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傲天的病美人师尊-jjwxc 作者:昼眠梦君 简介:   宫泊,天阶炉鼎,目前重伤濒死。   为续命疗伤,他盯上了一个标准的龙傲天模板:   命硬,桃花旺,没爹没妈的恐同穿越直男。   他收了对方为徒,表面悉心教导,实则盘算着日后双修。   但看着徒弟被红颜知己围绕却独独对自己恭敬有加,宫泊那点所剩无几的良心,偶尔也会痛一下。   直到秘境之中,杀机毕现。   为护他周全,宫泊炼化己身,将他推出死境,自己则因此陷入了百年沉睡。   他想着:这炉鼎身炼成的护身傀儡,留给徒弟做本命法宝,倒也正好。   *   楚沨自血泊中醒来时,师父不知所踪。   只留下一具为他荡平群魔的铁面傀儡。   靠着这具傀儡,楚沨艰难地走出了秘境。   他发誓,一定要救回师父。   数年后,在一次遭遇强敌的过程中,玄铁面具碎裂,露出下方师父苍白冷寂的面容。   刹那间,他的世界天塌地陷。   *   百年后,宫泊于秘境深处苏醒。   新生的身体终于摆脱了炉鼎体质的困扰。   昔日被人追杀到处撵着跑的小徒弟,也已证道仙尊。   宫泊甚慰。   然而——   这位仙尊大人,证道后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昭告天下,要和师父结冥婚!   宫泊:“…………”   小子,你脑袋进水啦?!!   修真界特级教师·病美人师尊受X史上第一师宝男·隐形疯批龙傲天攻   【小贴士】   1.有死遁情节,攻后期平静发疯;   2.双穿越,升级流,强强,1v1HE;   3.偏黑暗流世界观,攻受只是疯的程度不同。   内容标签:   强强 爽文 升级流 龙傲天 师徒 [1]第 1 章:万年难遇的极品炉鼎   “当——当——当……”   玉京山巅,钟响三下。   一道青濛光柱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霎时天河倒卷,澎湃的仙力浪潮席卷整座仙宫,无数修士仰头望天,面露骇然。   “怎么可能,区区一介散修,不过千年,竟能证道仙尊?”   “这魔头,到底修的是什么功法!”   “若真叫他成功了,那他便是万年来唯一一位以散修之身晋阶仙尊的修士,从此这仙宫之中,就要多出第五位仙尊了。”   闻言,立刻有人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此人不惜用生人炼傀,飞升后又灭杀我仙宫百余名仙君,手段如此心狠手辣,有伤天和,其他四位仙尊怎会坐视不管?”   “生人炼傀?心狠手辣?”另一人哈哈一笑,不无羡慕道,“你是仙宫本土修士吧?”   “是又如何?”   “难怪,”那人摇头,重新望向那天柱方向,“如今的凡界,灵气稀薄,资源枯竭,可与千年前大不相同了。”   “什么功法手段有伤天和,只要能飞升,那些凡界困在渡劫千百年的老家伙们,连亲爹、亲娘、亲儿子都能拿来抽魂炼魄!你当他们是不想吗?”   “为求大道长生,这世间不择手段的大能修士,不知几何;可凡界仙宫这万年来,却只出了一位阎傀仙君啊。”   正说着,另一人惊呼:“快看,仙尊们出手了!”   众人仰天望去。   只见三道光芒破天而来,齐齐坠在了那光柱发源之地。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轰响,仙宫之上尘埃漫天,罡风席卷。   然而令他们失望的是,待到尘埃散去,那光柱却并未消散。   眼看阎傀仙君证道在即,一众修士心情复杂。   惊骇有之,愤恨有之。   但更多的,是不敢当众表露出的钦佩与敬仰——   猝然形势急转直下。   光柱猛地震颤起来,天地间异变陡生!   “咳咳……”   风刃透体而出,一蓬鲜血泼洒于空中。   聚灵阵法内,宫泊半跪在地,猛地吐出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片的鲜血。   青金色的符文在他的身躯上若隐若现,犹如游鱼般呼吸浮动,争分夺秒地修复着这具残破的仙人之躯。   方才那一击,若不是他躲得快,半边身子都要湮没在风刃之下!   本该在阵外为他护法的白发青年,正款步走来,在宫泊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的狼狈模样。   手中的骨玉魂扇上,一缕泛着青灵光泽的鲜血缓缓滴落。   “可惜了。”含轩淡淡道。   “……是啊,可惜了。”   宫泊扯出一抹染血的笑容,急促地喘了两口气。   胸前伤势深可见骨,但不要紧。   他的六道轮回诀全力运转之下,只需几个呼吸便能恢复。   关键在于,晋升仙尊的最后一步被打断了。   无处释放的仙力在他的经脉间冲撞不停,每一分每一秒,都犹如千刀万剐般的酷刑。   视野中泛起波纹。   三位仙尊撕裂空间而来。   其中一位同样执扇的金袍中年人,见此情形,不禁哈哈大笑,目露狂喜:“干得漂亮,儿子!终于把这藏头露尾的鼠辈揪出来了!”   “父亲谬赞了。”   含轩微微侧身,合扇朝边上两人拱手见礼,“见过两位仙尊大人。”   “免礼——等下,怎么就咱们三个?那姓白的呢?”   其中一位赤发仙尊扫了一眼,皱眉问道。   “兴许又闭关去了吧,不管他,”另一人哼笑,一双菩萨般细长眉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宫泊,“不来更好。”   “先说好,这人的灵根我要了,谁也别跟本尊抢。”   赤发仙尊表情扭曲了一瞬:“你倒是会选。”   “这小子是水木灵根,你要来也没用。”   “嗤,罢了。本尊便要他一身血肉,祭炼我的天魔焰吧。”   “唉,这可不行。”金袍人啧啧道,换来赤发仙尊的怒目而视,“含枢老儿,你又有何意见?”   “本尊在感慨你暴殄天物,有何不对?”   含枢仙尊反问道。   他盯着阵中因为经脉逆行,艰难喘息的宫泊,心头逐渐火热。   这青年黑衣银冠,骨肉均亭,肌理犹如软玉般苍白细腻,重伤之下,几缕发丝自额前垂落,两颊浮起病态潮红,更叫人心生怜惜;   可纵使堕入绝境,也难掩其一身宁折不弯的傲骨仙姿,眸中熠熠火光,犹如寒星闪烁,滚涌着翻天彻地的浩荡杀意。   果真是风华绝代、万年难遇的极品炉鼎!   “这可是天阶炉鼎,赤熛老儿,”他刻意借扇风来平息心中躁意,喃喃道,“天阶炉鼎本就少见,修炼至仙君乃至半步仙尊境界的天阶炉鼎,那更是古今未有。”   “你知道的,本尊就喜欢硬骨头。若是带回去仔细调/教一番,先不说对修为助力,光是其中滋味,定是……”   含枢仙尊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只是朝赤熛仙尊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宫泊疼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但听到这番毫不遮掩的露骨对话,他还是笑出了声。   三位仙尊齐齐朝他看来。   “纵然是……仙尊修为,”他一开口,又咳出两口血来,但还是强忍着体内仙力反噬的剧痛讥讽道,“没想到,还是满肚子男娼女盗,下流龌龊的心思!”   说罢,宫泊无视了三位仙尊陡然阴沉的目光,望向了边上一直默不作声的含轩。   雪白纤长的睫羽下,那双温润眼眸微微闪动。   看见宫泊执拗伤痛的神色,白发青年的面孔上,似乎也浮现出了一丝淡淡的怊怅。   “宫某修道数百年,”宫泊扯出一抹微笑,疲惫地叹息了一声,“含兄,你是我此生,唯一的朋友。”   含轩的唇嚅动了一下。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宫泊没给他这个机会。   “青竹笔灵!”他心中低喝一声。   “主人我来了!”青竹笔灵在神识空间内大喊。   声音犹如稚童,还带着一丝哭腔。   青金符文全力催动之下,霎时金光大盛,宫泊周身空间如碎镜般破裂,血雾顷刻间笼罩阵法,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开。   本命法宝的盈盈青光护着宫泊的神魂,钻入其中一丝血珠内,飞速朝其中一条空间裂缝遁去。   三位仙尊面色一变。   “不好,他要肉/身自爆!”   “这阵法不是能封锁空间的吗?”   “含轩!!!”   三人想出手阻拦,但还是晚了一步。   一道犹如星辰湮灭般的亮光闪过,整座仙宫都在爆炸中摇撼震荡起来。   在场几人就属含轩修为最低,一位半步仙尊的自爆几乎让他当场重伤濒死,根本来不及回答三位仙尊的质问,便吐血倒地。   毕竟是亲儿子,含枢仙尊一身灰头土脸,纵使气得额头青筋乱蹦,也只能先朝他输送一段仙力,将将保住青年的小命。   但也因此暂时腾不出手来,只能靠另外两位了。   “见鬼!”   灵威仙尊狼狈地撤下护体神光,咬牙望天:“白昊,你还在看什么戏?仙尊大能可滴血重生,这小子虽然晋升被打断,但也修炼了一门差不多的邪门功法,赶紧出手,不然真就叫他逃了!”   “喊什么喊,他能逃哪儿去?”   赤熛挥手卷走尘埃,“这玉京山上的一花一草一木,都在咱们的监视之下!就算他逃到凡界又如何?最多费些时间……”   他捏紧拳头,一拳轰开面前空间。   伸手入虚空摸索了一阵,赤熛正要狞笑,突然面色一僵。   “该死的,他又自爆了!”   灵威仙尊看着他鲜血淋漓的五指,嘲讽地笑了一声。   “还是看本尊的吧,四肢发达的家伙。”   “你!”   灵威不理他,手中光芒一闪,一把尺子破开空间。   “去!”   一声巨响,尺子拍了个空气。   赤熛大声嘲笑起来,声若洪钟:“哈哈哈哈!好没用的东西,不如丢给裁缝量块布去!”   灵威细长的眼睛都被他气的瞪大了一圈。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准备动手之时,突然神情一动,不约而同地望向天际。   一身白袍的白昊仙尊迎风而立,广袖在猎猎风中飞舞。   他低下头,神色莫测地看着自己的左手。   食指的指尖上,凝着一滴尚带余温的鲜血。   “毫不犹豫三次自爆肉/身,燃烧千年修为,掩护神魂下界……”   白昊自言自语道:“不愧是,乾坤大陆,万年散修第一人。”   “好小子!还真叫他逃了。”   赤熛都有些佩服对方了。   当然,他主要是乐得看那灵威老儿吃瘪。   他飞到白昊身边,和对方一起注视着下方乱成一团的玉京山,冷冷道:“现在怎么办?你知道的,我们没法离开这个鬼地方。”   白昊沉吟片刻,挥手悬起一枚金色的令牌。   他的声线依旧温润平静:   “仙宫有令:捉拿阎傀仙君宫泊,死活勿论;事成之后,仙宫定有重赏。”   “这能管用?”赤熛表示怀疑。   “就算他逃到凡界,修为也百不存一,最多是渡劫,不,元婴期,甚至更低。”白昊淡淡道。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忽地微微勾唇,意味深长道:“没有了含家小子提供的火属性仙晶,以他的炉鼎之身,极阴体质定会按时发作,叫他生不如死。”   赤熛大大咧咧道:“这还不好办?多找几个炉鼎双修就行了嘛!”   “平生最厌恶炉鼎采补之人,怎么会轻易同意双修?”   白昊的神情笃定。   “况且……”   他负手而立,视线越过云端之上的玉京山。   半晌,缓声道:   “这天地之间,无论是谁,想从我仙宫布下的天罗地网中逃脱,都是绝无半点可能的。”   ————————   [让我康康]【高亮提醒!!!】本书依旧是攻受双穿越,不过穿越元素总体占比不大,可以当做升级流玄幻修仙文来看。接受不了道德水平低下的丛林法则世界观/攻受均非守序善良性格的读者慎点,这俩纯纯是披着羊皮的老狐狸X小狐狸,大流氓X小无赖,不仅狼狈为奸一起祸害修仙界,还默契杀人放火坑蒙拐骗的恶人师徒组合[狗头]因此文案死遁也和传统师徒文里的死遁梗不太一样,具体见正文。   最后,希望能给大家带来一段愉快的看文体验,段评已开,欢迎小天使们在评论区友好讨论[撒花]~ [2]第 2 章:法宝上,刻的是英文!?   三个月后。   凡界,东域。   雷邙群山脚下,有一处仙宫修建的偏僻据点。   更有一位元婴大能常年坐镇其中,威慑四方。   但今日,这名人人敬畏的元婴修士,却在仙宫据点内,冲着一位不请自来的黑衣人大献殷勤。   他赔笑道:“这位前辈,请您稍待片刻,此处只有晚辈一名元婴修士,兹事体大,原某需请示东域的仙宫行走大人,方能确认真伪。”   “真是烦人。”黑衣人抱怨。   他说着,不耐烦地踢了地上青年一脚,换来对方一声压抑闷哼。   “罢了,总之人我是带来了,你们仙宫许诺的好处呢?”   黑衣人阴恻恻道:“老夫可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捉到这位‘仙君大人’的,此人手段颇多,若不是修为跌至元婴,恐怕老夫早就没命了,要是你们付不起报酬,那就别怪老夫去别的据点讨要了!”   那原姓修士赶忙道:“晚辈这就叫人给您送来,前辈您稍等,稍等片刻——”   为了稳住这位老怪,他立刻让人准备好了满满一储物戒指的法宝丹药,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   “你们仙宫,就拿这些垃圾玩意儿打发老夫?连个天阶法宝都没有!”   黑衣人查看戒指后,猛然抬头,似有怒意。   “这……”   想想未来仙宫可能给出的天大好处,原姓修士一咬牙,忍痛把一枚黑色的储物戒指褪下,交给了对方。   “禀前辈,这里面有晚辈多年积攒的家底,下品、中品灵石和法宝若干,其中上品灵石七块,天阶法宝两件,还有一件……一件低级灵宝。望前辈不要嫌弃,笑纳了吧。”   他强笑着介绍道。   心都在滴血啊!   对方冷哼一声,神识一扫,也不见满意。   但还是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没一会儿,他又催促道:“人什么时候到?”   “前辈先在这儿稍待片刻,”那原姓修士忙道,“晚辈这就去请仙宫的渡劫行走,给那位大人发封急信,想必很快就能赶来。”   “快去!”   他讷讷离去。   待信送出,原姓修士擦了把额上冷汗,重新挂上笑容,转身推门进屋——   “让前辈久等了,晚辈……那位阎傀仙君人呢?”   无人应答。   他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又问了一遍。   但黑衣人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   脸上仍戴着那副铁面具,浑然视他为无物。   那原姓修士心中暗恼,但还是努力挑起话题。   数次没得到回应,他终于察觉到不对,壮起胆子用神识一扫——   “竟是傀儡!?”   片刻死寂后。   雷邙山脚下,传出一声响彻云霄的怒吼:   “鼠辈,安敢欺我!老夫定要将你挫骨扬灰!!!”   *   “切,冒了那么大风险,结果碰到个穷鬼,真是晦气。”   宫泊脸色阴沉地拭去唇边的血迹。   他捏了捏到手的储物戒指,同样很不满意。   几百年过去,这些凡界修士,怎么比他飞升前更穷了?   “灵石居然才这么点,玄阶的锤子……地阶的榔头……这人是当铁匠的?见鬼,真是什么破烂都收!”   “还有地阶的青羽舟,速度一般,样式勉强合眼;天阶的金蚕软甲,啧,也是垃圾……”   他这边嫌弃地挑挑拣拣。   神识空间中,青竹笔灵吱儿哇乱叫起来:“快跑啊主人,傀儡被发现了!马上仙宫的人就要追来了!”   “少一惊一乍,这不还没来嘛。”   宫泊低低咳嗽了两声,漫不经心地把那艘青羽舟拿出来。   黑发青年脚下踩着一叶扁舟,单手掐诀,迎风而立。   姿态潇洒,半点看不出是在争分夺秒的逃亡路上。   “倒是这低阶灵宝,还算有点儿意思。”   翻着翻着,他在储物戒指里找到一顶墨蛛纱制成的斗笠。   神识一扫,感觉到似乎被隔绝在外,宫泊不禁轻“咦”了一声。   这东西,倒是正合他的心意。   宫泊戴上斗笠的刹那。   仙宫据点内,那位姗姗来迟的渡劫行走面色微变。   他的神识,竟感应不到那人了!   一旁的原姓修士忐忑问道:“老祖,可是找到那贼人了?此人阴险狡诈,但修为定还没到渡劫,否则不会慌忙逃之夭夭,只要老祖出马,定能……”   渡劫行走眉头一跳,瞅他殷勤拍自己马屁的模样,顿时怒从心头起,一脚踹了过去。   “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老夫给你那顶墨蛛纱斗笠,你竟就这么被人三言两语给骗走了?那可是老夫从仙府里找到的太古灵宝,连老夫渡劫期的神识都没法看穿!”   他既肉疼又恼怒,咬牙道:“要不是看在血脉同源的份上,老夫今日就把你灭了,尸身卖给尸魔宗再赚一笔灵石!”   原姓修士被老祖一脚踹成重伤,趴在地上,半天动弹不得。   但他敢怒不敢言,只是心中对宫泊的杀意更盛——   那鼠辈,可千万别叫他逮到!   宫泊一路飞遁,时不时还放出傀儡,折返兜两个圈子。   这渡劫行走也够执着的,他都跑出万里之外了还不肯放过,只要露出一丝气息波动会被盯上,连稍微吐纳下灵气都不行。   要不是他足够谨慎,估计早就被逮住了。   短短三日,金丹、元婴期的傀儡分.身尽数损毁。   但游荡在空中的渡劫神识在几度扑空之下,也终于不甘心地离去。   见状,宫泊心中也稍稍松了口气。   雷邙山这地方,数百年前他曾来过一次。   如果没记错的话,他记得这里有一棵月光凝露树。   顾名思义,能够凝结月光成露,借月养魂。   对他的恢复大有好处。   “光靠一棵树,也没太大用处啊。”   青竹笔灵很有些忧心忡忡,“主人想恢复修为,只能靠大量灵气蕴养,可凡界灵气稀薄成这样,堂堂元婴修士,储物戒指里居然只有寥寥几块上品灵石,简直是……”   宫泊却在想另一回事:   连为仙宫效力的元婴修士,居然都穷成这样……   那普通散修的日子,怕是难上加难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默默压下喉头涌上的一口腥甜。   三次自爆,一身仙力骤然转换为灵力,又这么长时间操控法宝飞遁逃亡,纵使底子再厚,此时也早已成强弩之末。   宫泊落在了一处峭壁山洞外。   手一挥,青羽舟化为左耳上的一枚青羽耳坠。   他扶着崖壁,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两步。   洞穴深处。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隐隐有潺潺水流声传来。   宫泊的眼眸中青光一闪,神识穿透黑夜,看到了它的全貌。   藤蔓攀着虬结的树杈,几乎占据了整座洞穴的空间。   月光从顶上的罅隙中射.入,如银色的薄雾凝聚在树冠之上。   月辉顺着树脉有节奏地流动,一呼一吸,宛若脉搏跳动。   万幸,这里足够偏僻,这棵树还没被附近的修士发现。   否则估计早就连根一起掘走了。   宫泊提起最后一丝力气,飞身在树杈上躺下,手里捏了一块上品灵石吸收灵气。   又叫青竹笔灵在周围布阵,有情况第一时间提醒自己。   然后,便放纵意识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混沌之中。   ……   …………   “喏,给你带了蓬莱的雨前新茶。真不打算尝尝我做的奶茶?”   “多谢宫兄,含某还是更喜欢品尝茶的本味。”   “唉,奶茶怎么就不算茶了呢?既然茶里能加青柑,能加花瓣,牛奶怎么就不行了?”   “……宫兄总是有自己的一番道理。可你这里面不仅有牛奶,还有芋头、燕麦、木薯圆子……”   “宫兄,若是一杯茶里加了太多东西,那还能算茶吗?”   “哎呀,好喝就行,管那么多干嘛?这可是我家乡的特产,叫‘芋泥燕麦珍珠三分甜加冰超大杯’,这等美味,保管你在仙宫里都尝不到!”   阵法被触动,宫泊眼皮轻颤。   他于黑暗中睁开双眼,无声长叹一声。   白云苍狗,转瞬千年。   自炼气、筑基再到飞升仙君,证道仙尊,恍然一算,他穿来乾坤大陆,已有数百年岁月了。   几曾何时,他也幻想过,自己这个穿越者,或许能成为主角,在这修仙界搅动一番风云。   后来——   被残酷的现实毒打几年,想入非非的毛病立马就治好了。   一介散修,又是难得一见的炉鼎体质,实在太招人惦记了。   好不容易夹着尾巴吭哧吭哧修到仙尊,尾巴都还没来得及翘高呢,咣当一下,又被人打回了原形。   还要被几个元婴渡劫小辈撵着到处跑,想想就憋屈窝火。   唉,罢了。   故人已矣,往事休提。   能走到今日,宫泊的心智坚定早已远胜常人。   他只恍惚了一瞬,便将种种回忆感慨压入心底。   但疗伤期间被不长眼的家伙打搅,似乎还是两个炼气期小辈,宫泊简直都要气笑了。   他心想,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啊。   本座收拾不了渡劫修士,还收拾不了两个炼气吗?   出于谨慎,他还是先用神识扫了一下。   在确定真的就是两个炼气期在菜鸡互啄之后,这才放心叫青竹笔灵解开阵法,引他们进来。   “这两人,怎么回事?”他顺口问道。   青竹笔灵也在兴致勃勃地围观吃瓜。   “好像是同门相残?听他们交谈,应该都来自一个叫六道宗的宗门,女的是师姐,想要师弟手里的宝贝,故意引诱纠缠,师弟不给,她就打算杀人夺宝。”   “……就这?”   宫泊听得直翻白眼。   这山崖如此偏僻,还时常有毒虫异兽出没,一看就是个毁尸灭迹的好地方。   对于低阶修士来说,这种危险之地,最好有多远离多远。   敢单独赴约,恐怕这师弟也是个傻的。   为色所迷,死不足惜。   不过这六道宗倒是没听过。   不知道和魔门五派之一的六道黄泉门有什么关系。   宫泊想起自己所修炼的六道轮回功,若有所思。   “他们好像发现不对了,要不要都杀了?”青竹笔灵兴致勃勃。   “杀了……太便宜他们了。”   宫泊回过神来,懒洋洋地倚靠在树干上,哼笑一声。   他垂眸看了眼自己仍是白骨状态的左手,将丧失灵力的上品灵石捏成碎片,随手丢弃,眸中闪过一道恶劣的光芒。   “当然了,本座虽然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但也愿意给小辈一个机会,把人带过来吧。”   青竹笔灵了然。   青光一闪,月光凝露树下多出了两个形容狼狈的炼气期弟子。   宫泊半阖着眼,漫不经心地朝下睨了一眼。   那年轻的小子在短暂的惊慌后,立刻掏出匕首戒备起来。   比起他那个吵闹尖叫的师姐,倒还有几分样子……等下。   他倏忽睁大双眼:   这小子的法宝上,刻的是英文!?   ————————   刻的其实是made in china(笑   下章攻正式出场!本书等级不多,就最基础的几个:炼气筑基金丹元婴渡劫,完了飞升之后是仙君和仙尊两个大境界,但等级和等级之间实力差距很大,基本不存在常规玄幻爽文的跨阶挑战[摊手] [3]第 3 章:摄人心魂的艳鬼   宫泊一下子立正坐直了。   他目光炯炯地盯着树下那名年轻弟子,心想这么多年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穿越者老乡呢!   不,也不一定他就是穿越者本人。   宫泊眸色一暗,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或许,那把匕首只是意外落入他手中,或者,根本就是他杀人夺宝得来。   “晚……晚辈六道宗姚画,不知此地是哪位前辈洞府?冒犯之处,还请、还请前辈谅解!”   年轻女修忽然停止尖叫,环顾一圈,直起身颤声说道。   她一边说,还一边往山洞入口处退去,小心翼翼道:“打扰前辈清修了,晚辈这就离开……”   “——站住。本座让你走了?”   头顶传来一道冷冽声音。   树下两人同时一震。   楚沨霍然抬头,循声望去,瞳孔不禁微微一缩。   洞穴内光线诡谲暗淡,却有不知名的银辉在半空中流淌。   借着微弱的光芒,他终于看清了说话之人。   那人长发散落于树杈之上,宛如蜿蜒的墨色长河,肤色青白,形如冰玉,宽大的漆黑袍袖里露出一截伶仃修长的苍白手骨。   一枚银环素戒空荡荡地套在指根处,指骨弯折凸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眉尾。   乍看之下,颇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矜贵优雅。   另一侧的手背倒是完好,只是那皮肤薄得犹如出生婴儿,吹弹可破,下方淡青色的细瘦血管还在飞速蠕动着生长。   这诡谲的一幕令楚沨心神震动。   竟一时忘记了这修仙界的大忌,径直对上了宫泊那双似笑非笑的琥珀弯眸。   楚沨颤了颤,赶忙垂下头。   虽然只是一瞬,但他还是看清了对方的长相。   很年轻,年轻过头了。   像是古墓壁画上摄人心魂的艳鬼,浑身上下都透着股病态又靡丽的味道。   注意到楚沨的视线,宫泊似是不经意地勾起薄唇,朝他露出了一抹漫不经心地笑容。   楚沨暗暗腹诽:   这家伙,往树上一靠,跟没骨头似的。   模样不似活人,气质也不像是正派出身,难道,是六道宗哪位闭关隐修的魔修长老?   他悄摸观察宫泊的同时,宫泊也在打量他。   这小子,十八.九岁的模样,一身灰黑色低阶弟子服,浓长的眉毛下,一双漆黑瞳仁默不吭声地盯着自己脚下的地面,   虽然方才失神了一瞬,但反应还算迅速,也很谨慎。   眼神中没有寻常少年人的灵动气息,八成是真实年龄和外貌不符。   就是这气质正派了些,不太像魔门出身。   身板也挺结实的,骨架粗大,手上还有厚茧,一看平时就没少干粗活……体修还是剑修?   至于具体长相,宫泊倒没怎么在意。   被人喊了几百年天阶炉鼎,天天被高阶修士馋身子,他现在比任何人都恐同,从来不细看男人的长相;   飞升之后,更是不允许任何雄性生物近身。   仅有的一次松懈,就让他落得如此下场。   男人都是混账!   宫泊在内心怒骂,完全没考虑过自己也被囊括其中。   面上则瞧这小子愈发不顺眼——   谁说同为穿越者就要守望相助?   要真这么天真,他早在这修仙界死八百回了!   “前辈……”   兴许是察觉到了宫泊和楚沨两人间的暗流涌动,先前被宫泊呵斥的姚画神情不安地动了动。   她瞥了身边默不作声的师弟一眼,忽然一咬牙,当场跪了下来。   “前辈,晚辈被师弟纠缠,无意间误入前辈清修之地,实在罪该万死!但恳请前辈饶晚辈一命,若前辈需要,晚辈愿为炉鼎,尽心侍奉前辈。”   说着,姚画还故意露出柔媚姿态,不动声色地拉了下领口,想要用身体勾引那位前辈上钩。   她这次袭杀楚沨师弟,本就是想夺宝献给内门的古乐师兄的,如果对方能因此看上她,分她些许修炼资源,那就再好不过;   但其实姚画最想傍上的,还是宗门中的那些金丹长老。   可此一时彼一时,比伺候起那些奇丑无比、脸皮都快垂到脚背上的老货,眼前这位前辈,不但修为高深莫测,恐怕至少有金丹水准,模样更是俊美艳丽无双……若是能给他当炉鼎,自己还赚了呢。   姚画抿着唇,虽然不敢再抬头直视宫泊,但想到对方的长相,俏脸都不禁微微一红。   “哦,原来你是被他纠缠,才误闯本座洞府的?”   宫泊挑眉,饶有兴致地询问她。   “没错!”   姚画扭头望向楚沨,率先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厉声斥责道:“师弟,我知你心悦与我,但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正好这位前辈在此,我便与你把话说明白了,免得你日后再做纠缠。”   楚沨任她喋喋不休地往自己身上泼脏水。至始至终,沉默不语。   宫泊忽然打断她:“本座不缺炉鼎。况且以你这等修为姿色,连给本座当炉鼎的资格都没有。”   姚画一噎。   她咬唇不甘道:“是晚辈逾越了,但晚辈是真心想要侍奉前辈的,甚至甘愿交托性命……”   “你命太贱了,不要。”   姚画险些把一口银牙咬碎。   可纵使心中气极,却再也不敢随意出声。   “旁边那个,你有什么话想说?”   楚沨朝他恭敬行了一礼,“清者自清。前辈神通广大,无需晚辈解释,应当早就清楚前因后果了。”   倒还算有点脑子。   宫泊打量了这两人一眼,忽然故意叹了口气。   “唉,谅你们也是无心的,今日就算本座日行一善好了。”   姚画和楚沨刚要松一口气,就听宫泊淡淡道:“但机会只有一次,你们两人,各自给本座一个放你们一马的理由。”   一听这话,姚画顿时急了。   刚想开口恳求这位前辈留下自己,突然脖颈一凉。   她不可置信地扭头,望向边上一直被自己忽略的师弟,被血沫淹没的喉咙里发出赫赫之声。   楚沨握紧匕首,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神情也颇为复杂。   “你……”   “抱歉,师姐,”楚沨低声道,“是你先动手的。”   姚画死不瞑目地倒在血泊之中。   宫泊吹了声口哨。   “不错,判断很精准,动手也够果决,”他鼓掌夸赞道,眼中却闪过一丝真切杀意,“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真不愧是出身魔门的年轻修士。”   “不过,这就是你给本座的理由?二选一,直接越殂代疱,手动帮本座剔除另一个选项?”   楚沨半跪在地,轻轻把姚画睁大的双眼阖上。   他似乎是叹了口气。   “前辈莫要再戏耍晚辈了,”他直起身说,“晚辈和师姐误闯进您布下的阵中,虽然修为低微,什么都没看到,但只要有一人活着回去,定会将异样上报给宗门。”   “您一直没说自己的身份,应该也不是六道宗之人,所以其实,您压根就没打算放我们任何一人走吧?”   宫泊不置可否:“既然你这么认为,又为何要杀她?”   “是师姐先对我动了杀心。”   楚沨捏紧匕首,垂眸注视着地上的姚画,“一年前,我进雷邙山采药,无意间从一具修士尸体上发现了一个宝匣,师姐怀疑上面有诅咒,又见我有灵根,就强行叫我带上匣子,随她进了六道宗。”   “一年后,我没有七窍流血,也没有暴毙身亡,修为还到了炼气五层,师姐就再度打起了这个匣子的主意,想要把它献给内门一位师兄,换取些修炼资源。”   “这次她单独约晚辈出来,晚辈……也早就做好了与她不死不休的准备。”   宫泊见他骨节泛白,嘴唇微颤,心下了然:   这小子,应该是第一次动手杀人。   他先前还怀疑,这小子怕不是被哪个元婴或者渡劫老怪夺舍重生了,现在看来,明明是故意表现得云淡风轻。   要不是还面临着生死危机,估计早就撑不住了吧?   作为生死危机本人的宫泊丝毫没有反省,他在树上换了个姿势,懒洋洋道:“听起来,你倒是蛮惨的。”   楚沨乖觉地从怀中掏出一件贴着封印符箓的木匣,双手举过头顶。   “不敢。此宝与前辈有缘,晚辈愿双手奉上。”   “倒是个机灵的。”   宫泊低笑起来,抬手将木匣收入掌心。   他随手一揭,那符箓便自燃起来,化为灰烬,叫底下偷偷观察的楚沨瞳孔微缩。   这封印符箓原本装在木匣里,是他后来张贴上去的,打的是如果反杀师姐不成就顺势献宝,还能趁此再阴对方一波的主意。   就连一般筑基期修士,猝不及防之下,都会被它伤到。   可落在眼前这人手里,居然如此轻描淡写就解决了……   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楚沨原本以为对方是金丹期长老,现在看来,元婴也不是不可能。   他一个炼气期碰上这等大能修士,还是个脾气古怪、心眼极多、嘴毒还喜欢故意折腾人玩的老狐狸,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倒霉到家了!   楚沨在脑海中疯狂思索脱身策略。   不多时,听到上面安静片刻后,忽然传来一阵放肆大笑,绷紧的心弦霎时又紧张了几分。   他谨慎问道:“前辈何故发笑?”   “区区一颗中品灵石,就能让你们两个小辈打生打死,以命相搏,难道不好笑吗?”   宫泊随手抹去眼角溢出的泪水。   荒谬之余,他把玩着那颗中品灵石,只觉意兴阑珊。   “看来这六道宗也不是什么大宗门,凡界灵气再稀薄,也没到低阶弟子能为了一颗中品灵石不惜杀人夺宝的程度。”   楚沨眨巴了一下眼睛:“前辈可是闭关多年?据晚辈所知,这种事情在各大宗门内,其实并不少见。”   宫泊脸上的笑容隐去了。   他沉默地注视着手中那枚中品灵石,又看了看底下那个看似老实巴交的炼气期小子,一时间,也不知道心头泛起的究竟是什么滋味。   几百年前,他也跟这小子一样。   只从他人修士口中听闻修仙界资源紧张,修为提升不易,完全想象不出,那份不易之中,究竟包藏了多少低阶修士的血泪艰辛,生死挣扎……   不对。   “等下,刚才这小子是不是说了,他一年时间就晋升到了炼气五层?”   宫泊眯起双眼。   青竹笔灵立刻回答:“主人我也听到了,他确实是这么说的!”   “好啊,”宫泊顿时冷笑起来,“差点就被一个炼气期的小子卖惨骗过去了!”   区区一个小宗门的低阶弟子,既无灵石也无灵脉,纵然是天纵之资,又怎么可能一年时间晋升炼气五层?   不如说,在如今的凡界,越是天资上佳的单一灵根,修炼所需的灵气越多,也就越难晋升。   所以,定是这小子还隐瞒了什么关键——   宫泊咬牙心想,八成是这盒子里不止一块中品灵石,只是全都被他用了。   最后剩下这一块,还当个宝似的交到自己手上,实际和打发叫花子没什么两样!   这小子,真是……贼得很啊!   ————————   师徒俩加起来八百个心眼子[狗头]不过这个世界的基础设定就是这样,遵循最原始的丛林法则,男男女女不男不女都一样,甭管是卖沟子卖队友还是卖儿卖女卖身葬父,只要能变强,统统发卖!前期剧情比较紧凑所以噶人也会快节奏一些,来不及解释了直接嘎的那种。 [4]第 4 章:是他采补对方,不吃亏   “小子,”宫泊合上木匣,和颜悦色地问道,“资质不错啊,你是什么灵根?”   楚沨一愣,不明白宫泊为何突然问这个问题。   但只一转念,他就想到了自己之前话语间的疏漏,冷汗刷地一下浸透了衣袍。   楚沨佯作镇定:“回前辈的话,晚辈是金火双灵根。只是晚辈父母皆是凡人,且都走得早,晚辈先天不足,灵根驳杂,还不如寻常三灵根资质,所以占了些便宜,炼气阶段修炼速度较快而已。”   “小子,太聪明的人,一般都不讨人喜欢。”   宫泊冷冷道。   楚沨不敢答话。   他闭目垂首,一副任凭宫泊发落的模样。   但宫泊盯着他,倒还真犯了难。   直接杀了?有点可惜。   不杀的话,倒真显得他脾气太好了。   被一个炼气期的小子这样晃骗忽悠,都不生气发落,要是叫从前那些把敢主意打到他身上、最后连灵根带人根一并被他斩了的修士知道了,估计连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但宫泊做事,向来随心。   既然不想立刻杀,也不想让这满肚子坏水的小子落得个好,那不如就随自己心意,玩一玩再处置吧。   宫泊身形一动,飞身落在了楚沨面前。   一抬头,发现好大一只。   方才在上面也没看出来,这小子不过十来岁年纪,身量居然比自己还高!?宫泊内心顿时恼怒更甚。   他冷哼一声,抬起白骨森森的左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对方的肩膀。   他的确讨厌一切雄性生物近身。   ——将死的不算。   楚沨身体狠狠震颤了两下。   一半是吓出来的。   另一半,则是因为宫泊这个姿势太过贴近,经过身侧时,如黑锻般垂坠柔顺的发梢轻轻搔过他的手背,痒的。   从宫泊的角度,能清晰看到一滴冷汗顺着少年的鬓发淌下,不禁愉悦地勾起唇角。   啧,这小子的心跳声都快吵到他耳朵了。   也亏他表面上还能维持镇定。   “小子,你可有什么遗言要说?”宫泊挑眉问道。   楚沨沉默片刻,喉结滚动了两下。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捧起那把匕首,举过头顶。   宫泊飞快地瞥了一眼那上面的英文,不动声色道:   “怎么,还想献宝讨好本座?”   “……非也。”   楚沨闭目道:“晚辈自知愚弄前辈,罪该万死,只是这把匕首,是晚辈从家乡带来之物,是由一种修仙界罕见的金属打造而成,晚辈见识浅薄,不知用途,前辈可自取。”   “但在领死前,晚辈斗胆恳请前辈,若有朝一日遇见了认识上面铭文的人,还望您……高抬贵手,放那人一马。”   宫泊静静地看着他。   片刻之后,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好啊。”他轻快道,动作随意地接过楚沨手里的匕首,指尖无意间蹭过对方皮肤时,却猛地一颤。   “你是极阳之体!?”   宫泊的面色变了。   他眉头紧锁,反手一把捏住楚沨的脉门,细细探测起来。   楚沨身体僵硬。   他强逼自己压下反抗的本能,余光窥着宫泊的面色在短短几息内变幻莫测,敏锐察觉到情况有变。   踌躇片刻,楚沨壮起胆子问道:“敢问前辈,何为极阳之体?”   “意思就是,你其实是极其罕见的变异雷灵根,只是你那垃圾宗门检测不出来,只能看出表征亲近的金火灵根而已。”   宫泊放下手,神情复杂地盯着眼前这小子。   他还有一句话没说:   极阳之体,除了需要罕见的雷灵根,还需要元阳未失、阳年阳月阳日阳时出生之人,方才有可能达成。   和他身为天阶炉鼎的极阴之体正好相反,极阳之体,生来就是修正统大道的天选之人。   上一个他知道拥有极阳之体的修士,是仙宫那位深居简出、四大仙尊之中他唯一未曾亲眼见过的白昊仙尊。   再加上先前听这小子说自己无父无母……   不会吧,难道穿来几百年,终于让他碰到真正的龙傲天主角了?   但宫泊想起这小子如今拜入的宗门,不禁嘲讽低笑一声:   真有意思。   专克魔修的体质,拥有者,竟然是一个魔门的弟子。   青竹笔灵在神识空间里欢呼:“太好了!主人,只要采补他,你的体质问题就能解决了!说不定修为都还能恢复不少呢!”   “闭嘴,”宫泊回过神来,烦躁道,“区区一个炼气期,我从元婴初期晋升到元中就能把他吸干!况且谁说我要跟他双修了?”   瞧这小子贼眉鼠眼满肚子算计的模样,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青竹笔灵唯唯诺诺:“那等他修为再提升些,不就可以了?主人,可不要讳疾忌医啊,双修而已,又掉不了一块肉。要是您觉得这小子不老实,大不了等您修为彻底恢复了,再弄死他呗。”   倒也是个办法。   但宫泊一想到要同一个陌生人双修,内心就极度暴躁不爽。   双修就罢了,凭什么他还非得要是下面那个?   混账!见鬼的炉鼎体质!   未至渡劫中期,就很难压制炉鼎体质带来的负面影响。   前几次咬咬牙还能挺过去,再往后,只会一次比一次难捱。   不过,除了与极阳之体双修外,火属性仙晶里浓郁的阳极灵力也能帮助压制极阴之体。   然而所谓仙晶,其实就是极品灵石,除了仙宫,凡界唯有一些大宗门的高品质灵脉矿里有少量出产。   想要获得,又需要他先恢复至少渡劫期的实力。   这不是走进死胡同了吗?!   轰的一声巨响,楚沨胆战心惊地看着宫泊突然发疯,抬手就轰掉了半边石壁。   好好的,这魔头是怎么了?   脑袋有病,还是修炼修得走火入魔了,突发恶疾?   “本座想了想,本来看在……的份上,是打算饶你一命的,”宫泊倏忽扭过头来,死死地盯着他,“现在看来,抱歉了,你还是去死吧。”   楚沨下意识后退一步。   但还是躲闪不及,被宫泊一把掐住了咽喉。   他的呼吸霎时急促起来,十指死死攥住宫泊的手腕,脸色涨得青红。   但就是这么一个举动,险些叫宫泊手一抖把人丢在地上——   这见鬼的正负极体质吸引!   宫泊从来不知道自己能这么敏感,被人碰一下就跟过电似的,他低头想了一下,觉得应该不是自己的问题。   既然如此,那问题肯定就出在这小子身上了。   “小子,你练的是什么功法?”   他稍稍放松了五指,语气阴沉地问道。   楚沨咳嗽了两声,勉强能喘气了:“是……宗门教授的,六道魔功。”   “你们宗门,和六道黄泉门是什么关系?”   “算是、下属的宗门。”   很好,破案了。   六道黄泉门主修六道三衰功,但宫泊知道,那只是六道轮回功的部分残本。   而这小子口中的所谓六道魔功,估计是残本中的残本。   但不管怎么说,都与他勉强算是同宗同源。   饶是再不想承认,宫泊也明白一个事实——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两人若是双修,修为进境必将一日千里。   都说人终将变成自己最讨厌的那类人,宫泊咬着牙,努力说服自己,哪怕是在下面,这小子的修为也远不如自己。   到时候还是他采补对方,不吃亏。   宫泊反复深吸了几口气,突然松开手,冷眼旁观着楚沨撑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神情之中闪过一丝复杂。   若是数百年前他们相遇,同为穿越者,或许还能有并肩作战、甚至是成为好友的机会吧。   可惜,时间、地点和人,统统不对。   前世的那点真心和良善,早就在这几百年漫长岁月中被消磨殆尽,遇上如今的自己,只能算这小子倒霉了。   宫泊整理了一下思绪,转换心情,好整以暇地抱着双臂,看着楚沨收拾好自己,艰难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灰,仍旧乖乖站在他面前听从发落。   不得不说,虽然知道这小子面服心不服,一看就知道是个脑后有反骨、不愿屈居人下的主,要不是修为远不如自己,估计早就把他抽筋扒皮几百遍了;   但瞧楚沨在自己面前忍气吞声的模样,宫泊还是微妙地感觉到了一丝愉悦。   “小子,还有什么要说的?”   楚沨忍耐地闭了闭眼,真想说你这个不知道多少岁的老东西,要杀就杀要剐就剐,非要来回折腾他,好玩吗?   “怎么,在心里偷偷骂本座呢?”   宫泊心下大乐,又主动凑近了些。   楚沨悚然睁眼。   ——太近了。   那分毫毕现的纤浓睫羽,琥珀色眼眸中一闪而过的戏谑笑意,还有宫泊脸上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冷漠探究的神色,都在猝不及防之下,直直撞进了他的视野。   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秾丽面孔,他下意识退后两步,干巴巴道:   “……晚辈不敢。”   “不敢?可我瞧你胆子还挺大的。”   宫泊慢吞吞地直起身,绕着他走了两圈,把楚沨看得脊背发毛,“连本座都险些被你骗过去了,唔,心性也不错,生死之际仍面不改色,不错,是个可塑之才。”   “那就这样好了——小子,你可要当本座的徒弟?”   宫泊停下脚步,不无谦虚道:“别看本座眼光高,偶尔也是会有惜才之心的。”   楚沨:“…………”   “嗯?”   楚沨很想说不愿意。   但面前这位,似乎不会给他拒绝的机会。   “晚辈自然乐意之至。”他恭敬回答。   但宫泊瞧他脸上,面无表情,可不太像是心甘情愿。   倒更像是被土匪强取豪夺了一般。   土匪清了清嗓子:“先前只是本座对你的一点小测试,不必挂怀。如今你我二人已是师徒关系,那就是自己人了,放心,只要你乖乖听话,本座……嗯,为师定不会薄待你的。”   楚沨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难道他之前就没乖乖听话吗?   也不知道这混蛋又打的什么主意,还是说,打算换种法子折腾自己?   宫泊装作没看到他一言难尽的表情,继续道:“但空口无凭,为了取信于彼此,为师还需要你签下一份师徒契约,这样一来,你我就都不必再担忧彼此背叛了。”   他说着,从储物戒里拿出一份古朴卷轴,凌空展开。   楚沨扫了一眼,发现上面只是约法三章,简单规定了一些师徒之间的义务和责任,倒也不算他单方面付出。   乍一看,的确没什么问题。   但他还是没有动弹。   “怎么,觉得哪条有问题?”   宫泊看上去倒是很好说话,还很贴心地鼓励他:“没关系,大胆提出来,为师很开明的,你有问题,咱们商量商量,也是可以改的嘛!”   楚沨实在不愿和他多接触,主动退后一步,借着行礼的动作与宫泊拉开距离。   他面上一副三好弟子的模样,话里话外都是在为宫泊考虑:“师父不必如此费心,徒儿修为微末,将来也全靠您提携教导,又怎敢违逆师父的意愿?”   “只是这契约一签,未免就显得生分了,传出去也会叫人说闲话,有辱师父清名,徒儿以为不妥。”   生分?难不成他们两个还有什么交情可攀吗?   而且清名……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有这种东西?   宫泊有点儿想笑。   但不得不说,这小子的心性、判断的确远超常人。   一张嘴也是伶牙俐齿,挺能说道的。   先不论他究竟是不是主角体质,至少换做一般低阶修士,断没有在修为差距如此之大的前提下,还能保持冷静,跟他在这讨价还价的道理。   宫泊都不禁对他有些欣赏了。   “既然如此,那本座也不跟你绕弯子了,”他懒得多费口舌,直接把契约上的幻阵撤去,“自己看,一炷香之内不签,你就跟你的好师姐缠绵作伴去吧。”   楚沨眉头狠狠一跳。   他早就知道宫泊不怀好意,但居然给他搞阴阳契约这一套,果真奸诈!   而等他抬头,看到那契约上写的种种不平等条款,尤其是“徒弟需修习奉阳助阴的特定功法,提供身体,助师父修为达到渡劫中期”那一条时,楚沨脸色陡然铁青,终于忍无可忍。   他一言不发地扭头,死死瞪着旁边的宫泊。   见对方还装出一副混不在意的模样,目光上下游移,看天看地看空气,就是不与他对视,只等着他在这卖身契上签下大名自投罗网时,楚沨的额头,霎时蹦出两道欢快的青筋——   这魔头,真该死啊!   要他的命也就罢了,竟然还馋他的身子!   ————————   修仙界也要谨防阴阳合同诈骗[坏笑]   至于这俩究竟是怎么演变成文案上的特级教师和师宝男徒弟的,后面剧情会慢慢展开解释,大家稍安勿躁~重要的是本周末两天留评发红包!评论请摩多摩多! [5]第 5 章:你平时……没有裸睡的习惯吧?   楚沨愤怒的视线如有实质。   饶是宫泊脸皮再厚,也没法当做视而不见了。   他不动声色地揉了下鼻子,昂了昂下巴,明知故问道:“徒儿看为师作甚?签啊。”   楚沨绷紧唇角,恨不得一刀将对方捅个对穿。   奈何形势比人强,他的双拳反复攥紧松开,深吸了几口气,到底还是艰难挤出了一抹笑容。   “师父……可是需要炉鼎?徒儿姿色平平,形容薄陋,尚且不如姚师姐,若是师父需要,徒儿可以介绍几位宗门内的师姐……或者师兄,都是专门修习合欢类魔功的。”   他顿了顿,发自肺腑道:“能与您这等仙姿佚貌的前辈双修大道,想必他们一定也是十分乐意的。”   虽然楚沨眼下对宫泊可谓是恨之入骨,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人的确生了一副好皮囊,是位货真价实的美人。   可惜,他不喜欢男人。   更讨厌被人威胁。   “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宫泊点点头。   他本来心情颇为恶劣,要不是实在没有办法,宫泊是绝不可能同面前这心眼甚多的小子拟定双修契约的——   一看就不老实,将来带在身边就是个定时炸.弹。   但看到楚沨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满肚子恼火无处发泄的模样,他的心情反而一下子明媚起来。   “但本座可瞧不上你那些所谓的师兄师姐,极阳之体千年难遇,别挣扎了,小子,今天你就是不想签也得签。”   他瞅着楚沨难看的脸色,又坏心眼地补充了一句:“此地偏僻,你就算叫破喉咙也没用的,放弃挣扎吧。”   哈哈哈!原来强取豪夺这么爽!   宫泊负手而立,笑眯眯地注视着垂头不语的楚沨。   在他看来,区区一个炼气期的小子,是不可能在他手里翻出什么浪花的。   却没注意到楚沨低垂的漆黑瞳仁里,一道不易察觉的血光一闪而过。   宫泊的笑容消失了。   “怎么突然有种后背发凉的感觉?”他脊背紧绷,疑神疑鬼地用神识扫过方圆几里,“难道是仙宫那名渡劫追来了?”   青竹笔灵大大咧咧道:“没有啊主人,这附近唯二两个两条腿会喘气的,都在这里了。”   “奇怪,错觉吗……”   宫泊一无所获,只能重新把注意力放到眼前这小子身上。   楚沨沉默太久,他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催促道:“小子,不要磨蹭了,你还在等什么?”   楚沨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魂不守舍。   宫泊颇为不可置信——这小子在他面前,居然还敢走神?   但他还来不及开口,就听楚沨回过神来,冷冷开口:“前辈,这份契约,晚辈可以签。但既然您需要晚辈的极阳体质,又亲口说这等体质千年难遇,想必,也是希望晚辈配合的吧?”   事已至此,他也懒得再跟宫泊玩什么师慈徒孝的把戏了。   “哟,硬起来了?还敢跟本座谈条件。”   宫泊挑了挑眉毛,倒是没生气:“你说的没错。所以呢?”   “既然如此,晚辈也希望前辈能答应在下一个条件。”   “说。”   “炉鼎修为越高,对采补的修士来说,助力就越大,这点常识晚辈还是知晓的。”   楚沨忍耐地望向宫泊,漆黑双眸之中仿佛燃着两簇火炬,“前辈想要的,晚辈可以帮忙达成;但本着互利互惠的原则,也请前辈助我达到元婴期,届时,晚辈对前辈的作用应该更大吧?”   不等宫泊回答,他又补充道:   “而且在晚辈筑基前,需要确保元阳不失。您应该也知道,修士在筑基前失去元阳,不利于将来的修炼精进。”   说完这些条件,楚沨紧张地盯着宫泊,等待他的回答。   想要达到元婴修为,何其不易?   他这番狮子大开口,实属冒死一试。   楚沨已经做好了迎接这魔头滔天怒火的准备。   甚至恼羞成怒地将他折磨一番,也不是不可能。   但楚沨实在不想就就这样认命,白白沦为大能修士的玩物。   在六道宗待的这一年,魔门恃强凌弱的作风,楚沨虽无法苟同,但却充分让他明白了这个世界弱肉强食的法则。   只要还有一线希望,他就要争上一争!   但出乎他的意料,宫泊只是笑了笑,就轻飘飘地应下了:   “好啊。”   他随手一挥,契约上的条款立马增添了几条。   楚沨仔细看了一遍,的确是他方才说的那些,一字不差。   甚至宫泊又额外加了一条:   待到自己修为到达渡劫中期,契约便自动作废,他也承诺不会再对楚沨动手。   届时两人桥归桥路归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这老狐狸,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见自己明明答应甚至还主动让步了,这小子仍旧露出一副怀疑震惊的模样,宫泊不禁疑惑:   在这小子的心目中,自己现在究竟是个怎样的形象?   算了,懒得想。   “既然双方都没有问题,那便签吧。”   宫泊咬破食指,率先在契约上留下姓名。   “宫泊……”   楚沨薄唇微动,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并在心底发誓:将来若有机会,定叫此人为今天的强逼胁迫付出代价!   待他食指沾血,一笔一划签完契约,宫泊才发现,自己居然直到现在才知道这小子的名字。   “楚沨?倒是个少见的名字。”   “大声沨沨,震摇六合;如乾之动,如雷之发。”楚沨闷声道,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出自《庆历圣德诗》。”   修为再高深也是文盲。   没听过吧,老东西。   宫泊一打眼就知道这小子在想什么,随手将契约收好,不动声色地勾了下唇。   他的确没听过这句诗。   但可不代表他不明白意思啊。   余光一直留意他神情变化的楚沨,见宫泊不怒反笑,还意味深长地直勾勾盯着自己,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这魔头,该不会还修炼了什么魅术吧?   ……以后要小心提防着些了。   “还挺符合你的雷灵根。”   宫泊淡淡点评了一句,从储物戒指里掏出一本功法,递给楚沨,“喏,你那垃圾宗门教的破烂功法就别练了,正好才炼气期,转换功法还来得及,以后就练这个吧。”   楚沨已经做好了宫泊定不会给自己什么正经功法的准备,八成是什么《采阳补阴诀》、或是《玉男心经》一类的玩意儿。   他忍辱负重地接过来,定睛一看,却微微愣住了。   《六道轮回功》?   “这是哪家宗门的功法?”他下意识问道。   乾坤大陆上,顶级功法基本都被大宗门势力垄断。   除了一些底蕴深厚的修仙世家,普通散修和中小宗门的低阶弟子,即使有资格修仙,没有合适的功法辅助,也大多一生蹉跎于筑基甚至是炼气期不得寸进。   在楚沨看来,宫泊的修为,八成是金丹后期或是元婴。   他给的功法,应该能比肩六道宗内门弟子、甚至是长老宗主修炼的高阶功法。   但楚沨把正道三宗和魔门五派的主修功法都想了一遍,除了六道黄泉宗的《六道三衰功》和这本名字有些相似外,还真没有能对上的。   “无宗无派,自创的。”   宫泊抱臂:“本座修的就是这个,怎么,瞧不上?”   楚沨没吭声。   只是眨了眨那双漆黑眼眸,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在宫泊看来,倒是比先前那副油盐不进的木头疙瘩样顺眼了许多。   他摇摇头,恨铁不成钢道:“不识货的小子,这本可是凡界的顶级功法之一,不但包罗万象,符箓、炼傀、攻击、提升修为、恢复伤势,乃至你先前修炼的那些半吊子魔门功法,都应有尽有。修至大成,还能同仙尊一样滴血重生,想死都死不了!”   楚沨茫然道:“仙尊是什么?”   宫泊微怔,随即哂笑。   也是他傻了,竟然跟一个才炼气五层的小辈说这些。   对于这小子来说,别说渡劫了,元婴应该都是遥不可及的层次吧,不然也不会以为,对他提出那种要求就足够过分了。   “总之你只要知道是很厉害的功法就行了。”宫泊打了个哈欠。   伤势还没恢复多少,又说了这么多话,先前被强压下的虚弱感在身体里一阵阵涌现。   要不是楚沨还在,他现在都恨不得当场抱着月光凝露树的树杈躺下,再美美睡上一觉。   啧,都怪这两个扰人清梦的小辈!   “行了,小子,本座累了,拿着功法自个儿回去琢磨吧,没事别来打扰本座休息。”   闻言,楚沨捏紧手中功法,内心一喜——   终于要摆脱这家伙了!   他立刻躬身行礼:“是,晚辈谨记。这就告退,不打扰前辈清修了。”   然后动作飞快地一步步后退。   宫泊一直没出声。   直到楚沨到了洞口的位置,松了口气,打算转身快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最好这辈子都再不回来时,忽然听到崖洞内传来宫泊幽幽的传音:   “小子,等一下,问你个问题。”   楚沨捏紧拳头,脊背绷紧。   他憋屈地缓缓呼出一口气,然后重新挂起一丝笑容,恭敬转身,对着洞穴深处遥遥行了一礼。   “前辈请讲。”   宫泊却诡异地沉寂下来,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楚沨耐心等待了数息,听到他干咳一声,有些犹疑地问道:“那个,你平时……没有裸睡的习惯吧?”   楚沨:“…………”   ————————   裸睡是好习惯啊[狗头]现在没有以后也可以慢慢养成   这本其实是平时S0M1,但等到拉灯环节就反过来了,现在攻修为还太低,所以只能暂且忍气吞声,疯狂记小本本+1+1+1   ps:别忘了评论发红包哦[撒花] [6]第 6 章:要说动心,那也是杀心   楚沨的表情,活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或许是因为宫泊的询问内容,已经大大跳出了他平生所涉猎的知识范围,少年那双始终坚毅沉着的眼眸,竟恍惚了一瞬,下意识透出一股超脱俗世的茫然来。   居然问他有没有裸睡的习惯?   不是,这人要干什么!!?   楚沨强咽下一口唾沫,定了定神。   他张了张嘴,刚要回答,险些咬到舌头。   幸好,崖洞里的宫泊没跟他计较——因为宫泊自己问完这个问题之后,也陷入了深深的懊悔和尴尬之中。   甚至恨不得穿越回去抽自己俩嘴巴子。   最后楚沨深吸一口气,僵硬回答:“没有,前辈为何如此发问?”   闻言,宫泊似乎也大大松了一口气:“没有就好,你走吧。”   但楚沨却不肯就这么离开。   不搞明白宫泊问这个问题的意图,他今后晚上睡觉都睡不踏实!   “前辈若是想来六道宗找晚辈,可以等白天再来,”他竭力用委婉的措辞表达了自己对夜袭行为的强烈不满,“晚上宗门多处戒严,前辈出入,可能不太方便。”   “知道了知道了。”   楚沨仍不放心地叮嘱:“晚辈是低阶弟子,平时与另外三位师兄同住,就在宗门灵兽园边上的小屋内。前几日他们进山为宗门采药去了,可能不日就会回来,前辈若有事,可以先给晚辈传音,约到偏僻处相见,也免得粗人冲撞了前辈……”   话真多。   这小子,之前做事不都挺果断的吗,怎么突然变唠叨起来了?   宫泊强忍着困意,含糊埋怨道:“真麻烦,小子,到底你是前辈还是我是前辈?晓得了,赶紧回去吧,再晚小心碰到异兽下山觅食,你这小身板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见鬼了,竟然是人话?   楚沨不自在地动了动。   不过,这也算是答应了吧。   他默默地行了一礼,握紧匕首,转身离开。   这回洞穴里没有再传出声音。   他悬起的心慢慢放了下来。   但或许是大难不死,亦或是别的什么原因,楚沨走出雷邙山时,回头望了望晚霞下静默屹立的群山,心头竟泛起一丝骤然放松后的空落感。   宫泊……   他在心中念着这个名字。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高阶修士。   楚沨厌恶这种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由他人裁决命运的无力感。   但宫泊的态度恶劣归恶劣,却也的确什么都没对他做……哦不对,他们还签了张卖身师徒契。   一想到这个,楚沨就忍不住叹气。   看来,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要跟这老狐狸继续打交道了。   还是早做打算吧。   楚沨回到六道宗时,才想起来自己耽误了一整日的宗门任务。   负责灵兽园的赵师兄冲他发了好大一通火,楚沨站在原地,魂不守舍地听着师兄骂骂咧咧。   “……罚你扫一个月的灵兽粪便,还有,记得明早前把食槽清理干净!敢偷懒你就死定了!”   “是,师兄。”   楚沨回过神来,淡淡应下。   他这副态度叫赵师兄很不满意,刚想撸起袖子好好收拾这小子一顿,突然眼睛一眯,神色不善地问道:“对了,今天你是不是和姚师姐一起出去了?”   “有吗?”楚沨疑惑反问,“师兄看错了吧,我昨晚吃坏了肚子,白天一整天都待在宿舍里,从未出去过。”   “师兄若是不信,可以去药阁问问值守,我凌晨时特意去求过药,可惜他们不开门。”   赵师兄仔细打量了他一番。   见这小子有理有据,神情真挚,不似作伪,这才冷哼一声放过了他。   “别怪我丑话说在前面,姚画姚师姐,那可不是你一个炼气五层的低阶弟子能肖想的!”   楚沨拱手道:“师兄放心,我对姚师姐绝不会动半分心思,师兄修为高深,应该不日便能筑基,与师姐正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要说动心,那也是杀心。   而且就算姚师姐没死,肯定也瞧不上这姓赵的。   她的目标是傍上内门弟子古乐和宗门长老,甚至是……那位可能是元婴期的宫前辈。   想到姚师姐把他约出来时,得意洋洋地宣扬了一番自己的远大志向,楚沨也不禁有些感慨。   对于这些为了提升修为、手段百无禁忌的魔门女修,他是真心实意的佩服。   至少自己做不到。   可惜天意弄人,姚师姐费尽心思想要争取一个当炉鼎的机会,不惜伏小做低故意引诱,却遭到那位前辈的嫌弃拒绝;   而他压根儿没考虑过以色侍人这条路,却被一眼看上了。   赵师兄不解地看着这小子说话说得好好的,忽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面上还闪过一丝隐忍羞愤之色。   他摸了摸下巴,半是嘲笑半是试探:“你今日当真没见过姚师姐?怎么一副少男怀春之相。”   “……师兄说笑了。”   楚沨干巴巴地回答。   他懒得再跟这眼瘸耳聋的家伙多嘴,淡淡说了一声自己要开始干活了,师兄请自便,拿起清扫工具,径直进了灵兽园。   赵师兄瞪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   “呸!区区杂役,天天摆出一副正道伪君子的做派。要不是瞧你修为太低,当不了卧底,我定要向宗门检举,叫长老们将你搜魂一探究竟!”   灵兽园很大。   六道宗身为魔门,又专门爱饲养一些脾气古怪又杀伤力强大的异兽,甚至有时候,一些内门弟子还会主动给异兽喂食人肉,把这当成一种叛离宗门、欺压同门的威慑之举。   和往常一样,楚沨忍着心理不适和刺鼻的血腥气干完了活,顺便把那些零散的尸骨都收敛起来,专门挖了个坑埋好。   等完成这一切,已是后半夜了。   楚沨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住处,从桶里舀了勺凉水,又掏出一枚辟谷丹服下,开始盘膝坐在床上打坐修炼。   这一年多来,他其实已经习惯了这样枯燥乏味、又朝不保夕的生活。   白天干活,晚上修炼。   如此日复一日。   虽然偶尔躺在床上,也会想起前世的和平日子,和曾经在门外窥见的,宗门金丹长老指点内门弟子时所用的一招半式。   不过,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已经很少想起这些了。   但今晚楚沨突然发现:   也许,自己还没有完全习惯。   他有些心烦意乱地睁开眼睛,趁着夜色,坐在床边发了会呆。   涣散的目光凝视着窗外高悬的圆月,月光皎洁,朦胧雾气氤氲在灵兽园的夜色中。   视线缓缓下移。   婆娑树影间,仿佛有垂曳的宽大衣袍在轻轻晃动,耳畔又响起那人带着几分戏谑的轻笑……   楚沨身体突然一抖。   他赶忙拍了拍脸颊,回过神来。   不能再胡思乱想了,赶紧修炼!   几日后,和他同住的师兄回来了。   但只回来了一位。   就连唯一活着回来的林师兄,也丢了一条胳膊。   林师兄奄奄一息地躺在床板上,浑身伤痕累累,触目惊心。   楚沨只瞥了一眼就不忍再看。   林师兄用仅剩的那只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袖:“我们本来都打算下山了,正好碰到内门的古乐师兄,他带着一位师妹,说是要去抓一只很厉害的异兽,非要强迫我们,跟他们一起走……”   楚沨低头不语。   他已经听明白了,古乐只是想把他们当做诱饵,甚至是炮灰垫背。   “不过,我总算能离开宗门了!”林师兄咳嗽了两声,虽然虚弱,精神却格外亢奋,“也算是因祸得福……”   楚沨有些怀疑,真有这么简单吗?   但看着林师兄满心期待的样子,他还是咽下了到嘴边的话,叹气道:“师兄能想开便好。”   林师兄忽然问他:“楚师弟,听说你家住在海边?”   楚沨点头。   他的确说过家住海边。   只不过,这些都是他上辈子的事。   “我这辈子,还没见过海呢,”林师兄羡慕道,“等离开宗门后,我打算用这些年攒下的几颗下品灵石换一笔钱,下山做些小生意,或许将来还能自己组建商队,买几艘船运货。”   楚沨真心实意地祝福他:“林师兄志向远大,定能心想事成。”   林师兄苦笑一声:“哎,也只是想想而已……”   “师弟,你资质比我好,留在宗门里,或许有朝一日能筑基。听说海里的异兽比陆地上的厉害多了,到时候,我就请师弟你来为船队护航,如何?”   “好。”   魔门从不养废人。   林师兄为宗门抓异兽身负重伤,药阁却连最基础的药品都吝啬下发。   楚沨去问时,药阁的弟子反问他:“你知道这些疗伤草药有多珍贵吗?内门弟子都不够用,区区一个外门炼气期弟子,对宗门又无甚大贡献,凭什么给他?去去去,杂役就别在这儿碍事了!”   不给药自生自灭就算了,他们甚至不允许林师兄在宗门内养伤,抬回来不过两天,就要把人赶走。   还是楚沨和管事据理力争、并且答应会替林师兄干活的前提下,才得以宽限几日。   又是一日清晨。   一大清早,楚沨就醒了。   他睁开双眼,看着同屋的林师兄轻手轻脚收拾东西,因为身上有伤,动作十分艰难,主动起身道:“师兄,我来吧。”   林师兄停下动作,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他。   “吵醒你了?师弟,真不好意思,这几天麻烦你了。”   “不要紧。”   楚沨头也不抬地说:“师兄等会下山时一定要小心,注意四周草丛,别叫宵小钻了空子。”   林师兄满不在意地笑笑:“我穷成这样,全身身家加一起,还不够那些内门弟子请客吃顿饭的,谁会盯上我?倒是楚师弟你,这几日为了照顾我,你忙得都没空修炼了。”   他踌躇片刻,从包袱里掏出两枚低阶灵石,放在了楚沨床头。   楚沨惊诧道:“林师兄,你这是干什么?”   “你应该快炼气六层了吧?算是同门一场,师兄的一点心意,”林师兄按住了他的手,劝说道,“收下吧,师兄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等将来你成了魔门大能,我也沾光呢。”   他笑了笑,望了一眼屋外,压低声音道:“不过依我看,师弟你真是来错地方了,以你的性子,就应该去昆仑宗,蓬莱宗那种正道大宗门,当个光风霁月的正道修士,魔修一道,不适合你。”   “……师兄,你又何尝不是?”   林师兄摆摆手:“我可算了吧,正道也好魔门也罢,我现在统统不想了。”   他叹道:“我这人,没什么大志向,就指望下山娶个媳妇,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什么大道长生,渡劫飞升,那都离我太远了,经历过生死才明白,人啊,还是平凡一点好。”   楚沨捏着手里两块沉甸甸的下品灵石,目送着林师兄的身影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心情沉重。   “娶个老婆,再生儿育女,你也是这么想的?”   熟悉的哼笑声自身后响起。   楚沨后背一凉,险些被吓到心脏停跳。   他悚然转身。   然后眼睁睁看着,窗边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一具巴掌大的缩小版宫泊,艰难地爬上了窗台。   ……这是,手办!??   ————————   没标相爱相杀,因为确实不算。初见时宫泊大佬气场太强了,楚沨给警惕心直接干满,换小号就不一样了。   满级大佬的小号一般对警惕心拉满的对象都能打出特攻,具体案例,可以参考《名侦探柯南》里那些杀人凶手对柯南和工藤洗衣机的态度区别[狗头]   今天评论继续给大家发红包! [7]第 7 章:你的床,为师就笑纳了!   宫泊本来是打算给这小子一个“惊喜”的。   但想象中光辉闪亮的登场,却因为袍角被卡在了窗台缝隙间,惨遭夭折。   他费了半天劲都没把袍角扯出来,实在不敢太用力,傀儡太小,制衣的布料也就那么点,稍微一用力就得爆衣。   真要那样,可就丢大人了。   宫泊见那小子呆头呆脑地站在那儿,只知道盯着他瞧,顿时恼火起来:“真没眼色,不会搭把手?”   楚沨眼皮一跳,大步走过去。   他警惕地看了一眼窗外,在确定附近没人之后,直接掰开那块卡住宫泊袍角的木头,两根指头不客气地拎起迷你小人的腰带,呯的一声关上了窗。   宫泊四肢骤然悬空,两条小短腿下意识蹬了两下。   “无礼的小子,快把本座放下!”   楚沨不为所动。   “前辈怎么成这副模样了?”   他一边观察,一边不动声色地问道。   这手办,或者该说傀儡,做得的确十分精巧。   有点儿像是前世的那种BJD娃娃,虽然只有巴掌大小,但五官、躯干、四肢,简直是比照着宫泊等比例复刻出来的。   连身上穿的墨色衣袍,都是一模一样的制式花纹。   附着神识后,还能控制面部表情变化,更加栩栩如生。   就是有个问题……有吗?   楚沨盯着傀儡小人的金色云纹盘扣腰带,表面若有所思,实则思绪早就放飞到云端之外。   “不是你说的,叫我过来找你时注意掩人耳目吗?”   宫泊突然一阵恶寒。   最近真是见鬼了,怎么动不动觉得背后发凉?   他疑神疑鬼地想,难道是有人给他下了神魂追踪咒?   “所以,”楚沨慢吞吞道,“这就是前辈想到的办法?神识附身傀儡?”   宫泊不再挣扎,虽然傀儡到底不如真人表情生动,但楚沨还是从那张脸上看出了一丝得意洋洋的意味。   “怎么样,够天才吧?”   楚沨:“…………”   “你叹什么气?”宫泊怒道。   “晚辈在感叹,好不容易把一个麻烦送走了,结果又来了一个。”   宫泊语气不善:“小子,低劣的挑衅就不要拿来用了,你不就想知道本座这个状态下,能不能收拾你吗?那就如你所愿。”   楚沨只觉得眼前一花,手里的小人就不见了踪影。   下一秒,脑门一痛,像是被人迎面用榔头狠狠敲了一记。   楚沨踉跄后退两步,一屁股瘫坐在林师兄的床上,捂着脑袋叫起来:“前辈,放开我的头发!要秃了!”   宫泊骑在他头上耀武扬威:“怎么样,服不服?”   楚沨不想年纪轻轻就变成地中海,于是只好咬牙说服。   宫泊这才心满意足地放过他。   但楚沨心中却在想:这傀儡的速度,应该和炼气大圆满的修士差不多,就是不知道全力催动之下如何了。   自己虽然只有炼气五层,但对付这种水平的傀儡,逃跑还是有一定把握的。   至少,比面对金丹甚至是元婴老怪本人强多了。   “前辈,寒舍简陋,”他收拾了一下自己凌乱的头发,抬头恳切对正在打量周围环境的宫泊说,“住在这里,实在委屈您了,不如晚辈给您……的傀儡分身,另找住处?”   宫泊一眼就看出了这小子心里的那点小九九。   想打发自己走?   笑话。他做这个傀儡,就是为了在不影响自己本体疗伤的前提下,时刻紧盯着这小子,督促他赶紧修炼六道轮回功提升修为,又怎么会轻易遂了楚沨的愿?   傀儡小人啪塔啪塔地走到楚沨的床头,在对方期待的目光中,一屁股坐在了枕头上,还十分嚣张地翘起了二郎腿,朝他昂了昂下巴。   楚沨的右眼皮再度狠狠一跳。   宫泊拍了拍身下枕头,朝他咧嘴一笑:“确实简陋。不过,勉强还算能忍受。”   “乖徒儿,你的床,为师就笑纳了!”   楚沨眼前一黑。   但是该说不说,日子还得过。   在新的师兄或是师弟搬来之前,楚沨不得不捏着鼻子,默认了这个三寸高的便宜师父全面入侵自己的生活。   还美其名曰“指导修炼”。   他连那块中品灵石都还没还给自己呢!   楚沨越想越憋屈,闷不啃声地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   刚跨出门槛,就感觉脚上一沉。   他木着脸低头望去。   “本座跟你一起去。”宫泊抱臂靠坐在他的靴子上,仰头望着他,一脸的理所当然。   楚沨无可奈何,只能弯下腰把他捧起来,和宫泊对视一眼:“前辈,外面人多眼杂,您最好别轻易露面。”   宫泊嗤笑一声,长袖一振,在他掌心发表了一番霸气侧漏的言论:“何必遮遮掩掩?区区一个六道宗,本座还不放在眼里。”   楚沨哦了一声。   他平静反问:“那前辈为何要躲在山崖洞穴里养伤?”   “…………”   “你这小子,说话可真不讨喜,”宫泊磨了磨牙,“那你说怎么办?”   “如果前辈一定要跟来的话,”楚沨视线扫过屋内陈设,最后落在了墙角的背篓上,“那就委屈您,先待在这里面了。”   看在这小子把自己枕头拆了,放在背篓里给他当垫子的孝心上,宫泊决定,暂且不跟他计较这背篓之前的用途了。   这具傀儡实力低微,操控起来耗费的神识不多。   但兴许是枕头太软,又或许是楚沨干活时,背篓外透进来的光线晃来晃去,着实催眠,出来没多久,宫泊就四仰八叉地躺在棉花堆里呼呼大睡起来。   “前辈……前辈,醒醒!”   迷迷糊糊间,他听到楚沨在呼唤自己。   宫泊打了个哈欠,艰难睁开眼睛:“怎么了小子,你终于把猪圈打扫干净了?”   “不是猪圈,是食槽……算了,也没区别。”   楚沨把背篓在草地上放平,掀起盖子,午后的阳光倾泻入内。   宫泊缓步走出,探头看到少年坐在一棵榕树下,膝上放着那本他给的《六道轮回功》。   八成是修炼时遇到了什么问题,让自己答疑解惑的。   果然,楚沨翻开功法,问了他好几个问题。   一看就是有认真琢磨过的,态度也还算端正。   既然如此,宫泊也没藏着掖着,一一解答了。   就像楚沨说的那样,他修为提升,对宫泊来说也有好处。   而且宫泊自认修炼天才,乾坤大陆万年散修第一人,可不是浪得虚名,就算是忽悠来的记名弟子,要是太废物了,说出去丢的也是他阎傀仙君的脸面。   不过……   宫泊看着少年盯着功法陷入沉思,一副废寝忘食的姿态,不禁问道:“干了一上午杂活,你不去吃饭?”   “有这个就够了。”   楚沨恋恋不舍地把目光从功法上移开,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瓷瓶,倒出一枚辟谷丹吞下。   察觉到宫泊一言难尽的视线,他顿了顿,又犹疑地望过来:“前辈可是也需要?……炼气期的傀儡,能尝出味道吗?”   “本座亲制的傀儡自然不同凡俗,五感还是有一些的,”宫泊一脸嫌弃地盯着他手里的瓷瓶,“但是辟谷丹?这是人吃的玩意儿?”   楚沨平静地把瓷瓶收好。   “正常吃饭太费时间,米面粮食也贵,六道宗是魔修宗门,附近没有太多凡人居住,修士又不会自己种这些没用的东西,”他说,“宗门上下,只有我们这些炼气期还需要进食,长老说过,口腹之欲不除,难成大道。”   “胡扯。即使是元婴以上的大能修士,好口腹之欲的也大有人在。”   “哦,前辈怎么知道的?”   宫泊冷哼一声:“少来试探我,小子,本座的确招惹了一些厉害仇家,现在不方便在人前露面,但你最好别打着祸水东引的主意。”   “晚辈不敢。”   楚沨口吻谦卑温顺。   但宫泊会相信他不敢就有鬼了。   不过,修仙界实力为尊,无论这小子怀揣多少小心思,他毕竟只是个炼气期,自保尚且困难,更别提其他了。   宫泊想到那些仙尊高高在上面目可憎的嘴脸,脸色一沉。   相比之下,还是那几个家伙更令人生厌些。   “本座不算什么好人,但盯上我的那些仇人,更不是善茬。”他不轻不重地警告道,“这些家伙要你的小命,那就是一个念头的事情。”   楚沨沉默了一会儿,似是不经意地提起:“其实晚辈加入六道宗时,宗门曾要了我一滴精血和一丝魂魄,前辈可知道这是干什么用的?”   宫泊在他身边的草地上合衣躺下,茂盛的青草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淹没其中,楚沨瞥了一眼,觉得好笑,但又不敢笑,默默地将自己的袍子扯过去一些,宫泊不客气地笑纳了,垫在了身下。   他懒洋洋道:“魔门惯例,入宗先交魂牌。”   魂牌?   一听就知道这不是个好东西。   楚沨抿了抿唇,想到了那些被送来灵兽园的叛宗弟子。   无一例外,都死状异常凄惨。   他攥着功法书页的手指微微泛白,低声问道:“前辈可有办法解决?”   “有啊。但本座为什么要帮你?”   见楚沨想开口,宫泊率先打断他:“之前那一套借口就不用拿来说了,本座想听点新鲜的。”   听到他这样说,楚沨反而不那么紧张了。   他靠在树干上,仰头静静望天。   湛蓝的晴空下,一只白鸟飞掠群山。   楚沨注视着它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辽阔天际,缓缓出声:“以前辈的修为,困顿于此,应该只是暂时的吧?”   宫泊枕着胳膊,闭眼假寐。   但还是分出了些注意力听他讲话。   “听说乾坤大陆有东西南北四域,有一片广阔无边的迷雾海,海的那边,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地方;还有天下修士人人向往、趋之若鹜的仙宫,或许只有渡劫甚至是飞升后的大能修士,才能知晓一二;”   楚沨说着,神情之中浮现出一丝向往,“人之生也,必以其欢,若有一日,能徜徉云巅,穷日月星辰之尽头,也算不枉此生了。”   宫泊不置可否:“这就是你的理由?”   楚沨低头盯着自己掌心的纹路,无奈一笑:“前辈,虽然我只是个炼气期,但也不聋不瞎,能看明白一些事情。”   “林师兄说,他只想过平凡的日子,可他在宗门里从不争抢,与人为善,还是被当成耗材利用,丢了一条手臂,好不容易活下来,又差点因为缺医少药枉死;”   “六道宗太小,宗门内的金丹长老见识浅薄,资源也极为有限,连晚辈的变异灵根都测不出来。苟活不易,想要变强,更是天方夜谭,万一哪天不小心得罪了内门弟子,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握紧拳头,扭头看向宫泊:“只有走出去,才有机会。所以……”   楚沨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问道:   “将来前辈离开时,能不能,把晚辈也一起带上?”   ————————   宫·元婴师尊·限定迷你珍藏版·泊堂堂登场!   凡人生之生也,必以其欢。——《管子·内业》   指人活着的意义,最终是为了追求快乐和幸福。 [8]第 8 章:拿了男频主角剧本   其实离宗这种事情,根本不用楚沨主动提起。   在签订师徒契约时,宫泊就有了等他筑基后,带这小子离开六道宗另寻机缘的打算。   东域是乾坤大陆四域之中最繁华的地区,但雷邙山脉占地太广,又靠近异兽横行的北域,寻常金丹修士御风飞行,都要飞个七天七夜才能跨越。   像这种鸟不拉屎的贫瘠之地,什么资源灵脉都没有,顶天了也就出个元婴修士,八成还是家里有矿被硬堆上去的。   就跟之前在仙宫据点里,被他当成大傻子忽悠的那个差不多。   但看着楚沨神情期待地看着自己,眼神中还藏着几分忐忑,宫泊止住了话头,忽然又有了逗一逗他的心思。   哎呀,难不成人活久了,都会养成逗弄小辈的癖好?   自己可真是太坏了。   “你的意思是,要我带你私奔?”宫泊故意用这个词儿刺激他,果不其然,看到楚沨瞪大了眼睛,磕磕巴巴地争辩:“是离宗修行!前辈,虽然咱们签了契,但你我都清楚,那只是互利互惠,晚辈不喜欢男人!一点儿也不喜欢!”   “巧了,本座也是。”   目的达到,宫泊看着他面红耳赤的模样,心满意足地收回视线。   他拖长了声音:“行吧,既然你讲的这么情真意切有理有据,本座也不是不能帮你一把,解决魂牌的事情。”   楚沨松了口气。   “多谢前辈——”   “但这期间,你得先做的让本座满意。”   楚沨一口气没提上来。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脸色忽而青白交加,瞬息万变,好不精彩。   过了一会儿,又慢慢地红起来。   宫泊疑惑地看着他,见楚沨握紧双拳,咬牙道:“前辈,您答应过的,让晚辈筑基前不失元阳。”   宫泊一愣。   等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后,顿时气得七窍生烟。   他恼羞成怒,从地上跳起来,恶狠狠地拽下楚沨的头发咆哮道:“想什么呢臭小子!本座的意思是让你服侍本座,服侍!当仆人的伺候,端茶倒水,清清白白的那种!!”   楚沨嘶了一声,头皮都被他拽得生疼。   但见宫泊反应如此之大,看上去倒是比他还在意双修一事,他的唇边反而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是晚辈想岔了,”他从善如流地哄道,“前辈莫要动怒,等下完成宗门任务后,晚辈带前辈去个好地方。”   宫泊这才松开手。   他没好气地冷哼一声,见楚沨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都准备重新背上背篓去干活了,也没有再跟他解释的意思,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喂,你说的是什么地方?”   有事乖徒儿,无事喊小子,现在倒好,直接降级到喂了?   这位前辈,还真是小心眼啊。   楚沨一边腹诽一边回答:“前辈去了就知道了。”   切,神秘兮兮的。   宫泊翻了个白眼,心想一个炼气期的小鬼,能有什么好东西?他才不稀罕呢。   等到傍晚时分,楚沨照例去向赵师兄登记任务完成情况。   一向精通于为难他的赵师兄,今天忙着和另一位来汇报任务的师妹勾搭调.情,没工夫搭理他。   只瞥了楚沨一眼,阴阳怪气地讥讽了两句酸话就让他走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那位师妹朝他抛了个媚眼,叫赵师兄产生了浓厚的危机感,一心只想把他快快打发走了事。   “要不要试试看用他练手?”离开后,宫泊怂恿道,“虽然修为低了点,但对新手来说,你这师兄的肉.身勉强还算合用。”   楚沨脚步一顿。   “晚辈不明白前辈的意思。”   “少来,那本功法你肯定翻完了吧?我都看到你藏在枕头底下画了一半的符箓了,但符箓终究只是小道,小子,你就不想试试里面炼傀的法子?”   楚沨脸色微沉。   这本功法,正如宫泊所说,是顶级的魔修功法,不知道比他先前修炼的六道魔功高出几个层次。   刚一拿到手,他就迫不及待地将它囫囵看了一遍,收获良多。   但里面关于炼傀的那一部分,着实精妙,又血腥残忍无比。   尤其是那生人炼傀、怨魂养傀、生死循环不息的手段,当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魔头创造出来,专门叫人永世不得超生的酷刑吗?   “条件有限,以后再说吧。”   因为担心得罪宫泊,他没有把话说死,而是很快问起了另外一件事,“对了前辈,以晚辈的雷灵根,是不是更适合修炼正道功法?”   “正道功法,我自然也有,”宫泊淡淡道,“但六道轮回功虽然是魔功,却是一本能把不同人的体质和灵根属性发挥到最大的功法,你我体质一阴一阳,正好相反,普通功法不可能同时契合两种属性,只有它,才能满足要求。”   什么要求,当炉鼎双修的要求吗?   一想到这老魔教他功法的目的是采补自己,楚沨就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还有,你问本座这个,难不成,是真信了你那位林师兄临走前说的话?”   楚沨默然不语。   宫泊嘲讽低笑了一声:“见识短浅的小子,纵然魔修追求变强不择手段,你以为,正道的修士就好到哪去了?不过更会做些表面文章而已。”   “你可知道,魔门五派之一的魔焰门,精于丹火炼器,时常以人祭祀炼宝,最大的两位客户,一家是主修炼尸诀的尸魔宗,另外一家,就是身为正道三宗之一的洪圣宗?”   “所谓正魔之分,对于你这样的低阶弟子来说,就是一个赤.裸裸地逼你去死,一个用大义凛然的口号骗你当炮灰而已。”   对于宫泊的话,楚沨向来只信一半。   但这番话的确给他敲响了一记警钟。   林师兄的那番肺腑之言,虽然无法完全苟同,但对他的确有所触动。   现在看来,还是自己想得太天真了。   “晚辈受教了。”   楚沨在说完这句话后便不再出声,他背着背篓回到住处,拿上毛巾、木盆和一套干净衣物,趁着附近的低阶弟子们都去吃晚饭,绕路来到了灵兽园的一处偏僻角落。   “这不是你白天埋骨头的地方吗?”   宫泊见四下无人,也懒得待在背篓里了,直接坐在了楚沨的肩膀上,看着他嗯了一声,搬开遮挡在陡坡上的藤蔓和石块,露出后面的一条小道来。   “师兄他们都知道我在这里挖坑埋人,嫌晦气,所以平时基本不会有人过来。”   楚沨弯腰钻入,没走几步,前方豁然开朗。   茂密林中,竟有一处蕴含着灵气的泉眼!   宫泊从楚沨的肩膀上跳下,走到池边,神识扫过池底,遗憾地发现下面并不是他所想的灵脉。   这池水里的灵气其实很淡,但对于炼气甚至是筑基修士来说,已经是不可多得之物了。   “灵兽园里的尸气、阴气太重,反倒帮你遮掩了这处风水宝地不被人发现,”宫泊瞥了一眼已经开始脱衣服的楚沨,干咳一声,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不过对本座来说,却没有太大用处。”   “前辈见谅,晚辈见识短浅,着实没见过太多好东西。”   楚沨动作一顿,原封不动地把他之前嘲讽的话又还了回来。   宫泊气得翻了个白眼——好小心眼的家伙!   “罢了,既然来了,那就泡泡吧。”   楚沨眨巴了一下眼睛,也没问傀儡能不能浸水这种蠢问题。   他脱光上半身后就进了池子,又拿起木盆舀了半盆水,让它自己飘在水面上,对宫泊做了个“请”的手势。   宫泊终于明白他拿这木盆是干什么用的了,不禁歪头一乐,还真遂了他的意,轻巧一跳,外袍在半空中脱下,整整齐齐叠在岸边,傀儡小人则趁势落在木盆里。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但宫泊立刻咳嗽一声,收敛起笑容,试图重新树立自己身为前辈大能的威严:“赶紧修炼,抓紧筑基,还真当自己是来泡温泉的了?限你一年之内突破,不然先前说的一切都免谈。”   但楚沨听他这语气,总觉得分外耳熟……   好像从前上学的时候,经常能听到类似的训导。   “知道了,前辈。”   他闭上双眼,摆出了五心朝天的修炼姿势,开始缓缓吞吐吸纳池水里的灵气。   宫泊一只傀泡在木盆里,也没人跟他讲话,颇为无聊。   靠在盆边盯着这小子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某处,嫉妒移开,又仰头望天,长吁短叹一番,正好被一片落叶盖在脸上。   呸,真倒霉!   宫泊摘下叶子,无聊到开始数上面的脉络玩。   一条,两条,三条……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慢死了!你这样修炼,得到猴年马月才能筑基?”   楚沨无奈睁开双眼。   “前辈,这已经很快了。再有几日我应该就能突破炼气六层,宗内像我这样刚入门的低阶弟子,大多都还在二三层徘徊呢。”   “你是本座的弟子,那能一样吗?”   宫泊理所当然道。   楚沨眼前一亮:“难不成,师父有什么好办法?”   “小子,这会儿倒是知道叫师父了。”宫泊抱怨了一句,但也没太在意称呼问题,“以你的灵根资质,突破炼气期唯一的阻碍就是灵气不足,所以之前用中品灵石才能突破得那么快。”   楚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显然也想起了两人初见时,自己的那点小心思。   现在看来,还是太莽撞了。   能修炼到高阶修士的,个个都是人精。   也亏得宫泊没真跟他计较,否则按那本六道轮回功的记载,他能求痛快一死,都算是对方仁慈开恩。   宫泊问他:“那中品灵石,还有吗?”   楚沨摇头,“师父手上的就是最后一块了。”   “要命了,本座今年难道命犯穷鬼吗?”   宫泊仰头长叹一声。   在楚沨疑惑的目光中,他抹了把脸上没法吸收的水珠,心累地摆摆手:“算了,反正也是打劫来的,改天我给你带几块灵石来。仙宫据点里那傻子二代虽然也穷,下品灵石的数量倒还不少,那些玩意儿对本座疗伤无用,但却足够你晋升筑基了。”   楚沨心头一跳——他这便宜师父,竟然还敢打劫仙宫修士?   在凡界修士眼中,仙宫就是上界仙人的象征,巍然不可侵犯。   无论正道还是魔门,都与它有紧密联系。   代表着仙宫的四域行走,更是个个修为都已至渡劫,几乎等同于凡界修为最高的四位大能修士。   得罪了仙宫,意味着修士在凡界将再无立足之地。   就算努力修炼到飞升,那更完蛋,直接落到人家大本营去了!   看着宫泊靠在木盆边上,一脸浑不在乎的大佬模样,楚沨忽然有种“啊,自己好像真拿了男频主角剧本”的恍惚感。   这就是开局自带仇恨debuff、被天降便宜师父绑定,即将遭到全世界顶尖势力追杀的感觉吗?   虽然眼前这位宫前辈,半点儿也不显老态,反而跟个孩子似的,有点儿太活泼闹人了。不过……   他下意识捂了捂怦然作响的胸口。   这感觉,好像还挺刺激的?   ————————   小子,欢迎来到jj文学城[狗头] [9]第 9 章:徒儿如今身心都是师父的   从灵泉回住处的路上,宫泊显得格外安静。   楚沨看着自己脚下的影子,忽然问道:“师父,冒昧一问,咱们可有宗门?”   他见宫泊出手阔绰,口气也很大,一看就是见过不少好东西的,再加上对方给自己的那本顶级魔功,故而有此一问。   “没有。无门无派,散修而已。”   宫泊坐在他肩膀上,拽着他一缕头发,有气无力地回答。   楚沨被他拽得头皮有点儿疼,刚想开口,忽然目光一闪:“师父,可是你本体那边出了什么事?”   “感知不错啊小子,”宫泊瞥了他一眼,“还没修炼出神识就能有这份洞察力,看来本座还真没选错人。”   其实只是诈了一下。   没想到还真叫他蒙对了。   楚沨不动声色道:“可需要徒儿做些什么?”   “不需要,你赶紧修炼就行,”宫泊有些烦躁,这该死的炉鼎体质真是麻烦,本体那边的虚弱,自然也会影响到附在傀儡上的神识,“回去之后把本座放床上,没事别随便打扰。”   “是。”   楚沨嘴上答应着,却心知机会难得。   错过这次机会,恐怕自己就很难再抓住这老狐狸的把柄了。   次日一大早,他看了一眼仍无知无觉躺在床上的小傀儡,故意喊了两声“师父”。   没得到任何回应。   楚沨佯装担忧地叹了口气,起身出门去了。   没了宫泊跟在身边,他自在了许多。   先去药阁买了些打折的便宜疗伤药装样子,又花重金——他偷偷藏在灵兽园角落里的最后一块中品灵石,买了一小瓶高阶毒丸。   据说没入水中,无色无味,能杀人于无形。   “这毒丸是古乐师兄让我买的,说是下次还要带师妹去雷邙山猎异兽,”他面不改色地对药阁的弟子说道,还靠在柜台边,故意惆怅地叹了口气,“真不愧是排在内门前十的师兄啊,出手就是阔绰,这还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摸到中品灵石呢。”   那药阁弟子原本探究的视线变成了同情。   一个替内门师兄跑腿泡妞的倒霉蛋,怪不得出手如此阔绰。   “对了,这件事记得保密啊,千万别说是我说的,”楚沨忽然神情一变,压低声音对他叮嘱,“这次古乐师兄准备带的是另一位师妹,这消息要是传出去,我俩都死定了!”   “放心,不会说的。”   药阁弟子吃到了瓜,心满意足地跟他保证。   趁着天色还早,楚沨离开药阁后,便顺着记忆中的路线来到了崖边。   迷阵仍在运转,他在阵外谨慎地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师父,徒儿带了些药来,不知您是否能用得上。”   “……师父?”   他试探着喊了几声,没得到回应。   想了想,壮着胆子,一脚踏入了阵法之中。   和上次一样,眼前一阵令人眩晕的青灵光芒闪过。   楚沨睁开双眼,看到一团青色的光点在自己身旁上下飞舞。   “又是你?”那青光发出了稚嫩的孩童之声,“极阳之体,你怎么来了?”   楚沨微微皱眉,这是什么称呼?   但他也猜出这团青光八成是和宫泊有关,于是神色如常地捧起伤药,把之前的解释又说了一遍。   “没毒吧?”那青光直白地问道。   楚沨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立刻摆出一副恳切神色:“自然没有。师父对我有教导之恩,我怎么可能坑害师父?”   是真没有。   楚沨不会天真到以为,自己用一块中品灵石换的毒药,能让元婴修士中招。   即使是受了重伤的元婴修士,那也不是他一个炼气期能解决的。   但他还是花了一块中品灵石换了这份毒丸。   现在用不上,不代表以后。   等他筑基甚至是金丹后,手段更多些,配合上符箓、陷阱和其他杀招,或许就能发挥出用途了。   当然,如果可以的话,楚沨还是希望能和宫泊和平相处。   经过短暂相处,他发现,自己其实并不讨厌对方的性格。   宫泊此人,直来直去,爱恨分明,毫不遮掩。   偶尔的嘴毒和使小性子虽然气人,但配上那恣意风流、足以恃靓行凶的绝世容貌,倒也不是不能忍受。   尤其是昨日午后,宫泊难得正经,耐心教导他的时候,的确颇有些为人师表的样子,和身为前辈大能的风范。   楚沨想着这些种种,无声叹了口气。   要不是自己真的不能接受和男人双修,更别提沦为采补炉鼎,或许他还能承下这份情,再日后报答对方一番。   现在嘛……   “让他进来吧。”   前方深不可测的洞穴里,传来一道略显虚弱的声音。   那团青光顿了顿,这才不情愿地让开了道路。   “进去吧,极阳之体。”   “多谢,在下楚沨。”   楚沨不轻不重地回了它一句、   抬步走到月光凝露树前,看到宫泊闭目靠在盘曲的树根处。   见他来了,也不动弹,只是淡淡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你这小狐狸又打什么主意了?”   他的语气虽然平淡,却叫楚沨暗暗咽了咽唾沫。   若不是签了那契约,他是万万不敢冒险前来的。   独自面对元婴大能的压力远非常人能够想象,有那么一瞬间,楚沨甚至后悔起了自己的举动——   或许,他今日不该出现在这里。   但,来都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拿出了那一小瓶伤药:“今早我见师父的傀儡怎么唤都唤不醒,担心师父身体有恙,就去药阁换了些疗伤药物,不知是否有用。”   八成是没用的。   那些提供给低阶弟子的疗伤药物,所用的草药都是次品中的次品,药力微乎其微。   对于足以重创元婴期修士的伤势来说,更是连杯水车薪都不如。   宫泊终于睁开了双眼。   他静静看着楚沨,面色透着琉璃似的脆弱苍白,一双眼眸却在黑暗中格外明亮。   半晌,他忽地轻笑了一声:   “倒是个好借口。”   楚沨心头一跳,哑声道:“师父……”   “行了,本座知道你就是不放心,药收起来吧,我这伤可没那么好治。”   但楚沨注意到,宫泊的双手都已经恢复如初。   他的瞳孔微缩,也不知道这对自己来说究竟是好是坏。   “过来。”   宫泊冲楚沨招了招手。   楚沨身形一僵。   可想到两人签订的那份契约,他心下稍定,顺从地走到了宫泊面前,在距离对方还有三步的位置谨慎停下。   “再靠近些。”宫泊不耐烦道,“怎么还跟个黄花大姑娘似的?你的贞操又不是灵石做的,你想给,本座还不稀罕呢!”   楚沨无可奈何,又往前走了两步。   宫泊看他一副默不作声、但实则警惕到快炸毛的模样,低低咳嗽了两声,唇边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挑开楚沨的衣襟,修长指尖按在对方胸口上。   ——好冰。   楚沨猛地哆嗦了一下。   趁着少年片刻失神的功夫,宫泊哼笑一声,五指猛地用力,直接没入了他的胸口。   楚沨闷哼一声,下意识想要后撤逃离。   可不知何时,数道无形丝线紧紧束缚住了他的四肢,逼得他根本无法动用灵力,只能像傀儡一样僵立在原地,任由宫泊施为。   “你……”   他吐出一口血来,能清晰感觉到,宫泊冰凉的手在自己的血肉之中搅动,痛得他几乎要晕死过去。   濒死之际,楚沨竭力抬起头。   带着十二万分的不甘,他死死地盯着宫泊那张近在咫尺的苍白面孔,仿佛要将这人刻在自己的神魂之上。   那只手轻轻握住了他的心脏。   宫泊低垂着的眸子抬了起来,他看着楚沨,漫不经心的神情也终于浮现出几分认真。   杀他,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楚沨想到自己先前竟还想着与宫泊和平相处,心底升起一股荒谬的悲哀:   修仙界的残酷,眼前这个人,明明都亲口对他说过;可笑自己还如此天真,以为凭借一纸契约就能保证安全……   楚沨的脸色灰暗。   漆黑瞳孔中的最后一缕光芒,也逐渐消散。   宫泊闭上双眸,感应到掌心下那团鲜活的血肉渐渐停止了跳动,就在楚沨生机彻底断绝的那一刻,猛地将神识探出,将那缕自破碎魂牌中飘出的一缕魂魄连同精血,一齐卷了回来。   “又死了一个?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八成是在山上被异兽啃了吧。”   负责打扫阁楼的弟子瞥见架子上那块破碎魂牌,感叹了一声,随手将它丢进垃圾堆里,一并扫去。   至于对方的名字,则丝毫不放在心上。   这里是六道宗低阶弟子的魂牌安放之所,每天都会有人意外横死,他在这儿待了几年,早已麻木了。   “呼——”   楚沨带着一身冷汗,猛地睁开双眼。   他目光呆滞地眨了两下眼睛,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他被某人捏住心脏,死得凄惨无比……   正想着,某人苍白的俊脸突然出现在他视野里,语气愉悦地打了声招呼:“醒了?恭喜啊,父子平安。”   楚沨:“…………”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了宫泊腿上!   楚沨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慌张地先低头看了眼身上。   除了上半身衣襟大敞、被鲜血糊了一团外,胸前竟光滑平坦,没有半点伤痕。   他松了口气,忐忑地朝宫泊行礼:“师父,徒儿冒犯了,方才这是……?”   宫泊懒洋洋地张开手掌,“喏,你儿子。”   楚沨看着那滴浮在半空中的魂血,微微一怔。   随后干笑一声:“师父说笑了。”   他想起先前发生的一切,注意到宫泊的气息,比方才自己进来时还要虚弱几分,不禁微微动容。   “师父是为了帮徒儿解决魂牌的问题?多谢师尊——”   他刚要恭恭敬敬地伸出手接过自己的魂血,就见宫泊故意捉弄他似的,径直把手收了回去,将魂血没入了自己的眉心。   楚沨险些没绷住表情。   什么叫才出龙潭,又入虎穴?   一时间,他甚至都不知道这魂血到底是放在六道宗保险,还是交给宫泊这个性格恶劣的老魔掌管更好了。   虽然在他看来,两个都非常不靠谱!   “小子,什么表情?”宫泊低低哼笑一声,嗓音疏懒,却难掩疲惫,“本座可是费了一番功夫,才帮你把魂魄精血一并取来的,总得给点补偿吧?”   楚沨努力调整好表情,挤出一抹笑容。   “师父说笑了,徒儿如今身心都是师父的,又有何能补偿?”   “笑得真难看。”   宫泊疲惫地闭上眼睛,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楚沨被他折腾得有点儿心理阴影,磨蹭了半天不肯过来。   宫泊冷冷一掀眼皮,他立马老老实实地坐下了。   这些小动作,宫泊都看在眼里。   但他现在懒得跟这小子计较。   楚沨提心吊胆地坐了一会儿,才察觉到身边人的状态不对。   事实上,宫泊的情况可以说是相当糟糕。   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像是凝成了冰,体内的元婴也不似寻常元婴修士神魂圆满,而是时隐时现,幻化出千奇百怪的形状——这也是他境界修为骤然跌落的后遗症之一。   雪上加霜,不过如此。   宫泊仰起头,眼中血丝密布。   他静静地凝视着头顶如星河般流转的月光,想到了方才神识无意间在六道宗探听到的消息。   原本他只是为了找到宗内放魂牌的位置,没想到,却正好窥见六道宗的宗主在和一位仙宫的金丹修士交谈。   而交谈的内容,恰好与他有关——   “这次仙宫发布的通缉悬赏,又增加了一项,”那金丹修士口气带着仙宫特有的、高高在上的傲慢,“百块火属性极品灵石,当面交割。”   “若是提供通缉者相关消息,只要确切可信,也可以获得一块火属性极品灵石。”   如此低劣的钓鱼方法……呵。   看来仙宫那边,还真是把自己的老底都摸透了啊。   宫泊在心里冷笑一声,几乎要把自己的唇咬出血来。   身体对阳属性灵力的渴望愈演愈烈,几乎难以用意志力克服。   方才楚沨昏迷时,他实在没忍住,把人按在了腿上缓解。   只是皮肤接触,就舒服得让宫泊几乎要呻.吟出声了。   现在这小子醒了。   还就坐在他身边,只要稍一抬手就能碰到。   但宫泊却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   煎熬之时,他的手腕突然被人抓住。   那掌心粗粝,如同热源般滚烫干燥,几乎要撩伤他的皮肤。   宫泊睫羽一颤,睁开眼睛。   楚沨低着头,默不吭声地与他的掌心贴合,小心翼翼地输送了一段灵气过来。   “抱歉,师父,”他低声道,因为没有抬头,所以没能看到宫泊晦暗不明的眼神,“我知道以我炼气期的修为,这么做可能没什么用,但是……”   但他还是做了。   不为别的。   只是,单纯想要这么做而已。   ————————   虽然刚认识不久,但他们已经是掏心掏肺的关系了[狗头] [10]第 10 章:直一点,才叫人安心啊   “看在他主动为主人疗伤的份上——虽然没什么作用,但我决定,以后不叫他极阳之体了。”   青竹笔灵如此宣布道。   但它很快困惑起来:“话说那小子叫什么来着?中品灵石?”   “你就记得这个了。”   宫泊靠在树下,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行了,一边儿玩去吧,等下那小子过来的时候再跟我讲。”   “好哦。”   青竹笔灵兴冲冲地飘到崖洞的出口附近。   那里现在多了一个笼子,里面装着几只楚沨用来练习炼傀术的鸡和兔子。   跟随主人见多了大世面,青竹笔灵表示:   身为高贵的器灵,它对于这种低级的把戏不感兴趣。   但它最近一直在琢磨一件事,上次中品灵石走之前给它留了一个谜题:   关于怎么用脚和头的数量,算清笼子里到底有几只鸡和兔子。   青竹笔灵想了好几天,还偷偷问过主人自己的答案对不对,但为什么主人只是叹气,说它“果然还不如小学生聪明”?   小学生是什么,堪比渡劫期的大能吗?   正苦恼着,感觉到法阵再次被触动,青竹笔灵中断思绪,像往常一样飘到楚沨跟前打招呼:“你又来啦,中品灵石小子。”   自打上次这小子不请自来,还和主人在树下进行了一些没人看见的勾当后,主人虽然嘴上不说,但对待这小子的态度,的确发生了一丢丢微妙的变化。   甚至都允许他没事就过来请教一些问题,顺带练习那本《六道轮回功》里的术法招式了。   楚沨瞥了它一眼,却没有跟之前那样寒暄两句。   这小子,经常会旁敲侧击,想从它这儿打探一些主人的隐私秘密——但青竹笔灵才不会告诉他,主人其实是个会私下里偷偷用护发油保养开叉头发的精致仙君呢!   今天他也不知道吃错什么药了,脸色冷得能结冰,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就越过它径直去洞内找主人了。   居然都没搭理它?   青竹笔灵很不高兴。   它赌气决定,自己也不问对方名字了。   以后就管他叫中品灵石!   “师父。”   楚沨来到月光凝露树下,毫不意外地看见他这位师父又在树杈上随地大小坐。   不得不说,人美怎么摆姿势都好看,就是……   他飞速收回视线,眼观鼻鼻观心地盯着自己面前的地面。   虽然只有惊鸿一瞥,但那双在银辉下泛着淡淡莹润光泽的白皙玉足,还是深深地烙在了楚沨的视野中。   这人,怎么连鞋也不穿的!?   “快炼气八层了?马马虎虎,进度还算可以吧。”   宫泊丝毫没察觉到楚沨在下面的小动作。   他一面在树上修着指甲,一面吹了吹碎屑。   欣赏了一番,这才把注意力放到当事人身上,调笑道:“哟,脸色这么难看,怎么,哪位红颜知己被人抢了?可需要为师帮你去撑撑场子?”   他那小傀儡可看得清楚,这小子,桃花运相当旺盛,绝对是标准的龙傲天配置。   六道宗内,对他有好感的师姐师妹不在少数,甚至就连主动邀请双修的师兄师弟,也有那么一两个。   虽然楚沨对此深恶痛绝,每次都会用拳头让对方明白自己不是好惹的。   但宫泊对此乐见其成。   要不是怕楚沨耽误修炼,他巴不得对方赶紧找个师妹约会牵小手去。   直一点,才叫人安心啊。   “师父莫要打趣徒儿了。”楚沨声音低哑。   宫泊瞧他这副强自压抑情绪的模样,终于稍稍正经了点。   他坐直身子问道:“那是怎么了,魂牌我不是帮你解决了吗?”   楚沨摇摇头:“不是因为这个。”   他简单叙述了一下今天发生的事。   和往常一样,楚沨早上去灵兽园打扫,小傀儡因为跟着本体一起睡懒觉而赖床不起,完美错过了这一段经历。   “所以,你在食槽里发现了你那位林师兄的衣物?”   宫泊挑眉,“可你们的服饰不都是统一派发的吗,上面又没名字,你怎么确定,那就是他的?”   “林师兄手巧,会些针线活,我刚进宗门时,还教过我一些缝补的技术,”楚沨低声道,“他打的补丁,勾线处和旁人不同,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样。”宫泊平淡地应了一声。   这种事他见太多了,多到心中已经半点生不起波澜。   “那你准备如何,给他报仇?知道是谁干的了吗?”   “我心中已有猜测,八成就是内门的古乐师兄。”   想到临走前林师兄满怀期冀,还信誓旦旦与他约定未来的模样,楚沨的眼神愈发冰冷,“但我不明白,相比他一个内门弟子,林师兄可以说是一无所有,他身上究竟有什么地方,是值得被古乐盯上的?”   “一无所有?那是你自己以为。”   宫泊笑了笑,漫不经心道:“修士的身体发肤,骨血神魂,每一样都有它各自的用处,不然你以为,魔门那些老不死的大能修士,都是靠什么让人闻风丧胆的?”   楚沨对上他笑意盈盈的眼神,刹那间,只觉得遍体生寒。   是了,明明他自己修习的也是魔功,而且里面关于炼傀术那一章,都讲得很清楚明白了,怎会还有此疑问……   “所以,不努力修行的话,只能成为高阶修士的玩物哦。”   宫泊轻飘飘地提醒了一句。   楚沨嘴角一抽,想到自己这些天来被小傀儡骑在头顶耀武扬威的经历,心想这种事情,自己已经深刻体会过一遍了。   “师父教导的是,”他回过神来,躬身道,“但徒儿担心将来也会被门内哪位师兄盯上,尤其是古乐,此人前不久刚刚筑基,心狠手辣,从不把低阶弟子的性命放在眼里,所以说……”   他偷偷抬起头,眼睛亮闪闪地看向宫泊。   给点保命的好东西吧,便宜师父!   宫泊都不用看,就知道这小狐狸又盯上了自己那点家当。   唉,师门不幸啊!   自打上次他把那原姓修士戒指里的一堆低阶符箓交给对方,让楚沨依葫芦画瓢照着练习之后,就彻底被这小狐狸给盯上了。   不但天天给他戴高帽,就连宫泊像之前那样故意捉弄,突然袭击,把楚沨的脑袋揉成一团鸡窝,这小子也都不生气。   还总是露出一副“师父开心就好”的表情来,叫宫泊大感无趣。   “为师想了想,倒确实有一件适合你的防身法宝,”他慢吞吞道,“只是好久没进食了,嘴里着实寡淡……”   楚沨试探着问道:“那我去把外面的鸡拔了毛,给师父炖汤喝?再烤只兔子?”   宫泊叹息着摇头:“凡鸡俗兔,肉质粗烂,不堪入口。”   什么叫凡鸡俗兔?明明是故意找茬吧!   楚沨忍耐道:“那师父想吃什么?徒儿一定尽力而为。”   “带灵气的新鲜蔬果和草食系异兽肉,要最嫩的里脊部位,”宫泊立刻直起身子,双眼放光地开始点菜,在树上说得头头是道,“先用香料腌制好,下锅前,再裹上一层禽鸟类异兽的蛋液,大火猛炒,配上灵米,趁热吃最香了!”   ……还是个老吃家。   楚沨现在深切怀疑,之前宫泊说的“好口腹之欲的大能修士”,根本就是他自个儿吧?   他为难道:“师父,这些宗门食堂里确实都有,但只提供给内门弟子享用,徒儿区区一介低阶弟子……”   宫泊拿出那件天阶法宝金蚕软甲,在手中抚摸把玩:“唉,如此看来,这件天阶法宝,也只能由为师敝帚自珍了。”   “——虽地位微末,但为了师父,即使是上刀山下火海,弟子也定会替师父达成心愿!”   楚沨话锋一转,铿锵有力地说道。   “好徒儿,孝心可嘉,真令为师感动。”   宫泊佯装拭泪,然后立马翻脸不认人,把人赶了出去,“——早点回来,别忘了准备碗筷。”   青竹笔灵目送着楚沨远去的背影,慢悠悠地飘到宫泊身边,用稚嫩的疑惑声音问道:   “主人,很喜欢他?”   “说什么呢,本座明明是在故意折腾他,”宫泊瞬间恢复了面无表情,嗤笑一声,“想从我这儿要东西,不付出点好处,怎么可能?空手套白狼,那小子想的倒美呢。”   可一顿饭换一件天阶法宝,要是说出去,天底下不知道多少人愿意抢着给主人做一辈子饭呢。   青竹笔灵疑惑地往前飘了一段。   注意到角落里咕咕叫着的野鸡,它顿时恍然大悟:   一定是因为主人也想知道,这笼子里究竟有几只鸡和兔子吧!   ————————   不是故意用此等油腻描写,只是想cue一下男频的玉足梗(笑   但某位“直男”的xp已经暴露无遗了[捂脸偷看] [11]第 11 章:想不想和为师玩点刺激的?   又是一日修炼结束。   灵泉内,楚沨缓缓睁开双眼。   他捏紧拳头,感受了一番自己稳固在炼气八层的修为。   方才入定时,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隐隐触碰到了第九层的门槛。   短短半年时间突飞猛进,如此速度,就连六道宗的内门弟子也是远远比不上的。   饶是一贯楚沨性格沉稳,也不禁露出了一丝喜色,反手运气击水,在周身掀起数丈高的水墙。   但他只得意忘形了一秒钟。   “咚!”   一块肥皂穿过水幕,精准砸在他的脑门上。   水幕那头,被他浇了一头一脸的宫泊骂道:“臭小子,发什么疯?本座还在这儿呢!”   类似这样语气的话,楚沨这段时间听了不知道多少,已经能做到基本免疫了。   但他还是很诚恳地道了歉。   宫泊作为师父,至少在现阶段,资源、功法、法宝都没缺过他的。   甚至可以说,出手相当大方。   偶尔指点迷津时,更有种让他拨云见日的恍然感,不亚于少走十年弯路。   既然如此,楚沨也不介意暂时扮演一个懂事听话的好徒弟。   他从灵泉里爬出来,麻利地擦干身上的水珠,套上宫泊给他的那件金蚕软甲,又换上里衣、外袍,三两下就将自己收拾利索。   然后来到了水盆里浑身湿透,正面色不善盯着他的宫泊·迷你版身边。   “师父,”他半跪下来,贴心地捧起一叠小小的衣袍递过去,“这是徒儿新做的,还望您不要嫌弃。”   宫泊冷哼一声,掀起眼皮瞥了一眼。   “放那儿吧。”   “是。”   宫泊换好衣服上岸,和往常一样,坐在楚沨的肩膀上   还被他顺嘴投喂了一颗不知从哪儿来的红果子。   这果子都快有他的脑袋大了。   唔,甜倒是挺甜的。   宫泊将果子抱在怀里,一边啃一边说:“今晚回去之后,你就别继续打坐了,为师要检验一下你最近学习的成果。”   “知道了师父,”楚沨回答完,又有些犹豫,“可住处就那么大,万一闹出的动静太大怎么办?”   宫泊动作一顿。   接着那颗啃了一半的果子砸到了他脑袋上,“呆子,谁让你用爆炸符了?换别的动静小的不就成了!”   楚沨摸了摸脑门,有些闷闷地“哦”了一声。   宫泊翻了个白眼。   这小子有时心眼堪比马蜂窝,有时却浑身散发呆气,跟个木头疙瘩似的。   回到住处,楚沨翻出符箓和笔,将最基础的尘雾符、闪光符、定身符和身轻如燕符各画了一张。   除了闪光符险些漏了一笔,其他都完成的十分顺利。   宫泊捏起一张定身符,正反打量了一番。   “还不错,以后熟练了还可以更快些。”   他说着,随手把定身符丢出去。   楚沨猝不及防之下,身形一僵,又被宫泊一脚踩在脑门上失去平衡,“咚”地一声硬邦邦倒在地上。   “师……”他艰难嚅动着嘴唇。   “别叫,你自己画的符,当然要亲自体验一下,”宫泊恶劣一笑,一屁股坐在他胸口,翘着二郎腿道,“算算多久能恢复吧,一炷香之内算你过关。”   于是楚沨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先从眨眼开始,用灵力刺激穴位……   十几个呼吸后,宫泊感觉到身下的少年微微颤抖了一下。   饶是他也不禁有些惊讶:“可以啊小子,这么快就找到关窍了?”   楚沨没吭声,又花了一些功夫努力找回四肢的控制权。   当他用手肘艰难直起上半身时,所耗费的时间,仅仅过了宫泊预计的四分之一。   “师父,下次再这样,麻烦提前跟我讲一声。”他看着哦呼一声从自己胸口滑落到腹肌上的宫泊,无可奈何道。   他这师父,今年刚满三岁?   “要是提前告诉你,那不就起不到突然测试的效果了?”   宫泊扭头回看,理直气壮道:“这些符箓的画法和应对方式,可都是最最基础的,好徒儿,你得烂熟于心才是。”   紧接着,他又让楚沨把自己画的所有符箓挨个体验了一遍。   虽然被宫泊折腾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但楚沨也不得不承认,经过这么一遭,自己对这些符箓的灵力回路和施用效果,体悟立马上了一个层次。   如果说原来他画的符箓只对炼气期有效果,现在对筑基期修士,应该也能产生一定影响了。   “可算了吧,你这定身符,对付筑基初期还能有点效果,唔,大概就是把人家定住一个呼吸的功夫,”宫泊毫不客气地浇灭了他的幻想,“碰到中期后期,就跟给人家挠痒痒没什么两样。”   楚沨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一不小心把心声说出了口。   他顿时绷紧了身体——   自己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大意了?   面对这阴晴不定的老狐狸,要是真失了警惕心,将来还不知道被磋磨成什么样呢!   楚沨在内心暗暗提醒自己,嘴上则虚心求教:“那要是徒儿想对付筑基期修士,该如何做?”   “当然是也修到筑基啊。”   宫泊跳到自己的专属宝座上,这是楚沨用灵兽园某只异兽掉落的獠牙给他雕出来的。   手艺粗糙了点,但坐上去体感温热,他还挺喜欢。   他随意地翘着小脚,懒洋洋地窝在牙雕座上,歪着脑袋说:“小子,跨阶作战可不像你想的那么容易,即使是炼气大圆满对付筑基,也必须要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才有那么一丝的翻盘机会。”   “更别提筑基往后,金丹每跨越一个小阶,都需要十几甚至数十年苦修,机缘资质差的,卡一辈子不得寸进也是常事。”   “修为每跨越一个大阶,那都是质的变化,炼气到筑基,可以说是你唯一可以靠外力辅助越阶挑战的机会。”宫泊挑眉,“怎么,想试试看对付那个古乐?”   楚沨克制收回目测迷你师父脚丫尺码的视线,闻言,不由得沉下脸来。   “是。昨日他派人找我和门内另外两位低阶弟子,说等雨季随他进雷邙山采药,林师兄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弟子不想为了这么个人渣,白白送命。”   他不想死。   那就只有请师兄赴死了。   宫泊勾起唇,他欣赏楚沨的果决。   但他也提醒道:“别忘了你现在只有炼气八层。”   “……是师父一直让我压制修为,不然早就突破九层了。”   “小子,凡事不能只看眼前。现在压一压,对你以后大有好处。”   宫泊见他还想说些什么,抬手阻止道:“这次本座不会参与的,对付区区一个筑基期,你若是想本座出手帮忙,那绝无可能。”   虽然跨阶对战不易,但他的徒弟,要是连一个筑基期都对付不了,不如自己直接找根面条吊死,也免得辱没他阎傀仙君的门楣。   楚沨冷静道:“这点弟子自然明白,只是弟子觉得,光靠符箓和宗门教授的那些基础招式,还远远不够对付古乐。”   “哦,那你还想学什么?”   “弟子的傀儡术还不够熟练,只能操控一些小型的鸟兽……”   楚沨的视线瞥向角落里堆砌的箱子,眼神微微飘忽。   那都是他这些天从山里抓来的小动物,被他制成标本放在那里。   攻击力约等于无,模样嘛……   也是丑的千奇百怪。   宫泊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里,哼笑一声,嫌弃道:“你管这叫鸟?明明是鸡吧。”   “总之,”楚沨干咳一声,“雷邙山环境复杂,得做好充足准备才行。”   “师父可否将您操控傀儡的丝线借给徒儿一段?万一战斗时有意外发生,打不过也好给对方制造点阻碍,趁机逃跑嘛。”   他说得很坦然。   本以为宫泊会像往常一样嫌弃他没出息,还没打就想着夹着尾巴逃跑了,没想到,宫泊竟然很赞许地点了点头。   甚至还难得主动夸奖了他一句:“你倒还挺识货。”   “此宝名为‘无常丝’,是从极品灵植七彩莲藕内提取祭炼,锋利无比,又极为坚韧,接触时还能压制敌人灵力。除操控外,困敌也是一把好手,可以杀人于无形。”   宫泊从迷你戒指里抽出一段丝线,用两只手玩起了翻花绳。   十指灵巧翻飞,比头发丝还细的透明丝线在他手下幻化出千百种形状,半点也看不出它真实的威力。   楚沨深以为然。   上次掏心时被宫泊捆了一回,实在是印象深刻。   “七彩莲藕极为难得,但藕丝这玩意儿可以自由伸缩,基本相当于无限量,直接送你一段也不是不可以。”   宫泊相当大方抽出一段,“以后炼傀儡术的时候用得上,但你要是再做出那种辣眼睛的丑东西,可别怪本座不客气!”   楚沨喜出望外。   在他看来,这宝贝可不比天阶法宝差到哪去,甚至在阴人这方面,还要更胜一筹!   “多谢师父!”   他接过无常丝,真心实意地道谢。   紧接着又直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不过师父,您居然不介意我说打不过就跑吗?”   “难道不就该这样吗?”宫泊反问他,“修仙也好,追求长生大道也罢,活着才是最重要的。本座刚开始修仙时,就有位魔门师兄就告诉了我一个道理:世间修士众多,但总共只分三类人。”   楚沨好奇:“哪三类人?”   “碍眼的,打不过的,和对自己胃口的。”   宫泊竖起三根手指,又挨个收回,“碍眼的就杀,打不过的就跑,对自己胃口的就睡。”   楚沨:“…………”   对于这番言论,他颇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   最后只能干巴巴地问道:“师父,你不说咱们没有师门吗?”   “本座晋升元婴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灭了宗门,”宫泊随意道,“虽然还是留下了几个活口,比如我的那位师兄……还替他贯彻了一番他的理念,封了他的修为,然后把人丢给一位修炼合欢功法的魔修。”   他耸了耸肩膀:“谁叫从前在宗门里时,此人一直宣称本座颇对他胃口呢?”   他这师父,睚眦必报,心眼极小。   绝对是朵只能看不能采的霸王花!   ——不,连多看一眼恐怕都有风险。   楚沨心有戚戚地想。   毕竟自己当初就是这么栽的。   “小子,敢说本座坏话,找死吗?”宫泊阴恻恻道。   楚沨瞪大眼睛:“什么?我根本没说话!”   “心里想也不行。”宫泊冷哼一声。   他看着楚沨一脸不可置信,最后几番挣扎,哑口无言地看着自己,眼神里写满了“你简直是无理取闹”,颇为愉悦地勾起唇角。   没错,自己就是无理取闹了,那又如何?   反正他现在哪儿也去不了,好不容易收个徒弟打发时间,徒弟如果不是用来玩,那将毫无意义。   他慢斯条理地从牙雕座上跳下来,双手负在身后。   身体虽然变小,但头脑依旧灵活……不对,是身为前辈,依旧风采依旧!保持体态挺拔!   “还是那句话,符箓终究只是小道,就连顶尖的傀儡、法宝,也不过是些身外之物,无论多贵重的宝贝,在得到的那一天,你就要思考如果有朝一日失去它们,又该如何。”   恼火的神情渐渐从楚沨脸上淡去。   他认真听着宫泊传授经验。   这师父虽然大部分时候让人恨的牙痒痒,只觉得好好的美人,怎么偏生长了张嘴……   但正经起来,说的话也的确让楚沨受益匪浅。   “……无论正道还是魔门,都有炼体的法门,小子,你如今多高?”   楚沨一愣。   他还没习惯这个世界的计量单位,下意识道:“应该有一米八了吧?”   “才十几岁的年纪,有这样的身量,不走体修的路子可惜了,”宫泊似乎也没注意到他的疏漏,继续说道,“但大部分修士资源精力有限,体修和法修只能二择其一。”   闻言,楚沨微微皱眉。   他暂时还没想好到底选哪条路。   说到底,他才炼气期,根本没见过真正的修士斗法是什么样的。   “你不一样,”还好,宫泊给了他第三条路可选,“偷着乐吧,小子,本座见识广博,恰好知道一条适合雷灵根的锻体法子,能让你在修为进阶的同时,法体双修。”   楚沨眼前一亮:“是什么办法,师父?”   宫泊缓缓抬起一只手。   在楚沨期待的目光中,他邪恶一笑,掌心灵力涌动,浮现出一团闪烁着刺目光芒的电光——   “好徒弟,想不想和为师玩点刺激的?”   ————————   邪恶小宫[竖耳兔头]这就是我在wb上说的,可爱又邪恶的艮啾啾感觉~   [让我康康]马上又到周末了!宝子们多多评论,继续发红包啦! [12]第 12 章:“本座不缺狗。”   “疼啊——嘶,师父,轻点!”   夜深人静,楚沨趴在床上,脑袋深深埋在被窝里,发出一声疼到颤抖的闷哼。   “少说废话,第一次都是这样,忍忍吧。”   宫泊盘坐在楚沨背上给他上药。   说完才发现,这句话似乎有些歧义,不由得干咳一声,心想还好傀儡不会脸红。   “习惯就好,你平时经常干粗重活,还有些武术的底子,身板对比同龄人还算结实,经过雷电淬炼,应该很快就能提升至少一倍的肉体强度。”   他盯着楚沨的宽肩窄腰,和背部线条流畅的背阔肌,不无嫉妒地啧了一声。   可惜啊,他知道这体法兼修的法子时,修为已经是金丹了。   否则天下哪个男人不想要这样的一身肌肉?   “师父,我有个问题。”   “放。”   “文雅一点啊师父,太不符合您的形象了,”楚沨抱怨道,但很快提起了正事,“您不是水木灵根吗,为什么也能用雷属性灵气?”   “短暂的灵气属性变化还是能做到的,”宫泊轻描淡写道,“就像你是雷灵根,但表征出来的是金火双灵根,说明这两种灵力属性也适合你,只是不如雷电修炼起来更加如指臂使而已。”   楚沨把下巴垫在手臂上,闻言,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他又提起另一个问题:   “听说,到达金丹期就能祭炼自己的本命法宝了?”   “这倒没错。”   “本命法宝啊,好想有……对了,那师父的本命法宝是什么?”   “你今晚问题怎么这么多?”宫泊纳闷。   “难不成,是为师下手太轻了?”   “才没有!都快被电熟了,”楚沨嘟囔道,“只是好奇嘛。”   宫泊轻哼一声,淡淡道:“硬要说的话,算是青竹笔灵吧,就是你看到的那团青光。”   楚沨不解:“什么叫‘算是’?”   “按照我的设想,它还没有祭炼完全,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样……心智不全的孩童状态。”   宫泊默默地咽下了到嘴边的“笨头呆脑”四个字。   青竹笔灵跟他神魂相连,要是被察觉到了,估计能当场闹给他看。   楚沨煞为认同地点点头:“确实挺笨的。琢磨这么久了,还在数鸡脚呢,直接掀开笼子看看不就知道答案了?”   “以后少欺负它。”宫泊不咸不淡道,指尖凝聚青光,在楚沨背后绘了一道符,“它可记仇了。”   楚沨小声咕哝了一句“物似主人型”,宫泊指尖一顿,霎时青光变为电光,电的身下人惨叫一声,彻底老实了。   他冷哼一声,活该。   宫泊飞身跳到那张原先属于楚沨的床上。   虽然是傀儡,但还是非常有仪式感地换上了一身睡袍——依旧是楚沨手作版。   衣摆处还别出心裁地绣了一排星星。   有点儿像那个谁,从前看过的一本童话故事里的白胡子老爷爷。   叫什么来着?就记得他有个反派男朋友了。   啧,又是男同。   宫泊想着,在床的正中央躺下。   准备进入省电待机模式。   闭目良久,忽然听黑暗中传来一道声音,楚沨居然还没睡。   “师父,”他低声道,“我有点儿想家了。”   看来真是下手太轻了,宫泊闭着眼睛想。   居然还有精力胡思乱想。   “师父的家在哪儿?您离开宗门后,也会想家吗?”   “闭嘴,睡你的觉。”   “哦。”   又过了一会儿,楚沨默默翻了个身,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师父,傀儡其实根本不需要睡觉的吧。”   宫泊终于忍无可忍:“小子,你今晚有完没完?再出声一次,本座就把你吊起来电!”   这下终于是安静了。   但宫泊却真睡不着了。   他无可奈何地睁开眼睛,扭头看到楚沨已经倒在床上呼呼大睡起来,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混账小子,故意的吧?   虽然恨得牙痒痒,可他还是没把楚沨叫起来,而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这小子方才问自己的问题。   答案显而易见。   独在异乡为异客……哦不对,现在这屋里还有一个。   宫泊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楚沨。   听到这小子居然在梦中都还喃喃呓语着“师父再给件天阶法宝呗”,不由得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   本座可真是太善良了。   居然到现在都没把你这臭小子炼成法宝。   “主人主人,那仙宫的金丹修士终于从六道宗里出来了,正在往这边来,”山崖洞穴里,青竹笔灵兴奋地上蹿下跳,“接下来怎么办?”   月光凝露树下,黑衣银冠的青年缓缓睁开双眼。   宫泊的脸色仍旧苍白,但比起月余前,已稍稍多出了一丝血色。   至少,勉强像个活人了。   “正好,在这黑咕隆咚的地方待久了,也该出去透透气,”他缓缓起身,肩上的青丝随之而散落,“免得有些自以为是的家伙……”   “——真当本座是个死人了。”   雷邙山夜幕下,被伺候得浑身舒坦,心满意足离开六道宗的白念咂摸了一下嘴巴,思绪尚且沉浸在温柔乡之中。   突然,一阵冷风吹过。   刺骨寒意窜上脊背,他猛地在半空中滞住身形。   毕竟是金丹修士,白念瞬间戒备,握紧剑柄,神识飞快扫过方圆一里,大声喝道:“谁?滚出来!”   今夜无月。   连绵起伏的黝黑山脉以死寂回应。   白念眉头紧锁,身体缓缓放松下来。   可心念一动,又猛地转身向身后斩出一道剑光。   轰隆一声巨响,山崩石裂,惊起林间无数鸟雀。   确认过身后的确没有生人气息后,白念这才货真价实地松了一口气。   他笑了一声,觉得自己可能是大晚上神经过敏了。   正准备扭身离开,突然瞳孔一缩——   “哟。”   宫泊说。   白念完全没看清他的动作。   一片残影自眼前一闪而过,精准弹在他的眉心。   他甚至来不及防御,身体便如陨石般坠落。   宫泊缓缓收回手。   他负手凌空而立,注视着下方,目光不带半点温度。   白念身体倒飞出千米开外,最终后背重重地砸在一处山崖上,轰隆一声,撞出一个直径约一丈宽的凹陷。   他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耳畔清晰响起骨头碎裂的声音。白念恍惚着想,仅仅一击,就叫自己当场重伤垂死,连反抗都做不到,这、这是……   元婴修士!   这个念头一出,白念一秒都不敢耽搁,宁肯撑着重伤的身体燃烧精血,掉头就跑。   可身形刚一动,就如同木偶般定在了原地。   他低头死死地盯着捆住自己的傀儡丝线,目眦欲裂,又忍不住吐出一口血来。   白念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看到那黑衣银冠的青年衣袂翩飞,脚尖点地,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你是……阎傀仙君……”   “答对了。”宫泊淡淡道。   “可惜,没有奖。”   他抬起戴着银戒的手指,轻轻一勾,白念就被吊着胳膊挂在了两颗树之间。   半空中,交错的丝线在暗淡的光线下时隐时现。   宫泊心想,这副姿态,倒是十分符合自己先前对楚沨的威胁。   真该让那没大没小的小子来看看,自己平时对他有多包容。   而对于已经重伤的白念来说,这个姿势简直是雪上加霜。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是被蛛网束缚住的猎物,拼命挣扎也不过徒劳。   夜月之下,此时此景。宫泊那张苍白艳冶的脸庞,和唇边似笑非笑的嘲讽,几乎让白念吓得肝胆俱裂。   他浑身哆嗦着,嘴里不住求饶,还说自己愿意从此改邪归正投效仙君大人,被宫泊一声嗤笑打断:“改邪归正?本座可不像某些道貌盎然的家伙,从不自诩正道。”   白念立刻改口,说自己的意思是让仙君大人随意使唤他,他可以为宫泊提供来自仙宫的一切消息和资源。   “本座不缺狗。”   宫泊在他面前站定,淡淡道:“而且区区金丹,能在仙宫打探到什么重要消息?”   “我……晚辈是白家人!”   慌不择路之下,白念恨不得把祖宗八代的老底都翻出来卖给宫泊,“昆仑宗的宗主白泽,是晚辈的叔祖,晚辈有能进入昆仑宗玄圃的‘钥匙’!”   他巴巴地望着宫泊,呼吸急促,脸色潮红。   但还是竭力挤出一抹讨好的笑容:“仙君大人见多识广,一定知道所谓的太古仙府吧?那里面,可是有凡界极为罕见的高品质灵脉!”   宫泊神情莫测地看着他。   半晌,在白念忐忑的注视下,他缓缓点了下头。   “说的不错,本座的确需要这个。”他说,“知道太古仙府的消息,我相信你确实是出身大宗门势力了。”   白念刚要露出一抹笑容,就见宫泊朝他的天灵盖张开五指,冷冷道:“可惜,你知道的那些东西,本座自己也能看。”   “离开玉京山那天,本座就发过誓:从今往后,仙宫的狗,我见一个杀一个!”   “你,你不能杀我!我要是死了,仙宫那边立刻就会知晓,到时候你肯定——啊啊啊啊!!!”   惨叫声回荡在林间。   “谁说要杀你了?把你炼成傀儡,仙宫照样发现不了。”   宫泊嗤笑。   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   他收敛起笑意,收回手,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道暗光。   炼化一个金丹修士,可用不了他这么长时间。   方才宫泊主要把时间都花在了搜魂上,如今尘埃落定,他注视着垂头被挂在网中的白念,指尖微动,将无常丝全部收回。   白念落在地面上,肢体扭曲,骨骼复位时发出一阵毛骨悚然的喀拉响声。   如同丧尸般站在原地蠕动了几息,很快恢复至正常人的模样,默不作声地朝宫泊半跪下来。   只是那脸色泛着不正常的灰白,隐隐有死气笼罩在周身。   宫泊瞥了一眼白念那张脸,照例丢出一副玄铁面具让他戴上。   雄性生物,只有看不到脸的尸体,才配跟在他身边。   至于楚沨……   想到那个糟心的小子,宫泊啧了一声。   太弱了。   还是等利用完再收拾吧。   他没有飞遁回山崖,而是在青竹笔灵的陪伴下,选择了从林间步行回去。   正好,可以顺便整合思考一下从白念记忆里得到的情报。   身后的白念如幽灵般笔直跟在他身后,青竹笔灵打量了他片刻,觉得比那中品灵石小子顺眼多了。   它兴致勃勃地问道:“主人,要不咱们把那中品灵石也炼成傀儡吧?反正也不少零件,那极阳之体照样能用,说不定还更好使呢!”   “——噗!”   宫泊脚下一个踉跄。   堂堂阎傀仙君,竟被本命法宝的一句话呛成了平地摔。   ————————   可爱又迷人的反派角色[摸头]   ps:宝子们记得多多评论!评论区发红包啦! [13]第 13 章:错把食人花当成小白兔   “胡说八道什么?”   等反应过来后,宫泊的脸刷地黑了。   他没好气地训斥青竹笔灵:“本座可没有这等重口的癖好!”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知道自己不聪明,就少出点馊主意!”   青竹笔灵委委屈屈地飘低了几寸。   宫泊叹了口气,想到搜魂看到的记忆,心中又微微一沉——   没想到,短短数百年,凡界就被仙宫和几大宗门势力糟蹋成了这样。   灵脉完全断绝,就连仙宫修士,也只能仰仗玉京山上漏下来的一点可怜灵石资源,勉强修炼晋级。   其中份额,光是四位渡劫行走就要占去大半。   下面的元婴乃至金丹修士分到的,连残羹冷饭都算不上。   怪不得那仙宫元婴二代穷成那样。   上面的不干人事,下面的自然更加变本加厉,层层压榨下去,就变成了楚沨所看到的情况:   低阶修士连骨头带血肉都被压榨利用干净,高阶修士为突破不择手段,却还是晋升无门,只能抱恨而终,或者走一些歪门邪道的路子苟延残喘。   至于白念口中的仙府,诞生于万年前的太古时期,是由渡劫以上,掌控了空间法则的大能修士所开辟的空间。   那时天地间灵气充沛,罕见的法宝、灵植、灵石和功法层出不穷,还有高品质灵脉,每年都能稳定产出一批上品乃至于极品灵石。   但昔日辉煌,早已一去不复返。   昆仑宗的玄圃,是现世唯一已知的、较为安全的仙府入口。   其他的仙府,要么早已泯灭在时间长河之中,要么就是空间极度紊乱。   别说元婴了,就连渡劫都有可能陨落其中。   宫泊抬起手,静静地看着浮在掌心的青铜碎片。   这东西,就是白念所说的“钥匙”。   不过指甲盖大小,散发着悠悠的古朴气息。   他猜测,这估计是仙府中的太古法宝、甚至是灵宝的残片。   也正因此,拥有者能被仙府接纳,吸入其中。   要去吗?   宫泊知道,这可能是自己唯一能获得火属性极品灵石、乃至恢复修为的机会了。   他的确和楚沨签订了契约,答应要帮这小子晋升元婴。   但现在看来,凡界资源的枯竭程度远超他想象。   能找到一条灵脉都是个奇迹,比起舍己为人,还是用在自己身上更合算一些。   可宫泊知道,那仙府也不是什么洞天福地。   他曾去过一次,险些把命丢在了那里。   虽然最后还算命大,因祸得福,摆脱了给他下禁制的宗门,又趁机晋升到了元婴,但想起那段经历,宫泊至今心有余悸。   根据白念的记忆,为了保证仙府空间稳固,玄圃每隔百年才开放一次。   而距离下一次仙府开启,还有几十年时间。   但由于遭遇了空间涡流,昆仑宗上次、上上次并未对外开放玄圃。   为此,他们还广邀天下高阶修士共同稳固通道。   这一修,就是近三百年。   三百年时光,足以耗到凡界一群隐世的渡劫老怪寿元将尽。   为了延寿飞升,等下一次玄圃开放,估计个个都要进去拼命了。   宫泊心念急转。   半晌,他一把握住碎片,轻哼一声。   还是那句话,谁说非要二选一的?   成年人的世界,自然是两个都要。   玄圃他要去,仙府灵脉他也要。   还有楚沨那小子,虽然修为低了点,但悟性心性都还算可以。   带在身边培养一番,关键时刻,说不定也能发挥作用。   宫泊思索着走到山崖洞口前,突然脚步一顿。   青灵符咒自脸颊一闪而过,他急促喘息一声,五指绞紧胸口的布料,踉跄着半跪下来。   发丝滑落在脸颊两侧,遮住了宫泊愤恨不甘的眼神。   该死的,又来……!?   青竹笔灵慌张飞到他跟前:“主人你怎么了?这还没满一月,难道是极阴体质又发作了?”   月亮自云层后悄然露出一角,照得宫泊面色似霜雪般惨白。   他用力闭了下眼睛。   “不完全是。前几次压制得太狠了,今晚又动用灵力,才出现了反噬。”   “那怎么办?”青竹笔灵急得团团转,“要不,我现在就去把那小子喊来?大不了把他一口气灌顶到筑基,倒也不是不能用——”   “你脑袋里就只剩下‘能用’这两个字了吗?”   宫泊忍无可忍地打断它。   黑衣青年的唇边溢出一丝鲜血,被他沉着脸抹去。   稍微缓了一会儿,宫泊摇晃着站起身,“不需要,本座还没这么脆弱,反噬只是暂时的,休息片刻就好。”   趁着有月光,还是赶紧回树底下睡一觉吧。   翌日。   楚沨醒来时,想到昨晚发生的种种,下意识捂住了脸。   真是失心疯了,自己居然问出那种问题……   他扭头看去,见小傀儡悄无声息地躺在床上,下意识松了口气。   楚沨以为宫泊还在睡,便没有打扰。   收拾好东西,轻手轻脚出门去了。   但当他中午回来,见小傀儡依旧一动不动,眉头下意识皱了起来。   下午楚沨提前完成了宗门任务,正准备离宗去看看宫泊的情况,忽然听身后传来一道傲慢声音:“喂,给我站住。”   他脚步一顿,转身望去。   那年轻人一身内门弟子服饰,眼底泛青,头发梳得板正。   明明是大晴天,背上却背着把青色大伞。   他抱臂上下打量着楚沨,脸上的笑容一看就不怀好意。   “小子,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古乐师兄。”楚沨淡淡行礼。   但并未正面回答,“不知师兄找在下有何事?”   “没有,就问问。”   古乐仍盯着他,还颇为热情地主动相邀:“我记得你,你是不是那个姓林的杂役……哦,是外门弟子的室友?”   居然还敢提林师兄?   楚沨咬紧牙关,面上依旧平静如初:“是。但林师兄前不久刚下山归家去了,师兄若是想找他,在下恐怕也无能为力。”   “我不找他,我找你。”   古乐哈哈一笑,走到他身边,故作亲切地拍了拍楚沨的肩膀。   见楚沨身体震了震,他似乎觉得有趣,又笑了起来。   “别紧张啊,这光天化日之下,又是在宗门内,我能对你做什么呢?”   他再度亲切地拍了怕楚沨的肩膀,着重强调道:“虽然你只是外门弟子,但名义上,咱们也还是师兄弟嘛!”   “师兄说的是。”   这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雨季马上就来了,”古乐抬头望天,似是不经意地感叹了一声,“雷邙山里的好东西不少,可惜,越往深处越危险,就算是我,也得好好准备一番。”   楚沨恭敬道:“师兄出马,必定手到擒来。”   “你小子,倒是挺会讲话。”   古乐看着他,微微一笑,“择日不如撞日,正好,今天随我一起下山,买些趁手的武器丹药如何?说不定师兄我高兴了,还能顺便送你一件呢。”   “多谢师兄,但不必了。”   楚沨是万万不敢承他这份“好意”的。   见古乐脸色一沉,正皱眉思索着该用什么办法把此人打发了,就听那边传来一声呼唤。   另一位内门弟子大步走来,严肃道:“古乐师弟,古长老找你。”   “忙着呢,待会。”古乐不耐道。   古乐竟然敢拂长老的面子?   楚沨暗自惊异。   不过都姓古的话,难不成这两人是另有渊源?   “是关于金灵门进犯的事,宗主也在,”但对方却不依不饶,打定了主意要把古乐喊过去,还冷冷瞥了楚沨一眼,“跟区区一个杂役弟子有什么好聊的?宗门正事要紧,快走了!”   古乐“切”了一声,看了默不吭声的楚沨一眼,心道罢了。   算这小子好运。   但面上还虚伪地露出一抹笑容:“那就下次再聊,这位……”   “在下姓楚。”   “这位楚师弟。”古乐从善如流道。   然后在那位内门弟子的催促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楚沨直起身子,面无表情地望着两人的背影。   一个筑基初期,一个筑基中期么……   光靠他那些符箓本身的威力,恐怕是奈何不了他们的。   但或许可以尝试另辟蹊径。   他握了下拳头,转过身,继续朝着预定中的方向前进。   路上还顺便给给宫泊摘了一堆红果子——先前投喂的时候,楚沨见他就挺喜欢的,干脆多摘了些,兜在衣服里一起带过去。   但这次进入山洞的过程似乎不同以往。   不等他跟那团青光打招呼,楚沨就被瞬间传送到了洞穴深处。   他眨了下眼睛,还没完全适应骤然黑暗的环境。   但大脑比他率先反应过来。   楚沨神情怔忪,不受控制地盯着那道侧卧在溪流旁的修长身影,一时间,甚至都忘记了呼吸。   宫泊双眸紧闭,侧身枕着手臂,苍白的脖颈向下弯折。   指尖无力攀附在溪边的鹅卵石上,长发似云雾般飘散,虚搭在身上的外袍滑落大半,露出一截瘦削白皙肩头。   墨黑泛紫的轻薄料子被溪水浸透,湿漉漉地紧贴胸前,呈现出半透明的、雾里看花的状态。   月光凝露树的银辉自半空飘扬洒落,萦绕在青年周身,缓缓流动,修复滋养着他的身体。   如此模样,衬得这位平时一派恣意邪气的魔修大能,竟透出了几分脆弱的神圣气质来,宛如献祭给神明的沉睡羔羊。   楚沨呆站在原地。   他下意识咽了下唾沫,缓解紧张。   直到捧在怀里的果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不对啊。   好好的,自己为什么要紧张!?   楚沨努力找了个借口:   大概是因为,无意间窥见了这魔头不为人知的一面,怕等人醒来被杀人灭口吧。   想想看,这也的确是宫泊会做出来的事情。   “师父这是怎么回事?”   他没有第一时间上前,而是选择了先扭头询问青竹笔灵。   对方似乎也不太清楚,稚嫩的声音透着十二万分的焦急:“总之肯定还是因为之前受伤的原因!他伤得实在太重了,而且要不是为了我,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样呜呜呜呜……”   楚沨听着它语无伦次地哇哇大哭,叹了口气。   罢了。   早就知道自己摊上的是个麻烦师父,既然见到了,自然也不能不管。   他走过去,想要先把宫泊扶起来。   至少不能让他就这么躺在水里。   但手刚伸出去,就又止住了。   楚沨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宫泊大片裸露在外的肌肤,明明都是男人,他居然有种不知该如何下手的感觉。   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救人要紧,半跪下来,一手抱着宫泊的肩,一手揽住对方的膝弯,干脆深吸一口气,将人从溪水里抱了起来。   ……好轻。   都说失去意识的人,身体会变得很沉。   但楚沨却觉得,怀中的身体又轻又软。   和平时宫泊给人的印象大不一样。   那张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嘴巴闭上了。   修长清瘦的身子,悄无声息地靠在他怀里。   轻飘飘的,肋骨瘦得有些硌人。   像一朵雪花,一支羽毛……一缕轻柔拂过手背的痒。   ——要是师父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楚沨忽然升起了这样的念头。   但他很快自嘲一笑。   觉得自己怕不是傻了,错把食人花当成小白兔。   楚沨抱着宫泊往前走去。   青年的发丝和脸颊紧贴在他胸前,掌心传来的触感细腻冰凉。   明明他已经足够小心,根本没用多少力气,却还是在对方手臂上握出了浅浅的红痕。   恍然间,楚沨又回到昨晚,体验了一遍电流过身的感觉。   冤家啊!   他呼吸粗重,忍耐地闭了闭眼睛。   在脑海中幻想:自己现在抱着的,是位浑身湿透且前凸后翘的长发大美人。   睁开眼低头一看。   美人的胸前一片平坦,蜿蜒发丝间,两点殷红若隐若现。   ……好吧。   长发,湿身,大美人,的确每一项都符合。   可为什么偏偏是个男的!   ————————   好问题,为什么呢[狗头]   今天继续发红包! [14]第 14 章:怎么,打算欺师灭祖?   楚沨将宫泊抱到了树下。   本以为这样能让对方好受些,却见宫泊嘴唇泛白,像个孩子似的把自己蜷缩成一团,身体还在细细地发着抖,顿时有些束手无策。   这要怎么办?   楚沨的身体一直很好。   这辈子自打穿来,更是一次病都没生过。   根据前世经验,他谨慎思索了一番。   觉得现在最重要的,应该是保暖。   于是他寻了些枯枝叶生了火,回到宫泊边上,眼观鼻鼻观心,三下五除二把宫泊那件湿透的外袍脱了。   接着又解开自己的袍子,将人飞快地裹了起来。   做完这些之后,楚沨在他旁边坐下。   刚准备松口气,左肩就微微一沉。   他僵坐着,脸上倒映出明灭的火光。   许久之后,慢慢伸出一只手,一点点把宫泊的脑门推开,摆正。   数息之后,宫泊钟摆再度回归初始状态。   楚沨:“…………”   好吧。   他放弃了。   不过,楚沨微微皱眉,飞快瞥了一眼宫泊,心想他体温这么低,怎么呼出的气息滚烫成这样?   不会真是发烧吧?   等下,高阶修士也会发烧吗?   楚沨挣扎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被好奇心和一点点为数不多的良心驱动着,微微侧身,撩起宫泊额前的长发,将额头抵了上去。   ……也是凉的。   看来不是发烧。   楚沨正要退后,突然见那纤浓的睫羽轻颤了两下。   下一秒。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缓缓睁开,径直与他对上了视线。   楚沨下意识屏住呼吸。   “师……”   “啪!”   楚沨捂着脸扭过头,不可置信地望向恩将仇报的某人。   宫泊眨巴了一下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楚沨的衣袍,略微沉吟片刻,就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还好,没用灵力。   否则这小子现在八成得满地找头。   “记住为师教你的这一课,”他佯装镇定地收回手,清了清嗓子,甚至还反过来教导楚沨,“下次记得,不要随便发善心。”   “就算救人,那也要始终保持警惕,不可轻易懈怠。还有……”   楚沨放下手,被他这番厚颜无耻的发言气笑了。   “师父,您可真是‘言传身教’啊!”   他咬牙切齿道。   下次再对这混账师父心软,他就是狗!   “——还有,这次多谢了。”   楚沨积蓄的一腔怒气卡壳了。   听到宫泊低低地咳嗽了两声,仅剩的那点恼怒更是烟消云散。   楚沨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犯贱,但他踌躇了一下,还是低声问道:“师父,您还好吗?”   “没死呢。”   宫泊无所谓地笑笑:“习惯了。”   楚沨却不敢苟同:“那是因为师父你是散修吧,散修没有靠山,一个人打拼肯定很难。这么多年,您就没想过找个宗门安定吗?”   “想过啊,为此还灭了三家宗门呢。”   “…………”   “不过,后来我隐瞒身份,倒也确实在一家宗门里待了近百年,后来还在那里闭关晋升了。”   宫泊回忆起往事,颇为感慨道:“唉,离宗多年,也不知道本座的十二位侍女和蓝师姐、赵师妹、方师妹、元师妹……还有钟师妹她们,都怎么样了。”   他一口气说了十几个女修名字。   听得楚沨从一开始的满脸好奇,逐渐变成了面无表情。   听到最后,他冷笑一声:   “这宗门是只有女修士?”   “自然不是。”   “那为什么全是师妹和师姐?”   “自然是因为本座从不认真记男人的名字。”   宫泊理直气壮。   这个回答让楚沨沉默了几秒。   “师父,”他忽然抬头,直视着宫泊的双眼,目光犀利地问道,“我有个问题,请您务必直接、快速地回答。”   “——弟子叫什么名字?”   宫泊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别开头。   “哎呀,天都快黑了,你还是赶紧回宗门吧,为师独自在这儿恢复就行。我辈修士,修炼不可有一日懈怠……”   “师!父!!!”   最后宫泊见他真急了,只好反复解释,自己真的只是开玩笑。   为了证明,还把那首诗又背了一遍。   楚沨这才放过他。   “还算师父你有点良心。”他冷笑,但仍能听出隐隐的磨牙声,“都相处这么多天了,要是真连我名字都记不得的话……”   “怎么,打算欺师灭祖?”   宫泊懒懒挑眉,饶有兴致地盯着他。   楚沨瞥了他一眼,突然飞快地移开视线。   “不至于,”他硬邦邦道,“只是弟子也是人,碰到这种事情,自然是会伤心的,心灰意冷之下,说不定就会干出一些平时不会干也不敢干的事情。”   “比如?”   他沉默片刻,恨声道:“比如,下次给师父做衣服时放痒痒粉!”   “哎呀,为师好害怕呀,”宫泊故意抖了抖,紧接着一秒变脸,“行了,别贫了,天色不早,你小子真该回去了。”   楚沨却没动。   “弟子倒不要紧,”他盯着宫泊,“不过,师父这边,万一又出什么事了……”   “就算出事,你一个炼气期也帮不上什么忙。”   楚沨顿时气闷。   就算知道宫泊说的是实话,也难免叫人窝火。   这人还是闭嘴时可爱点,他心想。   他干脆扭头不听宫泊讲话了,径直走到离对方最远的角落,一屁股坐下。   还另外生了一堆火,一副打定主意今晚窝在这儿的姿态。   这个钉子户,他当定了!   宫泊盯着他,见这小子真没有要走的意思,也不禁烦恼地叹了口气,心想,真是自找麻烦啊。   凡世种种,皆为因果。   修行多年,他一直奉行独善其身,就是怕因果缠身,沾染上那些甩不脱的贪嗔痴怨。   但是师徒……   想到他和楚沨结契时的一波三折,以及自己经历过、见识过的种种背叛,宫泊胸膛中那颗微微躁动的心,再度沉落谷底。   在这乾坤大陆,无论曾经有过多么深厚的情义,为了争那些许机缘,和一线大道生机,下一秒直接反目成仇,也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   更别提,他和这小子所谓的师徒关系,不亚于强买强卖。   一个步步紧逼,一个审时度势。   归根结底,能有几分真情实感?   深夜的寒意从地下丝丝缕缕地弥漫上来。   外面似乎起雾了。   宫泊下意识往火堆边上凑了凑,拢紧了外袍。   这衣服的尺寸对他来说,有些过分宽大了。   余光注意到那边的地上滚落了不少果子,他微微一愣,抬手将一颗握入掌中,打量了一眼,抬头看向楚沨。   楚沨其实也一直在暗中观察着这边。   注意到宫泊的目光,他下意识低下头去,装作一脸浑不在意的模样,用树枝戳了戳火堆。   很快眉头又皱了起来,像是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有些懊恼似的抿了下唇。   ……这小子。   “喂,小子。”宫泊唤他。   楚沨眉头一跳,脸一板,装没听到。   谁是喂啊?   又不是不知道他叫什么。   “既然今晚难得有空,要不要跟本座出去逛逛?”宫泊自顾自地继续问道,“免费带你体验一把御风飞行,就当是答谢了,怎么样?”   不怎么样。   楚沨沉着脸望向他:“师父这意思,是想跟弟子两清吗?”   “你难道不想吗?”宫泊反问。   “自然是想的,不过……”   楚沨说到这的时候却莫名顿了下,虽然他确信自己只是在思考如何表达得委婉一些,毕竟他不像这老狐狸那样没良心,“算了,就这样吧。”   他有些自暴自弃地叹气。   毕竟只是搭了把手。   算起来,宫泊的伤势恢复全靠他自己,楚沨还承了不少这便宜师父的情。   对方主动提出答谢两清,以他的立场,自然不好再提出什么意见。   虽然楚沨潜意识里,是想把这个人情欠着,留到以后再用的……   至于究竟是什么时候,他暂时还没想好。   “那就走吧。”   宫泊撑着膝盖站起身,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   楚沨下意识往他那边走了两步,又强迫自己停下。   他神情复杂道:“要不今晚还是算了吧,另找时间也行,等师父身体先恢复些……”   “不要紧。”   又在逞能。   楚沨忍不住怼道:“您就不怕飞到一半掉下来?”   “你把元婴修士当什么了?对于我们来说,飞行是本能,就和走路一样,根本花不了多少灵力。”   宫泊冷哼一声,随手把楚沨的衣袍丢给他,自己则眨眼间换上身新的,率先朝前走去,“跟上,不来就算了。”   楚沨抓住自己的衣袍披上,望着前方朦胧月色下,黑衣青年修长清瘦的背影,到底还是默不作声地跟上了。   这还是宫泊第一次向他坦诚自己的修为。   果然,他是元婴大能。   对此,楚沨也不知该说自己的运气好还是不好。   他随着宫泊来到洞穴外,在距离对方半步的位置站定。   宫泊仰头静静望月。   耳边青羽耳饰一闪,化作一片青羽舟浮于半空。   他跨上去,冲还站在原地的楚沨抬首示意:“上来吧。”   楚沨依言上舟。   方才站定,青羽舟便动了,在宫泊的催动下如同离弦之箭射.出,瞬息间跨越千米。   楚沨险些叫出声来。   但当他回过神时,一片广袤无垠的浩瀚星空在眼前展开,脚下是连绵起伏的雷邙山脉。   夜幕之下,万籁俱寂。   静得只能听见风声,和两道不分彼此的呼吸声。   “胆子挺大,”宫泊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还好吧?”   楚沨顿时明白了。   这倒霉师父肯定是故意的!   怪不得没提前打招呼就飞,敢情又想看他笑话是吧?   但是……   看在眼前这幅绝景的份上,楚沨决定,自己暂且先不跟他计较了。   “师父,”他低声说,面上浮现出一丝憧憬,“有朝一日,我也能像您这样吗?”   脚踏长风,遨游天地,万里一念可达?   宫泊本想随口应付两句,但看到楚沨眼中的期待,他咽下了到嘴边的话,转过头去,淡淡道:“只要你想,就可以。”   晚风扬起他鬓边一缕长发,轻轻拂过楚沨的脸颊。   少年愣在当场。   听到他的回答后,更是低下头去,表情几度变幻莫测。   “站好了。”宫泊忽然提醒。   下一秒,青羽舟直线拔升。   楚沨终于忍不住,一把抓住了身前被风吹得鼓胀的袖袍。   宫泊也不在意,第一次御风,能站稳就已经很不错了。   他打了个响指,青羽舟缓缓悬停。   他们穿越浓雾,来到了云层之上。   一轮璧月高悬,仿佛近在咫尺,只手可摘。   如水的月光倾泻在两人身上,楚沨凝视着远方,良久,竟当场盘膝坐下,缓缓吐气吸纳起来。   “居然这么快又突破了?”   这下,饶是宫泊也不禁有些惊讶了。   这小子,看来还真是个天才啊。   修炼速度都快要赶上他了。   但自己那时候可是一边接受灌顶一边修炼,相当于拔苗助长,后面费了好大力气才弥补回来的。   哪像这小子,有他在边上盯着,一直稳扎稳打,修为扎实得很。   眼下他唯一欠缺的,就是一场实战了。   正想着,脚下的云层中忽然传来隆隆的沉闷雷响,时而有电弧闪现。   雷声过后,雷邙山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   黑暗中,隐隐有异兽的低吼声响起,原本寂静的山脉隐隐躁动起来。   ——雨季要来了。   宫泊不禁挑眉:   还真是,说什么来什么啊。   ————————   某人:再心软我是狗!   后来……[狗头][狗头][狗头]   赐名楚真香~ [15]第 15 章:他就该把师父别裤腰带上   当地人都知道,雨季开始的头一个月,雷邙山上是找不到什么好东西的。   山间雨势过大,路不好走。   稍一不慎就会摔倒受伤,血腥味还会招来觅食的异兽。   进山的风险远超过收益,得不偿失。   但这一个月里,楚沨却是天天窝在山里。   他忙着在山林间布置陷阱、练习步法。   还经常与小傀儡对练,增加实战经验。   半个月前,宫泊丢给他一本名叫《灵蛇步》的轻功,同样是由他自创,尤其适合在多障碍环境下使用。   练习期间,楚沨通过观察山间动物奔跑的姿态,又改良了其中一部分,使其变得更加适合自己的体型。   阴雨晦冥,似巨大的笼网,罩住了整座雷邙山脉。   参天树木上,一道矫健身影凌空降落。   楚沨踩在长满青苔的湿滑树杈间,扶着树干,缓缓直起身子。   他的一截袖子被人斩断,露出手臂上精练的肌肉线条,和小臂上虬曲粗.大的青筋。   雨水打湿他额前黑发,顺着他的脊背流淌而下。   隐隐可见几条交错的浅淡疤痕。   那是被电流淬炼身体后留下的痕迹。   ——差不多了。   楚沨呼出一口滚烫气息。   冰冷的空气遇热凝结成白雾,模糊了那双冷静沉肃的漆黑眼眸。   他嫌剩下的半截袖子碍事,干脆直接脱下外袍丢掉,飞快回头望了一眼,唇线微微绷紧。   “跑啊,怎么不跑了?”   身后遥遥传来一声狂笑。   楚沨内心冷笑一声,不予理会。   这古乐,比他想象的还心急。   一个月前假仁假义地邀请他下山采买武器,被意外到来的长老传话打断;后面没找到机会,雨季还没过半,就强迫他和其他几位低阶弟子陪他进山。   而那些人,如今都死在了异兽的爪牙下。   好不容易找到需要的药材,队伍里的低阶弟子也只剩下他一个人,下山途中,古乐毫不意外地跟他翻脸了。   他一直随身携带的那把伞,原来就是他的武器。   据古乐所说,现在它只差最后一步血祭就能晋升地阶法宝,届时,就连筑基后期,他也有一战之力。   楚沨跟他过了几招,手里精铁制成的刀都被那伞砍出了豁口,他干脆利落地弃刀转身逃跑,被古乐以为是怕了,一路追赶到这里。   “师弟啊师弟,你说你跑什么呢?”   古乐落在他面前的那棵树上,手中撑着他那把青色大伞。   烟雨朦胧间,他唇边含笑,乍一看,还颇有几分翩翩君子的味道。   只是配上那双阴鸷双眼,显得整个人分外邪气森森。   “你方才不是问我,把你那林师兄怎么样了吗?”   楚沨脸色一冷,死死盯着他。   听到古乐笑了两声,斜斜地转了下手中的青伞,笑容不怀好意——   “既然那么想知道,为什么不上前来看看呢?”   楚沨一愣,随后视线落在他手中不知材质、只是透着浓郁邪性的伞面上,一颗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师父说过,魔修法器,最好的祭炼材料,便是修士的灵根、骨血,以及……   人皮。   “你该死!”   楚沨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脚下蓄力,猛地扔出一沓爆炸符箓朝古乐袭去,身形不进反退至背后一处洞穴内,在黑暗处悄然隐藏起来。   此处空间狭小,最窄处只能容纳两三人并肩通过。   楚沨已经在这里提前布置多日。   他很清楚,自己只有在这洞中,才有反败为胜的可能。   古乐冷哼一声。   伞风扫过,爆炸符在空中炸成一团,丝毫没有伤到他半分。   “雕虫小技,还是老实拿命来吧!”   他挥伞劈出一道凌厉风刃,毫不犹豫地追着楚沨进了山洞。   却没注意到,不远处的另一颗古木上,静静地站着一位戴着铁面具的修士。   小傀儡坐在白念的肩膀上,遥遥注视着这一追一逃。   见古乐当真如此大意,不禁摇了摇头。   “换做我是他,就先丢具尸体进去,引几头异兽过来,等两败俱伤之后,取了自己想要的,再一起炸死在洞里,还省得埋了。”   他抱臂点评道:“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如今这些魔修小辈,还真是被宗门娇生惯养长大,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虽然他那会儿遇到的也差不多。   见他是个散修,就要么嘲讽、要么想抓他回去当炉鼎。   完全没考虑过自己究竟会不会阴沟里翻船。   但宫泊也有些好奇,楚沨究竟在山洞里布置了什么陷阱。   居然让他不惜放弃逃跑的机会,笃定自己一定可以直接拿下古乐?   他指挥着白念走近了些。   刚到洞穴前,宫泊动了动小鼻子,吸了一口气——   “这是,尘雾符?”   但宫泊下一秒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不,不对,应该是改良之后的,这闻起来,怎么有股面粉味儿?”   等下,这小子该不会是想……?   宫泊面色一变,赶紧让白念离远点。   心里暗骂这小子也真够疯的,难不成忘了自己也在洞里吗?   他可不会负责把对方挖出来!   结果下一秒就看见楚沨狼狈冲出洞口,身后还跟着衣衫都快被无常丝切成布条、浑身血痕满脸狰狞的古乐。   他咆哮道:“混账,我要杀了你!!!”   楚沨反手丢出一枚爆炸符。   古乐身形一滞,刚想嘲讽这种小伎俩怎么又拿来献丑,伞尖抬到一半,突然见那爆炸符竟停在半空中,诡异闪烁了一下。   “轰——!!!”   狭小空间内,威力巨大的粉尘爆炸震动山林。   就连坐在白念肩上的宫泊,一时不察,也差点掉下去。   还好他反应够快,又翻身坐了回去。   “臭小子,放大招前不知道说一声吗!”   楚沨捂着口鼻咳嗽了两声。   他盯着洞穴的入口处,头也不回,佯装惊讶道:“原来师父你也在啊?抱歉,徒儿没注意。”   信你才有鬼!   宫泊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提醒:“你这小子,鬼主意倒是不少,这改良后的尘雾符加上爆炸符,确实能发挥超出平时数倍的威力。但要是想凭这个就杀死筑基修士,还差了点意思。”   “弟子明白。”   楚沨反手握紧匕首,死死盯着眼前被炸塌的洞穴,“这一招最多只能重伤他,接下来,就到搏命的时候了。”   “咳咳咳……”   山石滚落,一柄伞尖自缝隙中戳出。   浓浓烟尘之中,古乐的身影踉跄着走出。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在看到他手中那完好无损的伞面时,楚沨的脸色仍是微微难看起来。   该死,这伞伤害高也就罢了,竟然还能防御?   一想到它是用包括林师兄在内,不知道多少低阶弟子的人皮制成,楚沨就有种想要把眼前这人大卸八块的冲动。   “该死的混账,你——”   古乐到底还是受了伤,而且还不轻。   他擦去唇边鲜血,怨毒地瞪着楚沨。   刚想破口大骂,就听这小子冷哼一声:“你话太多了。等到了地下,再跟林师兄谢罪去吧!”   他才不会给敌人喘歇的时间,当即握着匕首跃身而上。   如狂风骤雨般的攻击逼得古乐倒退一步,试图与楚沨拉开距离,但楚沨上辈子就知道一寸长一寸强的道理,古乐手里那把伞,攻击招式和短枪没什么两样,自然不会允许他得逞。   “师父,记得躲远些!这边弟子一个人能解决!”   打斗的同时,楚沨还故意朝身后遥遥喊了一句。   看似关切,实则是在给古乐施加心理压力。   果不其然,古乐一听他还有师父在附近,顿时面色大变。   “居然二打一?无耻!”   “比不上师兄翻脸无情。”   楚沨反唇相讥。   见古乐内伤不轻,他刀刀都往对方伤口上戳,并且格外照顾了下半.身。   气得古乐差点经脉逆行,又吐出一口淤血来。   而另一边的宫泊压根儿不用他喊,早在两人开打之际,就让白念带着自己远离了战场。   “这小子,真是我教出来的?”   他用神识观察着楚沨的招式,作风堪称卑鄙阴险,眉头高高挑起,有些费解地喃喃自语。   但回忆了一下自己从前战斗的风格,宫泊唔了一声,心情复杂地对白念道:“好像确实是我教出来的。”   不能说大差不差,简直是一模一样啊。   白念:“…………”   他没有活人的正常思维,也不会说话,只能默默听着。   “行了,没什么可看的了,那小子赢定了。回去吧。”   宫泊观察了一会儿。   见大局已定,古乐节节败退,伸了个懒腰,对白念下达了命令。   白念默默地带着他转身离去。   正如宫泊所说。   下一招,楚沨便直接打飞了古乐手中的青伞。   不顾对方惊恐的求饶,他手起刀落,将匕首深深扎在了古乐的胸膛上。   刹那间鲜血狂飙。   楚沨不为所动,漆黑眼眸沉肃冷涩,单膝顶在古乐的小腹上,死死地压制着他挣扎的动作。   比起姚师姐那次迫不得已之下的自保,这次杀人,他显得冷静多了。   脸上的表情也更少了。   “不……不可能……我怎么可能……”   古乐似乎完全无法接受自己栽在一个低阶弟子手上。   恍惚片刻后,突然回光返照般惨叫起来:“不行!我不能死!放开,快放开我!!!”   楚沨自然不可能听从。   古乐死死瞪着他,瞳孔逐渐涣散。   他抓着楚沨的手腕,无力地喃喃道:“我要是死了,就……便宜、那个老头子了……”   什么意思?   楚沨皱起眉头。   与此同时,已经远离争斗现场的宫泊猛然回头。   “不好!快回去!”   但他还是晚了一步。   楚沨眼前一花,原本奄奄一息的古乐消失在了视野中。   他惊诧抬头。   古乐垂着头站在自己面前,神情扭曲,浑身血色魔气翻涌。   周身气息也顷刻间暴涨。   筑基中期……后期……甚至还在继续!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已经死了的人,怎么又会突然复活,但楚沨敏锐察觉到不妙,立刻转身欲逃。   “小子,虽然本长老得感谢你,要不是你,这降神术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发挥作用……”   身后突然响起一阵阴森怪笑,“但古乐这小子,修为太浅,骤然施展,本长老最多也只能恢复至假丹境界,实在是,让人有些恼火啊。”   楚沨瞳孔骤缩。   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让他寒毛直竖——   直到这时,他才明白,当初宫泊究竟给他和姚师姐放了多少水。   否则光是元婴修士的威压,就足以碾碎他们!   该死,都快要死了,好好的,怎么会想起这些?   楚沨头一次后悔了:   方才自己为什么要多那一句嘴,让宫泊离远些?   下次,他就该把师父别裤腰带上,最好寸步不离身边!   ……前提是,还有下次。   那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盯着他,突然嘿嘿一笑,拔出插.在胸口的匕首,反手朝楚沨的方向掷出。   匕首化为一道寒光破空而来。   楚沨想躲。   但速度太快,身体根本反应不及,只能睁大眼睛等死。   却听“铮——”的一声共鸣,一道青灵符咒挡在他面前,苦苦坚持了一息时间,如碎镜般散落一地。   那道匕首也因此势头稍减。   带着不足原先一半的威力,重重扎在了楚沨背上。   楚沨闷哼一声。   后背像是挨了一记重锤,整个人被带得扑倒在地。   但他并未感觉到疼痛。   是……师父给他的金蚕软甲。   楚沨浑身冷汗,趴在地上松了口气。   幸好自己一直有贴身穿着。   感觉到那气息的靠近,他立刻一激灵爬起来,如临大敌地盯着不知何时来到身后的“古乐”——危机还远没到解除的时候呢!   “你这炼气期的小子,身上倒有不少宝贝呢。”   对方眯起眼睛打量他:“可以抵挡筑基期修士全力一击的防御符咒,还有高阶防御法宝,小子,你师父是谁?真是暴殄天物啊,这种好东西,居然给区区一个炼气期……”   “是我。”   一道冷冽嗓音自天空中传来。   楚沨惊喜地睁大了双眼。   “古乐”则面色大变,摆出防御架势:“什么人?”   人影从天而降。   楚沨望着那人戴着玄铁面具的侧脸,愣了一下。   这是师父?   不,不对,身形对不上。   “小子,往哪儿看呢?本座在这儿。”   身边传来咳嗽声。   楚沨下意识低头,看到迷你师父负手站在自己身边,一双眼睛紧盯着那边被收拾得狼狈不堪的“古乐”,满脸不爽地冷哼:   “区区一个夺舍的假丹境,就敢自称本座了,还把你弄得这么狼狈,作为本座的弟子,真是有够丢人。回去加练!”   一如既往的毒舌。   但此刻听起来,却分外让人安心。   楚沨低头看着眼前小小的师父,不自觉地笑了一下。   顺便伸手摘去了对方发尾上的一片草屑。   他这师父嘴上不说,其实挑剔臭美得很,平时也格外在意自己的形象。   搞成这副模样,看来是真急着赶路了。   “是,师父。”他语气轻快地说。   “弟子今后,一定加倍努力,替师父撑起门面。”   ————————   臭着脸抱臂悬挂在某人裤腰带上的小小师父,一款专属于逆徒的OOTD[害羞] [16]第 16 章:将来你若是惹出什么祸事……   ——还是免了吧。   宫泊心想,将来你若是惹出什么祸事,只要别把为师的名字说出来,就尚且有一线生机;   但若是敢报他阎傀仙君的名字,保准没几天就被人搜魂炼魄砍成臊子。   不过,这种话他可不会说出口。   这小子惜命得很,知道后说不准能立马叛出师门。   于是宫泊虚伪地鼓励了他一番:“咳,你有这份心,自然是好的。方才你和古乐的战斗为师也都看了,虽然招式用的还不够圆滑,但也算别出心裁,再接再厉,再接再厉。”   楚沨颇有些受宠若惊,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兴许是没想到宫泊居然会突然夸他。   最后,他结结巴巴地挤出一句:“多谢师父夸赞。”又飞快扭过头去,盯着白念和那假丹老鬼的战斗了。   宫泊轻哼一声,也把注意力移到前方。   说是战斗,其实是单方面的碾压。   就跟那假丹老鬼对付楚沨这个炼气期,几乎毫不费力就能将他逼入死境一样,白念正经大宗门势力出身,修为还是金丹中期。   哪怕是在没被宫泊炼成不知疲累痛觉的傀儡前,和一个连金丹都不是的老鬼打,也跟戏耍一样轻松。   如果全力放开,这老鬼在他手下走不出十招。   然而宫泊故意让白念放了水,还现场给楚沨指点起来:“看到没?这老鬼境界不稳,刚夺舍时是他最虚弱的阶段,要是趁机打断,过不了多久,他就要跌回筑基后期了。”   楚沨受教地点点头,恨不得当场拿个小本本记下。   “还有刚才那一招,简直是昏了头,自以为可以虚张声势逼退敌人,实则把自己弄得空门大开,愚蠢至极。”   “还有……”   假丹老鬼一边应付眼前的强敌,一边听着这师徒俩堂而皇之地拿自己当教具,额头顿时蹦起道道青筋。   那张原本属于古乐的脸霎时狰狞无比,但他咬牙硬接下白念的一记重剑,闷哼一声,知道自己肯定不是对方的对手。   事已至此……也只能先服软了!   他艰难扯出一抹笑容:“不知前辈是何方神圣?在下乃六道宗前长老古御,夺舍时一时不查,误伤了高徒,实在抱歉。若两位前辈肯高抬贵手,等古某回到宗门后,定有重谢!”   以古御的修为和眼力,他自然认不出白念是傀儡。   毕竟当初连仙宫那位元婴修士,在不用神识的情况下,都被宫泊蒙骗过去了。   见宫泊不为所动,古御心下惶惶,只能继续补充筹码。   但他这次换了个人选。   这炼气期的小子身上的宝贝,肯定都是他师父给的。   既然如此,不如就从他下手!   小辈耳根软眼皮子浅,定比那老狐狸好对付多了。   古御用十分亲切的口吻对楚沨道:“对了,这位小兄弟,你之前是用符箓对付的古乐吧?”   “古某愿以一件高级符箓元爆符相赠,相当于金丹中期修士的全力一击,威力远胜小兄弟方才使用的爆炸符!如何?”   楚沨瞥了宫泊一眼。   见师父没有开口的意思,他主动问道:“你跟那古乐是什么关系?还有六道宗的古席长老,是你什么人?”   古御见白念的攻势逐渐放缓,心下暗喜——   上当了!   嘴上则继续回答这小子的问题,放松师徒俩的警惕,时刻准备伺机逃回宗门,找兄长来合伙对付这两人。   “严格来说,老夫,咳,古某应该算是他老祖,至于古席,是古某的兄长。”   看来,古乐应该是那位长老准备给他弟弟夺舍的肉.身。   怪不得这小子性格放肆乖僻,在宗里胡作非为也没人管。   楚沨心想,本来还以为他是那位古席长老的亲儿子呢。   没想到啊。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恶人自有恶人磨。   “你不老实。”宫泊忽然出声。   楚沨下意识朝他的方向望去。   宫泊淡淡道:“元爆符的确珍贵,即使对于金丹修士,也能称得上是保命符了。但你刚夺舍不久,还是在宿主肉.身死亡的前提下被迫夺舍,元爆符这种东西,肯定不会带在身上,否则刚才古乐肯定就自己用了。”   古御笑容僵硬。   该死,这面具人难缠,那三寸丁师父更是个难相与的!   “前辈说得没错,”如今之计,只有先大方承认了,他呼吸急促道,“所以古某说的是,等回宗之后……”   “等我们放你回宗,然后集结一帮人合起伙来对付我们?”   宫泊哼笑一声:“虽然蝼蚁再多也是蝼蚁,但本座很讨厌虫子——好了,你可以去死了。”   古御一听,顾不上太多,吓得立刻转身逃跑。   再打下去,他就真要掉筑基了!   可恶,古乐那小子到底是怎么招惹来这群煞星的?早知如此,就不选他了……   这个念头从古御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紧接着,他便被白念一掌拍出了肉.身,魂魄紧紧攥在手里,返回宫泊面前复命。   楚沨盯着白念,好奇问道:“师父,这位是?”   “本座的傀儡,金丹期。”宫泊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记得人前别摘傀儡面具,他是仙宫修士。”   楚沨嘴角一抽,心想他这师父可真是大胆。   但他也不是第一次知道宫泊和仙宫有仇。   如今他们两个算是一条船上的人,真要被发现,谁也跑不了。   于是他重重点了点头,记下了。   “前辈,求您饶我一命!小的愿意献上神魂效忠于您!还有我兄长,他那儿宝贝更多,我……只要您点头,我都能为您取来!”   古御的魂魄也听到了宫泊的话,险些吓得魂飞魄散——   金丹期的仙宫修士都被做成傀儡,他难不成倒霉撞上了位魔修大能?该死该死该死!   “连帮助自己夺舍家族小辈的亲生兄长,都能说背叛都背叛,师父,不能信他的鬼话。”   楚沨上前一步,挡住古御望向宫泊的视线。   他冷冷道:“这种人,还是杀了比较保险。”   古御恶狠狠地瞪着那小辈,正要破口大骂,就听宫泊“嗯”了一声:“说得没错。”   白念猛地收紧五指。   古御魂魄就此化为一律青烟,消散在他的掌心。   楚沨微微一怔。   没想到宫泊居然还真一点没犹豫,直接杀了。   宫泊注意到他的视线,勾唇道:“怎么,遂你的意还不高兴?”   “……师父说笑了,弟子高兴得很。”   宫泊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你管绷着一张脸叫“很高兴”?   楚沨没吱声。   他径直走到古乐的尸体旁边,看了眼对方死不瞑目的样子,无声叹息一声。   到底还是半跪下来,和姚师姐那时一样,合上了对方的眼睛。   然后他捡起掉在边上的那把青伞,垂眸凝视片刻,缓缓撑开。   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气息将他笼罩其中。   楚沨悄然屏住了呼吸。   他神情恍惚地站在原地,喃喃道:“林师兄……”   伞沿下雨水叮咚。   林师兄站在不远处,朝他微微一笑,转身走进了深林云雾之中。   楚沨看了许久。   直到眼眶酸涩,这才用力眨了下眼睛,回过神来。   他哑声道:“师父,刚刚那是什么?”   “什么什么?”   宫泊百无聊赖地坐在一块石头上,身下还垫着白念的外袍,正试图不用灵力,从一只路过的松鼠那里抢来它的口粮。   见楚沨终于回魂了,他放过了那只炸毛的松鼠,反问道:“你刚才盯着前面的空地发了半天呆,为师还要问你看到了什么呢。”   “我……”   楚沨把看到林师兄的事情跟他讲了一遍。   宫泊摸了摸下巴,提出了一个猜测:“看来是这古乐炼器不精,没有完全去除材料上沾染的怨气,正好你那位师兄应该是这法器祭炼的最后一个生灵,所以你才会看到他的影子。”   这番解释勉强说得通。   但楚沨想起方才林师兄干净清爽的模样,还是觉得,对方一点儿也不像怨灵。   “师父,这世上有鬼吗?”   “有啊,你刚才不就见到了一个,还会夺舍呢。”   “我说的不是那种,”楚沨看着他,“是人真正死后,魂魄还会变成鬼吗?”   “人死后入轮回,如果你说的是那种魂飞魄散不入轮回的状态,那我也不知道。”   宫泊直白道:“毕竟我没真正死过。”   楚沨还想问些什么,被他打断:“行了,有些事情,为师也没法教你,得你亲自去体会经历一番才行。”   “师父的意思是?”   “趁着雨停,回山洞祭炼你的第一具人形傀儡吧。”宫泊昂了昂头,示意道,“喏,现成的材料都有了。”   楚沨盯着地上的古乐,默默攥紧了手中的伞柄。   “怎么,还没过去心里那关?”   “没有,”他低声道,“人是我亲手杀的,而且和姚师姐不一样,他杀了林师兄,杀了很多人,还想杀我。”   “不必给自己找那么多理由,这么多年,死在本座手下的人不知凡凡,罪大恶极者不少,清清白白的,或许也有那么几个,但本座没兴趣也没时间了解他们的经历。”   宫泊跳到他肩上,盘膝坐下,“人死了,留下的就是一具皮囊而已,和异兽的骨骸、拍卖会上的炼器材料没有任何区别。”   “物尽其用,才是活着的胜利者最该考虑的事情。”   楚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弟子明白了,多谢师父开导。”   “本座可没有开导你,只是怕你等下在我洞里吐出来。”   “这个弟子可不敢保证。”   “小子,你敢!”   一大一小的身影渐渐走远。   白念默默地扛起尸体,跟在他们后面。   他们走后许久,躲藏在树后的松鼠冒出头来,抱紧怀中的栗子,悄悄松了口气。   六道宗内,长老住所。   “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身后传来。   正与一名弟子交谈的古席猛地扭头,望向架子上摆放的魂牌。   封印法阵完好无损。   但属于古御的魂牌,碎了。   “是谁……!?”   古席勃然大怒。   他疾步走过去,不可置信地拾起裂成两半的魂牌,甚至还试图将它用灵力拼凑起来。   结果自然是毫无疑问的失败。   他低垂着头,死死捏紧手中的魂牌,骨节泛白。   魂牌不堪重负,在他五指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古长老?”那弟子胆战心惊地问道。   “古乐呢?”   古席沉默许久,哑着嗓子问道:“他去哪儿了?”   “这,古师兄两天前带了几个低阶弟子,说是进雷邙山采药,至今未归。”   “进山采药?呵。”   “等他回宗,把他叫过来。”古席冷笑一声,目光杀气四溢,“老夫有要事询问他。”   那弟子被杀气刺激得一哆嗦,下意识挺直腰板:   “是!”   ————————   假如宫泊一开始就坦白自己也是穿越者——   宫·菩提祖师·泊:你这泼猴……   楚沨默默看着又在玩cosplay的师父,叹了口气。   #懂的梗太多,也是一种无奈# [17]第 17 章:“侥幸而已。”   “师父!这是怎么了?”   宫泊懒洋洋地靠在月光凝露树上。   他望着树底下被自己炼制的傀儡追得到处乱窜的楚沨,颇有兴致地观赏了一番。   待看够了,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记住了,除非主人自愿献祭肉.身,元婴以上的强大傀儡,稍有不慎,可是会噬主的。”   “可古乐不才筑基期吗!?”   楚沨狼狈地弯腰,躲过古乐的一记掏心爪。   但他越打越觉得不对劲——   这傀儡,怎么感觉比古乐活着的时候还强呢?   “哦,这个啊,”宫泊掏了掏耳朵,这小子,嗓门可真大,“自然是因为,这傀儡现在是由为师在操控啊。”   楚沨:“…………”   “师父!!!”   “好了好了,不逗你玩了。”宫泊这才心满意足地直起身,底下的古乐也立马收手,恢复了之前的呆板模样。   “谁叫你先前吐了两次,本座这是小惩大诫,让你长长教训。”   楚沨冷笑一声。   怪他喽?   “不过,除了噬主,炼傀术最大的弱点,为师方才已经给你演示过了,”宫泊忽然正色道,“我的神识强度远超与你,所以可以轻易操控你的傀儡,甚至让它反过来攻击你。”   楚沨的表情微微严肃起来。   要真是这样,那确实有够麻烦。   激烈战斗中本就容不得半点分神,万一再被队友反戈一击,那还怎么打?   “但这种情况,一般只有在修为差距过大时才会出现,所以一般不用太担心。”   宫泊又补充了一句。   注意到楚沨无语的神色,他翻了个白眼。   “别以为自己能一直这么幸运,碰到像为师这样与人为善的大能修士,小子,你就偷着乐吧。”   楚沨怀疑他的这位师父,可能对“与人为善”四个字有什么误解。   但介于宫泊的小心眼,他明智地没有出声反驳。   趁着这次难得机会,他不仅炼成了自己的第一具傀儡,还刻意在山崖洞穴里多待了十几日,将修为巩固到了炼气大圆满。   回到宗门时,灵兽园的赵师兄被他吓了一跳。   “我去,你小子居然活着回来了?还炼气七层了?”   为了掩人耳目,楚沨一直在宗内伪装修为。   虽说金丹修士轻易就能看破他的伪装,但他们这些低阶弟子待的地方,平时也不会有长老愿意来。   见赵师兄神色惊诧,隐隐有嫉妒之色闪过,楚沨不动声色地低下头,避开与赵师兄的对视。   “侥幸而已。”   接着他简单讲了一番进山的经过,把其中大部分功劳都推给了古乐。   还一脸崇敬地说师兄修为深厚,见诸位师弟都死于异兽,担心他也出事,自己一个人在山里无人伺候照料,就分了他一枚丹药,让他就地服用炼化了。   “还真让你小子撞上狗屎运了。”   赵师兄闻言更加嫉妒了。   但杀心倒是少了几分。   毕竟,他可不敢跟内门弟子作对。   “不过,被古乐师兄看上,也不知道你小子究竟算运气好还是差,这次侥幸活下来了,下次可就不一定喽!”   他幸灾乐祸地看着楚沨。   随即脸色又是一变:“炼气七层又如何?这次耽误了这么长时间的宗门任务,小子,罚你接下来扫一年的灵兽园!还有提水、除草、喂食,一个都别想跑!”   楚沨的眉头皱了皱。   这些体力活虽说对现在的他来说,算不上繁重,但却足够耗时间。   要是真都由他一个人干了,就没时间修炼了。   也没法时不时地去找师父请教……   啧,这个赵师兄真是麻烦。   得找个机会解决掉才行。   “怎么不回答,小子?”   赵师兄见他沉默不语,表情愈发不善,“不想干?以为自己修为长进,就有能耐了是不是?”   楚沨被他一把拎起衣襟。   但这姓赵的比他矮,如此一来,反倒显得有些滑稽。   “师兄说笑了,我……”   “哪位是楚沨师弟?”   两人一愣。   楚沨趁机掰开这姓赵的手。   他退后一步,冷着脸拍了拍胸口,这才扭头望去。   看服饰,来人竟是个内门弟子。   “这,这位师兄,不知道您有何贵干啊?”赵师兄恶狠狠地瞪了楚沨一眼,一转头立马变脸,朝那位内门弟子谄媚笑道,“在下是这灵兽园的管事,这附近一片的人和事,您都可以来找我!”   “你是楚沨?还是说认识他?”   “不是,但我……”   “那你说个屁。滚开,别在这儿碍事!”   那内门弟子瞥了他一眼,嗤笑道。   赵师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楚沨看了他一眼,上前一步行礼道:“这位师兄,在下楚沨。不知有何贵干?”   “你就是楚沨师弟?”   那内门弟子盯着他,表情微微一变。   楚沨应了一声,也在暗自打量着对方。   和面对赵师兄时,内门弟子惯常的不屑不同,这位在盯着自己时,脸上的表情可复杂多了。   没有太多的轻贱,反而像是在……打量?思索?   似乎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提防。   ——不好。   他如此做派,反而让楚沨心里一沉。   而这内门弟子接下来的话,更是叫他神色凝重:“听说,你就是这次和古乐师兄一起进山,唯一活下来的低阶弟子?”   “……是。”   究竟是哪里出了破绽?   他和古乐明明才刚回宗不到半天,自己甚至让古乐回来就对外宣称闭关了,根本没有见过任何人!   难道是……   对了,古御!   他说自己是六道宗的前长老,说不定也在宗内留下了魂牌!   棋差一着,楚沨懊恼地抿了下唇。   果不其然,听到那内门弟子淡淡道:“古席长老听说了这件事,叫你和古乐师兄一起去见他,楚沨师弟,随我走一趟吧。”   赵师兄倒吸一口凉气,盯着楚沨的视线简直嫉妒得要冒火了。   这小子,何德何能,竟能被古席长老看中!?   楚沨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多谢这位师兄告知,只是在下刚从宗外回来,还未来得及收拾自己,师兄可否让在下先回去更换一下衣物?免得在古长老面前有碍观瞻……”   “长老的意思,是让你立刻过去,不得有误。”   楚沨安静了片刻。   顶着那内门弟子的炯炯目光,他温顺地低下了头:“是。”   筑基初期,边上还有个快要筑基的赵师兄。   而且还是在宗门内。   ——打不赢。   人生在世,需要审时度势。   关键时刻,也得该怂就怂。   楚沨跟在那名内门弟子身后半步,趁着对方不注意,手里悄悄掐了一枚传音符:   “师父,救命!”   宫泊揉了揉额角,对着青竹笔灵抱怨道:“带孩子可真麻烦。”   可能因为上次宫泊昏迷,楚沨的表现还算不错,青竹笔灵反而替他讲了两句公道话:“主人不是一直说,这小子可能是什么,呃,主角体质?虽然我也没看过多少,但凡界话本里那些主角,不都是动不动就碰到麻烦事嘛。”   这倒也对。   而且宫泊也不希望这事闹得太大。   这两天他故意把白念放出去活动,就是为了不让仙宫发现,这人是在六道宗附近出的事。   以宫泊一向的理念,动手可以,但绝不能留后患。   “师父……师父啊!您再不出手,弟子就真要被金丹长老搜魂炼魄了!到时候就没人给您养老送终了……”   “少哭丧!本座年轻着呢,才不需要人养老送终。”   眼看着都快到门口了,传音符终于有了回应。   听到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楚沨紧绷的脊背立马放松许多。   他暗暗擦了把冷汗,感觉到自己的傀儡也在逐渐靠近,紧张问道:“师父,那现在怎么办?”   “你进去,照常回答问题就行。”   “可古乐的情况,不会被长老发现吗?”   “本座自有办法。”   楚沨无声呐喊:   那师父你倒是先跟我通个气啊,究竟是什么办法?   他这是第一次炼制傀儡,对自己的手艺可没多少自信。   万一被发现,师父那边天高皇帝远,也不知道能不能及时赶来,救下他一条小命。   楚沨表面沉静,实则内心忐忑地走进了古席长老的住处。   刚进门,就感觉到一道颇有分量的神识从自己身上扫过。   楚沨低下头,恭恭敬敬地朝对方行了一礼:   “外门弟子楚沨,见过古席长老。”   古席冷哼一声,重新低下头看自己的,压根儿没搭理他。   看来自己只是捎带的。   楚沨微微松了口气。   但很快感应到古乐也随着另一名传话的内门弟子进了屋,顿时又屏住了呼吸。   他刚想一心分饰二角,按照古乐师兄平时待人接物的态度向古席长老行礼,突然面色一僵——见鬼,他感应不到傀儡了!   “见过长老。”   古乐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他连看都没看站在边上的楚沨一眼,只是草草冲古席一拱手,敷衍姿态中又带着几分凝重提防。   楚沨心跳加快了一拍,差点以为这人又活过来了。   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   不对。   这是师父!   ————————   男频侥幸哥重出江湖[狗头]哦是jj纯爱频啊,那没事了。 [18]第 18 章:这老狐狸\/小狐狸,可真会演啊   对待古乐,古席的态度可就没那么敷衍了。   他从桌案后站起身,缓步朝古乐走来。   一面用神识反复观察对方,一面看似关切、实则施压地问道:“这次进山,怎的修为没有长进?”   “雨太大,又碰上几头异兽,死了不少低阶弟子。”   “古乐”双手防御性抱臂,扭头避开与古席的对视,脸上微微露出一丝不耐,简直把他平时倨傲的态度演得活灵活现。   “不过还好,采到了几株珍惜药材,也算值了。”   连那不把低阶弟子当人看的轻蔑口吻,都学得一模一样!   楚沨敬佩地低下头,觉得师父可真是太厉害了。   他上次听宫泊说什么“区区一个假丹境”,本以为古乐师兄的筑基修为,师父肯定不带正眼看的。   没想到,竟观察得如此细致入微。   要不是他早知道,估计也得被蒙骗过去。   “原来如此。”   古席微微一笑,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不过,药材珍贵,修为也要尽快跟上才是。老夫教你的请神术,你练习得怎么样了?”   “弟子一直有在练习。”   “古乐”张了张嘴.   话说一半,突然扭头过来,狠狠瞪了楚沨一眼。   楚沨则一脸无辜地看了回去。   唔,虽然古乐师兄还是原来的长相,但感觉……就是莫名顺眼了许多?   “刚才进来时就想问了,这小子怎么在这儿?”   “古乐”大声质问道。   “是本长老叫他过来的。”   古席淡淡道:“你一向眼光挑剔,这小子虽然是个低阶弟子,但能随你进深山后活下来,又进阶到炼气七层,想必也有他独到之处。”   他顿了顿,语出惊人:“你说,老夫若想把他收为内门弟子,如何?”   “什么?!”   “古乐”瞪大了眼睛,顿时不淡定了.   他跳脚道:“不行!我不允许!区区一个炼气期弟子,凭什么有资格跟我平起平坐?早知他来,我就不来了!”   楚沨险些笑出声来。   幸好及时低下头去,绷住了表情。   “内门又不是没有炼气期弟子,更何况,你与老夫同宗同族,资源功法都不可与寻常内门弟子相比,何必计较一个名额?论修炼速度,他再过几百年也不可能赶上你的。”   古席也觉得他今日有些恃宠而骄了。   神识许久没察觉到异样,看来这古乐不是被什么老怪夺舍——可古御是怎么死的?   难道是他在山上找到了更好的容器,但在夺舍时出了什么意外?   他沉吟片刻,故意沉下脸来,用力一拍“古乐”的肩膀:“好了,你也消停点。这件事,本长老心意已决,就这么定了!”   “古乐”捏紧拳头,一言不发。   片刻后,他冷笑一声,杀气四溢地剐了正“受宠若惊”朝古席道谢的楚沨一眼。   两人同时在内心暗道:   这老狐狸/小狐狸,可真会演啊。   “回去之后,那请神术就不用再练了,专心提升修为吧。”古席对古乐吩咐道。   毕竟古御都死了,这法术练来也是无用。   “你天资不错,就是心性差了些,宗门内虽然实力至上,但低阶弟子损耗太多,宗主那边我也不好交代。听说你准备长期闭关?正好,趁此机会沉淀一下,别老想着折腾那些炼气小辈了。”   “古乐”愤愤道:“长老的话,弟子记下了。但只有一人,恕我不能答应。”   他直勾勾地望向楚沨,显然是在针对对方。   古席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楚沨。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眸中暗光一闪,不动声色道:“随你吧,但注意分寸,宗主说过,内门弟子出现死伤,只能在比武台上。”   “你走吧,那边的小子留下,本长老还有话要说。”   “古乐”再次冲他一拱手,然后毫不留恋地转身而去。   离开时,还故意撞了下楚沨的肩膀。   楚沨摸了摸自己隐隐作痛的肩膀。   师父这劲儿可真大啊。   “长老找弟子有何事?”   虽然只留下自己一人单独面对古席,但这次,楚沨却一点儿也不紧张了。   甚至还游刃有余地想,师父是不是还在门外偷听着呢?   听说成为内门弟子之后,每个月就能有三块下品灵石作为月俸了,在加上古乐那份,应该足够再换些灵食给师父带去。   就当是他这个做弟子的投桃报李了。   “古乐不在,你现在也是内门弟子了,不必怕他。”   古席紧盯着楚沨,突然喝问道:“小子,你替他隐瞒的那件事,还不从实道来!?”   “现在说,本长老还能为你撑腰;但若是得罪了我,古乐可没法保住你的小命!”   这是在诈他是不是和古乐师兄沆瀣一气?   哼,这些魔修,果然一个个都是心机深沉的货色。   相比之下,古乐这种直白杀人越货的,都能算得上是耿直了。   楚沨躬身,忐忑道:“弟子愚钝,实在不知道长老所说何事……”   “罢了,本长老还是直接搜魂自己看吧,”古席不耐烦道,“本来还想放你一马,既然你如此不识趣,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说着,朝楚沨伸出手。   楚沨面色苍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被吓傻了似的。   ——这也是演的。   师父告诉过他,只有元婴大能才能掌握搜魂术。   少数金丹期魔修也会,但必须要确定被搜魂的对象修为、神识强度一定低于自己。   否则轻则反噬,重则变成傻子。   古席这人性格相当谨慎,换做一般长老,根本不用大费周章地把他一个低阶弟子和古乐叫过来当面对峙。   甚至还特意许诺他内门弟子的名额,先利诱后威胁。   就说明,他其实也没有完全的把握。   是了,他是在怀疑自己有可能被夺舍了!   短短一瞬间,楚沨就想明白了其中关窍。   他突然直勾勾地望向古席,唇边还露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既然古长老这么确定在下隐瞒了什么,执意搜魂,那也好,您亲自看看,总能相信了吧?”   ——这是跟宫泊学的。   这种大能修士特有的轻慢态度,果然让古席的动作一顿。   他面色阴晴不定地盯着楚沨。   楚沨则好整以暇地回望过去。   怎么看都是个炼气期……不,不对,他还隐瞒了修为!   古席方才压根儿没认真看,这回神识仔细一扫,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区区炼气期大圆满,还不至于让他动容。   但据他所知,先前派人去打探时,这小子进雷邙山前,好像才炼气五六层吧?   短短不到一个月时间,突破到此等境界,就算不是夺舍,也肯定是被什么山间精怪附身了!   说不定他真实的修为,根本就不是炼气大圆满,只是以自己目前的修为,还暂时看不透……   幸好自己谨慎,没动手搜魂。   古席心有余悸地想:   万一他真实修为比自己高,自己岂不是要变成傻子?   “哈哈哈,道友说笑了,”古席故意改了个称呼,见楚沨没有反驳,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之前族中小辈对道友多有冒犯,事出有因,还请道友莫要与他计较才是。”   楚沨淡淡一笑:“本座还不至于和一个筑基小辈较真,倒是古长老,不打算对在下搜魂了?”   “哎呀,道友这说的是什么话!”   古席摆摆手:“适才相戏耳。道友大人有大量,不要介意,在下以茶代酒,敬道友一杯如何?”   楚沨盯着浮在自己面前的茶水,抬眼望向古席。   “多谢,但还是免了。”   他没有动这来路不明的茶水。   而是直截了当地对古席道:“在下新得这具肉.身,本不打算大张旗鼓,只想掩人耳目暗自修炼,不想被道友今日看破,不知,究竟所为何事?”   见楚沨不喝自己的茶,古席呵呵一笑,状似大度地将自己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又转身将茶杯放在桌案上,长叹一声。   “不瞒道友,老夫有个不成器的弟弟,也是金丹修士,但他修为不精,与人斗法时肉.身损毁,神魂只能寄居在我那族中小辈的身上,本想着等那小辈到达筑基后期后再夺舍……”   他一拳砸在桌案上,愤恨道:“可就在几日前,愚弟的魂牌竟然碎了!”   楚沨不动声色道:“哦,竟有此事?”   “是啊,虽然落得这番境地,也是他咎由自取,但毕竟兄弟一场,也不能不管,”古席叹息道,随即转身对他拱手,“既然此事与道友无关,今日是在下莽撞了,合该跟道友陪声不是。”   “哪里,古长老人之常情。”   两人各怀鬼胎,相视一笑。   屋内一时间充满了冰释前嫌的欢快气氛。   “今后道友有何打算?”   古席显然不会就此相信楚沨所言,故意装出热情相邀的模样,“我六道宗虽不算什么顶尖的魔门势力,但也是六道黄泉宗的下属宗门,资源、背景放在这东域之内,也可算是上乘了。”   “道友不如暂且留在宗内修炼,待修为恢复后,老夫可举荐道友成为本宗长老,将来说不定,还有机会得到六道黄泉宗的青睐呢。”   楚沨没答应,但也没拒绝。   “多谢道友,但在下暂时不想暴露身份,内门弟子的位置便足够了。”   古席笑了笑:“好吧,道友若是改主意了,随时都可以来找老夫。”   楚沨朝他抱拳行了一礼。   正欲转身离去时,一道冰冷神识再度扫遍全身。   “古长老这是何意?”   他微微偏头,指尖银光一闪,语气霎时冷了下来。   古席神情一凛,双眸死死盯着楚沨手中的无常丝。   这是什么法宝?地阶?还是天阶?   凭他的神识,竟然看不透!   有这样的宝贝,看来真不是虚张声势。   只是不知道这壳子里的老怪,究竟是个什么修为了。   应该,不会是元婴吧……?   “道友,本宗内门弟子,都可去内门管事处领取一枚令牌,每月凭令牌领取灵石和其他修炼资源。”   古席一边倒茶,一边朝他遥遥举杯。   “今日多有得罪,这块临时令牌就赠与道友,可凭此领取一枚中品灵石,任意出入我六道宗藏书阁一年时间,权当老夫聊表歉意了。”   楚沨一把握住那块令牌,瞥了一眼。   末了,冷哼一声,一言未发地离开了。   等出去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房门,默默松了口气。   这古长老,比起他那弟弟,真是难对付太多了。   怪不得一个能稳坐六道宗长老之位,一个早早就挂了,只能寄居在一个筑基期的小辈身上苟延残喘。   在这修仙界,修为固然重要,但果然得有脑子才行。   他一边想一边往前走。   行至拐弯处,突然脚步一顿。   看着怀抱青伞靠在墙边,一脸不怀好意盯着自己的“古乐”,楚沨嘴角微微一抽,心想师父居然还没演够吗?   虽然四下无人,但他怕古席的神识还在注意着这边,于是努力扬起一抹笑容,拱手道:“古乐师兄……”   声音戛然而止。   楚沨瞪大眼睛,脸颊被宫泊扯得生疼。   宫泊一脸嫌弃地盯着他,又用了几分力气:“行了小子,笑得真假,那老头儿早走了。”   楚沨眨了眨眼睛,身体缓缓放松下来。   他含糊道:“狮虎,好疼——”   宫泊眯眼看了他片刻,这才松手。   “世风日下啊,”他转过身,背对着楚沨长吁短叹起来,“连炼气期都开始自称本座了,唉,乱了,都乱了。”   楚沨揉了揉通红的脸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师父都听到了?”   宫泊冷哼一声:“要不是笃定为师还在,你小子能有这个胆子,炼气期就敢骗金丹长老?真当人家是傻子不成。”   楚沨主动接过青伞,落后宫泊半步,随着他一道往前走。   “师父说的是,要不是师父在,弟子也没底气跟那古席谈判不是。”   “哼。”   “师父……”   “干嘛?”   “没什么,”楚沨咽下到嘴边的话,忽然转移话题问道,“咱们这是要往哪儿去?”   宫泊脚步一顿。   楚沨不明所以,但也跟着停了下来。   宫泊扭头看向他,忽然恶劣一笑:“那自然是——比武台了。”   “小子,按照‘我’的性格,你觉得,等你从古席那儿出来之后,会轻易放过你吗?”   ……必然是不会的。   楚沨无奈叹气。   罢了,师父想玩,那就随他吧。   他收敛起笑容,正色道:“那就请师兄,放马过来吧。”   ————————   写心眼多的人物就是麻烦,这章来来回回起码改了八百遍(擦汗   但大狐狸X小狐狸的cp是真的很好磕[害羞]为了让大家都吃下我的安利,所以每次紧张剧情结尾都会再撒点糖[坏笑]赶紧筑基吧小子,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19]第 19 章:筑基强者,恐怖如斯   “小子,我也不占你便宜。”   宫泊姿态放松地站在比武台上,伞尖点地,脸上是古乐师兄标志性的假笑,“作为师兄,先让你三招,如何?”   楚沨的余光扫过台下。   周围皆是闻讯赶来看热闹的六道宗弟子。   他听到宫泊私下传音给自己:“等下听我指挥,你可别打着打着就上头了。”   楚沨修为未到筑基,还不会神识传音。   因此他只是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表示自己听到了。   古乐还有用处。   尤其是在古席还盯着他们的情况下,此人性格张扬,能替他吸引大半的关注,更是不能轻易退场。   楚沨原本的打算,就是让古乐作为自己在六道宗的挡箭牌,还可以趁机接收他在宗门内获得的修炼资源。   等自己修为达到筑基后,就可以正大光明地挑战对方,让古乐彻底社会性死亡了。   但代价就是……   “咚!”   楚沨又一次重重地砸在地上,匕首脱手飞出。   沉闷的声响,听得边上的弟子们都心有余悸:   “这小子,究竟是怎么得罪了古乐师兄?下手也忒狠了些。”   “听说是随他进山一趟,结果回来修为涨了不少,又被古长老收为内门弟子了。”   “啊?那该打!”   “可恶,我怎么就没这样的运气……”   还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喊:“古乐师兄,再揍狠点,冲着这小子的脸揍!”   宫泊“哟”了一声,朝那名弟子比了个大拇指。   好小子,有想法!   他兴致勃勃地撸起袖子,朝正艰难从地上爬起来的楚沨走去,一脚将人踹翻,踩在他的胸膛上,单手捏着楚沨的下巴,居高临下地挑眉:   “小子,服不服?”   楚沨面色僵硬,别开脑袋,努力用手肘撑起身体。   却被踩在身上的力道又压了回去。   他只好避开与宫泊的对视,咳嗽两声:“筑基强者,恐怖如斯。师兄果然厉害,在下甘拜下风。”   师父真是,明明上头的另有其人……   难得有同体型下暴揍这小子的机会,宫泊承认,自己的确有点儿、好吧他就是上头了。   尽管有些意犹未尽,但他砸了两下嘴,也知道不能欺负太过了。   毕竟从刚才开始,那姓古的金丹小儿,就一直在用神识盯着这边呢。   “想认输?做梦去吧!”   宫泊故意嚣张一笑,一副丝毫不知收敛的张狂模样。   暗中则偷偷给楚沨传音:“那姓古的在看,你演一下,我会尽量配合。”   楚沨了然地冲他眨了一下眼睛。   他瞬间恢复了面无表情,卸去全身大半力道,一双漆黑眼眸直勾勾地盯着上首的宫泊,唇边露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玩味笑容。   “古乐”一愣,随后色厉内荏道:“小子,你笑什么?”   “没什么,”楚沨淡淡道,“只是师兄这模样,倒还真叫人……印象深刻。”   他故意加重了这几个字的咬字。   单手握住对方的脚踝,看似想把人掀翻,实则只是做做样子,重重捏了一下。   唔,这样应该符合师父的要求吧?   宫泊的双眸陡然睁大,被他这突然的举动刺激得浑身一激灵,下意识暴退数步远离——   自己的确是让这小子稍微演一下,自己来配合没错。   但他这变.态演得也太像了点儿吧!?   胸口失去了压制,楚沨缓慢从地上爬起来,不动声色地虚握了下手掌。   目光扫过台下起哄让古乐赶紧杀了自己的弟子们,他神色漠然,但望向对面如临大敌的“师兄”时,又恢复了饶有兴致的玩味。   他定定地盯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古乐”,慢慢抬起手——   “道友,还请手下留情!”   耳畔响起古席语气焦急的传音。   果然,这老东西坐不住了。   楚沨冷笑一声,心想先前看自己被暴打很爽是吧?   “古某愿意再出一块中品灵石,还请您高抬贵手,放过这小子,之后古某一定会好好教导他,绝不让他再轻易出现在道友面前!”   楚沨脸色变幻许久。   但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放下了手。   ……毕竟他真的不会传音。   古席的声音明显松了一口气:“多谢道友,那块中品灵石,古某不日便会差人送到道友住处。”   “下不为例。”   楚沨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古席见他没用神识,还以为这人是故意表达不满,自然是满口答应。   宫泊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   他听着古席传音对自己破口大骂,也懒得听,干脆直接屏蔽了这等杂音。   在众弟子失望的眼神中,这场比试就此不了了之。   但楚沨也因这一战,初步奠定了他的新晋内门弟子地位。   当他回灵兽园收拾东西,准备搬去宗门给内门弟子提供的单人洞府时,赵师兄的脸色就像是被人迎面揍了一拳,别提多精彩了。   那些平日里嘲讽他、排挤他和嫉妒他女人缘好的低阶弟子们,纷纷挤在门外围观。   他们看着楚沨利落打包好仅有的家当,一张张脸上神情各异。   但无论是讨好谄媚,还是羡慕嫉恨,楚沨都不在意了。   换做是一年前,他或许还会为了进入内门而高兴。   可如今被宫泊带着开拓了眼界,接触到那些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修为层次,楚沨忽然发现,筑基也好,金丹也罢,都不过如此。   这些人,实力不过尔尔。   气度更是不如师父万分之一。   甚至他觉得,要是有朝一日,从师父的嘴里听到“区区元婴”这几个字,自己也不会太惊讶了。   “楚师兄!”   一位从前跟他说过几句话的师妹见他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终于忍不住喊住了他。   她提起一口气大声问道:“师兄到底是怎么变强的,能跟我们说说吗?”   楚沨脚步一顿。   他抬头看向那位师妹。   周围站着的低阶弟子也都紧盯着他,等待着楚沨的回答。   是刻苦修炼?还是机缘奇遇?   亦或是别的什么?   楚沨还真认真思考了一番这个问题。   片刻后,他解开胸前包袱的一角,露出里面沉睡的小傀儡。   宫泊的神识不在。   现在的它,在这些低阶弟子眼中,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精致娃娃。   “因为它。”   楚沨一本正经地回答。   望着他潇洒离去的背影,在场所有弟子都陷入了沉思——   楚师兄,真不是在驴他们吗?   玩娃娃就能变强?   “我觉得师兄应该没说谎。”人群中,忽然有人出声。   “方才他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就发现了,衣柜里放着好多娃娃穿的衣服,还有一些做到一半的,针线都还插.在上面呢。”   他支吾道:“本来以为这只是楚师兄的,呃,一些个人癖好,但现在看来……”   众人面面相觑。   那要不,他们也养一个?   *   楚沨搬到新住处后,独自一人占据一处洞府。   地方宽敞许多,又免去了低阶弟子每日繁杂的宗门任务,终于可以专心修炼了。   之前他经常去的那处灵泉,里面的稀薄灵气都被他吸收得差不多了。   但感谢某位及时雨长老雪中送炭,又给他送来了三块中品灵石。   之所以是三块,是因为其中一块是给古乐的。   经过比武台一事,古席现在只希望他老实点闭关修炼,不要再来招惹楚沨了——这老怪,一看修炼的就不是什么正经功法!   对于古长老的想法,楚沨全然不知。   但他给出的东西,楚沨自然是却之不恭。   连同古乐的所有遗产,包括那把半成品青伞、一枚储物戒指,还有袋子里的二三十块低阶灵石和三块中品灵石,以及其他零碎的符箓、低阶法器和灵植若干,他都统统笑纳了。   之前在山崖洞穴里,楚沨忙着祭炼傀儡,都没来得及好好检查战利品。   现在好不容易闲下来,也终于有功夫清点一番。   “这些东西,在本座眼里连破烂都不算。”   洞府内,宫泊坐在楚沨新给他做的秋千上,看着这小子双眼放光地试用着这些玩意儿,表情异常嫌弃。   就差没捏着鼻子说楚沨一股穷酸气了。   “真受不了……咦,那是什么玩意儿?快给本座丢远些!”   楚沨从储物戒指里翻出一条开裆亵裤,好像还是穿过的,顿时嘴角一抽。   好吧,确实比破烂都不如。   早听说古乐这淫魔男女不忌玩得花,真是没想到,居然还有这样的爱好。   他把不要的玩意儿都丢到炭盆里烧了,还被宫泊催促着洗了两遍手,这才开始观察自己这次最大的收获——那柄青色大伞。   虽然它祭炼的方式极为残忍,但楚沨用的时候确实颇为顺手。   既可当剑,又能做枪。   招式多变,有刺、挑、扫、劈等等几十种变招方式,打开伞面还能防御,材质也相当坚硬。   最关键的是,还十分契合他的雷属性灵力。   但让楚沨犹豫的是,这把伞现在还只是个半成品。   若是等祭炼完成,威力肯定更上一层楼。   只是,难不成自己也要像古乐一样,抓人来血祭?   他把自己的疑虑跟宫泊一讲,换来了对方的一声嗤笑:   “所谓血祭,归根结底就是需要足够量修士的血液,而且修为等级越高的越好。”   “古乐一个筑基初期,实力低微,眼皮子更浅,只能抓你们这些炼气期弟子抽干浑身血液祭炼法宝,换做金丹甚至是元婴修士,可用不了那么多血。”   楚沨眨巴了一下眼睛:“可我就认识师父您一位元婴,总不能用您的血吧?那徒儿良心难安啊。”   “少来,你小子居然还有良心这种东西?”   宫泊冷笑一声,从秋千跳到他的头顶上,还顺便狠踩了一脚,“本座的血液珍贵,自然不可能给你,更何况是用在祭炼这种破烂法器上,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楚沨嘶了一声,心道自己本来也没想过啊。   明明是师父你自己提出来的。   他捂住脑袋,实则是怕师父玩过头了掉下来。   “师父别踩,会长不高的!”   宫泊一听,赶紧又踩了两脚。   谁叫短短一年时间,这小子又长了这么多!   他不爽地想:   楚沨要是再长下去,岂不是自己跟这小子面对面说话时都要仰头了?   啧,真是讨厌。   等满足私心后,宫泊这才勉强给出了解决答案:“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你是不是忘了,身边还有个现成的金丹呢?”   楚沨动作一顿,随即恍然大悟。   山崖洞穴内。   白念割开手腕,好半天,才挤出小半碗暗红发黑的血液来。   楚沨盯着这碗血:“这还能用吗?”   幸好这位是新鲜刚死不久的,他甚至怀疑,要是再放半年,傀儡身体里的血都要氧化凝固成血旺了吧?   不过,说起毛血旺……   “试试呗。”宫泊不负责任地说道。   见楚沨盯着那碗血,喉结居然滚动了两下,他顿时表情怪异起来:“好好的,你小子咽什么唾沫?”   楚沨把那碗血用瓷瓶装好,收入储物戒指中。   然后抬起头,热切地看着宫泊。   “师父,”他跃跃欲试道,“法宝祭炼什么的,先不着急,正好搬了新洞府,理应庆祝一下才是。”   “您想不想尝尝弟子的家乡特色?”   宫泊:?   ————————   猜猜师徒俩穿越前分别是南方人还是北方人[坏笑]   又到周末了,评论继续发红包!以及周日准备入v啦,为了回馈宝子们,今明两天双更!今天的二更放在中午十二点,明天的万字更新里三千都算作免费章送给大家[撒花]~ [20]第 20 章:定要把这小子吊起来听讲!   鸳鸯锅底咕咚翻腾。   袅袅白雾间,两人相对而坐。   宫泊捧着碗坐在桌边,漫不经心地想,原来这小子说的是火锅啊。   好久没吃了,确实还有点儿想念。   就是这辣度,是不是有点儿太超过了?   他盯着楚沨那半边鲜亮通红的锅底,脸上渐渐浮现出了面对四大仙尊时,都未曾表露出的谨慎神情——   作为一个清汤番茄锅底的忠实拥护者,两辈子加起来,宫泊都没吃过这么辣的锅底。   楚沨怂恿:“很好吃的,师父要不要尝尝?”   说着,他还殷勤地给宫泊涮了一片肉。   “……还是算了吧。”   “师父,吃嘛吃嘛,试试看。”   宫泊眉头紧皱,夹起放进了嘴里,细细咀嚼两下。   “%¥#@——水!!!”   楚沨手忙脚乱地到处找水。   宫泊捂着被辣到通红的嘴巴,连连咳嗽起来,苍白脸颊泛起潮红,忿忿朝他飞去一记眼刀。   都怪这小子故意找事!   失了平日惯常的轻佻,青年那双水色杏眸含着盈盈怒气,似怒含嗔,叫楚沨的动作不自觉一顿。   他讷讷把水递过去,嘴上不住道歉:“师父,是徒儿不好……”   “下次想弑师,大可不必用这么委婉的方法。”宫泊没察觉到他的异样,接过水一口气喝了大半。   勉强缓过来些,但嗓子还是哑的。   他有气无力地对楚沨说:“这玩意儿你还是自己吃吧,为师是无福消受了。”   楚沨也没想到宫泊这么不能吃辣。   他重新在宫泊对面坐下,不知为何,整个人显得有些局促,用微微汗湿的掌心磨蹭了两下裤腿,不好意思道:“那师父你就吃清汤锅吧,需要弟子帮您弄调料吗?”   “不必,我自己来。”   见宫泊熟练地倒好酱料,楚沨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师父果然会吃,也没想太多,开始撸起袖子帮他涮肉。   两人没多久就吃得满头大汗。   专攻辣锅的楚沨更是热得连外袍都脱了,露出胸前大片精壮的麦色肌肉。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又被他随意用手背抹去。   青竹笔灵哀叹一声,颓废地飘在两人身边当气氛组,顺便努力感受火锅的香气:“唉,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幻化出人形啊。”   白念默默地站在边上打扫,存在感比桌上的血旺还低。   “对了,”吃饱喝足,宫泊矜持地擦擦嘴,苍白的脸颊上也多出了几分血色,“那天见那金丹小儿的时候,这家伙在古乐身上拍了一下,种了一道邪魔之气进去。”   楚沨神情一凛,立刻放下筷子,神情关切。   “师父没事吧?”   宫泊摇摇头:“雕虫小技,本座转头就处理掉了。这金丹小儿自以为动作隐蔽,但终究只会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只是活人毕竟与傀儡不同,万一邪魔之气入体,对于修士来说还是挺麻烦的,这可是连魔修大能都不敢碰的东西。”   宫泊淡淡道:“你以后注意,离那金丹小儿远些,这人胆大包天,依本座看,迟早玩火自焚。”   楚沨慎重点头。   但他又疑惑问道:“师父,什么是邪魔之气?”   “风雷火电,水土金木,看似纷繁复杂,但真正算起来,这天地间一共只有三种能量,”宫泊手指沾水,在桌上画出两道短线,和一道稍长一些的长线。   “三者分别为:灵气,法则之力,以及邪魔之气。”   这三者之中,楚沨只知道一个灵气。   他认真听着宫泊继续讲道:“灵气可以被修士吸收化用,变成自身灵力,提高修为,又依据正魔功法不同,呈现出不同形态,那些魔门大能对外散发出的魔气,本质上也是灵力的一种;”   “待积攒到一定地步,量变就会形成质变,灵力化为仙力,也就是修仙界常说的,渡劫飞升。”   楚沨恍然,原来是这样!   “法则之力,则是构建这个世界的基础框架,但不到渡劫,你还是别想着参透了,飞升前能掌控冰山一角的法则之力,都算是举世罕见的天才。”   宫泊见楚沨一脸“那师父你是怎么知道”的好奇,勾了勾唇,也没再多解释。   而是直接略过这部分,指尖点了点那条最后、也是最特殊的长线。   楚沨的视线落在那白皙修长的指尖上,微微有些晃神。   “至于邪魔之气,谁也不知道它是怎么出现的,至少万年前并没有记载,有人猜测,它很可能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一股力量。”   “它最大的特性,就是能够吞噬灵气。”   楚沨回过神来,就听到了最后一句。   他轻咳一声,佯装镇定地重复道:“吞噬灵气?”   宫泊眯眼盯着他。   这小子,刚才是不是在自己面前走神了?   “对,不然你以为,为何乾坤大陆存在万万年,偏偏是在这一万年间飞速衰落?”   他决定故意吓唬这小子一下。   果不其然,听到这种话后,楚沨的表情顿时严肃了许多,整个人也正襟危坐起来。   “海枯石烂,天地万物皆有其尽头,大多数修士还在这凡界熔炉之中互相厮杀,妄图与天争命,”宫泊浅浅喝了一口茶,深琥珀色的眼眸宛如这山崖外的落日熔金,看似温暖,实则无情。   “但早就有人看透了,这方乾坤世界,就和那行将垂暮的老人一样,无论再如何挣扎,也是徒劳无功。待到临界点到来的那一天,天地万物,都会平等死去。”   他放下茶杯,看向瞪大眼睛望着自己的楚沨,心想这才对嘛——他阎傀仙君可是难得好为人师,还敢听课走神?   再有下次,定要把这小子吊起来听讲!   宫泊用一种平淡的口吻说:“某种意义上讲,对于生存在这个世界的大部分生灵来说,或许是好事吧。”   “但我不想死啊,师父。”   楚沨期待地看着他,“您一定有办法的吧?”   宫泊眉头一挑,捏着筷子尾巴,狠敲了他一记:   “真当为师是许愿精灵了?这种问题,仙尊都没辙!”   楚沨熟练地揉了揉脑门,装作无事发生。   他继续厚着脸皮问道:“那怎么办,只能等死吗?”   “离这一天到来还不知道有多久呢,几百年、几千年甚至几万年都有可能,”宫泊斜眼瞥他,“就凭你现在炼气期的修为,还是先操心自己能不能活过一百年吧。”   “弟子已经是炼气大圆满了,”楚沨语气笃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傲,“而且作为内门弟子,宗门还会发放筑基丹,想必要不了多久——”   “不行。”宫泊突然打断他。   “师父?”楚沨疑惑地看着突然沉下脸来的宫泊,“怎么了,服用筑基丹难道有何不妥吗?”   顿了顿,他迟疑道:“可我从前听他们说,如果不吃丹药,光靠自己吸纳灵气筑基,成功率不足百分之一啊。”   “哪怕失败九十九次,只要能成功一次,那筑基丹也绝不能吃。”   “为什么?”   “不为什么。”   “师父,难道那筑基丹有毒?还是说有别的什么问题?”   “没毒,你想吃就吃,与本座无关。”宫泊突然冷下脸来,站起身,袖袍一卷,满桌的残羹就此消失。   他背对着楚沨,冷淡道:“行了,你该回宗门了。”   突然被莫名其妙下了逐客令,楚沨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但他深吸一口气,还是压制住自己继续追问的冲动,朝宫泊的背影行了一礼,沉默着转身离开了。   宫泊独自站在月光凝露树下,神情晦暗不明。   经过多日吸纳,洞穴内凝结的月光灵气已经减弱了许多。   再过一段时日,这棵树就会对他彻底失去价值。   就和那小子一样,都只是暂时的利用关系而已。   ……不,还是不太一样的。   宫泊负手而立,缓缓闭上双眼。   他告诉自己,要耐心些。   那小子是罕见的极阳之体,凭借他的心性和天赋,就算不靠筑基丹,筑基的概率应该也不低。   只是比依靠筑基丹,过程要更费些功夫而已。   但对于他这样的天才,一次两次失败可以接受,三次,四次,甚至更多呢?   或许就会按捺不住服药的冲动了吧。   其实就连宫泊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自己要多此一举。   如果严格按照契约上所写的,他只需要帮楚沨提升至元婴,之后两人分道扬镳,再无瓜葛,那他最该做的,就是鼓励楚沨赶紧服用筑基丹。   一颗不行就两颗,两颗不行就三颗。   一直吃到他成功筑基为止。   毕竟这东西对修士的影响,不到渡劫,是根本察觉不出来的。   可他今天究竟为什么要阻止?   宫泊越想越觉得自己可笑。   尤其是回想起从前经历时,更觉得自己就多余管这种闲事。   不过那小子被气走,连个正经理由都没得到,八成最后还是会吃的。   等他筑基之后,若是再问起,随便找个借口搪塞了就是。   宫泊如此想道。   他坐在树根下阖眼冥想,堵在胸口的气慢慢顺了许多。   也愈发觉得自己的决定没错。   明哲保身,谨言慎行,才是这修仙界千万年不变的立身之道。   但青竹笔灵与他心意相通,过了一会儿,悄悄飘过来,小声问道:“可他要是真听主人的话,不吃筑基丹就筑基了怎么办?主人打算告诉他真相吗?”   宫泊沉默不语。   许久之后,他闭目淡淡道:   “那就算这小子,还有点儿脑子吧。”   ————————   报告!楚同学上课不听讲,还偷看老师![捂脸偷看]   某人的教师资格证如奶油般逐渐融化……哦根本没有这种东西啊,那算了。   [害羞]明天筑基! [21]第 21 章:“徒儿,出发吧!一起干坏事去!”   “师父,弟子出门了。”   “师父,弟子要开始修炼了。”   “师父……”   “师父师父师父,一天到晚就知道喊师父,你是没断奶的毛娃吗?”   在楚沨又一次来到小傀儡面前时,宫泊终于忍无可忍地睁开双眼:“你要干什么就自个儿去干,大可不必什么都喊我!”   “弟子只是想跟师父汇报一下自己的日常生活。”   楚沨看上去倒是完全没在意前几天两人的不欢而散,见宫泊终于被他烦得不再装死了,他直起身子,漆黑眼眸中飞快闪过一丝笑意,“不过,既然师父不想听,那弟子以后就不说了吧。”   看到这小子一脸无辜的模样,宫泊重重冷哼一声。   他就知道,这烦人的小子,肯定是故意的!   “小子,真当本座闲的没事干了?”   宫泊狞笑一声,掌心浮现起一团刺目电光。   楚沨心中一咯噔,立刻如临大敌退后两步,摆出了防御姿态。   他听到宫泊喝问道:“法宝炼好了吗?修为进阶了吗?锻体比之前进步了吗?”   这灵魂三问,不亚于扎心一击。   楚沨硬着头皮接下几招。   因为电流的刺激,肌肉应激性地微微抽搐,险些不停使唤,颈侧青筋更是因为疼痛剧烈跳动起来。   但这些反应全都被他强行压制下去,宫泊意外地眨了下眼,发现这小子进步的速度的确神速。   在这样的极端训练下,他竟然已经逐渐能把控战斗节奏,并伺机反击了。   只是……   还远远不够呢!   很快,楚沨被宫泊抓住了破绽,一脚踹到墙上。   他闷哼一声,却半点不敢大意。   几乎是本能地扭了下头,险之又险地躲开了那记直直没入石壁的拳头。   听着耳畔滋啦作响的电流声,楚沨大气也不敢出。   直到他脸色惨白地看到宫泊慢慢收回手,这才长吁一口气,靠在石壁上的身体缓缓脱力滑落。   楚沨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   浑身肌肉酸痛到了极点,实在没力气再站起来了。   干脆就盘腿坐在地上,撑着膝盖,朝着余怒未消的宫泊苦笑。   “师父,您这也忒狠了点。”   这拳要是真砸中了,那可是真真正正的五雷轰顶。   到时候,他恐怕连个全尸都没了吧?   “连具炼气期的傀儡都打不过,该反省的人是你。”   楚沨瞥了振振有词的宫泊一眼,没有吱声。   但他心道,虽然这傀儡的确只有炼气期,那也得看是什么人在操控。   这段时间他反复研读《六道轮回功》,对里面的傀儡操控之法又有了更深的感悟。   除了傀儡本身的修为和身体强度,操控者的神识和经验,也是决定傀儡强度的关键。   宫泊身为大能修士,对法术的理解可谓是圆润贯通,一招一式更是精妙无比。   每次对战,都能让楚沨受益匪浅。   在他的操控下,这小傀儡打个筑基后期都绰绰有余了。   “又在心里说本座坏话呢?”   “不敢。”   楚沨缓过来些,撑着地面站起身,“师父,弟子这段时间修为虽然没有太多长进,但的确也未曾懈怠修炼。”   他垂眸注视着粗粝掌心,叹了口气:“弟子没有服用宗门发放的丹药,在洞府内尝试了两次筑基,但都失败了,不过体内灵力比之前夯实许多,对于突破也更有把握了些。”   小傀儡坐在他那架小秋千上,翘着腿荡啊荡。   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但楚沨知道,师父肯定在听。   就连楚沨自己都没察觉到,他的唇角不自觉地勾起。   放下手时,说话的语气也轻快了几分。   “——还有炼器。弟子拿着古长老的令牌去藏书阁,查阅到了几本关于炼器的功法,其中就有关于血祭的。”   说到此处,楚沨神情微微严肃起来:“这方法有伤天和,必须以凝结了修士怨气的血液为引,但祭炼出来的法宝的确威力强大,甚至还可以多次祭炼,不断提升法宝强度。”   他拿出那柄青伞,“恰好宗门内有专门用于炼器的鼎炉和异兽兽火,我就尝试着淬炼了一下,发现它好像……出现了一些奇怪的变化。”   宫泊终于抬头:“什么变化?”   楚沨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于是默默地拿出伞撑开,让宫泊自己看。   原本天青色的伞面,如今呈现出一种诡异扭曲的、犹如水染泼墨般的浓暗沉绿。   森白伞骨转动间,隐隐透着不祥的血光。   但宫泊用神识看得更清楚——   在楚沨开伞的瞬间,密闭的洞府内,仿佛掀起道道阴风,伴随着或近或远的鬼泣哀嚎之声。   而当他合上伞时,一切又重归寂静。   这是……血煞迷幻?   竟然跟那顶墨蛛纱斗笠一样,还有针对神识的作用?   宫泊挑了眉,还真来了点兴趣。   他想了想,跳下秋千走过去,勾了勾手,示意楚沨把伞给他。   但小傀儡身高不够,楚沨只能半跪下来,双手捧着。   宫泊很满意他的态度。   他心念一动,从指尖逼出了一滴泛着金色的鲜血。   正要滴上伞面,楚沨猛地缩回了手:“师父,不行!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放心,不是我的血。”   楚沨一愣。   他见那滴血里蕴含的灵气异常充沛,甚至都远超一块中品灵石了,下意识以为那就是宫泊的。   “那是谁的?”   “一个对本座没用,但正好和本座有仇的仇人。”   宫泊的嘴角勾起一抹不带任何感情的弧度。   他恶劣地想,要是那位白昊仙尊大人,知道自己的血被用来祭炼一柄地阶法宝,还是魔修专用,八成鼻子都要气歪了吧?   活该!   当初四大仙尊联手追杀他,白昊虽然是最后登场的,但此人心机深沉,下手也是最狠的。   不仅试图封锁空间将他困死在玉京山上,后来还发布了仙宫令满天下追杀他,逼得他伤上加伤。   只能躲藏在这雷邙山脉内,依靠月光凝露树缓慢修复神魂。   宫泊一向记仇。   当初拼着重伤也要留下对方的一滴血,虽然没办法致白昊于死地,但只要能像今天这样,好好恶心对方一次,也算够本了!   金色血液没入伞面的瞬间。   玉京山上,仙宫某处。   正盘膝入定的白昊猛地睁开双眼。   这是……   他下意识掐指一算,脸色霎时沉郁了几分。   “好,很好,”须臾,白昊低笑一声,“不愧是你,从来不肯吃半点亏,哪怕暂时忍气吞声,事后也会想尽办法找回场子。”   不过,你果然是在东域某处。   他很快平静下来。   神识投向仙宫之外,于那片无边无际的迷雾云海之中无限延伸。   但最终还是和从前无数次那样,无功而返。   白昊叹息一声。   “就这么直接告诉本座,当真不怕我仙宫找上门吗?还是说……”   你其实也在图谋着什么?   洞府内。   楚沨被骤然澎湃的灵力波动震得踉跄退后。   他用手臂遮挡着刺目的金光,眼神骇然地盯着宫泊手中的青伞——   仅仅一滴血液,就直接将法宝提升两个阶级。   这血的主人,到底是什么修为!?   白昊修的是正统大道,至精至纯的仙尊血液,与伞中的血煞魔气本是水火不容,却在宫泊的制衡之下被迫拢合。   两相交汇,才会产生如此之大的灵力波动。   幸好楚沨刚搬来这洞府时,宫泊就在门口布置了几道阵法。   如今看来,倒是防患未然了。   “低阶灵宝?马马虎虎吧。”   待到一切平息,宫泊看着手中重新变为天青色的大伞,语气平淡。   相比之前,伞边多出了一条淡金色的勾边。   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鬼哭怨气,仿佛都已经被那滴仙尊血液净化超度。   乍一看,它现在就是一柄再正常不过的灵宝。   伞尖的剑锋之上,甚至还沾染了几分白昊所修炼功法的凛然正气。   但宫泊知道,这些只是表象罢了。   “试试。”他把伞抛给楚沨。   楚沨接过。   斩出几道寒芒后,忽然“咦”了一声,将原本灌注在伞骨内的灵力,全数注入伞面——   霎那间,洞府内犹如化身修罗地狱。   天青色伞面被魔气迅速侵蚀,重新变回了那副血煞四溢的模样,威力甚至还更甚从前。   “师父!”他惊喜抬头,“这东西,也太、也太……”   楚沨憋了半天,不知该如何形容这件灵宝。   倒是宫泊哼笑一声,帮他找到了精准的词汇:“你是想说太阴了对吧?”   楚沨连连点点头。   想想看,两方对峙时,好好的正道灵宝摇身一变,突然冷不丁窜出一大股魔气突脸,简直阴到没边了!   “挺适合你这小子的,”宫泊点评道,“但你要是不喜欢——”   “喜欢!特别喜欢!”   楚沨立刻抱紧了青伞。   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   虽然宫泊见他眼珠子都快黏在上面了,“不过,若是师父想要的话,弟子自然是无有不从……”   “行了,少惺惺作态,本座又不会跟你抢。”   宫泊没忍住,朝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东西你收着吧,金丹之前别随便拿出来,否则就等着被人杀人夺宝吧。还有,用的时候也记得离本座远些,那混账的伪君子气息,本座看了就烦。”   楚沨哦了一声,颇为宝贝地摸了摸那把伞。   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它收回了储物戒指。   这可是师父送他的,还是件属性罕见的低阶灵宝!   整个六道宗恐怕都没一件吧?   能遇到宫泊这样的师父,楚沨越想越觉得,自己简直太幸运了。   虽然师父收下他,呃,目的也不太单纯。   但论迹不论心,至少目前,楚沨觉得还是自己亏欠对方良多。   所以他也想为宫泊做些事情,踌躇片刻,主动开口道:“师父……”   “再叫一声师父,本座就把你的嘴缝上。”   楚沨识趣地比划了一个拉拉链的姿势。   等宫泊差不多消气了,他才小心翼翼地继续问道:“师,咳,那个,弟子斗胆,想问一下,您最近,可需要弟子在旁照看?”   距离上次他在洞穴里发现宫泊意外昏迷,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   楚沨担心再出现类似的情况,故而有此一问。   他已经做好了宫泊生气的准备。   但小傀儡只是站在原地僵了僵,什么也没说,沉默地背过身去,两只指甲盖大的小手掌紧扣在身后。   还好,有袍袖遮掩,看不太出来。   “还是先操心你自己吧。”   半晌,宫泊冷淡道:“不到筑基,你对本座半分用处也无,至于护法,那金丹傀儡的用处都比你大多了。”   楚沨捏紧了拳头,又缓缓放松。   “是,弟子明白了。”   突然,他脸色一变,猛地望向洞府出口。   宫泊注意到他的气息变化,心想难道是自己话说太重了?   这小子不是一向脸皮很厚吗,怎么才这点打击,就让他方寸大乱了?   “怎么了?”   楚沨定了定神,“古乐死了。”   宫泊微怔。   正想问这人不是早死了吗,就立刻反应过来:“他被人杀了?在哪儿?”   楚沨点头。   “我只能隐约感应到,应该是在离宗不远的地方。”   他的表情不太好看。   为了制造这个傀儡,自己可是费了不少功夫。   而且古乐一死,他身上的异样定会被人发现。   楚沨果断道:“师父,在宗门发现之前,我得赶紧过去一趟,把古乐的身体处理掉。”   宫泊颔首。   在楚沨受宠若惊的表情中,难得又主动跳上了他的肩膀。   无聊这么久,好不容易有戏可看。   以他爱凑热闹的性子,自然不能轻易错过。   小傀儡拽了拽楚沨的鬓角,宛如骑在马上的将军,意气风发地指挥道:“徒儿,出发吧!一起干坏事去!”   楚沨无奈一笑,明明他才是苦主好吧?   但到底还是顺了宫泊的意思,戴上了那顶隐藏身份的墨蛛纱斗笠,又换了一身方便活动的黑色劲装。   洞府的大门在他们身后落下。   楚沨压了压斗笠,神情恢复了严肃:   “坐稳了,师父。”   ————————   下章入V,冲刺筑基!   众所周知升级流文一般都篇幅比较长,对于大长文来说,刚入v的成绩很重要,希望宝子们能订阅评论支持一波我们可可爱爱的反派师徒组合~[撒花]你们的支持就是作者更新的动力,今日份万字更新送上!   预告一下,目前作者已经存稿到四十几章了,V后节奏比V前更快所以不适合养肥(这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都快把我写力竭了[捂脸笑哭]),以及,明后两天也都是大肥章哦[红心]   最后推一推专栏预收《全球修仙》,文案如下求收藏:   西楼,一位正处于活人微死状态的悲惨社畜。   只是低头刷了下手机,再抬头——   仙鹤衔花,剑光裂空。   他,好像穿越了。   然而是地狱开局,上来就被合欢宗抓了壮丁。   危机关头,西楼福至心灵。   他颤抖着举起唯一跟随穿越的手机,点开了直播软件:   “朋友们,我好像穿越到修仙界了!第一站合欢宗,求脱身办法,在线等,挺急的!”   起初,直播间观众笑劈叉了:   “主播这服化道,下血本了啊!”   “合欢宗?是我理解的那种宗吗?那我也要加入!”   “听说合欢宗老祖一般都男女不忌,主播V我50,我要看详细剧情!”   后来,西楼逐渐摸索出了直播商城的用法。   直播间的人数,也开始水涨船高。   众人夸赞主播的ai特效做得真实,只有少数人隐约察觉到了不对。   直到一处秘境中。   西楼全程直播,用强光手电过天魔幻境,超声波驱鸟器反杀夺舍魔修……   直播间骤然寂静,而后彻底爆炸!   观众人数指数级暴涨,很快引起了各方人士的关注。   三教九流、国家智库、特聘专家……共同组成了西楼最强大的后援智囊团,开始为他出谋划策。   在直播间大佬们的指点下,西楼走上了真·邪修的不归路。   当修真界还在为一件上古法器打破头;   西楼的背后,一头堪称现代工业巨兽的国家正开足马力生产,流水线日夜轰鸣……   还联合农科院和制药公司,大规模培育丹药。   把丹药的价格打下来,当成糖丸一天嗑一瓶,硬生生把自己堆成了元婴大能。   但也因为手段太邪门,被多家宗门通缉。   还遭到数位的元婴老祖的联合追杀。   全世界人民都为西楼捏了把汗。   然而西楼反手就在洞府上空发射了一颗近地轨道卫星,天基动能武器锁定追兵位置,一发入魂!   从此,天下太平,   修仙界迎来了他们唯一的主宰。   #别人的金手指是老爷爷,我的是整个国家#   #直播修仙界,拉动全球GDP#   #论如何用KPI卷死修真大能#   #内卷时代,开辟大学生就业新道路#   阳光乐子人穿越受X高冷合欢宗老祖攻 [22]第 22 章:筑基之后,就对师父有用了   事发突然,楚沨不敢耽搁太久。   为了节省时间,他甚至都用上了灵蛇步赶路。   那地方离宗门实在太近,随时可能有上下山的弟子经过。   必须尽快处理掉尸体才行。   待他匆匆来到事发地点,万幸,周围并没有其他活着的六道宗的弟子。   现场也着实惨烈。   古乐和其他几名内门弟子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鲜血泼洒,染红了身下大片草坪。   楚沨神色凝重:“师父,动手的人用的是什么功法?”   “巧了,你察觉不出来吗?”   若是放在半天前,楚沨肯定说不知道。   但现在亲眼目睹了宫泊用那滴鲜血祭炼法宝,他脱口而出:“是正道的人!”   先前听内门师兄跟古乐提过金灵门进犯,难道,这次就是他们在此设下埋伏,专门截杀六道宗内门弟子?   “又来一个魔道贼子,师兄,看来今日是我胜了。”   “师弟说的哪里话,人不是还活着吗?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楚沨的感知早就被宫泊训练得远超同阶修士。   方才这两人潜伏时,他就已经察觉到了,一直暗自戒备着。   只是没想到,他们不但没有趁机偷袭,可能是见他修为只有炼气,甚至还堂而皇之地站了出来,在他面前谈笑风生。   楚沨失望地看着这两名年轻修士。   一个筑基初期,一个跟他一样的炼气大圆满。   他有师父,自然不担心。   可谁给他们的勇气,在别人宗门的地盘上杀了人后,还堂而皇之地挑衅?   “师父,这就是正道修士?”   没有正经坏事可干,宫泊百无聊赖,只能捏着他的鬓角打死结。   听到楚沨询问,他心虚地放下手,干咳一声:“虽然不全是这种货色,但也算是典型了。唉,还是赶紧解决吧。”   “知道了。”楚沨应了一声。   又装作不经意地补充,“师父,待会记得帮我解开。”   “……晓得了。”   切,还是被发现了。   楚沨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他扬声打断那两人的交谈:“两位,聊完了没有?”   见那两人皱眉朝他望来,楚沨拿出青伞,缓缓撑开。   他平静道:“家师耐心不多,在下的时间也很宝贵,不如都少说两句,速战速决如何?”   ……   …………   古席赶到时,满地尸首都被熊熊大火吞没。   感受到周围残余的浓厚血煞魔气,他暗暗心惊,朝静立在旁边的楚沨拱手见礼:“这位……”   “本座姓楚。”   “原来是楚道友。”   古席了然直起身,目光凝重地望着被楚沨吊在树上的那两名金灵门修士。   表面不见太多伤痕,但看这两人临死前惊惧惨白的面容,定是经历了一番非人折磨。   他不欲上来就得罪这手段莫测的老怪,于是清了清嗓子,试探性着问道:“敢问楚道友,我那玄孙古乐,可是命丧于这二人之手?”   “是。”   楚沨一松手,那两人的尸体就重重摔了下来。   他盯着被逐渐火舌吞噬的古乐,神情看上去倒是比古席这个血脉亲人还要阴沉几分,“本座赶到时,他已经死了。”   这老怪果然不是什么正经人!   古席暗自腹诽。   脸上则同样露出痛心愤恨之色:“多谢道友仗义出手,只可惜老夫来晚一步,没能救下我这玄孙。可惜了他这一身难得的修炼天赋,唉!”   楚沨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原来只是因为这个吗?   正道,魔门,这修仙界的情义,当真浅薄得让人发笑。   “既然古长老来此,那本座就先行一步,告辞。”   他转身欲走,却被古席叫住:“楚道友稍等片刻!”   古席盯着他:“金灵门屡次与我六道宗产生摩擦,这次更不知他们是哪里来的底气,居然直接派人在我宗门附近截杀内门弟子,如此赤.裸裸的挑衅,宗主定不会忍气吞声。”   “楚道友修为高深,不如随老夫一同去面见宗主,趁此机会,由老夫担保,为楚道友谋个客卿长老一职,如何?”   楚沨停下脚步。   “古长老客气了。但本座记得,自己之前已经拒绝过了,”他冷淡道,“眼下只想专心修炼。”   他其实应该更谨慎些的。   至少,不该在这种时候招惹一位金丹长老。   但从刚才开始,楚沨无论怎么呼唤小傀儡,都得不到宫泊的回应。   他生怕对方又出了什么意外,古席这边的试探又不得不耐下心来应付,语气难免就显露出了一些焦躁。   古席敏锐发现了楚沨的异样。   他瞥了一眼尚未熄灭的熊熊大火,虽然无论是从时间、道理上讲,楚沨的解释都说得通……   但他直觉对方一定隐瞒了什么关键。   “楚道友一心向道,古某佩服,”他的态度逐渐变得有些咄咄逼人,甚至还颇为无礼地上前一步,挡在了楚沨面前。   “只是眼下我六道宗外敌来犯,不能有外人和身份不明之人滞留宗内,还望楚道友谅解。”   楚沨下意识绷紧脊背。   这次师父不在,留他一人独自面对这个老奸巨猾的古席。   能逃掉吗?   炼气对金丹,答案似乎显而易见。   但楚沨不想就这么认命。   他面色不变,静静地与古席对视一眼:“古长老,这是打算与本座为敌了?”   古席淡淡一笑,并不回答。   但也暗自提高了防备。   双方都等待着对方先出手。   现场气氛一时降至冰点。   千钧一发之际,古席盯着楚沨胸前鼓胀的衣襟,突然微微睁大眼睛——   等下,这人的胸口,是不是动了一下?   楚沨自然也感觉到了。   他顾不上古席还在面前,猛地抬手按在胸口。   不行,师父!   但他的手指却被人强硬按下。   宫泊脸色冰冷地从他怀中跳下来,一言不发,上来便直接攻向了古席!   古席吓了一跳。   等反应过来这鼻嘎大小的玩意儿竟是个傀儡后,他顿时被气笑了。   一边打,一边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楚沨喊:“楚道友未免有些瞧不起人了吧,自己不出手也就罢了,居然拿个炼气期的傀儡来对付老夫?”   宫泊冷哼一声。   别看他平时话多,真正打起来,那是半点多余的动作也不会有的。   在他愈发凌厉的攻势下,古席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见鬼,这是炼气期的傀儡该有的强度吗!?   他惊疑不定地盯着宫泊,手都被震得微微发麻。   终于在宫泊又一次加重拳头时,古席大叫起来:“不打了不打了!楚道友,到此为止!”   “你觉得够了?”宫泊狞笑一声。   “可本座还没玩够呢!”   一声轰响。   区区一具炼气期的傀儡,竟将古席一个金丹一拳砸飞十数米!   古席不得不狼狈祭出法宝,这才免于受伤。   他身形摇晃了一下,连发冠都丢了。   踩在飞剑上,色厉内荏地瞪着楚沨:“楚道友,是真想跟老夫不死不休吗?”   楚沨抬头望了他一眼,眼神冰冷得让古席都忍不住背后一凉。   也更加后悔自己不该因为一时意动,就把人得罪至此。   唉,明明他刚才还笃定,此人着急离开,背后一定是有什么猫腻。   “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真当本座是泥人捏的?”   楚沨声音低沉,似有杀意涌动。   但在古席变色前,他却收回目光,走到了宫泊身边,小心将小傀儡抱进怀中,末了,才吝啬地分给古席片刻余光。   楚沨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也没说什么下不为例的威胁话语。   因为在他眼里,古席已经是个死人了。   这一次,古席没有再追来。   但感受到怀中小傀儡剧烈波动的气息,楚沨恨得咬紧牙关,暗自发誓——   这人的命,他会亲手来收!   “师父,您怎么样?”   宫泊原本昏昏沉沉地半阖着眼睛。   听到楚沨担忧的询问,他沉默许久,还是那句话:“没死。”   “弟子身上还有几块中品灵石,可以到药阁买些好药材,给您煎好送去——”   “免了。”   楚沨不甘地抿了下唇。   虽然宫泊说他只有炼气期帮不上什么忙,但他还是想去亲眼看看。   可没走两步,胸前的衣襟就被宫泊抓住。   “回你的洞府,专心修炼去,”怀中的小傀儡仰头望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本座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这段时间内,不许靠近山洞半步,听到没?”   楚沨脚步一顿。   良久,他低低地答应了一声。   回到宗门时,到处都在传金灵门进犯的事情。   低阶弟子人心惶惶,乱成一团。   因为金灵门中有一位元婴修士坐镇,而六道宗修为最高的宗主,才是金丹后期。   也有不少人认为金灵门那位元婴老祖早已坐化,不然早就该对他们动手了,现在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   他们就该派人去上级宗门求援,届时只要六道黄泉门派人过来支援,危机自解。   内门弟子则个个面色严肃,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古乐师兄和其他几位内门师兄弟被杀的事情。   楚沨面无表情地越过他们,进了自己的洞府。   他反手落下封石,将洞府封死。   然后把失了神识控制的小傀儡小心放在床铺中央,给它细致地盖上了被子。   做完这些,他深吸一口气,将自己身上所有的灵石都拿出来,开始闭关冲击筑基。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   三次不行,那就十次、百次!   他就不信了。   哪怕不靠筑基丹,这个坎,自己也定能迈过去!   闭关无岁月。   灵石内的灵力被飞快消耗。   楚沨身边丢弃的废弃灵石越来越多。   额头渗出细密汗水,体内的筋脉在一次次冲击下,逐渐不堪重负,泛起了针扎般的细密刺痛。   但他并未就此放弃。   楚沨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多少次失败了。   反正,失败了,那就再来一次。   直到某个契机的降临——   仿佛有什么东西自丹田迸流而出。   那感觉,好似云奔潮涌,碧海生涛。   楚沨浑身毛孔舒张,身体为之一轻。   但他意识却并未从入定中醒来。   视野仿佛在渗血。空气稠如血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下铁锈味的活物。   楚沨迟缓地眨了眨双眼。   脚下传来密密麻麻的抓握感。   不是藤蔓。   是无数细长、干瘪的枯手。   自粘稠血海中伸出,指节挛缩蜷曲,彼此缠绕、挤压,铺成一道向上蠕动的阶梯。   阶梯的尽头,浸在更深沉的暗红里。   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缓慢地搏动。   像是一颗不属于凡界生物的巨大心脏。   听说筑基之后,修士就能开发神识,拥有内视的能力。   难道,这是在他的身体里?   楚沨恍惚着想,可他的身体里,为何寄居这这样的……东西?   师父从未跟他提起过。   他试探着抬脚。   那些枯手骤然兴奋起来,如蛆虫般拱动,将他向上托送。   指尖划过他脚踝的触感,湿冷滑腻,力度极大,带着不该属于死物的贪婪。   ——太急切了。   急切得甚至不像是陷阱,倒像是献祭前的狂宴。   出于谨慎,楚沨立刻停下脚步。   他沉默看了上方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   好不容易才筑基,师父还在外面等着他呢。   随着灵力流转全身,最后一处关窍被打通。   恐怖的血海顷刻在眼前消散殆尽。   楚沨睁开双眼,缓慢地眨动了一下。   他抬起手,后知后觉地感受着这份远胜从前的力量,脸上绽放出笑容——   终于,筑基了!   他跳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虎虎生风地打了一套拳,又用一根手指轻松做了几十下俯卧撑。   虽然热出了一身汗来,但楚沨还是忍不住喜悦的心情,连带着方才的小插曲也被他暂时抛到了脑后。   他捏紧拳头,在洞府里大笑了几声。   然后绕过屏风去,兴冲冲地跑到小傀儡跟前喊道:“师父,我——”   声音戛然而止。   楚沨猛地停下脚步。   他呆站在原地,看着躺在自己床上、睡眼惺忪的宫泊。   听到对方不耐烦地轻哼一声,斜眼扫来:“筑个基而已,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立地飞升了呢,吵吵什么?大白天的扰人清梦。”   青年的衣襟垂坠松垮。   随着他抬手挡额的动作,耳畔墨色长发轻柔垂落,却遮不住胸前的旖旎风光。   楚沨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是问师父怎么在这儿?还是为什么会躺在他的床上?   不,好像都不对。   对了。   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恍惚着想:   自己已经筑基了。   筑基之后……   就对师父有用了。   *   很久都没睡这么好了。   宫泊捏了捏眉心,侧身望向前方。   这小子,一段时日不见,怎么感觉又变呆了?   盯着他跟见鬼似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楚沨结结巴巴地问道:“师、师父,您怎么在这里?”   “小,小子,你不知道最近六道宗乱得厉害吗?”   宫泊故意学他说话。   把楚沨臊得脸颊都红了。   啧,脸皮也越来越薄了。   他饶有兴致地欣赏了一番,打着哈欠,慢悠悠坐了起来。   只一个动作,就让楚沨脚尖外撇,下意识想逃。   但又硬生生止住了。   宫泊没注意他的小动作,随手掸了下身上凌乱的衣襟,“六道宗的人到处巡逻,弄得这附近都没几块清净地方,烦人得很。正好,那月光凝露树现在对我用处不大,为师无处可去,自然就只能投奔你了。”   “怎么,不欢迎?”   楚沨低垂着头,盯着自己脚尖。   一副非礼勿视三好徒儿的模样。   “师父说得哪里的话,弟子一身本事都是您教的,区区一个洞府,您想待多久待多久。大不了,徒儿晚上再找别的地方睡就行。”   宫泊看着他,忽然长叹一声。   “筑基了,”他心情复杂道,“你也筑基了啊。”   楚沨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抬头望去,见宫泊不爽地轻啧了一声,顿时了然——   师父果然还是介意自己的极阳之体。   先前他也觉得老天不公,现在看来,这体质倒更像是上天给他的恩赐。   尽管要付出一点点代价,得到的回报却是相当丰厚。   就是得到的过程中,可能要稍微克服一下心理障碍。   但如果是为了师父的话……   宫泊不知道楚沨已经自我说服了一番,正在把底线逐步放低。   他暂时还不想提起这个糟心话题。   赤着脚起身走了两步,宫泊像是想起了什么,背对着楚沨,懒洋洋地抬手:“把外袍给本座。”   也不是不能用灵力。   但,有事弟子服其劳嘛。   短暂的寂静后,身后传来微不可察的脚步声。   伴随着那小子低声的絮叨:“师父又不穿鞋……”   怎的,本座不穿鞋,还碍着他的眼了?   宫泊漫不经心地想着。   发尾垂落在雪白中衣的领口,一件玄色外袍从身后轻轻拢了上来,将他整个人罩住。   ——太近了。   楚沨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后颈。   那处肌肤本就敏.感,霎时激起宫泊心底一阵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战栗。   他狠狠蹙眉。那一瞬间,内心的反感和薄怒压过了其他,宫泊倏然扭头,想将那句“放肆”冷斥出口。   唇瓣却在此时,毫无预兆地、极轻地蹭过楚沨近在咫尺的唇角。   眨眼一瞬,快得犹如幻觉。   可那温热干燥的触感,却鲜明地烙印在了记忆里。   像是落在麻布上的火星,起初仅仅只是一点,后来越来越滚烫,还有逐渐蔓延到四周的趋势。   宫泊僵住了。   浑噩错乱间,他能看清楚沨骤然放大的瞳孔,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错愕的脸。   也能感觉到楚沨整个人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扶在他肩上的手,指节用力到泛白,却不知为何,忘了松开。   呼吸在毫厘间交错,彼此的气息变得滚烫而清晰。   方寸之地仿佛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囚笼,只剩下唇上那一点火星在灼灼燃烧,提醒着刚才发生了什么。   楚沨仍保持着微微倾身的姿势,目光却死死锁在宫泊脸上。   那里面有什么在碎裂,翻涌出更深、更暗、几乎要将人吞噬的东西。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宫泊无意识微启的唇上,漆黑的瞳孔仿佛沉淀出了血色。   宫泊猛地向后一仰,拉开距离。   外袍随着他的动作下滑半截。   楚沨的指尖轻颤,下意识蜷缩。   他想要替宫泊捡起袍子,但对上宫泊那双暗藏怒意的琥珀眼眸,又沉默地垂下了头。   “师父,是徒儿莽撞逾矩了,”他深吸一口气,顺从地双膝跪地,轻声道,“请师父责罚。”   宫泊一肚子火堵在胸口,不知该怎么发泄。   说是意外,这小子明明是自己凑上来的,嫌疑极大;说是故意,可又偏偏是他自己干的好事,怪也怪不得别人。   良久,宫泊冷哼一声。   青濛灵力如漩涡般绞缠,顷刻间将那外袍碾为碎屑。   “别忘了我们之间的契约,”他漠然提醒道,也不知究竟是在提醒谁,“本座助你提升实力,你帮本座压制炉鼎体质,名为师徒,实则互利互惠,此乃双赢;”   “但是小子,若你不安分,想做些多余的事情,本座劝你最好死了那条心,”宫泊背对着他,语气冷硬,“不然,别怪本座不顾血契反噬,把你炼成傀儡。”   楚沨喉结滚动。   他死死注视着面前零落一地的衣袍碎片。   筑基成功后一颗雀跃的、火热的心,也在这一番冷言冷语中,渐渐沉寂。   “是,师父,”他闭了闭眼睛,低声道,“弟子谨记。”   宫泊拿出一本功法,咬牙踌躇许久,还是丢给了他。   “记得好好练习,”他竭力让自己的声线不要露出异样,“三日后,本座再来洞府找你。”   临出门前,他脚步一顿。   “对了,既然你筑基了,那这个东西也就不需要了。”   宫泊抬手,将那小傀儡握入掌中。   咔嗒一下,轻而易举地扭断了它的神经中枢,“本座就顺便帮你处理了吧。”   楚沨默然跪在原地,出神地望着地上损毁的小傀儡。   半晌,他低下头,自嘲地低笑一声。   “《阴阳轮回诀》?虽说是双修功法,名字倒还挺正经,”他捧起那本功法,喃喃自语道,“但果然,是和那本《六道轮回功》配套的么?呵,还说什么自己也修炼的也是这本功法……”   师父啊,你嘴里,到底有几句话是真的?   楚沨缓缓站起身。   跪得太久,腿脚都有些麻木了。   他在洞府内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翻开那本功法。   看着里面的各种姿势、口诀,换做是一个时辰前的他,定会脸红心跳,局促不已。   但现在,楚沨竟心如止水。   只要不想起宫泊那张容色姝丽的脸庞,他的确能做到像修习寻常功法一样,毫无波澜地对待它。   楚沨捏紧手中纸张,深吸一口气,再三告诫自己:   先前种种,只是自己一着不慎,被宫泊的魅术蛊惑了心神。   幸好今日这一出意外,让他从不存在的幻梦中警醒。   悬崖勒马,为时未晚。   待到三日后……   楚沨捏紧了拳头。   一想到即将要与那人双修,他也不知自己心中究竟是何滋味。   他放下那本功法,叹了口气。   现在最重要的,还是稳固修为。   好不容易筑基成功,虽说那时是自己瞎了眼,一心只顾着他人,但至少修为是实打实地晋升了。   无论将来还是现在,在修炼这条路上,他都绝不能轻易懈怠。   毕竟宫泊都亲口承认了,即使是血契,对他的束缚也极为有限。   若将来他们二人最终还是走向反目,至少……   至少,他尚有一丝自保之力。   楚沨从储物戒指里拿出那瓶毒丸,目光定定地落在上面。   他本以为,这东西今后永远也不会派上用场的。   现在看来,倒也未必如此。   最终,他将那瓶毒丸,连同着本该销毁、却鬼使神差被他保留下来的小傀儡一道,收进了储物戒指的最深处。   *   宫泊在雷邙山脉鬼混了整整三天。   他现在心烦意乱得很。   宫泊承认,那天自己的确有些反应过激。   但他并不认为自己做错或者说错了什么。   难道他说得不都是大实话吗?   就是那小子最后看向他的眼神,着实让宫泊烦躁。   搞得自己跟负心汉似的……可笑!简直荒谬至极!   一声轰响。   又一头异兽,在他面前缓缓倒下。   宫泊用帕子擦了擦手上的血迹,扭头看向边上默不作声的白念。   果然,还是傀儡好。   傀儡不会有情绪,也不会用那种眼神盯着他看。   青竹笔灵不知从哪钻了出来,兴奋道:“所以主人,你终于要同意我那个把他做成傀儡再回收利用的提议了吗?太好了!”   “好什么好,闭嘴,”宫泊呵斥道,“他才筑基,要是做成傀儡那可就没法晋升了,带在身边,你不嫌丢人本座还嫌丢人呢。”   “哦,那主人要回去找他双修了?”   “…………”   宫泊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但他的双脚还是很诚实地往六道宗那边走了。   毕竟,极阴体质发作的滋味可不好受。   尤其是上次发作时,要不是青竹笔灵在旁边看着,宫泊压根儿就等不到那小子筑基,估计一照面就把他生吞活剥吸干净了。   走着走着,宫泊又停下脚步。   “要不,还是带点东西回去吧?”他问白念,“也免得那小心眼的小子在心里念叨本座,这几天估计是没少骂,本座鼻子一直痒痒着呢。”   白念:“…………”   “你也觉得,是吧?”   宫泊叹气:“谁叫本座运气不好,收了这么个麻烦的小子当徒弟,心眼比蜂窝都多,还难哄得很,也不知道究竟谁才是师父。”   可惜储物戒指里的上品和中品灵石,基本都被他用完了。   别的东西,以那小子现在的修为,暂时也用不上。   所以送什么好呢?   宫泊扭头,默默看向了那头倒在地上的异兽。   回去之前,他又专程去山下集市买了些酒、调料和小菜——买酒主要是为了给自己壮胆。   等做好充足心理准备后,才装出一副混不在意的模样,出现在了楚沨的洞府外。   “小子,本座……”   宫泊的声音戛然而止。   人呢?   他环顾洞府一圈,发现明显那床昨晚没人睡过。   这小子,该不会三天都没回来吧?   宫泊暂时不想用神识找人,干脆把东西放好,自己一屁股坐在石凳上。   白念默默地站在旁边给他倒茶。   一个时辰过去了。   宫泊开始跟白念下棋。   两个时辰过去了。   宫泊开始耍赖悔棋。   快三个时辰过去了……   自导自演的戏码早就玩腻了,宫泊忍无可忍。   终于,在他决定动用神识找人的那一刻,洞府外传来了动静。   ——楚沨回来了。   “师父?”   在看到宫泊出现时,他微微愣怔了一下。   但很快,楚沨就调整好了表情。   他温顺地跟宫泊打了声招呼,垂下头,整理起从外面带回来的东西,手上忙个不停。   余光注意到宫泊面色不善,楚沨偏开视线,低声解释道:“今日宗门召集内门弟子开会,弟子刚从外面回来,还没沐浴更衣呢。”   顿了顿,他又看向一脸莫名其妙、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的的宫泊,把手放在了腰带上,深吸一口气问道:   “师父,那咱们是现在就开始吗?”   ————————   本文又名《霸道师父嘴硬徒》《都是魅术惹的祸》[狗头]   感谢宝子们支持正版!明天继续万字更新送上!   感觉在jj这种类似男频的升级流修仙还是挺少见的(没错每次都能精准踩中小众题材xp就是本人[化了]),但自割腿肉还能有这么多同好实在是开心,为庆祝入V和楚同学终于筑基成功,评论区再发一波红包给大家~ [23]第 23 章:孽徒!   “噗!”   宫泊原本在佯装镇定地喝茶。   这下好了,直接一口茶喷在棋盘上。   正要落子的白念顿了顿,默默贡献出了袖子开始清理。   “倒、倒也不必这么急,你先忙你的去吧。”   宫泊磕巴了一下。   楚沨嗯了一声,自顾自地走进洞府深处,开始沐浴更衣。   不对啊。   宫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可具体是哪里,他又说不上来。   等楚沨洗好出来,刚要开口,宫泊生怕他又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题,立刻抢过话头,指了指放在墙角的东西,“喏,为师给你带的,看看喜欢吗?”   “师父给的,弟子自然喜欢。”   宫泊有点儿不高兴:“你都还没看呢!”   楚沨顿了顿,从善如流地弯下腰翻看起来。   “这是雷公兽,肉质鲜美,适合蒸煮清炒着吃,有助于恢复灵力,”宫泊状似不经意道,“不过最有用的,还是它的角,你可以磨成粉后锻进你那把伞的伞骨里,将来灌输雷系灵力,威力会更上一层楼。”   楚沨将角收进储物戒指,捧起那块兽肉掂量了两下,抬头问宫泊:“多谢师父。这肉,师父是打算现在吃?”   “……现在吃。”   烹调完毕,楚沨恭敬地为宫泊布好菜,又双手递上筷子。   “师父请。”   宫泊没有立刻接。   他用探究的目光盯着这小子,楚沨则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疑惑神情,坦然与他对视:“师父,怎么了?”   宫泊托着下巴,探究地盯着他。   楚沨的眼神微微闪烁。   宫泊高高挑眉,冲他昂了昂下巴:“小子,还在生气呢?”   “怎么会,”楚沨笑了笑,垂眸避开与他的对视,语气中还带着一丝无奈,“师父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区区一件微末小事,弟子早就不在意了,又怎会记挂在心。”   “真的?”   “自然。”   楚沨叹气,看了他一眼,“倒是师父,真要让徒儿一直在这儿举着筷子吗?”   宫泊这才将信将疑地接过来。   尝了一口,他顿时喟叹一声,幸福地眯起眼睛。   在他的调.教下,这小子的手艺倒是越来越好了。   楚沨给他倒酒的动作顿了顿。   他在心里默念着刚学的《明心诀》,是在藏书阁里找到的,据说针对魔门某些魅惑迷幻之术有奇效。   至于那酒,他连着给宫泊倒了几杯,自己却一口没喝。   “怎么不喝?”宫泊问他。   “徒儿修为尚浅,不胜酒力,喝多了恐怕会耽误师父的大事。”楚沨搁下筷子,一脸不好意思。   “本座能有什么大事?哦,你又在说那个。”   宫泊晃着酒杯,半响,哼笑一声,“你也好,那几个仙宫的混账也好,还有那些家伙……本座在他们眼里,究竟是个人,还是只是传说中能助人修炼‘一日千里’的天阶炉鼎?”   楚沨神色复杂地盯着宫泊。   “师父,您醉了。”   “醉了?这种凡界的浊酒,本座怎么可能醉!本座可是堂堂仙——”   宫泊顿了顿,迟钝的大脑后知后觉地想起:   对了,他现在不是仙君了。   只是区区元婴而已。   一朝从云端跌落,数百年苦修化为乌有;   想要再恢复曾经的修为,还不知要到猴年马月。   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今生今世,还有没有这个机会。   宫泊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沉默许久,他忽然按着桌面,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向楚沨。   楚沨下意识绷紧身体。   他想从椅子上站起来,却被宫泊单手按住肩膀,压在座位上动弹不能。   “师父?”   “小子,闭嘴!”   楚沨乖巧闭嘴。   宫泊脸颊泛着一丝潮.红,不知是醉的还是气的。   他掐着楚沨的下巴,逼迫楚沨抬头与自己对视。   待把人上上下下横竖都看了一遍,觉得勉强还算没那么面目可憎,于是宫泊直截了当地问他:“那日给你的功法,你学得怎么样了?”   楚沨嗓音干哑:“弟子这几日,有在努力学习……只是时日太短,望师父再……”再宽宥几天。   面对宫泊洞悉一切的目光,这剩下的搪塞话语,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宫泊笑了一声。   他看着楚沨,脸上笑容渐渐隐去。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加深切的、隐晦的恨意。   这恨意并不针对自己,楚沨察觉到了。   但并不妨碍他内心暗道不妙,下意识抬手握住宫泊的手腕,被那皮肤表面不似活人的温度惊了一下,许久方道:“师父,您要不,先冷静一下?”   “本座冷静得很。”   宫泊轻声道。   他扯了扯嘴角,反手捉住楚沨的手,挑开衣襟,主动带着神色僵硬的青年探入自己怀中。   指尖触碰到那微凉的胸膛,他强忍住身体内部传来的阵阵战栗,用力闭了下眼睛,呼吸也逐渐急促。   “我知道他、他们都在想些什么,无非是,指望本座服软,最好,自投罗网……”   宫泊低声说着,又凑近了些。   “想要我屈从于他们?做梦。”   他咬牙狞笑一声,“我宫泊这辈子,最恨受人摆布,迟早有一天,我要把那群高高在上的老东西从尊位上扯下来,炼成傀儡,永世不得超生!”   青年冷白的肤色,在烛光下呈现出珍珠般细腻的光泽。   他的眼神极度冷静,瞳孔暗藏凌冽杀意,眼尾却泛着情.动时的绯色,宛如诱惑着水手一步步走向溺亡的海妖。   楚沨僵硬地坐在石凳上,被对方带着,将那衣襟揉得凌乱。   现在他确信,师父的确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瞧宫泊那表情,不像是在勾.引,倒更像要在他颈间啃下一块肉。   他有点儿想笑,又有些想要叹气。   比起宫泊拙劣的表演,在楚沨眼中,倒是他紧蹙的眉尖,和神情之中无意识流露出的一丝倔强隐忍,自成一派风情。   他垂下眼眸,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没来由的,楚沨又想起了刚刚过去的那个雨季。   夜晚风雷暗走,雷邙山群山震动。   如同金石摐地,一下下冲击着耳膜。   正如宫泊来势汹汹,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将他淹没。   布天盖地的大雨冲刷下,楚沨几乎快要记不清《明心诀》下一句的内容。   “这世上渴望得到本座的修士,犹如满天星辰,数不胜数,”宫泊忽然松开掐着他下巴的手,把头颅贴近他的颈侧,“小子,这么多年了,你是唯一一个,本座能在你眼里看到抗拒的。”   “被这样胁迫,很不爽吧?”   楚沨默然不语。   “可惜,这世界实力为尊,本座在弱小时,也被人当做炉鼎任意磋磨,虽侥幸逃过一劫,但也留下不少后遗症,时至今日,都还在为其买单。可是你……”   宫泊低笑一声,语调犹如叹息:“就没有这样好的运气了。”   倏忽风起。   满室烛火顷刻熄灭。   床就在不远处,但暂时没人提起。楚沨被宫泊压在身下,脊背弓起一道流畅的弧度,绷紧的肌肉紧贴着冰凉地面,神色在暗淡光线下晦暗不明。   但他的大手,却还是稳稳地扶住了跨坐在自己身上的宫泊。   “师父,”他低喘着,目光不受控制地滑落,宫泊纤薄瘦削的腰身上,勾勒着一道浓郁得近乎墨黑的蛇藤纹路,被薄汗浸透,在冷白肌肤上显得分外张狂淫.靡,“若是第一次的话,这个姿势,会很辛苦的。”   宫泊没有向他解释这道纹身的由来。   但结合先前的只言片语,楚沨大概能猜到。   所以他也体贴地没有问。   虽然是少有的关切,但师父似乎不满意他的说法,和从前一样,偏要使坏捉弄他一番。   楚沨闷哼一声,咬着牙,很快便出了一脑门的热汗。   但最后宫泊自己也受不了了,他自暴自弃地撑在楚沨身上,终于放弃了对对方的钳制:“……算了,你自己来吧。”   楚沨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他嗖地一下把人抱起来,毫不客气地接管了主动权。   洞府内的大床终于发挥了它应有的作用,宫泊头一次开始后悔,自己怎么就让这小子走了体修的路呢?   现在好了,当初电的有多爽,现在自己被折腾得就有多惨。   明明他好几次咬着牙提醒对方,别忘了双修的目的,要时刻运行功法,但这小子时不时就错上一回,害得他们还要重头再来。   偏偏他还用那种愧疚到极点的语气跟宫泊道歉,说自己愚钝,辜负了师父寄予的厚望……孽徒!纯纯故意的!   宫泊浑身颤抖,难堪地将脸埋在枕上。   心理的反感和身体上的极乐交织混杂,那滚烫的体温压下来时,冰火两重天的刺激似烟花般在脑海中炸开,他终于忍不住呜.咽一声,泪水滚落,苍白削瘦的指尖战.栗着攥紧身下床单,又被一只粗糙的、无论是骨骼大小还是肤色深浅都差距明显的大手覆盖,一点点强硬掰开。   身体内部,经年不散的寒意被一股更为强势的热流驱散,宫泊浑身热气腾腾,像是一颗被蒸熟的汤圆,由内而外都熟透了。   “师父,”楚沨的声音混乱而冷静,这小子简直天生就是个当魔修的料,宫泊意识浑噩地想,“放松些,徒儿会让您舒服的。”   “混账、呃……”   云消雨歇,最后一个周天运转完毕。   宫泊眼皮沉沉,倒头就睡。   楚沨默念完最后一遍《明心诀》,又狠狠咬了下舌尖,直到口腔内血腥气味弥漫,意识方才恢复了清明。   他撑着身体,头颅低垂。   凌乱的发丝垂落在脸颊两侧,发尾轻轻扫过宫泊的锁骨间。   身下沉睡的青年无声皱了皱眉,似乎想要躲开。   但身体和精神实在难以为继,只能勉强偏了下头。   楚沨的漆黑双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身下的宫泊,脸上神色复杂难辨。   他们刚刚做了这世上最亲密的事情,甚至眼下楚沨身体的一部分还在宫泊里面,两人呼吸交缠,泪痕和水渍早已混作一团。   仿佛他只要稍微一低头,就能吻上宫泊那双被他自己咬.出斑斑血痕的唇瓣。   但楚沨没有这么做。   半晌,他移开视线,默默开始清理。   第一次双修,宫泊虽然手段强硬了些,但根本没吸他多少灵力。   否则这身筑基修为,八成是保不住的。   他将人安顿好,独自披衣走出了洞府。   盘膝坐在门口吐纳了几个周天,默默睁开双眼,仰头望月。   那天晚上,宫泊带着他乘着青羽舟遨游天地。   或许是月色太美,以致于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以为,宫泊会成为他的良师益友,亦或是……   楚沨无声叹息一声。   他收回视线,淡淡道:“不用再盯着我了,该做到的,我都已经做了。你家主人还睡着,要是不放心,可以进去看看。”   草丛中青光一闪。   青竹笔灵缓缓飘出。   明明它并没有眼睛,但楚沨却莫名觉得,它似乎一直在看着自己。   也是。   散修出身的大能魔修,怎么可能因为一次双修就放松警惕?   哪怕自己修为微末,只是个筑基修士,恐怕也时刻被提防着吧。   青光飘进了洞府。   过了一会儿,它又退回来:“其实主人给你的那本《阴阳轮回诀》,是正经的双修功法,等练到金丹,你们两个的修为是可以共同进步的,只是现在你还太弱……”   正经双修功法?   楚沨有些想笑,真想跟它讲听听你都在说些什么。   大可不必再用花言巧语骗他了。   三天前师父的所作所为,已经让他充分明白了自己的炉鼎身份。   从某种意义上讲,宫泊的确是个好老师。   从今往后,他不会再轻易相信任何人,以及他们做出的所谓承诺。   但表面上,楚沨只是淡淡地点了一下头。   “知道了。”   青竹笔灵却没有立刻离开。   它犹豫着问道:“那个,你身上的伤,不需要处理一下吗?”   楚沨微微一怔,低头看了眼。   他的胸口,尤其是小臂上,都被宫泊抓出了道道血痕。   但那种时候根本顾不上这点微末疼痛,反而只能刺激得他更加凶狠。   现在乍一看,纵横交错,倒还真有几分吓人。   “小伤而已,不必了。”   他抬手拂过,灵力运转之下,胸前伤痕顷刻间淡去。   但不知为何,楚沨并未将手臂上的痕迹完全消去。   青竹笔灵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晃晃悠悠地飘进了洞府。   次日宫泊醒来,勤劳的小徒弟已经贤惠地准备好了餐食,并绝口不提昨晚发生的事。   如此贴心,反倒让他有种不适应的感觉。   宫泊看着楚沨干活时撸起袖口,不经意间露出小臂上自己昨晚留下的道道伤痕,顿时神情复杂起来。   回想起当时种种画面,颇有种自戳双目的冲动。   “罢了,就算本座欠你一次好了。”   他右眼轻跳了两下,轻咳一声问道:“你想要什么?法宝?灵石?还是说别的?只要别太过分,本座都能满足你。”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还有,今后你若是看上了哪个师妹或者女修,记得提前跟为师讲一声,本座虽然强取豪夺的事干了不少,但也没有棒打鸳鸯的爱好。”   “师父,刚醒就别说这种扫兴的话了。”   楚沨擦桌子的动作一顿。   他没有理会宫泊最后的那番话,只是语气平淡地指出:“您这样说,真的很像付嫖资。”   宫泊被噎住了,狠瞪他一眼:“说什么胡话呢!”   楚沨嗯了一声,非常顺从地道了声歉。   然后随手把抹布挂起,手里暗暗捏了个除尘诀,为宫泊拉开椅子。   “师父请坐。”   ……所以这小子刚刚在擦什么?   宫泊一言难尽地坐下,霎时面色微变。   楚沨状似关切地问道:“师父,怎么了?可需要弟子拿软垫来?”   “闭嘴,不需要。”   宫泊嘴硬,放在桌下的手也悄悄掐了个诀,身体悬空坐在椅子上一寸,脸色终于恢复了正常。   青竹笔灵大声叹息一声,在空中迅疾划过,长长的拖尾组成了一个狂乱潦草的“拧”字。   楚沨扭头问宫泊:“师父,它在说谁?”   “是谁自个儿心里清楚,”宫泊面无表情,“别管它,时常发癫,习惯就好。”   “喔。”   可不是说,本命法宝和主人的性格相似,且心意相通吗?   楚沨想着。   但不敢说,更不敢问。   两人沉默着开始吃饭。   楚沨瞥了默不作声的宫泊一眼,主动开口:“师父,您不在这几天,宗门召集我们这些内门弟子,共同商讨应对金灵门的对策,期间有不少内门弟子和宗内长老试图拉拢弟子,但我都一并回绝了。”   “唔,然后呢?”   宫泊自问还是挺了解这小子的。   如果只是这种琐事,楚沨必定不会轻易拿出来问他。   “这些人各怀心思,大多都是怀疑弟子可能身怀秘宝,想打听我的修为为何增长得如此迅速。”   楚沨面色严肃,“其他人都还好,弟子可以糊弄过去,但六道宗的宗主灵舜,似乎从古席那里听说了些什么。”   “这次弟子筑基,他特意过来问候,还几次隐晦向弟子打听,问我又没有服用宗内发放的筑基丹。”   这本来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即使是渡劫老怪夺舍重修,想要筑基,正常来讲也得服用筑基丹辅助修炼。   但因为先前宫泊的激烈反应,叫楚沨多了个心眼。   他放下碗筷,再次询问宫泊:“师父,那筑基丹,到底有什么名堂?”   宫泊对上他的视线,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如果只是正常的筑基丹,那自然没什么问题,”他淡淡道,“只可惜,筑基丹的丹方早已在千年前失传,而且,是被人故意损毁。”   “如今天下修士服用的筑基丹,都是统一由仙宫发放的改良版本,从药材到丹方,无一例外,都由他们提供,价格是——免费。”   楚沨放在膝上的手紧了紧。   “免费?”   他不可置信地反问。   “是啊,免费。”   宫泊夹起一颗水灵灵的红果,嗤笑一声,丢进嘴里,“每年仙宫对外发放的筑基丹多达数万,光是这笔开销,就足够一家大宗门入不敷出,但人家仙宫不愧是凡界标杆,光风霁月,品格高洁,硬是一文不取,只为救世济民。怎么样,厉害吧?”   楚沨立刻想到了一件他颇为熟悉的事物——   六道宗的魂牌。   这还只是一个魔道小宗门用来控制弟子的手段,手段高超如仙宫,准备的这份筑基丹,必定比魂牌棘手百倍!   他的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后知后觉地发现,宫泊那一句话,帮自己避开了多大的一个坑。   如果不是宫泊提前告知,谁能想到,就连这筑基丹,都是被人精心准备好的陷阱?   “可是,这么多年了,”楚沨缓慢问道,“就没有人发现,或者说反抗吗?”   “发现又如何?假如你还是六道宗的低阶弟子,你想在炼气期待一辈子吗?”   宫泊用筷子遥遥点了点他,“就像你那位林师兄一样,即使知道筑基丹有问题,他上哪儿找真正的、没副作用的筑基丹去?普通修士,一生中能有一次筑基的机会,都算是老天保佑了。”   “那,那些大宗门的传承子弟呢?”   “他们的确不愁筑基,但你猜他们想不想飞升?”   宫泊笑了一声,意味深长道:“小子,对于那些人来讲,这可不是筑基丹,而是投名状啊。”   楚沨沉默不语。   片刻后,他忽然抬头直视宫泊的双眼:“师父,您当初也服用过仙宫发放的筑基丹吗?”   “我?早就不记得了。”   宫泊停顿了一拍回答。   ——骗人。   楚沨只用一秒钟就判断出,宫泊绝对是在说谎。   他这位师父,性格虽然反复无常,但睚眦必报,心眼极小。   谁要是坑过他,哪怕是芝麻大小的事儿,再过几百年他也必定记得清清楚楚。   甚至楚沨相当怀疑,说不定宫泊和仙宫结仇,起因就是这一颗小小的筑基丹。   楚沨看着宫泊突然站起身,指挥着白念把原本干净的洞府又扫了一遍,还到处挑剔这儿灰多挑剔那儿太乱,不禁摇了摇头。   还真是孩子气啊。   视线落在宫泊颈后,那在交领间若隐若现的一道牙印,他的呼吸却骤然乱了。   ……真要这样算,怕是自己已经遥遥领先仙宫,成为师父此獠必诛榜上当之无愧的榜一了。   楚沨唇边泛起一丝苦笑。   该说是自己的荣幸吗?   正想着,宫泊突然停下动作,望着洞府外“哎呦”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兴致盎然的弧度。   楚沨顺着他的视线疑惑望去。   空地上明晃晃的,阳光正好,半个人影也无。   这是怎么了?   下一秒。   一道炸雷似的声音在宗门上空响起:   “灵舜老儿,还有六道宗内的魔门宵小,速速给老夫滚出来受死!!!”   楚沨霍然扭头望向宫泊。   发现他老不正经但是外表十分年轻俊美的师父早就竖起了耳朵,躲在洞府的封石后,还默默地朝他比了个“嘘”的手势。   他神情一凛。   “元婴期?”   “不,”宫泊神情肃穆,叫楚沨不由得更加紧张起来。   甚至都开始思考,接下来该怎样带着师父……不对,是叫师父带上他一起跑路了。   “是金丹后期。”   “…………”   楚沨彻底失去了所有面部表情。   区区金丹后期……   所以,师父你躲什么?   “你懂什么,”宫泊听到他的疑问,一本正经地回答,“这叫为了防止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徒弟,你还有的学呢。”   楚沨默默冷笑一声。   您这池鱼,一尾巴都能把城门撞散架了。   “丢人啊,太丢人了。”   宫泊不知他心中腹诽,连连摇头,感慨道:“居然都被人打上门挑衅了,你这垃圾宗门果然没前途,还是赶紧收拾东西跑路吧。”   “听说灵舜原本只是代理宗主,原先六道宗的宗主在百年前寿元将近,把宗主之位暂交给他,就自己离宗寻找延寿方法去了。”   楚沨回过神来,淡淡解释道。   “不过师父说得对,弟子已经筑基,再留在宗内也不合适,正好金灵门门主打上来,差不多,也可以趁乱离开了。”   “晚了。”宫泊忽然出声。   楚沨一愣,仰头望天。   一道暗青色的光幕在天空中徐徐展开,将整个六道宗笼罩其中。   朗朗晴空被法阵遮掩,连带着林立的山门楼阁,也平增了几分诡谲的幻梦色彩。   ——这是,护宗大阵!   在这青光的映照下,楚沨的脸色也微微难看起来。   该死,还是晚了一步……   “既来之则安之嘛,反正也不关咱们的事,看戏就好。”   宫泊反过来安慰他。   楚沨一扭头,发现这人已经坐上了不知从哪儿掏出来的摇椅。   白念在后面尽心尽力地帮他推着。   另一只手上捧着八宝漆盘,里面瓜子花生小话梅一应俱全——   不是,这都是从哪儿弄来的!?   他眼皮狠狠一跳,下意识走过去把白念挤开,“师父早上还没吃饱?”   “零嘴儿嘛,不嫌多。”   宫泊也没在意到底是谁在摇。   反正不碍着他享受就行。   他点了点上空问道:“那个领头的翘胡子,就是你们的宗主?”   楚沨点点头。   “灵家人……哼,沦落到来这等小宗门当宗主,估计也就是个旁支了。”   宫泊嘴里又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楚沨默默记在心里,打算以后有空再去查。   “不过,这神识强度倒还可以,都快勉强能与元婴期媲美了。”   宫泊盯着头顶上空的交战,轻咦了一声。   楚沨眉头紧锁。   他虽然修为已至筑基,也修炼出了神识,但金丹期的战斗,对现在的他来说还是有些超纲了。   灵舜和诸位长老,与金灵门之间的激烈交战,他只能勉强看清一些残影,还不敢太过深入。   万一被发现,护宗大阵可保护不了他的神识。   “灵舜要败了。”宫泊突然道。   在这方面,楚沨无条件相信宫泊的判断,他扶着摇椅的手一顿,“师父,那咱们怎么办?”   宫泊正要开口,突然上方的灵舜传音整座山门:“我六道宗众弟子听令!本宗主已派人向上级宗门求援,诸位长老和筑基期内门弟子,即刻于广场集合,随我共同维系护山大阵!”   他紧盯着不远处的金灵门门主,恨声道:   “待六道黄泉宗派出增援,便同我一道,血洗金灵门,鸡犬不留!”   “笑话!你当真以为,六道黄泉宗会在乎你们?连位元婴修士都没有的野鸡宗门,老祖都不屑亲自出手。”   金灵门门主哼笑一声,随即冷下脸来:“众弟子听令,这六道宗百年来作恶多端,杀我门人无数,与我宗门早已结下血海深仇。方才他们宗主的话你们也都听见了,今日,定要将这些魔道宵小彻底斩草除根!”   “集结,破阵!”   随着金灵门门主一声令下,护宗大阵霎时泛起阵阵波澜。   广场上,不少六道宗修为尚浅的内门弟子已经有些支撑不住,唇角渗血,显然是受了严重内伤。   “宗主,再这样下去不行,我们守不住的!”古席焦急给灵舜传音,“六道黄泉宗的增援究竟何时能到?”   灵舜咬牙不语。   这段时间他发出去的信件,每一封都石沉大海。   那金灵门门主说得没错,元婴修士,才是一座宗门的立身之本。   老宗主走后,六道黄泉宗对待他们的态度就轻慢了许多。   百年间,送来的资源越来越少。   甚至还反过来问他们索要了不少东西。   颇有榨干最后一波利用价值后,就放任他们自生自灭的趋势。   可恶,要不是他当初离开家族时,盗取了只有嫡系才有资格修炼的神识功法,不得不隐姓埋名,远走东域……   这么多年,又怎么会甘愿屈居在这偏僻山脉的小宗门里,还被区区金灵门欺负到头上?   “对了,”危机关头,灵舜突然想起一件事,传音给古席,“你说的那个夺舍我宗低阶弟子,疑似生前有元婴修为的老怪,现在还在宗门内吗?”   古席一愣:“应该在吧?”   “既然他已经是内门弟子,那就合该为宗门出力!”   灵舜眼眸放光,面色阴狠,“我不管那老怪夺舍前是什么修为,能在一年内筑基,就说明他肯定还留有后手,生死关头,不能让他独善其身!”   “古席,你去把人带过来,这边我和其他长老还能再坚持坚持,大不了损耗几个内门弟子,等此事一毕,再问仙宫讨要些筑基丹就是。”   方才听金灵门门主那意思,他们宗门的元婴老怪也来了,只是不屑对他们这些金丹小辈动手而已。   灵舜可不想把命丢在这里。   至于六道宗的死活,关他何事?   反正他当初当上宗主,也不过是为了躲避家族通缉,顺便攫取些附近的资源修炼;   既然六道宗守不住,不如趁机卷走宗内和那老怪身上的宝贝,逃之夭夭,再另寻宝地闭关修炼!   他们魔修,可不讲究正道修士的所谓同门情谊。   灵舜心道,傻子才会陪着这些筑基炼气期的蝼蚁送命。   古席面色发苦。   他其实早想杀人夺宝了。   问题是,打得过吗?   上次那炼气期的小傀儡都快把他打得怀疑人生了,如今楚沨筑基,指不定还有什么后招呢。   “古长老,快去啊!”   只是现在情况危机,古席抬头看了眼头顶摇摇欲坠的护山大阵,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在灵舜的催促下,他一咬牙,踩着飞剑法宝来到了楚沨的洞府外。   “楚道友……呃,这位是?”   古席刚挂起一抹客套笑容,就看见楚沨笔直站在一位黑衣银冠的俊美青年身后。   不仅亲手为对方扶着摇椅,另一只手还端着瓜果漆盘,一副尽心尽力伺候的模样,顿时瞪大双眼。   宫泊朝楚沨伸出手,手指动了动。   “愿赌服输啊,徒儿。”   楚沨狠狠瞪了古席一眼,肉疼地掏出一块中品灵石,颇为不舍地放在了宫泊掌心。   “还是师父算得准,他们果然找上门了,”他忍气吞声道,“弟子佩服。”   “要是算的不准,还怎么当师父呢?”   宫泊上下掂量了一下,笑眯眯地收起灵石。   他敢打赌,这绝对是这小子私藏的小金库之一。   不然现在也不会用这副咬牙切齿的表情瞪着古席……哟,杀气都冒出来了?   没看出来啊,这小子还是个抠门到家的财迷。   不过损失一块中品灵石,居然还动上杀心了。   古席听着他们二人的对话,心头重重一跳。   这面容清癯苍白的俊美青年,竟是那老怪的师父?   等等,这姓楚的不是夺舍了炼气期弟子吗?   还有他这师父的长相,看着怎么那么像那炼气期的小傀儡?   难道说……   古席面色一沉。   该死,被骗了!   “不容易,古长老终于反应过来了。”宫泊懒洋洋道。   “说吧,找本座有什么事?”   古席艰难扯出一抹笑容,行礼道:“这位前辈,叨扰了,只是您也看到了,如今我宗门面临生死危机,我家宗主有请两位,前往广场一叙。”   “本座若是不去呢?”   “这……”   宫泊饶有兴致地看着古席:“本座可并非你六道宗之人,大可带着徒弟自行离去。我相信头上的那些正道修士,应该不会想要平白多一位敌人吧?”   “是,”古席深吸一口气,飞快地瞥了一眼站在他边上的楚沨,挤出一抹笑容,“前辈的确非我六道宗人,只是您这位徒弟,可是正经在我宗登记过名册的内门弟子,我宗之内,还存放着他的魂牌,前辈应当知晓此事吧?”   宫泊托着下巴,神色不明地盯着他。   “你是在威胁本座?”   “晚辈不敢。”   古席看不破宫泊的修为,因此态度愈发谦卑。   但古席同样不愿死在金灵门手中。   只能按照宗主所说,冒险一试了。   “前辈息怒,此乃我宗与金灵门之间的矛盾,说来的确与前辈无关,我家宗主真的只是想请您过去,简单说两句话,之后晚辈立刻命人将这位小友的魂牌送上,绝无二话。”   他压根儿没提之前被楚沨耍得团团转的事情。   说话时也小心注意了分寸,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楚沨冷眼瞧着他,再次扪心自问——   若是没有宫泊,他能对付得了古席这种老谋深算、又修为深厚的金丹修士吗?   恐怕,极难。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本座走一趟也不是不可以。”   楚沨猛地回过神来。   他紧盯着宫泊,神色微微诧异:   师父怎么又改主意了?不是说不干他们的事吗?   古席长吁一口气,老脸绽放出笑容:“那就多谢前辈了,晚辈这就为您带路——”   “打住,”宫泊抬手,“本座只答应了你去找那宗主说两句话,可没同意让你也一起过去。”   古席磕巴道:“可,可晚辈要是不回去,单凭宗主他们,这护宗大阵恐怕撑不了多久啊。”   “那关本座何事?”   宫泊理所当然地回答。   见古席吃瘪,他回头瞥了一眼楚沨,挑眉笑道:“倒是我这小徒弟,看上去对你是颇为心心念念啊。之前仗着本座不在,没少欺负他吧?”   楚沨呼吸一窒,悄然攥紧了双拳。   古席干笑一声:“那是,晚辈一时糊涂……”   “不必解释,本座没功夫听。”   宫泊径直走到他身边,像当初的古席一样,和颜悦色地拍了对方两下肩,然后头也不回道:“为师把他的修为封到筑基初期了,早点解决,等下来广场找我。”   古席目眦欲裂。   楚沨却笑了。   当着古席的面,他缓缓抽出古乐的那把青伞。   丝毫没考虑过,自己会有输给古席的可能。   不仅仅是因为,他手里有连元婴修士都会眼馋的低阶灵宝;   更因为,他还有一位这世上最记仇、嘴毒且小心眼……   但同时,也是最为护短的师父。   “——师父放心,弟子一定速战速决。”   ————————   依旧是万字大肥章,楚同学筑基之后收到的最好礼物[红心]模范师徒已经初具雏形了哈哈哈   楚沨:我要变得冷血,无情,再也不相信任何人了,尤其是师父。   楚沨:师父……师父你等等我![求你了][求求你了]师父等着,弟子这就把这碍事的老登收拾了[愤怒]   宫泊:啊嚏!谁在说本座坏话? [24]第 24 章:满身都是他那元婴师父的气息   宫泊溜溜达达,一路走一路逛。   等到了广场,灵舜已经快要坚持不住了。   “人呢?古席怎么还没来!”他怒吼道。   “来了,来了,”宫泊掏掏耳朵,“别这么大嗓门啊,本座又不是聋子。”   “你——”   灵舜猛地扭头。   宫泊双手背在身后,跟个村口大爷一样好奇地东张西望。   注意到灵舜惊怒的事项,他友好抬首,冲他打了个招呼:“哈喽,初次见面,很不高兴见到你。本座事务繁忙,下辈子找我记得提前三天预约,还有什么遗言要说吗?”   灵舜觉得这青年颇为眼熟。   宫泊的长相,但凡见过一次都不会忘。   可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究竟是在哪里见过对方了。   突然脑海中灵光一闪,灵舜想起那仙宫修士带来的通缉令,登时睁大双眼:   “你是阎——”   “不好意思骗你的,本座根本没耐心听。”   宫泊笑眯眯地打了个响指。   “你还是直接去死吧。”   直到灵舜脖颈多出一条极细血线,双目圆睁地倒下,周围的六道宗弟子仍未从这场惊变中反应过来。   失去了阵眼的支撑,在金灵门门主的全力一击之下,护宗大阵轰然破碎。   众弟子或被反噬得当场只剩一口气,重伤不起;或终于明白大事不妙,再也顾不上太多,忙不迭地四散开来,夺路而逃。   白念弯腰拾起灵舜的储物戒指。   正要转身交给宫泊,突然脚下一顿。   “两位道友,”金灵门元婴老祖不知何时闪身而来,紧盯着白念脸上的铁面具,又深深看了一眼他身后压低斗笠的宫泊,拱手沉声问道,“应当不是这六道宗门人吧?敢问,是何方势力出身?”   “老祖?”   见六道宗的护山大阵破碎,半空中的金灵门门主精神一振。   他本想指挥着手下长老和弟子们乘胜追击,却见一直没有动静的老祖,竟主动现身,来到两名遮掩容貌的陌生修士面前,顿时心中一惊,赶紧命其余弟子暂且原地待命。   同时传音给老祖:   “老祖,这两人是什么修为来历?”   老祖沉默片刻:“说实话,老夫也看不透。这个戴面具的应该是金丹中期,可他的气息很奇怪,不似魔修,似乎也并非正道人士;至于另一位戴斗笠的,更是深不可测。”   “不过,若老夫推测不错,灵舜应该是死于他二人之手。”   金灵门门主睁大双眼。   盯着宫泊和白念的神情,也更添几分谨慎。   灵舜修为与他相当,除非老祖出马,就连他都不敢说,能在不惊动阵外众人的前提下瞬杀此人。   难不成,此人乃元婴修士!?   “道友客气了,我们只是恰好路过,”宫泊轻笑一声,白念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举起手中令牌,“……顺便杀个人就走。”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灵舜看向他的目光中贪婪、恐惧和惊艳交织,宛如在盯着一件绝世宝物,恨不得将他每一寸血肉都榨干利用彻底。   对于类似的眼神,宫泊再熟悉不过。   恰好,灵舜又认出了他的身份。   如此一来,自然不可能让他活着向仙宫透露消息。   只是没想到动手时泄露出的一丝气息,还引来了一位元婴修士。   虽然这人宫泊也不是解决不了,但如果能避免麻烦,他还是尽量不想动手。   “仙宫令牌!?”   金灵门老祖的面色一变。   看向他们的眼神立刻多出了几分慎重。   “原来是仙宫使者,金某与仙宫另一位使者原统曾为同门师兄弟,也算有几分交情,两位可认识他?听说原师兄不久前被贼人骗去了大半身家,还请动了家族里那位渡劫老祖,立誓不抓住人绝不回仙宫……”   来攀交情了,宫泊漫不经心地想。   至于他口中的“原统”,该不会,就是那个被他骗了个底掉的傻子二代吧?   “巧了,”宫泊假惺惺地笑起来,“本座正是为此事而来。”   如假包换,他还是当事人之一呢。   金灵门老祖盯着白念手中令牌纹样,露出恍然之色。   态度也更为热切:“竟是如此?那今日是金灵门叨扰了,不知原师兄近来可好?”   “哪里哪里,是本座和小徒叨扰诸位了,”宫泊真诚道,“不瞒金道友,本座这次出来,就是为了替原师兄捉拿贼人。”   他一脸愤恨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灵舜,义正言辞道:“此人不怀好意,竟敢窝藏包庇贼人,还叫我们扑了个空!你们继续,不用管我们,等我徒弟——哦他已经来了,徒儿,快过来见过金道友。”   金灵门老祖扭头望去。   一个身量高大的年轻人步伐迅疾地从小径走来,手上还提着一颗血淋淋的、死不瞑目的人头。   他眉头一跳:“道友,这是……?”   “哦,也是此人同谋之一,本座就让小徒顺手解决了。”   宫泊面不改色,随后轻斥道:“把人处理完就行了,谁让你把脑袋也带来的?脏不脏!”   楚沨立刻把脑袋丢到一边,又用灵气凭空凝出一团水,将十根手指洗得干干净净,这才快步走来。   “见过师父,前辈。”   “好小子,筑基期就能杀金丹了。”   金灵门老祖半是试探半是夸赞地说了一句。   这小子修为不过尔尔,却给他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用神识反复扫过,却并未找到来由。   倒是察觉到这小子元阳初泄,满身都是他那元婴师父的气息。   ……这人该不会是拿徒弟当炉鼎,修炼了什么合欢类魔功吧?   但看这小子对他师父满心濡慕敬畏的模样,也不像是寻常炉鼎做派。   金灵门老祖嘴角一抽,飞快收回神识。   ——突然有种被狗粮哽到、但又说不出话来的憋屈。   楚沨微红着脸垂下头,好似少男春心萌动:“哪里,前辈谬赞了。全靠师父帮忙,否则弟子哪里有这个本事?……师父,徒儿幸不辱命。”   说罢,不动声色与宫泊交换了一个眼神。   ——师父,冤种还是债主?   ——兼而有之。   ——懂了。   “哈哈,果然严师出高徒啊。”   看着这俩人当着自己的面眉来眼去,金灵门老祖干笑一声,明智选择了终止这个话题。   甚至还有些后悔,自己就不该多嘴问这么一句。   他扭头对宫泊说:“既如此,那几位就自便吧,此乃我金灵门与六道宗的私怨,老夫会命弟子注意不打扰诸位办事的。”   宫泊应了一声。   刚要带着楚沨离开,就听他又喊住了自己:“对了,这位道友,可是要去跟原师兄复命?”   “是啊,”宫泊扼腕长叹,“可惜了,那贼人实在狡猾!人没抓住,希望原师兄不要太生气才是。”   “原师兄不过一时疏漏,那贼人定是畏惧仙宫威名,潜逃远遁了。”金灵门老祖宽慰道。   说着,他又翻手拿出了一枚储物戒指,“此乃金灵门这十年间收集的供奉,或许能弥补仙宫损失一二,本该由老夫亲手交给原师兄,但老夫停留在元婴初阶太久,寿元将尽,准备闭死关,便只能拜托道友转交了。”   金灵门门主猛地上前一步,传音老祖:“老祖!此人与我们只有一面之缘,怎能轻易把如此贵重之物交给他?万一……”   “闭嘴!先不说以这位道友的修为,老夫根本看不透,就单他身边这人持有的仙宫令,即使是元婴期的原师兄,也不见得能拥有。”   他语气笃定:“此人必定是那几大家族的嫡系子弟,这帮人,从家族获取的修炼资源极为丰厚,个个眼高于顶脾气怪异。但无论如何,老夫闭关时,你身为金灵门门主,都要尽量与他们交好,万万不可得罪。”   金灵门门主恍然。   “是,还是老祖见识广博,思虑周全。”   宫泊虽然修为跌至元婴,但神识却远超同阶。   因此,他们两人的神识传音,跟贴在他耳边说悄悄话也没甚两样。   看在那枚储物戒指的份上,宫泊大度地决定,就不与他们计较了。   “宫某一向主张广结善缘,不过举手之劳,自然是可以的。”   他微微一笑,但并未立即接过储物戒指,“只是金道友确定信得过在下?就不怕我直接卷了东西跑路吗?”   “道友说笑了,这普天之下,敢得罪仙宫的修士还没出生呢。”   金灵门老祖听他这么说,反而放松地哈哈笑起来。   笑了两声,又补充道,“不,这么说也不完全对,其实还是有一位的。”   宫泊神识暗中一扫。   看到储物戒指里面满满当当的灵石,唇边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他收起戒指,随口问道:“哦,还有谁?”   “自然是那位上界下来的,阎傀仙君了。”   金灵门老祖神情复杂,怅然一叹,“虽说他只是一介散修,但干出的事情却是吓死人呢!若不是老夫寿元将尽,倒还真想见那位大前辈一面,好好向他讨教一番。”   宫泊捏着戒指,歪头看了看他。   “道友,可是有何不妥?”   “没什么,”宫泊摇摇头,“只是觉得,道友不亏是和原师兄同门出身,就连思考方式都是一脉相传。”   金灵门老祖以为宫泊是在夸奖自己,微微笑道:“是吗?道友谬赞了。对了,说了半天,还不知道友和高徒姓名?”   “在下宫楚,”宫泊自我介绍道,然后看向一旁神情微怔的楚沨,“这位是……”   楚沨立刻反应过来,恭敬行礼道:“金前辈,晚辈楚泊。”   金灵门老祖颔首:“金某记下了。”   一行人就此别过。   接下来,六道宗的骚乱,就再与他们无关了。   宫泊立于山崖之上,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下方的骚乱。   喊杀声、求饶声、哀嚎声震天。   其中不乏有楚沨平日熟悉之人。   但他只是垂首敛眉,一言不发地站在宫泊身后,静静等待着对方开口。   宫泊问他:“我知道重要的东西你一向随身携带,洞府里那些破烂,就不必收拾了。临走之前,你可还有什么相好的要救?”   “师父说笑了,弟子在六道宗并无心仪之人。”   “是吗?可我看你跟那几个师姐师妹,聊得还挺火热的。”   “只是为了打听宗内情报而已。”   宫泊挑眉,才不信这种鬼话。   但楚沨没说要救,他自然懒得关心对方的红颜知己。   长袖一甩,转身道:“行吧,跟为师去一个地方。”   楚沨应了一声。   起初,他并不明白师父是要去哪儿。   在楚沨看来,刚从金灵门老祖那儿骗来一大笔供奉,现在他们最应该做的,是隐姓埋名,跑得越远越好。   但宫泊却反其道而行之,带着他一路深入六道宗腹地。   “这里是,宗主和长老家眷们的住所?”   楚沨环顾一圈,不禁微微皱眉。   金灵门的弟子们在屋舍间横冲直撞,将那些只有筑基甚至炼气期的家眷们从屋内捉出来,捆作一团。   甚至连嗷嗷大哭的婴孩也不放过,   “这就受不了了?也是,第一次看见抄家灭宗,难免有些不适应。”   宫泊信步走过空地。   楚沨晃神一瞬,连忙快步跟上。   “还好,”他低声道,“弟子也清楚,若是……今日是六道宗入侵其他宗门,在场的家眷,不会留下一个活口。”   魔门和正道,手段终究还是有差别的。   在场的金灵门弟子都被门主再三叮嘱过,见他们走过,要么隔着一段距离停下,战战兢兢地朝这边行礼,要么干脆躲得远远的,生怕被大能修士办事殃及池鱼。   “说得没错。”   宫泊赞许点头,“记住,修仙界功法如恒河沙数,诡谲多变,对仇人斩草除根,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楚沨眨了眨眼睛。   “那师父来此,又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履行为师上面所说的话。”   宫泊抬手一挥,挡在面前的假山霎时消散无踪。   楚沨睁大双眼——   这竟是一处幻阵!   幻阵后同样是一间屋舍。   宫泊手指轻弹,劲风撞开大门。   他淡淡道:“里面的人,是自己出来,还是本座帮你们一把?”   在楚沨的屏息以待中,门口缓缓走出两道一高一矮的身影。   是……一个只有炼气三层修为、容貌憔悴的女人。   和一位尚且年幼的男童。   楚沨暗中用神识扫过,发现他竟也有炼气二层的修为。   以这男童不过六七岁的年纪,此等天资,放眼六道宗,也算是数一数二了。   那女人战战兢兢地走过来,流着泪给他们跪下磕头:“两位前辈,我是被六道宗宗主强掠来的炉鼎,但我这孩儿年纪尚小,什么都不懂,求前辈网开一面,放他一条生路吧!只要他活着,我、我怎样都可以……”   “娘!”   那男童冲过来,挡在她面前。   他握紧手中只有巴掌大的小刀,一脸敌视地瞪着宫泊和楚沨。   “父亲已经死了,您快逃,我绝对不会让他们对您动手的!”   “母慈子孝,真令人感动啊。”   宫泊面无表情,语气漠然,“去,杀了他们。”   楚沨站在原地。   “怎么,不愿意?”   楚沨垂下眼眸,缓步走到那男童面前。   女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想要扑过来阻止,被他抬手一道劲风推到了屋内。   他低头,看到了那男童脸上倔强的神情。   虽然这小少年年纪尚小,但眼中已凝满了杀意。   针对他,还有师父的澎湃杀意。   青伞悄然打开。   男童紧绷的表情渐渐变得空茫。   他的瞳孔放大,身体软倒,向前扑去时,被楚沨一把扶住了。   “下辈子,投个好胎吧。”他轻声道。   “还有一个。”   宫泊提醒他。   楚沨犹豫了一瞬。   看着那边膝行着爬过来,伏在男童尸身上无声流泪的女人,他到底还是没有立刻动手。   “师父,这孩子的资质不错,的确不能让他成长起来,可这女人,只是个资质低下的炉鼎……”   后半句话,楚沨没说。   但在场两人都明白。   即使不用他动手,她应该也活不了几年了。   宫泊却突兀冷笑一声。   “资质低下的炉鼎?”他自言自语道,“是了,全天下人都瞧不起炉鼎。”   楚沨的脸色霎时变了。   他猛地扭头,急切想要对师父解释,自己并不是那个意思。   但宫泊并未听他辩解,而是平静地继续对那女人说道:   “更何况,你的灵根驳杂,寿元将尽,一副快被人吸干的状态,所以在杀了你的儿子之后,即使是杀人不眨眼的老魔,也不屑杀你;若是还有一线良知,那就更不忍心下手了,是不是?”   女人的哭声微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宫泊一步步朝他走近,“计俩不错。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吗?”   伏在男童尸身上的女人含泪抬首:“前辈在说什么?吾儿已死,是非对错我已无心解释,前辈若想要我的命,大可不必找那么多理由,直接拿去就好了!”   “哎呦,这话说的,好像跟本座是什么十恶不赦的魔头一样。”   宫泊俯视着他。   半晌,似笑非笑地扯动唇角。   倒映在对方眼中,宛若自黄泉幽冥而来的索命阎罗。   “灵家的小子,还是那句话——”   “是你自己出来,还是本座帮你,从这具肉.身里滚出来?”   ————————   明天上夹子,更新时间调整到晚十一点,之后照常是早上九点[红心]目前存稿充足,为了保证大家的追更体验,每天都会尽量多更些的。   ps:月底了来跟大家求波营养液[星星眼]再不用就要过期作废啦~   [红心]推一推预收《全球修仙》,文案如下求收藏:   西楼,一位正处于活人微死状态的悲惨社畜。   只是低头刷了下手机,再抬头——   仙鹤衔花,剑光裂空。   他,好像穿越了。   然而是地狱开局,上来就被合欢宗抓了壮丁。   危机关头,西楼福至心灵。   他颤抖着举起唯一跟随穿越的手机,点开了直播软件:   “朋友们,我好像穿越到修仙界了!第一站合欢宗,求脱身办法,在线等,挺急的!”   起初,直播间观众笑劈叉了:   “主播这服化道,下血本了啊!”   “合欢宗?是我理解的那种宗吗?那我也要加入!”   “听说合欢宗老祖一般都男女不忌,主播V我50,我要看详细剧情!”   后来,西楼逐渐摸索出了直播商城的用法。   直播间的人数,也开始水涨船高。   众人夸赞主播的ai特效做得真实,只有少数人隐约察觉到了不对。   直到一处秘境中。   西楼全程直播,用强光手电过天魔幻境,超声波驱鸟器反杀夺舍魔修……   直播间骤然寂静,而后彻底爆炸!   观众人数指数级暴涨,很快引起了各方人士的关注。   三教九流、国家智库、特聘专家……共同组成了西楼最强大的后援智囊团,开始为他出谋划策。   在直播间大佬们的指点下,西楼走上了真·邪修的不归路。   当修真界还在为一件上古法器打破头;   西楼的背后,一头堪称现代工业巨兽的国家正开足马力生产,流水线日夜轰鸣……   还联合农科院和制药公司,大规模培育丹药。   把丹药的价格打下来,当成糖丸一天嗑一瓶,硬生生把自己堆成了元婴大能。   但也因为手段太邪门,被多家宗门通缉。   还遭到数位的元婴老祖的联合追杀。   全世界人民都为西楼捏了把汗。   然而西楼反手就在洞府上空发射了一颗近地轨道卫星,天基动能武器锁定追兵位置,一发入魂!   从此,天下太平,   修仙界迎来了他们唯一的主宰。   #别人的金手指是老爷爷,我的是整个国家#   #直播修仙界,拉动全球GDP#   #论如何用KPI卷死修真大能#   #内卷时代,开辟大学生就业新道路#   阳光乐子人穿越受X高冷合欢宗老祖攻 [25]第 25 章:狼狈为奸的师徒俩   宫泊话音落下,现场陷入一片死寂。   楚沨瞳孔骤缩。   见那女人沉默着跪在地上,脸上泪痕未干,一副刚经历丧子之痛、神思恍惚的憔悴模样。   饶是他,也不禁微微恍惚了一瞬:   这些,全都是假的吗?   言语、外貌、情感、生死……   若这些统统都能伪装,那在这修仙界,究竟什么才是真的?   还好这段时间反复念诵的《明心诀》起了作用,感受到女人气息的微妙变化,楚沨瞬间回神,下意识撑伞挡在了宫泊面前。   “师父小心!”   但他做完后才突然反应过来:   以对方的修为,似乎并不需要自己保护。   果然,下一秒,宫泊一脸嫌弃地拨开这蠢小子:“小心的该是你,小子,你觉得他有本事夺舍本座?”   楚沨讪笑一声,合上青伞。   这还是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伞中凝聚的怨气,居然还对修士的魂魄有奇效。   方才灵舜的哀嚎声在耳畔炸响,吵得他手都抖了一下。   女人的身体缓缓倒下。   宫泊却并未善罢甘休,而是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显然这事儿对他来说还没完。   “灵家人,分魂比头发分叉还多,真是麻烦。这女人和孩子,其实早就被你炼成了分.身,方便夺舍是吧?”   楚沨恍然。   怪不得跟古御那时不同,肉身损毁后,他压根儿没看到灵舜的魂魄出现。   这修仙界老怪物们的夺舍方式,可真是千奇百怪啊。   “但任凭你神识再强大,以金丹期的神魂强度,一天之内也无法夺舍第三人,把他们挫骨扬灰之后,本座倒要看看,你还能逃到哪儿去!”   宫泊掌心燃起一团灵力。   颜色极深,犹如淩淩渊薮,边缘竟泛着水一样的波纹。   一看就知道沾上大事不妙。   楚沨心念微动:   所以说,上次师父用来烧袍子的那招,其实只是为了吓唬他?现在才是师父动真格的样子?   “上尊大人!上尊大人我错了!”   地上死得彻底的男童嗖地爬起来,动作利索得让亲自动手的楚沨都有些怀疑人生:“小的只是一时鬼迷心窍,万万不敢与上尊大人为敌,求大人网开一面,小的愿做牛做马伺候大人……”   “那倒大可不必。”   