砚舟心情不错,合上电脑,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起身走到窗边。   盛遒正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手里拿着一本闻砚舟前几天带来的、关于东南亚建筑艺术的书,慢慢地翻看着。夕阳的金辉透过玻璃窗,在他苍白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温暖的光晕,让他过分清晰的轮廓柔和了许多。他看得似乎很专注,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闻砚舟走过去,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手边水杯的温度。“水凉了,换一杯?”   盛遒抬起头,看向他,眼神在夕阳下显得异常柔和,甚至带着一丝尚未完全聚焦的、属于阅读后的慵懒。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目光缓缓地、从闻砚舟的脸,滑到他因为解开了最上面一颗纽扣而微微敞开的衬衫领口,又落回他清澈的、带着询问的眼睛。   “嗯。”盛遒几不可查地应了一声,声音有些低哑。他放下书,很自然地、将那只没有扎针的手,轻轻覆在了闻砚舟正要收回、去拿水杯的手背上。   闻砚舟的动作顿住了。盛遒的掌心依旧有些凉,但比之前多了点温度。那触碰很轻,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近乎依恋的意味。   “累了?”闻砚舟任由他覆着,没有抽回手,只是微微侧头,看着他。   盛遒摇了摇头,目光依旧锁着他,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夕阳的暖光里,缓慢地、清晰地涌动。他的指尖,在闻砚舟的手背上,很轻、很慢地,摩挲了一下。那触感细微,却带着电流般的酥麻,瞬间窜过闻砚舟的脊椎。   “你刚才开会的时候,”盛遒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孩子气的别扭,“笑了。”   闻砚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刚才和编辑视频时,因为一个轻松的话题而露出的笑意。他有些失笑:“嗯,编辑说了个笑话。”   “什么笑话?”盛遒追问,目光一瞬不瞬。   闻砚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微微发热。“没什么,就是……关于封面设计的一个小乌龙。”他试图轻描淡写。   但盛遒似乎并不打算放过这个话题。他依旧覆着闻砚舟的手,指尖无意识地,继续着那缓慢的、磨人的摩挲,目光却沉静而专注,仿佛闻砚舟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是值得仔细研读的珍贵文本。   “你笑起来,好看。”盛遒低声说,语气平静,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闻砚舟心湖,漾开圈圈涟漪。“比之前……好看多了。”   闻砚舟的心脏,因为这句直白到近乎笨拙的赞美,猛地漏跳了一拍。   脸颊不受控制地发起烫来。他想说“你也是”,想说“你气色也好多了”,但话语卡在喉咙里,最终只是抿了抿唇,避开了盛遒过于专注的目光,低声道:“……胡说。病着呢,能好看到哪儿去。”   “好看。”盛遒却固执地重复,手指微微用力,将闻砚舟的手,更紧地握在了掌心。他的目光,顺着闻砚舟泛红的耳根,滑到他微微颤动的睫毛,最后,落在他因为窘迫而微微抿起的、颜色浅淡的嘴唇上。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变得粘稠而温热。夕阳的光辉将两人笼罩,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仿佛染上了金色的光晕,静静飞舞。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两人交错的、似乎比平时稍快一些的呼吸声。   盛遒握着闻砚舟的手,缓缓抬起,将他的手,贴在了自己左侧的脸颊上。他的脸颊依旧有些凉,但皮肤下的温度,似乎比平时高了一些。   闻砚舟的指尖,因为他这个动作,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他能感觉到盛遒脸颊肌肤的细腻,和那下面微微加速的脉搏。盛遒闭上了眼睛,长睫在眼下投出浓密的阴影,他侧了侧脸,将自己更近地,送入闻砚舟的掌心,像一个疲惫的旅人,终于找到了可以安心栖息的港湾。   这个依赖的、近乎撒娇的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闻砚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温热而柔软的东西,轻轻包裹住了,酸酸胀胀,却又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满足。   他没有动,任由盛遒贴着。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抬起,很轻、很轻地,落在了盛遒柔软的黑发上,指尖穿梭在发丝间,带来轻柔的抚慰。   盛遒的喉咙里,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舒服的叹息。他握着闻砚舟手腕的力道,松了些,却依旧没有放开,只是用脸颊,更紧地蹭了蹭那温热的掌心。   夕阳的余晖,在他们的侧脸上缓缓移动,将相贴的肌肤,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绵长,带着药味、阳光和彼此气息的空气,也变得甜蜜而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盛遒才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眼中没有了平日的深沉、疲惫或警惕,只剩下一片被暖光浸透的、近乎朦胧的柔和,和一丝清晰可见的、毫不掩饰的眷恋。   “砚舟。”盛遒低声唤他,声音带着刚睡醒般的微哑。   “嗯?”   “等我能出院了……”盛遒顿了顿,目光落在闻砚舟脸上,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近乎憧憬的试探,“我们……换个地方住,好不好?不住医院,也不回之前那里。找个安静点的,有阳光,有书房,还有……你的地方。”   他的用词很谨慎,“你的地方”,而不是“我们的”。他在试探,在询问,也在承诺。   闻砚舟的心,因为他这番话,和那眼中小心翼翼的期待,再次柔软得一塌糊涂。他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地,绕着盛遒的一缕黑发。   “好。”闻砚舟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温柔,“等你好了,我们去找个喜欢的地方。我写书,你……做你想做的事。慢慢来,不着急。” 第69章 巴厘岛没有雨季(全文完)   飞机降落在登巴萨国际机场时,正是巴厘岛的黄昏。   炽热湿润的空气裹挟着鸡蛋花和香料的馥郁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十几个小时飞行带来的疲惫与北方冬日的最后一丝寒意,涤荡得一干二净。   闻砚舟跟在盛遒身后,随着人流走出航站楼。他穿着简单的白色亚麻衬衫和卡其色短裤,鼻梁上架着副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也遮住了他眼中对这座陌生海岛毫不掩饰的新奇打量。   走在他前面的盛遒,同样是一身休闲打扮,浅灰色的 Polo 衫,同色系长裤,身姿比起数月前在医院时的孱弱,已然挺拔了许多,只是依旧清瘦,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带着一丝病气的白皙。   他一手拖着两人的小行李箱,另一只手,很自然地、仿佛做过千百遍般,向后伸出,准确无误地握住了闻砚舟的手。   掌心相贴,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闻砚舟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随即放松,任由盛遒握着。   这个牵手的小动作,在过去的半个月、自盛遒出院、两人决定这趟“只有我们”的旅行以来,已经变得无比自然,自然到像呼吸一样,成了他们之间新的、无需言说的默契。   没有阿成,没有保镖,没有医生,没有没完没了的文件和电话。只有他们两个人,两张机票,一个简单的行李,和一片完全陌生、与过往一切恩怨纠葛都隔着重洋的海岛。   来接机的是一辆预订好的、低调的黑色 MPV。   司机是个皮肤黝黑、笑容憨厚的当地人,只会几句简单的英语,确认了预订信息后,便默默开车,将两人送往位于乌鲁瓦图悬崖附近的别墅。   车子沿着海岸公路行驶,左侧是郁郁葱葱的热带植被和隐现其间的精致庙宇,右侧是浩瀚无垠、在夕阳余晖下泛着金红色波光的印度洋。海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咸湿自由的气息。   闻砚舟侧头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那些高耸的椰林、绚烂的鸡蛋花、皮肤黝黑笑容灿烂的当地人、还有远处海面上点点归帆……一切都在无声地宣告着,这里是与B市、与医院、与遒盛、与所有那些惊心动魄和痛苦记忆,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盛遒也静静地看着窗外,但他的目光,更多时候是落在闻砚舟被夕阳镀上金边的侧脸上。   他看着闻砚舟微微上扬的唇角,看着他因为新奇景色而微微发亮的眼睛,看着他整个人都仿佛被这热带的风吹散了最后一丝沉重,显露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轻盈的放松。他的心脏,像是被这画面温柔地攥住了,又酸又软,满足得几乎要叹息。   车子最终停在一处僻静的私人车道上。司机帮忙卸下行李,指了指不远处一栋被茂密植物半掩着的、充满现代简约风格的独栋别墅,说了句“Have a nice stay!”便驾车离去。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只有海浪拍打悬崖的、永不停歇的哗哗声,和海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鸡蛋花和某种不知名热带植物的甜香,混合着海水微咸的气息。   闻砚舟深吸一口气,感觉肺腑都被这干净自由的气息洗涤了一遍。   他摘下墨镜,看向身旁的盛遒。