宫泊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本座已经有傀儡了,唔,还有徒弟,身边不缺人伺候。”   楚沨本来心里还在嘀咕,见白念默默点头,顿时狠瞪了他一眼——有你事吗你个不是人的东西!   不过,灵舜口中的上尊大人,难道是对大能修士的尊称吗?   灵舜急迫道:“那敢问上尊大人,您可是要向仙宫复仇?小的不才,但也做过一段时间的宗主,大人一介散修,独自对抗仙宫未免势单力薄,小的自愿烙下奴印,从此为您赴汤蹈火,绝无二话!”   楚沨神情一凛。   听这家伙话里意思,他竟知道师父的身份?   从始至终,楚沨只知道师父的名字。   除此之外,宫泊的出身,来历,具体修为等等,他都统统一无所知。   别的都还好,但在发现此人竟对师父的了解更甚自己,同时宫泊也陷入沉默,似有意动时,楚沨终于按捺不下去了。   “师父,”他按住伞柄,冷声道,“方才没有立即动手,是徒儿的过错,类似错误,徒儿今后绝不会再犯。”   “此人的性命,就请师父交由我处置如何?”   这番话一说出口,在场两人都纷纷看向他。   宫泊表情玩味,灵舜则敏锐注意到了楚沨眼中的杀气,心道不妙,立刻自爆肉.身想逃,却被楚沨一伞掷出,贯穿魂体,死死钉在了墙面上。   灵舜惊怒交加:“竖子敢尔!你算什么东西,上尊大人都还没出声,你凭什么决定本座的生死?”   “就凭我是师父亲自带在身边,唯一的徒弟。”   楚沨沉声道。   这人果然知道师父的身份!   楚沨杀气更盛,脑海中甚至闪过搜魂对方的想法。   但碍于宫泊就在边上,他还是强行按捺住冲动,手上用力,将伞尖捅得更深了些。   “低阶灵宝……筑基期……哈哈哈哈!”   那灵舜也不知是死到临头,还是重伤之下疯魔了,低头盯着贯穿自己胸膛的那把青伞,忽然癫狂大笑起来。   他的魂体闪烁,又在顷刻间膨胀变大,眼中交织着不甘与疯狂的光芒。   “凭什么我出生在灵家,却只能给嫡系当狗,为了搏那一线机缘,当了半辈子的丧家之犬?”   “而你一个命比草贱的杂役弟子,却能得到上尊大人的青睐,还收你为徒,赐你灵宝……天道不公!天道不公啊!!!”   楚沨不为所动地盯着他。   按照宫泊教过他的办法,将雷系灵力注入伞骨,顷刻间灵舜一声惨叫,自爆被强行打断。   “畜生是没有资格总结人生陈词的。”   他漠然道。   “聒噪。”   灵舜目眦欲裂地瞪着楚沨。   他嘴唇嚅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一道电光闪过,当场魂飞魄散。   宫泊抱臂挑眉:“本座还以为,以你的性子,应该会保下他,再找机会向他打听本座的身份呢。”   “弟子的确很想知道,但不会做养虎为患的蠢事。”   楚沨低头看了眼倒在地上的女人。   她年纪不大,却苍老异常。   估计是生前根本没被灵舜当做人来对待。   宫泊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淡淡道:“这就是大部分炉鼎的下场。怎么,兔死狐悲了?”   楚沨摇摇头。   “这世上有两种人,”他说,“一种人是我吃过的苦,一定要其他人也尝一遍,甚至变本加厉地报复他人;一种人则是自己淋过雨,所以会为其他人撑伞。”   宫泊盯着他,神情不明地哼笑:“所以,你该不会觉得本座是后者吧?本座都不知道,自己居然是如此良善之人呢。”   “随口一说而已,师父何必一定要对号入座?”   楚沨走到他面前,淡淡一笑,撑起青伞。   “不过若是师父点头,弟子倒是心甘情愿为师父撑伞。”   朦胧的青光笼罩在两人头顶,白念默默扛起地上的尸体,去远处焚烧挖坑填埋一条龙。   宫泊仰头看了看伞,又瞧了瞧神情真挚不似作伪的楚沨,忽然提起拳头,“邦”地在他脑门上揍了一拳。   “大晴天撑伞,存心想让为师长不高是吗!”   楚沨捂着脑袋,踉跄退后半步:“……师父您离发育期都快过去几百年了吧,还能长高吗?”   “还敢嫌我老!?”   宫泊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把这小子又收拾了一顿,“还有,杀只阴沟里的耗子而已,谁允许你在本座面前装上了?还敢直接把武器脱手扔出去,我看你是活腻歪了,找死!”   “师父我错了!”   另一边,六道宗内。   “老祖,那对师徒可有什么问题?”   金灵门门主站在老祖身后半步,眉头紧蹙,还是有些不放心。   老祖收回神识,摇摇头。   “目前来看,就是一对正常师徒。”   但他想起宫泊和楚沨闹得鸡飞狗跳的模样,停顿片刻,一言难尽道:“就是那位道友,性子跳脱了些,实在没个为人师表的样。”   不过,中途的确有那么一时片刻,他的神识被屏蔽在外。   金灵门老祖有些在意,却也无法因此给宫楚定罪。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尤其是像他们这样的高阶修士,谁没点见不得光的过去?   或许,只是自己多心了吧。   “六道宗已灭,老夫要开始闭死关了,”他回过神来,对门主吩咐道,“就算那六道黄泉宗派使者过来挑衅,只要不是元婴修士上门灭宗,都不可随意打扰。听到没?”   “是。但要是仙宫来人……”   “该给的供奉都给他们了,能有什么大事?”他皱眉道。   “阎傀仙君的事一出,相当于在仙宫脸上狠狠打了一巴掌,他们现在自顾不暇,还有空来管其他人吗?”   “再说这数百年间,仙宫种种做派,天下人也都看在眼里,若不是自家飞升老祖也都加入了仙宫,怕不是早就有人想效仿阎傀仙君……哼,只是没人家这个本事和胆识而已。”   碍于仙宫多年积威,金灵门老祖没有把话说全。   只是重重冷笑一声,目露嘲讽。   闻言,门主再不敢多话,低头诺诺应是。   *   “本座的运气终于好起来了,哈哈!”   雷邙山脉深处。   宫泊坐在一处偏僻山洞里,看着灵舜储物戒指里满满当当的灵石和法宝、功法,笑得牙不见眼。   楚沨则屏息查看金灵门上交的“供奉”,颇有种大开眼界的感觉。   乖乖,怪不得仙宫万年来屹立凡间不倒。   光是一家小宗门十年间上缴的供奉,数量就如此惊人,那些大宗门势力的保护费,恐怕更是难以想象的天文数字。   还有之前被宫泊封印修为、遭到楚沨击杀的古席。   作为六道宗的长老,也给他们留下了一笔相当丰厚的遗产。   当然,这个“丰厚”是对于楚沨来讲的。   除了那张曾被古御用来当做筹码的元爆符,别的那些破烂,宫泊一件都看不上。   楚沨倒是来者不拒,统统笑纳了。   狼狈为奸的师徒俩对视一眼,都有种“要发了”的感受。   “但是师父,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楚沨第一次干这种事,还有些忧心忡忡。   “那就跑呗。”   “要是跑不掉呢?”   宫泊想了想,抬手郑重其事地拍了拍楚沨的肩膀,“那就自求多福吧,徒儿!为师会尽量帮你周旋,让他们给你个痛快的。”   楚沨:“…………”   他叹着气把储物戒指交还给宫泊:“师父这条贼船,可真是不怎么牢靠的样子。”   “有你这么说话的徒弟吗?没大没小。”   宫泊瞪了他一眼。   掂量着手里的储物戒指,又立刻笑逐颜开,“太好了,有了这么多灵石,本座恢复到元婴中期指日可待,你金丹前应该也不愁修炼资源了。”   楚沨却微微一愣,并没有太多高兴的样子。   “怎么了?”宫泊疑惑道。   他心想,这小子不该是这副反应啊?   “如此之多的灵石,还有罕见的灵植丹药,都不能完全治愈师父的伤势吗?”   宫泊神色稍缓:“难为你还惦记着为师,不过我的伤来由复杂,比较棘手,一时半会儿的,恐怕还真没有什么根除的好办法。”   一线天光自洞穴外照入。   楚沨看着眼前清瘦如竹的青年。   说话时,宫泊那张苍白如瓷釉、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露出一种满不在乎的神色。   他似乎对自己的身体并不那么上心,时常给人一种活着很好,死了拉倒的放浪纵意。   一如他本人任性至极的性格。   楚沨的视线微微下移。   宫泊的手臂随意搭在膝上,宽大袖袍间,露出一截纤瘦伶仃的腕骨,指尖轻点虚空,不知是在算计什么。   不过,像师父这样的人,即使身处囹圄,也总有办法让自己过得有声有色。   听那灵舜的口吻,师父从前应该是位声名赫赫的大修士。   相比起他一个筑基后辈,差距就好似长空明月与凡尘泥土一般。   但楚沨仍忘不了那天晚上,揽明月入怀,一枕沉溺贪欢。   光线暗淡的洞府床第间,宫泊用腕子遮住眼睛,紧咬着下唇,却仍挡不住脸上那被冲击到近乎茫然的脆弱神情。   泪珠盈睫,又颤抖着被撞碎。   楚沨很确信,自己不喜欢男人。   甚至可以说,是极度排斥。   但师父那晚的模样,实在是……令人难以忘怀。   不,不能想。   楚沨喉头微动,低下头去,嘴里再度默念起了《明心诀》。   宫泊停下了演奏《财神到》的动作,眯起眼睛,探究地盯着他。   “小子,嘀嘀咕咕什么呢?”   没给他分赃,这小子不会又在心里骂他吧?   “……一种可以辅助修炼神识的功法。”   宫泊哦了一声,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过了一会儿,他又似是不经意地提起另一件事:“对了,说起神识,那灵家小子肯定学了那个,否则他的神识不会堪比元婴修士。我找找啊……”   他心想,自己得了好处,也确实得给这小子一点甜头尝尝。   宫泊从戒指里翻出一本功法,随手丢到楚沨怀里。   楚沨手忙脚乱地接住。   低头一看——   “《泛灵诀》?”   “灵家的祖传功法,只有嫡系才有资格学。”   作为一个山旮旯里来的乡下修士,楚沨完全没听过灵家。   但不妨碍他猜测:“灵家,很厉害?”   “他们本家在西域,就跟你们六道宗的上级宗门,六道黄泉宗体量差不多吧。”宫泊随意说道。   “金丹一把抓,元婴也有那么几十个,唔,这三百年里可能死了不少,但十几个应该还是有的。老祖的话,应该至少是渡劫修为。”   楚沨倒吸一口凉气。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功法,突然觉得,这玩意儿的分量一下子变得沉甸甸的。   有点儿像块烫手山芋。   “这灵舜胆子可真大。”他由衷道。   “区区一个金丹,说不定当时连金丹都不是,就敢偷盗家族机密功法,不怕被元婴修士一指头碾死吗?”   “富贵险中求啊。”   “话是这么说,不过,”楚沨犹豫道,“师父,灵家这么厉害,要不我们还是……”   “仙宫可比灵家厉害多了,”宫泊朝他晃了晃储物戒指,故意激道,“你要是后悔从了为师,现在跳船也来得及。咱们可以立马掉头回去,把东西还给人家,再诚恳道歉,说自己已经改过自新重新做人了,怎么样?”   楚沨立刻改口:“既然是难得的机缘,自然要物尽其用,多谢师父赏赐功法,弟子日后定会勤加修炼。”   宫泊这下确信了。   这小子的脸皮厚度,绝对是刀枪不入级别的。   但……   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竟意外的不叫人讨厌。   至少比先前虚伪的恭敬做派顺眼多了。   “师父,”楚沨收好功法,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儿?”   闻言,宫泊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   “继续往东走吧。”他随口道。   昆仑宗就坐落在乾坤大陆最东端。   虽然仙府秘境还有几十年开启,但总得提前过去,在附近打听情报,做好充足准备才是。   宫泊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但他话里话外,都是一副为楚沨考虑的口吻,“灵石暂时是足够了,可若是没有契机和战斗经验,以你的资质,起码也得闭关个一两百年才有可能晋升金丹。”   “往东……”   楚沨略有些疑虑。   往东,就意味着他们几乎要横跨整座雷邙山脉。   他从前听闻,这座山的深处,据说有上古修士设下的禁制洞府,还有堪比渡劫期实力的异兽,危机四伏,就连金丹修士也不敢轻易深入。   “咱们是乘坐青羽舟吗?”他试探着问道。   宫泊摇头:“不,走着去。小子,你还需要磨砺,不经历风雨,何时才能成长起来?”   他这番说辞,看似有理有据,毫无破绽。   但楚沨只是安静地盯着宫泊,仿佛已经看穿了他那一丝微妙的心虚。   片刻后,他笑了笑:   “好,那就都听师父的。”   ————————   这师徒俩的关系就是平时互相算计,关键时刻一致对外,在没有危险时,师父就是徒弟最大的危险[狗头]   ps:新年到啦,辞旧迎新,祝所有看文的宝子们2026顺风顺水,大吉大利![加油]之后的更新时间就恢复正常啦,依旧是每天早九点更新~ [26]第 26 章:《五年炼器,三年模拟》   宫泊暗暗松了口气。   这小子,可真不好糊弄啊。   他不坐青羽舟的真正原因,说来其实有些难以启齿。   那该死的仙宫渡劫行走,就跟他杠上了似的。   本以为对方早就放弃了,没想到,竟然还时不时杀个回马枪。   渡劫期的神识反复在雷邙山脉上空逡巡,搞得整条雷邙山脉鸡犬不宁。   也难怪金灵门老祖会主动找上他,还兜了这么大一圈试探。   宫泊才不相信,身为能够开宗立派的元婴老祖,是真在意他那个同为元婴、却只能依附于仙宫狐假虎威的师兄。   虽然修为看似同阶,但他可以保证,金灵门那老祖,绝对是个狠人。   真动起手来,能把他的傻子师兄吊起来打。   此人明明是担心那渡劫老怪没事发疯,又见他身份不凡,所以才主动卖了个好,托他转交例行供奉。   言下之意,就是东西你可以贪点儿,但不要太过分。   只希望仙宫接下来不管有什么动作,都尽量不要牵扯到他们金灵门。   不过那位老祖大约想不到,宫泊本就被仙宫通缉,债多不愁。   东西落到他手上,那决计没有吐出去的道理。   宫泊想着这些,靠在兽皮软垫上,懒洋洋地指点道:“再往前一段,真正深入山脉前,有一处附近修士聚集的交易点,你可以去买些补给。雷邙山太大,咱们如果是靠双腿的话,最快也要半年才能走出去了。”   听到他看似合理的安排,楚沨尽心尽力烤串的动作一顿。   他幽幽道:“师父,谁说我洞府里都是破烂,不需要收拾的?”   要是顺路把东西都打包带走了,何必再花冤枉灵石买什么补给!   宫泊哼着小曲儿望向洞穴外。   唉,今晚这月亮可真月亮啊。   楚沨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师父作为一位十指不沾阳春水、浑身上下冒着仙气儿的大能修士,八成,不,肯定是根本就没想到还需要补给这回事。   他叹了口气,把烤好的串撒上调料,用一张大叶片包好,给宫泊递过去。   幸好他之前两地奔波,已经习惯了把这些调料都随身携带。   不然某人肯定又要闹了。   “乖徒弟,你也吃。”   宫泊良心稍欠,挑挑拣拣,忍痛把烤得最好的一串塞到他嘴里,然后毫不客气地把其他全部昧下了。   楚沨叼着他自己烤的串儿,望着宫泊,呆了一瞬。   许久后,低头慢慢嚼起来。   虽然这个大号师父远不如迷你师父可爱,舔一下嘴巴都能把自己毒死,还不动不动就指挥人干着干那,毫无半点愧疚之心……   但某些时候,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   雷邙山脚下。   仙宫据点。   “这么长时间都没出现,看来那贼人早就离开这一带了。”   甘流放出神识,最后一遍扫过雷邙山脉无果。   终于闭上双眼,靠在座位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老祖……”   “行了,老夫也没工夫陪你在这儿继续耗着了,”他睁开双眼,语气冷淡,“昆仑宗那边,还需要仙宫修士坐镇,光是元婴修为,可镇不住那些眼高于顶的隐世老怪。”   “是。”   原统不甘心地攥紧双拳。   忽然他眼眸一闪,抬头问道:“老祖,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那大胆蟊贼,就是阎傀仙君本人?否则晚辈实在不知道,凡界究竟有哪位元婴修士能制作出如此精妙的傀儡,同时还有这么大的胆子,敢骗到仙宫头上。”   甘流冷笑一声:“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抓到人了吗?净会说些屁话给人添堵!”   “…………”   “晚辈只是在想,这阎傀仙君胆子可真大,飞升之后杀了那么多大势力的老祖级别人物,还同时得罪了四大仙尊,”原统讪讪道,“您说,他图什么呢?”   “图什么?我辈修士,半生沉浮,说到底,不过与天争命四字。”   甘流神情淡淡,视线眺望远方,“身为散修,能做到这个地步,也算令人钦佩了。”   “可惜,他最不该做的,就是与仙宫为敌。”   原统精神一振:“说起来,昆仑宗这次时隔三百年开放仙府,以老祖您之见,他……晚辈是说,阎傀仙君,会不会去?”   “十有八九吧。”   甘流敷衍回答了一句,忽然哼笑道:“但仙宫那边已经传下话来了,这位仙君大人,如今人就在东域。”   “当真!?”   “是。虽不知他具体躲藏在何处,又是不是盗走你宝物那人,可距离秘境开放还有几十年时间,老夫身为仙宫在凡界亲封的东域行走,也总不能干等着,什么都不做。”   他将一袋种子交给原统:“这是仙人赐下的,对普通修士来说,与凡花无异。你派人将它播种在东域各处,但凡有修士聚集的地方,都不要放过。”   原统小心翼翼地接过那袋种子,不禁再次为仙宫的手段心下骇然。   他也听说过,阎傀仙君体质特殊,又是万年难得一见的天才,自创功法,以傀证道,因此才能以一介散修之身,在短短千年内飞升,并威胁到仙宫至尊的崇高地位。   但仙宫竟然针对他的体质,专门培育出了一种特殊灵植?   他代入对方的处境想了想,不禁默默打了个寒颤。   一旦得罪了仙宫,可真是天上地下,再无半点活路啊。   “啊嚏!啊嚏!”   宫泊连打了几个喷嚏。   楚沨一脸无辜地停下撒花粉的动作:“师父,您花粉过敏?”   “那倒不是,估计是有仇家在背后骂我,好事,不必理会。”宫泊揉了揉鼻子,又朝他努了努嘴巴,“继续,多放点,这玩意儿就要多多的放才好吃。”   楚沨想了想,干脆用雷系灵力将花朵烤干,然后全部拍碎洒在了汤里。   “徒儿,世上竟还有你这等天才!”   宫泊大惊失色。   忙不迭地端起碗,溜达到旁边吃独食去了。   留下楚沨握着勺子,揉了揉肌肉酸痛的肩膀,看着剩下的一大锅肉汤叹气:“师父,倒也不必这么着急,锅里还多的是呢,而且明日应该就能到交易点了,到时弟子再给您买些新鲜的。”   这段时间,他白天在山中负重锻体,和宫泊学习傀儡术与异兽对战,晚上则修炼六道轮回功和泛灵诀。   同时还会抽空画些符箓,以备不时之需。   在这样堪比备战高考的训练强度下,楚沨每天都会将全身灵力耗尽数次,幸好还有足够的灵石补充。   如此反复多日,极限锤炼之下,他积攒了不少生死对战的经验,修为也因此增进不少。   楚沨很清楚,要是没有宫泊,自己是决计不可能奢侈到把中品灵石当消耗品来用的。   所以无论多忙,他依旧会努力挤出时间,给师父做好一日三餐。   宫泊含糊着说了一串话,又比出了个三的手势。   楚沨费了半天劲才听明白,他这好师父说的是“我要吃三碗”。   有这么好吃吗?   忙碌了一天的楚师傅也给自己盛了一碗。   唔,确实不错。   楚沨一边喝汤,一边又捧起了那本《五年炼器,三年模拟》,目不转睛地认真阅读起来。   看到入神处,连喝到一半汤快凉了都不知道。   对了,他最近还在自学炼器。   因为师父说过,他的灵根偏向金火属性,是炼器的好苗子。   像是今晚炖汤用的锅勺,都是他专门炼出来的。   虽然没什么攻击力,只是硬度比从前增加了些,但从师父的反应来看,似乎还有给烹调增添风味的作用。   可惜师父对于炼器这方面,并不算精通,只能丢给他几本功法,由他自己琢磨去了。   至于这本功法的名字……   楚沨的确很在意。   但宫泊一摊手,很无辜地表示他也不知道。   没办法,他也只能当它是哪位穿越者前辈留下的了。   虽然内容粗浅了些,但做入门自学倒是正好。   这厢楚沨在看书,宫泊在看他。   虽说勤奋修炼是好事,可从前一直都是他卷别人,如今收了个徒弟,怎么感觉有种被卷到的感觉?   宫泊盯着楚沨,不知不觉又喝完一碗汤。   “再来一碗。”   楚沨恍然抬头。   “师父,这是第四碗了。”   “……聒噪的小子,闭嘴。”   是夜。   盘膝打坐的宫泊微微皱眉。   闭目入定间,他似乎察觉到了一股异样的气息。   宫泊霍然睁眼,神识在顷刻间如水波向外扩张。   看方位……是雷邙山脉以北!   距离他们百里之外的交易点,地下一处隐秘场所。   烛影摇曳间,笙歌曼舞,宾客宴酣。   正是尽兴欢畅之时,忽然,首座那名金袍修士笑容微滞,猛地抬头望向某个方向。   “大人,怎么了?”   跪坐在他身侧服侍的俊秀小童柔声问道。   下面的几位宾客也注意到他的异样,纷纷望来。   “无事,”那金袍修士收回目光,意味深长道,“看来这次拍卖会要热闹了。”   他仰头将金樽中烈酒一饮而尽,“除了仙宫那位元婴修士,还有一位元婴老怪也来了,应该就在附近。”   “又来了一位元婴!?”   下方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嗡嗡议论声不绝于耳。   “难不成,这次拍卖会当真跟他们讲的一样,有什么好宝贝?”   “不可能吧,这地方如此偏僻,连座像样的城镇都没有,什么人得了好宝贝会放到这儿来拍卖?”   “哎呀,你这就不懂了,这交易点虽偏僻了些,但正因如此,才方便倒手一些来历不明的玩意儿。”   “可仙宫的元婴修士都来了,这些人也敢出手?”   “你当仙宫修士都是喝露水长大的?他们见过的可比你多!”   “行了,吵吵什么。”   那金袍修士嗤笑一声,伸出一只比少女还要细嫩、戴满了稀罕宝石戒指的白皙手掌递给那小童,被小心接过,褪去戒指,抱在怀中细致按摩起来,“神仙打架,咱们在旁边看着就行。”   “那位仙宫元婴修士,应该是为了拍卖会上那株万年灵藤而来,就是不知道另一位是什么打算了。”   他漫不经心道:“为了运送这东西,路上还死了不少人呢。”   “对了,稍微提醒一下,”金袍修士醉眼朦胧,似是不经意地提点道,“最近别往北边去,此处交易点虽然小了点儿,有我族兄坐镇,还有阵法保护,至少还算安全。”   底下众人面面相觑。   有人颤颤巍巍地问:“是不是六道黄泉门那渡劫老怪撑不住了?听说十年前,他便出现了散功的征兆,难不成,他是打算兵解转世了?”   “渡劫兵解,可是会搅动天地灵气,引发兽潮的啊!”   “这些寿元将近的渡劫修士,为了与天争命,动辄毁宗灭族也是常事,何况区区兽潮?”   金袍修士冷哼一声,“兵解成功者,万中无一,不过垂死挣扎罢了,就跟那位阎傀仙君一样。什么万年散修第一人,最后还不是跟条落水狗一样被灰溜溜打下界。”   “至少他曾见识过上界至高的风景,远胜在座你我,和这世上亿万庸碌之辈。”   一道淡淡声音插.入谈话之中。   说话者是位年轻修士。   修为只有金丹初期,穿着一身水墨丹青道袍。   同时,也是在场唯一一个身边无人作陪的修士。   宾客们个个神情微妙。   当场拂宴会主人面子,未免有些不识好歹了。   倒是那上首的金袍修士眯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哈哈笑了两声,看上去没什么要生气的意思。   相反,他还饶有兴致地主动问道:“这位蓬莱宗的客人,有些面生啊,不知是贵宗哪位新晋长老?”   “在下含白,修为微末,当不起长老一职。见过金貅道友。”   “原来是含家人。金某失礼了,不知含兄大驾光临,竟让兄台居于末席。”金貅再度举杯,“金某自罚一杯。”   “不敢。”含白也朝他遥遥举杯。   此事就此轻轻揭过。   曲终宴散,天色既白。   含白与金貅寒暄完,独自走出地下。   他寻了个隐秘角落,将神识烙印在一枚玉戒上。   又将戒指套在灵鸽腿上,将其放飞。   “去吧!”   兽潮一事,事关重大。   金貅所在的金乐门位于东域大国,防守严密,自然没甚要紧;   可对于居住在北域、东域交界之处的凡人和低阶修士来说,那就是灭顶之灾。   含家本家在南域,本来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但含白已经有上百年没回去过了。   若不是本家传讯,让他们这些在外的含家人若有阎傀仙君的消息,必须第一时间上报,他还以为自己早就被家族除名了呢。   他修为不上不下,如今在东域的蓬莱宗负责教导低阶弟子,背靠大树,也能混些修炼资源。   蓬莱宗本就入世颇深,宗内大半子弟都来自对外招收。   此事关乎到宗门未来根基,含白虽敬佩阎傀仙君,但他暂时还没有效仿对方,当散修自立门户的打算,自然不能不管。   但愿不要闹得太大吧,他默默想着。   “啊,鸽子……”   深林之中,宫泊仰头望天。   正好看到头顶一闪而过的白色灵鸽。   想吃烤乳鸽了,他深沉地想。   于是他负手溜达到正艰难背着巨石、一步一坑往前行进的楚沨身边,清清嗓子:“徒弟,为师想——”   “不,师父你不想。”   楚沨上身赤.裸,青筋暴起,浑身大汗淋漓。   显然,体力已经濒临极限。   他狠狠喘了口气,咬紧牙关说道:“要不是您今早说想吃那只兔子,我也不会为了抓它,一脚踩到蛇窝里;更不会为了摆脱它们,迷路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哎呀,这怎么能叫迷路呢?最多就是绕点远路而已,你一个堂堂筑基修士——”   “弟子‘区区’一个筑基修士,自然不怕走些远路,”楚沨忍耐地闭了闭眼,飞快地甩了下额前汗湿的黑发,不然汗水就要滴到他眼睛里了,“可师父你不是不允许我把负重放下来吗?”   这可是整整一千多斤的沉铁矿!   捆着矿石的绳索深深勒进了他肩膀的皮肉里,最初的几天,即使有金蚕软甲垫着,楚沨每天的肩膀都要被磨得血肉模糊。   直到后来,身体被雷电锻体多次,才勉强能不被磨破。   但还是很疼。   每走一步都是刺痛。   浑身的骨头被极限重量挤压,咯吱作响。   好几次楚沨都险些被这东西压死,但他那没良心到处觅食的师父,总是能神出鬼没地在最后一刻出现在身边,捞他一把。   楚沨听宫泊说,自己以前也这样练过,只是没他背的那么重。   他深切怀疑,这就是师父发育期长不高的原因。   宫泊不知道这小子居然还有腹诽自己的精力。   但他能看出来,楚沨今天的状态还不错,比平时这个时间还多出了一分余力。   看来训练起效果了。   宫泊头一次当师父,看到徒弟进步显著,心里也难免有些得意——干一行行一行,真不愧是他!   当初要是不当散修,答应了那老头儿在宗门里多待几年,说不定,他现在也会被人一口一个“老祖”地喊着,桃李满天下了。   但宫泊想了想大多数普通修士的资质和心性,又看了看即使意识微微恍惚,但仍在咬牙坚持的楚沨,又觉得还是算了吧。   他可没什么耐心。   别到时候徒子徒孙教着教着,就被他一气之下灭完了。   喉咙里弥漫着浓浓的铁锈味,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像被火焰燎过。   但或许是习惯了,楚沨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一部分在冷静思考:这种状态,估计还能再坚持一炷香时间。   后面的事就不用担心了,师父会出手……的……   他身形一滞。   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不然的话,他怎么可能看到师父拿着帕子,亲自替他擦汗呢?   ————————   楚:师父对我这么好,一定是幻觉[可怜]再多来点吧   宫:这傻小子疯了[哦哦哦]   大家元旦快乐!这几天作者争取每天二更,回馈大家的营养液和投雷[狗头叼玫瑰]二更时间一般放在中午十二点,如果没有就是单更啦,有事会请假~ [27]【一更】:还教训起为师来了?   宫泊囫囵用这小子的上衣替他擦了把脸,然后嫌弃地丢到一边。   转回视线时,却发现这小子又露出了一脸熟悉的呆样,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眼神还颇为震惊。   跟看到四大仙尊在玉京山上跳四小天鹅似的。   “怎么不走了?”他莫名其妙地问道。   楚沨张了张嘴,刚要说话。   突然一口气没喘上来,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宫泊吓了一跳,单手扶住沉铁矿丢到一边。   他虽然不是体修,但元婴修士要是这点重量都抬不起来,那还不如去村口杀猪,“喂喂,这就晕了?亏为师今日还想表扬你两句呢,真没出息!”   听到熟悉的毒舌,地上的楚沨反而长吁一口气,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没出息就没出息吧,他想。   总比出现幻觉强。   再次醒来时,楚沨感觉到身下的地面在震动。   他花了一秒钟思考我在哪儿,随后瞬间恢复了清醒,一骨碌翻身坐了起来,警惕地四处张望。   师父呢?   他盯着自己身下的巨大火狼。   毛皮是暗红色,不够柔软,长得也不太符合师父一贯的霸道或是华丽审美取向——安全。看来是师父随手捉来驮他这个累赘的。   不对,哪有人说自己是累赘的?   楚沨猛地甩了甩脑袋。   他看向躺靠在青羽舟上,低空慢悠悠飘着的宫泊:“师父,怎么回事?”   “本座今晚可不想陪你小子再风餐露宿当野人了,”宫泊撑着脑袋,怀里还抱着只枕头,姿态极尽慵懒,叫楚沨幻视阳光下打盹的长毛猫,“早点出发,子夜前应该能到交易点。”   楚沨注意到,他手里捻着一朵青色的小花。   这花还未完全盛开,只是花苞形态。   宫泊低头端详着它。   神色略显莫测,介于疑惑和深思之间。   “师父,这是什么花?”   “不知道。”   “师父也有不知道的事?”   “那可太多了,我是修士,又不是什么老学究。”   宫泊随手把花扔掉,抬头斜了他一眼,“你还真当本座是万能的了?不过,这雷邙山脉里古怪的事情的确越来越多,等到交易点补给完之后,咱们最好早点离开。”   “古怪的事情?”   楚沨仔细回想了一遍,实在不知这从何说起。   “比如说?”   “比如你坐着的这匹火狼,差不多有筑基中期的修为,它并非雷邙山脉该有的兽种,一般成群结队出动,就连金丹修士见到也要避其锋芒。但本座看到它时,它却独自一狼游荡在这山林间。”   似乎察觉到了那个可怕的人类讲的是自己,火狼低低嗷叫了一声,垂眉耷眼,耳朵放平,连尾巴都悄摸夹了起来。   楚沨安抚地摸了摸它的大脑袋。   没事,这儿不止你一个受害者。   “还有方才那朵花。”宫泊目光微沉。   他有些在意,但这花还没完全长成,就连他也没办法确定,“凡界四域中,我从未见过类似的品种。”   倒是玉京山上,有一种花与它长相相似。   但颜色却截然不同。   好久没见到宫泊正经起来的样子,楚沨还有些不太习惯。   他想了想,问道:“弟子可有什么帮得上师父的?若是有,师父尽管开口。”   经过这段时间的磨砺,他现在修为快到筑基中期了。   虽然比起金丹傀儡还稍显弱势,但楚沨相信,自己身为活人的聪明才智,以及一手让师父赞不绝口的好厨艺,完全可以弥补修为上的差距。   那金丹傀儡蠢得只会用袖子擦桌子!怎么跟他比?   “你加紧修炼就行。”   宫泊的回答一如既往。   楚沨眼眸微暗,忽然升起一股鲁莽冲动——   他想问问宫泊,师父总是这么说,是打算在某次双修的时候,一次性采补回来吗?还是另有打算?   但到底还是理智占了上风。   楚沨深吸一口气,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一个心绪复杂,一个陷入沉思。   两人一路无话。   直到半个时辰后,周围树木逐渐稀疏。   眼看已经快到地方了,突然不远处传来一声爆炸巨响,似乎是有人在此寻仇围杀。   楚沨和宫泊同时皱起眉头。   对视一眼,默契决定绕开此处。   但那被困女修已经眼尖看到了他们,顿时眼前一亮,高声喊道:“楚师兄!救救我!我被这群强盗盯上了,他们想要杀人夺宝!”   楚沨微微一愣。   竟然是当初六道宗的同门。   就是那日他收拾东西进内门时,当众提问的那名师妹。   她竟也逃出来了?   “哎呀呀,这可难办了,看来是老相识啊。”宫泊笑道。   “英雄救美的机会送到眼前了,怎么样,小子,这些天修炼的成果,不给人家姑娘展示一下?”   “弟子努力修炼,并不是为了炫耀。”   楚沨板着脸,转身背对着那边,“走吧师父,不关我们的事情不要管,不知前因后果,小心惹祸上身。”   “呦呵,还教训起为师来了?”   宫泊一边笑一边跟上他。   心中却暗叹,这小子,可真是半点不懂风情啊。   送上门来的桃花,居然都不接触一下。   难不成新时代的龙傲天也与时俱进,不开后宫,改走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路线了?   “师兄!师兄别走!!”   身后的呼救声逐渐凄厉。   那女修或许是看出了楚沨的铁石心肠,咬咬牙,突然拼尽全力自爆了身上最后一件法宝,趁机突围,朝他们这边逃来。   楚沨眉宇紧锁,青伞当即出现在手中。   姚师姐也好,这位六道宗师妹也好,就连身为宗主的灵舜也是,怎么一个个的,都那么喜欢祸水东引?   某个无良师父还故意停下脚步,抱臂在旁边看他的热闹,嘴里啧啧感叹着什么“果真是魅力无边啊”,简直是……   楚沨只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   他把这归结为宫泊的轻浮态度,脸色冷凝,猛地转身,伞尖正对着朝他扑来的那位女修咽喉。   “师妹止步。”他淡淡道。   “再往前,休要怪我不顾同门情谊对你出手了。”   虽然在六道宗还没被人灭掉时,但凡提起同门情谊这四个字,绝对是个百试不爽的经典笑话。   但如果可以的话,楚沨还是并不想对曾经的同门,尤其是那些也曾受过内门弟子压迫的低阶弟子动手。   “楚师兄对不起,但求您救我一次,”那师妹双眼泛红,看上去楚楚可怜,她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追兵,急切道,“我……我愿意用祖上的家传宝物交换,求师兄庇护!”   “抱歉,我对这些不感兴——”   看到师妹指尖落下的那枚红色晶石吊坠,楚沨说到一半的话戛然而止。   宫泊的表情也微微正经了些。   他盯着那吊坠,诧异道:“火属性上品灵石?这品质,都快逼近极品了,看来东西确实是老的。”   现在的修仙界,可再难找这种了。   可惜了,只有这么小一块。   楚沨听宫泊说过,所谓炉鼎体质,是天生阴属性灵力过盛导致,需要大量阳属性灵力用以平衡。   他的极阳之体算一个,极品火属性灵石也算一个。   但修炼这么长时间,楚沨只见过寥寥几块上品灵石,还都不是阳属性的。   也不知师父曾经修炼时,都是去哪找来的那么多珍贵资源。   “师兄求你了——”   眼看着追兵已经到了眼前,那师妹身上连一件御敌的法宝都掏不出来,楚沨又迟迟不肯开口,急得都快哭了。   楚沨瞥了宫泊一眼。   见他不吭声,于是上前一步,接过了师妹手中的吊坠。   “师妹,”他说,“站到我身后去。”   正好,拿这些人来试试新招!   令楚沨失望的是,这几人徒有筑基初期的修为,动起手来,根本不堪一击。   浑身上下,连件地阶法宝都掏不出来。   身手也差得要死。   就这样,居然还敢主动惹事?   在楚沨看来,身为散修,没有宗门家族势力的依仗,就应该和师父一样,兼具比寻常修士更强大的实力、敏锐的判断和杀伐果决的手段,方能在这修仙界立足。   现在看来,是他想多了。   世上没有自知之明的家伙,着实不少。   而在他身后的宁若师妹,眼看着楚沨连一件法宝都没用,徒手就锤爆了这几个险些把她逼入绝境的追兵,嘴巴不禁张大成了O型。   这才多长时间不见,楚师兄居然都这么强了?   竟然连筑基初期的修士,都不是他的对手!   “觉得这小子怎么样?”   宫泊抱臂靠在火狼身上,勾唇问她。   宁若抿了下唇,“还……挺特别的。”   在宁若看来,楚师兄一直都与他们不一样。   同为低阶弟子,他们习惯了报团取暖。   虽然面对内门弟子的欺压,这个办法并不怎么管用。   真遇到事情了,大家还是各自为战,甚至互相背刺出卖也不在少数。   但楚沨从来不这样。   他总是独来独往,做些让他们看不懂的事情。   比如花费很多时间和功夫,埋葬那些低阶弟子的尸骨;   再比如从来不接受其他低阶弟子的拉拢,也不理会他们的嘲讽贬低;   以及,将大家抢破头也要争取的宗门地位视为无物,完全没想过给自己在宗门里找个靠山,或是在内门弟子和长老面前混个脸熟。   即使这样做,会被大家排挤到角落,分配到最脏最辛苦的宗门任务,只要别碍着他修炼,楚师兄似乎就什么都不在乎。   偏偏这样的特立独行的楚师兄,却能被长老看中。   不仅晋升内门弟子,还成为了同批入六道宗的外门弟子之中,修为进境最快的一位。   虽然他变强的方式,呃,着实让人有些捉摸不透。   但至少证明了,楚师兄的确有过人的本事。   六道宗覆灭那天,宁若恰好不在宗内,也因此躲过一劫。   当时她还想过,楚师兄怎么样了,会不会也被金灵门的修士抓住,丢了性命。   现在看来,对方过得比她好多了。   而且身边还跟着这么一位……   宁若飞快地瞥了一眼宫泊。   这位长得实在是风流俊美,也不知是何修为身份。   注意到她的视线,宫泊朝她露出一抹微笑。   宁若顿时脸颊微红,飞快低下头去。   “师父,我检查过他们的储物戒指了。”   楚沨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宁若猛地回头。   她震惊地发现,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楚师兄竟已解决了在场除他们之外的所有人。   ——好快!   ————————   以为要被偷家了,能不快吗[狗头]   不过某位直男还没开窍呢,行动单纯出于本能——直觉系又争又抢圈地男,简称直男[坏笑] [28]【二更】:这小子一个就够我受的了   “师父,这几人都是散修,抱团在这交易点外抓落单的低阶修士。”   楚沨朝宫泊摊开掌心。   宫泊看着那几个明显做工粗糙的储物戒指,连用神识探看的动力都没有,懒洋洋地摆手:“边角料玩意儿,自个儿拿着玩吧。”   “是,多谢师父。”   楚沨翻手收起储物戒,扭头看向宁若:“吊坠我就收下了,师妹,今后没有宗门庇护,你一个姑娘家独自在外,务必小心。”   宁若呆了一瞬,忙道:“等,等下,楚师兄,你们不带上我吗?”   “我何时说过要带上你?”楚沨疑惑反问她。   “师兄不是答应了要庇护我……”   “我做到了啊。”   楚沨望向一地横七竖八的尸体,非常坦然地与宁若对视。   “师妹若是不信,可以去检查一下,”顿了顿,他恍然道,“这些人最高修为不过筑基初期,保准不会夺舍,都死透了。”   宁若怔怔地看着他,眼眸中慢慢浮现出一层水雾。   宫泊扶额。   就算是他这样的直男,也听出这小子这番话讲的,实在是……叫人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了。   “唉,还是看为师的吧。小子,这种事情,我可只教一次。”   他走上前来,用力捏了一下楚沨的肩膀。   楚沨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下意识退了一步,给宫泊让开位置。   “这位姑娘,怎么称呼?”宫泊和颜悦色地问道,“我这弟子木头一根,嘴是笨了些,但人还是不错的,还望姑娘不要见怪。”   见鬼,他难得帮楚沨说两句好话。   可这小子为什么一直盯着他,还一脸恼火的样子?   宁若倔强地抿了下唇,侧过身去飞快地抹了两下眼睛。   然后努力朝宫泊挤出一抹笑容:“前辈见笑了,晚辈宁若。”   她虽然不知道宫泊的具体修为几何,但从楚沨管他叫师父来看,这位长得好看说话也好听的前辈,应该有金丹修为。   而且这位前辈的长相,也和当初楚师兄给他们展示的娃娃几乎一模一样。   所以,这就是楚师兄能进入内门的原因吗?   可恶,她怎么没遇到这种好事。   宁若虽然不擅斗法,但她并不傻。   相反,能在六道宗活下来的女修都不简单。   要么豁得出去,要么心狠手辣。   还有一种,就是像她这样,运气不错,脑袋又转得快的。   “这位前辈,”她忽然深吸一口气,躬身朝对方行了一礼,“晚辈和楚师兄一样,是双灵根资质,修道不足三年,如今已有炼气四层修为,虽不如楚师兄勤勉拔萃,但自问也有一颗虔诚向道之心。”   “若前辈不弃,晚辈愿拜入您门下,尽心侍奉,此生不负!”   楚沨的脸色瞬间变了。   该死,早知道会被这人缠上,他肯定提前拉着师父躲得远远的!   他攥紧双拳,焦急地望向宫泊。   师父该不会真要收下她吧?   可恶,这宁师妹长着一张显嫩的娃娃脸,眼睛也水汪汪的,这种面相,最讨老人家喜欢了。   宫泊虽然长得年轻,但毕竟活了几百年,指不定就觉得她比自己顺眼……瞧他方才和宁师妹言笑晏晏的样子!   楚沨越想越觉得要糟,险些咬碎一口银牙。   想他们刚认识那会儿,师父上来就是冷笑威胁掏心三件套,还附赠一张阴阳合同,害得他睡觉都得左眼站岗右眼放哨;   可他面对宁师妹时,态度那叫一个春风化雨平易近人,半点没有元婴大能的架子。   从前师父年轻时,在宗门里沾花惹草只记女修闺名就算了,怎么收徒弟还带重女轻男的!?   “我……”   宫泊刚张嘴说了一个字,就被楚沨忍无可忍地打断了。   “师父,”他压抑道,“这不公平。”   宫泊:?   他眨巴了一下眼睛:“什么不公平?”   楚沨闭口不言。   宫泊看着他脸色冰冷的样子,觉得这小子今天很有些莫名其妙。   他懒得搭理,扭头对宁若道:“你起来吧,本座没有再收徒的打算,这小子一个就够我受的了。”   虽然不是什么好话,但楚沨的脸色还是缓和许多。   面对露出不甘之色的宁若,他的语气也柔和了不少:“师妹,我和师父会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具体时日还不确定。”   “看在同门一场的份上,你若是怕这些人还有同伙,在交易点找你麻烦,白天可以随时来找我。”   说着,楚沨还掏出一张传音符递给对方。   “随身带着,紧急情况下,可以用这个单独联系。”   宁若不知是没找到重点,还是没从宫泊的拒绝中回过神,她接过那张传音符,低低谢了一声。   半晌,又怔然问道:“为什么是白天?”   “因为晚上师父要休息。”   楚沨理所当然道。   所以这和你有关系吗!?   宁若忽然轻轻“啊”了一声。   她飞快地看了看楚师兄,又瞥了一眼宫泊那张俊美似妖的苍白面孔,脸颊泛起一丝绯红,朝他们深深鞠了一躬:“打扰了!”   然后用平生最快的速度离开。   甚至都用上了身法。   “她跑什么?”宫泊茫然。   “唔,或许是水烧开了忘关。”   “……你当本座是傻子?”   楚沨低笑一声:“师父自然不傻。不过,再在这儿待下去,交易点的客栈就要住满了,师父是打算今晚继续和弟子睡山洞吗?弟子倒也不介意。”   “我介意!”   宫泊立马回神:“走走,现在就走!耽误这么半天,要是没房间了本座要你好看……”   听着师父熟悉的念叨,楚沨悬起的一颗心,彻底落回了原位。   还是这样就好,他想。   宁师妹年少无知,容易被皮囊表象迷惑。   像宫泊这样修炼了几百年、却仍是顽童心性的元婴魔修,一般人可把握不住,容易反受其累。   更何况宁师妹修为太低,楚沨也不希望修行路上再多出一个累赘,分去师父教导自己的精力。   万事己为先,这还是师父教他的道理。   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傍晚日落前抵达了目的地。   楚沨本以为,此处和六道宗山下的村落一样,只是个提供修士歇脚和采买的小型集市、   没想到,规模竟都快抵上一座小型城镇了。   远远望见夕阳下屹立的城墙,宫泊将那头火狼打发走,让白念带着它去交易点外面觅食。   又手指微动,青羽舟化作一道流光,缀在白皙耳垂上。   余光瞥见那小子一直盯着他耳畔晃动的青羽耳饰,以为楚沨是不解自己的举动,看在马上能睡到床的份上,宫泊难得好心情地主动解释:“人多眼杂,还是低调些好。”   这可是赃物。   楚沨心不在焉地点了下头。   瞧他这表情,宫泊就知道自己说的话,这小子恐怕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冷哼一声:“交易点可不比你们那破落宗门,驻扎在这里的修士,基本都是金丹后期修为,背后还得有大宗门势力傍身。一些隐居在雷邙山脉里的老怪,偶尔也会下山来此处采买。”   “小子,劝你最好打起精神来,否则真遇到事了,本座仇家不少,可没那个闲工夫顾忌你。”   “师父放心。”   楚沨回过神来,很自然地应下,“弟子会照顾好自己的。”   他这副好脾气的态度,反倒叫宫泊一噎。   排队进入交易点时,他盯着楚沨在黄昏下略显模糊的侧脸,陷入了深思。   却换来了对方一抹浅淡平和的笑容,“师父,怎么了?”   宫泊疑心是自己看错了。   但楚沨的脸上,的确半点看不出被冷言冷语威胁后,应有的负面情绪。   细看之下,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雀跃。   他默然收回视线。   心中却在暗暗警惕:   如此忍辱负重,这小子,真是有够心机的!   今后,定要小心提防为上。   ————————   那啥,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你俩半斤八两哈[闭嘴]   今日二更送上! [29]第 29 章:可怜这年轻修士,怕是要被榨干了   虽然楚沨修为尚浅,但宫泊还是告诫自己,万不可对这小狐狸掉以轻心。   否则阴沟里翻船,那可就丢大人了。   “名字,修为。”   城门前,负责登记的筑基修士不耐烦地例行问话。   抬头看见宫泊的面容,他的眼中闪过一道惊艳,下意识夹起嗓子,说话轻声细语起来:“……还有宗门势力。这位仙子,交易点内设有禁空阵法,务必注意,别犯了忌讳。”   听到“仙子”二子,站在前面准备交涉的楚沨刷地扭头。   用力之大,像是要把脖子都扭断。   宫泊展扇掩面,只露出一双顾盼生辉的妙目。   一身墨绿罗裙,身材曼妙窈窕,正无辜地冲他眨着眼睛。   楚沨骇然退后半步,犹如白日见鬼。   这……这谁!!?   “多谢前辈提醒。”   宫泊仿佛没注意到楚沨不可置信的瞪视,还弯了弯眉眼,柔声对那筑基修士道,“小女子宫楚,和我这位,唔,楚师兄,来自六道宗,都是筑基初期修为。”   六道宗覆灭的消息,此时应当还未传到交易点。   既如此,宫泊也就不客气地拿来用了。   听着那毫无破绽的伪音,楚沨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他一直知道自己这位师父很不正经,很没下线。   但万万想不到,身为人人敬仰畏惧的元婴大能,宫泊居然……居然能这么没下线!   而且为什么他一个大男人,扮起女人来,举手投足却是如此的自然?   甚至比起宁师妹,宫泊的一颦一笑间,还多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流韵味。   那筑基修士热情地递来一块令牌:“宫仙子收好,这牌子便是你的身份证明,有了它,方能在交易点自由出入,参加拍卖会也需要携带。”   顿了顿,又补充道:“仙子若是在交易点有什么不懂之处,欢迎去办事处找我陆通!”   宫泊轻笑一声:“好哦。但我是随师兄一道来的,不需要一起登记吗?”   楚沨飞快地点了两下鼻侧的穴位。   面对那筑基修士和身边修士不善的目光,他苦笑着报上姓名:“在下楚泊,修为——”   “筑基初期,知道了。”   筑基修士不耐烦地打断他。   又随手抛过去一块牌子,“行了,登记完了,你可以滚蛋了。遇到事就报我陆通的名字,记得安分点,小子,你知道我不是看你的面子。”   楚沨:“……多谢。”   他一把抓住宫泊的手腕,大步流星,将还在偷笑的师父拽到一处隐蔽小巷里。   待松开手时,宫泊还故意揉了揉手腕,抱怨道:“真粗鲁,师兄可真不讲风度。”   “师父,”楚沨忍耐地蹙着眉,“您是不是忘了,咱们来交易点是干什么的?先前您还告诫我要低调,怎么却搞这一出!”   “我怎么了?”   宫泊歪了下脑袋:“本座怕招惹仇家,换副形貌,不是很正常吗?”   “那师父就不能换个低调些的模样吗!”   楚沨脱口而出。   一想到城门口那些人看宫泊的眼神,他内心就有种不安混着焦躁、无处发泄的冲动。   对于一贯冷静的他来说,这很不正常。   楚沨觉得,定是因为自己预料到宫泊这副红颜祸水,可能会给他们招来强大修士的觊觎,才会产生如此强烈的心绪波动。   “低调?你的意思是让本座扮丑?”   宫泊挑眉,干脆利落地拒绝,“不要,辣眼睛。”   “为什么?”楚沨不能理解,“人又看不见自己的长相!”   “本座有神识,看得见。”   “…………”   宫泊打了个哈欠,越过他往巷子外走,“行了小子,外表不过皮囊而已,高阶修士也没你想象的那么闲,色中饿鬼毕竟是少数。绝世美人和天阶炉鼎,他们肯定都会选后者的。”   那若是兼而有之呢?   楚沨沉默立于原地,双拳紧攥。   虽然心中郁郁,可他也知道,自己是没办法动摇师父的决定的。   筑基修为,还是太弱小了。   假如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晋升元婴、甚至修为超过师父,是不是就能……   “金道友,兽潮一事,当真无可避免吗?”   黄昏稠黯,晚风徐徐,送来小巷外的一段低言絮语。   男声清朗温润,似乎掺杂着些许忧虑。   楚沨本不以为意,视线一转,却见宫泊整个人呆立当场,漫不经心的表情顷刻间消散无踪。   “sh——”   “嘘!”   宫泊猛地上前一步。   他捂着楚沨的嘴巴,将青年抵在墙上。   垂在身侧的手掐了个静音诀,宫泊顾不上太多,目光沉凝,扭头全神贯注地听着外面的对话。   不可能,他想。   但这声音于他来说,又实在太过熟悉。   那个人……含轩他,如今怎么可能在凡界!?   楚沨睁大双眼。   感受着胸前紧贴上来的柔软,他下意识抬手,想要搂住宫泊的腰,却又无措地顿在了半空。   呼出的气息潮湿温热,被那纤细五指拢在咫尺间。   唇舌僵硬,进退无所。   日暮朦胧的光影变幻,罗织飘裙随风荡起。   裙摆卷过他的脚踝,缠绵地打了个招呼,轻柔得像是夏夜拂过鬓角的晚风。   楚沨喉结滚动,闭上眼睛。   掩耳盗铃罢了,他明白。   锤炼过的神识,依旧能清晰感受到那颗不属于自己的心脏,在另一人的胸膛中激烈搏动。   上一次他们如此靠近,还是在那晚六道宗的洞府里。   他不敢太放肆。   既怕被宫泊责罚,又怕弄疼弄伤了对方。   可饶是他如此小心翼翼,还是被师父嫌弃地挑剔来挑剔去。   一会儿说他胳膊上的肌肉太硬,硌着他了,一会儿又埋怨他双修不得其法,笨手笨脚。   他闷不吭声地听着。   连带着宫泊那无处发泄的委屈和恨意,一并都接纳了。   再后来……   师父就不说话了。   只是定定地看着他,许久后,低喘着闭上眼睛。   如同傀儡般躺在床上,任楚沨施为。   可楚沨却觉得,自己才像宫泊操控的傀儡。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根无形的丝线缠绕在他的脖颈、四肢智商,将他们的命运牵连起来,密不可分。   宫泊眉头紧锁,仔细聆听着外面的动静。   没注意到被自己压在墙上的楚沨,呼吸已经逐渐变得凌乱。   那人的声音、语气乃至气质,都非常像含轩。   但修为不过金丹。   一身蓬莱宗的水墨道袍,长相也十分陌生。   听说那位含枢仙尊,外号乾坤大陆第一种马,自个儿出不去玉京山,便致力于让自己的子子孙孙遍布乾坤大陆。   难不成多年撒种造人,终于给他造出个撞号的了?   确认过不是含轩,宫泊紧绷的肩背渐渐放松。   他听到那大概率是含家人的金丹小辈,与另外一名穿着金光闪闪的修士讨论兽潮之事。   说着说着,又讲到了即将召开的拍卖会上。   含白道:“原前辈今日入住贵宝地,看来是对那万年灵藤志在必得啊。”   金貅哈哈一笑:“毕竟是难得一见的太古灵植,听说还有防御雷劫的效用,即使仙宫的元婴大能,也难免会对其动心嘛。”   宫泊心中一动——   仙宫那傻子二代居然也来了?   幸好他谨慎,入交易点前就改换了形貌,还特意把修为压制到筑基初期。   也不知道那难缠的渡劫小辈有没有跟来。   啧,最好不要。   后面他们又聊了几句,但基本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寒暄话题。   听上去,这两人对彼此也不太熟悉,像是刚认识不久。   待人走远,宫泊将注意力转回当下。   这才发现,楚沨已经被自己捂得满面通红。   昏暗小巷内,那双浓黑眼眸紧盯着自己,亮得像是在发光。   他突然发觉,这个姿势有点儿过于……接近了,掌心那一阵阵湿热滚烫的吐息,更是让宫泊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赶忙后退一步,还不忘伸手,在楚沨身上嫌弃地蹭了蹭。   “师父,下次别再搞这种突然袭击了。”   楚沨的嗓音还有些哑,估计是憋气憋的。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定了定神,问道:“人走了?”   宫泊偏头避开对方的目光,嗯了一声。   “走了。”   “是什么人?”   “以为是熟人,但不是。”   宫泊欲盖弥彰地望了望天色:“天都黑了,赶紧找地方休息吧。”   楚沨轻轻嗯了一声。   师父的……故人吗?   宫泊垂在身侧的右手忽然被抓住。   他一惊,猛地抬头,看到楚沨掏出帕子,垂下眼眸,一根根把他的指根擦干净。   宫泊忽然觉得很是别扭。   “做什么?真当本座是姑娘家了?”   “弟子服侍师父,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楚沨反问他。   宫泊没办法反驳,只好冷哼一声抽回手。   “走了。”   但他们去的太迟,交易点空余的住处只剩一间下房。   宫泊看了一眼,觉得环境比猪圈好不了多少。   “那边不是还有几座独立院落吗,也都住满了?”   他实在不想睡猪圈,便主动问那客栈老板。   客栈老板摇头:“那倒没有。但这些院落,都是单独提供给来参加拍卖会的大客户,还有元婴大能的。”   宫泊不死心:“用灵石也买不到?”   “买不到。”   宫泊扭头对楚沨道:“那咱们去参加拍卖会吧!……师兄。”   想起自己现在的人设,他轻咳一声补充道:“正好我缺件攻击法宝,师兄给我买一件,好不好~”   楚沨刚从方才小巷里的回忆抽身,就被宫泊“央求”的目光盯得头皮发麻。   “买买买。”他木然道。   就是不知道他现在这点身家,够不够这位祖宗挥霍的了。   “拍卖会可是要验资的。”   客栈老板友情提醒,并用同情的目光注视楚沨。   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更遑论这美人,一看就很难缠。   可怜这年轻修士,怕是要被榨干了。   宫泊笑眯眯地揽住楚沨的胳膊:“师兄有钱,对吧师兄?”   “……啊,嗯。”   人傻钱多的楚师兄僵硬着跟客栈老板告别。   然后转身,同手同脚地带着宫泊,好吧是被宫泊带着来到了拍卖会场外。   还好,刚转头,宫泊就立马变脸松开了他。   不得不说,楚沨为此大大松了口气。   可心里又奇怪地有些空落。   他低头,默默地抚平了衣服上的褶皱,面对拦下他们的侍卫,正要开口,忽然心念一动,朝着头顶天空望去。   一架金碧辉煌的驭兽车驾,自东方腾云而来。   这气息……   是仙宫那位元婴修士!   ————————   小子,你师父会的东西还很多呢(虽然大部分都不是好道上来的),今后慢慢挖掘吧[狗头]   本来想今天二更的,但明天有个关键剧情,男频升级流必备的拍卖会小高.潮[狗头叼玫瑰]可能会和传统的拍卖会剧情不太一样,毕竟咱们是jj纯爱师徒(笑   so决定明天多更些,后面节奏会继续加快,争取让追连载的宝子们看个爽~ [30]【一更】:全大陆公敌   来者一看就是性格狂傲张扬之人。   纯金车驾,六匹翼马拉车,四角之上还镶嵌着拳头大的夜明珠。   而那驾车之人,是位身着仙宫服饰、腰侧佩剑的筑基修士。   楚沨见他周身灵光圆满,估计不久后就要晋升假丹境了。   “低头。”   宫泊头也不回地对他说。   “那可是仙宫的元婴修士。再看下去,不想要眼睛了?”   楚沨连忙低下头。   心中则暗自咋舌:   他都没用神识,居然连用眼睛看也不行吗?   好霸道的仙宫修士!   不过……   “师父,”他用神识传音,“同为元婴大能,您怎么混得这么惨?”   瞧这位的排场,人还没到呢,拍卖会的管事就带着几名貌美侍女匆匆赶来迎接了,把他们这些散客都挤到了一边。   宫泊额角蹦出一道青筋。   “小子,想死本座可以成全你。”他阴恻恻道,“本座排场大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只是开个玩笑,师父切莫放在心上。”   楚沨低笑一声,“不过,您好像有些紧张,难不成,此人您认识?仙宫修士的话,是仇家?”   这小子,简直敏锐得叫人后背发寒。   这种三句话掺两句半试探的说话方式,究竟是从哪儿学来的?   宫泊的视线冷冷地扫过他。   楚沨神色坦然,脸上唯有好奇。   “噤声,”他收回目光,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只是淡淡道,“人来了。”   翼马金车落地,掀起漫天烟尘。   驾车的那名仙宫修士单手掐诀,狂风卷过,空气为之一清。   拍卖会的管事露出一抹灿烂笑容,快步迎了上去:“前辈来此,真是蓬荜生辉……”   原统掀起车帘,走下马车。   他心情不愉,闻言只是冷淡地瞥来一眼,连最基础的敷衍都不愿做。   那名筑基近侍立刻上前一步,将管事拦在他几步开外。   管事笑容一僵,只好长话短说:“我们已经为前辈准备了最好的包厢,还请您移步,拍卖会马上就开始。”   从头至尾,原统都没有正眼瞧过他。   倒是在进入拍卖会场前,他抬起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角落里的宫泊和楚沨二人。   宫泊悄然往楚沨身后挪了半步,与他侧身相对。   原统收回视线,一言不发地走进了会场。   那名筑基修士顺着他的视线望来,看到宫泊的长相,顿时目露了然之色。   至于宫泊边上的楚沨,修为太低,压根儿没被他放在眼里。   楚沨盯着那人的背影,面色微沉。   “这里是一千下品灵石,作为保证金。”他扭头对拍卖会的侍卫说道,“可以为我们提供院子了吧?这次就算了,下场拍卖会我们再来参加……”   “不,今晚就去。”   宫泊忽然转变了口风。   他用神识传音:“仙宫这二代人虽然傻了些,但至少是元婴修为,能让他亲自过来一趟,今晚肯定有好东西。”   楚沨见宫泊坚持,只好改口。   侍卫本以为这两人都是穷散修,没想到一出手就是一千灵石的大手笔,顿时对他们的态度大为改观。   甚至还自告奋勇,要带他们去包厢。   途中更是对楚沨大献殷勤——或许是听到宫泊叫他“师兄”,以为他才是那个付钱的冤大头。   可惜楚沨对他半点不假辞色,丝毫不掩饰排斥厌烦之意。   侍卫只能遗憾地松了松腰带,恢复了正常直男的走路姿势,昂头哼了一声,扭身离开。   区区筑基,拽什么拽!   等到了包厢,楚沨长长松了口气。   ……死人妖。   最好滚远点!   宫泊在边上看他笑话很久了,这下终于可以放肆笑出声来。   楚沨反手关上大门,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无奈地看着宫泊倒在软榻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师父,头发都乱了。”   宫泊摆摆手。   肚子还疼着,他暂时顾不上头发。   于是楚沨叹了口气,走到宫泊身后,拔下师父随手插.在头上的枯枝,五指缓缓梳理过凌乱的青丝。   师父一向不耐烦打理这些琐事。   偏偏他又是个在意外表的,于是楚沨便主动向宗内一位师姐求教,学了数款盘发束发的款式。   从前在六道宗,宫泊以小傀儡之身陪伴在他左右时,每天早晨,基本都是由他来帮师父梳头束发的。   当然,期间师姐对他的几度揶揄试探,便不必再提了。   楚沨想着这些往事,神色不明地垂眸:   “师父就这么爱看徒儿的热闹?”   “错了。”   宫泊微微偏头,勾唇道:“为师不挑,什么热闹都爱看。”   地下拍卖场灯火辉煌。   包厢内的光线,却犹如水波般朦胧幽谧。   宫泊脖颈后仰,长眉轻挑,侧脸的轮廓浸在雾蒙蒙的光晕里,犹如一枕迷离惝恍的梦境。   楚沨从宁若那里得来的吊坠,被他戴在脖颈上温养身体。   一点凝血般的鲜红,如同点在锁骨间的朱砂痣,衬得本就苍白的肌肤瓷釉般无暇细腻。   ……《明心诀》可真是本好功法。   楚沨默然心想。   宫泊对他的复杂心绪一无所觉。   距离拍卖会开始还有一段时间,他放松地斜靠在榻上,任由楚沨帮自己打理头发。   又让青竹笔灵布下隔绝声音和灵石的阵法,随手拿起桌案上刻着《修炼秘辛》的玉简,输入一段灵力。   楚沨以为,这是拍卖会专门为包厢贵客提供的修炼情报。   他强迫自己打起精神,紧盯着它的动静。   谁知那玉简嗖地飞到空中,投出一段段光幕:   “惊!金乐门老祖渡劫失败,心魔劫竟是其道侣假扮!”   “蓬莱宗丹峰首席闭关十年,竟炼出会骂街的丹药,开口第一句:炼你马的丹,都糊锅底了,回家吧!”   “秘闻:巫山门门主为爱奔袭千里,却因灵根太细惨遭双修对象嫌弃!”   楚沨:“…………”   他看着饶有兴致翻阅这些炸裂标题的宫泊,神色颇有些一言难尽。   修仙界,居然也流行这种八卦吗?   宫泊神识扫视的速度太快。   除了最开始那几条,后面楚沨基本都没怎么看清,只能间或捕捉一些熟悉的词汇。   比如出现频率极高的仙宫;   再比如正道蓬莱、昆仑和洪圣三宗,魔门巫山、魔焰、幻生、金乐和六道黄泉五派;   以及……   阎傀仙君。   这个称呼出现的频次实在太高,多到连楚沨都难以忽视。   在乾坤大陆,能被冠上“仙”字的,都不简单。   从金灵门老祖的口中,他第一次听到了此人的名号。   按照对方的说法,此人乃是数百年来,不,说不准是古往今来第一位胆敢公开与仙宫作对的修士。   等下。   这个形容,怎么有点儿熟悉?   “师父,”楚沨踌躇许久,小心问道,“您知道阎傀仙君吗?”   “知道啊。”   “那……”   “不必遮遮掩掩,小子,想问就直接问好了。”   宫泊放下玉简,语气平淡,“本座就是阎傀仙君,这个回答满意了?”   楚沨沉默许久,低声问道:“那师父,您先前,究竟是什么修为?”   “谜底就摆在谜面上。”宫泊淡淡道。   “不过这些过去的事情,就不必再提了,本座如今就是元婴,至于将来如何,没人能知道。”   楚沨深吸一口气。   好吧。   他现在终于对宫泊所面对的困境,有了一个最基础的了解。   以散修之身对抗仙宫,其艰难程度,不亚于以一人之力逆天而行。   “师父就这样出现在拍卖会上,不怕被那元婴修士发现吗?”   “发现又如何?他拦不住我。”   “万一他上报给仙宫呢?”   “仙宫的渡劫又不是大白菜,你当他们真这么闲?至于元婴,像他这种半吊子,来了也是给本座送菜。”   楚沨不说话了。   他心想,师父又在逞能。   明明身上的伤一直没完全好。   宫泊斜依在软榻上,手里拎着一串水灵葡萄,一颗颗往嘴里送。   他吃葡萄很有章法,舌尖一卷,葡萄皮、葡萄籽和葡萄肉就自动分离,灵活得像是能用舌头把樱桃梗打结。   楚沨瞥了一眼,又飞快移开视线。   “坐啊,干什么跟屁股上长钉子似的?”   宫泊奇怪地看着他。   头发都弄好了,还呆站在那儿做什么?   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葡萄,顿时恍然,随手朝他抛去,“想吃就直说嘛,为师不是小气的人,一串葡萄而已。”   楚沨手忙脚乱地接住。   “我不是……算了。”   他颇有些自暴自弃地在宫泊身边坐下,狠狠地咬了一大口葡萄,连皮带籽地囫囵吞下。   宫泊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粗鲁的吃葡萄方式。   他讶然:“你吃葡萄不吐葡萄皮的?”   楚沨顿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默默把葡萄放回果盘上。   确实有点儿卡喉咙。   “奇奇怪怪。”宫泊点评道。   楚沨不吭声,只是一味望着包厢外的拍卖会场。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要开始了。”   软榻上昏昏欲睡的宫泊闻言,慢吞吞地睁开双眼,嘴里嘟囔了几声,这才懒怠地坐直身体。   大概是师父平时表现得太过漫不经心,楚沨经常会忘记,他还有伤在身。   正常元婴修士早已不需要睡眠,宫泊这些和凡人无二的懒散举动,反倒成了他身体极度虚弱的一种表现。   所以……是谁害他伤得如此之重?   那人又是何等修为?   楚沨暗暗攥紧双拳。   纵然心有不甘,可他如今,只是区区筑基而已。   宫泊的仇敌也好、故人也罢,定都是修为通天之人。   师父说得一点儿也没错。   自己在他们眼里,恐怕连蝼蚁都不算。   修为太过低微,甚至连询问真相都变成了一种不自量力。   因为这个念头,就连下方正在进行的拍卖会,他都没什么心思关注了。   楚沨心不在焉地注视着下方。   一件件拍品如流水般呈上,又被人接连喊价拍走。   他却有种迫不及待想要拍卖会结束,立马和师父回去修炼的冲动。   宫泊瞥了他一眼。   想当初,自己刚穿越到这个世界,可是对拍卖会抱有极大热忱的,跟这无趣的小子完全不一样。   不过到头来,第一次参加,却是以拍品的身份。   啧,想想也是够倒霉的。   正想着,忽然听下方的主持人宣布道:“第十三件宝贝,两仪八卦阵盘!”   下方霎时响起一阵窸窣议论:   “两仪八卦阵盘?这不是幻生门的看家法宝吗?”   “对啊,我记得他们是绝不允许门人外泄这东西的,违者一律打散魂魄,永世不得超生呢。”   “听说只有金丹长老和嫡系弟子才有资格获取,里面刻录着幻生门上百组不同类型的阵法,这东西要是真的话,可不得了。”   “此处拍卖会背后是金乐门的金丹修士吧,他们就不怕得罪幻生门,惹来他们的长老追杀?”   听着台下种种议论,主持人笑容不变。   他并未解释阵盘的来源,只是微笑道:“在座果然见多识广。此阵盘上有一位元婴修士设下的封印,若解阵不得法,或许会引起未知后果,我金乐门向来坦荡做生意,故而提前告知,望诸位量力而行。”   一听这话,大部分人顿时失去了兴趣。   元婴修士设下的封印,能是那么好破的?   想要破阵,轻则反噬,重则神魂俱灭。   这哪里是拍了个宝贝,明明是请了个催命符回家!   主持人也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   他捧起阵盘,宣布道:“起拍价一百块下品灵石,现在开始竞拍!”   “哦?这东西倒还有点儿意思。”   包厢内,宫泊稍稍坐直了身子。   “师父?”楚沨望向他。   “小子,出价吧。”   宫泊支着下巴,很快又恢复了懒怠的模样,“这阵盘可是好东西,在你元婴前都能发挥作用,不过这么低的价格……东西肯定来路不正,算你捡到大漏了。”   “师父会解幻生门的封印?”   “唔,本座几百年前抢劫过幻生门,还和他们当时的一位老祖打了一架,最后搜魂搜出了他们的门中秘法,解除封印,自然不在话下。”   楚沨:“…………”   他再次对自家师父全大陆公敌的身份,有了深切认识。   被偏向正道的仙宫下达通缉,又和凡界数一数二的魔修势力结下生死大仇……   想当年,师父在凡界修炼的时候,到底是怎样一副血雨腥风的情形啊?   ————————   宫:太受欢迎也是一种罪过[墨镜]   今日二更! [31]【二更】:把这小子当充电宝使   “一百二。”   “一百五。”   “……两百。”   对于两仪八卦阵盘这件宝贝,台下应拍者寥寥,显然都不怎么热情。   只有少数几位不甘心,想着或许可以捡回漏,犹豫着报了价。   “三百!”   就在这时。   二楼包厢内,传来一道青年的喊价声。   主持人循声望向那处方位,笑容可掬。   “这位贵客出价三百块下品灵石,可还有要竞价的?三百一次,两次……三次!”   “恭喜这位贵客,拍下两仪八卦阵盘!”   有人嘀咕道:“真有人花三百块灵石买块废铁回家?”   他的同伴压低声音说:“有钱烧的呗。肯定是哪个大宗门的嫡系子弟,有点儿家底,就以为自己能捡漏。”   他摇头嗤笑道:“殊不知幻生门下的封印,哪里是那么好破的?若真如此,他们早八百年就被人抄家灭宗了,不知其法,强行解封,只能彻底破坏阵盘,还会招来幻生门的追踪截杀。”   “我看呐,这玩意儿买回去,也就只能当个摆设喽!”   另一边。   阵盘被放在红绸布上,送至后台。   貌美侍女捧着托盘,来到二楼包厢外,小心翼翼地敲响了门。   开门者是位高大俊美的青年。   黑色皮革劲装,脚踏短靴,腰侧别着一把匕首。   单从外表看,无法判断出是何位阶的法宝。   他的手随意搭在匕首手柄上,垂眸扫了眼侍女托盘上的新鲜灵果,神色冷峻。   “东西呢?”   侍女轻言细语道:“贵客请稍待片刻,拍卖会还未结束,这是我家主人的一点心意,还请慢用。”   “不必了。”他说。   同时上前一步,挡住侍女朝内张望的视线,居高临下地凝视对方。   “赶紧把东西送来,不要搞花样。”   说着,他便准备关门。   视线扫过那串水灵灵的紫葡萄时,却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青年动作自然地从侍女手中接过托盘,不等对方继续说话,就咣当关上了大门。   看着眼前紧闭的包厢大门,侍女面色微微僵硬。   这人……好生无礼!   她咬着下唇,不甘地最后看了一眼,转身朝着另一处包厢走去。   侍女朝包厢里的两位修士行了一礼,小步走到其中一位身着暗金长袍的修士耳边,低声说了两句。   “只有筑基修为?”   那人思忖片刻:“看来是哪家大势力的少主或是嫡系弟子,隐姓埋名出来历练了。本以为……罢了,既然如此,那阵盘就给他吧。”   侍女应下,转身离开。   “区区筑基,也值得如此小心试探?”   原统抿了口茶放下,不屑地扯了扯嘴角。   “前辈有所不知,此处交易点鱼龙混杂,晚辈又只有金丹修为,若是不小心些,这拍卖会早就开不下去了。”   金麟苦笑一声,主动起身为他添茶。   “将来还是要前辈和仙宫多多照拂才是。”   “不必拍本座马屁,”原统轻哼道,“依本座之见,你只是在担心那个不知为何而来、又是何身份的元婴修士吧。”   “还是前辈看得明白。”   金麟脊背挺直,态度愈发谦卑:“不知前辈可愿助晚辈一臂之力?您知道的,晚辈这小庙偏僻得很,平时着实不会有元婴大能造访,您能来,晚辈已是受宠若惊了,如今又来一位……”   他顿了顿,故作难为地叹息一声:“若是不搞清楚那位前辈的来意,晚辈着实是,睡觉都睡不踏实啊。”   原统被他哄得心情由阴转晴。   心想,这金丹小辈还算乖觉,这次来送了不少好东西,随手帮他个忙,倒也未尝不可。   至于用神识找人,会不会触怒那位元婴修士,原统则丝毫没考虑过。   以他的身份、家世和仙宫的庞大势力,除了那位上界下来的阎傀仙君,还有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更何况,堂堂元婴修士,造访一个金丹的地盘,居然还要藏头露尾,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行吧。”他随口应下。   “等这次拍卖会结束,本座就帮你找到那人,至于后面……”   “自然是由晚辈同那位元婴前辈交涉,不劳原前辈费心。”   金麟闻言连忙道:“原前辈若是无事,可以在晚辈这地方多待一段时日,也好叫晚辈尽一尽地主之谊。”   原统对他的识趣颇为满意。   但仍旧嫌弃这里穷乡僻壤,语气傲慢道:“免了。我家老祖前些日子刚往昆仑宗那边去,本座虽然因那该死的小贼耽搁了一段时日,但等拍下这万年灵藤后,也该启程出发了。”   话音刚落,他又想到今日在门口见到的那位美人。   不禁心念一动,神识传音了几句。   一旁侍候的那名筑基剑修露出了然之色,微微朝他点了下头。   金麟不动声色地将他们的互动尽收眼底。   “原前辈实在作风高洁,晚辈钦佩至极,”他主动道,“不瞒前辈,这万年灵藤运送期间,曾几度遭人截杀抢夺,晚辈担心其效用损毁,便请来一位炼器大师,将其主藤与分藤分割,今日要上场拍卖的,便是其中分藤。”   原统低头喝茶的动作一顿。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目光不愉地望向金麟。   马上万年灵藤就要上场开拍了,这小辈如今却对他说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还打算待价而沽吗!   “原前辈莫要动怒,”金麟看着下方自打万年灵藤登场后,叫价火热的场面,微微一笑,“晚辈以为,宝物自当赠英雄,前辈乃是元婴大能,何必与凡修争抢区区分藤?”   “主藤在此,前辈尽可自取。”   原统的眉头顿时松解。   他看着侍女捧来的托盘上,那条墨青色的古老藤蔓,其上散发着幽幽古朴之气,不禁霍然起身。   原统陶醉地吸了一口空气中四溢的灵气。   仿佛也借此感受到了万年之前,太古修仙界内,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   “好,好,好!”   他大声感叹道,用力拍了下金麟的肩膀:“不愧是金乐门下一代最有竞争力的嫡系弟子!以你的心性和资质修为,若是能当上金乐门少主,定能将宗门发扬光大!”   “原前辈谬赞。”   “老夫说的都是真心话。”   原统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那段藤蔓。   这可是能抵御雷劫的好东西啊!   放眼如今修仙界,除了那危机四伏的仙府,可再找不到类似的太古灵植了。   “老夫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既然如此,那分藤,无论今晚出价多少,老夫都用两倍价格买下;还有先前答应的条件,老夫这就帮你完成!”   不过是找个人而已,于他而言,轻而易举——   原统的神识陡然扩展。   作风极为霸道,没有半点遮掩意味。   原本气氛火热的拍卖会场,在这股强横神识的扫荡下,霎时死寂一片。   金麟暗骂一声:这个莽货!   但也不好阻止,只能传音让主持人尽量稳住在场宾客,别把客人都吓跑了。   要真这样,那他这拍卖会以后还要不要开了?   包厢内。   原本坐没坐相的宫泊一愣,猛地坐直了身体。   坏了!   他倒不担心原统会发现自己。   就算修为跌落元婴,他的神识强度,也是远超同阶修士的。   但楚沨不一样啊!   当初他们双修时,为了不让这小子境界跌落,宫泊吸收他阳极灵力的同时,还反过来给他输送了一段阴极灵力,就封印在他丹田深处。   当然,他可不是突然大发善心,关爱起后辈了。   其中还涵盖了宫泊一点不可告人的小心思:   假若一切安好,楚沨将他的灵力炼化后,自然可以提升实力;   但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关键时刻,自己也能把这小子当充电宝使。   先前那金灵门老祖,八成就是看出了这小子浑身上下都充斥着他的灵力,才会露出那样微妙的神情。   本来这也没什么。   双修采补,在修仙界实在太常见了,一般人也认不出他的灵力波动。   可问题就在于,这小子才刚刚筑基——   那点敛气功夫,想要瞒过元婴期的神识,就跟关公面前耍大刀一样儿戏!   “师父?”   楚沨的神识还太弱,只隐隐觉得好像被什么人盯上了。   但相比这种似有若无的感觉,宫泊的异样反应才更让人在意。   “发生什么……唔!”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   情急之下,宫泊顾不上太多。   他一把扯过这小子的衣襟,翻身跨坐在对方身上,俯身而下,严严实实地堵住了楚沨惊愕微张的唇。   ————————   二更来了[狗头叼玫瑰]说到做到,加快节奏小高.潮走起~ [32]【一更】:这逆徒狼子野心   宫泊单手按住楚沨的丹田穴位,快速破开封印,把他身体里那点阴极灵力全部吸了回来。   大脑一片空白间,楚沨能清晰地感知到体内快速流逝的灵力。   失去灵力,意味着实力的虚弱,沦落至任人宰割的境地。   这种感觉让他下意识惶恐起来。   不行,必须要阻止师父!   可身体却违背了理智的呼唤,僵硬着一动不动。   唇舌间弥漫着淡淡的葡萄清香,楚沨瞳孔颤抖,原本想要推开宫泊的双手,不知怎的,最后只虚虚地搭在对方肩上。   像被无形的丝线束缚,再难挪开。   宫泊跨坐在楚沨劲窄的腰身上,一面吸着对方体内的灵力,一面暗中防备着那道神识的探查。   方才那一瞬,这傻子二代肯定察觉到了什么。   现在神识还一直逡巡在拍卖会场内,真是烦人……   视线挪回,宫泊毫无防备地撞上了楚沨那双沉渊般的漆黑眼眸。   似于无声处听惊雷。   青年的瞳仁,深沉得像是要把他溺死其中。   他的心跳不由得错了一拍。   细密的睫毛轻颤两下,宫泊佯装镇定地给楚沨传音,简单解释了一下经过,叫他不要多想。   身下青年紧绷的躯体渐渐放松。   楚沨定定看着他。   半晌,轻轻嗯了一声,敛去了眼眸之中的晦暗。   原统的神识不甘心地在拍卖会场内扫了一遍又一遍。   他确信,方才的灵力波动不是自己的错觉。   而且好像,曾在哪里见过似的。   难不成,真是那阎傀仙君?   这么多天了,他居然还敢出现在仙宫眼皮子底下!   想起先前金麟试探的举动,原统冷哼一声,将神识刺向二楼紧闭的包间。   纵然真是阎傀仙君又如何?   他倒要看看,此人能有多大能耐——   幽暗包厢内,软榻上交叠的两人让原统一愣。   那高大青年含怒抬头,飞快拢起怀中美人凌乱的衣裳,将人按在怀里,只露出一截纤瘦修长的颈子。   美人的纤纤玉手紧攥着青年的衣襟,一片火烧似的殷红顺着发丝间通红的耳廓,一直红到了领口内若隐若现的锁骨上。   虽是惊鸿一瞥,但原统的神识还是瞥见了那副香艳画面。   他一时呆住了。   黑衣青年的胸膛剧烈起伏,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见原统的神识丝毫不做遮掩,也没有要离去的意思,他怒斥道:   “我与道侣间的私事,前辈究竟要看多久?未免有些欺人太甚了!”   原统:“…………”   好吧。   这绝不可能是阎傀仙君。   以那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张狂性格,要是能做出如此忍辱负重之事,也不至于落得如今这样的下场。   他默默收回了神识。   对上一旁金麟疑惑的视线,原统张了张嘴。   成为元婴大能这么多年,第一次有种词穷的感觉。   “人已经走了。”最后,原统如此说道。   他自然不肯承认是自己没找到对方,干咳一声道:“不必担心,估计是哪个老怪下山,短暂来此歇脚吧。”   金麟自然察觉到了他的尴尬,不禁也有些好奇:   这位方才,究竟都看到了什么?   但他还是极为乖觉地点头:“那就好,劳烦前辈了。这拍卖会,前辈是继续参加,还是说……?”   “老夫就先行一步了。”   原统不欲再呆在此处。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方才在昏暗包厢内看到的画面。   一时间是既心痒又嫉妒,只恨那与那美人一亲芳泽的人不是自己。   面上却只是冷哼一声,装出一副不愿多待的模样,起身离去。   那筑基剑修替他收起本次拍卖会上所得,包括了那万年灵藤的主藤与分藤。   临走前,原统轻飘飘地传音给他一句话。   筑基剑修顿了顿,恭敬垂首。   他落后原统和连忙起身相送的金麟一步,越走越慢。   最后绕开众人,来到了宫泊他们的包厢之外。   “叩叩”   他抬手敲了两下门。   无人应答。   筑基剑修眉头一皱,手按剑柄,寒光一闪。   面前紧闭的大门被拦腰斩断,露出后方空荡荡的昏暗室内。   “跑了?”他自言自语。   “倒还算机灵。”   可惜,这些人不知道,金乐门之所以发家致富,千年间壮大至此,靠的就是依附仙宫!   筑基剑修闭上双眼,感受着本次拍品上附着的追踪印记。   印记密密麻麻,在神识的扫视下明亮如光点。   其中属于两仪八卦阵盘的那枚……找到了!   另一边。   宫泊埋头走在漆黑深林间,浑身气压极低。   不仅没住进院子躺上床,还招惹来这么一堆麻烦事……可恶,真是流年不利。   但最可恨的,果然还是那混账小子!   楚沨牵着火狼走来,手中还捧着那枚阵盘。   白念则被他远远打发到了后面跟着。   “师父,他们当真会来?”   宫泊脸很臭地甩给他一个后脑勺。   半天,才挤出一道表示肯定的鼻音。   楚沨无声笑了一下,哄道:“弟子已经将包厢内那软榻带上了,师父不必担心,今晚还是能睡上床的。”   “这是床不床的问题吗?”   走在前面的宫泊霍然转身。   他一把掐住这小子的脸颊,神情狰狞道:“你今天必须给本座一个解释,否则就死定了!”   楚沨眨了下眼睛,似乎很是迷惑。   他礼貌问道:“师父,什么解释?”   瞧他这副无辜模样,宫泊愈发怒不可遏,眼神像是要喷出火来:“少在这儿装蒜!”   “本座问你,刚才好好的,你伸什么舌头!?”   闻言。   楚沨歪着头,认真思索了片刻。   “有吗?”   “有——”宫泊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   他改掐这小子的脖子,冷笑着威胁道:“少给本座装傻!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哦……弟子想起来了,好像是有的。”   楚沨慢吞吞道。   即使被掐得脸颊涨红,他的神情淡定依旧,“师父见谅,弟子以为这也是吸收灵力的必要环节,情急之下,才会做出此等冒犯举动。”   信你才有鬼!   宫泊刚要怒斥这逆徒狼子野心,报复心极重,为了恶心他不惜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突然脸色一冷,扭头看向他们来时的方向。   “——来了。”   楚沨眼神一凛,循着他的视线望去。   如墨夜色之中,缓步走出一人。   正是那筑基剑修。   “这位仙子,”他直接无视了楚沨的存在,径直对宫泊说道,“我家大人有请。”   “你家大人?”   宫泊嗤笑一声,犀利讥讽道:“仙宫修士,不思大道修行,何时改行给人招嫖了?哦不好意思,差点错怪你了,毕竟上梁不正下梁歪,欺男霸女狗仗人势的德行,从来都是一脉相传。”   那筑基剑修默然片刻,叹道:   “你说得没错。”   宫泊诧异挑眉,见他拇指推剑出鞘,平静道:“但多说无益,还请仙子不要做无谓挣扎,否则,难免要唐突佳人。”   楚沨冷着脸上前一步,挡在宫泊面前。   也挡住了宫泊到嘴边的回怼话语。   宫泊眯起眼睛,盯着这小子分毫不让的背影,心头的火气倒是一下子消散了不少。   ……罢了。   山林间的风势渐涨。   他仰头望天,若有所思地抹去眼皮上的一点冰凉。   ——下雨了?   “筑基初期?”   那筑基剑修站定,看着楚沨,摇摇头。   “你不是我的对手,让开吧,我不喜欢无谓的杀戮。”   “看来你也不是完全是非不分之人,”楚沨沉声道,“何必为了那家伙卖命?观你剑意,凌厉锋锐,想必将来定能成就金丹,届时无论去哪家宗门,都能有一席之地。”   那剑修并未理会他的话。   “这世间各有难处,不必多言。”他说。   “最后一遍,让开。”   楚沨握紧伞柄,反问道:“若我不让呢?”   “那便死。”   话音落下,一道剑光迎面而来!   “师父先不必出手,让弟子来会会此人!”   楚沨急切丢下一句话,不退反进,青伞展开,闪身迎上!   宫泊飞身跳到一旁的树杈上。   一边随手掏出两仪八卦阵盘,破解封印打发时间,一边静静凝视着下方的激烈战斗。   境界差距太大,楚沨虽然基础扎实,身体也被淬炼过多次,但这名剑修修炼出的剑意同样不可小觑。   战斗意识,更是丝毫不亚于一些身经百战的金丹修士。   不愧是能被仙宫选中、替他们卖命之人。   若不是靠着低阶灵宝的防御和迷幻功效,宫泊暗忖,那小子恐怕早就落败了。   正想着,下方传来一声轰响。   锋芒犹如白虹贯日,将数棵双人合抱粗的参天古木拦腰斩断。   楚沨险之又险地侧身躲过,罡风划破脸颊,疼痛后知后觉地传达至神经,后背顷刻间被冷汗浸透。   这人的剑招,好生可怕!   不行,他立刻反应过来。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样下去,不出一炷香时间,自己就会惨败于他的剑下。   楚沨并没有自大到觉得自己能打败对方。   毕竟是筑基后期、即将迈入假丹境界的修士,若是单独碰上此人,他肯定第一时间有多远逃多远。   但师父还在不远处看着……   那就不管了。   他心想,总不能输太惨吧!   ————————   [墨镜]今日继续二更! [33]【二更】:“本座,阎傀仙君,宫泊。”   阵盘的封印很快解开。   宫泊把玩着阵盘上不断变换的八卦方位,轻轻吹去上面的尘土,满意心想:   飞升那么些年了,看来自己解阵的本事还没生疏。   不枉他当初费了那么大劲打上幻生门山头,把他们那老祖揍得满山乱窜嗷嗷叫。   见下面还没打完,他干脆在树上找了个方便观看的位置,曲起一条腿,姿态闲适地坐了下来。   见楚沨战斗中匆匆投过来一瞥,面露无语,宫泊顿时乐了。   他朝这小子昂了昂下巴,还故意抛了颗葡萄用嘴叼住,美滋滋地享用起来。   楚沨一个晃神,险些被那剑修一剑捅穿腰子。   吓得他寒毛直竖,暗骂一声师父简直是谋财害命的妖精,再不敢轻易往那边看。   山林大雨之中,宫泊拍着大腿,笑得乐不可支。   同为过来人,他自然清楚这小子如此咬牙硬撑是为了什么。   年轻人嘛,好面子是正常的。   更何况有他在旁边看着,确实也不会出什么大事。   只是不知道,这小子打算用什么办法来打破僵局了。   不,或许也用不着他主动打破?毕竟——   那位仙宫剑修,很快就要跟他动真格的了。   几息之间,楚沨只觉得对面的剑招凌厉了数倍,所面临的压力更是陡增。   他额头冷汗涔涔,咬牙接下一招劈砍,手臂几乎震麻。   那剑修冷斥一声:“不自量力!小辈,睁大眼睛看好了!”反手将他一脚踹开,转身脚尖点地,朝着树上的宫泊飞身而去。   楚沨伞尖插地,倒退十几米,才勉强维持住身形。   他吐出一口淤血,内脏剧痛,却低笑一声:“不自量力?不如先看看自己四周呢。”   剑修的身形在空中一滞,霍然扭头。   夜晚光线暗淡,在雨势的遮掩下,无数条纵横交错的极细丝线,正死死束缚在他的四肢躯干之上。   楚沨站起身,伞尖一挑,无常丝勒进皮肉。   一道电光闪过,缠绕在丝线上的数十张符箓随之爆炸。   烟尘之中,那剑修闷哼一声,唇角溢出鲜血。   光线、地形、符箓、丝线、雷系灵力、还有他那把青伞的迷幻效果……   为达目的,以上几点,缺一不可。   在如此紧张的战斗中,他是何时想到这个办法的?又是何时开始布下陷阱的?   那剑修周身护体灵光流动,反手握剑,斩开大半丝线。   他目光沉沉地盯着楚沨:“倒是我小瞧你了。”   楚沨不动声色地咽下一口血。   “承让。”他说。   师父说得没错。   仙宫修士,果然难缠。   “你身上还有一件高阶防御法宝,”那剑修盯着他,忽然问道,“是哪个宗门的嫡系?”   楚沨反手捏了块中品灵石,争分夺秒地恢复灵力,也因此不介意多和这人废话几句:“无门无派,散修而已。”   “散修?别开玩笑了。”   那剑修嗤笑一声:“真正的散修,可不是你这个样子。”   “哦,那是什么样?”   但对方却闭上了嘴巴,冷哼一声,不顾身上松弛的丝线,一言不发地再度朝他攻来!   楚沨暗骂一声难缠。   这么短的时间,他体内灵力才恢复不到三分之一,但无奈之下,也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开阔空间,没办法用当初解决古乐的招式,单纯的丝线束缚也拿对方没辙,赶紧再想想……   一道闪电劈开黑夜,银亮光芒照彻山脉。   楚沨紧抿着唇,视野中,敌人的冷肃面容近在咫尺。   一滴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他必须承认,这是自己修仙以来,碰到的最为棘手的对手。   骤雨打在树叶上,噼啪作响。   雷声轰隆,震得耳膜嗡然,也惊动了树上昏昏欲睡的宫泊。   他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哈欠。   ……困了。   半天都没打完,看来这小子生命力有够顽强的。   但为了早点跟他的床相亲相爱,还是赶紧解决吧。   他站起身,正要跳下树梢出手,忽然见楚沨将那把青伞脱手扔出,只用那把匕首艰难迎战。   宫泊一愣,心想这小子终于疯了?   但下一秒,他目光一凝,猛地仰头望天!   青伞在雷云之下旋转打开。   云层中的雷电,顺着伞柄上连接的丝线狠狠劈下!   绚烂的青蓝电光迸撞出耀目火花,那剑修怎么也没料到,楚沨居然能化天雷为己用,猝不及防之下,惨叫一声,拼命想要后退,却被楚沨死死缠住。   电光同样在他的体表流窜,如同小蛇般疯狂涌动。   这种感觉,楚沨已经不是第一次体验了。   他咬牙忍耐着雷电淬体的疼痛,甚至还争分夺秒地将其中的天地灵气吸纳进体内。   风雨雷暴之中,楚沨长发纷飞。   他扯出一抹狰狞笑容,一脚横踹在剑修腹部——   “看好了,前辈!这是还你的!”   轰隆一声巨响,剑修吐出一口血,身体倒飞出去。   树上的宫泊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有些哭笑不得。   这小子,果真记仇。   但他望向楚沨的目光,却忍不住带上了一丝欣赏。   穿越者也好,龙傲天也罢。   不过都是些无聊养伤时的戏谑之言。   但这一刻,楚沨身上的这股豁得出去的疯意,和对战时对敌我状况冷静又不失缜密的判断,着实让宫泊对他高看一眼。   以他的阅历和身份,凡界仙宫之内,能被他这样看待的年轻修士,可谓是万中无一。   同时,忌惮之心也更深了几分。   回想一番,除了刚认识那会儿,自己好像也没怎么得罪过他……吧?   除了后来强迫他一个直男跟自己双修,又在床上稍微嫌弃挑剔了些、态度恶劣了些……呃,那个什么,其他也都还好?   都是形势所迫,事出有因嘛。   宫泊越想越觉得自己没错。   没错,作为师父,他给自己打九十九分!   扣一分是怕自己骄傲,并不是打不了满分的意思。   那剑修重重地砸在地上。   一块玉牌从他身上滚落,消失在黑夜下的草丛里。   滂沱大雨中,楚沨颤抖着呼出一口滚烫气息,强撑着站直身体。   虽然一闪而逝,但他还是看到了。   那玉牌上刻着的,是“刘十九”。   刘十九,这是他的名字?   楚沨下一秒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谁会叫这种名字。   难道,这人是仙宫豢养的死士?   “咳咳……假以时日,你到我这个境界,应该会比我更强。”   剑修挣扎着撑起身体,嘶哑的声音让他再度绷紧神经。   楚沨睁大双眼,看到这人明明都被天雷电得遍体鳞伤了,居然还能活动,不禁心中咯噔一下——   不过两个小境界的差距,真就如此不可逾越吗?   楚沨不甘地绷直唇角。   他受伤其实不轻。   甚至因为先前的对战和境界差距,所消耗的灵力,还远比那剑修要大。   如今看来,已是难以为继。   但楚沨还是竭力压榨出经脉内仅剩的一丝灵力,就像从前与师父历练时所做的那样,让自己再一次突破身体极限。   疼痛让他面容惨白,四肢的肌肉仍在不住痉挛着。   但那双漆黑瞳仁,却始终沉沉注视着对面的敌人,没有半点松懈。   生死之际,楚沨恍然察觉到,那道本该遥远的进阶大门,再一次松动了。   没错,他似乎触碰到了筑基中期的门槛。   就在突破初期不久之后。   然而,现在还远没到高兴的时候——   “如果有机会,真想用剑跟你好好打一场。可惜……”   那剑修定定地看着他,目光闪过一丝惆怅。   楚沨顿了顿,正要问他为什么,树上的宫泊摇了摇头。   还是太年轻啊。   “定心镜!”   ——战斗之中,容不得半点分神。   因为稍有不慎,就会被人抓住空隙,打断节奏。   楚沨其实反应也很快。   面对那面一看就极为不妙的古朴铜镜,他本能地移开视线。   但动作再快,也快不过光速。   “唔!”   神魂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   楚沨的身体定在原地,面上露出恍惚之色。   这种感觉,也仿佛似曾相识……   对了,是定身符!   看到楚沨竟然在定心镜的作用下,还微微动了动手指,剑修的脸色霎时变了。   此子,绝不能留!   他立刻疾步朝对方奔去,在楚沨骤然收缩的瞳孔中,提剑欲全力砍下。   千钧一发之际。   一人黑衣翻飞,如落叶般翩然落下。   他轻飘飘地抬手,用两指夹住了锐不可当的剑尖。   剑修震惊地睁大双眼,猛地挣扎了一下。   手中长剑却好似泥牛入海,纹丝不动。   “年轻人,打得太入神,是不是忘了边上还有一位?”   宫泊含笑问道。   暴雨之中,那剑修失魂落魄地望着他。   干裂的嘴唇嚅动了两下,也不知是怎么想的,竟呆呆地问出一句:   “你是男的?”   宫泊眉头一跳,略有些不满。   “怎么,你想说的就是这个?”   剑修却并未回答他的疑问。   此人,便是那元婴修士……   他知道,今日自己是逃不掉了。   自己也好,那原统也好,统统都看走眼了。   哈。   “……敢问前辈名号。”   须臾寂静。   宫泊淡淡地注视着他,平静道:   “本座,阎傀仙君,宫泊。”   ————————   二更来点爽文桥段[猫头]努力开屏的楚泊同学就这样被师父一招KO~   (清嗓)没错这就是我们刚出新手村就遇上顶级魅魔的龙傲天男主,走着传统升级流的剧情,但被大魔王师父玩弄于股掌之间[可怜] [34]第 34 章:阎傀仙君的唯一弟子   那剑修睁大双眼。   借着深林之中稀薄的月光,他仔细端详了一番宫泊那张苍白俊逸的脸庞。   片刻后,脸上缓缓露出一抹笑容。   “宫前辈竟还活着。”   “是啊,”宫泊不动声色地放下手,那剑修也顺势收回长剑,“本座还活着。”   “而且是在你们仙宫满大陆的追杀之下,活得好好的。”   “失望吗?”   剑修摇了摇头。   “能死在前辈手上,晚辈三生有幸。”他由衷道。   视线越过宫泊,又看向艰难在他身后维持站立姿态的楚沨,“这是前辈收下的弟子?”   楚沨冷冷地盯着他。   方才跟他打得好好的,师父一来,知道打不过,就聊起来了?怎么,指望靠嘴遁让师父饶他一命?   厚颜无耻!   宫泊却似乎并不这么觉得。   还很有兴致地回答对方:“是,你有什么意见?”   剑修盯着楚沨,眼神中闪过一丝不甘。   像是嫉妒,又似怅惘。   “他……不错。”   楚沨内心冷笑不止。   别以为你夸我两句,师父就会心软,那你可是看错人了!   指不定下手更狠!   剑修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宫泊。   仿佛一根紧绷的弦骤然放松,他的神情放松许多,就连气质也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若说从前是一柄出鞘后锋芒毕露的剑,那如今便是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宫泊挑眉:   这人居然在这种时候,剑意还有所突破?   倒还真是个当剑修的好苗子。   “宫前辈,”那剑修盯着他,恳切道,“仙宫势大,山高路远,您要小心青罗……花……”   尾音尚未结束,宫泊面色微变。   长袖一挥,护体灵光自身前展开,将他和楚沨一并笼罩进去。   一声轰然巨响过后。   长剑折断。   定心镜当啷落地,表面裂出一道细微纹路。   失去了定心镜的控制,楚沨终于能动弹了。   他怔然注视着前方化为白地的一片空地,似乎还没从方才那场惊天爆炸之中回过神来。   良久,他看向神色冷凝的宫泊:“这人自爆了?”   “不是自爆,”宫泊漠然道,“是触碰到了禁制。”   但这剑修,想必早就知道这层禁制的存在。   如此一来,便和自寻死路也没什么区别了。   楚沨沉默片刻,走上前,拾起那两样法宝。   那面定心镜还勉强能够使用。   但折断的残剑,已然不可能修复。   不过……   余光注意到被爆炸火风炸飞的一物,楚沨抬手将其吸入掌中,待看清后,顿时瞪大双眼,抬头朝宫泊望去。   “师父,这是拍卖会上的万年灵藤!?”   而且,居然还是两条!   这可是能卖出近一万灵石的宝贝啊!   宫泊也没料到这人身上还带着这个。   怪不得先前楚沨引天雷劈他,这剑修明明不是雷灵根,心脉居然也没受太多重创。   其中种种,略一思考,他就明白了:   必定是那傻子二代想要用这万年灵藤炼制避雷法宝,可惜这地方穷乡僻壤,找不到好的炼器师,他自己又有别的事情要忙,便安排了这剑修先把它带回仙宫据点。   ——然后,就又便宜了他们师徒俩。   “失敬,失敬。”   宫泊肃然朝着交易点的方向合掌一拜,“原来是财神爷驾到。”   短短一年多时间,这位都给他送了几波财了?   什么傻子二代,简直是祥瑞啊!   楚沨嘴角一抽。   但见宫泊高兴,他也不禁微微勾唇。   雷劫这种东西,离他还太远了。   如果师父能用上,那再好不过。   毕竟,“阎傀仙君的唯一弟子”……楚沨在内心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头,咂摸了两下,也觉得颇为满意。   嗯,没错。   堂堂阎傀仙君,是他的师父。   而他楚沨,就是师父唯一的亲传弟子!   趁着宫泊端详这两条万年灵藤的功夫,他脚步轻快地走到草丛里,捡起了那块铭刻着“刘十九”的玉牌。   玉牌入手的触感,冰凉刺骨。   雀跃的心情渐渐平息。   楚沨盯着那块玉牌,眼神复杂。   到最后,这人也没说自己究竟叫什么,又为何执意要替仙宫卖命。   这修仙界,低阶修士的性命,当真如草芥一般卑贱吗?   “该走了。”   宫泊收敛起笑容,催促道。   楚沨本想暂留一会儿,给这人立个碑。   但宫泊似乎并不是单纯急着想要休息。   自刚才开始,他就一直盯着山脉深处,那片漆黑混沌的方向,神色沉肃。   “师父,难道是那仙宫元婴修士追来了?”   见状,楚沨的表情也不由得凝重起来。   “不是。但这股气息……”   宫泊蹙眉道:“有大批异兽正朝这里快速前进,按照这个数量,恐怕和北域的兽潮有关。”   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有两条路:   第一,退回交易点,依靠交易点的防御阵法撑过这波兽潮。   但宫泊也明白告诉楚沨,此次兽潮不同以往,交易点的阵法,不一定能撑过去。   第二,继续深入山脉,避开兽潮主力。   可其他方向的异兽数量虽少,却并不代表个体的弱小。   楚沨从前在六道宗负责打扫灵兽园,也了解了不少关于异兽的知识。   能够吸纳天地灵气的野兽,即为异兽。   异兽按修为分为高中低三阶,开灵智化形后,同样能够飞升上界。   而且,正因为异兽大多具有与生俱来的天赋神通,它们并不像人类修士那样,等级森严,阶位之间几乎不可逾越。   需知,蚁多也能咬死象。   异兽在被驯化后,修士便称之为灵兽。   在野外,除非种族习性如此,异兽很少成群结队。   越是强大的异兽,越是厌恶与弱小者同行,不同种族的异兽,经常会因为争抢地盘和修炼资源厮杀得你死我活。   兽潮是仅有的例外。   虽然不知道兽潮背后的原理究竟是什么,但楚沨在了解过后,倒觉得它的作用机制有些像前世的蝗灾。   原本在山林间各自捕猎生存的异兽,被兽潮汇聚一处,既劫掠所到之处的一切,带来无尽的杀戮、血腥和动乱,同时也互相啃噬战败同伴的尸体,壮大自身。   直至数量下降至一定地步,异兽们终于恢复理智,各自散去,直到下一次兽潮将它们聚集。   “也就是说,要么退守交易点,但有可能在阵法破裂后直面兽潮主力;要么另辟蹊径,又或许会碰上更强大的异兽,师父是这个意思吗?”   宫泊点了下头。   他言简意赅:“两条路都不算完全保险,你选哪个?”   楚沨眉头紧锁。   师父虽然让自己来选,但以他一贯好面子爱逞强的性格来看,能让他露出这等严肃神情,就说明此次兽潮,恐怕是有些棘手。   当然,楚沨非常相信,凭师父的本事,解决是一定能解决的。   但,宫泊还有伤在身。   “我选……”   楚沨下定了决心,正要开口,忽然神情微怔。   他低下头,从怀中掏出了一张发亮的传音符。   “楚师兄!还有前辈!”   宁若的声音自传音符中响起,“你们现在在哪儿?兽潮将至,交易点马上就要开启防御阵法了!”   不等楚沨回答,她又急促道:“还有,那位仙宫元婴大能突然又折返回来,说什么自己的人死了,还发了好大的火,好几个交易点的无辜修士都被波及重伤,楚师兄,您和前辈还好吗?”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   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明白。   楚沨眸色微沉:“还好。宁师妹,你自己保重,交易点的阵法并不牢靠,记住要给自己留好退路,一旦意外发生,立刻想办法脱身,不要恋战。”   “我懂,师兄……”   宁若的声音渐渐矮了下去。   正如传音符上的光芒一般。   “六道宗的低阶弟子,如今就剩我和楚师兄了,楚师兄能遇到前辈,是天大的造化。”   “嗯,我知道。”   “对了前辈,您应该也在边上听吧?”   在传音符失效前,宁若抓紧最后的时间,压低声音对宫泊说:“晚辈偶然听到那拍卖会的主事人对下属说,仙宫准备了对付您的杀手锏,您最好小心些,别着了——”道。   灵力消散,传音戛然而止。   宫泊的态度依旧散漫。   倒是楚沨,面色极为凝重。   “仙宫的杀手锏?到底是什么东西?”   宫泊轻笑一声:“无非就是那些下三滥的玩意儿,这么多年,早就看腻了,走吧。”   他看着楚沨手中黯淡失效的传音符,感慨道:“是个好姑娘啊,错过可惜了。”   楚沨攥紧传音符,冷冷扫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大步向前。   嘿,这小子胆肥了啊。   宫泊诧异心想,居然还敢跟他耍脾气,难道他说的不对吗?   “喂,小子,等等本座!”   “走了,火狼,还有那边的那个谁。”   “好哇,逆徒,反天了你!连师父都不叫了?”   “师父误会了,弟子说的是那金丹傀儡。”   “……本座看你是讨打!”   虽然路上跟楚沨的拌嘴一刻没停,但宫泊始终未曾真正放松过警惕。   神识一直保持着外放的状态,不放过山林间的任何风吹草动。   他既要防备来自交易点的神识探查,又要不断判断方向,带着楚沨他们绕开兽潮主力赶路,最后嫌速度太慢,干脆把楚沨一并拎到火狼背上,让它载着两人赶路。   至于白念,他是傀儡。   死人,有腿,不会喘气。   可以自己跑。   楚沨脊背僵直。   狂风扑面而来,后脖颈微微发麻。   但完全不敢往后靠。   他的双手死死地抓着火狼的皮毛,疼得它嗷呜一声,却也不敢把楚沨从背上甩下来——那煞星还坐在他身后呢!   听到火狼哀怨的叫声,楚沨这才反应过来,急忙松开手,还欲盖弥彰地摸了摸火狼的耳朵。   下次得做个狼鞍,他想。   没有靠背,师父肯定坐得不舒服。   当然,他其实不介意坐在后面。   但师父要面子,八成是不会答应的。   宫泊自然不会答应。   不过这会儿情况紧急,他也顾不上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了。   在他的神识探测下,兽潮的位置正不断在变幻。   这些异兽完全不讲道理,估计连个化形开智的都没有,修为不高,却个个悍不畏死,而且数量无穷无尽。   要是正面撞上,他宁可掉头回去,面对交易点那位暴怒的仙宫财神爷——至少财神爷听得懂人话啊。   大地的震颤愈发明显。   风雨交加,阴云遮月,山间的哀嚎惨叫声变得格外清晰。   就连他们胯.下的火狼,都明显焦躁起来。   无数异兽的气息混杂在一处,犹如一团混沌狂暴的血红雾气,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南下袭来。   大半北域都被囊括其中,就连其他三域的边境,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波及。   连绵数万里的雷邙山脉,在如此庞大的兽潮面前,小得就像是被人踩在脚下的一粒芝麻。   这大大干扰了宫泊神识的探测。   听着黑暗中隐隐传来的嘶吼咆哮,他的心头也飘起了一团阴云——   太不对劲了。   这当真只是普通兽潮吗?   就算是由渡劫修士兵解引发,也不该达到如此恐怖规模吧!   因为探查得太过专注,宫泊没发现,坐在前面的楚沨,却好似完全不受影响。   他不仅面色平静,眉眼之间,甚至还露出了一丝若有所思。   楚沨自然没见识过兽潮。   但他总觉得,这兽潮的气息有些熟悉。   似乎曾在哪里见过。   突然,他脚步一顿——   是当初筑基时,他内视身体内部看到的血海!   “师父,我——”   “嘘!”   宫泊抬手按住他的肩膀,目光凝重地盯着前方一团漆黑的山林。   感受着掌心下骤然急促的心跳,他顿了顿,用神识传音道:   “小心,前面有东西。”   ————————   坏消息:今天没有二更。   好消息:但明天有[害羞]   本章又嘎一位+1,目前更新到三十来章,好像已经死了不下五个配角了(心虚)   新机子哇伊自摸一刀子,这师徒俩就是修仙界的死神,走哪死哪[狗头] [35]【一更】:怎么,担心为师啊?   “师父,前面是什么?”   楚沨没有回头。   他警惕地盯着前方,学着宫泊的样子,只用神识传音。   宫泊沉默着,并未立刻回答。   虽然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他还是希望,最好不要是自己想的那样。   身下的火狼突然颤抖着呜咽起来。   它弯曲前肢,似乎是想要做出一个臣服的动作。   见状,两人连忙夹紧狼背,稳住身形。   宫泊低喝道:“畜生,不许跪!你怕那东西,就不怕本座吗?”   楚沨心脏狂跳。   能隔着如此之远的距离让火狼臣服,隐藏在那黑暗中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应该是条高阶蛟龙,正在化形,不要用你的神识探测,”宫泊传音道,“方才我已经惊动它了,还好,它现在处于特殊状态,顾不上咱们。我们慢慢离开,不要打扰它……”   火狼在宫泊的督促下,颤抖着重新直起前肢。   只是那尾巴仍旧低垂着,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往后退。   混沌黑暗中,传来一阵压抑的野兽吐息。   声音带着浓浓的威胁之意。   “它似乎很痛苦。”   楚沨侧耳倾听了一阵,忽然传音给宫泊,“从前弟子在灵兽园照顾那些生病的大家伙时,它们就是如此呻.吟的。”   “怎么,你还想下去给它治病不成?”   “不,师父,弟子只是觉得,我们可以留下一些疗伤的丹药,向这蛟龙借道离开。”   他的神识探测到,除前方蛟龙所在之处外,就在这短短几句话的时间,他们的四面八方便已经被汹涌兽潮包围了。   其中区别,只在于异兽的多少而已。   既然无处可逃,不如直面风暴。   “这蛟龙修为深厚,都快化形了,肯定能听懂人话。”   楚沨冷静判断道:“我们可以向它表达出善意,然后跟它保持一定距离,穿过兽潮最薄弱之处。”   “这样一来,它得到了对于异兽来说极为珍贵的丹药,我们也可以省下不少事,可谓是双赢。”   宫泊微微一怔。   琢磨了片刻,觉得倒也不是不行。   丹药的话,正好金灵门那批供奉里就有。   当时他还可惜过,对自己没太大用处,但这蛟龙修为还没化形,应该能用得上。   于是宫泊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   虽然在从前的他看来,这未化形的蛟龙就跟泥鳅差不多……但此一时彼一时嘛。   毕竟要跟对方商量事情,还用神识的话,就显得有些太不礼貌了。   但楚沨拦下了他。   “师父,”他太了解宫泊的性格了,语气半是无奈半是哄地说道,“还是弟子来说吧。”   他真怕师父一开口,借道的目的没达到,仇恨先拉满了。   宫泊磨了磨牙:“你说!”   黑暗中,楚沨无声勾了下唇角。   他扬声朝前方道:“前面这位蛟龙前辈,我们无意冒犯,只是被兽潮波及,途径此处,想要借道离去。特此奉上疗伤丹药一瓶,前辈在化形期间可以服用,预祝前辈早日化形成功,摆脱这兽潮的影响!”   说罢,他掏出一瓶成色上好的丹药,主动打开。   又单手背在身后,暗暗掐了个卷风诀。   顷刻间,浓郁的丹香弥漫在山林间、   黑暗之中,庞大的蛟龙身躯焦躁地动了动。   虽然幅度不大,但因为体型摆在那里,仍旧造成了不小的动静。   楚沨不动声色地倒出一枚丹药,当着它的面服下。   “前辈请看,丹药无毒。”   几息的寂静后。   悬浮在半空中的瓷瓶,被一股大力扯入黑暗。   “滚。”   那蛟龙冷冷吐出一个字。   也不知它本体究竟是何种蛟龙,就连说话的气息,都带着股蛇类特有的腥臭。   宫泊眼一瞪,被楚沨眼疾手快地用手捂住嘴巴,发出呜呜呜的愤怒声音——楚沨一面忙着拦下暴怒的师父,一面冲着那蛟龙道:“多谢前辈!我们这就离开!”   “师父,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还要暗地里跟师父传音安抚,简直忙得手忙脚乱。   “本座自然懂这个道理!”宫泊怒道。   “这条虫若真是蛟龙,口气狂傲些也就罢了,区区一根独角长蛇,也敢伪装龙族?瞧它这么急不可耐的模样,化形十有八九注定失败,到时比起丹药,估计更想吃的是你我这等人修滋补!”   楚沨努力用臂膀环住宫泊,不让他离开狼背。   但师父实在是太难按了,他急促地喘着气,额头都渗出汗来:“若师父说的没错,那咱们不更应该早点离开吗?何必与这长蛇争这一时之气!”   “松开!”   “不松!”楚沨斩钉截铁,“弟子见不得师父再受伤了!”   宫泊挣扎的动作一顿。   “区区长虫……”   他嘀咕着,狠剐了这小子一眼。   虽然浑身都散发着本座极度不爽的气息,但到底还是消停了。   楚沨松了口气。   “快走吧,不要耽搁。”   他摸了摸身下的火狼。   火狼看上去比楚沨更为迫切,就连奔向自由的脚步都带着轻快。   楚沨不由得轻笑一声:“这小家伙的灵智,好像比寻常异兽要高出不少,师父,你说它将来有没有可能化形?”   “…………”   “师父?”   他扭头回望。   宫泊抱臂坐在后面,侧身对着楚沨。   注意到楚沨疑惑的眼神,他冷哼一声,斜来一眼:“看我做甚?拿主意的才是师父,本座瞧你鬼点子多得很!”   楚沨闷头忍笑:“师父说笑了。不过您要是再往后,就要坐到火狼尾巴上了。”   宫泊瞪了他一眼。   但还是慢吞吞地往前挪了下尊臀。   虽然身处深山穷林,危机四伏,边上还有兽潮和一条高阶蛟龙在虎视眈眈,但楚沨心情却如清风朗月般畅快。   在即将离开那蛟龙地盘时,他微微偏头,笑问道:“师父,等下我们离开后——”   “大胆狂徒,这雷邙山,也是尔等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倾盆夜雨之下,远远传来一声暴喝。   楚沨神情骤变——   这声音,是那仙宫的元婴修士!   “师父!”   宫泊面色骤冷,仰头一掌挥出。   刹那间,青光与金光对撞,迸出万千火花。   “藏头露尾的东西,”他冷笑一声,身形一闪,脚尖踩在青竹笔身上,遥遥俯瞰山脉,“只会放狠话,算什么本事?有种给本座滚出来!”   “怎么,是不敢吗?”   须臾寂静后,原统压抑含恨之声传来:“前辈真是好手段,骗了晚辈两次,不愧是敢以散修之身与仙宫为敌的大能修士。”   ——是三次。   宫泊暗道。   当然,金灵门的事情,就暂且不必告知这位了。   待到他发现真相后,一定会十分“惊喜”的。   “恭维的话就不必说了,”他语气淡淡,“兽潮将至,你不好好守着你那交易点,怎么,是打算彻底放弃那数千名修士了?倒也不奇怪,这确实是你们仙宫会做的事。”   “交易点自有阵法守护,不劳前辈费心。”   宫泊嗤笑一声:“谁费心了?磨磨唧唧,啰里八嗦,要打就打,费什么话!”   他早看出来原统不敢露面。   否则以这元婴小辈的神识修为,自己不可能没察觉到对方。   他应该是用了什么仙宫秘传的法门,千里传音,还故意出手试探了自己一招。   是在打什么鬼主意?想看看他是不是如传言一般伤重吗?   还是说……其实另有所图?   短短几息间,宫泊心念急转。   原统沉默片刻,并未被宫泊这番挑衅激怒。   他的声音反倒平静许多:“阎傀仙君成名已久,威名赫赫,连上界几位仙尊都留不下前辈,晚辈自然不敢托大。”   “不打?那就滚远点儿。”   宫泊终于出了这口恶气,虽然发泄的对象并非原主。   他眯起双眸,朝着某个方向望去,唇边缓缓勾起一抹恶劣弧度:“须知,好狗不挡道啊。”   “你!”   狂风骤雨横斜,两位元婴大能的神识狠狠对撞!   刹那间,山河天地变色。   就连许多被兽潮影响神智、陷入狂暴的异兽们,在如此威压的震慑下,都不禁微微瑟缩,露出了属于野兽本能的求生之意。   黑发青年足尖点在修长青竹笔之上,耳边的青羽微微晃动,墨色袍袖随风猎猎飞扬。   犹如蘸取墨汁后,落在雪白宣纸上最为遒劲凌厉的一笔。   下面的楚沨竭力仰头。   宫泊那冷冽的眼神,紧抿的锋锐唇线,和周身游刃有余的气度,令他下意识屏住呼吸,连瞳孔都有些失神涣散。   这还是平时跟小孩儿一样,同自己拌嘴打闹耍小脾气的师父吗?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师父……传说中的……   “阎傀仙君!”   原统气急败坏地怒吼道:“别以为捧你两句,就真以为自己天下无敌,可以逃脱仙宫的追杀了!老夫若不是因为抵御兽潮脱不开身,定要亲手将你抓住,百般折磨,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比拼神识,宫泊哪怕重伤后再让他一只手,那也是远远不及的。   因此对于这番话,他只当是败犬的无能狂吠,嘲讽一笑,连搭理的想法都没有。   甚至还有空分出一缕神识,传音给楚沨:“带着那两货跑远点,这家伙恐怕还有后手。”   “那师父你呢?”   “怎么,担心为师啊?”宫泊调侃了一句。   但这种戏谑之言,连他自己都没当真。   见楚沨不说话,他便自顾自道:“本座不都跟你说了,像这种货色,别说来一个了,来十个都照揍不误!为师的名声,当初可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像他这种,我连炼成傀儡都嫌弃。”   楚沨攥紧双拳。   自打跟随宫泊开始修炼,无力感出现的次数实在太多。   以致于先前面对宁若惊叹混合着崇拜的眼神时,他非但不觉得高兴,甚至还认为对方有点儿莫名其妙、大惊小怪。   自己不过是区区筑基而已。   有一位如此厉害的师父贴身教导,做到这些,难道不是再正常不过吗?   比起师父面对的这些金丹、元婴……乃至更高修为的大能修士来说,他实在是,太不够看了。   楚沨默默咽下这份苦涩。   他在心底再次发誓,有朝一日,一定要变强!   强到比师父更胜一筹。   甚至,比任何人都强。   “好,那师父您务必小心,弟子在前面等您。”   原统自然也发现了楚沨这边的动静。   本来他在宫泊的压制下苦苦坚持,对于楚沨也没怎么放在心上,不过区区筑基而已。   只是无意一扫,原统突然发现了不对。   他惊怒道:“这小子的身上,为何有天雷混着万年灵藤的气息!?”   宫泊笑眯眯地挡住他刺探出去的神识:“人菜就算了,眼睛怎么也瞎了?怕不是被本座打傻了吧,都开始说胡话了。”   原统被他的睁眼说瞎话,气得险些灵力逆行。   “混账,简直欺人太甚!!!”   交易点的一处暗室内,他的本体猛然睁开双眼。   原统低头,神色狰狞地看向手中的那袋青色花粉。   既然你不仁,那也休怪老夫不义了!   ————————   [墨镜]今日二更!师父继续上分ing [36]【二更】:本座不是你的肉骨头!!   原统心想,老祖让他播撒青罗花种,本就是遵循仙宫令,用来对付那阎傀仙君的。   可谁也未曾料到,这花粉居然还对异兽起作用。   这次兽潮演变成如此规模,一半都要归因为在四域泛滥的青罗花。   仙宫见势头不对,已经下令将花朵全部回收,并集中销毁。   但先不提肯定还有不少漏网之鱼,就连原统自己,出于私心,也昧下了不少。   如今他手中的花粉,便是由一万多朵青罗花制成。   若全部撒出去,足以将原本就堪称灾难级规模的兽潮,再度壮大一倍!   届时,这交易点的阵法,恐怕就……   不,没有恐怕。   肯定是挡不住的。   但这又与他有何干系?   原统面无表情地将粉末倒出,拢在掌心之上。   自己本就是看在那金丹小辈的孝敬上,暂且坐镇此处,帮他们稍稍抵御一番兽潮。   如今他该做的都做了,最多再提醒一句,已是仁至义尽。   但考虑到万一兽潮失控,也会波及到自己的据点,原统最终还是将粉末倒回了一半。   “来人!”   暗室的大门被打开,金麟恭敬地出现在门口。   “前辈有何吩咐?”   “老规矩。”   金麟面皮微抽,似乎是深吸了一口气。   但顶着原统冰冷的视线,他还是顺从垂头:“是,老祖,供奉马上就给您送来。”   他口中的供奉,并非灵石丹药。   而是两个活生生的炼气修士。   一男一女,都很年轻。   被人五花大绑着进来,嘴上还贴着封条。   刚被松绑押进来,就一起蜷缩在角落里,相拥着瑟瑟发抖。   注意到原统打量的目光,金麟低声解释道:“前辈,这是一对道侣,也是交易点内,仅剩的散修了。”   他说话时,地上那男修怨恨的目光几乎要将他洞穿。   金麟自然看到了,不禁心下叹息。   本来在抓那男修时,他已经答应了对方,不会再对他的道侣动手;   然而原统要的,是两个人。   另一位记录在名册上的宁姓女修,着实机敏,早在他们派去的人动手前,就独自逃离了交易点。   实在没办法,金麟也只好食言了。   他偏开头,避开那男修愤恨视线,冲原统躬身行了一礼。   正要退下,忽听原统问道:“既是道侣,可有孩子?”   角落里的女修身躯微微颤抖了一下,被男修用力揽进怀中。   他望向金麟的眼神,顷刻间变为了哀求。   金麟则完全没有看向他,只是躬身平静回答:   “回禀前辈,这两人并无子嗣。”   “这样。”原统淡淡道。   “那你退下吧。”   “是。”   不识好歹的东西。   望着金麟消失在门口的声音,原统心中冷笑一声——   堂堂魔门五派之一的嫡系子弟,居然会为一对陌生道侣心软?   看来是自己之前看走眼了。   这小辈,将来的修为,估计也就止步金丹。   说不定不久后就会丧命于这兽潮之中,死无葬身之地。   “前、前辈……”   角落里传来那男修颤颤巍巍的声音。   他们嘴上的封印已经被金麟解开了,但面对元婴修士,两个炼气期就算想逃,又能逃到哪去?   在原统的威慑下,恐怕他们连自爆神魂都做不到!   绝望之下,男修挡在道侣跟前,还是努力想争取一线生机。   然而他刚开口,就被原统抬眼掀飞,后背狠狠撞在墙上,喷出一口血来。   可饶是身受重伤,男修却仍目眦欲裂,拼命向前伸手,想要触碰到妻子——   ……的骨架。   森森白骨和一室烛火,倒映在他布满血丝的双眸中。   男修浑身痉挛似地颤抖,陡然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惨叫。   原统皱了皱眉头。   真吵。   在吸收完那男修的修为,抽出灵根、炼化全身血肉后,原统又顺手将男修的神魂,塞进了他道侣的骨骼之中。   期间他表情平淡,动作熟稔,为了防止自己被噪音干扰出错,还顺手掐了个静音诀。   显然如此举动,早已做过无数次了。   阴风拂过,一室烛火摇曳。   一具扭曲的、怨气深重的怪物,就此诞生。   原统自蒲团上站起身。   缓步走到那怪物面前,满意一笑。   “说起来,”他慢斯条理道,“这制造怨傀的办法,还是仙宫从那位阎傀仙君身上学来的呢。”   女性白骨静静垂首。   徒留男修不得超生的怨憎魂火,在空洞的眼眶骨中疯狂跳动。   “记住阎傀仙君这个名字。”   原统将那半袋青罗花粉融进它身体内,语气冰冷:“是他害了你们夫妻的性命,还让你们永世不得超生——”   “若是要恨,就去恨他吧!”   他取出老祖赐下的一枚空间梭,划开空间,找到方才与宫泊交战时神识定位之处。   然后退后半步,让出位置。   白骨浑身剧震。   它看着原统,似乎极为不甘地咔嗒了两声。   但最终,还是僵硬转身,身躯缓缓没入了空间裂缝之中。   深林中,刚和楚沨汇合的宫泊霍然回首。   “这气息……”   “师父,怎么了?”楚沨紧张问道。   今晚他过得那叫一个精彩纷呈,惊心动魄。   以致于楚沨直到现在,都还有种在做梦的感觉。   前半夜,他还坐在舒舒服服的昏暗包厢里,和师父一起参加纸醉金迷的拍卖会,吃着灵果,看着美人,好不自在;   后半夜就画风急转直下,变成了深山老林狂兽之灾。   期间又横插.进来一条化形蛟龙、一个和师父有仇的仙宫元婴修士……   楚沨看着宫泊脸上再度露出的凝重神情,默然心想:   今晚就差鬼没见过了。   而当他看见那具会动的白骨时,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鬼啊!”   “鬼叫什么!”   宫泊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没好气道:“没见识的小子,这是怨傀!”   楚沨躲在他身后,缩了缩脑袋。   等宫泊转过身对着那具白骨,他又把头冒了出来,越过宫泊瘦削的肩膀,望向那走路都颤颤巍巍的骨架子,眼神中写满了求知欲:   “师父,怨傀是什么?”   “是……”   宫泊顿了一下,突然沉下脸来:“你哪儿来这么多问题?现在又不是教学时间,一边儿去,照顾好老二老三,别给本座添乱!”   莫名被熊,楚沨还有点儿委屈。   但还是乖乖哦了一声,默不作声地退到一边。   “说你们下三滥,还真是一点儿没错。”   宫泊看着那具摇摇晃晃、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的白骨一步步朝自己走来,唇线不自觉绷直。   琥珀色的眼眸之中,闪过一道无机质的青灵神识光芒。   这一次,他是真的动怒了。   “把本座发明的驱傀法术改造成这副鬼样子,还拿来对付本座,真是恬不知耻!”   宫泊握住青竹笔,动作大开大合,在半空中疾笔书写了一道内藏道蕴气息的符文。   他冷笑道:“你是不是以为,本座以傀儡术震慑仙宫,如今傀儡尽失,修为又百不存一,自己只要隐藏好本体,本座就奈何不了你了?”   说罢,大笔一挥。   那符文竟发出金石掷地的嗡鸣,生生裂空而去!   “区区元婴蝼蚁,你未免也太小瞧上界仙君了!”   暗室之中,原统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他不可置信地抬头,恰好看到一道闪烁着青光的符文从天而降。   这……这怎么可能!?   这么远的距离,他还身处地下隐蔽阵法之中,阎傀仙君究竟是怎么发现他的?   “仙君饶命!仙君饶命啊!”   眼看着自己就要被宫泊抓住,像阴沟里的耗子那样,被丢到地面上碾死,原统吓得当场抛弃肉身,以元婴之躯遁逃。   同时拿出玉简疯狂呼唤老祖:“老祖救命!我——”   “想摇人?做梦!”   宫泊嗤笑一声。   符文击碎玉简,狠狠刺在了那元婴之上。   原统惨叫一声,元婴刹那间暗淡得几乎透明。   一道血红光芒自魂体内升起,化作一面盾牌挡在身前。   ……是替命符。   宫泊面沉如水。   这玩意儿炼制过程极为血腥,且一旦被强行打破,起码有百十个金丹要替他当冤死鬼。   宫泊倒不在乎杀多少人。   只是今晚情况特殊,他不想白白在此人身上浪费自己的灵力。   反正他已经在原统身上打下烙印了。   等将来自己恢复修为,无论此人跑到天涯海角,他都能轻而易举找到对方——除非这人能再找到第二位出现在凡界的仙君,帮他破除这道印记。   “下面就轮到你了。”   宫泊不再理会这虚弱遁逃的元婴,收回神识,目光落在面前的白骨身上。   这位骨感美人走了半天,他都等累了。   眼看着那骨头架子上附着的魔气都快没了,还在费劲地想要接近他,宫泊着实有些无语。   白骨下巴碰撞着,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   伴随着山间的阴风受嚎,乍一听,犹如来自黄泉之下的鬼哭。   “阎……恨……”   “恨我?”   宫泊听到了,挑眉道:“随你。”   “不过你太弱了,世上恨本座之人多如牛毛,本座月初杀仙君月末杀渡劫,中间还能用元婴金丹溜溜缝,你们两个炼气修士,还远远排不上号呢。”   他抬起青竹笔,笔尖点在白骨的额心。   白骨剧烈颤抖起来。   是那男修的魂魄,不甘心就此消散。   一股强烈灵魂波动席卷四周。   不远处的楚沨闷哼一声,被灵魂波动中饱含的激烈情绪影响,神智逐渐陷入混沌。   他恨,他怨,他不甘心!   为何这世道如此,为何他弱小至斯!   弱小到,就连所爱之人都护不住……   “睡吧。”宫泊说。   两道虚影自骨骸上飘出,朝着宫泊遥遥鞠了一躬。   随后执手对视一眼,化为万千光点消散于世间。   失去怨魂占据后,骨骸逐渐变得灰暗发青、最终散为漫天飞灰,飘散无踪。   画面挺唯美的。   就是骨灰有点儿呛人。   宫泊咳嗽一声,挥挥手让它们散去。   正要转身,突然,一只粗糙滚烫的大手掐住他的脖颈,猛地将他拽进了怀中。   宫泊呼吸一窒,瞳孔剧颤。   脊背撞上高大坚实的身躯,如火焰般滚烫的怀抱顷刻间将他包围。   青年急促潮.热的吐息喷洒在颈侧,宫泊哆嗦了一下,险些腰一软跌倒。   楚沨瞳孔涣散,情绪尚且沉浸在这段灵魂共鸣之中。   那份几乎能化为实质的哀伤和痛苦怨恨,刺激得他双眼泛红,呼吸粗.重。   脸上却连半点表情也欠奉,仿佛一具无生命的傀儡木偶。   感受到怀中人的动静,他本能地皱了下眉头。   松开掐住宫泊脖颈的手,改用手肘勒住对方的脖颈,迫使宫泊被迫后仰,向他暴露出一截线条纤瘦修长的脖颈;   他埋着头,鼻尖在那肌肤细腻的白皙颈侧上嗅嗅蹭蹭。   等找到一处满意的位置后,毫不客气地下嘴——   宫泊疼得嘶了一声。   他额头青筋乱蹦,一把扯住楚沨的头发,骂道:   “臭小子,清醒一点!本座不是你的肉骨头!!”   ————————   楚沨:啃啃啃[害羞]你说这是什么玩意儿[害羞]啃啃,怎么这么香呢?   宫泊:[愤怒][愤怒][愤怒] [37]第 37 章:就让弟子,好好服侍您一回吧   楚沨歪了歪头。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听不懂。   眼看这完蛋小子完全不听人话,还自顾自地把自己的脖子当成了磨牙棒,宫泊终于忍无可忍。   他努力扭过头。   发现楚沨的眼眸半阖着,瞳孔暗淡,犹如黑洞般不见半点光亮。   啧,麻烦的小子!   这种情况,硬来恐怕还不行。   反复斟酌之下,宫泊深吸一口气,宽慰自己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踮起脚,以一种想要把楚沨鼻子咬掉的姿态,恶狠狠地吻了上去。   口对口渡灵力,刺激周身穴位。   这是针对幻觉见效最快、同时也是最保险的办法。   禁锢他脖颈的手缓缓放松。   楚沨眼皮轻颤,恢复清醒时,正好对上宫泊那双暗藏怒意的眼眸。   像是琥珀里被时间凝固的火焰。   很……叫人移不开眼。   他呆呆地看着师父,无意识地舔了下上唇。   却触碰到了一片,令他神魂都情不自禁战栗的柔软。   话说。   《明心诀》的开头,是什么来着?   夜色下,宫泊苍白的脸颊顷刻间飞起一团潮红。   ——不是害羞,是气的。   “第一次算你不知者不罪,这都第二次了!小子,你又打算找什么借口糊弄本座?”   他猛地退后一步,一把掐住楚沨的下巴,狞笑着问道。   楚沨却只是看着宫泊水亮红润的唇瓣上下开合,缓慢地、甚至是有些不舍地眨了下眼睛。   “多谢师父,”他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也根本没注意到宫泊多到外溢的杀气似的,带着一点欣喜和羞涩,低声说道,“又救了弟子一命。”   “大恩大德,弟子实在是,无以为报……”   宫泊郁悴心想:对啊,自己干嘛要救这小子?   就该让他被怨气吞噬,永远迷失在幻境里才好!   不对。   “少给本座岔开话题!”   宫泊猛地回过神,手上掐他的力道更加重了几分,“三秒钟,给本座一个不把你炼成傀儡的理由。”   楚沨被他掐得几乎说不话来。   只能艰难煽动嘴唇,用含糊的声音说道:“狮虎,我会做饭铺床缝衣服打扫卫生!能在狮虎有需要的时候服侍您,任打任骂任劳任怨——”   “就这些?”   “还、还有,”他佯装镇定,飞快地瞥了一眼面色阴沉的宫泊,小声道,“弟子还能给师父当炉鼎,帮师父早日恢复修为。”   对了,修为。   宫泊深吸一口气,忍耐地闭了闭眼睛。   感觉到掐着自己的力道渐渐放松,楚沨也暗自松了口气。   但还没等他心脏落地,就被宫泊反手攥住衣襟,拽到自己面前,一字一顿地威胁:   “再不老实,迟早把你小子炼成傀儡!”   楚沨竖起三指,对天发誓:   “今后我对师父一定尽心侍奉,绝无二心!”   宫泊冷冷打量他一眼。   这才冷哼一声,撒开了手,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楚沨连忙招呼火狼跟上。   至于另一位……   死人而已,爱跟不跟。   但他还是忍不住瞥了一眼白念,心中暗暗警醒:   自己绝对不能沦落到这个地步!   要是真被师父炼成无知无觉的傀儡,那可就啥都干不了了。   先不说这种状态下魂魄还有没有意识,就算有,也只能被囚禁在躯壳之中,在旁边眼巴巴看着。   就这么一晃神的功夫,楚沨没注意道,前面的宫泊突然停下脚步,就这么直直地撞上了对方的脊背。   一股浅淡的竹香将他包围。   是……师父身上的味道。   楚沨停顿一拍,想起先前给师父披外袍惹出来的祸事。   理智比情感先行动起来,他下意识退后一步,克制地拉开距离。   “师父,怎么了?”   宫泊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他甩了甩头,察觉到情况有些不对。   灵力犹如沸腾的滚水,在体内横冲直撞。   宫泊努力想要压制,然而不仅徒劳无功,甚至刺激得小腹处的图腾滚烫发热,痉.挛似的抽.搐了两下,险些让他呻.吟出声。   这感觉,倒像是……   不等他回过神来,一道暴怒的龙吟响彻夜空,震得林间树叶都在沙沙作响。   “不好,小子,快走!”   楚沨再次被宫泊一把丢上青羽舟,开始疯狂逃命。   他有心想问,可这次宫泊的神情,看上去比先前面对那位仙宫元婴时还要阴沉百倍。   最后他咽下到嘴边的话,转而朝下面望了一眼。   火狼不见踪影。   白念不知道怎么了,开始跟动物园里被关出刻板行为的动物一样,不停在原地打转。   “师父,火狼和傀儡都还没上来呢。”   “……师父?”   楚沨瞳孔一缩,上前一步,接住了软倒在他怀里的宫泊。   青羽舟随着操控者神识的震荡,在空中划出了歪七扭八的路线,犹如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   “师父!师父快醒醒!您怎么了?”   楚沨一面呼唤着宫泊,一面努力在震荡的青羽舟上保持平衡。   身后暴怒的蛟龙气息令他心惊肉跳,偏航的青羽舟,又直直撞向了兽潮中一波飞行异兽的聚集地带。   楚沨紧抿着唇,一手抱住宫泊纤瘦的腰,一手紧握青伞。   面对着几乎无穷无尽的兽潮,他根本无法辨别方向,更别提逃离了,师父的状态又如此之差……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异兽腥臭的血泼溅在他的脸上、身上,又被夜晚的急雨冲刷,只留下浅淡的暗色痕迹。   这些异兽等级都不高。   但无论他杀多少,兽潮之中,都有源源不断的下一只替代上来。   四面都被异兽包围,楚沨几乎杀红了眼,眉头死死拧成疙瘩,握着青伞的手因为疲累逐渐开始僵硬、颤抖。   但他始终没松开抱着宫泊的手。   宫泊靠在他肩上,艰难喘.息着。   似乎感受到了楚沨胸膛内激烈的心跳,他勉强恢复了些神智,从怀中掏出了那枚阵盘。   “小子,”他虚弱道,“快,滴血认主,往东边走……”   楚沨毫不犹豫地照做了。   他暂时腾不出手来,干脆直接咬破舌尖,将精血喷在阵盘上。   刹那间银光大作。   两仪八卦阵盘自动展开护主防御大阵。   他们周身几丈内的异兽,于一瞬间,全部哀嚎着化为灰烬。   有了阵盘的帮助,楚沨终于能喘歇片刻了。   但因为他修为只有筑基初期,又不通晓什么阵法知识,能使用的阵法和威力都十分有限。   只能勉强靠着它辨别方向,带着师父一路往东飞驰。   可这世上,往往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他们好不容易摆脱了飞行兽潮,那条蛟龙却始终在身后纠缠不休。   “这畜生有病吧!”   青羽舟暂时还由宫泊操纵,眼看师父都快昏厥过去了,还强撑着带着他逃命,楚沨终于忍不住了。   他咬牙骂道:“丹药它都收了,还缠着我们干什么?”   宫泊听到他的声音,于昏沉之中掀起眼皮,扯了扯嘴角。   “是那具骨架,”他疲惫道,“里面放了东西,针对我的。结果刺激了那条长虫,关键时刻,化形失败了。”   他说着,还短促地笑了一声。   面色似霜雪般苍白,一双眼眸却亮如晨星。   “看来,这就是仙宫所谓的‘杀手锏’了。”   楚沨呼吸陡然加重。   听完宫泊这一席话,他只觉得浑身发冷。   对仙宫的不解、愤恨,和对师父这些年来经历的怜惜感伤,种种情绪冲撞交织,在他胸膛里冲撞交织,满胀得几乎快溢出来。   可楚沨看着宫泊那双平静如初的眼眸,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半句安慰的话来。   他只能憋在心里,反复问自己:   堂堂仙宫,坐拥乾坤大陆四域,为何要用如此下作的手段,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致师父于死地?   是单纯觉得权威被挑战,需要清除反抗者,还是说,师父身上,有着什么仙宫迫切需要的东西?   无论是什么,师父曾经修为通天,尚且着了道;如今身体病弱不适,还要带着自己一个累赘……   楚沨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他强制让自己清空大脑,不再去想。   现在不是思考这些有的没的的时候。   最重要的,是带着师父,赶紧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疗伤修养。   为此,自己首先需要尽快恢复灵力,然后摆脱那条蛟龙的纠缠。   但那条蛟龙,最起码也是金丹中期以上的修为。   师父的状态每况愈下,神识不可能支撑青羽舟全速飞行太久。   楚沨估摸着,如果不采取任何行动的话,那畜生要不了一炷香时间,就会追上他们。   所以,问题来了:   他一个筑基期,要怎么才能对付一条金丹期的蛟龙?   ……等下。   金丹期?   楚沨忽然愣住了。   他眸光一闪,低声对宫泊说了声:“师父,抱歉,先委屈您在这青羽舟上躺一会儿。”然后将宫泊小心翼翼地放下。   又从储物戒指里,掏出了那枚从古席那里得来的元爆符。   风雨飘摇之中,楚沨深深凝视着那枚符咒,眉眼间,逐渐浮现出一种孤掷一注的冷冽神情。   但光靠一张元爆符,还不够。   楚沨又从宫泊的储物戒指里,拿出了那两根万年灵藤。   别问他为什么能用师父的储物戒指。   问就是双修时,师父对他动了手脚,他也存了点自己的小心思。   当然,如今看来,这小心思倒是派上了大用场。   楚沨将万年灵藤,一段缠绕在青伞伞柄上,一段缠在自己手上,另一端绕在青羽舟舟头。   自己是筑基修士没错。   但,前世学来的理工科知识,不能白费!   他迎着狂风骤雨,最后看了一眼静静躺在青羽舟上的师父,末了,深吸一口气,迎着那团雷暴云,一跃而下!   是夜。   雷声轰鸣,白茫茫的闪电劈开夜空。   一团巨大的火光,自雷邙山脉上空爆裂开来。   沸天震地的响声震撼四野,犹如末日来临前的启示。   山林之中,所有尚且存活的生物,无论是修士还是异兽,都纷纷因这轰鸣停下了手头的动作,望向了天空。   那道刺目光亮,几乎将大地照成白昼。   蛟龙发出一声哀鸣,直直地从天空之中坠落——   只一击,便被重伤!   虽然有万年灵藤阻挡了雷电伤害,还有阵盘抵挡,但楚沨仍是被爆炸余威震出了一口血来,肋骨也起码断了三根以上。   他单手吊在半空中,浑身伤痕累累,灵力消耗殆尽,连再爬上青羽舟的力气都没有了。   恰逢此时风雨大作。   楚沨咳嗽两声,竭力仰头,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万年灵藤一节节自舟头滑落。   不会自己的下场是被摔死吧?   他苦笑,努力调动身体。   可濒临极限的身躯,根本不听使唤。   酸痛的肌肉神经性地抽.搐着,甚至反过来抗议主人方才丝毫不考虑后果的压榨。   楚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点点滑落。   他下意识闭上双眼。   指尖脱轨的最后时刻,一只冰凉的手死死抓住了他。   宫泊自青羽舟上探出半边身子,嘴唇干裂,呼吸急促,看上去不比形容狼狈的楚沨好上多少。   他朝楚沨露出一抹疲累笑容。   “小子,干得不错。”他说。   楚沨仰头看着师父。   甚至没察觉到,自己的唇角也在不自觉地上扬。   “是师父教的好。”   他由衷道。   楚沨还想说些什么。   但下一秒,青羽舟骤然坠落。   飞了这么久,宫泊终于支撑不住了。   他用最后的清醒时间,带楚沨遁光来到不远处的僻静谷底,双双滚落在草坪上。   刚一落地,宫泊就急不可耐地翻身跨坐在楚沨身上,双手齐上,扒开对方的衣袍。   如此举动,吓得楚沨直往后缩。   “师父别!我我我身上还有伤呢!”   “废话少说!”   宫泊一脸不耐,手上动作不停:“双修本就是最好恢复灵力和伤势的办法,而且本座现在等不了你慢慢恢复了,小子,你——”   他刚要说你不愿也得愿,嘴巴就被嗖地撑起身体的楚沨堵住了。   宫泊不由得睁大双眼。   这小子断了几根肋骨,居然还能给他搞事?   正要发作,腹部的蛇纹就又疯狂扭动起来,刺激得他双目泛红,闷哼一声,身体软倒一旁,被楚沨趁势压在身下。   “师父,”看着宫泊青丝凌乱铺开、咬着唇瞪他的模样,楚沨的眼睛也莫名变得赤红,盯着宫泊的眼神简直像是要喷出火来,“既然您都这么说了,身为弟子,自然不能不从。”   他随手将阵盘开启,笼罩住夜空下两人交叠的身影。   “——就让弟子,好好服侍您一回吧!”   ————————   这个剧情密度和节奏我也是第一次尝试,放在男频起码得是一个三五十章的小副本,写得累死我了(呼   [让我康康]后面缓一缓,开始隐居修炼撒糖! [38]第 38 章:狗东西!   宫泊双眼发直地躺在床上。   即使不用镜子看,他也知道,自己现在浑身上下是个什么状况。   脖子、锁骨、胸膛……   甚至连指根处,都有那小子留下的痕迹!   狗东西!   关键是,那狗东西得了便宜还卖乖,坐在边上唉声叹气:“辛辛苦苦好几年,一朝回到解放、咳,修炼前。弟子好不容易才筑基,都快突破中期了,结果现在倒好,又掉回炼气了。”   “当然,弟子说这些,也不是埋怨师父,能帮师父恢复灵力,弟子自然是责无旁贷,满心欢喜的;”   “只是如今这炼气修为,着实弱小了些,没法保护师父啊。”   闻言,宫泊面无表情地冷笑一声。   这小子,还想卖惨跟他讨宝贝呢?   你怎么不讲,究竟是谁先前一直一直缠着他,非说自己伤没好全,按着他在草坪上双修了一遍又一遍的?   没把你吸成人干就不错了!   但眼看着自己灵力恢复了大半,身体却虚弱得要死;   另一边的楚沨,明明修为跌落至炼气,整个人却精神奕奕。   那副不仅伤势大好,甚至还能再折腾他三天三夜的精神头,让宫泊都有些怀疑人生——   当初没选择体修,是不是他迄今为止,人生中犯过的最大错误?   他试图撑起身子说话,却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咳咳……”   楚沨絮叨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刷地回头,立马不装可怜了。   扶着宫泊急切道:“师父您慢点儿!要不要喝水?弟子这就给您去倒!”   虽然这地方没人,但后来宫泊实在受不了幕天席地那啥。   幸好楚沨用神识找到了一处无人的小木屋。   他猜测,或许是从前在此修炼的修士留下的。   简单收拾一番后,师徒俩总算是有了个能遮风避雨的地方。   宫泊看着楚沨裸.着上身跳下软榻,视线在青年线条流畅的背肌上滑过,被上面纵横交错的划痕和掐痕,刺激得眼皮狂跳。   每一道痕迹,都在提醒他,昨晚这小子究竟有多疯。   简直是……   宫泊小腹绷紧,攥紧身上的新被褥,猛烈地喘了两口气。   正努力让自己遗忘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时,楚沨捧着一杯温水回来了。   看那木杯的形状,似乎还是他手动雕刻出来的。   “师父,条件简陋,”他小声说,“委屈您了。”   宫泊连骂他的力气都没了。   他借力靠在床头,就这楚沨的手,有气无力地喝了两口。   还没来得及咽下,就又弓着身子咳喘起来。   楚沨手足无措地看着宫泊。   宫泊瘦削的手指紧捂着唇,苍白脸颊上浮现出一团病态的潮.红,看上去甚至比他们初见时,还要虚弱几分。   “师父,是不是弟子之前,做的太过分了?”   “你才发现?”   宫泊放下手,怨气深重地瞪着他。   他咬牙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苍白肌肤上层层叠叠的暧.昧红.痕:“说了多少次,双修就双修,谁让你乱咬了?本座……喂!小子,本座在跟你讲话,眼睛往哪儿看呢?”   师父的责骂,如流水一般,自楚沨的大脑皮层丝滑淌过。   倒是昨晚情浓之时,两人在夜幕之下,黎明时分,相拥着抵.死纠缠的种种画面,不仅历历在目,还颇有些余味无穷的意思。   ……定是自己修为跌落炼气,那本《明心诀》也没那么管用了。   楚沨理直气壮地想。   面对宫泊愈发不善的目光,他飞快收回视线,一脸愧疚地低下头,也不知究竟是在掩饰还是反省。   “师父,弟子知错了。”   看他这副模样,宫泊沉默许久,叹了口气。   “不过,一码归一码。为师伤势加重,主要还是因为那晚仙宫使的手段。至于你的修为……”   在宫泊看来,在修仙界,没什么比自身的修为更重要了。   设身而处,要是自己筑基时,被哪个元婴老怪在双修中吸去大半修为,他肯定是要跟对方不死不休的。   但他当时状态太差,身体几乎完全亏空。   再加上过程中实在是,咳,被这小子带得也有点儿上头。   所以一时就顾不上那么多了。   宫泊本来是想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安抚楚沨两句的。   谁知楚沨立刻抬头,主动道:“师父不必自责,弟子能这么快筑基,本就是师父的功劳。”   “如今弟子根基未损,又不缺资源,甚至基础还更牢靠了些,不过再走一遍来时路而已,想必很快就能重新筑基。”   他这番话,说得无比顺畅自然。   就好像先前哀怨卖惨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但他这么一讲,宫泊反而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最后,只能干巴巴地说道:   “你能这么想就好。”   楚沨嗯了一声。   他放下水杯,又极为自然地摸了摸宫泊缩进毯子里的手,皱眉道:“师父的体温怎么一直这么低?您是觉得冷吗?”   宫泊瞠目结舌地看着他。   这小子,难道是在关心他吗?   被雷劈傻啦?   “师父?”   楚沨歪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露出了然神色。   “果然还是冷吧?没关系的,师父不必不好意思,下次直接跟我讲就行了。”   说完,他立刻掀起毯子钻进被窝。   不顾宫泊的抗拒,将对方冰凉的手脚都放到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帮他焐热。   宫泊挣扎了一下。   但被楚沨习惯性地按进臂弯,顺毛撸了撸,“师父别动了,弟子真的只想帮您暖和暖和身子,您早点恢复,咱们也好杀回去跟仇人算账不是。”   不得不说,楚沨精准抓住了宫泊最大的两个死穴:   一个是报仇,一个是修为。   可恶。   饶是宫泊现在瞧这小子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有道理。   就是在被天雷淬炼两回之后,这小子的极阳之体,是不是又进化了?   腹肌邦邦硬不说,身体更是自带阳气,滚烫得跟个火炉一样。   方才他坐在太阳底下,宫泊都能看到他头肩上飘散的热乎气儿。   年轻真好啊。   宫泊面上嫌弃排斥,但身体已经很诚实地开始为这份温度欢欣鼓舞了。   就像是冷血动物天然钟情温暖一样,他很快给自己在楚沨怀里找到了一个舒坦位置。   纤瘦修长的四肢如藤条枝叶般舒展开,紧紧缠上青年矫健的身体。   楚沨面色一僵。   趁着师父没发现,他赶紧把自己快要发烫的部位悄悄挪开。   宫泊对此毫无察觉。   折腾了那么久,他也的确是累了。   没一会儿,就窝在楚沨的怀里,昏昏欲睡。   楚沨见状,抬手理了理他鬓边被汗湿的长发,放缓了声音:“师父,再睡一会儿吧。”   但他的眼眸,却死死盯着宫泊发丝间那一缕显眼的白,唇线不自觉地压平紧抿。   太弱小了,楚沨想。   炼气也好,筑基也罢,其实都没有太大区别。   本质上,依旧是只能躲藏在师父身后的弱者。   趁着师父睡着休息的功夫,他也没有松懈,小心翼翼地抽出另一只手,捏着灵石开始修炼起来。   他必须尽快恢复修为。   昨日之事,绝不能再发生第二次了。   *   几日修养过后。   因为宫泊的状态和楚沨的修为问题,两人便暂时歇了离开的心思,在附近踏实修炼起来。   这处山谷位于雷邙山脉最深处,附近被大雾遮掩,且只有一处出入口,楚沨便干脆将阵盘放在了入口处。   从此,这无名山谷,便彻底成了他们师徒二人的隐居之所。   因为到手的两仪八卦阵盘,楚沨在原先的学习内容里,又加上了阵法一道。   并在修炼之余,积极改造山谷内的环境。   翻新木屋、开垦农田、种植果树……   俨然一副要在这儿住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最后,就连宫泊都看不下去了。   “差不多就行了,只是个暂时的落脚地,你还准备在这儿娶老婆生娃吗?”他说。   “《六道轮回功》的妙处,在你金丹后才能知晓一二,里面的傀儡术,可不是让你拿来种田的。”   楚沨听到前半句时,脸上的神情有些微妙。   待听完后半句,他沉下脸来,看了看正在田内埋头辛勤劳作的白念,和周围负责挑水的一众低阶异兽傀儡。   “师父心疼了?”他答非所问。   宫泊朝他翻了个白眼。   “有病!”   这金丹傀儡在某个清晨,又追随宫泊留下的神识标记,自己来到了谷中。   顺便,还带上了那头聪明又胆怂、关键时刻不知跑到哪里去的火狼。   宫泊给它取了名,叫可乐。   楚沨当时跟打了鸡血一样兴奋,嘴里叽里咕噜冒出一连串英文、法文甚至还有俄文。   到最后他都急眼了,甚至盯着宫泊,脸色复杂,硬憋出了一句考你急哇。   但宫泊只装听不懂。   还说自己取这个名字,是因为觉得火狼先前夹着尾巴逃跑的样子很可乐。   最后,楚沨垂头丧气地扭头离开了。   宫泊躲在木屋里,望着他失落的背影,抱着青竹笔灵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笑着笑着,又咳喘起来。   宫泊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他凝视着自己手上那枚一直随身携带的银戒,眉头微蹙。   这次与仙宫的交锋,好消息是,他的修为并未继续下跌;   坏消息是,身体素质又比之前下降不少。   那天晚上,若是没有楚沨以筑基之身硬撼金丹蛟龙,恐怕自己现在连肉.身都保不住。   不过,话又说回来。   他收的这个便宜徒弟,虽然狡猾了点儿,小心思多了点儿,还动不动就明知故犯惹人生气……咳,总之平时是怪烦人的。   但关键时刻敢于为自己拼命的态度,宫泊也都看在眼里。   这小子,冷静理智得近乎薄情,内里却是个重情重义的。   至少当下,他是真的想帮自己。   但楚沨如今修为不过筑基,光靠双修,已经远远不够弥补自己的亏损了。   除非他把那小子当成一次性耗材的炉鼎使用。   倒是那两根万年灵藤,还有点作用。   可惜,当时情况紧急,被那小子一通突发奇想,拿来当绝缘手套了。   血液混着天雷一劈,两根灵藤已经彻底与楚沨的骨血融为一体。   等他将来修为晋升,再好好祭炼一番,说不定能锻造出一件不亚于那把青伞的法宝,对将来渡雷劫也大有裨益。   望着在大太阳下挥汗如雨和傀儡对练的楚沨,想起对方的愿望是早日变强,最好今后能找个大宗门当长老安定下来,不必再像散修这样朝不保夕风餐露宿……   宫泊很不要脸地心想:   昆仑宗的仙府,肯定是要去的;   但要是修为实在恢复不了,大不了,他就啃徒弟去!   ————————   北方人普遍的朴实愿望:考个编/考个公安定下来[狗头]   楚同学可以走人才引进,宫同学进可以争取评院士,退可以作为人才引进家属被单位安排工作(笑 [39]第 39 章:看来你真是被为师惯坏了   山中无岁月。   就和楚沨所说的一样,有了第一次筑基的经验,他再次从炼气修炼到筑基,只用了原先一半不到的时间。   甚至没过几年,就又再度顺利突破,晋升筑基中期。   一日午后。   楚沨从入定中苏醒。   他闭目探查了一番自己夯实在筑基中期的修为,感受着体内菁纯的阳极灵力,面上却不见太多喜色,甚至还微微蹙了下眉。   师父传授给他的《六道轮回功》,作为一本顶级魔修功法,的确包罗万象,上限极高。   总的来讲,可以划分为三大类别:   傀儡术、六道化身和轮回再生之法。   六道化身倒不急,师父说过,等到金丹后自会教他;   傀儡术自己也颇为擅长,有时甚至能通过翻看功法自行领悟,并在师父教授的基础上,加以一定的创新改造;   唯有这轮回再生之法,他修炼多年,却一直不得其法。   勉强恢复些剐蹭的小伤口倒是没问题,但离功法中所描述的滴血重生,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   难道说,就跟师父讲的一样,有些法术,只有到了生死关头,才能彻底融会贯通吗?   楚沨察觉到内心隐隐的烦躁焦虑之感,轻叹一声,睁开双眼。   他知道,再闭关下去,自己暂时也不会有什么精进了。   这种状态下,一不小心还容易走火入魔。   不如出关锻炼一下体魄,再和那金丹傀儡实战演练一番。   或许,还能有所突破。   还有……师父。   自己这次闭关时间颇长,虽然宫泊摆手说没事,他也给师父灌输了不少极阳灵力,封印在体内,可以等需要时再用;   再不济,关键时刻,还有他送给师父的吊坠做保险。   但楚沨仍有些担心。   一段时间不见,也不知道师父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先前每次出关和宫泊双修,楚沨都觉得,师父又清减了许多。   证据是原先需要他两只手拢住的窄腰,现在一个巴掌就能盖住了。   宫泊一口咬定是他的错觉。   当时他看上去很想一脚把楚沨踹下去,可惜被敦得小腿肚子都还在痉挛打颤,根本抬不起来。   只能脸颊爆红地瞪着他,咬牙切齿地质问:   你小子双修的时候不关注灵力运行修为增长,都在瞎琢磨些什么东西?   楚沨不吱声。   只是默默圈住师父细瘦的脚踝,帮他按摩放松。   但他觉得,此乃人之常情。   离开闭关的洞府时,正好是清晨时分。   宫泊还在木屋里呼呼大睡。   见状,楚沨也没有浪费时间。   他先去饲养灵兽的地方转了一圈,挑了两只低阶飞禽灵兽,冷酷地拧断脖子,放血、拔毛、下锅,给师父煲好了煨在炉子上。   这样等师父出来,就可以直接喝上热乎乎的汤了。   接着又脱去上衣,只穿一条白色长裤,单指倒立在不远处的瀑布下修炼。   日头正当午时,木屋的门终于被推开。   宫泊伸着懒腰出门了。   看到炉子上热气腾腾咕噜冒泡的灵兽汤,他饶有兴致地挑了下眉,望向瀑布的方向。   湍急水流的冲击下,楚沨正做着单指负重俯卧撑。   冰冷的水流击打在青年紧绷的肌肉上,飞溅起道道雪白浪花。   青年小臂、手背和颈侧的青筋充血浮凸,支撑全身身体的拇指,却如磐石般纹丝不动。   “一千四百二十四,一千四百二十五……”   宫泊喝完了汤,满足地一抹嘴巴。   拎着小桶和钓竿,溜溜达达地来到了水潭边上。   波澜起伏的水面下,青竹笔灵被他指使着,哭唧唧地沉入潭底,充当吸引鱼儿的发光鱼饵。   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一缕青丝自额前滑落,宫泊懒洋洋地托着腮,眼皮逐渐沉重。   青年的肤色带着几分病气的清透苍白,尖尖的下巴,几乎要陷进那件楚沨亲手做的毛领大氅里,宛如墨云中的一点新雪。   楚沨做俯卧撑的动作一顿。   “师父,要是困的话,就回屋睡一觉吧。”   他呼吸急促地说道。   宫泊迟钝地眨了两下眼睛,呆呆道:   “可鱼还没钓上来呢。”   “这附近水流这么湍急,哪里有鱼?”   “瞎说,这瀑布昨天还冲下来两条呢。”   宫泊揉了揉惺忪困眼,勉强打起点儿精神来,振振有词道:“你不懂,激流里的鱼最鲜嫩了。”   楚沨无奈,一边喘气一边道:“师父要真想吃鱼,弟子爬到瀑布上给您抓两条就是了。”   “……那倒也不是。”   对于现在的宫泊来说,钓鱼只是消遣而已。   毕竟他现在做不了太激烈的活动。   只能每天钓钓鱼,散散步。   再逗弄逗弄偶尔出关的徒弟打发时间。   楚沨按计划做完一千五百个单指俯卧撑,身体一晃,瀑布激烈的水流瞬间将他冲入潭中。   宫泊眨了眨眼睛。   几息之后,青年蓦然自他面前的水面钻出。   楚沨赤.裸着上身,飞快甩了甩脑袋,又用力抹了把脸和腹肌上的水珠,一双漆黑的眼眸亮晶晶地盯着宫泊。   像只落水的大金毛似的。   宫泊一脸嫌弃地后仰,作势要用鱼竿敲他。   “臭小子,甩我一身水!赶紧边儿去,鱼都被你吓跑了!”   楚沨讪讪地哦了一声,淌着水走上岸。   他背对着宫泊,卸下负重,拧干裤子,麦色的脊背在阳光下呈现出流畅的倒三角形状。   蜂腰猿背,一米九的个头,标准的黄金比例身材。   最可恨的是,这小子似乎还在长高!   宫泊不无嫉妒地盯着,眼睛都要冒火了。   本想酸溜溜地调侃两句,但一看这小子居然半点不知道遮掩,拧完裤子后,就大咧咧地甩着去拿放在岸边的干净衣服,瞬间瞳孔地震,慌慌张张地收回目光,困意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不可思议地想:   虽然都是男人、也坦诚相见过很多次了没错;   但这小子,当着他这个师父的面,是不是有点儿太——太坦然随性了点儿?   怎么,想冲他显摆资本是吗?放肆无礼的小子!   楚沨换好衣服,回过头来。   “师父,弟子最近闭关参悟傀儡术,算是小有所得,现在已经能成功炼制筑基后期的傀儡了。”   宫泊漫不经心地捏着钓竿。   思绪还沉浸在刚才资本雄厚的钟摆运动里。   “嗯,啊,不错,再接再厉。”   楚沨停顿了一下,装作没注意到师父的走神敷衍,又道:“还有金丹期的傀儡素材,弟子也已经想好了。”   宫泊刚回过神来,就听到了这句话。   对于楚沨的想法,宫泊倒没觉得他还没突破金丹,就肖想这些是好高骛远。   毕竟是自己亲自带出来的徒弟。   要是没点野心,那才叫奇怪。   于是他随口问道:“哦,是什么?”   “那条金丹蛟龙。”   楚沨面色平静地回答。   他记挂这件事,已经很久了。   楚沨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宫泊鬓边的霜白。   漆黑眼眸深处,倏忽闪过一道刻骨杀意。   那并非是简单的白发。   而是一种,生命力逐渐衰竭后,对外呈现出的枯槁苍白。   宫泊没注意到楚沨的小动作。   他握着钓竿,高高挑眉:   “小子,你可知道,就算那长虫化形失败,又被你用元爆符和天雷重伤,也最起码有金丹初期的修为?”   见今日着实不是什么钓鱼的好时机,他啧了一声,收起钓竿。   又是空军的一天。   糟心。   “异兽本就有各自的天赋神通,肉体也远比大多数人修强悍,而且它们对人修的态度大多恶劣,战败的人修被他们当做口粮甚至玩.物的,比比皆是;”   “就算是那仙宫的筑基修士,若是他刚开始战斗时便全力以赴,恐怕,你早就成为他剑下的一缕亡魂了。”   “弟子明白,所以在金丹期前,我都会待在谷中修炼。而且……”   楚沨叹了口气:“师父好歹也要对弟子有点信心,当初我不过筑基初期,就能重伤那条长虫,没道理金丹期还打不过吧。”   “能有这种想法,看来你真是被为师惯坏了,小心阴沟里翻船呐。”   宫泊摇摇头。   刚要说这小子飘了,就连对方莫名其妙地高兴起来,还飞快地嗯了一声。   宫泊:?   “咳,我是说,师父说得对,”楚沨握拳轻咳一声,“弟子这次一定会做好万全准备的。”   “到时候,师父想不想尝尝蛟龙肉?”   宫泊立刻竖起一根手指,开始点菜:“一半烧烤一半油炸!蛟龙筋记得多炖半天,那玩意儿可难熟了。”   楚沨心想,师父不愧是乾坤大陆第一刀枪.炮,年轻时,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海里游的,果然啥都吃过啊。   “炖煮可以,烧烤油炸就太油腻了……”   他刚想拒绝,就看到宫泊一脸丧气地扁起了嘴。   到嘴边的话,顿时就卡在了喉咙眼里。   完了。   根本没法拒绝。   楚沨艰涩改口:“但适当少吃一点,打打牙祭,应该也没问题。”   宫泊连连点头,表示就是这样没错。   楚沨则盯着那一点白皙耳垂下,于半空中轻轻摇晃的青羽,默然移开视线。   “师父,弟子去闭关修炼了。”   “别啊,”宫泊立刻道,“你不才刚出关吗?一天到晚就是修炼修炼修炼,入谷这么些年了,我都没见过你几回。”   满山谷里,也就他和楚沨两个大活人能说说话了。   然而闭关修养,对宫泊的伤势恢复没太大作用。   平时的话,他也不需要和楚沨一样闭关修炼,提升修为。   只要伤养好了,修为自然能恢复。   青竹笔灵虽然也能聊天……   但它不算人啊。   宫泊惆怅叹息一声,颇有种空巢老人的感慨。   “弟子的《泛灵诀》才炼到第二层,炼器也刚入门,还有那万年灵藤的效用,也没完全搞清楚,修为低微,自然不能懈怠。”   “更何况……”   楚沨瞥了宫泊一眼,垂首低声道:“每次快到要双修的日子,弟子不都有按时出关陪师父吗。”   宫泊:“……那能一样吗!”   楚沨见他一脸赧然恼怒的模样,忽然勾了勾唇。   “不过,确实是徒儿考虑疏忽。”   他欣然承认了错误,“既然如此,这几日徒儿便留下,陪……”   注意到宫泊危险的眼神,楚沨丝滑改口:“让师父陪陪徒儿说话,闭关多年,的确有些孤单寂寞了。”   这还差不多。   忽然,宫泊的表情微变。   楚沨的神识,几乎是在下一秒也察觉到了异样:   山谷入口处的阵法被人触动了!   但宫泊较之以往迟钝许多的神识感知,也让楚沨心下一沉。   换做从前,师父恐怕早就察觉到人来了。   仙宫那该死的青色粉末,到底对师父的身体造成了多大影响!?   “看来我们有客人了。”   宫泊若有所思地望着入口处,语气淡淡:“去看看吧。”   听师父的口吻,来人应该修为不高,他自己便足以解决。   楚沨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却又很快转过头来,盯着他说道:“师父还是先回屋休息吧,外面风大。”   宫泊哭笑不得:“真当本座是泥捏的了?连点儿风都受不住。”   可他说着,又低低咳嗽了两声。   见状,楚沨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绷着一张脸,咬牙道:“师父究竟什么时候才能不逞强?您自己都说过,有事弟子服其劳,要是事事都麻烦您,岂不是显得弟子十分无能!”   “好好的,怎么生起气来了?”   宫泊觉得他火气颇大。   但来人不过区区一个炼气期,的确让他提不起什么劲来。   毕竟不是每个炼气期,都像眼前这小子一样滑不溜秋、还自带穿越者buff的。   要不是因为在山谷里待的实在无聊,宫泊估计早就回屋了。   所以见楚沨坚持,他也就没提出什么反对意见。   撑着双膝,徐徐起身,慢悠悠地朝木屋那边走去。   见宫泊居然都没像以前那样,妙语连珠地毒舌回敬几句,将他怼得哑口无言,或者干脆直接上手威胁暴力镇压。   甚至还很好脾气地听他的话,乖乖回去休息了。   楚沨一时间心情复杂。   他知道,不是师父的脾气变好了。   只是身体欠佳,提不起较真的力气。   楚沨曾无数次被宫泊气得青筋直冒,许愿迟早有一天,最好下一秒,这师父就能舔舔嘴把自己毒死。   可当宫泊真的变得虚弱安静,像一只独自蜷缩起来舔舐伤口的野猫时,他心里却怎么都不是滋味。   楚沨最后望了一眼宫泊远去的清瘦背影。   片刻后,收回目光,神思不属地朝山谷入口处走去。   要是仙宫的人,他冷静地想。   就直接干掉好了。   ————————   没那么冷静[奶茶]   谢谢宝子们的辛勤灌溉和投雷!马上营养液要过万啦,明天加更一章表示感谢[狗头叼玫瑰] [40]【一更】:徒弟孝敬师父,天经地义   宫泊一觉醒来,外面已是红霞漫天。   他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   听到外面隐隐传来谈话声,宫泊微微偏头,望向窗外。   他诧异心想,这小子居然把人放进来了?   听声音,好像还是个姑娘。   此处山谷偏僻,说是人迹罕至鸟不拉屎也不为过,居然这样也能碰到异性?   ……这小子的桃花运,未免也太好了些。   宫泊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   啧,算了。   还是再睡一觉吧。   宫泊不想掺和那小子的私人感情。   这段时间和楚沨单独待在山谷里,他总觉得,那小子看自己的眼神,有时候会变得很奇怪。   说爱,那肯定不可能。   宫泊见过许许多多坠入爱河的凡人和低阶修士。   但他从未见过千年相守的道侣。   爱情这种东西,如电如露,稍纵即逝。   本就是大道长生的反义词。   而那小子,又恰恰是个聪明人。   若是碰到机缘,将来成就,说不定还不输于自己。   无需宫泊开口,他自然知道该如何选择。   但要是说恨,倒也谈不上。   正因为楚沨聪明,所以他才更清楚,维持如今的师徒关系,对他利大于弊。   比如他自六道宗出来后,就再不提什么契约的事了。   其实也不难理解,宫泊想。   性取向正常的直男,谁也不希望自己第一次的双修对象是个男人。   那小子每次都在他身上又啃又咬地发泄,宫泊虽然恼怒,但最后都还是默许了。   也算是一报还一报吧。   他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   大家各取所需。   若是将来这小子有机会晋升元婴、渡劫甚至是飞升上界,他解决完自己这边的问题,两人都还存活于世的话……   说不定还能坐下来,共饮一杯,畅谈往事。   可半个时辰过去了,外面嗡嗡的谈话声丝毫不见停止。   似乎还有越聊越起劲的架势。   宫泊猛地睁开眼。   他掀起被子,气势汹汹地下床——   反了这小子了!   他的确想着将来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没错,这小子找男的找女的还是不男不女的,都跟他没关系;   但现在不行!   同时跟本座双修,还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想得美!   不知道他这人有洁癖还不讲理吗?   “小子,你——”   宫泊忍无可忍地打开窗户喊话。   话音未落,正坐在石凳边和一位灰衣少女交谈的楚沨就霍然回头,惊喜道:“师父,您醒啦?”   宫泊冷哼一声。   心想再不醒,难道要本座当着你们的面演一出《无能的丈夫》吗?   不对,呸!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盯着摊在石桌上的那本书,上面绘制着一幅人体经络图,眉头微蹙。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那名身穿灰色劲装的少女赶忙站起来,慌慌张张地向他行礼。   “晚辈刘银,见过前辈。”   骨龄十八,炼气二层?   宫泊微微挑眉。   这资质,可不怎么样。   虽然楚沨十八岁的时候,还不一定有这少女强。   但他修炼的时间短暂,不缺资源。   资质是罕见的变异雷灵根,又有他这样的名师手把手教导,自然可以轻松后来居上。   如今筑基中期的修为,就是最好的证明。   宫泊淡淡嗯了一声。   也没太多回应,而是径直望向了楚沨。   意思很明白了,就是让他解释当下的状况。   这小子,应当很清楚他被仙宫全大陆通缉的现状。   宫泊虽然恼怒,却也不觉得对方是为色所迷、无故引狼入室的那种人。   他把这姑娘放进来,应该有他的道理。   果然,楚沨很快便向他传音:“师父,这刘银是刘医圣的后人,兽潮过后,她进山中采药,误入一处秘境,机缘巧合下,自北域传送到附近。”   刘医圣?   听到熟悉的尊号,宫泊倒还真有几分诧异。   刘医圣以丹医之道闻名天下,成名时间比他要晚几十年。   数百年前,他们曾在北域有过一面之缘。   当时对方是元婴修为,见面时,还恭恭敬敬地喊了他一声前辈。   “本座没记错的话,那小辈不是飞升失败,早就陨落了吗?”   小辈……   楚沨眼皮一跳。   再一次对师父的高寿和在修仙界的辈分,有了深刻认知。   在被宫泊狠瞪一眼后,他猛地回神,面不改色地继续传音:“是,刘家现今已经没落了,但那刘医圣毕竟是渡劫大能,当初肯定留下了不少传承,弟子想同他的后人讨教一番,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师父的。”   “这可是人家的家传绝学,你说讨教,人家肯教?”   楚沨微微一笑。   他忽然温声开口:“弟子诚心求教丹医之道,刘姑娘心善,雷邙山脉又危机四伏,不如先在谷中安心修炼,待修为提升后,再想办法离去。”   说着,他瞥了一眼身旁的刘银。   “刘姑娘,你说是吧?”   刘银挤出一抹笑容:“正是如此。”   暗地里楚沨再度向宫泊传音:“师父放心,我检查过她储物戒指里的东西,确实不似东域产出,应该也和仙宫没太大关系。”   宫泊:“…………”   “检查储物戒指”……亏这小子说得出来。   看这刘银强作欢笑的模样,怕不是见面就被这小子擒下,从里到外搜了个遍吧。   但这还没完。   楚沨又道:“弟子还不会搜魂法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便跟她签了血契,又在她身上种下傀儡印,若是敢走漏半分这谷中消息,保管她顷刻间神魂俱灭。”   “当然,师父若是不愿她留下,弟子这就将人抹掉记忆,打发出去自生自灭。”   宫泊嘴角一抽。   这小子,还真是够谨慎啊。   当初自己用在楚沨身上的手段,被他一个不落地全学去了。   甚至还颇有些,呃,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意思。   “你自己看着办吧,出了事,别来打扰本座就是了。”   “是。”   楚沨恭敬垂首,又传音跟刘银说了两句。   刘银明显松了口气。   萦绕在少女眉宇间的淡淡忧愁,也顷刻间消散去不少。   瞧她态度,显然对楚沨又敬又怕。   宫泊腹诽,也不知道这小子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虽是第一次见面,刘银却一脸感激地朝宫泊行礼:   “多谢前辈收留!晚辈暂借贵宝地修炼,平时绝不会打扰前辈清修,若前辈有何需求,也请尽管吩咐……”   “师父那边,有我照料着。”   楚沨打断她,言辞十分冷淡:“你只要教会我你会的这些东西,别的你就不必操心了。”   “至于教授的内容,如果是我觉得足够有价值的东西,分你些修炼资源也不是不行。”   说着,他翻手朝刘银丢了一块中品灵石。   “这是定金。”   刘银瞪大双眼,手忙脚乱地接下。   估计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亲眼看到中品灵石,少女嘴唇哆嗦着,连连朝楚沨点头:“楚前辈放心,我一定尽全力教会您!”   ……这小子打一棒子给个甜枣的手段,也颇为眼熟哈。   或许是宫泊盯着他们发呆的时间太久,楚沨神情自然转过身来,上前一步,越过刘银朝他行礼,语气一下子变得和缓许多:   “叫师父久等了,弟子这就给您准备灵食去。”   眼看着方才对她不假辞色、甚至态度可以称得上是冷若冰霜的楚前辈,这会儿竟主动撸起袖子,干起了屠夫和厨子的工作。   动作还颇为娴熟,一看平时就没少干。   刘银不由得呆呆张大嘴巴,一脸不可置信。   这……别说是筑基修士了。   在北域,连高阶一点炼气期弟子,也不屑干这种凡人的低贱活计啊!   宫泊一直在暗中观察着她。   见刘银这副惊诧模样,他对这姑娘的境况,也有了初步的判断——   恐怕,远不止普通的“家道中落”那么简单。   连块中品灵石都如此珍惜,也没见过什么高阶修士,甚至还需要自己进山采药……   怕不是家族早就和凡人一样,彻底归于碌碌红尘之中,甚至落寞到即将断代消亡的境地了。   不过,这等故事,放在乾坤大陆再寻常不过了。   纵然祖上有渡劫修士,但几百上千年过去,又能传承下多少恩泽福荫后代?   “正好近来无聊,你留下也好,等那小子闭关之后,谷里能有个人陪本座说说话。”   宫泊看着楚沨忙活,过了片刻,走到刘银边上说道。   吓得少女赶忙躬身行礼,腰都快对折了。   宫泊抬手制止道:“不必拘束,等下那小子做好灵食,你也跟我们一起吧,人多才热闹。”   “这怎么行?”   刘银惶恐垂首:“晚辈不请自来,突然造访贵地,已经很给两位前辈添麻烦了,怎能再忝列于席。”   她壮着胆子,抬头看了一眼宫泊形貌昳丽的侧脸。   然后飞快低头,小声道:“况且,楚前辈是为了前辈才亲自下厨的,如此珍贵心意,晚辈怎好厚颜强占一份。晚辈这儿还有半瓶辟谷丹……”   文绉绉的拽词,宫泊听得头疼。   “停停,什么外人内人的,说人话。我跟他是师徒关系,你方才又不是没听见,徒弟孝敬师父,天经地义。”   他不容置疑道:“灵食多的是,但这谷中可没什么人陪本座聊天解闷,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刘银感动得眼泪汪汪:“前辈真是大好人!”   虽然不明白听到自己这话,这位美人前辈为何突然低笑一声,但她还是感慨道:“在我们那儿,低阶修士要给高阶修士上供,凡人要给低阶修士上供,别说同桌吃饭了,出现在同一个地方,都会被驱逐,命不好,随意打杀了也是常事。”   宫泊哼笑道:“这么多年了,还是老样子啊。”   年轻时,他也曾去过北域游历。   那边修士罕见,异兽横行,植被丰茂。   许多地区近乎蛮荒原始,数万年来,从未有人迹踏足。   无论是凡人还是修士,日子过得都比繁荣的东域清苦许多。   “前辈,楚前辈说您之前受了伤,目前还未痊愈。”   刘银见这位前辈似乎性格十分和蔼,想着自己还没起到什么作用,白吃白住着实不好。   于是壮着胆子问道:“晚辈虽还未修炼出神识,但祖上有独门的诊疗秘法,无需神识也能探查病情。”   “您介意晚辈帮您看看吗?”   宫泊很大方地伸出手:“看吧。”   他本来也不觉得,这炼气期的小丫头片子,能对自己的伤势恢复起到什么帮助。   以他的情况,恐怕就算那位刘医圣复活亲自来诊治,也不一定能管用。   只是楚沨想学,他一个人在山谷里待着,又着实嫌闷。   若是个知进退的,留下就留下吧。   刘银小心翼翼地搭上他的脉。   她只闭目用秘法探测了几息,就惊得瞬间睁大双眼。   甚至都忘了忌讳,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宫泊:   “前辈,您……”   “怎么?”宫泊笑道。   “觉得在这种状况下,我还好好的站在这儿,真是个奇迹,是吧?”   何止是奇迹。   刘银怔然心想:体内灵力混乱不堪、丹田经脉受损严重、脏器像是被锐器贯穿后又遭到重物挤压、甚至还有几处难以愈合的烧伤……   若不是因为这位前辈的脉搏还在缓慢跳动,她甚至会以为,面前同她说话的,是个死人!   ————————   动辄吐血卧床不起、身娇体软苍白无力的病美人师尊×   表面谈笑自如可以徒手拧天灵盖但身体日渐衰败的美强惨师尊√   自割腿肉的原因如上——找不到满足自己xp的文[化了]   营养液过万啦,感谢宝子们的投雷和灌溉,今日二更送上! [41]【二更】: 那木屋里,好像只有一张床吧?   趁着她发呆愣怔的功夫,宫泊随意收回手。   他并不在意刘银异样的反应,甚至还颇为自得道:   “这是本座自己独创的办法,相当于将人体半冰封起来,血液流速和内脏活动都放缓到生理极限,但人还是可以正常活动的,不妨碍吃吃喝喝享受人生,够天才吧?”   话音刚落。   不远处的楚沨就“咚”地一声,手起刀落,连骨头带案板一起剁碎了。   刘银吓了一跳,抬头仓皇望去。   楚沨手里拎着血淋淋的斩骨刀,头也不抬道:“没事,一时失手而已,我去换个板子。”   刘银张了张嘴,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宫泊,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臭小子。”宫泊叹道,“又谁惹他了?气性越来越大。”   刘银忽然有些想笑。   但她低头忍住了。   紧接着,她又低声问宫泊,前辈可知道这种办法,治标不治本?   “知道啊。”宫泊说完,又听到那边传来咚咚咚刺耳的剁骨头声,眉头一跳,继续说道,“这办法的确冒险了点儿,旁人……”   “咚!”   宫泊忍耐地皱了皱眉,“旁人用的话,恐怕顷刻间便灵力失衡身死道消,但本座修为深厚,而且……”   “咚!咚咚!!”   好好说着话,却接二连三被打断。   宫泊终于忍无可忍。   他怒视着那边不断发出噪音的小子:“把你的钝刀磨一磨!什么破玩意儿,半天都砍不断一根骨头?”   “抱歉,师父。”楚沨声线平直。   “弟子修为微末,控制不好力道,吵着师父的耳朵了,是弟子的罪过。”   宫泊扭头问刘银:“他是在讽刺本座吗?”   刘银干笑一声,哪里敢回答这种送命问题。   但她能感觉到,这位美人前辈的丹田深处,封印着一股极为恐怖的寒意。   那种极致寒意,仿佛都能将人的神魂都冻结,应该就是前辈所说的,将人体半冰封起来的灵力源头。   可是人毕竟是血肉凡胎,每日经受这样的冰冷严寒,真的能吃得消吗?   就算能一时半刻坚持,经年累月之下,又能坚持多久?   再看看楚沨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庞,刘银忽然明白,为何这位楚前辈刚见面时浑身杀气冷冽,颇有一言不合就让自己魂飞魄散的架势;   但在看到自己储物戒指内的草药、医书和疗伤丹药后,态度突然变得和缓许多,还主动询问起了自己的师承背景。   这样看来,这位楚前辈还……挺有人性的?   至少,不像刚跟她见面时那样,寡言少语,眉眼间一派冷淡阴郁,还隐隐透着森寒的杀气。   简直像个连老弱妇孺都照杀不误的凶恶魔头。   “前辈,”刘银深吸一口气,决定以后一定要抱紧劳宫泊的大腿,“关于您的情况,晚辈虽暂时没有根治的办法,不过如果只是缓解……”   “师父。”   楚沨忽然插.入他们的谈话。   面对两人同时望来的目光,他平静道:“饭好了。”   在宫泊的邀请下,刘银最后还是跟他们一同入座了。   当楚沨把筷子递给她时,她跟个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弹起来,惶恐地双手接过。   那架势,简直像是要因为一双筷子,当场给他行个大礼似的。   楚沨将疑问的视线投向宫泊。   “重税。”宫泊言简意赅。   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干饭上。   方才刘银担忧的神情他也看到了,但宫泊并不当一回事。   在他看来,何苦要因为担忧未来,而败坏了当下的心情?   吃好喝好,方是人生正道。   楚沨嘴角下撇,露出一个略显无奈的表情。   “就回答两个字,师父也太简略了吧。”   “能明白意思就行。”   楚沨叹了口气,给宫泊夹了一筷子肉。   师父别看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可是不折不扣的肉食动物。   趁着吃饭功夫,他借机问了刘银一些关于她家里和北域的情况。   得知她有个哥哥,资质一般,早年没被附近宗门选中,留下一封说日后定要出人头地壮大家族的书信,便从此了无音讯;   之后几年,家中长辈又寿元耗尽,陆续去世,有灵根的年轻一辈,如今就剩下她一个。   按照北域规矩,每隔二十年,无论是凡人还是定居附近的低阶修士,都要给庇护此地的宗门势力上缴税款。   或是粮食,或是灵石、法宝等有价值之物。   根据身份不同,要交的税也不一样。   “晚辈都把父母亲的牌位拿出来,给那些来收税的修士看了,但他们不认,仍说要按从前的人头数收灵石税。”   刘银捧着碗,说着说着,眼中就泛起了泪光。   “家里只有我有灵根,只要我还在,他们就认定刘家还是修仙世家。”   “可这世上,哪里有修仙世家,连过冬的柴火都快烧不起了?”   她红着眼睛,强笑道:“抱歉,好好吃着饭,突然讲起这些,败坏了两位前辈的心情。”   “无事,人之常情。”楚沨淡淡道。   故事很感人没错。   但以他对这个世界修士们普遍道德观念的了解,其中经历,五分真三分假,剩下两分是自由发挥的演技,用来博取强大修士的同情。   像他当初在师父面前,就是这么干的。   结果当然是失算了。   因为师父压根儿没有那种东西。   “后来呢?”他继续问道。   刘银见楚沨面色依旧平淡,边上那美人前辈更是一直忙着低头干饭,理都不理自己,不由得有些气馁。   她飞快抹去眼泪,神色正经了些:“后来晚辈跟哥哥一样,离开家族,自谋生路,虽然散修不易,幸好晚辈还懂些丹医之道,勉强能在那些大宗门的挤压下混口饭吃。”   闻言,楚沨若有所思。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北域之中,唯一能算得上是大宗门的,便只有六道宗的母宗,魔门五派之一的六道黄泉门了吧?   不过他也没出声指正。   毕竟普通低阶散修既无资源,也缺少眼界。   其中大多数人,一辈子都待在固定区域修炼。   自然不是他们不想出去闯荡。   而是万一闯入其他宗门或是某个脾气古怪的老怪地盘,那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要是运气再不好点,碰上个修习邪功的,怕是求死都难。   在大部分散修眼中,像六道宗那种盘踞一方的中小型宗门,已经算是不可违逆的庞然大物了。   宫泊正在努力干饭呢,余光突然注意到楚沨朝自己看了一眼,露出一脸庆幸表情。   宫泊:?   这小子,好好的又发什么癔症呢?   楚沨笑了笑,再次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这次是素菜。   宫泊一脸嫌弃地盯着碗里绿油油的玩意儿。   “拿走!”   楚沨熟练哄道:“这可是用白鹿汤当浇头的菜,可新鲜了,师父尝尝看?”   为了让挑食只吃肉的师父也尝尝蔬菜,他可谓是煞费苦心,还专挑滋阴补阳的菜烧,补得他好几次都差点流鼻血。   虽然到了宫泊这个修为,哪怕一口不吃也照样能活,但楚沨还是奉行前世营养均衡的老辈子思想——   为了健康,人怎么能不吃青菜呢?   刘银默默把脸埋在碗后。   只露出一双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面前这对师徒俩。   虽然她在修炼上不甚在行,可毕竟离家早。   在北域摸爬滚打数年,自然能听出楚前辈在介绍这位前辈时,言语中隐晦流露的复杂情绪。   如今看到他这副事无巨细都要操心、连前辈多吃口蔬菜都要管的架势,更是让她心中的疑问愈发强烈:   两位前辈,真的只是师徒吗?   不过,刘银也聪明地没有开口询问。   她只求在这山谷里有个容身之处。   平平安安修炼到筑基,找到哥哥,早日归乡,就足够了。   “对了,”宫泊艰难咽下那口菜,忽然主动问她,“你说你采药误入秘境,被传送到东域,可还记得那传送阵的图案?”   刘银连忙放下碗筷听讲。   听到宫泊的问话,她回忆了一番,回答道:“晚辈只记得一个大概。”   “没事,待会画出来给本座看看。”   “好的前辈。”   吃完饭后,刘银在一处空地上画出了阵图。   她记忆力还算不错,只在边角处有些缺漏,大体还是能看出来,这是个极为古老的传送阵。   因为两仪八卦阵盘,楚沨这两年也学了些阵法相关的知识。   他能判断出来,其中一些符号代表着传送,好像还有一个古老的定位符号,但与现今阵法常用的又有所不同。   至于其他的,楚沨就不太清楚了。   “原来如此。”   宫泊倒是点了点头,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   刘银问道:“前辈,这阵法有什么特别吗?”   “没有,不过稍微改一改,修补一番,或许就能变成逆传送,把你原路送回北域。”宫泊随口道。   刘银眼前一亮。   但下一秒,那光芒又暗淡下来,“开启一次这种远距离传送阵,需要大量灵力吧?晚辈着实没有这么多灵石,还是另做打算吧。”   宫泊笑了笑,也没接话。   倒是楚沨接过话头问道:“刘姑娘,今晚你打算住哪儿?”   刘银刚想开口,他又紧接着道:“要是不介意的话,你先去我那洞府凑合一晚吧,我去整理下里面的东西,大多都是些书籍和炼器工具,没什么贵重的。”   “这、这怎么行呢?”   “无碍,我本来也嫌那闭关地方太小,有些法术没办法施展,准备改日在山壁上另行开辟一个洞府。”   “可楚前辈,晚辈占了您的地盘,您今晚住哪儿呢?”   “住师父那儿啊。”楚沨非常自然地回答。   看上去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一旁的宫泊只顾着盯着地面上的阵图研究。   听到这话,他似乎也没什么反应。   刘银的视线在他们二人间来回交换。   片刻后,乖觉地应了声好。   如果她之前没有看错的话……   那木屋里,好像只有一张床吧?   ————————   刘银:好像有gay[问号]   二更完毕,明天继续[狗头叼玫瑰] [42]【一更】:欲罢不能的冲动   是夜。   宫泊披衣闲倚在床头,信手翻书。   窗台上摆着一盏由异兽膏脂制成的长明灯,灯盏被人精心雕成了镂空花纹。   点燃时,会有隐隐的波纹光芒倒映在墙上。   犹如水波潋滟,煞是好看。   小姑娘家喜欢的东西,宫泊漫不经心地想。   不用说,自然是出自他那位精通炼器的徒弟之手。   除此之外,床头上镶嵌的几颗夜明珠、门栏上挂着的尖牙风铃、就连他身上盖着的毛绒兽皮毯……   也统统由楚沨一手包办。   宫泊合上那本修仙界珍惜灵植矿产图鉴,这还是楚沨从六道宗那位长老的储物戒指里找到的,已经被他翻过一遍了。   他百无聊赖地打量了一圈屋内的陈设。   忽然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的生活,好像已经被楚沨那小子彻底入侵了。   啧。   一天天的,净会干些无聊的事情。   下午睡太多了,这会儿也没有困意。   想了想,他干脆就向后靠着,闭目养神了一会儿。   不多时,门口传来清脆风铃声动。   楚沨带着一身冰凉水汽进了屋,估计是晚上又去修炼了。   宫泊睁开双眼,沉着脸,警告地盯着他。   楚沨从善如流地把身上的水汽全部蒸干。   待恢复了平时热腾腾的温度,这才在宫泊床边坐下。   他随手拿起了那本图鉴翻了两页,笑道:“师父看来是真无聊了,连这种乏味东西都看得下去。”   宫泊不接他的话,淡淡道:“先前为师好像没同意你睡我床吧?谁叫你进来的,出去。”   楚沨停顿须臾,叹气道:“师父当真如此狠心?徒儿的洞府被那刘银占了,若师父再不收留我,难不成,叫徒儿今晚在外面幕天席地睡么。”   “有何不可?反正你皮糙肉厚,耐造得很。”   楚沨一本正经:“可人心都是肉长的,我相信师父肯定怜惜弟子,不会叫弟子晒月亮的。”   “油嘴滑舌。”   楚沨笑了笑,权当这是师父在夸奖他了。   借着潋滟的烛火,他静静凝视着师父披发的模样。   很……宜室宜家。   在此之前,楚沨从来没想过,这四个字也能和宫泊联系上。   或许是因为,自打那日过去后,师父的神情总显出一丝淡淡的苍白怠倦,脾气也收敛了不少。   但那双微微上挑、看人时自带三分轻诮戏谑的勾人眼,依然如星子般炯然精亮,不染半点尘埃。   有时候,楚沨会觉得宫泊就像是一盏将枯的灯。   任凭外界狂风急雨,他偏有一簇余烬,在骨子里执拗地亮着。   可惜,师父不喜欢被人盯着。   楚沨只看了几秒,便克制地将视线移开。   沉默片刻后,他忽然问道:   “弟子上次雕的这灯,师父可喜欢?”   “看得晃眼,换了。”   楚沨很好脾气地应下:“好,等明天弟子再给师父做一个。”   宫泊刚想开口,就见这小子掀开被子钻了进来。   甚至一脸纯良地朝他笑了笑。   宫泊把这理解为一种挑衅和冒犯,额头顿时蹦出两道欢快的青筋。   “小子,今天可不是双修的日子啊。”   他缓缓转过头,双眸紧盯着神情自若的楚沨,语调阴森:“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自荐枕席,为本座奉献灵力吗?”   “如果师父想要,弟子自然无有不从……”   话说一半,他突然停顿。   楚沨凑到宫泊那白皙颈边,上闻闻下嗅嗅,眉头逐渐拧成了疙瘩。   “做什么!”宫泊斥责道。   但言辞间,颇有些色厉内荏的意味。   楚沨看着他,脸色沉了下来。   “师父又偷喝酒了。”他指责道。   宫泊冷哼一声,傲然抬头:“喝个酒而已,还需要向徒弟报备吗?”   “可之前您不是答应过我,说以后再也不喝了吗?您还对天发过誓呢,为人师表,自当言而有信!”   闻言,宫泊狡猾一笑。   “为师有没有这种东西,你应该很清楚。”   眼看这人说不过就开始耍赖,楚沨不由得气结。   他攥紧宫泊纤瘦修长的手腕,脆弱苍白的皮肤下,青紫色的血脉清晰可见。   这人到底知不知道,他有多不让人省心?   楚沨恨不得找根绳子来,将这两只作乱的手捆上才好。   他咬牙道:“师父是不是忘了,您先前贪杯造成的后果?那天若不是……若不是弟子出关及时,恐怕师父凉了都没人发现!”   “哪里有那么严重,”宫泊混不在意,“真要肉身没了,不还有元婴吗,你也太小瞧元婴大能了。”   “这回不是‘区区元婴’了?”   “小子,你怎么回事?”   宫泊也怒了:“我早想问你了,你这次出关之后,是不会好好讲话了吗?白天非要搞那一出就算了,如今还闲得管这管那,你以为我们是……”什么关系?   他的话未能说完。   因为楚沨用手捂住了他的嘴。   “别说了师父。”   他看上去极为冷静,轻轻说道。   但目光中带着一丝恳求,“别说了,算我求你。”   宫泊也注意到了自己情绪的失控,他缓缓闭上嘴巴,看着楚沨,半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泄愤似的卷走了全部毯子,背对着他躺下了。   罢了。   这小子爱睡哪睡哪!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楚沨也躺下了。   宫泊只恨自己下午为什么要多睡那一会儿,搞得现在半点困意也无,只能闭目调息,假装自己睡着。   “有个问题,我也一直想问师父。”   楚沨停顿了一会儿。   见宫泊不出声,他便继续道:“在我闭关的这段时日,您是不是,每天都很难熬?我说的,不止是身体上的。”   晚上他又单独和刘银聊了一会儿,从对方那里,了解到了许多从前遗漏的细节。   是他疏忽了。   只想着赶紧提升实力帮助师父,却忘了师父一朝修为跌落,身体还虚弱至此,纵然嘴上再不饶人,心境难免也会有所动摇。   刘银告诉他,像师父这种修为的大能,不怕受伤,就怕道心有损。   一旦真出现这样的情况,是再多天材地宝都修补不回来的。   楚沨不知道师父修的道是什么。   但想必,一定是条通脱不拘、逍遥自在的大道。   不然,也造就不出师父这样亦正亦邪的率真性情。   “你想说什么。”   许久后,被窝里传来一道闷声。   楚沨绷紧的唇角不自觉地放松。   他试探着伸出手,把裹紧了毛毯、浑身似乎也炸起毛绒绒尖刺的师父翻了个面——自然是大不敬之举,但也不差这一回了。   面对宫泊颇有存在感的愠怒视线,他把脑袋埋在宫泊身侧的毛毯里,瓮声瓮气地埋怨道:“所以都怪师父,什么都不跟我说。”   宫泊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你还怪上本座了?”   “嗯,”楚沨飞快抬头,漆黑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就怪师父。师父要是早跟弟子说,弟子肯定就不闭关那么久了。”   “你不想要修为进阶了?”   “想啊。”楚沨立刻回答。   “但孰轻孰重,弟子还是分得清的。只要有师父在,弟子一辈子炼气也没关系,抱紧师父大腿就好了。”   “……鬼话连篇。”   虽然知道这小子说得百分百不是真心话,但这世上没人不爱听好话。   宫泊气消了不少,瞪他一眼,又撑起半边身子,踹了楚沨一脚,“大晚上不要瞎折腾了,赶紧睡觉!不睡就打坐去。”   楚沨险些被那抹白晃花了眼。   片刻后,才反应过来:   “不行,师父还得发誓再也不喝酒了!”   “我发过誓了。”   “但根本没遵守,”楚沨指责道,“为什么师父对天道发誓都能轻轻松松违背?”   宫泊陡然安静下来。   须臾,他轻笑一声:“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原来你想知道的就是这个?”   见楚沨不语,他意兴阑珊地收回目光,也不知心中究竟是松了口气还是失望。   “告诉你也无妨,违背天道承诺的修士,的确要付出代价不假,但有时真相本身,同样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圈套。”   “什么意思?”   “等你到了元婴,为师自然会告诉你。”   “又来……”   楚沨低声道:“当初炼气时,师父也是这么说的。”   只不过,那时跟他说的是筑基。   “饭要一口口吃,小子。”   宫泊哼笑一声。   发丝垂落在脸颊两侧,被他漫不经心地用修长指尖别在耳后,烛影横斜,在墙面上倒映出宫泊清晰分明的下颌线,和一截清瘦如竹的纤长脖颈。   美人的剪影,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楚沨呼吸微窒。   眼前倏忽又闪过往日双修时,师父在床上修眉紧蹙,睫羽轻颤的画面。   都说一回生二回熟,这些年来,他们双修的次数也不少了、   对彼此的身体,都已经算得上熟悉。   直到现在,楚沨仍确信,自己对男人的身体没有半点兴趣。   当初在六道宗,也不是没有长相英俊的师兄对他示好。   这些人哪怕脱光了站在他面前,也引不起楚沨丝毫的欲.念;   可偏偏师父这副冰肌玉骨的身子,无论多少次,都让他有种……欲罢不能的冲动。   他不由得深思起来:   难道,这就是天阶炉鼎与生俱来的天赋?   用柔弱貌美的外表迷惑其他修士,再徒手拧开他们的天灵盖?   楚沨暗暗提醒自己:   可千万不能上头,沦为给师父垫脚的炮灰。   他心中警醒,嘴上却温顺道:“师父,今晚虽还未到双修的日子,但弟子这段时间闭关,参悟《阴阳轮回诀》也有所精进……”   顿了顿,楚沨试探着询问:“师父可需要弟子侍奉?”   他甚至已经做好准备,哪怕把这段时间修炼出的灵力,全给师父了也不要紧,只要师父想要……好吧还是有点儿心疼的。   但显然,宫泊也非常了解他。   这小子鬼精鬼精的,口是心非惯了。   就是骗骗别人还成,别到时候把自己也给骗了。   “别废话了,睡觉。”他一字一顿道。   楚沨低低地应了一声。   什么时候能和师父闹着玩,什么时候该老实听话,其中分寸,他比谁都拿捏得清楚。   见状,宫泊这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闭上双眼。   迷迷糊糊中,听到枕边传来一声轻叹。   “师父,您修为高深不错,可人心孰真孰假,当真能靠阅历分清吗?”   自然是不能的。   宫泊在心中漠然道。   不然本座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境地。   更不会在跟你这臭小子双修了那么多次之后,说话依旧半真半假、不敢交心——话又说回来,你不也是如此吗?   不过,还真是个聒噪的小子啊。   每次都是,专挑半夜讲些有的没的。   不知过了多久,一条修长结实的臂膀自身后绕来,默默圈住他的腰,将他往怀里一搂。   宫泊刚想发作,就发现楚沨的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睡着了。   ……好吧。   他承认,直男确实是这样。   纵使是天大的事,也能倒头就睡。   虽然恼怒,但那怀抱的温度,又实在温暖得过分。   宫泊满腹怨气地靠在青年紧实滚烫的胸膛上,忍耐着闭上双眼。   就暂且先利用这小子,当一晚自己的人形抱枕好了。   明早起来,一定把他炼成傀儡!   ————————   宜室宜家:形容家庭和顺,夫妻和睦   这里就单纯用它的表意了[狗头]   感谢苍涯小天使的深水!收到宝子们热情的灌溉和投雷真的很开心,就是我后台存稿增加的速度要是有大家灌溉营养液的速度那么快就好了(抹泪)愿这世上没有卡文[求你了][求求你了]   但不管了,感谢各位,二更走起! [43]【二更】:师父,谋杀啊!   宫泊是中午起的。   醒来时身边空荡荡的,楚沨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或许是忙着泡妞——他漠然收回视线,在心里憋出一声冷笑。   翻个身,继续睡。   青竹笔灵悄默默地从门缝里溜进来。   “主人主人,中品灵石小子和那个刚来的中品灵石丫头,一大清早就出谷去了!”   宫泊裹紧毯子,懒洋洋地唔了一声。   “这两个人,暗搓搓的,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青竹笔灵义愤填膺,“还说让我不要吵醒主人,我看他们就是去私奔的!”   宫泊掀起眼皮:“少看点话本。”   “那主人你说,他们到底是去干嘛的?”   “谁知道,不关心。”   宫泊被它吵得睡不着,没办法,只能慢吞吞地坐起身。   冷空气刺激得喉咙发痒,他咳嗽了两声,正想穿鞋起来给自己倒杯水,忽然发现窗台上多了一盏竹节制成的小夜灯。   还有一杯用熟悉灵力温着的热水,在阳光下徐徐飘着白气。   白日阳光晃眼。   他盯着窗台,兀自发了一会儿呆。   末了,伸手端起那杯水,垂下眼眸,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热水入喉,宫泊情不自禁地打了个颤。   不经意间,又回想起昨晚紧贴在脊背上的滚烫体温,手中的杯子被他下意识握紧,骨节微微泛白。   直到杯子传来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宫泊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欲盖弥彰地低下头,又猛喝了两口。   突然,听到山谷外有人急喊:   “前辈!前辈您听得到吗!求求您赶紧过来看看,楚前辈他要死了!”   这声音,是刘银。   那臭小子,又给他搞什么事了?   宫泊镇静地把杯子放下,披衣来到了山谷入口的阵法外。   “前辈!”   刘银看到他,就跟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楚前辈他——”   “让开,我看看。”   宫泊眉头紧锁,看着昨晚还活蹦乱跳的楚沨,双目紧闭着,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   黑发青年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青伞。   无常丝缠绕在伞柄上,另一端死死地勒入小臂的血肉之中。   乍一看,皮肤表面完好无损,伤口深处,倒是有不少雷电流窜过的痕迹。   宫泊冷笑一声,本来戒备凝重的心情也渐渐放松。   这小子一向奇思妙想很多,胆子也比寻常人要大。   宫泊本以为是他被仙宫修士寻仇埋伏,看这架势,八成是又琢磨出了什么新招数,才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除此之外,他还注意到,楚沨皮肤表面,隐约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青紫光芒。   是轮回再生之术在运转。   看来这小子还没彻底发疯,知道珍惜小命。   他松了口气,但随即恼怒又翻腾上来。   出去前都不跟他打声招呼,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回来还得本座替他收拾烂摊子!   这小子,到底有没有把他这个师父放在眼里!?   边上的火狼见他表情冷凝,兴许是觉得愧疚,夹紧了尾巴呜咽一声。   宫泊没功夫搭理它,蹲下身,正要给楚沨治疗,忽然听刘银轻呼一声:“啊,前辈,你的脚……”   他低头,这才注意到自己没穿鞋。   “救人要紧。”他面不改色地说。   说罢,抬手往奄奄一息的楚沨丹田输入一段灵气。   待暂且吊住这小子的命后,又往他嘴里塞了一堆珍惜丹药。   这种暴力治疗法,看得出身丹医世家的刘银眼皮直跳,感觉精神世界都受到了冲击。   这么多珍贵丹药,其中估计还有不少是宗门密不外传的丹方,放在外头,哪一颗都得在拍卖会上卖出天价。   普通低阶散修,拥有一颗,都得当做传家宝供起来!   服用时,更是得精打细算,依据患者的伤势轻重而定。   哪有像这样,不管三七二十一,外伤内伤一起治的?   别说给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徒弟了,甚至那些家底不丰的元婴老怪自个儿,受伤之后,也不敢这么吃啊。   也不知这位前辈,到底是个什么来历。   出手之阔绰,简直跟打劫了仙宫似的。   “你们俩是去干什么了?”   宫泊解开楚沨的衣衫,看到他身上零零散散的伤口,眉头又再度拧了起来。   他质问道:“我给他的金蚕软甲呢?这小子不是一向惜命得很,一直贴身穿着,怎么今天反倒脱下了?”   刘银一愣,接着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件淡金色的软甲递给他,“前辈,您说的可是这个?”   宫泊没接。   他不置可否地盯着刘银。   “他把软甲给你了?”   刘银先是点头,触及到宫泊意味不明的目光,又连忙疯狂摇头:“不是不是,前辈,不是您想得那样!您……嗨呀我说不清楚,您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宫泊瞥了她一眼,接过叠好的软甲打开。   里面是一颗亮晶晶的、柔软的半透明晶体。   约有鸡蛋大小,形状酷似果冻,在阳光下折射.出幻彩光芒。   看着这东西,宫泊的脸色终于变了。   “这是,水灵之精?”   这种宝贝,只有在枯竭的水属性灵脉矿中才有产出。   正因此,它也被人称为“大地的眼泪”。   其中蕴含的灵气数量,虽远不如极品灵石,但它有个好处,便是能如同灵石矿脉源头一般,源源不断地产出少量精粹灵气。   且采摘时,必须要用顶级金属性的器皿盛放。   不然,只会化成一滩毫无用处的废水。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它甚至比一块极品灵石还要珍贵。   修道数百载,宫泊也只在书上看到过水灵之精。   但他总觉得这东西很眼熟。   蓦然一道灵光闪过脑海,他恍然大悟:   昨晚自己翻看的那本图鉴里,正好有关于它的描述!   怪不得楚沨进屋时,特意翻到了那一页。   宫泊当时还以为,他只是随手为之,没想到是在试探刘银有没有跟他提前通气。   哈,这小子,怕不是心眼上长了个人吧?   宫泊心中恼怒。   可楚沨联合刘银隐瞒他,归根结底,还是为了帮他疗伤。   最后还把自己拼得一身伤,叫宫泊颇有种一肚子气但不知往哪使的憋闷。   说到底,不过是他一时兴起收下的便宜徒弟兼炉鼎而已,谁允许这小子擅作主张了?   宫泊默不作声地收起那水灵之精,淡淡问道:“你们是在哪找到这东西的?”   “就在传送阵的附近。”刘银小心翼翼地回答。   “晚辈被传送过来时,便有注意到它,但苦于一头迅蜂兽盘桓附近,晚辈实力微末,只能暂且放弃。昨日告知过楚前辈此事后,他就同晚辈商议,准备今天去解决了它,还说……”   “说什么?”   刘银抬头看了他一眼,飞快又低下头,“楚前辈说,让晚辈先不要告诉您,马上就是你们结契十周年的纪念日了,作为徒弟,他想给您一个惊喜。”   宫泊一脸无语。   这小子,还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啊。   也就骗骗人家小姑娘不知道前因后果,他们师徒之间,到底结的是什么契,又是为什么结契,他自个儿不清楚吗?   刘银的确不知道。   但见楚沨的状态平稳下来,她着实大大松了口气。   太好了。   自己的小命也保住了。   先前一切都还好好的,楚前辈再三跟她保证,自己有办法对付那迅蜂兽,刘银觉得他肯定不会拿自己小命开玩笑,又想着自己初来乍到,应该表现得识趣点,便点头同意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   楚前辈身上层出不穷的法宝和凌厉果断的身手,都让在旁维持简易困阵的刘银十分放心。   并在心中暗叹:   要不是知道楚前辈和前辈是正经师徒关系,她真要怀疑这两位是哪个大家族出身,私相授受后共同卷宝私奔的道侣了。   可正当她以为,楚前辈很快就能解决时,这位也不知道抽的哪门子风,非要跟以那速度见长的迅蜂兽比一比哪个更快!   后来,甚至还主动减缓攻势,引诱那迅蜂兽朝自己命门下手,吓得刘银差点心跳骤停。   再后来……   林间爆发出的极致电光,险些灼伤了她的眼睛。   一阵炫目的青紫雷光后,楚前辈重伤倒地,只留下一句话,说让她拿着那水灵之精去找师父。   但那迅蜂兽更惨。   被楚前辈当场大卸八块,身体都七零八落地摔了一地。   刘银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跟宫泊讲了一遍,换来宫泊一声冷笑:“故意找死是吗?那何必找什么迅蜂兽,本座都能满足他!”   “几百上千种死法随他挑,保证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咳咳咳……”   地上装死的楚沨听到这里,心头一跳。   知道自己再不出声,等醒来后八成要完蛋。   他赶紧装作刚醒来的模样,虚弱地咳喘出声:“师、师父?您来了啊。”   宫泊低头,挑眉看着他演。   楚沨硬着头皮继续道:“是弟子无能,本想着给您一个惊喜,没想到,却给您添麻烦了……唔!”   宫泊将楚沨扶起来,帮他包扎伤口。   只不过,扎紧绷带时,稍稍多用了那么一丝力气。   他神情和蔼,语气极尽温柔:“怎么会呢?你一片淳淳孝心,为师感动还来不及呢。”   楚沨靠在宫泊怀里,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套操作下来,简直是——   眼睛耳朵在天堂,身体在地狱啊。   青年干燥的唇瓣颤抖着,漆黑双眸直直盯着下手狠辣的宫泊,半天说不出话来,疼得脸都青了。   师父,谋杀啊!   偏偏宫泊像是丝毫没察觉到异样,还刻意放缓了包扎的动作,低着头,语气沉痛道:“看到徒儿你这副凄惨模样,为师着实是不忍心,唉!伤在你身,痛在我心啊!”   楚沨用尽平生最大的自制力,才没让自己这个白眼翻上去。   说得好听,差点都要把他打动了。   可是师父,您说这话的时候,能不能稍微收敛点嘴角幸灾乐祸的弧度?   刘银站在不远处,看着这师慈徒孝的一幕,心下颇为感动。   如此真情,在这弱肉强食的修仙界,真是难得一见。   “前辈,其实这次楚前辈受伤,晚辈也有过错。”   她主动出声,神情愧疚道:“若晚辈修为再高些,像兄长那样善于斗法,或许,楚前辈今日就不必独自迎战了。”   闻言,宫泊停下动作。   楚沨长吁一口气,赶紧趁机从师父手里接过绷带,三下五除二替自己包扎完毕,免得再多遭皮肉之苦。   他和宫泊对视一眼,传音道:“师父,她哥哥是不是仙宫那位筑基剑修?”   宫泊不答反问:“怎么发现的?”   楚沨笑了笑:“师父为人,乍看之下随心所欲,散漫不拘小节,但弟子了解师父,您说话行事,向来不会无的放矢。”   “那天您多问了她一句阵法图案,弟子就记下了。查了一下,那阵法之中,其中果然有一个代表着血缘定位的古符文。”   那位筑基剑修,也就是刘十九,留下的遗物,其中之一便是那块玉牌。   楚沨猜测,里面应该有一滴他的精血。   也因此,刘银身为他的亲妹,才会在秘境之中,被阵法传送到这山谷之外,又被两仪八卦阵盘挡在山谷之外。   “你打算告诉她吗?”宫泊不置可否。   却也不禁深深看了楚沨一眼。   如此揣度人心、见微知著的本事,放在一个不过筑基修为的年轻修士身上,简直称得上可怕了。   “等过段时间吧。”楚沨犹豫片刻,回答道。   “这刘银看上去不像太有心机的,她哥哥也是个实诚人。但毕竟刚认识不久,我们对她还不太熟悉,防人之心不可无。”   “更何况,她那哥哥……也算间接死于我手。”   “错了,你哪有这个本事?明明是本座出手,才逼得他自爆,”宫泊淡淡道,“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小子。”   楚沨低笑一声:“师父这关心,说得可真隐晦,要不是徒儿敏锐,恐怕就要误会了。”   他眨眨眼睛,试探伸出一只手问道:“看在弟子身受重伤的份上,师父可否把弟子抱回谷中修养?”   顿了顿,又诚恳道:“实在不行,背也成。”   宫泊盯着他半晌,忽然起身。   “看来还是伤的不够重,都有功夫跟为师胡搅蛮缠了。”   离了宫泊的支撑,楚沨咣当摔在地上。   虽然及时用手肘撑地,但还是牵扯到了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一双浓黑长眉都拧了起来,额头更是瞬间渗出冷汗。   看到楚沨的惨状,宫泊内心丝毫没有半分怜悯同情。   有的,只有满满的幸灾乐祸——   叫这小子擅自行动,活该!   他打了个响指,“那个谁,过来,把他抱回去。”   刘银左看看右看看,茫然地指了指自己。   “前辈是说我吗?”   宫泊负手而立,微笑冲她颔首。   “我这爱徒身子娇嫩,记得要公主抱哦。”   他友情提醒道。   受点儿毛毛雨的伤,就嚷嚷着要抱要背;   再不收拾这小子,怕不是今后掉根头发都要跑来跟他嘤嘤哭两嗓子,这还了得!   眼看着刘银还真老老实实答应了,楚沨立马不装虚弱了,忍着痛,动作利索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正色道:“师父,您传授的轮回再生术果然神妙无比,弟子突然觉得伤口好受许多,事不宜迟,咱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刘银:“…………”   这位楚前辈,当真不是精神分裂吗?   ————————   刘银:你这师徒,它当真正经吗[问号]   二更完毕~顺便问一下还在上学的宝子们,你们今年都是几号放假? [44]第 44 章:师父也太娇气了些……   面对宫泊冷酷无情的鞭策,楚沨的伤口痊愈得异常迅速。   ——没办法,师父说了,伤不好不给进屋睡觉。   而且师父也是个病号,伤得还远比他重;   楚沨纵使脸皮再厚,也不好叫病号照顾伤号啊。   但也不是没有好消息。   他之前的猜想果然没错,与那迅蜂兽生死拼杀后,破而后立,之前一直未能掌握的轮回再生之术,立马上了一个台阶。   楚沨尝试过,如今他在手臂上割出一道数厘米宽、深可见骨的口子,只需半天不到,便能够自行恢复了。   就是干这事的时候,不慎被路过的刘银瞧见,换来对方一个瞳孔震颤的惊悚表情——估计以为他是什么心理变.态吧。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如果不是楚沨主动唤她,刘银都尽量跟他绕道走。   ……罢了,倒也正合他心意。   但楚沨看着愈合如初的伤口,忍不住问宫泊:“师父,当初您是出于什么想法创造的这门功法?难不成,您那时候经常受伤吗?”   宫泊已经习惯了这小子超乎常人的警惕心,和时不时就要旁敲侧击一番,打探自己过去故人旧事的习惯。   虽然大部分时候,他都是打个哈哈糊弄过去。   但像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他也并不介意坦白。   “本座不是跟你说过吗,这功法是在另一本功法的基础上创造出来的,所以严格来讲,我并不算唯一的开创者。”   楚沨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懂了,师父是一作。   但师父也没有否认他之前所说的,从前经常受伤的推论。   楚沨想到这儿,眼眸微微一暗。   又不禁忆起宫泊小腹上暗青的藤蔓图腾,心中忽然升腾起一股莫名的火气——   这种淫.靡的图案,和一看就知道很敏.感禁忌的部位,以师父的性格,肯定不是他自愿纹上去的。   所以,当初师父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如今修仙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阎傀仙君?   自己身为师父唯一的弟子,知道的,竟还没有一个外人多。   这个问题自六道宗覆灭那日,便深深种在了楚沨心底。   时至今日,已经困扰他许多年了。   楚沨一直想找个契机向师父开口。   但此类话题,一向是师父禁忌中的禁忌。   他着实不想,也不敢赌,经过这十年的朝夕相处,师父对自己,究竟有几分真情。   对于动辄闭关几十上百年的大能修士来说,十年不过弹指一瞬;可楚沨对时间的概念,却还停留在上辈子的凡人时期。   十年岁月,三千多个日日夜夜,已占据了他人生相当重要的一部分。   正如师父那样。   楚沨坐在瀑布边的大石上,放空大脑,将脚边堆积的石子一颗颗丢入水潭。   从前,师父常坐在这里钓鱼。   但快到双修的时日,或许是精力不济,今日宫泊一直待在屋内,未曾露面。   又一粒石子沉入潭底。   楚沨低下头,凝视着自己的掌心。   灵力运转下,一条暗青色的藤蔓攀着他的小臂蜿蜒升起,隐约能听到噼啪的电流声。   天雷淬炼之下,这万年灵藤与他骨血融合,似乎也发生了一些奇妙的变异。   如今的他,虽无法完全催动此等至宝,但也能操控它,完成一些普通雷系灵根无法做到的事情。   比如,虽然修为不过筑基中期,却能承受金丹期也不一定能承受的电流强度;   再比如,用电流刺激肌肉,借外力在短时间内强行提升自己的力量、速度和反应能力。   前些天那只迅蜂兽,就是死在了这一招之下。   当然,新招还需要完善,他自个儿也伤的不轻。   哪怕伤势痊愈了,身体仍然动不动就漏两下电。   把自己电成爆炸头被师父嘲笑倒还算好,最多掉点面子;   就怕关键时刻掉链子,连师父也一起电了……   楚沨微微一晃神。   等反应过来后,红着耳根,暗道一声罪过。   对了,他还曾试图用欧姆定律测试自己灵根的电阻。   但测试还没开始,就被宫泊用铁拳加以制裁了。   师父的原话是“想变成废人你大可以试试”。   不过,楚沨依旧十分好奇。   甚至对那本《五年炼器,三年模拟》的作者,产生了极大的向往——若真是穿越者前辈的话,也不知道他现在身处何处,又是何等修为?   前世的那些知识和经验,当真无法用在修仙一途上吗?   他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是两眼一抹黑。   脑海中空有一座贯穿古今中外的知识宝库,却苦于找不到钥匙,没办法开启利用。   要不是还有师父在边上指导一二,以他这散修之身,还不知道要几百年才能筑基金丹呢。   不,或许早在修成金丹前,就已经寿元耗尽,身死道消了吧。   望着楚沨惆怅的背影,木屋内的宫泊撇了撇嘴,收回视线。   这小子自打受伤之后,整个人就变得怪怪的。   也不知道在抽什么风。   宫泊觉得他八成是被电坏脑子了。   不然平时这个时间点,楚沨早就乖乖自个儿洗干净,在床边上跪坐着等他了。   哪像现在,修炼得废寝忘食,茶饭不思。   连最重要的任务——给他这个师父交灵力供奉,都忘得一干二净。   他来凡界一趟,可不是专门为了给这小子当好师父的!   宫泊又等了一会儿,见楚沨仍不回来,而身体内部逐渐弥散的寒意,令他连呼吸都带着白霜般的冰冻寒气。   这种修为同神魂一道、逐渐被冰封的滋味,终于耗尽了他最后一点耐心。   有对楚沨的。   也有对这具破烂身体的。   几百年了,这具该死的炉鼎之身,除了屈辱和无力外,就没给他带来过片刻喘歇的时机!   他忍无可忍地给楚沨传音:“小子,你发呆够了没?赶紧滚进来!”   坐在石头上的青年一激灵,立马蹦起来。   他快速往木屋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站在原地念叨了两句。   估计是在传音叮嘱刘银这段时间不要靠近吧,宫泊漠然心想。   不管这小子对那姑娘抱有什么想法,如此一来,也该彻底熄了心思。   或许他会因此觉得不堪,或者屈辱;   毕竟名义上的师父,把他当做炉鼎对待;辛辛苦苦修炼出的灵力,每次还要被强行抽走一半。   可这又关本座何事?   我为刀殂,他为鱼肉。   世间种种法则,不过如是而已。   宫泊闭目往床头一靠。   片刻后,听到门铃轻动,他缓缓睁开双眼。   楚沨反手关上门扉,垂眸低声道:“抱歉师父,让您久等了。”   宫泊注意到,他似乎在有意避开自己的视线。   已经不止这一次了。   他意味不明地轻哼一声。   楚沨走到床畔,忽然抬头望向窗外,似乎是在顾忌着什么,神情微微有些踌躇。   宫泊眼神微冷。   他故意伸出手,指尖勾住这小子的衣襟,稍一用力——   “师……父?”   楚沨一个踉跄跪倒在床上。   他单手撑在宫泊身侧,瞳孔骤缩,大概是不明白宫泊这次为何转了性,竟自己主动起来了。   虽然他们第一次双修时,也是宫泊主动。   但后来每一次,基本都是楚沨在出力。   宫泊只负责运转功法,偶尔心情好了,也会反哺一点灵力给这小子。   宫泊看到他这副震惊模样,像是觉得有趣,忽然勾唇一笑。   他什么都没说。   但那张琉璃似苍白迤逦的面容上,优美的唇线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恶劣的弧度,一时叫楚沨有些恍然失神。   胸膛中原本急促跳动的心脏,更是险些跳出喉咙。   “看来师父今日状态不错。”   良久,他垂眸哑声道。   宫泊盯着他,略带不满:“怎么,小子,为师很可怕?”   “自然不是。”楚沨飞快回答。   随即动作迅速地脱掉外袍。   注意到宫泊仍在看着自己,他深吸一口气,有些拙劣地转移话题,“那水灵之精,不知对师父可有效果?”   说着,视线在宫泊瘦削凸起的锁骨上逡巡一圈,空荡荡的。   就连原先的火属性灵石都不见了踪影。   楚沨微微皱眉。   “师父放在哪儿了,为何不戴着?”   宫泊懒洋洋道:“在枕头下面呢,太大了,嫌硌。”   “师父也太娇气了些……”   楚沨的声音逐渐低沉。   尾音消隐在燥热的空气之中。   双修时的师父,总是比平时好说话些的。   于是楚沨壮着胆子,趁着师父失神的功夫,从枕下摸索出了那颗水灵之精。   高大青年眸色深沉,俯身在宫泊耳畔,用带着些微喘.息的气声道:“徒儿看书上说,此物唯有贴身放.置,才能起到最大化供给灵力的效果。”   “正好,今日机会难得,不如师父来试试另一种放.置的方法,如何?”   宫泊猛地攥紧了身下的被单。   “你、你不要乱搞!等……不行!”   楚沨直起身,惊喜道:“还真有促进灵力运转的作用?师父,看来徒儿这礼物没送错,您仔细感受一下,是不是?”   宫泊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神智,眼尾通红,狠瞪了这异想天开的混账小子一眼,被他哄了半天,这才不情不愿地抿唇探查了一番。   ……好像还真是。   楚沨一看师父这表情就知道,成了。   对于师父来说,没有什么比修为更重要了。   尤其是在自己对师父起不到任何威胁的前提下,有时候,反而师父退让得会更多些——只要确保最终受益人是宫泊自己。   非常实用主义的性格,理智得近乎无情。   甚至就连自己也能物化,作为筹码,清晰衡量出天平两端的价格。   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活的更好,爬得更高。   作为筹码的一份子,楚沨从前很讨厌师父这一点。   可现在,至少是当下这一刻,他却觉得,这样的师父,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师父是公平的。   他相信一切获得终有代价,便也会在向他人索取时,欣然遵守同样的交换原则。   比起仙宫那些个道貌盎然、肆意掠夺他人骨血的修士,真实得多,也……可爱得多。   楚沨一时忘情,体内的灵力在刺激之下微微行岔。   宫泊突然闷哼一声,笔直修长的腿控制不住地打着颤,眼尾都沁出泪来。   “混账!小子,你,你找死!”   楚沨也被逼得满头大汗,一边道歉,一边手忙脚乱地回拢灵力。   谁知道忙中出错,越是想约束,那夹杂着些微电流的灵力就漏得越厉害。   关键是,双修进行到一半,还不能强行终止。   如此一来一回,宫泊简直要被他弄崩溃。   “你死定了,”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攥着楚沨汗湿的黑发,嘴唇颤抖着说道,“小子,给本座等着……”   头皮传来拉扯的刺痛,却犹如点燃炸.药的火星。   楚沨垂眸死死注视着眼含杀气的宫泊,突然吐出一口气,也不停了。   反正就算明天去跟那金丹傀儡作伴,魂飞魄散之前,好歹也得爽过再说!   楚沨喉结滚动。   那双漆黑晦暗的眼眸中,带着一股末日来临前不管不顾的疯意。   下一秒,大手强行掰开宫泊痉.挛缩紧的指尖,俯下身,与对方十指相扣;另一只手扣在那纤细脚踝上,留恋地反复摩挲,几乎将身下人折起,逼着师父不得不更深地接纳自己。   青年滚烫的吐息喷洒在宫泊难耐后仰的瓷白脖颈上,刺激得那处肌肤泛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他哑声道:“师父,弟子莽撞,得罪了。”   宫泊后悔了。   他不该说那句话的。   他就该第一时间结束双修,然后把这不听人话的臭小子一脚踹下床,狠狠折磨一番后再炼成傀儡!   从前双修时,宫泊从来都是掌控主动权的人。   除了第一次对功法不太熟练,和那次兽潮雷雨夜双方都受了重伤,意识不清外,他说要停,楚沨哪怕再不情愿也必须停。   这次近乎濒死的体验,对于习惯了正常双修节奏的宫泊来说,实在太超过了。   堂堂元婴修士,事后竟然躺在屋里修养了两天才缓过来!   这期间,楚沨都没出现过。   只是派傀儡过来给他送汤送水,每天都变着花样来。   对此,宫泊心中冷笑不止:   当然了,这小子现在肯定心虚得很,根本不敢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郁悴地翻了个身,忽然一顿,伸手从枕头底下摸索到那颗水灵之精。   看着这东西,宫泊刚缓和些许的脸色顿时又难看起来。   一想到这东西曾被放到……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虽然恢复灵力的效果确实不错,咳。   但也这不是那小子突发奇想折腾自己的理由!谁允许他两个一起进来的?!   宫泊磨了磨牙,愈发觉得那逆徒可恨。   但此时此刻,这种被温暖阳极灵力彻底充盈包裹的感觉,却也让他舒服得四肢舒展,不自觉地眯起双眼。   像只冬日晒着太阳的猫儿一样,懒洋洋地窝在被窝里,都不想起了。   他已经太久没这样轻松过了。   怪不得修仙界那么多老怪都爱找炉鼎。   和一个资质高、容貌好的炉鼎双修,能省去多少年苦修的功夫啊。   要是楚沨是个香香软软的姑娘家就好了。   真这样的话,他也不至于每次双修前,都要给自己做一番心理建设。   唉,除了胸大,真是没一点跟姑娘沾边!   不过那小子,这次给自己灌了那么多阳极灵力,也不知道修为有没有跌落……呸!自己想这个干什么,掉到炼气最好!   但当次日宫泊休整好出门,看到楚沨当真掉到炼气期三层时,满脑子的愤怒霎时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幸灾乐祸:   “哈哈哈哈,活该啊小子!这就叫现世报!”   楚沨看上去倒是没什么情绪波动,兴许是一回生二回熟了。   他停下操控傀儡的动作,仔细打量了一番宫泊。   良久,很淡地笑了一下。   “师父没事就好。”   宫泊略微收敛起嚣张笑容,瞪了他一眼:“本座能有什么事?别以为你敷衍两句,本座就能轻饶了你之前……”   他说到一半,忽然戛然而止。   “之前的什么?”   楚沨直直地看向宫泊的双眸。   那眼神,不但没有心虚,反倒有些放肆了。   这一反常态的举动,打断了宫泊难堪的回忆。   他不禁微微眯起双眼,认真观察起这小子的状态——明面上的确看不出太多颓丧或是怨恨,但,心里是怎么想的,那就不好说了。   这可是整整十年的苦修!   面对这样的意外状况,宫泊一时也不好发作。   他干咳一声,开始顾左右而言其他:“看在你修炼不易的份上,这段时间,为师就手把手教授你一些晋升的独门技巧吧,需要什么丹药灵石也尽管说,保你五年内重回筑基中期。”   闻言,楚沨并未像从前那样表露出太多喜色。   他只是平静地应下,道了一声多谢师父。   这也让宫泊更加坚信自己的判断,勉强鼓励了两句,也没再提之前的事,就这么轻轻揭过了。   待宫泊离开后,旁边一直装作很忙的刘银停下浇灌灵植的动作,呆呆地看向楚沨。   “楚前辈,”她紧张传音道,“晚辈这家传的伪装修为的法术,的确能暂时蒙骗过高阶修士的神识,可若是修为差距太大,前辈认真探查的话,要不了多久就要露馅啊!”   楚沨低头看着手中的丝线,漫不经心道:“无事,先混过这段时日再说。”   “那要是前辈真发现了,更生气了怎么办?”   楚沨似乎在走神。   过了一会儿,才回答道:“最多被师父炼成傀儡呗,还能有什么。”   刘银:“…………”   被炼成傀儡永世不得超生,这还叫“还能有什么”?   楚前辈是不是疯了!?   “放心,我没疯。”   听到楚沨回答时,她这才发现,自己竟一不小心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了口,吓得赶紧道歉。   楚沨摆摆手说无事。   他望着宫泊潇洒离去的清瘦背影,许久之后,方才垂首,缓缓眨了一下干涩的双眼。   先前的天雷之力残留在体内,双修时消耗了一部分,又被师父封印了一部分,说等到他金丹时,方可炼化为自身灵力。   但这次与迅蜂兽对战,他情急关头引动天雷之力刺激身躯,导致经脉血肉里都被雷电之力充盈。   当时就连宫泊也没发现,他伤口深处流窜的雷电,其中有一部分,还未被他炼化。   若不及时处理,说不准就要出大事。   楚沨本想等师父状态好些,再告诉他这件事。   没曾想,这次双修,却恰好弥补上了宫泊吸走的这部分灵力。   甚至还犹有剩余,一举让他突破了筑基后期,达到了假丹境界。   但师父刚修养好,若是知道此事,八成得恼羞成怒。   毕竟那天雷之力的炼化过程……咳,着实把师父折腾够呛。   更何况,还有那水灵之精。   要不是刘银这门家传的法术帮忙遮掩,恐怕,自己早就跟那金丹傀儡作伴去了。   楚沨心有余悸、又意犹未尽地想:   这段时间,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最好还是演得凄惨些为妙。   ————————   充电宝漏电了[坏笑]   虽然是一更但也快六千字了[狗头叼玫瑰]看来大家都快放寒假了,尽量多更点让宝子们看个爽 [45]第 45 章:你自己说,该怎么罚?   但别说刘银了,就连楚沨也没想到,他们合谋蒙骗宫泊的事情,根本没撑过几天就露馅了。   事情的起因,是楚沨在做猎杀那头蛟龙的前期准备。   他已经筹划这件事许久了。   除了成沓的低级和中级符箓外,谷中还准备了一堆异兽傀儡、毒药和困敌迷幻阵法。   每一件单拎出来,都是足以被普通散修当做杀手锏的大杀招。   刘银看得都有些胆战心惊,心想这么多杀器,灭人满门怕是都绰绰有余了吧!   但楚沨自己似乎还不满意。   他想了想,看了刘银一眼,当着她的面,掏出了那面定心镜。   刘银似乎并不认识她兄长的这件法宝,还很好奇地打量着上面的古朴纹路,见状,楚沨便放心祭炼起来。   他近来自学炼器又有所得,那本《五年炼器,三年模拟》的确是一本好功法,开篇浅显易懂,中期层层深入,最后的部分深奥却并不晦涩,显然创作者是位循循善诱、耐心颇佳的良师。   楚沨也因此,彻底打消了师父是这位穿越者前辈的怀疑。   按照师父的性格,首先,他就没这个耐心自己从头开始写本新功法。   就算有,也该像那本《六道轮回功》那样,开篇就洋洋洒洒地写上“本功法只配天才中的天才修习,庸人切勿自扰”这等狂言;   然后再毫不客气地自由发挥,想到哪写到哪,时不时神来一笔,顺便用附注夸夸自己的天才想法;   最后末尾来上一句“看完了吧?本座就说这世上不可能有人学不会天阶功法!”   要是没有他本人在边上答疑解惑,楚沨估计,这功法就算全大陆人手一本,最终能炼成的,恐怕也没几个。   他召唤出从六道宗得来的一缕兽火,在定心镜上刻录了几个增强法宝功效的符文。   其中一个,还是楚沨从那传送阵法上学来的。   能把一个大活人从北域瞬间传送到东域雷邙山,中间何止跨越了亿万公里。   此等增幅符文,定然威力不可小觑。   正因为这符文威力巨大,纵然已至假丹境界,楚沨炼器时,仍险些被掏空灵力,连额头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原本只是路过的宫泊偶然投来一瞥,霎时顿住了脚步。   他看看正全身心投入炼器的假丹期好徒儿,又看了看边上忽然脸色惨白、两股战战的刘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前、前辈……”   刘银刚开口,宫泊就朝她做了个嘘的手势。   “行了,有事等会再说。”   他冷冷地盯着火光映照下的楚沨,半晌,抱臂勾起唇角,“这小子,还真是本事不小,连本座都能骗过去了。”   刘银默默收回视线。   居然还考虑到楚前辈在炼器中,随意打扰会遭到反噬……   看来是不必太担心楚前辈的小命了。   她心中暗叹:   前辈,果然是性格温良啊。   也不知,他当初为何会收下楚前辈这样,心思诡谲狡诈的魔修为徒。   就不怕将来被弟子夺走传承道统、欺师灭祖吗?   此等情形,在乾坤大陆上可不少见。   也正是因为此事常有,乾坤大陆之上,除非徒弟与师父有血缘关系,一般修士收徒时,都会再三考核审查、并与徒弟立下神魂契约,方才点头纳入门下。   即使如此,也极少有修士会对弟子倾囊相授。   动辄呼来喝去、防着藏着,把徒弟当奴隶使唤,生怕教会徒弟饿死师父,才是最常见的师徒相处模式。   哪有像前辈这样,对弟子丝毫不设防,甚至允许徒弟僭越师徒之礼,同住一屋闭关修炼的?   想到上次楚前辈进入木屋闭关前,传音给自己的内容,其话语中理所当然的语气,叫刘银不由得心中酸溜溜的——   要是当初自己离家碰到的第一位修士,就是前辈,那该多好啊……   但刘银可不敢询问前辈是否还收徒。   初见时,楚沨那冷漠残忍的手段,实在给她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刘银可不想一朝不慎,行将踏错,被楚前辈当成眼中钉炼成傀儡使唤。   “成了!”   楚沨霍然睁眼,收回兽火。   他看着手中焕然一新的定心镜,面上难掩喜色。   不,现在该叫它摄魂镜了。   它目前的等级,虽还只是地阶法宝,但楚沨相信,只要在战斗的关键时刻使用,这东西能发挥出的作用,绝不会亚于一件天阶法宝!   他扭头注意到宫泊也站在边上,立刻起身,刚要跟师父报喜,就将刘银站在宫泊身后,拼命朝他使眼色。   这是怎么了?   楚沨愣了一下。   随后反应过来,冷汗顷刻间浸透后背衣裳。   “啪,啪,啪。”   宫泊先是鼓了三下掌,笑眯眯道:“不错,这法宝炼得相当不错,看来就算没有本座,你一样也能出人头地。”   楚沨顿时急了,再也顾不上再琢磨那新炼成的摄魂镜,随手收进储物戒指里,赶忙追上前道歉:   “师父,弟子错了!您千万别这么说……”   “怎么,难道为师说的不对?”   楚沨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急得满头大汗。   他本想着,等先混过这段日子,待师父消气了,再找个时机恢复修为,向师父解释清楚缘由。   可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被师父发现,显得自己之前种种做派,简直像是在拿乔似的……   其实他只是怕宫泊生他的气。   仅此而已。   楚沨一咬牙,屈膝跪在了宫泊面前。   “师父,弟子甘愿受罚!”   “但请您收回先前的话,弟子若是没有师父,今时今日,或许早就随着六道宗一并湮灭成灰了。”   见宫泊沉默不语,他继续说道:“弟子故意隐瞒修为,也并非对师父怀揣二心,而是,”楚沨踌躇稍许,低声道,“而是担心,师父会生我的气。”   宫泊冷哼一声:“那你觉得,本座不该生气?”   楚沨沉默良久。   “该的。”   纵使时间、地点统统不对,他又情不自禁地忆起,那日凌乱雪白的床单上,一滴汗顺着发丝滑坠,滴落在师父那染着薄红的白皙身躯上。   刺激得那纤薄细腰难耐拱起,战栗不止后,又沿着人鱼线的回路,隐没至蛇藤纹身的最末端……   楚沨突然狼狈地深喘一口气。   他垂首伏地,正正经经地给宫泊行了个大礼:   “请师父责罚。”   宫泊其实气早就消了。   这小子的本性不坏,就是心眼和鬼伎俩太多,还时不时就要在他眼皮子底下折腾点事出来,让他很不爽。   不过,看在楚沨一个穿越者能老老实实给自己跪下行大礼,他立马又爽了——宫泊是个实用主义者,什么强扭的瓜不甜,都是狗屁。   他得先啃了再说甜不甜!   至于这小子是真心还是假意,那也不重要。   只要好用就行。   大不了再给他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这点宫泊也十分擅长。   于是他故意用脚尖踢了踢地上青年的肩膀,果不其然,察觉到楚沨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起来。   这才哪到哪,就这么沉不住气?   小子,还太嫩了点儿。   “直起身子。”他命令道。   楚沨乖乖跪坐好,垂头盯着宫泊的脚尖。   看上去倒是一派尊师重道的模样。   但宫泊心知这小子就是个黑心馅儿的,保不准现在早就恨得咬牙切齿,在心里把自己细细剁成臊子八百回了。   一般人或许会忌惮,但宫泊只觉得有趣。   他饶有兴致地问道:“你让为师罚你,现在为师给你一次机会,你自己说,该怎么罚?”   楚沨老实道:“弟子也不知道。”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只要您别赶我走,弟子任凭师父处置。”   “这样,”宫泊平静道,“即使把你炼成傀儡?”   楚沨咬了下腮帮子。   冷静。   现在师父还用得上自己,是不可能真把自己炼成傀儡的。   赌一把吧!   “……弟子说了,任凭师父处置。”   “好,那就如你所愿。”宫泊朝他摊开手,“东西交出来吧。”   楚沨的心刹那间坠入冰窟。   他跪坐在地上,木然看着那只白皙修长的手掌。   就在几日前,他还曾与这只手十指相扣。   如今,却要变成索他性命的钩镰了吗?   师父他,当真……恨自己入骨,恨到只想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师父说的,是什么东西?”   楚沨哑声问道。   他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只希望师父能收回成命。   至于逃……   不可能的。   但并非是因为忌惮宫泊的修为。   他甚至压根儿没想过这个选项。   “储物戒指。”   宫泊当然看到了这小子摇摇欲坠的苍白脸色。   他勾起唇,故意没有解释,反倒火上浇油,叫楚沨误会更深了些。   楚沨沉默了许久,默默退下手上的戒指,递给宫泊。   “弟子一身法宝,都是师父给的,”他喃喃道,也不知是在自我说服,还是在故意向宫泊示弱以证己心,“如今师父拿去,也是天经地义。”   宫泊几乎要笑出声来了。   难得啊,难得!   认识这小子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他这副明明都快哭出来,却还在咬牙强撑的模样呢。   哎呦,怎么这么委屈,都要掉小珍珠啦?   宫泊拼命忍笑,随手抹去储物戒指上的印记,见楚沨刹那间眼睛都红了,险些没憋住。   只得握拳抵在唇前,用力咳嗽了两声遮掩。   又从储物戒指里掏出那面摄魂镜,正反端详片刻,不由得暗叹他这徒弟在炼器方面果真天赋异禀。   除含轩外,他再没见过有人能靠自学,就将炼器一道精通到这个地步了。   宫泊将镜子翻转过来,看到那古朴铜镜中自己幽幽的倒影,轻叹一声。   “小子,抬起头来。”   楚沨原本连神魂都要冰封凝固,听到宫泊的声音,也只觉得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半天才有所反应,僵硬地抬头。   一片炫光烙印在视野之上。   他恍惚着想,难道是师父看在他们这十年的师徒情谊上,动手前,还给他留了几分仁慈?   见他这副跟傻了没甚区别的模样,宫泊实在看不下眼,没好气地传音道:“用神识抵抗,小子!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楚沨浑浑噩噩地眨了一下眼睛。   意识霍然回笼的下一刻,他猛然发现,自己回到了当初第一次和师父见面时的山洞内。   滴答的水声、呼啸的风声都清晰地在耳畔回荡。   身下是潮湿的青苔和坚硬的岩石。   一切都是如此真实清晰。   楚沨低头看了看身上。   四肢都被傀儡丝线绑住,边上还放着一堆制作傀儡的工具。   那一柄柄闪着寒光、足以轻松剜去血肉脊骨的精细刀具,霎时令他的后背升腾起丝丝寒意。   楚沨打了个寒颤。   尚且处在混乱中的大脑,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他怔怔心想,师父难道是想有始有终,才特意把自己拉入这个幻境,先诛心再杀吗?   他越想越觉得委屈。   自己也没干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吧!   师父要杀要剐,直接动手便是了;   可凭什么给他的待遇,连那金丹傀儡都不如?   好歹也兢兢业业伺候了他快十年,那可恨的、人美心黑的混账师父,竟半点情谊不讲……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楚沨试着调用灵力挣脱傀儡丝线的束缚。   不出预料地失败了。   他颓然仰头,双眼无神地靠在冰冷崎岖的山壁上,接二连三的打击,几乎让他失去了所有反抗和求生欲.望。   好累。   这个世界真是烂透了。   原本以为,至少他还有师父陪着,现在看来……   楚沨现在根本不能想起宫泊那张脸。   他默默地把自己蜷缩起来,额头抵在冰冷的山壁上,自暴自弃地想着:待会儿要是宫泊来了,自己一定要扑上去狠狠亲对方一口。   纵使激怒不成,也得好好恶心这混账师父一回!   最好直接给自己一巴掌了事。   反正他之前就这么干过,不是吗?   楚沨心中怨气横生。   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山洞内,他蜷曲的身体动了动,努力摆出自己平生最冷漠的神情,待那只手将自己拨过来时,冷冷出声:“师父,你——”   看着青年那张陌生的面孔,到嘴边的话霎时被他咽了回去。   楚沨愣怔地望着含轩那张温润清朗的脸庞,心想,这谁?   师父呢?   “他连自己动手都不愿意?”   他忽然出离愤怒了,不顾丝线勒进皮肉,疯狂挣扎起来,“师父呢?宫泊呢?叫他来见我!”   白衣广袖的青年垂眸,静静望着他   眼神中似是慈悲怜悯,又似是漠然般的忧愁。   “他不会来见你的。”他淡淡道。   “呸!我跟师父的事,轮得到你这个小白脸说话?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楚沨简直要气死了!   含轩不语,只是弯下腰,开始在边上的工具里挑挑拣拣。   楚沨挣扎半天未果,还把自己搞出一身伤来,又累又气,漆黑双眸死死盯着面前的含轩,恨不得一口咬掉这人的一块肉。   “你是师父的朋友?还是仇人?”   含轩挑选好了工具,正要下手,听到他居然还在孜孜不倦地追问,不禁动作一顿。   “与你何干?”他提醒道,语气中还带着一丝好奇的礼貌,“别忘了,你都快死了。”   “……就当是满足临死之人的好奇心,不行吗?”   含轩沉吟片刻,摇摇头。   面对楚沨愤怒的眼神,他诚实道:“因为我也不知道。”   有病!   楚沨朝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但很快,刀子划破血肉的疼痛就让他再也无法佯作镇定了。   他浑身剧颤,牙齿将下唇咬得血肉模糊,就连对宫泊的恨意,都开始在这一阵阵非人的疼痛间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堂堂阎傀仙君……咳、果真是,狼心狗肺,人人得而诛之……   好歹,最后来见他一面,说上两句狠话吧……   等下。   濒死之际,楚沨忽然想起来了:   那团光芒出现前,师父是不是跟自己传音过什么来着?   他赶忙忍着剧痛调用起神识,果然,含轩的身影一顿,连带着四周的景物,也如水波纹般荡漾开来。   见有效果,楚沨精神猛地一振。   师父果然不会如此狠心!   他赶紧运用《泛灵诀》中的法术,再度加大的神识的输出。   苦苦拉锯之间,他能感觉到神识在一点点壮大。   对身体五感的掌控再度回归,楚沨沉下心来,一鼓作气,彻底冲破了摄魂镜的幻境。   熟悉的日光照耀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用力甩了甩脑袋,只觉得太阳穴胀痛不已。   《泛灵诀》的突破,令他的神识陡然增长至原先的一倍有余,达到了金丹初期的水准。   如今全力探查之下,就连这长达数千米的山谷中的一草一木,以及栖息此地的所有生灵,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楚沨扩散的神识陡然凝固。   不远处,宫泊纳闷地盯着他:“小子,从前面对这些定身摄魂的幻术,不都反应得很快吗?怎么这次差点出不来了?”   楚沨呆呆地看着师父唠唠叨叨地嫌弃自己,说下次再表现成这样,他就要考虑将自己这个不孝徒逐出师门了,眉眼生动,再不复先前的冷漠疏远,眼眶渐渐酸胀起来。   太好了,他想。   真是太好了。   宫泊被突然炮.弹一样冲过来,死死搂住自己的楚沨吓了一跳,费了半天劲,才把这牛皮糖一样的小子从身上撕下来。   “好好的,你发什么疯?”他斥道。   楚沨盯着他,过了许久,才嗓音嘶哑地开口:“师父,弟子下次一定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这种惩罚,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回了!   宫泊:“……既然知道错,那你还扒着为师的袖子不放做什么?边上还有人在看呢!”   刘银立刻乖觉捂眼:“我什么都没看见!”   像是楚前辈被前辈发现隐瞒修为跪下认错、又被前辈用幻境教训得死去活来、惩罚结束后还抱着前辈死心塌地表忠心什么的,她完全——一丁点儿都没看见!   ————————   某人变脸如翻书~天天还在想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狗头]是谁我不说~   楚沨:[可怜]燕子(划掉)师父……师父……我不能没有你啊师父![求你了][求求你了]   宫泊:[问号][问号][问号]   今天继续一更但五千字! [46]第 46 章:离了师父就过不了的混蛋!   自打那日风波过后,宫泊本以为,楚沨会找机会闭关巩固修为。   没想到,这小子却一改从前克制作风,恨不得每天都出现在他面前,疯狂刷脸。   不是在功法上有所困惑,就是有什么招式使不明白,每天的问题多得层出不穷;   除此之外,他还反复跟刘银讨论给宫泊治病的方子,在雷邙山就地取材,熬出一堆一看就是打算谋财害命的苦药来,当个宝似的捧到他面前,还非要亲眼看着宫泊喝下去才放心。   刚开始时,宫泊还有耐心应付一二。   等发现这小子又开始给他没事找事,冷笑一声,也不废话,干脆利落地把人踢了出去。   “修为神识长进,正需要大量战斗,去吧,徒儿!争取早日进阶金丹,为师在山谷里等你的好消息。”   听着宫泊冠冕堂皇的话语,楚沨总有种师父把自己当宝可梦,迫不及待想要放生的感觉。   离开前,他频频回头张望着山谷入口处的阵法,嘀咕着“师父肯定又要喝酒不好好照顾自己了”。   良久,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   一旁的刘银见他这副没出息的师宝男模样,已经不想说话了。   虽然前辈跟她讲的是,自己也要通过实战方能冲击筑基,但刘银可以百分百肯定,自己一定是被楚前辈连累,才被前辈扫地出门的!   刘银满腹怨气,奈何小命要紧。   见楚沨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她不得主动出声问道:“楚前辈,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楚沨回过神来,淡淡道:“雷邙山异兽众多,你小心为上,若真遇到难缠的,我恐怕顾不上你。”   但毕竟相处了一段时日,这段时间,刘银的确教给他不少丹医之道,也不能说不管就不管了。   他从储物戒指里翻出几张符咒,递给刘银。   “拿着,关键时刻记得保命用。”   “多谢楚前辈。”   刘银也不客气地接过。   但在看到其中一张符箓时,她轻咦了一声,抬头问道:“前辈,这是什么符?”   “瞬光符,是我在轻身符基础上改良而来。”   楚沨面不改色地说道。   早在兽潮当日,他心中就升起了这样的念头——   要是有种打不过就跑的符箓就好了。   使用符箓远比法宝少消耗灵力,如果有方便逃命的符箓,师父也不至于一路强撑着驾驶青羽舟,最后身体被那花粉蚕食,亏空至此。   刘银骇然望着他。   要知道,轻身符,可是修仙界最基础的几种符箓之一!   几千上万年间,不知经过多少修士的反复实践检验,可以说再增添或是减少一笔,都是极为困难的。   而面前这位,居然能在此基础上,更进一步,开创出速度更快的新符箓?   如此天赋,简直……简直是怪物级别的!   “我现在好像知道,前辈为何会收你为徒了。”她由衷道,“楚前辈,您果真是天才。”   楚沨瞥了她一眼。   “我这点微末天赋,不及师父万一。”   他抽出背上的青伞,“行了,闲话少说,我们就在此别过吧。等一个月之后再回来找师父,记得别往强大异兽的地盘去。”   “知道了楚前辈。”   “等你回来之后,”楚沨忽然声音低沉了些,“我也有话要对你讲。”   刘银不解,但还是点了下头。   待他们分别后,木屋内的宫泊也收回了神识。   他坐在窗边,望着空荡荡的寂寥山谷,一时竟还有些不习惯了。   宫泊发了一会儿呆,慢吞吞地走到水潭边上坐下。   学着那小子平日里的习惯,往水里扔了几颗石子,盯着那一圈圈荡起的涟漪,又觉得自己八成是闲出了病。   青竹笔灵趁势飘过来:“主人,咱们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啊?”   宫泊懒洋洋问道:“怎么,你也待得无聊了?”   “也不是,不过,主人总不可能一辈子都待在这山谷里吧。”   宫泊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   确实,他已经在这里停留太长时间了。   其实几年前,他本就应该离开的。   但当时楚沨正在闭关的紧要关头,他便想着,等这小子出关后再说吧。   正好趁此机会,再稳固一下自己的修为和身体状况。   结果楚沨出关后,又拿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问题向他请教;请教着请教着,又到了双修的日子;双修之后,楚沨又接着去闭关……   一来二去,就拖到了今天。   当然,在此期间,除养伤调息外,宫泊也干了不少事。   在目睹楚沨引天雷,却意外融合骨血炼化万年灵藤的全过程后,他心中就有了个相当大胆的推想:   既然上辈子有神话人物用莲藕塑身,重获新生的传说,他又精通傀儡之术……   那为什么不试试同样的办法,用世间这些天材地宝,炼成一具只能由自己操控的“傀儡”,作为崭新的身体使用?   若这个方法可行的话,自己不仅可以治愈伤势,恢复修为;   甚至,还能彻底摆脱这副炉鼎之躯的困扰!   这个想法太过惊世骇俗,可以说是古今未有。   类似夺舍,却并非魂魄融入身体,而是把肉.身作为一件法宝,由神魂来操控。   也因此,听上去十分天方夜谭——   魂身两不相容的状态下,该怎么保证神魂稳固?两者之间会不会出现排斥?   就算暂时稳定,又该怎么吸收灵力、提升修为?   众所周知,修士能改变外貌形态,体质却被刻录进神魂,除非投胎转世,否则,后天几乎没有逆转可能。   纵然夺舍,或是滴血重生千百遍,也难以更改。   要是动辄灵根能增添改变,体质也能随心意变幻的话,这修仙界早就天才怪物满地跑了。   但宫泊这人,向来不拘于常理。   他想,此法人类走不通,异兽化形时,却能凭借天材地宝、灵力与天雷的洗礼,自行塑造灵根、丹田乃至于四肢百骸的血肉。   纵使难于登天,但从某种意义上讲,不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重塑肉.身吗?   以上种种,都还仅是理论的推演。   可若是真能干成,宫泊心想,怕是那四大仙尊宁可拼得修为跌落,也要联合起来派分.身下界,亲眼见到他神魂俱灭才能安心。   因为本质上,自己想要做的,是将傀儡术再次提升,变成真正的、接近神之领域的——   创造复生之术。   楚沨闭关期间,宫泊就利用谷中的傀儡和异兽实验了近百次。   基本全部失败。   唯一的例外,也出现了神魂缺失的症状。   其中一次尤为凶险,害得他险些被反噬,昏迷了几天。   万幸没什么大碍,被他用喝酒搪塞过去了。   就是把那小子吓了一大跳,连着好长一段时间都神经紧绷,叽叽喳喳地围着他吵个不停。   宫泊总结了一下失败的原因:   首当其冲,就是材料不行。   万年灵藤不是大白菜,随处都能找。   雷邙山里的珍贵灵植灵草,年份最多也就数百上千年,强度和韧性远远不够支撑一位元婴修士的神魂,更别提仙君级别了。   所以说,他无奈暗叹。   兜兜转转一圈,还是得去昆仑宗的仙府里抢资源啊。   “主人?”青竹笔灵疑惑道。   说着好好的,怎么突然停了?   “你说得对,确实得走了。”   宫泊回过神来,随口说道:“等那小子……”   他刚想说,等这次楚沨突破金丹后一定离开。   话还未说完,忽然一愣。   他阎傀仙君,什么时候,也开始迁就别人了?   对自己来说,现在最紧要的,不该是尽快去昆仑宗附近打探消息,筹备进仙府的各项事宜,好早点恢复修为打上玉京山吗?   就连当初跟含轩一起周游大陆,也不过是他一时兴起,硬将对方拉上的。   虽然那混蛋才随他走了半程,就被家族召回去了。   但即使只剩下他一个人,旅程之中,宫泊自娱自乐,倒也没觉得孤单。   在把整个大陆搅得鸡飞狗跳之后,他用百年时间,成功飞升上界,成为了乾坤大陆万年来晋升最快的散修。   玉京山上再次见面时,含轩捏着厚厚一沓通缉令,头疼地问他怎么就不知道收敛些;   他则笑嘻嘻地回答对方,说自己前半辈子过得够憋屈了,要是都飞升成仙了还收敛,那他这仙岂不是白修了?   含轩无言以对。   半晌,叹了口气道,宫兄,还是收敛些吧,再这样下去,怕是天下没人能护得了你了。   宫泊对此毫不在意。   他今日的名声、修为和法宝等一切的一切,难道是靠躲在哪位大能修士羽翼下,苟且偷生得来的吗?   谁叫这帮不长眼的,天天把主意打到他身上,自己不削他们削谁!   但过惯了仇人满天下的潇洒日子,偶尔宫泊也会想,要不找个人陪着也好。   不管是道侣亲朋,还是弟子传承,亦或是别的什么关系,至少,还能有个可以交托信任、无聊时一起说说话的人。   这个念头刚生出不久,含轩的事情,就让他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罢了。   自己这招灾引祸的体质,还是更适合孤身一人修炼。   只是命运弄人,就在他已经彻底死心时,老天倒是把另外一个穿越者,以宫泊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丢到了他面前。   都说人活久了,容易回忆往昔。   宫泊看着楚沨初来乍到,在陌生世界里跌跌撞撞摸爬滚打,难免会想起几百年前,自己刚穿来那会儿。   那时候的自己,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蠢得令人不忍直视。   虽然宫泊不太想承认,但楚沨这点做的确实比他强。   这小子不但不蠢,心眼子还多过头了!   只不过,有些坑,是这小子能靠小心谨慎能避免的;   有一些,则是必须修为达到一定层次,才能窥见的残酷真相。   因此,他总是忍不住好为人师,在边上提点两句。   宫泊直到飞升至仙君,又在玉京山上混迹了数十年后,才彻底明了,这个世界的天道和居于顶端的那些老怪物,究竟对天下修士怀揣着怎样的恶意与算计。   那是连骨血神魂都要彻底榨干、不会给予半点仁慈的压迫。   由生到死,从凡至仙,无一不在他们的掌控之下。   甚至可以说,整个修仙的过程,就是一场恐怖而精密的设计,芸芸众生皆为其中一环,不会因为任何个人的背叛或是意外而毁灭。   就像是刘银的哥哥,那位筑基剑修。   宫泊在和对方对视的那一瞬间,就已经窥见了这个人潦草而悲剧的一生命运。   在这世上,悲剧的开端或许有所不同,但结局总是一致的。   仙宫不会在意他的背叛,更不会在意他的生死。   当初那仙宫二代如此气愤,也不过是因为他的死,代表着有人正挑衅自己和仙宫的权威,自己还因此丢失了两条珍贵的万年灵藤。   那剑修也正是明晓这一点,所以才会做出那样的选择——自爆。楚沨那时还没办法理解,宫泊能理解,却无法苟同。   这是一个走投无路之人,最后的挣扎。   也是对宫泊的无声乞求。   “主人,你的灵气又不稳定了!”   青竹笔灵忽然惊叫起来。   宫泊倏忽回神。   感受着体内激荡的灵力,他这才注意到,自己沉浸在过去回忆中太深,甚至到了影响心境的地步。   啧,修行数百年,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感慨一声,立刻收敛心神,开始静心打坐起来。   一晃便是数十日过去。   宫泊再睁眼时,日月轮转,谷中早已再度恢复了热闹。   乒乒乓乓的打斗声自窗外传来。   他扭头望去,看到刘银正在和楚沨对战。   刘银边打边哭:“楚前辈,你简直是混蛋!都这个时候了,也不知道让让我吗?”   楚沨疑惑:“什么时候?”   “你刚坦白你杀了我哥!”   “你哥是自爆的,禁制是仙宫下的。”   楚沨很实诚地说。   “而且我已经让了,不然以你现在的修为,就算我把修为压制到筑基初期,你在我手底下也走不过三招。”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从刚才你开始哭的时候,招式章法就乱得不成样子了,赶紧把眼泪擦擦吧,要是按照这种水平算,我一招就能解决你。”   刘银险些被他的大实话气出了鼻涕泡。   “楚前辈,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冷血王八蛋!”   “嗯,”楚沨漫不经心地应下了王八蛋的称号,随后又严肃起来,“嘘,小声点,别打扰了我师父闭关。”   “…………”   见外面声音还真矮下去了,宫泊不禁歪头一乐。   这俩小家伙,从某方面来说,还真挺……该怎么说,挺互补的?   他起身推门出去,打趣道:“哟,本座不在的时候,你们两个打得这么火热呢?”   刘银一看见他,立马跟看见了救星一样,毫不犹豫地甩下楚沨,红着眼睛就要扑过来:“前辈!我——”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楚沨眼疾手快地自后方拽住了她的衣领,把人推到边上,自己则第一个挤到宫泊面前,甚至不惜动用了灵力和身法。   刘银都看见他身上冒出的一缕电弧了!   楚沨正色拱手道:“师父,您闭关这段时间,徒儿已经彻底将修为稳固在了假丹境,还完善了之前的新招式……”   刘银站稳身子,听着一向在她面前惜字如金的楚沨,这会儿滔滔不绝地向宫泊说着这些天来自己历练的经过,气得简直七窍生烟。   无耻!卑鄙!   离了师父就过不了的混蛋!   哥哥败在这种人手上,简直是……   一想到哥哥的死,她的眼圈刹那间又红了起来。   宫泊望向她,楚沨也识趣地停下话头。   他向师父传音:“师父,我觉得她的表现还好,虽然暂时情感上接受不了,但理智还在,没有把仇记在咱们头上的意思,应该不需要灭口。”   宫泊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   楚沨睁大眼睛回望,表情一派正经。   难道他说的不对吗?   ……不是。   宫泊有些费解:   人人都骂他阎傀仙君是十恶不赦的魔头,他自己也默认了这个称号,毕竟死在他手上的修士,着实不算少;   可他现在怎么感觉,面前这浓眉大眼一副正派魁首之相的小子,才是真正的潜力股呢?   ————————   一个后天被逼变.态,一个先天变异,属于是魔王配恶龙了[狗头] [47]第 47 章:再猖狂,我也有师父护着   宫泊费解地思考了半天。   突然想起来,他和面前这小子是一脉相承的师徒。   好吧。   那就没什么好讲的了。   他哂笑一下,拍了拍楚沨的肩膀,抬脚走到刘银面前。   少女泪眼朦胧地仰头看着他。   虽脸色苍白,但却抿着唇,坚持半点不退。   她也不说话,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宫泊的双眼。   倒是比初见时胆子大了不少。   不过,或许一开始的那副畏畏缩缩的模样,反倒是这姑娘的伪装?宫泊挑眉心想,余光瞥了一眼边上神色淡然的楚沨。   要是没有自己的话,这两个小家伙,倒还真挺像传统龙傲天和坚强女主的配置。   宫泊抬手,食指亮起青濛灵光,在刘银印堂正中轻点一记。   “这是本座那天晚上的记忆,”他随意说道。   “看完之后,要怎么做,由你自己决定。”   刘银瞳孔骤然涣散。   片刻后,她猛地喘了一口气,回过神来。   就像是快要溺死的人被救上了岸,少女的脸色极度苍白,身体摇摇欲坠,泪珠更是连续不断,顷刻间便打湿了脸颊。   “哥哥……”   她捂脸失声痛哭。   约莫几息之后,刘银深深吸了一口气,囫囵擦了把脸,抬头看向一直静静站在面前的宫泊,眼神极为复杂。   但,其中没有恨意。   “前辈,”她的声音嘶哑,还带着一丝疲惫的颤意,“多谢了,您要说的,和哥哥最后想说的,晚辈都已经明白了。”   宫泊淡淡道:“谢就不必了,他的死,本座的确有一份,这点本座不会不承认。但若是想要一个道歉,或是替你哥哥复仇还债什么的,那就只能等你比我更强,再来向本座讨要吧。”   刘银轻轻点了一下头,又很快摇了摇头。   她刚想说自己不会对前辈复仇,楚沨就沉着脸上前一步。   “先不说以你的实力资质,这辈子能不能达到元婴,”他按着伞柄,冷声道,“就算你有这个机缘,到那时,师父肯定早就飞升上界了,你想复仇,得先过我这一关。”   刘银紧绷的脸颊抽搐了两下,朝他露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笑容来。   “别太得意了,楚、前、辈!”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了敬语,双眼冒火地盯着楚沨:“我哥哥他,可是家族百年间资质最好修炼最刻苦的剑修天才,要是没有前辈护着,那天晚上你就死定了!”   “所以呢?”楚沨反问。   “活下来的人是我,师父选择的徒弟也是我,你哥哥倒是羡慕我,可他有能被师父看中的本事吗?”   “你!不过是运气好了点而已,休要猖狂!”   “谢谢,但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而且再猖狂,我也有师父护着。”   刘银说不过他,汪的一声哭了出来。   “前辈你看他!他就是瞧我不顺眼,故意欺负人!”   宫泊:“…………”   他发现了。   这小子,是真的很擅长不动声色地刺激人。   “少说两句吧。”他头疼地敲了下楚沨的脑袋。   楚沨捂着脑袋,还很委屈地看着他。   那无辜的小表情,看得宫泊直翻白眼。   小子,你平时应付本座的心眼和机灵劲儿,都上哪去了?   虽说修仙界不讲究什么礼让女士,可又不是抢夺法宝机缘,这小子,怎么直得跟块宁折不弯的铁疙瘩似的。   人家姑娘都因为他哭得梨花带雨了,连句软和话都不会说,还非得火上浇油!   “你都快金丹了,欺负人家一个炼气期的小姑娘,有什么意思?”   宫泊心念一转,故意刺激楚沨道:   “机会难得,不如,咱们来比试一场?”   他有心想试试这小子现在的身手。   谁知道楚沨竟然犹豫了一瞬,摇摇头拒绝了。   “算了吧,师父身体欠佳,还是静养着为好。”   宫泊瞪着他:“你在说什么鬼话?本座再怎样,也是元婴修为,打你一个区区假丹境界的小子,一根手指就够了!”   事实上甚至不需要一根手指头。   因为那是对付白念这样金丹中期的待遇。   楚沨眨了眨眼睛:“师父修为高深,弟子自然是甘拜下风。”   但宫泊一看他脸上那表情就知道,这小子肯定是口服心不服。   看来真是最近过得太顺,翘尾巴了。   “以为自己是体修,同境界下比拼身手,就能胜过本座了?”宫泊冷笑一声,状似和颜悦色地问道。   他抬手从楚沨的储物戒指里捞出一把铁剑,正是六道宗统一派发给宗门低阶弟子的,随手挽了个剑花,剑尖虚虚指着楚沨的眉心。   “闲话少说。来吧,小子,同为师比划比划!”   楚沨的手指因为宫泊自然的动作,微微蜷缩了一瞬。   自打上次师父吓唬他,故意把他烙印在储物戒指上的神识抹去后,出于让师父对自己放心的想法,楚沨虽然重新将戒指认主,却一直没有抹去戒指上师父的神识印记。   毕竟,正如他之前所说的那样:   自己所拥有的这些东西,全都是宫泊给的。   除了前世穿越者的身份,楚沨自问,自己对师父,几乎可以说是完全坦白,毫无秘密可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莫名的悸动,取而代之的是不断升腾的战意。   楚沨紧盯着宫泊,跃跃欲试地问道:“师父不用自己的本命法宝吗?”   修士到了元婴期,便能够淬炼本命法宝了。   同时,神通法术,和运用天地灵气的效率也会远超金丹数倍。   正因此,虽然金丹是一个宗门的中坚力量,但元婴修士的数量,却是区分中小宗门和真正大宗门的分水岭。   至于渡劫,那是镇派之宝,相当于核.武器的存在。   这些老怪一心专注于飞升,许多直到坐化都不会轻易出手。   最多在宗门出现生死危机时,稍微露个面震慑一下,方便大家坐下来商谈。   当然,背地里频繁搞小动作,无论在哪个阶段都是基本不可避免的,这就暂且按下不表了。   除了那次对付仙宫的元婴修士,楚沨几乎没看过宫泊动用青竹笔灵。   他只知道,这蠢蠢的小东西作为师父的本命法宝,本事还不小,似乎能绘制很厉害的符文,用于攻击或是追踪。   对于它真正的威力,楚沨也一直十分好奇。   “师父,”他没有再拒绝,而是提出了一个小要求,“您能用青竹笔灵,跟弟子打一场吗?”   宫泊诡异地看了他一眼。   修道数百年,他可从来没听过这么奇怪的要求。   世上竟还有人上赶着找揍的。   “小子,你可知道,本命法宝对于修士来说,意味着什么?”   楚沨实诚地摇了摇头。   宫泊垂下剑尖,淡淡道:“它是能随着修士修为一同进阶成长的、独一无二的半.身,若修炼出器灵,必要时,甚至可以感官神识共享,几乎等同于修士的另一双眼睛。”   闻言,楚沨眼眸微微一闪。   他想起从前在六道宗时,自己经常出题逗弄青竹笔灵,被宫泊不轻不重警告的事情。   那时候他并不觉得有什么。   在楚沨看来,师父的智商,那可比青竹笔灵高太多了,两者怎么可能有相似之处呢?   现在看来……   唔,在幼稚任性这方面,其实也差不离。   宫泊继续说道:“也因此,本命法宝在主人的使用下,能发挥出远超同阶的威力;与之相对的,若本命法宝损毁,也会对修士本人造成重创。”   宫泊讲述的时候,别说楚沨了,就连一旁还沉浸在伤感中的刘银,都忍不住悄悄竖起了耳朵,全神贯注地聆听。   这种在高阶修士眼中,与常识无二的经验,对于他们这些没什么门路的低阶散修来说,甚至比一块上品灵石还要珍贵。   刘银一面听着,一面又忍不住酸了起来:   真的,好羡慕楚前辈啊……   能有前辈这样无亲无故、还从不吝分享的大能修士当师父,楚前辈简直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而在宫泊话音落下后,楚沨似乎是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他忽然抬头问道:“师父,一般来说,不都只有元婴修士才能祭炼本命法宝吗?”   “是。”   “那为什么,六道宗的古席长老也有本命法宝?”   “少数金丹也能通过秘法祭炼本命法宝,就跟他当初想对你使用搜魂术一样,”宫泊不屑一笑,“只是在本座看来,这种办法,不亚于拔苗助长,提前透支自己的神魂潜力。”   “就像一个幼童,还在成长阶段,却非要让他去锻炼负重能力一样,金丹期祭炼本命法宝,确实可以大大提升同阶战力,但压榨后的神魂强度,几乎不可能支撑他破丹成婴。”   “只有目光短浅,或是走投无路之辈,才会选择这种竭泽而渔的办法。”   闻言,刘银嘴唇嚅动了一下。   她哀伤地想,自己在前辈记忆中看到的哥哥,似乎用的,就是类似的秘法吧?   他当时,甚至还未到金丹期呢。   以哥哥的敏锐聪慧,他应当早就看明白了。   自己那把剑能达到的层次,本该远不止如此。   可惜……   此生已经再无机会了。   “所以,小子,你现在明白青竹笔灵对于本座的加成,究竟有多大了吧?”宫泊挑眉,“就这样,你还要坚持吗?”   “我明白了。”   楚沨握紧伞柄,目光炯炯地直视着宫泊的琥珀双眸:“但还请师父,放马过来吧!”   “好小子,”宫泊难得夸了他一句,“既然如此……”   他反手将铁剑扔到一旁,抬手招来青竹笔灵,歪头思索了片刻,勾起唇,提笔在半空中写下了一个青金色的符文。   换做是数年前,楚沨定然一头雾水。   但参悟了数年上古阵法符文的楚沨,已经能看懂师父在画什么了——   那是一个“风”字。   楚沨喉结一动,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毛茸茸的猫爪挠了一下。   不疼,但又痒又麻。   虽然知道师父本质上是想逗弄自己玩,但楚沨还是免不了晃神一瞬,直到宫泊的哼笑声响起,才猛地回过神来,惊觉错失了先机。   该死,应该先下手为强打断师父施法的!   尽管知道大概率不会成功,但楚沨还是颇为后悔。   尤其是当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狂风化为利刃,凶猛到连岩石都能如豆腐般丝滑分割时,后背更是顷刻间被冷汗浸透。   太久没跟师父对练了,他差点就要忘了——   师父每一次动手,都是来真格的!   要是不慎一招疏忽,是真的会死!   刘银早在两人开战时,就远远躲到了高处。   这会儿看到底下沙尘漫天,楚沨狼狈地上蹿下跳躲避攻击,不禁破涕为笑,颇有些大仇得报的爽感。   不过……   她心有余悸地想:   前辈这教徒弟的方式,也确实忒狠了些。   宫泊抱臂站在原地,饶有兴致地看着楚沨靠着各种符箓法宝,在狂飙的风刃中苦苦坚持,想了想,又坏心眼地添了把……水。   “小子,你的名字,本座送你了!”   面对着凭空席卷而来的滔天巨浪,楚沨这回实在是笑不出来了。   师父这送礼的方式,可真别致啊。   他苦笑着心想。   但看着宫泊在一旁老神在在观战的样子,他心中也不禁泛起一丝不甘。   楚沨知道,师父确实只动用了和自己同阶位的实力,要是按照当时对付那仙宫元婴的标准,自己早就死得彻底了。   可就算是在同阶位之下,他当真,连师父的一片衣角都碰不到吗?   隔着一片巨浪,宫泊望着水幕之后青年那道影影绰绰的身影,却并未像楚沨想象的那样,只是动动手指的游刃有余。   青竹笔灵在他的神识空间里问:“主人,对付这小子,您有必要动用法则之力吗?直接‘邦邦’给他两拳头得了呗!”   像是怕宫泊不明白,它还绘声绘色地自己配起了音。   宫泊懒洋洋道:“这哪里算得上是法则之力?本座都把修为压制到元婴以下了,你见过哪个金丹期能领悟法则的。”   别说金丹了,就连元婴后期,想要掌握一丝法则之力,那都是万里挑一的天才。   他这一招,相当于院士和小学生比赛加减法口算。   甚至不能说是胜之不武,纯属奔着试探楚沨的深浅来的。   也免得这小子太狂妄,自以为自己进阶迅速,连他这个师父都不放在眼里了。   宫泊心不在焉地想着。   另一边,楚沨的艰难战斗还在继续。   风助水势,水蕴风刃,生生不息。   撕裂空气的尖啸犹如鬼哭,幽蓝的海啸遮天蔽日,犹如困阵一般,封死了楚沨的所有去路。   别说身处阵中的楚沨了,就连一旁观战的刘银,都看得是心惊胆战:   这简直……简直就是一座死亡磨盘!   宫泊看着在风刃和巨浪双重夹击之下,逐渐伤痕累累、动作迟缓的楚沨,觉得目的达到,也差不多该收手了。   突然,楚沨周身电光暴涨。   他咬紧牙关,双眸粲然,瞳仁中倒映着青伞伞尖上不断凝聚、压缩至极致的灿金光芒——   传导直觉的神经猛然一跳。   宫泊瞳孔微缩,看到楚沨隔着重重水幕,遥遥朝自己投来执拗一瞥。   下一秒,雷电如金色巨龙,顷刻间钻入滔天巨浪!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被电光贯入的水域沸腾般翻滚,无数细密的气泡疯狂涌出,又被狂暴的风刃卷起、切割、抛洒,形成一团几乎难以用肉眼察觉的云雾。   刘银微微蹙眉,心想楚前辈这是在干什么?   既白白浪费灵力,还破不了前辈的风水大阵。   难不成,是打算耗空灵力后好主动认输的意思?   宫泊也因为他的举动愣了一下。   但楚沨接下来的动作,却让他豁然变色——   “天地为炉,风水为器。”楚沨低喘着笑道,“师父,现在,轮到弟子来掌火了!”   狂风之中,他昂起头,屈指轻弹。   一道青紫色的微小雷电化作流星,精准射.入风眼和水眼的交汇之处。   同时,也是符文所在、阵法的核心位置。   “爆。”   轻轻一声。   一点极致的紫光亮起,如同鸿蒙初开的第一缕光芒。   仿佛是天地被塞进了一口巨钟,再猛然敲响后发出的剧烈嗡鸣,炽白的火球以恐怖的速度膨胀,吞噬了风刃,蒸发了水幕,恐怖的冲击波呈球形想四周碾压而去!   刹那间,狂风倒卷,巨浪逆流。   刘银尖叫一声,直接掏出了楚沨给她的那一沓防御符咒护至身前;宫泊却不进反退,面色铁青地想要闯进这场惊天爆炸中,把那不要命的小子给捞出来。   疯子!比他还不要命的疯子!   突然眼前电弧闪烁,腰间传来一道劲力。   再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脱离爆炸的范围,来到了山谷的另一头。   宫泊只觉得身上一沉,低头一看。   楚沨遍体鳞伤地跪坐在他面前,喘着粗气,双臂死死将他搂在怀中。   从宫泊的角度,只能看到他混着尘埃和鲜血的侧脸。   楚沨额前垂落的黑发被汗水浸湿,那具紧贴着他的高大身躯紧绷一线,剧烈起伏。   似是后怕,又像是单纯的力竭喘.息。   而青年那颗不属于他的心脏,一下一下撞击着宫泊的肋骨。   力道极大,仿佛下一秒就要跃出胸膛。   爆炸的余波缓缓散去。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铁锈和烟尘气息,楚沨动了动,艰难地抬起头。   布满灰尘的浓密睫羽缓慢地轻眨,他用那双漆黑眼眸定定地看了宫泊片刻,嘴唇嚅动。   声音很低,但宫泊还是听到了。   他说的是“下次别这样吓我了,师父”。   宫泊觉得十分荒谬——简直倒反天罡!   方才是谁搞出来的爆炸,又到底是谁吓谁?   但不等宫泊开口,楚沨就闭上了双眼。   过度使用的肌肉微微痉挛,浑身灵力消耗殆尽,他吐出一口气,任由四肢滑落,放松地倒在了身前人的怀中。   他枕在宫泊的腿上,睡着了。   ————————   楚傲天:[愤怒]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魔头你给我等着!必定欺师灭祖百倍偿还!   也是楚傲天:再猖狂我也有师父护着,你有吗?嗯?[问号]回答我! [48]第 48 章:化学邪修不成吗?   楚沨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醒来时,他受宠若惊地发现,师父居然既没把自己吊在瀑布底下涮洗,也没有任由他幕天席地躺着自生自灭。   自己甚至还能睡在师父床边上!   “那不就是睡地板吗?”   来给他送疗伤丹药的刘银脱口而出。   “…………”   虽然是大实话没错,但楚沨可不爱听这个。   他接过药瓶,语气陡然冷淡下来:“刘姑娘,多谢你这段时间的教导,接下来,你也该去闭关准备冲击筑基了。”   顿了顿,他又道:“待我金丹,我和师父就会离开此处,应该不会停留太久的。”   刘银表面乖巧应声,实则偷偷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切,小心眼的家伙!   楚沨也不管她是如何腹诽自己的,自顾自交代完事情后,便径直捏着瓶子回了屋,小心掩上房门。   他知道师父觉浅。   最开始时,连根针落地都会被惊醒。   因此,宫泊一直有入睡前,在床周围布置静音阵法的习惯。   有青竹笔灵在旁警戒,也无需担心安全问题。   也就是这几年,在山谷里养伤,实在是无所事事,加之跟楚沨双修次数多了,每次都折腾得他精疲力尽,睡眠质量才比从前提高了些。   可楚沨望着仍闭目沉睡在床上的青年,却又忍不住想:   师父从前生活的环境,究竟是怎样恶劣,连一丝风吹草动都会惹得他杀意暴涨?   有好几次,他从梦中窒息惊醒,发现自己险些被掐死在床上。   后来楚沨就学乖了。   每次双修完,都会老实在床边坐着,等待师父自己醒。   屋内寂静无声。   宫泊双目紧闭,静静沉睡着。   长发青年唇色浅淡,却颇具肉感,唇珠浅浅压在下唇上,抿出一道稍显倔强的弧度。   楚沨的目光逡巡在其上,回忆起触碰那处的感受,却遗憾发现,几次接触,都是在师父状态不佳或是情急之下。   除了很软,和师父渡来的灵力很冰以外,基本什么都记不得了。   他的视线缓缓向下移动。   见那如瀑长发蜿蜒流淌在枕上,犹如绸缎般丝滑。   楚沨还记得它自指缝间滑过的手感。   起初,是细腻丝滑的。   低头细闻时,还隐约能嗅到一股青竹混着雨露、阳光的清新气味,仿佛雨过天晴的萧萧竹林。   但再往后,随着灵力不断循环,在逐渐升高的体温蒸腾下,这味道就会变得更加浓郁潮湿起来。   手感也更黏涩一些。   发尾湿漉漉的,紧贴在汗津津的脊背和白皙瘦削的锁骨之间,随手拨开,便会露出下方大片病态的潮.红肌理,显得分外凄楚可怜。   和性格恰恰相反,楚沨出神地想。   师父的身体,其实挺娇气的。   可明明就受不住,却偏还要嘴硬逞强,这点也着实可爱……   想到此处,他忽然呼吸一窒,猛然反应过来。   楚沨眼神微微闪烁,狠掐了自己一把。   好好的,怎么又开始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当初不都反复告诫过自己,都是男人,知根知底,所以双修时无论发生什么,即使山盟海誓都不能当真吗!?   更何况,是跟师父这样前科累累,阴晴不定,动辄掏心掏肺的魔修大能相处!   纵然此时千好万好,一派师慈徒孝,但楚沨一直记得,刚离开六道宗时,师父对他玩笑般说出口的那番话。   若真到了危机关头,非要二选一不可的时候,师父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抛下他,独自离开。   而他作为师父的高徒,自然……也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师父欣赏他,正是因为,他们是同类人。   楚沨垂眸,压下心底那一丝没来由的不甘。   他深深凝望过床上青年鬓边那一缕霜白,宫泊袒露在外的手臂苍白细腻,在阳光下呈现出琉璃般的薄透,整个人仿佛一件脆弱而无暇的玉器。   楚沨漆黑双眸一眨不眨地看着,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些许。   出神许久,他才盘膝在地毯上坐好。   慢吞吞地倒出药瓶里的丹药服下,静心调息起来。   先前那场爆炸,他受的皮外伤其实不轻。   但那《六道轮回功》里的轮回再生之法着实神妙无比,以他如今修为,这些伤势,在睡梦中便可自动修复完毕。   刘银给他的这枚丹药,也主要是起蕴养效果的。   同时,楚沨也忍不住想:   既然轮回再生之法和傀儡术都如此厉害,那师父口中只有到了金丹期才能学习的六道化身,又该是怎样顶级的法术?   想着想着,又不禁悠然神往起来:   能开创出如此功法的师父,果然才是真正的天才啊。   真想穿越回从前,亲眼一睹阎傀仙君叱咤大陆的风采。   年轻时的师父,他还真的挺好奇呢。   *   再次睁眼时,窗外已是黄昏。   夕阳沉落,自墙上割开斑驳的剪影,屋内的陈设浸润在深浓凝寂的光辉里。   就连床上那凌乱的雪白毛毯,和宫泊垂落在被褥间、修剪整齐的修长指尖,都泛着慵懒。   远离尘嚣的深林山谷之中,光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楚沨望着窗外的斜阳,发了一会儿呆。   “师父,”他听着床上轻微变化的呼吸频率,沉默片刻,忽然出声,“咱们这次,算不算平手?”   宫泊没有立刻回答他。   他靠在床头,扭头看了看不远处几乎被夷为平地的半边山谷,又收回目光,定定地看了楚沨一眼。   意义不言而喻。   楚沨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   完蛋,差点忘了这码事。   好、好像确实有点儿过火了?   “这次又是什么招数?”宫泊心平气和地问他。   看起来,暂时没有要发火的意思。   楚沨一边悄悄窥着他的神色变化,一边老实回答:“徒儿自己研制的瞬光符,加入了一丝雷电之力。”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楚沨动了动嘴唇,乖乖低下头。   他飞快道:“水在直流电的作用下会分解成氢气和氧气也就是电解水,一个是易燃气体一个是助燃物按一定比例混合后与电火花撞击就会发生剧烈爆炸产生冲击波和高温反应不过我知道师父你肯定听不懂但先别急着打我我只是想整理一下叙述思路——”   楚沨深吸了一口气,抬头诚恳对宫泊说道:   “总之,就是雷电会把水分解成两种东西,这两种东西被风刃混合后很不稳定,再电一下,就很容易产生威力极大的爆炸。”   宫泊面无表情地想:   虽然电解水公式早就忘了,但好歹也是上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前面的解释他也听懂了,谢谢。   化学好了不起啊?   文科转魔修的宫泊心平气和地冲这逆徒招了招手。   楚沨立马起身凑了过来,动作异常迅速:“师父有什么吩咐?”   宫泊冷笑一声,捏紧拳头,邦的一声,狠敲在了楚沨的脑袋上。   “臭小子,你到底是个什么邪修!本座可不记得有这么教过你!”   楚沨捂着脑袋吸气,趁宫泊不注意,磨蹭着半边身子,悄悄挨着床沿坐下了。   他小声嘀咕:“化学邪修不成吗?”   注意到宫泊的面色愈发不善,楚沨立刻闭上了嘴巴。   先前的惩罚他是真的——完全不想再体验一遍。   这辈子都不想!   他放下手,叹气道:“师父那风水大阵太厉害了,要是按照普通办法,根本就没办法破阵啊。”   “那也不是你小子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理由!”   虽然这爆炸威力对宫泊来讲不过尔尔,在修仙界,越是往上,阶位之间的差别就犹如天地鸿沟般巨大,远非低阶修炼时可比。   正常情况下,即使是元婴初期修士,要是被金丹伤到,即使是十个金丹集体自爆,说出去那都要被人笑掉大牙。   更别提楚沨这个连金丹都不是的假丹了。   但宫泊是真被这小子的不按常理出牌给吓到了。   他平时表现出的谨慎克制,都上哪儿去了?   还是说,是打算先模拟一下弑师环节,好方便以后下手?   宫泊谨慎思索着,但半点没耽误嘴上骂楚沨:“上次这样也就算了,毕竟情况特殊,这次不过普通比试,你豁出命去给谁看?”   当然是给师父你看啊。   楚沨默默心想。   他也知道,自己的做法很幼稚。   但楚沨真的很想让宫泊看到自己变强了。   不再是从前那个只能被他庇护在身后、面对大能修士什么也做不了的弱者了。   不过,心里嘀咕归嘀咕,表面上,楚沨还是知道装出一副愧疚模样,垂首道:“师父,弟子知错了。”   “你知个屁。”宫泊冷着脸说。   “再有下次,我也不一定能救得了你!准备一招同归于尽的杀手锏震慑敌人,这想法没错,但你以为谁都像你这傻子一样,嘴上说着同归于尽,就当真不给自己留退路的?”   “弟子留了啊,”楚沨辩解,“您看,我这不活得好好的嘛。”   “闭嘴!孽徒,这儿有你说话的份?”   孽徒闷闷地哦了一声,再度低下头。   宫泊没好气道:“本座在修仙界凶名赫赫,弑师灭宗屠戮同门什么都干过,不需要你再添上一笔了!”   “还有,等金丹往后,就把你这些乱七八糟的小聪明都收一收,这些招式,固然能发挥远超同阶的威力,但它的最大毛病就是不可控,就跟三岁稚童拿着灵宝招摇过市一样,所到之处固然人人惧怕,但,有意义吗?”   楚沨嘴上答应着,目光无意间落在宫泊的修长手指上,顿时表情一怔。   靠近那枚银戒的指根处,有一道鲜红的、尚未愈合的伤口。   他居然……让师父受了伤?   那一招的威力,竟然能伤到一位元婴修士?!   楚沨一时不知该高兴还是自责。   但身体比他反应更快,楚沨抬手握住了宫泊的手腕,直视着宫泊的双眸。   “师父,”他艰涩问道,“您为什么不修复这道伤口?”   宫泊眼眸微沉,把手扯回来。   “与你无关。”他冷冷道。   “还有,三日后本座就要离开此地,你准备一下,一早出发,不要耽搁了行程。”   宫泊并未解释原因。   只是用例行通知的口吻,淡淡告知了楚沨这件事。   楚沨动了动嘴唇,本想问师父那条蛟龙就不管了吗。   半晌,他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是,弟子明白了。”   似乎是满意他识趣的态度,宫泊嗯了一声,移开视线。   楚沨知道,这是师父让自己主动离开的意思。   可尽管他努力压制,那一丝一直萦绕在心间、似有若无的不甘,却犹如野草毒藤般疯长,死死缚住了他的五脏六腑。   尖刺扎入血肉,带来一阵密密麻麻的尖锐刺痛。   楚沨霍然抬头,竭力保持着声调的平静:“师父,弟子还有一事想要禀报。”   说着,他从储物戒指里掏出一片青铜圆片,“那天刘银在,弟子不太好开口,这是弟子从雷邙山一处古墓里找到的,其气息古朴奇特,怀疑可能是某件法宝的残片,还请师父帮忙掌掌眼。”   宫泊接过青铜片,随口问道:“你去刨人家坟了?”   “没有!”   楚沨一噎,解释道:“是弟子在联系法术的时候,没控制好范围,一不小心,咳,点着了坟头。”   那和刨人家坟有什么两样?   宫泊嘴角一抽,但也没有再提。   杀人放火的事都干不少了,也不差这一件。   他把注意力放在手中的青铜片上,神识一扫,原本随意的神情陡然消失。   这是……!?   宫泊目光一凝,霎时坐直了身体。   感受到从那青铜片之中散发出的幽幽古朴气息,他神念一动,掏出了那块自白念身上搜来的仙府钥匙。   两相对比,一目了然。   “师父竟还有一片相同的?”   看着上面熟悉的花纹,楚沨有些惊讶。   果真是一对!   宫泊压下内心的激动。   毕竟这块青铜圆片,可比白念那块要大多了。   图案样式也更加完整。   一面镌刻着太古时便早已失传的铭文,中间还有一处一寸宽的方形孔洞,连接处,似有断裂的痕迹。   “那座坟……”   楚沨了然,立刻接道:“发现它后,弟子用神识把那座墓的里里外外都探查了一边,确信只是个普通坟堆。”   他看向宫泊手中的青铜片,似是无意道:“这东西,应该是被当成普通随葬品随墓主人一并埋葬了吧。师父,它是什么东西?”   宫泊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的气运,未免也太逆天了点。   难不成,还真叫他给说对了?   因为是主角,所以随便使雷劈个坟头,都能劈出一件凡界四域难找的稀世珍宝来?   他沉默良久,道:“这是,道蕴仙宝的残片。”   楚沨哦了一声,反应很平淡。   片刻后,注意到宫泊脸上的表情不对,他这才想起来提问:“道蕴仙宝是什么,很厉害吗?比师父给弟子的那把青伞如何?”   宫泊哼笑一声:“没见识的小子,你那把青伞,最多只能算个低阶灵宝,法宝之上有灵宝,灵宝之上才有仙宝。”   楚沨恍然。   那就是相当厉害的意思了!   “而道蕴仙宝,即使在仙宝之中,也是最顶级的。”   宫泊垂眸看向掌心之上,似乎与摆设毫无二致的青铜片和青铜碎片,“因为,其中蕴含着天地间的法则之力,和唯有仙尊级别的大能修士,才能领悟的‘道’。”   楚沨听得发愣,这些离他都还太远了。   但不妨碍他一下子抓住重点:“那师父的本命法宝青竹笔,也是道蕴仙宝吗?”   “是也不是,”宫泊语气冷淡,“道蕴仙宝和其他任何法宝都不同,和修士生死绑定,唯有仙尊修士的本命法宝,才有可能晋升为道蕴仙宝。”   想起那天玉京山上发生的旧事,他闭了闭眼睛,叹道:“本座还不是仙尊呢。”   “师父一定会是的。”楚沨笃定道。   他看上去倒比宫泊自己还有自信。   宫泊瞥了他一眼,难得心情极佳地勾唇。   “那就承你吉言好了。”   “不过,师父,”楚沨又犹豫着问道,“按道理讲,这道蕴仙宝应该非常厉害才对,怎么它看上去跟破烂没什么两样?”   “小子,你记住了,无论何时,时间都是这天地间最极致的法则,就算你证道仙尊,也不一定能完全领悟。”   宫泊把玩着青铜片,眼神悠远,“即使是太古时期的道蕴仙宝,按理说,也不该连一丝神识印记都没留下。如此看来,它距今起码得有个百万年以上了,千万年,也不是没可能。”   千百万年?   楚沨哑然心想:   放在前世,那不就跟挖出化石一样吗?   再往前推推,说不定都能跟恐龙和三叶虫作伴了。   这修仙界的历史,万年以内为上古,万年以上为太古。   具体开端早已久远得不可考,但修士们普遍都不再细分太古纪元,因为那段时间实在是太漫长了。   长到足以泯灭一切鼎盛的族群和势力,千百代长寿种更迭交替,几度沧海又桑田。   就连仙宫,放在万年前,也只是太古末期诞生的一股小势力而已。   楚沨在六道宗的一本古籍中看过,说比太古更早的时期,为莽荒纪。   那时天地间混沌不分,异兽横行,人族修士,只占据其中极少的一片领地。   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强大的异兽纷纷消失,人族修士趁机反攻,并将它们中的一些驯化为灵兽,就此站上了大陆中心的舞台。   楚沨屏息注视着宫泊手中见证了千百万载时光的青铜片。   虽然他是为了让师父消气,才拿出这东西来的,但楚沨着实没料到,它的来头居然如此之大。   他本以为,这片大陆最多也就几万年修仙历史。   没想到,竟然如此久远之前就有修士存在了。   还是足以证道仙尊的大能修士!   “这东西都碎成这样,怕是主人早就陨落……瞧我在说什么,这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天地间一共就那四人位列仙尊,哪来的第五位仙尊呢。”   宫泊无奈一笑。   方才他的神识不死心地里外探查了数遍,但最终不得不承认,这东西灵力尽失,从法宝的角度来讲,的确和破烂没什么两样。   唯一的用处,怕不就是当初那个金丹傀儡所说的,与位于仙府之中的同源碎片呼应,作为开启仙府的“钥匙”了。   但它虽然不能发挥法宝应有的作用,上面的铭文,仍旧蕴含着一丝主人镌刻时留下的意境。   参悟透了,或许对他将来进仙府寻宝有所助益。   宫泊掀起眼皮,看了一眼默默站在边上的楚沨,心知这小子是故意的,明摆着就是不想离开,找借口想再多待几天。   但起手就是一件道蕴法宝碎片,留下的理由,也八成是为了杀那头长虫畜生,着实让宫泊挑不出错处——   哼。   以为他会这么通情达理地同意吗?   莫名其妙的,楚沨又被狠敲了一记栗子。   “……师父?”   “手痒,有意见?”   看着宫泊理直气壮的模样,楚沨坐在床边,摸了摸通红的额头,忽然低头笑了一下。   他握住宫泊的手掌,紧贴在自己额前。   “那自然是……没有的。”   身材高大矫健的黑发青年弓着身子,漆黑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略显不自在的宫泊,低声说道:   “无论师父想怎样,弟子都可以。”   ————————   隐居生活倒计时!魔王师徒准备出门炸鱼啦[墨镜]   周末继续给大家发红包,评论摩多摩多! [49]第 49 章:好狠辣的手段!   宫泊绷着一张脸,把楚沨轰出了房门。   ——与其信这小子花言巧语的嘴,他还不如信这世上有鬼!   哦不对,这世上真的有鬼。   宫泊恼火传音:“本座要闭关参悟其上铭文,这段时间,不管你要干什么,没要紧事都别来打扰本座。否则,后果自负!”   房门咣地一声在楚沨眼前关上。   要不是楚沨眼疾手快后退半步,鼻子险些都要被砸扁。   他揉了揉鼻子,觉得师父这样恼羞成怒的模样也颇为可爱,忍不住笑了一下,转身离开。   青年漆黑眼眸深处,闪过一道寒光:   既然时间紧迫,那就不能再拖延了。   必须要赶在离开前,彻底解决掉那条长虫畜生!   普通假丹境界修士,自然无法奈何一条金丹期蛟龙。   但前提是,对方是处于正常状态下。   “它化形失败,本就遭到灵力反噬,后面又带着伤追捕我和师父,被天雷和爆炸符劈了个正着,接连跌落两重境界,短短十年,别说恢复修为了,能治好伤都算它运气好。”   宫泊闭关的一周后,楚沨开始在山谷外布置阵法陷阱。   这已经是他的老本行了。   楚沨一边计算着两方的实力对比,一边手上动作不停。   他在空地上撒下毒粉、在树根处贴上爆炸符箓,在叶片稠密的地带缠绕好无常丝,并且提前将每一根丝线都浸满了毒液。   最后,将尚未开启的两仪八卦阵盘调整好,放在了空地正中。   “这回有心算无心,我就不信,它还能再逃出升天!”   可乐在旁边摇摇尾巴,嗷呜了一声,表示赞同。   这十年间,它的修为也增长不少。   虽仍是低阶灵兽,但已经有突破中阶的潜质。   楚沨估摸着,实力应该与人类修士的筑基后期差不多吧。   “师父闭关,刘银也去冲击筑基了,到时你就帮我把它引到陷阱里,我来对付它,听到没?”   楚沨摸了摸它的脑袋,叮嘱道。   可乐开始还不大乐意,等看到楚沨拿出自己炼制的丹药后,立刻颇为狗腿地疯狂点头,尾巴都快摇出了残影。   楚沨没好气地骂它:“你是狼又不是狗!出息。”   闻言,可乐那张狼脸上露出颇具人性化的讪笑,尾巴也悄咪咪地垂了下来。   楚沨在丹医一道的天赋虽比不上炼器,奈何他在这条路上的引路人,一个是家学渊源的刘银,一个是见识广博的宫泊。   有名师教导,再加上他自己悟性惊人,目前炼制一些帮助低阶异兽进阶的丹药,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若力有不逮,咱们还有最后一招杀手锏。”   楚沨收回目光,挥手用厚厚一层枯叶遮掩住阵盘,喃喃道:“白念是师父的傀儡,虽不受我控制,但若是遭遇外界攻击,同样也会自主反击。”   “师父只说让我无要紧事不要打扰他,却没禁止我动用白念作为保命手段……”   说着,楚沨不由得把视线投向山谷,仿佛越过重重阻隔,看到了那栋小木屋之中闭关的宫泊。   他肯定道:“师父,果然还是担心我的。”   可乐:“…………”   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火狼的大脑袋歪了歪,却怎么都想不明白这几句话之间的逻辑。   未化形火狼的智商,尽管还比不上成年人类,但基本的人类语言,它现在已经能听懂了。   而且,火狼的嗅觉远比人类敏锐。   大魔王它不敢凑过去闻,却经常能从面前的人类身上闻到大魔王的气息。   每次气息混合最浓郁的时候,眼前的人类都会心情愉悦。   虽然火狼不明白为什么——明明灵力损失了不少,连实力都变弱了,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但如果它在这时候凑过去,准能讨要些好处。   大魔王则往往脾气暴躁,阴晴不定。   有时候大魔王还挺高兴的,裹着那条毛绒绒的毯子,看谁都笑眯眯的,像只老奸巨猾的大白狐狸;有时候却像是浑身冒火的行走火山,连它路过都得夹着尾巴溜走,可怕得很。   起初,火狼不明白他们是在干什么。   后来随着楚沨制作的异兽傀儡越来越多,其中也包括了一些眉清目秀的母狼傀儡,弄得它躁动不安险些发.情,火狼这才恍然大悟——   他们一定是在交.配!   不过,大魔王和眼前的人类,好像也都不是雌性吧?难道人类交.配不是为了下崽吗?   火狼陷入了迷茫。   楚沨见这家伙一动不动地发着呆,嫌它碍事,干脆打发它去远处放风。   火狼本就在山谷里待得憋屈,听到这话,简直是求之不得。   但没过半天,它就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   “呜呜!呜呜嗷嗷呜呜!”   楚沨看着可乐点头又摇头,还不停用爪子刨地的模样,有些纳闷:“怎么了,不会是被哪条母狼给嫌弃了吧?都说了让你少往那些傀儡母狼身边凑,沾染太多死气,对活着的生灵可没好处。”   可乐当即翻了个大白眼:   你才是被交配对象嫌弃了,小子!   楚沨还想说些什么,忽然脸色微变,刷地扭头,直直朝某个方向望去——   神识探测到,有一批人,正笔直朝着山谷方向前进。   其中修为最高的,是金丹初期!   *   “宫长老,这次可多亏了您,要不是专程绕道来这雷邙山走一趟,咱们哪来如此丰厚的收获?”   宫瞬听着同行人的吹捧,也颇为自得地勾唇一笑:“所以说,行走在这修仙界,消息灵通才是第一位。”   “修为再高,也总能碰上比你更厉害的,纵然辛苦修炼到渡劫又如何?若是不了解一地情况,贸然前往,保不准就惹上什么隐世老怪,身死道消,千年苦修一朝化为乌有。”   边上人连连点头:“正是,宫长老说得有理。”   宫瞬又道:“但一味谨小慎微,那也是怂人一个。普通修士,只知北域兽潮波及四域,唯恐避之不及,却不知道雷邙山发生的大变动,就连仙宫据点都受其影响,其他宗门又怎能幸免?如此一来,必定会出现势力空缺。”   “宗门修士群龙无首,散修更是死的死逃的逃,我们一来,刚好能接收他们遗留下来的资源,岂不美哉?”   他这一番话说完,立刻收获了一堆周围人的应和声。   宫瞬也因此兴致更高。   他故作姿态地捻了捻下巴上的黑须,抬手招出刚获得的蛟龙精魄,傲然道:“但比起这些小宗门留下来的低阶灵石,还有不入流的功法法宝,倒是这化形失败的重伤蛟龙,更叫本座惊喜。”   “本座的长乐无极辇还缺个拉车的,这畜生正好合适,还有它的皮毛、身躯和精血,也都是好东西……”   话未说完,他突然狠狠皱眉。   宫瞬翻手收起蛟龙精魄,目光炯炯地盯着前方,喝道:“何方鼠辈?给老夫滚出来!”   他身边的几位筑基修士立刻提高戒备,握紧了手中武器。   但看到来人不过是一个年轻的假丹修士,他们纷纷长吁一口气,面上也露出轻松之色。   甚至隐隐有人开始交换眼神,打起了其他主意。   但宫瞬却只是眯了眯眼睛,看不出有什么神情波动,还主动朝对方示好:“前方小友,可否报上姓名?本座宫瞬,乃是南域宫家之人。”   宫家?难道和师父有关?   楚沨心念一动:   宫这个姓,在修仙界并不常见。   但他唯一知道的宫姓修士就是师父。   这十年间,楚沨可从未听师父提起过,他还有什么家族。   所以楚沨只是暗中再度提高戒备,表面客气抱拳:“见过宫前辈,在下楚宫,与师父在此地隐居修行。平时鲜少有人路过这里,今日见诸位前来,师父故而派我来此一探。”   宫瞬颔首道:“原来如此。”   他的视线扫过周围神色各异的同伴,忽然朝楚沨笑道:“那确实是我等叨扰了。我们这一行,本是受人相邀,去护送一件宝贝的,但听说这雷邙山附近遭兽潮洗劫,便想着绕路前来看看情况。”   楚沨见他们一行人手持法宝和衣饰打扮,判断应是正道出身,于是也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笑道:   “前辈说得哪里话,心怀苍生,本就是我等修行之本。不过晚辈许久未曾下山,也不知,外面是何情形?”   宫瞬叹息一声,摇摇头。   “生灵涂炭。”他说。   “原本的交易点已经被彻底摧毁,当日也不知有多少修士能活着逃离,就连仙宫位于雷邙山脚下的据点,也不知怎的,人去楼空,听说东域那位甘行走还为此震怒,下令彻查呢。”   “这样啊。”楚沨眼神霎时低落了几分。   但很快,他又抬头,佯装强颜欢笑道:“那天我和师父只顾着躲避兽潮了,根本没来得及经过交易点,多谢前辈告知,家师还在等着我回禀,就不相送几位了。”   见他有告辞离开的意思,人群中,顿时有人按捺不住了。   那人急切传音给宫瞬:“宫长老,我们当真要放他走?这小子一看就不是个老实的,说不定他根本就没有什么师父,只是在诈我们而已!”   宫瞬自然也想到了这个可能性。   但看楚沨言之凿凿的神情,出于谨慎,他还是选择了相信。   只是,兽潮已经结束数年,外面天翻地覆,此人却和他的师父一直安安生生地待在这雷邙山深处,其中定有蹊跷。   也不知他师父是什么修为,金丹?还是说元婴?   不,元婴不太可能。   甚至金丹后期都难说。   这种级别的大能,根本不需要派弟子出面跟他们多话,直接一道神识威压扫过来,便足以震慑四方了。   短短几息间,宫瞬飞快地在脑海中整合着这些信息。   表面上则微微一笑,朝着楚沨走去。   “小友不必慌张离去,我等只是路过,并无恶意。”   他状似放松,态度友好地朝楚沨伸出手,“你若不信,不如我们先签订契约?”   看到楚沨下意识戒备的神情,宫瞬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这年轻人,要么是压根儿没有师父,要么就是他师父现在处于重伤状态,只能蜗居在这山林深处养伤,根本见不得人……   哈,这趟还真叫他给来值了!   “不了,”楚沨退后一步,躲开他的试探,“多谢前辈抬爱,小子出来太久,得回去跟师父禀报了。”   “小子,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宫瞬身后一人立刻站了出来,剑尖直指楚沨咽喉,“宫长老,让我来教训教训他!”   “莫要失礼!”   宫瞬呵斥道,抬手压下他的剑身。   他的视线扫向楚沨,目光微闪,仍旧脾气很好地问道:“我这手下粗鲁,着实抱歉,不知小友可否代为引荐一番,在下也好向令师略表歉意?”   楚沨已经看出了这几人来者不善。   但如果可能,他想一个人解决,并不希望打扰正在闭关的师父。   他的余光飞速掠过这群修士。   一共七人,三个筑基后期,四个筑基中期。   不足为惧。   唯一麻烦的,就是眼前这个笑面虎金丹修士。   这人轻松解决掉了那条蛟龙,又心机深沉,状态良好,综合实力定比一头未化形的异兽强上不少。   而反观他这边,陷阱还未完全布置好,阵法符箓倒是准备充足,但对待一个全盛状态下的金丹初期修士,究竟能起到多大作用,连楚沨自己心里也没有底。   还好,来之前他多长了个心眼,让可乐赶紧去谷中把白念带来。   只要有那金丹中期的傀儡在,就算翻脸,生命安全也能有所保障。   见楚沨迟迟不回答,宫瞬的耐心也渐渐耗尽。   没眼色的小子!   他心中恼怒,最后重复了一遍:“小友,当真不肯卖本座一个面子?本座可是诚心想要拜访令师的。”   “家师不喜生人,”楚沨淡淡道,“还是免了吧。”   “敬酒不吃吃罚酒!”   宫瞬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抬手要捉住楚沨,却只听一道刺耳雷鸣声乍响,疾风卷起漫天枯叶,再定睛一看,楚沨的身影早已退至百米开外。   这是什么见鬼的速度!?   宫瞬被他惊了一跳。   尤其是在看到楚沨手中的青伞时,更是心惊肉跳——这小子,竟拥有一把低级灵宝!   听着身边那几个被贪念冲昏头脑的不成器之辈,大惊小怪的惊呼,那一瞬间,涌上宫瞬心头的,却是极深的忌惮和悔意。   坏了,他想。   变异雷灵根,低阶灵宝,还有这诡异至极的身法……   怕不是真招惹到哪位大能修士的亲传弟子了!   宫瞬一向惜命。   虽然也眼馋那把低阶灵宝,但他深知,还是小命重要。   无论他那师父究竟有没有重伤,状态如何,能随便把低阶灵宝交给徒弟的修士,都定然不简单!   别说元婴了,哪怕是一般渡劫老怪,都不见得会如此大方啊。   “走!别怪本座不提醒你们!”   他毫不犹豫,立刻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闪身离开。   临走前,还遥遥朝楚沨传音:“小友,在下冒犯了!从此你我桥归桥路归路,两不相犯!”   但楚沨看到宫瞬离开的方向,脸色却变了。   他暗暗咬牙,心想自己本就是想将这群人引开,不让他们进入山谷打扰师父闭关,怎么这混蛋还自作主张,非要一头撞到师父面前呢?   “等一下,给我站住!”   宫瞬一扭头,发现楚沨居然一改之前唯恐避之不及的态度,还主动跟在后面追来,一副咄咄逼人的急迫姿态,顿时气极。   差点被他甩下的几名筑基修士更是不明白,好好的,宫瞬一个正儿八经的金丹长老,为什么要躲一个假丹期的小子?   见楚沨如此大胆,终于有人忍不住了,转身怒道:“宫长老,待我把这小子拿下,再交给您做定夺!”   “小子,看招!”   “等等!”   宫瞬一惊,抬手想要阻止。   可惜,晚了一拍。   楚沨看着那迎面而来的筑基后期的修士,冷哼一声,毫不避讳,周身电光暴涨,直接青伞一横,加速掠过对方身边。   那人身形一滞,停在半空。   众人下意识屏住呼吸,只见一道血光自他脖颈间飙出,犹如血雾般泼洒在半空!   那人的身体如断线纸鸢一般,摇晃一下,自空中摔落在地。   只一个照面,筑基后期便当场毙命!   “小子,好狠辣的手段!”   宫瞬心脏狠狠一跳,面色也彻底阴沉了下来,知道这仇是彻底结下了。   他喝道:“我们都说了要走,你还紧追不放,抬手间便是杀招!如此暴戾凶残,你家师父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楚沨本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听到前半句时,还隐隐露出嘲讽之色,但听到后半句,他的眼神陡然冷了下来。   “话说得好听,诸位这一路走来,发死人财、趁火打劫的生意也没少做吧?”他讥讽道。   “不如都坦荡些好了,何必假惺惺的,看着就让人作呕。”   顿了顿,楚沨又冷笑着抬起伞尖,直指面色铁青的宫瞬:   “还有,这位前辈,我警告你一句——像你这样的伪君子,不配提我师父!”   ————————   徒弟耍帅完了,接下来就该轮到师父了[墨镜]   本章评论区继续发红包! [50]【一更】:能教出如此难缠徒弟的师父……   楚沨这边发生的事情,正在闭关参悟铭文的宫泊一概不知。   他抚摸着青铜片上的古朴图腾,闭上双眼,试图与其上仅存的微弱波动产生共鸣。   此种感觉,玄之又玄。   几乎等同于用身体去感受平静湖面之上,一处极为微小的波澜,只要外界有一丝波动,或是稍有片刻分神,便会……   “轰!!”   宫泊额角青筋一跳。   该死,忘了设静音法阵了。   话说,那小子又在捣鼓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把他的话当耳旁风是吗!   宫泊按捺住怒气,深吸一口气,宽慰自己:   无事,重头再来一次罢了。   调整气息后,他再次将心神沉入其中,努力探寻这千万年前,道蕴法宝残片的无上奥秘……   “呯!呯呯!!!”   宫泊猛地睁开双眼,面色狰狞地想:   他这次,一定要扒了那小子的皮!   但暴怒的神识扫过,却意外发现了一行不速之客。   宫泊怒不可遏的神情渐渐淡去,看着楚沨努力把这帮人往山谷外的陷阱中引,却因为那领头金丹的固执和谨慎屡屡失败的场景,他越看越乐呵,最后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算什么,棋逢对手吗?   这小子一向自诩算无遗策,没想到,居然有朝一日还能碰到个跟他不相上下的!   而身处战局之中的楚沨,就更加郁闷了。   这金丹怎么回事,怎么乱七八糟的法宝这么多?   虽然阶位没他的高,但奈何数量庞大,着实烦人,招式更是滴水不漏,还看不出功法的根脚来。   本以为是出身正道大宗,再不济也是修仙世家,可战斗间野路子的风格又十分明显。   似乎还隐隐透着一股熟悉感,好像在哪见过似的……   楚沨一个晃神,被宫瞬一脚踹到腹部,身躯重重砸在不远处的树干上。   幸好他肉.身强度过关,又提前用灵力防御,还有随身携带的金蚕软甲,这才没受太重的内伤。   宫瞬冷喝道:“和本座打居然还敢走神,小子,我看你是狂妄太过了!”   山谷内,宫泊霎为认同地点点头。   的确如此。   楚沨抿唇不语,单手撑地,在半空中翻转侧身,躲开对面筑基修士掷来的无数飞刀。   这次,的确是他失误了。   但因为受伤行动不便,饶是他努力躲避,左肩仍旧被一柄飞刀凌空擦过。   尖锐的撕裂疼痛自神经末梢传来,楚沨却只是眉头一跳,死死盯着紧追而来的一行人,反手握紧了伞柄。   终于上当了!   伞身滴溜溜一转,无数怨魂鬼哭自林间响起。   轰然的爆炸声伴随着惨叫声让宫瞬猛然回首,入目所及,是无数血淋淋的丝线和腾空而起的庞大阵法。   一名筑基中期修士猝不及防之下,捂着断肢跪地哀嚎起来。   因为灵力运行岔路,失去了防护的皮肤被毒粉侵蚀,还出现了大面积溃烂,乍一看之下,几乎都快不成人形。   这简直……不对,这分明是魔修手段!   还是魔修之中,最不择手段丧心病狂的那一类!   “不要落单了!这小子早有埋伏!”   宫瞬目眦欲裂,死死瞪着阵外靠着树干喘.息的楚沨:“好啊,枉本座谨慎小心了一辈子,没想到,却被你这扮猪吃虎的小子算计了!但以一敌七,你当真以为,自己凭借这阵法就能困得住我们?”   楚沨随手抹去唇边的血迹,低笑一声。   “那不如来试试看呢?”   他拄着青伞,冷淡道:“还有,谁说我是以一敌七了?”   说罢,楚沨抬起手,打了一记响指。   山谷的入口处涌出密密麻麻的异兽傀儡,实力都在炼气期左右,只有少部分能达到筑基。   本不足为惧,奈何数量着实庞大,几乎一眼望不到边际。   阵法之中的众人霎时面色惨白。   只能背靠着背,竭力抵抗这几乎堪比小型兽潮的攻势。   灵力不断被消耗,傀儡却好似无穷无尽,不知伤痛。   很快,那几个实力低微的筑基中期就开始支撑不住了,陆陆续续出现了伤亡减员。   “宫长老,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啊!”   “我知道!”   宫瞬也满心烦躁。   他哪里想得到,这小子的诡谲手段居然如此之多?   关键是,他还一直暗中提防着这小子的师父暗中出手,不敢使出全力。   能教出如此难缠徒弟的师父……哼,想必定也是个阴险狡诈的货色!   但宫瞬咬牙看了看身边伤的伤残的残的同伴,终于下定决心,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得赶紧摆脱这劣势的局面!   他深吸一口气,翻手掏出一副五官模糊的斑驳面具戴在脸上。   顷刻间,宫瞬周身灵气剧烈波动起来。   面具色彩变幻,最终定格至不祥的血红。   他的修为也在刹那间暴涨至金丹中期,宫瞬低喝一声,抬手便轰碎了脚下的困阵!   楚沨见势不妙,赶紧操控阵盘变幻阵法,同时掏出摄魂镜,直直对准了宫瞬。   宫瞬的确晃神了一瞬。   但他脸上面具的血红色彩飞速褪去,变为惨白,几乎是同时,宫瞬的神智也恢复了清明。   “这回是幻阵吗?”   他不屑一笑,挥手便叫眼前的幻觉尽数散去,属于金丹期的庞大神识铺天盖地地朝着楚沨压去!   横跨一个大阶位的差距,让楚沨重伤之下又吐出一口鲜血。   若不是自己修炼了《泛灵诀》,他后怕地想,眼下尚且还能支撑片刻,恐怕得当场晕厥过去!   “小子,看好了!”   宫瞬看到他狼狈的模样,冷冷一笑,“在这乾坤大陆,不是只有你才会玩傀儡和丝线的!”   “猿魔,去!”   楚沨瞳孔骤缩。   一具足足有三米多高、皮肤铁青的巨人傀儡闪身出现在他面前,轰然一拳砸下!   该死的,这金丹初期的家伙,居然有一具肉.身实力相当于金丹中期的猿魔傀儡!?   楚沨心中苦笑,感慨自己这次的确是托大。   师父说得一点没错,自打晋升筑基之后,他就有点儿太飘了。   死在他手上的古席长老也是金丹没错,但那时是被师父封印了修为;   后来的蛟龙,也是他靠着元爆符和天时地利人和,才能勉强重伤。   严格意义上讲,他从来没跟一个金丹正面交战过。   面对猿魔来势汹汹的重拳,楚沨咬牙用青伞横挡在面前,万年灵藤缠绕手臂形成臂铠,硬接下了一招。   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响声。   那一刹那,他只觉得像是被一座山正面砸中,身躯颤抖着,强行咽下了涌上喉头的鲜血。   宫瞬眯起双眼,打量着苦苦坚持的楚沨:   居然这样了都不肯逃跑?   看来他身后这山谷里,定有猫腻!   “小子,本座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他冷冷抬起手,“既然你执意要挡本座的路,那就别怪我跟你动真格的了!”   密密麻麻的傀儡线自空中一闪而过。   猿魔怒吼一声,巨拳哐哐擂胸,周身气势再度暴涨。   楚沨嘴里发苦。   理智告诉他,自己是绝不可能胜过眼前之人,应当立刻退回山谷寻求师父的帮助;   可不知怎的,脚下就跟生根了似的,一动不动。   万一,万一师父正在闭关的紧要时刻,被他打扰到,走火入魔了怎么办?   楚沨咬紧牙关,抹去唇边的血迹,死死盯着宫瞬和那猿魔傀儡:   “来!”   猿魔的拳风呼啸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挡在了他面前。   楚沨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睁大双眼。   看到白念的身影,他长长松了一口气,又不禁冒出了些怨气——只差一点点,他就要被锤爆了!   “慢死了,怎么才来?”   他抱怨着,四下搜寻着可乐的身影。   但却没看到火狼出现。   楚沨的表情顿时悚然:   等下,面前这个,该不会是……?   果不其然,白念冷笑一声,转身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脚,把楚沨踹飞到了边上的草垛里。   楚沨被踹得当场吐出一口淤血。   但身子倒是一下子轻松不少,落地后,他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眼神立马清澈了。   “师父!”   “闭嘴,”白念,或者说是宫泊头也不回地冲他说道,“上一边儿待着去,本座等会儿再跟你算账。”   楚沨乖巧地应了一声,大气也不敢出。   宫瞬十指操控着猿魔,警惕地盯着突然出现的宫泊:“金丹中期?你就是这小子的师父?”   “虽然本座现在不太想承认,但恐怕是的。”宫泊冷淡道。   楚沨垂下头,攥紧双拳。   但他很快又抬起头,漆黑双眸死死盯着宫泊的背影,唇线绷直,带着一丝近乎偏执的倔强。   宫泊的视线扫过那具猿魔傀儡,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神情,“你是宫家第几代,旁支还是嫡系?”   宫瞬一愣,随即深深皱眉。   “听道友这意思,还与宫家有旧?”   “有旧……也算是吧,”宫泊漫不经心道,“本座也姓宫呢。”   宫瞬眸光一闪,顿时装作放松地松了口气,露出一抹热切笑容来:“原来是本家的前辈!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不知前辈名讳?”   虽然表面亲近,他暗中对傀儡的操纵却没有半点放松。   宫瞬思忖着,此人金丹中期修为,虽然自己有猿魔在,也不是不能与之一战……   但从他徒弟身具法宝和身手来看,对方肯定还留有后手。   修道至今,宫瞬都是靠着审时度势四字安身立命。   像这种没好处的战斗,他可是从来不掺和的。   至于那些个毙命于此的筑基修士,也只能不了了之了。   修仙界,向来实力为尊。   谁叫他们实力不济,还狂妄自大不听指挥的?   就是其中还有个仙宫的眼线,稍微麻烦了些。   然而,纵使宫瞬心中转过千般算计,甚至都想好了待会该如何套近乎,奈何却碰到了个油盐不进的。   宫泊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不答反问:“本座方才问的问题,你回答了吗?”   宫瞬的眼神阴沉了一瞬。   心中暗骂:一个金丹中期的散修,拽什么拽。   叫你一声前辈,就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脸上却笑容不变,语气还带着一丝傲然:“在下是宫家第一百一十三世孙,虽出身旁系,却是同辈之中修为数一数二之人。”   宫泊点了点头:“宫家世代修习的聚仙成道法,的确称得上是凡界顶尖功法之一。”   闻言,宫瞬心气一下子顺了不少。   此人虽然态度恶劣,教出的徒弟更是穷凶极恶之辈。   他想,但好歹还算有些见识。   刚要开口,就听宫泊继续道:“加上本座的傀儡术和仙宫投喂的大量资源,就算是头猪,几百年下来,也该到元婴了。”   在宫瞬铁青的脸色中,他歪了歪头,似乎是真心实意地在表达疑惑:   “可你怎么,才金丹初期呢?”   ————————   又快满三千营养液啦,感谢大家的辛勤灌溉,还有小天使们的热情投雷[狗头叼玫瑰]今日加更! [51]【二更】:有来无回,身死道消   “你!”   宫瞬险些被宫泊一句话气到灵力岔行。   等过了半天,他才反应过来宫泊话语中的意思,原本被愤怒充斥的脸色,霎时惨白一片。   “什……什么叫‘本座的傀儡术’?你、你难道是……”   宫泊瞥了他一眼,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   “怎么,本座的傀儡术,白白让你们用了几百年,可是普天下再难找的善举了,怎么如今见了本座,却吓成这样?”   “不可能!”宫瞬脱口而出。   “什么不可能?”   宫泊还挺有耐心地反问。   “你不可能是那一位,不可能的!”   宫瞬虽然说得斩钉截铁,声线却不自觉带上了一丝颤意。   身体更是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如今仙宫把那一位的通缉令贴得满大陆都是,尤其是……东域……”   他张了张嘴,说不下去了。   宫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看似毫无动作,宫瞬却能清晰感觉到,周身的空气陡然粘稠,自四面八方挤压着他的心肺。   就连丹田中的金丹,都控制不住地嗡鸣起来。   这哪里是金丹中期该有的本事!?   他的后背霎时被冷汗浸透。   余光掠过身旁的几名筑基修士,却发现似乎只有自己一人能感受到这份压迫感,顿觉大事不妙。   “前辈,我……”   “前辈,此事与晚辈无关!”   突然,一名筑基中期的年轻修士慌张喊道。   他本就在异兽傀儡的攻击下受伤不轻,眼看着对面又来了个修为比宫瞬更高的,更是内心惶恐,迫不及待地想要与其他人撇清关系,“晚辈也并非宫家人,只是仙宫派来的一名小小使者,还望您看在仙宫的面子上……”   蠢货!蠢货中的蠢货!   这人脖子上顶的是什么,瘤子吗?   宫瞬差点破口大骂。   对面那位就差跟他们打明牌指名道姓说自己是谁了,竟然还听不出来!   他冷眼看着这个既没眼力见也没脑子的家伙滔滔不绝,注意到宫泊的眉眼间闪过一丝不耐,立刻心念急转,动了动手指。   傀儡线自半空中一闪而过。   那筑基修士聒噪的声音戛然而止。   喉咙间涌出血沫,他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似乎是想要低头。   头颅却在下一刻坠落地面。   停留在他视野中最后的画面,是自己伫立在原位的无头身躯。   “宫长老!”   其他人大惊,纷纷扭头惊恐望向他。   但宫瞬只是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抱歉了,”他说,“但你们既然已经知晓了宫前辈身份,在下是定然不可能让诸位活下来的。”   话音落下。   一丛丛血雾自林间爆开,在同伴凄厉的哀嚎惨叫声中,宫瞬毫无异色地半跪在地,朝着宫泊行了个大礼:   “晚辈弑仙道副盟主宫瞬,先前碍于仙宫眼线,不得不与其虚与委蛇,与前辈高徒多有冒犯,实在是罪该万死。”   “不劳前辈动手,晚辈自当替前辈效犬马之劳!”   弑仙道?   楚沨虽然不清楚这是个什么组织,但不妨碍他从宫瞬的语气和所作所为之中猜测到,这约莫是一个反对仙宫的势力。   说起来,他不止一次见到过修士在师父面前百般恳求、苟延残喘的模样。   但像宫瞬这样毫不犹豫反水杀死同伴,还丝滑切换立场的,倒还真是第一个。   宫泊也被这人毫无廉耻下限的行为给逗笑了。   “真有意思,”他悠然道,“本座几百年不来凡界,你们倒是会折腾,又弄出了个什么弑仙道来。”   “让本座猜猜,八成还是打着本座的旗号在四域招摇晃骗,是也不是?”   宫瞬的头颅垂得更低了:“前辈说笑了,聚集在弑仙道内的,都是这千百年来饱受仙宫摧残毒手、家破人亡的修士,就连晚辈的双亲父母,也都间接亡于仙宫之手,晚辈对仙宫,自然是恨之入骨的。”   “吾等同道之人,都对前辈这等修为通天的大能钦佩至极,晚辈不敢妄借前辈名声,只是手下难免有人不懂分寸,若是冒犯到了前辈,晚辈作为弑仙盟副盟主,先替他们向前辈赔罪了。”   宫泊冷眼注视着跪地禀告、冷汗涔涔的宫瞬。   他一向知道,仙宫势大,但反对者也从来不少。   这些暗地里的反对者经常拿他当旗帜,甚至说是奉他为神也不为过。   可宫泊从不觉得自己算什么反抗先锋,也从不掺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杀人放火的事情,也没见他们少干多少,还非要拿自己当幌子,树一面反对仙宫的大旗……呵。   那分好处的时候,怎么不想着他这个前辈祖宗呢?   宫泊想着,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宫瞬的面前。   “抬起头来。”他命令道。   宫瞬的身躯抖了一下,因为恐惧,头低得更深了些。   在乾坤大陆,没人比宫家人更清楚阎傀仙君的恐怖之处了——这位可是以一己之力,害得宫家上百万修士和凡人后代,被仙宫圈养数百年的罪魁祸首!   但他又强迫自己飞快抬起头,调整好脸上的表情,朝面无表情的宫泊挤出一抹殷勤笑容来:“前辈有何指教?晚辈定洗耳恭听。”   “不必拍本座马屁了。”宫泊淡淡道。   “本座知道,你是宫家人,无论是什么身份,对仙宫观感如何,只要出生在这个家族的修士,都定然对本座心怀怨憎。”   “前辈说的是哪里话?晚辈明明是对前辈钦佩至极……”   宫瞬惶恐说道,被宫泊不耐烦地打断:“本座不是傻子,你想活,就好好回答本座的三个问题。”   宫瞬停顿了几息,小心翼翼道:“前辈请讲。”   “第一,本座飞升之后,宫家为何没有被灭族?”   万万没想到,第一个问题就如此要命。   宫瞬的冷汗如瀑,在宫泊犀利目光的注视下,徒劳地张了张嘴。   最终,还是嗓音嘶哑地说出了真话:“因为……仙宫本来是如此打算的,但您临飞升前,将傀儡术封印在本族人的神魂传承内,仙宫内部似乎因此产生了分歧……”   他低下头,低声道:“他们一方面忌惮宫家,生怕再出现您这样的异端;另一方面,又眼馋您开创的术法,想要获得,就必须留存宫家血脉。”   “所以,仙宫最后想了个折中的办法,将宫家全族圈养起来,投喂资源,同时派眼线严密监视,绝不允许出现任何修为超过元婴期的修士,除非那人自愿将魂血交出,归附于仙宫。”   宫瞬说着,语气也不自觉地带上了浓浓的怨憎。   “仙宫这些混账,就是把我们当成猪狗一样的实验品!数百年囚困于一地,无数天骄被废,晚辈若不是旁支出身,加之忍辱负重多年,恐怕也早就遭了他们的毒手!”   “他们就是想知道,以宫家的血脉,能否再诞生一位……像您这样,精通傀儡术的大能修士。”   “现在看来,应该是有了。”   听到同宗同族后辈的凄惨遭遇,宫泊却好似毫无波动一般,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   宫瞬闻言一愣:“前辈何出此言?据晚辈所知,这几百年间,家族中应当还没人完全获得过您留下的传承,最接近的一位,也不过只学到了皮毛而已。”   说着,他的目光不自觉地瞥向楚沨。   这小子,也不知道有什么本事,竟然能被阎傀仙君收为弟子——怪不得他才假丹期,就能操控如此之多的异兽傀儡!   这可是多少宫家金丹修士,做梦都想继承的顶级功法啊。   当初阎傀仙君飞升前,以一己之力灭了三家大型宗门,还潇洒全身而退,于亿万瞩目之下渡劫飞升,凭借的,就是这招堪称毁天灭地的傀儡术。   若是自己能学会,操控十几尊金丹后期傀儡都不是问题。   届时,他一人就抵得过千军万马,同阶之内,将再无敌手……   宫瞬本来还在嫉妒楚沨拥有的那件低阶灵宝。   现在好了,根本嫉妒不完!   一想到这小子年纪轻轻什么都有了,看阎傀仙君的模样,对他这弟子的生死似乎还颇为在意,宫瞬不由得咬紧牙关,心里冒的酸水,简直都要压过对宫泊的畏惧了。   宫泊不知他心里复杂思绪,只是扯了扯嘴角:“本座亲眼见到,仙宫的元婴修士,将本座的傀儡术改得面目全非,还拿来对付本座,当真好本事!”   宫瞬一惊,下意识喃喃道:“难道说是仙宫的人夺舍了宫家嫡系,强行搜魂窃取传承?”   “本座的传承封印可没那么好破,若是夺舍有用,宫家早几百年就该被灭了。”   宫泊思索片刻,道:“行了,本座心中有数了。第二个问题,你既然是宫家人,那是怎么离开族地,还加入什么弑仙道成为副盟主的?”   “不瞒前辈,”宫瞬回答,“其实弑仙道的副盟主一共有七位,晚辈是其中修为最低的一个,但因为沾了前辈的光,身怀宫家血脉,勉强忝列其中。”   “我们的盟主虽神龙见首不见尾,却是个有大神通之人,晚辈若不是靠盟主提携帮助,用假魂血骗过了仙宫,也是半步都无法离开族地的。”   他抿了抿唇,不甘道:“就算获取了在外行走的资格,也要被修为不过筑基的仙宫眼线日夜监视,因而晚辈以利诱之,骗他来此地一探,这才有幸遇到了前辈。”   听上去倒是忍辱负重,清白得很。   但实际上,八成是沆瀣一气,一拍即合吧。   宫泊也没兴趣戳破这人的言语矫饰,他又不是什么慈悲为怀仁爱天下的圣父。   留宫瞬一命,最大的原因,不过是对方对他还有用罢了。   因此,他只是颇有兴致地询问,“那你们盟主叫什么名字?”   “晚辈不知盟主姓名,弑仙道内,我们一般只用代号称呼彼此,定期召开秘密集会,防止被仙宫间谍渗透。”宫瞬为难道,“而盟主的代号为,忘尘。”   “忘尘……”   宫泊重复了一遍这个代号,神情似乎有所触动。   站在他身后默默调息疗伤的楚沨,也不动声色地记下了这个名号。   他怀疑,此人定与师父有旧。   要么,就是师父的故交之后。   最好不要是哪个老相好的后代,他冷漠心想。   还忘尘……哼,怎么不干脆叫忘情呢?   是觉得太直白了不好听,还是怕几百年过去了,师父自凡界飞升后,压根儿就想不起来他或者她这号人?   “第三个问题,”宫泊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注意力,楚沨认真侧耳倾听,听到他沉声道,“你此行千里迢迢,还有仙宫眼线陪同,是打算做什么去?”   宫瞬一时哑然。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脸色陡然惨白。   “不说?不说的话,那本座就自己搜魂来看了。”   眼看着宫泊就要抬手,宫瞬吓得赶忙出声:“我,我说!前辈且慢,晚辈只是在思考措辞,此事事关前辈,晚辈不得不慎重回答……”   楚沨目光一凝。   什么叫事关师父?   宫泊也紧盯着他,脸色微沉。   在两人如有实质的目光逼迫下,宫瞬颤颤巍巍道:“我等此行,是被金乐门的商队聘请,作为押送一批重宝的护卫,一同前往昆仑宗。”   “那你又为何说此事与师父有关?”   楚沨忍不住插.嘴问道。   “因为……”   宫瞬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宫泊,深深低下了头颅。   “这次的货物买家,乃是仙宫的东域行走甘流,他不久前曾公开放话,说待昆仑宗玄圃秘境开启后,若……若阎傀仙君敢来,必定会率天下修士共同围猎您,还说,要叫您……”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宫泊晦暗不明的神情,和他身后高大青年的森然注视下,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叫您,有来无回,身死道消。”   ————————   二更+1,昆仑宗大副本预告+1[墨镜]   知道大家都期待文案,等写到高.潮部分的时候,争取给大家来点不一样的劲爆内容[狗头]但个人觉得真正带劲的大家马上就能看到了,宫老师亲传给小楚同学的这部六道轮回功法,金丹期可是能魔化变身的[捂脸偷看]都修仙了,当然要搞点和凡人不一样的play啊!(震声 [52]第 52 章:“明日双修。”   “甘流,这名字好像有点儿熟悉。”   宫泊陷入了沉思。   毕竟,自己可是很少记男修人名的。   见状,楚沨也不由得严肃起来。   先不提什么有来无回的狠话,能让师父有印象,就说明此人从前,定然与师父有过交集。   想到仙宫对师父的通缉追杀,他的眼眸微暗:   难道说,是很棘手难缠的角色?   片刻后,宫泊恍然道:“哦,想起来了!当年本座飞升前,此人不过一届金丹散修,不足为奇,但本座记得,他有个特别漂亮的老婆,号称乾坤大陆第一美人。”   说着,他转了转手上的银戒,颇为遗憾地啧了一声:“可惜啊,本座不久后就飞升了,如此佳人,无缘得以一见。”   楚沨:“…………”   他就知道!   宫瞬也未曾意料到,如此关乎身家性命和毕生修为的大事,宫泊居然丝毫不放心上,反倒岔开话题,提起了什么大陆第一美人。   须知,对于修士来说,美丑从来不是第一位的。   他不禁沉思起来:   难道传言说得没错,阎傀仙君,其实有好人妻的癖好?   “师父,”楚沨忍不住提醒,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幽怨,“现在的重点,不该是搞清这甘流究竟派人押运了什么宝贝吗?还有他为何认为,您会去那什么昆仑宗的秘境?”   “这个,”宫泊慢吞吞道,“或许他是和本座心有灵犀吧。”   “师父!”   “行吧,本座确实有去昆仑宗的打算,至于为什么,这就不是你该问的了。”   宫泊偏头淡淡道:“这儿没你的事了,回谷里去吧。”   楚沨张了张嘴,想说师父,能不能不要动不动就避开他,用那种敷衍得不能再敷衍的借口打发自己离开。   可唇舌间漫开苦涩,他看着宫泊,一时竟提不起勇气开口。   要怨师父处处欺瞒提防他吗?   他的修为和见识,都远不如师父,就算宫泊坦然告知,他又能如何?   还是说,是该怨自己修为不济、太过弱小吗?   但这点楚沨已经再清楚不过。   所以他才会十年如一日,拼了命地苦修、炼体、学习各种炼气和阵法知识,只希望关键时刻,自己不要再给师父拖后腿。   然而,每每当他想向师父证明,自己已经今非昔比,却总是换来宫泊的摇头和不以为意的调笑。   楚沨嘴上不说,其实心中一直不服气。   直到今日宫瞬的到来。   此人的老奸巨猾、招式百出,不仅狠狠给他上了一课,更彻底敲醒了沉浸在自己变强幻觉中的楚沨。   其实师父从来没有错过,他默然心想。   错的一直只有自己。   最终,楚沨低低地应了一声,没有再看宫泊,转身脚步沉重地返回了山谷。   他现在脑袋里乱糟糟的。   迫切需要找些事情做,才能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本想找刘银询问那仙宫东域行走的事情,但走到一半,楚沨才想起来,刘银正在闭关冲刺筑基。   青年停下脚步,静静地站在原地,犹如一尊凝固的石像。   许久后,他在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恍然回神。   楚沨遥遥望着那云遮雾绕的山谷入口,漆黑瞳仁深处,血色一晃而过,他却丝毫未觉。   最后,青年敛去眸中的异样神采,面无表情地攥了一下拳头。   *   宫泊从宫瞬那儿问出了不少有用的消息。   关于仙宫的,也有关于那弑仙道的。   尤其是那位一手开创弑仙道的神秘盟主。   宫瞬说自己未曾见过对方,但宫泊从他只言片语的描述中,已经对此人的身份有了一个大概的猜测。   当然,他也大可以不那么麻烦。   就像之前对白念那样,直接搜魂宫瞬,再将其炼化成傀儡即可。   对他而言,不过随手之举。   但数百年前,宫泊曾承过一位宫家人的情。   他对整个宫家没有半分好感,甚至可以称得上憎恶。   不过,看在那一位的面子上,在飞升前,宫泊还是大度地给宫家留下了一线生机。   就算被仙宫当成待宰的猪圈养,也总好过被灭族,不是吗?   至于宫家人自己是怎么想的,那宫泊可不在乎这个。   “把储物戒指交出来吧。”他居高临下地对宫瞬说道。   用的是理所当然的语气。   “好歹也是干打家劫舍勾当的,这么多年下来,总该攒了些好东西吧。”   宫瞬一怔,赶忙双手奉上:“是晚辈愚钝了,小小心意,不成敬意,前辈请自取。”   他心里肉疼得快要淌血,面上却一派殷勤笑容。   一副恨不得把宫泊当亲爹来孝敬的姿态。   宫泊哼笑一声,神识探入储物戒指,发现了那条蛟龙的神魂和长乐无极辇,顿时眉眼舒展开来。   “虽然品阶不高,但倒也算是个好东西。”   他垂下眼眸,用修长的指尖拨弄着那条蛟龙的神魂。   蛟龙缠绕在他白皙的手指上,在宫泊的灵力炼化下,无意识地发出阵阵嘶鸣。   它神识和魂魄,从此永远被时间凝固封存。   不入轮回,不得超脱。   对于这畜生的悲惨遭遇,宫泊琥珀色的眼眸毫无波动。   形状优美的唇角,却不动声色地勾起一丝恶劣的戏谑弧度。   宫瞬不得不承认,这位曾经屹立于众生之上的上尊大人,的确有着一副能冠绝四域的好样貌。   那位仙宫东域行走的妻子他也见过,美则美矣,却太过柔顺,眉宇间还萦绕着一缕不知从何而来的淡淡忧愁。   缺少了几分阎傀仙君睥睨天下的霸气,和来自于自身强大实力的云淡风轻。   而眼前这位上尊大人,不仅苍白明艳的容颜夺人眼球,炼化傀儡的动作更是举重若轻。   犹如逗猫戏狗一般,带着几分随性恣意,几分孩童般的天真残忍。   像是一朵……自尸骸污泥之上,幽然盛放的艳丽魔花。   宫瞬微微晃神。   随之而来的,是心惊肉跳的悚然。   他赶忙低下头去,心想:   阎傀仙君,这名号,果真取到了精髓!   “这长虫畜生,之前惹了本座,”宫泊悠悠道,“本来我那徒弟是打算将它扒皮抽筋炼成傀儡的,没想到,倒是被你抢先下手了。炼成傀儡后,用来拉这辇车,倒是正好。”   宫瞬点头哈腰:“不愧是前辈,果真名师出高徒,那位小友……不对,是那位少年英才,年纪轻轻,便已晋升假丹境界,在前辈的谆谆教导下,元婴想必也是指日可待!”   “笑话,你都金丹了,还能不知道元婴以上和元婴以下,对于修士来说,完全是两个不同的天地吗?”   宫泊无语地瞥了他一眼,拍马屁也不是这么个拍法。   天才如他这般,当年为了晋升到元婴,也是九死一生,花了足足一百六十多年才突破。   金丹之后,修士们才真正进入了“悟道”的阶段,动辄闭关十几甚至是几十上百年,跟前期的小打小闹根本不能比。   宫瞬真心实意道:“这不是有前辈您在嘛,以您的本事,这点小事,岂不是手到擒来。”   顿了顿,他又壮起胆子,试探着问道:“不知前辈您看晚辈如何?晚辈虽是双灵根,但悟性和斗法都远超同龄修士,若您不弃的话……”   “打住!”   宫泊头疼道:“怎么一个个都想拜本座为师?本座看起来有这么闲吗?”   宫瞬很想说有啊。   以阎傀仙君的名声阅历和修为,要不是仙宫通缉在身,估计那位东域行走自己都恨不得冲上去拜师呢。   “还有,”宫泊忽然低头看他,语调陡然冰冷,“宫家的小辈,谁允许你,在本座面前得寸进尺的?”   元婴期的神识威亚之下,宫瞬的双膝触地,身体蜷缩卧伏在宫泊脚下,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宫泊冷淡道:“若不是本座恰好需要一个修为尚可的人替我跑腿,凭你今日所作所为,你就不可能活下来。”   “是……是。”   宫瞬再不敢多言。   炼化完毕后,宫泊随手挑了几样宝物和灵石收进自己的戒指里,便将储物戒指还给了宫瞬。   他还有几样重要的法宝,留在飞升前闭关的宗门内。   在进入仙府之前,必须要派人取回来才行。   宫泊一向雁过拔毛,但也知道,此去千里迢迢,还不知会发生什么,总得给人留点御敌的法宝。   不然话还没传到,传话的人不明不白死了怎么办。   唉,说到底,还是穷啊!   就算打劫了几次仙宫,还有那金灵门的上供,宫泊依然觉得自己穷得要死。   他在渡劫和仙君阶段使用的高阶法宝,现在几乎一样不剩,统统都被他引爆在玉京山上了;   至于下界后得来的,宫泊也基本没几个能瞧得上眼,干脆全塞给那小子,权当垃圾回收处理了。   他吩咐了几句,收下宫瞬献上的魂血,又随手给这人的神魂打上契约烙印后,便将人打发走,转身招呼白念进了山谷。   让他来看看,那小子在干什么……嗯?   宫泊诧异地看到楚沨竟像个没事人一样,安安静静地给种植的灵草浇水,不禁挑了挑眉。   “师父,”楚沨注意到他回来,立刻放下水壶,“接下来,可需要弟子做些什么?”   “那倒没有。”   宫泊随口道:“本座刚闭关参悟到一半,就闹出这等幺蛾子事来,后面自然是要继续回去闭关了。”   楚沨的眼神暗淡了一瞬。   但他很快又打起精神,仿若自言自语一般说道:“打扰师父闭关,是弟子的过错。此次与外来修士交战,我……弟子……”   话说一半,他忽然止住,颇为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之后弟子准备再炼一批傀儡,就用那些筑基修士的尸身作为材料。”   对于他的打算,宫泊不置可否。   “别又吐了,小子。”   “不会。”楚沨停顿了一下,回答道。   “这次保证不会了,师父。”   “……随你吧。”   宫泊何其敏锐,立刻察觉到了楚沨正在走神。   这小子,十年间的确成长了不少。   心思也更加深沉隐晦了。   换做从前,经历这么一遭,哪怕宫泊罚他,楚沨也肯定是表面恭敬,面服心不服。   低头不是听话,而是为了隐藏他眼睛里的那股叛逆劲儿。   每次宫泊一见他这样,就会愈发蠢蠢欲动,想尽办法逗.弄这脑后生反骨的小子。   直到楚沨彻底炸毛为止。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小狐狸身上,那股刺头般的倔劲儿消失了。   在他面前,楚沨变得越来越顺从、听话。   仿佛一个没有任何脾气的乖巧傀儡,无论宫泊说什么,他都会欣然照做执行。   但一个能自主行动和思考的人,怎么可能是傀儡呢?   青年沉默或独处时,脸上那陡然变得淡漠冷寂的神情,作证了宫泊所想的并非错觉。   这小子,的确变了。   变得越来越像一个成熟的魔修。   也是够能忍的,宫泊心中冷笑。   毕竟整整十年,他都未曾正式闭关过。   扪心自问,就连宫泊自己都觉得,自己这次闭关,对楚沨来说,绝对是个难得的下手机会。   修士闭关修炼,若是被强行打断,严重者,甚至有可能走火入魔。   但他此次闭关,目的是参悟青铜圆片上的意境,与寻常修炼又有所不同。   也因此,被打断后并未造成什么严重后果。   这小子一直憋到现在,才试探着给他来了这么一出,估计这会儿不说话,要么是因为懊恼下手没成功,要么是在想着,该怎么清清白白地把自己摘出来吧?   当然,以上这些,不过都是他单方面的臆断。   今日之事,也有可能是单纯的巧合。   楚沨的变化,也可以用日久生情来解释。   ——虽然但是,宫泊自个儿都被这个词恶心到了。   他默默在心里补充:   括弧,是战友情和师生情的情。   但这种不切实际的天真妄想,他不是已经有过一次了吗?   在玉京山上。   宫泊漠然地扯了下嘴角,忽然觉得何其无趣。   罢了。   管这小子因为什么原因,在没彻底翻脸之前,他也懒得戳破。   他没有再去看楚沨,而是轻飘飘地丢下一句“下不为例”,转身径直进了木屋。   楚沨愕然抬头。   自己捅了这么大的篓子,师父竟然连罚都不罚他?   “师……”   话音未落。   木屋的门在他眼前呯地关上。   楚沨右眼皮狠狠跳了一下,彻底慌了。   师父这态度,相比起重拿轻放,倒更像是在刻意远离避开自己!   是他做错了什么吗?   他忽然想到了先前宫瞬半跪在地上,小心翼翼瞧着自己时,眼瞳中一闪而过的隐晦嫉恨。   那时的楚沨,只是冷笑着与他对视。   这种眼神,他已经见过太多次了。   师父选择他,自然有师父的道理。   不服?不服憋着!   可时至今日,楚沨睁大双眼,怔怔地望着眼前紧闭的大门,神情仓皇无措,忽然就没有那份毫无遮掩的自信了。   是不是那宫瞬跟师父说了自己的坏话?   还是说,师父只是单纯的……对他失望了?   “明日双修。接下来,无论本座参悟成不成功,三月后离谷。”   正当他惴惴不安之时,宫泊传音突然自耳畔响起。   他的声线平静得没有半点波动。   “其他杂事,你自行安排好。”   再次得到师父的特别叮嘱,楚沨觉得,自己应该高兴的。   这证明师父还需要他。   可楚沨只觉得嗓子处像是糊了一团浆糊,怎么都说不出话来。   胸膛深处那团血肉,更是酸酸胀胀的。   像是泡在某种带有腐蚀性的酸性溶液里,徒劳挣扎着跳动。   过了许久,他垂下头,艰涩地挤出一句沙哑的回应来:   “是,师父。弟子……明白了。”   ————————   小楚同学金丹前的最后一劫[猫头]   一些突如其来的碎碎念:宫老师是有点ptsd的,这么多年来习惯了修仙界的尔虞我诈,突然来了个三观稍微正常点儿的穿越者,反而不太适应了。当然小楚同学也正常不到哪去,他要是先穿越,肯定适应得比宫老师快多了,但想要走到宫老师当年的位置,机缘运气和实力都缺一不可。   前段时间看到一句话觉得说得很好,真正的情劫是当你阅尽千帆之后,突然在另一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自己从前的影子。这里的情劫我觉得甚至可以宽泛一些,包括了爱情、友情和亲情。有些读者宝子们在评论里问,为什么宫老师这样的人会对攻这么好,可能就是因为他某些程度上,其实是在弥补过去的自己吧。宫老师在教授提点小楚同学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要是从前有人能告诉我这些就好了,就不会走那么多弯路了”。感觉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弥补和“爱你老己”?(笑)但同时他近乎克制冷酷的理性又在跟感性打架,所以就造就了上面这样的结果。   当然,攻作为受益者,对此自然感触更深,刚出新手村的修仙小菜鸟就碰到这种段位的神仙师父,自然是拼尽全力无法反抗了(其实也没有怎么反抗)[求求你了]你看他现在都不提直男这码事了,克制之外只有回味,以及师父别丢下我[狗头] [53]第 53 章:徒儿,自当俯首听命。   半日时间倏忽而过。   宫泊顾忌着这小子翅膀硬了,小心思也开始与日俱增。   为了避免自己阴沟里翻船,虽然嘴上说着这小子就算晋升金丹,又能把自己怎么着,但他该做的准备却半点没落下。   青竹笔灵在边上好奇地飞来飞去。   过了一会儿,它像是看明白了,忽然颇为老道地叹了口气,分出了一团和自己同等大小的白色光球,开始戏精附体——   青光球球嘤嘤嘤:“你变了!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白光球球呸呸呸:“哪里变了?我明明一直是这样啊!”   青光球球滚来又滚去:“我不听我不听,你就是变了!大骗子!负心汉!!”   白光球球一蹦三尺高:“你才是,油盐不进喜怒无常还多疑!”   青光球球呯呯拿头撞它:“那你还翻脸不认人拔X无情呢——唉呀主人我错了!”   宫泊狞笑着一把捏爆了白色光球,又攥紧瑟瑟发抖的青竹笔灵,骨节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咔声响。   “别以为你是我本命法宝本座就能容你放肆,小心本座狠起来连你一起捏爆了!”   逸散的白色光球在最后发出了奇怪的呻.吟:“啊,主人,好辣……”   面对宫泊愈发森寒冰冷的目光,青竹笔灵讨好地闪烁了两下:“那个,主人,它是杂质,杂质说的话,不能算在我头上的。”   宫泊信它话才有鬼。   他冷笑一声,把这欠揍的小东西当成弹力球在屋里砸来砸去,听着青竹笔灵咋咋呼呼哭哭唧唧的求饶声,憋闷的心情倒还真因为这一通发泄好转了些。   ——直到门口传来叩叩的敲门声。   宫泊停下了动作。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窗户,把晕乎乎的青竹笔灵像不可回收垃圾一样随手丢出窗外,然后尽量让自己表现出一种毫不在意的镇定来,清了清嗓子道:   “进。”   片刻寂静后,楚沨推门而入。   他的视线第一时间精准锁定了站在屋内的宫泊,动作甚至带着一丝急迫。   但很快便失望地发现,师父仍然不肯正眼瞧自己。   他踌躇片刻,还是主动上前,但手刚抬到一半,就被宫泊一把攥住了手腕。   “想干什么?”宫泊冷声问道。   楚沨定定地看着他。   “师父,”他眼睫颤了一下,低声道,“弟子只是想帮您更衣。”   宫泊一愣,下意识松开楚沨的手。   余光瞥见青年手腕上通红的指印,纵然他脸皮再厚,也不由得有些尴尬。   “……以后记得提前说一声。”   楚沨嗯了一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依旧神色宁静地按照顺序,一件件帮宫泊褪下外袍、衣衫。   相比起直截了当的双修,他这样细致温柔的服务,反倒让宫泊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今天怎么这么磨叽?”他忍不住问道。   “弟子回去后认真反省过了,从前对待师父,着实唐突冒失了些,”楚沨认真道,“以后弟子一定老老实实双修,为师父供奉灵力,绝不越线半步。”   宫泊动了动嘴唇,有些不好意思讲。   其实……好吧他承认了,自己的确也有爽到。   但他是个正常男人!   只要是个男人,都有这样的功能,无论弯直。   所以一时被刺激得上头,那也不能怪他不是?   “师父又走神了,是在想谁?”   楚沨忽然伸出手指,嗓音低沉地询问。   青年粗粝的指腹摩擦过他的眉眼,带来微微的刺痛。   宫泊不禁蹙起眉来,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已经被这小子抱到了床榻上。   光洁赤.裸的皮肤毫无遮拦地暴露在空气中,被年岁只有自己零头大的徒弟这样居高临下、目不转睛地盯着,无论多少次,都让宫泊发自内心地感到难堪羞耻。   宫泊抬起手,用瘦削白皙的胳膊挡住自己挣扎的眼神,偏开头。   他哑声道:“废话真多。小子,要做赶紧做,本座没时间陪你进行这些无聊的对话。”   尾音还带着一丝丝紧张的、微小的颤意。   但楚沨没能发现。   听到师父不耐烦的催促,他的漆黑眼眸愈发深沉,颈侧青筋因为忍耐,狰狞而急促地跳动了两下。   可他的动作依旧十分小心。   宛如捧着一件易碎的传世细瓷。   “好,师父忍一忍。”   楚沨高大的身躯像一片阴云,无声无息,完全笼罩住了宫泊。   灵力回旋的速度极轻极柔。   怀中人轻轻喘着,夹杂着一缕霜白的长发自瘦削脊背上散落。   好似清风弄涟漪,春池送娇波,一树海棠轻颤小摇落。   撩人得人心绪乱如丝。   师父,也太……   楚沨的指甲死死扣在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宫泊对此毫无察觉。   他像是浸在一汪温暖的灵泉里,形状优美的唇瓣微微张开,舒服得简直要长叹一声。   湿漉漉的睫羽轻轻颤着,半掩着微微涣散的瞳孔,茫然望向前方,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彻底陷入了混沌。   这一次,楚沨注意到了。   他喉结滚动,心头炽热。   天知道看到师父这副模样,他忍得有多艰难。   但就像自己先前所说的那样,楚沨已经下定决心,今后一定要小心行事,不能再惹师父不悦。   所以,尽管已经在心里对师父做了千百遍大不敬之事,但此时此刻,楚沨仍旧表现出了极大的克制。   就这么温温吞吞地进行了一段时间后,宫泊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   这小子,好像是来真的。   如此这般,倒也对他没什么不好。   毕竟从前楚沨的确不是一般二般的放肆。   就跟这世上大多数男人一样,上头了之后就开始小头接管大头,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有时两人双修半天,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时间在修炼,效率底下得令宫泊这个卷王难以忍受。   当然,不排除可能是这小子存心不想给他太多灵力,想着暗搓搓保存实力,好在将来以下犯上。   但跟那小子胡搞惯了,像今日这般温水煮青蛙似的双修,一开始的确适应得很快,进行到后面,反倒让宫泊蹙着眉头,觉得不爽利,又极磨人,不得不怀疑这小子又是故意的。   “师父?”   楚沨被宫泊突然拽住头发,嘶了一声,墨黑的眼眸显出一丝委屈来,又有些疑惑,“怎么了?是弟子哪里做得不对吗?”   宫泊紧紧抿着唇,最后贴在他耳畔,挤出一句话来。   楚沨呼吸一窒。   “师父,您确定吗?”他哑着嗓子又问了一句。   他的声线甚至带着些微的颤抖。   看到宫泊眼尾通红,狠瞪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楚沨心跳霎时乱了一拍,几乎要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   他低笑起来,把头埋在宫泊白皙细腻的颈侧,闻着那浅淡清新的青竹气息,深吸一口气:“既然师父想要的话……”   “那徒儿,自当俯首听命。”   ——到头来,还是被那小子放肆了。   第二天,宫泊顶着一身狗啃的牙印,面无表情地把狗本人轰了出去,闭关落锁,提前设好静音阵法,继续参悟那青铜圆片上的铭文刻印。   楚沨揉了揉鼻子,开始着手收拾离开的包袱。   首先是各种灵植。   能水培栽种的水培栽种,栽种不了的,统统连根拔走。   其次是他这些年来炼体用的道具,炼出的丹药、傀儡和法宝——说起这个,楚沨不免有些郁郁,心想自己这么多年来,炼出的法宝也不一定比那宫瞬少多少。   也就是那老家伙来得突然,不然的话……   算了,不提了。   修仙界危机四伏,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意外将领。   楚沨自我反省了一番,决定以后一定要养成各式法宝随身携带、时刻准备后手的好习惯。   最后就是刘银了.   楚沨再没良心,也知道他们要走,至少得跟人家姑娘讲一声。   但问题是,刘银现在正在闭关冲击筑基中。   于是他想了想,留了一封信塞进门扉里.   里面不仅写了他们准备离开的原因,还附上了他自己琢磨出来的逆转传送阵法。   至于传送所需的灵石,假如刘银筑基成功,出关之后,她自己会看到的。   他虽然与刘银并无师生名义,但对方的确教授了不少外界秘而不宣的丹医之道,缓解了师父的伤寒之症。   虽然自己现在的修为尚浅,药材也不甚齐全,但等将来他金丹甚至元婴往后,想必就有机会彻底根治师父的伤势了。   这份情,他的确得承下。   楚沨选择性忽略了他们刚认识时,自己对刘银的各种威逼利诱,毫不愧疚地想,只要结果是双赢就好。   “嗷~呜呜……”   听到熟悉的狼嚎声,楚沨转身看向可乐。   “差点忘了你。”他摸了摸可乐的狼脑袋。   楚沨本想开口问它要不要跟他们一起走,但话到嘴边,又悄然止住了。   宫瞬说的那番话,每一个字,他都深深记在了心里。   除了那个什么弑仙道的盟主忘尘之外,最让他在意的,就是那位仙宫的东域行走,甘流。   渡劫实力,本就是屹立在凡界巅峰的修为。   能被仙宫封为行走,代仙宫管理一域,定然又是个心机深沉之人,并且,还不知跟之前那位仙宫元婴有什么关系。   总之,肯定是个难缠角色。   楚沨扪心自问,若他是那甘流,一定会派人去出事的仙宫据点详细查证。   就算那元婴不知所踪,突如其来的兽潮又摧毁了大半证据,只要确定对方出事的范围是在雷邙山一带,就足够了。   只要派人驻守在附近几条交通要道上,再在空中设置巡查拦路,届时他和师父想要离开这座山脉,恐怕,也得费上一番心思。   在这种情况下,再带上可乐,未免就有些不妥了。   楚沨最终给了它两个选择:“你是想待在这里,自行修炼,顺便找头小母狼繁衍子嗣呢,还是跟我们一起走?先说好,跟我们走的话,路上可是会遇到很多危险的。”   可乐想了片刻,到底还是对小母狼极为不舍。   它甩了甩尾巴,低低地嗷呜了一声,拿脑袋拱了拱楚沨的腰。   “没事,山水有相逢,我非凡人,你也不是灵智未开的野兽,虽叩问大道之途漫漫,但总能有再相逢的一日。”   楚沨有些遗憾,但也尊重它的选择。   可乐和它的同族不一样,通晓人性,又极为聪明,智商甚至堪比一些将要化形的中阶异兽。   所以它很清楚,以自己的实力,若是跟随他和师父一同离开,的确风险极高。   而且……   “这十年,你在这山谷里也憋够了是吧?好几次,我看你盯着那些傀儡母狼的眼都直了,真是没出息。”楚沨笑骂它。   又亲手给它戴上自己刻录好防御和增幅速度阵法的项圈,拍拍它的脊背,叹道:“去吧,到外面的广阔天地去,找到那个愿意与你同行之人。”   他和师父,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可乐又呜呜了两声,恋恋不舍地嗅了嗅楚沨身上的气息,又绕到宫泊闭关的木屋前动了动鼻子。   在楚沨好笑的眼神中,它一步步走到山谷的出入口,回头望了望那个站在原地、意气风发的高大青年。   再次见面时,会是怎样一副场景呢?   火狼的脑海里,除了繁衍、掠食和争夺地盘外,第一次浮现出出了这样深奥复杂的问题。   “去吧!”楚沨站在阳光下,冲它摆手喊道,“在我和师父回来找你前,可别随随便便就死了啊!”   可乐顿了顿,极为人性化地点了下头。   然后头也不回地奔向了自由。   楚沨望着它消失在迷雾阵法深处的身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该准备的都差不多了。接下来……”   他掏出了双修结束后,师父随手丢给他的,宫瞬的那副能够短暂增强自身实力面具,准备先将其祭炼一番,看看能不能用其将自己的实力提升到金丹。   想起自己当初的棋差一着,楚沨漆黑的瞳仁中闪过一道寒光。   接下来,他和师父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想要不给师父拖后腿的话,就必须得用尽一切办法,不断变强才行!   ————————   金丹倒计时(1/2)   话说小楚同学金丹之后,终于可以自称本座了桀桀桀[墨镜] [54]第 54 章:突破金丹   数年前,宫泊曾在一次午后,随口同楚沨说过晋升金丹的诀窍。   其中最重要的准备,就是比筑基时期数量更为庞大的灵石。   用精粹的灵力一遍又一遍洗涤丹田经脉,直到灵力气化,再一鼓作气凝练成金丹。   根据修士的天资、心性和外在条件不同,凝练出的金丹品质也各不相同。   具体标准,简单来说,就是密度越高越好。   金丹的品质,对于修士后期冲击元婴、渡劫甚至是更高阶位,都会产生至关重要的影响。   楚沨觉得,听起来倒是挺简单的。   因为比起筑基时还要筑基丹,冲击金丹,甚至都不需要丹药辅助,这还不算简单吗?   然而,面对楚沨的疑问,宫泊只是嗤笑一声,漫不经心地告诉他,哪怕是再天才的修士,也需要至少百块中品灵石,才能晋升金丹。   百块中品灵石,别说普通散修了,就算是对那些傍依大宗门的精英修士,都不亚于一个天文数字。   想当初,楚沨还在六道宗当杂役弟子时,那位他现在都快记不清名字和长相的师姐,为了几块中品灵石,就不惜杀人夺宝。   而即使是六道宗的内门弟子,一个月也最多领一到两块中品灵石。   在平时修炼完全不消耗的情况下,他们需要辛苦攒上十余年,才有机会冲击金丹。   若是一次不成,那就又要从头攒起。   楚沨在祭炼完那副面具后,试着用了用,遗憾地发现,它目前只有红白两种颜色变化。   白面能帮助修士清明神智,方便在幻境中保持清醒;红面则能够在短时间内提升修士实力,戴的时间越长,实力提升得越猛。   借着那红面,楚沨也短暂体验了一回金丹期的实力。   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强大滋味,简直美妙得让人上瘾。   然而红面对心智影响颇大,若不在清醒时及时摘下,就会沦落成只会杀戮的野兽疯子。   若不是他心存警惕,也要差一点着了道。   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法宝虽然等级不高,却是个邪门的玩意儿。   稍有不慎,就不是修士控制法宝,而是法宝控制修士了。   楚沨内心腹诽,也不知道那宫瞬一个所谓正道出身的家伙,是从哪弄来的这魔修法宝。   他随手把面具丢进储物戒指伸出,又简单清点了一下自己的其余家当,发现不知何时,已经丰厚得足以让天下大部分散修羡慕嫉妒恨了。   几十块上品灵石,大几百块中品灵石,以及多到他数都懒得数的下品灵石……和从前恨不得一块中品灵石掰成两半花的窘迫日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楚沨不禁再度在心中感叹:   自己能遇到师父,真是穿越以来最大的幸运。   他握了握拳头,心想既然灵石充裕的话,那不如趁着师父出关前,先试探着冲击一下金丹的屏障好了。   楚沨没指望自己能一口吃成个胖子。   光是为了筑基,自己就曾不止一次失败。   他谨慎地想,就算师父说他天资好,也绝不能掉以轻心。   否则,现实一定会再狠狠毒打他一顿……   三月后。   楚沨呆呆地在洞府里睁开双眼。   ——他金丹了。   不是,认真的吗?   这可是金丹啊!堂堂金丹,居然比区区筑基还简单?   他还以为起码要折磨个三五年呢!   楚沨不可置信地张开双手感受了一番,神识反复在丹田内探查。   但无论他怎么怀疑,那颗圆润的、神光饱满又密致紧实的金丹,依旧静静地停留在那里。   他眨巴了一下眼睛,愣住了。   这过程实在太容易了,容易得让楚沨都有种不真实感。   要知道,他一共才花了不到一百块中品灵石!   也就是说,相当于一次就成功了,一点弯路都没走。   按理说,他现在应该高兴的。   但楚沨的心情,反倒有点儿怅然若失。   正是因为太顺利了,所以,他完全没有感觉到当初千辛万苦突破筑基时的狂喜。   筑基过程中,反复失败的烦闷、多次功亏一篑的懊恼,和神识内探时看到的那片血海,在他突破金丹的过程中,统统都不存在。   他甚至开始怀疑,该不会自己这金丹是假的吧?   楚沨仔细回想了一番闭关经过,最后不得不承认,因为凝结金丹凝结得太迅速,他完全没察觉到任何异样。   这三个月里,他只记得按照师父所说,努力用灵力冲刷丹田经脉,然后冲刷着冲刷着……   就,成了。   楚沨恍恍惚惚地走出闭关场所。   说来也是巧,宫泊也正好在此时结束闭关,推门而出。   “哟,小子,你——你金丹了!?”   宫泊也被他跟坐火箭似窜天的修为惊了一跳。   他睁大双眼,看到楚沨用一种不知是苦笑还是高兴的表情,慢慢朝自己点了一下头后,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霎时变得极为难看起来。   “过来。”   他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   楚沨不解,但依然顺从地走到了他面前。   宫泊抬起手,按在了他的头顶。   这个姿势,让同样修炼傀儡术的楚沨霎时间全身绷紧。   修为达到金丹,就可以直接点燃修士的神魂,祭炼躯壳成傀了。   楚沨在知道这一点后,心想怪不得这修仙界那么多杀人越货的魔修,那些人却都觉得师父是最为恶毒之人。   这种法术,在修士眼中,就跟用人炼出来的油烧人一样,简直邪到家了!   但他还是逼着自己放松下来,深吸一口气,主动闭上了双眼。   ……这小子。   宫泊眼眸中闪过一道复杂暗芒。   但该确认的事实,还是必须要确认的。   神识直刺魂魄,感受着掌心下青年身躯的剧烈震颤,宫泊抬起另一只手,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喝道:“忍着!”   颤抖停止了。   但楚沨的额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大颗大颗的的冷汗,面色几乎像死人一般惨白。   他牙关紧咬,忍耐得青筋暴起。   宫泊的神识像一把刀子,几乎将他的魂魄对半剖开,搅成一团浆糊。   这份痛苦,更甚六道宗时的掏心之痛。   因为他甚至还需要全程保持清醒。   但楚沨仍旧没有反抗,而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任由宫泊施为。   师父是不会害他的,他执拗地想。   至少现在不会。   宫泊的呼吸也略显急促。   如此精细的神识探查,对于如今的他来说也是不轻的消耗,他默默咽下唇舌间弥漫开的一丝铁锈滋味,悄悄松了口气。   万幸,结果是好的。   宫泊收回手,顷刻间,楚沨双膝一软,跌进了他怀里。   “师父……”他把脑袋搁在宫泊肩上,虚弱地呻.吟了一声,“好疼啊。”   这都结束了,反倒跟他演上了?   宫泊沉吟片刻,伸出一根指头,嫌弃地抵在楚沨的胸膛正中,把人推开,自己则果断退后一步。   楚沨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他踉跄两步,赶紧站直身体,眼神幽怨地看了宫泊一眼。   “师父?”   “没事了。”宫泊淡淡道,但并未解释太多。   总不好告诉这小子,他怀疑对方的身体,可是哪位大能修士的转世,这才进阶的如此迅速吧——当然,穿越者的神魂肯定不是。   要是玉京山上那四个家伙的手能伸到异世界,宫泊心想,那自己也别挣扎了。   直接洗洗干净,找个好地方自个儿抹脖子吧。   而在听楚沨说完那红白面具的事情后,宫泊摸了摸下巴,猜测道:“可能你本就离金丹只有一步之遥,那面具虽然只能短暂让你提升实力,却也削弱了修为提升的瓶颈,突破时才会如此轻易吧。”   “不错,看来为师闭关期间,你也没有懈怠。”   听到宫泊难得的夸赞,楚沨勾起毫无血色的唇,朝他露出一抹虚弱的笑容。   “没给师父丢人就好。”   他专注地盯着宫泊,轻声道。   修道未满二十年便突破金丹,这要是还算丢人,那些大宗门大家族出身的所谓天之骄子,都可以挨个排队跳河了。   宫泊沉默片刻,忽然觉得楚沨期待的目光十分刺眼,实在没法再开口说些什么夸奖的话来。   干脆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既然你已经金丹了,那自然要开始修习《六道轮回功》的新阶段,你可有做好准备?”   见楚沨想说话,他率先打断道:“为师得提醒你,这功法虽是修仙界万年来最为诡谲顶尖的魔修功法,练好了未来前途不可限量,但自金丹期始,才是它与普通功法最大的分水岭。”   楚沨安静了一会儿,问:“徒儿已经修炼这门功法许久了,师父为何又这么说?”   宫泊干咳一声,眼神飘忽道:“因为……真正的《六道轮回功》,本座当初,只给了你一半。”   虽然心虚,但表面上,宫泊还是理直气壮道:“你该不会以为,本座会蠢到把毕生绝学交给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吧?”   他以为楚沨会恼怒,再不济也得像从前那样抱怨两句。   没想到,这小子听完,只是看着他,意料之中地笑了一下。   “师父果然谨慎,”他认真道,“徒儿受教了。”   “……学点好的!为师那是情况特殊,你就不要照搬了。”   宫泊忍不住朝他翻了个白眼。   怎么感觉,这小子有逐渐往黑心馅儿进化的趋势呢?   虽然原先也没白到哪去。   他抬起修长食指,指尖一点青光落在楚沨眉心。   楚沨闭上双眼,在神识空间内,看到了一本金光闪闪的书册,正缓缓朝自己翻开——   说来也奇怪,那书册上明明半个字也没有。   但冥冥之中,他却能清楚“看到”上面的每个字符。   “这是本座的一点小手段,用来对付搜魂的。”   外界,宫泊的声音似从遥远天边响起,“先前那宫瞬的话你也听到了,仙宫这帮人,盯着本座的傀儡术,馋了几百年,都快跟哈巴狗一样流口水了。”   他冷笑一声:“一群蠢货,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还记得你修道之初,本座教你最重要的道理是什么吗?”   楚沨睁开双眼。   “法宝、符箓、傀儡等等,统统只是外力,”他正色回答道,“唯有自身实力,方为正道。”   “不错。”宫泊满意点头。   “所以这六道化身之法,就是本座为了增强自身实力而创。”   “所谓六道,自上而下,分为天道、人道、阿修罗道、畜生道、饿鬼道和地狱道,修士在这六道之中历经轮回洗礼,待道行圆满后,自然可以领悟出天地法则,和自己所修之道。”   楚沨却不禁想到:这六道之说,前世也有,穿越后他虽然未曾听人说过,但六道宗和六道黄泉门的名字,也难免与其有所关联。   其中究竟有什么玄妙之处?   他心中想着,嘴上则问道:“那师父,徒儿要怎么像您说的一样,于六道中历经轮回洗礼?总不能真去投胎一遍吧。”   “那叫死翘翘,小子,不叫修炼。”   宫泊无语地瞥了他一眼,“就按照本座给你的法诀顺序修炼即可,到时候你就会明白的。”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本座当初是从地狱道开始的,但心境不同,每一道化身的修炼进展也会有快慢,以为师之见,你从饿鬼道开始,按顺序往上修炼就行。”   楚沨疑惑道:“那地狱道要何时才能修炼?”   “这个,得看机缘了。”   不知想到了什么,宫泊的眼神陡然复杂起来。   “虽说地狱道乃是六道中最为艰难的一关,只要突破,就能一举渡劫乃至飞升,但,你最好祈祷领悟它的时间能晚一些。”   他平静道:“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身体、神魂皆置身于无间地狱之中,日夜承受哀怆、绝望、极致熬煎之痛,方能领悟修炼,这就是地狱道。”   楚沨沉默了一会儿,并未露出惧色,而是问了一个问题:“那师父当初,用了多长时间修炼完六道化身?又花了多长时间领悟地狱道?”   宫泊回想了一下,肯定道:“六道化身的话,是两百余年。”   “至于地狱道……”   他笑了一下。   “七天。”   ————————   [狗头]猜猜小楚同学要多长时间领悟地狱道?   为庆祝小楚同学高中毕业晋升金丹,抽十位幸运读者每人赠送1000jj币[猫头]一周后开奖,订阅率百分百自动参加~   怕自己中不了奖的宝子们也不必担心,马上又到周末啦!这次满二赠一,周五周六周日三天最新章评论都有红包哦[撒花] [55]第 55 章:一天能生出八百个弑师念头   第二日一早,师徒俩就离开了山谷。   楚沨收回了两仪八卦阵盘,又在山谷的入口设下了几道简单迷阵,确保普通修士和森林中游荡的异兽,不会趁刘银闭关时擅闯。   “真不多留几日,跟人家姑娘打声招呼告个别吗?”   听到宫泊的话,正操控着蛟龙傀儡的楚沨背对着他,一言不发。   宫泊依靠着软枕,坐在长乐无极辇里,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笑眯眯地调侃他:“说不定把人家姑娘感动了,还能拉拉小手呢。”   楚沨偏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   “师父,您很闲吗?”   宫泊乐了,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儿,主动凑到他跟前,单手撑着膝盖,歪着头打量:“开个玩笑而已,生气啦?真生为师的气啦?”   青年长眉轻佻,琥珀眼眸闪过一丝狡黠光芒,目光直勾勾地打量着楚沨,毫无半点为人师表的风范。   但这种常人做来欠欠儿的表情,放在那张明眸昳丽的容颜上,却丝毫不显违和,反而更增添了几分灵动鲜活。   楚沨只瞧了一眼,就飞快移开了视线。   他不动声色地往边上靠了靠,口气生硬:“师父说笑了,徒儿怎么会生您的气?”   宫泊哦了一声,看上去是信了。   他靠回原位,拎起托盘上一串水灵灵的紫葡萄,仰头叼了两颗,又玩心很重地撅起嘴巴,学习豌豆射手,将葡萄籽噗噗吐出窗外。   还很没公德心地想:   这玩意儿,应该不会砸到哪个倒霉蛋的头顶吧?   砸到了也不要紧,权当日行一坏了。   哎。   宫泊百无聊赖,在心里长叹一声:   没有仇家撵在屁股后头追杀,也不需要打上哪家宗门的山头挑衅,每天只需要吃饭睡觉逗徒弟,这日子过得,真是太无聊了。   蛟龙飞腾,帷幕轻荡。   云雾在他们脚下如浮光掠影般穿梭。   这次出发,宫泊没有选择效率低下的地面前行,而是直接让楚沨驾驶着长乐无极辇,从半空中横穿雷邙山脉。   此举有利有弊,速度的确比从地上走快上不少,以蛟龙傀儡的速度,至多一个月就能到达边境城镇。   但若是仙宫在空中设下拦截,被发现的几率也会大大增加——楚沨对此表示过忧虑,提议他们要不要从地面上走,宫泊思索之后,否决了他的想法。   以他对仙宫的了解,地面上安设的关卡,那才是真正的层层盘剥,麻烦至极。   金丹期以上的修士都能御剑飞行,横穿雷邙山脉。   就算是仙宫那帮家伙,对修为高深的修士也会客气几分的。   那小丫头祖上的丹医传承,的确不俗,经过这十年的修养,他体内的伤势虽未能完全痊愈,整体情况已经彻底稳定下来,不再继续恶化了。   甚至可以说,已经恢复至受伤后的最佳状态。   宫泊也有考虑过,接下来要不要继续修炼。   但凡界灵气本就稀薄,他的身体就像一个破漏的木桶,辛辛苦苦舀一桶水,最后只剩下一点稀薄底子,事倍功半,着实没太大必要。   还是得等遇到合适的机缘,或者去仙府秘境中找到灵脉之后,再行考虑修补躯体、恢复修为。   宫泊很有自信,凭借自己如今的神识强度,除非是渡劫后期或是专门修炼神识类功法的大能修士亲自上阵,基本都不可能发现他的存在。   就算发现了,他还有那顶墨蛛纱斗笠。   这玩意儿可是件好东西,堪称杀人越货伪装身份的必备神器。   说起斗笠,又想起那仙宫元婴干的好事,宫泊无声冷笑,漫不经心地转了转指根处的银戒。   那混账,最好躲远些。   ——可千万别被他发现了。   *   长风万里,日头自天边缓缓沉落。   宫泊的思绪随着暗沉天色一同回笼。   飞了大半天,都是同样的风景,宫泊揉了揉发酸的眼眶,都有些迷瞪了。   他打了个哈欠,支着下巴,半阖着眼虚虚望着前方青年的高挑背影,正漫无目的地发着呆呢,突然眼睫微颤,神识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宫泊抬起脚尖,踢了踢楚沨的脊背,提醒道:“先停一会儿,前面有元婴修士经过。”   他觉得自己根本没用多少力气,谁料楚沨的身躯狠狠震颤了一下,险些直接从千米高空上跳下去。   “怎么了?”他疑惑问道。   片刻寂静后,辇车缓缓停在半空。   前面传来一道沉闷声音:“无事,弟子知道了。”   怪模怪样。   宫泊心里嘀咕,但也懒得管他。   一个姿势躺久了,感觉骨头都松了。   宫泊伸着懒腰长吟一声,听着骨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再看看不远处的楚沨,一动不动,像块木头似的杵在原位。   “还呆在那儿干嘛?”   宫泊觉得奇怪,又扭头看了看天色,“再过不久天就要黑了,不该先降落下去,找个地方生火休息吗?”   楚沨动了动,嗓音莫名有些沙哑:   “……所以师父,真不是在故意折腾弟子?”   平白被污蔑,宫泊恼火道:“本座何时折腾你了?”   楚沨闭口不言,只是默默调转方向,驱使蛟龙拉着辇车朝着一处山涧处驶去。   而在宫泊的神识中,那元婴修士的车驾在短暂放缓速度后,很快就又朝着既定方向离他们远去。   看来只是个过路之人,他漫不经心地想。   森林深处,树木遮天蔽日。   天一向黑得极快。   楚沨去猎了两只红尾鸡,给宫泊炖了一锅汤。   师徒两人吃饱喝足后,围坐在篝火前各自干各自的事情。   楚沨打坐修炼,宫泊则掏出那块青铜圆片,借着火光,静静地端详着上面的铭文。   这是一种极为古老的文字。   时间最远可以追溯到太古、甚至是太古之前的蛮荒纪。   虽然这次闭关时间太短,他未能完全参悟透铭文的全部意境,但总的来说,倒也不算全无收获。   至少,宫泊现在知道了这青铜圆片的用途。   它似乎是某个族群用来指引、启示的祭祀法器。   能大手笔到用一件道蕴法宝进行祭祀的族群,结合蛮荒纪元的种种传说,肯定不是龙族就是凤族。   这两大族群,在当时绝对是大陆最巅峰的存在。   现今不少异兽都打着这两族的名声自立山头,可惜,早在太古时期,真正的龙族和凤族就彻底灭亡了,只余下一些稀薄血脉留存于世。   就比如那头蛟龙,本质上就是条变异长蛇,往上追溯十八代估计都和龙族不沾边。   但凡它能继承远古龙族的一星半点血脉,化形雷劫过后,实力绝对堪比元婴后期,足以叱咤一方了。   不过,换种角度来讲,昆仑宗的仙府秘境,或许真和龙族有关系呢?   宫泊有心再深入探寻这青铜圆片的奥秘。   然而这东西本就是道蕴法宝的残片,铭文内容不全,其余残片,还不知道都在谁手上——仙宫那边肯定有不少,他想。   不然以白念一个金丹期,即使出身大家族嫡系,也不可能接触到这些。   “咕噜~咕噜~”   正思索着,宫泊突然被一阵奇怪的声响打断了思绪。   他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楚沨,青年也恰好在此时睁开双眼,面色闪过一丝尴尬。   “没吃饱?”宫泊笑了一下,“锅里还有剩的,吃吧。”   楚沨默默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但刚喝进肚子里,就觉得食物仿佛顷刻间消失了一样,他只好又盛了一碗,里面装着满满的肉。   到最后,肚子撑得都发胀了,楚沨却依旧觉得馋。   楚沨恍惚着盯着在热锅里浮沉的肉块,火光映照下,仿佛看到了人的残肢在烈火中熬煮——他霍然站起身,疾步跑到不远处的树根下,弯腰吐得稀里哗啦。   全程宫泊就静静坐在原地,看着他折腾。   待吐无可吐,楚沨用灵力凝结出一团水,简单漱了下口,走回原位坐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闭上了双眼,强迫自己开始入定。   约莫一炷香后,他再度睁开双眼。   “师父,这就是饿鬼道?”楚沨苦笑。   “都金丹期,明明早该辟谷了,可我现在饿得看到树皮都想啃。”   “正常,为师当年也饿得不行,别说残羹剩饭了,差点连自己的手都当鸡骨头啃了。庆幸吧,你至少啃的是真鸡骨头。”   宫泊从锅里捞出一根热腾腾的大鸡腿,故意在他面前晃了一下,见楚沨眼都直了,勾起唇,放到唇边,啊呜一口咬了下去。   楚沨:“…………”   “师父!”   “忍着,叫爹都没用。”   宫泊一边嚼嚼嚼,一边含糊道:“这才哪到哪,饿鬼道前期的六欲之劫已经是最容易克服的了,唔,真香。”   他用啃了一半的鸡骨头点点楚沨,“待你入门之后,还要学会在保持魔化形态的同时,不被心中的邪念操控,那才是最难的。”   闻言,楚沨不由得攥紧双拳。   听着宫泊大快朵颐的声音,嗅着空气中弥漫的、熟肉的香气,和温暖火光下那富有油脂的、柔软的肌肉纤维,他只觉得刚吐得空荡的胃绞成一团,饿到生疼。   唇舌间控制不住地开始分泌唾液,楚沨咬着牙,拼命在心里默念《明心诀》。   然而这无良师父当着他的面,慢斯条理地啃完一整条鸡腿后,非但不适可而止,还故意把鸡骨头丢到他面前的地上,朝他挑眉,嘬嘬两声。   混蛋师父!当他是什么啊?   楚沨眉头狠狠一跳,绷紧下颌,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宫泊见楚沨还真忍住了,颇为诧异。   这小子,看来还真有两把刷子哈。   但他一歪头,坏点子又咕噜一下冒了出来。   宫泊站起身,故作姿态地拍拍衣袍,趁着楚沨松口气的功夫,突然将剩下的汤底,当着他的面,全部泼掉,一丁点儿都没剩!   楚沨呼吸一窒,猛地扭头,死死盯着地上的残羹剩饭。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心底生出了一丝暴虐的烦躁。   甚至下意识想要扑上去,抓起那些剩菜剩饭囫囵塞进嘴里。   但等反应过来自己的想法后,他陡然出了一身冷汗。   仅仅只是因为一锅汤,自己居然会有这样的想法!?   “感觉到了吧?”   玩闹够了,宫泊也不介意教这小子一点真东西。   他淡淡道:“所谓六道轮回,就是让你体验过人世间最激烈的七情六欲,上可为神为人,下做畜生饿鬼,只有当你凭借大毅力和悟性克服并参透,这功法才能真正为你所用。”   “当然啦,如果失败不幸走火入魔的话,为师也只能将就一下,把你炼成傀儡了。”   他耸了耸肩,一脸同情道:“放心,看在师徒一场的份上,为师不会让你干太多重活的。”   楚沨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为师父的体贴而高兴。   但此时此刻,处于极度饥饿状态下的他,全部心神都用来克制自己的食欲,显然是高兴不起来的。   黑发青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他现在,已经能从自己的肉.体之中,闻到一股异样的芳香。   ——人肉,若是料理得当的话,应当也是极为美味的。   这个想法在他脑海中出现的那一刹那,楚沨身躯一颤,立刻咬紧牙关,用力闭上了双眼。   “师父,魔修功法都是这样邪门的吗?”   “那就要看你怎么定义邪门了。”宫泊重新坐下,随口说。   “像炼什么怨婴法器啦,献祭自己全家啦,在魔修功法里都挺常见的,但效率太低了,适用范围也不广。尤其是你这样的孤儿,想找全家献祭都找不出一号人来,总不能为了练个功法,专门去找人播种生孩子吧?”   楚沨嘴角一抽。   说完这个地狱级别的冷笑话,宫泊还自己笑了两声,眼神微冷,用轻快的语气说出了更地狱的内容:“别说,我还真见过这么做的呢。”   就比如,那位乾坤大陆第一种马,含枢仙尊。   楚沨顿时陷入了沉默。   “所以为师这门功法,独树一帜,只折腾,咳,我是说只考验修习之人。”   宫泊讲话的语气里,甚至透着几分骄傲。   “不经历一番磨难,怎配称之为为师的衣钵传人?”   楚沨默然心想: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确实要比前面这些好。   而且师父实在是多虑了。   先不提他这辈子究竟会不会有孩子,就算……他也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后代,诞生在这种人吃人的世界。   这平白多来的一辈子,连他自己,都还暂时没想好该怎么活。   楚沨只知道,自己不想死。   不想死的理由,一半来源于人与生俱来的求生欲,一半则是放心不下这混蛋师父的惹祸能力。   也就自己脾气好了,他叹着气想。   换做别人被这么折腾,估计一天能生出八百个弑师念头。   夜深了。   深林之中,风势渐起。   楚沨往火堆里丢了根木块。   他凝视着那飘扬的火星,和跳动的火舌后方,幼稚到居然会和自己本命器灵拌嘴的宫泊,胃部那火烧火燎似的饥渴,似乎也淡去不少。   罢了。   谁叫自己偏偏摊上这么一位为老不尊的师父,也只能认栽了。   只要这混蛋师父不赶他走,楚沨垂眸心想。   即使是当个散修,守在师父身边,浪迹天涯一辈子……   听上去,倒也不赖。   ————————   你小子,连吃带拿的[狗头]   大家的评论我都收到啦!番外会考虑出前传和if线的~顺便预告:前方有人外/恶犬/心理变.态攻限时上线[捂脸偷看]周五大家记得评论领红包哦~   《大乘义章》:所谓饿鬼者,常饥虚,故谓之饿;恐怯多畏,故谓之鬼。……乐少苦多而寿长劫远。以昔时贪嫉,欺诳于人,由此因缘,故堕饿鬼道。   所以这里的饥渴不仅仅是对食物,更类似于一种对欲.望无底线的贪婪索取。 [56]第 56 章:终究还是抵挡不住诱惑   修习六道化身的第一个月。   又一个漫长夜晚。   宫泊躺在长乐无极辇内,听着外面楚沨粗重混乱的呼吸声,和时不时吞咽口水的声音,啧了一声,懒洋洋地用指尖挑起帷幕,看向车外。   “师父?”   楚沨以为他是想要向自己传授些秘诀,立刻站起身来。   谁知宫泊却只是哼笑一声,嫌弃道:“吵死了,声音小点儿。”   高大的青年顿时蔫了下去:“哦。”   减过肥的都知道,深夜是最容易破戒的。   白天时,他还能用和师父聊天或是其他事物转移一下注意力,一旦到了晚上,万籁俱寂之时,最煎熬的时刻就来临了。   每一分每一秒,食欲都犹如烈火般煎熬着他的胃部。   这种痛苦,随着时间推移,还会愈演愈烈。   篝火熊熊,边上的楚沨心神难定。   在这种状态下,他根本没办法静心打坐,全部心神都用来和饥渴做斗争了。   最后实在没办法,他想到了个损招。   楚沨起身主动走到了车边,默默地盯着车内软榻上歇息的宫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干嘛?”   宫泊掀起眼皮问他。   “师父,”楚沨咽了咽唾沫,硬着头皮刺激他,“您好香啊。”   果不其然,宫泊当即青筋一跳,怒极反笑。   “找死!”   一颗葡萄自帷幕内掷出,正中他的眉心。   楚沨闭上双眼,身体后倒。   ——顺利获得了一场犹如死亡般安详宁静的睡眠。   但这办法治标不治本,而且最多只能用一次。   除非他真打算被师父清理门户。   更糟糕的是,楚沨逐渐发现,自己不仅要和与日俱增的强烈饥渴作斗争,身体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首先是身材。   因为持续性的饥饿,他本来应该快速消瘦的。   但由于仍旧保持着每天炼体的习惯,肌肉暂时还能抵抗一段时间。   所以用更恰当的话来说,应该是他的体脂率大幅下降。   整个人变得“脱水”了。   其次是对阳光的感受。   他的体温依旧滚烫,却开始如同游荡在阳间的鬼魂一般,下意识地惧怕阳光。   每天会下意识花更多的时间钻研傀儡术,因为傀儡身上浓郁的死气,反而会让他觉得舒适。   最后就是……一些更加不可言说的方面了。   除了平时驾车赶路,不得不共处一室外,楚沨都会尽量与师父拉开距离。   六欲之中,包括了五感所带来的一切欲.望。   其中,自然也包括色.欲。   甚至都不需要亲眼看见,只要听到宫泊的声音,楚沨心中就会升起烈火烹油般的激烈躁动。   想要一寸一寸抚.摸师父的身体,尽情占有对方,逼迫师父流着泪尖叫着颤抖着把自己的一切都向他展开,纵使瞳孔涣散战.栗到极致,那双眼眸也只能倒映着他的身影。   让那双漂亮柔软的唇瓣无助地张开,嘴里喊着他的名字,攀附在他的身躯之上,呼吸着他身上的气息,在他掌心下尽情地崩溃、尖叫、哭泣。   直到最后精疲力尽地安静下来,变成彻头彻尾、只属于他一个人的乖巧人偶,最完美的极致傀儡。   他还幻想着,或许可以抽出自己的一段脊骨,在上面镶嵌无数颗珍贵的闪耀的宝石,做成一条华贵锋利的颈环,或者也可以称之为枷锁,把师父牢牢锁在床榻之上,让师父哪儿也不能去。   回想起当初师父对自己的掏心之举,楚沨甚至都不再感觉到痛苦,而是一种能够超脱一切、犹如神赐般的莫大幸福。   一想到师父那只白皙修长的手,曾如此地深入自己的血肉,在骨骼中摸索搅动,紧紧攥住他的心脏,楚沨就兴奋得每一个毛孔都开始舒张颤抖。   随之而来的,是种种更加疯狂的贪婪欲.念:   想要小心而珍惜地剖开师父白皙的胸膛,捧出那颗血淋淋的、滚烫冒着热气还在掌心跳动的心脏,无比虔诚地落下一个吻,再将师父那具完美到无与伦比的修长身躯,连血肉带骨骼一同吞噬殆尽,在胃中与自己融为一体,再也不分离……   楚沨知道这样的想法很变.态。   离恶鬼很近,离人已经很远了。   但在魔气的侵蚀下,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如野草般肆意疯长的念头。   饿鬼与生俱来的贪婪、暴虐和占有欲,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的内心。   所以那天晚上,他才会借着那个机会,旁侧敲击地提醒师父注意。   不过,他觉得师父作为过来人,八成对这些再清楚不过。   偶尔清醒时,就连楚沨自己,都会为心底诞生的种种恶念而感到心惊肉跳——这还是自己吗?   他的这些念头,究竟是被魔气诱导无中生有,亦或是本身便潜藏在深层意识之中,如今,只不过是被成倍放大了?   无论如何,他庆幸地想。   师父的教诲果然不会出错。   连排名倒数第二的饿鬼道,都将他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了,那么位于最底层的地狱道,又该是何等的恐怖骇人?   师父居然仅仅用了七天便练成,简直是……   楚沨呼吸一窒,回想起师父那时轻描淡写的模样,胸膛中的心脏,突然狠狠瑟缩了一下。   他忽然生出了一丝埋怨:   若自己命中注定要穿越,为何不能再早个几百年?   即使注定的命运无法避免,至少,那时他还能陪在师父身边。   然而楚沨也明白,自己的想法太过于天真了。   过去的事情,计较再多也无甚用处。   与其感伤,不如遵从师父的教导,好好修炼,早日结婴——再说了,楚沨觉得,以师父的性格,他大约是不需要旁人来同情的。   毕竟再苦再难,他也一个人挺过来了。   楚沨咬了下舌尖,逼自己收敛起心神,继续与体内日益加深的魔气斗争。   为了避免期间出现意外情况,就算知道师父的实力远超自己,楚沨依旧在暗中给自己下了个禁制。   若他当真走火入魔,控制不住自身欲.望,对师父动手的话,这道雷电禁制就会第一时间把他劈个半身不遂。   不管怎么说,瘫了总比惹毛师父强。   至于真正的宫泊是怎么想的——   宫泊盯着青年的宽肩窄腰,胳膊上浮凸的青筋,和腰腹处愈发明显的肌肉轮廓,嫉妒得眼睛都要冒火了。   当年他可是瘦到都快脱相了!   这死小子,怎么命这么好?   他气得连着几天,当着楚沨的面连干三大碗饭。   但历经一个月的洗礼,楚沨已经基本适应了宫泊时不时的幼稚挑衅。   行为举止,相较之前,也从容了许多。   但不知道是在强忍着故作姿态,还是当真已经克服了这一阶段,今晚的饭菜,他不仅一口没动,甚至还主动给宫泊多盛了几勺。   就是那双漆黑眼眸,一直毫不避讳直勾勾地盯着宫泊看,叫宫泊颇有些不爽。   “小子,”他冷冷道,“你可有看过自己现在的模样?”   楚沨摇摇头。   “拿镜子看看吧,口水都快滴出来了。”   宫泊哼笑一声,语气凉飕飕的:   “要是敢弄到本座身上,本座就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楚沨停顿了一拍,从储物戒指里掏出镜子,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又不以为意地放下。   “师父说笑了,哪里有这么夸张。”   他看上去,的确和平时别无二致。   但那恰到好处的笑容,和从未真正从宫泊身上移开的炽热眼神,无一不在说明这这小子的精神病已经进入到下一阶段了。   “再看,就把你的眼挖掉。”宫泊忍无可忍。   楚沨从善如流地移开视线。   “师父身上这件衣袍,似乎穿了有段时间了,”沉默片刻后,他忽然提起了一个毫不相关的话题,“弟子的储物戒指里还备了几件新的,不如换了吧。”   这个宫泊倒没什么意见。   就算有除尘诀之类的法术,但前世带来的习惯,让他总觉得不是洗过的衣服就不干净。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瞥了楚沨一眼,转身进了车内更衣。   层层叠叠的帷幕之外,楚沨克制地站在一旁。   他极为缓慢地呼吸着,以一种全神贯注、甚至可以称得上是陶醉的姿态,聆听着那帷幕内传来的微小动静。   那是衣料摩擦过师父肌肤的声音,师父宽衣解带的声音,和师父白皙双足踩在柔软毛毯上的声音……   楚沨的喉结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好饿。   好饿好饿好饿……师父,师父,师父。   徒儿真的,好饿啊。   青年在内心怒吼、呻.吟,咆哮,双目之中血丝密布,几乎要被这份渴望冲击得七零八落,神魂混乱颠倒。   但表面上,楚沨却只是克制地站在辇车外,瞳孔不自然地放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宫泊换好了衣服,迈出辇车,随手把旧的丢给他。   “去替为师扔了吧。”   “是。”   楚沨低垂下眼眸。   过了一会儿,他两手空空地回来了。   宫泊用犀利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片刻,见这小子神色如常,还主动问自己:“师父可还有什么吩咐?”   “……无事。”   深夜时分。   漆黑的林间,一道人影默默出现在了树根下。   他翻出被压在大石下的包袱,急不可耐地解开。   急切到眼眶通红,手忙脚乱,喉咙里不住地喘着粗气,宛如一头被逼上绝路、濒临理智边缘的困兽。   楚沨从包袱里翻出了一件柔软的墨色衣袍。   ——正是白天宫泊穿的那件。   衣袍柔软丝滑,入手的感觉堪称极品。   但楚沨却攥紧布料,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仅剩的理智在告诉他,赶紧把师父的衣服给一把火烧了,别干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放在前世,那是连路过的人都要报警的程度。   要是越过这条线,那可就真当不了正常人了!   可他终究还是抵挡不住诱惑,一点点缓慢地把头低下去,口鼻埋在衣袍之中,犹如那无可救药的瘾.君子一般,深深吸了一口气。   淡淡的青竹气息刹那间充盈了他的肺部。   楚沨沉默许久,忽然面无表情地抬起一拳,狠狠捶在一旁的山崖上。   他像是疯子一般,一拳接着一拳,拼命砸着山壁。   直砸到拳头破皮,鲜血直流,露出血肉模糊之下的森森白骨,楚沨这才缓缓停下。   他囫囵抹了把脸,让刺鼻的血腥味直冲鼻腔,盖过了那青竹的气息。   原本英俊硬朗的脸庞,经过这一番动作后,变得满是血污,如恶鬼一般狰狞不忍直视。   然而,内心的恶欲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却被疼痛再度刺激疯涨。   楚沨喘着粗气,仰头将衣袍盖在脸上,以一种狂乱而绝望的姿态,干出了大不敬之事。   第二天醒来,宫泊疑惑地发现,楚沨正坐在已经冷却的篝火边,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双手发呆。   青年双目放空,似乎连神魂都一起飘走了。   但他的喉结仍在滚动,下意识做着吞咽动作,因为过于出神,连宫泊走到他旁边都没发现。   宫泊眨了下眼睛。   这小子,难不成馋了一晚上?   但他歪了歪脑袋,也没想太多。   没多久,就招呼着楚沨出发了。   楚沨就这样一边赶路一边对师父的衣袍行见不得人之事,等到事后稍稍恢复理智,立时被愧疚自厌情绪包围。   但这种事情,打死他也不会向宫泊坦白的。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已经并不清白的楚沨只能一面唾弃自己,一面抓紧时机修炼饿鬼道化身。   待到第二日晚上,渴望又卷土重来,一切照旧。   如此反复的崩溃循环,一直持续到他们赶路期间,在空中撞上一支仙宫的巡逻队为止。   “道友留步!”   为首的金丹中期修士穿着一身仙宫蓝袍,朝他们御剑飞来。   他紧盯着自远方驶来的长乐无极辇,目光在那条拉车蛟龙和驾车的楚沨身上停留了片刻,敷衍拱手道:   “前方道友,我等奉东域行走甘大人之名,在此盘查通缉要犯,请速速报上姓名和所属势力!”   宫泊隐藏了自己的修为,因此,在那蓝袍人眼中,辇车内修为最高的,反而是楚沨这个负责驾车的金丹初期。   他依仗仙宫之势,见楚沨两人修为都不算高,态度自然轻慢了些,拱手行礼也不过是做做样子。   楚沨顿了顿,平静回答:“在下楚沨,一介散修,车内的是家师。家师抱恙在身,准备前往城镇修养,借过此地,烦请一让。”   说着,他挥手将两块中品灵石送到了那蓝袍人手中。   蓝袍人接过,掂量了两下,反手收进了自己储物袋内。   他的视线掠过楚沨,紧盯着青年身后层叠帷幕:“光听你一面之词可不行,里面那位,不出来露个脸吗?”   话语间轻佻无比,原本还算勉强入眼的态度,在听楚沨说出“散修”二字后,霎时变为了毫不客气的命令。   周围的修士更是低低笑出了声,议论道:“什么‘家师’,金丹驾车,筑基反倒成师父了?”   立刻有人嗤笑:“拉倒吧,你还真信他胡扯的什么身体抱怨的鬼话啊,如此遮遮掩掩,我看呐,这车里,八成坐着的是个千娇百媚的小娘子呢。”   蓝袍人听着手下人的调笑,哼笑一声。   一群色中饿鬼,怪不得修为如此底下。   修仙界可从不缺美人。   修炼资源,才是最珍贵的宝贝。   眼前这小子,出手就是两块中品灵石,想必身上还有不少好货。   自己可是给附近仙宫据点的元婴长老,送了不少宝贝,才得来的这么个肥缺。   结果倒好,连着几个月,碰到的基本都是大宗门出身的金丹长老或是亲传弟子,还有数位元婴老怪的车驾。   这帮人都是奉宗门命令,往昆仑宗即将开启的玄圃秘境去的,哪个都得罪不起,叫他郁闷得要死。   本来看着蛟龙车辇的构造和华丽程度,蓝袍人还晦气地以为,又是哪个大家族的公子哥儿出行,估计自己又要白跑一趟。   谁知,竟是两个不知死字怎么写的高调散修。   要是不趁机在这两人身上大捞一笔,那他送的宝贝岂不是都打水漂了?   蓝袍人跃跃欲试地想着,见坐在帷幕前的那小子一动不动,只冷冰冰地盯着自己,目光叫人极不舒服,顿时沉下脸来。   “小子,别给脸不要!看在你给的灵石份上,本座还能放你一条生路,不然的话……”   楚沨深吸一口气,压根儿没听他在那边碎碎叨叨地威胁。   “师父。”他轻声唤道。   宫泊打了个哈欠,斜身依靠在软枕上,修长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扶手,懒洋洋地唔了一声。   “随你吧,记得别玩太久了。”   楚沨垂眸,扯了扯唇角:“是,多谢师父。”   他抬起头,看向那蓝袍人。   “你,废话太多了。”   青年的呼吸逐渐急促,像是在兀自压抑着什么,眼尾甚至都泛起了不祥的血色。   “给你们三息时间,滚开。”   “不然,死。”   蓝袍人冷笑起来:“好哇,好一个狂妄的小辈!像你这样,自以为年纪轻轻晋升金丹就了不起的年轻人,本座见多了——”   “聒噪!”   三息时间已过。   楚沨不再忍耐,一阵犹如凤啼般的尖锐声响起,声天地间电光爆闪,照亮了蓝袍人悚然惨白的脸色。   “你……”   楚沨一记重拳砸在他的胸口,打断了他未说出口的话。   若不是蓝袍人修为高出他一阶,于千钧一发之际侧了下身,这一招,恐怕连心脏都要被他一拳锤爆!   蓝袍人身形急退,胸骨塌陷半边,当场喷出一口血来。   “啧。”   未能一击致命,楚沨不满地咋舌。   他歪了下脑袋,颈椎发出嘎啦声响,趁着众人都还处于惊骇之中,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的时机,立刻闪身到一个筑基初期的修士跟前,抬手间抓住了对方的天灵盖。   五指发力,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响起。   顷刻间搜魂完毕,楚沨眼中闪过一道幽光,没有选择将这修士炼化,而是随手拧断了对方的脖子,像丢垃圾一样扔下空中。   这附近能及时赶来支援的仙宫修士,一共有上百名。   金丹三名,筑基二十,炼气若干。   修为最高的便是这蓝袍人。   还有一位似乎和他有过节的同僚,两人实力均为金丹中期。   正合他意。   楚沨心想。   知道惹到硬茬,蓝袍修士不敢托大,立刻捏着传音符怒吼道:“附近的巡逻修士速来!有人在此犯上作乱,挑衅仙宫威严!”   全程楚沨只是看着他求援,并未阻止。   他搜魂那筑基修士,只是为了搞清楚附近有没有元婴老怪驻扎,没有的话……   楚沨低笑起来,十指指甲顷刻间如野兽般暴涨,眼眸通红似滴血。   ——他就要大开杀戒了。   ————————   节食的人一般都很暴躁,节食+禁欲,那更是火山爆发级别的[狗头]正好撞枪口上了   周末啦,评论区继续发红包给大家~今日大肥更五千五! [57]【一更】:师父那么强,怎么可能会死呢?   惨叫声此起彼伏。   宫泊深深地打了个哈欠。   从刚才开始,这声音就没停过,从某种意义上讲也是十分催眠,无聊得他都快在车辇里睡着了。   这小子,明明用他那把青伞,分分钟就能解决的。   结果非要赤手空拳上阵,慢死个人了。   但宫泊也能理解楚沨这么做的道理。   食欲是欲,杀欲也是欲。   苦苦压抑了这么多天,总要有一个发泄的出口。   ——至于道德?   哈,在这个不上餐桌就只能上菜谱的修仙界讲道德,别笑死个人了。   他撩起车帘,心平气和地注视着半空中血肉横飞的场景。   甚至还有些漫不经心地想,短时间内被杀戮血腥刺激,的确可以加深魔化程度。   但想要修炼饿鬼道化身,却远没那么简单。   若单靠杀生就能领悟,那所谓魔修,和屠夫刽子手之流,又有什么区别?   这小子再这样放任自己沉沦在杀欲之中,魔气可就要收不回来了。   宫泊见差不多了,本想出手阻止,但转念一想,以楚沨一贯的谨慎做派,不给自己留后手是不可能的。   罢了,那就再看看吧。   而此时此刻。   另一边的战场,早已沦为了一座以楚沨为中心、令人魂飞胆颤的血肉磨盘。   哀嚎犹如伴奏,恐惧俨然助兴。   敌人的惊骇愤怒,源源不断地化为贪婪魔气的食粮,抬手间掌控他人生杀大权的快.感,更是让他欲罢不能。   身处混乱杀戮的中心地带,楚沨不由得沉醉深吸一口气——   这么长时间一来,他第一次有了真正的“饱腹感”。   没有任何一个时刻,能比现在的他,更能体会到这本六道轮回功法的美妙和强大。   轮回再生之术,能在短时间修复外界对他造成的一切伤害;而疼痛又能刺激他魔化加深,再度增长实力。   高大青年浑身浴血,身形暴涨,皮肤泛着不似活人的冷青色泽,脊背之上惨白骨刺凸起,一直连接到尾椎骨处,形成了一截犹如蝎子弯钩般的长尾。   墨色长发飘扬身后,他凌空缓步走来,手里拎着一颗不知是属于谁的人头,尾巴末端巨大的尖钩,还滴着尚余残温的鲜血。   活脱脱一副从幽冥深渊之中爬出的恶鬼姿态。   楚沨用已经化为黄金蛇瞳的裂孔瞳仁,紧盯着那位险些被自己吓破胆的蓝袍人,猩红舌尖舔了舔獠牙,薄唇扯出一抹阴冷的玩味笑容。   他随手把人头抛给了对方,动作轻蔑,带着浓浓的挑衅意味。   蓝袍人下意识躲闪开。   看着同伴死不瞑目的脸庞,他甚至吓得险些连御剑都不稳了。   匆匆赶来的同僚更是惊怒交加,质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那位大人不是说了,一发现任何异样,不要轻举妄动,第一时间上报吗!”   他本不情愿来帮忙,因此故意拖延了一段时间。   但看在同为仙宫效力的份上,面子还是要做做的。   见那蓝袍人抿唇不答,同僚也明白这人的一贯作风,顿时气得怒极反笑:   “好哇,到时候,我看你怎么跟甘大人交代!”   他掏出一枚符箓,准备联系甘流。   但楚沨怎么会给他这个机会,当即闪身而来,白骨尾刺直逼面门,逼得那金丹修士不得不先行应付当下。   “众人结阵,为本座拖延时间!”   这人显然比蓝袍人聪明许多,他见楚沨浑身魔气四溢,连野兽般的尖爪利牙都长了出来,都快不像个正常人类了,立时明白不能跟对方空耗于此。   于是拼着硬接下楚沨一击,身形暴退,大喝道:   “待我联系上甘大人,仙宫必定第一时间派出元婴长老增援!这狂徒怕是修炼了什么邪道魔功,诸位,只要再坚持一段时间,他定会自行走火入魔爆体而亡!”   说着,他又霍然扭头,怒视那蓝袍人:“还有你!你自己惹出的祸,还在那儿愣什么?赶紧滚过来主持阵法!”   蓝袍人闻言浑身一震,这才勉强从恐骇之中脱离,赶忙集结在场剩余修士之力,结起困阵。   失去了大半理智,换来攻击力的成倍增加。   但凡事皆有代价。   同样的,楚沨对于危险的预判、和对疼痛的感知也开始大幅下降。   在强行破开数道凌空袭来的锁链后,因为耽搁了些许时间,脚下阵法成形,道道光链缚住楚沨的四肢、躯干,压得他被迫弯腰,双膝弯曲,喉咙里发出阵阵不甘的怒吼声。   “混账,给我跪下!”   蓝袍人死死盯着楚沨,咬牙呵道。   但见青年被锁链深深勒进血肉,连白骨都裸.露在外,却仍旧像感觉不到痛觉一样疯狂挣扎,他惊恐地咽了咽唾沫,捏着诀的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这家伙,还是人类吗!?   自己可是金丹中期啊,还有这么多筑基炼气期的修士一起结阵,竟然都快要压制不住对方了!   “干得漂亮!”   那金丹修士见状大喜:“这人死定了!如此大胆敢当面挑衅仙宫,也不知和最近那位通缉犯有何关系,我这就上报给甘大人,将这小子和他的同伴统统抓起来,诛灭神魂,以儆效尤……”   说着,他再次掏出了传讯符箓。   楚沨一双蛇瞳,瞬间看向了那名金丹修士。   意识如沸海般翻腾混乱,唯有一句话在耳畔反复响起——   绝对、不能让他传讯……否则,师父就会……   就会怎么样?   他忽然愣了一下,开始艰难思考:   会受伤?还是说,会离开自己?   不,也有可能,会……   ——死。   这个字眼,让楚沨原本被阵法渐渐压制的身躯,陡然一震。   不,不可能。   师父那么强,怎么可能会死呢?   但在亲眼看见那金丹修士手中的符箓燃尽后,楚沨脑海中紧绷的最后一道名为理智的弦,顷刻间断裂。   原本已经松了口气的蓝袍人瞳孔一缩,赶紧喊道:“小心!他还有力气反抗!”   阵法光辉再度亮起,阵眼中心,楚沨的反抗被迅速镇压,四肢、脖颈都被陡然绷直的粗.大链条锁死。   他单膝跪地,犹如被逼到穷途末路的野兽,生出脊刺的背部被迫弯曲着,垂着头,一下一下喘着粗气。   金丹修士也被他突然的发狂吓了一跳.   见状,又松了口气,笑道:“怎么可能,区区一个金丹初期而已……”   忽然,楚沨手上储物戒指一闪。   他掏出了从宫瞬处得来的那副面具,用尽最后的力气,狠狠按在了脸上。   只一眨眼的瞬间,面具便化为了泼血般的暗沉色彩。   辇车内,原本还在冷眼旁观这一幕的宫泊霍然起身——   这小疯子,又来!?   在面具法宝的加持下,已经处于深度魔化状态的楚沨怒吼一声,墨发飞扬,气息陡然暴涨到金丹中期!   这一次,他只是轻轻一抬手,周身链条便道道碎裂。   再朝前迈出一步,脚下的阵法直接一击即溃,化为万千金光,消散于空中。   蓝袍人和几十名结阵修士,几乎是同时被阵法反噬,轻则吐血,重则直接昏迷不醒,自千米高空坠落。   “死……”   楚沨的眼前血红一片。   脊背如恶鬼般佝偻着,猩黄色的诡谲蛇瞳杀气四溢,直勾勾地盯着那如临大敌的仙宫金丹修士,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强烈念头:   ——这个人,必须得死!   高大青年低垂着头,干裂的唇嚅动,喃喃自语着旁人根本听不懂的混乱语句,身形一闪,如鬼魅般出现在了对方面前。   金丹修士大骇,匆忙接下几招,就立刻明白自己绝不是这疯子的对手。   哪里有正常修士对战时只进攻,不防守的!?   这疯子现在怕是都感觉不到疼痛了!!   他心中狂骂那蓝袍人不止,也后悔自己就不该主动淌这趟浑水。   但楚沨可不会给他后悔的机会,眼看着自己节节败退,金丹修士再顾不了太多,嘴里喊着“道友你我无冤无仇,不如放我一马日后定有重谢”,反手就丢出一把爆炸符箓,又咬牙自爆了一件地阶法宝,想要借机逃跑。   但当爆炸烟尘散去后。   戴着血色面具的青年双眸混沌空洞,尾刺贯穿金丹修士的肩胛骨,把人直接吊了起来。   在对方目眦欲裂的注视下,他缓缓收回手,攥出了一颗血淋淋的金丹。   “恶鬼……是恶鬼啊啊啊啊!!!!”   亲眼目睹这一幕的蓝袍人肝胆俱裂,吓得当场道心破碎,转身慌不择路想逃。   其他低阶修士之中,少数还有行动能力的,更是惊恐万分,再提不起半分与楚沨对抗的勇气,纷纷做鸟兽散。   “本座让你们跑了吗?”   宫泊撩起帷幕,淡淡道。   声音充满了不悦。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浑厚的灵力波动以他为中心,层层荡开。   御剑御器四下逃窜的仙宫修士们,身形凝滞在空中,下一秒,便集体如流星般坠落,身躯在半空中化为飞灰,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宫泊随手招来这些人的储物袋,像丢垃圾一样丢进辇车内,然后头也不回,轻松用两指夹住了自空中刺下的尾钩。   他冷冷抬眸。   血腥气扑面而来,赤红的面具近在咫尺。   ——一头青色的高大恶鬼,正用那双失去了往日清明冷静、浑浊满是杀意的蛇瞳,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   这章写完感觉师徒俩不像主角,像反派(沉思)   放送好消息一则:今日双更[墨镜]就不给大家卡章了,评论摩多摩多! [58]【二更】:不许旁人觊觎半分   两人的距离如此之近。   近到,宫泊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那扑面而来、沉混粗重的喘.息声。   但恶鬼却没有再主动攻击。   只是用那条看着骇人的骨刺尾巴,焦躁地在身后甩来甩去。   忽然,他动了动身子。   宫泊本以为这小子又犯病了,没想到,年轻的恶鬼只是默默地抬起手,捧起那颗还热乎的金丹,递到了他嘴边。   还颇为期待地用那双蛇瞳盯着宫泊,似乎是想让他尝尝味道。   ……简直是见鬼了!   宫泊面无表情地冷笑一声,嫌弃地退后一步,用指尖拭去不知何时溅到自己脸颊上的一滴鲜血。   闻着那腥臭味道,他不禁蹙了下眉头。   只这一个动作,眼前足足有两米多高、两百多斤的年轻恶鬼便像是被雷劈中了似的,肩膀很明显地瑟缩了一下。   捧着金丹的尖锐十指也僵在了半空,连尾钩都垂了下来。   宫泊冷眼瞧着,啧了一声,抬手强行摘下了他脸上的面具。   短短一会儿功夫,这面具,就几乎要和楚沨的血肉长在一起了。   青年的脸庞呈现出犹如烧伤一般的暗红,某些部位已经变得血肉模糊,仿佛被面具啃噬了一般,看着颇为狰狞凄惨。   但宫泊的眼神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看着他,淡淡道:   “他那张传讯符没用成,本座在这附近设下了隔绝阵法,消息是传不出去的。”   臭小子,百密一疏啊。   早在那蓝袍人喊支援的时候就该想到的,就算这附近没有元婴渡劫修士,但这又不代表,他们没有远距离联系上级的手段。   到底是和高阶修士对战的经验不足,宫泊心想。   还是得他这个做师父的来善后。   楚沨定定地看了他一眼,紧绷的脊背突然松弛下来。   他踉跄着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用足以穿透皮肉的尖锐十指,极为小心地将宫泊拥入怀中。   身后一击便能洞穿天灵盖的白骨长尾,更是主动蜷起尾钩,像一条无害的蛇藤,亲昵地环绕缠上了宫泊的身躯。   “师父……”楚沨含混道。   他用沾满了血污的脑袋,使劲儿蹭了蹭宫泊的肩膀。   虽然魔化状态下,这姿势极为别扭,也不怎么舒服。   但楚沨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现在只想牢牢把师父抱在怀里。   像是盘踞在财宝之上的恶龙,不许旁人觊觎半分。   宫泊眉头狂跳。   楚沨魔化后的形态,实在比他高出太多。   身长两米,面对面的情况下,宫泊的个头几乎只到对方的胸口,纵使体型偏瘦长,那也足足有两百多斤的重量。   所以,尽管楚沨已经很小心了,宫泊还是觉得像是被一座山压在了身上,窒息感扑面而来。   而且青年身上的浓郁魔气,和那挥之不去的血腥味道,更是让有些洁癖习惯的宫泊忍无可忍。   他想要后退躲开,脸颊却被牢牢地按在青年炽热宽阔的胸肌上,动弹不得。   “师父,”耳畔响起带着一丝颤意的声音,“下次,别这么吓弟子了,我胆小。”   “你胆小?那可真没看出来。”   宫泊被他逗笑,又忍不住在他怀里翻了个白眼,斥道:   “还没完全领悟饿鬼道化身,就敢放任魔气彻底侵蚀神智,要不是你体质特殊,既是雷灵根,又炼化了万年灵藤,阳极灵气专克魔气,今日别说为师了,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说着,他又开始纳闷起来,“到底是谁教你动不动就这么玩命的?为师当初那是没得选,只能靠搏命才能有一线生机,你又是怎么回事?”   楚沨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我知道,师父。”   宫泊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所以,他才总是不自量力地想着,替师父分担一些。   哪怕只是一点也好。   “但您还没答应我,”楚沨忽然转移话题,执拗道,“下次真不许这样吓人了。”   宫泊竭力抬头,和他对视一眼。   形状优美的锋利唇角,缓缓扯出一抹冷笑。   楚沨霎时脊背发凉,背上的骨刺都纷纷炸了起来。   他下意识想要收手回撤。   可惜,已经太晚了。   “让为师替你收拾烂摊子,还好意思在这儿提条件?”   宫泊慢斯条理地抬起手。   “小子,胆儿挺肥啊。”   轰然一声巨响,楚沨被他一指弹飞数百米,在云层之中划出一道流畅凌厉的线条。   宫泊随手捏了个净污诀,颇为悠哉地掸了掸长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望着远处楚沨歪七扭八稳住身形的狼狈模样,眼神戏虐地吹了声口哨。   “罚你跟车飞三天,好好反省吧,臭小子!”   *   两日之后。   当从别地匆匆赶来的巡逻队发现异样时,楚沨和宫泊两人,早已离开了此地千里之外。   “大概还有几日就到城镇了。”   宫泊估算着距离,斜眼瞥着坐在前面嗯声回答的楚沨。   这小子看上去和往日没什么区别,自那天之后,还真老老实实地跟在辇车后飞了两日,累的灵力耗尽也不吭声。   见他还算识趣,又觉得飞太慢容易影响行程,今早宫泊便大发慈悲,免了他一天惩罚,让楚沨继续回来驾车。   但宫泊在做出这个决定后不久,就开始后悔了。   这小子的魔化状态还没完全消退,那条骨刺尾巴,一直有事没事地在他面前晃来晃去,看着就烦人。   宫泊不耐烦地拍开面前叉了一串葡萄、小心翼翼递过来的尾钩,心道你这东西食品安全过关吗就往本座嘴边送。   见那寒光凛凛的尾钩还颇为委屈地勾了一下,他不由得翻了个白眼,冷冷道:   “小子,时间不多,你最好赶紧学会怎么收敛魔气,不然你这副模样进了城镇,当地修士肯定要把你当成被邪魔之气污染的异兽,就地格杀勿论。”   “知道了师父。”   楚沨说着,默默地张嘴吃下了尾钩上的葡萄。   没办法,师父嫌弃,只好自己吃了。   但不得不说,除了用来杀人,这种精细化操作,反倒更考验他对魔气的控制。   为了训练,今日楚沨起码吃了一筐葡萄。   其中一半都是被尾钩直接捣烂的。   但训练效果确实很好。   现在的他,已经恢复了正常的体型,獠牙和尖爪也在逐渐消失。   唯一的后遗症就是等彻底掌握了之后,他未来十年之内,恐怕都不想再吃葡萄了。   “对了,师父,”楚沨似是不经意地问道,“我搜魂那筑基修士的时候,看到他记忆里有一则关于昆仑宗广收门徒的消息。”   “既然师父打算去他们宗门内的秘境,那需不需要徒儿混入其中,为师父做个内应?”   “想法很好,”宫泊头也不抬地回答,“但你也太小瞧这些大宗门的手段了。”   “你若真是个普通金丹散修,倒还可以加入他们,当个客卿长老之类的闲职,但这辈子基本也止步于此了。”   宫泊一边修着指甲,一边漫不经心道:“大家族有嫡系尊卑,宗门内自然也分亲传、外门和内门弟子,这点你应该比我清楚。绝大部分机密情报和重要资源,都不会提供给一个并非知根知底的外人的。”   楚沨有点儿不甘心:“那就没有别的办法获取消息了吗?”   “能不能找个,唔,”他试图找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宗门内有取死之道的长老,把人结果了之后,伪装成他的身份,再潜入宗门,窃取情报?”   闻言,宫泊修指甲的动作一顿。   邦的一声,楚沨捂着脑袋,委屈道:“师父,不同意就不同意,好好的,您打我做什么?”   “看你用词不爽。”宫泊面无表情。   楚沨:?   “总之,这办法基本行不通,”宫泊岔开话题,“昆仑宗的秘境三百年未曾开启,别说外人了,就连现在昆仑宗内部的金丹甚至元婴长老,估计也没几个清楚里面情况的。”   “至于那些渡劫,哼,个个嘴比胶粘得都牢,指望他们透露一星半点消息,那和直接抢他们机缘有什么区别?”   楚沨眼神微闪。   虽然师父未曾跟他提起过秘境之中的具体情况,但他已经猜到了,师父当年,八成也是进去过的。   而能被师父和一群渡劫老怪都眼红盯上的秘境,其凶险程度,也是可想而知了。   楚沨沉思片刻,问道:“那师父,宫瞬之前说,自己是被金乐门聘请,替他们护送一批重宝给仙宫,咱们能不能从这上面下手?既能削弱敌人,又可以增强自身实力,双赢啊。”   宫泊摸了摸下巴。   还别说,这个倒真有点儿搞头。   “不错,正好顺路。”   宫泊也觉得,能被那东域行走视为重宝的,定非俗物。   他越想精神越振奋,拍着大腿乐道:“薅完了仙宫元婴薅渡劫,哈哈!那几个老家伙要是知道,估计得气得鼻子都歪了吧?”   这凡界修士,哪怕是修为到了渡劫后期,宫泊也未曾真正放在眼中。   他真正的敌人,从来都是玉京山上,自诩为圣者、于幕后搅弄凡界风云的那四位衣冠禽兽。   早在宫泊穿来此世前,那四人就早已位列仙尊,高高在上,俯仰人世万年;   时至今日,他们的修为究竟增长到了什么地步,这世上恐怕早已无人知晓。   甚至宫泊都怀疑,自己或许是这万年以来第一位,能让他们亲自动手的修士。   而他能存活至今,除了靠当初的果断自爆外,还有一点,就是这四人位于巅峰太久,早已忘却了在凡界修炼时的谨慎。   傲慢深入骨髓,才让自己有了一丝卷土重来的机会。   但这种机会,此生怕是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所以,必须要谨慎行事。   “进城之后,先弄两张身份证明来,我就顶替宫瞬的身份好了,本座给他下了禁制,量他也不敢声张什么。”   宫泊思索道:“至于你,就用你那个楚宫的假名,继续当本座徒弟就行。”   “然后想办法联系上金乐门的商队,混入其中,看看他们护送的到底是什么宝贝。”   说罢,宫泊和楚沨对视一眼。   四目相对,都在彼此眼中发现了志在必得的光芒。   “如果真是好东西,那咱们,就先下手为强!”   ————————   土匪师徒上线:站住,打劫!   二更结束,今天的小楚同学依旧没吃饱[捂脸偷看]下章宫老师只能以身伺虎了   ps:节食后的放纵才最可怕,好孩子记得不要暴饮暴食哦~ [59]【二合一】:“壮阳。”   为避免出现纰漏,接下来的几日路途上,宫泊又跟楚沨提前说了不少进城后的注意事项。   昆仑宗身为闻名天下的正道大宗,地盘之广、门徒规模之大,都远非曾经楚沨所待的六道宗可比。   其门人足足百万,加上依附于宗门的凡人,那更是数以亿计,堪比一国。   宗门大殿位于昆仑山脉主峰,平时非亲传弟子和长老不得入内,旁系弟子则大多居住在各支脉,偶尔会派人下山采买。   这方圆数万里的城镇,基本都依附于昆仑宗。   而他们即将到达的翠林城,就是昆仑宗所属势力范围之内,相对较大的一座边境城市。   当地居住的凡人,也会应仙家要求,种植一些为炼气期弟子提供的粮食作物,和一些低级的灵植等。   为了规范市集交易,防止有弟子仗势欺压凡人或是互相斗殴,宗门还会派遣人员定期巡检麾下城镇,定期上报给宗门的相关管理人员。   宫泊说到这时,挑眉道:“相比起魔门所到之处寸草不生,至少表面上,正道与民同乐的功夫做的还是不错的,感兴趣的话,若是时间来得及,本座也给你放两天假,你可以单独上街去逛逛。”   楚沨点头,默默将这些记在心底。   “表面上”……师父这三个字,说得可真是玩味啊。   看来这昆仑宗内部,也是大有名堂。   但听到宫泊允许他独自行动的话语,楚沨却摇了摇头。   “还是一起吧,”他笑了笑,又似乎是叹了口气,“师父单独一个人待着,我不放心。”   宫泊恼怒道:“小子,在你眼里,本座就是个惹祸精的体质吗?”   不然呢?   楚沨很想反问,但也着实不敢。   因此他只能如此说道:“并非如此。师父,只是弟子修道至今,都从未跟您分开过,您若不在,单独丢下弟子一个,我又怎能心安?”   虽然宫泊非常怀疑这小子话语中的真实性,觉得他八成是为了跟着自己方便打探情报,或者根本就是不放心他一个人待着。   但不得不说,楚沨这话说得倒也没错。   恍然回首,一向独来独往的自己,倒还真陪着这傻小子一路从炼气到金丹,从雷邙山到昆仑山,长途跋涉数万万公里,形影不离。   宫泊既觉得唏嘘,又不禁思考起来:   是不是也该抛下这小子,单独行动一段时间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宫泊的想法,楚沨立刻紧绷起下颌线,飞快道:“师父不准丢下我!”   “呦,为师怎么不知道,你何时还修炼了读心术?”   宫泊回过神来,故意调笑道:“那若是真丢下你,你待如何?”   楚沨停下赶车的动作,转过身来,漆黑双眸定定地注视着宫泊。   “若师父赶丢下我,”他一字一顿道,“那即使上天入地,我也要把师父找回来!”   “要是有人拦着你不让找呢?”   “那弟子就杀了他。”   楚沨毫不犹豫地回答。   闻言,宫泊挑了下眉毛。   “那,假如是本座自己不想让你找到呢?”   楚沨沉默了。   片刻之后,他攥紧手中的缰绳:“师父如果是因为我的过错离开,那我就想办法改正;如果觉得弟子带在身旁累赘碍事,那我就努力变强;如果……”   他忽然深吸一口气,哑声道:“如果师父只是单纯腻烦了,那我就尽量不出现在您面前,但无论如何,您都别想丢下我。”   “听上去,本座好像不是收了个徒弟,更像是招惹了个甩不开的麻烦啊。”   听到楚沨这么一番大不敬的话语,宫泊不禁微微坐直了身子。   等下。   这小子,该不会真对他动了那方面的心思吧?   虽然本座确实人见人爱魅力无边,可也不该是这小子啊!   自己平时把他当成苦力和厨子使唤,动辄呼来喝去,还曾叫他跪下拿脚踢,有时心情不好了,还要撸起袖子暴揍一顿出出气……   最重要的是,楚沨应该比谁都清楚的。   身为炉鼎,意味着他的身家性命,和一身苦修得来的修为,都要受制于人。   换做一般修士,早该把这当做是奇耻大辱了吧?   虽说自己也确实教了他一些真本事,但这都是拿男人的尊严换的啊!   即使不报仇,如果有机会的话,也该躲得远远的才是。   怎么这小子,好像还反过来黏上他了?   “楚沨,为师问你个问题,”他忽然直起身子,盯着楚沨谨慎问道,“务必真实回答。”   楚沨不明所以,但听到宫泊如此正经唤自己名字,还是坐直了身体,慎重地点了点头:“师父请讲。”   “你喜欢男人女人?”   “女人。”楚沨秒答。   宫泊立刻松了口气:“真巧,本座也是。”   太好了,是自己想岔了。   他还以为要出大问题了呢。   还好,虚惊一场。   楚沨却心头猛地一颤——好好的,师父为何要说这样的话?难道说……   他冷脸回想了一番师父身边的女人。   结果发现师父那些未曾谋面的师姐师妹莺莺燕燕,自己一个都不认识,不禁目光一闪,微微低下头去,漆黑瞳仁愈发晦暗深沉。   当然了,他也不是介意师父喜欢其他女人。   但自己现在跟师父关系着实有些……不清不楚。   楚沨私以为,爱情和其他感情不同,是有排他性的。   师父这么好,自然不乏爱慕追求者。   但若师父成家之后,他身边还能有自己的位置吗?   楚沨可不希望当个第三者,插足别人的感情。   若是未来真有一个莫名其妙的人跑过来,跟他说我和你师父在一起了,你主动离开他身边吧,楚沨也不介意动用一点手段,叫这人知道什么叫先来后到。   但他转念一想,这些年来师父跟她们也没有任何交集联系,说明不过过客而已,根本就不被师父放在心上。   由此可见,不是师父突发奇想,想给他找师娘。   楚沨松了口气,但很快又想到了一个可能,脱口而出:“师父,您要想抱徒孙我可没办法!”   “谁说本座想抱徒孙了?”   宫泊一噎,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我可没这闲工夫帮人带孩子。”   楚沨认真点头,那就好。   “所以师父不能丢下我,”他坚持道,“不然您费尽心血浇灌出来的好苗子就要长歪了,到时候,我一定打着师父的名号,搅得大陆天翻地覆,逼师父出来管我。”   怎么话题又扯回来了?   宫泊无奈,觉得这小子实在是得寸进尺,最近在他面前愈发放肆了。   正要开口,忽然楚沨扭头望向窗外,不知何时,外面早已变了天色,乌云卷积,狂风呼啸,是大暴雨将至的征兆。   “又要下雨了,师父,”他说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今晚咱们是继续住山洞,还是就待在天上?”   若不算玉京山的话,昆仑山主峰,便是全乾坤大陆第一高峰。   它周边则是东域最大的低洼盆地,每逢雨季暴雨,必定有江河洪涝之灾发生。   昆仑宗的弟子们每年都要派人来处理水患,还能借机汲取天地灵气修行。   也因此,宗内水木灵根的修士极多。   楚沨这段时间也发现了,越接近昆仑宗,天气就越反常。   他们赶路的这几天,几乎有一半时间都是阴雨连绵。   但现在距离雨季还早呢,雨就接二连三地下,真到了雨季来临,城镇还好,那些村庄里的凡人,岂不是都要遭殃?   宫泊伸出手,接住自苍穹纷纷扬扬飘落的雨丝。   短短几息功夫,雨水便化为倾盆之势从天而降,将整辆辇车包裹在密不透风的雨幕内。   楚沨紧盯着师父垂落在窗外的清瘦手掌,淅淅沥沥的雨水自指缝间落下,还有少部分顺着那白玉似的手腕滑落,浸湿了袍袖。   但当事人却对此浑不在意。   只是静静敛眉闭目,睫羽轻颤,似乎在沉心感受着什么。   楚沨不敢打扰。   于是只能屏住呼吸,把目光小心翼翼地落在宫泊的眉眼间。   外界雨声喧嚣,一道道粗壮闪电,横空贯日劈下,伴随着雷鸣轰响,天地震动。   恍若末日来临,天地倾覆。   车厢内,却安静得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熏香弥散,幽幽的芬芳浸透帷幕。   宫泊的脸庞一半沐浴在微凉天光内,皮肤泛着细腻的瓷白润泽,一半浸在朦胧阴影之中,天青色的香雾,勾勒出他线条分明的轮廓。   有那么一瞬间,楚沨甚至恍惚着想:   自己和师父的相识相遇,以及穿越后经历的这一切,当真不只是一场幻梦吗?   直到宫泊缓缓睁开双眼,楚沨还没回过神来,依旧直勾勾地在盯着他发呆,一点儿也不知道避讳。   倒是身后坐着的那条尾巴,还在无意识地轻轻摇摆着。   ——呆头呆脑。   他在心中轻斥一声,给出了四字评价。   宫泊随意用灵力烘干手掌,但还是觉得冰凉恶心,尤其是在察觉到这雨水的异样之后。   “过来。”他命令道。   楚沨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宫泊是在叫自己。   他的身形顿了顿,默不吭声地来了宫泊面前。   “再近些。”   楚沨看上去像是在上刑场。   他脸色发青,以为师父又想出了什么法子来折腾自己。   换做平时也就罢了,可现在……   但在宫泊的注视下,他不敢违背师父的命令,只能带着一脸英勇就义的神情,勇敢上前了两步。   ——这个距离,太近了。   魔气加持下,他的五感本就异常敏锐,不仅能直接闻到师父身上的气息,甚至都能用皮肤上的毛孔,隔空捕捉到从师父身体的温度。   楚沨竭力让自己保持平静。   然而下一秒,还未能完全控制的骨尾,就将他出卖了个彻底。   他绝望地看着骨尾丝毫不听自己这个主人使唤,直接亲亲.热热地勾上了宫泊的修长小腿,甚至还用尾钩故意蹭了蹭。   该死的,不值钱的东西!   完了,他想。   师父肯定要发飙。   但出乎楚沨的意料,宫泊只是低头扫了一眼,似乎还觉得挺有趣的,身体往后一靠,漫不经心地勾起唇,望着他哼笑了一声。   这一笑着实有些要命。   楚沨被师父笑得头晕目眩,攥紧双拳,拼命克制着内心的躁动欲.念,忍得额头都冒出一层薄汗来。   理智濒临极限的时刻,却听到宫泊懒散道:“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除了六道轮回功外,那本《阴阳轮回诀》自金丹起,也能发挥不同的效用。”   他自顾自地说着:“金丹后,修士引动天地灵气的速度更快,范围也更广,本座是水木灵根,若是借这雨势双修,你我便可以共同提高修为……唔!”   宫泊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楚沨扑倒在软榻上。   辇车外大雨倾注,水雾弥漫四野。   喧嚣暴雨声中,天地仿佛都融为了一体。   但这一切,宫泊暂时都察觉不到了。   视野中,楚沨正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原本漆黑的眼眸,已经再次化为了闪烁着幽光的冰冷蛇瞳。   他的呼吸急促而粗重,手臂上肌肉青筋暴涨,隐隐有暗青色的光芒自皮肤表面流转,脊背上骨刺根根扎起。   而那眉眼间近乎癫狂的痴态,更是毫不遮掩。   楚沨以一种近乎残忍的姿态掠夺着,又极为小心怜惜地用手指拭去宫泊的泪水,避免师父被自己尖锐的指甲划破肌肤。   方圆百里内的水系灵气,都如风暴般飞速聚拢在这狭小的方寸空间内,又在交叠的两人之间急促地流转、吐纳。   半魔化状态下,这小子比平时还要疯。   宫泊混沌的大脑里闪过这么一个念头,不免有些后悔主动在此时提起双修的事情。   但着世上,可没有后悔药。   开了这个头之后,忍耐许久的恶鬼便再难压制自己的邪念——毕竟,是师父亲口纵容他放肆的,不是吗?   突然,宫泊泛红的双目陡然睁大。   楚沨的骨尾圈住了他的腰腹,身体悬空之下,只能下意识搂紧青年的脖颈,换来对方一道愉悦的低沉笑声。   他眼皮狂跳,细细地颤着身子,咬牙道:“小子,你——”   找死是吧!?   楚沨却像是知道他想说什么似的,竟主动抓住宫泊的手,紧紧地贴在了自己滚烫紧实的胸膛上,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宫泊与他对视一眼,立刻明白了这小子在想什么。   他冷笑一声,伸手掐住楚沨的脖子,掌心按住凸起的喉结,五指缓缓发力:“想死在本座手上?可以啊,但我可不想把自己一身搞得血淋淋的,你,哈,臭小子,住手!我话还没说完,这种时候,不许……”   “好的师父,您说什么,徒儿都听着。”   楚沨哑着嗓子,一边恭敬应答,一边把宫泊颠得神魂都七断八续,无语轮次。   一句话颠倒着,被撞成了一地支离破碎的水珠,分不清究竟是汗还是泪。   到最后,他眼前只剩下了楚沨那晃动的、近乎狠厉的浓黑眉眼,和极有压迫感的剽悍身躯。   难以抑制的困顿和疲意席卷周身,宫泊沉沉闭上双眼。   冥冥之中,他感觉到,似乎有一处滚烫的热源凑到唇边。   但不知是在顾忌着什么,亦或只是他的错觉,宫泊试图睁开眼,睫羽轻颤了两下,视野模糊不清,对方却像受到了惊吓一般猛地退后。   宫泊迷迷糊糊地发出了哼声,尾音是上扬的疑惑。   但在得到回应之前,意识已经先一步将他拽入了黑暗。   滂沱大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   一直到次日午后,乌云被风吹散,雨过天晴,虹桥横空。   一直死死缠着他身体的尾钩,终于缓缓松开。   宫泊下意识捂住了自己被勒到泛红的腰腹,五指却被紧贴在身后的楚沨插.入,安抚似的地用指尖按了按那蛇藤纹身的位置。   或许是因为魔化后的身躯,感官比平时更为敏锐,双修时也能触及到更深层次的地方,楚沨无意间发现,师父的这道纹身,似乎是一道刻在神魂上的禁制。   其上的灵力波动已经非常微弱了。   但,的确还存在。   师父知道这件事吗?   应该,不,一定是知道的。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该怎么样让师父主动跟他坦白了。   正当楚沨陷入沉思时,宫泊紧抿着唇,已经被他无意识的动作弄得逐渐暴躁起来。   他冷笑着一肘子顶过去,换来一道闷哼。   “师父好狠的心,”楚沨回过神来,喃喃道,“弟子可是险些没控制住魔气,差点死在您床上了。”   真巧,宫泊面无表情地想。   他也一样。   虽然修炼的是同样的功法,但宫泊那时候忙于修炼,可没有闲功夫观察自己下半.身的变化——日他仙尊的,他早该想到!   宫泊在心里暗骂。   身体都变大了,那其他部位不也是等比例放大吗?   楚沨似乎是不满意他的沉默,又往他跟前凑了凑,状似不经意地把半边脸埋在宫泊的发丝间,深吸一口气。   “师父在想什么?”他问。   宫泊本想回答想怎么弄死你,但回忆起双修中这小子干的变.态事,又紧紧闭上了嘴巴。   可别让他给爽到了。   他现在深切怀疑,楚沨在穿越前,可能也不是什么好道上来的正经人。   毕竟如此丝滑融入修仙界、又在各个方面都天赋异禀的魔修,宫泊在那些大势力里见得也不多。   “你来六道宗前,家里是干什么的?”   他努力让自己心平气和地提问。   楚沨眨了下眼睛。   “种地务农。”   宫泊翻了个身,冷冷地盯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的脸色逐渐变得诡异起来——在宫泊发作前,楚沨倒吸一口凉气,神情忍耐地伸出手,先一步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痛苦道:“师父,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了,弟子现在真的受不住。”   他也不想在师父面前当个色.中饿鬼。   但……这不是没办法嘛。   “受不住就切了!”   宫泊一脚把这混蛋玩意儿踹下床,勒令楚沨在后天之前必须驾车赶到翠林城。   同时让青竹笔灵在外面盯着这小子,假如后天太阳升起前,再收不回去那条尾巴,就替他把它切了。   楚沨自知理亏,低眉顺眼地全部答应了。   随着他的离去,雪白帷幕缓缓飘回原位。   雨后的暖阳照进车厢,驱散了最后一点潮湿的雨气。   宫泊冷冷地盯着他的背影,心情终于渐渐平静。   他盘坐在软榻上,隐隐的酸软不适让宫泊下意识皱起眉头,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和这臭小子双修时的体验。   宫泊竭力让自己忽视这种感觉,开始探测自己的修为。   不得不说,金丹期的炉鼎就是不一样。   双修时快速吸纳吞吐灵气的速度成倍增加,效率比从前快了几倍不止。   这小子自己,应该也感受到了其中妙处。   当然,宫泊肯定是不会主动提起的。   现在最关键的,是他的修为。   宫泊屏住呼吸,狂喜发现,自己这十几年间一直纹丝不动的修为,竟然也隐隐有了松动的趋势!   原来只要反复用少量灵力冲刷经脉,也有一定恢复伤势的效果吗?   他霍然睁眼,目光炯炯地盯着楚沨的背影。   原先哪哪都看这小子不顺眼,这下子,不满全都消失了。   宫泊甚至都有种想抓住楚沨,再来一场的冲动。   但身体客观条件着实不允许,他只能遗憾打消了这个念头。   神识再度内探,宫泊几乎是热泪盈眶地感受着那盈余的充沛灵力。   双修好啊,双修妙!   谁说双修不是正经修炼的?   要是谁敢有意见,跟他的元婴修为说去吧!下次……不对,马上就要到翠林城了,明日恐怕不行。   宫泊转着手上的银戒,为了恢复修为,毫不犹豫地抛弃了本来也没有多少的羞耻心,开始思考怎样把这小子物理意义上的榨干,让自己的修为更上一层楼。   到时候,加上仙宫那批宝贝,和宫瞬带回来的法宝,区区仙府秘境,他定然可以来去自如!   哼哼哼……桀桀桀。   感受着后背如有实质的火热目光,楚沨头皮发凉,根本不敢回头。   青竹笔灵与主人心意相通,察觉到宫泊的想法,它同情地降落在楚沨的肩膀上,想了想,小声道:   “我知道昆仑宗有一种用鹿丹制成的秘药,在坊市间广为流传。虽然不知道效果如何,但既然买的人那么多,应该是有效果的吧。”   楚沨听到“鹿丹”两个字,下意识觉得不对劲。   但看在青竹笔灵和师父心意相通的份上,他猜测,这可能也是师父的意思?   毕竟师父现在,似乎不太想和他说话的样子。   有什么消息,让青竹笔灵代为传达,也不是不可能。   于是他压低声音问道:“我没病没伤的,好好的吃药做甚?这药有什么作用?”   青竹笔灵闪烁了一下:“壮阳。”   楚沨:“…………”   ————————   小楚同学的天塌了哈哈哈哈[坏笑]   营养液一万五了!感谢大家的辛勤灌溉,今日二合一六千字! [60]第 60 章:师父可真是会玩   “进城的感觉真好~”   宫泊戴着墨蛛纱斗笠,站在熙熙攘攘的进城队伍内,好奇地左顾右盼,一副八百年没见过人烟的稀奇样子。   因为心情好,所以即使被边上一起排队的凡人偷偷吐槽“乡巴佬”,他也难得地没有生气。   倒是楚沨,冷着一张脸,跟有人欠他八百万灵石似的,用力拍了一下那人的肩膀,居高临下地问道:   “你方才,说我师父什么?”   那人回头,刚想开骂,一见楚沨两米多高的个头,顿时吓得脸色都变了,干笑一声,唯唯诺诺地朝他们点头哈腰,回头立马就跟排在他们后面的人换了位置。   宫泊见状,倒没发表什么意见。   只是……   “尾巴都缩回去了,你就不能把个头也变回去?”   他啧了一声,暗地里给楚沨传音:“太高了,周围人都在看你,怪显眼的。本座看你看得脖子都疼!”   楚沨觉得,最后这句话,才是师父真正介意的点。   “师父好双标,”他低声抱怨道,“弟子也有很在意的事情啊。”   宫泊:?   他思索了一会儿,想起青竹笔灵跟这小子的谈话,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楚沨被他笑得浑身像是有蚂蚁在爬,磨牙道:“所以,那真是师父的意思?师父嫌弟子那日没将您服侍好?”   宫泊哼笑一声,款步随着队伍前进。   故意等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回答道:“自己想去。”   楚沨愣了片刻,用力握了下拳,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师父绝对是故意的!   入城的检验过程一如既往的乏味,那守卫果然要求宫泊摘下斗笠,但仅凭筑基修士,是不可能识破他身上的幻形诀的。   因此宫泊用宫瞬的身份和样貌,很快就顺利带楚沨进了城。   唯一的小插曲,就是宫泊在看到布告栏上张贴的通缉令时,也不知是有意无意,故意扬眉问了那守卫一句:“这通缉令上的,是哪位?”   守卫偏头,哦了一声,混不在意道:“这家伙啊,说是姓宫,不知道犯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被仙宫通缉了。”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对了,你们要是在城里看见了可疑人士,记得一定上报啊。”   “好的,一定。”   宫泊双手抄袖,言之凿凿地保证道。   楚沨嘴角抽搐,觉得师父可真是会玩。   但他的视线,仍不自觉地被那张通缉令上的青年吸引。   水墨的画面上只有黑白两色,半跪于地的青年一身窄袖劲装,束着高马尾,身材瘦挑,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分外青葱鲜嫩。   青年凌厉的眉头紧蹙着,紧抿着唇,神情之中,迸发着强烈的不甘与倔强。   双眸死死凝视着前方,几缕凌乱碎发垂在眼前,浑身虽狼狈不堪,伤痕累累,一双眼却亮的惊人。   犹如一柄锋芒毕露的出窍利剑,浑身带着令人不可直视的肃杀之气。   却也美得惊心动魄,光耀倾城。   在参悟饿鬼道期间,楚沨也渐渐了解了一些修仙界魔修的普遍心态。   归根结底,不过是不择手段、恃强凌弱八个字。   像师父这样只修功法,不放纵暴戾欲.望的魔修,可谓是少之又少。   而若以大部分魔修的角度来思考的话,这张图上的师父,乍眼一看,就让人很有……将其收藏占有,乃至于,狠狠折.辱的欲.望。   楚沨看着看着,突然醒悟:   这怕是仙宫在凡界能找出来的、师父最狼狈的画面记录了。   思及此,他心中泛起一阵尖锐的刺痛和冷意。   这样的师父,自己从未见过。   他最初认识的宫泊,是阅尽千帆之后,几乎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魔修大能。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无论是敌是友,都要敬上三分。   即使对待敌人,宫泊也只是嘲讽轻蔑多过杀意。   或许是师父觉得,这些人根本不配当他的对手吧。   但画面上的宫泊,明显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以仙宫的调性,或许还是所谓“正义的围殴”之流……也不知当时的师父是怎么解决的,又为此付出了什么代价。   进城时,楚沨飞快地瞥了一眼宫泊。   见师父是当真不在意自己的过去被仙宫这样公之于众,他不禁抿了下唇,脚步逐渐放慢。   “师父,稍等我片刻。”   他丢下一句话,转身跑向后方的布告栏。   在跟那守卫讲了两句话后,抬手揭下了上面的通缉令。   楚沨将通缉令小心折好,藏进怀里,这才快步回到宫泊身边。   宫泊一脸迷惑地看着他:“你这是在做什么?”   “收集师父的周边。”楚沨一本正经地说道,然后立刻解释,“周边就是通缉令的意思,弟子想研究一下,怕仙宫有什么阴谋。”   宫泊哦了一声。   然后随手又狠敲了这小子一记——   真当他前世不搞二次元是吧?混账小子!   宫泊再一次肯定,自己当初没跟楚沨坦白穿越者的身份,简直是太明智的决定了。   不然改天被这臭小子用中指嘲讽都不知道,估计还能狡辩说是在打招呼呢。   “师父您怎么又打我!?”   楚沨还很委屈。   “手痒。”宫泊冷笑一声,还能因为什么,你小子欠揍呗,“不服憋着。”   于是楚沨只能老实憋着,默默咽下了这口气。   但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周边,没多久,又快乐起来了。   ——这份短暂的快乐,一直持续到他们来到城中心,看到房屋墙面上到处张贴着的通缉令为止。   “仙宫这是疯了不成?”   楚沨有些匪夷所思。   这通缉令的数量,已经多到有碍市容的地步了!   虽然师父那张脸无论看多少次依旧赏心悦目,但谁准许他们把师父贴马厩上的?给肖像费了吗他们!   他甚至还看到路边一家面馆,用师父的通缉令来垫桌角!简直大逆不道!   但师父居然还不介意,径直坐到了桌旁……等下。   眼见着宫泊坐下,楚沨一愣,赶紧跟着坐在了师父对面:“师父,您饿了?”   宫泊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辟谷修士,哪来饿肚子一说?又不是他在修饿鬼道。   楚沨说出口,似乎也反应过来了,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吃吧。”   宫泊随口喊来店家,要了两碗牛肉面,还加了双倍肉,推给了楚沨。   楚沨受宠若惊,捏着筷子,眼睛发亮地盯着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又抬头看了看宫泊,使劲儿咽了下口水。   “师父,您不吃吗?”   “本座对这种路边摊不感兴趣。”   其实是因为楚沨手艺太好,这十多年来,宫泊的嘴已经被他养刁了。   原先喜欢去各地尝试的凡界美食,现在很多都入不了他的眼了。   但碍于先前楚沨的所作所为,宫泊并不想承认这一点。   免得这小子又得寸进尺,他想。   于是楚沨怀着虔诚感激的心态,抄起筷子,狼吞虎咽起来。   宫泊曲起修长十指,扣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着,望着街边的车水马龙,漫不经心地思索着后续的事宜。   这翠林城内,生活的大多都是凡人。   方才他用神识探测了一番,城中修为最高的,也就金丹中期,金丹总归不超过三位,筑基多一些,也就那么三五十号人吧。   虽然是偏僻城镇,但这修士的数量,未免也有些少过头了。   宫泊猜测,这些修士,要么是被仙宫调去围追堵截他,要么就是奉昆仑宗的命令,前往昆仑山下集结了。   让金丹期进仙府,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宫泊无所谓地笑了一声。   罢了,反正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不关他事。   倒是那金乐门的商队,也不知是在何处。   有点奇怪,宫泊心想。   “财不露白”这修仙界通用的法则,对于他们可行不通。   以金乐门一贯的高调做法,他们巴不得所到之处人人知晓,甚至还能变相给家族增威壮势呢。   因为金乐门虽归属于魔门五派之中,却是整个修仙界当之无愧的财神爷——毕竟,整个乾坤大陆近一半的拍卖行背后,都有金乐门的影子。   他们既和魔修做生意,也和正道有来往,更有仙宫作为最大的靠山,在背后保驾护航。   胆敢劫他们货的修士,将会遭到来自正魔两道的联手施压报复,正常情况下,一般没人敢招惹这尊大佛。   当然,这个“一般人”里面,自然不包括通缉令早就传遍天下的阎傀仙君大人。   “老板,问你个问题,”宫泊再次招呼来面摊老板问道,“最近这城里,可有什么可疑人士,或是商队打扮的修士路过?”   闻言,楚沨原本囫囵吃面的动作也顿了一拍。   根据师父从宫瞬那儿得来的情报,金乐门的那支商队,近期就会来翠林城中落脚,顺便替换一批护卫的修士。   虽然觉得这种内幕消息,区区一个凡人的面摊老板是不太可能知道的,但他还是竖起了耳朵,听师父和那老板交谈。   “这个,客官,我也不太清楚……”   果然,那老板面露难色,话还没说完,宫泊就丢给他一块下品灵石,淡淡道:“好好想想,知道的任何相关消息都可以告诉我。”   一块下品灵石,对于凡人来说,那可绝对是一笔巨款!   面摊老板眼睛刷地一下亮了,动作飞快地接过,直接把灵石揣进了怀里。   他做贼一般左顾右盼了一番,确定四周没人注意到后,这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对宫泊道:“客官,您还真问对人了,虽说您方才说的什么商队我没见过,但要是可疑的家伙,那倒还真有。”   宫泊也并不疑惑他的突然变脸。   在凡人和修士混居的地方,凡人若是没点心眼,那就是找死。   “说吧。”   那面摊老板又凑近了些,看着他几乎要贴在宫泊耳畔的嘴巴,楚沨的眉头下意识蹙了起来,杀意自心中油然升腾。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还是被宫泊捕捉到了。   他嗯嗯地听着那面摊老板说话,眼皮轻轻一掀,朝楚沨投来警告的一瞥。   时刻关注着宫泊的楚沨自然接收到了。   他心中更加不舒服,却也知道自己是在打搅师父干正事,只能竭力说服自己,不要再被魔气侵蚀了理智,默默地低头吃面。   呸,真难吃。   诡异的血色自低垂的眼眸中一闪而过,宫泊的声音戛然而止,刷地转头紧盯着楚沨。   然而青年却只是沉默地低着头吃面,周围的街道一如既往地热闹,头顶天高云淡,阳光明媚。   一切看上去都毫无异状。   “客官?”面摊老板疑惑问道,“怎么了吗?”   他顺着宫泊的视线望向天空,却只看到了一望无际的晴空,顺口感叹道:“也是客官你们赶得巧,这都多少天没出太阳了,前不久刚下了场大暴雨,我还跟我家那口子说,要是这雨再下下去,郊外粮食欠收,明年这面摊子还不知道能不能开下去了呢。”   “没什么,”宫泊回过神来,“多谢告知。”   面摊老板殷勤道:“哪里,客官您出手大方,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不然这些事关仙家之事,小老儿我一介微末凡人,也不敢多嘴啊。”   宫泊笑了一下:“奉承的话就不必多说了。”   他的余光撇过街对面,和一位穿着昆仑宗松青色弟子服的青年对视一眼,又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对那面摊老板说:   “若是相信我,那就多提醒你一句话:那块下品灵石,最好别藏着当传家宝了,有机会的话,换些盘缠,赶紧搬家吧。”   “这……客官,您的意思是搬到昆仑城去?可那地方寸土寸金,哪是我一个普通凡人能够得上的啊。”   “昆仑城倒也行,那地方毕竟是昆仑宗脚底下,他们也不会做的太过分。”   宫泊漫不经心地扯了下嘴角。   感觉到那道视线陡然移回,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他支着下巴,在面摊老板惶恐的神情中,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但像外围这些朝生暮死的凡人,昆仑宗为了自己的千年大计,可就顾不了太多了。”   “信也好,不信也罢,都由你自己判断。”   听到这里,那昆仑宗弟子再也按捺不住,握紧剑柄大步上前,厉声喝问道:“阁下是何方人士?竟当众在我昆仑宗势力范围内,侮辱我宗门声誉,你——”   话音未落,匆匆咽下最后一口汤面的楚沨重重把碗筷一放,也顺势起身。   身躯不偏不倚,正好挡在了那人的行进道路上。   “我师父随口说两句话而已,怎么,”他平静地与那昆仑宗弟子面对面对视,神情分毫不让,“你们昆仑宗该干的事情都干了,连句大实话都不让人说了?”   ————————   天边飘来一句话~   “再关心这混账师父我就是狗!”   楚真香:恶犬,谢谢。ps:高价收购阎傀仙君限量版周边,无限期,大食量,不讲价,欲卖从速[好的]   宫泊:…… [61]第 61 章:徒儿想跟您接吻   “荒唐!”   因为楚沨的一番话,那昆仑宗弟子愣了一下,随即怒火更甚:“那你倒是说说,我们昆仑宗干什么事了?”   “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又不是昆仑宗的弟子,我怎么知道。”楚沨理所当然道。   “你!”   宫泊在一旁看得直乐。   看来这十年间,这小子不仅是修为长进了,气人的功夫也没落下啊。   他们两人争执,只是苦了面摊老板一介凡人,两方都是修士,哪个都惹不起。   他苦着脸望向宫泊,哀求道:“这位仙人,咱们都是小本生意……”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吃完就走吧。”   宫泊也没兴趣为难一个凡人老板,起身拍了下楚沨的肩膀。   楚沨立马应了一声,刚要随着师父离开,那昆仑宗弟子就沉着脸拔剑,拦在了他面前。   “站住,”他咬牙道,“我让你们走了吗?”   在他拔剑的那一刹那,四周喧闹的街道,霎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几个呼吸间,所有凡人商贩全部卷起包袱跑路,街上的行人车辆也如一键清场般飞快消失。   这些人的动作之麻利,看得楚沨都颇有些惊叹不已。   “你们昆仑宗,”他斟酌着用词,礼貌问那昆仑宗弟子,“不是正道宗门吗?怎么搞得人人惧怕,跟土匪下山似的?”   他已经看出来了,这昆仑宗弟子明显是个不知内情的外门弟子,眼神清澈,面相鲁直,身上存在着一种极为朴素、也极为罕见的正道宗门荣誉感——简而言之,就是啥也不知道的二愣子一个。   楚沨在六道宗那会儿,可从来没见过一个筑基期的魔修,敢对着修为比自己还高的修士拔剑。   真要那样,怕是都不知道死字怎么写的。   那昆仑宗弟子看到这一幕,脸色也涨得通红。   他今日第一次随师兄师姐下山巡逻,本以为是出来行侠仗义,拔剑时,满脑子想的都是要拼死维护宗门声誉,心中很是慷慨激昂。   来之前,师兄师姐也告诉他,他们昆仑宗的弟子,在这附近的城镇威望颇高,很受爱戴。   作为外门弟子,听到这话,他自然也是与有荣焉。   但这哪里像是受爱戴的样子!?   “你懂什么!”他磕磕巴巴道,连声音都没那么有底气了,“他们这是……这是凡人的趋利避害!他们怕的是你,可不是我!”   宫泊凑到楚沨耳畔,低声道:“你看,为师就说吧,有些正道的小家伙,逗弄起来还是挺有意思的,不像魔修,刚入门不久的都长了八百个心眼子。”   虽然没有证据,但楚沨怀疑师父是在点他。   “所以师父喜欢缺心眼的?”   他故意如此问道。   两人的谈话并未用传音。   以筑基修士的耳目聪明,自然能听得一清二楚。   眼见着那昆仑宗弟子已经快被他们气得手抖了,宫泊勾唇拍了一下楚沨的后脑勺,对那人道:“这位道友,莫要介意,只是我们来的路上听到一些传言,说最近这大雨,和贵宗有关。”   他故意犹豫了一会儿,才叹气道:“我这徒弟一向心善,习惯了路见不平,铲恶锄奸,只怕是有人在修炼什么功法,不顾凡人死活,又见你是昆仑宗的弟子,一气之下,这才口无遮拦了些。”   那年轻人的脸色好转了些。   但听到后面半句,他又紧紧皱起眉头,下意识反驳道:“怎么可能?”   “我昆仑宗屹立乾坤大陆数千年,门内出过无数飞升修士,皆是在危难之际力挽狂澜的大能前辈,这样败坏门楣的事情,也只有魔修才能干得出来了!”   宫泊了然点头:“那看来,是有人在故意传播谣言了。”   那昆仑宗弟子信以为真,还真把剑收了回去。   还主动跟他们抱拳:“这位前辈,还请告知谣言出处,在下回去后必定上报给宗门彻查!”   宫泊连连摇头:“哎,这个可不敢说啊。”   对方疑惑道:“道友在顾虑什么?若是担心报复,以道友金丹修为,大可以来我们昆仑宗当个客卿长老,受宗门庇护,量那只敢在背后传谣的小人也不敢拿你怎么样。”   宫泊仍旧叹气。   真正高明的话术,是要让对方亲口说出你想让他表达的内容。宫泊故意闭口不言,那昆仑宗弟子仔细思索了一番,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微微一变,震惊道:“难道是,仙……”   “且慢!”   宫泊立刻正色道:“道友不必说出来,此事非同凡响,恐怕牵扯甚广,我和我这小弟子,不过一介散修,无依无靠,不如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即可。”   “这怎么行?”   那昆仑宗弟子脱口而出,但很快又踌躇起来:“不过,前辈说得也有道理,或许是有人故意为之,想要挑起我昆仑宗和仙宫的矛盾,我……我得先回去找师兄师姐们查证一番才行。”   他说着,匆匆向宫泊行了一礼便离开了:“今日多谢前辈提醒了,若有缘下次相聚,马某定请前辈喝上一杯!”   楚沨若有所思地望着这马姓修士的背影,又看了看唇角微勾,气定神闲站在原地的宫泊。   想起自己刚认识师父那会儿,也是被骗得团团转。   现在看来,只能说当初的自己,输得不冤啊。   宫泊不知他心中所想,满意道:“行了,接下来就等他自己上钩了。”   方才那面摊老板跟他说,从上月开始,陆续就有不少穿蓝袍子的仙人进城。   奇怪的是,却从未见到他们出城,平日里街道上也看不见人影。   某一日晚上,一个蓝袍仙人死在了小巷里,巡逻队来收尸时,面摊老板围在边上,好奇看了一眼尸体的长相,就记住了。   谁知就在几天前,他又在街上看到了长着一模一样脸的人!   当时面摊老板吓得半死,还以为自己撞了鬼,没到下午就收摊了,在家躲了几日发现没事,这才战战兢兢地继续出来摆摊。   宫泊猜测,八成面摊老板口中的这群蓝袍仙人,根本就是金乐门的修士。   他们之所以伪装成仙宫的打扮,一来本就是给仙宫送货,二来也是为了掩人耳目。   修士基本都会幻形诀,所以才会出现面摊老板所看到的,已经死了的人,过段时间又活过来的场景。   ——能让金乐门都如此慎重,只能说,这批货绝对大有来头。   宫泊不禁有些蠢蠢欲动起来:   说不定,其中就有不少高阶灵宝,或是能让自己恢复修为的好东西……再不济,满足自己先前猜想的傀儡材料也行啊。   宫瞬当初交代,他们会在翠林城汇合。   但具体的接头地点和接应的人员,他一概不知,只说到时候会有人主动来找的。   这也是金乐门的一贯传统。   单向联络,防止有内鬼里应外合。   但宫泊讨厌被动等待。   所以,他才兴起之下使了点小计俩。   宫泊衷心希望这位昆仑宗的寻宝鼠,不对,是年轻弟子,能尽快带着自己找到这帮人。   他一边想着,一边把目光投向楚沨,若有所思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害得楚沨又是后背一凉。   “吃饱了吗?”宫泊和颜悦色地问他。   楚沨脖颈僵硬地点了下头。   “那就好,你吃饱了,就该轮到为师了。”   楚沨:!!?   他恍恍惚惚地被宫泊拉着,来到了翠林城最大的客栈,一颗心在胸膛内呯呯乱跳,也不知究竟是喜是悲——   喜的是师父似乎越来越不排斥同自己双修了,悲的是难不成自己修为比不过师父,在那档子事上,也满足不了师父吗?   要真如此,那还不如……还不如……   楚沨一路胡思乱想着,直到被宫泊拽着衣襟按在床榻上,终于想起来另一件重要的事情——   “师父!”他一把抓住宫泊的手腕,艰涩道,“弟子的灵力还未完全恢复,而且、而且这段时间,贪图享乐,修炼着实未有寸近……”   魔气充盈在四肢百骸内蠢蠢欲动。   天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定力,才对宫泊说出的这句话。   宫泊动作一顿,有些不满道:“不是都给了你这么多灵石吗?再说了,双修本来就能恢复灵力,你还在担心什么?”   担心自己真控制不住魔化,一不小心把师父弄死在床上,或者被师父弄死——这是可以说的吗?   楚沨苦涩一笑,盯着宫泊犹如琥珀般剔透的眼眸,低声问道:“师父是不是找到恢复实力的办法了?所以……”   所以不再那么需要他努力进阶修为,只需要他扮演好一个乖巧炉鼎的角色,就足够了?   宫泊看了他半晌,忽然冷笑一声,挣开了楚沨的手。   楚沨的脸色陡然白了一瞬。   “既然你不愿,那就算了,本座也没兴致强迫,”宫泊转身拢好衣袍,淡淡道,“你好生在这儿待着吧。”   楚沨坐在床榻边,五指按在床单上,缓缓攥紧。   “……师父打算去哪儿?”   他哑声问道。   “自然是另找愿意的人来。”   宫泊故意刺激他,心中暗数三下。   果不其然,在倒计时归零的那一刻,一条荆棘骨尾自后方破空刺来,恶狠狠地圈住他的腰,将宫泊向后一拽。   宫泊懒洋洋地放松四肢,摔在了软绵绵的枕头堆里。   他仰起头,凝视着头顶遮挡住大半光线、用泛着血丝的恐怖蛇瞳死死盯着自己的楚沨,哼笑一声。   “臭小子。”   楚沨的呼吸粗重,恨声道:“师父当真要去找别人?是对弟子不满意,还是觉得我方才说的那番话逾矩了,想借此来惩罚弟子?”   说着说着,他又委屈起来。   楚沨一拳捶在宫泊耳畔,目露凶光:“您若是真敢在外面找些不三不四的家伙,我一定手撕了他们!”   “没出息。说说而已,这就害怕了?”   宫泊斜眼瞥他,意有所指:“方才胡思乱想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声音这么大呢?”   楚沨刚想说那能一样吗,突然一愣,用所剩不多的理智费劲思考了许久,这才犹豫着问道:“所以,师父是故意刺激我的?”   “才发现?”   宫泊翻了白眼,拍了拍腰间的骨尾:“松开,硌死人了。这段时间就见你小动作小表情不少,修为没进展也是正常的,证明你对饿鬼道的修炼进入下一阶段了,知道是什么吗?”   楚沨乖乖松开尾巴,尾钩不满地晃了晃,又不动声色地缠上师父纤瘦的脚踝。   他摇了摇头,表面上,一副洗耳恭听的乖学生模样。   宫泊懒得指出他这点小心思了,继续道:“恐怯多畏,故谓之鬼,因此饿鬼道,其实也可以统称为为鬼道。贪婪只是饿鬼道的表象,真正的症结,在于那些忧怖恐惧情绪的侵扰。”   “只有极度害怕会饿死的人,才会不加节制地索取食物。你自己好好想想,这段时间修炼的时候,是不是会有类似的感觉?”   楚沨回忆了一下,点了点头。   满脑子都是师父嫌弃自己了,觉得他累赘了,要丢下他不管了,应该也算吧?   “这就是了。”宫泊肯定道。   这小子,虽然心眼比马蜂窝还多,但做事时极为果断,很少会被自身情绪干扰,更是一贯都把修炼放在重中之重。   哪像现在这样,动不动就计较这个计较那个,说两句就开始生闷气,情绪浮于表面,好猜得很。   “那师父,该怎么克服呢。”楚沨闷声道。   奇怪,虽然宫泊明白告诉他了饿鬼道的影响,但楚沨自己却觉得,他平时其实脑子清楚得很。   也就是说,对师父的种种情绪,只是单纯被放大了,并非是无中生有。   “办法嘛,也不是没有。”   宫泊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也是最快的,就是直面恐惧。”   “我选第二个。”楚沨立刻否决。   宫泊:“……为师还没说完呢,”   但楚沨目光十分坚决。   他说过,在这个世界上,自己什么都可以接受,只一个除外——   师父不可以离开他。   绝对不行。   楚沨也不知道这个念头,是何时根植在自己脑海里的。   或许是在六道宗内,亲眼看到同门师兄弟互相算计残杀时;又或许是在发现仙宫种种标榜自身、实则恶贯满盈的所谓功绩时……   师父出生在这里,一路从底层拼杀上来,还可以说是与天斗与地斗其乐无穷。   但他做不到。   即使再能适应弱肉强食的规则,他也无法真正融入这个世界。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楚沨觉得,自己在各种buff叠加之下还能没有彻底疯掉,多亏了有师父这个锚点。   让他觉得,至少在这个冰冷残酷的世界上,还有一个人会为了自己的生死伤痛而动容。   在雷邙山中隐居的某个夜晚,师父曾用半是自嘲半是戏谑的语气跟他说,自己名字里的这个泊,是漂泊的泊。   但对于楚沨来说,宫泊的泊,是停泊的泊。   “好吧,随你了,”宫泊见他坚持,也没有再多说什么,“那就双修吧。”   “好……嗯!?”   楚沨一个激灵,眼珠子抖了抖:“师父,这和战胜恐惧有什么关系?”   “废话,你又不是真正的鬼,任何情绪的产生,都跟人的体力和精力息息相关,”宫泊勾唇道,“当初为师修炼的时候,就发现了这条捷径,所以经常主动找上宗门挑衅,跟人打架逃命。”   “生死关头,本就能磨砺胆量,而等耗到灵力枯竭精疲力尽的时候,你想恐惧也恐惧不起来了。”   “那……”   “现在可没架可打,小子,暂且忍一忍吧。”   宫泊像是知道楚沨想说什么似的,抢先一步开口道:“还是说,比起双修,你更想现在去做三千个俯卧撑?”   “师父说笑了,”楚沨干咳一声,“我觉得您刚才的提议很有道理,咱们还是双修吧。”   骨尾松开宫泊的小腿,尾钩快乐地在空中比出了一个爱心。   宫泊:“…………”   “对了师父,”楚沨忽然目光一闪,小声道,“我先前翻看《阴阳轮回诀》,里面似乎还有一个篇章,讲的是双修时灵力回路双频调速共振,自上而下平滑驱动……”   “说人话。”   宫泊不耐烦地打断。   楚沨却陷入了沉默。   他嘴唇嚅动着,竭力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正常一些,用一种“我只是想和师父探讨功法”的语气,佯装镇定地说道:   “徒儿想跟您接吻。”   ————————   从需要宫老师手把手教到主动举一反三学习新内容,好学生啊!   明早六点开奖,恭喜中奖的十位宝子们![撒花]记得及时查收后台的1000点jj币哦~ [62]【二合一】:师父又变得小小的了……真可爱   客栈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一名来住店的筑基期修士站在廊下,望着这阴沉天气,偏头对同伴感叹:“天公不作美啊,咱们来的这几日都下雨,好不容易等雨停了准备出发,结果这还没一日功夫,又下起来了。”   “可不是嘛,倒霉透了。”   他的同伴漫不经心道,视线一直盯着某个方向发呆。   “兄台在看什么?”   那筑基期修士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到了墙边贴着的通缉令。   他了然笑了一声,调侃道:“兄台身为散修,难不成对这位阎傀仙君也有兴趣?具我所知,仙宫给出的悬赏报酬,那可叫一个丰厚啊。”   对方摇头,苦笑道:“我哪里有这个本事?这位可是上界下来的魔修大能,就算再落魄,也不是咱们这些低阶修士可以肖想的。”   “是啊,”筑基修士感叹,“不过世事难料,说不定,这位就栽在哪个低阶修士手上了呢?”   “哈哈,怎么可能……”   他轻咳一声,往周围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后,这才压低声音道:“听说了没,这位魔修大能,不仅是个难得一见的绝世美人,好像还是个什么,天阶炉鼎的体质!所以仙宫才如此看重。”   “据说,只要与其双修,修为便能一日千里——呃!”   一道凌冽杀气自楼上包厢刺来。   两人脸色同时惨白,闷哼一声,骇然对视一眼:   ——是金丹修士!   虽然不知是哪里惹到了这位,但他们还是连忙行礼致歉。   几息之后,听到对方冷冷道:“再在本座楼底下嚼舌根,小心自己的舌头不保!”   “是……是。”   两人被那话语中森寒杀意震住,默默地咽下唇舌间的腥气,再不敢多言半句。   甚至顾不上收拾行囊,便匆匆冒雨离开了客栈。   “在意这些人做什么,蝇营狗苟之辈,本座都懒得跟他们计较。”   屋内,宫泊混不在意地说道。   他修道数百年,这一路上,各种风言风语从未断绝过。   大部分修士根本不相信,仅凭一介散修,还是个需要依附于人的炉鼎体质,竟然能走到这一步。   在宫泊未曾出现时,他们还可以找各种借口宽慰自己:   是天资不好,是机缘不行,是出身,是环境……   把问题归咎于外,于是便可以更加心安理得地依附于大势力,媚上欺下,凌.虐弱小。   但乾坤大陆之上,偏偏横空出世了一位阎傀仙君。   以散修炉鼎之身,数百年修成半步仙尊,把这些振振有词的家伙脸都被打得青.肿。   很长一段时间内,尤其是宫泊渡劫即将飞升那会儿,凡界有些老怪已经应激到但凡有人敢在他们面前提起宫泊的名字,动辄就要杀人炼魄的程度。   不过区区两个低阶修士嚼舌根,宫泊压根儿都没放在眼里。   若是旁人说什么都要记挂在心,那他早就被气死了。   “师父不在意,我在意。”   楚沨语调阴沉,眼中还泛着一丝冷光。   不仅是因为那些人对师父大不敬的话语。   更是因为,他们打断了方才好不容易酿造的气氛。   叫他鼓起勇气说出的那番话,一下子变成了个不合时宜的笑话。   宫泊注意到他脸上憋屈的神情,不由得暗笑一声。   “虽然被他们打了个岔,不过……”   他眼眸微眯着,摆出一副探究的神态来。   “本座倒还想问问你,你刚才说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楚沨呼吸一窒。   连绵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石阶,发出清脆的啪嗒声响。   一如此刻他愈发急促的心跳声。   宫泊张了张嘴:“你……”   “师父我不是那个意思!”   楚沨突然近乎粗鲁地打断他,急切地解释道:“我……弟子只是,只是想试一试,双修时用这种办法,说不定能提高功法运转的效率,没有想要冒犯师父的意思!您千万别想歪!”   宫泊盯着他半晌,看得楚沨脑门冷汗涔涔,几乎要落荒而逃之际,忽然哼笑:“小子,你吵到本座了。”   楚沨怔怔道:“什么?”   “嗓门真大,本座又不是听不见。”   宫泊懒洋洋地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楚沨的左胸:   “还有,心跳声,控制一下。”   楚沨霎时沉默下来,脸色一阵红一阵青。   许久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在魔化状态下,心跳本就比正常时要快上许多。   楚沨犹如溺水后被救上岸的人一般,猛地喘了一口气。   在被宫泊当面质疑时,他其实有些后悔当时的开口。   明明他们根本不需要做到那一步。   双修便已足够,至少听上去,还冠冕堂皇一些。   再进一步的话……   未免就有点儿不像师徒了。   好吧,楚沨也承认。   他们现在做的事情,早就超出了正常师徒的教学范畴。   就算不谈情感这方面,他这一路走来,全都是按照师父的要求,从功法到炼体,再到各种法宝机缘,一步一个脚印地成长起来的。   以致于楚沨有时也会在思考:   他对师父,究竟是依赖多一些,还是习惯多一些?   楚沨不知道答案。   但随着修为的进展、眼界的开拓,他越来越清晰地感知到:   他与师父的差距,犹如天地鸿沟。   然而,更令楚沨难以接受的是,在他生命中占据如此重要地位的一个人,若是有一日想要抛下他离开……   自己竟然没有任何办法能够挽留对方。   宫泊是个干脆、执着又目的明确的人。   初识之时,他就清楚明了地对楚沨说过,自己的目标是恢复修为,向仙宫复仇,因此需要楚沨的配合。   但楚沨总是在想:   万一有朝一日,自己无法帮上师父,甚至是,成为拖累了呢?   师父对他的包容迁就、倾囊教导是真。   但心底的那份估量利用、冷静评判也同样并存。   除了最开始的磨合阶段,时至今日,楚沨其实早就不介意宫泊对自己的种种算计了。   他现在担心的是,自己对师父没有了利用价值,迟早会被丢到一旁,弃若敝履。   他们的师徒关系,就像当初师父赠给他的那段傀儡丝线一般,岌岌可危,又藕断丝连。   正是因为相处日久,楚沨才愈发体会到这一点。   从前理智尚在,他还能表现出几分克制;但在魔气的影响下,楚沨几乎是控制不住地想要去试探宫泊。   通过冒犯师父的边界,甚至是激怒对方,来确定自己在师父心中的位置。   再给自己被惶恐畏惧包围的情绪,提供几分虚假的安全感。   听上去实在太可笑了,他想。   但又有点儿可悲。   像是游荡在世间的鬼魂,无时无刻不被渴求、空虚和忧惧撕扯着内心。   比之当初单纯的身体上的饥渴,还要折磨百倍不止。   楚沨叹了一口气。   倏忽卸了全身的力气,任身体放松地倒在宫泊身旁。   高大青年侧着身子,修长手脚只是微微弯曲,便自然地将宫泊拢在了怀里。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宫泊,闷声道:“师父既然什么都知道,就不要再捉弄弟子了。”   窗外雨点轻敲窗棂,似乎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屋内两人呼吸交缠。   宫泊偏头望向楚沨,喉结微动。   他莫名觉得,当下这个气氛有点儿怪怪的。   从前两人也不是没有睡过一张床。   但大都是直入主题,目的明确,或者是正常的睡觉休息。   像现在这样,两人同时保持清醒状态、并肩单纯躺在床上聊天的时刻,着实不曾有过。   楚沨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眉眼,视线细细描摹着宫泊的轮廓。   眼神专注沉凝,仿佛要把他吸进去似的。   宫泊不安地动了动身子,想要往墙边靠,又觉得这样不免有示弱的嫌疑,于是又硬逼着自己止住了动作。   “你到底……”   “师父。”   楚沨再度打断宫泊的话。   他稍稍撑起半边身子,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躺在自己身侧的墨袍青年。   竖直的蛇瞳深处,悄然闪过一丝晦暗的流光。   他垂下头,低声在宫泊耳畔说了两句话。   宫泊面色僵硬,似乎极不情愿。   但最终,考虑到自己的修为,还是勉为其难地点了一下头。   但想了想,他又不放心地问了一句:“你确定这段时间的灵力都归我?那你修炼的速度起码要慢上一倍不止,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不许反悔啊!”   楚沨失笑:“是是是,师父何时见过弟子言而无信?至于修为,师父也不必担心,弟子另有打算。”   他自然是想尽快提升实力的。   然而,楚沨并不希望依靠师父所说的那种办法。   对于宫泊,楚沨现在也摸索出了一套自己的相处方式。   在他看来,宫泊是个凡事分得很清、实用主义至上的人,若是按照他的想法去走,自己这一辈子,恐怕都跳不出炉鼎和工具人徒弟的范畴。   在不触犯师父逆鳞和底线的前提下,他得另辟蹊径,拿出让师父正视自己的本事才行。   楚沨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当师父的徒弟可以,炉鼎也没问题,只要师父需要的话。   但他决不当小白脸软饭男!   宫泊咕哝了两句,心想既然这小子如此高风亮节,舍己为人,都主动要求奉献灵力了,那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不就亲一口吗?还能掉块肉咋滴。   再说了,严格上讲,这也不是吻。   修士双方以唇渡换灵力,其实是非常常见的一种法术。   不过迄今为止,宫泊也只跟楚沨试过两次而已。   那时候是情况特殊,但这么多年下来,双修都不知多少次了,区区亲个嘴而已……   宫泊乱七八糟地想着。   可再多借口,也平息不了他逐渐急促的呼吸。   “看来师父是同意了。”   真到了这个时候,楚沨却反而从容起来了。   他宛若叹息地说了一句,垂眸望着宫泊,指尖漫不经心地挑起宫泊鬓边一缕掺杂着霜白的墨色长发,声音低沉含笑,“但是师父,您的心跳声也很吵呢。”   被徒弟这么直截了当地挑明,作为宫泊面上顿时有些不好看。   他紧盯着楚沨,恼道:“长本事了,小子,别以为你……唔……”   这种时候,楚沨就不太想再听师父的“教诲”了。   于是他决定,暂且大逆不道一回。   风乍起,一片白茫急雨横过窗外天井。   须臾,又渐缓下来,自屋檐下淅沥成响。   雨声、风声、树叶飒飒之声,混在那隐秘含混的水渍声中,遥远而缥缈,让人如坠梦中,分不清真切。   浑噩间,宫泊听到有人在耳畔喘.息着低笑:“师父,别忘了运转灵力,付出这么大代价,要是光被徒儿亲的话,您可太亏了。”   这逆徒……   宫泊难堪地攥紧了楚沨的衣襟。   在漫长的亲.吻过程中,他被楚沨完完全全圈在怀里,修长的十指攥着身下的床单,眼尾红透了,几乎忘记了吞.咽。   也因此,他并未发现,那条一直被他忽略的骨尾,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直到他的腰肢被骨尾再度卷起,被迫仰着头接受楚沨肆意掠夺,喉结滚动,瞳孔逐渐涣散、染上朦胧的水汽——与此同时,灵力源源不断地灌入身躯,让宫泊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念头。   经脉被阳极灵力冲刷得暖洋洋的,死寂般的丹田也微微震颤起来。   元婴表面的裂缝被缓慢修补,仿佛干涸已久的土地,时隔多年,终于等来了一场珍贵的绵绵细雨。   在意识尚未完全接受之前,宫泊的身体,已经自动给出了无比欢畅的回应。   感受到这份主动的楚沨顿了顿,霎时眸色深沉。   原本还能称得上游刃有余的神情,顷刻间被更加狂乱疯癫的气息浸染。   师父这般,简直是在挑战他的忍耐底线。   不过,师父这么厉害,无所不能。   所以想必彻底鬼化后的身躯,也一定是可以承受的。   ——对吧,师父?   高大青年勾起锋利唇角,一遍又一遍低喃着怀中恩师的名字,不顾宫泊的战栗,残忍而温柔地吻去他泛红眼角的湿润。   他深深凝视着宫泊被泪水浸湿的如画眉眼。   那神情之中饱含痛苦、欲.念,以及某种已经被做到浑噩痴惘的茫然。   看上去是如此地乖巧安静,予夺予求。   仿佛一具只听从他一人命令的傀儡。   心中那头一直被他压抑着的、暴虐凶残的恶鬼,终于彻底挣脱了牢笼。   “不……等等、快住手!我可没答应……呜!”   楚沨这具对于正常人类来说过分高大矫健的鬼化身躯,对比宫泊偏瘦削修长的体型,简直是大人和孩童的区别。   感受着宫泊身躯的绷紧,他把对方像抱孩子一样抱在怀中,埋首在那潮湿白皙的颈侧深吸一口气,嗓音沙哑,带着极度愉悦的恶劣:“师父又变得小小的了……真可爱。”   现在的楚沨,只需用一条胳膊,就能轻松托起宫泊。   还能像摆弄小傀儡那样,两指圈住宫泊纤瘦的手腕脚踝,由着自己的心意摆出各种姿势。   这一发现,大大填补了恶鬼心底的空虚。   但占有欲得到满足后,想起那具已经损毁的小傀儡,楚沨抿了抿唇,又不高兴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想。   谁叫自己现在是一头永不满足的贪婪恶鬼呢。   不过就算抛开这些,师父当初做的,也是相当过分了。   自己趁机讨一点利息,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   宫泊的理智本就已经摇摇欲坠,谁知这小兔崽子非要在这个时候跟他犯倔,把十多年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也翻出来讲。   甚至还一脸委屈口口声声说自己受了欺负……他大爷的!宫泊崩溃心想,到底谁在欺负谁?   “都是师父不好。”楚沨振振有词地数落着这些年来宫泊对他的“欺负”,说一句亲宫泊一口。   又很坏心眼地只渡一点灵力过去,犹如蜻蜓点水一般,把宫泊吊得不上不下,最后只能带着哭腔胡乱认下他这位逆徒的一切指控,任由楚沨愉悦低笑着再度俯下身,摩挲着他红.肿的唇,用疯子般迷醉的语气说:“错了,师父,前面都错了。”   “师父是不会错的。”他笃定道。   “所以都是徒儿不好,是我不该惹师父生气,是我太愚笨弱小,是我之前太怜惜师父,没能充分满足您,都是我的错……”   在彻底昏迷前的最后一刻,宫泊咬牙切齿地心想:   这小王八蛋,果然还是很在意那句话啊!   等自己醒了之后,一定要把他和青竹笔灵这个成事不足的蠢货一起打包扔出去,有多远扔多远!   青竹笔灵:“…………”   等下,怎么还有我的事!?   感受到宫泊的想法,它吓得连着一晚上都缩在墙角不敢出来。   直到第二天早晨,楚沨终于收敛起魔气,恢复了正常模样。   他睁开双眼时,连自己都晃神了一会儿。   楚沨默默翻了个身,望着还在蹙眉熟睡的宫泊,露出了一副混合着迷蒙追忆和心虚的朦胧微笑来。   许久后,他终于恋恋不舍地收拾好思绪,起身穿衣。   待楚沨准备出门时,青竹笔灵这才怯生生地从床底下冒出来。   “你要去哪儿?”   楚沨瞥了它一眼,也不避讳,直截了当道:“黑市。”   那昆仑宗弟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发挥作用。   最坏的打算,就是他们得在翠林城一直等到金乐门的商队集合完毕,或者因为什么意外事件,主动冒头。   宫泊告诉过他,基本每个大宗门的势力范围内都会有黑市。   像当初六道宗山脚下就有,只不过规模很小。   而翠林城率属于昆仑宗,又位于边境,黑市交易可以说是百分百存在的。   楚沨打算去那边找找线索,顺便寻找些可以与人对战搏杀的机会,增进修为。   当然,也有昨晚做得稍微,好吧是确实有点儿过分,不太敢立刻见师父的原因。   楚沨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眼眸柔和。   但还是止不住心虚,不动声色地揉了下鼻子。   他知道师父堂堂元婴修士,不可能染上风寒的,还是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替宫泊掖了掖被角。   “你留在这,陪着师父吧。”   “不行,我要跟着你。”   楚沨疑惑道:“为何?我只是出去看看,而且师父之前都说过了,可以让我单独出去逛逛的。”   “不是监视,”青竹笔灵闪烁了一下,学着宫泊惯常的口吻教训道,“我是为了保护你,小子。”   楚沨眯起眼睛:“哦?”   盯着他犀利的探究视线,青竹笔灵一秒露馅:“对不起我其实是很害怕主人找我算账呜呜呜求求你了也带我一起走吧!”   楚沨揉了揉太阳穴,再一次不可思议地想,不都说修士的本命法宝和主人性格相似吗?   这又怂又傻的小东西,到底哪里和师父像了?   难道真像师父所说,是因为早产儿的缘故……   青竹笔灵注意到楚沨怀疑的眼神,恼了:“小子,我是主人的半身,严格来说也算你半个师父好吧!你这是什么表情?”   楚沨暗道我可不认你这连鸡兔同笼都不会算的师父,但表面上只是嗯嗯敷衍两声,从储物戒指里掏出纸笔。   “那我给师父留张字条,解释一下。”   青竹笔灵:“不用啊,我就是主人的眼睛,我能看到的,主人也能看到。”   楚沨提笔的动作一顿。   “听起来,你这个本命法宝,怎么有点儿像是师父的分魂?只是性格不大一样。”   他有意无意地试探道:“像你这样具有独立思考能力和人格的器灵,从某种意义上讲,几乎可以等同于修士了吧?”   “唔,我也不太清楚,”青竹笔灵傻乎乎地,压根儿没反应过来他是在套话,“我只知道,主人一开始没打算把我祭炼成笔灵,后来出了点岔子,我就成这样了。”   楚沨默默在心中记下了这个要点。   他从前也疑惑过,明明师父是以傀儡术闻名天下,按理来说,本命法宝应当是具罕见傀儡,或者是驱使傀儡的某样法宝。   总之,怎么都不该是支笔的。   楚沨决定趁此机会,再从这小傻笔……算了还是叫小傻蛋吧,从它口中好好套一套师父的过往经历。   尤其是关于师父那些仇人、亲朋和红颜知己的风流故事。   作为弟子,他可是神往已久了呢。   呵。   一人一器灵走在大街上,边走边聊。   楚沨的余光注意到,虽然今日还是阴天,看上去随时有可能突降暴雨的样子,但街道两侧仍摆满了摊子。   卖的东西也是琳琅满目:   凡人的锅碗瓢盆、零嘴干粮、家具装饰,还有一些炼气期修士用的符箓之类,和雷邙山中的商品种类、风格都大有不同。   楚沨随意扫了一眼,没发现什么能让他感兴趣的。   在宫泊的熏陶教导之下,他现在虽然只有金丹修为,眼界却堪比一些修道数百年上千年的元婴甚至是渡劫修士。   这些乱七八糟的物什,楚沨自己都能随手炼一大堆,品质还比卖的更好,自然入不了他的法眼。   既然决定不在此处浪费时间,又担心师父提前醒来见不到人,楚沨便加快了脚步,金丹期的神识一扫,黑市的入口当即一目了然。   他淡然地戴上宫泊的那顶墨蛛纱斗笠,走进小巷。   穿过一道迷幻阵法后,内里别有乾坤。   一条笔直大路自脚下延展向前,两侧是商铺,尽头则屹立着一栋足有七层高、雕梁画栋的楼阁,上题“翠羽明垱”四个大字。   看来,这就是此处黑市的主要交易中心了。   期间来往之人,最少都是筑基初期修为。   皆和楚沨一般,打扮低调,掩人耳目。   楚沨是来打探情报的,自然要奔最大的交易点去。   走着走着,突然,他脚步一顿。   楚沨走到一家修士的摊位面前,盯着那上面的一粒结晶化的红珊瑚耳饰,不自觉地伸出手,将它拿了起来。   这颜色,很衬师父。   宫泊从前习惯把青羽舟化为饰品戴在耳朵上,自打有了长乐无极辇后,速度较慢也不那么舒适的青羽舟,就显得有些累赘了。   于是那青羽就被他随手取下,照例丢给了楚沨处置。   但楚沨每每看着师父空荡荡的冷白耳垂,总是觉得有些可惜。   这粒红珊瑚不仅色泽明艳,自己炼一炼,还能当个小型的储物法器。   唯一的缺点,就是材料所限,容量大概会比不过正经的储物戒指。   “老板,这个多少钱?”   他捏着红珊瑚,抬头问道。   那修士竖起三根手指:“诚惠三块中品灵石。”   青竹笔灵嘶了一声,小声道:“这东西,又不能吃又不能打的,也就颜色好看点儿。他怎么不去抢?”   楚沨也皱了皱眉头,觉得这人未免有些狮子大开口了。   正要讲价,他忽然神情微动,果断道:“行,我要了。”   他飞快地丢给对方三块中品灵石,储物戒指一闪,将东西收入其中,然后扭头望向了那楼阁外站着的三位修士。   虽然这几人都戴着面具,但楚沨认出了中间那位的剑。   正是那日在面摊上,拦下他和师父的昆仑宗弟子。   昆仑宗的人,来黑市做什么?   整座翠林城都在昆仑宗的势力范围内,无论如何,他们都应该是最不需要通过黑市交易的人。   他迈步想要跟上去一探究竟,忽然肩膀被从后方用力拍了一下:“哎这位小友,需不需要药材啊?”   楚沨陡然睁大双眼,悚然转身——   是谁!?他居然一点儿也没察觉到!   但更令他震惊的是,来人的修为,居然只是筑基中期。   此人长相俊美邪气,穿着一袭骚包的粉袍,通身珠光宝气,双手插袖,脸上挂着一副奸诈笑容。   乍一看,倒像个混日子的二世祖。   “不需要。”楚沨定了定神,语气冷淡。   脚下则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两步,同此人拉开距离。   “先别急着走嘛。”那粉衣服笑道。   他是这里难得没有做任何遮掩的修士,面上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暗中却给楚沨传音:“我这儿不仅有乾坤大陆罕见的珍稀药材,还有高品阶的丹药,能助你压制魔气,早日进阶。”   “小友,我看你方才出手阔绰,应该也不是差灵石的人,真不来点吗?”   楚沨压了压头上的斗笠,死死盯着这莫名其妙主动找上门的筑基修士,另一只手的指尖微微动了动,时刻准备拿出青伞迎敌。   这人能一眼就看破他现在的状态,修为定不亚于他!   “多谢前辈抬爱,但晚辈不过一介散修,身上总共也没几块灵石。”   他平静回答,实则早已在心中把警惕提到了最高。   “方才只是偶然在摊位上看见了那耳饰,恰好今日乃晚辈道侣生辰,一时心喜,就没顾上讲价了。”   楚沨一边应付着这人,一边传音给青竹笔灵:“这家伙到底什么修为?”   青竹笔灵闪烁了一下。   正要说话,那粉衣服就垂下双手,哼笑着打断:“小子,你问它做甚?想知道的话,直接问老夫不就行了。”   楚沨霎时瞳孔一缩。   他如今的神识堪比金丹后期,能清楚听到他传音内容的修士,那岂不是……元婴老怪!?   ————————   七千七大肥章送上!二月份准备加快更新速度,争取日六千让大家过年看个爽 [63]第 63 章:那老夫还说自己是阎傀仙君呢!   注意到楚沨的神情变化,那粉衣服挑了下眉。   “反应倒是挺快。”   他唇边挂着似有若无的微笑,歪着脑袋打量着楚沨,神情随意放松,像是个不谙世事的公子哥儿。   ——但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绝不是一个普通筑基期修士能够拥有的。   楚沨甚至觉得,就连先前那位与自己只有一面之缘、后又被师父追成丧家之犬的仙宫元婴,也远不如面前这位的气息来的浑然天成。   难道说……   不,不对。   当务之急,可不是搞清楚面前此人的修为。   无论元婴也好,渡劫也罢,他都不可能是对手,弄清对方的来意,尽量保全自身性命,这才是最首要的。   “前辈莫要戏弄晚辈了。”楚沨忽然状似放松地感叹了一句,正色朝粉衣服行礼道,“不知前辈找晚辈有何要事?”   “要事?这倒没有,老夫只是一时兴起出来看看罢了。”   ——这种反而是最麻烦的。   楚沨心底一沉,暗道这人要么是满嘴谎话,要么就真是杀人不眨眼、或是以戏谑折磨低阶修士为乐的神经病。   表面则愈发恭敬,说话也周全得滴水不漏:“原来如此。若前辈需要人作陪,晚辈乐意效劳,只是晚辈也是第一次来此处,恐怕无法替前辈介绍带路……不如晚辈替前辈聘请一位本地的修士,让他带着前辈四处逛逛?”   他一面说着,一面忍不住在心中苦笑:   这种犹如行走在钢丝绳上、小心翼翼和大能修士对话的经历,对他来说,真是有点儿过分熟悉了。   但楚沨可不敢赌自己的运气有这么好。   能碰上宫泊这样的大能魔修,一次就已经算是他祖上烧高香了。   青竹笔灵说它就是宫泊的眼睛,但师父现在还在休息,可能没来得及顾上这边的情况。   等下得尽量找个机会,避开这人的神识窥探,让青竹笔灵赶紧联系师父。   “用不着。”粉衣服摆摆手,视线扫了一眼四周,满脸的嫌弃。   “老夫已经逛够了,这地方根本没什么好东西,都是一群破烂摆地摊。啧,现在的年轻修士啊,真是一代不如一代,老夫这么多年没来东域,居然连昆仑宗附近也寒酸成这个鬼样了!”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楚沨:“倒是你,还有点儿意思。”   楚沨头皮一紧。   听这人口风,难不成,也是个活了几百上千年的老怪物?   他垂眸敛去眼神中的戒备,恭敬道:“还请前辈赐教。”   粉衣服沉默片刻,忽而隐去笑容,直勾勾地盯着楚沨。   “小子,你身上有我族中后辈种下的印记,这印记由老夫一手开创,修士神识无法察觉,唯有同宗同族血缘方可观测。”   “但你并非我族血脉,却身怀印记。”   他淡淡问道:“说吧,是你自己老实交代,还是老夫直接对你搜魂?”   话音落下,元婴期的神识威压迎面袭来。   犹如当头被一座大山砸中,楚沨闷哼一声,身躯僵直,冷汗顷刻间浸透衣襟。   他眼前发黑,瞳孔霎时裂变为蛇瞳。   全靠炼体后的身躯和魔化的刺激,苦苦支撑着不让身躯倒下。   若不是曾经宫泊也拿元婴期的神识调.教过楚沨,估计他现在连保持清醒都难。   这倒是大大出乎了那粉衣服的预料。   对方“咦”了一声,摸着下巴,还有点儿惊讶:“虽然老夫看不透你的修为,但应该是你身上什么古怪法宝的作用吧?就凭你的骨龄,修为定不会超过金丹。”   他语气很肯定,似是随意地问道:“不过,能在老夫手下坚持这么长时间,小子,你也是不赖了,你师父是谁?”   “晚辈……一介散修而已,无门无派。”   楚沨艰难回答道。   并竭力用余光观察着周围,寻找逃跑的时机和路线。   注意到四周修士活动如常,完全没察觉到他们这边发生的情况,他眼皮一跳,心知坏了,这位今日肯定是专门冲自己来的。   闻言,那粉衣服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满嘴谎话,当老夫没见过散修吗?”他嘲讽道。   “老夫当年便是散修出身,费尽千辛万苦才修炼至今,中间走了不知多少弯路。你年纪轻轻,又是炼体又是魔修,观你魔气,恐怕修炼的还是顶级的魔修功法,还能随意花三块中品灵石买个没多大用处的首饰……”   说到这儿,那粉衣服的话语中不禁带上了一丝恼怒:   “散修要都像你这么好混,那老夫还说自己是阎傀仙君呢!”   楚沨:“…………”   正当那粉衣服打算直接上前搜魂时,停在楚沨肩膀上的青竹笔灵忽而往上飘了几寸,懒洋洋地开口了:“一个渡劫失败夺舍筑基的废物玩意儿,怎么好意思在这儿大言不惭地欺负一个小辈?”   那粉衣服面色一变,脱口而出:“你是谁?”   青光微微闪烁,似乎是轻笑了一声,语气却是居高临下的,一如方才这粉衣服对楚沨的问话。   “小辈,似乎是本座在问你问题吧?”   熟悉的慵懒声线,叫楚沨的心跳陡然错了半拍。   他一颗心就此落回了肚子里,惊喜道:“师父,您醒了?”   客栈中。   宫泊披散着长发,赤足走下床榻,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视线自墙边的镜子轻飘飘扫过,看着自己身上交叠错落的红印,他眉头狂跳,啧了一声,干脆拢了拢大敞的衣襟,权当什么都没看到。   眼不见心不烦。   但语气未免还是染上了几分恼怒:“真是叫人不省心的小兔崽子。本座就一会儿不在,你又招惹了什么麻烦?”   楚沨苦笑:“弟子也不想,但谁叫麻烦来找我了呢?”   “这是你师父?”   粉衣服盯着青竹笔灵,面色十分不善:“好一个狂徒,老夫名声响彻大陆的时候,你怕是还没出生吧?”   居然敢叫他“小辈”,还当面辱骂他废物,此人仗着有几分修为,当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但想到那莫名熟悉的语调,他的神经仍不自觉地突突直跳。   出于谨慎,粉衣服没有再动手。   却忍不住移开视线盯着楚沨,冷哼一声:“还说什么无门无派的散修,果然是有其师必有其徒!”   两个都不是什么好鸟!   “前辈见谅。”知道宫泊醒来后,楚沨的底气一下子足了许多,思路也变得清晰了不少。   他权当没听见这粉衣服的指桑骂槐,主动解释道:“晚辈与师父招惹了一帮厉害仇家,不得不相依为命,出门在外,自然得谨慎一些。”   相依为命?   宫泊咂摸了一下这四个字,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楚沨又拱手问道:“不知前辈可是姓刘?”   他思来想去,唯一有可能招惹到面前这位老怪的,也就只有这个原因了。   刘银这丫头,果然心眼不少。   楚沨想起刘银刚知道她兄长的死因时,红着眼提出要与自己打一场,当时他也同意了。   虽然那场比试,后来被突然出关的宫泊打断。   但中途刘银曾对他说过一番话——   “以你的修炼速度,再加上前辈的教导,很快就能晋升金丹乃至元婴、渡劫,届时数百上千年过去,这件事很快就会被你忘到脑后……但作为他的妹妹,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我不允许你忘记他。”   “他虽然战败于你手,尸骨无存,但我要你记住,牢牢记住,你的对手,是我的兄长,刘家最后也是最出色的剑修!”   楚沨以为她只是一时接受不了,压根儿没把这种毫无作用的威胁话语放在心上。   不想今日差点栽进坑,把命都搭上了——刘银做到了,这次经历,他确实是一辈子都忘不了。   而且师父也没说错。   楚沨无奈心想:   这麻烦,大概真是他自己招惹来的。   楚沨静静看着面前这位大概率是刘家人的前辈。   果不其然,听到他反问自己:   “是又如何?”   接着,他又肯定道:“所以你果然认识我族中后辈。”   “是,晚辈曾与她相处过一段时间,还得了部分前辈的丹医传承。”   楚沨微微松了一口气,心想只要别是仙宫的人就行。   就是这位前辈,虽有医圣之名,但从外表上,着实看不出来是位名声传遍四海的丹医妙手。   一身风骚粉袍,招摇惹眼得很。   说是那种流连烟花柳巷之地,专卖金枪不倒丸的江湖郎中还差不多。   但明面上,楚沨仍恭敬行礼道:   “晚辈楚沨,见过刘医圣。”   全程旁听的宫泊也差不多明白了前因后果。   他不禁有些啧啧称奇:   这小子,还真是主角体质啊。   乾坤大陆这么大,居然这也能让他撞上。   “原来是刘鹭小子,你不是渡劫失败魂飞魄散了吗?还是说坐化了?”   青色光团闪了闪,宫泊对这突然出现的小辈,倒还真有点儿好奇了,于是主动开口问道:“不管哪种,应该都没法夺舍,你是怎么做到的?还隐姓埋名跑到东域,不会也是打算进那仙府吧。”   刘鹭的表情愈发古怪,刚想问你丫到底哪位。   就算是元婴,知不知道老夫今年有几百岁高寿,都能当你曾曾曾祖父了?   话还未出口,就见面前这小子蹙了下眉头,抬手压了下斗笠,语气略带不满地质问:“师父,不是说从来不记男修士的名字吗?”   听这口吻,宫泊和这位哪里仅仅是一面之缘。   明明就是很熟悉才对。   “我……”   宫泊刚说了一个字,刘鹭就倒吸一口凉气,抬手指着青竹笔灵,手指都在抖霍:“你……你不会是……宫前辈!?”   楚沨眸色更冷了。   居然仅凭他一句话就能认出师父?   这关系,当真是非同一般啊!   “难为你还记得本座,”宫泊也痛快承认了,“说吧,你来这儿干什么。”   刘鹭张了张嘴,忽然扫了一眼周围——还好,这边人迹罕至,他刚才为了不弄出大动静,还可以设下了静音阵法。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刘鹭谦卑道,还带着几分让楚沨瞧来刺眼的殷勤,“不知前辈现在何处?若是方便的话,请容晚辈上门拜访。”   顿了顿,他又主动向宫泊示好:“前辈这位高徒,今日是来黑市打探消息的吧?正好,晚辈在这里待了有段时日了,有关仙宫和昆仑宗合作的内幕消息,也知晓一二,前辈若想知道,晚辈定知无不言!”   这恭敬语气,比起之前的楚沨都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宫泊淡淡道:“带他过来吧。”   青光暗淡下去,下一秒又再度亮起。   青竹笔灵傻乎乎地问道:“哎,天怎么突然黑了?……哎呀,这下又亮了。”   楚沨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师父这话是对自己说的。   隔着墨蛛纱,他盯着刘鹭,嘴上应了一声。   “前辈请跟我来。”   他做了个“请”的姿势,刘鹭也察觉到了宫泊神识的离开,直起身子,很快恢复了正常的表情。   他又再度打量了一番楚沨,嘴唇动了动。   看神色似乎是有些不可置信,还掺杂着几分扼腕怅憾。   楚沨听到他说的是“那位大人居然也会收徒,早知道当初就直接冲上去跪下拜师了”。   ……呵,想得美。   楚沨的蛇瞳闪过一道杀气,心想自己都还没出师呢。   据他所知,某些魔门的传统,是活下来的弟子才配当师父的亲传。   要是有人真敢勇于挑战,那他也不介意践行一下这项传统。   两人各怀心思,一路无话。   “对了,”快要到时,刘鹭忽然出声问道,“我刘氏血脉,如今一共还剩下几人?”   楚沨脚步一顿。   这个问题,也是他一直在思考的。   既然这位曾为渡劫的刘医圣还活着,那刘家就算没落,也不至于凋零到这个地步。   “晚辈也不太清楚,”他说,“我只见过两位刘家人,一位剑修,实力接近假丹,替仙宫效力,因触犯禁制自爆身亡;另一个是刘银,也就是给晚辈种下烙印的女修。”   “她是刘家目前修为、天资最高之人,修习的正是前辈的丹医之道。”   楚沨说着,朝刘鹭拱手:“恭喜前辈,后继有人。”   刘鹭不置可否,只是问:“修为如何?”   楚沨犹豫片刻,斟酌着语气回答:“在晚辈和师父离开时,她……尚未筑基成功。”   刘鹭闭上双目,面上闪过一丝深切伤痛。   许久,长叹一声。   “意料之中。”他说。   楚沨目露疑惑。   但这位前渡劫大能似乎没有多说的意思——或许只是不想同他这个金丹小辈多说,很快便收敛起表情,恢复了先前从容浪荡的模样,抬步朝前走去。   “走吧,莫要让宫前辈久等了。”   ————————   成名早又活得久的结果,就是宫老师的辈分超级加辈[墨镜]   之前在山旮旯小地方楚同学感受不到,出来进城了才发现,师父的熟人/仇人满天下,修为越高年纪越大的扎堆现象越严重[狗头]毕竟师父才是初代龙傲天嘛,有点儿狂热粉丝或者辱追黑粉都很正常~ [64]【二合一】:他可是我宫泊的徒弟   “师父的房间就在前面了。”   楚沨于门前站定,对刘鹭说道。   顺便默默咽下了后半句话——那其实也是他的房间。   刘鹭整理了一下衣襟,又掸了掸粉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腰板挺得笔直。   楚沨能看出来他明显有些紧张,刚想出声宽慰两句,就见这骚包家伙大步上前,一把推开房门,两个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坐在桌边的宫泊,激动得脸颊通红:   “前辈!好久不见!!”   这一声前辈,喊得那叫一个荡气回肠。   宫泊连鸡皮疙瘩都被他叫起来了,险些没一脚踹过去。   幸好刘鹭还算知道轻重,没真扑上来。   跟在他身后的楚沨脸色黑如锅底,手中紧握着青伞,看上去似乎很想反手把这家伙捅个对穿。   “坐吧。”宫泊揉了揉太阳穴,摆摆手让刘鹭不必冲自己行礼。   又打量着刘鹭花孔雀似的打扮,心想这人的德性真是几百年都没变,怪不得当初救了那么多人,名声却还是毁誉参半。   “本座飞升百年,回凡界难得见一次故人,就不必多礼了。”   虽然他们也只见过一面,但不管怎么说,也称得上一句“故人”了。   楚沨站在边上给他们倒茶,听到这句话,他绷紧唇线,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茶杯重重地放在了刘鹭面前。   “前辈请喝茶。”他冷声道。   刘鹭看了看楚沨,又看向宫泊。   “宫前辈这徒弟,收的还挺有意思的。”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渡劫修士,他很快便淡定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咳!咳咳……”   刘鹭突然咳嗽起来,被烫得眉毛都抖了抖。   他抬眼看着宫泊淡定喝茶的模样,又看了看状似平静站在宫前辈身后的楚沨,不禁暗暗磨牙,心知这臭小子肯定是故意在报复他呢。   就是不知道是因为之前的威胁,还是说单纯看不惯他的作风?   总不可能是因为自己来见他师父吧?   刘鹭有心想问,可当着宫泊的面,又不好太过随便。   最后只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默默将茶杯放下。   宫泊全程旁观了这两人的小动作,微不可察地勾了下唇,主动开口道:“行了,都消停点儿。本座已经在这屋里设下了静音阵法,说吧,你来这儿做什么。”   刘鹭不答反问:“前辈可知弑仙道?”   宫泊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   “怎么,你是他们的人?”   “严格来说,也算不上,只是偶尔替他们干活跑腿,换些灵石资源罢了。”刘鹭叹气,“没办法,夺舍重修,穷啊!”   他说着就懊悔起来,一拍大腿,恨声道:“想当初,老夫行走大陆,活人无数,也是能把下品灵石打水漂玩的阔绰户。什么法宝灵宝,都是别人送到跟前求着我挑,如今倒好,一穷二白,啥都要紧着用了!早知如此,老夫从前就该多挖几个地窖藏藏宝贝!”   不然的话,刘鹭也不会跑到翠林城这种小地方的黑市上碰运气——虽然还真叫他给碰着了楚沨。   宫泊对此深以为然,感同身受地点了点头。   楚沨忽然咳嗽一声,插.话道:“既然如此,前辈为何不去仙宫?仙宫那边,应该出手更阔绰些吧。”   “仙宫?”刘鹭嗤笑一声。   他没有立刻回答楚沨的问题,而是望向宫泊,意有所指道:“前辈收下这小子,是打算让他继承您的衣钵吗?”   在场都是聪明人,楚沨自然听出了这骚包粉鸟的言下之意,呼吸微微一窒,脸上神情不变,却下意识垂眸敛去眼底的一抹晦暗。   ——他是在问师父,自己值不值得信任。   徒弟和徒弟之间,也是有很大差别的。   有的是当真想找个传承;有的则是碍于各种情面条件,勉为其难收下,当个可有可无的添头放养;还有的,根本就是拿徒弟当苦力仆役使唤……   其中最差的一种,就是最开始楚沨和宫泊签订契约时那样。   被当成炉鼎耗材,空有弟子之名。   但这么多年下来,楚沨慢慢开始觉得,这样其实挺好的。   师父离不开他,他也离不开师父。   他们有着比单纯师徒更加紧密隐私的链接。   至于旁人如何计较评判……那关他何事?   然而听刘鹭如此询问,楚沨仍忍不住把忐忑的视线投向了宫泊。   师父会怎么回答?   以他对师父的了解,六成的可能性会反问“好像是本座在问你问题吧”,三成会说“本座还年轻着呢,收个徒弟打发时间而已”,剩下那一成……可能只是不屑地轻笑一声,不作回答?   但无论是楚沨还是刘鹭都没有料到,宫泊听到这个问题后的反应,只是简简单单地嗯了一声。   没有讽刺,没有戏谑。   也没有避而不答。   楚沨足足愣了十几秒,才反应过来。   ——师父是认可了刘鹭的说法,将他当做真正的传承弟子了?!   一颗心在胸膛中猛烈跳动起来。   他站在原地,恍惚着低头望向坐在前方的宫泊。   从楚沨的视角,只能看到宫泊的头顶,和那柔韧发丝间,隐约露出的一截伶仃瘦削的锁骨。   宫泊靠坐在椅背上,修长手指摩挲把玩着手中的瓷杯,说话时的语气随性又坦然,仿佛只是回答了一个不值一提的问题。   但明了“传承”二字分量的其余二人,却做不到等闲视之。   刘鹭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半天说不出话来,而楚沨……   他正紧攥双拳,死死盯着宫泊的背影。   用力到连眼角都用力到微微颤抖,眼底浮现出条条血丝。   楚沨从未想过,像自己这样权衡利弊、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薄情寡义之人,有朝一日,也会对另一个人如此执着痴狂。   昨夜的疯狂痴缠还历历在目,但从没有任何一刻,能让感到楚沨如此的、如此的……   他忽然低下头,猛烈地喘了两口气。   虽然宫泊只是说了一个字,但楚沨比谁都更明白,其中包含了怎样的价值——   这个人给了他修仙路上的一切,如今,就连自己的一切也要给他。   那头永不满足的恶鬼终于安静了下来。   刘鹭还来不及回应宫泊,就变了神色。   他见鬼似地盯着闭目而立的楚沨:“等下,这小子是在顿悟吗?就这么……聊着天,就顿悟了!?”   宫泊也觉得有点儿离谱。   但想想楚沨这走哪哪出事的主角体质,又觉得不奇怪。   “是啊,”他说着,唇边微微勾起,“他可是我宫泊的徒弟,怎么可能是那种不入流的货色。”   当然,这种话,在楚沨清醒的时候,打死他也不会说的。   刘鹭像是被噎住了,半晌,才苦笑起来。   “不愧是您啊,阎傀仙君……上尊大人。”他轻声道,放在桌面上的手指缓缓蜷缩起来。   “不瞒您说,第一次见您时,晚辈就被您抬手间击溃仙宫围剿的风姿所折服,数百年来,未曾忘记过一瞬。”   “我本以为,以您那时的意气风发,和身为天骄的骄傲自尊,若是突逢变故,定会性情大变,即使不是心魔缠身,也会和我们这些散修一样,从此战战兢兢、谨慎行事,不敢与旁人交托半分真心,更遑论还收了个亲传徒弟,全心全意地教导了。”   宫泊支着下巴,目光平淡地注视着他。   “你怎么知道,本座没有谨慎行事?”他反问,“谁都知道,想要在这片大陆上张狂,你得先有这个实力才行。”   刘鹭看着他,摇摇头。   “还是不一样的,”他由衷道,“您的行事作风,乃至于修道本心,这么多年来,一点儿也没有变。”   宫泊觉得这人怕不是在说胡话。   按照他从前的作风,早该把东域闹个人仰马翻了。   也就是现在顾忌着伤势,身边又带了个徒弟,这才修身养性了些,只是闲来无事杀几个狗腿子调剂生活。   “行了,旁的话就不必多说了,继续回答本座先前的问题吧。”宫泊放下手,敲了敲桌面。   刘鹭最后看了一眼还在顿悟中的楚沨,收回目光回答道:“关于晚辈为何来这翠林城,也跟我夺舍重修的原因有关。”   他目光凝重,深吸一口气:   “其实,晚辈决定夺舍时,实力还不足以飞升。”   宫泊顿时皱起眉头。   刘鹭的年纪比他小,几百年修至渡劫,也算是一代天骄了。   而就连渡劫初期修士的寿元,都有足足八百余年。   既然这样,那他为何要放弃现有的修为,转而孤注一掷重头再来?   宫泊想了一会儿,忽然出声:“又是夺舍重修,又是这么多年隐姓埋名在外不敢联系族人,哪怕任由家族没落也不回去,你是在躲仙宫?”   刘鹭沉沉点头。   “您也知道,晚辈修习的是丹医之道,不善与人争斗,想找个大势力依附,却又生性不喜束缚,无奈之下,只能当个散修了。”   刘鹭苦笑着摇头,又叹了一口气,“金丹元婴时,尚且能靠着左右逢源吃香喝辣,也不必像一般元婴散修那样,时刻担忧着被人抢夺吞噬元婴。但等渡劫之后……唉。”   “前辈或许还不知道,就在您飞升后不久,仙宫就把凡界四域的渡劫老怪都召集起来,宣布了元婴中期以上修士,必须亲自前往各域仙宫据点,领取应劫丹的消息。”   他越说越怒意昂扬:“虽然他们只说,不来的修士,仙宫将不予以庇护,但换句话讲,不就是把我们这些不愿依附于仙宫的元婴渡劫散修,当成其余人等的祭品吗?”   宫泊眼眸一闪,立刻抓住了重点。   “此事与本座有关?”   刘鹭点点头,又摇摇头。   “仙宫定然已筹谋许久,只是您飞升得太过迅速,叫他们有些措手不及而已。”他的语气中多了几分叹服。   “有了您这个先例,他们自然不敢再掉以轻心,”   宫泊哦了一声,明白了。   “难怪你都渡劫了,还怕成这样,不惜夺舍重修。”   他扯了下嘴角,“确实。那东西,别人不知道,你如此精通丹药,还能不知道是什么吗?”   刘鹭不语。   但想起自己知晓真相那日,青天白日下犹如坠入无底寒渊的心情,他仍微微打了个冷颤,不愿再继续回忆。   “前辈,晚辈那时也只是机缘巧合下,知晓了一部分关于应劫丹的内幕,后来夺舍后修为跌落,数百年间远走他乡,依靠一身医术和弑仙道的帮助,终于恢复到了金丹后期的修为。”   “为投桃报李,这次我来翠林城,就是为了帮他们打探秘境情报的,但却意外得知了昆仑宗和仙宫合作,正在批量制造应劫丹原材料的消息。”   刘鹭一口气说完全部,毫无保留将自己知道的全部告诉了宫泊。   宫泊沉思片刻,注意到他的眼神,挑眉道:“想问什么就问吧。”   刘鹭松了一口气。   他恳切地凝视着宫泊,问出了自打阎傀仙君下界被仙宫通缉后,无数人都在关心的一个问题:   “那晚辈斗胆一问了:不知前辈飞升期间,以及飞升后的这百年间,究竟遭遇了何事?”   宫泊轻笑一声。   “好奇本座的经历?”   刘鹭立刻点头。   自然,这可是凡界万年来第一次有上尊下界,还是大名鼎鼎的阎傀仙君,谁能不好奇他的经历?   正巧,楚沨也在这时缓缓睁开了双眼。   这次顿悟没有让他的修为松动,但也算是彻底夯实了金丹初期的实力。   除此之外,最大的收获,便是让他彻底摆脱了饿鬼道的负面影响,可以自如控制化身了。   他握了下拳头,感受着掌心充盈的力量,知道这大概就是师父所说的,六道轮回之一,魔气鬼化的最终效果。   鬼化能让他迅速提高肉.体强度、速度和爆发力,还能附着白骨铠甲增加防御。   若是再配合雷系灵力对肌肉的刺激,以及那副能够提升实力的红白面具……   楚沨甚至有信心,能够接下元婴初期修士的一击。   并在短时间内,达到和元婴遁光相同的速度!   对于一个不过金丹初期的修士来说,这是何等恐怖的宣言——   意味着从此之后,除非是有独特神通法宝、或是和他一样修炼顶尖功法的金丹后期修士,金丹初期中期之内,他将再无敌手!   宫泊似乎是从气息改变中察觉到了他的苏醒,朝楚沨这边投来一瞥,淡淡道:“醒了?醒了就给为师倒茶吧。”   楚沨立刻上前一步。   “是,师父。”   全程没有抬头,直到他恭敬把茶杯双手捧给宫泊,这才屈尊一般,转身面无表情地朝刘鹭问道:“前辈可需要晚辈添茶?”   刘鹭心中,再次浮现出了熟悉的憋屈感。   以及,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儿多余。   “……不用了。”他自己倒。   宫泊放下茶杯。   “既然你醒了,那也正好听听吧,也算是为师难得的教学时间了。”宫泊指了指墙角的椅子,“坐。”   楚沨应了一声,搬来椅子坐下。   关于宫泊的过去,他可比刘鹭要好奇多了。   但宫泊却并未从他的经历讲起,而是直截了当地抛出了一个王炸般的定论:   “修士公认,所谓的修炼飞升三大劫,雷劫,心魔劫,还有蛊虫劫,其中两个,都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刘鹭虽然早就知道真相,但听到这句话,还是忍不住心头狠狠一跳。   他下意识朝楚沨那边望去,想要知道这年轻小子在知道这件事后,会露出何等惊诧疑惧、信念崩塌的表情。   就像他当年那样。   然而令刘鹭失望的是,楚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仍用那副专注的目光盯着宫泊,坐在椅子上的身躯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腿间,眼神平静,毫无质疑。   仿佛就算宫泊宣称太阳是方的,也会笃定地相信对方,并将这一信念在往后的生命中贯彻到底。   刘鹭默默地拿起了茶杯。   他好像真的有点儿多余。   “当初你筑基时,本座不让你吃的筑基丹,里面的主要成分是一种蛊虫,”宫泊语不惊人死不休,又接着说了下去,“这种蛊虫能够融入血肉,无相无形,除非重塑肉身,或是体内有至阳至阴之火,才能将它彻底消灭。”   “但筑基终究只是个开始。就跟你一样,只要天资够好,或者提供的资源够多,不吃筑基丹也能筑基的修士,大有人在。”   宫泊哼笑道:“所以除了蛊虫劫外,猜猜看,还有哪一劫也是假的?”   楚沨皱了皱眉头。   他下意识想起了自己和师父意外截获的万年灵藤,据说这东西有抵御雷劫的效果,连仙宫都对其趋之若鹜,还有那八卦消息里,有渡劫道侣伪装成心魔劫……   “是心魔劫?”   “错了,”宫泊又露出了那抹熟悉的、叫人牙痒痒的得意微笑,“两个都是假的。”   “但同时,两个也都是真的,所以假的各占一半,加起来为一。”   楚沨:“…………”   零点五加零点五加一等于二是吧?   居然还能这么算!   看到楚沨郁闷的神情,宫泊哈哈笑起来,心满意足地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楚沨悄悄竖起耳朵。   按照他对师父的了解,一般捉弄自己成功了,宫泊的心情都不错。   而只要师父心情不错,不仅说的话也好听,也会变得比平时要大方许多。   果然,宫泊也没有再藏着掖着,很快便告诉了他真相:   “行了,其实也没那么复杂,简单来说,心魔劫其实是个漫长的过程,从修士缔结元婴的那一刻就开始了,并非只有在飞升才会被考验,造成如今人人畏惧的结果,其实本质上还是修士被蛊虫影响,造成了心境不稳。”   “而飞升雷劫,这个名堂就更多了,它本来不该是十死一生,毕竟能修炼到渡劫后期冲破瓶颈的,已经是亿万分之一的概率,雷劫这种东西,只要稍微用点儿功夫,不是废物基本就能通过。”   楚沨的余光瞥见刘鹭开始偷偷龇牙咧嘴,心道师父这“容易通过”的标准,应该也跟普世价值里认同的不大一样吧。   但他还是认真听了下去。   “但坏就坏在,有人发明了应劫丹。”   宫泊的脸色微沉:“应劫丹,顾名思义是帮助修士应对渡劫的丹药,它的确有效用,可以帮助修士减轻至少一半的雷劫压力,然而……”   他轻描淡写道:“如果有人,在原本的天道雷劫基础上,又故意将威力增大数倍呢?”   楚沨交握的双手紧了紧。   “师父,”他艰涩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宫泊言辞犀利地解释道:“就比如,你是一只蚂蚁。暴雨来临时,你知道灾难即将到来,此时你无论是生是死,都是有可能的。”   “但若我趁着下雨,在你头顶倒上一杯水……”   他笑了笑:“你能分辨得清,自己究竟是被雨淹死的,还是被我杀死的吗?”   “应劫丹最不引人瞩目的一个小小副作用,不,甚至都不该称之为副作用,因为它对修士完全无害。但当修士引来雷劫时,此人的位置便会被标记,在上界仙宫的掌控之下,无处遁形。”   楚沨哑声道:“所以,他们不是死在雷劫之下,而是死在了仙宫的审判之下?”   “一般来说也不会,”一直沉默的刘鹭再度出声,“因为服用应劫丹的元婴乃至渡劫修士,基本都已经被仙宫纳入麾下了,就算不加入仙宫,也是服从这一套规则的。唯一的例外……”   他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楚沨,再次感叹这小子的机缘运气可真是逆天。   “——现在就正坐在咱们面前呢。”   顺着刘鹭的视线,楚沨不自觉地望向宫泊。   “师父。”他轻声唤道。   一股巨大的满足感充斥着心脏。   作为阎傀仙君的徒弟,对于师父的成就,楚沨与有荣焉。   “干嘛?”宫泊抬头,见这小子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只是觉得师父果然厉害。”   宫泊被楚沨直勾勾地盯着,莫名觉得脸颊有点儿发热。   奇怪,他从前也不是面皮这么薄的人啊?   他干咳一声,有意转移话题道:“仙宫这帮人,针对本座,打压散修,不准许凡界出现任何意料之外的飞升,就是为了遮掩伪造天道降下劫难的真相,现在你应该清楚了。”   楚沨点了点头。   “但师父还是飞升成功了,”但他没有被宫泊这么随意蒙混过去,而是执着追问道,“所以,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   日六开始!小楚同学饿鬼道的修炼马上就要结束了,接下来是人道,猜猜看这次是什么play?[捂脸偷看] [65]第 65 章:敢觊觎师父的人,都该死!   “后来……”   宫泊突兀地沉默下来。   记忆长河翻涌,眼前闪过一幕幕画面:   飞升之初再遇好友的欣喜,初来乍到玉京山的好奇,被含轩强拉着去赴宴,引荐给凡界各大宗门家族势力老祖,在酒席上化解过往矛盾时的焦躁烦闷……   虽然为此他没少闹脾气,但宫泊也不得不承认,那段日子,是他穿越以来,最为逍遥安逸的一段时光。   没有追杀,没有血腥。   也没有动辄你死我活的算计。   高耸入云、四面环海的玉京山四季如春,缥缈神圣。   在这里,修士们再也不必为了资源争抢。   因为凡界难得一见的珍宝资源,玉京山上随处都是,就连道路和宫殿,都由灵石铸就,宝石妆点。   即使是在凡界或被当成畜生驯化驱使、或干脆靠吃人进阶的化形异兽,在这里,也能与正常人族修士同辈论交。   因为四大仙尊之一的白昊仙尊,便是异兽化形。   他不仅一手建立起了仙界,还给所有飞升修士、异兽下达了两条禁令:   禁止以种族擅自划分地盘,以及,禁止在玉京山上互相争斗。   久而久之,两族比邻而居,见面互称道友,曾经的血海深仇也消弭于无形,还诞下了不少混血子嗣。   整个仙界,就仿佛传言中那样,是个资材丰裕,永不争斗之地。   在四位仙尊的坐镇之下,太平和乐万万年。   听到此处,刘鹭和楚沨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讶。   “居然是这样?”刘鹭不可置信地喃喃,“我还以为……那前辈,既然您当初都与他们一杯泯恩仇了,为何后来又遭到仙宫的追杀通缉?”   “是啊,为什么呢。”宫泊撑着脑袋叹气,修长指尖滴溜溜地转着茶杯。   “可能是因为我倒霉吧,偏生了这么个炉鼎之身,还是最要命的天阶炉鼎。”   仙宫早就把他的相关情报通告全大陆,因此宫泊说这番话时,也没有刻意避讳刘鹭。   楚沨霎时脸色一沉:“难道是哪位仙尊盯上了师父?”   “去掉哪位。”   宫泊懒怠地往椅背上一靠。   他看着楚沨的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凌冽杀气,不由得哼笑一声,又是嘲讽、又带着点儿无可奈何地说:“有时候本座觉得,自己就跟个香饽饽似的,谁见了都想来啃一口。”   刘鹭默默低头喝茶,心道可不是嘛。   就连阎傀仙君这徒弟,盯着他的眼神都不大对劲。   瞧着跟头饿狼似的。   “不过,在还没撕破脸的时候,那几位都还算讲究些。”   宫泊想起那段时间自己洞府门口堆成山的珍稀灵植、法宝甚至是漫山遍野的鲜花,以及动不动就来自己洞府前,组团欣赏奇观顺便传播八卦的无聊仙君们,眉头忍不住狠狠跳了两下。   好吧,也没太讲究。   乱七八糟的,看着就眼烦。   尤其是在看到其中还有含枢仙尊送来的礼物时,更是当场气笑了——他可没有当自己好友小妈的爱好!   最后这些礼物他一件都没收,全给丢给含轩让他退回去了。   反正这家伙替他的种马爹和仙宫擦屁股擦惯了,也不差这一回。   听到这里,楚沨的脸已经黑的不能再黑了。   “这些人竟敢觊觎师父,”他语调森冷,周身杀气萦绕,捏紧的指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喀拉声响,“一群宵小鼠辈……”   他斩钉截铁道:“敢觊觎师父的人,都该死!”   刘鹭:“…………”   那你小子得排第一。   他默默把目光投向宫泊,问道:“前辈,那后来呢?”   “后来?”   宫泊恍若大梦初醒一般,喃喃自语道:“后来本座瞧着他们腻烦,干脆就直接对外宣布闭关,实则只身离开洞府四处游历去了。”   玉京山虽名为山,实则是座岛屿。   其面积几乎堪比凡界一域,除四大仙尊外,只有凡界飞升上来的修士和化形异兽,以及他们的后代生活在这里。   飞升上来的修士,修为都会被压制在元婴,为仙宫效力十年。   内容多为建房、铺路之类的基础劳作,和凡人没什么差别。   仙宫这么做的目的也很简单:为了磨一磨他们的性子。   叫这帮在凡界呼风唤雨的渡劫老怪明白,玉京山上,可不是他们随便兴风作浪的地方。   出生在这里的天选之人,即仙宫本土修士,则不必经历此番考验。   他们不像飞升修士一样心眼多、杀气重、不择手段,从小就在不缺资源的仙界长大,性格往往都带着几分天真傲慢,和对仙宫与生俱来的崇敬。   也因此,被四位仙尊视为各自派系的中坚力量,天然便能身居高位,备受仙宫青睐重用。   只有极少数有能力的飞升散修,和飞升后在仙宫也有势力可依靠的修士,才有机会和他们站在同一起跑线上。   虽然修为被压制,还要干粗活,这点很让在凡界搏杀上来的天骄们恼怒;   但区区十年,对于渡劫以上的修士来说,几乎就是弹指一挥间。   最重要的是,四大仙尊明令禁止在玉京山上争斗杀戮。   所以,尽管规则并不公平,识趣的飞升修士也不会激烈反抗,平日里大家都还算相安无事。   宫泊就这样在和平的玉京山上晃荡了几年,觉得这里的生活简直像是在养老。   许久不动手,搞得他骨头都要酥了。   人一闲下来,就容易搞事。   于是好奇之下,他来到了玉京山边缘的外海。   宫泊想要亲自试验一下,自己的神识能不能穿越迷雾。   根据仙宫的说法,飞升后的修士,和他们的后代,只能居住在玉京山上。   而那笼罩在岛屿四周、连仙尊神识都无法穿透的迷雾,是为了保护他们免受邪魔之气侵蚀。   宫泊也没想过,自己会轻而易举地成功,做到了连飞升数千年的大能修士都未能做到之事。   他去的时机太巧了,正好卡在飞升第九年的年尾。   也正因此,发现了四大仙尊隐瞒数千年的秘密——   玉京山,其实根本不像传言所说,是修士飞升后到达的独立空间。   它的位置,根本就还在乾坤大陆之上!   “什么!!?”   听到这里,刘鹭再也顾不上太多,他惊呼出声,脸色惨白得犹如霜雪一般:“这,这怎么可能!”   “师父没有必要骗我们。”楚沨倒是表现得很冷静,他思索道,“看来,其中定然有什么猫腻。四大仙尊不可能愿意只居于玉京山上,而放弃整片大陆不管,是不是因为他们其实也出不去?”   宫泊点头:“没错。”   “怎么会这样……”   刘鹭瘫倒在座位上。   许久后,他猛地端起茶杯,给自己灌了一杯茶,勉强定了定心神,颤声道:“若真是如此,那岂不是所有飞升后的修士,都被囚禁在了一个只能进不能出的囚笼里?”   “我等修士舍生忘死追寻的飞升,以及所谓的大道长生,岂不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你只说对了一半,”宫泊的声音依旧平淡,“飞升并不代表就能长生,也不代表你追寻到了大道,连仙尊都不敢这么说。”   “所谓的飞升骗局,只是四大仙尊联手设下的一道迷障而已。”   刘鹭死死盯着宫泊琥珀色的清透眼眸,渐渐的,激荡的心情竟神奇地平复了些许。   “前辈,请喝茶。”   耳畔突然传来楚沨一字一顿的声音。   楚沨神色冰冷地瞪着这一直盯着师父的骚包粉鸟,用眼神警告对方,注意自己的眼神,师父可不是你能肖想的。   先前宫泊说的那些话,还反复在他脑海中回荡:   什么仙尊轮番追求啦,什么花海法宝满地啦,还有什么给好友当小妈啦……呸!做他们的春秋大梦去吧!   刘鹭嘴角一抽。   看着眼前那杯能烫死人的热茶,他终于忍不住扶额:“前辈,能管管您这徒弟吗?”   宫泊嗯了一声,音调上扬,代表着疑问。   ……所以是根本没察觉到徒弟的异样吗。   刘鹭有苦难言。   他总不能直接告诉宫泊,您这位高徒,在某些方面,看上去比那几位仙尊还要危险点儿吧?   “等下,”他忽然察觉到了问题,“那前辈,您说自己第九年年末发现了真相,那您没有经历这十年劳作吗?”   “哦,这个啊,确实没有。”   宫泊坦然道:“本座靠一位朋友的关系,走了仙宫后门。”   无论如何,这点都要感谢含轩。   要让他替仙宫搬砖?   做梦。   刘鹭已经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倒是楚沨,很敏锐地多问了一句:“哪位朋友?又是故人吗?叫什么名字?现在还活着吗?”   宫泊的形容,让他不由得想起了摄魂镜幻境中出现的那位白袍青年。   虽然当时疼痛几乎让他难以思考,但楚沨还是能看出,这位无论是言谈举止,还是气度容貌,都属实为人中龙凤。   尤其是那双犹如高天霜月般目空一切、毫无半点人气的眼睛,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能被师父认可的友人,定然也是不凡角色。   楚沨想着,带着一点儿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酸意。   指不定就是同一人呢!   “不知道,可能死了吧。”   宫泊淡淡道。   语气看似浑不在意,但楚沨能感觉到,师父现在的心情不太好。   于是他也闭上了嘴巴。   安静的气氛在屋内蔓延。   楚沨还好,刘鹭却明显有些坐立难安。   他知道宫泊不会无缘无故对自己说这么多,对于他们这些活了几百上千年的老怪来说,一般都相信,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其实他还想问问宫泊,知晓玉京山的秘密后,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   但刘鹭作为一介散修能苟活至今日,全靠胆子小,识时务这六个字。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问下去了。   甚至刘鹭都开始后悔,自己先前为什么要问这么多呢?   不,他甚至今天都不该出门!   知道应劫丹的真相,已经让他数百年苦修、一身渡劫修为一朝化为乌有,如今又知道了对上界仙人来说都不可触碰的大禁忌,对于如今只有金丹后期实力的他来说,这和找死有什么两样?   刘鹭越想越慌。   他可没有阎傀仙君的本事,能以一己之力对抗仙宫啊!   “宫前辈,”最后刘鹭下定决心,抬头忐忑对宫泊说道,“多谢您今日为晚辈解惑,只是这些事情,着实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掺和的,否则下场恐怕比魂飞魄散还要凄惨百倍。”   想起这些年来,自己看到的、听到的仙宫使用的种种手段,他的面色发苦,连眼神都黯淡了几分。   但面前这位阎傀仙君……   刘鹭的目光触及到宫泊平静无波的眼神,也下意识抖了抖身子。   该死,差点忘了,眼前这位,也是个以手段凶残无法无天扬名天下的主!   “晚辈此生不善斗法,一心钻研丹药,前辈若有什么需要,还请上尊大人明示。”   他脊背发凉,当即改了口风。   又毫不犹豫地从自己眉心之中凝出一滴魂血,递给了宫泊。   刘鹭恳切道:“晚辈对天发誓,绝不会将前辈今日所讲、以及前辈的任何消息走漏半分。这是晚辈的诚意,还请前辈收下。”   宫泊看着他,半晌,笑了一声。   “渡劫医圣,果然是有两把刷子。”   刘鹭要是再不主动交魂血,又知道了这么多内幕……   那他也留不得对方了。   宫泊承认自己卑劣。   他是在用一种让刘鹭无法拒绝的方式,半威胁半利诱,强硬地把这位摇摆不定的医圣绑在自己的船上。   就跟当初对楚沨一样的招数。   只不过,一个是用功法灵石利诱,一个则是用不为人知的情报信息。   老套,但好用。不是吗?   见宫泊收下魂血,刘鹭也松了口气,又有些肉疼地从储物戒指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了楚沨。   他勉强挂起一副慈爱笑容:“这是给前辈高徒的见面礼。”   楚沨没有立刻接。   而是把目光望向宫泊,征询他的意见。   宫泊莫名有种……过年长辈给孩子塞红包,孩子抬头,眼巴巴看着家长征求同意的错觉。   他微不可察地勾了下唇,懒洋洋道:“拿着吧。”   “是。”   楚沨双手接过,朝刘鹭拱手行礼:“多谢前辈赐宝。”   刘鹭摆摆手。   表面一派前辈高人的风度,心中却在哀叹,今日可真是亏大发了!   似是看出了楚沨神色之中的好奇,他停顿了一下,又主动说道:“这瓶子里装的,是一只具有一丝龙族血脉的蝎龙兽,实力的话,大概相当于人族修士的金丹中期。”   楚沨眨了眨眼。   那岂不是都快化形了?   刘鹭:“它的蝎尾和血液都有剧毒,毒液稀释七倍后混合灵液服用,能在短时间内增强修士的实力,提升灵力恢复速度。副作用就是很疼,而且对经脉和身体强度有很大要求。”   他打量了楚沨一眼:“老夫看你应该是炼体的,这个对你来说不成问题,偶尔使用还能拓宽一下经脉,增加毒抗,有利无害。”   “但记住,一次最多只能取一滴服用,多了恐怕就成废人了。”   “晚辈记住了。”   楚沨把瓷瓶收起,暗道这确实是个实用的好东西。   怪不得这位给他的时候一脸肉疼。   “前辈,晚辈其实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刘鹭眼皮一跳,心道这混小子不会这么小心眼,就因为先前逮住他要搜魂的事,真打算当着他师父的面,把自己那点家底都掏空吧?   “……说。”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来。   楚沨忽然朝他躬身行了个大礼,正色道:“前辈在大陆上素有医圣之名,妙手精湛,流传后世,就连来自东域偏僻之地的晚辈也有所耳闻。”   刘鹭警觉更甚,险些寒毛都要竖起来了。   这小子如此恭维他,定然没好事!   但紧接着,楚沨的下一句却让他愣住了——   他看着刘鹭,认真道:“所以晚辈想请您,帮家师看一看身体。”   刘鹭下意识扭头望向宫泊。   宫泊正靠在桌边,撑着下巴,静静地望着楚沨。   片刻后,他垂下眼眸,指尖转着茶杯,淡淡道:“不必了。”   “师父!”   楚沨直起身子,急切道:“为何不让刘医圣帮您看看?明明当初连刘银您都……”   “行了,本座心意已决,不必多言。”   宫泊站起身,刘鹭也立马从座位上跳起来,他飞快地瞥了一眼紧抿着唇一言不发的楚沨,知道自己现在确实不适合在场了。   “今日叨扰前辈了,”他乖觉道,“那晚辈就先告辞了。”   宫泊颔首,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慢走不送。”   门在楚沨眼前合上。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双拳,大步流星地走到宫泊面前。   “师父,为什么?”   “不为什么,”宫泊头也不抬,“别以为这些老家伙交了魂血就会老实,他们即使不在仙宫阵营,又对本座观感不错,但真要使唤起来,那小心思个个比河里的绿头王八还多呢。”   “可这和让他给您治病有什么关系?”   “小子,你还没听明白吗,”宫泊终于掀起眼皮望向他,语调严厉得近乎冷酷,“他不是你,身为夺舍重修的渡劫老怪,本座从前仅仅与他只有一面之缘,哪怕名声再好又如何?总归只是外界传言罢了。”   “一个无法完全交托信任之人,本座又怎么敢让他帮我治疗伤势?”   他以为自己的语气够刻薄了,谁知楚沨竟露出了一脸空白的神色,怔怔望着他,迟疑道:“师父,您说什么?”   宫泊有些莫名其妙:“怎么,出去一趟耳朵都不好使了?本座说不信任他,没听到吗?”   “不,不是,”楚沨磕磕绊绊道,“是您前面一句……不对,是前面的前面那句!”   他期待地看着宫泊,小心翼翼地问道:“您能再说一遍吗?”   宫泊回想了一下自己说的那句话是什么,然后沉默了。   “忘了。”他果断道。   但楚沨却不肯就这么算了。   他强忍着激动,绕到宫泊身后,殷勤地给他捶背捏肩。   折腾了好一会儿,又扒着宫泊的肩膀,弓着腰在青年耳畔低声说了两句话,把宫泊燥得咬紧牙关,从耳垂一直红到脖颈。   “小子,为师突然想起来,昨晚的账,好像咱们还没算过吧?”   他狞笑着揪住楚沨的领子,见这得寸进尺的小子缩了缩脖子,眼神闪烁着不敢看自己,手上力道更重了几分。   昨晚做到上头的时候,不是脸皮厚得很吗?   双修的事全部忘到脑后,还什么荤话都敢往外说,这会儿倒是跟他装上哑巴了!   宫泊阴恻恻地盯着这小子。   正要开口,忽然动作一顿。   他听着屋外刘鹭给自己的传音,眉头微蹙,旋即又放松下来。   “算你小子好运,”他松开手,俊秀的眉眼间顷刻又恢复了冷淡,“半年之内,人道的修炼必须给本座入门。”   楚沨松了口气,也顾不上计较先前那句话了。   虽然不知道师父为何突然改变主意放了他一马,但总之是好事。   不过……   “为何是半年?”他问道。   “方才刘鹭给我传音,说翠林城昆仑宗弟子的下一次换岗时间,是在半年之后。”   楚沨了然:“所以这就是金乐门准备押运货物出城的时间?利用他们换岗的时机,掩人耳目?”   宫泊点了点头。   “之前那个昆仑宗弟子,估计也会被换走。”   他想起楚沨他们回来前,自己在神识重看到的,那天真的正道弟子与师兄争执的画面,面无表情地扯了下嘴角。   无论是昆仑宗还是仙宫,其中定然有一些普世意义上的“好人”,甚至数量还不算少。   只可惜,这些人终其一生,都不可能接触到宗门势力的幕后真相。   即使接触到了,也会很快被染黑,或是彻底清除。   他回过神来,对楚沨道:“正好,我们可以趁此机会混入队伍,等到了城外郊区,地广人稀之处,再找机会动手。”   楚沨很认同宫泊的安排。   但他还有点儿疑虑:“师父,人道的修炼是什么样的?要是也跟饿鬼道刚开始修炼时一样,那万一徒儿控制不住心神,岂不是要坏了师父的大事。”   宫泊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楚沨后背一紧,当即有不好的预感浮现。   “还是那句话,等到了那个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无良师父冲他笑得眉眼弯弯,像只狡黠的狐狸,“虽然确实对本座的大计有一定阻碍,但是不妨事。”   宫泊悠哉抱臂,唏嘘长叹:“能亲眼看到徒弟你倒霉,为师着实是,喜不自禁啊。”   楚沨:“…………” [66]【二合一】:爱不释手   看着准备将恶趣味进行到底的宫泊,楚沨欲言又止。   最后他叹气道:“算了,师父开心就好。”   宫泊诧异挑眉:今天居然这么好说话?   “关于师父的身体,弟子觉得您说的不无道理。”   楚沨忽然又将话题转回了先前的讨论上,斟酌道:“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刘鹭,的确心眼颇多,不得不防。不过……”   他提出了一个建议:“既然师父不敢让他亲自来给您治病,徒儿也可以像之前跟刘银那样,向他讨教,说不定就能治好师父的伤势了呢。”   宫泊盯着他:“你还真打算当个全才了?一天也就这么点儿时间,你又要炼体又要修炼功法,还要琢磨你的那些阵法和炼器之道,怎么,是打算把自己劈成三瓣使吗?”   “还有,我得提醒你一句。”   见楚沨还想说话,宫泊淡淡打断他,“刘鹭那家伙以丹医入道,水平远非那小丫头能比。”   “就算他碍于本座的情面对你和颜悦色,但毕竟是渡劫老怪,有自己的性格和骄傲,肯定不会轻易将毕生绝学教给旁人。”   “就算他肯教,你若只花费些边角料的功夫敷衍他,他定然饶不了你。”宫泊的语气带着警告。   “本座自然也一样。”   楚沨听完,非但没露出凝重之色,还勾起唇来。   “放心师父,这点徒儿自然是知晓的。”   他顿了顿,又深深看了宫泊一眼,眼眸中浮现出浅淡笑意。   “毕竟师父都认可我是您的衣钵传人了,对我寄予厚望,徒儿也不能堕了您的名声不是。”   宫泊已经开始后悔当时为什么要回答那个问题了。   这会儿听到楚沨还故意旧事重提,登时脸颊火烧似的,抬手就要揍人。   楚沨这小王八蛋却只是笑,在屋里绕着桌子躲他。   还时不时“不经意”地提醒,说师父可千万注意别累着手了,万一这屋顶被您一巴掌掀翻,那今晚咱们就得被赶到大街上睡了。   岂有此理!   宫泊冷笑一声,心道本座就算不掀翻屋顶,也能把你按在地上揍!   青年眸色沉凝,修长指尖轻轻一弹,数道傀儡丝线迎面呼啸而来。   楚沨瞳孔一缩,艰难侧身躲开部分,已经炼化的万年灵藤下意识自袖间探出,又被他用理智强压了回去。   还是算了吧。   要是他真认真反抗的话,恐怕这屋顶就真要被师父掀了。   楚沨带着几分好奇、几分忐忑乖乖束手就擒,等待着师父的下一步动作。   宫泊又动了动手指,原本松弛的傀儡丝线霎时死死勒紧了楚沨的四肢。   楚沨只觉得手脚顷刻间不听自己使唤,身体被操控着,一步一步主动向站在原地的宫泊走去。   “师父……”   随着距离的不断接近,楚沨的呼吸也开始微微急促起来。   他如今已经可以很好地控制饿鬼道的魔化程度了,因此,尽管四肢都被傀儡线束缚住,无法动弹,骨棘长尾却顺利地绕到了宫泊身后,虚虚地将尾钩对准了宫泊的后颈。   “怎么,小子,还想搞偷袭吗?”   宫泊冷眼瞧着他,但并未回头。   楚沨摇了摇头。   他用尾钩勾着一样东西,轻轻碰了两下宫泊的肩膀。   控制力倒还不错,宫泊漫不经心地想。   他随意垂眸,却微微睁大了双眼——   能轻易刺破内脏骨骼的凶悍骨尾末端,正挂着一粒小小的红色珊瑚结晶。   注意到宫泊的眼神正看向自己,骨尾还羞涩又荡漾地晃了晃,想要上前跟宫泊的脸颊贴贴。   楚沨赶紧控制住它,生怕师父再生气一巴掌把尾巴拍断。   这条尾巴和他的脊椎连在一起,真要受伤,那是能痛死人的。   可不像壁虎,断了一条还能再长。   但宫泊似乎没注意到这不争气玩意儿的小动作,只是盯着那粒红珊瑚耳饰。   “这是,给我的?”   他下意识伸出手。   巨大的尾钩往前挪了挪,那粒红珊瑚耳饰,就此落入了宫泊的掌中。   楚沨嗯了一声,盯着宫泊空荡荡的白皙耳垂,由衷道:“在街上看到的,觉得颜色很衬师父。”   本来他应该先祭炼一番再送给师父的。   但他觉得,师父应当不缺储物戒指。   而且今日听了宫泊和刘鹭的一番谈话,楚沨忽然有种急切的冲动,想要在师父身上留下些自己的印记。   他不是说那种一夜之间就能消失的,那种,咳,固然是好,他也很喜欢。   可楚沨想要的,是一些更加长久的证明。   就比如这粒耳饰。   无论将来师父走到哪,所有人都能一眼看到。   正如他总有一天,会堂堂正正地昭告天下人,自己是阎傀仙君唯一的亲传弟子那样。   若是还有什么“故人”、“红颜”之流,趁机想要跟师父搭话问起……楚沨心中冷笑。   那就更好了!   宫泊打量着这小玩意儿,鲜红欲滴,犹如一粒凝固的血。   他一向喜欢华丽鲜艳的物什,就比如青羽舟,再比如长乐无极辇。   这点楚沨也清楚,曾经还问过他,既然这样的话,师父为什么总是穿一身黑袍,不换些其他颜色呢?   宫泊当时愣了一下,回答说忘了。   但其实他没忘。   只是习惯了而已。   黑袍受伤之后不大容易看出来,而刚开始修炼的那百年间,他基本每天都会受伤。   久而久之,储物戒指里就全是清一色的黑袍了。   “这东西,一丝灵力也无,街边地摊上买的?”他挑眉问楚沨。   楚沨呆了呆,想要反驳,说这玩意儿花了他三块中品灵石呢。   但仔细一想,却发现好像确实如此。   他有些难堪地低下头,讷讷道:“师父若是不喜欢,那等之后有机会,徒儿再给您买个更好的吧。”   “你的灵石不都还是我给的?”   楚沨:“…………”   楚沨自闭了。   先前信誓旦旦发誓绝对不当被师父包养的小白脸,结果到头来却发现,这软饭自己十几年前就吃上了。   “行了,你这是什么表情,”宫泊见他怏怏不乐的模样,反倒笑出了声来,“本座又没说不要。”   说着,他随手戴上耳饰。   虽然这东西没太大作用,只是图个好看。   不过看在楚沨出去放风也能惦记着自己,也算这小子有心了。   “谢了。”   总的来说,因为这个小插曲,宫泊的心情还算不错。   但他还是强调道:“别以为这样就能讨好本座,你……喂,本座跟你讲话呢!”   楚沨突然一个箭步冲上来,弓起身子,以一种双手被束缚在身后、极为别扭的姿势,把自己的脑袋搁在了宫泊肩上。   宫泊这回是真恼了,骂他被绑了都不老实,正要动手,楚沨埋首在他的颈侧,哑声道:“等一下师父,这东西虽然确实是弟子在黑市地摊上买的,但也不仅仅只有好看一个功效。”   “不知道您有没有看过那本图鉴,上面说红珊瑚千年结晶,容纳灵气的功效上佳,可以作为炼制储物法器的材料。”   宫泊抬起的手停在了半空。   听这小子说的头头是道,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但这跟他像条牛皮糖一样黏在自己身上,有什么充分必要关系吗?   但楚沨仍在继续说着:“徒儿本想给您炼个储物空间,但这结晶体积着实小了些,真炼出来,估计也装不了多少东西……”   说到此处,楚沨停顿了一下,声音莫名低沉了些。   “所以,弟子打算让它派上另一种用场。”   宫泊嗯了一声,代表疑惑,但下一秒他就睁大了双眼。   感受着耳垂上滚烫濡湿的触感,宫泊呼吸一窒,只觉得一阵战栗爬上脊背,下意识把贴在自己身上的青年推了出去。   楚沨摔了个狠的,脑袋都差点磕到桌角。   他的双手仍被绑在身后,蜷缩在地上龇牙咧嘴地缓了一阵。   见宫泊仍一脸震惊地瞪着自己,他强咽下唇舌间弥漫的血沫,苦笑道:“师父可真狠啊。”   “你……”   宫泊深吸一口气,收回了傀儡丝线。   “谁让你突然搞这么一出!”他没好气道。   楚沨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手腕,主动解释道:“师父,如果是在结晶中灌输灵力并长久保存的话,还是辅以舌尖血最好。”   “那你不知道提前讲一声吗!?”   宫泊捏了捏拳头,面对楚沨一派无辜的目光,最终面无表情地垂下手。   楚沨却心中咯噔一下。   师父居然不生他的气了?   不,不对。   看宫泊这表情,明明就是自己要倒大霉了!   然而宫泊的下一句话,却大大出乎了楚沨的意料之外。   “灵力可还恢复好了?”他问道。   一般师父问这种问题,紧接着下一句就是……   “恢复好了就过来修炼吧。”   楚沨咽了咽唾沫,小心打量着宫泊的神色。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十分里透着十二万分的不对劲。   他默默脚尖朝外,谨慎问道:“师父是想双修吗?但昨晚不是才……”   “昨晚是昨晚,今天是今天。”   宫泊本来还想让这小子再过几天好日子的。   毕竟人道的修炼,和动辄大起大落、时刻濒临理智边缘地带的饿鬼道又截然不同。   要是让宫泊自己选的话,他宁可选择再经历一遍饿鬼道的欲.念折磨,也不想再体验人道的修炼过程了。   但就冲这逆徒今天的表现,还指望他这个做师父的怜惜对方?   呵,做梦去吧!   看着楚沨表面镇定、实则惶然的神情,宫泊不禁恶劣地勾起唇角。   他长袖一扬,云淡风轻地坐在了座位上,神情之中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戏谑。   又因为身影逆着窗外的光线,神情莫名显出了几分模糊的暧.昧。   “又不愿意?”   楚沨头皮一紧,生怕师父又说出什么“不愿意我找别人去”的话,立马改口道:“愿意,愿意!”   宫泊见他要上前过来帮自己解开衣袍,放在桌上的手指动了动。   楚沨的动作一顿。   “师父?”   他微微一怔,双手被强.制背在身后,下意识抬起眼眸望向宫泊。   师父把他手都绑上了,那还怎么双修?   “小子,这是你该考虑的问题。”   宫泊懒洋洋地出声。   楚沨这才发现自己竟把心声说出了口。   不过,师父果然还是没消气,故意为难他啊。   楚沨悲观地在心中叹气。   本来还心存的一丝侥幸,至此彻底烟消云散。   今晚看来是跑不掉了。   见高大青年沉默地站在原地,半天都不动弹,宫泊便也放松靠坐在椅背上,以手支颐,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楚沨深吸一口气,似乎是下定了决心,慢慢往前走了小半步,单膝蹭进宫泊的双膝内,跪在了他坐下的椅子上。   宫泊垂眸瞥了一眼,对他的想法不置可否。   但支着脸颊的五指,却已经微微蜷缩了起来。   楚沨的余光注意到了这个小细节,漆黑眼眸中浮现出一丝笑意——师父总是这样,嘴硬,好面子,无论什么事都喜欢逞强。   平时这算是个缺点,好几次楚沨都被宫泊气得险些灵力岔行。   但凡事好坏都是相对的。   若是放在床笫之间,这习惯就十分讨喜了。   楚沨想到那一幕幕画面,不由得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一般到了那个时候,宫泊的瞳孔早已失去了焦距,苍白细腻的肌理都浮现出艳色,就连舌尖都忘记缩了回去,可他但凡还存有一丝理智,嘴巴仍不会饶人,像是一只团团炸开的刺猬。   但只需要再稍微用点力气,就能彻底跨过那道界限,收获一个无论怎么摆弄都会乖乖接受的师父。   还能极为难得地,从师父口中听到带着哭腔的服软话语。   “喂,小子。”   宫泊终于坐不住了。   他直起身子,盯着楚沨,话语十分直白:“眼神太恶心了,给本座收一收!”   “恶心吗?”   楚沨却并未受到打击,反而低笑起来。   他又俯身凑近了些,额头抵在椅背上,偏头用鼻尖缓慢磨蹭着宫泊的耳垂、鬓发和脸颊,轻声问道:“若师父当真觉得弟子恶心,那您又是出于什么想法,纵容弟子至此呢?”   宫泊忽然发现,自己虽然将这小子绑了起来,但好像他才是那个被无形丝线束缚住的人。   “师父,看天花板。”   宫泊一愣,还以为天花板上有什么东西,下意识抬头望去,却正好暴露出了一截白皙纤瘦的脖颈,和胸前的大片空地。   锁骨处的衣襟被楚沨用嘴叼住,他灵活地用嘴巴抿开扣子,牙齿扯开衣襟,才解了两颗,楚沨就对上了宫泊含怒的眼神。   想了想,他大着胆子夸奖了一句:   “师父真乖。”   宫泊和他对视一眼,缓缓扬起唇角,笑了。   那笑容犹如冰川消融,摄人心魄。   楚沨一时看呆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因为一个男人的外貌而愣怔出神,甚至到了短暂失去对外界感知的地步。   直到耳畔传来宫泊冰冷的命令声:“小子,给我跪下。”   “谁允许你同本座这么说话的?”   楚沨毫无心理障碍地跪下了。   他知道是自己逾矩了。   但这也有宫泊自己的一份责任,不是吗?   谁叫师父非要冲他笑得那么好看。   “师父,弟子错了。”   楚沨心里想着大逆不道的事情,眼也不眨地将背在身后的双手拧脱臼,全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感觉不到痛觉似的。   宫泊刚要说话,就被自小腿蜿蜒而上的幽暗藤蔓死死捆在了座位上。   他瞪着慢悠悠自身前站起的青年,看到对方冲自己微微一笑,仅仅只是几个呼吸之隔,就又俯身跪下。   “作为补偿,就让弟子来服侍师父吧。”   “当然,”楚沨轻笑,“弟子会谨遵师父命令,不用手的。”   又是混乱不堪的一晚。   泪水打湿眼睫,宫泊靠在楚沨怀里,艰难平缓着急促的呼吸,下定决心,今后再也不随便招惹这小王八蛋了。   当然,他不是怕了。   只是单纯的趋利避害。   宫泊觉得自己这一把老骨头,实在是经不起这臭小子折腾。   本以为没了魔气侵蚀神智,他也不至于再像前几次那么疯,但他却忘了,有理智的恶鬼往往更可怕。   他算是亲身体验到了,什么叫万米高空被一线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但宫泊也相信,楚沨要是跟自己一样修炼了几百年,肯定就没那么生龙活虎了。   “师父。”   耳畔传来带着一丝餍足的沙哑呼唤声。   仅仅是楚沨说话时炽热胸膛中传来的共鸣,就让宫泊的小腹下意识抖了抖。   但紧贴着他的楚沨就像是没发现似的,只是低笑一声,又满心愉悦地把人往怀里搂了楼,“先前弟子用万年灵藤捆住您身体时,这道纹身,似乎也有所感应,不知是因为什么?”   宫泊忍耐闭目。   虽然很想一脚踹过去,但这种做法显然不应当用在这种时候。   否则很有可能是脚踝被这臭小子抓住,换来一声佯装惊讶的“原来师父还有力气吗?那不如咱们再来一次”这种混账话。   他在心里再次默念了三遍:   不要再招惹这小王八蛋了。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忍忍忍……要不了多久了,以这小子非人的修炼速度,只要再忍上几天……   虽然上次楚沨答应过,他这段时间双修的灵力全部归于宫泊,但因为宫泊实在是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对方倒霉,所以这次他干脆一点没留,把灵力全渡给了楚沨。   楚沨对此的回应是更加热烈地“伺候”他敬爱的师尊,险些没让宫泊一口老血吐出来。   “师父,怎么不回答?”   烦人的小子还在耳边喋喋不休。   看来他今晚不要到一个答案是不会睡觉了。   宫泊眉头跳了两下,尽量让自己平心静气地出声:“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当初纹上去的汁液里,大概就有万年灵藤这一味原材料,同源呼应罢了。”   “原来如此。”   楚沨紧接着又问道:“那是谁帮师父纹的这个纹身?”   “……宫家的人。”   “男的女的?年岁几何?修为有弟子高吗?长得有——”   宫泊忍无可忍地转过身,一把掐住了楚沨的下巴。   “给你三秒钟,二选一,”他说,“是本座卸了你的下巴,还是睡觉?”   楚沨眨了眨眼睛,选择保留自己的下巴。   “那就老实睡觉!”   宫泊累到极致,楚沨才安生了没一会儿,他就闭目陷入了沉眠。   楚沨看着师父安静熟睡的模样,有些恋恋不舍。   但他还是逼着自己起身,轻手轻脚地来到房间的一角,盘膝修炼起来。   师父说得没错,自己的时间太少了。   但楚沨并不打算放弃自己之前的想法。   修炼很重要,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学也很重要。   上次被那仙宫蓝袍修士用困阵捆住的经历,他还历历在目。   换做是现在理智尚在、又对阵法之道精通的楚沨,肯定能用伤害更小的办法破阵,不必付出那么大的代价。   信息差,本质上也是实力差距的一种。   但比起这些,最重要的,还是师父的身体。   虽然宫泊这段时间的状态,看上去比在山谷隐居时强上太多,但楚沨心中还是隐隐有些不安定。   或许是因为宫泊在阳光下比正常人更加苍白的脸色,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用体温焐热的冰凉手脚,以及……   他一路坐火箭般从炼气修炼到金丹,师父却始终未曾动过的修为。   师父是乾坤大陆第一天才,这一点,楚沨毫不怀疑。   他的修炼速度能胜过当初的阎傀仙君,也不过是沾了师父的光,比身怀炉鼎体质的师父少走了太多弯路而已。   而在听完师父说了这么多仙宫隐秘后,楚沨就更加明白,自己和师父在未来,将会面对的是怎样一个步步为营、实力强劲的对手。   说实话,楚沨暂时还看不到任何他们胜出的可能。   甚至宫泊所说的复仇,他也不清楚该如何下手——只是清除掉仙宫的几个据点吗?那其实现在他们就能做到了。   但这么做的后果,以及后续可能要面临的种种意外情况,都不是现在的他可以预料或处理的。   所以楚沨只能尽可能地利用每一分每一秒时间,去完成自己想做的事情。   以此来确保,在某一个关乎命运的时刻真的到来之际,他能有更多的底牌,保护师父不受伤害。   楚沨坐在角落里,一直从深夜修炼到了清晨。   白日里的翠林城又下起了雨。   窗外电闪雷鸣,看这架势,起码还要再下上个一整天。   楚沨睁开双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内视着自己的金丹,有些苦恼。   之前他只要突破一个小阶位,巩固实力后,没过多久就能感受到下一阶位的门槛了。   但现在,金丹中期于他来说,还颇有些摸不着门道的感觉。   难道必须要等人道入门之后,才能突破金丹中期,甚至是后期吗?   罢了,这事也急不得。   楚沨无声暗叹。   他估摸着师父应该快醒了,悄悄又走到床边躺下。   并不是因为想偷懒。   而是实在不想错过宫泊刚醒来时,那迷蒙惺忪的眼神。   但或许是因为外界的雨声淅沥,昨晚又修炼了一夜,不知不觉间,一股莫名的困意席卷而来。   楚沨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沉……   青年闭上双眼,呼吸均匀地睡着了。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过去,雨声减缓。   宫泊的意识也从沉眠中幽幽苏醒。   他的眼皮抖了抖,感觉到顶在自己后背的触感,脸色微沉,忽然又察觉到不对,猛地转身掀开毯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着毯子下方用小肉手死死拽着自己衣裳,一脸生无可恋的赤.裸婴儿,宫泊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了一阵无比愉悦的大笑声。   ——活该啊,臭小子! [67]【二合一】:这是喜当爹了?   “哎呦呦,什么叫现世报啊。”   宫泊脸上的笑容灿烂到根本没法收敛,高兴得都哼起了小曲儿。   他手里拿着个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拨浪鼓,冲着被包被裹紧的楚沨·一岁婴儿版乒乒乓乓地摇,尾音都开始荡漾起来:   “乖乖徒弟,看这里~”   楚沨听着拨浪鼓乒乒乓乓的声音,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早知如此,还不如让师父昨天直接给他个痛快的!   宫泊见楚沨闭眼不搭理自己,也不生气。   他把拨浪鼓放到一边,故意用一副为难的语气,自言自语起来:“看来今日还得上街,去给你买些牛乳尿片什么的,哎,有点儿麻烦啊,要不干脆给你找个乳娘怎么样?”   楚沨霍然睁眼,藕节似短小白嫩的四肢拼命挣扎,把宫泊给他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被都折腾松散了。   他大声抗议起来:   绝对不行!师父要真敢这么做,他就绝食!   然而婴儿的语言功能还未发育完全,楚沨也用不了传音,只能发出一阵咿咿呀呀不知所云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   楚沨默默地把脑袋侧到一边,试图使用脸朝下的方法,将自己闷死在包被里。   宫泊一边笑个不停,一边把他翻过身来。   “徒儿啊,你这可真是难为师父了,”他大发慈悲地说,“不过为师一向尊重你的意见,既然不要乳娘,那就喝牛乳吧。”   这还差不多。   楚沨勉强把眼睛睁开,看着眼前让人又爱又恨的美人师尊。   宫泊因为早上清醒后就发现了这件喜事,一直在兴致勃勃地玩.弄,咳,好吧是折腾他到现在,都来不及把衣袍穿好。   因此,在现在楚沨的眼里,宫泊就是一副长发披散,胸襟大敞的模样,斜依在床头。   一双秋水似的琥珀眼眸笑吟吟地望着自己,白皙瘦削的胸膛上满是星星点点的红痕。   都是自己昨晚留下的印记。   楚沨看得眼热,又有些悲愤——怎么就一夜之间,变成这样了呢?   他努力抬起小手,抓住了宫泊垂下的青丝。   “怎么了?”   对待一个完全没有自理能力的婴儿,宫泊表现得很好说话,也不介意这小不点儿把他头皮都拽疼了。   甚至还主动俯下身,捏了捏徒弟软乎乎的小脸蛋。   楚沨的小脸皱巴了一下。   有点儿想哭。   婴儿的泪腺也是个麻烦的问题,他拼命才忍住这股冲动,冲师父啊啊了两声,又指了指滚落到床边的储物戒指。   宫泊眨了眨眼睛,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楚沨的小短手不断在自己身上比划着,急得满头大汗。   宫泊看了一会儿,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从他的储物戒指里拿出了几件当初楚沨做给小傀儡的衣服。   “这东西你居然还留着?”他有点儿诧异。   不过倒还正巧派上用场了。   楚沨点了点头,示意师父帮他穿上。   在经过最初的慌乱之后,他已经可以冷静下来思考了。   看来,这就是师父勒令他必须要在半年内入门人道修炼的原因。   楚沨不敢想象,万一在他们对上金乐门甚至是仙宫的修士的关键时刻,他突然变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婴儿,那将会是一副怎样混乱不堪、又让人绝望的场面。   ……虽然他现在就有够绝望的了。   宫泊觉得这么一张肉乎乎的稚嫩小脸上,露出专属于成年人的深思熟虑表情,着实十分有趣。   所以在给楚沨穿衣服时,他故意把对方抱了起来。   看到那张小脸露出慌乱和羞赧,还笑眯眯地刺激他:“害羞什么?又不是没看过。”   楚沨咬牙,那能一样吗!   哦不对,搞错了。   他现在连牙都没长好。   宫泊给楚沨穿好上衣,忽然陷入了沉吟。   楚沨有些焦急地蹬了蹬他:“啊啊!”   师父,裤子呢?   “小婴儿穿什么裤子,”宫泊回过神来,握住楚沨的小脚丫,毫不遮掩地盯着那只小鸟,“好小啊。”   他有些费解,“这么小的玩意儿,是怎么长那么大的?”   “轰——!!!”   一声巨响,整座客栈都震了三震。   “怎么回事,地震了?”   客栈里的众人面面相觑。   有炼气期的修士犹疑感知道:“好像是某种灵气暴动?从二楼传来的。”   最近连日大雨,二楼包厢的贵客一共也没多少。   于是客栈老板递给店小二一个眼神,示意他上去问问。   他们凡人的小本生意,可经不起这些仙师的折腾。   小二刚上楼,就迎面看到一位带着黑纱斗笠的青年出门,他怀里还抱着一个哇哇大哭的婴儿,正一边忍笑一边低头安抚着。   注意到站在楼梯口的小二,他偏头望来。   小二莫名抖了下身子,忙问了声安,又站在原地,小心翼翼地问道:“仙师,方才那阵地动,您可知道来由?”   青年淡淡嗯了一声:“没什么大事,孩子闹腾,东西倒了而已。”   小孩碰倒东西,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店小二自然是不信的。   但他也看出来面前这位仙师不愿多说,便乖觉地没有再多问,殷勤给对方让开了道。   仙师抱着哽咽啼哭的孩子走了过来,忽然脚步一顿。   “对了,”他看向店小二,“你们这里,可有卖婴孩用品的地方?”   店小二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望向他怀中的孩子。   这孩子生得倒是冰雪可爱,五官很俊,头发乌黑茂密,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睁得大大的,长大一定也是个翩翩公子。   就是方才哭得太厉害了,这会儿哭声稍歇,还有点儿喘不过气来。   这孩子的小手死死地抓着仙师的衣襟,泪水都把衣袍打湿了一大片,但一双黝黑的大眼珠却还死死盯着他……等下,他难道是在警惕自己吗?   店小二怀疑自己生出幻觉来了。   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才一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有这种情绪呢?   “这是仙师您的孩子?”店小二试探着问道。   宫泊低笑一声,修长手指蹭了蹭楚沨的下巴,被他用小手一把握住,狠狠地塞进没牙的嘴里用力咀嚼。   混账师父!   “算是吧。”他漫不经心地抽出手指,把口水全部蹭到这臭小子的脸蛋上——从小就是个不安分的小王八蛋,宫泊早看出来了。   什么叫算是?   店小二琢磨着,这该不会是仙师的哪笔风流债吧。   他清楚记得,这位仙师入住时,身边只有一个穿着黑衣的年轻人陪着,似乎是他的徒弟。   当时仙师身边可没带着什么孩子。   所以,这是喜当爹了?   他在心中八卦,嘴上则回答道:“那仙师可以去城东那边的集市看看,翠林城的本地人都住在那一片,养孩子的也不少。”   “多谢了。”   宫泊朝他颔首,径直下楼离开了客栈。   望着那撑伞消失在雨中的清瘦身影,客栈老板走到店小二身边,眉头紧锁:“你看到仙师怀里那孩子了没?”   店小二点头。   “我怎么觉着,他看人的眼神那么渗人呢。”客栈老板低声道,“感觉简直……”完全不像个孩子似的。   被人形容眼神渗人的楚沨,现在正窝在宫泊的怀里,努力抱着奶瓶吨吨吨。   顺便竖起耳朵,听着宫泊介绍关于人道的修炼内容,以及一些必须要谨记的注意事项。   “人道,又称人间道,乃是六道轮回的三善道之一。”   细雨横斜,宫泊一手撑伞,一手抱着怀中婴孩,漫步走过青石砖瓦的街巷。   街道的两侧,是生活在翠林城中的凡人们。   时值正午,家家户户都开始烧水生灶,袅袅炊烟飘散,冲淡了几分潮湿阴雨之气。   宫泊一身墨色衣袍,头戴斗笠,悄无声息地穿梭在红尘烟雨之间。   他用平静的语气向楚沨娓娓道来:   “畜生道、人间道的修炼,都为有形之道,所以你才会一夜之间变回婴孩,相当于重新诞生一回,从呱呱坠地的孩童,到少年,青年,中年,直至最终白发苍苍的老者。”   “虽然你现在被暂时封印了修为,但等恢复到少年时期,修为应当就能回来了。”   “只是人间道的修炼过程不同于饿鬼道,饿鬼道是问心,人间道则需要你向外求,去感悟,去体会人间的苦乐。因为众生降临在这人间,生老病死,就是他们最大的劫难。”   楚沨不自觉地望向身边四周。   他看到头发花白的老人三五成群坐在巷口,手里编着竹篓,纳着鞋底,聊着家长里短的琐事。   他们的神情漠然,眼珠早已被浑浊的死气充盈。   仿佛只是一块活肉坐在那里,任凭时间将那具苍老躯体腐蚀殆尽。   在外面帮工的男人们也陆陆续续地回家。   有人面带疲色,有人忧心忡忡。   还有人正与同伴高谈阔论着生财之道,眼神中满是贪婪算计。   妇人们则一面做饭,一面呼喊着在外面冒雨玩耍的孩子们回家。   还有的已经做好了饭,正背着熟睡的婴孩打扫着屋舍。   时不时探头向外张望着,嘴里念叨抱怨,忙忙碌碌,一刻也不得停歇。   “为师知道,你现在肯定很疑惑,为何饿鬼道之后的修炼,不是同为三恶道之一的畜生道。”   宫泊的话让楚沨回过神来。   他不自觉地点了下头,听到宫泊反问了他一个问题:“在你看来,这世间究竟是做人苦,还是做畜生苦?”   这个问题让楚沨陷入了沉默。   若是沦为畜生,就得接受任人宰割的命运。   即使身为强大的异兽,也逃不过弱肉强食的宿命。   可做人,无论是凡人亦或修士,难道就能摆脱这轮回之苦了吗?   甚至楚沨觉得,生而为人,必然伴随着烦忧苦痛。   比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生死都处于混沌间的畜生,能在一定程度上决定自己命运,却发现往往什么都改变不了的人,或许才是最为痛苦的。   修长的指尖带着一点青灵光芒,落在了他的眉心。   楚沨只感觉身体像是被一股冰凉溪水灌洗,神智猛地清醒过来,睁大双眼,望向此时在他眼中分外高大的师父。   宫泊淡淡道:“你杀气太重,不要被饿鬼道影响了。本座只是随便问了个问题,至于答案,你要自己去想。”   “但你要记住,人间道始终是三善道之一,它的修炼,不仅能帮助你提升实力,突破瓶颈,还关乎你将来的‘道’。”   宫泊说着,大拇指不自觉地转了转指根处的银戒。   若是刘鹭在,听到这里,一定会露出骇然之色——   因为宫泊的这番话,已经涉及到了法则之力的层面。   这种级别的体悟,完全不是一个元婴乃至于渡劫修士,能够参透的,更别提教授给不过金丹期实力的徒弟了。   哪怕是渡劫老怪,要是能得到一星半点前辈大能关于“道”的体悟,都得跪下来磕头,发自内心地感谢对方的一师之恩。   比起那些顶尖的功法、法术招式,关于道的传承,才是乾坤大陆上最为可遇而不可求的机缘。   但如今,宫泊只是在一个人声嘈杂的小巷内,轻描淡写地说出了口。   身为唯一学习聆听者的楚沨,也丝毫不知道他这番话背后的价值。   他只是努力记住师父的每一句话,在心中反复琢磨思考。   无论如何,都要尽快摆脱这副婴孩躯体。   忽然,宫泊轻轻“啊”了一声,停下了脚步。   楚沨顿时警惕起来,窝在他怀里扑闪着这大眼睛,小手使劲拽了拽宫泊的衣襟:   怎么了师父?难道是有仙宫的人在附近?   “本座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宫泊郑重其事道。   楚沨屏住呼吸。   他懊悔道:“光记得给你买牛乳和奶瓶,忘买尿片了!”   楚沨:“…………”   能不能别再提“尿片”这两个字了!   宫泊笑容满面地抱着再度自闭的楚沨,大步流星地来到了一家店铺前,不仅买了尿片,还双眼放光地盯着铺子,大手笔地将一堆乱七八糟的婴儿用品和玩具全部买下。   买卖双方都对这次交易十分满意。   唯一不满意的,就是即将使用这些商品的当事人了。   楚沨还眼尖地看到了里面有几件女孩儿的装扮,表情那叫一个天崩地裂。   奈何面对兴致勃勃的宫泊,他不但没有反对权力,连发出抗议的话语都被完全剥夺了。   “包被的话,咱们这边一般是这么包的,先把孩子放在中间偏上的位置,然后折上左右两角……”   热心的店主还主动教起了宫泊如何叠包被,以及该用什么姿势抱孩子、如何哄睡喂奶等等新手家长常识。   在修仙界凶名赫赫的阎傀仙君站在一旁,认真听着凡人店主教授他育儿常识,时不时点点头,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而在知道楚沨并不是宫泊的亲生孩子后,这位店主更是发出了敬佩的感叹:“没有血缘关系,能做到这一步,真是了不起啊。”   宫泊谦虚道:“哪里哪里,这孩子还挺好带的,平时不哭也不闹。”   楚沨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淡淡的死感,木然睁着一双大大的黑眼珠子,任由两人摆弄。   连气儿都不想喘了,可不是不哭也不闹嘛。   “再好带也是个婴儿,你一个大男人,单独养个孩子不容易啊,等着小子长大,得让他管你叫爹才行。”   楚沨忍耐地攥紧了小拳头,恨不得一拳打飞这聒噪混蛋的门牙。   宫泊笑道:“收他当个关门弟子得了,反正都是养孩子,当爹当师父都没差。”   店主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   他又八卦地冲他挤挤眼睛,“有没有想过再找个女人成家?虽然带着个孩子,不好找年轻姑娘,但我还认识几个住在附近的漂亮寡妇……”   “哇——!!!”   原本安静得过分的婴儿突然手舞足蹈,哇哇大哭起来,把他吓了一大跳:“这这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尿——”   “咳,”宫泊不得不出声打断对方试图解开包被查看的动作,否则他怕楚沨真会恼羞成怒之下闷死自己,“应该是饿了吧。”   他顺势把奶瓶塞进楚沨怀里,把人抱起来,向店主告别。   离开后不久,果然楚沨立马就安静下来。   就是小手始终攥着宫泊的头发,哼哼唧唧地不肯放手。   显然是被那店主气狠了。   “臭小子。”宫泊哼笑,手指戳了戳他的肚皮。   嗯,软绵绵的,手感真好。   比某个长大后的小王八蛋硬邦邦的八块腹肌好多了。   他调侃道:“嗓门够大的,你难道真怕为师给你找个寡妇师娘不成?”   楚沨闭上眼睛。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但他其实并不怎么担心。   只是不耐烦那店主老缠着师父,说些有的没的而已。   师父这样惊世绝艳之人,怎么可能看上区区凡人?   皮囊再惊艳也是无用。凡人寿命太过短暂,对于金丹期以上的修士来说,便如石火风烛的蜉蝣一般。   一仙一凡,注定陌路。   宫泊太了解楚沨了。   就算这小子闭着眼睛,一脸摆烂爱咋咋地的表情,也能大概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不自觉地勾起唇,状似不经意地说了一句:“对了,先前关于人间道的修炼,为师还有一点忘了说。”   楚沨悄咪咪睁开双眼。   是什么?   “人生过半,常怀病痛之苦;轮回百岁之后,还有一死劫。若是渡不过去的话……”   他慢悠悠道:“可是真的会死哦。”   楚沨不可置信地瞪着这无良师父。   不是,这么重要的事情,居然还能忘了说!?   “别把人间道想得太轻松啊,小子。”   宫泊扯了扯嘴角,“本座给你的那本功法,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修炼的,修炼速度确实能抵寻常修士苦修百年,但每一道轮回皆是九死一生,非绝世天才不能参破,真当本座写着是好玩的吗?”   楚沨的眼眸飞速闪烁了一下。   所以,师父在这时候特意提起这件事,是为了让他明白自己的处境吗?   若不能在百年时间内将人间道修炼完满,那他原本长达数百岁的金丹寿元,便只剩下了短短百年。   和那些朝生暮死的凡人,并没有什么分别。   楚沨看着头顶宫泊玉润冰清的仙姿容颜,抿了抿唇,心底忽然升起一股强烈的恐慌。   若是自己失败,那就意味着,他将垂垂老矣地逝去。   就像是先前他看到的那些老人一样,头发花白,皮肤松弛,眼神浑浊,悄无声息地被时光洪流带走,化为一捧黄土埋葬。   而师父作为仙人,依旧能永驻青春。   自己这个徒弟,终究只是阎傀仙君漫长修道路上的短暂过客。   甚至会在将来的某一日,被彻底遗忘。   在楚沨眼中,师父无论有没有受伤,都始终保持着强大无匹的姿态,傲然屹立于乾坤大陆之巅。   而他对此也乐见其成。   因为楚沨觉得,自己已修炼至金丹,虽然还远不如师父,但即使修为再不得寸进,也至少还能陪伴在师父身边数百年。   可现在,他的寿元被骤然缩短了数倍。   不但多年苦修可能付诸东流,就连陪伴在师父身边的时间,也……   宫泊看着怀中的婴孩渐渐红了眼眶,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浮现出水光,但仍抿着小嘴巴,一眨不眨地执拗盯着自己,看着可怜又可爱。   饶是铁石心肠如他,心中也不禁有了点儿淡淡的负罪感。   ——但不多。   他甚至还又给楚沨加了把火:“要是你真渡不过死劫,为师也不怪你,放心,还是会承认你这个徒弟的。”   宫泊安抚了他一句,又话锋一转:“所以你现在就可以考虑以后埋哪儿了,每隔百年,本座都会去你坟头看看,帮你扫扫墓,送点儿贡品什么的。”   楚沨深吸一口气。   他啊啊了一阵,似乎是勉强适应了婴儿稚嫩的唇舌,喘了两口气后,终于攥着宫泊的发尾,一字一顿,含糊又艰难地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师、父。”   “别、想、丢、下……我。”   ——师父,别想丢下他。   楚沨用眼神这样告诉宫泊。   宫泊和他对视一眼,心头微微一震。   以他的耳力,自然听到了早晨客栈老板和店小二的对话。   这确实完全不像一个孩童的眼神。   怀中的孩子明明还稚嫩得不会走路,那双倒映着宫泊身影的漆黑瞳仁,却犹如深渊般晦暗深沉。   宫泊觉得自己必须要做点儿什么,来缓解那一丝萦绕在内心的不安。   于是……   次日清晨。   听到动静的刘鹭推开房门。   一低头,就被放在门口、还不断发出稚嫩叹气声的襁褓吓了一大跳。   “不是,哪个缺德的把孩子丢老夫门口了!?” [68]【一更】:好一个阎傀仙君!   刘鹭这边的焦头烂额,以及楚沨无可奈何的叹息,早已被宫泊用神识尽收眼底。   他不由得勾起唇,幸灾乐祸地想:   先前这小子不是跟他说,打算找个机会,好好向这位医圣讨教一番吗?   这不,老天爷把机会都砸他脑袋上了。   宫泊理直气壮地想,还有什么能比小孩子更讨老人家欢心呢?   况且他接下来还有事要办,可没空带着个小屁孩一起。   本来宫泊还有点儿愁,毕竟楚沨的情况也挺特殊,交给别人他还不太放心。   现在好了,直接把这麻烦打包送给刘鹭就行。   这位的魂血还在他手上,又知晓楚沨和他的关系。   就算再不乐意,也得捏着鼻子帮他养孩子。   自己简直是天才!   青竹笔灵与他视野共享,看着看着,它不禁闪烁了一下,犹疑道:“主人,这才一晚上时间,他是不是长大了点儿?”   “是啊,”宫泊随口道,“有压力才有动力嘛,看来他想要长大的欲.望很强烈。”   但再往后,这小子就会发现,急是没用的。   恰恰相反,他得慢下来。   对于修炼人间道来说,慢,才是真正的快。   “叫他自己悟去吧,本座虽然收他当了徒弟,但也没有把饭喂到嘴边的道理。”   宫泊收回神识。   回过神来,看着骤然空落的房间,他一时心情还有点儿复杂。   身边没了那小子晃荡,怎么感觉,还有点儿不习惯了?   不过宫泊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   他修道至今,大多数时间都是只身一人。   现在只不过是恢复了常态而已。   不用带孩子了,是喜事啊!   “走吧,”他望着窗外的霏霏淫雨,漫不经心地对青竹笔灵说,“趁着雨停之前,去大闹一场吧。”   *   “废物东西!滚!!!”   甘流坐在茶桌前,听着下面人汇报的各处据点损失,越听越窝火。   最后终于忍无可忍,大骂一声,挥袖把来禀报的修士轰了出去。   “行走大人,何必那么大的火气?”   坐在他对面的中年人笑着给他斟茶。   此人一副青袍文士打扮,看衣袍纹绣,也是昆仑宗修士。   但模样气质不像是修道之人,倒更像个书生。   “堂而皇之地闯进昆仑城附近的仙宫据点,七位金丹三位元婴,皆陨落于其手,还当场将人全部炼成傀儡,将据点内的灵石资材劫掠一空,扬长而去……呵,好一个阎傀仙君!”   甘流一边抱怨,一边端起茶杯,气闷地一饮而尽。   青袍人道:“那位可是连上界仙人都解决不了的棘手人物,我们这些还未飞升的修士,纵有渡劫修为,又能拿他奈何?”   甘流不语,   片刻后,重重地放下茶杯。   他眉头紧蹙:“换做其他时间,老夫都必不可能就此罢休。可偏偏还是在昆仑宗秘境将启的关键时刻,三百年方才修复的传送阵法尚未稳固,内部的空间乱流,更是唯有渡劫后期才能处理一二,老夫想抽身都没办法,唉!他这是算准了啊。”   “这位的大名,当年可是传遍天下,乾坤大陆之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青袍人不紧不慢道,“其实上面那些大人物的事情,咱们也不必掺和太多,大张旗鼓地通缉追捕,表明态度,就足够了。”   “晚了。”甘流面无表情。   “老夫族中那个不争气的后辈原统,遇上那位后,现已失踪十余年,还不知究竟是躲在何处夺舍疗伤,还是早已神魂俱灭。”   青袍人动作微滞。   到了他们这个修为,底下的徒弟徒孙、族中后嗣早已绵延上千。   区区一个后辈的生死,甚至都比不上一件合心意的灵宝来得重要。   但,面前这位的情况又不太一样。   甘流的夫人曾是乾坤大陆第一美人,传说连渡劫老怪也曾对其有意,但最终并未修成正果。   而他们成婚时,甘流不过金丹修为。   放在当时,不知羡煞多少同辈修士。   还有不少人酸言酸语,说甘流这位拥有绝世美貌的道侣,迟早会给他招来祸患,叫他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但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是,成婚后第十年,甘流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毅然抛下尚且怀着身孕的道侣,投靠了仙宫。   他为仙宫出生入死上百年,不知干了多少脏活累活。   也因此,得到了仙宫的重用和赏赐,成功晋升元婴。   甘流的那位道侣,等了他足足百年。   在甘流晋升元婴的那日,她终于彻底死心,改嫁了他人。   巧的是,对方也是一位金丹散修。   和当初的甘流,处境几乎一模一样。   当时一众修士都在猜测,甘流会不会出现在前道侣的结契大典上,以势压人,或者是干脆抢婚。   但甘流最终只是叫人备了一份厚礼,送到了典礼上。   虽然他愿意成全这份姻缘,但他那位貌美道侣着实无甚修炼天赋,修炼百年,仍未凝成金丹。   在结契大典后不久,便寿元耗尽坐化了。   临死前,她给儿子改了姓,还拒绝了甘流送来的一切延长寿元的丹药法宝。   并赌咒发誓若有来世,生生世世与他不再相见。   这也是甘流后来虽在仙宫帮助下成功晋升渡劫,乃至于修为达到渡劫后期、被封为东域行走,权柄、资源、地位都已然达到了凡界顶峰,却迟迟不敢渡劫飞升的原因。   所有人,包括甘流自己都清楚:   ——他注定会死在心魔劫之下。   因得以上种种,甘流对自己唯一的后代极为看重。   不仅在他母亲去世后亲自接到身边培养,还从来不吝啬法宝资源,连婚姻大事都是任由儿子自己做主。   即使娶的是个小门小户出身的魔修女子,甘流也依旧没有阻拦。   恰好他口中的“后辈”,又是他儿子重孙辈之中天资修为最出色之人,甘流对他的看重,可想而知。   青袍人问道:“原子侄身上的替命符可还在?”   替命符,这已经是正魔两道高层心照不宣的共识了。   金乐门能顺利发家并屹立大陆上千年,最初做的可不是什么灵石法宝的拍卖会生意,而是贩卖、豢养低阶修士。   他们也因此被归类为魔修,被很多正道修士不齿。   直到他们发明替命符出献给仙宫,并收拢大批金丹为其所用,触角遍及整个大陆之后,诸位正道修士逐渐发现自家宗门高层似乎也和其有所来往,只得纷纷闭嘴,变相默认了金乐门的存在。   甘流:“那些金丹修士都还活着,伤势最重的一个,修为跌落到了筑基。”   “那便应当还在,”青袍人宽慰道,“原子侄吉人天相,自然不会有事,哪怕肉.身损毁,只要元婴遁逃出来,也定然还有恢复修为再进一步的可能。”   甘流喝着闷茶,默不作声地听着他说。   心中却远没有那么乐观。   他其实对仙宫——指的是上界那个,也不满已久了。   尤其是近几十年来,送到凡界的资源越来越少,布置的任务却愈发繁重困难。   底层就不说了,连下面的中层修士都开始抗议不满。   众人反馈到他这边,可他又能有什么办法?   好几次,甘流都不得不自掏腰包去安抚这些人。   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   昆仑宗秘境内部的异变,他在第一次知晓时,就立刻向上层仙宫汇报过。   但四大仙尊也不知是贵人多忘事,还是压根儿懒得理会他们这些凡界修士的死活,收到他的传讯后,仍旧勒令每次玄圃秘境开启时,要尽量多派人进入,在仙府之中找寻太古仙墓的踪迹。   本就不稳定的空间被反复扰动,最终超出承载极限,彻底崩溃,造就了三百年前的那场大劫。   无数高阶修士陨落其中,其中,也包括了他的儿子。   一想到那孩子,甘流的心脏霎时又绞痛起来。   那可是他和阿水唯一的儿子……   他垂眸注视着杯中残茶,恍惚间,又想到了那日黎明朝霞之下,浴血而来的墨色身影。   阎傀仙君这个名号,对于他们这代修士来说,一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传奇。   第一次见到对方时,他修为不过金丹。   那时的自己,刚与阿水结为道侣,又得知对方怀了自己的孩子,正是情绻意浓、意气风发之时。   可偏偏就在那一日,他亲眼目睹了仙宫围剿阎傀仙君的全过程。   那场战斗,毫不夸张地讲,几乎让甘流的神魂都在战栗。   他仰头望着立于九天之上的墨袍青年,看着他操控着元婴乃至渡劫期的傀儡们,抬手间便是毁天灭地的杀招,毫不畏惧地对上了仙宫的千军万马,忽然发现,自己从前所追求所重视的一切,都是如此的渺小可笑。   甘流一直都知道,自己的道侣拥有绝世美貌。   他听到许多人如此夸赞,并也沉醉于阿水的美丽和温柔,以及她对自己满心满眼的爱恋。   但阎傀仙君带给他的冲击,却远不止容貌的惊艳。   那是一种来自于自身实力,睥睨天下、无可争议的强大。   如同海上朝阳一般,辉煌夺目,美丽绚烂。   在击退了围剿自己的一众修士后,阎傀仙君也受了伤,但他只是低头看了看,无所谓地笑了一下,便转身朝甘流的方向走来。   甘流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被青年周身凌冽的杀气刺激得瞳孔骤缩。   理智疯狂告诉他赶紧逃,双腿却似被铁水浇筑在原地,一动不动,只能僵硬着搂着阿水,怔怔地望着对方朝他们走来。   就当他以为自己即将死去时,阎傀仙君却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便与他擦肩而过。   浓郁的血腥气息钻入鼻腔,甘流后知后觉地开始大口呼吸,还被自己呛到,狼狈咳嗽起来,把阿水吓得不清,抓着他想要好好检查一番,却被他第一次从怀抱中推开。   甘流转身,看向身后那棵死去的老柳树。   树下正站着一位白袍青年。   甘流本以为他也是来围观这场战斗的,因为全程他都只是静静站在树下,一言不发。   但他却看到阎傀仙君径直向对方走去,用带着一丝沙哑倦意的声音抱怨,说这都第几波了,简直让人烦不胜烦。   那白袍青年盯着他垂在身侧,还在滴血的双手,叹了口气:“明明有傀儡,你就非要把自己弄伤吗?”   阎傀仙君回答:“反正很快就能恢复。倒是你,想好这次跟你爹怎么解释了吗?”   于是那白袍青年也不再说话。   两人离去后,甘流怅然若失地望着他们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来。   他听到阿水在感叹他们运气真好,没有被阎傀仙君杀掉,还是赶紧离开这里吧,忽然心中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腻烦。   有对阿水的,也有对自己的。   但确切来说,甘流是对他这苍白而贫瘠的百来年人生,感到腻烦。   所以他抛下了阿水和他们尚未出世的孩子,选择了投奔仙宫——因为阎傀仙君在大陆上行踪成谜,飘忽不定。   谁也不知道对方下一刻会出现在何处,又招惹了哪家宗门或是家族,叫对方满门都遭了殃。   虽然阿水的事情让甘流多年来耿耿于怀,但他始终觉得,既然是过去的事情,就没有必要再过多纠结了。   就像他如今对屡屡给自己制造麻烦的阎傀仙君,究竟是钦慕敬佩多一些,还是记恨恼怒多一些,就连甘流自己也说不清楚。   仙宫已经给了他当初渴望的一切。   名声,地位,还有强大的实力。   为此付出一些代价,也是应该的。   “无论如何,”甘流抬起眼望向那青袍人,“这次玄圃秘境时隔三百年再度开启,不容有失,老夫委托金乐门准备的那批货物,应该马上就能送到,届时,就有劳白宗主和昆仑宗上下了。”   顿了顿,他又微微眯起双眸。   带着几分杀意,几分跃跃欲试,和一丝隐藏得很好的畏惧,轻声道:   “这次的聚灵阵法若能成功,老夫也能轻松一些,方便腾出手来,去亲自会一会那位上尊大人了。”   青袍人,也就是昆仑宗的宗主白泽,大名鼎鼎的白家人,闻言不由得放下茶杯,勾起一丝与那位白昊仙尊颇有几分神似的浅笑,拱手道:   “行走大人放心,白某与昆仑宗上下,定不负仙宫重托。”   说着,他便招来一名弟子,淡淡吩咐道:   “明日,便叫他们把雨停了吧。” [69]【二更】:讨一个吻   宫泊再次见到楚沨时,是在五个月后。   四五岁的小童坐在高脚凳上,手里捧着一本比自己脸还大的厚重医书,看得全神贯注;   而坐在他对面的,是正在对着一道高数题冥思苦想的刘鹭。   宫泊:“…………”   他一时不知该说是哪位的进步比较神速了。   不过,虽然刘鹭在一众狂热追求修为的渡劫老怪中,的确是独树一帜的研究型学者。   但宫泊还是没想到,楚沨居然能干出教他数学的缺德事来。   真要钻研下去,别说百年时间恢复元婴修为了,能不走火入魔都算这位道心坚定。   “楚小友,”刘鹭长吁短叹了好一阵,最终还是拜倒于微分方程的邪恶势力之下,将信将疑地问道,“你确定这是天阶功法?宫前辈平时就教你这些?”   楚沨慢吞吞地从医书后抬起头。   “不会就是不会,解不出来就直说。”他犀利道,“前辈就不要找理由了。”   宫泊噗嗤笑出声来。   屋内的两人刷地扭头望来。   在看到宫泊的那一刻,楚沨的眼睛立马亮了:“师父!”   他把书一放,从凳子上跳下来,咚咚咚地跑到宫泊面前,睁着一双漆黑的大眼睛仰头看着宫泊:“师父您有没有受伤?”   好事不出门,坏事行千里。   宫泊这段时日干的事情早就传入了两人的耳朵,楚沨有段时间担心得都没法踏实修炼,生怕哪天一醒来就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还是刘鹭一句话点醒了他:“你就算在宫前辈身边,又能帮上他什么?说不定他还要反过来费心保护你呢。”   自那之后,楚沨几乎把所有时间都用在了修炼和跟学习上,就连阵法和炼器都暂且搁置了。   直到再见到宫泊,看到对方全须全尾、似乎也没有伤势加重的样子,楚沨这才松了口气。   宫泊哼笑一声,满不在意地说:“为师能出什么事?一群土鸡瓦狗,顺手就收拾了。”   刘鹭这时也起身走到他面前行礼。   他显然是除了楚沨之外,最期待宫泊能完好无损归来的那个人了。   “前辈,”他试探着问道,“您这位高徒,今日可要领回去?”   赶紧的,求求了!   宫泊轻笑一声:“怎么,这小子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没有,”刘鹭口是心非,满脸堆笑,“楚小友和老夫相处的这段时日,让人印象深刻,老夫着实还有几分不舍啊。”   “哦,那就让他再多待个十天半月的吧。”   刘鹭顿时一噎。   但没等他委婉表达出不太合适吧,楚沨就先不干了。   “师父,您是觉得徒儿这副身躯,留在您身边碍事吗?”   他的语气微微低沉下来,抬手掐了个幻形诀。   只一眨眼的功夫,小童的身形便消失了。   身材高大修长的黑衣青年站在原地,平静地与宫泊对视,垂在身侧的大手不动声色地紧攥成拳。   “徒儿的修为已经基本恢复了,实力与从前区别不大,只是在近身搏斗方面有所欠缺。若师父觉得不顺眼,我也可以一直保持现在的样子。”   “……那倒不是。”   宫泊觉得还是他小时候顺眼点。   因为楚沨长大后的模样,给他留下的印象也相当深刻——他是指某些特殊时候。   他真诚道:“你还是变回去吧。”   楚沨撇了下嘴巴,但还是乖乖地解除了幻形诀。   “师父就是偏心孩子。”他低声道。   楚沨甚至觉得,若是当初自己刚见师父时是如今的模样,估计待遇对比现在,也是一个天一个地。   两人在这边说着话,站在一旁的刘鹭却盯着宫泊,不自觉地皱起了眉毛。   宫前辈的气息,怎么有点儿……奇怪?   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宫泊状似无意地向他投来一瞥,唇边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刘鹭呼吸一窒,当即把楚沨一把拉到身后,手握利剑直指对方,厉声喝问道:“说,你是谁!?”   楚沨一愣,下意识望向宫泊。   难道是有人假扮?   不,不对。   他可以肯定,这就是师父。   无论是神态、表情还是习惯性的动作,都和师父一模一样。   但刘鹭的反应也不似作伪,难道说……   楚沨想起了在六道宗时的经历,眼神微微一闪。   果不其然,正当他确定答案时,门口传来了一声轻笑:“看来这元婴身躯做成的傀儡,还是瞒不过渡劫的神识啊。”   真正的宫泊从门口款步而来。   刘鹭呆呆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眼前失去操控、眼眸霎时暗淡下来的傀儡,想起先前自己有那么一会儿还当真完全没觉察出来,后背顿时浮现出一层细密冷汗。   “上尊大人这手傀儡术,当真是出神入化啊,”他苦笑一声,“晚辈佩服。”   但宫泊听他语气里还带着一丝怨怼,知道这些时日刘鹭也的确付出不少帮他带孩子,从方才下意识将楚沨护在身后的动作便可见一斑。   他随手抛给对方一枚储物戒指。   “行了,别挂着个脸了,这里面是足以让你晋升元婴中期的灵石资材,本座刚从仙宫那边打劫的,就当是给你的报酬了。”   刘鹭瞪大双眼,神识探入。   待看到里面的内容后,他险些当场给宫泊跪下了。   “宫前辈,您对我太好了!”   他感动得眼泪汪汪,宫泊嫌弃地退后半步,楚沨更是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步,拦在了这粉色骚包鸟的面前。   “医圣前辈,还请自重。”他刻意咬重了“自重”两个字的发音,“师父不喜欢与人太过接近。”   “哦,好,好。”   拿到报酬的刘鹭现在分外好说话。   哪怕面对楚沨不善的眼神,他也乐得合不拢嘴,忙不迭地把储物戒指揣入怀中,看着宫泊比之先前略显苍白的脸色,再次询问道:“前辈这趟辛苦,可需要晚辈帮忙看看?”   宫泊沉吟片刻:“行吧。”   这一次,他没有再拒绝刘鹭的好意。   楚沨也主动让开了身子。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发现刘鹭这位前渡劫老怪虽然小心思不少,但害人的倒真没几个。   还颇有点儿学术钻研精神,甚至不惜为此耽误修炼。   比起从前他认识的那些高阶修士,已经能称得上是性情纯良了。   想必师父也是知道这一点,才会把他送到对方身边。   楚沨站在一旁,紧盯着刘鹭帮宫泊把脉诊治。   虽然早知道结果,但他心中仍不由得忐忑起来。   良久,刘鹭睁开双眼。   看到他眉头紧锁,楚沨的心刹那间沉了下去。   但下一秒,刘鹭的话又让他骤然屏住了呼吸——   “前辈的伤势很麻烦,”他说,“莫要说恢复修为,能痊愈都算是个奇迹。不过……”   刘鹭松开宫泊的手腕,自傲笑了笑:“但在晚辈看来,也不是完全没有创造奇迹的可能。”   “当真!!?”   楚沨表现得比宫泊还要激动。   宫泊虽然没说话,但双眼一直死死盯着刘鹭,想要从对方的表情中判断他所说内容的真伪。   刘鹭哼道:“自然是真的。别忘了,老夫当时修为可还未到渡劫后期,却能在仙宫眼皮子低下,靠秘术夺舍重生。要是旁人,怕早就魂飞魄散了!”   没错,就是这个。   宫泊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   他目光火热地盯着眼前的刘鹭,想起了之前在雷邙山脉内隐居时,自己那个足以称得上是天方夜谭的大胆猜想。   将己身炼制成傀任意操纵,消除烙印在神魂之上的刻录维度,摆脱炉鼎之体,还能继续修炼增长修为……   刘鹭所采用的秘术,和自己想出的这个办法,定有不谋而合之处!   这也是为何这次宫泊挑衅仙宫,并未带上楚沨的原因。   他不是怕死。   而是担心自己的神魂将来会因为这个办法,沉睡太久。   宫泊不自觉地偏头瞥了一眼楚沨,看到对方正抓着刘鹭问个不停,眸光微闪,无声地叹息一声。   这小子万一也被仙宫盯上,可不一定有他那么好的运气。   “行了,关于本座的伤势恢复问题,之后再行探讨。”   他挥手将楚沨卷起,冲刘鹭颔首:“我还有点儿事,先带这小子回去,等过两日再来拜访。”   刘鹭赶忙起身送客。   回到久违的客栈,楚沨有些怀念地四下环顾一眼,但仍旧紧蹙着眉头:“师父,那么着急走做什么?还能有什么比您恢复伤势更重要?”   “也不差这几天功夫了,反正刘鹭又不会跑。”   宫泊在窗边逆着光坐下,修长食指轻扣桌面,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稚童淡淡道:“本座已经见过宫瞬了,下个月月初,金乐门商队将会随来换岗的昆仑宗弟子一同出城,你现在的进度还太慢,身体的形态对你运转灵力、使用法术的影响比你想象中更大。”   “但人间道的修炼,偏偏又是需要时间的,贸然急着推进,只会对后续晋升造成极大的负面影响。”   他敲击桌面的动作一顿,从储物戒指里拿出了一枚闪闪发光的石头递给楚沨。   它的外形足足有上百个细小的棱面。   看上去像钻石,又比钻石多了几分捉摸不定的幻彩。   楚沨接过这块石头,有些疑惑地看向宫泊。   “师父,这是?”   “每个仙宫据点的镇殿之宝,白玉仙晶。”   宫泊言简意赅道。   这也是他冒着伤势加重的风险,去打劫仙宫的最重要目的。   “它是玉京山的一部分,也是仙宫联络凡界、控制凡界修士的重要道具,不过最重要的是,里面蕴含了一丝时间法则。”   楚沨默默咽下了推辞的话语。   这么贵重的宝物,师父既然给了他一块,那肯定有师父的道理。   果然,宫泊很快挥了挥手,从他的储物戒指里拿出那面摄魂镜。   他对楚沨道:“将它祭炼进这面镜子里,由本座来操纵幻境,按照百倍的时间流速,一个月时间,顺利的话,应当是能赶上的。”   楚沨想起第一次被师父用摄魂镜惩罚时的体验,不禁有些脊背发凉。   但他也知道,师父所说的是最好的办法。   于是默默地盘膝坐下,开始祭炼。   但很快,楚沨盯着火焰中纹丝不动的仙晶,额头就渗出了冷汗。   这仙晶,怎么不会融化呢!?   “差点忘了,你的火焰威力纯度都不够。”   宫泊恍然,抬手帮他加了一把火,“有空得去魔焰门那边走一趟了,你要是炼器,肯定避不开这个的。”   楚沨的火焰还是从六道宗那边得来的,虽然被宫泊评价品质一般,但他平时用来炼个天阶法宝乃至于低阶灵宝,都还挺顺手。   没想到面对这小小一块仙晶,竟然起不到半点作用。   “师父懂得真多,”他由衷道,“本以为您教我的就够多了,没想到只是九牛一毛。”   宫泊刚要说有空奉承为师,不如赶紧把东西炼好,忽然转过头去,冷眼望向窗外——   天晴了。   不是先前间歇性的晴天,在宫泊的神识探测下,一直笼罩在整个昆仑宗周边城池上空的那团阴属性灵气,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散去了。   对于他来说,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这场雨从某种意义上讲,其实是一次大型的残酷筛选。   低阶修士,尤其是像他这样水木属性体质偏阴的修士,能通过雨水中蕴含的少量灵气增进修为;哪怕是有灵根还未踏入修行之道的凡人,也能得到不少好处。   但那些真正的、数量庞大的凡人们,都将会在这场大雨之中,被阴气侵蚀身体,损耗寿元,在病痛之中无知无觉地衰亡。   这个过程是缓慢的。   可能是几年,也可能是十几年。   这些时间,已经足以让大部分凡人成家立业,再诞生出下一代了。   而这,大概就是正道顶尖大宗门之一的昆仑宗,对所属势力范围内勤恳生活的凡人们,一丝仁慈的恩赐吧。   凡人群体之中诞生灵根修士的概率,一般都是有定数的。   宫泊不知道昆仑宗和仙宫为何要强行用外力改变这个定数,但并不妨碍他根据经验判断对方一定没干好事。   现在,外面的雨停了。   要是以为他们良心发现,收手不干了,那就太可笑了。   相反,情况可能更坏——   他们大概率已经达成了目的。   “师父。”   低沉的嗓音唤回了宫泊的思绪。   他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高大青年,瞳孔微缩,放在桌面上的五指不自觉地收拢。   宫泊绷紧脊背,开始疯狂思索:这小子究竟是何时来到自己面前的?自己又为何,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对方的接近?   对屋内另一人的警戒心如此之低,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楚沨似乎是感受到了他混乱的思绪,叹了口气。   伸出手,轻轻抚平了宫泊拧紧的眉头。   “师父,”他似乎想说些别的,但最终,只是拿出了那面祭炼好的镜子,“弟子已经完成了。”   楚沨把摄魂镜轻轻放在桌上,一只手撑在宫泊身后的椅背上,另一只手握住青年蜷缩的手掌,五指插.入指根,逼迫着对方向自己打开手掌。   黑衣青年俯身垂首,潮热的呼吸与宫泊交缠,在雨声消散的寂静室内,逐渐变得急促起来。   “弟子方才消耗了不少灵力……”   他哑着嗓子,目光幽暗,说着连他自己都不信的理由。   归根结底,不过是想要向眼前久别重逢的师尊讨一个吻。   宫泊凝视着那双漆黑深沉的眼眸,唇角抿紧。   忽然他移开视线,指尖轻弹。   楚沨的幻形术被强制解除。   孩童一脸懵地坐在宫泊的腿上,画风一秒从成人限定变回亲子乐园。   楚沨怔怔地看着宫泊长吁一口气,盯着他,慢慢露出一抹坏笑来。   “本座可没兴趣跟小屁孩谈恋爱。”   阎傀仙君如此宣布道。 [70]【一更】:自己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楚沨觉得,自己大概是受到了师父仙姿逸貌的近距离冲击。   ——以致于脑子都坏了。   他一时转不过弯来,大脑疯狂思索着宫泊这句话的意思:   什么叫谈恋爱?   师父在跟谁谈恋爱?   是谁在跟他说谈恋爱!?   楚沨呼吸急促,漆黑双眸睁到最大,一眨不眨地盯着宫泊。   仿佛不想错过青年脸上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   但宫泊除了最开始表现出了些许不自在外,这会儿倒没觉得多尴尬。   怀着几分自暴自弃、几分挑衅的心态,他歪着头望向楚沨,想看这小子怎么接招。   如果楚沨露出一副震惊表情,或者直接矢口否认的话……   宫泊和善地微笑起来:   他阎傀仙君纵横乾坤大陆多年,偶尔眼神不好,收了一个英年早逝的徒弟,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楚沨并未察觉到宫泊在短短几息间,心态已经成功从“完蛋怎么就直接说出口了”的懊悔,转变到“日他仙尊的说就说了这小子敢不答应吗”的阴晦恼怒。   甚至稍有不慎,就连他的小命都处于危在旦夕的边缘。   他只是怔怔看着宫泊,心脏疯狂鼓噪起来。   良久,楚沨用力闭了闭干涩的双眼,艰涩开口:“师父,您……”   是认真的吗?   这件事他不是没有想过。   在驾驶着蛟龙辇车御风而行,回首望向日光下闭目小憩的宫泊时,楚沨想过;   在双修云雨的激.情散去,安静注视着怀中宫泊潮湿泛红的眼尾时,楚沨也有想过。   或者还要更早些。   在那个月夜,宫泊带他驾驶着青羽舟,扶摇直上,眺望万里云海,长风将那三千青丝送到唇边,落下一个若即若离的轻吻时。   他在潜意识里,就已经在想着这些大逆不道之事了。   只是每一次,都戛然而止在“如果……”   便再没有了后文。   楚沨曾觉得,宫泊像一盏灯。   正因为见多了那些可悲又可笑的飞蛾,即便燃尽己身,也要义无反顾地扑向那豆烛火。   他才会克制地约束自我,避免深思下去,堕入再无挽回余地的深渊。   他提醒自己:   无论何时,都不要被那一瞬间的炫目光亮迷惑。   师父很好。   但为了那惊天动地的一瞬,赔上自己的整个人生……   如果这是一场交易,那听上去并不值得。   理智和过往的经验,已经清晰地告诉了楚沨冲动的下场。   以他的性格,当下的位置便是最好了。   自己已经是宫泊唯一的徒弟,牢牢占据着师父身边最亲近的位置,但又适当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师父需要他,他也需要师父。   不需要那一瞬间。   仅仅是长久地、静静地守着这盏灯火,汲取些温暖和光亮,对他来说,便已足够。   若是再进一步,拥抱那盏光亮的话……   楚沨忽然微微睁大双眼。   在无数踟蹰不前的借口之中,他终于察觉到了,自己埋藏在心底的、那一丝旷日已久的恐惧。   奇怪,他想。   如果当真有那么一瞬间,需要他在自己和师父之间做出选择,以楚沨现在的性格,他绝会毫不犹豫地为了宫泊去死。   而除了死亡外,这世上还有什么,能叫他害怕的呢?   楚沨定了定神,眼眸中倒映着宫泊逐渐莫测的神情,缥缈恍惚的目光终于彻底沉淀下来。   他想,他知道自己的答案了。   “师父,我们……”在一起吧。   话音未落,忍耐许久的宫泊终于听不下去了。   他径直打断楚沨未说完的话,语气冷淡:“小子,本座不过开个玩笑而已,至于当真吗?”   楚沨瞳孔微缩,脸色霎时苍白起来。   但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又急切地抓住了宫泊衣襟:“师父,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宫泊不想再听他说下去了。   抬手就捞起了放在桌面上的那面摄魂镜,庞大灵力灌输其中,动作间,还带着一丝慌不择路的意味。   刹那间镜面光华大放。   楚沨只来得及最后急匆匆地向宫泊投去一瞥,神魂便彻底沉入了幻境之中。   寂静屋内,只余下宫泊一人。   再一次。   宫泊没有选择第一时间将神识沉入镜中,操控幻境。   说他迁怒也好,恼羞成怒也罢。   反正,他现在是不太想见到那臭小子的。   虽然宫泊很清楚,这并不是楚沨的错。   他垂眸望向镜中的那一团暗红色光点。   那代表着楚沨的神魂,现正不停闪烁着,彰显着对方神魂上的震颤。   怎么,知道本座的心意,就这么让他难以接受吗?   宫泊自嘲地勾了下唇角。   但却并不后悔今日的主动挑明。   在看到楚沨的异样沉默时,他反而还有种尘埃落定,松了口气的感觉。   短短五个月的时间,对于他们这等修为的人来说,和眨眼一瞬间也没什么区别。   但宫泊却发现,自己总是会时不时地想起楚沨。   好几次赶路时遇到有意思的人或事,他都会下意识扭头,想要和楚沨调侃两句。   待看到空荡荡的身侧,这会才怔然想起,对方现今并不在自己身边。   一开始宫泊觉得,或许是因为两人相处时间太久。   骤然分开,才会如此不习惯。   可他又想到了含轩。   曾经他们相伴游历大陆的时间更为漫长,彼此也知根知底。   熟稔到有时甚至都不必开口,就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但当含轩主动与他告别,回到玉京山时,宫泊明知自己飞升或许九死一生,此生可能与含轩再无相见之日,却从未有过……像这一百多天中所体验到的,如此怅然若失的感觉。   这是爱吗?   对一个性别相同、无论修为年岁阅历都只有自己零头的年轻人。   甚至他还是自己的徒弟。   还是说,仅仅只是身为穿越者的同病相怜,让他误把这份情感当成了爱?   宫泊也不太清楚答案。   数百年漫漫岁月,早就磨平了他对于爱情的一切渴望。   连宫泊自己都觉得,仅凭这十几年的相处,像他这样的人,还能再对另一个人产生一些正面的情感,已经算是个奇迹了。   但他从前宽慰自己的话语,什么哪怕是直男也会有生理反应,双修只是单纯的修炼功法云云,在面对这样由心底发生的动摇时,都再也起不到半点作用了。   “唉……”   宫泊握着摄魂镜,靠在椅背上,长叹一声。   好麻烦。   果然思考这些腻歪东西不适合他,宫泊烦躁地想。   相比之下,他宁可去找仙宫打一架!   “主人,你快看镜子!”   青竹笔灵忽然偷笑了两声,出声提醒他。   宫泊回过神来,诧异低头,沉默地看到镜子里的光点突然开始飞快地游走,快到几乎形成了残影。   楚沨在镜子里四处乱窜,最后似乎摸索出了漂移路径,干脆用神魂给他写了五个大字:   “师父,对不起!!!”   也不怪宫泊误会,他想。   是自己沉默太久了。   后知后觉的狂喜涌上心头,楚沨这会儿想到记忆中宫泊最后看向自己的眼神,咬牙觉得,自己的表现简直像个混蛋,差劲到了极点。   让师父主动提这种事也就罢了,居然还叫师父误会自己不喜欢他,是个提上裤子就不认人的渣男!   天地可鉴啊,他一直以为师父才是那个睡完就不认账的。   早知如此……算了,现在就不说这些了。   总之,他楚沨作为阎傀仙君的唯一亲传弟子,衣钵传人,为了师父什么不能干?   身为直男,不过就是弯一弯嘛,又不是多大事。   也不看看他弯的对象是谁!   宫泊端着镜子,看着楚沨努力在镜子里用这种奇奇怪怪的方式跟自己沟通,即使累得写一会儿停一会儿,神识消耗颇大也丝毫不肯放弃。   他就像是恨不得把方才缺席的甜言蜜语,一箩筐地砸到宫泊头上,以此来证明自己的心意。   “啧,”宫泊嫌弃地把镜子拿远了些,嘴角却悄无声息地勾起了一抹弧度,“就这点出息。”   关于这小子究竟是害怕了还是想通了,他并不打算深究。   至于原因嘛……   宫泊抚摸着手上那枚银戒,看着上面多出的几道细微裂痕,神情渐渐平静下来。   这五个月,他最大的收获,其实并不是那几块仙晶。   也并非是从仙宫之中获得的各种珍稀灵石资材。   而是宫泊通过与仙宫的交手,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情:   他用尽一切办法逃避的宿命,最终,仍旧会以不同的姿态降临,逼迫着他再度做出选择。   待到那时,自己会如何?楚沨又会如何?   宫泊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世界留给自己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在此之前,”宫泊叹息着敲了敲摄魂镜,将神识探入其中,为楚沨构建起一个真实而漫长的幻境,“为师还是再给你加层保险吧,多学着点,提升点实力,否则别到时候被人撵成丧家之犬了。”   就跟他当初一样。   宫泊不希望楚沨走自己的老路。   但肉眼可见的,他即将自身难保。   对于自己这个徒弟,他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那就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71]【二更】:就缺一个媳妇了   无聊。   无聊透顶了。   宫泊打了个哈欠,趴在床边,百无聊赖地盯着楚沨发呆。   闭目躺在床上的少年,如今模样已有十六七岁。   睫毛浓密,鼻梁挺翘,五官轮廓已经初具凌厉棱角。   乍一看,倒像是个高中生。   比宫泊第一次见他时要稍稍稚嫩些,但身高已经快与他齐平了。   宫泊不爽地啧了一声,用毛笔在楚沨脸上又画了一笔,凑齐了一对熊猫眼。   似乎是感觉到了脸上微凉的触感,楚沨的眉头微微蹙了蹙,但又很快放松下来,嘴唇轻轻嚅动了一下,无声地唤了一句“师父”。   宫泊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看起来,这小子在幻境中经历了不少。   人间道的修炼进度,会诚实地反应在修士的年岁上。   摄魂镜中的幻境本就有放慢世间流速的效果,虽然还达不到真正物理意义上的“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但再加上蕴含着一丝时间法则之力的仙晶,足以将这外界短短一个月,拉长至几十甚至是上百年的时间。   宫泊给楚沨制造的幻境中,包含了他数百年修道时目睹过的人间百态,也就是说,内容基本都来自于他的记忆。   但自打几天前,他开始跟刘鹭探讨炼傀夺舍的可能性后,宫泊就把神识从幻境中抽离,将这个任务外包给了青竹笔灵。   青竹笔灵拍着胸脯……好吧它没有胸脯,总之是信誓旦旦地向他发誓,一定会好好给这小子安排一份“大礼”,叫他在幻境中实现脱胎换骨的成长。   宫泊对此表示怀疑。   但事实证明,似乎效果还不错?   叫他都有点儿好奇,青竹笔灵究竟在幻境里给楚沨都看了些什么了。   他百无聊赖地拿起摄魂镜,刚要将神识探入其中,青竹笔灵忽然就大惊小怪地叫了起来,在屋里跟只无头苍蝇似的乱飞。   宫泊微微眯起双眼。   不对劲。   他盯着镜面上自己的倒影,忽然笑了一下,故意拉长声音问道:“魔镜啊魔镜,谁是天底下最好最帅最厉害的师父?”   青竹笔灵闪烁了两下,安静下来,主动飘到他面前,谄媚地掐着嗓子回答:“是您,主人!”   宫泊从它的语气中听出了一股奸宦的气质。   看来是背着朕干了不少好事啊。   他心中冷笑,不再理会这小东西的百般阻拦,径直将神识探入了摄魂镜中。   ——他倒要看看,这一个逆徒和一个逆子,合起伙来都干了什么好事!   短暂的混沌后,视野中天光大亮。   宫泊望着四周熟悉的山脉植被,微微一愣:   这不是在六道宗附近吗?   人间道的修炼,必须要全身心地沉浸体悟。   因此在幻境正式开始后,宫泊就暂且封印了楚沨关于修仙的全部记忆。   也就是说,楚沨现在只记得自己前世是个穿越者,但他穿来这个世界后,却不具备任何灵根。   只能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再活一世。   但幻境中出现这样的画面,只能说明两点——要么是这小子的潜意识冲破了封印,要么就是青竹笔灵在故意捣鬼。   宫泊冷哼一声,神识顷刻间便锁定了幻境的唯一主角。   十几岁的少年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麻衣,背着装满柴火和药材的竹篓,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雨后的泥泞山坡上。   这条路线,宫泊瞧着也十分熟悉。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楚沨就来到了那片山崖前的空地上。   他把背篓放在一旁,坐在一块大石上,抹着汗休息。   气息比起炼气时要紊乱急促许多,毕竟如今的楚沨,只是一介毫无修为的凡人。   宫泊耐心等待了一会儿。   楚沨勉强喘匀了气,从怀里掏出半块干饼。   他就这么艰难地一口口往下吞咽,连口水都没得喝。   片刻后,他抬头看了看又逐渐阴沉起来的天色,眉头皱了皱,不敢停留太久,只匆匆往嘴里塞了两口饼,就重新背起背篓准备下山去。   但还没走两步,身后传来的婴儿哭声就让他止住了脚步。   楚沨慢慢转过身,惊疑不定地走到崖边低头张望。   在看到那陡峭崖壁上的山洞入口时,他的表情霎时一沉。   为什么会有孩子被丢在这种地方!?   先不提光是下去就要冒着生命危险,凭他现在的能力,养活自己都已经很艰难了,若是再多一张嘴,恐怕……   楚沨艰难地站在崖边,挣扎许久。   直到第一滴雨落在额前,他被那冰凉刺激得抖了一下,这才猛然回过神来。   最终,楚沨还是没办法做到见死不救。   他咬牙卸下背篓,攀着藤蔓,踩着陡峭崖壁,一点点爬了下去。   这就是凡人和修士的差别了。   宫泊冷眼瞧着楚沨艰难攀岩的动作,心道要是进入六道宗后的楚沨遇到这种情况,一定会怀疑这是异兽或是其他魔修故意设下陷阱,毫不犹疑地调头就走。   但现在,他只是位于这个世界最底层、独自挣扎求生的凡人。   对于凡人来说,在勉强解决温饱的前提下,最致命的,就是孤独……等下,这孩子怎么这么眼熟!?   宫泊睁大双眼,看到襁褓中婴儿熟悉的眉眼,下意识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眉骨。   然后他就被气笑了。   好啊,怪不得那小东西这么心虚!   原来是因为这个!   对宫泊怒气一无所知的楚沨,费尽千难万险,终于带着孩子脱险了。   但也因此,被从天而降的大雨淋了个湿透。   听着怀中婴儿的提哭声,十几岁的少年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把襁褓往怀中拢了拢,自言自语道:“你可别生病了啊,我连自己都活不起了,才没钱给你买药呢。……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宫泊抱臂飘在一旁,面无表情地心想:   我叫你二大爷。   楚沨方才见他襁褓上用金线绣了一个“宫”字,想了想说道:“宫应该是你的姓吧,不过你被丢到这种地方,要不是我,估计连只耗子都能啃了你,还是跟我姓好了。”   他愉快地决定了:“以后你就叫楚宫好了,我给你口饭吃,你来当我弟弟,怎么样?”   宫泊:不怎么样。   逆徒,出去之后你给我等着!   楚沨还不知道自己被师父记了小本本,他打了两个喷嚏,眼看着雨有越下越大的趋势,不敢再作停留。   连忙带着宫泊,好吧现在应该说是楚宫下了山,回到自己落脚的村落里。   作为一个没爹没妈的孤儿,楚沨住在村子最边缘的地带。   居所也只是一个他亲手搭建成的茅屋,勉强能用来遮风避雨。   虽然环境恶劣了点儿,但这里的村民性情都还算单纯朴实,还有一户姓王的寡妇见楚沨年纪小可怜,经常给他带些吃的接济他。   所以楚沨觉得,虽然换了个世界,没了手机网络和现代发达便携的科技,但生活还算平静,和穿到古代也没什么差别。   他对这里的一切,都还算适应良好。   尤其是带回了楚宫之后。   每天除了例行的砍柴采药、烧水做饭,楚沨还要开始养孩子带孩子,也算是忙中作乐了。   一晃这样的生活就过去了十年。   村民们发现,这个少年虽然是个孤儿,但见识、谈吐和动手能力都十分不俗,还帮村里解决了几次不大不小的麻烦。   于是他们也真心接纳了楚沨。   在村民们的帮助下,楚沨将家重建成了砖瓦房,搬到了村子的最中心,生活水平也比从前不知好出了多少。   至少,他现在每天都能给小楚宫做一顿肉了。   “哥哥,什么是媳妇啊?”   小小的少年坐在凳子上,好奇地问道。   在灶台边忙碌的楚沨动作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突然问这种问题?”   “王姐姐说的,她说哥哥现在啥都不缺,就缺一个媳妇了。”   楚沨重新低下头去炒菜:“别听他瞎说,哥有你就够了,不要媳妇。”   小少年喔了一声,很快就把这个问题抛到了脑后。   他咬着勺子,一脸期待地望着楚沨的背影,两只小短腿在半空中晃来晃去,把屁股底下的椅子都晃得嘎吱直响。   “别闹,小心又把椅子晃倒磕到脑袋。”   楚沨做好了饭,把热腾腾的菜端上桌,听到一声“哇,哥哥好厉害”的惊叹,不知为何,心中油然而生一股强烈的满足感。   这种感觉,楚沨几乎在养育弟弟的每一天中都能体验到。   并随着小楚宫的长大,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楚沨觉得,肯定是因为他和这孩子有缘分。   不然的话,怎么偏偏是自己发现了山崖下的襁褓呢?   他顺手帮不知钻到哪去的弟弟擦了把脸上的煤灰,十分自然地夹起了盘子里最大的那块肉,放到少年的碗里,哄道:“吃吧,晚上还有一顿肉呢。”   小楚宫双眼放光地盯着那块肉,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一直在旁边默默围观的宫泊,见状,不禁嫌弃地撇开视线:   傻透了。   在这逆徒眼里,不当修士的自己,难道就是这么一副没出息的形象吗?   但事实证明,这满心满眼都是哥哥的小蠢蛋还能更傻。   他没有第一时间开动,而是神秘兮兮地冲楚沨招了招手,似乎有话想对哥哥说。   楚沨愣了一下,但还是把头低了下来,想听听这小东西今天又去哪家招猫逗狗了,却不料脸颊上传来“吧唧”的响亮一声,伴随着湿漉漉的柔软触感,叫楚沨呆在了当场。   “哥哥真好!”   小楚宫捏着勺子,大声宣布:“哥哥不用担心,等我长大了,我来给哥哥当暖床的小媳妇!”   楚沨:“…………”   “噗!”   