盛遒也正看着他,夕阳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投下温暖的光斑,驱散了最后一丝从北方带来的、属于病痛和过往的阴郁。   “喜欢吗?”盛遒低声问,手指依旧轻轻勾着闻砚舟的指尖。   闻砚舟点了点头,唇角扬起一个真实的、毫无负担的笑意。“喜欢。很安静,也很……自由。”   盛遒似乎因为他这个“自由”的评价,而眼神更深了些。他没说什么,只是握紧了闻砚舟的手,拉着他,走向那栋属于他们未来半个月的、临时的“家”。   别墅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美。通体白色,线条利落,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直面悬崖和无边海景。内部装饰是极简的南洋风格,原木、藤编、棉麻,点缀着几件颇有味道的当地手工艺品。   最令人惊叹的是那个延伸出悬崖的、无边泳池般的露台,以及露台下方,沿着陡峭崖壁开凿出的、仅供这栋别墅使用的、私密性极好的小小沙滩。   闻砚舟几乎是一放下行李,就被那露台和海景吸引了过去。他走到露台边缘,手扶着微温的木质栏杆,眺望着眼前壮阔无垠的海天一色。   夕阳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入海平线,将天空和大海都染成了油画般浓烈绚烂的金红、橙黄与绛紫。海浪声声,海鸥盘旋,带着咸味的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得他宽松的衬衫猎猎作响。   盛遒没有跟过去,只是站在客厅与露台相连的门口,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闻砚舟的背影在漫天霞光中,显得如此单薄,却又仿佛蕴含着无穷的生命力。看着他微微仰起的脖颈线条,看着他被风吹乱的柔软黑发,看着他整个人都仿佛要融化进这片瑰丽的暮色里。   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疼痛的满足感和珍视感,充斥了盛遒的胸腔。他想起几个月前,在医院那间充满消毒水味的病房里,闻砚舟也是这样站在窗边,背影却充满了沉重的疲惫和绝望。   而现在……他终于又看到了闻砚舟身上,那种属于他本真的、对世界充满好奇和热爱的光芒。哪怕这光芒还很微弱,但确确实实,重新亮起来了。   而这光芒,是他差点亲手掐灭,又耗尽所有力气,才勉强护住、盼着它重新燃起的。   “盛遒,”闻砚舟忽然回头,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指着天边一抹奇异的云彩,“你看那朵云,像不像我们上次在画展上看过的那幅莫奈的《日出》?颜色简直一模一样!”   他的语气轻松,带着孩子气的兴奋,仿佛真的只是被一片云彩吸引了注意力。盛遒的心,因为他这个自然而然的分享和那声清脆的“盛遒”,再次软成了一滩水。他走过去,站到闻砚舟身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嗯,像。”盛遒低声应道,目光却更多地落在闻砚舟被霞光映得绯红的侧脸上。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很轻地,替闻砚舟将被风吹到脸颊的一缕头发,别到了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温热的耳廓,两人都几不可查地轻轻一颤。   闻砚舟转过头,看向他。四目相对,在漫天燃烧的霞光里,在永不停歇的海浪声中,在仿佛与世隔绝的悬崖之巅。没有言语,但有什么东西,在静默的空气里,悄然发酵,变得浓郁而滚烫。   盛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着闻砚舟清澈眼眸中倒映的霞光和自己微微晃动的影子,那些在心底压抑、酝酿、反复练习了无数遍的话语,突然就冲到了嘴边,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勇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砚舟。”盛遒开口,声音比海风更轻,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在燃烧,“对不起。”   闻砚舟愣住了,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个。   “对不起,用那么糟糕的方式遇见你,困住你,伤害你。”盛遒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他,里面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痛悔、自责,和一种近乎虔诚的卑微,“对不起,因为我的自私、疯狂和愚蠢,让你经历了那么多恐惧、痛苦,甚至差点……失去你。对不起,我明明那么……那么……”   他哽住了,那个沉重的字眼在舌尖滚了又滚,却因为太过珍视,反而不敢轻易说出口,怕玷污了它,也怕自己根本不配。   闻砚舟的心脏,因为他这番迟来的、却无比郑重的道歉,而狠狠抽痛起来。   他看着盛遒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痛苦和卑微,看着他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微微发白的脸色,那些曾经有过的怨恨、恐惧、委屈,在这一刻,忽然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剩下的,只有清晰的心疼,和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都过去了,盛遒。”闻砚舟轻声说,伸出手,主动握住了盛遒因为紧张而微微蜷起、有些冰凉的手,“那些对不起,你在医院里,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我也……原谅你很多遍了。”   “不够。”盛遒摇头,反手更紧地握住他,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的指骨捏碎,却又在下一秒意识到,慌忙放松了些,只是依旧紧紧握着,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浮木。“那些对不起,太轻了。   抵消不了我对你造成的伤害的万分之一。我知道,有些伤口,可能一辈子都会留下疤。我不求你忘记,也不求你真的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只求……求你给我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后面的话,一字一句,清晰地吐露在咸湿的海风里。   “给我一个机会,用我剩下所有的时间,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去对你好。去学怎么正确地爱你,尊重你,保护你,而不是伤害你、禁锢你。   去把你曾经失去的快乐、安宁、自由,一点点,都找回来,补给你。我知道我现在还不够好,心里还有很多问题,可能……永远也好不完全。但我向你发誓,我会用我的一切去治,去改。我会学着信任,学着放手,学着……做一个配站在你身边的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带上了一丝哽咽。夕阳的余晖将他苍白的脸映得发红,也照亮了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近乎毁灭般的认真和孤注一掷的爱意。   “我不需要你变成什么样。”闻砚舟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而坚定的力量,“你就是你,盛遒。有病的,偏执的,犯过错的,但也……努力在改变的,会在最危险的时候还想着保护我的,会因为怕我难过而偷偷掉眼泪的你。我见过你最糟糕的样子,也见过你最……脆弱的样子。我都接受了。”   他看着盛遒骤然睁大的、充满难以置信的震惊和狂喜的眼睛,继续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在月光下缓缓流淌的溪水,清澈,坚定,抚平一切焦灼。   “我不需要你补偿什么。那些痛苦和伤害,是我们一起经历的,不是我单方面承受的。快乐和安宁,也不是你能‘补’给我的。它们需要我们……一起去找,一起去创造。”   他抬起另一只手,很轻地,抚上了盛遒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脸颊。掌心温热,贴着微凉的皮肤。   “盛遒,我留下来,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责任,也不是因为除了你无处可去。”闻砚舟看着他,目光清澈见底,里面映着盛遒的倒影,也映着天边最后一丝瑰丽的霞光,“我留下来,是因为我想留下来。是因为在经历了所有那些糟糕的事情之后,我发现,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想看看,褪去所有疯狂、偏执和伤害的外衣之后,我们之间,到底还剩下什么。想试试看,两个都不怎么‘正常’、浑身是伤的人,能不能一起,把日子过得稍微……像样一点。”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带着释然和一点点羞涩的弧度。   “所以,你不用求我。我也在,求你。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陪着你,一起好起来。也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学着……怎么去爱一个,像你这样的盛遒。”   话音落下,悬崖之上,只剩下海浪永无止息的喧嚣,和海风吹过树叶的呜咽。夕阳彻底沉入了海底,天空从绚烂的绯红,过渡到深邃的宝蓝,第一颗星子,在遥远的天际,怯怯地亮起。   盛遒呆呆地站在那里,像是被这番话彻底击中了灵魂。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顺着他苍白的脸颊,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也滴在闻砚舟抚着他脸颊的手背上。   那泪水滚烫灼人,带着巨大的、灭顶般的狂喜,无边的痛悔,和一种终于被全然接纳、被温柔爱着的、近乎虚幻的幸福感。   他像个在黑暗冰冷的海水中挣扎了太久、早已放弃希望的溺水者,突然被一双手坚定地拉出海面,拥抱进满是阳光和空气的、温暖坚实的怀抱。巨大的冲击和失重感,让他除了流泪,做不出任何反应。   “别哭……”闻砚舟看着他哭得像个孩子,心里也酸涩得厉害,指尖慌乱地想去擦他的眼泪,却越擦越多。   