宫泊头一次知道,原来修士在神魂状态下,也能被自己呛到半死不活。 [72]【一更】:不顾一切地伸出手   “本座原先以为,当下最紧要的,是赶紧研究出能供夺舍的傀儡肉.身,现在看来,是大错特错了。”   宫泊狞笑一声,死死盯着幻境中那逆徒脸上既震惊又若有所思的神情,忍无可忍地起手:“当务之急,果然还是先铲除了这个祸害!本座今日就要亲手清理门户——”   “主人等等等等!”   青竹笔灵眼见着形势不对,大惊失色地冲过来阻拦。   “万万不可啊主人,您要真在这儿灭了他,镜子万一被打破,这幻境咱们可就都出不去了!”   宫泊被它一番好说歹说,这才勉强劝了下来。   但仍是有些余怒未消,一把抓住青竹笔灵揉捏起来:“都是你干的好事!本座不是说了,让你从记忆里提取一位凡人的过往经历让他体验的吗?何时说过让你把本座也投入幻境了!”   “这个,因为我最熟悉的就是主人你嘛……”   宫泊实在拿这小东西没办法,只能再次哀叹,自己当初真是脑子进了水。   非要脑洞大开,想要独立创造出一个绝对忠于自己、不会背叛的本命法宝器灵陪伴在身边。   结果一不小心,料就加多了。   不但给青竹笔灵塑造出了独立的人格,还把自己过往的记忆给它灌输了大半。   以致于这小东西变成了现在这样。   青竹笔灵很想说作为器灵,自己的性格明明是随了主人您啊。   瞧瞧小主人,在那小子的投喂下,笑得多天真可爱!   大眼睛亮晶晶的,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但面对大号主人杀气腾腾的目光,它着实没这个胆子开口。   另一边,幻境中的剧情还在继续。   一晃数年过去,楚沨三十岁了。   他模样英俊,个头又高,身板因为常年干体力活也显得结实矫健,出门时,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喜欢多看两眼。   这些年来,家里的门槛都快被媒人踏破了。   但楚沨一个不落地全部拒绝了。   只说弟弟还没长大,自己也没有这方面的想法,不考虑娶妻之事。   不知不觉间,小楚宫也已经到了当初楚沨捡到他的岁数。   在楚沨的教导下,他不仅会读书写字,还能帮哥哥下地干农活、劈柴火、分类草药。   但其实,以现在楚家的经济情况,早就已经不需要兄弟俩种地劳作了。   楚沨只是单纯喜欢那种,手把手地教弟弟学习,慢慢看着他长大的感觉而已。   有一次小楚宫开玩笑地喊了他一声“师父”,结果楚沨当场就脸红了,连说话都不连贯了,被笑了好久。   “又在想弟弟了?”   夜色下的篝火旁,同村的年轻人看着楚沨坐在帐篷外发呆,不禁调侃道:“咱们不是明天就回村了吗?你还给他买了那么多东西,吃的喝的玩的用的啥都有。”   “我看呐,老五对自家媳妇都没你对弟弟这么好!”   周围人纷纷哄笑起来。   楚沨回过神,无奈地看了他们一眼。   “别瞎讲,”他说,“那可是我弟弟。”   弟弟和妻子怎么能一样呢?   但楚沨也不得不承认,这一路上,他几乎日日都在牵挂着那个孩子。   就在数月前,楚沨带上村里几个青壮一起出门售卖药材。   在他的指导下,他们村种出的药材品质基本都是上上乘。   十里八乡远近闻名不说,就连传说中的仙人宗门,六道宗的修士,也跟他们做起了生意。   村里人一开始都担心,万一仙人们觉得草药不好,可能会给村子招来祸患。   但楚沨在接触过那名六道宗的弟子后,却觉得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因为修士并不在乎凡间金银,开价一般都很高。   这两年雷邙山的雨水少了,产出的药材数量也随之减少,村民的日子都不好过,不能轻易错过这样一个大主顾。   而楚沨也可以借此机会,接触到一些修士,了解一些关于仙人世界的情况。   早在数年前,六道宗就曾派人来过村里一次,打着给他们免费测试灵根的旗号。   楚沨没有灵根,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   他在知晓这件事时,难免有些失望。   但转念一想,谁说穿越后就一定能成为主角,过上呼风唤雨的生活?   当个凡人,行商做生意,将来或许还能有机会花重金聘请修士保驾护航,组个船队出海,给弟弟攒下一笔丰厚家业。   听起来,也是一段不错的人生。   楚沨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似乎对出海行商有执念。   但不妨碍他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   楚沨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   但让他猝不及防的是,楚宫竟然是有灵根的。   根据那位六道宗的弟子所说,还是少见的水木阴属性双灵根,“非常适合辅助修炼”。   只是那时楚宫还太小,六道宗的弟子表示他们那边可不帮忙养孩子,便说等过两年再送来,可以给楚沨十两银子作为报酬。   当时村民们都很羡慕他。   十两银子,这可是普通人家四五年的收入了!   但即使再过两年,楚宫也才十二岁。   楚沨舍不得楚宫这么小就离开自己。   而且他做不到为了区区十两银子,把年幼的弟弟送到一个前途未知的去处。   所以在六道宗的弟子走后,他就权当这事没发生过,依旧照常生活。   每日教弟弟念书写字、教他怎么照顾自己、怎么在这个世界上生活得更好。   可随着楚宫渐渐长大,对他越来越依恋,楚沨欣喜的同时,内心的焦躁也开始与日俱增。   他曾见识过广大的世界,但楚宫没有。   自己真的要把这孩子拘束在小小的村子里,守在自己身边,过一辈子普通凡人的生活吗?   可若这孩子进了修仙界,自己就没办法再为他遮风挡雨了。   甚至百年后,他早已垂垂老矣,白发苍苍;   楚宫却还保持着年轻时的模样,风采依旧……   楚沨从不在乎自己的外貌。   但奇怪的是,他只要一想到这件事,就会感到分外痛苦。   他这一路上都在挣扎。   渴望归家的心,也因此愈发急切。   这毕竟是他第一次离开村子、离开楚宫这么久。   虽然临行前,楚沨拜托了隔壁的王姐照顾弟弟。   但他能看出来,被单独留在村里的小楚宫很不开心。   他们满怀期待地回到了村口。   和往常不同,这一次,村民们却没有来迎接商队。   “不好,出事了!”   楚沨望着远处一片狼藉的村落,瞳孔一缩。   顾不上手里大包小包的礼物,径直向家中狂奔而去,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但出现在眼前的,只是一片倒塌的废墟。   楚沨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停止了思考。   他呆呆地站在满地砖瓦前,目眦欲裂地盯着被压塌在青石砖下、少年满是血污的苍白手掌,摇晃着走上前,颤抖地握住了它。   他忽然疯了一样地开始把砖石往外扒。   不顾自己的十指被砂砾磨得鲜血淋漓,楚沨满脑子都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他要把楚宫救出来。   救出来之后呢?   他暂时还想不到那么多。   可当最后一块砖石被搬开,楚沨却愣住了。   压在下面的少年,不是楚宫。   但他的身份,楚沨也认识。   是村里一个平时喜欢捉弄楚宫的顽皮孩子。   仿佛溺水已久之人突然获得了空气,楚沨猛地喘息起来,闭了闭眼睛——   幸好,幸好不是……   “楚哥,你们回来了?”   楚沨霍然转身,看到王姐满身灰尘地站在他身后,捂着唇,泪水顺着脏污的脸颊冲出两道白印:“太好了,当时你们不在……”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了几乎要晕倒的王姐,急切道:   “村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经过王姐断断续续的叙述,楚沨这才搞明白,原来就在他们赶回来的前一天,村里来了两名修士。   据他们所说,他们来自南域的巫山门,途经此地。   因为附近没有客栈,便想在村里找个地方落脚,闭关几日。   村长见这两位仙人仪表堂堂,样貌不俗,又对他们这些乡野凡人表现得如此客气,便把村里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宴请了二位仙人。   但因为家中实在没有位置,便询问村中的几位大户,可有地方让二位仙人留宿。   楚沨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村长,楚宫想着哥哥不在,他也应该为村民们做出一番表率,便自告奋勇地站出来接待了两位仙人。   楚沨听到这里时就觉得不妙。   修士对于凡人的态度,他在与六道宗的修士打交道时,就已经再明了不过了。   看似客气,实则根本未曾把凡人放在眼中。   他们内部的等级都是如此森严,更何况是对待他们这些如蝼蚁一般的凡人?   楚沨和六道宗的修士交谈时,哪怕知道对面只是一个外门的低阶弟子,都是慎之又慎、生怕说错一个字就横生祸患,性命不保。   他从前虽教了楚宫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但从未让那孩子真正接触过外界的复杂人心。   骤然对上两名来历不明的南域修士,后果可想而知。   楚沨只觉得喉头被哽住。   许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然后呢?”   王姐哽咽着告诉他,那天晚上,她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一夜之间,那两位仙人就突然杀心大发,将全村人都灭了口,强行带走了楚宫。   她若不是因为躲在地窖里,又靠着祖传的仙人遗物躲过一劫,估计也没办法再见到楚沨他们了。   “所以,楚宫还没死。”   楚沨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肯定道。   王姐睁大双眼,望着他满是血丝的通红眼睛,忽然一把攥住了楚沨的衣襟,连声劝道:“楚哥,你可别干傻事啊!他,他们那可是仙人!而且还是在南域,离咱们不知道多远的地盘上,你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小宫他……事到如此,也只能是他命不好……”   楚沨伸出手,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   “他是我弟弟。”他一字一顿道。   “凡人也好,仙人也罢,无论是谁把他从我身边带走,我都不允许。”   “我会带他回家。”   宫泊喉结滚动,抱臂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   直到听到指缝间青竹笔灵哀哀的呻.吟声,他这才眼皮轻跳,恍然回神。   宫泊垂眸望去,细声慢语道:“已经很多年没人敢在本座面前提起巫山门的事情了,含轩当初都没这个胆子。这一点,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青竹笔灵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若不是本座的本命器灵,”宫泊淡淡道,“就凭今日这一幕,本座就决计不会饶过你。”   青竹笔灵弱弱道:“主人,对不起,我只是……”   只是和当初的您一样,希望在那一刻,有人能像幻境中的那个小子一样,不顾一切地伸出手,将您从那座地狱里救出来。   仅此而已。 [73]【二更】:“哥。”   巫山门是什么地方,没人比宫泊更清楚了。   身为魔门五派之一,巫山门位于巫山峡最深处,四周天险环绕,瘴气丛生,比之六道宗不知危险了多少倍。   就连大名鼎鼎的合欢宗,都只是其下属分支宗门。   这种地方,一般的金丹修士都不敢轻易靠近。   而幻境之中的楚沨,只是一介凡人。   没了青竹笔灵的干涉,宫泊都不需要动脑思考,便能想到他会在路途中遇到多少困难。   先不提从东域到南域路上的万里迢迢,只能凭借凡人的车马赶路,就算他费尽千辛万苦找到了地方,区区一个没有任何修为的凡人,又该怎样深入到巫山门内,把他的“弟弟”给救出来?   更大的可能,是人没救出来,顺便还把自己这条命给搭进去了。   普通人就算突逢大变,一时激愤立下重誓,在漫长时光和现实的残酷阻碍前,那些愤怒、不甘和仇恨的激烈情绪,仍旧会在某一日被彻底消磨殆尽。   最多三五年时间,或许他就会主动放弃了吧。   宫泊漫不经心地想着。   可心底的某一处异样,就像是鞋子里的砂砾那样。   微小,却令人难以忽视。   他看着楚沨变卖家产,换取路费,在安顿好同行的商队伙伴和王姐后,不顾众人劝说,只身一人,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寻找弟弟的漫长路途。   起初他坐马车,后来发现花费太高,就换成了牛车、驴车。   路上遭遇过强盗打劫,也遇到过花言巧语的骗子。   更有山洪、塌方、大雨、雪灾等等天灾人祸,几度身无分文,险死还生。   但即使只靠着一双腿跋山涉水,楚沨依然没有停下脚步。   从东域到南域,传送阵只需花费十息;   渡劫元婴修为的高阶修士大概要花二十天,金丹三月,筑基和炼气期则至少半年以上。   楚沨走了整整三年。   除了生病,他没有一天停下脚步。   每天要么是坐在驴车上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要么就是拿出那本偶然获得的功法,一遍又一遍地琢磨研读,希望能从中体悟到一星半点。   但他终究只是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   任凭再努力地修炼打坐,也感悟不到任何天地灵气。   而且那本功法,宫泊也看了一眼。   在修仙界,只能说是非常垃圾的地摊货,连当初六道宗发放给外门弟子的功法都不如。   要是真用它修炼,能突破筑基都算是个奇迹。   可楚沨并不知道这些。   这本垃圾功法是他用全部身家、九死一生换来的。   也是楚沨以凡人之身,唯一能接触到的仙家修炼功法。   所以哪怕早已将上面的内容倒背如流,每隔几日,楚沨仍然会再把它拿出来,仔仔细细地看上一遍,生怕有所疏漏。   宫泊看着都有点儿想骂脏话了。   他虽然不是什么细心呵护徒弟的师父,大部分时候,甚至宫泊自己都承认,他脾气还挺不好的。   但无论在功法、灵石还是法宝方面,自打楚沨拜师第一天起,他都从来没短过那小子。   他宫泊的徒弟,就算一时半会没法骑在仙宫头顶上耀武扬威,至少也得是万里挑一天之骄子级别的人物。   什么时候沦落到为了一本狗屁不通的垃圾功法,连饭都要吃不饱的境地了!?   尤其是在看到楚沨为了保护那本功法不被抢走,得罪了某地大户,混战中被家丁打断了腿,只能咬着牙连夜带伤逃走时,宫泊更是气得险些灵力岔行,当场破口大骂起来。   青竹笔灵拼命拦着他:“主人别动手!您忘了这是幻境吗,这姓钱的人渣早就死了,被您亲手杀的!”   “本座当初就该灭他满门!”   宫泊恨声道。   他用力一甩袖,实在不想再看这小子没出息的窝囊样子了。   但却又无比清楚地明白,先前这一路上的磨难,都还只是凡人之间的小打小闹。   等楚沨真到了巫山门的地盘,那才是真正噩梦的开始。   要是这小子当真脑子不清醒,贸贸然就想往巫山峡里钻,那别说找到巫山门的宗门所在地了,光是外围的瘴气,就能要了他的小命!   在摄魂镜之中,楚沨若是死亡,以他为中心主导的幻境也会就此终止。   虽然这意味着这次试炼的失败,但宫泊的忍耐也差不多到了极限。   他甚至希望这小子蠢一点,赶紧死掉好脱离幻境。   免得再搞这些乱七八糟的,平白坏了自己的道心。   宫泊想着,不禁长叹一声,撩起袍子坐在了半空。   不出意料,楚沨秉持着一贯谨慎的作风,并没有干蠢事。   他在巫山峡周边的一座小城里住下,靠给当地一家大户打工,半年就当上了药铺掌柜。   然后开始以这样的身份,不动声色地接近外出的巫山门弟子,获取关于宗门内部的消息。   通过打点,楚沨得知巫山门主修的功法为云雨诀,经常派出弟子在大陆上游历,寻找合适的炉鼎,带回宗门内饲养。   低阶炉鼎沦为给宗门弟子修炼的肉鼎,普遍活不过五年时间;   高阶一点的,则被豢养在专门的场所,平日里教习如何讨好长老们,还有修士教导他们修炼,与普通弟子无异。   但他们的身上都有巫山门的特殊烙印,此乃巫山门秘术,可以借此控制不安分的炉鼎,发作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批炉鼎的地位,甚至超出了宗门内普通的低阶弟子,不必为了修炼资源和吃喝享用发愁。   宗门一般会等他们突破筑基乃至金丹之后,再提供给宗门高层修炼使用。   得知此事后,楚沨放在柜台下的手险些把木头掰断。   但他还是笑着送走了那名弟子,顺便承诺给对方不少好处。   把人哄得五迷三道,走的时候都合不拢嘴。   转身回屋的那一刻,男人的下颌线陡然绷紧,脸上的冰寒几乎能冻结魂魄。   这一年,楚沨三十四岁。   宫泊看着昏黄油灯下,鬓边霜白的男人披衣独自坐在窗前,眉头紧锁,提笔勾勒补画着巫山门内部的路线图,很想问问他:   在不知道这是幻境的前提下,把凡人人生中最宝贵的十几年甚至是几十年,花在一件看不到结果的事情上,当真值得吗?   幻境中的楚宫,可没有宫泊那样的运气。   没了同样来自宫家的族姐袒护,又因为从小被楚沨保护得太好,他根本不清楚这个世界的人心险恶。   早在进入巫山门的第二年,就因为反抗宗门,被巫山门施以重罚,死在了地底水牢之中。   他甚至来不及修炼到筑基,等到自己的天阶炉鼎体质被宗门发现的那一天,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不,从某种程度来讲。   他才是那个幸运儿。   宫泊自嘲一笑,看着少年的尸体被人发现,丢到峡谷底部喂秃鹫,脸上重新恢复了面无表情。   这里也没有一个傻小子,还会帮忙埋葬收敛尸骨。   他看着楚沨一年又一年地接触巫山门弟子,从他们身上获取宗门情报,不断增补他那副路线图,眼睫颤了颤,几乎不忍心再继续看下去了。   光知道怎么走是没用的。   但凡是大宗门,必定在关键区域设有阵法。   莫说凡人了,就连普通的低阶弟子进去也会迷失。   楚沨显然也清楚这件事。   但他还是执意想要完成那副地图,每日都把它挂在床头,像之前那本垃圾功法一样,将上面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海里。   “喂,那小蠢蛋早就死了。”   宫泊冲他喊:“听到没,本座说他死了!骨头都凉了!别白费力气了!!”   但他知道楚沨是不可能听见的。   到了这个地步,他沉浸在幻境中的程度已经极深了。   如果说先前楚沨还会偶尔被修士的记忆印象,几十年过去,他早已完全把自己当成了货真价实的凡人。   用凡人的方式思考,用凡人的时间度量。   所以对于楚沨来说,楚宫这个养育了十几年的弟弟,究竟在他的生命中,扮演着怎样的一个角色呢?   宫泊又想叹气了。   又是数年过去。   楚沨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能够进入巫山门内部一探究竟。   带他进入宗门的炼气期弟子三令五申,要他务必跟好自己,否则要是死在哪也是活该。   楚沨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但当然不会乖乖照做。   在进入宗门后不久,他就按照路线图甩开了那名弟子,朝着巫山门豢养炉鼎的区域疾步走去。   虽然是第一次来,但楚沨却像是已经到过无数次那样,精准地避开了一路上各种阵法、岔路,用最快的速度,抵达了目的地。   ——然后就被阵法拦在了院墙之外。   楚沨安静地站在墙外,听着里面传来的阵阵笑声,呼吸急促。   这是他用半辈子换来的机会。   仅仅一墙之隔,却犹如天堑一般。   那孩子……会在里面吗?   他知道自己的哥哥从来没放弃过他,哪怕花了近十年时间,也依旧来到了这里,想要带他回家吗?   楚沨甚至垂下眼,粗糙的指尖轻轻摸了摸眼尾的纹路。   他老了。   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道,那孩子还认不认得自己现在的模样。   宫泊默然地自半空中注视着这一切。   良久,他闭上了双眼。   再过十息不到,就会有巡逻来到这里。   楚沨一介手无寸铁的凡人,孤身闯入,还在宗门禁地外徘徊,下场可想而知。   院墙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楚沨的呼吸一窒,不受控制地抬头望去——   伴随着吱呀一声,紧闭的院门在他眼前缓缓打开。   楚沨的瞳孔骤缩,刹那间心跳失控。   一袭墨袍的青年逆着天光,静静站在门内,眼神复杂地望着他。   “哥。”他轻唤道。 [74]【二合一】:一晌贪欢   话不多说,宫泊直接带着楚沨绕开巡逻,离开了禁地。   什么狗屁巫山门,都死一边儿去吧!   本座迟早要过去把那帮混蛋的骨灰再扬一遍!   直到他们回到住处,楚沨仍是一脸不可置信。   他此行出发前,就已经做好了一去不回的准备。   只要能再看见小宫一眼,看到这孩子还好好的活着,楚沨就满足了。   可现在居然……就这么顺顺利利的把人带出来了?   哦不对。   他是被带出来的。   楚沨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黏在宫泊的背影上。   这孩子长高了。   模样果然也如他想象那般,是极为挺拔俊俏的。   要是他们还生活在那个小村庄里,那些姑娘们肯定都不看自己了,十里八乡的媒人也得追着上门给他说亲。   但想到这里,楚沨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头,心中本能地泛起一丝不悦来。   他还来不及琢磨清楚这股情绪来自何处,就见宫泊突然在门前停下脚步。   楚沨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   为什么,小宫知道他如今的住处?   “你……”   时隔数年再见,楚沨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和对方交流了。   他记忆中的楚宫,还停留在乡野间清瘦的少年剪影之上。   会在看到他时亮起双眼,笑容灿烂地扑上来叫哥哥,还会在夜深人静时钻进他的被窝。   一边埋怨天气太冷,一边毫不客气地把冻得冰冰凉的小手塞进他怀里,然后飞快把脑袋藏进窝里,只露出一双大眼睛,悄悄窥探他有没有生气。   如果看见楚沨脸上浮现出一种“真拿你没办法”的无奈神情,他就会松一口气,又得意起来,把毛绒绒的脑袋埋进楚沨的颈窝里偷笑。   在最初的那几年严冬,他们都是这样互相依偎着度过。   日子过得很清苦,有时一个月都吃不上一顿肉。   可楚沨却觉得,自打穿来这个世界,再没有比这更幸福的时光了。   这些年来,楚沨有太多话想要和对方诉说,   想问他你这些年经历了什么,过得怎么样;巫山门为什么就这么放你出来了,你又是怎么知道我的住处的;还有……   那天我不在家,没能及时保护你。   害你这么多年背井离乡,一定吃了不少苦。   你……有没有怨我?   但面对如今性情大变、沉默寡言的墨袍青年,一向在巫山门弟子面前表现得八面玲珑的楚掌柜,却忽然变成了一个哑巴。   尤其是,在感觉到青年似乎情绪不佳的前提下,他就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宫泊现在的确很生气。   既有对楚沨的,也有对自己的。   怎么当时就脑子一热,非要掺和进来了呢?   还、还亲口喊对方哥,简直是……   宫泊一路上都在痛骂自己脑袋进了水,越想越忍不住磨牙,恨不得把方才那一幕黑历史彻底封存,再狠踹一脚锁死柜门。   明明他再清楚不过,这里发生的一切,统统不过是一场幻境罢了。   但木已成舟,宫泊也不可能把楚沨一棒子敲失忆了。   他只能告诉自己——绝对,绝对不能被这小子发现,出现在这里的“楚宫”,就是他英明神武冷酷无情的阎傀仙君本人!   然而这也就意味着,宫泊需要去亲自扮演那个小蠢蛋长大后的模样。   一想到曾经楚宫对他哥哥全心全意的亲昵依赖,以及在楚沨面前那副浑然天成的撒娇劲儿,宫泊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不管了!   反正这么多年过去,再黏糊的小屁孩也总有长大的一天。   宫泊只用一秒就果断决定了摆烂。   要他跟徒弟撒娇?   下辈子吧!   但当他回头望向楚沨,看到如今长发已花白过半的男人,用那双犹如遥夜般沉晦、带着几分沧桑暮气的漆黑眼眸静静凝视着自己,干燥的薄唇嚅动着,却最终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时。   脑海中那根始终绷着的弦,还是“嗡”的一声断开了。   宫泊快步朝楚沨走来,一把揪住对方的领子,恨铁不成钢地问出了他一直想问的那个问题——   “你是不是有病?”   他喝问道:“区区一个凡人,大老远地跑到魔修的地盘上来,还偷偷潜入人家宗门,连怎么出去都没想好,找死啊?”   楚沨被他勒得有点儿喘不过起来。   但他垂眸望着宫泊脸上压抑着愤怒的激动神情,和与少年时毫无分别的清澈琥珀双眸,连呼吸都忍不住放轻了些。   太好了,楚沨想。   他一点儿都没有变。   “其实……”   楚沨张了张嘴。   想说关于这些问题,他其实思考过很多次。   但无论推演了多少遍,他都找不到任何一点能够突破巫山门阵法、安全带走弟弟的可能。   他只想告诉楚宫,无论你现在过得怎么样,哥哥都还牵挂着你。   这么多年来,他从没有一刻想过放弃。   身为一个凡人,楚沨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但就像之前无数次的欲言又止那样,这一回,楚沨依然什么都没有说。   他抬起手,似乎想要抚摸宫泊的脸颊。   多年来被草药汁液浸透、粗粝泛青的指腹,在即将触及到青年年轻干净的脸庞时,又微微瑟缩回去,落在了宫泊的耳垂上。   楚沨盯着那枚红的刺眼的珊瑚结晶,哑声道:“很漂亮,谁送给你的?”   宫泊看了这人一眼,捏紧了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拳头。   他终于决定顺从本心,一拳捶在了楚沨的小腹上。   “咳咳!”   看着楚沨吃痛地闷哼一声,捂着肚子咳嗽起来,宫泊冷笑一声,也不管他,径直推开房门走到卧房内,一屁股坐在了楚沨的床上。   “给本座换床新的被褥。”他命令道。   楚沨按着隐隐作痛的腹部,慢慢直起身。   他望着时隔多年不见、依旧理直气壮地把他的居所当成自己家指手画脚的宫泊,眼神不自觉地柔软下来,露出了一抹稍显僵硬的笑容。   “好。”他说。   这么多年了,习惯性在人前戴上面具的楚沨差点都要忘记,一个人发自内心的笑容,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他们就这样重获开始了生活。   自那天之后,楚沨没有再问宫泊关于巫山门的任何事情。   包括但不限于他这些年的经历,以及为何宫泊身为宗门高层的预备炉鼎,却能带着他这个凡人自由出入宗门的理由。   他觉得,如果小宫想说,他会告诉自己的。   楚沨很珍惜现在的生活。   虽然小宫的脾气似乎变得比之前大了不少,有时候还会莫名其妙地盯着他磨牙,或者冷不丁冒出一声冷哼。   不过在他眼里,弟弟还是跟过去一样可爱。   唯一让他有些烦恼的,就是过去这几年,自己一直没怎么在意过住处。   反正对楚沨来说,左右不过是一个暂时落脚的地方。   有遮风挡雨的屋檐,再加上一张能睡觉的床,就足够了。   至于舒适度,他从来没考虑这些。   但宫泊来了之后,生活就大不一样了。   宫泊先是把他的屋子从里到外嫌弃了一遍,又把家里的破烂玩意儿——其中也包括了楚沨便宜淘来的几手旧家具,统统都丢出了门外。   以致于好一段时间,楚沨都不得不指挥着手下的帮工每天往家里搬新东西,钱更是如流水一般地往外花。   相熟的巫山门弟子看见了,忍不住挤眼问他:“楚掌柜,你该不会是打算娶媳妇了吧?折腾这么大,怎么,打算娶个十来岁的小娇娘?”   楚沨心头一跳,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里屋。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对长大后的小宫除了经年累月积淀下来的亲近外,还多了几分发自心底的,呃,尊敬?还是说敬畏?   他觉得这份感情很奇怪。   明明楚宫才是他的弟弟,这世上哪有哥哥尊敬弟弟的道理?   但这并不妨碍楚沨下意识避开宫泊,把那口无遮拦的弟子拉到门外,苦笑着说明清楚情况。   “原来只是弟弟啊。”   那巫山门弟子没听到八卦,显然有些失望,“不过,以前可没听楚掌柜你说过,自己还有个弟弟。”   “小时候生活在一起,长大后因为一点原因就分开了。”   楚沨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从表面上,完全看不出他与宫泊这近十年的苦难与分离,就是面前这人的宗门所带来的。   紧接着,他又话锋一转,露出一副忧心忡忡的神色,故意试探道:“最近下山的弟子似乎少了不少,可是宗门内发生了什么事?实不相瞒,我又进了一批好药材,正愁买家呢,兄台可以先拿一些回去,若是合用的话,也可以帮在下在宗门内宣传一番。”   那弟子一愣,随即哼笑道:“放心吧,能有什么事?咱们巫山门可是大名鼎鼎的魔门五派之一,你一介凡人,就别想着这些跟你没关系的事情了,好好做你的生意吧。”   听着他口气中不自觉流露出的倨傲,楚沨也并未表露出任何异样情绪,依旧客客气气地将人送走了。   恰好此时天色已晚,楚沨也懒得再和这帮人虚与委蛇,干脆就便闭店回了房。   他端着烛台走进昏暗的里屋,刚掩上门,就听身后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可需要本座帮你杀了他?顺手的事。”   楚沨关门的动作一顿。   他叹了口气,转身望向宫泊,语气温和:“屋里这么黑,怎么不点灯?”   但宫泊并不理会他的询问。   “本座在跟你讲话。”   楚沨沉默片刻,说道:“不需要,此人不过说话不讨喜了些,倒还不至于要为此而杀人灭口。”   “怎么,你不恨巫山门?”   “恨自然是恨的,”他轻声道,“但巫山门上上下下,连同杂役一共百万人,我一个凡人,纵使恨之入骨,又能如何?”   宫泊意味不明地问道:“那若是我说,可以帮你把他们全杀了呢?”   在现实中自然是做不到的。   虽然宫泊当年也没少杀,但别说百万人了,就算是一百万头猪丢那儿,他也杀不了那么多啊。   然而这里是幻境。   百万人的生死,全在他一念之间。   楚沨深深地看了一眼他,末了,还是摇了摇头。   “只要你还好好的,就足够了。”   宫泊挑了下眉毛,百无聊赖地移开视线。   这也是凡人和修士的差别之一。   楚沨身为凡人时,会更加注意权衡利弊,谨慎行事。   宫泊虽然不喜欢他这副做派,觉得还是修士时瞧着顺眼些,但也知道在幻境中这样体验一番,对他将来的修炼利大于弊。   正好,还可以磨一磨这小子从饿鬼道带来的杀气。   “小宫,先前一直都没问过你,我以为你是不想说,但现在看来,你也没打算隐瞒什么。”   楚沨忽然主动开口,语调平静地问道:“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是巫山门的弟子?或者说,已经离开巫山门很久了?”   否则根本没办法解释,楚宫被巫山门作为预备炉鼎带走,却能自由出入这件事。   宫泊歪头盯着他,半晌,低笑一声。   “还是和之前一样敏锐啊。”他感叹道。   楚沨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头。   “之前”……小宫是指他十几岁时,他们在一起相处的时候吗?   但那时候的他,似乎很少在弟弟面前表现出这些。   淡淡的违和感萦绕在心头,楚沨再度陷入了无言的沉默之中。   男人见宫泊也没有再正面回答的意思,眼神微微暗淡了一瞬间,走到一旁去,解衣脱下外袍,挂在了墙边。   多年不见,弟弟已经有了自己的秘密和生活。   曾经无话不谈的他们,到底还是对彼此逐渐陌生了。   修士和凡人指尖的差距,当真就如此不可逾越吗?   楚沨垂下眼眸,内心满是不甘。   上一次体会到这样的感觉,还是在他被那名六道宗的弟子宣布没有灵根,此生无法修炼之时。   但那时的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   楚沨只是遗憾自己重活一世,却没办法体验到仙人御风飞行,逍遥天地的快意。   不似如今。   他只恨凡人急景流年,聚散匆匆。   蹉跎十年光阴,才发现不知不觉,自己早已青春不再,鬓发斑白。   而小宫依然年轻,或许还会永远年轻下去。   直到他行将就木的那一天。   暗淡的室内,只余一盏油灯静燃。   宫泊神色沉寂,凝视着楚沨背对着自己的身影。   男人如今的体格,并不像身为修士炼体时那样流畅宽阔,但也是精瘦干练的类型。   但宫泊看的并不是肌肉的线条。   而是那脊背上无数横陈的伤疤烙印。   刀伤、箭伤、烧伤……光是宫泊能辨认出来的,就不下六七种。   许多地方因为没有及时得到好的缝制,愈合之后,在皮肤上形成了一道狰狞扭曲的疤痕。   犹如附骨之疽一般,一点点蚕食着男人的身躯。   但更多的,已经愈合得只剩下了一道浅淡白印。   这些印记或浅或淡,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彰显着男人曾经遇到过的大大小小的凶险,和无数次险死还生的残酷人生。   ——是为了他。   宫泊为这个念头感到恼怒。   他告诉自己,这不过是幻境而已,况且他并没有要求楚沨这么做。   可不管他再如何辩解,在这具饱经沧桑的身躯面前,一切理由都显得如此苍白。   宫泊眼神放空地看着楚沨打好水,简单洗漱一番后,便朝着屋中唯一的一张床走来。   因为脑袋还处于空白阶段,所以他十分听话地给对方挪了挪位置。   这么些天来,因为之前双修都成习惯了,宫泊压根儿没想起来还能加床的事。   而楚沨不知是因为忘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也没有主动提起。   于是两人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同吃同睡了几日。   男人在床边停下脚步,眼眸中闪过一丝很淡的笑意,顺手摸了摸宫泊的脑袋:“不早了,睡吧。”   宫泊:“…………”   等下,这逆徒居然敢摸他头!?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撑起半边身子,在昏黄灯光下瞪着楚沨,换来男人一个温和中带着稍许疑惑的回应:“怎么了?”   宫泊的怒气,在看到楚沨眼尾的细纹时,悄无声息地消散了大半。   他不自觉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男人的眼角。   宫泊白皙修长的手指顺着楚沨的颧骨滑落至下颌线,又带着几分复杂、几分新奇的探究,仔细抚摸过这具无比熟悉,又稍显陌生的成熟男性躯体。   楚沨凸起的喉结难耐滚动了两下。   在宫泊摸到他小腹时,男人浑身肌肉陡然绷紧,终于忍无可忍地一把攥住了那只在亵衣里捣乱的手。   “别闹。”   他的嗓音带着一丝异样的沙哑。   作为一个具备正常功能的男性,即使是在弟弟面前,楚沨觉得,自己也是需要点面子的。   宫泊眨了一下眼睛,这才想起来,这不是外面那个趁着双修可劲儿折腾自己的小王八蛋。   而是个禁欲几十年的老男人。   这下他可来劲了,八百个心眼里咕咚咕咚一齐往外冒坏水——这可是难得的、可以在这方面给楚沨留下黑历史的机会!   总不能只让他一个人在幻境里丢脸吧?   楚沨忽然看着烛光下的宫泊朝自己勾起唇,忽然有种后背发凉的感觉。   不过,小宫这模样,生得可真是漂亮……   “哥,慌什么?”   宫泊这次喊的那叫一个心甘情愿。   楚沨猛然回过神来,偏开头,抿唇不语。   昏黄烛光在他的脸上勾勒出冷硬的线条,略显急促的呼吸,却暴露了他当下起伏不定的内心。   青年长发披散着,靠坐在他身边,眉眼弯弯地低笑了两声。   像是只狡黠的狐狸。   “原来如此……是有反应了啊。”   宫泊俯下身,双眸直勾勾地盯着男人逃避的眼神,轻声问道:“那,需要我帮忙吗?”   楚沨瞳孔地震,刷地扭头看向宫泊,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哈哈哈哈哈太好玩了!   宫泊在心里笑得颠三倒四,差点就要绷不住表情了。   幸好最后关头努力忍住,勉强没露出破绽来。   但在楚沨看来,就是快十年不见的弟弟学坏了,居然能对他的哥哥说出这种、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那该死的巫山门都教了他什么东西!?   然而他很快绝望地发现,自己大脑不受控制地想象了一下那幅画面后,原本都快消停下来的身体,一下子变得更精神了。   楚宫可是他的弟弟!   在这个年纪,对自己的弟弟动这种心思,用禽兽不如四字形容,楚沨感觉都有些轻了。   一阵清朗的笑声打断了楚沨混乱的思绪。   他怔怔地望着宫泊笑倒在自己身上,下意识抬起手扶住了对方,却因为姿势的原因,看起来很像是一个亲密无间的拥抱。   到底是在什么时候……   楚沨呼吸急促,心跳剧颤。   震惊之余,他却有种“原来如此”的恍然。   楚沨一直觉得,自己并不是那么重视情谊的性格。   但偏偏对楚宫的执念,一直犹如魔障般萦绕心头,难以超脱。   楚沨又想起前不久拜访当地一位名医时,他对自己所说的八字判词: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那位名医告诉他,他年轻时太过折腾,留下了不少病根,所以才会早生华发。   今生怕是要短寿,活不过五十岁了。   耳畔青年的笑声渐渐止住。   感受着掌心抽离的细腻触感,楚沨忍耐地闭了闭眼睛。   凡人一生短暂,最长不过百年。   如今他蹉跎已久,楚宫却还有漫长前路待行。   他们的人生,终将是两条只能相交一瞬,便再不回头的直线。   所以,自己当真就不能自私一回,贪心一回,只求这短暂十余年的朝夕相伴吗!?   男人睁开双眼,犹如冥渊般幽深晦暗的漆黑眼眸,静静注视着烛光下的宫泊。   那白皙的年轻面孔,艳丽如画的眉眼,衬得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如此刻骨醒目。   如今的他们,从外貌上看,已经不像是兄弟,更像是父子了。   等再过几年,是不是出门在外,旁人就要当他们是祖孙了?   真到了那个时候,小宫又该如何自处?   宫泊看着楚沨用一种痛惜愧疚、又无比眷恋的目光盯着自己发呆,知道这小子肯定又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由得叹了口气。   真麻烦。   但他刚动了动手指,手腕就被楚沨一把攥住,紧接着眼前一花,身体翻转,被男人死死按在了床榻上。   宫泊仰头望去。   楚沨的眼中满是痛苦挣扎,和一种近乎疯魔般的执拗。   那种神采太过于狂乱,以致于有那么一瞬间,宫泊还以为他仍旧沉浸在饿鬼道的魔气侵蚀之中。   终于不当圣人了?   楚沨看着身下青年唇边似有若无的笑容,绷紧唇角,强硬地掰开宫泊的十指,与他十指相扣。   “你想好了吗?”他嗓音艰涩,“小宫,我……”   “废话真多。”   宫泊挑衅地掀起眼皮,膝盖往上顶了顶,换来楚沨一声压抑的闷哼,“哥,不行就直说,弟弟不会嘲笑你的。”   楚沨盯了他片刻,忽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埋首在身下人瘦削修长的颈侧,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罢了。   他终究只是个凡人。   人心难满,欲壑难填。   床头的烛火轻摇。   呼吸纠缠间,两道人影交叠相拥。   一响贪欢。 [75]【二合一】:爱别离   平静的日子如流水般逝去。   多年来,街坊邻居们都已经习惯了楚掌柜和弟弟的亲密无间。   虽然背后嚼舌根的也有,但往往没过两天,楚沨就会发现他们又有新邻居搬来,不禁无奈一笑,也就随宫泊去了。   他知道,身为修士,宫泊的思维和他们这些凡人是不一样的。   但楚沨很少看到宫泊使用法术。   通过和巫山门的弟子来往交谈,他知道修士需要打坐修炼,还需要去各种秘境之中寻找机缘,提升修为。   但自打两人在一起后,宫泊从来都没当着他的面做过这些。   是打算在这短暂时光里,安心当一个凡人陪伴在他左右,还是单纯因为担心他受到刺激?   其实楚沨并不太介意这些。   他已经快到知天命的年纪了,心心念念那么多年的人陪在身边,这辈子,已经没有任何遗憾了。   但宫泊并不这么想。   “活不过五十岁?听他瞎扯。”   他对那所谓“名医”的判断嗤之以鼻。   先不说在幻境当中,他自然得让楚沨好好体验完百岁人生,确保人间道的修炼圆满;   就算是在现实,修士手里随便漏点灵丹妙药出来,就足够凡人再多活十几二十年了。   “这是补气血的,这是增加寿元的,还有能让人容颜青春好几岁的。”   宫泊大手一挥,摆了一堆丹药在楚沨面前。   指尖点到最后一瓶时,他忽然顿了顿,斜睨了楚沨一眼,不怀好意地笑了两声。   坐在对面的青衣男人见状,唇边勾起一丝淡淡无奈的包容笑意。   以他对宫泊的了解,这肯定又是在使坏了。   但要是自己不主动开口询问,对方八成还会不高兴。   于是楚沨从善如流:“最后这个,这是管什么用的?”   “壮阳。”   宫泊理直气壮道:“年纪大了,得补补肾。”   楚沨无言片刻,静静指出:“前天晚上你还在我怀里哭,说下次绝对不在浴桶里——”   “住口!”   宫泊脸颊霎时涨得通红。   这混蛋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现在行不代表以后也行,”他胡乱说道,把一堆丹药全塞到楚沨怀里,“总之你都拿着吧,以备不时之需。”   没了后顾之忧,再加上各种丹药的调养,数年后,楚沨的长发反而黑了不少。   从外表看,几乎和三十来岁的人没什么区别。   但宫泊发现了,他会趁着自己不在家的时候,偷偷对着镜子拔掉鬓边明显的白发,也戒掉了当初筹谋潜入巫山门时,养成的喝浓茶提神的坏习惯。   “隔壁的赵寡妇,今天又上门送鸡蛋来了。”   又一日午后,宫泊坐在院中的摇椅上,半阖着眼睛对刚从外面回来的楚沨说道,“真不打算回应一下人家?好歹等了你这么多年呢。”   楚沨步伐一顿。   这是,吃味了?   但那些土鸡蛋其实都进了宫泊的肚子,要不是因为宫泊嘴刁,楚沨当初是万万不会主动帮赵寡妇修屋顶的。   没想到,却让她记挂上了。   男人把手里的东西一放,缓步走到摇椅边,帮宫泊轻晃起来:“既然这样,那我去把东西还给人家,过两天再到乡下去挑两只好土鸡,一公两母,方便下蛋,怎么样?”   暖洋洋的太阳照在身上,摇椅微微晃着。   宫泊舒坦得像猫儿一样眯起了眼睛,说出的话也带着一股被太阳晒透的慵懒味道:“随你。”   楚沨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晃着摇椅的动作停下了。   年长的男人俯下身,温和的眼眸倒映着宫泊一如往昔的年轻容貌,半晌,垂眸与对方交换了一个吻。   宫泊已经很熟悉这人的气息了。   在楚沨哑声在耳畔让他张嘴时,他虽然鼻子里挤出一道轻哼,但还是顺从地照做了。   楚沨摸了摸他绸缎般的长发。   “真乖。”   太阳落山之际,他和宫泊一起躺在摇椅上,裹着一条毯子,静静等待黄昏隐去。   “再过几年,我打算在乡下建栋小院,咱们一起搬到那边,自己种田,开辟一亩鱼塘,再养上一些你喜欢吃的鸡鸭牛羊,怎么样?”   晚霞中,宫泊闭着眼睛。   似乎是睡着了。   但听他的声音,却像一直保持着清醒:“怎么忽然有了这个想法?”   “想带你去个人少的地方,过段隐居生活。在城里开铺子,迎来送往的,还要天天面对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巫山门弟子,着实麻烦。”   楚沨轻轻用手梳理着宫泊和自己纠葛一处的长发,用平静的语气缓缓道来。   但他们都知道,这只是表面的理由。   随着楚沨的年龄越来越大,他和宫泊的关系,在他人看来,也就变得愈发不合时宜。   更何况,这么多年来宫泊的容颜未改,街坊邻居早就开始怀疑他究竟是不是凡人了。   虽然宫泊从来没在意过这些,但楚沨不想给他招惹来祸患。   哪怕只是有那么一丝可能,也不行。   “随你吧。”   宫泊还是那句话。   算算看,这幻境接下来也该加速了。   这十几年宫泊并不是一直待在这里,毕竟他还在外面有正事要忙。   而站在楚沨的角度,他关于那些时光的记忆,就会变得模糊不清。   这也是为什么他近来时常感叹“感觉一年时间一晃就过去了”的原因。   因为真的是一晃就过去了,并不是他的错觉。   他们在三年后卖掉了药铺,搬到了人烟稀少的乡下。   不得不说,楚沨干农活的确是一把好手。   那段时间,宫泊时常坐在田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下地干活。   待到中午时分,活干的差不多了,楚沨就会在鱼塘边冲洗干净手脚,走过来跟他交换一个吻,一起并肩回家吃饭。   冬天大雪覆盖四野,没有什么活要干的时候,两人就会窝在家里,把炉子烧得旺旺的取暖,或是干一些能让身体暖和起来的事情。   偶尔他们还会烤上些红薯或者板栗,坐在被窝里分着吃。   再后来,楚沨就卖掉了田地。   只留下一些鸡鸭,每天早晨出门散散步,喂喂食,再去附近的树林里摘些新鲜的野果,给宫泊带回来甜甜嘴。   某一日大雪过后。   楚沨又像往常一样,清晨便出了门。   却没有再按时回来。   宫泊在林子里找到他时,楚沨正坐在树下,肩头落满了雪花。   他仰着头,出神地望着一处枝头上新发的嫩芽。   “小宫,你看,”他说,“只有从我这个角度才能发现,春天要来了。”   宫泊面无表情地在他身边半跪下来,伸出手,狠掐了一把这嘴硬老男人的大腿。   起不来就起不来,还整上诗意了?   楚沨倒吸一口凉气,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我错了。”他诚恳道。   “下次出门一定带拐杖,再也不逞强了。”   透过那双已初显浑浊的漆黑眼眸,宫泊仿佛看到了幻境之外,那个笑着唤自己“师父”的年轻人。   楚沨本以为宫泊会借此好好嘲笑自己一番,最起码也得数落两句。   但这一次,他却什么都没说。   宫泊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便转过身背对着他,楚沨怔了怔,慢慢伸出手揽住他的脖颈,将整个身体依靠在青年的背上。   “真不容易。”他笑着说。   “以前背了小宫你这么多次,现在轮到你背我啦。”   “废话真多。”   宫泊一边树林外面走,一边冷声道:“再出声把你丢这儿,让你从冬天看到开春。”   楚沨咳嗽一声,不敢再惹宫泊,乖乖闭上了嘴巴。   他靠在宫泊的肩头,看着自己如霜雪般的白发和宫泊墨黑的长发纠缠一处,想要伸出手,像从前那样将它梳理开。   想了想,又决定放弃了。   这样就挺好的。   年轻时的伤势到底让楚沨的腿落下了病根,一到天冷或是下雨,虽然他嘴上不说,但宫泊能从他时不时蹙眉的表情、和不动声色揉捏膝盖的动作中看出对方的感受。   他自然可以直接“变”出丹药来解决这种小问题。   但丹药挽救不了衰老。   自那次摔倒后,楚沨的活动范围逐渐缩小。   最后,只剩下了这座小院。   他还是喜欢躺在摇椅上,抱着宫泊晒太阳。   但那个坚持不了多久,说着话就会睡过去的人,从宫泊变成了他自己。   那瓶所谓的“壮阳”丹药,凭持着男人的尊严,楚沨一直都没吃过,后来被他偷偷扔了,因为也用不上了。   不过要楚沨自己说,老了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   起码小宫对他温柔了很多。   虽然有时候也会给他脸色看,跟他生气,但一边生着气一边照顾自己的冷脸模样,实在是太可爱了点。   要是放在他年轻时候……   楚沨低头看了看自己苍老的手背,无奈一笑。   算了,不想了。   楚沨现在已经不害怕死亡了。   他最担心的,是自己死后,宫泊该怎么办。   以小宫的性格,可能会伤心一段时间,但不会太久。   他是个无论过去发生什么,都可以一直往前看的人。   这很好。   楚沨只害怕,将来没人能与宫泊同行。   保护他,陪伴他,与他说说话。   在他义无反顾地去做某件事时,给他一个能够停留片刻,安心歇脚的港湾。   或许也可以称之为,一个家。   那天早晨醒来,楚沨睁开双眼,听着鸟儿的叽喳啁鸣,望向窗外。   持续了快大半个月的大雪已经停了。   一夜之间,阳光洒满大地。   万物仿佛都从霜寒之中苏醒,就连他僵硬木涩的身体,似乎也被注入了一道生机。   原来如此,他了悟。   应该就是今天了。   他转过头看着枕边仍旧沉睡的青年,缓缓起身,穿好衣袍,拿了笤帚,去院子里把积雪扫干净,然后回到屋里,慢慢在床边坐下,静静看着宫泊。   宫泊其实早就醒了。   他也感受到了幻境的震荡,这场漫长的、持续上百年的凡人岁月,终于要画上句号了。   奇怪的是,明明曾经的他也体验过一回,宫泊对那段经历的记忆,却早已模糊了大半。   反倒是楚沨的这段历练,给他留下了颇为深刻的印象。   在幻境期间,宫泊对六道轮回的心境体悟,又更深了一层。   这对他将来的修为恢复,也有莫大的好处。   他睁开双眼,对上了楚沨那双终夜般沉润寂静的眼睛。   即使到了最后,身为凡人的楚沨,也并没有变成曾经他以为的那样,行将就木、眼神浑浊的老头子。   宫泊甚至还能从他现在的脸庞上,看出几分时光沉淀的儒雅韵味来。   有点儿像是前世那些保养得当的学者,或是隐居在深山中修行的禅师。   当然,这些都只是错觉。   宫泊心中冷哼:本质上,就是个不服老的嘴硬老男人罢了。   楚沨握住他的手,苍老的手掌和年轻修长的五指紧紧相扣。   这画面并不美好,甚至从普世角度来看,很有些刺眼。   不过屋内的一老一少,都已经不是会在意这些外界评判的人了。   “陪我出去走走吧。”   楚沨的语气温和。   但似乎并不是在征询宫泊的意见。   但宫泊没有对楚沨的要求表达不满,而是问他:“你要去哪?”   “哪里都可以。”   楚沨只是单纯想要出去转转,透口气。   和宫泊一起。   于是宫泊搀着楚沨,走到了那片他曾经经常来到的树林。   漫步在积雪的落叶小径上,楚沨有些不确定地指着一个地方问道:“那里是不是我摔倒的位置?怎么边上还放着跟削好的木棍?”   “不知道。”   “看来是有好心人怕我再摔啊。”他感叹道。   “好心人”的脸臭得活像是被人用拐杖抽了一记。   楚沨低笑起来,非要拉着宫泊在老地方坐下,还给他指当初自己看到新芽的位置。   但可惜,前些天的雪太大了,把那条树枝压断了。   断了的树枝,再不会发出新芽了。   楚沨叹了口气,攥紧了宫泊的双手。   “过去我时常在想,要是有那么一世,我也有灵根,同你一道修行,去闯那修仙界危机四伏的秘境,看看那传闻中能达到无上极乐的仙界,那该多好。”   “爱冒险的人一般都容易死,而且仙界也没什么好的。”   宫泊闭目道:“风景确实不错,但人着实恶心,无上极乐之境,那都是凡人臆想出来的。”   “说得好像小宫你真去过仙界一样。”   楚沨被他逗笑了。   宫泊睁开眼,意味不明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我没去过?”   楚沨的笑容逐渐隐去。   那股自重逢后就一直萦绕在心中的违和感,终于在此时,彻底达到了顶峰。   原来是因为这样。   怪不得他一直觉得疑惑,明明他们才分开了不到十年,明明小宫应该一直都待在巫山门内,明明他早该在几十年前潜入的那一刻就悲惨死去……   那么明显的答案,他居然到了今天才明白!   楚沨忽然感觉到了一股悲哀。   这并非是因为自己将要死去,而是在他发现真相之时,也同时发现了一个事实:   无论他想做什么,留给自己的时间,都已经不够了。   所以楚沨只是低下头,沉默许久后,忽然将宫泊紧紧揽入了怀中。   “抱歉,小宫,”他颤声说,“我来晚了。”   “这些年,你一个人在修仙界闯荡,一定很累吧。”   他感觉到怀中青年瘦削的身躯微微震颤了一下。   “等我死后,”楚沨终于把这句话说出了口,“就把我埋在这里吧,你若是想我,想家了,就回来看看,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   “将来……”   楚沨的声音渐渐低哑下去:“要是有一个人,能代替我在身边保护你,他又是个修士,对你很好的话,那、你们——”   他忽然有些说不下去了。   楚沨偏开头,足足深吸了好几口气,这才逼着自己把剩下的话说出口:“你也可以,把他带过来,一起来看看我。”   青年在他怀中哼笑,嗓音不知为何也带着一丝异样的沙哑:“怎么,死了还不打算让人安生?”   楚沨稍稍退后些,用手描摹着宫泊的眉眼。   “因为我只是个凡人,小宫,”他轻声道,“若我能修行,即使做鬼,我也会从地狱里爬出来见你的。”   宫泊看了他片刻,眼眸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芒。   “本座早就说过,你的确是个魔修的好苗子。”   “什么?”   他的声音太小,楚沨没听清。   但宫泊并不打算再当着他的面重复一遍了。   他转过身去,“行了,出来都大半天了,回去吧,我看你活蹦乱跳精神得很,离死还早着呢。”   楚沨感受着体内那股逐渐抽离的生机,敛去眉眼间的不舍,微微笑着应了一声。   “好。”   宫泊背着楚沨往回走,一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忽然宫泊神情一动,听到幻境外青竹笔灵给自己传音:“主人主人,不好了,金乐门的修士好像接到了什么命令,准备提前出发了!”   “什么时候?”他皱眉。   提前出发,也就意味着宫瞬的身份没用了。   没法混入队伍,难道要等他们出城之后直接开抢吗?   但那时正好是他们警惕心最高的时候,就算能解决,要付出的代价也会更高。   可若是等他们到达下一座城池,变数就更大了。   宫泊在心中飞快权衡着利弊,没注意到背上的楚沨,已经很久都没有说话了。   呼出的白雾气若游丝,几乎还未触及到宫泊的颈侧,便已彻底消散在冰寒的空气中。   楚沨努力睁大双眼,想要看清宫泊的模样。   视野却不受控制地模糊起来。   与此同时,他的心灵却一片洞明。   意识的最深处,丹田内的金丹随着心境和功法的突破,不受控制地嗡鸣起来。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   求不得。   饿鬼道属阴,杀气,煞气,魔气,三气催发欲念交织一处,外表于身体;人间道属阳,凡人生于红尘,聚散离合,七情六欲,染世间烟火气息,内蕴于脏器。   阳生阴长,阳杀阴藏。   一阴一阳的两道,在他的体内形成了最初的轮回。   外界客栈内,楚沨的气息陡然攀升。   从金丹初期大圆满,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冲破瓶颈,达到了金丹中期。   甚至还有了初步触及大圆满瓶颈的征兆。   但在幻境之中,他的气息却越来越微弱,像是狂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都可能熄灭。   在最后时刻来临之前,楚沨用尽最后的力气,紧紧攥住了宫泊的一缕长发。   若有来世……   他一定会拼尽全力抓住这个人,再也不放手。   “既然这样,那你先去监视着,本座马上……”   宫泊吩咐青竹笔灵的话戛然而止。   他停下脚步,望着四周犹如诡异梦境般不断闪烁变幻的幻境,眼皮轻跳了一下。   宫泊将背上的楚沨放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失去生机的苍白面容,眼眸之中一片平静。   他见过太多人死。   楚沨只不过是其中之一。   但在看到这幅景象时,明知是假的,宫泊的心,却还是很微小地蜷缩了一下。   只是一下而已。   “该结束了。”   他轻声道。   下一秒,世界在他眼前陡然粉碎。   宫泊在现实中睁开双眼,恰好此时,对上了一双恍惚着苏醒的漆黑眼眸。   楚沨看上去像是还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呆呆地坐起身,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不过也难怪,宫泊心想。   梦中百年,已经比这小子现实中活的岁月还要长了,一时半会反应不过来也是正常。   “醒了?”   他压下心底的异样,用和之前毫无区别的口吻淡淡道:“醒了就赶紧随为师出发吧,突发情况,咱们得赶紧离开翠林城了,刘鹭那边我会一直保持联络,等他——”   宫泊说到一半,就被突然扑上来死死抱住他的楚沨打断了。   楚沨浑身颤抖着,力道之大,像是要把宫泊勒进自己的怀里,苍白的神情之中还带着由衷的庆幸狂喜。   “太好了,师父……”   感受着怀中那陌生又熟悉的身躯,幻境中和现实的记忆错杂,楚沨甚至一时分不清究竟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他只知道,自己在再次看到宫泊的那一刻,心跳无序,眼眶酸胀,几乎要落下泪来。   太好了,他不是凡人。   不但有灵根,还是师父亲自将他领入仙家门内,两人早已互通心意,相伴共寻大道长生。   没有来世,他笃定地想。   此生此世,他们一直都会在一起。 [76]【一更】:私密情意   虽然能体谅楚沨的心情,但现实中的阎傀仙君,可不会像幻境里的楚宫那么低调乖巧。   因此,当楚沨犹豫着想开口询问些什么时,宫泊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打断了对方:“本座最多给你一刻钟时间,原地调息稳固一下修为,快点,别磨蹭了。”   要是楚沨敢拿之前的那些事说些有的没的……   宫泊咬牙心想:   自己一定当场把这逆徒的嘴巴缝上,叫他这辈子都说不出一个字来!   但却全然忘记了修士哪怕不动嘴,也能靠传音沟通。   楚沨这会儿的心情已经平复了不少。   虽然身为凡人的百年经历还历历在目,但毕竟他现在已经是金丹修士,心智远非凡人时可比。   他一开始只觉得,这摄魂镜融合了白玉仙晶之后,营造出的幻境着实令人真假难辨。   但看师父这微微闪烁的眼神,和急切掩饰的态度……   楚沨察觉到了其中猫腻,不禁呼吸一窒。   在宫泊逐渐浮现出杀意的眼神中,楚沨避开对方的视线,强忍着内心激动,微不可察地勾唇一笑。   黑发青年垂眸看着自己年轻而富有力量的手掌,十指缓缓攥紧成拳。   他此生,一定要修炼至元婴以上。   元婴修士的寿元可达数百年,渡劫则有千年。   至于师父曾经的仙君修为,寿命更加漫漫无期,足以让他陪伴着师父,踏遍这片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话不多说,楚沨当即盘膝坐下,闭目开始调息。   看着这小子的修为飞速稳固,气息也逐渐变得内敛沉厚,宫泊的眼神中闪过一道复杂。   后知后觉的焦躁翻涌上来,他开始绕着楚沨,在屋内来回踱步。   青竹笔灵疑惑道:“主人,也没有那么着急吧?他们还没出城呢。”   “我又不是在急这个。”   当初怎么就想着挑明了呢?   宫泊懊悔不已。   本来还能拿这小子震惊下的沉默说事,弥补一下自己的一时嘴快,权当什么都没发生就好。   现在倒好,幻境里发生了这么多事,也没办法靠双修增长修为,但他和这逆徒还是滚到一起去了,并且一滚就是几十年——啧,真是男色害人,宫泊咬牙心想。   老男人的男色,更是害人不浅!   总之,因为种种原因,害得他现在想摆出师父的架子,像从前那样跟这小子横眉冷对的挑刺都有点儿心虚。   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吧。   宫泊这边刚定下糊弄学大师的方针,那边楚沨就调息完毕,睁开了双眼。   他从地上站起身,朝宫泊露出一抹微笑来:“小……师父,弟子已经准备好了。”   宫泊眼皮一跳,装作没听到他一时嘴快的称呼,神色冷凝地转身:“准备好那就走吧,记得到时候听本座传音行事。”   “是。”   两人退了房,隐匿了身形,御风往城外赶去。   一路上,楚沨一直刻意落后宫泊半个身子。   御风时,更是频频望向身前的青年,唇边还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那炽热的眼神,让宫泊浑身不自在,感觉后背都像是有蚂蚁在爬。   这臭小子……   他暗暗捏紧拳头,可又拿对方没办法。   总不能说把你的眼神收一收,妨碍到本座办正事了吧。   他阎傀仙君堂堂魔修大能,要是被人看上两眼就受不住,那还不如自个儿找根面条吊死!   宫泊憋着一肚子无名火,忍耐心即将濒临极限时,忽然神情微动,神识感应到有一队修士正朝这边飞来。   楚沨修炼《泛灵诀》后,如今神识甚至远超普通金丹后期,堪比一些元婴初期修士。   在宫泊开口提醒前,他也注意到了那支队伍,神色恢复了平静,漆黑眼眸一眨不眨地望向原野的尽头。   宫泊看了他一眼。   “能感应到什么?”   “一共三十六名修士,筑基二十四人,金丹十一人,其中有一位已至假婴境界,还有一个……弟子修为浅薄,暂时还看不透。”   楚沨的语气有些沉凝。   当初他和师父刚来翠林城时,城里的金丹修士加起来都不超过五指之数。   如今一支队伍里,却出现了整整十一名金丹。   堪比一个中型宗门的实力,实在是令人心惊。   看这架势,恐怕不止是金乐门,昆仑宗、仙宫应当都有参与。   那位仙宫行走要押送的东西,究竟是何等宝贝,才值得众人如此大动干戈?   还有队伍中他看不透实力的那位。   楚沨怀疑对方可能是元婴修士,但此人气息又着实有些古怪。   而且真正的元婴初期修士,不可能发现不了他的神识探查。   “师父,弟子觉得,咱们现在还是先不出手为妙。”   楚沨皱了皱眉,思索道:“刚出城正是他们警惕心最高的时候,而且这附近似乎还有其他修士的气息在靠近,恐怕不止有我们盯上了这批货物。”   “不如先静观其变,等快到下一座城池,他们已经疲惫不堪放松警惕时,再伺机而动。”   宫泊笑了笑:“想法倒还不错,看来人间道的体悟修炼确实让你的各个方面都有所成长。”   话音刚落,想到面前青年是如何在幻境中“体悟修炼”的,宫泊又不禁干咳一声,立刻收敛起笑容,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但有一点,你说错了。”   他将目光从楚沨身上移开,淡淡道:“那支队伍里,有两个元婴修士。”   “两个!?”   楚沨呼吸一窒,随即立刻反应过来:“是那个假婴期?他故意压制了修为,伪装成自己还没到元婴境界?可是……”   为什么?   若是押运货物,就应该大大方方地展露出实力来。   实力越强大,越能起到震慑作用。   “慢慢看吧,”宫泊轻笑一声,于半空中负手而立,“今日大概是有一场好戏要上演了。”   果不其然,几息之后。   平静的原野上狂风大作,地面陡然升腾起数道冲天光柱,将行进中的队伍困在了阵法内。   “警戒,有贼人袭击!”   远远的呼号声响起,队伍霎时陷入了片刻的混乱。   楚沨的神识不动声色地扫过战场。   双方一上来就进入了激烈交战,短短几个呼吸间,就有两名筑基修士被金丹或是阵法波及,当场陨落。   他若有所思。   虽然双方的目的都很清楚明白,一个想保,一个想抢,但上来一句话不说就开始搏命,是不是,有点儿太直截了当了?   其实袭击者的整体实力并没有押送队伍强,但他们占据了后发优势,阵法又大大削弱了队伍中几名金丹修士的实力,所以一时之间,竟呈现出了势均力敌的局面。   楚沨又看了看宫泊。   见他兴致勃勃地看着戏,确实没有打算立即动手的意思,便安静地往前飘了一段,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宽大袍袖自风中鼓动飘扬,他垂眸不语,却悄无声息地抬起手,用手背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冰凉如玉的手指。   宫泊气息一滞,手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截。   很快又被穷追不舍的大手握住,轻轻捏了一下指尖。   风声和喊杀声逐渐远去,喧嚣的战斗仿佛成了背景音,宫泊忍耐地闭了闭眼睛,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茫茫原野上空,跟这逆徒干这种无聊事情。   耳畔传来一声低笑。   宫泊脊背僵硬,耳朵滚热得像是在发烫。他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不要扭头,因为不想看到楚沨脸上的笑容。   见师父执意装聋作哑,楚沨就更加放肆了。   隐蔽的宽大长袖,遮掩住了一切不足为外人道的私密情意。   粗糙宽大的手掌,慢斯条理地将那试图抽回的自己的修长五指包裹其中,带着几分缱绻的意味,自指根处,一点点揉捏向上。   动作恣意又大胆,像是在摩挲把玩,又似不动声色的调.情。   待到那只手终于忍无可忍,指甲狠狠掐入手背时,这才恢复了正常。   但安生了没一会儿,大手又蠢蠢欲动起来,强硬地插.入宫泊的五指间,与他十指相扣。   宫泊正要发作,突然,远处囚禁天地的阵法,在众多金丹的努力下轰然破碎。   声音吸引走了宫泊的注意力,他眯起眼睛,不知神识察觉到了什么,唇边勾起一抹弧度。   但感受到掌心源源不断传来的热度,这抹弧度又被飞快拉平了。   楚沨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扭头对气息已经有些不稳的宫泊笑道:“师父,看来形式要逆转了。”   宫泊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再次试图抽回手。   没成功。   还换来楚沨一个状似无辜的疑惑眼神。   逆徒!   他强压下一脚把这臭小子踹出百米远的念头,冷笑一声:“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且再看呢?”   楚沨眨了眨眼睛,再次望向战局中心。   押送队伍中的欢呼声尚未散去,突然那名身先士卒的假婴期绕到领头人身后,反手一刀,捅穿了对方的身体。   骤然的惊变让现场所有修士都停滞下来,就连楚沨的瞳孔都微缩一瞬,看向宫泊:“师父早有预料?”   宫泊压根儿懒得搭理他。   但感受到手掌上收紧的力道,他还是勉强开口道:“本座可不知道金乐门主修的入世红尘功法,何时变成魔焰门的魔焰锻体功了。”   楚沨了然。   但这种功法上的细微差别,除非是对两种功法都钻研颇深之人才能发现,尤其是某些魔修功法,还有伪装效果。   就比如他修炼的六道轮回功。   “师父对魔焰门的功法有研究?”   “本座当过他们上任宗主,不过也就几年功夫,做着玩的。”   “…………”   宫泊用同款无辜的眼神回看楚沨:“怎么,本座没跟你说过吗?那可能是忘了吧。”   楚沨看着他脸上的假笑,心中无奈。   师父还真是,万年不变的记仇啊。   “把你的伞拿出来吧。”宫泊忽然把手抽回来。   正事要紧,这次他没有再由着楚沨胡闹了。   他淡然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差不多,也该轮到咱们出场了。” [77]【二更】:“师父,幸不辱命。”   “混账东西!亏老祖如此信任你,你、你竟敢——”   被同伴背刺的元婴修士吐出一口血来,目眦欲裂地回首望向背叛者。   若不是他反应迅速,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了丹田要害,恐怕现在早就元婴溃散,身死道消了!   “是吗?但我可从来没有辜负老祖的信任啊。”   那身假婴修士狞笑起来,周身气息陡然攀升,手中紧握的长剑也燃起了诡异的幽青色火焰,刺激得那元婴修士伤上加伤,当即又喷出一口黑血来。   “滚开!”   元婴修士拼着根基受损,猛然挣脱对方,飞快地吞下几枚丹药,又用灵力包裹住伤口,这才勉强维持住伤势不再加重。   “啧,可惜了。”   见没有一击必杀,那人遗憾地感叹一声,飞身来到了袭击者的队伍之中,转身面对着下方曾经并肩作战的同伴们。   看他的表情,似乎,还颇为享受他们惊怒交加的眼神。   “……魔焰门,原来是你们。”   来自金乐门的元婴修士脸色铁青。   余光扫过周围,金丹修士只剩下七位,筑基更是小猫两三只。   方才那一波突然袭击和背叛,带给队伍的损失太大了。   本来仙宫还答应他们从宫家调来支援,但也不知道路上出了什么事,这帮人迟迟未到,也没有任何音讯传来。   他觉得事态不妙,干脆就提前决定出发了。   可万万没想到,队伍之中竟然出了个叛徒!   元婴修士捂着自己剧痛的伤口,盯着那背叛之人的目光几乎要喷出火来。   这批货物,实在太过重要了。   他沉着脸心想,哪怕最后死得只剩下自己一人,只要能送到那位大人手上,就是值得的。   老祖回去之后,必定会重重嘉奖他。   说不定,还能赏赐他一些对进阶渡劫有所助益的灵石资材。   不管怎么说,他们的综合实力还是要胜过魔焰门的,元婴修士恨恨抹去嘴角血迹,抬剑直指那名背叛者:“你们魔焰门,是打算跟仙宫作对吗?”   “那自然——是不会的。”   那背叛者似乎在魔焰门中也是位长老,地位不低。   闻言,他哼笑一声,拖长了声音,不怀好意地盯着下方众人:“别忘了,我也是老祖钦定的人选之一,若是你们都死了,不就再没人知道真相了吗?”   “到时候东西没送到,仙宫那位大人找的也是你们金乐门办事不力的麻烦,和咱们魔焰门有什么关系?你说对不对?”   他回头望了一眼周围哈哈大笑的魔焰门修士,重新将视线落在面露狰狞之色的金乐门元婴身上,抱臂假惺惺道:“反正都是死无对证,要我说,不如就把你们的死推给那位阎傀仙君如何?”   “他被仙宫通缉多年,双方本就不死不休,债多不愁,也不可能为此事专门来找你们金乐门的麻烦,简直是再好不过的背锅人选嘛!”   “孽畜尔敢!”   元婴修士怒喝一声,终于听不下去他的胡言乱语了,不顾身旁人的劝阻和自己的伤势,提剑凌空斩去。   那魔焰门的长老虽然嘴上放肆,但却也不敢当真掉以轻心。   毕竟这位就算是被金乐门用秘术栽培,强行揠苗助长而成,比之一般元初修士根基弱上许多,但身为剑修,实力也不可小觑。   “真是麻烦!”   在发现那元婴修士真有同自己以命相搏的意图后,他骂了一声,有些手忙脚乱地接下对方一招,自己也颇为狼狈,受了些伤。   “师父,让我去杀了他。”   楚沨脸色沉肃,攥着青伞的手已经有些按捺不住了。   在听到这魔焰门混账平白给宫泊泼了一盆脏水后,他心中早已升腾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杀意——就算师父和他也盯上了这批货,打着坐收渔翁之利的主意,但至少现在,他们还没有做出任何动作。   而且,身为弟子,他怎能任由这帮宵小鼠辈谤议师父,甚至还堂而皇之地打起了祸水东引的主意!?   宫泊本来也打算出手的。   但那元婴修士的状态,让他觉得有点儿奇怪。   这人到底是什么修为,为何气息上下波动如此厉害,一会儿是元婴初期,一会儿又掉落到金丹?   就算是因为秘术提升或是受了伤导致根基不稳,也不该这样跟坐过山车似的忽上忽下啊。   突然,他脸色一变,下意识板住楚沨的肩膀把人推到身后——   “小心,他要自爆!”   话音未落,眼前一阵电光闪过。   楚沨反客为主,直接将宫泊拦腰揽住,疾退到了万米之外。   伴随着元婴自爆的巨大火光,一朵蘑菇云自天空中冉冉升起。   一时间天地震动,日月无光。   宫泊的耳朵都被震得嗡嗡作响,他挥袖散去面前弥漫的烟尘,眉头紧锁,目光凝重地盯着爆炸中心。   一名元婴修士的突然自爆,威力几乎能毁灭小半座城市。   但这位是个半吊子,也不知道是怎么晋升上去的。   所以爆炸暂时还未波及到那么大的范围。   可让宫泊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正打得好好的,就算受了重伤,也还远没到连元婴都要搏命的程度,怎么这人就直接自爆了?   在他的印象中,一直以来高阶修士都极其惜命。   为了活命,他们别说背叛同伴了,连父母儿女都能牺牲。   这位怎么对宗门如此忠诚,数百年道行说弃就弃,还有他那些同伴和押运的货物,都不打算管了吗?   “咳咳咳……”   滚滚烟尘之中,那名魔焰门的长老狼狈不堪地试图起身,却因为受伤太重,踉跄了一下,跪倒在一片灰烬之中。   他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膝下的灰尘。   其中既有爆炸的余烬,也有他同伴和敌人们的骨灰。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破口大骂,嘴里颠三倒四地骂着那元婴修士,骂着制造出这种不稳定大杀器的金乐门,还有道貌盎然背后搞事的昆仑宗和仙宫。   但作为在场唯一从爆炸中活下来的修士,魔焰门的长老纵使再心有不甘,也只能认命了。   还好,东西还在。   他喘了两口气,看着落在不远处的那枚暗金色的储物手镯,勉强松了口气,满是血污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喜色来。   刚想伸出手去够,一只黑色皮靴便踩住了他的手掌,用力碾压下来。   “啊!!!”   魔焰门的长老惨叫一声,猛地抬头望去。   楚沨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深邃眉眼间,带着犹如寒流般刺骨的冷意。   “真不错,”他忽然朝魔焰门的长老微微一笑,语调温和,说出的话却让对方通体发寒,“本座刚刚还在发愁呢。”   “幸好,你活下来了。”   再说第不知道多少遍。   这小子要是不当魔修,那真是魔修界有史以来的最大损失。   宫泊神情复杂地看着楚沨抬手便是搜魂搜身炼化为傀一条龙服务,又从对方的丹田之中掏出一缕魔种火焰,顷刻炼化,把那魔焰门的长老从里到外,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顺手做完这些后,楚沨带着傀儡兴冲冲地跑来,把那储物手镯捧到他面前。   “师父,幸不辱命。”   楚沨睁着一双漆黑眼眸,期待地望着宫泊,似乎很想得到一声表扬。   他用的可都是师父当初教他的操作!   流程非常规范,堪称魔修之表率。   而宫泊自然……   他低头拿起手镯,装作没看见那双直勾勾盯着自己的乌黑眼睛,自顾自地端详起来。   楚沨虽然有点儿失望,但也知道见好就收。   否则要真把师父惹毛了,以宫泊的性格,肯定会连同刚才的账跟他一起算。   “师父,我看了这人的记忆,他本是魔焰门的长老,却被派到金乐门内当了多年间谍,还得到了金乐门老祖的信任,也因此成为了这次押运队伍的指挥之一。”   楚沨思索道:“但就算是他,也不知道这批货物究竟是什么,唯一知晓货物全貌、能够打开储物手镯封印的,世上只有金乐门老祖、刚才自爆的元婴修士,以及那位东域行走了。”   宫泊面无表情地听着,突然手上一个用力,只听一声清脆声响,储物手镯被他当场捏成了两半。   楚沨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刚想说这样暴力破解也成吗,忽然感觉到手镯四周的空间剧烈波动起来。   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便被宫泊一把拎起领子,飞到了半空。   楚沨定了定神,低头望去。   饶是他已经经历过了饿鬼道和人间道的磨炼,在看到这触目惊心的大场面时,呼吸仍旧控制不住地急促起来。   “师父,这是……”   宫泊静静地望着眼前无数的法宝灵石,以及那堆垒在原野之上、几乎能他们高度齐平的庞大修士尸山,呼吸依旧平稳如初。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炼气、筑基,以及少部分金丹修士密密麻麻、扭曲交错的惨白尸骸,最终,缓缓移到了头顶的天空之上。   那里没有仙界,也没有慈悲为怀的仙人。   曾去过玉京山的阎傀仙君,对此再明白不过。   宫泊闭了闭眼睛。   但在这凡界之中,却寄宿着货真价实的恶鬼。   浩浩荡荡,成群结队。 [78]【二合一】:师父的名气,徒弟的运气   存放在这储物手镯内的“货物”,虽然有些出乎宫泊的意料,但想想仙宫和它那帮走狗们平日里一以贯之的德性,也就不奇怪了。   但第一次接触到这种事情的楚沨,显然心境还微微有些不稳。   “师父,”他盯着那尸骸之中一张张或惊恐狰狞、或悲愤茫然死者面孔,语气不自觉地压抑低沉了几分,“这是什么?”   宫泊淡淡道:“尸体,一目了然。”   楚沨默然片刻,换了种问法:“那,仙宫要这么多修士的尸体做什么?”   而且看样子,其中大部分都还是低阶修士。   宫泊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该怎么解释,原理很复杂,他没那么多耐心从头到尾讲一遍,于是言简意赅地用六个字来形容:   “抽灵根,补灵脉。”   楚沨的眼瞳微微一颤。   他想起在修道之初,宫泊便同他说过,这天地间灵气枯竭已久,以致于灵植灵脉成批灭绝,修士飞升艰难,就连整个世界都在无可避免地走向衰亡。   但当时他不过炼气修为,只把这些宏大背景当个传说故事听。   可现在想来,这些身处其中的元婴渡劫老怪们,为了飞升,怎能忍受日复一日的努力付诸东流,最终只能老死凡界,此生再无缘成仙?   “所以这些修士,全都是……”楚沨深吸一口气。   他有些说不下去了。   楚沨飘近了些,缓缓来到其中一位少女的近前。   她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模样,比起其他死状凄惨的修士,更像是睡着了一般。   唇色鲜红,神态安详,身上没有任何外伤。   楚沨仔细观察片刻,皱眉道:“她似乎是中毒而亡。”   “这些大宗门除了会定期猎捕散修,还会偷偷在内部豢养一批炉鼎,不止是巫山门,很多魔修宗门甚至是一些正道宗门,私底下都有这种传统,关系好的长老甚至还会互相赠送炉鼎。”   宫泊语气平淡地说道。   “这女孩,八成就是其中之一。”   楚沨闻言,下意识看了宫泊一眼。   师父知不知道,他这句话已经完全把自己参与幻境的事情暴露了?他默默思考起来。   但最终明智地决定,还是装糊涂吧。   “除此之外,你没发现吗,”宫泊又道,“这些修士体内的灵根,大多都是三条以上,双灵根的寥寥,单灵根的更是一个也无。除了补灵脉外,猜猜还有什么地方需要用到五行灵根?”   楚沨一愣,瞬间反应过来:“五行……是五行雷劫!灵根也是应劫丹的原材料之一?”   “没错,”宫泊颔首,“这就是仙宫和各大宗门高层,一直以来对丹方讳莫如深的原因了。”   “这场爆炸动静不小,城中应该很快就有人赶来探查情况了,用你刚得到的魔火,把他们烧了吧,都是些低阶修士,没有炼成傀儡的必要,正好也方便掩饰咱们到来的痕迹。”   宫泊盯着楚沨身后还想给自己泼脏水的魔焰门长老,哼笑一声。   看来要为这次行动背锅的,另有其人啊。   楚沨依言抬起手,一缕幽青火焰自掌心升腾。   其实宫泊没有说的是,这些惨死的怨魂定然还有部分附着在尸身上,寻常魔修若是祭炼一番,也能获得不少好处。   但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这件事情。   冲天的大火直窜云霄。   熊熊火焰中,顶端尸体的残肢断裂、融化,如雨点般掉落满地。   纵然是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之下,这一幕仍令人毛骨悚然。   忽然楚沨轻咦了一声,指尖微动,将火焰开辟出了一处通道,一阵阴风刮来,七道暗红的残魂飘至师徒二人的面前。   其中大部分都处于浑浑噩噩、人事不省的状态。   只有为首的那位,意识还算清醒,带着众魂一道,无言朝他们躬身行了个大礼。   但楚沨退后半步,避开了。   “我们也不是什么好人,”他平静道,“为利而来,你不必如此。早点放下执念,去入轮回吧。”   那人看上去是个二十来岁青年的模样,听到这番话,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悲哀和嘲讽的神情,向楚沨缓缓摇了摇头。   虽然他一字未说,但楚沨却莫名明白了他想表达的意思:   就算重获新生,也只能在这个黑暗荒谬的世界中再重复经历一遍苦难。   既然如此,那轮回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这个想法,倒是跟本座从前认识的一位不谋而合。”   一直在后方保持安静的宫泊忽然出声。   他探究地盯着那道残魂,“但他的实力比你强大太多,而且你应该是修了某种特殊的神魂类功法吧,所以才能到现在还保持清醒,甚至还能指挥其他残魂的动作。”   那残魂点了点头,顺便把转身朝着火焰里走去的呆滞同伴转了个身,正对着师徒二人。   “可惜,实力太弱,最多只有不到一炷香时间,你就要消散了。”   宫泊的话语直白而残忍:“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那道残魂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宫泊,眼中似乎浮现出泪光来。   但终究只是错觉。   魂魄只会哀嚎,它们甚至无法做到像人一样流泪。   几息之后,那道残魂肉眼可见地又变淡了些。   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挥手解除了对其他残魂的控制,让他们自行入轮回去了。   自己则犹豫地看了一眼宫泊,踌躇片刻,最终还是选择走到了楚沨面前。   残魂指了指他的掌心,又指了指远处的火焰和自己。   楚沨眉头紧锁:“你确定要被我祭炼入魔火吗?这样可是非常痛苦的,而且你会失去再世为人的机会,魂魄融入魔火,永世不得超生。”   那残魂肯定地点了点头,脸上闪过一道刻骨恨意。   楚沨叹了口气,重新在掌心燃起火焰:“好吧,那你来吧,我会尽量快一些的。”   残魂朝他露出一抹笑容,又单独朝宫泊行了一个大礼。   抬头时,他的目光亮的惊人,还用口型虔诚地唤了一句“上尊大人”。   怎么连只鬼都认识师父!?   楚沨眉头一跳,掌心的魔火霎时暴涨。   顷刻间,便将没入其中的残魂吞没祭炼完毕。   宫泊忍不住勾起唇角,面对面无表情转身说师父咱们走吧的楚沨,挑眉道:“师父的名气,徒弟的运气,平白得了一份机缘,怎么还不高兴了?”   “师父太受欢迎了,”楚沨忍了忍,语气还是忍不住带上了一丝幽怨,“天下谁人不识君,这让徒儿很有压力啊。”   从前他以为,只有那些元婴渡劫老怪,才会因为各种原因对师父产生崇敬或畏惧之情。   没想到,就连大陆上年轻的低阶修士,也对宫泊的大名如雷贯耳。   甚至不惜为此献上魂魄,只为赌一个他们向仙宫复仇的可能。   “太受欢迎,也不是本座的错。”   宫泊得意洋洋道:“习惯就好。再说……”   “再说那帮人就算再钦慕师父,也是只可远观,”楚沨忽然抬手将他抱紧怀里,满足地喟叹一声,“师父有弟子就好了,才不会搭理他们,对吧?”   宫泊还没说完的话被他堵了回去。   感受着这个越收越紧的炽热怀抱,和楚沨在他背后得寸进尺的小动作,在幻境之中某些不可言说的记忆,顿时齐齐涌上心头。   他的额头欢快地蹦出了两道青筋,把这逆徒从身上撕下来,用无常丝定住四肢,丢到后方跟那魔焰门长老的傀儡并排慢慢飞去。   就在师徒二人离开后不久,一位修士急匆匆地从翠林城方向御剑飞来。   在看到残留在原地的爆炸遗骸,和地上厚厚的魔火痕迹时,他倒吸一口凉气,不敢自己做主,连忙用符箓联系上了仙宫。   半日之后。   一道渡劫后期的强大神识,带着如暴风雨般的压抑怒气,将整个昆仑山脉周边的城池横扫而过!   这次甘流是真的怒了。   他直接从各大城池中揪出了十余位来自魔焰门的修士,压根儿不听对方的声辩,毫不留情地将他们统统搜魂。   这种暴力搜魂带来的后果,就是十几名修士统统变成了只知哀嚎、神智受损的傻子。   甘流听得不耐烦,挥挥手让人把他们带下去处理了。   然后他阴沉着脸坐在座位上,翻阅着自己搜魂得来的记忆,眉头拧紧,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   魔焰门的确有伏击押运队伍的计划,但他们最高修为的带头长老,也才元婴初期。   按理说,那场爆炸是要不了他的命的。   而且这爆炸也来得蹊跷。   根据驻守在翠林城的仙宫修士所说,在队伍离开后不久,爆炸就发生了。   金乐门那边派出来的领队好歹也是个元婴,碰上的对手也是元婴,又不是什么难以匹敌的渡劫老怪,遇到强敌不想着第一时间带着储物手镯逃跑,而是自爆?这是什么逻辑?   难道说,还有第三方……?   甘流没来由地想起了那位偃旗息鼓近二十年的阎傀仙君。   他越想越觉得,以这位的阴险和心计实力,很有可能就是那个藏在魔焰门背后的幕后主使。   别以为他不知道,这位在飞升前,可是还当过几年魔焰门宗主呢。   甘流神情肃穆地想:   若真是这位出手,那货物丢失,反倒成了最小的问题了。   反正这批货最重要的不是那些修士灵根,天底下散修要多少有多少,不够再去叫人抓就是;   真正的宝贝,藏在储物手镯最深处。   它可是有灵性的,只有通过仙宫秘法才能操纵。   但不管怎么说,东西现在都落到了旁人手里。   甘流坐不住了,起身去拜访了一下远道而来的其他三域行走。   他许以重诺,以一件中阶灵宝、百块上品灵石和一个人情作为交换,请来了他们的一次相助。   “难得见你这么大方啊,老甘。”   西域行走是个乐呵呵的胖子,朝甘流挤眉弄眼地调侃道:“怎么,后面日子不打算过了?”   南域行走披着件灰斗篷,阴沉沉道:“他不是一向都大方吗,只不过是对待手底下那帮不成器的蝼蚁罢了。”   北域行走抱臂靠在一旁的立柱上,漫不经心地玩着自己的麻花辫,懒得参与这帮无聊男人的对话。   甘流面色僵硬:“三位,该启动阵法了。”   他平日里看见这三人就头痛。   放眼整个凡界仙宫高层,像他这样兢兢业业为仙宫筹谋的修士,着实是凤毛麟角。   更多的,都是像这几个混蛋一样,吃拿卡要混日子,无事我乃一域行走仙宫威严神圣不可侵犯,有事就是上尊大人要求我也无能为力,甩手掌柜当得那叫一个轻松。   甘流觉得这帮人实在带不动。   他苦口婆心地跟他们讲述了一番此次秘境之行的危险,对将来各大宗门修士普遍实力的助益,以及那位阎傀仙君的危险程度,却只换来了一阵哄笑和“老甘你是不是被人家揍过”的嘲讽。   一群烂泥扶不上墙的混蛋!   到头来,还是只能靠自己。   在甘流的催促下,其他三位行走终于勉强打起了精神,走到了阵法的其余方位,开始灌输灵力。   “嗡——”   一阵仿佛从远古洪荒传来的嗡鸣声,自众人脚下响起。   刺目的光晕照亮了恢弘庞大的东域地宫,无数繁复华丽的铭文自立柱之中闪烁蔓延,在四位渡劫庞大的灵力共振之下,飞快地变换组合,构成了一道足以囊括下整个昆仑山脉的巨型阵法。   待到某一时刻,四位渡劫行走同时睁开双眼,喝道:   “阵起!!!”   昆仑宗附近,某个城池主干街道上。   正和楚沨说话的宫泊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霍然仰头望向天空,在看到头顶那以飞速之势向四域八荒蔓延、即将彻底锁死昆仑山脉空间的封困阵法时,霎时心中一沉。   这个阵法,他从前见过一次。   就在玉京山上,自己突破仙尊的那日。   但当时的阵眼是由数位仙君组成,和这几个渡劫小辈的半吊子阵法自然不能比。   然而他现在的修为,才将将恢复到元婴中期大圆满。   这个阵法是个连环阵,封锁空间恐怕只是第一步,紧接着还有搜查、定位、削弱等等功能。   他好不容易才从刘鹭那里找到了彻底恢复修为的办法,对方也说过,绝对不可以再轻易与人交手让伤势加重了,否则的话……   宫泊只用一秒钟就做出了决定。   “走!”   他一把攥住楚沨的手腕,把还在一旁跟小摊贩讲话的青年一阵风似的拽跑了。   那摊贩呆在原地,怒了。   “买根绣花针都要逃单?什么人呐!”   宫泊的动作太快,楚沨也有点儿没反应过来。   但看着那道横贯长空的阵法,感受到其中渡劫神识的强悍气息,他的神情也不由得凝重起来。   “师父,咱们去哪儿?”他呼吸急促地问道。   现在逃出城,恐怕来不及了吧?   宫泊不语,来不及也总得试试再说!   但楚沨却猛地停下来,注意到宫泊不解的眼神,他紧紧抓住宫泊的手,急切道:“我知道去哪能躲开那阵法了,师父跟我来!”   他带着宫泊,瞬息之内来到了城中的仙宫据点外。   要不是因为对这小子足够了解,宫泊都要怀疑他是打算带着自己投诚了。   但紧接着看到那大排长龙的队伍时,他也恍然醒悟过来:   “对了,还有传送阵!”   为了方便联络和人员转移,仙宫据点附近一般都会设有传送阵,有时他们还会对外界开放。   传送阵不限修为,连一些凡人富商都可以使用,每次只需交上数颗灵石就行,相当于一种便利的交通工具。   但坏处是,每一次出行都会被仙宫记录在案。   因此先前师徒俩为了掩人耳目,并没有选择使用传送阵。   耳边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阵法即将成形,他们没时间排队了。   楚沨直接放出金丹修为震慑全场,在一群修士和凡人的骂骂咧咧中,带着宫泊直冲传送阵。   “喂,一人五块下品灵石,你们——”   楚沨直接丢给他一小袋子灵石:“不用数了,离远点儿,这阵法我们自己会用!”   “哦,哦。”   那负责管理传送阵的仙宫修士接过灵石,还当真怔怔地答应了。   一阵光芒闪过。   两道人影就此消失在了阵法之中。   现场安静许久,才有一个修士犹疑着问道:“刚才那黑衣青年边上那位,怎么长得有点儿像是仙宫通缉令上的修士?”   四周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另一边,某个仙宫传送阵内。   “呼……呼……”   千钧一发之际,楚沨甚至都来不及定位,阵法尚未完全启动,就强行将两人传送了出去。   万幸,他们成功了。   代价是楚沨也受了不轻的内伤。   还有点儿晕车似的头晕眼花,想吐。   方才传送阵法不稳定,空间震荡了半天,要不是师父护着,他现在恐怕早就死了。   楚沨咽下唇舌间的铁锈气息,剧烈地喘了两口气。   待意识稍稍清醒过来后,他强撑着身体从地上爬起来,第一时间扭头望向身侧的青年:“师父,您还好吧?”   宫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靠坐在他身边。   “师父?”   楚沨见他不说话,赶紧上前想要查看对方的情况,却被宫泊一把推开。   他顿时慌了,不顾宫泊的推拒,强行将人扶起来。   “呕——”   楚沨:“…………”   这下舒坦了。   宫泊神清气爽地站起身,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待楚沨默默换了身干净衣服后,他干咳一声,难得夸奖道:“还不错,反应挺快的嘛。”   楚沨揉了揉还在胀痛的太阳穴,叹气道:“师父,咱们这是被传送到哪了?怎么感觉这传送阵像是被废弃已久,都没什么人了。”   传送阵可是一个城市最热闹的地方,不应该啊。   “可能是那阵空间震荡,把坐标的位置更改了。”   宫泊望着眼前空荡荡的大殿。   到处是破落的墙壁和废墟砖石,墙面上还绘着太古时期的龙族图腾壁画,角落里满是尘封的蛛网。   此处传送阵,应当起码数百年都没有人用过了。   他摸着下巴思索起来:“按照使用的灵石数量推断,这里肯定还在东域,但附近确实没有那几个烦人家伙的神识气息了,看来咱们已经远离了昆仑山脉。”   回去是肯定要回去的。   为了昆仑宗的仙府,他无论如何也得想办法回去。   但那几个渡劫小辈弄出这么大阵仗来,宫泊可没兴趣过去自投罗网——那封困阵法威力范围如此之大,可是相当消耗灵力的。   仙府开启之日在即,宫泊就不信,临到那天,他们还能乖乖维持着这阵法等着他来。   “先出去看看吧。”他一锤定音。   两人并肩走出殿内。   入目所及,是一片古老的森林,他们似乎是在某座山上,宫泊和楚沨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升上半空,居高临下地张望。   下方是一片碧海蓝天的繁荣忙碌之景。   无数修士、凡人在山下穿梭,搬运货物,驾驶风帆,一座富丽堂皇的庞大城池依山傍水,临海而建。   ——这里竟是一处靠海的码头!   宫泊露出恍然之色:“原来是这里。”   注意到楚沨疑惑的视线,他笑了笑:“该说你是运气好还是不好呢,这里的确是在东域,只不过是在东域的边缘,离昆仑山脉很有一段距离,仙宫也基本不太涉足此处。”   “那岂不是好事?”   “是啊,对大多数惹了仙宫的修士来说,都是好事。”   宫泊忍着笑,颔首示意着远处的城池,“但对你我二人来说可不一定。知道这座城是哪方势力的地盘吗?”   楚沨摇了摇头。   “金乐门。”   宫泊看着他陷入沉默的样子,不禁莞尔一笑:“而咱们脚下的码头,就是金乐门的立身之本,被誉为大陆第一吸金兽的龙港码头。”   “小子,欢迎来到敌人的大本营之一,”他笑盈盈道,“好歹咱们也是虎口脱险了,人生在世,有这样经历的人可不多。”   “这么有趣的事情,难道不值得笑一笑吗?” [79]【一更】:可以出师了   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楚沨对自己这倒霉到家的运道,也算是彻底服气了。   但比起近在咫尺的危机,金乐门所在的地盘虽然同样危机四伏,却至少还能让他们安生休整一段时日。   相比之下,竟然还算是个,唔,上乘之选?   “既来之则安之,从前在为师的庇护下,你没体验过散修朝不保夕的日子,现在正好趁机感受一下。”   宫泊表现得十分坦然,顺手戴上斗笠,就领着楚沨进了城。   金乐门作为仙宫的钱袋子,经仙宫的默许,在自家地盘上拥有高度自治权。   因此,楚沨并未看到熟悉的大面积通缉令。   取而代之的,是城墙上各种三教九流人士张贴的小广告、码头上的各种悬赏活计,以及街道两侧一串串风干的咸鱼海货。   他被那扑面而来的腥气呛得咳嗽起来,扭头一看师父,宫泊很有先见之明,早已面不改色地用法术屏蔽了自己的嗅觉。   这会儿不但行动自如,还颇有一番世外高人的风度。   楚沨:“…………”   如果师父不是故意忘了提醒他,他名字就倒过来写。   “两位可是第一次来我们金乐国?要不要加入咱们金乐教?”   刚入城不久,他们就被人纠缠上了。   那姑娘二十出头的模样,齐耳短发,在他们边上蹦蹦跳跳,态度十分热情。   身上穿着件样式奇特的半领袍,应该是常年在海边活动,皮肤都被海风吹成了微微的黝黑,实力不过炼气二层。   在宫泊和楚沨眼中,几乎与凡人无二。   “加入有什么好处?”宫泊顺口问道。   “能给个教主当当吗?”   楚沨见师父竟然没第一时间把人赶走,还有兴致搭话,便知道宫泊的老毛病又犯了。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那姑娘乌溜溜的猫眼,极为不爽地发现,竟然还有点儿小可爱。   楚沨不动声色地绕到师父边上,挡住此女对宫泊过分热情好奇的视线。   那姑娘一噎,但还不愿死心。   她眼睛很尖,早就看出来两人之中宫泊才是那个做主的。   于是努力探头,在楚沨的妨碍下跟宫泊交谈:“教主恐怕是不行的,但若是能力出众,对教中贡献卓越,即使是外来人,也能胜任分舵的舵主之位哦。”   见面前二人似乎对此都不感兴趣,她又咬牙道:“只要加入,每月教中都会为筑基以上修士发放一块中品灵石,甚至还有珍惜法宝灵宝相赠!我们教主人真的很好,这样,要是你们答应入教,我愿意把介绍费分一半给你们,足足两块中品灵石呢,够意思了吧?”   以她的修为和见识,下意识认为自己看不透修为的宫泊和楚沨应当是筑基修士。   宫泊笑了一下。   “那抱歉了,本座已经有信仰了。”   闻言楚沨微微睁大双眼,诧异地望向宫泊。   师父什么时候信教了?他怎么不知道?   宫泊目不转睛地盯着前路,脚下不停:“本座的信仰是月初到月末前一天干坏事,最后一天忏悔,就算加入贵教,大概不到三天就会被当成异端逐出教内。”   “你若是真想赚灵石,比起在大街上拉我们两个陌生人入教,不如先给我们介绍一下这座城池的情况。”   毕竟也有快百年没来过了。   宫泊心想,他们的确需要一个当地人来摸清这里的路数。   他抬手抛给那姑娘一块中品灵石:“这是定金。”   对方倒吸一口凉气,知道自己是碰上大主顾了。   “放心,前辈想知道什么?或者是想在城中落脚做生意还是加入金乐门?没事,只要您开口,统统包在我金丹丹身上!”   楚沨被逗笑了:“你父母给你起这样的名字,怎么,是希望你有朝一日晋升金丹吗?”   “这名字是我自己给自己取的,”金丹丹脸红了,但因为黝黑的肤色,看上去倒不是那么明显,“父母给我取的名字不太好听,前辈叫我丹丹便是。不知二位前辈如何称呼?”   楚沨瞥了一眼宫泊,照旧回答道:“我叫楚宫,这位是家师,宫楚。”   金丹丹噗嗤一声笑起来,揶揄地朝他挤了挤眼睛:“前辈不想说真名就算了,倒也不必用这种假名来敷衍我。”   楚沨面不改色道:“是真名。我和师父当初就是因为这样的缘分,一见zhong……一见面就决定成为师徒的。”   正在四处打量宫泊默默地转过头来,盯着他。   楚沨干咳一声,继续和金丹丹聊得热火朝天。   宫泊看着身边两人,轻轻眨了两下眼睛,忽然有些恍惚。   从前他一直扮演着楚沨这样的角色,因为一张脸长得不错,嘴巴也会说,女修都爱跟他搭话聊天。   而含轩,则是那个默默走在边上看着他们的人。   含轩年龄比他大,具体多少不太清楚,可能几十,也可能上百岁。   刚认识时,宫泊经常嘲笑他明明外表年轻,性格习惯却像个老头子。   他当时没有反驳,只是淡淡一笑,跟宫泊说人活久了就会这样。   从前宫泊不信。   他现在早就比当年的含轩要大了,也没见跟对方一样成了个四大皆空的淡人,反倒天天跟人干架,给人找麻烦的念头越攒越多。   但当看到楚沨和金丹丹这样的真·年轻人时,饶是宫泊,也不禁有些感叹岁月无情。   在听到楚沨半真半假地讲他们认识的过程时,就算知道对方是在开玩笑,宫泊还是有点点,好吧可能不止一点点介意。   强买强卖忽悠来一个徒弟,还毫不客气地要求对方干这干那,牺牲自己的修为精力和一段最为宝贵的人生时光。   现在,就连青年人最珍贵的爱情都要霸占。   宫泊暗道:自己可真是禽兽不如啊。   他从前确实不在乎这些。   因为宫泊向来认为,旁人的看法与他无关;但现在……   “臭小子,聊半天了,还没聊完?”   眼看楚沨带着金丹丹越聊越远,最后都落后他一大截了,宫泊终于忍不住回头瞪他。   还没完没了!   楚沨连忙跟金丹丹说了两句,快步走过来:“师父有什么吩咐?”   宫泊冷冷打量了他一眼:“可有问出来什么?”   楚沨点点头。   “我让她先给我们找个隐蔽安静的落脚洞府,最好是自带阵法的,然后收集关于最近金乐门和那个什么金乐教的情报动向,汇报上来。”   “以仙宫传递消息的速度,最多还有半日,金乐门的高层就会知道咱们来了附近。但当时的坐标连我们自己都不确定,他们应该也只能确定一个大概方位,所以暂时来讲,咱们还是安全的。”   说到这里,楚沨正色道:“至于昆仑宗,为了治疗师父的伤势,肯定还是要回去的。”   “但这个不急于一时。那处传送阵应当还能使用,只是被因为其他原因废弃了。等到那边风声一过,阵法解除后,师父,咱们就可以用山上的传送阵直接返回了。”   宫泊盯了他半晌,看得楚沨面露疑惑,后背微微开始发毛。   “……师父?”   他谨慎问道:“是徒儿的安排,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就是觉得,”宫泊慢吞吞道,“再过两年,你应该就可以出师了。”   楚沨睁大双眼,脸色霎时白了。   他一把抓住宫泊的手腕,不顾大街上的人来人往,急切问道:“师父这什么意思,是打算丢下我了吗?是有什么事要办、还是单纯觉得我累赘了?”   宫泊被四面八方投来的八卦视线盯得浑身不自在,想要甩开楚沨的手,但却被对方攥得更紧了。   “为师只是觉得,该教你的差不多都教了,”宫泊拿他没办法,无奈道,“感叹一下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师父胡说!”   楚沨脱口而出,又压低声音道:“六道轮回还剩下四道没有参悟,还有那最险恶的地狱道,连饿鬼道都把弟子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师父您当真忍心丢下弟子一个人受罪?”   宫泊暗道你上三道下三道都有经验了,这还不够吗。   自己当初一直是一个人,不也这么过来了。   但这种话现在肯定是不能说的,否则这小子怕是要委屈死。   啧,真是被惯坏了。   宫泊反省了一下自己,嘴上回答道:“行了,先松手吧,我……”   忽然他神情微变,飞快地拉着楚沨钻进了一旁的小巷。   就在他们进入小巷后数息,三名修士御剑而来,凌空高声道:“门主有令:一旦在城中遇到此二人,立即上报,不得耽误!检举有功者得重赏,包庇者以同党论处。”   这一次,他手中的通缉令变成了两张。   楚沨和宫泊的模样,赫然印在其上。   远处角落里,金丹丹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捂住嘴巴:“怪不得前辈要跟我签那么苛刻的神魂契约,我还以为他们是被仇家追杀,竟然是得罪了金乐门吗?可恶,早知道就不上去搭话了。”   她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不能就这样什么都不做。   因为契约原因,她无法将楚沨和宫泊的存在告知外界。   那位楚前辈肯定是个厉害魔修,一旦泄密,动辄神魂俱灭可不是开玩笑的。   但恰好金丹丹知道一位神通广大的例外。   凡界的一切契约在他面前,统统形同虚设。   金丹丹以最快速度赶回了当地金乐教的分舵。   恰好,她要找的那一位,今日也在这里。   “含教主!”她急切上前,一把拽住了对方的衣袖,“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您汇报!”   一旁有人斥她:“小丫头,不得对教主大人无礼!”   “无事,丹丹与我是朋友。”   白袍青年微微一笑,安抚好了那名教众,循声向她望来。   他目光温和,平静问道:“何事?” [80]【二更】:床有多宽,结不结实   金乐门修士走后不久。   一道窈窕修长的倩影,鬼鬼祟祟地出现在了小巷入口。   宫泊先是朝周遭望了一眼,这才忍着笑回头招手:“人都走了,出来吧。”   “…………”   “快点儿啊,害什么羞呢?”   巷内粗重的喘.息声一顿。   最终,一道人影不情不愿地走到了宫泊面前。   楚沨咬紧牙关,用力把裙摆往下扯了扯,试图挡住膝盖:“师父,这裙子也太短了!”   而且幻形诀变幻样貌时可不分男女,师父自己有这种癖好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拉上他一起?   宫泊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身材高挑、飒爽英气的黑衣女子,蠢蠢欲动的手搭上了对方的柔肩。   没停留片刻,又顺势下滑,揽住了楚沨的腰。   哎呦,从前只觉得这小子身材比例不错,没想到变成女子之后,这小腰当真是盈盈一握……啧,可真细啊。   楚沨恼道:“师父!”   老流氓师尊见徒弟真要被惹毛了,悻悻然收回手:“为师只是测试一下你幻形诀的掌握程度而已,不必如此惊慌。”   顶着楚沨“我就静静看着您胡扯”的眼神,宫泊佯装镇定地移开视线,继续说道:“变幻外形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咱们得让人完全不会联想到通缉犯身上。”   两个漂亮姑娘,肯定要比两个藏头露尾的大男人更能让人放松警惕。   楚沨瞧他义正言辞的模样,实在拿师父没办法。   只好幻化出一道纱幕遮挡住下半张脸,全程垂着眼走路。   就算如此,两人走在街上,也是频频引人瞩目。   根据金丹丹当时介绍的位置,楚沨花灵石租下了一栋临海的偏僻洞府,为期三年。   虽然租金贵了些,但胜在没有邻居。   海浪的喧嚣声可以盖住不少杂音,外面还设有迷幻阵法掩人耳目。   刚进洞府,楚沨就迫不及待地解除了幻形。   终于卸去了让人浑身不自在的伪装,楚沨不禁长吁一口气。   扭头看着宫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福至心灵地问道:“师父,幻形诀能变幻身体内部的构造吗?”   宫泊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瞪了楚沨一眼,在看到青年眼中旺盛的求知欲时,后背一凛,立刻把模样变了回来。   别以为他不知道啊,这小子租洞府的时候还特意把人家拉到一边,偷偷打听床有多宽,结不结实?   宫泊当时都在努力装作没听见了。   结果这小王八蛋却不肯放过他,还眼睛亮闪闪地回头,问他“师父,我们再加点灵石叫他们开辟个温泉行不行”。   简直都把“狼子野心”四个字刻在脑门上了!   所以一来二去的,这回轮到宫泊恼羞成怒了,斥道:“少问点儿乱七八糟的问题,赶紧过来干正事了!”   他们意外来到这里,都还没来及顾上清点那储物手镯内的战利品。   楚沨见宫泊不搭理自己,有些遗憾地应了一声。   他对那枚手镯有点儿心理阴影。   拿出来的时候还反复丢了好几个清洁术,这才递给宫泊。   什么,你问为什么是他拿着手镯?   楚沨表示他和师父现在的储物戒指早就是共用的了,连他整个人都是师父的。   ——夫夫共同财产,没听过吗?   说回正题,当时楚沨被成堆的尸体吸引走了全部注意力,只匆匆朝角落里的宝贝投去一瞥,都没来得及多看两眼。   这会儿尸体都被烧干净了,两人关起门来,和从前一样快乐地在洞府里清点起了赃物:   “好多下品中品灵石……咦,居然上品灵石也有几百块,赚发了!”   “还有丹药,功法,三十多件法宝,七件低阶灵宝,两件中阶灵宝,不愧是仙宫啊,真是大手笔。”   宫泊双眼放光地盯着那两件中阶灵宝。   其中一件是枚黑金戒指。   哪怕是还未完全掌握空间法则的修士,也能通过它来划破、穿透部分空间。   配合适当的攻击,对于低阶和同阶修士,完全能达到出其不意的瞬秒效果。   还有一件更了不得了。   是一件同样黑金色泽的幡旗,人骨制成的旗杆,旗面的质地犹如流动的黏稠黑液,看着就颇为不凡。   这东西估计来头不小,至少可以追溯到太古时期,因为那时候流行用幡旗做武器。   只可惜,制作方法在万年前就失传了。   宫泊甚至能从上面感受到一丝轮回净化的力量。   他试用了一下,发现它不仅能能吸收邪魔精魄,还能控制被邪魔之气侵蚀的躁狂异兽。   “等下次遇到兽潮时,可以带着它过去,”宫泊掂量了一下这件宝贝,若有所思道,“很适合群体攻击,还能造成强烈的精神污染。”   楚沨盯着那面黑金幡旗,内心却生出一股莫名的排斥感来。   这玩意儿给他的感觉,有点儿像是他曾经在记忆中看到的诡异血海。   难道是因为它对魔气也有克制作用?   可看师父的样子,倒不像受到了影响。   “对了,这枚黑金戒指你拿着。”   宫泊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以后除了修炼以外,没事也可以参悟一下上面的力量,对你将来领悟空间法则好处不小。”   这东西对于普通金丹元婴,简直是梦寐以求的法宝。   但对于宫泊的用处却不大。   他当初进阶仙尊时,早就领悟了空间法则和部分的时空法则,不需要再靠外力来辅助了。   楚沨盯着那枚戒指,悄悄屏住呼吸。   “怎么不接?”宫泊疑惑挑眉。   “怎么,不想要吗?”   楚沨直勾勾地盯着他:“想要。但更想要师父亲自给我戴上。”   他抬起手,眼巴巴地看着宫泊。   顺便不动声色地悄悄翘起了无名指。   宫泊白了他一眼,挤出一声冷笑来,随手把戒指丢到楚沨怀里。   爱戴不戴。   师父没上勾,这让楚沨有点儿可惜。   但他也没泄气,自个儿把戒指套在了无名指上欣赏了一番,继续和宫泊一起去看剩下的两件宝贝。   其中最引人瞩目的,是一块宝石。   醇厚的酒红色,里面影影绰绰浮现出一道立体的阴影。   具体是什么看不太清楚,只能勉强辨认出是个四蹄的生物。   楚沨端详了它半天,实在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处,于是下意识看向宫泊,等待师父解惑。   难得的,宫泊也露出了微微困惑的神色。   “师父也不知道这是什么?”   “确实没见过。但我有个猜测,不知对不对……”   宫泊试探着用神识探入。   在即将触及到宝石最深处时,神识竟然被一股奇特的力量猛地弹开了。   楚沨也试了一次,依旧如此。   “这是禁制?”他不确定地问,宫泊摇了摇头:“禁制不是这样的,应当是里面这东西的自主意识。”   “这里面竟还有个活物!?”   “对,应该是被封印在里面了,但不确定究竟是仙宫所为,还是它的自我封印。”   宫泊顿了顿,“至于解除封印的方式,我也不太清楚。”   他大可以像之前对待那储物手镯一样,强行破开宝石,但里面封印的不知名生物,也会在那一瞬间彻底丧失生机。   能被仙宫看重的活物,必定不凡。   传说玉京山上还关了一条活着的龙,但宫泊觉得这八成是胡扯。   先不提就算是龙族,寿命也不可能超过十万年,从太古时期一直活到今天,就算它当真活着,体型恐怕也大到没边了。   除非化形成人,并且一直保持了几十万年。   否则在三步一渡劫五步一仙君的玉京山上,肯定早就被人发现了。   “还是先放着吧,说不定将来就能遇到打开它的机缘,反正里面的东西被封印着,一时半会儿的也不会死。”   楚沨在宫泊的示意下,将那枚宝石收了起来,拿起了最后一件宝贝。   这是一朵枯萎的莲花。   “七色彩莲,没想到如今还有这种宝贝。”   宫泊盯着那枯萎花瓣中隐隐的七彩幻光,惊叹道。   这可是一味能肉白骨的仙药啊!   “这东西都灭绝数万年了,也不知仙宫是从哪找来的。”   他猜测大概率是三百年前,上一次仙府开启时,被修士从里面带出来的。   要是这花生机尚在就好了,宫泊遗憾地想。   七色彩莲可以融入傀身,将来他更换身体时,把握至少能比原先增加两成。   想了想,宫泊还是不死心,从自己的储物戒指里掏出一个水瓶,里面装着蕴含着浓郁灵气的泉水。   这东西是先前楚沨在幻境中历劫时,他从刘鹭那儿打劫来的。   如今正好能派上用场。   “我看你种田挺有一手,正好,拿这些泉水帮为师培育一下莲花,”宫泊其实也没抱太大希望,只能说是死马当活马医了,“七色彩莲是太古灵植,能隔绝神识,所以除非剖开内部,谁也不知道它是否还尚存一线生机。”   见楚沨收下东西,他又补充道:“如果没种出来也不要紧,干枯的莲花也有很大的药用价值,甚至比那些高阶丹药还要强上几分。”   楚沨握紧了手中的瓷瓶,郑重点头。   有了这些东西,师父的伤势应当又能缓解不少吧?   忽然宫泊收敛起神色,伸出二指轻轻一夹,一束自阵法外飞来的流光便静静停在了他的指缝之间。   ——竟是一张雪白的请柬。   楚沨眼皮一跳,立刻扭头看向外面。   他布置的阵盘和阵法,怎么都没起作用!?   这还只是一封请柬,楚沨不敢想象,万一有人要在他们闭关的关键时刻强闯进来,岂不是还有走火入魔的风险!   他立刻就要出去查看,但被宫泊一句话拦下了。   “不必看了,阵法没问题,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宫泊翻开请柬,在看到上面熟悉的字迹和落款上的“含白”二字时,不禁微微眯起双眼,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道暗光。   他那日在雷邙山脉之中,在含白此人身上察觉到的微妙熟悉感,果然不是凭空而来的错觉。   那个人……含轩他,究竟与此人是什么关系?含轩是如何在修为达到仙君之后,依旧能在凡界自由活动的?   还有,明明已经找到了他们的洞府所在,却还非要假惺惺地给他发张请帖,相约七日后见面。   宫泊的唇角微微勾起,冰冷的眼神中却毫无半点笑意。   ——怎么,是打算将当初在玉京山上的未竟之事,再做一遍吗? [81]【二合一】:师父都要跑了!   宫泊思索时,楚沨全程静静站在一旁。   他看着宫泊随手收起请柬,似乎没有解释的意思,终于忍不住问道:“师父,此人是敌是友?”   自打离开雷邙山脉之后,师父的各种“故人”就跟线面一样繁殖起来,叫人烦不胜烦。   楚沨有时甚至会不乏恶意地揣测:   师父当初在凡界艰难度日时,倒不见有几人出来相助;现在都几百年过去了,这群没用的家伙一个个都还没飞升。   难不成,是想腆着脸来找师父询问飞升秘诀吗?   真是好大的脸!   宫泊歪头瞧着楚沨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原本还有些压抑的心情霎时明朗起来,还颇有些忍俊不禁的意味——   这小子,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了?   瞧这眉头,皱得都快能打结了。   “是敌是友,这个暂时还说不好。”宫泊慢吞吞地回答。   “不过这次你就不用跟着我去了,好好守在家等为师回来吧。”   楚沨还来不及为师父把他们的洞府称之为“家”而高兴,就听到这个噩耗,顿时犹如五雷轰顶。   “不行!”   他立刻表达了强烈的反对意见:“太危险了!如果是从前跟师父有过节的人,万一他提前联系仙宫高层,设下埋伏怎么办?”   含轩还真干过这种事,宫泊暗道。   但宫泊和含轩自己都很清楚,真正对他造成巨大伤害的,并非是四大仙尊的联手打压,而是来自挚友的背刺。   那时宫泊早就与仙宫决裂,也做好了晋升后以一敌四的准备。   但在最后关头,偏偏是最信任的人,给了他最为沉痛的一击。   在凡界的那么多年里,宫泊偶尔也会想起那段经过。   但他越想越不明白,含轩究竟为何要背叛他。   明明自己若是晋升仙尊,得到最大好处的还是含轩。   将来他若有机缘更进一步,自己作为好友,肯定也会鼎力相助,不吝分享资源经验。   比他那个种马且抠门的爹,不知要好上多少倍。   最诡异的是,宫泊很清楚地知晓,含轩对他那位仙尊爹,只有非常稀薄的尊敬,平时两人关系疏离,更类似于上下级关系。   他自小丧母,全靠自己修炼,还是偶然被仙宫发现,上报给玉京山,这才被含枢仙尊派人接回。   那时含轩不过金丹修为。   在仙君满地走,元婴渡劫不如狗的玉京山上,纵使是仙尊之子,估计也吃了不少苦头。   宫泊一直觉得,如果一个人为了利益背叛情感,尚且情有可原,为了情感背叛利益,也不算少见;   可含轩偏偏两者皆不是。   那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若是四大仙尊许给了他什么不能拒绝的晋升好处,难道他阎傀仙君就给不起吗?   楚沨看着宫泊又再度陷入自己的世界,不受控制地沉思起来,脸色沉凝,内心却早已泛起了万丈波澜。   现在已经不是思考这位“故人”,究竟是如何先仙宫一步,得知他和师父行踪的时候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席卷了楚沨。   短短几息时间,他的脑洞已经不受控制地从故交熟人,仇家对头,一路狂奔到了恨海情天的老情人……对了!师父可从来没说过,自己从前没成过家!   只是他从宫泊最开始双修时青涩的反应中,自行揣测出来的。   楚沨瞳孔震颤,手脚冰凉:   难道说,他们还有孩子?   “呯!”   宫泊回过神来,就见这臭小子呼吸急促,脑门上青筋都冒出来了,一副将要灵力岔行走火入魔的样子,不禁翻了个白眼,抬手狠敲了这榆木疙瘩一记。   “多想是病,小子!”   宫泊撩起袍子,盘膝坐在那张被楚沨反复点名要求、宽大华丽的软玉床榻上,闭目道:“这几日就老实修炼吧,莫要想七想八的。叫你不要掺和这件事,也是为了你好。”   他心里其实隐约有了些许猜测。   不然的话,以宫泊的性格,是不会亲自去见一个背叛者的。   楚沨默默走到床榻边。   刚要随着师父一起坐下,就听宫泊眼也不抬地说道:“你坐对面去。”   莫挨本座。   高大青年脚步一顿。   随后他低低应了一声,转身在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漆黑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玉榻上的宫泊。   修炼,修炼个毛线。   师父都要跑了!修炼能有师父重要吗?   楚沨觉得,必须要想些办法阻止宫泊。   就算没法拦下对方赴约,至少自己也得跟着去,确保师父不会被外面那些花花草草心怀不轨之人骗了。   他沉思许久,忽然脑海中灵光一现。   寂静洞府内,宫泊的呼吸均匀缓慢,似乎契合着某种玄妙的韵律,周身的灵力宛如潮汐般涨落流转。   忽然,他呼吸停顿了一拍。   韵律就此被打断,宫泊眉头蹙紧,睁开双眼朝楚沨的方向望去。   黑发青年……不,应该说是男人了,正盘膝坐在蒲团上,脸色惨白,额头冷汗密布,似乎在忍受莫大的痛苦。   他的身前散落着一堆被吸干灵力的灵石,周身灵力波动剧烈。   一看就知道是冒进修炼,大量灵力淤堵在经脉丹田之中,消化不了了。   宫泊暗骂一声鲁莽的小子,起身快速走到楚沨面前。   人间道修炼精进,让楚沨现在看上去像是三十出头的模样,轮廓比青年时期更为深邃成熟,相较凡人时期,周身多了几分神秘莫测的仙家气息。   虽然现在状态不佳,在察觉到宫泊的气息靠近时,楚沨的眼皮颤了颤,仍艰难抬首望向他。   那双漆黑眼眸依旧平静,犹如渊渟岳峙般镇静沉穆。   “师父。”他轻唤道,带着一丝歉疚,“打扰到您了?徒儿可以解决……”   “闭嘴。”   宫泊烦躁地瞪了他一眼,在楚沨面前盘膝坐下,与他掌心相对。   “把你的灵力传过来。”   楚沨从善如流,待经脉中的灵力被宫泊吸收的差不多了,又顺便把封印在丹田内的灵力放了一部分出来。   庞大灵力的冲击下,他当即身体一震,唇边溢出一丝鲜血。   “怎么还有这么多!?”   楚沨用手背擦了擦鲜血:“可能是方才吸收太多了吧。咳咳……”   眼看着他的气息逐渐虚弱,为免出现无法挽回的后果,宫泊无可奈何,只能揪住楚沨的领子,采用嘴对嘴渡灵力的办法。   男人眼眸一暗,当即搂住宫泊的腰,将人搂在怀里,深深吻了下去。   无处释放的阳极灵力顷刻间奔涌而出,冲刷着宫泊的经脉和四肢百骸。   他呼吸一滞,瞳孔霎时涣散了几分。   尤其当楚沨现在神识精湛许多,还能引导着灵力着重修复他体内伤势时,这种浑身轻松的感觉,就更加叫宫泊欲.罢不能了。   ……这小子肯定是故意的。   楚沨应当很清楚,若是他强硬阻拦自己,或者提出各种要求想跟他一起去,宫泊非但不会答应,说不定还会冲他冷脸发火。   所以才会不惜用这种方式伤害自己。   宫泊自暴自弃地闭上双眼,心想真是没救了。   谁叫自己还偏偏就吃这一套呢?   似乎是感觉到了宫泊的态度转变,楚沨低笑一声,唇舌分开,垂眸在怀中人的眉梢上落下一吻。   他面色平静地忍耐着体内灵力外溢的阵阵剧痛,将师父抱起来,径直走向了那张宽敞的玉床。   七日而已。   理论上讲,若是灵石充足,在不考虑心境和寿元的前提下,修士是可以无限制地修炼下去的。   但这个道理,也仅仅只在理论上成立。   双修的第五天,在消耗了数百块中品灵石和几十块上品灵石后,宫泊终于受不住了。   湿漉漉的苍白十指攀着玉床的边沿,连指尖都泛着情动之下的红晕。   宫泊喘.息着哽咽,连意识都在激烈的纠缠中有些神志不清了。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立刻下床,逃离这带给自己无边快.感的极乐地狱。   “师父要去哪儿?”   身后的恶鬼撩起他同样被汗水浸湿的长发,哑声问道。   宫泊的脊背哆嗦了一下,理智艰难地想要挽回一丝属于师长的威严。   但这份清醒,也仅仅维持了不到几秒。   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一切崩溃的呜.咽的声音都被无情地堵在了唇.舌间,连呼吸都再度变得破碎不堪。   “师父现在的身体,是粉红色的,很漂亮,”这厚颜无耻的逆徒还笑着向他邀起功来,“这么多年了,您的修为终于开始恢复了,重回元婴后期的感觉如何?师父高兴吗?”   宫泊半阖着眼,根本提不起劲来回答他。   楚沨还有点儿委屈,因此更加卖力地折腾起来:“先前那次,师父差点都把弟子吸干了呢,当然弟子也心甘情愿为师父奉献一切,您看,您现在的丹田里,满满的都是弟子的灵力,甚至还不止有灵力……”   “混账!”   宫泊终于听不下去了,十指扒着男人宽阔紧实的脊背,指甲在上面落下一道道深刻的红印。   楚沨凝视着他满是泪痕的脸庞,忽然想到了幻境之中那份刻骨铭心的憾恨。   那是凡人一生,至死方休的绵长隐痛。   犹如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   他心中一痛,本能地执起宫泊软绵绵的五指,递到唇边落下一吻,以此来减轻片刻内心的不安。   这个吻,正好印在无名指的位置。   楚沨的双眸死死地盯着宫泊,专注得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洞府外传来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初升的朝阳自阵法外投入室内,楚沨回过神来,偏头看了一眼。   沧海滉漾,浮光跃金,长空碧海相接。   这是第六日。   “师父,想不想看看大海?”   他用拇指拭去宫泊眼角的泪痕,带着几分诱.哄、几分期待地说道:“海上日出一定很美,师父要是走不动的话,弟子就抱着师父去看吧。”   正好还可以试试那个师父一直不肯答应的姿势。   第七日日出东方。   两人把从仙宫那儿得来的灵石用了个七七八八,在庞大的灵力冲击下,楚沨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彻底将人间道修炼至圆满。   速度比宫泊想象中的还要快上数倍不止。   但其实双修中的大部分灵力,都还是归了宫泊。   他自己也在这种近乎奢侈的修炼方式下,修为成功恢复至了元婴大圆满,距离渡劫只有一步之遥。   虽然这一步之遥,是天与地的差距,更是宫泊在如今身体状况下不可能达到的目标。   但不管怎么说,也是令人可喜可贺的进步了。   楚沨为此十分高兴,抱着宫泊不肯撒手。   还说等过两天要去城里买些烟花,半夜在海上放着庆祝一番。   宫泊虽然对他这几日的胡闹满腹怨气,但看着他替自己高兴的样子,突然也有点儿不忍心告诉楚沨,以自己身体目前的承载能力,修为恢复得越多,崩溃的速度也会随之加快了。   就像是一栋已经岌岌可危的危房,无论装修的再好看,也不过是一时的辉煌。越是折腾,越容易倒塌。   刘鹭之前答应他,在宫泊进入仙府前会再来找他一趟,把最新的研究成果带来。   宫泊和他都心知这法子希望渺茫。   如果可以的话,还是最好以治疗原本的伤势为主。   但这次意外的逃亡之旅,打破了宫泊的全部计划。   仙府开启在即,各方势力都在盯着那处秘境,他根本没有时间慢悠悠恢复伤势。   更别提现在仙宫已经盯上了自己。   若是没有渡劫修为傍身,说不准哪次就要栽在他们手里。   综合考虑之下,那个听上去天方夜谭的“以傀造人”想法,竟成了他如今唯一的希望。   “行了,差不多也到时间了,”宫泊想着,推开搂着自己的楚沨,“我要出门了。”   楚沨唇边满足的笑意缓缓消散。   他赤.裸着上身,坐直身体,紧盯着宫泊起身更衣的背影。   那白皙修长的身躯上,还密布着自己留下的痕迹,深深浅浅交叠,看上去十分暧.昧。   “师父一定要去吗?”   “为师之前就同你说过了。”   楚沨垂下头,片刻后又刷地抬起:“好吧,不过师父,您能不能带上它一起?”   宫泊转身,看到他捧出一具熟悉的小小傀儡,眼巴巴地盯着自己。   他一时哑然。   “什么时候修好的?”   楚沨支支吾吾,只说抽空弄了一下。   为了让宫泊心软答应,他还操控着小傀儡三步并两步地跳下床,抓着宫泊的衣袍和发梢飞快攀上对方的肩膀,抱着宫泊的脖子把脸贴上去,哼哼唧唧地撒起娇来。   宫泊偏头看了看撒娇撒得浑然天成的小傀儡,再看看坐在床榻上,一脸正经看向自己的某位成熟男性,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算了,随你吧。”   楚沨终于再度露出了笑容:“多谢师父。”   正午时分,宫泊准时来到请柬所说的位置。   这里也是一处靠海的洞府,只不过被修缮成了半开放式的庭院。   院中种上了各色鲜花,引得彩蝶飞舞,颇有一番意趣。   远处的漆黑礁石之上,还伫立着一座小小的八角凉亭。   宫泊到时,凉亭里已经坐了一位白衣人。   他面前摆着一壶茶,茶香清冽,一闻便知是上上品。   但他却似乎无心饮茶。   还时不时抬头,张望着外面的天色。   宫泊见状,哼笑一声,径直从他身后走到对面的座位上,一屁股坐下了。   “怎么,远道而来,都不给本座倒杯茶吗?”   含白几乎是从座位上跳起来的。   他忙不迭地给宫泊倒茶,语无伦次道:“前辈!你吓死……不对,前辈您竟然来了?”   宫泊递到唇边的杯子一顿。   他眼神诡异地盯着这人:“不是你请本座来的吗?”   “哦,对,对,”含白面色发苦,能看出来他对宫泊有些惧怕,但还是强撑着表面上的镇定,“是我请前辈来的,只是,晚辈没想到您当真会来。”   他悄悄抬起眼盯着宫泊神色如常地喝茶,心中感叹,这位传说中的上尊大人,果真是容色姣丽,气度不凡啊。   要是换做他,肯定是不敢喝疑似仇家给自己倒的茶的。   宫泊放下茶杯,遗憾道:“又是他喜欢的茶水,寡淡无味,还以为这次能喝到点别的呢。”   含白给他添茶的动作一顿,结结巴巴道:“前辈想喝什么茶?晚辈可以去洞府里给您找找。”   但宫泊看上去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   毕竟,他可不是来跟人品鉴茶水的。   他屈起食指,敲了敲桌面:“行了,闲话少说,让那家伙过来跟本座谈吧。或者你来说也行,你们把本座叫过来,究竟有什么意图?”   含白注意到在说这番话时,宫前辈的领口诡异地动了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想钻出来,又被他面无表情地按了回去。   他强忍住询问的冲动,低声说了句“好”,抬手掐诀。   楚沨的神识悄悄探出。   他发现这阵灵力波动,有点儿像是当初自己在六道宗时见识过的降神术,但又有所区别。   因为面前这个修士,明显还能保有自我意识,神魂也并未受损。   几个呼吸后,宫泊收敛起脸上百无聊赖的神色,目光冷淡地望向长发飞速褪色化为一头霜雪、重新抬起头来的“含白”。   不,或许该称呼他含轩更为恰当。   “宫兄。”   含轩凝视着他,目光专注。   他轻轻一笑,“好久不见。”   宫泊冷冷勾起唇,修长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骨瓷杯:“真亏你还有勇气过来见我,怎么,想来看看我死没死?”   含轩缓缓摇头。   他似乎并不想提起过往,转而说起了其他事:“含白是含家血脉,这孩子的神魂肉.身与我都颇为契合,但我也不能占据他的身体太久,否则会对他的修为根基造成影响。”   “你来到凡界后的所作所为,我都从他口中,或多或少地知晓了一些,昆仑宗的仙府内,应该有能帮上你的东西。”   含轩似乎没察觉到宫泊眼神中的讥诮,自顾自地斟茶说道:“只是,你现在的修为还太弱了。”   “此次仙府之行不同以往,元婴之身,必死无疑。”   宫泊面无表情地听着他说话。   在听到“必死无疑”四个字时,怀里的小傀儡又闹腾起来。   因为动静太大,甚至都引起了含轩的注意:“这是……?”   “与你无关。”   宫泊把某个不安分的小子再度压下去,淡淡道:“别说得好像你很关心我似的,当初在阵中下杀手时,可没见你犹豫过。”   含轩捏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若有什么苦衷,大可不必解释了,”宫泊支着下巴,语气平淡地说道,“相处这么多年,你应当也知晓我的性格。”   “我这个人,不问过程,只看结果。”   结果就是含轩背叛了他的信任,也背叛了他们这么多年的友谊。   含轩出神地盯着杯中自己的倒影,沉默许久后,轻轻嗯了一声。   宫泊了解他。   正如他了解宫泊那样。   有些事情,不过阴差阳错,命运弄人八个字。   事后的解释永远是苍白无力的。   因为对当事人的巨大伤害,已经造成了。   并不是轻飘飘的一句“我也有苦衷”或是“我也是迫不得已”能够释怀的。   “还有一件事。”   含轩放下了自己平日里最爱喝的茶水,正色对宫泊说道:“仙府广袤无垠,你手中应该有‘钥匙’,记住跟随它的指引,实在不行,就找到含白询问,他会告诉你们内情的。”   宫泊觉得他说的话有些自相矛盾:“你说我元婴去仙府会死,这蓬莱宗的小子才金丹吧,怎么,本座这个元婴的含金量都不如金丹了?”   “仙府的真正危险之处,他不会涉足的。”   含轩肯定道。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牌,上面刻着一枚倒悬的山。   宫泊瞥了一眼,没说话。   含轩便主动解释道:“这是弑仙道的盟主令,你收下吧,关键时刻,可以用它调取各个分舵的资源和人手,金乐教也是明面上的分舵之一。”   “忘尘是你?”   含轩摇头:“盟主是含白,我只是替他出了几次手。”   于是宫泊继续沉默。   “宫兄,”含轩低声道,“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来见你了,今后若是再见,或许我会性情大变,再度对你出手,到那时,还请你不必手下留情。”   “这个你不必担心,”宫泊淡淡道,“对身边人,我只会交托一次信任。”   “被人背叛一次,算本座识人不清;被人背叛两次,那是我活该。”   含轩嚅动了一下唇。   白衣青年又露出当年在阵外,居高临下望着重伤宫泊时的复杂眼神,眉头微蹙着,终于忍不住开口:“宫兄,其实一直以来,我对你……”   宫泊忽然闷哼一声。   他咬紧牙关,胸前的刺痛让宫泊险些要不顾形象地当场站起来,但很快某个小王八蛋又松开了嘴,安抚地舔了舔——但这样还不如之前呢!   宫泊呼吸急促,放在桌上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攥紧成拳。   麻痒源源不断地从身体深处传来,在楚沨故意的捣乱下,他几乎完全没办法集中注意力。   也因此,没察觉到自己裹得严实的领口在某人的故意为之下,已经微微敞开了一寸。   对面的含轩的眼神一闪,视线下意识落在那片白皙之上。   注意到宫泊锁骨上的红印,他的脸色霎时沉了下来。   “宫兄,”他忽然开口,“听说你最近收了个徒弟。”   宫泊勉强抬头望去。   含轩朝他微微一笑:“好歹你我也是多年交情,就算……在大道一途上,至少我二人还能平辈论交。”   “这位幸运得你垂青的小辈,不介绍一下吗?” [82]【二合一】:双修也是修   “师父,让我出去跟他较量一番!”   楚沨焦急给宫泊传音。   要不是小傀儡没有毛孔,他现在估计早就急得满头大汗了。   宫泊却并不买账:“较量个鬼,就算这具身体只有金丹修为,含轩他可是高阶仙君,十个渡劫在他手里都走不过一招,放你出去,等着他将你神魂俱灭吗?”   含轩不仅修为高深,更是阵法炼器大师,是这方面当之无愧的天才。   楚沨当初学的那些炼器之道,都是由他自创而成。   而含家祖传的顶级功法降魔功,更是天克魔修。   楚沨安静了一会儿,默默地把小脸埋在宫泊胸膛上,吸了吸鼻子。   孩子似乎是自闭了。   宫泊有点儿好笑,又觉得楚沨的确是不知天高地厚了些。   实力微末时,能屈能伸方是正道。   大不了,等实力强大了再成倍报复回来就是。   被人稍微言语挑衅了一下就按捺不住冲动,谁教他的?   然后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好像就是这小子的师父。   啧。   稍稍有些不想承认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自己的徒弟,就算再傻再不成器,在外人面前肯定还是要袒护一下的。   面对含轩探究的目光,宫泊并不接招,而是反问对方:“当着我的面打听我徒弟的消息,怎么,还想着对付完本座之后,再顺带把本座这一脉一并铲除了是吗?”   含轩面色一僵:“宫兄,最后一次见面,一定要如此夹枪带棒地说话吗?我只想同你好好聊聊。”   “但本座并不觉得和你有什么可聊的。”   宫泊耸肩:“我就是这样的性格,你想必也很清楚,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先前你被分到了前者,现在,不好意思,我徒弟喊我回去吃饭了。”   胸口的小傀儡动了动。   楚沨似乎是在点头,但很快又飞快地摇了摇头,用绿豆大的小手指头,在他胸前一笔一划地认真写下一句话:   师父只许爱我一个!   然后又“吧唧”亲了一口左边和右边的红豆。   雨露均沾,非常公平。   宫泊绷着脸,忍着强烈的痒意站起身,无视了含轩递来的那块令牌,径直转身准备离去。   ——他要回去揍人。   没工夫陪含轩在这儿说废话。   “宫泊!”   含轩在身后喊他。   “你当真就如此绝情?”他按着桌子,起身质问道。   那张遗传自含枢仙尊、犹如菩萨般不染半点世俗尘埃的脸庞,在无人注意到的角落,竟呈现出一种扭曲的魔性。   宫泊发出一声不屑的轻笑。   含轩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的音调保持平静。   他沉沉地凝视着眼前人的背影,“宫兄,纵然你现在再厌恶我,若是没有我当初为你提供极品火属性仙晶,普通散修,莫要说晋升仙尊了,可能连飞升都是奢望,这点,你应该不会不承认吧。”   见宫泊没出声,他又再接再厉道:   “是我辜负你不假,说这些,也并不是想要挟恩图报的意思,可你……你这次既然赴约前来,就只是好好看我一眼,都不行吗?”   宫泊停下脚步。   “少在我面前用这张脸说这种话,只会让我想起一个很恶心的人。”   他偏头回望,丝毫没有因为含轩所说的话而动摇。   冰冷目光直直刺向对方,话语中不带半点情绪。   含轩的脸色渐渐苍白,撑着桌面的五指也逐渐失去了力道,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那模样看上去分外可怜。   像条丧家之犬。   连楚沨都不禁有点儿可怜他了——若是师父有朝一日用这种刻薄语气对他说话,那定会让他生不如死。   但这人活该,他心想。   师父会说再多说点!   宫泊也看见了含轩的模样。   但他可不觉得对方有什么值得怜悯之处。   相反,这番话只让他心中的恶感达到了顶峰。   而且从含轩出现开始,他的脑袋就在隐隐胀痛,并且愈演愈烈。   现在宫泊只想赶紧离开这里,不愿跟这人再多浪费口舌了。   但往前走了两步,正要遁光而去时.   鬼使神差的,他又忍着头疼欲裂的痛感停下脚步,脱口而出:“顺便说一句,我刚才所说的恶心的家伙,不是你那个便宜爹,而是那个姓白的。”   说罢,宫泊的身影化为一道流光,消失在了礁石之上。   留下含轩一人孤身站在原地,望着海面上他离去的方向。   苍白无措的神情渐渐褪去,他神情莫测,眼神中的情绪飞速淡化,最终只剩下了一片空寂的漠然。   “这孩子可真敏锐,”白衣青年叹息着说道,“我还以为自己的演技很好呢。”   “不过,也可能他只是出于某种散修的直觉……总之,最后一面你也见过了,本座也并未对他怎样,该满足了吧?”   四周海浪喧嚣。无人回应。   但白衣青年却似乎很满意这个结果。   潮湿海风拂面,白昊微微勾起唇,感受着意识内渐渐平息的躁动,在神识抽离的最后关头,难得心情很好地没有同这凡界蝼蚁计较。   阎傀仙君这个人,即使为了修炼斩三尸道法,隐居于玉京山上闭关多年,关于对方的传说和大名,白昊也一直有所耳闻。   本来以为又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用不了多久就会陨落。   却没想到,这位不仅跟自己投下界的善尸成了至交好友,竟然还在无意间发现了玉京山的真相。   计划临近收尾,白昊必须要收回善尸。   但这却造成了一个问题——善尸对待阎傀仙君的感情,若不妥善处理,也会影响到他本人的心境。   身为本体,白昊一共只见过阎傀仙君两次。   第一次是玉京山和其他三位仙尊追杀时,第二次便是今日。   但在善尸的记忆之中,与宫泊的共同经历那可太多了。   两人并肩作战、渡过难关的次数,更是数不胜数。   善尸虽然出于克制和体谅阎傀仙君的过去,多年以来,只默默陪伴在对方身边,未曾开口表明心意。   但对于多年闭关筹谋白昊来说,就是这么一份埋藏心底的情感,已经足够让他心烦意乱,对宫泊杀之而后快。   因此,尽管当初在玉京山上,善尸百般阻挠,让他迟了一步,白昊本体依旧赶到战场,毫不客气地对撕裂空间逃遁的宫泊下了杀手。   只可惜最后关头,还是偏离了要害几寸。   仅仅在对方的身体内部造成了一道至今未愈的伤势,并不能立即致命,反倒引起了善尸的剧烈反抗。   白昊今日邀宫泊前来,并且没有趁着对方受伤虚弱动手,就是为了彻底解决这个问题的。   如今善尸执念消散,神魂归位,他的实力再度大增。   也该回去办正事了。   *   宫泊带着小傀儡一路遁光回到洞府。   刚落地,他就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   怀里的小傀儡也被摔得不轻,脚都掉了一只,三脚朝天地挣扎起来。   “师父!”   楚沨被宫泊吓得险些心跳骤停,几乎是从洞府里冲出来的。   好不容易翻身的小傀儡也挣扎着爬起来,拖着一条腿,一蹦一跳地跑过来搀他。   “唔呃……”   剧烈的疼痛仿佛要将神魂撕裂,宫泊捂着脑袋,身体痉挛着,控制不住地蜷缩起来。   楚沨将他搂在怀里,神识探入。   在感应到宫泊神魂最深处封印的那道强大禁制时,他脸上霎时露出了极为恐怖的神情。   高大青年周身暴涨的杀气,几乎在洞府前形成了一道如有实质的飓风。   而位于风眼处、被他紧紧搂在怀中安抚的宫泊,却连一缕发丝都未曾飘起。   他咬牙道:“是谁……”   ——是谁对师父的神魂动了手脚!?   楚沨第一反应就是那杯茶有问题。   或者是含轩趁着宫泊没注意,对他下了什么禁制。   但很快他就清醒过来,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师父的警惕心很强,既然他敢过去赴约,还喝下了那杯茶水,就说明他确信对方不会下毒。   或者说,即使下了毒,对他也不会产生任何影响。   勉强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后,楚沨再次用神识观察那道禁制,惊异地发现,它竟然已经自行消失了。   怀中宫泊的面容,也在逐渐恢复平静。   所以,方才是因为那道禁制在解除时,刺激到了师父的神魂?可好好的,它为何会自己解除?   楚沨满腹疑问,但手上却半点不停。   他小心翼翼地将师父抱到玉床上,用自己温和的阳极灵力,一遍又一遍安抚舒缓着宫泊紧张的肌肉经络。   直到青年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睫羽颤动,缓缓睁开双眼。   “师父,您醒了?”   楚沨惊喜道,赶忙询问:“方才是怎么回事?好好的,师父为什么会晕倒?”   宫泊的瞳孔尚且未聚焦,意识还沉浸在方才的那段回忆之中。   原来……如此啊。   他怔怔地望着楚沨。   喉结滚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最终,宫泊只是闭上双眼,安静将脑袋埋在了楚沨的臂弯里。   楚沨注意到,宫泊的眼角有一点湿润。   师父,哭了?   “师父累了?”他轻轻拍着宫泊单薄瘦削的脊背,又把对方搂紧了些,“累了就睡吧,我陪您一起。”   宫泊安静地呼吸着。   良久,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难得的,什么都没有准备,连青竹笔灵都没唤出来替自己警戒,就这么依靠在徒弟怀里,沉沉睡去了。   梦中,他又看到了那段被封印的记忆碎片。   “宫兄。”   玉京山洞府内,含轩捧着酒杯,静静地望向坐在对面,神色阴沉不定的宫泊,忽然笑了。   “何必如此表情?反正我又不会死。”   “废话!这么大的事你居然到今天才告诉我!!”   宫泊气得不行,硌咔捏紧拳头,简直想一拳揍上他那张永远沉静平和的脸颊。   “我就说你这个平日里滴酒不沾的家伙,怎么好好的突然邀我喝酒,果然是没憋好事!”   “而且若你所说为真,这和夺舍有什么两样?还什么不会死,到时候你都不是你了!”   看到含轩垂下眼眸,宫泊又有些后悔起自己的口无遮拦。   “一定还有办法的,我可不认什么狗屁的白昊仙尊,含轩,你才是我认定的友人,这么多年下来,我宫泊不可能看错人……”   “友人。”含轩轻叹一声。   他把酒杯放到一边,忽然拿起宫泊喝到一半、加满了小料的奶茶,递到唇边,蹙眉尝了一口。   太甜。   小料太多,也腻了些。   还是喝不惯啊。   宫泊回过神来,瞪大双眼:“喂,那是我喝过的!”   “尝一口,不可以吗?”   含轩反问。   宫泊眨巴了一下眼睛,愣了片刻,恍然道:“你想喝你就直说嘛,剩下的都归你了,要是不够,我还可以给你再重做一杯。”   他宽慰道:“放心,就算你被那姓白的混账影响,烟酒都来,变得饥不择食了,我也不会笑你的。”   含轩:“…………”   他平静地放下那杯奶茶。   罢了。   “只是觉得,我的人生与它有些相似,”他垂眸注视着那杯奶茶,“加了太多料,以致于都不确定,自己在喝什么了。”   宫泊露出了微微疑惑的表情。   喝个奶茶也能喝出人生哲学?   “在下……半生受人摆布,记忆是假的,人生也是假的,但我所信奉的道是真的。”   含轩抬眸看向宫泊,轻声道:“还有同宫兄的这份情谊,也是真的。”   宫泊沉默许久,忽然问道:“当真没有半点办法?”   含轩摇头。   “那,若是我率先进阶仙尊……”   “先不提结果是否成功,过程中,你必定会遭遇四大仙尊的联手追杀。”   宫泊冷笑一声:“所以,你今天就是来告诉我这个坏消息,顺便通知我可以直接等死了?”   “我知你不信命,”含轩道,“但这的确是一个死局,假如你我素昧平生的话。”   这下宫泊听明白了。   “你想说,自己才是这盘棋唯一的活路?”   含轩静静点头。   “善尸归位后,白昊会拥有我全部的记忆,因此我们今日的见面交谈,我会将它彻底从记忆中抹去,只凭借本能和习惯行事,才不会被发现端倪。”他说,“同样的,宫兄,你也必须如此。”   “为何?早知道不是更方便防范吗?”   “命运只有在恰到好处的时刻归位,才能起到最大化的效果。”   “说人话!”   “……知晓真相,你会不忍心对我下手。”   宫泊笑了一声。   “那你可真是低看我了,”他轻快道,竭力用这种语气来掩盖自己愈发阴沉的脸色,“在结果到来之前,作为朋友,我会用尽一切办法帮助你摆脱那混账的影响,但若你当真被他夺舍或是吸收什么的,放心,我是不会手软的。”   当真么?   含轩静静地注视着他。   宫泊平静回视,忽然察觉到什么,脸色一变:“你——竟然在酒里给我下药!?”   世上能对仙君起到效果的药物少之又少,能让宫泊喝到半醉全然放松警惕的人,暂时也只有面前这么一个。   所以宫泊怎么都没想到,含轩居然会采用这种办法,坑了他一把。   虽然竭力保持清醒,但在酒力喝药力的双重催化下,药效发挥得几位迅速。   宫泊还是不受控制地趴在石桌上,意识逐渐模糊。   视野中最后的画面,是白衣青年起身走到他身侧,掌心落在宫泊额前,一边叮嘱,一边给他烙下了那道神魂禁制,将宫泊今日的记忆彻底封存与脑海深处。   “再过不久,我作为善尸归位后,白昊会闭关一段时间,少则数年,多则几十上百年,这段窗口期,也是宫兄你唯一能利用的机会。”   “在玉京山上,处处都是他们的眼睛,你是无法再进一步的;同时,这座山也是个囚笼,将仙君甚至于仙尊都牢牢圈禁于此。”   “只有去凡界,我们初识的地方,才能有机会晋升仙尊,搏得一线生机……”   意识消散前,他听到含轩轻叹一声。   “宫兄,晚安。”   “多谢信任,若有来世,我们再把酒言欢。”   宫泊从睡梦中苏醒,缓缓睁开双眼。   他和含轩第一次见面,是在仙府深处。   为了保他一条小命,含轩的确是机关算尽。   当时宫泊还调侃他就算哪天修为全无也不要紧,去摆摊当个神棍,也可以养家糊口。   没想到含轩这份对命运的洞察天赋,竟然是来自白昊那家伙的时空法则之力。   说起来的确有点儿让人恶心了。   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残酷得令人作呕。   即使修为已经达到仙君,亿万分之一的程度,依旧会被更高等级的大能修士利用殆尽。   甚至于,连自己的记忆、人格和神魂都无法保全。   楚沨安静地听完了宫泊叙述的前因后果,在心中斩钉截铁地给含轩下了个判断——   懦夫。   胆小鬼一个。   若换做是他,还用得着这么麻烦?   肯定第一时间就给自己啪啪下一堆禁制,然后再把魂血什么的都交给师父保管,转身就去跟本体谈判。   敢抹去我的人格,那我就当场死给你看。   要么重伤修为大跌,要么你放弃这具善尸,自己另找他法修炼,二选一,自己看着办吧。   说不定到时候结果还是皆大欢喜,还能哄骗师父签下道侣契……楚沨不相信含轩想不到这种办法。   他只是不敢而已。   没有像自己这样破釜沉舟的勇气,刀枪不入的脸皮,以及一定的修为实力,怎么可能得到师父的青睐?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   含轩作为善尸,即使一开始并不知晓此事,但行事作风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白昊本体思维的影响。   毕竟,若是没有结识师父这个意外,他应当会毫无反抗地作为善尸,被白昊吸收炼化。   “这种人不值得师父为他伤心,他唯一做对的事情,就是帮师父离开了玉京山那个鬼地方。”楚沨恳切道。   说着,他又不禁有些闷闷不乐起来,低声道:“难道师父当初对他也有几分情谊?不然……”   为何要为那种人落泪。   宫泊被他抱得有点儿窒息。   伸手推了推紧贴着自己的炽热胸膛,却被楚沨反过来搂得更紧了。   “师父别闹,”他闷声道,“弟子在吃醋呢。”   虽然心情还有几分沉重,但听到这话,宫泊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情绪也一下子平复了不少:“怎么什么醋都要吃?为师当初压根儿没想过这方面,我喜欢女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还喜欢女人呢,还不是对师父弯了?”   “那是你有问题。”   “这叫情不自禁。”   楚沨振振有词。   又喃喃着师父太不公平了,各种红颜蓝颜知己遍天下,他却只有师父一个,师父也该早点把这些所谓的故人旧事打发走,只陪在他身边才对。   宫泊知道他是在变相安慰自己,不要为了过去之事烦忧。   当然,以这小子一贯占有欲强爱圈地盘的性格,也有可能是单纯的醋意大发。   不过……   “你的红颜也不少吧?六道宗的那帮师姐师妹,还有路上认识的那几个。”宫泊意味不明地说。   “怎么,现在提起这些,是在后悔这么早就跟了为师,没能享受一遍花花世界?”   楚沨一骨碌撑起半边身子,瞪着宫泊。   宫泊则挑眉回望。   青年长发披散,领口大敞,露出一截修长脖颈,和半遮半掩的白皙锁骨。   落在楚沨眼里,活脱脱一番美人床上挑衅的风情。   让人……很想弄哭。   距离上次双修时隔一天不到,楚沨又对师父动了心思。   可惜宫泊想起那几天的胡来就头皮发麻,见他眼神一变,立刻起身推开楚沨。   “行了,修炼要紧!”   “双修也是修……”   “为师的拳拳爱意也是爱,你要不要体验一番?”   楚沨老实下床。   那还是算了。   说起对练,宫泊的视线扫过正默默在角落里打扫的小傀儡。   它和由修士制成的炼傀不同,通过祭炼,能够不断提升修为和身体强度。   目前小傀儡已经被楚沨提炼到了筑基中期,但似乎里面还加了些别的东西。   他走过去,小傀儡把手里的小扫帚丢到一边,仰头巴巴地望着他,伸出两条短胳膊求抱抱。   宫泊扭头看了一眼楚沨。   某人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弯腰拾起蒲团,还煞有其事地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修炼修炼。专心修炼。   简直是……   宫泊唇边勾起一丝无可奈何的弧度。   他摇了摇头,还是弯腰把小傀儡抱了起来。   别误会,他这是准备检查一下作业。   在傀儡专业领域,宫泊一向是极为认真对待的。   他仔细摸了摸它身上的各处关节,又撩起袍子,查看了一下作为动力核心的中品灵石。   ——没错,这玩意儿本质上,其实就是个小机器人。   只是原理和前世的机器人不太一样。   摸着摸着,那边坐在蒲团上的楚沨忽然压抑地喘.息了两声。   宫泊手指一僵,这才想起来他是能感受到自己动作的,手上一紧,刚要把小傀儡放下,就听它忽然脆生生地开口喊道:   “师父!”   宫泊吓了一跳,差点脱手把它丢出去。   他本以为这是楚沨在捣乱,没想到那小子只是笑:“师父再捏一下试试看?”   宫泊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又捏了两下。   小傀儡把脑袋贴在他的手背上,眨巴着大眼睛喊:   “师父!师父!”   好嘛,他堂堂阎傀仙君的独门绝技,被这小子做成哄孩子的玩具了。   他扭头看向对方:“你给它装了什么东西?”   “一个小小的录音装置,”楚沨笑道,“背面有录音键,师父也说两句?”   他轻咳一声,明示道:“要是师父不知道说什么的话,也可以喊弟子的名字。”   宫泊找到按钮,想了想,骂了一句“傻小子”,随手把小傀儡丢给对方。   “傻小子!傻小子!傻小子!”   楚沨捏了三下,被骂了还一副高兴的样子。   宫泊觉得他不可理喻,叫他赶紧别捏了吵死了,又抬手将洞府的石门落下,挥袖将十来颗拳头大的夜明珠镶嵌在墙上,照亮一室黑暗。   他勒令楚沨未来三十年内,若是不把人间道修炼好,就不允许他离开洞府半步。   “那师父呢?”   “当然也是闭关。”宫泊没好气道。   楚沨眼前一亮:“太好了!师父陪我一起。”   三十年闭死关,听上去简直令人望而生畏。   但只要一想到师父也在身边,楚沨甚至觉得修炼一点儿也不苦,甚至还满心欢喜起来。   洞府外日升月落,浪涛喧嚣依旧。   如此,三十年一晃而过。   石门的缝隙间逐渐长满了青苔,还有螃蟹悠哉自门前爬过。   近海的区域珊瑚鱼丛遍地,三十年未见人烟,沙滩上早已成了昆虫和动物们的乐园。   就在一日阳光明媚的上午,尘封了三十年的巨扉石门,伴随着一阵剧烈的震动,缓缓开启——   烟尘之中,一道修长人影赤.裸着上身,出现在了门口。   但若是仔细望去,就会发现长发青年白皙瘦削的身躯上,还紧紧缠绕着一条碗口粗细、闭目小憩的蟠龙。 [83]【一更】:龙之逆鳞触不得   今日海边的阳光,格外刺眼。   蟠龙盘踞在青年身侧,细密的鳞片折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像无数枚细小的银色刀锋。   他半阖着金色的竖瞳,硕大的头颅懒洋洋地搁在宫泊肩头。   粗长的墨绿色身躯蜿蜒而下,紧紧缠绕至青年细腻的小腿。   带着细绒的尾尖随着宫泊向海中走去的步伐轻轻晃动,一下,又一下,若有若无地扫过他的脚踝。   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密不可分。   直到海水没过腰际,宫泊终于感觉到箍在身上的力道松了些。   他拍了拍那颗恋恋不舍的龙脑袋,无声示意对方自己去游一圈。   蟠龙——或者说阎傀仙君唯一的爱徒楚沨——不满地拱了拱师父的颈窝,用行动表示拒绝。   宫泊没有说话,只是用“劳资数到三”的眼神静静地看着他。   琥珀色的眼瞳在日光下呈现出融金般的辉光,乍一看,竟显出了几分非人的神性。   那眼神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却让楚沨立刻乖巧地松开了缠绕的身躯。   蟠龙细长的身子在水中打了个旋,飞快地潜入深海,留下一串不甘的气泡。   宫泊这才收回目光,仰面躺倒,任由微凉的海水托起自己的身体。   一轮炽日明晃晃地挂在头顶,阳光穿透水面,照在身上,将他体内的寒意一点一点蒸腾殆尽。   他闭上眼睛。   耳边只剩下海浪起伏的声音。   但宫泊的思绪,却无法像身体一样放空。   闭关三十年,从金灵门和仙宫处得来的灵石,早就在这些年里消耗一空。   他的修为因此再次停滞。   元婴后期大圆满,到晋升渡劫,乃是质的飞跃。   所需灵石之庞大,几乎能供养一个中型宗门。   数年前,楚沨也因为境界和灵石的双重原因,卡在金丹后期,迟迟无法突破。   于是他干脆就钻研起了阵法和炼器之道。   但在试图将刘鹭赠送的蝎龙兽毒液炼入青伞时,却不小心被那蝎子狠蛰了一下。   他昏迷了足足一个多月,又被宫泊死马当活马医,塞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丹药灵植进嘴,醒来人就变成这样了。   宫泊当初修炼畜生道的时候,可没变过龙这种时髦玩意儿。   那蝎龙兽至今都还萎靡不振,看来是身体内的稀薄龙族血脉所剩无几,倒是全便宜了楚沨。   从某种意义上讲,这小子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但以他们目前的修为,还远远不够在仙府之中分一杯羹。   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若放在平日里,不过是闭关静修的弹指一瞬。   可如今,整个乾坤大陆的高阶修士都在向东域汇聚,暗流涌动之下,时间便显得格外紧迫起来。   含轩带来的消息,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   那座仙府年代久远,再加上三百年前的灾祸,里面的时空法则早已混乱不堪,随时可能坍塌。   但真正让仙宫大动干戈的,并非仙府中的寻常宝物,而是传说中虚无缥缈的——   太古仙人之墓。   宫泊曾在一本残破的古籍上,读到过关于仙墓的记载。   据说在千万年前,龙凤两族皆有与族人合葬的习俗,那时尚且弱小的人族修士也纷纷效仿。   漫长的岁月里,无数太古大能的尸身沉睡其中,随之陪葬的珍宝更是数不胜数。   几万年过去,仙墓究竟埋藏着多少秘密,早已无人知晓。   多年来,人族修士从未放弃寻找仙墓的踪迹,却始终一无所获。   渐渐地,大多数人只当这是个虚无缥缈的传说,将其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直到三百年前。   那场仙府崩塌的浩劫中,有一名金丹修士从空间乱流里死里逃生。他疯疯癫癫地逢人便说,自己去过仙墓深处。   起初,根本没人信他。   ——若真得了这般天大的机缘,又怎会轻易告诉旁人?   此人不是疯了,就是别有用心。   可那人从储物戒指中掏出的东西,让所有人的嘲讽戛然而止。   太古灵宝,甚至是太古仙宝。   并且还不是一两件,而是足足十余件。   其中许多的炼制之法,早已失传万年。   那些早已在乾坤大陆上绝迹的灵植,成捆成捆地堆在那里,像是路边的稻草一般被他随意翻出丢弃。   还有那些品质高得惊人的灵石。   随便拿出一颗,都足以让寻常修士眼红心跳。   但这些,都还只是开胃菜。   真正让那些渡劫老怪们疯狂的,是那人拿出的一枚玉瓶——   里面装着的,是整整一瓶灵源液。   即使放在太古时期,这也是足以让龙凤二族为之血战的稀世珍宝。   仅仅一滴,其中蕴含的灵气,便足以媲美一颗上品灵石。   更可怕的是,它还是高品质灵石矿脉的伴生物。   找到灵源,就等于找到一整条高阶灵脉。   这怎么能不让修士为之疯狂?   消息一出,甚至都惊动了玉京山。   四大仙尊不缺灵石。   他们在玉京山上一人占据着一条灵脉,甚至都富裕到拿大块的灵石铺路盖房子。   他们真正盯上的,是仙墓之中,可能存在的太古道蕴仙宝。   这个世界的法则之力,早已被邪魔之气侵蚀得残缺不全。   以致于即使位列仙尊,都只能被困于玉京山上,犹如囚徒一般。   当世唯一补全法则、重获自由的机会,便只有在这最后一次开启的仙墓之中了。   仙人尚且如此,更遑论他人了。   那些困在渡劫期数百年、因灵气匮乏迟迟无法飞升的老怪物们,哪一个不是红着眼睛四处打探消息?哪一个不是摩拳擦掌,誓要在这仙府开启之日分一杯羹?   至于含轩特意提起这些的目的,宫泊也心知肚明。   没有足够的高品质灵石,他的修为不可能再有寸进。   莫说重回仙尊之位,就连恢复原先的实力,都是痴人说梦。   灵源液,他势在必得。   可问题是,以他如今的元婴实力,就算没有仇家刻意针对,恐怕也会死在秘境之中。   那些渡劫期的老怪物们动起手来,可不会有半点留情。   身体的伤势可以暂时压制,修为却必须在七年内恢复到渡劫期。   这就成了一个死结——想要恢复修为,需要灵脉或大量灵石;可灵脉藏在仙府之中,要想进去争夺,又必须先恢复修为。   宫泊无声地叹了口气。   那么,除了仙宫,还有哪个势力能提供晋升渡劫所需的庞大灵石?   难道再去打劫一次仙宫?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决了。   如今整个东域都挤满了各路高阶修士,仙宫吃了上次的亏,警戒必定严密了数倍不止。   这种时候主动挑事,无异于自投罗网。   更何况,他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了太长时间的高强度对战了。   宫泊抬起手,掌心对准天空,五指虚虚张开,似乎想要将那一轮旭日握入掌中。   刺目的光线从指缝间倾泻而下,他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   光晕之中,宫泊清晰地看见无名指上那枚银色戒指——不知何时,又多了两道细微的裂痕。   楚沨时刻都在关注着他,自然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之前询问时,宫泊只是打了个哈哈糊弄过去,并未多说。   有些事情,说了也是再多一个人徒增烦恼。   正当宫泊陷入沉思之际,身下的海浪突然变得汹涌起来,似乎有什么力量正在推动着他,朝着海洋深处漂去。   他索性懒洋洋地放松手脚,任由身体随波逐流。   下一秒,一声龙吟响彻天地。   刹那间风起云涌,海面上掀起滔天巨浪。宫泊的身躯在其中渺小得如同一片落叶,似乎随时会被浪涛淹没。   但不过短短几息,一条赭红的巨龙便冲破水幕,载着他腾空而起。   天空中艳阳高照,沙滩上却骤然落下倾盆大雨。   无数海洋生物惊慌失措地从砂砾中探出头来,误以为是暴风雨将至,拼命朝着大海深处逃去。   楚沨载着师父在云层中穿梭,肆意驰骋。   直到将近一炷香的时间过去,才恋恋不舍地重新落回海面。   蟠龙,传说中蛰伏于地、尚未升天之龙。   保持原型时,他确实无法飞得太久。   不过他有预感,等修为突破到元婴期,自己或许就能完成蜕变,化为真正的龙。   “小子,出来放风一趟,这么兴奋?”宫泊拍了拍身下那颗得意洋洋的脑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楚沨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吟,尾巴在海面上重重一拍,溅起漫天水花。   那枚银戒上的裂痕,静静地躺在无名指上,无人看见。   “师父……”   硕.大的龙头回转,直勾勾地盯着宫泊。   宫泊盯着楚沨的嘴巴,或者现在该叫嘴筒子更恰当,蠢蠢欲动地伸出手,稀罕地摸了摸:“什么事?”   楚沨有些苦恼:“弟子要什么时候才能变回人?该不会又要跟人间道时一样,苦熬个几十年吧。”   “那倒不会,”宫泊说,“按理说你现在就能变回来,只是身体里的蝎龙兽毒液还在发挥效用,所以只能暂时维持兽形。”   “原来如此。”   楚沨把自己盘成一团,让宫泊舒舒服服地依靠着自己的身躯坐下,在海边晒着太阳。   “刘鹭传讯过来,三日后就到。”宫泊闭目道。   虽然时间紧迫,但也不急这一两天的功夫了。   “这几天可以先去城里,来这么长时间了,都没好好上街逛过。”   “都听师父的。”   “正好,为师也有想买的东西……这是什么东西这么硌人?”   宫泊忽然纳闷地睁开双眼,撩开那块鳞片摸了摸。   身下龙躯猛地一僵,楚沨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有些变调了:“师父!那可是弟子的逆鳞——”   宫泊哦一声,还没当回事:“逆鳞怎么了?本座又不会拔,而且逆鳞一般不都在脖子上嘛。”   片刻后,他摸索到了那东西的形状,沉默了。   宫泊缓缓抬头,对上了楚沨因不可置信而瞪大的金眸,干笑一声,缓缓抽回手。   ……原来龙之逆鳞触不得,是因为这个啊。 [84]【二更】:会闹的徒弟有师父嘬   次日傍晚。   洞府前的空地,从未如此热闹过。   宫泊低头看着一地活蹦乱跳的鱼虾海鲜,太阳穴突突直跳。   虾蛄弓着身子弹来弹去,螃蟹吐着泡泡横冲直撞。   几条叫不出名字的海鱼,也静静躺在地上,用闪烁着诡异光芒的死鱼眼瞪着他。   宫泊面无表情地用脚尖踢了踢,发现那鱼竟然还动了。   鱼尾巴在地上拍得噼啪作响,溅起的海水还在他衣摆上洇出一片深色水痕。   哦,原来还没死透。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海腥味,熏得宫泊脑仁儿更疼了。   至于某个罪魁祸首,正乖巧盘坐在一旁,仰着龙头看他。   金色的瞳仁在暮色里亮得惊人,他的目光追随着宫泊的视线,从左移到右,又从右移到左,爪子地下还按着一只抽搐乱扭的巨型带鱼,满脸都写着“师父你快夸我”。   宫泊深吸一口气。   “明日,”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而不是把这臭小子一头埋进沙子里憋死,“不准再去赶海。”   楚沨眨眼。   “还有,”宫泊抬手指向那堆还在蹦跶的海鲜,恶狠狠道,“把那只海豚给我送回去!”   楚沨继续眨眼,眼神里多了几分委屈。   他只是想让师父摸摸海豚,他有什么错?   “听懂了就点头。”宫泊没好气道。   楚沨乖乖点头,然后又飞快地补了一句:“那后日呢?”   宫泊:“…………”   “开玩笑的。”注意到宫泊眼神愈发不善,楚沨立刻改口,龙脑袋凑到宫泊跟前,“师父,明日是凡人的新年。”   “所以?”   “我们可以伪装身份坐游船进城。”楚沨的眼睛又亮起来,“应该会很热闹。”   宫泊没接话。   热闹。   这个词对他来说,已经久远到有些陌生了。   他当然知道凡人的新年是什么样子。   张灯结彩,爆竹声声,家家户户贴上红色的对联,孩童们穿着新衣裳在街头巷尾追逐打闹。   到了夜里,还会有花灯游船,整条河都被灯火照亮,船上的人举杯共饮,岸上的人欢呼喝彩——   那是他很多很多年前见过的景象。   久到他几乎快忘了。   抛开实力差距不谈,大多数修士的生活确实单调乏味。   闭关、历练、夺宝、厮杀,周而复始,千百年如一日。   在世俗享受这方面,他们甚至不如那些儿孙满堂、薄有家底的凡人。   就连宫泊自己,也有许多年未曾感受过凡界节日的气氛了。   他上一次过新年是什么时候?   记不清了。   幻境之中或许有过,但它是由宫泊自身的记忆架构而成,以他的经历,巫山门附近,自然是不可能存在什么热闹温馨的新年气氛。   最多是幻境中的楚沨,会在接近年关时,切几斤肉,提两壶酒回家,再手写一副春联贴在门外。   但终归都是假的。   现实中,宫泊前世有关新年的那些记忆,已经在岁月的冲刷下变得模糊不清。   像是幅褪了色的旧画,只剩些零星的轮廓。   宫泊垂下眼,把这些念头压回去。   在这个档口,身怀金乐门和仙宫的双重通缉,单纯逛逛街倒还罢了,像这样毫无顾忌地放松游玩——   太堕落了。   他张了张嘴,想拒绝。   但当他抬眼时,却对上了楚沨的眼睛。   那双金色的龙眸里,盛满了期待。   不是寻常那种“师父答应我吧”的撒娇式期待,而是一种更深的、更认真的东西。   像是……在等一个承诺。   宫泊忽然意识到,楚沨不是在闹着玩。   他是真的想和自己一起过一次新年。   “你在幻境里还没过够新年吗?”宫泊听见自己说。   声音比预想中平和了些,以致于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了。   “而且以你现在的形态,就算进了城,恐怕也会被人拦下。”   “那不一样。”楚沨认真道。   他离宫泊更近了些。   “那是假的。”他说,“这次才是弟子在现实中,和师父过的第一个新年。”   宫泊喉结动了动。   楚沨还在继续说,语气变得轻快起来:“至于形态问题,师父也不必担心,弟子可以变大变小嘛。”   龙脑袋歪了歪,似乎是在思考,“最小应该能缩成手指粗细,盘在师父手腕上,当个饰品,保证没人发现。”   说着,还真的当场演示了一遍。   只见眼前一人多高的龙影倏地缩小,眨眼间变成一条手指粗细的小龙,通体墨绿,鳞片泛着细腻的光泽。   他扬起小脑袋,身躯漂浮在空中,用嘴筒子碰了碰宫泊的手背,又飞快地盘上他的手腕,尾巴在腕骨处绕了一圈,安安稳稳地衔住了自己的尾巴。   宫泊低头看着手腕上多出来的这条“镯子”。   小龙镯仰起小脑袋看他,金色的眼睛眨巴眨巴。   似乎是担心宫泊嫌弃自己不好看,还主动炸起一圈圈鳞片,给自己加了点花纹。   宫泊沉默片刻。   ……倒也不必这么卖力。   “你想去,那就去吧。”   楚沨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弯起来:“师父答应了?真的答应了?”   “再问就拉倒。”   “那就是答应了。”   宫泊懒得跟他争,敷衍地嗯了一声,两根手指捏着细龙镯,嫌弃地甩了甩,笔直丢了出去。   但耳畔依旧传来这逆徒带着笑意的自言自语:“师父真的变了好多……”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弟子还记得刚认识师父的时候,您浑身是刺,动不动就折腾弟子。那时弟子还以为,这修仙界的魔修大能都是这副古怪秉性。”   宫泊虽然很不想搭理这小子,但闻言还是没忍住瞥了他一眼。   “现在呢?”   “现在弟子知道了。”楚沨认真道,“师父非但脾气不坏,还很通情达理。即使手上人命不少,凶名赫赫——”   “你这是在夸我?”   “当然是夸。”楚沨理直气壮,“相比起那些真正的恶徒,师父简直纯洁得像朵白莲花。”   宫泊觉得这小子怕不是在海水里泡久了,连脑袋也进了水。   白莲花?他?   楚沨浑然不觉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还在继续说道:“不对,白莲花配不上师父。师父是兼具美貌与实力的高岭之花,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够了。”宫泊打断他,“再说下去今晚你就睡外面。”   楚沨立刻闭嘴,但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太阳沉入海平面的最后一刻,星星接管了天空。   楚沨便以看星星为借口,把宫泊哄到了沙滩上。   他们在沙滩上燃起一堆篝火,火光映着起伏不定的深沉海浪,头顶是满天繁星,空气中弥漫着烧烤海鲜的香气。   楚沨乖巧盘在宫泊身旁,时不时用尾巴转一转烤炉,再眼巴巴地等着师父将烤好的鱼虾投喂到嘴边,吃得喷香。   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老实了不到半炷香,他就开始光明正大地往宫泊身上靠。   “冷。”他理直气壮地说。   宫泊看他一眼,没说话,往篝火里添了根柴。   楚沨得寸进尺,把整个身子缠了上来。   长长的墨绿色身躯绕在宫泊身上,脑袋搁在他肩头,尾巴尖还在一晃一晃地自在轻晃。   宫泊开始还信以为真,想着蛇是冷血动物,龙说不定也差不多。既然冷了,取暖也是应该的。   但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劲。   缠在身上的力道越来越紧,已经远远超出“取暖”的程度了。   那颗搁在肩头的龙脑袋也不老实,时不时往他颈侧蹭一蹭,喷出的鼻息烫得吓人。   宫泊心中冷笑,没有动弹。   他倒要看看这小王八蛋想干什么。   楚沨蹭了一会儿,见师父没反应,胆子更大了。尾巴尖从宫泊的小腿往上爬,一寸一寸,慢得像是在试探。   爬到膝盖时,被一只手按住了。   楚沨抬头,对上宫泊似笑非笑的眼眸。   “这也是冷了?”   楚沨点头,表情无辜极了。   “冷了就往腿上爬?”   “尾……尾巴也冷。”   “哦。”宫泊点点头,望向前方石板上烤得滋滋冒油的海鲜,“那要不去上面烤一烤?”   眼看着心思暴露无遗,楚沨抬起龙首,金色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得惊人。   “师父,咱们试一次吧。”   “试什么?”   楚沨没说话,但渴望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大海,沙滩,星月,篝火。   他和师父,单独二人。   这要是不做些什么,实在太可惜了。   “住口。”   “就一次,弟子发誓,您怎么说我怎么做。”   “本座叫你住口。”   “实在不行我就再变小点儿,保证不妨碍——”   “闭嘴两个字听不懂是吗?”宫泊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揪住楚沨脑袋上的龙须,恶狠狠地往下拽。   楚沨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还是顽强地继续争取:“师父您听我说,弟子有预感,在这种形态下双修,说不定也能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你还能把其中一条变没吗?”宫泊打断他。   楚沨愣住。   宫泊揪着他的龙须,一字一顿:“你要是能把那玩意儿缩回去一条,本座现在就答应你。”   楚沨:“…………”   这个还真变不了。   但他很快就调整好心态。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会闹的徒弟有师父嘬,不对,是有师父疼——这是他从过往经验里学到的真理。   于是他不顾宫泊的恼怒,细长的身躯反而缠得更紧,用嘴筒子讨好地在他颈侧拱来拱去。   炽热龙息喷洒在宫泊大敞的衣领间,烫得宫泊的呼吸逐渐急促。   耳畔还响起一阵烦人的碎碎念:“师父就试试吧,试试没关系的,说不定在这种形态下双修还能有出其不意的效果,我有预感的。”   正当宫泊准备出手掐死这逆徒时,突然,一阵爆裂轰响从远处的海面上传来。   两人动作同时一顿,转头朝前方望去。   夜晚波涛起伏的大海之上,竟燃起了一片幽暗碧绿的火海!   火焰蹿起数丈高,将半边天幕映得惨绿。   诡谲的光芒在海浪间跳跃闪烁,像是来自黄泉之下的幽冥鬼火。   “切。”   错失良机的懊恼让楚沨心情恶劣至极。他盯着那片火海,恨不得用眼神把它灭了。   但下一瞬,他就听见宫泊目光深邃地注视着远处海上的幽绿火焰,缓缓开口:   “这气息,好像有点儿熟悉啊。” [85]【一更】:“师父,新年快乐。”   察觉到宫泊的语气不对,楚沨瞬间警惕心拉满。   该不会又是师父的哪位“故人”吧!?   “你这是什么表情?”   宫泊的余光注意到那龙眸中一闪而过的阴沉,不禁失笑,“为师是说这气息跟你有关系,所以才觉得熟悉,想哪去了。”   楚沨收起心思,凝神望去。   还真是。   那碧绿幽暗,还带着几分阴寒之意的火焰,跟他三十年前从魔焰门长老那里获得的魔焰,十分相似。   只是纯度似乎逊色不少。   可能是使用者的修为才金丹期的缘故?   楚沨下意识看向宫泊。   宫泊的眼眸倒映着海上的幽幽火海,神情平静得近乎漠然。   仿佛这场金丹之间的死斗对他来说,不过是小儿过家家一般。   但当那被魔焰困在火海中的修士走投无路之下,咬牙掏出一件四四方方的法宝反击时,他轻咦了一声,终于来了点兴趣。   “师父,这是什么宝贝?”   楚沨也用神识“看到”了那东西。   发现它竟然能反射火焰的同时,变幻形态,造成某种致幻效果……不对,它的原理是通过光线折射造成视觉错觉,和他之前经历的摄魂镜幻境不尽相同。   但效果倒是出奇得好。   只听一声惨叫从海上传来,那魔焰门的修士竟玩火自焚,死在了自己制造的火海之中。   “这人是叶家嫡系。”宫泊忽然开口。   “叶家?”   “修仙界七大域姓之一,闻名大陆的炼器世家,主修玄冥诀,经常和西域的魔焰门抢生意。一来二去的,两方就变成了世仇,在外见面必有死伤。”   这一般就是各凭本事了。   显然,在这次的交锋中,叶家之人更胜一筹。   “他们炼器的宗旨和魔焰门也不太一样,魔焰门不重材料,但重视火焰纯度和锤炼过程,叶家恰恰相反,认为只有顶级的材料才能制造出顶级的法宝。”   宫泊抬起指尖,一点青光浮现在那修长指尖:“像为师的青竹笔灵,其中一件主炼材料,就是从叶家处获得的。”   楚沨了然点头。   “你也快元婴了,虽然元婴也不是那么容易晋升的,但做事总得未雨绸缪。想好自己将来要祭炼什么本命法宝了吗?”   楚沨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自己那把青伞。   这是跟随他最久、用得最为顺手的一件法宝,品阶也不低,毕竟祭炼时还用了一滴仙尊的血液。   若是作为本命法宝,应当能发挥出它的更大威力。   但让楚沨犹豫的点在于,他身为阎傀仙君的爱徒,出门在外自然是要帮师父撑场子的。   结果师父以炼傀驱傀之术闻名天下,一手无常丝使得出神入化,叫人魂飞胆颤;继承他衣钵的徒弟,本命法宝却是一把剑伞……   未免太不搭了些。   他把这个顾虑告诉了宫泊,换来对方的一声嘲笑:“你也想太多了,本命法宝这个东西,自然是哪个用得顺手选哪个。而且要按你这说法,本座的本命法宝还是支笔呢!”   “实在不行,你也可以把那面摄魂镜拿出来,这东西的迷幻效果也很不错,祭炼成本命法宝后,对敌时也能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宫泊犹豫了一下,到底是没把“闻道幡”三个字说出口。   很多魔修都会用幡作为本命法宝,因为方便用其他修士的魂魄进行二次祭炼。那面从仙宫得来的闻道幡便是如此。   这条路楚沨也不是不能走。   甚至他身为拥有极阳之体的体修,阴气旺盛的本命法宝还能与他形成互补。   但修炼魂幡者,一般到后期都会性情大变,变成那种只知修炼情感淡漠近无的疯子,为了提升魂幡品质,动辄诛宗灭族,是真正的以万物为刍狗之道。   “摄魂镜还是算了吧,”楚沨略显苦恼的声音让宫泊回过神来,“师父,是元婴之后就必须要祭炼本命法宝了吗?”   “一般来讲是的。”   “那要不师父你送我一件吧!”   熊熊篝火前,楚小龙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宫泊:“师父送的,我肯定喜欢,肯定是最适合弟子的!”   宫泊觉得这小子怕不是飘了。   “祭炼本命法宝这么重要的事,你也敢假手他人?真不怕本座给你加点料吗!”   “血契都签了,人也是师父的了,还怕加料吗。”   楚小龙一本正经地甩了下尾巴,忽然面色又再度阴沉起来,猛地扭头望向海岸边:“这混蛋,怎么还阴魂不散的……?”   本以为两人死斗结束后,一死一伤,那最终胜出的叶家修士很快就会离开。   没想到对方伤势过重,左顾右盼一阵后,竟朝着他们洞府的方向摇摇晃晃飞来了!   “前辈,晚辈与人斗法受伤,实在无力长距离御风飞行,还请借贵宝地调息疗伤片刻,叨扰前辈清修,实在抱歉。”   那修士隐约察觉到沙滩上布置了阵法,猜测那里应该有人。   于是只是远远停在了一块礁石上,躬身行了一礼,扬声朝二人这边喊道。   宫泊平静回答:“可以,但你得把方才用的那件法宝留下。”   修士霎时瞪大了双眼,正要拒绝,元婴期的恐怖威压顿时让他哑然无言。   “前辈……请自取。”   那枚正方形法宝被他解除了认主,放在面前的礁石上。   叶姓修士的表情看上去极为苍白肉疼,估计是在懊悔不该贸然来此。   楚沨看着这熟悉的一幕,默默心想,看来师父的脾气并没有变好。   宫泊将那枚法宝吸入掌心,神识扫过,随手丢给还在心里腹诽自己的逆徒。   楚沨猛地回过神来,龙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   他万万没想到,师父竟然是为了自己才向那叶姓修士索要这宝贝,正想要用双手接过,忽然想起自己现在是蟠龙形态,只有两只小短爪,于是半道换了姿势,用嘴叼住。   “师父,这法宝是给我的?”   他含含糊糊地问道,一双金瞳紧盯着宫泊。   宫泊嗯了一声:“里面有块火灵之精,你祭炼本命法宝时可以用上。”   怪不得方才魔焰焚天,这法宝却丝毫不受影响!   楚沨美滋滋地把宝贝滴血认主,不等血液完全被吸收,就匆匆忙忙地将它收进了储物戒指,继续用身躯缠上宫泊。   他心甘情愿给师父当一辈子的靠垫!   宫泊注意到那边的修士状态越来越虚弱,身形已有些摇摇欲坠,干脆利落地挥手送过去一瓶丹药:“本座欣赏识时务的人,这是给你的疗伤药,吃与不吃,你自己决定。”   那修士一愣,随后立刻一把握住瓶身,打开瓶口时,四溢的丹香让他惊喜交加地睁大了双眼。   虽然损失了一样重要法宝,但这里面的丹药可不止一枚!将来把剩下的换取些灵石,对于他修为提升的价值,可是远超那枚法宝了。   “多谢前辈!”   这一声前辈,他喊得是真心诚意。   宫泊没有再理会他,而是瞥了高兴得龙须都飘起来的楚沨一眼,意味深长道:“他可比你当初老实多了。”   金色龙眸微微一闪。   楚沨想起自己储物戒指里,还有一瓶用中品灵石换来的毒.药,当时他还天真地想着,实在不行就给宫泊下毒……顿时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看来是背着为师干了不少好事啊。”   宫泊哼笑,又带着点不明的意味说道:“等刘鹭来之后,记得把你画的远距离传音符也给他一张,若是遇到什么事情,可以去找他帮忙,看在本座的面子上,一些小忙他是不会不帮的。”   师父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要提起这些?   他若是遇到了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师父不就一直在他身边吗?   楚沨不解。   但出于一贯对宫泊的信任和尊敬,他还是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修恋人间道时,你曾跟随他学习过一段时间丹医之道,也算是有半师之谊了,若是……”   “师父,若是什么?”   宫泊沉默了一会儿,望着海上金黄的一轮圆月,到底还是把“若是有朝一日本座遭遇不测,你也可以改拜入他门下”这句话。默默咽了回去。   他一向自私。   哪怕不在了,属于自己的东西,也不愿轻易与旁人分享。   但真到了那一天,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连自身都难保,哪还顾得上楚沨呢。   尽人事,听天命吧。   “没什么,”宫泊轻描淡写地遮掩过去,“只是想说,若是他这次来,对人家客气些,别再耍脾气了。”   “放心师父,弟子明白。”   楚沨现在一心都扑在了明日的新年庆典上,幻想着与宫泊游船穿巷、共赏花灯。   这是他和师父度过的第一次新年,未来,他们还会有无数的新年一起度过。   光是想想这件事,他就忍不住胸口发涨,幸福得简直想要叹息出声。   当天边第一缕晨曦亮起,盘踞在宫泊身边、守了一夜的楚沨抬起脑袋,望向海边灿烂辉煌的朝阳。   他轻轻拱了拱怀中四肢修长、静静放松闭目的长发青年,含笑道:   “师父,新年快乐。” [86]【二更】:海上骑龙   “哎我跟你说啊,楚小子,那天我待在翠林城,是真被那阵法吓了一跳,还以为你们要被仙宫逮住了呢!”   利用传送阵风尘仆仆赶来的刘鹭,一见面就抓着楚沨说个不停:“还好你机智啊,不然的话……等下,你怎么没穿衣服就出来了?这脖子上的鳞片又是怎么回事?”   好不容易初步变回人形、正打算趁机跟师父好好亲热一番的楚沨,袒露着精壮上身,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   刘鹭盯着楚沨肩膀上新鲜出炉的咬痕,脸色慢慢僵硬。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楚沨身后紧闭的洞府,终于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凉气。   刘鹭讷讷道:“等下老夫不会被上尊大人炼成傀儡吧?”   “不会。”楚沨状似宽慰。   不等刘鹭松口气,他又颇具冷幽默地补充了一句:“直接人道毁灭的可能性比较大。”   “臭小子!”   刘鹭作势要打他,被楚沨灵活侧身闪开,脊背却正好撞上了从洞府内披衣而出的宫泊。   他一怔,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按住,摇晃的身形霎时稳住了。   宫泊的脸颊上还微微带着些慵懒的艳色,嘴唇鲜嫩润泽,色若盈野之春,映雪新芽,身上墨色衣袍松散,露出大片苍白细腻的肌理,五指扣在楚沨肩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楚沨的身躯猛然一震。   等反应过来后,他立刻上前一步,伸手仔细替宫泊拢好了衣襟,又压低声音问道:“师父怎么出来了?不再休息会儿吗?”   “客人都来了,哪有让人家在门口等着的道理。”   洞府外的阳光刺眼,宫泊眯起眼睛,望着同样呆立原地、但直到现在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某位粉色系男子:“倒是你们两个,方才吵吵什么呢?”   刘鹭张了张嘴巴,忽然想起自己这次的来意,忙低头从储物戒指中掏出了一页古籍残片,诺诺递过去,不敢再抬头直视宫泊。   “前辈,这是晚辈年轻时在一处秘境之中发现的,您瞧瞧,结合晚辈之前的疗法,或许对您的伤势痊愈大有裨益!”   作为一名医者,在没有极大把握前,刘鹭很少会用这么肯定的语气下判断。   先前他针对宫泊的治疗,虽然也起到了效果,还彻底打破了丹田受损对宫泊恢复修为的阻碍。   只是真正痊愈的希望,依旧十分渺茫。   但这一步,已经是医圣才能做到的奇迹了,正是因为知晓这一点,所以宫泊在接过那页残片时,连他自己都没报多少期望。   直到他看完了上面的内容。   宫泊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他把那页残片上绘制的图片来回看了数次,又将上面的蝇头小字仔仔细细读了十来遍,这才猛地抬头看向刘鹭。   对方笑着朝他躬身行礼:“恭喜上尊大人,康复有望了。”   之前宫泊和刘鹭讨论的结果是,宫泊的那个炼傀夺舍的想法有可行性,但不高,所需的材料更是苛刻无比。   包括了万年灵藤、七彩莲花和七彩莲藕等一众乾坤大陆极为罕见的灵植,并且,还要从骨骼筋脉开始重新塑造人体。   稍有差错,都可能造成万劫不复的下场。   过程中所需的灵力之庞大,恐怕能抽空一整条灵脉。   但好处是这样塑造出来的身体将会拥有极强的可塑性,无论想要什么逆天体质,都可以由自己的心意决定。   这次刘鹭给出的办法,虽然不至于如此逆天,但却大大提高了成功的几率。   其中好几样材料,甚至无须去仙府,刘鹭自己都收藏了不少。   “最难找的就属青罗花。可惜了,几十年前,这玩意儿可是被仙宫撒得遍地都是,自打引发北域兽潮灾祸之后,如今就连种子都难找了。”刘鹭感叹道。   “还是上次上尊大人您偶然提起,让我生出了这个灵感,之后又找到了这古籍残片,证明了晚辈猜想的可行性。”   “世人都说药食同源,其实医毒也一样……”   “刘鹭。”   宫泊忽然出声,打断了刘鹭的自言自语。   刘鹭一愣,但立刻应道:“前辈可是还有哪里不明白?”   “没有。”宫泊把古籍残片收好,这东西的确珍贵,因为上面不仅写了青罗花的各种用途,还特意标明了野生青罗花经常生长的地形位置和采摘保存方法。   放在广阔无边际的仙府之中,几乎等同于地图指引一般。   “谢谢。”   看着宫泊脸上正经的神色,刘鹭微微睁大眼睛。   随即那张花花公子般的年轻俊脸上,飞速飘起两坨红晕。他不好意思地挠头道:“哎呀,前辈说这话就生分了,能帮到前辈,也是晚辈的运气,晚辈其实……”   “钦慕前辈已久”六个字,在看到楚沨的那双黄金龙瞳后,被刘鹭非常明智地止住了。   宫泊自然注意到了这两人的小动作。   但楚沨的确啥都没干,他也不好说什么。   于是他对刘鹭道:“先进去喝杯茶吧。”   三人回洞府坐定后,宫泊向刘鹭简单讲述了一下这三十多年来的经历,又向对方询问了些关于昆仑宗和仙宫的动向。   在得知那阵法还未被撤去后,他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头。   他淡淡抿了一口茶,坦白道:“本座这边已经没有太多的灵石资材了,除此之外,你还想要什么报酬?任何修炼和秘境方面的经验情报,只要本座知晓的,你都可以询问。”   但出乎宫泊意料的是,刘鹭竟摇了摇头。   “你不要?”   “不是,是已经有人付过了。”   刘鹭掏出一枚眼熟的令牌,放在桌面上,轻轻推给宫泊,“上尊大人,这是盟主让我给您的,他说,那位大人希望您能拿着它。”   宫泊杯中的茶水荡起涟漪。   他放下茶杯,拾起那块曾被他拒绝的弑仙道令牌,指尖不自觉地用力,直至泛白。   含轩是什么时候算到这一步的?   当初在亭中与自己对话之人,究竟是白昊还是他,亦或是兼而有之?   真真假假,宫泊已经分不清楚了。   他也不想再分辨。   “那个混蛋自顾自地替本座安排好一切,然后一走了之,也不问本座想不想走这条路。”他垂眸哑声道,“在傲慢而不自知这方面,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令人讨厌。”   最终他嗤笑一声。   但还是收起了那块令牌。   “可能还要麻烦你一件事了,”宫泊很快恢复了平静,继续对刘鹭说道,“条件不变。本座知道的任何修炼情报,你随便问。”   送别刘鹭后,宫泊本想给自己倒杯茶水,却发现杯中的茶壶已经空了。   再望向洞府外面,满天星斗闪烁,光线暗淡。   不知不觉,新年第一日已过去了大半。   宫泊看向一直沉默陪坐在自己身侧,时不时给他和刘鹭倒茶、全程没有任何催促焦躁的楚沨,顿了顿,犹疑道:“你……”   “怎么了,师父?”   宫泊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生气?”   楚沨反问:“有什么可生气的?师父与刘前辈聊的都是正事。”   宫泊眨了眨眼睛。   如果讨论如何把善尸神魂从本体剥离在楚沨看来,也算正事的话,那倒也的确没错。   他并不存在的良心有一丝隐痛,干脆起身道:“反正还有一会儿,不如咱们现在进城吧,兴许还能赶得上庆典。”   “师父,”楚沨似乎是在叹气,“子时已过,现在已经是第二日了。”   宫泊脚步一顿。   他这下是真的有点儿词穷了,望着楚沨平静中难掩失落的神情,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是说他不该和刘鹭一讨论起来就忘了时间?还是说他为了解决含轩的问题,放楚沨鸽子确实很过分?   但这两个人,对于宫泊来说,是不一样的。   他和含轩相处的时间更长,默契更深,彼此知晓对方的过去,甚至可以说,是一路扶持着走到今日。   但是,所以。   他不想欠含轩的这份情。   正如宫泊从来不去想,含轩对自己的这份重视,其中究竟有几分来自他自己,又有几分来自那位白昊仙尊一样。   他不是哲学家,也懒得思考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存在思辨问题。   宫泊只知道,自己厌恶白昊,但含轩是他认定的友人。   这就足够了。   看着师父脸上隐隐纠结的神情,楚沨忽然勾起唇,露出了一丝很淡的笑容。   在夜明珠朦胧的光线下,高大青年的模样,倒是有几分像是宫泊刚认识他时的成熟稳重了。   这么多年过去,他几乎都要忘记,自己最初对这小子另眼相看,从来不是因为楚沨的极阳体质或是过人资质。   而是他眼神中永不熄灭的那簇光亮。   和无论何时都清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直白付出行动的勇气与执行力。   “弟子逗您玩的,师父不必放在心上。”   楚沨动作轻快地招招手,那位魔焰门长老傀儡便走到了面前,把一件沉甸甸的包裹递给他,“在师父和刘前辈商讨时,我就已经派傀儡进城,买了不少年货回来了。”   虽然没能同师父一起过新年,还是有些遗憾。   楚沨朝宫泊晃了晃手里的包袱,笑道:“师父,要不要陪弟子一起看烟花?顺便一提,还附赠海上骑龙项目哦。” [87]【两万营养液加更】:这才骑了多久,就飞不动了?   夜半时分,海上起了大风。   乌云遮蔽了月亮,鲸波怒浪冲击着礁石,炸开万千碎玉。   仿佛末日将至的景象。   黑暗动荡之中,一束光线冲天而起。   “呯!”   璀璨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的余辉如流萤般四散坠落。   宫泊仰头望着,安静等了一会儿,却再没等到第二朵。   他偏过头,略带疑惑的目光投向楚沨。   楚沨正蹲在沙滩上,对着那堆烟花残骸反复点火,指尖迸出的火星溅了几次,都没能引燃。   “……大概是买到黑心商家的烟花了。”   他垂下头,半跪在那里,声音里满是沮丧。   今日真是诸事不顺。   楚沨在心里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靠未雨绸缪扳回一局,让师父心甘情愿陪自己出来,结果还搞成这样。   宫泊看着他耷拉的脑袋,忽然抬脚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没事。”他伸手,拍了拍楚沨的肩,“可能只是引线有问题。如果是这样,倒也不是全然没办法。”   他俯下身,附耳说了几句话。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楚沨听着听着,眼睛倏地亮起来。   “好主意啊!”   话音未落,他已迫不及待地变回原型。   硕.大的龙头温顺地贴在沙滩上,喷出两口龙息,尾巴在后面轻轻摇晃:“师父,快上来!”   宫泊脚尖轻点,身形如一片云絮般飘落,稳稳当当地盘膝坐在了龙头正中。   长袖在夜风里翻飞,衬得他飘忽若神。   他低头,有点儿稀罕地摸了摸楚沨头顶那两个还未长出来的鼓包。手感圆润,温温热热的,盘起来很是顺手。   蟠龙本是无角之龙,但楚沨现在这状态,倒像是在一步步朝着真正的龙族演变。   宫泊修炼畜生道那些年,还从未见过能够进化的。   他只能推测,大概还是那只蝎龙兽的毒液造成的意外影响。   身下的蟠龙发出一声低吟,庞大的身躯缓缓立起,随即乘着风腾空而起。   风声自耳畔呼啸而过,宫泊的衣袂在身后猎猎作响。   他垂眸看去,夜色下的大海深沉晦暗,像一块无边无际的墨色幕布笼罩在大地上,却被烟火的光亮撕开了一道裂口。   楚沨载着他在夜空中盘旋一圈后,缓缓落在海面上。   海浪温柔地托起他们,龙身随波逐流,高低起伏着。   深夜的海底,倏忽亮起点点微光。   一群发光水母顺着水流,从大海深处浮了上来。   银辉铺满海面,照亮了这片小小的天地,像是海洋中的星星,围绕着他们沉浮闪烁。   远处传来长鲸的低鸣,还有一阵似有若无、空灵悠远的歌声——   楚沨忍不住想:这片海里,还生活着人鱼吗?   一人一龙安静地欣赏了一会儿这难得的景致,楚沨忽然给宫泊传音,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感慨:“师父,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有这么糟糕。”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糟糕的只是人类而已。”   宫泊没有回答。   他垂下眼,脱了鞋袜,将双足浸入微凉的海水中。   几息之后,一只贝壳大小的发光水母晃晃悠悠地游过来,轻轻碰了碰他莹润白皙的拇指。   半透明的身体瞬间泛起粉红,像是羞赧一般。   楚沨的神识瞬间锁定,下意识想扭头去看,又怕动作太大影响到坐在自己头上的宫泊,只能强捺住冲动。   “师父,”他急切传音问道,“它在干什么?为什么还会变色?”   “这种发光水母,”宫泊懒洋洋地开口,脚趾在海水里轻轻拨动,泛起一阵淡粉色的光澜,“有个很出名的外号,叫‘快乐水母’。只要碰到体温高于它的活物,就会变成粉色,同时分泌出一种能让对方感觉到愉悦的成分。”   他顿了顿:“有些商家会抓捕这些水母,利用它们的特性,售卖令人上瘾的东西。我也有很多年没见过野生的快乐水母了。”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他脚边已经围满了水母。   一群群粉色的小东西挤在他的脚趾、足心和脚踝周围,争先恐后地贴上来,快乐地挤来挤去,恨不得把他整个人都包起来。   楚沨盯着那些粉色的玩意儿,眼神渐渐不对了。   他忽然喷出一口气。   一股海浪凭空掀起,将那些水母冲得七零八落,四散飘远。   但它们很快又游回来,继续坚持不懈地朝宫泊涌去。   楚沨又狠狠吹了两口气。   师父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只有他能碰!   宫泊忽然轻笑一声,扶着龙首站起身。   没了热源,那些水母在原地徘徊了一会儿,终于恋恋不舍地散去,重新沉入深海。   “别忘了正事。”宫泊提醒道。   楚沨闷闷地“嗯”了一声,深吸一口气,对着沙滩上那堆烟花,一口火焰龙息狠狠喷出——   只听轰然一声炸响,原本哑火的烟花霎时漫天炸开,流光溢彩,照亮了半边夜空。   蟠龙再次飞入天际。   这一次居高临下,便看得更清楚了。   烟火辉煌之间,远处码头和城池的灯火依稀可见,星星点点,连成一片温暖的光带。   宫泊掏出八卦阵盘,随手设下一个遮掩气息的幻阵。   刚收起来,身下的龙躯忽然剧烈震颤。   等他反应过来时,楚沨已经把自己缩小了数倍。   细长的龙躯缠绕在他四肢和腰间,脑袋亲亲热热地凑过来,嘴筒子拱了拱宫泊的颈侧。   痒痒的。   宫泊偏了偏头,抬手拍了拍他的脑袋,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之前就想说了,你这龙,怎么一点儿龙族的威严霸气都没有?”   感受到楚沨因不满而逐渐加重拱他的力道,宫泊似笑非笑:“小狗龙?”   听到这个词儿,楚小龙不但不恼,还当真厚着脸皮点了点头。   他又凑过来想亲宫泊。   宫泊抬手,一把抓住他的嘴筒子。   “烟花还没放完呢。”   楚沨眨巴一下眼睛,默默地从他手里抽出嘴巴,老老实实地把下巴搁在他肩上,不再乱动。   但尾巴还是不安分地晃了晃,自宫泊的腰侧轻轻扫过。   宫泊带着他飞近了些。   因为点燃方式的问题,本来能放至少一炷香的烟花,现在已经接近尾声。绚烂的光芒自眼前一闪而过,璀璨却短暂。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这短暂的辉光。   但落入掌中的,只剩一抹燃烧殆尽的余烬。   盘在身上的楚沨扭了扭,忽然把自己的尾巴尖搭在宫泊掌心,然后握住他的手,上下晃了晃。   像是在说:抓不住就不抓了,我在这儿呢。   宫泊低头看了看那条尾巴,又看了看一脸无辜、仿佛什么都没干的某只龙。   他忽然勾唇一笑,抓起那条尾巴,递到唇边,轻飘飘地落下一个吻。   楚沨:?!!   要不是还攀附在宫泊身上,他险些要一头栽下海去——   师父这……这也太犯规了!   尾巴上一闪而过的柔软触感,像一道电流,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天灵盖。楚沨整个人,不对是整条龙都僵住了,金色的竖瞳剧烈收缩,一眨不眨地盯着宫泊。   他听见宫泊用那种懒洋洋的、带着几分促狭的语气问他:   “不是你说要带为师骑龙的吗?这才骑了多久,就飞不动了?”   ——是男人就不能说不行。   这绝对是不容退让的原则性问题。   楚沨金瞳一暗。   既然师父都这么说了,那身为弟子,他自然是要……   以、身、作、则。   风在后半夜渐渐歇止。   海面上飘起浓雾,洞府门前悬挂的灯笼被朦胧雾气遮隐,随着浪涛起伏的呼吸,若隐若现地轻摇。   波澜起伏的海面上,漂浮着一件墨色衣袍。   一个浪头打来,将它彻底吞没在茫茫夜色之中。   颇具非人之感的细腻龙鳞,随着激烈的动作起伏舒张。一人合抱粗的龙身蜷曲着,紧紧缠绕在那具修长白皙的身体上。   既恰到好处地留给猎物喘息的空间,又让他无处躲藏,只能被迫打开身体,随着掠食者的心意沉浮。   “师父,弟子这龙,您骑得舒服吗?”楚沨低笑着问道。   他的动作带着近乎挞伐般的力度,和某种压抑了太久的激烈情绪,低头盯着身下人时,金色的瞳孔里翻涌着几乎要溢出来的炽热疯意——   他一字一顿道:“含轩能给您的,我也能给。”   “总有一天,弟子的修为会超过他。”   楚沨俯下身,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宫泊晕红的耳廓,语气近乎呢喃:“您看着我,只看着我。可以吗?”   宫泊脖颈难耐后仰,瞳孔早已失去焦点,茫然地倒映着蟠龙癫狂起伏的身躯,和夜空中那轮被薄雾遮掩的月。   他已经听不清楚沨在说什么了。   长发散落在海面之上,发梢被雾气打湿,沾染了深夜的微薄凉意。他瘫软在那盘绕的龙躯间,除了身体还时不时本能地痉.挛一下,连呻.吟都已无力发出。   突然,绷直的脚背传来一阵刺痛。有什么卷住了他的脚踝。   不等宫泊挣扎,脚尖便被纳入一处温热湿润的空间。   因疲劳而抽搐的肌肉渐渐放松,但很快,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再度紧绷起来。   宫泊艰难地抬起眼皮,十指因为羞耻下意识蜷紧。   脸颊上还带着尚未干涸的泪痕,眼尾泛红,看上去比平日多了几分可怜又可爱的脆弱。   “师父真的很厉害。”楚沨低头,声音含糊,却字字清晰地落进他耳里,“居然真的能全部吃下。师父真棒。”   宫泊额角渗出冷汗,身体内部的酸楚和饱胀感让他头晕目眩,只能弓起身子,大口喘.息。   他几乎要怀疑不久前松口的自己是得了什么失心疯——之前在饿鬼道时,被这小子折腾得还不够惨吗?怎么又上了他的当!   楚沨忽然闷哼一声。   龙爪牢牢扣住宫泊瘦削的肩头,但锋利的爪子依旧小心地避开了划伤皮肤的角度。   他竭力忍耐着,声音低沉沙哑:“师父,别乱动。”   宫泊被牢牢按在炽热的龙躯上,承受不住猝然降临的刺激,喉结滚动,豆大的泪珠顷刻间如雨坠落。   “不、不行,有倒刺……住手!!”   两条纤瘦的小腿在半空中乱蹬。但仅仅几息过后,就在那一声悠长低沉的龙吼里,彻底失了反抗的力道。   修长四肢无力垂落,随着海浪的节奏轻轻摇晃。   黎明初升之际,海面上下起了一场小范围的雨。   又是一夜过去。   和煦的海浪轻抚着金黄沙滩,留下绵密洁白的泡沫。   赤着上身的高大青年怀抱一人,自海中缓缓走来。   耀目阳光照耀下,他的胸前泛起一丝幽绿的鳞片光泽,仿佛来自深海的人鱼。   但绝大部分地方,都已恢复成正常人类的皮肤肌理。   一路走来,楚沨时不时低下头,与怀中被自己宽大衣袍裹紧、疲累得只能阖目轻喘的长发青年,轻声细语地说上几句话。   眼角眉梢,尽是餍足的笑意。   真好。   师父现在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是他一人的气息了。   楚沨觉得,只要和师父在一起,他每一刻都在感受到真切的幸福,无论是师父的呼吸、体温,还是只是静静凝视着师父熟睡的容颜,都让他感觉到发自内心的愉悦和庆幸。   幸好,在这个孤寂混乱的世界,自己还能与师父依偎相伴。   他将宫泊抱进洞府,动作轻缓地放在软玉床榻上,仔细掖好被角。   起身时,忽然感应到什么,微微一愣。   楚沨凝神探去——   宫泊的修为,松动了。   昨晚临出门前,师父试着服用了一颗刘鹭带来的丹药,还是缺少青罗花那味主治药材的残缺版本。   双修时,也照例汲取了不少附近的天地灵气,   虽然稀薄,但总归是聊胜于无的。   可就连楚沨,都没想到那颗丹药居然这么有效果。   此刻,宫泊那已经停滞在元婴后期大圆满三十多年的屏障,分明已经有了松动的趋势。   楚沨呼吸一窒——   这样下去,在进入仙府前,师父的修为很有可能恢复到渡劫期!   这个发现,简直比他自己突破到渡劫还让人兴奋。   他紧紧握拳,立刻就想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宫泊,却在看到床上那人微蹙的眉头,和眉眼间挥之不去的疲惫倦意时,倏然止住了话头。   宫泊几乎是一沾床就睡着了。   睡得很沉,眉心还皱着,放在小腹上的五指微微攥紧,不知是梦里还在被他折腾,还是身体确实累坏了——也可能是撑到了吧,他心虚又回味地想。   楚沨站在原地看了许久。   直到眼眶和鼻子都开始发烫,这才逼迫自己强行移开视线。   他放轻动作,帮宫泊把被角又掖了掖,设下静音阵法后,转身开始指挥傀儡打扫洞府,清点自己闭关三十年间炼出的各种法器。   至于他自己……   楚沨本想打坐修炼的。   但方才那一幕幕画面,一直萦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一抬头,就能看见宫泊无知无觉地睡在软玉床榻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清浅均匀。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怎么感觉更烫了些。   这种情况下再修炼,恐怕真的要走火入魔了。   还是干点不需要静心入定的事情吧。   楚沨掏出储物戒指,本想着再掏出那日那位叶姓修士给的正方形法宝,好好研究琢磨一下,却震惊地发现,自己竟然在储物戒指内找不到那东西了!   他不死心地又翻了一遍,还是没找到。   最后楚沨干脆把所有东西都掏了出来,摆在洞府里,和傀儡一起分门别类地整理。   神识则暗中警惕着,怕有人图谋不轨。   尤其格外分出了一部分心神留意宫泊那边。   在修士本人没出事的前提下,楚沨不可置信地想,放进储物戒指里的东西,居然还能被偷吗?   几只戴着面具的傀儡蹲在他四周,将多年来楚沨和宫泊一起收集到的宝贝一样样地摆在他面前,任由他点头摇头,再接二连三地拿下去。   就连那只有鼻嘎大小的小傀儡,也费劲吧啦地抱着一块中品灵石,一摇一晃地走到了他面前。   好吧。   楚沨承认自己是故意的。   看着迷你版的师父抱着他们的定情信物,虽然知道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尽快搞明白法宝是怎么消失的,但他还是没忍住,伸手捏了捏小傀儡背后的发声装置。   “傻小子!”   楚沨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师父,很好,还在睡。   他偷偷把小傀儡抱起来,干了一件自己心心念念很久的事情——在那小脸蛋上狠亲了一大口,然后陶醉地把脸埋在它怀里。   过了一会儿,又做贼似的,握住那砂糖橘大小的小脚丫,抿着唇捏了捏,再用力亲上两口。   做完这些后,楚沨这才把呆呆的小傀儡放下,心满意足地拍了拍它的脑袋。   “一边儿玩去吧,这儿没你的事了。”   小傀儡抱着一块中品灵石,想了想,默默地把它搁在了屁股底下,托着下巴看他们忙。   一通忙活之后,楚沨终于找到了那个害得他法宝消失的罪魁祸首。   正是先前他和师父从金乐门押运的储物手镯中,获取到的战利品之一——   那块封印着不知名四蹄生物的红色宝石。 [88]【二更】:北方有佳人   宫泊是被舔醒的。   温热濡湿的触感从脸颊一路滑到下巴,他下意识偏头躲开,那东西却不依不饶地追过来,带着一股食草动物特有的温热鼻息。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还在做梦——不然怎么能看到一匹马站在床边,热情洋溢地伸着舌头想来舔他的脸?   “这是师父的头发,不许吃!”   楚沨赶紧把马拽到一旁,动作急切得差点把自己绊倒。   他将宫泊扶起来,嘘寒问暖道:“师父,您感觉怎么样?身体可有什么不适的地方?”   宫泊没说话。   因为他起身的那一刻,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腰在嘎吱作响。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洞府里格外分明,叫楚沨霎时安静下来,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宫泊更是深吸一口气,怒极反笑:   ——这龙“骑”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他就知道昨天这小王八蛋一声不吭坐在边上,亲耳听着他和刘鹭讨论关于含轩的事,还端茶倒水一派乖巧,肯定早就憋了一肚子坏水!   他张了张嘴,正要发作——   “本座的修为松动了!?”   宫泊猛地坐直身子,盖在身上的被子滑落,露出胸前深浅斑驳的红印。   楚沨的呼吸一下子乱了节拍。   他赶紧目不斜视地帮宫泊拢好衣袍,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嘴上还很捧场地感叹道:“是啊师父,看来刘前辈那办法当真有效!”   宫泊唇角勾起一抹兴奋的弧度,心情大好之下,头也不抬地把这臭小子推开:“你离我远些,本座正高兴着呢,暂时不想揍人。”   楚沨干咳一声,摸了摸鼻子,老老实实退开半步。   过了一会儿,他又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开口建议道:“师父,等这次进了仙府之后,咱们就直奔着青罗花的生长地区去吧。哪怕这次什么法宝灵石都没获得,只要连根摘下一朵,也算是值了。”   说着,还遗憾地长叹起来:“早知这东西还能起到这样的效果,当初在雷邙山脉时就应该采些,也不用特意跑一趟仙府了。”   “仙府里可不止有这些,小子。”   宫泊回过神来,淡淡说了一句。   不过,这的确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这么多年来,这还是宫泊第一次看到了真正痊愈的希望。   闭关多年,修身养性久了,他都快忘记曾经的生活伴随着多少血雨腥风、险死还生的冒险。   那股被强行压制住的、蠢蠢欲动的搞事心态,也不受控制地再次翻涌上来——   凡事都是风险与收益并存,要不,趁着仙府开启还有七年时间,自己挑个地点偏僻的仙宫据点,再干上一票?   “对了师父,”楚沨忽然道,“就在您休息的这段时间,那个叶家人又来了一趟。”   宫泊回过神来,微微皱起眉头。   “他有什么事?”   “似乎是把您当成了普通的元婴散修。”楚沨说到这里,嘴角微微抽了抽,“他又带来了一些灵石资材,说是要感谢师父上次的收留之恩。”   宫泊不置可否。   这种一听就是胡扯,他那哪是收留,明明是强买强卖。   这小辈好不容易死里逃生,事后居然还主动携礼找上门,定然是别有用心。   果然,楚沨继续说道:“他还说,希望师父能来他们叶家当一年的客卿长老,叶家愿意给出百块上品灵石作为报酬。”   宫泊眼眸一闪——   百块上品灵石?   倒是雪中送炭,来得及时。只不过……   这报酬,哪怕是请一位元婴后期修士在家族内当十年长老,也称得上是极为丰厚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楚沨也有同感,点头道:“叶家再家大业大,也不可能比仙宫开出的加码更高吧?”   他话锋一转:“但弟子也没有第一时间回绝那姓叶的,只说让他再给我们一些时间考虑。结果他一下子就急了,说实在不行还能再加一些。弟子用言语试探了一番,倒是从此人口中套出了些有用消息。”   他目光沉了沉:“从他话语中透出的意思,叶家近来在筹谋一件大事,就连仙宫也涉足其中。结合上次此人与魔焰门修士的死斗……师父,您说,他们会不会,在干和昆仑宗一样人造灵脉的事情?”   宫泊沉默下来。   细思一番,觉得还真是不无可能。   叶家本就擅长炼器,更与魔焰门有累世血仇,对付魔焰门的经验可谓十足丰富。   至于为何魔焰门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坏仙宫好事,还不怕被仙宫报复——   那就要提起赤熛仙尊和魔焰门不得不说的共生关系了。   魔焰门和赤熛仙尊主修的功法都是魔焰锻体功。这功法简单来说,就是大鱼吃小鱼,靠不断吞噬比自己弱小的修士火种和血肉变强。   仙宫因为这层关系,一向对魔焰门多加宽容。加上平时也要和对方宗门做生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双方都好。   但上一次魔焰门打劫金乐门的押运商队,本想伪装栽赃给宫泊,却被师徒俩横插一脚,暴露了个彻底。   这一遭,算是涉及到了仙宫的核心利益。   所以他们找上叶家,也是情有可原。   “徒弟,为师从前教过你不少道理,比如说凡事己为先,打不过先跑,斩草必除根等等,”宫泊语重心长道,“但身为魔修,经常来一波黑吃黑也有助于稳固道心,除暴安良,功德圆满啊。”   他顿了顿,神色认真了几分:“就比如为师,虽然我杀人灭口还放火,但我其实是个好人,明白吗?”   楚沨颇为肯定地点点头。   “师父说得对!”他一脸受教。   “等下次那姓叶的再来,我就跟他说,师父答应了,咱们一起去叶家。”   边上已经与白马玩起来的青竹笔灵听到这番话,顿时在空中分出了一排闪烁的小点:“…………”   察觉到它心里闪过的那句话,宫泊顿时恼了:   什么叫一个被窝果然睡不出两种人!?   这小蠢货平时听不懂人话,怎么这会儿倒是脑子活络起来了?   还好,很快青竹笔灵就受到了制裁。   白马好奇地歪头看着在眼前闪来闪去的小东西,忽然张开嘴巴,啊呜一口将它吞下了肚。   “主人救命QAQ!!!”   青竹笔灵尖叫出声,把白马吓了一跳,嘶鸣一声,高高地扬起前蹄。   宫泊这才注意到,它的蹄子上还长着金色的长毛,乍一看,犹如一抹流光般绚烂夺目。   他不由得眼神一凝:“这是——”   楚沨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好奇道:“师父,您知道这马的来历?”   宫泊点点头,又摇摇头。   “如果真是我认识的那东西,小子,”他由衷道,“那你可真是撞上大运了。”   传说中的天龙驹,难得的走兽与龙族血脉结合诞下的奇迹。   放在太古时期都是万中无一,更别提纯种龙族血脉早已绝迹的当下了。宫泊心想,这东西怕是之前哪位修士在仙府之中获得的,只是一直没找到解开封印的办法,才会被放在储物手镯里,随着其他宝贝一起押运过去。   世人都知老马识途,仙宫想要这宝贝的目的,不言而喻。   “所以,这马还能起到向导的作用?”楚沨诧异道。   他看着正朝傀儡撩蹄子的白马,向宫泊简单介绍了一番它出现在洞府内的前因后果。   当初楚沨滴血认主那正方形法宝,还未等血液被吸收,法宝就被他收入了储物戒指中。沾染在法宝上的血液意外融入这块宝石,也算变相将它认主了。   “等下,这不对吧。”宫泊皱眉,“我记得先前刚获得这块宝石时,你我二人都试过滴血认主,也没见这东西有什么反应啊?”   楚沨猜测:“可能是因为,弟子那时是半龙之身的缘故?龙族的血脉能引发它的共鸣,所以它才自己从内部解开了封印。”   “那你现在可能够命令它?”   楚沨试着唤天龙驹过来。   结果对方把头一拧,鸟都不鸟他。   宫泊懒洋洋地靠在床头,轻嘲道:“你确定它真认你当主人了?”   说着,他招了招手:“过来。”   天龙驹用湿漉漉的大眼睛看了他一眼,比人还浓密的纤长睫毛眨了眨,还真甩着马尾走过来了。   “看起来,它好像更听为师的话啊。”   宫泊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脑袋。楚沨在边上欲言又止,很想说或许是因为师父您现在身上还沾染了不少蟠龙的气息,天龙驹才会如此亲近您。   但他也清楚,这种实话说出口一定会被打死,楚沨暂时还不想把阎傀仙君第一爱徒的宝座拱手让人。   所以还是算了。   天龙驹温驯地低下头,任由宫泊抚摸自己柔顺的淡金色鬃毛,还亲昵地用嘴巴蹭了蹭宫泊的脸颊。   楚沨一把将它推开,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我才是你的主人,去,去!别靠着师父,多大的马了。”   天龙驹不满地打了个响鼻,转过去开始啃他的发髻。   “住口!”   “有没有人记得我……”还在天龙驹肚子里努力发光的青竹笔灵哭唧唧,“我不想被马拉出来啊,主人救命QAQ!”   宫泊也不想要一只从马屁股里出来的本命法宝,于是嫌弃地指挥着青竹笔灵从天龙驹的喉咙里飞了出来,勒令楚沨带着它出门涮洗,不洗个三遍不许回来。   闹腾几日后,那名叶家修士再度上门拜访。   这次他带来了双倍的灵石,因为上次楚沨表示他和师父两人向来形影不离,想请师父可以,但得加钱。而且是双倍的价格。   ——两百块上品灵石。   这个价格,对于叶家来说,也着实有些肉疼了。   但叶家修士回去后和同族长老们商量了一番,决定在这紧要关头,还是不能吝啬这些蝇头小利。   毕竟若是大业成功,将来的回报何止是百倍、千倍?   反正这二人也不会涉及核心机密,只是起到一个协助开启阵法的作用。关键时刻,还能被投喂入阵,反哺家族。   三人各怀心思,目的各不相同,但表现出来的却是一派和谐。   那叶姓修士也终于看到了阵中这两位师徒的样貌——果真是平平无奇,气息也不似那些老奸巨猾的魔修大能般深沉凌厉。   也是,不过一介散修而已。   他心中不屑,表面上则盛情邀请师徒二人来到了叶家外围的一处别院落脚,好吃好喝地招待。   还说不久后,就会有专门的人来告诉他们接下来在叶家的任务,叫他们稍安勿躁。   宫泊满口答应。   然后转头就用神识将整个叶家扫了个遍。   “看来是叫你猜对了。”察觉到叶家中心地带诡异出现的灵气漩涡,宫泊轻笑一声对楚沨说。   眼神中却毫无半点笑意。   他们准备在深夜行动。   但在午夜来临前,门前却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来回徘徊的人影。   师徒俩怀疑可能是叶家派来的眼线,便安分待在了房中,并未离开。   如此反复数日,宫泊终于忍不住了。   “派一个元婴修士每晚不睡觉不闭关也不修炼,天天就在本座门前晃悠,我看叶家也不是那么缺人手嘛。”   他找来那叶姓修士,冷笑道:“真要不放心我师徒二人,又何必花那么多灵石将我们请来?不如全都给那位门神好了!”   那叶姓修士也是一脸为难,欲言又止。   “楚前辈,那人并非是眼线……”   “怎么,难道他不是你叶家人不成?”   “是。”叶姓修士闭了闭双眼,一横心道,“前辈何不亲自问问叶山长老?正好,晚辈也把他请来了,您出门就能一叙。”   宫泊冷冷看了他一眼,大步上前,推开房门——   漫天粉色花雨飘落。   一位白发苍苍、样貌古板的老者,穿着一身齐整衣袍,长身立于花海中央,自天光下缓缓转身。   他目光深邃地投向站在门口的宫泊,深吸一口气,僵硬吟诗道: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宫泊:“…………”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啊,佳人难再得!”   叶山长老吟完诗,一张老脸也涨得通红。   但他仍坚持不懈地对面色发黑的宫泊请求道:“这位佳人道友,可愿给在下一个机会,同坐论道,共赴蓬莱巫山仙境?”   宫泊一把拦住已经准备拔出青伞给这臭不要脸的死老头捅个对穿、浑身杀气狂飙的楚沨,又看了一眼边上唉声叹气没眼看的叶姓修士,以及不远处一群探头探脑看热闹的叶家人。   他忽然朝那位叶山长老微微一笑。   笑容和煦,如沐春风。   然后说出了那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话:   “好啊。”   “今日子时,本座在房中等你。” [89]【一更】:最强的人傀   宫泊话一出口,倒是那叶姓修士先吃了一惊。   “这……前辈,您此话当真?”   “本座自然是一言九鼎。”宫泊双手负在身后,笑得和煦,“我瞧这位道友生得也是我见犹怜,怎么,不可以答应吗?”   我见犹怜!?   众人不约而同地望向叶山长老。   那张涨红的老脸抽了抽,上面的褶子都快能夹死苍蝇了。   “前辈的审美,当真颇有独到之处啊。”叶姓修士干笑两声,实在不想继续掺和这件事了,“既然如此,那在下也就不叨扰了,几位请自便。”   送走了这人,楚沨大步流星走到院门前。   门外不远处,一群叶家人正探头探脑地朝这边张望,脸上写满了“让我看看热闹”几个大字。   楚沨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们一眼:“下面是家师的私事,还请回避。”   然后毫不客气地当着他面,把院门狠狠关上了。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门框上的灰都簌簌往下落。   他转身,目光越过庭院,落在宫泊身上。   宫泊正抱臂靠在房门边,笑意盈盈地望着他。   笑容里,还明目张胆地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楚沨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却见宫泊微微侧头,朝那位叶山长老示意道:“这我徒弟,楚沨。作为长辈,要想追求本座,不该先送点见面礼吗?”   叶山长老苦笑一声:“宫前辈说笑了,方才不过是……权宜之计,还请您千万别放在心上。不过,给这位楚前辈的见面礼,确实是要的。”   楚沨脚步一顿。   果然又是师父的故人。   不过还好,他暗自松了口气。   虽然搞了场乌龙,但看此人一副古板老者的模样,想必师父也看不上对方。   被这么一打岔,楚沨都忘记了向对方追问那首诗的出处。   “多谢叶前辈。”他接过叶山递来的一件防御法宝,道了声谢,又迟疑道,“不过您要为何如此称呼晚辈?”   无论从年纪还是修为来看,都该是他称呼对方一声前辈才对吧。   “您是宫前辈的徒弟,辈分自然比老夫要高。”老者正色道,“晚辈姓明,山字不变,在蓬莱宗任大长老一职。宫前辈是晚辈的师叔祖,那楚前辈自然就是晚辈的师叔。”   蓬莱宗?   楚沨微微一怔。   这不是传说中经常与昆仑宗放在一起讨论,但因为太过低调,所以总是被对方拉踩的正道第一大宗吗?   他把目光投向宫泊。   换来宫泊一个耸肩,表示他也没想到会被这帮人找上门。   “几百年了,你小子还是老样子啊,一板一眼的。”宫泊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一笑,“都是修行之人,自然是以修为论先后。你倒好,偏生在乎这些无关紧要的辈分礼数问题。”   “前辈说笑了,礼数不可废。”   “行行行,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宫泊嘀咕:“要不是知道这就是你修行的道,本座倒想用拳头试试看,到底能不能废呢。”   明山权当没听到。   他先是板着脸掸去了身上洒落的花瓣,摸了摸胸前本就平整得一丝不苟的衣襟,又整理了下束发,这才恭恭敬敬地朝宫泊躬身行礼:   “晚辈明山,代表蓬莱宗宗主,恭请宫师叔祖回宗。”   “哦,”宫泊说,“不去。”   明山一噎。   但他还是不死心地努力争取:“师叔祖,宗主和几位长老都很想念您。您现在被仙宫通缉,蓬莱宗也能为您提供庇护——”   “不需要。”   宫泊不耐烦地打断他:“本来这个师叔祖就是老头子单方面叫你们喊的,本座可从来没承认过自己加入了蓬莱宗。回去告诉你哥,叫他没事给仙宫找点麻烦就行,别一天天的老想着撂挑子给本座。”   见宫泊油盐不进,明山无奈之下,只好再次用上了兄长教他的杀手锏——   “前辈,蓝师姐、林师姐、红师妹她们,都在宗门内翘首以盼等您回去呢。”   宫泊下意识瞥了楚沨一眼,嘴上则问道:“那其他人呢?”   “赵师姐飞升了,还有两位,寿元已至,坐化了。”   顿了顿,明山又昧着良心补充道:“她们临死前还惦记着师叔祖您呢。”   楚沨深吸一口气,攥紧双拳。   没事的。   他不生气。   但看到宫泊居然沉默下来,似乎有意动之色,楚沨绷在脑海中那根岌岌可危的神经,终于“啪”地一声断了。   他大步走过去,目光沉沉地盯着宫泊。   “师父。”   宫泊笑了一声,扭头对明山道:“看来本座这徒弟不太情愿让我回去。不过,你们想请我回宗,也是希望本座能从宗门内挑几个好苗子培养传承吧?”   明山点了点头。   阎傀仙君的传承,这世上谁不眼红?   也就是上代老宗主当初慧眼识金,结下了善缘,还给师叔祖提供了闭关飞升的场所。   不然换做一般人敢当他面说这种话,肯定早就被这位当成觊觎传承的宵小之徒灭杀了。   “既然如此,那就直接让本座这徒弟加入蓬莱宗就行。”   宫泊大大方方地拍了下楚沨的肩膀,把还没反应过来的青年推给明山:“来,见过你师叔吧。正好仙府开启在即,本座就不跟你们回去了。”   等下。   师父这是……把他卖了?   沨猛地转头,再顾不上什么红蓝师姐了,神情中甚至带上了几分惶恐:“师父,您不打算带上弟子了?”   明山也惊道:“师叔祖,您居然还打算去那鬼地方?”   两人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望向宫泊。   “看我做什么?”宫泊挑眉,“本座自知英俊潇洒,但也不必用如此热切的眼神盯着吧。”   “师叔祖,您这又是何必呢?”明山无奈道。   “如果是想要提升修为,我们蓬莱宗也有自己的蓬莱境。里面有桃源,有九层玲珑宝塔,还有太古青鸟和应龙的一丝精魂,不比昆仑宗的玄圃强吗?”   “有青罗花吗?”   “这个……倒还真没有。”   “那就没办法了。”宫泊说,“本座这趟去仙府,就是为了找青罗花和灵脉的。蓬莱境虽然也不错,但本座总不能把你们宗门的灵脉撅了。要真那样,你哥非得跟我拼命不可。”   明山顿时哑口无言。   这倒是一点没错。   灵脉乃是宗门根本。在这乾坤大陆之上,但凡名号响亮的宗门和家族势力,都坐落在洞天福地之上,依靠灵脉,壮大势力。   失了灵脉,就等同于毁宗灭族。   像当初宫泊渡劫时,就直接捣毁了巫山门一整条灵脉,气得他们的老祖险些拉着他同归于尽——当然,最后还是被收拾老实了。   “话又说回来,你隐姓埋名来这叶家,还当上了长老,看来也是冲这股异样的灵力波动来的吧。”   宫泊装作没注意到边上楚沨一直盯着自己,视线越过高高院墙,紧盯着那处方向,淡淡问道:“说说吧,这叶家究竟是怎么回事?”   经过明山一番简单叙述后,宫泊了然点头。   “明白了。所以果然是仙宫跟他们沆瀣一气,还不死心,想要凭空造出一条灵脉来。”   “但如果按你所说,叶家的计划是二十年前才开始的,那这短短二十年间,他们上哪儿找那么多散修?又怎么在短时间内将他们的灵根炼化提纯出来?”   “不止是散修。”明山摇头,“这帮人动作太大,消息早就在东域内传开。只是碍于叶家和仙宫势大,一直无人敢站出来阻止而已。”   他顿了顿,继续道:“总之,这附近的低阶散修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小猫两三只。就像您说的那样,是不可能支撑起一整条灵脉的消耗的,哪怕是品质最低级的灵脉。”   “但叶家和仙宫似乎并不认为自己会失败,这才是最可怕的。我潜入叶家,就是为了调查清楚这件事。”   “你也是客卿长老?”   “不,晚辈顶替了他们旁支的一位长老。”   “看来是你哥给你出的主意。”宫泊一针见血。   “还有今天的事情,是不是也是你哥给你传音撺掇的?让本座猜猜,他是不是说了什么‘必须要高调一些,才能确保本座不会逃跑’之类的话?”   明山讪笑一声:“师叔祖果然洞悉一切。所以……”   “不回去。”   宫泊打断他:“本座心意已决,是不会在这时候跟你回去的。等从仙府出来后,那倒还有可能。”   他又看向楚沨:“你呢?他说的没错,蓬莱境的确是个宝地,对你的修为也大有助益。你若是随他走,蓬莱宗定然不会亏待你。以你的资质,安心在蓬莱境中闭关百年,应该就能直接晋升元婴了,也不必冒性命之危,非要入仙府搏个机缘。”   楚沨毫不犹豫道:“我是师父的徒弟,不会跟除了您以外的任何人走。”   “行吧。”宫泊叹气,还真是一物降一物,“那今夜子时,就一起去叶家中心一探究竟吧。”   明山和楚沨纷纷点头答应。   宫泊忽然问起另一件事:“还有,本座当初把梵铃交还给蓬莱宗,现在那东西可还在你哥手上?”   明山愣了愣,忙从储物戒指里掏出一枚青铜铃铛,双手捧到宫泊面前。   “师叔祖,您的梵铃宗主也命在下带来了。说是借用三百年,如今合该物归原主。”   宫泊神情微微复杂,但还是接过了那枚梵铃。   “是我借用才对。”   他盯着那镌刻着古朴铭文的梵铃,轻叹道。   楚沨微微蹙眉,暗中传音给宫泊:“师父,为何蓬莱宗的人对您的行踪了如指掌?”   经过多年《泛灵诀》的修炼,他现在的神识,已经足以媲美一些神识强大的元初修士,可以毫不避讳地在元婴初期的明山面前给师父传音,不必担心泄露秘密。   但楚沨发誓,他和师父这一路走来,除了不得不面对仙宫和金乐门的通缉外,从未感觉到有人窥伺跟踪。   宫泊将梵铃随手别在腰间。   “你忘了宫瞬吗?”   楚沨恍然:“原来是他。”   之前宫泊派此人去了一趟蓬莱宗。看来早在那会儿,师父就同他们有所联系了。   而自己这个徒弟,却一直被蒙在鼓里,对此全然不知。   楚沨垂下头,盯着自己脚尖前的石子。虽然心中清楚,那时他与师父还并未互相袒露心声,对彼此都还有所防备保留,但是……   好吧,他果然还是很介意。   “你在叶家待了这么久,这附近安排的盯梢眼线,应该也很清楚吧。”   宫泊忽然出声。   明山从其中听出了送客的意思,识趣道:“晚辈这就去替师叔祖处理妥当。待今晚子时再来拜访,叨扰了。”   待明山离开院子后,楚沨立刻上前一步,抱住了宫泊。   他把脑袋搁在师父肩上,呼吸急促。   “又怎么了?”   “生气。”   宫泊仔细回想了一圈自己与明山的对话,实在没搞懂楚沨在生哪门子的气,纳闷道:“你气什么?”   “师父居然要让我去蓬莱境!”楚沨稍稍退后几寸,控诉道,“还是一个人!”   “……所以呢?”   “师父太过分了。”楚沨严肃道,“居然又想丢下弟子,得罚。”   他刻意咬重了“又”这个字。   宫泊瞪大眼睛,刚想骂这小子不识好歹——   唇舌就被楚沨狠狠堵住了。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脊背撞上房门,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楚沨带着一丝急迫,向宫泊反复攫取,直至将他肺部的最后一丝空气彻底挤压殆尽。   宫泊的脸颊逐渐泛起晕红,迷迷糊糊地想,这小子吻技进步的速度,简直比修为还要恐怖。   似乎是感觉到了师父态度的软化,楚沨低笑一声,稍稍退后,鼻尖亲昵地触碰着宫泊的脸颊。   他用大手掐住宫泊瘦薄柔韧的腰肢,将身子发软的师父拢在怀中,又轻轻磨蹭着那两片被他吮到红润湿润的唇瓣。然后抓住宫泊放在胸前的手,一点点探入自己的衣襟内部。   在看到师父因为震惊而瞪大的眼睛时,高大青年十分得意地勾起唇,自豪道:“师父教给我的炼体之术,弟子可是一天都未曾懈怠。正好,不如今日您亲自来检验一下如何?”   “——不如何。本座现在不需要双修。”   但这次宫泊却没有再上当。   他冷笑一声,想推开这臭小子。   楚沨却不愿放手,两人推拒拉扯之间,忽然听到一声细微的“喀拉”声响。   仿佛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   楚沨身体一僵,缓缓低头。   宫泊系在腰间的那枚青铜梵铃,在他紧实大腿的挤压下……   碎了。   他一个激灵退后一大步,脱口而出:“师父对不起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   但宫泊只是瞥了他一眼。   “这东西本就只是个封印,碎了就碎了。”他淡淡道,“碎了也好,对于今晚的行动也多一分保障。”   楚沨松了口气。   他盯着脚下的碎片,好奇道:“师父,这里面封印的是什么?”   “人。”   “…………”   看着楚沨愣怔的神色,宫泊垂眸道:“确切来说,是一个死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   楚沨的脊背瞬间炸起一股强烈的战栗,犹如电流般直窜头顶——有生以来,他从未感受到如此恐怖的危机感。   就连当初第一次在山洞中遇见宫泊,也没有这样的体验。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望向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依旧带着玄铁面具的瘦高男人。   此人和师父一样,穿着一身黑袍,身形魁梧。   一头黑白参半的长发披散肩头,腰侧别着个云纹酒葫芦,静静地站在阴影之中,漆黑的瞳仁空洞无神。   看起来,像个毫无修为的凡人。   但楚沨知道,他绝不可能是凡人。   “这是,傀儡?”   “正是。”   宫泊缓步走到楚沨身边,望着这具时隔数百年再见的傀儡。   他与傀儡空洞死寂的双眸对视片刻,目光一闪,流露出些许怅然之色。   “正式向你介绍一下。”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本座最强的人傀,同时,也是本座的恩师——蓬莱宗的上任宗主,明舟。”   楚沨呼吸微窒。   “为师将他炼成人傀时,”宫泊停顿了一下,这才继续说道,“是在玉京山上。他重伤不治,即将身死魂消之际,主动向我要求的。”   “那时他先我一步飞升,修为是,仙君中期。” [90]【二更】:等下,他们打渡劫吗?   “仙君中期?”   楚沨瞳孔一缩——他本以为,眼前这位大概是渡劫后期的实力,没想到竟然都已经飞升了!   “那他为何会……”   话说一半,他突然止住了。宫泊笑了笑,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回答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具体经过就不赘述了,但这位明宗主,的确是我下定决心和仙宫决裂的最大原因。”   讲述到此处时,他的面色十分平静。   望向明舟的眼神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伤痛。   “那日我在玉京山上被四大仙尊围剿,幸亏事先察觉到不对,提前一步将他封印,让蓬莱宗的元婴小辈将梵铃送下界,否则……跟着我,明宗主恐怕连尸身都无法完好保存下来。”   楚沨注意到,宫泊在这里对明舟的称呼是“明宗主”。   看来两人是空有师徒之实,但并未有师徒之名。   师父一向念旧,能让他露出这样的表情,这位明宗主还活着的时候,一定给了他不少帮助。   楚沨想了想,从储物戒指里掏出了三株清香和一尊香炉,连宫泊都微微睁大了双眼,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然后跪在明舟面前,恭敬给对方磕头上香。   “前辈,您是师父的师父,那就是晚辈的师祖。”   他直起身,望着那冰冷的玄铁面具说道:“晚辈明白,当初您把身躯和一身道统都交托于师父,定然是希望即使身死,也能陪伴在师父身边保护他。”   说到此处,楚沨停顿了一下,撑着膝盖站起身子。   “晚辈敬佩您的选择,也感动于您对师父一片拳拳爱护的心意,但依旧无法赞同这样的做法。”   宫泊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楚沨看向他,许久后,轻声道:“师父,弟子直到现在,都还忘不了古乐师兄。”   宫泊沉默了。   “您第一次教我炼傀的场景,每一个细节和画面,弟子都还历历在目,”楚沨攥紧拳头,“而古乐师兄,甚至只是个十恶不赦、死不足惜之人。”   “师父,明宗主的遗愿,是希望您把他炼成人傀。仙君中期的人傀,的确对您有极大的帮助,可是在炼制过程中,您是什么感受?当时在想些什么?”   说句不好听的,这世上,没有比宫泊和楚沨更明白这炼傀之术的本质了。对于人傀本身,仅仅六个字便可以概括——   永世不得超生。   面对楚沨目光炯炯的视线,宫泊选择了主动避开。   “行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还提它做什么,本座不像你,天天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心思,这种东西,早就忘了。”   当真忘了吗?   楚沨嚅动了一下唇,但还是没有把这句话问出口。   “师父忘了也好,”他看着宫泊挥手将明舟收入储物戒指,看了看天色,提议道,“趁着今日天气好,弟子不如去叶家的坊市,给师父买些酒来,再做上一顿好菜,您看如何?”   宫泊颔首:“可。”   倒还真有段时间没尝这小子的手艺了,不知道有没有进步。   半天的时间倏忽而过。   吃饱喝足的师徒俩在房中等来了恢复原貌的明山,明山的真实样貌虽称不上风流倜傥,但也是个仪态板正的俊朗年轻人。   楚沨心头一跳,当即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用半边身子挡住了明山看向宫泊的视线:“明前辈,你可知道该如何突破叶家的防御阵法?”   “我有腰牌,可以带二位进去。”   明山并未察觉到他的小动作,蹙眉道:“但中心地带唯有嫡系长老方能有资格入内,晚辈也没办法带你们进去。”   如今他和楚沨是各论各的,一个叫楚沨师叔,一个喊明山前辈,反正互不耽误就是了。   “没事,现在周边转一圈吧,说不定能发现什么。”   宫泊也没指望今天一天就能得手。   于是三人一拍即合,换了身夜行衣,又遮挡住面容,掏出能够隐匿气息和修为的法宝佩戴在身上,从院中悄无声息地朝着叶家中央地带进发。   中途经过了若干巡逻岗哨、三重阵法的防护,就连宫泊都忍不住咋舌:“看来叶家对这里是颇为重视啊。”   这种级别的防守,若是没有明山带领他们进来,一般渡劫初期估计都没办法再不惊动防守的前提下潜入。   “晚辈在这里已经潜伏了足足二十年,也就是近日才搞清楚这三重变幻阵法的原理,”明山站在队伍最前面,给他们传音道,“如果空有腰牌,不懂叶家秘术,也会被阵法排斥,暴露无遗。”   “那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了。”   楚沨顺口说了一句,但却并未感觉到轻松。   他总觉得,事情不会进行得那么顺利。   果不其然,就在他们越过三重阵法、准备朝更深处进发时,突然,前方高耸的阶梯上响起一声苍老的问询:   “下面的,来者何人?”   三人同时脚步一顿,心中发沉——   这气息……   是渡劫期!   宫泊暗道,看来是仙宫吸取了之前的教训,觉得这么大的任务不能交由元婴来完成了,于是干脆便派了个渡劫初期过来坐镇。   他趁着夜色,仰头望向盘膝坐在阶梯上方的白须老者。   此人一身朴素灰衣,其貌不扬,膝上还放着一根由虬曲槐木制成的手杖,上粗下细。   借着稀薄的月光,隐隐可见手杖上每一个形似漩涡的纹路,其实都是一张痛苦哀嚎的微缩人脸。   魔修。还是很难缠的那种魔修。   宫泊扯了扯嘴角。   仙宫一向自诩正大光明,虽说独立于正魔两道之外,但平日里行走在外,都更爱任用偏向正道的修士。   能把这种老怪请出山,看来是真的急了啊。   明山先是飞快地看了身后的宫泊一眼,在看见宫泊头顶戴着的黑蛛纱斗笠时,他稍稍松了口气,主动朝那位老者躬身行礼道:“晚辈叶山,见过大长老。”   其实按理说,明山这个蓬莱宗大长老的地位,是要更甚叶家大长老一头的。   但就像宫泊所说的那样,修仙界比起辈分,更在乎修为强弱。   明山资质不行,多年刻苦修行,也只进阶到元婴初期。而他的兄长明荣,早在百年前便晋升渡劫,接任蓬莱宗宗主。   本来明荣是希望弟弟能辅佐自己,当个副宗主的,但明山却以自己修为不够不能忝列其职为由,暂居了大长老一职,还常年不待在宗门内,为宗门四处奔波,甚至都耽误了修行。   宫泊漫不经心地想着这些事,甚至连他自己都很惊讶,面对一个渡劫期,居然还能有心思想这些杂七杂八的。   难不成真被这小子传染了?   宫泊下意识望向楚沨,立刻被对方发觉,飞快地朝他瞥了一眼后,楚沨收回视线,继续浑身戒备地听着明山与那老者的对话。   “行了,我知道你们的来意了。”   似乎是明山的理由让那老者勉强信服了,并未计较他们半夜擅自来此的责任。   但他也没有松口答应让他们进入。   相反,还冷淡道:“回去吧,这里不是你们旁支和客卿长老该来的地方,就算叶家同意,我仙宫也不会同意的。兹事体大,容不得什么阿猫阿狗都来掺和一脚。”   楚沨几乎是瞬间给宫泊传音:“师父冷静!”   他的神识自然瞒不过渡劫期的老者,但那老者只是瞥了一眼用黑纱斗笠遮挡面容的宫泊,便不感兴趣地收回了视线。   蝼蚁而已。   察觉到这老者蔑视的目光,宫泊额头霎时蹦出两道青筋。   但面对渡劫期的压力,他就算自己有信心全身而退,也得考虑一下元婴初期的明山和金丹的楚沨,能不能保住小命。   若是用上明舟……   不,不行。   宫泊瞬间否决了这个想法。   明舟虽因情况特殊,作为傀儡永远不会噬主,但以他现在的实力,连一位仙君傀儡十分之一的威力都发挥不出来。   而且最多只能操控一炷香时间,体内灵力便会消耗殆尽。   虽然对付这渡劫小辈,倒是绰绰有余,可凡界不能出现超过渡劫巅峰实力的修士,这是乾坤大陆的铁律。   更是被世界法则所规定的客观事实,连四大仙尊都无法违背。   宫泊暂时还不想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就去挑战天道。   “那,二位,”明山转身看着他们,“既然那位前辈如此说了,咱们还是先行离开吧,不要给前辈添麻烦了。”   宫泊没说话,转身就直接抬腿走人了。   楚沨也连忙紧跟上去。   三人无功而返,一路沉默着回到房中,宫泊忽然出声道:“本座看见了。”   “什么?”   明山还有些愣怔,但最了解宫泊的楚沨已经反应过来了,立刻坐直了身体:“师父用神识看到叶家中心了?”   宫泊点了点头。   “又是散修的尸体?”   宫泊摇了摇头,忽然沉默下来。   “……师父,怎么了?”   楚沨一边给宫泊倒茶,一边蹙眉端详着他的神色,心道还有什么,是比当初的尸山更令人难以接受的吗?   “本座,看到了一条血河。”宫泊抿了口茶,终于缓缓开口,“这大概就是叶家和仙宫一起筹谋多年的人造灵脉了,虽为血河,但神识却并未感应到任何怨气和血煞之气,也不知他们用了什么办法消除这些问题。”   “这条血河的河底,沉着密密麻麻的尸堆,但里面的修士只占很小一部分,更多的,是——”   他闭了闭眼睛,放下茶杯,声调一如既往地平静。   “婴儿。”   “他……”   “他们怎么敢!!?”   明山霍然起身,失声喊道。   “你不如问问,他们什么不敢?为什么不敢?”宫泊反问道,“你以为的丧尽天良,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一些必要的牺牲罢了。”   “可是……”   “你觉得以这么庞大的数量,这些死婴之中,难道就没有叶家自己的子孙后代吗?”   宫泊冷静道:“数百年不见,在这方面,你还是一点也没有长进。明山,这点你哥做的可比你强多了。”   身为蓬莱宗宗主,明荣不可避免地要接触到这些黑暗面。   他默许弟弟远离宗门,在大陆上行走,某种程度上,也是对明山的一种保护。   明山怅然呆立在原地。   许久之后,他慢慢坐下,低声道:“晚辈知道,兄长处处都比我要强,我总是什么也做不好,修炼是,宗门事务也是,就连前辈都……”   “少废话,知道自己做不好又笨又傻还不如人,那还不把本座伺候好?把本座哄开心了,从指缝里稍微漏一点给你,都够你受用终身了。”   宫泊才懒得听他这些,翻了个白眼,把空茶杯递过去:“倒茶!一点儿眼力见都没有。”   楚沨颇为认同地点点头,也看向明山。   明山嘴角一抽,但还是起身给宫泊倒了茶。   “前辈还真是,那么多年来,一点儿都没变啊。”   他感叹道:“就是身边多了个徒弟。当初蓬莱宗那么多弟子,都想拜入您门下,结果您一个也没看上,不知这位楚前辈,是您从哪儿找来的高徒。”   “天上掉的。”   楚沨补充:“一见钟情。”   “啊!!?”   宫泊在桌案下一脚踩在楚沨的鞋面上,还毫无慈悲之意地碾压了一下,“行了,别听这小子胡扯。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处理叶家的那条灵脉。”   明山问道:“按照师叔祖所说,那灵脉可有成形?”   “快了,”宫泊淡淡道,“最多不会超过一年……不,顶多半年时间,他们应该就能成功。”   但这个口子绝不能开。   仙宫和叶家如此急切地塑造灵脉,以致于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即将开启的仙府。   从元婴晋升到渡劫,除了一些心境和修为上的突破外,最重要的外在条件,就是一条灵气充沛的灵脉。   大宗门占据的灵脉一般品质都还算不错,所以即使产出日渐稀少,每隔百年,也足以供两到三名元婴大圆满冲击渡劫。   至于能不能成功,那就要各凭本事了。   但这条人造灵脉不同。   以其中的灵力密度,最多也只能够一位元婴大圆满修士晋升,而且还必须一次成功。   宫泊不由得想起了在翠林城外的那场惊天爆炸,脸色沉郁地想,怕不是仙宫也早已掌握了能让修士无视心境、快速提高修为的秘法,才会造成如此后果。   叶家的这条灵脉,很可能只是个开头。   等到仙宫他们尝到甜头之后,将来乾坤大陆之上将会出现多少条类似的“灵脉”,又有多少家族宗门,会被迫卷入其中……   “此事与本座无关,但本座瞧不惯仙宫那副嘴脸,就爱给他们找麻烦。”   宫泊撑着下巴,哼笑道:“所以,我们就来讨论一下,如何在半年内解决掉那个渡劫小辈吧。”   在座的一位元婴初期,一位金丹大圆满闻言,不禁面面相觑。   等下,他们打渡劫吗? [91]【一更】:今日大婚   “其实晚辈觉得,也不一定非要与那位渡劫正面对上。”   像是生怕宫泊再开口,明山忙不迭地提出了另一个建议:“我们只要想办法把他调离叶家,不一样可以达成目的吗?”   宫泊轻嗤一声:“太天真了。仙宫派他过来,就是为了给叶家护法,在灵脉成形之前,这家伙不可能离开叶家半步的。”   “——那就想办法让他离开。”   楚沨忽然出声:“师父,我觉得明前辈说的有道理。如果弟子没猜错的话,您应该是打算自己去引开这渡劫老怪,再想办法甩掉对方吧?”   “引开?本座就算想独自解决他,也不过是费点功夫的事情。”   眼看着宫泊嘴硬不肯承认,楚沨无奈一笑,哄道:“是,师父说的没错,但现在徒儿还有个更好的办法,师父要不要听听?”   “…………”   “这就是你说的‘好办法’!?”   宫泊穿着一身大红喜服,坐在轿子里,望着正仔细调整他盖头下墨蛛纱位置的楚沨,双拳捏紧,语气充满了不善。   “师父稍稍忍耐半日,很快就好了。”   楚沨头也不抬地熟练哄道。   还顺手帮宫泊理了理鬓发。   自从敲定这个办法后,这段时间以来,宫泊已经是第无数次朝他发难了。   楚沨再次耐心解释道:“灵脉所在之处位于叶家中心地带,不远处就是叶家祖庙,旁支唯一能进入的办法,就只有红白喜事当日。”   “正好,明前辈不久前刚与您当众表白心意,您又,唔,算是回应了他吧。此事叶家上下皆知,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借口吗?”   叶家同仙宫筹谋此事二十余年,的确付出良多。   但仙宫手再长,也管不到人家家族内部正常的婚丧嫁娶吧。   待确认一切准备就绪后,楚沨后退半步,强忍着激动欣赏了一番。   宫泊静静地坐在他面前,云肩上绣着龙凤图样,一身火红,金线缀珠,锦衣红夺彩霞,艳红开尽如血。   盖头更是完美将墨蛛纱隐藏起来,巧妙遮掩住了面容,只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依稀望去,犹如红罗帐中亭亭玉芙蓉。   楚沨忽然没来由冒出一个念头:师父若是穿白,一定也好看。   真真是红也宜,白也宜。   “师父,弟子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他喃喃道。   事实上,就连楚沨最为大胆的梦中,他也没见过如此画面——师父穿着一身喜服,与他共拜天地,结为道侣。   只可惜,无论是他还是师父,都肯定不会去拜叶家的祖宗。   相反,他们还要当着叶家列祖列宗的面,给他们这帮丧尽天良的后辈孙子们好好来个教训。   所以今日这婚,肯定是结不成的。   宫泊眼看这小子盯着自己发呆,半天都不动弹,一把掀开盖头,忍无可忍道:“有个问题,我早想问了——为什么新郎是你?”   “不是我,师父还想是谁?”   楚沨回过神,闻言瞬间警觉起来:“明前辈吗?他修为比弟子高,自然责任更重,负责在外围给我们放哨,关键时刻还能放把火吸引防守的注意力。还是说,师父心中另有他人?”   “少来,你知道本座是在问什么。”   宫泊瞥了一眼青年身上的同款喜服,轻哼一声,移开视线。   衣冠衬人,倒还算有几分姿色。   他挑眉道:“假公济私的理由找的不错,小子,但也就只能骗骗别人了。”   楚沨一眨不眨地盯着宫泊,对于师父的话,几乎是左耳进右耳出,满脑子都是“师父真好看”五个大字来回刷屏。   他忍耐地搓了下手指。   半晌,忽然低笑一声,半跪在轿中,仰头望向宫泊。   视线正好对上了盖头下那双澄明的琥珀色双眸。   “师父,”他含笑道,“弟子就算当真是假公济私,也得那‘私’垂怜弟子,点头肯嫁才行。”   “……本座可从没点头答应过,你少信口雌黄!”   楚沨嗯了一声,牵起宫泊的手,毫不介意地说道:“那就弟子嫁给师父好了,弟子可以给师父做饭洗衣暖床,还望师父将来不要嫌弃则个。”   话音刚落,两人耳畔突然响起明山的传音:“两位前辈,迎亲队伍马上就到,楚前辈可以出来了。”   楚沨看着宫泊微红的耳根,和脸上状似平静的神情,有些遗憾地松开师父的手,起身道:“师父稍等片刻,徒弟去去就来。”   “最好别回来了。”   宫泊面无表情。   楚沨权当没听见,笑了笑,给他重新盖上盖头,转身离开了轿子。   不一会儿,院外便传来一阵喜气洋洋的喧闹。   吹拉弹唱混着噼啪作响的鞭炮声,听得宫泊浑身僵硬,心跳也莫名开始加快——见鬼了,他难道是在紧张吗?   自己又不是真要成婚!   “起轿——”   伴随着轿夫的一声吆喝,身下的轿子被摇摇晃晃着抬起,宫泊深吸一口气,不愿往外面看,忍耐地闭上了眼睛。   他阎傀仙君只是能屈能伸,忍辱负重……没错,就是这样。   那渡劫小辈,最好以后别落他手上!   轿子绕着整个叶家走了整整一圈,宫泊的耐心也逐渐耗尽。   尤其是还有一个皮孩子钻进迎亲队伍,把手伸进轿子里要糖吃时,他干脆撩起盖头的一角,恢复原貌,狠瞪了这小屁孩一眼,差点把对方吓哭了。   坐在前面白马上的“叶山”长老察觉到后方的骚动,勒马回身。   今日大婚,他这张老脸看上去颇为容光焕发,从头到脚都透着“春风得意”四个大字。   远远望去,身形竟有了几分青年人的意气潇洒。   看到那眼眶红红的小鬼,他笑了一声,随手命人抓了把喜糖塞给对方,又撩起轿帘,满面春风地关怀道:“夫人,没事吧?”   过了片刻,他放下帘子,冲边上一众八卦的叶家人拱手道:“见笑了,老夫这位道侣皮薄,各位辛苦,剩下的路就不必再走了,直接去祖庙祭祖吧。”   旁边一种八卦的叶家人见状,也不由得感叹:   叶山长老,当真是老树开花啊。   没想到平日里如此严肃古板一人,竟然也有这样体贴细致的一面。   虽然这对道侣,从外表看着实不搭了些,还都是男子。但修士的外表年龄随时都可以改变,修仙界老怪收年轻侍妾的也大有人在。   像叶山长老这样的,着实算不上什么稀奇事,那日大家围在院外,也只是看个热闹而已。   这场婚事中最引人瞩目的,是成婚双方皆为元婴修为,还要正式结为道侣。   对于现在的叶家来说,简直是求之不得的一门好亲事。   因此,在迎亲队伍到达叶家中心地带外时,那名曾经在深夜拦下宫泊三人的渡劫,也只是冷眼旁观。   但当轿夫们想要抬脚上台阶时,他忽然拄杖起身,用鹰隼般阴鸷的目光扫过下方众人,冷声道:“新人进去祭拜即可,其他人,留在原地。”   众人面面相觑。   “叶山”翻身下马,朝他拱手,面色有些不好看:“前辈,能否通融一下?我这道侣今日服饰繁琐,且前几日家族中一位高人替他卜了一卦,说今日不宜下地,或许会为叶氏招致血光之灾。”   进去的人数越少,他们就越不容易浑水摸鱼。   那渡劫冷哼一声:“堂堂元婴长老,江湖骗子的胡言乱语,你也相信?本座说了,只有你们两个能进,旁人若是敢踩上这台阶一步,死!”   一阵威压横扫全场。   轿夫们面色惨白,两股战战,再不敢动;就连乐队也默默放下了乐器,悄然噤声。   所有人都望向“叶山”,等着他拿主意。   “叶山”静静地站在原地,仰头与那渡劫老怪对视一眼,忽而转身走向轿子,掀起帘子,朝里面的端坐的青年伸出手。   “夫人,”他含笑道,“介意为夫背你上去吗?”   “叶家的列祖列宗,还在等着我们呢。”   宫泊原本也是一肚子气,听到楚沨这句话,竟神奇地消散了不少。   好小子,还敢当众给那渡劫老怪没脸。   不愧是他阎傀仙君的弟子。   火红盖头下,形状优美的唇无声勾起一道弧度。   宫泊难得没有跟这小子计较称呼,伸出手,递给了楚沨。   楚沨一把将其抓住,转过身去,将宫泊轻松背下了喜轿。   盖头的珠帘在颈侧轻摇,风中传来那人清浅的呼吸声,楚沨顶着那渡劫老怪冰冷的视线,面无惧色地背着宫泊,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那渡劫老怪攥紧了手中的拐杖。   不知为何,见到“叶山”这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从容模样,他心中竟隐隐泛起了一丝不悦。   神识下意识朝“叶山”背上的道侣刺去,却被墨蛛纱悉数挡了回来。   这是什么法宝,竟能阻拦渡劫神识!?   他心中惊疑不定,又多了几分恼怒和怀疑。   再加上有心想要给对方一个教训,于是暗中加大了阶梯之上的威压,面上则不动声色地瞧着,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楚沨脚步一顿。   如此一来,他登阶时所面临的压力,陡然增加了数倍。   但在稍稍调整呼吸后,他仍然保持着平静,连续往上走了几级,还回头冲着呆愣在下方的乐队命令道:“都愣着做什么?接着奏乐接着舞啊,本座大喜的日子,不该跟前辈分享一下喜气吗?”   乐队如梦初醒,纷纷拿起乐器。   喜气洋洋的调子再度响起,那渡劫老怪的脸色却黑沉如墨,死死瞪着那已经走到阶梯中间的“叶山”——居然还敢挑衅他?   小子好胆!   真以为他不敢让你们喜事变白事吗?   渡劫老怪手中的人头杖蠢蠢欲动,但想起来之前甘前辈对他的反复叮嘱,以及事成之后仙宫给予的好处,他还是深吸一口气,强压下了这股杀意。   罢了,毕竟叶家还有用处。   但他自然不可能好脾气到什么都不做,于是台阶之上,楚沨面临的压力再度增加,身上的喜服很快被冷汗浸透,背着宫泊登阶的每一步,都犹如顶着一座山艰难前行。   “还好吗?”宫泊问他。   楚沨说不出话来。   他只是把唇舌间的血腥气咽下,默不作声地点了下头。   最后的几级台阶,楚沨几乎是全凭意志力登上去的。   每走一步,都在石阶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脚印。   待到上了平台,他浑身一松,险些半跪在地,但最后关头,还是勉强稳住了身形,偏头看了一眼那似笑非笑的渡劫老怪,收回视线,背着宫泊,与他擦肩而过。   那渡劫老怪完全没把楚沨的眼神当回事,区区元婴,这辈子能不能有机会再晋升都还不一定呢,就算记恨他又如何?   大不了,等今日过后,找个由头直接杀了便是。   他握着人头杖,重新盘膝坐下,正要闭目调息,实则一直在用神识紧盯着进入中心地带的二人,一直到他们进入叶家祖庙之中。   看来是没什么问题了。   他正要收回神识,突然耳畔炸响一道冷笑:“小辈,仙宫就派你这种货色来送死?未免也太瞧不起本座了吧!”   渡劫老怪霍然睁开双眼,戒备地站起身,神识刺向传音之地,却只看到了一件被阵法围绕的密室。   以为这种等级的阵法,就能挡住他吗?   渡劫老怪嗤笑一声,加大神识,几息后,阵法应声破碎,阵眼之中,一位黑袍人缓缓站起,目光炯炯地望向他所在的方向。   这副样貌……   他瞳孔一缩,立刻便认出来了——   是仙宫通缉多年的阎傀仙君!   “你果然来了,甘大人没猜错!”   在短暂的愣怔和惶恐后,取而代之的是狂喜般的亢奋。   那渡劫老怪激动到甚至不顾仪态,当众哈哈大笑起来,“太好了!你果然才元婴初期,哈哈哈哈,堂堂威名赫赫的上尊大人,居然只是个元婴期!”   “放心吧,上尊大人,”他红着眼自言自语道,“你的千年修为,你的血肉灵根,功法传承……以及储物戒指里的一切,晚辈一定都会好好利用的!”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便迫不及待地消失在了原地。   “——蠢货。”   宫泊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然后他运功不停,转头飞快对一旁的楚沨道:“我们最多只有一炷香时间。以渡劫期的神识,他应该一过去就会发现不对,届时为师会引爆傀儡,加上明山带来的阵盘,应该能勉强让他受些伤。赶紧叫明山过来,挖了这灵脉,彻底断了叶家和仙宫的念想!”   “是,师父。”   楚沨的视线落在那血河之地的无数婴儿尸骸之上,指尖微动,手中上百张元爆符如流水般飞出,紧紧贴在叶家祖庙的阵法外围,犹如定时炸.弹一般,不祥地闪烁起来。   “不过,临走之前,徒儿还要送给叶家上下一份‘大礼’。”   他轻声道:   “毕竟,我和师父大喜的日子,自然要弄出些声响才热闹。” [92]【二更】:“喂,傻小子,张嘴。”   “轰——!!!”   一声巨响过后,漫天尘埃之中,一道略显狼狈的身影拄着手杖,踉跄着跨出废墟。   “好,好啊,好一个阎傀仙君!”   他抹了把脸,呸呸两声,抬首望着笼罩四周的阵法,狞笑出声,“手段确实狠辣,不愧是能让仙宫都忌惮的魔修大能,只不过……”   再辉煌,那也是从前了!   远在叶家腹地的宫泊神情一变:“不好,他要破阵出来了!”   比他想象中的速度还要快,此人定然身怀破阵异宝,而且修为马上就要突破渡劫中期了!   “明山!”   “来了师叔祖!”   姗姗来迟的明山加入后,三人合力,运功的速度瞬间提升许多。   原本平静的血河犹如沸腾一般躁动起来,宫泊瞳孔一凝,盯着河面上某处隐隐的漩涡,低喝道:“注意警戒,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三人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处漩涡深处。   最终伴随着一道冲天而起的暗红血柱,一面眼熟的黑金幡旗缓缓浮出水面。   “这是……闻道幡?”   楚沨喃喃道。宫泊则啧了一声:“看来他们就是用这东西凝练血河之中的血煞怨气的,怪不得祖庙边上死了这么多人,却对叶家的气运没有半点影响。”   婴儿本是六根纯净之灵,死婴则会爆发出最为恐怖的怨气。   但这怨气同样也极为纯粹,用来祭炼幡旗,将会诞生世间最恐怖的魔修法宝,   叶家这是真真正正的拔骨抽髓、利用殆尽啊。   但宫泊也很清楚,现在不是感叹这些的时候。   无论当下抽取灵脉的过程有多惊险,他的神识始终分出部分在外,留意着叶家那几位老祖和那名仙宫渡劫的动静。   明山也感觉到了几道飞速接近的渡劫气息,要不是因为叶家上空有空间禁锢阵法,以这几位老怪的修为,顷刻间便会撕裂空间而来,抬手一招将他们统统灭杀。   “师叔祖,这灵脉还未完全成型,想要抽取,起码还得一炷香时间!”   狂风血浪之中,他不得不拔高声音喊道:“再这样下去,我们要来不及了!”   宫泊面沉如水,他没有答话,只是直接咬破舌尖,将一口精血喷在掌心,幻化出青竹笔灵,沾着血液,在半空中写下了一枚染着血色的金纹。   “收!”   血河前所未有地剧烈震颤起来,感受到师父的气息陡然萎靡下去,楚沨险些咬破下唇——太弱了,还是太弱了。   他才金丹期,他为何这么久过去了还在金丹期!?   忽然楚沨漆黑眼眸亮起,想起了曾经在那本《五年炼器三年模拟》里看过的一行小字:   相同法宝,在全力催动之下,会产生同源共震。   他毫不犹豫地从储物戒指中掏出了那面崭新的闻道幡,也学着宫泊方才的做法,喷出一口精血在幡旗之上,神色狠厉地抬起手,朝着空中那面萦绕着浓郁血腥怨魂之气的幡旗喝道:   “过来!”   明山不可置信地瞪着这对师徒俩——疯子,都是疯子!   大敌当前,不该先考虑尽量留存实力。方便情况不对随时逃跑吗?   这两人怎么还反其道而行之,为了个机缘,一个个都这么不要命!   同样看过那本炼器法门的宫泊,自然明白楚沨想要做的事。   虽然希望渺茫,但不得不说,这的确是当下唯一破局的办法。   因此他并未阻止楚沨,反而为了这小子果决精准的判断,目光中闪过一丝欣赏。   “贼子住手!!”“大胆狂徒休走!!!”   阵法外,同时传来叶家老祖和仙宫渡劫老怪的怒吼。   但到底还是迟了一步。   在渡劫的遁光降临前一秒,最后一缕血色也被宫泊纳入掌心,与此同时,那面由上万怨婴魂魄祭炼而成的闻道幡,也被楚沨用五指牢牢攥住。   “走!”   宫泊一手拎一个,再次燃烧精血,朝着海面上遁光而逃。   长乐无极辇没法使用,那金丹期的蛟龙傀儡,相比起几位渡劫老怪的速度,慢得就犹如龟爬一般。   但境界的差距还是难以弥补,宫泊之前已经燃烧过一次精血,身上的伤势又一直未曾痊愈,几息间遁逃万里之外,他的唇边已经不受控制地溢出了鲜血,脸色更是惨白到了极点。   脚下的海面波澜壮阔,他们只能往海上逃,若是再回到金乐门的地盘,那将是腹背受敌。   先前在商议时,三人就决定了,等事成之后,以最快速度回到蓬莱宗。因为也只有正道第一大宗,才有可能同时面对仙宫、金乐门和叶家三方问责的压力。   明山更是提前给兄长传音,拜托他时候多多周旋。   虽然这么做有些对不起明荣,宫泊心想,但接下来,他可是要有的忙了。   但这也意味着,在接下来将近数月的时间里,他们都将在飘渺无边大海上逃亡,连个喘息之机都不会有。   宫泊的神识感应到后方飞速接近的几位渡劫,知道若是此次被追上,不可能有任何逃生机会。   世人皆知,阎傀仙君是个不折不扣的狠人。   但鲜少有人知道,宫泊同样是个赌徒。   面对如此绝境,他呼吸急促,表情不变,一横心,刚准备燃烧第三次精血——   楚沨堵住了他的唇。   浓浓的血腥气弥漫在唇舌间,宫泊这次咬下的力道不轻,楚沨闷哼一声,一阵尖锐刺痛自头皮炸开,他险些以为自己的舌头都要被师父咬断。   但还好,他想。太好了。   疼的人是自己。   “你——”   “师父,”楚沨咳嗽两声,咽下血沫,“用天龙驹!”   宫泊恍然,来不及思考太多,直接将天龙驹放出来,拉着长乐无极辇一路朝着蓬莱宗的方向遁逃。   这天龙驹不愧是连仙宫行走都重视的宝贝,速度比起宫泊燃烧精血遁光还不吝多让,甚至三人都能察觉出来,它还没有发挥出自己的全力。   为了甩开身后追兵,楚沨当即保持半龙化状态,催动它施展全力,天龙驹似乎有些不大乐意,但还是服从于龙族血脉的召唤,速度顿时又更上一层楼,眨眼间便将那几位渡劫老怪甩开千里。   “真以为到了海上,光凭速度快就能甩开老夫?离了金乐门在近海设下的禁空阵法,我看你们能逃到哪去!”   几位渡劫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发现了轻蔑的讽意。   渡劫与元婴的差距,可不是光靠速度就能弥补的!   宫泊自然也察觉到了他们即将脱离阵法,刚刚放松下来的神经再度绷紧。   拇指有些焦躁地磨蹭着那枚表面布满裂纹的银戒,他最后的底牌暂时还不能动用,明舟的话,或许可以试着将其修为压制到渡劫中期,拦截追兵。   楚沨和明山两人,更是早早就掏出武器,做好了搏命的准备——   前方的天龙驹突然嘶鸣一声,身形一晃。   刹那间众人眼前一花,再回神时,震惊地发现他们竟已离开了近海地带。   这是……!?   三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脸上发现了惊喜之色。   这匹天龙驹,竟然也能撕裂空间!   不,严格意义上讲,是穿梭空间,比起单纯的撕裂空间更胜一筹。宫泊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轻松,有了如此强力的遁逃神兽相助,他们终于可以安心了。   “咳咳!咳……”   坐在前方指挥天龙驹的楚沨却突然咳嗽起来,宫泊朝他望去时,他背对着宫泊,欲盖弥彰地解释了一句:“被自己呛到了。”   ——这种鬼扯理由,只有傻子才会相信。   宫泊面无表情地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将楚沨强硬地掰过来。   他看了看这小子明明灵力即将枯竭、却一直咬牙强撑到现在的模样,轻哼一声:“当本座不知道维持化形状态有多费灵力?不行就直说,为师又不会嘲笑你。”   楚沨短促地笑了一声:“师父,这种话可不兴在大喜的日子说啊。”   “……还有功夫贫嘴,看来是还有不少余力了。”   就这么短短几句话的功夫,楚沨连经脉中仅剩的那点灵力也即将耗尽,   无论他再如何压榨,直到丹田内的金丹都不堪重负地发出悲鸣,也无法再挤出半分灵力了。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就像当初的宫泊那样,真到了山穷水尽之时,他还可以再燃烧一次精血——只是这必然会造成他的根基损伤,楚沨很清楚,若真如此,他此生恐怕再无机会进阶元婴了。   他还想同师父一道进仙府,夺仙花,长长久久地陪在师父身边,杀尽仙宫走狗,遨游世间……   但是。   现在的情况,似乎容不得他思考太多将来。   楚沨咬了咬牙,扭头不再去看宫泊,但下一秒,下巴就被宫泊强硬地掰了回来。   “方才亲为师的时候,反应不是很快吗?”   宫泊挑眉:“怎么轮到自己,就变傻小子了。”   楚沨呆呆地看着他,听到他说:“喂,傻小子,张嘴。”   青年顺从地启唇张嘴,但在宫泊看来,他八成是下意识听从了命令,根本就没动脑子思考。   啧,蠢死了。   那张苍白明艳的面容在视野中无限接近,唇上传来熟悉的柔软触感,伴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息,楚沨的身体忽然战栗起来。   源源不断的灵力,顺着唇舌,自宫泊的丹田之中向他快速输送,他反手用力抱住师父,几乎是忘情一般狠狠索取了数秒,然后继续全力催动天龙驹再次穿梭空间。   如此反复数次,长乐无极辇横跨数万公里,身后渡劫的狂怒谩骂、叶家的血海动乱和姗姗来迟的金乐门巡逻队伍,统统都被他们抛到了脑后。   不知过了多久,楚沨终于恋恋不舍地松开宫泊。   宫泊几乎被他吸干了大半灵力,长发散乱,连唇瓣都微微红.肿着,正眼神恍惚地靠在他怀里喘气。   楚沨砸吧了一下嘴,盯着仍穿着一身大红喜服的宫泊,颇有些意犹未尽:“师父,我感觉还没完全甩开他们,要不我们再来一次?”   宫泊还未来得及答话,蜷缩在角落里捂着眼睛、恨不得让自己当场变成小聋瞎的明山终于忍不住弱弱开口:“那个,楚师叔,我觉得,大可不必了。”   楚沨“嗯”了一声,尾音上扬代表疑问,表情还带着些许不满。   明山有苦难言,只好指了指前方,小声道:“看到那座山了吗?再往前一段路,咱们就到蓬莱宗了。”   两位前辈,他知道这很难。   但,还是稍微注意一点形象吧。   楚沨:“…………” [93]【二合一】:打狗都还要看主人呢   “没想到啊,他们当真这么做了。”   明荣急匆匆前来迎接时,还在同他们感叹:“当初仙宫找上蓬莱宗时,我还以为他们是在开玩笑,打个哈哈就糊弄过去了,谁知道这帮人居然这么大胆,真不怕被怨气反噬吗?”   但就连身为蓬莱宗宗主的明荣自己,也知道这种话最多私下感叹一番,真要放到台面上讲,是会被笑掉大牙的。   对于修士,尤其是魔修来说,人本身就是一种珍贵资材。   若不加以利用,在他们看来,那才叫真正的“暴殄天物”。   “罢了,不谈这些了。”   明荣看向宫泊,躬身行了一礼,抬首笑道:“许久不见了,师叔祖别来无恙?”   宫泊摆了摆手:“客套的话就不必多说了,先给我和我这徒弟找个闭关的地方吧。”   他们两人都受伤不轻,灵力更是在逃亡路途中损耗大半,再不补充一番,万一根基受损,可是极难弥补回来的。   明荣一拍脑袋:“是我疏忽了,两位请随我来。……这位就是师叔祖的弟子,楚道友吧?”   他一边带路,一边盯着楚沨和宫泊微微红.肿的唇,以及身上尤为引人瞩目的大红喜服,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虚长你几岁,就暂且先与你平辈论交了。”   楚沨干咳一声,拱了拱手:“明宗主说笑了,晚辈不过金丹修为,寿元更是不足百年,合该我称呼您一声前辈才是。”   “不足百年?!”“等下,你说你多大?”   在前方带路的明荣和一旁的明山同时刷地扭头,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楚沨眨巴了一下眼睛,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反应如此之大。   但还是老实回答道:“确切来说的话,晚辈今年应该是六十多岁,修道四十余年。”   明荣倒吸一口凉气:“才四十多年修炼光景,便晋升金丹期大圆满?还是变异雷灵根……这若是再闭关修炼几年,岂不是未满百岁就能进阶元婴了!”   明山更是一脸羡慕。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低下头,面上闪过一丝黯然之色。   宫泊瞥了他一眼,明山天资有限,在蓬莱宗的资源全力支持下,突破元婴都花了数百年,而且近百年未有寸进。   以后想要再往上,恐怕是难了。   “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啊,想当初我为了达到你这个修为,也是花了足足一百三十多年,本以为自己已经称得上是天才了,没想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不愧是能拜入师叔祖门下的首徒。”   明荣不禁感叹起来。   楚沨不无骄傲地微微一笑,谦虚道:“能得师父青眼看中,是弟子的幸运。”   明荣顿了顿,又旁敲侧击道:“对了,还没来得及问,你们这一身是……?”   楚沨刚要回答,宫泊便冷哼一声:“某个小子想出来的馊主意,不必多问了。”   明荣了然一笑,转过身去,挥袖散开遮挡在众人眼前的云雾大阵。   几息之后,云开雾散。   一座座奇崛林立的峰峦出现在视野之中,四周仙乐奏响,霞光环绕,时不时有仙鹤掠过,但楚沨定睛一看,却发现那霞光实则是自灵脉中挥发出的灵气,不禁心中骇然。   在乾坤大陆灵气枯竭、修士人人自危的当下,这蓬莱宗,当真是占据了好一个洞天福地!   不愧是正道第一大宗的底蕴,怪不得即使面对仙宫,明荣作为宗主也如此有底气。   但和将宗门大殿建在最高处的昆仑宗不同,蓬莱宗的主峰,是一处被削平的道坛,下方连接着高耸入云的天梯。   无数穿着水墨丹青道袍的弟子们在阶梯上攀爬行走,从高空中向下眺望,犹如一只只细微的蚂蚁。   道坛的中心还有一位元婴中期的长老正在开坛讲道,周围坐满了来听课的弟子,还有人甚至在奋笔疾书地记着笔记,叫楚沨莫名有些幻视前世的大学江左。   明荣笑着告诉楚沨,几乎每日都会有长老在此传授道法,如果有空闲,他也可以过来听一听。   说罢,他还有意无意地瞥了宫泊一眼,“当然,若是师叔祖愿意开坛讲道,那蓬莱宗上下必然扫榻相迎。”   “免了,”宫泊面无表情,“我怕被这些扶不上墙的烂泥给气死。”   明荣不由得苦笑起来。   能被蓬莱宗招收的弟子,那都是万中无一的天之骄子,放到任何一家中小型宗门,都是能被当成核心弟子培养的人物。   但他也无法否认宫泊这番话的正确性。   因为说不定在师叔祖看来,就连他自己,也算是烂泥大军中的一员呢。   明荣至今都忘不了师叔祖飞升前,对他说的那番话:   “人就算再笨,花个大几百年闭关,也该飞升了吧?又不是让你学本座一样单挑十个八个渡劫,再硬抗几波雷劫,老老实实修炼不就行了。”   然而几百年过去,师叔祖在把凡界各大宗门得罪了个遍后,又在飞升后大闹一通仙界,还大摇大摆地全身而退了。   他的修为却还停滞在渡劫中期,莫要说飞升了,连突破都是遥遥无期。   “前面就到洞府了。”   明荣收拾好思绪,算了,也不是第一天知道师叔祖变.态了。   他在高空中停下身形,扭头对宫泊和楚沨说道:“这里是蓬莱宗除蓬莱境之外灵气最为充沛的一处洞府,两位请自便。”   “多谢明宗主,还有明山前辈,我们后会有期。”   楚沨替宫泊向两人道谢,然后紧随着宫泊进入了洞府之中。   待封石落下,明荣垂眸静静注视着那处紧闭的洞府,单手负在身后,忽然出声问道:“听说,师叔祖打算再去一趟仙府?”   明山一愣,回答道:“是,我有劝过,但他似乎心意已决。”   “狼多肉少啊。”明荣长叹一声。   “明知是九死一生,我们蓬莱宗也还是得派弟子进入,去争抢那一份仙墓机缘。”   明山沉默下来,想起了三百年前的那场浩劫。   当初和他们一起闭关修炼的几位师兄弟和两位师姐,都纷纷陨落其中,连身体都被空间裂缝吞噬,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而这一次,他们还要重蹈覆辙吗?   “师叔祖……已经去过一次了,而且以他的修为和机警,做到全身而退,应当是没问题的。”   他提议道:“师叔祖被仙宫通缉,疲于奔命,这段时间我们可以让他先在蓬莱宗内闭关修养,他是恩怨分明之人,定然不会不承这份情的。待到仙府开启,也能让他帮忙护着宗内的小辈一二。”   “是,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明荣深深皱眉,犹豫良久后,踟蹰开口:“但你不觉得,师叔祖收的这个徒弟,很有点儿问题吗?”   明山不解:“兄长为何如此说?”   “先不提他和师叔祖的关系,单是此人气息,就给我一种很微妙的违和感,”明荣喃喃道,“具体的我也说不清楚,你知道的,我天生感官比常人敏锐,在凡人时便能洞悉阴阳。这个楚沨的神魂深处,似乎藏着一种让我觉得很不妙的东西。”   明山吃了一惊。   能让渡劫中期的兄长都觉得不妙,那究竟是什么?   “楚前辈才金丹期啊!”   “你一个元婴,怎么还叫上他前辈了?算了,我早就知道你是这样一板一眼的性子。”明荣无奈地瞥了一眼弟弟,“总之我负责应付仙宫那边,这段时间你就不要离宗了,待到师叔祖他们出关之后,就由你负责招待他们吧。”   “是。”   另一边。   洞府内,一道灵气漩涡逐渐形成,就连附近的蓬莱宗弟子也察觉到了异样,纷纷驻足朝此处望来。   但因为这里平日都是宗主和长老们的修炼之处,众人虽然好奇,却也不敢轻易靠近。   “唔、轻,轻点……”   宫泊白皙修长的身躯,在高大青年的压迫下被迫再度打开,身下垫着的喜服早已斑驳揉皱,火红的色彩衬得那肌肤更加明艳动人。   滂沱的灵力流转在二人之间,耳鬓厮磨,唇.舌纠缠,楚沨的动作带着劫后余生的狂乱欣喜。   而当他感受到宫泊的回应时,一颗心更是猛烈跳动起来,几乎逼红了他的双眼。   “我们活下来了,师父,”他一遍遍在宫泊耳畔说道,与长发青年十指相扣,“在那么多元婴渡劫的追击下活下来了,还带回来了一整条灵脉——您的修为终于可以恢复到渡劫了!”   宫泊艰难地睁开眼,喘.息着看向他。   “怎么,你不想要?”他断断续续地问道,“这条灵脉可是凡界可遇而不可求之物,有了它,你晋升元婴的几率几乎能达到九成以上。”   楚沨摇摇头,将他换了个姿势抱在怀中,听着怀中人的闷哼,他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宫泊瘦削光滑的脊背,揉捏着那柔韧纤薄的腰肢,又趁着宫泊难耐仰头的时机,坏心眼地含住了那耳垂上的红珊瑚。   他含糊道:“弟子不急,还是师父这边最要紧。”   “而且,就算弟子晋升到元婴,那也不过是这世上多了个普普通通的元婴修士,可若是师父进阶的话……”   楚沨轻轻呼出一口气,满意地看着宫泊软倒在他怀中,耳廓刹那间变得通红欲滴。   “阎傀仙君之名再次响彻大陆,仙宫和他的那帮走狗就要人人自危了,”楚沨低低哼笑,不无得意地说道,“到时候,也没人再敢欺负弟子,毕竟打狗都还要看主人呢。”   宫泊定了定神,从楚沨怀里稍稍退后了些,一脸无语地看着他。   “会不会说话?”   楚沨一脸无辜地看回来。   “弟子说的有什么问题吗?”   宫泊拿他没办法。但他毕竟去过仙府,知晓那里的凶险,对于接下来的事情可没有楚沨那么乐观。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若是进入仙府后,情况有变,为师顾不上你时,你记得第一时间去找蓬莱宗的弟子汇合,像这种大宗门,虽不能说保证弟子全须全尾地从秘境中活下来,但论起保命的办法,肯定是要比其他势力多些的。”   “我不,”楚沨倔强道,“我要和师父待在一起。”   “我说了我可能顾不上你——”   “那弟子就自己保护好自己,”楚沨认真地盯着宫泊的双眼,一字一顿道,“师父不必担心我,生死有命,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宫泊和他对视几秒,到底还是败下阵来。   “随你吧,”他自暴自弃道,“真要死在那儿,为师可不会替你流一滴眼泪的。”   楚沨轻笑一声,食指点了点宫泊的胸膛,“师父这里有我,就够了。”   “…………”   “趁着此处灵气充沛,师父,我们再来一次?”   “滚!你停过么?”   洞府之上的灵气漩涡持续了整整半个月时间。   后来,就连蓬莱宗的弟子们也逐渐习以为常了。   某日午后,一阵灵力潮汐突然以洞府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荡开,所到之处百花盛开,仙鹤引吭。   明山急匆匆地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这是,有人要晋升了?”   是师叔祖,还是楚师叔?   一般高阶修士晋升时,都会产生天地异象。   但这只是第一步,能否成功,那还要另说。   于是明山便在洞府边上住下了,每日都会去洞府门前张望一番,顺便帮兄长处理些宗门内务。   他以为这次晋升起码要数年时间,还很大概率不一定成功——因为仙府开启在即,显然没有那么多时间留给洞府内的二位慢慢修炼。   出乎意料的是,不过短短三年时间,异象便消散一空。   明山再次看到宫泊和楚沨两人时,险些惊掉了自己的眼珠子:“等,等下,你们是一起突破的?还都成功了?”   宫泊没吭声,还在忙着巩固渡劫期的修为。   倒是楚沨笑着攥了下拳头,遁光来到他面前,爽朗道:“是的明前辈,我和师父都突破了,感谢贵宗提供的宝地,帮大忙了。”   明山张了张嘴,心想你们闭关的这洞府我也待过啊,可我怎么没三年就突破呢?   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不过,你们突破的也正及时,”明山回过神来,正色对楚沨说道,“在外的蓬莱宗门人传回了消息,是关于仙府的。”   *   “……所以,那位蓬莱宗弟子的意思是,除昆仑宗外,他们又发现了一个仙府入口?”   宫泊刚醒来就听到了这个好消息,顿时精神一振:“在哪儿发现的?”   楚沨道:“西域,迷雾海。”   “在那地方?”   宫泊皱了皱眉:“那看来得借用一下蓬莱宗的传送阵法了,不过这么大的事,仙宫应当也得到消息了吧?”   “对,据说他们派了一位渡劫行走前去查看,具体是谁还不清楚,”楚沨沉吟道,“但至少昆仑宗的封困阵法,是没办法再支撑下去了。”   “不管怎么说,这对我们来说都是个好消息。”   楚沨点点头,又问宫泊:“师父,我们从哪个入口进?”   宫泊思索片刻:“先不急,这两年留在蓬莱宗内,继续等他们的弟子传回更多消息,之后再做判断。反正你我都已经成功突破,为师重回渡劫修为,对付仙宫那帮走狗也有了底气。”   闻言,楚沨忽然勾唇一笑,退后两步,煞有其事地躬身朝他行了一礼。   “还没来得及恭喜师父呢,那灵脉果真不凡,师父如今已是渡劫修为,想必要不了多久就能再次飞升,重回玉京山了。”   重回玉京山么?   宫泊一时有些怅惘。   他其实并没有那么怀念那个地方,只是在那里留下了太多不甘和怨愤,无处发泄,必须要找个出口释放才行。   但看着眼前的楚沨,宫泊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平和许多,他感慨道:“七十年凝结元婴,小子,你已经超过为师了。”   楚沨直起身,认真道:“都是沾师父的光。更何况……”   他眼神微微闪烁起来,轻咳一声道:“若不是同师父双修,共同炼化灵脉,弟子也不可能三年就突破元婴啊。”   差点忘了这小子干的好事。   宫泊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倒是长本事了。正好,你如今已经元婴,也可以去蓬莱宗的道坛上开坛讲座了,为师带你来这里,也不好白吃白喝白拿,你就替为师去卖身还债吧!”   楚沨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他怔怔地看着宫泊朝自己撂下一句话,便转身回到洞府。   封石落下的声音让楚沨一个激灵,忙冲里面喊道:“等下师父,我不知道要讲什么啊!”   几息之后,洞府内传来一道带着幸灾乐祸笑意的声音:   “随便你,只要不误人子弟就行。”   宫泊将楚沨三言两语打发走后,继续在洞府内闭关了整整一年时间。   待修为彻底稳固,他终于再次睁开双眼,注意到洞府内空无一人,原本属于楚沨的蒲团上都积了一层薄灰,不禁神识一动,想要看看这小子这一年间都在干些什么。   “楚师兄,您何日再开坛讲授炼器之道啊?”   “对呀,上次您讲的让我受益匪浅,回去之后我尝试了一番,炼出高品质法宝的几率立马增加了一倍!”   “楚师兄,你还缺道侣吗?”   宫泊用神识“看”到围在楚沨边上的一群莺莺燕燕,目光微冷,意味不明地轻哼了一声。   果真是龙傲天啊,这才一年时间,就俘获了蓬莱宗这么多女弟子的芳心。   “楚师兄!”   正当楚沨手忙脚乱地想要摆脱这群女弟子的纠缠时,不远处忽然气喘吁吁地跑来一个小胖墩,“不,不好了!大事不妙了!”   楚沨脚步一顿,蹙眉道:“发生什么事了?祁元,你慢慢说。”   那名叫祁元的小胖子喘了两口气,来到他面前,指着不远处的比武台说道:“就在那边,今早大师兄给你下战书了!说是今天下午比武台,不见不散!”   他口中的大师兄,其实是蓬莱宗当代的首席弟子,含闲。   目前和楚沨一样,已是元婴初期修为,也在此次蓬莱宗派去仙府的名单上。   只要含闲能从这次的历练中活着回来,他就是板上钉钉的长老候选,甚至以他的天资和年岁,还有接替明荣,成为下一任蓬莱宗宗主的可能性。   但可惜的是,楚沨对所有姓含的家伙都敬谢不敏。   因此这一年间,他平时尽量都选择与对方绕道走,但不知怎的还是得罪了这含闲,动不动就要给他找点事。   “是吗,”在听说这件事后,楚沨表现得异常平静,“那就随他吧,我不接招就是了。”   “做人可不能这样没种啊,楚师弟,那么多师妹都还看着呢。”   他刚要抬腿离开,含闲的声音忽然自不远处传来,原来这人一直都在。   看见楚沨不接招,他终于忍不住站出来主动挑衅了:“我这一年可是久闻楚师弟的大名了,听说你还是宗主亲自安排在宗内的,待在宗门洞府内闭关修炼了几年,不算是我蓬莱宗弟子,却还能开坛讲道,领取宗门发放的灵石资材。”   他故意环顾一圈弟子们,挑眉道:“这可就有点不妥了吧?”   “咱们蓬莱宗正式弟子数十万,算上记名弟子,多达百万,但能有资格进入洞府修炼的,万中无一,更何况是位于宗门中心地带、灵力最为充沛的洞府。”   楚沨冷眼看着他。   “所以,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很好奇楚师弟的身份而已,”含闲耸肩,“可惜你一直不肯说,于是我找你下战书,想要以武会友,你也不接招。怎么,是不敢吗?”   楚沨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我开坛讲道,只是遵循师命,还蓬莱宗的这份人情而已。至于别的,随你怎么认为吧。”   说完他便与含闲擦肩而过,丝毫不在意对方陡然难看下来的脸色。   含闲阴沉不定地站在原地,转身望着楚沨离去的背影,低低地哼了一声:“还遵循师命,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教出来的,一点都不知道礼数。”   楚沨脚步一顿。   他缓缓转身,漆黑的眼眸死死盯着含闲,目光森冷:“你再说一遍?”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含闲心中咯噔一下,但随即反唇相讥:“原来在那洞府里闭关的是你师父啊,怪不得,看来你们师徒俩当真是一路货色,身为外人,恬不知耻地强占我蓬莱宗资源不说,甚至都不知道最起码的感恩二字怎么写!”   楚沨沉默了几息,反手掏出青伞,头也不抬地遥遥一指远处的比武台:“可以,那就如你所愿,打吧。”   “但我有个条件,”他轻声道,“人总要为自己的口出狂言付出代价,若是你输了,记得朝我师父的方向跪下,给他磕三个头道歉。”   含闲睁大双眼,怒道:“小子好胆!”   楚沨扯了扯嘴角,原封不动地把他方才的话奉还回去:“怎么,含师兄是不敢吗?”   因为两人的争执,已经吸引来了不少附近的蓬莱宗弟子围观。   祁元更是紧张得要命,拼命给楚沨使眼色传音:“楚师兄,你打不过含师兄的!他可是蓬莱宗自那位飞升后,几百年来最强的首席弟子!”   楚沨虽注意力大半都放在含闲身上,但听到这番话,还是下意识地神情微动:“那位?”   “阎傀仙君啊!”   祁元压低声音,拼命给他比划:“就那个,飞升前是全大陆公敌,现在又被仙宫通缉的传奇人物!虽然很多人都不知道,宗内的弟子名册上也没写他的名字,但他以前真的当过宗门的首席弟子!”   “含闲的实力都快能和这种魔头媲美了,你自己想想该有多恐怖吧!”   “就他?也配。”   楚沨嗤笑一声。   含闲虽然听不到楚沨和祁元的传音,但对方脸上不屑的神情,他还是能看懂的。   在众人目光炯炯的视线下,含闲咬牙沉声道:“行,我答应你。只不过若是你输了,那又该如何?”   “一样。我跪下朝你磕三个头道歉。”   “好,一言为定!”   含闲抬手:“楚师弟,请吧!”   楚沨看了他一眼,脚尖点地,如一只轻燕般掠上比武台。含闲冷哼一声,也紧随其后。   今日负责比武台裁判的弟子激动得脸颊涨红,险些口齿都不清楚了:“两,两位师兄,比武台的规矩你们应该也清楚,点到为止,不伤性命即可。”   顿了顿,他又道:“介于两位都是元婴期修为,对决时为避免造成太大动静,所以在下会开启阵法,将两位的实力压制在金丹期,还请你们不要反抗。”   含闲:“我没有意见。”   楚沨更是直截了当地颔首,表示自己接受。   两人正式开打的那一刻,宫泊挥手扬起封石,从幽暗洞府内迈入了阳光下。   空地上刺目的金光让他微微眯起双眼,宫泊深吸了一口山林间新鲜的空气,望着比武台所在的方向,饶有兴致地一笑,慢悠悠地走了过去,先前略有些不爽的心情霎时一扫而空。   真是少见啊。   这小子,居然还有这么意气用事的一天。   不过既然难得碰上了,不如就过去看看吧。 [94]【二合一】:如果师父也是穿越   宫泊来到比武台附近时,台下早已被蓬莱宗的弟子们围得水泄不通。   他远远望着那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咋舌一番,明智地选择了停下脚步,结果扭头一看,就连旁边的树上都挂满了人。   甚至还有几个颇具生意头脑的弟子,提前占了树顶的好位置,正和下面的人激烈讨价还价呢。   宫泊摇了摇头,再次用神识观察起来。   台上的楚沨和含闲已经交手过数轮,对彼此的实力也有了初步的了解。   含闲横剑挡下一招重刺,半条胳膊都被震得微微发麻。他紧盯着楚沨深沉墨黑的眼眸,面上露出一抹兴奋之意:“很好,像你这样的对手,才配我出剑!”   他和蓬莱宗大部分弟子一样,是剑修出身。   在同阶位的修士中,剑修的招式往往更加凌厉锋锐,也更善于与人斗法。   但楚沨只是侧身躲过一记凌厉罡风,冷声道:“是吗?如果这就是你的真本事,那还是早点给家师下跪磕头吧。”   含闲目光一沉:“小子,小心风大闪了舌头,先接下我这一招再说大话吧!”   他单手掐诀,喝道:“蓬莱剑阵,起!”   蓬莱剑阵,蓬莱宗的不传之秘,唯有最核心的弟子方有资格修炼,而能炼成者,百余年间,唯有含闲一人。   楚沨霍然抬头,望向苍穹。   无数剑影破空而来,剑光刺目,犹如贯日长虹。   台下围观的弟子们发出一阵混合着钦佩与惶恐的惊叹,负责当裁判的那名弟子,更是紧张得满头大汗。   他拼命看向面沉如水的含闲——等下,含师兄,您这招他可接不下来啊!万一闹出人命了,他要怎么救人?   而且这是金丹期剑修该有的水平吗,简直恐怖如斯!   含闲虽全神贯注地盯着剑阵中的楚沨,但也做好了待对方真有性命之危时,及时收手的准备。   到底是宗主的客人,他想。   万一真在比斗中闹出人命就不好了。   但位于剑阵中心的楚沨,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开启了阵盘——这小子竟然还会阵法之道?   含闲暗暗吃惊。   在此之前,他已经见识了楚沨的符箓、各式法宝和那把既能防御又能攻击的青伞,不得不说,的确让他大开眼界。   就是……至于吗?   含闲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小子似乎有点儿在炫技的嫌疑。   他越想越不爽,便没了那么多顾忌,想着大不了重伤再用丹药救回来,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比武台上方的剑阵陡然又放大了一倍。   面对来势汹汹的剑阵,楚沨面无惧色。   相反,他还表现得颇为游刃有余。   “我说了,如果就这点本事的话,还是不要拿出来献丑了。”   层层叠叠的防御阵法,自他手中的阵盘上盘旋升起。   在组成第一道防线后,阵盘又自动变换形态,组合而成了一面平滑圆镜,将剑阵的罡风朝含闲反弹回去。   楚沨喝道:“你的剑,自己接好了!”   比武台上的含闲狼狈躲避,台下的宫泊则微微睁大眼睛,轻咦了一声。   这小子,倒是给了他一个不小的惊喜。   他竟然把两仪八卦阵盘同摄魂镜、以及那叶家修士的正方体法宝融合在了一起,组成了一个集困敌、幻境、防御和反弹于一体的魔方法宝——不,单从它的功能来说,就已经不亚于低阶灵宝了。   难道楚沨是打算将这东西,作为他以后的本命法宝?   宫泊觉得倒也不错,   就是这武器的风格,感觉不太符合楚沨一贯给人的感觉啊。   毕竟,他可是个炼体的魔修。   俗话说得好,趁人病要人命。   楚沨作为一名优秀的魔修,自然深谙补刀之术。   趁着含闲被自己反弹而来的攻击弄得手忙脚乱,他浑身电光一闪,当即闪身来到对方面前,一拳狠狠锤在了含闲的小腹上!   “噗!”   含闲瞳孔骤缩,喷出一口鲜血。   但他反应同样很快,几乎是在看到楚沨的那一刹那,就努力侧身,勉强避开了被楚沨一拳重伤的下场。   但楚沨这一拳,不但掺杂了暗劲,还有无数细小电流趁机钻入含闲的经脉之中,持续破坏着他的灵力转化。   含闲一口气没上来,险些灵气岔行,反手握住楚沨的手腕,想有学有样,将剑气打入楚沨体内,却被早有预料的楚沨跳开,扬手便是一团幽青魔焰扑面而来。   “你到底是哪个宗门出身?”   含闲虽没被魔焰毁容,但额前的头发也被烧焦了一缕。   身为众星捧月的首席大弟子,被一个外宗之人如此戏弄,他的恼火程度可想而知。   含闲厉声道:“小子,你身上有魔焰门的魔火,幻生门的阵盘,还会洪圣宗的炼体之术……以及你的功法,怎么既像是六道黄泉宗的六道三衰功,又有我们蓬莱宗轮回长生功的路数?”   楚沨甩了下手腕,闻言懒懒挑眉:“见识倒是不少,含师兄是打算认输了吗?”   这拉仇恨的功夫,也是见长。   宫泊暗暗叹气。   好歹是在蓬莱宗的地盘上,这小子也不知道稍微收敛点。   但他转念一想,若是自己遇到这种事,含闲估计早就横着下比武台了,能留口气都算他那天心情不错。   唔,看来这小子比起他年轻那会儿,还算是收敛了。   “花里胡哨,满口胡言!”   含闲这次是真不打算留手了,他不顾体内乱窜的电流,强行调动起全部灵力,但表面上,却只是平平无奇地挥出了一剑。   这一剑,既没有炫目的灵阵光影,也没有锋锐的剑风起势。   楚沨的表情却陡然严肃起来。   大巧无工,重剑无锋,含闲作为蓬莱宗倾尽全力培养的下一代接班人,就凭这一剑,便足以称得上一句“天之骄子”。   四周的空间仿佛都被封锁,明明含闲挥剑的速度并不快,这种平平无奇的剑招,似乎连个稍微会点武艺的凡人,都足以躲开。   但楚沨的脚步却犹如生根一般,牢牢钉在了地面上,动弹不得。   “这种剑意,大师兄怕不是已经快步入‘剑心’境界了吧?”   台下的男弟子们倒吸一口凉气,纷纷呐喊道:“大师兄加油啊!干掉对面!”   “我们都支持你,大师兄冲啊!”   “就是,看他不爽很久了!谁叫他每次开坛讲道,师姐都逢场必到,还要站前排……嘶,师姐我错了,别踩我脚!”   但给楚沨加油的弟子也不少,其中多为女修。   还有少部分主修炼器之道、在这一年内颇受楚沨教导指点的弟子,要么站在他这一边,要么就因为左右为难,干脆闭口不言。   宫泊听着乐呵,干脆也清了清嗓子,趁着楚沨努力调动灵力反抗剑意的空间压迫时,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夹着嗓子,悄悄在青年耳畔传音:   “楚师兄,加油啊,可别输了!”   “轰”的一声巨响,楚沨脚下一晃,被含闲一剑劈中。   “哎呀,好像好心办坏事了。”   宫泊抬手眺望,笑眯眯地望着比武台上的漫天烟尘,丝毫没有干了坏事之后的心虚感。   长发青年眉眼弯弯,笑得像是只狡猾的狐狸。   作为师父,宫泊是半点不担心这小子会输的。   也不想想他阎傀仙君是靠什么本事,让仙宫闻风丧胆寝食难安的,他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传承,便是这炼傀驱傀之术了。   楚沨在台上打了半天,连无常丝都没用出来,不就说明,其实他压根儿就没打算出全力吗?   “咳咳……”   一道人影踉跄着从烟尘中走出,楚沨撑着青伞,灰头土脸地咳嗽了两声,心道师父可真是害人不浅。   要不是他反应够快,就差一点,他就要被含闲一剑劈成两半了!   “算你走运,”含闲盯着他,剑尖垂地,“但你能躲过我一剑,还能躲过第二剑吗?这一次,你……”   “行了,”楚沨打断他,“我已经没兴趣再跟你玩下去了。”   他平静道:“一招定胜负吧。”   含闲微微一怔,目光闪过一道惊讶。   但也爽快点了头:“可以。”   因为这一场战斗,楚沨反倒对这位蓬莱宗的首席大弟子,升起了那么一丝好感——至少这位不是个墨迹性子。   但很可惜,他们注定做不成朋友了。   青光大盛,与含闲的剑光碰撞一处,狂风席卷山峦,竟硬生生劈开了蓬莱宗上方的厚厚云层!   围观的弟子们纷纷以袖掩面,不敢直视前方。   唯有宫泊静静伫立在原地,任凭剑风呼啸而过,袍袖翩飞,他自岿然不动。   少顷,风止。   含闲和楚沨分别立于比武台两段,两人皆沉默不语,看上去不分胜负。   台下议论声渐起,直到含闲唇边溢出鲜血,忽然身形摇晃了一下,拄着剑单膝跪地,众人这才骇然发现,竟是这外宗来的青年更胜一筹!   “我输了。”含闲颤声道。   楚沨不为所动地看着他。   “然后呢?”   含闲闭了闭眼睛,握着剑柄的手用力到泛白。   见他低垂着头,许久都没有再出声,也没有任何动作,楚沨眼中闪过一丝嘲讽。   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算了,本来也没指望你履行约定,”他扯了扯嘴角,“你们蓬莱宗……”   “此事和蓬莱宗无关!”含闲低吼道,“都是我自己的决定!是我一意孤行要与你斗法,又技不如人,丢了师长的脸,有辱宗门声誉——”   说着,他忽然闭上嘴巴,横剑准备自刎谢罪。   楚沨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骂了一句脏话,赶紧上前一步拽住含闲的手:“喂,你干什么呢!不愿磕头就算了,就这么输不起吗?”   “放手!”   “那你先把剑放下!”   台下的弟子们见状,更是骚动起来,有人哭喊着大师兄的名字,还有人大声骂着楚沨蛮横无理,要逼死大师兄。   若不是那名负责裁判的弟子坚称比试还未完全结束,执意维持着阵法,恐怕早就有人冲上比武台了。   “唉。”   正当楚沨和含闲两人争执不休时,不远处传来的一声叹息,让他们同时僵住。   楚沨扭头看到站在明荣身边的宫泊,紧蹙的眉头立刻舒展开了:“师父!”   宫泊朝他递了个眼神,楚沨立刻安静下来,默默地松开了手。   含闲手腕一颤,也垂下了剑柄。   明荣负手望着他们,尤其是含闲,摇摇头道:“看来是我疏忽了,只知道培养你的剑意和招式,提升你的修为,却忘了心境才是修士的立身之本。”   他垂眸盯着脸色苍白的含闲,失望道:“你的对手说的一点没错,不过是输了一场,宗门和我都不会怪罪你,至于为了这点小事而寻死吗?”   含闲眼眶通红,整个人像是受到了巨大打击。   他喃喃道:“师父,是弟子无能,让师父丢脸了……”   “你确实让我很丢脸。”明荣沉着脸道。   此言一出,含闲更是如遭雷劈,仿佛丢了魂一般,却没听到明荣接下来的话:   “但不是因为今日你输了。我早就说过,作为未来的宗主,你能做到以宗门为己任,这很好,但我辈修士追求的,永远是大道巅峰,只有这样的宗主,才能真正带领宗门走向更高处。”   他喝道:“时至今日,含闲,你还不明白吗!”   含闲呆呆地望着他,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明荣见他这副模样,脸上的神情则愈发失望愤怒。   宫泊原本在一旁津津有味地旁观吃瓜,这会儿终于看不下去了。   果然,像他宫泊这样又有师德又会教育人的师父,着实是少之又少啊。   他拍了拍明荣的肩膀,感叹道:“明小子,时代变了,现在可不兴严师出高徒这一套,真正的好师父,得因材施教,懂不懂?”   明荣一愣,含闲则猛然回过神来,目光紧盯着宫泊,哑声道:“你就是楚沨的师父?”   宫泊点点头。   含闲攥紧双拳,忽然双膝跪地,飞快地朝他磕了三个头,颤声道:“是我先对前辈不敬,有错在先,楚沨才会答应与我斗法,如今我又因实力不济输了比试,惹得师父生气,乃是错上加错,前辈便不必为我说话了。”   他说完,伏地长跪不起。   台下原本摩拳擦掌要上来替大师兄围殴楚沨的弟子们,更是瞬间哑了火,相顾讷讷无言。   “大师兄……”   含闲动了动,直起身来,飞快地瞥了一眼他们。   “我不配当你们的大师兄,”他咬着牙,低声说道,“这个首席大弟子的名号,我含闲……受之有愧。”   “朽木!”   明荣终于忍无可忍,上前一步想要扇醒这蠢货。   宫泊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安抚道:“行了,孩子大了,都元婴了,而且在这么多人面前,好歹也给徒弟留点面子。明小子,这点你得学学我,我这人脾气好,向来都是对小辈爱护有加的。”   楚沨在一旁欲言又止。   但被宫泊瞥了一眼后,他立刻安静如鸡,乖乖站到了师父身后扮演品学兼优的活招牌。   没错,师父虽然有时候有点儿小脾气、爱撒点小谎还动不动就折腾戏弄人……但在他心中,宫泊就是全天下最好的师父!   “说白了,多大点事啊,”宫泊动了动手指,含闲不受控制地站起身,有些惊诧地望着这位气息内敛丝毫看不出修为的前辈,“你要是觉得给本座磕头很屈辱,不如先问问你师父得喊我什么?”   含闲下意识把目光投向师父。   明荣瞪了他一眼,又有些尴尬地低唤一声:“师叔祖,我这正教育徒弟呢,您就别掺和了,好歹也给我这宗主留点面子啊。”   “不要。”宫泊笑眯眯地表示了拒绝。   明荣嘴角一抽。   含闲震惊地瞪大了双眼:“师,师叔祖?”   宫泊立马变脸,一拳揍在他脑袋上:“师叔祖是你喊的吗?你是明小子的徒弟,按辈分你得喊我,呃,”他也卡壳了一下,想了想,肯定说道,“师太爷才对。”   含闲退后半步,捂着剧痛的脑袋,有些恍惚地想:   师叔祖,不对,是这位师太爷先前不是还说,自己一向爱护小辈的吗?怎么上来就打人呐?   视线无意间对上楚沨略带同情的目光,含闲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什么真相。   宫泊才不管他心里怎么想,继续说道:“所以要是你觉得输给了楚沨很难堪,也不必太伤心,毕竟他是本座的徒弟,按辈分算也比你高,你俩修为都是元初,如果他也加入蓬莱宗,这首席大弟子的位置确实轮不到你头上。”   含闲欲言又止地放下手。   他觉得这位师……对不起这个称呼他实在喊不出口,还是叫前辈吧。   总之这位前辈的安慰,在他听来,纯属胡说八道。   但神奇的是,他心中方才满溢着的屈辱和愧疚,被宫泊这么一通胡说八道下来,竟还真的一下子消散了大半。   再看楚沨时,也没有那么强烈的愤怒了。   ……当然,肯定不是因为对方是他名义上的师叔祖。   “看来是冷静下来了,”宫泊歪头打量了他一番,笑了一下,“现在知道你师父在气你什么了吗?”   含闲微微一怔,下意识望向依旧面沉如水的明荣。   明荣冷哼一声,偏开视线,一副不想再多看他的模样。   含闲目光微微暗淡。   面对宫泊的视线,他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师父的良苦用心,他一直都知道。   但在含闲看来,自己的天资虽然不错,修为也算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但宗内人才济济,能胜任宗主之位的,定然不止他一人。   比起个人的性命,果然还是蓬莱宗的声誉更为重要……   “楚沨,”宫泊忽然出声,似是不经意地问道,“要是你来当这个首席大弟子,你准备怎么干?”   楚沨毫不犹豫道:“先封闭蓬莱境让师父进去闭关,然后将宗门内最好的资源提供给师父,再派弟子抄了仙宫据点,战利品让师父任意挑选。”   “你敢!”   含闲立马不自怨自艾了,瞪着楚沨的眼神像是要喷出火来。   “我才是蓬莱宗的首席大弟子,楚沨,我告诉你,就算你今日赢了我,但我迟早会赢回来的!”   他咬牙恨声道:“这个位置,还有将来的宗主之位,像你这种人,想都不要想!”   宫泊转身朝明荣比了个大拇指:“帮你把徒弟教育好了,不谢,明小子。”   明荣:“…………”   楚沨却瞳孔微缩,死死盯着宫泊的手势,不知在想些什么。   即使被宫泊连唤两声离开,他都恍惚着像是没听见似的。   半天,才应了一声,跟上了宫泊的脚步。   “怎么,赢了还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宫泊随口问道。楚沨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师父修长的背影之上,呼吸急促地想:   难道真的是吗?还是说,只是一个单纯的巧合?   其实那个手势,在乾坤大陆的某个地方,也有和前世相同的含义?   “师父,我……”   他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自己先前的试探已经很明显了,如果师父也是穿越来的,不可能不知道他的穿越者身份。   但师父全程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楚沨搞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因为陷入沉思太久,没注意到前方的宫泊已经停下脚步,竟险些撞上了对方的背。   “不过,先前你有一点说的没错,”宫泊自言自语道,“临走前,不去一趟蓬莱境,着实有些浪费了。”   楚沨猛地回过神来。   “师父要进蓬莱境?”他犹豫道,“但我们并非蓬莱宗弟子,这样不太好吧?”   “你也被含闲传染了?”宫泊无语地瞥了他一眼。   “修士当然要能利用身边可得的一切资源,再说了,本座当初也替蓬莱宗干了不少脏活,不然你以为明荣堂堂一宗之主,真会那么善解人意好说话?”   传染。   又是一个现代词汇。   楚沨暗暗握紧了拳头,脑袋里的思绪愈发混乱。   他甚至开始回忆自己当初在幻境里开药堂卖草药时,有没有无意间跟师父说过类似的词。   可惜,因为时间久远,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着实是记不清了。   “事不宜迟,你若是没什么事的话,今日便随本座一同进入蓬莱境闭关吧。”宫泊说。   “虽然距离仙府开启也没几年功夫了,这么短的时间,也不可能让你再突破到元婴中期,但再增长一些灵力,还是没问题的。”   “今日便去吗?”   楚沨吃了一惊:“师父,我听说蓬莱境是和昆仑宗玄圃齐名的秘境,仙府危机重重,蓬莱境不应该也十分危险吗?”   “玄圃是玄圃,仙府是仙府,”宫泊淡淡道,“就像你家的后花园突然塌陷了一个大洞,仙府就是未知的洞穴,但在后花园内,除非有人握着刀要杀你,一般是不可能有什么风险的。”   楚沨了然点头。   师父这么一解释,他就明白了。   “师父的讲解果然通俗易懂,”他一脸敬佩,又不动声色地握住了宫泊的手,似乎是想要和从前一样讨点福利,又在无意间提起了另一件事,“在弟子的家乡,为师者都要考一个证书,名为‘教师资格证’,不知师父可有听过?”   察觉到青年的手指轻轻搭在自己的脉搏上,宫泊唇角微动,低低哼笑一声。   真是久违了啊,小狐狸这熟悉的刺探。   这么多年过去,还真有点儿怀念呢。   宫泊自然不会主动坦白。   如果不任这小子疑神疑鬼,他这个穿越者师父,还上哪儿找这份乐趣?   于是他坏心眼地回答:“是吗?那应该没有,为师不需要那种东西。”   楚沨又不说话了。   脉搏一切正常,方才难道真的只是巧合?   空欢喜一场让他颇为失落,但楚沨并不觉得,这会动摇自己对师父的感情。   趁着四下无人,他低头偷亲了师父一口,美其名曰“一年不见的重逢礼物”。   宫泊嫌弃地推开他,谁要这种礼物!   “再胡闹,后面几年也不带你了!”   楚沨立刻对天发誓自己一定乖乖听师父的话,进了蓬莱境后宫泊说往左他绝不往右,还顺便暗搓搓地用含闲衬托了一下自己,表示自己一定不会让师父失望的。   站在蓬莱境的入口前,宫泊对他说道:“你要是想当蓬莱宗的首席弟子,我想明荣是会答应的。”   “不会。因为弟子已经说过了,我不在乎蓬莱宗。”楚沨平静回答道。   虽然这样说可能有些不知好歹了,但他并不想用谎言欺骗师父。   在比武台上,他没有说半句假话。   “即使知道这里是师父曾经待过的宗门,而且老宗主也对师父有恩,我对这里也没有太大的归属感。最多只是出门在外,看到落难的弟子,在能力范围内会顺手帮个忙罢了。”   “为何?我还以为以你的性子,应该会很喜欢蓬莱宗这个地方。”   楚沨一时沉默。   直到传送阵的光芒亮起,他这才偏头望向宫泊清俊的侧脸,轻声道:   “因为我十九岁就遇见了您啊,师父。” [95]【二合一】:有其师必有其徒   最终,在仙府开启前夕,宫泊和明荣商议敲定了最后的进入方针:   ——兵分两路,由宫泊带着楚沨和一小部分弟子,从西域迷雾海的入口处进入,含闲及另一位蓬莱宗的渡劫长老,率弟子们自昆仑宗入内。   这样一来可以分担风险,二来若是幸运在仙府之中遇见,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至于那仙墓,除了当年那名疯癫修士外,无人真正见过,连渡劫后期的老怪,也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   临行前,明荣与宫泊站在蓬莱山一处侧峰山巅,望着下方的云雾松海,如此说道。   “师叔祖虽去过仙府,但仙墓之中,又是另外一番天地,或许有此世难遇之大机缘,也可能是动辄叫人身死魂消的凶险。”   他叹道:“而且这次凡界超过三分之二的高阶修士,都会前往仙府,四域或许会有人趁机生事。”   宫泊不置可否:“何以见得?”   “前些年,我宗外门长老含白,无故离开宗门,加入弑仙道,最后竟不知怎的当上了盟主。但他偶尔也会传讯回宗门,与我蓬莱宗定期保持联络,提供些情报之类的便利。”   明荣目光幽深:“看在他还心怀宗门的份上,我便在长老会上做主,不追究他的叛宗罪责了。”   宫泊神情微动,大概猜到了明荣为何会提起含白。   当初他在蓬莱宗时,含轩喜欢这里出产的云雾茶,偶尔也会过来小住,品茗一番。   因此明荣不仅见过含轩,甚至因为含轩会偶尔指点他两句,两人之间的关系还处得很不错。   不然如今蓬莱宗内,怎么会有这么多含家之人?   明荣又继续道:“但就在上月,他传讯给我,说叫蓬莱宗尽快召回在外弟子,并断绝与仙宫的一切合作。”   说到此处,他的神情不由得严肃起来。   “虽不知含白和弑仙道有何打算,但从这些年蓬莱宗收到的情报来看,他们的势力早已遍布乾坤大陆,甚至还拉拢了数名渡劫修士,若不是底蕴还差了些,其他方面,早已能与三宗五派媲美了。”   “如此壮大速度,除却仙宫这些年行事张狂无忌,着实惹了不少修士不满外,背后定然还有其他宗门和一支强大势力的支持。”   “这样一支公然与仙宫作对的强大势力,若是掀起风浪,必然会导致大陆动荡。”他扭头望向宫泊,“期间晚辈必须坐镇宗内,无法与诸位同行,只能预祝师叔祖此行一帆风顺,安全归来了。”   宫泊淡淡嗯了一声,又对明荣说了一句话。   明荣脸色变幻许久,低声道:“所以,关于楚沨身上的那些异样,师叔祖其实早就清楚?那您当初为何还要收他为徒?”   他眉头越皱越紧:“若他真是……岂不是会害死您!”   “一开始,只是意外撞见。本座当时重伤虚弱,确实没察觉到那东西动的手脚,这是本座的疏忽。”   宫泊单手负于身后,垂眸回答道。   即使听到明荣如此直白的话语,他的神情也依旧一派平静。   长发青年用拇指缓慢磨蹭着指根处的裂纹银戒,似是无意识的小动作,又像是在借此梳理着自己的思绪。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我也好,那小子也罢,乃至这天下的芸芸众生,不过都是棋子而已。”   宫泊停顿一拍,笃定道:“若想跳出这樊笼,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明小子,记住我先前的那句话,必要时,那小子就拜托你了。”   “师叔祖……”   “我意已决,不必再劝了。”   宫泊摆了摆手,转身离去。   刚走出两步,他又偏头道:“对了,你收的那个小家伙,作为含家人来说,倒还挺有意思的。本座不敢保证一定能让他活着回来,但尽量吧。”   望着那道逐渐消失在云雾之中的瘦削背影,明荣郑重其事地躬身行了一礼。   “晚辈,恭送师叔祖。”   宫泊找到楚沨时,他已经登上了蓬莱宗的悬浮山,正遥遥冲宫泊招手示意。   他脚尖点地,飞身落在楚沨身旁。   语气倒是一派轻松,根本听不出先前同明荣对话时的正经:“哟,还挺有孝心,知道提前上来帮为师抢个好位置。”   楚沨笑了笑,忽然察觉到什么,眼前一亮:“师父,这才几年时间,您修为又有所增长了?”   “蓬莱境内的桃源,可是凡界体悟时间法则最好的去处,”宫泊随口道,“只是得看机缘,像本座上次来时,就没遇见掌管时间之砂的青鸟。”   他盯着楚沨,意味深长道:“倒是你小子,运气堪称天命之子,连应龙精魄这种稀罕物都能叫你碰上,应当得了不少太古龙族传承吧?虽然这次在秘境修炼的时间短了些,但收获倒是不少。”   楚沨不好意思地笑了下:“侥幸而已。”   宫泊暗暗翻了个白眼,真是经典的发言。   “行了,我还不知道你吗。马上悬浮山就要出发了,去跟那些爱慕你的师姐师妹们打声招呼吧,下次再见,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听到这种话,楚沨怎么可能动弹。   “师父,是不是这段时日徒儿一直忙着闭关,叫师父觉得寂寞了?”他一脸认真地问道,“这悬浮山速度随快,也至少需一个月才能到达西域,在此期间,徒儿定好好弥补一番师父——”   “闭嘴,再说本座就把你这逆徒从山上丢下去。”   宫泊立刻快步离开这小王八蛋,免得引火烧身。   楚沨则微不可察地勾了下唇,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没关系,反正他与师父来日方长。   但楚沨万万没想到,本以为只是简单的送别仪式,居然被明荣搞成了比开学典礼校长致辞,还要催眠百倍的冗长演讲。   “各位蓬莱宗的优秀弟子们,再过不久,你们就要进入昆仑宗的地盘了。在此,我代表宗门,向即将出征的你们表示亲切的慰问和良好的祝愿!”   悬浮山上的一众弟子们站得笔直,呱唧呱唧热烈鼓掌。   楚沨眼皮狂跳,下意识望向宫泊。   结果看到师父居然不知从哪里掏出两团棉花,哼着小曲儿,开始给耳朵一边塞一个。   楚沨:“…………”   “仙府危机重重,昆仑宗那帮龟孙……咳,本座是说昆仑宗的道友们,更是心计颇深,诸位身在他宗,要时刻注意提防。”   明荣清了清嗓子,开始翻下一页。   楚沨开始有种不祥的预感。   “此次秘境历练,意义重大,影响深远。它不仅关系到你们个人的成长进步,也关系到宗门声誉的提升和长远发展。希望你们充分认识这次历练的重要性,切实把思想和行动统一到宗门的要求上来,以高度的责任感和使命感,圆满完成这次历练任务。”   “在秘境中,要牢记自己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宗门的形象。要自觉维护宗门声誉,展现蓬莱宗弟子的良好精神风貌。要坚持原则,守住底线,时刻注意自身言行……”   楚沨越听越麻。   到底是谁给明宗主写的送别致辞?   蓬莱宗要是没出过穿越者,他就随师父姓宫!   “师——”   他刚要出声,就见宫泊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一脸无辜地摊手,表示自己现在啥都听不见。   楚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群蓬莱宗的弟子,从站姿笔挺听到东倒西歪。   最恐怖的是,都快半个多时辰了,明荣居然还没讲完!   唯一听得最认真也最激动的,就当属站在最前方的含闲了。   青年不仅腰板挺得笔直,双眼更是全神贯注地盯着明荣,一副恨不得拿小本本全程记录的表情。   楚沨颇为一言难尽地想:   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啊。   他盘膝坐在一块巨石山,默默地把已经开始点头打瞌睡的宫泊揽过来,让师父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打盹,五指则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师父柔顺的长发。   不过,要是他没记错的话,含闲不是被派去昆仑宗入口的吗,怎么也跟着他们一起上悬浮山了?   “……本座相信,在宗门的坚强领导下,在你们的不懈努力下,本次历练,一定能够取得优异成绩,为宗门争光添彩!”   明荣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终于口干舌燥地念完了全部的稿子。   悬浮山上的蓬莱宗弟子们被一阵响亮的掌声惊醒,一个个恍惚着望向前方的大师兄。   含闲正满脸通红地用力鼓掌:“师父说的太好了!弟子此行定竭尽全力,带领诸位师弟师妹们一道,扬我蓬莱宗声威!”   大家这才如梦初醒,纷纷跟着鼓起掌来。   楚沨也硬着头皮跟着拍了两下。   待悬浮山飞出蓬莱宗主峰范围,他不由得长长地松了口气。   又敬佩地看了一眼含闲似乎还在回味琢磨的神情,暗道这大宗门的首席大弟子,果然也不是这么好当的啊。   正想着,忽的肩上一轻。   楚沨下意识望去,发现师父已经醒了。   宫泊睡眼惺忪地摘下耳朵里的棉花,又揉了揉堵了太长时间发痒的耳廓,额前一缕呆毛轻晃着。   又过了一会儿,才被他噗地一声吹走。   那懵懵懂懂的样子,看得楚沨心都快化了。   他还记得刚和师父认识那会儿,每次进山洞时,都能看到宫泊在假寐着休息。   但每次望向自己的眼神,却又格外清醒冷淡。   但如今,即使身边还有这么多陌生人在,哪怕只是短短这一会儿功夫,师父都能放心地枕着他的肩,睡个好觉。   简直是飞跃一般的进步啊。   楚沨的视线又移到宫泊发丝间的那一点红,明艳的色彩在微红的白皙耳垂间,显得格外瞩目。   “师父,我如今在炼器一道,又有所精进。”他目不转睛地说,“不如让徒儿帮您再祭炼一下?”   宫泊看了他一眼,正要抬手取下,就被楚沨阻止了。   “不必。”   他伸出两指,轻轻捏住宫泊的耳垂。   注意到师父的神情陡然变得不自在起来,身体还下意识想要退后,楚沨立刻眼疾手快地用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师父,稍微忍耐一下就好。”   控火之术也是炼器的主要技巧,楚沨既然这么做了,自然有把握不伤到宫泊。   果然,数息之后,宫泊只感觉到耳垂被粗糙的指腹轻轻揉捏了一下,正要沉下脸,面前的楚沨就有些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   “好了。”他哑声道。   宫泊目光不善地瞥了他一眼,指尖碰了碰那粒红珊瑚结晶,惊讶地发现,就这么个小东西,竟然被楚沨炼成了足以堪比一枚上品灵石的压缩储存器。   “师父,徒儿的手艺还不错吧?”   楚沨见宫泊不说话,带着一丝忐忑向他邀功。   宫泊不想让他太得意,但又看不得这小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啧,明明也不是十几岁的少年人了,装什么嫩呢。   他放下手,淡淡道:“尚可。”   师父嘴里的尚可,那就是相当满意了。   楚沨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用力抱住宫泊,把脑袋埋进师父炸毛的颈侧,用力深吸了一口气——   “楚道友,你这是……?”   路过的含闲看着他独自盘膝坐在石头上,颧骨红.肿,唇角却始终高高扬起,有些犹疑地开口问道。   “啊,这个,”楚沨摸了摸脸颊,脸上依旧带着迷之笑容,“猫爪挠的。”   含闲:?   他一言难尽地望着楚沨愉悦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真是搞不明白这家伙。   幽静茶室内。   宫泊修长白皙的手指灵巧活动着,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青竹笔灵。   笔身顶端,一点粉色花骨朵含苞待放,吸引了刚推门而入的青年注意力。   楚沨先是试探地观察了一下师父的表情,见没有继续生气的征兆,这才走到边上,给宫泊倒了杯茶,小心问道:“师父,本命法宝也会开花吗?”   “青竹笔灵的本体是桃竹,自然会开花。”   “可……”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大部分竹子都需要十几甚至是几十年才会开花,而且在开花后不久,就要死亡了吧?   但楚沨看宫泊神情平淡从容,又觉得不能拿凡界竹子的习性套用在青竹笔灵上,于是便没有继续询问下去。   “坐。”   楚沨依言在宫泊对面坐下。   宫泊抿着茶,目光却游移至窗外。   悬浮山飞行时会开启护山大阵,因而他们这些待在山上的人,可以活动自如,与平日里在蓬莱宗上的生活无异。   天边的浮云自窗外掠过,楚沨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却什么都没看见。   “师父,您在看什么?”   “你看不到?”   楚沨目不转睛地盯着外面,最终还是摇摇头。   “也是,现在的你是不可能看到的,”宫泊喃喃道,“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只有达到——或者说曾经达到仙尊境界的修士,才能窥见一二。”   楚沨蹙起眉头,有些艰难地理解了一番:“师父在说的这场战争,难道是有关这个世界的法则?”   宫泊轻轻点头。   “我的修为正在快速恢复,估计要不了多久,或许等到达之日,就能回复到渡劫中期了。”   他张开手掌,似乎是在观察掌心的纹路。   但只有宫泊自己才知晓,他看的,是自己指根处那枚正逐渐走向崩坏的银戒。   这是那日在玉京山上,他孤注一掷保留下来的、关于证道仙尊之位的最后一点火种。   即,对于时空法则的掌控。   身体上的伤势,其实并不可怕。   哪怕神魂磨损,修为跌落,就算希望渺茫,但都还有办法弥补。   但是这枚由宫泊将自身作为时空锚点凝结而成、代表着他存在本身的法则之戒,一旦彻底破灭消散,那他便将彻底在这世界上消失——不,甚至可以说,他从未存在过。   有关于宫泊的一切,都会被天道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除。   一切异样都会被修正。   甚至包括这世间人们关于他的记忆。   就像是电脑的格式化,阎傀仙君数百年来所造成的破坏、贡献乃至于改变,都会被一键清除。   就算已死之人无法复活,他的仇家们也会幻想出另一个复仇对象来憎恨,而那些熟悉他的身边人……   宫泊下意识抬起头,望向了坐在对面的青年。   楚沨正静静地翻着一本书,用这种方式无声陪伴在他身边。宫泊的视线扫过他手中书册的封面,看来是从蓬莱宗藏书阁里借阅而来。   他本以为依旧是关于炼器方面的内容,却在看到著作人上题写的“刘鹭”两字时,有些哑然失笑。   “怎么,当初跟着人家还没学够?”   楚沨点点头,又摇摇头。   “只是随便看看,”他合上书说,“打发打发时间。”   安静了一会儿,楚沨又道:“师父,我其实有点儿紧张。”   “紧张什么?”   “这毕竟是弟子第一次进秘境——当然蓬莱境不算,那太安全了,”他低声道,“我怕我保护不了师父。”   “为师何时需要你保护了?”   “只是弟子想这么做而已。”   宫泊看了他半晌,轻哼一声。   “罢了,随你吧。”   忘了也好。   正如他出发前跟明荣讲的一样,重伤不是借口。   即使当时他突逢大变,又撞见了楚沨这个意外到来的穿越者,也绝不是能轻易忽视这个世界恶意的理由。   早在飞升前,宫泊就已经发现了。   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在不断把自己往深渊推去。   他本以为只是自己倒霉,穿成了个天阶炉鼎体质,又出生在宫家这种地方,身不由己,这才引来了后续这一系列敌视、追杀和种种别有用心的算计。   现在看来,还是他太天真了。   如今宫泊能感觉到,这股力量似乎转移到了楚沨身上,而对待自己时,则变得更具破坏性——他的法则之戒不断出现裂痕,便是征兆之一。   起初他也觉得,可能是因为使用灵力加重伤势导致。   但随着裂痕越来越多、越变越大,宫泊这才发现了“它”的存在。   玉京山上那四个混蛋,究竟与“它”又是什么关系?他们是被“它”囚禁在那里,还是说,其实一切背后都是他们在捣鬼?   宫泊不得而知。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不想思考太多。   安静坐在这茶室里,眺望窗外的蓝天白云,听着楚沨翻书的声音,喝上一杯清茶。   就足够了。   悬浮山如期到达了西域。   当他们来到那片被迷雾遮掩,犹如一串散落珠链般在海上若隐若现的群岛周边时,楚沨正揽着宫泊坐在秋千上,低笑着跟他讲述最近在悬浮山上发生的趣事。   “听说含闲跟弟子比试后,一直觉得自己不适合再担任首席大弟子,但又担心他退下来会被我占了位子,就算我反复跟他说过,我对这个名号没有半点兴趣,但他就是不信。”   楚沨说着,又有些郁闷道:“总之现在蓬莱宗的弟子们都管他叫含师兄了,每次喊他大师兄都会被纠正。这家伙也不知道脑回路怎么长的,就认死理,轴得要死,感觉谁要看不起蓬莱宗,他就要跟谁玩命了。”   宫泊懒洋洋地靠在青年紧实的肌肉上,呼吸还有些微喘,手指被楚沨握在掌心,软绵绵的,像是玩偶一样肆意把玩。   “你这小子,怎么好意思说他?”   他想起之前楚沨被含闲稍微激一下,就迫不及待跳上比武台的经过,不禁撇了下嘴角。   却不慎扯动了唇上的伤口,疼得眼皮一跳。   “师父怎么又把自己咬破了?我看看。”   楚沨低下头去,在看到那处流血的伤口时,顿时皱眉:“您为什么不用轮回再生术修复?”   “这点小伤……”   “小伤难道就不疼了?”   楚沨看着他,叹了口气:“罢了。我知道师父您不在乎这些,但弟子在乎。”   他轻轻含住宫泊的唇,长腿摇着秋千,这一起一落间,荡得又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秋千是个好东西啊。   宫泊被这逆徒弄得很是不好意思,立刻马不停蹄地修复好了伤口,然后把人推开,“差不多行了,都快到了。这几日天天纵着你双修胡闹,都没怎么干过正事。”   “师父还有什么事要干?弟子愿意代劳。”   宫泊起身披衣,头也不回道:“拜访几位师妹,怎么,你也替为师代劳?”   楚沨嗖地一下就从秋千上站起来了,几乎是眨眼间就换好了见客的装束,精神奕奕道:“师父,我同您一起去!”   “逗你玩的,走了。”   看着楚沨吃瘪的样子,宫泊哈哈大笑起来,随手抛给他一样东西。   楚沨接过一看,睁大双眼,不解地望着他。   “师父为何要把储物戒指给我?”   “又是储物戒指又是储物手镯,现在还有个能容纳灵力的耳饰,本座瞧着叮呤咣啷的,戴着着实麻烦。”   宫泊收敛起笑容,转身道:“反正你我二人向来都是一起出行,有事弟子服其劳,这些麻烦东西,你就替本座拿着吧。”   楚沨看了看手中的戒指,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觉得这是师父信任自己的表现,嗯了一声,向宫泊保证自己一定会看守好他们的共同财产,还说师父不管什么时候需要,尽管跟他开口就是。   “你的畜生道修炼得如何了?”   准备下山时,宫泊忽然问道。   楚沨心领神会,便没有言语回答,而是直接变身为一条巨龙,盘旋在悬浮山上空。   被警报声刺激、提剑匆匆赶来的含闲一脸如临大敌,直到他亲眼看到那条长着两枝小犄角的墨色长龙,温顺地爬伏在宫泊身边,还主动低下脑袋让宫泊上来时,这才目瞪口呆地反应过来。   “这是楚沨!?”   宫泊点点头,又好奇地挠了挠龙耳朵,惹来一阵像猫颤耳式的反应,“如假包换。”   含闲有点儿眩晕,扶额道:“等下,前辈,您让我缓缓。……所以,我之前在跟一条太古龙族打?”   那能打赢才有鬼吧,这可是当初逼得人类修士不得不当钻地耗子的太古龙族啊!   “哦,他其实是如假包换的人类。”宫泊继续饱和式骚扰龙耳朵,脸上也逐渐多出了笑容,“本座没有收畜生当徒弟的爱好,带绒毛的除外。”   身下的楚龙用力喷出一口气,以此来表示抗议。   龙息无意间点燃了对面的一颗大树,熊熊火焰顷刻间直窜天空。   含闲看了许久,又扭头回来看这对师徒俩,觉得自己似乎有些无法融入他们的世界了。   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啊。   “那,宫前辈,”他艰涩道,“咱们已经到地方了,您是队伍里修为最高的,不如就由您带着蓬莱宗的弟子们,一起下去结阵巩固空间通道如何?”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此处的入口虽小,但就稳固程度而言,应当比昆仑宗附近的那个强些。”   闻言,宫泊终于停下了动作,这也让楚龙悄悄松了口气。   “你说这话,是认真的?”   含闲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尊卑有序,长者先行,这是师父教他的道理,没问题啊。   “前辈,有什么问题吗?”   “小子,看来你师父还没告诉你,本座的真实身份啊,”宫泊似笑非笑地勾唇望向他,“这岛上除了西域本土的洪圣宗、幻生门和魔焰门外,肯定也少不了消息灵通的仙宫吧?”   “你真打算让本座一个仙宫头号通缉犯,带着蓬莱宗上百名弟子,堂而皇之地出现在那帮老家伙的面前吗?” [96]【二合一】:——秘境,即将开启。   “楚道友,所以你……”   “没错,阎傀仙君正是家师。”   “谁问你这个了!?”   含闲怒视他:“我是问你是不是也在仙宫的通缉上?”   见楚沨点头,他深吸一口气:“怪不得师父临时改变计划,让我跟随你们来西域,原来是因为这个。”   “那接下来就由我带队,两位……前辈,还请在众人面前伪装好身份。”   他在说出这个词时哽了一下,干脆不去看楚沨,径直望向宫泊问道:“尤其是宫前辈,晚辈修为浅薄,结阵之时,能否请您暗中助晚辈一臂之力?”   “那是自然。”   “好。”含闲稍稍放下心来。   但看着宫泊漫不经心的神色,和他身后楚沨一副“师父做什么都是对的”的纵容姿态,又觉得自己这份心似乎放下得有些早了。   ……但愿不要节外生枝吧。   在一众蓬莱宗弟子的操纵下,悬浮山缓缓下降。   最终漂浮在海面上,成了群岛中心的一座新岛屿。   “终于来了啊,蓬莱宗的人。”   含闲刚带着蓬莱宗的弟子们到达集合地点,就听到不和谐的声音从昆仑宗的队伍中传来。   昆仑宗比他们先一日抵达。同为正道大宗门,他们一向对蓬莱宗这个所谓的正道第一大宗很不服气。   门下弟子相处时,也多有摩擦。   注意到蓬莱宗弟子们的怒目而视,那名出声的昆仑宗弟子笑了一声,装作与同伴窃窃私语,声音却正好大到足以让周围一圈修士都听个正着:   “不愧是正道第一大宗,果然派头很大呢,叫我们这多人在这里好等。”   这次昆仑宗的带队长老,修为乃是渡劫中期。   伪装成蓬莱宗弟子,和楚沨一起幻形藏身于人群中的宫泊瞥了一眼,发现并不认识,便兴致缺缺地移开了视线。   估计是门派中隐世不出的太上长老吧。   而在听到门下弟子主动挑衅后,那昆仑宗长老也只是目光冷淡地投去一瞥,甚至都懒得出言阻止。   因为蓬莱宗此次的队伍里,明面上目前修为最高的,仅仅只有含闲这个元婴初期的首席大弟子,和另一位元婴后期的长老。   被那昆仑宗的弟子言语带偏,在场很多宗门之人都忍不住暗想:   此次秘境之行,对于传说中的仙墓所在,各大门派势在必得。所以,至少也会派一名渡劫期的长老甚至是副宗主带队震场子。   怎么蓬莱宗却特立独行,只让两个元婴期长老露面?   未免也有些太瞧不起人了!   更有人盯着蓬莱宗的目光,已经沾染上了几分不怀好意——虽说他们现在还要合理开辟阵法,稳固空间通道,但真到了那处无人管辖之地,哪可就是各凭本事了。   到时管你什么正道第一大宗,只有拳头大才是硬道理。   被他宗弟子当面挑衅,含闲倒是面色还算平静:“蓬莱宗是按计划日程抵达,并未迟到。这位道友若是有说闲话的功夫,不如先随诸位一道开启这阵法,也省得大家一起在这里浪费时间。”   楚沨悄悄给宫泊传音:“没想到这小子还真挺有未来宗主的风范,当初他挑衅我的时候,说话可没现在这么周全。”   宫泊也传音道:“你不知道?都是明荣那老小子有事没事给他徒弟灌输咱俩的事情,每次教徒弟时,都在他面前夸你贬他,回来还得意洋洋跟我讲,说这是什么‘激励教学法’,蠢得要死。所以那日在比武台上,我才故意站出来阻止的。”   楚沨:“…………”   怪不得明明他都躲着含闲走了,最后却还能打起来,感情是明宗主一直在背后暗搓搓捣鬼啊!   他换位思考了一下,如果是师父一直在自己面前夸另一个徒弟好徒弟妙,恐怕他就不是看不顺眼,而是直接起杀心了。   楚沨心有戚戚地握住了宫泊的手。   “含闲兄,真乃正人君子也。”   正和其他宗门长老们交涉的含闲,忽然感觉背后发凉。   这趟历练注定不会平静,因此含闲自落地后,便始终保持着警惕。   本以为是有什么心怀不轨之人在暗中觊觎,但当他神识外放后,却察觉到了一群意料之外的来客。   “啧。”宫泊突然啧了一声,“麻烦来了。”   楚沨的神识也感应到了那群修士的靠近。   他随着在场众人一道望向天边,彩霞之下,几十名金丹、元婴乃至于渡劫修士,正乘着样式各异的法宝,从海岸线上朝此处御风飞来。   “鳄尊者、蛊女、化骨老人……大陆之上的散修老怪们,基本都到齐了啊。”   不远处的魔焰门长老怪笑一声,目光不怀好意地扫过在场诸位:“还有不少大家都认识的老朋友呢,你说对吧,马长老?”   洪圣宗的马长老一言不发。   只是在看到叛出宗门、逍遥多年都未曾被抓捕回去的化骨老人时,那张黝黑硬朗的脸陡然又黑了几分。   昆仑宗的长老警告地看了他一眼:“马长老,咱们此次前来目的是为何,大家都很清楚,不要因小失大。”   即使是散修,对于稳固空间通道来说,也是一份不小的力量。   更何况真到了关键时刻,这帮散修对于他们来说,可是还有大用呢。   “本座知道,不需要你们来提醒。”   马长老粗声粗气地回答,顺便狠瞪了昆仑宗的长老一眼:“章妄,管好你自己宗门的弟子就行了,本座可不是你昆仑宗的麾下走狗!”   眼看着秘境尚未开启,各派宗门的长老们就已经隐隐有了针锋相对之势,楚沨不禁暗叹:看来这次历练之中,因为修士火并厮杀而造成的伤亡,说不定才是那个大头。   几息之后,散修们便来到了岛上。   “好多人啊,真是好多年没这么热闹过了。”   蛊女嫣然一笑,款款走来。   步伐摇曳生姿,所到之处一阵香风扑鼻,令人心荡神驰。   但不等众人陶醉,她便朝人群中那些陡然看直了眼睛的年轻男修们怒喝:“看什么看?再看小心老娘把你们的招子挖出来喂狗吃!”   又倏忽面色猛地一变,向近处洪圣宗一位貌美女修眨了下眼,柔声道:“妹妹可真是长得我见犹怜,待进入秘境后,若是遇到什么危险,记得来找姐姐哦~姐姐最疼爱漂亮姑娘,定然不会弃你不顾的。”   那女修不过金丹中期修为,估计是哪位宗门长老的子嗣。   闻言她受宠若惊地点头,刚想向这位蛊女前辈行礼道谢,就被带队的马长老拦下了。   “少听这疯女人胡言乱语,”他目光冰冷地盯着蛊女,见她一脸满不在乎的微笑,语气更是带上了几分威胁,“世人皆知蛊女以虐杀男修为乐,却不知她修炼的蛊道,唯有将蛊种在女修体内才能存活。”   “你们这些年轻女修,若是真信了她的鬼话,届时不仅一身修为化为乌有,恐怕连寿元都要被她榨干耗尽!”   那貌美女修当即脸色惨白,诺诺缩进同门之中,再不敢随意露头了。   “真是惹人厌的臭男人。”   蛊女脸色顿时冰冷如霜,一只模样似红蜈蚣似的蛊虫从她的盘发中钻出,张牙舞爪地朝着马长老威胁嘶鸣。   边上的化骨老人嗓音嘶哑地低笑一声:“行了,谁叫你偏偏看上的是马长老手下的弟子呢,洪圣宗出来的人心眼都小。”   “搞得好像你不是洪圣宗出来的一样。”   蛊女白了他一眼。   化骨老人摸了摸脖子上的骷髅念珠,阴恻恻一笑:“本座是待过一段时间,但着实无趣,所以才杀了他们七个长老和两名首席大弟子,做了这九头念珠啊。”   马长老忍无可忍地抄起长刀:“竖子,老夫也忍你够久了!”   昆仑宗的章妄头大如斗,立刻出手阻止:“行了,都给本座消停点!”   除了他们二人外,其他散修老怪们均分散于小岛各处,保持着离各宗弟子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   剩下那些魔修宗门,更是个个抱着膀子在边上,乐得看戏。   唯一本该站出来主持大局的正道第一大宗,话事人却只是个元婴初期的首席大弟子。   含闲看到这一幕,下意识回头,求救的眼神望向宫泊:   前辈,该怎么办啊?   谁知宫泊也正看得乐呵呢,还时不时跟楚沨那家伙指指点点,两个脑袋一高一低地凑在一起,讨论得热火朝天。   含闲双眼发直地瞪着楚沨的手,那只手聊着聊着,竟然大逆不道地直接揽在了宫前辈腰上!   他的视线刷地上移,以为以宫前辈的性子,下一秒巴掌就会瞬移到楚沨那小子的脸颊上。   但宫泊却像是浑然不觉似的,还主动换了下姿势,方便身体在楚沨怀里靠得更舒服些。   含闲不可置信地收回视线。   难道师父之前总在自己面前说楚沨好,是因为这个原因?   自己一向尊师重道,也心甘情愿地侍奉师父……可、可真要让他干这个,他也是真干不来啊!   另一边,好不容易章妄终于按下了那两个家伙,扭头就朝蓬莱宗所在的方向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楚沨莫名其妙:“他瞪我们干嘛?”   宫泊摸了摸下巴:“以我对这帮人思维的了解,大概是觉得蓬莱宗是故意派两个元婴带队,好当甩手掌柜,把事情甩给他?”   楚沨觉得此人八成有病。   宫泊点点头。   他也有同感。   蛊女幸灾乐祸地靠在树下,视线扫过周围一圈散修,忽然咦了一声,不满蹙眉:“怎么来的全是橘皮脸的老家伙?那一位呢?”   这位姑奶奶三言两句挑事的能力,章妄实在是怕了。   他好不容易才带头定下了后续进入仙府的流程,蛊女确实在其中起不到什么作用。   但以她渡劫初期的修为,若是想趁机搞破坏,那作用可就大了去了。   因此他不得不耐着性子接道:“你说的是哪一位?”   “就是我偶像啊。”   蛊女双手捧腮,眼睛亮闪闪的,一副小女儿姿态——真叫人作呕,章妄心想。   但当事人可不管他怎么想的,继续用一种梦幻的语气说道:“乾坤大陆之上最强、最帅、最为风姿卓绝的前辈大能,我辈魔修之楷模,以散修之身硬撼仙宫的开天辟地第一人——”   “阎傀仙君是也!”   话音落下。   全场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不少散修老怪的面色都变了。   甚至以章妄为首的一众大宗门带队长老,脸上也都露出了混合着惧怕、憎恨和一丝极为隐蔽的钦佩……等等近乎于奇异的复杂神情。   含闲努力让自己不要用神识观察后方,也不要回头。   这样对待前辈是很不礼貌的,他想。   但眉毛还是控制不住地跳了两下。   还好,在场众修士都处于一种诡异的寂静之中,暂时没人察觉到他的异样。   楚沨咬牙切齿地问努力低头数蚂蚁的宫泊:“师父,这女人您又是何时认识的?”   “是她单方面崇拜本座,跟本座可没关系啊。”   宫泊立刻澄清。   结果下一秒就被当众打脸,蛊女似乎是觉得众人听到阎傀仙君便沉默不语的样子很可乐,又露出一抹灿烂笑容,滔滔不绝地讲起了一段“上尊大人勇闯魔窟,拯救懵懂少女”的英雄救美经典桥段。   她绘声绘色地把宫泊塑造成了一位从天而降的大英雄,又将宫泊以一己之力独占仙宫上百名修士的故事,形容成了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顺便拉踩了一番仙宫,以及当时参与围剿宫泊的几大宗门,说这帮人都是一群又菜又废的弱鸡。   在场除蓬莱宗外,几大宗门和家族势力都纷纷躺枪,几乎无一幸免。   宫泊眼瞅着楚沨的脸色越听越黑,忙解释道:“别听她胡说!本座何时冲冠一怒为红颜过?明明当时是仙宫主动挑衅上门,正好我那时与含轩结伴同游,我们……”   他忽然止住了传音。   完蛋。   说漏嘴了。   “结、伴、同、游?”   楚沨沉默许久,忽然低笑一声,用力搂住了宫泊的腰,大手用力到几乎骨节泛白。   他浑身酸气冲天,牙齿咬得咯咯响:“好啊,我就说,上次同您提起此事时,您为何迟迟不回答弟子,原来是因为早就与他人结伴同游,阅尽这大好河山了!”   “上次,你还好意思提上次?”   宫泊也来火了,怒道:“你也不看看我那时候被你折腾得有多累!眼皮都快睁不开了,你还在边上嘀嘀咕咕个不停,本座不回答那不是正常的吗?”   含闲默默望天。   他该庆幸,这两位还记得在人群里压低声音吗?   另一边,蛊女滔滔不绝的讲述,终于被一位元婴后期的散修烦躁打断:“够了!那阎傀仙君如今都不知是死是活,好好的提起他做什么?”   在场都是高阶修士,其中很多都是困在元婴后期、乃至于渡劫数百上千年未得寸进的老怪。   说句不好听的,就算他们当初跟宫泊没结过仇怨,光是宫泊以一介炉鼎散修之身,数百年纵横凡界飞升成仙,就足以让他们对阎傀仙君又嫉又恨了。   一位身穿红衣的渡劫修士也沉沉附和:“正是。此人行事乖张狂妄,又修炼炼傀之道,夺尽造化天机,若是哪天跟条野狗一般,独自死在某个无人角落里,也是大快人心。”   正和师父拈酸吃醋的楚沨立刻闭上了嘴巴,漆黑双眸如电一般刺向那人,浑身杀意沸腾。   “怎么,蓬莱宗的人,觉得本座说的有问题?”   那红衣渡劫也不甘示弱,直直将神识压了过来。   尤其是在发现蓬莱宗这次来的修士队伍里,连个渡劫长老都没有时,更是不屑冷笑一声。   含闲陡然变色:“楚沨小——”小心!   话音未落,楚沨已经自行上前一步,神识毫不畏惧地硬撼上了那红衣渡劫!   霎时一股强横波动自四面八方荡开,在场所有人神情一凛,纷纷调动起神念防御,望向楚沨的表情也开始不对了。   这小子,不过元婴初期的实力,竟能对抗渡劫神识!?   “我就说,明荣怎么放心就派这点人出来,”章妄盯着蓬莱宗的队伍,忽然哼笑一声,“看来还是藏了一手啊。”   含闲面色变幻交加,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楚沨这恐怖的神识威压,若是当初在比武台上对他使用,恐怕他只会败得比先前更早!   甚至可以说,连一丝反抗的机会都不会有。   他用力闭了下眼睛,努力把这股挫败感压在心底,反正早就知道输了不是吗,也不差这一点半点的了。   幸好这次楚沨和宫前辈都是站在他们这边的,含闲心想。   队友的实力强横,对于他们接下来的秘境之行,也更有保障。   “小辈,不自量力!”   红衣渡劫也被楚沨超乎常人的神识强度吓了一跳。   但很快,他便恼羞成怒起来,觉得今日若是不解决了这小子,自己这个渡劫怕是会在众人面前丢尽了颜面。   他当即加大了神识输出。   楚沨闷哼一声,却没有如他所想一般,当即溃不成军,反而还在游刃有余地坚持,只是鬓边逐渐渗出了冷汗。   “真是没用啊,老家伙。”   蛊女掩唇轻笑,气得那红衣渡劫脑门青筋直冒,也顾不了那么多了,直接调用起全部神识——   “滚。”   宫泊启唇。   轻轻一个字,便叫红衣渡劫当场喷出一口鲜血来。   在场修士无不骇然,就连那一直嬉皮笑脸的蛊女也变了脸色,盯着宫泊,眉头紧锁,露出了疑惑又忌惮的神色。   站在昆仑宗队伍内,位于章妄身后半步的一名灰袍修士,更是下意识动了动,但最终又放下了手。   但宫泊可没打算放过他。   “躲在那边人堆里的,”他懒洋洋道,“还不打算出来吗?”   无人应答。   宫泊有点儿不耐烦了:“本座说的就是你,仙宫的狗。以为自己藏进昆仑宗的队伍里,本座就发现不了了?”   灰袍人叹息一声,摘下兜帽,站了出来。   章妄霍然转头,惶恐道:“行走大人,您……”   “无事。”   甘流抬起手,在众人震惊的视线中,目光炯炯地盯着被楚沨挡下意识在身后的宫泊,面色平静道:“好久不见了,仙君大人。”   今日真是平地一波又一波惊雷,先是各大隐世老怪集体露面,然后又是蓬莱宗隐藏了一位神识堪比渡劫的元初修士,紧接着,昆仑宗队伍里居然走出了一位渡劫后期,还是仙宫的东域行走!   众人虽然已经有些麻木了,但在听到“仙君大人”四个字时,在场还是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蛊女脸颊通红,目光发亮;蓬莱宗一众弟子有的一脸茫然,有的不可置信;周围还有不少人直接吓得倒退两步,瞪着宫泊的眼神,那就跟见鬼一样。   ——虽然本质上也没太大差别就是了。   “谁是你前辈,”宫泊嗤笑,“少来套近乎。”   甘流也并不生气,只是晒然一笑。   “看来老夫果然没来错地方,”他仰头望了望天空中的海鸥,又眺望着远处的浪涛,“您最后还是选了此处,而非昆仑宗那边的入口。”   他收回视线,紧盯着宫泊:“仙君大人可知,老夫此行,就是专门为了您而来的?”   气氛一时凝固,无声的神念对决早已在海岛上空展开。   所有人都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在两位大能修士的僵持下,就连飘荡在空中的落叶,都仿佛静止凝固了一般。   楚沨紧攥着宫泊的手腕,已经做好了随时召唤出天龙驹,带着师父从海上跑路的准备。   但宫泊的神情却依旧平静淡然。   “在本座那么多追求者当中,你们仙宫,算是最执着的一批了。”   他甚至还有心情冷幽默了一下。   可惜在场除了蛊女,没人能,也没人敢笑出声来。   最后,甘流忽然舒展了眉头,主动收回了神识。   宫泊挑了下眉毛,也顺势做了相同的事情。   “不愧是仙君大人,神识强度果然远超常人。”   甘流夸了一句,眼神却略显阴沉。   因为他已经察觉到了,宫泊现在的实力,似乎比先前报告中所说的,更加强横了不少。   问题是,这才过去多少年?   他主动提议道:“如今你我和在场诸位,都为了这秘境中的宝贝而来,不如暂且休战,先开启阵法,稳固通道,待进入仙府之后,再各凭本事,仙君大人觉得如何?”   宫泊冷淡地瞥了他一眼。   “先挑事的可不是本座。”   章妄和含闲同时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太好了,不用打起来了。   这两尊大神要是打起来,别说稳固通道了,这一片的所有岛屿,估计都得沉没!   甘流:“那老夫便厚着脸皮,自告奋勇来主持这阵法了,仙君大人不介意吧?”   其实他是害怕阎傀仙君在起阵过程中,对这阵法动手脚。   但宫泊可不像仙宫这般下作,对甘流这点小心思只觉得可笑,因此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甘流就权当他同意了。   他指挥着众人分别去不同的方位站好,自己则站在最中心的阵眼处,单手触地,喝道:“阵起!”   脚下的大地开始颤动,仿佛整个岛屿都摇晃起来,一道冲天的光柱没入云端,周围的空间开始震荡,出现或多或少细小的裂缝。   楚沨窥见那裂缝之中,是无尽的暗红风暴,隐约还透着一丝让他觉得有些熟悉的不祥气息。   他没敢用神念深入,因为一旦进入其中,无论是神魂还是肉体,都会被空间风暴彻底撕扯粉碎,再难复原。   “仙府,开!!!”   伴随着甘流的一声令下,四面的修士们开始往阵中灌输灵力。   宫泊并未参与其中。   他只是于狂风浪涛之中负手而立,静静旁观着。   直到那一扇熟悉的金色大门出现,倒映在众人或是狂热欣喜、或是激动忐忑的眼眸之时,他终于缓缓抬头,望向了前方。   ——秘境,即将开启。 [97]【二合一】:“宝贝?不正在弟子怀里吗。”   甘流开启大阵时,宫泊暗中给楚沨传音:“待会一进去,无论发生什么,记得跟紧为师,切莫停留。”   就像甘流担心他会对阵法动手脚一样,宫泊自然也会有同样的想法。   刚进入秘境时,身处于新环境之中,人本能地会将注意力分给周遭的事物,忽视来自身边的危险。   ——这是宫泊在经历无数次血泪教训后,总结出的经验。   楚沨攥紧伞柄,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是,师父。”   他的目光始终紧盯着阵眼中的甘流,墨黑的瞳孔中杀意翻涌,还隐藏着一丝极深的不甘。   渡劫后期……   这个境界对于现在的楚沨来说,还太过遥远了。   元婴之后,每进阶一个小境界都千难万难。   天资欠缺者,机缘不足者,一生不得寸进,也是再常见不过之事。   虽然对于畜生道的修炼,他又再一次遇到了瓶颈,但楚沨不觉得自己会永远停留在元婴期,   他可是阎傀仙君钦点的徒弟。   不说青出于蓝,最起码也得跟师父一样强,才能有资格和对方并肩站在一起吧?   在阵法初成,恢弘耀目的金色大门出现时,楚沨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便再度将注意力放在了甘流身上。   见他转身朝他们这边望来,更是瞬间提高了十二万分的警惕,侧身挡在宫泊身前——   怎么,这混蛋终于按捺不住,要动手了吗?   但甘流并未在阵法刚落成后,就翻脸不认人。   而是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楚沨,又将目光移到蓬莱宗此行的领头羊含闲身上,意味深长地问道:“含小友,老夫可否将蓬莱宗此举,当成是贵宗故意包庇通缉罪人,违抗仙宫命令的意思?”   好不要脸的混蛋,竟敢先对蓬莱宗施压!   楚沨内心暗骂,但却也早有预料他们会这么干。   他沉着脸,反手抓紧了宫泊的手腕,将神识又分出了几分,时刻关注着周围蓬莱宗弟子的动静。   以及前面那位最主要的决策人,含闲。   若他是含闲,楚沨心想。   此时此刻,就是与他们撇清关系的最好时机。   但含闲却迟迟沉默不语。   甘流目光微暗,淡淡笑道:“怎么,含小友是打算将老夫的话当耳旁风了?”   这一番威胁,看似轻描淡写。   但若是由当世修为最高的大能修士之一、渡劫后期的仙宫行走说出口,那便着实是令人汗流浃背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暂时从仙府大门上转移,短短几息之间,含闲便成为了那位万众瞩目的焦点。   他的后背顷刻间被冷汗浸湿。   脑袋则飞速运转,想要找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到底怎么才能既不得罪仙宫,又可以保住宫前辈他们呢?   他想起临走前明荣对自己语重心长的叮嘱,让他遵从本心行事……可他的本心是什么?   含闲几乎不用思考便得出了答案:   他此生所践行的一切,都是以蓬莱宗为重。   即使为此当个恶人,众叛亲离,他也在所不惜。   那现在面对仙宫和阎傀仙君,究竟该选择哪一方,才是对宗门来说最好的?   ……答案,似乎也不言而喻了。   可是含闲又想到了那日比武台上,宫泊笑眯眯拦下师父,还口口声声为自己讲话的模样。   就连师父也说过,宫前辈对宗门有恩。   自己身为蓬莱宗首席大弟子,离宗在外,不仅是诸多师弟师妹的表率,还代表着宗门的颜面。   若是当众背信弃义,为了旁人一席话,便与恩人划清界限,甚至于刀刃相向的话——   “小辈,你疯了!?”   甘流瞳孔一缩,不可置信地瞪着突然拔剑朝自己刺来的含闲。   含闲的表情也十分奇异,他的眼神中甚至还带着茫然与惊恐,但那凌厉剑光,却早已逼近甘流的咽喉,逼迫得他不得不抬手防御。   “轰——!!”   甘流恼羞成怒之下,一击直接将含闲打成了重伤,倒飞出去上千米,身躯狠狠撞在了岛屿最高处的山峰上。   “大师兄!”“含师兄!”   见此场景,蓬莱宗的弟子们脸色惨白,那名元婴后期的长老更是如临大敌地盯着甘流,生怕对方一言不合就动手灭杀他们。   毕竟,是他们理亏,先对甘流出手的。   但甘流在最初的暴怒之后,面色却缓缓平静下来。   他指尖微动,捻着那段从含闲四肢上取下的半透明傀儡丝,许久后弹指将其化为飞灰,抬眼看着仍旧一脸淡淡戏谑宫泊,忍不住道:   “仙君大人,果真是好手段啊。”   无论宫泊打的是什么样的主意,挑衅,下马威,亦或是单纯想为含闲解围,他操控含闲挥出的这一剑,都成全了蓬莱宗置身事外的打算。   等将来蓬莱宗面对仙宫的质问时,也就有了一个无可挑剔、完美置身事外的借口。   宫泊抱臂平静回望。   像是没看见身边蓬莱宗的弟子们蜂拥而上,将重伤的含闲从碎石堆中扶起。   也根本不为自己不打招呼就利用对方,而感到半分歉疚。   他此时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样貌,海岛阳光灿烂,墨袍青年居于万众瞩目的中心,衣袂肆意飘扬,唇边勾着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一双琥珀熔金般的眼眸,比海上的骄阳还要明艳灿烂。   整个人仿佛都在说——“在座的诸位都是垃圾”。   他缓缓开口:“本座的耐心很有限,小辈。”   从眼神到口气再到表现出的姿态,都彰显着宫泊对这里的厌烦和怠倦。   ——他懒得再陪这群人玩了。   宫泊垂下手,无视了甘流下意识的戒备,径直穿过人群,以一种不疾不徐的速度,迈步朝着那扇金色的大门走去。   所到之处,无论是金丹、元婴还是渡劫,都纷纷自动为他让开一条道来。   这些眼高于顶,脾气古怪的老怪们,不少都曾经被宫泊收拾过、或者是亲眼见证过他当年干的那些吓死人的事。   他们夹着尾巴做人,苦苦熬了几百年,终于送走了这位祖宗。   老虎不在家,猴子称霸王。   本以为终于可以翘尾巴了,结果万万没想到,这祸害居然还有再回来的一天!   他们或是心虚、或是畏惧地移开视线,不敢抬眼与宫泊对视。   在场唯一快步跟上的,唯有楚沨一人。   黑衣的高大青年握紧手中的青伞,沉默地走在宫泊身后半步的位置,犹如宫泊的一道影子,紧随着师父的脚步,漆黑眼眸冷冷地注视着道路两旁的修士。   所有被他盯上的人,都会打从心底泛起一股冷意。   那并非来自修为或是神识的差距。   而是仿佛冥冥之中,人类被某种来自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盯上,从远古基因之中拉响的尖锐警报。   甘流的指尖亮起了白濛光芒。   “仙君大人,是想就这么一走了之了?”   “不,”宫泊纠正他,“本座是打算捷足先登。”   他停下脚步,环顾周围一圈修士,坦然说道:“本座如今的实力,正如诸位那烦死人的神识一遍遍所探查的那样,不过渡劫初期,之所以第一个进仙府,纯粹是因为我这人脾气坏,脸皮厚,等不及。”   “如果有脾气比我还坏,脸皮也更胜一筹的,欢迎现在就来找我碰一碰。有哪位愿意主动站出来吗?”   宫泊看着那一张张神情各异的面孔,在心里默数了三下:   三,二,一。   “没有是吧,”宫泊笑了一下,带着一丝玩味,“既然诸位都没有意见,那本座就先带徒弟进去了。”   “当然,如果你想在这里对本座动手,那我也不介意陪你玩玩。毕竟当初你放出的那些狠话,什么‘有来无回,身死道消’……”   宫泊笑了一下,视线轻蔑地瞥过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的甘流。   “本座可是足足笑了好几年呢。”   楚沨闻言,也讥讽地勾起唇看向甘流。   刚服下一粒丹药、勉强调息恢复了些许的含闲:“…………”   不是,这师徒俩怎么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这么不要命?   在场可是有好几个渡劫中期、甚至是后期的大能啊!宫前辈这是在干什么,主动挑衅吗?   含闲艰难地咽下一丝血沫,忽然想到一件事:   难不成,他还藏着能足以跨越两个阶位修为的底牌?   甘流也有同样的想法。   他方才故意逼迫含闲站队,确实存了想要让蓬莱宗与仙宫联手,共同对抗宫泊的念头。   但同时甘流也知道,以阎傀仙君和蓬莱宗老宗主那不清不楚的关系,光凭他一番威胁话语,就想让他们做到反目成仇,恐怕很难。   他真正要的,是蓬莱宗袖手旁观。   甘流赌的就是含闲身为首席大弟子,不敢压上身后弟子们的安危和一宗未来,硬要保下宫泊——以含闲的身份,他没这个勇气,更没这个本事。   然而宫泊只用一招就打破了他的算盘。   如今面对仙府的巨大诱惑,他还丝毫不低调隐忍,拉帮结派壮大自身实力,甚至还主动给自己树敌,是当真不把他们这些凡界修士放在眼里,还是在装腔作势,故弄玄虚?   甘流指尖的白濛灵光更盛,宫泊胸膛中的心脏飞快地跳动了两下,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刺激得他神经狂跳。   但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抹云淡风轻的笑容。   最终,那光芒消散了。   甘流似乎顾忌着什么,阴沉沉地看了宫泊一眼,到底没有选择在进入仙府前就发难。   不能让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空间通道坍塌,他暗道。   “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那晚辈也一样。”   他忽然朝宫泊一笑,还彬彬有礼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宫泊还没说话,楚沨就低声道:“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一张老脸,笑得恶心死人了。”   宫泊邦地敲在他脑袋上:“说谁是鸡呢,臭小子!”   楚沨立刻道歉:“师父见谅,弟子只是想嘲讽一下那老家伙,绝没有对您不敬的意思。”   甘流的老脸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两下。   他死死瞪着这小子,方才注意力都放在宫泊身上,甘流倒还真没怎么在意跟在宫泊身后的这个青年。他知道这小子名叫楚沨,从称呼来看,大概是阎傀仙君在凡界收的徒弟?   哼,也不知道打的是什么主意。   甘流本着让这师徒俩先去做替死鬼的想法,冷眼旁观着他们飞身来到仙府的金色大门前。   宫泊抬起手,将掌心放在了门扉之上。   楚沨则直接转身,背对着宫泊,像是一头守护着珍贵宝物的恶龙,时刻警戒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可能敌人。   “吱呀——”   听到那渺远的门扉启动声,众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许多第一次进入仙府的年轻修士,更是睁大了双眼,不肯放过接下来一丝一毫的响动。   但令他们失望的是,宫泊居然只是用力打开了一条门缝,露出了内部的一丝光芒,之后便收了力道。   看着宫泊向门内张望的模样,下方终于有一位高阶修士忍不住了,偷偷传音道:“仙君大人,请问里面究竟有什么?”   处于外界的修士,无法用神识探测仙府内部,这是在场每个人都知道的共识。   因此宫泊站在门前迟迟不动,他们也等得心焦。   甚至都有几人不顾那黑衣青年的威慑,想要飞上来一探究竟了。   宫泊没有回复那人的传音。   他只是偷偷扬起唇角,用在场只能被楚沨听到的声音轻咳了一声,楚沨心领神会,袖间无常丝悄然探出,密密地缠住了宫泊的腕骨。   似乎觉得不保险,又顺着腕骨一路攀附向上,钻入衣袍内部,紧密地缠绕住了那柔韧细窄的腰肢……   这小子大庭广众之下还敢给他搞事,宫泊终于忍不下去了,手上猛地一用力,面前沉重的金色门扉轰然敞开。   伴随着一阵耀目的白光和强大吸力,身处于海岛之上的所有修士、包括整座海岛,统统都被一处时空漩涡吸入其中。   平静的海面上,陡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外界海水倒灌,天摇地动,在混乱的漩涡内部,一场激烈厮杀也正处于进行时。   “本座就知道,你肯定忍不住!”   宫泊哈哈一笑,青竹笔横握,接下了甘流挥来的一记破空长鞭,周身青光大盛,无数兽形傀儡在他的操控下,不停撕咬着黑压压如潮水般朝他扑来的嗜血飞蛾。   这是甘流召唤出的异兽群,专门用来在空中猎杀修士。   甘流冷哼一声,鞭子卷住笔身勾回,却换来宫泊的又一声冷笑:“想夺我的本命法宝?那你得先问问它自己同不同意!”   青竹笔霎时化为漫天青色光点散开,甘流瞳孔一缩,立刻收鞭回势防守,身后脖颈处迸出激烈火花——这是楚沨的伞尖碰撞在护体灵光上产生的效果。   “渡劫期的战斗,还轮不到你一个元婴小辈来掺和,滚!”   甘流终于对这烦人的小辈忍无可忍,神识外放,刹那间楚沨被他的神念威压震开,又在湍急的高空气流中被吹飞百米。   还好,他早有准备。   楚沨反手抓住了那根连接着他和宫泊的无常丝,稳住了身形。   云层飞速从身边掠过,他紧盯着正和甘流斗得难舍难分的师父——师父凭借神识,在渡劫初期就能与后期修士一战,甚至看上去还不分伯仲。   但他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师父的身体支撑不了长期高强度战斗,而且这仙府大门不知为何竟开在高空,等他们降落地面,还不知道下面究竟是怎样的状况……   必须速战速决!   宫泊自然跟他是一样的想法。   甚至比起楚沨,他还多了几分其他考虑。   早在门外,他就已经想好了进入仙府时可能出现的事态变化,甘流的趁机发难,自然也在其中。   “本座还有正事要忙,就不陪你玩了!”   宫泊抓住了时空间最后一次波动的契机,一脚将甘流踢进了尚未完全合拢的裂缝之中。   这蝼蚁最后惊惧交加的神色,真是精彩极了,他砸着嘴想。   只可惜他刚才看了一眼,这裂缝背后,依旧是仙府的一处角落,而非那种足以搅乱撕碎修士神魂的空间风暴。   算他命大吧。   见那缠人的老混蛋终于消失不见,楚沨松了口气,但下一秒,陡然失重的身躯,和被狂风吹得凌乱的四肢,就让他惨叫出声:   “怎么回事——师父救我啊啊啊啊!!!”   怎么回事,他怎么没办法御风飞行了!?   “真没出息,小子,没跳过伞吗?”   同样高空自由落体的宫泊,比起楚沨可就从容太多了。   他甚至还优雅地在坠落期间换了个姿势,四肢放松摊开,眯起眼睛,面朝着太阳,一脸享受地感受着狂风从身边呼啸而过。   楚沨努力想像师父一样控制住自己的四肢,然而似乎作用不大。   甚至还差点失去平衡,在空中翻滚起来。   宫泊嘲笑他像是在半空中游泳,为此还专门晃了晃手中被楚沨缠上的丝线:“为师怎么感觉,像是在钓鱼呢?”   楚沨绷着脸,咬紧牙关地盯着下方。   他们此时距离地面已经不剩多少米了,下落的速度惊人得快,但体内的灵力仍然凝滞得无法调动。   仿佛很快就会撞上大地,成为一滩不可名状的血肉残渣。   但宫泊仍旧一脸轻松,像是一点儿也不担心似的。   楚沨看着师父的神情,深吸一口气,竭力保持着身体处于平衡状态,朝宫泊挑衅地勾了下唇,作势要松开手中的丝线。   “……啧。”   这小子,脑袋一如既往地好使啊。   在距离地面百米时,宫泊突然一把拽住丝线,将楚沨捞进了怀里。   他们悬停在了一处碎石滩的上方。   楚沨把脑袋搁在宫泊的肩膀上,感受着通过那一道界限后,丹田经脉内再次湍流不息的灵力,长长地喘了一口气,许久才平复下那狂乱的心跳。   看来,这就是仙府对他们这些外来的不速之客,准备的第一道杀招了。   真是……凶险狡猾至极。   但凡师父再慢上半拍,他们就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他是指字面意义上的那种。   楚沨搂紧怀中人的大手,尚带着些许难以控制的颤意。   他缓缓后退些许,带着一丝控诉,凝视着宫泊的双眸。   “哎呀,”宫泊轻笑,像是感觉不到那只逐渐掐紧自己腰身的大手,笑得像是个没心没肺的混蛋,“不小心钓了只小王八,能放生吗?”   非野生纯家养的小王八冷笑一声,用力咬住了他的唇。   还想放生?   下辈子都不可能!   “行了,”宫泊想要推开他,含糊道,“周围还不知道有没有其他人呢,赶紧去找宝贝,否则万一被人提前抢走了……”再抢回来,可是很麻烦的。   “宝贝?不正在弟子怀里吗。”   楚沨紧盯着宫泊,目光亮的惊人。   高大青年的神情似狂喜亢奋,又像是受了委屈后兀自强忍的模样,宫泊看着,也不禁微微蹙眉,主动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楚沨不说话,只是用视线一遍又一遍描摹着宫泊的眉眼轮廓,那笑时盈盈怒时如涛的眼,淡淡的远山眉,挺拔的鼻梁,饱满又润泽的唇。   无一处不让他心生欢喜。如今就连……   他的呼吸逐渐急促,一颗心如鼓点般跳动,声音越来越大,逐渐充斥了整个天地。   什么仙府,什么修为,什么乱七八糟修仙大道一切的一切。   对于此时的楚沨来说,都不再重要了。   重要的,唯有眼前人而已。   “……小子,你到底怎么了?”   宫泊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心想我除了方才那一遭外,好像也没再干什么对不起这小子的好事了吧?   这小子怎么老是用一副感觉自己上辈子欠他的样子,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突然,他想到了刚才下坠过程中,自己随口说出的一句话。   完蛋。   坏菜了。   “师父终于想起来了?”   注意到宫泊的神情变化,楚沨低笑一声,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脸颊。   宫泊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难道要说巫山门培养炉鼎时也会顺带教授一些高雅爱好,比如滑雪跳伞高尔夫?   那才真是见了鬼了。   他绞尽脑汁想要努力蒙混过关,却在对上楚沨那双“师父我就看您这次怎么圆”的沉静表情时,一时语塞。   “既然师父没有什么想说的,那就轮到弟子了。”   楚沨再次搂紧了宫泊的腰身,终于问出了那句,他已经在心里苦思冥想多日、却一直不敢开口提及的问题:   “师父,除了你我二人以外,这个世界,还有其他穿越者吗?” [98]【二合一】:两颗异世跳动的心   不是,一上来就这么直接吗?   宫泊被楚沨的直球打得有些猝不及防,胡乱心想这反应不大对劲啊。   不应该先是震惊再不可置信,等对一波暗号后,再来一套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经典场面吗?   虽然心中嘀咕,但他还是回答了楚沨的问题。   “没有,”宫泊说,“至少这么多年,我……除了我自己以外,为师也只见过你一个。”   掐在他腰上的手顿时更为用力。   楚沨的喉咙干涩,双眼因为盯着宫泊的时间太长,已经出现了生理性的酸胀。   他闭了闭眼睛,忽然长叹一声。   宫泊有点儿心虚,但表面上,仍是一派理直气壮的模样:“为师一开始不告诉你,那是因为,呃,因为想要考察你的心性!如今你已经过关了,自然就不瞒着了。”   一边说着,他还一边偷偷观察着楚沨脸上的表情。   不会掉小珍珠吧?应该不会吧?   楚沨当然不会哭。   虽然现在他眼眶微红,呼吸粗重,看上去的确很像下一秒就会哭出来的样子。   但其实,楚沨只是太高兴了。   他用额头抵着师父,逼迫宫泊乱转的眼珠子安静下来,静谧滚烫的气息流转在咫尺之间,宫泊的嘴唇微动,未出口的话语消弭在唇舌交换的轻微水渍声中。   这是一个不合时宜、又比任何时刻都更加水到渠成的吻。   两颗异世跳动的心紧紧依偎在一处,同频共振,不分彼此。   楚沨本有很多话,想对宫泊说。   比如其实他早就发现了师父的端倪,只是一直不敢确信;   再比如自己真的很傻,这么久了都没发现真相,还干了不少傻事。   师父肯定在背地里,偷偷看了他不少笑话吧。   和宫泊在一起后,楚沨一直都隐隐担心着,万一这世界还有其他穿越者,并且加入了与他们对立的组织,妄图对师父不利该怎么办。   他杀过很多人,手上早就沾了血。   就连师父都说过不止一次,夸奖他是个天生的修魔料子。   甚至在修炼饿鬼道时,有那么一瞬,连楚沨自己都有些恍然了,觉得他似乎本该就是这世界的一份子。   前世种种,如露如电,如梦幻泡影。   但如果可以的话,他仍然想在心底保留一寸净土,留给与前世有关的一切。   刚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孤身一人在六道宗做低阶弟子,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事物,陌生的一切。   每当黑夜降临,他干完一天的活计,埋葬好那些惨死在同门手中的尸骨,终于可以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那张狭窄的硬板床上喘歇休息。   可听着身旁师兄们震天的呼噜声,纵使身体疲惫至极,楚沨依旧难以入睡。   孤独、茫然和对生死的恐惧如影随形,以致于他开始睁着眼睛,在黑暗中幻想:   若是在这世上的某一个角落,还有另外一个穿越者的话……   每每想到这里,他的心里也会感到那么一丝的慰藉。   但楚沨希望,那个人,无论男女,都可以过得比自己好一些。   他并不那么善良,不要太好,太好了他会嫉妒。   但太差了也不行。   最好那个人能拥有比自己多一点的自由,幸福和快乐,不必像他一样,苟活在这个世界的最底层,为了生存和温饱挣扎求生。   最多会因为不熟悉这个世界,闹出一些啼笑皆非的笑话。   这样就足够了。   这个世界太过冰冷,一个人前进的话,可能要偷偷流上很多眼泪;   但两个人相伴,就不一样了。   苦中作乐,总归能多出一丝甜味。   如果有另一个穿越者的话,那人只需要多出一点的幸福,撑到他变强离开六道宗,撑到两个人相遇的时间到来,就足够了。   他们应该会成为不错的朋友,一起冒险,一起变强,一起痛骂这贼老天不干人事后,再在灯下一醉方休。   但即使在楚沨对未来最美好的幻想之中,他也从未想过,自己居然能拿到这样的剧本。   感受到胸前的推拒力量逐渐加重,他终于恋恋不舍地放过了宫泊滚烫的唇舌,视线落在那微红水润的舌尖,楚沨几乎花费了毕生自制力,这才克制地拉开了一段距离,方便师父呼吸。   “师父,”他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师父,师父……”   太糟糕了。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宫泊已经走了那么远的路。   太好了。   兜兜转转,历经波折艰险,两个命中注定之人,最终还是在这条路上相遇了。   楚沨简直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多年前的自己,这世上居然真的有一个人,与你有着相同的来处。   他理解你的一切,也能在你说出一句独自遗憾无人能懂的话语时,毫无障碍地会心一笑——只是稍稍有些坏心眼,明明能听懂,却总是故意抱着膀子站在边上,慢悠悠地看你闹笑话。   但在你们共享着同一个秘密之前,你们就已经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两个人了。   “师父——”   “招魂呐?”   宫泊头疼不已。   这就是他之前不主动坦白的原因。   此前他一直觉得,人是会随着年龄和经验的增加,逐渐成熟长大的。   然而教导楚沨的过程,却让他彻底推翻了这个想法。   这小子刚认识他那会儿,就是他此生最为成熟的阶段!   想当初,楚沨在宫泊眼中可是个沉默寡言、狡猾果断的少年老成形象,一句话三个坑,浑身上下全是心眼。   当时宫泊还隐隐有些担心,要是再过个几年,自己压不住这小子该怎么办。   现在倒好了。   宫泊看着楚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和情绪激动之下从额头冒出来的两只小犄角,脸颊上泛着金属光泽的龙鳞,以及身后那条左右摇晃的龙尾巴……   唉。   果然,养宠(划掉)收徒不能只看表象啊。   “亲也亲够了,说吧,现在为师的老底都透露给你了,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没亲够。”楚沨立刻反驳道。   但当宫泊飞来一记冰冷眼刀后,他老实了,干咳一声道:“没有了。接下来就想帮师父找到青罗花,治好师父的伤后,咱们回去好好过日子……咳,我是说,好好修炼。”   楚沨狠狠握拳:“弟子一定努力变强,争取早日渡劫飞升,把仙宫打成翻壳王八,帮您报仇!”   在如今楚沨的脑海中,仙宫已经成了再罪大恶极不过的形象。   他咬牙心想,师父当初刚穿来这个世界,被巫山门当成炉鼎磋磨培养多年,还留下了那么屈辱的烙印,好不容易脱离那个魔窟,结果这帮混蛋又可着师父一个人欺负……   可恶,但凡他早生几百年呢!   像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似的,宫泊轻哼一声:“甭想了,就算你再早生几百年,那也帮不上为师。”   “为什么?”   “同辈之中,本座即为最强。”宫泊理所当然道。   “至于上一辈,比我强的早就飞升了,没我强的要么被我打爬下,要么主动臣服远远躲开,先前进仙府时,那帮渡劫老家伙们的脸色你不是看到了吗?”   “他们就属于比较识时务,又很能苟的那批,所以才活到现在。”   墨袍青年笑了一下,唇边似有若无的弧度,站姿松弛,脸上还带着一丝强者特有的戏谑意味,“真正那帮敢招惹本座的勇者……算算看,现在应该都轮回转世好几回了吧?”   楚沨看着宫泊傲然睥睨的模样,专注地注视了许久后,也轻轻笑了。   没错,这才是师父。   无论经历了多少不堪回首的往事,再多狼狈和泪水鲜血,都抵不过如今坦坦荡荡的一句“同辈之中,本座即为最强。”   那不是师父的痛苦回忆,而是他的来时路。   楚沨紧紧握住宫泊的手:“师父,今后的路,我陪您一起走。”   “少废话,你马呢?”   楚沨被骂得一懵,想了半天才理解了师父是问他天龙驹在哪儿,而不是突然问候他的母亲。   “……师父,谐音梗扣钱啊。”   宫泊一声不吭,背对着哀怨的楚沨,抬手梳理着天龙驹柔顺的鬃毛,但那微微耸动的背影暴露了他憋笑的事实。   楚沨闷不啃声地走过去,掰过他的下巴,泄愤似地啃了一口,翻身上马,   又板着一张脸,朝正在下面用手背擦嘴的宫泊伸出手,漆黑眼眸中飞快闪过一丝笑意。   宫泊动作一顿,优雅地翻了个白眼。   这里的禁空限制只限于地面之上百米,他脚尖点地,轻飘飘地落在马背上,像是一只巨大的黑色雨燕。   但仆一坐下,宫泊就发现,自己好像又着了某个臭小子的道。   因为缰绳掌握在楚沨手中,因此只要他稍稍往后,整个人就靠在了对方怀里,楚沨低笑时胸膛的震颤共鸣,通过紧贴的身躯传导到脊背上,刺激得他头皮都微微发麻。   宫泊眼皮一跳,刚想推开他下去,就听身后青年朗声道:   “驾!”   天龙驹嘶鸣一声,如一道火光般飞驰过寂静的碎石地。   这片地区广袤无边,入目所及之处,要么是茫茫灰黑、不知成分的碎石,要么就是远处氤氲不散的乳白色浓雾。   宫泊和楚沨都试着将神识探入,但均无功而返。   “这浓雾,倒是有点儿像迷雾海上的那片大雾,”宫泊坐在马背上,若有所思,“尤其是靠近玉京山那一片的浓雾,就连仙尊的神识,也无法穿透万米开外。”   “那修士能在浓雾中通行吗?”   “这就是它最奇怪的地方了,”宫泊说,“莫要说修士了,就连凡人都可以坐船穿过。”   楚沨点点头,推断道:“所以仙君以上修士难以离开玉京山,并不是因为这浓雾。”   “也可以这么说。”   但宫泊仍旧直觉,这浓雾与玉京山的限制,一定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他回过神来,看着身下走走停停的天龙驹,按下了楚沨想要驱使它前进的手:“老马识途,让它自己走吧。”   果然,当失去了外力鞭策后,天龙驹开始自行判断方向,朝着浓雾之外的某个位置,坚定不移地奔跑起来。   “师父,你说它是来过这里,还是根本就是在这里出生的?”   身处于神识无法穿透的浓雾之中,楚沨压低了声音,身躯紧绷着,时刻警惕着四面八方可能发生的意外。   最后一个秘密的坦诚,并未对他们之间的相处造成任何影响。   如果硬要说的话,就是楚沨变得更加依赖宫泊了。   自打宫泊从他的怀抱中脱离后,他的眼珠子几乎就黏在对方身上,没怎么离开过。   当然,这一点微小的变化,暂时还没被坐在前面的宫泊发觉。   他随口回答道:“都有可能,这匹马体内的龙族血脉虽然稀少,却十分菁纯,这在走兽之中,几乎是不可能出现的混血奇迹。”   “所以仙宫才会对它如此重视,也不知道没了天龙驹,他们该如何穿过这片迷雾——”   忽然他闭上嘴巴,楚沨更是神情一凛,戒备刹那间提到最高:“怎么了师父?”   宫泊如梦初醒,让楚沨赶紧从储物戒指中拿出那枚青铜残片,以及他在雷邙山脉中发现的青铜圆片。   楚沨依言照做。   “这是……”   残片因为面积小,还尚且不太明显。   但那圆片的铭文较为完整,几乎是刚一接触那浓雾,就开始泛起青绿色的光泽。   “难道,它在吸收这雾气?”   宫泊忽然有了个猜测。   他袖袍一卷,将浓雾聚集到此处,天龙驹有些不安地嘶鸣了一声,但宫泊并未理会。   因为那铭文的亮度,明显增强了。   “有用!”   宫泊和楚沨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兴奋的光芒。   这碎片明显是来自仙府、甚至于是仙墓之中,很可能还是传说中道蕴仙宝的残片。   若是能搞清楚它的用途,对于他们接下来的仙府之行,可是大有益处!   两人不约而同地再度引导着浓雾聚集于碎片之上,果然,仅仅几息过后,宫泊就用肉眼观察到碎片周围的浓雾变得稀薄许多。   正当他想要再接再厉时,那两块碎片突然脱离了他的掌心,飞至半空,绽放出一道炫目光芒。   少顷,光芒消散。   两人震惊地发现,碎片竟然自行融合至一处,并且还不知用什么办法,在他们面前投射.出了一座青铜莲花灯台的虚影。   “传说中,道蕴仙宝不仅有自主意识,神魄还融入载体,不死不灭,”宫泊肃容道,“自打有了青竹笔灵这个例外后,我还以为这个说法只是唬人的。”   说完这番话后,楚沨似乎看到了师父身上有青光抗议地闪烁了一下,不禁嘴角一抽。   的确,一想到这道蕴仙宝的意识,可能也和青竹笔灵那小傻蛋一样,顿时失去了那种想要惊叹的冲动。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们继续讨论眼下的异状。   “师父,它是什么意思?”楚沨想要触碰那道虚影,却被残片弹开,甩着微麻的手,不禁蹙眉。   见宫泊摇头,他大胆猜测道:“师父,有没有一种可能,它是希望我们去找到它的其他部分?既然两块碎片能自行融合,那若是把它们重新拼合在一起,不就等于补全了整个宝贝吗?”   宫泊微微一怔,看向那道虚影。   这东西似乎当真能听懂楚沨的话,虚影以一种……欢快?但原谅宫泊实在找不到更恰当的词汇了,总之在欢快闪烁了两下后,竟自己主动飞到了楚沨的手中。   宫泊试探着触碰了它一下,也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被弹开。   “看来你说的没错。”他说,“它的确是在引导我们去找到其他残片的下落。只是……”   先不提它作为进入仙府的“钥匙”,这里的高阶修士,几乎人手一块,他们该怎么取得的问题;   就单是这东西究竟有多少块,是不是还有一部分埋藏在仙墓之中,以及拼合完成后会发生怎样的结果,都还是个全然的未知数。   “不管它。”宫泊果断道,“我们先出去找青罗花去。冤有头债有主,谁把它打碎的找谁,现在不流行路过的好心人和仙宝报恩的老套路故事了。”   一听这话,那仙宝顿时急了,扑上来就要给宫泊一个头椎。   楚沨面色一变,正要拦下它,突然一道青光率先窜了出来,挡在了仙宝面前。   青竹笔灵怒斥道:“虽然我主人有时候小心眼脾气大嘴巴还很坏,但他毕竟是我主人!我可不允许什么外来的器灵欺负他,就算你是仙宝也不行!”   宫泊脸色一黑。   但那仙宝残片却像是凝固在半空中似的,半天才弱弱地闪烁了两下,似乎是在和青竹笔灵用一种修士看不懂的方式交流。   “不行!”青竹笔灵断然拒绝。   仙宝又急切地闪烁了好几下。   这回青竹笔灵明显犹豫了,它悄悄往上面飘了一截,落在宫泊的肩膀上,换来当事人一道冷哼:“干什么,本座不是小心眼脾气大嘴巴还很坏吗,你还凑过来干嘛?”   “主人,我可是您的本命器灵啊,”青竹笔灵谄媚道,“我怎么可能真的说您坏话呢?”   像是生怕宫泊一巴掌捏碎它,青竹笔灵赶紧呱唧呱唧地传音给宫泊,把这仙宝的老底都抖露了个干净。   “你说,它知道仙墓的方位,并且还有仙墓内部的地图?”   在听到这句话时,宫泊瞳孔一缩,当即一把抓住了青竹笔灵追问道。   楚沨也屏住了呼吸——若真是如此,那他当初可真是一脚踢出了一场天大的机缘!   “没错主人,”青竹笔灵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闷闷的,可能是被宫泊的手指挤到了,“它是这么说的。还说主人你们很幸运,找到了它的底座,不然在吸收了稀释的法则碎片后,它最多只能显示出部分地图,无法像现在这样,还能与你们沟通。”   仙宝听到这里,非常赞同地闪烁了一下。   “是你比较幸运,遇见了我们,”宫泊立刻反驳,“不然再过几千上万年,估计还得躺在死人边上当陪葬品呢。”   顿了顿,他盯着光芒一下子暗淡不少的仙宝碎片,紧皱着眉头问道:“不过,什么叫‘稀释的法则碎片’?你是说这浓雾吗?”   仙宝闪烁了一下。   青竹笔灵在旁边充当着同声传译:“它说是的,这雾气就是这个世界法则死去之后,留下的残骸碎片,以浓雾的形式飘散在仙府和天地间。”   “不可能……”   刹那间宫泊浑身发冷,无数碎片、线索和细节如电光般串联起来,迷雾散去后,真相赤.裸裸地暴露在眼前。   他的大脑一片混乱,瞳孔茫然倒映着天地间茫茫的大雾。   直到手上传来紧握的力道,这才僵硬着回过神来。   视线移动,楚沨担忧的神色引入眼帘。   “师父,怎么了?您还好吗?”   宫泊凝视着他一无所知的模样,沉默许久之后,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叹息着垂下眼眸。   “无事。”   这样看来,他们的穿越定然不是意外。   他也好,楚沨也罢,来到这里,都不过是那位“执棋人”计划中的一环。   至于楚沨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无需宫泊坦白,这小子聪明近妖,他迟早都会猜到的。   只不过,计划中途应该是出了什么意外。   作为关键棋子,本该一枚就足够了,不需要第二枚补充。   宫泊心中冷笑:   可惜,他阎傀仙君,从来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身为他的徒弟,楚沨自然也一样。   短短几息间,宫泊就推翻了先前的一切计划,又重新布局设下了新的筹谋。   尽管他尚不清楚自己的对手是谁,但若想轻易让他屈服认输……做梦去吧!   “计划不变,先去找青罗花。”   宫泊一把抓住了残片,盯着有些惊慌失措闪烁起来的仙宝,冷声道:“既然你说即使是残片,也能显示出部分地图,那带我们找到青罗花,应该不是难事吧?”   “光靠画饼,就想让我们帮你对付那么多修士,辛辛苦苦找回残片,未免有些太可笑了。”   仙宝的光芒颤抖了一下,但似乎并不打算屈服。   “或者还有一个办法,”宫泊淡淡道,“我们不靠你也能离开浓雾,青罗花也可以自己慢慢找。”   “但在此之前,你应该不想自己永远被埋在仙府的某处,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与其他碎片,永远擦肩而过吧?”   仙宝激烈地抖动起来。   青竹笔灵大声道:“主人,它骂你是混蛋!说你凶残蛮狠不讲理,除了脸好看以外,比起它的上一任主人来说一无是处!还说你——哎呦!”   楚沨一把掐住了它,熟门熟路地揣进怀里。   “不要趁机夹带私货,说师父的坏话。”他教训道,“记住了,你可是主……不对,你是师父的本命法宝。”   宫泊飞快地瞥了他一眼,换来某个小王八蛋一个无辜的眼神。   这混账小子!   他恨恨咬牙:不是说好了除了双修的时候之外,那种称呼绝对不许放到明面上喊吗?   还好意思说青竹笔灵夹带私货,他看楚沨这小王八蛋,才是真正夹带私货的那个!   但宫泊表面上一言不发,在仙宝看来,就是这大魔头脸色阴沉,浑身杀气四溢,比之前更吓人了,吓得忙不迭地闪烁了一下。   “成交?”   又是一下。   “很好。”   宫泊微微一笑,把它放在了天龙驹的脑袋上。   “那便带路吧。” [99]【二合一】:死得不冤   有了仙宝指路,接下来的路途果然是一帆风顺。   离开那片浓雾后,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片宽阔平坦的原野。   水草丰美,牛羊……不对,应该说是异兽遍地。   楚沨紧盯着溪边那头长着硬壳外皮、头顶长角类牛型生物,恍然间,还以为自己穿越到了史前时代。   宫泊从前也并未来过此处。   他尝试着御风而行,发现禁空限制变成了距离地面三百米处,难怪空中时不时会有飞行异兽掠过。   仙府与外界相隔万万年,内部早已自成一片生态。   没有了人族和龙凤等强大族群的干涉,太古时期的异兽们在这里自在生活繁衍,尽情享受着仙府内充沛的灵气滋养。   若是忽略半空中突兀出现的空间裂缝,倒还真是个风水宝地。   “小心,”身处于宁和大自然之中,宫泊反倒提高了警惕,他紧盯着方才那处空间裂缝消失的位置,头也不回地叮嘱楚沨,“接下来我们不要骑马了,分开走,万一碰上什么意外,也好有个照应。”   “好。”   两人保持着一定距离,继续御风前进。   楚沨还特意操控着数只傀儡伪装成修士,护卫在四周,谨防有人偷袭。   他手中无常丝的另一端,始终拴在宫泊的手腕上,半透明的丝线在阳光下若隐若现,犹如蛛丝一般,脆弱又坚韧。   宫泊垂眸瞥了一眼,忽然微微蹙眉,仰头望天。   “师父?”   “这太阳不对。”   宫泊眯眼看了一会儿,用一种笃定的语气说道。   楚沨不太明白师父的意思。   什么叫太阳不对?太阳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上次我来这里,修为不过金丹期,还发现不了其中端倪,”宫泊收回视线,向他解释道,“现在看来,当初开辟仙府的修士,定是太古有大神通之人。”   他望着前方生机勃勃的原野,语气带着一丝钦佩:“阵法之道,在于生生不息。据说太古时期有一种大阵,无需修士输入灵力或提供灵石,自己便可以在内部形成灵力循环。”   “你看我们这一路走来,迷雾之地寸草不生,此处却生气蓬勃,若放在阵法之中,不正好是阴阳两面吗?”   楚沨陷入了沉思,片刻后道:“师父说的那阵法,我也曾在古籍上见过,但它应当是阴阳相含的双鱼机制才对,否则——”   话说一半,他便戛然而止,猛地抬头望向天空。   楚沨皱眉道:“这太阳,是假的?”   “反应过来了?”   宫泊轻笑一声:“虽不知死地中的生门在何处,但想必那太阳所在的位置,就是这生地中的死门所在。若我所料不错的话……”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投向天龙驹头顶的仙宝。   “这虚假的太阳后方,应当就是仙墓的入口吧?”   仙宝安静了一会儿,慢吞吞地闪烁了一下。   “看来本座猜对了。”宫泊挑眉,“你恢复的记忆应当不算少,那其他碎片在什么地方,能感应到吗?”   仙宝这次有些犹豫,闪烁了两下。   青竹笔灵替它翻译道:“主人,它说它也不太确定,但是当碎片接近时,它会提前发出预警的。”   “行吧,最好靠谱点。”   毕竟是碎成渣渣的仙宝,宫泊也没办法要求太多。   要是青竹笔灵碎成这样,估计早就连人话都不会说了。   他漫无目的地想着,跟在楚沨后面御风向前。   和从前宫泊总是一马当先站在最前方不同,自打进入仙府后,除非是和其他修士对峙,楚沨都坚持要自己打头阵。   理由是他是变异雷灵根,擅长速度,见势不妙可以逃跑——但完全没考虑过一个元婴修士再能跑,速度也是不可能超过渡劫的。   两人飞了一段距离,倏忽那仙宝的光芒大盛,开始一长一短地闪烁起来。   无需青竹笔灵翻译,楚沨当即绷紧了身躯,身形猛地一滞。   “师父小心,前面有人过来了!”   宫泊冷着脸,往前飘了一段,并肩与楚沨立于空中。   他能察觉到,来者似乎是在逃命,因为那人身后还缀着一道更为强大的气息——是打算祸水东引吗?   果然,几息之后,一道流光便出现在了两人视野中。   “前辈救——”   正打算向陌生高阶修士求救的男人,在看到宫泊那张脸时,霎时露出了惊骇不已的神色,几乎是一个急刹车停在了不远处。   “阎、阎傀仙君!”他失声喊道。   宫泊偏头对楚沨叹道:“这就是当名人的苦恼了,本座有时候真的只想安安静静看个戏,却每次都要被这帮人卷进麻烦里,实在是麻烦。”   楚沨煞为认同地点点头。   此人一身红黑袍袖,手中握着一柄金杖,看服饰打扮,应当是出自正道三大宗之一的洪圣宗。   追击在男人身后的老者则明显是位魔修,在看到宫泊和楚沨后,他脸上原本游刃有余的表情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忌惮。   老者把不动声色背在身后的左手垂下,杀气四溢地狠瞪了一眼那男人,又朝宫泊客客气气地拱手:“不知上尊大人在此,在下叨扰了,只是路过,抓个人就走。”   一听这话,那洪圣宗修士顿时慌了。   “上尊大人,求您救晚辈一命!”   为了活命,他顾不上太多了,要不是被楚沨用不带任何温度的眼神一直盯着,恐怕都会扑过来保住宫泊的大腿哀求:“晚辈马书,是洪圣宗马长老的亲侄子,前辈若是救我一命,我愿意为前辈马前卒,洪圣宗定然也会成为前辈在秘境中的助力!”   “哈哈哈哈哈!”   他的话,被那老者的一阵狂妄笑声打断。   宫泊不动声色地望向对方,听到那老者嗤笑道:“区区金丹蝼蚁,也敢进仙府,真以为自己在宗门内有个当长老的亲戚,日日被同门弟子捧臭脚,就算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了?笑话!”   他大手一挥,震声道:“你可知道,上尊大人是何等人物?以散修之身对抗仙宫百万修士,就凭你那点蝇头小利,也配让大人多看你一眼?还马前卒,呸,就你也配!?”   楚沨忽然觉得,这老东西虽然人坏了点,说话还挺中听的。   宫泊在他暗自点头前,先伸手掐了一下这小子的手背,叫他消停点。   那老者本就时刻关注着宫泊和楚沨的一举一动,注意到这个小动作后,立刻将吹捧的角度对准了楚沨,大吹特吹起来:   “还有前辈的这位高徒,更是天资卓绝,青年才俊,不知比你高出了多少倍,你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长相天资心性一样都比不过,怎么好意思向前辈开口的?”   那洪圣宗的修士被他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本就重伤的气息,这下更是剧烈波动起来。   楚沨听得目瞪口呆。   这老头看起来明明是个阴郁煞神,怎么一开口如此滔滔不绝,马屁拍得震天响,就跟昏君边上的大内总管似的?   宫泊忍笑给他传音:“果然啊,人不痛在自己身上是不知道疼的,这下知道本座每次面对这帮人,心里是什么感受了吧?”   能在修仙界苟到最后的这波老怪,先不提修为手段,光是这见风使舵八面玲珑的心眼,就足够普通修士学个几辈子了。   “混账!”   那洪圣宗的修士大骂道:“无耻魔修,漂亮话倒是说的一套套的,本质上不就是让前辈见死不救吗?”   宫泊突兀地笑了一声。   叫他和对面正准备反唇相讥的老者,霎时都安静下来。   “这话说得有意思,”宫泊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袍上的草屑,抬头望向那洪圣宗的修士,反问道,“本座似乎也是魔修吧?你我又非亲非故,那位马长老更是跟本座八竿子打不着关系,既然如此,本座又为何见死要救?”   见那洪圣宗的修士脸色惨白,他又慢悠悠地补充了最后一句扎心话语:   “说白了,你是死是活,本座并不关心。”   那老者面露喜色,赶忙道:“没错,正是如此!前辈果然深明大义——”   “本座让你说话了吗?”   宫泊懒洋洋一掀眼皮。那老者被他堵得面色发紫,老脸抽搐了两下,憋屈地闭上了嘴巴。   正要拿那洪圣宗的小子撒气,就听宫泊淡淡道:“还有,方才你一开始在背后捏碎的那东西,可是用来联络仙宫的玉简?”   楚沨的神色变了。   他握紧青伞上前一步,盯着老者的目光中翻腾着凛然杀意。   那老者当然矢口否认:“非也!上尊大人实是误会晚辈了,晚辈也是散修出身,一路修行至今日,自是知晓散修修行比起这帮宗门里养尊处优的少爷,多有不易,像前辈这样的大能修士,实属我散修之楷模,我与前辈无冤无仇,只是路过,又怎会给仙宫通风报信呢?”   “不对,他在撒谎!”   洪圣宗的修士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指着那老者大喊起来:“前辈,这老东西是六道黄泉门的客卿长老,在海岛上,我亲眼见过他和昆仑宗的章妄攀谈,似乎还交换了什么东西……对,没错,就是方才他偷偷捏碎的玉简!”   其实他也没看清楚这老者究竟捏碎了什么,但此时此刻,只要是能把对方拉下水的,他自然都乐意去干。   “小辈胡说!”   那老者终于忍耐到了极限,闪身出现在他身后,抬起枯枝般的右手,“呯”地一声抓碎了那洪圣宗修士身上的多重防御法宝。   元婴对金丹,向来是毫无悬念的碾压局。   若不是他方才一时心血来潮,想着猫捉耗子慢慢玩,定然不会让这蝼蚁逃到此处,还有机会在阎傀仙君面前大放厥词!   那洪圣宗修士惨叫一声:“前辈救我!”   然而宫泊和楚沨依旧站在原地,静静旁观着,似乎毫无参与战局的想法。   见状那老者内心底气更足,在那洪圣宗修士绝望的眼神中,狞笑着一把抓碎了他身上血红的替命符,眼中闪过一道憎恶:   “天资平平,只知躺在祖宗同门身上吸血的蚂蟥,你们这帮人,就是修仙界的祸害!不如早点去死,省得浪费灵气了!”   楚沨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对这老者的观点不发表任何看法。   但从那替命符的功效来看,能抵抗住元婴中期修士的全力一击,意味着起码要有十来个金丹修士,要替这洪圣宗的修士当替死鬼了。   可惜,效果再好的替命符,在真正的生死危机前,也换不来当事人的性命。   没了替命符的最后一道防护,眼看着自己就要身死道消,那洪圣宗修士终于彻底崩溃了。   绝望之际,他痛哭流涕地朝宫泊大喊:“前辈!我有圣蝉蜕!求您——”   “死!”   那老者眼中划过一道慌张,当即爆发出最快速度,五指勾爪洞穿洪圣宗修士的胸膛,噗叽一声捏碎了这蝼蚁的心脏。   感受着掌心血肉的跳动渐止,他松了口气。   突然又瞳孔一缩,整个人霎时如坠冰窟——   当初昆仑宗把玉简交给自己时,不是说只要捏碎,那位行走大人最多一炷香可至吗?   可是现在,现在有没有过去一炷香的时间?难道是他算错了吗?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掌,自身后虚虚掌控住了他的天灵盖。   “前……”   老者惊恐地睁大了双眼,视野中倒映着那洪圣宗修士憎恨空洞的双眸,苍老的面目因恐惧和战栗,飞速扭曲变形。   他的眼前被迫闪过无数画面,这是在……搜魂……   “你没有算错,”宫泊淡淡道,“现在还没到一炷香时间。”   “只可惜,那渡劫小辈,大概永远也收不到你传来的讯息了。”   话音落下。   宫泊修长五指陡然用力。   那老者被迫仰头,喉咙中赫赫作响,最终头骨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嘎啦声响,眼中的最后一道光芒就此消散。   宫泊神情淡然地松开手。   模样同先前他掸去衣袖上的草屑,没有任何分别。   带着无尽的不甘与悔恨,这名来自六道黄泉宗的元婴老者,连同那名死于他手的洪圣宗修士,身躯连接着,如一道红色流星般自天际坠落,永远沉眠在了这风光旖旎的无人天国。   不远处的楚沨见状,掐诀解除了隔绝传音的阵法。   拜那次饿鬼道期间的经历所赐,早在仙宝向他们发出预警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在师父周身万米内设下了阵法。   ——同样的错误,楚沨此生不会再犯第二次。   尤其是在关乎师父的安危时。   “师父,这洪圣宗的修士身上,当真有圣蝉蜕这种宝物?”   他飞近了些,看着宫泊将神识探入两枚储物戒指中,忍不住开口问道。   “没有。”   宫泊也颇为遗憾。   这洪圣宗的修士死到临头了,竟然还没说实话。   他不过是掌握了一枚碎片,碎片地图中显示的位置,可能埋藏了圣蝉蜕这种宝物而已。   居然敢忽悠他,宫泊心中冷哼一声。   死得不冤。   不过……   宫泊诧异地瞥了楚沨一眼:“为师还以为你会先问,圣蝉蜕究竟是何物呢。”   “这么出名的东西,弟子自然是知晓的。”   楚沨想起他在六道宗看到的那些书籍,暗道多读书果然是有用处的。   所谓圣蝉蜕,其实就是对太古和上古时期,已经飞升的仙人或化形异兽死后,遗留下来的仙尸的一种美化说法。   没错,即使是飞升的修士,寿元也终有尽时。   但从宫泊的经历来看,玉京山上,却不见任何太古时期的坟墓,寿元最长者,即为四大仙尊。   那在他们之前的那些仙人,都去了哪里?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这些修为通天的大能修士们,一夜之间全部从乾坤大陆之上消失了?   千万年之后的来者们,或许只有在圣蝉蜕上,才能找到真相的些许蛛丝马迹了。   楚沨忍不住幻想:“要是真有圣蝉蜕这种东西就好了,搭配师父教我的驱傀之术,岂不同太古仙人在世也没什么区别?”   宫泊刚想提醒他,别忘了明舟。   但见楚沨已经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还又开始念叨着让他炼一具厉害傀儡送给自己当本命法宝,顿时失去了跟对方沟通的想法。   他可没兴趣掺和这小子的白日做梦。   圣蝉蜕这种宝贝,当宫泊自己不想要吗?   他当初的猜想,若是最终能用一具圣蝉蜕来实现,成功的概率起码能多出两成以上!   但这世上,可不是什么仙人之尸,都配称之为圣蝉蜕的。   必须得是纯正的魔修或是正道修士,化形异兽也可,修为达到领悟法则级别,正常死亡,且体内没有任何神念或是魂魄残留,徒留一具完整空壳。   并且还要在特定的气温湿度环境下,保存万年以上,表面出现羽化,内部脏器筋脉全部玉化后,才有被当做圣蝉蜕炼化的资格。   光是上面这些苛刻的前提条件,便足以见得圣蝉蜕是多么可遇而不可求的宝物了。   哪怕心存侥幸,误打误撞碰巧进了仙墓,找上几百上千年,也不一定能碰到一具。   况且,那些修行非正统阴邪功法的仙人,死后的怨气万年不散,恐怕比活着还难缠呢。   这也是为什么,宫泊从一开始就从未考虑过使用圣蝉蜕的原因。   他是个赌徒,但不是疯子。   宫泊将这两人储物戒指中的青铜残片取出,与仙宝再度融合后,有些惊奇地发现,这东西竟然能开口说话了。   “感谢你们把我带回这里。”   青铜仙宝一开口,竟是浑厚磁性的低沉男声,“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苏醒过了,自从……那次灾祸发生之后。”   “什么灾祸?”宫泊敏锐问道。   青铜仙宝沉默了片刻。   “我不记得了,”它轻声道,“我的记忆还不完全,或许集齐了全部碎片后,可以告诉你们答案。但也有可能,这段记忆已经被我的主人全部抹去了,为了从……之下保护我。”   它的嗓音含混,有些关键词听不太清楚。   但当宫泊或楚沨追问时,它也依旧是同样的说辞,说记不清了。   “对了,”青铜仙宝忽然“看”向了宫泊,虽然它并没有眼睛,但在场两人都感觉到它就是在做这个动作,“你是想让我帮忙找青罗花,对吧?”   宫泊点头。   “融合了多块碎片后,我对这片天地的掌控更强了,”它说,“我能感觉到青罗花的所在,就在离你们不远的一处大泽边上,那里有很大的一片——但它的面积正在缩小,所以如果想要去摘,你们最好速度快一些。”   一道流光划破天际。   此处的大泽面积广阔,几乎可以称之为海,连绵的湿地造就了丰富的生态,无数异兽、昆虫都栖息于此。   湖畔大片的青色花海,更是吸引来了无数灵蝶,在花丛中上下翩飞。   然而一场诡异燃起的大火,却打破了这和谐宁静的一幕。   短短几个眨眼的时间,火势便蔓延至整片花海,宫泊和楚沨赶到时,入目所及,只剩下了一片焦土,和尚未熄灭的冲天烟尘。   “是谁——!?”   楚沨几乎是冲到地面上的,连宫泊都慢了一拍,没拦住他。   他皱眉暗骂这小子记吃不记打,万一有人故意在地面上设阵埋伏,楚沨这下不妥妥中招了?   可惜楚沨这会儿实在难以冷静下来。   他的神念用一种犁地般的仔细,将整片地区反反复复扫了个遍,想要找到一朵——或者哪怕一条根系也好。   只要还有一条根系还未完全被火焰烧焦死去,那就还有希望。   但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楚沨目光空洞地望着眼前的一片焦土,脑海中闪过那日听到刘鹭肯定地说,只要用上这个丹方,宫泊的伤势一定能逐渐转好的狂喜,瞳孔逐渐跳动涣散,心脏深处传来一阵阵绞痛。   到底……是谁干的!!?   一只手从身后搭上了他的肩膀。   楚沨身躯微微一震。   他僵硬着转身,眼眸中满是通红血丝:“师父……”   青年的嗓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失望,一时嘶哑得难以辨认。   宫泊叹了口气,刚想说些什么,忽然面色一变,猛地扭头朝着某个方向望去——   “真是可惜啊,没能亲眼看到上尊大人脸上的精彩表情。”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远处的林间传来。   楚沨看着来人,颈侧青筋跳动,周身爆发出了一阵几乎令人胆寒的猛烈杀气。   “是你!”   那犹如骷髅般惨白干瘦、眼上还蒙着血色布条的修士扶着烧焦的树干,哈哈大笑起来。   笑得前仰后合,东倒西歪,近乎于癫狂一般。   ——此人正是当初兽潮时追击他们、最终被宫泊打到只剩元婴遁逃仙宫二代,原统。   “是我,怎么,两位似乎不太高兴的样子?”   原统乐不可支道:“是因为又被我抢先一步占了先机吗,还是因为没有想到本座居然没有死,而是来到了仙府,还又出现在了你们面前?”   宫泊冷冷地看着他得意忘形的模样。   显然,这人在死里逃生一回后又敢再度出现在他面前挑衅,已经精神不太正常了。   而他向来懒得跟神经病多废口舌。   忽然原统面色一变,猛地拽掉自己眼上的布条,露出一双血肉模糊的黑洞,咬牙恨声道:   “本座之所以沦落到这个地步,都是拜你所赐,阎傀仙君!从那天起,本座就发誓,定要让你也尝尝绝望的滋味,让你痛不欲生,刻骨铭心,一辈子都忘不了这种痛苦!!”   “哦,”宫泊平静地打断他,“知道了。不过在此之前,本座也有一件事要问你。”   原统一愣,听到他问:   “你叫什么来着?” [100]【两万五千营养液加更】:杀神降世   “什……什么?”   原统空洞的眼眶陡然睁大。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世上最不可思议之事,结结巴巴地问道:“你说什么?”   “怎么,耳朵也不好了?本座问你叫什么名字,你与本座有如此深仇大恨,虽然我不记得了,但动手之前,总得问清楚前因后果吧。”   宫泊抱臂站在原地,说完还停顿了一拍,耸肩道:“当然,你要不想说也没事,本座其实也没有多想知道。”   “你……你……”   楚沨冷眼看着原统抖着手指指着宫泊,唇边勾起一丝不带任何感情的弧度。   他从未有像现在这样,如此憎恨一个人。   看到原统这副可悲又可笑的模样,楚沨内心竟丝毫没有半点快意。如今他脑海中唯一的念头,就是将对方挫骨扬灰、让这混蛋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师父不记得他,但我记得,”他沉声道,自然吸引来了宫泊的视线,“此人便是当初在雷邙山脉,在拍卖会场外派人追杀您的仙宫元婴。”   “只不过,那时他元婴,弟子仅仅只有筑基修为;如今他依旧是元婴,但……”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完。   楚沨想要表达的意思,已经通过轻蔑的尾音传达得淋漓尽致了。   “好,很好。”   原统颤抖的身躯忽然平息下来。   他用空洞的眼眶死死“瞪”着楚沨,忽然癫狂低笑起来:“纵使我这么多年,修为不进反退又如何?今日要死在这里的人,是你们!”   “是吗?”   轰然一声巨响,楚沨操控着一具异兽傀儡,一爪拍碎了原统身侧的巨树。   原统身形暴退,却只听耳畔传来电流尖锐嗡鸣,他于空中仓皇回首,神识探查中,楚沨化为一道电光闪身来到他身后,睁大的漆黑瞳仁倒映着幽蓝电光,鬓发飘扬,神情一派漠然冰冷。   此时的他看上去不似人类,更像是某种杀神降世——   “你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当初那个,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对师父出手的小小筑基吗?”   面对那青伞呼啸而来的尖锐寒光,原统呼吸一窒,仿佛被无穷怨魂鬼哭包围,匆忙提起的护体灵光面对盛怒之下的楚沨,几乎如脆纸般不堪一击。   见鬼!   他在心底破口大骂:不是说最难对付的,就只有重伤的阎傀仙君吗,这个小子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原统甚至没敢细思方才楚沨说的那番话。   什么叫他元婴时他筑基,现在才过去多少年?这小子居然也元婴了!   可恶可恶可恶——去死!统统给他去死!!!   楚沨虽然愤怒,但正如当初宫泊提点的那样,面对战斗,内心深处始终还是冷静理智的。   看到原统周身气势灵力暴涨,对战时的章法却愈发混乱,他了然心想,看来这人的确就是个弃子。   被心魔侵蚀成这样,别说修为进阶了,怕是都等不到下一个甲子,就要彻底变成疯子了吧。   看到空中的楚沨停下进攻的动作,为了节省灵力,操控着无数傀儡,车轮战彻底淹没了原统。   见状,下方眉头微蹙的宫泊终于恢复了平静。   吃一堑长一智,看来这小子的确学乖了。   半空中,原统恶狠狠地折断了又一具傀儡的脖颈,手中凝聚起灵力,一发荡平了面前的傀儡大军。   但很快,又有似乎无穷无尽的异兽傀儡扑了上来。   “傀儡术……好啊!老夫当初真是被你们骗得好苦!堂堂阎傀仙君,修为通天,竟然愿意为了躲老夫,甘愿委身于一个筑基蝼蚁,哈哈哈哈!如此能屈能伸,老夫当真是,甘拜下风,自愧不如!!”   宫泊眼眸一闪,也想起了当初在拍卖会包厢内发生的事情。   虽然他也不是委身,而是强迫楚沨当炉鼎,但那会儿确实是,咳,无奈之举,这才配合对方演了出戏。   因此在外人看来,他们的关系大概,可能……的确十分混乱。   饶是宫泊脸皮再厚,被人这么当面戳穿,也不禁有些发烫。   楚沨更是脊背紧绷,根本不敢往下看。   他死死盯着原统的身影。   “你,该死!”   傀儡的强度和攻势再次提升,感受着体内快速消耗的灵力,原统终于撑不下去了,大喊道:“行走大人救我!”   “今天好像经常能听到人喊救命啊,”宫泊掏了掏耳朵,“躲在那边的几位,都这样了,还不出来吗?”   他放下手,似笑非笑地盯着大泽深处,云雾笼罩的某个方位。   “还是说,你们也受够这疯子了,准备等他彻底被本座炼化?”   原统的表情顿时悚然。   他嘴唇颤抖着,像是此前从来没考虑过自己会有被当成弃子的可能,当即拼尽全力在傀儡群中清出一道道路,朝某个方向飞遁而去。   楚沨眼神一凝——   好机会!   一道电光自伞尖劈来,将原统惊恐的面容照得雪亮。   在他即将灰飞烟灭的那一刹那,天地间响起一声叹息,一道灰色的影子闪身挡在原统身前,静静抬手一挥。   能洞穿山川的雷霆,就此消散于无。   楚沨紧盯着甘流:“又是你。”   “行走大人!”   原统喜极而泣:“我就知道您不会不管孙儿的,孙、晚辈……”   神识注意到甘流冰冷的眼神,他的声音渐弱,自称也吓得立马改了。   “闭嘴!”甘流偏头斥道,“好好的埋伏计划,你非要横插一脚,自愿当诱饵,老夫看在你这些年不容易的份上允了,想着让你将功赎罪,说不定还能破除心魔,将来还有追寻大道的可能。”   “结果你瞧瞧你干的好事!非但没把他们引入阵中,自己还又被追得狼狈逃窜!”   他忍耐地闭了闭眼睛,咬牙道:“甚至追你的还不是阎傀仙君本人,而是他的徒弟!你说说你,这数百年修炼,都修到狗肚子里了?”   原统躲在他身后,被骂得缩头耷脑,一句话都不敢说。   宫泊看得乐呵,他飞身来到楚沨身边,朝甘流哈哈笑道:“没想到你这条仙宫走狗,狗嘴里还是能吐出点象牙的嘛。”   甘流僵硬地扯出一抹笑容。   “家族里不成器的小辈,叫仙君大人见笑了,”他沉声道,“只是先前您对他出手,如今又叫徒弟追杀千里,我这个当长辈的,总不好袖手旁观吧。”   “怎么,不谈大义,改跟本座论起私仇了?”   宫泊觉得他们当真无趣,笑了一声,捻着一片不知从哪摘来的草叶,在指尖转来转去。   片刻后,长发青年掀起眼皮,笑容陡然消散。   他冷声道:“要杀就杀,各凭本事而已,这修仙界不是一贯如此?非要给自己找点冠冕堂皇的理由,好像这样就能积攒功德位列仙班似的,哈!”   宫泊突然指尖一弹,草叶化为一道青绿流光划破长空,因为速度太快,一路上撕裂无数细小空间。   甘流瞳孔微缩,感受到其路径上的空间波动,望向宫泊的目光带着几分由衷的钦佩,和更深的忌惮。   草叶最终逼出了隐藏在千米之外的另一位修士,宫泊瞥了一眼,发现正是那昆仑宗的章妄。   “还有吗?就别逼本座一个个‘请’你们出来了吧。”   他刻意咬重了“请”字。   甘流沉默片刻,叹道:“既然都被仙君大人发现,那诸位就不必隐藏了,都出来吧。”   一阵隐约的空间波动后,洪圣宗的马长老、魔焰门和六道黄泉门的渡劫长老,以及身为散修的蛊女和鳄尊者,纷纷出现在了师徒两人面前,神态各异,凌空而立。   原统亢奋的笑声回荡在天际间:“哈哈哈哈哈,看到了吗,宫泊,你死定了!管你是什么仙君仙王的,被六位渡劫大能包围,今日你和你徒弟都死定了!这就是和仙宫作对的下场,哈哈哈哈哈!”   在场没有一个人搭理他,包括甘流。   但就算将原统的嘲讽当耳旁风,楚沨也知道,情况不妙。   他攥着青伞的手用力到骨节泛白,紧抿着唇,视线扫过这群最低也是渡劫初期的老怪,不动声色地用半边身子将宫泊挡在身后,脑海中飞快思索着破局的办法。   宫泊安抚地捏了一下他的肩。   楚沨眼眶微微泛酸,师父……   那股熟悉的不甘,又再次涌上心头。   方才他同原统说,自己不再是当初束手无策的小小筑基了,可为什么,为什么他咬牙咽下那么多痛苦,拼了命地修炼到元婴,却仍然是这群人中最弱的那个?   他还是……帮不上师父的忙……   宫泊当然察觉到了的楚沨的气息不对,也大概能猜到,这小子估计又在想些有的没的。   可惜,现在并不是一个疏导教学的好时机。   流云之下,甘流负手淡淡道:“不知这个阵容,仙君大人可满意?”   “老夫对仙君大人,可是半点都不敢掉以轻心,付出巨大代价,这才请动了这几位。”   说这番话时,甘流的双眸一直死死盯着宫泊,似乎想要从青年脸上看到一星半点的动摇或是畏缩。   可惜,他失望了。   宫泊不但神情如常,甚至还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仿佛就应当如此似的。   蛊女忽然朝边上飞了一段,抱臂道:“等下,老头儿,我可没收你东西啊,我只是答应你一起过来看看我偶像,谁知道你们是打算埋伏他?这种事可别拉上我啊。”   甘流额头青筋一跳。   “就属你灵石灵宝要的最多!你这个女人——”   蛊女朝他一吐舌头:“干嘛,你个老橘皮想见美女,不给点东西怎么行?这可是见面费知道吗,想要我跟偶像翻脸,没门!”   甘流冷冷扯动嘴角,幸好,他早就知道这群人不靠谱,不会老实遵守约定。   “别忘了,当初我们还签过契约。”   “哦,你说这个?”   蛊女掏出契书,指尖轻点,当着甘流的面,就用无数细小的黑色蛊虫将那契书吞噬殆尽了,连一丝残渣都没有留下。   她捂唇笑道:“老头儿,你难道不知道,女人都是善变的吗?”   甘流额角的青筋跳得更欢快了,看得宫泊都有点儿可怜这老人家——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算了,别管她了,”章妄阴鸷的眼神扫过蛊女,又落回宫泊身上,“行走大人,这女人精得很,咱们今日来是为了对付阎傀仙君,她口口声声说阎傀仙君是她偶像,但她偶像若真陨落,她肯定跑得比谁都快,不可能帮忙的。”   蛊女瞪圆了眼睛,小声自言自语道:“哎呀,居然被这人看穿了,好讨厌的男人。”   随即她又大声朝宫泊喊道:“偶像,我对你绝对是一心一意的!你要相信我!”   宫泊点点头,指着甘流问道:“那帮我杀了那老头?”   “不要,人家不喜欢打打杀杀的~”   “这女人有病吧?”楚沨忍不住出声。   蛊女立马瞪他:“别以为你长得帅还是偶像的徒弟,我就不会杀你,在我洞府里,俊俏后生的皮,可还缺一张完整新鲜的呢!”   她成功靠一番胡言乱路,获得了两方的共同无视。   甘流果断收回视线,对宫泊说:“速战速决?”   宫泊笑了一声。   “可以是可以,不过……”   楚沨瞳孔一缩,在他的神识反应过来之前,宫泊已经伸手替他接下了来自身后的一记灵鞭。   磅礴的青色灵力如潮水般震荡开来,那娇小身形霎时暴退上千米。   看着燃烧在灵鞭上的魔火,北域行走遗憾地啧了一声,将其随手丢进了大泽。   宫泊唇角带笑,单手握住楚沨的臂膀,缓缓回首望向神态自若的甘流,眼神中杀意凛然——   他说:“明明你早就料到了蛊女会临阵反水,还很清楚,按照她的性格,一定会在开战前跟本座说些有的没的,分散本座的注意力,却非要装出一副猝不及防的姿态来,降低本座的防备心。”   “如此煞费苦心地算计,你倒还真是足够慎重。只是……”   “都五打二了,还要再派人暗中偷袭,就未免有点儿太恶心人了吧?” [101]【二合一】:一声龙吟震撼天地   面对宫泊冰冷的视线,甘流丝毫不以为耻,只是遗憾地瞥了一眼失手的北域行走,暗叹可惜了这次大好机会。   阎傀仙君,不愧是当初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传奇魔修。   换做一般渡劫修士,这一鞭下来,就算不死也要重伤。   “兵不厌诈,”他坦然道,“面对宫前辈这等刺头人物,仙宫无论用什么手段,只要能达成目的就足够了。”   宫泊笑了一声,也不意外。   确实是仙宫这帮走狗会说出来的话。   只是——这渡劫小辈,难不成真以为,自己只要尽心竭力地给仙宫当狗,玉京山上那帮高高在上的本土仙人们,就会把他这个飞升修士当成自己人了?   “行走大人说得没错!”   正当两人沉默之际,原统这个没眼色的,居然还在旁边大声附和,“敢冒犯仙宫威严者,就该死无葬身之地!”   “闭嘴,我在和宫前辈讲话,这儿有你插.嘴的份?”   甘流终于对他忍无可忍,一挥衣袖把这蠢货卷到了战局之外。   但在场但凡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位东域渡劫,到底还是在顾念旧情,否则早就一巴掌灭杀这烦人的东西了。   楚沨冷眼旁观着这一幕,开始估量着用这姓原的蠢货当人质,胁迫甘流给他们让开一条道路的可能性。   ……无限趋近于零。   甘流的确在乎他这个孙辈,但面对宫泊这样的大敌,一个已经丧失继承道统可能性的后辈,自然是毫无战略交换价值的。   楚沨甚至能尝到唇舌间细微的铁锈味,大概是因为咬紧牙关太久了。   面对眼前数名渡劫的虎视眈眈,他死死攥着手中的青伞,掌心渗出冰冷的汗水,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在颤栗着发出警报。   无数道神念死死锁定了他。莫要说调动灵力了,就连呼吸、眼球的移动、乃至于注意力的轻微转移,都统统暴露在对面的监视之下。   按在他肩膀上的力道微微加重。   楚沨深吸一口气,忽然感觉自己又恢复了正常的呼吸——是师父!   宫泊帮他分担了一部分压力。   他同样没有调动神识或是灵力,因为这帮渡劫用的并非神念威压,而是来自渡劫期独有的“场”,也可以将它理解为法则的雏形。   本质上,这世间的高阶修士,无论修炼的是何种功法,都是在创造一个以自己为中心、意随心动的独立空间。   到了渡劫再往上的层面,比拼的就不是灵力了,而是对法则的掌控程度。   但这些知识,他还没来得及教给楚沨。   这小子基础打得再扎实,进阶速度再惊人,毕竟修道还未满百年,修为经历尚浅。   除了专属于高阶修士领域的法则比拼之外,有些经验上的东西,也注定需要时间来弥补。   但这些,可不是这群倚老卖老的老东西可以仗着修为,随便欺负他徒弟的理由。   直到现在,墨袍青年的唇边,仍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懒怠弧度,目光的落点始终只有渡劫后期的甘流一人。   在场其他渡劫修士在他眼中,仿佛与空气无二。   双方都有所顾忌,不敢率先出手。   紧绷的气氛就在这样的寂静之中,逐渐滑向了一种诡异的局面。   悬日之下,大泽清波滉漾。   甘流望着眼前并肩而立的师徒俩,突然笑了一下,抬手从原统那里召来了一个小东西。   楚沨浑身戒备,瞳孔紧盯他的动作。   那是……一个锦囊?   “宫前辈,”甘流瞥了楚沨一眼,用一种稍显亲近的口吻,像是在聊天一般,随意开口道,“您这个徒弟,看骨龄,应当还未满百岁吧?当真是少年英杰啊。”   宫泊不语,只是冷冷看着这老狐狸接下来作何打算。   他可不觉得,甘流会和之前那位六道黄泉门的客卿长老一样,动手之前,还会主动吹捧他一番。   这种老奸巨猾之人,每一个看似寻常的举动,背后都另有目的。   “只可惜,还是太年轻了,”他遗憾地摇摇头,握紧了手中的锦囊,“本来老夫是奉仙宫之命,来此彻底销毁青罗花的,防止有心之人将其带出仙府,再次制造波及四域的兽潮。”   “但前辈这位高徒的表现,着实让老夫疑惑,青罗花针对您的体质不错,若是销毁,本该有利于前辈,那他为何要露出这副痛心神情?还不惜为此处处针对我那不成器的孙儿,仿佛结下了深仇大恨一般。”   听到这里时,楚沨的脸色已经不能用很差来形容了。   这老混蛋——   甘流望着他,微微一笑。   当着他们的面,将那锦囊上下抛动。   “这里面,是世间最后一袋青罗花的种子。”他说着,突然猛地将锦囊燃起一团火球,用力抛向高空,身形则在刹那间破开空间,几乎是瞬移来到了宫泊面前,荆刺直逼他的咽喉。   “前辈既然想要种子,又想速战速决,那便来赌一把吧!”   “看看在这种子烧完之前,究竟哪一方能胜出!”   狂风之中,甘流灰白的发丝同宫泊飘扬的长发卷至一处,宫泊形状优美的唇角高高扬起,扯出一抹狰狞笑意,眼眸中闪烁着好战亢奋的光芒,犹如夜幕下炫目的盛大烟火。   “来吧!”   但开打之前,他还不忘反手将楚沨推开。   楚沨只觉得自己眼前一花,都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人就已经来到了万米之外。   一抬头,正好和蹲在一棵高耸枝头上的猿猴打了个照面。   一人一猴对视一眼。   猿猴尖叫一声,朝他扔了一颗松果,把楚沨砸醒了。   “师父!”   他望着远处激烈交战的重任,漆黑眼眸微微闪过一道异色:方才那一招是……   楚沨太了解宫泊了。   大敌当前,师父的一举一动必然都有深意。   他方才完全可以像甘流那样,直接用灵力送风将他卷到千米之外,这是最合适也最安全的位置。   那些渡劫老怪不会在乎他一个元婴期的小辈,关键时刻,还能在边上帮忙助战。   但宫泊没有。   楚沨的脑袋飞速运转,他想到了师父修长指尖那灵巧转动的草叶,想到了草叶划破长空时,细微的空间裂缝,以及自己被一掌莫名其妙送到了此处……   原来如此。   楚沨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原统背后,刺激得对方下意识打了个寒颤,仓皇转身。   他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了。   “没看出来,宫前辈还是个爱护徒弟的慈师啊。”   短短数息功夫,半空中的甘流和宫泊便化为一灰一青两道流光,交手了不下百余回。   而此时,那袋青罗花花种的高度还在不断上升。   “五打一,还这么多废话?”   宫泊冷笑一声,执笔环顾四周一圈渡劫,最终视线还是回到了甘流身上:“看来是本座的不是了,让你们有了错觉,以为光靠五个蝼蚁就能拿下本座。”   话音落下,他的周身突然出现了数具人形傀儡,齐齐朝着那几名渡劫扑去!   甘流瞳孔一缩。   待看到这几名傀儡最高修为不过元婴期后,这才松了口气。   倒是那魔焰门的长老气得不轻,目眦欲裂地瞪着其中一位金丹傀儡,痛心疾首地喊道:“长奉!老夫就说,你是不可能背叛宗门的,你放心,老夫过发誓,定要为你报仇,届时将你带回宗门安葬,还你个清白!”   随即他又狠狠盯着宫泊,恨声道:“阎傀仙君!你修炼这等残忍道法,就不怕哪天自己也落得同样下场,被人抽魂炼魄,永世不得超生吗?”   宫泊自打修炼炼傀术以来,不知听过了多少类似的话语,次数多到已经他懒得回答了。   他冷哼一声,朝那些傀儡们喝道:“去!”   不是喜欢围殴吗?   他宫泊最不怕的,就是围殴!   傀儡不知疲惫恐惧,即使受伤也不会退缩,就算比活人少了几分变通,但数量也足以弥补这一劣势了。   唯一的缺点,就是这些傀儡修为还太低。   只能暂时缠住这些渡劫老怪,没办法对他们造成根本伤害。   像甘流这样的渡劫后期,就更是全然无惧了。   在他一击粉碎了挡在面前的一具元婴傀儡后,宫泊果断决定亲自上阵,防止手中为数不多的高阶傀儡再被消耗。   要是以他飞升前那些傀儡的数量,以一挡百万都不是难事。   宫泊的最高纪录,是曾经操控着十五具渡劫傀儡,直接灭了一家大型宗门。   可惜,这些宝贝都在玉京山上全部销毁了。   蓬莱宗倒是还存了些,当初宫瞬给他带来了不少,但渡劫傀儡一共也只有三具而已,还是得省着些用……   感应到不远处楚沨和原统的战斗,宫泊稍稍分出了些心神,暗道以这小子的头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反应过来。   但他从来没想过,楚沨会察觉不到自己的提示。   数十年相伴,这种自信仿佛已经根植在宫泊的心底,从某种意义上讲,宫泊全然信任楚沨,正如他信任自己的实力那样。   “行走大人救我!!!”   一声嘶声力竭的呼喊从远处传来,叫甘流的攻势陡然一顿。   他的脸色冰寒如铁,嘴唇嚅动着,似乎是在骂人。   宫泊用力蘸笔,一枚金符化为万千虚影,铺天盖地地朝着甘流袭去。   高强度的战斗也让他并不好受,长发青年额前已经冒出了虚汗,脸色更是苍白如雪,但仍不忘开口调笑道:“看来甘行走也是位心怀大爱之人呐,对晚辈更是爱护有加,在下敬佩。”   “不过,你那孙儿却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货色,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你找麻烦,着实是有些不懂事了。不如就让本座的徒弟把他炼成傀儡,再送给甘行走亲自调.教,如何?”   甘流阴鸷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掐诀低喝一声,竟从肉.身中挣扎着分出了一道有些虚幻的分身,转身朝着原统所在的方向飞去。   宫泊面上笑容不变,眼神却是一冷。   昆仑宗的聚仙成道法,还有……   白昊那混蛋的三尸分身诀。   聚仙成道法倒还没什么,以仙宫和昆仑宗的一贯作风,两边的高层估计早就沆瀣一气了,互相学个功法也不是什么稀奇之事;   但三尸分身诀,可不是谁都能修炼的。   上一个宫泊知道炼这功法的人,正是含轩。   含轩的经历和白昊此人的阴险,让宫泊不得不怀疑,这部功法很可能大有问题。   或许就和降神术一样,修炼到某个阶段,修士本身的神魂就会逐渐消亡,被白昊的意识掌控,成为他的预备容器。   但如此说来,好像也有不通之处。   已知含轩是白昊的善尸,以宫泊在玉京山上的见闻来看,仙宫内常年闭关的那位仙尊,作风似乎也不像是恶尸。   那便只有我尸了。   所以,这渡劫小辈,就是白昊的恶尸?   不,宫泊很快又否决了这个念头。   绝对不可能。   白昊瞧不上这老家伙的。   甘流无论是天资、外貌还是心性,比起含轩来说都差太远了。   含轩出身含家,乃是含枢仙君的直系血脉,这甘流投靠仙宫,挣扎上千年才混了个渡劫行走,虽然抛妻弃子截杀散修,大半辈子没干过什么人事,但比起真正的恶尸,还是差太远了。   最终,宫泊只能强迫自己不去继续思考,将这个困惑暂且压在心底。   现在并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   “小子,小心了!”   他一面接下甘流一击,一面冲楚沨那边遥遥喊道:“某位不要脸的行走大人打算以大欺小了,为师顾不上你,记得别死了啊!”   楚沨的神识一直分出部分,时刻留意着宫泊的情况。   也因此,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甘流分身的到来——因为是分身,甘流的修为跌落不少,不过元婴中期。   他应付起来,绰绰有余。   “放心吧,师父。”楚沨低声道。   非人感的竖瞳眼珠缓缓移动,定格在面前狼狈不堪的原统身上。   “——这种垃圾货色,弟子很快就能解决。”   他冷笑一声,面对来势汹汹的甘流分身,丝毫不打算收手。   竟趁着原统狂喜呼喊之际,刹那间用饿鬼道提升境界,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速度,尾钩径直贯穿了原统的丹田!   “小辈安敢!!”   听着原统的惨叫,甘流分身的瞳孔骤缩,狂怒之下连法术都忘用了,抬掌径直朝着楚沨毫无防护的后心拍去——   “吼——!!!”   一声龙吟震撼天地。   身处于焦灼战局中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扭头望去,望着那条突破云层、自大泽深处腾飞的巨龙,露出了极为震撼的惊骇之色。   “怎么可能……今时今日,这世间怎可能还有龙族!!?”   就连甘流的本体,都不禁失声喊叫起来。   狂风席卷着浪涛,云雾散开,万丈金光为龙鳞镀上一层璀璨金光,辽阔原野之上,无数异兽仰望着天空中盘桓的巨龙,不约而同地伏地低吼着;   还有林间跳动的猿猴,大泽深处栖息的巨蟒和龙鱼……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用不同族群的方式,啼鸣着向龙族表达臣服。   一阵阵兽吼震撼天地。   地面上的碎石,和原本平静的大泽湖面,都伴随着声浪共鸣震颤起来。   巨龙冰冷的眼珠扫过在场每一位渡劫修士,来自太古时期对顶尖种族的恐惧感,弥漫在在场每一位人族修士的心头。   他松开嘴巴,原统被咬碎脊骨的扭曲身躯,就此落入了沼泽污泥之中。   甘流猛地打了个寒颤,回过神来。   “混账!!”   他目眦欲裂地瞪着地面上,原统逐渐被污泥掩埋的脸庞,手脚都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   甘流之所以偏爱这不成器的孙辈,甚至为了对方屡次破例,除了原统的确天资过人外,最大的原因,便是原统是家族之中,最酷似他发妻的后代了。   出于愧疚,他并未让原统改姓。   尽管这后辈自己曾多次请愿过。   甘流自然不是没有这样的想法,到了他这个位置,连一个传承姓氏血脉的后代都没有,其实是一件很叫人不可置信的事情。   但他总是会想起自己功成名就,进阶元婴后,看到婚房内发妻独坐垂泪的模样,以及儿子进入仙府前,对他冷淡疏离的态度。   他以为,这些都可以用灵石资产来弥补;   修士追寻大道长生,以强者为尊,自然不能拘泥于小情小爱。   像阎傀仙君这样,斩断情根,恣意妄为,叱咤一方天地,方才算不虚此生。   这也是为何,比起其他三域行走,甘流总是这样对宫泊百般算计、尽心竭力完成仙宫追捕命令的原因。   若是连大名鼎鼎的阎傀仙君都陨落于他手,不就证明,他这条路,他这一生所做的牺牲和选择,都是正确的吗?   但发妻的断然拒绝,和儿子的意外死亡,给了甘流两次重击。如今他的孙辈,居然也死在了阎傀仙君徒弟的手上……   宫泊瞳孔一颤,数百年间生死搏杀塑造的直觉,让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召唤出了一具渡劫傀儡,成功挡下了来自后方的致命一击。   而在他面前,又多出了一具甘流的分身。   甘流本体的唇边,缓缓溢出一丝鲜血,浑身的灵力却陡然暴涨了近一倍还多。   “恶尸,”宫泊语调沉郁,又带着些许嘲讽,“以渡劫之身强行修炼恶尸,怎么,你是自知天资心性鄙陋,彻底放弃飞升了?”   甘流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眸中闪过一道狠厉。   他并未理会宫泊的问话,而是直接喝令不远处的那几名渡劫:   “灵素,你去杀了那小子,替我孙儿报仇;章妄,马丞,鳄尊者,你们三个随我恶尸一道结四杀阵,务必在此地诛杀此獠,绝不能让他们进入仙墓!”   六道黄泉门的长老灵素瞪大眼睛,看着那腾云驾雾的巨龙,虽然神识探测到楚沨现在依然是元婴修为,但他还是不敢轻易动手。   这可是龙啊!   而且也不知道那仙墓之内,埋葬的究竟是哪个种族的尸身。   万一正好是龙族,这帮太古霸主,又有那么一丝半点的精魄传承留存世间……   众所周知,龙族一向团结且护犊子。   甘流这命令,和叫他去送死有什么两样?   “甘行走,这未免有点儿不太公平吧?”他僵硬着问道,“我也会结四杀阵,还不如马丞长老善于斗法,为何不叫章妄他们去宰了那条龙?”   按照以往的性格,甘流会耐心告诉他,因为你出身灵家,修炼神识功法,对付龙族这种体型巨大且肉.身强度极高的物种,比其他几人优势更大。   但他现在没有半分解释的心情,只冷声道:“叫你去,你就去。哪儿来那么多话?”   灵素表情一变,顿时有些挂不住脸了。   偏偏章妄又在此时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刺激得他脸色更是一阵青一阵白。   但面对甘流威胁的视线,只能忍辱飞到了巨龙面前,长袖一挥,将神识化为长针,狠狠刺向楚沨!   这是对神识极为高阶的运用,但巨龙喷出一口龙息,似乎也在嘲笑他——   不就是《泛灵诀》吗?   他也会!   看着那根比自己渡劫神识,还要粗大许多的凝形长锥,灵素震惊地瞪大双眼:“你……你这贼子,是从哪学来的我灵家秘籍?”   巨龙不屑回答他的问题,并毫不客气地送了他一口夹杂着魔种火焰的滚烫龙息。   这一幕,让唯一被落下的魔焰门长老也破防了。   虽然他先前已经因为宫泊的傀儡破防了一回,但并不妨碍他现在浑身颤抖,瞪着巨龙的眼睛红得像是在滴血:“长奉的魔种火焰,居然也被你这个小王八蛋给炼化了?”   “老夫定要将你这畜生扒皮抽筋!”   眼看着两边都危在旦夕,巨龙被两名渡劫联手围攻,四杀阵也即将结成,千钧一发之际,宫泊曲起食指:   “爆!”   一声令喝,挡在甘流几人面前的渡劫傀儡应声自爆。   一道如陨星降世般的白光闪过,恐怖的灵压将原野上方的空间如纸团般揉皱,撕裂出无数空间裂缝,就连禁空限制都出现了短暂了停滞。   这些裂缝背后,有的是无尽虚空,有的是狂乱恐怖的空间风暴,还有的是……   宫泊眼神一凝,自一片尘烟混乱中,察觉到一道最靠近太阳附近的裂缝内,爆发出一股令他浑身战栗的远古气息。   ——找到了!   巨龙再次长吟,生活在此处的无数生灵都开始躁动。   铺天盖地的鸦鸟从林间起飞,还有许多飞禽类异兽,都如黑压压的潮水般,前赴后继地扑向了那几名渡劫。   “找死!”   甘流指尖一道白光闪过,面前的烟尘和异兽顷刻间涤荡一清,他竭力在乱流中稳固住身形,同时用灵力维持住这岌岌可危的空间,破口大骂宫泊当真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他是打算拉着他们一起死在空间风暴里吗?!   但当甘流环顾四周时,却发现不见了宫泊的身影。   头顶一道阴影闪过,众人猛然抬头,看到了巨龙从他们头顶掠过,径直朝着太阳飞去。   宫泊长身立于龙首之上,单手按着那犹如鹿角般的犄角,垂眸瞥了他们一眼,用口型道:   ‘后会有期。’   只一瞬间,他们便消失在了众人的眼前。 [102]【二更】:“张嘴,给我看看。”   “咳咳……臭小子,你压死我了!”   一片废墟之中,宫泊咳嗽着想要推开楚沨。   奈何炼体修士的双臂结实得跟铁箍似的,他费了半天力气,弄出了一身汗来,对方却依旧死死抱住他的腰身,喘着粗气,纹丝不动。   方才的空间风暴太过可怖,楚沨也受了不轻的伤,连脖颈上的龙鳞都染了鲜血,黯淡得像是身旁灰黑礁石被海水冲刷出的印记。   但他始终一声不吭,只是咬紧牙关,紧紧搂着宫泊,心脏跳得跟像是要把他肋骨撞碎一样剧烈。   宫泊最后也拿这小子没辙了。   干脆放纵自己休息会儿,瘫倒在废墟里喘气。   他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和山崖两旁无数的悬空棺,暗道人果真不能乌鸦嘴。   先前还在想,这日子过得太平淡了点儿,没啥意思。   这下好了,什么惊心动魄死里逃生,全叫他们赶上了!   宫泊方才也在赌。   赌甘流没有完全失去理智,更不想在那里与他们师徒二人同归于尽。   一名渡劫修士的自爆,足以将仙府并不稳固的空间再度搅乱。   若甘流不想三百年前的惨剧再度发生,只能放弃追击他们,第一时间出手稳固空间,以防酿成更大的灾祸。   先前两次划破空间的尝试,一方面是为了找手感,试探仙府中空间的稳固程度,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提醒楚沨。   ——他赌赢了。   但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方才那道裂缝边上,紧邻着一处虚空之地,就连宫泊都没有多少把握能活着出来。   若不是依靠青铜仙宝的指路,和楚沨巨龙化下惊人的肉体强度,硬抗了足足一分多钟,恐怕现在两人早就被空间风暴搅成碎片了。   “对了,”宫泊正发着呆,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挣扎着撑起半边身子,“张嘴,给我看看。”   楚沨用黑黢黢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换做以往,他听到这种话,肯定第一时间就要调笑两句,凑过来讨点好处。   但此时的他却一言不发,嘴唇紧抿。   见状宫泊也沉下了脸:“我已经看到你把那袋种子吞下去了,张嘴,别逼我亲自撬开。”   楚沨这才不情不愿地张开嘴巴。   映入宫泊视野的,是满嘴的燎泡。   青年口腔内壁的软.肉,早已被烫得血肉模糊,某些地方,甚至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焦黑。   这还是经过轮回再生术修复了一段时间后的伤势。   宫泊掰着楚沨下唇的拇指陡然用力到泛白,睁大的琥珀瞳仁中,刹那间被强烈的杀意充斥——   那姓甘的混账……   最好别再叫他碰上!   “师父,”楚沨含糊道,他一直不说话就是因为这个,“疼。”   他眨巴了一下眼睛,试探着握住了宫泊的手腕。   “吞火不疼,本座掐你一下,倒嚷嚷起来了?”   宫泊瞪了他一眼,面对楚沨的无辜眼神,磨了磨牙,按上他的储物戒指,将一瓶丹药丢给这小子。   “吃了!”   楚沨坐直身子,倒出一枚,刚放进嘴里,就露出了痛苦面具,立刻吐了出来。   “师父,太疼了,”他可怜巴巴地跪坐在宫泊身边,“弟子实在是咽不下去。”   宫泊很想说你这是自作自受。   但眼前闪过巨龙毫不犹豫扑向那团火球、张嘴将其一口吞下的画面,话到嘴边,又僵硬地变成了:“那你说怎么办?”   楚沨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他主动凑到宫泊耳畔,低声说了两句话。   宫泊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一把拽住他的衣襟,刚一动弹,楚沨又低低地嘶了一声,飞快地低下头去。   额前凌乱的发丝遮挡住他的表情,高大青年浑身带着落寞的气息。   仿佛什么都没说,又仿佛什么都说了。   宫泊:“…………”   自己肯定是上辈子欠这小王八蛋的!   他冷着一张脸,从楚沨手中夺过那瓷瓶,丢进灵液中化开,又仰头一饮而尽,拽着青年的衣襟,将唇凑了过来。   楚沨瞳孔微缩,大手自然而然地搂住宫泊的后颈。   虽然伤口的刺痛几乎让人难以忍受,但那股自灵液中传递而来的药力,也在唇.舌间不断发挥着作用。   更何况,这种治疗的方式,着实是……   他呼吸急促,几乎忘情地索取着,恨不得伤势好得再慢些。   宫泊原本看在这小子受伤的份上,还当真照着楚沨所说的,老老实实地帮他上药,结果却被得寸进尺,反客为主。   到最后连呼吸都被掠夺,只能艰难攀附着楚沨宽阔的肩膀,被迫仰头接受着灵力灌输。   纤瘦青年眼尾泛红,修长指尖揉皱楚沨肩头的布料,又被滚烫的大手攥在掌心,忘情地揉.捏着。   宫泊湿润的浓密睫羽颤抖了两下,最终失力低垂,悄然敛去涣散的瞳孔,只努力张着唇,趁着亲吻的间隙,小口小口地喘着气。   楚沨看着师父可怜又可爱的模样,心跳得愈发激烈,恨不得将他一把揉进自己怀里。   在人前如此耀眼夺目、仙姿绝代的强者,却能在他面前,露出这样缱绻缠.绵的神色,怎么能不叫人为之痴狂?   一股无处发泄的暴戾冲动在胸膛中横冲直撞,他的大手轻轻将一缕碎发别在宫泊耳后,沿着怀中人纤薄柔韧的腰线一路向下,最终泄愤似地捏了两下那纹身所在的柔软小腹。   现在不行。   时间,地点,统统不对。   最后,楚沨颤抖地深吸一口气,珍惜而克制地吻去了宫泊眼睫上凝结的晶莹泪珠,将师父抱在怀中,仰头望向身后。   他们所在之处,是一座由无数坟墓开凿而成的山谷。   陡峭的山崖两侧布满了悬棺,还有不少于露天洞府坐化的修士尸身,密密麻麻,只一眼过去,粗略便估计有上千具。   不远处的沟壑之中,更是堆满了太古异兽的白骨。   山谷之中没有任何外来的风,因此白骨保存得十分完整。   有些表面还呈现出晶莹剔透的玉化状态,一看就知道是炼器的好材料。   诡异的是,这些遗骸包罗万象,其中有人族、龙族、凤族等强大族群,也有一些楚沨见都没见过的小众种族。   顺着这灰蒙蒙的一线天往前方望去,一座气势恢弘的古老大殿依山而建。   光是阶梯,便足足有百米之高;   大殿外的立柱,更是每一根都高达数百米——因为距离太远,楚沨暂时无法判断出它的材质。   但若真如他所想,也是白骨铸就的话……   这地方,恐怕并非外界修士所猜测的仙墓,而是某个太古时期强大种族的祭祀之处。   他把这个猜测跟宫泊说了,宫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他一个不想干的问题:“你嘴巴好了?”   楚沨眨了眨眼睛,很想说没好的话师父还给亲吗。   但面对宫泊逐渐冰冷的瞪视,他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多谢师父,”他意犹未尽地抿了下唇,“徒儿实在是,受宠若惊……嘶。”   看着宫泊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楚沨也不敢吱声了。   他默默地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腹肌,挥手放出傀儡,让它们先去周围探探路,看看有没有什么阵法陷阱,又怀着一种忐忑的心情,拿出了那袋几乎被烧得差不多的青罗花花种。   “这都多少万年过去了,除非是像我们先前遇到的那种生生不息的大型阵法,普通阵法,早就不起作用了。”   宫泊虽然这样说,但也并没有阻止楚沨。   在陌生环境里,谨慎些,总归是没有坏处的。   他挑挑拣拣,在废墟里找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头坐下,看着楚沨把花种全部倒出来,一粒一粒地仔细翻找查看,顺便也戳了戳那枚青铜仙宝。   “我说,那帮人跳出来之前,你怎么没提前向本座预警呢?难不成真打算吃里扒外了?”   青铜仙宝表示自己也很冤枉:“我没有,那些人出现的一瞬间,我就想提醒你的,但你那时候已经知道了。”   宫泊微微蹙眉。   他感应到这些渡劫出现时,两者之间的距离不会超过数百米。   如今他的修为恢复到渡劫初期,但仅论神识强度的话,甚至隐隐能压过渡劫后期的甘流一头,不可能等到这帮人近身了才发现。   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手上,应当有一件能集体在仙府内穿梭空间的宝贝。   他把这个猜测跟青铜仙宝说了,得到了对方的肯定。   “应该是这样,”青铜仙宝说,语气中隐隐带着一丝激动,“我觉得,那宝贝很可能就是我的烛台部分!因为如果是完整状态下的我,也可以带着修士自由穿梭。”   宫泊闻言,脸上却不见喜色。   要真是这样,那可就麻烦了,他想。   短暂的空间紊乱可困不住仙宫那帮走狗,若他们有这样的宝物,那突破禁制来到此处,也只是时间问题。   这个念头一出现在宫泊脑海中,他立马就坐不住了,起身刚要招呼着楚沨进入那大殿看看,就听青年兴奋地喊道:“师父,我找到了!”   宫泊一愣,扭头望去:“找到什么了?”   “还有一粒种子,是活的!”   高大青年的指尖捏着一粒细长的种子,激动得脸颊都微微泛红,语气急促道:“我用神识探查过了,里面的胚芽子叶都是完好的,可以种出花来。师父!您的伤势可以恢复了!”   宫泊看着他开心的模样,不知为何,眼眶也有点儿酸胀。   他忍不住泼了一盆凉水:“就一粒而已,能不能种出来还是个未知数呢。”   “一定能的。”   楚沨斩钉截铁道。   倏忽他像是又想起了什么,眼前一亮,伸手在掌心召唤出万年灵藤,又小心翼翼地把那唯一存活下来的种子,用灵藤的藤叶包裹着,藏进了根系的最深处。   “弟子可以用万年灵藤先温养着,待它的生命力再壮大些,再找一块合适的土地下种。”   黑衣青年信心满满地握紧拳头,抬眸望向宫泊,“这样成功的概率,就是百分之百了。”   那双漆黑眼眸里刹那迸发出的光亮,险些要把宫泊灼伤。   他下意识移开视线,含糊地应了一声,又催促着楚沨赶紧出发,不要再在此处逗留了。   楚沨一看到宫泊这副模样,就知道师父肯定是不好意思了。   在某些时候,师父的脸皮还是很薄的。   看破不说破,作为一个懂事乖巧的徒弟,他低低笑了两声,主动走到宫泊身侧,指尖的无常丝像是在敲门似的,礼貌地挠了挠宫泊垂在身侧的白皙手背。   待那只手躲开,这才意犹未尽、大摇大摆地换了个方向,细细密密地一圈圈缠绕上那伶仃瘦削的手腕。   又在凸起的腕骨处,漂漂亮亮地打了个蝴蝶结。   宫泊抬起手看了一眼。   “无聊。”   楚沨只是勾唇不语。   此处虽没有禁空限制,但头顶的灰蒙天空给人的感觉,实在太过不妙了。   神识无法轻易穿透只是其次。   为了探查出路,楚沨特意放飞了一只小型的飞行异兽傀儡。   但当它飞到一定高度后,竟直接消失了!   楚沨盯着手中断裂的那截无常丝,脸色十分难看。   这东西虽然是天生地养之物,但就凭它的韧性和强度,许多灵宝都不能与之抗衡。   如今,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截断了?   “看来唯一的出口,就是在前面那座大殿之中了。”   宫泊紧盯着前方空寂无人的宏伟宫殿,神情也微微凝重。   这里的空间,甚至比仙府还要脆弱,像是一个孩童用积木搭成的、摇摇欲坠的塔楼一般。   在这里,宫泊完全不敢尝试用草叶划破空间。   因为这个世界给他一种只要稍微一碰,就会彻底坍塌的感觉。   “坏处是我们就像是身处于一栋危房内,随时会被天花板砸死;好处是如果有其他客人进来,应该也跟我们一样,不敢轻举妄动。”宫泊对楚沨说。   “所以哪怕那帮渡劫也一起进来,咱们也暂时不用太过担心了。”   如此岌岌可危的空间,他们肯定无法强行撕裂空间进入。   因此在找到其他办法前,宫泊和楚沨还有一段能够喘歇筹备的时间。   楚沨点了点头,随手布下几道迷幻和囚困阵法,又将这些刻录着阵法痕迹的石块,掩埋在路边废墟的最深处。   哪怕无法拦截,但只要能阻止他们片刻时间,对他们来说就足够了。   宫泊看了一眼,不禁为这小子阴险的手段暗自赞叹。   “还可以再加点毒粉。”他友情建议道,“然后在某个道路狭小的位置,离地两寸处布置一道丝线,将陷阱连接着后方的连环杀招,待到他们好不容易摆脱后,再弄些小把戏搞他们心态。”   楚沨恍然,立刻指挥着傀儡纷纷加上。   边上默默旁观这一幕的青铜仙宝:“…………”   几万年后的人族修士,都是如此心黑手黑吗?   两人就这么一路走一路布置陷阱,有了傀儡的帮助,过程也还算迅速。   待来到那百米高的台阶前,宫泊仰头张望了一番,注意到穹顶上是一副金龙浮雕,他心中微微落定,扭头冲楚沨笑道:“看来叫为师猜对了,这仙墓里,说不定还真有你的一番大机缘……楚沨?”   他看到楚沨微微晃神了一瞬,朝自己望过来。   有那么一瞬间,青年给宫泊的感觉极度陌生。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寂静,目光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着宫泊身后无穷无尽的虚空。   这样的表情,宫泊既熟悉又陌生。   因为在过去,含轩也曾经用同样的眼神注视他。   宫泊的脊背霎时炸开一片寒颤,他猛地后退两步,青竹笔灵紧握手中,双眸死死地瞪视着楚沨。   这是什么鬼东西!?   但他的紧张戒备,却只换来楚沨一个疑惑的目光,青年似乎是想上前一步,但在注意到宫泊警告的视线后,又下意识止住了脚步。   “师父,怎么了?”   察觉到熟悉的气息重新回归,宫泊也渐渐平静下来。   他收起青竹笔灵,大步走过去,捏着不明所以的楚沨肩膀,神识反复在对方内外探查。   但不出意外,依旧一无所获。   应该不可能是白昊,他紧蹙着眉头想。   理由和先前的甘流一样。   而且楚沨的这具躯体上没有任何“印记”,他也没有修炼三尸分身诀,白昊就算是仙尊修为,神魂也不可能随便越过玉京山的法则限制,直接降临到凡界任一修士的身上。   毕竟这位仙尊大人最想要的完美肉.身,宫泊嘲讽心想,应当是自己的才对。   他简单跟楚沨讲述了一下方才的经过。   楚沨脸色微微苍白,喃喃道:“可是师父,我刚才,好像什么都没感觉到。”   但若是仔细回想,记忆的确有中断的片段,所以宫泊的感知并非错觉。   究竟是因为这诡异的地方,还是他本身就有问题?   楚沨又想到了那片至今他都搞不清楚由来的血海,神识内观,再一次无功而返。   最终,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又仰头望着头顶上方栩栩如生的巨龙浮雕,下定了决心。   楚沨认真对宫泊说:“师父,我们再签订一个契约吧。”   宫泊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不需要,”他说,“你忘了,你的魂血还在为师这儿?你若是敢背叛本座,本座自然有的是办法,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楚沨听着他冰冷的话语,换做一般人,怕是早就胆寒得瑟瑟发抖了。   但他却像是松了口气似的,还放松地冲宫泊笑了笑:“是弟子忘了,那就好。”   “…………”   “你就没别的想跟为师说了?”   “嗯?”楚沨还当真想了想,“有啊。”   “真到了那一天,师父可别下不去手,”他正色说道,“要是能把弟子炼成傀儡也行,就是不知道那地方还管不管用——嘶!”   宫泊用力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结果他这点力道,就跟给楚沨挠痒痒似的,倒是他自己的手,被青年那宽阔结实的背肌震得微微发麻。   楚沨有点儿紧张地问道:“师父,手没事吧?”   宫泊一噎,不动声色地甩了下手。   这小子才元婴期,肉.体强度就堪比异兽,这要是渡劫甚至是飞升之后,岂不跟龙族再世也没什么两样了?   他没好气道:“闭嘴,进去了!”   *   平原之上,紊乱的空间终于恢复平静,甘流冷着脸灭杀掉最后一头狂暴的异兽,转身回望。   洪圣门马丞重伤,魔焰门长老和昆仑宗章妄灵力几近耗空、六道黄泉门的灵素和蛊女不见踪影。   只剩下鳄尊者和他自己,状态还算良好了。   但方才甘流也消耗了不少灵力,他随手把一块吸收完毕的上品灵石丢弃,视线扫过狼狈不堪的众人,缓缓开口:“关于阎傀仙君身边带着的那个徒弟,有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   众人面面相觑。   “不知道,但那小子绝不可能是真正的龙族,否则我的鳄龙血脉定然会有所感应。”   片刻后,鳄尊者粗声粗气地回答道。   他的再生能力很强,这会儿身后断掉的尾巴已经长了出来。   但显然甘流付出的代价,不足以抹平他今日的损失。   鳄尊者看着自己崭新的尾巴,依旧目露心痛之色。   他背对着甘流道:“甘行走,这次交手我也彻底明白了,阎傀仙君这等上界大能的手段,不是我等可以随便对抗的。”   甘流凝视着鳄尊者背影的目光,顿时沉了下来。   但鳄尊者仍继续说道:“他是个疯子,不管不顾也不怕死,你背靠仙宫,自然也有所依仗,但像我这种无依无靠的散修,若是再跟他作对下去,恐怕只有身死道消这一个下场。”   “看在曾经交情的份上,我帮你这一次。告辞!”   说罢,鳄尊者便要离开。   甘流闭上双眼,无声叹息一声。   指尖白光一闪而过。   “你!”   鳄尊者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向自己引以为傲的坚硬身躯。   丹田处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贯穿身躯的巨大伤口,那空洞足足有两个拳头大小,风呼啸着穿过,伤口边缘还传来阵阵灼烧感,甚至还有不断向外扩张的趋势——   此乃甘流的成名绝招,将灵力压缩至一线,以光速射.出,普通渡劫修士根本反应不及。   只一击,便足以轰平一座山头。   “你、我们……百年交情,甘流,好,你好得很!”   最后关头,鳄尊者元婴遁逃而出,留下一串惨笑:“诸位,这就是我们伟大无私的行走大人!你们若是还想继续为他卖命,那就请自便吧!”   现场诸位修士望着他仓皇逃窜的背影,又看了看抬手想要赶尽杀绝,半晌又默默垂下手的甘流,一时噤若寒蝉。   “诛杀阎傀仙君,乃是上界仙尊以仙宫令传达,不可违背。”   甘流淡淡道:“临阵脱逃者,老夫身为东域行走,自然有清理门户之权。但看在多年交情份上,我只毁他肉身,留一线生机。”   顿了顿,他又负手望向那几位脸色惨白的渡劫老怪:“诸位应当知晓,老夫不是什么背信弃义之人,对待下属盟友,向来赏罚分明。既然都到了这个份上,有句话,我也可以跟诸位坦白。”   “这一次临出发前,老夫又收到了一枚特殊的仙宫令。”   他抬起手掌,一道紫金令牌浮现在掌心,引得众人侧目。   仙宫令,乾坤大陆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普通的仙宫据点颁发的仙宫令为白色,一域行走颁布的仙宫令为白金色,由上界仙宫颁布的仙宫令为金色,重要程度依次递增。   某些仙宫令,除了传达仙宫命令的作用外,本身也是一件拥有着独特效用的法宝,制作方法代代掌握在仙宫手中,密不外传。   因此大陆之上无人敢、也无人能伪造。   但紫金色的令牌,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见到。   这代表着什么?   甘流看着几名渡劫探究的神情,微微一笑,反手将仙宫令收起。   “这枚仙宫令的作用,诸位暂时无需知晓。”   “你们只要知道,获得它的代价,是老夫向上界仙宫立誓保证,就算赌上身家性命,老夫也绝不会让阎傀仙君活着离开仙府半步。”   他说着,脸上逐渐浮现出一种让众人心头一颤的光彩来。   那是一种殉道者的狂热。   比起原统溢于言表的癫狂,其实并不算明显,但在场的渡劫修士,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这位渡劫行走,即将入魔了。 [103]【三更】:蛊惑师父不得不从   “师父,你说这些人会诈尸吗?”   空寂大殿内,楚沨屏住呼吸。   望着眼前蒲团上一排排坐化的仙尸,他蹙眉给宫泊传音:“虽然他们的表情很平静,但师父,我怎么感觉,他们好像都是非正常死亡的呢?”   “你没感觉错。”   宫泊冷眼扫过这群修士——或许不只是人族修士,因为他已经从几具仙尸的身上看到了属于化形异兽的鳞片、羽毛和犄角。   这地方,实在太过诡异了些。   说是龙族墓葬,却白骨露于野,还有诸多其他种族混杂其中。   以龙族的骄傲和自尊,这绝对是莫大的屈辱。   若说是祭祀,可为何还要刻意将仙尸摆出这样闭目冥想的姿态?他们又在祭祀着什么?   宫泊走到一具仙尸前,神识探查了一番对方的势力。   仙君初期。   放在凡界,已经是能横扫四方的修为了。   如今却被摆在这里,像一具装饰品,一个镇守那样,静静守护着内殿深处的某种东西——宫泊抬首望向前方幽深的廊道,直觉告诉他,那里面一定存在着某种能颠覆大陆的真相。   毕竟,就连四大仙尊也未曾到访过、执着想要追寻之地,如今,就在他的脚下。   宫泊抬起手,试着将那具仙尸炼化为傀。   沉寂了不知多少万年的仙尸微微震颤起来,边上的楚沨屏住呼吸,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幕,时刻准备出现意外后上前支援。   几息之后,仙尸睁开了双眼。   宫泊和他对视一眼,突然吐出一口血来,身体踉跄一步,在倒下前,被冲上来的楚沨一把扶住。   “师父!”   “咳咳,没事,”宫泊摆摆手,望向那具仙尸。   在两人的注视下,它站在原地,静静地风化成了飞灰。   楚沨目光闪动,大胆猜测道:“师父,是不是因为神魂的问题?”   六道轮回功内的炼傀术,乃是用修士自身神魂驱动肉.身,正因此,傀儡才能使用他们生前的招式和功法。   可这仙尸中的神魂,明显已经不在了。   “时间太过久远,”宫泊用手背擦去唇边的鲜血,“纵使是仙君,神魂也早已损耗殆尽,是我莽撞了。”   楚沨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掏出两枚丹药喂给宫泊,又催促着师父赶紧坐下调息,由他来为宫泊护法,但被宫泊拒绝了。   “为师没什么大事。而且在这种遍地都是尸体的地方调息,你也不怕一睁眼就被吓得走火入魔?”   楚沨这才反应过来。   余光注意到宫泊的手,他愣了一下:“师父,您这戒指,好像快坏了啊。”   宫泊循着他的目光望去。   套在指根处的银戒,已经密密麻麻布满了裂痕,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碎裂,只是被某种脆弱的联系勉强黏合在一起。   甚至若是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它其实早已缺损一角,不知掉落在了何方。   他平静地垂下手:“等这次回去,就换一枚吧。”   楚沨嗯了一声。   但他总觉得,师父的表情,好像不对。   跟着宫泊一起往内殿中走了一段路后,他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师父,这戒指,弟子从认识您第一天起,就看您一直随身戴着,从不离身,是不是哪个重要的人送的?”   宫泊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想问谁就直接问。”   “……是含轩?”   楚沨醋意冲天,表面竭力装作平静。   “不是。”   他悄悄松了口气:“那是……”   “一位人美心善的师姐。”   那口气梗在了楚沨喉咙眼里,不上不下。宫泊看着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忍不住笑出声来:“逗你玩的,小子。这是本座自己铸造的,算是青竹笔灵的前身吧。”   随着他们前进的步伐,廊道两侧的烛台自动燃起火苗,照得脚下人影晃动,犹如身处古墓之中——虽然本质上也的确如此。   一开始进殿时,两人都被这长明灯吓了一跳。   待发现它并非由人操控后,这才放下心来。   一具渡劫期的傀儡在前方探路,可能是身处的环境还算安全,也可能是被宫泊的笑声影响,楚沨不自觉地偏头,望向他被烛光照亮的侧脸。   温润细腻的肌肤在昏黄光晕下,呈现出羊脂玉般的色泽,青年脸颊的明暗轮廓清晰,唇线微微抿着,代表着主人此时的心情并不算全然放松,相反,还有些紧绷。   很……好亲的样子。   尽管师父曾说过,他们应当分散行动,互相照应。   但机会难得,楚沨藏在袖袍下的手,还是忍不住握住了宫泊的手掌,将那微凉修长的五指纳入掌心,粗粝的指尖轻轻在掌根处挠了挠,他低头看着,唇边不自觉地高高扬起。   宫泊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在叹气。   “血气方刚的毛头小子,怎么什么时候都在想着这档子事……”   “师父惯的。”楚沨理直气壮。   宫泊不想再搭理他了。   这小王八蛋永远能找出一百种理由来狡辩,跟他辩解属实是浪费口舌。   他放出青铜仙宝,问道:“你知道这内殿里有什么吗?”   青铜仙宝沉默了一会儿,说:“依稀有些印象,似乎是一条河?再多的就想不起来了,可能需要你们再往里面走一段路。”   “这山里面,还有一条河?”   宫泊吃了一惊。   起初,他以为这处古老宫殿是依山而建。   后来宫泊发现自己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建造它的种族竟然直接将这灰黑色的山体掏空,将大殿真正重要的部分,全部都藏在了最深处!   这灰黑色的岩石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历,宫泊总觉得,像是在哪里见过,它不仅能隔绝神识,还坚硬无比。   就连楚沨龙化之后,也只能用爪子在上面留下几道浅浅的抓痕。   这也意味着,若是出现什么意外,整座山体一旦垮塌,又无法撕裂空间……他们恐怕连逃都没办法逃。   宫泊心中沉重。   身为年长者,他考虑的比楚沨要更多,也更清楚这修仙界真正的危机来自于何处。   方才他不惜自损八百,也要将法则之戒的碎片丢入仙府,正是为了防止万不得已的情况出现。   无论情形如何糟糕,至少,还能留有一条退路。   某些楚沨以为很危险的状况,比如方才面对多为渡劫的截杀,宫泊并不放在眼中;   但面对这未知的太古种族铸造的宏伟奇迹,楚沨在警惕之外,更多的,是抱有着一种年轻人的好奇探索心态。   宫泊却做不到如此。   他每向深处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脑海中那根预警着危险的神经,在突突直跳,提醒着他不要再继续了。   是要相信直觉吗?   最重要的青罗花其实已经拿到手了,再继续向前,可能会找到恢复修为甚至更进一步的办法,也可能一步行将踏错,便直堕深渊,再无回转之地。   最终,宫泊下定决心,停下了脚步。   看着望向自己的楚沨,他开口道:   “我们走——”   “我想起来了!”   青铜仙宝突然出声:“在这大殿里面的不是河,而是一座灵源池!”   话音出口,在场的两人纷纷愣住了。   “你说什么?”宫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灵源池?不是灵脉矿?”   “都有啊,灵源池本就是最高等级的灵脉矿的伴生产物嘛,人族修士,连这点常识你们都不知道吗?”   宫泊暂时来不及计较青铜仙宝对自己的称呼。   他猛然抬头望向前方,廊道尽头的那扇古朴门扉,上面刻印的古老铭文之中,竟还隐隐蕴藏着时间法则的气息。   原本宫泊对此地忌惮无比,甚至都不愿再继续冒险走下去了。   但在现在的他眼中,这扇大门,却犹如金库入口一样闪闪发光。   灵源池,这可是灵源池啊!   正如青铜仙宝所说,这玩意儿是高品质灵石矿脉的伴生物,且要符合一定条件才能形成,天生具有五行之力,汇聚天地灵气,一滴即可抵一块上品灵石。   它是淬体、疗伤、恢复神魂、培养灵植的最佳灵液,但天地间一共五处灵源池,四处都被移至白岛,由四大仙尊占据。   含轩曾经跟他说过,即便是仙尊拥有的灵源池,也不过一立方大小。   就算如此,也已经足够修士修炼数万年灵气不竭。   四大仙尊在玉京山上的地位能稳固万年,也与占据了此等洞天福地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但这山体深处的灵源池,当宫泊真的亲眼目睹时,却仍然突破了他的想象极限——   那几乎是一整片湖泊的大小。   乳白色的液体中,蕴藏着令每一名修士都目眩神移的庞大灵气,只是一滴,便足够一个炼气期修士突破筑基。   比起当初在六道宗时,楚沨跟宝贝一样带着他去看的灵池,简直是水洼和汪洋大海的区别!   除此之外,四周的山壁之上,还肉眼可见无数裸.露在外的灵石矿脉,甚至都不需要费力挖掘,抬手便可取得。   楚沨轻松掰下一块表层的石头,无言递给宫泊。   上品灵石。   宫泊发了一会儿呆,走到那灵源池边上,又摸了摸光滑的池壁——这一处明显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再用神识一探查。   极品灵石。   他险些热泪盈眶:“多少年了,本座终于又摸到仙晶了……不容易啊,太不容易了!终于不用再找人双修了,这该死的炉鼎体质,也终于有办法解决了!哈哈哈哈……”   同样沉浸在暴富狂喜之中的楚沨猛地回过神来。   等下,师父刚刚说什么?   “恭喜师父,得此宝地!”   他立刻走到池边,替宫泊宽衣解带起来,又放低了声音,连哄带骗,只字不提方才宫泊那叫他瞳孔地震的一番话,“机会难得,这灵源池咱们也不一定能全带走,不能便宜了外面那帮混蛋,不如师父先进去修炼,由徒儿为您护法,如何?”   宫泊不疑有他,甚至还夸赞了一句这小子知趣。   在用神识确认过这池内和附近都没有危险后,他果断脱去上半身衣袍,顺着那道人工开凿的阶梯步入了池中。   刹那间,全身毛孔张开。   宫泊深吸一口气,被灵气从内到外充斥的感觉,简直美妙得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体内的沉疴旧伤被快速修复,外界的一切厮杀、诡异、恐怖带来的负面情绪,都在此刻被一扫而空。   如果可以的话,他恨不得一辈子都待在这里!   楚沨眼看着师父已经下去了,飞快地脱掉了全身衣物,在开启阵盘后,又驱使着傀儡去四面镇守警戒。   然后,他以最快的速度大步迈入了灵源池内。   一进入池内,楚沨的身形就顿了一下。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步伐坚定地朝着背对着自己的宫泊走去。   宫泊感应到了池中的涟漪,他完全没想太多,只是觉得此等天赐机缘着实难得,在池中修炼一日堪比外界一年,楚沨会心动也是难免。   他闭目感受着灵源池的清波涤荡,楚沨则盯着幽暗光线下,宫泊那纤瘦修长的肩颈线条,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高大青年目光深邃,抬手帮趴在池边的宫泊揉捏着肩背,力道恰到好处,又时不时轻声细语地问上一句:“师父,舒服吗?”   宫泊已经飘飘然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半晌,才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他甚至不需要刻意引导灵气入体修炼,每一次呼吸,就自然而然地在增长实力——这就是灵源池最恐怖之处。   那玉京山上的四个混蛋,原来每天过的都是这样的好日子啊。   他漫无目的地想,要是自己当初也有着条件,早就把这帮混蛋踩在脚底下,叫他们跪下三呼阎傀仙君万岁了。   不过仙尊之上,还能再继续突破吗?   脑海中突兀地闪过这样一个问题,宫泊愣了一下,睁开双眼,望着黑暗中犹如满天繁星般的灵脉矿,自嘲一笑。   自己还真是,有些得意忘形了啊。   一只大手从身后撩起他的长发,宫泊回过神来,震惊地睁大了双眼,发现这小子竟然脱得精光,这会儿还主动贴了上来,司马昭之心简直是一目了然。   “你——”   “师父,”楚沨再一次主动开口,打断了宫泊的斥责,他目光炯炯地盯着池中恼怒的宫泊,轻声问道,“您有没有想过,趁此机会,同徒儿一道,依靠这洞天福地双修,突破渡劫中期?”   宫泊的话音戛然而止。   楚沨眼看有戏,顿时眸光一亮。   他的手掌划过乳白色的灵源液,声音低沉,却又充满了诱惑:“这一路上,您和弟子都做足了准备,以这些人的本事,没有青铜仙宝的指引,光是进入此地、避开那些迷障,都需要月余时间。”   “假使他们一个月之后到来,发现您已经渡劫中期了,届时脸上那精彩的神色……”   楚沨绘声绘色地给宫泊描述了一番打脸的场面,引得宫泊从一开始的抗拒,渐渐地变成后来的沉默不语。   “但是,”他挣扎着望了一眼这处僻静山洞,还有一尘不染的乳白灵源液,“双修吸收灵气的效率的确比正常修炼高,可是,这样……”不太好吧?   有点儿糟蹋天材地宝的感觉。   楚沨笑了一声,不知从何处掏出一片丝带,轻轻覆在了宫泊的眼睛上。   “师父可是有负罪感了?”他垂首咬着耳朵,低沉的嗓音中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大可不必如此。世上诸多天材地宝,本就是为了辅助修士修炼,怎么修不是修?”   “况且这都是弟子的主意,是我一意孤行,蛊惑师父不得不从,若是天材地宝有灵,就让它们来找弟子问责吧。”   见宫泊蹙着眉头,似乎还想说什么,楚沨干脆埋首堵住了他的唇。   高大青年在池水中站起,怀中的宫泊因为目不能视,下意识紧张伸出纤长臂膀,勾住他宽阔的麦色肩背。   湿透长发紧贴在脊背,乳白色的灵液顺着腰沟滑落,隐没在漾起的池水间。   白皙纤薄的身躯,随着那萦绕在唇齿之间的滚烫吐息,细细密密地战栗起来。   “师父接下来,只需要静心体悟灵气,修炼进阶就行了……需要出力的事情,就交给弟子吧。” [104]第 104 章:长眠之处   三个月后。   在一名修行卜筮之道的元婴修士的帮助下,徘徊在仙府之中的修士们,终于找寻到了通往仙墓的入口。   经过多日的厮杀,金丹期十不存一,就连元婴大能也陨落了不少。   唯有渡劫方面,因为修为底蕴深厚,暂时还没出现减员。   正因此,不少实力不足的散修已心存退意。   但仙府空间紊乱,出入口阵法并非一人之力能维系,还都掌握在修为最顶尖的几名渡劫老怪手中。   无奈之下,他们也只得硬着头皮应召前来,报团取暖。   和先前进入仙府时一样,由甘流领头,带领着众修士稳固通道。   望着通道对面深邃的灰黑山谷,和尽头影影绰绰的恢弘殿宇,他的眸中陡然闪过一道兴奋光芒。   正要抬腿进入,却又停下脚步,朝身后望了一眼。   章妄立刻出声:“甘行走,怎么了?”   “无事。”   甘流收回视线。   夺舍吗……倒也不意外。   仙墓之中危机四伏,仅凭元婴之身,自然顾虑重重。鳄尊者寿元只余百年,进入仙府就是为了最后一搏。   对于他来说,夺舍是眼下唯一的选择。   甘流并不打算再对对方出手,但鳄尊者似乎不这么想。   他夺舍的对象是个元婴中期的散修,其貌不扬,鳄尊者还刻意将自己藏身在人群中,进入通道时戴着兜帽,全程低头,像是生怕被甘流发现。   在离开那片广袤平原时,甘流最后望了一眼身后。   一道空间裂缝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半空,这景象这些天来每日都会出现,众修士都已经习以为常。   只要不是倒霉到一头撞上,稍微注意些避让就行。   甘流本来也并未放在心上。   正要收回视线,突然他瞳孔一缩,猛然抬头。   那道空间裂缝,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缓慢愈合。   ……它的宽度,甚至还在不断变大!   一只飞行异兽掠过附近,在距离裂缝还有数米的距离时,翅膀歪斜了一下,似乎是被那裂缝中的空间乱流影响。   它拼命想要飞出裂缝影响的范围,却因为裂缝本身正在不断扩大,最终力竭失败,被卷入无尽虚空之中,彻底化为齑粉。   甘流心底一沉。   对于他们这些修士来说,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啊。   另一边。   幽暗地宫内,一场巨变正悄无声息地上演。   沉寂了数万年的山体在修士灵力的牵引之下,自山中的灵石矿脉内,飞速汇聚着灵气。   庞大的灵气不断外溢,将整座灵源泉蒸腾得翻腾冒泡。   乳白色的泉水微微泛起波澜,犹如沸腾一般咕嘟作响。   一截丝带末端漂浮在水面,因为长时间的蹂.躏和泪水浸染,它早已不复最初的光泽,只作为简单的束缚,系在一对雪白的腕子间,在细腻的肌肤上勒出道道红.痕。   楚沨的大手轻松托起怀中圆润,为那饱满的手感发出一声满足喟叹。   感受着宫泊无力依靠在胸膛上的身躯,和那近乎哽咽、混乱不成语调的低喃,他喉结滚动,难以自禁地低下头,又在那斑驳肩头上落下一串轻吻。   “师父,”粗粝的指尖划过怀中青年的脊背,敏.感弓起的弧度,和被乳白色灵泉浸透淬体、犹如豆腐般无暇滑.嫩的肌肤让楚沨爱不释手,“您现在修为如何了?”   “什……”   “弟子在问,您的修为如何了。”   楚沨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但宫泊只是艰难地睁开眼睛,红润的唇微张着,懵懵懂懂地望着他,眼尾绯红,脸上还带着尚未干涸的泪痕。   见楚沨低头,似乎以为他还想亲自己,宫泊面上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努力在池中垫起脚尖,凑到青年棱角分明的下颌线边,努力亲了一口。   “这样……行了吧?”他咕哝道。   只是这么一个动作,还是在池水里,就险些耗尽了他的全部体力,“这都多少天了,稍微也消停点吧……”   别说什么修炼修为了,现在就算楚沨说太阳是方的,恐怕宫泊也会毫不犹疑地点头。   不得不说,楚沨简直爱死了师父这副模样。   但他还是强忍住冲动,用神识自行探查了一番宫泊的修为,满意地发现果然增长了不少。   虽然师父是渡劫修为,再进一步千难万难,不像自己,一下子就冲到了元婴中期,现在还有继续突破后期的征兆。   但再有个一两日的时间,师父应该也能突破瓶颈,达到渡劫中期了。   果然,大力出奇迹啊。   在绝对充沛的灵气供给面前,什么花里胡哨的修行方式,都不过是旁门左道。   楚沨单手解开宫泊的手腕,揉了揉那雪白腕子上的勒痕,又从灵源池中掬起一捧灵液,递到宫泊唇边。   “师父,喝点吧。”   宫泊这回听清楚了,琥珀色的眼睛霎时睁得圆圆的。   在楚沨眼中,就像是只被偷了板栗后炸毛的松鼠。   “你,你让我喝这个?逆徒!”   楚沨无辜地眨了下眼睛:“师父,这可是大补之物啊。”   “脏死了!”   “这池子有净化功能,而且都是活水。”   楚沨盯着满脸抗拒的宫泊,干脆自己先低头喝了一口。   但青年全程视线都未离开过宫泊,末了,还用舌尖卷去唇边的一丝乳白,在宫泊震惊的目光中,神情坦然地微微笑道:“甜的。一口堪比吸收数块上品灵石,师父,当真不来点吗?”   “…………”   “先前双修时,也不是没尝过……”   “闭嘴!”   宫泊忍无可忍地打断楚沨,等下上岸后,他第一件事就是把仙晶全撬走,再一脚揣走这狗东西!   但最后还是喝了。   还是那句话,作为一个实力至上主义者,面对能增长修为的诱惑,宫泊完全没办法抵抗。   但楚沨站在池中,看着宫泊努力吞咽灵液,视线紧盯着青年滚动的喉结,忽然有些后悔起了方才的提议。   他低头看了一眼,露出了无可奈何的表情。   两根,两根有什么用?   还是变回去吧。   虽然宫泊恨不得咕咚咕咚把一池灵液全喝了,但肉.体凡胎,肯定还是不能一步登天的。   在感受到体内的灵气充盈到某个极限时,他果断停下动作,盘膝在池水最浅的位置坐下,对楚沨说:“为师要突破了,你先去岸上吧。”   楚沨立刻道:“好,我为师父护法。”   渡劫每一阶段突破,都会被动吸收周围大量灵气。   对于身怀灵脉的大型宗门倒还好,某些中小型宗门,哪怕出了一位能冲击渡劫的天骄,也不敢轻易在宗门内突破——除非他打算把整座山头连同周围山脉的灵气全部吸干。   这也造就了凡界渡劫难得,并且一年比一年少的情况。   但现在,这些曾经最难克服的障碍,对于宫泊来讲,都已经不再是问题了。   青罗花到手,灵脉仙晶到手,还有如此庞大的灵源液池水,这趟仙府之行,他可以说是赚得盆满钵满。   宫泊几乎没有废太多功夫,就顺利冲破了瓶颈。   但让楚沨惊讶的是,师父在修为达到渡劫中期后,竟然还没有停止突破!   从前师父不是一直教导他,要稳扎稳打吗,为何这次这么急迫?   但其实宫泊也有自己的考虑。   这三个月内,他体内的伤势已经被灵源液修复大半,剩下的那部分,用刘鹭的办法也足以医治了。   恢复原先修为,和正常修士突破,自然是不同的。   此处灵源液充足,实乃天地间难得一见的风水宝地,而且还足够隐蔽,四大仙尊的手再长,也伸不到这里。   若不是宫泊担心会引来雷劫,造成空间紊乱,他甚至都想一口气重回仙君!   楚沨见状,也在宫泊对面盘膝坐下了。   修为增长太快,他暂时不想修炼,巩固一下即可。   这会儿看着池中的青年双目紧闭,长发披散在雪白肩头,五心朝天地静心修炼,楚沨的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下来,视线逡巡在师父身上,从头到脚,唇边渐渐勾起一抹弧度。   阎傀仙君,师父。   他的。   在知道宫泊也是穿越者后,楚沨脑海中霎时冒出了无数个问题,就比如这个称号究竟是仙宫给师父取的,还是师父中二期没过时,自己偷偷琢磨出来的。   原因嘛……   自然是因为他刚穿越来时,也幻想过类似的称号。   第一次借着师父在六道宗狐假虎威自称“本座”时,还因为过于羞耻和兴奋,大半夜没睡着觉。   但楚沨没敢跟宫泊说。   他怕问出口了,会被师父打死。   除此之外,他还会想象,若是他们在前世遇到,又会是怎样一番场景。   从青竹笔灵的性格来看,师父上辈子应当是个性情开朗的普通人,要是知道他的职业,应当会吓一跳吧。   但最后他们肯定还是会在一起的,或许还会养一条狗。   师父每天早上起不来,所以一般都是他负责去遛,路上看到好吃的打包带回来,等到回家时,正好可以跟刚洗漱完毕的青年交换一个带着牙膏味的吻,然后一起坐在餐桌边吃早餐。   楚沨托着下巴,垂眸低笑了一声。   自打知道宫泊的穿越者身份后,楚沨封闭在内心最深处的那一隅角落,也全然对着宫泊敞开了。   有时,他甚至会为这样的自己感到吃惊和陌生。   宫泊毫无疑问是个手段狠辣的魔修,楚沨是亲眼见过他如何对待那些仙宫修士的。   师父并不在乎他们的过去和身份,无论男女老少,他动手时,都毫不犹豫,不会给对面任何逃生机会。   向这样的一个人全身心交出信任,就像是在猛兽面前露出柔软的腹部一样危险。   可楚沨还是这么做了。   并且,丝毫没有后悔。   楚沨歪着头思考了许久自己是怎么想的,最终一切理性思维都拜倒于三个字面前,溃不成军——   他乐意。   他乐意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交给宫泊,若是哪天师父不想要他了,最好也像对待那些仙宫修士一样,赶尽杀绝,快刀斩乱麻。   否则的话……   无人看见的角落里,楚沨沉墨似的瞳仁中,再次飞快闪过一道血色的光芒。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正要站起来去四周看看,活动活动,突然猛地扭头望向廊道的方向,神情一凝。   “虽然你师父还没醒,但我还是要提醒一下,”青铜仙宝飘过来,“有人来了。”   楚沨顿了顿,“我知道。”   他布置在山谷最外围的阵法,被人触动了。   那些阵法只是楚沨随手布置,虽然阴险了些,但莫要说伤到渡劫修士了,就连稍微有点本事的元婴修士都能破除。   唯一的作用,就是尽量拖延他们进入殿内的时间。   “先前我们进殿时,你带我们绕开了不少岔路,说那些偏殿里都是迷阵和杀阵,没什么好东西。”楚沨沉声问道,“但这么多年过去,那些阵法还管用吗?”   青铜仙宝迟疑道:“我也不太清楚……或许有些阵眼连同着这地底矿脉,还能发挥出一二效用,但大部分的阵纹,这么多年过去,应当都已经磨损了。”   楚沨听完,心中已经有了决策。   “最后一个问题,”在准备离开前,他忽然停下脚步,盯着地宫最深处的阶梯问道,“那里面,究竟有什么东西?”   在这三个月里,宫泊和楚沨将地宫的每一处角落都探查过了。   他们在这段阶梯的最下方,发现了一扇石门。   材质和山体似乎有所区别,上面还刻录着和青铜仙宝之上同款的铭文,即使是渡劫修为的宫泊,也没办法单靠蛮力打开。   为了打开石门,他们试过很多种办法。   比如从旁边开凿,用灵力灌输,但统统都失败了。   因为是太古龙族的祭祀之殿,后来宫泊又想着,这扇石门的开启可能与龙族血脉有关。   楚沨好说歹说,哄着天龙驹献出了一点血,发现果然被石门吸收了。   他自己的血也可以,只是吸收速度稍微要慢一些。   这也侧面证实了,如今楚沨体内的确有龙族的血脉,只是太过稀薄,不被龙族承认而已。   按照石门吸收的速率估计,就算是把楚沨和天龙驹都宰了,这门恐怕也开不了。   无奈之下,两人只能作罢,继续回到灵源池内没羞没燥地修炼起来。   楚沨原本想等师父醒了之后,再琢磨着石门背后的事,但外面那群不速之客的到来打乱了他的计划。   所以即使青铜仙宝一开始不愿意说,他这次的态度也十分坚决:“你既然是道蕴仙宝,就应当知晓,只有我和师父才不贪图你的精魄,若是落到外面那群人的手中,定然会将你炼化,或者干脆封印进其他宝贝里当器灵,你也不想万年之后再遭此一劫吧?”   这一次,青铜仙宝沉默了很久。   楚沨耐心等待了一会儿,听到它艰涩道:“那里面,是这个世界的救世主,也是我的主人……长眠之处。” [105]第 105 章: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通过和青铜仙宝的短暂对话,楚沨明晰了以下几个事实:   第一,门后之人的身份是它过去的主人,太古时期,曾在龙族内部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能拥有一件道蕴仙宝作为本命法宝,猜测修为至少是仙君往上,甚至很有可能达到了仙尊级别。   第二,太古至上古时期的过渡阶段,乾坤大陆曾发生过一起波及众多种族的大灾难,波及甚广,身为死敌的龙凤二族都不得不联手应对,结局却仍旧凄惨。   凤族惨遭灭族,龙族只剩下一些混血苟延残喘。   倒是一直弱小的人族捡了个大便宜,成功登上历史舞台。   但青铜仙宝的记忆残损得厉害,尤其是关于那场大灾难的具体内容,它支支吾吾半天,却一个字都说不上来。   只坚称说是他的主人拯救了世界,让楚沨不要去打扰他的安眠。   见它态度坚决,楚沨只得暂时放弃了追问,转而带着它去往各处偏殿,争取在那些修士到来前,将那些磨损的阵纹修补完全,为师父的突破争取时间。   外界那些修士的推进速度,比楚沨想象中的要快上许多。   那帮渡劫老怪,个个心狠手辣,谨慎至极,逼着一群散修打头阵,他们则窝在后方,大摇大摆地坐享其成。   散修们为了保命,更是什么招数都用上了。   除了最开始的那几道阵法让他们吃了闷亏,后面的路途众人虽然放缓了速度,却不再出现伤亡。   不少人都为此暗暗松了口气。   但甘流瞧着那些阵法,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不是说太古时期,无论是龙凤二族还是其余蛮荒种族,都更偏向于修炼肉体强度和种族神通,哪怕是生死决斗,也大多是堂堂正正地对战,对阵法这种人族开创的旁门左道不屑一顾吗?   可他瞧这四周阴险至极的连环毒阵陷阱,布置之人,简直心黑到没边了!   甘流刚想感叹,果然不能尽信传说时,忽然听到前方一位散修嘀咕:“这见鬼的复合阵法,怎么有些像幻生门的路数?”   他一愣,这才反应过来。   “不对,这是有人提前一步来到此处,故意设阵坑我们!”   众修士面面相觑。   脑海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了一个名字。   “所以,那位当真比我们早三个月来到了此处?”   章妄对此十分悲观。   望着前方遥不可及的古老大殿,他双拳紧攥,面上闪过一丝不甘,“那岂不是殿内的宝物,都要被他捷足先登了!以这位的性子,恐怕连根毛都不会给我们剩下吧?”   “住口,休要说这种丧气话!”   甘流立刻出声斥道:“先不提他能否取得那些太古重宝,就算能,没有我等的帮助,光靠他和他那个元婴徒弟,能稳固空间阵法离开此地吗?”   众所周知,一个较为稳固的空间阵法,起码需要两名渡劫修士才能开启。   见章妄讪讪不语,甘流收回目光,冷哼一声。   虽然嘴上说得好听,但他也同在场众人一样,心存忧虑。   毫无疑问,仙宫早就把阎傀仙君得罪死了。   别说分一杯羹,若是能让他们葬身于仙墓之中,那位恐怕一秒都不带犹豫的。   但同样,阎傀仙君也屡次坏他仙宫好事。   若不是他横插一脚,昆仑宗和叶家的灵脉早该落成,佐以人丹渡劫,说不准此次仙府之行后,凡界又要再多上几名飞升修士。   甘流本人与宫泊并无深仇大恨,走到今天这一步,只能说各为其主。   但阎傀仙君当初以万物为刍狗,修炼炼傀之术,踩在千万修士脊背上飞升之时,就该想到今日的。   “让开。”他抬起手,冲前方的散修说道。   甘流并不在乎这些散修的性命。   只是身为一域行走,基本的样子还是要做做的。   同样的话,他只说一遍。   听到他发话,散修大部分都机灵地躲远了。   其中以鳄尊者夺舍的那位修士跑得最快。   不过,也有两三个脑子转不过弯的,以为甘流只是单纯想要帮他们节省灵力,便快步朝旁边走了十几步,以为这样便可以了。   还有一人只退了两步,还傻乎乎地冲着甘流行礼:“多谢行走大人——”   北域行走原本站在一旁,用涂着暗红指甲油的指尖,慢悠悠地转着长辫,闻言,低笑了一声。   “真是蠢得不可救药。”她说。   甘流的掌心陡然爆发出一阵炫目白光,那行礼之人甚至来不及抬头,半边血肉就已经被轰飞。   前方的一切障碍物,连同着楚沨设下的阵法,都顷刻间在光波之中溃散、消弭。   原本还算平坦的道路,竟硬生生被这一击犁出了一道宽约数米的沟壑!   在看到这一招时,鳄尊者的身体下意识颤抖了一下。   原本已经退无可退的干瘦身躯猛地撞上山壁,坚硬的触感硌在脊骨上,肉.体的刺痛和强行夺舍造成的神魂损伤,让他情不自禁地地露出了痛苦至极的神色。   鳄尊者怨毒地看了一眼人群簇拥下的甘流,牙关紧咬,憋闷地回头。   他正准备朝着山壁发泄一番,却在看到身后裂缝之中,那被废墟尘土掩埋大半、无人在意的残损石碑时,悄然睁大了双眼。   这是……!?   在甘流一击清路时,盘膝坐在大殿入口处静待的楚沨,眼皮猛然跳动两下。   他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睁开了双眼。   “真是难缠的老东西。”他低声道。   甘流的判断精准到恐怖,他们大可以继续让那些散修来当探路的炮灰,但散修注定了会以自己的性命为最优先,甚至还会故意拖延时间。   而师父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虽然大敌当前,情况不妙,楚沨却无端想起了几十年前,他刚拜宫泊为师时,提着一颗心,战战兢兢同六道宗那位金丹长老言语交锋的场景。   真真是,恍若隔世。   谁能想到,当初还在为了一块中品灵石而担忧被人杀人夺宝的小子,不过几十年时光,对面的敌手已经变成了一域行走、凡界大陆最顶尖的几人之一?   现在的楚沨,也可以正大光明地自称本座,说上一句“不过区区金丹尔”了。   “你确定要这么做?”   青铜仙宝漂浮在他的前方,静静指出:“对面无论是人数还是修为,都远超过你太多,就算你有主场优势,加上我的帮助,也不可能抵挡他们太长时间的,不如先回去唤醒你师父,至少这样还有一拼之力。”   楚沨摇了摇头。   “师父很清楚他们会来,但还是决定继续闭关突破,那就说明,只有这样我们的赢面才最大,”他肯定地说,“我会坚持到师父醒来的那一刻。”   “如果他只是单纯贪恋那灵源池,并不把你的性命当回事呢?”青铜仙宝今日的话语格外犀利,“如果他当真在乎你,就不会让你一个人应付这等棘手的局面。”   “我相信师父。”   无论青铜仙宝如何劝诫,楚沨都只是这样的回答。   “罢了,随你吧。”青铜仙宝闪烁了一下,楚沨敏锐地察觉到,它似乎也在紧张,“总之,希望你能成功。”   楚沨轻轻“嗯”了一声,放在膝上的手指,却微微动了动。   一直飞速运转不停的大脑,下意识分出了一部分开始思考:   它为什么会紧张?   青铜仙宝不像青竹笔灵,作为器灵,它一向不算多话。   大多数时候,都是言简意赅地只说重点,除了各别涉及到残损记忆时……对了,记忆!   楚沨心头一跳:   有没有一种可能,青铜仙宝,其实并没有失去记忆?   或者说,它记忆恢复的程度,其实比他们想象的要更加全面——   若真是如此,那它就是故意在避重就轻!   可原因呢?   结合青铜仙宝方才的莫名紧张和多话,楚沨立刻得出了结论:   它并不希望有人进入那扇门,打扰它的主人。   当然,这句话也可能是假的。   但可以肯定的是,门后面一定存在着某种东西,是青铜仙宝不希望他们发现的。   无论是他和师父也好,这群外来修士也好,在青铜仙宝眼中,他们大概都属于“外来者”。   只是它现在还没有太多实力,所以只能借自己之手,先清除掉这帮外来修士。   啧,这修仙界可真是难混,他心想,连个数万年前碎成渣渣的器灵,居然都有如此心机。   怪不得师父闭关前,会传音让他小心这家伙。   楚沨心念急转,表面上则神情不变。   只是拿出了那把青伞,一遍一遍地擦拭着表面。   不知何时,这把坚韧无匹的低阶灵宝,表面也出现了轻微的划痕。   楚沨抚摸着伞身,忽然想起,这东西似乎是由人皮制成,其中还包括了林师兄,不禁动作一顿。   但相比起从前,再想起这些事情时,他的心情早已如死水一般平静。   强者为刀俎,弱者为鱼肉。   在成为规则的制定者前,这便是天地间永恒不变的规则。   楚沨缓缓起身,手握青伞,居高临下地望着来到阶梯下方的一行人。   为首的甘流原本见上方有人,还惊了一跳。   待看到只有楚沨一个后,他顿时冷笑起来:“怎么,小辈,你师父呢?”   “怎么,你们想拜见家师?”   楚沨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冷冷道:“既然想要求见,为何如此不知礼数,连张拜帖都不送,就不请自来了?”   “搞笑!难不成仙墓是你家开的?这大殿,他阎傀仙君来得,我们就来不得?”   甘流还没讲话,章妄就第一个站了出来,指着楚沨大加嘲讽。   楚沨不动声色地回敬道:“不如诸位先看看这穹顶上雕的何物,再在这里大放厥词,当初在下化龙时,前辈应当也在场吧?这才过去多久,就记不清了,怎么,修道半生,终成老年痴呆?”   “你!”   “行了。”   甘流按下章妄气到颤抖的手臂,冷眼望着立于上首的楚沨:“只会打嘴炮,可拦不住渡劫修士。”   见楚沨不为所动,他又耐心道:“小子,看在你天资不错的份上,若你现在归顺仙宫,并告诉我们阎傀仙君的下落,之前种种,老夫既往不咎,还能给你留个阎傀仙君的全尸,如何?”   楚沨眼睫一颤,漆黑的眼珠终于动了。   他直直地盯着似乎觉得自己已经十分网开一面、面露骄矜之色的甘流,忽地笑出了声来。   “怎么,你同意了?”   楚沨笑了一阵,直到甘流的脸色逐渐难看起来,这才勉强止住了笑声。   自甘流开始,他的视线扫过在场一众渡劫,目光放肆,毫不遮掩。   对面本想用“场”来回敬,叫这狂妄的元婴小辈知晓什么叫天高地厚,却惊骇地发现,不过短短三个月,同样的招数,竟已然对面前的楚沨起不到丝毫作用——   见鬼了,这是何等恐怖的修炼速度!?   “家师一向教导我,对待不请自来的客人,要先礼后兵。如今该给的面子,我已经给过了,不过……”   在甘流铁青的脸色中,楚沨冷声拔出青伞,伞尖直指他的咽喉:   “老东西,叫你一声前辈,就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106]【二合一】:轰轰烈烈活一次   “小子好胆!”   被楚沨这么当面拂了面子,甘流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但比他更快出声的,是身旁的章妄。   说来也是令人发笑,此人明明也算是渡劫修士,放眼昆仑宗内,也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却为了讨好甘流和仙宫,如此上蹿下跳,叫人不齿。   莫要说楚沨了,就连下面不少人都露出了鄙夷之色。   只是碍于四周还有不少昆仑宗和仙宫修士还在场,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罢了。   章妄昂首振袖道:“行走大人,您无需出手,这小子不过元婴初期便敢冲您口出狂言,定然是受了那阎傀仙君的指使,让老夫来会会他便是!”   他的算盘打得也很好,除了那群尚且搞不清楚情况的散修,谁不知道阎傀仙君师徒俩一向形影不离。   现今楚沨却突然独自出现在这里,以元婴之身,对上他们这么多渡劫,若不是找死,那肯定是有诈了。   但比起直面那恐怖的阎傀仙君,章妄还是更乐意跟眼前这个毛头小子过过招。   就算当真有诈,自己也方便脱身。   哪怕知道这位也是个棘手的角色,不过,总得在两位仙宫行走面前装出个坚决态度来,他心想。   甘流对此不置可否。   他的确希望尽量保存实力,而且,杀鸡焉用牛刀?   楚沨站在最上方,握伞姿势不变。   他将这群渡劫老怪神情之中微妙的变化尽收眼底,内心冷静判断:   自己的劣势很明显,人数和修为远不及对面;   优势则在于有青铜仙宝和阵法的辅助,以及底下这帮渡劫老怪也都是各怀心思。   这群人看似来势汹汹,但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   散修和宗门修士并非一条心,不同宗门的弟子也彼此提防,从人数来看,此前应当已经进行过一轮厮杀,搞不好彼此之间还有血仇在身。   还有这次前来的两位仙宫行走。   虽然当初联手对付他和师父,但从北域行走当初在战场上一击即走、几乎是明目张胆的划水来看,这两位也同样是面和心不和。   他们忌惮的是师父和仙墓,对于自己,态度是显而易见的轻视。   ——可以利用。   最后还有一点,让楚沨有些在意:   他的视线扫过人群,看到了不少熟悉的蓬莱宗弟子。   他们大都站在人群外围,和四周其他宗门的弟子隐隐保持一段距离,不知是被众人排斥在外,还是主动避嫌。   这对楚沨来说,倒是个好消息。   至少暂时不需要对他们动手了。   只是,含闲呢?   甘流因为先前的事情,肯定会提防蓬莱宗,难不成,他在仙府内又对含闲下手了?   楚沨眸光一闪。   但也知道,现在可不是担心别人的时候。   下方的章妄,已经开始行动了。   出于谨慎,他并未踏上阶梯,而是学着方才甘流清场时用的招数,操控着一柄飞剑,直直地向着楚沨刺来。   这一击他只用了三成力,试探的意味多于攻击。   但也远非普通元婴修士可挡。   楚沨后退了半步,似乎想要抬伞隔档。   章妄眼神一凛,在最后关头,陡然又加大了三成的灵力输出,剑身凌空暴涨一倍,当头斩下:   “去!”   但很快,令众人震惊之事发生了。   楚沨的身形,竟然在那一点寒芒之下,如云雾般消散开来,待剑光消失后,又重新凝聚回了原位!   “又是幻阵?”   甘流自言自语道。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楚沨,见这黑衣青年忽然垂眸朝自己一笑,凉凉道:“老东西,不如你先看看,自己身后是谁?”   “以为老夫会上这么低级的当吗?”   甘流嗤之以鼻。   但身后轻轻传来的一道女声呼唤,却让他身形一僵,脸上露出了晴天霹雳般惊骇苍白的神色。   他猛地咬了下舌尖,强迫自己不许回头,指尖白光暴涨,盯着楚沨的眼神瞬间升腾起无边杀意:“小子,你知道上一个敢用老夫死去妻儿给老夫设局的修士,是什么下场吗?”   楚沨自然知道这种幻境,不会让身经百战的渡劫老怪上当。   再高明的谎言,也迟早会有被拆穿的一天。   但当受骗者本人也对其坚信不疑时,任何人都无法将他从幻梦中唤醒。   “是吗?”   他抬手,似乎是轻而易举地接下了甘流盛怒之下的全力一击,在甘流惊疑不定的眼神中,淡淡道:“可别忘了,你现在身在何处。”   “我乃龙族血脉,这点你应该已经亲眼见识过了,不会有假;仙墓之中,龙族即为无上主宰,更何况家师还会炼傀之术,召唤一二亡灵返回世间对付你,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话音落下,身后的呼唤声逐渐变得哀怨:   “爹,您为什么,连回头看看我都不肯?”   “您当初抛下了我和母亲,又抛下了我,如今还要再杀死我们第三次吗?”   甘流的指尖开始颤抖。   这和从前他遇到过的所有迷幻类攻击,都完全不同。   理智告诉他,楚沨说的话不无可能,因为正常情况下,没有元婴修士能接下渡劫后期的全力一击;   但情感上却在叫嚣着,他的妻儿早就不在了,身后的都是幻觉,是骗子!是他应当毫不犹豫一击灭杀的对象!   “爹……”   甘流身躯一颤。   最终,还是缓缓转过了身去。   尽管周围还有不少修士都陷入幻觉,但从始至终,楚沨的神识始终锁定在甘流身上。   见在场修为最高、也最难缠的一名渡劫老怪,在挣扎许久后,也陷入幻阵之中,他长长地松了口气。   楚沨捂住钝痛的胸口,七窍咳嗽着溢出血来。   但他顾不上擦拭,立刻转身朝着大殿内踉跄走去。   甘流那一击,他虽然依靠阵法的加持勉强接下,仍旧受伤不轻,必须立刻调息疗养。   也正因此,楚沨没注意到,在集体陷入幻阵的人群后方,还有一位样貌平平无奇的修士,气息正发生着诡异的变化。   不知在幻阵中看到了什么,他的面孔逐渐露出狰狞之色。   表情似哭似笑,双手时而正常,时而变为鳄爪。   修为也以一种令人惊诧的速度,一会儿跌落至元婴以下,一会儿又暴涨至渡劫。   “骗子,”他目光空洞涣散,干涩的唇不住喃喃道,“都是骗子……仙宫,仙人,哈哈哈哈……都是狗屁!!”   一股刻骨的恨意,在幻境的加持下,逐渐充斥了他血红的眼球。   楚沨回到地宫中时,宫泊仍在闭关突破中。   灵源池内的灵气,以一种近乎恐怖的速度,被青年飞快吸收着,楚沨只是站在那灵气漩涡的边缘,就已经有种窒息的感觉。   但看到这一幕,尽管一路走来伤势还加深了些,楚沨却不禁放松了双肩,唇边情不自禁地微微上扬。   快了,他想。   以这个速度,师父最多三天,就能再度突破。   但,自己能撑过三天吗?   楚沨难得发了一会儿呆,大脑空转着,没有去思考答案。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吞吞地掏出一个瓷瓶,开始吞服丹药疗伤,顺便补充灵力。   这附近的山壁上到处都是上品灵石,这方面楚沨自然不担心,而且在他进阶元婴中期后,再重的伤势,只要还剩下一口气,轮回再生诀都能快速修复回来。   不过一炷香后,楚沨就又恢复了满格状态。   睁开双眼,幽青的灵石矿脉在地宫内泛着冷光,映照着下方波澜不定的乳白色池水。   静静盘膝坐在池中的宫泊一袭白衣,肩头长发低垂水面,随波飘散,修长白皙的十指掐诀摆在膝头。   乍一看,仿佛一尊古老的玉观音像。   他的神明。   楚沨的脑袋里忽然闪过这四个字,他被这个有点儿矫情的形容臊到了,干咳一声,低下头去,又忍不住悄悄抬起头来,瞄了宫泊几眼后,才想起来,这会儿地宫里似乎只有自己一个清醒之人。   他为自己的自作多情沉默了几秒。   不过。   四下无人,正是适合干坏事的时候。   楚沨估摸着,那幻阵最多只能拦住甘流一天,顶死了一天半时间。   虽然还做了些其他准备,但要说有多少把握,他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黑衣青年起身走到池边,在一个最靠近宫泊、又不打扰对方修炼的距离停下,半跪下来,垂头静静地看着对方。   良久,楚沨抬起手,咬破食指,在空中绘起了晦涩的符文。   这道符文,楚沨只见过一次,还是在不久前的仙府内。   因此他绘制的动作还有些生涩,遇到灵力回路复杂之处,甚至会停下来思考一会儿。   但即使有些磕磕绊绊,楚沨还是画完了。   他满意地欣赏了片刻,挥挥手,将这道替命符悄悄印在了宫泊白皙后颈上。   宫泊的眼皮轻跳了一下,似乎是感觉到了陌生灵力的靠近。   但因为不带任何负面情绪,而且外面还有楚沨守着,他并未太过在意——即使那小子守不住,至少也会跟他发出预警的。   正因为相信对方,所以宫泊没有睁眼。   见宫泊没有被自己打扰,楚沨不禁松了口气。   要是师父知道,他心有余悸地想。   八成会把他的头敲掉。   不过,那也得自己先活下来才行。   楚沨直起身,脸色重新恢复了平静。   他大步走出地宫,来到那处无数具仙尸沉眠之地,转过身,郑重其事地朝着这些来自太古各个种族的前辈大能们躬身行了一礼:   “小子楚沨,打扰各位前辈安眠了,还请借贵身一用。”   说罢,他召出了那面从叶家得来,汇聚了无数死婴怨魂的闻道幡,一手握幡,一手掐诀,操控着婴魂钻入仙尸身躯之中,以此来间接操控这些仙尸,将它们炼化成傀。   青铜仙宝目睹了这一幕,倒吸一口冷气:“你疯了!就算能炼化成功,凭你现在的修为,你也没办法控制它们的!”   楚沨不答,只是又加大了灵力和魔火的输出。   整个过程,并不如他想象中的顺利。   就像先前那具在宫泊面前化为飞灰的一样,这些仙尸,大半都在炼化过程中分解溃散,无处可去的怨婴在殿中四处乱窜,一时间,楚沨耳畔响起了无数鬼哭般的婴儿嚎啕。   他的心神不免受到了它们影响,拼命咬了下舌尖,这才恢复清明,望着剩下那几具肉.体强度还算合格的,小心控制着魔火,这才没有让它们立刻报废。   “作孽啊,作孽,”青铜仙宝不停地在他旁边唉声叹气,“这些可都是各种族曾经参与救世的前辈,他们将尸身安放在这里,就是为了镇压邪祟,你倒好,为了一己之私,叫他们连个全尸都留不下!你这样可是要下地狱的!”   “闭嘴!”   楚沨本来就承担着极大压力,时间紧迫,这会儿不能出丝毫差错,连额头都渗出了大颗大颗的冷汗。   青铜仙宝还在边上念叨,他冷笑道:“大敌当前,横竖是个死,你觉得我还会在乎这些?”   说话间,又有两具仙尸被魔火焚烧殆尽。   楚沨立刻闭上嘴巴,再不出声,专心致志地开始炼傀。   最终赶在幻阵被破前,成功炼出了三具仙尸傀儡。   “以我的修为,操控它们已经很勉强了,如果是迎战渡劫期的话……”   楚沨看着那三具仙尸傀儡破破烂烂的身躯,下颌线不自觉地紧绷,“最多只能坚持一炷香的时间。”   还好,师父给他的戒指里,还有两具真正的渡劫傀儡,以及那位明舟前辈。   明舟楚沨是不能也不敢操控的,以仙墓空间的紊乱程度,若是一个全盛时期的仙君傀儡出手,在场所有人都得玩完。   至于那两具渡劫傀儡,倒还可以一试。   感受到外界幻阵的颤动,楚沨立刻走到阵眼处,将闻道幡插.入其中。   这样,还能再坚持个半天时间。   “值得吗?”   青铜仙宝冷眼旁观着,许久后,忽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楚沨懒得搭理它,但又怕惹恼了青铜仙宝,接下来在大殿里给他们使绊子,所以沉默片刻后,惜字如金地回答:“我乐意。”   青铜仙宝的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   “你的性格,”它轻声说,“有点儿像我的主人。”   “当然,你无论是天资修为还是这半吊子的龙族血脉,都比他差远了,我的主人是这世间万年难遇的天才……”   “师父才是。”楚沨毫不犹豫道。   青铜仙宝一噎:“我承认你师父的确不赖,但人族比起龙族,无论是神魂还是肉.身,亦或是天赋神通,都太过弱小了。”   “笑到最后的是人族,不是吗?”   “那是因为我的主人当初带领龙族几乎全员战死!你——”   青铜仙宝猛地止住话头,陡然拔高了一截声音:“你诈我?”   “你果然恢复了不少记忆。”   楚沨肯定道。   “……主人说的没错,跟人族打交道,一不小心就会被坑到,”青铜仙宝悻悻然,“太狡猾了,你今年才多大?一百?两百?龙族再修炼两千年,也学不会你们人族的心眼子。”   楚沨暗道,我要是说我今年还未满百岁,那你岂不是要吓死。   他随口道:“这都过去几万年了,再追忆往昔辉煌,是不是有点儿太过时了?倒是你先前说,这些仙尸安放在这里,是为了镇压邪祟,这是什么……”   话音未落,楚沨突然猛地闭上了嘴巴,霍然转头,望向殿外。   仅仅一瞬间,幻阵集体破碎!   手中的闻道幡旗面闪过一道流光,上面的纹路瞬间暗淡了不少。   外面发生什么了!?难道又是甘流……   “鳄三!你疯了不成?”   刚从幻阵中脱离的甘流,眼角尚且带着湿润。   胸膛中的心跳剧烈,他后怕地想,只差一点点,他就要为了脱离那幻境,再一次对着妻儿下手了。   无论是谁打破了幻阵,甘流都感谢对方。   可他刚睁开眼打算开口,迎面而来的,便是鳄尊者拼尽全力的一击。   “混账!去死!统统都给本座去死!!!”   鳄尊者双目泛红,原本还算能看的脸庞扭曲得犹如厉鬼。   周围刚刚苏醒的修士,被他这副上来就要跟甘流搏命的架势吓了一跳,忙不迭地朝四面八方散去。   就连章妄见势不妙,本打算上前帮忙的脚步都顿住了。   甘流眉头紧锁,硬接下对方一招,却震得他双手都在发麻。   他心中一惊,心想夺舍后的鳄尊者,怎么会突然实力暴涨,比起之前反而不降反升?难道这家伙疯到自燃精血了不成?   他喝道:“鳄三,清醒点,这是幻境!莫要中了阎傀仙君和他那元婴徒弟设下的陷阱!”   “幻境?陷阱?”   听到这一席话,鳄尊者当真停下了。   但还不待甘流和周围修士们松口气,就听他站在原地,仰天长笑了几声:“哈哈哈哈,笑话!真真是天大的笑话!”   甘流眉头皱得更死了:“什么笑话?方才老夫也一时不慎中了招,你若不信,大可以问问其他人,看看老夫是不是在骗你!”   “我不需要问任何人,行走大人。”   鳄尊者止住笑声,用一种极度憎恨的目光死死盯着他,看得甘流心下一咯噔——这人到底是怎么了,先前不还怕他怕的要死吗?怎么幻境中才不到一日功夫,就跟转性了似的?   “怎么,你很疑惑?”   鳄尊者轻声细语道:“你是不是觉得,把我们这些散修,甚至还有其他非仙宫从属宗门的修士,一辈子都蒙在鼓里,是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是不是啊,行走大人?”   甘流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呵斥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我作为仙宫行走,何时骗过你们?”   “何时?”   鳄尊者惨笑一声,突然指着身后的一众修士,大声质问他:“那你敢对着天道发誓,堂堂正正地告诉大家,我们这些高阶修士,为仙宫出生入死,好不容易才获得的应劫丹,里面究竟为何物吗?”   甘流哑然。   见状,鳄尊者更是目露讥讽,在场的修士们也惊疑不定地议论起来。   唯有少数几个知晓内情的,比如章妄等人,面对其他渡劫修士的凌厉目光,纷纷主动移开了视线。   甘流定了定神:“好好的,提什么应劫丹?你若是觉得不妥,不吃不就成了,仙墓宝贝众多,能助人渡过雷劫的定然不止一种,休要在此胡搅蛮缠——”   鳄尊者直接打断他:“怎么,筑基丹和应劫丹内有炼天子母蛊,出自赤熛仙尊之手,这句话很烫嘴是吗?”   短短一句话,霎时让在场上百名修士炸了锅。   有人脸色苍白,有人下意识干呕,有人则焦急地朝着自家宗门的带队长老望去,想要得到一个答案,但换来的,却只是一个躲闪的视线。   心中那块大石,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甘流闭了闭眼,心道看来这次,是逼得他不得不大开杀戒了。   为了保证消息不传出去,在场的修士,尤其是那些散修们,一个都不能留下。   不过还好,仙墓之中本就危机重重,就算只剩下几人出去,也有办法解释……   “想杀人灭口了,是吧?”   鳄尊者连连冷笑起来。甘流忍无可忍地睁开眼,手中白光爆闪:“鳄三,这是你逼我的!况且这些无稽之谈,你都是从哪里听来的?那小子的幻境挑拨,你当真也相信吗!”   一直用神识津津有味旁观这场内斗大戏的楚沨,闻言可不答应了。   他遥遥给众人传音道:“老家伙,可别什么锅都扣在我头上啊,炼天子母蛊这种东西,我也是第一次听说,仙宫情报那么发达,难道不知道我在认识师父前,其实是六道黄泉门下属宗门的低阶弟子吗?”   在场六道黄泉门的长老一愣,露出了惊诧意外的神情。   这楚沨,居然还能跟他们扯上关系?   “那筑基丹,我可没少吃啊,”楚沨语气沉重,状似愤愤不平,“仙宫当真是厚颜无耻,竟借筑基丹控制天下修士!还好这位前辈慧眼如炬,及时发现公布于众,否则我们还要被蒙在鼓里呢!”   鳄尊者咬牙道:“何止是控制?中蛊者不仅性命受制,即使侥幸飞升,也只能逐渐沦为子蛊的血肉炉鼎,最终变成傀儡一般无知无觉的行尸走肉!”   面对着沉默不语的甘流,他颤抖着指天,恨声道:“姓甘的,你毁我肉身,害我修为跌落,我恨你,但也认了是我鳄三自己实力不济,这才着了道。”   “可我辈修士,凡界生死挣扎千年,求的不过是飞升成仙四字……倒头来,却都是假的!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哈哈哈哈!”   说着说着,他忽然又垂下手,仰天大笑起来。   “千年修行,尘缘散尽,死生师友,与人斗,与天斗,结果却落得这么一个玩笑似的下场。当真是可笑至极!”   “阎傀仙君以散修之身证道仙尊,以一己之力硬撼仙宫四大仙尊,从前老夫以为,他是痴傻,是不自量力,现在看来,与其浑浑噩噩如傀儡般受人摆布,还不如这样轰轰烈烈活一次!”   在甘流愕然的视线中,鳄尊者突然冷下脸来,用那双赤红眼眸恶狠狠地瞪着他,周身灵力暴涨,浑身衣袍异样地鼓胀起来:   “哪怕只有一刹,老夫也要让你们这些立于云端高高在上的仙人,痛一回!” [107]【二合一】:半步仙君   鳄三此话一出,别说甘流了,就连身居内殿的楚沨都霍然起身。   “快阻止他!”   甘流瞳孔地震,甚至来不及思考太多,狂呼一声便要闪身上前。   然而鳄三比他更快,抬手一挥,便用灵力在周身卷起罡风,阻挡了甘流前进。   甘流心急如焚,他本可以划破空间瞬移过去,但此处空间太过脆弱,他不像破罐子破摔、一心只想自爆拉着众人同归于尽的鳄尊者,着实是没这个胆子。   因此他只能站在外围,一面不断高呼着让鳄尊者冷静,有话他们可以好好谈,一面传音给众人,让他们赶紧合力击杀此撩。   否则,大家都得给这疯子陪葬!   但鳄尊者显然并不想再听他废话。   只见一道黑影从他身躯上窜出,看形状,似乎是条形似长蛇的四足生物。   待落地后,众人定睛一看才发觉,竟是那条鳄尊者自打金丹后,就与其形影不离的鳄龙。   鳄尊者平日里生活粗糙俭朴,独来独往,但对这条鳄龙,他却从来是当成亲生孩子一般疼爱有加。   若是有人敢对这鳄龙不敬,他动辄便大开杀戒,比自己被冒犯了还要恼怒。   据他自己所说,因为它曾经在自己落魄时救过他的命。   后来鳄尊者也不知修炼了什么邪功,身上竟多出了鳄龙血脉,整个人变得半鳄半人,修为也一举晋升至渡劫,这才在修仙界得了“鳄尊者”这个名号。   可如今,他竟主动抛下了视之为珍宝的鳄龙……   方才还饶有兴致旁观看戏的楚沨,此时通体发寒。   他下意识就要朝宫泊所在的地宫赶去,殿外的鳄尊者似乎有所感应,遥遥朝阶梯上望了一眼,却并未看到任何人影。   怅然的视线,又落在了头顶灰蒙的天空上。   千年修道,恍若大梦一场。   如今,梦该醒了。   “轰——!!!”   一道白光闪过,在一名渡劫修士的自爆之下,整座古老大殿连同着脚下山谷,都开始剧烈震颤起来。   无数石块自众修士头顶滚落而下,四周的空间被撕扯开千百道裂口,惊叫、哭喊之声不绝于耳。   鳄尊者的神魂自爆之威,远超渡劫后期修士的全力一击。   只一眨眼的功夫,将近八成的修士殒命重伤,大地染血,残肢遍地,更有甚者,直接在爆炸之中化为了尘埃。   甘流正面接下了一波爆炸冲击,本就受了不轻的内伤,当场喷出一口血来,却还要竭力在这场山崩地裂中稳住身形,和其他几名渡劫老怪一道,全力输出,稳固空间。   他的脊背被冷汗浸湿,心中狂骂鳄尊者这个疯子,同时也暗暗疑惑——都到这个时候了,阎傀仙君怎么还不出手?   难不成,他是真不怕死吗!   “师父!”   楚沨一路飙着电光赶回地宫,以最快速度来到了灵源池旁。   整座地宫都在摇晃,不停有掺杂着上品灵石的岩体从头顶砸下,但楚沨看着宫泊头顶全面开启的防护阵法,和仍旧静静闭目坐在池中修炼的师父,不禁长长松了口气。   紧接着,他又立刻掏出阵盘,在灵源池上方补上了几道,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不过,这池水中的灵气,是不是比他先前离开时稀薄了些?   似乎水位也有所下降。   楚沨匆匆打量了一眼,但来不及思考太多。   外面还不知道怎么样了呢。   单纯的山体震动,倒还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这场爆炸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若此处的空间真被爆炸震塌,他一个元婴中期,要怎么带着师父逃出去?   “人族,你们简直是……”   他听到青铜仙宝气得声音都在颤抖,正色纠正道:“可别把我跟师父误以为和外面那伙人是同类,人跟人之间的差距,有时候比人和狗都大呢。”   不过,能把青铜仙宝气成这样的原因,也很值得深究。   楚沨想起自己赶回地宫时,半路惊鸿一瞥的画面:   就在摆放着无数仙尸的内殿下方,似乎还有着很大的一处空间。   但因为时间太仓促,楚沨没来得及看清里面到底是什么。   他猜测,八成就是青铜仙宝所说的“邪祟”了。   此处和数万年前令太古种族集体覆灭的大灾难、以及他刚登上阶梯时出现晃神状态,是否都有所关联?   这个念头自楚沨脑海中一闪而过。   直觉告诉他,很有可能。   但眼下的危机尚未过去,他不敢再离开宫泊身边,果断将神识探出,观察着外面的甘流几人。   在甘流的带领下,一众渡劫老怪终于把处于崩溃边缘的空间稳定下来,但时不时还有数米宽的裂缝自山谷中闪现,吞噬了不少倒霉的重伤修士。   如果说从前的仙墓空间,脆弱得像是块一踢就碎的薄木板,那如今,就跟纸糊的也没甚两样了。   但无论如何,总算是度过一劫。   甘流松了口气,垂下酸痛的手臂,用手背面无表情地擦去了嘴角的血迹。   他死死盯着爆炸的中心,自爆之后,堂堂鳄尊者只剩下一片残损的衣角,鳄龙哀叫着从山体罅隙间爬出,用爪子不停拨弄着它,似乎还想唤醒早已从这世上消失的主人。   甘流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抬起手,刚想灭杀了这王八蛋留下的丑东西,突然,鳄龙抬起头颅,与他对视了一眼。   “等——”   鳄龙义无反顾地追随它的主人而去。   血液泼溅了甘流一身,腥气扑鼻。   而脆弱的仙墓空间,也终于落下了坍塌前的最后一根稻草。   头顶的天空被撕裂出一道无法弥补的鸿沟,露出背后不可名状的、五彩斑斓的混沌风暴。   甘流和仅剩的几名修士怔怔抬头,凝视着梦幻的一幕,脸色惨白,目露绝望。   纵然是渡劫修为,也在这自然的伟力面前,不自觉地战栗起来。   ——此方世界,即将崩塌。   楚沨呼吸一窒,他起身快步走到了宫泊身后,想要抬起手唤醒师父,可又停顿在了半空。   只差一天。   只差最后一天,师父就能再度突破了。   但若是此时被他强行唤醒,说不准修为还会不进反跌……   够了!修为再重要,能有性命重要吗?   孰轻孰重,楚沨还是能分清的。   他只恨自己修为不够,甘流那帮人又太不顶用,磨磨唧唧,全是废话,最终造成了如此不可挽回的局面。   “青铜仙宝,有没有什么办法先让我和师父返回仙府?”他急切问道,“这里最多一炷香后就会彻底湮灭,如果你有办法,赶紧告诉我们,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青铜仙宝闭口不言。   “你是打算让我们包括你自己在内,都一起给你的主人陪葬吗?”楚沨的言辞愈发犀利,“还有,等空间风暴吞噬一切,你主人同样连个全尸也留不下!你……”   突然,他话音一顿。   神识敏锐地捕捉到了甘流的动作,面对着即使渡劫后期也难以为继的空间裂缝,他长叹一声,捏碎了一块紫金色的令牌。   楚沨很熟悉那东西。   仙宫令。   但,紫金色……?   “老夫乃仙宫东域行走甘流,”甘流忽然躬身行了个大礼,在众人惊骇的注视下,扬声道,“敬请上界仙君降临!”   楚沨瞳孔骤缩。   甘流面前,紫金色的仙宫令缓缓汇聚成了漩涡。   几息过后,一道淡金色的人影自漩涡中心飘出,众人看不清面孔,只知是位年轻的男修。   “凡界的仙宫行走?找本座何事。”   他的语气不咸不淡,带着某种高高在上的傲然。   但不等甘流答话,他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后,语调陡然阴沉下来:“原来是让本座替你们收拾烂摊子来的,小辈,真以为本座这么闲吗?”   “不敢,”甘流惶恐道,“晚辈本不愿打扰前辈,但这阎傀仙君着实狡猾,带着徒弟躲藏到了仙墓之中,晚辈追击而来,又发生了点儿意外,此处……空间崩塌,马上就要湮灭了。晚辈实力不济,无奈之下,也只好请前辈过来主持大局了。”   那年轻仙君一愣。   “等等,你说什么?阎傀仙君?仙墓?”   他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似乎完全没察觉到四周的山体正在被空间裂缝撕裂。   就在他们对话期间,几乎每时每刻,都有修士抵抗不住吸力,惨叫着被风暴卷入撕碎。   一滴冷汗自甘流的额头流下。   他觉得,这位似乎跟他想象中的上界仙人不太一样。   不是说好了,这帮人对阎傀仙君恨之入骨,会尽可能地给予他们这些自己人方便吗?   但怀揣着一丝希望,甘流还是点了点头。   又偷偷给这位仙君大人传音:“大人,阎傀仙君就在这大殿内,在场其他修士,除了仙宫和昆仑宗那几位,都意外知晓了赤熛仙尊的蛊丹内情。”   年轻仙君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本座明白了。”   甘流松了口气。待看到这位仙君只是轻描淡写地打了个响指,就阻止了空间继续崩塌后,更是精神一振。   不愧是上界仙君,修为果真是深不可测!   有了这位的帮助,他们肯定……   “好叫诸位明白,仙墓乃乾坤大陆之上,最为神秘的一处风水宝地,”那年轻仙君的话语里,带着挥之不去的愉悦,“传说四大仙尊,就是因年轻修道时探寻此处,才得了机缘,晋升至仙尊位阶的。”   甘流微微一怔。   这和他方才说的那些话,有什么干系?   “如此说来,本座能来到此地,确实是要感谢你们。”   年轻仙君望向他:“尤其是你,这位仙宫行走。你叫什么名字?”   之前已经介绍过一次的甘流闻言,内心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千年修道,死里逃生,立于凡界巅峰的渡劫后期修为,甘流早已炼就出一副火眼金睛。   他听着这年轻仙君的口吻不对,身体暗暗紧绷起来,嘴上则恭敬道:“禀仙君大人,晚辈姓甘名流。”   “不甘随大流?好名字。”   年轻仙君淡淡道:“本座记住了。等回去后,会命仙宫厚待你的家族,保他们百代永享富贵荣华的。”   甘流听到这里,再不敢心存侥幸,立刻燃烧精血,转身逃遁千里!   “定。”   但那年轻仙君只是淡淡吐出一个字,他的身形便霎时凝滞于半空。   甘流几乎调动了全身灵力想要反抗,奈何仙君级别的修士,对法则的掌控远非渡劫能比。   两人的实力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他拿什么抗衡?   只能惊恐地睁大双眼,眼睁睁看着对方划破空间,从容来到他面前,朝他伸出手来——   “不……不!”甘流颤声道,“老夫为仙宫兢兢业业筹谋百年,抛妻弃子,孤独半生,受万人唾骂!你,你们不能……”   那年轻仙君的动作还当真顿了一下。   他似乎是歪了下头,疑惑地笑了一声:“那你混得可真差啊,小辈。而且据我所知,四位仙尊大人和仙宫一向宽和待人,只要不背叛,从不苛刻下属灵石资材,你抛妻弃子,是你自己人渣,跟仙宫有什么关系?”   顿了顿,他又道:“倒是你这么说,显得自己更该杀了。”   甘流目光空洞地与他对视。   他想到了曾经的一幕幕画面:   自己修为不足时,抛下妻儿跟随仙宫,吃尽苦头,死里逃生,干遍脏活累活,受千夫所指;   好不容易当上一域行走,却先遭妻儿离散之痛,后又经历凡界灵气枯竭,上界仙宫也似乎放弃了他们,配发下来的灵石越来越少,命令却不减反增。   下面的修士不满,他还要自掏腰包安抚,就连追捕阎傀仙君时,也是……   “好了,不要挣扎了,”那年轻仙君有些不耐烦,单手覆住他的天灵盖,加快了夺舍进程,“我不能在凡界待太久,你是在场修为最高的,借你躯体一用。”   “放心,为了不走漏仙墓消息,剩下那些人,包括阎傀仙君在内,我一个不落都会送他们去陪你的。”   甘流的瞳孔震颤着,意识飞速消散,沉沦入无边痛苦之中。   记忆最终定格在了那一日。   火红的日头下,一身墨色衣袍的宫泊神色淡然,自仙宫百万修士中突围而出,朝他与妻子缓步走来。   那时的阎傀仙君,眼中没有自己。   他以为是自己太弱,不配成为这等惊世绝艳之人的对手。   所以抛下一切追寻力量,加入仙宫,以为这样便可以……便可以……   一滴浑浊的泪,自甘流眼角淌下。   那一日,他应当听她的话,赶紧离开的。   “甘流”再次睁眼时,某种闪过一道金光,他似乎对自己这副新躯体略有不满,轻哼一声,将外形变回了自己的原貌。   果真是个很年轻的修士,一袭金纹白衣,眼眸清澈,貌若好女,精致五官中透着一丝世家子特有的骄矜。   “行走大人,死了?”   下方的修士们吓得魂飞胆颤。   想要逃跑,但却又不知往哪儿逃。   年轻仙君纡尊降贵地瞥了他们一眼,祭出一把白玉尺,挥手破空飞去,山谷之中霎时溅起一片血光。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世界便恢复了寂静。   他嫌弃地皱了下修剪整齐的眉头,脚尖虚虚漂浮着,负手凌空走来,平静地与站在殿内的楚沨对视。   只一眼,楚沨便感觉浑身寒毛炸起,一颗心险些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自己,绝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这个念头在一瞬间,便如思想钢印般深深印入脑海。   但目睹了方才甘流的下场,即使对面这人暂时没有对他出手,楚沨也十分清楚这一点。   就连渡劫后期的大能修士,在面对上界仙君时,都毫无还手之力。   更何况是他?   但楚沨的目光沉凝,没有半分动摇。   身体也没有退后半步。   “你跟下面那些人,似乎不是一伙的。”   这年轻仙君看上去心情很好,也不知是因为发现了仙墓,还是单纯因为杀了那么多人,“甘流跟本座说,阎傀仙君和他的徒弟,都在这大殿之内,虽然本座没见过阎傀仙君本人,但看修为,你应当是他的徒弟吧?”   他看着楚沨紧抿着唇,如临大敌的模样,似乎是觉得很有趣,自在地环顾了周围一圈后,又笑了起来。   “小孩过家家似的阵法,不值一提。倒是这些法宝炼制的手法,有点那位的影子……哦,本座差点忘了,阎傀仙君与那位,曾经是好友来着。”   楚沨眼皮一跳。   这家伙认识含轩?   “可惜啊,他最后还是选择了仙宫。”   那年轻仙君目光微微阴沉,抬手便震碎了楚沨布置在暗处的十余件法宝,“否则今日,本座就可以连他一起杀了。”   “你也和含轩有仇?”   楚沨出声问道,嗓音略显沙哑。   “也?”   年轻仙君诧异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摇了摇头。   “本座和含轩那家伙无冤无仇,只是单纯瞧这外来的野种不顺眼罢了。区区一个外来修士,哪怕是有仙尊血脉又如何?含枢仙尊又不止他一个儿子!”   他冷笑道:“此人心机深沉,言语狡猾,短短数百年,便叫几位仙尊都器重他,身居仙宫高位,还指挥起我们这群本土仙宫修士了!就连你师父,不也是因为相信他,才惨遭背刺的?”   楚沨目光一闪。   他想到了宫泊曾经告诉他的,玉京山上外来飞升修士和本土修士的矛盾,对这位的出身也有了个大概判断。   “怎么还有阵法?”   年轻仙君停下脚步,皱起眉头:“小辈,你不知道这乾坤大陆之上,现存绝大多数的阵法之道,都是我们灵家开创的吗?居然还好意思在本座面前班门弄斧!”   一尺闪过,面前的阵法如脆纸般层层碎裂。   楚沨果断祭出储物戒指中全部的防御法宝格挡身前,又在千钧一发之际撑开青伞。   饶是如此,身躯仍如流星般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了内殿的立柱之上,当场吐出一口血来,全身折断了十余根骨头。   “前辈,”但楚沨深吸一口气,仍逼着自己,强忍着剧痛站起身,“其实,晚辈也是灵家人!”   年轻仙君“哦”了一声,杀意似乎减弱了几分。   楚沨立刻当着他的面,强撑着运转起《泛灵诀》,同时,不顾筋脉和伤处的刺痛,紧盯着这人的下一步动作。   他最多只能再接下一招,如果这人再出手,就必须同时唤醒师父……但很可能也来不及……   “《泛灵诀》?灵家嫡系吗?”   年轻仙君的神情微动,语气似乎也和蔼了几分:“若真是同宗的话,小辈,那你今年多大了?”   楚沨下意识回答:“不满百年。”   “不满百年?元婴中期,不满百年,灵家嫡系血脉……”   听到对方的喃喃自语,楚沨脑海中的神经陡然绷紧——   坏了!   “师父,快醒醒!”   他再不敢犹豫,立刻第一时间向宫泊传音,同时将身上所有符箓、法宝包括阵盘一并朝那年轻仙君掷出,强忍着浑身骨头剧痛,电流刺激全身肌肉,身形暴退逃离——   “反应倒挺快。”   年轻仙君淡淡道,像是丝毫不在意楚沨的挣扎。   毕竟在他眼中,渡劫也不过蝼蚁而已。   忽然他眉头微蹙,食指夹住飞来的一片符箓,待定睛看清楚上面绘制的内容时,顿时被气笑了。   “筑基期用的爆炸符箓?”   他反手捏碎,任由掌心升腾起袅袅青烟,身边悬浮的白尺化为一道光芒,瞬间朝着楚沨飙去:   “小辈,敢如此愚弄本座,死!”   楚沨睁大眼睛,看着那道白光在视野中越来越亮,眼球刺痛,几乎要流出泪来。   一只手托住了他的后背。   轰然巨响中,白光消散。   另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掌紧紧攥住了那颤抖的尺身,将那足以横扫凡界的威能囚禁于五指之间,动弹不得。   狂风卷着一缕柔发,拂过染血的脸颊。   熟悉的青竹气息飘入鼻尖。   楚沨又咳出一口血来,下意识扭头望去,看到了宫泊冷凝分明的下颌线条,以及匆匆投来的关切一瞥。   “还好吧?”   楚沨忽然觉得身躯一下子就不那么痛了。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在宫泊的搀扶下站直了身体。   攥了下拳头,刚想说是自己无能,没守住地宫叫人打扰了师父闭关,突然想起外面那年轻仙君还在,顿时身体再度紧绷起来。   楚沨脱口而出:“师父小心!那人是——”   “半步仙君,本座知道。”   楚沨啊了一声,微微有些惊讶。   半步仙君?不是仙君吗?   宫泊收回目光,紧盯着那表情惊诧的年轻仙君,唇边勾起一抹嘲讽弧度:   “怎么,内斗失败的丧家之犬,跑来凡界捞油水了?” [108]第 108 章:真死还是假死   从那年轻仙君的言行来看,这位显然是个好面子的人物。   在楚沨和甘流等人面前,他还能摆摆上界仙人的架子,结果被宫泊如此当面嘲讽,揭了老底,脸上顿时挂不住了。   “阎傀仙君,本座出于礼貌,敬你一声前辈,难不成你还真以为凭自己一介飞升修士的身份,就配与本座平起平坐了?”   他操控着白尺,猛地朝宫泊的颧骨袭去。   但宫泊早就防备着这人的招数,当即旋身闪过,长发飞扬,眼底的清濛灵光直直对上了楚沨的漆黑双眸。   刹那间,两人达成了一致。   短暂的眼神交汇后,宫泊立刻迎身上前,操控着两具渡劫傀儡和明舟,与那年轻仙君缠斗起来。   仙墓空间尚未完全稳定,年轻仙君必须分出部分心神维系,正好,宫泊也不敢发挥出明舟的全部实力,免得引来法则制裁。   一来二去,局面一时僵持下来,两方竟打了个平手。   但宫泊出生入死数百年,见识过无数险境,若不是因为受伤后修为跌落,解决对方也就是几招的事。   依靠着经验,他还隐隐有占据上风、压着对方打的势头。   那年轻仙君的心态,也因此逐渐有些不稳了。   面对宫泊狠辣老道、招招瞄准命门的路数,他气急败坏地吼道:“一个下界飞升上来的恶徒,日日只知钻研炼傀这种邪门歪道,不思正经修炼,终究只能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正飞速奔向地宫的楚沨,听得额头青筋狂跳。   要不是因为怕耽误了师父的大计,他恨不得现在就折身冲上去,跟这满嘴喷粪的混蛋拼命!   什么叫邪门歪道?什么叫不思正经修炼?   若不是仙宫把散修能走的路子全都堵死了,师父又怎么会选择这条九死一生的崎岖道路?   这混蛋出生就在玉京山上,没见识过凡界的资源匮乏,也没经历过低阶修士间为了一块中品灵石,便红眼厮杀谋财害命的场面,便自以为全天下的修士都该像他一样,何等傲慢可憎!   宫泊不知楚沨内心所想,但面对这陌生仙君的所言,他只是冷冷一笑,权当对面放了个屁罢了。   这种鬼话,他在玉京山上,明里暗里不知听过多少遍了。   甚至每一个从下界飞升上去的修士,对此都并不陌生。   起初宫泊脾气爆,还会跟人较劲,后来发现这帮本土修士当真是一群傻白但不甜的货色后,就彻底失去了和对方理论的欲.望。   不服?跟他的傀儡说去吧!   宫泊十指翻飞,无常丝缠绕而去,不再让傀儡自主攻击,而是由他亲自来操控。   因为提前中断闭关,他现在的修为,正好卡在刚刚达到渡劫中期的那个坎上。   关键的那一步是迈过去了,但境界并不算稳定。   若是此时再受伤或是强行调动大量灵力,就会出现灵力反噬、修为下跌的可能。   所以此时最好不宜直接出手,他想。   一阵剧烈的轰响后,古老的大殿终于在激烈的战斗下垮塌。   巨龙穹顶从天而降,巨石溅起十余米高的尘埃,龙头断裂,翻滚而下,却无法阻止战斗的进一步升级。   废墟之中,两道光正以几乎肉眼难以追踪的速度,碰撞交战着。   明舟和那年轻仙君鏖战激烈,就连余波都足以泯灭一名元婴修士,周遭刚刚稳定下来的空间,也重新开始震动起来。   宫泊轻巧跃出尘埃,长身立于废墟之巅,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场由他亲自操控的战斗。   “放眼玉京山上十余万修士,灵家传承上千,又有灵威仙尊替你们保驾护航,怎么都算得上是赫赫有名的大家族了,”他嘲讽道,“怎么就派出了你这么个不成器的东西?”   “灵气虚浮,招式鄙陋,就连灵威仙尊的成名绝技凌天尺,被你修炼起来,都不如根拍苍蝇的扇子……也就修为还算勉强可看了。”   宫泊看着下方年轻仙君铁青的脸色,忽然话锋一转:“不过灵家这么多资源堆你身上,着实浪费。要本座说,同样的资源,给条狗都能当仙尊了!”   “混账!!”   那年轻仙君终于忍无可忍,猛然抬头,神念汇聚成锥凌然刺来,却被宫泊冷笑一声,用神识轻而易举地挡下。   “跟本座玩神识?莫要忘了,本座虽然修为跌落,但神识可还是你祖宗级别的!”   果不其然,两相对撞,那年轻仙君闷哼一声,吃了不小的亏,气息也因此愈发波动起伏。   “师父,我这边好了!”   接收到楚沨的传音,宫泊神情微动:“确定全部都收好了?一滴都没给这孙子留下?”   “放心师父,莫要说灵源池,弟子连山体中的矿脉和仙晶台阶都一并铲走了,绝对不会便宜了那混蛋的!”   很好,正该如此。   宫泊刚要夸这小子机灵,突然脸色一变,盯着修为再度暴涨一个台阶的年轻仙君,怒道:“混账东西,你是不是疯了?你现在的修为已经是凡界能承载的极限,要是引来法则制裁,别说仙墓了,整座仙府连同乾坤大陆都要遭殃!”   “那又如何?”   年轻仙君朝他狰狞一笑,继续不管不顾地把全部灵力投射.下界,反应在外,便是甘流的面容和整个躯体,都已经出现了崩坏的迹象。   他恶狠狠道:“正好叫法则把你们这些凡界蝼蚁都劈死,也免得日日给仙宫惹事!”   “你以为自己能逃得掉吗!?”   “住口!本座只想要你死!!”   宫泊暗骂一声,他方才那点嘲讽强度,放在大多数凡界修士身上,也就是洒洒水的程度。   大家都是带脑子的聪明人,孰强孰弱,一打便知。   要是两方实力差不多,那还打个屁啊?   互相嘲讽一番,放完狠话之后各自拍拍屁股回家了呗,总比两败俱伤强。   他就是太久没跟这种世家出身、养尊处优的愣头青交手过了,想当初在玉京山上,被派来追击他的也大多是飞升修士。   那些本土修士,才不会干这种脏活累活。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   “这小子心理素质也太差了吧?”   楚沨飞回他身侧,脱口而出。   还没他金丹那会儿,不,估计连他筑基时候都不如。   宫泊看了他一眼,虽然没说话,但用眼神表示了赞同。   那年轻仙君不知用了什么秘法,竟在周身形成了一道光茧,宫泊和楚沨都试着全力攻击了数次,明舟和两个渡劫傀儡也都试了,但均无法从外界打破。   “为师有个想法。”   宫泊站在茧外面,目光严肃。   楚沨同样眼神凝重起来,洗耳恭听:“师父您说。”   宫泊敲了敲它,煞有其事道:“如果这茧破了,我们大概都得死,所以不如先在外面慢慢缠上几圈傀儡丝,这样就可以‘丝’慢点了。”   楚沨:“…………”   他面无表情:“师父,这笑话一点儿也不好笑。”   现在不是该正经讨论该如何处理掉这东西,尽快离开仙墓的时候吗?怎么师父还有心思跟他讲冷笑话?   宫泊叹了口气:“你这小子,真是不懂幽默感。没看出来为师这是没招了吗?”   楚沨一愣,下意识道:“那我们不能先退守仙府吗?就跟之前一样,大不了再让一具傀儡自爆……”   “然后呢?”   宫泊干脆撩起袍子,坐在了废墟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平静的目光遥遥望着那团光茧,“这里的空间已经快碎成渣了,是被方才那家伙硬生生用法则之力黏合拼凑在一起的,坚持不了太长时间。”   “傀儡一自爆,后续肯定会波及到仙府,就算我们侥幸逃到了安全地带,命大没死,那也只是慢性自杀和立刻死刑的区别。”   “师父,您可以开辟空间通道……”   “本座是可以,”宫泊打断楚沨急切的话语,“理论上讲,在空间稳定的地区,比如说凡界,只要两名渡劫修士,就可以正常开启空间通道了。”   “但你猜,为何甘流硬是要等到那么多人全聚齐了?他难道不能只找昆仑宗的那名渡劫长老,两个人合力私下开启吗?”   宫泊不知道他闭关期间发生了什么。   但他仰头望天,看到的不是记忆中灰蒙的天空,而是那凝固的、幻彩的巨型空间裂缝时,就知道楚沨在这段时间内,一定经历了不少事情。   这种程度的空间崩溃,光靠一位半步仙君神魂下界可做不到,恐怕是有哪位渡劫老怪直接自爆了吧?   这是想拉着所有人一起死啊。   “师父,”楚沨眼睛微微泛红,他一把攥住宫泊的手腕,漆黑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对方,“不试试,怎么知道能不能行?”   “弟子化龙时,身躯足以抵御空间风暴一炷香的时间,在灵源池的加持下,我们的修为又比起之前有所增长,先前那么难那么苦,咱们都一起挺过来了,今时今日,这点困难又算得了什么?”   宫泊一愣,失笑道:“怎么还叫你喂上鸡汤了……罢了,小子,你说的没错,是本座着相了。”   他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语气轻快道:“既然你这么有自信,那为师就再陪你一起疯一回吧。”   楚沨嘴上答应着,心中却陡然一沉。   不对劲。   师父这种表现,非常不对劲。   在楚沨的印象中,这种建议不该是由自己提出来,宫泊肯定第一时间会想出破局之法。   即使希望再渺茫,他也会信心满满地去做,丝毫不会提及失败的可能性——这才是楚沨认识的宫泊。   但现在宫泊给他的感觉,倒像是……有些自暴自弃?   不,也不对。   师父更像是在遭遇了某些突发事件后,心态一时有些没缓过来的反应。   楚沨回忆着方才他把量着师父的脉搏,非常沉稳有力,修为增长后,体内的暗伤都痊愈了大半。   按理说,不该是因为身体上的原因。   那,难道是师父闭关期间发生了什么?   可阵法运转良好,他和青竹笔灵也一直在旁边守着,谁能越过他们,直接影响到师父?   楚沨的思绪被青铜仙宝的声音打断:“我也建议你们尽快离开这里,无论用什么方法。”   他猛地回过神来,狠狠皱眉:“为什么?”   “大殿倒塌,空间破碎,”青铜仙宝的语气平直,但在场还清醒的两人,都能听出它语气中压抑极深的怒气,“被我主人镇在地下的东西,马上就要出来了。”   两人这才注意到,它不知何时,已经将那些死去修士身上的青铜碎片全部集齐。   盛放的光芒之下,是一盏完整的青铜莲花灯。   但它的中心并没有亮起烛火,楚沨盯着那烛台的位置,微微有些晃神,不自觉地伸出手去,想要点燃它。   青铜仙宝瞬间往后飞了一截,躲开他的触碰。   与此同时,他的手腕上传来剧痛,楚沨恍然回神,看到宫泊沉着脸握住了他的手腕,用力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腕骨。   他微微睁大眼睛——自己怎么,完全没察觉到?   “你对这下面的东西有感应,它在影响你。”青铜仙宝肯定道,“但你是货真价实的人族,奇怪,这个世界的活物,它们应该是没办法寄生的。”   宫泊问道:“那下面封印着什么?”   “我没有办法用语言形容,但或许有一样东西,你们人族还算熟悉,”青铜仙宝说,“吞噬这个世界法则和灵气的邪魔之气,就是它制造出来的。”   “总之,那东西若是出来,肯定第一个找上你这徒弟,他的体质特殊,寄生他当宿主,到时候整片大陆都要完蛋。”   宫泊盯着青铜仙宝,突兀地冷笑了一声。   “本座没有当救世主的爱好。”他说着,望向那团已经逐渐能看清内部人形的光茧。   估计再有一炷香时间,这东西就要孵化出来了。   “而且,现在我们都自身难保了,哪还有心思顾得上这个?”   青铜仙宝沉默了一会儿,咬牙道:“那就再用一次你先前的办法!如今我形态记忆都已经完整了,可以帮助你们回到仙府,甚至是安全返回大陆,但我也有一个要求。”   它一字一顿道:“你们必须帮我,把那东西重新封印起来。”   宫泊沉默许久,久到那团光茧和此方天地都开始震颤,青铜仙宝在他耳畔的传音也越来越急促。   “你之前提的要求我答应了!都答应了!但再不动手,就真来不及了!!”   在听到这句话后,宫泊终于松口了。   他传音给青铜仙宝:“你有几分把握?”   “……我不想骗你。但第一那东西极为狡猾难缠,第二你这徒弟修为太低,光是把他送出去就要耗费不少。按照你的设想操作,即使用我主人的身躯,也不到三成。”   青铜仙宝顿了顿,又补充道:“你要是不管他死活,成功几率或许可以再提高两成。”   “三成,圣蝉蜕,够了。”   宫泊垂眸一笑,旋即又抬眼看向边上一无所知、但眉头紧锁盯着自己的楚沨,懒洋洋道:“行了,小子,开始干活吧。”   楚沨一言不发地变成了龙形。   比起先前,他的畜生道修炼又大有精进。   如今的龙身鳞片厚度增加,表面多出了一层内敛的金色光泽,头顶的犄角也更为饱满硕.大。   宫泊拍了拍它,脑海中漫无边际地想着,这次要是自己能活下来,这小子就算割了龙角给自己泡养生茶,那都是应该的。   至于要不要告诉他?   这个念头在宫泊脑海中一闪而过,但很快就被他自己否决了。   先不提以这小子的性格,肯定不会同意他如此冒险,就光是接下来那不到三成的渺茫几率,以及成功之后游离在时空间边缘、不知多少年才能从圣蝉蜕中苏醒的结局……   真死还是假死,好像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或许他足够幸运,活了下来,也达成了自己的目的,但一觉醒来,发现凡界已是沧海桑田,这世间再找不到一个名叫楚沨的修士,也是极有可能的。   若真是如此,宫泊还是希望,楚沨最终的结局是寿元耗尽,坐化老死。   而非在修士的斗法间落败身亡,或是因为其他什么意外原因,身死道消。   “小子,可别轻易死了啊。”   他给楚沨传音,换来了一声低低的龙吟。   楚沨以为宫泊是在叮嘱他接下来的事宜,没有细思太多,一双暗金色的龙瞳死死盯着前方终于开始破碎的光茧。   伴随着仙君降世,整座仙墓也犹如一块碎裂的镜子,走向了无可挽回的崩溃。   每掉落一块碎片,都代表着一寸世界的崩塌,大地裂开数道深深鸿沟,露出下方令人通体发寒的翻腾血海,和成千上万根由人、兽共同组合而成的立柱,直直地插.入血海之中,由铁链链接,最终共同组合而成了一座封印大阵。   阵眼的中心,是一座足足有山岳大小的青铜巨鼎,里面静静盘膝坐着一个人。   约莫三十多岁的男性修士,神态安详,皮肤表面泛着玉的色泽,但又色泽红润,仿佛还有生命一般,额头还有两根象征着龙族的金色犄角。   宫泊和楚沨两人望着这一幕,同时屏住了呼吸。   楚沨更是因为在现实中再度见到那片熟悉的血海,瞳孔不自觉地微微收缩——   这便是那青铜仙宝所说的,能够毁灭整个世界的东西? [109]第 109 章:真的不能再亲一口吗?   在光茧落入血海的瞬间,宫泊的直觉便警铃大作。   果不其然,已经孵化过半的光茧,轻易而举地被血海腐蚀殆尽、里面那年轻仙君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被彻底吞噬。   宫泊心头狂跳,立刻操控着一具渡劫傀儡冲上高空,冲楚沨低吼道:“走!”   渡劫傀儡的自爆,将仙墓的崩溃进程大大加快。   楚沨毫不犹豫地根据青铜仙宝指引的方向,调动全身力量,载着宫泊飞驰而去。   他们在斑斓的时空裂缝中游荡。   仿佛只过去一眨眼的时间,又像是熬过了上百年。   无数漂浮在虚空中的扭曲空间,犹如血盆大口向他们张开,宫泊趴伏在龙首上,双手紧攥着龙角,眼眸死死盯着前方亮起的那盏灯火。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下龙躯的紧绷战栗,和衣袍的濡湿——宫泊甚至不需要用神念观察,就知道自己现在一定是浑身浴血。   但,这些都不是他的血。   宫泊不知道这样的状态会持续多久。   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在青铜仙宝的引领下找到出口。   但他很清楚一件事:   楚沨坚持不了多长时间了。   这小子平时一向牙尖嘴利,真到关键时刻,却又跟个闷葫芦似的一言不发,只咬着牙做自己认定的事情。   也不知道究竟是跟谁学的。   真当他闭关期间,对外界全无感知吗?   但宫泊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的确是个真正的天才,起码修道数百年,他从来没见过第二个只是看了一遍,就能把替命符自己复刻出来的修士。   就是这又是血契又是替命符的,还要辛苦当炉鼎,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这个师父不当人,把徒弟连骨头带皮一起榨干吧?   宫泊忽然低笑了一声,一面加大了灵力输出,减轻楚沨的压力,一面悄无声息地将法则之戒褪下,攥在了掌心。   他在犹豫,要不要在此时使用。   突然身下的龙躯又剧烈震动了一下,宫泊猛然回神,拍了拍下面的大脑袋:“还好不?”   楚沨的确痛得要死。   但这也不是第一回了,加上这次还有宫泊与他一起并肩作战,因此内心倒是十分轻松。   甚至还有精力给宫泊传音:“好着呢。师父,您方才笑什么?”   “没什么。”   “……师父骗人。”   “你不也是?”   楚沨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明显虚弱了几分:“这风暴刮得确实有点儿疼,但师父亲亲我就好了。”   宫泊很是无语。   “小子,你几岁?”   “不管几岁我都是师父的徒弟,”楚沨这次回答得倒更利索,“而且师父,接下来仙府可能也受到波及,危机重重,弟子万一遭遇不测……”   “呸,乌鸦嘴,”宫泊骂他,“能不能说自己点儿好了?”   “徒儿说的都是实话嘛。”   “我看你小子嘴里从来就没一句实话,”宫泊犀利道,“说来说去,不就是为了让为师亲你一口?”他深吸一口气,含糊着飞快说完后半句话,又轻斥道,“没出息的。”   身下金色的龙眸因为重伤,光彩已经暗淡了许多。   楚沨现在的视野已经有些模糊了,全靠跟宫泊传音交谈保持清醒,听到这话,他低低笑了一声,还很坦然地承认了:“徒儿确实没出息,这辈子,离了师父就过不了了。”   “……师父?”   足足十几秒过去后,楚沨才反应过来,宫泊没有立刻回答这句话。   “你的储物戒指里,还有多少东西?”   宫泊选择转移话题,楚沨虽然本能地察觉到哪里不对,但大脑暂时无法支撑如此高强度的运转,于是下意识被带偏了思绪。   他回答道:“还有一些丹药,从地宫里挖出来的灵源泉和灵石矿脉,以及几具只能一次性使用的仙尸傀儡,怎么了师父,您需要什么?”   多年来积攒的家底,包括但不限于阵盘、毒.药、傀儡和各种防御以及攻击性法宝,全部都毁在了之前的战斗中。   就连楚沨最重要也用得最顺手的两件武器,摄魂魔方和青雷伞,在那年轻仙君的攻击下,也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损坏。   后续还不知能不能再修补使用了。   想到这里,楚沨简直是心都在滴血。   但他宽慰自己,没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   师父现在已经渡劫中期了,等他飞升后带着自己打上玉京山,脚踩四大仙尊,给他这个最疼爱最宝贝的徒弟抢两件道蕴仙宝,不也是分分钟的事情?   曾经楚沨也幻想过有朝一日自己当上主角,站在大陆巅峰吊打一众修士;但现在他务实了很多,只希望抱紧师父的大腿,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甭管体面不体面,你就问升没升天吧。   无论是宫泊还是楚沨,都没有提起如果他们出不去,就此迷失在这时空裂缝之中,又该如何。   万幸的是,上天似乎也在眷顾他们,在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中,楚沨终于坚持到了看到出口的那一刻。   他提起一口气,载着宫泊猛地撞出了那道裂缝。   但迎接他们的,却并不是想象中一片宁和详静的旷野,而是一处同样充斥着死亡、崩坏和恐慌的末日景象。   但翱翔在天空中的巨龙,再无力支撑身体,俯冲着栽进了一片草原,浑身伤痕累累、几乎没有一片好肉。   宫泊沉着脸跃下龙兽,回神望去,裸露在外的鳞片下方,是无数被空间风暴灼烧、切割出的伤口,愈合又撕裂,层层叠叠交织一处,某些地方甚至都已经暴露出了龙骨。   带着硝烟的风拂过草场,碧绿茂盛的原野之上,一只疲惫的硕.大龙瞳静静地与他对视。   数息后,眼皮缓缓合拢。   “师父,我有点儿困,先睡一会儿……”   呆子,你这叫失血过多。   但都到了这种时候了,宫泊也懒得再跟他贫嘴。   他掏出灵源液,以一种全天下修士看了都会痛心疾首高呼暴殄天物的程度,浇灌在龙身之上,为楚沨疗伤。   巨龙发出一声虚弱的、满足的喟叹。   但落进宫泊耳朵里,就变成了犹如雷鸣般轰响的声音。   他揉了揉被震得嗡嗡作响的耳朵,刚要继续给楚沨疗伤,一直放出警戒的神识就察觉到了万米之外的异样,面色微变——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好舒服,不过还是师父亲我一口好得更快……”   宫泊一巴掌拍在巨龙的眼皮上,刺激得楚沨右眼狂跳不止:“少废话,我看到含闲他们了。”   “含闲?”   虽然进入仙府也没多长时间,但中间发生了太多事,以致于当宫泊再度提起这个名字时,楚沨先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还没死?”   “显然没有,而且他边上还跟着不少修士,蓬莱宗的占大半,还有一些其他宗门的,但修为普遍不高。”   宫泊再度用神识仔细探查了一番,发现这帮人虽然狼狈了些,但基本没有出现什么重伤内讧的现象,面对崩塌的空间和周围发狂的异兽,还会互相搭把手,俨然已经作为同伴合作不短时间了。   楚沨听完他的叙述,了然道:“看来他们是因祸得福了。”   他简单把仙墓中发生的事情给宫泊讲了一遍,宫泊哼笑,对甘流能干出这一系列操作,以及他最后的凄惨下场丝毫不意外。   “本座早就说过,就算把姿态卑微到尘埃里,心甘情愿给仙宫当狗,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反而你越是跟他们作对,他们还高看你一眼——当然,前提是你得有这个本事跟他们作对。”   楚沨十分赞同,本想点头,但想到自己现在是化龙状态,只好悻悻然放弃了。   在伤势恢复大半后,他变回原形,脸色依旧苍白,看得宫泊有些纳闷:“怎么,你最近修炼懈怠了?轮回再生诀配合灵源液,只要还没见阎王的都能给你救回来,不该效果这么差吧。”   “师父,这个您拿着。”   楚沨朝他递来一片染血的鳞片,面积约莫有碗口大小,在阳光下折射.出金灿灿的光芒。   宫泊低头看了一眼,听到他自顾自地说:“这是徒儿的逆鳞——这次是真的正儿八经的的逆鳞,硬度甚至可以抗下仙君级别的一击。”   他还颇为遗憾地叹气道:“要是全身的鳞片都有这个硬度就好了,可惜修炼至今,也就只得了这么一片真龙鳞。”   拔下来的鳞片可没办法再塞回去,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讲,宫泊现在的确需要这个。   一丝龙族血脉,能让他的神魂更好地融入并操纵那具圣蝉蜕,毕竟说白了,那东西本质上,就是龙族大能遗留下来的一具仙尸,自然会对同族血脉有所感应。   他面无表情地接过,将鳞片直接炼化,融入神魂之中。   抬头对上楚沨一脸意外的表情,宫泊挑眉:“怎么,没见过龙鳞的这种用法?还是说心疼了?”   “本就是送给师父的,师父怎么处置,弟子自然无权干涉。”   楚沨顿了顿:“就是真的不能再亲一口吗?”   宫泊白了他一眼,上前一步,敷衍地仰头在他脸颊上落下一吻,却被高大青年用双臂紧紧环抱在怀中,垂首忘情拥吻起来。   是察觉到什么了吗?   宫泊脑海中闪过这样一个念头,但很快又被他自己否定了。   他应当没有表现出丝毫异样才对。   楚沨一直以为,那几日他都在地宫中闭关修炼,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若不是青铜仙宝先他一步,打断了宫泊的修炼,恐怕他也没办法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和对方敲定接下来的行动计划,并及时从那仙宫小辈手中救下楚沨。   福兮祸兮,宫泊已经不想去细思了。   楚沨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宫泊的舌根都开始麻木,呼吸急促,唇瓣都被吮得胀痛,他这才稍稍松开了些怀抱,但大手仍轻轻揉.捏抚摸着宫泊修长的后颈,刺激得宫泊微微打了个颤。   “师父的身体,”他眸色深沉,轻笑道,“似乎比从前敏.感了些?是弟子的功劳吗?”   宫泊被他摸得受不了:“你也不看看都什么时候了?含闲他们可能马上就过来,还有那仙墓之中的东西——”   “师父,”楚沨打断他,“弟子虽然不敢说百分百了解您,但也算是这世上最了解您的人了。”   “如果有办法出去,您不会同意跟我在这里浪费一分一秒的事时间的。”   宫泊沉默了。   “看来弟子又猜对了。”   楚沨叹息着,将额头抵上他的:“如果是这样的结局,能和师父一起赴死,倒也不赖。”   “本座说了,不要老把死不死挂在嘴边,又不是没有办法。”   楚沨一愣:“真的?师父您没骗我?”   宫泊推开他:“爱信不信。”   一听还有活路,楚沨立马精神起来:“那师父您说,要弟子做什么?”   能活下来当然最好,他还没跟师父过够二人世界呢!   先前在地宫里也好,蓬莱宗的洞府也好,到底都还是有些顾忌,等出去之后,他一定要找个足够安全且没人打扰的地方,同师父努力修炼,共同精进。   “仙府的空间通道需要至少两名渡劫才能开启,本座的神识操控傀儡,在如此混乱的空间下,最多只能算一个半,但有青铜仙宝在,说不定就能补全缺位了。”   宫泊道:“为师已经给含闲他们传音了,他们那边有人受伤,大概一炷香后就到,等人齐了,我就——”   话音未落,他突然面色一变,一把将楚沨拉开!   “师父!!!”   楚沨目眦欲裂地盯着那只穿透宫泊腹部、鲜血淋漓的手掌,脑袋“嗡”地一下就炸了。   宫泊倒是还算冷静,反手一把攥住那人的手腕,阴属性灵力如寒冰般刺入对方筋脉,本打算破坏内脏和丹田,却震惊地发现,此人体内竟连一丝灵力都没有!   这怎么可能?   他抬起头,对上了一双熟悉的血色眼眸。   ——是那年轻仙君。   但对方的状态明显并不正常,他的修为不断浮动,可体内却丝毫没有半点灵力波动,甚至连丹田内部都充斥着诡异的血气,整个人就像是被操控了一样,失去了神智。   那浓郁血气仿佛有生命一般,眨眼功夫,便顺着宫泊和他相连的手掌开始入侵,宫泊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在被快速侵蚀,目光一凛,毫不犹豫地忍着剧痛,将对方一脚踹开!   他捂住腹部再度撕裂的伤口,咳出一口血来,身体摇晃着半跪在地,一双眼睛却始终死死盯着那具犹如血尸般诡异的人影。   “楚沨,你离它远一点!”   宫泊刚吩咐完,就见这小子已经红着眼抄起伞冲上去了,顿时太阳穴突突直跳,忍痛用无常丝捆住楚沨的四肢,一把将他拽回了身后。   他吼道:“你没听先前青铜仙宝说的话吗,不想被它寄生,就离这鬼东西远一点!”   这么短的时间,连仙君都抵抗不住,楚沨一个元婴凑上去干嘛,送死吗?   楚沨这会儿也清醒过来了,他知道宫泊说的是对的。   但当他从背后看到师父强撑着站起身,腰腹处伤口甚至能清晰看到内脏、骨骼和经脉血肉的修复蠕动时,那份怒意又再度飙升至顶点——   这混蛋怎么敢……!?   这还是自打雷邙山初见后,楚沨第一次见宫泊伤得这么重。   但宫泊显然比他要更习惯疼痛,除了脸色苍白,鬓边微微出除了些冷汗外,他无论是战斗的姿态、速度还是修复伤势时的娴熟,都要远超楚沨当下的水准。   他甚至还有功夫跟楚沨传音,叫他先去找含闲他们,离战场远些,提前做好准备一起离开。   楚沨一言不发地派出了一具仙尸傀儡,自己却没有动。   “冥顽不灵!”   宫泊骂了一声,也不管他了。   因为面前这家伙,的确是个麻烦至极的对手。   随着仙墓的坍塌,地下的不明血海封印破裂,整座仙府的空间也在被血雾肆意侵蚀。   宫泊能感觉到,这具血尸的力量在随着时间不断增强,而且它就如傀儡一般,不怕痛也不忌讳受伤,实力比起先前那活着的年轻仙君,不知高出了几倍。   但最可怕的,是它的存在,竟然不会引来法则的排斥和惩戒!   青铜仙宝先前说过的话,再次回荡在耳畔,宫泊脸色凝重,终于对这诡异之物独立于世界法则之外的事实,有了更加深刻的认识。   怪不得当初太古时期,龙凤两族联手都险些没能成功封印它,还因此惨遭灭族。   这东西要是放回大陆,以如今乾坤大陆人族修士的普遍水平,估计早就被灭的渣都不剩了!   青铜仙宝急促道:“现在它的实力还不算强,这是唯一再度封印它的机会,我可以暂时借给你仙府的法则之力,这是我主人留下的,接下来按照我说的做,快!”   宫泊答应了。   刹那间血尸的动作一滞,似乎天地间有某种无形的法则,将它束缚在半空。   宫泊看准时机,与青铜仙宝联手划开空间,将那尊迷失在时空裂缝中的青铜鼎取出,狠狠砸向对方!   “咚——”   一声犹如洪钟般的声响,震动四野。   飞行掠过草原的含闲等人,目露惊诧,纷纷戒备起来。位于战场边缘地带的楚沨则立刻飞身上前,想要接住从天空中脱力坠落的墨袍青年。   “师……”   一只修长手掌自身后按住他的肩膀。   楚沨只感觉胸口一痛。   他怔然回首,看到了含轩,或者说白昊那双熟悉的眼眸。   依旧平静、淡然、空寂。   但不复从前温和的悲悯。   “好久不见。”他说。   然后,五指发力,毫不犹豫地捏碎了楚沨的心脏。 [110]【二合一】:就把这副躯体送你吧   白昊出场的时机,可谓是拿捏得恰到好处。   若是晚一秒,宫泊就能自行调整过来,替楚沨拦下白昊的攻击;早一秒,楚沨也不至于警惕全无,被他得手。   就算无法完全避开,他至少也能通过神识,察觉到周遭的空间波动,尽量避开被白昊掌控要害,一击毙命。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   就像含轩能窥见他记忆的一角那样,白昊作为本体,能无条件翻阅分身的一切记忆。   因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宫泊修炼的轮回再生术,究竟有多逆天。   即使修为通天,他也丝毫没有大意,捏碎楚沨心脏的同时,又往对方体内打入一股尖锐灵力,彻底破坏了楚沨靠功法再生的可能。   “奇怪,”他望着垂首半跪在不远处、努力调整气息的宫泊,挑了下长眉,语气平静地说道,“我以为,你应该还挺在意这个徒弟。”   在确认得手后,楚沨便被他像丢垃圾一样甩到脚边。   黑发青年气息萎靡,瞳孔飞速涣散。   全凭经脉内仅剩的雷系灵力代替心脏,刺激血液泵流,艰难地吊着最后一口气。   但这终究无法长久。   在场三人都清楚,如此重的伤势,纵使被誉为乾坤大陆第一神医的刘鹭在场,也是不可能救回来的。   宫泊闭了闭眼睛,没有多看躺在地上的楚沨一眼。   他只是咽下涌上喉头的甜腥,站起身,直直地望向白昊。   “你早就知道?”   按照含轩的设想,白昊此时本不应该出现在凡界。   他应当在玉京山上闭关,融合三尸,这也是宫泊最为珍贵的窗口期。   但现在,他们都失算了。   相反,白昊利用仙府混乱的空间法则,和那血雾对法则之力的屏蔽侵蚀,下界狠狠阴了他们一手。   “如果我说是临时起意,你会相信吗?”   白昊微微一笑,面对宫泊讥讽的眼神,负手道:“本以为今日能见到你失去理智的样子,现在看来,还是小瞧你了。”   “阎傀仙君,本座无意与你为敌,”即使听到宫泊的嗤笑,他仍是面不改色地继续道,“事实上,本座还很欣赏你。”   他朝宫泊抬起手,“本座的存在,远比仙宫久远,这些小打小闹,不过是其他三人弄出来的消遣玩意儿,顺便给本座冠了个名头罢了。你我之间,并无深仇大恨,不是吗?”   “本座一向对手下那帮化形异兽多加约束,与人族,也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面对邪魔之气的侵蚀,本座这万年间也在努力求寻解法,你这徒弟,若是活下来,或许会成为它们的一颗棋子,对大陆生灵而言,乃是灭顶之灾。”   “从这方面来看,你们人族,还要感谢本座帮忙清除隐患才是。”   师父……   楚沨趴在地上,眼前阵阵发黑,肺部的空气像是被人快速抽空,他拼命从身体里压榨着仅剩的灵力,想要刺激细胞再生。   但终究只是杯水车薪。   他只能执拗地望向前方,死死盯着那道在视野中逐渐模糊的人影,嚅动着被鲜血染红的唇,想告诉师父,千万不能相信这人的鬼话。   可拼尽全身力气的呐喊,最终,只是变成了喉咙中近乎哽咽的一声喘.息。   宫泊知道自己这样是自掘坟墓,但听到声响后,还是不自觉地朝着白昊脚边飞快瞥了一眼。   黑发青年静静地躺在血泊之中,像是已经没了生息。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心脏仿佛也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紧。   但宫泊还是强迫着自己保持着漠然的神情,收回视线,正好对上了白昊那双饶有兴致的眼眸。   “这小子,”他用脚尖踢了下楚沨,宫泊的眼皮狠狠一跳,听到白昊语气淡淡地说,“修为不值一提,天资平平无奇,也就这生命力,还算顽强了。”   “不过,他用的这种办法,最多也只能再坚持一炷香时间。就算及时救回来,经脉寸断,丹田被毁,也只能当个不能修炼的废人了。”   白昊收回脚尖。   他和其他那三个品味低下的家伙不一样,没有凌.虐失败者的爱好。   然而他不带任何轻蔑、只是单纯陈述事实的语气,落入此时楚沨的耳中,已不亚于万箭穿心。   修为不值一提……不能修炼的废人……   曾经在幻境中经历的人间道种种,又化为利刃刀锋,连同着今日的无力一同插.入血肉之中。   搅得楚沨神经战栗,痛彻心扉。   在这世上,没有人会关注弱者濒死的悲鸣。   “所以,阎傀仙君,你打算怎么办?”   白昊微微歪头。   他是真的在好奇,宫泊接下来的行动。   是放弃?还是义无反顾地拯救?   亦或是上前与他拼命,为徒弟报仇?   但宫泊只是冷声道:“怎么就你一个来了?其他三个呢?”   “他们?他们在玄圃,进不来这里。”   提起其他三位仙尊,白昊的眸中飞快闪过一丝不屑和厌烦,“若不是本座的善尸将本座下界的办法透露出去,想要以此牵制本座,这些人至今只能困守在玉京山上,寸步难行。”   “本座与他们齐名?简直可笑。”   青铜仙宝忽然悄悄给宫泊传音:“面前这家伙的气息,我好像有点儿熟悉,虽然不知他究竟是何种族。总之,小心点儿。”   不用它讲,宫泊也清楚。   眼前的白昊仙尊,虽然不知用了什么办法,但八成是从太古时期一直活到今天的真正老怪物。   而且很有可能,他也曾来过仙墓。   否则对于仙墓崩塌、钻法则漏洞的时机,绝不可能把握的如此清楚。   至于为何他没有带走那些灵石矿脉和灵源池,这个宫泊就不得而知了。   白昊见他神情凝重,笑了笑,正要继续开口,忽然顿了一拍,缓缓低头。   一只手死死攥住了他的袍角,在洁白的布料上,留下一道污浊的血手印。   或许是回光返照,楚沨艰难地抬起头,调动全身痉挛肌肉,竭力吐出一句话:   “师父,走……!!”   白昊略有些洁癖,见状眉头紧锁,正要一脚踢开青年,突然猛地抬首望向宫泊:“你疯了?我说过,你我不必——”   “拜你们仙宫所赐,本座前半生过得狗都不如,如今你口口声声说和你无关,上来便杀了我徒弟,还妄想本座给你好脸色?”   宫泊打断他,冷笑一声:“少来拿什么狗屁苍生大义堵本座的嘴,本座一手带出来的徒弟,他是什么样的人,本座比你更清楚!给我滚回你的狗笼去!!”   说罢,他毫不犹豫地捏碎了那枚法则之戒。   “主人!”   青竹笔灵惊呼着,但宫泊并没有打算听从它的劝说。   今日之事,决计无法善了。   还抱有一丝幻想,是他大错特错。   既然白昊敢来,还敢动他的徒弟,那他就让这混蛋有来无回!   法则之戒化为时空砂砾,顷刻间,便密布在这一方空间之中。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充盈着全身,在这一刻,宫泊仿佛此方世界中全知全能的神明。   但他明白,这只是暂时的。   不过,足够了。   时空开始在小范围内飞速倒流。   宛如倒带一般,鸟儿自天空返回枝头,露珠从大地落回草叶,一切景象都变得滑稽而静默。   长发青年静默着,独自站在时空之外。   直到看见自己操控着青铜鼎镇压血尸、楚沨睁大双眼朝自己奔来的那一刻,他终于抬起手,将万物停滞于此。   “师……”   楚沨刚发出一声音节,身后便爆发出一阵炫目金光。   他后背寒毛乍起,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了白昊的那一击,肩膀被穿透一个大洞,身体狼狈滚落在草甸之上,又猛地稳住身形,扭头望向一旁的宫泊。   “师父!”   宫泊面色惨白,逆向替命符作用下,受伤的身躯再度受到重创,他半跪在地,脸颊浮现出金色符文,每呼吸一口都带着浓重的铁锈味。   “师父!”   楚沨用平生最快的速度闪身来到他身旁,手忙脚乱地想要将仅剩的疗伤丹药塞进宫泊嘴里:“您——不对,方才发生什么了?弟子怎么觉得,好像……”已经死过一回了?   宫泊按住他微微发颤的手,偏开头,避开了递到嘴边的丹药。   时至今日,已经没必要再吃这种东西了。   他艰难地抬起眼,定定望向站在对面、同样一脸阴沉的白昊,忽然笑了:“仙尊大人,您怎么不笑了?是天生不爱笑吗?”   白昊捏了捏眉心。   如今此方空间的法则全然在宫泊的掌控之下,他没法也没有必要出手,因为不会起到任何效果。   “你是在自掘坟墓。”他冷声说,“本座纵使奈何不了你,但你也奈何不了本座,想要从此地离开,还要面对其他三人连同仙宫大军,其他两域渡劫行走,早已带着人守在出口处,等着将你们一网打尽了。”   “况且,你就算救下你这徒弟,也坚持不了太长时间,身躯便会彻底崩溃……可惜了,本座给过你机会的。”   楚沨睁大双眼,呼吸瞬间乱了。   他下意识望向宫泊,想要像从前那样,从师父口中听到对敌人的嘲讽打脸。   但这一次,宫泊只是神情淡淡地看着白昊。   “是吗?那你大可以来试试。”   他扶着楚沨站起身,手握青竹笔灵,大笔一挥而就。   “去!”   对面白昊的神情终于第一次出现了变化。   他的确不敢在这个时候与宫泊正面交锋,但也没料到,宫泊居然会干出这种变相加速自己死亡的举动,甚至于——   “你!”   一只手凭空抓住了他的肩膀,被金色铭文锁链封锁行动空间的白昊仓皇回首,睁大的瞳孔中,倒映出一张冰冷的玄黑铁面。   远处的宫泊眸中血丝密布,死死盯着这一幕。   刹那间,似有水光自他眸中一闪而过,勾勒出眼尾一抹湿红。   但宫泊只是闭了闭眼睛。   “爆!!!”   明舟乃是仙君修为,因为制傀的方式特殊,神魂完好,所以保留的实力远超普通仙君级别的傀儡。   他的自爆,让白昊的善尸几乎半边身躯都被轰平。   远在玉京山巅的白昊本体,更是当场受到重创,捂着胸口喷出一口血来。   “好,好……好一个阎傀仙君!”   他用力一抹唇边血迹,当即撕裂空间找回善尸,封印住伤势,将其浸泡在灵源池内,并传音给外面,宣布自己要闭死关,至少百年时间。   虽然没有直面爆炸,但遭到波及的宫泊和楚沨,同样受伤不轻。   千钧一发之际,楚沨化为龙形,将宫泊身躯圈圈盘起,为他抵抗住了大半爆炸余波。   但也导致了他身受重伤,甚至比起先前穿梭空间风暴时更为严重,只来得及最后看了一眼宫泊,就彻底陷入了深度昏迷。   片刻后。   一只伤痕累累、布满恐怖裂缝的苍白手掌,缠绕着血色丝线,扶着庞大龙躯,缓缓出现在了原野之上。   宫泊低头看了看自己逐渐崩溃的身躯。   头顶是撕裂的天空,脚下是分裂的大地,一望无际的草场上,静静地躺着一头气息奄奄的巨龙。   没多久,楚沨维持不住龙形了,宫泊叹了口气,盘膝坐在草地上,把这小子搬过来,让他枕在自己的腿上。   丹药没了,就枕膝凑合一下吧。   他望着天空,那一轮虚假的太阳,忽然有些想笑。   苦笑。   故友、师长……还有,楚沨。   这一生,他珍视的东西不多,但最终,一个个都离他远去了。   “你的身躯坚持不了太久了,”青铜仙宝说,“如果要做,那就赶紧。”   宫泊安静了几息。   “稍等,”他哑声道,“还有最后一件事。”   他将楚沨放在草坪上,想了想,又摘下耳朵上的红珊瑚耳饰,将力量耗尽的青竹笔灵一道,放在了青年掌心。   宫泊俯身凝视着黑发青年紧蹙着的剑眉,长发垂在楚沨的脸颊两侧,呼吸微微急促。   即使在昏睡中,楚沨显然也并不安心。   不知在梦中看见了什么,他的唇微微嚅动着,双拳紧攥,颈侧的青筋浮凸,身躯紧绷成一道弓弦,伤口再度渗出血来。   “真惨。”宫泊喃喃点评道。   跟着他,这小子好像就没过过几天安生的好日子。   不是在被人追杀,就是在被人追杀的路上。   修道没满百年,被人掏心两次,打断十几根骨头,受过的伤更是数不胜数。   宫泊觉得自己从前过得也足够凄惨了,但他在巫山门的那段时间,倒还真没受过那么重的伤势。   罢了。   “今日种种,就算为师欠你的。也不求你报答什么教导之恩了,”他顿了顿,想起了一件事,“对了,你不是一直想要为师送你亲手炼制的本命法宝吗?”   “如今我也没什么好东西,就把这副躯体送你吧。”   “再次相见,还不知多少年,也有可能,就是此生最后一别。……小子,你出师了,你我因果,就此一笔勾销,两不相欠。”   最后剩下的这点法则之力,能够让他的修为短暂恢复至仙君级别。   忍过烈焰焚身,仙君级别的傀儡,即使没有神魂自主驱动,无法发挥全部实力,但也免去了在凡界被法则制裁的风险,完全可以作为本命法宝使用——除非楚沨将来找到更好的替代。   不管怎么说,足以保这小子百年安全无虞了。   呼啸的风掠过草原,长发青年缓缓起身,指尖凝出了楚沨当初献出的魂血,融入了眉心之中。   然后,他亲手斩断了楚沨绑在自己腕骨上的无常丝,戴上了那副玄铁面具。   被鲜血染红的丝线,悄无声息地飘落在风中。   冰冷面具之下,琥珀色的眼眸褪去了最后一丝神采。   经过炼制后,变成了同其他傀儡一般无二的空洞玻璃质感,瞳色更加浅淡,呈现出非人的金色。   宫泊的神魂漂浮在半空,和青铜仙宝一起打量着新鲜出炉的傀儡,怎么看怎么觉得怪怪的,干脆又让傀儡披上了斗篷,整个人都包裹得严严实实。   他打量了一眼,心道这还差不多。   “你说,这小子应该不会拿本座的身体干坏事吧?”   宫泊忽然想到一件事,顿时眉头紧皱。   青铜仙宝:“……我只知道你如果再磨蹭下去,你和你徒弟都要死在这里。”   宫泊没办法,只好叹了口气,找到了当初进入仙墓前,以防万一留下的最后一粒法则之戒残骸,用它开辟了一个短暂的空间通道,把楚沨、傀儡和含闲等人一道打包送了出去。   “同我一起返回仙墓吧,将鼎放回原位,还能再镇压那东西一段时间,有青铜鼎在,周围的空间也足够稳固。”   青铜仙宝似乎又想起来什么:“我想起来先前那个白衣服的家伙,是在哪里见过了!当初大灾难前,我的主人曾代表龙族,放逐过一个混血叛徒!”   宫泊一愣:“你是说,白昊是龙族混血?”   “但我从他身上感觉不到任何龙族的气息,奇怪,”青铜仙宝沉吟片刻,又催促道,“你还是赶紧进入我主人的身躯吧,再聊下去,你就真完蛋了。”   就这么一会儿,受到法则影响,宫泊连神魂都开始崩溃了。   宫泊点了点头,但心中还是略有些异样——   从过去种种对话来看,这青铜仙宝对它主人的感情肯定很深,纵然它主人已经死去数万年,仍旧念念不忘。   就凭自己一番话,威逼利诱,就能让它全心全意地为自己考虑?   宫泊用青竹笔灵换位思考了一下,觉得可能性很低。   看来还是要留个心眼,他想。   虽然他把青竹笔灵交给了楚沨,让这小子代为保管,但可不是因为宫泊舍己为人到了连本命法宝都能送出去的地步。   第一楚沨会炼器,青竹笔灵这场战斗消耗不低,可能需要他帮忙修补;第二将来若是他苏醒,对外界两眼一抹黑,青竹笔灵就是他的眼睛。   为了确保绝对安全,宫泊还单方面地切断了青竹笔灵对他的感应。   这样一来,万一楚沨出事,这小傻笔就不会被人利用,进而影响到他这边的情况了。   当宫泊返回漆黑一片的仙墓底层,来到那片已经安静、但深处仍隐隐躁动的血海之上,孤注一掷,将神魂彻底融入圣蝉蜕中时——   躺在床上的楚沨,也霍然睁开了双眼。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宫泊引爆明舟,重伤白昊善尸的那一幕。   楚沨下意识觉得,自己既然醒来了,定然还身处仙府之中,于是本能地扭头去寻找宫泊的身影,哑声呼唤道:“师父……师父!”   但他看到的,只是一道静静立于床边的斗篷身影,和窗外海岛蔚蓝的风景。   楚沨感应到自己与这具傀儡的联系,愣了一下,心道自己何时炼制了这具傀儡?而且这傀儡的修为,怎么……   正想着,门吱呀一声从外面推开了。   含闲一进门,看到楚沨醒来,也愣住了。   “你——”   “我师父呢!?”   楚沨艰难翻身起床,不等站稳,就踉跄着上前,一把攥住了含闲的胳膊,连声问道:“他在哪儿?有没有受伤?他……算了,你直接告诉我他在哪儿,我自己去看吧。”   含闲张了张嘴,像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似的。   他能说,自己也不知道吗?   但他们发现楚沨的时候,这人孤零零躺在沙滩上,身受重伤,昏迷不醒,眼看着就要被周围几名仙宫修士发现带走。   要不是师父和刘前辈都及时赶来,恐怕也没办法把人全须全尾地带走。   那时候从楚沨身上发现的几样东西,寓意可都十分不妙啊。宫前辈,恐怕已经……   面对楚沨目光炯炯的漆黑眼眸,和几乎要把自己胳膊拽断的力道,含闲咽了咽唾沫,想起了先前师父吩咐的话。   师父对他说,现在外面局势紧张,仙宫和昆仑宗都在跟他们要人,要尽量让楚沨安生待在岛上,不要惹事,等对方养好伤了再带回宗门——可他怎么感觉,这才第一步就要完蛋了?   含闲绞尽脑汁地安抚道:“楚……师叔,你还是先回床上躺着,好好静养一段时间吧。”   “你没发现吗?我们已经离开仙府了。”   楚沨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漠然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又很快收回了视线。   “我知道了。”他说,像是一秒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但很快,又孜孜不倦地追问道:   “所以,我师父呢?” [111]【三万营养液加更】:师父,等我!   “楚师叔……楚前辈!等等,你别——楚沨,你给我站住!”   含闲追在楚沨身后,几乎要气急败坏了。   “你知道师父他们为了多大力气,才在仙宫手里保下你吗?你倒好,伤都还没好全,就想着再回去那个鬼地方,你当自己有几条命?而且仙府早就关闭了!你再想回去也不可能,除非再等一百年!”   “我只有一条命,这点不用你说。”   楚沨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双眸中血丝密布,偏头看向含闲,哑着嗓子说:“但我都想起来了,之前发生的事情。”   含闲一愣。   “你想起什么了?”   楚沨没有回答。   重伤之下,他的记忆太过混乱。   直到现在,才记起一星半点——爆炸之后,他并不是一直保持着昏迷状态,因为心中惦记着师父,所以很快就从血泊中醒来,发现空间通道还未完全关闭,又只身返回了仙府之中。   之后的种种,他就记不太清了。   眼前是一片血色的混乱,楚沨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又找了宫泊多久。   只知道自己一直都没有找到,中间似乎还遇到了几波敌人,是人是鬼都没看清楚,力竭昏迷之后,却莫名其妙地来到了这座海岛上。   按照含闲的说法,他们之间,足足有近半月的时间差。   是谁把他送回来的?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楚沨不知道。   但他记得这具莫名出现在床头的傀儡,很好用,实力异常强大,甚至远超他之前强行炼制的仙尸傀儡。   楚沨大胆猜测,这具傀儡,应当就是师父帮他炼制的本命法宝了。   既然师父还有这个闲心,就说明,他那边的情况应当没有那么糟糕,说不定只是出了些意外,所以没工夫联系他。   但楚沨选择性忽略了,若真是如此的话,无论如何,宫泊都会想办法给他留下只言片语的。   这个想法,是他至今还能勉强保持理智的唯一支撑。   所以面对含闲的阻拦,看在明宗主和蓬莱宗对他的帮助上,楚沨最后耐心地说了一遍:“让开,我不想与你为敌。”   含闲面色沉凝,见楚沨如此冥顽不灵,他也有些恼火了:“楚沨,你真要我把话说得那么明白吗?我们发现你的时候,你手里还攥着一支笔和宫前辈常戴的那枚耳饰,宫前辈连贴身之物都给你了,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闭嘴!”   楚沨突然暴起,操控着那具傀儡闪身至含闲身后,抬手掐住他的脖颈。   面对含闲不可置信的视线,他深吸一口气,傀儡顿了顿,又遵从他的指令垂下手来。   楚沨的视线与面具后金色的眼眸对视一眼,大脑冷静下来,忽然觉得有些莫名的熟悉感。   一张年轻骄矜、高高在上的脸庞浮现在脑海中。   修为相同,瞳色也差不多。   他愣怔地想,难道是这人?   可这家伙不是被邪魔之气侵蚀,变成血尸后,又被师父用青铜鼎封印了吗,居然还能被炼成傀儡?   想到此人对师父下的狠手,再次望向那具傀儡时,楚沨的眼神便冷了许多。   但他还不至于要对一具傀儡找事。   毕竟对于现在除了灵石和灵源液以外,几乎一无所有的楚沨来说,任何派得上用场的法宝傀儡,都是极其珍贵的。   更何况是仙君级别的傀儡。   因此,他只是冲着含闲淡淡道:“师父不会有事。这次我先不跟你计较,下不为例。”   说罢,与对方擦肩而过,毫不留恋地继续朝目的地遁光飞去。   含闲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说实话,他真的很想不管这姓楚的,但师父叮嘱在先,而且含闲虽然瞧楚沨不顺眼,却对宫泊这位前辈很有好感。   如果宫前辈真的出事,楚沨只能加入蓬莱宗寻求庇护。   届时他身为首席大师兄,自然有责无旁贷的义务照顾对方——即使楚沨还算是他名义上的师叔。   但这家伙,可是比他小了足足五十多岁!   含闲一咬牙,掏出传音符通知了师父他们,然后继续追了上去。   哪怕今天要再跟这小子打一场,把他打晕了,他也得把对方带回蓬莱宗!   约莫一炷香后。   匆匆赶来的明荣和刘鹭,遁光朝着传音符指引的方位掠去,途中明荣的身形却突然一顿,明明已经飞出去一段,又折返回来,刘鹭不明所以,还以为他发现了什么紧要情况,也跟着停了下来。   明荣自半空中俯瞰而下,看着侧躺在沙滩上、一动不动的“尸体”,露出了费解的神情。   “徒弟,你干嘛呢?”   含闲很想学习鸵鸟,把脑袋埋进沙堆里躲避师父的关怀,或者干脆直接把自己闷死也好。   “师父,”他哽咽道,“那小子……楚沨那小子,他居然都元婴后期了!”   这才多久?   进入仙府前,他们至少在修为上还是势均力敌,含闲本以为,自己进入仙府,采集到不少珍惜药材和矿石,又与那些异兽厮杀增长修为,即将突破元婴中期,已经很了不得了。   但楚沨,他是个变.态啊!   这世上哪有像他这样,都到了元婴期了,还直接二连跳的?   关键是这小子跟他打架的时候还一脸苦大仇深,一副“我还是太弱了都是我的错没保护好师父让师父受苦了”,都不带正眼瞧他的,三两下就把发誓要把这人打晕带回蓬莱宗的含闲揍翻,然后头也不回地抛下他离开了。   “师父……”   含闲诉说完来龙去脉,眼泪汪汪地看着明荣。   明荣揉了揉鼻子,跟躲在边上望天的刘鹭一样,有点儿想笑。   但看到含闲不甘又委屈的神色,作为师父,他忆起先前宫泊对自己私下里传授的“育徒经”,又想到宫泊如今陷于秘境、生死不明的现状,不禁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心软了几分。   “好了好了,我理解你的心情。”明荣上前,把含闲搀扶起来,又有些生疏地揽住他的肩膀,安抚地拍了拍。   “不过,为师当初也是这么一路被宫前辈吊打过来的,如今你被他徒弟吊打,咳,也算正常。”   “……师父,您知道怎么安慰人吗?”   含闲捏紧双拳。   看着远处沙滩上,师徒两人其乐融融的模样,躲藏在小岛丛林间的楚沨眼眶发热,他低下头,看着脚边的石子,又想到了当初和师父在一起的日子。   他们在山谷里隐居的那十年,师父也会像明宗主那样,用看似挖苦、实则有效的办法激励他努力修炼,在他努力用瀑布炼体时,还会玩闹一般,捻起身边的石子,专门挑他身上最脆弱的几处命门下手。   美其名曰“锻炼击打能力”,实则就是想看到他掉下水潭,气急败坏冲他嚷嚷的样子……   楚沨抿了下唇,不愿再看下去了。   他本就是担心仙宫那帮下作之人,会趁着这个档口对含闲下手——毕竟他们之前就想这么干过,只是碍于师父和即将开启的仙府,没成功而已。   如今含闲那边有明宗主和刘前辈在,应当足够安全。   楚沨看了一眼始终陪伴在自己身侧的傀儡,转身想离开,就听耳畔传来明荣的传音:“楚小友,还是先出来与我们一叙吧。”   他脚步一顿,但并未回头。   “不必了,”他说,“若是此次能带着师父活着回来,在下必定携重礼前往蓬莱宗拜访,感谢明宗主大恩。”   “唉,你跟你师父,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倔。”   明荣见他如此,不禁摇头。   刘鹭也在此时察觉到了楚沨的存在,他皱眉开口道:“楚小子,如今仙府已经关闭了,你还跑过去,是想喂海鸟吗?”   “刘前辈,此事我自有打算。”   楚沨仍旧坚持。但他也有自己的道理,仙府本应在他被含闲发现前七日关闭,但那时候他还在仙府内大杀特杀,躲避空间裂缝和崩塌的碎片,压根儿就没想过要出去的事。   虽然中间不知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但他可以肯定两件事:   第一,第一次离开仙府,一定是师父送他出去的;   第二,第二次离开仙府,是有人……或者说,是什么东西,故意将他送回了凡界。   而既然对方有将自己送回去的能力,就一定有在仙府开启之日未到时,再将他传送回去的本领。   至于背后的什么阴谋论,楚沨现在没有心情也没有时间去思考,他只想知道师父在哪里,安不安全,除此之外,别来沾边。   刘鹭沉默了一会儿,犀利问道:“那如果我告诉你,其实你师父早就预料到了此行不会顺利,所以提前叫了我和明宗主过来接应你,并且仙府因为空间崩塌损毁严重,此后再不会开启了呢?”   楚沨终于缓缓转身。   隔着一片金黄色的沙滩,青年站在被茂盛植被遮挡的阴影下,漆黑的眼眸深深地望向立于阳光下的三人。   血色的无常丝,一头连接着傀儡的四肢,另一头,已经深深勒进了他掌心的纹路之中。   “两位前辈,”他平静地说,语气疏离而有礼,“在没有亲眼看到师父前,无论是谁的话,我都不会相信的。这并不是出于对前辈的不信任,还望你们理解。”   含闲看着这样的楚沨,忽然觉得他有些陌生。   就好像,自己从来没真正认识过对方一样。   他下意识望向师父,却在明荣的眉眼间,第一次看到了比应付仙宫那帮难缠的渡劫老怪时,还要沉重的神情。   明荣道:“退一万步说,哪怕宫前辈现在还活着,在仙府的某处等着你,但以前辈的修为都无可奈何的境地,换做是你,只能是白白送死。”   “我知道。”   楚沨毫不动摇:“但我还是要去。而且我会不断变强,如果元婴不行就渡劫,渡劫不行就仙君,仙君不行,那我就修炼到仙尊!无论如何,我都会让师父离开那个鬼地方。”   明荣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一簇越燃越旺的火焰。   还好,他想。   还没到宫前辈所猜测的、最坏的境地。   “好吧,我可以陪你去,但你记得伪装一下,别在仙宫的巡逻队面前露馅。”他无奈道,看着楚沨陡然亮起的眼眸,拂袖转身,“还有,有件事本座必须要告诉你。”   “一月之后,此片海域将有大风暴,为期十年。风暴若是到来,即使渡劫修士也很难脱身,届时本座就算把你敲晕,也要带你回去。”   楚沨点了点头:“晚辈明白。”   他只有一个月的时间。   楚沨深吸一口气,快步追上明荣的脚步,傀儡似一道影子,亦步亦趋地跟随在他身后,在沙滩上留下一串规整的脚印。   师父,等我! [112]第 112 章:所谓执念   清晨,海岛雾气氤氲。   持续近十年的海上风暴,终于落下帷幕。   天色微明,呈现出鸭蛋青的朦胧,几条纤云横卧苍穹,在平滑如镜的海面上掠过一抹倒影。   若不是西域的某些小型无人海岛,早已在风暴的摧毁下彻底粉碎、消失,恐怕都无人会相信,这场由空间裂缝引起的海上灾难,究竟造成了一副怎样毁天灭地的末日景象。   但灾难过去,活下来的人们,生活还在继续。   就在几日前,附近已有大胆的渔家放船出海,捕获了十年来远海的第一网鱼获。   这对于当地人来说,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居住在海边的孟家兄弟,十年前,就是靠着帮驻扎在此地的仙宫修士建房发家。   如今风暴停歇,他们兴奋不已,拉来停靠在岸边的大船,天还没亮,就扬起了帆,带上同村的十几名好手出了海。   “哥,你说,那帮仙人什么时候走啊?”   海上路途漫漫,孟家弟弟百无聊赖地依靠在船头,问正在掌舵的兄长,“这都十年了,他们到底在找什么?”   “不知道,好像说是一个人,但也有人说,是一件能让人长生不老的宝贝,谁知道呢。”   “仙人不都已经长生不老了吗?”   “那是咱们凡人看来,”孟家兄长笑了一声,叫来一名水手替他掌舵观测,自己则走到边上,抽起了旱烟,“他们不缺吃喝,金银大把随便花,还能飞天钻地,一辈子不会老,够羡慕吧?”   孟家弟弟用力点头。   他做梦都想过上这样的神仙日子呢!   “本来我也羡慕,但上次替他们盖完房子回来,我就不羡慕了。”   孟家兄长砸吧了一口,缓缓吐出一阵烟雾,“像咱们出海,哪怕作为东家,对待手下兄弟也得客客气气,得讲义气讲情面,不然真到了海上,遇到个什么事,谁愿意给你卖命?”   “这帮仙人,也分上下,但他们对待不如自己的,那可真叫一个狠呐。”   他心有余悸地摇摇头,“咱们凡人对待仇人,最恨也就是扒皮抽筋,全家老小一个不留,这些人倒好,连魂都给你打散!”   “啊?那岂不是连投胎都没机会了?”   “是啊,稍微惹了点事,凡人还能换个名字身份,跑到别处躲灾,但仙家抓人的手段,你本领再大,也躲不过去,只能乖乖认栽,一辈子也翻不了身了。”   孟家弟弟想了想,忽然道:“但我记得,他们经常提起一个叫‘阎傀仙君’的人,他好像就是被仙人们悬赏了很多年,但一直没抓到。”   “谁说的?”   孟家兄长瞥了他一眼:“我怎么听说,是他早就被仙人杀了,魂魄还被人带走关起来折磨,就连他徒弟,也被追杀,因为跟那个什么蓬莱宗的首席大弟子是相好,所以才躲过一劫?”   “不对吧,哥,蓬莱宗的大弟子,我怎么记得是个男的呢?”   两人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嗨,算了,这帮仙人的事情,咱们也搞不懂……”   孟家兄长摆摆手,正要继续抽他的旱烟,突然负责掌舵的水手神色紧张地高喊道:“孟大哥,这海上漂着个人!”   众人一窝蜂地涌到床边去看,发现果真距离他们船只几十丈远的海面上,静静漂浮着一只小舟。   上面载着两个人,一黑衣青年盘膝坐在船中心,闭目打坐,脸色惨白,唇边似乎还染着血;另一位戴着灰色兜帽斗篷,如一尊雕塑般静静地立于他身后,一动不动,但垂下的右手似乎微微有些扭曲变形。   这一幕着实诡异。   要知道,这附近可马上就到远海了。   风暴还未停歇几日,就连他们这样的大船,都是冒着极大风险才出海的,更何况,是这样感觉一个浪头就能打翻的小舟?   常年在出海的水手,大多都会有些迷信,水手们纷纷看向孟家兄弟中的大哥,希望他来拿个主意,要不要理会。   孟家兄长到底还是见多识广,他见这黑衣青年的打坐姿势,似乎是在修炼,暗道这不会是个重伤的仙人吧。   是被仇家追杀到了海上?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冒着得罪其他仙人的风险,孟家兄弟踌躇片刻,还是好心吆喝了一句:“那边的两位,可需要帮忙?我这船上有吃有喝,要是不介意,也可以上来喝口茶。”   但那斗篷人却像是全然没听见那样,仍旧一动不动地站在黑衣人身后,像是一道沉默的影子。   “这俩人,未免太不知好歹了些!”   孟家弟弟抱怨道:“哥,不必管他们了,我们赶紧走吧。”   孟家兄长正要回话,忽然船上那黑衣人缓缓睁开双眼,循声望来。   日出的金光洒落海面,照得小舟四周波光粼粼,那双漆黑瞳仁,却犹如深不见底的风暴眼,刺激得他后背一紧,下意识避开了与对方的对视。   “仙……仙人恕罪!”   他反应很快,立刻压着身边的弟弟朝黑衣青年道歉,因为惶恐,一时语不成调:“我这弟弟,从小,从小被家里宠坏了,不会讲话,仙人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他计较!”   说着,他又要跪下来,和从前那样,咚咚咚地给仙人叩首道歉,却惊疑不定地发现,仿佛有一股力道凭空托住了他的双膝,让他无论如何也跪不下去。   “你们,是这附近的渔家?”   那黑衣青年终于开口了。   嗓音嘶哑,甚至连音调都微微有些奇怪,像是已经很久都没跟人——或者说,是正常人沟通谈话了一样。   孟家弟弟被兄长强摁着头跪在甲板上,听着兄长颤声回答那黑衣青年的问题,脑子里被各种胡思乱想填满。   但也不怪他乱想。   茫茫大海上,乍一看这小舟上的两人,和白日撞鬼也没什么两样。   那黑衣青年苍白消瘦,眼神阴翳,身上一点儿活人气也没有。   而他边上那披着斗篷的家伙,就更恐怖了。   孟家弟弟仔细回忆了一番,惊悚地发现,他好像就没见过对方呼吸——   除了被海风吹动衣摆,那斗篷人的姿势,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一下!   楚沨问了这姓孟的船长几个问题,得知了他们是生活在附近的土著,从前以打渔为生,自打十年前风暴来袭,就纷纷改行谋生;   也知道了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有一座稍大的海岛,上面应该还驻扎了一些仙宫修士,似乎在寻找着某种宝贝,十年都未曾停歇。   看着船上一众水手惶恐的姿态,和震耳欲聋的心跳声,楚沨的心情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他现在已经很少有精力和心思,分给无关紧要的外人了。   只是时隔十年,看着这些水手,楚沨又想到了那一场幻境。   那时的自己,也是终其一生都无法修炼的凡人。   寿命、实力的差距,让他天然无法走进宫泊的世界,只能不断追寻着对方的脚步,摸索着前进,最终怀揣着不甘闭上双眼。   苏醒的那一刻,楚沨曾无比庆幸,自己是个修士,能长长久久地伴随师父左右。   可他已经与师父,分别足足十年了。   这十年间,楚沨没有一日懈怠,那一月寻找师父无果后,他被明荣强硬带回了蓬莱宗,离开无门,只能在蓬莱境内发了疯似的修炼。   如今的他,已是渡劫修为。   出关时,震惊了整个蓬莱宗上下。   修道不满百年的元婴修士,已经足够骇人了;   若是换成修道不满百年的渡劫大能,简直是古今未有!   但楚沨却连个笑容都欠奉,在出关后的第一时间,就向蓬莱宗借用了传送阵,再度回到了西域,在这片寄托了无数期望和绝望的大海上,寻找和宫泊有关的踪迹。   他到来时,风暴还未完全结束,楚沨也因此受了不轻的伤——但以他如今的修为,其实风暴来袭,完全可以远远躲开。   可冥冥之中,他总有股感觉,在风暴最极端的地带,或许,也会酝酿出通往仙府的空间裂缝。   因此每一次,楚沨都义无反顾地一头扎进最混乱的区域,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要不是师父留给他的这具傀儡,恐怕他都坚持不到风暴停止。   “你们走吧。”   楚沨收回了视线,戴上了那顶墨蛛纱斗笠。   青年粗粝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斗笠边缘摩挲着。   这是为数不多,当初没有损毁在仙府的法宝。   也是师父留给他的东西之一。   那段时间的记忆,每一帧,都在这十年间无数次地在楚沨脑海中回放,他开始痛恨自己当时的迟钝和愚蠢,那么多蛛丝马迹,每一条都在说明师父的异样,为什么当时的自己竟完全没有发觉?   一定是青铜仙宝与师父说了什么,只有它,才有可能在不惊动自己、青竹笔灵和阵法的前提下,与闭关中的师父沟通。   但楚沨只想知道,他们究竟商量了什么,要让师父这样狠心,竟连一句话都不留给他,就这样将他一个人抛下?   是因为白昊的袭击,让师父对他彻底失望了吗?还是觉得他的弱小只能拖师父的后腿?亦或是……   楚沨忽然垂下头,急促地喘了一口气,下意识捂住隐隐作痛的胸口。   他知道自己这样的状态很糟糕,再这样下去,很可能会滋生心魔。   但所谓执念,并非一朝一夕可以抹除。   楚沨现在只想找到宫泊,抓住对方问个清楚。   但他拒绝思考若是一直找不到该怎么办,若是师父已经……他又该怎么办。   强如阎傀仙君,当初四大仙尊联手,都奈何不了他,又怎会陨落于区区仙府之中呢?   但光靠他一个人,在这茫茫大海上寻找,效率实在是太慢了。   楚沨自小舟上站起身,远远地,望见了海岛边金黄色的沙滩,和伫立在海岛之巅的仙宫建筑。   本欲拿出青伞的手顿了顿,暗光一闪,取而代之的,是一面迎风招展的黑金幡旗。   临来之前,明荣拽着他,千叮咛万嘱咐,说让他一定要低调行事,隐姓埋名,不要再随便招惹仙宫。   楚沨答应了。   蓬莱宗与他、与师父都有大恩,自己的确不应当给明宗主添麻烦了。   否则含闲八成要跟他拼命。   过去是含闲看他不顺眼,如今,是楚沨避着他走。   因为含闲似乎把他也当成了蓬莱宗的一份子,动不动就要上来苦口婆心劝他两句,叫楚沨不胜其烦。   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原因,是他不愿看到含闲和明宗主在一起,那副师慈徒孝的模样。   着实刺眼。   幡旗舒卷,魔气暴涨。   一声轰响过后,仙宫的牌匾在光天化日之下砸得粉碎,屋顶也坍塌大半。   里面的修士灰头土脸地跑出来,仰头望着逆着日光立于高空的两名斗篷人,怒喝道:“是谁上门挑衅?你可知道,自己砸的是哪方势力的牌匾?”   “哪方势力?不就是仙宫嘛。”   带着玄铁面具、手握魂幡的斗篷人冷冷一笑。   “既然知道,那你还如此大胆?”   “大胆?呵。”   楚沨眼眸沉沉,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们:“本座砸的就是仙宫的牌匾,小子,叫你们管事的出来,否则,死!”   渡劫期的威压横扫万里,仙宫修士们脸色惨白,再不敢多话,其中一名金丹忙不迭地转身御风而去,估计是去搬救兵了。   楚沨也不阻拦,就这样半阖着眼睛,静等着对方到来。   一炷香后,一道流光自远方而至。   他睁开双眼,对面那位匆匆赶来的元婴中期修士盯着他,神情紧张地问道:“不知前辈姓名,来自何方势力?若有误会……”   “没有误会。”   楚沨随手亮出一枚令牌,正是弑仙道盟主令。   看到令牌上的图案,那元婴修士顿时目露惊恐之色,正要遁光逃离,就被另一位斗篷人封住了去路。   “前辈!前辈您想要什么,晚辈都可以给,包括情报法宝灵石,还有此地仙宫的一切库存,晚辈也都可以下令对您开放!!”   听着那元婴修士的求饶,楚沨丝毫没有动容,只是平静地抬起手。   “不好意思,”他说,“本座还是更相信自己。”   说罢,楚沨的五指狠狠扣在了那元婴修士的额前,全力搜魂! [113]第 113 章:着实是疯得不轻   近些年,名为弑仙道的联盟,在乾坤大陆名声大噪。   从前这个组织,只有小部分修士听说过,因为不成气候,所以并不被大家放在心上。   ——盟主不过金丹修为,最高级别的长老也只是元婴,就这种实力,还想跟渡劫修士近十指之数的仙宫斗?   还是趁早洗洗睡吧。   然而自打十年前仙府开启,仙宫抽调全大陆高阶修士进入其中、又在仙墓内意外折损大半后,弑仙道趁机举起大旗,联合了不少宗门,公开反对仙宫统治。   他们来势汹汹,倒还真打了仙宫一个措手不及。   尽管如此,修士们仍旧不看好这个联盟。   只觉得是他们运气好,撞上了这个档口,叫仙宫一时半会儿腾不出手来收拾这帮人。   若是等仙宫缓过这波劲,恐怕那几个领头的都要遭殃。   但很快,众人就发现他们大错特错了:   弑仙道之中,竟也有渡劫修士,还不止一位!   其中最著名的两位双子星,就要数几百年前曾经闻名大陆的医圣刘鹭,和另一位近来频频摧毁仙宫据点、自称与仙宫有不共戴天之仇的斗篷神秘人了。   在这两人的光环下,原本作为盟主,最该受人关注的含白,竟都显得不那么引人瞩目了。   “老夫也不想被人关注啊,奈何上了这条贼船!”   刘鹭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脸颊泛红,又醉醺醺地显出几分得意来:“不过,看来就算百年过去,老夫的名声在这大陆上也依旧响亮。”   含白应了一声,作为后辈,默默地又给刘鹭添上了酒。   他这个盟主,不但对外名声不响,在联盟内部也没什么地位,一般只起到一个吉祥物的作用。   但含白对此还挺乐见其成的。   毕竟,若不是因为那位老祖宗非要找上他,他本来还应该待在蓬莱宗当他的客卿长老,每月混个月俸,教教弟子,好不自在。   哪像现在,还要冒着性命危险和仙宫作对。   还好,他想。   后勤这边有刘前辈帮忙,打前锋的事也不用他操心,楚沨自会替他代劳。   而且是迫不及待、如同疯狗出笼的那种——虽然这么腹诽他人有违君子之道,也对宫前辈的这位弟子不太尊敬,但含白确实认为,没有比这个形容,更好概括楚沨现在的状态了。   自打他们旗帜鲜明地与仙宫为敌,并自立门户之后,楚沨就没有再回过蓬莱宗。   虽然含白三番五次地跟他去信,说若是遇到麻烦,大可以回弑仙道本部寻求庇护,实在不行休整一番也可。   但几年下来,这些言辞恳切的劝慰信件,基本没起到任何作用。   楚沨每次回信都极为简短,内容也是公事公办。   要么问他要下一次的袭击名单,要么就是来找他打探宫前辈的情报。   也就前几日,楚沨才带着一身伤出现在了他面前,浑身浴血,一路被他那具傀儡背着进门,看见他的第一眼就晕了过去。   把含白斗吓了一跳,还以为这人是找自己交代后事的。   后来他才知道,这家伙简直胆子都要大破天了!   明知道仙宫很可能是故意放出宫前辈的消息,给他设下陷阱,却还是要为了那万分之一的可能,单枪匹马地闯进了包围圈。   结果就是被三名渡劫、五位元婴联手设阵追杀,九死一生。   而楚沨不愧是宫前辈的徒弟,在反杀了三名元婴、重伤一名渡劫后,又连夜通过传送阵横跨一域,辗转多地,甩开身后追兵,这才来到了弑仙道总部。   正好当时刘鹭也在,他一面给重伤昏迷的楚沨炼制丹药,一面摇头说着造孽。   而含白则默默站在一旁,看着楚沨的那具傀儡,哪怕身上破破烂烂得不成样子,也一如既往地守在床畔,寸步不离。   话说,真没人觉得,这具傀儡的身形,其实有点儿像宫前辈吗?   含白忍了好几年,没敢吱声。   因为他觉得,自己这个只见过宫前辈一次的陌生人,都能有如此印象,没道理刘前辈和楚沨发现不了。   慢慢的,他又开始觉得,或许是当局者迷。   但现在看到楚沨那近乎疯魔的样子,含白恍然明了:   或许还是自己想得太简单了些。   虽然一个疯子可能无法保持理智,做不到清醒思考,但刘前辈作为旁观者,一直没有点破,一定也有他自己的理由。   含白本来都熄了询问的心思,但见今日刘鹭这位向来滴酒不沾的医者,竟难得高兴,喝得酩酊大醉,楚沨又恰好在总部,应该很快就能醒来……   他觉得,是时候把这个要命的问题问出口了。   含白回过神来,再次给一饮而尽的刘鹭倒满。   只是这次倒的不是酒,而是一杯热茶。   面对刘鹭不满的目光,含白斟酌着问出了那个问题。   果不其然,刘鹭的动作一顿,但面色并无惊诧——他应该也早就发现了。   粉衣男人长叹一声,自顾自地拿起酒壶,眺望着远方的群山,许久后,缓缓开口道:“楚小子也算是我半个徒弟,不到百年的时间,修为已至渡劫,同为修士,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含白不自觉地点了点头,目露钦羡之意。   他的天资并不算高,但也不差,主要是没有什么往上爬的干劲。   因此,含白既羡慕刘前辈的逍遥自在,又为楚沨不惜一切代价做一件事的执拗而动容。   但他知道,自己做不到。   “身为医者,除了精进杏林之道外,夺舍之前,老夫平生最大的憾事,便是没能找到一位心仪的衣钵传人。”刘鹭自嘲一笑,将酒壶递到嘴边,“没想到,重活一世,倒是叫宫前辈强买强卖,塞过来了一个便宜徒弟。”   他忽然愤愤,用力一拍桌面:“就算那小子自个儿不肯承认,但老夫确实已经将毕生绝学教给他了!若不是因为他和宫前辈搅合到一起,老夫本想让他入赘我们老刘家,当个赘婿,撑起门面的!”   “咳咳!”   含白一口茶险些喷出来。   “……刘前辈,晚辈觉得,楚兄应当是不会答应的。”   “他不答应也得答应!”   刘鹭吹鼻子瞪眼地看着他,半晌,又泄了力气,“嗨,事到如今,说这些如果也没什么用了。”   “当初老夫瞧上他,第一是因为这小子的确天资过人,而且领悟力实在惊人,第二便是因为他既薄情,又重情。”   这个形容十分矛盾,但含白对此并无任何异议。   相反,他还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   但同时,萦绕在心中的疑问也愈发强烈。他问道:“所以,您为何不点破?或许是我们看错了,这样最好,但若真是如此,总比他苦苦追寻却落得一场空好。”   “摘下面具一观便知分晓,这点老夫能不知道吗?”   刘鹭眉头紧锁,面露愁容:“可你怎么不想想,这几年为了找他师父的下落,这小子还算收敛些,勉强知道谋定而后动。要是真被他发现了真相,就凭这小子胆大包天的性子,你觉得他会干出什么样的事来?”   原来主动闯进仙宫包围圈、自己几度折腾到濒死,这还叫收敛吗?   含白肃然起敬,嘴上却迟疑道:“楚兄斗法时,疯是疯了点,但头脑还是十分冷静的吧?”   “那是你没见过他护师父的样子。”   刘鹭想起之前和这师徒俩的接触,摇摇头,痛心疾首地放下酒壶:“一个护犊子,一个护师父,本来老夫都忍痛退让一步了,这么好的师徒俩,你说说,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呢?”   “唉,真是作孽啊!”   含白默然不语。   作孽的究竟是仙宫,还是这个世道?   就连他也想不明白。   正当他绞尽脑汁地想要宽慰刘前辈两句时,忽然有一位筑基修士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禀告:“盟主,刘前辈,楚前辈他醒了!但是……”   “醒了?那就好!”   两人同时站起身,正为此高兴呢,就听到这人欲言又止的后半句话,下意识对视一眼,都暗道不妙。   该不会这小子刚醒,伤还没好,又准备出去搞事吧?   以他这次的伤势和仙宫围剿的力度,再瞎折腾的话,可就麻烦大了!   含白沉声道:“但是什么?他现在在何处?”   “楚前辈没说,只是跟我们留了一张字条,说要去老地方走走。”   “老地方?”   含白不明所以,倒是知道些楚沨和宫泊师徒往事的刘鹭,略一思考,就反应过来了:“他是不是往北边走了?”   “对,就是往那个方向!”   “该死的,”刘鹭骂了一声,“这小混蛋真是不知好歹!”   含白皱眉:“刘前辈,他这是去哪了?”   “雷邙山脉。”刘鹭面沉如水。   “居然是那地方?不过那边也就一个废弃的仙宫据点,应该还好吧。”   刘鹭摇了摇头:“今时不同往日了。现在仙宫被他搅得一团乱麻,对这小子比当初的阎傀仙君还要恨之入骨,两方都结下血海深仇,自然得查清楚彼此的底细。雷邙山脉,是宫前辈带着他初入修仙界的起始点,连我都知晓其重要性,仙宫能不知道吗?”   含白一惊:“那这么说,那边定然也有埋伏陷阱?不行,我得赶紧传讯通知他——”   “来不及了,老夫亲自走一趟,你再叫上盟内几位长老,随我一起去接应。”   刘鹭骂骂咧咧:“早知道当初就该再问阎傀仙君要点好处,本来还以为自己赚大发了,现在倒好,光是给这小子擦屁股,老夫就赔得本都不剩!到头来竟然还不是自己徒弟!”   含白有些想笑。但事不宜迟,他还是立刻按照刘鹭的吩咐去做了,同时也在内心暗暗疑惑——   在这个弑仙道与仙宫交战、两方势同水火的关键档口,好好的,楚沨为何要单独跑到危机四伏的雷邙山脉去?   难道仅仅只是因为念旧吗?   他思考着,叫来在楚沨屋外值守的修士,仔仔细细地询问了一番青年离开的前后经过。   “禀盟主,我们当时只是听到屋内传来一声很大的动静,像是有东西掉落了,担心可能是楚前辈伤势过重,意外掉下床,就赶紧敲门进去探望,但却发现楚前辈好好地靠坐在床头,只是手里捧着个娃娃一样的东西,似乎是在发呆。”   “娃娃?”   含白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可能是楚沨制作的傀儡。   他只是从刘鹭那里听说,但从未亲眼见过。   不过,为何楚沨好好的,要对着这具傀儡发呆?   “对了,我想起来了!”那修士忽然又道,“这个娃娃似乎坏掉了,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当时楚前辈手边还放着一套小衣服,应当是准备更换的。”   含白嘴角一抽——他怎么不知道,楚沨何时这么有童心了?受了重伤,一觉醒来,居然第一时间想的是给小傀儡换衣服。   等下。   他沉默片刻,艰涩问道:“你可有看清楚那娃娃的长相?”   修士摇摇头。   含白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松一口气,还是继续提着比较好。   但直觉告诉他,自己的猜测,八成是没错的。   这家伙……   平时看信里写的措辞,以及商讨时的思路,都还挺冷静正常的。   这一接触才知道,着实是疯得不轻啊。   他仰头望天,看到苍穹阵法之下,几道流光一闪而过。   那是刘鹭和盟内的几名长老。   这几人都是渡劫修为,大多与仙宫有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起初他们还对楚沨这个年轻人扬名,既嫉妒又不服气,觉得这家伙八成是接手了阎傀仙君的遗产,才年纪轻轻有如今修为。   道貌盎然表现出一副要为师父跟仙宫拼命的架势,谁知道背后是不是欺师灭祖,将师父炼制成傀了。   但在和楚沨一起出过几次外勤后,盟中的传言便不攻自破。   到后来,长老们甚至纷纷跑来跟刘鹭诉苦,说实在拉不住这条疯狗,您资历最深,赶紧管管吧!   刘鹭望着远方越来越近的起伏山脉,想着这些往事,听到耳畔隐隐传来的爆炸声响,内心只有一万句脏话要讲。   到最后,千言万语只汇聚成如下感想:   阎傀仙君,你个杀千刀的——   要是没死的话,自己的徒弟,赶紧自己领回家去!   他一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趁早把人带走,别叫这小子出来祸害人了!! [114]第 114 章:“宫前辈,求您收我为徒吧!”   时间倒流回半个时辰前。   楚沨带着傀儡,遁光来到了雷邙山外围。   落地时他咳嗽了两声,还未完全愈合的骨头缝,传来阵阵撕裂的刺痛,刺激得他额角青筋抽动。   但这些年过去,疼痛早已成为了楚沨习以为常的一部分。   因此,他只是面无表情地顿了下脚步,便继续向前方山崖走去。   太久没有回来,这里已经与他记忆中的模样有所出入。   附近似乎曾经发生过地震,山洞的入口被藤蔓落石遮掩,但透过罅隙,还是能依稀看出当年的风貌。   楚沨没有清除那些落石,直接闪身进入了山洞内部。   他觉得这样的天然屏障很好,可以保护此地,不会轻易被外界的风雨侵扰,也不会再有人随便进入其中。   几十年的岁月变迁,原本黯淡的月光凝露树又再次凝结出了银辉,在封闭黝黑的洞府内,犹如银河般缓缓流淌倾泻。   但楚沨站在树下,再次仰头张望时,树上却再不见了那位笑容邪恣的长发青年。   良久,他收回视线,走到了树根下。   又在曾经他靠坐着的位置,生了一堆篝火。   楚沨从怀中掏出小傀儡,盯着那断裂的连接处,呼吸逐渐急促。   还好,他想。   万幸,是自己之前看岔了。   虽然有些勉强,但也不是不能修。   这些年来,他闲暇的时间几乎约等于无,刘鹭和含白的担忧,他也都看在眼里。   他们只知道,他是因为师父失踪,所以才会做出这样不要命的行为;   却不知道,师父对他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师父,是他在这个操蛋世界上,唯一的停泊之处。所以宫泊消失后,楚沨不是不允许自己停下来,而是根本停不下来。   人一停歇,就容易思考。   这恰恰是现在他最不需要、也是最容易让他好不容易构建起来的世界,全面崩塌的原因。   楚沨没有把小傀儡放回储物戒指,而是贴身放在了胸口处,让小傀儡张开双臂,轻轻抱住他——虽然发声装置坏了,但其他功能还是能用的。   “师父,”他轻轻按了下胸口,“虽然不知道您现在又躲在哪看弟子笑话,但是,我又回来了。”   “这么多年了,您这个没良心的,可有想过我?”   说着,他又垂着头,低笑了一声:“要是不想让弟子背后说您坏话,那您就早点出现吧,当面把仇报了,弟子任打任骂,绝对一声不吭。”   傀儡去外面找来了一堆枯枝落叶,丢进火堆里,脑袋险些被突然窜起的火苗撩到,楚沨骂了句脏话,从地上跳起来将他一把拽到身后,又动作粗鲁地把傀儡身上的火苗拍灭。   “蠢货!”   傀儡默默地走到一旁站着。   楚沨被打扰了心情,脑袋里纷纷扰扰的思绪一时中断。   可他又没办法跟一具傀儡计较,只能冷着脸,用树枝拨弄着火堆中的枯枝落叶。   余光无意间落在山洞岩壁的倒影上,不禁微微一怔。   大脑还没来得及思考太多,忽然他眼神微变,猛地扭头望向山洞之外,在那一线稀薄的天光之中,隐隐传来粗重的喘.息声。   ——有人来了。   这些年楚沨与仙宫争斗,几乎每时每刻都游走在死亡边缘,戒备心更是达到了极点。   所以,即使神识在察觉到,来人只是个十几岁的凡人少年时,他依旧没有放松警惕。   普通的凡人少年,为何会来到这种地方?   楚沨想了想,把火堆熄灭,又和傀儡一道,藏身在月光凝露树的阴影之中,等待着那少年举着蜡烛,小心翼翼地走进时,这才沉声开口:“你来此地,做什么?”   “啊!!!”   那少年显然没想到黑暗中还有人,吓得蜡烛都丢了,转头想跑,抬头一看一个斗篷人悄无声息地站在那儿,险些一口气没上来晕过去。   楚沨见状,默不作声地走过去,把蜡烛拾起来。   “你的东西。”   “谢、谢谢……”少年下意识道谢,又在看到楚沨后倒吸一口冷气,“你,您是人是鬼?”   “我是人。”楚沨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经过少年一番结结巴巴的叙述,他才明白,原来这少年是进山采药的。   无意间发现了洞府内的月光凝露树有疗伤的效果,一直不敢告诉旁人,但今日家里来了贵客,正好他的小妹又生了病,便想着折下根树枝,去跟这些客人们换些药材。   “家里没钱给小妹治病,城里的大夫太贵了,所以我就想,这些贵客,出门在外,肯定随身都带着药,说不定就能治好小妹的病。”   少年小心翼翼地看了楚沨一眼,问道:“您不是鬼,那难道,是居住在此地的仙人吗?难道就是这棵树……”   “都不是,我只是一个过路人。”   楚沨淡淡否定了他天马行空的猜测。   但方才这一番对话,又勾起了他对过往的回忆,山间冒险采药的少年,为了家中的弟妹,以及……   楚沨盯着这少年的眼神,微微有些复杂。   虽然看似傻白甜,但他用神识一扫便知,这少年其实一直都没放松警惕,左手始终暗暗放在腰侧。   那边有一处不自然的凸起,估计是藏了匕首之类的武器。   也是,荒郊野岭,突然遇到一个大活人,任谁都要警惕几分的。   楚沨忽然想到了当初师父初见自己时,那副明显带着起床气、又混着几分饶有兴致的戏谑神情。   现在想来,当初自己能留下一命,八成就是因为那柄刻着英文的匕首了吧。   那时师父是元婴大能,自己不过炼气,他当时在想什么?   是看破了他未来的命运,为他而感到怜悯,还是想到了自己的过去?   楚沨看着面前的少年,突然发现,即使时过境迁,自己站在和宫泊相同的立场上,也无法全然理解对方当时的心情。   倒是这种类似于刻舟求剑的情绪,刹那间涌上心头,叫他一时恍惚,分不清回忆和现实。   “我叫韩木,木头的木,大哥,您叫什么名字?可是……”   韩木本想问楚沨,是不是被人追杀才会躲在此处。   他鼻子比常人要灵,这么短的时间,已经从楚沨身上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但想了想,他还是把这个略显冒昧的问题咽了回去。   楚沨回过神来,瞥了他一眼,随口道:“我姓宫。”   韩木了然道:“原来是宫大哥。”   他犹豫了一下,从背篓里掏出了几颗止血药材,说:“宫大哥,这个给你吧。”   