他索性踮起脚尖,手臂环过盛遒的脖颈,将他轻轻拉向自己,然后,仰起脸,将一个很轻、很轻的,带着咸涩泪水和无限温柔的吻,印在了盛遒颤抖的、冰凉的嘴唇上。   这个吻,没有任何情欲的意味。它只是一个印记,一个承诺,一个在星空与大海见证下的、无声的契约。   盛遒的身体猛地一震,随即,像是被这个吻注入了生命和力量,他猛地收紧手臂,将闻砚舟死死地、用力地搂进怀里,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从此再不分你我。他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闻砚舟的颈窝,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那片单薄的衣料,混合着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哽咽和呜咽。   “砚舟……我的砚舟……”他反反复复地、语无伦次地低喃着这个名字,像在吟诵世间唯一的咒语与信仰,“我爱你……我爱你爱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对不起……谢谢你……我爱你……”   他的告白混乱而真挚,混杂着眼泪、咸涩的海风和彼此交融的气息。闻砚舟被他勒得生疼,却没有挣扎,只是更紧地回抱住他颤抖的、瘦削却坚实的脊背,脸颊贴着他汗湿的、微卷的黑发,闭上眼睛,任由自己的眼泪,也悄悄滑落,融入这片无边的夜色与海声里。   所有的误解、伤害、恐惧、猜忌,仿佛都在这个拥抱和眼泪中,被浩瀚的海洋和星空悄然带走、稀释。   留下的,是两颗紧紧相贴的、伤痕累累却依然顽强跳动的心脏,是两份终于袒露、彼此确认的、笨拙却无比珍贵的爱意,和一个全新的、充满未知却也充满希望的开始。   不知过了多久,盛遒的哭泣渐渐平息,只剩下轻微的抽噎。但他依旧没有松开怀抱,只是将脸埋在闻砚舟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属于闻砚舟的、干净清冽的气息,仿佛那是世间最好的良药。   闻砚舟也没有动,任由他抱着。直到感觉盛遒的身体不再颤抖,呼吸也渐渐平稳,他才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低声道:“好了,再抱下去,天都要黑了。我们还没吃晚饭呢。”   盛遒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臂,但一只手依旧紧紧攥着闻砚舟的手。他抬起头,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脸上泪痕未干,在渐浓的夜色和远处别墅透出的温暖灯光下,显得有些狼狈,却又奇异地透着一股洗净铅华后的、纯粹的柔软。他看着闻砚舟,眼神湿漉漉的,像被雨水冲刷过的黑曜石,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爱恋、依赖和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   “嗯。”盛遒低低应了一声,声音还有些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温顺和满足。他抬起手,用指腹,很轻、很仔细地,擦去闻砚舟脸上未干的泪痕,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闻砚舟任由他擦拭,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看着盛遒红肿的眼睛和认真的表情,心里那片荒芜了太久的地方,仿佛有春风拂过,悄然生出了第一株柔嫩的绿芽。   “走吧,”闻砚舟反握住他的手,拉着他,转身走向灯火温暖的别墅,“我有点饿了。听说这里的海鲜不错。”   “好。”盛遒跟在他身后,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两人手牵着手,走进别墅。闻砚舟熟门熟路地打开冰箱,查看之前预订的食材。盛遒则走到落地窗边,看着外面已经完全暗下来、只剩下远处海平面一线微光和漫天璀璨星斗的夜空,又回头看看在开放式厨房里忙碌的、穿着白色衬衫、背影清隽的闻砚舟,一种从未有过的、名为“家”的安宁和圆满感,缓缓充盈了他胸腔的每一个角落。   这里没有雨季。   巴厘岛永远阳光灿烂,海风温暖。   就像他荒芜冰冷了太久的人生,终于也因为身边这个人,照进了毫无阴霾的、永恒的光。   未来或许还有风雨,内心的伤痕也需要更漫长的时间去愈合。   但至少在此刻,在此地,他们手握彼此,心意相通,前路再难,也拥有了并肩同行的勇气和底气。   闻砚舟端着两盘简单却香气扑鼻的意面走过来,放在临窗的小餐桌上。暖黄的灯光下,食物的热气氤氲,映着他柔和带笑的眉眼。   “吃饭了。”他轻声说。   盛遒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多余的言语,两人拿起刀叉,在寂静的海浪声和漫天星辉下,开始享用这顿简单却意义非凡的、属于他们的“第一餐”。   窗外,印度洋的潮汐起起落落,永不止息。   而窗内,两颗饱经风霜的心,终于靠岸,在温暖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里,找到了只属于彼此的、平静而深远的归途。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