这个出血量,换做一般人,应当早就重伤不起了才对。   楚沨居然还能神色如常地跟他站着对话,叫韩木着实钦佩不已,不禁联想起了从前听街边卖货郎提起的江湖大侠。   楚沨看了一眼,发现都是些凡人常用的廉价草药,其中还有一味是杂草。   “多谢,但不必了。”他婉拒道,凡人的草药对他来说根本没用。   但曾经当过药铺掌柜的专业病,让楚沨不自觉地开口指正道:“你这一株,虽然长得很像止血草,但它的花苞并非止血草的红中带黄,而是鲜红,所以其实是有微毒的红浆草。”   说完这些,连楚沨自己都是一愣。   “小子,有你这么糟蹋傀儡材料的吗?哎呀呀,真是看不下去了,本座只给你示范一次,看好了,榆木疙瘩!”   “前辈,能不能不要捏着那团心脏玩了?真的有点儿——呕——快拿开,我要吐了!”   “干嘛,这就受不住了?好没出息,出去千万别跟人说你是本座的徒弟,不然本座的脸都要丢尽了——喏,本座把心送你,好好珍惜吧小子。”   韩木莫名其妙地看着宫大哥说完,忽然自顾自地轻笑了一声,又表情怅然地摇了摇头,眨了眨眼,试探着出声:“多谢宫大哥,您也懂药材?”   “机缘巧合,跟一位前辈学过一些浅薄医术。”   楚沨随口说出了能让刘鹭酩酊大醉三百回、痛骂白眼狼没良心的话语,又对韩木道:“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我劝你,最好别把这棵树的树杈带出去。”   “为什么?”   “这东西不是凡物,会招惹祸患的。”   若是被修士知道了这里有一棵月光凝露树,为了封口,他们绝不会介意让几个微不足道的凡人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韩木虽然不知道它对修仙者的用处,但光看这树木周身异象,也能猜到它的不凡。   被楚沨轻轻一点拨,他也想清楚了其中关窍,脸色微微一白。   但看着月光凝露树,他又犹豫了:“可是我小妹的病……”   “罢了,”楚沨叹气,这些年杀孽太重,难得有空,就当是救人一命积积德好了,“你带路吧,或许我有办法。”   韩木眼前一亮:“真的?太谢谢了,宫大哥!”   两人出了山洞,韩木迫不及待地给楚沨指了他家的方位,说就在前面不远处。   楚沨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微微一愣。   正好是当初六道宗的旧址。   虽然他的确有想过,要不要在进入雷邙山前也去那附近转转,但如今以这样的方式回去,倒还真有些出乎意料。   “那里,现在一共生活着几户人家?都是,”楚沨顿了一下,本想问都是凡人吗,但想到普通凡人,终其一生都见不到一个修仙者,甚至很多人都觉得修仙只是个传说,又改口道,“都是你们村的村民吗?”   “是啊,应该有个一两百户吧?具体的,我也没数过。”   韩木气喘吁吁地走在他身边,震惊地发现,自己一个身体健康的年轻人,在下山过程中,竟表现得还不如宫大哥一个伤患轻松。   难不成,宫大哥真的是传说中飞檐走壁的大侠?   他说:“我爹跟我讲过,咱们家是在他小时候定居在这里的,爷爷年轻的时候,有很多豹子老虎下山吃人,他只好带着全家逃荒,从北边搬到了这儿。”   而楚沨听完他这一番,只觉得有些好笑。   心情,又有些难以言喻的复杂。   韩木所说的豹子老虎下山吃人,大概就是那次仙宫滥用青罗花,引发的北域兽潮了。   曾经对凡人视为蝼蚁的六道宗,在兽潮之前便彻底湮灭;   他们最瞧不起的凡人,反倒在宗门旧址上建起了村落,繁衍生息,一代又一代。   但他转念一想:   修仙者和凡人的寿命差距,就是这样残酷。   若自己还是当初那个不能修炼的凡人,恐怕几十年过去,也早就入土了吧。   楚沨漫无目的地想着,一时沉默下来。   身边的韩木频频用余光回望跟在他们身后的傀儡,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出声问道:“宫大哥,这位不介绍一下吗?”   “你不必管他。”   “啊?可这样不太好吧。”   “照我说的做就是了。”   楚沨不容置疑的语气,让韩木心头一跳。   虽然宫大哥并没有用太严厉的口吻讲话,但他举手投足间那股风范,仍然让韩木坚定了对方绝不是简单人物的念头。   他攥紧双拳,盯着脚下坎坷不平的土路,和脚上那双沾满了尘土泥巴的草屑,忽然停下了脚步。   楚沨扭头望向他:“怎么了?”   “宫……宫大哥,不对,瞧我这嘴!”   韩木紧张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他赶紧用力掐了自己一把,鼓起勇气对楚沨大声道:   “宫前辈,求您收我为徒吧!”   高大青年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一声不吭。   韩木本就心里没底,这下更慌了。   他赶紧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我,我就是看前辈似乎很了解草药,您又说自己懂医术,我才恳请您,收我为徒的。我一直想当个医师,只是家里穷——但,但若是您愿意收我为徒,我什么都能干!当学徒打杂种田挑水烧饭,只要您开口,我绝对没有二话!”   楚沨静静地看着脸颊涨得通红的韩木,直到对方支支吾吾,再不好意思开口,只能挫败地低下头去。   这孩子,是有灵根的。   虽然资质不算太好,但也不差,如果灵石资材充足,完全可以修炼到金丹期甚至更高。   该说是命运弄人吗?   在韩木失落的眼神中,楚沨缓缓摇了摇头。   “抱歉,”他说,“我不能收你为徒。”   韩木黝黑的脸颊上的血色飞速褪去。   他的眼圈有些红,但还是强笑道:“没事,宫前辈,我知道,是我太过分了。明明咱俩是第一次见面,您都答应了要帮我给小妹治病,我还提出这样的要求麻烦您,实在是得寸进尺……”   “不要叫我宫前辈。”楚沨突然打断他。   韩木一愣,却见楚沨转过身去,侧脸浸在正午耀目的日光下,深邃的轮廓一时有些模糊不清。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宫大哥,似乎生得十分年轻英俊,应当还是个青年人。   但楚沨给韩木的感觉,却像是一棵独自在沙漠中生长的枯木。   躯干早已被风沙侵蚀得坑坑洼洼,仔细看去,枝头上却仍有几点粗糙的绿色,似乎是在执拗等待着一场不知何时到来的雨季。   “我不收下你,不是因为你的原因,而是我自己都还没有出师,”楚沨轻声道,“有一个人还在等我,抱歉。”   韩木不自觉地问道:“谁?”   但楚沨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继续带路吧,”他转而换了个话题,语气变得轻快了些,“虽然我不能当你师父,但路上教你点东西还是没问题的。”   说不定,还能顺便帮刘前辈收个端茶倒水的徒弟呢。 [115]第 115 章:血祭千傀   楚沨虽然有打算将韩木引荐给刘鹭,但对于要不要把这少年带进修仙界,他还没有想好。   修仙意味着什么,没人比他更明白了。   尤其是,韩木的家人,还都是最普通的凡人。   他一面回答着韩木小心翼翼提出的问题,一面漫无目的地想着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   直到他们拐过弯,来到村子前。   楚沨猛地停下了脚步。   韩木被强压下去的兴奋又再度涌上心头,他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冒着炊烟的木屋,兴冲冲道:“宫大哥,我家就在那!”   他跟楚沨打了声招呼,就要先一步跑回家通知父母和小妹,却被楚沨一把拽住了手臂。   “宫大哥?”韩木不解转头。   “不要过去了。”楚沨低声道。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在楚沨的视野中,眼前看似温馨的村落,不过是一处由无数复杂阵纹和灵力共同构建起来的组合阵法。   此刻阵法虽保持静止,但一旦有活着的生灵踏入其中,就会触发它吸收灵力的机制。   这世间万物,皆蕴含灵力,就连凡人体内也不外如是。   只是这份灵力太过稀薄,凡人又无法利用而已。   但若是将这点微薄灵力也剥夺走,也就意味着将凡人的生机一同断绝——楚沨运用起《泛灵诀》,化神识为针,趁着阵法的空隙狠狠向内部刺去。   入目所及,繁花锦簇的表面之下,是一片荒芜的死气。   全村上千老小,包括畜生家禽,无一幸免。   就连新挖的鱼塘之上,都飘满了鼓胀翻肚的死鱼。   楚沨闭了闭眼睛,心脏剧烈跳动了两下。   多么熟悉的景象。   “宫大哥,我爹娘小妹他们,到底怎么了?”   韩木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声线微微带上了颤意。   但他反复望向飘着炊烟的木屋,还是不太愿意相信真的出事了,喃喃道:“难道是有强盗打劫?可这也不像啊。”   楚沨没有理会他,皱着眉头,自顾自地陷入了沉思。   此处的阵纹不算复杂,布置者,修为最多也只有金丹。   而且因为主要针对凡人的缘故,那人除了在表面设下拙劣的幻阵外,像困阵、杀阵等等高级阵法都不舍得使用。   所以,应当不是仙宫针对他布置的陷阱。   可能是单纯想要节约灵石吧,他想。   总的来说,纵观整个阵法,其中最复杂的,就属那个吸取灵气的复合大阵了。   这个阵法楚沨也很熟悉。   当初他在叶家见过,在仙宫据点也见过。   甚至回想起来,当初那尊镇压血海的青铜鼎上,也刻着类似的图案。   楚沨不得不怀疑,当初那些“人柱”,是否就是支撑封印大阵的动力来源。   仙宫的阵纹,又与它们有何关系?   那日白昊说,仙宫的成立与他无关,是其他三人的自作主张。   楚沨自然不会相信这家伙的一面之词。   但无论如何,仙宫能发展至如今触角遍及全大陆的庞然大物形态,必然少不了四大仙尊背后的推动。   可他们甚至无法轻易离开玉京山。   所以,仙宫的存在,究竟是为了达成什么目的?   出于这些思考,楚沨决定谨慎一些。   韩木惊讶地发现,一直安静跟着他们一路下山的斗篷人动了。   他的身形在越过某一条准线的刹那,眼前平和的村庄,宛如水中月般微微泛起了波澜。   虽然这波澜很快就消失不见,但还是叫韩木倒吸一口凉气:“宫,宫大哥,这是怎么一回事?”   楚沨简短回答了他的问题,韩木的脸色霎时惨白,身形摇晃了一下:“那,我爹妈和小妹他们,难道都已经……?”   “这阵法之内,生灵绝灭,凡人是不可能活下来的。”   楚沨说着,微微皱眉。   他能通过傀儡的眼睛看清世界,但不知为何,每次用师父炼制的这具傀儡观察四周时,心中都会泛起一丝奇怪的感觉。   难道只是因为这具傀儡没有神魂?   可若真是如此,不该影响更小吗。   楚沨按下这股念头,让傀儡进入得更深了些,直到来到阵眼位置,终于感觉到了一阵莫名的束缚感。   傀儡的行动,开始变迟钝了。   楚沨盯着阵眼的位置,指尖微动,操控着傀儡,一拳砸碎了阵眼处的灵石!   伴随着一阵嗡鸣,真实的村落出现在了两人眼前。   “爹,娘,小妹!”   韩木哭喊着朝家中跑去。   这一次,楚沨没有再阻止。   他径直朝前方走去,远处的傀儡微微侧身,脚下是一面碎裂的镜子,修长指尖染血,一滴一滴地落在一片狼藉的道路中央。   楚沨脚步一顿。   他受伤习惯了,反正轮回再生术也能很快修复,所以每次操控傀儡时,都会下意识用同样的招数。   却忘记了,傀儡是没办法自行修复伤势的。   加上先前跟仙宫那场战斗中受的伤,傀儡的十指早已布满了层层叠叠的疤痕,楚沨扫了一眼,让他自己把骨头接上,又抓住他的手腕,在掌心燃起魔火,非常快速地将伤口融化愈合。   并提醒自己,下次还是要注意些,不能再动不动就叫傀儡受伤了。   疤痕多到手指变形,可是会影响抓握的。   师父给他炼的这具傀儡,相当好用,实力强大,或许是因为本命法宝认主的原因,比楚沨自己炼制的任何傀儡都要用得顺手。   唯一的缺点就是脆皮了点儿,时不时要缝缝补补。   正想着,突然身后传来一声饱含痛苦的嚎啕。   楚沨并不意外,转身朝着韩木家望去。   过了一会儿,浑身血迹斑斑的韩木,重新来到了他面前。   “不错,”楚沨垂眸盯着他,“再过片刻,本座就打算离开此地了。”   虽然韩木突逢大变,但楚沨并不是什么同情心泛滥之人。   他来雷邙山脉,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因此,只给韩木留了一炷香的时间。   韩木抓住了这个机会。   “宫大哥,求求您!”   他双膝跪地,含泪朝楚沨叩首:“您见多识广,一定知道这是谁干的,小子不求您帮我复仇,只求您告诉我,究竟是谁!”   楚沨淡淡道:“以你现在的实力,对抗这些人,不过是以卵击石。”   “我心甘情愿!九死不悔!!”   楚沨叹了口气。   难得给自己放了一天假,让自己出来散散心,回忆和师父的过往,却经历了这么一出,说实话,他的心情也不怎么美妙。   “好吧,其实——”   话音未落,楚沨突然后背一凛,想要躲开,周身空间却被锁定,千钧一发之际,强烈的求生意志操控着胸前的小傀儡蜷缩抱团——   “咳咳!”   楚沨捂着被贯穿的胸口,大片的鲜血泼溅,染红了地上散落一地的傀儡肢体零件,也叫青年陡然红了双眼。   “哎呀,真可惜。”   一道慢悠悠的女声自半空中响起。   “你们仙宫,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搞这些下作偷袭。”   楚沨垂首抹去嘴角的鲜血,缓缓抬起头,望向上方。   “北域行走。”他哑声道。   但睁大的双眸之中,却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光亮。   楚沨像是全然忘记了自己被偷袭受重伤、就连小傀儡都因此彻底损坏的事实,几乎是屏着呼吸急切问道:“你——竟然还活着?你是怎么从仙墓之中出来的?”   半空中的劲装女人脸色微微一沉,但很快又勾起唇,哼笑道:“错啦,小郎君,我是现任的东域行走梅之,你认识的那个,应该是我的蠢妹妹,现在早就死得魂都没啦。”   那道光亮熄灭了。   楚沨木然站起身,挥了挥手,将已经吓呆住的韩木丢到了飞驰而来的刘鹭怀里,一言不发地冲上了高空!   梅之也被他上来就拼命的架势吓了一跳。   虽然她先前确实想要一击必杀,但这不是还没得手嘛?   “小郎君,好凶啊,我们就不能好好谈谈吗?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吗?……哎呦,臭小子,别打脸!老娘要活撕了你!!”   “喂!楚小子你伤还没好怎么又发疯——等下怎么会有仙宫行走出现在这里?这小子又是谁,你怎么就直接丢给我了!?”   匆匆赶来的刘鹭拎着怀里泪痕未干的韩木,望着雷邙山脉上空激烈碰撞交战的光点,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他才晚来这么一会儿,怎么这疯子又闹出事端来了!   另一边。   梅之气归气,呼叫救援的动作却很迅速。   她修为不过渡劫中期,而且不怎么擅长斗法。   若不是因为仙宫如今元气大伤,真正那批老怪物都死完了,也轮不到她担任一域行走之位。   因此,面对一个杀红了眼、一心只想要她性命的楚沨,梅之还真有些应付不来。   两名渡劫大能的激战,造成的灵力震荡,便足以碾碎一名金丹修士,楚沨的打法更是招招狠厉,像是条疯狗似的,丝毫不在乎防御,任由攻击雨点般落在身上,拼着重伤也要让梅之付出代价。   一道雪白电光闪过,梅之尖叫一声,终于坚持不住,转身就逃!   “你想逃到哪儿去?”   楚沨狞笑一声,眼中诡谲血色一闪而过。   数只傀儡挡在梅之的退路上,逼得对方速度放缓,想撕开空间时,被他赶上,一把抓住肩膀,轰入大地!   “臭小子,你不要欺人太甚!”   梅之捂着鲜血淋漓的肩部,灰头土脸地从废墟里爬起来。   神识察觉到大批仙宫支援正在快速赶来,她目光一亮,但落在不远处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的黑衣杀神时,深刻的忌惮又再度涌上心头。   梅之喝道:“楚沨,你当着想要同本座不死不休?若把本座当真逼急了,你也讨不到好!”   刘鹭也传音给他:“行了小子,该撤了!老夫这次一共就带了两名渡劫长老,加上老夫和你,我们这边也就四位渡劫,已经是把弑仙道的老底都搭上了,这仙宫也不知道在附近搞什么名堂,好几个老家伙都在附近,真要打起来,咱们还不占优势呢。”   楚沨眼眸中的血色稍稍褪去。   他开始在脑海中思考,今日这件事该如何收尾。   的确,虽然眼前这东域行走可恨,但还是得先考虑仙宫派遣大批高阶修士驻扎在雷邙山脉、搭建吸灵阵的原因。   身处强烈杀意笼罩下的梅之,明显感觉到了楚沨周身气场的的变化。   她松了口气,心道还好。   虽然等将来找个时机,她必定要将这小子抽魂炼魄,但今日着实不是个好时机。   “这样,你我各退一步,”   “傻小子……傻……小子……”   楚沨脚步猛地停下。   他怔怔地低下头,看到怀中碎得几乎拼凑不起来一双好手脚的小傀儡,用早已残损的发声装置,嗡嗡地重复播放起来。   楚沨几乎是颤抖着,将它掏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   像是捧起了一片稍纵即逝的云彩,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师父。”他近乎虔诚地垂下头,轻声唤道。   “弟子在呢。您有什么吩咐?”   梅之目光诡异地瞪着楚沨——这家伙,也太目中无人了点儿吧?而且他这个动作,难道是想亲吻那具傀儡吗?   不过,好机会——   梅之掌心刚凝聚起灵力,就看到楚沨掌心的那具傀儡,终于彻底维持不住基本形状,散落成了一地碎片。   楚沨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他的大脑下意识地给出了答案:   是方才自己和梅之斗法期间,震荡的灵力挤压之下,阴差阳错地激活了小傀儡;但也是同样的原因,让它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发生装置落地的那一瞬间,发出了一道尖锐的长鸣。   落在楚沨眼中,一切都犹如慢动作的镜头。   他察觉到了东域行走的小动作,但低垂着头,没有任何想要阻止的举动。   楚沨的眼前血色一片。   他看到长发青年双手被铁链缚于血海之上,艰难地抬起头,睁着一双流着血泪的眼眸望向他。   “小子,”宫泊虚弱道,“为师好疼啊。”   “你怎么还不来呢?”   ——这是深藏在楚沨心底的最大恐惧。   不是真的,楚沨告诉自己。   师父是不可能变成那样的,他一定还好好待在这世间的某个角落,和从前一样,潇洒恣意。   只是身边没有他而已。   “不是真的。”   “不是……”   “去死吧!”   梅之操纵着针型灵宝,趁着楚沨晃神之际,全力一击!   但瞬息之后,她却露出了惊骇至极的神色,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犹如异形般分裂出多张面孔和手臂,抬手轻而易举夹住她足以击碎山岳银针的青年,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后退了一步。   ——这是什么鬼东西?   神色较为宁和的楚沨说:“冷静一些,不要上了仙宫的当,还是先把她擒下搜魂吧。”   眸中满是血丝和凌冽杀意的楚沨说:“还跟她费什么话,这女人以及其他仙宫修士,全部抓来炼成傀儡!”   居于正中、那个最正常也受伤最重的楚沨,只是垂下手,盯着地面上残损的傀儡,沉默不语。   其他两幅面孔都逐渐安静下来。   原本试图脱离本体的动作也停止了,似乎都在等待着本体开口。   一直在用神识观望的刘鹭,看到这一幕,面色可谓是极度精彩。   “三尸分身诀?不,不对,这小子明明是宫前辈的徒弟,按理说,应当修炼的是宫前辈的六道轮回功才对。可是……”   三面六臂,九头千眼,手托日月,介于神、鬼、人之间。   是为阿修罗道。   “这是,师父留给我的,第一具傀儡。”   楚沨自言自语道。   其他两张面孔陡然模糊起来,又再度回归本体。   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但刘鹭却呼吸一窒,暗道完蛋!   果不其然,耳畔随即想起了楚沨漠然的传音:“刘前辈,带着人离远些吧。”   刘鹭骂了一句,但这次却丝毫没有犹豫,也没有再劝,招呼上其他几位长老,转身就跑!   梅之感应到他们的离去,虽然心中发怵,但还是强笑道:“怎么,你的同伴不管你了?明智之举。”   “楚沨,我劝你还是趁早看看头顶吧,我们的人早就包围了此处,十几位元婴,五名渡劫,再加上本座,你是不可能——”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密密麻麻,如同乌云般遮天蔽日。   一具具披着同款灰色斗篷、戴着玄铁面具的傀儡,被血色的丝线连接着,出现在雷邙山脉之上,令梅之和在场所有仙宫修士霍然色变!   这些傀儡,成群结队,修为从金丹到渡劫不胜枚举。   犹如游荡在这世间的亡灵,数量甚至多到足以碾压仙宫援军数倍以上!   而在那犹如血雾般密集的丝线尽头,是楚沨鲜血淋漓的十指。   高大青年双手自然放松,缓缓抬起。   好似古典乐团指挥,残酷嗜血,又不失优雅。   节拍起伏之际,高空中,霎时响起阵阵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傀儡大军所到之处,生灵涂炭。   楚沨的神色却一片平静。   漆黑的眼眸深处,是一片空洞的漠然。   此乃阎傀仙君的成名之技——   血祭千傀。 [116]第 116 章:苍白平静的面容   晦冥云雾,悄无声息地聚集在雷邙山脉上空。   雨季提前降临,伴随着隆隆的雷鸣,细雨混着血水,淅淅沥沥地坠落山林间。   血祭千傀最恐怖之处,就在于它的群体杀伤力。   只要驱使傀儡的修士尚未死去,所有被傀儡杀死的敌人,都将会被转化为不死不灭的傀儡。   此消彼长之下,仙宫的支援很快便难以为继。   但他们毕竟有五名渡劫修士,在高阶修士的数量上,还是占据优势的。   介于此,几名老怪果断无视了被傀儡批量收割性命、惨叫着想要冲过来求援的下属,双手掐诀,于半空中团团包围了楚沨。   “守住阵法,切不能叫这小子跑了!”   这些年来楚沨对仙宫的所作所为,早就惹怒了上面那些大人物。   这次他自己送上门来,若是再拿不下,那就算他们将来能够飞升上界,怕不是也没什么好日子过了!   因为将大批傀儡派遣出去清剿仙宫大军,留在楚沨身边的,就只剩下了师父给他炼制的那具傀儡。   而在他们的面前,是包括东域行走梅之在内的,整整六名仙宫渡劫。   敌我悬殊的差距,却让楚沨眼中的血色更盛。   被杀意充斥的大脑,下意识想到的一个念头,是学师父那时在仙府中的举动,直接让傀儡自爆重创对面。   但仅剩的那一丝理智,将他从悬崖边缘拉了回来。   不可以。   小傀儡已经没了,师父送他的最后一件傀儡,不能也没了。   “收!”   几名仙宫渡劫,显然打的是把楚沨活捉镇压,好回去跟上界使者讨赏的主意。   六人合力结成的困阵飞速缩紧,熟悉的金色锁链从四面八方朝楚沨袭来,试图封锁他的行动和四肢。   但很可惜。   类似的阵法,当年修炼饿鬼道时,楚沨就曾体验过一次。   高大青年闭上双眼,指尖微动。   傀儡斗篷一动,犹如一道灰色闪电般闪身向前,一拳擂在阵法最薄弱之处,暴怒的龙吟,伴随着陡然碎裂的金色锁链响起。   在六人的大惊失色之中,彻底冲破阵法!   望着雷云内若隐若现的庞大暗金色巨龙,早已带着一众长老退至万里之外的刘鹭,不禁暗暗捏了把冷汗。   被他夹在腋下随着修士们一路高空疾飞、吓得脸色惨白的韩木,也因此看呆了,神情恍惚着,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不然大白天的,他怎么会看到有龙在雷邙山上空飞呢?   “刘前辈,这样真的不要紧吗?”   一名弑仙道的长老忧心忡忡地问道。   他是见识过楚沨这一招的。   可以说,破坏性丝毫不亚于阎傀仙君的血祭千傀。   但最关键的,还不是招数本身。   “上界仙宫,若是知道这世间还有龙族血脉尚存,恐怕会不惜一切代价捉他回去,上次差点就走漏了消息,但这次来得仙宫修士这么多,恐怕……”   “这个你放心,”刘鹭的神识扫过战场,头也不回地说道,“以这小子发疯的架势,这次,在场的一个都跑不了。”   虽然在来的路上,刘鹭已经在心底把楚沨和宫泊这对疯子师徒翻来覆去骂了几百遍。   但对于宫泊的眼光,和楚沨的天资悟性,刘鹭却是从来都没怀疑过。   单看楚沨在方才那么紧急的状况下,功法修炼都能再往前迈进一大截便能看出来了——这小子和他师父,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全都是不该在这片大陆上出现的妖孽!   忽然,刘鹭盯着局势瞬息万变的战场,微微皱眉。   这小子的傀儡排布是不是有点儿问题?怎么一个个都开始扯着傀儡线往云层里钻了?这乌云遮天蔽日,还肉眼可见地带着电弧,就不怕……   一个恐怖的念头闪过脑海。   “不好,快走!快快快,这小子已经疯到不分敌我了,赶紧回总部,叫含白把防护大阵开起来!!”   就在刘鹭一行人夺命狂逃后不久。   一颗足以照亮整座东域的“太阳”,在雷邙山脉上空冉冉升起。   无数人不约而同地停下手头事情,仰头望向天空,露出了惊骇之色。   六名渡劫老怪,五名当场毙命,在电光下化为飞灰;   只剩下梅之一人,关键时刻,用自己的本名法宝护至身前,勉强扛过一劫。   然而后果是本命法宝重度损毁,连带着她也身受重伤,惨叫声回荡在林间,久久不绝。   楚沨是所有人中受伤最轻的。   青年脱力地自高空坠入乌云间,像一只断翼的鹰。   狂风自身侧呼啸而过,他不自觉地伸出手,想要去抓住头顶那轮暗淡的太阳。   却只看到了无数根断裂的红线,被疾风席卷着飘向天际。   狂风骤雨的小舟上,他曾艰难地伸出手想要自救。   却有人自高空之中,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   那一幕,楚沨至今还记忆犹新。   想到宫泊那双倒映着自己惊诧狼狈神情的琥珀眼眸,和苍白病容上,那一抹疲惫又赞许的笑容,他满目疮痍的唇边,也艰难地露出了一点笑意。   这一次,他依然渴望那人能抓住自己,咬牙切齿地骂他一句,傻小子。   但……   不会再有了。   楚沨闭上双眼,任由灵力耗尽后的身躯,重重砸落在地面上,扬起漫天尘埃。   梅之也听到了响动。   伤痕累累的身躯应激性地颤抖了一下,她甚至不敢回头,拼命拖着一条残腿,气喘吁吁地往反方向逃去,逃到更深的山里去。   她的灵力,在方才的斗法中早已耗尽。   不仅如此,经脉中还充斥着楚沨夹杂着雷系电流的破坏性灵力,梅之需要至少半日时间来消除它们,方才能重新吸纳灵力。   而这也导致了,她堂堂渡劫大能,如今却连最基础的御风飞行都做不到了!   面对如此糟糕的境况,梅之几乎要崩溃,却又无可奈何。   如今的她,可以说是又悔又怕——千不该万不该,招惹这个疯子!   她刚当上东域行走,前程大好,飞升也指日可待,可不想死在这里!   梅之一面在心底诅咒谩骂楚沨,一面疯狂往嘴里塞丹药恢复伤势,尽可能地让自己离那疯子远一些、更远一些。   如同一只无头苍蝇到处乱窜的下场就是,在天色暗淡下来后,她成功在暴雨的山林间迷路了。   梅之茫然地站在一座被碎石遮掩入口的山谷前,用神识扫过谷内,抱着自己湿漉漉的臂膀,思考着要不要进入其中。   这里明显曾有修士居住过,但阵法已经废弃很长时间了,应当是里面的人早已离去。   但进去的话,至少还能躲个雨……   梅之回头望去,黑黝黝的山林犹如猛兽的巨口,深不见底。   她打了个寒颤,但心情却稍稍放松了些——那疯子伤得也不轻,不枉自己带伤跑了那么远,看来终于把他甩掉了。   她转过头,正准备进入山谷。   倏忽脚步一顿,脸上露出了犹如见鬼般惊恐万分的神情。   黑夜之中,灰斗篷的人影沉默地拦在她的去路上。   脸上的玄铁面具,因为那场惊天动地的战斗,已经出现了裂痕,下端还有部分碎裂成渣,露出一点苍白的下颌线,看上去竟异常的年轻。   但这些细节,已经不是现在的梅之能思考的问题了。   听到身后响起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浑身伤痛逃跑至此的梅之,终于彻底崩溃了。   她咬着牙猛然转身,刚想要自爆与楚沨同归于尽,就被早有准备的傀儡一掌封锁住了丹田。   “你——”   高大青年沉默伫立在一地枯叶间,失去了光亮的漆黑眼眸,静静注视着犹如落汤鸡般狼狈恐惧的梅之。   其中没有恨意,也没有任何其他情绪。   这目光如同蜻蜓点水一般,又很快掠过她,望向身后熟悉又陌生的入口。   一股巨大的荒谬忽然涌上心头。   几曾何时,他也像现在这样,在雷邙山脉内与六道宗的师兄互相追击厮杀。   如今兜兜转转,他又回到了此处。   一切都像是设计好的剧本那样,循环往复,滑稽可笑。   雨水顺着叶片流淌而下,半湿的衣袍紧贴在他的前胸脊背,阵阵的寒气钻入骨髓,和尚未修复好的血肉伤疤之中。   冷的刺骨。   楚沨缓缓呼出一口白气。   他忽然无比想要倒头大睡一场。   但是,在此之前——   “抱歉,”他又恢复了平静,若是忽略青年眼中密布的狰狞血丝,这语气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彬彬有礼了,“这里是我和师父的私人区域。”   梅之立刻道:“我这就走!这就走!”   楚沨摇了摇头。   “我的意思是,”他说,“不希望你的血溅到这片土地上。所以,我改主意了。”   在梅之战栗的瞳仁中,青年的大手覆在她的额前,然后——   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傀儡也顺势松开架住梅之的手。   动作间,又有一小块碎渣从面具上掉落。   这一幕落在楚沨眼里,像是在一片死水湖中投入一粒石子,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心头轻跳了一下。   但如今的楚沨,已经没有心力再去关注一具傀儡的状态了。   他进入了山谷。   在几十年后,再一次。   刘银的离去似乎并没有改变谷内的布置,不如说,这姑娘还好心帮忙收拾了一番。   原先被他折腾垮塌的半边,现在都被开垦成了药田,看来在突破筑基后,刘银还在山谷内居住了一段时间。   但几十年岁月,还是不免留下了荒芜的痕迹。   楚沨望着这一切,慢慢地往前走去。   一阵笑声自不远处的刘银洞府前传来,他扭头望去,看到刘银不知因为什么,捂着唇笑得前仰后合。   少女的脸上,露出了是楚沨自认识她以来,最为活泼放肆的表情。   注意到楚沨的视线,她立刻胆大包天地瞪回来,又噔噔噔跑到刘鹭身后,朝他做鬼脸。   “混蛋前辈,这回我也有祖宗可以抱大腿了,看什么看?”   刘鹭赞同地点点头,又开始老生常谈地吟唱起来:“唉,要不是晚了一步,我其实是想收下楚小子当徒弟的,说不定,还能赘给咱们刘家……”   “我才不要!”   刘银双眼瞪得溜圆,像只田野间受到惊吓的兔子,忙不迭地从刘鹭身后跳出来,跑到药田附近。   她一把拎起正在锄草的韩木:“快去敲醒你师父,大白天的做什么梦,而且我才不想和宫前辈抢这家伙,白送我都不要!”   韩木直起身,迟钝地指了指自己:“啊,我吗?”   “是啊。”刘银指着楚沨,理直气壮道:“除了宫前辈,还有谁受得了他这个师宝男?”   “师宝男?这个称呼挺有意思。”   熟悉的清朗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自木屋窗口传来。   楚沨身躯一震,下意识屏住呼吸望去——   一身白衣的宫泊双手交叉,放松地依靠在窗台边,黑缎似的长发自然垂落在胸前。   楚沨的眼神贪婪地逡巡在他身上。   他已经……太久没有见到师父了。   所以,即使心底一片冷寂荒芜,仍妄想着飞蛾扑火,奔向那盏太阳。   宫泊一无所知地朝楚沨颔首:“对此你有什么想说的吗,小子?”   “我……”   楚沨的话语哽在了喉间。   但宫泊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像是从前每一个阳光正好的午后,坐在水潭边发呆的样子一样。   “我是,”楚沨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回答声小得几乎只能被他自己一人听到,“我就是那种,离了师父就活不下去的那种人。”   但宫泊轻轻笑了。他听见了。   “小子,莫要瞎说,”他轻快道,“你这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一股莫名的怒气涌上心头,楚沨突然绷着脸大步上前,冲到宫泊面前,哑声急迫道:“师父,您看看我!您亲眼来看看我!弟子这样,难道真的叫活得好好的吗?”   可回答他的,只有一扇嘎吱作响的腐朽木窗。   楚沨呆立在窗前,不知过了多久,才僵硬着转身。   空无一物的目光,径直掠过静立在身后的傀儡,青年迈开沉重的脚步,走到了那扇木门前。   满心杀意的楚沨在他耳畔说:“你变得软弱了。这样可悲的幻想,对他人莫名其妙的善意和柔软,是连刚穿越时的你都不会犯下的错误。”   他犀利道:“你到底还在抱着什么不切实际的念头?所有人都在说你疯了,只有我们才知道吗,你根本没有疯,可你居然还想变得‘正常’——哈哈,这才是最可笑的部分!”   楚沨低垂着头。   面对着那扇紧闭的门扉,没有回答。   声音稍微缓和些、主张与人为善的楚沨劝道:“他只是太累了,让他休息会吧,我们都很想念师父,不是吗?”   顿了顿,他又道:“其实想开点就好,你看,虽然师父渺无音讯,但放在前世,这叫断崖式分手。我知道这样的失恋方式很痛苦,可这么多年过去,也许你也该走出来了……”   “闭嘴!!!”   剩下两个楚沨异口同声地骂道。   善良的楚沨被骂得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地叹了口气:“好吧,其实我也放不下。”   楚沨受够了他们在耳边的叽叽喳喳。   他抬起手,推开眼前的门扉。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铃响,世界终于清净了。   屋内的陈设毫无改变。   尤其是在被楚沨用除尘诀清扫一番后,除了被褥老化陈旧些,一切看上去,宛如旧日重现。   仿佛他和师父只离开了山谷几日。   像是……只需要他一觉睡醒,就能再次看到师父出现在眼前。   楚沨任由身躯倒在床榻上,头一次,没有布下阵法、没有考虑敌袭、也没有考虑明日。   就这样,抱着似乎还有着宫泊气息的被褥,沉沉睡去了。   暴雨之夜,电闪雷鸣。   山谷之中,一道灰色的人影静静伫立在木屋之外。   雨水顺着他的斗篷流淌而下,隐隐的裂缝在那张玄铁面具上逐渐蔓延,细小的开裂声被暴雨无情地吞噬殆尽。   直到最后一片玄铁碎片坠入水潭,大雨仍然在下。   一道雪白的闪电划破天空。   照亮了一切藏身于黑暗山脉的隐秘,也照亮了斗篷之下,宫泊那张毫无生机、苍白平静的面容。 [117]第 117 章:“骗子。”   “主人……主……”   耳畔持之以恒的呼声,终于将宫泊从沉眠中唤醒。   黑暗中,他艰难地睁开双眼。   看着眼前激动闪烁的青竹笔灵,宫泊极度虚弱的魂体,就连发出声音都显得有些困难了:“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不是……”   已经把你交给楚沨那小子了吗?   “主人你混蛋!我是你的本命法宝,你我心意相通,你想干什么,我能不知道吗?”   那团青光猛地变大了些,声调中还带着一丝哭腔。   但光芒的边缘,又很快被四周弥漫的黑沉雾气吞噬殆尽,宫泊勉强定了定神,这才发现,这雾气竟然是由无数细小的黑虫组成!   他迟钝地扫过四周,心想,自己不是应该在那尊青铜鼎里吗?   让他想想,似乎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自己进入了那具龙族的圣蝉蜕,想要炼化夺舍,再然后……   宫泊猛地反应过来,语气不善道:“青铜仙宝呢?”   无论如何,他的意识都该始终保持绝对的清醒,而非如今这样的浑浑噩噩。   过程中,定然是哪里出了问题。   联想起先前在仙府和仙墓中发生的种种,宫泊立刻得出了结论:   他被那器灵给算计了。   “主人说的是那个心机老鬼?被我隔绝在外面了,”青竹笔灵气哼哼道,“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器灵!”   “这老鬼是个太古修士,不知靠什么办法,躲藏在仙墓里,一直从数万年前活到今天,还故意装成失忆的器灵忽悠人,那青铜仙宝之所以能成为开启仙府的‘钥匙’,估计也是他在捣鬼!”   宫泊的魂体剧烈震颤了一下。   虽然他有察觉到青铜仙宝的不对劲,但这个反转再反转的真相,着实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我就说嘛,同为本命法宝,它面对主人的逝去,怎么就能如此淡定了,”青竹笔灵还在嘟囔,“要换做是我,第一我绝不可能让主人死在我前面,第二别说帮着一个外人算计夺舍主人的躯体了,但凡敢沾边的,统统都给我死球去!”   宫泊看着骂骂咧咧的青竹笔灵,忽然有些想笑。   原来如此,看来这小傻笔也不是完全傻乎乎的。   有时候……好吧,虽然只有这一次大智若愚,但的的确确,帮上大忙了。   也算是他运气好。   这老鬼无论是心机、演技还是出现的场合时机,都是恰到好处。   再加上他筹谋数万年,对此地法则和路径的了解掌控,几乎已经达到了无人能拆穿的境地。   若不是青竹笔灵从器灵角度出发,察觉到了不对,恐怕这次他就真要栽了。   宫泊想起先前自己察觉到隐隐异样的时候,正是仙宫一众修士闯入仙墓、自己闭关修炼独留楚沨一人护法的阶段。   一向表现得无懈可击的青铜仙宝,语气中第一次出现了焦躁。   他在害怕,怕仙宫的人闯入仙墓最深处。   但却并不担心宫泊和楚沨发现灵源池这等重宝,甚至还愿意主动带路,唯一的要求就是让他们不要去打扰自己的“主人”的安眠。   为了阻止仙宫的修士进入,他甚至愿意与楚沨合作,又用圣蝉蜕作为诱饵,一并拉上了自己。   尽管后来白昊的出现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但刚封印完血尸、尚有余力的青铜仙宝,这一次却安静如鸡。   逼得宫泊不得不捏碎法则之戒,将白昊逼回玉京山后,这才又催促着他,赶紧趁着魂体尚未消散之际,去夺舍圣蝉蜕。   这通前后矛盾的操作,明显与它口中对主人的留念和珍重不符。   宫泊用肯定的口吻说道:“这老鬼,一定认识白昊。或者说,与仙宫有什么渊源。”   白昊和这老鬼,出现在仙府之中,应当是为了同样一个目的。   是什么?   看着陷入沉思的宫泊,青竹笔灵忽然飘近了些,小声道:“主人,这里是我在你意识里开辟的独立空间,坚持不了太久的。”   宫泊猛然回神。   “你怎么样?”他试图将本就稀薄的神魂分出些许,去护住在虫雾侵蚀下,光芒愈发暗淡的青竹笔灵,“你的本体应该在楚沨那边吧,快回去,告诉他我这边的情况,还有那老鬼的事情——”   “抱歉,主人,我大概马上就要彻底沉睡了。”   听到青竹笔灵的话,宫泊安静下来。   “是我连累了你。”   良久,他叹息一声。   如今宫泊没了肉.身,神魂力量也即将消耗殆尽,这种情况下,莫要说夺舍了,残魂恐怕很快就要被这不知来处的虫雾消磨殆尽。   不过,仔细想想,虽然受了不少罪,但也潇洒过。   这辈子,总归没白活。   “不对,主人,还是有办法的。”   青竹笔灵急促道:“我能感觉到,在虫雾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说不定就是破局之处!我还有一点力量,主人您快进来,我带着你冲过去!”   “那你——”   “没事的!我的本体还在那小子手里不是吗?最多就是力量耗尽后沉睡罢了,哪怕需要上百年、甚至是上千年都没关系,只要主人你还在,我们的联系就不会断,到时候再想办法唤醒我就好了!”   宫泊也知道事不宜迟,于是也没有犹豫,果断同意了这个冒险之举。   同时燃烧起部分魂体,只保留了最核心的部分,霎时逼退了身旁虫雾,也为青竹笔灵减轻了不小压力。   ——不成功,便成仁!   在即将一无所有之际,宫泊再一次毅然决然地做出了豪赌。   在意识沉入更深的沉眠之前,他笃定地对青竹笔灵道:   “等我。”   如今的宫泊,有两个约定要赴。   远在仙墓千万里之外,还有一个傻小子,也在等着他。   雷邙山山谷。   后半夜,雨下得更大了。   经过白天粗暴的推拉,狂风终于在某个时刻,将腐朽的窗户吹开了一道缝隙。   横斜的雨水打湿了床上被褥的一角,引得楚沨原本紧锁的眉宇,又更深地纠葛在了一处。   但他并没有醒来,而是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他,看到了一片漫无边际的黑云。   虫子的嗡鸣声在耳畔绵延不绝,令人头皮发麻。   出于人类对未知昆虫本能的忌惮,楚沨下意识想要避开,却在看到一片熟悉的衣摆浮沉其中时,瞳孔一缩,身体已经先一步扑了上去,燃起熊熊魔火,驱散了虫雾。   “师父!!!”   时隔多年的呼唤,带着一丝狂喜的哽咽。   楚沨几乎是颤抖着将宫泊抱在了怀里,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动作却极度小心。   他屏息凝视着宫泊那张苍白的脸颊,足足几息过去后,才想起来去查看对方的情况。   “师父,师父您怎么样了?还好吗?”   宫泊现在的状况比方才还要虚弱几分,已经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艰难地睁开双眼,在看到楚沨时怔了怔,随后反应过来——   先前他将楚沨送给自己的逆鳞炼化,融入了魂体之中,而楚沨这小子,作为这世间唯一的龙族血脉,眼下应当又恰好处于昏迷或者深度睡眠阶段。   如此一来,在自己燃烧魂体时,两人的意识才在龙族血脉的共振下,得以短暂的同频。   宫泊试图张了张嘴,却发现根本没力气发声。   反倒是一直关注他的楚沨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俯下身,将额头抵在魂体冰凉的额前,喃喃道:“师父,弟子真的很想您。”   “这些年来,您过得还好吗?”   点头太费力气了,宫泊试图用眨眼来回答。   “骗子。”   可惜似乎没什么作用,因为这小子自有一套逻辑,根本不听人话。   宫泊无声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师父,您为什么不看我?”楚沨压抑的声音突然拔高,又猛地降了下来,强笑道,“是太累了吗?那师父就好好休息吧,没关系的,只要您还在我身边就行了,只要让弟子知道,您还好好的就行了……”   这小子,这些年恐怕也没过几天好日子吧?   瞧这委屈的,装都装不出个笑脸来。   后来楚沨还抱着他,说了很多话,又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亲他,像只毛绒绒的大型犬。   宫泊没力气睁眼,也没力气回答,断断续续地也听不大清晰。   只知道他被仙宫追杀得很惨,饭也吃不饱,觉也睡不好,用楚沨的话来说,就是“一帮老东西,只知道逮着他这根没师父的草欺负”,相当可恶。   但宫泊对此表示怀疑。   这小子,什么时候是个能吃亏的主了?   想当初,他想尝尝咸淡,都差点被硌掉了一嘴牙。   虽然最后稀里糊涂的,变成这小子自己屁颠屁颠跑过来,屡屡主动献身,但已经看透了这小王八蛋险恶用心的宫泊,也对此表示敬谢不敏。   不过,还是宽慰一下吧。   趁着手被楚沨抓住,宫泊用最后的力气,轻轻合拢了五指。   没事儿,等为师回去之后给你出气。   “师父……”   楚沨感觉到了这份安慰。   高大青年捧着宫泊的手,将自己的脸埋在了师父的掌心,用双手盖住,掩面急促地呼吸。   这么多年了,找不到师父,他没哭过;   受再重的伤,被人满世界追杀,他也没哭过。   这一次,当着师父的面,楚沨自然也不会哭。   他是要为师父撑起一片天的,是阎傀仙君的开山也是闭门大弟子,流血流汗都不叫个事,怎么能流眼泪呢?   唯有宫泊半阖着眼,感受着掌心那一点微微的湿润,唇边勾起了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这小子,惯会嘴上逞能。   走了。   好好保重啊。   还是那句话,在为师重获新生回来大杀四方之前,可别轻易死了。   感受着意识的抽离,宫泊的脑海中闪过最后一个念头。   楚沨自然也察觉到了,他原本还算平静的语气陡然急促,夹杂着难以抑制的惶恐:“不,师父,求你别走——求你!是弟子哪里做的还不够好吗?是您觉得我太弱了吗?求求你……”   傻小子,都不是。   你我师徒二人,都有自己的一场劫要渡。   圣人渡人不渡己,凡人渡己不渡人。为师两者皆不是,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那具傀儡,记得好好用啊。   似乎是从宫泊的眼神中察觉到了什么,楚沨的声音渐渐低矮,直至最终消失不见。   他从睡梦中睁开了双眼。   一缕阳光透过云层,照在泅湿的被单上,楚沨的眼角尚且带着一丝湿润,盯着它,发了一会儿呆。   内心巨大的空落,像是一处怎么也填补不上的洞,呼呼地往里吹着冷风。   但那股无处发泄、永远在心底作祟的愤怒和惶恐,却奇异地因为这一场没来由的梦境,平复了许多。   楚沨缓缓吐出一口气,望向窗外。   雨后的山谷上空,一道虹桥横跨而过。   虽是雨季,但天空却短暂地放晴了,微风送来山林间清新的空气,也让楚沨压抑的心情,稍稍好上了几分。   师父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等着自己,他笃定地想。   视线掠过床边那道被大雨淋湿的灰色身影,楚沨毫不在意地收回目光,低头盯着自己粗糙掌心的纹路,缓缓攥紧成拳。   没错,正是如此。   否则好好的,他怎么会做如此真实的梦呢?   趁着思维和情绪都足够冷静,楚沨快速复盘了自己先前十几年的行动,觉得大体方向都是对的,只是有些细节处理的还不到位。   比如有些时候,不该用那么不要命的打法。   仙宫固然可恶,但万一真找到师父,自己却出现了这样那样的毛病,被人趁虚而入,抢了唯一弟子的招牌,那就大事不妙了。   再比如,不该给刘前辈和弑仙道的长老他们,平白增添那么多善后的麻烦。   楚沨回顾从前,不得不承认,近期因为长时间和师父分离导致的焦虑,已经影响到了他的行事作风。   这次往后,得努力改正才行。   真正的“正常”,不该是刻意表演出来的,而是情绪得到安抚之后的自然流露。   楚沨现在就处于这样的状态。   虽然心底仍有惶恐焦虑,也知道这只不过是一个梦,但梦境中与宫泊的短暂相会,已经足够他恢复大部分理智了。   所以,他想。   接下来最该做的,是择机进入玄圃。   曾经师父也试图带他从那里进入,可惜因为发生了那一连串意外,最终他们还是选择了其他入口。   虽然仙府已经不会再开启,但如果西域那边迟迟没有消息传来,昆仑宗的玄圃,就将会是乾坤大陆之上,唯一有可能再次进入仙府的机会了。   楚沨自然清楚,以昆仑宗和仙宫的紧密关系,他想要进入已经垮塌近半的玄圃,几乎是不可能之事。   不仅会面临比昨日更加凶猛残酷的截杀,就算真到了玄圃之中,也仍需要他继续想方设法,排除无数近乎不可能的障碍,方才有那么一丝丝抵达仙府的机会。   但当初的阎傀仙君没有被困难吓退,他为了师父,自然也不会。   楚沨翻身下床,盯着那一片湿润的被角,皱了下眉头,用魔火小心翼翼地将它烘烤干,这才仔仔细细地把被褥叠好。   然后他又拿起那个被宫泊摆在床头、由他亲手做的摆件,郑重其事地拍了拍,像是在对师父说话那样:   “师父,我走了。”   离开前,楚沨最后回首,环顾了屋内陈设一圈,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这方宁静天地的每一寸角落,每一点空气,都深深地铭刻在自己的神魂骨血之中。   在关上门的那一刹那,风铃声响,让他仿佛穿越到了几十年前,一个阳光明媚的寻常早晨。   楚沨抬起头,看到静静站在窗边、未曾佩戴面具的青年,眼前一亮,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欢畅的笑容,说了句:“师父,我走了。”   脚步轻快地向前走了一截后。   他停下了。 [118]第 118 章:“……楚仙尊?”   晨间的风拂过脸颊,送来雨后森林草木的清醒芬芳。   楚沨静静立于山谷之中,像一尊沉默铸就的雕塑。   胸膛深处的血肉挛缩着震颤,一下比一下剧烈,却是徒劳的垂死挣扎。   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阳光透过云层洒落在肩头,阵阵暖意却无法穿透冰寒僵硬的躯壳,带来哪怕一星半点的温度。   方才那惊鸿一瞥的画面,仿佛老旧的雪花屏幕,一遍又一遍地在眼前刷新、放大。   每一寸细节,都残忍地烙印在楚沨的视网膜上,任凭他如何挣扎,都无法摆脱。   有那么一瞬间,楚沨甚至觉得,自己像是还沉沦在先前的梦境中。   只不过,并非美梦。   而是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噗!”   一声利刃没入血肉的沉闷声响,伴随着尖锐的疼痛,将楚沨从混乱中暂时拽回了现实。   他僵硬地低下头,看到不知何时,自己的右手,已经握紧了那柄从前世带来的匕首。   现在它的一半正没入他紧绷的小腹之中,随着呼吸,鲜血大股大股地从伤口涌出,顷刻间浸湿了他的五指。   滑黏的触感,几乎让他抓不住手中的刀柄。   腥气后知后觉地萦绕在鼻尖,恍惚间,楚沨还以为自己的身体里又生长出了另一颗心脏。   而现在,它正随着伤口处裸.露在外的血肉,无望地跳动着。   他用力闭了闭眼睛,再度睁开。   没有醒来。   他迟疑地想要把匕首拔出来,这下血涌出得更多了。   疼痛让楚沨额角的青筋狰狞地凸起,随着呼吸本能地跳动,或许还伤到了内脏——但这些都无关紧要。   反正只要再过一会儿,伤口就会自己愈合。   楚沨面无表情地盯着飞速蠕动的血肉,脑海中,甚至升起了想要再将五指插.入其中,用极端的疼痛来打断思考的疯狂念头。   不,冷静下来。   这也可能是敌人设下的幻阵。   虽然现在的他同样是阵法大师,还有渡劫修为,能骗过他眼睛的幻阵少之又少……但少,并不代表没有。   这个想法,让楚沨的精神微微提振了一些。   他探出神识,飞快扫过山谷之中的每一寸山石草木。   无论再逼真的幻阵,都永远无法与现实媲美,总会有一处角落暴露出破绽——但不知出于是何种心理,明明潜意识知晓关键的破局点就站在身后,楚沨的神识,却独独避开了那道修长的身影。   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把匕首插.进身体,也可以独自面对六名渡劫老怪,上百位仙宫修士。   即使被打断浑身骨头,即使重伤倒地不起。   但是楚沨不敢回头。   他的神识一遍又一遍扫过山谷,带着绝望和怆怛的歇斯底里,猩红逐渐爬上眼白,眼前明媚的世界逐渐被单一的色彩吞没。   楚沨依旧不敢回头。   他从白天站到了暮色黄昏,长久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已经分不清究竟是身体的僵硬,还是时光的凝滞。   亦或是这个世界同他开的一次巨大的、荒谬的玩笑。   “不可能。”楚沨喃喃道。   高大青年瞳孔收缩至极限,垂眸盯着地面上被鲜血泅湿的暗红,声音低哑而颤抖。   一如他控制不住的指尖,和逐渐佝偻的脊背。   “不可能的。”   昨晚的师父,不可能是在跟他告别。   那只是一场梦而已。   师父一定还在仙府中的某个角落,或许正在闭关准备飞升,或许找到了某个外界罕见的天材地宝,等到再见时,还会得意洋洋地跟他炫耀。   总之,不可能是……绝对不可能!   楚沨突然猛地攥紧了双拳,用力闭上眼睛。   事到如今,还有最后一个检验的办法。   可是……   一半的他在拼命逃离,另一半的他,已经采取了行动,操控着傀儡,一步步地朝他走来。   在这一刻,楚沨忽然憎恨起了自己近乎残忍的行动力。   他想要转身,但在此之前,一双手已经穿过他的腰腹,将冰凉潮湿的身躯,贴在了他的脊背上。   在傀儡脸颊靠上来的那一刻,楚沨开始不由自主地战栗。   他的大脑空白一片,脖颈犹如被冰封一般僵硬,却本能地低下头,看到了那双交叉着,环绕住自己的手掌。   曾经修长白皙的十指,或是随意地搭在膝上,或是捻着水灵的葡萄,或是泛着动情的薄粉,被他牢牢扣在掌心,压在枕上。   如今,却布满了狰狞的疤痕,骨节因为多次粗暴的扭曲愈合,对外呈现出犹如树根般虬曲的形状。   甚至还因为接触伤口,染上了刺目的鲜红。   但它依旧牢牢地扣在一起,组成了一个让楚沨几乎要神魂撕裂、痛不欲生的熟悉拥抱。   雨季短暂的放晴结束了,日头缓缓沉落在群山之间。   人间的最后一缕光芒散去之时,黑暗寂静的谷底,突兀响起一声摧心断肠的恸哭。   与此同时。   相隔在另一时空,于仙墓最深处静静修炼的游魂,仿佛也感受到了来自血脉深处的极致痛楚。   吐纳灵气的循环,不由得稍稍停滞了些许。   “看来那位小朋友很担心你,怪不得你身上会有我族的血脉气息。”   居于一旁、为宫泊护法的太古龙族精魂,饶有兴致地笑了一下。   他抬手在宫泊眉心轻点:“继续吧,早日吸收完本座赠与你的传承记忆,炼化这副身体,你就能出去找他团聚了。”   宫泊恍惚着听到了他的话。   坏了,他想。   之前死里逃生,意外碰到这条真·活化石·老龙,光顾着跟他探讨继任救世主的事情,忘记问这份传承究竟要接收到何时了。   可别跟他先前设想的最坏情况一样,出关后几千年过去,楚沨那小子早就坐化了吧?   然而宫泊此时也是自身难保。   虽然他的魂体在老龙的帮助下,甚至比原先还要坚韧许多,但在这位上万年的记忆洪流冲刷下,仍显得十分岌岌可危。   他再顾不得思考太多,几乎是拼了命,才保住那一点属于“本我”的部分。   逐渐的,宫泊陷入了一种玄之又玄的状态。   在这种状态下,他几乎感觉不到任何时间的流逝,仿佛只过去了一秒,又像是数百年。   吐纳变得犹如呼吸般自然,任由那千万年的记忆流淌而过,神魂上属于人族的刻印,也在逐渐消磨淡去,最终完美契合入圣蝉蜕之中,脱胎换骨,重获新生。   日西月东,百年三万六千日。   玉化的躯壳表面,一道道裂缝飞速蔓延开来,正在打瞌睡的老龙惊醒过来,盯着皲裂玉壳之下,宫泊犹如鸡蛋般细腻白皙的肌肤,很有流氓气质地吹了声口哨。   “终于醒了,”他说,“感觉怎么样?”   宫泊本来很兴奋的,直到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体。   “本座怎么还缩水了!?”   “啊,这个,”老龙眼也不眨地说,“大概是你还不适应新生的龙族血脉吧,龙族的体型和实力正相关,显然,你还需要一段时间慢慢消化这份力量。……哎呀,还别说,人族小时候确实显得可爱些。”   眼前十四岁的少年抬起头,琥珀色的猫眼瞪得圆圆的,怒视着老龙刀枪不入的厚脸皮。   “那本座的修为呢?”宫泊压抑着怒气问道。   “先前哪怕受那么重的伤,至少还有元婴,怎么这一下子给我跌到金丹了?”   “你这可相当于保留记忆,转世重修啊,能有金丹就不错了。”老龙不以为意,“以你现在身体的资质,突破那不是分分钟的事,最多半年后估计就元婴了,渡劫?那也就是两三年的事。”   宫泊这才勉强接受。   他环顾四周一圈,和青竹笔灵带着他刚闯进来时一样,这里是仙墓最深处,也是整座封印大阵的中心。   但看上去,只是一个犹如墓室般凄清孤寂的小小空间。   老龙就在这里,独自待了数万年吗?   宫泊想着,但还是平静开口道:“我要走了。”   老龙愣了一下:“现在就走吗?不再多留一会儿?”   “我的器灵和徒弟都在外面等我,你觉得呢?”   “好吧,”老龙叹气,“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啊,如果你在下一个百年内做不到的话,就只能过来接替我了。”   “我知道。”   宫泊刚想站起身,忽然想起自己现在浑身赤.裸,少年面无表情地盯着老龙两颗灯泡大的龙瞳:“看什么看?”   老龙刷地把眼皮合上了。   “本座死之前可还没娶妻!”他一边闭着眼睛,一边愤愤然道,“就算看了,那也是我吃亏!”   “哦,原来是万年老寡龙。”   “你——无礼的小辈!早知道就不救你了!!”   宫泊笑了一声,整理了一下对现在的他来说略显宽大的衣袍,懒洋洋道:“行了,睁眼吧。”   老龙睨了他一眼,眸中很明显闪过一丝惊艳。   但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傲娇地飞快转过身去,用龙屁股对着他。   宫泊再一次怀疑起来:   这位当真是太古时期,能率领整个龙族叱咤风云、联手百族镇邪救世的史上最强龙族族长?   “喂,龙乾。”   老龙的尾巴很猫性化地甩了一下:“干嘛?要走快走,别打扰本座清修。”   “都死几万年了,修什么修。”   宫泊很有味道地翻了个白眼,他现在这具身体完全摆脱了炉鼎体质和病弱的困扰,长相更类似于他前世的样貌。   乍一看,就是个五官很有攻击性、长着一双冷峻猫眼的年轻小帅哥。   面对老龙愤怒的眼神,他笑了一下:“本座先出去看看徒弟和器灵他们的情况,放心,就算百年后约定完成,我也会回来看你的。”   “切,谁要你回来。”   老龙嘀嘀咕咕,但当宫泊的身影即将消失在出口之际,数万年的孤寂,还是让他压下了曾经身为龙族族长的自尊,下意识开口问道:“宫小子,你可别骗我啊。”   宫泊朝他摆了摆手,但没有回头。   待他消失后,望着重新寂静空荡下来的狭小密室,老龙沉默着来到先前宫泊修炼的石榻上,叹息一声,将自己盘踞成了一团。   数万年了。   除开那个心怀鬼胎的老鬼之外,宫泊是唯一一个进入此地、还能入他法眼的生灵活物。   可惜,现在他也走了。   宫泊自然知晓老龙的寂寞。   但独自待在那里,也是对方的选择,他无权评判,只能在遵守约定的同时,尽量帮对方找找离开的办法。   离开时,他遵守约定,带走了那尊青铜鼎。   老龙不愧曾为太古龙族的族长,一语便道破了白昊来到仙府的真实目的——就是为了这尊对邪魔之气有镇压效果的道蕴仙宝,青铜鼎。   比起那个假冒伪劣的青铜仙宝,九龙青铜鼎,才是老龙真正的本命法宝,曾经在太古时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但神奇的是,它并未诞生灵智。   老龙告诉他,即使到了道蕴仙宝这个级别,他都从未见过器灵。   所以宫泊那支青竹笔灵的存在,甚至可以说,比道蕴仙宝还要稀罕许多。   正因为此,以及从宫泊燃烧的魂体中发现了稀薄的龙族血脉,老龙才会没有第一时间灭杀他们。   他选择救下宫泊,甚至用传承记忆和圣蝉蜕作为交换,帮助宫泊实现自己夺舍傀儡的大胆猜想,只为了让宫泊答应他去做一件事情。   这件事情,说来也十分玄幻。   总结起来,不过四个字——   拯救世界。   宫泊做梦也想不到,被全世界通缉追捕的自己,有朝一日也有机会成为救世主。   不得不说,这可真是个黑色笑话。   但凡事皆有代价,老龙交给他的任务,并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完成的,要不是因为正好和宫泊干翻仙宫的目标部分重合,他也不会答应下来。   宫泊叹了口气,赤足落在金黄的沙滩上。   螃蟹从不远处横斜爬过,眼前是一片熟悉的碧波浪涛,头顶灿烂的阳光照在身上,让他有种恍然隔世的错觉。   ……但也许不是错觉。   他的神识一扫,发现了不远处的码头边,停靠着一艘大船。   宫泊想了想,觉得这一身还是不方便,得先去换件衣服再说。   顺便问一下,已经过去了多少年吧。   宫泊并不打算暴露自己修士的身份,然而这码头上修士似乎还不少,不禁让他有些惊讶。   正仰头观察着,突然眸光一闪,侧身躲过了一名中年男人的拍肩。   见宫泊如此机敏,那中年人愣了一下,随即继续催促道:“快上船!马上就要开船了,再不上可来不及了!”   宫泊眨了下眼睛,注意到这船上的不少低阶修士,都十分年轻,虽然像自己这样外表十几岁的少年人不多,但细数下来,也有那么两三个。   “这船是开向哪儿的?”   “开向哪儿?当然是蓬莱宗啊,”中年人反过来一脸奇怪地看着他,“你不是去蓬莱宗参加弟子招收大典的吗?不然你过来这儿干嘛?”   宫泊一秒改口:“我是。”   他随着中年人上了船,又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我听说,蓬莱宗可是很少在东域之外的地盘招收弟子的,怎么,如今规矩改了?”   “有这事吗?”   中年人还没答话,旁边一少年先出声了。他撇嘴道:“你这都是哪年的老黄历了。”   “如今的蓬莱宗,在楚仙尊的带领下,可是响当当的天下第一大宗!人家正大光明地全大陆广收门徒,有什么不对吗?”   “……楚仙尊?”   “对啊,听说除了招收弟子外,今年蓬莱宗还有一件大事要对外宣布呢,据说也和楚仙尊有关。”少年激动道,一脸的心驰神往,“或许是楚仙尊也要招收亲传弟子了?说不定我也有机会呢!”   旁边有人哄笑:“拉倒吧,就你这资质,能被当个给楚仙尊端茶倒水的小厮就不错了!”   眼看着那少年红着脸就要跟人争吵起来,宫泊怔怔地收回视线,片刻后,失笑摇头。   仙尊怎么可能在凡界自由行走?而且那小子……   但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情,他仍是情不自禁地屏息问道:“那位仙尊的全名叫什么?”   众人都停下动作,齐刷刷地扭头望向他。   “楚沨啊。”他们异口同声道。   那少年更是直截了当地问道:“不是吧,你连这个都不知道?难不成,你是刚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吗?” [119]第 119 章:楚仙尊,要成亲了!!!   一觉醒来,发现徒弟修为超过自己了,怎么调理?   小心眼的阎傀仙君表示:   调理个屁!   他现在只想知道这小子是吃了什么神药,百年时间,就算是坐火箭,修为也窜不了那么快啊!   啧。   虽说弟子不必不如师,但宫泊一时半会儿,还没法接受一个身高修为全面碾压他的徒弟。   只要一想到,楚沨那小子有可能仗着修为,一本正经地在他面前自称“本座”,宫泊的心情就恶劣到了极点。   不过,凡事皆有代价。   在这不择手段的修仙界,就算是捷径上也早已挤满人。   这一百年间,那小子,估计吃了不少苦吧。   介于以上种种原因,自打上船惊闻楚沨证道仙尊的消息后,宫泊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里。   足不出户,拼命修炼,争取三个月内重返元婴。   “呀,宫楚,你是晕船吗?昨晚上没睡好?”   船只出航半月后,当初那插话的少年偶然又在甲板上撞见宫泊,险些被他的俩大熊猫眼吓了一跳。   此人名叫钱阳,是个热心肠的性格。   见宫泊状态不佳,他还颇为关切地问道:“我带了些能治晕船的香囊,你要不要?……咦,宫兄,这几日不见,你是不是长高了些?”   “不了,我好得很。”   宫泊面无表情,没有正面回答钱阳最后一个问题。   他一点儿都没有羡慕嫉妒,只是单纯想不通而已。   嗯,想不通。   钱阳哦了一声,正要开口,忽然看着迎面而来的一行人,猛地闭上了嘴巴。   宫泊早就注意到了身后来人,只是并未放在心上。   他随意扭头望去,正好对上了为首一名雀斑青年趾高气昂的眼神。   这人身穿华服,周围跟着的人似乎都以他为首,应该是西域本地某个大家族出身,至于修为……   太低了,宫泊懒得看。   雀斑青年瞥了宫泊一眼,似乎是被这少年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神刺激到了,眉头一跳,重重冷哼一声。   与两人擦肩而过后,他故意用甲板上所有人都能听得见的声音,大声与同伴交谈:“这年头,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去蓬莱宗了,就凭他们的修为资质,啧啧,恐怕连蓬莱宗的山门都进不去吧?”   “可不是嘛,”身边的狗腿忙不迭地应和,“才炼气三层修为,也敢去蓬莱宗这等大宗门献丑?哪像咱们少爷,天纵之资,不过二十一岁,就已经炼气七层了!”   钱阳哼笑一声,一脸的志得意满。   但他的口吻仍勉强装作谦逊姿态:“这才算哪到哪,西域这地方没几个天才,我这都是随便修炼着玩的。等进了蓬莱宗,那才是天下英才汇聚之处呢。”   说着,他自己也有些严肃起来:“听说北域那位年仅十八岁便筑基成功的天才御兽少女,和东域的那位百年难遇的剑修天骄,此次都要前往蓬莱宗拜师,这帮人,可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货色啊。”   “少爷出马,定然手到擒来!说不定,还能得到楚仙尊的青睐,将来混个首席弟子的名头呢……”   “嗤,不过投胎到了贵人家,多修炼了几年而已。”   待他们走后,钱阳愤愤不平道:“狗眼看人低的家伙,我要是有他那等资源,二十就能筑基了!”   对于这种青春荷尔蒙充斥大脑的意气之争,宫泊丝毫不感兴趣。   但他环顾周围一圈精神状态都还算良好的年轻修士,再看看紧张地跟他念叨着,不知道蓬莱宗这次会如何考核新弟子、自己能不能通过筛选的钱阳,忽然有种,自己是不是早生了几百年的感想。   考核、入宗、拜师、修炼,这才是正常穿越者来到修仙界后的体验吧?   他那会儿都是什么鬼啊。   进了宗门,就是一个活脱脱的血肉磨盘。   师父每天琢磨着怎么多收弟子培养炉鼎,弟子一面被压榨,一面暗地里琢磨着刀师父的一百种方式,对内防师兄师姐,对外防道友亲朋——至于散修?   散修就更不用提了。   还不如血肉磨盘呢,纯属边角料。   但经过这几日的修炼,宫泊也没觉得乾坤大陆的灵气有所增加,比之百年前,甚至还更稀少了些。   “你们,一直都如此吗?”   眼看着还有半天就要到东域海岸,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钱阳。   钱阳疑惑回望:“什么一直如此?”   “就是,相亲相爱,大家团结一致。”宫泊比划了个囊括甲板一众修士的手势,换来钱阳一个匪夷所思的瞪视:“你疯啦?我怎么可能跟那姓元的相亲相爱,做梦去吧。”   那雀斑青年正是姓元。   “是吗?我还以为你们私下关系不错呢,航行这么长时间了,都没听说船上有人无故失踪。”   宫泊摸着下巴,沉思起来。   “若真互相看不惯的话,你又担心自己会在蓬莱宗的入宗测试中被淘汰,为什么不趁着晚上航行期间,先下手为强,再把尸体丢进海里?既减少竞争对手,还不用毁尸灭迹,方便得很。”   钱阳:“…………”   他咽了咽唾沫:“宫楚兄,我的确瞧那姓元的不顺眼,但,但也没到这种地步。”   宫泊更加诧异了:“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不是魔修吗?”   在宫泊的印象里,魔修杀人夺宝,那就和今天下雨要收被子一样天经地义。   他们甚至都不需要人教,只需修行两年,自动就掌握一套杀人夺宝毁尸灭迹的方法论了。   看着钱阳震惊的眼神,宫泊不禁摇头。   这届魔修不行啊。   “宫兄,看来我先前的话,还真没说错。”   钱阳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你还真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你说的这种魔修做派,这都是哪年的老黄历了?”   “哦?”   “自打三十年前,楚仙尊晋升仙君后,整个凡界,包括仙宫在内,就再没人敢跟他叫板了,当初被仙宫垄断的资源、功法、丹药,现在哪怕不是蓬莱宗的门人,也可以先加入弑仙道据点,凭贡献点领取了。”   钱阳一脸憧憬崇拜:“后来,仙界还为此专门派仙人下来讨伐,结果被楚仙尊只身一人杀了个精光不说,十年前,他又单枪匹马闯入仙界,杀了个血流成河!”   “临走前,他还在仙界堆了个京观,说是给他师父报仇,大家这才知道,这位原来是阎傀仙君的徒弟。这下子,连四大仙尊都拿他没辙了,只能忍下这口气,放他回来了。”   宫泊难得听到自己的名字,但着实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形里。   还铸京观……那小子是疯了吗!   这可都是一颗颗大好的人头啊,他痛心疾首地想。   怎么能这么浪费呢?   当初要珍惜傀儡素材的入门教学课,他都白教了!   钱阳说着说着,发现宫泊忽然开始长吁短叹起来,不由得一头雾水。   想了想,他试探着问道:“宫兄,你姓宫的话,该不会是来自南域的那个宫家吧?”   宫泊回过神来,淡淡否认:“不是。”   该还的恩情,他上辈子就已经还完了,这辈子,他不会再跟那个家族扯上半分关系。   “吓我一跳,”钱阳拍了拍胸脯,“我还真以为,你和楚仙尊的师父出自同一家族呢。”   他神秘兮兮地跟宫泊八卦:“我也是偶然听说的,就在几年前,楚仙尊还为了他师父,专门跑了一趟宫家,结果把人家祖坟都炸了半边!”   宫泊顿时幸灾乐祸地笑起来:“那宫家怎么说?追杀他吗?”   “宫家哪有这个胆子啊!”钱阳连连摇头。   他老神在在道:“会问出这种问题,就说明你对楚仙尊如今的地位还有所误解,乾坤大陆之上最强的魔修,说不定还是仙界最强的魔修,背后还有第一大宗门当靠山,你说,谁敢惹他?”   这小子,还真是混出个名堂来了。   宫泊一时心情复杂,但总的来说,还是为楚沨高兴的。   难不成他从前预想的成真了,自己将来真的要靠啃徒弟走上人生巅峰?他歪头想了想,觉得好笑,又不禁有些怅然。   罢了。   宫泊坐上这趟船,本就是为了来见他的。   但这一路上听钱阳各种细数“楚仙尊”的赫赫功绩,宫泊反倒暂时熄了立刻去见楚沨的心思。   说他自尊心强,见不得徒弟比自己强太多也好;说他近乡情怯也罢……   总之,宫泊决定,等下船靠岸后,就先跟着众人一起去蓬莱宗,在山脚下随便找个客栈住着。   等修为至少恢复到渡劫后,再做打算。   然而,计划不如变化。   “什么叫做连马厩都住满了?”   钱阳一巴掌拍在客栈柜台前,不可置信道:“马厩——那不是该停马的吗?那是人住的地方吗?”   “不管是不是,反正它现在也满了,你想住,也得等到蓬莱宗招收完这批新弟子才有空位。”   客栈老板奋笔疾书,抽空抬头看了背着包袱的钱阳和边上静静站着的宫泊,有些不耐烦地问道:“所以你们要不要订马厩房?”   “走吧。”宫泊拉了下钱阳,视线在客栈角落悬挂的红色染布上掠过。   这一路走来,怎么家家户户都在染红布?   难道是城里有什么喜事要办吗?   钱阳还有些不肯走:“万一到时候连马厩房都住不上了怎么办?”   “那就搭帐篷睡在外面,总比马厩强。”   这个理由说服了钱阳,于是他乖乖跟着宫泊离开了,临走前,他们又正好遇上了提前订好天字包厢、前来入住的元家一行人。   面对雀斑青年不屑的冷笑,钱阳咬紧牙关,羞愤欲死。   “我一定会进入蓬莱宗,当上金丹修士的!”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中央,双目泛红,恶狠狠地向宫泊发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等着吧,我一定要叫这帮瞧不起我的人好看!”   宫泊鼓掌:“本座,咳,我是说,我支持你。”   但他和钱阳同行,是想多获取一些蓬莱宗和楚沨的消息,可没有降低自己生活质量,陪对方一起忆苦思甜睡马厩的想法。   于是宫泊便带着他,来到了一处僻静无人的院落,在钱阳胆战心惊的注视下,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怎么不进来?”   他扭头问道。   钱阳背着包袱,探头探脑地观察着院内的假山池景,脸上逐渐露出了做贼似的心虚表情。   他正色道:“宫兄,咱们宁可睡大街,也不能干这种私闯民宅的事啊。”   “……你来蓬莱宗是对的,趁早别修魔了吧。”   这位真是拉高了整个魔修界的平均道德水准   见钱阳还想反驳,宫泊叹了口气:“这里是蓬莱宗内部弟子休整下榻的院落,这段时间对外招收新弟子,他们应该都忙得不可开交,正好你马上也要进蓬莱宗,提前小住一段时间又没什么。还是说,你觉得自己考核通过不了?”   其实宫泊只说对了一半。   蓬莱宗的弟子,一般下山也是住客栈的。   能到有独立院落级别的,那至少得是宗门核心弟子以上、首席或者长老级别才有的待遇了。   正好,宫泊还有个挂名长老的名头,连明荣这个蓬莱宗宗主都得喊他一声师叔呢。   所以他住起来丝毫没有心理障碍。   被发现了也无所谓,正好回宗门看看呗。   只不过……   他果然不适合带徒弟,宫泊心想。   幸好自仙墓出来后他脾气变好了不少,时间也充裕了许多,不然早就搜魂炼傀一条龙了。   当然,那小子是例外。   还好,钱阳经过宫泊一番解释,很快就想通了,闪身进了院子,只是还是改不了那做贼的心态,又飞快地把院门合上了。   “宫兄,你真的不跟我一起去报名吗?哪怕见识一下也好啊。”   宫泊暗道我可没有给自己平白降辈分的癖好,顶着钱阳失望的目光,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了,你自己去吧。”他说。   “好吧。”   钱阳有些丧气。但转念一想,距离报名截止还有几日,说不定被这城里的气氛影响,宫兄也许会改主意呢!   于是他也没有强求,而是高高兴兴地放下包袱,立马就出门报名去了。   傍晚回来时,他脸颊通红,看上去是喝了不少,一个箭步冲上二楼,激动道:“宫兄,你知道我今日在城中听到什么惊天爆料吗?这可是天大的消息啊!”   宫泊皱了皱眉。   刚想出声让他离自己远些,这满身酒气的着实熏人,就听钱阳大声道:   “楚仙尊,要成亲了!!!” [120]第 120 章:为了和一个死人结契   迫不及待说完这个炸裂消息后,钱阳一脸期待地看着宫泊。   他本想从宫泊脸上看到震惊的神情,但让钱阳失望的是,少年只是沉默片刻后,平静地“哦”了一声。   “等下,宫兄,你就真的一点儿也不好奇吗?”钱阳忍不住问道,“这可是大名鼎鼎的楚仙尊啊!你就不想知道他究竟打算跟谁成亲?”   “与我无关。”   宫泊语气平淡,侧脸隐没在风灯照耀不到的阴影中,“比起天天琢磨这些八卦,你还是先考虑一下,该怎么通过接下来的考核比较好。”   说罢,他就径直回了屋内。   关上门后,宫泊面朝屋外,静静站了几秒钟,这才沉默着转过身去。   屋内没有点灯。   青石砖的地面上,稀疏地倒映着一片银亮月光。   宫泊盯着自己的影子,数百年间,他习惯了保持青年的体型,骤然回到少年阶段,一时间,竟连影子都觉得陌生了。   他迟钝地回忆起白日里进城时,看到的那些红布、染桶,和在坊间大量采买的蓬莱宗弟子,许久后,仰头靠在房门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与楚沨,称不上是露水姻缘,毕竟曾一起患难与共几十年;若说是各取所需,也未免有些浅薄无情。   那小子对自己究竟是真心假意,宫泊不是瞎子,自然能看得出来。   但站在楚沨的角度思考,整整一百年的时光,他渺无音讯,不知死活,再深厚的感情,怕是也淡了吧。   无可厚非,宫泊心想。   那小子十年前,还为自己专门去了趟玉京山。   足够了。   宫泊心平气和地坐在床上,盘膝准备修炼。   反正自打穿来这个世界,他一直都是一个人,没了个聒噪的小子在身边叽叽喳喳,他还乐得清净。   一炷香后,他面无表情地睁开双眼。   并短暂思考了一下以自己现在的修为,闯入蓬莱宗当众抢婚,顺便把那小子炼成傀儡的可能性。   虽然是他不告而别在先,但在仙府时,宫泊自己都没多少把握能活下来,若真在那时候告知楚沨真相,指不定那小子冲动之下,又不管不顾自己的小命了。   而且到了仙尊这个级别,百年时间基本就是闭关一次的功夫。   这小王八蛋当上仙尊后,也不急着巩固修为,立马就飘起来大张旗鼓地迎娶娇妻,哪个师父见了不是一肚子恼火?   宫泊面沉如水地想:   退一万步说,那小子就算真要成亲,都得先给他磕头敬茶呢!   他起身跳下床,出门下楼,来到钱阳的屋外咚咚敲门。   “宫兄,这大晚上有什么事?”   钱阳诧异开门,听到宫泊直截了当地问道:“这次蓬莱宗招收弟子,楚沨会来吗?”   “啊?”钱阳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宫泊说的是楚仙尊,而非街上随便一把抓的阿猫阿狗。   他莫名觉得,眼前不过炼气五层修为的宫兄,仿佛一下子与他有了隔阂,下意识磕巴了一下:“我……我也不知道啊,这次的新弟子招收,是蓬莱宗内一位长老全权负责的。”   顿了顿,他又道:“听说楚仙尊这些年来行踪不定,就连蓬莱宗的门人都很少知道他在哪儿。不过,他都快成亲了,这会儿应该是在宗内吧?”   事实上,宫泊早就用神识探查过了。   整个蓬莱宗内,都没有楚沨的影子。   他本来还想找明荣先问一问的,结果这家伙居然也不在!   不然宫泊也不会大半夜的找上钱阳询问。   “这就有点儿麻烦了。”他自言自语道。   难道真要去抢婚?   可婚期将近,他的修为指不定恢复到什么阶段。   万一都还没到元婴,面对一个仙尊级别的逆徒,扇他巴掌都跟挠痒痒似的,他堂堂阎傀仙君的面子往哪儿搁?   钱阳看着宫泊沉思的模样,再次脱口而出:“宫兄,要不,你跟我一起参加弟子选拔吧!”   “嗯?”   见宫泊抬头望向自己,没有跟之前一样立刻拒绝,钱阳立马来劲了:“这次负责招收新弟子的长老,据说是上届蓬莱宗的首席弟子,宫兄,你若是表现出色,能得他青眼,说不定就能让这位长老帮你引荐楚仙尊呢!”   含闲当上长老了?   宫泊恍然,仙府之行后,含闲的修为应当也快渡劫了,再巩固百年,再占着首席之位确实有些不合适。   如果是他的话,应该也知道楚沨他们的下落。   排除私人感情,宫泊其实更需要见一面的人是明荣。   老龙交托给他的任务,若是没有蓬莱宗的助力,单凭他一人,基本是不可能完成的。   以蓬莱宗如今的地位和声势,在大陆上找到那几样东西,应当会简单许多。   “行吧,明日我去报名。”   “太好了!”   钱阳高兴得差点蹦起来,但不仅是因为有了个伴——考核之中要是多一个能信赖的同伴,那他自己通过的概率也会大大增加。   这可是双赢啊!   “明天早上我带着宫兄你去报名点,你只要出个人就好,剩下的,交给我就行。”他拍着胸脯保证道。   “到时候再给你重点介绍几位竞争对手,争取在考核之前想出对付他们的办法!”   宫泊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   他觉得更需要担心的不是考核本身,而是自己得提前练习一下炼气期的招式,掌握好分寸。   可别一不小心下手过重,把蓬莱宗的好苗子都给弄死了。   *   “我就知道你又在这儿。”   明荣缓步走到树下,仰头望着头顶的月光凝露树。   片刻后,又垂眸看向正赤.裸着上身、盘膝静静在池水中修炼的楚沨。   如今楚沨的模样,比从前要成熟了不少,称呼他为青年,已经有些不切时宜了。   但相比起从前,变化更大的,是他周身的气质。   如果说曾经的楚沨,是一柄藏锋的寒刃,虽然染血,但至少还带着些活人的气息。   现在的他,就像是一片亘古不化的雪原。   厚厚的积雪层下,是亿万年积攒而成的冻土,生命在此绝迹,一切地质时代的变迁都被凝固。   就连曾经波澜壮阔的海洋,也沉默地死于寒冷,只留下一具具古老冰川的遗骸,仿佛一切生机都未曾来过。   面对不速之客的到来,灵源泉内的楚沨缓缓睁开了双眼。   “明宗主,找我何事?”   他表情依旧平静,语气也十分正常。   但明荣实在没法忽略翻腾池水中,长发男人遍布浑身上下、甚至都爬上脸颊的诡异图腾纹身,和那对近乎非人的血色瞳仁。   看到楚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明荣很想叹气。   但他忍住了。   他说:“蓬莱宗又要招收新弟子了。”   楚沨不语,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摆出了一副送客的态度。   “行吧,就知道这个理由请不动你,”明荣无可奈何道,“不过你和师叔祖的婚事,你总得亲自回去一趟吧?”   “日子定下了,我会回去的。”   “绝对是良辰吉日,这个你放心。”   明荣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这样荒唐的语句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一想到楚沨搞出这么大阵仗,只是为了和一个死人结契,他就觉得这世界简直是疯了。   然而他不但是帮凶之一,甚至还苦口婆心地劝道:“楚沨,我不知道你接下来打算干什么,但至少在干之前,你得先把师叔祖的功法和傀儡术传下去吧?”   明荣咬咬牙:“最起码,不能让师叔祖的传承断代,落得个后继无人的境地!”   楚沨的眼皮轻跳了一下。   眼见这个理由劝说有戏,明荣立刻再接再厉道:“这次老夫可是下了血本宣传,全大陆的好苗子,现在都在东域,齐齐奔着蓬莱宗来呢。”   “还有,仙宫这几年虽然老实了很多,但真正的好苗子要是被他们抢走了,指不定过个一两百年,又要折腾出事来。你回去坐镇,就算只是在边上看着,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震慑。”   “我知道了。再过几日,会回去的。”   楚沨沉默许久,终于松了口。   明荣内心一喜,却又听楚沨淡淡道:“但师父的功法,我没有再传给其他人的打算。”   “为什么?”   “师父曾跟我说过,六道轮回,非大毅力者无法自渡,”他低声道,“直到如今我才明白,毅力,天资,机缘,统统都只是次要的。”   “这世间就不该有这样的功法存在——即使它是师父毕生心血,我也要这么说。”   明荣眉头紧锁,不悦道:“楚沨,你的意思是,打算彻底销毁这本功法?仙宫人人都骂师叔祖炼傀违背天理,难道你作为他唯一的弟子,也这么认为吗!”   “是又如何?”   楚沨突兀地冷笑一声。   他忽然抬起那双血瞳,直直地盯向明荣:“明宗主到底还是留了几分薄面,但此地只有你我二人,不如都坦然直接点儿好了。”   “说什么文绉绉的违背天理,修炼那本功法的人,最终的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不得好死!!”   明荣哽了一下,想要张嘴反驳,可又找不到任何理由。   楚沨看着他沉默的模样,缓缓松开死死攥紧的双拳,许久后,移开了视线,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迄今为止,修炼那本功法的,只有你师父和你,”明荣说,“师叔祖之所以那么做,不是希望你走他的老路。”   “楚沨,四大仙尊没法离开玉京山,也奈何你不得,凡界又有蓬莱宗支持,你何必如此折腾自己呢?”   “那是在你们看来,”楚沨平静道,“明宗主,迄今为止,我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为了活下去。”   “活到达成我的目的,或者和师父一同死去的那天到来。”   和从前的无数次那样,他们的交谈又再一次进入了无法沟通的境地。   明荣理解不了楚沨的心境,就像楚沨也不会理解他的期望那样。   他们之间,横锢着的不只是那消失的十年岁月,还有一个彼此都心知肚明的隐晦。   像是房间里的大象,所有人都知道它存在,但没有一个人敢去触碰,就连提起,都是一件禁忌。   但今时今日,明荣觉得,既然已经坦白到这种程度,不如就再破罐子破摔一些吧。   大不了楚沨一招灭了他!他也好去地下向师叔祖告状!   “楚沨,”他沉声问道,“你跟我说实话。”   “都过去这么些年了,你究竟为什么一定要执意在这个时候,和师叔祖举办婚礼?”   “还有,师叔祖的身体,究竟被你弄到哪儿去了?” [121]第 121 章: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他身上捣鬼!?   明荣和楚沨不欢而散。   关于那个问题,明荣最后还是没有得到答案。   但离开山洞后,他回想了一番楚沨陡然阴沉下来的脸色,半晌,冷笑一声,径直遁光离开了雷邙山脉。   虽说以修为论高低,是这修仙界万年不变的铁律。   但以明荣作为蓬莱宗宗主的底气,以及他对楚沨性格的了解,这老虎头上拔毛的事情,他做定了!而且早八百年前就想干了!   “啊嚏!”   宫泊突然打了个喷嚏,浑身气息诡异地波动了一瞬。   前方,正在和报名处弟子交涉的钱阳寒毛炸起,下意识紧张回首:“宫兄,发生什么了?”   怎么方才有一瞬间,他竟完全感知不到宫泊的气息了?   虽然此前这种情况发生的次数并不少,但那都是钱阳在面对金丹以上修士时,才会体验到的情况,宫兄不过炼气五……好吧现在是六层了,怎么会给他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没什么。”   宫泊回过神来,但眉头却仍紧锁着。   方才那一瞬间,后背上隐约泛起的滚烫触感,究竟是怎么回事?   钱阳见状,也没太放在心上,招呼着宫泊过来抽签,说是有关接下来选拔时的分组,还特意拿出了自己的铁签在宫泊面前晃了下:“我是丙组,宫兄,希望咱们能分到一起。”   宫泊挑眉:“若他们分组是为了内部淘汰呢?”   钱阳的脸色一苦:“这,好吧也不是没有可能,不过真要如此,”他正色对宫泊道,“那我也是不会留手的。宫兄,希望你也全力以赴。”   宫泊勾了勾唇,没有说话。   他随意地从那封印箱里摸出了一枚铁签,上面写着“乙组”,朝钱阳晃悠了一圈:“喏,看来咱们分不到一组了。”   钱阳有些失落,但很快又高兴起来:“那也好,免得到时候真要内部淘汰。宫兄,城里有家酒楼饭菜不错,马上中午了,哥哥请你去搓一顿!走着走着……”   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报名处的蓬莱宗弟子疑惑地低下头,检查了一遍封印箱,发现内部的封印并未被人破坏后,不禁疑惑地挠了挠头。   真是奇怪了。   这抽签箱看似公平,但其实内藏玄机。   按理来说,以这少年的修为和资质,也应该被分到丙组才对,难道是他发现了这铁签抽中的过程中,其实不只是随即分配,甚至已经可以算作是考核当中的一环?   不可能吧。   他想了许久,还是觉得颇为离谱。   真要到敏锐至此,那说明这少年不仅隐藏了修为,甚至综合实力都能排进本次报名的前五了,堪比那几位坊间大热门的夺魁选手——介于考核报名今日下午就结束,这蓬莱宗的弟子完全有资格如此放话。   “看来,这次是有好戏看了啊。”   *   三日后。   宫泊和钱阳一道,来到了蓬莱宗的山门外。   距离考核开始还有不到半个时辰,但他们来得已经算晚了,现场的人数宫泊粗略估计下来,起码得有个大几千,把一整座山头都挤得满满当当,几乎快要无处落脚。   钱阳在他耳边低声道:“你看那边,那个背着巨剑的,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很厉害的剑修,现在外面都在谣传他已经筑基中期了;还有那边那个,骑着豹子来的瘦高个姑娘,她就是那个御兽天才,据说一声令下,百兽臣服,希望接下来的考核里咱俩都别遇上她。”   他一脸悻悻然地收回视线,余光无意识扫过宫泊左侧,却看见了不远处站着的老熟人,那姓元的讨厌家伙。   对方也注意到了他的视线,还特意丢来一个鄙夷嘲笑的眼神,朝他们举起了手中的甲组铁签。   “真晦气!!”   钱阳立刻“呸”了一声,冲宫泊暗搓搓地抱怨:“瞧这家伙狂的,搞不好第一轮就要被淘汰掉。”   宫泊则一心一意地用神识探查着蓬莱宗,尤其是这附近范围内的所有阵法、洞府,但都没有发现楚沨的身影。   就连明荣,他之前有感知过对方片刻,这会儿又全然消失了。   宫泊暗道,难道他现在是在蓬莱境内?   这倒是有可能。蓬莱境处于独立空间,自然不会被他的神识探查到。可既然这两人都没有来,这股似有若无的窥伺感,又是怎么回事?   忽然,宫泊猛地抬头,望向天空。   今日天气阴云密布,厚厚的云层遮蔽住了阳光,但却挡不住远在另一处空间维度的蓬莱境内,正悄然运转的千里眼法宝。   明荣和长老们,正用它观察着场内一众新弟子的情况。   但显然众人都发现了明荣的异样,男人靠在座位上,以手支颐,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他们想了想,只可能是因为那一位了。   于是一位长老开口问道:“宗主,您先前就说,楚仙尊会来参加,不知……?”   他问得很委婉,言下之意就是这考核都已经开始了,楚沨他人呢?   明荣也很想知道。   但他也猜到了,像这种初级考核筛选,楚沨肯定是不会来的。   就算对方答应了他,以楚沨的身份和修为,那也只有在最后一轮考核,才会露面的可能。   现在明荣担心的是,这小子最后一轮都不来,直接放他的鸽子,到时候自己可就难收场了。   面对长老的问话,他不耐烦地摆了下手,不愿多说。但长老却误以为明荣是胸有成竹,于是了然与身边的几位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   明白了。   看来宗主是对他们之前的宣传还不够满意,趁着还有几天时间,得再叫下面的弟子们加把劲才是。   “咦,”忽然有位长老轻咦了一声,微微坐直了身子,“你们看,这少年是不是发现我们了?”   “不可能吧?”   长老们纷纷定睛看去,还有人调笑道:“老王,你这说得也太离谱了,千里眼可是当初楚仙尊特意给咱们蓬莱宗祭炼的法宝,虽说没什么战斗力,但在观察这方面,就连高级灵宝估计都比不上它!就连元婴期的神识都不一定能发现,这群炼气期筑基期的小萝卜头,能有这本事?”   另一人也道:“八成是巧合吧。”   但那王姓长老只是摇头:“你们仔细看,千里眼的观察范围几乎包含了区域范围内的所有角度,但主视角度时刻都在变幻,那少年的眼神却始终追随着主视角而来,这不是发现了咱们,还能是什么原因?”   闻言,正陷入沉思的明荣也分出了片刻心神,落在了千里眼上。   千里眼对他们所展示的画面上,一个瘦挑白皙的少年正定定地与明荣对视,这眼神让他心头一跳,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   “这孩子……”   那王姓长老望向明荣,关切问道:“宗主,这孩子怎么了?可是有什么问题?”   蓬莱宗这次招收新弟子声势浩大,不仅是因为楚沨的事情,更因为今年乃是蓬莱宗建宗五千年,就连明荣这个宗主都没想到,五千年后宗门又将迎来又一个顶峰。   如今的蓬莱宗,已经超越仙宫,成为了大陆无数修士向往的圣地,可谓是盛极一时。   但同样的,长老们也在担心烈火烹油,会有人趁机闹事,叫蓬莱宗在这大喜的日子里颜面扫地,因此明荣的神色稍有变化,就立刻让在场一众长老纷纷紧张了起来。   “暂时没发现有什么问题,”明荣紧盯着画面上宫泊淡然的眼眸,“但我总觉得,这孩子,给我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   就好像,曾经在哪里见过似的。   “可能宗主以前与他结过善缘?”那王姓长老松了口气,笑着猜测道,“既然如此,不如就先看看这孩子的表现如何吧。感知如此敏锐,说不定就是个罕见的好苗子,到时候宗主也可以将其收为弟子,下任首席的人选,就不必含长老再继续操心了。”   含闲也在场,就在明荣右手边第一位坐着,听到王姓长老的话,他下意识抬头望向师父,注意到明荣表情微动,似乎还真有这方面的意思。   自己要多一个小师弟了吗?   含闲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他一直担心自己如今事务缠身,没办法为师父分忧,正好,要是这孩子真的入了师父门下,他也能放心一些。   “再看看吧。”明荣说。   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了。   另一边,负责考核的长老也站出来,宣布道:“本次考核的项目很简单,前方有四座桥,分为甲、乙、丙、丁四种类别,按照你们的分组,只要走过这座条的人,就可以通过本轮考核。”   “这么简单?”   钱阳有些不敢置信,宫泊则用神识粗略扫过桥面,冲他道:“既然如此,那就对面见吧。”   蓬莱宗的考核,可不能只看表面。不过以钱阳的水平,通过第一轮考核还是绰绰有余的。   宫泊来到乙桥边,望着脚边悬崖下的茫茫云海,和那一道看似平平无奇的铁索桥,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他并不打算第一个上,这样太显眼了。   在明荣和楚沨那小子都不出现的前提下,这风头还是让给其他小年轻去出吧。   他站在悬崖旁,本是打算等着桥上先过去几个人,再慢吞吞地去排队,谁知一股奇异的感觉却犹如电流般,顺着脊柱直窜头皮,刺激得他险些一头栽下悬崖。   和先前一样,这感觉来得快也去得快,但宫泊再也没办法轻描淡写地忽略它了。   ——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他身上捣鬼!? [122]第 122 章:能让开吗?楚、仙、尊。   “宫兄,我先上了!”   正当宫泊还在消化方才那阵不适时,钱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勉强唤回了他的思绪。   宫泊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   望着钱阳消失在云雾间的背影,他也没心思再藏拙了,大步走到那位蓬莱宗的长老面前,直接了当地问道:“是不是走过那座桥,就可以回去了?”   那长老看着他,愣了一下:“你是说通过考核吗?那确实……”   “我的意思是,回去。”宫泊眉宇间隐隐闪过一丝不耐。   他不知道明荣和楚沨在搞什么名堂,这么多天过去,两个人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但现在想来,自己出现在这种地方,从头至尾就是个错误。   还不如当初耐心些,等着楚沨那小子回来成亲呢。   宫泊无声冷笑一声,暗道总不能大婚那日,楚仙尊和他那位道侣还在外面周游世界、双宿双飞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吧?   因为心情糟糕,宫泊说话时,周身不自觉地带了一丝戾气。   那长老不过元婴初期修为,神识不算太强。但面对宫泊,他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瞳孔微缩,正要开口,就听宫泊轻啧了一声,指着甲组那边的队伍问道:“要是其他组后续还有考核的话,那我走这座,总能放我走了吧?”   好狂的少年!   这位长老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但又提醒道:“不同的桥考核内容不同,你被分到乙组,强行走甲桥,神魂会有被重伤的风险,你确定要走吗?”   以本座如今的神魂强度,你这桥上的幻阵再加强十倍,大概也就够给我挠痒痒的。   宫泊哼笑一声,在众人的注视下,坦然来到了甲桥的桥头。   “这少年是打哪儿来的?”   他和长老的对话,在场其他人都听到了。   见宫泊当真要去闯甲桥,众人忍不住议论纷纷,就连先前那两个被钱阳重点标记的竞争对手,那位御兽少女和天才剑修,都不禁朝宫泊投来打量的一瞥。   此时距离考核开始,已经过去了一炷香时间。   除了专门提供给凡人候选者的丁桥外,其他三座桥上,候选人们要么还在观望探查,要么就是正在桥中段被阵法困住、苦苦挣扎,目前暂时还没有人成功渡过。   宫泊踏上去的第一步,桥面就微不可察地震动了一下。   少年的脚步也停顿了半拍。   他敛眉感受了一番,微微挑眉:   原来如此。   看来他离开这一百年间,蓬莱宗跟那小子的关系保持得还不错啊。   明荣那家伙,在这方面的性子倒是颇得他真传,一向很会压榨……咳,他是说很会物尽其用,估计没少让楚沨帮忙炼器。   只是楚沨当初在炼器的时候,肯定想不到蓬莱宗会将它拆分,如此一来,控制的精细程度能得到飞跃,但与此同时,幻阵本身的强度却大大下降。   用来测试这些还没入门的新弟子,倒是正好。   “不自量力。”兴许是宫泊在桥头停留的时间太久,不远处传来元姓青年的低声嗤笑,“显眼包一个,真要这么简单,能轮得到他出这个风头?你们且瞧着吧,最多走上三步,他就得乖乖的……”   宫泊闲庭信步似的轻松姿态,让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和其他刚踏上桥面、就眉头紧锁身形停滞的候选人不同,这少年仿佛真的只是来散步的,一路上气息平稳,瘦削脊背挺直。   直至背影消失,步伐的速率都未曾变过,叫那元姓青年看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云雾很快淹没了那道身形,现场众人雀然无声。   “这少年究竟是什么修为?”   蓬莱境内,含闲主动出声问道。   他开始觉得,这少年,说不定还真能成为自己的小师弟了。   就是这性子稍微傲了些,他心想。   将来得好好打磨一番才行……要不,等入门后找个机会,自己作为大师兄,跟他比试切磋一番?   “隔着千里眼,看不太出来,”那王姓长老琢磨道,“但瞧他轻松过桥的姿态,应该不会低于筑基中期。”   他说完,扭头望向明荣,怂恿道:“怎么样宗主,这少年可入您法眼了?”   明荣白了他一眼:“这才哪到哪。”   “一共就三轮考核,这不已经过去一轮了?”   “他还没过桥呢,”明荣曲起食指,叩了叩扶手,“既然这少年不老实,故意隐瞒修为,那咱们也不必对他太过客气。”   “天才就该用应对天才的考核办法,挫挫他的锐气也好。含闲,去给他加点料。”   像这种少年英才,修炼时过于顺风顺水,要是不给点教训,是不可能把宗门规矩放在眼里的。   含闲立刻起身:“是,师父。”   看来师父是跟他想到一块去了。   他抬起右手,掌心浮现出一块小小的八卦圆盘。   随着灵力注入,阵盘由浅到深,分为上下四层,其中最上层的阵盘之中,一粒小小的光点正以匀速穿过。   正是宫泊神魂所代表的位置。   含闲垂眸盯着那粒光点,左手覆于阵盘之上,微微一拧——   光点丝毫未受影响。   他目光一闪:   方才那一下,就连筑基后期的修士,也不可能不受影响。   这少年究竟是什么来头?   含闲抬头望向明荣,明荣微微皱眉:“难不成是个故意伪装修为的金丹散修?倒也不是没有先例,只不过……”   明明是金丹修为,却非要伪装成炼气期的低阶弟子,这就有点儿不地道了。   “弟子拜入师父门下时,已是假丹境界,”含闲提醒道,“不如师父再给他一次机会如何?人才难得,我看他似乎也没有故意遮掩的意思,可能是有什么顾虑吧。”   “行吧。”   明荣嘴上说着,心里倒是琢磨起了另一件事。   叫楚沨带低阶弟子,想也知道是不可能的,这位一心扑在师叔祖身上,根本无暇顾忌外界。   但师叔祖的功法,后继无人着实可惜。   若是这少年心性品质各方面都过关,先叫他挂在楚沨名下,由自己代为指点教导,也不是不行。   总之,先把名分确定下来,后续就好办多了。   明荣心中有了计较,暗中给含闲传音:“全力催动阵法,试试这少年的底细。”   含闲睁大眼睛:“师父,这样恐怕不好吧?万一叫人受伤……”   “无事,反正就在眼皮子底下,为师对你的操纵水平很放心,且在场还有长老在边上看着,不会出什么大事的。”   含闲还是觉得有些不妥。   但作为徒弟,他还是选择听从了师父的命令,左手操控阵盘,将幻阵输出拉到最大。   此时此刻,身处阵法之中的宫泊,只感觉脚下云雾翻涌,头顶日月颠倒,如堕梦中。   这是发现不对,开始给他上强度了?   宫泊叹了口气,真是麻烦一个接一个的来啊。   他丝毫不受外界环境影响,哪怕眼前的桥面轰然断裂,脚下是万丈深渊,也依旧神情淡定地兀自向前走去,一步又一步。   见宫泊不受恐惧情绪影响,原本平静下来的幻阵又再度变化起来。   平直的桥面霎时变为通天阶梯,顶端没入云海,遥遥看不到尽头。   这一关,是考验候选人的毅力和心性。   宫泊甚至在幻境中察觉到了一丝时间法则的气息。   他抽了下嘴角,心道这就有点儿过分了啊,好歹他明面上还是个炼气期呢。   楚沨这小子,这方面也真是实诚过头了。   随便搓个能生成幻境的阵盘丢给蓬莱宗不就得了,还搞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功能干什么?   这逆徒,到头来全给你师父找麻烦了!   宫泊一面腹诽一面爬楼梯,还悄悄利用自己对法则的了解,稍微做了些手脚,让操纵者以为幻境中已经过去了三日,趁早结束这麻烦至极的考验。   果然,操纵者并未发现端倪。   很快云梯消散,宫泊眼前又出现了熟悉的桥面。   他抬头望去,只要再走十几米,就到尽头了。   但宫泊却在此时停下了。   少年下意识退后半步,死死盯着前方,脸色变幻莫测。   头一次,宫泊的脸上露出了如临大敌的表情。   在他前方,一道墨色的高大身影静静站在那里,背对着宫泊,负手而立。   狂风卷起他宽大的衣袍,男人气度渊渟岳峙,深不可测,又给人一种飘渺忘俗之感,仿佛仙人下凡,点化众生。   宫泊:“…………”   有种看熟人装逼的生理性不适,谢谢。   楚沨转过身来,静静地望向他。   “自打你上桥之后,本座就一直在关注你,”楚沨握拳轻咳了一声,故作沉吟道,“少年人,表现不错,但如果仅仅如此,还远远不够。”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蓬莱宗人才济济,纵使是万里挑一的天纵之才,这里也犹如过江之鲫般众多。但本座愿意给你一次机会,希望你能走到最后一关,亲自走到本座面前,向我证明你自己。”   含闲心想,这应该满足师父的要求了吧?   对于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修士来说,这一番敲打鼓励,应该也足够在他心中种下奋发图强的种子了。   到时最后一轮考核,楚沨到场观赛,众目睽睽之下,这少年若是足够争气,那将来,必定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蓬莱宗首席。   然而当他看向宫泊时,却只在少年的唇边看到了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含闲:?   等下。   这反应,好像有点儿不太对劲啊?   难道是他扮演的楚沨出了什么破绽?   应该不会吧,他还挺了解楚沨的,虽然已经有小几十年没见过了,师父也说他变了不少,但总归是比一个外人要了解得多得多。   宫泊走上前来,仰头望着眼前的“楚沨”,把含闲看得浑身发毛,本能想要后退,但是被他硬生生忍了下来。   这小子,该不会是有反骨吧?   少年用意味不明的视线打量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似乎是有些无奈。   “我真的有点儿累了,”他礼貌问道,扬起一抹假笑,“能让开吗?楚、仙、尊。”   含闲觉得他最后这三个字,像是咬着自己的肉说出来的。   他无言与宫泊对视一眼,匆匆丢下一句:“本座在最后一轮考核等着你。”身影便消散在了云雾之中。   但落在宫泊眼中,实在是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这又是哪个蓬莱宗的年轻弟子在搞事情?   最好不要叫他知道名字,否则的话……   他想到在第一眼看见那道身影时,胸膛中心脏不受控制的错拍,紧抿着唇,有些恼怒地闭了闭眼睛。   相隔百年未见,宫泊并不知晓楚沨的近况。   但他知道,这小子定然变了不少,毕竟身边都换了新人,怕是连他这个师父,都已经扫进故纸堆里了吧。   可他虽然不清楚楚沨究竟改变了多少,在冒牌货出现在眼前时,却仍然能第一时间发觉不对。   其实那人伪装得还挺像的,宫泊心想。   除了话稍微多了些,夹带吹嘘蓬莱宗的私货也多了些,其他基本都非常符合一个已经证道仙尊、凌然于众生之上的仙人形象。   但宫泊就是觉得,真正的楚沨,不该是这样的。   他沉着脸走到桥的另一头,甚至都没有等钱阳,便径直往离开的方向大步走去。   走了几步后,宫泊又停下脚步,下意识回头望向那道被云雾遮掩的长桥。   上面立着几道影影绰绰的身影。   但都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一个。   少年站在露水凝结的青雾草坪之上,凝望许久。   末了,低垂着眼眸,自嘲地笑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123]【一更】:他知道,今日是自己和楚仙尊成婚吗?   宫泊参加第一轮考核,一共只花了短短半日时间。   这还是被含闲横插一脚,故意大幅提升难度后的结果。   摆脱了炉鼎体质的困扰后,宫泊的修炼进度可谓是一日千里。如今他的修为已至假婴,但若是加上神识和各种其他手段,对付渡劫初期的修士也不在话下。   因此,面对在场其他候选人们或是忌惮、或是钦佩的眼神,宫泊丝毫不当回事。   在长老登记完成绩后,他连具体排名都没看,就径直下了山。   此时太阳还未落山,林间草木葱茏,鸟鸣啁啾。   宫泊没有选择御风,而是漫步在山间小径上,任由阳光透过林叶缝隙洒落周身,神色淡然,恍若山中一闲人。   忽然,他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头,低头看向手掌。   耀眼的光斑洒落在少年人细腻白皙的掌心,任谁看了,都必须要说,这是一双极为漂亮修长的双手。   十指修长笔直,指甲干净齐整。   适合执笔,抚琴,揉弦。   但宫泊却能感觉到,一阵阵钻心的麻痒,正自骨缝间往外蔓延。   类似于血肉快速生长时的疼痛,又像是埋藏在深层泥土中的种子,感应到了召唤,在拼了命地向外钻地生长。   他冷冷地盯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十指,突然面无表情地伸出右手,折断了左手的小拇指。   一道短促的骨折声响起。   宫泊面色不变,只是垂眸盯着那根软绵绵垂在半空中的手指,仔细体会着疼痛对与这股麻痒的影响。   ——结论是,没有影响。   但就和之前一样,这阵感觉也很快就退去了。   如果不是宫泊骨折的小拇指还悬垂在半空中,他甚至无法捕捉到它来过的痕迹。   是老龙那边在提醒自己?还是说,是楚沨那小子?   宫泊思来想去,也就只有这两个可能了。   他重新接上手指,在感知到那窥探消失的瞬间,少年的身形也彻底消失在了山林间。   神魂的问题,可不是什么小事。   万一被有心人算计,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宫泊对此非常重视,一回到屋内,就在周身设下阵法,将自己的神魂从内到外、仔仔细细地探查了个遍。   神魂完好无损。   但考虑到某些特殊契约和神魂烙印,也能对其造成影响,他决定冒险尝试反向追踪。   原理也很简单,先将神魂波动压至最低,然后耐心等待着下一次疼痛的到来——   这一等,就等到了深夜。   期间钱阳似乎有在外面敲过门,但见宫泊并未搭理,他也识趣地没有再多纠缠,应当是已经知晓了宫泊在第一轮考核中的表现。   宫泊一直等到了后半夜。   在他的耐心即将耗尽之时,终于,那股莫名的感受又再度袭来。   这一次,是后颈。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摩挲着他的后颈,又顺着脖颈的线条,轻轻拂过宫泊战栗的肌肤,落在了他的喉结上,然后……   “唔!”   感受着咽喉处的刺痛,宫泊的身体一颤,呼吸刹那间凌乱起来。   但他还是咬着牙,放出神魂感知,循着这天地间微不可察的波动痕迹,一直找寻到了源头。   宫泊睁开双眼。   他发现,自己像是被困在了某个躯壳之中,眼前一片黑暗,无法动弹,无法视物。   甚至他都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这是什么鬼地方?   还不等他的疑惑被解答,就感觉到“自己”被一双紧实有力的臂膀拥入了怀中,似乎是有人把脑袋埋在了他的颈侧,宛若溺水一般,深深浅浅地呼吸着。   那濡湿滚烫的触感,让宫泊脊背霎时炸起一片鸡皮疙瘩。   他拼命想要睁开眼睛,一巴掌拍死这胆大包天的家伙。   奈何身躯沉重得像是被人用石锁坠着,宫泊根本动弹不得,费尽全身力气,就连眼皮都无法睁开。   最后眼看着这男人动作愈发放肆,甚至都可以称得上是骚扰了,宫泊终于忍无可忍,主动切断了神魂的链接。   “混蛋!”   神魂重归本体,宫泊带着一身冷汗,猛地睁开双眼。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少年的气息陡然萎靡下来。   就连唇边都渗出了一缕鲜红,又被他随手用手背抹去。   方才虽然宫泊没办法睁眼,就连神识也无法外探,但光是用感知就能察觉到,那地方弥漫着极为浓郁的邪魔之气。   若不是他心神足够坚定,又经过六道轮回的磨砺,恐怕现在已经被影响得灵力紊乱,走火入魔了。   其浓度,比起仙墓之底封印的血海,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老龙说邪魔之气为了逃逸封印,会主动寻找宿主,借机偷渡到大陆之上,进一步吞噬世界法则,加速世界毁灭的进程。   难不成,它找到的宿主,就是此人?   宫泊想起仙墓之中楚沨对邪魔之气的异样吸引,沉着脸心想,换做旁人,他就替老龙顺手处理了,最好别是那个小王八蛋在搞事情。   就算位列仙尊,邪魔之气这种东西,也是他能沾的!?   丹田内翻涌的灵力让他来不及思考太多,宫泊中断思绪,立刻盘膝调息起来。   至于三日后的第二轮考核?   宫泊丝毫没放在心上。   那种东西,他本来也没想参加,只是为了找人方便而已。   而此时,远在万里之外的地底深处。   楚沨正紧盯着阵法中心摇曳的青绿烛火,呼吸一窒。   幽幽光点,倒映在那双因不可置信而骤缩的血色瞳仁之中。   虽然只是一瞬,烛火就再度恢复了平静,但楚沨看得清楚,方才那一幕,不可能是幻觉。   是哪里来的孤魂野鬼?还是说,是……   那两个字被他压在舌尖,不敢出声。   但这么多年过去了,这盏命魂灯,还是第一次出现波动。   楚沨用力闭了闭眼睛,忽然低笑起来。   笑声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狂喜,但又有几分神经质的绝望疯癫——因为男人此时此刻,正身处于一处翻涌血池之中,与怀中无知无觉的傀儡十指相扣。   曾经扭曲的十指,就在近日结束了最后一轮修复,现在早已恢复了原先的修长白皙。   池中青年浑身赤.裸,皮肤更是因为饱含灵力的鲜血滋养,变得吹弹可破,犹如出生的婴儿一般细嫩。   楚沨执起青年的手,递到唇边,珍惜地落下一吻。   又坏心眼地将指尖含在唇瓣间,细细碾磨起来。   鲜血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上的图腾纹身中渗出,很快便将楚沨染成了一具血人。   但他却像是感知不到痛觉一样,甚至还心情很好地勾着唇,掬起一捧血,轻轻淋在了怀中傀儡苍白瘦削的胸膛上,用手掌慢斯条理地抹开。   仙尊的血液,只需一滴,便足以让一件法宝横跨两个阶位。   之前明荣质问楚沨,也正是因为担心他干这种傻事。   自打他得知几十年前,促使楚沨突然消失的源头,乃是蓬莱宗藏书阁内的一本养尸禁书后,明荣就察觉到了大事不妙。   神魂消亡后,留下的尸体,只不过是一具躯壳而已。   如此不计成本地喂养下去,根本无法使死人复生,楚沨只会唤醒一具连他自己都掌控不了的怪物!   但楚沨却一意孤行。   还坚持说,自己有办法解决这些问题,叫明荣不必操心。   明荣奈何他不得,又担心楚沨实力削弱,会被玉京山上那几位趁机出手暗算,只能想办法尽量拖延这一进程。   比如这一次蓬莱宗的千年大典,和招收新弟子的计划,他非要拉上楚沨一起去,就是这个原因。   可这终究只是权宜之计。   楚沨自然明白明荣的顾虑。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这已经是他最后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哪怕希望渺茫,但只要还有一线机会找回师父,他就会去尝试。   今日命魂灯的波动,不就证明了他的正确吗?   楚沨随手招来一道传音符,注入灵力:“明宗主,婚礼可以提前几日举办,不必一定计较什么良辰吉日了。”   这几日他会全力用鲜血滋补师父的躯体,待到结契那一日到来,要么师父被他唤醒,要么……   楚沨空洞的眼眸里,陡然闪过一道暴戾贪婪的血色。   但他很快清醒过来,皱了皱眉头,微微偏头,冷声道:“还没到你出来的时候,滚回去。”   似乎这句话引起了邪魔之气的不满,楚沨很快遭到了反噬,他闷哼一声,颈侧青筋暴起,身躯上的图腾烙印,似乎也因为那阵痛楚更加深刻了些。   但他面色丝毫未变,只是冷笑:   “若是你敢动什么手脚,那无论师父能不能醒来,本座都会拖着你同归于尽!”   血光不甘散去。   楚沨缓缓吐出一口气,眉头渐渐舒展。   他定了定神,重新垂下眼眸,望着怀中人安睡的模样。   那柔软的、富有血色的唇,比之那日在山谷中毫无生机的模样,简直是天差地别。   他的眼神柔和下来,伸出手,轻轻拨开青年额前的一缕长发,将其送入血池之中,静静上下漂浮。   那一日的绝望哀恸,至今还残存在楚沨心底。   若不是他提前领悟了阿修罗道,又参照三尸分身诀,将情绪封印在恶尸之中,恐怕现在的他,莫要说成就仙尊之位,就连能否正常清醒地活着,都还是个问题。   “再等几日,”他覆上那微凉的唇瓣,轻声呢喃道,“再等几日就好,师父,弟子很快就接您回来……到时候,咱们一起打上玉京山,那几个老东西,如今对弟子可是忌惮得很呢。”   血池之中,紧闭着双眼的傀儡青年在主人的操控之下,伸出双臂,纤长的十指微微用力,揽住了楚沨宽阔的臂膀。   幽暗烛光下,这诡谲一幕,竟透着些许血色的缱绻缠绵。   第四日清晨。   宫泊推开房门,却有些诧异地发现,钱阳竟然也在院中。   “你不去参加考核了?”   “宫兄,你终于出关了!”   正低头在池塘边喂鱼的钱阳,抬头见少年站在二楼栏杆旁,不禁大喜:“正好,今日一起去街上看看怎么样?难得赶上楚仙尊大婚,蓬莱宗上下举宗同庆——”   “这么快?”   宫泊脱口而出。   钱阳愣了一下,点点头:“对啊,我也觉得好像有点儿赶,不过听说这次大婚要持续整整七日,正式典礼最后一日才办。所以蓬莱宗取消了第二场考核,连着最终轮弟子入门考核和千年大典一起,一并在第七日举办,说是要大宴宾客,三喜临门呢。”   “嗨,那帮大人物的想法,咱们这些低阶修士哪里能猜到,但能少考一轮,对咱们来说也是件大好事。”   钱阳说着,又话锋一转,眼巴巴地看着宫泊:“不过,宫兄,你到底去不去?”   他问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还有些忐忑。   估计是觉得宫泊实力比自己想象的要强上许多,担心会被抛下。   但宫泊现在满心想的都是那小子要成婚的事,就算发现了钱阳这点小心思,也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对方。   “你确定要和本座一起去?”   钱阳眼前一亮,都没注意到宫泊的自称,连连点头:“对啊,今日城中店家都在打折,咱们还可以去看看那些卖符箓的商贩,说不定能淘到两张好的,应付接下来的考核呢。”   宫泊从二楼翻身而下。   “符箓只是小道,光靠外力可不行。”   “没办法,咱们散修哪能淘到什么好功法?不然也不会挤破头来参加蓬莱宗的考核了。”   钱阳赶紧加快脚步跟上他,“不过宫兄你这么强,就算不靠外力,考核肯定是不在话下的啦。”   对于他暗搓搓的恭维,宫泊对此不置可否。   这年轻修士虽然傻了点,到现在都还没看出来不对劲,但对他确实也还算厚道。   “这个你拿着。”   “这是什……元爆符!?宫兄,不行不行,这太贵重了!”   钱阳倒抽一口冷气,连忙退拒着后退一步。   见状,宫泊干脆直接把符箓塞进了他怀里。   “叫你拿着就拿着,这东西本座多的是。”   钱阳再傻,这会儿也听出来端倪了。   他捧着那张可以抵他性命的珍贵符箓,睁大双眼,呆呆地看着宫泊目光冷凝地扫过一片张灯结彩的街道,忽然小声问道:“宫前辈,难道和蓬莱宗有仇吗?还是说,您是仙宫的修士?”   不然怎么会故意隐瞒自己的高阶修士身份,跑到蓬莱宗来参加弟子考核呢?   宫泊霍然转头,死死瞪着这傻子。   这辈子他听过最恶毒的诅咒,也不过如此了!   “闭嘴,”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再说这种蠢话,本座就把你天灵盖当瓶盖拧开!”   钱阳连忙鞠躬道歉。   许久后,他迟疑着问道:“那宫前辈,你的真名叫什么?应当不是叫宫楚吧?”   “……宫前辈?”   当他再次抬头,街道上已经不见了宫泊的身影。   钱阳怅然若失地站在原地,忽然望向远处蓬莱宗隐没在云雾中的高耸山门,震惊地瞪大了双眸——   等下,姓宫,和楚仙尊似乎很熟,还跟蓬莱宗有关系……   难道是那一位!?   可可可可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钱阳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胸膛中的心脏咚咚直跳,心想,若真是那一位的话,那他知道,今日是自己和楚仙尊成婚吗?   宫泊之前的确不知道。   但现在他知道了。   如此荒唐离谱,又有蓬莱宗的禁令在先,怪不得街道上都没人讨论这件事,问陌生人打听,也都是三缄其口。   但想也知道,私底下,这帮人肯定早就八卦疯了!不然钱阳是怎么知道的?   要不是路过时听到一位长老说漏了嘴,他还不知道,自己居然也是这场“婚礼”的当事人之一!   为了庆贺楚仙尊大喜之日,蓬莱宗特意展开了护宗大阵,防止别有用心之人来打搅。   但这阵法可拦不住宫泊。   他不仅大摇大摆地进来了,还直奔明荣住处,脸色铁青地准备找这老小子讨个说法。   那小王八蛋自己胡闹也就罢了,明荣怎么也脑子进水,陪着他一起不干人事!?   本座都死了一百多年还不得安生,非要在死后坏他清誉是吧!   突然,宫泊脚步一顿。   他闭了闭眼睛,强忍着怒意,克制住那股突如其来的战栗感觉,正要咬牙去让楚沨那混账小子住手,忽然,身后传来一道带着淡淡冷意的声音:“你是蓬莱宗的弟子?不要再往前了。”   宫泊后背一僵,缓缓转身。   一身白衣的楚沨正静静地站在他面前,负手而立。 [124]【三万五千营养液加更】:可别又把师父折腾坏了   Sở phong tại sao lại ở chỗ này!?   Trong chốc lát, cung đỗđầu óc trống rỗng.   Hắn không phải nói chính mình không có phát hiện sở phong đến —— Hắn đích xác không có phát hiện, dù sao tiểu tử này tu vi hiện tại hơn xa với hắn, nếu là phát hiện đó mới kỳ quái.   Nhưng vấn đề là, cung đỗ vẫn cho là, cỗ này cảm giác kỳ quái đầu nguồn, là sở phong tại đối với hắn cỗ kia khôi lỗi làm chút ý vị không rõ sự tình.   Mặc dù cái này đích xác để hắn xấu hổ giận dữ tức giận, nhưng dù sao bọn hắn phía trước từng có tiếp xúc da thịt, cung đỗ coi như phát hiện, tối đa cũng chỉ là hung hăng thu thập sở phong một trận, gọi hắn thật dài giáo huấn thôi.   Nhưng nếu là người bên ngoài đối với hắn làm những sự tình này, cái kia tính chất nhưng là hoàn toàn thay đổi.   Trên thân thể cảm giác khác thường vẫn không có tiêu tan, thậm chí hắn có thể cảm nhận được rõ ràng cái tay kia đang vuốt ve eo của hắn bên cạnh, mang theo một loại nào đó lưu luyến không rời ý vị—— Cung đỗ cằm tuyến đột nhiên kéo căng, ngay trước sở phong mặt, nhịn không được, nôn ọe một tiếng.   Sở phong:“............”   Cái này trẻ tuổi đệ tử phản ứng, quả thực để hắn có chút mê hoặc.   Chẳng lẽ hắn mới nói lời, có gì không ổn sao?   Nhưng hắn nhìn về phía cách đó không xa bị trọng trọng trận pháp phong tỏa đại điện, nguyên bản bình tĩnh ôn nhuận đôi mắt lại hơi hơi lạnh xuống.   Vô luận như thế nào, cũng không thểđể cho người ta vào lúc này quấy rầy bản thể.   Sở phong, hoặc có lẽ là, là sở phong thiện thi, vốn định dựa theo quy củ trừng phạt một phen cái này lỗ mãng đệ tử, nhưng trông thấy cung đỗ nhìn mình chằm chằm, một bộ mất hồn bộ dáng, hắn tâm cũng không hiểu cảm nhận được một tia khoảng không rơi.   Hắn nhếch môi dời ánh mắt, quơ quơống tay áo,đem thiếu niên này đưa đến chân núi ven hồ:“Lần sau không thể chiếu theo lệ này nữa, trở vềđi.”   Cho dù ai thấy một màn này,đều phải cảm thán một tiếng Tiên Tôn đại nhân nhân từ cao thượng.   Nhưng cung đỗ nửa quỳ tại chân núi, sắc mặt tái nhợt ngửa đầu nhìn qua đám mây, chỉ cảm thấy toàn thân rét run.   Vậy thật là sở phong sao?   Có trong nháy mắt như vậy, từ nơi này bạch y nam nhân trên thân, hắn phát giác cùng chứa hiên còn có trắng Hạo bọn hắn giống nhau khí chất.   Nhưng vô luận là cảm tình vẫn là lý tríđều đang nói cho hắn, nam nhân trước mắt này, chính là sở phong bản thân —— Tu vi thâm bất khả trắc,ít nhất cũng cóĐộ Kiếp hậu kỳ tiêu chuẩn; Khí tức càng là cùng sở phong giống nhau nhưđúc, không có khả năng là giả.   Hắn đứng lên, muốn lại trở lại trên núi, cùng sở phong giằng co hỏi thăm tinh tường, nhưng lại bởi vì cái kia đột nhiên không có vào thân thể dị vật cảm giác, dưới chân mềm nhũn, suýt nữa lại quỳở trên mặt đất.   “Uy, bên kia tiểu ca!”   Nơi xa truyền đến nữ tử như chuông bạc tiếng cười ròn rả, cung đỗ miễn cưỡng ngẩng đầu nhìn lại, phát hiện là một chiếc trên thuyền hoa vũ nữ,đang hướng hắn vẫy tay:“Hôm nay Tiên Tôn đại hôn, khắp chốn mừng vui, tiểu ca, muốn lên thuyền tới chơi đùa sao?”   Cung đỗ nhu bỗng nhúc nhích khô khốc môi, vừa định cự tuyệt, cũng cảm giác bụng dưới một hồi rút lại.   Dư quang đảo qua bốn phía, ven hồ du khách không thiếu, khắp nơi đèn lồng treo trên cao,đèn đuốc sáng trưng, có chút khác thường, chỉ sợ cũng cũng bị người thu hết vào mắt.   Sở phong hỗn đản này...... Tặng thật đúng làđịa phương a!   Cung đỗ hít sâu một hơi, phi thăng rơi vào đầu thuyền, chân đạp trên boong thuyền lúc, thân hình khó mà nhận ra mà lung lay phía dưới, may mắn bị thuyền bản thân lắc lư che giấu đi.   “Chuẩn bị cho ta một gian phòng.” Hắn nói giọng khàn khàn.   “Được rồi! Tiểu lang quân, có thể cần người phục dịch?”   “Không cần, một gian phòng đầy đủ.”   Cung đỗđi theo vũ nữ, một đường đi tới thuyền hoa tầng cao nhất.   Vũ nữ dừng bước lại, quay người cười nói:“Tiểu lang quân, nơi đây phong cảnh tốt nhất, không biết......”   Một khối trung phẩm linh thạch bị thả vào trong ngực, nàng trừng lớn hai mắt tiếp lấy, nhìn thấy cửa phòng 'bình' một tiếng ở trước mắt khép lại,động tác ở giữa, còn mang theo chút không kịp chờđợi lo lắng.   Nàng ở một trong nháy mắt, nhưng cúi đầu nhìn thấy trong ngực trung phẩm linh thạch, lại độ vui vẻ ra mặt đứng lên.   Chỉ thích như vậy nhiều tiền chuyện ít khách hàng lớn!   Khay ngọc treo cao, trong hồ chiếu nguyệt.   Trên đỉnh núi, sở phong ngồi một mình ở dưới cây, ngửa đầu uống xong một miếng cuối cùng rượu.   Hắn lung lay trống rỗng bầu rượu, thở dài, tiện tay đưa nó thu hồi,đứng dậy đi tới vách đá.   Bạch bào tại trong gióđêm phần phật phiêu đãng. Lọt vào trong tầm mắt, là một tòa ngũ quang thập sắc phồn hoa chi thành.   Khói lửa chiếu sáng bầu trời đêm, sở phong yên tĩnh nhìn xem, bỗng nhiên có chút hối hận, chính mình vừa mới hẳn là lại cùng vị thiếu niên kia nói hơn hai câu lời nói.   Dù sao đêm nay, hắn liền muốn cùng bản thể dung hợp.   Tịch mịch tu luyện trăm năm, ngoại trừ cùng bản thể bên ngoài, vậy thật ra thì là hắn lần thứ nhất đối với người ngoài mở miệng.   Dung hợp với hắn mà nói, không có gì có thể tiếc hận.   Dù sao bọn hắn vốn là làm một thể, dù cho thiện ác trình độ có khác biệt, phân ly thời gian cũng không dài, sẽ không xuất hiện giống trắng Hạo cùng chứa hiên loại kia nhân cách phân liệt tình huống.   Hơn nữa bản thể làm như vậy, nói cho cùng vẫn là vì sư phụ.   Phàm nhân sở phong thống khổ và tâm ma từác thi gánh chịu, Tiên Tôn tràn ra ngoài linh lực cùng lực lượng pháp tắc trừng trị, thì từ hắn tới gánh chịu.   Cái này trăm năm ở giữa, tà ma chi lực nhiều lần muốn ăn mòn bản thể,đều không thể thành công; Bản thể có thể bình yên vô sự chờ tại Phàm giới, không cần giống tứđại Tiên Tôn một dạng, cảđời khốn thủ tại núi Ngọc Kinh, cũng là bởi vì nguyên nhân này.   —— Nói đến, cái này còn phải cám ơn trắng Hạo dẫn dắt.   Sở phong khó mà nhận ra mà câu môi dưới, cuối cùng liếc mắt nhìn đêm nay sáng tỏ tinh nguyệt cùng khói lửa, tiếp đó không lưu luyến chút nào xoay người, hướng vềđại điện chỗ sâu đi đến.   Ởđây vốn là minh vinh động phủ, là cả Bồng Lai tông linh khí nhất là dồi dào chi địa, nhưng từ lúc sở phong chứng đạo Tiên Tôn sau, minh vinh liền vô cùng cao hứng đem động phủ nhường lại.   Đáng tiếc, cái này một trăm năm ở giữa, sở phong căn bản liền không có tại Bồng Lai tông chờ mấy ngày nữa.   Lãng phí một cách vôích như thế dư thừa linh khí.   Bây giờ ngược lại là phát huy được tác dụng.   Bạch y sở phong đi đến đưa lưng về mình bản thể phụ cận, không biết sao, bỗng nhiên mở miệng nói:“Hôm nay ta gặp được một cái Bồng Lai tông tuổi trẻđệ tử, tư chất cũng không tệ lắm, cũng rất cảnh giác......”   “Nói nhảm cũng không cần nói nhiều.”Áo đen bản thể lạnh nhạt đạo,“Chuẩn bị xong liền đến dung hợp a.”   Ở trước mặt của hắn, là người mặc hỏa hồng đồ cưới khôi lỗi.   Thanh niên đang lẳng lặng nằm ở một chỗ trận pháp trung tâm, dây đỏ quấn quanh ở hắn trắng nõn thon gầy xương cổ tay bên trên, một chỗ khác thật sâu siết tiến sở phong lòng bàn tay mạch sống bên trong.   Một vòng lại một vòng, giống như cây cối vòng tuổi.   “Tốt a.”   Bạch y sở phong im lặng thở dài,đi đến bản thể sau lưng,đưa tay liên lụy bờ vai của hắn.   Một khắc cuối cùng, hắn bỗng nhiên cảm thán:“So với ta, ngươi vẫn là thiếu khuyết điểm cảm giác hài hước. Sư phụưa thích người thú vị,đến lúc đóđối mặt sư phụ, cũng đừng quên đi làm như thế nào cười.”   Bản thể nheo mắt.   Thế nhưng đạo trắng như tuyết thân ảnh,đã theo tiếng nói một đạo, triệt để tiêu tan ở giữa thiên địa.   Sở phong cảm thụđược chảy trở về nhập thể nội, khổng lồ mà dư thừa linh lực, cùng với tùy theo màđến pháp tắc giam cầm cảm giác, chậm rãi thở ra một hơi.   Hắn không có lập tức bắt đầu ký khếước nghi thức, mà là ngẩng đầu, nhìn phía ánh nến không tìm được một chỗ ngóc ngách bên trong,đạo kia đồng dạng đen như mực, lại càng hơi trầm xuống hơn úc u tối thân ảnh.   “Minh tông chủ bên kia,” Sở phong nói,“Liền làm phiền ngươi đi ứng phó.”   Đạo thân ảnh kia nguyên bản ôm cánh tay tựa ở cây cột bên cạnh, nghe vậy, hắn hơi hơi ngồi thẳng lên, một đôi giống như biển chết giống như không mang ánh mắt, cuối cùng xác định tiêu điểm ở bản thể trên thân.   “Ta đi?” Hắn dường như là nghe được cái gì thật buồn cười sự tình,“Ngươi liền không sợ ta không khống chếđược chính mình,đem tại chỗ khách mời toàn bộ giết sạch sao?”   “Huyết khí quá nặng, sẽảnh hưởng đến ký khếước.”   Một câu nói, liền đểác thi rơi vào trầm mặc.   Không biết nghĩ tới điều gì, thân thể của hắn run rẩy lên, hô hấp cũng biến thành lộn xộn, hồi lâu sau, vừa mới tại sở phong không kiên nhẫn trên nét mặt bình phục lại.   “Đi, ta đi.” Hắn ngữđiệu băng lãnh,“Nhưng ngươi tốt nhất cầu nguyện, hết thảy thuận lợi. Bằng không, ta cũng sẽ không giống thiện thi như thế nghe lời.”   “Yên tâm,đến lúc đó,đều không cần ngươi ra tay.”   Sở phong lẩm bẩm nói, lại độ cúi đầu xuống, lẳng lặng nhìn chăm chú khôi lỗi.   Hắn không còn phân ra tâm thần chúýác thi động tác, mà làđưa tay ra, nhẹ nhàng giải khai khôi lỗi trước ngực vạt áo nút thắt, huyết đồng nháy mắt cũng không nháy mắt, thần sắc thành kính vì thanh niên cởi áo bào.   Ác thi từ trong cổ họng gạt ra cười lạnh một tiếng, cũng không quay đầu lại nhanh chân hướng vềđi ra ngoài điện.   “Cẩn thận một chút nhi,” Hắn bỏ lại một câu nói, có chút ít trào phúng,“Cũng đừng lại đem sư phụ giày vò hỏng.”   Sở phong động tác ngừng một lát.   Ác thi bước ra đại điện lúc, cước bộ lảo đảo một chút.   Hắn che lấy vai trái lỗ máu, không khách khí chút nào hướng nhỏ mọn bản thể giơ ngón giữa, tiếp đóđộn quang hướng Bồng Lai cảnh lối vào chạy tới.   Minh vinh nói qua, cuối cùng một ngày trên khánh điển, Bồng Lai cảnh đem đối ngoại mở ra.   Thực lực của hắn mặc dù không bằng bản thể, nhưng ứng phó một chút không có hảo ý sâu kiến, vẫn là dư sức có thừa.   Thuyền hoa bên trong,ánh trăng như nước trút xuống nhập thất.   Tay của thiếu niên nắm chặt dưới thân ga giường, gân xanh trên mu bàn tay bạo khởi.   Cuối cùng, hắn run rẩy giơ tay lên, tại quanh thân bày ra một đạo yên lặng trận pháp, cố gắng áp chế thật lâu thân. Ngâm, cuối cùng chọc thủng cổ họng.   “Hỗn trướng......Đến cùng là...... Ai......”   Một giọt óng ánh nước mắt, tự cung đỗ khóe mắt trượt xuống, tùướt áo gối.   Vô tận căm hận cùng phẫn nộ che mất hắn, nhưng thân thể bên trên nhanh. Cảm giác lại để cho hắn giống như một chiếc thuyền lá nhỏ, bị thúc ép tại muốn. Trông trong hải dương trầm luân.   Từ từ, hắn cuối cùng từ cái kia quen thuộc trong động tác, phát giác cái gì.   Căng thẳng thân thể dần dần trầm tĩnh lại, cung đỗ nửa khép quan sát, nhìn qua ngoài cửa sổ mặt hồ sóng ánh sáng, tan rã con ngươi lại độ bị thủy quang che lấp.   Lần này, là bởi vìủy khuất.   Hắn khó chịu đem mặt chôn ở trong đệm chăn, cắn răng nghiến lợi trong giọng nói, lại mang theo một tia may mắn cùng phức tạp vui sướng:   “Nghịch đồ, vi sư lần này nhất định phải giết ngươi, thanh lý môn hộ...... Ngô!”   Trên giường thiếu niên thân thểđơn bạc kinh. Luyên rồi một lần, mảnh mai thon dài tứ chi bịđộng co rúc, một lát sau, lại kêu lên một tiếng, khó nhịn mà vung lên trắng nõn cổ.   Dưới ánh trăng, một màn này nhìn qua hết sức hương. Diễm, lại phân bên ngoài quỷ dị.   Cung đỗ mở to hai mắt, nắm lấy chăn nệm một góc, gấp rút thở. Hơi thở lấy, muốn thoát khỏi trận này cơ hồ khiến người sụp đổ giày vò.   Nhưng vô luận hắn như thế nào lăn lộn, như thế nào lắc đầu, như thế nào đỏ hồng mắt rơi lệ nghẹn ngào cầu xin tha thứ, yên tĩnh không người trong gian phòng, cũng sẽ không có một người khác đáp lại hắn.   Hắn thậm chí không chiếm được một cái trấn an ôm.   “Đông ” Một tiếng, cung đỗ cuối cùng chống đỡ không nổi, từ trên giường lăn xuống.   Đau đớn thoáng tỉnh lại lý trí của hắn, hắn khó khăn chống đỡ giường, muốn bò lại đi, nhưng tay chân mềm đến một điểm khí lực cũng làm cho không bên trên, chỉ có thể nửa tựa ở bên giường, nhìn qua đỉnh đầu phản chiếu sóng ánh sáng,ánh mắt chạy không địa nhẫn nhẫn nại.   Ngẫu nhiên thực sự không chịu nổi, liền phát ra hai tiếng giọng mũi, chính mình bất đắc dĩ lộng một chút, thuận tiện sẽở trong lòng cho cái kia nghịch đồ hung hăng ghi lại một bút.   Mơ hồ, hắn tựa hồ nghe được thanh âm gì.   Ngay từđầu, cung đỗ tưởng rằng tiếng sóng.   Về sau nhớ tới chính mình bố trí yên lặng trận pháp, lúc này mới phản ứng lại không có khả năng.   Thế là hắn đánh lên mấy phần tinh thần, xoay người sang chỗ khác, nhìn ra ngoài cửa sổ.   Dưới bầu trời đêm khói lửa, chiếu sáng thiếu niên mang theo khác thường triều.Đỏ bên mặt, cách nhau một phương tiếng tim đập, tại thời khắc này, cuối cùng cùng kênh nhảy lên.   “Sư phụ, chớđi......”   Thời gian qua đi trăm năm, hắn cuối cùng nghe rõ tiếng kia kêu gọi.   Cung đỗ vuốt vuốt ẩm ướt mặt mũi, cảm thụđược rơi vào trên gương mặt, thận trọng hôn, bỗng nhiên xì hơi.   Bị chơi đùa không còn tỳ khí thiếu niên, ngửa đầu téở bên giường, dùng cánh tay che kín con mắt, tùy ý cái kia xa xôi sóng lớn đem chính mình nuốt hết.   “Không có tiền đồ,” Hắn hừ cười nói, trong thanh âm, còn mang theo một tia ẩn nhẫn rung động ý,“Sở Tiên Tôn, hôm nay thế nhưng là ngươi lập gia đình thời gian a.”   “Ngày đại hỉ, thật tốt, gọi một người chết tên làm gì?” [125]【一更】:找不到他的残魂   Có lỗi phát sinh khi dịch nội dung chương, vui lòng tải lại sau phút chốc. [126]【二更】:师父,该去拜天地了   Cung đỗ cảm thấy chính mình có chút thời giờ bất lợi.   Từ lúc từ tiên mộđi ra trở lại Đông vực sau, từng việc từng việc này từng kiện, liền không có một dạng để hắn hài lòng!   Tiền dương bị sắc mặt của hắn hù dọa, nơm nớp lo sợ nói:“Cung...... Trước cung bối, ngài còn tốt chứ?”   “Rất tốt.” Cung đỗ cười lạnh.   Hắn miễn cưỡng thu liễm lại tâm thần, ngắm nhìn bốn phía rừng rậm xanh um tươi tốt:“Đây làđịa phương nào?”   Cung đỗ tới quá muộn, bỏ lỡ lúc trước trưởng lão giới thiệu.   Còn tốt, tiền dương chủđộng gánh vác lên nhiệm vụ này.   Hắn tựa hồ nhận định ởđây ôm cung đỗđùi chuẩn không tệ, hăng hái mở miệng hồi đáp:“Là Bồng Lai cảnh bên trong một chỗ tiểu bí cảnh, trưởng lão nói, chỉ cần chúng ta tìm được ba loại đầy đủ có giá trị bảo vật, liền có thể xin truyền tống về hội trường.”   “Đến lúc đó, bọn hắn sẽ lấy bảo bối giá trịđến cho đệ tử xếp hạng, xếp hạng thứ năm mươi vị, liền có thể bị Bồng Lai tông thu nhận vìđệ tử.”   Tiền dương nói, chỉ chỉ lơ lửng tại bọn hắn bên cạnh điểm sáng màu trắng, cung đỗ nghiêng đầu nhìn lại, phát hiện bên cạnh cũng có một cái tương tự.   “Đến lúc đó chỉ cần bóp nát thứ này, liền có thể—— Ai ai, tiền bối không cần bây giờ liền bóp a! Trừ phi thời hạn cuối cùng đến hay là tao ngộ nguy hiểm tính mạng, lúc khác bóp nát là không tính sổ!”   Cung đỗ bị hắn đào dừng tay cánh tay, không kiên nhẫn nhẹ sách một tiếng.   Phiền phức.   “Ngoại trừ những quy củ này, không có khác?”   “A? A, có,” Tiền dương ngơ ngẩn đạo,“Trưởng lão còn nói, nơi này có một tòa chín tầng Linh Lung Bảo Tháp, bên trong phong ấn không thiếu bảo bối, không muốn tại tiểu trong bí cảnh cùng người tranh đoạt, có thể tựđộng đi tới bảo tháp.”   “Chỉ cần leo tháp giải trừ phong ấn, cũng có thể thu được bảo bối,đồng dạng tính toán làm lần này khảo hạch thành tích, chỉ là bảo bối không thể mang đi, nhất thiết phải trả lại tông môn.”   Chín tầng Linh Lung Bảo Tháp?   Đây không phải sở phong trước đây đi qua địa phương đi.   Cung đỗ ngoẹo đầu, nhớ tới lúc đó tiểu tử kia một hơi bò tới tầng thứ bảy, còn thuận đi mấy dạng bảo bối, một mặt tích cực nâng đến trước mặt mình,đau lòng minh vinh lão tiểu tử kia mí mắt giật giật, cũng không dám lên tiếng.   Đáng tiếc, cuối cùng toàn bộđều tổn hại ở trong tiên mộ.   Hồi tưởng lại chuyện cũ, thiếu niên không tự chủ câu lên khóe môi, lại để trước mặt tiền dương nhìn mà trợn tròn mắt —— Lại nói, lúc này mới mấy ngày không thấy, trước cung bối có phải hay không lại cao lớn chút?   Hơn nữa cái này mặt mũi, như thế nào càng ngày càng cho người ta một loại, nhiếp nhân tâm phách cảm giác...... Chẳng lẽ là Cung huynh tu luyện cái gì mị thuật?   “Trước cung bối,” Tiền dương bỗng nhiên lên tiếng, mang theo một tia thấp thỏm, hắn mong đợi nhìn về phía cung đỗ,“Ngài có thể thu ta làm đồđệ sao?”   “Răng rắc ——”   Sở phong thủ hạ một cái dùng sức.   Ở ngoài sáng vinh trong lòng run sợ trong ánh mắt, nam nhân hờ hững phủi đi tay ghế mảnh vụn, phảng phất cái gìđều không phát sinh tựa như.   “Cái này,” Hắn dùng cằm lạnh lùng báo cho biết một chút trong kính tiền dương,“Lại là từ nơi nào xuất hiện?”   “Ách, cũng là lần này hậu tuyển đệ tử, chỉ là tư chất tương đối đồng dạng, tam linh căn.” Minh vinh rầm rầm đảo sổ,“Sinh ra ở Tây vực một tòa hải đảo, là cái luyện khí tán tu.”   “Tây vực......”   Sở phong cười nhẹ một tiếng, dựa vào tại rộng lớn ghếđá bên trên, tại trước mắt bao người, dùng thô lệđốt ngón tay nhiều lần xoa nắn lấy căng đau muốn nứt mi tâm.   Động tác ở giữa, thậm chí mang theo một loại nào đó tố chất thần kinh ý vị.   “Đám người này, vìđối phó bản tọa, thật đúng là dụng tâm lương khổ a,”Ánh mắt của hắn nhìn chằm chằm trong kính đang hướng chín tầng Linh Lung Tháp tiến phát cung đỗ cùng tiền dương hai người,“Cũng khó vì bọn họ tìm được những người này.”   Vì cái gì không tìm một cái càng giống sư phụđâu?   Thế giới như thế lớn, mặc dù sư phụ dung mạo tuyệt sắc, xa không phải những thứ này dong chi tục phấn có thể bắt chước, nhưng tìm đến mấy cái túi da bảy tám phần giống nhau, ngược lại cũng không phải việc khó.   Lúc trước cũng không phải không có loại người này xuất hiện tại trước mặt, hoặc làđiềm đạm đáng yêu, hoặc là giả bộ trấn định mà nhìn qua hắn, còn có người làm bộ ngẫu nhiên gặp, kì thực lòng tràn đầy tính toán địa đẳng lấy hắn mắc câu.   Sở phong lúc nào cũng sẽở ngưng thị bọn hắn một lát sau, không nói một lời đưa tay sưu hồn.   Đều không ngoại lệ.   Không có một cái nào là ngẫu nhiên đụng vào trước mặt hắn.   Trước mắt cái này, bề ngoài mặc dù chỉ cùng sư phụ lại ba phần giống nhau, khí chất lại giống như cái mười phần mười.   Thậm chí có trong nháy mắt như vậy, liền sở phong nhìn xem cặp con mắt kia,đều có chút hoảng nhiên.   Bản thể khi trước cảnh cáo còn bên tai bờ, sở phong mặt không thay đổi thả tay xuống,đối mặt phía dưới một đám trưởng lão như lâm đại địch ánh mắt, tròng mắt hờ hững nói:“Khảo hạch kỳ hạn ở giữa, bản tọa sẽ không xuất thủ.”   Nhưng khảo hạch sau đó, liền chớ bàn những thứ khác.   Cung đỗ bỗng nhiên một hồi ác hàn.   “Trước cung bối, thế nào?”   Tiền dương rập khuôn từng bước màđi theo phía sau hắn, kiến cung đỗ dừng lại, cũng nhanh chóng dừng bước chân lại.   “Không có gì, bản tọa đột nhiên nghĩđến một cái đơn giản hơn biện pháp.”   Từ vừa mới bắt đầu, cung đỗđi tới chín tầng Linh Lung Tháp tiền, cũng không phải là vì tìm kiếm bảo bối.   —— Hắn tính toán ôm cây đợi thỏ,đem đám này đệ tử trên người bảo bối trước tiên vơ vét một phen.   Làm như vậy không chỉ cóđỡ tốn thời gian công sức, còn có thể gọi phía ngoài sở phong cùng minh vinh trông thấy, sớm một chút để hắn rời đi cái địa phương quỷ quái này.   Cung đỗ ngửa đầu nhìn bầu trời một chút, tâm tình mười phần hỏng bét.   Bao phủ nơi đây tiểu bí cảnh phong khốn trận pháp, nếu không phải xuất từ sở phong chi thủ, hắn liền đem cái này chín tầng Linh Lung Tháp ăn! Nghịch đồ này quả nhiên là thiên khắc chính mình!   Đầu ngón tay hắn nâng lên, một đạo nhanh đến mức cơ hồ liền tàn ảnh cũng không nhìn thấy bạch quang thoáng qua, kèm theo một hồi liên tiếp tiếng kêu thảm thiết, quay chung quanh tại ngoài tháp mấy tên đệ tử, liền bị sợi tơ treo mắt cá chân, giống từng chuỗi chuông gió tựa như treo lên tới.   Đây cũng không phải là vô thường ti, mà là một loại nào đó giàu có dẻo dai màu trắng tơ nhện.   Đến từ lão Long tư nhân trân tàng.   Cung đỗ biết tại chỗ ngoại trừ sở phong cùng Bồng Lai tông người bên ngoài, còn có vô số khách mời tại nhìn nơi đây, cho nên hắn sẽ không dùng một mắt liền có thểđể cho người ta phát hiện thân phận chiêu thức.   Cũng không phải là hắn kiêng kịđám này đám ô hợp.   Phóng nhãn Phàm giới, ngoại trừ sở phong bên ngoài,đã không có tu sĩ có thểđáng cung đỗ chúý.   Nhưng núi Ngọc Kinh bên trên bốn người kia, vẫn làđâm vào cung đỗ huyết nhục ở giữa một cây gai —— Hắn không tin sở phong không muốn giết bọn hắn, nhưng sự thật chứng minh, tứđại Tiên Tôn thế nhưng sở phong không thể, ngược lại cũng làđồng dạng.   Trên mặt nổi, chính mình ẩn vào chỗ tối, mới là lựa chọn tốt nhất.   Nhưng chỉ vẻn vẹn một chiêu này,đãđầy đủđể sở phong con ngươi đột nhiên rụt.   Minh vinh đồng dạng một mặt ngưng trọng nhìn chằm chằm mặt kính:“Sở phong, sư thúc tổ hắn, coi là thật chỉ lấy qua ngươi như thế một cái đồđệ?”   “Tự nhiên.”   Sở phong trong mắt, lần này là chân thiết hiện ra một tia khắc sâu sát ý:“Khôi Lỗi Thuật, Tiên cung cũng có. Chỉ cóđiều,đám người kia vụng về bắt chước chi tác, còn lâu mới cóđược sư phụ như vậy tinh diệu.”   Minh vinh đang muốn mở miệng,đột nhiên phát hiện tràng truyền đến một tràng thốt lên.   Hắn bỗng nhiên quay đầu đi, nhìn xem cái kia từng khối ngầm hạđi mặt kính, bỗng nhiên quay đầu:“Chứa rảnh rỗi!”   Chứa rảnh rỗi cái trán chảy ra mồ hôi lạnh.   Hắn thao túng mặt kính, muốn để hắn lại độ biểu hiện tiểu trong Bí cảnh mỗi người ứng cử tình huống, lại phát hiện giống như là bị cái gì che chắn ngăn trởở bên ngoài.   “Sư phụ, có thiết lập nhân vật xuống che đậy trận pháp!” Hắn gấp rút truyền âm nói,“Có thểđể cho Thiên Lý Nhãn mất đi hiệu lực,ít nhất cũng làĐộ Kiếp sơ kỳ, phải lập tức phái người tiến vào tiểu bí cảnh, bằng không những đệ tử kia liền nguy hiểm!”   Nghị luận chung quanh thanh âm càng lúc càng lớn, Tiên cung bên kia độ kiếp tu sĩ, nhìn biểu tình tựa hồ cũng có chút kinh ngạc, nhưng rất nhanh, liền nhìn có chút hả hê cùng bên cạnh tu sĩ thảo luận.   Là bọn hắn làm sao?   Minh vinh sắc mặt trầm ngưng, nhưng bây giờ không phải suy xét điều này thời điểm.   Trọng yếu nhất, là nhanh chóng khôi phục trật tự,điều tra tiểu trong Bí cảnh bộ tình huống.   Toàn bộđại lục tu sĩ làm chứng, nếu là năm nay Bồng Lai tông dự bịđệ tử chết sạch, kia thật là quất vào hắn cùng tông môn trên mặt một cái vang dội cái tát!   “An tâm chớ vội.”   Sở phong bỗng nhiên mở miệng,âm thanh truyền khắp hội trường.   Đám người không hẹn mà cùng an tĩnh lại, nhìn về phía chủ tọa phía trên nam nhân áo đen.   Chỉ thấy sở phong đưa tay vỗ tay cái độp, chứa rảnh rỗi lòng bàn tay Thiên Lý Nhãn đột nhiên bộc phát ra một hồi lóa mắt ánh sáng, sau đó mặt kính nổi lên từng trận gợn sóng.   Ở giữa cái kia một khối,đang lóe lên mấy lần sau, cuối cùng lại độ phát sáng lên.   Thiếu niên áo trắng gương mặt tuấn tú xuất hiện ở trước mắt mọi người, cuối cùng mở rộng đến cả bức mặt kính.   Nét mặt của hắn bình tĩnh như trước đạm nhiên.   Mà tại phía sau hắn, là lần này khảo hạch toàn bộđệ tử.   Tên kia họ Nguyên tu sĩ lộ ra càng chật vật, toàn thân vết thương chồng chất,đoán chừng làăn không ít nghẹn, sắc mặt đều đỏ bừng lên; Ngự thú thiếu nữ cùng tên kia thiên tài kiếm tu cũng thụ chút vết thương nhẹ, nhưng so với những người khác,đã coi là tốt.   Ngược lại là tiền dương, bởi vì từđầu đến cuối đi theo cung đỗ bên cạnh, chẳng những không bị thương, liền linh lực đều mười phần dồi dào.   Đám người như lâm đại địch nắm trong tay vũ khí, cùng kết trận,đối mặt với phía trước chẳng biết lúc nào xuất hiện hỏa đàn sói.   Sở phong hơi hơi híp dưới mắt con ngươi.   Cái này hỏa lang đầu lĩnh, giống như có chút quen mắt.   Gặp những người tuổi trẻ này đều vô sự, minh vinh đại đại nhẹ nhàng thở ra.   Bất quá......   “Như thế nào chỉ cấp một người hình ảnh?” Minh vinh vụng trộm cho sở phong truyền âm.   Sở phong vẫn như cũ hết sức chuyên chú mà nhìn chăm chú lên mặt kính:“Bọn hắn đều tụ tập ở chín tầng Linh Lung Tháp phụ cận, tự nhiên không cần nhiều như vậy góc nhìn.”   Coi là thật như thế sao?   “Người này mặc dù che giấu tu vi, nhưng tạm thời còn chưa hoàn toàn đối đầu Bồng Lai tông bất lợi sự tình,” Minh vinh trầm mặc một lát sau, bỗng nhiên lên tiếng nói,“Nhìn lại một chút a, nói không chừng dưới sự hướng dẫn của hắn,đều không cần chúng ta ra tay rồi.”   “Hơn nữa ta luôn cảm thấy, hắn khả năng cùng sư thúc tổ có cái gì ngọn nguồn, tác phong làm việc, không quá giống là Tiên cung điệu bộ.”   Sở phong không có trả lời.   Hắn chỉ là gắt gao nhìn chằm chằm trong kính thành thạo điêu luyện thiếu niên, nhìn như bình tĩnh,đặt ở trên lan can mu bàn tay lại sớm đã nổi gân xanh.   Chẳng lẽ, thật là......   Không, không có khả năng.   Mặc dù thất bại, thế nhưng một đêm ba động không có khả năng là giả.   Hắn có thể cảm nhận được sư phụ khí tức, lời thuyết minh cung đỗ thần hồn, từng ngắn ngủi trở lại qua bộ kia trong thể xác.   Sở phong kịch liệt khiêu động tâm dần dần lạnh đi.   Cái này trăm năm ở giữa, hắn đi khắp đại lục,đã thất bại tuyệt vọng qua quá nhiều lần.   Cái này không có gì ghê gớm.   Vì truy tìm sức mạnh, hoán tỉnh sư cha, hắn dùng trăm năm thời gian chứng đạo Tiên Tôn.   Làm giá, hắn đem chính mình một bộ phận, vĩnh viễn trầm luân ởđịa ngục đạo bên trong.   Chỉ cần quanh năm ở vào địa ngục đạo trạng thái dưới, hắn chính là phù hợp nhất tà ma khí túc chủ, thế giới pháp tắc có thể giày vò thân thể của hắn, lăng. Ngược tinh thần của hắn, lại không làm gìđược sở phong đi làm chính hắn sự tình muốn làm.   Bây giờác thi, sớm thành thói quen đau đớn.   Thậm chí tại hắn không phát điên lúc, bên cạnh không có người nào có thể phát hiện hắn cùng bản thể khác nhau.   “...... Xem ra làác thi bên kia xảy ra tình trạng gì.”   Bản thể bên này, sở phong cài lên cổáo cuối cùng một hạt nút thắt, nhìn qua trong kính một bộđỏ rực áo bào, ngưng thị sau một hồi, nhắm hai mắt lại.   Một đôi cánh tay thon dài cánh tay, từ sau lưng vờn quanh ở thân thể của hắn.   Thanh niên tóc dài mở to một đôi trống rỗng đôi mắt, lẳng lặng đem gương mặt dính vào sở phong lưng bên trên.   —— Giống như hôm đó trong sơn cốc tư thái.   Sở phong bỗng nhiên có chút khó mà chịu đựng mà thở khẽ thở ra một hơi.   Thế gian này tuyệt vọng nhất sự tình, không ở chỗ không nhìn thấy hy vọng.   Màở chỗ, hắn chỉ có thể trơ mắt nhìn xem hy vọng phá diệt ở trước mắt, nhưng cái gì cũng cứu vãn không được.   Hôm đó tại Tiên Phủ bên trong là như thế này, trong sơn cốc cũng là dạng này.   Hắn mở hai mắt ra, xoay người sang chỗ khác,đem người cẩn thận ôm vào trong ngực.   Sở phong nhẹ nhàng hôn thanh niên đỉnh đầu, trên trán, tự lẩm bẩm:“Có phải hay không huyết không đủ? Vẫn là nói, làđệ tử ngày đó làm đau ngài?”   Hắn chui tại thanh niên bên gáy, run giọng nói:“Sư phụ, ta rõ ràng cảm thấy,đêm đó ngài đã từng tới, có thể ngài vì cái gì, vì cái gì không mở mở mắt xem đệ tửđâu?”   Coi là thật liền như thế nhẫn tâm, liền nhìn cũng không nhìn hắn một mắt sao?   “Thôi.”   Sở phong bỗng nhiên thở dài ra một hơi,đứng lên.   Sư phụ có nhiều tâm ngoan thủ lạt, hắn không phải so với ai khác đều biết sao.   Dù sao, liền đối chính mình, hạ thủđều có thểác như vậy.   Kim Hồng Tụ bào phía dưới, sở phong cùng khôi lỗi mười ngón đan xen, chầm chậm hướng đi cửa điện.   “Bên kia khảo hạch cũng nhanh kết thúc, coi nhưđã xảy ra chuyện gì,ác thi hẳn là cũng có thểứng phó. Sư phụ yên tâm, sẽ không ảnh hưởng tiếp xuống ký khếước.”   Sở phong một mặt nói,để tránh hơi hơi câu lên môi.   Nhìn trời dưới ánh sáng thanh niên tóc dài khuôn mặt tái nhợt, tại bước qua cánh cửa phía trước, hắn một lần cuối cùng tiến tới, nhẹ nhàng tại thanh niên bên tai hôn một nụ hôn.   “Giờ lành sắp tới. Sư phụ, nên đi bái thiên địa.”   “Ba!”   Đang đứng ởác chiến bên trong, khẩn trương vạn phần một đám tu sĩ trẻ tuổi, bỗng nhiên kinh dị xem gặp dẫn đầu thiếu niên giơ tay lên, mặt không thay đổi tát mình một cái —— Không, xác thực tới nói, hẳn làđánh một cái lỗ tai của mình.   Tiền dương khẩn trương nói:“Trước cung bối, ngài đây là tại?”   Chẳng lẽ làđối diện hỏa lang, còn có cái gì bọn hắn không nhìn thấy âm ba công kích chiêu số?   “Đập muỗi.” Cung đỗ mặt không chút thay đổi nói.   “Kỷ kỷ oai oai,ồn ào quá.”   Đối mặt mất lý trí sau, gầm thét đánh tới hỏa đầu sói lĩnh, cung đỗ cười lạnh một tiếng, giơ chân lên, một cước đưa nóđạp trở về trong bầy thú,đánh bay vô sốđồng bạn.   Cái này một cái đá ngang quả thực dứt khoát xinh đẹp, tên kia trẻ tuổi kiếm tu trong mắt lóe lên một đạo kinh diễm, hắn nhìn chằm chằm cung đỗ một mắt sau, lại rút kiếm hướng về bốn phía cuồng bạo đàn sói xông tới.   Hỏa đầu sói lĩnh bị nhất kích trọng thương, trong mắt huyết sắc thoáng rút đi.   Phát giác được phía trước khí tức quen thuộc, nó ngao ô một tiếng, lập tức nằm trên mặt đất, kẹp lấy cái đuôi run lẩy bẩy đứng lên.   Muốn chết, tại sao lại là cái này Đại Ma Vương!   “Bản tọa hiện tại tâm tình rất kém cỏi, cũng không rảnh cùng các ngươi mù hao tổn.” Cung đỗ lườm cái này thứ không có tiền đồ một mắt, cười lạnh một tiếng.   Nghịch đồ cũng tốt, chó săn này cũng được, từng cái một, phản cốt cũng không nhỏ a.   Ánh mắt của hắn sắc bén màđảo qua một góc nào đó.   “Còn có, bên kia cái kia giấu đầu lòi đuôi gia hỏa, chính mình tới nhận lấy cái chết!” [127]第 127 章:“你,愿意当本座的徒弟吗?”   “Xinh đẹp!”   Khi nhìn đến cung đỗ cái kia một cái đá ngang lúc, minh vinh nhịn không được vỗđùi, lớn tiếng khen hay.   Ngay sau đó hắn phản ứng lại nơi tựa hồ không đúng lắm,ở chung quanh một đám khách mời trưởng lão không nói gì chăm chú, lại giả bộ mà nắm đấm thấp ho hai tiếng:“Chư vị, cái kia, vẫn là tiếp tục xem a.”   Chứa rảnh rỗi nín cười lấy thay hắn hoà giải:“Sư phụ quả thật là người trong tính tình, chờ sau đó sau khi cuộc tranh tài kết thúc, không bằng trực tiếp để thiếu niên kia bái sư như thế nào? Ta xem hắn hẳn là cùng sư phụ rất hợp ý.”   Minh vinh trước đây đích xác có quyết định này.   Nhưng bây giờ thiếu niên kia rõ ràng thân phận không rõ, thậm chí còn liên lụy đến bên cạnh tôn đại thần này...... Cảm thấy sở phong cũng hướng tự xem tới, minh vinh cứng đờ giật xuống khóe miệng:“Rồi nói sau.”   Muốn thực sự là vị kia, hắn tòa miếu nhỏ này không thể chứa nổi tôn đại thần này.   Nhưng sở phong tựa hồ cũng không cho rằng như vậy.   Hắn nhìn chằm chằm trong kính cung đỗ nhất cử nhất động, cau mày, trên mặt dần dần nổi lên một loại hỗn tạp hoài nghi, do dự cùng giãy dụa thần sắc.   Giống, thật sự là quá giống.   Không phải loại kia hắn đã từng thấy qua vô số lần, cốý bắt chước vụng về tương tự, loại kia tên giả mạo, sở phong chỉ là nhìn một chút đều cảm thấy ác tâm.   Có rất ít người biết, sư phụ tâm tình hỏng bét lúc, ngược lại cười số lần lại so với bình thường càng nhiều.   Chỉ cóđiều, cũng là loại kia giống như cười mà không phải cười,đem người làm cẩu huấn tựa như lễ phép mỉm cười.   Mỗi lần sở phong nhìn thấy,đều biết vôý thức gắt gao da của mình, thuận tiện tại trong đầu lao nhanh suy xét, hồi ức chính mình gần nhất có hay không đạp trúng cung đỗ lôi điểm.   Mặc dù còn không xác định trong kính thiếu niên thân phận, nhưng sở phong đã tựđộng bắt đầu hồi tưởng lại cái này một trăm năm ở giữa, chính mình hành động.   ...... Tốt a, tựa hồđã không cứu nổi.   Vừa nghĩ như thế, sở phong ngược lại an tâm chút.   Hoặc có lẽ là, dứt khoát là vòđã mẻ không sợ rơi mà nghĩ:   Thiếu niên này lần này đối với Bồng Lai tông cống hiến không nhỏ, có lẽ có thể cho đối phương một cơ hội.   Nếu là có chỗ không đúng, liền lại sưu hồn điều tra a.   Đang nghĩ ngợi, hiện trường người xem bỗng nhiên lại độ rối loạn lên.   Nguyên lai là tiểu trong bí cảnh lại xuất hiện mới biến cố:   Tại cung đỗ quát lạnh phía dưới, giấu ở phía sau màn chân chính kẻ chủ mưu, cuối cùng bất đắc dĩđứng dậy.   Là người Nguyên Anh trung kỳ tu sĩ, nguyên bản không biết dùng pháp bảo gì,ẩn thân tại bùng nổ hỏa đàn sói ngoại vi,điều động đàn sói tập kích bọn này vì nhập môn đệ tử mới.   Vì sợ bị người phát hiện, hắn còn cốý không có tự mình ra tay.   Bây giờ Kim Đan kỳ hỏa đàn sói đầu lĩnh bị cung đỗ một cước đạp thành trọng thương, còn lại trúc cơ, Luyện Khí kỳ hỏa lang, cũng tại một đám tu sĩ trẻ tuổi kết trận ứng chiến phía dưới, dần dần hiện ra thế yếu, gọi nguyên bản tính trước kỹ càng chủ sử sau màn không khỏi sắc mặt cứng ngắc.   Trở ngại phía trên đại nhân mệnh lệnh, coi như cung đỗ không nói ra hắn, cái này, hắn cũng phải chủđộng đứng ra giải quyết đám này tiểu bối.   Động thủ nhất định phải cấp tốc, lại không lưu vết tích, hắn nghĩ.   Bởi vì tại chỗ không chỉ có Bồng Lai tông tông chủ và một đám độ kiếp Nguyên Anh trưởng lão tọa trấn, còn có một vị hàng thật giá thật Tiên Tôn ——Đối với Phàm giới chúng sinh tới nói, loại này cấp bậc tu sĩ, cùng Lục Địa Thần Tiên cũng không cái gì khác biệt!   Cái kia Nguyên Anh tu sĩ tâm niệm cấp chuyển, mặt ngoài thì lạnh rên một tiếng, sau mặt nạ hai mắt nhìn chằm chằm cung đỗ,âm thanh khàn khàn nở nụ cười:“Thật là cuồng vọng tiểu bối, dám dùng loại giọng này cùng bản tọa nói chuyện. Ngươi cũng đã biết bản tọa là ai?”   Không đợi cung đỗ phản ứng đến hắn, hắn liền phối hợp ngạo nghễ nói:“Bản tọa chính là bốn vực không ai không biết không người không hay, càn khôn đại lục đệ nhất tán tu, Diêm khôi Tiên Quân cung đỗ là cũng. Có thể chết ở bản tọa thủ hạ, là vinh hạnh của ngươi, tiểu tử!”   Cung đỗ:“............”   Không phải.   Ngươi là Diêm khôi Tiên Quân, vậy bản tọa là ai? Diêm Vương gia sao?   Thiếu niên không thể tưởng tượng nổi cười ra tiếng:   Cái này trùng sinh một lần, thực sự là cái gì a miêu a cẩu người a quỷ a,đều gọi hắn đụng phải.   “Bản tọa tới nơi đây, là vì trả thù, cũng là vì chiêu cáo thiên hạ,” Nguyên Anh tu sĩđã phát giác được Thiên Lý Nhãn khôi phục, ngữ khí cũng cảm thấy dồn dập mấy phần,“Cái kia nghịch đồ khi sư diệt tổ, chết chưa hết tội! Bồng Lai tông cũng tốt, người trong thiên hạ cũng tốt, hết thảy đều bị hắn lừa!”   Hắn tiếng nổđạo:“Người này trên mặt nổi hiên ngang lẫm liệt, phân phát linh thạch tài nguyên cho cấp thấp tu sĩ, kì thực mới là tạo thành linh khí thiếu thốn, thế gian hạo kiếp đầu nguồn!”   Hàng giả này tiếng nói rơi xuống, sở phong thần sắc cũng ngưng trệ.   Tại chỗ mấy vạn ánh mắt,đồng loạt nhìn về phía chỗ hắn ở.   Mọi người đều biết, Diêm khôi Tiên Quân là vị này Tiên Tôn đại nhân ân sư, cũng là cấm kỵ.   Vài thập niên trước, từng có một đại tông môn độ kiếp tu sĩ, không thức thời mà tại trước mặt mọi người nhấc lên Diêm khôi Tiên Quân lôđỉnh thể chất, còn to tiếng không biết thẹn nói, chính mình lúc tuổi còn trẻ, từng gặp vị này trong bữa tiệc phục thị Vu sơn môn lão tổ.   Vốn là chỉ là say rượu tin đồn màu hồng phấn tin tức, kết quả truyền đến sở phong trong lỗ tai, cái kia độ kiếp tu sĩ bị lúc đó vẫn làĐộ Kiếp hậu kỳ tu vi sở phong, ngạnh sinh sinh truy sát 3 vạn vạn dặm, cơ hồ vượt ngang toàn bộđại lục.   Đường đường độ kiếp tu sĩ, trong tuyệt lộ, lại một đầu đâm vào vũng bùn bên trong,ẩn núp mấy tháng.   Cuối cùng vẫn bị tại phụ cận ôm cây đợi thỏ sở phong nắm chặt đi ra, tại chỗ sưu hồn, hủy thi diệt tích.   Đối với lời đồn, sở phong cũng không làm làm sáng tỏ, chỉ làđem người này bình sinh kýức, nhét vào đời thứ nhất phiên bản ngàn dặm trong mắt đem ra công khai.   Còn cốýđặt ở nên tu sĩ tông môn phía trước, tuần hoàn phát hình ròng rã3 năm,đểđại lục bên trên một đám độ kiếp lão quái nhìn câm như hến, không dám tiếp tục dễ dàng trêu chọc tôn này sát tinh.   Thân tửđạo tiêu thì cũng thôi đi, nếu là chọc cái này sát thần,đó là ngay cả sau lưng danh đô không bảo vệ a!   Bởi vậy,đối mặt một cái hư hư thực thực khởi tử hoàn sinh Diêm khôi Tiên Quân, tất cả mọi người rất hiếu kì, sở phong sẽ như thế nào ứng đối.   “Tại sao lại xuất hiện một cái?” Minh vinh thầm nói,“Sư thúc tổ còn có thể bán buôn sao?”   Nhưng phát giác được sở phong quanh thân kiệt lực đè nén linh khí khổng lồ vòng xoáy, minh vinh lập tức đóng chặt lại miệng, trong lòng sầu lo trầm trọng —— Tổ tông này cũng không thểởđây nổi điên a!   Bồng Lai cảnh nếu là rơi vào cùng Côn Luân tông huyền phố một cái hạ tràng, vậy hắn thật sự sẽđi tìm sư thúc tổ khóc mộ phần!   “Chứa rảnh rỗi, mau đem bọn hắn truyền tống trở về a.”   Tại tình thế làm lớn chuyện phía trước, minh vinh quả quyết làm ra quyết định.   Bất kể nói thế nào, lần này đệ tử khảo hạch, coi như nửa đường bởi vì ngoài ý muốn kết thúc, cuối cùng so Bồng Lai tông nội bộ xảy ra chuyện muốn mạnh.   “A, tốt sư phụ.”   Chứa rảnh rỗi đang muốn đưa tay, liền bị một đạo thanh âm trầm thấp đánh gãy:“Chờ một chút.”   Sở phong ánh mắt, như cũ không nháy mắt nhìn chằm chằm trong kính thiếu niên, không có chút nào phân ra nửa phần tinh lực cho cái kia giả mạo ngụy liệt tên giả mạo.   “Còn phải đợi sao?” Minh vinh nhíu mày,“Đây chính là Nguyên Anh trung kỳ, sở phong, những người tuổi trẻ kia ứng phó không được. Coi như thiếu niên kia cũng tương tự có Nguyên Anh tu vi, làm sao ngươi biết người này không có những hậu thủ khác?”   Dám ở loại thời cơ này tính toán Bồng Lai tông, sau lưng tất nhiên là có thế lực lớn chèo chống, không có khả năng chỉ phái chỉ là một cái Nguyên Anh kỳ ra mặt.   Nhưng minh vinh nghi hoặc, rất nhanh được giải đáp.   Cung đỗđối với người này nói năng bậy bạđã không kiên nhẫn đến cực điểm, hắn thực lực hôm nay mặc dù miễn cưỡng cùng Nguyên Anh sơ kỳ ngang hàng, nhưng đối phó với một cái bất quá Nguyên Anh trung kỳ phân thân, vẫn là dư sức có thừa.   “Oanh ——!!!”   Tháp tiếp theo chúng tu sĩ trẻ tuổi kinh hãi ngẩng đầu, nhìn qua giữa không trung hai đạo kịch liệt giao chiến lưu quang, sắc mặt lúc trắng lúc xanh.   Nhất là cái kia đã từng trào phúng qua cung đỗ họ Nguyên tu sĩ, càng là biểu lộđặc sắc phải có thể.   Thiếu niên này, vậy mà có thể cùng Nguyên Anh trung kỳ ma tu đánh tương xứng!   Sở phong cuối cùng nhịn không được, bỗng nhiên đứng dậy.   Minh vinh cho là hắn muốn ra tay,đuổi sát theo đứng lên.   Cẩn thận quan sát sau, lại phát hiện sở phong biểu lộ cũng hết sức kỳ quái.   Nam nhân giống như là nhẫn nhịn nhẫn nại lớn lao đau đớn, song quyền nắm chặt, căng đầy trên cánh tay gân xanh lộ ra.   Nhưng sự chúý của hắn, lại vẫn luôn đặt ở trong kính thiếu niên một chiêu một thức bên trên, trong miệng còn thì thào nhớ tới cái gì.   Minh vinh ngưng thần nghe, lại chỉ nghe được một tiếng mang theo rung động ý“Nếu thật là...... Nhiều năm như vậy, vì cái gì không tới ”.   Hắn khiếp sợ trừng lớn hai mắt ——   Sẽ không thật đúng là sư thúc tổ a?!   “Ngươi thì là người nào?!”   Phần phật trong gió, vốn cho rằng lần này năng thủđến bắt giữ Nguyên Anh tu sĩ, cũng không nhịn được hướng về phía cung đỗ gào thét lên tiếng.   Kẻ này chi nạn quấn xảo trá, hắn bình sinh ít thấy!   Mặc dù tu vi cảnh giới không bằng hắn, nhưng hắn công pháp kia quả thực quỷ dị, quanh thân hộ thể kim quang không gì phá nổi, tựa hồ còn mơ hồ mang theo tiếng long ngâm.   Hắn hít sâu một hơi, kiến cung đỗ không đểý tới mình, cố gắng gạt ra một nụ cười, truyền âm cho đối phương:“Vịđạo hữu này, ngươi ẩn thân tại bọn này cấp thấp dự bịđệ tửở trong, tu hành cũng không phải Bồng Lai tông công pháp, chẳng lẽ, cũng là cùng bản tọa một dạng, là muốn đối với Bồng Lai tông bất lợi? Hay là có cái gì mục tiêu khác, cũng có thể nói đến nghe xong.”   “Nói không chừng, chúng ta còn có thể chung sức hợp tác đâu.”   Cung đỗ lạnh lùng giật xuống khóe miệng:“Ngươi nói đúng một nửa.”   “A?”   Gặp hợp tác sự tình có hi vọng, người kia lập tức giữ vững tinh thần, lại suýt nữa bị cung đỗ nhất kích đánh trúng đan điền, suýt nữa sợđến chảy mồ hôi lạnh ròng ròng.   “Cái kia nghịch đồđích xác khi sư diệt tổ, không thể tha thứ,” Hắn bình tĩnh truyền âm cho cái này Nguyên Anh tu sĩ,đổi lấy đối phương khiếp sợ con ngươi đột nhiên co lại,“Nhưng bản tọa nhưng không có cùng một cái tên giả mạo hợp tác tâm tư.”   “Bản tọa đồđệ, còn chưa tới phiên một cái lòng mang ýđồ xấu chi đồ tới khoa tay múa chân!”   Một vệt sáng thoáng qua, phân thân liền như vậy tiêu trừ cho cung đỗđầu ngón tay kim quang phía dưới.   Thiếu niên yên tĩnh đứng giữa không trung, bỗng nhiên ngẩng đầu nhìn lên,ánh mắt xuyên thấu qua Thiên Lý Nhãn, thẳng tắp hướng về sở phong trông lại.   “Cuộc nháo kịch này, cũng nên kết thúc a.” Hắn nói.   Dùng chính là câu trần thuật.   Sở phong nắm chặt song quyền dần dần buông lỏng.   Hắn hầu kết nhấp nhô,đột nhiên bỗng nhiên đưa tay, triệt hồi phong tỏa tại tiểu bí cảnh bên ngoài phong khốn trận pháp, chứa rảnh rỗi gặp sư phụ không có phản đối, cũng vừa đúng mà mở ra truyền tống trận,đem một đám người ứng cử toàn bộ truyền về trong hội trường.   Ngắn ngủi yên tĩnh sau, toàn trường bạo phát ra kịch liệt tiếng hoan hô.   Không biết nội tình đám người, còn tưởng rằng thiếu niên này là Bồng Lai tông an bài tại hàng đệ tử nội bộ hậu chiêu.   Vừa mới một trận chiến đấu kia quả thực đặc sắc,đám người nhao nhao vìđó vỗ tay lớn tiếng khen hay đứng lên.   Tiền dương không rõ vì sao mà gãi đầu một cái, nhỏ giọng hỏi cung đỗ:“Trước cung bối, cho nên lần khảo hạch này, là Kết thúc rồi sao??”   Hắn còn không có tìm đủ ba loại bảo bối đâu.   Bên cạnh kiếm tu liếc mắt nhìn hắn, ngược lại là cái kia ngự thú thiếu nữôm cánh tay lạnh rên một tiếng:“Ngu xuẩn.”   Dừng một chút, nàng lại không tình nguyện bổ sung một câu:“Chính là vận khí cũng không tệ lắm.”   Ôm lên đầu đầy đủ bắp đùi cường tráng.   Tiền dương không rõ vì sao mà nháy mắt.   Vận khí không tệ, là nói hắn sao?   Bỗng nhiên, hiện trường tiếng huyên náo thấp bé xuống.   Dưới muôn người chú ý, sở phong màu mực áo bào phiên bay, càng là trực tiếp xé rách không gian,đi tới cung đỗ trước mặt!   Hắn nhìn chằm chằm trước mắt dung mạo quen thuộc vừa xa lạ thiếu niên, trên mặt lại độ nổi lên loại kia kì lạ thần sắc.   Cung đỗ hơi hơi híp dưới mắt con ngươi.   Sở phong biểu hiện quá mức kỳ quái, thậm chíđể hắn tạm thời không để ýđến thần hồn bên trên ẩn ẩn truyền đến cộng minh rung động.   Nghịch đồ này, lại dựđịnh làm gì?   Đừng nói cho hắn đều đến nước này, cái này tiểu vương bát đản còn không có nhận ra hắn. Nếu thật như thế......   Sở phong há to miệng, tựa hồ còn do dự cái gì.   Một lát sau, hắn cuối cùng hạ quyết tâm, tại đại lục mấy vạn tu sĩ làm chứng, nghiêm mặt vấn đạo:   “Ngươi, nguyện ý làm bản tọa đồđệ sao?” [128]第 128 章:逆徒,都修到仙尊了,哭什么?   Có lỗi phát sinh khi dịch nội dung chương, vui lòng tải lại sau phút chốc. [129]第 129 章:“百年不见,小子。”   恶尸在修补完几条空间裂缝后,神识一扫,发现师父和本体已经离开了蓬莱境。   他啧了一声,立刻马不停蹄地撕裂空间,来到了洞府之外。   千里之遥,瞬息而至。但恶尸抬头望着眼前紧闭的洞府大门,忽然踌躇起来,在门口徘徊多次,都不敢轻易进入。   直到一道冷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还在磨蹭什么?滚进来。”   恶尸脚步一顿,深吸一口气,用一种爽玩一暑假然后被老师点名当众检查作业的赴死心态,推门而入——   宫泊坐在正中的座位上,只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没开口,恶尸就腿一弯,直挺挺地跪在了本体旁边。   “师父我错了!”   没出息的东西!   楚沨眼皮狠狠跳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剐来一记眼刀,换来恶尸一个挑衅的眼神:不然呢?还指望我头铁替你承担火力?   从前他的确心甘情愿,但那是为了复活师父;如今师父回来,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本体还是爱上哪玩上哪玩去吧。   对于本体这些年做了什么,宫泊可能还一知半解,但恶尸却是心知肚明。   即使抛开和师父成婚这件事不谈,本体干的事,也已经足够惊世骇俗了。   虽说他也算是帮凶之一……   但在这种时候,打死他也不可能承认的!   恶尸甚至已经开始思考,该如何跟本体撇清关系——现在学习含轩背刺本体还来得及吗?   逆徒一分为二,看着跪在眼前的双倍糟心,宫泊只觉得脑仁发胀,加上身体不适,正想起身甩袖离开,先让这俩货在这儿跪个半天反省,脚下就一软,跌回了座位。   “师父!”“师父您没事吧?”   宫泊喝道:“跪下,谁让你们站起来了?”   他看着瞳孔齐齐一缩,冲上来想要扶住他的两个逆徒,脑袋更疼了。   楚沨和恶尸死死盯着他,不情不愿地跪回了原地。   宫泊揉了揉眉心,觉得大概还是没从先前的神魂震荡中恢复过来,正准备调息一番,就见一枚瓷瓶悄无声息地飘到了眼前。   他抬头望去,只见那俩逆徒都眼观鼻鼻观心地跪着,没一个敢抬头跟他对视的。   少年冷笑一声,但还是接过了瓷瓶,倒出一枚丹药仰头吞下。   地上的两人虽然表面镇定,内心却同时振奋了一下——   如此放心地服用他递来的丹药,和师父一向待人谨慎的作风不符。这说明什么?   说明师父还是信任自己的!   “百年不见,小子。”   稍稍恢复些许状态后,宫泊终于开口了。   肉眼可见,地上二人的肩颈瞬间绷紧,宫泊权当没看见,只是以手支颐,淡淡道:“你的修为倒是提升得挺快。”   地上两个共用一个脑回路的大脑,开始急速思考:   师父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在嘲讽他急功近利不走正道,还是夸奖他进步巨大?或者是单纯陈述事实?   恶尸见本体沉默不语,壮着胆子回应道:“都是师父教导得好。”   宫泊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恶尸赶紧又低下头去,暗骂本体鸡贼,自个儿一声不吭,非要让他来出头。   “何必呢?”宫泊轻声道,“凭你如今的实力,莫要说出师,若是出全力,我连你一招也接不下。”   见楚沨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他打断道:“为师早就教过你,修仙界实力为尊,既然心中有怨,又为何要在本座面前装出一副乖顺徒弟的样子,任打任骂?”   他盯着楚沨的脸颊,上面的巴掌印早已消散,只能依稀从边缘处窥见一点红印。   但宫泊之前操控傀儡时,可是用上了起码八成力道。   这小子现在的恢复能力,他心想,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变.态啊。   楚沨攥紧了双拳,唇线抿直。   他重新低下头,语气恭顺道:“师父说的什么话,弟子怎么会怨您。您能平安无事回来,对于弟子来说,就是莫大的幸事了。”   “再用这种假惺惺的语气跟本座说话,你们两个就一起滚出去。”   惨遭波及的恶尸睁大双眼,顿时怒了。   他暗暗咬牙跟本体传音:“师父好好回来了,你犯什么倔?本来就是咱们有错,老实道个歉等师父消气不就完了!”   “然后呢?”   楚沨半阖着眼,唇边勾起一抹冷笑:“等着哪天又出了什么事情,再被师父丢下一两百年、甚至更长时间?我还没有那么贱。”   虽然两人交流得隐蔽,但还是瞒不过宫泊的眼睛。   他定定地看了楚沨一眼,忽然一言不发地站起身,转身就走。   一步,两步,三步。   在即将离开洞府时,终于,一只手猛地从身后伸来,死死攥住了宫泊的小臂。   “师父,”楚沨站在宫泊身后,距离不到半步的位置,轻声问道,“您又要去哪儿?”   男人低沉的嗓音刺激着耳膜,滚烫呼吸拂过脸颊。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袭来,宫泊的后颈下意识绷紧,他缓缓转头,注视着那熟悉又陌生的血瞳,心底一沉。   这小王八蛋,这次,是真招惹到天大的麻烦了。   老龙曾经告诉他,邪魔之气和法则之力此消彼长,就算邪魔之气稍占上风,也是一个极为缓慢蚕食过程。   想要彻底消耗掉这个世界的本源灵气,至少也得再需要个千万年的时间。   然而不知为何,这一进程,在这万年间被人加快了数倍。   并且,还有越来越快的趋势。   其中若是没有楚沨这小子的参与,宫泊是定然不相信的。   不久前在小秘境中,那位元婴修为的分身口口声声所说的“楚沨才是灵气衰退的罪魁祸首”,从这个角度来看,的确没有撒谎。   虽然现场众人都并未放在心上,但真正让宫泊警醒的,是这人究竟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以及,派他来的幕后主使是谁。   其实兜兜转转,能有资格上牌桌的,无非也就是那几位。   楚沨如今已是仙尊修为,定然早已成了他们的眼中钉。   但宫泊不相信以这几人的本性,只敢暗搓搓地搞这些不痛不痒的小动作。   当初老龙就是被白昊阴了一把,趁着龙凤二族几近灭绝、太古异兽种族十不存一的势力真空阶段,闯入尚未完全稳定的仙墓之中,在血海封印深处留下一道缝隙,导致邪魔之气部分逃逸。   当然,白昊也因此被反扑的法则之力惩戒,沉眠千万年。   还连累其他三个什么都不知道傻子一起,在玉京山上坐了近万年的牢。   也算是天道好轮回了。   宫泊正想着,忽然,手臂上的力道再次加重。   楚沨见他久久不答,呼吸急促,死死盯着他,眸中飞速闪过一道暴虐:“师父为什么不说话?”   难道还真的打算再次离开吗?   宫泊回过神来,刚要开口,就见一道残影自眼前闪过。   他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看到楚沨被他自己的恶尸一脚踹出了洞府,身躯在飞出近千米后,一头撞倒了一棵两人合抱粗的大树。   “师父,他现在脑子不太清楚,您别和他一般见识。”   恶尸拍了拍手,眼神冰冷地望着洞府外的本体,又将目光转回一脸“你到底在玩什么花样”的宫泊身上,许久之后,揉着不断跳动的紧绷眉心,轻轻叹了口气。   “指望他还是算了吧,师父,您想知道什么,问我就好。”   外面的楚沨似乎是察觉到了自己的状态不对,他低头拍了拍身上喜服的灰尘,爬起来后,怔怔地往洞府内望来,却没有再靠近。   半个时辰后。   宫泊听完了恶尸的全部叙述。   虽然对方已经尽量简略,将某些部分一带而过,但其中艰难凶险,宫泊怎么能不清楚?   因此他沉默良久,叹息着问道:“为师很好奇一件事。”   “按理说,无论你修炼的是何功法,以你现在的状态,都早该在渡劫飞升阶段就死于心魔作祟,为何你却一路畅通无阻,修炼至仙尊?”   恶尸默然不语。   宫泊的语气逐渐严厉起来:“楚沨,为师从一开始就警告过你,法宝法术可以创新,但修炼绝不能走歪门邪道,更不能与魔鬼做交易!”   “告诉我,为了证道仙尊,你究竟付出了什么代价?”   恶尸和楚沨本体的区别,其实远比一开始宫泊接触到的善尸要明显。   毕竟在看到善尸的第一眼,他是真的误以为,对方就是楚沨本体。   但接触下来,宫泊发现恶尸的性格鲜明,较本体更为暴躁,语气也多带讥嘲等负面语气。   种种做派,都太浮于表面,并不符合他对楚沨“内心之恶”的描摹。   这小王八蛋本身就是个混沌中立的性子,要是真剔除了那点现代和平社会培养出来的人格底色,那绝对是个谈笑间,就能把人算计得骨头渣滓都不剩的标准魔修大能。   宫泊是何等敏锐之人。   他一眼就洞察出,与其说这是来自恶尸本身之恶,不如说是他在承载了某种巨大恶意后,难以控制的情绪外溢表现。   面对宫泊目光炯炯的视线,恶尸僵在原地,良久,缓慢抬起手,一粒粒解开了胸前衣襟的扣子。   腐烂的骨肉间,囚禁着一颗挣扎着跳动的心脏。   一根宫泊十分熟悉的金属雷刺,正深深扎在心脏之上,泛着不详的青蓝色光泽。   那团血肉每用力跳动一下,恶尸额角的青筋,就会若隐若现地跟着浮现——这也是他在观赛全程,都在不断揉额角眉心的原因。   尽管对于这份绵延无尽的巨大痛苦来说,并不能起到太多的缓解作用,但恶尸已经养成了习惯,一时半会儿也改不掉了。   宫泊死死盯着他近乎非人的身躯,视线落在那根雷刺上,他哑声问道:“他放的?”   有了白昊的前车之鉴,在彻底融合之前,楚沨自然会对恶尸和善尸多加限制,防止出现自己背刺自己的情况。   恶尸无所谓地点点头,重新整理好衣袍。   痛苦对他来说,是自诞生起就如影随形的伴生物。但要是师父能因此而更加心疼他而非本体的话……赚大了。   “过来。”   恶尸僵了一下身子,但立刻听话上前,感应到背后陡然锋利起来的目光,他努力抑制住嘴角的上扬,躬身问道:“师父有何指教?”   宫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把衣服脱了。”他说。 [130]第 130 章:宽衣解带   Vui như lên trời,ác thi đầu váng mắt hoa.   Nhưng thoát y động tác lại dị thường nhanh nhẹn. Mấy hạt nút thắt vừa cài lên, hắn không có gì kiên nhẫn giải khai, dứt khoát trực tiếp dùng man lực kéo, lại vụng trộm vứt xuống trong góc.   Cung đỗ quyền đương không nhìn thấy.   Hắn giơ tay lên, hư hưđặt tại ác thi trước ngực, linh lực ngưng kết lòng bàn tay, một chút cắt tỉa cái kia cầu kết huyết nhục gân mạch.   Địa ngục đạo bên trong, chịu chưđau đớn, nóng lạnh gia thân, không có thỉnh thoảng.   Trong vòng một ngày,84,000 sinh tử, sinh nhi phục chết, chết đã còn sinh.   Xem nhưđồng dạng từđịa ngục đạo tu luyện qua tới tu sĩ, cung đỗ tự nhiên sẽ hiểu một chút có thể hoà dịu đau đớn biện pháp; Màác thi so với hắn kinh nghiệm địa ngục đạo ma luyện thời gian càng dài, nếu là hắn nghĩ, cần phải cũng không ít thủđoạn.   Nhưng ác thi tình trạng hôm nay, rõ ràng cũng không chỉ làđịa ngục đạo quấy phá.   Cung đỗ bây giờ vừa khôi phục lại Nguyên Anh tu vi, còn không vận dụng được lực lượng pháp tắc, bởi vậy, chỉ là sơ bộ dùng linh lực áp chế một chút ác trong thi thể xao động linh lực.   “Còn có thể kiên trì bao lâu?”   Hắn không đầu không đuôi hỏi một câu.   Ác thi nhưng trong nháy mắt hiểu rồi hắn ý tứ.   Không hổ là sư phụ a, hắn nghĩ.   Cung đỗ không chỉ có xem thấu hắn thà rằng trường kỳ nhẫn nại đau đớn, cũng muốn tu luyện địa ngục đạo mục đích, còn nói trúng tim đen, trực tiếp hỏi hắn, cái này dã lộđến tột cùng có thể tác dụng đến khi nào.   Địa ngục đạo mang cho tu sĩ phản ứng phụ, là toàn phương vị.   Nó không chỉ có giày vò người thịt. Thể cùng tinh thần, cũng biết không ngừng áp chế tu sĩ tu vi, bởi vậy thân ở tại địa ngục đạo bên trong, mới có thể lòng mang sâu nhất tuyệt vọng, không được giải thoát.   Có thể sở phong lại vừa vặn lợi dụng nó cái này một tệ nạn, cho mình sử dụng.   Nếu không phải ác thi quanh năm bảo trì tại địa ngục đạo trạng thái, bản thể lại có tà ma chi lực đối kháng pháp tắc trừng trị, hắn bây giờ, hoặc là thân tửđạo tiêu, hoặc là liền sẽ giống tứđại Tiên Tôn một dạng, bị tù tại núi Ngọc Kinh bên trong, không được tự do.   Nhưng bây giờ thiện thi đã cùng bản thể dung hợp, mặc dù bọn hắn đã cố gắng áp chế, tu vi cũng đãđạt đến pháp tắc có thể nhẫn nại hạn mức cao nhất.   Qua một đoạn thời gian nữa, sở phong nhất định phải “Phi thăng ”, hoặc có lẽ là, là bị khu trục đến Phàm giới ở ngoài.   Ác thi vôý thức dùng ánh mắt còn lại liếc qua bản thể, thấy đối phương bởi vì chính mình cùng sư phụ thân cận,đã không tự chủ hướng bên này đi hai bước, nhịn không được trong lòng cười lạnh một tiếng:   Càng sống càng thằng nhát gan.   Ác thi thuận thế nửa quỳ tại cung đỗ trước mặt, ngửa đầu nhìn về phía biểu lộ ngưng trọng thiếu niên.   “Sư phụ không cần phải lo lắng,” Hắn thấp giọng nói, cốý giả vờ nghe không hiểu cung đỗđặt câu hỏi,“Nếu làđệ tử thực sự không kiên trì nổi, tìm cái thời cơ, cùng bản thể dung hợp chính là.”   Cung đỗ“Ba ” Mà gảy phía dưới ót của hắn.   “Ít tại trước mặt bản tọa giả bộđáng thương,” Hắn thản nhiên nói,“Bản tọa không từ mà biệt, tuy là tình thế bất đắc dĩ, nhưng cũng không phải các ngươi tùy tiện dày vò lý do của mình.”   Trước đây hắn trước khi rời đi,đã cho sở phong lát thành một đầu tiền đồ tươi sáng ——   Cao giai khôi lỗi bàng thân không nói, còn có Bồng Lai tông làm dựa dẫm.   Liền cả thế gian khó cầu trân quý linh mạch cùng linh nguyên trì,đều để hắn hết thảy mang ra ngoài.   Linh thạch tài nguyên bao no, còn không cóđồng môn đâm lưng địch tu truy sát, chớ nói chi tán tu, liền rất nhiều thế gia tông môn xuất thân dòng chính đệ tử,đều qua không bên trên loại này ngày tốt lành.   Kết quả tiểu tử này ngược lại tốt, ngạnh sinh sinh để một cái xuôi gió xuôi nước vương tạc bài không cần, trực tiếp cho hắn đem cái bàn cho nhấc lên!   Phát giác được cung đỗ trong lời nói mơ hồ nộ khí,ác thi vội vàng nói:“Sư phụ, việc đãđến nước này,đệ tử cũng không muốn quá nhiều vì chính mình cãi lại. Chỉ là......”   Hắn cúi đầu xuống, trở tay nắm chặt cung đỗ hơi lạnh năm ngón tay, run giọng nói:“Tất nhiên sư phụđã trở về,đệ tử tâm nguyện đã xong, mặc cho ngài xử trí, chỉ cầu ngài không cần thiết bỏ xuống đệ tử.”   Hảo một chiêu lấy lui làm tiến!   Sở phong tại động phủ cửa ra vào nghe nộ khí dâng lên.   Lúc trước cùng ác thi giao tiếp, không phải mở trào phúng chính là ba cây gậy đánh không ra một cái rắm tới, như thế nào lúc này ngược lại làđầu răng răng nhọn biết ăn nói dậy rồi?   Cung đỗ bỗng nhiên cười một tiếng, nhìn về phía hắn:“Lần này biết vi sư nói chuyện với ngươi lúc, cũng là tâm tình gìđi?”   Sở phong căng thẳng tiếng lòng buông lỏng, không nói tiếng nào bước nhanh đi tới, vừa muốn quỳ xuống, liền bị cung đỗđưa tay ngăn lại.   “Đi, có chuyện sau đó lại nói,” Mặc dù phục dụng đan dược, nhưng cung đỗ trên khuôn mặt vẫn khó nén vẻ mệt mỏi,“Liên quan tới ta cái này một trăm năm ở giữa đã trải qua cái gì, cũng không phải trong thời gian ngắn liền có thể nói rõ.”   Sở phong hiểu rõ, thức thời đạo:“Cái kia sư phụ tiên tiến ta động phủ nghỉ ngơi a.”   Cung đỗ liếc mắt nhìn hắn, cũng không có cự tuyệt.   Ác thi thấy thế cũng trơn tru mà từ dưới đất đứng lên,đang muốn đi theo vào động phủ, liền không nhịn được kêu lên một tiếng che ngực, lúc ngẩng đầu, vừa vặn đối đầu sở phong một đạo hờ hững ánh mắt lạnh như băng.   Bày ngay ngắn vị trí của ngươi, hắn im lặng cảnh cáo nói.   Ác thi cúi đầu xuống, khuôn mặt thoáng bóp méo một cái chớp mắt, cung đỗđem một màn này thu hết vào mắt, vỗ xuống sở phong mu bàn tay, ra hiệu hắn hơi thu liễm chút.   Khi dễ chính mình chơi rất vui sao?   Sở phong nhìn ra cung đỗý tứ.   Nhưng hắn rất muốn nói,ác thi mới không phải chính mình.   Hoặc có lẽ là, căn bản không phải hoàn chỉnh “Chính mình ”.   Hắn cắm. Tại ác thi trên trái tim lôi đâm, làđích thân hắn luyện chế ra phong ấn Linh Bảo, không chỉ có thể tại thời khắc mấu chốt đưa đến cấm chế công hiệu, càng có phong ấn, suy yếu, trấn tĩnh các loại tác dụng.   Một phương diện, có thể hơi hoà dịu ác thi đau đớn, miễn cho cỗ này phân thân động một chút lại nổi điên; Một phương diện khác, cũng là sở phong đối với “Chính mình ” Một loại thương hại, cùng với cảm động lây.   Đối với cái kia tuyệt vọng nhất,đau buồn nhất mấy ngày kýức,ác thi chỉ có loáng thoáng ấn tượng.   Cùng sư phụở chung với nhau từng giờ từng phút, cũng giống là ngắm trăng trong nước, ngắm hoa trong màn sương.   Mặc dù chân thực, lại vẫn luôn cách một tầng che chắn.   Nhưng vô luận là cuồng hỉ vẫn làđau đớn, sở phong xem như bản thể, lại toàn bộ rõ ràng giữ lại.   Tại cái này trăm năm ở giữa, một lần lại một lần, một tấc lại một tấc mà nhai lại lấy, phảng phất tự ngược đồng dạng, muốn tìm kiếm một tia giữ lại sư phụ biện pháp.   Cho tới khi chính mình giày vòđến như muốn buồn nôn, cuối cùng không thể không đình chỉ phần này lừa mình dối người vô dụng cử chỉ, triệt để thừa nhận, cuối cùng vẫn là tu vi của mình không đủ, quá mức nhỏ yếu.   Sở phong từ trong chuyện cũ rút ra tâm thần, nhìn xem cung đỗ tựa hồ muốn giữ nguyên áo nằm ở trên giường, liền vội vàng tiến lên đạo:“Sư phụ,đồ nhi tới vì ngài thay quần áo.”   Cung đỗ mí mắt đã bắt đầu đánh nhau.   Nghe được sở phong âm thanh sau, trìđộn phút chốc, mới nhẹ nhàng “Ân ” Một tiếng.   Sở phong thấy hắn bộ dạng này trạng thái,ánh mắt lóe lên:   Xem ra sư phụ tình huống hôm nay, cùng lúc trước chịu đến trọng thương lúc lại lớn không giống nhau.   Khi đó sư phụ muốn khôi phục tu vi, cần nghiêm chỉnh ngồi xuống tu luyện, dầu gì, cũng là coi hắn làm lôđỉnh song tu.   Nhưng lại chưa bao giờ giống như bây giờ, dù cho ngày bình thường hô hấp ngồi nằm ở giữa, tu vi đều tại tự nhiên tăng trưởng.   Cái này nhỏ nhẹ linh lực ba động, tại cung đỗ hữu tâm che giấu, tu sĩ tầm thường không phát giác được, nhưng sở phong bây giờđã là Tiên Tôn tu vi, tự nhiên không gạt được thần trí của hắn dò xét.   Chiếu khuynh hướng này xuống,đại khái trong vòng mười năm, sư phụ liền có thể trở lại Tiên Quân hậu kỳ tu vi.   Đây đối với sắp cáo biệt Phàm giới sở phong tới nói, tuyệt đối là một tin tức vô cùng tốt.   Chính là chờ sư phụ trước khi phi thăng, phải sớm làm giải quyết đi núi Ngọc Kinh bên trên mấy cái kia phiền phức, miễn cho đám người này quấy rầy sư phụ thanh tu......   Nam nhân thu lại huyết mâu bên trong băng lãnh tính toán, trên tay êm ái thay cung đỗ cởi áo nới dây lưng, so với lúc trước ác thi cái kia thô lỗ vội vàng động tác, không biết phải ôn nhu gấp bao nhiêu lần.   Lại thừa dịp cung đỗ nằm lên giường lúc, trong chớp mắt liền bỏđi trên thân bộ kia hỉ phục.   Sở phong quỳ một chân trên giường,đang muốn thuận thế nằm ở sư phụ bên cạnh, liền bị cung đỗ một tay chống đỡ bả vai, bị thúc ép dừng lại thân hình.   “Sư phụ?”   Thân thể của hắn đột nhiên căng cứng, phản xạ cóđiều kiện mà lui về phía sau một đoạn nhỏ khoảng cách, chậm chạp nháy mắt.   Ác thi lúc trước nói tới một câu nói,đích xác đâm trúng sở phong tử huyệt.   Thời gian qua đi trăm năm, hắn đã không biết rõ lắm nên như thế nào bình thường mỉm cười,đóng vai bên người sư phụ khôn khéo hảo đồđệ.   Bởi vậy đối mặt cung đỗ gần trong gang tấc ánh mắt, sở phong chỉ có thể kéo căng lưng, tận lực để nét mặt của mình nhìn không cần quá cứng ngắc.   Cung đỗ sớm phát hiện tiểu tử này không bình thường.   Từđầu óc đến cơ thể, mỗi phương diện.   Giống nhưác thi sẽ vì che giấu thân thể của mình tình huống, cốýở trước mặt hắn giả trang ra một bộ như không có chuyện gì xảy ra bộ dáng một dạng.   Thân là bản thể sở phong, tiểu tâm tư tự nhiên là chỉ nhiều không ít.   Vừa mới cung đỗ cốý giả vờ một bộ mệt mỏi chi tế bộ dáng, muốn giữ nguyên áo lên giường, chính là vì dẫn tới tiểu tử này chủđộng mắc câu, giúp hắn thoát y.   Thật coi hắn không có phát giác, tiểu tử này từ lúc cái kia dưới xung động ôm sau, vẫn tại cốý tránh ra cùng mình tiếp xúc gần gũi sao?   Cung đỗ vốn chỉ là hoài nghi, lần này là triệt để xác nhận.   Cùng người chết không khác băng lãnh da thịt xúc cảm, hô hấp lúc lại khác thường nóng bỏng nhiệt độ, cùng với cốý tránh ra hắn đụng vào mạch đập nhỏ béđộng tác...... Không một không tại chứng minh, tiểu tử này đãđiên đến chủđộng thoát ly nhân loại phạm vi!   Hắn ban đầu là bởi vì muốn thoát khỏi lôđỉnh thể chất, không thể làm gì phía dưới, mới binh đi nước cờ hiểm, tiểu tử này lại là vì cái gì? Muốn chết sao!   “Trước tiên đem động phủ này bên trong bày biện cho bản tọa đổi,” Nhưng hắn không có trước tiên đâm thủng, chỉ là chỉ chỉđỉnh đầu cái kia đỏ thẫm màn che,“Nhìn xem chướng mắt.”   Sở phong có chút đáng tiếc, nhưng vẫn là thuận theo ý của sư phụ.   Nam nhân đưa tay vung lên, hỏa hồng rút đi, màu xanh đen màn che từ trên không buông xuống xuống, bao phủ trên giường hai người, tạo nên u tĩnh ảm đạm không khí.   Lờ mờ dưới ánh nến, sở phong mặt mũi hơi có vẻ mơ hồ, cặp kia đỏ nhạt huyết đồng chỗ sâu giống như giấu Cuồng Lang nộđào, nhưng hắn chỉ là lẳng lặng nhìn chăm chú lên cung đỗ, thậm chí không dám tùy tiện đụng vào.   Hắn dùng đầu ngón tay nhẹ nhàng vung lên thiếu niên xõa tại trên gối một tia tóc mai, nhẫn nại mà tinh tế vân vê,“Lúc trước quên hỏi, sư phụ bộ dáng này, là kiếp trước bộ dáng?”   Tia sáng ảm đạm, hơn nữa xác thực thần hồn ảnh hưởng không nhỏ, cái này, cung đỗ thật là có chút buồn ngủ.   Hắn nửa mê nửa tỉnh màừ một tiếng,đổi lấy sở phong một tiếng cười nhẹ, cùng đại nghịch bất đạo sờđầu trấn an:“Sư phụ ngủđi,đệ tửở chỗ này trông coi ngài.”   Sở phong ngữ khíôn hòa trầm thấp, không mang theo nửa phần khói mù.   Nhưng một tia huyết sắc, nhạt nhẽo sương mù, lại thừa dịp cung đỗ buồn ngủ thời điểm, theo đầu ngón tay của hắn, lặng lẽ chui vào cung đỗ sau đầu huyệt vị bên trong.   Hắn không nháy mắt nhìn chằm chằm nằm nghiêng ở trên giường thiếu niên, thật lâu, chờ thần thức xác nhận cung đỗđã ngủ say sau, im lặng thở ra một hơi tới, cuối cùng dám đưa tay ra,đem thiếu niên nhẹ nhàng ôm vào lòng.   Sư phụ, hắn im lặng thì thầm.   Mặc dù cách nhau lâu ngày, nhưng cung đỗ vẫn như cũ quen thuộc cái này ôm ấp.   Cho dùởảm đạm trong giấc ngủ, hắn cũng tựđộng tại nghịch đồ trong ngực tìm được một cái để chính mình vị trí thoải mái, quang minh chính đại ổ lấy.   ...... Chính là cái này đèở trên người tay, có phải hay không có chút nặng?   Cung đỗ mơ mơ màng màng suy nghĩ, cảm thấy có chút không thoải mái, giẫy giụa xốc lên một tia mí mắt.   Hậu bối dựa vào một bức tường, phun ra tại trên cổ khí tức hết sức quen thuộc, là nghịch đồ này.   Cung đỗ sợ hãi:   Cho nên phía trước cái này đang hướng hắn mỉm cười, lại là cái nào?! [131]第 131 章:好大的火气啊,楚仙尊   “Sư phụ, cẩn thận chút.”   Ác thi kịp thời níu lại cung đỗ ngửa ra sau thân thể,đồng thời sau lưng sở phong bản thể, cũng vừa đúng thò tay, nâng trong ngực thiếu niên thân thể.   Bản thể cùng phân thân bất động thần sắc mà trao đổi ánh mắt một cái.   Mặc dù khó chịu cái này phân thân được một tấc lại muốn tiến một thước, sở phong nghĩ thầm, nhưng dù sao cũng là chính mình một bộ phận.   Dung hợp lúc, nếu làác thi phản kháng quá mức sẽ không hay.   Hơn nữa kế tiếp, hắn còn muốn đi giải quyết một chút phiền toái chuyện.   Vừa vì phòng ngừa bọn chúng ảnh hưởng sư phụ, cũng là lo lắng bị sư phụ phát hiện...... Bất kể nói thế nào, dù sao cũng phải có người thời khắc làm bạn tại bên người sư phụ.   Đổi lại người khác, hắn không yên lòng.   Bởi vậy tại ác thi thừa dịp sư phụ ngủ say lúc, lặng yên không một tiếng động mò lên giường giường lúc, sở phong mặc dù trong lòng khó chịu, sắc mặt đóng băng, lại xem ở không muốn đánh thức sư phụ phân thượng, miễn cưỡng đối với ác thi tha thứ một lần.   Chỉ làđã như thế, cung đỗ tình cảnh liền lộ ra càng không ổn.   Cung đỗ tạm thời còn chưa phát giác hai cái nghịch đồđã giữ im lặng đãđạt thành hiệp nghị, hắn lấy lại bình tĩnh, trừng mắt liếc ác thi, ngữ khí bất thiện quay đầu hỏi sau lưng sở phong:“Hắn tại sao lại ở chỗ này?”   Xem như tu sĩ, mặc dù cung đỗ chưa từng tu luyện qua ba thi phân thân quyết, nhưng hắn đối với loại này tu luyện công pháp cũng có nhất định giải, bởi vậy cũng sẽ không đem ác thi xem như sở phong bản thểđến đúng lời nói.   Ác thi rõ ràng phát giác điểm này.   Tại sở phong thấp giọng cùng cung đỗ kiên nhẫn giảng giải lúc, hắn cốý tròng mắt bắt được cung đỗ tay, tại thiếu niên ngước mắt trông lại lúc, nói giọng khàn khàn:“Sư phụ,đệ tử vẫn còn có chút đau.”   “Ngài có thể sẽ giúp giúp ta sao? Giống hôm qua như thế liền tốt.”   Sở phong:“............”   Vô sỉ!   Cung đỗ ngược lại là tin là thật, còn chống lên nửa người, gọi ác thi lại đem áo bào thoát để hắn xem, sở phong tự nhiên là không đáp ứng,đại thủ bao quát, liền đem cung đỗôm vào trong ngực,đưa tay lạnh lùng hướng vềác thi vung lên:“Lăn ra ngoài.”   Có thể cho phép phân thân cùng sư phụ nằm ở trên một cái giường,đã coi như là hắn lòng từ bi!   Ác thi đôi mắt mông lung một cái chớp mắt, sau đó ngoan ngoãn đứng dậy,đi tới ngoài phòng.   Cung đỗ nhíu nhíu chân mày đầu, không khỏi có chút muốn cười.   Hắn câu môi đạo:“Thật là lớn nộ khí a, sở Tiên Tôn.”   Sở phong trên mặt thoáng qua một tia khó xử, lúng ta lúng túng đạo:“Sư phụđừng gọi ta như vậy.”   “Thật là gọi ngươi cái gì, Sở tiền bối? Vẫn là nghịch...... Ngô!”   Sở phong cuối cùng không thể nhịn được nữa, ngăn chặn cung đỗ lải nhải môi.   Hắn gục đầu xuống, gần như tham lam đòi lấy,đại thủ cẩn thận ôm lấy trong ngực thiếu niên hẹp eo, yêu thích không buông tay vuốt ve.   Cung đỗ bị hắn hôn đến có chút không thở nổi, muốn xoay người né tránh, thân thể lại bị vững vàng đặt ở trên giường, bị thúc ép ngửa đầu, lộ ra một đoạn trắng nõn mảnh khảnh cổ, lộn xộn sợi tóc xõa gối ở giữa, liền mười ngón cũng bị một mực chụp tại bên tai.   Giường mềm mại, thân thể giống như là hãm ởđám mây ở giữa, tại ban sơ kịch liệt tiến công sau, sở phong khôi phục rất nhanh nho nhã lễđộ biểu tượng.   Hắn dùng chóp mũi nhẹ nhàng lề mềđụng vào cung đỗ, quấn. Miên màôn nhu dẫn dắt đến, hơi có vẻ thở hào hển quấn giao một chỗ, nam nhân nhìn chăm chú lên dưới thân thiếu niên đôi mắt, mang theo gần như khắc cốt cố chấp tình cảm.   Cung đỗánh mắt dần dần tan rã, hầu kết trên dưới nhấp nhô, bị thúc ép không ngừng hấp thu sở phong độ tới linh lực.   Hắn lại giận giận lại không thể làm gì mà nghĩ:   Nghịch đồ này, quả thực hiểu rất rõ hắn.   Nếu làđổi lại bình thường đột nhiên đích thân lên tới, cung đỗđoán chừng đều muốn phát hỏa.   Huống chi hắn vốn là cất sau đó tính sổ tâm tư.   Nhưng sở phong hết lần này tới lần khác dùng một bộ này đến giúp đỡ hắn tăng trưởng tu vi, hơn nữa không chút nào che giấu, rõ ràng một bộ“Sư phụ muốn cái gìđệ tửđều cho ” Thái độ.   Đường đường Tiên Tôn, vậy mà cam nguyện hạ mình cho người làm lôđỉnh!   Không nói trước đối với tu vi tăng thêm, chỉ là sự thật này, cũng đủđể cho bất kỳ một cái nào tu tiên giả sảng khoái đến cùng da tóc tê dại.   Đã cách nhiều năm song tu kýức xông vào não hải, chỉ là một hôn công phu, cung đỗ liền rõ lộ ra cảm thấy tu vi của mình tại buông lỏng.   Hắn đơn giản không dám tưởng tượng, nếu là thật cùng bây giờ sở phong song tu một lần, tu vi của mình sẽ khôi phục lại loại tình trạng nào ——   Sở phong phát giác được cung đỗ dao động, khóe môi khó mà nhận ra mà câu lên, chỉ cảm thấy sư phụ có chút khảái đến quá phận.   Đã nhiều năm như vậy, sư phụ vẫn là như cũ, căn bản chống cự không được trở nên mạnh mẽ dụ hoặc...... Tê!   Đang lúc sở phong tính trước kỹ càng lúc, cung đỗ cuối cùng cứng rắn quyết tâm tới, hung ác cắn một cái nghịch đồ này môi dưới.   Thừa dịp nam nhân bịđau, lại đem người một cái từ trên người lật tung.   Nhìn chằm chằm kinh ngạc sở phong, cung đỗ dùng sức sờ soạng bị mút phải ửng đỏ môi dưới, ngang ngang cái cằm, hừ cười nói:“Tiểu tử, thật sự cho rằng tỉnh lại sau giấc ngủ, lại làm một ít động tác ngắt lời, bản tọa cũng sẽ không cùng ngươi so đo?”   Cung đỗ không ghét song tu.   Hắn chỉ là chán ghét loại này bị tuyệt đối áp chế cảm giác.   Lúc trước sở phong lại điên, hai người hình thể cũng duy trì chênh lệch nhất định, nhưng ít ra, cung đỗ thực lực viễn siêu đối phương, có thể có tùy thời đem người lật tung thu thập một trận sức mạnh.   Nhưng bây giờ thực lực của bọn hắn chênh lệch quá lớn, sở phong chỉ cần động động ngón út, liền có thể nhẹ nhõm đem hắn ép tới lật bất quá thân tới.   Loại này cảm giác bất lực, quả thực để luôn luôn quen thuộc cóđịa vị cao cung đỗ khó mà chịu đựng.   Hơn nữa......   “Tiểu tử,” Cung đỗ trên gương mặt ửng đỏ dần dần rút đi, hắn nhìn chằm chằm sở phong vấn đạo,“Nhiệt độ của người ngươi, là chuyện gì xảy ra?”   Sở phong trong lòng hơi hồi hộp một chút.   Vừa mới hắn vìđuổi đi ác thi đem cung đỗôm vào lòng lúc, liền nghĩ qua nếu như bị phát hiện nên như thế nào cùng sư phụ giảng giải —— Bất quá cái này cũng là chuyện sớm hay muộn, hắn nghĩ.   Lấy sư phụ nhạy cảm trình độ, không phát giờ mới là kỳ quái.   “Kỳ thực cũng không có gì,” Sở phong vuốt vuốt cái mũi, thành thành thật thật tại cung đỗ trước mặt ngồi xuống,“Chính là lúc đó cho là sư phụđã...... Muốn dùng biện pháp này, kết cái đạo lữ thần hồn khế.”   Cung đỗ không thể tin mở to hai mắt.   Sở phong âm thanh càng nói càng nhỏ:“Sư phụ lưu lại tại khôi lỗi bên trong thần hồn lạc ấn quáít, người sống là không có cách nào ký khếước,đệ tử cái này cũng là hành động bất đắc dĩ.”   “Ngươi cái này cùng đời trước những cái kia thần nhân ôm cái XX búp bê, liền nói đây là lão bà của mình muốn đăng ký kết hôn, khác nhau ở chỗ nào!?”   Sở phong lập tức tuyên bố:“Khác nhau rất lớn,đệ tử nhưng không có thích như vậy.”   Cung đỗ nhớ tới hôm đó mình tại trên thuyền, bị chơi đùa chết đi sống lại kinh nghiệm, khóe môi độ cong thoáng chốc dữ tợn mấy phần ——   “Còn dám nói mình không có!”   Hắn một cái bạo lật đập vào sở phong trên đầu, nghiến răng nghiến lợi nói:“Nhất định phải đem vi sư giày vò tan ra thành từng mảnh, ngươi mới hài lòng đúng không? Trước đây song tu thời điểm ta đều không đáp ứng tư thế, ngươi ngược lại tốt, trong âm thầm chơi đến có thể hoa!” Kém chút không đem hắn eo giày vò tan ra thành từng mảnh!   Sở phong khiếp sợ trừng lớn hai mắt:“Nguyên lai sư phụ lại là có cảm giác sao? Chẳng thể trách lúc trước ngài vừa thấy mặt đã nổ——”   Phát giác được cung đỗ băng lãnh nhìn chăm chú, hắn yên lặng đem “Khôi lỗi ” Hai chữ nuốt trở vào.   Nhưng vẻ mặt trên mặt, vẫn là không khỏi toát ra một tia hướng tới cùng thần sắc tiếc nuối.   Cung đỗ hít sâu một hơi, quyết định tạm thời trước tiên không cùng tên nghịch đồ này tính toán.   Vẫn là chính sự quan trọng.   “Vậy ngươi bây giờ, trên thân nhưng còn có long tộc huyết mạch?”   “Trong khối thân thể này, cần phải còn có một số,” Sở phong cúi đầu mắt nhìn lòng bàn tay của mình,“Chỉ là không cách nào giống như lúc trước như thế biến trở về long hình. Sư phụ vì cái gì hỏi cái này?”   Này liền phiền toái.   Cung đỗ không khỏi nhíu mày. Hắn đơn giản cùng sở phong nói một phen mình tại trong tiên mộ gặp phải lão Long, lại dẫn đối phương phó thác nhiệm vụ rời đi sự tình.   Sở phong yên tĩnh nghe xong toàn bộ sau, nói trúng tim đen mà hỏi thăm:“Sư phụ cần phải không phải loại này sẽ tùy ý xen vào chuyện của người khác tính tình, tại sao lại đáp ứng con rồng già này, không công gánh vác cái này tốn công mà không có kết quả trọng trách?”   Mặc dù vô luận cung đỗ là dựđịnh cứu vớt thế giới vẫn là hủy diệt thế giới, sở phong đều biết một mực đuổi theo sư phụ, tối đa chỉ là tìm tòi nghiên cứu một chút sau lưng nguồn gốc mà thôi.   Nhưng sở phong rất rõ ràng, cung đỗ trời sinh tính không bị trói buộc, phiền nhất những thứ này đại nghĩa chính đạo.   Cái gọi là“Cứu vớt thế giới ” Mượn cớ, cũng đảđộng không được cái này tu tiên giới tuyệt đại bộ phận tu sĩ.   Thế giới này, cũng không tồn tại cái gìđồng tâm hiệp lực chung khắc lúc gian truyện cổ tích.   Càng có có thể chính là, cự luân đem nặng lúc,đồng loại tương tàn càng lớn,đợi cho tận thế sắp tới, tu sĩ lại mỗi người tự chạy, hoặc kéo lấy tất cả mọi người cùng chết.   “Ngươi nói đúng,” Cung đỗ bình tĩnh nói,“Lão Long cũng không phải cái gì vạn năm khó gặp Thánh Nhân, hắn trước đây sở dĩđứng ra, bất quá là Thái Cổ thời kì tà ma chi khí xâm lấn đại lục, long phượng hai tộc nếu không liên thủ, chỉ sợ ngay cả một điểm cuối cùng tạp chủng huyết mạch đều lưu truyền không tới, chỉ thế thôi.”   Điểm ấy chính là dị thú cùng nhân loại tu sĩ khác lạ chỗ.   Nhân loại tu sĩích kỷđứng lên, ngay cả mình cả nhàđều có thể hiến tế, dị thúít nhất xem trọng huyết mạch, xem trọng chủng tộc truyền thừa.   “Lão Long tu hành là càn khôn quẻ, hắn tính tới ngàn vạn năm sau, long tộc truyền thừa sẽ lại độ hưng thịnh, bởi vậy tại tiên mộ chỗ sâu giữ một điểm cuối cùng tinh thuần long tộc huyết mạch, một mực chờđợi tộc nhân quay về.”   “Nhưng hắn không nghĩ tới, trắng Hạo sẽ cạy mở phong ấn, dẫn đến tà ma chi khí lại độ bao phủđại lục, long phượng hai tộc sớm đã chôn vùi tại Thái Cổ thời kì, tộc nhân của hắn cũng không tồn tại nữa.”   Cung đỗ hơi xúc động nói:“Nguyện vọng lớn nhất của hắn, chính là hy vọng ta có thể tăng cường phong ấn, tại triệt để khu trục tà ma chi khí sau, phục hưng long tộc. Nhưng nếu không phải gặp ta, lão Long sợ rằng sẽ một mực ngủ say đi, thẳng đến thế giới này triệt để bị tà ma chi khí thôn phệ mới thôi.”   “Đến nỗi vi sưđáp ứng hắn, ngoại trừ lúc đó vì bảo mệnh, cũng có muốn nhờ vào đó giải quyết trắng Hạo cùng khác ba vị Tiên Tôn dựđịnh. Trắng Hạo từ Thái Cổ thời kì tồn tại đến nay, dựa vào sức một mình diệt tuyệt long phượng hai tộc, thực lực, dã tâm cùng kiên nhẫn một dạng không thiếu, tối đa chỉ là thiếu đi mấy phần vận khí.”   Hắn ngưng trọng nói:“Nhưng vận khí cùng thiên thời, không có khả năng vĩnh viễn đứng tại chúng ta bên này, cùng ngồi chờ chết, không bằng thừa dịp đối phương bế quan, tiên hạ thủ vi cường.”   Cái này cũng là cung đỗ trước sau như một chủ trương.   Chỉ là nói về này, hắn khó tránh khỏi lại nghĩ tới chứa hiên.   Thiếu niên mím chặt môi, trong mắt thoáng qua một đạo ám quang:   Mối thù này, hắn cũng tất nhiên sẽđi tìm trắng Hạo đòi hỏi trở về.   Sở phong cau mày:“Cho nên, một điểm kia long tộc huyết mạch, hiện tại là tại sư phụ trên thân? Sư phụ bây giờ, cũng coi như là long tộc hậu duệ?”   “Cái gì hậu duệ,” Cung đỗ lấy lại tinh thần, lười biếng câu lên môi,“Vi sư bây giờ là chính thống long tộc huyết mạch người thừa kế, chờ dựa theo lão Long biện pháp, hấp thu xong bây giờđại lục bên trên còn sót lại còn lại long tộc huyết mạch, tất nhiên có thể tiến thêm một bước, trở thành dòng chính bên trong dòng chính.”   Dừng một chút, hắn nói bổ sung:“Nếu là long tộc còn chưa diệt vong, chỉ bằng trong thân thể ngươi điểm này long huyết độ tinh khiết,đoán chừng phải bảo ta tổ tông.”   Cung đỗ mang tính lựa chọn che giấu một sự kiện:   Nếu không phải trước đây luyện hóa sở phong giao cho hắn cái kia phiến vảy ngược huyết mạch,đoán chừng lão Long cũng biết coi hắn là thành là không có hảo ý kẻ xâm lấn, một cái đuôi là có thểđem hắn hồn đập tan.   Sự thật về sự thật, nhưng dưới mắt, vẫn là không thể gọi tiểu tử này quáđắc ý.   Sở phong tròng mắt trầm tư một hồi.   Cung đỗ vốn cho là hắn đang tự hỏi lão Long cùng tà ma khí sự tình, hoặc trù tính giúp hắn như thế nào người sư phụ này an bài hấp thu long tộc huyết mạch, tóm lại hẳn chính là chuyện đứng đắn.   Ai ngờ nghịch đồ này lại theo dõi hắn, cố gắng đè nén hiếu kỳ vấn đạo:   “Cho nên, sư phụ bây giờ cũng có thể biến ra cái đuôi tới?” [132]第 132 章:作为徒弟,自然无有不从   “Sở phong, ngươi......”   Minh vinh mới gặp lại sở phong lúc, vừa vặn gặp được đối phương bị cung đỗ một chiêu oanh ra động phủ, tính toán tiến lên giảng giải, lại suýt nữa bị oanh nhiên rơi xuống cửa động phủ chụp hếch tử tràng cảnh.   Hai người trầm mặc nhìn nhau một giây, ngầm hiểu lẫn nhau mà lướt qua vừa mới chật vật một màn.   Sở phong phủi phủi trên áo bào vụn cỏ tro bụi, ho nhẹ một tiếng đạo:“Minh tông chủ tìm ta có chuyện gì?”   “Ân? A, a, kỳ thực cũng không có gì,” Minh vinh nói lắp rồi một lần,“Liền nghĩ tới hỏi một chút, sư thúc tổ tình huống như thế nào?”   “Chỉnh thể không ngại.”   Sớm tại cung đỗ ngủ say lúc, sở phong liền dùng thần thức đem thân thể sư phụ từ trên xuống dưới dò xét một lần, xác nhận không có bất cứ vấn đề gì mới yên lòng.   Nhưng dừng lại phút chốc, hắn lại hơi hơi cau mày nói:“Bất quá, trong tông môn nhưng có có thể củng cốôn dưỡng thần hồn đan dược hoặc là pháp bảo? Nếu là có, còn xin mượn dùng một chút.”   Minh vinh suy nghĩ tỉ mỉ phút chốc, gật gật đầu:“Mặc dù hiếm thấy, nhưng quả thật có như vậy mấy thứ, chờ sau đó ta gọi đệ tửđưa tới chính là.”   “Vậy thìđa tạ Minh tông chủ.”   “Không cần cảm ơn,” Minh vinh thành khẩn nói,“Sư thúc tổ sớm ngày khôi phục,đối với tại hạ và Bồng Lai tông tới nói, cũng là một chuyện may lớn, nếu là còn cần cái gì, trực tiếp mở miệng liền tốt.”   Đứng đội Diêm khôi Tiên Quân, không chỉ là xuất phát từ khi xưa tình cảm, cũng là minh vinh xem như Bồng Lai tông tông chủ một lần đánh cược.   Sự thật chứng minh, hắn thắng cuộc.   Hơn nữa còn là mua một tặng một —— Mặc dù quá trình thống khổ chút, nhưng bây giờ Bồng Lai tông, không chỉ có làđứt gãy dẫn đầu đại lục đệ nhất đại tông môn, càng nắm giữ hai vịđại thần tọa trấn.   Cái gì Tiên cung Côn Luân tông, hết thảy đều phải đứng sang bên cạnh ha ha ha!   Ngay tại minh vinh đều nhanh ức chế không nổi chính mình đương cong khóe miệng lúc, sở phong do dự một chút, vẫn là lên tiếng nói:“Minh tông chủ, ta chỉ sợ không cách nào lại tại Phàm giới ở lâu.”   “...... A?”   Sở phong đơn giản giải thích một phen nguyên nhân, nghe minh vinh lông mày đều nhanh đả kết:“Ý của ngươi là, ngươi lại phải về núi Ngọc Kinh? Cái kia tứđại Tiên Tôn bên kia......”   “Không cần phải lo lắng bọn hắn,” Sở phong thản nhiên nói,“Lần trước ta đã cùng bọn hắn từng có giao thủ, trừ phi không thèm đếm xỉa tửđấu, bằng không bọn hắn cũng không làm gìđược ta.”   Lần trước phút cuối cùng thu tay nguyên nhân, là trong lòng của hắn còn tồn lấy phục sinh sư phụ chấp niệm.   Nhưng sở phong chính mình cũng thực không nghĩ tới,đám người này so với hắn trong tưởng tượng còn muốn tiếc mạng,   Hắn đều khiêu khích đến trên mặt, vẫn là sấm to mưa nhỏ, ba người kia chỉ là tượng trưng ra tay, trắng Hạo càng là bất động như núi mà bế quan, ngay cả mặt mũi đều không lộ ra một lần.   Cái này chẳng lẽ chính là làm con rùa sống lâu, lòng can đảm cũng thay đổi túng sao?   Minh vinh lại hỏi:“Cái kia sư thúc tổđâu? Lấy hắn bây giờ tu vi, chỉ sợ không cách nào làm đến cùng ngươi đồng thời phi thăng a.”   “Vô sự, ta tự có an bài,” Sở phong bình tĩnh nói,“Nhưng dưới mắt quả thật có một sự kiện, cần phiền phức Bồng Lai tông ra tay.”   Trong động phủ, một mực tại dùng thần thức quang minh chính đại lắng nghe hai người nói chuyện cung đỗ, lúc này cuối cùng đem thần thức thu về.   Chỉ là hắn không có chúý tới, tại thần thức mình rút ra trong nháy mắt, sở phong nguyên bản không có chút dị trạng nào khóe môi không hiểu giảm xuống một điểm đường cong.   Nam nhân trên mặt vẫn như cũ cùng minh vinh thương lượng lấy thu thập đại lục bên trên long tộc di tồn huyết mạch sự tình,đầu ngón tay lại hơi động một chút, giải trừác thi thể bên trên khống chế.   Ác thi đôi mắt trong chốc lát khôi phục tỉnh táo.   Hắn hướng đóng chặt cửa động phủ lạnh lùng nhìn lướt qua, quay người hướng về cung đỗ phương hướng đi đến —— Mặc dùđối với bản thể loại này gọi là tới đuổi làđi cách làm mười phần chán ghét, nhưng so với cái này, quả nhiên vẫn là bồi bên người sư phụ quan trọng hơn chút.   “Ngươi tại sao lại...... Là ngươi?”   Cung đỗ vừa thu hồi thần thức, liền nghe được tiếng bước chân từ cửa truyền đến.   Hắn ngẩng đầu nhìn lại, nhìn thấy ác thi lúc ngơ ngác một chút, còn tưởng rằng là sở phong nhanh như vậy liền cùng minh vinh nói xong sự tình.   “Sư phụ, là ta.”   Ác thi vô cùng có chừng mực, chỉ chịu sự cấy xuôi theo ngồi xuống, nếu là xem nhẹ hai đầu lông mày một màn kia vẫy không ra hung ác nham hiểm, thần sắc nhìn qua ngược lại là so thiện thi còn muốn thuần lương mấy phần:“Sư phụ, nghe nói ngài trong khoảng thời gian này,đều cùng một cái gọi tiền dương luyện khí tiểu tu ở cùng một chỗ.”   Cung đỗ theo dõi hắn, cho dùđối với sở phong điều tra mình hơi có khó chịu, nhưng hắn cũng biết, coi như sở phong không tra, minh vinh chắc chắn cũng biết thối tiền lẻ dương hỏi thăm rõ ràng.   “Phải thì như thế nào?”   “Không có gì,”Ác thi biết nghe lời phải, tựa hồ rất là thân thiện vấn đạo,“Chỉ là muốn biết, sư phụ là có dựđịnh thu hắn làm đệ tử sao?”   Cung đỗ bỗng nhiên câu lên môi.   “Nhìn một chút ngươi bây giờ,” Hắn đưa tay ra, lười biếng nâng lên ác thi cằm,“Ngược lại là có mấy phần ác thi dáng vẻ.”   “Sư phụđang nói cái gì?Đệ tử chỉ là thuận miệng hỏi một chút mà thôi, như sư phụ coi là thật có phương diện này ý nghĩ, xem nhưđồđệ, tự nhiên không có không theo.”   Ác thi nghiêng đầu một chút,ánh mắt thản nhiên cùng cung đỗđối mặt.   —— Chỉ là cái kia đệ tử cấp thấp có bị sư phụ nhìn trúng phúc phận, có hay không cái kia mệnh hưởng thụ, chính là một cái khác mã chuyện.   Hắn tựa hồ cực kỳ hưởng thụ cung đỗ cái này nhìn như khinh bạc cửđộng, thậm chí còn nắm chặt cung đỗ tay,đẩy ra đối phương năm ngón tay,đem gương mặt của mình chủđộng dán vào.   Cung đỗđột nhiên sinh ra một cỗđánh người bàn tay lại bị liếm lấy một ngụm ác hàn, lập tức nắm tay rút vềđi, lạnh lùng trừng mắt liếc ác thi.   “Ra ngoài,” Hắn ra lệnh đạo,“Bản tọa muốn bế quan, vô sự không nên quấy nhiễu.”   Ác thi trầm mặc một cái chớp mắt, thuận theo lên tiếng.   “Đệ tử kia đang giữ cửa, sư phụ hộ pháp. Có gì cần, lập tức gọi đệ tử liền có thể.”   Nhìn qua hắn không chút do dự bóng lưng rời đi, cung đỗ giận tái mặt tới.   Thần thức đảo qua, ngoài động phủ trống rỗng, cũng không thấy minh vinh cùng sở phong thân ảnh.   Có cái gì rất không đúng.   Lấy minh vinh chu đáo tính cách, tại biết được chính mình thanh tỉnh lại không có gìđáng ngại tình huống phía dưới, vô luận như thế nào,đều biết trước tiến đến cùng chính mình lên tiếng chào hỏi lại rời đi.   Liên hệ sở phong cùng ác thi không có khe hở hoán đổi, cung đỗ chỉ là thoáng động phía dưới đầu óc, liền hiểu nghịch đồ này không thể cho ai biết tiểu tâm tư.   Cầm tù, khả năng cao là không thể nào.   Cho dù có bản sự này, nghịch đồ này cũng không lòng can đảm hạn chế hắn hành động phạm vi.   Nhưng đối ngoại tìm cái cớ thật hay, ngăn lại hết thảy muốn tiếp cận mình người, bằng vào sở Tiên Tôn địa vị bây giờ cùng thực lực, ngược lại là có thể nhẹ nhõm làm được.   Lúc trước cùng minh vinh mượn dùng những cái kia ôn dưỡng thần hồn đan dược và pháp bảo, chính là tốt nhất mượn cớ—— Hắn khôi phục trạng thái như thế nào, bây giờ ngoại trừ sở phong bên ngoài, trên đời này không có người thứ ba biết được, chỉ cần truyền ra chút phong thanh, Bồng Lai tông người liền sẽ chủđộng tránh đi phiến khu vực này, không tới quấy rầy.   Đáng tiếc, sư phụ ngươi vẫn là sư phụ ngươi.   Cung đỗ mượn cớ bế quan, khoanh chân nhắm mắt tĩnh tọa đến đêm khuya, mở hai mắt ra, một cái đen đỏ tiểu trùng lặng yên không một tiếng động từống tay áo của hắn leo ra, thừa dịp bóng đêm, sờ soạng từđộng phủ giữa khe hở huyên náo sột xoạt mà leo ra.   Đang bay vọt mấy cái đỉnh núi sau, cuối cùng “Nhìn ”Đến đang tại trong đại điện, phê duyệt lấy đệ tử mới vào tông các loại sự nghi minh vinh.   Hắn liếc mắt nhìn trên bàn dài chồng chất thành núi linh ngọc giản, lần nữa may mắn chính mình không hề lưu lại tiếp nhận Bồng Lai tông tông chủ việc phải làm.   Bằng không bây giờ ngồi ở bàn sau nhào nặn lông mày thở dài ngáp thằng xui xẻo, liền muốn biến thành chính mình.   Côn trùng vỗ cánh bay lên, dừng ở minh vinh trên mu bàn tay,ở ngoài sáng vinh đổi sắc mặt, vung lên bàn tay trong nháy mắt, tay mắt lanh lẹ mà truyền âm:“Minh tiểu tử, sở phong hiện tại ởđâu nhi?”   Bởi vì thần thức bám vào tái tạo lại thân nguyên nhân, minh vinh âm thanh có vẻ hơi mất tiếng mơ hồ, từ có hạn góc nhìn, chỉ có thể nhìn thấy hắn đột nhiên trợn to hai mắt:“Cái gì? Người nào nói chuyện?”   “Tổ tông ngươi.” Cung đỗ tức giận nói.   “Đừng giả bộ ngốc, ngươi ban ngày hẳn là liền đoán được bản tọa đêm nay sẽ tìm đến ngươi đi?”   “A, nguyên lai là sư thúc tổ a,” Minh vinh giả trang ra một bộ bừng tỉnh đại ngộ ngữ khí, cung cung kính kính đem côn trùng nâng ở lòng bàn tay,“Sở phong mà nói, hắn chẳng phải đang ngài động phủ giữ cửa đó sao?”   “Cái kia đến cùng có phải hay không hắn, trong lòng chính ngươi cóđếm.”   Cung đỗ thản nhiên nói:“Bản tọa kiên nhẫn có hạn, mặc dù ta có thể hiểu được ngươi không muốn đắc tội một vị Tiên Tôn, nhưng đắc tội tiểu tử kia, còn có bản tọa vì ngươi hòa giải, nếu làđắc tội bản tọa, chính ngươi ước lượng lấy a.”   Minh vinh nụ cười trên mặt cứng đờ:“Sư thúc tổ, ngài lời nói này...... Ai, tốt a.”   Hắn thở dài:“Sở phong hắn, hẳn chính là lại đi một chuyến tiên mộ. Bất quá, lấy thực lực của hắn bây giờ, cái này Phàm giới với hắn mà nói cùng hậu hoa viên cũng không cái gì hai loại, ngài cũng không cần lo lắng quá mức.”   Cung đỗ chính xác không lo lắng sở phong an nguy.   Hắn chỉ làđang nghĩ, lúc trước chính mình cùng sở phong đơn giản nói từ tiên mộđi ra ngoài đi qua, lấy tiểu tử này thông minh, cần phải có thểđẩy ngược ra tiến vào biện pháp.   Là muốn tự mình gặp một lần lão Long sao?   Đáng tiếc, hẳn là sẽđể hắn thất vọng.   Lão Long nói qua, hắn mỗi cách một đoạn thời gian đều biết thay đổi mật thất không gian tọa độ, phòng ngừa bị tà ma chi khí xâm lấn.   Toàn bộ càn khôn đại lục phía trên, bây giờ chỉ có cầm đạo uẩn tiên bảo cung đỗ, mới có thể tìm được tung tích của hắn.   Thậm chí trước đây, liền chính mình, cũng là tại thanh trúc bút linh dưới sự giúp đỡ, liều mạng một lần,đánh bậy đánh bạ mới đột phá tầng kia trùng vụ hạn chế, lúc này mới gặp được trong mật thất lão Long.   Về sau cung đỗ mới hiểu, những côn trùng kia, kỳ thực là Thái Cổ thời kì một loại cực kì khủng bố dị thú, hồng Kiến Ma.   Bầy kiến bên trong, mỗi một cái con kiến tu vi bất quá luyện khí nhất nhị giai, cao nhất cũng sẽ không vượt qua trúc cơ, thế nhưng Hồng Ma Kiến Chúa rất có thể sinh, trong vòng một ngày liền có thể sinh hạ hơn 20 vạn mai trứng, phu hóa sau kết bè kết đội, thôn phệ hết thảy, bao quát thần hồn, chỗđến không có một ngọn cỏ.   Bởi vậy, liền long phượng hai tộc cũng không muốn dễ dàng trêu chọc.   Tại tà ma chi khí xâm lấn đại lục sau,đại lục bên trên hồng Kiến Ma cũng theo đó diệt tuyệt, chỉ còn lại bị lão Long nuôi dưỡng một nhóm nhỏ, còn tồn tại tại tiên mộ chỗ sâu nhất, xem như mật thất phía trước cuối cùng một đạo phòng hộ—— Cái này cũng là lão quỷ kia hao tổn tâm cơđều không thể xâm nhập mật thất, chỉ có thể ngụy trang thanh đồng tiên bảo dẫn dụ tu sĩ khác cho mình làm bia đỡđạn nguyên nhân.   Cung đỗ thần thức bám vào cái này chỉ, chính là huấn hóa sau hồng Kiến Ma sau.   Lão Long đưa cho hắn dùng để phòng thân, có năng lực phi hành, có thể trèo non lội suối.   Quan trọng nhất là, tu vi cực thấp, không cách nào bị ngoài động phủác thi phát hiện.   “Liên quan tới sở phong chuyện, bản tọa đã nghe hắn nói qua một lần,” Cung đỗ lấy lại tinh thần,đối với minh vinh đạo,“Nhưng ta muốn nghe ngươi lặp lại lần nữa.”   “Từ trăm năm trước các ngươi cùng hắn tụ hợp ngày đó tình hình bắt đầu, hoàn hoàn chỉnh chỉnh, cùng bản tọa thuật lại một lần, những năm gần đây,đến tột cùng đều xảy ra chuyện gì.”   Minh vinh trầm mặc thật lâu, nhìn chằm chằm lòng bàn tay ong ong kêu khẽ tiểu trùng, không khỏi liền nghĩ tới nhiều năm trước cái kia ánh nắng tươi sáng trên hải đảo, thân cư nơi ởẩn thanh niên mặc áo đen.   Rõ ràng sớm đãđầy người mỏi mệt đau đớn, toàn thân linh khí hao hết, lại vẫn bướng bỉnh lấy không nghe khuyên bảo.   Chỉ là một mặt tiện diễm hướng hắn cùng chứa rảnh rỗi quăng tới thoáng nhìn, cũng không chút nào do dự quay người rời đi.   Sau đó một trăm năm ở giữa, minh vinh một mực đang nghĩ một vấn đề:   Nếu là mình tại lúc đó không cóđể cho ởđối phương, tùy ý hắn chết ở trận kia trong gió lốc,đối với sở phong tới nói, sẽ làm phản hay không mà là một loại nhân từ?   Minh vinh chậm rãi mở miệng nói:“Tốt a, sư thúc tổ. Nhưng ở này phía trước, vãn bối muốn nói một câu nói.”   “Ngài có thể trở về, thật sự là quá tốt.”   Tiểu tử kia, mặc dù khí tức vẫn là một bộ người không ra người quỷ không ra quỷ bộ dáng, nhưng ít ra, lời nói cử chỉ gặp,đều so lúc trước nhiều hơn mấy phần nhân khí.   ——Ít nhất, giống như là cái người sống. [133]第 133 章:……千万不能叫师父发现   Nửa năm sau.   Lại một ngày sáng sớm, vừa trở thành Bồng Lai tông đệ tử ngoại môn tiền dương, như mọi khi đồng dạng, thu thập xong công cụ, chuẩn bịđi linh thực viên tố công.   Ở trên nửa đường, còn gặp đã từng bị hắn coi là“Kình địch ” Họ Nguyên tu sĩ, vị này bây giờ cũng là Bồng Lai tông ngoại môn đệ tử.   Hai người nhìn nhau hai ghét, liếc nhau sau, không hẹn mà cùng lộ ra căm hận chi sắc, lạnh rên một tiếng, lúc này mỗi người đi một ngả—— Nhưng đây là không thể nào, bởi vìđối phương cũng bị phân đến linh thực bên trong vườn, cùng tiền dương một dạng, gánh chịu trồng trọt tài bồi công việc.   Tất nhiên không có cách nào thoát khỏi, vậy cũng chỉ có thể nắm lỗ mũi thông lộ.   Họ Nguyên tu sĩ trước tiên mở miệng,âm dương quái khí mà nói:“Ai u,đây không phải tiền dương sao? Lúc trước hàng đệ tử nội bộđều đang đồn, nói ngươi cùng sở Tiên Tôn đồđệ quan hệ mật thiết, như thế nào nhân gia bị sở Tiên Tôn thu làm cao đồ, ngươi vẫn còn tại trong vườn này đào bùn đâu?”   Hắn nói xong, còn ra vẻ lo lắng, hạ thấp giọng hỏi:“Có phải hay không nhân gia bay lên cành cây cao, liền không mang theo ngươi chơi a?”   Tiền dương khiêng thuổng sắt, ngoài cười nhưng trong không cười:“Nhìn Nguyên huynh nói, cái này gọi là chỗđó, ta cùng với Cung huynh vốn là vốn không quen biết, bất quá cùng thuyền đồng hành đoạn đường, vẫn là dính hắn quang, ta cái này ‘ Quỷ nghèo ’, mới có thểở trong thành đặt chân, lại bị tông môn thu làm đệ tử, theo lý thuyết, nên ta nhận hắn tình mới là.”   “Bây giờ hắn bị sở Tiên Tôn thu làm đồđệ,” Nói đến đây, tiền dương trên mặt cũng không nhịn được thoáng qua một tia kính phục,“Ngày đó vì bảo hộ chúng ta bọn này đệ tử cấp thấp, linh lực hao hết, sở Tiên Tôn dẫn hắn đi được vội vàng, ta đều còn chưa kịp cùng hắn chúc mừng đâu.”   “Ngược lại là Nguyên huynh, gần đây nhìn xem khí sắc không được tốt, như thế nào, là còn không có thích ứng cùng chúng ta bọn này khi trước quỷ nghèo tán tu một đạo, tại linh thực trong viên làm việc sao?”   Tại họ Nguyên tu sĩđột nhiên sắc mặt khó coi bên trong, tiền dương chậc chậc lắc đầu:“Cái này không thểđược a Nguyên huynh, trước đây nhập môn thời điểm, chúng ta không đều đã thề, phải đem hết toàn lực đền đáp tông môn sao? Liền xem như trồng rau,đó cũng là vì tông môn hiệu lực a.”   “A, ta suýt nữa quên mất,” Dừng lại phút chốc, tiền dương lại bừng tỉnh đại ngộđạo,“Nguyên huynh tất nhiên là lúc trước tại Tây vực làm đã quen thiên chi kiêu tử, chịu không được cái này chênh lệch,đúng hay không?”   Họ Nguyên tu sĩ không thể nhịn được nữa,đang muốn động thủ thu thập cái này cuồng vọng chi đồ, bỗng nhiên đất bằng nhấc lên một hồi gió lốc,đem hắn tại chỗ khét một mặt hạt cát.   “Phi phi!”   Thứ quỷ gì?   Tiền dương cũng sợ hết hồn, vôý thức ngẩng đầu nhìn lại, con ngươi đột nhiên co lại ——   Che khuất bầu trời bóng tối, trong khoảnh khắc bao phủ lại toàn bộ Bồng Lai tông đỉnh núi.   Chợt nhìn tưởng rằng tòa đảo, nhưng khi tiền dương chăm chú nhìn lại, lại phát hiện, cái kia “Hòn đảo ” Bên trên lại còn mọc ra đầu người cùng tứ chi!   Làm một tại bờ biển sinh trưởng ởđịa phương, từ tiểu nghe đủ loại quỷ dị truyền thuyết lớn lên Tây vực người, hắn hoảng sợ mở to hai mắt:   Cái này......Đây là một cái ít nhất sống trên vạn năm Long Đảo quy a!   “Toàn thể cảnh giới! Kết trận!!”   Chứa rảnh rỗi bay người lên phía trước, lòng bàn tay theo kiếm, sắc mặt xanh xám mà nhìn chằm chằm vào bầu trời.   Con rồng này đảo con rùa diện tích cơ hồ chiếm cứ toàn bộ Bồng Lai Sơn mạch, mặc dù không biết là là bị ai từ Tây vực lấy được ởđây, nhưng nếu là nện xuống tới...... Bồng Lai tông ngàn năm cơ nghiệp, khoảnh khắc liền đem hủy hoại chỉ trong chốc lát!   Tiền dương cùng một đám đệ tử trẻ tuổi, mắt thấy liền trưởng lão đều như vậy như lâm đại địch, càng là người người nơm nớp lo sợ, sắc mặt tái nhợt.   Vốn cho rằng đại nạn lâm đầu,đã thấy đỉnh đầu Long Đảo quy đột nhiên lơ lửng, thân hình vụt nhỏ lại, cuối cùng hóa thành một tôn tọa kỵ, phi tốc lên núi đầu độn tới.   Mà giẫm ở mai rùa phía trên, ngự phong bay tới mực bào tu sĩ, chính là ngày hôm đó thu đồ sau liền mai danh ẩn tích sở Tiên Tôn.   Chứa Nhàn Tùng khẩu khí, nhưng nhìn chằm chằm sở phong ánh mắt càng bất thiện:“Sở—— Tiên Tôn, ngươi đang làm cái gì thành tựu?”   Sư phụ gần đây không biết có chuyện gì, thường xuyên xuống núi, hôm nay cũng vừa vặn không tại trong tông môn.   Chỉ thiếu một chút, hắn liền muốn mở ra Bồng Lai tông hộ tông đại trận!   Chứa rảnh rỗi hận không thể níu lấy sở phong cổáo hướng cái này bại gia tử rống: Biết mở một lần phải tiêu hao bao nhiêu linh thạch sao!?   Quả thật không nội trợ không biết củi gạo dầu muối quý!   Nhưng màđối mặt chứa rảnh rỗi chất vấn, sở phong chỉ là nhàn nhạt hướng hắn liếc qua, liền đem dưới chân Long Đảo quy lại độ thu nhỏ, ném qua.   “Như cũ.” Hắn nói.   Cuối cùng, thân ảnh liền biến mất đám người tầm mắt bên trong.   Chứa rảnh rỗi cùng cái kia to bằng chậu rửa mặt Long Đảo quy mắt lớn trừng mắt nhỏ, một lát sau đối phương chậm rãi mở miệng:“Vị kia, Tiên Tôn đại nhân nói, nếu là hiến tế tinh huyết, có thể lĩnh 10 vạn linh thạch, có phải thế không?”   “...... Là.”   Chứa rảnh rỗi hít sâu một hơi.   Lặp lại lần nữa, nếu không phải là xem ở Diêm khôi Tiên Quân phân thượng, cùng với hắn trước đây lưu lại toà kia linh mạch khoáng, hắn coi nhưđánh không lại, cũng phải cùng sở phong chơi lên một trận!   Động phủ bên ngoài.   Ác thi ôm cánh tay tựa ởđại môn, nhìn về phía trước đột nhiên xuất hiện vết nứt không gian, biểu hiện trên mặt vẫn là không nhúc nhích hờ hững.   Sở phong từ trong bước ra, tay áo bị sau lưng không gian phong bạo cuốn lên, cương phong kình liệt, nhưng nam nhân chỉ làđưa tay vung lên, khe hở liền bị ngạnh sinh sinh ghép lại đến một chỗ.   Trong chốc lát, cuồng phong dừng.   “Như thế nào?”   “Sư phụ bế quan, như cũ.”   “Không người ra vào?”   “Không.”   “Sư phụ nhưng có hỏi ngươi cái gì?”   “Không có.”   Bản thể cùng phân thân đối thoại, luôn luôn như thế lời ít màý nhiều.   Kỳ thực sở phong lúc có thể trực tiếp cùng ác thi tâm thần câu thông, chỉ là bởi vì một chút mọi người đều biết nguyên nhân, như không tất yếu, hắn cùng ác thi bình thường đều sẽ bảo trì khoảng cách nhất định, hoàn toàn không có lẫn nhau nhìn trộm đối phương kinh nghiệm ý nghĩ.   Nhưng nghe xong ác thi thuật lại sau, sở phong nhíu mày, luôn cảm thấy không nên như thế.   Lấy hắn đối với sư phụ hiểu rõ, cung đỗđích xác xem trọng tu vi, nhưng mình rời đi nửa năm, chỉđể lại ác thi giữ nhà,đối phương vậy mà cùng ác thi không có nửa điểm giao lưu, thậm chí ngay cả một câu nói cũng không hỏi?   Cái này không bình thường.   Sở phong quả quyết đem thần thức nhô ra, lại bị một đạo trận pháp gảy trở về——Đây chính là chuyện chưa từng có!   Hắn biểu lộ càng thêm trầm ngưng, hô hấp cũng xuống ý thức dồn dập lên.   Muốn cưỡng ép phá trận, nhưng lại sợ quấy nhiễu cung đỗ bế quan, nam nhân trong lúc nhất thời tại ngoài động phủ chần chừ bất định, hai con ngươi hung ác nham hiểm như máu.   Ác thi nhìn thấy bản thể bộ dáng như thế, không khỏi câu lên môi, nhưng rất nhanh, khóe môi độ cong lại bị hắn cường ngạnh san bằng.   Phần này lo nghĩ cùng bất an, nửa năm này, hắn thời thời khắc khắc đều tại thể nghiệm.   Bây giờ nhìn thấy bản thể làm như thế phái, cũng thực cười trên nỗi đau của người khác không đứng dậy.   “Không được, bản tọa hay là muốn vào xem một mắt.”   Sở phong trầm mặt tiến lên, bịác thi ngăn lại, mắt lộ ra hàn quang:“Tránh ra.”   “Minh vinh cũng không ở tông nội.”Ác thi nhắc nhở.   Sở phong mắt sáng lên.   Giây lát, hắn thở dài, tại động phủ trước cửa tìm khối đất trống, vung lên vạt áo, khoanh chân ngồi xuống, nhắm mắt vẫn tu luyện.   Thôi.   Liền đợi thêm 3 tháng.   Tất nhiên ác thi nói trong khoảng thời gian này không người ra vào, liền nói rõ sư phụ nhất định còn trong động phủ, sở phong lúc trước cũng tại cung đỗ trên thân dùng một ít thủđoạn,đối với sư phụ vị trí, trên đời này không có người so với hắn càng hiểu rõ.   Hắn chỉ làđơn thuần rất khó chịu đựng,đoạn này không thấy được sư phụ tuế nguyệt mà thôi.   Dù cho sở phong rất rõ ràng,đây bất quá là tạm thời.   Nhưng loại ngày này, hắn đã qua ước chừng một trăm năm.   Quá lâu.   Lâu đến hắn nhớ tới cung đỗ, trong trí nhớ hiện ra không còn là bọn hắn lần đầu gặp một màn kia, cũng không phải bọn hắn đã từng ở chung lúc từng li từng tí, mà là vô số ngày đêm, hắn côđộc cố thủ một mình lấy một chiếc hồn đăng, ngồi bất động tại trận pháp bên cạnh, một lần lại một lần mà dùng máu tươi bôi trét lấy tái nhợt khôi lỗi tràng cảnh.   Địa ngục đạo lĩnh ngộ, chính là tại dạng này khắc cốt minh tâm trong bình tĩnh, ngày ngày, mỗi năm, nước chảy đá mòn, nước chảy thành sông.   Sở phong thở ra một hơi.   Hắn đè xuống nội tâm xao động cùng sôi trào âm u sóng lớn, nói với mình: Lại kiên nhẫn chút nhi.   Sư phụđã trở về.   Mặc dù hắn mất đi một vài thứ,đại khái vĩnh viễn cũng không tìm vềđược.   Cho nên, càng được giấu kỹ.   Ngàn vạn...... Muôn ngàn lần không thể gọi sư phụ phát hiện.   Hai tháng rưỡi thời gian nháy mắt thoáng qua.   Tại mấy ngày trước, sở phong đã trúng đoạn mất tu luyện.   Đến hắn tu vi này, Phàm giới linh khíđã rất khó thỏa mãn hắn tinh tiến cần.   Hơn nữa hắn bây giờ tâm không tĩnh, tu luyện tiếp nữa, sợ hội thích đắc hắn phản.   Ác thi hắn thấy phiền chán, vừa vặn đối phương cũng cóý tưởng này, dứt khoát liền thay thế sở phong đi Bắc vực,đi vì cung đỗ tìm kiếm càng nhiều người mang long tộc huyết mạch dị thú.   Động phủ bên ngoài,đã thay phiên qua 3 cái quý tiết.   Sở phong trở về tông lúc, khắp núi lá thu kim hoàng; Bây giờ phiến lá tàn lụi, chỉ còn lại trơ trụi cành cây, cùng một chỗ hôm qua tuyết đọng.   Hắn mở hai mắt ra, nhìn chăm chú mặt cỏở giữa tuyết trắng mênh mang, ngửa đầu nhìn qua mênh mông trên bầu trời một cái băn khoăn lấy cô nhạn, thở phào một hơi.   Hồi lâu sau, sở phong bỗng nhiên phản ứng lại, hắn thở ra khí hơi thở tựa hồ không có uổng phí sương mù.   Hắn hậu tri hậu giác nâng lên tay, theo thượng mạch đập, tin tức tốt là tim đập không cóđình chỉ, tin tức xấu lúc, nó bây giờ tần suất đại khái là mỗi phút một hai chục phía dưới, cùng ngừng cũng không có gì khác biệt.   Sở phong đứng dậy đi đến trên bãi cỏ, khom lưng vốc lên một nắm tuyết, một lát sau tuyết bắt đầu phi tốc hòa tan, hắn hơi hơi nhíu mày, hơi điều chỉnh một chút, cam đoan tuyết tan tốc độ khống chế tại một cái bình thường phạm vi bên trong, lúc này mới tiện tay đưa nó rơi đầy đất.   Trong lúc hắn quay người dựđịnh ngồi trở lại tại chỗ, tiếp tục ngẩn người lúc, một đạo bàng bạc linh lực ba động từđộng phủ chỗ sâu truyền đến, quét ngang toàn bộ Bồng Lai tông phạm vi.   Sở phong nhãn tình sáng lên, lập tức bay người lên phía trước, khom người chúc mừng đạo:   “Chúc mừng sư phụ trở lại độ kiếp!”   Hắn lo lắng ở trong lòng mặc niệm đếm xem, tại đếm tới đệ thất phía dưới lúc, bên tai cuối cùng vang lên cung đỗ quen thuộc truyền âm, mang theo một tia nhàn nhạt mỏi mệt:“Đi, ngươi vào đi.”   Sở phong dùng sức nắm lấy song quyền, trên mặt càng thêm cung kính:“Là.”   Hắn cuối cùng đẩy ra cái kia phiến ngày nhớđêm mong phủ bụi đại môn.   Nhanh chân đi vào động phủ chỗ sâu,đã thấy một đạo hơi nóng cuồn cuộn đập vào mặt.   Sở phong bước chân dừng lại, con mắt trước tiên đại não một bước, như ngừng lại sương khói mông lung ở giữa, trắng sữa trong nước hồ, người đạo trưởng kia phát xõa,đưa lưng về phía hắn dựa vào tại bên cạnh ao gầy chọn thân ảnh phía trên.   Thiếu niên —— Hoặc nên nói, là xen vào thanh niên cùng thiếu niên ở giữa thân thể, mềm dẻo thon dài,đi qua linh nguyên trì ngâm sau, tại dạ minh châu chiếu rọi xuống, hiện ra châu quang giống như nhẵn nhụi lộng lẫy, trắng nõn đầu vai tại sợi tóc cùng sương mùở giữa nhưẩn như hiện, gọi sở phong thoáng chốc nhìn thẳng hai mắt.   Cung đỗ tùy ý vung lên một tia tóc dài,đừng tại sau tai.   Phát giác được sau lưng nam nhân khí tức hỗn loạn, nội tâm của hắn hừ cười một tiếng, mặt ngoài, lại bất động thanh sắc câu lên môi, nghiêng người đạo:   “Tiểu tử, sửng sờở vậy làm gì?” [134]【一更】:这都能忍?   Có lỗi phát sinh khi dịch nội dung chương, vui lòng tải lại sau phút chốc. [135]【四万营养液加更】:窝囊啊,窝囊仙尊!   Thân ở tiếng người huyên náo chỗ, trước mắt đèn đuốc sáng trưng, từng trận sáo trúc sênh ca quanh quẩn bên tai.   Nhưng sở phong vẫn có chút phản ứng không kịp.   Trong hỗn loạn,ánh mắt của hắn vôý thức khóa chặt ở phía trước cung đỗ trên thân.   Hắn vốn cho rằng sư phụ chỉ là nói chơi đùa, hoặc tính toán đợi chỉnh đốn vài ngày sau, lại ra ngoài giải sầu.   Nhưng ai biết cung đỗ càng là nói đi làđi, cùng ngày liền thu thập đồ vật rời đi động phủ, lôi kéo hắn đi tới Nam vực một chỗ lạ lẫm địa giới —— Tốt a kỳ thực cũng không tính lạ lẫm, hắn nghĩ.   Nghiêm chỉnh mà nói,ởđây nên tính là Cung gia địa bàn.   Tại Phàm giới Tiên cung thực lực kịch liệt héo rút hiện tại, bởi vì Diêm khôi Tiên Quân mà bị nuôi nhốt trăm năm Cung gia, cũng rốt cuộc đến một tia thở. Hơi thở cơ hội.   Nhưng bọn hắn rất rõ ràng, vô luận là cung đỗ cũng tốt, vẫn là sở phong cũng được,đôi thầy trò này hai đối với Cung gia cũng không có rất có thiện cảm.   Bởi vậy, cứ việc thời gian so với trước kia tốt hơn chút, nhưng cũng vẫn là quen thuộc cụp lại cái đuôi màđối nhân xử thế,điệu bộ ngược lại là so với trước kia cái kia mấy trăm năm ở giữa lấy hỉ không thiếu.   Lúc trước cung đỗ không thức tỉnh lúc, Cung gia còn động một chút lại phái người đưa chút linh thạch tài nguyên đến Bồng Lai tông đi, hy vọng thông qua minh vinh tới mượn cơ hội cùng sở phong tạo mối quan hệ.   Kết quả trêu đến sát tinh chủđộng tới cửa,đòi hỏi cùng Diêm khôi Tiên Quân tương quan vật phẩm, liền mộ tổđều không hiểu thấu nổ, gia chủ nhưng vẫn là giận mà không dám nói gì, ngạnh sinh sinh cười theo đem tổ tông này đưa đi.   Sở phong suy nghĩ những thứ này hỗn tạp chuyện, nhất thời ánh mắt đều có chút bừng tỉnh, cung đỗ thấy hắn bộ dáng này, không nói không rằng, chỉ làđi ở thành trấn phồn hoa phố chợđêm trên đường, nhìn đông ngó tây, một bộ hiếu kỳ bộ dáng.   Hôm nay cũng không biết có việc gìđộng, mấy nhà tửu lâu đều đóng cửa từ chối tiếp khách, ngược lại là trên đường dòng người nhốn nháo, còn có múa sư múa rồng đội ngũ dạo phố xuyên ngõ hẻm.   Cung đỗ có thể cảm giác được, sở phong mặc dùđắm chìm tại suy nghĩ của mình bên trong, nhưng thần thức một mực khóa chặt ở trên người hắn, tại người bình thường lưu vọt tới lúc, cốý thừa cơ hội này, thoáng liễm tức cách phút chốc.   Quả nhiên, sở phong trong nháy mắt lấy lại tinh thần, sắc mặt thoáng chốc thay đổi.   Nhưng cũng còn tốt, cung đỗ cũng không đi xa, chỉ là cúi đầu tại phía trước bán đèn lồng trước gian hàng chọn chọn lựa lựa.   Hắn nhẹ nhàng thở ra, chỉ coi là chính mình nhất thời sơ suất, nhưng không dám tiếp tục mất thần.   Đang muốn tiến lên, bỗng nhiên một hồi khua chiêng gõ trống âm thanh ở bên tai vang lên, chấn động đến mức sở phong màng nhĩông ông trực hưởng, hắn nhíu mày nhìn lại, phát hiện là múa sưđội ngũđi tới trước mặt, không biết sao liền chọn trúng chính mình......Đúng, sư phụ!   Thần thức vững tin sư phụ vẫn còn đang không nơi xa, nhưng trước mắt che chắn vật đong đưa để sở phong tâm phiền, ngụy trang thành đen như mực trong con ngươi, không dễ phát hiện mà xẹt qua một đạo huyết quang.   Dòng người xôđẩy phía dưới, khoảng cách của hai người càng kéo càng xa.   Sở phong biết rõ chung quanh phần lớn là phàm nhân, cùng hắn dùng thần thức đều có thể dễ dàng giết chết cấp thấp tu sĩ, nhưng vẫn không duyên cớ sinh ra một cỗ sợ hãi tới.   Bực bội phía dưới, hắn dứt khoát đẩy ra ngăn tại người trước mặt, không chút nghĩ ngợi mà bước nhanh đuổi kịp cung đỗ, một cái kéo lại đối phương ống tay áo.   “Như thế nào?”   Cung đỗ quay đầu trông lại, trong ánh mắt còn mang theo một tia hứng thú:“Ngươi không thích nơi này?”   “Không thể nói là có thích hay không,” Chung quanh sinh ýồn ào, sở phong không thể không đề cao chút âm thanh,“Nhưng mà sư phụ, ngài tới chỗ này làm cái gì?”   “Dạo phố a,” Cung đỗ hướng hắn giơ tay đưa lên bên trong long đăng, lại điều khiển hai cái đung đưa râu rồng, cao hứng nói,“Ngươi nhìn thứ này, làm được nhiều tinh xảo, sợi râu con mắt đều có thểđộng đâu.”   Sở phong:“Cái này ta cũng có thể cho sư phụ làm.”   “Ai nha, cái kia có thể giống nhau sao? Ngươi là tu sĩ,đây chính là phàm nhân làm ra,” Cung đỗ lườm cái này mọi chuyện đều phải giành trước gia hỏa một mắt,“Chớ có mất hứng,ầy, giúp vi sư cầm.”   Nói, hắn liền đem đèn lồng nhét vào sở phong trong tay.   Chỉ chốc lát sau, sở phong trong ngực lại tăng thêm một đống bánh ngọt ăn uống cùng khác linh linh toái toái đồ chơi bài trí, hắn vốn định đem những vật này đều thu vào trữ vật giới chỉ, thế nhưng cung đỗ cứ vui vẻý kiến hắn quẫn bách bộ dáng, rơi vào đường cùng, sở phong cũng chỉđành thải y ngu sư.   “Thật sự không có tính khí? Ta vậy mới không tin.”   Cung đỗ cắn mứt quả, lầm bầm lầu bầu một tiếng. Bởi vì quá mức hàm hồ, cho nên sở phong không nghe rõ, hỏi lại lúc, cung đỗ cũng không chịu lại nói.   “Phía trước có chiếc thuyền hoa còn mở,đi xem một chút?”   Đi tới đi tới, cung đỗ bỗng nhiên tại cầu bên cạnh đứng vững, chỉ vào nơi xa trên hồ nước một chiếc thuyền vấn đạo.   Sở phong không có gì dạo chơi tâm tư, ngược lại sư phụđã nói chính là hảo, thế là liền gật gật đầu, nhìn xem cung đỗ kêu gọi thuyền hoa cập bờ, theo hắn cùng nhau lên thuyền.   Lên thuyền một khắc này, sở phong bước chân một trận.   Thần thức trong nháy mắt đem trọn con thuyền thân khẽ quét mà qua, biểu lộ không thay đổi,ánh mắt lại đột nhiên lạnh mấy phần.   —— Trên thuyền này, vậy mà một phàm nhân cũng không có.   Vũ nữ, thị nữ, ca sĩ nữ, người chèo thuyền......Đều không ngoại lệ, hết thảy cũng là tu sĩ!   Mắt thấy cung đỗ liền muốn vào cửa, sở phong cuối cùng đem trong ngực những cái kia loạn thất bát tao linh vật đều nhét vào trữ vật giới chỉ, kéo lại cung đỗ:“Sư phụ.”   “Như thế nào?”   Sở phong cùng cung đỗđối mặt mấy giây,đến cùng vẫn là thua trận, chủđộng buông lỏng tay ra.   “...... Vô sự.”   Thôi.   Tả hữu lấy thực lực của mình, Phàm giới cũng không khả năng có người đối với sư phụ tạo thành uy hiếp. Vô luận làđịch hay bạn, nếu là sư phụ vui vẻ, liền để hắn chơi đùa a.   Còn không sinh khí!   Cung đỗ hận thiết bất thành cương trừng sở phong, thầm nghĩ tiếp tục như vậy nữa, hắn đều phải tức giận! Tiểu tử này quả nhiên là khó chơi!   Hắn lạnh rên một tiếng, phất tay áo trực tiếp lên lầu hai, trong lúc đó lại đưa cho cái kia thị nữ dẫn đường một ánh mắt,đối phương ngầm hiểu, tại đem hai người đưa tới phòng khách sau, lập tức liền gọi tới vài tên vũ nữ hiến nghệ, lại tự thân lên phía trước, muốn làm cung đỗ châm trà rót rượu.   Nhưng bị sở phong cự tuyệt.   “Không cần những thứ này, các ngươi lui ra a.”   “Chờ sau đó, ai nói bản tọa không cần? Lưu lại, ngươi ngồi chỗ này,” Cung đỗ lập tức lên tiếng phản bác, lại đối phía trước mấy vị vũ nữ nói,“Các ngươi cũng đừng nhảy, tất cả ngồi xuống, tới tới tới, cùng uống hai chén.”   Mắt thấy cung đỗ bị oanh oanh yến yến vờn quanh, chính mình mặc dù dán chặt lấy sư phụ, nhưng đã bị chen đến xó xỉnh, sở phong quanh thân khíáp cực thấp, thái dương càng là nhớ lại gân xanh.   Nhưng hắn chỉ là muộn không khẳng thanh mà cúi thấp đầu, cho cung đỗ rót chén rượu thủy.   Đang muốn đưa tới, cái kia áo đỏ thị nữ liền đã nâng cốc ấm đưa tới cung đỗ bên môi, xảo tiếu yên này đạo:“Công tử, vẫn là uống trước một chén này a.”   Khinh người quáđáng!   Sở phong cuối cùng không thể nhịn được nữa, bóp nát chén rượu, một tay lấy cung đỗôm vào lòng, giương mắt lạnh lẽo cái kia áo đỏ thị nữ:“Đường đường Nguyên Anh tu sĩ, lại chạy tới cho người ta bưng trà rót rượu, các ngươi đến cùng có chủý gì?”   “Nguyên Anh tu sĩ liền không thể bưng trà rót rượu sao? Hai vị cũng là tiền bối, xem như vãn bối, phụng dưỡng tiền bối không phải lại không quá bình thường.”   Áo đỏ thị nữ một mặt vô tội chớp mắt,để bầu rượu xuống, lại kéo lại cung đỗ vạt áo, tròng mắt nhỏ giọng nói:“Tiền bối, vị này cùng ngài là quan hệ như thế nào nha, hắn thật hung a.”   Như thế hương trà bốn phía lên tiếng, tức giận đến sở phong sắc mặt tái xanh, nhưng lại không tiện phát tác —— Dù sao tu vi của hắn tuy cao, vìđể tránh cho bị pháp tắc thêm một bước trừng trị, tốt nhất vẫn là không thể tuỳ tiện ra tay, không đáng.   Hơn nữa, sư phụđều còn tại ởđây.   Đang lúc sở phong cố gắng áp chế nội tâm sát ý, thuyết phục chính mình cùng loại này hung hăng càn quấy người chấp nhặt không đáng lúc, cung đỗ lại không chút do dự tại bộ ngực hắn cắm. Một đao.   Hắn cười híp mắt từng cây đẩy ra sở phong ngón tay, mỗi một câu nói đều tại nam nhân lôi gọi lên nhảy tưng:“Chê cười, hắn là bản tọa đồđệ, nhất quán không hiểu được thương hương tiếc ngọc. Có thể là cao tuổi nộ khí quá lớn,đừng đểý tới hắn, chính chúng ta uống.”   Nói đi, liền cầm lấy tôn kia mảnh miệng bầu rượu, há mồm nhắm ngay, ngửa đầu uống một hớp lớn,đổi lấy đang ngồi nữ tu một hồi lớn tiếng khen hay.   Sở phong mặc dù trong lòng bịđè nén, nhưng ánh mắt vẫn không khống chếđược nhìn chằm chằm bên cạnh cung đỗ thon dài trắng nõn cổ, theo thiếu niên hầu kết trên dưới nhấp nhô, hắn cũng không tự chủ nuốt xuống nước bọt.   Nếu là lúc này ngậm lấy......   Chờ phản ứng lại mình tại suy nghĩ gì sau, sở phong nhếch môi, lại nhanh chóng niệm hai lần Thanh Tâm Quyết.   Hắn nửa là uy hiếp nửa làâm trầm trừng mắt liếc lại muốn cho cung đỗ rót rượu áo đỏ nữ tu, chính mình cũng yên lặng cầm lấy một cái chén sứ, uống lên rượu buồn.   Sư phụ dẫn hắn tới chỗ này, chính là vìđể hắn nhìn những thứ này?   Trong lồng ngực tựa hồ có một cỗ kình tại mạnh mẽđâm tới, bên tai mơ hồ vang lên tiếng cười nhạo chói tài, chợt gần chợt xa, không phân rõđến tột cùng là người nào nói chuyện:“Tu tiên giới thực lực vi tôn, uất ức a, uất ức Tiên Tôn!”   “Ngậm miệng!”   Sở phong cắn răng tại nội tâm phản bác:“Sư phụ là sư phụ, mặc kệ hắn là tu vi gì!”   “Ha ha ha, kể một ngàn nói một vạn, còn không phải nhát gan? Chính là sợ người chạy, sợ sợ trước sau, ngay cả mình trong lòng nghĩ cái gì cũng không dám nói ra!”   “Phải thì như thế nào?”   “Thừa nhận liền tốt. Bất quá, ngươi cho rằng nhượng bộ liền có thểđổi lấy ngươi mong muốn? Ngươi cho rằng chỉ cần ngoan ngoãn nghe lời, sư phụ cũng sẽ không bỏ xuống ngươi? Cho là cho là...... Tất cảđều là tự cho làđúng! Một mực nhẫn nại nhượng bộ chỉ có thểđổi lấy tệ hại hơn tổn thương, từ lúc đạp vào tu tiên chi đạo, những thứ này ngươi xem còn chưa đủ biết không!?”   Sở phong hô hấp dần dần gấp rút.   Hắn yên lặng nhìn về phía đang cười nhẹ nhàng cùng một đám nữ tu chơi lấy oẳn tù tì trò chơi cung đỗ, giây lát sau đó, lại cắm đầu ực một hớp rượu.   “Sư phụ làm như vậy, tự có hắn lý do.” Hắn lẩm bẩm nói.   Giống như làđang thuyết phục âm thanh kia, nhưng càng giống làđang thuyết phục chính mình,“Đã từng là ta quá mức nhỏ yếu, bây giờ ta thực lực cường đại, cũng không cần lo lắng những thứ này.”   “Nực cười! Chẳng lẽ ngươi không có phát hiện, từ lúc sư phụ sau khi trở về,đối với ngươi cũng chưa từng có mấy lần sắc mặt tốt sao? Sư phụ không thích mạnh hơn hắn người, hắn chán ghét bị người đè lên đầu!Đáng ghét hơn bị người an bài, bị người buộc chặt, bị người vũ nhục tôn nghiêm —— Mà những thứ này, ngươi hết thảy cũng làm một lần.”   Âm thanh kia dừng vỗ,đột nhiên trở nên hướng dẫn từng bước đứng lên:“Liền cùng trước đây ngươi vì mạng sống cẩn thận chặt chẽ một dạng, làm sao ngươi biết, hắn không phải tại cùng ngươi lá mặt lá trái, từng bước một phân rõ giới hạn, tiếp đóđợi đến bỗng dưng một ngày thực lực đầy đủ, lại triệt để nhất đao lưỡng đoạn?”   Sở phong rượu trong ly khẽđộng rồi một lần.   Thanh tỉnh tư duy bắt đầu hỗn loạn, vô số hình ảnh từ trước mắt lao vùn vụt mà qua, dừng lại ở hắn kýức sau cùng, là một câu kia giống như thương hại một dạng thở dài:   “Hắn đã bắt đầu phiền chán ngươi, không phải sao?”   Cung đỗ cùng nữ tu nhóm đối thoại im bặt mà dừng, hắn cùng nữ tu nhóm trao đổi ánh mắt một cái, quay đầu nhìn về sở phong, kêu một tiếng tên của đối phương.   Không có bắt được đáp lại.   Nam nhân trầm mặc ngồi ở trong góc, lẳng lặng nhìn chằm chằm trong chén cặp kia trên dưới chìm nổi huyết đồng.   Mấy hơi sau đó, hắn chậm rãi ngước mắt, trong con mắt không mang một mảnh.   “Nhanh, kết trận!”   Cung đỗ bỗng nhiên ném nhắm rượu ly, nghiêm nghị nói. [136]第 136 章:恐怖如斯!   Cung đỗ tiếng nói rơi xuống, trong phòng một đám nữ tu lúc này nghiêm túc phi thân lui ra phía sau, bấm niệm pháp quyết mở trận.   Phức tạp kim sắc trận văn, trong khoảnh khắc bao trùm cả chiếc thuyền hoa, bọn hắn chỗ trong gian phòng, tức thì bị ba tầng trong ba tầng ngoài trận pháp tầng tầng khảm bộ, kín không kẽ hở.   Thậm chí chiếc này thuyền hoa bản thân, cũng là một kiện hiếm thấy cấp thấp Linh Bảo, tại vào nước phía trước, còn cốý bị củng cố xương rồng,ít nhất có thể tiếp nhận một cái Độ Kiếp trung kỳ tu sĩ một kích toàn lực mà không sụp đổ.   Nhưng màđối với đối mặt sở phong lúc, tại chỗ không ai, có thể lạc quan đến cho là chỉ cần làm đủ chuẩn bị chu đáo, liền có thể không có sơ hở nào.   Nhất là cung đỗ.   Hắn gắt gao nhìn chằm chằm trước mắt phảng phất giống nhưđối với hết thảy biến hóa đều không có chút phát hiện nào, chỉ là yên tĩnh nhìn lấy mình sở phong, trầm mặc phút chốc, vụng trộm cho nữ tu nhóm làm thủ thế,để các nàng dựa vào sau, chính mình thì cầm lên bầu rượu, không có chút nào khác thường mà cho sở phong rót chén rượu,đẩy qua.   “Tiểu tử,” Hắn nói,“Hiếm thấy ánh trăng vừa vặn, tấm lấy khuôn mặt làm gì?”   Áo đỏ nữ tu kiến cung đỗ không những không né tránh, thậm chí còn chủđộng tới gần sở phong, khẩn trương đến hô hấp đều nhanh dừng lại.   Nhưng đương sự người lại không hề hay biết, cung đỗ ngửa đầu, vừa hung ác rót hai ngụm rượu thủy, cuối cùng, hướng sở phong lung lay bầu rượu, sai lệch cúi đầu, ra hiệu tới phiên ngươi.   Sở phong bây giờ trạng thái, là cá nhân đều có thể nhìn ra không thích hợp tới.   Nhưng có lẽ là bị cung đỗ tiêu sái ảnh hưởng, hắn tan rã con ngươi lại vẫn thật tụ tập mấy phần.   Nam nhân cứng đờ giơ tay lên, nắm chặt chén rượu, học cung đỗ dáng vẻ,động tác cứng đờ tới gần bên môi.   Lại mấy lần đều đối không cho phép miệng, rượu hơn phân nửa đều rơi tại trước ngực trên vạt áo, tù mở một mảnh hỏa diễm văn ám sắc.   “Đồđần.” Cung đỗ không khách khí chút nào chửi bậy.   Nhưng ánh mắt của hắn nhưng không thấy trước sau như một nhẹ trào, nhìn về phía sở phong ánh mắt, ngược lại nhiều hơn mấy phần nghiêm túc cùng bất đắc dĩ,“Tiểu tử, muốn đi đường tắt, một ngày nào đó là muốn trả giá thật lớn, vi sư sớm nói với ngươi.”   Áo đỏ nữ tu tại bên cạnh mắt thấy toàn trình, không khỏi hung hăng nhíu mày:   Cái này vụng vềđộng tác,đơn giản giống như là một con nít mới sinh tựa như. Tiểu tử này,đến cùng là chuyện gì xảy ra?   Kỳ thực cung sư huynh thu tên đồđệ này, các nàng sớm đã có nghe thấy.   Lúc trước chỉ là từ minh vinh cái kia nhi nghe nói chút hắn cùng cung sư huynh không minh bạch tiểu đạo tin tức, quyền đương nghe cái vui vẻ, về sau lại bế quan đi ra, liền nghe tin bất ngờđối phương đã tấn thăng Tiên Tôn, mà cung sư huynh lại khởi tử hoàn sinh.   Còn chưa kịp làm rõ ràng là chuyện gì xảy ra đâu, liền bị minh vinh tìm tới cửa.   Hắn nói, cung sư huynh hy vọng các nàng có thể ra tay giúp đỡ, xem như trưởng bối, thay tiểu tử này xử lý chút tu luyện qua nhanh đưa đến còn sót lại vấn đề.   Các nàng cái này một số người, chính là cung đỗ trước đây nói thầm cái kia một đám sư muội, cung đỗ sư tỷ phần lớn cũng đã tọa hóa, nhưng hiện có mấy vị, cũng là Bồng Lai tông nguyên lão cấp nhân vật, sớm đã không hỏi thế sựđã lâu.   Cứ việc tư chất có hạn, tu vi tại trong tông môn không tính cao nhất, nhưng bàn về tư lịch, người người đều có thểđem minh vinh cái này đương nhiệm tông chủ làm tiểu bối gọi.   Lần này minh vinh đến tìm các nàng, nếu không phải đánh cung đỗ cờ hiệu, coi như thọ nguyên sắp tới, các nàng cũng sẽ không quản loại này không khác gìđi tìm cái chết sự tình.   Tại trận pháp gia trì,áo đỏ nữ tu tu vi trước mắt có thểđạt đến Độ Kiếp trung kỳ, nhưng đây cũng chỉ là tạm thời, trận pháp cũng tốt,độ kiếp tu vi cũng được, cũng không thể duy trì thời gian quá dài.   Hiện trường chỉ có nàng và cung đỗ hai cái độ kiếp, còn lại cũng là Nguyên Anh trung kỳ thậm chí là sơ kỳ tu vi......Áo đỏ nữ tu nhìn xem còn yên tĩnh ngồi ởđối diện sưđồ, trong lòng âm thầm lo lắng:   Trước đây nói xong rồi lúc động thủ nhất định muốn nhanh hung ác chuẩn, cung sư huynh vì cái gì lại đột nhiên chần chờ? Chẳng lẽ, là sợ thương tổn tới đồđệ của hắn?   Thuyết pháp này đặt ở giống như rãnh trời tu vi chênh lệch trước mặt, quả thực có chút nực cười.   Bọn hắn đoàn người này, phàm là hơi ra một tia chỗ sơ suất, hoặc sở phong nghiêm túc cùng bọn hắn đánh, chỉ sợ không có một cái có thể còn sống chạy trốn ra ngoài.   Áo đỏ nữ tu nhìn chằm chằm bởi vì một mực chưởng khống không được thân thể của mình, khí tức càng kiềm chế, thậm chíđã bị tâm ma kích thích sắp mất lý trí sở phong, trong tay đâm lưỡi đao hàn quang lăn tăn,đã làm xong liều mạng phong ấn chuẩn bị.   Cung sư huynh rõ ràng luôn luôn cẩn thận, như thế nào lúc này lại hồđồ?   Mãnh thúở bên, không nhanh chóng né tránh hoặc là cho nó mặc lên hạng. Vòng, lại còn chủđộng đụng lên......Đi......   Nàng kinh ngạc trừng lớn hai mắt.   Sau lưng càng là vang lên một mảnh nửa là chấn kinh, nửa là quái dị hấp khí thanh.   —— Cung đỗ ngậm lấy một ngụm rượu, lại ngay trước các nàng mặt, một cái kéo qua sở phong cổáo, tinh chuẩn ngăn chặn đối phương môi!   Áo đỏ nữ tu gương mặt không tự chủđỏ lên.   Nàng con ngươi run rẩy nhìn chằm chằm một màn này, cảm thấy tình thế này phát triển, giống như cùng chính mình thiết tưởng có chút sai lệch.   Sở phong cũng đồng dạng bị kinh hãi.   Hắn ngơ ngác nhìn chủđộng hôn chính mình cung đỗ, chén rượu trong tay ưu tiên, cô lỗ lỗ lăn dưới đất.   Nhưng động tác lại hết sức thành thật, tại đại não trước khi phản ứng lại, hai tay đãôm cung đỗ hông, lại độđem người ôm vào lòng.   Sở phong váng đầu hồ hồ, bên tai quỷ quyệt âm thanh từ từđi xa, ngược lại là lời nói ở giữa bị cung đỗđộ tới rượu, giống như nhất tuyến hỏa diễm giống như vào cổ họng, thiêu đốt đồng dạng,đốt lên ngũ tạng lục phủ......   “Ngay tại lúc này!”   Thu đến truyền âm áo đỏ nữ tu đột nhiên lấy lại tinh thần, thừa dịp sở phong tâm thần động dao động lúc, một đạo kim sắc xiềng xích từ trong phòng trận nhãn chỗ ngưng kết mà thành, bị cung đỗ một phát bắt được, chụp tại sở phong trên cổ.   Cung đỗ cơ thể ngửa ra sau, một chưởng vỗ tại sở phong linh đài phía trên, quát lên:“Không người nhận ra lén lút đồ vật, từ bản tọa đồđệ trong thân thể lăn ra đến!”   Tại xử lý tâm ma phía trước, trước tiên cần phải đem phiền toái nhất kích động nguyên giải quyết đi!   Một cỗđỏ nhạt sương mù từ sở phong trong thất khiếu lan tràn ra, trong khoảnh khắc tràn ngập toàn bộ trong phòng.   Huyết hồng trong sương mù khi thì quang ảnh giao thoa, khi thì vù vù nhạy bén gào, nó giống như là vô số mặt người, gãy chi, oan hồn tụ tập thể, từ sở phong thân thể thoát ly sau, liền không kịp chờđợi muốn tìm đời tiếp theo túc chủ ký sinh.   Nhưng mà cung đỗ sẽ không cho nó cơ hội này.   Hắn giơ tay bấm niệm pháp quyết, một cái long ấn tại trên trán mơ hồ lấp lóe.   “Khải!”   Mượn từ tinh thuần long tộc huyết mạch, cung đỗ sử dụng tôn kia Thái Cổ thời kì, long tộc chuyên môn vì phong ấn tà ma chi khí mà luyện chế thanh đồng Càn Khôn Đỉnh!   Đỉnh này vừa xuất hiện, thoáng chốc bên trong nhà huyết hồng sương mù liền bắt đầu như sóng triều giống như cuồn cuộn.   Đối mặt Càn Khôn Đỉnh, bọn chúng tựa hồ trở nên kinh hoảng, không ngừng bận rộn muốn trốn thoát ra ngoài, lại bịáo đỏ nữ tu chủ trì phong ấn trận pháp kẹt ở thuyền hoa bên trong, chỉ có thể giống như như thú bị nhốt, trong phòng mạnh mẽđâm tới, tạo thành một chỗ bừa bộn, cuối cùng hơn phân nửa đều bị hút vào trong đỉnh, còn lại một phần nhỏ thì thừa dịp cung đỗ phong ấn lúc, lại độ chui trở về sở phong thể nội.   Sở phong ôm đầu, thân thể căng thẳng, toàn thân linh lực tràn ra ngoài, mặc dùđã kiệt lực khống chế, nhưng linh lực uy áp vẫn một tiếng ầm vang, trong nháy mắt liền đem nửa toà thuyền hoa hóa thành hư không.   Giữa không trung,áo đỏ nữ tu khạc ra một búng máu, sau lưng một đám Nguyên Anh nữ tu, càng là lung lay sắp đổ, mắt lộ ra hoảng sợ—— Tiên Tôn tu vi, lại kinh khủng như vậy!   Sở phong thậm chí còn không có ra tay, chỉ là tiết lộ một chút uy áp, liền tạo thành như thế hủy diệt tính kết quả, nếu không phải các nàng cách khá xa, lại có cung đỗ chống được đại bộ phận tổn thương, chỉ sợ bây giờ sớm đã là thân tửđạo tiêu!   “Cung sư huynh!”   Nhìn qua cái kia một chỗ phế tích,áo đỏ nữ tu nhịn không được lên tiếng hô.   Vừa mới cái kia một chút, cung sư huynh sẽ không phải......   Còn tốt, cung đỗ rất nhanh liền xốc lên tấm ván gỗ, từ trong phế tích lảo đảo đứng dậy.   “Không có việc gì.” Hắn ho khan trả lời.   Nhưng cung đỗ bây giờ bộ dáng, có thể nửa điểm không giống như là không có việc gì. Môi của hắn bên cạnh mang theo một tia máu tươi, sợi tóc lộn xộn, trước ngực lõm, chỉ sợ không chỉđoạn mất một cây xương sườn.   Nhưng chỉ là mấy hơi công phu, Luân Hồi tái sinh thuật liền đem nội thương tu bổ phải bảy tám phần.   Cung đỗ thần tình lạnh nhạt mà cho mình nối liền cánh tay,đối mặt cách đó không xa nửa quỳ trên mặt đất, gầm nhẹđể chính mình nhanh chóng cách xa sở phong, chẳng những không có nghe theo đối phương, còn nâng lên lòng bàn tay, cầm cái kia quen thuộc thanh trúc bút.   “Xin lỗi, lão hỏa kế,” Hắn tiếc nuối nói,“Vốn là dựđịnh tái tạo cơ thể sau đó, tìm Phàm giới tốt nhất luyện khí sư cho ngươi tu bổ thăng cấp một chút, nhưng bây giờ người luyện khí sư này điên rồi, trước tiên cần phải làm phiền ngươi cùng bản tọa cùng một chỗ,đem nghịch đồ này gõ tỉnh mới được.”   Khí linh mặc dù hao hết sức mạnh ngủ say, nhưng thanh trúc bút vẫn là có thể sử dụng, chỉ là thiếu đi mấy phần linh tính, cần hắn cái chủ nhân này hao phí càng đa tâm hơn thần tới khống chế mà thôi.   Thân bút tại cung đỗđầu ngón tay linh hoạt chuyển mấy vòng, bị hắn vừa nắm chặt, nước chảy mây trôi mà trên không trung đại bút viết lên.   Cung đỗ tay trái, thì từđầu đến cuối nắm chặt đầu kia trói buộc chặt sở phong cổ kim sắc xiềng xích, hai bút cùng vẽ,Độ Kiếp kỳ linh lực như như hồng thủy ầm vang trút xuống!   Đối mặt công kích, sở phong bản năng muốn tìm vềác thi, lại phát hiện kết nối yếu ớt, lúc này mới nhớ tới ác thi bây giờ thân ở Bắc vực, cùng Nam vực khoảng cách đâu chỉ ngàn vạn dặm.   “Sư phụ......”   Hắn lầm bầm muốn tìm được đạo kia thanh âm quen thuộc, nội tâm sợ hãi mỗi thời mỗi khắc đều đang gia tăng, nhưng vô luận hắn như thế nào tìm kiếm, trước mắt cũng là một mảnh không mang hắc ám.   Đột nhiên, một điểm bạch quang từ vô tận trong đêm tối sáng lên.   Nhìn thấy cái kia xóa thân ảnh quen thuộc, sở phong hô hấp cứng lại, lập tức bay người lên phía trước, muốn bắt được sư phụ,đã thấy sư phụ xoay đầu lại, lộ ra một tấm trắng hếu, không có chút sinh cơ nào khuôn mặt.   Sở phong bỗng nhiên lui về sau một bước.   “Không......”   Khôi lỗi ảm đạm trong con ngươi, phản chiếu lấy sở phong đồng dạng gò má tái nhợt, hắn không đểý sở phong thống khổ và trốn tránh, nhẹ nhàng mở miệng:   “............”   Sở phong toàn thân cứng ngắc.   “Dừng tay......”   Là trước mắt thoáng qua trắng Hạo cái kia đẫm máu, từ sau lưng xuyên thấu cung đỗ thân thể cánh tay.   “Không cần......”   Cũng là vô số lần bị Tiên cung truy sát, nguy cơ sinh tử lúc, ngăn tại trước người lớn nhỏ khôi lỗi.   “Đem sư phụ, còn cho ta!!!”   Sở phong âm thanh run rẩy, hô hấp mỗi một chiếc trong hơi thở,đều dính đậm đà, làm cho người nôn mửa huyết tinh khí tức.   Nam nhân anh tuấn lăng lệ ngũ quan vặn vẹo, nổi gân xanh,đỏ sậm hình xăm bòđầy gương mặt toàn thân, giống như một đầu bị buộc đến cùng đường bí lối dã thú, thậm chí quên đi chính mình còn là một cái tu sĩ, chỉ bằng vào thịt. Thể trình độ cường hãn,đối cứng trận pháp, một quyền nện xuống!   Một đạo độn quang thoáng qua, cung đỗ kêu lên một tiếng, ngạnh sinh sinh tiếp nhận cái này nổi điên nghịch đồ hơn trăm lần công kích.   Mặc dù có trận pháp và Phàm giới pháp tắc song trọng suy yếu, nhưng sở phong lúc này phát huy ra thực lực, cũng không thua kém một chút nào bất luận một vị nào Độ Kiếp hậu kỳđại tu sĩ.   Bên tai vang lên thanh âm xương vỡ vụn, cảm thụđược thịt. Thể tê liệt kịch liệt đau nhức cùng thể nội tạng khí rung động, cung đỗ ngược lại bị sở phong đánh ra nộ khí cùng hứng thú, nhìn lên trước mắt lục thân bất nhận sở phong, trong mắt tinh quang đại thịnh.   Cung đỗáo bào tung bay, lăng không cùng sở phong giao thủ, cứ việc mạng sống như treo trên sợi tóc, lại hưng phấn mà cười ha ha đứng lên:“Sảng khoái! Tiểu tử,đã nhiều năm như vậy, cuối cùng có người có thể tại một đối một lúc,để bản tọa tận hứng!”   “Tới, hôm nay ngươi ta sưđồ hai người, vứt bỏ hết thảy, thật tốt đánh nhau một trận! Chết sống có số!!”   Áo đỏ nữ tu mặc dù cũng trọng thương tại người, nghe nói như thế, vẫn không khỏi phải cảm thấy mát lạnh ——   Xong.   Cung sư huynh, cũng tới đầu! [137]第 137 章:被他自己养的白菜给拱了   Đất bằng vang dội kinh lôi, giữa hồ cuồng phong gào thét.   Một thanh một lam hai vệt độn quang từ trên mặt nước khoảng không đụng chạm kịch liệt, tóe lên cao hơn mười trượng bọt nước.   Tại sắp thấm ướt sở phong áo bào lúc, bị nam nhân giơ lên tay áo vung lên, ngàn vạn giọt nước ở không trung ngưng kết, trong chốc lát sôi trào lên, cuốn lấy ánh chớp, thẳng tắp hướng cung đỗ xạ.Đi!   Cung đỗ bên môi đường cong kéo dài,ánh mắt bên trong thoáng qua một tia thưởng thức.   Hắn thầm nghĩ tiểu tử này mặc dùđiên thìđiên, kinh nghiệm thực chiến ngược lại là so lúc trước phong phú không thiếu.   Không chỉ có biết được nhập gia tuỳ tục, tá lực đả lực,đối với linh lực khống chế, cũng đạt tới một loại làm hắn sợ hãi than trình độ.   —— Nếu là không còn pháp tắc cùng tâm ma hạn chế, triệt để buông tay buông chân, chỉ sợ toàn bộ Phàm giới tất cả tu sĩ cấp cao cộng lại,đều không phải làđối thủ của hắn!   “Thử xem chiêu này!”   Đối mặt như mưa giông gió bão công kích, cung đỗ khẽ quát một tiếng, giữa lông mày long ấn tia sáng đại tác, liền bị tâm ma khống chế sở phong đều xuống ý thức nheo cặp mắt lại.   Hoảng thần lúc, thân thể của hắn bị một đầu trắng như tuyết đuôi rồng hung hăng đánh vào tàn phá buồng nhỏ trên tàu,áo đỏ nữ tu tay mắt lanh lẹ mà lần nữa thôi động trận pháp, mấy cái kim sắc xiềng xích hoành không bay tới, cùng nhau khóa lại sở phong toàn thân,đem nam nhân trực tiếp treo lên tới.   Thế cục phát triển đến nước này, nàng chỉ có thể may mắn, bọn hắn bây giờ sở tại chi địa là rời xa đám người trung tâm hồ nước, bên bờ còn có sớm an bài tốt tu sĩ kết trận hộ vệ.   Đây nếu làđặt ở khu náo nhiệt...... Kết quảđơn giản không dám tưởng tượng.   Vì phòng ngừa sở phong tránh thoát, cung đỗđánh bất ngờ Hóa Long sau, lập tức dùng nhỏ dài thân thể quay quanh khóa kín sở phong tứ chi, cũng không ngừng giảo nhanh, buộc sở phong bị thúc ép ngửa đầu,đầu rồng hư hư cắn nam nhân trong cổ mệnh môn chỗ.   Hổ phách hiện kim long đồng bên trong lắng đọng lấy tỉnh táo tập chú tia sáng, cảm nhận được dưới thân sở phong giãy dụa, cung đỗ lúc này tăng thêm lực đạo, long nha đâm thật sâu vào trong máu thịt,ép buộc sở phong kéo căng thân thể, bị thúc ép dừng lại phản kích động tác.   Hắn dùng một đôi máu đỏ con ngươi gắt gao nhìn chằm chằm cung đỗ, hai đầu lông mày quanh quẩn sốt ruột, hoảng sợ cùng không chỗ sắp đặt đau đớn,đột nhiên không đểýđả thương địch thủ1000 tổn hại tám trăm, quanh thân ánh chớp đại thịnh!   Trong chốc lát, một người một rồng đồng thời kêu lên một tiếng.   Cung đỗ bị tiểu tử này điện toàn thân vảy rồng đều nổ, một đôi long đồng càng là trợn tròn, hận không thể một góc đỉnh lật cái này hướng sư nghịch đồ.   Nhưng hắn cũng biết, giờ này khắc này, chính mình phàm là buông ra miệng, sở phong có thể lập tức bạo tẩu coi hắn là cá chạch nện.   Nếu là thật cho đối phương cơ hội, lại đem thân ở Bắc vực ác thi dung hợp, vậy hắn, tất cả mọi người tại chỗ tính cả toàn bộ Phàm giới,đoán chừng đều muốn bị tiểu tử này giày vò tan ra thành từng mảnh!   Bởi vậy, cứ việc bịđiện giật phải toàn thân run rẩy,đau thấu tim gan, nhưng cung đỗ vẫn không có buông lỏng thân thể.   Thậm chí còn chủđộng dùng móng vuốt leo lên sở phong trước ngực, gia tăng linh lực đưa vào, dẫn dắt đến sở phong trong đan điền bạo động linh lực từng sợi lắng lại,đồng thời thần thức dò vào, liều lĩnh cũng phải đem giấu ở sở phong thể nội một điểm cuối cùng tà ma chi khí cầm ra tới phong ấn.   Biện pháp này mặc dùđần chút, nhưng hiệu quả vẫn là hết sức rõ rệt.   Tâm ma mê hoặc tâm trí, cung đỗ bây giờ công chính bình hòa linh lực vừa vặn có thể hỗ trợổn định tâm thần, hơn nữa vừa mới phát tiết như thế một trận, lại bịđánh đánh, sở phong nội tâm tích tụ nhiều năm lệ khí cũng thả ra không thiếu, mắt trần có thể thấy,ánh chớp dần dần yếu bớt xuống.   Thấy thế, cung đỗ không khỏi nhẹ nhàng thở ra.   Mặc dù thân rồng cứng cỏi, thế nhưng chịu không được hành hạ như thế.   Hắn có thể cảm giác được huyết dịch tòng long vảy phía dưới từng tia từng sợi mà chảy ra, toàn thân đau đến muốn chết, giống như là bị người rút gân lột da tựa như...... Cái này đều là có thể luyện Linh Bảo long huyết a! Hắn đau lòng nhức óc mà nghĩ.   Không công lọt vào trong hồ nước, thiệt hại quá lớn.   Một bên khác, trước đây không lâu mới mắt thấy hai sưđồ thân mật tràng cảnh nữ tu nhóm, nhìn lên trước mắt một màn này, trong lòng quả thực có chút vi diệu.   Áo đỏ nữ tu càng là hít sâu một hơi,đầu váng mắt hoa mà nghĩ:   Nguyên lai minh vinh cùng bọn hắn bát quái những cái kia, lại là có thật không? Cung sư huynh coi là thật muốn bị chính hắn nuôi cải trắng ủi!?   Mặc dù nội tâm cuồn cuộn lên sóng to gió lớn, nhưng áo đỏ nữ tu vẫn duy trì linh lực ổn định thu phát, hai con ngươi càng là không nháy mắt nhìn chằm chằm bị tỏa liên trói buộc sở phong, không dám buông lỏng nửa phần.   Tại chỗ ròng rã hơn mười tên Nguyên Anh tu sĩ kết trận, cùng cung đỗ một cái độ kiếp tu sĩ, lại thêm cái kia ấm Bồng Lai tông cất vào hầm ngàn năm trong vắt tâm minh tửu, mới miễn cưỡng cùng bị pháp tắc áp chế sở phong chiến ngang tay.   Thời khắc mấu chốt, có thể muôn ngàn lần không thể như xe bị tuột xích!   Nhưng mà trên đời các loại sự vật, thường thường là phúc vô song chí, họa vôđơn chí. Mắt thấy nghịch đồ này đôi mắt cuối cùng khôi phục một chút thanh minh, cung đỗ cũng nhẹ nhàng thở ra.   Hắn thoáng buông ra miệng, tức giận đánh gãy hoảng hốt lấy mở miệng muốn nói sở phong:“Đi, tiểu tử, có việc để sau hãy nói, trước tiên phối hợp vi sư phong ấn.Đến nỗi tâm ma, hôm nay vi sư giúp ngươi một tay, còn lại, sau này sẽ chậm chậm bế quan bản thân tiêu hoá a.”   Trải qua này một lần, tiểu tử này cần phải cũng triệt để biết rõ tà ma khí chỗ hại.   Sở phong ngậm miệng lại.   Hắn tựa hồ cuối cùng lấy lại tinh thần,đôi mắt khôi phục đến trước kia tinh khiết đen như mực,ánh mắt dừng lại ở trước mắt toàn thân đẫm máu, thần thái mệt mỏi bạch long trên thân, dùng sức đóng dưới mắt con ngươi, thu lại đáy mắt thủy quang, gật đầu một cái.   Lại liên lụy sư phụ bởi vì hắn bị thương......   “Dừng lại,” Cung đỗ một con mắt thì nhìn ra tiểu tử này biểu lộ không đối với,đây là lại muốn để tâm vào chuyện vụn vặt, lập tức nhức đầu nói,“Bớt ở chỗ này não bổ hỗn tạp, bản tọa không phải cái gì búp bê!”   “Huống hồ bản tọa tái tạo thân thể sau,đã sớm muốn theo ngươi đánh một trận, chẳng qua là cảm thấy ngươi nhất định sẽ nhường, cho nên mới lười nhác xách mà thôi.”   Bạch long dùng móng vuốt điểm một chút khóa lại sở phong tứ chi kim sắc xiềng xích, ngạo nghễ nói:“Đừng tưởng rằng tấn thăng Tiên Tôn liền dám cùng vi sư lớn nhỏâm thanh. Như thế nào, tiểu tử, vi sư bản sự còn không có lui bước a?”   Sở phong bên môi lộ ra một nụ cười.   Hắn khóe mắt ửng đỏ, trịnh trọng kỳ sự gật đầu.   Sư phụ vĩnh viễn là lợi hại nhất. Không có cái thứ hai.   Cung đỗđủ hài lòng, tằng hắng một cái, lần nữa khôi phục là thân người, lấy ra tiểu đỉnh.   Lần này phong ấn quá trình so với trước kia còn thuận lợi hơn, cái kia từng sợi tà ma chi khí từ sở phong trên thân dẫn xuất lúc, vật kia an tĩnh giống như là chết một dạng.   Cung đỗ hơi hơi nhíu mày, nhưng cũng không truy đến cùng, nhìn sở phong một mắt, phía trên nữ tu nhóm giải trừ phong khốn trận pháp.   Nhưng sở phong chỉ là lắc đầu một cái, nhẹ nhàng thoáng giãy dụa, tại mọi người hoảng sợ trong ánh mắt, mấy đạo kim sắc xiềng xích liền từng mảnh vỡ vụn, chìm vào đáy hồ, cuối cùng hóa thành một trì kim quang điểm điểm.   Cung đỗ cũng không nhịn được yên lặng.   “Ngươi cũng nhường?” Hắn có chút không tình nguyện vấn đạo, không quá muốn thừa nhận mình đến cùng vẫn là bịđồđệ vượt qua một đầu ——Đương nhiên chỉ là tạm thời.   Có thể nhưng vừa rồi tiểu tử này không cũng đã bị tâm ma khống chế sao? Từđâu tới lý trí nhường?   “Không cóđối với sư phụ nhường.”   Sở phong ánh mắt chuyên chú nhìn chằm chằm cung đỗ, tiếng nói vẫn hơi có vẻ khàn khàn.   Nhưng hắn đích xác không dùng toàn lực.   Cũng không phải bởi vì phát giác được cùng hắn đấu pháp người là cung đỗ, mà là giai đoạn kia hắn,đối đãi tất cảđấu pháp cũng là như thế.   Tại bị tâm ma chiếm giữ tâm thần đoạn thời gian kia, sở phong hoàn toàn đắm chìm tại trăm năm trước vừa mới mất đi sư phụ trong giai đoạn, giống như khốn thú, mạnh mẽđâm tới.   Có thể dù cho lại hận, lại oán,đáy lòng của hắn từđầu đến cuối có một đạo âm thanh đang kêu, phải giữ lại ba phần khí lực, vô luận như thế nào, cũng không thểởđây vôích xuống.   Bởi vì còn có một người,đang chờ hắn.   Vạn hạnh, hắn nghĩ.   Bằng không nếu là vừa mở mắt, nhìn thấy sư phụ toàn thân đẫm máu mà téở trước mặt mình......   Sở phong bỗng nhiên thở hổn hển hai cái, không còn dám tiếp tục suy nghĩ tượng đi xuống.   Hắn phối hợp với cung đỗ,đem cùng tự thân linh lực hỗn hợp lại cùng nhau tà ma chi khí cưỡng ép chưng cất phân ly, bài xích mà ra.   Quá trình này rất đau, tựa nhưđem huyết nhục sống sờ sờ bóc ra xé rách,đau đến sở phong thái dương gân xanh nhảy lên, nhưng hắn vẫn chỉ là không nói tiếng nào.   Khi nghe đến cung đỗ thuận miệng nói “Ngươi hẳn là nắm giữ nhất định thời không pháp tắc a? Lại cho cái đồ chơi này thêm một cái phong ấn ” Lúc, sở phong nhẫn nại lấy gật đầu một cái, không có suy nghĩ nhiều, trực tiếp giơ tay lên nhắm ngay Càn Khôn Đỉnh, kích thích quanh thân không gian bên trong thời không pháp tắc,đem hắn cốđịnh áp súc ——   “Phốc!”   Phong ấn hoàn thành trong nháy mắt, cung đỗ thân thể run lên.   Hắn nhìn xem sở phong, mặt lộ vẻ vẻ kinh nghi, bờ môi nhu động lên muốn mở miệng, lại tại chỗ phun ra một ngụm máu tới.   Trong tay Càn Khôn Đỉnh thất thủ rơi vào trong hồ, mất đi chống đỡ thân thểđang muốn cùng nhau rơi xuống, bị sở phong tay mắt lanh lẹ mà một cái ôm vào trong ngực.   “Sư phụ!”   Sở phong con ngươi đột nhiên co lại, trơ mắt nhìn xem một tia cực kỳ nhạt nhẽo tà ma chi khí từ cung đỗ thể nội chui ra, vừa định chạy đi, bị hắn dùng bàn tay nắm lấy, năm ngón tay hung hăng bóp, tại chỗ liền tại khổng lồ linh lực đè xuống hóa thành hư vô.   “Làm sao lại......”   Sư phụ thể nội, như thế nào cũng sẽ có loại vật này!?   Một bức vụn vặt hình ảnh nhảy vào não hải, trong động phủ, chính mình đem một tia linh lực rót vào sư phụ thể nội, vìđịnh vị sư phụ vị trí—— Không đối với! Không đối với!   Sở phong cúi đầu xuống, run rẩy nhìn về phía nhắm chặt hai mắt, hô hấp dần dần yếu ớt cung đỗ, bị tận lực làm xáo trộn ngụy tạo chân thực kýức cuối cùng tra ra manh mối.   Vậy căn bản không phải cái gì linh lực!   “Cung sư huynh!”   Áo đỏ nữ tu thấy tình huống chuyển tiếp đột ngột, cũng liền vội vàng bay người lên phía trước.   Nàng kinh nghi bất định nhìn xem sở phong ôm trong ngực,đã mất đi ý thức cung đỗ:“Đây là thế nào? Vừa mới phong ấn thời điểm, cung sư huynh không cũng còn tốt tốt sao?”   “Là ta......”   Sở phong gắt gao cắn môi dưới.   Cái kia sợi tà ma chi khíđồng thời lừa hai người. Vừa làm lẫn lộn trí nhớ của hắn, cũng lừa gạt lúc đó ngủ say sư phụ.   Bởi vì trong đó quả thật, còn xen lẫn một tia linh lực của hắn, mặc dù không nhiều, lại làm cho nó thành công ký sinh tại sư phụ trên thân, ngủđông nhiều ngày, vẫn không có bị phát hiện...... Thẳng đến vừa mới.   Làđích thân hắn đem sư phụđẩy tới bên bờ vực, mạng sống như treo trên sợi tóc.   Áo đỏ nữ tu vôý thức lui lại nửa bước, mặc dù không nhìn thấy sở phong bây giờ biểu tình trên mặt, nhưng nam nhân quanh thân kiềm chế trầm thấp uy áp,đãđầy đủ làm cho người hít thở không thông.   Không có cung sư huynh, vị này nếu là lại khởi xướng điên tới, Phàm giới không ai có thể lại trịđược hắn!   “Cái kia, bây giờ muốn làm sao?” Nàng cẩn thận từng li từng tí vấn đạo.   Lại lo âu nhìn một cái sở phong trong ngực ngủ say cung đỗ, trầm mặc phút chốc, vẫn là khuyên nhủ:“Vẫn là mau đem cung sư huynh mang về Bồng Lai tông a, trong tông môn có linh thực linh dược, có lẽ có thể......” Tỉnh lại cung sư huynh.   Sở phong không nói, chỉ là trong miệng nói lẩm bẩm.   Hắn đẩy ra cung đỗ vạt áo, lộ ra trắng lóa như tuyết bộ ngực,đầu ngón tay nhanh chóng tại ngực du tẩu, vẻ ngoài áo đỏ nữ tu xem không hiểu minh văn.   Theo hắn phác hoạ minh văn động tác, trong không khí tựa hồ sinh ra một cỗ không hiểu ba động, cũng không phải là linh lực, mà là một loại nào đó nàng tạm thời còn không thể lý giải, chiều không gian cao hơn hệ thống sức mạnh.   Áo đỏ nữ tu vôý thức dời ánh mắt, phi lễ chớ nhìn.   Ước chừng một nén nhang sau, nóng lòng nàng lại độ nhìn lại, sở phong đã dừng động tác lại, thuận tiện giúp cung đỗ vạt áo cẩn thận khép lại, chỉ là vẻ mặt trên mặt vẫn như cũ không tính quá mức nhẹ nhõm.   Nàng dùng thần thức dò xét một chút, không khỏi nhẹ nhàng thở ra:   Cũng không biết vị này dùng biện pháp gì, cung sư huynh khí tức mặc dù như cũ suy yếu, cũng đã so với trước kia nhanh chóng suy bại vững vàng rất nhiều.   Ít nhất, tình huống tạm thời làổn định rồi.   Gặp sở phong ôm lấy cung đỗ liền nghĩ quay người rời đi, nàng vội vàng gọi lại đối phương:“Chờ sau đó, ngươi muốn dẫn cung sư huynh đi chỗ nào? Không trở về Bồng Lai tông sao? Trong tông môn thế nhưng là có Phàm giới đứng đầu y tu!”   Sở phong đưa lưng về phía nàng, thản nhiên nói:“Không được, Bồng Lai tông không giải quyết được sư phụ vấn đề.”   Hơn nữa......   Thần trí của hắn vượt qua mênh mang hồ nước, núi non trùng điệp, xuyên thấu đại lục cùng đường ven biển, một mực chạm tới cái kia phiến quanh năm không tiêu tan hải vực mê vụ biên giới, hít sâu một hơi.   Phàm giới tốt nhất y tu, bây giờ, tại núi Ngọc Kinh bên trên. [138]【一更】:刘鹭并不赞同找替身的行为   “Nhường một chút nhường một chút!”   Yên tĩnh trên đường phố, một tiếng gào to phá vỡ nguyên bản trật tự.   Đám người quay đầu nhìn lại, phát hiện người lên tiếng là tên tán tu,đang mang theo hắn đồng bạn bị thương độn quang màđến.   Tại vội vàng hướng chung quanh bị quấy nhiễu đến chư vị vừa chắp tay sau, bọn hắn liền vô cùng lo lắng mà chui vào quán trà lầu hai.   Lầu hai dưới mái hiên phương, một mặt đan kỳđang theo chiều gió phất phới.   Nơi đây chính là tán tu khu tụ tập, tại chỗ, cũng phần lớn cũng là Phàm giới phi thăng lên tới tán tu, thấy thế nhao nhao thở dài:   “Lại là một cái. Tháng này người thứ mấy?”   “Chíít có sáu bảy đi.”   Một trận trầm mặc.   Giây lát, một đạo thanh âm trầm thấp vang lên:“Ai,đám kia bản thổ tu sĩ càng ngày càng quá mức, từ lúc Phàm giới Tiên cung thế yếu, chuyển vận đi lên tài nguyên cũng càng ngày càng ít, kết quảđám người này không tưởng nhớ tỉnh lại, ngược lại trách tội đến chúng ta những thứ này phi thăng tán tu trên thân, quả nhiên là......”   Bên cạnh có người tức giận bất bình:“Còn không phải sao, nếu là thật sự lên khóe miệng tranh chấp thì cũng thôi đi, cùng lắm thìđi vòng chính là, kết quả bọn hắn bây giờ bắt đầu chủđộng gây sự, chuyên đánh rơi đơn tán tu hạ thủ! Mấy vị Tiên Tôn cũng ngồi nhìn mặc kệ, thật sự là không có thiên lý!”   “Xuỵt, cũng đừng nâng lên đầu mấy vị kia!”   Người kia lắc đầu liên tục:“Lúc trước Diêm khôi Tiên Quân đồđệ kia đại náo một trận núi Ngọc Kinh, ba vị Tiên Tôn liên thủđều không thểđem hắn làm gì, không chắc thì ra là vì vậy,đối với chúng ta tán tu có lưu tâm, cho nên mới trong bóng tối gọi người......”   Nói đến một nửa, hắn cũng cố kỵ dừng lại câu chuyện.   Dù sao tại cái này núi Ngọc Kinh bên trên, tứđại Tiên Tôn nhãn tuyến thần thức trải rộng toàn bộ vực,đồng dạng tán tu, nếu làđắc tội Tiên cung, vậy coi như là ngàn năm tu hành hủy hoại chỉ trong chốc lát, muốn khóc cũng không kịp.   “Vốn cho rằng khổ cực tu hành, phi thăng thượng giới, cuối cùng có thể vượt qua tiên nhân tầm thường hưởng lạc thời gian, bây giờ xem ra, vẫn còn không bằng không phi thăng đâu.”   Không biết là ai nói một câu nói, dẫn tới đám người một hồi thổn thức tán đồng.   Bọn hắn những thứ này phi thăng lên tới tán tu,đặt ở Phàm giới, cái nào không phải một thế thiên kiêu, chúng tinh phủng nguyệt?   Kết quả sau khi phi thăng bị bản thổ tu sĩ chèn ép trào phúng không nói, muốn về lại Phàm giới, cũng không thể hắn pháp.   Chỉ có thể khô canh giữở cái này núi Ngọc Kinh bên trên, một năm rồi lại một năm, mắt thấy dài dằng dặc thọ nguyên hao hết, hóa thành một nắm đất vàng vung vào biển cả, rơi vào cái kết quả hài cốt không còn.   Không tệ, núi Ngọc Kinh bên trên, không cho phép xây mộ phần.   Đầu này Tiên cung lệnh, là gần trăm năm mới ban bố.   Nguyên nhân tự nhiên là trước đây Diêm khôi Tiên Quân chống lệnh bắt thời điểm, rùm ben lên động tĩnh quá lớn, quản ngươi sống chết, hết thảy đều khoảnh khắc luyện hóa, thay hắn chó cắn chóđi.   Trước kia trải qua trận kia biến cố người,đến nay lòng còn sợ hãi.   Đừng nói những cái kia không cóđi qua gió táp mưa sa bản thổ tu sĩ, cho dù là phi thăng lên tới tán tu,đối với vị này thủđoạn cũng là lại kính vừa sợ.   Về sau, Diêm khôi Tiên Quân xung kích Tiên Tôn thất bại, bị tứđại Tiên Tôn liên thủ bị trọng thương giới, núi Ngọc Kinh bên trên các tu sĩ bóng ma tâm lý vẫn chưa hoàn toàn biến mất đâu, tự xưng làđồđệ hắn sở phong, liền lại phi thăng!   Vị này quả nhiên là trò giỏi hơn thầy, chẳng những tu vi cao đến đểđám người kinh hãi, bàn vềđau đầu trình độ, cũng càng cái gì Diêm khôi Tiên Quân một bậc.   Sở phong thậm chí không chút nào che lấp, công khai biểu thị:   Hắn tới núi Ngọc Kinh, chính là vì cho sư phụ báo thù.   Sự thật cũng cùng hắn nói tới không khác nhau chút nào. Sở phong chẳng những bằng sức một mình, giết đến Tiên cung câm như hến,đầu người cuồn cuộn, còn tại chỗ sưu hồn ra mấy cái đã từng thương qua Diêm khôi Tiên Quân “Tiên cung chó săn ”, luyện thành khôi lỗi,đem tứđại Tiên Tôn cung điện bảng hiệu đều đập cái nhão nhoẹt.   Liền tam đại Tiên Tôn liên thủ,đều không làm gìđược hắn.   Nghe nói linh uy Tiên Tôn còn bởi vậy bị thương —— Núi Ngọc Kinh sừng sững vạn năm ở giữa, có thể rung chuyển Tiên Tôn chi vị giả, vô xuất kỳ hữu!   Đám tán tu chính là cảm thấy cảm khái lấy,đột nhiên một tiếng hét thảm từ lầu hai truyền ra, nghe phía dưới đám người phía sau lưng mát lạnh. Một người cười khan nói:“Lưu thánh thủ cái này chữa thương bản sự,đích xác siêu phàm thoát tục, chính là thủđoạn này đi, quả thực......”   Lời còn chưa dứt, lầu hai cửa sổ bị người từ bên trong bỗng nhiên mở ra.   Vẫn như cũ một thân rêu rao phấn bào Lưu lộ từ lầu hai nhôđầu ra, dựa vào tại khung cửa sổ bên cạnh, trong miệng đập lấy hạt dưa,ánh mắt đâm thẳng phía dưới nói huyên thuyên nhàm chán gia hỏa, phi mà phun ra vỏ hạt dưa:“Cảm thấy lão phu thủđoạn có vấn đề, không bằng tự thân lên đi thử một chút?”   Người kia lập tức gượng cười:“Miễn đi, Lưu thánh thủ tuỳ tiện.”   Lưu lộ lạnh rên một tiếng, quay đầu phòng đối diện bên trong tựa ởđầu giường, một mặt cuộc đời không còn gìđáng tiếc tán tu, ghét bỏ mà trên dưới đánh giá một phen:“Đi,đầu giường bình đan dược này, ngươi lấy vềđúng hạn phục dụng, cái khác sẽ không có quá nhiều vấn đề.”   Người kia đồng bạn co quắp xoa tay đạo:“Đa tạ Lưu thánh thủ......”   “Đừng Tạ lão phu, nếu không phải là gần đây thực sự nhàm chán, lão phu cũng lười quản các ngươi.” Lưu lộ không khách khí chút nào nói,“Lần sau loại này thiếu đi cái liều a thận a việc nhỏ, cũng không cần đến đây, tự mình giải quyết đi! Trách trách hô hô, làm giống như sắp chết tựa như, dọa lão phu nhảy một cái.”   Người kia mang theo đồng bạn, khúm núm, luôn miệng nói cám ơn lấy rời đi.   Lưu lộ thuận tay đốt đi bệnh nhân nằm qua ga giường, thay đổi mới, tự mình thì bưng một bàn hạt dưa, nấu một bình trà nhài, ngồi ở tại bên cửa sổ ghếđu phía trước.   Nhìn lên bầu trời bên trong nhàn nhã phiêu tán phù vân, hắn nhấp một miếng trà, không khỏi thoải mái thở dài một tiếng.   Đây mới là thần tiên thời gian a!   Bây giờ nghĩ lại hắn tại Phàm giới cái kia đoạn kinh nghiệm, quả thực là người nghe thương tâm, người gặp rơi lệ.   Thật vất vảđoạt xá trùng sinh, kết quả ngẫu nhiên một lần xuất hành, liền đụng phải kia đối oan gia hai sưđồ.   Vốn cho rằng chỉ cần tránh đi trước cung bối,ứng phó hắn đệ tử kia, không nói dư xài,ít nhất cũng là dễ như trở bàn tay, ai ngờ cái này đại sát tinh dạy dỗ tiểu ma đầu, càng là cái chọc thủng trời mặt hàng!   Lưu lộ vừa nghĩ tới cái kia mấy chục năm, chính mình đi theo sở phong phía sau cái mông thu thập cục diện rối rắm, sợ tiểu tử này điên lên không cóđộ, lo lắng hơn sở phong mạng nhỏ...... Quả thực là thao không xong tâm.   Đến cuối cùng, liền chứa trắng cái kia tiểu bối cũng coi hắn là trở thành sở phong ngự dụng bảo mẫu kiêm y sư, vừa có vấn đề liền đến tìm hắn!   Lưu lộ phi mà nhổ ra vỏ hạt dưa, hận hận nghĩ:   Muốn đổi làm làđồđệ mình, thì cũng thôi đi.   Ngay cả một cái danh phận thầy trò cũng không có, toàn bộ nhờ trước cung bối trước đây điểm này thù lao treo, có việc tiểu tử thúi này liền mở miệng một tiếng “Tiền bối ” Mà hô hào, vô sự chính làđuổi hắn trở về thí tiên đạo bản bộ, phi! Quả thực là mua bán lỗ vốn!   Nhưng nhìn qua ngoài cửa sổ linh ngọc xây thành Tiên gia cung vũ, Lưu lộ tâm thái lại dần dần bình thản xuống.   Hắn thở dài một tiếng, lần nữa rót cho mình một ly trà.   Bất quá, thật muốn nói đến, hắn cũng có thể hiểu được sở phong tại sao lại làm như vậy.   Giống trước cung bối dạng này sư trưởng, bây giờ Phàm giới,đó làđốt đèn lồng cũng khó tìm; Sở phong tiểu tử này, gặp phải đối phương thời gian quá sớm, huống chi, hai người này lại có như thế một mối liên hệ......   Liền Lưu lộ, tại từ minh vinh trong miệng nghe nói khôi lỗi một chuyện sau,đều trầm mặc thật lâu, thổn thức không thôi, chớđừng nhắc tới thân là người trong cuộc sở phong.   Tại sở phong tấn thăng Tiên Tôn,đánh lên núi Ngọc Kinh không lâu sau, Lưu lộ liền phi thăng.   Xem như y sư, hắn cứu người vô số, nhưng hắn không phải cải tử hồi sinh thần tiên.   Cứu chữa càng nhiều người, Lưu lộ lại càng người biết chuyện lực có khi tận đạo lý này.   Chính mình lại lưu lại Phàm giới, cũng chỉ có thể trơ mắt nhìn xem sở phong từng bước một bình tĩnh trầm luân tại vô biên nơi tụ tập bên trong, vừa không cứu được hắn, cũng không cứu được trước cung bối.   Tại Lưu lộ phi thăng ngày đó, luôn luôn hành tung bất định sở Tiên Tôn hiếm thấy tới một chuyến, vì hắn tiễn đưa.   Hắn không có hỏi Lưu lộ tại sao lại đột nhiên lựa chọn không còn áp chế tu vi, phi thăng đi đến núi Ngọc Kinh, cũng không có giữ lại, chỉ là giao cho Lưu lộ một cái khắc lục lấy núi Ngọc Kinh kỹ càng tình báo ngọc giản, nói một câu:   “Lưu tiền bối, bảo trọng.”   Quay đầu vạn dặm, cố nhân dài tuyệt. Chờ minh vinh cũng phi thăng ngày đó, ngươi phải nên làm như thế nào tự xử?Ôm một cái thần hồn câu diệt khôi lỗi, hao hết suốt đời tâm lực,đi cầu cái kia một tia liền kính hoa thủy nguyệt cũng không tính có thể sao?   Lưu lộđem lời đến khóe miệng nuốt xuống, thở dài:“Ngươi cũng là, Sở tiểu tử.”   Đại đạo chi lộ mênh mông, sư phụ ngươi đưa ngươi đoạn đường, nhưng vẫn chưa yên tâm, lại gọi khôi lỗi đưa nữa ngươi đoạn đường.   Có thể quãng đường còn lại, chung quy là muốn chính ngươi tới đi a.   Lưu lộ ngắm nhìn trong chén bụi bặm lá trà, bỗng nhiên ngửa đầu đem nước trà uống một hơi cạn sạch, lại nằng nặng đặt chén trà xuống, thầm nghĩ xúi quẩy.   Làm sao hảo hảo, lại nghĩ tới những thứ này đi qua chuyện xưa xửa xừa xưa sự tình?   Hắn lại không nợ kia đối hai thầy trò!   Chính mình đạo tâm kiên định, tu luyện đến nay, thật vất vả mới có hôm nay, ba không thể mỗi ngày hưởng thanh phúc, có rảnh liền mau cứu người, không cao hứng liền không tiếp tục kinh doanh...... Không tệ! Hắn ba không thể thoát khỏi kia đối oan gia sưđồđâu!   Ngược lại trước cung bối cũng không khả năng sống thêm đến đây, còn có cái kia phiền phức tiểu tử, tốt nhất một mực chờ tại Phàm giới,đời này đều không cần gặp lại!   Lưu lộ nghĩđi nghĩ lại, lại cao hứng đứng lên.   Hắn khẽ hát nhi đứng dậy đi xuống lầu dưới,ở bên ngoài phủ lên “Hôm nay không y ” Lệnh bài,đóng lại viện môn sau, lại chổng mông lên, chuẩn bị từ trong viện rễ cây phía dưới đào ra một vò rượu ngon, uống rượu một ly.   Đột nhiên, phía ngoài trên đường phố truyền đến một hồi huyên náo.   Lưu lộđộng tác ngừng một lát, cũng nhíu mày nâng vò rượu ngồi dậy, ngẩng đầu nhìn về phía bầu trời.   Chỉ thấy đỉnh đầu ngũ sắc áng mây tề tụ, một đạo cầu vồng vượt ngang trường không.   Thanh thiên bạch nhật phía dưới,ẩn ẩn có thể thấy được tím xanh ánh chớp từ tầng mây bên trong nhốn nháo lấp lóe —— Cái này quen thuộc tràng cảnh để Lưu lộ vôý thức rùng mình một cái, không khỏi mở to hai mắt.   Chờ sau đó, không thể nào?   Lưu lộ từ sau khi phi thăng, một mực căn nhà nhỏ bé tại tán tu căn cứđịa, tổ chức gìđều không gia nhập vào, liền Bồng Lai tông đều không dính dáng, chính là chỉ sợ Tiên cung cùng thế lực khác phát hiện hắn tồn tại.   Hắn cũng không phải sở phong tiểu tử kia, thực lực đủ mạnh, có thể không quan tâm!   Đang lúc Lưu lộ lừa mình dối người mà nghĩ muốn quay người trở về phòng, giả bộ như cái gì không nhìn thấy lúc.   Một đạo ánh chớp xuyên qua thương khung, cuồng phong cuốn tới, không có chút nào chịu ngoài cửa viện cái kia “Hôm nay không y ” Bốn chữảnh hưởng,ầm vang đụng vỡđại môn, dừng lại ở trước mặt hắn.   Sở phong trong ngực ôm một người, khí tức bất ổn, gương mặt tái nhợt, trên thân còn mang theo chút thương, hiển nhiên là bởi vì vẫn chưa hoàn toàn từ ngạnh kháng pháp tắc trong lôi kiếp tỉnh lại.   Nhưng hắn phảng phất căn bản vốn không đểý những thứ này, lảo đảo một bước sau lập tức đứng yên định, nhìn chằm chằm biểu lộ ngạc nhiên Lưu lộ, lo lắng mở miệng nói:“Lưu tiền bối, cầu ngài cứu hắn!”   Lưu lộ:“............”   Hắn ngây ngốc cùng sở phong liếc nhau,ánh mắt chậm rãi dời xuống.   Tại phát giác được cái kia ngủ say thanh niên quá mức quen thuộc mặt mũi hình dáng lúc, Lưu lộ lông mày nặng nề mà hơi nhúc nhích một chút, lại cực nhanh ngẩng đầu nhìn một mắt sở phong, há to miệng, muốn nói lại thôi.   Mặc dù Lưu lộ cũng không đồng ý tìm thế thân hành vi, nếu là trước cung bối dưới suối vàng biết,đoán chừng cũng muốn cười lạnh liên tục......   Nhưng mà a, ai, việc đãđến nước này, sở phong nếu là có thể nghĩ thoáng, cũng là chuyện tốt.   Lưu lộ tức giận nghĩ thầm: Chính là tiểu tử thúi này, tới tìm hắn thời điểm, có thể hay không đừng khiến cho như vậy gióng trống khua chiêng?   Lần này tốt, hắn thật vất vả cóđược cuộc sống yên tĩnh, lại triệt để xong đời!   Đối mặt thần sắc kiềm chế, không dằn nổi sở phong, phấn bào nam nhân thu liễm hảo khó phân suy nghĩ, cuộc đời không còn gìđáng tiếc bày khoát tay, vô lực nói:   “Vào đi.” [139]【二更】:青丝纠缠不清   Hai người trở lại trong phòng, sở phong cẩn thận từng li từng tíđem cung đỗđặt lên giường, giống như làđối đãi một kiện lúc nào cũng có thể tan vỡđồ sứ,động tác chi trân quý, thấy Lưu lộ cũng không khỏi líu lưỡi.   Thần thức đảo qua cung đỗ toàn thân, Lưu lộ lông mày lập tức vặn chặt,đưa tay bắt mạch lúc, sở phong thân thể càng là mắt trần có thể thấy mà căng cứng.   Lưu lộ không khỏi liếc mắt nhìn hắn, thầm than thực sự là một đời người mới thay người cũ.   Nhìn tiểu tử này dáng vẻ khẩn trương, chẳng lẽ là thật thả xuống trước cung bối?   “Lưu tiền bối, ngài nhưng có biện pháp?”   Sở phong siết chặt mồ hôi ẩm ướt lòng bàn tay, tiếng nói khô khốc khàn khàn.   “Có chút phiền phức,” Lưu lộ thong thả nói, chúý tới sở phong đột nhiên sắc mặt tái nhợt, lại hừ cười nói bổ sung,“Nhưng mà, giới hạn đối với những cái kia lang băm tới nói.”   Hắn có chút ít kiêu ngạo nói:“Phóng nhãn cái này núi Ngọc Kinh bên trên, lão phu coi như tư lịch kém cỏi, không đủ trình độ‘ Y thánh ’ hai chữ, nhưng nếu bàn vềđan trị liệu mệnh chi đạo, những cái kia sớm phi thăng mấy ngàn năm, cũng không chắc chắn có thể so ra mà vượt lão phu!”   Sở phong thở dài một hơi.   “Lưu tiền bối,” Hắn mặt không chút thay đổi nói,“Lúc nói chuyện phiền phức không cần thở mạnh. Có thể cần vãn bối làm những gì?”   “Tu tiên giới lấy tu vi luận bối phận, Tiên Tôn đại nhân chiết sát ta.”   Lưu lộ ngoài miệng khiêm tốn, nhưng ngữ khí như thế nào nghe như thế nào có chút âm dương quái khí.   Bất quá hắn vẫn bút lớn vung lên một cái, viết xuống một tấm tờđơn:“Phía trên những thứ này linh thực,đi tìm tới, tốt nhất nên nhiều chuẩn bị một phần, lão phu muốn khai lò luyện đan. Hắn tình huống này tương đối phức tạp, trước tiên cần phải dùng đan dược cố bản bồi nguyên, sau đó lại xử lý pháp tắc phong cấm vấn đề.”   Dừng một chút, Lưu lộ nhìn xem đang cúi đầu nhìn chằm chằm tờđơn nhìn sở phong, lại hiếu kỳ vấn đạo:“Muốn nói tại Phàm giới có thểđộng dụng lực lượng pháp tắc, hẳn là cũng cũng chỉ có ngươi đi?Đến cùng chuyện gì xảy ra?”   Sở phong thu hồi tờđơn, cúi đầu nhìn xem cung đỗ nhắm mắt ngủ say dáng vẻ, thấp giọng nói:“Là sư phụ vì ta giải quyết tâm ma, phong ấn tà ma chi khí lúc, ta nhất thời không quan sát, gọi vật kia chui chỗ trống,đã ngộ thương sư phụ.”   “A, thì ra là thế...... Chờ sau đó!”   Lưu lộ vôý thức cất cao giọng, dùng cơ hồ muốn đem đầu vứt bỏ cường độ hướng trên giường yên tĩnh nằm cung đỗ trừng đi, thất thanh nói:“Đây là cung —— Trước cung bối! Ngươi thật đem hắn làm thành sống rồi!?”   Sở phong cảm thấy câu nói này nói, gọi người có chút không biết nên khóc hay cười.   Hắn nhếch mép một cái, nhưng bởi vì tâm lo sư phụ, lại quả thực cười không nổi.   Thế làý cười liền tại khóe miệng ngưng kết thành một cái nửa cương không cương độ cong, kèm theo nam nhân gật đầu động tác, rất nhanh tiêu tán.   Lưu lộ nguyên bản mở to hai mắt, lại độ làm lớn ra một chút.   Hắn không thể tin nhìn xem ngoại trừ thể chất suy yếu, khó mà tỉnh lại bên ngoài, mạch đập khí tức đều cùng tu sĩ tầm thường không hai cung đỗ,đang muốn mở miệng, bỗng nhiên nghe thấy bên ngoài truyền đến một hồi nổ vang.   Kèm theo linh lực ba động chấn động, cả tòa lầu nhỏđều run lên ba run.   Lưu lộ thoáng chốc khẩn trương lên, tưởng rằng Tiên cung người tới, vôý thức muốn đi đến cửa sổ quan sát, nhưng bị sở phong cản lại.   “Vô sự,” Sở phong thản nhiên nói,“Cóác thi tại.”   Lấy hắn bây giờ tu vi, trở về núi Ngọc Kinh vốn không cần lại gặp chịu Thiên Phạt lôi kiếp.   Nhưng mà bởi vì mang nhiều một cái cung đỗ, pháp tắc tất nhiên sẽ hạ xuống trừng trị, lại thêm lo lắng sau khi trở về sẽ gặp thiết lập nhân vật phục nhằm vào, sở phong liền không cóđem ác thi dung hợp.   Vừa mới ba động, cần phải cũng làác thi tại ngoài viện cùng người đấu pháp tạo thành.   Màđối với những yêu cầu này,ác thi hết thảy đều đáp ứng xuống.   Hắn điều kiện duy nhất là: Tại sư phụ thức tỉnh sau đó, gặp lại sư phụ một mặt.   Sở phong rất không tình nguyện, nhưng cũng không thể không đồng ý, chỉ mặt lạnh nghĩ: Chào đón xong một mặt này sau, lập tức dung hợp, cấp bách.   “Suýt nữa quên mất, ngươi còn tu luyện món đồ kia.” Lưu lộ lẩm bẩm nói, lại đem lực chúý quay lại cung đỗ trên thân,“Cái kia trước cung bối, bây giờ là tái tạo thân thể? Các ngươi lúc nào gặp lại?”   “Trước đây không lâu.”   Sở phong vội ho một tiếng,đến cùng vẫn là không đem chính mình giày vòđi ra một hồi minh hôn nghi thức sự tình nói cho Lưu lộ, bằng không mắng hắn người ngoại trừ cung đỗ bên ngoài,đoán chừng lại phải nhiều hơn một vị.   “Cũng coi như là thượng thiên chiếu cố.” Lưu lộ cảm khái nói.   Xem như người biết chuyện một trong, hắn thấy tận mắt đôi thầy trò này cùng sở phong những năm này long đong kinh nghiệm, mặc dù trong lòng vẫn có chút chua chát, nhưng cũng chính xác vì tiểu tử này cao hứng.   “Ngươi qua đây,đem trước cung bối nâng đỡ, ta tới cấp cho trước cung bối ghim kim, ngươi phối hợp ta thi châm động tác, gột rửa hắn đan điền kinh mạch bên trong linh lực.”   Mặc dù thần thức từng điều tra, nhưng Lưu lộ hoài nghi, còn có một phần nhỏ tà ma chi khíđã sáp nhập vào cung đỗ linh lực bên trong, rất khó dùng thần thức phát giác được.   Sở phong trịnh trọng gật đầu, dựa theo Lưu lộ phân phó,đem cung đỗ bày ra ngồi xếp bằng, ngũ tâm triều thiên tư thế.   Chính hắn thì ngồi ở sau lưng sư phụ, song chưởng hướng về phía cung đỗ lưng, chậm rãi thu phát linh lực.   Công việc này khảo nghiệm là tu sĩđối với linh lực khống chế trình độ, nhất là bị truyền linh lực vào đối tượng ở vào trạng thái hôn mê, hơi không cẩn thận, thì sẽđưa đến kinh mạch ứ chắn hoặc là chống đỡ trướng.   Nhưng đối với bây giờ sở Tiên Tôn tới nói, quả thực là một bữa ăn sáng.   Bởi vậy hắn còn có công phu nhìn chằm chằm cung đỗ rũ xuống trắng nõn phần gáy, thần du suy xét: Sư phụ những ngày này, giống như gầy rất nhiều.   Xem ra chờ sau khi tỉnh lại, nhiều lắm làm một ít vật đại bổ tới, cho sư phụ thật tốt bồi bổ thân thể...... Cũng không biết sư phụđổi cơ thể sau, khẩu vị có hay không biến......   Đột nhiên, cung đỗ thân thể chấn động.   Sở phong thoáng chốc kéo căng cánh tay, gân xanh trên mu bàn tay bạo khởi, hắn còn tưởng rằng là phía bên mình gây ra rủi ro, thế nhưng làđây không có khả năng —— Nam nhân ngẩng đầu nhìn về phía phía trước châm cứu Lưu lộ, thấy đối phương đồng dạng cau mày, không khỏi trong lòng càng là thấp thỏm.   “Lưu tiền bối, sư phụđây là......?”   “Tiếp tục.”   Sở phong không nói thêm gì nữa, thần trí của hắn thời khắc quan trắc lấy cung đỗ trong ngoài thân thể mỗi một chút xíu biến hóa, linh lực thu phát càng cẩn thận.   Nhưng cái này không trở ngại cung đỗ dần dần bắt đầu run rẩy, thậm chí từ sâu trong cổ họng tràn ra gần nhưô yết âm thanh.   “Trạng thái hôn mê, bị linh lực bên trong ẩn chứa tà ma chi khí kích động sau, một chút mặt trái kýức sẽ xâm nhập tầng sâu mộng cảnh.” Lưu lộ trầm giọng nói, trên trán cũng rịn ra lớn viên mồ hôi,“Trước cung bối hẳn chính là hồi ức đến một chút không tốt quá khứ, lời thuyết minh phương pháp kia là hữu hiệu, tiếp tục.”   Sở phong chưa bao giờ thấy qua cung đỗ yếu ớt như thế một mặt.   Tại hắn trong ấn tượng sư phụ, vĩnh viễn là hăng hái, chắc chắn tự tin, vô luận thân ở cỡ nào chán nản không chịu nổi hoàn cảnh, vẫn như cũ duy trì ma tu đại năng phong phạm, làm lòng người gãy say mê.   Mà bây giờ cung đỗ, lại như cái ban đêm bị tự mình nhốt tại đen như mực trong phòng yếu ớt hài đồng, hai mắt nhắm nghiền, khuôn mặt bi thương, cúi thấp đầu, tận khả năng màđem hai vai của mình co rúc, nhẹ nhàng khóc sụt sùi.   Thanh âm kia rất nhẹ, giống nhưấu mèo đồng dạng, tinh tế yếu ớt.   Sở phong nghe cắn chặt hàm răng, một trái tim phảng phất nắm chặt trở thành một đoàn, lại bị người đặt ở trên lửa, nhiều lần thiêu đốt.   Hắn bản năng muốn cho sư phụôm một cái, nhưng lại không thể không khắc chế xúc động, duy trì lấy hiện tại tư thế, một lần lại một lần mà tại cung đỗ bên tai truyền âm, hô sư phụ, nói cho hắn biết, chính mình còn tại.   Cuối cùng sở phong thực sự không chịu nổi, giống như ngâm nước đồng dạng, ngẩng đầu nhìn về phía trần nhà,đôi mắt đỏ bừng, hút mạnh hai cái, cái này mới miễn cưỡng tỉnh lại.   Hắn thà bị bị người đâm đao,đều không muốn nhìn thấy sư phụ dạng này...... Dạng này bất lực, thống khổ như vậy.   —— Bởi vì hắn màđau đớn.   Nhất là làm sở phong đã biết được, sư phụ từng tự mình trên đời này, kinh nghiệm như vậy dài dằng dặc cô tịch tuế nguyệt lúc, hắn áp chế thật lâu tâm ma, liền lại bắt đầu ngo ngoe bất an táo động   Nhưng mà.   Không thể lại cho sư phụ thêm phiền toái, sở phong khuyên bảo chính mình.   Bây giờ sư phụ bị buộc đến nước này,đều là bởi vì hắn —— Nếu không phải là vì giải quyết tâm ma của hắn, giống như Diêm khôi Tiên Quân như vậy người kiêu ngạo, lại sao lại đến nỗi này?   Sở phong cắn răng hỏi Lưu lộ:“Lưu tiền bối, còn bao lâu nữa?”   “Nhanh.”   Lưu lộ cẩn thận đâm xong cuối cùng một châm, căng thẳng vai cái cổ trầm tĩnh lại:“Tốt.Đằng sau cứ dựa theo lão phu nói tới,đem trong danh sách dược liệu tìm đến,đến nỗi pháp tắc, thứ này ngươi cần phải tự có biện pháp.”   Sở phong tại hắn nói ra “Tốt ” Trong nháy mắt, liền lập tức đem cung đỗôm vào trong ngực, dường như là cảm thấy ôm nhiệt độ, trong ngực thanh niên thân thể hơi chấn động một chút, kịch liệt hơn mà sụt sùi khóc, sở phong một mặt vuốt ve lưng của hắn, một mặt hướng Lưu lộ thấp giọng nói:“Hiểu rồi,đa tạ Lưu tiền bối. Bất quá trong khoảng thời gian này, tiểu tử còn muốn quấy rầy ngài.”   “Ngươi xuất hiện tại ta trong viện tử này một khắc này, lão phu liền đã không chạy khỏi.”   Lưu lộ không thể làm gì khác hơn bắt đầu thu thập khí cụ:“Đầu này thuyền hải tặc, xem ra là không xuống được. Sau đó ngươi có tính toán gì không?Đừng quên,đây rốt cuộc là cái kia bốn vịđịa bàn, ngươi nếu là muốn cho trước cung bối một cái an ổn tu dưỡng chi địa, tốt nhất vẫn là tìm an tâm địa phương an ổn xuống.”   Sở phong biết rõ hắn ý tứ.   Lưu lộ làđể hắn đi tìm Bồng Lai tông những cái kia phi thăng tiền bối, nhưng đệ nhất sở phong không tin được bọn hắn, dù sao núi Ngọc Kinh diện tích có hạn, Tiên cung một nhàđộc quyền, không giống Phàm giới còn có tông môn mọc lên như rừng; Thứ hai, lấy trước mắt hắn thực lực, hoàn toàn có thể tự lập môn hộ.   “Lưu tiền bối, càng nghĩ, ta vẫn cảm thấy, phải nhờ cậy......”   “Dừng lại!”   Lưu lộ không ngừng bận rộn đánh gãy hắn:“Lão phu chỉ chữa bệnh chữa thương, khác việc vặt vãnh một mực mặc kệ! Ngươi nhưng chớđem ta làm minh vinh cùng chứa trắng cái kia hai hàng, lão phu đánh chết không làm!”   “...... Tốt a, ta sẽ khác nghĩ cách khác.”   Sở phong cảm thấy trong ngực tiếng khóc lóc dần dần chỉ,đại thủ nhẹ nhàng vuốt ve cung đỗ phần gáy, thông qua làn da tiếp xúc, nhiệt độ truyền lại, có kỹ xảo để hắn an tĩnh lại.   Cung đỗ lông mày dần dần giãn ra, trong cổ họng cô lỗ hai tiếng, không biết đang nói cái gì, thậm chí còn cốý tựa ở sở phong đầu vai, quyến luyến cọ xát.   Lưu lộđem một màn này thu hết vào mắt.   Hắn mặt mo cứng đờ, lúc này dời ánh mắt, bước nhanh hướng đi ngoài phòng, trong lòng hùng hùng hổ hổ không chỉ. Sở phong ngược lại là một trái tim hóa thành thủy, vừa muốn mở miệng dỗ sư phụ hai câu, liền nghe bên tai vang lên một tiếng nhẹ nhàng:   “Mụ mụ......”   Sở phong:“............”   Lưu lộ khuôn mặt vặn vẹo, thân ảnh gia tốc biến mất ở cửa ra vào.   Một lát sau, ngoài phòng truyền tới một hồi càn rỡ cười ha ha, nghe sở phong biểu lộ lúc trắng lúc xanh.   Nhưng khi hắn lại độ nhìn về phía cung đỗ lúc,ánh mắt bên trong lại mang tới một tia khinh bạc như sương nhàn nhạt sầu bi, cùng cảm động lây thương tiếc.   Sở phong khô ráo dấu son môi tại cung đỗ trên trán,đuôi lông mày, lại trân quý mà hôn tới hắn khóe mắt ướt át, thấp giọng nói:“Sư phụ, không biết ngài có còn nhớ hay không, tại lục đạo tông đêm đó, ta hỏi ngài, nhà của ngài ởđâu, rời đi tông môn, có phải hay không sẽ nhớ nhà, khi đó ngài chỉ là bảo ta mau ngủ......”   Nhưng bây giờ, hắn đã biết đáp án.   “Không việc gì,” Sở phong yên tĩnh cam kết, hai người tại yên tĩnh trong phòng ôm nhau, tóc xanh dây dưa mơ hồ,“Ta sẽ lại cho ngài một cái gia.”   “Còn có, những người kia thiếu ngài, ta đều sẽ thay ngài một bút một bút,đòi lại gấp bội lần.”   Dù là thế nhân đều nói, cái này núi Ngọc Kinh bị tứđại Tiên Tôn chiếm giữ, cách cục vạn năm không thay đổi.   Sở phong liễm lông mày tròng mắt, hờ hững nghĩ thầm:   Nhưng mà, thì tính sao? [140]第 140 章:一哭起来,还怪可怜的   Giữa lúc mơ mơ màng màng, cung đỗ cảm thấy mình làm một cái rất dài, rất dài mộng.   Dài đến, phảng phất lại tại trong mộng lại vượt qua một đời.   Những cái kia đã theo thời gian đi xa cố nhân nhóm, lần nữa trở lại bên cạnh hắn, dùng cung đỗ quen đi nữa tất bất quá ngữđiệu, nhẹ nhàng hô tên của hắn.   Mặc dù biết đây hết thảy cũng là giả, nhưng cung đỗ vẫn là không nhịn được sa vào trong đó.   Ngủ một hồi a, hắn nghĩ.   Liền một hồi.   Đối với nửa đời lang bạt kỳ hồ Diêm khôi Tiên Quân tới nói, một cái hoàn toàn buông lỏng giấc ngủ, kỳ thực là một loại xa xỉ.   Mỗi lần bế quan phía trước, hắn đều cần liên tục xác nhận xung quanh an toàn không người,đồng thời tại ngoài động phủ bố trí nhiều tầng trận pháp, lúc này mới có thể miễn cưỡng yên lòng.   Nhưng lần này, rõ ràng chỉ là một hồi bất ngờ không kịp đề phòng ngoài ý muốn, cung đỗ lại hiếm thấy không có bất kỳ cái gì cảm giác cấp bách —— Sở phong tiểu tử kia, hố sư phụ về hố sư phụ, nhưng thời khắc tất yếu, cung đỗ cũng có thể không chút do dựđem tính mạng của mình phó thác cho đối phương.   Hơn nữa tại hắn trước khi hôn mê, tiểu tử kia muốn rách cả mí mắt hoảng sợ thần sắc, quả thực gọi người ấn tượng khắc sâu...... Nói câu không quáđạo đức, cung đỗ thậm chí có chút muốn cười.   Vừa vặn, hắn nghĩ.   Cũng gọi tiểu tử kia ghi nhớ thật lâu.   Tà ma chi khí loại vật này, là có thể tùy tiện dính sao?   Cũng may mà hắn đạo tâm kiên định,địa ngục đạo tu luyện đại thành, phi thăng lúc lại vượt qua tâm ma quan, bằng không lần này đổi lại tu sĩ tầm thường, không chết chỉ sợ cũng phải lột da.   Bất quá Tái ông mất ngựa, sao biết không phải phúc. Trải qua này một lần, cung đỗ rõ ràng cảm thấy, tu vi của mình củng cố rất nhiều, quan trọng nhất là, tâm cảnh càng hòa hợp.   Không chỉ có khôi phục được lúc trước xung kích Tiên Tôn lúc trạng thái, thậm chí còn vẫn còn thắng chi.   Bởi vì《 Lục Đạo Luân Hồi công 》 cuối cùng một đạo, chính là thiên nhân chi đạo.   Nhưng mà cho dù thiên nhân, cũng có Thiên Nhân Ngũ Suy chi tướng, không cách nào hoàn toàn thoát khỏi trần thếđắng nhạc ưu phiền.   Cung đỗđang trùng kích Tiên Tôn cảnh giới lúc, liền ẩn ẩn có cảm giác:   Có lẽ, hắn tự nghĩ ra quyển công pháp này, còn có thể tiến thêm một bước.   Tại thiên nhân trên đường, Tiên Tôn phía trên,đến tột cùng còn có thể lãnh hội được như thế nào phong cảnh, cung đỗ tạm thời cũng không cách nào tưởng tượng.   Có lẽ là cảnh giới cao hơn, cũng có lẽ, hắn có thể thông qua “Tràng ” Cùng pháp tắc thôi diễn,đắp nặn ra duy nhất thuộc về chính mình, chân chính sáng sinh thiên đạo.   Cái này nghe chuyện Ngàn Lẻ Một Đêm. Nhưng hôm nay thân thể của hắn,đã là bất lão bất tử long tộc huyết mạch khôi lỗi, cùng trời đồng thọ, bất tử bất diệt.   Tại vô tận thời gian sau, vì cái gì hắn cung đỗ không thể tiến thêm một bước, khiêu chiến trước nay chưa có cảnh giới? Tứđại Tiên Tôn làm không được, chẳng lẽ hắn cũng không thể nào sao?   Vạn năm tán tu người thứ nhất danh hào, chưa bao giờ là dựa vào cung đỗ tự thân thổi phồng, mà là hắn lần lượt liều mạng tranh đấu, lần lượt lĩnh ngộđột phá phải đến.   Không đề cập tới những cái kia xa, chỉ là sở phong tiểu tử kia gà mờ tu thành đường tàđạo Tiên Tôn, cung đỗ có thể trăm phần trăm vững tin, nếu là mình xung kích Tiên Tôn thành công, tất nhiên có thể lần nữa đem tiểu tử kia dọn dẹp ngoan ngoãn.   Sau đó muốn làm chuyện có rất nhiều, thời gian nghỉ ngơi, lại lớn tất cả chỉ có hiện tại.   Bởi vậy, mặc dù hắn có thể cảm giác được ngoại giới kêu gọi, cung đỗ như cũ tùy hứng màđắm chìm tại trong mộng cảnh, còn cóý dùng hồi ức một lần lại một lần rèn luyện đạo tâm của mình, thuận tiện chờ sau khi tỉnh lại tơ lụa tiến giai.   Hồi ức dòng lũ giội rửa phía dưới, kiềm chế nhiều năm cảm xúc có thể phóng thích, thân thể của hắn từ bên trong ra ngoài nhanh nhẹ, phảng phất phiêu phùở trên mặt biển vô biên, lẳng lặng nước chảy bèo trôi.   Cung đỗ thậm chí có thể nghe được bên tai mơ hồ truyền đến tiếng nước.   Chân thật như vậy, chân thực cũng không quá giống như là cái mộng cảnh.   Tri giác dần dần bị tỉnh lại, cung đỗ cuối cùng phản ứng lại, nguyên lai cái này thật không phải là mộng.   Bây giờ tu vi của hắn củng cố, tâm cảnh càng là cứng như bàn thạch,đối với cơ thể phản ứng khống chế có thể xưng tinh diệu, bởi vậy,ôm trong ngực hắn sở phong, lại hoàn toàn không có phát giác được hắn thức tỉnh.   Nam nhân còn tại tỉ mỉ dùng linh dịch tưới nước lấy cung đỗ tứ chi cùng lồng ngực, trong miệng thật thấp mà hô sư phụ, dường như là hy vọng dùng linh khí tỉnh lại cung đỗ.   Trong không khí, còn phiêu tán một cỗđậm đà thảo dược huân hương khí tức —— Cung đỗ miễn cưỡng phân biệt ra được mấy loại thuộc loại, trong đó có mấy loại, dù cho đặt ở núi Ngọc Kinh bên trên cũng cực kỳ hiếm thấy.   Cung đỗ không khỏi âm thầm líu lưỡi:   Tiểu tử này, nên không phải đi ăn cướp tứđại Tiên Tôn đi.   Bất quá, hiệu quả vẫn rất tốt.   Hắn lười biếng nhận chức này nghịch đồ hí hoáy, linh khí cùng sức thuốc song trọng tác dụng phía dưới, không bao lâu, liền lại ngủ thiếp đi.   Tắm xong tất sau, sở phong đem sư phụôm vào bờ, tỉ mỉ cho cung đỗ mặc quần áo tử tế, lại dùng linh lực hong khô bị thấm ướt đuôi tóc, cùng đứng ở cửa ác thi trao đổi ánh mắt một cái, ra hiệu hắn bảo vệ tốt sư phụ.   Cuối cùng, sở phong hít sâu một hơi, sắc mặt trầm ngưng đi tìm Lưu lộ.   “Sư phụ còn không có tỉnh.” Gặp mặt câu nói đầu tiên, hắn liền trực tiếp nói.   “A, còn không có tỉnh?”   Đang tại đảo thuốc Lưu lộ dừng động tác lại, nghe vậy cũng có chút giật mình:“Không nên a, dựa theo lão phu dự tính, chậm nhất đêm nay trước cung bối nhất định có thể khôi phục tri giác, chẳng lẽ ngươi không ấn ta nói trình tự tới sao?”   “Tuyệt không một tia sai lầm.” Sở phong chắc chắn đạo.   “Làm sao lại...... Ngươi mang tới những cái kia linh thực dược liệu ta cũng đều nhìn qua, năm dược lực cũng đều phù hợp yêu cầu, không nên a?”   Hai người tụ cùng một chỗ, nghiêm túc nghiên cứu hồi lâu, quả thực là không nghĩ tới cung đỗ tự mình muốn ngủ muộn nằm ỳ khả năng này.   Cuối cùng Lưu lộ gặp sở phong càng nói càng lo lắng,đã có chút nhi khí tức hỗn loạn khuynh hướng, vội vàng trấn an nói:“Ngươi đừng vội, ta đêm nay lại luyện chút đan dược, ngày mai ngươi cho trước cung bối ăn vào sau đó, thử một lần nữa.”   “Hảo.”   Sở phong miễn cưỡng đè xuống nội tâm bất an, lựa chọn tin tưởng đối phương phán đoán.   Cáo biệt Lưu lộ sau, hắn không tiếp tục trở lại cung đỗ bên cạnh, mà là tìm một cái địa phương bế quan áp chế tâm ma, niệm cảđêm Thanh Tâm Quyết, lúc này mới tại sáng sớm ngày thứ hai miễn cưỡng khôi phục lại bình tĩnh.   Đang chuẩn bịđi xem một chút sư phụ lúc,ác thi truyền âm cho hắn:“Tiên cung lại phái đội tuần tra tới chịu chết, ngươi qua đây a, trông coi sư phụ.”   Sở phong bước chân dừng lại.   Bên ngoài cóđịch nhân tới gần, nhưng hắn bởi vì suy nghĩ không chắc, vậy mà so ác thi còn muốn trễ một bước phát giác.   Cái nhận thức này để tâm tình của hắn càng thêm ác liệt, sở phong quay người, lạnh giọng đối với ác thi đạo:“Lần này ta đi.”   Ác thi ánh mắt lóe lên, vôý thức nhìn về phía trên giường yên tĩnh ngủ say cung đỗ, nhìn xem thanh niên an tường nhắm mắt bộ dáng, biểu lộ cũng hơi có vẻảm đạm.   “Tùy ngươi.”   Thôi. Theo hắn đi.   Ác thi ba không thể có thể nhiều bồi sư phụ một hồi.   Lúc chạng vạng tối, sở phong mang theo một thân dày đặc huyết khí,đi tới Lưu lộ phòng luyện đan trước cửa.   Lưu lộđẩy cửa ra lúc, nhìn xem nam nhân áo đen sắc mặt hờ hững, quanh thân còn có chưa tiêu tán oán khí quấn quanh, giống như vô thường tái thế một dạng bộ dáng, sáng suốt đem “Ngươi đi nơi nào ” Nghi vấn nuốt xuống bụng bên trong, ngược lại đem luyện tốt đan dược giao cho hắn.   Sở phong nói tiếng cám ơn, lập tức quay người chuẩn bị rời đi, nhưng Lưu lộ gọi hắn lại.   “Cái này đan dược, ta hơi sửa lại một bộ phận đan phương, bởi vì không người thử qua, cho nên có thể sẽ xuất hiện một chút tác dụng phụ.”   Do dự một cái chớp mắt, Lưu lộ vẫn là lựa chọn thản nhiên cáo tri,“Lão phu cũng là binh đi nước cờ hiểm, bất quá khi vụ chi cấp bách, vẫn là trước tiên cần phải tỉnh lại trước cung bối lại nói.”   “Pháp tắc phương diện vấn đề, ta không bằng ngươi hiểu, nhưng cái này đan đạo một đường, lão phu tự hỏi vẫn là thiên hạ này đứng đầu một trong mấy người, ngươi có thể tin ta?”   Sở phong lông mày vặn chặt, nhìn chằm chằm Lưu lộ, sau một hồi, chậm rãi gật đầu một cái.   “Ta tự nhiên tin tưởng Lưu tiền bối. Chỉ là, cũng thỉnh Lưu tiền bối thản nhiên cáo tri, thuốc này tác dụng phụ là cái gì?”   Lưu lộ không chút nghĩ ngợi nói:“Kích động huyết mạch, tăng tốc huyết dịch di động tốc độ,đề thăng linh lực hấp thu tốc độ.”   “......Đây coi là tác dụng phụ?”   “Mọi thứ có lợi tất có tệ, nghe thấy lão phu ngoài miệng giảng, ngươi tự nhiên không có trực quan cảm thụ, nếu là ngươi cảm thấy có thểđi, liền để trước cung bối phục dụng a, tác dụng thực tế như thế nào, ngươi tự nhiên sẽ biết được.”   Sở phong gặp Lưu lộ hơi có chút nói quanh co dáng vẻ, không khỏi trong lòng thổi qua chút hoài nghi.   Nhưng hắn vẫn là lựa chọn tin tưởng vị tiền bối này, sau khi nói cám ơn, lần nữa đi tới sư phụ giường bên cạnh ngồi xuống.   Ác thi nghe hắn nói xong sau, cũng không giống như sở phong như thế ngây thơ.   Xác thực tới nói, ngoại trừ cung đỗ, hắn không tin trên đời này bất luận kẻ nào.   Hắn từ sở phong trong tay tiếp nhận bình sứ, không chút do dự ném đi một khỏa tiến miệng, cảm thụ một lát sau, lúc này mới hướng sở phong gật đầu, không kiên nhẫn đem bình sứ quăng cho đối phương.   “Nếu làđêm nay sư phụ tỉnh nữa không tới,” Rời đi trong phòng,đi bên ngoài hộ pháp phía trước,đầu hắn cũng không trở về mà bỏ lại một câu nói,“Cũng đừng trách chính ta đi tìm biện pháp khác, phế vật.”   Sở phong mặt không biểu tình:“Cút đi.”   Hắn ôm lấy sư phụ, lần nữa đi tới linh nguyên bên cạnh ao, cẩn thận từng li từng tí giúp cung đỗ rút đi y phục, mãi đến một món cuối cùng khinh bạc quần áo rơi xuống đất.   “Sư phụ,” Sở phong thấp giọng nói,“Đã nhanh ba tháng. Ngài còn muốn ngủ bao lâu?”   Cung đỗ lẳng lặng tựa ở hắn đầu vai, hô hấp nhẹ nhàng.   Hắn tròng mắt, khổ tâm nở nụ cười:“Như vậy và như vậy, còn thật sự giống như là lúc trước. Chỉ là sư phụ,đệ tử thật sự......Đợi không được cái tiếp theo trăm năm.”   Hắn sẽ phát điên, sở phong vững tin không thể nghi ngờ.   Pháp tắc hình thành tràng, trong khoảnh khắc bao phủ tại hai người quanh thân, sở phong một mặt đem còn sót lại một điểm cuối cùng phong ấn vết tích triệt để thanh trừ, một mặt hàm chứa đan dược, hôn lên cung đỗ môi.   Đầu lưỡi đẩy đan dược tiến vào cổ họng, hắn hi vọng mà nhìn chằm chằm vào sư phụ,   Theo thời gian từng giây từng phút trôi qua, sở phong đôi mắt khô khốc, cuối cùng không khống chếđược lộ ra đỏ thẫm tới.   Hắn cứng đờ, từng chút từng chút,đem cung đỗôm vào trong ngực.   “Sư phụ......”   Cầu ngài, mở mắt ra, xem hắn......   Cung đỗ nhíu mày, cuối cùng lại một lần nữa từ trong ngủ say thức tỉnh.   Lọt vào trong tầm mắt, là một mảnh tinh khiết trắng noãn linh ngọc xây liền cung điện.   Linh nguyên trì nhẹ nhàng hiện ra gợn sóng, sương mù mờ mịt, không biết người ở chỗ nào.   Hắn chậm rãi nháy mắt hai cái, cảm thấy cái kia ôm chính mình cao lớn thân thể,đang tại không khống chếđược nhẹ nhàng run rẩy.   “Sư phụ......”   Cung đỗ hô hấp cứng lại, không đợi hắn mở miệng hỏi thăm, phát giác được trong ngực nhân khí hơi thở chấn động sở phong lúc này buông ra ôm ấp, không kịp chờđợi ngước mắt nhìn lại.   Vạn hạnh, lần này không để cho hắn thất vọng.   Khi nhìn đến cung đỗánh mắt kinh ngạc trong nháy mắt, hắn cuối cùng khống chế không nổi tâm tình của mình, trên mặt đã lộ ra vẻ mặt như khóc như cười.   “Ai yêu,” Ngủ nhiều như vậy ngày, cung đỗ tiếng nói còn có chút mất tiếng, nhưng không trở ngại ngữ khí của hắn trêu chọc,“Tiểu tử, cái này sẽ khóc rồi?”   “Không có.” Sở phong mạnh miệng.   “Còn không có, cái kia đây là cái gì?”   Cung đỗ giơ tay lên, dùng mềm nhũn đầu ngón tay câu lên hắn trên càm một giọt óng ánh.   Sở phong cực nhanh liếc qua, lại lập tức đem tầm mắt dời về cung đỗ trên mặt, hai tay từđầu đến cuối đều không buông lỏng, một mực nắm thật chặt cung đỗ cánh tay.   “Là thủy.”   “Linh nguyên trong ao ởđâu ra thủy? Ai, tính toán, ngươi nói là cái gì chính là cái gì a.”   “Sư phụ ngủ nhiều như vậy thiên, muốn nói cũng chỉ có những thứ này?”   “Cũng không hẳn chỉ, còn nghĩ mắng chửi người đâu.”   “Sư phụ mắng ta a, ta nên mắng.”   “Ngươi là nên mắng.” Cung đỗ liếc mắt,“Vi sư cũng hối hận, ngày đóđánh ngươi bàn tay vẫn là nhẹ. Tiểu tử thúi, mỗi một ngày, liền biết cho người ta tìm phiền toái.”   Nhưng hắn nhìn xem sở phong đỏ bừng đuôi mắt, cùng gương mặt vạch qua nước mắt, lại cảm thấy vi diệu, dù sao đều đến cái tuổi này cùng tu vi, cung đỗ thực sự chưa thấy qua một đại nam nhân ở ngay trước mặt chính mình khóc thành dạng này.   Nhất là tiểu tử này dáng dấp còn không tệ, vừa khóc đứng lên, còn trách đáng thương.   ...... Còn không hiểu có chút hăng hái, chuyện gì xảy ra?   Cung đỗ nhịn không được ho khan đạo:“Đi. Vi sưđều tỉnh dậy, làm sao còn khóc cái không xong đâu?”   Sở phong cũng không biết. Có thể là bởi vì lâu dài áp bách tinh thần bao phục cuối cùng dỡ xuống hơn phân nửa, nhìn thấy sư phụ, hắn chính là nhịn không được hốc mắt chua xót.   Cung đỗ cảm thấy mình bị tiểu tử này khóc đến đều phải tim đập nhanh hơn, hơn nữa sở phong còn hoặc là không làm,đã làm thì cho xong,đem đầu chui vào bên gáy của hắn, dùng mang theo một tia thanh âm nức nở gọi hắn sư phụ, càng là kích thích hắn tay chân tê tê dại dại.   “Ngươi......”   Hắn bị thúc ép ngẩng đầu lên, bởi vì sở phong chiều cao quá cao, bị hắn như thế chắp tay, cung đỗ lưng đều không thể không tựa vào linh nguyên bên cạnh ao bên trên, lần này càng là không đường thối lui.   “Không đối với,” Cung đỗđột nhiên phản ứng lại, cả giận nói,“Ngươi cho ta ăn cái gì?”   Sở phong cũng phát giác.   Nhưng bởi vì hắn chỉ là trợ giúp cung đỗ phục dụng, cho nên dược lực ở trong cơ thể hắn mười phần nhạt nhẽo,đại bộ phận còn là bởi vì vừa mới gặp sư phụ thức tỉnh, quá mức kích động,đưa đến tốc độ máu chảy tăng tốc —— Toàn bộ thêm đến một cái vị trí nào đóđi.   Hắn đem tiền căn hậu quảđều cáo tri cung đỗ,đổi lấy đối phương một cái nhìn hằm hằm:“Cái gì gặp quỷ tác dụng phụ! Lão tiểu tử kia tất nhiên là hướng bên trong tăng thêm...... Tăng thêm......”   Cung đỗ có chút khó mà mở miệng, nhưng sở phong đã sáng tỏ.   Hắn không khỏi cười nhẹ một tiếng, tiến đến sư phụ gò máđỏ bừng bên cạnh, nóng mắt mà nhìn chằm chằm vào cái kia tựa hồđã bốc lên hơi nước khuôn mặt:“Dược liệu hiệu dụng mà thôi, có thể chỉ là chó ngáp phải ruồi. Lưu tiền bối một mảnh hảo tâm, tất nhiên không phải cốý.”   Đến cùng vẫn là nhịn không được.   Sở phong hé miệng, nhẹ nhàng cắn một cái.   “Nghịch đồ! Ngươi ——”   Cảm thụđược thể nội giống như núi lửa bộc phát giống như hung mãnh khô nóng, cung đỗ bỗng nhiên ngậm miệng lại,đối mặt sở phong còn mang theo nước mắt, chợt nhìn mười phần thuận theo gương mặt,ôm nam nhân cổ,đem người kéo xuống.   “Lời khi trước thu hồi,” Hắn hung ác nói,“Bản tọa bây giờ bệnh nặng mới khỏi,đang cần thải bổ một cái da dày thịt béo, nhân phẩm ác liệt, lại tu vi có thể vào mắt lôđỉnh đến giúp đỡ khôi phục. Ngươi nhưng cóý kiến gì?”   Cóý kiến cũng cho hắn nín! Không chấp nhận phản bác!   Sở phong biết nghe lời phải mà cúi thấp đầu, trên trán tóc dài buông xuống, che kín hai người đan xen chóp mũi.   “Có,” Hắn cười nhẹ một tiếng,“Đệ tử tựđề cử mình.”   Người mua:@u_327328,04/04/202603:45 [141]第 141 章:天字一号冲师逆徒   Xem như Diêm khôi Tiên Quân môn hạ thủđồ, càn khôn đại lục ma tu thủ tịch, Phàm giới phi thăng tán tu người tốt nghiệp ưu túđại biểu...... Sở phong sở Tiên Tôn,đối với phụng dưỡng hắn cực kỳ kính yêu sư tôn,đã tổng kết ra chính hắn một bộ biện pháp.   Cũng tỷ như,đối đãi sư phụ, thái độ muốn cung kính,động tác phải nhanh, nghe lời muốn nghe âm.   Sư phụ khẳng định, phải kiên quyết quả quyết mà thi hành; Sư phụ phản đối, trên mặt nổi cũng muốn cùng sư phụđứng tại giống nhau lập trường, nhưng chứng thực đến thao tác phương diện, vậy phải xem tình huống màđịnh ra.   Cụ thể chia làm phía dưới hai loại:   Rõ ràng kiên quyết phản đối, muốn trước tiên cắt chém đồng thời đem hắn thanh trừ;   Không rõ phản đối, hàm hồ suy đoán, hoặc tại một ít tình huống đặc biệt phía dưới, cái kia liền đem sư phụ nghe ngược lại làđược.   Thao tác cụ thể biện pháp cũng rất đơn giản, chính là tìm kiếm từ trái nghĩa. Chậm chính là nhanh, dừng lại chính là tiếp tục, bản tọa muốn giết ngươi,đó chính là vi sư yêu ngươi chết mất.   Sở phong từ lúc trăm năm trước tại trong lúc song tu lĩnh ngộđược liên quan kinh nghiệm sau, cho đến tận này, không một thất thủ.   Mà tại cung đỗ trong mắt......   Cái này tiểu vương bát đản quen sẽ làm bộ!   Mặc dù làm là phạm thượng làm loạn,đại nghịch bất đạo sự tình, nhưng vị này chữ thiên số một hướng sư nghịch đồ, hết lần này tới lần khác liền có thể dùng cực kỳánh mắt vô tội theo dõi hắn,đồng thời tại cung đỗ không thể nhịn được nữa lúc, ngạnh sinh sinh từ khóe mắt gạt ra hai giọt nước mắt tới.   Nước mắt trong suốt xẹt qua gương mặt, theo sở phong cằm tuyến nhỏ xuống,đem nguyên bản vẻ mặt hốt hoảng cung đỗđều nhìn ngây người, cả người giống như bị một cây cái đinh đinh trụ, không thoát thân nổi.   Hắn tinh thần hỗn loạn nghĩ, thật tốt, tiểu tử này vừa khóc cái gì?   Lui 1 vạn bước tới nói, bây giờ nghĩ khóc chắc cũng là chính mình a!   “Sư phụ,” Sở phong ngắn ngủi thở dài,đem nóng hừng hực đầu chôn ở bên gáy của hắn,“Không cần dọa ta, ta thật sự......”   Hắn nói không được nữa, dường như là bởi vì nghẹn ngào.   Nhưng cung đỗ vịn sở phong vai cõng đầu ngón tay đã dùng sức đến trở nên trắng, gò má hắn đỏ lên, cơ hồ khó mà hô hấp, chớđừng nhắc tới mở miệng trả lời, sợ là vừa lên tiếng chính là cái kia làm cho người mặt đỏ tới mang tai thanh âm.   Rơi vào đường cùng, chỉ có thể gắt gao ngậm kín miệng, tùy ý nghịch đồ này tại cổ chỗ xương quai xanh tuỳ tiện tiêu ký, thì thào không nghỉ hướng mình nói.   Cung đỗ miễn cưỡng nhấc lên mấy phần tinh lực, nghiêng tai nghe lúc, lại phát hiện sở phong nói cũng không phải là cái gì tưởng niệm tâm sự.   Mà là tại hắn hôn mê sau đó, sở phong dựđịnh mang theo hắn rời đi Phàm giới lúc, làm một loạt chuẩn bị.   Đối với hỏa lang Cocacola,đối với hắn đã từng trông nom qua những đệ tử kia, cùng với đối với Bồng Lai tông cùng thí tiên đạo một đám cố nhân.   Sở phong tại thoát khỏi tà ma khí quấy nhiễu sau, suy nghĩ triệt để tỉnh táo lại, mặc dù nóng lòng tại cung đỗ tình huống, nhưng cũng nhanh chóng nhưng đều đâu vào đấy sắp xếp xong xuôi hết thảy, cóân còn ân, có cừu báo cừu —— Giống như cung đỗ trăm năm trước làm như thế.   “Sư phụ, may mắn mà có ngài tự thân dạy dỗ,đệ tửđã lớn lên rất nhiều, không chỉ là tu vi.”   Sở phong hôn bên trong xen lẫn một tia đắng mặn nước mắt.   Hắn kiến cung đỗ không trả lời, ngước mắt nhìn lại, phát hiện cung đỗđang oai tà thân thể, há miệng run rẩy muốn né tránh chính mình, một cái tay đã mang tại sau lưng lặng lẽ bóp lên quyết,   Sở phong một bên im lặng không lên tiếng mắt đỏ rơi lệ, vừa ngắm lấy sư phụ ngây thơ như thế vừa đáng yêu hành vi, cúi đầu cười ra tiếng.   Lúc trước thái độ cường ngạnh báđạo, nói muốn thải bổ hắn tên ác đồ này người là sư phụ; Bây giờ không chịu nổi muốn lâm trận bỏ chạy, lại ngại mặt mũi cố nén im lặng người cũng là sư phụ.   Thực sự làđem hắn nắm đến sít sao, sở phong nghĩ thầm.   “Sư phụ muốn đi chỗ nào?”   Nam nhân ngữ khí trầm thấp ôn nhu, có thể tiếp tục làm cũng không nửa điểm nhân từ.   Cúi người lúc, cái kia đem tụ không tụ linh lực thoáng chốc tản khắp ao.   Một mặt là ngu ngốc mây chán mưa, liều chết quấn luyến, một mặt là vạn bàn nhu tình, vê hoa vào nước, cung đỗ cóđôi khi cũng hoài nghi sở phong có phải hay không có cái gì tinh thần phân liệt —— Tốt a từác thi tồn tại đến xem,đại khái là không cần hoài nghi.   Tiểu tử này chính là có bệnh! Hơn nữa còn bệnh cũng không nhẹ!   Đột nhiên một hồi gấp rút tiếng bước chân từ cung điện bên ngoài trên hành lang truyền đến, không đợi trong ao hai người phản ứng lại, cửa lớn đóng chặt liền bị cường ngạnh phá tan.   Ác thi sắc mặt cực kỳ khó coi, nhìn xem linh nguyên trong ao tay mắt lanh lẹ ngăn trở sư phụ bản thể, giật môi dưới sừng, gạt ra cười lạnh một tiếng, tại sở phong nhìn hằm hằm quát lớn phía dưới, không e dè mà vượt qua trận pháp, hướng bọn họ nhanh chân đi tới.   Ác thi cùng bản thểđồng căn đồng nguyên, sở phong bố trí trận pháp, tự nhiên ngăn không được hắn.   Sở phong vốn định lại độ khống chế gia hỏa này rời đi, thế nhưng ác thi lần này thần thức phản kháng phải càng kịch liệt, hắn mặc dù tức giận, nhưng cũng không dễ làm lấy sư phụ mặt cường ngạnh ra tay.   Mặt khác,ác thi còn lạnh như băng quét bản thể một mắt, dùng miệng hình nhắc nhở hắn,đừng quên lúc trước ước định của bọn hắn.   Sở phong hít sâu một hơi.   Hắn đích xác đáp ứng ác thi,đồng ýđối phương gặp lại sư phụ một mặt, nhưng cũng không phải gặp tình hình như vậy!   Nhìn xem ác thi nhìn chằm chằm trong ngực thanh niên trừng trừng ánh mắt, sở phong suýt nữa cắn nát răng hàm, chỉ hận chính mình khi đóđầu nóng lên liền đáp ứng xuống.   Hắn thậm chí hoàn toàn chưa từng cân nhắc đem chính mình cũng mắng đi vào, tại nội tâm giận mắng:   Người này quả thật là tâm cơ thâm trầm,ác độc đến cực điểm!   “Sư phụ, ngài rất khó chịu,đúng không?”   Ác thi không còn lý tới bản thể, nửa quỳ tại bên cạnh ao, hướng vềđã thải bổ sở Tiên Tôn thải bổ phải thần trí hoảng hốt cung đỗđưa tay ra:“Ta tới cứu ngài...... Phải cùng ta đi sao?”   Cung đỗ ngẩng đầu lên, mộng mộng mê mê nhìn qua hắn.   Mờ mịt trong sương mù, một trì trắng sữa linh dịch đẩy ra từng trận gợn sóng.   Cung đỗ cơ thể ngửa ra sau, bịđại thủ nâng,ướt nhẹp sợi tóc dính tại thanh niên gương mặt, bên gáy cùng trắng nõn trên sống lưng, phối hợp bên cạnh sở phong lạnh úc giống là muốn giết người tầm thường biểu lộ, bức tranh này mặt rơi vào người không biết chuyện trong mắt, ngược lại thật là có mấy phần mỹ nhân thảm tao quỷ nước quấn thân ảo giác.   Nhưng cung đỗ trước mắt trạng thái, ngược lại cũng không hoàn toàn là bởi vì song tu bản thân.   Dưới chân toà này linh nguyên trì, cũng có một phần công lao.   Nhưng vô luận nguồn gốc vì cái gì, kết quảđã hiển hiện ra —— Số lớn linh khí tràn đầy tại kinh mạch của hắn đan điền ở giữa, tạo thành một chủng loại giống như say rượu trạng thái.   Dạng này thể lượng, coi như bây giờ cung đỗ tu vi đãđạt đến Độ Kiếp hậu kỳ, cũng ít nhất cần mấy ngày mới có thể hoàn toàn luyện hóa.   Cho nên cung đỗ không chỉ có phản ứng trìđộn,đầu não ảm đạm, thậm chí ngay cả người trước mặt là ai cũng không làm rõ, tầm mắt của hắn đung đưa, chậm rãi nháy mắt hai cái, chỉ cảm thấy người này tựa hồ dáng dấp có chút giống chính mình cái kia nghịch đồ, thế là bản năng cảm thấy yên tâm, muốn tới gần.   Nguyên bản mềm mại vô lực thon dài tứ chi, bắt đầu ở sở phong trong ngực giãy dụa loạn động.   Sở phong sắc mặt băng lãnh, không muốn để cho sư phụ tiếp xúc ác thi,ôm ấp phải càng chặt chẽ, dùng sức chi lớn, cơ hồ khiến cung đỗ không thở nổi.   Trong hỗn loạn, thanh niên tóc dài run rẩy phiếm hồng đầu ngón tay bịác thi một cái nắm lấy, chụp tại lòng bàn tay.   Cung đỗ không biết là nghĩ như thế nào, cũng có thể là cái gìđều không nghĩ, một đoạn vô thường ti nhanh chóng quấn quanh ở hai người vén xương cổ tay ở giữa, siết xuất ra đạo đạo vết đỏ.   Một màn này giống như tình cảnh tái hiện, hung hăng xúc động sở phong hồi ức. Thương khung,ánh lửa, nhuốm máu dây đỏ......   Tại chỗ hai cái lý trí vốn là tràn ngập nguy hiểm nam nhân,đồng thời thay đổi ánh mắt.   *   “Cát quẻ, xem ra hôm nay có chuyện tốt phát sinh.”   Lưu lộ ngồi ở bói toán thanh y tu sĩđối diện, thở dài thở ngắn đạo:“Lần trước, còn có lần trước nữa ngươi cũng là nói như vậy, có thể lão phu như thế nào một chút không có cảm giác đến thời gian tốt hơn?”   “Ngươi còn không tốt hơn sao?” Thanh y tu sĩ kinh ngạc nói,“Núi Ngọc Kinh bên trên tân tấn Tiên Tôn phụng ngươi vì thượng khách, trong điện số lớn linh thạch tài nguyên tùy ngươi điều động,đổi lại người bên ngoài, sợ là nằm mơ giữa ban ngày đều cầu không tới ngày tốt lành, ngươi ngược lại tốt, còn chưa đầy đủ lên?”   “Các ngươi biết cái đếch gì!”   Lưu lộ vỗđùi, tức giận nói:“Biết cái gì gọi là gần vua như gần cọp sao? Lão phu cũng liền ỷ vào cùng tiểu tử kia lúc trước cóđoạn giao tình, cái này mới miễn cưỡng sống lưng thẳng tắp giảng bên trên hai câu nói, vốn lấy tiểu tử kia đối với sư phụ cố chấp trình độ, Diêm khôi Tiên Quân nếu là lại không tỉnh, chỉ sợ thần tiên tới cũng không cứu được ta!”   Thanh y tu sĩ rất không cóđạo đức mà nở nụ cười, nhắc nhở:“Lưu huynh, lấy phàm nhân ánh mắt đến xem, chúng ta bây giờ chính là tiên nhân.”   “Ngậm miệng, lão phu phiền đây!”   Đang nói, một cái con diều bay tới, rơi vào giữa hai người trên bàn dài.   Lưu lộ lập tức lửa thiêu mông tựa như nhảy dựng lên, hoảng sợ nói:“Lão phu bây giờ gia nhập vào Tiên cung còn tới tới tới tới được đến sao?”   Ai ngờ một giây sau, cái kia con diều liền lên tiếng nói:“Lưu tiền bối, mau tới, sư phụđã tỉnh.”   Tại thanh y tu sĩ dở khóc dở cười ánh mắt bên trong, Lưu lộ lộ ra nhưđược đại xá thần sắc, phấn bào nam nhân chắp tay trước ngực, nói lẩm bẩm mà cầu nguyện thượng thương một trận, lại tinh thần phấn chấn cùng thanh y tu sĩ lên tiếng chào hỏi:“Lão phu đi một lát sẽ trở lại —— Mục đạo hữu, ngươi cái này bói toán chi đạo, quả nhiên là thần!”   Nhìn qua lão tiểu tử này hùng hùng hổ hổđộn quang đi bóng lưng, mục quan lắc đầu,đem trên bàn dài rải rác đồng tiền đều thu vào, nhưng phút cuối cùng xuất phát từ hiếu kỳ, vẫn là thay vị kia chính mình nghe đại danh đã lâu Diêm khôi Tiên Quân cung đỗ tính một quẻ.   Hắn cùng Lưu lộ một dạng, cũng là gần trăm năm mới phi thăng lên tới tán tu, bởi vậy, chưa từng nhìn thấy Diêm khôi Tiên Quân trước kia bị tứđại Tiên Tôn liên thủđuổi bắt tràng cảnh, chỉ là một mực có chỗ nghe thấy thôi.   Mục quan nhìn chằm chằm đồng tiền, trong tay bấm niệm pháp quyết diễn tính ra.   Hắn tính toán cũng không phải là phía trước nói cho Lưu lộ gần đây vận thế, mà là càng xa xưa tương lai.   Bây giờ Diêm khôi Tiên Quân mang theo đệ tử trở lại núi Ngọc Kinh, lấy vị này thủđoạn, cùng với hắn đệ tử kia Tiên Tôn tu vi, tất nhiên sẽđối với Tiên giới cách cục tạo thành ảnh hưởng to lớn.   Phàm giới biến động, cùng sở phong dùng hơn tháng thời gian,điều khiển khôi lỗi xây tạo toà kia cùng tứđại Tiên Tôn xa xa tương đối, khí thế không kém chút nào linh ngọc cung điện, chính là chứng minh tốt nhất.   Nhưng mục quan luôn luôn tinh thông diễn tính toán, lại tại tiến hành đến cái nào đó cửa ải lúc, giống như hạn hải đi thuyền,đột nhiên ngưng lại.   “...... Chuyện gì xảy ra?”   Hắn tốn sức tâm tư lại thử mấy lần, nhưng kết quảđều không ngoại lệ, cũng là khó mà tiến lên.   Thiên cơ giống như bị bịt kín một tầng sa, vô luận hắn như thế nào nhìn trộm,đều không nhìn thấy đôi thầy trò này hai tương lai.   Mục quan không tin tà, ngược lại đi quan trắc núi Ngọc Kinh bên trên, mấy vị khác Tiên Tôn tương lai.   Hắn lúc trước cũng đã từng làm chuyện tương tự, mục quan nguyện xưng là nhàm chán nhất bói toán, bởi vì tứđại Tiên Tôn địa vị vững như sơn nhạc, vạn năm không thay đổi, còn cần đến hắn tới bói toán sao?   Nhưng lần này, hắn lại liên tiếp bốc ra 3 cái đại hung.   Mục quan gắt gao nhìn chằm chằm trên mặt bàn bình thường không có gì lạđồng tiền, run rẩy lần nữa ném, bấm niệm pháp quyết diễn tính toán vị cuối cùng trắng Hạo Tiên Tôn tương lai.   “Phốc!”   Một lần này phản phệ, so với trước kia hắn quan trắc Diêm khôi Tiên Quân sưđồ lúc, còn muốn càng thêm kịch liệt.   Mục quan tại chỗ thất khiếu chảy máu, khí tức hỗn loạn, vội vàng tập trung ý chí ngồi ước chừng ba ngày, mới miễn cưỡng trở lại bình thường.   Hắn mở hai mắt ra, sắc mặt tái nhợt bắt đầu tính toán chính mình, tính toán bên cạnh hảo hữu, tính toán những cái kia thậm chí chỉ có gặp mặt một lần người xa lạ.   Bởi vì quáđộ canh chừng thiên cơ, rất nhanh, pháp tắc liền bắt đầu đối với hắn thực hiện trừng trị.   Mục quan thân thể càng run rẩy, hắn biết mình lần này phạm vào tối kỵ, tất nhiên sẽ tổn thương nguyên khí nặng nề, chỉ sợ tương lai trăm ngàn năm đều khó mà bùđắp.   Nhưng hắn không dừng được, cũng không dám ngừng xuống.   Đến cuối cùng, nguyên bản bầu trời trong xanh trời u ám, nghe tầng mây kia bên trong ẩn ẩn truyền đến tiếng sấm nổ vang, mục quan hung ác cắn một cái đầu lưỡi, rỉ sắt vị trong khoảnh khắc đầy toàn bộ khoang miệng.   Hắn cũng cuối cùng từ loại kia điên dại một dạng trạng thái đi ra ngoài,đem đồng tiền ném một cái, tính cả lốp bốp rơi xuống đồng tiền một đạo, bất lực ngã ngồi trên mặt đất.   Cả tòa núi Ngọc Kinh bên trên, tất cả mọi người,ít nhất là hắn biết được mệnh cách tất cả mọi người, trong tương lai mệnh cách, cũng làđại hung.   Điều này nói rõ cái gì?   Mục quan tưởng lên Thái Cổ thời kỳ trận kia đại tai, cùng một buổi ở giữa biến mất long phượng hai tộc, liên tưởng đến nhân tộc bây giờ hoàn cảnh, không khỏi toàn thân phát lạnh.   Mà duy nhất để hắn lĩnh hội không thấu, không phân rõđược tương lai, chỉ có ba người kia.   —— Trắng Hạo Tiên Tôn, cùng với, Diêm khôi Tiên Quân sưđồ. [142]第 142 章:宫前辈大手笔啊   “刘前辈,在我闭关这段期间,就拜托您照看师父了。”   楚沨引着刘鹭来到寝殿外,诚恳嘱咐道:“若有异动,刘前辈可通过这枚阵盘,自行启动大殿防御。”   刘鹭看着他掌心的那枚金色阵盘,其中层层嵌套,铭文繁复精妙,即使不懂阵法之道的修士,也能察觉到其威力不俗。   他小心接过,收进储物戒指内,正欲进门,忽然诧异望向楚沨:“你不进去?”   楚沨面色不变,脚尖却已隐隐有朝外的趋势:“不了,修炼要紧。”   刘鹭狐疑地瞥了他一眼,倒也没太放在心上。   他推门入内,望着静静靠坐在床头的青年,深吸一口气,刚要出声喊一声“宫前辈”,就见宫泊抬眸盯着他——或者是说,他身后的位置,眼神刺得刘鹭下意识一哆嗦。   “宫……宫前辈?”   当刘鹭回头张望时,却发现自己身后早已空无一人。   宫泊挤出一声冷笑:“别管他,你过来吧。”   刘鹭似有所悟,也不再提楚沨的事了,掩上门,老老实实地坐在宫泊床边,替他把脉看诊。   经过三日昏天黑地的双修,又闭关了半日稳固修为,宫泊的修为已经成功突破至仙君初期,并有继续朝着中期迈进的趋势。   但他一点儿也不想回忆,自己究竟是在什么状况下突破的。   恶尸也好,楚沨那个小王八蛋也好……不对,他们两个本就是同一个人的一体两面!   宫泊咬牙攥紧了身下的被褥,在内心怒骂:   一个阴险狡诈满肚子坏水,一个表面装无辜,实则也是个夹心馅!   他实在不愿再想起那三日当中的荒唐情形,勉强收拢思绪,见刘鹭的神情先是陷入沉思,不知发现了什么,眉毛抽动两下,逐渐变得古怪起来。   刘鹭飞快地抬头看了眼宫泊,又低下头去,默不作声地换了只手继续诊脉。   “怎么,可是有哪里不对?”   “并无大碍,”刘鹭收回手,斟酌回答道,“还要恭喜宫前辈,重回仙君境界,恢复修为,指日可待。就是……”   “就是什么?”   “某些方面,还需调养一番,”刘鹭干咳道,“有点儿阳虚。”   他甚至没敢说肾虚,而是用了更委婉的一个词来代替。   闻言,宫泊的脸色霎时变得五彩纷呈。   屋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刘鹭默默从储物戒指中掏出一瓶丹药,放到床头,宫泊用眼角扫过,干巴巴地道了声谢。   “对了,关于这座灵玉宫殿的来历,不知宫前辈是否知晓,”刘鹭明智地换了个话题,“这宫殿,是由几位木土灵根的散修仙君,一日之间施法建成,附近这片领域,原本也是属于散修的地盘。”   宫泊点了点头。   一码归一码。楚沨联合玉京山上的散修势力,另起炉灶,他是十分赞成的。   玉京山不似凡界,面积大约只有东域的四分之一大小,而光是蓬莱宗,就占了东域近四分之一的地盘。   纵使资源丰富,但在地域有限的前提下,暗中的争夺也是无法避免的。   只是先前顶上一直有四大仙尊坐镇,各自占据一方,这才勉强相安无事,就算有摩擦,也多是私下里的小打小闹。   但因为凡界资源匮乏,灵气稀薄,千百年来,玉京山上的本土修士和散修之争愈演愈烈,直至宫泊离开的这百年间,终于一步步演化到了水火不容的境地。   散修若是不加入仙宫,那便无人庇护,性命堪忧;可若加入仙宫,也是被本土修士,和已经晋升至高层的前·散修暗中欺压。   能修炼至飞升境界的,哪一位不是下界的天之骄子?   连基本的尊重都得不到,如此一来,自然积怨深重。   恰好第五位仙尊出世,还是个散修出身,自然会纷纷来投靠效力——只是宫泊皱了皱眉,也担心在这个档口,会有人趁机浑水摸鱼,行不轨之事。   “那四个缩头乌龟,不敢明面上硬来,但一定会暗中搞事,”宫泊确信无疑道,“本质上,就算本座换了身体,在他们眼中,也永远是炉鼎之身飞升上来的‘下等人’,巴不得联手叫我魂飞魄散才好。”   从他这些天零零碎碎得知的信息来看,白昊那个笑面虎不算,其他三人,有一个算一个,对他的敌意之大,甚至要远超楚沨这个曾当面打了他们脸的新晋仙尊。   证据就在于,如今仙宫在外面刻意淡化楚沨的存在,就算提及,也只是含糊其辞的“阎傀仙君的徒弟,蛇鼠一窝”云云。   倒是把他的大名、画像,和曾被巫山门掠去当炉鼎培养的经历大书特书,恨不得在每个仙宫辖下的街道巷口,都写成大.字.报贴上,广而告之。   对于这帮人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的行为,宫泊只觉得可笑。   怎么,是觉得只要把他踩进泥里,他们就能赢了?还是觉得他阎傀仙君会因为这种种的污秽谣言,心魔入体,羞愤而死?   倒是楚沨那小子,因为这个发疯的可能性更大些。   事已至此,宫泊也懒得分辨,究竟是自己当初用炉鼎之身飞升,戳到了他们的肺管子和可笑的自尊心,还是因为不敢惹楚沨,觉得柿子要挑软的捏——想到这儿,宫泊甚至还有些跃跃欲试起来。   上一次有人觉得他是软柿子,打算下手的时候,大概是多久之前了?   唉,时间太久远,具体时间已经记不起来了。   宫泊只记得,当时那位想要收他当炉鼎的宗门老祖,被他绑在旗杆上,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手创立的宗门覆灭,徒子徒孙挨个被炼成傀儡,直接变成了个只会哀嚎尖叫的疯子。   宫泊转而看向刘鹭,察觉到对方下意识绷紧脊背,似乎是有些拘束,不由得勾唇道:“都认识这么久了,怎么还害怕本座呢?严格来说,你也算那小子的半个师父了。”   “岂敢岂敢,宫前辈折煞晚辈了。”   刘鹭忙不迭地拱手推辞:“楚仙尊天纵之资,就算没有老夫,定然也能证道仙尊,前辈才是他修炼路上的指路明灯,晚辈着实不敢贪功啊。”   “行了,我还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吗,”宫泊哼笑道,“这百年间,没少动心思挖本座墙角吧?”   刘鹭讪讪一笑,硬着头皮道:“其实也就最开始那段时间,后面……”   楚沨当时那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他就算再眼馋这么个有天赋的徒弟,也知道他们之间,注定是没有这个师徒缘分了。   “无论如何,这些年你对那小子的照拂,本座也都知晓了,”宫泊淡淡道,又拿出一枚简易版的法则之戒,“这是本座凝结出的部分时空法则,以你如今仙君初期的修为,应当能用上,拿去参悟吧。”   刘鹭大惊,连忙起身道谢。   他也没说推辞——因为着实是眼馋那戒指,对于飞升修士来说,功法、招式等等都不再如从前那般重要,反倒是法则,才是决定修为和斗法胜败的根本。   “宫前辈大手笔啊,”刘鹭感慨道,“您还是老样子,对那小子一向舍得。”   不知想到了什么,宫泊脸色黑了一瞬。   “只是感谢你稍微能压制那小王八蛋一些,免得本座重塑身躯回来后,还要再亲手清理门户而已。”他冷声道,“先前他可有跟你说些什么?”   刘鹭拿出了那枚阵盘,又皱眉道:“宫前辈,楚小子闭关在即,当务之急,还是必须要在玉京山上壮大势力,占据地盘。否则就算仙尊不出手,那些仙宫修士也会不断挑起祸端,清算我们。”   既然被绑上了阎傀仙君师徒俩的船,刘鹭也知道,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如今之计,只能寄希望于这师徒俩当真能在玉京山打下一片天,否则的话,他估计连再次夺舍重修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宫泊也清楚,玉京山不比凡界,因为乾坤大陆面积广阔,纵然仙宫势大,也始终还有许多他们未曾掌控的区域,以及那些正道魔修宗门内部,也是一定程度上的避风港。   所以,局势发展至此,只有你死我活这一条路可走。   “刘兄,你悬壶济世,应当散修好友不少。”   宫泊看向刘鹭,笃定道:“既然提出此事,应当是有什么主张了吧?”   刘鹭颔首,见宫泊主动与他平辈论交,忽然矜持起来:“晚辈不才,的确有那么三五好友,修为从仙君初期至中期,都有。只是他们闲散惯了,就算如今仙宫咄咄逼人,也只是隐忍不发,若想招揽,还是得先拿出诚意来才行。”   说到这个,刘鹭还有些担心。   因为在他眼中,宫泊和楚沨毕竟是初来乍到,势力新建之处,除了却人手外,最缺的就是资源。   而玉京山的资源,可以说九成九都被仙宫内部瓜分,留给他们的,着实太少……   “诚意?这个倒不必担心,本座有的是。”   在刘鹭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宫泊往床头一靠,懒洋洋道:“当初第一次来玉京山时,恰好闹了那么一场,炼了几十上百个仙君当傀儡,顺便把他们手里的资源都截留了,因为多的没地儿放,就找了个仙宫绝对发现不了的隐蔽位置藏起来。”   “如今看来,倒是正好派上用场了。”   刘鹭屏息问道:“那敢问宫前辈,其中可有仙宝?”   “二三十件,应当是有的,”宫泊垂眸沉思道,因为那时候能参与追捕他的仙宫修士,基本修为都没低于过仙君中期,“还有大量仙晶和乱七八糟的宝贝,太多了,本座懒得一一细数。”   万恶的有钱人!   这话说得太叫穷散修落泪了,刘鹭忍不住内心唾弃。   但转念一想,自己好像跟阎傀仙君是一伙的,顿时又欢欣鼓舞起来。   “既然如此,那就好办了,”他兴奋起身,“有资源就有人,有人势力就能壮大!要论顶尖战力,他们有仙尊,我们就没有吗?”   一向咸鱼的刘鹭面对如今情况,也不禁乐观起来。   他迫不及待道:“宫前辈,其他散修我不好说,要么以利动之,要么等楚沨出关后,老夫亲自去游说,应当有个七成以上概率。但有一位,与我是一见如故,莫逆之交,只要我说一声,他定然立刻来投!”   宫泊挑眉:“哦,哪位?”   “天机仙君,穆观。”刘鹭介绍道,“此人修的是谶纬卜算之道,因体质特殊的原因,少时有阴阳眼,人魂常游历于阴阳两界,金丹期便能沟通上天,运用法则之力,飞升后,更是百无禁忌,洞察天机,堪称世间第一神机妙算子。”   “金丹期便能运用法则之力?”   宫泊微微睁大双眼:“这体质,倒还真是万年难遇。既然如此,那便请来一见吧。”   刘鹭欣然应下。   因为楚沨的嘱托,他不便从宫泊这儿离开,便学着楚沨先前的做法,捏了张传音符送过去,等着穆观回复。   但直到半天后,穆观的回音才姗姗来迟,而且,还只有一句话:   “刘兄,救我……”   刘鹭霍然起身。   不远处,正盘膝修炼的宫泊也睁开双眼。   他望着心急如焚的刘鹭,思索片刻,开口道:“本座同你一起去。”   虽然是看在刘鹭的面子上,但主要还是他自己想出门逛逛。   来玉京山这么些天,宫泊心想。   也是时候叫某些人看看,他这个“软柿子”的手段了。 [143]第 143 章:本座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人   虽然刘鹭犹疑再三,劝宫泊最好还是待在殿内,不要轻易露面,但见宫泊执意,也只好把后面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宫前辈,请随我来吧。”   宫泊跟着他飞遁来到了一处海崖旁,此地位于玉京山东南角,含枢和白昊管辖地带的交界处。   但含枢是个享乐主义,懒得管理俗物,白昊又多年闭关隐居,不问下面的事情,隶属于他们旗下的仙宫修士,倒也勉强算得上是相安无事。   比起赤熛和灵威那两个互相瞧不顺眼的,这两位已经算是十分好讲话了,还主动划分出了一块地盘,让给散修们居住。   “说是施恩,其实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流放罢了,”刘鹭沉声道,同样身为散修,他的语气难免夹杂着一丝不忿,“不知宫前辈从前可有来过这附近,这里处处是迷瘴,雷池,也被称为绝灵之地。”   “但它还有一个名字,不知你听没听过。”   “是什么?”   “囚龙狱。”   身旁的宫泊淡淡道:“早在百年前,这里就是玉京山上的一片禁忌之地了,飞升后不服管教的、仙宫内部执行任务时出现重大问题的,以及那些被抓捕回来的反叛者,都会被关押在那里。”   见刘鹭神情惊诧,宫泊挑眉道:“怎么,不知道这事吗?那你可以去找几个飞升时间超过三百年以上的,问问他们知不知道这件事。”   “那宫前辈,您又是怎么知道的?”   宫泊笑了一下:“因为本座就是这监狱的最后一名犯人。”   刘鹭一时哑然。   片刻后他定了定神,问道:“那……”   “想问本座是怎么出来的?简单,把狱卒和囚犯统统炼成傀儡就行,”宫泊和善道,“当然,虽为魔修,但本座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人,一般只挑那些看我不顺眼,找我麻烦的人下手。”   当真如此吗?   刘鹭不敢吭声。   他甚至开始后悔,自己为何要主动挑起这个话题。   ——相比起阎傀仙君,刘鹭倒更愿意跟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他的楚沨待在一起,不然这承担的心理压力,实在太大了。   几息之后,他们落在了一处观海亭外。   看着倒在地上、人事不知的穆观,刘鹭瞳孔一缩,赶忙上前把人扶起来:“穆兄!老夫才走不到一天功夫,你这是怎么了?”   他把着穆观的脉,眉头更是越皱越紧:气血两亏,体内灵力紊乱,神魂根基受损……但当刘鹭用神识扫过时,却发现穆观压根儿没受什么外伤。   宫泊走到桌案旁,盯着那散落一地的铜钱,若有所思。   “看来这位是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他说,“不如先把人带回灵玉殿修养吧,等人醒了,再问问看是怎么一回事。”   刘鹭把穆观架起来,点了点头。   他见宫泊似乎并没有一同返程的意思,犹豫再三,还是咬牙道:“那宫前辈,您自己保重,若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与我传讯。”   宫泊挥了挥手,表示自己清楚了。   待刘鹭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之中,他在石凳上自顾自地坐下,斟茶,待水沸腾之时,身边三个空座位上,已经多出了三道熟悉的虚影。   不是旁人。   ——正是赤熛、灵威、含枢三位仙尊。   性子最急的赤熛一出现,环顾一圈,就开始大皱眉头:“这是什么鬼地方?你们不是刚建了座宫殿吗?”   宫泊吹了吹茶叶,没搭理他。   “还有,我们大老远赶过来,连被茶都不泡,未免也有点儿太瞧不起人了吧?”   “区区投影,喝什么茶?”   宫泊掀起眼皮,语气嘲讽。   “你!”   “行了赤熛,也收收你这暴脾气,咱们是来谈正事的,一杯茶而已,你回去之后又不是喝不上。”   含枢出言打断道,似乎还有意替宫泊讲话,一直沉默不语的灵威瞥了他一眼,从鼻子里挤出一声不屑冷笑。   他没搭理灵威,扇了两下扇子,饶有兴致地望着神情淡定,恍若没听见他们方才交谈的宫泊。   “不过,本座倒是没料到,你竟然真的亲自来赴约了,不愧是声名赫赫的阎傀仙君,这份勇气,本座佩服。”   灵威又冷笑一声。   含枢额头暴起一条青筋,但他仍未理会对方,继续对着宫泊说道:“不知今日散会之后,仙君可有意来我殿内小坐片刻?本座可以向天道立誓,保证仙君安全……”   又是一声冷笑。   这下,就连宫泊都饶有兴致地抬眸往去。   含枢脾气再好,被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打断,火气也上来了,啪地一合折扇,怒道:“灵威,你老跟本座唱反调是什么意思?有病就去治,别老是在这儿哼哼!”   “好大的威风啊,”灵威阴阳怪气道,“看某些人不顾场合开屏发.情,笑两声怎么了?本座可不是你手底下那些仰仗鼻息的男男女女,炉鼎小姓,少拿这一套来压人。”   含枢面沉如水,手中的折扇被他捏得咯咯直响。   赤熛在一旁抱臂幸灾乐祸地看着他们,知道以含枢的脾气,定然也是不会咽下这口恶气的。   果不其然,只几息之后,灵威就变了脸色:“含枢!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用神识毁我的道场旗杆?”   “那又如何?”   宫泊虽然很乐于看戏,但那也要分人。   面对这三张或是油腻、或是粗犷、或是惺惺作态的面孔,多看一眼都叫人倒胃。   他漫不经心地放下茶杯,指尖轻敲了两下桌案:“三位,闹够了没?若是再不说正事,不如先各自回去,打上一架,赢家再来本座面前,你们觉得如何?”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终于再度记起了今日的正事。   “具体原因,你应当也知晓了,”还是含枢先开的口,虽然仍没什么好脸色,但语气倒是正经了几分,“我们怀疑,白昊似乎是在筹谋一件大事。”   “哦?洗耳恭听。”   含枢道:“这几千年间,我们四人,一直都在寻找离开玉京山的办法。”   “但因为修为太高,法则对于我们的束缚也远超普通修士。除了自损修为以外,最多也只能用一些偏门法术,类似于降神术之类,夺舍降临片刻,而且肉.身一般撑不过半日便会损毁。”   宫泊勾唇,以手支颐道:“这倒是,本座已经亲眼见识过诸位的本领了。”   他说的是当初仙墓围剿一事。   但含枢也好,在场其他二人也罢,个个都是面厚心黑、没什么普世道德之人,闻言,也只是权当没听见而已。   毕竟修道修到他们这种境界,早就和凡俗彻底划清界限了,杀人夺宝?早就不知道干过几百回了。   也因此,即使百年前对着宫泊喊打喊杀,贪婪得恨不得将他嚼骨吸血,一旦情形改变,他们也能毫不在意地发起合作邀请。   至于合作究竟能不能成功……   那就各凭本事了。   “总而言之,白昊修炼的三尸分身,勉强算是钻了个法则的漏洞,就跟你那位徒弟一样。”   说起这个,含枢也压抑着怒气,“相比之下,他还更幸运些,毕竟白昊是证道仙尊之后,才开始修炼此法的——只是这人,太过龌龊!竟敢用本座嫡系血脉的肉.身,当做他自己的分身!”   宫泊不语,但转着茶杯的动作稍稍停滞了一瞬。   含轩……   再次想起这个名字,他心中的确是五味杂陈。   “行了,你的儿子孙子,放眼天下,没有上千也有八百了,还在乎这一个?”   赤熛嗤笑,但余光却瞥着宫泊。   方才宫泊那一瞬间的失态,在场三人都看在眼里。   赤熛虽然经常被骂粗鄙野蛮,但能修炼到仙尊,观察力和分析能力自然也是顶尖,性格方面,可以说得上是粗中有细。   只是他寻常横行惯了,懒得遮掩而已。   宫泊注意到他望来的眼神,毫不在意地自斟自饮,又道:“你所说的这些,跟你们今日来找本座商谈之事,有何关系?”   “自然是有莫大干系的。”   含枢深深看了他一眼,又展开了手中的折扇,刚欲开口,忽然看向灵威:“你今日怎的如此沉默?不如你来说两句吧。”   灵威也不跟他客气,或者说,他早就嫌弃含枢这绣花枕头说话墨迹了:“罗里吧嗦,简单一句话,白昊要是真利用三尸分身更进一步,在座几位,一个都跑不了!”   宫泊了然:“所以,你们不希望他更进一步,想找本座联手除掉他?”   “不是你,是你背后那个小子。”   灵威阴鸷的眼神死死盯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不屑:“就凭你现在的修为,能派上什么用场?本座吹口气都能碾死你。”   宫泊也不生气,只是笑眯眯地摸着下巴,思索道:“灵威仙尊好大的口气,可本座怎么记得,当初三位合伙——哦对了,差点忘记,是四位,都没能把本座留在这玉京山上?”   “是当时忘了吹气,还是灵威仙尊您多年未曾出手,尺子太钝,手脚也僵硬了?”   看着灵威犹如生吃一斤马粪般的难看脸色,赤熛和含枢哈哈大笑起来,齐齐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神情。   宫泊不禁暗自摇头:   内部矛盾都势同水火,还想联合起来解决白昊?   简直可笑至极。   这三人要真有本事放下旧怨,通力合作,他也没机会再回到这里。   他懒得再与这些人虚与委蛇,起身挥袖收起茶具,淡淡道:“三位还是请回吧,说实话,相比起跟你们合作,我反倒瞧白昊更顺眼些,毕竟我与他,并无太多深仇大怨。”   这当然是骗人的。   白昊与他,定然有一战,这点宫泊心中再清楚不过。   但这并不妨碍他嘴上说道:“反倒是三位麾下的仙宫修士,近来频频找我们麻烦,这就是你们合作的诚意?”   含枢摇扇的动作一顿。   灵威和赤熛也都冷冷盯着宫泊,一言不发。   面对三大仙尊的威慑,宫泊丝毫不惧,反倒唇角微勾:“怎么,被本座说中了?还是打算趁机杀人灭口?”   灵威冷声道:“若本座说是呢?”   “你大可以——”试试。   话音未落。   海浪拍案,一阵狂风卷地而起。   宫泊下意识眯起眼睛。   视野中,楚沨高大的身影挡在了前方。   男人周身杀气狂飙,神识如洪水般倾泻而出,自观海亭内,席卷整座海崖。   他单手紧攥着宫泊的手腕骨节,头也不回,面对着三大仙尊在冲击之下,被迫消散的虚影,眼神狠厉地挤出一个字:   “滚!” [144]第 144 章:“消停点。”   察觉到楚沨气息出现的刹那,宫泊紧绷的身躯悄然放松。   耳畔响起几道急促传音,赤熛威逼利诱,含枢假惺惺地提醒他注意其余两人,有空私下再谈,至于灵威,干脆直接冷哼一声,丢下一句“好自为之”便离开了.   这群人,明面上装出一副要合作除掉白昊的姿态,实则私底下各怀心思,性格处事也大相径庭,个个都是心高气傲之辈。   连他们自己都不相信能合作成功,宫泊又怎么会相信他们的鬼话?   今日来此地,他压根儿不是为了见这几人,而是另有要事。   只是没想到,楚沨也会跟来。   “不是说闭关吗?”宫泊看着三大仙尊走后,松了口气紧张望向自己,用神识飞速扫视的楚沨,挑眉问道,“怎么,不躲着本座了?”   楚沨这才想起来这件要命的事,顿时绷紧脸颊,讷讷道:“这不是,担心师父安危嘛。”   “担心我?那还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宫泊毫不客气地斥道:“你真以为为师是傻的,独自来见他们三人,没有半点后手准备?还有,是不是刘鹭给你通风报信了?”   楚沨当然矢口否认。   幸亏那时候还没闭关入定,他庆幸地想。   “那你是怎么知道本座在这儿的?”宫泊孜孜不倦地追问道,“此处可是绝灵之地,除非身处其中,神识是无法探入内部的。”   这也是为何,先前赤熛对观海亭内的环境多有不满,却没提出要更换场所的原因——即使身为仙尊,神识也难以穿透那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但神奇的是,绝灵之地内部,却并没有这样的限制。   “我与师父心有灵犀。”   楚沨面不改色。   ——这是胡扯。   其实是介于上次翻车的前车之鉴,楚沨痛定思痛,冥思苦想,还是觉得,如果不能掌控师父的行踪,他道心不稳。   于是硬着头皮,悄悄把一枚定位符缝在了宫泊的衣袖内侧。   只要宫泊一迈出灵玉殿,他就能第一时间察觉。   宫泊不动声色地摸了下袖口,轻哼一声,明显感觉楚沨的身体又再度紧绷了些许,正在努力控制着自己的眼神不要乱瞟。   “也就这点出息了。”他轻斥道。   楚沨陡然放松下来,低声道:“师父原谅弟子了?”   宫泊冷脸道:“为师若说不原谅呢?”   “那您会用‘本座’,”楚沨厚着脸皮拽住宫泊的衣摆,本来这个暗搓搓的小动作还能显示亲昵,奈何他老大一只,干这种事着实太过明显了些,“恶尸已经被我融合了,师父放心吧。”   “这么短时间就融合了?”   宫泊狐疑道,顺便甩掉了这牛皮糖的手。   楚沨压下内心叫嚣着让他跟师父讲话的声音,十分笃定地点了点头,又开始用余光瞥师父腰间的飘带……哦没有啊,那下次得加上一个。   宫泊无语地看了他一眼,这小子真当他是傻子?   算了。   跟他置气,迟早得提前坐化一百年。   “你今日着实不该来的,”他叹了口气,选择换了个话题,“这三人就从来没一条心过,今日故意邀请本座而非邀请你,又说些鄙视话语,估计是见你来玉京山后从未在人前露面,想激你出来,摸清底细罢了。”   楚沨冷笑:“一群手下败将而已,随他们去。再说……等下,他们跟您说什么鄙视话语了?”   宫泊顾左右而言其他:“既然你都来了,那就一起跟为师去那囚龙狱的旧址探探吧,正好,从前我在那儿埋了些宝贝。”   见宫泊迈步离开,楚沨立刻跟上,但仍执着于他先前那句话:“师父,他们到底说什么了?”   宫泊被他缠的没办法,只好如实说了先前灵威嘲讽他修为低、不配与他们平起平坐的话语。   “这群人是脑子进水,还是失心疯了!?”   楚沨瞪大双眼,怒不可遏道:“先不提师父您的本事,弟子修为再高,也是您一手教出来的,怎么,这难道就不算是您的成就了?岂有此理!”   他转身就要去那三人的地盘上找他们算账,被宫泊一把拉住了手腕:“急什么?为师都还没生气呢。”   “师父不跟这群混蛋一般见识,但我不信。”   楚沨盯着某个方向,许久后收回视线,看着宫泊道:“弟子心眼小,骂我可以,但骂您不行。”   宫泊和他对视一眼,被楚沨炽热的目光刺到了,眼神微微闪烁,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嘴上道:“前几日在灵源池,怎么没见你尊师重道过?”   楚沨老脸一红。   “那怎么能一样……明明是情难自禁……”   楚仙尊支支吾吾半天,说的尽是些不知所云的话。   但好歹是被劝下来了,老实跟着宫泊来到一处漆黑山崖边缘,望着眼前近乎于墨色的沉郁浪涛,楚沨不禁打起了几分精神,用神识朝下探去,倒还真在下面发觉了一个洞口。   那洞口位于峭壁夹缝之间,宽度只能勉强容一人通过,其内深不见底,楚沨神识虽强,但粗略一扫,也只观察到了个大概。   “这就是囚龙狱?”   楚沨还不知道宫泊也曾待过这里。在随着宫泊进入其中,边走边参观着两侧牢狱时,面上还闪过一丝好奇。   此地迂回曲折,内部却大有乾坤。   明面上,玉京山不允许挖地深度超过十米,但以他们这一路下行的趋势来看,估计深度早就超过几十米了。   牢笼更是大小不一,楚沨估摸着,应当至少有至少上千间。   越靠近上层出口的牢笼,环境越好,宽敞、通风,走廊上镶嵌着夜明珠,甚至还能获得部分光照;   但越往下,四周的氛围就开始变得越来越阴冷压抑。   狭窄的通道两侧,密密麻麻的囚笼闭塞局促,大部分空间只能勉强放下一张单人床,还有各种阴暗的地底生物流窜其间。   当宫泊用轻描淡写的语气告诉他,自己曾在位于洞穴最深处、没有一丝光照的零号房住过一段时间时,楚沨周身的气息霎时变得混乱而压抑,杀气更甚先前。   监牢内的铁锁嗡然震颤起来,混杂在洞穴呼啸而过的厉风中,犹如鬼哭一般,楚沨呼吸沉重,眼眸中再度泛起红光……   “消停点。”   宫泊瞥了他一眼。   红光褪去,楚沨低低应了一声。   他望着远处那间即使在明灯映照下,依旧显得十分简陋昏暗的囚室,顿了顿,随着宫泊一起推开门,走了进去。   据师父所说,进入此地的修士,都会被封锁丹田。   虽然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但楚沨立刻反应过来——既然如此,师父是怎么逃出去的?   若换做是他,身处于这种境地……   同样修炼了《六道轮回功》,楚沨的脑海中立刻闪过一则答案:   破坏部分丹田,解除封锁,然后静静等待身体再生。   他攥紧双拳,指甲深深扣在掌心,视线落在墙边地上交错的指甲痕迹和暗色血污之上,一颗心仿佛都被人戳得千疮百孔。   楚沨当然知道,这间牢笼里待过许多人,这不一定是师父留下的痕迹。   但这无法阻止他幻想多年前的那一幕:   青年满身血污,被仙宫丢进暗无天日的牢笼内,为了破开封锁,直接自毁丹田,艰难地想要从地上爬起,却因为太过虚弱,几次都未能成功……指甲缝里沾满了污泥……   “喂,回神,发什么愣呢?”   宫泊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   楚沨猛然回神,表情怅恍,宫泊知道这小子一贯爱脑补的坏毛病,轻描淡写道:“为师那时候已经修炼完地狱道了,被抓进来,也是有目的的,否则他们连本座一片衣角都沾不到边。”   “师父的意思是,您是故意被抓进来的?”   宫泊点了下头。   他掀开盖在墙角的一处脏污草席,露出下方一层薄薄的木板。   因为是最底层的囚室,很少有狱卒愿意来此,除非被关押的犯人死去。   而且和凡界牢狱不同,修士还不需要进食,因此,零号房平日里就更加无人问津了。   “不知是哪位前辈留下的,”他移开木板后,露出下方的一处隐藏空间,悠然道,“不过能被关押在这里的,都不是等闲货色,本座着实在里面学到了不少。”   楚沨提着手中的明灯,目瞪口呆地望着内部。   刻录满墙的顶级功法,包括但不限于魔修、正道的修炼法门,以及早已失传的炼器炼丹之术。   更令他惊诧的,还有宫泊弯着腰,从灰尘之中翻找出来的、足足几十枚储物戒指——   这说明,起码有几十名大能修士曾被关押在此处,时间最远甚至可以追溯到至少五千年以前!   楚沨实在没想到,在这被四大仙尊高压统治上万年的玉京山上,居然还能有这种漏网之地,不对,是风水宝地。   “感谢师父,也感谢前辈们的馈赠。”   面对宫泊得意挑眉的表情,楚沨由衷感慨道。   ——这下子,他们刚刚组建起来的散修联盟,再也不用被仙宫嘲笑是穷鬼开会了! [145]第 145 章:青涩又好逗   宫泊本想让楚沨收下这些储物戒指,他一向懒得碰这些管理方面的俗务,奈何楚沨接下来还要闭关,融合恶尸。   没办法,只要先由他带回灵玉宫内,再做安排了。   还是直接交给刘鹭吧,宫泊毫无负担地想。   这位交友广泛,胆子又小,不怕他卷款跑路。   回过神来,宫泊发现楚沨正在研究墙上刻录的功法,已经站在某个炼器的法术前沉思许久了。   他看这小子全神贯注的样子,觉得有些怀念,让宫泊回想起了从前在雷邙山脉教导楚沨的那段日子。   唉,刚拜师的时候真是青涩又好逗,哪像现在,皮糙肉厚,惹人生气。   宫泊腹诽着,凑过去也看了一眼,有些似懂非懂——对于炼器这方面,宫泊确实不怎么擅长。   “怎么了?”他问道。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奇怪,按理说,此处不该用行金属性铭文,不但无法增加炼器成功率,还可能导致器物损毁。”   楚沨紧盯着靠近天花板的那一串铭文,皱眉道:“但是师父,您有没有觉得,这铭文的书写方式,好像在哪里见过?”   刻录铭文,本就是炼器一道中最为高深莫测的学问。   一般只有中阶以上灵宝,才有可能承载这些铭文的力量。不同铭文,对应着不同的含义和法则属性,经炼器师排列组合后,会赋予炼化之物独特的效用。   宫泊随着他的视线观察了片刻,恍然道:“我知道了!”   他按着眉心的龙纹,召唤出了那尊乾坤鼎。   “我找找……你说的,是不是这个?”   借着灯火的光芒,楚沨紧盯着位于鼎身上的那一行浮凸小字,郑重其事地点了下头:“没错。”   宫泊不禁沉思起来:   在玉京山内部的洞穴牢狱深处,居然发现了和仙墓中封印之物、太古时期道蕴仙宝同根同源的铭文,这意味着什么?   已知白昊是龙族叛徒,且还是个混血龙族,从太古时期一直活到今天,难道,是他将这铭文刻录在墙上的?   显然不太可能,宫泊立刻否决了这个想法。   白昊根本没有必要这么做。   “应该也是一位与龙族有莫大渊源的修士,亦或是龙族的后裔,”楚沨猜测,“众所周知龙族喜光,喜金,喜热,师父,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所谓的‘囚龙狱’,一开始,真的就是为了囚禁龙族所打造的呢?”   宫泊神情凝重。   “可这么多年了,天地间没有再出现过任何一条真龙。”   他低声说道,瞳仁中倒映着楚沨手中的光源,像是黑夜中的一轮月亮,“连白昊都屡次费尽心思地闯入仙墓,想要找到老龙,获得真龙血脉的传承,若是当真还有龙族的正统后裔,那他们为何不去呢?”   “或许不是不想去,而是不能去。”   楚沨扭头望向宫泊:“师父,当初您和师祖,在这玉京山上,究竟发现了什么,才遭到仙宫这样不遗余力地追捕?”   宫泊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他主动避开了与楚沨的对视,片刻后,叹息道:“好吧,其实也该告诉你了。你可知为何玉京山上,唯有此处能成为绝灵之地,作为仙宫的地下监牢使用?”   楚沨眨了眨眼:“因为它地势偏僻?”   “错,”宫泊冷声道,“因为你脚下的这片区域,才是真真正正的岛屿。”   “……什么意思?”   “所有飞升修士,都要为仙宫服一段时间的劳役,但严令禁止在玉京山上下探超过一定深度,因为只要这么做了,你就会发现,这座山,其实是活的。”   楚沨睁大了双眼,听着宫泊平静补充道:“明宗主——我是说你的师祖曾告诉我,他亲眼目睹过那种景象,因为他的功法原因,一次不慎修炼遁地术进入了某个地下空洞,发现下面是一团巨大的、粉色的、还在蠕动的活肉。”   “密密麻麻,布满整座岛屿的矿脉,甚至可以说,这座岛本身就是由这团巨大的活肉组成!   “它就像是一团蛞蝓,寄生在一座小岛上,而那座小岛,就是我们目前所在的位置,所谓的,绝灵之地。”   楚沨想象了一下那副画面,脑海中下意识浮现出当年在叶家的那一幕,血河怨婴,残肢虬结……顿时面露憎恶之色。   “但据我所知,玉京山近百年来,并没有大面积修士失踪的案件发生。”   宫泊一秒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想到叶家了?这两者倒不能混为一谈。”   “叶家那时候,不仅时间紧迫,手段也拙劣得很,但四大仙尊不同,他们有着近乎无限的时间,方式也更为隐蔽精妙……”   说到这里,宫泊突然顿住了。   “师父可是想到了什么?”   “……只是猜测,”宫泊轻声道,“你说,龙族也好,邪魔之气也罢,会不会都与玉京山地下的这团血肉有关?”   其他三大仙尊,也察觉到了白昊的小动作,但这些人具体掌握了多少情报,他们目前还不清楚。   但是宫泊的预感一向很准。   楚沨沉默片刻,重新望向了墙上的铭文。   他发现,师父手中乾坤鼎上的铭文,比起墙上所刻录的内容,在最后一个字符上有所出入。   似乎,是少了两笔。   他上前去,指尖灵力汇聚,一笔一划地补上了最后两个字符,刹那间那面墙上的铭文都亮起金光,两人眼前一花,就此消失在了密闭的地牢之内。   “师父!”   异变发生的刹那,楚沨第一时间将宫泊护在了怀中,护体灵光大盛,神识更是朝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咦,你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熟悉的声音让宫泊一愣,他拍了拍楚沨紧张揽在自己腰间的臂膀,皱眉望去:“老龙?”   盘成一坨懒洋洋窝在榻上的龙乾瞪大龙眼,瞧了瞧宫泊,又看了眼边上明显神情凝重、对他防备颇深的黑衣男人,鼻子边的龙须须抖了两下。   “还带了人进来……你俩的气味混在一起,怎么,你被人挟持当炉鼎了?需要老夫帮忙解决吗?”   龙乾看上去,似乎很是跃跃欲试的样子。   楚沨忍无可忍:“怎么说话呢!我是师父的弟子!”   龙乾恍然:“哦,不是炉鼎,那就是姘头了。这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送你逆鳞的小子?”   宫泊拦下想要揍龙的楚沨,盯着老龙道:“龙乾,别打岔。我知道你一个人闷就了无聊,一开口就想挑事,但现在不是陪你聊天解闷的时候。”   “告诉我,为什么我们会从玉京山上,直接传送到你这里?”   “玉京山?这是什么地方。”   龙乾慢吞吞地直起上半身,甩了两下尾巴:“你先告诉我事情的起因经过吧,本座太久没出去了,确实忘了不少事,但你说的这个地方,我可从来没听过。”   宫泊便简单把他们进入囚龙狱的前后经过,快速讲了一遍,换来龙乾一声饱含怒意的冷哼:“好,好一个龙昊!本座过去当真是瞎了眼!”   “龙昊?”   宫泊一愣,但立刻反应过来:“你说的是白昊仙尊?”   “就是他,”龙乾冷声道,浑身鳞片都因为怒气而微微炸开,“当初族内不待见混血种,本座身为族长,见他身为孤儿孤苦伶仃,特意把他带到身边教养,邪魔入侵时,还特意让他远离战场,保住性命,到头来……到头来却换来这么一个白眼狼,害我一族传承断绝!”   因为愤怒,龙乾散发出的威压大盛,四周的空间开始震颤,楚沨皱了下眉头,上前一步,抬手镇压。   “这里地方小,你发疯可别伤到师父了。”   楚沨对这条龙可没什么好感,哪怕他帮助师父重塑身体,巩固神魂——毕竟当初宫泊可是亲口跟他说过,老龙一开始是希望自己永远留在这间密室内,与他作伴解闷的。   而在宫泊印象中,老龙一直是一副喜欢口花花、但实际很负责任的形象,他本以为白昊只是当初太古龙族的边缘角色,着实没想到,两人还有这样的一段因果。   “这么说来,是白昊恩将仇报了?”   宫泊疑惑道:“那他灭龙族,可以说是因为遭遇欺凌,心怀嫉恨,你明明对他有恩,他又为何对你如此苛刻?”   若不是白昊当年背刺,还得龙族直系全灭,老龙的精魄也不至于被困在这密室内,苦守着那点最后的真龙血脉,孤寂万年,不得解脱。   “本座也想不通,”龙乾喃喃道,“数万年了,始终想不明白,所以干脆就不去想了。”   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宫泊身上,暗淡的眼神终于稍稍亮了几分:“你的龙族血脉菁纯了不少,很好,终于能逼近当年龙族最核心的传承了。”   “还有你这徒弟,”他飞快地瞥了一眼面如冰霜的楚沨,冷哼一声,也没什么好脸色,勉强道,“修为马马虎虎吧。”   宫泊抱臂道:“你还没回答我关键问题呢。为什么玉京山上会有一座囚龙狱,我们又怎么会因为一段铭文,被直接传送到你这里?这事儿跟白昊有关系?”   “显而易见。”   龙乾干巴巴道。   “为了抵御邪魔之气的入侵,当初本座自以为做了万全准备,叫龙昊这畜生,带上一批族人,先行前往迷雾海内的某处岛屿,以防血脉传承断绝。后来……”   后来如何,在场三人都已经心知肚明了。   但一直沉默的楚沨,却在此时忽然出声,他犀利发问道:“所以,当时的玉京山,是太古龙族的迁徙地?”   龙乾点了点头。   “那为何大劫过后,修士飞升都会去往玉京山,并且从那时起,包括白昊在内的四大仙尊,无论神识肉.身,都再也无法返回凡界?”   “前辈,你放才所说的那番话语,”面对宫泊的注视,楚沨神色平静地指出,“漏洞实在太多了。” [146]第 146 章:究竟刨了多少人的祖坟?   见楚沨直截了当地戳破龙乾,宫泊饶有兴致地挑了下眉毛。   以他的阅历,以及对老龙的了解,早就看出来了这位是在半真半假地胡说八道。   但楚沨能这么快发现,还是有些出乎了宫泊的意料。   这么多年过去,倒是长进了不少,他心想。   当然,这小子本来心眼子就多,这点宫泊深有体会。   “行了,大家都是聪明人,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宫泊盯着陷入沉默的龙乾,主动开口道。   “当初大劫之时,龙族内部究竟发生了何事,以及你跟白昊的恩怨情仇,说实话,我们不太感兴趣。”   “如今一切已成定局,玉京山被四大仙尊占据,白昊闭关融合三尸,准备冲击更高的境界……若是他真的成功,龙乾,你应当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吧?”   这万年来,四大仙尊看似坐镇玉京山,实则也是在互相制衡彼此。   仙宫的建立,某种意义上讲,也是一种妥协的产物。   而一旦白昊的实力打破这个平衡,宫泊大胆猜测,届时法则对他的束缚,便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凡界也好,玉京山也罢,都会彻底成为白昊的一言堂。   仙宫的存在不重要了,其他仙尊也不重要了,甚至可以说,整个乾坤大陆上所有生灵的性命,都在他一念之间。   而白昊的成功,就和当初的楚沨一样,是利用邪魔之气,走了条代价极大的捷径。   万幸是楚沨涉及的不深,在宫泊和乾坤鼎的帮助下,还能及时掉头。   可白昊呢?   至少就目前来讲,宫泊还没看到白昊为此付出过任何代价。   但有些问题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等白昊彻底融合三尸后,谁会为邪魔之气的泛滥付出代价?   含轩当初为什么又再三强调,一定要宫泊抓住白昊闭关的时机,否则一切就再也难以挽回?   宫泊正色道:“白昊想要突破法则限制,仅仅融合三尸,肯定是不够的,因为三尸本身也是这个世界的产物,人是没办法左脚蹬右脚上天的。所以,他必定还要再次利用这个世界之外的力量,去对抗法则。”   “邪魔之气,是靠侵蚀这个世界的灵气,以及法则之力来壮大自身。本质上,这两者,都可以理解为是一个世界的本源生气。”   “所以为了达成目的,我合理怀疑,他会再一次制造出一起类似于太古时期的‘大劫’,而玉京山,就是他选定的狩猎场。”   龙乾长叹一声。   “你们都把话说完了,还想要老夫说什么呢?”   他把自己盘起来,尾巴挡在眼睛上,掩耳盗铃地唉声叹气,“我只是一条孤寡老龙,几万年了,待在这地方,纵使心中挂念外面的苍生,奈何有心无力啊,有心无力……”   破案了。   老龙又是满嘴跑火车,又是卖惨装可怜的,原来是打着这个算盘。   宫泊走过去,扯开老龙的尾巴尖,低头盯着那双灯泡大的无辜龙瞳问道:“你先前不是说,自己只要一离开这间密室,就会立刻在时空法则下化为虚无吗?”   “这个,本座确实说过,”龙乾慢吞吞道,“但我也没想到,你居然能有个仙尊徒弟啊。”   宫泊顿时了然:   仙尊能掌控一定范围内的时空法则,这老龙,怪不得先前三番五次地跟他约定百年后再见,原来是指望着他进阶仙尊,把自己带出去呢。   结果现在看到一个现成的仙尊出现,自然是坐不住了。   嘴上跟楚沨不对付,但又希望对方帮忙,啧啧,怪不得别扭成这样。   宫泊勾起唇,回首望向楚沨:“小子,你怎么说?”   楚沨虽然看龙乾很不爽,但还是回答道:“我听师父的。”   龙乾霎时支棱起来,用尾巴“啪啪”打起了宫泊的小腿:“那就好办了!宫小子,看在本座当初救你一命,又勤勤恳恳帮你塑造身体的份上,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本座一秒都不想再多待了!”   宫泊见他急不可耐的样子,不禁有些无奈。   他掏出乾坤鼎:“既然如此,那就先物归原主吧。”   龙乾的尾巴僵硬了,用肉眼几乎无法察觉到的速度,嗖地窜到了墙角:“你你你你你干什么!”   宫泊一脸莫名其妙:“还你乾坤鼎啊,当初不是你自己说的,让我把邪魔之气封印完了再回来找你吗?怎么,道蕴仙宝你也不要了?”   “本座确实这么说过!”   龙乾的金瞳在昏暗光线下,亮出极致炫目的璀璨光芒,就连音调也变得低沉狠厉了几分:“但宫小子,你告诉我,为什么这里面会有你徒弟的气息?他究竟是怎么当上仙尊的?”   楚沨忍不住了,语气很冲地反问:“你管我怎么当上仙尊的?要不是看在师父的面子上,我才不想管你的闲事!”   “宫小子!”   “行了别吵吵,”宫泊不耐烦道,但在龙乾面前,他还是向着楚沨的,“他是我徒弟,是什么样我心里最清楚。”   见龙乾不语,他又稍稍缓和了几分语气:“而且你自己想想,我们是被意外传送到这里的,千里迢迢跑过来害一个被困在密室里的真龙精魄,对我们来说有什么好处?”   “怎么没有,”龙乾嘀咕道,“你那本名器灵不没了吗,谁知道你是不是馋本座的身子,想捉我当器灵呢。”   楚沨终于忍无可忍,撸起袖子。   但临了,他还记得向宫泊征求许可:“师父,我能揍他一顿吗?”   这老东西太欠揍了!   宫泊拦下他:“不必。”   不等龙乾得意,就见长发青年大步走到他面前:“本座自己揍。”   不劳他人动手!   “哎呦——你这是恩将仇报!宫小子我告诉你,我好歹也是你的前辈,比你大几万年,你得给我放尊重些……胡、胡须要断了!打龙别打脸!!”   最后给尾巴打上个蝴蝶结,宫泊望着瘫在榻上装死的软塌塌老龙,神清气爽地拍拍手。   “早想这么做了。”他宣布道。   龙乾半死不活地睁开眼皮,瞥了宫泊一眼:“宫小子,你现在应该才仙君初期吧?怎么拳头硬得跟炼体修士一样……”   楚沨脸色冰冷地把宫泊扯到一旁,避开这老东西暗搓搓又想攀上师父小腿的尾巴——真是龌龊的东西,师父就不该亲自动手!   他咬牙恨恨心想:说不定这会儿,这混蛋心里还美着呢!   “行了,既然师父都答应了,那本座就带你回玉京山。”   他说这话时,就差把“本座不乐意,你识相点赶紧拒绝”几个大字写在脸上了。   奈何龙乾皮厚,权当没看见。   楚沨气闷,继续说道:“但前提是,你不能伤害师父。但我不相信你的承诺,所以,你要跟师父签订契约。”   “什么契约?”   “主仆契约。”   “做梦!”龙乾顿时跳了起来,“本座可是龙族的最后一任族长,哪有给人类当奴仆的道理?”   宫泊随口道:“那血契也行。”   “不行!”   这回轮到楚沨强烈反对了:“只有我才能跟师父签血契。”   “…………”   现场霎时陷入一片寂静。   龙乾虽然闭上嘴巴,但两颗大龙眼珠子还是睁得老大,八卦地在两人之间扫视。   宫泊眉头抽动:“小子,血契又不是什么道侣契,怎么就变成你专属的了?”   但楚沨十分坚持:“反正就是不行。”   这其实并非楚沨无理取闹。   宫泊离开的那百年期间,他几乎把血契研究了个透彻,因此,楚沨知道太多能利用契约钻空子、甚至反过来诅咒契约者的歪门邪道。   但他不确定,龙乾是否知晓这些。   就算这老家伙现在跟师父的关系看上去不错,但也不能代表以后。   对于一切有可能对宫泊造成伤害的隐患,楚沨都会彻底清除。   见气氛僵持,最后还是龙乾主动提出:“既然这样,宫小子,你就直接将乾坤鼎认主吧,本座可以委屈一下自己,做乾坤鼎的器灵。”   但他强调:“这只是防止被龙昊那混蛋发现本座,采取的权宜之计,如果我要走,随时可以离开。还有这件道蕴仙宝,等日后解决掉龙昊,就当本座送你的报酬了。”   “这么大方?”   宫泊立刻把乾坤鼎收了起来:“多谢前辈,那晚辈就却之不恭了。”   “……你小子,变脸也变得太快了些。”   一番折腾后,他们到底还是带着龙乾离开了密室。   楚沨通过倒推那段铭文,成功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将他们传送回了囚笼狱的地牢内。   这一手,就连龙乾,也不得不赞叹这小子是个名副其实的天才了。   但宫泊到不这么认为。   在功法和心境的领悟方面,的确有天才和蠢材之分。   但铭文这种东西,是需要下苦功夫去记忆背诵的,不同的组合还有不同的作用,若是不去潜心研究,哪有什么一通百通的天才之说?   时空扭曲的刹那,楚沨似有所感,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师父。   他的手还紧扣着宫泊的五指,见宫泊脸上一闪而过的、对老龙话语的不认同,男人不动声色地勾了下唇角。   对于旁人的评价,楚沨向来置若罔闻。   无所谓的,他想。   只要师父懂他就好了。   龙乾说完,回头见这两人又“含情脉脉”地对视上了,顿时一阵恶寒,忙不迭地钻进了乾坤鼎内。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等到了地方,他迫不及待地从乾坤鼎内钻出来,望着周围陌生黑暗的环境,即使是空气污浊的囚牢,也难以消磨心头的狂喜:   “哈哈哈哈哈!多少年了,多少年了!本座终于从那个鬼地方出来了!!!”   但这股兴奋劲,来得快也去得快。   尤其是,当龙乾看到墙面上刻录的这些铭文和功法时,眸中顿时燃起了熊熊火焰,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饱含着恨不得生啖白昊血肉的杀气。   “这其中,大部分都是我龙族的血脉遗留。”   龙乾声线颤抖,爪子按在墙面某处,沾染着血迹的斑驳印记上。   即使维持着龙形,宫泊也能从他的表情中看出心碎哀痛,和某种悔到极致的痛彻心扉。   “当初送走的这些,都是龙族的年轻一辈,其中许多,甚至还尚未成年……”   “我恨啊!若不是我轻信了那个叛徒,他们怎么会年纪轻轻,风华正茂就被囚禁在此处,只能靠这种方式留下传承……龙族血脉,又怎会凋零至此!!”   “怪不得我们会被那段铭文传送到密室内,”楚沨跟宫泊传音,“看来当时写下这段铭文的,应当就是这龙乾的族人了。”   “补全字符时,我能感觉到绝灵之地的法则的共鸣,只可惜,龙族除了白昊外,后来再没出过任何一位仙尊,这段铭文对于他们来说,也只能徒留纪念了。”   宫泊用玉简把墙上所有功法铭文都重新记录下来,对还沉浸在伤痛之中的龙乾道:“前辈,先回灵玉宫吧,对付白昊的事情,得从长计议。”   “……好。”   龙乾勉强打起了几分精神。   但在回去的路上,他还是提醒宫泊:“你这徒弟的实力,比起真正的仙尊来说,还是有一定差距的。在他彻底稳固修为前,最好别让他跟其他四位碰面,否则很有可能露馅。”   “晚了。”   宫泊瞥了一眼旁边不敢说话的楚沨,半晌,收回视线,哼笑道:“不过也没关系,不是还有本座吗?”   “你?”龙乾诧异道,“我承认你重塑身体后,修为恢复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还要快些,但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能达到仙君后期,冲击仙尊吧。当初你用多久从仙君初期晋升到后期的?”   “两百年不到。”   “这么快?”龙乾咋舌,这师徒俩都是变.态啊,“那就算一切顺利,至少也得再需要个四五十年吧。”   “十年,”宫泊笃定道,“最多十年,本座定然可以触摸到那层瓶颈。”   当初他花了两百多年从初期突破到后期,其中有一多半,都是因为灵石资材不够,加上时时刻刻都要应付仙宫通缉追杀,这才耽误下来。   如今这些问题都不存在了,宫泊自然有这个信心。   龙乾一时不知该说宫泊是自信好,还是不知天高地厚好,但他看了看满脸写着“师父肯定能做到,师父最棒最厉害”的楚沨,果断决定,还是不要继续掺和这个话题了。   为掩人耳目,几人没有选择从灵玉宫正门进入,而是选择了外人不得随便进入的后花园。   除了四季常青的鲜花,这里还被刘鹭种上了不少罕见药材,算是花园和药园结合为一体。   “对了,”宫泊落地后,又翻手将一物递给楚沨,“这个你拿着,若是融合过程中被心魔缠身,它可以帮你清醒。”   楚沨低头一看,发现是那根熟悉的青竹笔。   笔身上还残留着许多划痕,应该是当初在仙墓中保护师父时留下的。   “师父的器灵,不是已经……?”   “它只是暂时力量耗尽,陷入了沉睡,”宫泊说,“你稳固修为时的灵气汇聚,以及天地法则的共鸣,对于它也有好处,说不定还能因此苏醒,带着吧。”   “好。”   楚沨攥紧笔杆,片刻后,将青竹笔小心放入了怀中。   他有些窃喜。觉得这样做,有种师父一直陪伴在左右的感觉。   望着眼前伫立的恢弘宫室,楚沨定了定神,正要和宫泊告辞,继续前去闭关融合恶尸,突然压抑在心底多时的恶尸突然爆发,夺取了身体的控制权。   楚沨心下大惊,猝不及防之下,却仍是眼前一黑。   再醒来时,他已经跌到了花丛中。   几只被惊起的彩蝶绕着他上下翩飞,花香馥郁,熏得他有些头晕母线,小腹更是火辣辣地痛。   楚沨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衣袍上多了个脚印,再一抹嘴唇,也有些莫名的湿润。   他谨慎地抬头望去,宫泊正站在不远处的小径上,用手背用力擦着红润的唇瓣,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身上。   “师父,不是我……”   楚沨连忙惶恐起身解释,内心把恶尸翻来覆去骂了几百遍。   “怎么,想说恶尸不算是你的一部分?”   某些需要被打码的回忆再度翻涌闪现,介于龙乾还在边上——虽然因为方才那一幕,老龙的龙眼霎时瞪大,直到现在都还没缓过神来,但宫泊仍努力压抑着怒火,一字一顿道:   “本座不想听你解释,滚去闭关!”   “是。”   楚沨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老龙这会儿终于忍不住,哈哈笑出声来:“你这徒弟,还真是个妙人,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选他了。”   不等宫泊回答,他突然又闪现钻进了乾坤鼎内:“有人来了,我先躲一躲!”   宫泊哑然失笑。   “前辈回来了?”来花园采药的刘鹭看见他,顿时眼前一亮,“此行可还顺利?”   “有些波折,不过还算顺利。”   宫泊在刘鹭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在半空中一字排开一列储物戒指:“喏,拿去招揽散修吧,若是有不满仙宫的,也可以挖墙脚挖过来,记得搞得声势浩大些,越是这样,越能为我们争取更多时间。”   刘鹭小心翼翼地将神识探入这些储物戒指,眼睛越睁越大,直至最后倒吸一口凉气——   “宫前辈,”他凝重道,“您实话跟我说,您当初第一次来玉京山时,究竟刨了多少人的祖坟?” [147]第 147 章:瞧这点出息!   对于刘鹭震惊之下的发问,宫泊扯了下嘴角,似笑非笑地问道:“你真想知道?”   “不不,还是算了。”   刘鹭立刻摆手。   犹豫片刻,他又开口道:“宫前辈,我那好友已经醒了,他说,想见您一面。”   “见本座?”   宫泊略有些诧异,但反正近来无事,便无可无不可地点了下头:“带路吧。”   他随着采完药的刘鹭进门时,穆观正站在窗台边,怔怔地望着远处的玉京山巅发呆。   “穆兄,你怎么下床了?”   刘鹭见状,赶紧把手里的药材一放,快步上前,将人扶回床上。   穆观恍惚着回过神来,正要开口,忽然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宫泊,霎时睁大了双眼,露出一脸惊艳之色。   自打来到玉京山后,宫泊的衣饰打扮就全部由楚沨一手操办,虽然他个人更偏好黑衣,但也只是从前被通缉追捕时留下的习惯,算不上特别喜欢。   而楚沨给他准备的衣服,大多以浅色调为主。   修士因为有除尘诀,并不担心衣袍会被弄脏,宫泊只是单纯觉得,这金镶玉钩织的腰带有点儿太招摇了。   见穆观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宫泊还特意低头看了一眼,疑惑心想,先前在密室里,好像也没有蹭到什么脏污吧?   “穆兄!”   刘鹭赶紧咳嗽一声,用手肘拐了一下穆观的肩膀,提醒对方稍微收敛一点。   他能和穆兄聊到一块儿去,并且在短时间内引为莫逆之交的最大原因,就是两人臭味相投……不对,是爱好一致。   简而言之,都喜欢美人。   只不过,刘鹭一般只欣赏女性。   而穆观更博爱一点,他男女都爱,荤素不急。   但先前他在屋内时,穆观还一副天塌了、要死不活的样子,这会儿见到宫前辈,瞬间又被色相接管大脑了?   刘鹭忍不住在腹诽:瞧这点出息!   “咳,原来是阎傀仙君,”穆观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只是听上去还有点儿结巴,“前辈大名,晚辈早有所耳闻,有失远迎……”   刘鹭一脸没眼看的表情,默默移开了视线。   宫泊倒是勾起唇笑了一下,动了动手指,搬了两把椅子来,还招呼着刘鹭一起坐下。   “本座如今是仙君初期,”他对穆观道,“以修为论先后的话,我该喊你一声前辈才是。”   “前辈莫要折煞在下了!”   穆观和当初的刘鹭一样,慌慌张张地推辞。宫泊便笑了笑,略过这个话题,自然而然地提起了穆观想见他的原因。   “不瞒宫前辈,”穆观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沉了几分,“在下尤擅谶纬卜卦,修的是应天顺时之道,那日与刘兄对坐观海亭,才得知刘兄与楚仙尊关系如此紧密,好奇之下,便出手卜了一卦。”   “哦,结果如何?”   穆观摇头。   “修道千年,”他五指攥紧被褥,艰涩道,“这是我第一次,什么都没看出来。无论怎么观测,都是一片混沌,除了楚仙尊外,还有您以及白昊仙尊,都是如此。”   宫泊目光微微一闪。   “若只是如此,你应该不会受这么重的伤吧?毕竟与你自身并无太大干系。”   他道:“而且,据我所知,混沌本身,其实就是一种答案,也是对观测天道轨迹者的一种保护。”   “是,所以后续我又干了件蠢事,不顾天道警告,继续观测了十几位好友和陌生人的命数。”穆观重重叹气,“还是因为这些年太顺了,自诩天道宠儿,最后却被狠狠上了一课。”   刘鹭在旁边插.嘴:“我早说过,再滥用你这个阴阳体质,迟早会栽跟头。真以为天道法则是好糊弄的?”   对此,穆观只有苦笑。   宫泊倒是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修长指尖轻点着膝头,问道:“其他人的观测结果,也是混沌吗?”   “非也,”穆观面色沉凝,“包括我和刘兄在内,所有观测的结果,皆为大凶。”   宫泊笃定道:“所以你想见我,就是觉得凶兆可能与本座有关?”   “在下也不想这么认为,但是……”穆观抬眸盯着宫泊,忽然话锋一转,“我相信,以您的天资修为,晋升仙尊,定然不在话下。”   “承你吉言。”   “宫前辈,在下并非奉承,是当真如此认为,”穆观说道,“您差的不是实力,而是安稳晋升的时间和空间,如今虽然楚仙尊自立门户,但玉京山的格局并未根本改变,可若是您也一同晋升,其他四位,定然不会坐视不管。”   “您和楚仙尊,是这么多年来,飞升散修能看到的唯一希望,凡界动乱,仙宫式微,这一切变局,都是自从您来到玉京山的那一刻开始的。”   穆观一口气说到这里,深吸一口气,诚恳道:“在下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但今日观测的结果说明,恐怕玉京山上即将迎来一场天倾地覆的劫难,而您和楚仙尊,以及白昊仙尊,就是其中最大的变数。”   “在下能力有限,也只能提供给您这么多的情报了,等过段时间,身体调养好了,我再试试观测一次,或许能……”   “打住!”   刘鹭立刻打断他,怒道:“老夫最痛恨把自己身体当儿戏之人!你若是如此作践自己,当初何苦唤老夫过来救你!”   穆观望着他:“刘兄,散修如今的处境,你作为圣手,应当比我更清楚。你觉得,我们还有的选择吗?”   刘鹭紧闭着嘴巴,不说话了。   看着两人的争论陷入凝滞,坐在座位上的宫泊,不动声色地换了个姿势。   关于穆观方才说的这些事情,宫泊也在思考。   那三人把他单独约出来,合作对付白昊不过幌子。   想要借机试探楚沨的实力,这才是真。   当初刚来玉京山时,恶尸对付那些层出不穷的仙宫修士,难免会被人发现端倪——有白昊的例子在先,那三人很快就能联想到三尸分身诀上,自然也能推测出,楚沨迟早会融合分身。   至于融合的时间点,以楚沨和宫泊的师徒关系,他们也能猜到,定然会安排在宫泊冲击仙尊境界之前。   届时,他们便可以先下手为强,一举除掉两个心腹大患,再另想办法对付白昊。   算盘打得很好。   但事态发展,当真会按照他们设想那般进行吗?   种种思绪在宫泊脑海里转了一圈,他还是觉得,比起明面上占据优势的三大仙尊,一直闭关隐居不出的白昊,才是最让人忌惮的那一位。   咬人的狗不叫,这点还在乾坤鼎内的老龙,应当感触最深。   宫泊面上不动声色,注意到穆观和刘鹭纷纷望来的视线,他起身淡然道:“本座知晓此事了。但如今本座也无法保证太多,只能说,尽力而为吧。”   “刘鹭,你应当知道该怎么最大化利用那批宝贝,招募并考核散修一事,就交由你和穆观了。”   停顿片刻,宫泊又对穆观道:“这段时间,你先留在灵玉宫内,不要再动用你的那份力量了,尽快修养好身体。将来若是真开展,你的能力,用在趋吉避凶上,能够减少很多伤亡。”   穆观和刘鹭齐齐应是。   宫泊又挥手,各自给了他们每人一百块仙晶,说是助他们提升修为。   两人喜出望外,连连道谢,宫泊表面大度地挥了挥手,转身离开时,还有些心虚地揉了下鼻子。   这玩意儿在仙墓里多到用来砌台阶,这个就别告诉他们了吧。   “本以为我族已经够惨了,没想到啊,宫小子,你也没好到哪去。”   走过洒满阳光的廊道时,耳畔传来龙乾半是幸灾乐祸、半是提醒的传音:“手下无兵无将,只有一个医师一个算命的堪堪可用,外界敌人虎视眈眈,你那徒弟又跑去闭关了……宫小子,你确定靠自己一人,可以撑到他出关?”   宫泊没回答他这个问题。   长发青年走到刚刚兴建的藏书阁内,随意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大部头,低头翻阅起来。   龙乾用神识扫过,发现是一本玄之又玄的五行相生之说,很快就不感兴趣地收回了目光,催促着宫泊赶紧回答自己的问题。   宫泊翻过一页,淡淡道:“有什么可回答的?当初我自己一个人都挺过来了,没道理如今还有帮手,就做不到了。”   “你就没想过,让那小子先不忙着融合,等你晋升仙尊后,再……”   “再为我护法,在其他四人的联手袭击之下,当着我的面坚持到最后一刻,身死道消,成全了这段师徒情谊?”   宫泊冷笑一声:“老龙,不必再试探我了。我跟白昊不是一路人,虽然同样视修为如性命,但那是因为在这片大陆上,没有实力,就连神魂都无法自主掌控,只能成为他人的傀儡玩.物。”   他闭了闭眼睛:   “若真像他一样,欺师灭祖,忘恩负义,为达目的不择一切手段,我早在数百年前就成为邪魔之气的寄生宿主了,哪还轮得到其他人冲我指手画脚?”   他曾经有无数次机会,选择走那条捷径。   但宫泊没有。   这是时至今日,宫泊觉得,楚沨唯一一点与自己并不相像的地方。   也是他通过数百年修道炼心,悟出的一个最为坚定、且反反复复不断被验证的真理——   “没有人会来救我,我也很久没有指望过这个了。”   宫泊睁开双眼,注视着手中书册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再度平静翻过一页。   “这并不是什么要紧事。放心吧,接下来该怎么做,我心里有数。” [148]第 148 章:“狮虎,抱抱。”   在楚沨闭关融合恶尸期间,宫泊一面四处寻找资料,一面偶尔在那些散修应付不来时,出面替他们撑场子。   但宫泊一向是个无利不起早的性格,还相当怕麻烦,因此,每次离开灵玉宫,他肯定都得顺便带些土特产回来。   这些土特产包括但不限于:   只在玉京山某些地区生长的特殊药材,袭击者身上的宝贝,以及,几具皮实好用的傀儡。   次数一多,仙宫那帮人也害怕了。   只要宫泊一来,立马作鸟兽散,跑得比兔子还快。   “最近‘收成’少了不少,”宫泊还因此跟刘鹭抱怨,“是不是你们太不努力了?下次记得再加把劲,实在不行,就主动去挑衅一下,仙宫这帮人,都是欺软怕硬的货色,你们越嚣张,他们反而越避之不及。”   刘鹭面色僵硬地答应下来,一脸怀疑人生地走了。   虽然亲眼目睹了宫泊收获颇丰,但龙乾对于他的举动,仍表达了强烈不满:“宫小子,你这段时间都在瞎忙活什么,是不打算修炼提高实力了吗?”   “没时间啊。”   “胡扯!那你回灵玉宫之后,不去灵源池附近待着,天天跑到藏书的地方干嘛,难不成,你还打算当个教书先生吗?”   “从前倒还真有这个打算。”宫泊一本正经道。   见龙乾被他气得龙鼻子都要歪了,青年狡猾地勾了下唇:“行了,我说过我自有主张。你没发现,这几天我都在翻找关于五行炼丹相关的资料吗?”   龙乾冷哼一声,钻回了乾坤鼎。   过了一会儿,他又耐不住好奇,主动冒出头问道:“你找这方面的资料干什么?”   “之前不跟你说了吗,玉京山内部寄生的那块‘活肉’。”   宫泊说着,再次推开藏书阁的大门。   和往常一样,他随手在四周设下禁制,走到上次离开前的那栋书架前,取出一本古籍,“那东西显然不是什么正经东西,八成又是仙宫为了某种目的,特意培育出来的。”   “至于用途,大概就和诸如渡劫丹、应劫丹等等‘天才发明’一样,如果和白昊有关,那问题就更大了。”   龙乾沉默许久,长长叹息一声。   “突然感觉,本座就算离开了那个鬼地方,好像也帮不了你什么。”   “前辈才发现自己是累赘这个事实?”   “……不要在阴阳怪气的时候才一口一个前辈,你小子到底跟谁学的这一套!”   见龙乾又炸毛,哦不对是炸鳞了,宫泊闷笑一声,心道这不是跟你最瞧不上的那小子学的吗,当初我可没少被他这么气过,如今用来气人,果然效果绝佳,神清气爽。   他又翻过一页,拖长声音道:“知道啦前辈。”   龙乾忍不住甩了两下尾巴。   等反应过来自己下意识的动作后,他顿时恼羞成怒,瞬间钻回了乾坤鼎内,还主动封闭了内外感知,无论宫泊怎么唤都不出来了。   啧,怎么还毛了呢?   宫泊刚想让老龙帮忙把不远处那本书拿过来,见状,也只好遗憾地自己动手了。   他捧着两本大部头,走到桌案旁,正准备拉过椅子坐下,忽然听见“吱呀——”一声,椅子已经自动挪到了他的身后。   宫泊霍然转身,却没看见有人。   他默默低头,这才从椅子地下看到一撮高高翘起、晃来晃去的黑色呆毛。   宫泊拧起眉毛,揪着它把那东西拎了起来。   傀儡,毋庸置疑,至于始作俑者是谁,只需看那与某个还在闭关的逆徒几乎等比例复刻的五官,就知道答案了。   但这缩小版的逆徒,似乎并不直接由楚沨神识操控,至少宫泊没发现有操控的痕迹——也是,他心想,毕竟正主还在闭关。   但它内部残留着楚沨的一缕神念,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讲,说是由楚沨简介控制,也并没有错。   就是有股子呆劲儿。   宫泊晃了晃手中的缩小版逆徒,露出了些许嫌弃的神情。   小楚沨呆呆地与他对视一眼,突然“吧唧”一下,四肢并用地抱住了宫泊的手腕。   宫泊眉头一跳,用力甩了两下,没甩开。   ——就连这牛皮糖似沾上就甩不掉的感觉,也一模一样!   “松手。”他冷声道。   小楚沨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见鬼的这逆徒怎么给这傀儡做这么丰富的面部活动零件——然后用几乎可以把脑袋甩掉的姿态,拼命摇了摇头。   又把脸贴在宫泊虎口边,小心翼翼地蹭了蹭。   “狮虎,”它的发音也有点儿奇怪的含糊,但勉强还算能听懂,“不要,丢下窝。”   说完,小楚沨恰到好处地露出一脸可怜巴巴的神情。   宫大魔王面无表情地看了它一眼,松开手。   这傀儡的活动关节倒是做得精巧,小楚沨灵活地摆了个落地pose,又飞快地爬上椅背,站得笔挺,朝宫泊张开双臂。   这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忍不住心软,奈何宫泊早已被逆徒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   他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会这东西,径直拉开椅子坐下,继续用神识飞快翻书。   见状,小楚沨也很乖巧地没有打扰他,哒哒哒地默默跑走了。   宫泊忍不住朝他离去的方向瞥了一眼。   话说前几天,这东西怎么没冒出来呢?难道是因为这段时间他经常不待在灵玉宫,这蠢东西迷路了?   ……不太可能吧。   过了许久,都没见它回来。   宫泊沉着脸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防止某个蠢东西干蠢事,神识瞬间铺开,扫过整个灵玉宫内,前殿那些正在寒暄的修士们察觉到这股神识背后的主人,霎时噤若寒蝉。   就连刘鹭都忍不住传音来问:“宫前辈,发生什么事了?可是有仙宫修士潜入?”   “无事,你们自便。”   宫泊合上书,起身离开藏书阁,在某个偏殿的角落里,找到了正抱着一盒茶叶,焦急得到处打转的小楚沨。   “你在搞什么鬼?”宫泊纳闷道。   小楚沨含着两泡眼泪抬起头,小嘴一撅,不说话。   “不会真是迷路了吧?”   被说中了。小楚沨双手一松,茶叶盒咣当落地,还真委屈得掉起了眼泪:   “狮虎,抱抱。”   宫泊瞪大眼睛,匪夷所思地看着它哭得伤心。   不是,那小子是不是有病?   好好的,给傀儡装泪腺干什么!   另一边,刘鹭想到方才众人的那一阵不知所措,踌躇再三,还是决定,亲自去宫泊那边看看。   他并不是不相信宫前辈,毕竟这些天来,宫前辈的实力所有人有目共睹,无论是仙君初期、中期亦或是后期,无不对阎傀仙君佩服得五体投地。   但先前那百年,楚沨对他的身心折磨,刘鹭实在不想再体验一回了。   他现在充分理解了什么叫只要宫前辈在,一切都好说——这位对于他们,对于楚沨那小子,起的都是定心丸的作用,他要是真在楚沨闭关期间出事,那还得了?   刘鹭光是想想将来楚沨出关后的景象,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脚步又加快了几分。   待急匆匆赶到宫泊所在之处时,刘鹭却猛地刹住了脚步。   青年静静坐在一池灵泉内,盘膝打坐,肩上还有个缩小版的楚仙尊,正努力用两只小手握着瓢,从宫泊头顶上替他浇灵泉水,干得那叫一个气喘吁吁,乐此不疲。   刘鹭揉了揉眼睛:   老夫修道千年,终于把自己修成老花了?   察觉到外人的靠近,宫泊睁开双眼,看见是刘鹭,淡淡问道:“有什么事?”   “不……那个,我是说,”刘鹭定了定神,胡乱找了个理由,“宫前辈,穆观托我跟您说,托前辈那瓶灵源液的福,他的身体已经大好了。”   看着刘鹭真真切切的感激之情,宫泊面不改色的应下:“无事,同为散修,举手之劳而已。”   “前辈说笑了,这可是灵源液啊!”   刘鹭不赞成地摇摇头,但视线始终落在宫泊肩头的小楚沨上,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幸好他今日来的是灵泉这边,宫泊暗想。   比起那些外人眼中珍贵的灵宝仙宝什么的,其实灵源液,才是最为珍贵的无价之宝。   当初明荣以整个蓬莱宗为赌注,押宝在楚沨身上,就是因为楚沨从仙墓中带回来的灵脉和灵源液,起码能让蓬莱宗再造三千年辉煌。   当然,最后他们也投桃报李,把一部分灵脉留在了蓬莱境内,但灵源池还是被楚沨带回了玉京山。   目前为止知晓这件事的,一共也只有宫泊、楚沨和龙乾三位。   要是被外面人知道了灵玉宫内还有一池灵源液,恐怕明日四大仙尊就要合伙上门抢劫。   宫泊回过神来,见刘鹭一直盯着小楚沨瞧,思忖片刻,忽然眼前一亮:“你对它感兴趣?正好,那就由你来——”   “宫前辈我突然我想起来我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   刘鹭立刻连珠炮似的甩下一句话,不等宫泊开口挽留,拔腿就跑。   宫泊:“…………”   他失望地收回目光,伸出手,戳了戳小楚沨的肚子:“你看看你,怎么这么招人嫌弃呢?”   小楚沨露出晴天霹雳般的神情,水瓢再次脱手,差点溅了宫泊一脸。   “呸!小子,你……”   宫泊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因为小楚沨手脚并用地抱住了他的脑袋,努力仰起头,可怜巴巴地问道:“狮虎,也嫌弃我吗?”   宫泊很想点头。   但这小东西力气却出奇得大,最后他不得不由着对方,摇了下头。   小楚沨顿时喜笑颜开,“吧唧”亲了他一口。   “窝也最喜欢狮虎了!”   宫泊一言不发,但耳根却悄悄热了几分。   有些动作,确实是迷你版的做起来可爱些,不像某个个子压他一头的,每次掉眼泪都是刻意为之,次次让他丢了半条命去。   宫泊强行掐断了脑海中浮想联翩的思绪,偏着头,难得和颜悦色地问道:“今晚想去为师屋里睡吗?”   小楚沨疯狂点头。   “行,那就去吧。”宫泊轻快道,“但为师也有个条件。”   小楚沨天真地歪了歪头,表示疑惑。   宫泊循循善诱道:“跟为师玩一轮真心话大冒险,就叫你上.床,怎么样?” [149]【一更】:给本座滚回你的老家去!   在宫泊的诱.哄下,小楚沨迷迷糊糊地点头答应了。   它拽着宫泊的袍角,小短腿飞快地噔噔迈步,宫泊走一步,它得费劲走三四步才能赶上,累得它浑身上下的零件关节都在颤,看着可怜又可爱。   宫泊忍着笑,还故意装作没察觉,又加快了脚步。   “啪叽”一声,小楚沨脸朝下摔倒了。   宫泊停下脚步,转过身去,看着小楚沨一动不动地趴在走廊上装死,故意走到它面前,蹲下身子戳了戳:“乖徒儿,怎么不走了?”   小楚沨默默地用爪子拍掉宫泊的手指,捂住了自己的脸。   哟,鼻嘎大小的玩意儿,还知道伤自尊呢?   宫泊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把这小东西抱在怀里,一路来到了卧房。   小楚沨虽然一开始有些抗拒,但介于它的脸皮随正主,很快就美滋滋地在宫泊怀里找到了个舒服位置,把脑袋埋了进去。   它甚至还颇为人性化地深吸了一口气。   但关于它究竟能闻到什么,宫泊也表示有些好奇。   “行了,到地方了,下来吧。”   小楚沨很不情愿地离开了自己的快乐窝,端端正正地坐在宫泊给他准备的加高椅子上,睁着一双无辜且萌的大眼睛,眼巴巴地盯着宫泊瞧。   宫泊微妙地移开了视线,干咳一声,心中忽然浮现出一丝欺负小孩的罪恶感。   但罪恶归罪恶,肯定还是不能放过这小东西的。   “石头剪刀——布!”   “你输了。”宫泊残忍宣布道。   意料之中的结果。他看着瞪大眼睛,盯着用布包了自己拳头的小楚沨,嘴角勾起一抹属于成年人的邪恶弧度。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小楚沨想了想,觉得师父笑得太不怀好意了。   还是大冒险吧。   “好吧,那你试试跳起来,看看能不能打到为师的膝盖。”   小楚沨捏紧小拳头站起来,愤怒给了宫泊一个头锥,又气哼哼地爬上书册坐回原位,抱臂一扭脑袋,不理宫泊了。   宫泊摸了摸被撞红的脑门,心道这小东西力气还怪大的哈。   先不说操控方式,恐怕光靠肉.身强度,都能媲美金丹后期的傀儡了。   “再来。石头剪刀布!”   小楚沨又输了,这次他选择了真心话。   宫泊暗道:可算是落在本座手上了。   但第一个问题不适宜太过直接,所以……   “两辈子加在一起,你的初恋对象是谁?”   小楚沨突然挺直了脊背,眼珠子乱晃。   “没事,直接说就好,”宫泊挑眉,“为师又不会放在心上,随便问问而已。”   他是真的不在意,只是单纯出于对楚沨过去的好奇。谁知小楚沨看了他一眼,伸出小手,矜持地拽了拽宫泊的袍袖。   “只有狮虎!”它骄傲地仰起头,大声道。   宫泊不得不承认,自己有被这小东西可爱到。   哎,要是大的那个也长小点儿就好了。   他笑眯眯地把小楚沨抱进怀里,躺到床上,也不用什么真心话大冒险当幌子了,直截了当地问了它几个关于楚沨的问题。   这小东西倒也知趣,毫不犹豫地就把本体卖了,只要宫泊高兴,什么话都往外说:   比如刚认识的时候试图买兽药给宫泊下药啦,背后偷偷骂宫泊脾气古怪脑子有病,转头就捏着鼻子把其他弟子夸长老的话复制粘贴背诵啦……听得宫泊乐不可支,小楚沨还在那儿侃侃而谈,完全没有半点出卖自己的愧疚感。   “你这小东西,不怕本体到时候来跟你算账吗?”   宫泊笑着问它。   小楚沨摇摇头,用胳膊肘挪了挪身子,凑过来,张开小小的胳膊,紧紧抱住了宫泊的脖子。   “狮虎,我只有一百天的时间,”它小声说,“一百天之后,神念就会彻底消散啦。但那时候,他应该也出关了,就可以继续陪在狮虎身边了。”   宫泊的笑容渐渐淡去。   他掐住这小东西的后颈,把它扯开,盯着小楚沨问道:“你怎么确定,自己只需要一百天就能成功融合恶尸?”   同样的修炼,白昊可是用了足足一百年。   虽然不知他融合的过程是否顺利,但至少,宫泊到现在都还没听闻他出关的消息,反倒其他三大仙尊,都趁机蠢蠢欲动起来。   “因为恶尸不是含轩,‘我’也不是白昊。”   小楚沨毫不犹豫地回答。   含轩与白昊有最根本的分歧,因此,与其说是融合,不如讲吞噬更为恰当。   此消彼长,虽然白昊最终还是会占据上风,但这个过程,就注定了不会一帆风顺。   宫泊垂下眼眸,敛去眼神中的一抹怅然。   他太清楚含轩的秉性了。   含轩这么做,不仅是在为了给他争取恢复修为、晋升成长的时间,更是因为他自己本身的骄傲,就注定了他不会屈服于白昊。   即使明知前路已绝,他也依然会义无反顾地抗争到底。   所以有时候听龙乾偶尔提起过去的经历,讲到那个曾经在他眼中,正直、内敛、谦逊好学的龙昊,宫泊都会觉得有些不可置信。   ——难道漫长的岁月,当真能把一个人的性格、品质,磨灭成连他自己都厌恶的模样?   ——还是说,只是白昊伪装得太好,而不同的人生经历塑造了不同的人格,白昊和含轩,这个脱胎于同一人的存在,才会形成如此截然不同的一体两面?   “还有一个原因。”   小楚沨的声音打断了宫泊的思绪,他听到对方说:“因为我们都想快点强大起来,保护狮虎。”   宫泊揉了揉他的脑袋:“变强自然重要,但可不能因此钻了牛角尖,再来一次心魔,为师可就帮不了你了。”   小楚沨点点头,又趁机靠宫泊更近了些,看模样,像是恨不得钻进宫泊衣领里似的。   难得的一个安生夜晚,宫泊侧躺在大床上,望着窗外的满天繁星,本想抽出片刻修炼时间,好好陪着这小东西躺一会儿的。   奈何天公不作美,刘鹭的传音自耳畔响起,宫泊皱了皱眉头,看着身边的小楚沨,拍了拍它,还是起身离开了卧房。   “狮虎。”   离开前,身后传来的轻轻呼唤声让他停下脚步。   宫泊回头望去,看见小楚沨抱着枕头,盯着他道:“要注意安全。”   “窝会在这儿,乖乖的,等狮虎回来。”   他短促地笑了一下,头也不回地朝对方挥了挥手,掩上了房门。   *   炽日之下,云霞似连天之火。   一场流星雨自天际降落,但仔细望去,每一颗“流星”,都是由火土双系灵根的仙君后期修士,以磅礴灵力凝结出的陨石攻击。   在场散修但凡稍有不慎,躲避不及,被剐蹭些许,就会引来魔火烧身,动辄断臂残肢也不在话下;   哪怕只是被飞溅的石块砸中,那伤势也相当可怖。   在这样如同绞肉机般的战场上,仙君初期的护体灵光犹如纸片般薄脆,几乎不堪一击。   唯有达到仙君初期大圆满,亦或是中期以上的修士,才是这场战役的真正的主力军。   “快,赶紧把伤员转移阵地,这里也不安全了!”   刘鹭的传音已经变得沙哑不堪,他的面容上满是尘土,神情更是难掩疲惫。   自打那天晚上的突然袭击开始,仙宫终于撕毁了表面上的和平,开始全力对着散修们的驻扎地发动袭击。   但令刘鹭气愤的,不是他们偷袭,而是这帮无耻之徒,居然连那些号称“中立”的修士们也不放过!   对于他们来说,若是不加入仙宫,便只有死路一条!   而仙宫内部,也各分派系。   以四大仙尊为首,从前表面还算和谐的几部,如今也打得是不可开交。   甚至因为曾经的种种宿怨,他们彼此之间的仇恨还要更胜一筹,对同僚下手时,也更为狠辣无情。   如此一来,大批散修被迫选择站队,对于他们这个初建成的势力来说,反倒还是件好事。   灵玉宫的势力在短短三个月内,壮大了三倍不止。   麾下投效的仙君,也达到了上千名。   但战争进行到现在,刘鹭也好,宫泊也罢,都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   仙宫这么做,与其说是想要打杀灵玉宫,不如说,他们是在不断扩大战场,让更多的修士卷入其中!   否则的话,刘鹭实在看不出他们逼迫中立派站队的好处。   宫前辈当初真是一语成谶,他苦笑着心想。   当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啊。   刘鹭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对着不远处几位仓皇收拾伤药的仙君喊道:“其他东西都别收拾了,先把人带走!快点,不要磨蹭了,走!!”   几人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扛着、背着伤员,遁光朝着灵玉宫的方向撤离。   但还没跑多远,战场便陡生异变!   原本晴朗无云的天空,突然变得昏沉阴暗,头顶的太阳被完全遮蔽,连一丝光芒也透不出来。   夜幕于顷刻间降临,如同末世般的场景,令众人噤若寒蝉。   众修士无论是出自仙宫哪派,还是灵玉宫这边的散修队伍,都纷纷露出了惊恐苍白之色。   望着那只犹如神罚临世般逐渐下压的巨大尺身,他们突然发现,自己甚至连逃跑都难以做到。   法则层面的空间锁定……还是如此之大的范围……   在场唯有灵威仙尊一派的修士,目露狂喜之色:   “是灵威仙尊!仙尊大人终于出手了!!”   刘鹭仰头望着这一幕,心脏狂跳。   仙君和仙尊的差距,表面上只有一线之隔,但大得却足以令人绝望。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在今日时,突然,一道黑衣身影出现在了众人视野之中。   刘鹭瞳孔骤缩,却犹如溺水之人获救一般,庆幸万分,长长地吐了一口浊气——   是楚沨!   男人熟悉的深邃眉眼上面沉如水,狂风鼓起袖袍,隐去了他指尖的一点青光。刘鹭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很快,就被楚沨那熟悉的低喝声打断了思绪:   “缩头乌龟,给本座滚回你的老家去!” [150]【二更】:徒弟破破烂烂,师父缝缝补补   法则层面的交锋,根本不是普通仙君修士能轻易涉足的领域。   刘鹭站在原地,抬袖掩面,周身的护体灵光明灭暗淡。   脚下的大地在剧烈震荡,空间风暴以毁灭之势,将战场中心的一切扭曲撕裂,所到之处,房屋垮塌成片,千年树木如同筷子般轻易折断。   仅仅是泄露出的一星半点余威,都如此令人胆寒。   有那么一瞬间,刘鹭仿佛又回到了百年前,目睹那场海上风暴的现场。   那时的他站在甲板上,望着那道屹立在狂风骤雨之中、久久不愿离去的漆黑身影,心情复杂至极。   一如当下,他仰望着楚沨的背影,毫无畏惧地迎着那贯天的巨尺,悍然还击!   一声轰响,战场中的修士们耳膜嗡鸣,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只见落日的余晖重新洒满大地,若不是眼前满目疮痍的一切,以及那些密密麻麻未曾合拢的空间裂缝,一切仿佛都未曾发生过。   ——笼罩在天空中的那道阴影,消失了。   散修们尖叫欢呼起来,灵威麾下的修士则神色大变,望风而逃,整个战场的形势因为一人的出现,就此逆转。   这就是仙尊之力!   刘鹭心头一轻,下意识环顾四周,寻找楚沨的身影,却见那人闪身来到自己跟前,伴随着一道宫泊的传音,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快回灵玉宫。”   什么,宫前辈也来了,在哪儿?   刘鹭一时没反应过来,待他的目光定格在眼前脸色苍白的楚沨身上,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楚仙尊!多亏了您及时到来啊!”   还好,他反应也是够快的,当即便上前一步,装作感天动地的样子,在一众修士目光炯炯的视线下,一把揽住了楚沨的肩膀,实则是帮已经快站立不稳的宫泊稳住身形,同时暗中焦急传音:“宫前辈,您怎么样?”   宫泊说不出话来,只是微不可察地冲他摇头。   刘鹭心中暗道完蛋。   他不敢再耽误,连忙找了个理由,把后续清扫战场的活计安排下去,然后带着高冷降临的“楚仙尊”,以最快速度返回了灵玉宫。   留下一群目露憧憬意犹未尽的散修们,还在津津乐道着方才仙尊交手的壮阔场面。   “宫前辈,您可真是不要命啊!”   回到灵玉宫后,刘鹭擦了擦额上的冷汗,看着靠在床头闭目调息的宫泊,忍不住地抱怨:“那可是仙尊啊,一指头能按死十个仙君,您就这么直愣愣冲上去了,也不怕真出了什么意外?”   宫泊眼皮也不抬,淡淡道:“本座又不是没打过仙尊。”   刘鹭一噎,又低声道:“教训徒弟和对付敌人,那能一样吗。”   灵威仙尊可不会心慈手软。   而且,这位还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刻薄寡恩。   刘鹭在检查宫泊伤势的时候,起初心脏都快停跳了——只一击,双手粉碎性骨折,经脉寸断,内脏大面积出血……   要不是宫泊身上还有件楚沨专门炼制的法宝,替他护住了最关键的心脉,恐怕当场就得肉.身崩溃!   “本座明白你的顾虑,这些问题,我比你更清楚。”   宫泊终于消化完那颗丹药的药力,睁开双眼,动了动十指,满意地发现身体最大的几处伤势,也基本修复得也差不多了。   他这才抬头望向刘鹭:“但今日毕竟是灵威亲自下场,楚沨还在闭关,我若不扮他挡了这一击,你信不信,后续来的可就不止是灵威一人了?”   刘鹭沉默下来,他知道宫泊所说不无道理。   甚至可以说,是很有可能。   “但万一……”   “没有万一,”宫泊打断他,“我知道你不赞成我冒险的行为,觉得这是在赌命,但事实证明,我赌赢了。”   “灵威只出了一次手,而且,我曾经短暂触碰过那个境界,以及对楚沨的了解,本座自问这世上没有第二人可比。”   他的面色仍泛着不正常的苍白,语气却十分平静:“以上种种,已经足以我模仿他一时片刻。用今日之代价,将未来更大的灾祸消弭于无形,本座觉得,这笔交易是相当划算的。”   刘鹭说不过宫泊,只好叹气。   “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前辈好好休息吧,后面这段时日,应当会风平浪静许多,就算仙宫再折腾出什么幺蛾子,我也会尽量让那帮人不打扰前辈休息的。”   但在临走前,他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道:“前辈所说的‘划算’,按照常人眼光来看,或许确是如此。但我还是想劝前辈一句,一件事儿究竟值不值得,那得分人看。”   宫泊望着眼前关上的房门,身体缓缓松懈下来。   灵力在新生的经脉里运行了几个周天,微微的刺痛刺激了肋间神经,宫泊的喉结滚动,忽然控制不住地低低咳嗽起来。   他睁开眼,刚想给自己倒口水喝,就见先前不知跑到哪里去的小楚沨抱着一杯个头都快有自己高的水杯,摇摇晃晃地爬上了床。   宫泊看着他发梢上、衣袍上粘着的草叶,忍不住一边咳嗽一边笑:“又迷路到哪儿去了?”   小楚沨不吭声,只是默默地把水杯递到他的手里。   “谢了。”   宫泊其实也不是真渴,于是就浅浅喝了一口便放下了。   视线再度望向窗外平静的花园,因为最近玉京山上的混乱,连日交锋,某个角落种植的药材已经快被刘鹭全拔光了,看起来光秃秃的,有些不太美观。   “今日就是第一百天了。”   宫泊看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尾地冒出这样一句话。   小楚沨仰头看着他,忽然用力拍了拍身下的床铺,又使劲儿拽了拽宫泊的袖口,示意他躺下。   “你想让我睡觉?”宫泊低头看向他,“为师现在可没有睡觉的功夫,之后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呢。万一……”   他刚想说些什么,忽然想起不久前刘鹭忧心忡忡对自己说的那番话,顿时哑然失笑。   搞了半天,他自己其实也没多少把握啊。   “算了,就当是补偿你那天晚上的了。”   宫泊也确实有些累了。不止是身体上的。   他从善如流地跟着小楚沨一起躺进被窝里,懒洋洋地挥手拉上窗帘,也懒得管什么经脉修为明不明天的,先好好睡上一觉再说。   小楚沨就躺在他枕边,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握住宫泊的一根手指,抵在自己额头上,又拱了拱身子,这才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宫泊这一觉睡得很沉。   他的轮回再生术似乎又有了进步,虽然本来昏睡中也能自动修复身体,但这次似乎有所不同。   灵力犹如一股暖流,在经脉中快速流转,蕴养着四肢百骸,所到之处犹如枯木逢春,生生不息……   宫泊睁开双眼,看着静静坐在床边,握着自己手掌输入灵力的楚沨,一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掌心的触感粗糙滚烫,还带着一点微微的潮意。这小子来多久了?   直到楚沨紧盯着他,轻轻唤了一声师父,他才反应过来。   “怪不得这灵力这么……等下,你融合结束了?”   宫泊突然想起来一件关键问题,连忙撑起身子问道。   楚沨点了点头,扶着他靠坐在床头,又贴心地给宫泊身后塞了两个软枕。见宫泊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他笑了一下:“放心吧师父,没出问题,徒儿现在就是仙尊了,货真价实的。”   “为师倒也不是在担心这个。”   宫泊慢吞吞道:“所以,你闭关结束后跑哪儿去了?身上一股血腥味。”   楚沨一愣,露出了有些懊恼的神情,立刻掐了个除尘诀,又给自己换了身干净衣裳。   “去了一趟南边。”他仿佛随口一提,轻描淡写地略过了。   但宫泊知道其中过程,定然不会像楚沨说的那般简单。   因为南边是灵威仙尊的地盘。   “灵威现在怎么样了?”   “神识受损,闭关疗养。”   宫泊挑了下眉毛:“可以啊,我还以为你最多跟他打个平手,倒是忘了你在神识方面的天赋。不过,为师给你的那本《泛灵诀》就出自灵威之手,你是怎么用神识收拾他的?”   在自己最擅长的方面被人打败,这可就不仅仅是强弱的问题了。   稍有动摇,心魔入体,道心破碎都有可能。   楚沨淡然道:“第一次来玉京山,弟子就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回去之后,便将《泛灵诀》改进了一番。而且灵威似乎本身也受了些伤,所以一直不敢全力出手。”   “灵威受伤了?”   宫泊顿时皱起眉头,思索着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以及是谁出手伤的他。   楚沨轻叹一声,忽然握住宫泊的手,低下头,靠在了自己的额前。   宫泊不禁望向他:“怎么了?”   “……没什么。”   安静片刻,楚沨低垂着头,喃喃道:“只是师父,我一想到差一点点,我就要再次失去您,就有些……”   他说不下去了。   “世事无常,再说了,为师不是——”   “我不接受。”   楚沨突然抬起头,漆黑的眼眸中血丝密布,“自打在六道宗时,我就明白了这个道理,今天还在一起交谈的人,明天可能就变成了灵兽园残缺不全的尸骨,林师兄的死,更是让我明白这个该死的修仙界就是在吃人!他们从来都没有掩饰过,所以他们干的这些龌龊事,一桩桩一件件,我也都看在眼里!”   “可是师父,只有你,只有你,我没办法接受你离开,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死死盯着宫泊,声线喑哑不堪。   有那么一瞬间,宫泊还以为眼前之人是恶尸,或者又被心魔附体了。   但当他仔细望去,楚沨却仍旧是那个楚沨,眼中流转的并非血光,而是一闪而过的、隐秘的泪光。   “我试过一次了,师父,”他哽咽道,十指颤抖着蜷缩,将宫泊的手拢在掌心,“那一百年间,我不是没有试图忘记你,有那么几年,我甚至开始恨你,也恨我自己。恨我们为什么要相遇,恨自己第一次见您时废话太多,罗里吧嗦,就该让您直接掐死我一了百了才好……这个狗屁世界,谁爱来谁来吧!”   宫泊静静地看着楚沨发泄自己压抑的情绪。   大概是因为他沉默太久了,楚沨渐渐平静下来,又开始觉得难堪。   他松开宫泊,垂着头用手遮住自己的眼睛,闷声道:“抱歉师父,我一时激动,您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吧。”   这副做派,宫泊心想,跟先前小短腿迈不动步子,摔倒后耍赖趴在走廊上的小楚沨,简直一模一样。   接着他又想到了刘鹭的话,以及自己的曾经。   宫泊很清楚,当初为了一己之私,他究竟趁着这小子年轻气盛同时也是年少无知之际,加了多少私料。   这种改变是潜移默化的。同为穿越者,他是靠着自己在修为、阅历和获取信息上的差距,于不知不觉间,占据了楚沨心中最大的分量。   或许当事人自己也有所察觉,但楚沨也同样甘之如饴。   可宫泊作为始作俑者,却不能装作全然不知。   因为楚沨一开始的性格,并不像现在这样。   若是一直没有人依靠、没有人撑腰,他可能不会有如今的成就和修为,但冷酷程度,只会比宫泊现在更甚。   至少,远非现在这个表面冷漠肃杀、实则情感丰沛到爆炸的楚仙尊可比。   唉,没办法。   全是自己种下的因果。到头来,徒弟破破烂烂,师父缝缝补补。   自己收的弟子,就算再不成器,还能因为这个逐出师门吗?   那不等于打他这个师父的脸嘛。   所以最后,宫泊拍了拍身边的床铺,面对楚沨诧异的视线,哼笑一声:“看在你满肚子怨言的份上,为师允许你上来躺片刻。”   “…………”   “怎么?不想躺就出去。”   楚沨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确定不是在做梦后,立刻掀起被子飞快地躺下。   他长臂一揽,把师父圈在怀里,继续输送灵力,一边帮师父按摩,一边帮他温养经脉。   按摩着按摩着,感受着手下柔韧细腻的肌肤,某人就又开始动歪脑筋了:   “师父,外面局势紧张,大战在即,您看……”   宫泊半阖着眼,靠在这小子硬邦邦的肌肉上。   “敢提‘双修’两个字就滚出去。”   “……喔。” [151]第 151 章:这就是大佬的世界吗?   楚沨出关,自然是件大喜事。   这意味着灵玉宫终于有了一位货真价实的仙尊坐镇,散修们有了靠山,也可以继续安心修炼,不必再担心有朝一日会被无故清算了。   但当事人自己,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楚沨一大早就脸色沉凝,抱着个膀子坐在宫泊卧房门口,也不说话,也不进去。   这副做派,把来给宫泊检查身体的刘鹭都弄迷糊了,还紧张兮兮地以为宫泊又出了什么问题。   “没什么大事,”检查期间,宫泊轻描淡写道,“只是跟那小子说了一声,既然他那边的问题顺利解决,那接下来,我也要准备闭关了。”   “这不挺正常的?”   刘鹭把着脉顺口回答,忽然感应到了什么,又愣住了。   他猛地反应过来,刷地抬头望向宫泊:“宫前辈,您突破到仙君中期了?”   “是啊,因祸得福。”   宫泊勾唇道:“比我想象的还要快些。果然,对于我这种特殊情况来说,普通的修炼方式很难快速恢复修为,更别说在短时间内晋升仙尊了,还是得不破不立才行。”   刘鹭听得有些头晕目眩:   什么叫快速恢复修为?短时间晋升仙尊?   像仙宫那帮从来不缺资源的天才修士,从仙君初期大圆满突破到中期,起码也得花上个百八十年的积累,再闭关几十年沉淀感悟。   虽然宫前辈先前就已经是仙君后期大圆满,距离仙尊仅有一线之隔,甚至还差一点就成功突破……但这晋升速度也太离谱了!   这就是大佬的世界吗?   刘鹭不禁肃然起敬,但门外听到这里的楚沨,终于按捺不住焦躁的心情,起身大步走了进来。   “师父,您为何要如此急迫?”他眉头紧锁着问道。   “玉京山上,仙尊阶位不会轻易出手,如今我已经出关,既然如此,您根本没必要冒风险寻求快速突破啊!”   “当真如此吗?”宫泊反问他。   “放在十年前,‘仙尊不会轻易出手’也依然是玉京山上的共识和铁律,但时至今日,这条规矩早就被他们自己打破了,不然的话,你告诉我,灵威是怎么受的伤?”   楚沨紧抿着唇,不说话了。   刘鹭在旁边打了个圆场:“楚沨也是担心前辈,突破仙尊的确不是件小事,还是从长计议为好。”   “没有时间了,”宫泊摇头,“先前战局最混乱的那段时日,我曾试过用几具仙宫修士的尸身炼傀,但无一例外,全部都只能炼成死傀。”   刘鹭不太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但他敏锐地发现,在听到这番话后,楚沨的表情变了。   当初宫泊把自己肉.身炼制而成的傀儡,便是死傀。   死傀需要操控者的神念控制,远非那些通过燃烧神魂、自主控制身体、甚至还能使出生前功法招式的活傀可比。   但相对的,活傀也有缺点——这玩意儿是个损耗品。   一旦内部囚禁的修士神魂被彻底耗尽,那它就只能作为死傀使用了。   宫泊给刘鹭简单解释了一番,又道:“按理说,这些仙宫修士刚死去不久,纵使神魂受损,也不该没办法炼制活傀。所以,定然是有人故意趁着这次动乱,浑水摸鱼地收集修士神魂!”   “他们又想炼魂幡?”楚沨脱口而出。   宫泊目光一闪:“结合目前的情报来看,恐怕是比魂幡更‘实用’的东西。别忘了,这些年来,仙宫可没少研究本座的炼傀术啊。”   刘鹭脸色惨白——他从前之所以对宫泊如此畏惧,便是听闻了阎傀仙君这一手炼傀术的厉害。   谁也不想自己辛苦修炼千年,一身道统修为统统化作他人嫁衣,甚至燃烧神魂给仇人卖命,简直是杀人诛心!   但无论如何,宫泊都只是个散修。   而且,还是个有自己原则和底线的散修。   只要不去招惹这位,他也不会没事就把路人都抓来炼成傀儡永世不得超生。   然而,要换做是仙宫那几位的话……   “本座从来不高估他们的底线,甚至本座都很怀疑,他们究竟还有没有这种东西,”宫泊冷笑一声,目光炯炯地看向楚沨,“所以,你现在还觉得,为师打算闭关突破,是操之过急吗?”   楚沨攥紧双拳,窗外层层叠叠的乌云仿佛压在他心头,他与宫泊对视一眼,突然转身大步离去,那果决的姿态,把刘鹭都看愣住了。   没多久,他又带着一张符回来了。   这符箓上的花纹,在场两人都十分熟悉——   是仙宫的替命符。   它背后只写了一个人的名字。   至于是谁,不言而喻。   楚沨把它朝宫泊面前一递,唇线拉平,摆出一副“你不收我就跟你没完”的姿态。   刘鹭眼神有些发直,又不禁在心中感慨,这师徒俩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默默坐在一旁吃瓜看戏,不敢出声。   宫泊看了看那张符箓,又抬头望向楚沨,注意到男人脸上毫不动摇的神色,他有些苦恼地叹了口气。   “你这样,为师就等于一拖二了,压力很大啊。”   “就是要让师父知道,您的命不止关乎您一人。”   楚沨平静道:“您要是出事,弟子大可以替您赴死,没有什么比一死了之更轻松的活了。到时候,刘前辈,外面那些散修,乃至于整个凡界,就都要靠您一人了。”   刘鹭指了指自己:“等下,还有老夫的事?”   楚沨瞥了他一眼,颔首道:“显而易见。所以刘前辈,为了咱们共同的安危着想,您那儿若是有什么能帮助师父突破的丹药,还是趁早拿出来吧。”   宫泊这时候倒是没反驳,还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好哇,原来今日这出双簧戏是唱给老夫看的!简直是土匪!你们师徒俩一个个的,全是土匪做派!!”   刘鹭气得指着他们的手指都在抖,但面对两个脸皮厚度如出一辙、堪称刀枪不入的师徒二人,最后也只能颓废长叹一声:“真是上了条贼船啊……唉!”   楚沨接过他一脸肉疼递来的丹药,打开瓷瓶闻了闻,顿时眼前一亮,抱拳冲刘鹭道:“多谢刘前辈,大恩大德,小子铭记在心!”   宫泊也装模作样地行了个礼,表示若有证道仙尊那一日,定然不会忘了刘鹭做出的牺牲贡献。   “滚滚滚,老夫现在不想看到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人!”   刘鹭气得鼻子都快歪了,当场甩袖就要离开。   宫泊给楚沨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出去送送,顺便把刻录着轮回再生术的玉简丢给了楚沨。   楚沨接过玉简,回了他一个眨眼,表示明白了师父。   待两人走后,宫泊也低头闻了下那瓶丹药。   丹香浓郁,沁人心脾,仔细辨认的话,里面还放了几味固本培元的药材——问题是,刘鹭可是医师,从来不真正参与正面战斗的,近来也没受过什么伤,哪里需要固本培元的药材来恢复身体?   “老东西,口是心非,别扭死你了。”   宫泊哼笑着盖上瓷瓶,“一本修复功法不够的话,那就再算本座欠你一次人情好了。”   但想抢他的徒弟,下辈子吧!   *   宫泊正式闭关后,楚沨在门前怅然若失地徘徊了许久。   那副丢了魂的模样,连刘鹭都看不下去了:“好歹也是仙尊级别的人物了,怎么就……”   唉,实在是没眼看。   楚沨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宫泊闭关的地宫。   临走前,又耗费大量灵力,构建出了一整套环环相扣的防护阵法,确保就算四大仙尊联手,也至少能坚持十息时间。   “对了刘前辈,先前你说的那位,走卜算观测之道的好友,他现在在哪儿?”   楚沨边走边问道。   刘鹭一愣:“最近太忙了,好像还真没见过穆观。怎么,你找他有事?”   “对,有件要紧事,大概需要他帮忙。”   “行,我帮你给他传音。”   刘鹭痛快答应下来,也没问是何事。如今他手头有一堆病号要帮忙救治,实在是不想再给自己揽活了。   楚沨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脚步一顿,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了藏书阁。   “这本,这本……哦对了那边那几本也都是。”   龙乾从乾坤鼎里钻出来,帮楚沨把他闭关期间,宫泊在翻找的所有古籍资料全都重新挑选出来。   宫泊闭关前,楚沨把已经修复了九成以上的青竹笔交换给了师父,虽然青竹笔灵还没有醒来,但宫泊如果真的晋升成功,那本命器灵苏醒也就不在话下了。   而为了应对外界可能发生的变故,宫泊把老龙和乾坤鼎一起交给了楚沨。   本是为了给楚沨防身用,结果转头老龙就毫无负担地把宫泊给卖了,这才有了楚沨来到藏书阁,翻找五行丹相关资料的事情。   “五行丹这个东西,本座一直以为是传说来着,”龙乾漂浮在楚沨身边,百无聊赖地把自己的身体打了个结,“几万年前就有相关的论调,说什么阴阳五行融合,化为混沌之气,用其炼丹,凡人可立地飞升成仙……都是些骗鬼的玩意儿。”   但楚沨翻着这些宫泊筛选过的书籍,却觉得并非如此。   “师父是不会无缘无故找这些资料的,”他头也不抬地说道,“既然你把这件事特意告诉我,就说明你也觉得,他发现了什么吧?”   龙乾玩自己尾巴的动作顿住了。   “真是不讨喜的小子。”他冷冷道。   对待楚沨,龙乾可没有对宫泊那样的好脾气。他直截了当道:“本座独自在那间密室中活了数万年,若不是守着延续龙族血脉的责任,以及找龙昊那混账报仇的念头支撑,早就被逼疯了。”   “所以,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是绝对不会允许承载了龙族最后希望的宫泊败于那叛徒之手,死在玉京山上的。”   “而他也答应了本座,等一切结束后,会将这身龙血换给本座认定的下一任龙族继承人,让继承人开枝散叶,壮大龙族,再续我族荣光。”   楚沨抬起头,漆黑的眼眸中酝酿着杀意。   “换血?”   他轻声道:“这件事,师父可没告诉我。”   “他不说,其中顾虑你自然清楚,”龙乾淡淡道,“但本座现在告诉你了,这件事,没得商量。”   “我若是在这里将你灭了,那就有的商量了。”   龙乾表面嗤笑,实则也悄然紧绷起身躯:“你大可以试试。”   楚沨深吸一口气,捏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泛白。   师父刚闭关不久,他告诫自己。   这条长虫说不定还跟师父签订了什么强制性契约……总之,不能影响到师父突破。   “我知道了,”楚沨重新恢复了平静,但在场两人都清楚,这件事不会那么轻易过去的,“你继续说,师父到底发现了什么?”   “自你出现乾,玉京山上一共只有四位仙尊,灵威、赤熛、含枢分别为木、火、金三系单灵根,而龙昊那叛徒,是龙族内部极为罕见的水土双灵根,加起来,四人正好囊括了全部的五行属性。”   “玉京山这地方,本身建立在绝灵之地之上,四周迷雾阻隔神识,同样的,也限制凡界的灵气进入,但却拥有比凡界充沛数倍的灵气,仿佛天选之地。”   龙乾盯着楚沨微微收缩的瞳孔,沉声道:   “你觉得,这一切,只是巧合吗?” [152]第 152 章:“师父,您不要我了吗?”   玉京山南麓。   遮天蔽日的森林广木深处,无数外界修士求而不得的珍稀灵植草木,在这里,都犹如寻常野花野草般常见。   无他,只因此处乃灵威仙尊常年闭关之所。   但因为上次楚沨上门大闹过一场,这里的千年古木倒塌了不少,药圃也被损毁大半,原本静谧清修之地,看起来倒显得犹如台风过境般一地狼藉。   莫要说是仙尊了,就算是个仙君初期的修士,被人挑衅至此,定然也要找个机会,狠狠报复回来。   就在玉京山上众修士议论纷纷,等待着灵威仙尊出手应对之际,这位向来以睚眦必报性格出名的仙尊,却罕见地没有任何动作,倒是叫不少人惊掉了下巴。   一日午后,一名蓝衣仙君急匆匆地赶来。   他止步于灵威仙尊闭关的洞府之外,躬身汇报道:“上尊大人,近日玉京山多地发生动乱,经下属证实,赤熛和含枢两位仙尊现已不在洞府内,疑似失踪。”   许久后,洞府内传来一声略显沙哑的传音:   “本座知道了,你回去吧。”   但显然那蓝衣仙君不甘就此离去,踌躇片刻后,他问道:“那大人,咱们不趁机做点什么吗?”   “不必,随他们去吧。”   见状,蓝衣仙君的声音不免带上了几分急促:“上尊大人明鉴,白昊仙尊闭关,其他两位仙尊失踪,这可能是几千年来,咱们一统仙宫的最好时机了!”   见他如此冥顽不灵,灵威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些许怒意:“本座叫你滚,没听见吗?”   仙尊威压如山岳般临头,蓝衣仙君骇然,双膝噗通跪地。   他脊背战栗着伏在地面上,放大的瞳孔倒映着地面上震颤而起的落叶尘土,冷汗顷刻间浸透衣袍。   但仅仅一息过后,威压便消隐于无踪。   视野中,一片雪白的衣袍悄然而至。蓝衣仙君爬伏在地面上,怔然偏头,抬眸向上时,看到了一个无论如何都不该在此时出现在这里的人——   “白昊仙尊!?”   他失声道,引来了白昊淡淡一瞥。   虽然对方脸上没什么情绪,但那蓝衣仙君却莫名绷紧了身体,结巴着问道:“您,您不是在闭关吗?”   “找你们家上尊大人有些事。”   白昊负手而立,还冲他很好脾气地笑了笑。   蓝衣仙君如蒙大赦,重新望向洞府,却发现方才还勃然大怒的灵威仙尊,此时却如同死一般寂静。   “还不出来吗,灵威?”   白昊淡淡问道。   无人应答。蓝衣仙君露出诧异之色,刚想开口替自家大人说上两句好话,突然鬼使神差一般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双脚,竟然消失在了一片虚无之中。   并且,这趋势还在不断上移,只是短短一眨眼功夫,他的下半.身就已经消失了大半!   他的大脑完全不能理解这一幕,只来得及张嘴发出了一个模糊音节,躯干便因为缺少支撑,滚落在地,直至头颅的最后一片也被那虚空吞没。   堂堂一名仙君中期修士,竟然连一丝反抗都没能提起!   “时间法则……看来你已经触碰到那个层次了。”   灵威低哑的声音,终于再度响起。   如同鬼魅一般,幽幽回荡在深林之中。   “赤熛和含枢的血肉灵力,好吃吗?”   “这问题问的,本座倒还真不知该怎么回答了。”   白昊抬起手掌,垂眸注视着掌心截断的纹路:“那两人又不是什么美味佳肴,自然谈不上好吃与否。不过,”他重新望向紧闭的洞府大门,饶有兴致道,“听起来,你似乎怨气颇深?”   他垂下手,迈步走向洞府,速度不疾不徐。   “你与那两人,不一向互相看不惯吗,本座还以为,帮你除掉他们,你会因此而暗中窃喜呢。”   “他们如何惨死,自然不管我事,死得越惨越好,本座只会拍手称快。”   灵威的语气也压抑了几分。   显然对于白昊不请自来的举动,他早已提起了十二万分的警惕,“但是白昊,我告诉你,本座与那两个废物可不一样。”   “即使胜不了你,本座也有拉着你同归于尽的能力,绝不会像那二人一般,死得悄无声息,如此窝囊!”   话音落下,随着白昊脚步踩实,层叠嵌套的杀阵自林中陡然升起。   诡谲的符文封死了白昊的一切退路,一棵棵沉寂的千年古木犹如苏醒的鬼魂,嚎叫着朝他扑来。   昏沉茂林间,白昊的薄唇,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轰——!!!”   正在乾坤鼎上刻录下最后一枚符文的楚沨,霍然抬首。   他的神识瞬息间探出,却在触及到那封困阵法时被弹回。   熟悉的灵力波动,让楚沨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之色——灵威这老东西,上次跟他交手时,居然还留了手?   这个发现让他面色不太好看。楚沨闪身来到灵玉宫最高处,遥遥望着那个方向,听到身后响起龙乾凝重的声音:“我察觉到龙昊的气息了。”   “果然是他干的。”楚沨肯定道。   赤熛和含枢两大仙尊,于玉京山上离奇失踪,这种事从前说出去,都会被仙宫修士当做笑话来听。   但事实就是如此发生了。并且至今已有近一年时间,玉京山上无一人知晓他们的下落,就连他们平时最亲近的侍妾、男宠、下属,无论被搜魂还是拷问,都是统一口径的回复:   在那场乱局开始的某一日清晨/傍晚,他们如往常一般,去面见仙尊大人,洞府内却人去楼空,就连只言片语也没有留下。   两人麾下的修士方寸大乱,却没人敢提出追查始作俑者——因为众人心里都一清二楚,能干出这种事的,只有玉京山上的其他几位仙尊。   楚沨的确与赤熛和含枢有过节,看似是嫌疑最大的那一位,可他初来乍到,修为最浅,能做到悄无声息让两位仙尊从自家洞府内消失的可能性,小到几乎能忽略不计;   至于剩下两位,他们也不敢当面去质问。   一时间,玉京山上人心惶惶,修士混战少了,但暗地里伤亡陨落的人数却每个月都在上升。   “仙尊大人。”   穆观急匆匆赶来,朝楚沨行了一礼。龙乾还挺有眼力见,在察觉到有人往这来的时候就第一时间钻回了乾坤鼎,就是一直在楚沨耳边嘟囔,实在烦人。   楚沨干脆就把他屏蔽了,扭头道:“何时找我?”   “在下为的,正是今日之事。”   穆观深吸一口气,望着远处遮天蔽日的庞大阵法,面容肃穆道:“还恳请仙尊大人听我一言,莫要参与今日那两位仙尊的争斗,否则,恐会招致无法挽回的灾祸。”   虽神识难以窥探内部,但通过那逸散出的些许灵力波动,外面的修士们便能察觉到内部交战究竟有多激烈。   这可是两位仙尊的死斗!   “他们两个打生打死,关本座何事?本座正好坐山观虎斗,说不定还能渔翁得利。”   穆观连连摇头:“不可,不可。先不提在下之前卜卦观测的结果,仙尊大人应当已经知晓了,光是赤熛和含枢两大仙尊,悄无声息消失在自家地盘,如今却闹得天翻地覆,其中便定然有诈!”   楚沨神情微动:“你是说,白昊是故意搞出这么大阵仗来的?为什么?”   “十有八九。如今事实证明,白昊仙尊的实力,与其他三位有着断层的差距,且这位仙尊行事作风一向沉稳谨慎,不会出于一时兴趣,就刻意放水戏耍对手。”   提及此,穆观难免有些忧心忡忡。   因为任谁都会觉得,在这几位仙尊之中,楚沨年级最轻,自然修为也不能与其他四人相比。   面对来势汹汹的敌人,虽然不知为何被白昊放在了最后,但一山不容二虎,待到将来,两人恐怕也是不能善了的。   “既然你认为白昊是劲敌,为何不让本座不趁他与灵威缠斗之际,暗算偷袭?”   楚沨讲得很坦然。   作为一名优秀的魔修大能带出来的首席弟子,虽然他在凡界一直致力于改善修炼环境,提高魔修整体素质,但楚沨可从来没忘记过真正魔修该有的狠辣手段。   趁他病,要他命。在穆观来找他之前,楚沨就已经做好出手的准备了。   但这个想法,还是被穆观一票否决了。   “仙尊大人,我们赌不起。白昊仙尊的实力深不可测,但最令人忌惮的,是他的隐忍和心计。”   “究竟是什么让他闭关多年,突然出关对着其他两位仙尊悍然出手?又是什么让他不到一年后,又再度向灵威下手?”   楚沨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穆观替他回答了这些问题:“以白昊仙尊的性格,他本不该如此着急莽撞的,这证明他的时间不多了!”   “不久之后,定然会发生一件大事,仙尊大人,这是能把整个乾坤大陆卷入其中的变局,我们必须尽量保存实力,才能有机会搏上一搏!”   他喃喃自语道:“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上一次我遭遇如此严重的反噬,并不是因为我想要看清玉京山上众人的命运,而是我妄图窥探这场灾祸的全貌,甚至仅仅只是触及一角,就险些伤及根源,身死道消……”   楚沨觉得这人有些过分神叨了。   他不是不信命,而是对未来的预测不感兴趣,只信自己的判断,造成的后果,自然也会由他自己承担。   但地宫中正在闭关的宫泊,的确是楚沨最大的顾虑。   无论如何,他都付不起失去师父的代价。   这些天他寸步不离灵玉宫,就是担心有人会使调虎离山之计,趁他不在,对师父下手。   正当他举棋不定时,龙乾也传音给他:“那小子说得没错,我了解龙昊,他如果能悄无声息解决掉其他两位仙尊,没道理这个就要闹出这么大动静。你师父还在闭关,对于这场战斗,你最好还是静观其变吧。”   楚沨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神识虽一直分两处,但他又实在不放心,留下一句“帮本座盯着那边的动静”,就飘然离开了天台,来到地宫紧闭的入口前。   掌心按在门扉上的刹那,地宫灵源池内闭关的宫泊,也似有所感地颤了颤睫羽。   但随即,他就被一股更深的力量,拽入了自己的潜意识图景之中。   不破不立,这是宫泊为了让自己一举突破仙尊,自己设下的九死一生劫。   第一次证道仙尊,他孑然一身。   六道轮回,修的是散修之道,炼的是魔修之心。   而第二次证道仙尊,为求稳妥快速,宫泊自然还是选择同样的道路。   可鬼使神差的,在即将攀登到那个顶点,踩在无数前人尸骨之上,抓住那一缕证道机缘时,他耳畔却想起了一声轻轻的疑问:   “师父,您不要我了吗?”   宫泊身躯一震,唇边溢出一丝鲜血来。   脚下多年经验阅历搭成的尸骨阶梯顷刻间垮塌,他于巅峰坠落谷底,证道毁于一旦。   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认知到,楚沨那小子的出现,对于自己的心境以及所修之道,产生了多么巨大的影响,以致于……   ——百年前,这条由宫泊自己一步步踏出的证道之路,如今的他,已经走不下去了。 [153]第 153 章:令师还是技高一筹   先做人,再成仙。   虽然功亏一篑的确令人沮丧,但宫泊冥冥之中,其实也预料到了今日。只是难免侥幸作祟,觉得可以勉力一试而已。   果然,这世上不存在所谓真正的捷径。   宫泊无声叹息一声。虽然他担心外面的情况,楚沨他们也不知道能不能坚持到他突破的那一日,但也清楚,如今越是心焦,越是难以静心。   于是他强迫着自己清空杂念,循着意识空间中的记忆长河,一步一步,走回了原点。   他睁开双眼,风声呼啸,林海摇动,雷邙山的天空如宝石般湛蓝。   他与楚沨相遇那日,是个云淡风轻的好天气。   可惜那时他伤得太重,又要躲避仙宫渡劫的追杀,实在没心情注意外界这些细枝末节;   后来在幻境中又来过一次,楚沨想象中的他们初遇场景是倾盆大雨,道路泥泞,还有一个在襁褓中哇哇大哭的他——倒是颇有几分编剧的才能,宫泊心想。   他走到崖边,盘膝坐下,静静吐纳呼吸。   这里是宫泊最深处的意识空间,流转在他周身的隐金色波动,是宫泊目前所掌控的时空间法则。   波纹跌宕,短短几个呼吸间,眼前的森林已荣枯了几季。   皑皑白雪飘落在他的肩头,不一会儿,就将青年半边身子淹没在雪堆。   片刻后,冰雪消融,大地回春。   一只漆黑羽毛、唯有头顶一抹青蓝的鸟儿拍着翅膀,落在他的膝上,好奇地歪头,用绿豆大的眼睛盯着阖目静坐的宫泊。   宫泊终于动了。   他轻轻将这只鸟儿捧起,与它对视。鸟儿轻轻蹭了蹭他的大拇指,抖了抖翅膀,眯起豆豆眼,依恋地蜷缩在他的掌心。   此处是他的意识空间,一切意象都有其含义。   这缠人鸟儿代表着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宫泊知道,自己只要稍稍一用力,将它掐死,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再原路返回。   那条封闭的证道之路,也将再度对自己坦然开放。   这一切只发生在他的意识空间之中,等到自己出去之后,不会有任何人知晓这里发生的事情。   纵使情感被抹去,但记忆不会改变。   宫泊依旧可以同楚沨做师徒,毫无波动地接受这段感情的发生和结束。   但最终,他只是用指腹轻轻揉乱了鸟儿头顶的蓝羽,在对方不满的啁鸣声中,将它放归了山林。   宫泊望着鸟儿离去的背影,神情淡然。   他历尽千难万险修道至今,是为了攫取,更是为了让自己拥有的东西不被旁人夺走;   若是本末倒置,为了修道,放弃这个放弃那个,以致于把自己变成一具修炼傀儡,岂不是贻笑大方?   不过,说起傀儡……   宫泊稍有意动,想起自己重塑肉.身的经历。   他目前的身体,严格意义上讲,不过是一具由龙族骨架、血脉构建起来的傀儡。   既然从前的证道路走不了,一时半会又没办法找到新的路,那不如从他的老本行下手——尝试一下,能不能像炼制傀儡那样,提升这具身体的实力。   无独有偶,外界的楚沨,也产生了类似的念头。   “众所周知,炼器需要符合的几大条件中,其中最关键的一条,就是稳定无干扰的灵力环境。”   他带着龙乾,再次来到了囚龙狱所在的海崖边,望着下方的滚滚浪涛,心情凝重。   “绝灵之地自成一方世界的格局,正好满足这个要求。”   “而且老龙,你过来看看,若是从高空之中俯瞰,这绝灵之地中间凹陷,四周弓起的地貌,像什么?”   龙乾瞪大龙眼看了半天,犹豫道:“像个烙饼?”   “…………”   楚沨忍耐道:“你难道不觉得,它像你们太古时期,用于炼器的金釜吗?”   炼器虽经人族发扬光大,但要是追溯到最初的发明者,那定然还是数万年前的太古异族。人族不似异族,多有伴生火焰或强悍肉.体,因此发明出了以鼎炼器之法,防止火焰灼伤。   龙乾恍然:“你这么一说,确实有些像。不过这绝灵之地方圆近千里,到底是什么法宝,需要这么大的釜来炼制?”   话说出口,他自己就猛地愣住了。   “看来你也反应过来了,”楚沨沉声道,“近来白昊这一系列动作,收神魂、杀仙尊,融五行灵根,恐怕都是为了这个目的。”   “他并不是想炼制五行丹,而是想要通过丹成之际的五行雷劫,来祭炼自己的本命法宝,以此反向提升实力,突破仙尊瓶颈。”   本命法宝和主人神魂相连,修为自然也相因相生。   楚沨原先的本命法宝是宫泊的那具傀儡,后来被炸了,幸好当时因为想着用道侣契复活师父,就提前改换成了那把青伞。   在晋升仙尊时,青伞与他领悟的法则融合,也晋升至道蕴法宝阶位。   虽然不知为何并未诞生器灵,但在楚沨手上发挥出的实力,却也丝毫不逊色于龙乾交给宫泊的乾坤鼎。   “从古至今,修炼者都只想着提升自身实力,却少有人利用本命法宝反向进阶……该说龙昊这家伙是大胆呢,还是标新立异呢?”   龙乾眼神复杂,怅然长叹一声:“纵使本座如今恨他入骨,也不得不承认,当初的自己有一点没看错;他的的确确,是个万年难遇的鬼才。”   只可惜,用错了地方。   “不过,你都猜到他的目的了,为何不阻止他?”   龙乾回过神来,疑惑问道,“难道你当真把先前那个神叨小辈的话放在心上了?本座虽然也不赞成你参与龙昊和灵威的战局,但对于绝灵之地,总能动些手脚吧。”   楚沨嚅动了一下唇。   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突然霍然扭头——   南边那道大阵,破了。   *   伴随着轰然碎裂的大阵,无数灵威麾下的修士瞪大双眼,欲上前探查,却又畏缩不前。   有修士神识刚刚探出,就被白昊轻描淡写的一眼,反噬得当场惨叫一声,从空中坠落。   至此,针法虽破,却再没人敢轻举妄动。   灵威瘫倒在地面,浑身遍布伤痕。   不远处的本命法宝凌天尺,早已落在了脚边的尘埃之中。   到了仙尊这个阶位,他们的神魂早已可以脱离身体,活动起来,与寻常修士肉.身无异。   但灵威却因为神魂被白昊强硬封锁在肉身之中,不得不强撑着苟延残喘,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他忽然惨笑出声,因为喉中涌上的血污,还呛得咳嗽了两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了,为何当初晋升仙尊时,总觉得莫名其妙的顺利,哈哈哈哈……搞了半天,原来我们三个,都是你一手扶植起来的傀儡!!”   白昊轻笑一声:“这样看来,你倒是比其他两个聪明些。”   听着敌人的夸奖,灵威却半年高兴不起来。   数千年修道,却逃不过被他人摆布的事实,什么狗屁仙尊,什么修士顶点……灵威只觉得一切如此荒谬可笑。   正如他的人生那样。   他强撑起半边身子,用布满血丝的阴鸷双眼,死死地盯着白昊:“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筹谋这个计划的?老夫自问谨慎,纵然是飞升之后,也从未出过半点纰漏!”   顿了顿,他又阴沉着补上了一句:“追捕阎傀仙君那一次例外。”   白昊随口道:“什么时候?大概是在你出生前一万年吧。”   说着,他抬起手,在灵威骤缩的瞳孔中,轻而易举地将对方的本命法宝召唤了过来。   原本洁白如玉的尺身,自一阵金色耀光后,陡然露出了它原本的模样——一柄刻录着金色符文的细尺,静静悬浮在白昊的掌心。   “你初晋元婴那年,于仙府之中得到它,如获至宝,将其祭炼为本命法宝。”   白昊不疾不徐地说道,视线投向神情灰白绝望的灵威,唇边勾起一丝近乎残忍的淡漠笑意。   “本座的这把量天尺,这几千年来,你用的应该挺顺手的吧?”   灵威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听见自己问:“那赤熛和含枢呢?他们的本命法宝,也都是你给的?包括我们的修为……”   “是。”白昊痛快承认了。   “从有借有还这点来说,他们可比你乖巧多了。”   灵威不再说话了。   他低垂着头,气息混乱不堪,从喉咙里发出似哭似笑的怪异声响,显然是已经被这个事实打击到道心破碎,就算白昊今日放他一命,也定然会被心魔入体,变成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了。   但这也难怪,楚沨心想。   修道数千年,作为人族巅峰的大修士,到头来,却被告知自己只是另一人万年前随手布置下的棋子,生死、道途乃至于死期,统统都被他人掌控,怎么能不叫人心神崩溃?   白昊注意到了这道不请自来的强大神识,也知道这背后是楚沨。   但他已经不在乎这些秘密被人发现了。   白衣男人笑了笑,随手抓住灵威的脑袋,逼迫这个曾经屹立于众生之上的仙尊大人,露出一张狼狈又扭曲、眼泪鼻涕混杂一处的恶心脸庞,遥遥对着楚沨的方向礼貌颔首:   “多谢小友,并未插手。”   “别在这儿假惺惺的恶心人了。”楚沨冷冷传音。   白昊这混账果然是早有准备,根本不担心他会中途下场。虽然今日对方没有要与他斗法的意思,但两人都心知肚明,这一天,恐怕不会太远了。   楚沨讥讽道:“仙尊大人还挺有闲情逸致,在这儿跟手下败将废话半天,你就不担心他当真自爆,拉着你和整个玉京山同归于尽?”   “那他也得有这个本事才行。”   白昊又拽了拽手中的头发,五指扣在灵威的天灵盖上,一面炼化,一面慢斯条理道:“这三人,可都是本座精挑细选出来的傀儡。本座吸取之前那两位的教训,与他玩上这么一场,只不过是希望先将他体内灵力消耗殆尽,方便我后续作为而已。”   他甚至没有用上“打”。   而是发自内心地认为,灵威这豁出性命的挣扎,不过玩闹一场。   楚沨评估着自己此时出手的胜算,最终,还是按捺下了那份冲动。   他现在已经离开了绝灵之地,来到了赤熛的黄金宫殿前。   没有理会曾经那些赤熛麾下修士们或是惊恐、或是畏惧的神色,楚沨径直突破重重阵法阻隔,站到了原先那方属于赤熛的灵源池边。   望着那乳白泛金的池水,他暗道:果然。   不单四本命法宝,就连这辅助修炼的灵源池,白昊也动了手脚。   正是因为有了法宝和灵源池的加持,那三人才能成为仙尊,建立仙宫,网罗天下资源。   而他们自以为在壮大己身,实则,都是在为白昊做嫁衣。   “幸好,你们来了仙墓,”龙乾也在低声感叹,“这大概就是龙昊一直想找到我的原因了。乾坤大陆上最大也是最后一座的灵源池,老夫的本命法宝乾坤鼎,以及内部封印的邪魔之气,若是再落入他手,这片大陆,就真成了他一人为尊了。”   楚沨也有些庆幸。   但凡其中一步行将踏错,他和师父恐怕都要落入无底深渊。   至于白昊那边,在他的炼化下,灵威已经快速干瘪,如同骷髅挂着一张人皮,惨状叫人目不忍视。   白衣男人看着这一幕,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头。   善尸虽然炼化,但对他的影响仍然存在。这还是阎傀仙君不在场的情况下,若是直面对方……   “说起傀儡,”白昊突然给楚沨传音,很难说他不是故意的,“令师还是技高一筹,若是将来有机会,定然当面讨教一番。”   话音未落,只见一道青蓝电光横贯森林,直直地朝着白昊所在方位射.来!   白昊抬手,精准用二指夹住那雷镖。   尖锐的电流声在耳畔作响,白衣男人温润内敛的眉眼,也在这闪烁电光之中,显得有几分明暗莫测。   “欺师灭祖、阴暗下作之人,还不配让师父出手。”楚沨声调森寒。   “但你若想来,本座随时奉陪。” [154]【二合一】:游刃有余地逼着师父   “一个个的,都不是什么省心的玩意儿,老夫迟早要被你们两个气死!”   刘鹭在房间内来回踱步,气得七窍生烟。   一扭头,看见一身黑衣的楚沨抱臂靠在墙边,神情缄默沉凝,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而那个他刚刚救治完,因为再一次强行卜算天机,险些把自己作死的混蛋病人,正试图从床上挣扎着起身。   他的火噌地一下又窜高了几寸,大步流星走到穆观身旁,一把揪起对方的衣襟,掌心灵力暴涨,咆哮道:“想死是不是?老夫这就成全你!”   穆观瞳孔震颤:“不、不是,刘兄,我只是想喝口水……”   刘鹭动作一顿,没好气地抓来水杯,怼到他唇边:   “喝!”   穆观也不敢抗议,只好摸了摸自己被砸疼的唇,道了声谢。   楚沨被屋内两人闹出的动静吸引过去,看着床上正默默喝水的穆观,忽然开口道:“如今玉京山周边海域,迷雾浓度较从前更盛,就连本土元婴修士也无法离岛,与凡界的沟通更是完全隔绝。”   “蓬莱宗最后传来的一则消息,是凡界又开始出现大批异兽謿,且不止北域,四域都遭遇了不同程度的袭击,范围还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他盯着穆观:“种种异象,与你之前所说的‘大灾’不谋而合。穆观,你今日受伤,可是为了卜算此事?”   刘鹭露出震惊之色——他可没听楚沨说过这件事!   他不由得也把视线投向穆观。   尽管经过刘鹭一番及时救治,但穆观的脸色仍旧泛着死人般的青白,皮肤表面,呈现出一种生机衰败的淡淡灰意,看着实在令人心惊。   听到楚沨的问询,他低垂着眼眸,把水杯放到床头,轻轻叹了口气。   “这两次卜算,起码损耗了我近三千年寿元。”穆观哑声道,“在下也并非是那种心怀天下的高尚之人,之所以如此拼命,不过是感应到,若此时再不出一份力,恐怕将来就没有机会了。”   刘鹭想起他之前所说,玉京山上,除了白昊、楚沨和宫泊三人命轨混沌不清,其余人结为大凶的预言,顿时紧紧皱起眉头。   如今看来,那三位仙尊的下场,已经真真切切应了这则预言——那他们呢?玉京山上剩下的修士呢?   “我实在想不出,未来究竟会发生什么,能造成近乎道统断绝……如此毁灭性的结局,”穆观颤声道,“更不知该用什么办法来破解,修炼千年,从未遇到过无法转圜的死局……”   刘鹭眉头愈发蹙紧,和楚沨交换了一个眼神。   事到如今,两人都看出来了,穆观因为这件事,已经产生了心魔。   虽不知他口中的‘死局’究竟有多凶险,但若是眼下这一劫他渡不过去,恐怕都撑不到那日到来之时。   刘鹭耐下性子宽慰了他两句,可惜作用不大。   方才还算平静的穆观,这会儿已经变得语无伦次,反反复复地念叨着一些词句,楚沨仔细听了一会儿,听到他神神叨叨地说什么“世外之物,法则禁忌”,脑海中仿佛有一丝灵光闪过。   正欲开口再问时,穆观已经彻底晕了过去。   “老夫早就说过,知道的太多,有时不是一件好事。”   刘鹭站在床边,凝视着他痛苦挣扎的面容,摇了摇头。   “当年老夫也正是无意间知道了应劫丹的内幕,才惨遭仙宫追杀,不得不放弃一身修为,从头再来的。”   楚沨瞳孔一颤:“对了,应劫丹!”   他一把抓住刘鹭的肩膀:“刘前辈,这玉京山上的修士,是不是所有人都服用过应劫丹?”   刘鹭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回答:“应该是吧?”   “那就是它了!”   楚沨沉声道:“仙宫免费发放的筑基丹对应低阶修士,应劫丹对应高阶修士,到了仙尊级别,还有白昊专门做过手脚的灵源池,可以说,乾坤大陆之上能逃脱这三招的人,几乎不存在!”   漏网之鱼肯定还会有,但那些人要么修为太低,无足轻重;要么就早早被仙宫用各种借口追捕灭杀——就像当初的师父那样。   目前楚沨已知完全避开这三座大坑的修士,就只有自己和宫泊两人。   他望向刘鹭,只见对方面色同样苍白,嘴里念叨着“坏了”。   虽然刘鹭知道应劫丹有问题,飞升时干脆自己炼制了一枚,但他不知道这具夺舍的身躯有没有服用过筑基丹啊!   “从穆观的预测来看,八成是服用过的。”   楚沨一句话打破了刘鹭的侥幸:“做好准备吧,那东西定然是有问题的,而且这么多年了还没被你发现,这手段不是一般二般的高明。”   他想起凡界时看到的那一幕幕:   灵兽园的皑皑白骨,回乡路上惨死的林师兄,令亿万凡人流离失所的北域兽潮,昆仑宗侵蚀凡人寿元的遮天雨幕,还有叶家血河中封印的闻道幡……   虽说因邪魔之气吞噬的缘故,凡界灵气稀薄,修炼不易,但情况在这万年间迅速恶化,定然少不了幕后推手。   白昊究竟为了下这盘棋,准备了多少年?   楚沨闭了闭眼睛,突然一言不发地将神识探出,悍然朝着玉京山地底刺去!   白昊显然不会待在他对外宣称的所谓“闭关之所”,先前楚沨一直无法确定对方所在的方位,又担心打草惊蛇,因此一直不敢轻举妄动。   然而,结合白昊与龙族和仙墓的关系,他方才突然想起,自己和师父曾去过的仙府内,那座生死轮转的大阵。   若绝灵之地代表着的为止是死门,那生门所在,应当就是那处!   神识突破重重黑暗迷障,瞬息间,来到某个地下空洞的深处。   这里的构造类似于囚龙狱,但远比狭窄闭塞的囚龙狱更为宽阔。   黑暗中,有某种吞噬蠕动的声音传来。   楚沨的神识,终于第一次窥见了宫泊口中那团“活肉”的全貌,在看清的那一瞬间,他浑身寒毛直竖,胃部下意识翻涌痉挛,喉头涌起一股想要作呕的冲动。   无数大小不一、密密麻麻的血色眼眸,长在那团蠕动的黏腻活肉团表面,在黑夜中幽幽与他对视。   它就像是一团生长在玉京山内部的畸胎瘤,除了眼睛,还能看到混杂生长的毛发、牙齿以及某些生物——包括但不限于人类——扭曲虬结的残肢。   这团“活肉”,对外呈现出半透明的肉粉色,血管脉络清晰可见,内部则包裹着类似于血液一般粘稠的液体。   仿佛只要戳一下表皮,就会有血海喷涌而出。   楚沨压下恶心,继续观察。   在它的内部,他看到了一道影影绰绰的影子。   ——正是白昊。   男人静静地盘膝居于血海中心,无数血管连接在他的身躯之上,每分每秒,都在向他输送着养分。   似乎是察觉到了不速之客的到来,白昊睁开双眼,遥遥与楚沨对视一眼。   他的眼眸不复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楚沨无比熟悉的、混乱的血色。   在与白昊对视的那一刹那,楚沨的心彻底沉了下来。   “这么做究竟对你有什么好处?”他问道。   当初他与邪魔之气合作,是为了复活师父。那白昊呢?   持续数万年之久的布局,从太古时期跨越至今,甚至不惜拉上全大陆陪葬……龙族早已湮灭在历史长河之中,他究竟还有什么需要完成的执念?难道仅仅只是为了追求仙尊之上的更高处?   白昊像是根本没听见楚沨的问题,答非所问道:“你本来是它更青睐的宿主,因此,它曾给过你机会,不止一次。”   “可惜,你没有把握住。”   “被这鬼东西缠上,难道是什么好事吗?”   楚沨嗤笑一声,暗地里,神识飞速扫过整个地下空洞,终于对这团活肉的体积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他冷声道:“我当初是犯了傻,还好,师父及时打醒了我。而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它最开始想寄生的人,其实是师父吧?”   修为到了仙尊层次,楚沨对于时空间法则的领悟,已经足够让他明了一件事:自己和宫泊的穿越,绝不仅仅是什么巧合。   究竟是谁动的手脚,他暂时还不能确定。   但他可以肯定的是,面前的白昊一定知道不少内情。   听到楚沨提起宫泊,即使是不带任何感情的冰冷语调中,也透着令人难以忽视的信赖亲昵,白昊眼眸微微一沉。   心底的某个微小之处,又泛起了细细密密的疼痛。   是因为含轩?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愿去分辨。   只觉得这对师徒的存在愈发碍眼。   数万年时光漫漫,白昊恍惚间想起,在久远的从前,自己似乎也认过一个师父。   当时的他,就像楚沨那样,全心全意地侍奉着对方,信任对方,然后……   白昊的唇角微动,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致的憎恶。   男人眉头舒展,面容再度回归到犹如磐石的漠然。   关于那一年,他的记忆早已模糊。   但那份被背叛之后、撕心断魂的痛楚,却永久地留存在心间,即使愈合成为疤痕,也再难抹去。   幸运至极的小子,他心想。   白昊看不惯楚沨,不仅是因为善尸对阎傀仙君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情愫。   更是因为,旁观楚沨的经历,总是会让白昊想起那段自己早就遗忘的过去。   若异位而处,你难道就不会做出与我相同的选择吗?   不,你只会做的比我更过分。   白昊淡淡道:“不必试探了,阎傀仙君的确是个足够聪明谨慎之人,本座也欣赏他的为人,正因此,他和你能苟活至今。”   “但待本座彻底炼化灵威的血肉灵根后,你们二人神魂之中残存的异世法则,便是本座突破此世法则束缚,登顶仙帝的最佳补品。”   原来这混蛋打的是这个主意!   楚沨心中杀意飙升至前所未有的顶点。   他相信师父若是在这儿,听到这句话后,也定然会有跟他相同的反应。   白昊这人渣败类,光是霍霍完自己的全族还不够,还想通过把全大陆祭天,成就自己,再跑到地球作威作福?   对于宫泊和楚沨来说,故乡,是他们共同的回忆和软肋。若是白昊胆敢染指……   “怪不得,”楚沨神情阴沉,嘴上却嘲讽道,“这么多年,被天道针对的滋味不好受吧?近来凡界邪魔之气如此猖獗,原来是因为原本平衡世间万物的法则之力,把力量都用在消灭你这个异类上了,难怪……”   “聒噪的蝼蚁!”不知是不是“异类”这个词戳中了白昊的痛点,他冷笑起来,“你就只会放大话吗?若真有本事杀了本座,以你的性格,你会只用神识前来探查?”   “本座领先的不只是修为,更是早在你们到来这个世界前的数万年时光。你也好,阎傀仙君也罢,早已不配成为本座的对手了,滚吧,小子!”   楚沨闷哼一声,神识被反弹回体内。   他身形一晃,头疼欲裂,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副异样,把还沉浸在“功亏一篑,自己也要完蛋”的绝望之中的刘鹭,都吓了一跳,慌忙伸手扶住楚沨:“祖宗,你又怎么了?到了这个关头,你可不能再有事啊!”   “没事。”   楚沨深吸一口气,摆摆手,站稳了身体。   他把方才与白昊的交锋,以及更早之前,白昊与灵威交战时的前因经过简单讲述了一遍,听得刘鹭冷汗涔涔:“这,这还是人吗?”   “他本来就不是人,是混血龙族。”楚沨纠正道。   “就算是龙族,也活不了那么久啊!”   “显然他是和邪魔之气达成了某种交易,”楚沨想起筑基时和仙墓之中目睹过的封印血海,心底暗暗庆幸,“否则的话,即使是最长寿的种族,正常来讲,也不可能在世间存活如此之久。”   “区区叛徒而已,不要把他和龙族扯上关系!”   龙乾暗藏怒意的声音自房间中响起。   刘鹭睁大双眼,瞪着突然出现、气得胡须直往天花板上飘的老龙,又看了看表情淡然的楚沨,一时间,恍惚觉得这世界已经魔幻得他跟不上节奏了。   他抖着手指着老龙问道:“这玩意儿,又是哪里来的?”   “什么叫这玩意儿?无礼的小辈,会不会讲话。”   龙乾瞪了他一龙眼,傲然昂头,“本座乃龙族族长,龙乾!”   楚沨眉头紧锁:“这不重要。老龙,你赶紧回去,白昊的神识可能还在关注此处,万一你被他发现……”   “发现就发现,他有本事就来杀我好了!”   “现在不是意气之争的时候!等师父出关还需要一段时间,若我出事,你和乾坤鼎就是师父最后的保障!”   楚沨虽然嘴上不饶人,但他心中很清楚,白昊所说的话有一点没错:   他们根本无法靠短短几年时间,去弥补白昊数万年的筹备和修为积淀差距。   哪怕他和白昊同为仙尊,也一样。   这些天来,楚沨一直在研究乾坤鼎,在其上重新刻录时空法则相关的铭文。   届时若他们不敌白昊,至少老龙还能护着师父,撕裂空间离开这个世界,他这边,应该也能为师父争取到片刻逃生时机。   龙乾看出了楚沨眉宇间的凝重,啧了一声,用尾巴抽了他一下:“要我说,宫小子这点就是比你强,大敌当前,人家吃得饱睡得香,该闭关闭关该修炼修炼,凡事心态第一位,懂不懂?”   楚沨没忍住,隐晦地翻了个白眼。   “前辈说得倒是轻松。”   “那不然呢?既然都要死,那还不如临死前快快活活吃顿好的。”   “等等等等,”一旁的刘鹭终于听不下去了,“楚小子,还有,呃,这位龙族前辈,咱们真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他不死心地问道:“实在不行,老夫把穆兄再弄醒,让他再算一次?”   一人一龙不约而同地回头,望向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几乎和干尸都没什么两样的穆观,又齐齐用难以言喻的眼神,盯着面不改色提议的刘鹭。   ——这位,才是真正的活阎王啊。   “穆观的话,还是让他好好养伤吧,不指望了。但他之前所说的那句话,我稍稍有些在意。”   楚沨沉吟片刻,对龙乾问道:“什么叫‘世外之物,法则禁忌’?”   龙乾随口道:“字面意思啊,就比如某些修士会用天降陨铁打造本命法宝,因为并非法则创造之物,所以有时会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不过,这东西可遇而不可求……”   他的话音,在楚沨掏出的匕首前戛然而止。   龙乾瞪大了龙眼:“这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的?”   穿越自带,楚沨暗道。   “所以,它能派上用场吗?”他追问道。   龙乾和刘鹭凑在一起研究了一会儿,作为主攻丹医之道的刘鹭率先宣布放弃,龙乾倒是似乎看出了些什么。   他犹豫道:“这东西,似乎也是由某种天外陨铁打造,能隔绝这世间法则,但不知对邪魔之气管不管用。别的作用,暂时也看不大出来,你要不要试试看把它融进你的本命法宝之中?”   楚沨一愣,还能这样?   不过,他心想,这柄匕首能随自己一同穿越,白昊大概率也对此毫不知情,说不定其中确实有什么门道呢。   “我试试吧。”   如今他们拿白昊没办法,又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巨变知之甚少,只能尽量多做些准备,死马当活马医了。   在准备炼制前的那一刻,楚沨盯着鼎中明灭的火焰,忽然又想起了曾经和宫泊相处时的一段经历。   说起来,师父真正手把手教他修炼的时间,其实也没有多少年。   大部分时间楚沨都很忙碌,忙着提升修为,忙着学习炼器,忙着修炼师父交给他的功法和招式。   刚认识时,楚沨还日日提心吊胆,生怕惹了这大魔头不高兴,随手就把自己当盘菜处理了;   后面互通心意后,他们要面对仙宫满世界的追杀,以及师父的身体衰败和为即将开启的仙墓做准备,也没有多少停歇下来欣赏旅途风景、享受彼此陪伴的时间。   在这种种前提之下,客栈中那静谧宁和的一日,才会显得如此珍贵。   楚沨至今仍记得那天的场景。   外面雨声淅沥,天是鸭蛋似的淡青。宫泊静静靠在床头,因为昨晚双修的缘故,浑身灵力充盈,苍白秀丽的眉眼间,泛着一丝淡淡饕足的怠倦。   屋内光线暗淡,他横躺在师父腰间,表面装模作样地好学翻着炼器书册,实则才偷偷瞄着宫泊线条分明的下颌,衣襟间若隐若现的雪白胸膛,和上面自己留下的浅浅吻痕。   一缕长发顺着他的脸颊,扫在他的脸上。   轻柔的触感搔得他心荡神驰,但听到宫泊轻哼一声,不免赧然,赶紧又装出了几分正经来,不敢再随意乱看。   明明先前还缠.绵尽兴,游刃有余地逼着师父,赏他几滴泪珠和喘.息;更过分些,还能讨来一个带着愤恨和纵容无奈的软吻,像个驰骋风月场的老手一般。   但每每双修结束,楚沨仍改不了这个被宫泊一撩拨,就控制不住心跳,动辄方寸大乱的毛病。   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像是在跳舞,叽叽喳喳地笑着他的狼狈,掩耳盗铃的页脊后方,油灯的烛火轻轻摇曳。   一如他面前乾坤鼎中升腾的火焰。   楚沨收拢起心烦意乱的思绪,最后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匕首。   男人粗粝的指尖抚摸过上面凹凸不平的英文刻印,少顷,将它丢入了吞噬一切的火焰中。   师父,到底什么时候出关呢?   楚沨从未想过,那一日会是他们此生最后一面。   虽然理智告诉他,以白昊的实力和当前局势的恶化,这不无可能,但他仍坚定相信,自己一定能等到的。   等到亲眼见证,师父问鼎仙尊的那一天。   幽暗地宫中。   盘膝静坐的宫泊身边,一尊烛台静静燃烧着。   其内部装载的,并非蜡油,而是由鲛泪凝结而成的燃烧材料。也因此,这火焰不带半点热度,稳定而均匀地提供照明。   似乎是身体内部达到了某种界限,宫泊明明没有任何活动,就连呼吸频率都并未改变,但烛台上原本恒定的火焰,却猛然被压制得暗淡了许多。   几息之后,火焰熄灭,地宫彻底陷入了黑暗。   但却有一簇更加幽渺深沉、似水一般泛着青灵光芒的光亮,在那无人知晓的暗处,更加激烈地跳动起来。 [155]【二合一】:想为师了吗?   雷鸣轰响,暴雨倾注。   异常天气一直连续了数月。   整个玉京山上下,都笼罩在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氛围中。   许多曾经投效在赤熛、灵威和含枢麾下的仙宫修士,要么夹着尾巴做人,再不敢像从前那样,仗着仙宫之势作威作福;要么就是直接见势不对,干脆转投在灵玉宫门下。   这也导致了刘鹭最近工作量激增,忙得脚打后脑勺。   都顾不上思考什么筑基丹应劫丹的事了,只一门心思地到处抓壮丁帮忙。   楚沨对于这些新人的加入,保持着不置可否的态度。   他自然知晓这帮人的本质就是墙头草,但眼下情况特殊,他们若是不收下这帮人,说不准就要成为白昊的养料。   与其壮大敌人的实力,还不如先把人收拢起来,再另做打算。   “嘴上说得轻松!”   刘鹭悲愤地一拍桌案,上面堆叠的玉简名册都被他震得歪斜了几寸,显然是被折磨得不轻,“楚大人,楚仙尊,您倒是也来帮帮忙啊?这甩手掌柜当的,倒是跟你师父一个样!”   在人前时,刘鹭还能表现出恭敬态度,给楚沨这个仙尊几分面子。   但自打半年前,楚沨把灵玉宫上下调度权力全都放给他后,刘鹭就彻底过上了水深火热的日子。   在外人眼中,他是楚沨最信任的亲信,新加入的散修也好,前任仙宫修士也好,无不争相讨好刘鹭。   本来以刘鹭的脾气,对于眼下这个局面,定然是十分受用的。   但在知晓白昊干的那些龌龊事后,眼瞅着自己都不一定能活到下一个百年,还要在这儿给这臭小子和他师父当牛做马,简直……简直是欺人太甚!   “刘前辈能者多劳,”楚沨认真道,“宫内宫外全仰仗着您老呢,拜托了。”   刘鹭忽然有种自己摇身一变,成为大内总管的错觉——不,或许不仅仅只是错觉。   他瞪着眼前神情如常的昏君,咬牙道:“那老夫请问楚仙尊,您这段时间神龙见首不见尾,究竟都去忙活什么了?”   “上次不是说了吗,在藏书阁内炼器。”   “炼成什么了?”   “好问题,”楚沨想起融合异世匕首后,毫无变化的乾坤鼎,苦恼地皱了下眉头,“我也想知道呢。”   刘鹭:“…………”   他觉得自己没办法跟楚沨沟通,干脆面无表情地起身,把一堆玉简拍在了楚沨怀里,“既然炼不出什么名堂,那就过来帮老夫干点正事好了。”   楚沨刚想开口,就被刘鹭堵住了话头:“不许说去地宫!老夫今早刚从那边回来,宫前辈还在闭关呢,半点动静没有,你过去干什么?”   这个楚沨自然知道。   但他只是想念师父了,有事没事就想过去看看。   哪怕只是在门口转悠一圈,一想到宫泊就在门后,那种心烦意乱的感觉也会立马消退许多。   次数一多,龙乾笑他是没断奶的毛娃,但楚沨丝毫不以为耻,还慢悠悠地反问他,是不是当久了单身龙,羡慕嫉妒自己有人陪有人爱了。   气得老龙一扭尾巴钻进乾坤鼎里,到现在都没搭理他。   “好吧。”   见自己再不出声刘鹭就真要毛了,楚沨回过神来,叹了口气,“难得今日没什么要紧事,就帮前辈分担一些吧。”   刘鹭满意了:“这还差不多。”   看在楚沨如此识趣的份上,他还主动给对方腾出了位置,又掏出自己的珍藏,泡了壶好茶。   楚沨把一份处理好的玉简摆在桌案上,抬头接过茶杯:“多谢前辈……”   突然,他指尖一顿,漆黑眸光凌厉刺向某个方向。   刘鹭一愣:“怎么了?”   楚沨霍然起身:“茶回来再喝。发生紧急状况了,前辈,我先去处理一下!”   说完,身影瞬间消失在座位上。   留下一堆玉简,噼里啪啦地落回原处,砸在刘鹭最脆弱的心坎上。   外面传来的惊叫让他咽下了到嘴边的骂声,刘鹭扑到窗台边,瞪大双眼,惊恐地望着远处海面上掀起的滔天巨浪。   那海浪犹如山岳一般,伴随着呼啸的海风,以一种无声却迅疾的速度,朝着玉京山袭来!   面对自然的伟力,人族渺小得仿佛一粒尘埃。   狂风卷起墨黑的衣袍,方才还坐在桌案后,任劳任怨听着刘鹭抱怨自己的楚沨,此时正立于高空,平静地望着这场突降人间的灾祸。   男人的眼神凝重,但却并不带半分恐惧。   仙尊的威压倾泻而出,顷刻间镇住了灵玉宫所在的势力范围。   地面上,慌乱被强行止息。   仙君们不自觉地仰头望向楚沨,听到他传音给众人:“莫要惊慌,各司其职,开启防御大阵!”   有了主心骨,一切便变得有条不紊起来。   在场大部分散修,都是经过大风大浪的角色。很快,一道金色的防御阵法便拔地而起,赶在海浪袭来的最后时刻,将整座灵玉宫及其周边,严丝合缝地笼罩起来。   海浪砸在众人头顶的刹那,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脚下大地的震动。   头顶的天空昏暗如黑夜,无人出声,只有咆哮的水流从四面八方奔腾流逝。   虽然知晓这阵法由楚沨亲自布置,在他的主持下,甚至足以承受仙尊全力一击,仅凭区区海浪,是不可能将其击碎的。   但面对这等大场面,刘鹭还是难免高高悬起了一颗心。   他和在场许多修士的担忧一样:   有形的灾祸只是表象。对于他们这些能够移山填海的修士来说,解决起来,不过费些功夫而已;   可近期这一场场声势浩大、愈演愈烈的灾祸,背后所代表的寒意,却足以令所有人不寒而栗。   法则逐渐失控,世界崩坏的趋势日渐清晰。   他们身处其中,目睹一切的发生,却只能被动接受,无力挽回。   这世间唯一的奇迹,在这一刻,仿佛都寄托在了遥远天空中的那道高挑身影上。   漫长如冬日的几息过去了,遮天蔽日的海浪幕墙开始倾倒,化为一场大雨,将天地间的一切冲刷而去。   除了防御阵法所在的范围以外,整座玉京山上的所有植被、建筑乃至于道路,大半都在这场海啸中化为了废墟,被海浪裹挟着,沉入无边无际的翻涌浪涛中。   楚沨看着这一幕,却稍稍松了口气。   方才海浪砸下来时,他一直在提防白昊趁机动手。   这龟孙躲在地底下,只要堵住洞口,什么海啸地动都奈何不了他,反倒是师父那边……总之,万幸。   “当初,你们也经历过这些吗?”他问龙乾。   老龙这会儿也不跟他置气了。大灾面前,龙乾表现得一向很靠谱正经:“差不多。但那时候我们龙族大多都在陆地上,海洋这边,有其他太古异族占据,具体情况,本座了解的也不多。”   楚沨揉了揉胀痛的额角:“这段时间,法则对我的施压越来越厉害了,白昊那混账作为罪魁祸首,只会比我承受百倍甚至千倍万倍的惩戒。你说,我现在过去把他干掉,有机会吗?”   “绝无可能。”龙乾斩钉截铁。   “但天道法则站在我们这边。”   “天道若真有这个本事解决,白昊早就神魂俱灭了。”   龙乾郑重提醒他:“白昊说不准就在等着你按捺不住,率先出手,别忘了当初本座的前车之鉴,对你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尽量保存实力。”   太古时期龙凤二族在天道感召下,合力对抗邪魔之气的入侵,结果惨遭白昊背刺,龙族损失惨重,这个故事楚沨早就听他讲过了。   但后面发生的事情,龙乾却直到天地间异象频出时,才迟迟道出——   若不是受到刺激后的法则出手,不分敌我地在世界内部来了一波大清理,偌大一个太古顶尖族群,也不至于因为一个叛徒的背叛,就沦落到彻底灭族、只剩下龙乾一个光杆司令的程度。   就像上帝创世纪降下大洪水一样,天道为了彻底消灭邪魔之气,一视同仁地消灭了九成九以上的太古种族。   即使有少许血脉遗存,在漫长的世代更迭下,也只保留了稀薄的血脉,再不复往日荣光。   对于龙乾来说,白昊更像是压垮龙族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恨白昊,更恨自己识人不明。   大灾前白昊带至玉京山的这批龙族血脉,本来是龙族最后的希望,最终却个个惨死于牢狱之中,尸骨无存,怎么能叫龙乾不恨?   察觉到龙乾再度陷入沉默,楚沨仰头望向天空。   头顶乌云沉积,遮蔽日月,一如此时萦绕在众人心间的雾霭。   冰凉雨丝飘落在脸颊上,他喃喃道:“听起来,这个世界倒是与修仙者差不多,天道法则,更像是人体内的免疫系统,当外敌入侵时,受到刺激,很容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龙乾虽然不清楚免疫系统是什么,但曾经身为仙尊的他,很容易便理解了楚沨的自言自语。   “如果按照你这种说法,那仙尊算什么?”   他忍不住问道。   “如今你也到了这个层次,应该能感觉到,有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界限存在于世间。虽然不知道龙昊他用的是什么歪门邪道,但若是光靠自然修炼,是绝无可能突破仙尊阶位,解除天道限制的,因此像你我这样的仙尊,就已经是这世界最顶尖的存在了。”   “所以我们比病菌稍强一些,就算瘤子吧。”楚沨淡淡道,“但瘤子也分良性和恶性,显然那个姓白的就是后者。”   “你嘴真毒。”   “谢谢夸奖。”   龙乾开始跟楚沨一起怀念宫泊了。   还是宫小子好啊。   被一人一龙共同想念的宫泊,此时正在地宫之中,身躯剧烈颤抖着,进行犹如酷刑般的傀儡祭炼。   《六道轮回功》,是他与含轩一同创造出的功法。   其中,轮回再生术等主要篇章,基本都是由宫泊一人独立完成。   他在巫山门待过一段时间,学习了他们的功法,又有丰富的受伤经验,研究起这个简直是驾轻就熟。   相比之下,含轩更擅长炼器。   除了当初宫泊交给楚沨自学的《五年炼器,三年模拟》以外,他只在宫泊提出傀儡术的相关构想时,给予了一定指导帮助。   现在来看,他的那些标新立异的想法,很有可能,都来自于白昊的三尸分身诀。   虽然当时的宫泊没有察觉,但时至今日,当他把傀儡术的祭炼神魂篇用在自己身上时,才发现含轩当初给自己提出的建议,竟然还对修士的神魂有着奇异的淬炼作用。   他现在所做的,与他曾经炼化傀儡时的操作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曾经的宫泊炼化的是敌人的神魂,而如今的他,是在保持清醒神智的情况下,对自己下手。   但如果你要问宫泊此时的感受,那他只有一个想法:   疼,非常非常疼。   这种感觉,就像是把一个人活生生放在钉板上炙烤,身体的每一寸知觉都被剧痛湮没,几乎超出了正常人类能够承受的范畴。   他想要嘶喊、吼叫、哀嚎,但却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冷汗如雨般簌簌而下,很快便浸透了宫泊的衣袍。   此时此刻,他的全部心神,都用在了控制身体内部的这场祭炼上。   宫泊不是没想过放弃。   但他做事向来决绝,甚至都不会给自己留下任何退路。   在那股疼痛袭来的第一秒,在感知到它对神魂淬炼效果的第一秒,宫泊尚且来不及思考,就本能地抓住了这个机会,咬紧牙关,孤注一掷!   他逼迫自己克服恐惧,亲手将神魂全部点燃,然后在无尽的痛楚中挣扎沉沦。   要么就这样在痛苦中凄惨死去,要么就抓住最后的一线希望,突破极限,浴火重生!   在宫泊意志即将被彻底毁灭的最后一刻,他的神魂和肉体之间,那点微小的空隙终于被彻底填满。   曾经这具肉.体更像是宫泊用神魂操纵的傀儡,如今在傀儡术的祭炼之下,却成为了百分百契合他的新身体——而且,并非夺舍,也并非操控。   若是硬要说的话,整个过程,更像是一个婴儿诞生。   肉.体与神魂完美融合,犹如天生地养的崭新生命。   宫泊误打误撞地完成了当初在雷邙山时,他那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构想——以人族自创的功法,完成神明创生之举。   第一个实验品对象,是他自己。   他帮助自己,在这世间重获新生。   傀儡术的两大部分,由制造或挑选傀儡,以及祭炼傀儡组成。其中祭炼又分为内外两篇,以宫泊的实力,一般都可以同时完成。   但因为这次神魂祭炼的过程太过煎熬,他一时都没注意到,自己已经下意识完成了对身体的祭炼。   直到法则金光环绕着他,熟悉的青濛光柱冲天而起。   宫泊终于从闭关之中,缓缓睁开双眼。   他握住僵硬冰凉的手指,感受着身体的快速回温和内部的澎湃力量,不禁缓缓吐出一口气来,心中感慨万千:   数百年苦修问道,一朝修为被废,跌落云端。   终于在今日,重回巅峰,证道仙尊!   但宫泊只高兴了一瞬,眉头又不禁拧紧。   他从怀中掏出青竹笔来,神识探入,却毫无收获。   经过楚沨和自己的两次证道,法则金光洗礼之下,怎么这小东西还是没有任何反应?这不该啊?   而且——   宫泊握紧青竹笔身,环顾一周,空荡荡的地宫冷寂凄清,一如他刚开始闭关时那样。   但这不应该。   他晋升时那么大的动静,以楚沨那小子的性格,定然会第一时间跑过来。还有这灵玉宫里的其他人,都去哪儿了?   宫泊心念一动,神识扫过宫殿,顷刻间覆盖住整座玉京山。   但探查的结果,却让他心底一沉——   没有。   整座岛屿上,竟然连一个人都没有!   甚至别说是人了,就连一只鸟雀,一条活鱼,一个会动会喘气有生命的东西,都全然不存在!   宫泊甚至看到了偏殿内,刘鹭桌案上的那壶新茶,它还冒着热气,证明不久前人都还在。   异变定然是一瞬间发生的,快到让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他心想。   可玉京山上究竟发生了什么,连楚沨都中招了?   宫泊推开地宫的大门,沉着脸,拾阶而上。   在走完最后一级台阶时,他突然脚步一顿。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宫泊霍然转身,在看到来人的那一刹那,他的神情陡然凝沉下来:“果然是你搞的鬼。”   白昊站在台阶下方,微微一笑。   “错了,”他说,“你以为,是我让他们消失的?”   “难道不是吗?”   “那宫兄可冤枉我了,”白昊仍用着当初含轩与他谈天时的口吻,但这只让宫泊觉得虚伪作呕,“本座什么都没有干。”   “为天不容,横遭灾殃,有时并不是因为他们自己做错了什么,仅仅只是因为,太过弱小,不足以生存下去而已。”   宫泊冷眼瞧着他,讥讽道:“所以你是在向我炫耀,自己足够强大,能在天道制裁下苟活至今?”   白昊也不计较他说话尖刻难听,脸上仍旧挂着淡淡的笑容:“如果你是这么认为的话,我也没有意见。”   “毕竟,如今这天地间,就只剩下了你我二人,就算你对我有诸多不满,甚至恨不得杀之后快,又能如何呢?杀了我,然后一人独活在这世间?”   宫泊的脑海里飘过亚当和夏娃几个字。   然后他看了一眼白昊那张脸,成功被恶心到了。   真要像白昊所说的那样,那他一定先把这混蛋宰了,然后再另想办法……等下。   宫泊眯起双眼:“你当初,不会就是因为太过寂寞,才自创出三尸分身诀的吧?”   这一次,白昊倒不说什么“你这么认为我也没有意见”的鬼话了。   他眼神微暗,又往上走了几个台阶,正要开口,就听宫泊握紧青竹笔,居高临下道:“这世间能骗过仙尊的幻境,几乎不存在,但并不代表没有。真以为光靠嘴皮子功夫,本座就能被你蒙骗过去了?”   宫泊笔尖滑动,一道空间裂缝凭空撕裂开来,如五彩斑斓的滔滔江河,横锢在二人之间。   “敢趁本座晋升时搞事情,你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本座可不会给你第二次趁虚而入的机会!”   对于宫泊的话语,白昊并不放在心上。   他双掌合拢,轻轻一拍,迎面而来的空间裂缝就此被捏合消散。   但紧随其后的,是宫泊一记相隔了一百多年的铁拳,狠狠落在了他的颧骨上!   轰隆一声巨响,白昊身影倒飞出去。   半座灵玉宫都在宫泊这一击下粉碎倒塌,扬起漫天尘埃。   废墟之上,终于报了当年一指之仇的宫泊长发飘散,俊美眉目间含着张扬快意。   短短一个呼吸间,青金符文爬满身躯,青年衣袍飘曳,焕然若天神下凡。   他的唇线紧抿着,神情之中,还带着几分隐忍的怒意,和对楚沨他们现状的忧虑。   时空间法则在这里几乎不起作用……奇怪,就算是幻境,也不该如此啊?   白昊咳嗽着,从废墟中爬起来,摸着青肿的脸颊,喃喃道:“美人嗔怒,还真是火辣啊。”   宫泊的拳头又痒了。   “看来还是本座揍得不够狠,”他冷笑道,“也是低估了你的脸皮厚度。怎么,还想再来一下吗?”   虽然嘴上狠厉,但因为迟迟无法脱离幻境,宫泊的呼吸也乱了几分。   白昊游刃有余地望着他,仿佛在说“看吧,我就说你在自欺欺人”。   如果这就是现实的话……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宫泊的后背陡然泛起一阵刺骨寒意。   不,不可能的,他拒绝思考这个后果。   但这个认知一旦出现,就像是鬼魅一样缠上了宫泊,深深扎进他的脑海里,生根发芽。   他开始控制不住地回忆自己闭关前发生的一切:   楚沨在知道自己要闭关时心情就很是失落,虽然没说出什么阻拦话语,却在临别前,主动向他索要一个亲吻,在被脸皮薄的宫泊拒绝后,又改成了一个拥抱。   宫泊当时觉得他腻歪,也没答应。   在进入地宫前,楚沨从身后飞快地抱了他一下,男人的下巴搁在他的肩头,呼吸略显粗重,但他什么都没说。   在宫泊拽开他的前一秒,楚沨松开了手,目送着他离去,直到地宫的大门彻底合拢。   如果这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宫泊胸膛中那团跳动着的血肉,突然开始密密麻麻地刺痛起来,但他告诉自己只是想太多,现在一切都还不确定,不能自乱阵脚。   “真可怜,”白昊忽然出声,将宫泊稍稍平静下来的思绪再次打乱,“如果你还不相信他已经死了,可以到那边去看看。”   他昂起下巴,示意了一下不远处,那是花园的位置。   原本精心培育的苗圃,如今被碎裂的穹顶砸成了一片狼藉,而穹顶之下,一片熟悉的墨黑袖袍,正静静躺在草坪之上。   “毕竟是仙尊,”白昊轻笑,“比起其他尸骨无存的修士,还是能留下点念想的。但可惜,也仅仅只是念想了。”   宫泊像是被鬼差勾去了魂魄,瞳孔微微放大,视线紧盯着那片衣角,甚至不敢用神识探查,脚下控制不住地前进,直到停留在那片废墟之前。   他呼吸沉重,脑袋里乱七八糟,什么都有,也什么都想不起来。   白昊就在不远处,似乎在抱臂看着好戏,并没有要出手打断的意思——他该感谢对方的仁慈,还是应该愤恨于此人的恶劣?   宫泊不知道。   他只是盯着这片袍角,想到了它轻扬之时,环住自己腰身的有力臂膀,和颈侧那道压抑难言的呼吸。   不用镜子看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宫泊闭了闭眼睛,复又睁开。   他僵硬着弯下腰去,正要掀开那块穹顶碎片,突然动作停滞在了半空。   “怎么,不敢看?”   身后传来白昊的声音。   宫泊收回手,瘦挑的身躯依旧挺拔站直。他忽然笑了一声,偏身看向白昊:“是啊,不敢看。”   白昊诧异地挑了下眉头,显然没想到宫泊会如此坦荡的承认。   “因为若是我真看到他的尸身,眼前这一切景象,恐怕就会变成现实了,对吧?”   宫泊的眼神忽然犀利起来,他紧盯着白昊:“我该叫你白昊,还是叫你邪魔之气?”   白昊的笑容消失了。   男人与他对视一眼,片刻后,面无表情地站起身,脸上逐渐呈现出一种非人类的无机质漠然。   “不愧是符合资质的第二任宿主,”他用一种平静得不带半点波澜的声调说道,“这份洞察力,非常惊人。但我还是想问,你是怎么发现的?”   宫泊:“即使你能入侵这个世界、肆意吞噬灵气篡改法则,这份逆转现实的能力也太过逆天,在天道法则制裁下,你肯定不可能无限制地使用,而且,必须要满足一定条件才可以做到。”   “那你为何一开始没有发现?”   “因为太过荒谬,”宫泊哼笑道,“本座可不认为,我教出来的徒弟,会是那种悄无声息死去的人。”   “你信不信,就算真的快死了,他要做的最后一件事,也肯定是倒在我面前,用那种恶心巴拉的语气求我再抱一抱他?”   那个用着白昊躯壳的玩意儿沉默了。   可能是因为单身狗被秀到了吧,宫泊随意心想。   当然,这些都只是借口。   真正让宫泊发现破绽的原因,他是不可能坦然告知敌人的。   “差一点,就差一点点啊!”   宫泊心有余悸地在意识空间感叹。   “这里的五感痛觉,全部与真实世界无异,刚才本座还真信了这鬼东西的鬼话,要是看到楚沨死在眼前,意识就会更加根深蒂固,被邪魔之气污染过的法则也会将幻想彻底凝固为现实。要不是你及时出声喊我,那就真完蛋了。”   青竹笔灵得意一笑:“主人如今是天下第一,我自然也是天下第一的器灵,怎么样主人,我厉害吧?”   “不错。”宫泊夸奖了它一句。   这次确实是帮上大忙了。   若不是青竹笔灵身处于邪魔之气构建的法则之外,又在关键时刻及时苏醒将他唤醒,哪怕宫泊再如何意志坚定地认为这是幻境,也没有用处。   可以说,这就是一个为他量身打造的死局。   宫泊最后看了一眼“白昊”,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浮现出一丝复杂来。   虽然不知道邪魔之气是如何选定宿主的,但想必,他肯定不是第一个中招的对象。   从前的白昊,或许真的就是他所认识的那个君子端方的含轩。   人心本就瞬息万变。   若是这份扭曲现实的能力,用在挑拨离间之上,那更是无往不利。   在楚沨闭关期间,宫泊曾向龙乾详细问过白昊的过去。   在龙乾的叙述中,这位与现在的白昊仙尊,简直是两模两样,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也因此,从前龙乾有多信任认可对方,在遭到这种毫无底线的背叛后,才会有多不可置信、愤怒至极。   他亲口跟宫泊说过,自己当时的力量远比现在要强,虽然碍于血海封印,身处密室无法离开,但依然能看到外界发生的一切。   那时的龙乾,自身难保。   他已经不求白昊感恩于自己的养育教导,哪怕对方是记恨龙族在年少时对他的欺凌,想要消灭所有龙族直系血脉,自己当族长掌握生杀大权,他都认了。   甚至愤怒之余,还会认可这小子足够隐忍,野心够大,敢作敢为。   可白昊所做的,是将龙族所有遗留的血脉,不分老弱妇孺,一并杀死,连魂魄都被消灭,不入轮回。   纵使龙乾再想为这孩子找理由,眼睁睁看着全族死于他手,龙乾还能有什么别的念头?   所以当宫泊在整合所有信息后告诉他,可能白昊也是受害者时,龙乾的情绪激烈,表现出了对这个结论前所未有的抗拒。   宫泊明白他的心情。   当一个人恨了另一个人几万年,并以此作为自己存活于世的灵魂支撑,如今却有人告诉他,那人可能是无辜的,那他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但事实有时就是如此残酷荒唐。   在听宫泊仔细分析完后,龙乾感情上仍无法接受这个结论,理智却已然开始松动。   他问宫泊,这些听起来有道理,但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你的猜测罢了。你可有什么证据?   宫泊自然没有。   但他告诉心神震动的龙乾,你可以先当他是胡说八道,把他们讨论的这段记忆暂且封印起来。   解除封印的条件也很简单。   宫泊对龙乾说,如果有一天,当你出现在白昊面前,对方第一时间表现出的不是震惊、贪婪或是愧疚辩解,而是毫无道理的强烈杀意,那就证明,他所说的,一定是对的。   龙乾沉默良久,照做了。   宫泊闭上双眼,再度睁开时,天空不复湛蓝。   眼前是犹如末日来临的景象,乌云罩顶,狂风大作,脚下依旧是灵玉宫的废墟,这是现实与幻觉融合后造成的影响。   海风送来刘鹭的震天骂声,似乎是在骂那个弄塌灵玉宫的混蛋,诅咒对方生八个儿子没屁眼。   宫泊顿时有些心虚,立刻决定把这口锅扣在白昊头上——不过,这本来就是他的锅嘛,他理直气壮地想。   而且他又不会生儿子。   同时,宫泊也听到不远处传来掀开石板的动静。   他心下一松,转过身去,被闪身而来的楚沨紧紧搂在怀中。听着那急促的、鲜活的喘》息声,宫泊犹豫了一下,难得主动环住了对方的腰身。   “小子,”他笑道,“想为师了吗?” [156]第 156 章:一门双尊   “想。”   出乎宫泊的预料,楚沨回答得异常坦诚。   阴沉高远的天空下,男人的面容和唇色显得有些苍白寡淡。   浓黑眉毛沉沉地压着眼眸,瞳仁在阴影下呈现出暗沉冷色,像两颗毫无生气的弹珠,违和地安在深邃眼窝内。   宫泊对他这副提线木偶的模样倒是挺熟悉。   毕竟他刚从仙墓回来时,这小子成天都是这样,游魂似的在自己身边飘着,看着就欠揍。   不过眼下显然是因为被吓到了,还没完全缓过神来。   “徒儿每天都在想,到底什么时候能再见面,师父好磨蹭……”   楚沨带着些许颤意的低沉嗓音在耳畔响起,炽热吐息拂过耳畔,刺激得宫泊的耳膜阵阵发痒。   宫泊甚至能从紧贴的身躯间,感受到楚沨胸膛的震颤。   他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心道这小子难道是在跟自己撒娇吗?从哪儿学来的这一套,黏黏糊糊的。   神情之中,则带了几分无奈:“突破仙尊又不是从地上捡白菜,哪儿有这么快的?”   楚沨动作一顿,立刻退后了些许,视线飞快扫过他全身:“师父可有受伤?方才那阵波动是——等下,您突破成功了?!”   “才反应过来,傻了不成?”宫泊笑骂。   疾风狂浪之中,白袍青年负手而立,语气带着几分自矜,和多年积怨一朝倾泻的畅快之意:“虽然为师迟了你一步,但闻道不分先后,如今我宫泊门下也算是一门双尊了。”   他看着楚沨,停顿了一拍,难得认真道谢道:“楚沨,这些年来,还要多谢你了。”   若是只有他一人,孑然一身,又身怀重伤,宫泊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坚持下来。   只是挣扎着再次从尘埃里攀上仙梯,便足以耗去他平生所有勇气,更别提问鼎至尊了。   教养徒弟的过程虽然麻烦了些,但这小子也确实给他提供了不少乐趣和动力——算了,这个就不详细跟那小子说了。   宫泊心中嘀咕:   身为师尊,他也是要脸面的。   楚沨睁大双眼,漆黑瞳仁中倒映着勾唇轻笑、意气风发的宫泊,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一颗心在胸膛里咚咚乱撞,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又重新回到了炼气期,月光凝露之下初见那日。   不过惊鸿一瞥,对美人白骨的惊艳、恐惧与对强大实力的渴望,便犹如钢印一般,深深烙在了他的脑海里。   此去经年,未曾忘却。   他的薄唇嚅动着,看上去比一朝突破的宫泊还要激动。   “师父说的什么话,”楚沨一眨不眨地盯着宫泊,眼神炽热,“为了师父,弟子做什么都是应该的,而且弟子能有今日,是我沾了您的光才对……”   眼看着这对师徒俩已经开始旁若无人地互诉衷肠,灰头土脸从废墟里钻出来的刘鹭,终于忍无可忍,重重咳嗽一声。   再不出声,他怕这俩人就要抱在一起互相甩嘴皮子了!他单身修道上千年,可经不住这个!   “有没有人来跟老夫解释一下,”面对两人齐齐望来的目光,他心平气和地指了指脚下,“这是怎么回事?”   “宫前辈,您突破就突破吧,搞这么大阵仗出来,还把自家屋顶全掀了,”刘鹭深吸一口气,越说越是冒火,近乎咬牙切齿道,“您可知道,修复起来有多麻烦!?平白给人找事不成!”   楚沨干咳一声,正要替宫泊说两句话,突然被宫泊抬手拦下。   “稍等,差点忘记了重要的事。”宫泊沉着脸道。   但很难说是不是跟之前的楚沨一样,有故意岔开话题的成分。   青年神识荡开,即刻锁定了某个方位,喝道:“藏头露尾的东西,给本座滚出来!”   楚沨眼神一凛,几乎是在宫泊话音落下同时,神识便凝聚成针,狠狠刺向宫泊所指向的方位。   其余散修还没从这场惊变中回过神来,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身为仙尊,楚沨早就察觉到了方才天地法则的异变。   因此,他第一时间闪身赶到了地宫附近。   但还没等楚沨有所动作,整座灵玉宫便莫名坍塌——那一瞬间,他险些心脏停跳,眼前一黑。   若不是师父及时出声……他思及此,面色愈发冷凝。   楚沨抬手便是一发雷梭掷去,同时对愣怔的刘鹭传音:“刘前辈,赶紧叫所有人撤离!按照先前制定的计划行动!”   刘鹭瞬间回神。   他深深看了一眼并肩而立的宫泊和楚沨师徒二人,咽下了到嘴边的“保重”二字,瞬息间遁光而去。   这不是属于他的战场,刘鹭很清楚。   仙尊之下,皆为蝼蚁。这句话,从来都是玉京山上不可动摇的铁律。   先前含枢、赤熛两大仙尊悄无声息地被白昊解决,一方面是白昊暗算在先,另一方面,也有对方处心积虑谋划多年的结果。   但当遇上灵威时,即使白昊依旧轻易获胜,但从当时身处阵法内的数百名仙君,无一人能逃脱,便可见一斑。   这些修士,都是修炼了数千年的老怪、天才、魔头,曾经是叱咤一方的大修士。   但他们甚至连发出求救的机会都没有,就彻底沦为了两大仙尊交战之中,被轻易碾碎的尘埃。   白昊虚虚实实的身影浮现在半空中,看他神情,似乎也对自己出现在这里感到困惑。   但在与宫泊对视的刹那,他又露出了了然之色。   “你果然成功晋升了,”他感叹道,“我就说,那东西为何如此急切地催促本座。”   “阎傀仙君……不,现在该叫你阎傀仙尊了。这数万年来,本座见过的天才不知几何,但其中能被称之为鬼才的,仅你一人而已。”   “奉承的话就不必多说了。”宫泊冷淡道,“虚伪姿态,实在令人作呕。”   白昊挑眉:“本座可是真心实意的夸赞。”   宫泊冷哼,抬手便是一道金符打过去:“你也好,邪魔之气也罢,专门挑本座晋升时下黑手,还不止一次,杀我师友,伤我弟子,这份仇,不如今日便一并了解了吧!”   金色的符文穿透白昊身躯,落在他身后空地上。   刹那间空间扭曲,犹如被无数根丝线绞杀一般,方圆百米内的废墟被清理一空,只余下一片空荡荡的白地。   “不必跟他废话!师父,这不过是他的神识投影而已。”   楚沨咋舌于宫泊如今的实力,但他看了依旧神情自若的白昊一眼,拿出青伞,扭头对宫泊道:“我知道这混蛋的老巢在哪儿,以那团血肉灵力的体积,他应当还没完全炼化完。”   宫泊微微颔首,正要随他一同离开,就听白昊的那道投影笑道:“说的不错,但即使是神识投影,在你们离开后,也可以轻易灭杀周围这些蝼蚁。”   他虚虚抬起手,歪头问道:   “怎么,楚仙尊是打算彻底放弃投靠你的这帮散修了?也好,本座先帮你打扫一波战场,省得累赘扰人。”   在三人开始对话时,周围就有无数道神识锁定了他们。   附近的修士虽然不明白为何灵玉宫会突然坍塌,但这不妨碍他们找到事故源头,静观其变。   如今听白昊如此放言,在场修士们顿时气息浮动,紧盯着三人的一举一动,原本被刘鹭聚集起来的散修们,也面面相觑,露出了异样之色。   楚沨脚步一顿,刚想开口,就听宫泊淡淡道:“这种低级的挑拨话语就不必拿来说了,还有,你是不是活太久老年痴呆了,忘了本座的名号?”   白昊一噎,下一秒,宫泊挥手放出几十具傀儡,将他四面八方的去路统统堵死。   阵法加持之下,纵然白昊这具神识化身有着仙君大后期的实力,一时半会也无法突破封困。   只能阴沉着脸色,盯着宫泊得意洋洋地朝他挑眉回敬,即使被楚沨哭笑不得地拉进了空间裂缝,最后关头,还要坚挺地朝外面竖起一根中指嘲讽。   在场的其他修士:“…………”   说好的三头六臂、杀人不眨眼的阎傀仙尊呢?   怎么跟个孩子似的。   “师父好像很开心。”自空间裂缝中迈出时,楚沨看了宫泊一眼,忍不住道。   “这是自然,本座忍了这么多年,终于扬眉吐气,能不开心吗?”   宫泊笑了一声,但望着眼前黑洞洞的地穴入口,脸上的笑容又很快淡去了。   他犹豫片刻,还是给楚沨传音道:“你应该知道,以我们二人的修为,对战白昊的胜率不超过两成,甚至可能更低。”   “虽然不知白昊彻底炼化出关需要多长时日,但若今日不动手,我们两方应当也能相安无事一段时间……”   “师父不必再说了。”   楚沨打断他的话,直视着宫泊的双眼:“您在担心什么?临阵退缩,可不是您的作风。”   宫泊看了他一眼,偏开头。   “只是觉得,虽然这一路走来坎坷不平,但为师好歹也过过几天安生日子。”他装作不在意地提醒道。   楚沨眨了眨眼,笑起来,握住了宫泊身侧微凉的五指。   “师父还在纠结我从前跟您说的,自己想当客卿过闲散日子的事儿?”他勾唇道,“您是不是忘了,凡界那些宗门,给供奉长老的待遇可比客卿强多了。”   “所以?”   “所以客卿最大的好处,在于挂靠宗门,去留随意,其他方面,都远不如供奉长老。”楚沨刻意强调道。   “重点在‘去留随意’,师父懂我的意思吗?”   宫泊自然是懂的。   但他忍不住道:“那你现在是什么想法?客卿也好,长老也罢,乾坤大陆之上,可没人敢请一位仙尊来自家供着了。”   “师父说的没错,”楚沨煞有其事地点头,又把一截东西塞到了宫泊掌心,“所以徒儿也只能厚着脸皮,麻烦师父收留了。”   宫泊低头望去,发现这小子塞给自己的,是经过仙尊血液祭炼之后、呈现出鲜红色彩的无常丝。   这东西几乎在接触自己皮肤的一瞬间,就融进了他的血肉里,也不知具体有什么效用。   他神情一动,看到傀儡丝线的另一端,正紧紧缠在楚沨的手腕上,犹如红线一般,勒进皮肉,密不可分。   “这一次,师父可别想再丢下我了。”   楚沨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一片寂静之中,龙乾忍无可忍地给他俩传音:“我说,你俩到底还进不进去了?” [157]第 157 章:“徒弟都是孽债啊。”   “前辈,随便打扰人恋爱是会被马踢的。”   一直到进入地穴深处,楚沨都还在怨气满满地念叨:“师父好不容易出关,都没能跟我好好说上两句话呢。”   龙乾怒道:“你当老夫想听你俩腻歪?”   “前辈自己封印一下听觉不就好了,”楚沨理直气壮地回答,看似是在闲聊,但他一直没放松过警惕,神识时刻关注着周围的环境,边走边说道,“这是起码的自觉。”   “臭小子,你——”   “差不多行了,”宫泊打断这这两个大龄儿童,真是没一个靠谱的,“都少说两句吧。楚沨,你确定白昊的本体在这儿?”   在进入地穴前,他就用神识将整个洞窟扫过一遍。   但除却某些被阵法屏蔽的黑暗角落,宫泊在这里,没有发现任何活物存在的迹象。   更遑论如今他们在地下走了这么长时间,连只耗子都没看见,脚下还有海水漫灌过的痕迹——这绝对不正常,他心想。   楚沨自然也察觉到了异样。   他正经了几分神色:“师父,上次我与那混蛋见面时,的确就是在此处……稍等。”   他忽然停下脚步,缓缓呼出一口气,闭上双眼。   神识犹如风暴般,以楚沨所在地为圆心,顷刻间扩展开来,瞬息间蔓延到地下近千米之处。   宫泊略有些不解:“我方才都已经查探过了,什么都没有,你还在找什么?”   楚沨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他霍然睁开双眼,面色凝重道:“师父,这里的地形变了。”   “……什么意思?”   “原先它就像是一处心脏,地下有一处巨大的空洞,连接着周围四通八达的支脉血管,但现在,那处空洞消失了。”   楚沨抬起手,轻轻覆在墙壁上,突然猛地握拳成爪,用力在黏腻潮湿山壁上扣下一块石胎来。   “这是什么鬼东西!?”   宫泊死死盯着那剥落的岩石表面之下,那片犹如心脏般收缩跳动的猩红血肉,大脑尚且来不及思考,便本能地抬手想要抓住楚沨。   但楚沨比他更快一步。   扣在腕骨间的大手犹如铁箍一般,勒得生疼,黑暗中,两人脚下坚实的地面顷刻间“活”了过来,似巨兽蠕动的肠道,上下起伏,掀起幅度恐怖的波动。   轰隆隆的巨响由远及近,地动山摇间,楚沨一把将宫泊拽入怀中,反手将青雷伞插.入地面。   刺目的青蓝色电光自两人脚下炸开,宫泊微微侧首,看到楚沨黑发飞扬之下,冷凝如刀的眉眼。   两人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下一秒,楚沨自然松开扣在宫泊腰间的手,任由宫泊按住他的肩膀,越过楚沨,凌厉视线直直朝身后望去。   两人背对背站立在混乱的黑暗洞窟内,混沌虚空中,成千上万的吸血蝙蝠朝他们扑来,黑青蓝与青绿的两道灵力光芒交错融合,将潮水般的虚空生物统统绞杀殆尽。   “这东西,气息诡异得很,不像是乾坤大陆的产物,”百忙之中,宫泊还抽空给楚沨传音,“小心点儿,不要沾染上了。”   “师父放心,弟子心里有数。”   楚沨的护体金光一刻未曾懈怠,甚至还能抽空帮宫泊分担些——他总担心师父刚出关未来得及稳固修为,骤然调动大量灵力,恐怕会出问题。   但似乎宫泊并没有这样的困扰,每次出手,都狠辣刁钻得让楚沨暗暗咋舌。   就连身处乾坤鼎内看好戏的龙乾,都忍不住开口:“悠着点,宫小子,别把这地方给弄塌了。”   “不会。”宫泊言简意赅。   事实上他还在冷静思考,他们现在到底身处何地,以及白昊弄这一出,究竟有什么目的。   这里显然与楚沨先前所到的地底空洞截然不同,也不知是被白昊改造过,还是故意设下的埋伏陷阱。   眼看着那蝙蝠源源不断,虽然不足以突破两人的护体灵光,但这样消磨灵力也太过烦人,宫泊啧了一声,干脆直接大笔一挥,将他们所在领域内的时间法则凝固了一瞬。   为了控制灵力的消耗,他尽可能地将这段时间压缩至极致,短暂到甚至不足千分之一一秒。   但楚沨几乎是瞬间抓住了这个机会。   金符之下,无数蝙蝠霎时停滞于半空,又被一道电光击落,化为一缕缕青烟消散在视野之中。   “师父对时间法则的控制又精妙了许多,”楚沨收起青伞,为了这出和宫泊完美的配合,不动声色地勾了下唇角,“看来您突破时收获不小。”   宫泊握拳敲在他脑袋上:“没大没小,这话该你说的吗?”   楚沨摸了摸脑袋,一点儿也不疼。   龙乾见他嘴角压抑不住的弧度,没忍住,在乾坤鼎内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瞧这小子,也就这点出息了!   但见宫泊和楚沨这对师徒的互动,再加上眼前这出歪门邪道,显然是那叛徒故意为之,龙乾心中又难免愤恨低落:   从前自己与那叛徒,也曾有过一段和睦时光。   那时邪魔入侵愈演愈烈,他甚至还想过,将来若是自己不在了,就让龙昊代替自己,继续为龙族保驾护航。   哪怕以龙昊的血统当不上族长,若是他按照自己的布置,按部就班地完成任务,单论贡献,也能平息族内大部分谤议流言,胜任大长老之位。   但现在龙乾只觉得自己可笑。   感应到乾坤鼎内老龙动荡的心绪,宫泊眼神一动,暗道这样看来,老龙和白昊应该还未见过面。   他一直担心老龙会趁自己闭关时,偷偷去找白昊私下对峙,还好,这位脑子还算清醒,知道不能如此莽撞。   至于当初那段封印的记忆,究竟还有没有解开的必要,宫泊自己也不好说。   其实当时他翻阅古籍记载,对于邪魔之气篡改记忆进而影响现实一事,已经有了至少七成把握,正因此,才会开口同龙乾提起。   只是老龙那时眼神,着实让宫泊这个杀人如麻的魔头都有些不忍心了,于是才委婉地提出了封印记忆的建议。   不过,话说白昊知不知道老龙还活着这件事?   宫泊突然想起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本打算询问龙乾,但想想还是算了,先让着老家伙自己一个人静静待一会儿吧。   “徒弟都是孽债啊。”他轻叹一声。   却不料被楚沨听进了耳朵,还以为师父是真生气了,赶忙绷紧一张脸跟宫泊道歉,顺便不动声色地一跺脚,将无数细小电流打入地下,逼着白昊赶紧现身,帮他逃过这一茬。   宫泊自然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哼笑一声,倒也没有阻拦的意思。   毕竟这地方黑咕隆咚又潮又冷,实在不是什么可以修身养性的好地方。   “还不出来吗?”他淡淡道,“处心积虑谋划那么久,你应该不是为了在玉京山底下当钻地耗子的吧?”   声音回荡在幽暗地道内,许久后,一声轻笑在宫泊耳畔响起:“有时候,本座还真挺佩服你们的勇气的。”   脚下的大地再度震颤起来,两人眼神一凛,本以为白昊又要故技重施,却不料就连头顶的山体都开始发疯,似乎是想要将他们彻底挤压在岩石之中——现在想再撕裂空间逃遁,已经来不及了!   楚沨当机立断,一把握住宫泊的手,万年灵藤自掌心疯涨而出,化为球体将两人裹在其中。   狭小空间内,宫泊能清晰听到楚沨的喘.息,外部的空间挤压之下,两人被迫紧贴身躯,就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接着灵力的微光,宫泊注意到楚沨的额头已经渗出了汗水,呼吸也逐渐急促,显然应对得并不轻松。   但仅凭岩石和山体,是决计不可能对两名仙尊造成如此大的威胁的。   飞升之后,哪怕是仙君初期,也拥有着移山填海的实力,又何惧区区山石阻隔?   坏就坏在,这岩石之下,不知究竟藏的是什么东西。   宫泊试探着将神识探出,却发现几乎寸步难行。   那团血肉的韧性几乎堪比尚未炼化的万年灵藤,而且还对神识、灵力都有吞噬效果,如此说来,倒更像是……   “邪魔之气培育出的畸形活物,或者说,是它的载体,”老龙急促道,“这玩意儿本质上跟仙墓中的血海类似,没别的办法了,快用乾坤鼎封印!”   楚沨看向宫泊,但宫泊却只是紧抿着唇,一言不发,似乎并不打算采取龙乾的意见。   于是他也不再开口询问,抬手搂住宫泊的腰,继续用万年灵藤咬牙坚持。   龙乾眼睁睁看着在山体挤压下,这处封闭空间越来越小,楚沨的灵力也在快速消耗,宫泊却仍半阖着双眼,不为所动,不由得在鼎中跳脚急道:“宫小子,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犯什么倔?”   “赶紧的啊,乾坤鼎是唯一对付邪魔之气的道蕴仙宝,你们手里的那些笔啊伞啊的,统统不起作用!再不出手,难道你想跟徒弟一起被活生生压成肉饼吗?”   就在龙乾传音的这会儿功夫,万年灵藤的内部空间已经缩小到不足一立方米了,楚沨和宫泊都被迫蜷起身子,紧紧依偎在一起,两人的脸颊也因为缺氧,逐渐变得青紫。   但楚沨却还有心情开口跟宫泊调笑:“师父,你说咱们这样,像不像庞贝古城底下挖出来的小情侣?”   “谁跟你……”宫泊想到他俩好像现在确实是情侣,默默咽下了后半句话,但还是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说点吉利的!”   龙乾崩溃了:“不是,你俩要死啊?都快死了知不知道!谈情说爱能不能换个地方?”   “老龙,不是我说你,”宫泊慢吞吞道,因为姿势着实难受,又默默地把脚往楚沨肚子上挪了挪,被对方一把抱住,“都活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耐心还不如我们这些小辈呢?”   龙乾瞪大了龙眼:“你在说什么鬼话?”   “本座的意思是——”   突然宫泊的话音戛然而止,只一刹那,他眼中金光大盛,反手抓住了那虚空中伸向自己脖颈的手腕。   宫泊五指捏紧,手背青筋毕露。   伴随着“咔”的一声毛骨悚然声响,手中的腕骨被他直接折断碾碎,无数道无常丝伴随着万年灵藤飞遁而出,霎时将那现身之人死死绞紧。   “嗡——”   乾坤鼎现身之际,形势于瞬息间逆转。   巴掌大的青铜鼎化为山岳,直接将周围的山体撑爆,寄宿着邪魔之气的狰狞血肉,也在青铜鼎身的碾压下化为污泥。   鼎中的龙乾睁大双眼,看着宫泊抓着白昊扭曲弯折的手腕,不让对方有半分逃离的可能;而他对面的楚沨脸色沉穆,青雷伞一击贯穿白昊的丹田,还隐隐有青蓝电流于其上攒动。   似乎是怕方才那下捅得不够深,楚沨握紧伞柄,又再度用力一拧,叫白昊的身躯被迫往前踉跄走了一步。   鲜血喷涌而出,几息之间,便将那一尘不染的白袍浸染出大片鲜红。   ——短短一秒钟不到,现场局势彻底逆转!   龙乾惊叹的同时,也不禁后背发凉:   太阴了,这对师徒俩,简直阴到没边了!   他扪心自问,哪怕是身经百战如自己,估计也没法从刚才宫泊和楚沨那一套丝滑连招下全身而退。   步步杀机、动作干脆、丝毫不拖泥带水,这是只有两个对彼此招式功法都无比熟悉,且有极强配合度与思考方式的修士,才能做到的完美逆袭!   但惨遭断腕背刺的白昊,却像是没察觉到自己重伤似的。   他甚至忽略了在场所有人,只是怔怔地睁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虚浮在宫泊背后的龙乾,不顾楚沨手上不断暴涨的雷电,忽然垂下头,身躯颤抖着低笑出声。   龙乾忍着把他大卸八块的怒意,刚想开口问这叛徒你有什么可笑的,就听白昊突然止住了笑声。   白袍男人缓缓抬眸,一眨不眨地望向他,猩红的眼眸中杀机必现——   “终于,”他哑声道,“找到你了。”   “我的好师尊。” [158]第 158 章:有点儿虚啊,小子   “不好,拦住他!”   在看到白昊眼中凶光的刹那,宫泊后背一紧,立刻大声冲楚沨喊道。   雷光自鼎中炸开,尽管楚沨第一时间响应,但还是没能阻拦白昊拼着重伤脱离青雷伞的桎梏,抬手凝剑劈砍向龙乾。   千钧一发之际,宫泊强行将还在愣怔的龙乾召回乾坤鼎内,挥笔挡下一击,青竹笔灵短促尖叫起来,宫泊本人也被震得当场五脏六腑隐隐颤动,闷哼出声。   楚沨瞳孔一缩:“师父!”   “没事,”宫泊咬下舌尖,定了定神,又冲龙乾怒而传音,“你是傻了不成?呆站在那儿给人家砍?”   但等说完之后,他自己便猛然反应过来,皱眉道:“你记忆封印解除了?”   “……是。”   龙乾的声线带着一丝颤意:“宫小子,所以你之前的猜测,难道说——”   “没什么难不难道的,”宫泊打断他,“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说的?就算白昊本人是无辜的,难道你龙族那么多族人就能再重新复活,或是这天地灾祸就能立刻平息?”   龙乾沉默下来。   两人传音的这短短功夫,楚沨已经跟白昊交手了至少不下几十招。   激烈灵力碰撞之下,青铜鼎身开始剧烈震动,发出令人耳膜生疼的嗡鸣,即使是元婴修士来了,估计也得被震到内脏受损,耳膜破裂。   但在场三人修为皆为仙尊,因此白昊只是简单皱了下眉头,而楚沨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借着鼎内空间有限,万年灵藤如蛛网般铺天盖地朝白昊袭去,其上电光流窜,闪烁不熄,照亮了暗处白袍男人那双阴鸷血瞳。   他飞快地看了宫泊的方位一眼,收回视线,再度望向楚沨那铺天盖地的攻击时,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不屑冷笑。   “小辈,你我之间的差距,可不止在修为层面。”   白昊平静道:“看来,之前是本座对你们太仁慈了。”   楚沨正要出言反驳,突然脚下猛地震动起来,这震动比先前来得还要猛烈十倍不止,犹如天倾地覆一般。   他虽立刻用青雷伞支撑回正,但还是因为这一瞬间的失神,叫白昊的身影消失在了眼前。   “师父小心!”   楚沨本能拽回了手中的红线,万幸另一头的宫泊并未遭到袭击,倒是被楚沨这么猝不及防的一拽,险些一头撞到他身上。   宫泊踉跄了一步,被楚沨抓着手腕,一把抱进怀里。   “师父,您没事吧?”   楚沨一脸关切地问道。   宫泊怀疑这臭小子是故意的。   但是没有证据。   来不及责怪他一声招呼不打就出手,两人脚下的青铜鼎突然开始快速上升,宫泊被这猝不及防的一招搞得有些懵:“他这是在干什么?”   楚沨忽然开口:“师父,先把鼎缩小吧。”   宫泊看了他一眼,依言照做了。   待看到外面景象后,他霎时睁大双眼:   原本两人脚下的山脉,竟开始如活物一般游动,搅动滔天巨浪,修士们不得不御风而立,纷纷逃离那犹如深渊般的海底漩涡。   而那原本还算屹立坚挺的半座灵玉宫,终于彻底被肆虐的海水彻底吞没,没了踪迹。   “前辈,这又是怎么回事!?”   刘鹭悲愤的传音回荡在两人耳畔,宫泊和楚沨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决定装作没听见。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应对白昊。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楚沨盯着那逐渐剥离岩石表面的巨型异兽,喃喃自语道。   这东西着实不像是个活物,大得惊人,没有表皮,狰狞的血肉就这样赤.裸裸地袒露在海面上,头颅是一座已经被石化的骷髅山,顶部还长满了苔藓藤蔓,污泥被海水冲刷着,从空洞的眼窝处飞瀑直下,看着就叫人浑身不适。   从空中观之,其身体蜿蜒,盘曲错节,倒像条某条被活剥了皮的长蛇,盘踞在一块岛礁巨石上。   宫泊终于看出些端倪,他沉声道:“你还记得为师曾跟你说过吗,传说中,玉京山上,封印了一条龙。”   楚沨哑然。   “这鬼东西,竟然是龙?”他深深皱眉,“可龙不应该有角吗?而且……”   无论他怎么看,都觉得这玩意儿,更像是从邪魔血海里爬上来的亡灵,周身充满了混沌污浊的死气,跟向来主张光明正统的龙族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这是龙昊的本体。”   一直沉默的龙乾终于再度出现。   他紧盯着下方咆哮的血肉巨龙,眼神空洞而茫然:“他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纵然是与虎谋皮,罪有应得,可这……这与邪神祭品何异?纵使真达到了仙尊以上的层次,也不过是一副任其摆弄的傀儡而已!”   楚沨拧起眉毛:“等等,你们太古龙族,本体都是这么大的吗?”   这头血肉巨龙,若是算上盘踞在海面之下的部分,光是占地面积,都快堪比东域的三分之一了!   楚沨估摸了一下,觉得自己要是出全力的话,哪怕这东西不作任何反抗,恐怕也难以将其一击毙命。   “正常龙族本体自然没有这么大,”龙乾低声道,“龙的大小,是随着年龄成比例增加的,但在此之前,最长寿的龙族,也不过仅仅活了一万年。”   宫泊更关心另一件事。他用手虚虚比划了一下白昊的本体大小,严肃道:“用乾坤鼎可以将他封印吗?这怕是装不下吧。”   “……乾坤鼎封印,又不是看大小来的。”   “那就好。”   宫泊松了口气。   但瞬息间楚沨表情一变,开伞闪身挡在他身前。   下方的血肉巨龙昂首紧盯着他们,硕.大的血色瞳孔倒映着两人一龙的身影,骷髅龙首开合,喷出一口饱含杀意的怒气。   一口狂暴龙息破空而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顷刻间,头顶密布的乌云被炸开,众人久违的阳光自缺口处洒满海面,大海波澜万丈,仿佛重获新生。   但在场无一人能高兴得起来。   一些躲闪不及的修士,即使是被余波扫过,连一声惊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连同神魂一道,彻底化为飞灰。   狂风炽浪之中,宫泊抬手抵住楚沨的后背,感受着掌心下绷紧到微微发颤的肌肉线条,不禁面色一沉。   “这个状态,比他之前强太多了,”楚沨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喘.息,鬓边也被冷汗浸湿,“而且,这应该还不是他的最强攻击,怪不得其他三位仙尊不是他的对手。”   “师父,接下来,我们恐怕有一场硬仗要打了。”   宫泊注意到楚沨看向自己的眼神,但故意避开了与他的对视。   这小子的意思他自然明白。   不过是让他找好退路,万一力有不逮,还能留条活路。   但如今邪魔之气入侵整座大陆,侵吞法则,凡界天灾肆虐,玉京山更是直接摇身一变,从囚龙之地变成人家龙族叛徒的老窝,他们想逃,还能逃到哪儿去?   不如……   宫泊默默地把“同生共死”四个字丢出了脑子。   不行,不能想。   太肉麻了。   “先打过一场再说!”   不等楚沨阻拦,宫泊便挥动青竹笔,在半空中写了一串符文,蘸墨甩去:“定!”   融合了是时空法则的符文化作道道金色锁链,飞速缠绕在巨龙的脖颈之上,换来巨龙一声愤怒的低吼,只将对方的行动凝滞了不到一息,便被彻底挣脱,化为无数金光碎屑落入海中。   “你们单独都不是他的对手,”龙乾迅速道,“他应该已经触摸到了那层屏障——事到如今,唯有让老夫过去,你们趁机动手,才能有一线生机!”   宫泊喘着气,目露怀疑:“老龙,你认真的?你一个不知道是死是活的游魂,能拿他怎么办?”   “他想杀的人是我!宫小子,难道看不出他对我的杀意吗?老夫虽然没了肉.身,但神魂好歹也是仙尊级别,无论如何,哪怕靠自爆神魂,拼死撑个一息半息的功夫还是能做到的。”   龙乾自然也不想死。   但他在仙墓最深处独自忍耐孤寂,苦熬这么多年,没有等来龙族复兴的消息,只守到一个宫泊能跟他说说话;心心念念想要复仇,却又得知当年之事很可能还有隐情。   看着眼前熟悉的弟子变成这副鬼样子,无论原因如何,究其根本,还是白昊擅自沾染邪魔之气造成,所以龙乾仍恨他入骨。   可又难免觉得他可怜可悲,自己作为师长,未能提早发觉并阻止,更显无能。   种种混乱思绪和激荡心情交战,他整条龙已经完全陷入了虚无迷茫、自暴自弃的状态。   “本座已经活得够久了,”他叹息道,望着正竭力与血肉巨龙缠斗、却根本没办法对敌人造成根本打击的宫泊和楚沨两人,再一次主动提出建议,“就让我去吧,老夫是自愿的。”   “宫小子,你一路走来也不容易,还有你这徒弟,虽然本座看他不爽,但确实是个不错的苗子……我这一辈子,很少服人,但我承认,在养徒弟这方面,你比我强。”   “现在说遗言,还太早了吧?”   宫泊遁光一拐,躲过那群自血肉巨龙身躯上分裂出的无数吸血蝙蝠,声调冷静地回答道。   这些东西着实烦人,一直追在他身后不放,他飞快抬头瞥了一眼,楚沨那边,也有他自己的麻烦,还有时不时扫来的龙息,这才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他的灵力就有消耗过半的趋势。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暗道。   “刘鹭!”“刘前辈!”   两道传音几乎是前后脚在刘鹭耳畔响起,他叹了口气,任劳任怨地应道:“来了来了,一早就开始准备了,唉,这场打完要是老夫还有命在,定然要云游四方,离这些破烂事远远的!”   他抬手掐诀,朝众人喝道:“还想活的,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别指望着什么都不干就能捡漏了,你们睁大眼睛看看现在的局势,要是在场唯二的两个仙尊倒下了,我们还能有活路吗?”   众修士面面相觑。   稍微恢复了些清醒意识的穆观,第一个相应飞到刘鹭身边,同样抬手掐诀:“本座已经算出了诸位皆有一劫,想必就应验在这里,再不动手帮忙,那就只能一起葬身在这茫茫大海之中了!”   两人前后话语,终于叫这些原本还打算保留实力、明哲保身的修士们醒悟过来,纷纷集结在刘鹭身后,结阵将灵力灌输其中。   此阵法,乃是楚沨前些日子与玉京山上几位阵道大师商讨而成,考虑到各种紧急意外情况,可能修士们没办法提前准备好灵力调度、融合出招,所以摒弃了一切花里胡哨的效用,只留下最关键的一条——   “落!”   伴随着刘鹭一声怒吼,一道金光自九天之上急速坠落,宫泊和楚沨抓住时机,同时出招,用法则将血肉巨龙的周身空间锁死,逼迫它身形凝固一瞬,也因此,遭遇了不同程度的反噬。   宫泊尝到了自己唇舌间的腥甜气息,但他只是一手握紧青竹笔,一手抓紧手腕,控制着血肉巨龙的挣扎幅度,死死盯着那道贯天金光化为一柄利剑,生生贯穿了龙族的逆鳞所在!   “吼——!!!”   一声痛呼在海面上掀起滔天巨浪,宫泊被震得再也忍不住,加之法则反噬,当场吐出一口血来。   当他挣扎着望向楚沨时,发现男人的情况比自己更糟,因为楚沨先前消耗灵力更多,这会儿已经满头大汗,单膝跪地,开始拼命往嘴里塞丹药了。   可真够凄惨的。   他没忍住,漏出一声很没良心的笑来,换来楚沨一道无奈眼神。   “有点儿虚啊,小子。”   被发现了又如何?宫泊面不改色地嘲笑自家徒弟,顺便大大方方伸手:“还有,吃独食是不好的,好徒儿,快给为师也来一颗。”   楚沨:“…………”他就知道。 [159]第 159 章:本座可只认他一个徒弟   丹药虽然能快速恢复灵力,但终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所以宫泊说这话的目的,其实是想让楚沨稍微放松一些。   先前对战期间,楚沨把注意力大半都放在他身上、   他这边一有点儿风吹草动,那小子动手的节奏就开始变相加快,这怎么行?   顶级修士间交手,差之毫厘,便是胜负决胜之处。   不远处,在场数千仙君们的合力一击,凝结成金光巨剑,将血肉巨龙的逆鳞所在狠狠贯穿。   这一击几乎耗空了众人大半灵力,造成的效果也十分显著:   巨龙吃痛下狂暴甩尾,掀起滔天巨浪,众人纷纷警惕展开护身法宝,退避至百里开外。   但因为剑身中蕴含的灵力过于庞大,它一时半会儿无法挣脱束缚,反而越是挣扎,越是使得剑刃在体内陷入更深。   恢复机会难得,宫泊和楚沨两人抓紧片刻喘歇时光,在一旁努力调整着状态。   宫泊把楚沨递来的丹药咽下,调息片刻,见对方的状态也好了不少,起身走到他面前。   楚沨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是笑了一下,无声喊了句“师父”,一把握住宫泊递来的手,站起了身。   宫泊清了清嗓子,刚想开口,就被楚沨打断了。   “弟子虚不虚,”他压低声音,眼神还未完全褪去方才交战时沾染的戾气,因此瞳孔显得比平时更加漆黑深沉,“您不是比谁都清楚吗?”   宫泊面色一黑,龙乾更是忍无可忍地大叫起来:“够了!你们师徒俩真是够了!能不能别再这种时候说这种话题,还要特意让老夫听见?”   楚沨佯装惊讶:“前辈,您还在啊?”   “本来想死的,这不是你师父拦着,没死成吗!”   宫泊顾不上收拾这逆徒,闻言也笑起来:“好大的怨气。不过,老龙你究竟是想舍己为人清理门户,还是真的不想活了?放心,若是后者,我绝不阻拦。”   龙乾气哼哼的,但不吭声了。   “看来应该是前者了,”宫泊挑眉,“既然如此,不如听我说几句如何?”   他看向楚沨:“如果为师没记错的话,好像你的青雷伞里,凝炼了一滴白昊的精血吧?”   *   远处,看到巨龙渐渐停止挣扎,刘鹭紧绷的心弦稍松。   但他还是有些不可思议:   他们这些仙君集结在一处的力量,难道,真的强到足以一击杀死一位仙尊大能吗?   “不对!”穆观喘着粗气,突然狂呼起来,“快看那条龙的伤口!”   众人顿时神经一颤,神识探去,震惊发现,巨龙的伤口内部,无数血肉剧烈翻涌着,正以一种令人胆寒的速度快速修补着伤势。   甚至还犹不满足,似黏菌一般,顺着金色长剑不断向上攀爬、覆盖……看那架势,似乎是在啃噬消化整个剑身!   “定然是邪魔之气的缘故,”刘鹭凝重道,语气还夹杂着一丝绝望,“这东西,根本没办法用常规手段来对付。”   他们是修仙者,无论什么阶位,都天生以灵力作为攻击手段。   但若灵力不起作用,那还能怎么办?   “法则管用吗?”有人提议。   刘鹭瞥了他一眼,惨笑一声:“跟仙尊比拼对法则的掌控,你在说笑?”   众人皆面色苍白,人群中一修士咬牙道:“既然如此,与其待在这儿等死,不如往外逃,说不定咱们人多,还能冲破这迷雾大阵,与天道搏上一搏!”   刘鹭冷眼瞧着他和一帮应和之人遁光而去,无声摇头:   若仅凭几位仙君,就能突破这层天道设下的屏障,那当初四大仙尊,又何苦枯守在这玉京山上数千年?   果然,不一会儿,迷雾中便传来呼救声。   刘鹭不为所动,其他修士或是心有戚戚、或是面色沉郁,但无一人敢动身前去援救。   几息功夫过去,那雾气中就再无了声息。   宫泊倒是朝那边投来了一瞥,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和刘鹭一样,他也在思考,在灵力无法起作用的前提下,该如何解决掉被邪魔之气寄生的巨龙。   但同时,一个新的问题又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即使当下情况危机,也实在让宫泊难以忽视:   白昊此举,当真是完全被邪魔之气侵蚀了心神,无法自主控制身躯和行动导致,还是有意为之?   宫泊实在想不到,究竟是怎样的愿望,需要一个修士用彻底丧失清明神智作为代价来换取。   如果是绝境之中为了拼死一搏,那倒还情有可原。   可方才明明是白昊稍占优势,却还是主动放弃了理智和人类的形态,这就叫宫泊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了。   虽然巨龙可能在力量上有大幅提升,但众所周知,狂暴状态下理智清零,很容易被人找到弱点,这是任何——哪怕是修炼到元婴阶段的修士,都不会轻易犯下的错误。   可白昊偏偏这样做了。   除非……   “来了,师父小心!”   楚沨的呼唤拽回了宫泊的神智。   抬眼望去,一口龙息斜射而来,本以为是巨龙吃痛之下偏离了方向,但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宫泊霍然变色:   大量的邪魔之气被龙息倾吐在海面上,凭空燃烧起来。   无论是活物、岛礁亦或是海水,都在这稠血似的焰光下被快速蒸腾,化为虚无。   灰霭的迷雾如囚笼一般,笼罩在这片凡界大陆人人向往的仙山琼岛之上,不过须臾,便化为一片修罗地狱般的熔炉景象。   “不、不对……”   龙乾怔怔望着这一幕,突然用爪子按住了脑袋,艰难呻.吟道:“这画面……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宫泊一面给刘鹭传音,让他们尽快聚集到自己身后,小心不要沾染上这些鬼东西,一面紧盯着突然变得痛苦不堪的龙乾,内心的疑虑愈发深重。   太奇怪了,他想。   无论是白昊的所作所为,还是事态的发展,都让宫泊觉得难以解释,始终有一股违和感萦绕在他心头。   宫泊自问是天底下最了解含轩的人,也知道这家伙在观测天命一道上,丝毫不逊于穆观。   甚至可以说,还犹有胜之。   在察觉到自己身为善尸即将被融合的前提下,趁自己晋升仙尊时出手重伤,借此避开法则制裁,推动他离开玉京山,避免被四大仙尊围剿收割;   再到仙墓开启前,提前安排含白、刘鹭和弑仙道在下界,为他疗伤引路,就连白昊这个本体,也被他要挟算计了一回;   直至白昊利用灵源池控制三大仙尊,自己却通过傀儡术的逆向思维突破仙尊,尽管期间险象环生,但可以说,每一步关键节点,含轩基本都料到了。   否则,纵然他再天纵之资,也逃不开被一个从太古时期活到现在、布局谋划数万年的老妖怪收割的命运。   但偏偏,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含轩从未告诉过他——   当下的困局,该怎么解?   还是说,宫泊深深皱眉,是自己忽略了什么?   逆转现实的力量……时空间法则……   还是三尸分身诀、六道轮回功?   不对,统统不对!   宫泊的视线落在巨龙爪下盘踞的岛礁上,绝灵之地,囚龙狱……听着龙乾痛苦的喃喃自语,他忽然猛地打了个寒颤。   一个被宫泊先前忽略的问题,直直撞入他的脑海:   在囚龙狱最深处的那道传送铭文,真的是曾经被囚禁在此地的龙族遗民所刻吗?   仔细想想,这完全是个悖论。   仙墓之中的密室,龙乾无法离开。   他自称是眼睁睁看着龙族被白昊亲手覆灭,后为了传承血脉,封印邪魔之气,才不得已躲入其中避祸。   既然如此,那些跟随白昊来到玉京山上的龙族遗民,又是如何得知他们族长的下落,并且刻下只有仙尊修士才能发现的传送铭文的?   退一万步说,就算当时有玉京山上的龙族,亲眼目睹了白昊屠戮族人的行为,后来被白昊关押在此地,那他要做的,不该是第一时间利用传送铭文,脱离此地找到龙乾吗?   所以,宫泊心想,就只有一个合理解释了:   刻下它的人,正是白昊本人。   或者说,是含轩。   如此说来,老龙的存在早已被含轩提前知晓,但白昊却在看到对方时表现极度震惊,说明他并没有含轩的这段记忆。   也可能是含轩在做完这一切后,主动清除了相关记忆片段。   宫泊的目光偏移,定定地望向身躯战栗的龙乾。   囚龙之地,囚禁的,究竟是哪条龙?   吉光片羽的真相一点点拼凑整齐,某种可怕的猜想冲破迷雾,让宫泊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他想到了自己突破仙尊时看到的“幻境”。   真的只差一点点。若是没有青竹笔灵的呼唤,他就会亲手杀死楚沨和玉京山上所有人,将那场噩梦彻底变为现实。   龙乾有一尊能封印邪魔之气的乾坤鼎。   但他没有器灵。   所以,当记忆不在可靠,现实和虚假混淆,当初龙乾信誓旦旦所说的那一切“真相”,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突然,一声龙吟响彻天地。   那头血肉巨龙终于彻底吞噬了金剑,体型变得更为庞大可怖,宛若一头能够吞天噬地的怪物,仰天长啸起来。   庞大如山脉般的尾巴横扫而过,飓风自海面席卷而来,修士们聚集在一处,如临大敌地结起防御阵法。   宫泊啧了一声,也不惯着它,将那一滴经楚沨自青雷伞中提炼的精血祭炼入眉心,不避不让地闪身贴近。   长发青年掌心按在龙首之上,不顾血龙狂乱的摇头和四周邪魔之气对灵力的快速侵蚀,半跪下来,唇边勾起一抹狰狞弧度:   “本座平生最讨厌谜语人,你倒好,凡事先斩后奏,从来不直截了当说明!”   他咬牙道:“那就抱歉了,这傀儡术,你也自己好好尝尝吧!”   在精血的辅助下,血龙的身躯陡然凝滞。   宫泊的七窍却渐渐渗出血来,因为傀儡术的大忌,便是强行祭炼修为比自己更高的对象。   当初他刚开始教楚沨时,就叮嘱过对方,一定要留意傀儡反噬,哈,没想到他自己却先破了忌讳……   “师父!您还好吧?”   楚沨焦急的传音自耳畔响起,宫泊头也不抬:“好着呢,没死。你赶紧专心炼你的器,为师撑不了多久。”   眼下唯一能封印邪魔之气的就只有乾坤鼎,但对付实力已经远超仙尊的血龙,显然,身为道蕴仙宝的乾坤鼎已经不够用了。   在听闻楚沨把他的那柄匕首也融入鼎身后,宫泊心中便有了计较。   乾坤鼎的炼制,龙乾也用了天外陨铁。   只是分量很少,只有指甲盖大小一块——在乾坤大陆上,天外陨铁不稀罕,但能被修士熔炼进法宝的天外陨铁,少之又少。   如果能够封印邪魔之气的力量就来源于此,那再融入匕首之后呢?   于是宫泊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让楚沨当场开炼。   利用绝灵之地这个天然的融炉,将他的青竹笔、乾坤鼎和楚沨的青雷伞,三件道蕴仙宝一同融合。   本命法宝对主人的修为有反哺作用,说不定,他们就能凭此破开死局!   不过,说起本命法宝,白昊的本命法宝又是什么?   好像从来没见他用过啊。   宫泊想起先前自己给楚沨祭炼的傀儡,面色一僵,低头望向脚下的血龙:   等等,不会就是这玩意儿吧?   他立刻趁着这短暂的链接,将神识探入血龙内部。   因为龙身太过庞大,邪魔之气又会吞噬他的灵气神识,宫泊还颇耗了一番功夫。   但当宫泊用神识探查到血龙身躯内部,那道静静漂浮的白色身影时,他忽然有了种“果然如此”的笃定之感。   这血龙,果然并非白昊的本体。   而是他的本命法宝,一具天地间最早的异兽傀儡。   “先前修复伤口用的是轮回再生术,如今又偷学傀儡术,还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咳咳,”宫泊擦去唇边的鲜血,竭力控制着身下狂暴的血龙,额角青筋毕现,“虽然那小子是个天天惹我生气的逆徒没错,但这么多年来,本座可只认他一个徒弟啊。”   “你这家伙,付过学费了吗?”   反噬渐渐让他的五脏六腑都开始震动,经脉被反复拉扯,灵力倾泻而出却丝毫不能缓解半分痛楚,宫泊忍着剧痛,冷静地给楚沨传音,告诉他自己最多只能再坚持半刻钟。   但实际上,他能留给楚沨的时间,远比半刻钟要少。   反噬让宫泊咬紧牙关,脑海中仿佛被一股外来的思维占据,撕扯他,搅乱他,每一分每一秒都犹如酷刑一般。   宫泊知道,那是血龙被控制后狂暴的澎湃怒意,在影响自己。   但当他仔细辨别时,却发现,脑海中还有一些零星的记忆碎片,似乎……来自于很久很久以前。   “师父!”   那一声清脆呼喊,让宫泊恍然以为是楚沨在唤自己。   他下意识想要抬头望去。   但很可惜,这具身体并不由他操控。   在看到视野中少年白昊大步走来,朝“自己”恭敬行礼,而身旁之人唤他“族长”时,宫泊哑然:   这竟然是龙乾的记忆?   所以这具血龙,其实是龙乾的本体!?   作为傀儡术的开创者,宫泊很清楚,自己已经进入了极端危险的深水区。   一旦被他人的记忆、情感彻底侵蚀神智,下一步,就是全方位的傀儡反噬。   但他总觉得,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只有知晓太古时期的那场灾祸真相,他才能获得应对当下这场灾变的真正手段。   这一刻,宫泊似有所感:   或许,这就是含轩想要不通过任何书写、口信以及世间一切记录方式,想要给自己传递的答案。   因为他有自信,这世上会傀儡术、同时还有应对傀儡反噬经验的,唯有他阎傀仙尊一人。   赌一把吧!   宫泊将死守的心神稍稍松开了一丝缝隙,仍由那滂沱的记忆洪流冲刷过自己。   而落在远处正在咬牙加紧融合炼器的楚沨眼中,就是师父不再理会他的传音,突然闭上双眼,流下两道鲜红血泪来。   刹那间,他的心脏停滞了。   “师父!!!” [160]【四合一】:【【【正文完结】】】   楚沨的失声呼唤,落入宫泊耳中,只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波动。   他的四肢逐渐放松,意识像是沉入了无边的深海。   原本的视野像是隔了一层蒙蒙雾霭,此时此刻,却一下子变得清晰无比:   “一个混血杂种,也配叫族长师父?”   “搞清楚自己的身份!族长照顾你,只是因为瞧你无父无母可怜,不是你蹬鼻子上脸天天纠缠族长的理由!”   “老大,我瞧这小子好像不太服气啊,要不要咱们给他点教训?”   宫泊嘴角抽搐,因为他现在的视角,明显是龙乾正躲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偷看这群小屁孩挑衅白昊,似乎还在偷笑。   老龙年轻时居然这么有闲情逸致的吗?还真没看出来啊。   至于白昊的反应,那就更典型了。   宫泊在心里默念的话语,几乎和少年平静的回复一字不差:   “你们打不过我。”   ——跟含轩气人时简直一模一样。   果不其然,这话顿时引得一群龙族少年勃然大怒,撸起袖子就围上去开始干架。   一通噼里啪啦围殴下来,白昊面前多出了几只抱着尾巴哭唧唧的小龙,还有的甚至被打掉了一颗门牙,正捂着嘴巴羞愤欲死。   龙乾这会儿终于大摇大摆地从藏身处走出来了,他清了清嗓子,先是批评教育了一番这几个出言不逊的小子,又摸了摸白昊的脑袋,不吝夸奖道:“干得不错啊小子,颇有本座当年风范!”   白昊没吭声,只在龙乾出来时投来了然一瞥。   估计是早就发现了老龙正躲在暗处瞧热闹呢。   但宫泊却看得清楚,在听到龙乾自称‘本座’时,他眼底似乎飞快划过了一丝黯然情绪。   那究竟是失落还是不甘,他暂时分辨不清。   宫泊转念一想就明白了,和自己不同,他一介散修,想收个徒弟那就是一句话的事。   但老龙身为龙族族长,哪怕只是个记名弟子,那也不是说收就收的。   白昊再努力,再有天赋,在他这个年纪,也越不过龙族内部的条条框框。   所以龙乾也在尽量在别的方面弥补他,默许私下里白昊叫他师父,手把手教他龙族的功法招式,资源方面,也暗中接济过好几回,这才惹来了族内其他人的眼红。   当然,宫泊很清楚,以白昊的能力,这些都不算什么问题。   眼前的画面如水墨般淡去,眨眼间,白昊长大了。   异族毕竟更崇尚实力为尊,很快,他就成了年轻一辈中的翘楚,就连原本对龙乾此举颇有微词的几位长老,也都默许了族长收下这个谦逊又优秀的徒弟。   甚至还有人主动提议,要龙乾将白昊收为养子,名字记入族谱之中,成为未来的长老候选。   若是一切如常,宫泊心道。   这事态走向,倒是挺像含轩当初的经历,   含轩从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到回归含家,凭实力成为含枢那种马仙尊器重的左膀右臂,也是差不多的一套流程。   但可惜,在邪魔之气的入侵下,龙族举族备战,龙乾作为族长,也逐渐忙得不可开交,再没有时间耐心指导白昊修炼。   宫泊对龙族培养小辈的方式方法不感兴趣。   现在的白昊不过元婴期,再加上龙乾有意不让他上战场,所以,在接下来断断续续的记忆片段中,他出现的次数并不多。   但变化倒是肉眼可见:   每次与龙乾见面时,他都比上一次更加沉默寡言。   龙乾虽然发现了,也尽量想要像从前那样逗这小子开心,但白昊最多也只是淡淡一笑,依旧照常汇报修炼进度,别的便再无其他反应了。   以宫泊对含轩的了解,这位八成是有了什么心事。   含轩比他大不少,宫泊曾犀利点评,他是个手段高超到能让小人都甘拜下风的正人君子,所以即使心里琢磨着吓死人的东西,青年面上也依然能跟宫泊谈笑自若,不被发现端倪。   但在白昊这个年纪,他还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   难道这个时候,白昊就已经与邪魔之气有所接触了?   宫泊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   但又立刻被他自己否决了。   绝无可能。   元婴期接触邪魔之气,无异于找死。   其实宫泊能看到的记忆碎片并不齐全,大部分都被血色污染,且十分短暂。   比如龙乾和一众长老开会商讨的画面;出手和死对头凤族族长切磋、结果莫名其妙变成拼酒喝不过就是孙子的画面;   以及在白昊房间内,意外发现大摞情书偷看的画面……呃,真不愧是老龙能干出来的事,他无语心想。   看多了以后,宫泊已经见怪不怪了。   看来老龙压根儿不是在仙墓待几万年后才被憋疯的,他本性就这样,从来都不是什么正经龙。   虽然对于看老龙黑历史还挺感兴趣,但随着时间推移,宫泊内心积攒的焦急忧虑也愈发深重。   外面形势如此危急,眼下他还能用傀儡术勉强控制住血龙,但要是再找不到有用的信息,恐怕,就真要迷失在这记忆洪流之中,被傀儡反噬成傻子了。   而且宫泊着实担心,楚沨那边会出什么意外。   “该死的,老龙你天天除了上战场,跟一帮杂毛鸟喝酒吹徒弟以外,就不能干点正事吗?”   宫泊忍不住骂骂咧咧起来。   在初步摸索到一定规律后,他开始主动挑挑拣拣,飞快跳过那些零碎记忆,“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连自己身体被人炼成傀儡了都不知道,你倒是告诉我点有用的啊!”   “啊嚏!”   身处外界的龙乾突然狠狠打了个喷嚏。   但他现在可顾不上在意这个,连忙伸出爪子,按住想要起身冲到龙首上的楚沨:“楚小子,你没听见你师父刚才跟你讲的吗?做好你手头的事!”   楚沨用满是血丝的阴沉眼眸朝他投来一瞥,萦绕在胸膛中的郁躁杀气,几乎难以自抑。   但龙乾说的的确有道理。见宫泊虽然状态奇差,从气息来看,似乎仍尚存余力,他深吸一口气,逼迫着自己咬紧牙关,坐回原位,面无表情地加大了火焰的输出。   男人手背和小臂处的筋脉,都被刺激得浮凸颤动,大量灵力汇聚在掌心,不顾一切地加速着熔铸的进程。   在战场之上,屏蔽一切外界干扰,如此快速粗暴的融合炼器,看得周围一圈炼器宗师目瞪口呆。   ——这操作难度,不亚于在一包即将爆炸的火药上精细雕刻!   从前他们只知仙尊修为高深,可这……这是人能做到的事情吗?   龙乾心里也没底。   但见这师徒二人都豁出去了,他也顾不上太多。   大不了陪宫小子疯一回,舍了这条老命便是!   他忍着脑袋一阵阵的抽痛,在楚沨低喝命令之时,与青竹笔灵一道,分别没入青竹笔和乾坤鼎之中,与楚沨的青雷伞完成融合重铸。   “糟糕!”   刚开始融合不久,龙乾就察觉到了不对。   他朝楚沨喊道:“赶紧把你的青雷伞拿出去,它没了仙尊精血,如今最多只能算是半步道蕴仙宝,根本无法跟我们两个融合,更何况它还没有器灵控制!”   青竹笔灵在高温之下转来转去,已经开始犯晕了:“咕噜咕噜……主人,我好难受呜呜呜……要,要化了!不行,为了主人,得再努力撑一会儿……”   楚沨的额头已经布满汗珠。   作为炼器者,他比龙乾更明白其中凶险。   但这一举动本就是破釜沉舟,别无他法之下唯一的办法,师父那边还在等着他,若是此时功亏一篑的话……   先不提他和龙乾如何,青竹笔灵一旦出事,与它神识性命相连的宫泊,立刻就会遭受重创!   说不准,还会直接掉下仙尊境界。   “再坚持一下!”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龙乾倒是还可以坚持,但他叹了口气,觉得实在没有这个必要了。   “算了,楚小子,现在停下,还是按我之前说的办法来。这样至少你和你师父的性命,还有你们的本命法宝都还能保住。”   “你当我不想吗!?”   因为同时融合着三件道蕴仙宝,楚沨一边要时刻关注着炼器进程,一边还要控制着仙宝中熔炼的法则,巨大的斥力作用下,他的颈侧早起青筋并起。   听到龙乾这话,他更是双眼冒火,朝对方吼道:“我当年差点走火入魔,沦落到跟白昊一样的境地!师父那时不过渡劫修为,他用乾坤鼎帮我封印了邪魔之气,还因此险些丧命,自然知晓这其中的凶险之处,不用你多说!”   “既然有过一次经验的师父都选择了冒险,那就说明靠你说的办法,根本行不通!老龙你别忘记了,白昊不是万年前的白昊了,你龙乾自然也不是万年前的龙乾了!”   龙乾在乾坤鼎中的神魂猛然震荡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从前在战场上的意气风发,张扬肆意,每一次赌命战斗,都带着身为强者的自信霸道。   无论置身何种境地,他都有自信,最后活下来的那个人,只会是自己。   在那场大灾来临前,他甚至还对白昊亲口说过,你这个徒弟,他很满意,处处都好,可唯有洒脱这点不像他。   年纪轻轻的,总是思虑太深,瞻前顾后。   他们龙族,是天道宠儿,乾坤大陆之上最为强悍的异族,凌驾于众生之上,也合该在天地倾覆时主动站出来,承担拯救此世的重任。   说他是自诩救世主也好,自命不凡的英雄也罢。   但龙乾当初,的的确确就是这样想的。   也是这样做的。   那时白昊是怎么回应他的?   忘了。   总之不过是一番劝他谨慎行事、爱惜此身的啰嗦话。   可如今,数万年的幽闭生活,已经将龙乾的棱角锋芒彻底磨平。   有时他会觉得这几万年时光恍若大梦一场,他的记忆和人生早已永远定格在了那一日。   血月凌空,他跪在地上,注视着白昊越过一一众族人横斜的尸身,朝他走来。   “师父,”那时青年的表情是怜悯的,他甚至还红着眼眶,朝他伸出手来,眼眸中萦绕着令人作呕的泪光,“如今只剩下你一个了。”   “今后,您该怎么办啊?”   怎么办?   龙乾也不知道。   他只能怀着无边恨意,遁逃离去,藏身于仙墓之中。   眼睁睁看着龙族覆灭,血脉断绝,曾经只能受他们庇护的人族登顶大陆,前赴后继地来到仙府寻找夺取机缘。   但其中,没有他要等的人。   直到宫泊的到来,打破了这一切。   换做是最开始的龙乾,遇到闯入密室的宫泊,他会第一时间出手灭杀;   而经历了第一个万年的龙乾,会把对方当成是不怀好意的贼人,折磨一番后,再给对方设下禁制利用;   但他已经等了不知道多少个万年。   龙乾太寂寞了。寂寞到只能一遍一遍地咀嚼过去,直到自己都开始嫌弃这个过程腐烂无趣。   有时他甚至都开始期望白昊,那个叛徒、凶手和骗子,有一天真的能找到这里。   无论是杀了他还是别的什么,总之,只要动手前能跟他说两句话就好。   因为再这样下去,他连恨都快忘记了。   前不久龙乾曾对宫泊说,你比我更会教徒弟。   但那时,他更多是责怪自己识人不清,教导无方。   可透过那火焰扭曲的光线,看到楚沨那张苍白凝重、却丝毫未曾动摇过对宫泊信任的脸庞,龙乾忽然醒悟,自己这个师父,比起阎傀仙尊,究竟败在了哪里。   他太自信、太自大,从一生下来,就知道自己出身不凡,将来注定身居高位。   明明从未将众生放在眼里,却满怀不切实际的英雄野望,以致于最终害人害己。   同样是面临即将到来的大灾,同样是身怀乾坤鼎,宫泊的第一反应,却是我要先救下自己和徒弟,然后再考虑其他。   作为一个活了不过数百年的人族修士,他的谨慎和缜密,以及在跌入谷底时的迅速调整反应,都让龙乾这个枉活数万年的老鬼望尘莫及。   只是可怜可叹……   这天地间,总是大道无情,命运弄人。   龙乾看着身边奄奄一息的青竹笔灵,无奈长叹一声,准备强行终止炼器过程,却突然看见楚沨露出一种让他神魂发寒的狠厉眼神,抬起手,朝自己的心脉关键处狠命一拍!   自绝心脉!   龙乾失声:“楚沨,你疯了!!”   楚沨的身躯倒下了,但包围着他们的火焰却丝毫没有减弱。   因为男人直接将神魂自燃,投入了青雷伞之中,甘愿从一介仙尊,自降为他人器灵!   “疯子,真是不折不扣的疯子……”   龙乾的声线都开始颤抖,他做梦也想不到,居然还能有这样的办法!   虽然这样做的效果十分显著,几乎是楚沨神魂投入青雷伞的瞬间,那暴动的法则就平息下来。   最关键的熔铸顺利完成,但无论龙乾和青竹笔灵如何呼唤,都没能等来楚沨的回应。   难道说……   在器身成型的瞬间,龙乾被强行排斥出了法宝。   他顾不上头顶凝聚的天劫雷云和一旁突然气息暴涨的宫泊,立刻一爪子按在了楚沨的胸膛上。   探查到的结果,让他的心霎时沉入谷底。   没有。   连一丝灵魂烙印都没留下。   现在这具身体,毫无疑问,就是个空壳而已。   这小子对自己是真够狠的,龙乾心想。   连一点后路都没给自己留。   “你们师徒俩是不是有病?”他没忍住骂道,“修炼的功法是把人炼成傀儡,这也就算了,可没事把自己弄成傀儡是什么癖好?”   龙乾虽然和楚沨这小子有过节,但也不代表他希望对方神魂俱灭啊!   他脑袋嗡嗡的,像是有人用铁丝在里面搅和,又疼又烦躁。   还在想着该怎么跟醒来的宫泊交代,一转身,就看到宫泊闪身出现在面前。   他什么话都没说。   但在看到青年脸上表情的一瞬间,龙乾就明白,他什么都知道了。   宫泊弯下腰,捡起了那尊祭炼完成的三足青铜鼎。   小鼎不过巴掌大,古朴精致,相比起从前的乾坤鼎,色泽更浅淡几分。   鼎身上还铭刻着头发丝大小的繁复法则铭文,和青竹与盘龙的纹样。   乍一看,像是放在书房里用来赏玩的物件。   但宫泊捏着它的指尖,因为过于用力,已经开始隐隐泛白。   他垂眸盯着它,放大的瞳孔带着一丝茫然空洞,似乎还不太理解究竟发生了何事,紧抿的唇嚅动了一下,不知想说些什么。   青年周身的气息,仍然在本命法宝的牵引下飞速攀升,不过短短几息,就达到了一个让龙乾都觉得无法企及的层次——难道说,他已经触及到了那层境界吗?   龙乾不知道。   他只是看了一眼静静躺在自己脚边、闭目如同沉睡的楚沨,暗叹了一声造孽。   异宝出世,头顶的雷云轰隆作响,天道法则还在尽职尽责地积蓄着力量。   在即将降下霹雳雷劫那一刹那,地上的宫泊抬起了头。   “本座现在心情很差。”   他注视着天空汇聚的百里雷云,声音平静。   “——滚。”   不知是被威慑到了,还是真的已经无法奈何宫泊的境界,在龙乾和一众修士震惊的目光中,那劫云的游动僵硬了一瞬,当真逐渐开始消散了。   这也行!!?   但完成史无前例壮举的宫泊,脸上却没有丝毫兴奋得意之色。   他的神识一遍遍在三足鼎内部逡巡,就连刚回复的青竹笔灵都被他抓来反复询问,可没有,哪里都没有。   楚沨的神魂就像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般,无影无踪。   但宫泊记得最后他朝自己投来的一瞥,在看到自己苏醒的那一刹那,男人脸上露出了安心的神色,他向自己露出一抹笑容,但还来不及留下只言片语,便被那火焰吞噬殆尽。   他……是将自己化为燃料,祭炼出了这尊鼎吗?   宫泊的指尖开始颤抖。   耳畔响起疾呼,狂风骇浪呼啸而来,似乎是那头畜生又开始兴风作浪了——好吧,或许这样说龙乾的本体不太好。   但宫泊这会儿,并不想顾忌什么恩人情谊。   他把小鼎的每一处都摸遍了。   直到触碰到底部那似玩笑一般的“made in China”时,宫泊终于在龙乾欲言又止的眼神中,颇感荒唐地笑出声来。   “都到这种时候,还搞这一套,是想逗为师开心吗?”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意,“小子,你可真够有本事的。”   “这个烂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青年长发飞扬,望着那扑面而来的龙息血光,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敛去其中的那点泪光。   他抬手祭起那尊青铜鼎,哑声道:   “还有,本座不是都说了,现在心情很差吗?   “烦人的东西,给我滚远些!!!”   一声巨响,巴掌大的鼎身眨眼间暴涨千万倍,犹如一座从天而降的岛屿,狠狠砸在血龙身躯之上。   局势翻转得太快,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几乎让在场所有人都应接不暇。   宫泊的实力相比之前,简直是萤火与皓月的区别。   他可以轻易逆转区域内的时间,将血龙原本修复好的伤口再次撕开,还能利用庞大的灵力撑爆血龙的局部身躯,抬手间将邪魔之气碾为虚无。   但他更多的时候,只是一味地抡起那尊青铜鼎,一下又一下地将血龙的身躯砸得血肉模糊,像是在发泄着什么情绪。   直到后来,白昊终于忍无可忍,放弃了这具傀儡,亲身上阵。   宫泊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迎上对方!   两人眨眼间便过了百招,脚下地动山摇,长浪滔天。   白昊握紧灵威的凌天尺,一尺划过,分海断云,一道千米长度的海底深渊,就此展现在目瞪口呆的众人眼前。   但白昊却丝毫没有因自己招式的威力而得意。   他的脸色甚至极为难看。   因为白昊能感觉到,以宫泊如今的实力,表面上已经可以与他势均力敌。   甚至他怀疑,若是全力以赴,宫泊还犹有胜之!   “当真是好伎俩,”他忍不住讥讽道,“趁着本座闭关,在下界修炼时还顺便找了个炉鼎,一边恢复修为,一边将他当徒弟培养,哄骗几句,给点资源,就让他心甘情愿等你百年,哪怕晋升仙尊仍对你死心塌地。”   “如今更是,宁可舍去一身修为,身死魂消,献祭自身也要助你突破……阎傀仙尊,好手段呐!在下佩服!”   和往常的伶牙俐齿不同,这一次,宫泊只是听着白昊嘲讽,全程一言不发。   只是盯着对方的眼神,深沉到像是能凝出血来。   “怎么,被我说中了?”   白昊见他这样,反倒更来劲了。他狞笑道:“本座活了数万年,见多了各式各样的师徒,其中不乏师父把徒弟当炉鼎养着的,最后的结局,无一例外,都是师徒反目成仇,互相厮杀。”   “但像你这样,不费一兵一卒,就把徒弟当成傀儡摆弄调.教的,古往今来,还真就……”   “闭嘴,”宫泊突然出声打断,他似乎已经忍耐到了极限,于是又重复了一遍,“白昊,给我闭嘴。”   他的眸子里像是燃着一把火,死死盯着白昊。   但在那瞳仁的最深处,还藏着一丝怜悯。   恍然间,让白昊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一晚,他似乎也见过同样的眼神。   那道眼神的主人凝视着他,哽咽道:“如今只剩下你一个了……今后,该怎么办啊?”   这画面没头没尾,在记忆中一闪而过,让他异常烦躁。   白昊也没心思再开口嘲讽了,沉下脸来,周身气势不断拔升,凝神对付着宫泊如同狂风骤雨般的进攻。   海面上处处都是他们撕裂的空间裂缝,罡风席卷,天海震动,在场所有人都如临大敌地躲在防护阵法内,勉强抵抗着两名大修士交战的余波。   “修道千百年,有生能得见如此道途巅峰,”刘鹭目光出神地眺望着这场战局,喃喃道,“死而无憾啊。”   穆观飞速瞥了他一眼,咳嗽道:“当真?要死你死,老夫可还想多活两年。”   “老夫也想活!闭嘴吧,煞风景的家伙。”   话音刚落,刘鹭时刻绷紧的神经突然猛地一跳。   他霍然转身,瞪着出现在众修士之中的白昊,又猛地扭头看去,见宫泊不知何时已经被白昊用含枢仙尊的降魔杵贯穿丹田,不禁瞳孔骤缩——   难道今日,他们都要死在这里了吗!?   察觉到修士那边突然的骚乱,宫泊一怔,瞬间明白过来。   “是你在捣鬼,”他冷声道,“幻境?还是你之前用过的把戏?”   “你猜?”   宫泊懒得陪白昊玩这种无聊游戏。   他神识一扫,就知道肯定是白昊利用邪魔之气篡改法则,把那些修士心中最恐惧之事变为了现实,否则,若是单纯幻境的话,绝不会在短时间内出现那么大的伤亡。   只不过,白昊只有一个,而他正疲于应付自己,所以……   “青竹笔灵!”   “主人放心,看我的吧!”   宫泊听到青竹笔灵清脆的应答,却不禁想起了楚沨。   那小子当真已经……他抿了下唇,一颗心像是被胶水黏在了一处,徒劳挣扎,无法动弹。   可为什么自己操控这尊三足鼎战斗时,却总觉得这东西有自主思维?难道仅仅只是因为这宝贝用得顺手吗?   “交战期间,走神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白昊犹如鬼魅般的低语在耳畔响起,宫泊一阵恶寒,尽管竭力躲闪,但仍觉得身体犹如被一柄大锤击中,狠狠砸向地面!   来不及展开护体灵光了,他绷起脊背,已经做好了受伤后用轮回再生术修复的打算,但手中的青铜鼎却亮起一道光芒,宫泊咳嗽着从废墟中站起,震惊发现,自己竟然毫发无伤。   随之而来的白昊攻击让他无法思考太多,只能再度被卷入斗法。   两人如今正站在绝灵之地的中心,在这里,宫泊灵力消耗的速度成倍增加,他喘.息着心想,这里不愧是曾经大名鼎鼎的囚龙狱啊。   ……对了,囚龙狱!   宫泊本打算传音给龙乾,但他看了一眼白昊,还是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刚得意洋洋凯旋归来的青竹笔灵。   如果真让龙乾动手,那就太残忍了。   “你在打什么主意?”   白昊又从宫泊脸上看到了那种表情,他几乎压抑不住内心的怒气,原本温润如玉的脸颊变得扭曲:“你在他的记忆中到底看到了什么,说!”   “他是你的傀儡,你不比我更清楚吗?”   听到宫泊狡猾的回答,白昊很想骂人。   探知他人记忆的方法不多,最经典的当属搜魂术,可龙乾的神魂又不在身体里,他甚至今日才知道对方还活着!   若是平时无事,谁会想到通过傀儡反噬这种极度危险的办法,去冒险窥探他人记忆残片呢?   白昊想到这里,突然一愣,随即眼中凶光毕露:“是不是善尸?他通过记忆给你传递了消息,是也不是!”   “不是,”宫泊淡淡道,“含轩早就被你融合了,况且我看到的是龙乾的记忆,与他有何干系?”   “他可以清除自己的记忆——”   “你颠倒了因果,”宫泊看着他,叹息道,“是现有你,才有的善尸。白昊,我的确看到了重要的记忆,但这不是含轩想要传达给我的,而是曾经的你。”   白昊睁大双眼,绷紧的唇角动了动,神情似乎恍惚了一瞬。   宫泊果断抓住这瞬息间的机会,将青铜鼎化为青竹笔的形态,反手握住笔身,狠狠刺入了他的丹田!   同时,青竹笔灵卷着一截囚龙狱中的绝灵锁链,从身后套住了白昊的脖颈。   顷刻间,白昊丹田内混杂着邪魔之气的灵力,统统被强行封印在体内,就连法则也无法调动。   这种犹如被抽干一切力量、连周身时空都凝滞的真空状态,令白昊张开嘴巴,赫赫做声。   他瞳孔一缩,吐出一口血来,本能地握住宫泊染血的手,想要用蛮力挣脱。   但一道道鲜红的傀儡丝线自笔身窜出,将白昊的四肢捆绑紧缚,封锁了他所有退路,也让他再也冷静不能。   “宫兄,不,阎傀仙尊,”他神情慌乱,瞳仁中的红光明灭,但还竭力维持着镇定,“你我并无深仇大恨……”   宫泊冷笑一声,抓着白昊的身躯,又面无表情地在对方激烈跳动的血肉里,捅得更深了几分。   “低头看看我手里的法宝。”他一字一顿道。   “现在咱们有了。”   话音落下,他在白昊惊恐的眼神中,直接搅碎了对方的内脏丹田。   边上幸存的修士们见状,终于彻底放下一颗心来。   他们相拥着欢呼而泣,就连刘鹭看看四周死伤过半的同伴,也有种苦尽甘来、劫后余生的感觉。   但想想楚沨那小子的冲动之举,笑容又不禁增添了几分苦涩。   这一战,胜得太惨烈了。   青竹笔灵也跟着欢快地闪烁地两下。   但很快,它又萎靡不振起来:“呜呜呜,本来应该是我跟主人一起并肩作战的,但现在我被那讨厌的法宝弹出来了,从此无家可归……”   龙乾表情复杂地看着半空中的这一幕,说不上来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   按理说,大仇得报,逆徒当诛,他应该是高兴的。   说是狂喜也不为过。   可他现在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只觉得胸口沉闷,心脏钝痛,仿佛有一块很重要的东西,永远离自己而去了。   可当他仔细辨认时,却发现那里本来就是一片荒芜。   面对青竹笔灵的哭诉,龙乾随口敷衍道:“等宫小子回来,让他徒弟再给你……”   他止住了话头。   有些人,一旦离开,似乎就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是吗?   白昊缓缓眨了下眼睛,眼中血光褪去,望着面色冷冽的宫泊,想要开口,却吐出一口血来。   “还有什么要说的?”宫泊忽然开口,随周身杀气未褪,望着他的眼神却恢复了平静,“你的时间不多了。”   白昊轻轻笑了一下,握着宫泊的手腕松开了。   他用自己最后能调动的灵力,帮宫泊治疗了一下被捏碎的手腕。   “你总是喜欢干这种多此一举的事情,”宫泊抱怨道,“有必要吗?”   “看着难受。”   “强迫症吧你。”   “或许。”   白昊不置可否,余光瞥过血污间又幽幽闪过一道暗光的笔身,他扯了扯嘴角,视线越过宫泊,看向了龙乾的方向。   片刻后,又落回到宫泊的面孔上。   “不要告诉他,”他的声音逐渐低哑下去,“……宫兄,多谢你了。”   “好。”   宫泊最后问道:“我们的穿越,与你有关吗?”   白昊朝他露出了一抹笑容。   但这个问题,他并没有回答。   他的眼皮轻颤了一下,那最后的光亮,便彻底消失在了瞳孔深处。   这世间最后一条真龙,也陨落在了囚龙之地。   但对于白昊来说,这是解脱。   宫泊双脚落在地面上,他动了动身子,拔出笔身变回小鼎,把白昊的身躯依靠在了血龙傀儡的身旁,轻轻阖上了对方的双眼。   他在心中默念:   安息吧,挚友。   因为违背此世法则的规律,在短短几个呼吸后,白昊和封印在他体内的邪魔之源,便彻底在他眼前化为了灰烬。   连一丝痕迹也没有留下。   远处的修士也纷纷干呕起来,吐出一团团血污,在众人惊骇的神情中,刘鹭叹气道:“这应该就是你们当初吃的那些筑基丹和应劫丹。”   仙宫用邪魔之气培养出蛊虫,以此来控制天下修仙者。   本源消散,这些东西很快也失了生机,被嫌恶的修士们纷纷碾成了飞灰。   宫泊长吁一口气,紧绷的双肩放松下来。   他疲惫心想:   这场大灾,总算是彻底结束了。   海风迎面吹拂而来,围绕在玉京山四周的迷雾,也在阳光下渐渐消散。   这无法穿透的迷雾屏障,本是天道法则为了平衡这世间、清除外来入侵者的自救之举。   如今邪魔之气彻底在这世间灭绝,高阶修士更是十不存一,迷雾也就没必要存在了。   一切欣欣向荣。但龙乾记忆中的血腥画面仍在眼前交错闪现,还有楚沨在被火焰吞噬前,朝自己扬起的那一抹笑容,让宫泊实在难以平复心情。   他觉得胸口沉闷,反复深呼吸几次,眼眶还是微微泛起了红。   下意识低下头去,却听到一道轻快声音响起:   “师父是哭了吗?”   “没——”   宫泊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瞪大双眼,望着漂浮在自己面前的青铜鼎,一把抓住:“楚沨!?”   “是我,师父。”   青铜鼎愉悦地蹦跶了两下,但还是执拗问道:“所以师父是想起我伤心,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不过方才我看到师父差点为徒儿流泪了,真好。”   宫泊沉默片刻,狞笑一声,将青铜鼎扔到了不远处的废墟里。   楚沨:“…………”   楚沨:“师父我错了!”   混蛋逆徒一秒认怂,忙不迭地从废墟里跑出来,还灰溜溜地自己把自己寄生的法宝捡起来,拍了拍灰,这才殷勤递到宫泊面前。   宫泊冷着脸,没搭理他。   但他还是上下扫了楚沨一眼,见这小子甚至可以化为人形,只是形体浅淡了些,估计是消耗太多导致,心底也暗暗松了口气。   但很快,他就被楚沨的一句话打乱了思绪。   “师父,”楚沨望了一眼白昊方才的位置,传音给他,“所以当初被邪魔之气入体,扭曲现实法则杀光全族的,是龙乾对吗?”   宫泊默然片刻,看着他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方才听到你们对话,猜到了。”   楚沨想起白昊最后和师父那默契交流的场面,还是忍不住有些酸溜溜的。   不过,能替师背负起一切罪孽和责任,以身入局,不吝牺牲,谋划数万年清除祸端,白昊这份心性和忍耐,就连楚沨也不得不道一句佩服。   师父结交这位挚友,当真没有看错人。   感应到宫泊此时的复杂思绪,楚沨又露出一抹愉悦笑容来:“况且,如今我是师父的器灵了,和您心意相通,知道这些也不奇怪吧?”   “我才是主人的器灵!!”   青竹笔灵听到了他们的对话,顿时慌了:“主人我当时是被他踢出来的,你可不能这样丢下我!”   宫泊望着飞驰赶来的青光,和远远缀在后面,神情沉重的龙乾,干咳一声:“没说要丢下你。这小子胡说八道呢,当什么器灵,正好身躯都还在,总会有办法的。”   “不用,”楚沨却第一个提出了反对,“我觉得这样挺好的,徒儿的一切感受,师父都能察觉;师父的所思所想,我也了如指掌……”   望着楚沨脸上不自觉扬起的微笑,宫泊面色僵硬:   本命器灵和主人心意相通没错,但这话叫这小子说出来,怎么就这么奇怪呢?   还是青竹笔灵尖叫了一声,道出了真谛:“主人,有变.态啊!”   龙乾望着这他们打打闹闹,目光落在白昊消散之处,又往前飘了一截,突然嘶了一声,用爪子按住了脑袋。   他真的,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到底是什么?   看着神情茫然无措的老龙,宫泊叹了口气,想起最后白昊望向自己的恳求眼神,冲他招了招手。   “别忘了你复兴龙族的梦想,”他提醒道,“还是说,你没有自信再收徒弟了?”   龙乾回过神来,苦笑摇头:“算啦,老夫这辈子恐怕是不会再收徒了,至于复兴龙族,唉,接下来走一步看一步吧。”   “实在不行,你就让我徒弟继承也行。”   宫泊厚脸皮道。   楚沨感应到师父内心的想法,立刻上前一步,恭敬拱手:“龙前辈,您放心,若您把重任交托于我,虽然我不能拜您为师,但定会好好侍奉您老的。”   “滚滚滚!”   龙乾吹胡子瞪眼:“你以为什么人都能当本座徒弟的吗,就凭你,还不够格!”   他本以为按照宫泊的性格,肯定会回怼他两句,比如说他眼光高,连楚沨这样的都看不上云云。   但宫泊只是在边上抱臂笑了一下,什么都没有说。   “师父,龙前辈看不上我,怎么办?”   楚沨回身望向宫泊,一脸无辜。   “没事,为师看得上你。”宫泊很大方地回答。   从那相连的心绪中,他感觉到了另一端楚沨陡然燃起的渴望。   这感觉既陌生又熟悉,像是从前水乳交融时的缠.绵,但又更加细密绵长、无孔不入。   宫泊甚至没有看他。   但他知道楚沨在盯着自己。   他的脊背也不自觉地战栗起来,哼笑一声,抬手召回青铜鼎,大步朝着正朝自己遁光飞来的刘鹭等人走去,指尖却在楚沨紧迫的注视下,不动声色地抚摸着那鼎身的纹路。   作为器灵,他自然能清晰感知到师父的触碰、温度甚至是指尖按压时的细小纹路。   那温热的指尖,恍若在周身游走,还伴随着心中那股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欢喜……是嘴硬心软的师父在庆幸他的归来。   楚沨紧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阳光洒满海面。   那道身影被人群包围,袖袍随风荡起,腰间被玉带勒出一道瘦挑的弧度,犹如一只自由飞翔在大海之上的白鸥,停歇在了岸边。   宫泊正和刘鹭说着话,余光见楚沨呆站在原地望着自己,不禁偏头回望:这逆徒又在瞎琢磨什么呢?   什么白鸥,乱七八糟的。原来他成天想的都是这些?   不止,楚沨无声朝他微笑。   还有一句话,我一直想跟师父说。   但言语不好意思,传音也太过轻佻,用别的方式,似乎也不够直接坦荡。   正好,天赐良机,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   是什么?   宫泊忍不住好奇起来。   是三个字。   宫泊就抿紧了唇线,猛地收回视线,不再看向楚沨,隐藏在发丝间的耳垂却莫名染上了霞红。   刘鹭忍不住望向楚沨:“你跟你师父都传音说了些什么?”   “嗯?我什么都没说啊。”   楚沨含笑望向宫泊:“不信你问师父,我可是一个字都没有开口说,可能是师父自己察觉到什么了吧。”   他刻意强调了一下“开口说”三个字。   又笑着对眼神不善的宫泊道:“还没来得及恭喜师父晋升呢,这仙尊之上的境界,古今未有,师父是第一人,不如就叫仙帝如何?”   宫泊是真怕这小子下一句话就是说“那我要当帝后”这种荒唐话,赶忙出声打断。   但似乎刘鹭他们都觉得这个称呼不错,楚沨更是在身旁低笑起来:“师父的主意似乎也挺有趣的,徒儿方才还真没想到呢。”   这日子没法过了!   宫泊头皮发麻,心道得赶紧把这小子塞回去复活,不然将来若是……算了不能再想了,打住!   “仙帝大人,”忽然此时人群中有一修士站出来,朝宫泊行了一礼,恳切道,“托您之福,如今灾殃平息,但凡界仍有兽潮作乱,仙宫横行,恳请您下界出手镇压,我等愿为大人马前卒!”   宫泊定睛一看,发现此人似乎是蓬莱宗的某位前辈。   他此话一出,许多在凡界也有宗门牵挂、师承根脚的修士也都按捺不住了,齐齐肃容朝宫泊躬身行礼:   “恳请仙帝下界,我等愿为大人马前卒!”   宫泊若有所思地看着众人,目光又转向楚沨。   好像也是时候回去看看了,不然明荣那家伙估计要哭天抢地。小子,你觉得呢?   都听师父的。不过……   不过什么?   想要师父陪我重游故地,在雷邙山里再住一段时间。   楚沨面上露出百感交集的怀念之色。   他此生最痛苦和最幸福的时光,都在那深山无人之处悄然度过。   但现在,那段曾经连触碰都觉得刺痛的记忆,他终于可以坦然回望了。   对于楚沨的感慨,宫泊丝毫不为之所动,反而啧了一声。   这小子究竟在怀念什么,不好说。   他忍不住刺道:就这么怀念自己被当成炉鼎的时光?别忘了,为师现在修为又比你高了,其中差距,可不是你光靠闭关修炼就能轻易赶上的。   这话说得稍显没良心。   但楚沨察觉到师父真正的念头,却忍不住低声笑起来。   师父啊师父,还真是……   在众修士迷惑不解的眼神中,他掸了掸衣袍,忽然朝宫泊正儿八经地行了个弟子礼。   楚沨用漆黑眼眸直直盯着宫泊,唇角勾起:   “那就还望师父,不吝赐教了。”   ——【正文完结】—— [161]番外:后日谈1   【番外·后日谈】   那一战当中,楚沨是抱着身死道消的决心,以身祭宝的。   后来成为师父本命法宝的器灵,只能说是个彻头彻尾的意外。   青竹笔灵控诉他当时把自己挤了出去,其心可诛;但实际上,楚沨那会儿也是浑浑噩噩,压根儿就没有多少清醒意识,行事全靠本能。   即使他拥有仙尊神魂,能熬过仙帝法宝的锻造融合,勉强维持住器灵形态,也可以称上一句命大了。   俗话说得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楚沨也没想到,自己这福气来得这么快。   首先是宫泊那边。   虽然师父一向嘴上不饶人,但每次谈到这件事,无论宫泊表现得再平静再理智,楚沨还是能感觉到他内心隐隐的不安与愧躁。   “这些是整个乾坤大陆上所有有关本命法宝的古籍资料,为师已经让明荣帮忙初步筛选过一遍,接下来这段时间,你我二人闭关把它们看完,说不定,就能找到让你恢复人身的办法。”   宫泊在楚沨目瞪口呆的注视中,咣当拉开他们洞府的大门,里面堆得满满当当的玉简呼啦啦泼洒一地,甚至没过了宫泊的小腿。   “这么多?”楚沨睁大双眼,“这要看到猴年马月去?”   “不然?除了复活外,你还有什么要紧事吗?”   “我这不活得好好的嘛,能跑能跳的。”   楚沨竭力想要说服宫泊放松一点儿,但宫泊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少来。在这种状态下,你自己是没办法修炼的,为师可不想带个拖油瓶。”   话说的不太中听,但楚沨感觉到心绪那头莫名泛起的涟漪,就知道师父定然是在口是心非。   他望着宫泊挥手将一部分玉简撞入储物戒指,自己径直走入洞府内的背影,有些苦恼地想:   师父好像把自己这副样子,都归结于他自身的原因了。   但要楚沨说,师父着实是多虑了些。   纵然融合炼器的主意是宫泊提出的,但祭器的行为是他自己主动的,跟师父有什么关系?   再说了,以当时的局势,若不是师父果断做出正确判断,别说器灵形态了,他和师父有没有命在都还难说。   而且……   即使再重来无数次,楚沨都还是会选择这么做。   “少胡思乱想,快过来帮忙!”   一枚玉简正中他的脑门,被楚沨一把握在手中,掂量了两下,勾起一抹笑来:“这就来。”   但他所说的福气,还远远不止这些。=   古往今来,关于修士本命法宝的记载不知几何,可器灵的存在却罕有人闻。   不然像龙乾这种活了几万年的老怪物,也不会在第一次见到青竹笔灵时啧啧称奇了。   所以即使明荣送来了大量资料,他们的研究依旧陷入了瓶颈。   “喜怒哀乐都正常,记忆也基本完整没有缺失,奇怪,但为什么你的视觉嗅觉触觉都还尚存,却偏偏没了味觉呢?”   楚沨想了想,“或许是因为,器灵不需要吃东西?”   宫泊觉得这个理由说服不了他。   但因为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原因,所以只能暂时放弃了深究。   他继续翻过一页书册,开始在上面刷刷记录着,时不时还在句子末尾打个钩或叉。   楚沨百无聊赖地飘在半空,身子斜躺,单手支颐,目光落在宫泊被阳光照亮的侧颜上,目光略微失神。   虽然一开始不太适应这样零重力的阿飘形态,但在某些时候,倒还挺好玩的。   宫泊看着不干正事、开始虚化在自己身体里穿来穿去、时不时还好奇地上下张望观察的楚沨,脑门上欢快地蹦出两根青筋来。   “你很闲?”   楚沨先是点点头,注意到宫泊不善的目光,又赶紧摇摇头。   他胡乱找了个借口:“实体化状态有点儿费劲,还是这样舒服。”   宫泊的眉头顿时蹙紧了。   “是灵力不够?”   楚沨刚想说“不是”,但感受到师父那纠结挣扎的情绪,又好奇地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师父,您……”   “坐好。”   宫泊突然有些冷硬地命令道。   楚沨乖乖坐在他边上的蒲团上,看到师父纠结了一下,碰了碰,另一只手捧着记录的书册,干咳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佯装的镇定:“生理功能还正常吗?”   楚沨放在身侧的手陡然攥紧。   他倒抽一口凉气,不可置信地瞪向宫泊,换来对方一个平静许多的眼神:“为师问你话呢。”   “……正常。”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的。   师父当真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宫泊瞪了他一眼,“你要敢把那两个字说出口就死定了,为师这是在帮你正常检验!”   楚沨立刻紧闭上嘴巴。   他忘了,现在自己太强烈的心声,是会被师父原原本本听去的。   但放在平时,两人正常互动时,他们只是能互相感知情绪而已。   “乾坤大陆似乎没有人族修士和器灵双修的记载,”宫泊用一种极为学术的语气分析道,前提是忽略他那双故意不与楚沨对视的眼睛,“你现在的状态,也说不好吧究竟是缺了什么,才导致的虚弱,不管怎么说……”   楚沨定定看着已经有些说不下去的师父,良久,低笑一声。   他牵起宫泊的手,青年的指尖因为紧张显得有些冰凉,楚沨垂眸细细用手指把玩着,直到宫泊的呼吸微微乱了,这才不紧不慢地抬起头,再次直视宫泊的双眼。   他明明一句话都没说,但借由那剧烈鼓噪的心脏,和紧密相连的炽热心神,红晕飞速从宫泊的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   他啐了一口:“逆徒!原来你天天想的都是这些不正经的东西?”   楚沨一脸无辜:“食色性也。而且师父上辈子难道没看过吗?”   宫泊一噎。   看肯定是看过的,他是个头脑和身心都很正常的成年男性,但这话被楚沨一说出来,难免就很叫人恼怒了。   “不要随便窥探为师的想法!”   眼见这小子得寸进尺,还想凑过来想要讨个吻,宫泊骂了他一声,想要把人推开,但楚沨却瞬间虚化,叫他推了个空。   “你可真是活学活用!”   “师父教得好。”   “为师何时教过你这些?等——只是提出个猜测,具体怎么做还需要研究,不能一上来就……”   “徒儿很清楚要怎么做。”楚沨刻意咬重了最后一个字。   男人的唇边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尾音因为唇齿相贴的缘故变得有些含糊,注视着宫泊的眼神,黏糊得像是那一圈圈缠绕在雪白腕子和五指上的细密无常丝。   纵使世事无常,人性薄凉,他亦甘愿奉上一颗真心,为人掌中傀。   “况且,都分别这么长时间了,师父一结束闭关就开始生死斗,难道您就不想我?”   宫泊偏开头,“不想。”   楚沨侧耳听了听宫泊的心跳——这完全是多此一举,宫泊恼怒地想,然后成功换来了一声轻笑。   “好,”楚沨哄道,“师父不想。”   他点了点宫泊跳动得愈发剧烈的心脏,又将整个手掌覆上去。   那团血肉隔着胸膛,一下下敲击着楚沨紧贴的掌心,像是要挣脱出逃的兔子。   “它想。”他宣布道。   若是楚沨有尾巴,恐怕这会儿早就得意地翘高或者啪啪拍地了。   宫泊忍无可忍地把人掀翻,按在地面上。   但因为这臭小子提前一步把他手绑在身前,所以宫泊做这一套全凭腰力,他牢牢地坐在楚沨的腰腹上,压制着对方无法起身,还勒令这逆徒不许虚化。   “楚沨,”他面色沉凝,警告道,“本座对你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就算是你,也不能仗着本命器灵的心意相通这样乱来!否则——”   然后宫泊就诡异地看到,被他压在地上的楚沨,微微睁大了那双漆黑双眼,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师父,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不能乱来?”   “不是,是在前面那句。”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宫泊决定还是掐死这个烦人聒噪的器灵,用听话的青竹笔灵代替。   但是在此之前,楚沨已经尝到了他化作器灵后最大的福利。   他一边欣喜地对师父说,原来双修真的能补充一些力量,一边忍耐着,压抑着冲动,专心感受着师父混乱中战栗的思绪。   期间还不断调整修炼的法门,俨然一副好学学生的状态。   这会儿他倒是颇具钻研精神了,只可怜宫泊被他折腾得不行,原先还能说点软和话,撒点儿小谎,毕竟某个逆徒最吃这一套,被他眼眶红红地瞪着,还真就被吓到了,会稍微让他缓上一缓。   但这次不一样。   楚沨直接开始装聋作哑了!   作为阎傀仙尊的首席也是关门大弟子,他不但完美继承了宫泊的衣钵传承和厚脸皮,甚至还活学活用,进一步将其发扬光大。   楚沨俯下身,高大身躯的阴影投射.在宫泊失神的面孔上,用器灵微凉的薄唇在那难耐舒展的颈侧描摹着,安抚着。   又用指尖将那凌乱的发丝缠绕在指尖,混在那道道无常丝中,不分彼此。   直到宫泊混沌的意识觉察到楚沨体温的异样,心中再度泛起愧怍的涟漪,他又亢奋地微微睁大双眼,从容地将身体温度升高。感受着另一端传来的、近乎痴狂的心神摇曳,楚沨缓缓吐出一口炽热气息,又再度残忍地把宽大手掌覆在了宫泊剧烈起伏的胸膛上,感受,而非聆听。   而这样做的后果,就是当明荣真的找到了将楚沨复活的办法,兴冲冲捧着玉简来找他们时,宫泊先是飞快接过玉简,扫视了一遍,然后抬头看着楚沨,沉吟了片刻。   身为器灵的楚沨,在那一刻,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就见宫泊收起玉简,朝明荣点了下头,甩袖回了洞府、   全程丝毫没有搭理在场另一人的意思。   明荣愣了一下,刚想问楚沨这是什么意思,就见对方瞳孔骤缩,用几乎堪比瞬移的速度闪进了洞府深处,那存放着楚沨原先身体的地方。   “师父,刀下留——总之什么都要留啊!” [162]番外:后日谈(完)   【番外·后日谈(完)】   楚沨恢复人身后,因为某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原因,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连靠近宫泊周身一米都是件奢望。   这对于一个现年两百岁、正值青壮的男人来说,楚沨心想。   实在是太残忍了。   为了早日争取到重新和师父同床共枕的资格,楚沨又再度拾起老本行,开始扮演起了经典的乖巧徒弟角色。   他甚至还颇为心机地把自己的外表年龄也变熟了些,免得宫泊成天一口一个“小子”,把他丢给明荣当驴使唤。   “怎么,这样不好吗?”   听到这半真半假的抱怨,斜卧在院中软榻上乘凉的宫泊挑了挑眉,不由得哼笑一声。   他随手捻起盘中一颗水灵灵的紫葡萄,丢进嘴里,睨了坐在边上不用灵力,非要亲手拿蒲扇给他扇风的楚沨一眼,“哪怕是出力干活,至少人家对你楚仙尊还客客气气的,到哪都敬你为座上宾。你小子倒好,非要凑到本座面前,成天给自己找罪受。”   楚沨盯着宫泊唇瓣上沾染的晶莹汁水,摇扇的动作一顿。   “师父此言差矣,”他说,因为外表年龄的缘故,声线比从前显得更加低沉几分,“我若真图这些,早在百年前就大可以尽情享受了。”   “现在也不迟。”   楚沨笑了一下:“若修炼时真存了这份心思,那弟子也走不到今天。”   宫泊心中认同,但嘴上只是道:“又没让你登基享受荣华富贵,为师只是单纯想把你打发远点儿而已。”   “师父说这话可太伤徒儿心了。”   “实话总是伤人,你自己适应一下。”   两人这样坐在一处,毫无心理负担的拌嘴接话已经久违了,楚沨的唇角始终勾着,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又闪过一丝怀念的笑意。   午后的阳光穿透枝叶,洒在静谧院内,宫泊感受着徐徐凉风,惬意地眯起眼睛,凝望着远处的巍巍群山,缥缈云雾。   这才是神仙该过的日子啊。   楚沨也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前段时间大灾虽然结束,但他每天都要跟着师父去大陆各地当救火队员,镇压兽潮,平息骚乱。   虽说这些对如今修为齐天的宫泊来说,基本都不叫个事,解决起来不过举手之劳,奈何他们师徒俩欠明荣和蓬莱宗的恩情还不完,总得装出个鼎力相助的样子,四处奔忙,公费出差。   也就是最近,才有了些许喘歇的空闲。   如此又过了几日。   宫泊难得心情不错,突发奇想,带上楚沨去找了一趟老龙。   龙乾在他们回到蓬莱宗不久后,就主动告辞离开了。   嘴上说是要云游大陆振兴龙族,但从他传回消息逐渐降低的频率来看,这位恐怕一时半会儿还是走不出来。   “还以为师父带我来这儿,是想体验一番红尘意趣,”楚沨打量了一下周遭的街道,这条街上除了他们外,基本全是凡人在生活,倒是让他想起了曾经在幻境中的那短暂一生,“老龙怎么住在这里?”   “为师也不知道,但上次他来信,说的地址的确就是这儿。”   宫泊好奇地打量了一番,这里是东域某个不大不小的边境城镇,再往北一点儿就是森林,先前兽潮泛滥,当地居民受到的冲击也不小,房屋建筑倒塌过半。   他们到来时,正好看见远处有一群帮工,正哼哧哼哧地帮当地父老乡亲建房。   只是一般工人都是身强力壮的青壮年,这些人倒好,高矮胖瘦男女老少什么都有,关键是个个都力大无穷,长得更是奇丑无比,用千奇百怪来形容都不为过。   但偏偏,他们干活还特别卖力。   以致于在边上围观的人群,看着这既和谐又诡异的一幕,也都是一脸的迷惑震惊。   宫泊盯着那位怎么看怎么眼熟的包工头,眼皮一跳,还没来得及说话,楚沨已经率先震惊开口了:“等下,这是老龙!?”   龙乾循声望来,看到他们两个,这位前龙族族长板得老紧的面孔也怔了怔,扭头跟身边人打了声招呼,便大步朝他们走来。   “你们两个,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跟老夫打声招呼。”   “这就是你说的复兴龙族大业?”   宫泊没回答龙乾的问题,只是一言难尽地看了眼他找来的人:“鳄龙,蝎龙,蛟龙,居然还有一条刚化形不久的应龙,你到底是从哪儿找来的这么多混血……”他默默把“杂种”两个字咽了回去,补充道,“本座是说,混血龙族?”   “只要还有一丝龙族血脉,自然都是一方领域内的佼佼者,好找得很。”   龙乾骄傲昂首。   但下一秒就在宫泊和楚沨的视线下被打回了原型,唉声叹气道:“没办法,龙族嫡系全军覆没,你当初吸收了那么多血脉,结果还是个断袖,生不了孩子,那老夫也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不是跟你说了,这件事我会想办法解决吗?”   龙乾双眼一亮,下意识瞥了一眼站在边上的楚沨。   “你能生了?”   轰隆一声巨响,在一群混血龙族绝望的眼神中,他们的新任族长倒飞出去,直接砸塌了他们辛辛苦苦建到一半的房屋。   “咳,抱歉了各位,”楚沨上前一步,注意到这些混血龙族身上都有封印,恐怕这就是老龙给他们的历练,“我师父跟你们族长有话要谈,你们继续。”   说完他便动了下手指。   刹那间区域内时间法则倒流,废墟中的砖块瓦砾回到原位,原本倒塌的房屋也再度重新矗立。   一群混血龙族面面相觑。   待他们再度看向前方时,包括龙乾在内的三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别偷懒,日落前给老夫建好,不然不许吃饭!”   听到耳畔的传音,他们浑身一震,连忙继续卖力干起活来。   “连顿饭都不给吃,黑心包工头啊。”   宫泊在不远处的酒楼上,注视着这一幕感叹道。   “修仙者在意这些做什么?老夫是在磨砺他们,”龙乾混不在意,喝了一口楚沨倒好的热茶,“当初就连龙昊……”   他突然闭上了嘴巴。   见龙乾闷闷不乐地喝茶,宫泊笑了一下:“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收徒了。”   “是没收,只是培养小辈而已。”   “是是,”宫泊也懒得跟这嘴硬的老龙争辩,“不过这几个确实资质都比较一般,如果没有大机缘,能达到元婴就顶天了。”   顿了顿,他想起那日白昊最后留下的话,还是主动开口道:“若是需要什么资源,你可以来蓬莱宗找我。”   龙乾立刻紧张起来,连人带椅子往后挪了挪。   “宫小子,你有什么阴谋?”   宫泊被他气笑了:“好心当作驴肝肺,你不如先问问自己,现在有什么可以被本座图谋的?”   “色相?”   楚沨猛地抬头,看了龙乾沧桑中年男人的化形一眼,随即眼神又变为轻蔑。   “……宫泊你管管你徒弟!”   宫泊漫不经心地把喝完的茶杯推过去:“管着呢。”   楚沨无声笑了一下,给师父倒好茶,又当着龙乾的面,正大光明地往里面倒了几滴珍贵至极的玉髓乳。   龙乾用龙眼瞪着这对旁若无人的师徒俩,好一番咬牙切齿。   但他明智地没有问出“老夫怎么没有”这种愚蠢的话题,只是深深觉得:他俩人过来,就是为了让自己早日气死殡天的!   “对了,”宫泊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先前我不是传讯给你,说在北域大森林最深处找到了一座琥珀晶山,里面封印了一只最少沉睡万年的饕餮,本座已经把它的封印解了,如今正在蓬莱境里撒欢呢,你不去见见吗?”   饕餮好歹也是龙生九子之一,虽然严格来说也算是混血,但以如今龙族血脉的凋零程度,除开龙乾这个老族长外,这位绝对是当之无愧的纯血嫡系。   但龙乾只是摇头。   “老夫不敢。”   他凝视着杯中摇晃的倒影,艰涩道。   “是不敢见他,还是不敢再收徒?”   “……都有。”   龙乾捏紧茶杯:“也不怕丢人,反正老夫的底细你们两个都知道。我是真的怕了,老夫承认自己的眼光不好,宫小子,不如就由你来替我教导——”   “不行。”   楚沨毫不犹豫地打断他,漆黑眼眸直直望向龙乾:“师父说过,这辈子,只会有我这么一个徒弟。”   面对龙乾的眼神,宫泊耸肩:“很遗憾,我似乎确实说过同样的话,收徒弟不是件简单的事,教徒弟就更加如此了。”   一不小心徒弟就会长歪。   楚沨这小子,勉强也算长歪的一种吧。   “而且,”宫泊盯着龙乾,“收徒这件事上,你大可不必妄自菲薄。”   “你眼光其实挺好的。”   龙乾一愣,随即苦笑:“宫小子,你认真的?若你要以修为论,那我确实无话可说。只是……”   “当初你不也教过我?这样说来,我也算你半个徒弟,”宫泊点到为止,半真半假地说道,“怎么,本座哪点不入你法眼了?”   龙乾白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有空还是去见见吧,也免得那饕餮老是在蓬莱境祸害明荣的草药了,”宫泊站起身,“还有,我不知道你们异兽是怎么修炼的,靠打架还是别的什么,总之,你最好赶紧回去看看。”   “怎么了?”   “那群丑东西,有几个已经累到快维持不住人形了。”   见龙乾火烧屁股似的跳起来赶回去,连声招呼都来不及打,楚沨不由得扯了下唇角,看向窗边依旧老神在在品茶的宫泊。   他带着一丝莫名的酸意,低声问道:“师父,您怎么不告诉龙乾,您跨越时间长河,把白昊当初逸散的一片纯净魂魄收集培养,又替他重塑肉身的事?”   这世上好端端的,哪儿来的什么琥珀晶和沉睡万年的饕餮?   只是如今的宫泊证道仙帝,神通与创世神无异,已经有实力编上一段故事,又自圆其谎了而已。   “我为什么要告诉他?”   宫泊理直气壮道:“该干的为师都干了,剩下的就该让含轩那混蛋自己去操心,别看他现在变傻子到处搞破坏把明荣折腾够呛,但他傻,明荣可不傻。”   “近来次次纵容,不过是放长线钓大鱼,明荣就等着百年后他逐渐恢复记忆,把人留下来给蓬莱宗打一辈子的工呢。”   他朝楚沨眨了眨眼睛:“以含轩的本事,到时候,咱俩就都能解脱了。”   楚沨恍然大悟。   想起即将到来的蜜月旅行,更是满心期待,甚至还在心中暗暗计划着,回去后多给那只饕餮喂点聪明药。   “师父英明!” [163]番外:穿越过去养成师尊1   【if线:楚仙尊穿越过去养成师尊】   【本条故事线剧情独立于正文之外,可视为世界线重启】   在为明荣找到牛马(划掉)是合适的蓬莱宗长老人选后,宫泊和楚沨当晚便留下书信,马不停蹄地离开了蓬莱宗。   在大陆上兜兜转转一圈后,他们再一次来到了仙墓。   此处秘境早已坍塌大半,内里生灵绝灭,到处都是足以将渡劫修士一击泯灭的空间裂缝,一路走来,俨然一副末世景象。   但对于宫泊如今的修为来说,这些不过毛毛雨而已。   白袍青年立于山巅,身后半步处,一袭黑衣的高大男人静默相伴。   头顶乌云卷积,狂风席卷着二人的袍角,却难以撼动那两道修长身影半分。   宫泊望着咫尺间迸裂而来、似是嘶吼着要将他们吞噬的紫黑色空间裂缝,神情丝毫未变。   只是指尖微动,正要有所动作,就见楚沨上前一步,冷声抬手道:   “——定。”   刹那间狂风凝滞,咆哮止息。   天地间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宫泊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指尖逸散的法则金光,抬起头,冲若无其事放下手的楚沨勾了下唇角。   “臭小子。”   弥合一道空间裂缝,用得着搞这么大阵仗?   怕不是在故意找机会向他展示修为精进呢。   宫泊实在太了解楚沨了,一眼就看破了这小子暗搓搓的小心思,曲起两指,毫不客气地敲在了对方脑门上:“赶紧把空间禁制解开,你这样定着,咱们怎么出发?”   楚沨干咳一声,应了下来。   宫泊装作没看到他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心虚,扭头望着四周重新流动的空间法则,淡淡道:“看来你这些天的闭关成效不错,对法则的掌控比起先前大战时,又有不小进步。”   “都是师父教得好。”楚沨由衷道。   若说灵力和修为的积淀,大多需要修士自身的努力和时间成就,那么对法则的掌握,一个好的领路人,绝对能帮助修士节省起码千年的感悟岁月。   “我对法则的领悟,其实并不比你高出多少,”宫泊摇头,“只是因为修为高,天道对我的限制约等于无而已,先前说是互相探讨还差不多。”   “师父就莫要妄自菲薄了。”楚沨笑道,“徒儿今日的进步,您不都看在眼里?”   “为师说的都是实话……罢了。”   再这样互相谦虚下去,他们今日就不必走了。   宫泊深吸一口,郑重问道:“你准备好了吗?”   楚沨也收敛起了脸上笑容,轻轻朝他点了点头。   宫泊晋升后,修为已经达到了可以任意穿梭时空间的神祇层次。   他们今日来到仙墓之中,就是为了利用这里薄弱的时空间法则限制,突破此世屏障,重返故土的。   或许是近乡情怯,两人虽说都在乾坤大陆之上经历过大风大浪,但一时都有些心中忐忑。   其中以离开时间最长的宫泊为最。   关于过去的记忆,他本以为都已经随着漫长的修炼岁月而淡忘,但此时此刻,那些尘封的故人旧事,却又一桩桩一件件地翻涌上来。   宫泊心绪波荡之下,就连开启穿梭通道时,都有几分神思不属。   他的家人,朋友,师长,还有他曾经的故乡,都还好吗?   两边的时间流逝应当并不相同,虽然他定位的是自己穿越那一刻的时间坐标,可毕竟相隔太远,这坐标并不完全精准。   万一出现了偏差……   楚沨当下虽说也有几分心绪波动,但他时刻关注着宫泊,自然注意到了到了师父神色的异样,稍一思考,就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在进入通道的前一刻,他把手按在了宫泊手背上,在青年诧异的眼神中,与他五指相扣。   “师父,放宽心。无论那边情况如何,至少……”   我都会陪在您身边。   楚沨上前一步,垂首轻轻吻了一下宫泊的耳尖,将那未竟的话语化为一个不言自明的拥抱。   怀中青年的身躯微微一震,似乎是偏了一下头,耳朵很快染上粉意,沉默许久后,闷闷地应了一声。   原本震荡的空间通道重新稳定下来。   宫泊深吸一口气,留下空间坐标,和楚沨一起进入通道之内。   但就在进入通道的瞬息之间,他突然瞳孔一缩。   “小心!”   虚空之中,似乎有什么存在狠狠撞在了楚沨的护体灵光之上。   周遭的时空间剧烈扭曲,形成了吞噬一切的黑洞漩涡,天地倒悬,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故弄玄虚。把戏不错,就是实力差了些。”   楚沨平静扭头。   男人双手自然下垂,甚至都没展开任何反击。   宫泊心下稍松。   刚要开口,便听到楚沨这副已经装起来的口吻,不由得眼角一抽,又想起了这小子刚元婴时就一口一个“本座”的画面。   他不由得勾起一丝唇角,负手在身后,叹息着摇头。   既好笑,又有点儿怀念。   楚沨装作没看到师父脸上的神情变化,不过就算他知道宫泊内心腹诽,也得为自己说上几句公道话:   他这副做派,可都是跟当初的阎傀仙君学的。   不光形肖,还神似。   青出于蓝的楚仙尊压下内心的那一丝悸动,冲着虚空某处冷冷喝道:“藏头露尾的东西,还不滚出来?”   几息过后。   伴随着一道剧烈罡风,一条骨龙从虚空中钻出,游曳在虚空星空之中。   宫泊挑眉:“难怪本座总觉得哪里不对,方才那道冲着我们来的空间裂缝,根本不是什么巧合,就是你在捣鬼吧?”   骨龙空洞眼眶中的魂火摇曳,仰天咆哮一声。   但因为在真空环境之下,他们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能隐隐感觉到周遭的空间在震动、碎裂。   楚沨目光微沉。   出于谨慎,他终于拿出了那柄恢复人身后重新打造的青铜柄大伞,与宫泊并肩而立,甚至隐隐有把师父挡在身后的趋势。   他紧盯着那条骨龙,蹙眉传音道:“师父,你有没有觉得,它的气息有几分熟悉?似乎不像普通龙族亡魂,但也不是傀儡。”   “自然熟悉。”   宫泊比他更早发现,唇角勾起一抹狞笑,“这东西在仙墓里镇守了这么多年,沾染了百万同族的死亡气息,又因为和某个混账息息相关,自然领悟了部分时空间法则,种种巧合之下,才形成了这样活物不算活物,死魂不算死魂的东西。”   先前只让含轩恢复记忆给明荣当牛做马,还真是便宜那混蛋了!   楚沨哑然。   “您是说,这骨龙,是白昊的本体?”   怪不得当时大战打到那个份上,白昊连龙乾的本体傀儡都掏出来了,却不见他自己的。   “咱们要把它带回去吗?”他问道。   “那混蛋现在已经有了新的身躯,带回去干什么?当土特产送人吗。”宫泊叹气道。   他重新看向骨龙:“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它现在的状态,应该是某种活动在虚空夹缝之中的寄生物。这些寄生物被原世界法则排除,又不被新世界接纳,只能以自然衰亡的世界尘埃为食,游荡在虚空之中。”   “虽然它的实力只相当于半步仙尊,远不如你我,但虚空领域是它的主场,处理起来麻烦得很,还不如放任不管。”   当初为了找到解决白昊的办法,宫泊查阅了海量的古籍资料,也经此了解了不少乱七八糟的知识。   这会儿倒是派上用场了。   楚沨若有所思地看了眼那条骨龙。   一击不成,这东西也没有再贸然进攻。   只是相隔一段距离,死死盯着他们。   不,它并没有眼睛,也不能算是活物,所以用“盯”这个词语,似乎有些不恰当。   但楚沨总觉得,它这幅样子,不太像是没有智慧。   回过神来,见宫泊已经重新构筑起了通道,楚沨收回视线,正要跟上,突然一直没有动作的骨龙猛烈地扇了下翅膀,再次仰天长吟一声。   身处通道中央的宫泊霍然转身:   “畜生尔敢!”   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原本笔直的时空通道被扭曲,楚沨的身形就此消失在眼前。   宫泊怒极之下,修长五指一用力,直接撕裂空间,轻而易举地捏碎了骨龙的头骨。   伴随着无声的绞杀,骨龙的颈骨寸寸爆开,一条身躯庞大到足以作为一颗小型星球的骨龙,就这样被顷刻间碾为了尘埃。   但做完这一切后,宫泊的脸色却依然阴沉得吓人。   ——他竟然,感觉不到楚沨的位置了!   只要对方还在这个时空,无论是在乾坤大陆,亦或是通道另一端的地球,宫泊都有本事立刻穿梭到他身边。   然而没有。   楚沨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任宫泊神识如何在两个世界寻找,都探寻不到半点踪影。   他垂眸紧盯着原本缠绕在腕骨之上、如今却轻而易举断裂的暗红色傀儡线,五指紧攥成拳。   片刻后,感受到那隐隐被向前拨动的时空间法则,宫泊神情一动,紧蹙的眉头终于微微松开。   原来如此。   所谓时空间法则,这只是修士的叫法。   在凡人之中,还有一个更为普遍的称呼:   命运。   这是天道对他们的补偿,还是白昊当初遗留下的又一步后手?   宫泊暂时分不清。   也不想去思考那么多。   在明了楚沨所在时空坐标的那一瞬,饶是他修炼千年,也不禁心神动摇,万千复杂思绪涌上心头。   以他的本领,大可以立刻把楚沨召回来。   以宫泊对楚沨的了解,对方虽然会遗憾,但绝不会抵抗他的召唤。   而且过去的改变,究竟会对现在造成多大的影响,即使修为到了他这个层次,也无法完全掌握。   自己不该放纵那小子的,宫泊心想。   如今一切尘埃落定,他们好不容易才赢下那场大战,帮助大陆度过劫难,在回家的路上,本不该再横生枝节。   但是,如果……   如果。   一道声音跨越数百年时光长河,在宫泊脑海中响起。   假如在无数次身临死境、受人磋磨之时,能有一个人站出来,挡在他身前的话……   那个多年之前,尚且年轻的自己。   那个在如今的宫泊看来,弱小、可怜又天真可笑的自己,还在幻想着,这世上能有一个救世主,保护他脱离险境,救他于水火之中。   “主人,”曾经的青竹笔灵,如今的乾坤轮回鼎鼎灵轻声道,“就让他试一试吧。您需要的,从来不是什么救世主。”   “只是一个同行者而已。”   还有一句话,虽然它没有说,但身为宫泊本命法宝的器灵,它想要表达的意思,已经通过心灵相通传递了过来:   那段岁月,不止是宫泊一个人的心结。   同样,也是楚沨的。   宫泊握紧双拳,最终还是长叹一声,缓缓松开。   在他放松时空间法则辖制的那一瞬,虚空之中,青年的身形,连同着他背后所链接的整片乾坤大陆,都在顷刻间扭曲消散。   瞬息之间。   天地尘埃重聚,万物逆生。   时间倒流回数百年前。   仙府之中。   楚沨面色沉凝,手握青伞,遁光划破草原长空。   他必须尽快赶回仙墓,找到穿梭空间的办法,回到师父身边!   楚沨紧抿着唇,心道以自己如今的修为,还不能像师父那样轻而易举开辟时空通道。   实在不行的话,就只能先去找老龙了。   也不知道在这个时间点,龙乾还在不在密室之中。   以这家伙的怪脾气,希望不要见到自己就大打出手才好。   楚沨虽然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穿越到过去,也不知道现在具体的时间点,但他现在一心只想赶紧回去,和师父团聚。   他不能将师父一个人留在虚空之中。   而且宫泊最后看向他的眼神,实在让楚沨难以安心。   他扪心自问,若突然消失在自己面前的是师父……   楚沨咬紧牙关,不敢再继续往下想,只一门心思地闷头赶路。   期间他的神识有察觉到仙府之中有修士活动,但楚沨只是匆匆掠过,不甚在意。   仙府虽然在他的时间点早已覆灭,只剩下部分残存破碎的仙墓空间,但过去数万年间,可是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修士进入秘境探宝的。   估计这一次,他就是正好撞上仙府开启的时间段了。   楚沨为了不影响过去,引起天道降下惩戒,特意将修为压制在了凡界顶峰的渡劫后期。   但仅仅是这份实力,也足够在仙府之中横着走了。   他毫无遮拦之意,直接遁光远距离飞行,基本所有修士抬头就能看见,但却没几个赶上前打扰,就是最好的证明。   同时,楚沨的神识仍是仙尊层次,他只需心念一动,方圆万里内发生的一切便被他尽收眼底。   “哈哈哈,本座终于找到能助我突破的天材地宝了,若我成功,从此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今日让你碰见我们七怪,也是命数到头了,兄弟们,一起上!”   “前辈,咱们二人联手,此事我有五成把握。”   “老东西,为什么不把那部功法传给我?”   “桀桀桀……”   对于这些底层修士的拼杀、围猎和勾心斗角,楚沨漆黑眼眸犹如古井深潭,毫无波动。   就连看见那群久违的仙宫修士横行霸道时,也只是不喜地微蹙了下眉头,但并未出手。   不能轻易改变过去,他告诫自己。   自己是不应当出现在这里的存在。   若是出手,无法保证蝴蝶效应会不会影响到未来,无论如何,当下还是以回到师父身边为最优先事项。   但楚沨的大脑,却在此时不受控制地思考起来:   这一次仙府开启,他肯定还没穿来。   可师父呢?   师父会不会在?   “行走大人,莫要忧心,我们巫山门为了这趟仙府之行,可是提前做足了准备。对付这区区毒雾崖中的异兽,不在话下。”   “哦,什么准备?”   “哈哈,您一看便知。来人,把他带上来!”   途径一处异兽出没的毒雾崖,楚沨见两拨人聚集在崖边,似乎是在商讨解决办法。   其中领头那位老者,渡劫后期修为,正是这个时代的仙宫行走。   楚沨如此高调路过,那名仙宫行走自然也发现了他。   见自己探查的神识被楚沨轻而易举地弹回来,他皱了下眉头,主动发出问询传音:   “上面这位道友,可否告知名姓?在下仙宫东域行走张十道,还请道友留步一叙——”   楚沨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分给他们,化为一道青蓝色雷霆电光,穿云破空,径直掠过几人头顶。   “此人好生嚣张!”   张十道目露深深忌惮之色:“此次仙府开启,果真是卧虎藏龙。气息内敛于无,神识却如此强悍,修为定然是渡劫后期没错了,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老怪?”   是仙尊后期。   楚沨冷冷在心中纠正。   玄黑铁笼中,一道蜷缩的消瘦身影动了动。   听到张十道的话,他眼睫轻颤,挣扎着掀起眼皮。   少年发丝凌乱披散在肩头,稍显涣散的琥珀色瞳仁,痴痴倒映着那道远去的璀璨光带。   布满血痂的干裂唇瓣嚅动着,眼神之中,盈满了对这份足以震慑众人、掌控自身命运的强大实力的渴望。   好想,和他一样……   “罢了,不管他了。”张十道收回视线,对身旁的巫山门门主道,“这是你们准备的诱饵?”   “正是。”   巫山门门主叫人指挥着把玄黑铁笼用铁链吊着,一点点放下崖,直到少年的身影彻底被毒雾吞没。   很快,下方便传来异兽的嘶鸣躁动,伴随着少年压抑的闷哼声。   巫山门门主表情一凛,立刻叫人把那铁笼拉上来,却被张十道皱眉阻止了:“这才多久?羽龙鸟聚集也需要一段时间,那小子应当有金丹修为吧,再让他坚持坚持,最多受点伤,死不了的。”   “行走大人有所不知,”巫山门门主咧嘴一笑,“在下这次带他出来,本是想拿他当炉鼎补充灵力的,但却意外发现了这小子的天阶炉鼎体质,居然对异兽也有吸引效果,这才让他替大人当了回诱饵。”   “但若就这么让他死于毒雾和异兽之口……可就有些,暴殄天物了。”   已经即将飞出区域范围内的楚沨,听到这番话,脸上漫不经心的神色陡然消失,化为一片空白。   他的身形猛地凝滞于半空,僵硬而缓慢地扭头,定定望向来时的方向——   那人,在说什么?   什么天阶炉鼎?   “竟是天阶炉鼎体质?”   张十道吃惊之余,也不禁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望了眼巫山门门主:“那确实是大材小用了,还是赶紧把这宝贝弄上来,别——”浪费了。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一道漆黑身影,突兀地闪现出现在了崖边,背对着他们。   张十道瞳孔骤缩:   他们之中,也不乏渡劫期大能。他本人更是板上钉钉的渡劫后期,凡界实力排名前十的修士。   众目睽睽之下,竟没有一人发现对方的靠近!   此人到底是什么修为!?   他的神经前所未有地紧绷,立刻暗中积蓄灵力,和巫山门门主对视一眼,冲着前方的楚沨警惕开口道:“这位道友,你有何贵干?”   楚沨的指尖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的神识刺破毒雾,只见无数飞行异兽正围绕着那悬于崖壁之外的铁笼,亢奋地啄食着新鲜血肉。   铁笼内部,少年用双臂抱着自己脊骨突出的瘦弱身躯,死死护住自己的丹田和心脉,呼吸急促而虚弱。   他的脸色因为失血过多和疼痛,犹如死人一般青白,下唇都咬出了血来,浑身上下几乎没一块好肉——无法遮挡的大腿和臀部,更是已经有森森白骨露于毒雾之中,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刹那间,看到这一幕的楚沨几乎心跳骤停。   恍惚间,他还以为是自己做了什么噩梦。   但唇舌间的血腥气息提醒他,这不是噩梦,也不是什么敌人制造的幻境。   这是……师父曾经经历的过去。   甚至是现在进行时。   在楚沨的理智反应过来之前,一道青蓝灵力构筑成的护盾,已经将那座玄黑铁笼密不透风地保护起来。   但太迟了,他来得还是太迟了。   无尽的懊悔和怒火后知后觉地冲上心头,楚沨周身气息混乱不堪,犹如刚上岸的溺水之人,猛然深吸一口气,这才恢复了正常呼吸。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虐在他的胸膛内撞击肆虐,楚沨不敢回头,怕自己一转身就将在场所有人灭杀。   他甚至一把抓住了自己不住颤抖的右臂,五指几乎要嵌入血肉,用疼痛来逼迫自己清醒。   ——不能动手。   ——师父还在未来等着他。   但是,年少时的师父,他不能……他做不到……   “这位道友,”张十道见他久久不出声,耐心也逐渐耗尽,“在下仙宫行走,与道友井水不犯河水,但你三番两次如此做派,藐视仙宫威严,那就莫要怪我对你动手了!”   突然,楚沨的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他感觉到了。   相隔数数百年的遥远时空之外,身为仙帝、掌控此世一切法则的师父,竟然主动解除了限制。   从此刻开始,这个世界的时间线,就此不再是一条固定的直线!   师父把改变一切的选择权,交给了他。   这意味着,楚沨想要做什么都可以。   改变推翻一切,亦或是按照既定路线前进,直至回归终点。   只要是他的决定,宫泊都会无条件支持。   “师父……”   楚沨低垂下头,用力眨了下眼睛,压下眼中的热意。   他短暂地笑了一下,似是没察觉到身后一众修士逐渐逼近的膨胀恶意,重新恢复了平静的神情,仰头望着仙府的湛蓝天空,轻声喃喃道:   “多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下一秒,耀目电光自峡谷之中亮起,玄黑铁笼应声而碎。   楚沨抱着怀中伤痕累累的少年,漠然转身。   “对于弱小的敌人,我更喜欢直截了当一些。”   他似是自言自语道。   “但,今日除外。” [164]番外:穿越过去养成师尊2   【if线:楚仙尊穿越过去养成师尊】   【本条故事线剧情独立于正文之外,可视为世界线重启】   “不、不……”   扭曲的肢体被血红的傀儡线吊在半空,脚下是蜿蜒成河的血泊。   有自己的,也有他人的。   张十道浑身战栗,精神已经濒临崩溃边缘。   他竭力抬起头,仰望着伫立在不远处、正为怀中少年疗伤的楚沨,   这个黑衣男人,强到让他生不起任何反抗心思。   他到底是什么修为?渡劫后期巅峰?   还是说更高?   张十道想不通。   疼痛和恐惧的双重加持之下,他恍惚着笑出声来:   他们一行人,从头至尾,都如同傀儡一般,被对方玩.弄于股掌之中!   但是……   “这位,前辈,”他喘了一口气,突然死死盯着楚沨,拼尽最后的力量在丹田中积蓄着灵力自爆,但临死前,有句话他必须要问,“我们,究竟是哪里得罪了您?为何要……”   为何要对他们下此杀手?!   楚沨瞥了他一眼,勾勾手指,把人拉近了些。   似是没听见张十道崩溃的痛呼,他的唇边还挂着冷嘲的弧度。   “好问题,”他平静道,“正好,本座也想问你同样的问题。”   “既然你们觉得自己何其无辜,那师——那这孩子呢?他又做错了什么!”   说到后面,楚沨再也压不住自己澎湃的杀气。   冰寒似刀的视线狠狠剐过地上的断躯残肢,他却丝毫不觉得解气。   还是太便宜这群畜生了。   张十道目光呆滞,顺着楚沨的视线缓缓向下。   正好对上了楚沨怀中那双茫然睁开的琥珀色眼眸。   他一边咳嗽,一边惨笑出声:“哈哈哈哈!竟然是因为这小子吗?居然,只是因为一个区区金丹期蝼蚁,老夫修道千年,渡劫后期修为,竟因为这等荒唐理由,栽在这里……”   宫泊刚苏醒,就看到了张十道那张扭曲得人不人鬼不鬼的面孔。   他呼吸一窒,甚至来不及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像只受到惊吓的小兽,本能地把自己缩成一团,脑袋埋进楚沨怀里,瑟瑟发抖。   楚沨眼眸一沉,立刻搂紧了怀中的师父。   感受着怀中少年那嶙峋的脊骨,和细弱颤抖的四肢,楚沨的心脏霎时刺痛起来,对张十道的杀意也空前高涨。   “聒噪!”   话音落下,道道无常丝绞紧,鲜血如瀑,泼洒在楚沨展开的护体灵光上。   骨骼破碎、肉.体落地的沉闷声响,让宫泊的身躯再度狠狠一震。   但他却强迫自己扭过头,双眼死死盯着这血腥一幕。   仇恨、痛快和震惊情绪交织,一时间,万千感受涌上心头。   竟然,全都死了?   宫泊虽然不清楚张十道的修为,但也明白,能被巫山门门主忌惮奉承的对象,远不是他这个被巫山门用灌顶之法强行拔高到金丹期的修士,可以企及的水平。   但就是这样的大能修士,竟然会被人在秘境中轻易杀死,连一丝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等下。   宫泊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当下的状况。   感觉到男人紧紧抱着自己腰肢的有力臂膀,和身躯紧贴之下,源源不断传递来的炽热体温,他顿时浑身僵硬。   宫泊忙不迭地挣脱开来,慌得头也不敢抬,急急忙忙地朝对方躬身行礼。   “多,多谢前辈相救!小子宫泊,方才冒犯前辈了……”   那黑衣男人愣了一下,本能地侧了下身子避开。   宫泊悄悄抬起眼皮,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很有几分难以启齿,但又莫名带着几分……无奈笑意?难道是他看错了吗?   男人叹气道:“不必如此,你伤还没好全,我这儿有枚丹药,你服下吧。”   宫泊盯着他递来的那枚丹药,心脏咚咚狂跳。   他不通丹道,但那浓郁的丹香一闻便知品阶不低。   先前巫山门门主受伤时服下的,估计都不如它成色好。   如此珍贵的丹药,这位居然随随便便就给了他一个金丹小修……   大佬!粗壮的大腿!   错过这家就没这店的冤大头,啊不对,是好心人!   宫泊已经不再是刚穿越时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傻瓜了,尤其是方才经历的惨痛教训,已经让他深刻领悟到了实力的重要性。   想要在这修仙界立足,靠山和自身修为缺一不可。   自己,必须要变强!   宫泊下定决心后,说做就做。   他没有立刻接下男人手中的丹药,直接双膝一软,想要跪下拜师,不管怎样,先死死抱住这位大佬粗壮的大腿再说!   “前辈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晚辈斗胆恳请前辈收我为徒,允许晚辈将来侍奉左右……”   话还没说完,就听前面传来一道抽冷气的声音。   下一秒,凭空一股力量托举起宫泊将要触地的双膝,黑衣男人的身影,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几息后,许是看到宫泊面色僵硬无措,对方终于犹豫着传音过来:“我、咳,本座还有要事,总之,你先把丹药吃了。”   宫泊盯着那枚漂浮在半空中的丹药,半晌,低下头,自嘲低笑一声。   也是。   平白无故的,愿意出手搭救已是天大的恩情了,应该是本来就和巫山门这帮混蛋有仇,才会下此重手。   像他这样走到哪都被人觊觎非议的体质,就算真遇到一个为人正直的大能修士,为了避嫌,也定然不会将他收入门下的。   他拱手朝着虚空行了一礼,默默地将丹药收好,但仍没有服用。   身上的伤势,目前已经好了大半。   但接下来的秘境之行,处处危机四伏,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一个金丹小修,在平均实力超过元婴的仙府之中,说是盘菜都太抬举他了。   哪怕这样做可能触怒那位前辈,宫泊也得为自己多考虑一步。   留下这枚珍贵丹药,关键时刻,就说不定能保住一条性命。   至于剩下的伤,只要不妨碍性命,忍个十天半月的,自己就好了。   那位黑衣前辈人再好,也不可能每次都救下他吧?   好心的黑衣前辈惊魂未定地站在远处的山巅,捂着胸膛中狂跳的心脏,望着山崖便恋恋不舍离去的少年,摇了摇头,只想苦笑。   虽然有点儿丢脸,但他的确是被吓跑的。   楚沨实在万万没想到。   穿越几百年前,自己居然还有一劫。   师父居然想给他磕头拜师!   这算什么,共轭师徒?   他很了解宫泊,当师父露出那种眼神的时候,定然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任打任骂也不会改变拜师的念头——可他心疼师父还来不及,说话稍微强硬一点就觉得自己罪该万死,又拿什么来说服宫泊改变主意?   所以楚沨只能暂且隐藏起身形,默默地跟在了宫泊身后。   自打他出手灭杀了仙宫和巫山门那帮人后,过去这条时间线,就已经被彻底改写了。   但如果有可能的话,楚沨还是希望命运不要改变太多。   至少,不要轻易抹去他和宫泊的这段师徒缘分。   他的私心,从来只在师父一人身上而已。   楚沨记得,宫泊曾在一次闲聊中告诉自己,他在一处秘境里得了大机缘,修为突破元婴,后来又遇见了含轩,得了不少仙晶,初步解决了炉鼎体质的弊病。   两人闯出了名声,又一起结伴脱离仙府。   宫泊也经此一役,彻底摆脱了任人宰割的处境。   未来凶名赫赫的阎傀仙君,就此在大陆上崭露头角。   但仙府广袤无垠,提前脱离了巫山门掌控的宫泊,身上连张地图都没有,堪称两眼一抹黑;又因为体质问题,不敢随意与人结盟,只能一路东躲西藏,谨慎行事。   楚沨本以为只要师父没有性命之忧,自己就可以做到袖手旁观。   很快他就用事实证明:想多了,根本做不到。   光是看着宫泊时不时因为身上的伤势忍痛皱眉,楚沨就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当初给丹药的时候那么抠抠搜搜的干什么,不知道多给两颗吗!   也正因为如此,在又一次“恰好”在路边捡漏了一具身怀异宝丹药的修士后,林间的少年皱了皱眉,终于察觉到了哪里不对。   这附近天气炎热,他擦了把头上的汗,又往下扯了扯松垮的领口,抬头望向天空,喊道:“黑衣前辈,是您出手帮忙了吗?”   无人回应。   好心的黑衣前辈正在装死。   神识扫过宫泊胸前被汗水浸透、袒露在空气中的大片莹白肌肤,楚沨背靠在参天大树后方,面无表情地啃了一口不知从哪儿摘来的果子,动了动食指,从天边勾来一片乌云。   先前还晴空万丈,这会儿忽然就刮起阴风来,似乎是要下雨。   宫泊被仙府中这瞬息万变的天气搞懵了,也顾不上究竟怎么回事了,赶紧裹好衣服舔包就跑。   但饶是他这样小心谨慎,还是不免会撞上一些意外。   比如今日。   “宫道友,你才金丹期,就敢进仙府了?”   白衣青年背靠着宫泊,一边解决着面前的敌人,一边用似是夸赞的感慨语气道:“真是后生可畏啊。”   但这话在宫泊听来,就很有一番阴阳怪气的意味了。   他很想骂人,可惜现在并没有这个功夫:“真不好意思我也不想来的,含兄你还是少说两句话,专心对付眼前吧!”   含轩!又是你!!   楚沨冰冷的目光越过人群的层层阻隔,直刺包围圈中正与宫泊共同作战的白衣青年。   含轩的后背一紧,冥冥之中,被人暗中注视的感觉也让他沉下脸来,内心飞速思忖:难道是白昊那边?他这么早就打算将自己融合了吗?   见含轩神态自若的模样消失,表情变得凝重,楚沨这才满意地收回了目光,继续盯着宫泊战斗的身姿出神。   原来师父在没自创傀儡术之前,也修习过剑法啊。   “不行,再这样耗下去,咱们两个都得支撑不住,”含轩压下内心的疑虑,传音给宫泊,“你是从哪儿招惹来的这群人?”   宫泊咬牙不语。   他能说这帮人是冲着他的炉鼎体质来的吗?但自己与含轩本就是萍水相逢,同行一段路的缘分而已,对方愿意帮自己抵挡一阵,已经算仁至义尽了。   若是此时坦白,第一未免有拖对方下水之嫌,第二……   宫泊阴暗地想:搞不好,此人也会对自己的炉鼎之体抱有什么想法。到时候,他们就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罢了。   赌一把!   “分头跑!”   他给含轩丢下一句话,然后头也不回地御剑冲破包围圈。   含轩咽下到嘴边的劝阻,见宫泊一意孤行,叹了口气,也不再强求,只能出手尽量帮对方拖延一阵。   希望将来能有机会再见吧。   宫泊做出这个决定,一方面是不想拖累含轩,另一方面,就是因为先前萦绕在心头那个隐隐约约的猜想。   但其实,他心里也没底。   所以眼看着被追兵围追堵截,已经到了穷途末路之时,宫泊心脏狂跳,强迫自己停下一切反抗,深吸一口气大喊道:   “黑衣前辈——”   一声叹息。   熟悉的漆黑身影挡在身前,狂风之中,宫泊颤抖着睁开双眼。   他看到楚沨偏过头来,低声问自己可有受伤,忽然就有些眼眶发酸发胀。   穿越这么多年,他从未体会过被一位强者护在羽翼之下,究竟是怎样的感受。   宫家其实实力并不算弱,巫山门也一样。   然而那些宗门家族子弟与生俱来的庇护,与他而言,却如同砒霜无异。   也因此,宫泊早早就尝遍了这修仙界的世态炎凉,弱肉强食之苦。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庇佑,眼前这位前辈,或许也图他什么,但至少他目前还没强迫自己干任何事,反而是宫泊欠了他许多。   自己想要变强,想要寻找出路,似乎别无他法。   而且,如果是他的话……   宫泊强迫自己按捺住波澜心绪,也没有再提先前无疾而终的拜师一事,只是朝对方深深做了一揖:“前辈,您又救了我一命。”   对方沉默了一瞬,似乎是不知该如何回答。宫泊于是继续说了下去:“这些人是巫山门的下属宗门,与先前被您处置的巫山门门主有联系,他们今日设下埋伏,是冲着晚辈的天阶炉鼎体质而来。”   黑衣男人终于开口了:“不必这样客气,我叫楚沨,你直呼其名就行。”   “好的,楚前辈。”   “…………”   楚沨放弃了纠正。又从储物戒指里给他递来一瓶丹药,两件护身法宝,径直塞进手足无措的宫泊怀里,转身就要离开。   刚迈开步伐,却被宫泊一把拽住了袖袍。   “楚前辈,”宫泊顶着楚沨如有实质的目光,硬着头皮,讷讷开口,“您可有听到我方才说的话?”   楚沨一言不发,只是盯着他。   似乎是在冷眼瞧着他这个胆大包天不知好歹、又屡屡以下犯上的金丹小修,看他还能整出什么样的花活来。   宫泊知道自己触怒了眼前这位前辈,喉结滚动,忽然闭上双眼,一言不发地飞快解开上身的衣扣,将衣袍扯下肩头,露出分明的锁骨,又主动上前一步,拢着对方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按在了自己的胸膛上。   少年小心翼翼地依靠过来,抿紧的唇角带着几分倔强,几分压抑的难堪和屈辱,一双琥珀色眼眸却始终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楚沨。   他的胸膛尚且剧烈起伏着,掌心带着冰冷黏腻的汗水,不知是先前遭遇追杀时刺激的,还是因为眼下这一大胆举动吓的。   楚沨能感觉到,宫泊的身躯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在……害怕。   楚沨睫羽一颤,没来由地想到了那一晚。   烛光下,饮酒后的师父脸颊上染着红晕,一边恶狠狠地威胁他,一边拙劣地装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恶徒做派,说要把他当炉鼎采补,不听话就结果了事。   彼时彼刻,犹如此时此刻。   与眼前这一幕,何其相似?   只是那时他修为不济,内心屈辱不甘,却又情不自禁为师父的风姿折节,内心恍惚,半推半就之下,也没考虑太多师父的感受。   现在想来,楚沨回味怀念之余,仍不免后悔。   要是那晚,自己再温柔些就好了。   两幅画面渐渐重叠,随着楚沨的沉默,少年的呼吸越来越粗重。   宫泊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干这种不堪之事,但显然,他低估了自己那一文不值的自尊。   也做不到想象中的那样,为了获取实力,甘愿不惜一切代价。   但凡楚沨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排斥反感,宫泊定然早就忍受不住,转身逃开了——至于冒犯这位前辈后,他一个金丹小修逃不逃的了,这是两码事。   只是迈出这一步,宫泊就已经耗尽了毕生的勇气。   虽然楚沨没开口,但光是这份寂静都能将他压垮。   宫泊又想起了先前自己失败的拜师,只觉得他大抵是脑子进了水,一次两次自取其辱,自轻自贱成他这副样子,也难怪眼前这位前辈瞧不上他。   他自嘲一笑,想要退后半步,“楚前辈,我……”   “下次,打架前记得把衣服穿好。”   楚沨忽然开口,说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   见宫泊呆愣愣地望着自己,男人干脆自己动手,帮他拢好领口,又从储物戒指里掏出一件略长的披风,将宫泊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我不收徒,只是因为自己尚未出师,”楚沨扶着他的臂膀,轻声道,“今后你若是想变强,我也可以帮你。”   “至于先前你说的那些,我就权当未曾听过。”他说,“在我眼里,你就是你,不是什么狗屁的天阶炉鼎。”   宫泊怔怔地与他对视。   半晌,他低下头去,捏紧身上名贵披风的袍角,泪水盈睫。   内心深处某个岌岌可危、即将片片碎裂的角落,又再度被这条披风遮掩起来,不必再撕裂暴露于日光之下。   原来,在修仙界,也有这样的人存在吗?   宫泊忽然用力抹了把眼睛,凝视着眼前这个如天神下凡,救自己于水火之中的男人,终于哽咽着问出了那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楚前辈,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   楚沨沉吟片刻:“可能是感同身受吧。毕竟曾经我弱小时,也曾被一个魔修大能捏住小命,任意搓揉,还被威胁要给他当炉鼎采补呢。”   在提及“任意搓揉”这四个字时,男人低沉的声线中夹杂着些许怀念,和一缕似有若无的浅淡笑意。   但宫泊显然没听出来。   他只觉得,楚沨都这样自爆不堪往事了,定然所说不假。   少年顿时睁大一双红通通的兔子眼,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后来,您可有报复他?”   前辈都这么强了,应该早就报仇雪恨了吧?   楚沨想了想自己当器灵的那段时间,仗着自己献祭后魂体虚弱,天天哄得师父跟他换着花样双修。   师父一开始真信了,心中担忧,嘴上却从来不肯直说,哪怕被折腾得失神战栗,喘.息不止,却仍催促他继续采补自己……好吧,这样想来,自己确实是过分了些。   楚沨不由得轻咳一声,低头看着宫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神色。   “算是吧。”他说。   宫泊眼睛亮晶晶地握拳:“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楚前辈果然心性修为都极为高深莫测,您就是我的偶像,哦不对,是榜样!”   楚沨被夸得心花怒放,看着年少师父这副踌躇满志的模样,更是萌得口干舌燥。   恨不得把人抱在怀里揉搓一番,再直接啃上那红扑扑的脸蛋才好。   但表面上,仍装出一副前辈高人的沉静模样,负手轻笑道:“行了,知道你害怕我跑了。放心吧,不会的,今后我都会跟在你身边,除了师徒名分,你想要的一切,我都会给你。”   有他护着,这一世的师父,就不必再经历那么多苦痛折磨了。   楚沨心想,他会给师父最好的。   说干就干。   楚沨当场就这么做了。   宫泊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接过楚沨递来的“见面礼”,实则是一块足以令渡劫修士都为之疯狂的仙晶。他虽不明白它究竟是何物,但也能通过其内部充盈的澎湃灵力,知晓其贵重程度。   果然赌对了!   碰见这位大佬,绝对是老天开眼,给他穿越后开的最大的挂,拔根汗毛都比他粗的那种!   宫泊沉寂多年的现代人想象力再度上线。   他开始幻想,楚沨是不是某个大势力幕后的隐藏高人,或者身负血海深仇,需要他这个龙傲天弟子来帮忙解决……哦不对,对方好像没收他当弟子,而且也已经自己报仇成功了。   不对啊,那他的戏份呢?   楚沨看着宫泊脸上那飘忽不定的神情,已经基本猜到了对方的所思所想,也终于明白,当初师父为什么不轻易告诉他穿越者的事情了。   对不起,师父,他忍笑心想。   徒儿现在才明白您的苦心。   这种快乐吃瓜的感觉,他也想体验一回啊。   宫泊对逆徒的坏心眼一无所觉,乖巧收起仙晶后,又抬头跃跃欲试地问他:“仙府马上就要关闭了。楚前辈,接下来咱们去哪儿?”   “你应该还没好好逛过这片大陆吧?”   宫泊摇了摇头。   “好不容易来这世间一趟,不去体验一番,岂不可惜?”   不知出于何想法,楚沨心念一动,召唤出了一艘飞舟。   一如当年在雷邙山脉的月夜之下。   这一次,轮到他站在飞舟之上,朝宫泊伸出了手。   “走吧,我带你去看看这个世界。”   一起去看看,您曾带我领略过的风景。 [165]番外:穿越过去养成师尊(完)   【if线:楚仙尊穿越过去养成师尊】   【本条故事线剧情独立于正文之外,可视为世界线重启】   距离和楚沨仙府初遇那一日,已经过去了近百年。   就像当初这个男人所承诺的那样,在这百年间,他们的足迹几乎踏遍了整个乾坤大陆。   到后来,宫泊已经极少见到对方出手。   楚沨的名声传扬出去后,即使是仙宫见了他们,也要战战兢兢地上前来道一声前辈,不敢行半分造次。   他们也不是没想过拿楚沨立威,结果派出去的仙宫修士都被对方轻描淡写一招解决,当场陨落近三分之二,这还拿头打?   “喂,老头子,你到底是什么修为?”   一日修炼结束,已经元婴大圆满、即将冲击渡劫瓶颈的宫泊,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疑问,出声问不远处盘膝入定的黑衣男人。   “越来越不像话了。你叫我什么?”   “干嘛,你又不让我拜师,叫你声老头子有什么问题吗?”   宫泊嘀咕一声。   说起来,他才是有意见的那个呢。   一开始宫泊以为,楚沨是用没出师当借口拒绝收自己为徒。   这种理由,一听就是个敷衍托词,谁家徒弟都能吊打仙宫行走了还没出师?   后来随着两人的熟悉,宫泊发现,这位好像还真没骗他。   每次提到他师父,楚沨脸上都是一副“我师父天下第一”的理所当然模样,弄得宫泊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   也不知道那师父给他下了什么蛊,宫泊恼怒心想。   “不行就是不行。”   楚沨仍旧阖着眼,语气却十分笃定,“换一个。”   宫泊眼珠一转,唇边忽然勾起一抹狡黠弧度,起身走到楚沨身后,一边装作给对方揉肩捶背,一边拉长声音道:“可以是可以——不过,你这么介意这个,难道是怕我把你喊老了?”   楚沨眼皮微微一跳。   嘴上却道:“随你怎么想。”   切,嘴硬的老家伙。   宫泊一撇嘴,心道他马上都渡劫了,却至今都看不破楚沨的修为,恐怕早就达到渡劫之上的仙人层次了吧。   虽然不知道为何对方一直没有飞升,而是长期滞留在凡界,日日跟在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散修身边耐心教导,但宫泊可以肯定的是,楚沨修炼至今,定然岁数不小。   说不定,他修炼的时间还没这人零头长呢。   “不要在心里说我坏话。”   宫泊刚回过神来,就听到楚沨这句不轻不重的提醒。   他轻哼一声,故意松开手,用胳膊环住男人宽阔的臂膀,低垂下头颅,勾唇道:“还不是被前辈惯的?这些年来,您可连句重话都没舍得跟我讲过,哪像别的宗门里的师父,动辄对徒弟打骂责罚。”   感受着青年拂过耳廓的吐息,“被迫”清心寡欲上百年的楚沨终于被刺激得睁开眼,忍耐地抿紧了唇角。   宫泊感受到男人脊背的紧绷,像是受到了鼓励一般,顿时玩心大起,再接再厉地把头埋在楚沨颈侧,装出一副愧疚难当的语气,继续用气声说道:“您对我实在太好了,好到我都以为……”   楚沨呼吸一窒。   “——以为,我是前辈从前哪段风流债留下的遗腹子了哈哈哈哈!”   宫泊说完这番话后,终于装不下去了,趴在楚沨肩头笑得东倒西歪。   楚沨无奈叹息一声,悬起的一颗心重新落回原处。   他就知道,不能指望师父自己能开窍。   宫泊笑了一会儿,见楚沨竟然没反驳自己,笑声不禁一顿。   他瞪大双眼,一把将楚沨的身子掰过来:“等下,不会真的是吧?你真的是我老祖宗?!”   “想什么呢,”楚沨轻斥道,“你看我姓宫吗?”   “随母姓也不是不可能……”   “闭嘴。”   楚沨终于忍无可忍,伸出手掐住了宫泊的脸蛋,逼得他把剩下的垃圾话咽回了肚子。   青年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脸颊肉被捏出凸起,但一双眼眸还睁得圆圆的,琥珀色的瞳孔正中,全心全意、完完整整地倒映着他的身影。   师父这眼神,真是既陌生又熟悉。   楚沨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微恍惚,手上的力道也不自觉地松懈了几分。   明明他什么都没说,宫泊却率先皱起眉头,质问道:“你在想谁?”   你。   楚沨默然不语。   “不会又在想你那个师父吧?”宫泊沉下脸来,眉宇紧蹙着,似乎是在忍耐着什么,“我就长得这么像他?”   楚沨瞥了他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边忽然勾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他故意道:“如果我说是呢?”   宫泊瞳孔一缩。   虽然早有预料,但这还是楚沨第一次在他面前承认,自己长得像他师父。   这种被人当成替身的感觉,他沉着脸心想。   真是糟糕透顶了。   宫泊握紧双拳,理智告诉他这是件好事,不然早在百年前他八成就要死在仙府秘境之中,也不会有后来的一切了;   但情感上,在楚沨这些年无微不至的呵护纵容之下,那颗逐渐在心底生根发芽的自我种子,终于彻底破土而出。   ——他宫泊,才不要被当成什么他者的影子!   他当着楚沨的面,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   楚沨神情一变。   虽然他是在有意试探,想要刺激宫泊开窍,但面对青年如此冷峻排斥的神色,某位看似胆大包天的逆徒顿时没了那份游刃有余的心情。   他顾不得太多,急切朝宫泊伸出手:“师——”   “别这么叫我!”   宫泊低吼一声,当着对方的面,一把捏碎了楚沨亲手交给他的瞬移传送符——至于目的地,他暂时没想过,也没有心情去思考。   脑海中唯一的念头,就是暂时和眼前这个男人分开一段时间。   他需要一个独立空间……好好的、单独地思考,他究竟想要什么。   楚沨看着原地消失的宫泊,脸色难看。   他本想立刻出手把人找回来,只要解封修为,这与他而言并非难事;但感受到山谷入口处那道气息,楚沨犹豫了一下,又改变了主意。   师父身上有他留下的一道神念,还有这些年他炼制的各种攻击防护宝贝,应当没有什么危险。   楚沨抬起头,漆黑眼眸凝视着一身白衣的含轩,冷淡道:“你来找本座,是为了解决白昊,还是龙乾的事?”   因为宫泊,他也没了跟人兜圈子打机锋的心思。   而是上来就单刀直入,挑明了对方的心思。   含轩望着他,瞳孔深处第一次露出了惊骇之色。   “你到底是谁?”   *   宫泊被传送符送到了北域的一处边境城镇。   他在当地的客栈里窝了几日时间,理清纷乱思绪后,终于明悟过来,那天自己反应如此之大的原因。   好吧,宫泊承认。   他大概率是栽了。   可任谁在人生最低谷时期,碰到像楚沨这样的前辈大能,恐怕都会生出些雏鸟情节吧?   宫泊到现在都还没忘记,那日在秘境之中,楚沨亲手为他披上的那件披风。   再加上那家伙确实长相英俊,身材也好,修为更是高深莫测。   总之,咳,他弯一弯,那也是情有可原。   明白这些后,再回忆起当日的情形,宫泊就忍不住有种捂脸的冲动。   被人当成替身,这点确实让人很是不爽。   但恢复理智后,宫泊立刻意识到,自己当时只是被情绪冲昏了头脑,完全没有考虑到其他现实问题。   无论是不是替身,自己这些年受楚沨教导,得到的好处都是实实在在的。   再者说,现在他那个师父,还不知身在何处是死是活,这百年时间,在楚沨身边的人只有自己,楚沨对他的态度也摆在那里,做不得假。   所以究竟是不是替身,又有什么关系?   宫泊现在就很有一种土匪心态:   甭管强扭的瓜甜不甜,先让他啃一口再说!   楚前辈的确修为高深风光霁月,但那天被他从后面抱着,表面一副坐怀不乱的圣人模样,心跳呼吸可都乱得不像话。   宫泊越想越笃定,暗骂老男人真是会演。   也不知道当初他师父收他为徒的时候,知不知道这逆徒内心乱七八糟的念头——宫泊阴暗猜想,说不准楚沨就是因为这个被他师父赶出师门的,压根儿不是什么没出师。   他决定大发慈悲地回去找到孤苦伶仃的楚前辈,顺便问清楚对方师父的事情。   但因为一起意外,宫泊不得不终止行程,暂时滞留在了北域。   ——他遇上了一场百年难遇的兽潮。   “你就是天阶炉鼎?”   三只化形异兽将他拦在半路,贪婪眼神扫遍宫泊全身上下,手中还捏着一枚阵盘,显然是有备而来。   乾坤大陆之上,唯有人族才擅长阵道。   宫泊望着眼前浮动的金色阵纹,眼神冰冷,想起了前些天在街上看到的仙宫修士。   那时他以为,对方眼神躲闪,只是因为认出了自己。   现在想来,八成是得到了自己落单的情报,想要趁楚沨不在他身边时搞事吧。   但因为畏惧楚沨,不敢亲自派人截杀他,反倒指望几头畜生替他们出头……宫泊心中冷笑,因为当初仙府之事,本就对仙宫无甚好感,这下更是彻底深恶痛绝。   可笑。   他纵然修为不如楚沨,但也从来都不是什么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三只化形异兽都有渡劫修为,最高的那个甚至已经逼近渡劫中期,相比之下,宫泊一个元婴大圆满,似乎不值一提。   但宫泊的傀儡术可以操控渡劫初期的傀儡,身上还有各种防不胜防的法宝利器,一时间,三只异兽反倒成了相形见绌的那一方。   恼羞成怒之下,修为最高的异兽不顾它们先前与人族的约定,驱使兽群转向,朝着宫泊源源不断地冲击而来,快速消耗着眼前这名修士的灵力。   宫泊本就在对战中消耗颇大,眼见铺天盖地的兽潮将至,他咽下唇舌间的血腥,强行服下一枚丹药,感受着体内浮动的灵力,正要咬牙燃烧精血,抬起的手腕就被人从身后一把抓住了。   他一怔,随即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楚沨偏头望着他,轻声问道。   男人墨黑的袍袖在罡风中翩飞,语调带着一丝沉郁:“难道你觉得,我会丢下你?”   宫泊眼神一闪,低声道:“你对我知根知底,可我对你的过去却一无所知,又怎么知道你是如何想的。”   好熟悉的话语。   楚沨看着宫泊似有不甘的神情,像是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他叹息道:“你这是在怪我?”   “不敢。”   “你哪里有不敢的事情?”   宫泊的回答被一声咆哮打断。面对三只化形异兽的叫嚣,楚沨眉眼冷淡地扫过去,并指一划:“本座允许你们插.嘴了吗?聒噪。”   电光闪烁,青紫雷霆从天而降。   三只化形异兽顷刻间化为飞灰,就连失去理智的黑压压兽潮都因此停滞了一瞬,藏身于暗处观察的几名修士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这等实力,恐怖如斯!   宫泊的眼皮也狠狠跳了一下。   从他对楚沨的了解来看,这位现在肯定憋着火气呢。   至于原因,暂且不知。   总不会是因为他吧?   宫泊虽然想明白了自己的心思,但对于楚沨内心的想法,却始终摸不清楚。   这百年间,他们相处时既似亲友,又像师徒。   楚沨从不跟他摆什么前辈高人的架子,对话时也基本都是平等交流,因此宫泊对他并无太多敬畏,反倒亲昵居多。   日常肢体接触,更是不在少数。   可万一楚沨对他,只是师徒之情呢?   仔细想想,说不定那日楚沨心跳加快,只是单纯因为被他近身。   虽然宫泊总觉得他心里有鬼,但这种事情……   他思来想去,始终不敢说出口。于是顾左右而言其他,问道:“你今日所用的力量,已经超过渡劫后期了吧?可有感觉到法则排斥?”   楚沨不答反问:“你在关心我?”   “是又如何?”   宫泊脱口而出。   楚沨微微睁大双眼,看着因为紧张而微微抿唇、但仍坚定与自己对视的宫泊,半晌,低笑一声:“放心,这点排斥之力,对我还造不成什么影响。”   在跟宫泊对话的同时,他还分出心神,用神识将那几个藏头露尾的鼠辈彻底灭杀。   在楚沨的威慑镇压之下,震动北域的庞大兽潮就此止息。   再看当事人,神情平静,一派轻描淡写之意。   仿佛他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眼前的亿万兽潮,甚至还不如面前宫泊的一句话更让他在意。   宫泊无言望着这一幕,忽然叹息道:“现在想来,我当年的运气未免也好过头了,随便一抱,居然就能抱上这么粗的一条金大腿。”   楚沨被他逗笑了,主动张开怀抱:“错了,是大腿求着你抱。换做别人,还没这个机会呢。”   宫泊惊异地看了他一眼,歪了歪头,像是在用表情问他“你认真的”?   楚沨被师父可爱到了,认真点了下头。   于是宫泊磨磨蹭蹭地走过来,抬起手,小心翼翼地环住他,又把脑袋靠在楚沨肩头,呼吸急促,欲言又止。   楚沨听到他含糊着问了一句“怎么不装了”,不由得失笑。   他揽住怀中青年纤瘦的腰肢,用和前些天宫泊一模一样的气声回答:“之前是逗你的。自己亲手养大的宝贝,万一真跟别人跑了怎么办?”   宫泊泄愤似的狠掐了一下楚沨的腰,换来他一声轻嘶。   “就知道某人早就心怀不轨,”他冷哼道,“不过,你那个师父,到底是怎么回事?”   “唔……”   楚沨还没想好该怎么跟宫泊解释。   如果他和含轩的计划顺利进行,再过不久,师父应该就能自行恢复修为和记忆了。   楚沨心存侥幸地想:   师父就他这么一个亲亲徒弟,到时候,应该不会打死他吧?   “算了,不想说就不说吧。”   见他露出为难神色,宫泊也没有追问下去,只是狠狠在楚沨唇上咬了一口,威胁道:“但要是被我知道你敢三心二意,就算我现在只有元婴修为,将来也定然找机会切了你那玩意儿喂狗!”   楚沨后背一凉。   不过,债多不愁。   他想了想,又从储物戒指里掏出一本尘封百年、曾被他反复研读却因师父强烈拒绝被迫放弃的双修功法,郑重其事地塞到宫泊怀中。   “此乃本座偶然所得,正好你也快突破了,修炼是修,双修也是修,不如让我来手把手教导一番?”   宫泊虽然在楚沨的指导下,修习的依旧是《六道轮回功》这等魔修功法,但由于楚沨有意识的保护,他从未没接触过魔修那些乱七八糟的领域。   也因此,丝毫没察觉到这本在楚沨口中“功效举世无双”的双修功法,本质上就是魔修无聊时拿来助兴的玩意儿,对修为的增益几乎约等于无。   本着对楚沨这位前辈大能的信任,宫泊虽然看得面红耳赤,但为了修为早日追上对方,还是同意跟楚沨一同修习这本功法。   过程中,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快速增长的修为骗不了人。   宫泊甚至都不需要怎么闭关稳固,修为依旧跟坐了火箭似的,蹭蹭往上涨。   这实在太不正常了,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宫泊好几次忧心忡忡地问楚沨,这功法是不是有问题,自己这修为也增长太快了,但都被楚沨用各种借口挡了回去。   最后,连他自己也放弃了深究。   只是双修频次太多,宫泊也着实有些受不住。   可他总不好跟楚沨说自己不想提升修为,只能用和含轩下棋当借口,经常出门躲避修炼。   第一次第二次,楚沨黑着脸答应了。   从第三次开始,他和含轩下棋的风亭外就多出了一位漆黑的门神,盯着含轩的眼神像是要冒出火来。   含轩面不改色,依旧淡定落子,把宫泊杀得鸡犬不留。   又在一旁龙乾揶揄的目光中,客客气气地把这俩人请出了自己的地盘。   直到某日被楚沨抱进灵源池双修时,回溯的时空法则补上最后的缺口,宫泊喘.息着伏在楚沨肩头,失神涣散的瞳仁剧烈震动。   无数记忆碎片如潮水般冲刷而来,身体却无法安心停下,再一次被颤栗着送上山巅。   宫泊咬紧牙关,躲开楚沨俯身吻来的动作,在对方疑惑的眼神中,一把掐住了男人的喉咙。   “逆徒,”他狞笑道,“关于这些年的事情,你有什么想要跟为师狡辩的吗?”   “我允许你说完遗言后再死。”   这一世,楚沨的确做到了将宫泊护在羽翼之下。   不仅给了他一段无忧无虑的安稳人生,也弥补了两人曾经的遗憾。   但这小子在他面前装土著看好戏、利用信息差造谣卖乖骗得他主动投怀送抱的事情,宫泊也都记得一清二楚!   这可都是他干过的事情,某厚颜无耻的师父怒不可遏地心想。   逆徒!   楚沨眼神一凛。   好吧,这一天终究还是到来了。   但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顶着宫泊凶狠的眼神,楚沨壮着胆子,贴在青年耳畔轻轻说了一句话,眼睁睁看着师父的脸颊由白转红,又动了动,池中再次响起了闷哼和哗啦啦的水声。   后来的某一日午后。   宫泊躺在楚沨的大腿上闭目养神,忽然兴起问道:“要是我那时一直没开窍也没恢复记忆,真把你当师父对待了,你打算怎么办?”   楚沨摆弄他发尾的动作一顿。   “师父好像误会了什么,”他垂眸与睁开双眼的宫泊静静对视,片刻后微微一笑,低声回答,“师徒也好,道侣也罢,其实对于弟子来说,分别也没有那么大。”   “只要陪在我身边的人一直是您就好。”   阳光和煦,院中静谧无声。   宫泊看了他半晌,重新阖上双眼。   就在楚沨以为师父睡着了之时,宫泊忽然闭着眼睛,慢斯条理地开口:“小子,虽然我知道你前面那些都是在胡说八道,但最后这句话,你倒是说得没错。”   “正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来,给为师叫声爸爸听听。”   楚沨:“…………” [166]番外:宫楚同时穿越if线1   【宫楚同时穿越/大楚小宫if线】   宫泊觉得自己倒霉透了。   莫名其妙穿越到这个糟心世界,还摊上这么个恶心人的炉鼎体质,身不由己,处处受制。   只能被软禁在这间小屋子里,想出去喘口气,透透风都是奢望。   什么狗屁修仙界大家族,呸,偌大一个南域宫家,就没几个让他瞧着顺眼的!   不过也有例外。   “咚咚”   听到门口传来的敲击声,瘫在床上装死的宫泊一个激灵坐起身。   看着用钥匙打开房门的楚沨,和对方手中飘香的烤鸡,他立刻热泪盈眶地冲过去,给了好兄弟一个大大的拥抱:   “楚沨你终于来了!”   楚沨僵硬地伸着胳膊,手里拎着刚从街上买回来的烤鸡,和一袋软糯糕点,都是宫泊爱吃的。   看着怀里毛绒绒拱来拱去的脑袋,他迟疑地嗯了一声,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   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楚沨正要动作,已经迫不及待加餐开饭的宫泊就欢呼一声,松开手,接过烤鸡狼吞虎咽地开啃。   也因此,正好躲开了楚沨回抱的动作。   宫泊迟钝得厉害,完全没发觉某人的异样。一边吃着,一边往桌边走了两步,途中又想起什么,回头委委屈屈地跟楚沨抱怨:“你都三周没来看我了!三周!你知道这三周我是怎么过的吗?”   在少年佯怒似嗔的瞪视下,楚沨的眼眸划过一道暗色。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熟稔地走到房间角落里,给宫泊倒了杯水,又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   “抱歉,”他双手交叉,仰头看着宫泊说道,“最近族内出了叛徒,长老们管得比较严,我一直找不到机会来找你。”   “又是那几个老头子?”   吃得一脸油汪汪的宫泊咀嚼动作一顿,呸地吐出一根鸡骨头,厌恶地皱起了小脸。   “这帮混蛋管得也太宽了吧!我是天阶炉鼎,又不是天阶狐狸精,怎么,他们是怕我无师自通什么魅惑法术,勾引你这么个千年难遇的变异雷灵根天才堕落吗?”   正喝水的楚沨猛地咳嗽起来,险些被他给呛到了。   “别瞎说,”他放下水杯,无奈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努力修炼,就是为了变强,带着你早日离开宫家。”   说着,他又把自己誊抄的功法递给宫泊:“这上面还有我做的批注,你先看着,有什么不懂的就问。”   宫泊盯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忽然长叹一声,随意擦了两下手,一把抓住楚沨正待缩回去的五指。   楚沨身体微微一震。   “好兄弟,”宫泊感动道,“还好有你啊!”   “要是我一个人穿越到这儿,没个人作伴,两眼一抹黑,肯定要被那帮老头子磋磨死……唉,你是真不知道,这三周你没来,我可担心死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那我可怎么办啊……”   听着宫泊的絮絮叨叨,楚沨紧绷的脊背渐渐放松下来。   他凝望着说话时捏着鸡腿眉飞色舞、一如刚穿越时那日互相袒露穿越者身份时的宫泊,眼神柔和,唇边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弧度。   对于宫泊来说,时隔多日的见面是最大的惊喜。   于楚沨而言,又何尝不是?   外面的世界,远比他们最初想象的还要残酷百倍。   宫泊遗憾自己自由被限,不能和楚沨一起接受宫家训练,只能靠楚沨私下传授这种方法偷偷摸摸修炼;   但楚沨反倒庆幸,幸好宫泊不用经历这一切。   他带着愉悦和平和的心态,同依依不舍的宫泊告别,承诺将来有机会一定会多来陪他,又趁机从少年那儿骗来了一个黏黏糊糊的分别拥抱,这才重新踏上回程的道路。   “又去找那个天阶炉鼎了?”   在住处前,一道苍老冷淡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   楚沨脚步一顿,但没有回答。   也没有回头。   “老夫似乎说过,修为至金丹前,不允许你再到那处,”见楚沨沉默,那道声音更加严厉了几分,“和那天阶炉鼎厮混一处,对你有什么好处?”   立于暗处的宫家长老走到楚沨身侧,目光犀利地盯着他。   “你纵然是变异雷灵根,但毕竟修为尚浅,才刚刚筑基不久。天阶炉鼎,不是你能肖想的!家族对他自有安排——”   “什么安排?”   楚沨猛地抬头,忍无可忍地打断他:“是把他送给哪位长老,或者族长本人?还是说把他打上蝴蝶结,巴巴地送给哪家大宗门势力当做人情交换?”   “在你们眼中,他难道就不是宫家人了吗!”   “是又如何?”   宫家长老漠然道:“我宫家血脉,自当为家族牺牲奉献,就连老夫也不例外。就算他是老夫的子嗣,老夫也会同意族中的安排,要怪,就怪他为何天生炉鼎体质吧。”   顿了顿,他又缓和了些许语气:“你放心,族内会尽量给他安排个好去处,不会将他送给那些修炼诡邪功法的老怪的。”   但楚沨已经提不起半点跟他交谈的心思。   正要推门进屋,就听那位长老淡淡道:“站住。擅自违反族内规定,纵然你是变异雷灵根,此事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楚沨缓缓转头。   他丝毫不让地直视着元婴长老的目光,语调冰冷,带着一丝嘲讽:“想怎么罚,随你。”   “老夫知道你是个硬骨头。之前大长老也试过了,体罚对你没用。”   那位元婴长老微微一笑。   明明用的是赞许夸奖的口吻,凝视着楚沨的眼神,却充满了居高临下的轻蔑。   他将一把匕首丢到楚沨脚下,当啷一声,吸引了楚沨的注意力。   他冷冷看了那把闪着寒光的匕首一眼,问那长老:“这是什么意思?”   “这次老夫特意跟大长老要了许可,拿上这把匕首,跟我走。”那名长老宣布道,“正好,族中刚抓到了几个叛徒,需要处决。”   楚沨神色一滞。   “你想让我来解决他们?”   “不,是和他们互相厮杀。若是连叛徒都不如,你这个浑身都是反骨的‘天才’,族中也没必要再花资源培养了。”   长老盯着脸色难看的楚沨,咧嘴一笑,既是警告,也是教导:“小子,你记住,修道之人,最重要的就是实力。”   “我辈修士,争机缘,争大道,争长生,生死面前,你那点情情爱爱的小心思不过浮云尘埃,只有家族和宗门,才能在修士弱小时给予庇护,而那些普通散修,下场大多是沦为大能修士猎杀的对象,连神魂身躯都被榨干,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老夫知道你不服气,但论修为,老夫元婴后期,一只手就能碾压于你,可就连我,也不会去轻易接近那天阶炉鼎;因为老夫知道,靠近他只会给自己招惹来祸患。”   他拂袖转身,冷冷撂下一句话:   “那孩子能生在我们宫家,平安活到今日,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   真的如此吗?   楚沨不相信。   或者说,他不甘心。   他喘.息着,低吼一声,榨干身躯内最后一丝灵力,拼尽全力,将匕首送进对手的胸膛。   飞溅鲜血中,楚沨死死盯着那双目眦欲裂的眼眸,许久,松开了滑腻的双手,任由那失去了生机的躯体倒在面前。   黑发青年浑身浴血,踉跄着在一地尸首中站起,已经分不清究竟哪些是他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   周围观战的宫家年轻一辈噤若寒蝉。   望着楚沨的目光,好似在看一个怪物。   纵然修仙界弱肉强食竞争激烈,但像他们这些被家族庇护长大的子弟,也很少直面如此残酷的生死决斗。   更没有像楚沨这样,第一次杀人时眼也不眨,甚至还能毫无心理障碍地在战斗中利用尸体,设下连环爆炸陷阱的。   这家伙就是个天生魔修,阴得简直没边了!   楚沨擦去下颌上的血渍,却因手背上也沾染了鲜血,反倒有些越擦越脏的意味。   于是他放弃了这个动作,偏过头,漠然望向站在场边的长老。   “可以走了吗?”   长老敛去眼中的惊骇,脸色不太好看。   但在众目睽睽之下,楚沨都做到这一步了,他自然无法再对其公开发难。   楚沨见他黑着脸不说话,扯了下嘴角,眼神中却毫无笑意。   看着一步步朝他走来、犹如修罗恶鬼般浑身染血的高挑青年,即使长老心知两人修为天差地别,但还是不自觉地被那杀气所慑,下意识蹙紧眉头,提防道:“你要做什么?”   楚沨没有理会,仅仅是与他擦肩而过。   方才那场战斗,他受的伤也不轻,现在能保持清醒都是个奇迹。   楚沨每走一步,都会在青石板的地面上留下一个斑驳的血脚印。   若是长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的瞳孔已经放大,全凭意志力在支撑着他往回走。   但从始至终,楚沨都没有再回头看过那些尸体一眼。   无辜也好,有罪也罢,这不是他该考虑的问题。   楚沨向来能分清楚,什么是自己想要的,什么是他该付出的代价。   正因如此,他很确定宫泊对于自己的特殊性。   在他之外的一切,都是楚沨可以毫不犹豫牺牲的代价。   不过有一点,这位长老说得没错。   自己还是太弱了。   不过杀几个人而已,不该弄得如此狼狈。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衣裳,淡淡心想:沾了太多血,估计是洗不掉了。   啧。   这可是宫泊最喜欢的一件。   *   这次楚沨一走,足足三个月都没回来。   宫泊都快急疯了,甚至想过要不要从烟囱里爬出去找人。   但就算他爬出去,院外还有元婴长老设下的专门针对他的封禁阵法,不然宫泊肯定早就三天两头爬墙出去了,还用得专门等楚沨来上门找他?   这么一想,怎么感觉他像是长发公主似的……不行快打住!   宫泊胡思乱想一通,最后实在没招了,开始用绝食抗议。   一开始没人管他,觉得一个只有炼气修为的炉鼎翻不了天;后来给他送饭的人发现宫泊已经虚弱得快死了,吓得立刻上报给长老,一颗丹药塞进肚,立马就救回来了   宫泊:“…………”鼻子都要气歪了。   这还怎么玩儿?!   深夜无人,外面刮起狂风骤雨。   屋内烛火昏暗,宫泊的心情也是凄凄惨惨戚戚。   少年在床上裹着被子蜷成一团,满脑子想的都是好兄弟千万别死在哪个他看不见的地方。   要是这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话……   宫泊想着想着,就红了眼眶。   恍惚间望向窗外,雨势横斜,一道漆黑人影被雪白闪电照亮。   他揉了揉眼睛,还以为是楚沨的魂灵飞回来找他了。   “……不是鬼,”楚沨看到他三个月瘦成这样,也心疼得不行,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宫泊,我还活着呢。”   宫泊瞬间睁大眼睛。   “楚沨!真的是你!?”   “是我。”   “你——你没事!太好了,你没事!!”   暴雨倾盆,宫泊跌跌撞撞地扑到他怀里,又哭又笑得像是个疯子。   楚沨心头酸涩愧疚交织,反手抱住对方,光明正大地埋首在宫泊颈侧,眷恋地深吸了一口对方身上的气息。   可惜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   “宫泊,你不能再留在这儿了。”   他反手抓住宫泊的五指,急切道:“巫山门来人了!我偷听到长老们讨论,准备给你烙下封禁图腾后再送给他们,说是防止有人用你的血诅咒宫家血脉——但先不提这个,巫山门是赫赫有名的魔修宗门之一,你要是真进了那个鬼地方,就完蛋了!”   楚沨本不想这么快就离开宫家。   他是宫家这一带最出色的天才,宫家人看在他的面子上,一般都不会对宫泊太过分。   而且宫家上层再混蛋,至少不会胳膊肘往外拐,对培养家族内部有天赋的子弟,也从来不吝啬资源。   可宫泊若是去了巫山门……   楚沨张了张嘴,想劝说宫泊跟自己走。   但他的确出于私心,隐瞒了部分长老们与巫山门商量的协议。   宫家对于宫泊的态度,比起弃子,说是质子更恰当一些。   他们要求巫山门保证宫泊的人身安全,至少在金丹前,不得对宫泊实行采补之法。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比起乖乖听从家族安排去巫山门,宫泊若是跟他一起叛逃家族亡命天涯,说不定还要更危险一些。   宫泊似乎从楚沨的犹疑中看出了什么,他凝视着雨夜闪电下楚沨低垂不清的眉眼,忽然上前一步,用力抱了一下对方。   “不用再说其他的了,我跟你走。”他坚定道。   “这鬼地方我待够了,哪怕外面是龙潭虎穴,只要有你在,我也陪兄弟你一起闯!”   “……好。”   楚沨声音干涩地回答。   他选择性忽略了宫泊话语中的“兄弟”二字,抬起手,轻轻抹去宫泊眼角沾染的潮湿,也不知究竟是雨水,亦或是别的什么。   楚沨低声道:“那就说好了,一起。”   无论生死。   宫泊对此一无所觉,还很兴奋地用力点头。   他对楚沨有着毫无保留的绝对信任。   毕竟大家都是穿越者老乡嘛。   身处异世,求生艰难,自然是要互帮互助的。   而且楚沨也的确没让宫泊失望。   那天晚上,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他不仅带着宫泊顺利逃离了宫家,还靠自己多年积攒下来的小金库,在南域的一处寸土寸金的大城市买了间小屋。   从此,两人开始了同居生活。   自从楚沨开始手把手教宫泊修炼后,宫泊在修炼上的天赋很快展露,短短几个月时间,他就突破了炼气四层,迈入第五层的门槛。   目前唯一困扰两人的,就是屋子太小的问题。   打地铺都不太够,宫泊晚上只能跟楚沨挤一张床睡觉,楚沨还因此很愧疚地跟他道歉。   即使宫泊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他仍旧自告奋勇,承担了一整年的做饭洗衣任务。   宫泊被感动得眼泪汪汪:   就问天底下,还能上哪儿找这样十项全能贤惠顾家的好兄弟?   他简直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啊!   宫泊也不想一直待在家修炼,当个米虫。他提出要帮楚沨分担一些家务,或者出去找个活计补贴家用,但都被楚沨婉拒了。   “不行,你的体质特殊,去外面万一被那些大能修士发现,会很危险。”   楚沨见宫泊露出失望之色,又宽慰他:“等我金丹之后,就可以陪你一起去街上逛逛了。”   “抱歉,我现在还是太弱了,你一个人出门,我担心……自己会护不住你。”   说着,他还垂下眼眸,露出一副自责愧疚之色。   “瞎说什么呢!”宫泊果不其然,立刻反驳道,“你对我已经够好了,是我老给你添麻烦,不然你现在好好待在宫家,说不定早就金丹了。”   楚沨轻轻摇头,背对着他躺下。   “我不在乎宫家那些资源,”他语气执拗,但在宫泊看不到的地方,青年的眼神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幽深平静,与温柔的语气半点不符,“宫泊,我只希望你好好的。”   可话说到这个份上,饶是宫泊神经再大条,也察觉到不对了。   虽说是好兄弟,但这也有点儿过头了吧?   他下意识皱眉:“楚沨,你是不是……”   “这个世上,只有我们才是同类,不是吗?”   这番话瞬间打断了宫泊即将抵达终点的思考。   他不知为何松了口气,脸上也恢复了笑容:“你说得对。放心吧,在你金丹之前,我不会单独出门的。”   看来楚沨只是太怕寂寞了,又好面子,不愿直接讲。   宫泊自以为发现了真相,躺在床上,主动伸手拍了下楚沨的臂膀,安慰道:“下次你有这样的担心,直接跟我讲就是了,你是我在这个世界最重要的人,楚沨,有事别藏在心里。”   他自以为说的都是体恤兄弟的话,做的也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宽慰动作。   殊不知落在某人眼中,这与拥抱告白又有何异?   楚沨忍耐地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直视着宫泊的双眼,咬牙道:“下次不许再说这种话。”   他们这张床真的很小,小到只能让宫泊和楚沨勉强平躺。   侧身时稍微一动,就会滚进对方怀里。   但这些天来,每天早上都会发生差不多的事情。   所以宫泊从一开始的不自在,到现在也逐渐习惯了这样的“巧合”。   他往后靠了靠,后脑勺不出意外地抵在了墙上,有些不服气地努嘴:“为什么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   楚沨笃定道。   宫泊简直是在挑战他的底线。   天知道两人同床共枕这么长时间,楚沨是怎么忍到现在的。   他已经开始后悔,当时为什么要用资金有限当借口,骗宫泊买这张小床回来了。   “你这也太霸道了。还能不叫人讲话吗?”   宫泊抱怨着,但因为两人的距离太近,质问的话刚说出口就矮了几分气焰,尾音软绵,混着热气儿,听着倒更像是在撒娇。   楚沨只看到那两瓣颇具肉感的唇一张一合,叽里咕噜不知在说些什么。   从他的角度,甚至能看到里面那若隐若现的柔软小舌,距离自己不过咫尺,若是狠狠吻上去的话——   宫泊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撑起半边身子,不解地看着霍然起身的楚沨:“大晚上的,你去哪儿?”   “修炼!”   怪里怪气。   宫泊也生气了,懒得搭理他,被子一裹就准备睡自己的觉。   但屋里空间本就狭小,一共也就他们两人,在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睡得着。   于是装睡一会儿,又偷偷扯下被子一角,只露出一双眼睛悄摸观察楚沨在干什么。   见对方真的在闭目修炼,宫泊顿时有种被卷到的感觉,也赶忙掀开被子开始修炼。   金丹怕是来不及了,他迟早要先结成元婴,让楚沨喊自己一声前辈来听听!   宫泊在心中立下如此雄心壮志。   但预想中的平静修炼生活,并未持续太久。   他和楚沨二人,都是这个世界的外来户,毕竟修为尚浅,对正魔两道修士的种种手段也了解有限。   在没有人引导的前提下,楚沨能跌跌撞撞结成金丹,已是相当不易。   面对找到他们的宫家元婴长老,楚沨瞳孔骤缩,下意识把宫泊挡在身后,反手塞给他一堆符箓:   “快跑!”   宫泊不想走,但他咬牙看了一眼对面,知道自己现在不过筑基,就算留下也只能给楚沨当累赘,于是果断催动加速符箓转身就跑。   “金丹了?果真是难得的天赋,老夫没有看错你。”   那元婴长老看着楚沨,淡淡夸了一句,视线又越过他,望向眨眼间已经来到百米之外的宫泊,“那天阶炉鼎也被你照顾得不错,这么短的时间就筑基成功了。”   “不枉老夫当初跟族长请求,放你们出族历练一段时间,说不定会有惊喜。”   楚沨的眼神凝固了。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字面意思。”元婴长老负手而立,失笑道,“怎么,难不成你们还真以为,仅靠一个筑基一个炼气,就能躲过家族布下的层层防卫,逃离成功吧?”   “若真如此,宫家早就被人踏平屠族了!”   一声惨叫从远处传来,楚沨的浑身血液顷刻间凉了大半。   他猛地扭头,目眦欲裂地看到宫泊被人压在地上,掀开衣袍,在小腹上烙下封禁图腾。   作用于神魂血脉的极致痛楚,让两辈子加起来连骨折都未曾体验过的宫泊当场崩溃,没过几秒,就彻底晕死过去。   “放开他!!!”   楚沨的眼中血丝暴起,金丹期的全力一击,让那名族人也骇得变了脸色,大叫长老救我。   千钧一发之际,那名元婴长老出手将他救下,楚沨没有理会他们,径直扑到宫泊身边,颤抖着把人抱起来。   宫泊此时的脸色几乎和死人一样惨白,他在楚沨的呼唤下勉强睁开眼,但大脑仍无法思考,只是流着泪,小声喊疼,痉挛的五指被楚沨握在掌心,一遍又一遍地用灵力安抚着。   “倒是对苦命鸳鸯。”   不远处的元婴长老见状,意味不明地嘲讽了一句。   他到底还是对楚沨留了几分情,在安顿好族人后,抬步走到两人跟前,低头问道:“族长说了,元婴之前,你若不想用族内资源,大可以继续留在外面自行历练。但是,他不行。”   长老的视线在半空中与宫泊交汇,天阶炉鼎的惨状并未让他产生半分动容,只是淡淡道:“巫山门那边点名要他,族内也答应了,老夫这次来,就是为了带他走的。”   楚沨握着宫泊的手陡然攥紧。   他知道自己绝对不敌元婴期,宫泊的状态差成这样,恐怕连行走都困难,更别提逃跑了。   但是……   “你可以试试。”他哑声道。   楚沨曾在宫家藏书阁的禁区内翻到过一种禁术,即使是金丹期,也可以短暂与元婴大能有一战之力。只是代价——   怀中的宫泊似乎是缓过来了些,朝他微微摇头。   “我跟你们走。”   他对那名长老说。 [167]番外:宫楚同时穿越if线2   【宫楚同时穿越/大楚小宫if线】   那天,阻止楚沨的不是宫家长老。   是宫泊的眼睛。   他拼命用眼神告诉楚沨,不要冲动,不要拼命。   对于这个陌生的世界而言,他们还太弱小。   弱小到,连与人玉石俱焚的资格都没有。   “还没……到那种,真正山穷水尽的地步呢,别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躺在楚沨的怀里,指尖搭在青年青筋毕露的手背上,轻轻点了两下,露出一抹虚弱浅淡的笑容来。   “楚沨,你可要努力修炼啊,说不准我去巫山门之后,修为增长得都比你快了。”   楚沨不知道在当时的宫泊看来,自己脸上究竟是怎样一副表情。   他只知道,宫泊话说到一半,就已经带上了颤音。   最后连宫泊自己都装不下去了,把脸埋在楚沨怀里,借着低头的动作,飞快抹去了眼角的泪水。   他明白的,楚沨茫然心想。   他都明白的。   宫泊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如何。   一个人去巫山门那种虎狼之地,他当然也会害怕。   但相比起自己,宫泊更怕他会出事。   楚沨眼睁睁看着宫泊摇晃着站起身,给了他一个拥抱,小声叮嘱着让他照顾好自己,等将来修炼成元婴渡劫大佬了再顶峰相见。   然后状似洒脱地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跟着那名宫家人离去。   一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楚沨仍像雕塑一般,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在想什么?”   那名元婴长老很感兴趣地问道。   楚沨闭了闭眼睛,没有分给他半分注意力,转身就走。   没有交谈的必要。   “你不回家族?”   楚沨背对着他。   “会回的。”   楚沨背对着他,冷声说道。   今日的耻辱,和他们对宫泊所做的一切,他迟早会百倍奉还。   另一边。   宫泊提心吊胆地被带到了巫山门。   因为先前发生的一切,他也学会了谨慎行事。   对待这帮修仙界动辄活过千百年的老怪物,光是留一个心眼都不够用,得浑身上下都戳满洞口才行。   如今楚沨又不在他身边,宫泊只能靠自己。   在吃过几次亏后,他才明白,原先自己无比排斥的宫家软禁生活,放在这尔虞我诈的修仙界,已经能称得上是天堂了。   以他的体质,能在穿越后度过几年平静安宁的日子,楚沨在背后付出了多少,宫泊不敢想。   所以他只能咬着牙忍下那些眼泪和酸楚,用尽一切方法,先保证自己在巫山门内生存下来。   哪怕透支的是未来的潜力,牺牲的是健康,甚至是生而为人的尊严——只要能活下来,再见到楚沨一面,怎样都好。   时至今日,宫泊反倒开始庆幸:   幸好,自己身怀这个曾经让他厌恶万分的炉鼎体质。   巫山门虽然待他苛刻,却碍于天阶炉鼎的珍贵,和往日与宫家的协定,只要宫泊乖乖听话,便不会让他如那些低阶炮灰弟子那样轻易死去。   但期限是,结成金丹之前。   而当他通过巫山门的教导,深入了解了一些修炼知识后,宫泊再回想起那天分别时楚沨异样沉默的状态,也明了过来:   若是不妥善处理,这件事,日后恐怕会成为楚沨进阶路上的心魔。   当时那份无力感,他们两人都有深刻体会。   这不该是楚沨一个人的责任,宫泊心想。   这个道理他很容易就能想明白,但换做楚沨,就不一定了。   宫泊能感觉出来,楚沨的性格在某些方面,其实可以称得上是偏激。只是楚沨一贯很会克制而已。   若不是他们曾日夜相处,宫泊也不会看出端倪。   在他们一起生活的那段时间,楚沨曾在某次修炼结束后,感叹地对宫泊说,如果宫泊遇到了合适的机缘,说不定修为可以远超自己。   宫泊自然不信。   先不论资质如何,就性格而言,他觉得自己还挺懒的。   是只要周围环境能稍微允许他喘口气,就能心安理得躺得很平的那种。   哪里比得上楚沨这样的天生卷王?   但楚沨只是摇摇头,说不对。   “过刚易折,这是我身上的问题,但就算发现了,也很难改正,”他对宫泊说,“但你不一样。宫泊,你身上有股韧劲。”   当时宫泊只是笑,说楚沨怎么这么会夸人。   什么韧劲不韧劲的,连他自己都没发觉。   然而,当他独自待在巫山门漆黑幽冷的地牢内,用石头在墙壁上刻下第数不清多少个“正”字时,宫泊的眼神已经彻底褪去了曾经的柔软天真。   他就像是一颗被抛弃在阴暗夹缝中的草籽,用尽全力,积蓄着突破囚笼的力量,等待着重逢那一日的到来。   宫泊本以为,这个机会落在几十年后的仙府之行。   但仅仅十年时间,事态又再度发生了逆转。   在宫泊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伴随着一声巨响,楚沨逆着光,面无表情地站在地牢被轰出的洞口前,一把掐断了看守的脖颈。   “宫泊,”他随手将那人像抛垃圾一样丢开,定定地朝宫泊望来,轻声道,“我来接你了。”   被那双漆黑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宫泊一时竟有些后背发凉。   但这感觉来得快也去得快。和好兄弟重逢的喜悦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宫泊眼眶发胀,猛然上前两步,刚要出声,忽然瞪大了双眼。   “你……你掉下悬崖捡到绝世秘籍了?还是被哪个渡劫大能临死前灌顶传功了?”   十年从金丹初期蹦到元婴,这家伙还是人吗?!   之前还跃跃欲试想着要超过楚沨的宫泊,在看到对方的元婴修为后,整个人都麻爪了。   “都没有。”楚沨平静道。   “我加入了仙宫。”   他大步走到宫泊面前,按着青年的肩膀上下打量一番,视线停留在宫泊常年不见光的苍白皮肤,和犹如飞鸟般瘦削单薄的肩颈线条上,瞳孔微微一缩。   只短短一息后,楚沨又很快低垂下眼眸。   像是从前那般,自然地为宫泊拢了拢衣襟。   宫泊完全没发觉楚沨的小动作。   他还沉浸在兄弟是个龙傲天的事实之中,甚至脑洞已经放飞到自己是不是穿进什么小说里了。   听到楚沨的话,他瞬间回过神来,惊讶道:   “等下,你说你加入仙宫了?可巫山门和仙宫不是一向好得能穿一条裤子吗,你这……”   他探出头,看向楚沨身后的废墟。   直觉隐隐告诉他,似乎有哪里不对,但具体的宫泊也说不上来。   余光注意到远处匆匆赶来的一众宗门看守,宫泊心中一紧,顿时顾不上那莫名的异样感觉,一把拽住楚沨的袖袍:“不行,你快走!巫山门可是有好几位渡劫老怪坐镇的!”   “一起。”   楚沨不容置疑地反手握住宫泊,轻而易举地震碎了对方腕间的锁灵铁链,不等宫泊回应,便带着他飞速遁光离开。   一路上宫泊都在提心吊胆,生怕有渡劫老怪追上来,像是那天一样把他和楚沨强硬拆开。   如果单纯将他们分开,那都还算好的。   巫山门可不是宫家,还会对楚沨客气。   对于入侵宗门的外来者,这帮魔修可是从不会有半点手软。   宫泊当初刚进巫山门,就见过他们将叛徒活活扒皮的场景。   几个血淋淋几乎看不出人形的玩意儿被吊在广场正中,还在不断挣扎,眼珠像青蛙一样爆出凸起,充斥着无边的痛苦和惊恐。   宫泊只是和其中一个对视一眼,就当场吐了。   之后更是连续半个月每晚都做噩梦,根本不敢阖眼睡觉,只能捏着楚沨送给他的那张符箓,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对方的名字。   所以,若是真到了那一步。   宫泊咬牙心想:   那他宁可自爆,也绝对不能让楚沨落在他们手里!   然而一切风平浪静,就和那日他们离开宫家那样,顺利得宫泊都不禁开始怀疑:究竟是巫山门也在放长线钓大鱼,还是仙宫的名头,当真有这么好用?   “在想什么?”   低沉的声音自耳畔响起,震得宫泊耳朵痒痒的。   被楚沨抱在怀里,宫泊忍不住抬头去瞧对方。   楚沨比起从前,无论气质长相都成熟了许多,眉眼更加深邃,凌厉的下颌线条带着杀伐果断的气场。   估计这些年在宫家,也没少被那些长老磋磨吧。   宫泊既心疼又羡慕地伸出手,捏了捏好兄弟臂膀上的肌肉线条,感受着指尖陡然绷紧的触感,又忍不住笑了两声,故意道:“在想,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   “……不敢忘。”   搂着他腰肢的手臂更加收紧了几分。   他怎么敢忘。又怎么能忘。   自那天宫泊被带走后,毫不夸张地讲,这十年对于楚沨,恍然犹如一梦。   每一天都是如此漫长压抑,日出日落,人来人往。   像是一场看不见尽头的钝痛折磨,日夜煎熬着他的心神。   可当楚沨真的再次见到宫泊时,那些泛着苦涩的记忆又顷刻淡去,只剩下些许浮光掠影般的片段,残存在脑海之中。   一时竟让他觉得遥远而陌生,像是一段陌生的电影。   “真的?”   宫泊挑眉,在半空中戳了戳楚沨的腰。   某人的身体因此狠狠一震,险些一头从云端栽下去。   宫泊有些诧异,但还是继续调笑着问道:“话说,咱俩都这么久不见了,你有没有给我找个漂亮嫂子?”   楚沨绷着脸不说话。宫泊还以为他是不好意思,正欲再问,突然听他传音:“有渡劫老怪追来了,宫泊,你可信我?”   宫泊脸色一白。   他当然信楚沨,哪怕他们分别了十年之久。   可是,那可是渡劫啊!   “放心,我自有办法。”   一枚丹药被送到了唇边,宫泊深深地看了楚沨一眼,毫不犹豫地一口咽下,甚至都没问这到底是什么。   留存在记忆中最后的画面,是一场焚天般的青蓝色火焰。   “敬告行走大人:属下已将天阶炉鼎带离巫山门,途中遭遇巫山门渡劫长老追击,情急之下,属下将天阶炉鼎销毁,并嫁祸魔焰门,后冒死逃离现场。具体情况,有留影玉简为证。”   在用恭敬的语气录完这道传讯后,全程神情漠然的楚沨直接将留影玉简和传讯玉简一道发出,送往了那位身处东域的仙宫行走处。   他自己则站在仙宫据点之外,负手凝视着山脚下翻涌的云海,神色变幻莫测。   许久后,大概是做足了心理准备,终于转身进入殿内。   地宫之中,宫泊无知无觉地躺在密室的床榻上。   在假死药的作用下,青年的心跳、呼吸都约等于无,就连皮肤的温度都接近死人,这也是先前楚沨计划得以顺利完成的一大原因。   楚沨在床畔坐下,伸出手,轻轻拂开青年脸颊上的那一缕鬓发,指尖划过那失了血色的肌肤。   片刻后,又落在那饱满的唇瓣中央,细细地碾压、深入。   药力在随着时间减退,楚沨的动作却愈发大胆,勾出那一截柔软,轻轻搭在下唇上,用指尖反复剐蹭着舌尖。   直到刺激得宫泊微微皱眉,下意识地呜.咽出声,一直屏息凝视这一幕的楚沨,这才猛然喘了一口气,恢复了正常呼吸。   他的视线下移,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一枚一枚解开宫泊上身的衣袍,露出小腹那刺得他眼瞳生疼的纹身图腾。   宫泊恰好在此时,缓缓睁开双眼。   他茫然地注视着楚沨,似乎还在反应究竟发生了什么。   顺着楚沨的目光,最终竟落在自己身上,在看到对方凝视对象的瞬间,宫泊头皮一炸,立刻想要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掩盖住这耻辱的印记。   但被子却被楚沨眼疾手快地按住了。   “松手!”宫泊恼怒道,“你干什么?”   楚沨盯着他涨红的脸,与宫泊较劲的手掌暗自发力。   “我杀了他们。”他执拗道,“当初按住你的人,还有那名长老,以及背后下命令抓住我们的宫家高层,我一个也没有放过。”   宫泊争抢的力道不自觉地泄了几分。   他怔道:“可你不是才元婴吗?……还有,之前在巫山门那个渡劫追杀下,你到底是怎么带着我逃出来的?不会是——”用了什么伤身体的秘法吧?   宫泊睁大了眼睛,话还没说完就一把抓住了楚沨的手腕。   楚沨的神情松懈了几分,微微扬起的唇角似乎还带着几分愉悦。   他任由宫泊给自己把脉,一双眼眸仍紧盯着对方:“我没事的。”   “不过,我现在终于有资格说,可以保护你了。”   “我才不需要你保护,”宫泊嘟囔,“你要是再晚来一段时间,说不定我也金丹了呢。算上修炼时间,我修到金丹的时间比你更短。”   楚沨嗯了一声,说宫泊才是真正的璞玉,那些只将他视作炉鼎的修士都是有眼无珠,听得宫泊嘴角不自觉地上翘,还用力捶了他一拳:“你少来,总之你现在修为比我高,难不成还指望我叫你一声前辈吗?”   “也不是不行。”   “你敢!”   虽然宫泊已经见识过修仙界的残酷,但他发现,只要在楚沨面前,自己就还是原来那个全心全意信赖对方的快乐小傻子。   只是……   宫泊在和楚沨聊天的过程中,还是下意识用衣袍把自己的纹身遮盖住,楚沨自然察觉到了他的难堪,但并没有贴心地不去询问。   毕竟是他主动把宫泊逼到这一步的,怎么能不继续填把柴火呢?   “我有办法消除这个。”他指了指宫泊的小腹,“至少,也能让你摆脱它对你的影响。”   在宫泊进入巫山门后,这道宫家给他烙下的血脉封禁又被巫山门加了一道,作用是专门用于控制不听话的炉鼎。   楚沨已经把给宫泊下封禁的宫家人杀了个干净,但巫山门有渡劫后期老怪坐镇,他暂时动不了。   更何况,他也有私心。   果不其然,听闻楚沨这番话,宫泊立刻露出了惊喜之色,连连央求着他赶紧给自己除掉这鬼东西,哪怕楚沨犹豫着说过程可能会比较漫长痛苦,也毫不在意,只说让他快点动手。   楚沨垂眸敛去眼中的异色,抬手点在青年小腹正中。   感受着指尖骤然收缩的柔韧肌肤,和宫泊脸上微微僵硬的神色,他状似毫无察觉,只是用气低沉平和语气说:“好,那你忍一忍。”   “我会尽量温柔一些的。”